《长安幻想鼓点》 第1章 开局 宣德年间,青城山下,有奇案一桩,常户李家父女二人一夜失踪,李妇竟未曾报官,行如常人,不知此事。 三年后。 “哎,不是我说啊,你这个身份这个处境,大可以离开长安城这辈子都不回来了,去江湖上逍遥快活去,你这......不但不走,还又回到这里来了,搞的这不夜城是个风水宝地一样。” 说话的是低语楼的龟公,名字叫做高宁,他一边碎碎叨叨的念着,一边贼手贼脚的穿插在后院各大酒坛中,悄悄摸摸的把酒葫芦装满。 低语楼是长安最大的青楼,说是青楼也不太准确,它是钱庄,赌坊,地下交易和青楼的复合场所,黑道白道,是人的不是人的,都在此处了,简直就是一个缩小版的不夜城。 这种鱼龙混杂的地方,多一人少一人很正常,并不明显。 高宁刚处理完一波嫖客纷争,就被这葫芦的主人叫来跑腿了,而那人本尊则斜坐在房梁上,他眉眼深邃,一头黑发也不束,就这么飘在风里,白衣广袖铺在镀了金的屋顶上,薄薄的嘴唇间叼着一根草,吊儿郎当的模样。 高宁看着手中不算小的葫芦,皱了皱眉:昨儿个下午才打的酒,今早就喝完了...... “节制点吧,没你这么喝的。”他上了年纪,活像一副冥翼的老父亲模样,什么都要说两句。 冥翼吐出草根,朗声大笑,高宁拦都拦不住,活似他们不是在偷酒一样。 “哎,无妨,大不了我跑路,你买单!” “......” 他没好气的看了冥翼一眼,想到什么又忽然认真起来,那爱操心的毛病又犯了:“冥翼,我说真的,不夜城有多乱有多危险咱们都知道,更何况......最近那件事你听见风声了么?各方势力都出动了,都在找一个人,且不说他们要找的是不是你,就算不是,也保不齐会查到你身上,今天打了这壶酒就走吧,等这一阵子过了,我请你喝酒,就在半月楼,可以吧,祖宗?” 冥翼的目光落在他的身上,和每一个傍晚一样,那眸子里除了几分天边烟金色的光亮外,就只剩一层浮在表面的戏谑的笑意了:“嘿——知我者,老宁也,这么说来巧了,这次回来,就是为了找那个人的。” 高宁一个手抖,好不容易快打满的葫芦差点掉在地上,这个人当真是没有一点逃犯的自觉啊,哪里危险哪里钻,他还要去找人?人家找他还差不多。 他顿时奇了,问:“这到底是什么人啊?能引起那么大的风波?” 冥翼还是那个姿势坐在屋顶上,目光落在群山之后,轻飘飘的说了一句:“不知道。”说完后他自己都觉得有些敷衍了,又补了一句:“可能和我丢掉的那段记忆有些关系。” 高宁“哦”了一声,他知道这个人丢了记忆,很多事情都记不清了,以冥翼这种洒脱性格应该不会那么在意才是,事实上最开始高宁也是这么认为的,后来才发现这人其实一直在试图想起来,为此走遍山川湖海,世间能去的地方都去了,除了那座枕星阁。 这其中的各种事情,只怕连冥翼本尊都说不清楚,高宁自然不好再多问什么,只把酒塞塞上,然后丢给冥翼。 这本该是最寻常的一天,他们在后院也没有闹出什么动静,算是众多偷酒行动里最为普通的一次,然而却被一声巨响打乱了。 后院的墙上被撞出了一大个豁口,高大的人影从豁口里进来,因为用力过猛,还往前踉跄了几步,冲碎了好几坛美酒,乒乒乓乓一阵响,酒香四溢开来。 他很快反应过来,暴怒一声,又急急忙忙的返回去,他身形本就高大,在慌忙之下根本不看路,那个豁口顿时被他又撞大了几分。 由此,院子里的人都看清楚了外面的情况。 只见这小山似的拳头重重的落在某一处,那里站着一个人。 一个......怪人。 不远处的后面还跟着一个小孩,乞丐打扮,他的眼睛很邪,给人一种憋着坏水的感觉,头发一条一条的黏在一起,衣服破破烂烂,裤腿一支高一支低的,拉出来的线高高低低的垂下来,上面裹着黑漆黏腻的液体,还在滴滴答答的落在地上。 他退了又退,双手中紧紧抱着一只猫,也不知道那猫到底是死了还是活着,反正一动不动,像个粗劣的玩偶,他眼睛红了一圈,不知道是因为害怕还是别的什么,只缩在那个人的身后。 而那个怪人没有比这小孩好多少,“他”全身上下脏的不能再脏了,还散发着一股腥臭,乱糟糟的头发遮住了半张脸,仔细看还能发现有红色粘稠的液体从发尾滴落下来,落在地上便是血...... 单看衣着外表,“他”确实很像一个地地道道的乞丐,可是那身气质和磁场,却让人由敬生畏,那可不是一个乞丐就能有的。 冥翼的目光落在“他”的身上,那双常常带着笑意的眼睛此时眯了起来,饶有兴趣的打量着这个人。 力道厚重的拳头当然没能打到这个人,只见“他”侧身一闪,眨眼间就出现在乞丐小孩旁边,手中不知从哪里出现了一个棍子,对着小孩怀里的猫当头就是一下,“咔嚓——”猫的背脊直接断裂,蓝色的猫眼就这么带着粘稠而透明液体落下,落在地上的时候,四周的景色也发生了变化。 那个撞开了围墙的,看起来高大无比的“人”就这么化作了一道虚影,然后四散而开,像中国丹青里的水墨一样,渲染着低语楼的灯火辉煌,流光溢彩,所过之处不再是金黄大红,而是半透的黑,夹杂着水汽和不多的青绿,不一会儿,他们就站在一片树林中,天很黑,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没有凉风也没有飞鸟,远处的山洞里透着一点不太真切火光。 怎么看怎么诡异。 而那个“怪人”看起来却淡定得很,缓缓的扫了周围一眼,然后果断折下一根树枝,一瘸一拐的走向那个山洞,她现在恢复了大半,腿脚却还是不大听使唤,走起路来并不方便。 别看她现在没有什么表情,看起来自然得很,心里却像是日了狗。 这要从七天前,她爷爷离世说起。 林家传承大家,百年香火,到了他们这一代竟只剩下她和爷爷了,爷爷一走,偌大的老家堡就只剩下她一个人了,林依规规矩矩的为爷爷守灵七天,在第七天夜晚她不小心打了个盹,一睁眼,就来到了这么个鬼地方。 那时候她的魂灵还没有完全适应这具身体,五感迷迷糊糊的,动都动不了,和全身瘫痪也差不了多少。 就这么任由一波又一波的血洒在自己的身上,顺着脸颊流下,一行一行,痒痒的。 好不容易抬起手想擦一擦脸,却闻见了一股毕生难忘的气味,像是死鱼,浓氨水,还有尸体气味的混合物,效果直击天灵盖,一阵翻山蹈海,胃里空空如也,什么都呕不出来……这一刺激,倒是让她能听见了,不过也没有什么大用,反而把环境衬得更加幽深恐怖。 血肉声响起,她知道又有人遭殃了。 以她那时候的状态,什么都没法做,只能干等着,等那把刀落在自己脖子上,或者一个闪神,她又回去了呢? 毕竟这种遭遇怎么看都像是一场梦,还是一场......噩梦。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巷子里终于安静了下来,然后.....来了一个小孩,就是那个乞丐小孩。 他停在林依身前,并不算高,抬起头不确定的问:“挽哥?” 是了,她这种蓬头垢面的样子,根本分不清是男还是女。她也没有多做解释,而是半垂着目光,仔细思量着当下的处境。 五感逐渐恢复,她看清楚了地上的十几具尸体,也看清楚了自己的乞丐衣着,还看清楚跟在小孩后面的猫。 在那小孩的一声令下后,那猫旁边的血水突然变成了一个人,蓝色的猫眼盯着自己看,然后本体安详的躺在小孩的怀里。 ...... 至此还不能自由行动的双腿,会大变活人的血潭和猫,看衣着来推断这身份是个乞丐,周围一片红......林依在心里默默翻了一个白眼,别家穿越不是公主就是大家小姐,然后凭借着几千万年后的先进知识,书写一代传奇,她呢?要啥啥没有,要命命一条,呵呵,简直是天崩开局。 第2章 妖灵 树林只是树林,有枯枝有落叶却没有蛇虫鸟兽,透着一股子假,天像是被人画上去的,没有一丝光彩,周围的空气凝固了一般,闷闷沉沉的。 那小孩的名字叫三吴,他一边掉着金豆子,一边紧紧捏着她的衣角,问:“为什么要伤它?” “那可是头儿的妖灵!” “才收的妖灵!” “所以,你,凭什么,打伤它?” 他问的自然是那只由他带来,然后半路发疯的猫妖。 林依十分无语,那猫妖都追着他们跑了半路了,这小孩才来问为什么。 一路上,她可算是见识过三吴这打破砂锅问到底的功夫,原本并不想多言,实在是嫌烦,便解释了一句:“它想杀了我们。” 这话可不是唬小孩,那妖灵确实起了杀心,就在化为人形的时候,像是被什么东西刺激到了,那一刻杀气四溢,一路上都在找机会动手,好在它能力不强,又有本体束缚,破绽如此明显,让半瘫的林依逮住了先机,一击得中。 拜老爷子所赐,这么些年打打闹闹下来,这点她绝不会出错。 但是...... 那猫妖为什么会忽然发狂?这到底是什么地方?为什么伤了那猫妖的本体会出现这种情况?要怎么出去?这一串的问题萦绕在心头,原本就冰的脸此时更冰了。 三吴看看那冰山一样的人,约莫是知道她最多只会解释这么一句了,便没有再问,无声无息的跟在身后,低着头,深一脚浅一脚的走着。 他们没走多久,就遇到了被卷进来的路人,其中有几个人慌慌张张,似乎很怕这种东西。 前面的山洞里远远传来窸窸窣窣的人声,不过没有人敢靠近,众人中有一个穿得像孔雀开屏一样的少年,看起来非富即贵,胆子倒是大,但还想往前走的时候被人拉住了。 “不要再走了。”那人看了一眼山洞的方向:“如果惹怒了它,我们都得死。” 少年撇了撇嘴,显得不以为然,不过还是乖乖找了个地方坐下,用枯枝生了火。 火光一亮,三吴和林依才看清了这些被卷进来的倒霉鬼们——三个少年,其中一个是富家公子,清秀文静,就是刚才生火的那位;还有一个长得人高马大,古铜色的臂膀,拿着一把长枪,一副木讷老实的表情;最后一位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倒不是说他长得丑,用林依的话来形容就是正处于叛逆期的中二少年。除此以外,还有一位弱柳扶风仿佛马上就要晕过去的姑娘,流氓打扮但是怕得不行的兄弟两人。 “这是哪?我们好好在路上走着为什么会忽然来到这个鬼地方?你们怎么这副表情?”叛逆期中二少年问。 这个问题倒是刚好帮林依想的问出来了。 流氓哥哥就地坐下,铁青着脸色答:“这是‘境’。” 自从进来后就一直咳个不停的病弱姑娘此时淡淡的补充:“这是猫妖以毕生之力结成的‘境’,‘境’里承载着它舍不得,放不下的执念,有痴有怨,似爱似恨,困在其中的活人往往走不出去,丧命于此,成为境的养分。” 她的声音很轻,听得众人背脊发凉。 林依暗自思索,忽然理解了三分,就像是那种无限流小说里写的副本一样,这就是属于他们的一个小小副本,通关了就可以出去。 说完,她转过头去不可置信地问林依:“你不知道这些?” 林依也皱着眉看着她,她应该知道么?还有,她们很熟么? “……” 就在这几句话的时间里,林依离那山洞又近了几步,流氓兄弟原本想阻止的,但是这人自带气压,反正常人不敢靠近。 她走近一些,停下脚步。 发现那是一家六口,夫妻二人和四个孩子,他们的瞳孔都是蓝色的,耳边,鬓角和指尖是动物的皮毛,一看就知道他们是妖力薄弱,化形失败的猫妖。 四个孩子面色枯黄,挤在母亲的身旁,抖个不停,忽而是原身,忽而又是人形,肉眼可见的在缩小,母亲不停地挤出血来喂给他们,然而无济于事,这并不能阻止他们的消散。 那站在洞门口的男子林依见过,是方才伏过她的“人”。 他转过去看看越来越虚弱的妻子儿女,焦急地舔了舔发干的嘴唇,冲进去想对妻子说些什么,刚张口,话却卡在嗓子眼里,他挠了挠毛发,又冲到洞口,手掌重重的拍在石壁上,妻子无奈的望着四个孩子,未语泪先流,篝火摇曳,男人就在洞里来回踱步,欲言又止。 洞里洞外仿若两个世界,林依他们所站的林子里发生了一些变化,更黑了些,更闷了些,三吴难受极了,提着领子说:“怎么喘不上气来了,感觉胸口被人堵了,这......这也没人绑着我啊!”周围的皮肤黏黏腻腻的,难受极了。 显然,林依没比他好过多少。 只是她内敛得多,半垂着眸,没有说话,任由汗液从鬓间滴落,静静坐着,虽然刚来到这个世界的她一脸懵,但是她很清楚现在要干什么,不论是适应穿越后的身份在这里混下去也好,还是找到突破口回到现世也罢,都要先从这个“境”里面出去。 除了林依,大家都不敢靠近那个山洞,三三两两的坐在火堆旁,沉思的沉思,发呆的发呆,没有一个人说半句话。 三吴缩在林依旁边,看起来也是被吓得不轻。 他们实在是受不了这种诡异的安静了,就没话找话说,各自介绍了自己。 贵公子叫白赴,拿枪的少年是杨时,另外那个是中二少年楚义封,而那病弱姑娘则靠在树旁,她自从进来就表现得太过淡定,这种淡定中还带着点看透一切的诡异,让人不太舒服。 她直接忽略了众人惊疑不定的目光,靠在树上介绍到:“我叫杨寞,字婼婼,叫我婼婼就行。”没有人敢回答她,她的目光一直落在林依身上,最终只是淡淡笑笑,不做理会。 几人介绍完了之后又没有话题可讲,声音一停,林子里就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他忽然听见身旁的人对着流氓兄弟冷声问:“有绳子么?” 要绳子干什么? 在众人疑惑的目光下,那两个流氓兄弟还真翻出根麻绳来,林依接在手里试了试韧劲,觉得还不错。 然后就起身径直走向那个山洞,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三吴敏锐的发现,她走路不瘸了。 洞口似乎有一层结界一样的东西,见她走近那猫妖也没有任何察觉,自顾自的转了几圈后,实在压不住脾气,大声说:“得出去找点食物,这样下去我们会困死在这里的!” 妻子从身后紧紧抱住他,头埋在宽大的肩背上,声音很闷:“不行......他就在外面守着,出去你......你......”后面的话语被哭声掩盖,再未听清。 约莫是耐心用完了,男人吼道:“妖灵就妖灵,区区一个凡人,怕他作甚?” 修成形的妖一旦被人类控制住本体,达成契约,就成为那个人的妖灵,一辈子供那人使用,不得自由。 其实只要解了猫妖心结就能破境,这个境其实不难,心结轻轻松松就能看出来,唯一的难点就在如何开解,好巧不巧,林依自己不是个能言善辩的人。 第3章 冥翼 此时境的外面,冥翼和高宁看着一系列的变化,还有凭空消失的三人,都没有什么反应,毕竟这种事情在不夜城里见怪不怪,倒是另外一件事让他们有些糟心:这动静弄得那么大,不久就会引前院的人过来......那,这偷酒的事...... 冥翼终于翻下了屋顶,把酒葫芦甩到肩上,笑到:“老宁,这回是真的要你买单了。” 这个人不管干什么都是一副不在意带着笑的模样,便是此时,高宁也有些拿不准他到底是随意的开了玩笑,还是用这个玩笑来遮掩一些情绪。 他不太放心的叫了一声:“冥......你怎么了?” 冥翼说着要走,可落在地上之后半天也没有什么动静,听见高宁的询问也只是懒懒的答了一句:“没什么。”过了一阵后,他回过神来,勾着高宁的肩说:“老宁啊,果真是有大气运的人,看,我一来你这里,就找到了我想找到那个人。” 高宁没有反应过来:“谁?” 这回没有听见那个人的声音了,他的身影消失在那道豁口处,高宁知道,他是强行把境撕开了一个裂隙,进去了。 身后传来密密匝匝的脚步声,高宁额头一跳,也没有时间再去想多余的事情了,忙着去收拾这堆烂摊子。 境里面。 白赴拨了拨火堆里的树枝,看见拿着绳子走向洞口的林依,正打算说点什么,话还未出口,发现不太对劲。 因为他感觉眼前的景物在晃,后来发现不是景物在晃,是他自己…… 林依很快反应过来,大地在震动,而且愈发剧烈。 杨时,楚义封,杨寞等人抬起头,只见忽然间风起云涌,枯枝落叶毫无阻力地被卷上天际,大树连根拔起,就连那看起来异常牢固的山石也纷纷滚落,从境的边缘传来闷闷的声响,那黄沙漫天使得众人无法视物,没有见识过地动山摇大阵仗的几人惊恐慌忙,避无可避,三吴站立不稳,四周的也没个可以扶的,身子一歪,倒下去的时候还拽了林依一把,这下好了,一摔摔俩,爬不起来的那种。 ...... 林依瘫着一张漂亮的脸想:虽然事出有因,但还是觉得没面子啊啊啊。 好不容易停下了这恐怖的地震,在黄沙渐渐散去后,迎面走来了一个年轻男人,那头黑发没有任何束缚在脑后飞扬,还有几缕遮住了半张脸,嘴角吊儿郎当的噙着笑,张扬到不行,他有那种快要狂上天的气质,但又长了张毫无记忆点的脸,粗布麻衣套在身上显得格格不入。 他的腰间别了一个酒葫芦,大笑着喝了一口,走路随意散漫,却无端带起风,他蹲在林依面前,先把口中的酒咽下去,问:“丫头,你知道这猫妖要杀你么?” 在看到这个年轻男人的瞬间,或者说看见他腰间别着的酒葫芦的瞬间,三吴觉得自己快要疯了,他全身都在抖,连滚带爬的挪到年轻男人面前,哆嗦了半天,才问出一句整话:“你......你......你就是......就是冥翼冥大人?” “哈哈哈哈......”他一边转着酒葫芦一边说:“冥翼是我,至于大人嘛......”他顿了顿,笑了:“野鬼一只,哪门子的大人?” “喂——”他用酒葫芦碰了碰林依,道:“是被吓傻了?” 这位......可真是......和那小孩一脉相承的会说话。 林依起身伸手去拉同样跌在地上的白赴一干人,对他的话并不做理会。倒是三吴上赶着答道:“她......她知道的呀!”显然是在回答冥翼方才那一问。 冥翼有些诧异,把酒葫芦别在腰间,没再说什么,就地捡了些树疙瘩,把火烧得更旺了,看架势是不打算出去。 三吴缩近了些,试探着问:“冥.....冥大人,您能带我们出去的,对吧?” 冥翼阖上眼,抱着手:“一般这样问我的人,都死啦。” “为......为什么?” 他抬手喝了一口酒,抹了一把嘴角,冷笑一声,道:“老子活了这么多年,还没救过谁呢,人人妖妖倒是杀了不少。” 水声流淌而下,低头一看,这小孩直接尿裤子了,吓的。 林依:“……” 虽然尿裤子的是三吴,但是她莫名觉得这个人针对的是她。 这边中二少年楚义封压低声音问:“冥翼是谁啊?”他自小在青城山长大,对外界的事情所知不多,只是……他感觉这个人没来由的熟悉,脑仁子嗡嗡嗡的疼,不免多问了一句。 白赴前些年走南闯北见识颇多,便低声介绍到:“朝廷上的顶级钦犯,江湖中的天地狂客,不夜城里的白衣恶鬼。” 听到白衣这两个字,楚义封和杨时的目光不约而同的落在冥翼身上,仿佛能看出朵花来。 冥翼显然感受到了,对他们投以一笑,只是这笑在这张死气沉沉的脸上有种说不出来的奇怪,两个少年哆嗦一下,听见那人拖着调子问:“小朋友们看什么呢?是我太帅了么?” 楚义封一点就燃:“你要脸不要?你说谁是小朋友?自己长成什么样心里没点数?” 杨时红了脸,大概是觉得这么盯着人看不太礼貌,回了一句:“抱歉,认错人了。” 几人正沉浸在贫嘴的“快乐”中,直到那姑娘轻声提醒:“我们还没有出去呢,要怎么办啊?” 冥翼“呵”了一声,扫了她一眼,随口问了一句:“你哥呢?他知道你在这里么?” 杨寞明显的僵了一下,才走到冥翼旁边坐下来:“我……东西掉在这边了,就……出来找找,没想到,没想到,卷进来了。” 要不是知道踏雪别院离这里还远着呢,杨寞的东西怎么落也不会丢到这里,这鬼话冥翼还真就信了。 他叹了一口气:“你们这些人的弯弯绕绕早就和我没有关系啦,不用跟我解释那么多。” 杨寞垂着目光,没有再说什么。 冥翼也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他靠在木疙瘩上,叫:“丫头!” 林依转过身,颇为无语的望向他。 “看出什么来了?”他问。 她动了动嘴唇,觉得这人实在是不要脸,没有忍住问了出来:“您老贵庚?” “哈哈哈哈......”他睁开眼,手臂一扫,仿佛他那破破烂烂的袖子有多长似的:“反正比你大多了!” 三吴这个棒槌以为这和破境有关,还真就扳着手指数起来,半响后答道:“应该......是二十又七。” 他那双细长邪气的眼睛盯着冥翼,问:“是——的吧?” 冥翼百无聊赖,没好气的说:“二十六。” 唔,比那边的她大了三岁,现在么......二十反正是过了,大不了多少,哪来的脸叫她丫头? 她说:“我有名字,林依。” “噢——”冥翼拖着调子答,显得有几分若有所思,但加上那话题的转变和言语的戏谑,又觉得他其实是漫不经心。 他饶有兴趣的问旁边的小孩:“你怎么认出我的,又怎么知道这些的?” “画本子上看的呀,什么大闹朱门啊,藏身金殿啊,还有法宝葫芦啊,可精彩了。”三吴说着,掏出四五本不同版本的“传说”,打算和又爱又怕的偶像一同欣赏。 “......” 冥翼看着画像上三头六臂浓眉大眼的自己,只觉得瞎了眼睛,拍了拍衣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伸了伸懒腰,一副要干大事的模样。 他的目光扫过杨寞,三吴,落在林依身上,那对眸子黑黑沉沉,似乎装了很多东西在里面,最终落在白赴,楚义封三人身上,嘱咐一句:“知道你们好奇,但这不夜城委实不是好地方,下回不要再偷偷跑出来玩了。” 这语气,活像是一位兄长看着不懂事的弟弟们,想要责备又不忍心的那种。 众人有些反应不过来。 就在这时候,冥翼走到了洞口,他手指一弹,洞内洞外隔着的那层东西便消失了,他把头探进里面,打了个招呼:“嘿,老兄,冥翼——”他指了指自己,“还记得么?” 猫妖幽幽的转过头...... “打个商量呗,你放我们出去,我这有你那四个孩子的散灵,说不定能给救一救?” 三吴惊了,这样......也行? 第4章 小院 别说,还真行。 大地不停地颤动着,山洞在崩塌,周围的一切——老树,浓黑,假天,厚土......在那一刻风化成沙,如梦如幻,似云似雾,那人黑乎乎的袖子一收,扫开最后的迷障,露出它本来的样子——张灯结彩,火树银花——不夜城,三吴目瞪口呆的站在路中央,抱着半死不活的猫,而林依则靠在墙边,半垂着眼眸,长长的睫毛投下阴影,若有所思。 那病恹恹的姑娘,三个性格迥异的少年则不知去向,这点林依倒是不担心,因为一切都是冲着她来的,她都安全了,其他人自然也无事。 白色的衣裳广袖随意的盖在镀金的屋顶上,腰间皮带挂着酒葫芦,冥翼一曲高歌一樽酒,头发也不束,只把碍事的几缕松松拢在脑后,用白玉扣好,其余的随它飘在风中,他眉眼间全是狂傲,仰天大笑时谁也看不起,那身白在黑暗中嚣张而又晃眼。 和境中的那张脸不一样,眼前的这个人眉眼深邃,鼻梁高挺,那双眼睛颜色很深,嘴角不带笑认真看着一个人的时候,总会有一种深情款款的错觉,他的嘴唇很薄,时常是上扬着的,加上微挑的眼尾,就多了几分懒散和风流了。 他在看着林依,似乎想说什么,但还是没有说出口。 林依也仰头静静的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她似乎都要说些什么了,而最终只是垂下眼眸,淡淡的收回目光,拉着三吴说:“走了”。 很快她发现自己错了。 这小孩还是甩了的好...... 他伸开手,堵在路中间,赴死的架势,说:“你不许再跑了。” 这个“再”字,很有灵性。 林依沉默一会儿,回:“三个问题,你答,我就同意。” 留下她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三吴没有迟疑,说:“山盟海誓,在我们能看见你的地方就行。” 一些旧时书册中提到过,山盟海誓源于赌坊,用以双方约定,若有违反,则生不如死,一旦誓成,天涯海角不可摘除。 到底是多大的事情,要用那么绝的符咒? 林依想了想,还是点头应允,管他三七二十一,这小孩至少目前看上去是没有什么恶意的,先把命保住了再说。 血滴落入手心,击掌为誓,三吴摊开手,金色的印记烙在上面,便是成了。 小孩抬头看了她一眼,她半垂着眼眸,还是那副冷冷淡淡的模样,可是不知怎么,他心底有一丝忧伤,夹杂着几分做错事的心虚。 林依抬手轻轻推了一下三吴,让他走在前面,带路。 那人跟在他的身后,走得不算快,忽然问:“这是什么地方?” 这是第一个问题。 “啊?你不知道?”小孩很是震惊。 她作为一个才穿过来的人,应该知道吗? 三吴撇了撇嘴,理所当然道:“不夜城啊。”但他一抬头就对上了林依的眼睛,知道这个人还是不清楚,便说:“长安四景你知道么?” 小孩也没有指望这个人能回答他,自顾自的说:“长安有四景,一曰云想衣裳,二曰青城山下,三曰月枕星河,四曰朱门辞镜。其中这云想衣裳指的就是这不夜城。” 这座......玉为街,金为漆,血为饰,命作纸的不夜城。 客观来说,樊楼酒肆,青楼酒馆,舞榭歌台,暗桩赌场云集在此,灯红柳绿,花团锦簇,是个消遣娱乐的绝佳地点,若是林依来写,就是:美丽的狂欢地,高大的森罗殿。 走路见血,喝水死人,睡觉悬尸,人脑下饭......这些事情见怪不怪。 死人虽多,活人更多。 为什么呢? 来不夜城抠金都比在外面一年赚得多,不怕死的尽管来。 所以不夜城的乞丐最多。 林依垂着目光淡淡的听着,直到三吴话音落下,才问出来第二个问题:“你为什么那么执着于留下我?” 小孩别别扭扭的回答:“其实吧……我也不知道,头儿下的一级指令,我们照做就行了。” 呃......虽然林依猜想过这小孩不会知道很多东西,但她没有想过这个人会那么傻,执行任务前都不知道问一声的么? 可能是对此有些无语,也可能是被噎着了,反正她半响都没有说话。 三吴忽然转过头去,不知道为什么,这种时候竟在眼前冰块一样的人身上读出了悲悯的味道。 是他疯了还是她疯了? 毕竟答应好的要回答她三个问题,结果第二个自己就不会,这让三吴有些不过意不去,耳尖一下子就变得通红,他别扭着问:“第,三……第三个问题,你问!”大有一种我肯定能答得上来的气势。 好在林依并没有打算再为难他,那语询问的语气有种破罐子破摔的意味:“包吃包住么?” 三吴没有反应过来,脱口而出:“什么?” 林依摁了摁额头,又重复了一遍:“我说,你把我带回去,包吃包住么?” “啊?”好好一个单音节词,硬生生被小孩扭成了三百六十度立体环绕音效,最后才憋出一句:“管够!” 那就行,刚好省了第三个问题。 她叹了一口气,不紧不慢的走着,选择性的忽略小孩那幽怨不解的眼神,却在内心疯狂咆哮:你知不知道我现在很饿,饿到想吃人,啊?而且这身……不知道沾了些什么东西的衣服,她是一刻都不想多穿了…… 乞丐小院有三进,前庭乱七八糟的放了一堆杂物,轮值的乞丐倒在门边,手抓着饭,饿了七八天的疯样——装得跟真的似的;中庭有一棵几人粗的老树,干净又安宁,供人居住;后庭很大,厨房,浆洗,集议都在此处,嘈杂热闹。 她的房间在中庭偏西的老树后方,透过木窗可以看见光秃秃的树丫,她问过三吴,今天是七月十五,距离中秋刚好一整月,直觉告诉她这是一个很重要的线索,但还是太少,不足以解释她为什么会来到这里。 慢慢看吧,林依并不着急。 三吴把她“押”回大本营,这趟任务便算是完成了,约莫还念着点境里的情谊,他都走远了,又破天荒地退回来,问她:“你看看还有什么缺的吗?”语气却不耐烦。 她扫了一眼屋内,陈设简单,一张床,三个箱子,一张木桌,两个方凳,以及墙角堆着一些干燥的茅草,简直是家徒四壁,她想了想回答:“笔﹑墨﹑纸﹑砚,还有几盆花草植物。”顿了顿倚在门边很轻的说了一句:“谢谢。” 三吴去找这些东西的时候,她在中庭转了一圈,打了几桶水回屋,这身腥臭实在难以接受,她除却外面的长袍,里面是青色短衫,干净到不正常的那种,再里面是束腰,肩垫之类的东西,用以遮掩女子身材,这具身体十五六岁左右,不算高,瘦弱枯骨。 里衣干干净净,头发柔亮滑顺,实在看不出是个乞丐。 三吴执着于把她留下来,还有境里面冥翼和杨寞的反应……确也不是乞丐。 读书时代的她,十分钟一个澡,现在也不算太慢,三两下收拾好,换上箱子里的天青长衫,头发湿漉漉的披散在肩后,露出的皮肤用黄泥水细细地涂了一层,不至于太过显眼,这样子可比方才好太多了。 开门的三吴直接看懵了,送来的东西差点掉在地上,好半天才想起来,冥翼叫她“丫头”,她是女子! “我……我以为你是男的……”三吴弱弱的说。 您反射弧可真长啊,林依在心里嘲了一句。 “你认识我,以前。”她的目光垂落在小孩身上,这并不难猜,她只是想要个解释。 您是不是喝断片了?三吴腹议:何止是认识啊…… 小孩不知想到些什么,双唇开开合合,最终说:“据我们收到的消息来看,你是个疯子。” 呃……这张嘴里就吐不出一句好话来! 林依合上身后的门,说话的时候,已经踏上通往厨房的路。 “你这样以后出去容易被打。” “啊?是么?可大家都觉得我挺讨人喜欢的。”小孩看了看自己,非常认真的问:“为什么你这样认为啊?” “......” 头疼。 林依加快脚步,顿时甩了他一两米,闻见后庭传来的鸡汤香。 三吴口中的头儿名叫柴鑫,肚子很大,五六十岁的敦厚老实样,他是上过战场的骑兵,能力很强,这院的乞丐供他为主。 好巧不巧,在厨房遇着他。 他说话很慢,因此显得很有分量,对林依眯着眼睛:“来啦,饿了吧,坐。” 莫名穿越到这个地方的林依此时心情不怎么样,加之她一向不喜欢有人用这种长辈式的语气来跟她说话,因此她那一张漂亮的脸简直能冻死个人。 柴鑫倒不甚在意,上下打量一番,缓缓点头:“挺好的。” 林依盛了一碗汤,喝得慢条斯理,却很快见了底,又添了饭,和着炒好的青菜,一口一口的吃着。 柴鑫笑着问她:“不怕我们下毒?” 林依吃饭的动作顿了顿,淡声说:“不会。” 柴鑫愣了,约莫没想到她是这个反应,叹了一口气,问:“你对自己的事情知道多少?” 林依不着急回答柴鑫的话,或者说她也没有什么好回答的,她望向天边,看见不知道哪来的雀鸟扑起又落下,犹自出了一会儿神,然后吃完最后一口,放下碗筷,答:“不多。” 柴鑫想了想,说:“也罢,这段时间小院安全些,至于你的疑惑,日后自有人答。”他和来迟的三吴打了招呼,径自离开。 三吴绿着脸坐下:“头儿说了,你有什么问题问我,不必拘泥山盟海誓。” 林依点点头表示听到,然后起身,递给三吴一瓶药。 “我又没伤,给我干什么?”小孩不解,仰头用一双邪气的眼睛望着她。 林依低头解释:“猫的。”言下之意,不是给你的。 小孩本来就绿的脸更绿了,不过也懒得和她计较了,他一会儿还要去低语楼执行任务。 第5章 血夜 偷酒这种事情高宁也不是第一次做了,处理起来简直得心应手,但不知道为什么,这次居然会那么疲惫,可能是上了年纪吧,他靠坐在回廊旁的椅子上,望着冥翼离开的方向,心里想到。 他认识冥翼快十年了,这人十年如一日的爱喝酒,回回来这讨酒喝,偏偏没见他醉过。 这人记恩不记仇,对朋友好到没有话说。 他们相识于一场误会。 冥翼是朝廷的重犯,各方势力追捕的对象,具体原因密不透风,除了赏金极高外,朝廷没有其他解释。 为钱奔命的人数不胜数,高宁就是其中之一:他负责找人,为官府带路——只要带个路,他就有十五万两黄金,足够这辈子花的那种!而找人对他来说并不困难,冥翼每天都会来低语楼取酒,他把这个消息告诉了衙门。 然而,死的是官府那群人。 他真的......太强了。 那时候他在屋顶上笑得像个孩子,满世界都是他的声音,归来的倦鸟扑扇着翅膀,在空中久久徘徊,夕阳镀在他的身上,白色衣袍泛着粉,裹上一层金边。 而高宁的第一反应,逃! 其实没用,冥翼的速度比他快,他拍了拍他的肩,没有杀他,反而大笑着说:“多谢啊,兄弟!” 后来高宁才知道,那些人在追捕冥翼,同时冥翼也在刺杀他们,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自己的做法可以说是引蛇出洞,给了冥翼一网打尽的机会。 他见识过冥翼的狂傲,有几分理解朝廷的追捕:那人连天王老子都不放在眼里,更别提敬畏之心了,日子过得随心随性,完全不按规矩来,这样的人,怎能放心逍遥在外? 但是,有些时候他又羡慕冥翼,这样的自由,对于他们这种被老鸨控制的妖灵来说,可望而不可及,冥翼把他当朋友,曾天真的问过他:“既然渴望自由,要不......把这里炸了?救出姑娘们,一起逃出生天?” 他问得随意,可高宁知道他是认真的,莫说烧一座楼,便是不夜城他也烧得——绊住脚步的,何止山盟海誓之类的约定,有情感,有牵念,有妄想,有无奈,岂是一把火说烧就烧的? 所以,他没有答应。 这么些年,冥翼还是帮了他很多,分出钱财救济遇难的花灵,甚至或硬打或要挟,带出很多同类,放他们自由。 也不是同类,他人体妖魂,既不是人,也并非妖,夹在两族之间,受世人摒弃。 想要在这个世间活下去,血雨腥风必不可少,高宁见过他杀人的样子,鲜活的生命成了任务,刀起刀落,毫不迟疑,“热情”和“冷漠”是一对完全相反的词,却在同一个人的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能让他牵挂着的,估计就只有那一段被遗忘的记忆了吧,明明......他本可以不用再回来的...... 想到这里,高宁一阵心悸,掌心沁出汗液,拿出符咒想要联系冥翼,但最终又颤颤的放下手。 前院有人在唤他,他眯了眯浑浊的眼睛,最后看了一眼天边的晚霞,转身没入人群,继续他平静枯燥的生活。 冥翼作为朝廷出逃在外的要犯,一年之中要面对的场面数不胜数,被围捕这种事情更是家常便饭,但是这次的阵仗未免也太壮观了点。 刑部,兵部,大理寺都来齐了,六大世家甚至来了一半。 为首的那人年纪很轻,十八九岁左右,黑色的皮靴,黑色的鱼服,袖口束得紧紧的,交织着金线暗纹,宝剑挂在身侧,玄青的剑鞘镂了些云纹镀金作为装饰,大氅被夜风吹起,也是黑色的,除了一张脸天生的白而外,全身上下黑占八分,金占两分。 这着实像纨绔子弟耍帅的表现。 毕竟换下这身衣服,再把他这种冷傲矜持的样子收一收,活脱脱就是一个“小白脸”。 系在腰间的金牌安静下垂,任谁都能看清上面的“督察”二字。 不夜城督察。 这督察是什么概念呢?那就要从三吴提到过的长安四景开始说起了。 世人皆道长安有四景:一曰云想衣裳,二曰青城山下,三曰月枕星河,四曰朱门辞镜。 其中,这云想衣裳指的就是不夜城,以玉为街,金为漆,血为饰,命作纸着称,这里面最为混乱,死人也是最多的。 这样一个群魔乱舞的地方,是要有人来管束的,然而这个管束的人并不好当,甚至异常危险,因为特别得罪人,搞不好哪天就直接去见阎王了,还不知道是谁杀的。 然而这位“小白脸”,硬生生在督察这个位置上呆了七年,风雨不动,镇守着不夜城表面的和平。 这里乌泱泱百来号人,能让冥翼放在心上的只有那么两位,“小白脸”以及......那躲在人群中的高宁。 前者是故人所托,后者则是忘年之交。 冥翼坐在屋顶上,抬起葫芦,,喝了一口大的,然后仰天狂笑,说:“老宁,解释一下?”他的尾音带着笑意,显得讽刺又不可置信。 高宁“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低着头,没有说话。 他知道的......酒里有毒...... 这个世界武学与妖灵并存:有天赋者,学习符篆之术,控制妖灵为我所用;而大多数人,兢兢业业练习武术,打通各个穴位,直至大师之境。其实这两条路殊途同归,没有孰强孰弱之分,只是方式不同而已。冥翼人体妖魂,是妖的天然盟友,他自己有一套与妖的沟通方式,连符篆都用不着,小小年纪就已经是妖灵一道的顶峰。但他生性自由,不喜欢这样的方式,便开始练武,不过终究缺了点天赋,卡在脖颈处没有突破,飞檐走壁可以,防身杀人就不够看了。 这种毒,刚好斩断了他与妖之间的所有牵连,时长一天,没有解药,偏偏碰上这种大场合,插翅也难逃。 他的酒,一直都是,老宁打的啊...... 低语楼后院酒坛众多,为了不被发现,高宁每回打酒都不在同一坛,不定向的那种,打完后就直接把葫芦给冥翼,且不说冥翼在低语楼打酒一事没有多少人知道,便是想要下毒,在冥翼的眼皮子底下,就几乎没有机会。 做这种事能成功不被察觉的,只有高宁。 冥翼斜坐着没有动,目光垂落,等高宁一个解释。 嘴巴张张合合,过了很久,最终只挤出一句:“对不起” 而现在,最没有用的,正是这一句。 冥翼动了,背上的窄刀直指不夜城督察——霍韧,若冥翼是妖灵的巅峰,那霍韧就是这一辈武道的高手,想要杀出重围,只能硬上,解决霍韧这个麻烦。 这天的星空很美,星空之下,无数红芍绽放,血水四溅,落在白衣广袖上,像冬雪红梅,颇为刺眼。 许是血色笼罩了长衫,又或是杀意凝固了晚风,渐渐地,那抹白不再飞扬,葫芦早已不知去向,酒水混着血水滴落在脚尖,自己的,他人的...... 像一滴泪。 高宁知道,他素来喜白。 此时却满身泥泞。 整整五十六处伤口,一道又一道......因他而受。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可他没得选。 他们用低语楼大大小小数百号妖灵来要挟他,逼他下毒,犹豫一刻就杀一只,那可是他的族人,他的亲人,又岂能置之不理?一边是无辜的姑娘们,一边是结交数十年的朋友,要他怎么办? 前方就是逃出生天的路,霍韧在他的身后紧追不舍,那一剑正对着他的背,若他反身回击,那必然逃不出去,冥翼无奈的想:也罢,这一剑只能硬受着了。 背后温热粘腻,独独没有利剑刺入血肉的疼痛感。 冥翼跑远后回头望了一眼,只看见......那个人,倒在血泊中。 这一剑毫不留情,深入胸口数寸,高宁知道......他活不了了。 还好,关键时刻,他没有动摇,他,成功的逃了。 挺好的。 唯一的遗憾,他应该死在冥翼刀下,背叛的人,总该付出代价。 酒葫芦竖在不远处,脏兮兮的。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在泥地里爬行,一点一点的向前挪动,一瞬间也可以拉长到永恒,终于,指尖碰到了那个葫芦,他像宝贝一样护在怀里,然后躺在尸山血海中,嘴角扯出一个笑。 星辰在空中运转,星光洒落下来,淡化了胸口的疼痛感,他闭上眼睛,看见自己把那葫芦洗干净,装满酒,递给他,他似乎说了句什么,引得两人开怀大笑,他们对酒当歌,不知今夕何夕...... 那一刻,如愿以偿。 他带着枷锁走了,而他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第6章 惊梦 天已经全黑了,整个乞丐小院也安静下来,只有几只蛐蛐躲在草丛里叫个不停。 林依很累,身体上的,心理上的,这么一天折腾下来,她现在提不起一点精神,但是要她真躺在床上,她又翻来覆去的,就是睡不着,只能披了衣服起身,干坐在廊下看星星。 所有的一切都是陌生的,有一种不切实际的感觉,而现实却是——她的的确确在爷爷头七的最后一天里穿到了这里,遇到了诡异的境,奇怪的小孩,现在还被莫名其妙的软禁在这个院子里。 但不论是什么情况,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 她叹了一口气,强打起精神,在星空下练起了气功,现在能让她踏实一点的,就是在老爷子的逼迫下练的这身功夫了,只是这具身体太过孱弱,想要恢复原来的本事,得花费一番功夫。 炒豆子的声音此起彼伏,如同鼓点…… 天将亮未亮,林依收回最后的动作,推开房门。 屋内没有烛火,一片漆黑,血腥味扑鼻而来,带着湿意和热意。 推门的手顿了一秒,她抬起眼皮看了一眼,又漫不经心的垂下。 门锁落下的瞬间,一只手扣住了她的喉咙——快速而精准。 长长的睫毛扑扇,她左手捏着那人的手腕,转身一拽,那人站立不稳,半跪在地上,双手被林依缚在身后,背脊被她的膝盖抵着,动弹不得。 同样的,反应和速度无话可说。 一时间挣脱不开,冥翼索性不再动了,原本飞扬的头发遮住他半张脸,他说:“没良心的丫头,也不看看谁救的你!” 林依:“......” 你要脸不要? 他那是救吗?他那分明是良心过不去。归根结底,那狸猫的杀意是他激起来的,他甚至还想见死不救,只是不知道哪根筋抽了,又出手破境。 林依“呵”了一声,瞟了他一眼,态度讽刺。 冥翼歪着头,心想你怎么那么聪明呢? 但是现在这满身的伤让他失去了所有的手段和力气,不过能犟两句嘴而已,很快就败下阵来,他轻叹一口气,问:“丫头,有金疮药么?” 林依感受到周围的杀气渐渐散去,而且面对一个受伤的冥翼她还是有信心的,便放开他,坐在床边,用一种“你在说什么鬼话”的眼神看着他,冷漠无情的回答:“没有。” 冥翼直接气笑了,扯着伤口一阵一阵的疼,声音低低的,大概是气息不足,这样一来血流得更猛了,地上一大片紫红色,乍一看触目惊心。 林依半垂着目光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就在冥翼打算自暴自弃的时候,她随手扯了几片草叶,放在掌心揉碎,一把按在他的背上。 “我——你——”这力道不轻,冥翼疼得说不出一句整话,若不是那股凉意上来止住了部分血,他差点以为身旁的人在搞偷袭。 窗台上和墙角边的绿植郁郁葱葱,是三吴按照林依的嘱咐才布置的,不懂药理的人只觉得普通,放在林依这里就不一样了。 她随手指了其中的几盆,示意冥翼可以用,那敷衍程度,要不是冥翼的目力还算不错,恐怕直到这人都出去了也还是一脸懵。 “自己来。” 不知道冥翼是懒得动还是别的什么,反正看上去他其实并不着急,还有心思打量一番这间屋子,目光落在墙角边那几个打开的箱子上,实在没有忍住,问:“你藏一堆石头干什么?” 三个箱子说大不大,第一个装的是毛巾,青衣,青衫之类的东西,都是新的;第二个是浴桶,皂荚角豆,旁边的位置还空了一片,塞了几本乱七八糟的书,而第三个像是恶作剧一样,满满当当一箱石头,五颜六色,好看是好看,屁用没有——至少在冥翼看来。 林依扫了一眼,“嗯”了一声,抬脚正要出去,听见冥翼低声补一句:“哦我忘了,你才被抓来这里,这些东西估计不是你的,不知道也很正常。” 林依:“……” 大哥你的情商呢? 等冥翼上好药后,林依才从外面回来,冷声说:“走吧。”那语气听着像是在说:“滚吧。”甚至还附送一句,好死不送。 “伤太重,没有力气,起不来……”如今他打也打不过,贫嘴就更不在理了,何况刚才服过软,现在耍起无赖来简直得心应手。 林依无动于衷,打开房门比了一个请的手势。 “腿……腿麻了……起不来。” 林依挽起袖子,一副要把他拖出去的打算。 给点药止血已经是极限,其他的,甭想让她多做什么了。 感受到自己有可能真的会被拖出去的冥翼这时候才开始着急了:“哎哎哎,丫头,不是,丫头,你听我说……” 林依停下动作,决定分出这点不多的耐心听他把话说完,反正人在她手里,什么时候处理都行。 “我知道,”冥翼喘了一口气,缓一下才接着说:“我知道丫头你来才到这里,三吴那个小傻子就不要指望了,在养伤期间,你有什么问题尽管问我,必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毫无隐瞒!” 林依深深的望了他一眼,把人扫地出门的这个打算才就此作罢。 冥翼就这么毫无尊严的被她扔在地上,她理了理袖子,目光落在这堆血上,本着眼不见心为净的心思别开脸,实在是没有力气再去交代什么多余的东西,现在她是更加的疲惫了,上下眼皮直打架,就算周围环境再怎么陌生都要睡了,躺在床上时候那股被生生压下来的困倦纷纷涌上来,席卷着她,终于带着她进入了梦乡。 爷爷走了,自己又莫名其妙来到这个鬼地方,有些挂念,这天晚上她做了一个梦,梦里,她还小,三年级,老家堡是她和老爷子的战场,竟觉得那样的日子挺美好。 希望小学是南安城中无数大大小小学校中的一所,位于缘展路,在西二环。 一声“下课”像滚入热水中的油,炸起一片喧嚣。 问作业的,收书包的,大喊大叫的...... 杀千刀的英语老师,整整拖堂了十五分钟,林依把桌上的东西扫入书包内,甩在肩上就冲出教室。 从缘展路开车到老家堡只用二十分钟,走路要一个半小时,跑步四十到五十分钟左右,还是跑得快的那种。 三点半放学,四点二十她必须跑到家,现在已经四十五了。 迟到要罚。 一路跑出繁华街道,跑过废弃钢厂,跑进绿水青山。 钢厂是她最害怕的一段路,总感觉阴森森的危楼后会有什么东西窜出来,因此跑得飞快。 风—— 她的直觉一向很准...... 身体前倾,一脚立地,一脚后旋踢,踢中那人闷哼一声,头顶的光线更暗了些,她卷起身子抱头在地上滚一圈,站稳后一巴掌扇过去,然后撒腿,继续狂奔。 那人反应过来时,她的身影早已消失在墙角。 到了家,卫衣被汗水淋湿,校服外套灰扑扑的,此时刚入春,有些倒春寒,风从领口灌进去,冷热相冲,最易生病。 老爷子躺在竹椅中,竹椅旁的圆桌上小火烹炉茶,水汽氤氲,左边的香炉插了三炷香,早已燃尽。 他享受夕阳余晖,不疾不徐,缓缓说:“慢了一刻钟。” 他的“一刻钟”是古时说法,现在就是十五分钟。 梦里的她一言不发,双眼黑白分明,就这么和竹椅上的人对持着。 老爷子半眯着眼睛,似乎在笑:“长成这样就别瞪了,没气势。” 林依犟着,低着头,脚尖的小石子被踢得滚来滚去,还是不开口。 老爷子就更不急了,躺在竹椅上,一摇一摇的。 半响,她才蹦出三个字:“为什么?” 为什么别人家的孩子车接车送,而她要跑步回家? 为什么他们六点起床,她要提前一个小时? 为什么他们做完作业就可以拿起手机打游戏,她要练习武功? 为什么好好的假期时间,她要学习六艺,琴棋书画,插花焚香? 她生于钟鸣鼎食之家,却过得比同龄人都苦。 残阳落于山野,暮色笼罩,留下两道黑色的剪影。 老人的眼角处泛着光。 他低低的笑了两声,“因为——”他的尾音拖得很长,似乎就要说些什么了。 “因为你是我林肃的孙女。” 废话,说了白说。 脚尖的石子直射出去,重重打在竹椅上,竹片纷飞,石头化粉,玉石俱焚。 她转身把书包扔进书房,去后院练功。 七点的时候,保姆敲开书房的门送晚饭,那时她在练字,碎碎叨叨的声音和远方搬家的炮仗声混在一处,竟是难得的热闹。 “来了个新邻居,林教授过去吃酒了,夫妻俩人很和善,有个儿子,和你差不多大,过去打个招呼吧,说不定还能多个朋友......”在保姆心里,林依就是自家孩子,有时候看着她怪心疼的,要是,身边热闹一些就好了,也能多笑一笑。 林依接过晚饭,对保姆说了谢谢,提笔写字,对新邻居没有半分兴趣。 保姆会错了意,又安慰道:“别记恨你爷爷啊,他其实很关心你的,今晚差点就报警了,挺急的......” 毛笔顿了顿,竹椅在风中前后摇荡,和“急”扯不上半分关系,说什么梦话呢? 第7章 药丸 还真是梦话。 那些光和影渐渐斑驳远去,她慢慢睁开眼睛,入目是窄小的屋顶,透过木窗可以看清外面的老树,秋风一卷,三两枯叶在枝头飞舞,耳边是某个人堪称叫魂的声音“嘿,嘿,起床了——丫头,丫头,醒醒——” 她有些恍惚,没顾得上回应,只呆呆地望着空空如也的天花板。 老爷子天天和她闹,却是她最亲的人。 她是在军营出生的,父亲是479苍蓝部队林云同志,母亲从事地下谍报的收集工作,几乎没有时间带她,加之工作的保密要求很高,被送回老家堡后,林依和他们见面的机会寥寥可数,从小到大,反而是爷爷一直在照顾她。 感激归感激,服是真的不服。 这也是他们吵吵闹闹针锋相对到最后都没有动过真格的原因。 老家堡的日子算不上舒坦,但比起这里,实在是仙境了。 檀香阵阵,没有血腥味;大地干净整洁,没有残肢血水;夜晚宁静安全,没有烧杀抢掠...... 不一样了。 这里不是老家堡,更不是那个和平美好的社会。 这一晚过的实在是快,没有多久,天就亮了一半,红红的太阳在天边探出了一个头,而快到天亮才躺在床上的林依明显没有睡够。 她皱着眉睁开眼睛,大清早的,冥翼就在旁边叫魂,她哑着嗓子颇为不耐烦地问:“怎么了?” 冥翼忽然不说话了,呆了半天后才不自然的咳了两声,然后理直气壮的说:“有人来了。” “嗯”,林依翻了个身,趁天色还早,打算再眯一会儿。 “丫头你可想好了,来的人是不夜城督察,约莫还有一刻就到了,到时候一抓抓俩,你就是我这个朝廷钦犯的帮凶。”冥翼坏坏笑着,却好整以暇的躺在干草堆里,悠哉悠哉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不是伤重到动不了呢,还有本事威胁人,实在是看不出他哪里完了。 林依会被他唬住就有鬼了,“嗤”了一声,忽然问:“你的悬赏金高么?” 这丫头......还真打算要把他卖了,天不怕地不怕的侠客当场绿了脸,他闭上眼装死,没好气的答:“不高!” 林依听完后未置一词,也不知道信没信,反正醒了后她也睡不着,还不如做点有意义的事情,也不管屋里的这个人是否药丸,径自推开门出去了。 乞丐小院的门被强行踹开,官兵团团围起,小院顿时被塞得满满当当的都是人,即便如此,众人还是会不自主的为那个人让开一条道。 那是一身简洁干练的黑,飞扬的布料里暗藏着若隐若现的金线,宽大的大氅被风吹得鼓起来,一步一履用得都是上好的绸缎,腰间的金牌用银丝线系着,垂在身侧安静的泛着金光,修长的手指握着镶满珠玉但华而不俗的宝剑,他的眉毛很细,脸又是白白净净的,一双眼睛生得端端正正,本该是一幅斯斯文文的书生相,却被那满身的戾气变了个样,仿佛下一秒就要干出点什么事情来似的。 柴鑫被他的威压镇得喘不上气,哆哆嗦嗦的上前:“霍督察,咱们井水不犯河水这么多年,您这是......” 霍韧黑着脸,手指敲着身侧的剑,吐出两个字:“找人。” 其他的乞丐躲在角落里,柴鑫的心一沉,他要找谁? 手下接受命令四散而开,翻箱倒柜的声音不绝于耳,乞丐小院内外很快就被翻了个遍,纷纷来报:“没有。” 霍韧皱起眉,没有说话,总感觉漏了点什么…… 忽然,像是是有所感应,他猛的抬起头。 透过纵横交织的刀剑,他看见那人一身青衣,站在廊下,靠着柱子,晨光落在地上,显得不太真切,一双眼睛黑白分明看向他,不带任何情绪的那种看,很快又垂下薄薄的眼皮,几分凉薄几分漫不经心,好似尘世之外。 霍韧敲剑的手指停了一下,又放松。 他转身,拉着脸说:“走!” 那一刻所有人都透着一股诧异感,因为就他看林依的那个眼神,仿佛下一刻就要下令把人抓起来,再不济过问一句也很正常,可他……就这么,走了? 林依收回目光,别说霍韧会注意到她,其实……她看着霍韧也有一种没由来的熟悉感,好像一个人走了很久的路,终于找到了一处安全的落脚点一样。 她自问记性还不错,在那边二十一载的时间里,绝对没有见过这个人。 她压下心中的疑惑,叹了一口气,也不着急回屋,先依着以前的习惯在小院内跑了十圈,再去后厨端了饭菜,这才推开房门。 “丫头,你是不是忘了屋内还有人啊?打算把我饿死在这里?”冥翼扎好绷带,换了药,背靠在茅草堆上,看样子是在出神,听见门响顺口耍两句嘴皮子。 而昨晚上他弄脏了的地板此时已经干干净净了,一点蛛丝马迹都看不出来。 “......没忘。” 冥翼能混到今天这样子,必有他过人之处,只要想躲就没人发现得了,所以林依并不担心,也没有多问,该做什么就做什么。 当然,后面她才发现,面对一个毫无自觉的人,完全是有必要担心一下的。 她在后院已经吃过了,此时正在捣鼓三吴送来的“药材”。 冥翼稀里哗啦的喝着汤,好好饭菜竟吃出江湖豪气来,林依无语半响,冷冷道:“桌子脏了,自己擦。” 冥翼习惯性的就要往后靠,发现那椅子没有椅背,差点摔下去,堪堪稳住,背上的伤口约莫裂开了,生疼...... “哎,你这丫头,蛮不讲理。”冥翼嘴里嚼着东西,含含糊糊的咕哝一句,好像这是他家一样,吃着吃着发现少了点什么,问:“丫头,有酒么?” 林依转过身幽幽的看着他——到底是谁蛮不讲理?到底是谁赖在这不肯走?还有脸要吃要喝? 她垂下眼眸,声音很冻人,但好歹说了一句长句:“我在想,为什么还要容忍你在这呆着。” “滚。” 飞鸟落在屋檐下,闻见那夸张的笑声乍然惊起,留下扑棱棱的响声。初秋的阳光金灿灿的,洒落在地上,出人意料地并不惹人烦。 不过……当柴鑫主动来敲门时,林依心想去他娘的阳光呢,她看了一眼大摇大摆坐在茅草堆上看戏的冥翼,忽然有些头疼:以这人怎么肆意怎么来的性格,还有刚才那响彻寰宇的笑,怕是早已忘记自己正在被追杀,还带着那一身血淋淋的伤在她这里避难……再这么不知收敛下去,一个接一个的,迟早要完! 转念又一想,关她屁事啊?怎么来到这里之后,连带着心肠都好很多了呢? 她瘫着一张脸让柴鑫进来,作为一个不知道林依内心九曲十八弯的人,只觉得这屋子里的温度简直要冻死人了。 虽说心里想着关她屁事,但现在她却在下意识的观察着柴鑫的反应,当他的目光扫过茅草堆时,表情神色没有任何变化,就像是......那里空无一人一样,林依冷着的那张脸才微微好看些。 他拉开椅子坐了下来,神情有些恍惚,叹了一口气,肉眼可见的心情不好。 半响,他才悠悠开口:“我是逃兵,霍将军死后,我就没有上过战场了。” “这点你应该听过。” 言下之意,还有你没有听过的。 林依垂下目光,“嗯”了一声。 柴鑫同她解释了把她留在这里的一干原因,以及她的身份之类的问题,让她安心呆在这里,最后交代到:“你先休息,我过几天会出去一趟,有事找三吴,这孩子挺喜欢你的。”他似乎很忙,准确说他坐在这里一副很局促的样子,连口水都没有喝。 她点点头,淡声说:“行,我知道了。” 柴鑫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匆匆离开了。 林依坐在原位,转着手中的杯子出了一会儿神。 草堆里的那个人终于闭上了嘴,安静得出奇,只是呼吸有些沉重。 林依想了想,最终还是蹲在茅草堆前,眼眸垂落,长长的睫毛勾勒出一片阴影,手背下的额头滚烫,果不其然,这位肆意妄为的侠客浪过了头,伤口发炎引起了高烧,半死不活的躺在那里,还有脸笑。 他突然抓住林依的手腕,半眯着眼喃喃:“老宁,酒呢?我的酒怎么还没有打来啊?” 这是烧糊涂了。 林依有一瞬间的愣神,张口想说什么,最终半垂着眸什么也没说,扳开他的手指,端来窗台上捣好的药汁,送到他面前,一本正经道:“酒。” 冥翼想也没想抬碗就喝,尝到苦味脸都绿了,一下子清醒过来,正要吐出来的时候听见那人冷冷的声音:“敢吐就不要在这呆了,请你出去死。”顿了顿低声补了一句:“收尸麻烦。” 冥翼勉为其难的把药吞下去,说不上来是那药更难喝还是那张脸更苦,反正他喝完就不想开口说话了。 屋子里一时间静默无声,过了很久,林依才突然说:“刚才柴鑫来过。” “放心吧,昨晚强行突破了一下,设个结界把自己藏起来没有问题。”冥翼拖着调子,半睡半醒间答道。 其后林依再没开过口,笔墨纸砚摆在桌上,她就坐在那里提着毛笔练字,风吹过宣纸沙沙作响,颇有几分岁月静好的味道。 第8章 祭拜 一个月以来,她可谓是最怪的“犯人”,有时会在院子里做一些奇怪的动作,有时会把自己关在屋内捣鼓东西,每日早晨和傍晚都会跑步,围着院子十圈以上,会安静地站在廊下,目光落在远方,不是发呆,只是单纯的看,好像一片枯叶,一只飞鸟,一个乞丐都是风景,都值得欣赏,偏偏这种目光又不带任何情绪,像是隔着一层玻璃罩,冷静又客观。 在这些天里,她对这里的认知又更深了一层,比如这里很像历史上真实存在的唐朝,但又不完全一样,长安也不是想象中的长安,平添了几分风云诡谲。 说得明白一点,这就是个仿照着唐朝造出来的世界,更危险,也更黑暗。 林依想得很简单,她不想欠人人情,哪怕事出有因,冥翼也算是救了她,何况有些问题还得从他的身上找答案,怎么样也要等他的伤好个八九不离十再说,而且,她现在拿到的信息零零散散,不足以推出事情原委,不宜轻举妄动,呆在小院恢复武功是最保险的办法,两相结合,她才那么“听话”。 当然,所谓“听话”也是在林依理解范围内的听话。 “三吴。”她靠在柱子上,微微歪着头。 小孩满脸写着“大清早叫我准没好事”几个大字,不情不愿地挪过来,一双邪气的眼睛看着她,问:“怎么了?” 林依忽然觉得,柴鑫那句“这孩子挺喜欢你的”莫不是对三吴有什么误解...... 她说:“明天中秋,我要出去走走。” 小孩警惕地抬起头:“要出去趁今天,明天不行。” 意料之内,林依理解地点点头,道:“那麻烦找两条白麻,几炷香来。” “你要白麻干嘛?” 又来了,打破砂锅问到底的臭毛病。 她垂着目光,吐出两字:“招鬼。” 小孩愣了两秒,没好气的说:“东西我一会儿给你送来,至于出去,过两天吧。” 林依也无所谓,反正怎么样都行——至少表面上是这样的。 三吴回到乞丐小院时,已近半晚,他用小车推着一堆东西来到屋外,除了林依要求的东西外,有些笔墨纸砚,几条女孩子的襦裙,虽然布料粗糙,但胜在干净,还有可以摆一桌子的瓶瓶罐罐,几卷纱布,好几种常见的药草,以及两壶酒。 小孩纠结了半天,还是没有给林依好脸色,把车重重顿在地上,匆匆忙忙解释一句:“头儿让我买的。”然后便一脸麻木的要走,又因为林依的两个字僵在原地, 他不笨,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后来想想就知道了,白麻和香还能用来干嘛?除了祭拜没有别的解释,至于那些瓶瓶罐罐,他想着这个人的爱好怎么如此奇特?还专门让头儿传信给他加上这两样东西。 三吴还真是猜对了一半——祭拜亲人那部分。 父亲,母亲,还有爷爷都是在中秋这天走的,于情于理,她都要在这天祭拜他们,早成了一种习惯。 林依看着他,像看戏一样的表情,眼里盛了点星星点点的温暖,嘴角微微上扬,她垂着眼皮,慎重而真诚的对三吴说:“谢谢。” 小孩的脸“腾”的红了,这回真跑了,比兔子还快。 出息。 林依站在门边,短促的笑了一声,眼睛里透着几分无奈几分好玩,但很快恢复成冷冰冰的模样,转身把东西一样一样搬进屋,正对上冥翼的目光,他大爷似的地坐在茅草上,叼着一根草,说:“丫头笑起来别有风采,多讨人喜——”欢字还没有说出口,他就眉头一皱:“怎么有股血味,丫头你出去一趟怎么还挂点彩了呢?伤到哪了?” 她确实偷偷出去了一趟,遇上了一点麻烦事,又因为山盟海誓的发作挂了点彩,不过也没有多么严重。 林依淡淡答道:“无妨。” 冥翼觉得只怕是天塌下来了这人也是这副模样这幅语气,原本只是随口一问,听到这种敷衍的答案后竟沉默下来,林依没被嘲弄两句有些诧异地看向他,刚好和他的目光对上,他吊儿郎当的笑着说:“怎么,怪我太帅?冰渣子丫头忍不住多看几眼?” “......” 她长那么大还真没有见到过像冥翼这样自恋的人。 林依选择性的忽略他,等到把写好的宣纸收拾好的时候已经黄昏了,在那些神神鬼鬼的传说中,黄昏是阴门大开的时间,因为谐音“还魂”。 她系上了白色麻带,头发扎得整整齐齐,安静的站在老树下。 这是一场完整的祭礼。 每一回叠手,每一次躬身,每一处细节都做得一丝不苟,带着最大的思念与敬意,为已故的亲人祈福。 宣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在老树前烧成灰,一些卷上梢头,飞入天际,一些在地上翻腾两下,不再动了。 别人烧的是纸钱,而她只烧自己写给父母的平安信。 她记得那年自己十九岁,正读着大二。 她接到父亲的电话,得知他们这次的任务圆满完成,刚好可以赶回来和她一起过个中秋,母亲说:“十八岁成年礼那天我们没有赶来,这次一起补上。” 那时候的她就已经“生人勿近”了,情绪很少外露,接到那个电话后,竟久违的松一口气,笑了,还时不时转到大门口,希望看见高跟鞋和黄绿军衣,月也是这般明朗的。 她确实等来了黄绿军衣,但那人不是她的父亲,皮质军靴踩在鹅卵石上,月光勾勒出冷酷的线条,他有松柏一般的凛冽气质,瘦长的手指间夹着一张单子。 那天是2027年八月十五日,夜晚十点整,她收到了父母的死亡通知书,从此以后,中秋的月,再也没有圆过。 当时她情绪激动,爷爷没有办法只好打晕她,昏迷之前那个年轻的军人就站在旁边,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好像非常难过,血味从大衣中溢出来,似乎受了很重的伤...... 种种回忆并不清晰,明明没过多久,却恍然如梦。 明月挂枝头,枯木不逢春。 没有人知道人死后会归于何处,但她依然坚信,这样庄重的祭拜是为了纪念,只要有人还记得他们,他们就永远存在着,在世间的某一处,默默的护着她。 “帮我加一炷香,谢了。”冥翼斜坐在那几个箱子上,目光落在窗外某一点,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另一条白麻躺在小木桌上,触手可及。 高宁头七的那天,冥翼烧得不省人事,以至于什么都没有做,他似乎在迷迷糊糊中说了些什么,所以那个人一直记着,帮他留了这么个东西,稍稍弥补了一点遗憾。 很久很久以后有人问过他,在那种情况下,为什么会第一时间躲在乞丐小院内,把命交给只有一面之交的姑娘身上?毕竟在不夜城,他的朋友可不在少数。 冥翼想了一阵,答非所问:“她心软。” 想杀她的狸猫也好,来历不明的冥翼也罢,亦或是话痨三吴,哪怕只是个陌生人,她都不忍看见对方痛苦难受,尤其把生死看得比天大,在这命为草贱的不夜城实在是特别——还能活着。 他并不赞成这种性格,在这个世界,太过善良本身就是错的。 他又破天荒的觉得自己不要脸,仗着人家的善良混吃混喝混药混掩护,一副大爷模样,简直欺负人家小丫头...... 当然,一向“豁达”的冥翼对这种念头想想就过,转个背就忘,该怎么样还是怎么样,继续在林依面前耍无赖。 林依听见他的要求后,动作顿了顿,什么也没有问,垂着眸子拿起一炷香。 三吴送来的不是什么好酒,不过勉强入口,冥翼系上林依留着的白麻,灌了大半,仰头低声笑着,这时候如果仔细看他,会发现他眼底已经红了一圈,水汽凝结成泪珠,落在酒里荡起一层涟漪,又被他和着喝了下去。 这是他十几年来头一次哭,不过似乎并没有人看见,也算是保全了他金贵的面子。 窗外,那轮月亮明晃晃的挂在墨蓝色的天空中,月辉洒下,勾勒出老树的黑色剪影,树下火光摇曳,香烟袅袅,微风拂过,卷起片片思念,恰似故人来。 第9章 女鬼 长安的秋很短,雪来得很早。 这几天温度骤降,水结成了冰,半空飘着零星雪沫,落在地上薄薄一层。 三吴说话算话,在八月底果然带着林依出来了。 这么冷的天,不夜城热闹依旧,大街上人来人往,如果走累了,就会想要坐下来休息休息,有口热饮去去冷意就更好了。 所以这个拐角处的茶摊生意很好。 林依挑了个不太显眼的位置坐下,点了几壶散茶,她周围的一圈......全他妈的是乞丐——敢情都是来盯着她的,整装待发,堪比皇帝出行的大阵仗。 她头疼...... 其实不用出来也行,真的。 不过既然出来了,还是找点有用的消息吧。 小吃摊人多,最适合打探一些时事政事。 前桌的几位书生拿着一张告文激动到手在发抖,一边讨论一边喜极而泣。 那是关于枕星阁的。 长安位于平原地区,几百里不见起伏,不多的两处高地被当成了宝,一处位于城西,那里有一座青翠美丽的山,名曰青城山,林依乍一听这个名字,就想起白蛇传,不知道的以为它把成都搬来了呢;一处位于城南,那片高地上建了整个长安最高的楼,手可摘星辰,由此有了“枕星阁”一名,楼何时建的已无从考察,只知道阁顶有一位近百的老人,是妖灵一道的创始者,人称元一大师。 枕星阁自建成以来就从不对外开放,只广泛的流传着它“羽化飞仙”的故事,还有传言说它藏书百万,但无一例外,除了元一大师和他的两个徒弟而外,没有人知道消息真假。 就在这几日,皇帝下了一道诏令,一道让天下士子都沸腾的诏令:长安擢试前百名者,可入阁,得大师指点。 这对他们非常重要,一来它代表了皇家的认可,以后做官会容易许多;二来如果传言是真的——枕星阁藏书百万,浩如烟海,对读书人绝对是致命的吸引。 擢试,是独立于科举之外的一场大考,不限身份,不看“学历”,能者上,弱者退,竞争激烈。 林依垂着眼睑听他们七嘴八舌,没什么表情,心下稍稍疑惑:擢试年年都有。而枕星阁今年才开,会不会......太巧了些? 她又坐了半天,把端上来的茶点分给“跟班们”,再没听到什么有用的消息,便敲了敲桌子,叫醒睡熟的三吴。 小孩揉着眼睛问:“去哪?” “哪热闹去哪。” ......真是出来逛街的,三吴嘀咕几句,不情不愿的起来带路。 天上洒着小雪,飘落在人们的肩头,配上大红灯笼和金殿玉街,氛围感十足。 她走在玉街上,和每一个路人别无二致。 三吴跟在不远处的身后,混在乞丐群中。 前方似有大漠驼铃的声音,“叮铃”“叮铃”一声声清脆悦耳,行人纷纷驻足。 白色的雪花落在大红祭裙上,“圣女”们赤足起舞,一边跳一边向前,为中秋祈福。 红色面纱,红色祭裙,红色油伞,映得玉街一片红。 伞尖垂下轻纱,纱尾系着铃铛,随着舞步晃响。 最唯美的一幕。 林依极轻的眨了一下眼,察觉到了不对劲,旁边都是小贩商铺,无路可退。 她下了一个侧腰,苍白涂着蔻丹的手从旁边一扫而过,她也没有起身,趁着这个空隙对着“圣女”小腹就是一拳,然后单手杵地,后空翻,冲过来的“圣女”一个绊着一个,站立不稳,几个踉跄。 周围一下子乱了起来。 面对这群女子……不,准确说是女鬼的突然发难,其他人可没有这种反应和身手。 抱头鼠窜连滚带爬的,慌不择路逃命的,毁容后尖叫的...... 她们身法轻盈,速度简直不似常人,便是敏锐如林依也只能堪堪躲开,在打斗的间隙她还注意到——她们的瞳孔呈暗红色,而在几分钟前,林依没有记错的话,不是这样的。 比起刺杀,林依更倾向于这群人是被什么东西控制住了心神,现在的发难活像是受了什么指令一样,她们的速度快是快,但动作僵硬,纤细的手指也没有任何习武的痕迹。 这边她躲过一只爪子的同时,眼疾手快的踢了一脚,正要“飞”到旁边那个人头顶的女鬼失去了重心栽在地上,那人后知后觉,才发现自己险险捡回一条命。 还没有喘过气,那烦人的,涂着蔻丹的爪子又锲而不舍的伸过来,鬼知道被抓到了会发生什么? 林依一个翻身擎住某个作祟的手腕,使个巧力直接卸了下来,脑后仿佛长了眼睛,左腿后旋踢,正中那倒霉姑娘的下巴,以一己之力同时干翻两个。 不过很快,除了被卸掉手腕的那个,其他倒在地上的,被踢了一脸懵的,在霎那间恢复了战斗力,向着林依飞过来,一轮接着一轮,不止不休…… 尽管如此,打到后面时,林依周围附近一米左右没有一个女鬼是站着的。 其他人不这样,甚至还在处于大逃杀的状态,有个男人的大腿上被抓了一下,顿时被吓得乱了节奏,很快就被女鬼追上,那双惊恐万分的眼睛就这么被生生挖了出来。 林依余光撇到这一幕,奈何女鬼四面夹攻,实在腾不出手去救人。 她不是救世主,顺手帮一两个可以,救不了所有的人。 但还是有一大群人朝她这边涌来。 她看见远方人流中的三吴,那个愣头青吓傻了,软软的滑在地下,抖得跟个糠筛一样,他实在是太瘦了,那身破烂的乞丐衣服穿在他身上显得空落落的.....不仔细看根本认不出来他那张皮包骨的脸,也正因如此,除了一些磕碰外他还没有被“红衣女鬼”盯上。 周围横七竖八的躺了好多尸体,夹杂着为数不多起不来的“女鬼”,她孤零零地站在这片乱象里,薄薄的眼皮半垂着,不得不说柴鑫他们真的把她保护得很好,在这样的不夜城里,几乎每天都在各个角落上演类似的一幕,乞丐小院反而成了最安全的地方。 血,染红了玉街 尸首遍地。 她长长的睫毛投下一片浅浅淡淡的阴影。 下一秒,那些活下来的为数不多的幸存者发现好不容易抱着的金大腿又折返回去,送死。 红衣女鬼有点晕,她们没见过比她们速度更快的,而且骨子里有股狠劲,打起来毫不留情,好像自己不会受伤一样...... 那抹青衣一己之力劈开了一条路,提起小孩的后领就往后撤。 讲真的,女鬼们竟松了一口气。 然而……这口气并没有松多久——赶来的官兵七八个扣一个,一个不落。 其实在看到林依赶来的一瞬间,三吴觉得不太真实,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被林依提着领子走了。 又是惊吓又是惊喜的一遭下来,被提着后领颠颠簸簸的三吴就只有一个感觉:想吐。 但他不敢...... 突然上头不颠了,他微微抬起头,问:“怎么不走了?” 头顶的人没有回答,兀自放着冷气,小孩冻得一个哆嗦。 剑韧从身后冰冰凉凉的贴着她脖颈上的动脉,杀气和寒意包裹着她,她转过身,和面无表情的霍韧来了一个脸对脸...... 出门不看黄历,流年不利。 不知道是谁更倒霉一点。 两尊冰雕站在一起的结果就是:其他人要冻死了! 霍韧意识到这点,想要开口又不知道怎么说,这种情况几乎没有,因为其他人见到他根本不会那么淡定,只好默默闭上嘴,继续当他的冰雕。 显然林依没有开口的打算,只想动手把架在脖子上的剑弹开,只是迟迟不见动静,不知道为什么,面对这个人,她总是防备不起来,仿佛掐准了他不会伤她一样。 就这样莫明僵持着。 打破这份僵持的是侍卫玢寅,他有些慌乱,哆嗦着说:“小......小姐又晕过去了。” 众所周知,霍督察把这位一母同胞的妹妹当成了宝,看得比命重。 林依眼睁睁看着原本面无表情的人顿时绷不住了,一脸阴厉的问侍卫:“怎么回事?”问完也不等侍卫回答,直接收了剑,深深看了林依一眼,交代下去:“押入水牢。”随后把这堆烂摊子直接扔给了侍卫,毫不拖泥带水地往踏雪别院赶,衣袍带起雪粒,风过扎人。 霍韧走后,侍卫和林依脸对脸,不是……以这位的气场和身手,当真不是她把他压入水牢吗? 不过好在这位没有为难他的打算,她现在对霍韧的这种毫无防备的状态太过危险,为了早些找到答案,天不怕地不怕的林依打算跟着去看个究竟……坐牢也行。 霍韧有个天仙似的妹妹,叫作霍琼。 只是这位姑娘身体不好,一直病着。 霍韧成为不夜城督察后,不放心妹妹一个人留在本家,就在不夜城批了一块地,建了一座别院,名为踏雪。他妹妹一直想看一场雪,可她身体柔弱,吹不得风,每每错过了下雪的日子,霍韧在院子里种了很多白海棠和垂丝柳,春光明媚时,长风吹过,总有那么一瞬间像下雪。 “小姐看了一会儿书后想要找您,找不到您就非要上阁楼,我们﹑我们,拦都拦不住,窗子才打开雪就灌进来了......”丫鬟芝儿一边哭一边说。 踏雪别院里有一个小楼,在楼顶刚好可以把不夜城尽收眼底,是霍琼平素最爱去的地方之一,如今天气渐冷,阁楼风大,霍韧也就不准她上去了。 重重纱帐内,躺着他昏迷的妹妹,霍韧修长的手指划过剑侧,他皱着眉,极心疼的闭上双眼。 外面是手下送来的有关“红衣女鬼”的情报,不夜城一天大大小小的事情很多,这种当街暴起的却少之又少,事情发生没有多久就传到了朝廷,三天之内必定要给个交代,他捏了捏眉心,看着妹妹喝下药慢慢好转后,就去了水牢。 为了方便霍韧审查,玢寅把那群“红衣女鬼”关在了水牢的最外面,只是她们现在已经不见了人影,取而代之的,原本空空如也的水泥地上出现了一片开得火红的芍药,蓝色如精灵一样的蝴蝶在花丛中起起落落,竟是触目惊心的好看。 以霍韧这么些年的经验不难看出,那些“红衣女鬼”还真不是人,她们是芍药花灵。 第10章 水牢 霍家的水牢是名副其实的水牢,一眼望不到边的荷花塘中,每隔十多米左右有一张宽大到不正常的荷叶,是三吴他们唯一能落脚的地方,水是粘稠而墨黑的,上面飘着这个季节本该凋零的荷花,花瓣是鲜艳的大红色,伴着阵阵腐臭和鱼腥,让人联想到一些很不愉快的东西,偏偏外界还给它取了一个好听的名字,叫“荷花狱”。 林依盘腿坐在荷叶正中闭目冥想,半响,她实在忍不住,对身侧的小孩说:“别盯了,什么脸也经不住你这么盯。” “你这边流血了,红了一大片。”三吴指了指自己的手臂,示意给林依看。 林依漫不经心的扫了一眼,一脸嫌弃地直接把那段袖子撕了,小臂上皮开肉绽的伤口暴露出来,她微微皱眉,又很快松开,简略的处理了一下,用干净的衣料扎起来,她这衣服全身上下都是一样的青色,还是窄袖的款式,她包扎得很细心,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她受伤了。 三吴:“......”这踏马是痛觉神经死绝了呀! 他转而又想,那人冲过来救他的时候都还没有伤口,应该是......提着他的领子出去的时候被拖累了...... 三吴坐立不安,傻傻的问了一句:“你为什么救我啊?” 又来了...... 想救就救了,哪有这么多为什么? 林依兀自头疼了半天,瘫着脸吐出一个字:“闲。” 一个字把天聊死,这就是了。 但是这荷花狱太安静了,三吴视力还算不错,能清楚看见离他们最近的几张荷叶上空无一人,空气湿湿闷闷的,堵得心口发慌,好像天地间就只有他和林依俩个人,好像要在这种鬼地方呆上一辈子。 他在林依旁边坐下,细长的眼睛一眨一眨,邪气横生:“你不是会轻功么,我看每隔四丈有一处荷叶可以借力,荷花狱再大总该有个尽头,要不我们试试,逃出去?” 林依听了以后未置一词,睁开眼,挑了那染了血的袖子,抛出去,飞到半空中就直接消失了,一声不响的,没有任何预兆的,安安静静的,直接消失了,活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吞了一样。 三吴默默的咽了口水,紧紧抓着林依的裙子,缩成一团。 林依翻了一个白眼,无声的吐出两个字:“出息。” 时间不知流到了哪个点,荷花狱还是那副模样,没有其它任何的声音,无风亦无浪,林依垂着眼皮,目光落在抓着衣裙的那只脏兮兮的小手上,出了一会儿神。 小孩已经睡着了,睡得并不安稳,眼皮下的眼珠一直在动。 他这个八九岁左右的年纪,按理来说应该进学堂了,上山打鸟下河捉鱼也是有的,反正不该是现在这幅天天为活命奔波的大人摸样,也不该小小年纪就看见那么多的生离死别,说不心疼那是假的。 一点小动静就能把三吴惊醒,醒来时他还在有点懵,没有注意到别的变化,开口就沙哑着嗓子说:“我不想待在这里,我想出去。” 身旁那人沉默良久,就在三吴以为她不会开口的时候,他听见林依低声说:“我记得你不喜欢不夜城。” “嗯。”三吴没有听清,习惯性的敷衍一句。 “想读书么?” “啊?”三吴仰着头,努力睁大那双邪气的眼睛,再次确认:“你问我——想不想——读书?” 林依忽然有些后悔开这个口了。 左右她是要走的,走之前顺手捞一捞这个小孩,把他送去书院安顿下来过上正常人的生活,也算是报答他此前的照顾之恩。 只是现在说出来像邀功一样,她长长的睫毛扑扇两下,淡声回答:“没什么。” 三吴眼中的星星黯淡了一些,瞌睡也清醒了不少,这才注意到周围的变化,他们所在的荷叶前有一座藤蔓缠绕而成的桥,桥上的人他们认识,是在猫妖境里遇到的姑娘杨寞,看得出来她很着急,泪水无声无息的从脸上滴落,几乎是跑着过来的,停下的时候因为呼吸太过急促扯到了肺咳个不停,“快……快……跟我来……”。 众人踏上了桥,周围白茫茫一片,身后的荷花狱消失不见,前面的路也看不清通往何方,三吴紧紧跟在林依身后,忽然很小声的问:“荷花狱是‘境’么?” 林依瞥了他一眼,没答。 杨寞,不,应该说是霍家小姐——霍琼,缓过气来才沙哑着嗓子解释道:“哥哥在处理红衣女鬼一案时,被卷进‘境’里了,你们救救他,好么?” 林依其实不太理解这姑娘到底是怎么想的才会叫自己去救人,以她和霍韧的性格不在境里面打起来就不错了。 “我知道,这很危险,你……信我一次,等出来之后,我跟你解释清楚。”霍琼几近疯了的盯着林依,那张本就苍白的脸此时更是毫无血色。 林依垂下目光,吐出一个字:“行”,又对三吴交代:“你在外面等我。” 霍琼绽开了一个带着破碎感的笑,在藤蔓桥的尽头就是踏雪别院,霍琼让人把三吴领了下去,带着林依去了另一个地方。 那是一片美丽红色的芍药花,开在这个季节实在是诡异得很,蓝色的蝴蝶在周围飞舞,美丽又蛊人心智。 霍琼用匕首在林依手上轻轻划了一下,淡淡扯出一个笑,鲜血滴落在花瓣上,那芍药红得更加触目惊心,两人眼前的景色便天旋地转。 晕眩过后,本该在身边的霍琼不见了踪迹,林依踏入了一片虚空中,恢复成穿越之前的模样,对面站着一个半透明的虚影。 那人身穿大唐实兴的齐胸襦裙,乳黄和淡蓝搭配,脸上稚气将退未退,鬓挽乌云,眉弯新月,眼眸微微下垂,显现出一股平和温柔的气质来,嘴角微微上扬,大有包容万象之势。 那眉眼轮廓,分明和如今的林依一模一样,她几乎没有多少迟疑就确定了面前虚影的身份——是这具身体主人,原先的主人。 她环顾了一圈越来越明亮清晰的四周,轻轻叹了一口气,隐约可以看到精致的屋檐下挂着熟悉风铃,粉墙黛瓦外是从别处引来的活水,不过此时已经结冰了,鹅毛大的雪夹着风落在庭院里,那三两株粉红的梅花开得正旺,女人裹着厚厚的大氅抱着暖炉站在廊下,目光落在院子中,眉眼里全是笑意。 她收回目光,对林依说:“这个境很特别,”她低着头找不到合适的词解释清楚,只能告诉林依一个典故:“庄周梦蝶,殊不知蝶也在梦庄周。” “哎——”她轻轻叹息,似乎觉得时间不太够,她的身影越来越淡,而四周的景色越来越真实,她的目光最后落在了一个穿着紫色袄子的小女孩身上,在快要消失前自言自语了一句:“这是我们三个人的心结,只有我们能解。” …… 第11章 阿悌 雾气散开的那一刻,林依的视角随之降低。 对面是一个七八岁左右穿着浅紫色绣花袄子的小女孩,她笑起来时有两个漂亮的小酒窝,一边跑一边回头笑,百忙之中捧起积雪捏成团子向林依这边扔过来,林依只感觉眼的一花,胸口处凉凉的,竟是被砸了个正着。 她看见自己也弯下腰去,小小的手中也握了一把雪,还没有来得及丢出去呢,只看见面前这个小女孩不小心撞上了别人。 那是一个小公子,藏蓝色棉衣,全身上下都冷得很。 结合自己那抹灵的最后的那句话,林依很快反应过来,眼前这个人是霍韧,小时候的霍韧。 那小女孩也不怕,咯咯笑着指着林依瞎告状:“韧哥哥,阿悌她欺负我!” 听见“阿悌”这个词的时候,林依愣了一下,因为这是她的小名,爷爷一直这样叫着她。 熟悉感扑面而来。 这个视角的高度.......自己应该和面前这个小女孩差不多大。 很奇怪,这一切都是无比的自然,好像在很小很小的时候,自己真的打过这么一场雪仗。 紫色袄子被小霍韧弹了弹额头:“她欺负你?婼婼你欺负她还差不多。” “韧哥哥你都不帮我!”女孩嘟着嘴撒娇。 林依在这个空隙里扫了一眼自己的衣着——鹅黄色锦服,不仅暖和还精致华丽,和那个叫婼婼的小女孩不相上下。 阿悌本想把手中的那捧雪扔出去的,事实上也是这么做的,只是在使力的时候呛了风,砸歪了不说,还咳个不停。 婼婼这回急了,忙过来扶她,嘴上却是不停:“阿悌定是没有喝药,回头我告诉母妃去!” 林依:“……” 这一咳婼婼倒是不敢带着阿悌打雪仗了,外面天冷,停下闹腾的几人进了屋,围着炉火煮茶,说说笑笑。 说真的,这一点儿都不像个境,因为它……太过纯真美好了。 “阿悌,”婼婼搬弄着桌子上的茶杯,话语中带了些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愁绪:“翻过年你是不是就要去枕星阁了?” 林依听见自己叹了一口气:“我这个身体……如果大师真有办法……也挺好的”她顿了顿:“而且以公主之身拜入枕星阁,不仅使皇家和元一大师联系得更加紧密,还让天下百姓安心,有什么不好呢?”是个人都听得出这几句话说得有多么勉强和心不在焉。 这时候的霍韧已经有了那不近人情的气质,并不知道怎么安慰这对即将离别的姐妹,只能沉默着拍了拍阿悌的肩。 而婼婼也没有那个心思再去耍什么“你为什么只安慰她不安慰我”的小脾气了,撇了撇嘴,手中的茶杯像不倒翁一样被她弹来弹去。 境里的四季轮转不能以常理度之,转眼便到了柳枝抽芽的季节。 阿悌身体不好,此时还有些倒春寒,青绿色的锦衣华服外面还系了厚厚的斗篷,站在宫门口等车来。 婼婼昨晚哭着闹着不想让她走,好不容易哄睡着了,今早却发小脾气不肯来送她了。 比起婼婼,阿悌才更像那个做姐姐的,不过五岁的年纪,不管碰到什么事情都以大局考虑,没人问过她愿不愿意,她也习惯性的忽略自己的感受,冷静的处理手上的这些事情,都说三岁看老,她这等作风已经有了包容万象的气度,比一母同胞的婼婼更有皇家公主的模样。 霍韧陪在她旁边,两人谁都没有开口说话,沉默着,直到看见马车远远驶来,阿悌才含着泪笑了笑:“韧哥哥……”她思量了一下,还是交代了一句:“母妃品阶不高,又不得父皇宠爱,婼婼性子单纯,以后在这深宫中未必能讨得了好,希望你多照顾一下他们。” 霍韧看着眼前这张稚嫩的脸庞,一时间竟不知道说什么好,他比阿悌高了一截,没有说什么空空荡荡的承诺,但那慎重的点头配上无比坚定的眼神比什么许诺来得都管用。 在之后一波接着一波的血雨腥风中,这一幕本是再普通不过的了,但很多年后,霍韧每每做梦,都会被这一段吓醒,要是……他当时拼了命的阻止阿悌去枕星阁,那她……会不会就不用受那些苦了? 但理智告诉他,没用的,因为阿悌就算不去枕星阁,也还是会被杨家的事牵连,说不定连性命都不保…… 想到这里,他仿佛看见了倾盆大雨里平素温婉贤惠的舒妃娘娘绝望凄厉的笑,还有至今下落不明的婼婼……他答应了要保护好的人,最终却一个都没有护住。 林依怎么也没有想到,来接她的居然是冥翼——小时候的冥翼。 那披散的头发,那夸张的笑容,那狂上天的气质,便是打回娘胎里重造她也认得,何况他一上来就非常讨打无礼说:“小公主,师父让我来接你,以后我就有个漂亮师妹啦。” “哦——对了,忘了介绍,我,冥翼,是这个世界上最厉害的人!” 阿悌:“……” 霍韧:“……” 他握紧了手中的剑,强压着打人的欲望一忍再忍。 此时在阿悌身体里的林依:“……” 阿悌,准确说是林依坐上马车后,并没有如常去到枕星阁,而是又回到了原点。 穿着紫色棉袄的女孩在大雪天里无忧无虑的笑着,捏着雪团子向她砸过来,转头逃跑的时候撞上了少年胸膛,那不服气的撒娇,还有自己手中的那捧雪,突兀的不合时宜的咳嗽,屋子里的暖意和茶香…… 至此,林依一直循环在这段记忆里,两轮后虽然看出了一点端倪,但解境的事还是没有什么实质性的进展。 当务之急,她要摆脱旁观者这个身份,至少得占有阿悌这具身体的主动权才行。 不知道为什么,林依总觉得眼前的婼婼是关键。 当记忆循环到第三遍,林依坐上去往枕星阁的马车时,可以短暂的控制一下身体,不过这种状态持续的时间并不长,因为很快又进入到了下一轮的循环。 第四次,她眼疾手快的割破手指挤出鲜血在随身携带的帕子上留下了一个字,衣裳服饰会随着记忆的变化而改变,但据这几轮的观察下来,这个帕子是阿悌一直在用着的,第一次是在打雪仗咳嗽的时候,她抽出帕子捂着嘴,第二次是几人告别时,她用这帕子来抹眼泪。 这是在这走马观花般的记忆里唯一不变的东西。 她想试一试。 到了第五轮,雪球砸出去后她和上几次一样被风呛了咳个不停,抽出帕子来捂着嘴,而这时婼婼也从另一边急急忙忙赶来扶她,在抖开绢帕的一瞬间,林依看见了那个字的一角——血迹果然没有消失。 霍韧跟着婼婼后面,先是被眼前的小女孩挡住了视线,等看到阿悌时,那帕子早就被收进去了。 看见那个字的小女孩在一瞬间似乎有些愣神,她眨了眨眼睛,忽然忘记了自己刚才说了什么,麻麻木木地扶着阿悌进了屋。 她的心情绝对算不上好,自己稚嫩的声音响在耳畔:“阿悌,”她看着自己搬弄着桌子上的茶杯,话语中带了些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愁绪:“翻过年你是不是就要去枕星阁了?” 然后对面那个人叹了一口气后故作老成的回答:“我这个身体……如果大师真有办法……也挺好的”她顿了顿:“而且以公主之身拜入枕星阁,不仅使皇家和元一大师联系得更加紧密,还让天下百姓安心,有什么不好呢?” 刚才那个鲜红的“杨”字在她的脑海中挥之不去,之后的事情一点点涌进她的脑海里,心里空了一块,一行一行的眼泪止不住的流下来。 好在在这段记忆里此时的她正在哭着闹着不让阿悌离开,看不出来有什么不对。 对于她来说,这段记忆恍如隔世,直到这时她才意识到,这是她和阿悌最后一个晚上相拥而眠。 便是多年后再相见,她也不是那个她了,一切都物是人非。 第六次,醒来的“婼婼”抓住时机在林依的手心画了一道符咒,在那个她本该又哭又闹的晚上拿出腰间系着的笛子吹了半宿,林依眼前的事物逐渐远去,回到了那片虚空中,看见了那个快要消失的身影。 “原主”半响没有说话,望着外面虚虚实实的记忆红了眼眶,直到坐上了去往枕星阁的马车后才回过神来:“阿悌……就是我。”她看着林依,又认真地说:“也是你。” 第12章 自己 她向林依走近了一步,主动伸出手,眉眼垂下的瞬间,竟和林依十分的相似。 双手重叠的瞬间,“原主”的虚影消失不见,如果此时有旁观者,可以清楚的看见她没入了林依的魂魄中,当真是……一点阻力都没有。 而林依头痛欲裂,记起了一些零零散散的片段。 她看见自己站在西巷的路口。 这里的人没有不夜城多,但并不荒芜,农民从这里赶着牛马经过,在薄薄的一层积雪上留下马蹄印,当然,这积雪不是洁白无瑕的那种,反而有很多牛马粪混在里头,简直没有一块干净的落脚地。 两边的商铺卖鞍鞭,辔头的居多,那股皮革味挥之不去,打铁铺和农具铺也不少,三四十岁的汉子在炉火前挥舞着古铜色的膀子,映着火光大汗淋漓。 街边有个小茶馆,姑娘很是热情,忙出忙进的,过路人就在这里歇歇脚,喝茶聊天。 街头有一家客栈,一楼食堂,二楼客房,不过貌似没有什么人。 她看见那个人走在自己的前面,长如瀑布的黑发就这么散着,只把碍事的几缕用白玉扣子拢在后面,衣服是一身缥缈的白,白到晃眼,他宽衣大袖,腰间别着一个酒壶,平添几分江湖豪气,他带着自己从街头走到街尾,绕到这西巷尽头的小酒馆后面,那里流水环绕,木门旁的大树郁郁葱葱,便是李家了。 他低下头看着林依,十几岁的少年儿郎其实也没有比那个时候的林依高多少,但周身的气质却是沉淀下来了,眉眼轮廓和成年后没有多少变化,正是十九岁的冥翼。 “你不能再跟着我了,我……”他顿了顿,林依在他的语气中听出了委屈的意思:“一个朝廷侵犯,自身都难保了,到时候师父顺着查过来,我俩就白逃了。” “李珟是我早些年认识的长辈,很靠谱,虽然家境贫寒了些,但好在安稳,你就在这里落脚,至于其他的事,等我安排。” 他想了想,强调道:“记住,不要贸然行动,等我消息。” 那时候的林依,似乎不想让这个人走,莫名的,有些心疼他,张了张口,最终只落下一个字:“嗯。” 冥翼勾起嘴角,吊儿郎当的靠在树上,开了一个玩笑:“发现枕星阁真是个风水宝地,内敛话少的我进去成了这副模样;而自幼懂事识大体的你居然会做出逃跑的选择,整个人也冷了不少。” 内敛话少…… 林依顶着一脸我不信的表情敲响了李家的门。 里面出来了一个穿着藏蓝的袍子的书生,冥翼和他交谈了几句,林依就被领进了家门,看见了还算年轻时候的阮颜——那书生李珟的结发妻子。 后来大抵就是李珟收她为义女等等一系列的事,这段记忆模糊不清,只是远远的听见李珟说了一句:“‘即和且平,依我磬声。’自此之后,既是新生,便给你取一个字‘依’可好?” 李珟又想了想,说“你以前事情他已经和我们讲清楚了,李姓卑微,不敢贸然冠之,这个姓,你要自己想。” 阿悌站在李珟的面前,垂着目光,半响后吐出一个字:“林”。 *** 再睁开眼时,林依发现自己已经能自由的控制住阿悌的这具身体了。 她站在宫门口等车来,心里空空茫茫一片,而霍韧则站在她旁边陪她。 她终于知道自己为什么原先对霍韧毫无防备了,作为一个自小和她一起长大,陪伴她,保护她的人,怎么防备得起来?这种无条件的信任在潜意识里影响着林依,她有些茫然了,有些分不清,她是真的从老家堡穿越过来的,这一段其实是原主的记忆;还是本身就是这里的人,因为某些原因被改动了记忆,才会有潜意识里的那些反应? 她的目光落在身旁的霍韧上,在这一刻,莫名的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她开口,对这个一直困在往事里自责的人说:“韧哥哥,以后无论发生了什么,你记住,都不是你的错,你已经……很好很好了。”她没有再嘱咐他照顾母妃和婼婼之类的话,她想,这或许……是阿悌一直想对他说,却没有机会说出口的话吧,既如此,她便一个字都不会省。 她上了车,发现霍韧竟疯了一般的追上来,眼看就要追到这马车,坐在前面的冥翼“啧”了一声,背上的窄刀飞出去,刀柄震的小霍韧虎口发麻,倒在地上吐了几口血,林依闭上双眼,不敢想象若是刀尖发力会怎么样。 有时候人的心结就是那么简单,一句可以一声宽慰就可以改变很多东西,譬如那只猫妖,譬如困在这个承诺里很多年的霍韧,只见眼前的景象如风和云一样沙化远去,他们几个露出了本来的模样站在这片红色芍药花中,那些蓝色的蝴蝶却消失不见了。 霍韧还在有些恍惚,直到听见了妹妹撕心裂肺的咳嗽声。 他把妹妹安顿在屋里,考虑到还有一个不速之客,便坐在屋外的楼梯上擦着剑,光线从云间落在他的侧脸上,显得温柔了些,但明显心情不好。 他看见走过来的林依以及......发抖的小孩,对玢寅吩咐:“先把他送出去。”侍卫得了命令,当即带着犹犹豫豫的三吴离开踏雪别院。 走廊间就只有他们两个人了。 林依接过飞来的剑,听见霍韧问:“比一场?” 林依的目光落在屋内,淡声答:“霍家小姐还在病着。” 霍韧轻笑了一声:“他的伤如何了?” 都是聪明人,自然知道他问的是什么,以他的能力,不至于乞丐小院里多一个人也毫无怀疑,但他直接走了没有再查,这个行为本身就说明了很多,更何况,境里面的那段记忆表明,他和冥翼早就认识了。 林依垂着目光坐在走廊的栏杆上:“还行。” 霍韧“啧”了一声,他发现冥翼的朋友都挺特别的,比如他面前的这个姑娘,冷冷淡淡不爱说话的劲是骨子里带着的,没有任何装的感觉,确实不好亲近,但也并不让人反感。 而他不一样,他所有的狠厉,所有的威压,所有的冰冷都是装的,他其实也不过是个二十三四岁的年轻人,正是跳脱闯祸的年纪,可是从小到大的环境和经历让他相信,只有过早的成熟起来,拿到更多的权力,让别人足够敬怕他,才能好好活下去,治好妹妹的病,然后......一起去看玉门关的漫天飞雪,晶莹如玉。 林依耐心有限,等他回忆得差不多了便道:“你有话要问。”言下之意:有话快说,有屁快放,请不要浪费时间。霍韧单独把她留在这里,绝不是只为了问冥翼的伤势那么简单。 在确认林依至少目前是站在冥翼这边之后,他就懒得闷着了,打算找个机会问清楚,尤其是在那些“红衣女鬼”袭击下见识了她的武功后,他的疑惑更加大了。 只是......一时不知从哪里问起。 于是几百年没有和人类好好交谈过的霍韧问了个自以为简明扼要直中要害的问题:“你是谁?” 林依:“......” 送走小孩回来汇报的玢寅直接木了,好在他反应“够快”,在精神微醺的情况下还能磕磕巴巴把事情解释清楚,擦着冷汗战战兢兢地尽量避免着恶战,当然,如果他听见霍韧那句“比一场”,大概会气晕过去:“是这样的,自从半个月前你出现在不夜城,就有好几方势力盯着你,庙堂江湖,黑道白道,连混吃等死那么多年的丐帮也不列外。”他顿了顿,换了视角:“因为阵仗实在太大,我们想不注意到都难,所以,查过你的身份和过往经历,一无所获。” 由霍韧牵头的谍报网和信息网在长安城若说第二,还真没人敢说第一,他都没查到什么,可见其中蹊跷,为此霍韧还顺着线清查了一遍身边的人,抓出几个内鬼,又动用了私人专线往深处查,得到的消息还是少之又少。 林依薄薄的眼皮半遮着眼睛,目光落在回廊外侧的鱼池中,不知道想些什么,用讽刺的语气说:“一点线索都没有?暗线吃白饭的?” 玢寅:“......”这踏马还不如不解释。 “呃......其实还是有些消息的,不过......”玢寅犹豫着望向自家主人,看见霍韧点点头默认后,才接着说到:“查到你名叫李莞,是李家旁支李珟的女儿,只是在永和七年,也就是三年前,你和你父亲李珟在一夜之间忽然失踪,独留李珟的妻子阮氏在长安西巷,但……并未查出你们为何失踪,李珟现在又在何处,且阮氏也并未将此事报官,而你不久前又出现在不夜城,竟,还,还......”玢寅说着声音小下去,挤出两个字:“疯了。” 呵,那你还真厉害啊,连她的真实姓名都没有查出来。 不过这件事情确实处处透着诡异,哪有丈夫和女儿一起失踪而没有任何反应的人?失踪多年后又出现在不夜城的林依又是为什么能引得那么多人的注意? 他们失踪的这些年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眼前的这个人要装疯? 霍韧骨子里就不是个安分的,越是处于旋涡中心的秘密,他越是要探究清楚。 玢寅说完识相地退到一旁,霍韧擦剑的动作停了下来,目光落在林依身上,等她一个解释。 林依极轻地叹了一口气,声音冷淡无奈:“我们还是打一架吧。”别说,霍韧不愧是不夜城督察,心里的疑问个个直击要害,正是她现在想问的。这样看来,柴鑫和她说的东西简直就是胡扯了,比起他的话,林依还是更加的相信境里面看到的东西。在现在一团乱麻的情况下,唯一能确定的一点是:现在有很多人·盯·着·她。 林依想了想,说了一句和这些无关的话:“那些红衣女鬼是冲你来的。” 霍韧愣了愣,这点他其实也有所感应,对方料到他肯定会去查这件事,摆明就是想把他困在境里。 只是为什么呢…… 林依懒得和他在这里扯来扯去,有这个时间还不如去多找点线索,瞧着天色也不早了,便和杨寞打了声招呼离开了踏雪别院。 第13章 离开 出了踏雪别院后,看到明媚的阳光洒在地上,经历过一番生死,他们都还好好的,让人心情舒畅。 三吴抬着糕点坐在老树枝丫上悠哉悠哉的嚼着,被破烂裤腿遮住的脚丫一荡一荡,他看见晨跑回来的林依,便招呼她上来吃甑糕。 坐那么高,也不怕摔着。 见林依不肯上树,他只好下来了,分一块给她,说:“低语楼拿的,别处可吃不到。” 她尝了尝,味道确实不错,然后问:“你去低语楼?” “嗯啊,我们这种体型小跑得快,顺风耳火眼金睛的,最适合打探消息了,分内的事。” 林依点点头,淡声说:“注意安全。” 三吴似乎还有什么话要说,支支吾吾的,脸都憋成茄子了一句也挤不出来,林依没好气的道:“讲。” “三件,三件事......”三吴怂兮兮的。 “那个......那个你提过要送我去上学堂的事当得真么?” “你想去?”她问。 “想啊,当然想——”三吴几乎没过脑的说:“我,我小时候在街边就看见他们背着书箱去上学堂,襦袖长袍书卷在手,考得好了还能当大官,下半辈子吃穿不愁,羡慕不得了,如果有一天,我也去读书的话,要有一个大书箱,就是,那种......一拉就开的,那个方便,还有......”小孩话闸子一打开,机关枪似的讲个不停,林依安安静静的听着,倒也没有出声催促,直到他话音落下,才提醒到:“第二件。” 三吴拖着调子“哦——”了一声,才想起来:“你的伤——” “好了。” 这才几天呢,骗鬼啊? 不过小孩就是小孩,也没有多做计较,毕竟问两句伤也不能好得更快一点,他立马把话头转到正事上:“今早有人送到我手上的,呃,就是那个霍督察的侍卫,”他把信封递给林依:“让你务必看一看。” “行。”林依拿着信封,没有要打开的意思。 三吴邪气的眼睛眨呀眨,闷闷不乐地说:“我还有事,走了。” “不送。” 三吴:“......” 当然,三吴走了林依也没有打开信封看一眼,就这么扔在桌子上,坐在迷你药炉旁盯着,反正冥翼觉得她在发呆。 过了一会儿,林依添水磨墨,抽出一张空白宣纸压在最上面,毛笔拿在手中悬空,也不见写下一笔一画。 “丫头?”这一声似乎是惊到了笔尖的墨,滴落在宣纸上,晕开一块墨灰色。 “这信当真不看一眼?毕竟小怪物特别叮嘱了。”冥翼靠在茅草堆旁,百无聊赖的,张口闭口就是丫头小怪物的,特么像叫小孩一样。 林依直接略过这“大不敬”的称呼,淡淡答:“架没打成,估计写信约战来了。” 听到这话冥翼也就不客气了,长手一伸把信件拿了撕开,不得不说林依猜的还挺准,只见信上写着:八月十九不夜城曲巷打一架。 呃...... 不夜城的人怎么一个个都那么会“说话”呢? 约架就算了,约得还这么……一言难尽,霍韧算是头一份了。 林依没有再去管他们那一摊子破事,提着笔想了想,写下“依”字,像年节写福字一样,一个字就占满了一张宣纸,最后一笔的“撇”刚好盖住了那块墨迹。 她忽然鬼使神差地开口问道:“认识林依么?” 冥翼依旧躺着,吊儿郎当的叼着一根草,闻言抬眸看着她,一脸疑惑:“你不就叫做林依么?” 林依看了他一眼,皱了皱眉,在那个迷迷糊糊的片段里,这个名字可是他看着李珟为她取的,在猫妖的境里面的时候,她说过一次,如果没有记错的话,当时的这个人的反应并不大,但是现在的表现也……太过自然了…… 为什么呢.....林依的猜测偏向于冥翼的记忆被改动过,以至于他忘了某几年的事情,最为明显的一点是,和她有关的他几乎都想不起来...... 不知道为什么,林依心里忽然一空,在意识到这些的时候感到极不舒服。 林依沉默了一会儿,想说什么又没有开口,最后直接换了一个话题:“伤好得差不多了,什么时候离开?” 这“离开”二字,怎么听都是在说“滚”。 “哎,丫头怎能这么狠心,好歹同生共死一场,说赶人就赶人,半点情面也不留。”冥翼佯装不满,吊儿郎当的模样。 “好好说话。” 冥翼极轻地叹了一口气,认真答道:“就这两天吧。” “嗯,”她长长的睫毛扑扇两下,又垂下来,提笔在新一页宣纸上练字,炉火上的水汽盘旋着,药汁越来越浓,空气中的苦味经久不散。 冥翼嗅了嗅,一脸嫌弃道:“这味道......啧啧啧,丫头这是故意的吧,前几日都还没有那么苦呢。” “这种味道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尝到过,那时候很皮,什么都想试试,路过一个大户人家时,看见炉子似乎煮着什么东西,一圈人围着,稀奇得很,我就去把它抢了吃了,苦还不说,吃完后生生烧了三四天,赔了那家十贯药钱。” 林依听完后别开脸去,嘴角微微上扬,眼里终于剩了星星点点的笑意。 冥翼也放松不少,开始的时候他说胡话还沾点边,后来越扯越远,口若悬河,滔滔不绝...... 直到宣纸上的字密密麻麻写了不少,药汁也收了差不多,林依把它倒在碗里晃了晃,闭着眼一口喝完。 冥翼直接蒙了,悠悠的吐出几个字:“这药......”不应该给他喝么? 林依盘腿坐在床上,淡声说:“怕苦就算了吧。” “你个没良心的小......”话还没说完林依就闭上了眼,满脸写着“闲人勿扰”几个字,显然是要开始练功了,冥翼自然也就收了音。 其实小时候的冥翼身体底子非常好,喝下去能让他生病的药更接近毒了,林依这个也一样,什么七夜雪,金银花,雪莲之类的哪样不是大寒之物,吃一坨冰都比这好得多,但是这药能加快她内力的恢复,这和小龙女练功的方式大同小异,只不过一个是外界刺激,一个是内服。 冥翼看着这张熟悉面庞,眉目间渐渐变得凝重起来,不得不说这丫头是真的很努力,准确说是冷静又努力,简直和当初的那个女孩没有什么区别,可……这才是最奇怪的……。 谁能想到他躲进来的最初的打算,是杀了这个丫头呢?准确说,是杀了这具身体里的那个灵魂,他确实是要找一个人,但又和别人那种漫无目的的寻找不一样,他虽然记忆缺失,但枕星阁里的事情却没有忘,包括阿悌,能让他失忆的原因,十有八九和枕星阁有关系,所以他要找到阿悌。 只是找到后他定睛一看,这具身体居然有换魂的痕迹,里面的灵魂来自另一个世界..... 那就把这个灵魂抹杀,让正主归位。 但是现在看来,没有什么必要了,因为他探查不到那个痕迹了,就像是......正主已经归位了,或者说,这具身体的主人……就是她。 他不太想得通。 但是没有时间了,他已经在乞丐小院耗得太久,该走了。 他离开的时候刚好黄昏,天边镀了金,倦鸟徘徊,留下黑色的剪影,给这诡异的不夜城添了几分瑰丽,而他站在老树梢头,逆着光看不清神色,一袭白衣随风飘扬,头发随意散落在肩背上,酒葫芦挂在腰间,银刀别在身后,弯着一双漂亮的眼睛说了句话。 林依站在门前,整个人裹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神色还是那般冷淡,背在身后的双手突然捏紧又松开,微不可察的点了点头示意送别。 不知这动作戳中了冥翼的哪根筋,他大笑着喝完那壶酒,几个起落消失在重重屋顶之后,唯有阵阵余音不绝于耳: “丫头,走啦,后会有期——” 林依眯着眼望向天边,此情此景生出些感慨,她对杀意一向敏锐,冥翼呆在她房间里的这些天又怎么会察觉不到?可她就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防备是有的,但没有直接挑破了出手伤人放在她的身上简直就是一种奇迹。 冥翼走后没有多久,就到了重阳节。 乞丐小院上下热闹起来,插茱萸的,烧雄黄的,后院更是打成一团。 林依本就不爱凑热闹,如往常一样跑步十圈后去屋里打坐练功,正要推开门时候忽然心尖一跳,推门的手停在了半空,眉头一皱:三吴去低语楼了那么久,平日这个点早该回来了,今天到现在都没有听见声音。 小院里里外外她转了一圈没看见人,索性轻轻一跃,翻出围墙去了低语楼。 低语楼依旧灯火通明,笑语盈盈,彩娟纷飞,甚至赶巧在节日,比平时还要热闹些。 可林依没有那个心思去欣赏这歌舞升平的繁华景象。 自从步入这里开始,她就在脂粉味和花香中闻到了一股股腥味,其它地方也就罢了,低语楼在长安是出了名的,今日更是有不少世家子弟在此处玩乐,掌柜的不可能如此粗心...... 在她出神的时候,大厅中的一曲歌舞落幕,另一批妓女匆匆从四面八方赶上去,其中一个笨手笨脚的撞到了林依。 那人鬓边簪着紫色花朵,淡淡的兰花香萦绕在周围,梨花带雨神色慌乱地连声说着对不起。 一只修为浅淡的兰花花灵。 林依垂下眼眸看见她裙摆上的血迹,开口问:“怎么回事?” 她非常的慌乱害怕,似乎因为林依没有怪罪她而呆了几秒,才遥遥指了一个方向,捡起掉在地上的丝绸跟在队伍后面上了台。 林依顺着那个方向穿过长长的甬道,来到后院做皮肉生意的地方,皱了皱眉,抬脚直接穿墙而过。 字面意思的......穿墙而过。 甬道尽头是一堵墙,侧边却是有路的,放着好好的路不走,停顿几秒后居然选择去撞墙? 当然,这是正常人的想法,实际上那墙只是一道障眼法,穿过去别有洞天。 周围暗了一个度,愈发浓重的血腥和铁锈味扑面而来——源头就在这里。 林依所站之处地势偏低,离她十几米远的地方似乎有个高台,高台之上有世家子弟嬉笑玩乐,远远听见谁说了一句:“赌三箭!”惹得众人哄堂大笑,夹杂着一句:“段兄箭术高超,指不定一箭就给了了呢——”,那人“嗤”了一声,“还三箭!”又一阵群魔乱舞的笑声,平白惹人厌恶。 双眼适应了一下才看清周围环境,这里确实很暗,只有墙壁上的几盏油灯摇摇晃晃,随时要熄的模样,高台那边倒是还好,围了一圈烛火,让那些穿红戴绿的世家子弟更加光鲜亮丽,“嗖——”一只箭破空而来,钉在林依头顶斜上方的某个地方,血肉穿透的声音清晰至极,温热的液体擦着林依的手背滴在地上。 第14章 赌命 林依猛地抬头,看见她这边吊着一排的人,全部被封了口,发不出一点声音,有的身体在不受控制的颤动,有的在苦苦挣扎妄图解开绳索,而有一部分......已经因为失血过多死了,地上一片紫黑色湿湿黏黏,不知道究竟有多少人的血混在里头。 这是暗格最大的玩乐点,把活生生的人吊挂在房梁上,自远处射箭,堵要几箭才能要了那个人的命。 这哪里是在赌箭,分明是把人当做活靶子,赌命啊! 林依轻轻闭上双眼,再睁开时,已经红了一圈,吊在她斜上方的那个人,赫然便是小孩三吴。 “嗖——”第二箭毫不拖泥带水的射过来。 林依捻着两颗地上的小石子,手指一弹,一颗向前撞在箭身下方,原本的轨迹被干扰,箭向上飞了一截,没有射到人,反而射断了捆着三吴的绳索。 三吴直直下坠,林依掐好时间接住他。 说真的,小孩虽然意识破碎,但在那安下心来的一瞬间,还带着一肚子惊讶,林依平日都是一副冰冰冷冷什么事都与自己无关的模样,哪怕是在荷花狱的时候,也保持着那股天塌下来也无所谓的淡然,别说是如此明显的冲天怒气,平时她就算是无语无奈到了极点也只是给个眼神就过去了,现在……三吴打了一个哆嗦。 另一颗小石子向后,从墙壁上反弹回来,刚好弹在了快要落地的箭尾巴上,箭受力后朝着林依飞了过来,被她接在手里。 刚才的第二箭,她看清楚是谁射的了。 她像一只等待已久的狼,在人群中仔细寻找着自己的目标,细长苍白的手捏成拳,骨节咔咔作响。 她眯着眼,找到那个紫衣男子,箭尖对准他,内力灌输在箭上,便是没有弦,这箭的气势也丝毫不减,怎么来的就怎么还回去,甚至带着破空的怒气,带起的风把那一圈烛火吹灭了半数,比来时更狠,速度又快,猝不及防......这一系列动作做完之后,林依抱着三吴干脆利落地离开此处,没有丝毫犹豫,似乎多看一眼都是污了眼睛。 烛火忽然熄灭这件事对于这群人来说见怪不怪,他们也没有继续把它点亮的打算,似乎这样能让他们玩得更刺激些,谈笑声盖过了血肉声。 那箭搅动血肉直入紫衣男子的心脏,他倒退了三四步,耳边嗡嗡的听见有人打趣他说:“还没喝酒怎么就站不稳呢?”几秒后,他轰然倒地,鲜血如喷泉一般从胸口飙出来,把他旁边的人染了一身红,死的时候还没有瞑目......整个事态翻转发生在瞬息之间,众人一时间反应不过来,高台之上一片死寂..... 大厅内,一曲霓裳舞毕,兰花花灵回到房间稍作休息。 她本是无名无姓的,老鸨给她取了个名字缘娘,自此,低语楼上上下下都叫她缘娘。 缘娘看清屋里站着的人时,一下子红了眼睛:“我以为你不会回来了。” 冥翼哼笑了一声,自顾自的靠在窗边喝酒,他是个孤儿,小时候被师父捡回去养长大,后来叛出枕星阁,就没有所谓的“家”了,这低语楼,是他为数不多的落脚点之一。 “我记得你并不想呆在这里?”他的目光落在窗外,这句话自然得像是随意问的。 缘娘犹豫了一下,然后点了点试探着问:“你能带我离开吗?” 他没有立刻回答她,而是抬起酒壶又喝了一口,火辣辣的顺着喉结滑进胃里,想说什么却在开口时变成了:“先前怎么不走?” “原先是放不下瓶儿姐,宁哥哥,还有和我同根同源的姐妹们,总是想一堆没用的东西,踌躇不前。”她顿了顿,扯出一个笑:“现在想开了。”任瓶儿一个花魁怎么会要她操心,姐妹们各有各打算,在低语楼活下去不成问题,至于高宁......一路护着她的那个人,她最亲近的宁哥哥,他长眠在了地底,留在了星空最美的那个夜晚...... 留在这里干什么呢?徒增伤心么? “朦郎等了我三年,不能再这么耗下去了,是我对不起他......” 冥翼仰着头哑着嗓子答道:“好。”半响,他才说出了那个在心里翻来覆去的问题:“高宁的骨灰在哪里?” “那棵银杏树下。”缘娘想,那里应该是他最喜欢的地方了,总说神树有灵神树有灵,只愿这一回,是真的有灵吧...... 冥翼垂下目光,把最后一滴酒喝完,沙哑着又应了一声:“好。” 他说:“后日午时,等着。” 缘娘抬起头的时候,他已经单手撑着窗子翻了出去,白衣广袖飞舞,墨发如丝飘扬,看身形似乎有些醉了,歪歪斜斜地踩着屋顶,醉汉一样几个起落跃到一楼的大厅里。 但是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从未醉过,不论什么时候发生过什么事,都是清醒着的,尽管他行事不拘一格,性子自由自在,其实什么事他都看得明明白白,只是佯装不在意罢了,这样子反而比别人更痛百倍千倍,也就是他生性乐观而已。 在这几炷香的时间里,林依忙起来就不曾休息过。 这一箭避开了心脏,却伤到了肺腑,再加上这个时代医疗水平跟不上,哪怕她有通天的本领找不到趁手的工具也是白搭。 她大脑嗡嗡作响一片空白,怎么把三吴就近安顿在房间里,又是怎么以最快的速度找到药房,说了些什么用了哪些药都没什么感觉——只记得血总也止不住一直流一直流......他揣着自己的衣袖喊疼,血和泪一起滴落在她的衣裳上,一双眼睛火辣辣的痛,身体里的三魂七魄像是被抽空了一样,不管干什么都非常平稳的手此时控制不住的抖,后背冒出了一身冷汗,林依忽然觉得自己还有好多事情没有去做,她还没有对他说过一句节日快乐,一起插茱萸,喝雄黄,她还要送他去学堂,让他念书识字,过上他这个年龄该有的生活,还要看着他将来当一个大官,吃穿不愁,生死无忧......她似乎听到三吴拉着她又说了一句话,实际上他已经发不出什么声音了,用的是气:“姐......你......早自由啦......”他早在荷花狱的时候就把山盟海誓解了,所以林依这次偷偷翻出来找他没有受一丝半点的反噬,她的三月之约早就不必守了,从今以后,她来去自由。 有些时候三吴会在想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做,后来......他大概知道了,因为,在红衣女鬼围攻他时,有一个人,真真切切把他的命当做命,顶着受伤的危险把他带出来,荷花狱里,有人会为了他的犯傻而着急和无语,还有从来没有人对他说过的“谢谢”......那日老树下,他想说的三件事根本不是寥寥几句无关痛痒的话:他想告诉她她已经自由了,什么时候都可以走;他想认她做姐姐,就像......画本子中的义结金兰;他想告诉她,下回不要再那么随意的受伤了,为了救他也不行,要照顾好自己......可惜,这些话,都来不及对她说了,他短短一生中,在最后一刻知道了“遗憾”二字怎么写,他只能,扯出一个笑来安慰她了。 紧紧抓着她的衣服的小手实在是没有力气了,松松软软的垂下来,小孩维持着那个一言难尽的笑闭上了双眼,林依怎么抓都抓不住,一脸茫然的紧紧的抱着他,死死抿着唇,一声不吭,头埋在三吴的胸口处。 她真的好冷好冷,那种刻在骨子里的冷意挥之不去,那张父母的死亡通知单,还有老爷子那粗糙的手掌,还有……她紧紧揪着小孩的衣服,终于后知后觉的意识到——她又把一样非常非常重要的东西弄丢了,而且……她找不回来了,再也找不回来了,那是说话不讨喜但良心不错的小乞丐,那是她在这个世界里想叫一声“弟弟”的人,那是她在潜意识里当成家人的小孩。 为什么?为什么啊?她爱的人总像这中秋的月一样,并不长久…… 第15章 暗格 “哟——哪个不长眼的闯进奴家这儿来了。”任瓶儿靠在门边,一双眼睛似笑非笑,摇着团扇悠哉悠哉的看着林依。 现在的林依就是一团移动的冰雕,嗖嗖嗖直放着冷气,谁见了都会有些怵,但任瓶儿装作不知道似的慢慢走上前:“哦?还是个姑娘家,伤碎了心的小娘子,这奴家可就......”话说到一半就戛然而止,她垂下眼眸目光落在脖颈动脉前的簪子上。 “我问,你答。” 任瓶儿抬眼看着林依,轻轻眨了眨眼睛算作应答。 “甬道尽头的墙后面是什么?” “暗格,或者说暗格赌箭,六大世家之一的秦家秦袒设立的,不过......他倒是没有来玩过几次,还是段煜公子来得多,一次四五条命呢。”任瓶儿趁着林依微微出神的时机,躲过了簪子坐在梳妆台前,还是那种似笑非笑的神色,接着说:“恕奴家斗胆猜测猜测,这个孩子,就是因为暗格而死的吧?” 她也并不指望林依回答,又道:“六大世家手眼通天,就算低语楼看不下去,我们也是断断惹不起的,小娘子可不要胡乱迁怒奴家啊。”她站在柜子前回眸一笑,从里面翻出一条素白色纱裙扔给林依:“你这身衣服全是血定是要不成了,穿上它离开这里,好好安葬这孩子吧。” 林依终于把视线落在任瓶儿身上,实在忍不住问:“你跟段煜,秦袒到底有多大仇?”她这种脸色不用看就知道这事没那么容易过去,甚至正想着怎么报仇呢,这时候专门点名这两个人,直接把目标锁定仇恨拉满。 任瓶儿轻轻笑了:“奴家人微言轻,哪有什么仇呢?只不过给姑娘一个名字好查下去而已,如果姑娘真能解决这个事,那奴家替整个低语楼谢谢你。”她说着,先低头行了一个礼。 林依侧身让开,淡声道:“大可不必,我,只报仇。”她抱起三吴,走了几步又想起什么回来把纱裙拿上:“这个,谢了。”她在小院的时候为了方便,穿的都是男装,就算三吴给她买了襦裙,目前也没有拿出来试过,但是......刚才三吴说,他想看姐姐穿裙子的模样...... 长安的四景里,云想衣裳指的就是不夜城。而这第二个景——青城山下,其实就是指青城山,这座山没有什么特别的,如果非要说的话,就一个字“穷”,当初把它列入四大名景里,大概是为了凑个整,说着好听吧。 青城山位于城西,多一个“下”字,大概也是为了凑整,反正指的就是这座山本身,关于它的传闻有很多,一说山顶有仙人,雅称“镜初居士”,取洞知世事,淡泊心性之意;另一说当朝太子沈宸泽遇刺后并未葬在皇陵,而是葬在此处;还有一说它之所以和枕星阁齐名,是这山上也住着一位修为高深的大师,不过这位行事低调,世人所知不多而已......众说纷纭,却没有哪一方势力打这青城山的算盘,所以事实是:青城山腰不知何时开了一家书院,不收学费,专为寒门所设,山下有几亩薄田自给自足,名为“草根”。 林依换了纱裙,把三吴葬在了草堂后面的一棵树下,这里日日书声不绝于耳,也好圆了他的读书梦。 不夜城和青城山一个在东一个在西,即便有轻功在身,一来一回也费了她不少时间,现在安顿好三吴,天边已经翻起了鱼肚白,竟是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蓝衣学子三三两两的背着书箱上山,还没有开课的时候就坐在草堂内谈论经道,他们声音不大,夹杂着林子里的鸟鸣和远方古寺的钟声,别有一番意境。 现在是山道上人最多的时候,加之林依一天一夜不眠不休实在疲惫,便不着急着下山,就近找了一棵隐蔽点的树翻上去躺下。 这一觉睡得并不踏实,断断续续梦见了很多东西,一会儿是老爷子,一会儿是三吴,还有她本不该记得的一些零碎片段......以至于枯枝不小心被踩断的声音都能把她惊醒,刚一睁眼,就看见了站在树下的冥翼。 他提着两壶酒吊儿郎当的靠在对面的树上,从来不肯好好束起来的头发遮住了半张脸,嘴角噙着笑,似乎在等林依反应过来,林间的鹧鸪叫了两声后,他才开口问林依:“丫头不挪个位么?再愣下去怕是要被发现了。” 前半句还好,后半句有多瞎他们都知道。 不过林依还是换了一个姿势,真给他挪了一个位置。 只是眨眼间,他就坐到树上来了,拔出酒塞喝了几大口,然后把另一壶没有打开的递给林依:“丫头来点吗?这可是个好东西,一醉解千愁啊。” 林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谢谢,不过......现在不用。”她不想喝,因为三吴的仇还没有报,她必须保持清醒,清醒的打碎这杀人不留痕的平静。 冥翼为什么会在这里,他自己没有提,林依自然也就不会问。 他看着酒壶自嘲的笑了笑,也没有再要求,咂吧着喝了一口,随意说到:“低语楼已经闹翻天了,六大世家之一的段家,段家独子段煜,在暗格赌箭的时候遭人刺杀,一箭毙命。” 他顿了顿又说:“凶手还没有找到,不过内部已经有了推测,在这长安城中,有这箭术的人本就寥寥无几,敢和段家作对的人也是少得可怜,两相结合,嫌疑最大的就只有秦袒了。” “秦袒?” “丫头很惊讶啊,”他歪着身子看向林依,眉眼间除了狂妄还微微有些得意,“不过这也正常,外人总觉得他们关系好,其实不然,世家的弯弯绕绕比我们想得复杂的多,这两位......都不是什么好茬,偏偏又牵扯着一些东西,维护着表面的和平。” 这几句话的信息量实在太大,林依一直都知道冥翼,低语楼,霍韧,六大世家,甚至和朝廷的关系没有那么简单,但具体是什么,她也说不上来,只能道:“来这里之前,你见过任瓶儿了。” 他喝着酒大笑着说:“果然什么都瞒不过丫头,段煜出事后,我找了瓶儿了解了一下情况,也不要怪她失礼,毕竟低语楼的那些花灵受这两位的荼毒着实是有些深。” “以你的性子,断不会留他们活到现在。” 冥翼的一条长腿弯曲踩着树丫子,手肘搭在腿上,宽袍大袖直直的垂下来,些许掸在树叶上迭出褶皱,他瘦长的指尖绕着空空如也的酒壶玩,一双眼睛清亮而幽深,似乎装了很多东西在里面,只是藏得太深,看起来就像是无心无肺:“嘿——你个丫头真当我是无所不能的呀,你可不要忘了我还在被追缉,是朝廷里数一数二的罪犯呢。” 林依好一阵无语,她实在是没有感受到身边这位肆无忌惮的大佛有任何要犯的自觉。 大佛又开口了:“而且,我也不是什么圣人,分清善恶是做人的底线,但锄奸扶弱却不是我的职责,没那个理由让我白白去冒这个险,虽然这事不一定会送命。”说这话的时候,他的神色淡漠极了,生出一股凉薄的感觉来。 仔细想想,他说的也没有错,林依垂下目光低低地“嗯”了一声,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沉默了。 冥翼会错了意,他一向知道这丫头善良,只当她是听了那番高谈阔论后心里不舒服,便道:“不过......我还是很喜欢助人为乐的,丫头接下来有什么打算?我能帮上什么忙么?” 因为先前那句话,他现在的询问简直显得漫不经心。 林依轻轻落在地上,金羽箭在手中转了一圈带起风,就是贯穿肺部致使三吴无药可救的那只,淡淡道:“闯皇宫。” 其实原本是打算直闯枕星阁的,因为在霍韧的境里可以看出自己和那个地方关系匪浅,甚至极有可能,一切的根源是从那里开始的,只是……三吴一事后,她忽然改了主意。 搞清楚自己身上发生的事情固然重要,可三吴的仇,这个世间的不公,她同样要讨回来。 她看不惯的东西,必定要亲手还给它这么重重的一击。 冥翼直接笑了,气的:“今日皇宫菊花宴,禁卫军比平日多了几倍不止,还有久未出阁的元一大师。” 哪一个是好相与的?去这一趟只怕是不死也得脱层皮。 林依听见那“元一大师”四个字,眸光不动声色的动了动。 冥翼担心的同时,又觉得挺爽的,这种久违的感觉又回来了,当初的她看着乖巧,其实身上早已有了这种放肆大胆的影子,他们之间从来都不是谁庇护谁,而是并肩而立,甚至她闯过的祸比自己大得多,自从在枕星阁呆了五年后,她愈发的跟这个世界格格不入,现在也还是那个样子,总之......挺奇特的。 所以他没有再度阻止,那个丫头踢开宽大的裙摆,似乎是嫌它碍事,然后回头问:“皇宫在哪?” 冥翼:“......” 他画了一张皇宫布防图,站在树上目送着那个人走远,想了想又翻出一样东西抛出去:“丫头接着,拿手扔你累不累啊?” 一把弓稳稳的落在了林依手中,她抬眸静静的看着他,似乎想要说些什么,最终只是像寒冬融化的雪一样,露出一个浅浅淡淡但并不让人温暖的笑,然后垂下目光疏离而客气地道:“谢了。” 第16章 宫禁 树林中悠悠哉哉走来一位穿灰色长儒的和尚,看着挺年轻,只是那双眼睛总给人一种饱经风霜的感觉,周身的气质也像是多年打磨后沉淀下来的。 冥翼显然认得他,三两下落到前面,白袍墨发带起的风扑了他一脸,扬起的枯叶也刚好挡住了林依远去的身影。 他的目光落在远方,抬起衣袖遮住了灰尘,低低地咳了两声,也许是对他的这幅德行免疫了,没说什么,只皱着眉头暗自思索,好像自己漏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半响后问道:“你怎么来了?”他睫着眉头,问得很认真,但就是莫名找打。 “宋陵,你说话能不能积点德,这青城山是你家的啊?”冥翼说得理直气壮。 “阿弥陀佛,在下出家人,请施主唤贫僧法号;且,若贫僧未曾记错的话,这青城山确实是我家的。” “......” 冥翼破罐子破摔一脸没好气的道:“没什么,就是……有点儿怀念,来看看。” 宋陵行一个佛礼,道:“看来施主终于想通了,真乃大善也。” 冥翼靠在树上沉默的望着他,嘴角还有一抹上扬的幅度,眼里却毫无笑意,似乎过了很久,他才缓缓地说:“高宁死了。”林子里很安静,安静到只有他们两人的呼吸声,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因为我。” 在那一瞬间,这位叫宋陵的出家人表现出一丝诧异,不过很快又把所有的情绪掩了下去,只行了一个佛礼,用他那沉重圆润的声音说到:“施主节哀。” 冥翼还想说什么,不过话还没出口他就先拍了拍宋陵的肩膀,然后道:“我要回来了,你准备准备,省得古老头气昏过去。” 宋陵很有礼貌的平静的说:“阿弥陀佛,施主怕是忘记了,此事不归我佛门管束。” 冥翼抱着手以一种死亡目光看着他,半响,他忽然笑出声来。 气的。 按礼制是重阳节当日举行菊花宴,生生拖到了今天,原因无他,只为了迎接汝阳王沈易安归朝。 十五年前,汝阳王在连失爱女和爱妻的打击下请旨去了巴蜀的南麓观,不愿再过问世事,只是当今圣上子嗣衰薄,唯一的儿子沈宸泽死在刺客的刀下,两位公主接连失踪,而皇帝本人沈关山龙体抱恙久不见好,据太医所说是不中用了,在朝臣的极力劝诫下传旨汝阳王回朝监国,以防宵小趁乱篡位。 百官俯首,沈关山斜倚在龙椅中咳嗽两声才招手免礼,斜下方的汝阳王未着朝服,一件素衣长衫及地,行的并非君臣礼,而是君子礼,活脱脱一副隐居贤士的模样。 沈关山打量着这位多年不见的亲王,笑起来的时候皱纹更深了:“易安啊,朝服没有做好也就罢了,既然站在这里,不是在民间草屋中,就担起责任,替朕守好这江山。” 沈易安垂下目光,一边行君臣大礼一边不紧不慢的答道:“臣弟警诺,叩谢陛下大恩。” 皇帝哼笑两声点头示意他起身,身边的太监眼神会意,传旨开宴。 与此同时,宫墙外,林依站定。 她先是去了一趟丐帮后院查看了他们的档案库,找到了有关暗格的一干资料,发现这事不止和秦家段家有关,但是再多再详细的丐帮也没有记载了,不过......段煜自持箭术非凡,目中无人,草菅人命,残害低语楼一众花灵乃是事实,杀了他也不算是冤枉。 当初牵头暗格赌箭的人中也有秦袒的名字,可以说,在他的背后代表了整个秦家。 至于他们二人不和的事情,那还真是一点风声都没有,不过林依仔细寻找还是能发现一些蛛丝马迹,譬如秦袒的箭术也是一等一的好,毕竟他去军中历练过两年,但他和段煜从未比试过,涉及到射箭的场合他们都是避开的,当然,这只是是秦袒单方面的回避,而段煜则是越发的张扬跋扈,自认为天下第一。 而在他们的背后,是家族间的利益纷争,表面上六大世家独揽朝政只手遮天,内部各司其职团结一心,实际上也大差不差,不然也就不会有今日的局面,不过段家这么些年来一直掌握着草药大夫这条线,秦家以征战沙场立功为主,这暗格游戏也是为了纪念秦家先祖箭比夸父所设,最先的靶子其实是稻草人,因此盛极一时,但随着领土扩展国家强大,这战也无处可打,这秦家就开始往宫中送自己门下的太医,一而再再而三,摆明了要和相对来说稍稍薄弱的段家分一杯羹,久而久之两家也就生了龃龉,只不过还没有放在台面上罢了。 林依自是懒得管这些勾心斗角的,不过,她想还三吴一个公道,他死在六大世家的势力之下,那她就试图瓦解掉这股势力,哪怕只是蜉蝣撼树,也在所不惜。 她觉得冥翼这人能处,但这不代表无条件信任他,准确说,自来到这个世界起,她谁都不信,三吴的事,她会查个水落石出,而且,她也不是冥翼想得那样,反而压根和善良这两个字南辕北辙,必要的时候,她并不介意血洗长安。 她运气借着矮树丛的力,三两步跃上宫墙,果真如冥翼所说,这里有元一大师设的境,一入境就开始五感衰退,先是视物不清,到最后连嗅觉味觉触觉听觉都会没有,她必须在五感完全消失之前破开境,入皇宫。 境里的东西是假的,落在身上的伤却是真的,她也就不必手下留情了。 手里的弓是好弓,弓弦由天蚕丝制成,柔韧可断万物。那些朝她飞奔过来的非人非鬼的东西来势汹汹,她挪动脚步,身体微侧,让过锋利的爪子的同时,看清了它的细节,再结合一些传说,确定了它是兕兽。 两只兕兽为首,身后跟着望不到边的黑猫。 林依一下子密集恐惧症犯了,只觉得这踏马还不如直接屏蔽视觉呢。 那兕兽扑了一空,收势不及,直直摔向前,而此时林依手中的弓一下子套在它的脖颈上,一拉一踹,可怜的兕兽直接炸了,真的炸了。 像过年时的烟花一样,五光十色,散落各处。 她眼睛一花,直感觉目力又下降了不少,就在这个空隙里,另一只兕兽已经逼上身来,她左手一拳把它击退了半步,惹得它大怒,已有发狂的迹象,林依反应机敏,把弓振到天上,空出右手,拄着那只兕兽借力空翻,绕到它身后的时候还不忘给它当头一脚,在它晕晕乎乎的当口接住弓,套在脖子上一拉,“砰——”又炸了一只。 擒贼先擒王,那些密密麻麻的黑猫见势不对,顿时退了一大截。林依半垂着目光握紧了手里沾满脏物的弓,站在这宫墙上,在双眼彻底失明之前欣赏到了皇宫大院万家灯火的壮丽景象,一盏盏明灯直铺到天际,与洒在幕布上璀璨夺目的繁星相接,映照着这片熙熙攘攘的大地。 她心里忽然就有了底,也不怕即将到来的黑暗了。 比起低语楼,不夜城中的其他青楼简直默默无闻毫不起眼,就在这样隐蔽的环境下,秦袒还是被柴鑫他们抓到了,当场被绑去了乞丐小院严加看管,他性子本就暴躁,此时更是破口大骂直接问候祖宗十八代,实在是不理解丐帮抓他干什么。 柴鑫风尘仆仆的赶回来后,收到林依留下来的字条就照做了,说实话他被骂得实在冤枉,因为他也不太理解自家主人要干什么。 随着皇宫大院内一声声“开宴——”,宫女鱼贯而入,珍馐佳肴纷纷上桌,大厅内筹光交错,世家把酒言欢。 锦瑟箜篌,钟鼓双笙,琵琶羌笛,莺喉婉转。 步步生莲,芊芊素手,轻纱羽衣,霓裳舞起。 一曲胡璇,一舞折腰,不知道踏着多少人的血肉,书写着这一场长安繁华。 太章殿四周皆有有阁楼以做看守之用,楼顶如鸟斯革,如翚斯飞,那人站在翼角上,风把青衣扬起,仿若下一刻就要乘风归去,只留下人和弓的剪影,整个人在萤海之上显得挺拔而又缥缈。 星光泻落,一身青色绽开了大片大片的血莲,血顺着指尖滴落在鞋侧,别人的,自己的,没有人知道她是如何走出元一大师所设境的。 她攒起所剩不多的力气,缓缓抬起手臂,拉弓,绷紧紫红色的弦,瞄准目标,思索片刻后,手臂微微上移,放手。 她微微仰头深吸一口气,几个起落消失在夜色之中。 身后的金羽箭势如破竹,直入太章殿。 段煜是段老爷子唯一的儿子,段家唯一的后代,他死了,对段家来说简直是断子绝孙式的打击,加之内部的消息说凶手是秦袒,所以菊花宴上两家可谓是剑拔弩张,言语带刺。 正在这时,段老爷子眼睛一花,头上挽发的玉冠突然碎裂,灰白的头发散落在官服上,头皮火辣辣的疼,风声带过,他在慌乱中听见了“护驾”二字,一只金色的羽箭凭空出现毫无阻拦的射向陛下的胸口,老年人经不起惊吓,段爷子白眼一翻,就这么晕过去了。 那一夜,皇宫菊花宴,飞来一箭,打乱长安繁华盛景。 火把照明天际,禁军流动,铁骑扬尘,家家户户门窗闭。 第17章 回来 宫外,一弯镰刀似的淡黄色月亮挂在梢头,那人站在风中,白袍盛着月光明晃晃的垂下,指尖松松地提着一壶梨花白,嘴角勾起一抹笑意,然后仰天狂笑起来:“这丫头可真够疯的。” 脚尖踩在枯枝枯叶上沙沙作响,林依提着弓,一步一步地走在宫墙外最为隐蔽安全的地方,找了一棵树伸出手杵着急急喘息,汗液从鬓间沁出来,黑暗中的她一身疲惫。 不得不说冥翼很会找最佳视角,既不会被那些呆头呆脑的禁军发现,又能看清楚皇宫里的情况,而且面前刚好就是她杵着的那棵树。 只是在林依靠近的那一瞬间,他下意识的全身戒备起来,如临大敌,差点对人家动手,后而反应过来自嘲的笑了笑,收了放出去的妖灵。 这人似乎是在闯宫的时候杀红了眼,身上的威压还没有来得及收起来,浓重的血腥和煞气,还有不留情面的杀意散在周围,便是受伤了也难以对付。 冥翼眯起眼睛目光沉沉的落在她的身上,似乎第一天认识她一样,这世上他能放在眼里的对手少之又少,几乎到了独孤求败的境地,而这人藏得很好,至少在刚遇到她的时候给人的感觉是会点武功的冷脸丫头,没有今晚那么恐怖,甚至……和现在判若两人。 林依缓了一阵后有些力气便说:“你还要在那上面看热闹看到什么时候?”她说话时半垂着目光,那股煞气和杀意都笼进了薄薄的眼皮下,因为声音极轻而沙哑,缓慢中带着一股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疲懒,竟是难得的温和。 冥翼转着手中的酒收回了目光,竟弯着嘴角无声的笑起来,以他这种天塌下来也不怕的大大咧咧性格,便没有多想一些无用的东西,就这么不着调的落在林依身前,油腔滑调到:“丫头是害了相思病么——”他装模作样的“啧”了几声“这才一夜没见呢。” 林依只觉得这人更加的放肆无礼了,瞥都懒得瞥他一眼,自顾自的调息疗伤,内力猛的一冲气血上行,堵在胸口许久的那淤血终于吐在地上,黑红一滩散发着腥臭,乍一看触目惊心。 冥翼的话音顿了一下,嘲到:“丫头啊——”后面他似乎还说了什么,可林依的却视线越来越模糊,坠落在黑暗中的她再也未曾听清楚,那人一个手刀砍在后颈上,虽然速度不快力道也不大,但此时此刻的林依没有反应过来也躲不开,就这么毫不含糊的直接晕了过去,只是有那么一瞬间错觉,似乎很久之前的某一天,也是这么充斥着血腥味的,情绪过度起伏导致她的内力不受控制,不断地冲撞着筋脉,这样钻心刻骨的疼都掩盖不了心里不可置信的剧痛,身后的那个人也是这样似嘲似叹息地出其不意,再醒来时他却连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 “丫头这就醒了?” 冥翼架着一辆不知从哪里找来的马车,悠悠哉哉的坐在车厢门口,一只手提酒,另一只手拿着马鞍控马,目光落在前方的青石板上,他这问得简单随意,但林依其实只是安安静静地睁开眼睛,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判断人醒没醒的。 这大概是富贵人家特殊制作的,车厢华丽精致很是舒服没有半分颠簸,旁边还放着药箱和一套干净衣裙,她半垂着眼皮也不客气,把粘在伤口上的衣料三两下撕开,用烈酒消了毒后上金疮药,严重一些的地方还用烛火灼烧了伤口周围防止感染,最后换上干净衣服,这一系列动作一气呵成没有什么多余的响动,当真是不会疼的样子,直到收拾好了她才说了一句:“去低语楼。” 冥翼闻言笑了两声,这意味说不上是讽刺还是别的什么,不仅没有调整方向去不夜城,反而把马车赶在路边停了下来,他也不怕被禁军发现,挑开车帘就要说话,但看见一脸苍白的林依又忽然顿住了动作沉默了,然后别开脸去神色掩在黑暗中,声音散在晚风里听不太清楚:“我这辈子缺德事干了不少,这正儿八经地救人还是头一回,我说丫头,你能不能不要上赶着去送死啊?” 林依垂着目光半响没有开口,直到冥翼无奈地拉着马鞍调转方向,车轮压在青石板上缓缓向前时才低声说:“不是去送死。” 或许冥翼自己都不知道那一刻他其实有些紧张地在等着那丫头的下文,又在听见那一句:“放心,我不会有事的。”的时候陡然放松下来,恢复了他一贯吊儿郎当的模样,哼着小曲把马车赶进了不夜城,倒还真有点车夫的样子了。 段煜死在不夜城,霍韧在事发的当晚就把低语楼封了,楼中的一干人等皆不得外出,严加看守。 任瓶儿显然对这种事情见怪不怪,还有心情坐在梳妆台前画眉,嘴角勾起笑意,栩栩如生的把那“懒起画峨眉,弄妆梳洗迟,照花前后镜,花面交相映。”的美人意境呈现出来,她对着铜镜戴上一只耳环,温声细语地问身后的人:“你可知你现在回来就走不了了?” 林依倚在窗边,目光落在窗外,“嗯”了一声算是回答。 任瓶儿把另一只耳环丢在桌子上,走到林依面前,坐在窗沿上轻声说:“所以我很好奇你回来干嘛?” 一团白色的东西被扔进任瓶儿的怀里,她低头一看竟是那日她找给这个人换的纱裙,如今可谓是物归原主。 仇必报,恩必还,一向是她行事的准则,那日若非这第一花魁,她也不会那么容易就带着三吴离开低语楼,这也是她今日回来理由之一。 林依站在窗边,忽然问:“那个书生叫做什么?” 早闻第一花魁任瓶儿和心上人有约,赌的是两首如梦令,那时候她还未入青楼,他也是一介淳朴善良的呆头书生,常常堵诗做酒好不逍遥,没有人知道之后的变故,多年以后,便只有花魁任瓶儿,不见那对神仙眷侣了。 任瓶儿愣了一下,笑到:“怎么?你要帮我找到他么?” 她知道林依不会回答,喝了一口茶之后说:“明诚,他叫明诚。” “哦,他和我一样,不是人,是土妖,很难找的。” 土妖,这种妖怪林依还是第一次听说,更不用说其他人了。 就连她和这书生的故事,也是任瓶儿自己说的,只为了找两首让她满意的词,以全她和那书生的情缘。 林依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径自坐到桌案前拿起纸笔,那方砚里的墨已经干了,她加了水磨了磨,提笔思量一阵,落笔是两首《如梦令》。 她只是打算写两首诗以作报答而已,找人?怎么可能? 林依放下毛笔,余光瞥见低语楼出现的那抹黑色的影子,轻轻的叹了一口气,向任瓶儿点头致意后,动作利落的单手拄着窗沿翻了下去,稳稳落在了霍韧的面前。 霍韧看见她就毫不犹豫地抽出剑,想着先打几招过过瘾再谈其他的,反正这低语楼目前就只有他的人,少年好武的天性可真是一点也藏不住。 只是几招过后,他皱着眉停下手,一脸疑惑的看着林依——如此重伤都看不出来那还真是傻子了,打下去便是分出胜负那也没有什么意思。 林依靠在柱子上缓着气,低低地咳了两声。 霍韧一冷静下来脑子可比谁都好使,不然也就不会如此年轻就身居不夜城督查这样的高位,如今段煜这事谁沾上都是天大的麻烦,而这人在如此关口不顾受伤冒着风险来找他,明晃晃的写着没有好事几个大字。 更为要命的是,他一上来就冲动出剑,现下想来实在是不合时宜,终归是落了下风。 霍韧想说他一直以来绷着的脸怎么感觉要裂了呢? 不知林依用了什么法子,声音轻飘飘的落在霍韧的耳朵里,其他人却一句也听不见。 “凶手是我。” 自己做的事终归要自己担着,三吴是因为这个俺咋地方而死,她厌恶极了这里,但她更清楚这账要找谁算,不该迁怒于任何人。 她的目光扫过那一排排房间,知道自己虽不是什么救世主,没有办法改变这些人的命运,但也明白古代女子生活不易,更何况还是受制于人的妖灵,现在封楼的状态多拖一天,她们就少一分收入,活得也就更为艰难一点。 归根结底,低语楼现在这个样子还是因为自己。 “花灵无辜,不要殃及她们。” 霍韧听了以后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那双锐利的双眼中笼罩着一层疑惑,把林依“请”进了踏雪别院。 第二天一早,霍韧押着毫无悬念的“凶手”秦袒入宫面圣,这才“知道”昨天菊花宴发生的事,那金羽箭是秦家独产,箭上的暗纹外人根本无法仿制,而不论是段煜的死也好,菊花宴也罢,都没有人能证明秦袒当时正在干什么。 低语楼也在第二日下午随之解封。 其实林依对霍韧的这波操作也是有些意外,她早已做好进入刑部或者大理寺的准备,毕竟如今的六大世家铁板一块,维持在某个微妙的点上,不把这个平衡打乱,莫说报仇了,便是连真相也难以查到。 只要她供出暗格的事情,不论是刑部还是大理寺都会以此找到金羽箭这个线索,而联系上菊花宴刺杀,有关陛下安危的事都不是小事,到时候风云迭起,她刚好可以借机观察各方人士的反应,排查可用可信的,揪出暗藏鬼胎的,再顺藤摸瓜,找出一切的根源。 其实定罪秦袒是最省事最安全的办法,但她孤身一人,既没有身居高位一呼百应的实力,也没有皇亲国戚金枝玉叶的身份,这样做显然不现实,搞不好反而会打草惊蛇。 林依站在踏雪别院的药房里,半垂着眼眸安静地配药,一张清秀的脸上没有别的表情,好似一切事情都和她没有半分关系。 低语楼内,任瓶儿抱着两张宣纸泪流满面,跪坐在地上喃喃念道:“常记溪亭日暮……常记溪亭日暮……”。 她看着窗外熙熙攘攘的人群,有些呆木,也不知道那个书生现在怎么样了,定能好好活着的吧? 第18章 霍韧 其实诧异的不止林依一人,还有朝廷的文武百官。 他们实在是看不透霍韧到底想干什么,以前是,现在也是。 长安六大世家,分别为段,秦,霍,苏,赵,楚。 其中就数霍家最为显赫,为六大世家之首。 而霍韧是霍家长子,某种层面上这等身份可比那种不受宠的皇子强多了,但他十四岁那年,做出了一件令百家费解的事情——叛出霍家,自请从家谱除名。 第二年,就带着体弱多病的妹妹搬出霍家,在不夜城自立门户,从头开始。 后面两年,因查案有功,被陛下封为不夜城督查,特赐金牌。 十八岁,他就成为了朝堂的风云人物,直让旁人闻之色变。 在某种层面上,冥翼称他为“小怪物”还是挺有道理的,要说他是为了权,但放着好好的霍家长子不做,非要出来折腾自己;若说是为了名,可这些年他以雷霆手段治理不夜城,怕他敬他的人多了去了,就是没有人赞过他哪怕一句,这又是图什么呢? 不过这些也是林依一念之间的想想就过,毕竟三吴的仇报完后,她还是要离开这里的,实在没有必要想那么多。 “你还不走么?”杨寞倚在栏边缓缓的问,她声音极轻,好像再大声一点都费劲似的,若非林依的这等耳力,别人还真不一定听得见。 林依专心做事,不太想回答她的这个问题。 霍韧当然困不住她,但……她一个乞丐从这里出去,这身伤怎么办?哪来的那么多钱买药?乞丐小院她是不可能回去的,柴鑫现在虽然认她为主,但不难看出他上头还有人,她不可能把自己的安危交代在一个陌生人手上;以她现在的状态在不夜城这种虎狼环伺的地方活下去实在是难为人了,思来想去,竟发现目前只有踏雪别院最为安全了,而且,她想多留在“以前”熟悉的人身边,说不定还能查出什么蛛丝马迹。 “咳咳咳,咳咳,咳咳咳……”还没等林依开口,杨寞就扶着门框咳得上气不接下气,老感觉下一秒就要昏过去了,一张脸泛起不正常的红色来。 林依把手中控火的蒲扇放在一旁,侧头望过去。 啧,这当真是个弱柳扶风的病美人,即使面无血色也有种别样的好看。 她长长的睫毛扑扇两下,出于礼貌勉为其难开了金口:“你这病……” 杨寞用手绢抹去唇角的血丝,走到屋子里火炉旁坐下,一副怕冷的模样,哑着嗓子说:“早些年就留下的了,如今不过是更重了些。” 这些年霍韧花在她身上的心思只有多没有少,怎么反而还更重了? 杨寞一双眼睛眸色很浅,加上没有血色的嘴唇,让精致的五官平添几分破碎感来,有种林黛玉的我见犹怜的气质,也正因如此,她好像一眼就能看出人的心事,举手投足间是大家闺秀的从容不迫。 她轻轻一笑:“不关哥哥的事,他……已经尽力了,怪我自己——怪我自己……” 她说到最后的时候声音几乎微不可闻,像是一片羽毛在心间滑过,没由来的伤感。 林依本就不是什么多管闲事的人,此时更不会再问什么了。 倒是杨寞卷起衣袖,一边把手腕伸到林依面前,一边缓缓说:“我知你略懂医术,帮我看看?” 林依看着她没有说话,半响,还是低着头把两只手指随随便便地搭在了她的脉上,她发现,只要是这位提出来的请求,她似乎都狠不下心去拒绝,她叹了一口气,在无意间低声说了一句:“真正的好医术,是要能医活死人的。” 杨寞知道她是在说在暗格枉死的那个孩子。 她忽然有些不死心,反手紧紧抓住林依的手腕,有些失控的问:“你,你当真不记得我们了?” 林依抬眼和她的目光撞上,又若无其事地垂下眼眸,用毫无起伏的语气说:“不记得。” 她的神色可以说是非常诚恳了,杨寞不得不信,也是,若真的还记得那些事,在她们第一次相见时,便该会有反应了吧?自从五岁那年分别,阿悌被送上枕星阁之后,她们就再未曾见过了,她自己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何况是她呢?好像……不记得,反而更幸运一些。 想到这里,她忽然如花枝般地笑了,只是还没有来得及发出笑音就被一阵咳嗽取代了,她咳了好久才停下来,然后乖乖的撩起袖子让她诊脉,认真问到:“我的时间不多了吧?那些大夫不肯说实话,只好问问来你了。” “最多不过三年。”林依把搭在脉上的手指移开,扭过头去倒药,看不清神色,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冷淡。 杨寞低声喃喃:“三年啊,挺好的……足够了呀……”。 屋子里两个女孩就这样安静地坐着,一个忙着煮药,一个无所事事的烤火取暖,相对无言。 在霍韧遇险那次,境外面杨寞答应给她一个解释,此时却一句都没有提,林依也没有问,因为那个境的本身……就是很好的解释了。 窗外不知哪个婢女唠叨了一句:“刚才还晴着呢,怎么这阵子倒看着像是要下雨了呢……”。 一句话的功夫,天色又暗了些,这时候就连杨寞都察觉到不对劲了,先把身上的狐裘裹紧,再扶着桌子站起来把门窗关上。 原先还在长廊下洒扫的婢女现在已经小跑着回到了自己的屋里,霍琼久病之躯,光是站起来就废了不少力,还没走到窗边呢就被大风迷了眼睛,枯叶卷地而起,杨柳在风中摇摇晃晃,煮药的火忽明忽暗,没两下子就灭了,屋里陷入了窒息的黑暗中。 等她挤出眼睛里的砂石看得见时,感受到的是一片温暖的平静,门窗早已关的严严实实,把一切的风声挡在外头,熄灭的蜡烛已经被点燃,照亮了墙上大大小小的药包,那人的影子投在柜子上被拉得极长,她正拿着火石弯腰在炉子旁试图把它复燃,旁边煮好的药腾起汩汩热气,混着屋里的草药香扑鼻而来。 杨寞就站在这简陋的小药房中,沉默着任那一串泪珠在脸上连成线,看样子还真是被这风欺负得狠了。 霍韧握紧了手中的剑站在宽敞精致的正厅中,还是那一身黑的打扮没有表情的白脸,房梁上,冥翼甩开宽大的白色衣袖拂去不存在的灰尘,双眼淡漠的看着外面乌黑的天空,好像这种大阵仗不是他弄出来似的。 他似笑非笑的说:“小怪物啊,当初威胁高宁下药的时候,合该想到只要我还活着,就会有这么一天。” 霍韧对此是百八十个不服气的,很想瓣开冥翼的脑袋看看到底谁才是怪物?他身为朝廷命官,难道还包庇罪犯不成?上头都查到他这里了,这人不但不知配合,反而越发嚣张了,逼得他不得不那样做。 不怕像猪一样夯的队友,就怕冥翼这样时不时反水又厉害的“朋友”,他给人的感觉除了狂妄就是狂妄,实在猜不到他行事的道理——因为这太简单了,根本就用不着猜:你给我一口吃的,我认你做兄弟从此罩着你;你吃我一口肉,那不好意思,我也一丝不差的奉还给你;好像万事万物的他的眼里就是这么简单,有恩报恩,有仇报仇,甭管它什么难言之隐前因后果。 霍韧抽出他随身携带的宝剑,皱着眉头知道自己没有任何胜算——他的武功虽在这世上数一数二的好,但比起霍韧的妖灵就不是一个层面上的,只能……挨着打了。 前院草木疯长,光阴交织,空中电闪雷鸣,豆大的雨滴打在石板上,所有的一切都掩盖在了这场暴雨里,这雨来得反常,去得更反常,不过一盏茶就雨过天晴,乌云散开,彩光泻落,冥翼坐在后院的房梁上,黑色的发丝散在风里,他把酒水喝完酒壶砸碎,像个孩子一样朗声大笑。 林依一碗苦药汁下肚,抬眼刚好看见这一幕,沉默不语。 他朝她伸出手,宽大的袍袖在风中猎猎作响,问:“丫头,还不走么?” 段煜死了,秦袒已经下了大狱,六大世家也不再是铁板一块,皇帝沈关山乐见其成,长安城暗流涌动,现在就只等着刑部和大理寺查下去,喝茶看戏就行了,林依也不是执泥于一件事不放的人,况且她还有更加重要的事情要做,自然不可能跟着冥翼走。 “不了,多谢。”她淡声答道。 冥翼毫不意外的收回手,转身翻下房梁,把酒甩在背上,宽大的手掌修长的手指背对着她招了招示意走了,云层间散落的光彩给那只手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透出一股子潇洒自如的气质来。 这真的……活了这么多年,林依还从来没有遇到过像冥翼这样的人,一时间心里也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这边霍韧从云层中摔落下来,重重砸在地上,裂缝在青石板上蔓延开来,周围的沙石滚了滚又停歇下来,他抱着左手手臂一时间竟爬不起身,不用看也知道肯定是断了…… 你用这只手杀了我的朋友,我便断你这只手,一报还一报,公平得很。 冥翼在夕阳下苦笑一声,扛着他那把窄刀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与此同时,刚刚解了封禁百废待兴的低语楼也不消停,无数花灵聚在大而华丽的前厅里,大气都不敢喘一口,老鸨被吊在正中的舞台上空瑟瑟发抖,更为诡异的是,在这种鸦雀无声的环境里,说话的竟是老鸨陡然变清楚的影子:“老太婆,占着这些姑娘的妖契要脸不要?赶紧给老子解开!” 老鸨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显然是被气的。 那影子转而又对那些姑娘说:“想走的趁现在,就这一次机会。” 缘娘带着不多的包袱,知道这是冥翼的承诺,她素衣荆钗,站在老鸨面前行了一个女儿礼,含着泪说:“妈妈,朦郎还在等着我,我要走了。” 老鸨闭上双眼,淌出一行浑浊的泪水,金色流光印记从一人一妖的额间飞出,消散。 有她一个带头,大厅里顿时沸腾起来,一众妖灵窃窃私语。 缘娘行了最后一个礼,紧了紧包袱,深吸一口气走出低语楼。 任瓶儿不紧不慢的从房间内走出来,娇笑着说:“妈妈,也请解开瓶儿的妖契。” 老鸨张大了嘴巴,说不震惊那是假的,一众姑娘中,就数瓶儿长得最好看,她也对瓶儿最好,真的是当做亲女儿宠着的那种,可现在……连她都要走了…… 自己养的女儿是什么脾气她最清楚,既然都开了这个口,就断然没有开玩笑的意思,何况下面还有个影妖妖灵在把关呢。 又一个妖契解开。 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 最后所有姑娘都解开了妖契。 影妖妖灵把老鸨放了下来。 但是到了最后,真正走了的没有几个。 任瓶儿说:“大家只是厌恶了这种被控制的感觉罢了,真要走了,又能去哪呢?” 老鸨如一尊石像一样僵在原地。 任瓶儿坐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接着说:“在这个世道里,哪有什么安定的家呢?我们啊,都是无根的浮萍,唯一可以落脚的,就只有低语楼了。” 是啊,这繁华之下的乱世,甚至比那烽火连三月的日子更加可怕,那大红灯笼看着喜庆,又有谁知道那究竟是用多少鲜血染红的? 第19章 回家 林依站在西巷的路口。 竟生出了一种久违的感觉出来。 和境里面看到的那段记忆一样,这里的人没有不夜城多,但并不荒芜,农民从这里赶着牛马经过,在薄薄的一层积雪上留下马蹄印,当然,这积雪不是洁白无瑕的那种,反而有很多牛马粪混在里头,简直没有一块干净的落脚地。 两边的商铺卖鞍鞭,辔头的居多,那股皮革味一如既往的难闻,打铁铺和农具铺也不少,岁月在这条街上似乎没有留下什么痕迹,总体来说没有多少变化,那些汉子依然在炉火前挥舞着古铜色的膀子,只是街边的茶馆里多了几位老人,而打铁的汉子面容年轻了些,一看就知道是后辈了。 林依别开眼睛,终于看见一家还算清爽的,那是个小茶馆,记忆中的小姑娘已经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少女,还是和小时候一样热情,忙出忙进的,过路人就在这里歇歇脚,喝茶聊天。 街头的那家客栈还是没有什么人,有个卖面的在门口支着摊,锅里冒着阵阵热气。 林依轻叹一声,真的,恍如隔世。 她皱着眉绕到这西巷尽头的小酒馆后面,那里有一棵和乞丐小院差不多的树,周围流水环绕,便是记忆中的家了。 她不记得中间这些年发生了什么,但是知道,有一个人……一直在等她回家。 她也不清楚当初自己为什么出现在不夜城,而不是第一时间来找养母。 但是现在,既有了牵挂,就不能让人等太久。 等待的滋味,太苦了…… 老人的身体在晚风中颤抖着,眼神迷离扑朔,明明五十不到,却尽显沧桑和脆弱,步履蹒跚,摇摇欲坠。 明明眼眸浑浊一片,但还是时时探出头往门前小路处张望良久,也不怕屋外风大天冷,就在门前来回踱步着,很显然在等着什么人。 老树梢头连枯叶都没有,天边的那一抹绯红也渐渐淡了颜色,枝丫横生留下奇形怪状的剪影,也不知道是什么鸟嘎嘎的叫着,混着草丛里的蛐蛐声,有一种独属于夜晚的悲凉。 林依垂着目光站在不远处,这一幕似乎是勾起了她的一些回忆,眼见天就要黑下来了,而她就这么魔怔似的静静地出着神,仔细看的话,会发现她的眼尾有一抹红,那双眼睛装满了月亮闪着窸窸窣窣的光点,漂亮而又纯粹,小时候老爷子逼她背的那几句诗在脑海中突然冒了出来,那时候不太理解,现在却懂了: 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人家,古道西风瘦马,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 直到身后的小路远远传来了人语声,她才回过神来,轻轻走到李母身边,站在风口处替她挡了风,一只手扶着李母那随时要倒的身体,另一只手抬起来小心翼翼落在老人的背上,一下一下,极尽温柔的安抚着。 林依能感觉到怀里的身体忽然不抖了,像是极度的惊喜后不可置信地直接懵住了,久久没有半分动静,瞳孔中四散的光彩在慢慢回溯,她嘴巴张张合合,多年的铁锈被撬开了一条缝,那声音沙哑而干燥,几乎听不出来说的什么。 可是那一刻,她竟知道李母说了什么,那是一声疲惫到叹息的:“依依啊,可算是回来啦。” 西巷尽头的这片宅子据当地人所说在二十几年前都是属于李家的,那时候李家是商贾大家,做着首屈一指的茶叶生意,从江南到外邦,处处遍布着他们的茶铺,只是后来……败落了。 李母原名阮颜,父亲是朝廷里不大不小的正五品官员,在一次流觞宴上邂逅了随着堂兄来送礼的李珟,二十岁,凤冠霞帔,十里红妆,她嫁进李家为妇。旁人都道她是低嫁了,毕竟士农工商,商是排在最末位的,阮颜自己到不甚在意,在她看来,两心相许比什么都重要。 或许正应了那句有得必有失吧,婚后三年,她才为李家怀上了一个孩子,都说女人生孩子如过鬼门关,那天晚上大雨倾盆而下,李珟在稳婆焦急的询问中选择了保大,那个孩子终归是没能生下来。 李家一家子都是温和性子,变着法子来开导她,李珟那段时间也是尽量留在家里照顾她,虽说她和那个孩子没有缘分,但好在年轻还有机会,也并非完全想不开,那是李家最为热闹的时候,高门大户,其乐融融。但好景不长,李珟的叔父也就是李家家主因为这一年的贡茶有纰漏而入狱,李家自然衰落,这些对于她和李珟也有些影响,日子开始不富裕起来,夫妻两人疲于奔命。 这么些年下来她的眼睛便出了问题,不太看得清楚,以至于现在……她粗糙的手掌抚摸过林依的脸庞,动作很慢,没有重逢后的喜极而泣,也没有孩子迟迟不归的怨愤怒骂,很安静,带着小心翼翼的那种安静。 林依在这种时候就很有耐心。 她就像是一个在黑暗里走了太久的人,在看到光的那一瞬间,密不透风的记忆忽然开了一个口,让她看到了那些幸福的,难过的,开心的,不舍的……充满活力的日子。 又过了三年,李珟带了一个孤儿回来,那孩子瘦瘦小小的,和年轻时候的阮颜很像,两人倒是投缘,便收做义女养在膝下了,成婚多年又几经波折,但李珟待她的情义丝毫未减,也是不幸中的万幸,只是老天似乎总喜欢和她开玩笑,每每都是给一颗甜枣打一巴掌,后来……后来啊,李母那张爬满皱纹的脸上流下了两行浑浊的眼泪,坠入到了一片软绵绵的黑暗中,非但不让人害怕,还让她把那根一直崩着的弦放松下来。 林依寸步不离的照顾着李母,她大学学的是生物与化学,辅修中药,勉强算是医生。 李母身体亏空得太厉害,她一时间不敢用什么太猛的药,只用肉桂,川芎,地黄,茯苓,白术几样比较温补的熬了汤,待她醒来后伺候着喝下去。 只是……半辈子没有感受到“穷”的林依发现了一个很现实的问题——她手头的药就只有那么多,等这些用完了之后,拿什么去买药? 林依摁着额头,忽然想到那句话:钱不是万能的,但没钱是万万不能的。 天色暗了下来,西巷那家唯一的小酒馆也收了摊关门打烊,不一会儿,后边角门里出来了两个打着灯的人影,远远传来一句:“忠,忠叔,我和,朦兄,先走了,您,您,早点,早点,休息。”说话那人竟是口痴。 那位“忠叔”倒是没有什么声音,大概只是摆了摆手。 个子高一点的那个人走在前面,皱着眉说:“颜婶怎么样了?昨儿个我去看她……”说着,自顾自的叹了一口气。 个子矮一点的那个口痴很快跟上来,也不太放心:“婶,婶,现在连我,都,都,不认,得了。” 几乎每天晚上都是这样,小酒馆打了烊后,他们两人都会走一段夜路来到李母家,有时候还能看见李母坐在门口等人,他们便连哄带骗的把李母带回屋睡觉,有时候郑伯生——那个口痴还会下厨给没有吃饭的李母做几个小菜,平日里闲下来了就带点衣食之类物品的给李母,帮着李母做些杂活,一来二去也就熟络了。 李母醒了一会儿,絮絮叨叨说了许多话,林依就在一旁静静听着,偶尔给出一两句算作回应。说实在的,一切都自然得很,好像这中间那么多年的等待和辛苦都是一场梦,好像当初收来的那个孩子从来没有离开过,就这么在她的床前长到了那么大…… 毕竟那药里有安眠的成分在,李母又实在疲惫,说着说着又睡了过去,林依轻轻地替她拉了拉被角,带上房门走到院子里的时候微不可查的皱了皱眉头。 修长洁白的手指间扣着两枚方才顺手从花盆里抓的小石子。 大概是在不夜城里呆久了,连带着神经都极度敏感起来,听到点动静身体的反应都比大脑快了。 “哎呦——”少年捂着额头猝不及防的叫了一声,石子打在脑门上一声闷响,听着都疼。 林依愕然抬起头。 少年粗布麻衣,长得一脸老实好欺负的样子,一只手按着头,另一只手提着灯笼,呆呆的,一脸不可置信的望着她,大概是没有反应过来,就这么定在了原地。 林依:“……” 他后面的个子高的蓝衣服少年还没有来得及看得清院子里的情况,不太确定的问:“伯生,怎么不进去啊,是……”不过话还没有说完,他的目光正和站在院子里林依撞上,顿时不知道要说什么了。 林依垂着眼皮往自己的茶杯里加了水,坐在院子中的石凳上冷冷看着这两人的反射弧能有多长。 郑伯生愣了半天问出一句:“你,你,是,谁,谁啊?” 林依:“……”她忽然更加怀念三吴了,越发觉得那小孩简直聪明的过分,如果能平安长大了指不定会是什么样子呢。 旁边那个蓝衣少年还好没有笨到离谱的程度,不过还是透着一股酸腐的书生味,规规矩矩地弯腰行礼,皱巴巴地说:“在下李朦,深夜来此,实在是冒犯姑娘了。” 郑伯生默默的想:这确实是挺有礼貌的,不过……好像抓错了重点?不应该是这颜婶的家里为什么会突然冒出这样一个人吗啊啊啊? 自从三吴出事,林依离开不夜城以后就换上了女装,一来是比较符合李母女儿的这个身份,二是为了圆三吴那个希望姐姐永远都漂漂亮亮的傻梦。 林依动了动嘴皮,忍无可忍的蹦出了一句:“我是林依。” 这句话就像是一道雷一样劈在了两人身上,如死一般寂静的几秒钟过去后,郑伯生张大了嘴巴正要开嗓,就被一样酸苦的东西堵住了嘴。 林依找了找身边也没有别的合适的东西把另一个人的嘴也堵上,就给了一个杀人的眼神过去,淡声说:“给你一个提问的机会,不要吵醒母亲。” 郑伯生目光下移,发现塞在他嘴里的竟然是前几日他带来给李母但李母没吃现在快要烂掉了还有小虫在果皮外面蠕动的桃子,当场脸就绿了,心想这人与人之间的差距怎么就那么大呢? 李朦这才后知后觉的后退两步,咽了咽口水压下心里的恐惧之情,然后小声说:“姑娘是哪家的小善人?李母居然认你了?没有把你赶出去?” 林依:“……” 一句话三个问,随便哪个都是槽点。 被莫名发了好人卡的林依表情没有什么变化,还是那般不近人情的模样,心里却暗自决定,这是她管的最后一桩闲事了,以后再跟这群傻·逼打交道,她自己也是傻·逼了。 她按了按额头上凸起的青筋,实在无奈,重复了一遍:“我就是林依”说完顿了顿,强调道:“本人。” 说完也不管他们两人的反应,内力运在掌上凌空拍出去,两个少年没站稳不由自主的退了几步,刚好退在了院子外面,“砰”一声,木门应声而关,把他们两人挡在了门外面,还带起了一阵刺人的风。 郑伯生:“……”。 李朦:“……”。 两人大眼瞪小眼,愣是什么也说不出来。 第20章 草堂 第二日,青城山草堂就炸开了锅,所有人讨论的中心是:林依“死而复生”之奇迹。 十六七岁的少年们基本上是藏不了事情的,何况是昨天晚上那诡异的一幕,今早一来就一传十十传百,很快就一个草堂都知道了。 “不是,这个林依怎么就回来了呀?她不是……那个了么?” “照我说呀,她就不是真的,前几日还不是有人去试过,结果呢?统统被颜婶拿扫把赶了出来,她不过是混过关了而已,这下好了,颜婶总算是有人照顾啦。” “也是,不管她是谁,终归是个好人。” “哎,不过前面那么多人都暴露了,她是怎么做到让颜婶认她的呀?” “不知道……” “你们说会不会是……” 众人七嘴八舌,而郑伯生和李朦两人在无人问津的角落里拄着下巴一脸麻木的听着。 郑伯生:“你,你说,她,她,她是,是真,的吗?” 李朦心里也很无奈,这种事你问我我问谁啊,我也是一脸懵的好吗? 不知道这草根书院是以一个什么评判标准来收人的,反正收进来了一群脑洞比天还大的牛鬼龙蛇,还有郑伯生这样的憨憨,李朦“不幸”的和这些个不靠谱的做起了同窗,感觉自己也变傻了不少…… 正在他神游天外的时候,草堂里突然安静了一瞬,也不知道是谁反应过来了,惊喜又兴奋的叫了一声:“是,是凌大哥吗?” “真的,真的,是凌大哥?” 其实这几日草堂中广广流传着另外一则流言,多年前不告而别的那个人……要回来了,但在这五年里,这种流言数不胜数,大家都不曾放在心上,直到现在…… 众人口中的“凌大哥”不着调的懒懒散散的靠在门框上,禽着他那吊儿郎当的笑,一身白袍宽宽松松挂在身上,还是一如既往的披着头发,散漫地问:“小朋友们聊什么呢让我也听听?” 众人:“……”是本人没错。 你也没有比我们大多少就别叫小朋友了好吗? “凌越!”钟成是一众学子里年纪最小的,性子最为跳脱,当场拿着一卷书砸过去“去你的吧,学会说话了再滚回来!” 也无怪他反应这么大,前几年的时候“凌越”带着这群小兔崽子上山捉鸟下河摸鱼干了不少坏事,还时不时戏耍两下年纪最小的钟成,直接给小钟成留下了不少童年阴影,但是那时候大家还是喜欢跟着他玩,简直是活脱脱一个皮的不得了的孩子头儿,就在大家都适应了这种小打小闹的生活的时候,“凌越”说走就走,一别数年,杳无音讯,时间长了他们甚至都不知道这人到底是死是活,那些纯真快乐的岁月是否只是他们的臆想,这种滋味任谁尝了都不会好受。 “凌越”——也就是冥翼离开的时候是十六岁左右,差不多也长定型了,十年后的他总体上没什么变化,只不过眉眼轮廓更加清晰凌厉,气质简直狂到了天上,那双眸子深深沉沉的,似乎装着很多东西。 他那身白色太过晃眼,哪怕这中间相隔了数年,也还是能一眼就能认出是他。 后面才进来草堂的人一头雾水,但李朦,郑伯生这几个从小在青城山长大的“老人”却是对钟成此刻的心情感同身受,楚义封是除了冥翼而外的刺头,在钟成冲出去以后也带着那些有贼心没贼胆的“老人”浩浩荡荡的“围捕”冥翼,管他怎么个解释法,先打一架发一发当年的怒火再说。 冥翼一边跑一边头疼的想:他当年好像真的把这群少年带歪了,这股子气势和疯劲可以算得上是一脉相承了。 不过他也没有玩得太过,跑了两圈后就站在草堂门口任由着钟成他们打了两下,这架终究是没有打成,钟成那几个拳头垂在冥翼胸口上,然后就绷不住了,抱着冥翼头埋在上面,带着哭音问:“你去哪了……去哪了,怎么说走就走啊,招呼都不打一声……” 其他人也默不作声的看着冥翼,眼眶红了一圈。 直到这时,冥翼那一直挂在嘴角的戏谑才渐渐敛了下去,神色难得的认真起来。他叹了一口气,拍着钟成毛茸茸的头,动了动嘴唇,最终却是什么也没有解释。 直到授课的老师古钟年抱着书吹着胡子走来,他们才一窝蜂的跑到自己的座位上坐着,但铁定是听不进去什么课的了。 一节课上完,冥翼被古钟年叫了出去…… 林依的事就这么不了了之了。 草根书院里的孩子大多是没钱去正经的书院实在没有办法才来这里求学的,但也有一些特殊的情况,比如像钟成一样的孤儿,对于这些自小被捡回来的无父无母的人来说,草根书院就是他们的家,吃在这里住在这里,这山间的一草一木他们都无比的熟悉,不远处的平台上还有专门为他们搭建的木屋,也就不存在什么下山回家的说法。 但李朦,郑伯生是要回家的。 而且邻居还是那突然冒出来的林依。 “要,要不,我,我们再,去,看,看吧。”郑伯生如此提议,万一那天晚上是他们的错觉呢? 李朦想了想,就这么把颜婶这样的老人交在一个陌生人的手里实在不放心,便同意了郑伯生的说法。 这天阳光正好,李母盖着厚厚的毯子躺在竹椅上有一搭没一搭的和林依说话,林依则在旁边低着头忙着编竹筐,左边是削好的堆得整整齐齐的细长竹条,右边是一个个做好的精致小巧的背箩,簸箕等等,那骨节分明的双手时不时停一下,回头浅浅笑着回应李母的话,屋外老树上偶有几声鸟叫,光束从枝丫间落下来,整个屋子充满了午后的那种闲散和温柔。 李朦他们推开小院大门看到的刚好就是这一幕。 不知道为什么,在那一刻他们忽然很难受很想哭,或许是这些年……亲眼看着这个老人是怎么一天一天熬过来的…… 不用任何言语上的解释,他们知道眼前的这个冷冰冰的姑娘就是真正的林依了。 他们不想打破这静谧的一幕,便打算默默离开,谁知道竟被李母叫住了。 “伯生啊”她拉着少年的手说:“倒是长成大人咯。” 说完她又上上下下看着李朦很久很久,叹道:“是朦儿吧,婶老了,都快认不得你们啦。” “依依,这些年你不在家不知道,他们都是我看着长大的孩子,不过,现在倒是成了他们照顾我啦,还记得有一回,伯生第一次煮饭的时候,那豆子没有剥就往锅里倒,那给我气的呀……”这些年她受过的苦只字未提,甚至没有问过林依一句李珟去哪了,或者说……她不敢问,就只能说以前,以前的依依多么粘人,以前的伯生有多么可爱,还有朦儿读书很厉害,这点像极了他的舅舅,也就是阮颜的丈夫——李珟。 人一但上了年纪这话就会变得很多,这种时候就连看起来很没有耐心的林依也没有出声催促,三人就这样陪了李母半个下午,最后郑伯生下厨做了几个小菜摆在院子里的石桌上解决了晚饭,大概是因为这其乐融融的气氛,李朦他们觉得这林依也不是那么恐怖了,虽然还是不敢再问什么问题以免得罪人——但又架不住好奇心,只能旁敲侧击,所以他们之间的对话大体是这样的: “这些箩筐好生漂亮,姑娘这是打算拿去买吗?” 林依用看智障的眼神看着他,垂下眼皮:“嗯”了一声。 李朦:有感觉到被攻击……他张了张口:“东市那边好买一点,但不太安全,姑娘如果信得过我的话,我可以……” “不用,谢谢。” “这,这些年,你,你,怎么会,会……” “不知道,忘了。” “那——”郑伯生还没说什么呢,就接到了林依的眼神,一个哆嗦说不话来了。 李朦“……” 虽然过程曲折了点,不过他们好歹也是认识上了,两个少年还挺高兴,第二天就带了些家里的腊肉下厨做了一桌团圆饭,李朦的父亲李忠也被郑伯生拉来了,几人围成一桌,乍一看有种平平淡淡的热闹。 林依已经记不得上一次感受到这种简简单单的氛围是什么时候了,三吴走的时候她没有喝酒,此时却眯着眼看着手里空空如也的酒杯,毫不犹豫的又把它加满。 酒是李忠自己酿的果酒,度数不高,有些甜腻,林依却觉得自己醉了。 她忽然有些想不通:她居然在一个本该陌生的地方,周围有一群算不上熟悉的人,在这一桌算不上大鱼大肉的家常便饭中,感受到一丝微妙的,属于家的温暖。 心里的空缺似乎被填补了一点,不过似乎还差了些什么,好像是……还少了两个人? 她想起那个带着她来李家的那抹影子,还有……开门出来的那个温文尔雅的书生。 第21章 下地 青城山其实很大。 古钟年背着手走在前面,可以看出这后山实在是荒凉了,小路弯弯延延并不好走,穿过那片竹林后便看见了一座古寺。 他们都知道,这寺里面住的就是镜初了。 冥翼扯了扯嘴角,有些无奈,这世间大概只有寺里面的那位能制得住他了,不过他也并不担心,毕竟提前打过了招呼。 古钟年推开了寺门,径直去往后院。 镜初倒是早有预料一般,提前在梅树下煮好了茶,山中寒凉,梅花已有三两朵在枝头含苞待放。 古钟年进来的时候,他刚好放下了杯盏。 冥翼倒是不客气,直接翻身上了梅树,花枝摇曳,落下了两片花瓣在古钟年的肩上,他伸手把花瓣拈开,狠狠瞪了冥翼一眼,镜初则对此视若无睹。 古钟年对镜初行了佛礼,才缓缓开口,只是说话的内容却毫不客气:“你也看见了,这小免崽子他又回来了!”如果这里不是佛门重地,他恐怕粗口都要爆出来了。 镜初连一个眼神都没有给他,只淡淡回答:“贫僧晓得。” 古钟年重重拍了两下桌案:“他当年是怎么走的你不知道?外面那些人都快找上青城山了!”他指了指草堂的方向:“真出事了你让他们怎么办?啊?冥翼你个……”他努力憋了憋,才把“王八蛋”三个字咽下去,含糊道:“我就想不清楚了当年为了他们安全考虑要走的是你,现在大家都好好的你回来干什么啊?是觉得自己在外面浪荡几年翅膀硬了能保护好所有人了?不是我说,你……” 冥翼在树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听见这句“翅膀硬了能保护好所有人”的时候想了想,臭不要脸的在心里默默接了一句:说得很有道理,事实就是如此。 也不知道古老头儿如果听见了会不会一口气没上来直接晕过去。 “你晓得?还你晓得?我看你们两个就是一丘之貉,你……”他看了看冥翼那副吊二郎当的模样忍无可忍别过脸去,对镜初说:“不要以为你一个出家人老夫就不敢揍你,这小子回来的主意是你出的吧,出家人,慈悲为怀,这里那么多条命呢,麻烦给条活路,啊?” 被扣上帽子且实在冤枉的镜初:“……” 被描述成灾星和混世魔王的冥翼:“……” “行,行,行,我不说了,说了你们还嫌老夫烦,今天就把话放这了,这事不给个交代,没完!”言罢,他就带着那一肚气推门走了,只留下镜初和冥翼大眼瞪登小眼, 冥翼翻身坐在他的面前,憋着笑昧着良心说:“我也没有想到他会反应这么大。” 镜初幽幽问出了一句:“好玩吗?”硬生生把他扯进来一起接受古钟年精神上的洗礼,好玩吗? 冥翼没忍住哈哈大笑:“当然好玩啊。” 镜初——也就是宋陵,默默翻了一个白眼,半响后,他终于说了正事:“你丢掉的那段记忆可有眉目?” 冥翼摇了摇头,喝了一口酒:“宋陵啊,你是知道我的,这么些年也没有执着过什么东西,偏偏是我忘掉的那些事,它们很重要。” 重要到......他心里像是空了一块,虽然时时笑着,却总是不那么开怀。 “冥翼?” 林依再见到冥翼是在这天下午。 因为草根书院里基本都是穷人,连温饱都困难的那种,古钟年一个人显然不可能养活那么多人,便干脆用手中的闲钱包下了山脚的那几十亩地,让学子们自给自足。 所以草根书院的学生不仅要写文作赋,还要在百忙之中下地种田,养活自己。 如今秋收将尽,转眼就要入冬了,长安的雪来得早,他们要赶在大雪覆盖天地之前把这几十亩地的土松好,以便来年种出好庄稼。 看望李母的时候,郑伯生和李朦有一次谈话中提过这件事,他们虽然不在草堂吃住,但毕竟是草堂的学生,闲暇时是要去帮忙的,何况现在时间那么紧,他们义不容辞,李母听了以后便急了,念叨着说自己身体好多了,也要跟着去干活,被两人生生劝住了,林依在一旁做着自己的事,全程没有什么表情,好像和她没有关系一样——事实上也确实和她没有什么关系,却在夜里趁着月光明亮的时候做了一个简单的曲辕犁,第二天就带着做好的工具下地里去了。 李朦郑伯生一开始还担心她一个姑娘家来做这种事会不会不合适,李母他们还能哄着劝着不让来,可面前这位……他们是绝对不敢上去说半个字的,当真是恨极了自己的这张没有把门的嘴。 后来发现她一个人拖着那奇形怪状的工具速度堪比两三个正值年轻力壮的他们,顿时就没了任何声音,有那么七八个好奇那工具的想上去看一看问一问,但无一例外都被“冻”了回来,只能转而去问李朦和郑伯生了。 “那个……那个姑娘是谁呀?” “唔——”李朦想了想,最终老老实实地说:“林依啊。” “就是那个……半夜回来的林依?” “……”兄弟你不要描述得那么瘆人好吗? “她不是失踪了么?” “怎么回来了?” “咦?不是说,咳咳,看不下去颜婶这个样子,冒充的么?” …… 冥翼自小和妖灵相通,这个距离正常人是听不到他们的对话的,但对于他而言就是再清楚不过了。 “林依……” 他猛的抬起头,果不其然,看见了在田野另一头认真干活的林依。 便是站在泥土堆里,他那身白还是干净到不正常,为了方便行动,他把宽大的袖子束起来了,整个人显得挺拔利落,他柱着那长长的耒耜若有所思,嘴角勾起一抹笑。 林依正低头拉着把手使犁头深入地下,便感觉面前有一团阴影,她一拉一拽,土便松了,随即直起了腰。 和冥翼来了个脸对脸。 当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啊。 两个“一见如故”的人坐在田埂上。 冥翼一口气干完了一壶水,还是一如既往的豪迈,他那两只大长腿张开踩着底下松松的泥土,双手搭在拱起的膝盖上,头发被汗水囷湿了几根黏在耳侧。 林依也有些累了,额头上出了薄薄一层汗,两颊泛起淡淡的红晕,她的目光落在田间打闹的那些少年身上,其实这一次下地她是挺意外的,因为除了冥翼,她还看见了三个熟人——当初在猫妖那个境里一直拧巴着的那三个少年,白赴,杨时,还有叛逆期的中二少年楚义封,白赴黑了不少,他一看就是那富贵人家的孩子,竟也能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干起活来,从始至终都没有喊过一句累,反倒是楚义封比较顽皮,没有多久就带着几个少年在田间打闹起来,手中的活自然也就没有认真干了,效率低得很,而杨时则光着古铜色的膀子干得卖力,自己的活弄完后还去帮那群贪玩的男孩收尾,时不时直起腰用背上的毛巾擦一下汗水……不过林依的目光很快又收回来,没有再去看他们,而是半垂着眸,不知道想到了什么。 一阵秋风吹过,吹散了几分热意,天空高而深远,十分纯粹。 说实话,冥翼这个样子怎么看都不像是会规规矩矩下地干活的,想到这一层,她侧过头鬼使神差的问:“怎么不用妖灵?” 冥翼喝水喝得连下巴带前襟都湿了,他毫不在意的用袖子抹了抹,随意答道:“怕吓着这群小朋友。” “……”还小朋友。 “丫头!”他伸了一个懒腰笑了笑,“你呢?怎么会在这里?” 她本人都是林依了,李母等了多年的那个孩子也叫林依,而且,最初的最初,这李家还是他带着来的,现在倒是一脸什么都不知道的表情,坐在这里问她了。 所以她略带讽刺的说:“谁知道呢。” 冥翼:“……” 这天还聊不聊得下去了? 回去的路上,李朦和郑伯生张了张口又不敢言,脸都憋成茄子了,看得林依都替他们着急,忍无可忍吐出一个字:“说!” “你认识凌大哥啊?” “这,这,是什,么,么?很,很,方,便的样,样,样子。” 两人同时发问,问得却是不同的两个问题,搞得林依一个头做两个大,她回想了一下谁先把话说完的,答:“不认识,工具,谢谢。” 李朦:“……” 郑伯生:“……” 看见李朦还是一幅欲言又止的样子,她皱了皱眉,第一回发现自己耐心居然会那么好,颇为生无可恋的说:“最后一次。” 李朦有些惊讶的“哦”了一声,不过他反应还算快,当即组织好语言挑了重点说:“草堂里有个人,想见一见你。” 第22章 人找 李朦说得认真,林依下意识的以为是多重要的事,直到被带入草堂坐在一个名为曾朴的少年面前时,才知道是为了曲辕犁。 不过仔细想想,在这个农耕社会里,好农具省时又省力,确实是比什么都重要。 而曾朴这孩子是其中的典型,一门心思扑在木架构造上,只见他周围全是木料,桌子上有几个没有做好的机械鸟,以及……其它认不出来的奇形怪状的东西,还有一个迷你版的全榫卯结构的屋子,不过,也是半成品。 林依舒了一口气,竟还生出几分欣慰来,她原本还担心要怎么把曲辕犁推广开来,总不能一直叫她做吧? 她没有任何犹豫,干脆利落的铺开宣纸,提笔,磨墨,凭着记忆把曲辕犁的制造流程及使用方法写出来,详细版带注释的那种,看得一众少年一愣一愣的。 昨天晚上她那个是匆忙赶制的,做得很粗糙,接口处也没有磨合好,所以今天她用的时候虽然比别人快了些,但也没有那么突出,不过这几张纸可就不一样了。 那可是曾经大幅度改善了生产力的东西。 曾朴仰着一张略带稚气的脸望着她,不知道是天生面瘫还是太过惊讶,总之比周围的人平静一些,显得整个人有点呆。 林依放下笔,凝视着这个似乎没有多大的少年,想了想说了句:“好好用。” 在她的词典里,这句话已经破天荒的算得上是鼓励了。 在众人没有注意到的身后,冥翼抱着手倚在门口,吊二郎当的笑着,眉目间全是狂野气,仔细品的话还能品出几分……自豪来。 也不知道他自豪个什么劲。 林依并没有在草堂停留太久,她知道李母是个操劳心,不想让她在门口苦苦等着她了。 如今李母的身体一日比一日好,林依寻思着等到她真正的放松下来安顿好了便找个由头和李母提去草堂读书的事。 在闯皇宫的那个境里,她并没有碰到元一大师,但那时候大概是境要破了,她的五感逐渐恢复,甚至比平时还要敏感一些,她听见了一个人的声音,那声音苍老而沙哑,他说:“来枕星阁找我。” 林依其实是想过直接杀上枕星阁的,不过冷静下来后发现她现在连元一大师控制妖灵形成的境都难以克服,更不用说那大师本人了,这样看来,枕星阁大开,令天下学子都沸腾的擢试……这些根本就是为她量身定制的一样…… 既如此,有人都帮她把台阶都搭好了,她没有理由不去闯一闯,看看这台阶之上到底有些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这是她想去草堂读书的原因之一。 三吴就葬在青城山,她想尽可能多陪陪他,也好替他多看看这草堂的风景,这是其二。 至于其三……她想起来那些在田野上耕作的少年们,李朦,杨时,曾朴,楚义封,白赴……少年易老学难成,一寸光阴不可轻,谁又不想回到那无忧无虑的美好时光里呢?哪怕只是片刻置身其中,也足以洗涤这些年来的风尘仆仆。 正想着,目光所及之处是郑伯生端上来的热气腾腾的荠菜汤,他笑得腼腆,大概意思是这是他新研究的菜谱,也不知道好不好喝,希望李母帮忙尝尝,给点意见。 李母弯着一双眼睛,一边喝汤一边赞不绝口,把郑伯生夸得双颊通红。 不一会儿,几碟色香味俱全的小菜也上了桌,不过吃饭的却只有三个人——李朦竟然没有来。 李母问起,郑伯生才吱吱晤晤的答:“和,和,忠叔,叔吵起,来了。” 李朦的父亲李忠是一个脾气古怪的人,除了有几次被李朦强拉着来吃饭,平时不怎么与人交往,一天天就守在小酒馆里,话也少。 但是据林依这几日的观察,李朦是个很温和的读书人,而他父亲李忠对这个儿子也是满意得很,到底是什么原因能让这父子两人吵起来? 不过林依也没有心思去管这等闲事了,自她离开不夜城后,便有两个乞丐不远不近的跟着她,为了方便和柴鑫联系,在保证李母一干人等的安全下,她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汝阳王找。 她看着手中的纸条,轻轻叹了一口气,回想起柴鑫和她的对话: “我是逃兵,霍将军死后,我就没有上过战场了。” “这点你应该听过。” 言下之意,还有你没有听过的。 林依垂下目光,“嗯”了一声。 “本来,我是要回江南老家种田的,受汝阳王之托,辗转来到这不夜城收集情报。”他顿了顿,看向林依:“同时,也在找一个人。” 她依旧半垂着眸,看不出来怎么想的,不过还是问了一句:“为什么?” 为什么呢...... 柴鑫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陷入回忆中。 霍家将军骁勇善战,云城,蜀地,雁门关,南风铺......这一寸一寸的大好山河,都是她守住的——谁能想到?这样功勋累累的一个人,竟是女子。 当年的霍家长女霍季川,风华绝代,武艺高强,名响长安,她收复云城,南风浦等地后,霍家请命,先皇下旨,赐婚汝阳王,来年完婚。 据说婚后夫妻二人感情不错,反正第二年就生了一个女儿,只是那孩子命薄,才生下来就夭折了,后来边关战事再起,霍季川请命出征,在守城一战中殒命沙场,汝阳王沈易安心灰意赖之下,自请隐退南麓观,不问世事。 “后来机缘巧合下,我到南麓观见过汝阳王,才得知当年那孩子并非夭折,只是被仇家抱走了,这涉及皇室宗亲那些弯弯绕绕,我所知并不多,不过万幸,将军唯一的血脉还活着。” “汝阳王不便过问外界的事,便托我找你,这也是我为将军尽忠的最后一次机会。” 只不过好不容易找到人,却是个疯子,几次三番伤了他的手下不说,一不小心就溜出去,几次抓几次溜,弄得那些乞丐身心俱疲。 现在......柴鑫看林依这副样子,深深怀疑她以前的发疯是装的...... 说了这么多,那人终于抬起头:“所以呢,现在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汝阳王接到圣旨,陛下让他归朝,回到长安的途中,在大泽山遇刺,下落不明,生死不知。” 林依低下头,倒了一杯水给柴鑫,自己也喝了一杯,忽然说:“这些应该都是朝廷机密。”反正不是柴鑫这种角色该知道的。 “还记得那只背你的那只狸猫么?它是汝阳王收的,放在我这方便联系,也可以在关键的时候保护你,我所得知的消息几乎从它那里来。” 保护?林依第一个不答应。 柴鑫欲言又止,他不知告诉她这些是好是坏,但作为下属,总要把事情交代清楚。 …… 说实话,柴鑫说的东西,她一个字也不会信,或许汝阳王找她是真,但到底是为了什么就不好说了。 但不管怎么样,这件事最开始是由三吴找她而起,如今她终归还是得回去收尾。 第23章 谈判 乞丐小院这名字摆在那儿,不论收整得有多么干净整齐也还是不如皇家大院那样气势恢宏,柴鑫战战兢兢的把沈易安迎进主屋坐下,对着旁边的乞丐一顿挤眉弄眼。 沈易安抬起杯盏细细品了一口茶,把茶碟摆在桌案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一系列动作做完之后才问:“我的女儿在哪里?” 柴鑫抖了抖,结巴道:“出,出去逛街了。” 这种话沈易安都能信就有鬼了。 他也不急,就坐在那里静静等着。 柴鑫出了一身的冷汗,背都湿了。 就在这气氛僵得不能再僵的时候,一位身穿襦裙的姑娘来到门口,她冷着一张脸,进去之后也不知道会不会把人冻死。 柴鑫看到她,这口气不仅没有松下去,还微不可查的皱了皱眉,沈易安看着她,似乎有点感慨,不过也就这样了,并没有上演什么父女情深的大戏。 柴鑫虽然有些不安,但也只能识实务的退下了。 林依没有委屈自己,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下,屋子里充满了对峙的味道。 沈易安忽然开口说:“我不知道你现在叫什么,当年你母亲给你取名一个‘婉’字,结合这一辈的‘卿’字,你原先叫做沈婉卿。” 林依终于撩起眼皮扫了一眼这个自称是她父亲的中年男人,没什么表情,沉默一会儿后,才淡声说:“林依”。 林依?沈易安点点头。 对于这个女儿,他确实不知道该以什么态度去对待,毕竟才生下来就“腰折”并没有多么深厚的感情,如果她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小姑娘也还好,他可以把她风风光光地认回去,保她一辈子吃穿不愁,生死无忧。 但现实不是这样的,甚至恰恰相反,以他手上拿到的信息来看,这根本就是一个处在旋涡中心的人物,也不知道经历了些什么,养成这种冷冰冰的模样。 他把双手叠在腿上,像一个优雅又不失气场的家长,问:“你对自己的处境有什么想法?以后有什么安排么?” 林依说不上这是什么感觉,反正浑身不自在,垂着目光一片安静。 柴鑫魂不守舍的等在门口,无意间的一个抬头,快把他吓傻了。 坐在屋顶上的那个人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柴鑫毫无悬念的发不出任何声音,他其实想不太明白,这个人……来这里干什么? 其实在林依的眼里,这并不是什么久别重逢的父女见面,而是一场谈判。 谈判得好,对所有人都有利。 她虽然不怕麻烦,但也不想给自己主动招惹麻烦,这算是她今天来的原因之一。 所以她压下那股子不自在,冷静的回答:“首先,我对自己如今的处境并不清楚;其次,我有家,家中母亲对我很好,我想我要陪着她。” 至少在目前看来。 沈易安愣了愣,没有想到会听见这样的答案。 长久的沉默后,他轻声问:“是你的养父母么?” 在这几天的时间里,林依从李朦和郑伯生那里套出了不少话,这些话都或多或少的验证了自己就是李家的养女,而自己和李珟的失踪也确有其事,再仔细一些的李朦他们也不知道了。 那前面的一切就很矛盾了。 在霍韧的那个境中,原先的林依分明就是个早早被送去枕星阁的公主,后来和冥翼一起逃了出来,成为李家养女,那她的父亲自然就是当今皇上,再不济也是李珟,怎么也不可能是他沈易安的女儿。 而在她面前的沈易安似乎对自己是他的女儿这件事深信不疑,甚至连逻辑线都是合理的:霍将军的女儿被仇家抱走了以后,几经辗转最终成了孤儿,被李珟捡回去后成为了李家的养女。 一个人怎么会有那么多不同的身份,哪一个的话又是真的? 还有好不容易逃出枕星阁成为李家养女的林依,明明可以安定下来好好生活了,怎么会失踪,又“疯”着回来? 林依淡淡的“嗯”了一声。 沈易安想了想,缓声说:“我知道你现在并不相信我,那些事情你不想提,我便不再去问了,王府……”他笑了笑:“我想你也不会愿意回去的,我也不会逼你,这样吧,你隔一段日子找柴鑫来报个平安,如果碰到什么麻烦事的话,不要忘了你还有这么个父亲。” 这番话说得入情入理,林依的目光再次落在他的身上,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淡淡的点了点头。 沈易安喝完了最后半盏茶,起身离开的时候听见那人忽然问了一句:“是六大世家么?” 他愣住了。 在回长安的那一路上并不好过,明枪暗箭防不胜防,最危险的一次甚至是柴鑫赶到把他从死人堆里拉出来的,而现在这人问他,是谁做的? 他轻轻叹了一口气:“都有吧。”在这长安城里,不想让他回来的人太多了,又怎么能分得清楚哪件事究竟是谁做的呢? 与此同时他又有些庆幸,虽然他们之间隔了太多的东西,早已不是普通的父女了,但是万幸,立场是一致的,尤其对方的实力和气场与自己相差不大时,不是敌人,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他抬眼望了望屋外的天光,心想这真是一场谈判。 “凌大哥你刚才去哪了?我以为你又……”钟成像找到妈的孩子一样委屈巴巴的说着。 冥翼没好气地接:“又什么呀?”他拍了拍钟成的脑仁子说:“你长那么大就没有长脑子是吧?我的酒都还在这里呢怎么可能会舍得走?” 钟成顿时喜笑颜开,直接略过了冥翼骂他傻的部分。 而冥翼似乎有些出神,没有再说什么了。 林依回到西巷李家时,差点儿以为自己还在乞丐小院里,因为她看见一个熟悉的面孔——本该在低语楼的,兰花花灵,缘娘。 缘娘和李朦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和李母聊天,目光落在林依身上的一瞬间,缘娘整个人震了一下,李朦也跟着紧张起来,拉着缘娘的手问:“怎么了?” 缘娘回过神来:“没,没事,就是这位姑娘看着眼熟。”随即匆匆收回了目光。 李朦安抚道:“不用害怕,她是颜婶的千金,虽然看着……但她人很好的。” 缘娘垂着眼皮轻轻点了一下头。 林依把煮好的药端给李母后,也顺势在旁边坐下了。 这才知道李朦和忠叔争吵的原因:李朦带了一个青楼歌姬,也就是缘娘回家。 在李家强盛之时,李忠给李朦订了一门娃娃亲,婚事的另一方是秦家的二小姐,秦袒的表妹,秦筝。 如今李家没落,秦筝自然是看不上李朦的,又怕落人话柄,这门亲事迟迟没有定论。 李朦的意思是亲自上门一趟好言好说把婚退了,这样对双方都好。李忠却板着一张脸死活不让他去,总说老一辈的事让老一辈解决,年轻人不要瞎操心。 这种矛盾在李朦把缘娘带回来时演变得更加激烈,婚事未退,李忠怎么可能让李朦娶缘娘,还是个青楼女子。 李朦无计可施,只能带着缘娘来找李母,希望让她暂住在这里。 李母自然应允,这么些年的风风雨雨下来,什么青楼不青楼的不重要,只要能好好过日子,孩子们幸福快乐就行了。 自此缘娘就在李家住了下来,对外说是李母的另一个养女。 而林依则没有什么表示,算作默认。 第24章 祝丰 “咳,咳咳,咳……”霍琼咳了一帕子的血,旁边的丫鬟芷儿看得暗自惊心。 她沙哑着嗓子问:“入冬了,擢试也快了吧?” 芷儿低着头说:“来,来年三月。” 霍琼“嗯”了一声,百无聊赖的绞着衣带,似乎是在出着神,良久,她才轻声问:“哥哥呢?哥哥去哪了?” 芷儿慌慌忙忙的跪下,带着哭音说:“奴婢,奴婢不知……”她生怕自家小姐又像上回那样冲去阁楼找罪受。 霍琼叹了一口气,趴在窗边对着这灯火辉煌的不极城发呆。 她怕是等不到来年三月了,一切都提前了,因为秦袒的事情提前了,她现在只想抓紧时间见一见她想见的人。所以大半夜了,她忽然说:“芷儿,你帮我传信给一个人。” 林依没有让霍琼等太久,入夜后李母睡着了她就从院子翻了出来径直去往踏雪别院。 霍琼整个人都缩在狐裘里,前面是烧得正旺的炭火,她懒洋洋的靠在棋桌旁,林依进来的时候被热气扑了一脸,听见她说:“就知道你会来的。” 林依垂下目光,冷冰冰的吐出两个字:“说吧。” 面前的这个人想了想:“似乎也没有什么好说的。”她对上林依那杀人的目光,一边慢条斯理的整理着衣袖一边轻笑着说:“你就来陪陪我,不好么?” 屋子里陷入了莫名的沉默中,也不知道原主和这位有过什么爱恨情仇,反正每次对上霍琼,林依都会没由来的难过。 “算了,我也不逗你了。”霍琼垂着目光直起身,显得有些恹恹的,话语却是极认真:“暗格堵箭和菊花宴遇刺两件事大理寺已经连在一起调查了,估计不久便会有个交代,秦家的罪不出意外的话是能定下来了,但,它毕竟是个大家族,还有另外那五大世家包庇着,我不确定就这两个罪名是否真的能扳倒它,你要有个准备。” 林依点点头,没说什么。 霍琼喝了一口茶,想了想,还是没有忍住:“六大世家啊——”她冷笑一声:“想对付他们可不简单。” 林依老感觉今夜的霍琼不太对劲。 她听着她开口说了另外一件事:“还记得关押你的荷花狱吗?”霍琼说这些的时候显得漫不经心:“其实它是一个可以自主变幻的境,是当年元一大师为了报恩送给老家主的,只有认定的霍家人才可以随意变幻其中的模样大小,哥哥叛出霍家之前,荷花狱已经认他为主了,便一道带了出来。” 林依静静听着,等着她的下文。 “霍家要在腊八的时候按例举办一个祝丰宴,祝丰宴没什么特别的,难就难在霍家这次是想要宴请天下学士,这人一多,宴会的地点就成了问题,霍家主想来想去,定在了荷花狱。” “那毕竟是在境中,变数太多,哥哥并不愿意这样做,奈何今早圣旨下来,此事已经板上钉钉。” 霍琼盯着林依,似乎在等着她消化这些事情。 林依冷冰冰地问:“所以呢?” 霍琼看着她没有说话,叹了一口气。 火盆里忽然“啪”的一声,下面的炭被烧断了裂成两半,炸开了几朵小小的火花,她一个回神:“因为这是天下盛会——” “所以几乎所有学子都会去,甚至……今年还包括青城山的那群人。”她顿了顿:“你知道的,冥翼身份特殊,到时候定是不方便来的,而在境里失踪,和死了没什么区别。” 林依垂下目光,沉默不语。 似乎是知道她不会如此轻易的相信自己,霍琼解释了一句:“草根书院古老先生于我有救命之恩,我不希望他们出事。” 她看着林依,轻声说:“算是我求你了,好么?” 这是她第二次求她。 堂上的水已经烧涨了,咕噜噜直冒着泡,氲出了一圈白雾,丫鬟芷儿沏好了茶端上来,温度刚好合适,林依浅浅喝了一口,没有任何表示。 霍琼看着她,眼睛里渐渐有些疑惑不解。 半响,她听见这个人僵硬的回答:“知道了。” 霍琼听了后不由自主的松了一口气。 她还想对她说些什么,最终只是一笑了之,视线落在林依的背影上,就这么看着她走,只是在某个不经意间,有些遗憾的叹了一口气。 钟成楚义封等人看着今天早晨送到桌子上的请帖有些吃惊,“这……莫不是送错了吧,这种事怎么会轮得到我们?” 少年修长的手指夹着这张帖子,仔细看了看,皱着眉说:“没有送错,帖子上确实写着草根书院几个字。” 草堂内顿时炸开了锅,三三两两的讨论着,纷纷发表着自己的看法。 李朦在旁边看着这个高挑的身影,除了冥翼以外,他便是他们最为信赖的人了,甚至他比冥翼更加亲切一些,虽然不知道这个突如其来的帖子意味着什么,但是看着他的神色……李朦不确定的问:“子颜,我们……要去么?” 那位叫子颜的一副思索的表情没有答话,倒是楚义封激动地说:“去啊,肯定要去啊,以前每年祝丰宴都不把青城山当回事,今年好不容易有机会,怎么能不去?”他拉开一个自认为酷得不得了的动作:“且看我大杀四方!” 钟成正啃着郑伯生带来的鸡爪,抓着骨头做了一个举手的动作,含含糊糊的说:“嗯嗯,我也要去。” 其他人也互相应和着,七嘴八舌的,一时间倒是热闹得很。 在这片喧闹中,唯一安静的只有窗台一角,冷风从这里灌进来,加之学子们本就家境贫寒,没什么钱买太厚的衣服,自然也就没有人愿意坐在这风口,当然,除了冥翼这个不怕冷的。 他斜坐在窗台边,浑身上下没有骨头似的,目光落在今早突然出现的帖子上,那抹睥睨天下的笑还挂在嘴角,眼底却隐隐有些戾气。 吴质,也就是李朦旁边那个看起来比较稳重的高挑少年,表字子颜,草堂内都叫他子颜兄,他其实很瘦,但就是给人一种安全感,此时也猜到了什么,望向冥翼这边。 冥翼抬眸时,那股戾气已经散去,眼里只剩下些戏谑的笑意。 他和吴质对上视线,懒懒的站起来,喝了一口酒,扔下一句话后,就径自出了草堂,看样子接下来古老头的课是不打算上了。 “不必问我,你们自己看着办!” 这作风,这气派,活生生把他们当成不懂事的小孩子了。 但吴质作为为数不多清楚一些内情的人,知道匆匆离开的这个人此时心里并不好受。 这是天下读书人的盛会,何况他们本是一群身份低微的寒门子弟,今年还是霍家格外开恩新加进去的,不去……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无端的引人猜疑,到时候流言蜚语压都压不住;去了……便是不为人知的险境。这怎么做都是死路一条。 吴质看着这些不知危险,天真快乐的少年们,忽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第25章 上山 这天中午郑伯生依旧做了一桌美味可口的菜,缘娘帮忙着端碗拿筷,林依守着李母的药看不出情绪,李朦却有些心不在焉。 忙完一阵后,缘娘坐在李朦的旁边小心翼翼的问:“是不是……忠叔他……” 李朦拉着她的手笑了笑,说:“不要多想,这几天父亲已经慢慢松口了,我估摸着只要把秦家那点事解决后,就可以风风光光娶你进门了。” 缘娘顿时红了脸,瞟了周围的人一眼,不轻不重的打了他一下。 李朦心里忽然踏实了些,祝丰宴上定有秦家的人,到时候众目睽睽,说不定他可以把这个婚约成功解了。 在林依和缘娘的照顾下,李母恢复了往日的精神,郑伯生最后一道菜端上桌时,她才背着篮子从外面回来。 林依起身帮她把背箩卸下来,听见她说:“今年的棉花产得多,这不,连带着集市上都好了呢,不仅便宜暖和,花样也好,回头啊,给你们一人做一套衣服。” 林依应了一声:“不急,娘你莫要伤了眼睛。” 这一顿饭稀松平常,大多是李朦和郑伯生,还有李母三人在说说笑笑,缘娘在一旁听得认真,时不时的插两句嘴,快要吃好的时候,因为一个话题刚好聊完又找不到其它话题而安静下来,林依找到机会,才放下碗筷叫了一声:“阿娘”,李朦抬起头来打算认真听她要说的事情。 与此同时,李母也停下动作,看着林依:“依依。” 林依垂下目光,道:“娘先说。” 李母也没有推辞,只是不知道从哪里说起:“‘胸藏文墨怀若谷,腹有诗书气自华。’这是你父亲在世时常说的话。” “我虽是个深闺妇人,也知道读书之重要性,年轻时甚至可以和你父亲赌诗泼茶,学问啊,它不分男女,这几年你……已经落下了太多,所以,娘想让你和伯生他们一起去青城山读书,我想,阿珟回来后,也希望你能进学堂,而不是做一个永远也不懂诗书礼乐的小丫头。” 别说李朦和郑伯生,便是林依听见李母这番话也是震惊的,这是她难得的提了一句李珟,竟是不愿意相信这个人会出事,还在等着他。 “现在娘能动啦,你不用担心娘,你还年轻,不要总想着赚钱,娘不求你成为什么文学大豪,只希望你好好的,读点书,交点朋友,不用再这么孤零零的。” 李母这样的女子,思想竟如此靠前,想让她去读书。 “我和那草堂的古先生有些交集,这便写封信过去,让你去读书,啊。” 林依第一次生出手足无措的感觉来,她本来话就少,此时更是只有一个简单的“嗯”字了。 李朦原本想问她刚才想说什么的,但是看到她现在这个样子又不敢问,心想以后在草根书院还有时间,也不必着急于此时此刻。 林依淡淡的答应了这件事,那张本就冒着冷气的脸此时更加僵硬了。 到了夜深人静时,暂时充当药房的书房还在亮着灯,昏黄的油灯照在土墙上不太清晰,那里有一个忙忙碌碌的剪影,林依还在低着头整理药材,什么药怎么用每天吃几副都仔仔细细写好,夹在药包里,按照时间顺序一一放好,这些做完后,心里还是空落落的,她一个人在院子里发了一会儿呆,像是在等人来。 那人也没有让她失望,没有等多久,缘娘就从屋子里出来,坐在石桌的另一边。 她和杨寞那种大家闺秀不同,不管做什么都带着小心翼翼的感觉,低着头不敢直视别人的眼睛。 过了很久,实在是觉得这种安静太可怕了,她才幽幽开口:“我记得你。” “在低语楼,你找我问路。” “然后……段煜就死了。” 林依依旧看着她,“嗯”了一声。 感受到了这个人若有若无的杀意,她逼着自己坐直身体,看着林依,使自己说得话更加可信些:“我……我和朦郎是真的,真的,想要好好过日子,还有,还有,你放心,你的事我就算是烂在肚子里,也不会往外说半个字的。” 林依无动于衷。 缘娘是真的坐不住了,这种头上悬着一把刀的感觉并不好受,她只能什么都说了“是冥翼,是冥翼,是他帮我从低语楼逃出来的,还有……我,我虽然很害怕,但是你如果想从我这里得到有关冥翼的任何消息,不可能,就算杀了我也不会说的,而且,而且,我也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里。” 林依终于收回了目光,心想:大可不必,他本人就在山上,想问什么直接找他就行了。 这小花妖似乎跑错了方向。 直到看见林依这毫无变化的神色,缘娘才意识到此人对自己口中的冥翼并无兴趣,顿时松了一口气,只要不是冲着冥翼去的就好,哪怕是现在,她已经从那个杀人不眨眼的地方逃出来了,过上了不算富庶但是安宁的生活,她还是没能忘记高宁在那短短几日里是如何挣扎的,最后又是怎么死的。 她实在是想不出这个人找她到底是干什么,努力想了想,又说:“我,我,我也不是哪个大人物派来的眼线,我甚至连你的真实身份都不知道,真的不是,真的,不是,你,你能相信我出现在这里只是巧合吗?真的,只是巧合。” 林依淡淡开口:“信不信取决于你怎么选。” “不是……我”她正无语着,忽然想到了什么,皱起眉独自喃喃:“上回你出现在低语楼,段煜走了……这回你出现在这里……”她猛地睁大眼睛,又是恐惧又是不可置信的,语气却很坚定:“你要干什么?这次不论你的目标是谁,都不允许伤害朦郎身边的人!众所周知,妖灵有境,真到那个时候,我,我不介意和你一起去死!” 这天是彻底聊不下去了,林依按着额头,现在算是确认这个人是安全的了,哪家细作会找那么笨的人来啊?如果她真的是的话,只能归结于演得太好了。 林依丢下两个字:“放心”便直接把她扔进了房间,缘娘也觉得奇怪,明明是很敷衍的两个字,从这个人的口里说出来竟真的让人安心了。 冬天的夜是寒凉的,她的目光落在那间房间外,半响后又转到了另一边,在门口站了许久,最后还是轻手轻脚的进去给李母加了一床被褥,放了一个安神香囊在老人的枕边,还在门板后面贴了一张纸,上面嘱咐一些有的没的,什么按时吃药啊,不要过度操劳啊,就这种啰嗦程度,实在不像是林依的手笔。 这让第二天睡到三竿的李母哭笑不得。 小雪,是二十四节气中最冷的一天,青城山雪与膝齐,山泉冰冻三尺,霜花疯长。 林依就是在这天寒地冻的时候上的山。 她不喜欢告别的场面,便早早出了门,李朦和郑伯生两人要先买完这一日的早点才去学堂,刚好和她错开。 虽说给三吴下葬的时候她来过一次,还在附近睡了一觉;后来李朦和郑伯生也带着她来过,把曲辕犁的图纸给了曾朴。但这一落雪,山路便被掩盖住了,加之天光熹微,到处都是白茫茫一片,十米开外的景色根本就望不清楚,林依……林依还是迷路了。 没有现代定位设备的加成,四周景色又几乎都差不多,这山又大,林依花了好久才依稀辨认出了一条路。 只是……这方向似乎不太对? 还是她记错了? 不过现在她似乎没有别的选择,只能顺着这条路上山。 以林依脚程,这条路也走了不少时间,弯弯绕绕的,眼看着就快要到山顶了,还是没有看见草堂的身影。 立在她眼前的,是一座清幽的古寺,寺庙不大,看起来有些年头了,风铃挂在屋檐四角,锈成了古铜色,周围竹林掩映,钟声绵长,石板上裹满了青苔,木门皆是斑驳的痕迹,在风雪中吱吱呀呀的响,林依不禁心生敬意,放轻了呼吸。 既是寺庙,那肯定就有和尚,林依没有多少犹豫,打算进去问问路。 前院大堂里只有佛像,没有看见和尚,林依素来不信这些,但鬼使神差的,还是跪下去拜了两下。 佛寺庙宇之地,又是在深山老林中,按理来说应该没有什么人才对,就算有,也不会大声喧哗。 然而林依前脚才踏进后院,便被一个浑浊且充满了精力的声音扑了一耳。 第26章 误伤 古钟年把昨天出现在草堂的请帖狠狠砸在石桌上,额头上青筋暴起:“我让你给个交代,你……你小子就是这样交代我的?” “才来了不到十天啊,就怀疑到这里来了。”他指着桌子上的请帖,气不仅没消,反而还更大了:“这赤裸裸的就是试探,试探!还有要挟!冥翼啊冥翼,你这个小兔崽子,你个王八蛋!怎么那么能惹事呢你?” 冥翼难得的没有笑,也没有顶嘴,安安静静的站在原地听着他训,只是在转过头的时候给了镜初一个“你看,他急了”的眼神。 “是不是我不问,你他娘的还不打算告诉老夫了?”古钟年转了转看见墙角的扫帚,一把拿在手里就向冥翼扫过去,冥翼堪堪躲开。 “嘿——你还敢躲,看老夫今天不打死你!” 一大一小就这么在院子里追了半天,直到镜初淡淡说:“迟早都会来的。” “他们不是早就怀疑了么?” 古钟年喘着粗气停下脚步,人老了,体力不支,此时累得说不出话,狠狠喘了几口气之后才道:“我这就去说一声,这宴会咱们不去了。” 冥翼和镜初几乎是同时答道:“不行啊老头!”“得去。” 去了确实危险,但一劳永逸。 如果不去……那以后青城山就麻烦大了。 因为他们现在只是微微有些怀疑,但如果不去,就明摆着告诉那些人:青城山有鬼,快来看。 若是只针对冥翼倒也还好。 但那些人动起手来,是不会把旁人的命放在眼里的,就像当初利用高宁一样,他们自出生起就高人一等,换句话说,被他们踩在脚底下的,就不配称为人了。 这样一群人,不强,但足以把青城山的美好付之一炬。 他们赌不起。 就只能等…… 而且,他们也不能一辈子护着这群孩子,该经历的还是要让他们经历,世间最大的保护,是让被保护的人拥有保护自己的能力。 冥翼坐在镜初面前,对古钟年说:“老头,早些年叫你出家你不肯,多大年纪了,还沉不住气。”他朝着镜初偏了偏头:“看他多淡定。” 古钟年一口气没上来,差点背过去。 镜初忍无可忍用食指指节敲了一下冥翼的额头,然后行了一个佛礼:“阿弥陀佛,请施主口下积德。” 林依就是在这时候踏进后院的。 还没有看清后院的景象,林依就被突然而来的杀意一惊,收回迈出的那一步,往后退了三四米。 嘭—— 沙石飞溅。 后院的门口,那里有影妖攻击之下形成的豁口,从中间一直裂到林依的脚尖。 这还是冥翼收势及时的结果,那些放出去的力道总要有个承接的地方,这地面是一小部分,绝大多数落在了冥翼自己身上,咳了一嘴的血。 他无所谓的把血咽下去,懒洋洋的问:“丫头怎么来了?” 林依背着手站在后院门口,没有要进门的打算,只是抬起眼皮看他一眼,还是那种浅浅淡淡置身事外的模样,淡声答:“迷路。” 想来是面前这个人在外面的朋友,镜初也不多做好奇,依然低着头煮茶,一边把烧好的水倒入茶具,一边有些奇怪的问另一件事:“怎么突然祭出杀招了?” 冥翼笑了笑:“近几日有些不知好歹的毛头小子放着好好的人不做,非要去当尾巴......” 话还没有说完,镜初就知道了这个人的意思,以他对冥翼的了解,这个人说的越是轻松就越是危险,估计这几天都在绷着,也难怪在这后院门口设那么要命的禁制。 冥翼此时已经没有在镜初对面坐着了,而是靠在那棵梅花树下,喝了一口酒,嘴里的血腥味才被掩盖了过去,他眯着眸子仰头看了一眼枝头的梅花,“啧”了一声,“还是你这的花好看。”随即他提高了音量:“丫头,来都来了,不进来赏赏花么?” 林依的目光落在那淡黄色的腊梅上,那一刻她好像什么都没有想,只觉得这景色确实挺好看的,她没有多做犹豫,颔首对那树下的和尚行了礼,道:“叨扰了。”便踏进了这堪称世外桃源的院子。 她没有随意打量别人院子的毛病,就径直走到待客的茶桌前坐下了,对面是这里的主人,旁边有抱着手喝酒的冥翼。 不知怎么的,就感觉......这一幕,很安心。 镜初尽了待客之礼,把沏好的茶递给林依,抬头的时候,整个人都怔了一下,一向古井无波的眸子此时竟装了些东西,刚喘过气的古钟年看过来,赫然发现这个人的眼尾有些红,脱口而出,问:“怎么了?” 镜初摇着头,话音里夹杂着些许笑意,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上来的情绪,答:“没什么,只是,恍然间似乎看见了一位故人。” 一时间,院子里陷入了微妙的安静里。 是冥翼开口打破了这种安静,问:“丫头打算去哪里?怎么会迷路迷到这里来了?” 这话不提还好,一提她就头疼,别的不论,草堂她来了两次,两次冥翼都知道,就这种前提下还能迷路,委实是不太像她了。 她抬首和冥翼对峙着,半响后自暴自弃的蹦出两个字:“草堂。” 冥翼果然很不是人的笑了,他指了指古钟年:“这位......是草堂的夫子,一会儿要去上课,你跟着他走就是了。” 林依把手中的茶品完,这才放下杯盏,起身对镜初又行了一个礼:“多谢。” 古钟年也是被冥翼气昏头了,这才想起来还有课要上,怒瞪了一眼冥翼,和镜初打了招呼,急急忙忙的离开了。 林依不远不近地跟在古钟年后面。 在路上的时候,林依把李母的信递给古钟年看了,按理来说他也没有什么不同意的理由,但事实就是他拒绝了,一口咬定,态度坚决,不同意就是不同意。 林依:“……” 她按着额头,从嘴里挤出两个字:“理由。” 古钟年没好气的说:“你这丫头怎么那么啰嗦呢?理由就是老夫看不惯,不行就是不行!”他旁边的那个人已经成冰了,古老头一个哆嗦,想了想,又颤颤补充道:“你如果非要来,那就等到祝丰宴之后。” 听见这句话的时候,林依收回视线看了他一眼。 此时已经走到草堂门口,一众学子们纷纷好奇的探出头。 草堂中的炭火烧得正旺,却总也挡不住寒风。 钟成他们几个难得的老实,一边烤火一边伸着脖子望着门外,门上是用关巧卡着的一袋面粉,下面缀着一根鱼线,只要进门的人不小心绊一下,就会被当头砸中。 他们平时跟古钟年玩闹惯了,这种小伎俩也不是一天两天,几经提醒他们也不听,只要注意着些就不会有什么问题,便随着这群孩子去了,只是这回……他们怎么也没有想到,古钟年身边,还有个人。 钟成把头埋在书里,心想完了,这回闯祸闯大了…… 其他知情人士都生无可恋的别开脸。 如果出声提醒,就等于承认了他们干的坏事,那是不可能的,虽然心中想着完了,但还是不约而同的期待着下面的大戏。 古钟年也是被冥翼气得将近老年痴呆,一时间竟忘了这个茬。 线的位置设置的很是巧妙,这一前一后两个人反正总有一个会跘到那根线。 大概是今天林依的运气有些背, 她听到风声后感觉到了不对,身体反应永远比脑子快,当即下腰,然后一脚踢出去,下落在面粉在半空中转了方向,带着风声,呼啦一下招乎在慢了半步的古老头的脸上,下落的力量加上那一脚的力度,他的眼前一黑,接着便是火辣辣的疼,晕头转向。 几十年没有着过道的古老头:“……” 林依愕然看着眼前的烂摊子,深刻意识到她算是半个元凶。 呵,还没进草堂呢,就一脚把人家老师得罪了个透。 第27章 师生 不过这一砸倒是把古钟年砸清醒些了,结合这个人刚才的反应速度和身手,以及在寺里面的时候,她能在刹那间躲开冥翼的杀招,就足以证明她的实力。加之那小子显然和她很熟,那么问题来了,这样一个人为什么要来草堂读书?还是在这种时候来?他虽然嘴上不放过冥翼,但心里却是非常了解他的,这小子从来不打没有准备的战,祝丰宴他不方便露面,但是可以找人来帮忙。 自己刚才怎么就没有想到呢?还真把人家当成普通小丫头了。 想通了后又自觉拉不下面子,刚才他拒绝的有多么干脆不说,现在还被面粉扑了一脸,实在是有失风范。 他用袖子把脸上的粉末抹开,双手负在背后,咳了两声,尽量让自己看起来资深望重些,说:“小子不训,誊抄《礼记》十遍,明日送来!” 虽然但是,这算是变相让林依留下来了。 这里的文章词句和唐朝是同步的,唐之前的典故,《四书》《五经》这里也有,唐之后包括盛唐时的李白杜甫的诗文还没有出现。 林依把肩上的书箱顿在地上,弯腰的间隙抬眸看了一眼古钟年,不太能理解这个世界的脑回路,似乎每个人都挺矛盾的,想杀她的是冥翼,救她的还是冥翼,不想让她来草堂的是古钟年,被砸了一下又同意了的还是古钟年。 留下来是肯定的,但抄是不可能抄的,她和老爷子斗智斗勇了一辈子,就没有怕过谁,当即操着冷冷的音调答:“不抄。” 古老头就等着这句话呢,他摸了摸本就不存在的胡子说:“我也不是不通情理的老师,我问你:何为师者?答上来了就不用抄了。” 呵,同意她留下来现在又出口为难她的还是古钟年,就像是没有见过冥翼那样狂妄自大的人一样,林依也没有见过像古钟年这样如此矛盾死要面子的老师,哦,也不是,三吴或许和他聊得来吧。 林依抬了一下眼皮,目光扫过草堂内的一排排桌案,似乎在思考自己一会儿要坐在哪里。 此时草堂内已经挤满了人,一半在老老实实的温书,另一半则伸着脖子吃瓜,和林依的目光对上,又颤颤低下头,正中间的碳火通红,映着蓝衣,似乎也没有那么冷了。 钟成有一下没一下的转着毛笔,墨汁飞溅在前排的一个空坐位上,绽开了一团黑色,他连忙收了笔,彻底老实下来了。 而那空座位也是穷讲究,檀木桌子,蚕丝为席,金织软垫,天青茶碗,江南白宣……一看就知道不是草堂产物,太精致,林依自然不会去坐,自动忽略。 她看了一圈,最终定在第一排正中间的桌案上,原因无它,除了那张富贵桌,只有这里空着了,这大概是所有读书人的通病,选座位越靠后越好,总之不会去坐第一排。 嗯,也有人坐的,一张桌案两个人,这里右边堆着书,桌面上有笔墨纸砚,只是坐在这里的那个人还没有来,左边则真的就是干干净净空空如也了。 行,就这了。 古钟年等了一阵,着实被她这种目中无人的态度气得不轻,指着手正要发作,只见那个人看见他这身狼狈的行头,想起自己就是元凶之一,有点对不起他,轻轻皱了一下眉,思量了一阵,为了省事,终于开了金口,语调冷冷淡淡,好好的文章念出来干巴巴的,极其不乐意:“师者,所以传道授业解惑也。人非生而知之者,熟能无惑,惑而不从师,其为惑也,终不解矣……是故无贵无贱,无长无少,道之所存,师之所存也。” 这一段足以回答古钟年的问题,她念完就停了,垂着手。 “你——”古钟年半天也没有憋出一个字,郑伯生的书掉在地下也没有顾得上去捡,撇开内容优劣不谈,这是他认识林依以来她,她,她说话字数最多的一次,还,还是在讲大道理;而李朦也是皱着眉一脸震惊的望着她。 郑伯生和李朦都觉得自己青天白日撞了鬼,因为这人念书的时候虽然还是很冷,但是没有唬人的气场了,一字一句,是那种从小读书习字的涵养,哪怕不乐意,也显得异常的庄重和认真。 钟成听不懂,但能把老头气着的人都很厉害,不妨碍他的崇拜。 众人默声看书,一时间万籁俱寂,偶有风雪落地声。 看见他们的奇怪反应,林依才想起《师说》是韩愈写的,中唐时期,还没有在这里的人们口中郎诵过,可以算是“她”的原创,但林依并不想要这样的名头,她揉了揉眉心,直觉有些过了,头疼。 她想了想正要解释一句:小时候跟着父亲学的,言下之意不是她“原创”,又觉得这谎圆不过来,干脆闭口不语。 草屋外那个迟到半节课的人走在风雪中,藏灰色的长衣飞舞,很高,也很瘦,眉眼带笑,很好相处的样子。他身后紧紧跟着几个人,为首的是一个锦衣公子,林依远远就认出了那是白赴,后面的人推着一张板车,上面有些什么就看不太清了。 前面那个人便是吴质了。 古钟年看见他,也没有责备他迟到的事,然而对着紧跟而来的白赴就没有什么好脸色了,“你小子,又上哪野去了,这个时候才来。” 白赴:“……” 这就是好学生和差学生的区别? 白赴咳了一声,解释到:“这天太冷了”他指了指后面的板车:“就想办法弄了些棉袄来,好好过个冬。” 那些穷苦人家的孩子们此时差的正是这个。 板车此时也运到了草堂门口,那几个小厮对着白赴行了礼,白赴给他们多赏了些钱,他们便下山吃酒去了。 虽然古钟年对着吴质没有什么责备的意思,但他还是和白赴一起行了师礼,这在古时代表着犯错的小辈对长者的歉意。 白赴把那些棉袄发下去给了那群冻得瑟瑟发抖的学子,还留了一件给古钟年。 其实古钟年也不是要故意数落他,吴质迟到的原因他一向知道,而白赴除了和楚义封那群小子出去玩的时候,平时不会无故缺席,这雪天难行,刚才在“为难”林依的时候他就注意到座位是空着的,着实是狠狠担心了一把。 他拿着白赴给的棉袄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更何况此时白赴还问了一句:“老师您这身……”他游移不定的看着古钟年,因为那情商生生把后半句话憋回去了,不过这和说了也没有什么区别,意思都是一样的。 大概是忙活了一早上有些累,他很自然的坐在那张富贵桌里,还想伸一个懒腰,不过碍着古钟年还在,生生把动作收了回去,然后一脸八卦的讯问周围的人刚才发生了什么。 古钟年脸上被面粉砸中的地方此时青了一块,全身上下也灰扑扑的,他动了动嘴唇,狠狠瞪了一眼林依,最后别别扭扭地对着吴质扔下了一句:“你来的刚好,这节课就写字吧,你守着他们,我回去一趟。” 回去干什么?当然是把他这满身的面粉洗了,还杵在这里,丢死人了。 林依头一回知道这老头子也是会点武功的,轻功一起,三两下就消失在了雪雾里,跑得简直比兔子还快。 她看见吴质朝着自己笑了笑,道:“以后我们便是同窗了,请多多海涵,我算是这里的……”他歪着头想了想:“学正?总之,以后若是碰上了什么问题,都可以来找我。” 这人不仅生了一张能祸祸小姑娘的脸,还有一副能祸祸小姑娘的脾气,换做现代,都不知道是多少姑娘的梦中情人。 好巧不巧,林依并不在“小姑娘”的范畴内。 她低低的“嗯”了一声,径自去挑好的座位上坐着了。 片刻后,她余光瞥见那个祸祸少年走过来,在她的旁边坐下了。 …… 她都差点忘了,这草堂里就空着三个座位,富贵桌是白赴的,剩下的就只有她旁边这个了。 那么问题来了,冥翼平时也会装装样子在草堂上课,所以他坐哪呢?“富贵桌”可以直接排除了,她旁边的那堆书证明了吴质坐在那里也不是一天两天了,那……就是她现在坐的这个位置了?这么一想,林依忽然感觉自己有些坐不住了。 吴质坐下之后又想起了什么,往火盆里加了几块炭,带着几分笑意说:“快别冷着了,先把手烤热乎了再去写,免得写出来的字又被夫子臭骂一顿。” 草堂的氛围终于不似之前那般僵了,大家都松了一口气,拖椅子的拖椅子,离得远的就干脆走过来站着,众人很快围成了一个圈,一边烘着手一边三三两两的聊起天。 坐在正中间的是还在忙着刮木头的曾朴,他是被其他人拉过来的,早在林依念《师说》的时候他就抬头看了这个人一眼,然后没什么表示,依旧专心做着自己的事。 杨时因为生得人高马大,没有在里面占着热气,而是在靠门的地方为他们挡风,一如既往的木讷老实。 其他人也并非完全不认识林依,甚至还有人在犁地的时候见过她本尊,又因为上回曲辕犁的制作法子李朦和郑伯生就带她来过草堂,那个时候是晚饭时间,草堂里没有多少人,但是不妨碍在这个没有秘密的年纪里,大家该知道的都知道了。 但听说,远远见过和直接接触又是两回事,何况这个人在接下来的时间里是他们的同窗,同时还是草堂里唯一的女孩子。 所以话题一直围绕着林依。 林依一如既往的惜字如金,不过在听了后还是捡了些能答的答了,不知是不是这火光的原因,她整个人都镀了一层暖洋洋的金边,看起来不再是那么的不近人情。 至于不能答的…… 郑伯生这个结巴指望不上,就全看李朦蒙混过去了。 李朦:“……” 他头都大了。 最后以一句“她回来的时候头部受了伤,这几年间发生的事情都忘记了,现在还不大好”而告终。 少年人的话题又很快转去了其他的方面。 …… 那年青城山风雪十里,众人穿着同窗送来的棉袄,笑语盈盈,竟是感受不到半分冷意,而在草堂外面,冥翼一身白衣和山雪融为一体,静静看着他所想要守护的东西,指尖挂着酒葫芦,显得悠闲又自在;林依也久违的放松了下来,那双平时没什么情绪的眼睛里此时映着火光,一闪一闪的,亮得惊人。 屋里屋外,该在的人都在,便是那白茫茫一片的雪景也变得纯洁高尚起来。 第28章 入境 一天下来,林依见到了另外几位风格各异的老师,或为老不尊,或古板,或严肃,或温和,也是……有一种梦回高中的感觉。 唯独一位,负责教授诗词歌赋,说是有事出去了,让吴质代课。 一番了解下来,才知道吴质在这方面的造诣非常高,是那位先生的关门弟子,而那位先生总是不来上课,这门课就变相让吴质上了。 林依也大概的了解了草堂所要学习的东西,四书五经就不必说了,还有诗书礼乐,君子六艺,以及每年科举必有的试贴。 好巧不巧,这些跟当年老爷子假期里加的训练项目是一样的,甚至连内容都大差不差。 这就更加证明了她来到这里不是巧合,而且跟老爷子脱不开关系,或许……老爷子早就知道……自己属于这里,或着,预料到会有这么一天呢? 林依垂着眸走在山道上,郑伯生和李朦在后面说着话,似乎在讨论要做些什么菜,而李母还在家里等着她。 因为出着神,连山道上站着一个人她都没有发觉,直到独属于冥翼的气息靠近。 李朦和郑伯生一个急刹车,行了同窗礼,叫了一声:“凌大哥。” 冥翼笑着和他们打了招呼,又开了几句玩笑,因为李朦和郑伯生忙着回家做饭就先走了,而林依却留了下来。 冥翼有些诧异,不过还是一如既往的不着调:“怎么?丫头留着是想和我说什么悄悄话么?” 神踏马的悄悄话。 她靠在树旁,半垂着眸子看他,知道这个人不在状态,她沉默良久,忽然说:“不必勉强。” 那抹笑挂在嘴角,似乎这样就能把所有的事情掩盖过去,好像什么都不用担心,他真就那么高兴,没心没肺一样。 何苦呢…… 冥翼一震,那挂弯起的嘴角终于放了下来,整个人投下了一大片阴影,显得有些疲惫,恹恹的。 林依忽然有些心疼,递给他一样东西。 他的眸子还是和在不夜城一样,黑沉沉的,里面似乎装了很多东西,他看着手中的瓷瓶,沙哑着声音问:“这是什么?” “伤药。” 一个人承受了自己大部分的杀招,一声不吭也就算了,连治都不打算治么? 他的指尖还在把玩着这小小的瓶子,似乎觉得它特别有意思,半响后又开口说了一句话,只是说话的内容有些见鬼。 “林依。” 这是他第一次,认真的叫她的名字,嗓音沙哑低沉,响在胸口,林依一时间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总之,从小到大,有很多人叫过她,但是......他叫的......和他们,又有些不一样。 她半垂着眸子,等着他的下文,却只听见一句:“我饿了......” 饿了就去吃饭啊,叫她干什么,叫她就能管饱么? 事实是,还真能。 她摁了摁额头,带着他......回家吃饭,反正就是多一套碗筷的事。 于是今晚的饭桌上多了一个人。 自从缘娘在这里住下之后,李朦几乎天天在这里吃饭,看见大摇大摆的冥翼,缘娘的筷子没有拿稳直接掉在了地上,又听见李朦颇为熟稔的叫:“凌大哥”,简直不知道该慌的是谁…… 郑伯生说话还是结结巴巴的,但这不妨碍他下意识的训练自己,所以每次吃饭他和李朦,李母三人话是最多的。 现在还多了一个冥翼。 原本冷冷清清的李家院子竟是越来越热闹了。 李母主要是关心她在学堂怎么样,夫子怎么说,还习惯吗? 林依一一听着,答了一句:“一切都好。” 李母就不是个安静性子,在自家女儿这里碰到了冷钉子,便转过头和冥翼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说感觉冥翼很眼熟,似乎在哪里见过……林依听着,心想,确实是见过的,在八九年前吧,不记得也正常。 她的话题始终没有离开过林依,小时候的林依,现在的林依,以后的林依,甚至还聊到舍不得自己女儿有一天会嫁人…… 林依冷着的脸泛上了血色,忽然觉得自家母亲这操的心是不是有那么一点点的多? 而那个打定主意说以后都要来这里蹭饭的人其实只吃了这么一顿,之后几天就没有来了,整座青城山也没有见到过这个人的影子,搞得钟成一度以为他又像小时候那样一声不吭离开了,哭了好几天,还是古钟年亲自去和他解释,他才半信半疑的好了一点,大概是收到古老头子的信,冥翼连夜回了见了他一面,留下龙飞凤舞的几个大字:出去搞事了,不方便带着小朋友,放心,小年之前回来,带个大鸡腿。 年满十五的钟成:“……” 李朦和他的父亲还是那样僵持着,他平时虽然看着是个书生,温温和和的,但骨子里倔得很,父子俩谁也不见得会退半步,这段时间里他们都下意识的错开,免得又吵起来,但也有实在避不开的时候,在偶尔几个寂静的深夜里,还是能听见他们的争吵声,说是争吵也不像,因为那比普通的吵架平和得多,但氛围却是剑拔弩张的。 祝丰宴就是在这些吵吵闹闹的声音里到临的,那天钟成郑伯生楚义封他们都很高兴,纷纷穿上了自己所认为的最新的衣服。 大雪过后的暖阳洒落下来,照在每一个人的脸上,确实朝气蓬勃。 白赴同世家有些生意来往,知道的也就更多一些,不过他自来随性惯了,哪怕知道在荷花狱里举办祝丰宴不太妥当,也没有想到草堂身上去。 吴质向来沉稳,去赴宴一事便连那几个隐在深山里的人都默认了,他自然也不好多说什么。 这回草根书院也不是所有学子都去,像曾朴这种一心扑在木头上的人自然不感兴趣,杨时本来也是不想去的,奈何被楚义封他们几个强拉着走,说是看个热闹,李朦自然跟在大队伍里,而郑伯生却留下来照顾李母,其他人也各有各的事情和安排,草堂内不做强求,真到了那天,去赴宴的有五十人不到,虽然比起其他书院不算多,但也不少了。 冥翼站在树丫子间目送他们。 明明下山的学子浩浩荡荡,可他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那个身影。 他下意识的捏了捏指尖,然后放了点东西在那个人的身后,希望能护她一程。 霍家这次确实是大手笔,不过几日之内荷花狱便换了一副模样,一改往年祝丰宴的风雪景色,而是阳春三月,曲水流觞。 这席位安排的也别有一番雅趣,或在曲水边,或在高山巅,或在回廊处,或在凉亭前,那弯流水很长,岸边的座位零零总总加起来就有几百个,更不用说还有那些假山楼台上,凉亭草地中的了。 来者都是些学子,和以往不同,这回他们不分派别,不讲阶层,随意就坐,倒与这虚假的美景相映成趣。 而这些布置落在林依和吴质知情人的眼里,就是更加棘手了,因为一但分散开来,就难以兼顾所有人,稍有疏漏便可能是一条人命。 林依选了一个中间却不显眼的位置坐下,再抬眸时,发现她的同桌——吴质,就隔着一条流水,坐在她的正对面。 林依:“……” 怎么?在草堂里做同桌还做不够? 吴质其实也没有想到这样一个冷冰冰的人会把座位选在中间,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淡淡笑着,举起杯盏朝她遥遥敬了敬。 林依可以坦然面对任何人,偏偏像吴质这种,她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应对,她生性冷淡倔强,大多数人都不敢和她亲近,而为数不多和她关系较亲的几个人,总是在亲近中带着点对峙的意味,没有那个像吴质这样,明明不亲,却带着对所有人都一样的温和善意,很明显,他不怕她,像对每一个寻常人一样对她。 但这正是最不寻常的。 林依回也不是,不回也不是,索性别开脸去。 而钟成楚义封这几个没有见过大场面的人的已经傻了,一边遮遮掩掩让自己看起来不要那么土,一边选了山上视野最好的位置坐下,然后好奇得探头探脑。 位置刚好在林依的正后面。 草堂的学子多少都因为没有来过这种场合,显得有几分拘束,压下了年少贪玩的天性,座位也不敢分得太开,三五成群的落在林依和吴质的周围。 白赴直接是想也没想就坐在了吴质的旁边。 众人选好座位后没有多久,霍家的管家就上来了,和其它府邸不同的是,这个管家年轻得出奇,如果不是那双眼睛毫无光彩,只怕也是个意气风发的书生了。 这次祝丰宴阵仗如此之大,但该有的项目却与往常无异,先是击鼓传花,再是流觞对诗,然后依景自主写诗,最后写文作赋,霍家会把名列前茅的作品拿出来,让众人点读评议,选出最终的获胜者。 林依有一搭没一搭的听着,忽然抬起了眸,因为在那些平平无奇的规则中,终于听到了一点不同寻常的:“因为这次参与者众多,为避免最后两轮决赛的时候竞争太大,所以会在前两轮击鼓传花和流觞对诗时淘汰掉一些人,淘汰掉的人会由我手下的婢女带出境,请大家做好准备。” “当然,如果各位不幸被淘汰掉也无需慌张,后续我霍家会将本次优异的诗文粘贴出来供大家评赏,都能看见的。” 听起来合情合理,毫无破绽。 她看见对面的吴质在听见这几句话时动作一顿,轻轻皱了一下眉头。 谁知道这些将要被淘汰的人是否真的会被带出境? 虽然知道这祝丰宴不会那么好过,但现在……林依还是觉得不对…… 第29章 流觞 从开始到现在,就没有见过任何一个霍家掌权人的影子,连这境的主人霍韧都不曾露面过,而其它五大世家也是只来了些小辈们,也没有各个家主的踪影,在场的,唯一算是长辈的,只有那位隐居多年,霍家主三顾茅庐拜访,今年才请出来评议文稿的庄老先生。 这次规模宏大,那击鼓传花中击的自然就不是普通的鼓了,众人看不见那鼓,却把鼓声听的明明白白,也找不到那声音的出处,只觉得响在耳畔,又似乎从天边传来…… 身侧的流水汩汩向前,潺潺声穿插在鼓声里,落花盘一路随着流水向下,又因为碰到河道里的暗石在某一个学子的面前稍作停留,震颤两下又向着下一位学子飘去。 鼓没有敲几下就停歇了。 落花盘停在一个灰色长衫的学子面前。 林依的目光看过去,万幸,不是草堂的人。 不过这击鼓传花可以说是最简单的一项了,可以理解为飞花令,又因为这次宴会的目的是祝丰,也就是祈祝来年丰收,第一个字便定做“丰”。 只要说出带有“丰”字的诗句或者文章词句就行了,但说过的不能重复,当然,如果你文采斐然的话,也可以临时写出几首带“丰”字的诗,只要那位文学大豪庄老先生评判通过便可。 飞花令第一个字为“丰”,这是祝丰宴多年未曾变过的习惯,算是个开卷考,除了草根书院,其他学子早已在私下就准备好了自己的诗。 但大家都不会在第一句就回答自己的,总要把那些背过的说完了,实在找不出回答的了,才会用早早准备好的后招,这样的胜算大些,因为谁也不知道自己写的诗在庄老先生那里是否做得了数。 他说的是《诗经·丰》里面的一句:“子之丰兮,俟我乎巷兮,悔予不送兮。” 一局无波无澜,鼓声响起,落花盘随着流水向前。 缓缓飘到中旬。 这次落花盘停在杨时面前,少年一脸愣怔。 就那种表情,便是傻子也看出来他不会了。 林依余光瞥见,提起笔来写了答案,再把那张纸卷成一团,借着内力把它精准无误的弹到杨时的手腕处。习武之人对此处最为敏感,果不其然,杨时接住了纸团,也看到了上面的字。 《周颂·丰年》:丰年多黍多稌,亦有高廪,万亿及秭。 一整波操作一气呵成,没有毛病。 然而,林依万万没有想到的一点是,杨时他,他读不出纸条上的字啊,短短十六个字,他就有四个不会读,让他该怎么答? …… 老实人头脑一转,觉得像这样作弊实在不是君子所为,虽然心里并不太想给草根书院丢脸,但此时此刻也别无他法,他动了动嘴唇,正要说“我不会”,就被身旁的一个锦衣公子拍了拍肩,那公子偏着头,声音低低沉沉的:“丰年多黍(蜀)多稌(涂),亦有高廪(领),万亿及秭(子)。” 未了,他说完后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好好答,这是在境里,被淘汰掉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杨时皱了皱眉,习武之人对一些未知的危险最为敏感,便相信了这位公子说的话。 他们就坐在林依斜后面的假山石上,以她的耳力自然把这两句话听得清清楚楚,她原先以为是易了容的冥翼,后来借着某次转身时看见他本人才发现不是,单论气质就不对。 再看对面的吴质,似乎对自己传纸条的举动有些惊讶,对那位公子的提醒反而觉得很自然。 此刻林依确定下来,想护住那群少年的人不止有她一个。 这一次好巧不巧,落花盘就停在吴质面前,吴质也不慌张,缓缓答道:“《诗经·大雅·文王有声》:丰水东注,维禹之绩。” 毫无悬念。 落花盘又一次顺着水流向下,一路走走停停,但因为草根书院坐得密集,这一轮算是不会再抽中自己人了。 第二轮抽中了草根书院里的其他几位学子,那几位的情况没有杨时楚义封钟成这几位夸张,有些不用传纸条就能答出来,就算看了纸条也读得清楚上面的字。 有惊无险。 直到第三轮遇到一个心态不好的倒霉学子,憋了半天也没有说出一句像样的诗,被管家手下的人带走,这个“丰”字才得以结束, 为了应冬天之景,下一轮的字定为“雪”。 …… 有了传纸条的法子,直到第二项对诗完,也没有草堂的学子被带走。 然而这时候众人已经越坐越慌了,因为不只是一位,好几次那些被淘汰掉的学子被带走时都发出了那种几近惊恐的惨叫,偏偏那管家还是一脸淡定,说这几个学子怎么心态如此不好,又不会要了他们的命…… 这个年纪的人没有哪个是脑子不好使的,略一思量就发现了不对,稳重些的静坐不动,而钟成这些年纪小的看着下面稳得一批的吴质和林依,以及武力值担当,呆头呆脑的杨时,还有一副闲散模样的白赴,也镇定下来了。 只有几个依附于六大世家,算不上鼎盛,没见过大世面的纨绔子弟彻底慌了,血气一上来,说什么都要出去,横冲直撞,对那个管家颐气指使。 这一幕让林依想到了暗格之内射箭的那些人,藏不住的厌恶有一瞬间萦绕在眉间,不过又很快收了回去。 最后这几个人还是被管家手底下的人带走了。 如果仔细看的话,那流觞里的水早已没有那么清澈了,而是混着若有若无的血丝。 管家整了整自己被扯乱掉的衣襟,他看了看天色,笑着说:“看来有些后生是坐不住了,这样,我们把诗词和文章并在一道,评出最佳者就放他出去吧。” 他话中的那个指代是“他”,而不是“你们”。 换而言之,只有写诗或者是写文写得最好的那个才能出去。 但是现在大家心神不定,又如何做得出来好诗文呢? 就像是潮汐时的海浪,表面上风平浪静,其实那几个纨绔子弟的闹事就像是投入平静湖泊中的小石子,泛起阵阵涟漪,地下的暗涛汹涌眼看着就要翻上来了。 大家哆嗦着迟迟拿不起来笔。 而那一刻林依凉凉的目光落在那个霍家管家的身上,没有猜错的话,他就是这个境的主人。 她忽然想起来,自己第一次进入这个境的时候,也就是把三吴吓得不轻的那次,是大片大片的荷叶,浮在一眼看不到边,死气沉沉的深墨色里,荷叶旁的荷花开得正好,花瓣殷红,有阵阵腐臭味…… 这个境,或许已经吸了不知多少人的命进去,而在这个管家的眼里看来,这些都不够,还远远不够…… 她的身后是一干被卷进来的无辜学子,林依轻轻的阖了一下眼,思量着,这个管家的心结是什么呢? 她想试一试。 因为不确定,她先给这群人托个底,先落笔写了一首长诗,让他们传着抄了,如果每个人的诗都是一样的,还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那种,那么自然人人都是第一,依照规矩,他们都可以出去了。 而她自己,则想了想,写下了李商隐的《赠荷花》: 世间花叶不相伦, 花入金盆叶作尘。 惟有绿荷红菡萏, 卷舒开合任天真。 此花此叶常相映, 翠减红衰愁杀人。 这次林依可没有再等那管家上来收诗文了,而是自己主动交给了那个管家,看到“荷花”那两个字的时候,他明显整个人都怔了一下。 第30章 选择 整个“境”随着他的动作晃动起来,那些幻化出来的假山流水再也维持不住,山石滚落,曲水倒流,那些用来装点的鲜花绿草如沙子一样散了,桌案上的杯盏碎了一地,汩汩黑色的浓稠液体从地底冒出来,溢出阵阵腥味,想也知道那不是什么好东西,众人慌慌忙忙,避无可避。 林依已经和那管家打起来了,在境里面,整个世界都是管家的,便是那猫妖都可以弄出点鬼手,沼泽,树藤之类的东西以作阻拦,但这个管家却没有,而是直接以拳脚和林依硬碰硬。 林依躲过那带着风声的一踢,还了对方一掌,下腰时扭头叫了一声“杨时!” 先前在纸条里林依还给他传了别的内容,习武之人对一些东西最为敏感,杨时会意,一眼看出在这动荡的境里面那些是不动的,当即带着钟成楚义封他们安顿在那片地上,自己又去寻找第二个这样的点,安顿第二批人…… 这边吴质也没有闲着,做着和杨时一样的事情,不过他没有练过什么武功,大多数都是他在找,而在动乱之际飞身来到他身边的那个锦衣公子去撸人,那锦衣公子在撸人的时候还不忘时不时回头看一下吴质,以确保他的安全。 “卫铮,这边。” 林依在拳脚风声里隐约听见这么一句话,卫铮……她皱了皱眉,这个名字有些耳熟。 手掌下杵着的这块石头也是假的,林依受力一空,凭借着腰腹的力量翻身,左腿踢了一脚那快要散架的桌案,身体轻飘飘的往后退,桌案受力拦了紧追不舍的管家一道,林依阖眼让内力下沉,仔细辨认着周围的情况,又提气,成功让自己站在草坪上相对稳定的点上,转过头去,却不见那管家了。 再低头时,林依的脚下已经不是草坪,而是荷花狱里面,唯一的落脚地——那宽大到不正常的荷叶。 林依皱起眉,看向虚空中,只见那管家诚面目狰狞,身后浓烟滚滚,包裹着一个青衫学子。 草根书院的人大部分都在这附近的荷叶上,此时有人认出那个学子来,惊呼:“小蔺!” 管家俯首看着这些蝼蚁,身后的浓烟越收越紧,那个叫做小蔺的学子肉眼可见的干煸下去。 杨时持枪就要上去救人,林依转过头吼一声:“看好其他人!”他看着林依和卫铮同时出手,便不上去多添麻烦,而是游走在各张荷叶中,遇到从黑水中窜上来的水鬼就过上几招。 有个学子被水鬼缠住了脚腕,半个身子都泡在水里了,越是挣扎沉的就越快,杨时一挑一刺,把他身上的束缚解开,手臂一拎,就把他水灵灵的拉到荷叶上。 那学子惊魂未定,行礼着正要道谢,却早不见杨时的身影了。 卫铮一个扫堂腿带起风声,直攻管家脸颊,林依脚尖在荷花上轻轻一点,借力而起,躲过那弄滚滚的黑烟,空翻的同时伸手格挡住管家从后偷袭卫铮的手,卫铮在这个空隙里把管家扫得身形一歪,林依已经翻到管家背后,拔下头上的木簪,对着他后颈要害就是一下。 不想却刺了个空,那管家的身躯变成了虚虚渺渺的黑烟,徒留下一片森沉沉的笑声,林依翻身再刺,背后却被那些黑烟扫到,顿时酥痒难耐,她本来就冷的脸此时更是能吃人了。 卫铮接住从半空中落下来的小蔺,却在碰到他身体的一瞬间皱起眉头,三两下落在吴质站着的那片荷叶上。 吴质要过来接应,卫铮却低沉的说了一声:“别碰我们!” 林依落在地上,看见书生小蔺已经死了,尸体在卫铮的怀中变成了汩汩黑雾,翻腾两下就没进了黑水中,再不见踪影。 荷叶上的众学子看见了这一幕,死一般的寂静。 那管家又不见了踪影,卫铮的手一片通红,起了脓包,流出脓液,想来林依的背也一样。 林依取出随身带的药洒在卫铮手上的伤口上,撕下衣摆给他简单的包扎了,自己则盘腿坐下径自打坐压制住背上的伤痛。 吴质和卫铮两人看着林依,神色各异。 吴质若有所思,卫铮有些诧异,不过这点诧异也是一闪而过,取而代之的是冷漠。 忽然,吴质开口了,问的却不是林依:“铮,我是不是……忘了什么?” 卫铮没有回答。 这时候林依总算能理解为什么吴质对着自己神色如常了,因为他的朋友卫铮和自己一样,身上有一股煞气和杀意,这样的人都不怕,对着收敛起来的林依自然不会觉得有什么了,如果她没有猜错的话,这个人,应该是上过战场的,虽然锦衣华服,气质却和白赴,冥翼,杨时,甚至是霍韧都不一样,有种独属于战场的杀伐之气,剩下的几分,就是孤僻了。 *** 此时境的外面,霍家本家大堂内,气氛也是这般的剑拔弩张的。 境里面没有出现的六大世家和朝廷元老此时都聚在这里了,一整座霍府被霍韧的兵紧紧围住,插翅难逃。 霍老太爷指着霍韧恨铁不成钢的说:“你……你小子,便是叛出霍家了,照样带着霍家的姓,你……怎么敢?” 霍韧不是个能言善辩的性格,抿着唇不说话。 他为着今日准备了很多年,那些或许连霍家自己都忘记掉的陈年旧账,确实是该讨回来了。 他的目光落在屋外,心里想着:解决掉一个禁军要那么久么?怎么还没有来? 他的拇指摩擦着身侧的剑,下令:“霍家拐卖幼儿,私售盐铁,偷换兵器,勾结外邦,欺君罔上,今人证物证俱在,带走!” 毕竟是大家族,霍家主见过的世面不少,此时还能安坐在厅堂之上,唯一的动作就是品了一口茶后放下杯子,淡声说:“霍家?岂是无知小儿能污蔑的?” “哈哈哈哈哈……” 霍韧一句话的时间里,冥翼已经赶回来了,此时正斜坐在屋顶上,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样,一边笑着一边重复着反问众人:“污蔑?” 他的手搭在曲起来的腿上,指尖挂着不知从哪来的两壶酒,目光落在远山那边,声音很轻,但明明白白的落在众人的耳里:“都半截入土的人了,还这么不知廉耻。” 看见这个人,在座的各位都从椅子上弹起来,皱着眉…… 本就不善言辞的霍韧此时简直不想在这里呆着了,疯狂给冥翼使眼色,让他不要那么嚣张,见那人直接不放在心上,他索性别开脸去,白眼直接可以翻上天,这种反应简称“无语”。 “霍韧,你居然勾结朝廷钦犯!老夫倒是要看看到底是谁欺君罔上!” 冥翼依旧坐在屋顶上,理了理袖子,带着笑意道:“朝廷钦犯?难为霍家主还记得我这个朝廷钦犯……”他的手腕一翻一转,面前就出现了一柄银白色的长刀,外面的人不知道,可六大世家却是清楚得很,这位俗称“白衣恶鬼”的人虽然随身带着刀,但几乎不用,他杀人时甚至可以坐在那里优哉游哉把一壶酒喝完,只要他身边的,所有带灵的东西,都可以用,用不着他亲自出手。 所以这柄刀,只饮过那么寥寥几次的血,其中最着名的一场,莫过于开光的那次,但其实只死了一个人,而那个人,是当今皇帝唯一的儿子,当朝太子,沈宸泽。 刺杀当朝太子,还成功了,不小心让皇位的传承没了人选,这就是朝廷追捕冥翼的直接原因。 他勾起嘴角,转着刀柄玩,轻描淡写的说:“当年的太子我杀得,如今的霍家我也灭得。” 在座的众人没人敢把这句话当做玩笑,他们都知道,这个人说到做到。 霍家主皱起眉头,指了指不夜城的方向,沉声道:“老夫记得,今年祝丰宴还来了几个好娃子,不知冥大人可认识他们?” 果然是拿人做人质。 冥翼又笑了,仰天大笑,笑声里明明白白带着讽刺,忽然飞身落在地上,背着手问霍家主:“你可知我为何会对霍家发难?” 他把刀插在地上,蹲坐在旁边的假山石头上,喝了一口酒:“十年前老子就说过,这天下是他沈关山的也好,还是你们六大世家的也罢,都与我再无关系,自此归隐江湖,天宽地阔。” “但架不住有人贼心不死,非要上赶着找死。”喝完那壶酒,他一个反手,酒壶正正砸在霍家主脚边,碎瓷块遍地都是,众人一个哆嗦,听见那人接着说:“我这人别的优点没有,就是记仇。” 先是垄断各家药铺的岑黄,让霍琼病入膏肓无药可用,再以此逼迫霍韧继续为霍家做事,又安排霍韧找上高宁,以低语楼满楼花灵要挟,又是下毒又是围捕的,最终导致了高宁惨死。 他可以独自面对来自朝廷,六大世家,还有枕星阁的风霜刀剑,但接受不了朋友殒命,以及连人都不是的东西要挟他。 换句话说,他们这几次,算是触及了他的底线,他不会忍,也不会再躲。 此计不成,他们又查上了青城山,打算对那群山间的少年动手,正是因为知道这些,天地一身轻的冥翼才会选择在这个时候高调的站在这里,他抽出地上的刀,淡声说:“据我所知,你家的罪孽应是不少,老子说过不插手朝廷的事,说话算话。两条路,第一,跟着他认下这些罪责,之后是流放还是处斩由大理寺和刑部定夺;第二,若你们拒不配合,那老子就只能失言一次了,活动活动筋骨。” 他瞥了霍家主一眼,漫不经心的补了一句:“哦,就不要指望着这个时候那位还能赶来收拾场面了,这几天我回去看望了一下他老人家,没个四五天他是走不出来的。” 这回霍家主是真的一震,不可置信的看着冥翼:“那可是你的师父!” 冥翼冷笑一声,没再说话。 场面一度僵持着,最后还是霍韧开口问:“选哪个?” 第31章 信任 霍家主狠狠瞪了一眼他,“我霍家清清白白,不怕你查!”,随后一甩袖子,带着一众老小,浩浩荡荡的随着霍韧带来的官兵离开了厅堂,走之前还深深的看了冥翼一眼。 其他五大世家眼观鼻鼻观心,都默不作声。 这种局面,哪怕是傻子都知道该怎么选了,便是进了大理寺,只要用点手段,找几个替罪羊,他霍家也有可能安然无恙,但这时候如果不走,以冥翼的那种疯狂程度,是真的会血洗霍家的。 冥翼收起来他那把银白色的刀,吊儿郎当地目送着这些人走远,脸上没什么情绪,只是转过头警告了一下其他有贼心没贼胆的五大世家,然后收回视线,仰头叹了一口气,背起另一壶酒就要走,好像他只是偶然落脚此处的过客,这里的一切都和他无关,孑然一身,茕茕孑立。 但是霍韧知道,在这短短的几天之内,这个人究竟做了多少事情,枕星阁那种地方,或者说,枕星阁里的那个人,他是一眼都不想再见了,但他这次回去了,旁人不知,但霍韧知道,那是不可避免的一场恶战,便是他赢了,也是承了不小的伤,何况还去皇宫里溜达了一圈了呢? 他在经过冥翼旁边的时候问了一句:“那……荷花狱里的……” 那个人没有回头,只是招了招手,朗声答道:“不会有事的,有人在!” 冥翼离开霍家后,还是想去看看那个人,只是重伤之下,步子越来越沉,四处尽是荒野,长风一卷,枯草就连了天,他跪坐在草地里,实在支撑不住,吐出来一口墨红色的血来,便是这样了,他还是勾起嘴角笑了一下。 在枕星阁和元一对峙的时候,他想起了一些本不该知道的事情…… 那大概是一个黄昏。 具体何年何月他已经记不清了,只知道他和林依坐在枕星阁最高的观星台上,看着夕阳落入连绵起伏的远山之后,又看着在夜幕之下渐渐显现的群星,星河轮转,星光洒在他们二人的身上,晚风带起细细的发丝,一时间谁也没有开口说话。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们同时开口:“我这次……” 林依瞥了冥翼一眼,没有接着说的意思,显然是想让冥翼先说。 “我刚才......又破了一个境。” 说完这句他就没有接着说了,徒留下一片安静。 “冥翼,”林依忽然叫了他一声,冥翼转过头,问:“怎么了?” “我们反了吧。” 那个时候的冥翼听见这句话是非常意外的,惊得他差点从高台上摔下去,下意识问了一句:“什么?” 林依说什么都是点到即止,不管人家听没听懂,都不会往下再接着说,但是放在平时,冥翼总能在她开口前就知道她的意思了,也不用林依费这个劲,他们之间从来就不需要什么多余的解释。 而那天的她却很认真的说了一段长话:“他是我们的师父没错,于你有恩也没有错。” “但这不是我们包庇他做那些事情的理由。那些妖灵和我们有什么区别呢?有悲有喜,有善有恶,我们凭什么就比他们高一等,去控制他们?” “而且......”林依垂下眼眸:“这次我在占卜的时候,见到了一些事。” “师父他......闯下的祸,可能比我们想象的大得多。” 冥翼没有问她什么,因为天意不可道破,只是隐隐感觉到不安,对于逃出枕星阁一事,他早就有此打算,但实在没有想到平时以大局为重的人会做出这样的决定,他一向是今朝有酒今朝醉的性格,也不去多想以后,当即一拍栏杆,大声到:“好,那就干!” 好,那就干! 冥翼坐在荒草堆里想,他们大概是不得善终的吧,或许在那个时候,那个人就料到了他们的结局,才会做出那种反常的决定,至于后面发生的事情......不却是论他怎么回忆都想不起来了,像是尘封已久的罐子,不透一点天光......而他现在的所知所感,可能......都是假的。 以至于在他的印象里,是那个人的命数尽了,从异世来了一个灵魂把那具躯体占了,而他自己离开枕星阁之后,就直接去了青城山,后来为了躲避朝廷的追杀,又离开了那里,在不夜城流浪,偶尔解一解境,碰到那具已经有了主人的身体时,甚至疯狂的想过灭魂,强拉原主回来...... 原来那不是换魂,也不是初见,而是重逢。 他对霍韧说,荷花境里有人,那是下意识的一句话,说完他才反应过来,原来信任这种东西和记忆无关,它深入骨髓,他不记得自己这么做的原因了,就像那天晚上躲进了乞丐小院,就像重伤之下把后背交给她,冥冥之中就是知道有她在,那群少年便会安然无恙。 冥翼想的没错,按理来说,这只是林依第四次进入境里面,没有多少经验才对,但真到了这个时候,她莫名的知道自己该怎么做。 她向吴质借了箫,闭眼吹了起来。 最开始的时候音色流畅,没有什么阻力,但是到了后面,便越吹越难,虎口凝滞,喉头充血,整个人晕晕沉沉的,但林依脸色未变,好像这种事情她做了很多次,多到……她已经习惯了。 她在眼前的黑暗中看见了管家,他被箫声压得站不起来,恶狠狠的看着林依。 箫声未停,林依一手拿箫,一手掐住那管家的脖颈。 她听见那先学子欣喜若狂的声音:“开了开了,境开了!” “快走快走……” 身后被困住的学子们以最快的速度离开了这里,再没有听见任何其他的脚步声后,她停下了箫音。 睁开眼时,她发现会武的杨时,卫铮,还有吴质这三个人一直站在她的身后,颇有一种,你都还没走,我们也不出去的打算。 林依说不上那一刻是什么感受,也没有问他们为什么还不走。 她一个飞身把正要偷袭吴质的管家按在地上,轻声吐出两个字:“明诚。” 能随意变幻境里面的景色,林依想来想去只有任瓶儿口中的土妖了,换而言之,这个妖灵,就是任瓶儿心心念念的那个书生。 明诚愣了愣:“你......叫我什么?”几秒后他反应过来,便发疯一般的问:“你怎么知道的?怎么知道的?啊?她不是.....她不是......”后面的话他说不下去了,大抵是不愿承认的。 按理说,这个世间,再也没有人会这么叫他了。 林依的左手结了一个印,食指关节抵住了这个妖灵的额头。金色的光芒从指尖溢出来,亮得众人睁不开眼,就在这片缥缈的白中,他们看见了一些虚虚实实的画面。 那是一片山坳里的竹林,此时正是夏天,竹子青翠欲滴,竹叶随着微风轻轻飘落,飘落在那方充满灵力的湖面上,那里水汽氤氲,湖中荷花亭亭玉立,随风起舞,而在湖的岸边,则有一条竹子搭好的回廊,通向不远处的两间竹屋。 屋里热腾腾的冒着热气,粗布麻衣的男子在屋里忙前忙后,端着一盘青菜远远对荷花潭的方向喊:“瓶儿,吃饭啦。” 湖中的荷花摇晃两下,化出一个女子的身影,她轻轻笑着,于是这方静谧的天地里,有了天籁般的声音,一路顺着回廊响到厨房,她似乎走得还不是太稳,险险扑在明诚的怀里,傻傻笑着,问:“我是不是比昨天更好看了?” 明诚无奈的答应着她,摸了摸她的头,温声说:“把鞋穿上,吃饭。” 任瓶儿不肯好好吃饭,看着明诚问:“我是花灵,你是土,明诚,你说我们是不是天生一对啊?” 明诚一口汤直接喷了出来:“这,这话不能乱说,我,我守护这一方天地,自然要照顾你。” 瓶儿从走路不稳,到渐渐的会跑,然后会跳舞;从最开始不会拿筷子,到后面甚至能帮着明诚做饭;从最开始的不识字,到最后能和明诚赌书泼茶;她化形的时间越来越长,模样也越来越好看,天天过着这无忧无虑的日子,似乎这样就是一辈子了。 第32章 荷花 林依他们眼前一黑,再看清这片竹林时,已经是另外一番样子了。 那些竹子已经不是再青翠欲滴的样子,水潭里死气沉沉,没有任何活物,用竹子搭起来的回廊已经断了,半拖在泥潭里,竹屋塌了一半,充满烟火气的厨房现在黑乎乎的,里面的主人也不见了身影。 明诚拉着任瓶儿在山间野林里拼命狂奔,时不时回头看一眼,显然是在被追杀。 直到天黑,他们躲在一个山洞里,山洞很冷,他们相依在一起取暖,任瓶儿瑟瑟发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怕的,她哭了很久,不停的在问:“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她那双一尘不染的眼睛此时通红一片,看着他陈述:“明诚,我们的家......被毁了......” 明诚不知道说些什么,只能一遍又一遍的安慰着她:“不怕,不怕,瓶儿不怕......家毁了可以重建,人没了,可就什么都没有了,瓶儿,别怕......” 但是追杀他们的那伙人太强了,以至于......他们被逼入了绝境,明诚做了此生最后悔的一个决定,他以为这样......至少能够护住瓶儿...... 他答应霍家老家主,跟他走,却把瓶儿藏在了荒草堆里。 那是他拒不从严的第七天,人是跟着他们回来了,但他是颇有实力的土妖,他自己不乐意,没有任何人能强收他为妖灵,霍家老家主对此想了不少办法,或要挟或折磨,都没有任何用处。 直到那天,他收到了一根枯花枝,枯枝上包裹着他再熟悉不过的气息,霍家家主告诉他,那朵小花妖已经死了。 他从来只在画本子里看见过凡人口中的生离死别,觉得这些东西对他们这种妖物灵物来讲,是遥远得很的,没想到,最先离开他的,是他的挚爱之人。 霍家老家主告诉他这个消息大底是想让他认命,好好做霍家的妖灵,但是没有想到,这个土妖执念深沉,以毕生妖力形成了境,把当初在水牢中的一干人等,包括霍家老家主,包裹在里面,吞噬了。 自此,霍家出现一个百年不散的境,因为有霍家老家主的余力在,这个境只供霍家人使用,但是霍家人多少都有点怕它,便把这个烫手的山芋强塞给叛出的霍韧,后来成了外人口中的荷花狱。 他不甘心瓶儿的离世,在境里面布了一个大阵,这是他们这群人口口相传的禁术,可以逆天改命,起死回生,只是代价有点大,自己会遭天谴不说,还要足够多的凡人献祭。 原先的他定是不会动用这等禁术的,然而此时此刻,他和他的爱人都是被这些凡人所害,叫他怎么能不恨,他只嫌死的人还不够多,不足以解他心头之恨,所以这次的祝丰宴,他其实是不打算放过任何人的,只要是人,都不无辜,便是无辜之人,也要让他们尝一尝他当初的滋味,他和瓶儿也是什么都没有做啊,老天不给他们公平,他就自己报回来! 林依本来不想多说,但是看到他这个样子,微不可查的叹了一口气,忽然说:“你把这个境散了,看看外面。” 明诚一脸疑惑的看着她,林依却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只说:“你看看外面的世界,这是......瓶儿希望的,她......想让你放下。” 明诚还在迟疑的时候,忽然听见一个模糊的声音,隔着重重阻碍传过来,听得不太清楚,但是他一下子就认出来了,那是他日思夜想,只敢在梦里听到的声音:“明诚,你看看我......看看我漂不漂亮。” 他呆呆的望着境里面假的不能再假的天,忽然感觉累了,感觉没有意思,便是禁术也改变不了命,他其实早就知道,这样子是救不回来那个人的,可他就是这样执拗的坚持着,害了一波又一波的人,从他们的死亡里找到一些快感,现在想想,真的没有意思,既不能救人,也不能抚平仇恨。 那一刻,存在了百年之久的境终于散了,独属于不夜城的晚风扑打在他们的身上,触手可及是火树银花,再远一些的是漫天星海,和他同瓶儿在竹林里看到的一样美,不夜城里人声鼎沸,夹杂着来自低语楼的,像银铃一般的笑声。 他在这些混杂的气味中,闻见了一股熟悉的气息。 那是......任瓶儿。 他再也镇定不了,跌跌撞撞地就往低语楼的方向跑,他活了很久很久,得知瓶儿死的时候是不可置信还有难受,他忍着刀割一般的痛,形成了境,只为留住她的一抹生气,哪怕是这样,他都没有哭,只是眼尾有些红;但是现在,他一边走,一边任由着泪水从眼眶里涌出,顺着脸颊流下,打在衣襟上。 在低语楼看见姿态万千的她时,他真正的体味到了百感交集,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也不知道是该愤怒还是该心疼,最后,他退却了,躲在角落里,不想叫她看见这么恶贯满盈的自己。 林依怕这个土妖又发难,不放心,交代吴质杨时他们几句,让他们去疏散在境中落难的学子们,而自己则跟着去了低语楼。 走在大门前时,她的脚步一顿,抬眼看了一下屋檐,那一刻不知是哪家的孔明灯放飞起来,在那灯前面的,是那不染尘埃的白,他就坐在那里,喝着一壶酒,一头黑发散在风里,张扬狂妄又别样的好看。 他笑着,向林依比了一个放心的手势,那个瞬间,所有的负累和惊险都消散成烟,似乎也不过如此。 他已经动不了了,真的只是,来给这丫头撑腰的。 丫头,你放心去闯,有我在,我给你兜底。 但其实明诚什么都没有做,他只是在一个极不起眼的角落里,安安静静的看着鲜花和舞台中间的那个人跳完一曲舞,就像很多年前,她跳给他看的那样,他知道自己已经支撑不了多久了,百年的妖境,他已经是强弓之末了,现在境散了,执念解开,他也要消散了。 任瓶儿在走下台的那个瞬间,忽然往这边看了一眼,久久不曾回神,身边的姐妹问她怎么了,叫了几次她才反应过来,那一刻她感觉自己身在云端,幽幽的说了一句:“我好像......看见了故人......” 她临时改了主意,又返回高台上舞了一曲,那曲子是明诚谱的,舞是她和她一起编的,一切......都宛如初相识...... 角落里,那个土妖,在这样一支舞中,安安静静的消散了,消散前留给了林依一句话,以及一样东西。 他说他也不知道那话的意思,甚至不知道这话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只是冥冥之中,就是知道,要留给林依。 至于那个东西,他让林依找个机会还给任瓶儿,是一个用了不知多少年,却依然香味扑鼻的荷包,她亲手做的。 悲欢离合是这个世间最神奇的东西,罪孽或是情深,或许谁都说不清楚,只有他们自己能读懂一二。 林依拿着荷包,垂着眸子不知道想些什么。 第33章 舞终 夜幕落下,她敲开了任瓶儿的门。 那时候任瓶儿刚刚卸了妆容,褪去人前的艳丽,素面朝天的她,确实有种水出芙蓉的好看,她打开门看见林依,皱了皱眉。 也是,林依第一次去找她,发生了暗格事件,段煜死了;她第二次来到这里,长安动乱,天子遇刺;那么......这次来,又会发生什么呢? 她想了想最近长安发生的事,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林依,极其不乐意的放她进来了。 林依进屋后也不着急坐下,而是站在木窗旁边,虽然她平日里的话就不多,冷冰冰的,但任瓶儿还是觉得此时的她比平时低沉。 任瓶儿不明所以,直到在她身上闻到了一股若有若无的气味,他们是灵物,对气味的记忆和识别比人类敏感的太多了。 她心中一慌,更加觉得不对了,她死死抓住林依的手臂,原本微微松开些的眉又皱起来了,问:“你刚才......去哪里了?” 林依长长舒出一口气,转过身来,把手中的荷包递给任瓶儿。 任瓶儿看见荷包,整个人都不好了,那双不再纯粹的眼睛此时红了一圈,手紧紧捏着那个荷包,身体微不可查的颤抖,半响之后,她才轻轻的问出来:“他呢?他在哪里?为什么不来见我?” 林依看着她的眼睛,还是决定跟她说清楚,她是他们中的一部分,土妖明诚也好,林依自己也罢,都没有权力替任瓶儿做出任何选择,也不能剥夺她知道一切的权力,她想,明诚在死之前给她这个荷包,也是这么想的吧。 任瓶儿听完之后已经站不住了,跌落在林依的面前,她哭了很久,才幽幽的问:“他走的时候......看见我跳的舞了么?” “看完了,撑到一曲舞终,笑着消散的。” 任瓶儿扯出了一个笑,点着头说:“那就好,那就好......” 她的这个状态明显不对,林依不太放心的蹲下来,硬邦邦的问:“你之后打算怎么办?” 任瓶儿把脸上的泪水抹干,吸了吸鼻子,轻轻吐出三个字:“去陪他。” 林依看着她良久,安静了约莫半炷香左右的时间,最终开口说出一个字:“好。” 她没有再说什么,推了门直接出去了,但任瓶儿知道,这个人心情不怎么样,如果要形容的更确切些的话,那大概是——感慨良多吧。 林依回到低语楼门口,看着坐在屋檐上的冥翼,出声问:“还下得来么?” 冥翼笑了,一脸你看不起谁呢的表情,轻飘飘的落地,原本是个很潇洒的下落姿势,却在还没有站稳的时候崴到脚了,歪了一下,他的笑顿时僵硬,心里想的是:草,丢脸丢大了。 林依一言难尽的看着他。 然后从袖子里拿出两瓶药,淡声说:“左边那个是止痛的,右边是消炎的,每样三颗,现在就吃。” 冥翼拖着调子“哦”了一声,抬头就看见林依那杀人的表情,顿时什么都不敢说了,乖乖的把药吃了。 他看了一眼踏雪别院那边,忽然说:“吴质那小子干的不错,已经把那些学子安顿好了。” “嗯。” “境里面有着它独特的功效,凡是从里面出来的普通人都会把这些事忘了,你不用担心。” “嗯。” 冥翼的目光再次落在林依身上,忽然觉得这个人太孤独了,永远都是这种冷若冰霜的模样,高兴也好,难过也罢,如果不是熟悉到一定的份上,还真的不容易看得出来;永远都是隔离在人群之外的样子,别人的悲欢离合似乎和都她没有什么关系,她自己的情绪也没有人能理解。 好像她来到红尘中走这一场,到头来还是一尘不染。 这种念头在此时此刻尤其的强烈,他想把这个人拉进一场热闹里,然后......最好永远都不要出来了。 所以,他喝了一口酒,歪着头眯着眼问:“丫头,逛街么?” 此时不夜城的雪已经停了,双脚踩在地面上松松软软的,映着这里的大红灯笼,竟生生有一种“瑞雪兆丰年”的意境来。 林依背着手,半响后,点了点头。 身旁不知是哪家的孩童跑过,留下一连串的笑闹声,风中不仅只有花香,还有糖人的甜腻味,前面不仅有胸口碎大石的,还有喷火的杂耍,引得众人连连喝彩。 林依还是一声不吭,就这么走在这片热闹里,那双眼睛里映着不夜城的火光,亮的惊人。 那是冥翼见过的,最美的眼睛。 他想,这个人喜欢热闹。 喜欢看孩童们玩闹,好像他们只要跑着,闹着,就能把这最简单的开心传给她一样;喜欢看百姓们富足,好像只要他们笑着,闲散着,就能把这最平凡的幸福带给她一样;喜欢看这繁华盛景,好像只要天下太平,海清河晏,就能把这最璀璨的星辰印在她的心里。 可是......有光的地方就有暗。 他们没有走多久,就听见远方的巷子里传来惨叫声,随之而来的是弥漫的血味。 他们没有再往前,别人的恩恩怨怨,他们管不了,也管不过来,这样的事情,在不夜城,几乎每天都在发生。 林依在一棵树下站定,忽然叫了一声他:“冥翼。” 冥翼有些愣怔的转过头。 不夜城中有一棵铺天盖地的银杏树,初建不夜城时,是要把它砍了的,但奇怪的是,那些匠人发现这树砍不断,移不动,折腾了好久一无所获,上报给官府之后,由官府特批,留了下来。 它不知道活了几百年,每逢许愿必灵,福条愿牌挂了一树,其间穿插着大大小小的祈福铃铛,成了人们口中的神树,远远看上去树顶金黄如霞,树下红色垂丝,华盖亭亭,风吹过,铃声阵阵。 林依就这么站在树下,在这不夜城最着名的景色里,转过头,极为认真的叫了他:“冥翼。” 冥翼的心尖一跳,有些不知今夕何夕了。 那模样,那语气,和多年前在枕星阁顶一般无二。 “冥翼,我们反了吧。” 这句话忽然浮现在他的脑海中,那时候听见这句话的第一反应是震惊,但更多的是感慨和意料之中。 他眯着眼,走进那片景色里,鬼使神差的问:“丫头想干什么?” 第34章 所求 林依看着树上高高低低的福条和祈愿牌,淡声说:“我想......” 她想让天下孤儿幼孩有家可回,得人庇护。 她想让天下寒窗好好读书,考取功名。 她想让天下妖灵重获自由,与人平等。 她想让天下农民安贫乐道,吃饱穿暖。 原来,她所求不过是留住这不夜城真正的繁华热闹,长安城熙熙攘攘,天下海清河晏。 她低下头,很清楚的知道自己是太贪心了,如今她连回家的路都不曾找到,又怎敢妄言改变世界? 冥翼看着她,忽然抬手揉了揉她那柔软至极的头发:“丫头想干什么就干,有我给你兜底呢。” 林依仰头看着他,眸子里映着不夜城的灯火辉煌,还是那般璀璨如辰星,漂亮得惊人。 *** 此时踏雪别院内,霍琼百无聊赖的转着衣服上的彩带,看着婢女芷儿煎茶。 半响后,窗沿上落下一只鸽子,她撑着桌案起身,把那鸽子上的情报取出来。 芷儿看着她渐渐皱起的眉头,问:“怎么啦?” 霍琼轻轻闭起眼睛,那一刻说不上是失望还是意料之中,说:“陛下不打算严惩霍家。” 婢女不解,她毕竟是霍家出生的,哪怕跟着霍琼来到了枕星阁,心也是向着霍家的,说:“那不是好事嘛?” 霍琼笑了,摇了摇头,坐在窗边看着天上那一轮弯月,没有说话。 芷儿看着她的背影,只觉得无限悲凉。 不知哪里起了风,霍琼忽的用帕子捂着嘴咳了起来,那个帕子上歪歪扭扭的绣着一株海棠,丝线已经泛了黄,一看就知道用了好久。 仔细看的话,这个帕子,和蝴蝶妖灵那个境里面,阿悌用的那个是一对。 霍琼看着帕子上星星点点的血迹,长长的指尖拂过那株海棠,也不知道是对谁说话:“我知你和秦家有仇,但是这回......你就让让姐姐好不好?这次霍家不死,就不知道要等多少年呀,你好好的,还能等得起,可是我不行,我只有三年啊,筹划了那么久,就只等到了这一次机会......” 她站在窗边,看着远处霍家的府邸,裙子外面的纱被风吹了起来,她忽然把那帕子捏紧,说了最后一句话:“你不记得了,可是我还记得,杨家的仇,母妃的恨,我要一并讨回来。” *** 在回去的路上,冥翼简单的说了一下这几天他和霍韧做的事情。 这事要从十年前的杨家案子说起,那是宿州节度使上报的证据,状告杨家贪墨军粮,私铸兵器,天子大怒,没有多久,杨家就下了大狱。 后来霍家家主独自进宫觐见,第二天,杨家就被满门抄斩。 这事其实和林依也有些干系,准确说是阿悌,因为阿悌和婼婼这两个公主的母妃,也就是舒妃,是杨家主的妹妹,杨家,是当年舒妃的母家。 都说前朝后宫不分家,前朝的杨家出事了,自然就牵扯到后宫的舒妃,以及两位公主。 那个时候阿悌已经上了枕星阁,对外界的事情所知不全,等知道杨家遇难,母妃惨死的消息时,四季已经过了一轮。 但是婼婼不一样,她亲眼目睹了整件事情的经过,甚至舒妃死的时候,她就在旁边,那夜大雨倾盆,她是如何歇斯底里的只有自己知道,心绪的波动,还受了寒,她因此大病一场,再后来,深宫之中再也没有她的消息,似乎就没有两位公主,也没有婼婼这个人。 她失踪了。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先说霍韧,霍韧自幼就常常进宫,和这两位公主情同手足,且和杨大将军杨淮镇交好,别人或许不知,但他却清楚得很,杨家满门忠烈,绝对做不出这等叛国之事,他向天子求情,希望给他三天时间,查清楚此间蹊跷,然而天子失信,在第二天召见了霍家家主后,就将杨家满门抄斩,他连救的机会都没有。 这就是他他叛出霍家的根本原因,霍家家主面见天子这件事知道的人甚少,而他就是其中之一,那时虽然年幼,却也不笨,知道此事和霍家脱不开关系,苦于多年来找不到确切的证据,迟迟不能为杨家洗冤;后来他渐渐有了些权力,查到足以让杨家翻案的东西,但那时霍家已经成为了六大世家之首,牵一发而动全身,哪怕他有证据,也没有足够的把握,搞不好还会把自己也搭进去。 他需要一个让霍家彻底倒台的时机。 直到多年后他奉朝廷的命令追捕冥翼,和冥翼不打不相识,这才从冥翼的口中得知,霍家......最大的靠山是枕星阁,是那位久不露面的元一大师,是这个人原来的师父。 于是他们之间有了合作。 至于机会......在青城山。 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地方一直是皇帝的禁区,不可提,不能动,包括这座山,也包括这山里面的人。 霍家为了帮元一大师抓住冥翼,企图用青城山里的学子们做要挟,这点刚好触了他们这位天子的逆鳞,霍韧和冥翼就是逮住这个时机发难。 冥翼先是去了枕星阁,元一大师找了他十年,那个地方里的种种,也确实该有个了结,但是他还是做不到弑师,于是留了点情面,把他软禁在阁里,至少在霍家出事的时候他没有办法出手相救。 霍家的势力甚至渗透到了禁军中,为了避免他们下狱之后狗急跳墙,在解决了元一大师之后,他便一直守在皇宫里,根据霍韧查出来的名册,把霍家安插在禁军里的势力一点点的解决掉,也就是那时候收到了古老头的信,又抓紧时间回去看了一眼钟成。 而霍韧则是拉拢朝堂势力,启用大理寺和刑部的暗探,开了几天的会,整理证据,策划方案等等,这些要比冥翼的事情复杂和费神的多。 为了防止他们负隅顽抗,冥翼在处理完禁军党羽后,又赶到霍家,半真不假的威胁了那些人一道,让霍韧成功的把他们带走。 这其中的弯弯绕绕,以及将近十年的隐忍,和元一大师对上时候的煎熬,在皇宫大内呆上几天的危险,冥翼都只是一语带过,好像这些事情有多么轻松一样。 至于他身上深浅不一的伤口,那更是提都没有提。 林依听完之后沉默不语,冥翼走在她的后面,看见她的影子被不夜城的灯火拉的很长,她一向是冷冷冰冰的模样,但是大多数的时候,他其实是能猜到些这个人在想什么,心情怎么样,下一刻要干什么,这大概是他们两人之间独有的默契,但是现在......他突然有些拿不准这个人的心理了。 坦坦荡荡的他突然生出一丝心虚,不太确定的叫了一声:“丫头”。 “嗯。” 还好,还会答应人,应该是没有生气。 冥翼讲完之后就停下了话音,林依也没有多说什么,两个人之间突然静默无声。 他们就这样走了很久,转过一个小巷,不夜城的喧闹似乎隔了一层膜,显得遥远而模糊,巷子里的光线不是很明亮,只有一盏小红灯笼在风中摇摇晃晃,她突然停下脚步,扫了冥翼一眼,最终目光落在的肩胛处,淡声问:“疼么?” 要说霍韧心有大义,加之和她们两位公主,还有杨淮镇关系非常,铁了心要为杨家翻案,她多多少少能理解;那么这个人呢?是出于什么立场,什么考虑,为了一个素不相干的杨家做那么多? 她大学学的是生物化学,辅修中药,后面考上了研究生,怎么算也是个合格的医生。加之老爷子的特殊训练,她的记性很好,知道冥翼肩胛处的那个伤在不夜城六大世家围攻的那一夜最为严重,以至于后来他离开乞丐小院的时候,其他的地方都好个八九不离十,唯独那处,才刚刚结痂;后来在青城山寺庙里的时候担下了自己的杀招,伤口再次崩裂了,也不知道有没有好好处理一下,反正这次再见面,林依发现那处不紧有原来的旧伤,还新添了一道妖兽撕咬出的口子,深可见骨。 伤上加伤。 听完冥翼讲完这些,她不敢去想其中的艰难和危险,她其实有很多话想说,最终出口的只有两个字:“疼么?” 第35章 若影 冥翼愣了一下,最终挂上那满无所谓的表情,深沉的眸子看着林依,映着小巷里红灯笼的火光,显得深邃又明亮,他的嘴角上扬,站没站姿,斜斜的靠在墙壁旁边,姿态一贯的嚣张抢眼,似乎有几缕发丝拦住了视线,他随手把它们揽到脑后,然后反问林依:“我是谁啊?可能么?” 也是。 林依垂下眼皮,不管怎么样,这个人还不是好好的站在她面前了,问这一句简直多余,显得她脑子有些进水,很傻。 现在仔细想想,恍然发现,她刚刚其实是有情绪的,没有自己认为的那么冷静平淡,但是那情绪既不是震惊,也不是生气,而是......后怕。 怕这个人当真在元一大师那里出什么事,或者在皇宫大内里暴露行踪,被数以千计的禁军围攻;但这不是不相信这个人的能力,反而,她可能比谁都清楚,这个人到底有多强。那一阵的后怕,完全是出于心疼,而她的心疼......说白了就是对这个人的关心。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冥翼在她的眼里竟成了特殊的存在。 想到这一点,她长长的睫毛扑扇两下,刚好打乱她眼中的那些细微的心思,她定了定心神,言归正传,问:“之后你们打算怎么做?” “之后.....等着看霍家流放或是处斩,总之,十年了,他们该付出的代价还是得付。原本此事过后,我打算归隐青城山,再也不管这些纷纷扰扰了,”他顿了顿,带着笑意,目光还是落在林依身上,转了话音:“不过......” 林依抬起头,她不知道自己现在的表情是什么样子,但是大概是不会很好看的,她听见自己冷冷的问:“不过什么?” “不过——就在刚才我头脑一热,答应了某个人要给她兜底,我这个人全身上下全是优点,其中最着名的一条就是说话算话,某个丫头祸都还没有开始闯呢,我怎么可能就两袖一身轻,抛下麻烦一个人独自逍遥快活去了呢?” 林依:“......” 正经不过三分钟,又开始扯了,你怎么不去搭个戏台子呢? *** 而在他们远远落下的身后,任瓶儿缓缓从地上站起来,修长的手指紧紧捏着那个荷包,她从衣架上拿起披风,打着灯笼,就在这深冬的夜里去到了踏雪别院。 那里是明诚呆了数百年的地方,她想去看看,看看是否还有他留下来的一缕残魂。 她在那里转了一圈,最终还是什么也没有找到,反倒是遇到了一人,那人裹着厚厚的裘袄,身后的婢女打着灯,也是一副正打算出去的样子。 轻轻的咳嗽声自那里传过来,低低的,一咳就歇不下来,听着都喘不上气,体质肉眼可见的差劲。 这种天气里,怎么还要出门,是有什么特别要紧的事情么? 任瓶儿顿了顿脚步,走近一看,有些惊讶:“霍小姐?” 她心里很清楚,让她和明诚天人两隔的罪魁祸首就是霍家,可她也知道,这位霍家小姐在百年之前都还没有出生呢,何况她都病成这个样子了,活着只有更比死了痛苦,所以她就没有动手的打算,只是单纯的有些好奇,好奇这大半夜的,这位风一吹就倒的人要去哪里? 霍琼明显是认识她的,正要答话,又咳了两下,顺了顺气,才沙哑着嗓子问:“瓶儿花魁?这个点了,低语楼正是待客的时辰,你怎么在这里?” 任瓶儿三言两语讲了荷花狱的事情,她只是粗略一讲,没有过多的透露什么,但是霍琼也不傻,前后一串联起来就把整件事情理了个七七八八,她又咳了两下,垂着眸子半响没有说话,忽然问:“你不恨么?” 任瓶儿笑了,恨肯定是恨的,这么多年下来,她自问不是多么良善之人,但是说到真的要报仇么?理性上来说,她只是一届花魁,霍家皇亲国戚,实力相距太大,她没有那个能力和资本;感性上,明诚为了她杀死那么多人,又有什么用呢?她就算是灭了霍家,能换明诚回来么?既然不能,余生漫漫,只有她一个人在低语楼活着,多没有意思啊。 霍琼没有再说什么,转过头对婢女说:“有这位姐姐送我去,很安全,你回去吧,把炉子里的水烧涨一点,我回来泡茶喝。” 芷儿行了礼,规规矩矩的退下了。 这小小的婢女自然不知道她这一去打的是什么主意,原本霍琼是打算走到半路找个法子甩掉她,现在遇见了任瓶儿,倒是让她省了这个麻烦。 任瓶儿总觉得今晚的这个人和平日那副柔弱可欺的模样不一样,似乎带着一股......恨意和决绝。 就在她出神的时候,她听见这人轻声说一句:“跟着我来。” 任瓶儿将信将疑,左右她是不打算活的了,也不怕什么,就跟着霍琼去看看这位杵在深闺中的大小姐要搞什么明堂。 只是这不去不知道,一去吓一跳。 此时霍韧和冥翼的计划在最后关头出现了一点意外,因为霍家毕竟是六大世家,皇帝沈关山还指望着霍家来牵制前不久才回朝的汝阳王,所以他只是想给霍家一个警告,并没有动杀心,也就是说这些罪名很可能找几个替罪羊替了,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了。 直到那天早晨霍家次女霍琼敲响了登闻鼓,她几乎敲了整整一夜,一双手已经冻得没有了任何知觉,虎口崩裂,血染红了一整件衣裳,但是她还在敲,不死不休。 大雪落在两人的身上,纷纷扬扬的,任瓶儿拉着她,实在是不理解,问:“你到底带我来干什么?” 霍琼还在敲着,一张脸毫无血色,转过头像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一样,勾起嘴角看她:“来给你看一场报仇的大戏。” 任瓶儿拉不走她,只是皱着眉,看着她像看一个神经病,她终于没有忍住,问出来:“你不要命啦?疯子!” 霍琼敲鼓的动作停了下来,转过身看着她,笑着说:“我早就疯了,在母妃自杀的时候,在杨家灭门的时候。” “那时候我也才十多岁啊,我做错了什么,要叫我看见这些!” 她也不指望任瓶儿能听懂她说的话,自顾自的接着敲响登闻鼓,诉说着她心中天大的冤屈和刻骨的恨意。 嘭——嘭——嘭——一声声的,落在众人的心上,百姓们议论纷纷:这是有多大的冤情,如此执拗,如此悲壮,非要在大庭广众之下面见圣人。 但凡是引起百姓议论的事情,就是民声,民生民意是治国之道,皇帝不可能不管。 所以宫门大开,那个穿着锦衣龙袍的九五之尊站在高高的宫楼之上,带着威严问:“何人来此,所冤何事?” 霍琼在众目睽睽之下跪在雪地里,躬身伏地:“小女杨家遗孤杨寞,七年前冒充霍家次女潜入霍家,只为有一天能为我杨家翻案。” 任瓶儿就在旁边扶着她,忽然看见她转过头来,衣裳上还有没有干的血迹,她在任瓶儿耳边说:“惊讶么?” “我就是这么一个人,带着家人的血海深仇,走到了现在。” 任瓶儿不知心里是何滋味,就这么呆呆愣愣的看着她。 她恭恭敬敬的呈上了所有的人证物证,事无巨细的描述了自己当年是怎么在机遇巧合下成为漏网之鱼苟活下来,又是怎么使用计策进入霍家,成为霍韧体弱多病的妹妹,这些年又是怎么苦苦寻找证据,每一桩罪名每一个证据都是怎么拿的..... 天子站在宫墙上沉默着听着杨寞的话,全程眯着眼睛,指腹摩擦着腰间的玉佩,没有任何神色变化,也没有任何多余的表示。 杨寞说完一切后,忽然叹息似笑了一声,无可救药的看着宫墙上的那个人。 任瓶儿仔细一看,发现她眼底一片红色,她看见上来呵斥她无礼的禁军,周遭围着的是议论纷纷的百姓,而这个人不管不顾。 狡兔死,走狗烹,这就是当今的世道,这么些年在不夜城里,她是看的明明白白的了,可她还是不信这个邪,也不信这个命,她不服,所以还是选择赌上一切,赌这位她原本该叫做父王的人还有那么一丝情义,对她母亲舒妃的,对杨家的...... 杨家上上下下两百多口人,除了那个还不满三岁的幼孩,在事出之前的除夕夜失踪了,至今没有什么下落而外;其他人都死了,死得明明白白的,两百个尸体,在大理寺的钦点之下,全都被扔在了乱葬岗,他们满门忠烈,死后竟连个清净些的安生之所都找不到,一代忠良的下场竟不是舍身沙场,青史留名,而是死在这龌龊的朝廷纷争里,连那些马革裹尸的士兵都不如! 第36章 明诚 哪有什么杨家遗孤啊?但她的身上是流着杨家的血没有错,因为她就是婼婼啊,她的母亲舒妃就是忠烈的杨家女,为了让皇帝放心,远远嫁与她的父亲,入宫后哪怕只是身在妃位,哪怕不受宠爱,哪怕在漫无天日的勾心斗角中活得如履薄冰,也丝毫没有减轻她对沈关山的情义,每每侍奉,事无巨细,只为博君一笑。 但是在杨家出事那夜,她跪在泰章殿外苦苦求情,她都求来了什么?求来了狗皇帝当着她的面写下满门抄斩的诏书,求来软禁宫中降为婕妤,求来了其他嫔妃的羞辱,最后在绝望中上吊自杀。 年少的她有着和她的母妃同样的绝望,自此恨透了皇宫,恨透了龙椅上的那个人,更是恨那个让他们杨家灭门的霍家,她在母妃的党羽的安排下,出了宫,自此舍弃皇家身份,不再是金枝玉叶的公主,而是杨家女——杨寞。 她以为多年之后,她跪在这皇宫外,诉说着当年杨家的惨案,那个人至少会生出那么一点点的恻隐之心,可能在潜意识里,毕竟他们血脉相连,有着那么一丝的希冀吧。然而她又错了,自古君王皆薄情,在那个人的眼里,永远都只有权衡和利益,哪怕是现在,他都在犹豫和思考,怎么做才能有更大的收益,至于那些下面的人的性命,都是微不足道的。 多么讽刺。 她笑了很久,直到那些禁军打算把她拉进大牢里,直到上面的那个人露出了不耐烦的神色,她才说:“民女还查到,当年霍大将军霍季川的死有蹊跷。” 听到了这句话后,沈关山的神色才有那么一点的波动,片刻后,他让内官把杨寞带进宫。 御书房内,沈关山禀退了所有的内侍,独留杨寞一个人在里面。 他们谈了很久。 没有人知道他们具体说了些什么,只知道第二天下的圣旨:霍家除叛出族谱的霍韧外,其余人全部流放南疆,无召永生不得回长安。 而杨家遗孤杨寞冒充他人,算作欺君,又念她破案有功,功过相抵,死罪可免,自领十下板子,小惩大诫。 然而对于体弱多病的杨寞来说,十下板子,足以要了她的命。 那宽大的木头落在她的背上,一下又一下,刚开始的时候是一片火辣辣的疼,后面她连疼都感受不到了,眼前的光线越来越暗,而她却像疯了一般,笑了。 *** 任瓶儿永远也忘不了那一天,那个人一身是血的从宫门内走出来,每一步都很慢,走得很艰难,仿佛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那鹅毛般的大雪落在的她长长的睫毛上,她眨了眨眼睛,雪花又轻飘飘的落在地上,浅蓝色的衣裙已经不能看了,一张脸毫无血色,却带着一抹淡淡的,释怀的笑。 她们真的很相似,同样的血海深仇,同样的决绝,同样的滔天恨意,唯独不同的是,她没有这个人那么有耐心,更没有她那么勇敢。 任瓶儿忽然很羡慕她,羡慕她七年的隐忍和算计没有白费,羡慕有心人终归不负这番努力。 她笑了,笑着笑着却又哭了,她抹了一把泪水,接住了昏过去的杨寞。 她知道这个人已经不是霍琼了,踏雪别院自然不会再回去,她也没有什么多余的,能去的地方,便把杨寞带进了低语楼。 只是不论请了多少人来看,都没有任何让她苏醒或者好转的办法,说她本来身体底子就差,现在经历了这番亏损,简直是神仙难救,就等着下棺材了。 她自己也用灵力探了她的脉搏,确实是细若游丝,时间不多了。 这个人那么聪明,什么都能算到,又怎会不知这欺君之罪呢?那是抱着必死的决心去复仇的,否则也不会那么决绝。 她安安静静的坐在塌边看了她很久,又看看手中的香囊,然后释怀一笑,心想,这大概就是......天意吧。 偏偏叫她在最绝望的夜晚,遇到下定决心赴死的她。 她双手结印,百年花妖强劲的灵力释放出来,巨大的荷花虚影包裹住她们二人,强烈的光线瞬间充斥在这间屋子里,那是最为绚烂的一幕,却不是转瞬即逝,而是持续了一炷香左右的时间。 任瓶儿事先在屋子里设过结界,外面的人其实是看不到屋子里的异样的。 他们这些灵物确实有一门口口相传的禁术,却不是死而复生之术,而是改天换命,若是用别人的命来替自己的命,那代价就很大了;反过来却不然,用自己的命去顶替别人的命,唯一的代价就是自己。 任瓶儿已经化作了荷花原身,巨大的红色花瓣包裹住了杨寞的身躯,金粉色的生机从那荷花中汩汩流出,又很快汇聚到杨寞的胸口处,顺着心脏流到四肢百骸,她原本青灰色的脸庞变得渐渐红润起来,冰冷的手指也渐渐有了些温度,而那包裹着她的荷花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枯萎糜烂,那金粉色的生机也慢慢变得黯淡无光。 任瓶儿留着那一丝残存的意识,看着这个由她救回来的人,忽然笑了。 她被抽干了所有的生机与活力,现在五感尽失,唯一的感觉就是来自于骨骼中的痛,一下一下的,像是在用钝刀子割着肉,又像是蚂蚁啃食着心肺,四肢瘫软无力,眼前一片昏暗。 不过她心里却是痛快的,就像是……她和这世间的生死轮回打了一架,她赢了,从阎王爷手中抢回了一个人,如果可以,她现在就想仰天大笑,喝着后院的烈酒,叹一声:“爽快!” 百年的时光,她早已不是那竹林中的小花灵,少了当初的那份青涩可爱,多了几分独特的妖媚与豁达,不晓得再见到明诚时,他还认不认得这样的我。 在阖上眼的那一刻,她看见了早在百年前就被毁掉的的那片竹林,她在那方充满灵气的水潭里笑着闹着,竹子搭的回廊其实不长,她能看见那个在厨房里忙出忙进的身影,他抬着做好的菜,袖子还没有放下来呢,就远远的喊着她:“瓶儿,吃饭了。” 那一刻,她忍着换命带来的苦痛,心满意足。 明诚,你看,你犯下的那些罪孽我多多少少替你还了一点了。 明诚,我来吃饭了,你还会做给我么? 第37章 回忆 在醒来之前,杨寞只觉得自己做了一个繁杂冗长的梦,她看见自己站在高高的宫墙上,大风刮得她脸颊生疼,当然,也有可能是昨夜哭得猛了,这天一早脸蛋就有些干燥,她的眼睛酸涩难忍,却反常的一声不吭,目送着下面那个人离开。 她听见那个算作是她的妹妹的人,带着乳臭未干的面庞,像个小大人似的,一句一句同霍韧交代的事情,大底多是些放不下她和母妃的话,又看着她在冥翼到来的时候,一步三回头的离开。 不知从哪里来的大风迷了眼睛,她只感觉天旋地转,再睁眼时,她看见一片黑漆漆的天,大雨倾盆落下,打在青石板上,打在自己的母妃的脸上,打在她们的心里,一片冰凉。 她的母妃狼狈的跪坐在泰章殿外,在她面前是宣读圣旨的内官,而那圣旨的内容她一辈子也忘不了,那是下令斩杀杨家百余口人的旨意,那些忠魂义骨,竟然就死在这一张轻飘飘的纸下。 她的母妃就是在这个时候疯的,早在那些嫔妃欺辱她之前,她就已经疯了。 她也不是在屋内上吊的,而是自缢于泰章殿前,死的时候,她还睁大了眼睛看着那殿里面的昏君,死不瞑目。 杨寞只记得那一天,母妃紧紧的抱着她,一脸疯狂的让她给杨家翻案,让他们沉冤昭雪,她很绝望,希望所有害了杨家,害了她的人都不得好死...... 舒妃就是带着这样的恨意和绝望自缢的,后来......她在舒妃的安排下,出了宫,换了个身份——霍家次女霍琼。 她自己的身体在那场暴雨中,在过度的惊吓下,在情绪的起落里,亏损得太厉害,自此便落下病根;那时候的她除了舒妃留下来的几个杨家死士,其他的一无所有,一切只能从头开始,一年年的操劳下来,这病就久治不愈了。 她其实是想过去枕星阁的,把外面发生的这一切告诉阿悌,她站在阁楼前看了很久,不知出于什么原因,那瘦骨如柴的手都已经搭上了门环,她最终还是没有把力道落下去,就这么仰头看着,那时候正是中午,阳光刺得她眼睛生疼,疼到溢出了泪水,她忽然感觉那年的离别是对的,至少......在这场飞来横祸里,有人还好好的...... 枕星阁是一个与外界隔绝的地方,她不知道那个人如今过的怎么样,身体有没有好转,还像小时候那样开心活泼么,她唯一肯定的一点是,如果这个人知道了杨家的这些事,就永远都不会再有笑容了。 这样拖着病体忙忙碌碌,满心报仇,身处桎梏的人,有她一个就够了,她闭上眼睛,自嘲一声:何苦再把另一个人搭进来呢? 按理来说,在那之后,她没有再见过阿悌,也不应该有这段梦境,或者说......记忆才对。 而事实是,那天在猫妖境里面,她一眼就认出了脏兮兮的妹妹...... 她是见过阿悌的,在一个深夜,那个夜晚很安静,似乎没有什么特别的,唯一让她影响深刻的是那漫天的繁星,洋洋洒洒扑在这夜幕里,这样的夜其实并不少见,天朗气清的夏夜,不就是这样么?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让她记了那么久。 在那样美好的夜里,她因为吹了冷风,发起了高烧。 霍韧连夜进宫,似乎是为她去求一味难得的药引了。 阿悌就是在那个时候潜入她的房间的。 她坐在床边看了她很久,又替她把了脉,皱了皱眉,取下腰间的长箫,吹了小半炷香,她知道,那些音律是带着灵力的,至少她的烧退了,渐渐清醒了一些。 都说女大十八变,她们分别的时候也才四五岁左右,现在再见却都已经是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杨寞应该不认得这个人才对。 躺在床上的她却准确无误看出了她的身份,半梦半醒间喃喃:“阿悌......” 坐在床边的阿悌显然一震,说实话她没有想过来看个人还能被正主发现,发现就不说了,还能被正主认出来,或许,这大概就是冥冥之中的羁绊与牵连吧,想到这一点,她淡淡的笑了。 只是长大后的她似乎冷了许多,像是隔离在人群之外,便是笑着也透出一股不近人情的气质来,和小时候......简直是天差地别。 她也不打算隐瞒,一下一下轻轻拍着婼婼的背为她顺着气,“嗯”了一声,答道:“是我。” 她想了想,接着说:“我和你一样,不再是那皇宫大院的公主,我现在的名字叫做‘林依’。” “林依......” 想到这个名字的时候杨寞睁开了眼,入目是淡粉色的帐顶,显然这不是在冰天雪地的登闻鼓前,也不是在她的闺房内,她动了动身体,随即皱了一下眉心,背上的伤还没有好,扯到了就一阵火辣辣的疼。 这阵疼痛倒是提醒她了,早在敲登闻鼓之前,她就做好了一切打算,原本苟且偷生的这些年里,她的命就是为了拿来报仇的,所以此一去,她其实根本就没有想过要活着回来,她自己的身体比谁都清楚,撑不了太久的...... 然而事实就是......她还活着。 虽然带着伤,但是和普通人没什么区别,调养调养就好了。 想到这一层,她顿时有些慌了,不论遇见什么都算得上淡定的人此时眉头紧皱,她撑着双手让自己慢慢坐起来,本就宽松的寝衣此时随着她的动作滑下去了一半,她刚好看到了自己心口处的荷花印记。 那印记是艳红色的,小巧精致,仿佛花苞绽放。 她微微垂眸,看见了一株枯萎的荷花。 那花先前定是开得极好的,便是枯了,也可以开出来花瓣饱满,花径粗壮。 身上的伤限制了她的动作,杨寞费了好一番功夫才翻身下床,就这么蹲在塌边,用那苍白的手轻轻捻了捻这即使枯了,也还是带着些许红色的花瓣,目光落在指尖的一点处,久久不曾回神。 她想起自己去敲登闻鼓之前的那天雪夜,别院的门一打开,她就看见那个身着华服,却孤单萧条的人,于是她多问了一句,她只是......良心发现吧,也可能是蛰伏多年的事情终于要有一个结果了,她既寂寞,又希望有个人能代替她见证这一天,刚巧碰上了得知真相,拥有同样恨意的任瓶儿,就顺手让她跟着去了,她真的只是想告诉这些被霍家伤害的,诬陷的,无辜的人,不论是活着的,还是死了的,想对着他们说一句:看,这世间还是有公道的,我这不就替你们讨回来了。 第38章 落脚 委实是没有想到,自己的一个无心之举,这样一个毫无关系的花灵,居然就这么救了自己,给了她一个机会,一个好好看看这个世界的机会。 她忽然不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了,只是近乎僵硬的把那些花瓣捡起来,一片一片,仔仔细细的包好,和那个用了很久却保存得很好的荷包,一起放在桌案上。 为花灵舍身的伤心么?劫后余生的庆幸么?还是大仇得报的开心么?她好像都有,又好像都没有,一颗心被塞得鼓鼓囊囊的,哭又哭不出来,她想起很久之前的这么一句话:当人世间的各种不同的情感交杂在一起的时候,反倒就只剩下了一片空茫了。 她就像是一个走了很久很久的人,以为自己终于走到的终点,然而穿过那道门一看,发现这所谓的终点不过是白茫茫的一片天地,而你就站在这片天地之中,前后四方都是路,也都是雾,不知道要去哪里,也不知道路的尽头有什么。 她不知道在这间房间里坐了多久,直到外面的门被人敲响,有人远远问了一句:“瓶儿姐,今晚还要开房么?” 杨寞这才像大梦惊醒般,后知后觉的流下一行眼泪,沙哑着声音麻麻木木的答:“不了。” 最先发现这件事的还是林依和冥翼。 都说灵物的感知是最为强悍的,而冥翼就是其中的翘楚,所以任瓶儿出事的时候,他就觉得心里一阵不舒服,他们毕竟相识那么多年,论交情,说一句姐弟也不为过,只不过他一向潇洒惯了,对于生死,他自有一套自己看法,总结来说,命确实重要,但更重要的是自由,所以他的命也好,朋友的命也罢,要不要完全取决于自己,任何人都不能轻易的替别人做出决定。 所以高宁的死,他要去报仇,这是那些人欠高宁的,既然欠下了,那就要还。 而对于任瓶儿殉情的决定,他没有多说什么,反而拉着林依去逛街,给足了她的时间。 但是临到头来,还是会心疼和不舍,所以逛了一圈后,他又拉着林依回到了低语楼。 林依正要去开门,门自己就从里面拉开了,杨寞此时的状态明显不好,她看见站在门外的林依,微微一愣,似乎有些想不通这个人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 直到她看见林依身后的冥翼,直到她听见冥翼问了一句:“她这是用了换命的禁术?” 杨寞一僵,眠着唇,但抵不过红了一圈的眼眶,或许是因为她实在是有些累了,又或许是受了刚才那个梦的影响,现在好不容易见到了血脉相连的妹妹,便坐在桌案前,看着那些花瓣,一五一十的把前因后果都讲了。 冥翼听完后没有表现出责怪或者是别的什么情绪,反而淡淡的问的一句:“霍韧呢?他应该不知道这些吧,你打算怎么跟他交代?” 杨寞垂下眼睑,沉默半响后回答:“是我对不起他。” 在这些天里,霍韧为了这些事情前后奔波,早已疲惫至极,又对自己的“妹妹”毫无防备心理,便让杨寞成功的下了药,这个药倒不是什么毒药,反倒有些滋补的作用,分量不小,足够让霍韧睡个两天两夜了。 从开始到现在,林依一直都在旁边安安静静的听着,眸子里的光冷冷淡淡,周身的气质拒人千里之外,要说冥翼还会多问这一句的话,那么她就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局外人,只是看着,没有什么情绪波动,或者说有,但是他们看不出来,至少杨寞看不出来,更枉论要她提什么想法或者观点了。 但是杨寞却听见她问:“接下来想去哪里?” 音质还是那般冷淡,声音却是很清楚,一字一句的落在杨寞耳中,只是这个问题杨寞答不上来,因为她也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 踏雪别院是不会回去的了,可是除了踏雪别院,天地之大,她暂时想不到自己该去哪里。 毕竟在今天之前,她实在没有想到自己还能活着,也没有认真考虑过自己想要什么样的日子。 冥翼喝了一口酒,扯起了嘴角,只是那笑有些勉强,随后一抬手,葫芦里剩下的酒就这么随意的洒在了地上,洒在那桌案前,仿佛是在用这样潇洒的方式向故人告别,然后对杨寞说:“霍韧那边.....我去解决。”他看了一眼林依,接着说:“这丫头一个人在青城山,你是知道的,青城山有什么啊?一群傻乎乎的读书人,也没个小娘子的影子,丫头倒是不觉得怎么样,但是我......”他说到一半又不知道该怎么说了,只好摆了摆手:“我就这么个意思,你去青城山,陪这丫头,可乐意?” 杨寞抬眸看着他,看得很认真,欲言又止,最终化成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方才是因为事情发生的太突然,现在缓过来了,她从来都不傻,即便冥翼说的模棱两可,她也能理解其中的含义。 她收回目光,叹了一口气,说:“好。” 杨寞不愿住在李家,那里毕竟有缘娘在,其他人她也不熟,确实会住得不自在。 林依也没有强求,只是由着冥翼把她安排在了青城山的那座古寺里。 古寺确实是个落脚的好地方,数间厢房都空着呢,还有镜初在,安全不成问题,只是清贫了一些,幽静了一些,不过这恰恰是杨寞想要的,只好都由着她了。 林依从来都是那种不会多问的性格,什么事都只是扫一眼,清楚了就过,好似万物不留心,万事不计较,像个偶然落于此处的过客,这一遭走完了,说不定什么时候就离开了。 只是这次她却忍不住多问了冥翼一句。 大概杨寞是她的姐姐吧,血脉相连,自然会多操心一点。 能让她主动问起一件事,大概是百年难得一见,冥翼顿时乐了,他一乐,话就多了起来,滔滔不绝说个不停,不过大多是些废话,除了告诉林依杨寞住进寺里面不仅没有任何问题,还成全了一段情义而外,他就没有再透露什么了。 既不提那寺里的和尚是个什么来头,也不解释什么叫做“成全了一段情义”,实在圆不过来就打着哈哈糊弄过去。 林依一阵无语,转身就走。 冥翼也看出来了林依其实对这些事情并不好奇,她只是单纯的担心青城山的安危,还有她姐姐的打算而已。 所以在林依转身的时候,冥翼靠在树边懒洋洋的说了句人话:“放心吧丫头,那地方就是见不得人的,如今再多住一个也无妨。” 林依:“......” 这说得像什么邪教组织一样。 不过这话虽然不中听,但林依却明白了其中的意思,那颗悬着的心也放下来不少。 然后她听见冥翼又补了一句:“丫头有时间的话多去那里坐一坐,镜初总说他和你有缘。” 其实林依看见镜初也有一种亲切的感觉,或许真的是......旧相识吧。 她淡淡的“嗯”了一声。 第39章 讲学 山间的古钟声响起,林子里的鸟扑棱着翅膀飞起来,在天边盘旋几圈后又落回去,那声音响了三次之后就安静下来,只余回音飘荡在山谷中,这意味着草堂就要开课了。 这些天下来,林依发现这书院虽然怎么看怎么不靠谱,但那些老师都是有真才实学的,教的东西也是上等的,只不过很多时候为了照顾钟成那几个不认真学的,没敢深入而已。 林依仰头看了一眼山顶,不自觉的加快了脚步。 不管是前世还是现在,是老爷子逼迫还是为了回去,她其实对这些文章词句都讨厌不起来,甚至一直是心怀敬重的,那是一代又一代老祖宗留下来的智慧,其中很多就是某位先人一生的心血,这样一代一代传下来,并不容易。 冥翼也直起身,虽然步子看起来悠哉懒散,到底还是跟在林依身后进了草堂。 不过很快他们就尴尬了。 因为林依坐了原本是冥翼的位置,因为心血来潮想听一堂课的冥翼发现他没地方可以坐了。 ...... 冥翼环顾一圈,心中也是后悔万分,怎么就跟着那丫头进来了呢?反正他也不会听课,索性试探着问讲学的季夫子:“要不......我出去?” 季成也是个暴脾气,和古钟年大差不差,他没好气的瞪了冥翼一眼,“别仗着你那身功夫就为所欲为,你看看,这厚厚一本书,你识得几个大字?你还出去?”他指了指讲台下林依旁边的走道,把讲台上的蒲团扔给冥翼,自己却站着讲学,说:“坐在那听。” 有冥翼在的那堂课,注定是不得安生的。 只见那季夫子刚刚转过身去,冥翼就贴着林依的耳朵,悄悄说到:“丫头这次可把我坑惨了,要负责.....” 林依默默翻了一个白眼,实在不理解,这草堂是他自己要来的,她负哪门子责? “冥翼!”季成也呵斥一声:“自己不好好听也就罢了,还去打扰人家姑娘。” 冥翼立即坐直了身子。 “你起来!” 衣服布料摩擦的声音就响在林依的耳畔,冥翼不甘不愿的站起来,这时候的他显得特别孩子气,还低着头,给人一种委屈的感觉。 不得不说他在扮学生的这件事情上也是极有天赋。 直到很久之后林依才发现,这个人其实并不是真的胸无点墨。 她问过他:“为什么要装?” 而冥翼只是笑着把那壶酒喝完,不正经的答道:“怕打击到这群小朋友,让他们觉得差距太大。” 很多事情,其实只要冥翼不想说,那不论怎么问都问不出一个结果来,慢慢的林依也就闭口不提,只把疑问按在心里头,然后自己去寻找那个答案。 季成也没好气的问:“说说我刚才讲了什么?” 冥翼当然不知道他讲了什么,只能求助林依。 林依自然不会搭理他,倒是吴质扔过来一个纸团,只是那动静有些大,正从季成也双眼前飞过去,冥翼就当着季夫子的面拆开来看,上面写着:大道之行。 他也不多想,照着念出来了。 季成也冷哼一声,敲着戒尺说:“那我问你,什么叫做大道之行?” 这个冥翼自然还是答不上来,先前因为传纸团的事情,吴质被季成也狠狠瞪了一眼,现在那老夫子就就站在两人中间,刚好把吴质和冥翼隔开,吴质便是想帮都帮不了了。 冥翼再次向林依求助。 林依自然还是那副低头温书的样子,浑身上下写着两个大字:没门。 冥翼撇了撇嘴,刮了刮的鼻头,胡乱答一通:“我的理解是......好人有好报,恶人会付出代价——这就是大道。” “大道之行呢,就是告诉我们,人在做,天在看,所以啊,要做个好人。”他站没站相,身上那股离经叛道的气质压都压不住,还一本正经的说出这番话。 草堂里有人憋不住,嗓子里传来笑声,钟成直接“哎呦”一声,朝着前面的白赴说他肚子疼。 就连吴质,也忍不住翘起了嘴角。 季成也气得不行,他正要发话,就看见草堂外急急忙忙跑来一个姑娘。 雪天路滑,她似乎在路上摔了好几跤,一身襦裙被划破了好几处,脸上青了一块,满身狼狈。 看见来人的一瞬间,林依微不可查的皱了皱眉。 因为那人是缘娘。 李朦当场就坐不住了,“腾”的站起来,直接从漏风的木窗里翻出去,接住了又要摔跤的缘娘。 缘娘眼眶红肿,看样子是一路哭着上来的,紧紧抓着李朦,话都说不清楚了:“朦,朦,朦郎,他......他,秦家......秦家,忠叔,忠叔......去,去......” 季成也虽然脾气不好,但也不是古板之人,眼下缘娘这番模样,自然不可能放任不管,他放下书卷,静静的看着草堂外的两个人。 吴质起身,端了一杯煮好的热茶送到缘娘面前,缓声说:“姑娘莫要着急,先暖暖身子,进来慢慢说。” 林依早已站在门边,和吴质一起腾出位置让缘娘和李朦坐。 在缘娘断断续续的陈述中,他们知道了事情的始末。 原来李忠一直拦着李朦不让他去退婚,是怕自己的儿子得罪秦家,而经过这几日的观察,他也清楚自己的儿子是真的喜欢上了这个青楼出生的姑娘,他花了几日也想通了,青楼就青楼吧,英雄尚可不问出身,那儿媳也可以不问出处,这姑娘是好姑娘,他瞧着倒也还满意,只要一家人能够和和睦睦的过日子,比什么都好。 但他也不敢贸然把自己的想法告诉李朦,他知道,李朦虽然看着稳重,可到底年轻,一但他松了口,只怕会冒冒失失闯入秦家把婚退了,他不知这六大世家的弯弯绕绕,更不知那些权贵的秉性,搞不好一条命就交代在那里了。 他想了想,还是自己亲自去一趟秦家的好,毕竟是老一辈定下的婚约,牵扯不到小辈身上。 *** 缘娘越说越急:“这,这秦家可是出了名的跋扈,伯伯,伯伯,就这么去了,可怎么是好。” 此事毕竟是因她而起,若是朦郎的亲人出了什么事情,她实在是......难辞其咎。 李朦垂着眼皮听完这些,有一下没一下的安慰着她,虽然他心里也没底,但口上还是安慰:“青天白日的,那秦家不会怎么样的,没事的,没事的,不要担心,不要担心......” 季成也放下书卷,说:“古钟年那里我帮你说,你先去秦家看看。”他瞪了一眼李朦,没好气的说:“还愣着干什么,快去啊,那可是你亲爹!” 李朦又惊又喜,匆匆行了一礼:“多谢夫子。”交代缘娘两句话后,毫不拖泥带水的下了山,直奔秦家。 草堂内,季成也指了指冥翼,道:“你小子,在这里是不会好好听的了,跟着去,那孩子要是敢少一根寒毛,拿你是问。” 他说完这句话后回过头,拿起书卷正要上课,恍然发现原先坐在他前面,后面又站在门口的林依早已不见了人影。 第40章 沉冤 李忠站在秦家的前厅里,看着这些用檀木做的桌案木架,以及金贵的古玩玉器,暗自称奇。 这些东西哪怕是一个角,可都不是他们这等人家等买得起用得上的。 他等了很久,茶喝了一盏又一盏,还是没有等来秦家能做主的人。 最终上来的只有一个秦家的管家,那人给了他一袋银子,冷声说:“这是我秦家最大的仁慈了,滚吧。” 李忠卑躬屈膝,唯唯诺诺的问:“那......这婚约的事......” 管家一脸不耐烦的说:“带着你儿子滚出长安,只当做没有你这个人,更没有你儿子。” 李忠急了,说:“贵小姐若不愿嫁,大可以今日就把婚退了,交还婚书,两方另则良配。” 秦家大厅的侧面正对着回廊,在李忠的这个角度,只看见了一位身着长安流行的石榴裙,身披浅红色斗篷的姑娘路过,那人用手袖轻轻的蒙住了半张脸,看起来娇气得不行,声音很好听:“常叔,是谁在前面闹?” 那管家不动声色,对着姑娘的方向行了礼,低着头说:“二小姐实在抱歉,外头送水的村夫而已,不懂规矩,我这便教育他。” 听见这话,李忠立马急了,大声到:“姑娘留步!” 他连忙下跪,献出了自家的婚书,说:“草民乃李忠之父,此次前来为着姑娘清誉着想,来退婚的。” 秦家女儿秦蓁似乎是听见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咯咯笑着,却面露嫌弃,说:“常叔啊,你当真是老了,怎么不三不四的人都放进来,还不快处理了。” 管家只能低头称是。 而李忠还没能理解这“处理”二字是什么意思,站在门口的守卫就这么把他活活拖了出来,套上麻袋,看样子是要打算将他打死。 李忠这才知道他做错了,他低估了秦家的耐心,也高估了秦家的良善。 他自然不会束手就擒,拼尽所有力气拳打脚踢,奋力挣扎,可到底年老,不论是功夫还是力气都比不过年轻力壮的侍卫,三两下就被按住了。 *** 李朦赶到秦家的时候,秦府的侍卫已经把血迹清理干净,大门外面除了留下的一点水渍而外,什么都没有。 他大喘着气,赶忙上去,说:“我乃李家长子李忠,求见秦二小姐。” 门口侍卫呵斥:“何人大胆,敢在秦府外大言不惭。” 另一侍卫也说:“秦家是何等大家,秦二小姐是何等身份,可是你等草民想见就能见的!” 李朦只好行了礼,摘下腰间的钱袋子给那些侍卫,然后问:“敢问各位大哥,可曾见过今早有一五旬老人过府?” 那侍卫颠了颠手中钱袋子的重量,嗤笑一声:“老人?我秦府治家严谨,怎么可能会放一些不三不四的人进来。” 李朦听见这话也不恼,只是几近详细的描述着:“就是那么高,头发半白,这里还有一颗痣,身上带着酒气......” 那侍卫不耐烦了,一把推开他,吼道:“不曾看见,小子莫要扰了秦府的安宁,快快离开!” 李朦还欲再说什么,那侍卫直接拔了刀。 林依站在屋檐翘起来的那一角上,寒风夹着硕雪扑面而来,衣袍在风中猎猎飞舞,檐下甚至结了冰柱子,周围一片银装素裹,竟还没有那双眸子冷。 大雪停了一久,现今又开始下了,这在达官贵人的眼中或许是“瑞雪兆丰年”,可对于长安百姓来说,就是无妄之灾,上头的大人物们铺张浪费,今年银丝炭价高,都叫人给买了去,现在市面上可以用的炭所剩无几,便是有,也不是他们这些平头百姓买得起的,如今雪又下了,他们只能挨着冻过完这个年。 冥翼懒懒散散的躺在落了雪的屋顶上,那丫头就站在他前面,鹅毛般的雪轻轻飘在那长长的睫毛上,天光落在她的眼里,被割成无数稀碎的光点,他头一回觉得,雪景竟能和她那么搭。 不过他宁可不要这样的景色。 因为冷。 “丫头。”冥翼姿势未变,看着她回眸,问:“怎么样?” 林依在风里轻轻叹了一口气,冷声说:“我赶到的时候,刚刚断了气。”她的目光落在不远处的板车上,说:“人现在在那里。” 冥翼沉默着不说话,只是看着林依弹出一块冰晶,把快要落到李朦身上的刀打飞。 李朦有些怔愣的看向那边的屋檐,就看见了一抹青衫猎猎的影子。 他听见那些侍卫纷纷拔刀的声音,眼前顿时霍霍一片,有人质问道:“何人在上面?” 林依干脆利落的从屋檐上翻下来,就那一记眼神,逼得这些侍卫不得不倒退半步,她的周围风雪扬起,一片雾蒙蒙的白,李朦就在这片白中听她淡声说:“跟我来。” 她带路的方向,是那架板车的停留之处,上面睡着一个老人,是他的父亲。 李朦的性子虽然没有吴质那般周全,却也是温和有礼的,平日里不管遇着了什么事情,总是不失仪态,君子之风直刻到了骨子里,哪怕是在夜里和父亲对峙的时候,都不像现在这般歇斯底里。 那毕竟是他唯一的亲人,是他的父亲。 他想起无数次提起婚嫁这件事时,李忠的欲言又止,想起无数个不眠夜里,李忠站在回廊里的叹息声,还有更小的时候,他总把好不容易买来的糖留着,给他吃。 而这些最为深沉的东西,竟在一次又一次的意见不合中,被深深的压在了脑海的最深处。 人真是一种很奇怪的生物。 只有失去了才会想起这些曾经拥有过的好,只有离开了才会知道要好好珍惜。 鹅毛大雪落在他的脸上,又被温热的面颊化成了水,和着眼泪一起滴落在地上。 他疯了似的跑回去,这回就连那些侍卫都拉不住他,雪地里净是那悲痛绝望的叫声:“你们凭什么啊,凭什么啊,还我爹,还我爹......” 他所求不过是一个家,一个温暖幸福的家,有心爱的女子陪伴在身边,上头有一个严厉但是靠谱的爹爹,说不定过了几年,等小酒馆经营起来了,他和缘娘可能也会有那么一两个儿女,承欢膝下。 他知道自己只是一个平凡人,只想平平凡凡的过完这一生,哪怕庸碌一些也无所谓,只要阖家团圆便好。 第41章 亲人 林依站在不远处的街口,守着那架板车,远远看着这个崩溃大哭的人。 她想起了那个在暗格枉死的小孩三吴,有那么一瞬间,自己的眼眶热得发疼,只好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了所有。 靠在屋顶上的冥翼感受到了滔天的杀意,喝酒的动作就这么停了下来,静静的看着她。 一瞬间也可以被拉得很长,长到......这个人似乎就要做些什么了。 冥翼心里再清楚不过,凭借她那身功夫和能力,想让秦家灭门其实并不难,可他知道,这个人气归气,不会真的这样做的。 世间的因果仇怨不是这样报的,这个世界最需要的,不过就一个真相,一句对错而已。 而这些,可比杀一个人,甚至是一整门的人,都难得多。 林依站在风里,忽然听见冥翼笑了,他说:“在我不多的记忆里啊,丫头你是最会看命的,而这些东西你也是看得最透彻的。” 他顿了顿,撑着手臂站起来,轻飘飘的落在林依旁边,那宽大的手掌放在林依的肩上,像是一种无言的安慰,他说:“这是这群孩子的劫,得要他们自己渡,我们插不了手,也不能插手。” 明明都有金羽箭的事情在前,而这秦家不仅没有被定罪,反而更加嚣张跋扈了。 这其实是一个平衡。 因为霍家,倒了。 这已经削弱了五大世家的势力,如果秦家再被定罪,那朝中真的就没有什么人能和汝阳王抗衡了。 这是沈关山作为一个皇帝最为忌惮的事情,哪怕他汝阳王看起来与世无争。 所以秦家不能有事,金羽箭的事情只能被压下来。 霍家还有霍韧这个另类,又踢到了青城山这块皇帝的逆鳞,这才出了事,可秦家不一样。 秦家,现在是真正的硬骨头一块,这个冤,不是那么容易就能讨来的,哪怕是再愤恨不甘,你也拿他没有办法。 现在的林依和刚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其实还是有些区别的,那时候她是真正的置身事外,唯一有些牵连的,除了冥翼,就只有那个把她接回来的小孩三吴了。 所以在三吴的死的时候,她的那种冷静中又透着些肆无忌惮,连皇宫都敢不闻不问的就去闯了,这疯劲,简直和当年刺杀太子的他有几分相似。 可是现在,她做事情终于知道多考虑一点,收敛了一些,可能是为了李母,也可能是为了青城山这群小朋友...... 草堂的学子们为着李朦的事情,几乎都没有那个上课的心思了,纷纷告了假,下了山,求人的求人,护人的护人,各个都尽自己的所能,想要挽回些什么来。 此时的青城山人烟稀少,是最为安静的,山间那座不为人知的古寺似乎更是如此,但其实不然。 杨寞在搬进这里后,收整好自己,打算去拜会一下此间的主人,也就是镜初。 只是没有想到真见到了那个人时,她居然会张口忘言。 她没有想到自己还能见到多年前就已经故去的人,顿时红了眼眶,脱口而出一句:“皇兄。” 镜初泡好了茶,他本想说:“在下已是出家人,那些都是前程往事了,担不起这一声皇兄。”可话到嘴边,就变成了一句干涩的“婼婼”。 都说女大十八变,现在的婼婼已经亭亭玉立,和当年大不相同,但这声“皇兄”便说明了很多,虽然多年未见,镜初也不至于连婼婼和阿悌都分不清。 杨寞自知失仪,跪坐在他面前,行了佛礼,道:“大师。” 她不知多年前冥翼刺杀太子案内幕究竟如何,当年冥翼与太子那般交好,她决计不会相信冥翼会是凶手,但究竟是谁害了皇兄,她也没有任何头绪,因为东宫实在是一个招眼的位置,树敌太多。后来她被杨家案所累,就再也没有心力去查清当年真相,没想到当年太子没有死,还好好活着,在这座古寺里,在青城山这个世外桃源中。 她看着眉眼模样和当年所差无几的镜初,忽然笑了,说:“挺好的。” 他们续了些常话,最后镜初说:“我也未曾想到你还活着。” “当年我重伤昏迷,待醒来时,四季已经转了一轮,才知道那几年外面乱的很,杨家出了事情,你和阿悌接连失踪,霍韧也叛出霍家,我试着找过你们,一无所获。” 他说完后顿了顿,眠了一口茶,又接着道:“如今见你还好好的,我便安心了,那么阿悌呢?这些年你可曾知道她的讯息?” 杨寞忽然止住了音,有些奇怪,问:“她就在这青城山,你没有见过她?” 镜初一愣,忽然想起了一些细节:怪不得他那次见到林依会那么熟悉,怪不得那天冥翼没有说一句话,而是陷入了沉默之中,现在看来,其实他早该猜到,在这冥冥之中,他们兄妹三人早已重逢。 他一时间感慨万千,原以为他在这万丈红尘中没有任何牵连,其实不是的,骨肉至亲是这世间怎么都斩不断的关联,就像现在,听见两个妹妹安好时,他还是会不自禁红了眼眶。 而人这一生之中最大的喜事,莫过于星河流转,故人无恙。 *** 待到李忠下葬时,已经是三日后了。 那日,李朦气血攻心,倒在雪地里就没有醒过来。 小酒馆一早便被秦家找了个由头查封,没法住人;吴质就把草堂后面那几间屋子收拾出来,让钟成和楚义封并在一间,腾出来让他住,缘娘和郑伯生就在旁边照顾着。 林依在用药方面是个高手,当初能治好李母,如今的李朦也不在话下,只是这身体好医,心病却是没有办法了。 李忠就葬在青城山的后山,李朦和缘娘一身素服,规规矩矩的磕了几个头,缘娘知道李朦定是要和自己的父亲好好道别,便轻轻的走远了一些,给李朦留够了空间和时间。 然而整整半个时辰,李朦就这么僵硬的跪着,眼眶红肿,什么也没有说。 他最终只是抬手抹去了墓碑上的落叶,喉咙哽咽,哑声说:“爹,我要走了。” 他与秦家有着血海深仇,但是如今的他没有能力,也没有心力为自己的父亲沉冤昭雪,去报仇。 他不傻,林依他们能看出来的东西,他未必不能,知道秦家势大,现在反抗就好比蜉蝣撼树。 他也不可能心安理得的娶了缘娘,更不可能还留在长安城,他怕自己有一天一个冲动,什么都不顾就要把秦家的人杀了。 他苦笑着摇了摇头,到头来,他还是害怕了,想要逃避了,所以他要走了,去看看青城山外面的世界,看看这山河湖海,不要再受困于这樊笼之中,找到属于自己的那一番天地。 缘娘自然知道他的想法,也清楚自己再留在朦郎身边只会让这个坎永远都过不去,所以她只是轻轻抹了一把泪,然后笑着为李朦收拾衣服行李,站在路口远远目送着这个远去的身影,他们分别时还是什么也没有说,因为他们都给不了对方一个承诺,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够释怀。 直到李朦消失在夕阳的尽头,缘娘才叹了一口气,投入那茫茫人海中。 第42章 大道 李朦走了,但是这件事情带给草堂的影响却是不小,腊八这天,草堂放假,但是里面的人却谁也没有着急走,而是在谈论前几日策论先生所讲过的“大道之行”。 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选贤举能,讲信修睦...... 话头是曾朴起的,他终于从那一堆木屑里抬起头,依旧是没什么表情的脸,说出来的话却可以称得上是大逆不道了:“我们读圣人之书,学圣人之道,知为政以德,仁义天下,只是现在......”他的目光落在碳火中,顿了顿。 碳火边上是白赴前几日带来的洋芋,如今天冷,他们都不打算出去吃饭,便拿出来闷着了,一会儿熟了就能吃。 曾朴拿着火钳给它们一个个的翻了身,才接着说:“好像这些都是错的。” 他这几日不再执着于那些木架工艺,众学子都知道,他自从来到草堂后就木头刻刀不离身,现在可以称得上是反常了,还是后来钟成在玩闹时说了一句:“他这是被刺激到了呗。” 后来再问楚义封,才知道还是和李朦有关。 李朦之所以能够平安离开长安,离不开伪造的户籍和通关文书,而这两样东西,则是林依和曾朴合力完成的。或者说,主要是林依做的,曾朴只是打下手而已。 所以钟成和楚义封就猜测,曾朴是在这次的合作里感受到了人与人之间不可超越的差距,对工匠技艺之类的失去了信心。 而吴质和冥翼他们这种清楚曾朴身世的人来说,知道这背后的原因当然不可能那么简单。 他们是有几分理解曾朴此时的心情的,这些情绪和困惑在心里憋久了反倒不好,便由着他说了,毕竟草堂的学子都是寒门,古钟年千挑万选才收的,安全得很。 曾朴的话无疑引起了草堂学子们心中的迷惑和怨怒,他们纷纷发言。 “是啊,好像都是错的。” “呵,现在权贵就能压死人了,那些朱门说的话就是规矩,就是王道,还干这些四书五经什么事呢?” 楚义封脾气大,此时捏紧了拳头狠狠说到:“这不公平!” 钟成年纪最小,此时听他们七嘴八舌的讨论着,也懵懵懂懂的听进去一些了,他不经世故,不知其中的艰难险阻,只直愣愣的说:“我小时候看不惯那树上的鸟窝,就给掏了;那......那你们看不惯这世道,为什么就不能给改了呢?在树下指着那鸟窝骂,还不如直接爬上树去。” 这话无可反驳。 草堂中一时间鸦雀无声。 *** 霍韧昏睡了两天才醒过来,还没有搞清楚情况,就看见了坐在屋梁上的冥翼。 他下意识的拿住了床边的剑。 冥翼看见了,也只是笑笑,喝了几口酒,没说什么。 他皱了皱眉,似有所感,问:“婼婼呢?” 冥翼放下酒壶,有些意外,摇头笑道:“你还知道她是婼婼,私藏皇家公主可是重罪,你倒是敢。” 他有什么不敢的,连叛出霍家这种事情都做了,还在不夜城当了这么多年的督察,靠的不仅是这身功夫和脑子,还有胆量。 冥翼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你放心,她很好,不过短时间内是不会回来这里了。” 霍韧下床的动作顿了顿,微微松开的眉又皱起来了,他问:“到底怎么了?” 冥翼看着他,忽然起了玩心,半真不假的说:“我要你帮个忙,就告诉你她的下落。” 他也没有藏着掖着,直接说到:“也不是什么大事,就青城山那群小朋友们长大了,古老头总有圈不住他们的一天,老子不放心,找你照顾着他们一点。” 他修长的手指搭着膝盖,有一下没一下的点着:“霍家除了,可是还会有秦家,段家......当年杨家的事情,霍家固然有错,那坐在龙椅上的那位呢?他就是清清白白的吗?” 霍韧猛然抬头,不可置信:“你的意思是......想要反?” 冥翼朗声大笑:“哈哈哈老子一直都想反啊,霍韧,你可以和汝阳王谈一谈,老子虽然看不惯那个人坐龙椅,可每一次皇位更迭,都是要付出血的代价的,百姓何其无辜。” 他话音落下,想了想又说:“看在我们这些年的交情的份上,有什么忙尽管提。” 青城山大雪一落十里,依旧比长安城的其他地方更冷一些,草堂内的炉火甚旺,土豆香混着笔墨香飘进学子们的心脾里。 现在大家正是长身体的时候,郑伯生担心只有土豆不够吃,便就着草堂火熬了些粥,现在刚刚熬好,和吴质一起盛了分了。 在某一刻,吴质分粥的动作僵了僵,他抬起头,忽然觉得草堂中少了谁,目光落在窗外,被天光刺红了眼,才恍然发觉李朦已经离开了,他就这么看着那一点,幽幽的叹了一口气。 待到适应了白色光线,他才看清有人坐在那窗沿上。 那人很瘦,背抵着窗框,半垂着眸,有一搭没一搭的听着他们牢骚,青衣的一角落满了雪粒,风雪卷过,她都不动一下,像一尊冰雕。 吴质把盛好的粥递过去,问她:“你不冷么?” 林依接过粥,客客气气的道了谢,她的目光扫过草堂中高高矮矮的学子们,亮得惊人,却没有回答他冷不冷。 翻过年就是擢试了,刚穿过来的时候,她其实是一刻都不想在这个世界里呆着的,总想着能早些回去就早些回去,可是现在……她忽然有些放心不下了。 可如果,擢试就是她在这个世界上的最后的期限了呢? 林依仰头望着飘满了雪花的天空,手中的粥是温暖的,甚至还有些微微发烫,长长的睫毛扑扇了几下,竟是开始无端的思念起来。 那一身白的身影......不论是在张灯结彩的不夜城也好,还是在青城山的雪景里也罢,总是张扬到让人无法忽略,一眼看过去,就再也忘不了了。 在第一眼见到冥翼的时候,林依就觉得这是个极富有野性的人,说不定哪天一个不留神,人就跑了,有那么一瞬间,她就想着留点什么东西在他的身上,也好有个惦念。 可想法终归只是想法,直到现在也没有付诸于实践。 郑伯生在一个抬头间,就看见了那个翻窗出去的身影,他听见楚义封这个不会看脸色的上赶着问那个人:“哎——雪下大了,这是要去哪儿啊?” 意料之中的,那个人踏着风雪,几个闪身就消失在山道上,没有回答楚义封的话。便是回答了,他们也没有那个耳力,听不见。 不知道为什么,郑伯生看着这个背影,总是觉得......他形容不上来,如果非要说的话,那就是孤独吧。 第43章 易安 汝阳王已经回到长安城几个月了,还真摆出了一副闲散王爷的模样,每日就在府里面逗花弄草,毫无作为。 沈关山对他的警惕之心也慢慢放了下来,便由着他去了,前几日甚至还想了个由头,给王府送来几个娇妻美妾。 沈易安笑盈盈的收了,就养在别院。 林依来到王府的时候,他正在院中小酌,坐在竹椅上赏着新开的梅花。 看见自己的女儿来了也没有起身,一摆那白玉似的衣袖,道:“随便坐。” 林依还是站着,庭院里渐渐的有了些对峙的意味。 沈易安屏退了左右,看着她忽然笑了,说:“我原以为是柴鑫夸张了呢,如今看来,他说的可真是一点都没有错。” 林依也没有问,想来也知道是说她冷冰冰不好相处之类的话,便开门见山的说:“我们可以合作。” 沈易安笑意更浓,他没有直接问林依是什么事,只说:“以你这种性格,我还以为就算是天塌了也不会踏足王府呢,难得啊难得,实在是难得。” 感叹完这句话之后,他才问:“说说吧,是什么事情,看看我一个闲散王爷能不能帮得上。” 林依仰起头,言简意赅:“我帮你当皇帝,在这之前,你要让秦家下狱。” 沈易安直起身,看着她:“你说你帮我当皇帝,又有什么资本呢?自古皇权更迭都不简单,这话可不是说着玩的。”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了一个声音:“她的资本不够,那再加上我们呢?” 林依回眸,看见三两下就躺在梅树上的冥翼,以及提剑而来的霍韧。 他径直坐在汝阳王面前,直接抛出了最有利的一个条件:“禁军,是我的人。” 林依站在梅树下,淡声陈述:“三吴,暗格,祝丰宴,李忠,秦家,退婚......这一桩桩一件件里,不都有你的手笔么?为的不就是今天么?” 沈易安温声解释了一句:“你这可冤枉我了,三吴的事情我是真的不知道,如果说非要做点什么的话,让任瓶儿引导你去查秦家和段家可算?” “至于祝丰宴......”他朝天边拱了拱手,接着说:“圣意如此。” “便是没有我,他最终也会这么决定的,因为他得罪不起霍家,更得罪不起霍家背后的元一大师。” “李忠去退婚,我只是让缘娘把消息及时送上青城山而已,其他的可什么也没有做。” 冥翼躺在树上冷哼一声:“你个匹夫狡猾得很,好在你是什么都没有做,否则今天也就不是来找你谈合作那么简单了。” 沈易安恍似什么都没有听见,只是淡淡笑着。 该说的都说了,林依不再开口,只是看着他。 汝阳王府的布置一看就知道是费了心思的,曲水明堂,花石点缀,五步一楼,十步一阁,不论走到哪里都自成一景,春有百花开,夏有荷花流水赏,秋有菊花枫叶,冬有霜雪白梅。 沈易安似乎是有些冷,抱着暖炉搓了搓手,叹道:“莫欺少年穷啊,你们啊,可真是一个赛着一个的聪明。” 他的目光扫过霍韧,看看林依,最后落到躺在树上的冥翼身上,点了点头:“好,合作!” “至于条件嘛,我想我如果不加点,你们肯定是不能轻易相信我的。”他顿了顿,看着林依,说:“这样,等到尘埃落定之后,你好好的,认认真真的叫我一声‘爹’可好?” 林依自然不会搭理他,转身抬脚就要出去;冥翼在树上把他那点酒喝完,一整个人透着股坦坦荡荡,潇潇洒洒的劲;只有霍韧,抬眸一脸震惊的看着林依,那眼神明明白白的写着询问:怎么回事? ...... 林依只觉得这一院子的人都克她。 头疼。 刚刚踏出汝阳王府,霍韧就用长剑封住了林依的去路,冷着一张脸说:“比试。” 林依平静无比的望着他,好半响才想起来,在不夜城的时候这个人就想着和她打一架,低语楼她重伤之下,这个人直接是毫不犹豫的直接出手,敢情直到现在他还没有死心呢? 她没有直接答应或是拒绝,而是问了另外一个问题:“那些红衣女鬼你查的怎么样了?” 霍韧冷声回答:“线索断了。” “控制她们心神的是南疆的一种巫药,此巫药从何而来,背后的人是谁,都没有消息,毕竟长安离南疆太远,我的人在那边行动受限,后面就没有查到什么了。” 林依敛眸思考,那次的不夜城当街动乱实在是蹊跷,到底是什么人......不想让霍韧在那段时间里,接触到她? 倒是冥翼的话打断了她:“我说丫头,你们到底比不比啊?”他靠在矮墙边笑着,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模样:“噢,霍韧啊,忘记同你说你妹妹的事情了。” 林依和霍韧的目光同时落在他的身上,如果目光是刀的话,冥翼只怕是又要被捅出几大个窟窿来了。 林依冷着脸没有说话,霍韧怒气滔天,忍了又忍:“早些时候你怎么不说?” 冥翼毫无心理负担的说:“早些时候忙,忘了。” 霍韧冷着脸看着他,只听见他语气平淡的陈述道:“杨家遗孤杨寞冒充他人,算作欺君,那人又念她破案有功,所以功过相抵,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她被罚了十下板子,以作小惩大诫。” 听到这里霍韧皱起了眉,一把抓住冥翼说:“她现在在哪里?那十下板子落在她身上,可是会死人的!” 冥翼耸了耸肩,说:“被低语楼的花灵救下了,她现在很好,你无需担心,不过.....小怪物啊,别怪我没提醒你,你们之间隔着一个霍家,隔着那血海深仇,你还是不要着急去见她的好。” 霍韧本就肝火旺盛,此时更是冲冥翼吼道:“干你何事!” 他现在满心满脑都是自家妹妹,也没那个心情比武了,但又实在想和林依一较高下,就只能对着她说:“下次!”说完后他也不看冥翼一眼,转身就走,没走几步就听见冥翼带着笑意偏着头说:“看,他跑了。” 林依瞥了他一眼,十分无奈,心想:是跑了,被你气跑的。 第44章 子颜 “子颜兄,你帮我想想这个论题的思路,别到时候如果真考到中了,我还不知道该怎么答。” 吴质接过书卷,答:“从先秦时期卫淮公讲起,由此把格局打开,后面既可以说百家争鸣,也可以说大晋开国时期的康元盛世。” “子颜,那这个呢?什么.....花飞花落花无悔,这个,这个要怎么接啊。” “这个夫子在课上提过,对‘缘来缘去缘如水’便可,不过这种算是杂诗了,了解便可,擢试不会考这种的。” 林依和冥翼从汝阳王府回到青城山时,看见的便是这么一副求知若渴的景象。 自从今晨论道后,他们便激起了求学之心,誓要在擢试上大展身手,在枕星阁为李忠伸冤。 就连以楚义封为首的几个混世魔王都拿起了书,认真看了起来,但是没看多长时间就打起了瞌睡,因为他们根本看不懂。 楚义封那肥大的脑袋一歪一歪的,手一松,书卷直接掉在了林依的脚边,而他自己则被这响动乍然惊醒,呆愣愣的看着林依。 林依弯腰捡了起来,不过没有立刻还给他,而是顺手翻了翻,皱了皱眉,淡声说:“先看这页,由浅入深。” 楚义封梦游似的接过书,一愣一愣的:“哦,哦,好。” 林依选的是一篇简单有趣的“涉江采芙蓉”,楚义封对着注解,一个字一个字的看,果然读进去了一些。 古钟年在后面咳了一声,示意他们快要上课了,都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去。 林依还是坐在吴质的旁边,而冥翼依旧占着那个走道,并以此为乐,逍遥快活得很。 草堂的夫子们讲得都比较浅,是为了照顾大部分学子们,但对于林依和吴质两人来说则是太过简单了些,所以他们二人上课几乎不怎么听,查找书卷自己学,遇到问题了下课单独问夫子。 所以他们二人周围的书卷是最多的,林依几乎是把李家李珟的藏书都搬来草堂了。 临近下课时吴质用毛笔轻轻敲了敲林依的桌面,问:“你那篇‘师者’还有下文么?我老感觉擢试会考着类似的,能借来品读一番吗?” 林依瞥了他一眼,然后低头磨墨,蘸笔,半炷香后,古钟年下课,她那一篇完整的《师说》也刚好默出来,放到了吴质的桌案上。 吴质看着这个冷冰冰一言不发却动作奇快的人,心想:其实真要论学识,他是远不如这个人的,虽然除了刚来到草堂那一日,林依平时都是不显山不露水的,可是那天在荷花狱里面,其他学子或许在慌乱之下没来得及好好看她写的那首诗,可他却是完完整整带回来的。 一首《春江花月夜》,赞一声“诗中的诗,画中的画”都不为过,那日的祝丰宴如果能毫无意外的进行到最后,那么这首诗必然是魁首。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那日的纸条那么多,看见的人也不在少数,而出去之后却毫无波澜,连荷花狱三个字都不怎么听人讲过,好像从那个境里面出来的人们......都记不得这件事一样。 吴质想到这里就皱了眉,半响后又摇了摇头:怎么可能呢?许是真的在慌乱之下没有细细看罢了,否则......怎么会他们都忘了,而他却还记得呢? 他犹自想着这些事情,没有发觉古钟年把林依叫了出去。 其实不止吴质,连古老头子也看出了林依的才学,不过他没有去祝丰宴,自然不知道林依写的那首诗,他能看出来,仅仅只是因为他翻看过林依堆在桌案旁的古籍,以及里面夹着的一张张宣纸。 宣纸上是林依平日里做的一些随记,或是发表自己看法,或是用另一本古籍中的内容来佐证,或是随手标出的疑问,有些在下面解答了,有些还用朱砂标注出重点。 里面的一些内容,就连读了大半辈子书的古钟年都闻所未闻,偏偏还觉得甚有道理。 他叫林依出来,仅仅只是出了爱才之心。 他知道林依是冥翼找来帮忙的,可如今祝丰宴已经结束了,而看她这个样子,似乎从一进来就是当了真,是打定了主意要好好学的,像林依这种实力,其实实在没有这个必要,为了一整个青城山着想,他不免要多问几句。 林依就站在屋檐下安安静静的听着他唠叨了半天,最终只是淡淡的回一句:“我要擢试,入枕星阁。” 这本就是事实,她说的无比坦然。古钟年哑口无言,看着她嘴巴张张合合,眨了好几下眼,最终只是点点头,说:“好,我看你和冥翼那小子不一样,是个稳重的,不论要干什么,最紧要的是自己的命。” 林依垂下眼眸,点了点头,今天是李母的生辰,她并不打算久留,便和古钟年匆匆道别了。 只是刚走没几步,又被他给叫住了,只听见他远远的说:“丫头,你是个好的,老头子我啊,希望你能对那群小兔崽子多操点心,钟成他们啊,嘴上说着要好好学......”他说着摇了摇头:“其实根本就看不进去。” “还有冥翼,那个龟儿子最会闯祸,你多看着点。” 林依微微回头,那张侧脸在风雪之中留下了好看的轮廓,半响后,她动了动嘴唇,说:“您老还在,他们翻不出天去。” 古钟年背着手笑了笑,朗声打了个哈哈,道:“人总是会老的嘛,这颗心啊,总是还在牵挂着。” 这次李忠的事情他也知道了,古钟年心里边清楚,自己担的干系可比李忠大多了,要是哪天东窗事发......他肯定是第一个走的,想到这些,他不免生出了兔死狐悲之感,和林依多说了几句。 他见林依迟迟没有说话,整个人似乎更冷了一层,一时间竟是哭笑不得,觉得自己当真是越活越回去了,不为小辈们顶着天也就罢了,现在还平白的招人担心,便尴尬的咳了两声,打算力挽狂澜一下:“不过你放心啊丫头,老爷子我身子骨硬朗着呢,刚才只当我说浑话便是了。” 林依一个闪身,本来都要走的人忽然出现在他的身边,不由分说的为古钟年把了脉,见脉相一切正常,这才收回手,冷声说:“冥翼视你为友,他一向重情,如今不剩下多少好肉了。” 古钟年知道,林依说的不是那简单的皮外伤,而是心伤。 他忽然笑不出来了。 世间熙熙攘攘,哪怕是重重枷锁,也总有开解的一日;哪怕是身陷囹圄,前方也依旧是天光;何苦自轻自贱,伤了自己,更是伤了在乎你的人。 古钟年在风雪中眯了眼,再次觉得,自己当真是越活越回去了,连这点道理都不懂。 第45章 生辰 李忠头七才过了不久,所以今日哪怕是李母的生辰,她也不打算大操大办的,只是下锅烧了几个小菜,叫上一桌人,热热闹闹的吃了。 可是李朦走了,缘娘也离开了李家,一桌子五个人顿时少了三个,哪能热闹得起来。 所以她吃着吃着,不禁流出了一行浊泪。 这好好的人,怎么能就这么没了呢? 林依是个不会说话哄人的性子,此时只能僵着一张漂亮的脸,不停的为自己的母亲夹菜。 便在此时,屋外传来了一个爽朗的声音:“丫头啊丫头,伯母的大寿也不会叫个人,就这么闷不吭声的,真没良心。” 冥翼拿着几壶酒来了,跟在他后面的,还有一长串的小尾巴。 本就不大的院子此时更是被挤得满满当当,林依虽然没说什么,但冥翼还是能感觉到她放松了不少。 虽然有李忠的事情在前,但是逝者如斯,哪怕众人心里不好受,日子也要接着过,生辰一年一次,李母已经被耽搁了太多年了,今年好不容易等到了林依,怎么能不好好的过? 钟成跟着冥翼惯了,丝毫不顾忌什么礼数什么君子,直接爬上了石凳抓了桌子上的鸡腿就开始啃,引得众人一番嘲笑。 如此一来,气氛倒是活跃起来了,李母偷偷把眼角的泪水抹干,站起身说:“你,你们坐,我再去多炒几个菜。” 她还没有来得及挪脚就被冥翼拦住了,那边楚义封搂着郑伯生说:“有我们的郑大厨在场,还干其他人什么事啊,伯母啊就好好坐着,让他来。” 说完他就拉着郑伯生去了厨房,吴质苦笑一声,过去帮忙。 其他人就以李母为中心,七嘴八舌的讲起草堂的趣事来,李母听得很认真,然后被他们逗得停不下来。 角落里杨时的抓耳挠腮,他今天倒是没有带着那把长枪了,但还是一身红黑相间的劲装,显得挺拔有力。 他想了半天,还是不好意思,问同样缩在角落里曾朴:“要不.....你先?” 曾朴瘫着一张脸,用不容拒绝的语气说:“不!” 杨时:“......” 他又坐了半天,实在坐不住了,站起来没走几步就红透了脸,最终还是转过来,强拉着曾朴,破罐子破摔的说:“反正都要说,一起!” 曾朴:“......” 他服气了。 他们拨开众人,径直走到林依的面前,笨拙的行了一个大礼,李母直接被吓得站了起来,林依和冥翼凉丝丝的目光同时落在他们身上,林依本来就冷,他们倒是可以理解,那冥翼这复杂难言的目光又是怎么回事? 曾朴没忍住直接打了一个寒颤。 但好歹挺住了。 他们异口同声,无比正经的说:“我们想拜您为师!” 杨时是个武夫,肚子里没有多少文墨,所以还是得靠曾朴,他顶着一张面瘫脸,说:“你那篇《师说》我记下了,‘师者,所以传道受业解惑也’学识和技艺只有高低之说,没有年纪男女之分。论工匠技艺,你远在我之上;论武功能力,你远在杨时之上。所以我们想拜你为师,精进技艺。” 这番话说得没有多少音调起伏,就是简简单单的陈述事实,可偏偏是这样子的讲话,反倒更能打动人心。 林依垂下目光,她知道冥翼和李母都在看着她。 可她不敢贸然答应,古语曰:“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她既收了这两个为徒,便得需负责到底,但如果过了擢试她真的就要走了呢?她的承诺不仅给不了这两个面前的这两个少年,甚至连身边的人都给不了。 “不必拜师,我自会教授你们。”她冷冷冰冰的回答。 两个少年还有些懵,其他人只当她是谦虚了,便嘻嘻哈哈的笑闹起来,她也不多做解释,由着他们闹了。 一顿饭吃得鸡飞狗跳,这群少年整日呆在青城山被古老头子管着,难得这样自由自在的玩过,谁都不肯坐下来好好吃饭,净顾着嬉戏了。 李母也暂时压下了心中李忠的伤心事,只担心着怕他们跑得太快玩得太猛伤着自己,她眉眼里带着笑,竟是有了几分当年意气风发的模样。 此时已经入夜,天上挂着一轮明月,照得树影婆娑,枝丫摇曳,只不过月明星稀,林依却是看不见那漫天的繁星了。 她和冥翼并肩站在树下,相对无言。 过了很久,冥翼喝完那壶酒,才问:“丫头最近可是有什么心事?” 林依垂着眼眸,思量一阵,也问:“你对我的事情知道多少?” “你是说换魂一事?”冥翼换了个姿势,不知不觉间又更靠近了林依一点,林依瞥了他一眼,不咸不淡的,没有什么表示,装作不见。 “你也知道我天生体质特殊,能和所有的灵物交流,但是其实,在我这里,人也属于灵物。”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远山之后,接着说:“不过擅自窥探他人所知所想,是有损功德的,我一般不会这样做,但是另一样东西,我一眼便能看出来了。” “什么?” “换魂。”冥翼转过头看着她。“我能看出一个人的身体里面到底是不是他本人,以及那具魂魄的大致来源。” “第一次见到你时……”他说到这里就皱起了眉,补充到:“或许那不是第一次见你,总之就是在不夜城相遇的那次,看到的就是这种换魂的痕迹,而且最为奇怪的一点是……我还不知道这魂魄的最初来源……” “这种情况我应该是遇到过的,因为我下意识的知道,那时候的你对这个世界,对这里,其实是一无所知的。” 由此才有了乞丐小院内,那句能让他留下来的话。 冥翼说到这里,忽然眉眼带笑,靠着老树吊儿郎当的模样,果然是连半炷香都正经不了,他带着笑意问:“丫头,要不要考虑考虑跟我学这一行,我可以先教你符篆。” 这本就是一时兴起,他的玩笑之语罢了,且不说在他记起来的那些片段里,林依本就会这个,说什么也用不着他教;便是真的不会,以林依这种不仅冷,还犟的性格,如果是当师父也定是个严师,至于当徒弟嘛......冥翼摇了摇头,他实在是想象不出来。 谁知林依一言难尽的看着他,仔细思量了一会儿,居然答应了,她轻轻点了点头,在这冷白色的月光下,这片年少意气的笑闹声里回答:“好。” ...... 独属于冬日的,寒冷又干燥的晚风此时竟变得闷热起来,冥翼拉了拉领口,忽然有些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了。 直到林依问他:“草堂为什么不学这个?” 冥翼仰头喝了半壶酒,喉结随着喝酒的咕噜声而滚动,还有些顺着通红的脖颈滑进了衣裳里,直到酒葫芦里的都干完了,他才畅快淋漓的叹了一口气,目光扫过那群无知无虑少年,说:“妖灵,本不该存于这个世界。” 他盯着林依的眼睛,这次和刚才那带着玩笑的问不一样,他那带着酒意的眸子显得无比认真:“你真的要学这个么?” 林依那双漆黑的瞳孔里,总是有着一些稀碎的光亮,冥翼看着她,看见自己那抹白色影子倒映在里面,这辈子便再也忘不了了。 她淡声说:“欲破之,必先学之。” 冥翼身形摇晃,仰天大笑,竟连酒葫芦都拿不稳了,就这么随手扔在地上。 这条路他一个人走了好久,磕磕碰碰,步履盘缠,好在他遇到了那个愿意与他同行的人,从此山长路远,都将不再孤独。 第46章 符篆 霍韧其实知道,冥翼说的是对的,他现在也没有什么去见杨寞的理由,只是那人说话太刺人,让人不太好受而已,他下意识的不想听。 偌大一个踏雪别院空荡荡的,他坐在婼婼闺房前面的台阶上,一遍又一遍的擦着剑。 这剑是他们踏雪别院建好的第一年,霍琼找人专门打造的,剑鞘华贵而不脱俗,剑身清利寒冷,完全是按着他的性格和喜好来的。 自那日戴上后,就没有解开过,这一戴就是好多年。 好多年啊,她带着仇恨也走了好多年。 是他霍家对不起这两个处在深宫里的公主,是他霍韧发现这些的时候太晚了。 他忽然握紧了剑柄,指节咯咯作响,杨家案已经晚了,那些死去的忠魂义骨再也回不来了,但是有一样还不算晚。 那就是狗仗皇势的秦家。 *** 这一个年,大家都没有回家,而是在草堂里过的。 李母也被林依接上了山,和大家一起过。 但是真到了那天,却没有人闹腾了,或者说,自从下山去给李母过完生辰后,他们都收起了自己的性子,开始认认真真的钻研起擢试来了。 要在枕星阁上为李忠伸冤,那可不是说着玩的。 吴质在百忙之中终于停下了笔,趁着今日白赴来了,过去行了一个同窗礼,问:“可有回音?” 他知道白赴的情况,和草堂里的这些寒门子弟不一样。 他完全是被他爹半真不假的赶出家门,然后来草堂体验生活的,手上还有他大哥留给他的几大间铺子,叫他打理,他哪会这个,平日里全靠账房先生帮着他,便是这样,那店铺也三番两次的出事,事情不大,但是几次下来,生意在肉眼可见的下滑,他自己也是愁容满面,时常顾不得草堂的学业,去看他的铺子。 就在他们决定上枕星阁为李忠鸣冤的时候,吴质就去请白赴帮忙,看看白家的铺子能不能联系得上李朦,让他回来。 只是这信已经寄出去好几日了,也不见回应。 白赴摇了摇头,说:“先前有小厮传信来,朦兄已经过了江陵一带,往西南方向去了。”他皱了皱眉:“西南方......那边靠近云霞山脉,翻过去就是南疆了,这几年的南疆古族可不安分啊......” 吴质拍了拍他的肩,说:“别多想,量那些古族也不敢贸然过界,不会有事的。” 白赴忧心忡忡的点了点头,然后低头看着手里的书。 这书和他们平日里惯用的四书五经不一样,是林依汲取那些古籍里的精华整理的,由浅入深,由易到难,很适合他们这些平时不听课,没什么基础的学子。 她答应了古钟年说对这群孩子多操点心,就真的说到做到。 看见天性浮躁爱玩的钟成和楚义封渐渐安静下来看书,古钟年别提有多高兴了。 擢试,他们真的算得上是背水一战了。 林依倒是没有在草堂里和他们一起温书,而是在青城山古寺里练习起符篆。 精度,准度,落笔,起笔,画法......这些都要苦练。 冥翼修习妖灵的路子和其他人不一样,林依跟着他学,按理来说是很难学会的,但真正学起来的时候,其实比他们想象中的还要轻松。 他说:“在我这里,没有控制妖灵这一说,天地万物都可以做朋友,这些小东西也不例外,他们很仗义的。” “要和他们做朋友,最重要的一点就是沟通和交流。你没有我的这种体质,便只能先借着符篆听懂他们的话。” 林依看着他忙活了半天,才说:“其实......是可以的。” 不用完全依赖符篆,她也听得到一些声音,只要平心静气,就能感受到他们的一些心声。 冥翼:“......” 但是她还是需要符篆的辅助,因为她能听得见,那些灵物却不知道她所传达的意思,离沟通交流还远着呢。 就像林依所说的“欲破之,先学之。”所以哪怕他们用不着,她也多问了一句:“那普通的修士呢?是怎么利用那些灵物的?” 冥翼脸色沉了下来,最终才说:“山盟海誓。” “以符篆和魂力为主,强行逼迫他们签下山盟海誓,以便供人使用。” “知道此法的人其实不多,所以在大晋,其实苦练武术的人是占了大多数的,而那为数不多惯用此法的人,其实你都知道。” “长安六大世家,以及......那座低语楼的东家——当今的圣上沈关山,还有,枕星阁。” 冥翼歪头微微一笑,讽刺到:“说错了,枕星阁可不是惯用此法,他是.....源头。” “这是一个循环,他们用符篆和自己魂魄的力量去控制妖灵,可反过来,他们控制的妖灵越多,那些妖灵的魂力就会顺着这种关联传到他们的身上,那不论是自己的魂力,还是画出来的符篆也就更强。” 林依低着头正在研究一张“锁魂符”该怎么画,闻言把那符倒转过来,顺着描了一道边,还加了一道印,冷声说:“那就切断他们与妖灵之间的关联便是了。” 就像当初他们对你做的那样。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公平得很。 谁知冥翼却摇了摇头,道:“此法不可用。”他俯身帮林依为新画好的符篆上加了印,接着说:“先前提到,我和妖灵的关系,其实不是单方面的控制,而是朋友,是合作,是各取所需,但他们的情况和我不一样,他们是压制和剥削,多年下来,那些灵物早已积累了大量的怨气,若是切断联系脱离掌控,那么他们就会反杀报仇,甚至还会形成境,连累无辜的平民百姓,真到了那个时候,将会是灭世之灾。” 话音未落,镜初就从入定的里屋中走出来,神色冷冽,皱着眉说:“出事了。” 冥翼问:“怎么了?” 镜初瞥了他一眼,脸上明晃晃的写着“你就是个乌鸦嘴”这几个字,他说:“霍家出事了。” 杨寞在一旁做着胭脂,闻言抬起头:“我们蛰伏那么多年,不就是为了让霍家出事么?”言下之意,不出事那才叫怪呢。 镜初被噎着了,他愣了愣才说:“霍家本是被判流放,却在湘江被仇家灭门,一个活口也没有留,最重要的是,就像冥翼说的,这些年里被霍家收的数以百计的灵物,此时没了束缚,正一路烧杀抢掠,朝着长安而来。” 这次就连冥翼也一脸糟心的站直了身体。 第47章 擢试 他带着一抹戏谑的笑意,眼底却有戾气:“看来我得跑一趟和那些个小东西好好聊一聊了。” 镜初伸手拦住了他,淡声说:“用不着你,我去便可。” 冥翼的目光落在他的身上,笑到:“若是被发现了认回去,我可不会再‘刺杀’第二次了。” 镜初:“......不会。”他看着冥翼,说:“想来你也忘记了,我现在是顶着他的皮囊的。” 冥翼看着他,忽然点了点头,说:“湘江,是他的老家吧,你去这一趟也好。” 镜初沉默着颔首,又看了一眼林依,想了想蹦出一句:“或许你不记得了,其实你是有个未婚夫的。” 林依:“啊?”什么?怎么又冒出了一个未婚夫?还有多少是她不知道的事情? 什么都不知道的她,只能转而看向杨寞。 杨寞笑笑,解释道:“是一门娃娃亲,定的是元一大师的准徒弟,宋家长子宋陵。” “传闻中,宋陵天资聪颖,从出生就被元一大师看中,虽未入枕星阁,却在妖灵一道上的造诣非常高,为人又谦和有礼,是长安城中的鼎鼎有名的翩翩公子。” “只是还未等到他做出些成绩,宋家,就死在了那年的瘟疫里。” “那是杨家案的后面一年了,长安城瘟疫四起,哥......霍韧也为此费了不少力气,才稳住了不夜城的安定,再之后,那动荡不安的一年刚过,来年才开春,就有了冥翼刺杀当朝太子的事情。” 林依问:“宋陵.....也在里面?” 这次不是杨寞答的,而是冥翼,他说:“是,也不是。” “那瘟疫不简单,十有八九和枕星阁有关,但是这些我都记不太清了,只是猜测,当初咱俩离开枕星阁,是和这场瘟疫有些关系的,而宋陵,其实并未中招。” 说到这里,他长叹一气,却不愿再开口了,这其中大底是涉及到什么隐秘,而他的记忆迷迷糊糊,确实不再好说。 林依也不是那种刨根究底的人,只能按下心中的疑惑,继续画她的符了。 冥翼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眉头微皱,心中烦躁焦闷,他从来没有这么的想记起一段过往,这种感觉在遇见林依之后更加的强烈,他定是忘了什么......很重要的事情。 *** 三月三,民间的踏花节,这一日既是百姓们的盛会,也是事关天下学子的擢试。 枕星阁下,有一早搭好的考试棚子,百官待命,三军整发。 书生们自四海八方而来,汇集在这繁华而又神圣的一个点上,高矮胖瘦不一,或年纪尚轻,或白发须须,谈经论道的有之,埋头苦背的亦有之。 牛角号响,鼓声阵阵,这威严盛大之音盖过了众人的谈论声,他们收拾行囊,拿出户籍文书,排着队伍进入考棚。 不夜城里,人们围着银杏树唱跳歌舞,阳春三月的暖阳落在他们身上,彩带纷飞,笑语盈盈。 青城山下,农户们赶着老牛,趁着这春日好阳光,把新一批的种苗插下去,只待来年丰收。 山上那厚厚的积雪已经融化了,柳枝抽出了新芽,那光秃秃的树上三两桃花绽放。 镜初处理完湘江的妖灵之乱,一路上救济了不少灾民,到了今天才刚刚回来,踏上山道。 冬日厚重的袍子已经除去,他一身轻衣薄衫,那庄严慈悲的气质里多了些仙风道骨的意思。 林依去考棚了,冥翼就靠在山间小路旁的石头上赏花,也顺便在等那个人带着学子们归来。 不想先等到了镜初。 冥翼在路边吊儿郎当的问:“如何?” 镜初微微颔首,递给冥翼一样物什,答:“正欲寻你。” 冥翼看着手中的东西,那是一个用发丝和天蚕丝交混在一起织成的抹额,其间彩带穿插,左右两边各系了一枚小小的铃铛,走起路来会响,但也不会过度吵闹。 这种古老而又淳朴的配饰,简直就是照着冥翼做的。 冥翼看着它,久久不曾回神,问:“这哪来的?” 镜初看着他,说出来的答案有些让冥翼意外:“南疆。” “我在湘江处理妖灵的时候,刚好遇见一车从南疆来的商队,这抹额就放在那锦盒之中,上去一问,才知这是多年前一位贵人放在他们大巫那里的,如今大巫说时候到了,让他们带到中原来,这才让我遇上。” “此物,我曾见你戴过,想来你便是那位贵人。” 冥翼的拇指摩挲着这枚抹额,看不出什么表情,只听见他说:“看来这南疆是要去一趟了。” 镜初问:“何日启程?” 冥翼仰头望了望这一碧如洗的蓝天,抬手遮了遮这艳阳,叹到:“擢试之后吧。” 这次擢试的题目在林依看来还算正常,九年义务教育那么多场考试都过来了,也不差这一场,她很快写完,收拾行囊出来的时候,看见吴质和草堂中的几个较为优秀的学子正在奋笔疾书,这证明对于他们来说也刚刚好,不是很难,足够他们大展身手了。 就连钟成也是一脸认真的在思索,然后提笔答题。 林依淡淡一笑,也没有急着走,在考棚附近找了个安静的小茶馆进去坐了,远远的看着他们。 直到日头西斜,楚义封他们才伸着懒腰从里面勾肩搭背的出来,一副“老子终于解放了”的表情,其后跟着的就是钟成,白赴,最后出来才是吴质他们几个。 白赴虽然有钱,但是士农工商,商是排在最末位的,那些世家大族看他们不起,能不能开门只能看人家的脸色,所以像白赴这种贵族子弟,是最需要入仕做官的,这也是白赴的父兄把他赶去草堂读书的原因。 他前脚才跨出考棚,后脚就被小厮叫去铺子里了,连口水都来不及喝,匆匆忙忙和钟成他们拱手道别,这群少年倒是早就习惯了,也不会往心里去,拿着他的行囊就往草堂方向去了。 这次的擢试出奇的顺利,莫说乱子了,便是连那点风吹草动都没有,这让人感到有些隐隐的不安,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 林依跟在回草堂的队伍里,而吴质有一搭没一搭的和她讨论着策论的题目。 虽然平日里她惜字如金,可真论上古文经册,她是尽可能的讲明白,一个字都不会省。 这也是吴质以及几个较有学识的学子们喜好和她谈论的原因。 他们从不把林依视为需要保护的无知女子,而是同伴,可以一起精进学艺,谈经论道的,真正的同伴。 第48章 玻璃 擢试的结果还没有出来,倒是另一件事情引起了轩然大波——重启金羽箭一案。 此事由寒门官员们起的头,闹了三四天,直至今日早朝时言官以死上鉴,逼得沈关山不得不查。 林依和冥翼对此并不意外,他们知道以沈易安那种淡然又决绝的性子,自然是会选择越快越好的办法,他定不会再去折腾什么陈年旧债,眼前摆着的这个不用白不用。 偏偏这秦家还不知是谁搞的鬼,半夜偷偷拜访汝阳王府,请他帮忙。 沈易安喝了茶,听明来意后只是淡淡的笑了笑,秦家老家主几次求情未果,正欲放弃,却听见那座上的人说:“这些年我虽在南麓观,却也是心明眼亮的,自然知道你秦家是赤胆忠心,可这若是忠错了人,便是天人难救。” 秦家老家主一愣,试探到:“我秦家几代都是天子近臣,忠的自然是黄袍加身之人,何错之有?” 沈易安笑意更浓,说:“秦老果真识得大体。”他说着便起身,礼贤下士,道:“秦家,必与皇室共荣辱啊。” 老家主随着沈易安的动作慢慢起身,忍不住擦了擦鬓角的汗,躬身说:“大王若有吩咐,唤老臣便是。” 沈易安点了点头,淡声说:“霍家倒了,那西南六十万兵马岂不无人管束,我左右是个闲人,还未曾见过这号令三军的虎符长什么样。” 秦老直接跪在地上,满口答应,不敢忤逆。 送走秦家老家主之后,近卫进来,问:“这秦家......虎狼之辈,主人怎么还用他呢?” 沈易安看着这池子里游动的金鱼,说:“尹晟啊,这你就不懂了,长安,就像是一盘错综复杂的局,只要是棋子,都可以拿来用,不管是别人的,还是自己的。” 他脱了鞋袜,径自走入内室休息,只留下了一句话:“不过有些棋子,用着太扎手,一次就够了。” *** 擢试的榜单是在十日之后发放,吴质和林依对过,草堂至少有五人能够上榜,这一日清晨,他就匆匆忙忙赶去看榜了。 林依倒是不急,陪着李母用完饭后,又去花市买了几包上好的花种,给杨寞送过去。 古寺后有一片无人打理的水潭,水潭连着青城山顶流下来的水,极是清澈,只是苦在潭底淤泥太多,并不是什么好景色。 杨寞自来到青城山后,就日日在等这潭水冰化,好让她清理淤泥,来年种荷花。 如今淤泥倒是清理的差不多了,林依又从山下带了花种来,她拿着种子撩起裙子就下潭去了,也不怕这早春的水冰寒刺骨。 任瓶儿把自己的命换给了她,原先那些沉疴旧病也一并好了,上山下河都不成问题,如果不是碍于现在的尴尬身份,她甚至还打算在不夜城开个铺子,好好经营一番。 这说到铺子,白赴原先有家陶瓷店,却有同行的人趁着擢试那天阴了他一把,现在陶瓷店已经关门了,亏损不说,还毁了白家的“瓷行天下”的名声。 那天回来后就在草堂抱着钟成嚎啕大哭,哭完后就把自己关在了屋子里,谁叫都不肯出来吃饭。 这副小孩子秉性让林依和冥翼哭笑不得。 是以林依把花种送到古寺后,嘱咐了姐姐几句,让镜初帮忙看着点,便行礼道别,回到草堂,看看那个因为铺子把自己“关禁闭”关了几天的人。 碰到吴质来送饭,只听见他哽咽着说:“不吃。” 吴质苦口婆心的劝了半响,毫无作用。 林依在旁边看了很久,终于出了气:“这里有个商机,你要是不要?” 门哗的一下就打开,白赴探出头,满脸惊喜,问:“什么?” 熏臭味扑面而来,那人胡茬也不好好修理一下,头发乱糟糟的,衣服也几天都没有换,林依看不下去了,冷声说:“先洗漱吃饭,再谈。” 待到白赴梳洗打扮好,林依也刚好放下笔,把写好的几页宣纸给他看。 白赴越看越惊,拿着宣纸的手直抖。 期间林依叫了曾朴来,此时曾朴已经看过了,只听林依对他说:“世间万物很多东西是共通的,你想要精于木匠工艺,就不能只懂那些木头的原理,百汇贯通方是最高的境界,何况想要做好一样物品用具,就不能只用一种材料。” 等到林依话音落下,白赴才直起身子问:“此为何物?” 林依神色未变,喝了一口茶水,才淡定的说:“玻璃。” “竟未曾想到,这些最不起眼的黏土砂石居然能烧制出如此精美的东西。”曾朴不禁感慨了一声,又说:“不过此法就连书中都没有记载过,真要实行起来......这混合的量,还有温度,以及烧制的时间,这些都是未知的......想要研制出来,可都不是易事。” 林依点了点头,问他:“你可有兴趣?” 曾朴垂眸,不敢回答。 他之所以如此痴迷于木工并不是因为喜欢,而是......他们曾家,就是因此下了狱。 他的父亲曾赟,是整个长安最有名的工匠,那年华颜殿修建,户部花了一番功夫才把曾赟请进宫主修,谁料这一去便是永别,那殿在建成的当日就塌了,曾赟获罪入狱,不久后被处以宫刑,不堪受辱而死;母亲悲愤欲绝,在父亲走后也活活病死了。 他一个孤儿,本该冻死街头,却被古钟年带回了青城山,重新给了他一个家。 他总是梦见,梦见曾赟带着他搭纸房子,薄薄的纸在他的手里就像活了一般,没有用橡胶,也没有用任何的坚硬支撑之物,可那房子搭出来就是不会倒,任由他玩闹。 父亲如此优秀厉害的一个人,怎会在修建宫中殿宇这种事情上犯错?他不相信这个事实,却不得不接受,只能拿着那些那些木头一遍又一遍的研究着,精进自己的技艺,希望能够早日找出其中的问题。 所以他现在不敢回答林依的问题,也许这条路自他出生就定好了,他没得选择。 林依垂眸看着曾朴一片静默,从白赴的角度不知道她是什么神色,片刻后,她把那些图纸递给白赴,道:“好好用。” 白赴接过这厚厚的宣纸,上面写得详细清楚,他手下的工匠只多不少,仔细研究总有能制出来的一天,而这个叫做“玻璃”的物品一但上市,便是他白家独产,此物金贵美丽,必定受世家大族的喜爱,他是商人,就这粗略一想,便知道这其中的利润有多么恐怖,而这样一份足以改变时代的技艺,林依就这么轻飘飘的给了他。 他猛的盯着林依,忽然有些看不透这个人了。 论学问,自幼学习诗书经义的吴质自愧不如;论武功,杨时要拜她为师,古钟年追不上她;论技艺,不管是曲辕犁还是这玻璃,都是可以改变时代的东西,而她就这么随随便便的给了别人;论医术,她可以把半截入土的李母拉回来,可以让心如死灰的李朦恢复生机...... 或者说,他们虽然是她的同窗,看起来和她的关系也不错,但其实没一个人看懂过她。 她总是这样一副点到为止的模样,别人不愿,她也不强求,但只要是她拿得出手的,都是极好的东西。 第49章 读书 到了傍晚,吴质才踏着繁花盛开的山道回来,神色不太好看,他说:“榜单上没有草根书院的人。”顿了顿又补充到:“全是世家大族的子弟。” 楚义封一听这话就怒了,骂了几句脏话:“岂有此理,简直是狗屁盛会!他们凭什么啊?” 此时的吴质看着也有些失落,淡淡的接着道:“逸尘和思源他们也没有上榜。” 逸尘,思源两人分别是南山和钱塘的学子,大老远奔赴长安只为仕途,他们家中贫苦,这次全靠草根书院接济才得以在长安活下去,擢试过后,如果没有上榜,他们便要回家种地,恐怕是没有什么机会参加科举了,这一误,便是一辈子了。 而因为这种原因奔赴这长安繁华又无功而返的学子,实在是数不胜数。 他们的才学不论是在这个时代,还是放在高度发达的林依原来的世界,都是出类拔萃的,却为着官场中的明争暗斗,埋没至此。 这是最不公平的,却也是最稀松平常的。 大多学子对此已经麻木,只有草堂中的这一群人,身在桃源,未曾见过那些极致黑暗的一面,又自幼受冥翼这种天大地大的自由人的影响,才会生出不忿。 这次和往常不一样,擢试背后的批卷官并不是礼部,而是秦家。 沈关山为了弥补重查金羽箭一案对秦家的影响,只好把这个清闲又水深的职务派给秦家,他们这些一心只知温书考试的学子自然不知,榜单上的那些个名额,早就被秦家安排成自己人了,剩下的不多的机会,也早在各大世家中流通买卖,他们就是才高八斗也不可能上榜。 草堂里有个脾气爆的,指节喀喀作响,捏紧了拳头重重砸在桌案上:“那我们还学些什么啊?做那些权贵的登云梯吗?” “是啊,有冤不能鸣,有才无人识,一辈子就只能做个乡野村夫,不公平啊。”逸尘低头叹到。 “秦家......又踏马的是秦家,简直是欺人太甚!” “这书还能不能好好读下去了!” 彼时冥翼刚好从外面走进来,看着激愤的学子们,依旧是笑盈盈吊儿郎当的模样,他靠在门框边,比了一个请的手势,道:“不用怕,你们接着说,我就随便听听。” 草堂中的学子或多或少都有些怕他,见他来了,反倒是不方便再说什么了。 本该春风十里万物复苏的季节,草堂里的这群年轻人却暮气沉沉,心怀着天大的不甘和愤怒,愣是连大气也不敢喘一声。 冥翼招了招手,叫吴质过来,把指尖的信笺递给他,示意他打开看看。 那薄薄的信笺被打开,娟秀好看的字就这么展现在他眼前,吴质看了良久,叹了一声,忽然问:“我们到底是为了什么而读书?” 他的声音不大,却显得低沉稳当,草堂此时鸦雀无声,那些或站或坐的学子们自然听得清清楚楚。 有人小心翼翼的答道:“为了考功名,当大官?” 吴质笑了笑,没有做任何评论,只说:“大家畅所欲言,我们论清楚了,就下山。” “下山”这两个字意味着什么,在座的都不是傻子,稍一思量便想得明白,他们惊疑不定的看看冥翼,又互相对视两眼,窃窃私语着。 终于还是有人先发声了:“我,我读书只是为了谋个官职,哪怕只是个小吏也好,不想一辈子都朝着黄土种田了。” 有了最开始的这个人,后面的人阐述自己的观点也不是那么艰难了,都大着胆子说出了自己的看法。 角落里的郑伯生抓了抓头发,愣愣的说:“读书嘛......好像我不是为了什么,只知道跟着你们挺好的。” 有个呆木的拿着书卷说:“子瑜倒是认为,读书,为着功名利禄是一层,更多的是让先人留下来的思想流传下去,让我们的后辈子孙也明事理,知大义。” 这一节本该是古钟年的课,此时他站在草屋外,透过小窗看着他们论读书,听见学生王子瑜这般说,他摸着胡须欣慰的点了点头。 林依站在古钟年旁边,也看着草堂中渐渐活跃起来的少年郎,长长的睫毛扑扇着,眸子里盛着稀碎的光点。 “其实为了功名利禄也并非是错,想有朝一日,我等当了朝中举足轻重的官员,肃清弊病,给朝廷一个安宁,还天下一个公平,不也很好么?”有人提出不一样的想法。 “哼,比起功名,在下倒是认为子瑜说得更好一些,我们读书,就是为了传承先贤,教化后人。” “我看不然,我们读书,最终还是为了入仕,绥之说的也不无道理,如今世道混乱无比,我等读书人必当挑起大梁,肃清弊病,还天下一个公平。” 草堂里的有识之士为着这两个不同的观念七嘴八舌的讨论起来,甚至还论到了出仕和入仕的区别。 吴质就这么斯斯文文的听着,并没有轻易发表自己的看法,手里捏着那信笺,有些恍惚。 直到有人喊他:“子颜兄,这问题是你最先抛出来的,此时怎的不发一言?” 吴质笑了笑,还是那般的温和有礼,他又看了一眼手中的信笺,知道时候差不多了,才说:“刚才有人给我了四句话,我也是有感而发,才问出来的。” 那些争到脸红脖子粗的众学子顿时奇了,他们倒是想看看,子颜兄手中的那四句话,有没有什么更为高明的看法,便纷纷问到:“是哪四句话?” 吴质的目光扫过他们,温润低沉的声音回荡在草堂中,他说:“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草堂中一片震惊后的寂静。 这会儿是真的落针可闻了。 吴质倒也不慌,站在桌案边等着他们回味过来,而冥翼还是抱着胳膊杵在门边,那股狂妄自豪的劲都快要上天了,嘴角压都压不住,眉眼带着戏谑的笑意。 刚才提出“思想流传”的王子瑜恍恍惚惚了好久,口中喃喃念着:“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突然,他似是明了了一般,猛一拍手掌,大叫道:“好啊,好啊,有此等的见识,此等的胸襟,我辈读书人当以之为典范呐。” 草堂一时间像是被按了播放键,只见那些学子涕泪纵横的有之,喜极而泣的有之,纷纷就着这四句话进行了新一轮的讨论。 有这四句话在前,那些为官为德,出仕入仕似乎都算不得什么了,争辩的中心变成了“立心”是要立什么心,“立命”又是要如何做...... 在这样的争论和拉锯中,他们发现,其实出仕和入仕根本就不矛盾,为民和传承也可以兼而有之。 那些懵懵懂懂的,也在这四句话和唾沫横飞的辩论中,寻找到了他们存在于世的意义。 小窗外,古钟年忽然弯腰要对林依行大礼,却被林依拦住了,这位年过半百的老人用衣裳擦了擦眼泪,沙哑着声音说:“我为这群娃子......”他顿了顿,摇了摇头,觉得不够,改口说:“老朽为这天下的学子们,谢谢你。” 林依垂着眸,那手臂不由分说的拖住老人的身体,古钟年便再也跪不下去分毫,她淡声说:“待到天下真正公平之日,再谢也不迟。” 第50章 时空 不夜城银杏树旁有一家樊楼,彩灯高悬,歌舞俱全,菜不仅好看还好吃,来来往往总是热闹,便是白家的产业之一。 这次约见林依的地点,白赴就挑在了这里。 主要是和白家的工匠们商议制作玻璃的详细流程,还有感谢林依的出手相帮。 林依还是和往常一般冷冰冰的,惜字如金。 席吃到最后,白赴不仅有些醉了,又恰好谈起草堂的事,便迷迷瞪瞪的说:“你说这闹事自古也不是没有,就草堂那几百号人,没权又没势的,凭着那一腔热血又怎么样?别到时候连命都搭进去。” 正低头喝茶的林依听了,抬眸看着他,忽然说:“有件事,要叫你帮忙。” 白赴挥一挥手:“我白家受你如此大恩,自此以后,你的忙就是我的忙,你的事就是我的事,随便说就是了。” 林依起身行礼,对那些工匠说:“劳烦各位了。” *** 林依从樊楼出来时已经是深更,白赴被那小厮送回去了,也和那些工匠告了别,她打着灯,一眼就看见了站在银杏树下的冥翼。 她走过去,看见冥翼系在头上的抹额,那抹额精致,衬得他更加俊美好看,那修长的手指顺着抹额的丝线滑过,熟悉的感觉扑面而来,她笑了笑,说:“这样子看着就踏实多了。” 冥翼抓住她的手,说:“那可不,丫头送的礼就是不简单。” “你记起来了?”林依问。 他诚实的摇了摇头,扬起嘴角说:“便是想不起来,这么重要的物什也不会忘,一看就知道是丫头你的手笔。” 林依垂下眸,在不夜城昏黄的灯光下,双颊通红。 他们相对而立,一个微微低头看着他腰间的酒葫芦,另一个也垂眸看着那人乌黑的发顶,远方是春秋不变的喧闹声,近处只有树叶在春雨里摆动的沙沙声,他们谁都没有开口再说什么,却胜过了千言万语。 不知过了多久,林依才叹了一口气,说:“走吧。” 不论擢试的榜单上是否有她,枕星阁的那一仗却是避无可避的,此时再去都已经是一拖再拖的结果了。 淅淅沥沥的春雨落在掌心,浸湿了刀刃。 冥翼召出了妖灵,护在二人的身侧。 林依手握前几日在西巷找人打的软剑,和冥翼一起站在这座以高耸闻名的阁楼下面。 雨水打湿了她细软的头发,她抬头看着这座传说中的阁楼。 阁楼里的那位,照理来说她是该喊一声“师父”的,可她什么都记不得了,连同这个人教给她的那些东西,她都不记得了,如今再见,竟只有杀气和敌意了。 阁楼下看守的官兵在二人眼中根本不算什么,林依一个手刀,冥翼打一声哨,就纷纷昏迷倒地。 他们几乎毫无阻力的上了枕星阁,却没有迎来意料之中的恶仗。 眼前的老人穿着那空荡荡的白麻布,脸上的皱纹纵横交错,手指干瘦粗糙,浑身上下死气沉沉,看起来不剩多长时间了。 他浑浊的目光扫过冥翼,又落到林依身上,声音粗糙暗哑:“依依啊,爷爷对不起你,对不起你......” 那确实是林肃,在那个世界里,照顾林依从小长到大的爷爷。 林依的目光垂落,她从未想过枕星阁里的元一大师就是她的爷爷,但她也不傻,知道有种术法叫做障眼,所以她始终绷着,不敢放松丝毫的警惕。 看见林依的这个样子,老人似乎微微笑了,不可察觉的叹了一口气:“爷爷.....要走啦,这一次,是真的要走啦,就......只是为了出来,出来,见你这一面了。” 老人在阖眼前的那一刻,双手结印,把林依和冥翼包裹在巨大的光球中,漫天繁星熠熠生辉,他们眼前晕眩,看见了他们经历过又遗忘的那些片段。 林依看见自己坐在重病的婼婼旁边,想在走之前好好看看自己的姐姐,却不想婼婼如此聪明,居然认出了她。 她听见自己的姐姐叫她的名字,看着自己轻轻点了点头:“是我。” 她说:“我和你一样,不再是那皇宫大院的公主,我现在的名字叫做‘林依’。” 林依...... 这个名字是怎么来的呢? 那年在枕星阁修行,她其实是最具天赋的一个,尤其是占卜看命,她总是在囫囵一觉中看见很多东西。 所以她知道的也就比冥翼多些。 那日似乎是外面出了事情,她不得已要去找师父帮忙,却在阁顶的平台上亲眼见到自己的师父使用禁术。 禁术强大,是撕开时空的那种,那时候她才知道,原来外界人所传的“羽化飞仙”并非空穴来风。 那时候的元一大师早已不满足这个世界妖灵的力量,或者说,天地万物自有它的平衡,而妖灵一道早已破坏了天地间的那抹平衡,所以人类开始变得贪婪无性,兄弟砌墙,朝纲混乱。 而拥有控制之法的六大世家渐渐架空属于天子的权利,加重赋税,拿来的银钱花都花不完,他们酒肉池林还不满足,由此有了不夜城。 在霍韧当上不夜城督察之前,其实不夜城比后面的还要脏乱恐怖,买卖女子儿童都已经是放在明面上的常态,而暗格赌箭也在那时候风靡在权贵之间,每天在不夜城死去的人和妖灵不计其数,上面的人有多奢华风光,下面的人就有多苦痛无助。 而这一切是要付出代价的。 元一渐渐的发现他的妖灵已经慢慢的开始不可控了,他是这一道的始祖,掌控的妖灵数不胜数,若是那些力量不能为他所用,那么总有一天,这些力量是会反噬到他的身上的,所以他夜夜惊梦,生怕会有那么一天。 他开始妄想着逃离这个时空,连他自己都觉得他的这种想法不切实际,甚至可以说是疯狂了,但实际上,他是成功了的。 他撕开了时空的裂隙,去到了那个陌生的世界,但是穿越时空的痛苦只有他知道,而且是有时限的,不过一天,他又要回到原先那个杂乱不堪的世界里。 这样频繁的在时空中往返是最为有损身体的,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衰老,他知道这样下去肯定是不行的,只怕到时候他还没有被妖灵反噬,自己就因为承受不住时空的力量而先走了。 可他没有办法,他只能赌一把,赌他能在一次次的来回中能找到永生的法子,赌他能好好活着。 直到阿悌那次撞见了他使用禁术。 那次因为自己徒弟的突然回来,他心神一慌,禁术出了意外,撕裂时空的巨大力量围绕在周围,把阿悌吸了进去。 第51章 穿越 那时候的阿悌毫无准备,在时空之中没有什么借力的地方,只能顺着那股巨大的力量去到了另一个世界。 可她不欲伤害任何人,所以那次她的魂魄是附身在一个本该死去的婴儿身上。 那是她失去意识前做的最后的一件事。 后面她就像这个世界上任何一个最为普通的孩子一样,咿呀学语,蹒跚学步。 她自小便知道自己的父母是最伟大的,在无数次的行动和任务中救下了很多很多人,保卫了祖国的安全。 可她的父母就算爱她,但是更爱他们的部队,也更爱他们的国家。 那一次部队遭遇突袭,他们忙着让自己的队友和附近无辜人民的撤离,一时疏忽大意了。 林依就这么眼睁睁看着那明晃晃的战火朝着自己涌过来。 铺天盖地的痛淹没了她,耳朵里就像是塞了棉絮,指尖的血怎么止都止不住,她只感觉天旋地转,晕眩带来的不适感和魂魄抽离实体的撕裂感混杂在一起,她想起了自己是误闯入这个世界的生魂,她其实是枕星阁的阿悌,她......要回去。 那次她昏迷了整整半个月。 她原以为自己醒来后会什么都不记得了,包括她师父使用的禁术,以及他在阁顶做的那些坏事。 但其实不是的。 在另一个世界的记忆并没有消失,反而印象深刻:她记得她从父姓林,出生的那天,一整支军队为她庆祝,母亲抱着她,神色温柔极了,笑着对她说:“愿你做一个永远幸福快乐的人,远离所有的战火与纷争,拥有一双最为纯粹的眼睛,不论什么时候,都有枝可依,有良人相伴。” 所以父母给她取单字为“依”。 她还记得一周岁的那天,三军齐贺,自己的父母攒下来了不少的假期,在那天之前,把手头上的事情都处理清楚了,专门腾出时间来给她庆生。 抓阄的时候,所有人都围着她看,她在众目睽睽之下,抓住了一个老式的沙漏,她父母随之一愣,然后摸着她的头笑盈盈的说:“这个孩子长大后怕也是个心灵手巧的。” 另一人也附和道:“我看啊.....是个时间观念强的。” *** 在昏昏沉沉中,她终于艰难的睁开了眼睛。 却不想最先看见的就是自己欣喜若狂的师父,因为他发现,便是不用自己亲身过去另一个世界,也可以控制住妖灵了。 他打破的是这个世界的平衡,那么只要有人愿意替他还,替他去到另一个世界,便一切无恙了。 那长长的睫毛扑扇着,在薄薄眼皮下的,是一双红透了的眼睛。 她心里是很清楚的:她的师父害怕妖灵反噬,研究出的穿越时空的办法,可这样也会连带着破坏另一个世界的平衡,而这所有的一切,就像那妖灵之道一样,迟早都是要报回来的...... 而那报回来的力量可就不是妖灵反噬那么简单了,他们都将会承受不住,她不敢想象到时候天地间会变成什么样子,更不想让她待过的那个和平温婉的世界就此烟消云散...... 那时候的林依不知怀着什么样的情绪,只记得自己失望至极的闭上眼睛,感受到的是一片火辣辣的疼:这种事情就像是滚雪球一样,一步错,步步错,直到最终不可挽回...... 元一......或者说,老爷子的灵力到了这里似乎有些支撑不住了,两人天旋地转,所看到的画面也都破碎不堪,包裹着他们的那一团光球在渐渐消散,直到露出了华丽的阁顶。 林肃朝他们报以歉意的颔首,轻声说:“我以为......至少能再撑一阵子的。”他叹到:“终归是老了啊。” 这时候冥翼忽然出声了,他笃定的说:“你不是元一。” 他听见这话后嗤笑了一声,语调还是很慢,却不容置喙:“我当然不是那个畜生。”他瞥了一眼冥翼,那眼神......有一种老丈人看女婿的意思,过了一阵才没好气的接着说:“我知道你想要问什么,前段时间你来这里,看到的那个确实是你那大逆不道的师父,也亏得你把他重伤至此,才能在这里见到我。” 他说话的声音越来越轻,也只有林依和冥翼这两个耳力超群的才能听得清楚,老人还保留着手中结印的姿势,就这么安安静静的阖上了眼。 他的头顶浮现出一抹金光,金光包裹一位温文尔雅的书生,那是林肃年轻时的样子,林依看着有些眼熟。 林肃似乎还是有些放心不下,不知用了什么法子,留下自己的魂魄能和林依他们多说几句,或者说,从刚才开始,他们听到的,就是他的魂魄在说话了。 只听他交代道:“你师父的魂魄被我封印在这具肉身里了,一年之内是决计不可能再出来作妖的,但是只要他的魂魄不灭,便不算死去,你们要在这一年之内,找到他魂魄不灭的根源,才能彻底解决掉这个麻烦。” 他想了想,又说:“哎——现在说这些都为时尚早了,这当下有个大麻烦,需要你去解决。” 他看向冥翼:“你师父的那些妖灵在这几个月的时间里被我接手了。”他有些心虚的干咳两声,解释道:“这不是为了把他困在这里嘛。” “只是现在,我要走啦,那些妖灵无人管束——”他的神色忽然转为认真,对着冥翼行了一个大礼:“只能麻烦你多费点心啦。” 那礼行到了头,他又看着林依,说:“好好活着,不要再一副老持承重的冰冷模样了,有事就说出来,多笑笑,像个姑娘家。” 他的这一缕魂魄也坚持不了多久,几句话后,那一抹金光消散,便什么也不剩了。 林依看着他,迟了很久的泪水终于顺着脸颊滴落在地上,她跪得笔直,规规矩矩的为老爷子磕了三个头。 冥翼站在她的身后,终于忍不住解开腰间的酒葫芦来喝了一口,长叹一气,他轻轻拍了拍林依的肩膀,哑声说:“丫头,我在这呢。” 他看见那个人缓缓的点了点头,便也不再打扰,靠在栏边远远看着她,忽然苦笑了一声。 第52章 榜单 擢试的榜单就贴在枕星阁旁边官道的围墙上,来来往往的文人骚客皆可在此一睹,有执念较深者在榜单下痛哭流涕,也有些无关人士对着那榜单指指点点。 今天是腊月的三月十四,是个桃花盛开的好日子,闺门大秀总是喜欢在这一天采了桃花酿酒喝,厚重的大氅的退下后,每个人似乎都轻盈了不少,也有三两小儿在这路口扑着蝴蝶玩。 草堂学子们就这么浩浩荡荡的下了山,在吴质的安排下,有些去了白赴的铺子里,有些混迹在街边,只有少部分人站在这榜单下。 他们确实是年轻,也很轻狂,但这不代表他们只有一腔蛮力,秦家如此势大,他们自然不可能去硬碰硬,而是在草堂中商量好了对策,列出所有能用的力量,找出一个风险相对较低的方案,这才下山。 他们此时都齐齐的盯着这个榜单,吴质旁边的王子瑜更是深深的吸了一口气。 在来之前,吴质和古钟年已经把这其中的艰难险阻讲得很清楚了,他们也知道,此一遭,成功或许会有出头之日,但如果失败,便是要赔上一辈子了。 但是他们不后悔。 他们如此年轻,来这世上走一趟,就该这么轰轰烈烈一回,闯一次,喊一声。 王子瑜和吴质对视一眼,两人同时把那双平日里用来读书写字的手放在这不公的榜单上,然后用力,一起把它揭下来。 明黄色的绸缎被撕碎,撵落在地上,被众人踩过,沾上了再也洗不掉的泥巴。 一位锦衣公子指着他们二人说:“大胆!竟有人做出这种大逆不道之事!”话音落下,竟从他身后冒出四五个小厮,作势就要把吴质和王子瑜二人拿住。 另有几人围了上去,道:“当街抓人,当我们是瞎的吗?还有没有王法了?” 这两声像是突然溅入油锅中的水,这一片突然闹了起来,反应不过来的有之,上前来拉劝的有之,大笑着道撕得好的亦有之,旁边茶汤棚子已经在众人的撞击下塌了,瓷碗摔成几瓣,茶水溅在众人身上,小厮慌了,连忙把压在棚子下的人拉起来,又赶忙差人去报官。 官兵很快来了,把那些在榜单下闹事的学子抓起来,吴质和王子瑜不可避免的都在其中,被带走的时候,吴质的目光落在街口的“闲杂人等”身上,轻轻的点了点头。 那人示意,不留声色的离开了街道。 *** 到了明堂之上,大理寺少卿张若甫一拍条案,道一声:“肃静!” 此案的苦主是那茶棚的老板,说读书人聚众闹事,弄坏了他的茶摊,要向罪魁祸首索要赔偿。 而另一方还在吵闹不休,寒门学士中有几个胆大的都说这榜单撕得好,撕开这五大世家的真面目,当真大快人心! 那一群穿戴不俗的人又说这是忤逆了天子威严,是对擢试不尊不敬,抓他们自然是要去见官的,甚至还有人跪在地上行礼说:“大人,就是他们二人撕了榜单,我等气急才做出这种事情,还不快给他们把罪名定了!” 他们自然是早就被五大世家,尤其是秦家收拢的门客,其中有不少人的名字是出现在这榜单上的。 张若甫听着他们依哩哇啦的争吵,一个头做两个大,暗自派人去禀报上头的人,然后故作庄严的咳了一声:“肃静!” 被那人指着的吴质此时倒是站出来了,但是他并未开口替自己争辩,而是斯斯文文的对着张若甫行了礼,转身对那茶摊的老板说:“此事乃是我等读书人有错在先,虽说实在无意牵连你那铺子,但茶棚确是因此而塌,我们读书人知礼明礼,愿照价赔偿今日铺子的所有损失,以及在此事中不幸受伤的无辜之人。” 他说着,从怀中取出自己的钱袋子,那袋子刚刚装满,沉甸甸的,看着就有五十两之多,何况那店铺的老板打开一看,在众多碎银子中还夹杂着几片金叶子,莫说赔偿了,便是买下他那茶摊都绰绰有余了。 茶摊的老板是个实心人,拿到了这赔偿,自然欢天喜地的把这个案子结了,对着张若甫磕了几个响头,抱着钱袋就这么离开了明堂。 苦主都走了,那么这案子自然也就不作数了,至于榜单的事情,张若甫是打定主意不想去摊这趟浑水的,此时当然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装作听不见,蒙混过去。 想到这层,他紧皱的眉头略微松开了些许,整个人也神清气爽了不少,抬起按条正要道一声:“下堂”,未曾想却被刚才那书生抢先一步。 吴质再次行了一礼,语气却挺硬起来了:“学生有三个冤情要告,望大人做主。” 坐在堂上的张若甫两眼一翻,差点就要昏过去了。 冤情,还三个?这种事情处理的时候但凡有那么一点疏忽,他头顶的这顶乌纱帽都要不保啊啊啊。 反观吴质,他还是那副风度翩翩的君子模样,直起身,一字一顿的说:“其一,学生要状告秦家,纵容暗格之风盛行,以致胞弟三吴惨死箭下。” “其二,学生还是要状告秦家,擅悔婚约,怒而杀人,其狠毒之心,昭然于世。” “其三,学生状告秦家,擢试舞弊,买卖榜单,乃让天下学子寒心,让朝廷无能人可用。” 此三句一出,原本堵在府衙外看热闹的长安百姓陡然掀起了轩然大波,他们交头接耳,指指点点,神色各异。 众百姓早已被秦家欺压至家破人亡的地步,却有冤不敢鸣,打断骨头含着血的过日子。 此时他们更多的是觉得不可思议,竟有人这么明晃晃的指罪权势滔天的秦家,感叹的同时,也为这位翩翩公子而觉得惋惜。 这种事情也不是没有过,可这一个个出头的人,最终都死了。 吴质自然感受到了身后这些人的惋惜之意,便侧过身朝他们温和的笑了笑,淡声说:“开万世之先河,实乃吾辈读书人之责任也,虽九死而不辞。” 第53章 飞纸 在场的读书人听了他这句话后,无不为之动容,那些窸窸窣窣的声音就这么安静下来,屋里屋外都在认真的听着这个人接下来的话。 然而吴质却没有多说什么了,而是从怀里掏出状纸,恭恭敬敬的递上去。 张若甫翻了翻,问:“既是弥天大冤,怎的原先不来上告?” 这种质问的语气放在谁身上都够呛,但吴质还是那副不慌不忙的模样,行礼说:“碍于秦家的势力,不敢上报。” 张若甫一只手撑在案台上,身体微微前倾,眯着眼问:“那如今又怎么来了?” 吴质跪地,语气却不卑不亢:“擢试乃是天下学子的一个机会,若擢试不公,那还怎么指望科举公正?此案和天下息息相关,我等读书明理,自然不可不管。” 张若甫似乎是被噎着了,半响都不发一言。 “大人,可否叫证物证人上堂?” 张若甫无法,只好抬抬手,示意可以。 先上来的是一位花灵,穿着米白子衫子,周身有一股淡淡的菊花香,她行了礼,轻声道:“奴家雏菊,乃低语楼舞妓,年前,奴家奉命去给几位公子送酒,亲眼看见低语楼暗道内的情形,那一排一排的,可都是不夜城的良民啊。” 良民无罪不可辱,更不可杀,这是大晋自开国以来就定下的规矩,便是皇帝也要遵守。 “不知怎的,暗格在重阳节之后几天就被封禁了,大人若是不信,可派人前去查看。” 暗格和金羽箭的事不论怎么说,那都是朝堂上的,下边的平头百姓自然无从知晓,雏菊这一告,不是为了上达天听,而是为了下面的民声民意。 张若甫也不傻,深深的看了一眼吴质,皱起眉头。 到现在都看不出来这是一个局,一个针对秦家的局,那就是傻子了。 他又看了看案上的状纸,问:“这婚约又是怎么一回事?本官可未曾听说过这秦二小姐有过婚约,小子若是诬告,那可是要挨板子的。” 吴质平静的说:“人证物证俱在。” 条案“啪——”的一声拍在桌子上,张若甫知道此事无法轻易化了,便也认真起来,至少先看看这个书生有些什么打算。 他大声说:“传证人!” 里面进来了一个风尘仆仆的男人,那人若是好好梳洗一番,定也是个年轻公子,别人或许不知,但藏在人群中看结果的缘娘一眼就认出来,那是朦郎。 李朦行礼下跪,说:“草民李朦,是那秦二小姐的未婚夫,此乃婚书。” 小堂规规矩矩的把那婚书呈上去,婚书的料子还有那些笔墨印章,都是上等的,基本做不得假。 张若甫只觉得,自己手中拿着的这暗红色的东西,忽然变得烫手起来。 “年前,父亲李忠前去秦家退婚,却被秦府的侍卫残忍杀害,并将其丢至乱葬岗。”李朦说到这里,还是不由自主的哽咽起来:“请大人为草民做主。” 张若甫没有回答他,而是看着手中的状纸暗自出神,私杀良民,欺压百姓,擢试舞弊,这一桩桩一件件的,随便拎出来一样那都是官位不保的大罪。 这时候他倒是真的佩服起吴质来了,这学生,当真是什么都敢告啊。 还没有等他问到擢试舞弊的相关事宜,秦家的人就闻讯赶来了。 李朦皱着眉看着外面气势汹汹的侍卫,又满脸担忧的看着吴质。 为首的那人块头很高,气势很足,他大吼一声,问:“谁是吴质?” 吴质笑笑,示意他不用害怕,径自挺身而出,弯腰行礼,说:“草民便是。” “小人吴质颠倒黑白,污蔑秦家,带走!” 吴质自然拒而不从,那赶来的侍卫一声下令,竟让人生生卸了他双腿,要拖着他走。 吴质痛得钻心,却还是攒足了力气喊一声:“吾等读书人,辨忠奸,清君侧,又有何错!” 就像是算好了一般,在吴质快要被带走之际,那些混迹在人群中的,在街头乞讨的,都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的速度,把怀中的宣纸往天上一撒。 霎那间,府衙外的这条街就变成了洋洋洒洒的一片白,百姓们看着落在自己手上的宣纸:上面以通俗易懂的随记的方式记录了最寻常的烟火人家,却没有一户是善终的,全被秦家所迫害了。 只是看着,也觉得一阵心疼,何况这些人家都曾是活生生的人,而这些好好站在衙门外的百姓身上,都有着他们影子。 与此同时,国子监和太学的空中也飘满了一片米白,有学子接来一看,只见上面入木三分的写着四句话:“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国子监的学正叶庭风抬起手,也接到了一张宣纸。 他看着上面的遒劲有力的大字,还有这足以开天辟地的四句话,忽然笑了。 他转身吩咐下去,让小厮去查一查最近长安都发生了些什么事,然后摩挲着手上的宣纸,不知想些什么。 前面来了一个不苟言笑的锦衣公子,对着他行了礼,淡声说:“庭风,向你告假几日,有事。” 叶庭风也没有问他什么事,只说:“这是在长安城里,你小心些。” 那位锦衣公子,赫然便是在荷花境里,坐在杨时旁边的卫铮。 卫铮点点头,看向这满天的飞纸,肩膀动了动,看背影似乎叹了一声。 身后的叶庭风忽然问他:“这四句话,你怎么看?” 卫铮没什么表情,只侧过脸回他:“写得好。” 叶庭风无奈的笑了笑,这个人装聋作哑,而他也不打算深究,这国子监飞纸的事,就让它这么糊弄过去罢。 卫铮行了礼,看起来有些匆忙,不过还是向叶庭风解释了一句:“接个人,怕他把自己玩没了。” 他要接的人,自然就是吴质。 明明一贫一贵,他们之间不该有什么交集才是,实际上却不然。 他的父亲卫国公手握兵权,镇守边疆,为大晋立下了汗马功劳。 但皇上沈关山在党羽的挑拨下,对卫国公生了猜疑之心,在他十一岁的时候,就下了圣旨,大体意思就是说沙月关苦寒,让他来长安国子监读书。 而就是那年,那一仗,他身负重伤,却在这道推脱不掉的圣旨下,带着伤从沙月关回到长安,彻底失去了作为一个将军舍命沙场的自由。 到了长安后,他一病不起,那敌军的箭矢竟是带着慢性毒的,毒发起来就不可收拾,他昏迷了很久,甚至都快要见到阎王爷了...... 至于后来嘛,他垂下眼皮没有再想,或者说,不用想,他也是记的清清楚楚。 他卫铮,总是欠着吴质一条命的。 第54章 叠幻 此时的枕星阁内,冥翼和林依并不知道外面发生的事情,可即便不知,也多少能猜到一些,而他们也已经找了人给这群娃子兜底,想来不会出现什么大事。 倒是眼前的这个,棘手得很。 林依为老爷子磕了三个头,最后一个头磕完直起身时,只见那抹飘在元一肉体上的魂魄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紫蓝色的漩涡,里面的东西已经不是普通的妖灵了,长着人首蛇身的都算是正常的了,还有一些只剩一丛丛头发,发出“咕噜噜”的怪声。 他们挣扎着,一个按在一个的身上,挤挤囔囔要从那漩涡处出来。 眼看着漩涡越挤越大,紫蓝色的光泽几乎铺满了一整个阁顶。 林依祭出一早准备好的符篆,分别定在震,巽,坎,离,艮,坤,兑,乾八个方位上,冥翼身下的影子越拉越长,从里面蹦出一只只叽叽喳喳的雪团子出来。 枕星阁顶已经不是他们所见的房梁了,上面风云齐聚,滚动的黑云中隐隐有雷光闪现。 那些雪团子在狂风中散成无数雪沫,游动着落在林依布好的符篆上,瞬间,那些雪团子长大了无数倍,身躯越长越薄,最终形成一层坚不可摧的结界,把一整个枕星阁罩在里面。 一只妖兽终于从那漩涡中挤出来,他长着一张又紫又绿的脸,脑袋像是被门夹过一样,扁平扁平的,出来后似乎是为了活动筋骨,把头扭成常人扭不到的角度,一双金灿灿的眼睛就这么盯着冥翼。 这种妖灵冥翼直接不带看,或者说长得太丑,没眼看,他打一声口哨,那妖兽下面的影子忽然沸腾起来,不多时就缠上了扁平脑袋,打得不亦乐乎。 头顶忽然飞过些色彩斑斓身披红光的蝙蝠,有些趴在那结界上,打算强闯出去,林依抽出软剑正要迎难而上,却不想冥翼忽然蒙住了她的眼睛,轻声在她耳边说:“不要看,会瞎。” 就在冥翼说这句话的同时,林依手中的软剑灵活的转了一个方向,把冥翼背后那只不知道是章鱼还是海星的东西刺个对穿,与此同时,冥翼长刀飞出手去转了一圈,头顶的那些东西纷纷落下,他揽着林依的腰,极为嫌弃的躲避着那些蝙蝠的尸体。 被刺穿的那个东西上氤氤霭霭出现了些湛蓝色的水汽,冥翼一个皱眉,就不见了身影,被卷去了境里面。 林依来不及去拉他,就看见身后的漩涡中又出来一个庞然大物,像是无数泥巴捏出来的东西,找不到真正意义上的手和脚,长的奇形怪状,像一滩流水一样冲着她而来,作势要包裹住她。 林依杵着软剑一跃起身,在空中翻了个身,做了个一字马,长长的腿横扫向它。 却不想这一脚未曾着力,像是打在棉花上一样,一击不成,林依软剑再次向他刺过去,自己在这一击的间隙里调整身形,从怀里掏出一张浴火符,朝着那妖灵似乎是眼睛的地方拍过去。 那东西惨叫一声,庞大的身躯忽然凝固住,从四处的泥孔中放出烟雾,不多时就把林依淹没在重重烟雾中,把她带进了妖境。 这边冥翼刚刚破境而出,惹了一身粘液,恶心极了,拍了张清洁符在自己的衣服上,然后双手结印,口中念着术法,彻底收了那只妖灵。 被卷入妖境里面的不只是冥翼,还有附近的小妖,此时境被冥翼强行毁去,他们也随着葬送在境里面,小小的身躯撕裂而开,流露出金红色的液体,形成了新的妖境。 背后又有无处不在的毒气袭击,冥翼甩手让自己的风妖去对付,自己则走到那扩大了的漩涡旁边,专门挑着难对付的在它出来之前就解决了。 被浴火符控制住的那只周围像过年放礼花一样,绽出五光十色,冥翼知道,那是被卷入境里面的妖灵又形成了境,套娃一样,一个接着一个。 就这一个闪神间,他又被某个小妖带入了境里面,冥翼直接笑了。 烦的。 一时间妖灵连着妖灵,境叠着境,方寸之间,幻境丛生。 他的身影穿过一个个境,不多时又出现在漩涡附近,然后没多久又被妖境包裹...... 林依从原先的那个境里面出来,额头上星星点点都是汗液,而一身青衫早已沾染上了血迹。 却不敢有丝毫松懈。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凭借着自己的直觉,左腿后旋踢直接干翻掉一个妖灵,那妖灵灰紫色的指甲很长,直接抓过来,打算从后面偷袭她,却不想这个人在左右夹击的情况下,还能腾出脚来解决掉它这个后顾之忧。 这些妖灵早已被元一炼化了神志,成为四处害人的怪物了,和普通的灵物不一样,林依也不会再手下留情。 她抹了一把脸颊上溅到的血,手中的软剑刺向虚空,“嗷嗷嗷”婴儿啼哭的声音响起,她脑仁子一疼,在空翻的同时,左手的噬魂符篆顺着贴过去,连妖境带灵的直接解决掉,自己则稳稳当当的落在一边,顺手用符篆定住从侧边偷袭的小东西。 重重幻境让林依的眼睛有些难受,她轻轻眨了一下眼,在幻境的尽头捕捉到了一抹白色的影子,她一脚踢向从右侧而来妖灵,手上却是不停,毫不犹豫的出剑,软剑一弯,把包围着冥翼的那几个妖灵穿成一串,然后消散。 她在这纷乱的战斗中,回眸。 冥翼看见她眼底的狠厉,柔软的发丝因为打斗此时已经有些乱了,在她回眸时散开在身后,衣袖被撕裂了一块,明明是一副血混着泥的狼狈模样,偏偏给人一种不染尘埃的感觉。 他擦去嘴角的血,歪着头,嘴角勾起,用口型对她说了句:“丫头干得不错!”然后又投入到了下一个境里面。 她还有些愣怔的时候,就感知到身后穷追不舍的东西又杀了上来,只能一个转身,软剑在她手里几乎只剩下了虚影,那些快要消散的妖灵碎成几瓣,飘在空中,像是顽皮的孩童毫无规矩的对着天空泼了色彩各异的墨汁。 这是几百年都难得一见的景象,却是可以要了命的。 她一个闪身,就发现自己又入境。 他们已经记不清自己到底入了几个境,又是怎么出来的,那根弦一直紧绷着,稍不留神就能被这些数以千万计的妖灵吞噬掉。 境中是一片大海。 脚底下是墨蓝色的海水,头顶是翻滚不休的雪白海浪。 所谓的海天一色,大抵如此了。 哦,这个境里根本就没有天,脚下面是水,头顶也还是水,翻腾的海水中不是一成不变的灰蓝色,而是紫红和青绿混合,一股股鱼腥味直令人作呕。 而这两边的海水却压得越来越近,很快就没有空隙了。 带来的朱砂早已用完,林依抹了一把衣服上的血,抽出符纸眨眼间就画好了一个避水符,仔细感知着周围的活物,然后毫不迟疑的向深海潜下去。 第55章 强撑 而冥翼的境则算是异常温柔了,也不知道是哪个妖怪形成的。 可是越温柔的境,就越危险。 他站在一片草皮上,阳光清澈明亮,穿过树梢洋洋洒洒的落在地上,那里是他不认识的地方,草皮边有几个长椅,穿着奇装异服的大人们在那里嗑着瓜子聊天,而孩童们在草地放着气球,嬉笑打闹。 垂在身侧的手指忽然蜷了起来,冥翼下意识的摸了摸腰间的葫芦。 这一幕没来由的熟悉,他忽然有些疲懒了,觉得就一辈子呆在这里似乎也不错,看着大人们聊天,看着孩童们长大,没有混乱的世界,也不用背负太多的死亡。 多好啊。 就在他意识昏昏沉沉的时候,他看见了一抹影子,那抹影子走在人山人海中,却没有归处,也没有尽头,周身所有的热闹繁华似乎都与她无关,她存在这个世界上,可是没有人走近她,更没有人记得她。 眼角不知何时滚出一滴泪。 冥翼闭上眼,周身是烈火焚身一般的痛,他的体质果然是更招这些灵物喜欢,就在这一瞬间的迟疑中,竟被妖灵啃食至此。 他长叹一声,苦笑着打醒自己,说出那句最为毛骨悚然的话:“都是假的。” 下一秒,就像是镜子摔在地上那样,那些美丽的阳光,清新的草皮碎裂成几瓣,然后纷纷脱落...... 他毕竟有妖灵在身,这个境里面的影妖吞噬着自己的“主人”,冥翼转过身来不去看那一幕,他有这些小东西帮忙,解起境来比林依要轻松的很多。 他睁开眼,就看见了妖灵横行的阁顶,背上的窄刀出鞘,他一跃而起,窄刀在他手中就像是活了一般,受他控制却又灵活得多,刀风扫过的地方,不留一丝活物,冥翼在空中肆意的翻转着,他的腿很长,真正出力的时候,甚至连影子都看不见,周围一片都是妖灵画出的色彩,他白衣广袖在里面挪腾飞舞,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神仙兴致来了,在天上喝酒发泼。 “嘭——”一声,尘烟滚滚,在强烈的刀风之下,枕星阁自上而下裂成两半,横梁尽断,木屑横飞,阁顶的檐角直直落在地上,砸出一个百米深的坑,大地以那个坑为中心,裂痕蔓延至四方,若非有结界挡着,对于普通人来说,就是一场灭天的劫难。 那些妖灵在这样的发泄下,不可避免的碎成了几瓣,“唧唧嘤嘤”的哼叫着,单薄到只有一缕青烟,飘飘渺渺的荡在周围,像极了清晨还未散开的薄雾。 对于冥翼来说,这些简直构不成威胁。 他轻轻眨了一下眼,哪怕他是人体妖魂,魂魄比常人健壮得多,也经不起这样的消耗和折腾,现在是真的有些累了,他笑了笑,把窄刀扣在腰间,抬起手正要为自己擦一擦汗。 就在那一瞬间,他擦汗的动作顿住了,然后忽然弯腰蹲下,出乎意料的吐了一大口血。 他半跪在地上,咳嗽不止。 他的脖颈因为喘不上来气的缘故,被憋得通红,手臂上的青筋暴起,突兀的盘踞在手腕间。 在这一刻,他活像一个溺水的人,脑壳子里嗡嗡的,眼前一片模糊,耳边尽是嗡鸣。 身后的妖灵因为他的情况而激动起来,飘过来围着他,手舞足蹈的,咯咯哈哈的笑着,生出无数幻境,一时间他的周围险像重重。 但是他不在意。 那些妖灵既然喜欢,就让它们啃食吧。 他趴在地上,用尽了力气挪动着,在这层层幻象中寻找着熟悉的气息,眼角因为太过用力憋出了生理性的泪水,他的指甲在废墟中留下一条条血痕,木屑扎进肉里,在妖灵的啃食下可见白骨。 他当然知道自己身上的变故是什么原因,他不顾一切的找着那抹清幽的身影,他......想见林依。 林依捏了避水符向深海潜去,被卷进境里面不仅有她,还有那些已经疯了的妖灵,水下的阻力太大,手中的软剑不太使得上力,那些妖灵像幽魂一样朝她聚过来,又被林依一脚踢开,她把软剑系回腰间,一个手刀干翻了一批,那些妖灵不甘心,又形成了境。 境里面叠着境,这种情况她已经不知道遇到了多少次,只本能的凭着自己的直觉,杀出重围。 她满身是血的回到了那片海里。 已经累极了。 可身后还有那些不止不休的妖灵。 她微微的闭上眼,攒起一丝力气,旋风的腿带着一波海水把那些妖灵击退在身后,暂时跟不上她。 都说受力是双向的。 她一脚向上踢在那妖灵身上,而自己却不断的向下沉。 避水符已经失了功效,她的手脚酸软无力,明明只要劈开身下的裂口就能出去,可是窒息的感觉席卷她的全身,海面上的那点浮光越来越远,她眼前一片空白,渐渐的听不见了。 脑海中浮现的是走马观花般的场景,有那个人血累累的伤,有那个人在树梢上的笑,还有那个人隐在黑暗中看不清楚的表情...... 色彩夹杂的水中冒起了一串泡泡,那是她的泪。 她生来倔强,却在预感自己要殒命的时候,哭了。 如果......这一次,她真的栽在了里面,她不知道那个人会怎么样,是没心没肺的解决掉这些事情,然后在多年后的荒草堆里倒一壶酒来祭奠,还是......会不顾一切的做出一些逆天的事情,仅仅是为了她。 她既想要是第一种可能,因为这样也好,至少在面对分别时,他不会如此苦痛,但是又隐隐期待着第二种,毕竟......哪个姑娘家不希望自己被人记挂呢? 就在那生死一线间,她竟然感受到一股如温泉般的暖流,十分神奇的卷走身上的所有伤痛和疲惫,让那些流失的生机和力气又缓缓回到她的身体。 她不知这是什么,又在她的身体里存在了多久。 可现下的她也没有那个精力去想这些东西,她当机立断,抽出腰间的短剑,蓄足了力气,朝着海中某一处发着蓝色荧光的地方狠狠一劈。 境中虚假的天地剧烈的抖动起来,天空塌陷,海水倒灌,耳边充斥着似爆炸的嘭嘭声,这是境破了的征兆。 她心中一松。 刀光火石间,她拍出怀中用血画好的符篆,双手结咒,嘴唇翁张,飞快的念着口诀,抓住机会收了这只妖灵,然后便重心不稳,身体一歪,她长腿扫过,找到了借力的地方,待回过神来时,已经稳稳站在了枕星阁的废墟中。 身边的妖灵已经少了许多,不再是幻境叠生的景象,她也看清楚了正杵着刀往这边来的冥翼。 她想起了海中那一刻的生机和温暖,意识到了什么,大步向冥翼的方向跑过去。 冥翼似乎看不见她,目光迷离的寻找着什么,却在双手触碰到她的脸庞的一瞬间,整个人放松下来。 林依抱着他,看着这个人疲惫至极的眉眼。 他还是一如既往的爱干净,不知用了什么法子,那满是血污的衣裳此刻变得洁白如新,也看不出来他究竟受了多少伤,伤得重不重。 他对着丫头扯出一个笑,然后双手结印,把那些飘散在空中不成气候的妖灵,尽数收入囊中。 周围终于安静下来,他们不知在一个个的境里面待了多久,林依抱着冥翼,抬头一看,只见漫天的星光璀璨,落在那人的身上,只是显得纯粹烂漫。 第56章 抹额 林依皱着眉头,拍了拍冥翼的肩膀,轻声道:“醒醒,莫要睡。” 而怀中的人毫无反应,一张脸苍白如金纸,手指没有一丝温度,冰凉一片。 他的长相其实是偏凌厉极富有攻击性的那种,嘴角不带笑的时候,很难让人亲近起来。 林依那薄薄的眼皮垂下,不由分说就要去扒那人的衣裳,想要看看他的伤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其实她自己也带了不小的伤,后背那一片火辣辣的痛,不过现下却顾不得那么多了。 谁知那衣领只扒开了一半,就被一只洁白修长且骨节分明的手按住了。 那人睁开眼睛,目光还有些迷离,不过很快又聚起了焦点,就这么直直的看着她。 很快,那双眼睛满上了一层笑意,他有些带着戏谑的说:“若不是醒来的足够快,可就看不到某人顶着这样一张脸趁人之危了。” 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情开玩笑。 冥翼杵着地板坐起来,愣是不让林依看他身体的情况,他就这么看着她,忽然问:“丫头,带了些什么伤药,给我几颗。” 林依从怀里掏出小瓷瓶,递给他。 冥翼把里面的药丸都抖出来,掌心中的消炎药,止疼药若干不止,他摇头笑了笑,忽然出手,趁其不备,把这些药都塞到了林依的口中。 苦味在口中蔓延开来,长长的睫毛扑扇着,看着捂在自己唇上的那只手。 手心中的触感温热柔软,冥翼忽然失了神,感受到自己的心跳得有些快。 半响后,看见那药丸都被咽下去了,冥翼才有些颤颤的收回手,不敢看林依。 林依忽然抓着他的手,两指放在他的脉上,看他的情况。 冥翼不动。 而林依皱起了眉,因为这人从脉搏上看,毫发无伤。 甚至还比普通人强健一些。 而那人吊儿郎当的站起来,喝了一口酒,笑到:“我是谁呀?就这阵仗,还能伤了我不成?” 林依自然不信,还是盯着他。 那人无奈的叹了一口气,笑意收敛了不少:“这里是枕星阁,多多少少也是我从小长大的地方,这下面留了阵,是个可以借助妖灵之力养伤的阵,不会有事的。” 他看向林依,目光中又带起了笑意:“反倒是你,妖灵都没有一只,情况可能比我还严重一点。” 这样的解释可信度还高一点,林依垂下目光不再追究。 但也没有着急走。 她淡淡的说:“既然这下面有养人的阵,那便多待一会儿。” 冥翼无奈,只好都听她的。 他忽然揽着林依的腰飞身直上,这一半的枕星阁被劈得不成样子,坍塌成废墟,可是另一半还在顽强的立着,冥翼就这样带着林依飞上了另一边枕星阁,站在最高处的凭栏边。 他看着下面一盏一盏亮起来的万家灯火,那双眸子里终于带上了几分真正的笑意,他偏着头,侧过脸,微微扬起下巴,说:“丫头,你看。” 林依站稳,和他并肩而立,看见夜幕下灯火辉煌的长安城。 枕星阁建的很高,他们又站在最高处,自然听不到下面的喧闹声,只有一阵阵不成气候的微风轻轻拂过,徒留下一片独属于夜晚的安静。 她听见他在一片安静中叹了气,似乎有些感慨:“只有我们守住了这一关,他们才得以在这个没有公平的世界里,讨一个公平。” 他们或许都忘记了,他们曾见过长安妖灵横行,生灵涂炭的模样。 那时候青城山的那群孩子还小,在镜初的庇佑下,才没有见到过那惊天的一幕,后来林依和冥翼两人以身殉道,才让一切慢慢回溯,让长安城堪堪稳定在了一个点上,而所有人都忘记了那场浩劫,也忘记了牺牲一切的两人,甚至包括他们自己。 林依也看着枕星阁下面那些擦肩接踵的人群,孩童依旧可以无忧无虑的打闹,书生依旧可以为这场擢试争一个公平,微末的星光洒落在每个人的身上,给这个世界渡上了一层浅浅淡淡的温柔,那确实是再好不过的了。 而在她没有注意到的冥翼的身后,投落下一抹影子,那影子形销骨立,死气沉沉,广袖白袍下全都是淅淅沥沥的血迹,交错纵横的伤口遍布着,肌肉上青筋暴起,隐隐泛着紫红色,比六大世家围剿的那次还要严重恐怖得多。 只是他把这一切都掩盖在了一个障眼法下面,只为了让这个人不要担心,而自己在强撑着只为和她多说几句话。 他靠在栏杆上,抬手似乎想摸一摸这丫头的头,最终还是把手停在半空,并收了回去,他说:“走吧,去看看他们,这半天不在,还不知道这群小兔崽子又惹什么祸呢。” 林依点了点头,转身抬脚从楼梯口拾级而下,可是走了几步,却发现那人没有跟上来,林依回眸,皱着眉头不解的看着他。 只见他无所谓的笑了笑,朗声说:“丫头先走,我再看看。” 看看这繁华热闹的长安城,看看这群活蹦乱跳的少年,还有......再看看她。 林依又走了两步,然后突然停下了步子,想起了什么。 要是这下面真有养人的阵法,那元一大师不可能不知道,知道了又怎么能让老爷子把他困在这里?又怎么可能还留到现在给冥翼用? 世间万事万物都是平衡的,想要一个人身上的伤害好转,那必然要有个承接的地方,可放眼偌大的长安,又有什么地方能承接冥翼那么严重的伤? 想到这里,林依忽然意识到,这个人伤重至此,还不忘处心积虑的骗她,骗她走。 这枕星阁下面,也许根本就没有什么养人的阵! 她猛的回头,却被一层结界挡在了楼梯口,里面的情况被一层白雾严严实实的挡住,什么都看不清楚。 林依毫不犹豫的抽出软剑,红着眼睛向着那层结界砍下去,一剑不行再来一剑,她其实很安静,没有歇斯底里的大喊大叫,但偏偏是这种一言不发的安静,让她整个人显现出一种几近执拗的疯狂。 后背伤口的血流得更猛了,一颗一颗的滴落在地上,那身在海水中泡过的衣裳不比刚穿过来时的那身乞丐服好多少,她在一个个境里面杀出来,早已支透了体力,手中轻灵的软剑此时重于千斤,却还是不停试图打破这道结界。 真正让她停下的,是里面突如其来的“噗嗤”声,那人似乎又吐了一口血。 她抬着剑忽然后退了几步,生平从来没有那么束手无措过,想要强行把结界打开看看里面那个人的样子,又怕这结界和那个人相连,自己会伤了他。 她站在楼梯口,声音沙哑难受,握剑的手已经没有那么稳了,一直抖个不停,她说:“冥翼,你打开,我们一起想办法。” 里面的人似乎模糊地笑了一声,似叹非叹,他缓声说:“给我留点面子吧,现在这个样子,实在是太丑了......” 何况他这一闭眼,那些才收入囊中的妖灵必然又要出来作妖,如果放了这个丫头进来,且不说她会疯到什么程度,那些妖灵反噬的厉害,不是又要落在她的身上? 到了这一刻,他忽然有些庆幸,庆幸自己修的妖灵和他们不一样,庆幸自己还有那么一两处优点,可以在这种时候,和他们沟通,建起一层足够牢固的结界,不至于让这些东西跑出去害人。 他是早就算好的了。 在戴上那个抹额的时候,他就已经知道了自己未尽的事情是什么,上一回来没能解决掉这个麻烦,那么以他的能耐,同样的疏忽必定不会犯第二次了。 他看着结界外的那个身影,便是伤成这样了,他的话音里还是带着笑意的:“丫头,有空......就去南疆看看吧,我把......”他顿了顿,又低低的笑了,接着说:“我都把定情信物放在那里了,说明是个重要地方,你.....替我去看看。” “如果啊,遇上了什么大麻烦,那就要自己解决了。” “实在不行,就跑远点,可没有人像我这样,会傻傻把你当丫头,保护你了......” 第57章 带走 林依抬眼看着外面布满了繁星的夜空,一双眼睛又酸又涩,那确实是她所喜欢的星辰大海,此时却觉得刺眼得很。 她轻轻闭上了眼。 她的父母是在中秋那天走的,那一天的月总是又圆又亮,反倒是衬得没有多少星星,多年后的中秋,老爷子也离开了她,月辉洒在她的背上,也是明晃晃的。 从始至终,都只有她一个人,也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她那么爱热闹的一个人,偏偏生了这冷冰冰的性格,和热闹一点都搭不上边。 好不容易有个人走进了她的世界里,想要把她拉到长安这场热闹繁华中,让她遇见了青城山这群活泼可爱的少年……她以为,他们还可以同行很长很长一段路…… 可是到头来,连那个人也要走了。 和离开她的父母一样,和那个别扭的小孩一样,都是那么的猝不及防…… 何况,刚才这个人也说了,在他们不记得的那段时光里,甚至连定情信物都送了,既然是定情信物,那多多少少是有些不一样的吧? 她从来都是那种慢热而冰冷的性格,没有多少强烈的情感,喜欢什么想要什么都不会轻易地宣之于口,可是她也在一些小说或者电视剧上看过,一对爱人阴阳两隔的时候,大多是撕心裂肺的。 她站在结界前面沉默良久,半响后才沙哑着声音说:“冥翼,你知道的。” 冥翼,你知道的,任何艰难险阻我都不怕,唯独害怕身边人一个接着一个的离开,害怕孤身一人再也看不见任何的曙光,害怕......别离时这种钝刀子割肉似的感觉。 她没有再多说什么,可就是这一句,便已经足够了。 结界里面快要失去意识的冥翼下意识的蜷了一下手指,他动了动嘴唇,想要说些什么,但已经没有那个力气了。 就在他神魂俱灭,快要归于天地的时候,不知道哪里的风穿过结界,吹乱了发丝,吹响了垂在耳边的铃铛。 那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快要听不见,可那铃铛响起的时候,冥翼额间一烫,似乎有什么东西强行把他的魂魄拴住,那一刻,他无比清晰的感受到,自己身体里有一样东西,护着他,不让他离开。 他忽然想起来自己放在林依身上的那一抹东西。 那是一缕他的神魂,用来加深他们之间的联系,可以在必要的时候,护那丫头一次。 这原理其实和那些世家大族控制妖灵的法子有些相像,不过是反着的。 其他人是控制妖灵把那妖灵的神魂放在自己的身上,既可以防止妖灵的反噬,也可以在必要的时候把那些妖灵拉在前面挡灾。 而他这样,算是变相把自己变成了林依的妖灵。 那时候他站在树上,看着他们一行人浩浩荡荡的下山,要去参加那祝丰宴,他怕这个人会出意外,所以放了这么点东西在她身上。 那时候他还自嘲的想了想,道:“谁说你妖灵都没有一只,我不就是么?” 可是没有想到,在祝丰宴上没有用到的东西,却在枕星阁,在这次妖灵反扑中用上了。 那现在在自己身体里拉住他的呢?也是这种东西么?为什么他修习妖灵一道,感知如此强悍,却不曾察觉到一点端倪?为什么他在长安城出生入死那么多回,偏偏就这一次生了作用? 是和她送给他的这抹额有关么? 为什么都这样了,前程往事他还是想不起来一点,记不得和她的那些事情了? 他忽然没由来的焦躁起来,急切的想拨开这层层叠叠的迷雾,找回来和她有关的一切。 这一动,挡在楼梯口的那层结界终于消失了,林依跌跌跘跘的跑进来,跑到他的面前又有些害怕的停下来。 她听见冥翼含着笑说:“丫头可不要这副表情呀,这还没有死呢。” 他看见这个人的肩头终于松了下来,长长的头发滑落几缕遮住了脸,看不清楚表情,他只听见这个人闷闷的说:“我知道,你走不掉了......” 在铃铛响起的那一刻,她看见了一些遥远而模糊的画面。 那是一个很神奇的空间。 辽远,空旷,寂静,黑暗,只有寥寥几点星光闪烁在远方。 脚下被层层黑雾包裹着,在这些黑雾的间隙里,依稀可以看见生灵涂炭的长安城。 时间仿佛被禁止了。 林依看着自己手中缠绕的丝线,那些丝线早已被鲜血染红,看不出原来的光泽。 极北之地几千年才出一蛹的天蚕丝,就这么被她取了过来。 手中剑花一挽,耳侧的青丝就这么直直的落了下来,落在那蚕丝上。 她的手指细长而灵活,没有多长时间,一条抹额就在手中成了形。 她看看,总觉得还是少了点什么。 想了想,她从脖颈间取下自己幼时就带着的铃铛,系在这抹额上面。 这样,不管这个人走到哪,她都会循着铃铛声找过来,那些线丝丝入扣,便是天涯海角,她也能把人牢牢拴住,走不掉了。 是啊,托这丫头的福,他走不掉了。 再也走不掉了。 都说他是个天地无束的性子,什么纲理伦常,什么皇室权威都牵制不住他,天宽地阔,自由自在。 可是现在有了。 有了喜欢,有了牵绊,有了挂念,由此衍生出了别离时的害怕,危险时的担心,受伤难过时的心疼…… 而这种种复杂难言的情绪,把他从这天地无束的状态里拉出来,拉他入了红尘,体味了一把人间百态。 这一刻,他忽然意识到,他再也不是那肆无忌惮的狂傲侠客了。 但是他甘之如饴。 他看着眼前的这个人,忽然笑着想:记不起来就记不起来吧,现在这样也挺好的,毕竟,是我的还是我的,逃不掉的。 他忽然拽了一把林依,把那人拉进自己的怀里。 他低头看着这个挣扎着想要坐起来的人,勾起嘴角的模样再风流倜傥不过了,他轻叹:“丫头啊……我可从来不是什么正人君子。” 林依还没有反应过来,那双眼睛现在有点红,又生生把水汽憋了回去,只留下一股倔强的感觉来。 冥翼看着她,一个简单热烈的吻就这么落了下来。 *** 秦家的人自然无法将吴质成功的带走,毕竟有卫铮在。 那些家丁看见卫铮,规规矩矩的行了礼,道:“世子爷。” 他卫铮虽然只是一个在长安城的质子,但好歹父亲是镇守边疆的卫国公,也不是他们能惹得起的。 他木着脸,朝吴质的方向抬了抬头,说:“这个人,我要了。” 家丁为难了,吞吞吐吐的说:“世子爷,这,这书生,做了大逆不道的事情,正要拉下去处置了呢。” 卫铮眯着眼,言简意赅:“他惹了我,这个人,我要了。” 那些侍卫家丁实在无法,对视几眼,只好行了礼,对他说:“这,这,我们也不能擅自做主啊,只能先行禀告家主,才可把这人让给世子。” 卫铮冷哼一声,不咸不淡的说:“我卫铮做什么事,要什么人,还需向你秦家禀报不成?” 他身上的那股杀伐之气放了出来,那些侍卫一个哆嗦,连忙跪下。 就这个间隙里,卫铮来到吴质的身旁,三下五除二的为这个人接好了双腿,扶着他,移动到了人群之外。 那些家丁侍卫本欲阻止,奈何碍于这人的气势威压只能作罢,颤颤的回去向家主禀明情况。 吴质的手就这么随意的搭在他的肩膀上,瘸着腿,神色还是那般温和,不过却开了一个玩笑:“你要是再来晚一点,我可就凉了。” 卫铮僵着脸,没有说话,显然并不觉得这是什么好笑的事情。 吴质无奈,只好拍了拍他,说:“先找个地方休息吧,这样......不太好。” 卫铮二话不说背起了他,一路朝着自己的府邸走去,沉默半响后才想起什么,问:“那个姑娘呢?” 吴质没明白,下意识的问:“谁?” “荷花狱。” 吴质皱起眉头,问:“怎么突然问起她了?” “感觉有些熟悉,说不上来,但是只要她在,你们这次胜算会大些。” 吴质笑了笑,道:“那你还真说对了,我们这次,多亏了她。” 到了府中,卫铮把他放在床上,蹲在塌边自顾自的给他检查膝盖。 他在军中多年,对这些筋骨伤甚至比太医都要拿手,他仔细按了按,发现那群侍卫还是留了一点情面,没有真把这个人的腿打断,而是使了巧力让两个膝关节都脱落下来,好在他来得及时,接的也及时,现在只需消消肿,便可下地走路了。 他在做这些的时候,还不忘问吴质:“怎么说?” “这满城的飞纸,看着轻盈,其实来路并不简单。” “那么短的时间,那么多的宣纸,便是草堂中所有人手加起来誊抄,也是远远不够的;哪怕是拿去书局刊印,那雕刻印板也是个大功夫,没有十天半个月是做不好的。” “多亏了她,把活字印刷这个法子告诉白赴的那些工匠们,书局里原先的刻板很多,现在找到我们要的那几个字,一拆一组,便是新的刻板,一夜之内,印了整整三千多张。” 卫铮皱起眉头,说:“从你们闹事到现在,连半日都不到,你事先同她讲过么?怎么会反应那么快?” 这点卫铮倒是提醒吴质了,好像......这个人不论做什么,都是比他们快上一步的,或者说,这个人总是能做到想他们心中所想,并提前做出行动。 这并非是坏事,甚至还在冥冥中帮了他们不少,以至于......他们都习惯了,且不曾察觉。 吴质笑着摇了摇头,道:“这点你倒是无需多想,她阅书无数,心中自有衡量,若是身在庙堂,必不是池中之物。”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其实这漫天飞纸的法子,还是她留下来的。” 卫铮给他上了消肿的药膏,净了手坐在一旁,把问题绕回到了原点:“那么,她人呢?” 是啊,自从事发到现在,都未曾见过她和冥翼的身影,吴质皱起眉思量起来。 他不知道他们二人身上的那些秘密,但是在一些蛛丝马迹里,推断出这两人在做一件危险至极的事情,冥翼也同他说过,他不在的时候,如果有什么事情,就去那座寺庙里,找一个叫镜初的和尚。 他不知道什么才算是遇到了事情,毕竟以他的智谋,凡人间的事情还真没有解决不了的,现在想想,恐怕冥翼指的,不是平凡事。 擢试是天下学子都轰动的大事,冥翼不在也就算了,但是林依不会放任不管,如果此时都没有出现,只能说明他们身上发生了比擢试秦家还要重要的事情。 想到这里,他忽然抓住卫铮的手臂,说:“快带我回青城山。” *** 青城山上,杨寞已经守了林依一夜多了,这个人却还是脸色惨白,没有一丝转醒的迹象。 还好吴质亲自来寺里面报了信,镜初才得以赶到枕星阁把那几个散落出来的妖灵收拾了,又把这两人带回古寺养伤。 林依还好些,内伤不算严重,外伤看着恐怖,有几处伤口也比较深,但好在没有伤在要害处,又被冥翼哄着吞下去了止疼消炎的药,多多少少有些作用,只是气血亏虚得太多,恢复起来需要时间。 而冥翼就没有那么乐观了。 有镜初和杨寞在,那些深可见骨的外伤其实不算什么问题,问题在于体内暴走的妖灵之力在经脉中横冲直撞,手臂上青筋凸起,冷汗吟吟。 这是其一。 其二,元一那些妖灵带来的反噬之力大半部分都被他当了去。 当初元一这位妖灵一道的始祖忌讳至极,想尽办法想要解决的东西,就这么被他生生接下了,镜初不敢想这对他魂灵的伤害究竟有多大,还有没有醒来的机会。 要不是那条抹额拴着他,他这回......是真的要去见阎王爷了。 杨寞头一回见镜初这么阴郁。 他站在古钟下,摇头叹息,那语气说不上来是责备还是心疼:“这两个,那么大的人了,还这么天真,真当枕星阁是什么地方啊?说去就去,再不济写个符篆告知一声也是好的!” 第58章 枕星 在醒来之前,林依陷入了各种斑驳陆离的梦里,虚虚实实,真真假假,叫人分辨不清。 她不记得那是什么时候了,只看见一个红衣如烈火的女子大口喝着酒,那双眼睛明亮清澈,问:“既然喜欢,怎么不去追啊?冥翼,你可不是这种性格。”她用肩膀撞了一下冥翼,说:“这点上,你可要多学学我!” 她听见冥翼尬笑两声:“晓英姑娘豪迈,在下可学不来,至于喜不喜欢的......” 他想了想,眯着眼看着天边火红的晚霞,整个人在夕阳的余晖里显得温柔了不少,他解下腰间的酒葫芦喝了一口,才说:“我就是个浪荡子,没根的,就这样贸然喜欢她,岂不是对不住这么好的丫头?” 眼前的景色又忽然模糊了下来,林依忽然有些意识到,她看见的这段,是很早很早以前......冥翼的记忆...... 这样狂傲的一个人,在面对她时,竟也会生出自卑来。 ...... 其实作为公主,刚来到枕星阁的那段时间她是闷闷不乐的,毕竟在一时之间离开了父皇母妃,还有婼婼...... 那时候的她其实也是不喜欢冥翼的,觉得这个人做什么都不按规矩来,夸张得很,也不知道他哪里来的自信。 那是一个隆冬,她很怕冷,总是裹得厚厚的,哪怕是在枕星阁也是这样。 而冥翼还是春秋不改的穿着一袭白衣,走到哪里都是最晃眼的存在。 阿悌对于自己不喜欢的人,总不会表现出什么来,毕竟有公主的教养摆在那里。 可面对冥翼不一样。 她记得那天她要去藏书阁找书,枕星阁除了师父修行的阁顶而外,其他地方总是没有那么亮堂,只能打着灯。 她就在回廊上撞上了靠在翼角上喝酒的冥翼。 从她那个角度来看,只能看见那人宽大的肩膀,以及一头披散的黑发。 足够疯,也足够狂。 那人也没回头,半醉半醒间问:“丫头怎么来这里了?” 那时候阿悌还没有现在的林依那么冷的气质,不过眠着嘴唇的时候还是会显出那股倔强来,她轻声说:“我可是皇家公主,怎能任由你喊‘丫头’这个称谓,若是父王知道了,必要治你一个大不敬之罪。” 冥翼低着头闷闷的笑了,那笑声说不上来是讽刺还是别的什么,他低声重复了一遍:“皇家公主......我问你,这个公主当的自在么?” 阿悌被噎住了,好半响才说:“自不自在的有何干系?这终归是我的一份责任,每个人生来就有他所担当的那份责任,我也不例外。” 冥翼的神色掩在那片晦暗不明的黑暗里,他的指尖绕着酒葫芦的绳子,葫身在空中荡来荡去的,下面便是万丈深渊,他也不怕自己的宝贝葫芦掉下去,无所谓的说:“我啊,我生来就是个自由人,若说非要有什么责任的话......那就是活着。” “所以啊,丫头你的话其实也不全对。” “管你是皇家公主也好,不夜城的乞丐也罢,不过都是只有一双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巴,都是普普通通的人,哪能叫你生出三头六臂来。” 阿悌又被噎着了,觉得这个人简直不可理喻,她打着灯笼,扭头就走。 冥翼看着她,又笑了一声,随后就是一长串的哈哈大笑。 在阿悌的记忆中,其实这个人也不是时时都在枕星阁待着的,不过想想也很正常,就他那种性子,哪能在一个地方久在。 有一回她看见这个人站在栏边,伸手就接住了一片紫色的叶子,他看看,拇指撵着紫叶的脉络,勾起嘴角一笑,转头便去了阁顶。 几日后,他一身风尘仆仆的回来了,回来后也不先去拜见师父,而是在自己的卧房内沐浴更衣,倒头便呼呼大睡。 后来阿悌才知,这是长安侠客里流行的一种习俗,叫做“紫叶相邀”,那年远在江南的大侠唐风举办一个英雄会,他收到邀请后不远万里从长安赶到江南,就是为了去凑这个热闹。 据说这途中他还跑死了好几匹马,几天几夜不眠不休,只是为了去看看这个人人称赞的侠义之士,和他痛饮一壶酒。 这就是十六岁的冥翼,能做得出来的事情。 还有一次,他收到紫叶后也是快马加鞭,只是为了去救一位被仇家掳走的朋友,没想到他赶到的时候,那朋友已经脱困了,他也不恼,躺在河滩上就睡着了,直到第二天才回到枕星阁。 那次师父刚好出关,逮着夜不归宿他,神色阴沉,一师一徒两人去了阁顶的修行室,出来后,冥翼病了整整半个月。 可即便如此,下次遇到这类似的情况,他还是会跑一趟。 阿悌并不喜欢他这种狂妄性子,却不得不佩服他,这种日子又岂是她这久在深闺的公主能遐想的? 枕星阁后面有一个废弃的校场,冥翼闲暇无事的时候总会在这里纵马狂奔。 一身白,一壶酒,一匹马,散在风中的黑发,再配上远方的夕阳,近处的沙场,那确实是天地间难得一见的景色。 那时候她站在高高的阁楼上,看着不远处的这一幕,身后就连风声都安静下来了。 很久之后有人问她怎么会喜欢上冥翼这个酒窖子,浪荡子,她就在想,那是你没有见过他策马狂奔的这一幕。 她总会站在阁楼中视野极好又极隐蔽的地方看冥翼骑马,不想她的这些小心思和小习惯还是被发现了。 冥翼却没有让她难堪,抱着做好的骑服,眉眼弯着,问她:“想不想学骑马?” 她有些震惊的看着他,半响后才试探着问:“可以么?” 冥翼哈哈笑着,向她伸出手,说“又没有哪个天王老子规定公主不可以骑马。” “惜时般若公主一马平川,上阵杀敌,可谓是巾帼不让须眉;近来有霍大将军霍季川上战场,守边疆,不也是个女儿家?” 阿悌也伸出手,换上骑服,翻身上马。 元一大师虽说是他们的师父,但其实教授管束他们的时间少之又少,大部分的时候都是在闭关着的,阿悌所会的那些符篆和占卜之术其实是依据藏书阁里的书卷,自己苦练得来的。 极偶尔的时候,冥翼会抱着胳膊在一旁漫不经心的指点一二,不过无一例外,他指点的那些都刚好打通了阿悌这些天来的关窍,让她在这一道上更上一层楼。 多次下来,为了感激他的教导之恩,阿悌特意挖出春前就酿好的酒,自己下厨做了几个小菜,请他吃。 冥翼坐姿向来是随意散漫的,此时几口酒下去,更显得不成样子。 阿悌看不下去,不过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懒得说了。 那年也是阳春三月天,是她在枕星阁里待的第五个年头了,元一大师要让她潜心修炼,不要过问外界之事,她所知不多的,婼婼和母妃的情况,还是冥翼告诉她的。 这个人虽不讲规矩,不拘小节,心却是极柔软的。 第59章 宰相 周身环绕着浅浅的松香味,像佛寺里的钟声一样,给人一种心安心静的感觉,入目是古旧的房梁,不远处的地方还挂着一副大字,那字写得是“禅”。 她听见婼婼松了一口气,然后转头出去对镜初说:“她醒了。” 随后婼婼端了粥和药进来,服侍着让她喝了几口,那浑身空荡荡的感觉才好些。 林依还有些懵,不太分得清现实和梦境,她愣了一会儿,好半响才开口:“他呢?” 镜初赶到枕星阁的时候,刚好看见了他们亲吻的那一幕,此时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人。 倒是婼婼说:“冥翼么?在隔壁屋子里,还没有醒。” 她连忙下床,不顾自己身上的伤,就要去看他。 婼婼只好端了汤药,一脸糟心的跟在她的后面。 他的状态和枕星阁一样,脸色苍白,在脆弱中还透着一股不可亲近的攻击性,婼婼看了不禁后退半步。 林依替他把了脉,在确认外伤没有什么大问题后,便没有再打扰他休息,而是转而问镜初:“他身上的不仅只有外伤,那些妖灵反噬留下来的,要怎么治?” 镜初垂眸摇了摇头,温声说:“我现在的这身本事,其实是宋陵的,我只会用,却不知其原理,护住他神魂心脉的,是他头上的那条抹额,若你能想起来,说不定能救他。” 躺在床上死气沉沉的那个人忽然低低的咳了两声,他动了动,似乎是想强撑着坐起来,未果。 大底是被自己给气着了,他无奈的笑了笑,哑声说:“丫头别听他的,他自小在伤痛之事上就夸张得很,你看......我这不就醒了么?” 看他醒了,林依才走到床榻边坐着,扶着他,眼神却很冻人,吓得冥翼一个哆嗦。 冥翼只好软下声来,道:“好好好,我不胡说,不过既然我醒了,还愁找不到办法么?” 那倒也是,林依神色稍微缓和了一点。 冥翼一笑,懒懒的说:“我们这一耽搁,一两天都过去了,也不知道那群娃子闹得怎么样?挣来他们想要的公平么?” *** 此时的草堂内,没有冬天那么冷了,不过大家还是喜欢聚在一起闲聊,而这次主要是为了李朦。 “朦兄,这几月去了哪?有哪些风景?跟我说说呗。”钟成半个身子都趴在桌案上,看着他。 李朦被他这个“求知若渴”的眼神逗笑了,温声说:“我这次是跟着一户商队南下,途径江南,最终到了云霞山脉,收到白赴的信就赶回来了。” “说说呗,都看到些什么?” 李朦想了想,吐出两个字:“民生。” “都说江南是富庶之地,可我看到的却是饿殍遍野,百姓们为了赋税而朝不保夕。” “一路到了云霞山脉那边,只看见了满地白骨,赋税本就严重,何况他们那边还有南疆古族来犯,几次下来,库里粮食被抢光,他们都饿得不像人样了。” “我还看见......有一母亲为了让自己即将饿死的孩子保住性命,竟不惜......” “后来呢?” “后来那母亲油尽灯枯,在死前.....留给儿子,哄骗儿子离家找粮,便再也没有回来。” “我回到长安的时候,收到消息,那儿子没有多久也死了,染了风寒,死在了流民堆里。” 故事说完了,草堂里却陷入了一片沉默。 他们以为擢试换榜,李忠蒙冤等等诸事已经是天大的委屈了,未曾想真正受委屈的在这长安城高大的城墙外面,在那些他们看不见的地方。 打破沉寂的还是坐着轮椅被卫铮推进来的吴质,他笑笑说:“朦兄此去当真不虚,看来收获颇丰。” 李朦看着他的腿脚,皱起了眉,说:“其实不必如此以身涉险的。” 吴质摆了摆手,哭笑不得:“这腿啊,早就可以走路了,奈何这位不放心,非要用轮椅推着我来。” 卫铮木着脸,刻意收起了身上的杀伐之气,对草堂中的众人行了同窗礼。 众人还礼。 坐下后王子瑜有些踯躅,想了想还是开口问:“子颜,你一直都说时机未到,还不可开始新一轮的闹事,如今这也过去一天了,官府也没有给个交代,你也不让动,这是......” 话未说完,白赴就从山下回来了,他这几日一直在监督活字印刷之事,忙得很,现在上山也没有换一件干净的衣服,风尘仆仆的。 他向众位同窗行礼,才喜露于色,对吴质说:“如你所料,就在刚才,叶庭风带着国子监的弟子们去登闻鼓了。” 他报了喜讯后,就抓了抓头,一副困惑至极的模样,犹豫半响后还是说出了另一件事情。 此时吴质正笑着对王子瑜说:“你看,这时机不就到了么?”王子瑜正拿着书卷看着他,在等他一个解释。 却等来了吴质微微变化的神色,他皱着眉不可置信的问白赴:“什么?枕星阁怎么了?” 白赴咽了咽口水,试探着说:“塌了。”他说完后又加了一句:“不过具体的情况还是不甚清楚,只是昨夜更夫听见了房屋坍塌的声音,他仔细观察,周围的那些房子都没有事情,倒是......那座枕星阁神迹显现,寒光乍现,夹杂着七色光辉。” “第二日清晨,朝廷就派兵把枕星阁围住了,里面的东西被一层像冰雪般的膜隔开了,看不清情况,也没有人贸然进去。” 吴质听完后垂眸思量半响,然后沉吟着对卫铮说:“你在国子监消息灵通一些,替我留意一下这件事。” 卫铮习惯性的把手背在背后,点了点头。 枕星阁中藏书百万,事关天下文墨的传承,自然不是小事,不过天塌下来还有高个儿的人顶着,除了吴质和卫铮这两个八百个心眼子的,其他人只当八卦听了,等着朝廷的解释。 所以钟成想了想,问吴质:“子颜哥刚才说时机到了,是怎么回事?” 吴质也不打算隐瞒,极有耐心的同他们讲了,也好让这些孩子通一通人情世故,以后出去少吃点亏。 秦家势大,若是想让他因为这一次而获罪入狱,那么只靠草堂这几百位学子是远远的不够的,他们首先要做到的就是,让长安的学子都参与其中。 国子监是皇家钦点,在一定程度上就代表了天下的学子,他们中的大部分人日后定是要入朝为官的,所以说出来的话也是分量不浅,吴质想做的,就是让他们卷入这场闹事中来。 卫铮拍了拍吴质的肩膀,那严肃的表情中出现了些别的东西,如果此时吴质转过头去的话,一定能看出那是些许的无奈:“你还真是......什么都算到了。”他顿了顿,最后那句话说得很轻,几乎是贴在吴质耳边说的,只有他一人能听见:“你怎么不去当宰相呢?” 第60章 游街 他和叶庭风同窗多年,自是知道此人的性子。 这人刚正不阿,眼里别说污秽了,便是连一颗沙子也容不得,浑身上下都是读书人的浩然正气,而且是带脑子的那种浩然正气。 他有自己的看法和主见,譬如他知道国子监飞纸一事,是卫铮做的,但他没有深究,因为他并不觉得那是坏事,这反而会引起他的注意。 其后他派人去查长安城最近发生的事,就顺理成章的会查到擢试榜单,再多一打听,便可知道吴质上公堂状告秦家之事,或者,他不用打听,这事闹得那么大,不出几日就会传到他那里去。 那些落在平民百姓中的宣纸迟早都会传到他那里,受害者们几乎家破人亡,他不可能不做理会,而这些都是实打实的铁证,他稍微一查,便可知道秦家的罪行。 而最开始收到的那四大句话,便是给长安学子的一个提醒,一个赤裸裸的提醒。 国子监的学子之心一旦动摇,他作为学正,更当有所表率,别说他看不惯秦家的嚣张气焰,想为天下学子挣个公平,便是想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是迫于形势,不可能的。 而在此期间,定不能有人先他一步,否则这性质就变了,到时候他就算是想去,也不可行,否则就成了沽名钓誉之辈。 而吴质等的,就是这个人的行动。 叶庭风带着一行人浩浩荡荡的跪在登闻鼓下面,朗声到:“今秦家仗势欺人,谋害百姓,实乃十恶不赦之辈,望陛下裁决!” 另一人说:“我等苦读圣贤书,知道义明道理,便是为了此刻,辨忠奸,锄奸佞,清君侧” 身后人齐声喊道:“辨忠奸,清君侧。” 叶庭风大拜:“陛下,如今状纸已递交衙门张若甫,请陛下下旨,严惩秦家!” “请陛下下旨。” “请陛下下旨。” “请陛下下旨!” “严惩秦家,以正朝纲!” “严惩秦家,以正朝纲!” “严惩秦家,以正朝纲!” 叶庭风这一动,长安城大大小小的书院都知道了,有些窝窝囊囊的教书夫子根本管不住年轻气盛的弟子们,眼见着坐在登闻鼓前的学生越来越多...... 草堂内,楚义封问:“那现在呢?我们也跟着去那里坐着么?” 吴质摇了摇头,淡声答:“我们要做的是——游街。” 白赴嘿嘿一笑:“看,我都把布条旌旗准备好了,就等着开干了。” 那天,所有的长安百姓都看见了这一幕:一群家境贫寒的学子举着竹竿,旌旗,布条,生生走出了百万大军的气势,他们呼叫着,他们呐喊着,誓死要为擢试挣一个公平,为百姓挣一个安宁。 那一日,所有人都知道了这四句话:“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少年人总是意气风发,总是坚不可摧,便是秦家拼尽全力的镇压,也不能奈他们何。 一批人被抓进狱里面,又会有另外一批人站出来,就如潮汐时的海浪一样,一波又一波,涛涛不绝。 吴质他们喊得正得劲,就被秦家的私兵团团围住,他们对视着相互笑一声,自走上街的这一刻起,他们早就料到......料到自己迟早会被秦家的人带走。 他们只是这人山人海中,为擢试说话的一份子,他们被带走了,还会有另一波人替他们顶上。 楚义封还偷偷的拍了拍腰间,笑着说:“等进去坐下了,我请兄弟们喝酒,都带着呢!” “朦兄,你下江南的故事可还有的?到时候再讲来听听!” “哎,说实话,这还是小爷第一次蹲大牢呢,也不知是个什么感受。” 此话一出,众人哈哈大笑。 当然,到了最终他们还是没能被带走,因为有林依这个挂。 她往那一站,整条街都冷了一个度,那些私兵被逼得后退了半步。 她没有说话,那些私兵交换了眼色,纷纷持着长矛攻上来,只三两招,地上就倒了一片,剩下的私兵连滚带爬的回去复命了。 她转过头,问带头的吴质:“杨时他们呢?” 她的脸色还是苍白得很,吴质看着她,一副你伤还没好怎么就出来浪的表情,没有顾得上回答她。 倒是李朦朝她笑笑,解释到:“我们分为三路,这一路是子颜和我带着这群......”他顿了顿,大底是想说“比较闹腾的”,可出口变成了:“精力好的在中央大街这边。” “不夜城比较危险,白赴在那里做过生意,还算熟悉,杨时会武,他们就去了那边带头。” “最后一路是子瑜带着草堂中的有识之士,在康阳道,长安城大大小小的学府几乎都聚在那里了,他们的任务就是煽动学生,扩大势力。” 林依垂下眼眸点点头,吴质朝她行了礼,温声说:“现在青城山已经空了,需要有人坐镇,外边的事我会安排好,你先回去吧。” 这完全是出于关心的,要她回去赶紧养伤。 林依一眼扫过这些朝气蓬勃的少年们,心下忽然放松了不少,她自己的伤倒是没有什么,而是担心冥翼,那个人惯会骗人,她怕出来的这段时间里,又会出现什么变故。 林依给了吴质一沓传讯符,那些符篆落在吴质手里就化成了紫色的普通树叶,她淡声说:“若有需要,紫叶相邀便可。” 吴质的目光落在那叠紫叶上,不知想些什么,他欲言又止,再抬起头来时,只见那人就几个起落消失在了街道尽头,似风似雪,来去无踪。 他忽然一笑,想来是他多虑了,这两个人便是有通天的本领,也不至于就这样单枪匹马的去闯枕星阁,那可是开国以来,在长安举重若轻的阁楼啊,哪能说塌就塌的? 他不自禁捏紧了手中的东西,想着卫铮的消息怎么还没有带到?枕星阁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 这边不夜城其实比他们想的要顺利得多。 霍韧不仅对他们所作所为无所表示,甚至还大肆抓捕了一番近期有可能会在不夜城闹事的贼子,可以说是偏心偏得非常明显了。 就连白赴都没有忍住,傻傻的问了一个问题:“督察,我祖上......是对您有恩吗?” 霍韧:“......” 半响,他还是淡淡的回了一句:“我看是我对你祖上有恩。” 白赴:“......” 他抬手摸了摸白赴抬着的旌旗,冷声说:“太小了,气势不足,换个大的吧。” 白赴以及众学子:“......” 众人腹诽:要不?这游街的事?您来? 入夜,他们在青城山草堂集结,换了另一帮人下去,钟成踏进草堂就不管不顾的摊在了讲台上,长叹一气:“好——累——啊——” 其他人虽比他矜持,但也是很累,纷纷坐在桌案上,蒲垫上就不想动了。 古钟年背着手进来,像老干部巡视下属一样,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难得啊难得,难得瞧见你们这群娃子这副模样,累坏了吧?” 众人已经没有力气回答他了,废话,你去围着长安城边走边喊三圈,你累是不累? 这边季成也和林依端着煮好的汤进来,季成也说:“林娃子特地在里面放了车前草,罗汉果等物,免得这事过后,你们一个个的都说不出话来了。” 众人分着喝了。 季成也没好气的瞪了古钟年一眼:“都这个时候,还幸灾乐祸,老顽童啊?还不快去帮忙,伯生那小子拿得动那么多的吃的么?” 等到古钟年出去了,季成也才摇着头说:“别看他现在这个样子,先前可担心你们了,那些东西走的其实是他的私账,请你们吃的。” 钟成躺成一个大字型,此时猛地的坐起来,眼睛都亮不少。 草堂众人又哄又笑,还真是个孩子,一听到吃的,比谁都激动。 第61章 无摧 “丫头......我都躺了两天了,就让我出去走走,好不好?”冥翼斜靠在床头,一副死迷养眼的模样,半拖不拖的说完这句话。 林依半垂着目光,油盐不进。 冥翼眯着眼睛,刮了刮了鼻头,说:“可是......这不才答应那群小朋友,帮他们把这些宣纸发了嘛。”随着话音落下,他手中就出现了整整两沓三寸厚的宣纸,上面有吴质他们写好的标语,小故事等等,都是用来揭露秦家罪行的。 吴质是知道他们身上带伤的,但他们做的这些事情并不好和其他人多做解释,想来是钟成这个小孩在冥翼的忽悠下就把宣纸稀里糊涂的给他了。 林依没好气的望着他,伸手就要去抢那两沓宣纸。 却不想冥翼早有准备,她抢是抢着了一沓,却在这个空隙里,让冥翼得了机会,他翻身一闪,人就已经从窗子处出去了,他落在梅树梢上,抬起手中的另一沓宣纸,朗声说:“丫头,我们赌赌谁的宣纸先贴完。” 那些洒出去的宣纸虽然有不少人偷偷藏起来传了看了,但大部分还是被扔在地上,不敢去招惹秦家。 所以这次吴质改变了策略,不让这些宣纸再漫天飞了,而是贴。 街头巷尾,处处都是百姓生活的地方,那些官府又不会查到这些不起眼的巷子里,他们就把这些故事见缝插针的贴上去,只靠他们势单力薄的学生没有什么用,他们要的是民愤,整个长安百姓的愤怒。 冥翼站在树梢上,白衣广袖被春风吹得微微扬起来,那头发丝没有束缚,就这么飘在风里,眼眸里带着光。 “赌注嘛......”他想了想:“若我赢了,便不可把我困在这寺里面了,你不闷,我却是待不住了,又不是要出家......” “若你赢了,那些药啊,休养啊,不管多么枯燥,我都任由你处置!” 他说完也不等林依应声,踩着红墙白瓦三两下就出了寺庙,林依跟着出去的时候,只看见那人的身影在山林里若隐若现,广袖飘飘如大鹏,自有他的一番天地。 林依垂眸看着手中的那沓宣纸,忽然摇头一笑。 好,赌便赌吧。 此时长安刚入夜,不夜城已经张灯结彩了,那些不起眼的小巷却还是只有几盏零星的灯火。 冥翼踩在砖瓦上,一只手拉着屋檐借力,身体轻轻灵灵,从屋顶倒挂下来,另一只手抽出怀里的纸张,就这样贴在了墙上。 林依紧随其后,内力运转,手中的纸就像暗器一样飞射出去,服服帖帖的黏在石做的柱子上。 冥翼回眸挂起笑,歪头微微一偏,示意林依上前。 林依没有看他,却先他一步有所动作,又两张宣纸激射出去,粘好。 冥翼广袖带起风,顿时三张宣纸落在了不同的地方,他打了个长箫,踏着屋顶去了另一条巷子。 那群小子半夜才能贴好的东西,他们不到半个时辰就整好了,林依不知从哪里借来了一根绳子,揪住他出手打算解决最后一张纸的时机,把绳子套在他身上,禁锢住他的动作,自己借力跃上屋顶的同时,指尖的最后一张宣纸也贴好,她一个后空翻,绳子栓了冥翼七八道,落地的时候她还不忘系一个死结。 被捆成粽子的冥翼:“......” 他看看自己手中还剩下的最后一张纸,且听见了林依冷冷淡淡的声音:“我赢了。” 她轻轻一勾手中的绳子,在这力道下冥翼不得不跟着她走,他愣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实在是想不出什么办法。 能怎么办?自己选的丫头当然要自己惯着呗。 *** 翌日清晨,长安的百姓一起来,就看见了这随处可见的宣纸,议论纷纷。 “我说那张家老头怎么突然就搬走了呢,敢情是得罪秦家了呀......” “小老三家的那个娃子我还抱过呢,从来不哭,天生一副笑脸,可招人喜欢了,她爹出事了,也不知道她......” “天杀的秦家!”街口卖鱼的大妈把剁刀直直的立在砧板上,吓得众人一跳,她拿着纸张,说:“刘婶,你来看这张,你说的那个孩子我知道,前阵子还来这里帮忙提鱼呢。”她皱着眉看着手中的字句,骂骂咧咧:“这还只是个孩子啊,简直就是畜生!” 刘婶不识字,还是她儿子念给她听,起初她儿子死活不肯念,后来被刘婶打了两板子,这才张口。 这一听,直接把刘婶听晕了过去。 这纸上的一字一句,皆有迹可循,在百姓的口口相传中,成为了一股坚不可摧的力量。 “现在的学生啊,可比我们乡巴佬有见识得多了,这几日啊,游街的游街,喊楼的喊楼,就是为了让天子给秦家治罪,热闹着呢。”吴质和白赴安插的人如此说。 “嗨,又有什么用呢,那天杀的不还好好的吗?我看呐,世道变了,连天王老子都管不住他咯。” “怎么会?古语曰‘水可载舟,亦可覆舟’天王老子管不住,我们可以啊,咱们一起上,想那牢房也关不下这么多人。”在街上作画为生的老学究说。 卖鱼的大妈叫做申大娘,拿起刀就要冲,脾气就数她最暴,转头对自己的丈夫说:“福子,召集大家伙,今天这热闹老娘凑定了!” 福子手忙脚乱,不知该如何是好,老学究站在他旁边,说:“咱们老骨头老手老脚,不能总让年轻人顶在前头吧,二舅爷家的儿子在国子监读书,现在在登闻鼓前坐着呢,两天两夜没有休息了,都是自家人,哪能忍心看人家娃受苦啊。” 福子想想也是,赶忙去十里八街召集乡亲父老了。 今日钟成白赴他们还是照常去游街,不过这次不一样了,游街的人群中不仅只有学生了,买菜的娘子,算命的先生,酒馆的小二...... 有些是为了伸张正义,有些是来凑凑热闹,有些是为了出口恶气......不过他们的目标都是同一个,就是让无恶不作的秦家受到他应有的惩罚,革职查办,下狱定罪。 为了这个他们一辈子都有可能完不成的夙愿,在这些学生天理昭昭的正气下,他们也能鼓起勇气,拿起锄头,豁出这条老命,拼了! 生亦如何,死又何妨,总抵不过每个人对这平凡人世的向往,世间熙熙攘攘,不过求一个安宁。 这是万千百姓的信仰,所以他们无所不能,也无坚不摧。 第62章 登基 如今全城激愤,皇帝沈关山便是想护着秦家也不行的了,何况秦家还狗急跳墙,这几日就动用了关系,把那号令三军的护符偷到了手,一半给了沈易安,另一半自己留在了手里,以防后患。 沈易安看着手中的护符,一边浇着花一边听着秦家老家主的来意,弯着腰摆弄着手中的花草,从秦家老家主的角度,看不清楚他是什么表情。 老家主说完后,他才直起腰来,嘴边带着淡淡的笑意,说:“秦老来意我已清楚。” 他顿了顿,把左手里的水瓢放在一边,用绢帕仔细擦了手,才看向秦家老家主,慢条斯理的接着说:“不过啊,我还是那个意思,做了皇帝,我什么都可以办。” 他的眼神忽然变得狠厉起来,说:“但是现在,不行!” 秦家老家主被吓得一个哆嗦,不敢再多说什么,只能行了礼,退下了。 出了汝阳王府,秦袒连忙过来为秦老家主系上斗篷,问:“怎么说?” 秦老家主秦旭遥遥头,叹息,说:“除非他坐上龙椅,否则,他不肯。” 秦袒皱着眉,怎么会...... 就在这时,前面有秦府的管家来,那管家跟了他多年,是他最为信任的心腹,现在只见他步履匆匆,神色慌乱。 秦旭皱起眉,问他:“怎么了?” 管家大拜,哆嗦着说:“汝,汝阳王把,把您,您这次登门造访的消息放出去了。” 秦袒压不住性子,吼一声:“什么?” 秦旭也快要站不住了,抓着管家的袖子问:“可有传到陛下那里?” 管家一跺脚,低着头说:“老奴刚才过来的时候,刚好看见国公大人入宫,想来是知道了此事,正要去陛下面前说道说道。” 国公姓赵,是当今赵皇后的母家,他本身也是个刻板的老匹夫,既不求材也不求权,近几年六大世家兴起,汝阳王还没有回到长安之前,沈关山有意提拔他,赐了国公的称号,且让他任御使大夫一职,用来牵制六大世家。 秦旭一阵晕眩,喃喃到:“他沈易安是疯了啊......这种杀敌八百自损三千的法子都用上了.......” 秦袒扶着自家的爷爷,窝窝囊囊的问:“那,那,现在,现在要怎么办?” 若是让沈关山知道他秦家和汝阳王有所勾结,前面还有长安百姓和众学子的愤怒和逼迫,到时候雷霆之怒下来,他一整个秦家就真的完了。 只是秦旭想不通,这样一来,沈易安这闲散王爷的形象也装不下去了,他到底是哪里来的底气......敢这样做...... 秦旭阖上眼,半响后一甩官服,眼神坚定了不少,冷声说:“我们这位皇上也病了很久了,我们进宫探望探望总不过分吧?” 汝阳王府内,沈易安坐在竹椅上喝茶,侍卫尹晟接过空中飞来的鸽子,把情报呈给沈易安,说:“暗线消息无误,观承帝不是普通的病,而是中毒。” 沈易安轻轻一笑,摇着扇子也不知道是在对谁说:“皇兄啊皇兄,看来除了我,还有不少人想送你去见阎王呢。” 尹晟不解,问:“主上是怎么看出来秦家有谋反之心的?” 沈易安这次没有回答他,而是缓缓摇了摇头,似乎有些出神,说:“有些时候,掌握的消息多了,自然就知道了。” 他忽然把扇子合上,问尹晟:“枕星阁查出原因了么?” 尹晟规规矩矩的行了礼,说:“据第一暗线所报,枕星阁坍塌一事属实,具体原因还不知道,据那边猜测,是元一大师圆寂了。” 沈易安勾起嘴角,长叹:“天时地利人和,是个登基的好日子啊。” 他从不信神佛,自然也就不会信服元一大师的那些把戏,他这一生所求不过是所爱之人,以及自己的女儿安好幸福,什么长生成仙都是虚无缥缈的说法。 在他眼里,枕星阁就是独立于朝堂外的势力,一股由妖灵组成的势力,是他登基路上绊脚石,还是不可小觑的绊脚石。 但是它现在塌了,不管是出于什么原因,这于他而言,绝对是天时地利人和的好机会。 所以他敢。 秦旭这次进宫,的确是为了通知安插在观承帝身边的棋子,下最后一次药,要沈关山在今夜归天。 一臣不事二主的道理他比谁都清楚,如今既然让沈关山知道了他有不二之心,便不能留他在龙椅上,现在一心一意把沈易安成功推上皇位,念在从龙之功的份上,想来可以保他秦家一命。 宫女小蛮受到消息,径自准备了。 那夜清风朗月,在满城百姓的呐喊声中,沈关山重疾驾崩,满宫哀悼,天下镐素。 庆安七年,观承帝胞弟沈易安登基,尊号“景晨”,改国号“清河”。 *** “什么?皇帝驾崩?新帝登基?”钟成听着吴质带回来的消息,不可置信。 吴质点点头,长叹一声:“一觉醒来,天都变了。” 前天冥翼出去浪,被林依捆回来后,被迫接受了全方位的检查,问题还是那几个问题,现在整个人都只能靠着抹额续命,体内暴走的经脉已经被林依用内力强行压制住了,不过这也不是长久之计。 如果哪一天就连她的内力都压制不住了,别说是等到找回记忆修复魂灵了,他会直接撑不住,然后爆体而亡。 这些都不是天天躺在床上就能躺好的,所以在冥翼苦口婆心的洗脑下,林依才放他一条生路,让他来草堂里面和这群孩子说说话。 他现在斜坐在窗台边,听着他们七嘴八舌的讨论新帝登基一事,对此并不意外。 而林依则在外面的草坪上指导杨时练枪。 草堂外面在冬天时总被皑皑大雪盖住,现在冬去春来,雪也化了,鲜嫩的小草探出了头。 杨时扎着马步,那肌肉盘结的手臂此时有一只正在持着枪,另一只捏着拳头收在腰间,他已经蹲了几个时辰了,饶是他时常练习,没有一天懈怠,此时也觉得有些吃不消,腿一直在抖。 林依拿着竹竿监督他,时不时用竹竿敲一敲他微微向下的手,和直起来的膝盖。 这种严苛程度,便是连古钟年来了都要倒吸一口凉气。 楚义封有些颤颤,看不下去了,替杨时为林依求情到:“让杨兄休息休息吧,再怎么拼也不能这么练吧。” 还不待林依回答,坐在窗边无所事事的冥翼就嗤笑一声,说:“下盘乃是习武之人的基础,那小子,这几年光顾着耍枪了,外家功夫没有练到位,此时自然会苦了些。” 他拿着林依看了半响,忽然又说:“真要说起来,其实这也没有多苦,你们......咳咳,丫头练功的时候,受的罪可比这大得多。” 钟成来了兴趣,趴过来问:“怎么说?” 冥翼伸了懒腰,换了个更为舒服的姿势,才说:“不要命的那种,连剧毒之药都能熬了一口干完。” 古钟年从休息的草屋走过来,就看见这群学生懒懒散散的姿态,顿时火冒三丈。 这两天也只有杨时他能看得顺眼些,其他人,从街上闹一通回来,个个疲惫得不行,就连吴质都是拄着头就睡着了,更不用说其他人了。 他冷哼一声,成功哼醒了一片人,然后那些睡懵掉的学子听他没好气的说:“你们这一个二个的......体质那么差,待秦家事了,草堂再加一堂课,武功,由林丫头负责。” 话音刚落,草堂顿时人仰马翻,哀鸿遍野。 第63章 父母 “子颜兄,这是叶学正传来的信笺。”有国子监的学子上来送信。 吴质点头道谢,打开一看,其主要是找他商议“新帝登基,严惩秦家一事是否还需继续”的问题,他闲敲着棋子,皱眉思索,也给不出什么答案。 按理来说,新帝登基,他们就这样不管不顾,喊楼游街,不给新帝面子,便是最后严惩了秦家,他们的仕途也难保有望,这代价实在是太大。 可是如果此时退缩,那么前些天他们做出的所有努力都会付之东流,不仅没有挣来所谓的公平,还会助长秦家气焰。 何况,这民心民意不是那么好聚集的,如果失去了此次机会,那么下次便不能再用同样的法子了,那些深埋地底的冤魂,不知何时何日才能再见天日...... 正想着,冥翼忽然拍了拍他的肩,提点了一句:“你心中有自己,有百姓,亦有天下,其实也可以想一想咱们这位新帝,若是想坐稳这个位置,他会怎么做?” 吴质敲棋子的动作忽然停了下来,对着冥翼行了谢礼,喜到:“我知道了。” 做皇帝可不是一件轻松容易事,如果他沈易安想要手握江山,那么上位第一件事情,就是顺着民意,把秦家除了,拉拢寒门,收买人心。 吴质连忙写好信笺,让小厮送到叶庭风那里,信上就只有一个字:“等。” 信送到的时候,叶庭风和卫铮正在庭院里赏月,当然,也不仅仅是赏月。 “如今大晋国力强盛,其实内忧外患并不少,我就害怕,有一天......毕竟盛极必衰啊。” 卫铮也负手站在月辉下,说:“大晋东面临海,南面是传说中的南疆巫族,北面蒙古,西面大月,外患不假。” 叶庭风低低笑了:“你是认为没有内忧?” 卫铮沉默不语。 “东北那边有你父亲卫国公守着,定不必心优,巫族有云霞山脉阻拦,虽说这些年他们蠢蠢欲动,但是还有三万霍家军在此巡逻,一时半会儿也无法打开国门,倒是这大月......近几年来太安静了。”叶庭风缓缓道来。 “这是外患。” “至于内忧......世家横行,民心不定,妖灵四起,冤魂无数......”他越说越觉得心寒,最终只摇了摇头,长叹一气,道:“只愿这位新帝能整治朝纲,有所作为吧。” 他打开小厮送来的信笺,看着上面的一个“等”字,偏头对卫铮说:“你看,子颜心中所想,和我们一样。” 卫铮斜睨着他,半边脸藏在花树的影子下面,看不清神色,或者说,以他的性格,也不会表露什么多余的情绪。 吴质和叶庭风所料不错,沈易安登基的第一件事,就是惩治秦家。 不仅严惩秦家,还把枕星阁坍塌的罪名扣在秦家身上,说秦家擢试舞弊,有辱圣学尊严,由此枕星阁数万书灵一怒之下毁楼而去。 吴质和卫铮接到这个消息的时候,还特地去枕星阁遗址看了一眼,只见那处还是重重官兵把守,结界不曾打开半分,可见昭告天下的那根本就不是真相。 起初沈易安也是没有把枕星阁这件事放在心上的,直到那么多天下来,包裹着阁楼的那层结界还没有打开半分,世人无法得知其中情况。 作为上位者,这件事自然不能摊开了查,便先找个理由给天下人一个交代,再慢慢的寻出其中的端倪。 圣旨下来的时候,登闻鼓下,民巷中,一片欢天喜地,有些稍有余足的家庭甚至买了鞭炮来放,低语楼为此开坛欢庆,前几月的年关都没有如此热闹。 “陛下仁德,皇上圣明......”此类话语层出不穷,这一举确实是收拢民心,坐稳皇位的最明智的方法。 秦家被查封了所有财产,锒铛入狱。 刑部大牢内,秦旭一家都关在此处了,秦旭面无表情,秦袒则是怕了,蹲在旁边问自家爷爷:“怎么回事,不是当上皇帝就......” 秦旭冷哼一声:“这局......是我输了,袒儿啊,我们被算计了,他从始至终就没有想过要救我们,现在用完了,自然迫不及待要杀了我们。” 秦袒一怒,拳头直接砸在墙壁上:“他居然敢,过河拆桥。” 秦旭笑着摇了摇头,闭上眼睛没有多说。 林依站在这昭示罪名的展单下看了许久,李朦直接誊抄了一份下来,带回后山烧了,给他父亲看。 直到天边擦黑,才有乞丐找上林依,请她去汝阳王府。 林依点头示意知道了,上了草堂,把李朦和曾朴叫上,又在冥翼的要求下补了些符篆,准备好了才带着这两人去了汝阳王府。 小厮进去通报,先让李曾二人在前厅等候,有侍女领着林依去了后院的花园里。 沈易安早已站在花树下等着了。 他仰头看着月亮,月辉洒下,影子在月光下显得瘦长,便是当上了皇帝,也还是一副温润如玉的隐士打扮,林依悄然无声的站在他身后。 他似乎有所察觉,却没有转身,而是轻声说:“这棵红海棠是你母亲生前最喜欢的树。” 林依沉默着听他讲。 “你的母亲是叱咤风云的大将军,是霍家长女霍季川。” “海棠本是纯洁无瑕的白色,或是温柔漂亮的粉色,可是她偏偏都看不上,偏要这红如烈火的颜色。” “硬生生让这不争不抢的花,变得热烈张扬起来,这就是你母亲。” 说到这里,他终于转过身来,看着她。 花树前面有玉桌玉凳,沈易安抬手示意她坐下,并泡了一杯上好的龙井。 “你母亲是个野心勃勃的女子,年轻时候的我确实是公子如玉,无争无抢。” “最开始,你母亲其实是看不上我的,原因很简单,她想要当皇后,要母仪天下。” “她喜欢我那一母同胞的哥哥,也就是先帝沈关山,因为沈关山明显比我有才干,且早早就被立为太子。” “只是因为形势所迫,不得不嫁与我。” 说到这里,他笑了笑:“其实我们的真正相识,还是在大婚之夜。” 因为那时候的他两袖一身轻,只想畅游人间,并不想和身在朝廷的六大世家有任何关联,自然也未曾见过这位大名鼎鼎的未婚妻。 “新婚那夜,我第一次见到,原来驰骋沙场的女将军竟然是这般模样。” 后来他们就像话本中的才子佳人一样,从两看相厌,到惺惺相惜,他知道她的野心,未曾觉得她身为女子就有什么不同;她知道他的才干与淡泊,甚至在几次党争中,还是靠着他把她的兵权巩固在手里。 他们确实是世人口中的神仙眷侣。 或许得不到的才是最美好的。 在嫁与沈易安之前,霍季川其实和沈关山走得更近,现在可以说沈关山是余情未了,几次秘见霍季川,要她杀了这位胞弟,许诺她皇后之位。 她自然不肯,沈关山在有一次酒后发狂时,就要非礼她霍季川,那次其实他没有成功,毕竟堂堂武将,岂是久在长安的皇子能动的? 只不过迷迷离离间,察觉到自己似乎做了不得了的事情,再加之那次霍季川回去后,就诊出了身孕,怎能叫他不多想。 其后霍季川就安心待产,再也没有见过沈关山,而沈关山也没有再来骚扰她。 事情似乎就这么过去了,直到生产那夜,沈关山派人来接走了她的孩子。 第64章 报仇 她怒极,不顾产后身体虚弱,直接提剑入了皇宫,怎知沈关山扶着她的肩对她说:“对不起,季川,那夜......那夜......是我放下的错,对不起......对不起......” 沈关山眼底猩红,疯狂极了,他说:“我们的女儿,怎能叫他沈易安爹,宫中的舒妃正值今日生产,我把孩子抱过去,同她说她生了一对双胞胎,都是公主啊,这样一来,我们的孩子便可从小锦衣玉食了。” 霍季川觉得他简直是不可理喻,正想说什么,转眼就看见同样追进宫来的沈易安。 不知道他在大殿门口站了多久,又听见多少。 霍季川眼里含泪,嘴角却是上扬着的,她说:“好,好,好......” 第二日,她就纵马离开了长安,去平定下关一仗,只是这一去,便再也没有回来。 “我便是在那一年隐退南麓观,季川走了,孩子又不是我的,我又有什么好留恋的?” “在十年后,我偶然遇见霍家残党,也就是柴鑫等人,收到了她写的血书,才知当日种种,都是误会。” “可我那时候再去找你,才得知你已经失踪了。”说到这里,他冷声一笑:“堂堂皇室,连个公主都保护不好,把你作为筹码送上枕星阁不说,还给你弄丢了,他沈关山可真有本事。” 他忽然抬起手,想去摸一摸林依的头,在看见这样一个大姑娘的时候,动作还是停在了半空中,叹一声:“这一错过,你都长大啦。” 而林依从始至终都一言不发的听着,手中转着茶杯也没有喝茶。 沈易安现在多少也摸清楚了自己女儿的性子,并不着急,说:“我知道,现在急着让你认回我是不太可能的,那两个孩子还在前厅等着,我一会儿要回宫,就让尹晟带着你们去刑部牢房,就当是我这个做爹爹的稍微弥补一些吧。” 林依点了点头,就在沈易安转身离开时,淡声补了一句:“路上小心。” 沈易安笑了,摆摆手让她放心,径自出了门。 在尹晟的带领下,他们成功的进入了刑部大牢,见到了秦家一众人。 秦旭永远也忘不了那天。 天光从牢房的通风口处漏下来,这里面湿冷阴暗,导致他早些年的腿疾又犯了,钻心入骨的疼,不过毕竟在年轻的时候他经历过那么多生死,现在并没有多少惧意,沈关山不敢动他,那么他沈易安也一样。 他秦家最大的实力不是在朝堂上,而是在自己手中。 除了元一大师,就他们家掌握的妖灵最多,只要他秦旭想,破牢而出并不是什么难事,但他知道,现在还不到时候。 但是就在这一刻,他发现自己和所有的妖灵都断了联系,如果那些妖灵暴起也就罢了,偏偏还安静异常,他皱起眉,直觉不妙。 这是他最大的底牌,所以他不可避免的慌了。 而林依坐在牢房外面,阖上眼用最霸道的法子压制下这些恨意滔天的东西,并安抚道:“你们现在安静下来,等会儿,让你们去报仇。” 这些妖灵还没有被炼化,存有神志,所以可以交流,虽然数量不少,但是比枕星阁的那些没有神志的好对付多了。 何况枕星阁一仗才过去没有几天,她身上还有冥翼和其他妖灵的气息,形成了天然的威慑,这些东西不敢造次。 所以即使不能为她所用,也不会在这个关头出来捣乱。 牢房外面被林依的符篆层层围住,才带着李朦和曾朴两人进去。 李朦一身蓝色长衫,虽不比那些豪门公子有华贵的气质,但也是风度翩翩的,他看着通道口处的天光,眼底缓缓浸上一层红色,他在牢房中站了许久,才不慌不忙的蹲在秦二小姐面前,一双用来读书写字的手掐在她的脖颈上,他也没有使力,而是看了许久她乱糟糟的头发,以及满身脏污的衣裙。 轻声说:“我们的婚事,是你外祖父定下的,你的母亲和我的母亲曾是闺中密友。” 他其实比想象中的平静得多,接着陈述:“自从李家败落后,我自知配不上你,便从未想过娶你,只想把这婚约退了,大家各自安好。” 他想了想,又说了一段话,已经开始激动起来了,双眼通红:“那天去你家退婚的那个人,是我的父亲,他叫李忠,一生别的本事没有,酒酿得却是一绝,小时候做过烧麦给你吃,抱过你,哄过你。” 说到这里,他掐在秦蓁脖子上的手陡然一紧,眼底终于出现了些戾色:“就是这样一个平凡的人,弓着腰到你家低声下气的退婚,你秦二小姐也许根本就没有把这样的小人物放在眼里,甚至还想着,不就死了一个人嘛,没什么大不了的。” “可是对于我来说,那是对我有养育之恩的父亲,他大如天地啊。” 秦蓁两眼泛白,溢出生理性的泪水,已经喘不过气来了,只能拼命的拍打着他,而她的父兄被关在对面的牢房中,束手无策。 李朦看着她,忽然松开了手。 而秦蓁滑落在墙角,大口喘着气。 算了,同她说这么多,她又可曾能听懂哪怕半分?世家大族的小姐从小锦衣玉食,根本就看不见下面的人物活成什么样,或者说,他们根本就不关心这些,所以她听不懂。 李朦艰难的站起来,哑声说:“爹走的时候,我日日夜夜想的都是闯进秦家把你杀了,可是现在,我下不去那个手。” 他长叹一声,摇着头,说:“你好自为之。” 然后就心灰意懒的走出牢房,看见外面的天光,忽然觉得轻松了不少。 这边秦旭看着打头进来的林依,皱了皱眉。 他调查过这场长安闹事的所有学生,包括今日曾朴和李朦的来意他都知晓,只是有些想不通他们是怎么进来的,如今看来,是因为这个人。 而他不认识这个人。 不论是朝堂上的人物,还是那些背地里能做不少事的黑道,他多多少少都有名册和画像,但是没有一个人能和这个人对得上。 倒是.......让他想起了一件事情,就是去年初秋,让整个长安城出动全力找的那个人,他自然也收到了风声,派人去调查过这件事,不过既然连霍韧都查不出什么东西,更不用说他了,此事后面就不了了之了,他便也没有放在心上。 不知道包括元一大师在内的大人物为什么争着要找到她,不知道她的来历身份,甚至连她的真实名字都不知道。 因为这些人什么都不知道,却又要找到她,所以给她起了一个绰号,叫做“无踪”。 第65章 拆桥 此时秦旭皱着眉,缓声说:“你就是‘无踪’。” 听到这个绰号的时候,林依明显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她才穿越过来时的那件事情,现在想想,竟感觉过了好久。 现在看来,元一急着找她穿回去替他解决妖灵反噬的事情,沈关山急着找到她和婼婼两位公主,沈易安也是要找到自己的女儿,就连冥翼也想要找到她,以此来找到失去记忆的线索...... 几大赫赫有名且有势力的人物都不约而同的想要找到她,这阵仗自然就大。 林依也不扭捏和隐瞒,自然而然的点了点头。 秦旭笑了,说:“未曾想老夫身死之前,还能见一见你这位传说中的人物。” 林依什么也没有说,就这么冷冷的看着他,本来就寒冷的牢房此时更是降了一个度。 秦旭本来就没底,此时终于有些害怕起来了。 曾朴走上前来,半张脸隐没在黑暗中,替林依说到:“她一直在调查暗格赌箭的事情。” 在草堂的时候,有一次闲聊中,话题刚好到了林依这里,在她的默认下,冥翼帮她解了围,顺带把不夜城三吴死去的事情掐头去尾的说了,当然,对外讲自然是说三吴是林依的亲弟弟,在吴质等人的询问下,又用三两句提了暗格的事情。 所以此事不仅吴质清楚,便是曾朴也知道,甚至他还知道,暗格最大的幕后,就是秦家。 秦旭彻底愣住了。 秦袒更是去扒拉牢房的门,急道:“沈易安,过河拆桥也不是这样做的,我草你祖宗十八代......” 后面越骂越不堪入耳,尹晟耐心有限,直接一刀捅了个对穿,秦袒就这么骂骂咧咧的倒在秦旭面前。 秦旭的目光和尹晟对上,忽然意识到,沈易安是真的放任他们来报仇杀人的,再也坐不住了。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林依这个看起来清清秀秀的小姑娘上,知道自己是在劫难逃了,他开口,问:“你到底是谁?” 林依还是没有回答他,就这么站着,目光从半垂的眼皮中透出来,忽然报了一个数字:“一千三百二十八。” 秦旭下意识出口问:“什么?” 曾朴踢了踢他,狠声说:“你秦家跋扈,害了足足一千三百二十八户人家。” 不待秦旭回答,他走到了光亮处,那张脸呈现在秦旭面前,说:“其中,有一户是我曾家。” “你可曾还记得曾赟,在全长安,以致整个大晋,最有名的民间工匠。” “他是我的父亲。” “小时候我总是想不通,我爹那么厉害,为什么修出来的宫殿会塌,直到那天,凌大哥带了当年的废料回来,我才知道,原来那些柱子都是虫蛀的呀,只不过外面被刷了一层金漆,隐藏得极好,没人发现。” “那时候天泛暑热,木头更容易坏,木匠的根在于木料啊,他们没有按照朝廷的要求采买,自然会出事情。” “而那年,在户部任职负责采买的,正是大人您的侄子秦霄。” 他说着说着忽然哭了,揪着秦旭的衣领吼道:“你们贪就贪了,为什么还要嫁祸给我爹,为什么啊?我爹那么厉害,我娘一直在等他回家啊,一直等,一直等......等到天都黑了,只等到了爹爹的死讯。” 这是林依第一次在他的脸上看见了这种激动至极的表情,她默不作声的把他从秦旭面前拉开,冷声说:“别哭了,他不会在意的。” 直到这时,林依才开口对秦旭说第一句话,也是最后一句:“我是林依,来替一千三百二十八户人家,以及被你控制的万千妖灵,讨一场冤债。” 话音落下,她让曾朴先出去,释放出自己压制住的那些妖灵。 这些妖灵神志尚存,又被控制了许久,早就对秦家众人生了莫大的怨气,现在被林依用返魂符切断了与秦旭的联系,一时自由,当然前赴后继的去报仇了。 林依站在牢房外,看着这一场姗姗来迟的刑罚,无悲亦无喜。 *** 从牢房出来后,尹晟对着林依差点就要行礼,生生忍住了,他欲言又止,目光瞥向李朦和曾朴二人。 林依会意,交代到:“你们先回去。” 对于她的话,李朦和曾朴自然不敢不听,行了谢礼后就离开了刑部。 见他们走远,尹晟忽然下跪,说:“陛下回去途中遇刺,如今生死未卜,请姑娘恢复公主身份,主持大局。” 林依把他扶起来,声音不容置喙:“身份的事过后再说,父......他现在如何,带我去看。” 尹晟二话不说,拿着自己的金牌直接带林依到了沈易安的寝室,林依不做犹豫,在尹晟支走了闲杂人后,就替沈易安把脉。 一刀砍在胸口上,不过好在躲避及时,伤口不深,此时已经被御医止住血,包扎好了。 麻烦的是他中的毒,御医不知此毒的特性如何,不敢贸然用药,只是拿几样温补解毒的方子护住了心脉。 林依诊了半响,转头对尹晟说:“去长安西巷第三十六号铺子,找王铁匠拿东西,动作越快越好。” 尹晟自然答应,留下几个自己人让林依使唤,自己大步流星的出去了。 林依转头对平时跟着沈易安的姚医师说:“去药房抓这几样药,熬出来。” 姚医师拿着林依写好的单子看:曼陀罗花,大麻,草乌散,他看着手不由自主的抖起来:“这......这些,可都是麻药啊。” 林依看他一眼,就这一眼,差点把人原地送走,姚医师再也不敢多言,照着做了。 随后对帐旁的两个侍女说:“接一冷一热两盆水来,热的那盆要沸水。” 尹晟走之前吩咐过她们,他不在的时候,什么事都听她的,此时她们领了命,径自下去准备了。 安排好这些,林依也没有闲着,径自为沈易安放毒血,她正在忙的时候,忽然感觉肩膀被人拍了拍,她还没有转身,手中的金针就这么飞了出去,那人堪堪躲开,金针钉进了红漆的柱子里,针尾犹自震颤着。 随后耳边传来冥翼的底笑声:“丫头别这么凶嘛,我可是专门闯进宫来看你的。” 林依低着头,继续为沈易安放着血,冷声说:“那针扎的就是你。” 免得又到处乱跑,跑出个什么好歹来。 第66章 乘风 冥翼直接气笑了,瘦长的手指点了点林依,说:“没良心的丫头。”说完后他也没有再打扰她,坐在宽大的床塌边喝起了酒,施了隐身符,叫别人看不见他。 似乎真的只是因为这个人被突然带到皇宫里,他不放心,专门来看一看的。 尹晟很快回来,姚医师也很快熬好药,林依扶着沈易安让他喝下去,然后看向尹晟手中的工具。 煮沸的水端上来,林依消了毒,毫不犹豫的划开沈易安胃上面的那块皮,随后用钳子取出里面东西,丢进那盆冷水中。 侍女极有眼力见,见沸水不用了,便立刻换了一盆温水上来,备好干净的毛巾以便擦拭。 林依也不怕烫,把金针拿在蜡烛火焰上烧了许久,穿好桑白皮线,仔仔细细的把沈易安的伤口缝合好,这一系列的动作可谓是行云流水,手都不带抖的。 做好这些后,她起身把位置让给姚医师以及两个侍女,该擦拭的擦拭,该诊脉的诊脉。 半响后,姚医师大喜:“脉象平稳了,只是失血过多,气血两亏,还需休养。” 尹晟松了一口气,对着林依行了一个大礼,林依冷着脸还礼。 待到尹晟直起腰来时,林依才取过旁边的水盆,淡声说:“他的毒不是自伤口而入,而是早些年就被下了引子,他食的花糕中有甘草粉,引起了毒发。” 这引子和甘草粉混合后便是极剧烈的毒,但是又会发的毫无踪迹,待到察觉时,已经没有那个救助的时间了。 好在他这回遇刺,又在毒发初期,让太医们给诊了出来。 吃下去的花糕到现在不过半个时辰,还没有完全消化,林依做手术把它取了出来,又为他放出了毒血,这才保住了一命。 林依告诉尹晟这件事的目的很简单,能在几年前就给沈易安下毒,还下得无声无息,那个人必然藏得极深,她是要让尹晟好好查查沈易安身边的人了。 姚医师用银针在那水里一测,再闻了闻气味,皱起眉头:“依老朽看,这毒......不像是中原的东西,倒有些南疆蛊的意思。” 冥翼喝酒的动作顿了顿,和林依对视一眼:又是南疆?怎么会那么巧? 此番事了,草堂的学子还在等她,李母也还在西巷住着,最近发生的事情太多,林依老觉得放心不下,想着早些回家去看看。 走的时候,尹晟还不死心,拿出一道圣旨给她看,言语诚恳:“陛下虽登上这九五之尊,但周围虎狼环伺,姑娘真的不打算恢复公主之身,帮他一把么?” 那圣旨上认认真真写下:草根书院一众学子有功,赏枕星阁藏书千卷,国子监亦有功,赐牌匾一块,另,擢试择日重考,由朝廷出力修建客栈,读书者不收银钱,直接居住。 只是这考官的名字还在空着,没有写。 尹晟说:“陛下心里最属意的那个人是你,有你来监考擢试,他也能省些心思。” “还有枕星阁坍塌一事,蹊跷得很,陛下虽买了那么一两个妖灵以作辅助,毕竟看不上此道,也没有什么可用的人才,那结界到如今也没能解开。” “这些天他殚精竭虑,头发都白了好些。” “只是他知道你的性子,便也没有同你提。” 林依点了点头,没露出什么多余的神色,只是说:“我知道了,多谢。” 其实比起金枝玉叶,她更愿意和那群少年玩玩闹闹,在李母面前尽尽孝,走在不夜城干干净净的小巷中,身边有冥翼喝酒高歌的身影,远处有万事太平的喧闹声。 可是尹晟说的没有错,沈易安需要她这个女儿,而长安也需要一位皇室血脉来主持大局,天下或许有不少有识之士,可是也要一位身居高位的伯乐去赏识他们,给他们一个机会。 这是林依最不喜欢的一条路,可也是肃清弊病最快的一条路。 尹晟欲言又止,只能看着她的背影越走越远。 *** 长长的宫道上,姚医师急急追来,他身体肥大,现在跑得汗水淋漓,大喘着气向林依行了礼,自报家门:“我乃太仓郡姚启明,特来向姑娘求学。” 林依扶住他,说:“医师请问。” “方才见姑娘所用医术神乎其神,闻所未闻,桑白皮线缝合伤口老夫倒是在医书上见到过,那这个......”他拿出林依留在宫里的那套手术刀,问:“又是何物,该如何用?” 林依:“......” 实在无法,她行礼问姚启明:“医师可带纸笔。” 姚启明还真从怀里掏出来了笔墨纸砚,就地磨墨,然后把笔递给林依。 不多时,关于手术的一套方案记载好,和曲辕犁以及玻璃一样,事无巨细,给姚启明看得一愣一愣的。 冥翼抱着手臂靠在宫墙上,就这么看着自家丫头,嘴角的笑压都压不住。 姚启明呆呆木木的看了好一阵,连谢谢都忘记说了,他生得肥胖,人也不算聪明,只是在医术一块上颇有天赋,几年前有幸救过一次汝阳王,自此就这么跟着他了。 好半响才反应过来,留在原地的他憨态可掬的行了谢礼,只是那人早已走远。 在回去的路上,冥翼自然知道林依的思量,便不远不近的跟在她的身后,没有去打扰她。 林依扑扇着睫毛,脚步放缓了些,她看看高而深邃的天空,那双眼睛还是这么纯粹好看。 不知是何年何月,也不知是何人说过,说她这双眼睛总是很特别,至于到底特别在哪里,硬要说的话大概是里面的情感吧,不论是非悲喜,那双眼睛总是透着一股......悲悯。 就像现在。 这时他们刚好走到一处转角,冥翼没有忍住,上去亲了亲那双眼睛,还不忘笑到:“丫头如果有一天做了公主,那我就去做驸马呗,反正这辈子不论丫头做什么,我都跟定你了。” 林依没忍住,被他逗笑了。 她想了想,问:“你呢?没有想做的事?” 冥翼喝着酒,哈哈大笑:“我呀,想遨游天地间,九万里扶摇直上,紫叶相邀来,我愿乘风去。” “有英雄可以瞻仰,有美酒可以分享,青天明月揽,长安奈我何?” 他说着,忽然放轻了声音,在林依的耳边低语:“所以啊,我的夙愿和丫头的想法是一样的,如果没有这海清河晏的天下,又怎么能有我这种江湖浪客呢?” 或许你我生来不凡,注定为了心中所愿,收敛起性子,牺牲掉自己。 第67章 孤星 回到了长安西巷,却不见李母的身影。 屋子里没有任何打斗的痕迹,甚至可以说是干干净净一尘不染,林依一看就知道是收拾好掉才走的。 她仔细翻看了一下,屋子里也没有留下什么字条之类的东西,看着也不像是威胁,当然,李母的字都是她这段时间抽空在家里教的,零零碎碎的写不出完整的意思。 倒是整个院子里,都充满了若有若无的荷花香,林依撵着拇指,转过身来,声音放缓了不少,整个人也轻松下来,说:“去古寺。” 他们在山道上遇到了李母和杨寞。 李母看见林依,忙迎上去拉着自己的女儿,开口就问:“杨姑娘说你受伤了,伤哪了?上药了吗?疼不疼?” 林依最怕这种热情似火的关心与问候了,一时间僵在原地,不知该如何作答,半响后憋出一句:“无妨。” 冥翼已经撤掉了影身符,很不是人的在旁边看着她的热闹,还笑了一声,然后潇潇洒洒的和远处的杨寞打了个招呼。 杨寞今日穿了一件淡粉色裙子,映着山道上的春花格外好看,林依忽然觉得,这样一个玉玉婷婷的女子整日待在山里实在可惜,但是她也知道杨家那些事困了她许多年,不是报了仇就能走出来的。 李母一番解释后,林依才知道,最近的长安城实在太乱,杨寞怕李母一个老人家在西巷没人照顾,又怕草堂和林依的事情牵连到她,想来想去,便将她也接到山上来,去寺庙里住下,左右她也是闲着,多一个人刚好有伴。 来之前她问了镜初的意见,镜初一愣,但是并没有阻止她,只是在她转身下山的时候说了一句:“罢了,都是孽缘。” 她不晓得会有什么孽缘,只知道走一步看一步,她在霍家呕心沥血多年,最基本的眼界和见识是有的,她只知道若是现在不把李母接上山,那么将来......她一定会出事情。 杨寞也是眉眼带笑,看着林依说:“伯母可难劝了,不相信任何人,总说有什么事等你回来再说,最后啊,还是我说,依依受伤了,她一急,才跟着来的。” 李母一笑,帮林依把散落的发丝别到耳后,说:“你小时候就这样,总是动不动就出去一段时间,后来啊,我才在你父亲那里得知,你出去都是做一些危险的事情,所以这么多年下来,我记的最深刻的事情就是不要随便跟着陌生人出去,怕牵连到你。” 林依握着李母的手,不知道要说什么。 杨寞微微一笑,替林依解围:“行啦,山道上冷,我们回去坐着说。”她用指尖点了点林依的额头,说:“让你尝一尝姐姐的手艺。” 回去后,杨寞把饭菜端上桌,镜初还在打坐冥想,众人便没有再去打扰他,李母去拜了佛像,一脸虔诚。 杨寞说:“本来啊,在寺庙里是要吃素的,我刚来的时候也是这般想的,后来镜初同我说‘你是俗世人,如果住在此处却委屈了自己的话,那么佛祖也会过意不去的。’他总说我太瘦了,多吃几顿肉,再加之冥翼这个破坏规矩的,来这里该喝酒还是喝酒,便没有那么多讲究了,伯母随意。” 李母笑笑,招呼着杨寞快些坐下,拿了筷子却没有夹肉,吃的几乎是素菜,杨寞和林依拗不过她,便随着她去了。 李母都来了古寺,林依自然也不会回去西巷了,今夜也是在原先的那个厢房睡下了,只是到了半夜,她睁开眼,轻手轻脚的出了院子。 不想却见到冥翼也没有睡着,坐在树丫上看月亮。 他其实很瘦,一身白衣穿在身上空荡荡的,风吹起来的时候还真有几分乘风归去的感觉,有几分孤寂几分不染尘埃。 还说什么要把她拉入这场长安繁华热闹中,林依看真正需要繁华热闹的那个人是他才对。 冥翼似乎知道这丫头就站在树下看着自己,却没有转过身去看她,那低沉的声音散在晚风中,听得不太清楚:“我是个孤儿,被师父捡去枕星阁养长大的。” 他其实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每每回去时,总能看见他们坟头的草又长高了一截,村乡邻里都指着他骂,说他不孝,克死了自己的父母。 他出生的那个地方其实很简单,地名简单,民风也简单。 那个镇子叫做“平安”,在大晋的边界处,靠近南疆。 小镇不大,转来转去也就只有几百户人家,有几亩薄田足以自给自足。 他出生的那天天生异象,镇上的大巫说他命中带煞,身边的人都会没有什么好下场的,希望他的父母能够为了小镇着想,把他送出去。 其实他的父母很爱他,怎么说都不肯这么做,硬是陪着他长到了三岁。 那天是天雷引起的火灾,后屋刚好连着那片干草,也跟着着了起来。 他的父亲葬身在了熊熊烈火里,母亲用自己的身躯把他护在怀中,待到冲出火场时,已经没有生还的希望了。 一夜大火,烧死了他的家,以及最爱他的两个人。 他被镇上的人指着骂着,最终被赶出了小镇,流落街头。 那时候的他不明所以,但是家毁了,那些人又不欢迎他,他也不知道该去哪里,只能跌跌撞撞的走着。 然后他遇见了那时候还在四方游历的元一,元一抱着他,对他说:“你是个好苗子,跟我走。” 他就这么跟着元一来到了枕星阁。 他第一次见过那么高的阁楼,站在阁顶时,甚至不敢往下看,那里面有很多藏书,但那时候的他一个字都不认识,还看不懂。 元一大师有一位弟弟,他们两人其实长得挺像的,但是气质却大相径庭,元一把他带到枕星阁后,其实照看他的时间很少,大多数都是这位弟弟在照顾他。 也是他教的冥翼读书识字,那时候的冥翼也不知他叫什么名字,只是天天“肃叔叔肃叔叔”的喊着他。 只是后来有一天,肃叔叔似乎和师父发生了争执,在阁顶狠狠吵了一架,最后的结果还是不欢而散。 随着他们争吵的次数越来越多,肃叔叔终于离开了枕星阁,只是在走之前摸着他的头,对他说:“这里面的书你还没有读完,等到哪一天读完了,你再来找我也不迟。” 他似乎什么都知道,就这么笃定他一定会来找他。 第68章 启程 肃叔叔走了以后,在枕星阁的日子越来越压抑,倒不是说元一把他怎么着了,就是没有自由,也没有玩伴。 元一时常在阁顶闭关捣鼓一些东西,自然不许他去打扰,但是除了阁顶,枕星阁其他的地方其实修的都挺幽暗的,肃叔叔走后的那几个月,他常常做噩梦。 和现在相反,那时候的他其实特别胆小,总是半夜惊醒,然后自己把自己吓哭,一整夜一整夜的睡不着觉,都熬成竹熊崽子了。 那年皇室的两位公主生病,元一前往宫中为两位公主辟邪祈福,他就是在这个时候逃出去的,一路逃去了江南,遇到了当时还是少侠的唐风。 冥翼这个名字,就是唐风取的,他说这小子器宇不凡,还说:“北冥有鱼,大鹏展翅。”自此他就是他的兄弟,叫做“冥翼。” 他跟着唐风闯荡江湖,见识四方,把酒言欢,精进武艺,他这种放浪不羁的性子恐怕就是那时候形成的。 那是他最快活的两年。 后来他又被元一大师带了回去,不过元一看他也不像是会老老实实待在枕星阁的模样,就会时不时给他一些任务,让他去收服各地妖灵,如果要出远门,去阁顶报备他一声便是了。 再后来,遇到了同样被元一收为徒弟的小公主。 那年他十二岁,奉师父之令入宫去接八岁的她,他们之间差了整整四岁。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她,春光落在她青绿色的袄子上,有点像江南的带着细雨的风,很轻,有点微微的冷。 他斜坐在马车上拿着皮鞭,其实心情是不怎么样的,他有些遗憾:从此枕星阁里,怕是又多一个像他这样的人了。 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把这些情绪掩饰过去的了,无非就是说着夸张的话,做着夸张的事。 在枕星阁内,她的所言所行无不符合皇家规矩,晨昏定省,每天都在那个时候去给师父行礼问安,元一闭关的时候,她就安安静静的在藏书阁里翻着书,一坐就是一下午。 冥翼不知道她在这压抑的阁楼里会不会害怕,但是可以看得出来,她一天都不开心,常常站在栏边望向远方的皇城。 大概是这里面多了一丝活人气息,他慢慢的也就没有再做噩梦了,而且在不知不觉中,他在枕星阁里面好好待着的时间越来越长,不知道是为了什么,也不知道是为了谁。 每每看到她无语至极和自己拌嘴时,冥翼才在阿悌的身上找到一抹孩童的样子,而不是一位识大体,顾大局的端庄公主。 其实他所能记得的事情就只有在枕星阁的种种,至于后面发生了什么,林依为什么又会回到现世去,他毫无头绪。 今夜身体里面的妖灵之力又开始暴走,绞得他浑身都疼,又做起了噩梦,梦里虚虚实实,他惊醒后就再也睡不着了。 他坐在树梢上喝了酒,歪着头问:“你呢?大半晚上的不睡觉出来干嘛?熬鹰啊?” 林依:“......” 熬你。 他们对峙了半响,终归是没有怼回去,只是简略的说:“不放心,去宫里。” 冥翼跳下来,把酒壶扔到一边,拍了拍手,说:“走吧。” *** 这次皇权的更迭是波动最小的一次,其中离不开霍韧掌管的禁军势力的功劳。 沈易安知人善任,便暂时留他来守卫皇城,沈关山在位的时候,城墙边弄的那些妖境在枕星阁一战后也散了,且不说林依和冥翼进个宫可以走霍韧和尹晟的后门,便是以二人的功夫,飞檐走壁悄悄翻进沈易安寝殿也不是难事。 林依为沈易安诊了脉,尹晟通知的及时,救治的也及时,现在和姚启明说的一样,已经没有大碍了,只是还需休养。 林依也不着急走,而是从腰间取下画好的符篆给四周围了一个妖灵不可进的结界,然后坐在房间的玉凳上和冥翼喝着茶,打算到天亮后再离开,以防万一。 寝宫外挂着古老的风铃,随着一阵阵的春风而叮当作响,在天边翻起了鱼肚白的时候,两人走在看不到尽头的宫道上,冥翼一身白衣习习,林依青衫如故,留下旁人一辈子都忘不了的神仙倩影。 冥翼问:“丫头打算什么时候把自己的事情告诉伯母他们?” 林依看着前方的路,淡声说:“过一久。” 冥翼点点头,这种事毕竟也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说得清楚的,他叹了一声,说:“陛下还没有醒,尹晟和霍韧终归不是皇室的人,撑不了太久。” 林依背着手,停下脚步,看着远方滚金的彩云,似乎想这样看一辈子,沉默良久后说:“尹晟已经在准备相关事宜了,最慢也是在明日早朝昭告天下。” 冥翼看着她,忽然说:“那我就明天下午启程。” 林依转过身,心里的预感不太好,不过还是问了一句:“你要去哪?” 冥翼勾起嘴角笑了,以他们之间的默契,这一句简直是明知故问,但是他还是回答了:“南疆。” 南疆藏着一段属于他们的过往,也有各种事情的秘幸,林依要留在长安主持大局,南疆既危险又特殊,只能交给冥翼去做,也只有冥翼能做。 林依皱起眉,南疆这一趟非去不可,但冥翼身上的问题,尤其是妖灵之力暴走的情况,让她实在是放不下心来。 她想着这些,垂着身侧的手指不自觉的弯了一下,冥翼看着她,眼角忽然带起了笑意,吊儿郎当的说到:“好好好,那我再等等,等到朝纲稳定之后再启程,毕竟那老头不是说了嘛,还有一年的时间,我们不着急。” “留你一人在长安对付那群老狐狸我也不放心,丫头......” 冥翼正要说些什么,只是声音卡在嗓子里,皱着眉不敢看林依,手臂在不经意间藏了起来,眼神飘忽看向别处。 林依当然觉察到了异常,拉开他宽大的衣袖一看,只见那些安分下来没有多久的经脉又开始暴走,血管像蛇一样盘在本该健壮的手臂上,泛着不正常的紫红色,看起来恶心又恐怖。 冥翼有些慌,连忙把袖子拉了遮住这些,不然她看见。 林依却不在意这些,留下的只有心疼,她抓住冥翼的手臂,把自己的内力灌输给他。 然而收效甚微,毕竟内力和妖灵之力不是同一个属性,也就是说,十成的内力输进去,也就只能压下一成的妖灵之力。 林依自己的伤并没有好多少,还为了他一次又一次的耗尽自己好不容易攒起来的内力,冥翼看着她,眼里的情绪不清不楚。 他握住林依冰凉的手,温声说:“无妨的,习惯就好了。” 林依垂下目光,想要强行抽出手再次输入内力,就见原本一片平静的天空中忽然风起云涌。 第69章 解释 鎏金色的天边出现一条弯转的长龙,色彩斑斓,周身笼罩着霞光,林依和冥翼一看便知,这其实是万千妖灵,正朝着他们奔涌而来。 林依皱着眉头,当然知道他们来自于哪里——那是秦家收服的,后来被林依放还自由的妖灵。 现在怎么会突然发难? 眼看着妖灵逼近,林依都已经把符篆准备好了,正要攻击时,却被冥翼按下了动作。 林依冷静下来,赫然发现这些妖灵没有带任何杀气,反倒还......挺乖巧的? 为首的虎妖化作人形半跪在林依面前,虎声虎气的,说:“那天在牢里,多谢姑娘放大伙自由,我们妖类从来都是知恩日报的,除了要回家照顾老小的,都在这了。” 林依看着他们,没有说话。 这边冥翼的情况已经越来越危急,紫青的血管高高凸起,慢慢的皮开肉绽,星星点点的渗出血来。 他趁着这些妖灵跟林依说话的时间,又在身上套了一层障眼法,手袖一收一翻,整件衣服变得洁白如新。 虎妖嗅了嗅,似乎有些想不通,径自抓着自己的头发喃喃:“我闻见了一股熟悉的味道......”他想了半天,终于想起来,脸上露出厌恶的神色,恨到:“就是他,交给六大世家术法,控制了我们!” 他走到冥翼身边,又闻了闻,疑惑更深了:“不对啊......你身上......怎么会有两种气息......还有血腥味......”妖兽一族从来不讲什么礼仪,尤其是在他们认为很危急的时刻,于是虎妖二话不说就撩起冥翼的袖子,掩盖在下面的皮肉和鲜血顿时暴露在众妖灵和林依眼前。 周围顿时降了几个度。 虎妖打了个寒蝉,一脸幽怨的看着林依。 这一看,年岁大的妖灵惊了,抓着冥翼问:“那元一老儿居然把自己的反噬推到你身上?” 冥翼苦笑一声,想杀人灭口的心都有了。 虎妖把自己的灵力输进去看了看情况,然后拍了拍冥翼的肩膀:“你人体妖魂,算是我们的半个族人吧,况且这姑娘要紧你得很,这个忙,我老虎帮了!” “我也是!” “别看不起人,老子也来!” “大家伙一起上,区区妖灵之力,咱们还压制不住他吗?” 众人纷纷将冥翼团团围住,有手的伸手,有尾巴的伸尾巴,纷纷把自己的力量传到冥翼的身体里,帮他压制住暴动的力量。 林依在一旁看着,神色缓和了不少,映着天边彩霞的光芒,整个人渡上了一层毛茸茸的边,温柔极了。 冥翼哭笑不得,虎妖开口说话:“这一次是压制住了,有大伙在,这个不难办,要紧的是你魂灵上的缺损,要不是有东西拉着你,你小子早就命归西天了。” 他看向林依,问:“哎,姑娘有什么法子么?” 冥翼把他高大的身躯转过去,自己挡在林依前面,抢先回答:“法子是有的,不过要去一趟南疆,虎兄如此仗义,定会好人做到底,带着大伙送我到南疆的吧。” 虎妖还没有反应过来自己被人框了,当即一拍冥翼的肩膀,大笑道:“那是自然!” 由此,在冥翼的引导(诓骗)下,一众妖灵暂住在冥翼腰间的锦囊中,冥翼带着成百上千的妖灵,踏上了去往南疆的路。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 且说当下,冥翼把那些妖灵收在锦囊中后,两人回了青城山。 这几日草堂停课,一是为了让擢试中身疲力尽的学生们好好休息,二是春种已经耽误了一段时间,再不去下地干活,草堂来年可就没有吃的了。 古钟年无所事事,在古寺里和镜初下棋玩,杨寞则在屋内照顾李母。 前几日倒春,李母吹风受了寒,现在吃了药睡下了。 杨寞掖好被角,轻轻从屋子里走出来,就看见了林依和冥翼。 镜初抬眼看林依,手中的子迟迟不落下。 杨寞和自家哥哥同住了那么长时间,多多少少还是了解一些的,镜初这个样子,八成是刚才进来的两个人又去干什么了,他需要一个解释。 杨寞走过来,替镜初问了出来:“怎么了?” 林依坐下喝茶,冥翼笑而不语,抱着手等着林依开口说话。 杨寞心里了然,就这副模样,如果说心里没有鬼那才是怪事。 半响后,冥翼才看了这丫头一眼,眼神中透着无奈,然后转头对杨寞说:“沈易安遇刺昏迷,现在朝纲混乱,需要一人来主持大局。” 杨寞的目光落在林依身上,问:“陛下认回你了?”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看向她。 杨寞微微一笑,说:“这本是宫中秘幸,不过只要做了,就有迹可查,我在调查霍家的时候,无意间知晓了此事。”她说着,想到镜初近几年不在皇宫,就和他解释了一遍霍季川和沈家的爱恨纠缠。 说完后,她起身轻轻抱住了独自在一旁喝茶的林依,安慰道:“不论你是谁,我们自小长大的情义不会变,你永远是我杨寞的妹妹。” 她搂着林依,笑说:“其实我还挺好奇,沈易安哪怕心软,也是只老狐狸,不到那个份上,是不会告诉你这些的。” 林依淡声答:“助他登基罢了。” 杨寞:“......”什么叫做罢了? 这次就连镜初都愣住了,倒不是说这件事,而是这说话的语气,和“陪他吃了顿饭”差不多,那可是大晋的权利之巅,而到了自家妹妹眼里,就是这么的不值一提。 他忽然能理解这两个人为什么能走到一起了,性子天差地别,但骨子里同样的不服管教,不敬强权。 古钟年也是被雷劈了一样,好半响后才问:“那,那群娃子那里怎么说?还有,你丫头的武术课还上不上了?” 林依放下杯盏:“但凡有空,我必过来,若是没有,杨时代课。” 讲到此处,杨寞给古钟年敬了一杯茶,说:“这些天我在寺里也想通了,那些孩子简单烂漫,我很喜欢,不知老先生是否嫌弃,让婼婼去教授他们经义?” 霍家小姐的才学那可是名响长安的存在,古钟年自然求之不得,欢天喜地的答应,径自下去安排了。 第70章 公主 清河元年的四月初八,尹晟亲自送来礼服,说:“你先试试看,如果还有不合身的地方,我叫尚衣局改。” 礼服是沈关山一早就叫人做的了,前前后后改了不知多少次,不过这一次,终于能用上了。 林依在一众宫女的服侍下穿了,大小刚好合适,做工也精良,上身后直接把尹晟看呆了,说:“这才是我大晋的公主。” 林依只觉得全身上下沉甸甸的,这衣服一层又一层,穿上之后动都不好动,眼皮轻轻垂着,有几分心不在焉。 衣服试好之后,就只有头饰发型了,尹晟叫人把发簪金钗之类的东西抬上来,让她挑选了戴。 林依随手捡了几只淡雅的,听着尹晟说话。 “公主封号是陛下想好的,叫做‘靖康’,取英姿飒爽,康健平安之意,陛下一早就把圣旨拟好了,请公主过目。” 林依一目十行的扫过,点了点头,把挑好的簪子给尹晟,起身说:“我去看看陛下。” 她这几日总是白天在草堂里教导杨时和曾朴,然后去古寺吃饭,入夜又来皇宫里守着沈易安,几乎没有怎么睡过,此时就在沈易安的床榻边打着盹。 却不想榻上的人动了动,然后艰难的睁开眼。 他宽大的手掌有些凉,轻轻拍着林依垂在床边的手背以作安抚。 林依在他睁开眼的时候就醒了,有些愣怔的看着他。 尹晟端着水进来,刚好撞见沈易安醒了,连忙差人去叫姚启明。 姚启明诊了脉,说:“还是气血不足,我这便去熬药,安眠的,陛下再好好睡一觉。” 林依站在一边,榻上的沈易安一边翻着这几日的奏折,一边听着尹晟汇报这次刺杀以及朝廷这几日的情况。 在听到姚启明这句话时,他放下折子,淡声说:“不急。” 他的女儿归朝,便是撑着病体也要站在百官面前,把这个面子给足,让所有人都知道,大晋的这位公主不是可有可无,让他们都引起重视来。 他看着林依,有些欣慰,说:“我知你是为了整个朝廷乃至天下着想,不过你能回来,我还是很高兴。” 林依垂下目光,端过宫女送上来的粥,递给沈易安,说:“先喝了。” 沈易安看着林依,忽然摇头笑了,然后一口把手中的粥喝完。 五更未尽,长安城的承天门外已浮起一片流萤似的灯火。尚仪局女史手执犀角柄宫灯,将这龙鳞纹御阶映得雪亮,阶下青铜獬豸口中吐出袅袅苏合香,与破晓前的霜气绞作银灰色的纱幔。 忽闻太庙方向传来三声象罘雷音,丹凤门应声洞开,霍韧带着禁军策马而入,马蹄铁撞击青石板的火星溅入护城河,惊起瑟瑟红鲤。 十六位宫廷乐师穿戴整齐,手抱琵琶与羌笛,靡靡之音奏响,林依穿着厚重的翟衣走在长长的御道上,头上的发饰虽一减再减,但是发冠还是要戴,沉甸甸的,每走一下都叮当做响,映着青萝鎏金裙,每走一步都是摇曳生辉,她气质本来就冷,给人一种极尽疏离的感觉,甚至还会压得人们生出惧意来,偏偏能镇住这身装扮,还有这般场合。 沈易安对尹晟的安排很满意,此时站在龙墀最高处,弯腰扶起规规矩矩行礼叩拜的林依,这会儿本来是要宣读圣旨的,他却摆了摆手,让司礼监的太监退下,说:“我自己来。” 说罢,他便负手看着下面跪拜接礼的群臣,来自帝王的威压直直落在他们身上,此时此刻,谁都不敢造次。 沈易安这才缓缓开口:“朕承天命,统御万方,夙夜孜孜,以安社稷,抚黎民,积善德。” 他说完这些后顿了顿,目光扫过近处的琼楼玉宇,远处的青山大河,还有更远一些的是大漠孤烟,种种这些组合在一起,便是一整个天下了。 林依在一旁看着他,只见到了微微发红的眼尾,听见他叹息一声,然后接着说:“昔年,朕之爱女因故流离,多年杳无音信。朕心忧切,日夜思念,遣使四方,遍寻踪迹。幸得皇天庇佑,祖宗显灵,让我天家团圆。” “我儿皇天贵胄,贞静贤淑,德容兼备,特赐‘靖康’之尊,掌石邑上千,有涉政之权。” “今,乃行宗庙大礼,上告祖先,下慰百姓,大赦天下,九州同庆。” 他说完后便低低的咳了两声,林依忙扶住他,身边的太监吓得直接跪在地上,劝道:“陛下当以龙体为重,望陛下速速回宫休养。” 沈易安摇摇头,拍着林依的手说:“大礼没有多长时间就结束了,到时候我们一起回去。” 林依当机立断,拿起香跪下给祖宗敬了,跳过了那些繁琐的仪式,直接到了大礼的最后一步,然后用冷冽的嗓音宣布到:“礼成,回宫!” 礼部和司礼监手足无措,想要说些什么,看着林依那寒气逼人的眉眼又什么都不敢做,就眼睁睁看着御驾浩浩荡荡的回了宫。 沈易安笑着看她做出这个决定,由着她去了。 在转身的时候,林依抬头看见了坐在屋梁上观礼的冥翼,朝他点头示意,冥翼也潇洒的把酒葫芦扣在腰间,一条腿翻过来,修长的手指点点了耳侧的铃铛,眨了眨眼睛。 林依的脚步顿了顿,刚才那股睥睨天下的气势收了些许,整个人都变得柔和起来。 沈易安在她的旁边,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然后笑了笑,被人伺候着上了马车,等到林依也上来的时候,他喝了一口茶,盯着林依看,缓声说:“那小子对你还挺上心的,人嘛,我看着长得还算不错。” “就是性子浪荡了一些,不过他心里有你,倒也不是问题,就是他喝酒的这个毛病,该改一改,多伤身体啊。” 他正儿八经的气了一下,然后拧起眉头,说:“嗯——他现在是刺杀太子的罪人,朝廷追杀的对象,要想个办法,把他这个莫须有的罪名去掉才是,不然日后如何做你的驸马啊?” 林依听着脸都僵了,扭过头去不理他,看得沈易安哈哈大笑。 第71章 折子 沈易安喝了药便睡下了,这段时间总是时醒时昏,奏折大多是林依和尹晟配合着处理了,而其中半数以上,都是弹劾靖康公主在大典上于礼法不合的折子。 林依看了也不恼,一脸冷静的处理着这些事情,冥翼坐在她旁边,杵着下巴看她。 其中有一张折子倒是比较有趣,讲的是重新修缮枕星阁的事情,毕竟到了现在结界都还在那里,军队日夜坚守,是该有个了断。 入夜,林依换了常服,打算去枕星阁瞧一瞧,毕竟当初大战的时候,她和冥翼布下的结界虽然坚固,但远没有那么长时间的持续力。 冥翼一早便在宫门外等着她了。 他靠在树边,头发还是披散在脑后。 有虎妖他们压制着暴涨的灵力,不必再受那割肉一样的折磨,他整个人都精神了不少,只是更显消瘦了。 他张口,笑说:“现在宫内宫外那么多人盯着丫头呢,就这么出来了?” 林依瞥了他一眼,双手背在身后,抬眸看向身后的皇城,淡声陈述:“他们奈何不了我。” 冥翼转着酒壶,大笑。 林依一边走一边说:“历年史案上,没有记载那场瘟疫。” 话题跳转的太快,冥翼有些反应不过来,问:“什么?” “杨家灭门后的那场。” “噢——”冥翼拖着调子回答,理所当然的说:“史案上当然没有,又不是什么能见光的事。” 林依听了后垂下眼眸,不再多言。 她身上带着腰牌,守卫枕星阁的士兵见了,便立即放她进去。 她一看便知,这结界不是她和冥翼布的。 冥翼拍了拍这结界,笑了:“是镜初秃驴,他的气息我再熟悉不过。” 那日镜初来此处带两人回青城山,除了收服几只漏网的妖灵外,做的另一件事就是下了这结界。 那些刀痕剑意太过明显,林依的武功知道的人不多,但冥翼不一样,像这种情况,就差明晃晃的写着几个大字:冥翼到此一游。 偏偏这两人晕的晕,睡的睡,只管杀不管埋。 匆忙之下,他只好设了这个结界先拖延时间,把两人带回山里,到了日后再慢慢想办法。 冥翼微微使力,那层几日不散的结界便破了,在结界破了的瞬间,他皱起了眉,下意识牵住了林依。 林依也感受到了异常,还没有来得及有所反应,眼前就起了一层薄雾。 指尖传来凉意,那是冥翼的温度。 几年前的种种如走马观花般的浮在虚空中,那层薄雾来的快去的也快,没有多久,他们就站在繁华的街道上,身后是庄严恢宏的皇城,身前是当年隐藏在闹市中的府邸。 乳色长袍的公子提着二两酒,他身高腿长,便是没有仆从环绕,走在街上也是一抹好景色。 那眉眼,分明是一副温和可欺的模样,全身上下偏偏又带了一股邪气,一举一动都让人琢磨不透,他嗓音低沉,对太子府的小厮说:“劳驾,传个话,说是宋陵来了。” 小厮毕恭毕敬的行了礼,进去通报了。 冥翼站在街道上,冰凉的手还是抓着林依不放,他看着穿过自己身体且毫无察觉的行人们,歪着头无奈的笑了。 林依环顾四周,有些不解:“妖灵已经除了,怎么还会入境?” 冥翼解释到:“若有人在妖灵一道上颇具天赋,那么也会有一些妖灵的特性,譬如神魂不稳,与妖灵好沟通的同时,但也容易被人动手脚。” 林依转眸看向他。 冥翼又说:“我都人体妖魂了,算不上真正意义上的人,自然也不会有什么影响。” “方才我说的,是宋家的那位天之骄子,宋陵。” “不过他的手脚可不是别人动的,而是他自己。” “他自己想留下来一些东西,可能是借用了某种术法,让神魂更偏向于妖灵一些,只要时机一到,便可以形成境,告诉入境的人们一些事情。” 其实林依一直不解,镜初曾经说过,他的那身功夫是宋陵的,他自己也可以随便变幻成宋陵的容貌,就好像……宋陵一直在他的身上一样。 都说他是元一大师钦定的徒弟,和这枕星阁有着莫大的关联,现在枕星阁坍塌,妖灵尽散,镜初又刚好到得此处来接重伤的冥翼林依两人,怕就是所谓的时机到了。 那结界在阴差阳错中,把这个境裹挟在了里面,方才冥翼把结界破了,他们自然也就进入了境中。 以人的魂灵形成境,这怕是世间独一份了,都说他宋陵是百年难得一遇的天才,现在林依倒是有几分相信了。 冥翼偏头看她,语气变得不阴不阳,说:“走吧,去看看,看看你这未婚夫到底要干什么。” 他走了两步,发现林依没有跟上来,于是便转头看她,只见那双浅浅的眸子里渡上了一层笑意,面上却还在绷着,她淡声陈述:“你吃醋了。” 冥翼脚下一个趔趄,声音有些虚了,不敢看林依,他说:“怎么可能?” 他皮肤冷白,现在有点颜色便格外显眼,林依的目光落在他红透了的耳尖上,嘴角便再也压不住了。 都说不常笑的人,笑起来定是极好看的,那双眼睛里似是装下了漫天星,平时微抿着的唇此时放松开来,再微微上扬,冥翼看着她,忽然觉得,自己所求也不过如此了。 林依大步迈开腿,拉着冥翼的袖子,下巴朝着太子府的方向抬了抬,语气里还带着几分笑意:“走啊。” 这座府邸的布置中规中矩,和很多四合院的陈设都差不多,无非就是假山花石,亭阁楼台,还有长长短短的回廊,以及波光粼粼的人工湖。 他们的脚程比宋陵还快些,不多时就到了内院。 境里和外面一样,也是初春。 透过层层叠叠的花树,隐约可以看见镜初,准确说是那时候的太子——沈泽宸,坐在树下烹茶。 而在他的对面,还没姿没态坐着一个人,长长的白色衣袖就这么铺在地下,许是坐在那的时间有些久,上面落满了春花。 从林依和冥翼的角度看不见那人的脸,不过即便看不见,林依也能认出来,那就是冥翼。 年轻时候的冥翼。 第72章 宋陵 按理来说,冥翼作为元一大师的弟子,性子又狂浪不羁,实在是不该和皇室中的任何人扯上关系才对,但是现在看来,事实并非如此。 他们走近了些,只见树下的两人谈笑着,冥翼转着手中的酒葫芦,百无聊赖的说:“宋陵那小子怎么还没来?不就是让他顺路去取个酒么?” 沈泽宸没好气的看着他,满脸写着:“喝茶会要了你的命么?”几个大字。 此时宋陵也到了,老远就让冥翼身后的树妖卷起石头砸了他一下,冥翼“哎呀”一声,幽幽怨怨的看向宋陵,让宋陵身后的影子半真不假的勒着他的脖子,他在这边捂着头:“宋陵,胆子是愈发大了!” 宋陵一笑,没几下就挣开了影妖的束缚,提着酒过来敲了敲冥翼的额头,用一种长辈的语气说:“小酒鬼。” 冥翼撅着嘴不情不愿的为宋陵腾出位置,然后嘟囔着和他理论:“你又没比我大几个月,凭什么用这种语气同我说话。” 沈泽宸听见这孩子气的话也笑了,惟妙惟肖的模仿着冥翼方才的语气:“宋陵那小子怎么还没来?不就是让他顺路去取个酒么?” 冥翼被这两人气得七窍生烟,沈泽宸为宋陵盛了茶,他一边听着沈泽宸模仿,一边接过杯盏来,然后众人哈哈大笑。 林依看着十四五岁的三个人,心里不知是何滋味。 她记得,婼婼说过冥翼刺杀太子一案,是他被朝廷通缉的根本原因,她还说过,冥翼和太子当年如此交好,冥翼杀谁都不可能去杀皇兄。 再结合古寺里面镜初和冥翼的关系,他们都有意避开提到宋陵的事,或许冥翼是忘了,那么镜初呢?明明那么好的朋友,怎么都不见他去祭奠一次?又是为什么放着太子不做,而是出了家? 她转过头看向身边的冥翼,只见他看着这一幕,似乎有些忘怀,一时间心中感慨万千,他余光里看见林依在看着他,便解释了一句:“瘟疫那段我不记得了,但是宋陵这个人,还有这些,却是记忆犹新。” “这段往事镜初是讳莫如深的,但你是知道我的性子的,这些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本该早就同你说了,只是......真要说起来的时候,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 他仰头叹了一声,才说:“宋家往上数几代都是从医的,到了宋陵这一辈,出了他这么一个特例。” “这本是一个不大不小的世家,却因为元一一句话,改变了很多东西。” “他说,宋陵乃是天赐之子,是有大福气之人,将来的成就不会比他小,因为他命格特殊,所以元一要等到他十八岁再收他为弟子。” “当时的皇帝沈关山听闻此事,大喜,一道圣旨给宋家加官进爵,还把宋陵那小子许配给他最爱的小女儿做驸马,也就是你。” “那时候我们都还小,也没有想那么长远,对于婚约之事没什么看法,但是宋陵他却并不喜欢这门婚事。” 冥翼拿了腰间的酒葫芦就要喝,却不想里面的酒在来之前就喝完了,这一喝喝了个空。 他一愣,看着空空如也的酒葫芦,才接着说:“宋陵他......”他皱着眉想了想,才说:“是个怪人。” “自小就不喜欢被人控制,也不喜欢同人交流,也就我和泽宸在他那里是个例外。” “他在宋家其实是不受欢迎的,宋家老家主深知捧得越高,摔得越惨的道理,。” “他不研习医术也就罢了,偏偏在妖灵一道上无师自通,在五岁的时候就能够召唤树妖为他泡茶。” “他让人羡慕,以至于忌惮。” 林依一直沉默着听他讲话,听到这一句的时候,她问:“那你们呢?怎么认识的?” 冥翼一笑,说:“那自然是年轻气盛,不服输。” “是我找上了他,和他比拼了一番妖灵,几天几夜,两人不分胜负。” “再这样耗下去,莫说分出胜负了,灵魂都会随着这些妖灵消散。” “还是泽宸帮了我们,他那日微服私访一个老臣,在路上遇着了钻了牛角尖,正焦灼着的我和宋陵。” “他就蹲在路边,磕着瓜子,看着我俩打,活生生的看戏模样。” “不仅这样看,他还笑,还为我们加油助威。” “就他那个样子,我和宋陵是彻底打不下去了,改去打他。” “不过他是个凡人,我和宋陵都没有动真格,只是拳脚相向,他笑着跑着躲避,我们三人就这么胡乱闹着,从日出闹到了日落,打着打着,竟成了朋友。” 他说着,转头把目光落在林依的身上:“你知道的,我是个浪荡性子,哪儿都呆不长,所以只是偶尔去找他们玩一下,找宋陵切磋一番。” “直到那天,宋陵找上了我,他那天似乎心情不怎么样,我们打了一架便没有了兴趣,他坐在地上,仰头看着天空。” “他同我说,泽宸是太子,当朝太子。” “我那时候没心没肺的,自然察觉不出他那神情下的一些情绪,只是喝了一口酒,回答他‘那又如何?管他是天王老子也罢,那都是我的朋友。’。” “宋陵听了我这句话后一言不发,看了我好久,离开的时候,笑了一下,对我说‘你这性子当真好,希望多年以后,还是风流不减。’” “他本来就是个古怪性子,常说一些古怪的话,听来听去,我和镜初都听习惯了,只是那天,那句话,却让我记了好久。” 冥翼说到这里,便没有再接着讲了,目光落在周围,境中的景象变了。 也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变化,只是服饰和神情都变了。 宋陵和沈泽宸站在回廊下,气氛也不是很好,似乎在争论着什么事情,而那时候的冥翼并不在场。 “太子......当朝太子......我们如此交好,你却什么都不说。” 沈泽宸锦衣华服,手中的鱼食都是精心制作的,显得华贵不凡。 他转过身,在锦袍加身下,更显得沉敛大气,倒是衬得面前的宋陵像个孩子,他微微嗤到:“不同你们讲,是怕把你们卷入那些党争中,世家间的那些勾心斗角,不是你和冥翼能够应对的。” 宋陵听到这句,有些怒了:“沈泽宸,你把我们当成什么了?他冥翼放荡不羁也就罢了,而我宋陵可是长安赫赫有名的人物,有什么应对不来的?” 沈泽宸看着他,忽然摇头笑了笑。 “阿陵啊,你应当知道,东宫太子这个身份可不是什么好东西,不过是多了一份责任,一个束缚。” 宋陵眨了眨眼,看着年纪轻轻却满脸沧桑的沈泽宸,想说的话忽然就卡在嗓子眼里了,他的喉结上下滚动,最终只是别开脸去。 他一时语塞,只能呆呆的听着沈泽宸接着说:“你啊,连自己都不了解自己,你不是也不喜欢官场中那些弯弯绕绕么?‘天之骄子’这个名头戴着不也是很累么?” “我倒是觉得,如果你能放下,像冥翼那般浪迹天涯也未尝不可。” 第73章 凡人 宋陵也说不上心里是什么滋味,只是不解,便偏着头问:“那你呢?就要为了所谓的民生民利一直钉在这个位置上,等到以后登基了,成了皇上,就一辈子困在皇城里,和那些老骨头周旋算计么?” 沈泽宸似乎没有料到他会这么问,愣了愣,才无奈一笑,说:“我生来就是皇室血脉,受天下人的供奉与敬仰,自然是躲不开的。” 宋陵红了眼,嘶哑着声音:“这么说来,我生来就是世人口中的‘天之骄子’,那么我也是躲不开的。” 沈泽宸还想说什么,却被宋陵抢了先,他的声音很轻,也很慢,但是沈泽宸听着,不知什么时候不敢看他了,只是专心致志的低头喂鱼。 “父亲他们医者仁心,悬壶济世,他们对每一个病患都很有耐心,偏偏没有时间陪我。” “我自小便是家族的希望,却连最普通的父母爱都感受不到;为了与生俱来的那个名头,我就要比常人努力千倍百倍,还要去娶那个什么皇家公主,整日忙忙碌碌,竟都不是为了自己而活。” “我原以为,能交上你和冥翼这两个知心好友,是我修来的福分,是莫大的幸运。” “我确实很天真,曾经天真的想过,如果有一天,不用背负什么家国天下,也没有什么责任担当,从此天涯路远,都只有我们三人。” 手中的鱼食已经喂完了,沈泽宸心烦意乱的扔了鱼袋子,目光落在远方,却只能看见四方墙里假的不能再假的山湖景色。 这是冥翼第一次见识到宋陵的执拗,只听他越说越激动,已经不顾什么仪态礼仪了,大声问沈泽宸:“这天下那么多人,为什么背负责任的偏偏是我们?” “只因为我们生来不凡,有个富贵命么?” “那我宁可不要这好命!” 他笑了笑,双手搭在沈泽宸的肩膀上,强迫着让他看他:“沈泽宸,你也好,我也罢,我们都只是凡人,会苦,会难受,也会累,会渴望被爱,亦想要那不多的温情和开心。” “想要这些,是错的么?” 沈泽宸被逼得不得不看他,半响后沙哑着声音说:“不是的。” 想要这些,都不是错的,怪只怪他们身在朝堂,心却在江湖。 听见他这般回答,宋陵一喜,拉着沈泽宸的手说:“那这天之骄子我不做了,你也不要做这个太子了,我们拉着冥翼,天下之事都不要再管了,自此纵马江湖可好?” 这次沈泽宸终于挣开了他的手,极其冷静的摇了摇头,温声说:“不可。” 宋陵放开他,往后退了几步,眼底那失望的神情不再遮掩,他似乎不想多言,最后还是问了一句:“为何?” 沈泽宸却没有急着回答他,而是问:“你见过我那皇妹,也就是你的未婚妻么?” 宋陵皱眉:“这同她有什么关系?” “她为了朝廷以及天下百姓的一句‘安心’,就被送上了那封闭的枕星阁。她离开皇城,离开家人和母妃的时候,就只有八岁。” “这天下的事情啊,总要有人去挡的,不是你,就是他。” “你我生得个好人家,挡了这些,不过是失去了一些自由和快乐罢了,但同样的事情落在别人身上,就是加倍的痛苦。” 沈泽宸看着他,唤他的名字,问:“宋陵,你可忍心?” 宋陵答不上来,也不赞成沈泽宸的说法,两人之间的信念相去甚远,已经没有什么交流的必要了,他失望离开,自此再也没有来找过沈泽宸。 直到那年瘟疫爆发。 疫病的源头来自于枕星阁,是又一次从现代穿越回来的元一大师。 那时候林依和冥翼并不知晓他使用禁术的事情,那天冥翼去拜见元一后,便连夜纵马去了江南,因为唐风那边出了点事情。 这一去,江南便闹起了瘟疫。 首当其冲是唐风他们,其后便蔓延至整个江南,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席卷整个中原,以至长安。 然而在这之前,在冥翼离开后的那个晚上,林依就发起了高烧。 先是喉咙干痛,然后浑身无力酸痛难忍,到最后呼吸不畅,连床都下不了。 虽然她自幼不是什么好体质,也常常生病吃药,但没有哪一回,像这次这样这般难受。 枕星阁是清修之地,照顾她的奶妈早就在她十多岁的时候就回宫了,自那之后都是她自己照看自己,几乎所有的头痛脑热都是自己熬过来的。 她生来倔强,这些事情从不对别人讲,便是病了,也叫人看不出来。 她昏昏沉沉的躺了许久,知道再这样下去是不行的,便强撑着起来,去藏书阁查了资料,自己熬了药喝下了。 却不见好转,反倒是越来越严重了。 冥翼去了江南,整座阁楼里就只有师父和她两个人。 那是她高烧的第四天,元一忽然从阁顶下来了,在路过她房间的时候,进去看了看。 林依已经喘不上来气了。 迷迷糊糊间,只知道元一似乎给她喂了一枚苦涩难咽的药,那药不是传统的药丸模样,反对小小一枚,扁平扁平的,她吃了之后便睡着了,只是在意识模糊之前,隐隐约约看见元一结了一个她未曾见过的印。 冥翼自江南回来后,她的病已经大好,却收到了瘟疫爆发的消息。 她听着冥翼带回来的消息,有些出神,因为那些生病的人,症状和当初的她一模一样,还有不少是窒息而亡的。 而上到太医院和宋家,下到民间的神医和巫医,对这场突如其来的瘟疫都束手无策,基本上染病的人都死了。 她想起那天元一结印的手势,和喂给她的药,心中始终觉得不安,便天天闷在藏书阁内,想要寻找一个答案。 她在众多藏书中,找到了那个结印的手势,前后两页却被撕掉了,在林依的多方比对下,推测出那个手势是把人身体里的某种邪气逼出来,这也侧面说明了,这场瘟疫并不简单。 而且明明是把身体里的邪气逼出来的法术,为什么在种种书中的记载都是禁术,它的前后都两页被人撕了,是何人所为,被撕掉的内容里又记载了些什么? 第74章 瘟疫 林依拿着这些书,一时间竟出了神,也不知藏书阁外光阴流逝,就连冥翼来到她身边都无所察觉。 冥翼站在木架后也没有出声打扰,他那一身白衣上沾了酒渍,酒葫芦间绑了一条白色的带子,头发也是湿漉漉的,看起来有些狼狈。 他体质特殊,这场瘟疫对于他来说根本不起作用。 却目睹了唐风被瘟疫折磨,在他眼前断气的全过程。 他不是大夫,那一身通天的本领也只是针对妖灵的,在唐风面前毫无作用。 那是他第一次,感受到漫无边际的无力和绝望。 不论他用什么法子,唐风的病总也好不起来,他的呼吸越来越困难,抓着他的手,呢呢喃喃的说着胡话。 跟着唐风倒下的,是他的另外几位好友。 他很记得那天,因为要商议武林大会的诸多事宜,远远近近的英雄好汉都聚在了玄武堂,他拿着酒坐在房梁上听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在这种放松又惬意的氛围里,他忽然有些困了。 直到听见一向身体硬朗的唐风咳嗽了几声,摆着手说:“最近有些精神不济,就先散了,后续事宜交由许褚安排。” 他说着,高大的身躯站了起来,作势就要往卧房去,冥翼困意来了,便翻身下了屋梁,和他一道去休息处。 却不想就在半路,在回廊上,唐风突然晕倒在他旁边。 冥翼措手不及,那点困意顿时消散无踪,下意识的接住了唐风,而手里的温度烫的惊人。 冥翼脱了他外面的长袍,用酒精擦拭了他的全身,第一时间就差人去叫大夫。 结果第二天,玄武堂中的众人倒了半数,那天给唐风诊脉的大夫也发起了高烧,冥翼这才知道,原来是瘟疫的爆发。 他在江南呆了很久,其中大半部分的精力都用在了医治唐风身上,他的内力不如唐风,输进去了不会有什么作用,他便用妖灵那续命的法子,和唐风同生死共患难。 短短几天,他整个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虚弱下来,唐风在他为数不多的清醒日子里,偷偷解开了他,妖灵,还有冥翼的关联。 他自然不能看着冥翼傻傻的,把自己的命赔进去。 解开关联后,拉着他还活在人世间的那条线断开了,他大口大口的喘着气,身体缺氧的反应越来越严重。 或许是他这辈子行侠仗义,积下了不少善德,在快要阖眼之前,忽然变得舒服很多。 这大概是......常人口中的回光返照。 冥翼坐在屋檐下替他熬药,把汤药端进屋内的时候,他听见了唐风说话。 “阿翼,你坐过来,陪我说说话。” 他看着白衣习习,丰神俊朗的冥翼,忽然有些感慨。 当年在江南遇到他时,还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儿,他孤僻,不喜与人亲近,小小的一只,就这么蹲在墙角,也不知多久没有吃饭喝水了。 于是他就拿了二两银子,在旁边的包子铺买了肉包和一碗粗茶给他,哄着他吃。 那时候他其实初入江湖,年纪尚轻,所作所为大多数都是看缘分罢了,他觉得自己和这个孩子有缘,便给他买了肉包和茶。 在转身要离开的时候,他听见身后传来骨骼碎裂的声音,随后一个荷包就抛了过来,他连忙接住,细看之下那就是他自己的钱袋子。 他转身,就看见这个脏兮兮的,阴郁的小孩骑在一个小偷身上,不知他是如何做到的,只见那小偷的双手已经断了。 唐风有些震惊,这么瘦小的一个孩子,竟有那么大的力气。 那个小孩保持着骑在小偷的动作不变,却在全身上下掏了掏,掏出一块价值不菲的美玉——那当然是离开枕星阁的时候,顺手拿走了回廊上的装饰品。 拿了他才发现,毫无作用,这块玉一看成色极好,价值千万,普通的百姓根本不敢收,就连当铺也不敢要。 他身上又没有多余的碎银子,便只能流落街头了。 他看着唐风顺眼,便打了个口哨,把这块玉递给他:“他们说这东西价值连城,我给你了,你养我。” 唐风看着手中的东西,摇着头笑了。 这是唐风初入江湖认识的第一个朋友,也是一辈子的朋友。 他问比他小半个头的孩子,说:“在下唐风,敢问小英雄何名?” 那时候冥翼眨着眼睛,思量一阵,说:“既然是你养我,那么名字便该你来取。” 唐风哈哈大笑,摸着他的发顶,大声朗诵:“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背,不知其几千里远,化而为鸟,其名为鹏,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 “我看你小子不凡,便起名‘冥翼’吧,遨游天地间,自由自在,不受任何束缚。” 冥翼垂着头,面上一声不吭,心里面却是喜欢这个名字得紧。 唐风自然看出来了,又一连串的哈哈大笑。 他们亦师亦友,冥翼跟着唐风去过不少地方,个儿也长高了不少,直到元一找到他,要把他接走。 那时候的武林中其实很重视师门的,站在唐风他们的角度,师命不可违,冥翼是必须要跟着回去的。 拜别的那天,冥翼留给了他的江湖好友们满满一沓紫叶,希望不论何时,不论何事,在遇到麻烦的时候,都能有紫叶相邀,同伴相助。 而唐风则把他随身带着的酒葫芦送给他,那时候他在江湖中已经颇有威望,他对冥翼说:“你小子,就爱这口美酒,诺,这个就给你了,以后打酒的时候莫忘了你还有这么个大哥!” 冥翼站在夕阳的余晖里,眼底似乎染上了那天边的一抹红,又生生被他憋了回去,他笑着,拍了拍唐风的肩:“等着,下回我来的时候,定带几坛低语楼的好酒给大伙儿尝尝鲜!”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唐风想着想着,忽然就红了眼眶,拉着冥翼的手,说:“这一晃眼,我老了,你倒是长成了这般风流模样。” 冥翼看着他,喉结上下滚动,一个字都没有说。 便是这时候了,唐风还笑一笑,他说:“人在世上走一遭,生老病死,爱憎恨,伤别离,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了。 他顿了顿,呼吸又不顺畅了,他喘了几口大气,待到稍微平复下来,才接着说到:“你......也莫要伤怀,只要每年清明的时候,带一壶好酒来看看我就行了。” 唐风曾对他说过,男孩子流血不流泪,他一直记到了现在,所以他手指冰凉,身体微微发抖,偏偏就是没有哭。 唐风抬起手艰难的为他理了理衣裳,温声道:“回去吧,去长安,江南毕竟太温柔了,不适合你。” 冥翼就这么看着他,还是一言不发。 他抱着唐风的身体,听着他絮絮叨叨的说了好些话,他的双眸很黑,里面似乎装了好些沉重的东西,现在却映着唐风的脸庞,他就这么僵着,从夕阳僵到了繁星,僵到他已经记不得唐风是什么时候阖上眼的了。 第75章 端倪 直到有人进来,想要带走唐风的尸体,要让他风光大葬,他才意识到什么,胃里疼得难受,也听不清周围的人同他讲了些什么,他就这么抱着腰间的酒葫芦,躲在一个酒窖子里,闷闷的哭着。 他几乎是浑浑噩噩的回去的,在路边见到了很多因为瘟疫而死的百姓,他站在路中间看了他们好久,然后轻轻靠近他们,一个一个的,为他们阖上眼睛。 他有妖灵在身,随便化个形,挑一两匹良驹回到长安其实也就是个把天的事。 但这次他什么都没有用,就这么......硬生生的走回去的。 遇到乱葬岗的尸骸遍野时,他会麻木的把他们安稳下葬,他几乎不吃不喝,不休不息,就这么走了三天。 最后他体力透支,靠着大树睡过去就没有睁开眼,被路过的商队带到了长安。 他站在高高的枕星阁下,那时候长安已经入夜,又为着瘟疫的原因,挨家挨户都早早熄了灯睡下了。 但他还是能看见藏书阁的三两孤灯亮着,就像是,在一条黑暗漫长的路的尽头,有一个人,还在等他回来。 他知道那是林依,也知道以她的性子这时候还没睡,定是看书看得入迷了,并不是因为什么人。 他说不上那一刻的感受,他的指尖是凉的,整个人风尘仆仆,全身上下除了疲惫并没有别的感受,但就是那三两盏孤灯,给了他走下去的希望和勇气。 他静悄悄的上了枕星阁,看着她低头翻阅着书卷。 他其实很累,看了半天便觉得无趣,径自找了个地方坐下了。 这一坐,却让他看到了别的东西。 那是堆在桌案上的医书,每一本都被翻开了,可见当时翻书的人情况很紧急,事后连收整都没有做。 在冥翼的印象中,林依一直都是极有调理的人,必不会放任着书卷这般放,他皱起眉头,心下疑惑:到底是发生什么了? 左右他一时半会儿也睡不着,便百无聊赖的翻起了那些医书看,不看不知道,这一看他才惊了,因为这些医书都和瘟疫有关,当然,最开始只是普通的风寒,但是上面的种种症状,譬如高烧,喉咙干痛,全身酸软无力,这些都是在唐风身上的表现过的。 他忽然有些慌了。 在起身时跘到了桌角,他身形不稳,只好扶了一下书架,桌案上的书却七零八落的掉在地上,吓了林依一跳。 她转过头,只看见这个人急匆匆的冲往药房,拿着她前几日吃的药渣看。 林依疑惑不解,只能放下书卷,跟着他来到了药房。 冥翼没有看错,那些药渣确实是治风寒喉痛的,他在唐风身上用过,只不过收效甚微。 这种药渣子为什么会出现在枕星阁的药房里,答案不言而喻。 他不可置信的看着林依,拉着她的手,宽大的手掌覆在她的额头上,在感受到这个人正常的体温的时候,他心下一松,还好没烧。 林依没好气的拍开他的手,周身的温度都降了一个度,冥翼感受到她的眼神,打了一个寒颤,这才沙哑着声音开口,说了这几日来的第一句话:“我以为......你也......” 林依收回气压,并没有掩饰,而是很自然的点了点头。 冥翼惊了,呆呆愣愣的看着她,半响后才吐出一个字:“你......” 林依瞥了他一眼,才开口解释到:“是......师父。” 几日几夜不眠不休,冥翼的脑子有些迟笨,不太能理解林依说的话:是师父救了她,还是这场瘟疫的源头就是师父? 林依似乎知道他在想些什么,捣鼓着手中的药草,淡声说:“两者皆有。” 她想了想,为了严谨,也是为了照顾冥翼的情绪,补了一句:“只是猜测。” 冥翼下意识的问:“怎么说?” 林依垂着眼皮,眸光从细长浓密的睫毛里透出来,她看着冥翼这身狼狈样,借了点药房的朱砂,画了一张清洁符,把那衣服上的酒渍除掉。 做完这些后,她才寻着那晚的记忆,把元一大师结印的动作给冥翼示范了一遍,然后轻声说:“他……知道此疫病,还知如何医治。” 两人又回到了藏书阁,林依把她查到的那些蛛丝马迹一一和冥翼说了,而自始至终,冥翼都异常的沉默,不发一言。 在话音落下的时候,藏书阁内一片安静,落针可闻。 那是他们的师父,虽然在不多的印象中,这个师父算不上亲近,但在他们的心目中,也绝不是大奸大恶之人。 他掌管着数以千万计的妖灵,是妖灵一道上的创始者,皇室供奉他,百姓敬仰他,这样一个人,如果犯下弥天大罪,他们二人都不敢想像会发生什么……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 且说以医药闻名的宋家,早在瘟疫爆发之初,他们就被派往各个地方,并召集人手,隔离的隔离,救治的救治,哪怕每一日因为疫病而死去的百姓不计其数,他们依然坚守,依然努力。 而元一大师就在这时候出山,前往各地为百姓祈福。 说来也怪,他所过之处,瘟疫不再蔓延,那些患了病的也渐渐开始有了好转的迹象。 在林依和冥翼的确认下,患了疫病的人体内都会有一股黑色“邪气”,只要用元一的那个禁术,把邪气逼出来,人自然也就没事。 而那时候的宋陵在大悲寺替父亲帮忙,所谓“天赋异禀”这几个字可不是说着玩的,他在大悲寺里见到的病患多了,自然就察觉到他们附在魂灵上的那股邪气。 适逢元一大师经过平阳县,在此处施下辟邪驱灾的符篆和法术,他远远见了一面,便把流程仔细记下,他回去稍一钻研,便学会了那门禁术。 这确实是祛除瘟疫最快的法子,但是这禁术诡异,任他怎么想都没有想明白。 魂灵上的那些邪气是怎么来的?那些邪气被逼出来后,又会去往何处? 这两个问题对于他来说,其实都是毛骨悚然的,世间万物相辅相成,从没有凭空出现,又凭空消失的说法,但是他找不到这邪气的源头,更不知这邪气要归往何处。 源头并不好找,但是他想试着找一下归处,毕竟邪气从生人体内出来,就像住得好好的孩子突然被寄宿的人家赶出来一样,他们只能凭借着本能,寻找着他们所认为的“安生之地”。 一般情况下,这些东西的“安生之地”,往往和源头有着相似的特点,或者就在源头旁边,更有甚者,他们的归处,即是他们的源头。 第76章 卷入 宋陵从不是什么大忠大义之人,现在做这些......只是因为恰好有那么一件事,刚好引起了他的兴趣罢了。 他在每一个病患的邪气上都下了追踪术,到了入夜,他盘腿坐在星空之下,灵神分散开来,随着那些邪气的流动而看到了不同的景象。 有时是遍地骸骨的城郊,有时是灯火通明的樊楼,更多的是那些巷子深处,被病痛折磨的平凡人家。 这本是极耗损灵神的事情,但是对于他而言,只是会微微有些累,休息休息就好了,远没有这些邪气背后的秘密重要。 然而他坐了一夜,也看了一夜,竟还是没有找出这些邪气的归处,它们总是分分散散的,游离在这偌大的天地之间。 若是必须要说出个方向的话,那就是......天空。 不论游离了多久,也不论强弱大小,它们最后都会飘飘渺渺的飞上空中,像节庆时放的孔明灯一样,慢慢的离大地越来越远,直到淹没在无边无际的黑夜之中,直到宋陵的追踪术感受不到它们,直到它们消失在这个世间。 宋陵双手结印,收回了自己散出去灵神,眉间拧成一团。 他坐在原地不动,只是仰头望着这满天繁星,忽然觉得既神奇又荒谬,他搓着自己的指尖,心想:这么美的星空背后,到底有些什么呢?是神亦或是仙?是邪亦或是正?还是......和这里全然不同的......另一个世界? 翌日,他和先前的每一天一样,帮忙父亲挑柴打水,抓药煮药,闲下来时就研究研究这些邪气,还有这片充满神秘的天空。 直到他收到了一封信笺。 信笺上面说,沈泽宸也感染了瘟疫,已经时日无多了。 他看着信笺上面的字,沉默了半响,最终还是要了一匹快马,连夜赶回长安城。 沈泽宸确实是病了,症状却和那些感染疫病的人不一样,宋陵上次见他时,他还穿着锦衣华服,不急不慢的站在回廊上,带着笑意看着池中的鱼发呆。 远远看上去,就是一个四肢不勤,五谷不分的贵族公子。 现在再见,竟只有他苍白的脸庞了。 冥翼比他先收到消息,现在已经在沈泽宸塌边守着了,随行而来的还有他名义上的未婚妻子——阿悌。 阿悌为沈泽宸把了脉,摇了摇头,淡声说:“不是疫病。” 但也没有好到哪去。 从脉象上看,他的全身器官都已经有衰竭之相,血管相黏,气虚力短,像是那风中的烛火,指不定什么时候就灭掉了。 宋陵皱起来的眉就没有松开过,问:“怎么回事?” 旁边负责伺候沈泽宸起居的侍卫慌了,说:“就,就前几天的事,殿下,殿下说他头晕,要去书房靠一会儿,后来,后来,他头晕的次数越来越频繁,直到今日早晨,一病不起。” 阿悌似乎知道宋陵和冥翼在想些什么,再次把了脉,然后说:“不是中毒。” 宋陵下意识就要去看他的魂魄,但碍于阿悌和冥翼在场,不好祭出符篆,便只能作罢。 阿悌起身,眉头微微皱着,最后说:“我在藏书阁内见过类似的病症,只不过上面记载不全,待我去问明师父,看看有没有什么办法。” 这话落在宋陵耳里没有什么毛病,落在冥翼那里就有些意味不明了。 他是知道这丫头的性子的,便是天塌了都不会去找任何人帮忙,现在主动提出要去见元一大师,只能说明一件事情——她在怀疑元一,此一去,是要去打探虚实的。 他垂着身侧的手指下意识的蜷起来,又松开。 他拍了拍阿悌的肩膀,笑着说:“我陪你同去。” 阿悌没有拒绝,便留下宋陵照看沈泽宸,两人去了枕星阁。 他们二人一走,宋陵终于得以探魂,只不过这结果并没有让他松一口气,还让他百思不得其解。 因为沈泽宸的魂魄上,没有任何邪气。 不是瘟疫,不是邪气,不是中毒......一个好好的人怎么会突然变成了这样? 这让他想到了另一个问题,都说人的生老病死是有轨迹的,任何人,任何事,都不能改变这个轨迹,就像是这场本不该出现的瘟疫,看似来势汹汹,其实还是有解的,而那些死去的人们,也都是因为时候到了罢了。 就算没有这场瘟疫,也还会有其他人,其他事,把他们牵连到其中,最后身首异处。 那沈泽宸呢?他既不是因为瘟疫,也不是因为算计,现在却也变成了这个样子......是命该如此么? 宋陵看着床榻上的人,一双眼睛黑沉沉的,有几分执拗和纠结交杂在一块,但更多的是不甘心。 他生来便不愿被束缚,却偏偏冠以佳名,他好不容易有了三两知心好友,却连话都没有说开,就要眼睁睁看着知己撒手人寰。 都说他宋陵翩翩公子,与世无双,天生带着福气,生了好命。 如果这都算是好命的话,那他宁可不要这好命! *** 两人转过楼梯,阿悌却把冥翼拦在藏书阁前,淡声说:“你在此处等我,人多了他会怀疑。” 冥翼点了点头,藏书阁就在元一平素闭关处的正下面,若有什么变故,他也能第一时间反应过来。 而这一次,刚好就是阿悌撞破元一使用禁术,被卷入现代的那次。 冥翼赶到的时候,只见昏迷不醒的阿悌倒在地上,而元一面带笑意看着她,又癫又狂。 冥翼毫不迟疑的抽刀,问:“你干了什么?” 元一未答,冥翼也不指望他能回答,拎着刀直接劈上去。 面对这种场面,元一自然从容,袖中的书卷展开,画卷上金光涟涟,不多时就形成了一个色彩斑斓的漩涡,带着不可抗拒的力量,把周围的活物都卷入其中。 那时候冥翼就像是无限倒退一般,看着周围的东西都以极快的速度向前,他那一刀开天辟地,现在却像砍在棉花上一样,他受力一空,不可避免的向前扑去,在进入那画卷之前,他布下结界,以保阿悌肉身无损,然后结了一个手势,把他和元一相连,由此元一也被拉进了书卷中。 第77章 遗忘 书卷中是一片茫然的白,每隔几米有个水墨形成的大字,莫说那一个字了,便是那字上的一个点,都比冥翼高大得多。 而元一就坐在这些字的中间,在打坐。 因为方才才使用完禁术,他现在虚弱得很,眼下也只能做到暂时把冥翼困在这个书卷中,不让他坏了自己的好事。 在时空中来回穿梭,这本就是逆天之举,对他的损耗极大,上一次尤其严重,他回来后缓了好一阵子,整个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老下去。 每一次从现世回来,他都不记得自己在那边发生的事情,也不记得那个世界的模样了,只有一些模模糊糊片段,告诉他那边是个平静美好的世界,没有杀戮,没有痛苦,人生而平等。 那是他幼时幻想的世界,是他所认为的,神仙住的地方,所以他给那边起了个名字,叫做“天外之境”。 他常常想,如果在那时候,他不是这边的人,而是生在“天外之境”,是不是妹妹就不会拉去换钱了?而他也就不会流落在南疆,靠着乞讨过日子,任人践踏! 只可惜......现在说什么都已经晚了,他的妹妹早就死了,就因为犯了点无足轻重的小错,被主家用乱棍活活打死! 他在南疆用蛊制蛊,但是他在这方面天赋不高,反倒是在这个过程中,给了他灵感,他开始试着用独特的法子和这些小虫子沟通,后面在自己的学习和研究下,画出了第一张符篆。 他把研究了几天的符篆用在这些虫子上,让南疆的蛊,成为了他收的第一个妖灵。 一晃眼,数十年过去了,他已经成为了举足轻重的大师,就连皇帝来了都要敬他三分,便是知道另外那个世界平等且美好,便是看见了最初那个自己的梦,他也不会去做出任何改变的了。 这种身居高位,睥睨天下,把蝼蚁众人踩在脚底的感觉很不错,他要好好活着,活个千秋万岁。 为此他将不惜任何代价。 那些大字层层叠叠,组成一个阵,为元一护法。 而冥翼此时也收了刀,冷静下来,找元一算账的事情放一放,先出去再说。 他刚才看了阿悌的灵,是空的,也就是说,徒有躯壳,魂魄不知去了哪里,人也好妖灵也罢,若是魂魄离体太久,便是神仙难救。 这个书卷很明显,是个境。 但那时候的他已经没有那个心情再去找什么突破点,亦或是解开这只妖灵的心结了,他双手结印,念着复杂的咒语,身体的妖灵之力爆发出来,原本牢如磐石的境竟绽开了层层叠叠的金色裂痕,撕裂锦缎的声音此起彼伏。 就连闭目打坐的元一都睁开了眼,沉声说了一句:“你疯了,这样使用妖灵,不怕来日反噬得厉害么?” 冥翼没答,手上却是加了一股力,书卷被撕裂得越来越厉害,那些大字渐渐的不成型了,化作墨汁飘荡在空中,又向冥翼所在之处集结而来,想要阻止他这么做。 背后的窄刀寒光出鞘,无人指挥,自顾自的和那些墨汁打在一处。 冥翼把最后一串咒语念好,左手掌重重拍在地上,大地从那处开始,崩裂开来,那裂痕在冥翼的力量之下,一直延伸至境的尽头。 身后的元一忽然笑了,八成是气的。 他摇了摇头:“把你带进来,是为了防止你管了不该管的事,卷入不必要的纷争中。” 他素白的衣袍一挥,他们的面前就出现了一片星海,或者说......也不是星海,是一盘错综复杂的棋,以黑色的幕布为棋盘,星辰为子的大局。 民间总是流传着这么一个说法,如果身边的亲人离世了,那么他其实并没有走远,而是化作了天上的星星,在看着你,保你一世平安喜乐。 冥翼看着眼前的巨大天幕,下意识的就要去找属于自己爹爹和娘亲的那对星辰,还有唐风的,在这次瘟疫中死去的英雄好汉的...... 以至于在元一要有所动作的时候,他看见了两颗突然被点亮,熠熠生辉的明星。 隔着不算太远的时空,他听见了来自另一个人的低吼:“我不信命!我偏要你活!” 顺着这血一般的红光,他竟看清了这两颗明星的完全相反运势走向,一颗的运势肉眼可见的到了头,而另一颗,却是越走越远,隐隐有紫气东来之势。 身后是元一执掌一切的声音:“你看,我做的这些事情是天意如此,天意要他们死,那么怎么死,什么时候死,有什么区别么?” 冥翼自然不信什么天意什么命格,抽出刀直接劈在那巨幕之上,不过还是意料之中,这一劈劈了个空,他能看见的这些不过是一个虚影,一种投射。 就在这瞬息之间,那颗有紫气东来势的星越来越亮,到后面竟有熊熊烈火燃烧的意思,连带着另一颗也烧起来了,整片天空的星辰在他们在对比下都显得黯然无光,天地间为之颤动,元一惊坐起来,皱着眉看着这一幕。 不知过了多久,天地终于安静了下来,这两颗星的光亮不再是那么的炫白刺眼,哦不,准确说是一颗,因为这两颗星的轨迹竟融合到了一起,那颗紫气东来星,竟硬生生的把另一颗运势倒头的星拉了回来,两人的命就这么合二为一。 冥翼看到这里,偏头一笑,说:“原来你这老头说的全是屁话啊! “这不是......命还是在自己手中的么?” “倒是有一件事情,我觉得来的更快一些,那就是——善恶有报,因果循环,老头,你就等着受着吧!” 他说完,大笑,扛起酒壶就要踏出境。 却在那一瞬间,元一冷哼了一声:“你以为你见了这些,还能回去么?” 冥翼还没有明白元一的意思,就双眼一闭,失去了意识。 他此一遭算是窥见了天命,依照规则还有元一动的手脚,他被消除了一小段记忆。 等他再醒来时,已经是半月之后了,他不记得这场瘟疫的来源,也不记得在阁顶发生的种种,更不记得沈泽宸的病,宋陵的执拗与不甘。 等到再次见到沈泽宸时,只觉得他既熟悉又陌生,而宋陵这个名字,在他的脑海里,竟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只是本能的想多了解一些,觉得自己还有什么事情没有做完,便去问沈泽宸,而沈泽宸看着他,那种眼神很奇怪,就像是知道所有,又不能说的难过。 次次询问,都是这种眼神,以及欲言又止的神色,冥翼忽然知道了,或许宋陵是沈泽宸心中的一块禁地,不能提,也不能问,他也不傻,后面就再也没有问过了。 只是在后人的只言片语中,推测出,他这位很好很好的朋友,很久之前就死了,原因是那场瘟疫...... 这个真相骗了他好久,直到他再次和林依相遇,在一些巧合中看见了些片段,告诉他事实并非如此。 沈泽宸不能问,他只能凭借着自己的直觉,把真相一点点找出来,有怨报怨,有仇报仇。 第78章 换命 那一日的沈泽宸并没有死,而这世间却再也找不到宋陵这么一个人了,他以血肉为祭,魂魄为引,硬生生给把他们的命绑在一处。 这其实和任瓶儿救杨寞有些相像,但那时杨寞本就命不该绝,便是没有任瓶儿,她也能有别的机缘,别的法子能醒过来,任瓶儿也没有改了杨寞的命,只是把自己所有的生机都给了杨寞罢了,和宋陵的所作所为不一样。 沈泽宸凝聚起意识的那个瞬间,第一个念头就是觉得宋陵这个人太疯狂,也太执拗了,为了一些不值得的东西,愿意牺牲所有。 他体内还有一些宋陵的残魂,在绑命的影响下,沈泽宸继承了宋陵所学所会的所有东西,还能随意变化成宋陵的容貌,就像是......他还活着一样。 他听见了宋陵在献祭前对自己说的话:“到了现在,我还是想不明白,为什么这天底下那么多人,要为苍生百姓牺牲的偏偏是我们。” “不过这不重要了,别人怎么样我宋陵管不着,但是你沈泽宸我还是可以管一管的,你既觉得我这条命是好命,那给你便是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谁让你沈泽宸,是我宋陵的知己......一辈子的知己呢?” 自那日后,沈泽宸便无心朝政,直到几月后,宋家因为治理瘟疫无果,被褫夺医药大家之名,下了大狱,最终在大狱中自杀谢罪。 沈泽宸自然知道这是他的父王为了取悦元一大师,故意杀鸡儆猴罢了,或许宋陵说的对,整日在这种环境中勾心斗角,算计这个算计那个的,实在是疲惫。 他想了想,这条命是他和宋陵的,便去找了冥翼,希望他能和自己共同演一出大戏。 他那时候还问过冥翼:“这么一来,你便成为了朝廷的追杀对象,以后的日子怕是不好过。” 冥翼一甩长袖,道:“怕什么,我冥翼什么风什么雨没有经历过!” 沈泽宸笑了笑,敬了他一杯酒,自此就有了冥翼刺杀皇室唯一的太子沈泽宸,被六大世家乃至枕星阁追杀一说。 沈泽宸摆脱皇室身份后,便出了家,化名宋陵,云游四海,看了不少景色,最后走累了,又回到了长安城,找了一座荒山落脚,因为他是紫气东来命,在这座山落脚后,这山也渐渐变得有灵气起来,后来有了个名字,叫做“青城山”。 *** 元一解决了冥翼这个麻烦,转而看向林依,打算再次施展禁术去到天外之境的时候,惊喜的发现他那些妖灵反噬好了不少,他本就聪颖,现在更是一点就通,只要有人替他去往天外之境,来平衡两个世界的力量,他便不会受到反噬。 因为他自己穿越过去又回来时,是什么都不记得的,事实上大多数人都是如此,便下意识的觉得林依也记不得这些事。 他在林依醒的时候,编造了一套她感染瘟疫昏迷的说辞糊弄过去,看着自家徒弟一言未发,想来是信了半数,便不再多做解释,转而去阁顶闭关了。 就是在这一天的黄昏,林依从城郊收了个小妖回来,刚好碰到了拿着酒壶坐在阁顶看夕阳的冥翼。 明明每一天都能见到,可是林依还是想说一声:好久不见。 她看着这个人,一时间心里复杂难言,便走过去,坐在这最高的观星台上,陪着他看着太阳东升西落,群山起伏,直到夜幕降临,星光洒在这个的身上。 自阿悌来到枕星阁之后,他就没有做过噩梦了,可不知为何,最近又开始了,梦里有好多陌生又熟悉的面孔,每每看见他们,他的心就像是被扎了一样痛,他们呼吸不上来,揣着他,质问他:“为什么要去江南,为什么要去江南......” 有时候他还能在一片大雾中,看见一副空荡荡的躯壳,声音离他很远,空空灵灵的,一遍遍的说着:“冥翼,我们一起去,我们一起去,一起去就好了......” 他总是半夜惊醒,然后就再也睡不着了。 他总觉得自己是要做些什么的,尤其是对林依,可是任由他怎么想,也想不出缺了什么,每每面对林依,除了嬉笑打趣,就是一片沉默。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们同时开口:“我这次……” 林依瞥了冥翼一眼,没有接着说的意思,显然是想让冥翼先说。 “我刚才......又破了一个境。” 说完这句他就没有接着说了,徒留下一片安静。 “冥翼,”林依忽然叫了他一声,冥翼转过头,问:“怎么了?” “我们反了吧。” 那个时候的冥翼听见这句话是非常意外的,惊得他差点从高台上摔下去,下意识问了一句:“什么?” 他多问这一句不是因为他没有听懂林依的意思,就是因为听懂了,才显得更加震惊。 他听着对面的这个人顶着一张冰块脸,有条有理的说着各种理由,忽然想起小时候肃叔叔和他说的话:“这里面的书你还没有读完,等到哪一天读完了,你再来找我也不迟。” 他那时候就打定主意,一定要带着这丫头,去见见这位“肃叔叔。” *** 且说眼下这个宋陵残魂留下来的境,自然只有宋陵的种种回忆,是看不到冥翼和林依的那些过往的,他们穿梭在不同的场景和人物之间,陪着宋陵走完了一整个瘟疫爆发,沈泽宸换命等等事情。 有些是他们知道又遗忘的,有些是他们本来就不知道的。 可是看来看去,也找不到他的心结在哪里,更不用说开解了。 宋陵这个人执拗古怪,性子偏僻,看似处处是心结,但是又好像什么都不想要,或者说,他看不上。 就连冥翼,也始终不了解他,看不透他。 直到换命之术成功,天地为之震颤,他们显现出了实体。 而宋陵留下的那一丝魂魄终于从沈泽宸身体里脱离出来,形成一道虚影,站在他们的面前。 这是他们从未遇到过的情况,什么都还没有做呢,境的主人就主动找上门来了。 不过想想也正常,毕竟这不是真正的以妖灵形成的境,宋陵留下这个境的本意也是想留下一些信息,并不是为了困住他们。 第79章 友人 虚影落在他们面前,宋陵忽然对着冥翼笑了,然后比了一个喝酒的手势。 冥翼也是哈哈大笑,两人坐在最初的花树下,不约而同的拿起酒喝。 只是这一次,因为是在境里面,便没有沈泽宸了。 宋陵似乎有些感慨,他说:“换命的时候,最想见一面的就是你,只是那时枕星阁似乎也出了事,生生错过了,于是留下了一抹残魂。” “现在倒是见着你了,但是又想再见见泽宸,想看看他这几年过得怎么样。” 快乐么?自由么?还是如他所说的那样,困在龙椅上,为了天下民生就是一辈子了。 他摇着头,苦笑着说:“人啊,总是贪心不足。” 冥翼直接被他气笑了,问:“敢情你绕那么大一圈子,费那么多波折,就是为了......”他说到后面忽然隐去了笑意,没滋没味的喝了一口酒,才接着说:“为了.......弥补当初没有好好道别的遗憾。” 宋陵理所当然的点了点头。 他想了想,又说:“这些年宿在泽宸的身上,多多少少还是能感受到一些他的情绪,虽没有幸福长乐,但好在没有大忧大患,心中平静安宁,想来过得不错。”只是......在极偶尔的瞬间,他会觉得......这个人,太孤独了。 似乎是觉得好不容易能和朋友见上一面,他不想说太多伤感的言语,便转了话题:“倒是你,这性子最爱闯祸,也不知道这几年里,你有没有收敛一些。” 他喝了一口酒,接着说:“如今看来,你小子不仅没有任何收敛,还更加狂妄了,冥翼啊冥翼,不愧是你。” 冥翼笑了笑,吊儿郎当的坐着,说:“那是,也不看看小爷是谁!” 拿着酒盏的两个人又笑了起来,像极了当年意气风发的他们。 林依站在花树后面,无心惊扰,但是还是被这个境的主人,宋陵发现了。 她不再隐藏,从花树后面走出来,对着宋陵行礼。 宋陵起身还礼,然后说:“我竟没有想到,除了泽宸和冥翼,居然还有旁人能进入我的境里面。” 冥翼插话到:“她呀,可不是什么旁人。” 宋陵皱起眉,一时间没有想起来,在这段往事里,能跟他们扯上关系的人物,还是个姑娘。 宋陵作辑,对林依说:“实在冒昧,敢问你是......” 林依还没有来得及回答,冥翼就抢先说了,只见他喝了酒,微微仰着头,带着点挑衅的意味,那一刻简直是要狂上了天:“她是谁?她是我妻!” 果然看见了宋陵一副震惊的不得了的表情,那点本就不稳当的残魂现下更是有散了的征兆。 因为他知道,冥翼这个人不论再怎么放荡,但是有些玩笑他是不会开的,譬如父母亲人,譬如现下......事关姑娘清白,以及终身大事,他是不会随便拿来开玩笑的。 能让他这样说出口的,必然是顶重要的大事,他是极认真对待的。 林依用眼神刀了冥翼一记,重重花影之下,只见她的脖颈微微泛起了绯色,她揉了揉耳骨旁的那片地方,才对宋陵淡声说道:“林依。” 宋陵自然把他们之间的这些小动作看在眼里,从最开始的震惊,到一切了然,天知道他花了多长的时间。 最后他只能点了点头,回:“林依......是个好名字。” 整得他都不会说话了,只能胡乱夸着,夸得还很浮夸。 林依在一旁看着,不知不觉的也被逗笑了。 不知道为什么,自从和冥翼相遇,她脸上的笑容似乎越来越频繁,身边的人越来越多,周围也越来越热闹了,再也不是那种不近人情,冷若冰霜的模样了,真的是......不讲道理。 也不知道不讲道理的是那个人,还是她自己。 林依这一笑,依稀也笑出了当年的风采,宋陵看着她,有种说不上来的熟悉。 好半响他才想起来,在这段往事中,确实是有一个姑娘和他们牵连着的,那人是沈泽宸的皇妹,是冥翼的师妹,亦是他宋陵的未婚妻。 他动了动嘴唇,“阿悌”这两个字终归是卡在了嗓子眼里,没有说出来。 林依走过去在茶桌前坐下,只看见宋陵不轻不重的搂着冥翼的脖子,说:“你小子,也是出息了啊!” 他说着,径自坐在冥翼旁边,拿了他的酒喝:“我们兄弟三人里,也就属你过得最为圆满了。” 冥翼似乎有些醉了,并没有听清楚他说了些什么,只是拿着酒壶摇摇晃晃,自顾自的笑着。 林依捏着杯盏,就这么看着他,心想:这人是真的醉了,还是不想答,也不知该如何回答? 她微微垂眸,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中的一些情绪。 这边的宋陵却转了话题,他说:“其实留下这么一个境,为了见你不假,更多的是想找一个答案。” 冥翼问:“什么答案?” “还是那句话,‘天底下那么多人,为什么要牺牲的偏偏是我们?’” “那现在呢?找到答案了么?” 宋陵笑着,摇了摇头,然后无所谓的说:“冥翼,在境中,我凝聚起意识的时候,就想过很多很多。” 一个不知是来自于哪里的声音,总是问他:“放着好好的天之骄子不做,非要去给朋友改命换命,本是一盘好好棋局,倒头来,却被你下得稀巴烂,可曾后悔?” 他看着境中发生的种种,恍似昨日之事,他还是想不通为什么有人会无怨无悔的为天下苍生牺牲自己,也看不懂沈泽宸他们胸中的那份当担和大义,他只知道一点,那是他的朋友,用朋友这个词都太轻了点,准确来说,那是他的知己。 若是他们三人命中无缘,不曾遇见也就罢了,但偏偏叫他结识了这两位人间惊鸿客,那自此天地间,就只剩他们三人了。 那时沈泽宸命数将近,他就坐在他的旁边,以前不懂的生离死别他忽然悟了三分,他知道,如果自己无动于衷,那么天地间就再也没有这么一个人,会蹲在夕阳下看着他们打架,会模仿冥翼说话来逗他们开心,更不会自己一个人默默背着“太子”这个身份,费心费力的为他们做打算。 这是他宋陵所不允许的,所以哪怕那个声音再问千遍百遍,他的回答还是一样的:“不曾。” 就算再重来一次,他还是会毫不犹豫的做出同样的选择。 这世间为朝纲牺牲者众,为恩义牺牲者众,为忠孝牺牲者亦众,可他宋陵,不看珠玉玩物,不为朝纲高位,不求芳名远扬,只愿知己若比邻,友人长相乐。 这就是他宋陵的道。 第80章 遗憾 宋陵本就只留下了一点残魂,借着这个境凝聚起意识,才得以和冥翼说说话,喝一顿酒以作告别,现在时候到了,境要开了,他的魂也就会随着境散了。 他把杯中酒一饮而尽,然后对冥翼他们说:“走吧,我送送你们。” 他费了如此多的心力,不就是为了弥补多年前的遗憾,好好道个别么? 只不过现在看来,想见的人他见了,该说的话他也说了,也得知了友人安好,故人无恙的好消息,似乎没有什么牵挂了,但是临到告别时,他还是会不忍,那种遗憾的感觉还是会席卷而来...... 可是这回,他再也没有下一次见面的机会了...... 林依和冥翼自然看出了他的情况,相互对视一眼,然后起身。 穿过太子府的假山花石,便是长长的回廊,不一会儿就到了大门口。 守门的小厮为他们开了门。 在走之前,林依还是没有忍住,转而问宋陵:“可有什么未尽的心愿?” 宋陵看着她,那眼神说不上是难过还是愧疚,他沉默一阵,才开口说:“在下幼时狂妄,身上有一纸婚约,却对那名义上的未婚妻子不闻不问,百般抗拒,甚至看不起处于深闺的小公主,姑娘出去之后若是有机会,请替我同她道一句歉。” 他顿了顿,又说:“如今宋陵已死,望她另择佳胥良配,莫要误了这大好时光。” 林依看着他点了点头,想了想说:“她不怨你。” 宋陵笑了,他知道。 踏出了太子府的这道门,林依和冥翼这便算是回去了,但是他们两人还是在最后的一刻停下了脚步,回了头,听见了宋陵的最后一句话:“祝冥兄与林姑娘百年好合,岁岁长安。” 他们站在枕星阁的这片废墟中,十几年前的一切如云似沙,像山间的薄雾一般,聚拢又散开,最终只留下那些最为朴实无华的景色。 林依站在废墟中,看着冥翼留下来的那些刀痕,忽然就理解镜初这般所作所为了,敢情是这个人有一条刺杀太子的罪名不够,还想加一条劈毁枕星阁的罪名么? 她无语至极,只好拿出符篆,一处一处的替他收拾烂摊子。 她蹲下的时候,忽然想到了什么,皱起了眉,转而去问冥翼:“还记得刚才进入境里面的第一幕么?” 冥翼点了点头,那是宋陵去繁华府邸中找他和沈泽宸吃酒喝茶的一幕。 林依提醒到:“那时候宋陵并不知晓沈泽宸的身份。” 想到此处,冥翼也皱起了眉,宋陵不知道沈泽宸的身份,也就是说,沈泽宸是以一个平凡富贵公子的身份和他相识的,那若是平凡公子,又怎么会在长安的皇家地带有这么大的一座宅子,且宋陵看起来还毫不怀疑。 那时候冥翼自己也在这宅子里,若不是林依指出来,竟感觉不到任何问题。 是这个境扩大了事实,还是这其中另有蹊跷? 两人寻思未果,只能先把手头的刀痕处理好了,然后商议着重启擢试以及修建枕星阁等一系列的事宜,剩下的这些端倪和蛛丝马迹日后慢慢来查也不迟。 眼看着没有多久天就要亮了,林依便先回了皇宫,走之前扔给冥翼一本册子,吩咐到:“让杨时练习,不可懈怠。” 冥翼靠在树边随心随意的翻看着,半响后笑了笑,说:“我要是杨时那小子,早就撂担子不干了,改投别家师门去!” 虽说严师出高徒,但师父严厉到林依这种程度的,冥翼还是头一回见。 今日沈易安情况不错,比前些日子精神多了,不仅能和尹晟林依讲几句话,还可以试着下来走几步,这让林依一直悬着的心放下了不少。 原先林依找过尹晟,问过这次刺杀的情况,尹晟却是欲言又止,但是碍于林依的死亡目光,他最终还是说了。 原来沈易安在少年时确实无心朝政,也无所作为,零零总总算下来,出名的诗篇竟只有三篇, 而其中一篇,其实是沈易安替还在学堂读书的瑨琳世子代作之篇,后来那篇文章在长安搅起偌大风波,瑨琳世子胆小害怕,才透露出这篇文章的出处。 这倒是惹起了林依的好奇心,问:“是什么作品?” 尹晟抓着头,一边嘿嘿笑着,一边说:“这篇文章早在成文帝的时候就被封禁了,现在原稿应当是被陛下烧了,不过却给那些世家大族留下了不浅的印象。” “还有......虽然原文找不到了,但是当年我曾有幸看过一回,那文章大底是说要给寒窗机会,要削弱世家势力,什么为政以德,平等相待什么的,还非常详细的列举了此举好处,且一一说明相应的政策变动。” “公主可能不知,大晋建国百年,一直以世家为根基,提出寒门做主的,陛下那是头一个。” “那篇文章虽被禁了,但是啊,自此,反抗世家,争得平等的观念在百姓心中扎根生长,还真给世家造成了不少麻烦。” “自那之后,师父,就一直是世家的劲敌了。” 尹晟自幼跟着沈易安,于外,他是沈易安的近卫和心腹,而于内,他则是沈易安唯一的徒弟,现在面对林依,自然便改了口,叫“师父”。 “也正是因为如此,先帝才敢在那般情形下,召师父回长安,他是世家劲敌,刚好给了世家一个彻底除掉师父的机会。” “所以师父他这一路走来......其实并不容易。” 林依垂着眼帘静静听着,这确实是她不知道的那些事情,也不想世家竟会如此疯狂,宁可一国无主,也不留沈易安上位。 尹晟说着忽然行了礼,低头说:“我尹晟心里清楚,公主和陛下相逢于年前,比天下寻常父女生疏得多,且这些年,公主在外受了不少苦,此一番不叫公主享福不说,还让你如此劳心劳力,实在是对不住,从今以后,你同陛下都是尹晟的主人,若有需要,随时来唤。” 林依看着他躬下去的高大身躯,稳稳地扶起他来,淡声说:“你师父主张平等相待,他收你为徒,便是不想看见你这般。” “尹晟,你不是为了谁,而是为了自己心中的忠肝义胆。” 尹晟直起腰,看起来有一瞬间的呆愣。 他眉眼锋利,又身高体大,天然便带着一股威压,但是在林依面前,简直是小山见大山了,为着礼仪,他并没有直视林依,但是在离开转角的那一刻,忽然点头说:“陛下果然没有信错人。” 第81章 关系 这几日奏折越堆越多,林依看着就头疼,瞪了它们半响,但是没有办法,只好喝了杯茶,平心静气,坐下来慢慢看了。 也不知道历朝历代当皇帝的,这么多年到底是怎么熬过来的。 御书房外,日头渐渐西斜,不想沈易安闲逛至此处,免了太监们的通报,自己轻手轻脚的进来了。 前些日子弹劾林依于礼不合的折子如今都已经被压下来了,昨夜枕星阁的结界一破,是以今夜众臣不约而同的上奏,内容大差不差,都是重修枕星阁,以安国运,定民心的事情。 至于那修缮的负责人选么,那可真是五花八门,各显神通。 还有重启擢试,朝廷中也是吵个不可开交,毫无定论,有人说要趁热打铁,把擢试提上日程,不要辜负了学子们寒窗苦读的心,也有人说枕星阁藏书在天下学子心中的地位不可或缺,是以需先把枕星阁修缮整齐,重整藏书,一洗长安风貌,再举办擢试也不迟。 大臣们七嘴八舌,林依一整天看下来,只觉得胃里空空,头晕得紧。 身后传来沈易安略带笑意的声音:“累了?” 林依转过身,对着他行了礼,然后起身让座。 沈易安行至此处也乏了,便顺着自己女儿的意坐下了,他一目十行扫过这些奏章,叹道:“这得天下和治天下可是两码事啊。” 他顿了顿,还是那种颇为欣慰的目光,他看着林依,想了想说:“尹晟那孩子跟了我多年了,从没见他夸过谁,对你倒是赞不绝口。” “说你不愧是我的女儿,不论是朝堂上还是这皇宫大院内的事务,你都处理的井井有条,走一步看十步,心思灵活缜密,游刃有余。” 林依站在一旁,好像夸的不是她似的,冷着一张脸盯着沈易安。 自己的女儿当然是自己最清楚,沈易安觉得林依定是不同意这番夸赞的,甚至还觉得尹晟说的是屁话。 他笑了,双手交叠放在自己的膝盖前,对着林依说:“我倒是想听一听你的看法。” 现在的林依能有什么看法,如果硬要说有,那就只有一个字:“烦!” 当然,这个简单的字她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就有人替她先答了:“哈哈哈哈,你问丫头什么看法,她当然是枯燥烦闷得很啰,你以为人人都爱做皇帝,对着那群牛鼻子来来回回的拉扯,每天转来转去就这一堆破事,多无聊啊。” 说话的不是别人,正是冥·光明正大·闯御书房·怼皇帝·翼。 沈易安也不恼,抬手指着冥翼,说:“你这小子,还是这般无法无天啊。” 原本想说的那个字被冥翼添油加醋的说了,林依一时间找不到什么好回答的了,又怕这两人在御书房打起来,便转而问沈易安:“准备何日上朝?” 其实她的本意真的只是转移话题,对接一下接下来的安排而已,但落在沈易安耳中,大底意思就变成了:你这病也好的差不多了,该起来干活了,好让她这个临时顶上去的公主早点下去休息。 沈易安直接笑了。 气的。 他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的敲着放在最上面的那本奏章,忽然问:“修建枕星阁的人选,你可有什么想法?” 林依垂眸,简单而坚定的答了两个字:“曾朴。” 冥翼抱着酒葫芦在一旁听着,听了后补充道:“不知陛下可还记得一人?那人名叫曾赟,是当时最有名的民间工匠,当年华颜殿的修建便是他负责的,后来殿宇塌陷,他获罪入狱,不久之后就死了。” 沈易安点了点头,说:“此人我倒是有些印象,当年曾家出事的时候,我还是长安贵公子,对于此事略有耳闻。” “曾赟无罪,是工部以次充好,以致房屋受力不均,最后塌陷,而曾朴,就是曾赟唯一的儿子,曾家手艺最后的继承人。” 沈易安仔细思量着,最后问林依:“你是想让曾朴戴罪立功,然后重启华颜殿一案,为曾家正名?” 林依垂眸,然后点头。 自从在不夜城找到这个女儿后,其实林依的所作所为,每一件都出乎沈易安的意料,她足够冷静,也足够果敢和坚定。 都说这样的人是极难控制的,在历朝历代的史书上都记载着,能力太强功绩太过的人,总会引起皇帝的忌惮,毕竟“功高盖主”这四个字的背后,是无数的鲜血与白骨。 但沈易安知道,他和自己女儿之间不是这样的。 在不夜城,乞丐小院内,那是他们的第一次见面,毫无意外的,这个人锋芒毕露,好像只要他说错了一句话,亦或是做错了一件事,便会立马出手要了他这个爹的命。 可事实是,在离开之前,在她还对自己有着重重怀疑的时候,会多问上那一句:“是六大世家么?” 他自小在皇权富贵中长大,所有的一切都是以利益来衡量,每个人都只有有用和无用之说,没有什么多余的感情,只有利用。 但是偏偏,就是有两个人让他破了例,一个是她的母亲霍季川,平定天下的英雄,英姿飒爽的大将军。 而另一个,就是她了。 她会在他出门时,嘱托一句:“路上小心。”会为了他身体着想,冒天下之大不韪,把册封大典砍掉些不必要的流程,早些带他回宫。 其实尹晟是个目光锐利的人,能让他夸到这种地步的,那便是真的做到了这种地步,就像让曾朴来接任枕星阁修缮事宜一样,她确实能想的长远周全,做到滴水不漏。 但是看到这些的他,从始至终都不是什么“功高盖主”之类的猜疑,而是作为一个父亲,看着自己孩子有能力,有成就的欣慰。 于是他看着林依笑了笑,说:“好,你既然想好了,我这便着人下去安排。” 他本是山幽清闲客,现在一步步处心积虑登上这权力之巅,不就是为了有能力,有底气,让自己的女儿去做自己想做的事么? 冥翼忽然对林依说:“丫头,后厨还炖着药,怕糊了,你去看看。” 这是有话单独对沈易安说的意思,林依看看他们两人,不做犹豫,径自出去了。 看到林依走远,冥翼才坐在沈易安的台阶前,取下腰间的酒葫芦给沈易安倒了一杯,说:“你对丫头是真的不错,这个岳父,我认了!” 每每和冥翼说话,沈易安都有一种气不打一处来的感觉,现在更甚,他一掌拍在冥翼后脑勺上,说:“你小子!那是我女儿!要认,也是我认不认你这个女婿才对!” 冥翼没有躲开,只是揉着自己的头,一脸震惊的看着这个为老不尊的人。 沈易安的目光直直落在他身上,声音忽然低沉严肃起来:“我知道,你和我儿相识于微末,算是日久生情,但是你自己也和晓英那姑娘说过,你只是个浪荡子,逍遥客,没根的,怕误了那个丫头。” “那为什么,这次不夜城再次相遇,又突然转了性呢?” 这次冥翼没有立刻回答他,而是独自闷了一口酒,然后像个孩子一样,说:“不知道。” 可能是在枕星阁顶,那个人在他身体里留下来的东西,告诉他,他对于她有多么重要,他就是她不顾一切要护着的人。 可能是在不夜城的繁华街道上,看着这个人的背影走过这世间,还是这副一尘不染,茕茕孑立的孤冷模样。 也可能是在生死线上徘徊了那么多次,每每想到自己会真的睁不开眼睛时,心里总会升起一股没来由的难受和遗憾,后来他想了好久好久,可能是遗憾......遗憾没有和那个人真正确立一个光明正大的关系,一起在人群中自然而然的手拉着手。 那个人倔强又清冷,喜欢什么想要什么都不会轻易说出口,那就让他来吧,让他把这个人拉进一场热闹,一份温暖中来,从此就再也不经历寒冷和别离了。 第82章 沦陷 而此时在远离长安数千米远的断衡山脉,在那些郁郁葱葱的山林中,却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平静。 那是一队穿着翻领长袍披着丝绸的大胡子人,脚蹬皮质长靴,正潜行在陡峭弯曲的山道上。 像这样潜行着的队伍,在这半年内不知有多少人。 而这一队,已经是他们的最后一队了。 这里是大月国与晋国接壤的边塞之地,再往下一些就连着云霞山脉,那高高的山脉背后就是南疆,那里四季常青,花开不败,是个美丽自然的好地方,而因为山脉地势等等因素的阻拦,地处西南的大月国却因为缺少雨水,常年只见一些戈壁和荒漠,就连不多的矮灌木丛都是灰扑扑的。 半年前,他们大月忽然来了一个巫师,说要求见国主,那巫师厉害得很,会幻术,变魔法,大月人对他尊敬得很,见了国主后,国主便开始着手攻打晋国,带着兄弟们去中原享福,而突破点就是这相对简单的断衡山脉。 在这断衡山脉前的,就是大晋西南面的要口——平阳关。 这平阳关原先是霍将军霍季川打下来的,她本人也在此处驻扎了好些年,直到多年后回京成婚,直到在下关一仗中香消玉损。 没人比她更清楚这平阳关的重要性,但是直到死前,她都没有来得及向朝堂传讯,叫人来镇守平阳关。 那时候的长安城,兄弟砌墙,朝臣们互相猜忌,忠臣入狱,奸臣当道,偌大一个朝堂,竟找不一个能文尚武的将军,更不用说,能有个人慧眼如炬,主动站出来镇守这平阳关了。 如今的平阳关,荒草萋萋,残砖败瓦,除了那以霍将军为首的镇昀都尉愿意留守此处外,其余的无人问津。 就是这样一个破败的关卡,在一夕之间,被大月人以不费吹灰之力拿下。 随后大月铁骑从平阳关涌入,一路攻破南风,惠普等地,目的明确,直逼长安。 *** “报——” 这已经不知道是多少次传讯了。 每每传讯,不是这个城池攻陷,就是那个地方围困,总没有一个好消息。 沈易安捂着头,抬手让人进来。 “景州沦陷,镇昀将军围困苍山。” 镇昀在这次突袭中拖慢了大月席卷中原的势头,可谓是立下了汗马功劳,沈易安一早便下旨,封镇昀为将军,率骑兵三千,步兵五万,驻守景州。 然而每每传来的军报中,总带着镇昀将军的意思——希望陛下早日派兵支援,否则大月铁骑攻陷咸阳是迟早的事。 如果咸阳都沦陷了,那么长安,还远么? 而如今沈易安才刚刚登基,那些下达的旨意总要日久天长才能见效,一但在上朝时提到支援的事情,下面总是一片沉默,世家们相互推诿,兵部装聋作哑,言官无言以对。 沈易安看着这乌烟瘴气的朝堂,这才刚刚好一些的病又要被气出来了。 不是他不想派兵支援,而是如今的朝廷......实在是无人才可任,无良兵可调。 那些世家小白脸们吃着朝廷的军饷,到真要打仗之时,也只有去送死的命,世家大族自然不肯答应,沈易安也不会用他们。 眼看战事吃紧,那一头青丝竟也染白了几根。 *** 自从沈易安上朝后,林依手上的事务也一并接了过去,轻松了不少。 战事一旦起来,粮草,人马,国库都吃空,自然没有那个余钱再去修建枕星阁,连同擢试重启的事情都只能一拖再拖。 枕星阁还是那老样子,左边是一片坍塌的废墟,右边是巍巍然屹立的半边阁楼,不知何时,林依总喜欢坐在那里上面,看万家灯火,看满天繁星。 她坐在那里,任由晚风把衣裙吹起,袍摆翻飞。 冥翼的筋脉前几日又暴走了一回,说是要等到长安形势稳定再走,如今看来,是不太可能了。 他轻轻走到林依身边坐下,问:“有心事?” 林依点点头,她说:“我魂魄原先在的那个世界,国泰民安,风调雨顺。” “虽自幼被老爷子逼着刻苦训练,但是从未想过,有一日会到了国家兴亡时,更未想过,有一日还会面对这样的战争。” 冥翼坐下来,喝了一口酒,道:“我也从未想过。” 他说着,忽然长腿一伸,盘在另一只腿上,斜侧过来,问:“丫头可有什么对策?” 林依看着他,缓缓吐出两个字:“亲征。” 意料之内,冥翼喝了口酒,点了点头。 然后起身,向林依伸出手,说:“走吧,草堂的那群小子还在等着你呢。” 林依借着他的力,站起来,最后又看了一眼枕星阁下的长安城,然后牵着他的手,回青城山。 前线战事的消息,不多时就传到了卫铮手中,叶庭风和吴质紧接着就知道了。 叶庭风下了学后,便和卫铮去了草堂。 自从在长安闹事结识了吴质后,发现两人的三观眼界极其相似,叶庭风也总爱往青城山跑,有事无事找吴质谈论经道。 卫铮自然跟着他。 渐渐的,两人也和草堂众人熟悉起来,其中还有新来的夫子,杨寞。 李朦报了仇,这几天又病了一场,现在大病初愈,忙着去府衙要李忠留下来的那间小酒馆了。 郑伯生在后面烧着菜,钟诚他们去后山捉鱼去了,少年心性贪玩,一时半会儿也回不来。 草堂内就只剩下了王子瑜几人在温书,吴质和叶庭风手谈,卫铮杨寞在一旁观棋不语。 林依和冥翼就是这时候回来的。 冥翼吊儿郎当的靠在门口,林依进去后先和吴质等人点头致意,然后径直走向角落里研究木料的曾朴了。 她低头看着曾朴,目光从睫毛缝隙中落下来,她问:“上回的问题,想清楚了么?” 曾朴仰面看着她点了点头,眼神和先前不太一样了,坚定了些许,他开口,说:“我想通了,原先一直以为,我学这个,是为了报仇,为了爹爹,其实也不全是。” “我研究它,是真心喜欢它,像你教给我的那个曲辕犁一样,我希望以后我研究出来的东西,同样能带给人们便利,让大家吃饱饭。” 林依点点头,给了他一沓图纸,说:“这个你有时间看一看。” 曾朴收了图纸,正要说话,就见白赴冒冒失失的进来了。 他满脸欣喜,说:“成了成了,玻璃成了!” 他这一呼和,下棋的,聊天的,温书的全部看向他。 白赴有那么一瞬间尴尬,连忙拱手作揖,嘴里念叨着:“叨扰了,叨扰了。” 然后环顾草堂,在角落里看见林依和曾朴,便小跑着过去,从衣袖里拿出东西,眼睛扑亮扑亮的,像小孩子展示自己的成果一样,对林依说:“你看!” 第83章 论兵 那确实是玻璃,虽然工艺不算纯熟,还有些杂色在,不过更显得有一种浑然天成的美,放在这个时代自然是独树一帜的存在了。 在它的映照下,整个草堂都更显得亮堂了些。 那些温书的,下棋的,此时都围过来,看着这个成品。 白赴得意到:“好看吧,好看吧,此物一旦上市,必能大卖!” 吴质看着这玻璃点了点头,不过还是有些忧虑,思量后还是说:“白家的生意在外比较多,在长安倒是不算大,此物一出,必让长安大商打压,你先不要着急,去和白老太爷商议一下。” 白赴想了想,看向林依,见林依点了点头,他神色转而认真,说:“我这便传书给父兄,让他们来长安。” 他说着,急急忙忙就要跑去写信,却被冥翼拦住了。 他长长的衣袖展开,卷着白赴到了草堂后面,然后开门见山的说:“白大公子,有钱么,给我一些?” 虽说冥翼穷是众所周知的事情,但是这人穷归穷,也总能把自己养活,还真没有找他白赴借钱的时候。 白赴有些惊讶,但还是问:“你想要多少?” 只见冥翼没形没样的靠在房背后的墙上,歪着头想了想说:“不知道,大概百八十两吧。” 百八十两……虽说不是一笔小数目,但以他白赴目前的能力,还是调动得起的,他正要说话,就听见这个人补了两个字:“金子。” “什么?!!!”白赴彻底惊了。 “冥翼”,他问:“你到底要干什么?” 冥翼还是笑着,没有回答他,似乎有些出神,然后重复着:“要干什么……日后你自会知晓,我知道,这笔数目怕是要倾尽整个白家之力才拿得出来,但如今,我也找不到其他法子。” 白赴看着他,忽然说:“等几日父兄来到长安,我和他们商议一下,这毕竟不是小数目。” 冥翼点点头,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长叹一声:“辛苦了!” 草堂内,吴质站在一旁看着林依,目光黑黑沉沉,不知想些什么。 卫铮不知何时来到他身后,问:“在想什么?” 吴质被吓了一跳,罕见的没有回答卫铮的问题。 他只是……觉得白赴造出来那个东西,好生眼熟,他似乎见过,甚至天天用着它,觉得再自然不过。 他看着春光中明媚活力的草堂,忽然生出一种恍惚感,好像……他只是做了一场大梦,而他只是一个身在梦中的人,如今的所见所闻都是假的,等大梦一醒,这一切都将烟消云散。 他不晓得为什么会冒出这样的想法,但就像此刻,他心中一空,下意识的蜷起手指。 再抬头时,就看见杨时汗水淋漓的回来了。 他练完了林依安排的内容,现在实在是疲惫,回来后就拿着打好的水咕噜咕噜的喝着。 不远处的王子瑜和另一个学子刚好讨论到这一次的战争,听到将军镇昀围困苍山时,两人一片愁云惨淡。 提到这个,就连叶庭风都高兴不起来,他和吴质手谈的那局没有结果,被白赴一打岔,便没有了再续的兴致,他负手站在草堂门口,看着外面湛蓝的天。 杨时似乎想了很久,这次才打起勇气,起身去找了角落里正和曾朴交谈的林依,深吸一口气,说:“我要去参军。” 林依转过头来看着他,那神色没有多少意外,却轻轻吐出两个字:“理由。” “‘国家兴亡,匹夫有责’我杨时虽读书不多,能说出来的就只有这个道理了,总之,我眼睁睁不能看着大晋疆土流失,空有一身武力而毫无作为。” 林依站起来,说:“好,我且问你,五事七计,‘道’字何谓?” 杨时站直了身体,答:“道者,阴阳相济也。昔武王伐,散鹿台之财与民,是谓令民‘与上同意’,田单守即墨,亲为士卒汲水,是谓‘上下同欲';然,项羽巨鹿破釜,虽得‘同生死之道,终失‘全胜'之旨,故孙武之道,非惟仁心,乃使民不畏战,战不伤本。” 那边仰头望天的叶庭风听了后转过身来,和卫铮,吴质等人看着杨时和林依的问答,皆目瞪口呆,不想草堂中还藏了如此奇才。 “昔赵括熟读兵书而败亡,何解?” 杨时一改往日木讷模样,说起来滔滔不绝:“其病有三:不知‘将听吾计,用之必胜,留之’;未悟‘兵无常势,水无常形’;更违‘主不可以怒兴师’之大忌;读《孙子》如医者执方,须明君臣佐使之道,岂可照本抓药?” 卫铮听了后若有所思,然后恍然大悟的笑了。 林依听了垂眸,面色依旧平静,看不出来深浅,最后问:“若城郭不固,退守无依,何以自全?” 杨时答:“当记《虚实篇》‘故我欲战,敌虽高垒深沟,不得不与我战者,攻其所必救也’;先是引敌他顾,遣死士焚其故土粮仓,敌必分兵回援,其势自弱。其后联弱抗强,急遣使结连邻邦,许以重利,使袭敌侧背。昔张仪连横,苏秦合纵,皆此道也。亦可假神惑敌,阴布谶纬,扬言‘天象主彼军将溃’,更于山林多置草人燃火,伪作神兵相助。昔田单守即墨,以火牛阵破燕,正用诡道。” 吴质和叶庭风相对而视,看着林依和杨时,说不上来是惊讶更多还是开心更多,心中种种情绪到了最终都转为敬重,对林依这个师父的尊敬,对杨时这个徒弟的看重。 林依听完他坦坦而谈,终于露出了些许情绪,眼中欣慰颇多,她的声音平缓冷静:“你兵法学得不错,但需记住,万事以实际为重,切记纸上谈兵。” 杨时一喜,问:“师父,你这是......同意了?” 林依眉眼带上了微微的笑意,然后看他,轻轻点头:“让你去救镇昀将军,你可愿意?” 杨时高兴得恨不得跳起来,镇昀在这一仗中功绩累累,是当世百姓心中的大英雄,去救这样一个人,他自然是求之不得。 他在铺天盖地的激动中看见林依负手看他,说:“等我消息。” 第84章 拥抱 这边李朦急急忙忙去了府衙,要那间小酒馆了,只见府衙的大哥看着手中的档案,一脸疑惑的说:“你是说西巷的那间么?” 李朦点点头。 “那间酒馆啊,早在半月前就被人赎走了,是个姑娘,你要不去酒馆里问一问,也好买回来?” 李朦皱着眉,对府衙大哥行了礼,不知不觉就浑浑噩噩的走在街道上,边走边皱眉思考,他实在想不通就那间小破馆子,还有谁能看得上?又是谁赎走了它? 一天兜兜转转下来,他走到西巷时,已经将近黄昏了,他看着这一日的天,忽然想起了自己离开长安,和缘娘道别的那天。 也不知道那个小花灵现在在哪里?过得怎么样? 小酒馆挂起了新的帆旗,改了新名字,叫“缘梦人家”,倒是个诗情画意的好名字。 酒馆外面堆满了酒坛子,里面有个穿着碧色衣裳的年轻姑娘端着盘子忙忙碌碌,她生得苗条,抬头低头间显出一片干脆利落,对着隐在里面的掌柜说:“缘姐,十三号桌,再来二两肉!” 那边算盘剥得噼噼响,恍恍惚惚传出来一句:“好嘞!” 李朦做梦似的走过去,还没有踏进门栏呢,那个碧色衣裳的姑娘就热热情情的迎出来,面带春风笑意:“欢迎来到‘缘梦人家’,公子想吃什么?我们这里有上好的腱子肉,还有素珍盘......” 她说着,忽然就止了音,那双眼睛睁得很大,里面似乎打着泪花,盘子都忘记端了,就这么摔在地上,她一脸激动跑进去,都快喊破了音,说:“缘姐,你看,是谁来了?” 缘娘先是怨了一声:“小丫头就不能稳重点,一整天咋咋呼呼的......”,随后她才提着裙摆走出来,一身少妇打扮,整个人风姿不减,温婉大气。 她看见屋外站着的那个人时,一瞬间红了眼眶,她捂着嘴唇,想说什么又说不来,就这么愣愣的看着眼前的人。 李朦也是一脸懵的看着她,张大了口,想说的话卡在嗓子眼里,看起来笨极了。 缘娘呆了好半响,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那是李朦,朦郎啊! 她提起裙摆轻轻的跑起来,衣裙带起了风,头发上的飘带飞在空中,就这么扑在了李朦的怀中。 那一抹夕阳刚好斜斜的打在两人身上,给久别重逢的情侣渡上了一层暖暖的光辉,那一个怀抱持久而温暖,和分别的那天一样,他们一言不发,却又胜过了千言万语。 缘娘不记得那一日酒馆是怎么送走了最后一波客人,最后的账是怎么算的,又是怎么打烊的,等回过神来时,他们已经坐在了酒馆后面私人居住的小院子里。 “自你离开之后,我便找了个机会,把这间酒馆要了来,这里是伯父生活了一辈子的地方,我不想它......” 她说这话的时候一直是低着头的,不敢去看李朦,“不想它......”后面的那几个字就这么含糊过去,她近乎慌乱的换了一个话题。 “小碧是和我一样,原先困在低语楼的花灵,她左右无处可去,我便收留了她,我们姐妹两盘算了一番,最终决定把这酒馆好好修葺修葺,换个新名,重新开张。” “我们原想等几日,新酿的那批酒还没有好,谁知恰好赶上了新帝登基的好日子,就张罗起来了。” 她说着,看了一眼李朦,然后又低下头,每日在人前风里来雨里去的一个姑娘,此时倒是有些娇怯了。 李朦知道,李忠的这件事情,不仅他的心里过不去这道坎,缘娘心里也一样,她觉着对不起他们父子,才忙前忙后的做着这些。 终归是那时候他太偏执了,在这个世道,在缘娘的角度,她有什么错呢? 或者说,缘娘和他一样,都是受伤害的那个啊。 李朦轻轻拍着她以做安抚,想了想,然后才说:“差不多清明也快到了,我们上山去看看父亲吧。” 缘娘抬起头看着她,忽然哭了,一行行泪不受控制的流出来,她手忙脚乱的擦着,挤出一个不算好看的笑,吸了吸鼻子:“好,朦郎,我们,我们一起去看父亲。” 都说清明时节雨纷纷,长安也不例外,只不过长安的雨和江南那温温柔柔的不太一样,一下就是瓢泼大雨,出了门不带伞,准能一身湿。 林依站在皇宫的宫墙上,看着天边倾轧下来的滚滚黑云,以及这泼水似的大雨。 沈易安刚刚下了朝,还没有来得及换下朝服,走起路来冠上的珠帘哗啦作响,还在远处呢林依就知道他来了。 冥翼不知去哪里讨酒喝了,当然,他其实是为了给这对父女俩留够空间。 这次和往常不一样,是林依先开的口,她说:“镇昀将军已经困守苍山三日了。” 沈易安在她身后站定,朝服的庄重和林依的威压撞在一处,竟隐隐有了一股对峙的味道。 他说:“尽管如此,我还是不赞成你亲征。” 林依转过身,欲言又止,最后只是倔强的别过脸去,只留下了冷而锋利的线条,道:“我意已决。” 这是林依归朝以来,父女二人第一次产生了分歧,沈易安不得不承认,眼前这个姑娘的谋略和眼界非常人可比。 她如今不过是流落在外守诏回来的公主,手中没有什么实质的权柄,便是有,那也是依靠沈易安的宠爱换来的,纵使在政策上颇有成就,也不能服众。 但是这以亲征换来的军功不一样,不仅能解了大晋如今的外患之急,更能让林依早日在朝堂上立稳脚跟,掌握一股独属于自己的势力,为日后的行动做打算。 何况如今朝堂无人可用,便是有,沈易安也不会放心把军权交出去,但是交在林依手中不一样。 交给林依,就不算是别人了。 如此种种,林依是看的清楚的,他沈易安更是明白得很。 但是他不同意。 自己好不容易找回来宠着的女儿,怎么能转头就送到了沙场上,在那大晋的国门处,已经葬送了季川的一条命,难道还要让他把自己的女儿搭进去么? 如果他真的这么做了,那和当初,沈关山将她送上枕星阁有什么两样? 可是眼前的这个人,出了名的倔强,一旦决定的事情,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他们对峙半响,最终沈易安败下阵来,摇头叹息:“真拿你没有办法。” 他只能看着这个人,然后沙哑着嗓子说:“我管不了你,让冥翼那小子跟着去,不论结果成败,我都要你活着回来。” 林依听着没有说话,长长的睫毛扑扇着,眼下的情绪一波又一波,最终化成了一个大大的拥抱,她靠在沈易安的肩膀上,轻轻吐出一个字:“爹。” 第85章 为重 沈易安说不上那一刻是什么感受,他宽大的手掌犹豫了一下,最终轻轻的覆在林依的背上,柔声说:“爹......这些年,都没有尽到责任。 “战场上不是儿戏,不可贪功冒进,要以你为重,以百姓为先......” “为父这边你不用担心,有尹晟和霍韧在,他们两人可堪大用,倒是你,一定要记着,不论发生什么,不论什么时候,都要以自己的安危为重,我......可就只有你这么一个女儿。” 林依一边听着,一边闷闷的点着头,她的脸埋在沈易安的肩膀上,像极了某种小动物,其实以她的能耐,沈易安交代的这些都是多余的,但是他还是一遍又一遍的交代着,她也是极有耐心的听着,然后应承下来。 冥翼站在不远处的檐下,看着这对父女,也是欣慰的松了一口气,灌了一大口酒。 体内的经脉暴走的越来越频繁,手臂上的那层肉长了又烂,烂了又长,鲜血淋漓,可怖得很。 但他一次都没有在意过,还是没形没样的玩笑打趣着,就好像......他依旧是那个天地间的逍遥客,不曾受到半分折磨一样。 他知道,林依已经为了他这身上的毛病,而半夜半夜的睡不着觉,跑去枕星阁的废墟上看星星。 不知道多少个夜晚,她在那只剩一半的藏书阁中,挑着灯一卷一卷的翻找资料,就连那埋在废墟下的书卷,也被她翻上来不少。 她心里着急,如果可以,她恨不得立刻启程去南疆,去找到那段他们丢失掉的过往,去把这个人完完整整的治好。 可是在对她宠爱无边的父亲面前,在家国大事面前,尤其是现在大月攻打,烽火连天的日子里,她只能先以家国为重,把私情放在这些之后。 都说她冷心冷性,在冥翼看来却不然,明明......这个人最是心软了,一半给了他,一半给了这个天下。 他还记得,在不夜城时,在暗格赌箭后,这个人曾经放过狠话,说自己不是什么良善之人,必要的时候,她不介意血洗长安。 冥翼笑着摇了摇头,如果她都不算什么良善之人,那这个世间,可就真的没有什么好人了。 但是她心之所愿,亦是他心中所想。 面对朝廷震动,国家危亡时,他做不到让这丫头抛下这些事情,去南疆找自己的救治之法。 或者说,他如果生出了这种念头,那也不是他了。 人活着固然重要,那也要看是怎么个活法。 他自诩一生逍遥,必不会做出半点辜负自己,辜负丫头,辜负这人间百态的事情。 他喜欢站在高高的楼台之上,看着下面的万家灯火燃烧夜幕,百姓熙熙攘攘,他依然可以在阳光普照的日子里,和三五好友饮上一壶好酒。 既然喜欢,那就要维护和尊重不是? 对物如此,对人也一样。 他想着,随手捏了一个诀,隐去自己手上那些深可见骨的伤口,好像自己不会痛一样,然后依然带笑,去找那个人。 林依和冥翼到了青城山时,圣旨也下来了。 他们先去了古寺里面,毕竟杨寞和镜初都是林依名义上的兄妹,还有李母,既然要走,总要把她安顿好再说。 可是在面对这些亲人时,她依旧不知道该怎么说。 杨寞和镜初自然也收到了前线急报,两人商议过解法,发现最终只有一种可能,就是公主亲征。 林依这个时候来,他们自然知道是什么事情。 杨寞寻了个理由,让李母出去了,她简简单单的做了一桌子菜,算是送别了。 杨寞笑得勉强,说:“可惜我前些年病痛缠绕,又只想着报仇,不曾习武,不然,跟着你去也挺好的,我这个做姐姐的总能放心些。” 镜初没有说什么,却一直皱着眉,担心二字直接写在脸上了。 林依给不了什么确定的承诺,只能简而易懂的说了两个字:“放心。” 杨寞被她这脾气笑了,说来神奇,林依虽没有说太多宽慰的言语,但就是这两个字,让他们都宽心不少。 镜初饮了茶,想了想说:“冥翼和你都有紫叶传讯的本事,有什么事情,记得告知于我,莫要像枕星阁那次一样冲动了。” 说到领军作战,他这个太子其实也是可以的,但是现在不行,他要镇压着这寺庙下面的东西,不能离开太长的时间,或者说,他和冥翼,必定有一个人要留在此处。 冥翼是个浪荡性子,要他在一个地方久在,还不如要了这个人的命,亏得这个人什么都忘了,不然就这个事,还真有得抢了。 他嘱咐完这一句,便不再多说,径自是厢房内打坐了,大底是不愿经历这种离别的场面的。 林依也不喜欢多说,只是有些放心不下李母,转念又想,婼婼还留在这里呢,也没有什么可担心的。 杨寞看出了她心之所想,转过背抹了一把泪,然后说:“你放心,我和伯母投缘得紧,定会照顾好她的,到时候我就跟她说,你最近很忙,没有时间看她,至于你的事情,等这一切尘埃落定,让你亲自同她说。” 林依拉着她的手,点了点头。 再起身时,发现冥翼去那间厢房里找镜初了,看着时间差不多,她就去接下山办事的李母。 厢房内,冥翼和镜初之间一片静默。 自从知道了宋陵的事,冥翼就有些不敢面对镜初,他们之间有太多问题想问了,只是每每话到嘴边,都没有问出来,因为他们间随便一个问题,抛出来就是一段难以忘怀,悲伤苦痛的过往。 他们都不想揭开彼此的疤。 但是到了现在,冥翼就要去南疆了,不把话说开是不行的。 最后是镜初先开的口,因为他了解这位自少时就相熟的朋友,每一次伤害别人之前,总是把自己伤得鲜血淋漓。 他平静的说道:“我知道,枕星阁那个结界里包裹着宋陵留下来的境,你和阿悌,已经见过他了。” 冥翼低低的“嗯”了一声。 又过了半响,镜初问:“他......还好么?” 冥翼答:“还不错,了去心愿,最后打开了境,安安静静的消散了。” 镜初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冥翼摇着头席地而坐,喝了一口酒,递给镜初。 镜初沉默着接过酒葫芦,仰头一口干净。 第86章 圣旨 他看着酒葫芦,沉默许久后才开口,说:“这酒啊,不纯,等哪日我去太子府,把当年埋好的挖出来。” 听见这熟悉的语调,冥翼也放松下来,说:“好啊,我们还可以比一比,看谁先找到!” 沈泽宸不轻不重的给了他一拳,佯装怒道:“看不起谁啊你,你小子!” 他也不等冥翼回答,自顾自的说道:“还是等等吧,等你回来再挖出来,到时候庆祝你们凯旋,最好是在你和阿悌的婚宴上开封!” 冥翼又气又笑,说:“老不正经的!” 镜初直起身子,上上下下打量着自己,说:“哪里老了?我不过虚长你几岁,如今不过而立之年,好啊你小子,竟敢这么说我!” 两人胡乱打闹一番,才开始说起正事。 “此去南疆,你要万事小心,元一他不好对付。” 冥翼也是端正了身体,问:“宣德年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镜初早就料到他会问这个,便把自己知道的都说了,最后加了一句:“当年事发突然,我只来得及庇佑青城山的那群孩子们,具体的我所知不多,还是要等你们找回记忆来再行商议。” 冥翼点点头,没有什么要问的了,他看着镜初,忽然说了一句:“会再见的。” “我们都会再见的。” 镜初听了后笑了,冥翼难得认真说话,这一句,或许是预言,也或许是安慰,但不论是哪种,都让他的心里好受一点。 对他是,对宋陵也是。 *** 李母这几日不知怎么了,总是看着镜初出神,口中念念叨叨的,也听不清在说些什么。 杨寞让她下山去买张记铺子的卤肉了,那家铺子生意好得很,总是排着长长的队伍,林依找到她的时候,李母刚好提了肉,转头就看见了自己的女儿。 她打着伞,站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不知道为什么,李母忽然觉得,她没有刚回来时那么突兀了,好像和......这个世界融入了些许。 在生出这个念头的时候,她没来由的有些想哭。就像是她昨晚做的一个梦一样,梦中大雪纷飞,他们在雪地里艰难的前行,被冻得不会说话,大风扑来,他们走散了。 她看见林依一个人在雪地里,也不知道走了多久,满脸通红,直到很久很久之后,她找到了失散的那些人,然后重逢在一场暖春里。 那个梦的结局其实很好,她醒来后却怅然若失,心中也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她看见林依站在这清明的小雨中,安安静静的等着她。 朝中的事情林依没有同她说,沈易安征询过她的意见,说李母毕竟辛苦把她养大,要不要封一个诰命夫人之类的,接她去宫里居住。 林依想了想,拒绝了。 现在朝中形势不稳定,她护住沈易安尚且吃力,若是此刻给李母加封,那就是给那些人多了个目标,不但不能让李母享福,还会给她带来一些不必要的麻烦和危险。 沈易安知道她的顾虑,后面就没有再提了,还派了两个暗卫,在李母下山办事的时候跟着她,确保她的安全。 林依接到了李母,两人挽着手一起上山。 到了现在,林依还是不太想同她说外面的那些事,叫她说谎她也说不来,只留下一片沉默。 倒是李母看着她,问:“依依是不是有什么心事啊?” 林依点了点头,想了想说:“有个朋友生了重病,南疆那边或许有救治的法子,我......想带他去看一看。” 这也不算是说谎,他们此去,确实有这般打算。 李母了然,她拍着林依以做安抚,说:“是冥翼那孩子吧?有一晚我起来喝水,看见他蜷缩在树下,整个人抖着,那孩子要强,察觉到我之后,又装作无事,还笑着跟我打招呼......” 她说着,不免有些唏嘘,其实她觉得这个孩子很不错,但是人吃五谷杂粮,生老病死是逃不开的,既然遭上了,那也没有办法。 林依低低的“嗯”了一声。 李母看着她,问:“你同娘说句实话,你是不是喜欢冥翼那孩子?” 这回林依倒是抬起头了,那双眸子明亮而特别,她极为认真的说了四个字:“非他不可。” 李母愣住了,半响后叹到:“你怎么那么执拗呢?如果......” 她没有说完这句话,是不想这“如果”两个字后面的事情真的发生,作为一个母亲,她自然希望孩子们都好好的,幸福安康。 林依却知道她没有说出口的话是什么,她很坚定:“不会,也不可。” 李母点点头,没有再说,毕竟孩子们都大了,外面的天地,还是要让他们去看一看,闯一闯。 传旨太监来到青城山时,莫说那一群什么都不懂的少年了,便是早年间和朝堂有关系的古钟年都是懵的,吴质也皱起眉头。 杨时?怎么会忽然封杨时为从五品骑都尉,让他随公主人马,去救援围困苍山的镇昀将军? 杨时恭恭敬敬的接了圣旨,才刚刚站起身,卫铮和叶庭风就来了。 叶庭风一进门,说:“你们也接到圣旨了?” 吴质问:“也?” 叶庭风点了点头,看向卫铮:“陛下让他随公主驾,支援前线。” 吴质有些意外:“我以为陛下短时间内不会动他。”毕竟卫国公手握的那几十万大军,是边防重阵,若有一日要反,那就是每一位皇帝的心头病。 而沈易安就这么放虎归山,不仅放虎归山,还让她去护卫公主? 卫铮也觉得奇怪,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话说回来,咱们这位凭空冒出来的公主是怎么回事?靠谱么?” 叶庭风笑了,说:“这个我查过,陛下刚登基时,遭遇刺杀,就是这位公主保住了陛下的命。” “我看血脉是假,陛下需要一个足够忠诚可用的人稳定朝纲是真。” “陛下在昏迷期间,就是她批阅奏折,下达政令,我认真看过她下的政令......” 他说到这里,忽然不知该如何形容了,斟酌半响后,才说出一个评价:“总之,这位公主,是个深不可测的人物。” 卫铮在朝中也有一股自己的势力,虽说那样问了出来,但他多多少少知道一些风声,如今听见叶庭风这样说,倒是没有多少意外。 吴质则不一样,他有目光,也有眼界,但终归只是一个人,势力单薄了些,这些街坊中打探不到的消息,他也掌握不到。 此时听见叶庭风这样描述,只能让他想到了一个人—— 说来也巧,林依就在那时去找了古钟年,同他说了来龙去脉,此时师生二人回到草堂,古老头子咳嗽两声,宣布到:“林丫头和冥小子有事情要出去一段时间。” 草堂内一片安静,听着他的下文。 “不过你们也别高兴......” “......” 所有人瞪大了眼睛:老师,你哪只眼睛看出来我们高兴了? 古钟年没想到这两个人缘会那么好,又尴尬的咳了两声,才接着说:“我的意思是武术课!武术课!林丫头走了,你们的武术课不可以停,我已经让丫头拟好了计划表,到时候你们按着上面的要求来练就行了!” 他话音一落,草堂内响起了一片哀嚎。 古钟年像个孩子一样,得意的笑了。 冥翼事先和钟诚交代好了,所以现在他还算安静,没有吵闹。 但是其他人不一样,有人好奇问:“什么事情啊?怎么都要出去?” 古钟年没好气,说:“问什么问,大人的事你们这些孩子少管!” 那人撇了撇嘴,和身边的人眉来眼去,没说什么。 第87章 婚宴 不知从何时开始,草堂里就流传着一则谣言,其实也不算是谣言,因为那是真的。 具体内容就是说,林依和冥翼好像在一起了,是一对。 十七八岁的少年对这种八卦是最为热爱的,每天换着法子的躲在各个地方观察他们二人,还真让他们看出些东西来。 “唉,看,林姑娘那么冷的一个人,好像也就和凌大哥在一处的时候话会多一些。” “你别看着凌大哥好像很好相处的模样,其实对谁都是打哈哈的说话方式,也就对着林姑娘会有几分认真。” 这么一说,他们眼睛都亮了:“真的唉!”他们好像发现了新大陆。 所以他们推测,这回他们两个人突然离开,是要回老家去拜见家人,然后成亲! 别说,还真是有条有理的,说的像真的一样。 杨寞和冥翼两人多多少少都听见他们讨论这些,但听过之后也只是笑笑,并没有出面解释,由着他们去了。 他们没有等到这两个人成亲的消息,却是等到了李朦的。 今日清明,其实算不上是个好日子,但是他带着缘娘去后山拜见了李忠,便和缘娘商议了成婚的事情。 缘娘有些惊讶,问:“怎么会那么着急?” 李朦想了想,还是同她实话实说:“平阳关苍山那一带我去过,比较熟悉,这一次......将军围困,国家危难,我哪怕只是一介平平无奇的书生,也想要尽自己的一份绵薄之力。” “我要和杨时同去,哪怕没有别的本事,跟在里面挑水做饭还是可以的,而且我熟悉地形,关键时刻说不定有用。” 缘娘含泪看着他,半响后叫了他的名字,说:“朦郎,你和原来不一样了。” 李朦其实不知道该和缘娘说些什么,两人刚刚重逢,又要分别,这种情况搁在任何一个姑娘身上都是不公平的,仅仅是一句无足轻重的“对不起”并不能改变什么,他就只能实话实说,然后尽量给这个人一个足够盛大的婚礼。 缘娘总能看穿他的心思,便笑了,捧着他的脸说:“好,那就今日成婚,我们风风光光的大婚。” 婚服是林依安排尚衣局做的,因为时间紧迫,只能按照缘娘的尺寸改了原先宫里娘娘们的锦衣来穿,但是宫里的东西放在人间,那就是独一份的好了。 李朦也是好生收拾了一番,时间虽然紧,但他还是腾出精力,认认真真的写了婚贴,分给了邻里和草堂的同窗们,酒席也没有办的多么重大,就请了些熟人,热热闹闹的办了。 吴质被请去做了那个证婚人,楚义封负责唱幺,郑伯生一早就去小酒馆帮忙了,这次的酒席就设在小酒馆里,街坊邻里和草堂的少年们把那不大的酒馆挤得满满当当。 李母回去李家住了一天,守着缘娘,就当做缘娘的娘家人,给她送行。 当年在低语楼时,缘娘和任瓶儿私交甚笃,为着这一层关系,杨寞为她备了头面朱钗,亲自给缘娘上了妆。 也算是弥补了任瓶儿的一点遗憾。 拜天地的时候,李朦特地让李母坐了主位,他说:“幼年时,我母亲病逝,说到底,我李朦幸得婶婶照顾,才长了那么大,这个高堂,您坐得。” 李母推辞不掉,只好欢欢喜喜的坐了上位,看着这对新人行了礼,缘娘被杨寞小碧等姑娘簇拥着去了洞房,而李朦则被青城山的那群少年们拉着敬酒,酒馆内外,都挂了红色的彩带,贴了喜字,好不欢快热闹。 林依看着他们,心里也是高兴的。 冥翼每天喝酒不断,此时潇潇洒洒的坐在房梁上,看着人群中的那个丫头,眉眼中都带着他独有那一份笑意。 好像从此以后,他眼中就只有这么一个人了。 *** 翌日五更,林依就起来和站在那些草屋外,沉默着看着里面呼呼大睡的少年们,像一场无声的告别。 她转身正准备离开,就听见后面开门的声音,吴质走到她身后,直接问:“是为了这次战争么?” 林依回头看他,点了点头。 “那位公主是你?” 林依依旧看着他,点了点头。 昨天他就猜到了不少,大晋怎么可能随便冒出一个公主就是人才呢,在此等局势,此等情况下,能让他想到的,最有可能的,就这么一个人了。 所以现在他看见这个人承认,其实并不意外,他想了想问:“擢试,什么时候开始?” 林依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她垂眸想了想,说:“等战争结束,秋天收获第一批粮食的时候。” 这句话不仅回答了擢试的时间,更是说了他们的归期,吴质看着这个人,她真的有那种独一无二的气质,让人心安的气质。 吴质笑了,他说:“祝你们此去一帆风顺,你,冥翼,还有卫铮,都要完完整整的回来。” 林依第三次认认真真的点了头。 吴质也是看着他,顿了顿又说:“长安这边你们放心,我和古钟年会照顾好这群少年,还有陛下,如今处境艰难,我会谋定而后动,希望你们回来时,我和庭风也成功的扫清了这些长安蠹虫。” 林依没有多少思虑,看着他说:“你做事,我们一向放心。” 吴质哈哈笑了。 没有什么激动落泪,也没有什么依依不舍,就这样简单交代着,像话家常一样说上两句,就是他们的道别了。 林依回了宫,换上铁衣铠甲,烧香祭祖,在走完重重流程后,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她和沈易安该说的早已经说了,此时只是轻轻拍了林依的肩膀,给了一个望自珍重的眼神。 林依最后看了一眼他,然后策马狂奔,头也不回的出了城。 冥翼在城外等着她,还有沈易安偷偷训练的那三万骑兵,也是列好了军阵,就等一个主将了。 杨时一早便收拾好,和卫铮汇合,在城外大营中和三万骑兵的副尉肖腾对接,此时正看着沙盘,分析着前线的种种情况。 林依就是在这个时候纵马到城外大营中的。 她的头发高高束起,一身铁甲飒飒踏踏,铁剑在她的手中轻灵简单,剑花一挽,寒光洒入人间,直让三军看得鸦雀无声,为之汗颜。 她的目光扫过沈易安训练好的,整齐有素的三军,没有说话。 第88章 沙盘 过了好半响,那些士兵才反应过来,纷纷弯腰行礼。 林依的目光蜻蜓点水的掠过他们,然后看向不远处主帐中正在商议的三人,干脆利落的下马,向那边走去。 此时早有人先一步进去通报,说公主来了。 肖腾只是一个老实巴交的副尉,此时明显紧张了,杨时倒是无所谓,不论公主是谁,他都要去救镇昀将军,或者说,救人在他眼里才是重要的,其他的人和事都可以放在一边。 卫铮既不紧张也不无视,他是从战场上下来的,现在回到了军营中,那种熟悉的感觉又回来了,所以他不避不让,直接看向营帐大门处。 只看见一个束着高发提着剑的女子向这边走来,她周身寒意让人退避三分,面上没有什么表情,一身铁甲寒光烁烁,不怒自威。 不看不要紧,这一看便让他惊了,这......分明是在荷花狱里面,在青城山上,他见到的那个姑娘——林依。 似乎是察觉到他的震惊和不可置信,杨时终于从沙盘上抬起头,和林依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身边的肖腾已经不知道是要弯腰行军礼还是下跪行臣礼,碍于林依的威势,他下意识的行了军礼,想了想后又觉得不够诚心,正要屈膝下跪行臣礼。 却不想还没有怎么动呢,就被林依单手拖住了,她说了来到军营的第一句话:“此乃军营,行军礼。” 肖腾还没有反应过来,直愣愣的“嗯”了一声。 杨时才从那种不切实际的感觉中脱离出来,好半响才挤出一句:“师父!” 林依没好气的看着他,听见他还问了一句:“你怎么来了?这是军营,不可擅自闯入啊!” 他定睛一看,还看见了跟在林依身后靠在门口的冥翼,抓了抓头发说,又憋出一句:“你们,你们胆子也太大了吧,不就去救个人嘛,你们不用担心......”他说着,还比出了一个“走”的动作,嘴上没停:“你们快些回去,擅闯军营是大罪,我这边和肖副尉求求情,当做没有看见你们。” 肖腾:“......” 肖腾表示,他并不想拥有这样一个队友,也并不接受这样一个傻子的求情。 至于卫铮,他人已经麻了。 林依只觉得自己的徒弟简直是丢人丢到了家,不想多说,但架不住有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冥翼。 冥翼解开腰间的酒葫芦喝了一口,然后走进来,指了指外面带着笑意问:“外面那么多人呢,都看见我们擅闯军营了,那可怎么是好?” 这一问倒是把杨时难住了,他僵在沙盘边上,想了半响也没有说话。 “哈哈哈哈......”冥翼很不是人的笑了。 林依剜了冥翼一眼,只觉得太阳穴一阵一阵的疼。 卫铮实在看不下去了,用还没有戴好的护腕打了杨时一下,直接骂了出来:“傻子啊你,人家是公主,公主,咱们的顶头上司!” 杨时更懵了,呆呆的转过头,问他:“谁是公主?” 麻都麻了,也不差这一问了,卫铮默默翻了一个白眼,颇有些生无可恋的味道,说:“你师父。” 杨时慢了半拍,然后又问:“我师父,你说我师父是什么?” 卫铮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重复了一遍:“你师父,林依,是大晋的公主。” 咔嚓——他人裂开了。 这动作太大,林依都担心他把自己的脖子转出个好歹来,她长长的眉毛扑扇了两下,看向沙盘,直接问:“如今情况如何?” 肖腾这才从一系列的震惊中脱离出来,“噢”了一声,指着沙盘向林依解释到:“苍山那地方,四周悬崖峭壁,易守难攻,大月人便是有通天的本事,一时半会儿还真拿这地形没有办法,所以镇昀将军短时间内是没有什么危险的。” 林依神情严肃的看向沙盘,问:“粮食呢,能撑几日?” 肖腾嘿嘿一笑,说:“这就是不幸中的万幸了,将军围困苍山之前,刚好补给过粮草,保守估计,撑个半月是不成问题的,何况苍山水草丰沃,山顶还有融化的雪水可以用,林间车前草也是不少的。” 林依点了点头,仔细看了看了那个沙盘,思量一番,然后下达命令:“肖腾。” 肖腾立马行礼:“在!” “你带一万人马,前往苍山,即刻启程,越来越好。” “是!” 肖腾应完才想起来,问:“就,就就带一万人马啊?那围困镇昀将军的,可是十万大军呀!” 林依冷冷的目光扫过他,显然是军纪严明,不容置喙。 肖腾一个哆嗦,低下头来不敢说话。 杨时在一旁也急了,不过只是皱起眉头,没有说话。 “杨时,卫铮!” “在!” “带着剩下的人马,即刻启程,一路上轻装简行,招兵买马,动作越小越好,在肖副尉到达苍山之时,潜行至乌口。” 乌口? 那里位于平阳关的西南方,在云霞山脉和断衡山脉的交界处,是一个小得不能再小的镇子,最多是各个种族交易和交流的地方,没有什么特别的,在各处军要地形图上简直就是一个不起眼的点。 而林依盯上的,就是这么个地方。 冥翼在听到乌口这两个字时,有一瞬间的愣怔,甚至直起身子,直接看了过来。 卫铮毕竟带过兵,稍微动一动脑就知道了林依的目的,对于林依的决策,他没有什么异议,或者说,佩服得很,他试想了一下,若是换做他,绝对不可能有那么快的反应和如此冷静的分析。 大月人攻打晋国,总要有粮草支持,那这粮草是怎么来的呢?看着沙盘图,他们攻下来的地方,城池和城池间不是隔着高山就是沼泽,是绝对不可能运行粮草的,要想成功的有粮草支持,看来看去,最方便稳妥的地方,竟是从这最不起眼的乌口运送。 乌口虽小,却是在断衡山脉和云霞山脉的交界处,如今平阳关已经失守,如果连乌口都被大月拿下,那么就等同于晋国的一整个断衡山脉都拱手送给大月,到时失去了这个天然的屏障,局势就真的不可挽回了。 肖腾拍了拍自己的脑子,觉得自己简直是笨的可以,那么重要的地方,若不是林依此时指出来,他愣是没有察觉到。 第89章 无言 杨时在其他方面或许愚笨了些,在行军打战上却是天赋异禀,他猛的拍掌大叫:“我懂了,这招叫做釜底抽薪!” 林依看了一眼他,目光又落回沙盘上,没有说话。 一提到军事,杨时一改原先的懵懂模样,他转过来对肖腾说:“那肖都尉此去苍山,动静越大越好,最好是一万的兵走出十万的效果来,叫他们以为我们是举全国之力前往苍山救人,这样也好掩护我们真实的目的,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肖腾也是被杨时的朝气影响,活泛起来了,他对林依行了礼,说:“陛下曾对臣说,长安水深,这长安城郊也不甚安全,我们有什么计划和决策可以到了菩提镇后再有所行动。”他指了指沙盘,接着道:“刚好,菩提镇是去往西南一带的必经之路,” 林依垂着目光,这种有效的想法她自然会听从,便点了点头,说:“点兵,出发!” 卫铮和杨时行了礼,走出营帐,让守卫兵吹响了号角,长矛点地,兵器相撞,发出独属于沙场的铿锵之音。 那本来就训练有素的三万骑兵此时更加严肃,落针可闻,林依着铁甲站上高台,肖腾陪同在后,卫铮和杨时分列左右。 不得不说沈易安是真的很有远见,兵不在多,而在精,他花费时间和金钱培养的这些人,虽和大月那千万士兵比起来简直不够看,但林依看着下面一个个充满力量的士卒,觉得这场战争也不是毫无希望的。 她一向话少,此刻目光扫过这些士兵,却也不是无话可说:“‘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在你们身后的,是大晋皇城,是长安繁华街,是你们的家。” 她顿了顿,说:“你们之中,为功为名的有之,养家糊口的有之,一腔热血的亦有之。” “我不管你们是为了什么,到了我这里,就是军纪为上,军令为天,这大晋的疆土,不论哪一处,都有着和你们父母妻儿一样的平凡百姓,我们此去,拼的就是这泱泱人间,太平盛世。” 再看下面,三军都红了眼眶,他们身体站得板正,士气冲天。 林依再次看了看他们,下了最终的命令:“出发!” 清河元年的三月初八,清明刚过,长安城郊这队秘密培养的精兵就浩浩荡荡的出发了,主将是才册封不久的大晋公主——靖康。 自此之后,“靖康”这个名号响彻中原大地,没有人不识得这位飒飒踏踏,巾帼不让须眉的女子,却忘了,她本来是有一个普通而美好的名字的,叫做林依。 军行至天黑,左右没有驿站,当然,行军作战,那么多人,也不可能有驿站可住,肖腾指了指前方的松林,说:“这里我早些时候派人去探查过,还算安全,晚上蚊虫颇多,叫将士们在此安营扎寨,睡前记得烧驱蚊草。” 众人得了指令,分工明确的行动起来了,不多时千百个营帐就搭好了,众人还烧了火堆,煮上了吃食。 冥翼在营里面讨了酒来,此时刚把葫芦口塞上,就看着林依站在那树下看他。 他面带笑意走过去,问:“第一天带兵,感觉怎么样?” 林依不轻不重的踢了他一脚,目光落在那酒壶上,说:“手臂上的伤没好,少喝点。” 冥翼把酒壶挂在腰上,沉默一会儿说:“我看了这次的路线,若是运气不错的话,我们会途径江南,在彭蠡泽停留两日,唐风就葬在那里,到时候我带你去看看他。” 林依的手算不上温暖,却比冥翼那冰凉的指尖有温度得多,她握住冥翼的掌心,轻声安慰:“都过去了。” 冥翼勉强笑了笑,歪着头说:“丫头穿起铁甲来,都不像是个丫头了,还真有大将军的风范,真帅!” 林依双颊微微红了,隐在夜色下不太看得清,嘟囔了一句:“油嘴滑舌!” 冥翼正要说些什么,就见林依不知从哪里捡来了几个小石头,指尖蓄力,往外一弹,喝问:“谁?” 李朦捂着头从树后面走出来,他和郑伯生也是倒了大霉了,上次是郑伯生,这次是他,他身后还跟着几个鬼鬼祟祟的少年,正是钟成,楚义封等人。 杨时在那边巡营,没有注意到他们,如今他们被林依发现,像一群鸡仔一样服服帖帖的排在李朦身后,低着头,看起来乖得很。 自然,是做了错事心虚的那种“乖”。 冥翼一气,直接笑了,食指一个个的指过他们,说:“小兔崽子胆子大了,居然敢偷跑下山,还跑到军队来了。” 他说着,再也斯文不起来了,当然,他在草堂里面和这群人玩闹惯了,此时直接一脚踢过去,那些少年一边摸着屁股一边躲闪,只听冥翼边打边说:“怎么?还想反了天不成?还敢来?还敢来?” 冥翼看着这群少年狼狼狈狈的跑远了,才双手叉腰,站在原地,没好气的说:“你们,现在,立刻,给我滚回去!” 听到了这句话,钟成才抬起头,鼓起勇气,对着冥翼说了两个字:“我不!” 他那双眼睛在黑暗里亮极了,映着冥翼的影子,让那影子的主人微微一怔,他不太自信,不过还是说:“这国,这家,这疆土,又不是你一个人的,只准你一个逞英雄,而不准我们出来历练么?”他说着,居然还委屈上了,红着鼻头说:“没有这个理。” 冥翼自问平时口若悬河,没有什么人说得过他的,现在却不知该如何回答钟成。 如今钟成十五,再有一年就是十六,在这个年代里,就算是成年了,确实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他不像杨时那般愚痴,也不如吴质那般稳重,读书也不厉害,会点三脚猫功夫,也上不得台面。 就是这样一个少年,有一天同你说:家国的安危,有一份他的责任,他也要上战场,尽他的一份力。 或许他还纯真,不知沙场危险,或许他还年轻,不知天高地厚,但是就是这样一份忠勇无畏,让冥翼无言,让三军汗颜。 第90章 行军 李朦是最坦荡的那一个,此时站出来,说:“江南那一带我去过,一些地图上未曾标注的地形地图我知道,行军作战无非就是借力打力,这地形之利也是力,我可以帮得上忙。” 眼看着钟成和李朦是没有什么好说的了,林依的目光看向躲在后面的曾朴,问:“你呢?怎么也来了?” 刚开始的时候曾朴还有些畏畏缩缩,现在看见钟成和李朦都这般实话实说,心里的压力少了些许,好像也不用顾忌那么多。 他也没有多说废话,直接从背后的行囊里翻出一样东西,拿出来。 那是一把很小巧的弩,只见他把箭矢装上去,对着远方的树干就是一发,“唆——”的响声把那树干穿出一个碗口大的洞来,惊得林中鸟雀扑棱着飞起,值夜的士兵拿起长矛向这边走过来,口中怒喝一声:“谁?!” 他们举着火把过来一看,看见了站在树下的林依,以及几个一脸懵的少年人,知道是虚惊一场,匆忙对林依行了礼,换个方向值夜去了。 曾朴把那弩从小臂上卸下来,说:“新改良的,体型小巧,方便携带,背后加了弹簧,增大冲击,若准头够足,一发干倒一个不是问题。” “......” 这回林依和冥翼是真的无话可说了。 曾朴似乎觉得这样解释还不够,想了想又对林依说:“你总让我想干这一行的意义,我现在找到了,国家危亡时,它也能有用,我跟着你们去,什么军甲军械我都可以根据情况做出改良。” 林依垂下目光,没有多说什么,算是默认了。 其他人也纷纷站出来,挺着胸脯说:“我们啊,读书不是什么好料,好在每年都下地干活,平日里上山下河玩闹惯了,这一年又在武术课上学了不少东西,就想着跟着你们,如果能帮上忙的话就帮,帮不上的话也绝不拖后腿,涨涨见识也是挺好的。” 冥翼沉声说:“你们以为战场是什么地方,给你们玩小孩子过家家么?” 那些少年却摇了摇头,说:“跟着你们不一定要上战场,就在后面,运运物资这些的,不也是为这场大战出了力么?” “自擢试闹事之后,草堂背面的墙上就写上了那四句话,‘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我们读书不行,这辈子是做不到为往圣继绝学了,不过我们还是想试一试,试试‘为万世开太平’是什么样的感觉。” 冥翼长叹一声,心想:也是,自他带着这群孩子玩闹的时候,就该想到他们也会有长大的一天,现在好歹是在他们眼皮子下历练,总好过没声没息的,就跑去战场上胡闹。 他抬手拍了拍钟成的肩膀,点着头说:“行,你们留下来可以,不过以后你们便是这军中的人,需记住军令如山,做什么都要听指令,不能再随着性子乱来了。” 钟成他们一喜,实在是没有想到冥翼和林依这两人会答应下来,恨不得蹦起来大喊一声,看得周围的人无奈摇头,哭笑不得。 这一夜左右他们是睡不着了,冥翼也没有强求,便燃了篝火在林地间载歌载舞起来,那些年纪轻轻就离家万里,半夜不睡的小士兵也加入其中,这里面也不乏读过书的,也不知道是谁喝了酒,即兴做出了这首《六州歌头》。 少年侠气,交结五都雄。肝胆洞,毛发耸,立谈中,死生同,一诺干金重。推翘勇,矜豪纵,轻盖拥,联飞鞍。斗城东,轰饮酒垆,春色浮寒瓮,吸海垂虹,闲呼鹰嗾犬,白羽摘雕弓。狡穴俄空,乐匆匆。 在林依印象中,这首词本是北宋贺铸所作,它还有后半阙,是形容官场的,不过此时此景,只有前半阙实属正常。 她没有想到,原本该在后面几百年才出现的诗词,竟在今夜,以这种形式,从一个半醉的小士兵的口中流传于世。 她想了想,看着这一幕,看着这群少年,忽然觉得,这个世界也没有她想象的那么糟糕,似乎还......挺不错的。 其后几日,都是在这平淡乏味的行军中,因为这群少年的存在,而有趣不少。 到了菩提村时,肖腾便按照军令,拨出一队人马和他同去苍山,军中有人会酿酒,拿出一早备好的竹叶青,和肖腾大口喝了,以十里长亭送别。 毕竟这一回之后,也不知道会不会再见了,更不知再见之日是何时何日?到时候,他们杀出一个海清河晏的天下了么? 此后,在林依和钟成等人的商议之下,每到一个相对富庶的地方,就招兵买马,招来的兵马不一定要实力强大,重在忠心,有一腔热血的最好。 每一日他们都会停上几个时辰,腾出专门的时间和场地来给这些士兵训练,由卫铮负责,杨时在一旁监督。 而林依会根据这西南之地的一些特产,采用当地的草药,为这些士兵制一些止血化瘀,清凉消肿的药丸,以备以后的不时之需。 至于公主这个身份,钟成他们加入军营的第一天就知道了,那种呆萌的反应,可真不比杨时好多少。 但是他们自小就受冥翼的影响,对这些虚衔虚名没有那么看重,最开始的时候肯定是惊讶且好奇的,后来发现林依待他们也没有什么不同,人还是那个人,慢慢的,他们似乎也忘记了这个身份的差距,依然把林依当做草堂里那个冷冷冰冰的姑娘来对待。 又过了几日,他们穿过无数的丘陵和草地,终于来到了江南盆地。 冥翼估算的很对,此时江南正值雨季,他们确实要在彭蠡泽停留两日。 这日一早,冥翼就去镇子上买了一套江南女子常穿的纱衣,林依看了,那衣服淡雅精致,倒也符合她的心意,便卸下了铠甲,换上襦裙,带着几壶好酒,随着冥翼到了唐风的墓前。 林依没有贸然上前,而是把酒给了冥翼,让他先和自己的昔年好友说说话。 冥翼自然知道她的意思,接过了那几壶酒,打开酒塞自己先干了半瓶,也不知道是真的醉了还是心中实在难过,明明就这一小段路,他走得跌跌撞撞的,乍看之下,还真有像个不折不扣的酒鬼。 第91章 扫墓 唐风的墓一看就是那些江湖中的朋友认真修建的,虽然排场不大,却是找了一个风水极好的地方,一块块石头堆砌上去的,肉眼可见的用心。 这墓也不知多少年了,上面荒草长得很高,墓旁边的杂草也不少,冥翼就这么就地坐下了,坐在唐风的墓前,坐姿很随意,像是和老友对坐。 他又喝了一口酒,然后把剩下的酒水洒在墓前,安静了很久,才说:“我来看你了。” “这几年......发生了不少事情了。”他指了指自己的脑子,说:“我失去了一段记忆,包括有你的那一段。” “也就前些日子,在一个朋友的境里面,窥得一二。” 说到这里,他把头深深的埋在胸前,闷闷的说:“这才知道,当年那场瘟疫是怎么来的,你又是怎么走的.....” 他顿了很久,才抬起头,带上他一贯的笑意,说:“这么看来,老兄你这,走的似乎有那么一点冤啊。” 他常常会想,要是当年,他没有那么豪气爱看热闹,要是有什么事情能跘住了他的脚步,那么他,是不是就不会去江南?是不是就不会把疫病带给唐风?他是不是不会因此丧命了? 他其实很清楚,这世间的命数不是这么算的,唐风总会因为各种原因而死去,可是每每午夜梦回时,他总是忍不住自责,就好像......是他害死了自己的亦父亦兄的朋友一般。 自阿悌来到枕星阁后,他就没有做过噩梦了,可自从那场瘟疫后,他又变回了原来的样子,惊醒后就再也无法入睡,那时他的记忆就已经被元一改动过,所以无论他怎么想,也找不到这噩梦的根源,只能在梦里的蒙蒙大雾中,看见一抹熟悉的影子,却总也抓不到手。 他终于红了眼眶,原来他忘记了自己的好友那么久,原来他竟做出了这样的错事。 都说他是天地逍遥客,其实没有人比他更负累了。 他在这些杂草堆里坐了很久,直到夕阳西下,他看见在远方等着他的林依,他才抬起手来,把落在墓碑上的杂草顺手扫了,然后深吸一口气,对唐风说:“我在长安,遇到了一个姑娘,想来在我记不起的那些片段里,会和你提过那么一两句。” “她呀,又犟又冷,是个看起来不太好相处的丫头,其实啊,心比谁都软,总能为了一些别的事情,牺牲良多。” 他忽然无奈一笑,眼角沁出了泪花:“我大概是上辈子欠她的,就喜欢这么一个丫头。” 他看着唐风的墓,很认真的说:“喜欢到......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就她了,不会换。” “你若是还活着,听了我这句话,定是要笑我傻了。” 冥翼拍了拍自己的衣摆,说:“罢了,傻就傻吧,人这一辈子,不就是过得要随心随意么?我这样做,不后悔就是了。” “她这次跟着来了,就在那边,我把她叫来,你见见她,就当做是......见家长了。” 他话音落下,就扶着旁边的石头站起来,使了一个清洁符,把墓上的荒草除干净了,墓前的杂草也收拾得服服帖帖,过去叫了林依。 林依看见他微红的眼眶,也没有说什么,提着食盒放在墓前,以公主之身,跪在墓前,为唐风规规矩矩的磕了三个头。 冥翼站在她身后,知道她的心意,并没有阻止她。 他沙哑着声音,却是带着笑意的,道:“丫头你说两句吧,唐兄一人在此处,平时也寂寞得很。” 林依点了点头,想了半天,也说不出什么煽情的话,只能简单的交代到:“我是他妻,此生此世风雨同舟济,岁岁年年永长安。”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他变化不大,过得很好,你安心。” 明明没有说什么,却是让亡魂最为安心的话,想来唐风在地下,听见这两句之后,也是心满意足的。 冥翼看了眼越来越黑的天,把林依拉起来,说:“唐兄,现在不早了,我们也在这里唠叨了好些时候,现在手头还有些事情要处理,便先走了,等到一切尘埃落定,我一定带着丫头,日日来看你。” “到时候可不要嫌我这个损友烦呐!” 林依挽着他的手臂,像一种无声的安慰,然后两人在夜色深重的时候,赶回了军营。 钟成他们毕竟年纪还小,没有受过这份行军的苦,刚开始两天因为兴奋,比这军营中的任何一个人都要活跃得多,结果浪不了两日,就累了,每一日营帐才搭好,便囫囵吃了点东西,倒头就睡。 便是在荒山野岭里,他们也是睡得比谁都沉,要不是冥翼和林依盯着,他们怕是被野兽叼去都不知道。 所以现在他们回来,除了巡夜的士兵上了按列盘问,并没有惊动任何人,行军所带的帐篷不多,这些天林依和冥翼都是找一棵靠谱点的大树,飞身上去,坐在树丫上就睡了,讲究不了那么多。 就这样过了三天,林依收到了肖腾传来的飞鸽,他们已经过了江浦一带,不日便可到苍山了。 林依掐好了时间,他们带着的这群少年,也是明日便可到达乌口了。 实际上最后的这段路比他们想象中的还要好走一些,在太阳还没有落下的时候,他们就到了乌口城郊。 林依不欲打草惊蛇,事先交代好了他们,便先在城郊找了一个平地,搬了一些树丛以作隐蔽,在定好的地方安营扎寨了。 到了目的地,钟成他们终于放松下来,别的不说,这块平地附近就有一条河,他们可以好好休息休整一番了。 经过了这一路的风霜雨雪,这群少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成长起来,贪玩的依旧贪玩,但是单从气质上看,一改先前的浮躁的模样,成熟稳重不少。 这番变化落在林依和冥翼的眼里,也不知道是该欣慰还是该心疼,行军之苦,确实不是人人都能承受的,他们能无怨无悔的撑到现在,已经很了不起了。 第92章 平安 主帐支起来后,林依和冥翼也不用每日再睡在大树上了,终于能好好的床上睡上一觉,顿时全身上下都舒爽了许多,翌日起了个大早,和杨时,卫铮商议着接下来的计划。 他们比肖腾先到了两天,也就多了两天的时间,他们初来乍到,还不知乌口里面的情况,一番思量后,便决定先按兵不动,林依和冥翼进去探查。 乌口虽是边陲小镇,却要比想象中的热闹得多,大街上熙熙攘攘,虽屋舍比不夜城简陋了很多,但是人流量可一点都不少。 其中胡商,波斯人可一点都不少,甚至比长安城中的还要民风开放,林依不曾见过的千奇百态,都在此处见识了。 冥翼却没有什么表情,只是随意的打量着周围,他一身白衣落落拓拓,鼻梁高高挺起,额间的抹额更添几分野性,耳侧的铃铛随着步履叮当作响,和清清冷冷气质不凡的林依走在一处,简直是一对神仙风景,惹得路人频频回头。 这闹市上可谓是什么都有,让人眼花缭乱,林依正看着,就见冥翼顿住了脚步,指了前方的一个饭馆,说:“我们先去那里吃点东西垫垫肚子,也好打探打探消息。” 林依看着那个酒馆,心想:这街上吃的喝的那么多,怎生就要去那一家,是有什么规矩么? 冥翼知道她心中所想,便解释到:“那饭馆里的酒老三做着此处黑市的买卖,知晓许多旁人不知之事,去那里,才能打探到我们想知道的消息。” 说话间,他们已经走到了那饭馆外,林依不做犹豫,大步流星的进去找了个地方坐了,还真有几分行家的样子。 冥翼笑着跟上来,坐在她的对面,顺手贴了一个吸音符,不叫外人听见他们的对话。 林依对一些情绪其实很敏感,店小二上了茶,她给自己和冥翼都倒了一杯,却不曾喝,手中把玩着茶杯,问:“你曾来过此地?” 冥翼正低头看着菜单,听见这一问后动作一顿,点了点头说:“这里曾经不叫乌口。” “我记得十几年前,它还没有这么繁华,更偏向于村落一点,但是有个好名字,叫做‘平安镇’。” 平安镇?林依总觉得这个地方和冥翼的关系没有那么简单。 她皱起眉想了想,也记不起来冥翼是在什么时候提到过这么个地方了,此时冥翼点好了几个菜,把菜单递给了店小二,小二兴冲冲的下去叫厨子准备了。 在这里,想要见到酒老三不是简单的事情,这点菜就是其中的门道,只有菜点对了,才有可能见着人。 果不其然,在最后一道菜清蒸鲤鱼上桌的时候,是一个白胡子老人端过来的,他摸着胡子看看林依,目光又落在冥翼上,一脸高深的模样,说:“老朽看你和我有缘,不知可否算上一卦?” 冥翼比了一个坐的手势,然后对那老人说:“最近命里不顺,大仙帮我算算气运罢!” 酒老三很是满意,一派仙风道骨的坐下来,左顾右盼的时候,听见冥翼敲了敲桌子,低头便看见贴在上面的吸音符,顿时放下心来。 冥翼把银子放在他手中,这意思不言而喻。 酒老三掂量着银子的分量,眯着眼睛看他,问:“不知客官想问什么?” 冥翼坐直身体,和林依对视一眼,直截了当的说:“我们是来做生意的,不知最近黑市可有什么大生意可做?” “大生意......说到这里,还真有一桩......”酒老三眼睛里透着一股精明,他悄声说:“就是负责几批粮草的运送。” 冥翼故作惊奇的模样,问:“这粮草运送不是什么危险事啊,怎么还是黑市大单呢?老人家可不要打诳语啊。” 酒老三也不着急,说:“怎么会?你初来乍到,定是不知,这最近,中原那边不是在大战么?咱们这粮草,是运给大月人的,这能不危险么?” 冥翼了然,然后敬了酒老三一杯酒,神色诚恳的说:“这便麻烦老人家指条明路了,看看这粮草的生意,我们可能搭上边?” 酒老三一脸奸笑,脸上的皱纹显得更加的深了,点着头道:“好说好说。” 余光里,坐在对面的那个姑娘吃了菜,“噗通”一声,就这么倒在了桌子上。 冥翼也是没有撑住多久,正要站起来痛诉这个店是黑店,便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酒老三撕下了桌子上的吸音符,站起来一脸鄙视,自顾自的说到:“现在的年轻人啊,太狂妄,来打探消息之前也不会调查清楚,我们这的暗号啊,早就换了,还装什么商人。” 店小二一脸谄媚,说:“还不是老大有远见,提前做了准备。”他弓腰驼背,问:“那......这两个人,该怎么处置?” 酒老三微微抬起头,说:“看他们的衣着打扮,定是来历不简单,大巫也不知什么时候才到,先把人交给主人吧,如果能审出什么来,那你我兄弟俩岂不立了大功?” 店小二越听越觉得有道理,一个劲的点着头,下去做了。 他把两人拖到了饭馆的运菜车上,一个人拉着车,等到了入夜,便从饭店的通道中,进了黑市。 他们口中的主人是阿根提,大月人,负责大月军队的粮草运输,此时正在黑市的老巢中,和那店小二接头。 他给了那店小二银两,说:“你这次做的很好,这是给你的,下去好好卖身衣裳穿。” 店小二嘻嘻哈哈的道了谢,回去了。 阿根提旁边也有个大月壮汉,叫做罗斯,此时用大月话问了自己的主人一些问题,阿根提皱着眉不失威严的回答着,看起来像是在商议着什么事。 林依和冥翼自然不可能那么容易就中招,此时正装作昏迷的样子,躲在那运菜的车里面,观察着外面的情况。 林依不通外邦语言,此时什么都听不出来,倒是冥翼,一脸认真的分辨着他们的话语。 不想冥翼竟还能听懂大月话,这让林依有些意外,但仔细想想,这个人早些年的时候游遍山河湖海,见识定是比她多得多,如今有这门绝技,似乎也是情理之中。 左右也听不懂,林依便不再执着于那两人的对话,倒是这“平安镇”这三个字在她的脑海里挥之不去,此时又在想冥翼和此间的关联了。 第93章 流氓 “丫头,丫头!”她想得入神,一时间没听见冥翼叫她,待回过神来时,她一脸疑惑的看着冥翼,示意他阿根提还在那里,不要打草惊蛇。 “丫头想些什么呢?连这密语传音的符篆都不识得了。”林依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才发现两人的手腕上贴着同一张符篆,她现在“听”见冥翼说的话,并不是他在说话,而是把自己的想法顺着这张符篆传过来。 林依也同样传音过去:“没什么。” 她顿了顿,问:“他们在商议什么?” 冥翼的声音传过来,总结到:“他那属下罗斯说,单靠黑市偷偷摸摸来运输粮草太费力了,倒不如直接派兵把这乌口打下来,让大月的粮草光明正大从此处进来,省时省力。” “这阿根提却似乎不想这样做,理由很简单,大巫不让动这个地方。” 两人就因为要不要听大巫的话而起了争执,你一言我一语的讨论着。 林依垂下目光,最后问:“可有说到他们粮草运输的路径?” “未曾。” 这样一来,林依就没有躲藏的必要了,翻身直接出来,提剑向阿根提刺过去。 却觉得身后有异,她一脚往后踢,恍惚间听见了一声鹰叫,她眉头一皱,顺手拿出一张控魂符拍出去,手中的剑却不停,刺中阿凡提的左肩。 林依都动了,冥翼也就喝着酒从草堆里出来了,他手指动了动,那罗斯身后的影子瞬间扩大数倍,把他一个人都包裹住,动弹不得。 这边林依取下挂在房梁上的麻绳,试了试劲道,然后一拍阿根提右肩,他在林依的力道下不受控制的转了几圈,被那麻绳绑了个结实。 冥翼干完后靠在木架旁边,抱着手看林依绑人,还不忘说一句:“哟——丫头,你这捆人的技术是越发纯熟了,什么时候也教教我呀?” 这话分明就是在调侃擢试闹事的时候,林依把冥翼“绑”回去的那件事。 这个人怎么那么小心眼?还记仇,林依无语至极的想着。 毫不意外的,冥翼收到了林依的一记眼刀,他也不害怕,反而以此为乐,低低的笑了两声。 他们身后的那东西果然是鹰妖妖灵,在控魂符的压制下还能动上两下,又被冥翼施加了两道威压,还在犹自挣扎着,在长安,这种林依和冥翼都出手控制,还能动的妖灵可不多。 林依和冥翼都皱起眉,觉得奇怪,原本妖灵一道,只是在元一大师的研究下,流行于长安贵族之间,怎么大月也会这种法子了? 若是连妖灵都参与了这场战争,那可就不简单了。 林依和冥翼两人把他们绑在这间屋子的房梁上,房间四面贴满了吸音符,他们便是喊破喉咙外面的人都不会听得见,两人手脚麻利,配合无间,简直是比这黑市的老大还像个流氓。 冥翼解开阿根提的裤带,好在他们大月人的裤子是有弹性的,便是没有裤带,那裤子也一时半会儿掉不下来,直气得阿根提面色通红。 这阿根提肌肉盘结,看着像个忠诚的勇士,问他怕是短时间之内也问不出什么来,冥翼转而看向另一个人,漫不经心的用裤带抽了他一下,然后大马金刀的坐在屋内的藤椅上,道:“说吧,你们大月运送粮食的通道在何处?”他用皮带指了指那妖灵,接着道:“这东西又是怎么来的?” 那罗斯果真是个胆小的,被挂在房梁上瑟瑟发抖,也不顾旁边面露凶光的阿根提,就急着说:“是大巫,大巫,这,这东西,是大巫教我们巫术,用来控制这些猛禽的,我们,我们也是照着做。” 这点倒是不意外,虽然在这场战争中,大晋节节败退,但架不住镇昀在早些时候抓来了几个大月俘虏,在刑部的审问下,倒是问出了一些东西,其中有一条口供一致的,就是大月国的那位巫师。 听闻那位巫师甚得大月国主器用,这次攻打大晋,也是那位巫师的主意,还听闻他巫术强大,为大月招风唤雨,教授大月族人控制猛禽,让大月国实力倍增。 种种消息综合在一起,都说明了这位巫师不是个简单人物,想要结束这场战争,说不定他就是关键。 林依沉默着站在一旁,审人这种事情,自然是冥翼上,她就静静的看着这个人尽情的发挥。 别说,连抽带喝的,还真像那么一回事。 “大月粮草路线呢?画一份图出来。” 这罗斯虽然胆小,但也是个忠义之辈,大巫的事说了便说了,他心里也不是很敬重这个人,至于粮草,他说:“不行,便是你将我打死了,我也不能说,这是我族人填饱肚子的法子,我不能说。” 冥翼放下皮带,点了点头,倒也没有为难他们,林依知道审得差不多了,便一个转身,点了两人的穴位,再在后颈上加上一记手刀,那可真是......晕的不能再晕了。 两人照葫芦画瓢,把他们塞在那运菜的车里面,乔装打扮一番,顺着那通道原路返回。 他们运气不错,回去的时候已经打更了,那酒老三和店小二早已经休息了,两人没有费多少力气就出了镇子,回到军营。 军营里,除了那些轮值的士兵,那群少年们也没有睡,还在打着灯,等他们回来。 林依把捉回来的那两个大月人交给卫铮去处理了,杨时和曾朴巴巴的看着他们,希望这一次能带回点有用的消息来。 冥翼把他们这一路的所见所闻说了,当然,自然是隐去了有关妖灵的那些部分,其他的能说的都说了。 钟成成长了不少,也跟着一起分析:“所以现在看来,要从那两人口里套出点什么东西是要费一番功夫了,如今确定的是大月确实从此处运送粮草,却不知具体的路线,看来这路线,得要我们自己推断了。” 这两天李朦也没有闲着,自己带上了一小队兵把这周围的地形摸清楚了,自己绘制了一个地图,此时就铺在众人中间的那张大桌子上,以供众人观看。 杨时手指顺着那些路线走了一遍,试图今晚就想出大月人的粮草路线,他在想事情的时候就没有那股呆傻劲了,他皱着眉,还会无意识的放出一股威压,让人不敢打扰。 还是林依,拍了拍他,说:“今夜已晚,明早还有任务,去睡了。” 杨时不敢违抗师命,便行了礼,把那地图牢牢记在脑子里,一边想着一边回营帐里去了。 第94章 地道 白色的鸽子飞过重重山脉,落在了林依的营帐前。 林依从那鸽子脚下取过信笺,还没来得及看,就听见了身后的脚步声。 冥翼穿着裘衣,施施然走过来,打着哈欠说:“丫头啊,这已经月上中天了,再不睡,可就要天亮喽。” 林依垂着眼皮打开信笺,淡声说:“肖腾一路北上,牵制住了大月人,自然,如今大月半数兵力都耗在了围困苍山上,暂时没有攻下其他的城池。” 这只说明了一件事情,镇昀,真的对大月很重要,不惜重兵围剿都要他的命。 这对于现在来说,算不上什么坏事,刚好给了林依时间,在这边布局成功。 只是她还是担忧,担忧镇昀和肖腾的安危,而且只要大月人反应过来,继续攻略其他的城池,遭殃的只会是百姓。 林依想到这里,那皱着眉就没有松开过,说:“要早些结束这场战争了。”她转过身,看着冥翼,许是最近又发作了一回,他手臂上的伤口更加恐怖,也不知道她看不见的地方伤得有多么严重,再这样拖下去,便是有抹额拉着他的命,这具身体也...... “还有这个反噬,需早些恢复记忆,救你。” 冥翼困得不行,拉着她说:“姑奶奶,想再多也无用,早些睡了,睡饱了才有力气去做你要做的事情。” 林依拗不过他,只好被他推着去囫囵睡了一觉,只是这一觉还睡不踏实,天就渐渐亮了。 翌日清晨,杨时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起来,不过神情却很欢喜,他站在主帐营中,说:“我找到了!” 卫铮审完那两个负责运送粮草的大月人,面无表情的走进来,问:“找到什么了?都是当将军的人了,就不能稳重点么?” 杨时不好意思的抓了抓自己的头发,傻笑着说:“这不是太激动了么?” 他这一嗓子,把青城山的那群少年也叫来了,以及没有怎么睡的林依和冥翼,只见他打开李朦画的地图,手指指向其中的几条不起眼的路线,说:“上关,下口,谷口,山林......这些地方乍看之下常有野兽出没,危险异常,但是我想到,大月人既然能在半年前从平阳关打进来,是不是也可以乔装打扮从乌口混进来,这几处是天险地要,他们想运送粮草又不被我大晋的官民发现,没有别的选择。” 一直跟着钟成玩玩闹闹的楚义封这次也跟着来了,想了想说:“这不对啊,如果真是天险地要,那么运输粮草需要的人力物力可比这大得多,这不划算。” 这就是杨时昨夜想通了的问题,他转头问曾朴,说:“你可曾研究过地脉土质?” 曾朴点头说:“在一些杂志游记上看到过,兴趣所至,略懂一些。” 和他相熟的少年都知道,他一贯是瘫着一张无辜的脸,说着最讨打的话,一般情况下他说的“略懂一些”基本上可以理解为“我学过”,他口中的“会一点点”就可以理解为“我很厉害”,总之,别的词汇他们或许不怎么敏感,但对上曾朴,可没有人比他们更了解的了。 所以此时,他们齐刷刷给曾朴让开了一条道,把地图和沙盘对照上,用旗子标注了刚才杨时指出来的地方,听着杨时问:“那这几处的山脉地质,可适合用来修建地道?” 曾朴看着沙盘上的山脉图半响,才说:“若是单看着地形走势,我只能确定修出来的地道不存在坍塌的风险,至于其他的,要看过这几处的土壤才能下定论。” 他话音刚落,军营外就有人策马进来,竟是那夜做出《六州歌头》的那个士兵,叫做祁涛。 他从马背上取下几个袋子,说:“幸不辱命,赶在今天回来了。” 有士兵上来接应他,解了自己的水壶给他喝,接过他递过来的那些个布袋,在祁涛的嘱咐下,拿进去给杨时他们。 原来这祁涛别的本事没有,疾行的能力却是非凡,这也是当年沈易安把他招进军里的原因,想着总有一天能派上用场。 昨夜冥翼在给这群少年讲乌口中的一些情况时,林依就交待了祁涛,给他指出了这些地方,让他先跑一趟,去拿近处的土壤来。 卫铮看着布袋中取好的各处土壤,尽管已经见识过,但还是会佩服林依的这种快上一步的反应,好像不论做什么,都能提前交待好,然后在最合适的时间和机会中拿出成果来。 有了这些土壤,曾朴辨析起来便不那么复杂了,他仔细撵着各个袋子中的样本,然后说:“如果那附近的土壤真是这样子,那么想要挖出这地道,很困难。” 这个答案都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如果这通道难挖,那便真的找不到其他合适的路径用来运输大月人的粮草了。 在场的没有人会去质疑曾朴的判断,因为但凡是这个人不确定的东西,他都不会轻易下结论,这般笃定的说,便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不会错。 此话一出,军帐中的人们一片愁云惨雾。 林依和冥翼两人倒是不怎么意外,事实上,在听见曾朴说修出来的通道不容易坍塌时,他们心里面便已经了然。 在其他人还在疑云遍布时,卫铮忽然有几分理解当初吴质的心情,毕竟他是负责那两个大月人的,自己见过冥翼带回来的那只鹰妖妖灵,在长安时,在吴质的影响下,他对贵族间控制的妖灵的事情也并非完全不知情,如今和这两人的反应联系到一块,便什么都可以想通了。 如果只通过人力物力挖出这地道很困难,那利用非人之物呢?妖灵中的地鼠一类,对于这种在地下做工程的,可比人类要简单得多。 这场战争果然是卷入了妖灵在其中,只不过大月人不敢明目张胆的在战场上使用他们,只能在这种不易察觉的地方下功夫,还真是......够阴狠的。 不过在冥翼看来,想通一切的林依似乎没有那么烦忧,他靠在营帐旁问:“怎么丫头,是有什么主意了么?” 林依看向他,点了点头。 第95章 火药 林依从随身携带的乾坤袋中取出东西,给冥翼看呆了:“这不是......当初在乞丐小院的时候,你那房间里放的那......五彩斑斓的石头么?” 林依点了点头,说:“想来是我第一次从那边回来的时候,还带着现世的记忆,特地留了这一箱东西。” “所以,这些,是什么?” 林依一边蹲下来翻看着这里面的东西,一边冷静的说到:“硝石,硫磺,还差木炭。” 不知道为什么,冥翼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些片段,很奇怪,那片段不是在这个世界,倒像是......林依口中的另一个世界。 他怎么会有那个世界的记忆? 那是一片荒地,一个穿着碎花裙子的小女孩也是像现在的林依一样,蹲在一堆东西面前,也是这般冷静的说着:“硝石,木炭......还差硫磺。” 他知道自己的视野似乎降低了不少,像个孩童的视角,当然,口中传来的孩童声音印证了他的猜想,他听见自己在问:“这可是制造火药的法子,你这丫头,怎生别的不学,反而研究起这种危险东西来了?” 他虽然这么问,语气里却没有多少意外,似乎只是单纯的好奇罢了。 这个问题似乎把蹲在荒地里的小女孩难住了,她头上编着两个麻花辫,歪着头想问题的时候很可爱,半响后,她闷闷的回答:“不知道,总感觉以后有用。” 身后的小冥翼没有再说话,那时候是和平年代,普通人家的孩子吃好玩好还来不及呢,怎么会想着要去研究炸药? 但是他并不觉得奇怪,走过去蹲在她的旁边微微一笑:“还差硫磺是吧?你等着,我想办法给你弄来。” 那小姑娘的目光终于从眼前这一堆东西上移开,看向他,那双眼睛明亮而清澈,看一个人的时候,给人一种满心满眼里都是那个人的错觉。 冥翼被她看得一愣。 她看了很久,也不说谢谢或者是表露出其他什么情绪,反而蹦出了一句:“你也没有比我大多少。”怎么还一副大人模样?叫她丫头不说,还承诺给她把硫磺弄来。 要知道,这时候他们还是个孩子,这种危险的东西家里面定是不让碰的。 冥翼低低的笑了,心中复杂难言,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问:“丫头愿意信我一回么?明日这个时候,你在这里等我,我把东西带来。” 林依还是这样看着他,说:“好。” 从古至今,冥翼说的话永远都算话,第二日,他真的把还缺的那硫磺带了,这次林依拿了东西,倒是破天荒的说了一句谢谢。 冥翼听到后似乎想说些什么,最终出口的只有一句:“无妨,以后你有什么需要,只管同我说便是了。” 林依捣鼓那些的动作停了下来,还是那般盯着人,问:“为什么?” 冥翼无言半响,最终半真不假的说:“还能为什么?就因为我是你的邻居啊,俗话说‘远亲不如近邻’”,他指了指不远处的别墅,接着到:“小爷我想交个朋友还不行啊。” 林依没那个功夫听他闲扯,径自垂下目光,按照着书上所写的比列把这些东西混合了,然后丢了个火柴进去,然后迅速拉着冥翼跑远,结果他们在远方的树丛中等了许久,也没有听见爆炸的声音。 那火柴已经燃烧到只有灰烬了,林依事先在草丛里藏了一桶水,安全起见,她打算把这桶水拎过去,先泼在那堆材料上再说。 她正要用力,转头看见冥翼正在看她,不知怎的,脑中忽然就有了答案,她对冥翼说:“课本上教的东西都是虚的,除了用来考试,其他的没有什么大用,但是这些不一样。” 冥翼杵着下巴听她讲话,问:“哪里不一样?” “当年的诺贝尔就是以制作火药起家的,他曾说‘火药不是战争的必需品,它也可以用来开山辟路,造福百姓。’我没有他那么大的理想,只是总想着,学会了,会有一日能用上的。” 冥翼想了想,觉得很有道理,他拐了拐林依,凑过来问:“那丫头,什么肥皂啊,玻璃啊这些你可有兴趣,我让爸批一个实验室下来,我们一起研究。” 林依低头沉思,感觉这主意还不赖,便答应了。 她拎着水把安全隐患去除后,又蹲在那里研究起来,直到一周后,这片荒地上响起了爆炸声,她才露出了一个如释重负的表情。 这时候冥翼的实验室也批下来了,说它是实验室也不太准确,那其实更像是古代的炼金房,但是恰恰合了林依的心意。 他忽然没由来的想,原来这丫头会的这些是那时候学来的,想到这里,他心里又生出了一股难过,但是又找不到这难过的因缘。 从这段画面中抽离出来时,他赫然发现林依也在出神,便轻轻拍了她的背,问:“怎么了?” 林依摇了摇头,说“只是想到了一个故人,他对我很好,教会了我很多很多,只是后来......” “后来怎么了?” “他去参了军,便再也没有他的消息了,我到这边来得突然,也不知他军队中是否收到了老爷子去世的消息,回来看一看。” 她说着,忽然觉得自己操心的确实有些多了,便说:“罢了,他只是我幼时的一个邻居,只愿他过得安稳便好。” 冥翼没滋没味的喝了一口酒,到:“可惜了,我不曾见过他,不然定要好好谢谢他。” 林依“噗嗤”一笑,问:“你又吃醋了?” 冥翼不肯承认,口不对心的说:“哪里?只是想到有人能在幼时就陪伴你,是何等的幸运。” 林依忽然环住了他的脖子,轻声说:“要说幼时陪伴?那不就是你么?我上枕星阁的时候不过八岁,算到现在,你陪伴我的时间只会比那位邻居多,不会少。” 冥翼被她逗笑了,刮了刮她的鼻头,说:“别闹了,这还是在军中,若是叫那群娃子看见了,影响多不好。” 林依这一想,觉得有理,左右环顾了一番,便收回了动作,弯腰去处理这堆材料去了。 冥翼直接僵在原地,真是恨透了自己这该死的嘴巴。 第96章 爆炸 木炭在军营中不是什么稀罕东西,冥翼两三下就取了来,有了上一世的经验,这一次林依制作火药就顺手得多,一天不到晚,这片荒地上响起了爆炸声。 这一声溅起高高的烟尘,把那些士兵炸蒙了,要不是他们的主将公主大人好好的站在这里,看那两人的神色,说不定就是他们整出来的幺蛾子,他们就要拔刀砍上去了。 莫说外面的那些小兵被这一声震得神魂俱荡,就连在营帐里商议的杨时和卫铮都有那么一瞬间,怀疑是灭世之日到来了,面无血色。 曾朴更是匆匆忙忙从营帐后面赶过来,问:“怎么了?” 杨时拿了长枪,卫铮取了剑,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两个人带着一队贴身的士兵,气势汹汹的出了主帐。 却只看见自家的公主和未来的驸马站在这尘烟滚滚的空地中,有说有笑。 杨时使劲揉了揉自己的眼睛,怀疑自己看错了,戳了戳卫铮,不可思议的问:“师父她......刚才是不是,笑了?” 别说杨时了,卫铮也怀疑自家公主是不是被掉包了,好在那一笑只是转瞬即逝,随后林依又带上了那生人勿近的气质,他才做梦似的说了一句:“是的。” 杨时往后退了两步,看样子把孩子吓坏了,卫铮眼疾手快,扶了他一把。 “那......这么大动静,是他们整出来的?” 卫铮看着这景象,麻木不仁的说:“是的。” 杨时拐了他一下,看着他,没好气的说:“你怎么就只会回答这两个字啊?” 卫铮的嘴巴张张合合,心中想着,也不知吴质这么多年是怎么过下来的,有这两个疯子在旁边,真的能睡得着吗? 他原先以为自己猜到妖灵挖通地道一事已经很有想象力了,没想到,没想到,这两个人永远能做出一些出乎常理的事。 试想一下,这番动静真的是普通人能弄得出来的吗?那么大的响声,他们还能在尘烟中谈笑风生,他们疯不疯卫铮不知道,反正在这短短几天内,卫铮是要疯了。 他现在无比清醒的认识到一个道理,跟着这两位干事情,心理承受能力但凡小一点都不行。 肖腾还好一些,他方才去营帐后面巡查去了,隔得远,爆炸的冲击声没有那么厉害,他赶回来的时候尘烟已经散了不少,他也没有看见林依笑的那一幕。 所以现在看见杨时和卫铮的表情,粗着嗓子问:“就一会儿不见,怎么变成这副样子了?怎么了?见鬼了?” 杨时很诚实的点了点头,说:“是......见鬼了。”这踏马的比见鬼还恐怖啊。 但是那个不是人的可没有给他们反应过来的机会,只见冥翼招了招手,说:“小子,看好军营,这个......”他看看林依,才接着说:“动静弄得有点大了,要小心大月士兵的来袭,我们去去就回。” 林依垂眸想了想,这次确实是她托大了,这火药虽没有伤着人,但是这用古代纯天然的材料弄出来的东西真真是非同寻常,威力巨大无比,这一声巨响怕是连那镇子里的百姓都能听得清清楚楚,大营的位置怕是暴露了。 以他们现在掌握的消息,并不知道藏在乌口里的大月兵力有多少,林依不能赌,当即下令:“所有人,即刻出发,绕过小恒山,去乌口背面,找个隐蔽的地方扎营,其余的,听我指挥。” “杨时,卫铮!” “在!” “你们负责此次行动,有任何事情,安全为上,紫叶传讯!” 杨时行了军礼,接了命令,身后的士兵们也听见了林依的话,纷纷动起来,收锅的收锅,撤营的撤营,半炷香不到,他们就背起行囊,集结完毕。 杨时抬起头来呆呆的看着把军营中的木炭收入乾坤袋中的林依,那一箱彩色石头她也一并收了进去,然后翻身上马,一副赶着要出去的模样,待到他反应过来,结结巴巴的问出来那一句:“师,师父,您,您这是要去哪啊?” 土路上铁骑扬尘,远远传来冥翼的声音:“炸个地道,去去就回!” 杨时觉得他是幻听了,转头问卫铮,说:“你听清楚了么?他们说了什么?要去干嘛?” 这两人早已不能以常理度之,大概是一路上受的刺激太多了,哪怕是亲眼看见这两个飞升成仙卫铮怕也不会眨一下眼睛,但是现在的他还不知道这个“炸”字的威力,便一脸平静的重复着冥翼的话,“他说,他们要去炸地道。” 杨时“哦”了一声,心中隐隐觉得他们这一去,会把天掀翻了,至于是谁的天翻了,他不知道,也不敢想。 眼下营帐位置暴露的事实摆在眼前,杨时在这方面从不含糊,所以他晕归晕,动作却一点都不慢,当即带着身后的大军疾行了几百米,藏在山林中,一边看着地图一边听着李朦的讲解,避开一些天险的位置,七绕八绕,躲过了一对大月人的侦查兵,解决了几个“村民”,在乌口背后找好了新的地点,朝着目标赶过去。 远方“轰——”的一声,便是隔得如此远,也能听着这爆炸的响声,那些胆小的士兵一个哆嗦,被吓了一跳。 还没有调整过来,就听见另一个方位又响起了这“轰——”的声音,这次倒是幸运了一些,他们占着在高处视野开阔的缘故,看见了远处的那处山。 李朦对方向这一块可谓是个奇才,只一眼,他就认出了那地方,在山崩地裂的响动中说:“那里是上关,是我们推测的,大月人运输粮草的必经之路。” 他们就在那山的对面,亲眼见证了火药爆炸,山石滚落,尘烟聚集的一幕,偌大的一整座山塌了半数,别说是什么地道了,就连那坚不可摧的山石都摔做几瓣,一路上混在泥石流中滚落下来,变成了小石粒淹没在了如海一般的尘土中。 众人第一次那么直观的感受到这惊天的力量,一个个目瞪口呆,说不出话来。 第97章 反转 其实林依和冥翼这样快的行动也是有他们的思量的,毕竟他们在军营中弄出的动静定是打草惊蛇了,在敌我悬殊的情况下,只有先发制人才有希望成功。 或许大月人运输粮草的通道不止这一处,但是他们好不容易开山劈地道,那就说明这肯定是那么最重要的一个通道,其实除了炸药,他们有很多种方法让这地道不能用。 只是这次行动他们就只有一个宗旨,动静越大越好,最好是让所有大月士兵都知道:你们的粮道被毁了,以后便没有粮草供应了。 俗话说“民以食为天”,粮食是一支军队行军作战的基础,如果连粮食都没有了,这仗也打不下去了,所以这个消息定是震撼军心的,军书上说“夫战,勇气也。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彼竭我盈,故克之。”林依所利用的,就是这一点。 据她这些日子所观察,大晋并不是真的无兵可用,毕竟这是个泱泱大国,足足有四十几万人口,那些农民体力可不差,放下锄头拿起兵器就可以上战场厮杀了。 更不用说这一路下来,各州的镇守豢养了多少的私兵,他们之中自私自利之人不在少数,尽想着自保去了,面对来势汹汹的大月,有些是失去了作战的勇气,束手等死了。 林依想要的,就是要先送大晋一次大捷,告诉所有人,我大晋并非是真的无力对抗,我们也有实力,也有希望,先让士气振奋起来。 这些她没有来得及跟冥翼说过,但是他知道,他都知道的。 所以他没有阻止她使用火药,所以他在经脉暴走的情况下,还把那只鹰妖妖灵收服了,让它载着他们二人,以最快的速度前往地图上圈好各个地方,有些是就地取材,不够就用乾坤袋里的,动作大得惊人,直把这片山河换了个模样。 这片本来就靠近南疆,有重峦起伏的山脉阻隔着,所以这里面的居民相对于长安平原地区来说,都是相对落后的,如今林依和冥翼这一炸,竟生生给他们炸出了一条通往外界的路来。 那是很久很久以后,久到这场战争已经结束了很久,久到这大月国已经不复存在了。 住在这些山脉中的村民们偶然发现这些泥石,便齐心齐力,一筐一筐把那些沙土移开,集结人手,花了整整三年的时间,修出了一条翻过大山的路。 那条路连通了边疆地区和长安的贸易往来,时间久了,甚至生出了通婚的习俗,渐渐的实现了文化交融,让这片土地上的人们紧紧的联系在一起,史称“靖康大道”。 先说当下,这粮道一炸,果然让大月人彻底慌了,在乌口镇里引发了暴乱,好在林依事先有准备,紫叶传讯给杨时,叫他带兵从后突击乌口,把乌口拿下。 他不负所望,用兵得当,在短短时间内以少胜多,赶走了潜藏在此处的半数大月兵,还俘虏了半数小兵,乌口的黑市被卫铮改造了一番,变成了一个短暂的牢狱,用来关押那些俘虏。 但是他传过来的消息里,却带来了另一个噩耗。 钟成失踪。 在那混乱的情况下,钟成失踪意味着什么,他们都不敢去想。 冥翼赶回乌口时,天色近晚。 他面上看不出什么,但是白衣袖子下的汩汩血腥气已经遮掩不住了,那妖灵之力的反噬,也不是时时都会发生的,而是会爆发在宿主心神激荡的时候,它们最会乘虚而入。 这是冥翼被反噬的最严重的一次,严重到......在林依面前,连一层障眼法都来不及施,直接弯腰蜷缩在路边。 林依忙扶住他,他囊里的虎妖带着众妖灵出来,集他们这些妖灵的全部力量,尽力为他压制。 好不容易筋脉暴走被压了下去,冥翼却已经气血亏虚,晕了过去。 林依把他揽在自己的怀中,听见虎妖收了灵力,皱着眉说了一句:“奇怪......” 林依看他,问:“怎么?” 虎妖说:“这反噬,好像比上次更加严重了。” “照理来说,那元一老儿早已身死魂销,冥翼这几日也没有做什么逆天之事,实不该会加重反噬啊。” “除非......那元一老儿还活着,把自己的反噬传到了这小子身上。” 林依眉头紧紧的皱了起来,若真是这样,那可就麻烦了。 林依问:“他还有多长时间?” 虎妖放了一丝灵力出去探了他的脉,神色不太好,说:“有抹额护体,但是最多不过一个月。” 林依半抱半拖着他,把他带到乌口的一家客栈里休息,把他身上这件被血浸透了衣裳换了下来,拿了烈酒给他清洗伤口,再用崭新的绷带包扎了,她看着冥翼脆弱却还是富有攻击性的眉眼轮廓,声音都温柔了下来,说:“你再等等我,等我三天,三天,我定送大晋一场大捷,到时候我就把手头上的事情交给杨时,就带你去南疆。” 她看了冥翼很久,除了那一句承诺,她便没有多说什么了,前一夜她想着军中的情况,心忧长安的局势,便没有睡着多长时间,这一夜,她守着冥翼,更是不曾阖眼。 她用符篆布了阵,交代了虎妖他们,把冥翼下榻的卧室围了起来,算算时间,她知道自己该去军营了。 还没有到门口,就见杨时远远的迎了出来,杨时不是头一次见到师父这般严肃的模样了,但还是会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心里戚戚,行礼叫:“师父。” 林依翻身下马,一边提剑入军营,一边问:“钟成什么情况?” 杨时吞吞吐吐,好半响才把来龙去脉说清楚了。 原来钟成是为了救一个小女孩。 那时候的乌口镇混乱异常,除了大月军队,还有满巷子乱窜的乌口百姓,偏偏有些大月人擅长乔装打扮,他们不敢滥杀无辜,就变得非常被动。 钟成原先是和楚义封他们在一起的,由杨时带队,按理来说不会有什么危险,怪就怪在他看见了路边的一个小女孩。 第98章 支援 那是一个在路边玩竹蜻蜓的女孩,穿着粉色袄子,眼神清澈而明亮,钟成看见她,出神了很久,不知在想些什么。 那时候正是兵荒马乱的时候,有个大月人假扮的镇民举起菜刀,明光霍霍,竟然连这路边的小女孩都不放过,向着那小女孩的后颈就劈过来,在这种情况下,叫钟成怎能不救? 杨时说到这里,就低下了头,自责万分,他说:“都怪我们,想着他跟在后面就没事了,等到我们听见刀剑声转过去的时候,他和那个小女孩都已经不见了。” 林依皱着眉,问:“不见了?” 杨时点了点头,接着说:“肖腾发现时,只看到了那大月人的尸体躺在血泊里,钟成和小女孩凭空消失,就像是......没有这两个人一样。” 凭空消失? 林依垂着眸,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久久没有说话。 她走进主帐内,在里头商量着救回钟成的卫铮和李朦对她行了礼,她点头示意他们起来,然后看向沙盘。 她问:“苍山那边怎么样?” 卫铮没想到她会问这个,愣了一下才说:“肖腾已经布局好了,那一万兵马此时都围在苍山北面,这里,这里,还有这里,都按照曾朴传过去的图纸,布置好了陷阱。” 林依点了点头,问:“乌口呢?现在什么情况?” 李朦说:“亏得楚义封那小子聪明,想到了辨认大月军人的法子,现在镇子上潜伏着的大月人已经除的差不多了,但是......”他说着就止了话音,似乎这个“但是”后面的话很难启口。 曾朴看不下去了,替他说出来:“乌口地处闭塞,这些年虽有互市交易维持着繁华,但自从大月人来了以后,底子其实早已经被掏空,现在军患已经除了,但是......已经没有多余的银钱再去修建屋舍,现下最为严重的问题是,大月人手里的那点粮食根本不够镇子上的人分,将士们拿出自己的粮草帮忙,他们已经.....三天没有吃饱饭了。” 向军作战,战士们的状态是最为重要的,如果让他们饿着肚子上战场,哪来的力气杀敌? 这当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所有的事情都攒到一块去了,林依皱着的眉就没有松开过,她顿了顿,说:“粮食的问题我来想办法,你们先不要慌。” 卫铮说:“朝廷腐败已久,叫他们支援粮草是断然不可能的,你打算怎么办?” 林依冷着脸吐出两个字:“白赴。” 说实话,她生来就是个不愿麻烦别人的人,不到迫不得已,她是不会想叫白赴帮忙的,但是这成千上百旦粮食,一时半会儿不是她一个人能拿得出来的,眼下乌口之危,她总要站出去解决。 却不想她话音才落,就有士兵进来传讯,说是有人要见公主。 林依抬手,让他把人放进来。 却不想来的人是白赴。 当真是说曹操曹操到。 杨时和李朦都很激动,问白赴:“你怎么来了?” 白赴拿着一把象牙扇子,衣饰不凡,比在青城山草堂的时候还要讲究,一看就是富家人家的子弟,他倜傥一笑,问:“这军营就只有你们能来啊,我就不能?” 他用象牙扇子不轻不重的打了一下李朦:“好你个朦兄,大婚后就丢下妻子来了,懂不懂怜香惜玉?” 李朦又羞又尬的咳嗽两声,低下头。 他走到林依面前,并没有多说多问什么,但是他那弯腰行的同窗礼却已经说明了一切。 林依以同样的礼数还之。 白赴收了他的象牙扇,说:“我父兄收到了书信,在你们启程的两日后就赶到了长安,玻璃的生意他们已经接手,我哥他可是个行商奇才,定把这生意经营好。” “他们来了后,我就快马加鞭的追着大军的方向而来,在菩提镇的时候,你们兵分两路,万幸钟成那小子给我指了路,不然到现在都找不到你们呢。” “乌口的现状我也看见了,外面有粮食五百旦,你们先用着,不够的我想办法去调。” “哦,忘记说了,在离开长安之前,父亲给我开了最大限度的调度权,并且让我带话,说是要好好谢谢公主这位白家的大恩人。” 白赴手中把玩着他那把扇子,想了想说:“不过我想,你怕是也不想我那般客客气气的谢你,对你毕恭毕敬的,把你当做公主来对待吧?” 他张开衣袖,说:“所以我还是把你当作草堂中那个冷冷冰冰的姑娘吧,不然别扭得很。” 白赴敲了敲林依的肩,说:“行了,该说的我都已经说完了,冥翼呢?那小子死哪去了?他说要借钱,趁着这次方便,我把钱给他。还有钟成,他最爱吃烤鸡了,我给他带了个好厨子来,这一路他风餐露宿的,定是没有吃饱饭。” 这两个问题林依不知该如何回答他,只能留下一片沉默。 白赴只当是林依生性冷淡,便不再打扰他们商量行军大事,向杨时讨了块腰牌,径自下去分发粮食,顺带找找冥翼和钟成了。 白赴走了,林依把主帐中的其他人都遣了出去,只留下了杨时和卫铮。 林依和他们商量事情,一般不会避开人,毕竟整个军中作风良好,尤其是在奸细上,在沈易安的治理下,就坚决没有这种可能,卫铮和杨时看了这个阵仗,便知道她是有重要的事情要说。 她问:“如今军中总人数多少?” 卫铮脱口而出:“五万。” 他们一路上招兵买马,训练新兵,虽行程是慢了点,但是这一路的辛苦没有白费,真真让他们多招了三万兵马。 但尽管如此,他们和肖腾带着那一队加起来,也不过六万人而已,但是围困苍山的,那可是十万大军呀。 林依垂着目光看向沙盘,给他们指了一条路:“从这里沿河而上,这里有个山洞,穿过去,便到了苍山南面,到时候你们和肖腾对接,形成一个反包围的局面。” 杨时和卫铮直接呆了,这行军打仗,还可以这样? 第99章 安排 林依却很平静,事实上从一开始,她就想好了要这样干。 解救被围困的镇昀是一回事,最重要的,她是要歼灭大月人的那十万大军,让晋国被动的局势翻转。 卫铮仔细思量着林依这大胆的想法,想了想说:“外边只有六万人,想要歼灭十万人马,那么就需要被包围在内的镇昀将军的配合,如果到时候......镇昀将军没有反应过来,可就功亏一篑了。” 林依还是很平静,她说:“不会,你们去做便是。” 她顿了顿,交代到:“带上李朦,他曾经去过那一带,多少熟悉一点。” 杨时问:“那钟成呢?他现在生死不明,我们怎么可能弃他于不顾?” 林依料到杨时会有这么一问,便说:“我留在这里,找他。” 杨时彻底懵了,他虽是第一次行军作战,但这一路上的表现其实很有大将的风范,其中最重要的一点,就是林依给了他去做的底气。 但是现在这个人告诉他,接下来路要他自己走,要一个人面对接下来的风风雨雨。 他心里一时间不知是什么滋味,愣愣的问了一句:“为什么?为什么?就不能等到找到钟成,我们一起出发么?” 林依垂下目光,说了一句:“等不起了。” 如今的大晋满目疮痍,生灵涂炭,这场战争每拖一天,就有不知多少人要丧命,那些百姓们等不起,而她林依,更是等不起了。 她拍了拍杨时的肩,安慰到:“你也知道,钟成失踪之事实在诡异,你们留下来也帮不上什么忙,当初,你在草堂应了我,说要去解救镇昀将军的,现在时候到了。” 林依难得的说了那么多话,却是在安慰他,杨时长那么大,第一次在这个半路上拜的师父的身上感受到了温暖和温柔,好像就是这第一段话,成为了他接下来所向披靡的勇气。 这个时候的林依,总会给他们一种错觉,她其实也没有那么冷,也没有那么的让人畏惧,甚至是个......很好很好的人。 林依说完,转过头看着卫铮,她没有多说,卫铮却知道了她的意思,说:“你放心,我卫铮早些年间好歹经历过那么多次战争,这一次,定会护好你这小徒弟,把苍山上的人完完整整的带回来。” 林依拍了拍他,说:“我知道。” *** 这一夜,驻守乌口的大军缓缓撤离,只留下来了一些杂兵来帮助当地百姓修建屋舍,白赴也留了下来,他转了几天都没有看见冥翼和钟成,想着他们军务繁忙,便没有放在心上,说是要借给冥翼的那些钱财他也没有留着,而是拿去补贴百姓,修建屋舍了。 林依写了信交代了附近的郡守,要他留意着大月人的动向,尤其是像乌口这样处在边境又不甚起眼的地方,要他派兵来镇守乌口,协助白赴安顿此处的百姓。 那信上面有公主印,长安城中的册封大典,以及后面沈易安对她这个公主的纵容,便像这长安的风一般,没有多久就传到了各地大小官员耳朵里,他们可没有世家们那么雄厚的背景,自然不敢和这口子上的公主对着干。 甚至有些还指望能在这次亲征中,得以结识公主,盼着日后好升官呢。 基于这些重重原因,各地郡守收到她的信之后,都会把此事重视起来,不给大月人任何机会。 安排好种种,林依才一身疲惫的回到客栈,冥翼还在睡着,先前上的药起了作用,他身上的伤好了不少,但是依旧脸色苍白,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醒。 现在已经到了下午了,乌口的家家户户都升起了炊烟,开始做饭了,外面有为了一点粮食而吵吵闹闹的百姓,高处还有当地工匠修补屋顶的身影,战争后的这一切,平静的几乎美好。 许是她实在太累了,许是这渺渺炊烟让她感觉到了心安,她就这么杵在冥翼旁边,囫囵睡了一觉。 她梦到了以前的一些事。 那天她好像在家里和老爷子吵了架,一怒之下跑出了家门,独自一人去了那片荒地上,坐在枯草堆里,对着天边红红的夕阳发呆。 那双眼睛已经气得通红,但是那泪水就是在眼眶中倔强的打着转,死活不肯落下来。 似乎就是她这副模样,把身后的那个邻居看笑了。 林依别过脸去,不想看见任何人。 但那人偏偏没有眼力见,看不出她的情绪,在她旁边坐下了。 他嘴里咔嚓咔嚓的嚼着什么东西,半响后把那东西递给林依,问:“吃么?” 林依低头一看,那是甑糕,做得很精致,像古装剧里的东西。 她本以为,这么漂亮的东西,可能就是徒有其表,并不好吃。 她虽不挑食,但是遇着好看的东西,尤其是吃的,还是没有什么抵抗力,便从那人的手中接过甑糕,一小口一小口的吃了。 谁知那东西入口即化,甜而不腻,酥脆回香,实在是好吃极了。 看见她吃的上瘾,背后那人开心的笑了,他说:“好吃吧!” 他似乎知道林依的性子,知道这人不会回答他,便自顾自的说着:“你这丫头,喜欢什么想吃什么都藏在心里,可真难猜。” “还好啊,在那之前,我找了低语楼的厨子,学会做了这个,还能在你不开心的时候哄一哄,不然啊,我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林依生生憋回了自己的泪水,现在眼睛火辣辣的疼,说话也不甚好听:“谁要你哄。” 那人倒也没有和她争辩,说:“好好好,不哄不哄,是我想吃这甑糕,便做了,顺带给你尝一尝,可以了吧?” 林依知道自己这些在家里面的情绪不该带给他,方才那一句,已经是非常失礼了,但是她不知道为什么,每每在面对这个没有比她大多少的邻居时,她都会很放松,放松到...... 她可以放下所有的心房,从那种冷冰冰不苟言笑的状态中脱离出来,她也可以不是老爷子逼迫下苦苦练功十全十美的孙女,而是会哭会笑,有喜欢有情感的她自己。 梦中的一切都显得不切实际,她皱着的眉头还没有松开,这几日怎么总是频繁的想起那个邻居来,是和......她忘记掉的那些事情有关么? 第100章 失踪 乌口的天气总是反复无常的,前一阵子还是晴空万里,没有多久就下起了雨来。 雨打在这边独有的大叶子树上,噼噼作响,林依就是被这声音惊醒的。 在梦境的最后一刻,她似乎转过去了,她想看一看那个邻居的样子,可是不论怎么看,都像是隔着一层纱帘,看不清面容。 那黄昏的光打在两个人的身上,朦朦胧胧间,她看见那人似乎勾起嘴角笑了一下,他想说些什么,一双眼睛里的东西复杂难言,林依不知道那是一种怎样的情绪,却连带着她心中一空,没来由的难过起来。 在梦境中的最后,她听见那邻居挂在腰间还是手腕上的东西响了一下,仔细一听,有点像铃铛的声音...... 这时候冥翼正好醒了,就要翻身起来,作动带着耳畔的铃铛发出稀碎的响声,和梦里面的那声几乎接连成片。 身后的窗户没有关严实,寒风卷着雨丝灌进来,林依被这突如其来的寒意一激,彻底清醒了过来。 她睁开眼的时候还在有点懵,看见榻上的冥翼动了动,才想起自己居然就这么睡着了,也不知道这个人现在怎么样,伤口还疼不疼? “你......” 冥翼刚醒,还有些虚弱,听到林依沙哑的声音后,抬起他那宽大的手掌覆在林依的额头上,“噌”了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幽怨:“我不过是睡了一阵子,你这丫头怎么还把自己弄成这副样子了?” 林依:“?” 冥翼看着她的表情,事实上林依现在是没有什么表情的,也不知道他是怎么看的,被她气笑了,说:“发烧了都不知道。” 从身后吹来的风确实有些冷,林依站起来,打算去关窗子,却收到了一个纸做的小鸽子。 那鸽子虽是纸做的,却是风雨不侵,翅膀扑扇,带着几分乌口的寒意,稳稳的落在林依的掌心。 林依接了那纸做的鸽子,把窗户关起来,长长的手指捏着鸽子翅膀的一角,放在烛火上烧了,半响后,那烛火上空出现了两个字:乌口。 林依木着脸,心里却是有些震惊,怎么会在乌口? 冥翼赤着脚下了床,走到林依的旁边,问:“是钟成的消息么?” 林依点了点头,自从得知钟成失踪后,她就找了钟成平时常用的一些物什,借着上面的气息捏了一张追踪符出去,就在刚才,那小纸鸽子带着钟成的行踪回来了。 却不想天大地大,钟成竟就在乌口。 只是乌口已经被杨时拿下了,在那些训练好的士兵的清扫下,至少明面上是断不可能留下大月人的。 现在却收到消息,钟成就在乌口。 这件事怎么想怎么古怪,林依看着刚才烧出“乌口”二字的那个烛火,正要和冥翼商议一番。 她刚转过来,就撞在了他的怀里,腰被他紧紧勒着。 他这就是故意的。 林依垂下目光,看起来有些冷,她说:“先,先说正事。” 冥翼一笑,然后放开她,轻声问:“钟成在乌口?” “嗯。” 他听见这个答案后下意识的就要去腰间摸酒壶来喝,却不想那衣服是林依换的,他身上因为妖灵暴走的那些皮肉伤还没好,自是不能喝酒。 他有些无奈,只好坐在屋内的圆桌旁,倒了茶水喝。 半响后,他才道:“我先前同你讲过,乌口,原先叫做‘平安镇’。” 林依静静听着,等着他的下文。 他顿了很久,那简简单单的枯叶子茶,竟被他喝出酗酒的架势来:“这里是我曾经的家。” 林依彻底怔住了,才想起来,那天在月色下,他曾提过一次,他是在平安镇出生的,只是才出生就被一个巫师说是灾星,镇上的人都对他唯恐避之不及,唯一对他好的,只有他的父母。 后来......天雷降火,他的爹爹烧死在那场火灾里,他的娘亲抱着他走出火场,用瘦弱的背脊抵挡住了一切,用自己的命,来护他毫发无伤。 他说完这一句后就没有再提过往的那些事了,他披上外衣,看着外面天色,话音里还是带着笑意的:“夜黑风高,正好去做些事情。” 林依没好气的白他一眼,这个人身上的伤都还没好呢,怎么能这么闹腾。 她冷着声音问:“干什么?” 冥翼张开手臂,理所当然的说:“当然是夜逛乌口镇,体会异域风情喽。” 就算是给林依一百个心,她都不可能相信这个人是真的出去逛街的,但是她没有说什么,拿起角落里的剑,说:“走吧。” 冥翼懒懒的走在她的身后,忽然想到什么,小跑着跟上林依,问:“丫头,我的酒壶呢?你放去哪里了?” 林依径自走着,自然不可能搭理他。 冥翼堵在她的面前,说:“把我酒壶还来!” 林依用剑拍打了一下他伸出来的手,淡声说:“伤还没好之前,不准喝。” 冥翼撅了撅嘴,看起来委屈极了。 林依瞥了他一眼,终归是心软了,她又补了一句:“等到一切结束,我们在青城山后面搭个草屋,届时,你采梅子,我酿酒。” 冥翼想了想,觉得那样的日子实在是不错,他笑着说:“若真是这样,我必定不跑出去浪了,就守着你酿酒。” 林依低着头微微笑了,说:“若你待不住,我们也可以隔一段时间就出去游历一次,去江南,看看你那些朋友,去儋州,看看海阔天空,若是寻到了好地方,就停下来住一阵,休息休息。” 冥翼哈哈笑了,叹道:“若是此时有酒就好了,我定大口喝上一杯,用来庆祝!” 就知道这个人贼心不死,林依哭笑不得,不再理他了。 只是走着走着,她脚步一顿,好不容易松开的眉头此时又皱起来了。 冥翼也闻到了气息,用手在鼻尖扇了扇,说:“好重的怨气!” 这种情况两个人自然不会不管,便顺着这股气息的来源处,过去看了。 那是一座不算大的屋子,建在乌口镇的外城,要是再往上推几年,照冥翼所说,那时候乌口还没那么热闹的情况下,这等位置,就是在比较偏远的城郊了。 第101章 庭院 冥翼走到一半便停下了脚步,仰头看着前面已经半焦半黑的庭院,那双眸子黑沉如墨,都快要融进这夜色中了。 他下意识又要去腰间拿酒葫芦,还是一拿拿了个空。 他苦笑一声,抬脚踩过庭院前的荒草,来到了破败的门前。 那浓重的怨气果然是从这里面传出来的。 所谓怨气,是自妖灵一道创始出来后,相伴而生的一个词。 那些妖灵并非自愿受控,心有不甘,久而久之就产生了恨意,恨一天两天倒也还好,那如果是一世两世呢? 这种恨意天长地久的积累下来,就变成了在妖灵身上挥之不去的怨气,这怨气反过来,会支使自己的主人不顾一切的去报仇,去报复伤害自己让自己痛苦难受的人,便是反噬。 在枕星阁,吞噬冥翼魂魄,差点让他神魂俱灭的,就是这种东西。 怨气一但结成,便是偌大的执念,并不是那么轻易就能消散掉的,偏偏这东西几乎激发了主人的一切潜力,强大非凡,不达成目的绝不罢休,这就是元一讳莫如深的原因。 他每去一次现世,便是以自己的神魂之力,带走一小部分怨气留在那边,这样就可以让自己的反噬来得轻一些,好受一点。 后来他发现了别人可以代替他去现世的法子。 那是因为两个世界的传递总需要一个联系,那个联系原先是元一他自己的魂魄,现在变成了林依的,他不用亲自过去那边,只用借着这边林依的肉体和那边神魂的联系,把怨气渡过去便可。 所以他打着“羽化飞升”的旗号,忽悠着一个又一个的平凡人来做这件事,加深两个世界的联系,好让自己的那些怨气有个承接的地方。 只是这个打算没有多久,就被他的两个好徒儿发现了,这两个人简直就是疯子,竟不惜一切以身证道,也要切断这两个世界之间的联系,让他的反噬无处安放。 既然无处安放,他就只能找其他人来替他受着了,放眼偌大的天下,有这个能力和本事的就只有冥翼了。 所以枕星阁那一仗,是他精心算计好的,如果冥翼不接下那些妖灵的反噬,他也不慌,那就让枕星阁下的那些百姓来接吧,一个两个不行,那就成千上百个,虽然他们都是平凡人,但若是以命来抵抗,千万条命就能把这些反噬消融掉。 那研究了那么多年,他学得最好的,就是怎么让自己活。 都是“坏事传千里,好事不出门”,那么做人也是这样的,杀一人毁灭一个世界,可比护一人拯救一个世界来得简单,前者无所顾忌,后者却要牺牲一切。 这看起来真真是......很不公平,没有道理极了...... 但是尽管如此,这个世间,还是会有一束光,会有一束刺破黑暗,管它有没有道理都要去做的光。 *** 这庭院中的怨气很浓,浓到......靠近这庭院方圆百里之内荒草连天,朽木丛生,根本就没有其他的活物在此停留。 奇怪的是,这里只有一丝草妖的气息,草妖是所有妖灵中最弱的一个,性子也是最柔和的。 冥翼人体妖魂,生来就有非凡的感知能力,这点在他还没有靠近庭院的时候,就已经很清楚了。 妖灵聚集天地之力而生,从某种角度上来说,他们比人类强多了,所以才能留下恨意和执念,轻一点形成心结,变成境;重一点则演变成怨气,变成反噬。 但是草妖不一样,他们充其量也就比人类好一点点,是绝不会生有恨意和执念的灵物。 但是很明显,这个院子里的怨气肆虐,这只草妖生生把不可能变成了可能。 到底是多么深的恨意,多么强烈的情感,才能让这良善胆小的草妖形成这般浓重的怨气,经久不散? 他和林依踏进这院子的时候,毫不意外,又入了境。 那是这座庭院还不曾衰败时的样子,院子里晒着些草药,微风吹过,阵阵药香扑鼻而来,檐下的风铃叮当作响,甚是好听。 他们这回倒是没有在境的限制下,代替某个人或者直接变成隐身状态了,他们还是实体,真真切切的可以和境里面的人事物接触。 小庭院不大,但是这周围一改怨气横生时的景象,周围郁郁葱葱的,全是树。 境里似乎是在夏天,炎热得很,庭院中还摆放了冰镇的西瓜,是冥翼小时候爱吃的。 院外传来了说笑打闹的声音,一男一女,也是好听得很。 这十里八村就只有这么一个院子,不用想也知道是正主回来了。 介于他们现在是实体状态,境中人能看见他们,情急之下,冥翼拉着林依的手,躲进了屋子里。 林依被他拉得猝不及防,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然后透过门板缝隙,看过去。 推门而入的是一对夫妻。 丈夫生了一副笑脸笑唇,眼角的皱纹很深,但是也掩盖不住那股风采,年轻的时候定是极好看的。 妻子挽了望仙髻,看起来俏皮又温柔,她挽着丈夫的手,一道进了门。 这才发现,那妻子竟是个怀有身孕的。 她坐下来,拿起手边的冰镇西瓜就要吃,却被她丈夫阻止了。 “哎呦,你这,怀着孩子呢,这些寒凉的东西少吃,少吃,对身体好。” 那妻子却不甚在意,说:“不就是怀个孩儿嘛,老娘不信,他竟会如此娇弱。” “丹青啊,我,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担心你,怕你受凉。” 琴丹青看了自己的丈夫一眼,嘴上没停,但还是放下了西瓜,说:“这天啊,你是想热死老娘么?” 她的丈夫名叫许舟,听了这话也不恼,笑嘻嘻的说:“娘子莫恼,我这做了个好东西,保管你不热。” 他说着,便小跑着打开门,要进屋拿东西。 其实林依实在想不通冥翼为什么要躲进来,以她的性子,是不会这般躲躲藏藏的,现在看见许舟过来,她也不慌,转头看向冥翼。 却不知这人怎么了,径看着外面走神,怕是连人过来了都不知道。 第102章 夫妻 林依扯了扯他的衣袖,问:“怎么了?” 冥翼隔了半响才反应过来,“啊”了一声,才低声说:“没什么。” 其实林依觉得冥翼根本就没有想躲,或者说,现在的他有些心不在焉,若是真的要藏,怎么会随便找了个屋子就进去了?这不是等着这户人家发现他们么? 明明捏个隐身符就能解决的事,他的第一反应却不是这个,林依又看了他一眼,结合他先前说的话,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在这个空隙间,许舟已经推门进来了,一抬头,就和这两人撞了个正着。 许舟退了两步,瞪大了眼睛问:“你们是谁?!” 冥翼看着他,勾起嘴角笑了一下,弯腰行了礼,解释到:“我们路过此处。” “实在是渴了累了,便想着吃一口那桌上的冰镇西瓜,结果还没有来得及......”他装模作样的咳了两声,看起来很不好意思,才接着说:“你们就回来了。” “我和依依慌乱之下,就躲在了这里面。”他拱手做揖,道:“实在是叨扰了,对不住。” 许舟听了之后放松下来,摆了摆手,说:“嗨,我还以为是多大的事,你们想吃就说啊,不用那么不好意思。” “你们等等我啊,我家夫人有点凶,待我和她解释解释。” 他一边说着,一边从屋子里拿出个东西来,说:“走吧。” 两人便跟着他来到了琴丹青面前,琴丹青扇着扇子,瞥了林依冥翼一眼,没有多少震惊,对许舟说:“这回又是怎么回事啊?” “是讨债啊,还是小偷啊?” 许舟弯腰安装着他手中的那个东西,把它支到琴丹青面前,林依垂眸一看,原来那是古代时候手动的摇扇,有四个扇面,下面连着转盘和齿轮,只要转动下面的手柄,上面的扇子就能转起来,风带着前面冰块的凉气,扑到人的身上,确实是凉快许多。 琴丹青点了点头,闭着眼睛享受着股股凉风。 许舟安装好后,嘿嘿笑着,站在她的后面为她捏着肩,解释到:“夫人误会了,这两人不是坏的,用不着夫人亲自动手,他们呀,就是来讨个西瓜吃的。” 琴丹青睁开眼睛,再次看了看他们两人,用手中的扇子点了点桌面,说:“吃啊,不必拘谨。” “那边有凳子,自己去拿。” 还没等那夫人说完,冥翼已经很是熟练的拿了凳子过来,一个给了林依,然后抓着那桌子上的西瓜,就开始吃了。 他三两下吃完了西瓜,汁水有几滴溅在了衣袖上也不管,然后抹了一把嘴,叹道:“还得是这里的瓜甜啊。” 林依坐在那凳子上,一直沉默着,她不论想到什么,发生什么,面上都是这种冰块似的表情,并没有动手去拿那西瓜吃。 许舟眯着眼睛一直笑着,但是这个笑怎么看怎么诡异,后来林依才发现,他每一次的笑容都是一样的,就连那嘴角弯着的弧度都没有任何差别。 他问林依:“姑娘怎么不吃啊?很好吃的。” 冥翼转过来看了林依一眼,替她解释到:“她体质寒凉,确实不能吃这些。” 许舟捏肩的动作停了下来,问:“姑娘体质寒凉?这可不是好事......若是姑娘不嫌弃,可否让我把把脉,在下不才,刚好是个大夫,说不定能给姑娘配几副药。” 林依无意惊动境中的人,便点了点头,伸出手腕。 她的身体她自己清楚得很,感染了些许的风寒,可能还会有些血气不足,但偏偏不可能是体寒这个条件。 谁知那许舟把了脉之后,一脸认真的点着头,说:“在下知道了.....”他说着,就忙忙碌碌的拣了院子里晒着的几味药材,揣着药铂,径自进去药房中去了。 琴丹青看着自家丈夫忙碌,自己却还是躺在竹椅上,悠悠闲闲的,对林依和冥翼说:“他呀,就是个操劳性子,你们不用管他,继续吃。” 林依和冥翼对视一眼,刚才许舟拿药材的时候她看清楚了,那些东西根本就不能治体寒,甚至有些牛头不对马嘴,药性冲了都不知道。 林依想了想问:“这里就这么一户人家么?其他人呢?” 自他们进来到现在,这个境里面似乎透着一股矛盾的感觉,以这个院子为中心,周围一片都是独属于夏日的,生机勃勃的感觉。 但仔细一想,这片天地中,好像就只有这么一户人家,远方虽然一副村落俨然的美丽画卷,但现在已然是半晚,却不见那边有炊烟升起,更听不见任何孩童打闹或是鸡鸣狗叫的声音。 就像是......他们身在一幅画中一样.....一切东西都是假的,只有这个院子是真的。 但是转念一想,他们身在境中,这里面存在着的都是一些记忆和执念,并不存在什么真假之说。 她怎么会生出这样的念头? 很快,那大夫许舟就拿着包好的药出来了,他递给林依,说:“你带回去之后煎了吃了便好了,期间不可再接触任何寒凉之物了,要记住。” 林依收下了,拿着这药包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她听见旁边的冥翼的客客气气的说:“我们二人误入此处,在这山林中走了好些天了,没有找着出去的路,实在是累了,能否容我们在此处休整几日,再行出发。” 其实从这院子里出去就有一条石板路,通往附近的平安镇上,并不存在什么迷路之说,但是看这夫妇两的神情,并不觉得此事奇怪,甚至还隐隐有些......放松? 琴丹青直起身,说:“天色不早了,我乏了,舟郎,去把楼上的屋子收拾出来让他们住,你也早些休息。” 她都要走了,想到什么又顿住脚步,那双眼睛一动不动的看着他们,那声音和口型根本就对不上,只听“她”说:“切记,天黑之后就不能点灯哦,一定不能点灯哦。” “半夜不要醒来,也不要乱跑,否则.....”她说到这里,忽然弯着眼睛笑了:“我们明天就不用准备食物了。” 第103章 骷髅 要说前面的时候这两个人还藏着点,现在这个琴丹青是真的不加掩饰了,生怕别人看不出来他们的异常一样,又是让他们吃西瓜又是恐吓他们的,也不知道要干什么。 林依和冥翼上了小院的二楼。 许舟抱着被子进去了,现在刚刚铺好了出来,还是那种弧度一致的笑容:“客房就只有一间了,另一间来不及收拾了,二位就挤着一点住,晚上发生什么也好有个照应。” 真奇怪,他怎么就那么笃定晚上一定会发生什么事? 冥翼看着他,对他说:“多谢了许公了,日头快落山了,许公快去陪夫人吧。” 听到太阳落山这几个字,他似乎有些慌乱,行色匆匆,没有多说一句话,就直接下了楼。 冥翼站在栏杆处,看着他的背影,整个人都有些恹恹的,但转过来带着笑意的时候,又觉得那感受其实是种错觉。 到了现在,他们在境里面都不曾见过那草妖的身影,所有的一切都是只和那两个凡人夫妇有关系。 林依抱着那些个草药包,不知道为什么,还真是有些困了,便进了房间。 房间不大,也没有多少饰物,但胜在干净整洁,冥翼跟着她进了屋,似乎知道她的困意,就说:“快睡吧,这境古怪,我守着你。” 林依点了点头,靠在床头囫囵眯了一会儿,这一觉睡不踏实,没睡多久就被下面撕心裂肺的叫声惊醒了。 果真如他们所说的一样,这一夜该发生的事还是发生了。 这个境忽然变得不稳定起来,有两种力量在拉扯着,一种力量是想要这个境消散,把困在其中的人放出去;另一种是那些怨气,蕴含着所有的苦痛和不甘,要把这一切牢牢的抓住,不想发生任何改变。 那不是冥翼的力量,林依闭眼感受,倒像是......人类生魂的力量。 难道除了他们,还有人被困在里面? 林依想到了失踪的钟成,他会不会也在这里面? 不管怎么说,这一夜定是睡不了的,那琴丹青的话他们也定是不会听的,她睁开眼,就看见了一片黑暗的房屋,以及掩在黑暗中的冥翼。 他就坐在前面的桌子边,仰头看着外面灰扑扑的天,从林依的角度只看见了他的背影,白日恹恹感觉并没有出错,在这个境里面,他确实显得有些不在状态。 要是在平日里,这种吵吵嚷嚷打扰人休息的声音他定是不会善罢甘休的,直接一刀劈下去,那院子不塌一半就不错了。 然而现在,林依都醒了,他还是这般坐着,没有任何表示。 直到林依在他的旁边坐下,他才沙哑着声音说:“那夫人生了。” 林依仔细听着,那撕叫确实是琴丹青的,其间还夹杂着陌生的“再使把劲,再使把劲,那孩子看见头了。” 还有许舟站在屋外焦急的步履声,他一遍遍问着:“夫人怎么样了?夫人怎么样了?” 忽然,冥翼动了,那宽大的袍摆带起风,林依抬起头,只看见他脚踏着栏杆,飞身上到了半空中,抽出背后的刀,和一个东西打起来。 那种打法,不是林依熟悉的,肆意张狂的刀法,而是刀刀入骨,带着恨意的打法。 原来那么狂傲的一个人,也是有恨意的。 一整个境似乎因为这股恨意而稳定了几分,那股微末的,生魂的力量,终究是不能把它成功打开。 冥翼反手给了那人一刀,也不知砍没砍中,只见那人往后退了几步,冥翼紧追不舍,在追远之前给了林依一个眼神。 林依会意,知道这边他能应付得来,便跑出屋子外面,下了楼,去看那对夫妻了。 直到出去,她才发现,除了她和冥翼住的那间屋子,其他地方都是点着灯的,亮堂得很,声音也比屋子里听到的大得多。 当然,他夫人生产,再怎么样,灯火定是不会省的,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偏偏他们不能点灯,偏偏那间屋子要布置的那么黑暗,还带着些许隔音的效果。 不过很快,她就清楚了原因。 她下了最后一节楼梯,入目的焦急万分的“许舟”,但是那“许舟”已经不是人的模样了,而是一具骷髅。 骷髅听见了楼梯方向传来的脚步声,那空洞洞的眼眶就这么看向林依这边,顿时一整个人都凝固住了。 不知道为什么,林依觉得这个......人,比她还要害怕。 林依神色未变,走到他旁边,问:“夫人她怎么样了?” 那骷髅似乎还没有反应过来,看看林依,又看看自己的身体,一整个头颅被他转的咔咔作响,若是他现在还能露出什么表情的话,那定是疑惑。 林依心里忽然有些庆幸,庆幸冥翼跑出去追那个人了,没有看见这样的许舟,否则啊.....这老天对他来说,着实是残忍了些。 她没有忍住,说:“别折腾了,一会儿要是散架了,我可拼不回来。” 许舟张大了嘴巴,不出林依所料,那下巴果然脱节了。 林依弯腰捡起了那下巴的零件,替他接了回去。 许舟张张合合了许久,才问:“你不怕?” 林依顺口接道:“在下不才,胆比较大。” 许舟:“......” 屋内撕叫的声音越来越小,直到有一具骨架不太匀称的骷髅抱着个襁褓出来,喜到:“生了生了,是个男孩儿。” 许舟忙问:“夫人呢?夫人怎么样?” 那稳婆带着笑意到:“许大公子就放心吧,母子平安。” 虽是一具骷髅,四处漏风,并没有气可以松,但是许舟还是比了一个松气的动作。 他肉眼可见的高兴起来,虽然做不出那种欣喜若狂的表情,但他那尖细的手下意识的就要去拉林依,想要去看看他那新生的孩儿。 但是那拉人的动作做到一半,便顿住了,他现在是骷髅身,这样子真真是冒犯了人家姑娘了。 林依的目光从她那浓密的睫毛中透出来,落在许舟的指尖上。 她还是没有什么表情,但是却伸手去挽住了许舟的胳膊,以防他跌倒散架,扶着他去看那新生的,鲜活的生命。 进了主屋,果然不出林依所料,这里面的,全都是骷髅,包括那躺在床上的琴丹青也是,换而言之,他们在现实中,都已经去世了。 只有那个新生的孩子,还是个人样。 第104章 雷声 她一踏进屋子,那些骷髅似乎是受了惊,在看见她的那一瞬间就消散成沙,连带着那婴儿也不见了。 只留下了许舟和琴丹青,呆呆的看着她。 许舟向自己的妻子解释到:“她不怕我们。” 这点琴丹青自然看出来了,她愣了很久,最后用那干枯的指尖抓着林依的袖子,说:“我看你不是普通人,你能救救我们吗?” 她那双骷髅眼睛空洞洞的,光秃秃的头颅就这么向着她,如果她还是活人的话,此时定是已经泪流满面了,她说:“我们已经困在这里已经很久很久了,你能给我们一个解脱么?” 林依轻轻拍着她的背,安慰到:“您先不要着急,慢慢的说。” 琴丹青低下头,讲出来:“你也看见了,我们已经不在了。” 在听见这句话的时候,林依其实有些惊讶的,因为被困在境里面的人或妖灵,都是带着对死亡的不甘心,怀有执念的。 不是自己的死亡,就是别人的死亡。 像琴丹青这般平静的承认自己已经走了的,少之又少。 “可是我们被困在这个地方,一遍又一遍的重复着生前的事情,不得解脱。” “白日里,我们会经历生前的一些决定性的事件,被控制着,我们就算知道会发生什么,也改变不了结果。” “到了夜晚,我们就会变成这副模样,可以控制自己说一些想说的话。” “误入这里的人不少,我和许舟试着去找过这些人帮忙,可那些人看见我们这般模样,不是被吓跑了就是疯了。” “在夜间冲出这道大门的那些人,都不见了。” 林依问:“什么叫不见了?” “就是在这个世界里,我们找不到他们了。” 许舟愧疚万分,说:“我们不知道他们是不是遭遇到了什么不测,还是......” “白日里,我和许舟出去捡柴的时候,试图寻找过他们,却只发现了未干的血迹。” “自那之后,我们才知道,只有我们所在的这个小院在夜晚是安全的,来的人只要一觉睡到天亮,就没有事。” “所以,我和许舟便制了些安眠的药放在茶点里,屋子里也点了助眠的香,还贴了隔绝光的符篆,希望来人不要看见我们这副样子,不要受到惊吓,跑出院子。” “我们无法寻求外面的人帮忙,就只能在夜间的时候想办法解脱,我们试了很多次,想改变这里的轨迹,可是没用的,到了白日总是会回去。” “今夜麟儿诞生,就是一个很好的节点,可是我们......还是没能成功。” 她忽然紧紧揣着林依,说:“姑娘帮帮我们吧,我们困在这里太久了,实在是累了,想走了。” 林依张了张嘴,正要说什么,却听见打了一个响雷。 许舟夫妇被那雷声吓了一跳,一整具身体都散架开来,林依忙过去接住琴丹青的头颅,听见她颤抖着声音说说:“雷......打雷了......啊啊啊啊啊啊,不要啊,不要打,不要不要.......” 一整个院子在她和许舟的尖叫声中震动起来,林依画了符篆稳住了自己的身体,只见天边黑云滚滚,又打了两个干雷,却不见雨点。 那雷直劈而下,直接把天空撕成两半,电光照得天地间一片白,林依有那么一瞬间看不清任何东西,却听见了沙沙的声音,就像是......什么沙漏向下流动的声音,手中的头颅也没有了形状,变成了一堆散沙,从林依的指缝中泄露出去,堆在地上。 她听见许舟的叹息声,他在林依的身后说:“没有时间啦。” 话音落下,他也变成了一堆散沙,和琴丹青交缠着,消失在了风里。 随后而来的就是一片光晕,等林依再醒来时,发现自己已经回到了楼上的客房中,靠在床榻坐着。 她一时间没有适应屋内的黑暗,下意识的寻找着冥翼,也不知道他追出去之后发生了什么?现在怎么样了? 话说冥翼踏出去的那个人,确实是和他自己有些关联。 那人戴着个黑色的斗篷,在黑暗中发出咯咯的笑声,那声音低沉而魅惑,他说:“现在赢了我又能如何呢?难道你就不是灾星了么?你父母不是因为而死的么?” “冥翼,认命吧,对你好的人,最终都会因你而死,你逃不掉的。” 这是冥翼第一次发怒,他并没有和这个人多言,而是毫不犹豫的一刀又劈了下去。 黑衣人本是打算轻飘飘的躲开,却不想他刀力量虽大,速度却不慢,他左手手臂直接被他劈了下来,顿时血肉飞溅,黑色的斗篷被掀开了一半,那人发出凄厉的惨叫声同时,还不忘用右手紧紧的篡住斗篷,严严实实的遮住了自己的脸。 他五脏六腑被刀风所伤,口中飚出来的血一升接着一升,他却还是没有死心,艰难的,从嘴里挤出那几个字:“你,你.......爹娘,唐......风,还有高宁,你说说.......他们到底是怎么死的.....你都忘了么?” “哈哈哈哈,他们都是你害的呀,都是你呀,如果不是你,他们就不会死,不会死......” 冥翼猩红着眼,额头上的铃铛摇晃作响,他闭上眼睛,半响后,他看着这个人,嗓音沙哑而沉重,他低低的说:“是又如何?” 他一步步走到那个人的身边,把那斗篷撕开,蜷缩在地上的那人不想叫他看见自己的模样,便扭做一团,那剩下的一只手颤抖着遮着自己的脸,躺在地上的模样像极了待宰的虾米。 冥翼冷飕飕一笑,说:“连脸都不敢露的东西,有什么资格来置喙老子!” 他没有再让自己的刀染血,而是打了个呼啸,召唤出影妖,那妖灵死死把这人裹住,很快冥翼就听见了他因为窒息而咳嗽的声音。 冥翼居高临下的看着他,他生得狂野,现在双目通红,确实有几分魔头的模样了,他杵着刀蹲在那个人面前,也没有了把那个人翻过来瞅瞅他模样的兴趣,而是轻飘飘的问:“你等着的,不就是我情绪激动,筋脉暴走么?” 他眼中没有任何笑意,却还是吊儿郎当的勾起嘴角,看起来坏极了,他说:“抱歉啊,怕是不能如你所愿了,毕竟老子活成什么样与你无关,还真轮不到你指手画脚。” 第105章 心魔 那人害怕得厉害,又被那妖灵按着喘不过气来,呼吸不顺,到后面直接连抖都不会抖了,像一摊死肉一样,安安静静的贴在地上,整个身体的精力被抽走,他很快化成了无数灰烬,消散了。 冥翼就这么看着他的消散,直到确认那“人”真的死了以后,他松了一大口气,瘫坐在地上,忽然笑了。 他笑着笑着,眼角忽然沁出了些许泪水,他那白生生的袖子抹过去,粘上了泪渍,他也不管,就这么笑着,像个疯子一样,越笑越大声。 他当然知道那是什么,不过是这个境里面怨气过浓,缠绕到闯入的人们身上,把人们心中最恐惧难解的东西无限放大,形成心魔。 他从踏入这个境的那一刻起,就无时无刻不被这心魔缠绕着,入夜后他也不敢睡,就这么守着林依。 直到夜间阴气大盛,这个境动荡不安,冥翼把那心魔从体内逼出来,打了这一架。 他鬓角处早已凝出了汗水,此时混着眼角的浊泪,一行一行的往下淌。 他看着这个黑沉浓墨的天,忽然觉得这个境要快些解开了,卷进来的人都会被心魔缠绕,只有白日里的那个小院自带庇护之力,待在里面才能安然无恙,但凡出了那个小院,他们没有坚韧的心智,心魔轻轻松松就可以把他们吞噬。 他忽然想到了林依,这个境里面怨气浓重,也不知她的心魔是什么? 倒不是担心她会被心魔吞噬,毕竟这种事情在任何人身上发生都有可能,除了她。 他只是单纯的好奇,这样一个人,会有心魔么?又是什么心魔呢? 就在林依等得心急,打算出去找这个人的时候,冥翼就回来了。 他回来之前用了张清洁符,现在整个人倒是一尘不染了,就是有一股符纸燃烧的烟火味,和他身上的酒味和松竹味混在一起,极冷和极暖冲撞在一处,是一种很奇特的感觉。 林依抬眸看着他,觉得这个人很累,好像一个人走了很久很久的路,才回到了这里。 不知道为什么,她忽然想起了枕星阁那个夜晚,他从江南一路走回来,披着浓重的夜色,也是这般模样的。 她那睫毛扑扇了两下,看着这个人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她抿着嘴唇,双手环住了他那窄窄的腰身,抱住他。 她不知道这一夜发生了什么,但是她知道,在这一刻,这个人很需要温暖和安慰。 冥翼长长的舒了一口气,也不知是安慰她还是安慰自己,他拍着林依的肩一遍一遍的说着:“没事了.....都没事了......” 林依在他的怀里低低的“嗯”了一声,说:“都没事了。” 她看着这个人,拉起裙子坐下来,削了一个苹果递给冥翼,说:“你尝尝,是不是小时候的味道?” 他睡了那么久,醒了也没有吃什么东西,就进到这里面来了,林依看着他白日里吃那西瓜吃得香甜,今夜下去的时候,便顺了点果子上来, 冥翼咬了一口,心满意足的点点头,道:“很香甜。”他顿了顿笑了,说:“我家丫头是越来越心细了呀。” 这话说得,好像她以前不细心一样,这个人就是经不住哄,一哄就顺着杆子往上爬,林依没好气的白了他一眼。 她想了想,忽然低声说:“这个境有点古怪,我方才做了一个梦。” 这怕就是她的心魔了,冥翼在她前面席地而坐,一边啃着苹果一边装作不在意的问:“梦见什么了?” 林依沉默了许久,冥翼等了一阵,直到苹果都吃完了,他把那苹果核随手扔进外面的树林中,拍了拍手掌,站起身,那人还是没有开口。 一双眼睛就这么看着他,那里面带着些稀碎的光点,承载着些他看不懂的情绪,她动了动嘴唇,有那么一刻都打算说了,就在冥翼转过来的那一瞬间,她垂下眼眸,掩住了所有的情绪,淡声说:“没什么。” 冥翼说不上那瞬间是什么感觉,不过他向来豁达,现在更是想到: 算了,她不想说就不说了罢,他虽然很好奇,可是也不想让这丫头和他一样害怕难过,他扯着嘴角笑了笑,听着她岔开话题。 林依三言两语讲了方才下面发生的事,只是有意掩去了他们的骷髅模样,不想叫冥翼知道他们这般样子。 冥翼点了点头,说:“外面那东西我已经解决了,明晚我陪着你,下去和他们一起想办法。” 林依垂下目光,似乎有一瞬间的出神,回答他时间慢了点,过了一久才低低的“嗯”了一声。 一夜未眠,天就亮了。 昨天晚上还没有说清楚情况,所以今天清晨再见的时候,林依和冥翼不动声色,就怕打草惊蛇。 他们下楼的时候,琴丹青已经起来了,一个人哼着小曲,在厨房里忙忙碌碌,做着早餐。 水在锅里面已经烧涨了,冒出汩汩热气,春光从房屋侧面打进来,照着里面的那个人,温柔极了。 院子里晒着的药材已经都消失了,许舟坐在一片空地上,拿着刀削着木头,他手法生疏,看起来艰难得很,和曾朴不在一个层次上。 林依看不下去,从他手中拿过刀,捡起地上的木头,给他示范了一遍,说:“这样用力简单些,你这样容易划着手。” 许舟一愣,用袖子遮住了自己的手背,林依目光随着他的动作落在那上面,知道他已经受伤了。 许舟有些尴尬的笑了两声,说:“麟儿爱玩闹,我这个做父亲的,做个木马给他,他肯定喜欢。” 境里面的时间和空间不能用常理来衡量,昨日那孩子才出生,今日就长到了三岁左右的模样。 他拿着一串葫芦嬉笑着从外面回来,一整个人脏兮兮的,笑着扑在许舟的怀里。 许舟捏了捏他的小脸蛋,问:“麟儿又去哪里玩了呀,这么开心?” 孩子还没有说话呢,在里面做饭的琴丹青就拿着刀出来了,大着嗓门说:“好你个小兔崽子,又去滚泥潭了是吧?你这身衣服,老娘洗都洗不过来,你看看,昨天弄脏的还没有晒干呢!” 许舟忙赶过去,轻轻的从她手里拿过刀,嘴上说着:“娘子消消气,娘子消消气,他还小。” 琴丹青瞪了他一眼,“哼”了一声,说:“你就宠他吧!” 许舟嘿嘿一笑:“娘子不也宠着他么?那里面做的,不都是他爱吃的么?” 琴丹青打了他一下,抢过刀,径自去厨房里砍排骨了。 第106章 大巫 “爹爹,娘亲她做了什么好吃的呀?” 许舟抱着他,说:“一会儿就知道啦,都是麟儿爱吃的。” 他牵着麟儿的肉嘟嘟的小手,抱着他进了屋子里,去帮他换衣服了。 等到再出来时,那孩子变了个模样。 麟儿生得极白,现在换了干净衣裳,把那张小脸上的泥污擦洗干净,整个人都显得粉雕玉琢的,扎着两个丸子头,拿着糖葫芦,一双眼睛清澈明亮,可爱极了。 很奇怪,在这个院子里,琴丹青和许舟总是有一种......和他们隔离开来的感觉。 换而言之,就是他们不说话不动作的时候,琴丹青和许舟总是能把他们忽略掉,该怎么样还是怎么样。 但是他们也并非是不可交流,譬如冥翼今早下楼时,琴丹青还同他说,附近的山塌了,出去的路被堵了,要他们在小院里多留一段时间,也就多两双碗筷的事。 说完后就在厨房里忙活着了,就像他们两人不存在一样,既不招呼着他们坐,对林依的帮忙也视若无睹。 现在饭菜上桌,他们似乎又想起来了还有这么两位客人,便哄着麟儿去叫他们吃饭。 这小团子跑到林依冥翼面前,奶声奶气的,说:“哥哥姐姐,娘亲叫你们吃饭啦!” 林依弯下腰捏了捏他的小脸,猝不及防的,被这小团子亲了一口。 她被亲的一愣,实在是没有想到小时候的冥翼那么胆大,转过身看到了冥翼铁青的脸色,没想到这个人连小时候的自己的醋都吃,便低垂着眉眼笑了。 别的不说,琴丹青做菜的水平可谓是数一数二的好,和长安的那种清淡中带着点甜的风格不一样,这里毕竟靠近南疆,多个民族融合在此处,口味也就重了一些。 琴丹青照顾到两人是外乡人,便做了个淡汤,两个素菜,肉是他们这边腌制的腊肉,还烤了几串羊肉串,排骨混着萝卜煮了,端出锅的时候还咕噜噜的冒着泡。 冥翼看着她和许舟有说有笑的来回忙活着,忽然红了眼眶。 这些年来风风雨雨,他遇到过无数妖灵,也解开过无数的境,但是偏偏这一个,在此时此刻,他有一点不想出去了。 一顿饭吃完,那孩子又长大了一岁,外面的人总说他是灾星,便不和他玩了,他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少,常常坐在院子里,和墙角的一株小草说话。 “今天娘亲还是做了好吃的,到了现在还是撑着呢,外面的那些人总是害怕我,不和我玩,也就只有你会理一理我了......” 他说完这一句之后就顿了顿,看那种模样似乎是在倾听着什么,然后回答:“等你长大了,能化形了,我就带着你出去,我们不和镇上的那些人纠结,我们去很远很远的地方,看很多很多花草。” 他说着,忽然低头用树枝在沙地上百无聊赖的画着,问:“你说我真的是灾星么?爹爹今日上山捡柴,不小心摔坏了腿,到了现在都还没能下地走路呢。” 说完这句,他又听了很久,才抬起头来,眼睛里有了光,问:“真的啊,断衡山有灵芝,能让爹爹的腿好的快一些?在哪里在哪里,你快告诉我!” 林依和冥翼就坐在不远处听着他和小草的对话,琴丹青趁着阳光正好,在屋檐下做着麟儿的新衣服,许舟躺在屋内,养伤。 林依和冥翼等了很久,但偏偏没有等到境里面的夜晚,他们所见所闻,都是在白天。 冥翼略微一思量就想通了其中的关窍,因为在这段记忆中,最近的一段时间里都没有什么重要的节点是在夜晚发生的,琴丹青和许舟在夜晚会恢复自主的意识,试图打开这个境。 出于境的自我保护,既然没有什么必要出现夜晚的情景,它自然不会让这天黑下来。 冥翼看着日复一日平平淡淡过日子的一家三口,忽然沉下声音来,说:“那就等吧,总有一件事是在晚上发生的。” 林依自然知道那件事是什么,自然就是天雷降下,小院着火,琴丹青和许舟命丧火海的那一晚。 地上轻轻一震,他们果然没有经历夜晚,就来到了第二天。 麟儿执意要去外面给自己的父亲找药,那时候他才五岁,就这么一个人偷偷摸摸的跑出去,在墙角的那株小草似乎意识到了自己说错了话,一着急,倒是化成了人形,跟着他去了。 那是真正意义上的,冥翼收的第一个妖灵。 一路上毒蛇,瘴气,蚊虫都没有少,但在麟儿和这些山间草木的沟通下,他们还真的采了药,安安全全的回来了。 那时麟儿还不知自己的特殊之处,总以为世界就是这个样子的,每一种生灵,每一个动物,都有自己的意识,都可以说话和沟通。 他生性就是个话痨子,因为年纪小,显得纯真无害,模样又生得好,很是招惹那些妖灵的喜欢,在路上遇到什么,他们总是会出手帮一把。 然而在这个境里面,他们却看见了小时候不曾注意到的一些东西。 那时候是有一条毒蛇盘绕着向麟儿游过来,小草自然感知到了,回眸施了灵力,轻轻松松把那毒蛇驱退了。 余光里,他看见了一抹白色影子。 冥翼和林依自然顺着他目光看见了,他们不畏惧心魔,在这个境里面几乎是无所顾忌的存在,便跟上了那抹白色的影子。 他们跟了一路,跟到了平安镇上,听见所有人都对他毕恭毕敬的,叫“大巫”。 冥翼脸上越来越沉,林依也是皱起了眉头,虽然这个人留给他们的只是个背影,但是那人他们再熟悉不过,那是他们的师父,元一大师。 细细想来其实也不奇怪,他们本来就是要去南疆找这个人的神魂的,乌口这种鱼龙混杂的小镇,他把神魂藏在这里也无可厚非。 但是他们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他们的师父,竟然就是二十多年前,在平安镇,预言冥翼是灾星的那个人。 第107章 真相 他们一路跟着元一大师,穿过了层层叠叠的屋舍,冥翼施了隐身符,他和林依已经很有默契了,几乎做到了无声无息。 只见那个人转到了一家朱砂店里面,买了朱砂和几张生宣,回到了自己落脚的地方。 他把那生宣裁成几小块,林依自然知道,那模样大小就是后面符篆的大小。 他用朱砂画了一下午的引雷符,直到那些宣纸都快要用完了,朱砂也所剩无几,他才终于成功了。 他拿着那张引雷符,脸上的得意之色不再隐藏,他一边点着头一边说:“不错不错,我原想着你若是个普通孩子,虽顶着个灾星的名头,过的苦了些也就罢了,打算放你一马。” “谁知你是个极有天赋的,小小年纪就收了妖灵,这样一来,我就必须要收你做徒弟了,你这灾星的名头,就不能仅仅只是名头了.....” 他喝了一口桌子上的残茶,叹道:“人啊,不逼到绝路上,永远都不知道什么叫做妥协。” 五年前,麟儿出生的时候,他其实还没有说出这个人是灾星的那种话来,而是找到了琴丹青夫妇,同他们说,这孩子天赋异禀,希望等到他三岁之后,让他拜自己为师。 他说了他有关妖灵的一道的愿想,还同他们夫妇二人说了这许多好处。 谁知琴丹青是个暴脾气,她和许舟都是软硬不吃的那种类型,只想要自己的孩子平安长大,死活不肯把自己的孩子交出去给别人当徒弟。 元一在他们那里吃了闭门羹,这才想到了灾星一说,利用小镇上的民力,把他们逼到了城郊去住。 这些年,他一直都在暗中观察着麟儿,却不想这个孩子除了比其他孩子更好看了些,聪明了些,就没有其他的过人之处了。 他还在暗自可惜过,想着实在是白白浪费了那么好的天赋! 就在他打算离开平安镇,找其他法子的前一天,他看到了跟着麟儿的那个妖灵。 原来这孩子不是平平无奇的,只是藏的太深,一直没有显露出来罢了。 他在妖灵一道上一直卡在了瓶颈处,这毕竟是他创造出来的路子,也没有其他的经验可以借鉴,就一直想着收一个有天赋的徒儿,让他先一步修行,自己在后面看着,这种法子总比自己摸索来的快,风险还小。 他又去找了琴丹青,毫不意外的,被她当做疯子骗子一样赶了出来。 想到这里,他把手中的废纸捏紧,恨恨的说:“这可是你们选的,不要怪我。” 在这个境里面,后面的事情还没有展现出来,但是他们已经知道了一切的结果: 他们的好师父,元一大师,他在那天夜里,拿着符篆,在琴丹青夫妇院子的旁边用了,被引下来的天雷劈中了柴房,燃烧起了熊熊烈火,待到琴丹青和许舟发觉时,已经来不及了,许舟死在了火场中,琴丹青护着麟儿出去,烟尘却已经呛入了她的肺腑,全身上下烧伤了数处,没有多久,她也走了。 只留下了麟儿这一个孤儿,以及未尽的遗憾...... 这世上哪有什么灾星一说,不过是有心之人蒙蔽他人的手段,大家一心以为的“天意”,其实都是“人为”,他们本该好好活着,颐享天年,看着儿女承欢膝下的...... 冥翼看着这一幕,指节捏得咔咔作响,才压下了不久的经脉又开始了暴走的趋势,在这种极致的撕裂下,他痛得甚至都忘记动了。 不正常的潮红色一路从手臂蔓延到脸上,青色的血管被拱出皮肉,粗细不均的蠕动着,他身上有白色的光点游弋着,那是压不住的妖灵的灵力。 林依拉着他的手,把自己的内力源源不断的输进去,一遍又一遍的告诉他:“都过去了。” 她拉着冥翼,强迫着他看着自己,那双眼睛就这么盯着他看,重复到:“都过去了。” “这是在境里面,这里面的东西都是假的,都已经过去了,都过去了。” 过了很久很久,他脖颈上的那些潮红色才慢慢退下去,那些凸出的青色血管缓缓的掩进去。 只不过刚才的那一下还是带来了不小的伤,只见他身上那些好不容易结痂的伤口再次裂开,加上这次血管冲破掉的皮肉,一件白色的衣服被染上了朱色,血淅淅沥沥的顺着袍子流下去,白与红的对比下,显得触目惊心。 他那双眼睛湿漉漉的,眼尾微微有些通红,他好半响才回过神来,沙哑着嗓子,叫着她名字:“林依......” “嗯,我在。” 虽说他这个灾星的名头是假的,是有心之人为他挂上去的,但其实,他觉得元一说得其实不错,他确实就是灾星。 如果他不是天赋异禀,也就不会引起这个人的关注。 如果他不是倔强执拗,也就不会上山采灵芝,在重重危险下显出自己的过人之处,让元一再次盯上他们家。 如果不是他无知,不懂得隐藏和保护,那他的父母就不会死在那场天雷中。 高宁,唐风这些和他把酒言欢的朋友,哪一个不是因为他而死的? “是我......”他想说的那句话最终没有说出口,被林依干脆利落的一个吻堵住了。 她知道他要说些什么,无非就是把自己血淋淋的剥开,说着他自以为的,伤害自己的“事实”。 这一路,是她看着他跌跌撞撞的走过来的,高宁的死......唐风的命,这一桩桩一件件,早已让那个表面上看起来潇洒豁达的人负重累累,如果......连琴丹青和许舟夫妇的死都要算在他的头上的话,她真的不知道,该让他如何来面对这个世界。 所以她不想让他说,不想叫他承认这些。 在这些事件中,他也是受伤害的那个呀,只是这个人,自诩顶天立地,什么都要往自己的身上揽。 他真的......活得太累了。 那一刻冥翼睁大了眼睛,心里想到,这个人看起来心若顽石,冷的不能再冷,落下的吻却是烫的。 钟成曾经跟他说过,说林依身上总是有一种很特别的气质,和他身上的那种感觉很像。 那时候冥翼还不信,一边喝着酒一边拖着音调问:“她不就是一个小丫头嘛?能有什么特别的,你说说,我们有什么一样的?” 钟成想了想,说:“就是那种......只要你和林姑娘有一个在身边,便是天塌下来都不用害怕的感觉。” 身后偷听的楚义封打了一下钟成的头,笑到:“傻小子,那是种让人心安的感觉,话都说不清楚!” “楚义封!你说谁说不清楚呢?你给我站住,我今天和你没完了!” 就这样,两个少年打闹着跑远了,独留下冥翼在原地喝着酒,目光落在远方青山的尽头,他五官深邃,不笑的时候确实是眉眼锋利的。 他想着那个人,以及他们说的话,忽然低下头来轻轻一笑,呢喃到:“这两个小兔崽子,别的什么都不懂,在这方面倒是看得透彻得很。” 他说完,直起身,手指上勾着空酒壶有一下没一下的甩着,哼着小曲,去上课了。 此时此刻,他是真的感觉到了,在这个人冷冰冰的外皮下,包裹的那些温暖而炽烈的东西,像一场无声的火,燃烧着,照亮着,让他的那些空落落的情绪有处安放,让他那颗在世俗中涤荡过的冰凉的心抽出了芽,恢复了点点生机..... 他自来天地浪客,从不知“家”这个字怎么写,但是这一刻,他想着,他到底是有一个家了。 第108章 怒意 这个吻温暖而长久,冥翼的心绪渐渐平息下来,只是眼尾还有些潮意,耳尖和喉结通红,小小的水珠挂在睫毛上,整个人看起来十分魅惑。 林依看了他一会儿,忽然低下头,眼底泛了点绯色,被她用垂下来的眼帘遮住了,她不受控制的往后退了两步,差点摔倒。 脚底下的大地颤动了一下,他们回到了小院二楼的卧室里。 这种动静两人再熟悉不过,那是境里面不同场景的转换,不出意外,他们来到了下一个时间点。 冥翼眼疾手快的拉住她,喉结滚动,看着她欲言又止。 外面的那抹残阳终于落了山,紧接着的,是他们等了许久的,让这个境打开的关键——长夜。 而这所谓的“下一个时间点”,他们也猜到了,正是那场“天火”。 果不其然,整座小院都陷入了悠长的睡眠中,院子外面的蛐蛐一声一声的叫着,让这个夜晚更加的平凡和安静。 在此情此景下,即使先前冥翼想做些什么,现在也没有那个兴致了。 他把林依扶稳站好,自己却走到凭栏边,看着下面的卧房,长叹一声。 他在这黑沉沉的夜里问:“丫头,有酒么?” 林依从乾坤袋里取出他的酒葫芦,冥翼接过喝了一口,发现那不是酒,口感是甜的,带着点凉意。 他转过身,不解,问:“这是什么?” 林依面无表情的回答:“糖水。” 冥翼勾起嘴角又气又笑,实在是没有想到这个人居然会用这种哄小孩的方式来哄他。 这水里面不是市面上买的那种蔗糖,而是黎塘,是凉的,可以防止他的伤口发炎。 他还真不知道是该夸这个人细心还是该说她幼稚了。 林依看着他,这个人虽然气得不行,但其实还是很受用的,拿着酒葫芦又喝了一口,看起来很喜欢。 就在这时,冥翼余光里瞥到了那白色的影子,他知道,那是“元一”。 没有多久,突兀异常的,自天边而来的一道雷,就这么毫无征兆的劈了下来。 它带着银白的明光,撕破夜幕,落在后屋的柴堆里。 他们站在小楼的高处,刚好看见了冥翼二十多年前没有注意到的那一幕。 那是一点微末的,小小的绿色荧光,在竭尽全力的爆发下,似乎形成了一个结界,想要把这个小院保护起来,想要以小小身躯去面对那天雷。 冥翼认出了他,那是他在无意识间收的第一只妖灵,其实这么说也不准确,因为在他心里,那是他童年唯一的玩伴,曾经在墙角下听着他说过许多话,陪着他度过了那些人人避之如蛇蝎的日子。 就这么一个小小的草妖,在这一刻,却义无反顾的保护着他,保护着他的家人,直到魂飞魄散。 冥翼说不上那一刻是什么感受,只是呆呆愣愣的看着那一点,没有说话。 这草妖自然不可能抵挡得住如此强大的天雷,所以,该来的还是来了。 黑夜不再是那般万籁俱寂的模样,从柴房处开始,燃起了星星点点的火苗子,火舌攀上房屋柱子,很快,一整座小院都包围在了火海中。 院子里的“人”苏醒了。 二十年前,在他一无所知的情况下,他什么都做不了。 但是现在不一样,这是在境里面,他可以做很多很多。 所以在火燃烧起来的那一刻,他捏了一张布雨符飞上天际,霎那间,天上风滚云涌,豆大的雨滴打下来,伴着滚滚的雷声,把一整片大地都浇了个透。 火熄灭了。 他手袖一甩,禁锢住了快要消散的那只草妖的魂魄,然后背上的窄刀出鞘,一刀入苍穹,三两下就把“元一”布的那张引雷符破了,随后刀锋一转,直接砸向“元一”的头顶。 那是极具压迫感的一幕。 “元一”就这么看着那把放大无数倍的刀压下来,金色的光束充斥着他的瞳孔,洋洋洒洒的落在这片天地中。 眼看着这刀越来越近,而他自己却束手无策。 怀中的所有符篆都用完了,什么引雷符,极速符,结界符......统统都祭了出来,他甚至不惜以自己肉身为引,借用天地的力量,周身爆发出一朵菊花模样的法阵,形成了一个流火的结界,用来抵抗这一把刀。 这一幕看起来美丽绚烂极了,那其实是用他的精血来燃烧的,他周身痛苦至极,哪怕他只是境里面,别人的记忆里投射下来的一抹影子,可是即便这样,他也不想死啊,真的不想死。 可是当那把刀刺破结界,向着他钉下来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做的这些,毫无作用。 在这种威慑下,做什么都是徒劳的,他看了一眼楼上的那个人,其实并不认识他,但是他能清晰的感受到,这个人所有的决绝和恨意。 他是这世上最怕死的人了,可是这还没有完,在后面的折磨中,他宁可死去。 那是他不曾见过的,万千妖灵的吞噬。 *** 刀刃插入地下数米,大地裂开了七八条裂缝,刀鸣不止,非人力可以撼动,溅起的尘土飞扬,呛得那个人咳嗽不止。 冥翼都没有看他,囊中的妖灵尽数放了出去,全部扑向他,让他提前体会了他最害怕的妖灵反噬。 惨叫声划破黑夜,可是除了他,没有人听得到这场惨烈的惩罚。 等做完这些时,他发现林依已经不在他身后了。 “元一”在那些妖灵的折磨下,面目狰狞,恶狠狠的盯着他。 冥翼知道,但是没有回头,这个害了他一家又假惺惺的来收养他人,在他眼里,实在是十恶不赦。 他一个人孤零零的凭栏而站,在布雨符的余力之下,晚风中带着丝丝凉意,打在他身上,吹得他指尖冰凉。 他闭上了眼睛,知道这仇不是这么报的,真正十恶不赦的人,在这个境的外面,躲藏在千万人群中,龟缩在南疆巫师的身份下。 可是他还是报复性的出了手,就为了平息那心底的怒气。 现在料理了那个渣宰,现在看来,也不过如此,真的不过如此...... 心中被林依填平的那一块又变得空落落起来,他不知林依见了他这种真的幼稚的做法会是什么表情,但是很奇怪,他其实并不后悔。 他在栏杆旁站了许久,直到听到了楼下迷迷糊糊的说话声,这才慢慢的下了楼。 第109章 亲人 林依在主堂外布了一个结界,毕竟外面的那些响动,不适合让琴丹青夫妇知晓。 这场大火已经停了,但是他们吓的不轻,他们被困在了这里很久很久,已经不知经历过了多少场这样的火灾, 按理来说,在这场火灾之后,他们又会回到麟儿降生的前一天,一遍又一遍的重逢着这段日子。 可是这回不一样,因为他们根本就没有被“烧死”。 林依在厨房里煮了面,热腾腾的端出来,想让他们压压惊。 琴丹青他们已经可以自主控制自己了,但是和上次一样,他们变成了骷髅模样。 许舟看不得林依这样的忙,上前去阻止她,说:“我们都成这个样子了......是没有办法吃东西的,姑娘不要做了。” 林依看着他们,淡声说:“无妨。” 最开始,许舟还不太理解这句“无妨”的意思,难道是说白做一碗面无妨么? 却见林依拿了怀中的符篆,用自己的血重新画了,去到了这屋子后面,挖了些陶土出来,然后照着琴丹青和许舟的模样,刻了两个陶人出来。 他们夫妇二人一头雾水,实在是想不通这姑娘要做些什么。 陶人刻好之后,林依把符篆粘在这两个小人的心口处,只见从那里冒出了无数白色和绿色混合的光点,这光线有些刺眼,琴丹青下意识的用帘子遮住自己的骷髅眼睛,等到放下帘子的时候,就看见了一个一模一样的自己,以及一模一样的许舟。 林依说:“我手艺不精,做出来的身体只有一天的时间,你们将就着用。” 说完,她把手按在琴丹青的骷髅头上,道一声:“得罪了。”就把琴丹青的魂魄从那骷髅架子中抽出来,放在这陶土的身上。 许舟也一样。 魂魄一走,他们原本身体的骨头就没有了支撑,散落在地上。 而那粗糙的陶土却忽然活了,模样状态和真人所差无几,琴丹青和许舟又惊又喜的看着自己的“身体”,顿时眉开眼笑。 毕竟那副骷髅样子,别说是误闯进来的人,便是他们自己,看着也瘆得慌。 现在在夜里,能自主的控制自己的意识,还有具好身体可以用,对他们来说,已经是莫大的幸运了。 林依看着欢欢喜喜的二人,长长的睫毛扑扇两下,然后说:“快去吧,一会儿面凉了。” 琴丹青和许舟行了礼,说:“多谢姑娘恩情,我们铭记在心。” 林依扶起来他们,淡声说:“应该的。” 其实今天晚上林依说的话他们都不太听得懂,譬如那一句“无妨”,也譬如这一句“应该的”。 这......非亲非故的,怎么会说,对他们好,帮他们,是应该的呢? 但是林依没有让他们多想,推着二人去到了厨房,给他们盛了汤。 她等着他们吃起来后,才默默的回到厅堂中,看着地下散落的那些骷髅骨头,然后拿出了自己贴身放着的手帕,一块一块的帮他们捡起来,在院子里的榕树下挖了一个坑,规规矩矩的把他们安葬了。 她在树下插了三炷香,贴了安息符篆,多磕了几个头,替冥翼的。 这一世发生的种种已经过去了,不可挽回,只盼着来世,他们能远离这些风波,平平安安幸幸福福的过完一生。 做完这些后,她垂下眼眸,远远闻见厨房里传来的香味,便回去了。 琴丹青系起了围裙,就着林依留下来的那点烟火,炒了几个小菜。 林依回去的时候,她正把最后一盘菜端上桌,很以前的每一天一样,还是那般的好吃。 琴丹青说:“老娘这辈子啊,没别的优点,就这个厨艺还拿的出手,这几个我看你和那位公子喜欢吃,便做了。” 许舟嘿嘿笑着,只是这一次,终于不再是那种复制张贴似的笑容了,他一笑,整个人看起来年轻了许多,拉着琴丹青的手说:“哪有啊,我家娘子,那可是什么都好的。” 琴丹青没轻没重的拍了他一下,到:“就你会说!” 她说完这句忽然叹了一声,坐在许舟旁边,说:“也不知道麟儿怎么样了,当初我们走的时候,都没来得及和他好好告个别,我记得那时候,他才五岁。” 许舟安慰到:“俗话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那混小子,从小就聪明,五岁怎么了?他是个有福气的,说不定被哪个好心人收养了,过得好着呢!” 琴丹青勉强笑了一下,点点头说:“那也倒是。” 林依坐在一旁,看着时间不多的两个人,沉默着没有说话。 厨房里的烛火不多,就豆大的一点,左摇右摆的,映在墙上的影子也是摇摇晃晃的,他们夹着菜,话着家常,站在外面看起来,还真是平平凡凡的一家人。 冥翼就是在这个时候下了楼,来到院子里的。 林依听到了外面的动静,放下碗筷,也没有问他外面发生了什么事情,只是检查了一下他的那些伤口,见没有发炎,也没有再添新伤,松了一口气,拉着他进去吃饭了。 这虽然是在境中,里面的事物对于他们只是虚幻一场,根本无法饱腹,但好在,这味道还是可以尝一尝的。 琴丹青笑着为他添了米饭和筷子,说:“刚才我还在问这丫头,说你去哪里了,没想到说曹操曹操到,这就回来了。” 许舟也说:“这里啊,外面不安全,现在更是天黑了,我知道你们年轻人有本事,胆子大,但是也不能这么大意啊,自己的安危最重要。” 冥翼恢复了原先那没心没肺的模样,点着头应和道:“对对对,爹你说的都对,就您老人家最啰嗦了。” 此话一出,一桌子的人都安静了。 一时间,厨房内落针可闻。 冥翼也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手足无措的看着他们两个,碗中才夹来的菜是无论如何都下不了口了。 许舟低着头长叹一声,问:“麟儿啊,你叫我们什么?” 冥翼轻轻眨了几下眼睛,是真的慌了,半响后,才从嗓子眼里挤出两个字:“爹,娘”。 琴丹青这回是真的笑了,拿了碗给他打了汤,说:“你这小子,还好有良心,知道在最后的时间里,好好的叫我们一声。” 冥翼有些震惊,抬起头,想问的话卡在嗓子眼里。 第110章 聚形 琴丹青没好气的看了他一眼,说:“自我和你爹遇到你之后,就觉得很熟悉,只不过我们被困在这里太久了,没有往儿子方向想。” “就在刚才,我和许舟提起儿子,便忽然想到了你,本想着你来了,今晚找个机会把话问清楚,哪知道你小子一点也不稳重,还没问呢就什么都说了。” 冥翼嘴巴张张合合,还真不知道要说什么了。 琴丹青倒是没有逮着他不放,而是转而问林依:“冥翼那小子都叫了,我这媳妇不打算叫一声娘么?” 林依好好的吃着饭,怎么也没有想到这火会烧到自己的身上,她和冥翼对视一眼,他们一个平日里拒人于千里之外,一个潇潇洒洒遨游天地间,就像钟成说的那样,单独拿一个出来,那定是叱咤风云的存在,怎么就......在这样一对父母面前,不知所措了呢? 他们就这样愣了好久,最终也不知道是谁笑出了声,到了最后哄堂大笑。 一顿饭总感觉吃不完,时间却已经不多了,琴丹青不知不觉红了眼眶,想了想说:“差不多了,麟儿啊,我和你爹......困在这里太久了,该走了。” 冥翼干了一大碗汤,垂下眼眸,沉默了很久,才起身说:“好。” 但是在这之前,他还有另外一件事情要做。 就在刚才,在外面,他找到了这个境的主人,找到了一切执念的根源。 在天雷劈下来的时候,是那墙角的草妖挡了一下,最后那草妖魂飞魄散,却留下了这个境。 冥翼在对付“元一”的时候,并没有忘记这个幼时的伙伴,他把那些残留在境里面的,不多的魂魄,收集了起来。 现在他用一张定灵符稳住了那些魂魄,把他们放了出去,找人。 林依冥翼同爹娘道了别,便一路跟着这些魂魄,来到了平安镇上。 只见那些魂魄汇集到了一个点上,那个地方林依很熟悉,那是当初杨时同她说的,钟成消失的地方。 而现在,那里躺着一个孩子。 这些魂魄盘绕着进入那孩子的身体里,周围绿色的荧光飞舞,绽开出一株小草的模样,没有多久,那孩子就睁开了眼睛。 林依在这些光束下,看清楚了那孩子的模样,正是钟成。 钟成睁开了眼睛,或者说,睁开眼睛的不是他,而是那株草妖妖灵。 他看向冥翼,笑了笑,说:“真是......过了好久好久。” 当年是他跟着冥翼去采的灵芝,也是他发现了躲在树后偷偷观察的元一,也是他出于防备的心理,放了点自己的灵在元一身上,知道了他天雷的阴谋。 可是临到头来,他还是来不及....... 在元一符篆的压制下,来不及告诉他们那天晚上会有危险,来不及做出充足的准备,更来不及救下火场中的无辜的人...... 他甚至,连那道天雷都没能挡下来。 是他太弱了,是他们,毁了这个孩子的家。 要是当年,他没有告诉这个孩子,断衡山有灵芝,可以治好他父亲的腿。 那么他就不会一意孤行,去采那草药,自然也就不会让元一再次盯上他,更不会有那场火灾。 他憾,这个小院的种种鲜活快乐,竟都成了过去。 他怨,怨自己没能保护好这家人,反倒在阴差阳错下,害了他们。 他恨,恨那元一好狠毒的心,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梦,就把这样好的一家子置于死地。 所以他死后不甘,形成了境。 他形成境的时候,刚好就是琴丹青夫妇身死魂消的时候。 他的执念和他们有关,在这种巧合下,他们的魂魄便被这个境卷了进来,困在了这一方小院中。 他们一遍一遍的重复着当年的故事,可是没有谁,能改变这已经发生的事情,那么这个境,自然也就久久不能散了。 在形成境的时候,他的魂魄被劈得太散,所以其实并没有都困在这里面,有一小部分魂魄在轮回的天命下,走过了阎王殿,奈何桥,转世投胎成了一个孩子。 那个孩子,就是钟成。 毕竟是自己的下一世,所以他对这个孩子的感知比别人强一些,在钟成来到乌口的时候,他就知道了。 后来乌口大乱,钟成心思单纯,看不出是大月并设局要杀了他,还傻傻的去救那个小女孩。 殊不知,那个小女孩,也是大月人,在路边装作遇害的样子,就是想要多拉几个大晋士兵来垫背。 他被困在这境里面,没有别的办法去救人,情急之下,他只能把钟成和那个小女孩都卷进这个境里,那里毕竟是他的主场,想要护一个人,还是可以的。 却不想,钟成进来的那天晚上,刚好是上一轮天雷的那一夜,大火蔓延至整个小院,那个小女孩害怕之下,直接跑出了院子,被心魔吞噬了。 而钟成,却傻傻的,想要冲进火场去救人。 他那时候已经在境里面“魂飞魄散”了,只能在失去意识的前一刻,夺了钟成的舍。 可是他只有一些散落的魂魄,哪怕夺的是自己转世的身体,也是不可能成功的。 在这种情况下,就是“两败俱伤”,钟成失去了意识,至少没有冲进去救人了,可是他也没能控制这具身体,解开这个境。 在下一轮中,他想办法化成人形,把钟成的肉身送到了平安镇上的客栈里,设法保护了起来。 直到现在,他的那些散魄被冥翼都收集了起来,还贴了定灵符,短时间内可以抵得上正常的魂魄了,自然也就能暂时控制这具身体。 兜兜转转,已经二十多年过去了,他被困在这个境里,在这段过往中,也已经二十多年了。 这个世界是因他而形成的,那么他在某种意义上,算是这个世界的主人,这里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他都能感知到。 他先前还不能理解,为什么冥翼在看见这些后,会那么生气,非要杀死境里面这个虚假的元一,把动静弄得那么大。 他还想不通,这个人为什么要收集他这些碎得不能再碎的魂魄,把他放在乾坤袋中养了一阵子,用了定灵符,让他聚形。 直到方才,在小院中,听见他那一声爹和娘,他才恍然大悟。 原来......这是一场期待已久的,故人的重逢。 第1章 开局 宣德年间,青城山下,有奇案一桩,常户李家父女二人一夜失踪,李妇竟未曾报官,行如常人,不知此事。 三年后。 “哎,不是我说啊,你这个身份这个处境,大可以离开长安城这辈子都不回来了,去江湖上逍遥快活去,你这......不但不走,还又回到这里来了,搞的这不夜城是个风水宝地一样。” 说话的是低语楼的龟公,名字叫做高宁,他一边碎碎叨叨的念着,一边贼手贼脚的穿插在后院各大酒坛中,悄悄摸摸的把酒葫芦装满。 低语楼是长安最大的青楼,说是青楼也不太准确,它是钱庄,赌坊,地下交易和青楼的复合场所,黑道白道,是人的不是人的,都在此处了,简直就是一个缩小版的不夜城。 这种鱼龙混杂的地方,多一人少一人很正常,并不明显。 高宁刚处理完一波嫖客纷争,就被这葫芦的主人叫来跑腿了,而那人本尊则斜坐在房梁上,他眉眼深邃,一头黑发也不束,就这么飘在风里,白衣广袖铺在镀了金的屋顶上,薄薄的嘴唇间叼着一根草,吊儿郎当的模样。 高宁看着手中不算小的葫芦,皱了皱眉:昨儿个下午才打的酒,今早就喝完了...... “节制点吧,没你这么喝的。”他上了年纪,活像一副冥翼的老父亲模样,什么都要说两句。 冥翼吐出草根,朗声大笑,高宁拦都拦不住,活似他们不是在偷酒一样。 “哎,无妨,大不了我跑路,你买单!” “......” 他没好气的看了冥翼一眼,想到什么又忽然认真起来,那爱操心的毛病又犯了:“冥翼,我说真的,不夜城有多乱有多危险咱们都知道,更何况......最近那件事你听见风声了么?各方势力都出动了,都在找一个人,且不说他们要找的是不是你,就算不是,也保不齐会查到你身上,今天打了这壶酒就走吧,等这一阵子过了,我请你喝酒,就在半月楼,可以吧,祖宗?” 冥翼的目光落在他的身上,和每一个傍晚一样,那眸子里除了几分天边烟金色的光亮外,就只剩一层浮在表面的戏谑的笑意了:“嘿——知我者,老宁也,这么说来巧了,这次回来,就是为了找那个人的。” 高宁一个手抖,好不容易快打满的葫芦差点掉在地上,这个人当真是没有一点逃犯的自觉啊,哪里危险哪里钻,他还要去找人?人家找他还差不多。 他顿时奇了,问:“这到底是什么人啊?能引起那么大的风波?” 冥翼还是那个姿势坐在屋顶上,目光落在群山之后,轻飘飘的说了一句:“不知道。”说完后他自己都觉得有些敷衍了,又补了一句:“可能和我丢掉的那段记忆有些关系。” 高宁“哦”了一声,他知道这个人丢了记忆,很多事情都记不清了,以冥翼这种洒脱性格应该不会那么在意才是,事实上最开始高宁也是这么认为的,后来才发现这人其实一直在试图想起来,为此走遍山川湖海,世间能去的地方都去了,除了那座枕星阁。 这其中的各种事情,只怕连冥翼本尊都说不清楚,高宁自然不好再多问什么,只把酒塞塞上,然后丢给冥翼。 这本该是最寻常的一天,他们在后院也没有闹出什么动静,算是众多偷酒行动里最为普通的一次,然而却被一声巨响打乱了。 后院的墙上被撞出了一大个豁口,高大的人影从豁口里进来,因为用力过猛,还往前踉跄了几步,冲碎了好几坛美酒,乒乒乓乓一阵响,酒香四溢开来。 他很快反应过来,暴怒一声,又急急忙忙的返回去,他身形本就高大,在慌忙之下根本不看路,那个豁口顿时被他又撞大了几分。 由此,院子里的人都看清楚了外面的情况。 只见这小山似的拳头重重的落在某一处,那里站着一个人。 一个......怪人。 不远处的后面还跟着一个小孩,乞丐打扮,他的眼睛很邪,给人一种憋着坏水的感觉,头发一条一条的黏在一起,衣服破破烂烂,裤腿一支高一支低的,拉出来的线高高低低的垂下来,上面裹着黑漆黏腻的液体,还在滴滴答答的落在地上。 他退了又退,双手中紧紧抱着一只猫,也不知道那猫到底是死了还是活着,反正一动不动,像个粗劣的玩偶,他眼睛红了一圈,不知道是因为害怕还是别的什么,只缩在那个人的身后。 而那个怪人没有比这小孩好多少,“他”全身上下脏的不能再脏了,还散发着一股腥臭,乱糟糟的头发遮住了半张脸,仔细看还能发现有红色粘稠的液体从发尾滴落下来,落在地上便是血...... 单看衣着外表,“他”确实很像一个地地道道的乞丐,可是那身气质和磁场,却让人由敬生畏,那可不是一个乞丐就能有的。 冥翼的目光落在“他”的身上,那双常常带着笑意的眼睛此时眯了起来,饶有兴趣的打量着这个人。 力道厚重的拳头当然没能打到这个人,只见“他”侧身一闪,眨眼间就出现在乞丐小孩旁边,手中不知从哪里出现了一个棍子,对着小孩怀里的猫当头就是一下,“咔嚓——”猫的背脊直接断裂,蓝色的猫眼就这么带着粘稠而透明液体落下,落在地上的时候,四周的景色也发生了变化。 那个撞开了围墙的,看起来高大无比的“人”就这么化作了一道虚影,然后四散而开,像中国丹青里的水墨一样,渲染着低语楼的灯火辉煌,流光溢彩,所过之处不再是金黄大红,而是半透的黑,夹杂着水汽和不多的青绿,不一会儿,他们就站在一片树林中,天很黑,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没有凉风也没有飞鸟,远处的山洞里透着一点不太真切火光。 怎么看怎么诡异。 而那个“怪人”看起来却淡定得很,缓缓的扫了周围一眼,然后果断折下一根树枝,一瘸一拐的走向那个山洞,她现在恢复了大半,腿脚却还是不大听使唤,走起路来并不方便。 别看她现在没有什么表情,看起来自然得很,心里却像是日了狗。 这要从七天前,她爷爷离世说起。 林家传承大家,百年香火,到了他们这一代竟只剩下她和爷爷了,爷爷一走,偌大的老家堡就只剩下她一个人了,林依规规矩矩的为爷爷守灵七天,在第七天夜晚她不小心打了个盹,一睁眼,就来到了这么个鬼地方。 那时候她的魂灵还没有完全适应这具身体,五感迷迷糊糊的,动都动不了,和全身瘫痪也差不了多少。 就这么任由一波又一波的血洒在自己的身上,顺着脸颊流下,一行一行,痒痒的。 好不容易抬起手想擦一擦脸,却闻见了一股毕生难忘的气味,像是死鱼,浓氨水,还有尸体气味的混合物,效果直击天灵盖,一阵翻山蹈海,胃里空空如也,什么都呕不出来……这一刺激,倒是让她能听见了,不过也没有什么大用,反而把环境衬得更加幽深恐怖。 血肉声响起,她知道又有人遭殃了。 以她那时候的状态,什么都没法做,只能干等着,等那把刀落在自己脖子上,或者一个闪神,她又回去了呢? 毕竟这种遭遇怎么看都像是一场梦,还是一场......噩梦。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巷子里终于安静了下来,然后.....来了一个小孩,就是那个乞丐小孩。 他停在林依身前,并不算高,抬起头不确定的问:“挽哥?” 是了,她这种蓬头垢面的样子,根本分不清是男还是女。她也没有多做解释,而是半垂着目光,仔细思量着当下的处境。 五感逐渐恢复,她看清楚了地上的十几具尸体,也看清楚了自己的乞丐衣着,还看清楚跟在小孩后面的猫。 在那小孩的一声令下后,那猫旁边的血水突然变成了一个人,蓝色的猫眼盯着自己看,然后本体安详的躺在小孩的怀里。 ...... 至此还不能自由行动的双腿,会大变活人的血潭和猫,看衣着来推断这身份是个乞丐,周围一片红......林依在心里默默翻了一个白眼,别家穿越不是公主就是大家小姐,然后凭借着几千万年后的先进知识,书写一代传奇,她呢?要啥啥没有,要命命一条,呵呵,简直是天崩开局。 第2章 妖灵 树林只是树林,有枯枝有落叶却没有蛇虫鸟兽,透着一股子假,天像是被人画上去的,没有一丝光彩,周围的空气凝固了一般,闷闷沉沉的。 那小孩的名字叫三吴,他一边掉着金豆子,一边紧紧捏着她的衣角,问:“为什么要伤它?” “那可是头儿的妖灵!” “才收的妖灵!” “所以,你,凭什么,打伤它?” 他问的自然是那只由他带来,然后半路发疯的猫妖。 林依十分无语,那猫妖都追着他们跑了半路了,这小孩才来问为什么。 一路上,她可算是见识过三吴这打破砂锅问到底的功夫,原本并不想多言,实在是嫌烦,便解释了一句:“它想杀了我们。” 这话可不是唬小孩,那妖灵确实起了杀心,就在化为人形的时候,像是被什么东西刺激到了,那一刻杀气四溢,一路上都在找机会动手,好在它能力不强,又有本体束缚,破绽如此明显,让半瘫的林依逮住了先机,一击得中。 拜老爷子所赐,这么些年打打闹闹下来,这点她绝不会出错。 但是...... 那猫妖为什么会忽然发狂?这到底是什么地方?为什么伤了那猫妖的本体会出现这种情况?要怎么出去?这一串的问题萦绕在心头,原本就冰的脸此时更冰了。 三吴看看那冰山一样的人,约莫是知道她最多只会解释这么一句了,便没有再问,无声无息的跟在身后,低着头,深一脚浅一脚的走着。 他们没走多久,就遇到了被卷进来的路人,其中有几个人慌慌张张,似乎很怕这种东西。 前面的山洞里远远传来窸窸窣窣的人声,不过没有人敢靠近,众人中有一个穿得像孔雀开屏一样的少年,看起来非富即贵,胆子倒是大,但还想往前走的时候被人拉住了。 “不要再走了。”那人看了一眼山洞的方向:“如果惹怒了它,我们都得死。” 少年撇了撇嘴,显得不以为然,不过还是乖乖找了个地方坐下,用枯枝生了火。 火光一亮,三吴和林依才看清了这些被卷进来的倒霉鬼们——三个少年,其中一个是富家公子,清秀文静,就是刚才生火的那位;还有一个长得人高马大,古铜色的臂膀,拿着一把长枪,一副木讷老实的表情;最后一位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倒不是说他长得丑,用林依的话来形容就是正处于叛逆期的中二少年。除此以外,还有一位弱柳扶风仿佛马上就要晕过去的姑娘,流氓打扮但是怕得不行的兄弟两人。 “这是哪?我们好好在路上走着为什么会忽然来到这个鬼地方?你们怎么这副表情?”叛逆期中二少年问。 这个问题倒是刚好帮林依想的问出来了。 流氓哥哥就地坐下,铁青着脸色答:“这是‘境’。” 自从进来后就一直咳个不停的病弱姑娘此时淡淡的补充:“这是猫妖以毕生之力结成的‘境’,‘境’里承载着它舍不得,放不下的执念,有痴有怨,似爱似恨,困在其中的活人往往走不出去,丧命于此,成为境的养分。” 她的声音很轻,听得众人背脊发凉。 林依暗自思索,忽然理解了三分,就像是那种无限流小说里写的副本一样,这就是属于他们的一个小小副本,通关了就可以出去。 说完,她转过头去不可置信地问林依:“你不知道这些?” 林依也皱着眉看着她,她应该知道么?还有,她们很熟么? “……” 就在这几句话的时间里,林依离那山洞又近了几步,流氓兄弟原本想阻止的,但是这人自带气压,反正常人不敢靠近。 她走近一些,停下脚步。 发现那是一家六口,夫妻二人和四个孩子,他们的瞳孔都是蓝色的,耳边,鬓角和指尖是动物的皮毛,一看就知道他们是妖力薄弱,化形失败的猫妖。 四个孩子面色枯黄,挤在母亲的身旁,抖个不停,忽而是原身,忽而又是人形,肉眼可见的在缩小,母亲不停地挤出血来喂给他们,然而无济于事,这并不能阻止他们的消散。 那站在洞门口的男子林依见过,是方才伏过她的“人”。 他转过去看看越来越虚弱的妻子儿女,焦急地舔了舔发干的嘴唇,冲进去想对妻子说些什么,刚张口,话却卡在嗓子眼里,他挠了挠毛发,又冲到洞口,手掌重重的拍在石壁上,妻子无奈的望着四个孩子,未语泪先流,篝火摇曳,男人就在洞里来回踱步,欲言又止。 洞里洞外仿若两个世界,林依他们所站的林子里发生了一些变化,更黑了些,更闷了些,三吴难受极了,提着领子说:“怎么喘不上气来了,感觉胸口被人堵了,这......这也没人绑着我啊!”周围的皮肤黏黏腻腻的,难受极了。 显然,林依没比他好过多少。 只是她内敛得多,半垂着眸,没有说话,任由汗液从鬓间滴落,静静坐着,虽然刚来到这个世界的她一脸懵,但是她很清楚现在要干什么,不论是适应穿越后的身份在这里混下去也好,还是找到突破口回到现世也罢,都要先从这个“境”里面出去。 除了林依,大家都不敢靠近那个山洞,三三两两的坐在火堆旁,沉思的沉思,发呆的发呆,没有一个人说半句话。 三吴缩在林依旁边,看起来也是被吓得不轻。 他们实在是受不了这种诡异的安静了,就没话找话说,各自介绍了自己。 贵公子叫白赴,拿枪的少年是杨时,另外那个是中二少年楚义封,而那病弱姑娘则靠在树旁,她自从进来就表现得太过淡定,这种淡定中还带着点看透一切的诡异,让人不太舒服。 她直接忽略了众人惊疑不定的目光,靠在树上介绍到:“我叫杨寞,字婼婼,叫我婼婼就行。”没有人敢回答她,她的目光一直落在林依身上,最终只是淡淡笑笑,不做理会。 几人介绍完了之后又没有话题可讲,声音一停,林子里就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他忽然听见身旁的人对着流氓兄弟冷声问:“有绳子么?” 要绳子干什么? 在众人疑惑的目光下,那两个流氓兄弟还真翻出根麻绳来,林依接在手里试了试韧劲,觉得还不错。 然后就起身径直走向那个山洞,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三吴敏锐的发现,她走路不瘸了。 洞口似乎有一层结界一样的东西,见她走近那猫妖也没有任何察觉,自顾自的转了几圈后,实在压不住脾气,大声说:“得出去找点食物,这样下去我们会困死在这里的!” 妻子从身后紧紧抱住他,头埋在宽大的肩背上,声音很闷:“不行......他就在外面守着,出去你......你......”后面的话语被哭声掩盖,再未听清。 约莫是耐心用完了,男人吼道:“妖灵就妖灵,区区一个凡人,怕他作甚?” 修成形的妖一旦被人类控制住本体,达成契约,就成为那个人的妖灵,一辈子供那人使用,不得自由。 其实只要解了猫妖心结就能破境,这个境其实不难,心结轻轻松松就能看出来,唯一的难点就在如何开解,好巧不巧,林依自己不是个能言善辩的人。 第3章 冥翼 此时境的外面,冥翼和高宁看着一系列的变化,还有凭空消失的三人,都没有什么反应,毕竟这种事情在不夜城里见怪不怪,倒是另外一件事让他们有些糟心:这动静弄得那么大,不久就会引前院的人过来......那,这偷酒的事...... 冥翼终于翻下了屋顶,把酒葫芦甩到肩上,笑到:“老宁,这回是真的要你买单了。” 这个人不管干什么都是一副不在意带着笑的模样,便是此时,高宁也有些拿不准他到底是随意的开了玩笑,还是用这个玩笑来遮掩一些情绪。 他不太放心的叫了一声:“冥......你怎么了?” 冥翼说着要走,可落在地上之后半天也没有什么动静,听见高宁的询问也只是懒懒的答了一句:“没什么。”过了一阵后,他回过神来,勾着高宁的肩说:“老宁啊,果真是有大气运的人,看,我一来你这里,就找到了我想找到那个人。” 高宁没有反应过来:“谁?” 这回没有听见那个人的声音了,他的身影消失在那道豁口处,高宁知道,他是强行把境撕开了一个裂隙,进去了。 身后传来密密匝匝的脚步声,高宁额头一跳,也没有时间再去想多余的事情了,忙着去收拾这堆烂摊子。 境里面。 白赴拨了拨火堆里的树枝,看见拿着绳子走向洞口的林依,正打算说点什么,话还未出口,发现不太对劲。 因为他感觉眼前的景物在晃,后来发现不是景物在晃,是他自己…… 林依很快反应过来,大地在震动,而且愈发剧烈。 杨时,楚义封,杨寞等人抬起头,只见忽然间风起云涌,枯枝落叶毫无阻力地被卷上天际,大树连根拔起,就连那看起来异常牢固的山石也纷纷滚落,从境的边缘传来闷闷的声响,那黄沙漫天使得众人无法视物,没有见识过地动山摇大阵仗的几人惊恐慌忙,避无可避,三吴站立不稳,四周的也没个可以扶的,身子一歪,倒下去的时候还拽了林依一把,这下好了,一摔摔俩,爬不起来的那种。 ...... 林依瘫着一张漂亮的脸想:虽然事出有因,但还是觉得没面子啊啊啊。 好不容易停下了这恐怖的地震,在黄沙渐渐散去后,迎面走来了一个年轻男人,那头黑发没有任何束缚在脑后飞扬,还有几缕遮住了半张脸,嘴角吊儿郎当的噙着笑,张扬到不行,他有那种快要狂上天的气质,但又长了张毫无记忆点的脸,粗布麻衣套在身上显得格格不入。 他的腰间别了一个酒葫芦,大笑着喝了一口,走路随意散漫,却无端带起风,他蹲在林依面前,先把口中的酒咽下去,问:“丫头,你知道这猫妖要杀你么?” 在看到这个年轻男人的瞬间,或者说看见他腰间别着的酒葫芦的瞬间,三吴觉得自己快要疯了,他全身都在抖,连滚带爬的挪到年轻男人面前,哆嗦了半天,才问出一句整话:“你......你......你就是......就是冥翼冥大人?” “哈哈哈哈......”他一边转着酒葫芦一边说:“冥翼是我,至于大人嘛......”他顿了顿,笑了:“野鬼一只,哪门子的大人?” “喂——”他用酒葫芦碰了碰林依,道:“是被吓傻了?” 这位......可真是......和那小孩一脉相承的会说话。 林依起身伸手去拉同样跌在地上的白赴一干人,对他的话并不做理会。倒是三吴上赶着答道:“她......她知道的呀!”显然是在回答冥翼方才那一问。 冥翼有些诧异,把酒葫芦别在腰间,没再说什么,就地捡了些树疙瘩,把火烧得更旺了,看架势是不打算出去。 三吴缩近了些,试探着问:“冥.....冥大人,您能带我们出去的,对吧?” 冥翼阖上眼,抱着手:“一般这样问我的人,都死啦。” “为......为什么?” 他抬手喝了一口酒,抹了一把嘴角,冷笑一声,道:“老子活了这么多年,还没救过谁呢,人人妖妖倒是杀了不少。” 水声流淌而下,低头一看,这小孩直接尿裤子了,吓的。 林依:“……” 虽然尿裤子的是三吴,但是她莫名觉得这个人针对的是她。 这边中二少年楚义封压低声音问:“冥翼是谁啊?”他自小在青城山长大,对外界的事情所知不多,只是……他感觉这个人没来由的熟悉,脑仁子嗡嗡嗡的疼,不免多问了一句。 白赴前些年走南闯北见识颇多,便低声介绍到:“朝廷上的顶级钦犯,江湖中的天地狂客,不夜城里的白衣恶鬼。” 听到白衣这两个字,楚义封和杨时的目光不约而同的落在冥翼身上,仿佛能看出朵花来。 冥翼显然感受到了,对他们投以一笑,只是这笑在这张死气沉沉的脸上有种说不出来的奇怪,两个少年哆嗦一下,听见那人拖着调子问:“小朋友们看什么呢?是我太帅了么?” 楚义封一点就燃:“你要脸不要?你说谁是小朋友?自己长成什么样心里没点数?” 杨时红了脸,大概是觉得这么盯着人看不太礼貌,回了一句:“抱歉,认错人了。” 几人正沉浸在贫嘴的“快乐”中,直到那姑娘轻声提醒:“我们还没有出去呢,要怎么办啊?” 冥翼“呵”了一声,扫了她一眼,随口问了一句:“你哥呢?他知道你在这里么?” 杨寞明显的僵了一下,才走到冥翼旁边坐下来:“我……东西掉在这边了,就……出来找找,没想到,没想到,卷进来了。” 要不是知道踏雪别院离这里还远着呢,杨寞的东西怎么落也不会丢到这里,这鬼话冥翼还真就信了。 他叹了一口气:“你们这些人的弯弯绕绕早就和我没有关系啦,不用跟我解释那么多。” 杨寞垂着目光,没有再说什么。 冥翼也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他靠在木疙瘩上,叫:“丫头!” 林依转过身,颇为无语的望向他。 “看出什么来了?”他问。 她动了动嘴唇,觉得这人实在是不要脸,没有忍住问了出来:“您老贵庚?” “哈哈哈哈......”他睁开眼,手臂一扫,仿佛他那破破烂烂的袖子有多长似的:“反正比你大多了!” 三吴这个棒槌以为这和破境有关,还真就扳着手指数起来,半响后答道:“应该......是二十又七。” 他那双细长邪气的眼睛盯着冥翼,问:“是——的吧?” 冥翼百无聊赖,没好气的说:“二十六。” 唔,比那边的她大了三岁,现在么......二十反正是过了,大不了多少,哪来的脸叫她丫头? 她说:“我有名字,林依。” “噢——”冥翼拖着调子答,显得有几分若有所思,但加上那话题的转变和言语的戏谑,又觉得他其实是漫不经心。 他饶有兴趣的问旁边的小孩:“你怎么认出我的,又怎么知道这些的?” “画本子上看的呀,什么大闹朱门啊,藏身金殿啊,还有法宝葫芦啊,可精彩了。”三吴说着,掏出四五本不同版本的“传说”,打算和又爱又怕的偶像一同欣赏。 “......” 冥翼看着画像上三头六臂浓眉大眼的自己,只觉得瞎了眼睛,拍了拍衣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伸了伸懒腰,一副要干大事的模样。 他的目光扫过杨寞,三吴,落在林依身上,那对眸子黑黑沉沉,似乎装了很多东西在里面,最终落在白赴,楚义封三人身上,嘱咐一句:“知道你们好奇,但这不夜城委实不是好地方,下回不要再偷偷跑出来玩了。” 这语气,活像是一位兄长看着不懂事的弟弟们,想要责备又不忍心的那种。 众人有些反应不过来。 就在这时候,冥翼走到了洞口,他手指一弹,洞内洞外隔着的那层东西便消失了,他把头探进里面,打了个招呼:“嘿,老兄,冥翼——”他指了指自己,“还记得么?” 猫妖幽幽的转过头...... “打个商量呗,你放我们出去,我这有你那四个孩子的散灵,说不定能给救一救?” 三吴惊了,这样......也行? 第4章 小院 别说,还真行。 大地不停地颤动着,山洞在崩塌,周围的一切——老树,浓黑,假天,厚土......在那一刻风化成沙,如梦如幻,似云似雾,那人黑乎乎的袖子一收,扫开最后的迷障,露出它本来的样子——张灯结彩,火树银花——不夜城,三吴目瞪口呆的站在路中央,抱着半死不活的猫,而林依则靠在墙边,半垂着眼眸,长长的睫毛投下阴影,若有所思。 那病恹恹的姑娘,三个性格迥异的少年则不知去向,这点林依倒是不担心,因为一切都是冲着她来的,她都安全了,其他人自然也无事。 白色的衣裳广袖随意的盖在镀金的屋顶上,腰间皮带挂着酒葫芦,冥翼一曲高歌一樽酒,头发也不束,只把碍事的几缕松松拢在脑后,用白玉扣好,其余的随它飘在风中,他眉眼间全是狂傲,仰天大笑时谁也看不起,那身白在黑暗中嚣张而又晃眼。 和境中的那张脸不一样,眼前的这个人眉眼深邃,鼻梁高挺,那双眼睛颜色很深,嘴角不带笑认真看着一个人的时候,总会有一种深情款款的错觉,他的嘴唇很薄,时常是上扬着的,加上微挑的眼尾,就多了几分懒散和风流了。 他在看着林依,似乎想说什么,但还是没有说出口。 林依也仰头静静的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她似乎都要说些什么了,而最终只是垂下眼眸,淡淡的收回目光,拉着三吴说:“走了”。 很快她发现自己错了。 这小孩还是甩了的好...... 他伸开手,堵在路中间,赴死的架势,说:“你不许再跑了。” 这个“再”字,很有灵性。 林依沉默一会儿,回:“三个问题,你答,我就同意。” 留下她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三吴没有迟疑,说:“山盟海誓,在我们能看见你的地方就行。” 一些旧时书册中提到过,山盟海誓源于赌坊,用以双方约定,若有违反,则生不如死,一旦誓成,天涯海角不可摘除。 到底是多大的事情,要用那么绝的符咒? 林依想了想,还是点头应允,管他三七二十一,这小孩至少目前看上去是没有什么恶意的,先把命保住了再说。 血滴落入手心,击掌为誓,三吴摊开手,金色的印记烙在上面,便是成了。 小孩抬头看了她一眼,她半垂着眼眸,还是那副冷冷淡淡的模样,可是不知怎么,他心底有一丝忧伤,夹杂着几分做错事的心虚。 林依抬手轻轻推了一下三吴,让他走在前面,带路。 那人跟在他的身后,走得不算快,忽然问:“这是什么地方?” 这是第一个问题。 “啊?你不知道?”小孩很是震惊。 她作为一个才穿过来的人,应该知道吗? 三吴撇了撇嘴,理所当然道:“不夜城啊。”但他一抬头就对上了林依的眼睛,知道这个人还是不清楚,便说:“长安四景你知道么?” 小孩也没有指望这个人能回答他,自顾自的说:“长安有四景,一曰云想衣裳,二曰青城山下,三曰月枕星河,四曰朱门辞镜。其中这云想衣裳指的就是这不夜城。” 这座......玉为街,金为漆,血为饰,命作纸的不夜城。 客观来说,樊楼酒肆,青楼酒馆,舞榭歌台,暗桩赌场云集在此,灯红柳绿,花团锦簇,是个消遣娱乐的绝佳地点,若是林依来写,就是:美丽的狂欢地,高大的森罗殿。 走路见血,喝水死人,睡觉悬尸,人脑下饭......这些事情见怪不怪。 死人虽多,活人更多。 为什么呢? 来不夜城抠金都比在外面一年赚得多,不怕死的尽管来。 所以不夜城的乞丐最多。 林依垂着目光淡淡的听着,直到三吴话音落下,才问出来第二个问题:“你为什么那么执着于留下我?” 小孩别别扭扭的回答:“其实吧……我也不知道,头儿下的一级指令,我们照做就行了。” 呃......虽然林依猜想过这小孩不会知道很多东西,但她没有想过这个人会那么傻,执行任务前都不知道问一声的么? 可能是对此有些无语,也可能是被噎着了,反正她半响都没有说话。 三吴忽然转过头去,不知道为什么,这种时候竟在眼前冰块一样的人身上读出了悲悯的味道。 是他疯了还是她疯了? 毕竟答应好的要回答她三个问题,结果第二个自己就不会,这让三吴有些不过意不去,耳尖一下子就变得通红,他别扭着问:“第,三……第三个问题,你问!”大有一种我肯定能答得上来的气势。 好在林依并没有打算再为难他,那语询问的语气有种破罐子破摔的意味:“包吃包住么?” 三吴没有反应过来,脱口而出:“什么?” 林依摁了摁额头,又重复了一遍:“我说,你把我带回去,包吃包住么?” “啊?”好好一个单音节词,硬生生被小孩扭成了三百六十度立体环绕音效,最后才憋出一句:“管够!” 那就行,刚好省了第三个问题。 她叹了一口气,不紧不慢的走着,选择性的忽略小孩那幽怨不解的眼神,却在内心疯狂咆哮:你知不知道我现在很饿,饿到想吃人,啊?而且这身……不知道沾了些什么东西的衣服,她是一刻都不想多穿了…… 乞丐小院有三进,前庭乱七八糟的放了一堆杂物,轮值的乞丐倒在门边,手抓着饭,饿了七八天的疯样——装得跟真的似的;中庭有一棵几人粗的老树,干净又安宁,供人居住;后庭很大,厨房,浆洗,集议都在此处,嘈杂热闹。 她的房间在中庭偏西的老树后方,透过木窗可以看见光秃秃的树丫,她问过三吴,今天是七月十五,距离中秋刚好一整月,直觉告诉她这是一个很重要的线索,但还是太少,不足以解释她为什么会来到这里。 慢慢看吧,林依并不着急。 三吴把她“押”回大本营,这趟任务便算是完成了,约莫还念着点境里的情谊,他都走远了,又破天荒地退回来,问她:“你看看还有什么缺的吗?”语气却不耐烦。 她扫了一眼屋内,陈设简单,一张床,三个箱子,一张木桌,两个方凳,以及墙角堆着一些干燥的茅草,简直是家徒四壁,她想了想回答:“笔﹑墨﹑纸﹑砚,还有几盆花草植物。”顿了顿倚在门边很轻的说了一句:“谢谢。” 三吴去找这些东西的时候,她在中庭转了一圈,打了几桶水回屋,这身腥臭实在难以接受,她除却外面的长袍,里面是青色短衫,干净到不正常的那种,再里面是束腰,肩垫之类的东西,用以遮掩女子身材,这具身体十五六岁左右,不算高,瘦弱枯骨。 里衣干干净净,头发柔亮滑顺,实在看不出是个乞丐。 三吴执着于把她留下来,还有境里面冥翼和杨寞的反应……确也不是乞丐。 读书时代的她,十分钟一个澡,现在也不算太慢,三两下收拾好,换上箱子里的天青长衫,头发湿漉漉的披散在肩后,露出的皮肤用黄泥水细细地涂了一层,不至于太过显眼,这样子可比方才好太多了。 开门的三吴直接看懵了,送来的东西差点掉在地上,好半天才想起来,冥翼叫她“丫头”,她是女子! “我……我以为你是男的……”三吴弱弱的说。 您反射弧可真长啊,林依在心里嘲了一句。 “你认识我,以前。”她的目光垂落在小孩身上,这并不难猜,她只是想要个解释。 您是不是喝断片了?三吴腹议:何止是认识啊…… 小孩不知想到些什么,双唇开开合合,最终说:“据我们收到的消息来看,你是个疯子。” 呃……这张嘴里就吐不出一句好话来! 林依合上身后的门,说话的时候,已经踏上通往厨房的路。 “你这样以后出去容易被打。” “啊?是么?可大家都觉得我挺讨人喜欢的。”小孩看了看自己,非常认真的问:“为什么你这样认为啊?” “......” 头疼。 林依加快脚步,顿时甩了他一两米,闻见后庭传来的鸡汤香。 三吴口中的头儿名叫柴鑫,肚子很大,五六十岁的敦厚老实样,他是上过战场的骑兵,能力很强,这院的乞丐供他为主。 好巧不巧,在厨房遇着他。 他说话很慢,因此显得很有分量,对林依眯着眼睛:“来啦,饿了吧,坐。” 莫名穿越到这个地方的林依此时心情不怎么样,加之她一向不喜欢有人用这种长辈式的语气来跟她说话,因此她那一张漂亮的脸简直能冻死个人。 柴鑫倒不甚在意,上下打量一番,缓缓点头:“挺好的。” 林依盛了一碗汤,喝得慢条斯理,却很快见了底,又添了饭,和着炒好的青菜,一口一口的吃着。 柴鑫笑着问她:“不怕我们下毒?” 林依吃饭的动作顿了顿,淡声说:“不会。” 柴鑫愣了,约莫没想到她是这个反应,叹了一口气,问:“你对自己的事情知道多少?” 林依不着急回答柴鑫的话,或者说她也没有什么好回答的,她望向天边,看见不知道哪来的雀鸟扑起又落下,犹自出了一会儿神,然后吃完最后一口,放下碗筷,答:“不多。” 柴鑫想了想,说:“也罢,这段时间小院安全些,至于你的疑惑,日后自有人答。”他和来迟的三吴打了招呼,径自离开。 三吴绿着脸坐下:“头儿说了,你有什么问题问我,不必拘泥山盟海誓。” 林依点点头表示听到,然后起身,递给三吴一瓶药。 “我又没伤,给我干什么?”小孩不解,仰头用一双邪气的眼睛望着她。 林依低头解释:“猫的。”言下之意,不是给你的。 小孩本来就绿的脸更绿了,不过也懒得和她计较了,他一会儿还要去低语楼执行任务。 第5章 血夜 偷酒这种事情高宁也不是第一次做了,处理起来简直得心应手,但不知道为什么,这次居然会那么疲惫,可能是上了年纪吧,他靠坐在回廊旁的椅子上,望着冥翼离开的方向,心里想到。 他认识冥翼快十年了,这人十年如一日的爱喝酒,回回来这讨酒喝,偏偏没见他醉过。 这人记恩不记仇,对朋友好到没有话说。 他们相识于一场误会。 冥翼是朝廷的重犯,各方势力追捕的对象,具体原因密不透风,除了赏金极高外,朝廷没有其他解释。 为钱奔命的人数不胜数,高宁就是其中之一:他负责找人,为官府带路——只要带个路,他就有十五万两黄金,足够这辈子花的那种!而找人对他来说并不困难,冥翼每天都会来低语楼取酒,他把这个消息告诉了衙门。 然而,死的是官府那群人。 他真的......太强了。 那时候他在屋顶上笑得像个孩子,满世界都是他的声音,归来的倦鸟扑扇着翅膀,在空中久久徘徊,夕阳镀在他的身上,白色衣袍泛着粉,裹上一层金边。 而高宁的第一反应,逃! 其实没用,冥翼的速度比他快,他拍了拍他的肩,没有杀他,反而大笑着说:“多谢啊,兄弟!” 后来高宁才知道,那些人在追捕冥翼,同时冥翼也在刺杀他们,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自己的做法可以说是引蛇出洞,给了冥翼一网打尽的机会。 他见识过冥翼的狂傲,有几分理解朝廷的追捕:那人连天王老子都不放在眼里,更别提敬畏之心了,日子过得随心随性,完全不按规矩来,这样的人,怎能放心逍遥在外? 但是,有些时候他又羡慕冥翼,这样的自由,对于他们这种被老鸨控制的妖灵来说,可望而不可及,冥翼把他当朋友,曾天真的问过他:“既然渴望自由,要不......把这里炸了?救出姑娘们,一起逃出生天?” 他问得随意,可高宁知道他是认真的,莫说烧一座楼,便是不夜城他也烧得——绊住脚步的,何止山盟海誓之类的约定,有情感,有牵念,有妄想,有无奈,岂是一把火说烧就烧的? 所以,他没有答应。 这么些年,冥翼还是帮了他很多,分出钱财救济遇难的花灵,甚至或硬打或要挟,带出很多同类,放他们自由。 也不是同类,他人体妖魂,既不是人,也并非妖,夹在两族之间,受世人摒弃。 想要在这个世间活下去,血雨腥风必不可少,高宁见过他杀人的样子,鲜活的生命成了任务,刀起刀落,毫不迟疑,“热情”和“冷漠”是一对完全相反的词,却在同一个人的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能让他牵挂着的,估计就只有那一段被遗忘的记忆了吧,明明......他本可以不用再回来的...... 想到这里,高宁一阵心悸,掌心沁出汗液,拿出符咒想要联系冥翼,但最终又颤颤的放下手。 前院有人在唤他,他眯了眯浑浊的眼睛,最后看了一眼天边的晚霞,转身没入人群,继续他平静枯燥的生活。 冥翼作为朝廷出逃在外的要犯,一年之中要面对的场面数不胜数,被围捕这种事情更是家常便饭,但是这次的阵仗未免也太壮观了点。 刑部,兵部,大理寺都来齐了,六大世家甚至来了一半。 为首的那人年纪很轻,十八九岁左右,黑色的皮靴,黑色的鱼服,袖口束得紧紧的,交织着金线暗纹,宝剑挂在身侧,玄青的剑鞘镂了些云纹镀金作为装饰,大氅被夜风吹起,也是黑色的,除了一张脸天生的白而外,全身上下黑占八分,金占两分。 这着实像纨绔子弟耍帅的表现。 毕竟换下这身衣服,再把他这种冷傲矜持的样子收一收,活脱脱就是一个“小白脸”。 系在腰间的金牌安静下垂,任谁都能看清上面的“督察”二字。 不夜城督察。 这督察是什么概念呢?那就要从三吴提到过的长安四景开始说起了。 世人皆道长安有四景:一曰云想衣裳,二曰青城山下,三曰月枕星河,四曰朱门辞镜。 其中,这云想衣裳指的就是不夜城,以玉为街,金为漆,血为饰,命作纸着称,这里面最为混乱,死人也是最多的。 这样一个群魔乱舞的地方,是要有人来管束的,然而这个管束的人并不好当,甚至异常危险,因为特别得罪人,搞不好哪天就直接去见阎王了,还不知道是谁杀的。 然而这位“小白脸”,硬生生在督察这个位置上呆了七年,风雨不动,镇守着不夜城表面的和平。 这里乌泱泱百来号人,能让冥翼放在心上的只有那么两位,“小白脸”以及......那躲在人群中的高宁。 前者是故人所托,后者则是忘年之交。 冥翼坐在屋顶上,抬起葫芦,,喝了一口大的,然后仰天狂笑,说:“老宁,解释一下?”他的尾音带着笑意,显得讽刺又不可置信。 高宁“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低着头,没有说话。 他知道的......酒里有毒...... 这个世界武学与妖灵并存:有天赋者,学习符篆之术,控制妖灵为我所用;而大多数人,兢兢业业练习武术,打通各个穴位,直至大师之境。其实这两条路殊途同归,没有孰强孰弱之分,只是方式不同而已。冥翼人体妖魂,是妖的天然盟友,他自己有一套与妖的沟通方式,连符篆都用不着,小小年纪就已经是妖灵一道的顶峰。但他生性自由,不喜欢这样的方式,便开始练武,不过终究缺了点天赋,卡在脖颈处没有突破,飞檐走壁可以,防身杀人就不够看了。 这种毒,刚好斩断了他与妖之间的所有牵连,时长一天,没有解药,偏偏碰上这种大场合,插翅也难逃。 他的酒,一直都是,老宁打的啊...... 低语楼后院酒坛众多,为了不被发现,高宁每回打酒都不在同一坛,不定向的那种,打完后就直接把葫芦给冥翼,且不说冥翼在低语楼打酒一事没有多少人知道,便是想要下毒,在冥翼的眼皮子底下,就几乎没有机会。 做这种事能成功不被察觉的,只有高宁。 冥翼斜坐着没有动,目光垂落,等高宁一个解释。 嘴巴张张合合,过了很久,最终只挤出一句:“对不起” 而现在,最没有用的,正是这一句。 冥翼动了,背上的窄刀直指不夜城督察——霍韧,若冥翼是妖灵的巅峰,那霍韧就是这一辈武道的高手,想要杀出重围,只能硬上,解决霍韧这个麻烦。 这天的星空很美,星空之下,无数红芍绽放,血水四溅,落在白衣广袖上,像冬雪红梅,颇为刺眼。 许是血色笼罩了长衫,又或是杀意凝固了晚风,渐渐地,那抹白不再飞扬,葫芦早已不知去向,酒水混着血水滴落在脚尖,自己的,他人的...... 像一滴泪。 高宁知道,他素来喜白。 此时却满身泥泞。 整整五十六处伤口,一道又一道......因他而受。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可他没得选。 他们用低语楼大大小小数百号妖灵来要挟他,逼他下毒,犹豫一刻就杀一只,那可是他的族人,他的亲人,又岂能置之不理?一边是无辜的姑娘们,一边是结交数十年的朋友,要他怎么办? 前方就是逃出生天的路,霍韧在他的身后紧追不舍,那一剑正对着他的背,若他反身回击,那必然逃不出去,冥翼无奈的想:也罢,这一剑只能硬受着了。 背后温热粘腻,独独没有利剑刺入血肉的疼痛感。 冥翼跑远后回头望了一眼,只看见......那个人,倒在血泊中。 这一剑毫不留情,深入胸口数寸,高宁知道......他活不了了。 还好,关键时刻,他没有动摇,他,成功的逃了。 挺好的。 唯一的遗憾,他应该死在冥翼刀下,背叛的人,总该付出代价。 酒葫芦竖在不远处,脏兮兮的。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在泥地里爬行,一点一点的向前挪动,一瞬间也可以拉长到永恒,终于,指尖碰到了那个葫芦,他像宝贝一样护在怀里,然后躺在尸山血海中,嘴角扯出一个笑。 星辰在空中运转,星光洒落下来,淡化了胸口的疼痛感,他闭上眼睛,看见自己把那葫芦洗干净,装满酒,递给他,他似乎说了句什么,引得两人开怀大笑,他们对酒当歌,不知今夕何夕...... 那一刻,如愿以偿。 他带着枷锁走了,而他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第6章 惊梦 天已经全黑了,整个乞丐小院也安静下来,只有几只蛐蛐躲在草丛里叫个不停。 林依很累,身体上的,心理上的,这么一天折腾下来,她现在提不起一点精神,但是要她真躺在床上,她又翻来覆去的,就是睡不着,只能披了衣服起身,干坐在廊下看星星。 所有的一切都是陌生的,有一种不切实际的感觉,而现实却是——她的的确确在爷爷头七的最后一天里穿到了这里,遇到了诡异的境,奇怪的小孩,现在还被莫名其妙的软禁在这个院子里。 但不论是什么情况,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 她叹了一口气,强打起精神,在星空下练起了气功,现在能让她踏实一点的,就是在老爷子的逼迫下练的这身功夫了,只是这具身体太过孱弱,想要恢复原来的本事,得花费一番功夫。 炒豆子的声音此起彼伏,如同鼓点…… 天将亮未亮,林依收回最后的动作,推开房门。 屋内没有烛火,一片漆黑,血腥味扑鼻而来,带着湿意和热意。 推门的手顿了一秒,她抬起眼皮看了一眼,又漫不经心的垂下。 门锁落下的瞬间,一只手扣住了她的喉咙——快速而精准。 长长的睫毛扑扇,她左手捏着那人的手腕,转身一拽,那人站立不稳,半跪在地上,双手被林依缚在身后,背脊被她的膝盖抵着,动弹不得。 同样的,反应和速度无话可说。 一时间挣脱不开,冥翼索性不再动了,原本飞扬的头发遮住他半张脸,他说:“没良心的丫头,也不看看谁救的你!” 林依:“......” 你要脸不要? 他那是救吗?他那分明是良心过不去。归根结底,那狸猫的杀意是他激起来的,他甚至还想见死不救,只是不知道哪根筋抽了,又出手破境。 林依“呵”了一声,瞟了他一眼,态度讽刺。 冥翼歪着头,心想你怎么那么聪明呢? 但是现在这满身的伤让他失去了所有的手段和力气,不过能犟两句嘴而已,很快就败下阵来,他轻叹一口气,问:“丫头,有金疮药么?” 林依感受到周围的杀气渐渐散去,而且面对一个受伤的冥翼她还是有信心的,便放开他,坐在床边,用一种“你在说什么鬼话”的眼神看着他,冷漠无情的回答:“没有。” 冥翼直接气笑了,扯着伤口一阵一阵的疼,声音低低的,大概是气息不足,这样一来血流得更猛了,地上一大片紫红色,乍一看触目惊心。 林依半垂着目光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就在冥翼打算自暴自弃的时候,她随手扯了几片草叶,放在掌心揉碎,一把按在他的背上。 “我——你——”这力道不轻,冥翼疼得说不出一句整话,若不是那股凉意上来止住了部分血,他差点以为身旁的人在搞偷袭。 窗台上和墙角边的绿植郁郁葱葱,是三吴按照林依的嘱咐才布置的,不懂药理的人只觉得普通,放在林依这里就不一样了。 她随手指了其中的几盆,示意冥翼可以用,那敷衍程度,要不是冥翼的目力还算不错,恐怕直到这人都出去了也还是一脸懵。 “自己来。” 不知道冥翼是懒得动还是别的什么,反正看上去他其实并不着急,还有心思打量一番这间屋子,目光落在墙角边那几个打开的箱子上,实在没有忍住,问:“你藏一堆石头干什么?” 三个箱子说大不大,第一个装的是毛巾,青衣,青衫之类的东西,都是新的;第二个是浴桶,皂荚角豆,旁边的位置还空了一片,塞了几本乱七八糟的书,而第三个像是恶作剧一样,满满当当一箱石头,五颜六色,好看是好看,屁用没有——至少在冥翼看来。 林依扫了一眼,“嗯”了一声,抬脚正要出去,听见冥翼低声补一句:“哦我忘了,你才被抓来这里,这些东西估计不是你的,不知道也很正常。” 林依:“……” 大哥你的情商呢? 等冥翼上好药后,林依才从外面回来,冷声说:“走吧。”那语气听着像是在说:“滚吧。”甚至还附送一句,好死不送。 “伤太重,没有力气,起不来……”如今他打也打不过,贫嘴就更不在理了,何况刚才服过软,现在耍起无赖来简直得心应手。 林依无动于衷,打开房门比了一个请的手势。 “腿……腿麻了……起不来。” 林依挽起袖子,一副要把他拖出去的打算。 给点药止血已经是极限,其他的,甭想让她多做什么了。 感受到自己有可能真的会被拖出去的冥翼这时候才开始着急了:“哎哎哎,丫头,不是,丫头,你听我说……” 林依停下动作,决定分出这点不多的耐心听他把话说完,反正人在她手里,什么时候处理都行。 “我知道,”冥翼喘了一口气,缓一下才接着说:“我知道丫头你来才到这里,三吴那个小傻子就不要指望了,在养伤期间,你有什么问题尽管问我,必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毫无隐瞒!” 林依深深的望了他一眼,把人扫地出门的这个打算才就此作罢。 冥翼就这么毫无尊严的被她扔在地上,她理了理袖子,目光落在这堆血上,本着眼不见心为净的心思别开脸,实在是没有力气再去交代什么多余的东西,现在她是更加的疲惫了,上下眼皮直打架,就算周围环境再怎么陌生都要睡了,躺在床上时候那股被生生压下来的困倦纷纷涌上来,席卷着她,终于带着她进入了梦乡。 爷爷走了,自己又莫名其妙来到这个鬼地方,有些挂念,这天晚上她做了一个梦,梦里,她还小,三年级,老家堡是她和老爷子的战场,竟觉得那样的日子挺美好。 希望小学是南安城中无数大大小小学校中的一所,位于缘展路,在西二环。 一声“下课”像滚入热水中的油,炸起一片喧嚣。 问作业的,收书包的,大喊大叫的...... 杀千刀的英语老师,整整拖堂了十五分钟,林依把桌上的东西扫入书包内,甩在肩上就冲出教室。 从缘展路开车到老家堡只用二十分钟,走路要一个半小时,跑步四十到五十分钟左右,还是跑得快的那种。 三点半放学,四点二十她必须跑到家,现在已经四十五了。 迟到要罚。 一路跑出繁华街道,跑过废弃钢厂,跑进绿水青山。 钢厂是她最害怕的一段路,总感觉阴森森的危楼后会有什么东西窜出来,因此跑得飞快。 风—— 她的直觉一向很准...... 身体前倾,一脚立地,一脚后旋踢,踢中那人闷哼一声,头顶的光线更暗了些,她卷起身子抱头在地上滚一圈,站稳后一巴掌扇过去,然后撒腿,继续狂奔。 那人反应过来时,她的身影早已消失在墙角。 到了家,卫衣被汗水淋湿,校服外套灰扑扑的,此时刚入春,有些倒春寒,风从领口灌进去,冷热相冲,最易生病。 老爷子躺在竹椅中,竹椅旁的圆桌上小火烹炉茶,水汽氤氲,左边的香炉插了三炷香,早已燃尽。 他享受夕阳余晖,不疾不徐,缓缓说:“慢了一刻钟。” 他的“一刻钟”是古时说法,现在就是十五分钟。 梦里的她一言不发,双眼黑白分明,就这么和竹椅上的人对持着。 老爷子半眯着眼睛,似乎在笑:“长成这样就别瞪了,没气势。” 林依犟着,低着头,脚尖的小石子被踢得滚来滚去,还是不开口。 老爷子就更不急了,躺在竹椅上,一摇一摇的。 半响,她才蹦出三个字:“为什么?” 为什么别人家的孩子车接车送,而她要跑步回家? 为什么他们六点起床,她要提前一个小时? 为什么他们做完作业就可以拿起手机打游戏,她要练习武功? 为什么好好的假期时间,她要学习六艺,琴棋书画,插花焚香? 她生于钟鸣鼎食之家,却过得比同龄人都苦。 残阳落于山野,暮色笼罩,留下两道黑色的剪影。 老人的眼角处泛着光。 他低低的笑了两声,“因为——”他的尾音拖得很长,似乎就要说些什么了。 “因为你是我林肃的孙女。” 废话,说了白说。 脚尖的石子直射出去,重重打在竹椅上,竹片纷飞,石头化粉,玉石俱焚。 她转身把书包扔进书房,去后院练功。 七点的时候,保姆敲开书房的门送晚饭,那时她在练字,碎碎叨叨的声音和远方搬家的炮仗声混在一处,竟是难得的热闹。 “来了个新邻居,林教授过去吃酒了,夫妻俩人很和善,有个儿子,和你差不多大,过去打个招呼吧,说不定还能多个朋友......”在保姆心里,林依就是自家孩子,有时候看着她怪心疼的,要是,身边热闹一些就好了,也能多笑一笑。 林依接过晚饭,对保姆说了谢谢,提笔写字,对新邻居没有半分兴趣。 保姆会错了意,又安慰道:“别记恨你爷爷啊,他其实很关心你的,今晚差点就报警了,挺急的......” 毛笔顿了顿,竹椅在风中前后摇荡,和“急”扯不上半分关系,说什么梦话呢? 第7章 药丸 还真是梦话。 那些光和影渐渐斑驳远去,她慢慢睁开眼睛,入目是窄小的屋顶,透过木窗可以看清外面的老树,秋风一卷,三两枯叶在枝头飞舞,耳边是某个人堪称叫魂的声音“嘿,嘿,起床了——丫头,丫头,醒醒——” 她有些恍惚,没顾得上回应,只呆呆地望着空空如也的天花板。 老爷子天天和她闹,却是她最亲的人。 她是在军营出生的,父亲是479苍蓝部队林云同志,母亲从事地下谍报的收集工作,几乎没有时间带她,加之工作的保密要求很高,被送回老家堡后,林依和他们见面的机会寥寥可数,从小到大,反而是爷爷一直在照顾她。 感激归感激,服是真的不服。 这也是他们吵吵闹闹针锋相对到最后都没有动过真格的原因。 老家堡的日子算不上舒坦,但比起这里,实在是仙境了。 檀香阵阵,没有血腥味;大地干净整洁,没有残肢血水;夜晚宁静安全,没有烧杀抢掠...... 不一样了。 这里不是老家堡,更不是那个和平美好的社会。 这一晚过的实在是快,没有多久,天就亮了一半,红红的太阳在天边探出了一个头,而快到天亮才躺在床上的林依明显没有睡够。 她皱着眉睁开眼睛,大清早的,冥翼就在旁边叫魂,她哑着嗓子颇为不耐烦地问:“怎么了?” 冥翼忽然不说话了,呆了半天后才不自然的咳了两声,然后理直气壮的说:“有人来了。” “嗯”,林依翻了个身,趁天色还早,打算再眯一会儿。 “丫头你可想好了,来的人是不夜城督察,约莫还有一刻就到了,到时候一抓抓俩,你就是我这个朝廷钦犯的帮凶。”冥翼坏坏笑着,却好整以暇的躺在干草堆里,悠哉悠哉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不是伤重到动不了呢,还有本事威胁人,实在是看不出他哪里完了。 林依会被他唬住就有鬼了,“嗤”了一声,忽然问:“你的悬赏金高么?” 这丫头......还真打算要把他卖了,天不怕地不怕的侠客当场绿了脸,他闭上眼装死,没好气的答:“不高!” 林依听完后未置一词,也不知道信没信,反正醒了后她也睡不着,还不如做点有意义的事情,也不管屋里的这个人是否药丸,径自推开门出去了。 乞丐小院的门被强行踹开,官兵团团围起,小院顿时被塞得满满当当的都是人,即便如此,众人还是会不自主的为那个人让开一条道。 那是一身简洁干练的黑,飞扬的布料里暗藏着若隐若现的金线,宽大的大氅被风吹得鼓起来,一步一履用得都是上好的绸缎,腰间的金牌用银丝线系着,垂在身侧安静的泛着金光,修长的手指握着镶满珠玉但华而不俗的宝剑,他的眉毛很细,脸又是白白净净的,一双眼睛生得端端正正,本该是一幅斯斯文文的书生相,却被那满身的戾气变了个样,仿佛下一秒就要干出点什么事情来似的。 柴鑫被他的威压镇得喘不上气,哆哆嗦嗦的上前:“霍督察,咱们井水不犯河水这么多年,您这是......” 霍韧黑着脸,手指敲着身侧的剑,吐出两个字:“找人。” 其他的乞丐躲在角落里,柴鑫的心一沉,他要找谁? 手下接受命令四散而开,翻箱倒柜的声音不绝于耳,乞丐小院内外很快就被翻了个遍,纷纷来报:“没有。” 霍韧皱起眉,没有说话,总感觉漏了点什么…… 忽然,像是是有所感应,他猛的抬起头。 透过纵横交织的刀剑,他看见那人一身青衣,站在廊下,靠着柱子,晨光落在地上,显得不太真切,一双眼睛黑白分明看向他,不带任何情绪的那种看,很快又垂下薄薄的眼皮,几分凉薄几分漫不经心,好似尘世之外。 霍韧敲剑的手指停了一下,又放松。 他转身,拉着脸说:“走!” 那一刻所有人都透着一股诧异感,因为就他看林依的那个眼神,仿佛下一刻就要下令把人抓起来,再不济过问一句也很正常,可他……就这么,走了? 林依收回目光,别说霍韧会注意到她,其实……她看着霍韧也有一种没由来的熟悉感,好像一个人走了很久的路,终于找到了一处安全的落脚点一样。 她自问记性还不错,在那边二十一载的时间里,绝对没有见过这个人。 她压下心中的疑惑,叹了一口气,也不着急回屋,先依着以前的习惯在小院内跑了十圈,再去后厨端了饭菜,这才推开房门。 “丫头,你是不是忘了屋内还有人啊?打算把我饿死在这里?”冥翼扎好绷带,换了药,背靠在茅草堆上,看样子是在出神,听见门响顺口耍两句嘴皮子。 而昨晚上他弄脏了的地板此时已经干干净净了,一点蛛丝马迹都看不出来。 “......没忘。” 冥翼能混到今天这样子,必有他过人之处,只要想躲就没人发现得了,所以林依并不担心,也没有多问,该做什么就做什么。 当然,后面她才发现,面对一个毫无自觉的人,完全是有必要担心一下的。 她在后院已经吃过了,此时正在捣鼓三吴送来的“药材”。 冥翼稀里哗啦的喝着汤,好好饭菜竟吃出江湖豪气来,林依无语半响,冷冷道:“桌子脏了,自己擦。” 冥翼习惯性的就要往后靠,发现那椅子没有椅背,差点摔下去,堪堪稳住,背上的伤口约莫裂开了,生疼...... “哎,你这丫头,蛮不讲理。”冥翼嘴里嚼着东西,含含糊糊的咕哝一句,好像这是他家一样,吃着吃着发现少了点什么,问:“丫头,有酒么?” 林依转过身幽幽的看着他——到底是谁蛮不讲理?到底是谁赖在这不肯走?还有脸要吃要喝? 她垂下眼眸,声音很冻人,但好歹说了一句长句:“我在想,为什么还要容忍你在这呆着。” “滚。” 飞鸟落在屋檐下,闻见那夸张的笑声乍然惊起,留下扑棱棱的响声。初秋的阳光金灿灿的,洒落在地上,出人意料地并不惹人烦。 不过……当柴鑫主动来敲门时,林依心想去他娘的阳光呢,她看了一眼大摇大摆坐在茅草堆上看戏的冥翼,忽然有些头疼:以这人怎么肆意怎么来的性格,还有刚才那响彻寰宇的笑,怕是早已忘记自己正在被追杀,还带着那一身血淋淋的伤在她这里避难……再这么不知收敛下去,一个接一个的,迟早要完! 转念又一想,关她屁事啊?怎么来到这里之后,连带着心肠都好很多了呢? 她瘫着一张脸让柴鑫进来,作为一个不知道林依内心九曲十八弯的人,只觉得这屋子里的温度简直要冻死人了。 虽说心里想着关她屁事,但现在她却在下意识的观察着柴鑫的反应,当他的目光扫过茅草堆时,表情神色没有任何变化,就像是......那里空无一人一样,林依冷着的那张脸才微微好看些。 他拉开椅子坐了下来,神情有些恍惚,叹了一口气,肉眼可见的心情不好。 半响,他才悠悠开口:“我是逃兵,霍将军死后,我就没有上过战场了。” “这点你应该听过。” 言下之意,还有你没有听过的。 林依垂下目光,“嗯”了一声。 柴鑫同她解释了把她留在这里的一干原因,以及她的身份之类的问题,让她安心呆在这里,最后交代到:“你先休息,我过几天会出去一趟,有事找三吴,这孩子挺喜欢你的。”他似乎很忙,准确说他坐在这里一副很局促的样子,连口水都没有喝。 她点点头,淡声说:“行,我知道了。” 柴鑫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匆匆离开了。 林依坐在原位,转着手中的杯子出了一会儿神。 草堆里的那个人终于闭上了嘴,安静得出奇,只是呼吸有些沉重。 林依想了想,最终还是蹲在茅草堆前,眼眸垂落,长长的睫毛勾勒出一片阴影,手背下的额头滚烫,果不其然,这位肆意妄为的侠客浪过了头,伤口发炎引起了高烧,半死不活的躺在那里,还有脸笑。 他突然抓住林依的手腕,半眯着眼喃喃:“老宁,酒呢?我的酒怎么还没有打来啊?” 这是烧糊涂了。 林依有一瞬间的愣神,张口想说什么,最终半垂着眸什么也没说,扳开他的手指,端来窗台上捣好的药汁,送到他面前,一本正经道:“酒。” 冥翼想也没想抬碗就喝,尝到苦味脸都绿了,一下子清醒过来,正要吐出来的时候听见那人冷冷的声音:“敢吐就不要在这呆了,请你出去死。”顿了顿低声补了一句:“收尸麻烦。” 冥翼勉为其难的把药吞下去,说不上来是那药更难喝还是那张脸更苦,反正他喝完就不想开口说话了。 屋子里一时间静默无声,过了很久,林依才突然说:“刚才柴鑫来过。” “放心吧,昨晚强行突破了一下,设个结界把自己藏起来没有问题。”冥翼拖着调子,半睡半醒间答道。 其后林依再没开过口,笔墨纸砚摆在桌上,她就坐在那里提着毛笔练字,风吹过宣纸沙沙作响,颇有几分岁月静好的味道。 第8章 祭拜 一个月以来,她可谓是最怪的“犯人”,有时会在院子里做一些奇怪的动作,有时会把自己关在屋内捣鼓东西,每日早晨和傍晚都会跑步,围着院子十圈以上,会安静地站在廊下,目光落在远方,不是发呆,只是单纯的看,好像一片枯叶,一只飞鸟,一个乞丐都是风景,都值得欣赏,偏偏这种目光又不带任何情绪,像是隔着一层玻璃罩,冷静又客观。 在这些天里,她对这里的认知又更深了一层,比如这里很像历史上真实存在的唐朝,但又不完全一样,长安也不是想象中的长安,平添了几分风云诡谲。 说得明白一点,这就是个仿照着唐朝造出来的世界,更危险,也更黑暗。 林依想得很简单,她不想欠人人情,哪怕事出有因,冥翼也算是救了她,何况有些问题还得从他的身上找答案,怎么样也要等他的伤好个八九不离十再说,而且,她现在拿到的信息零零散散,不足以推出事情原委,不宜轻举妄动,呆在小院恢复武功是最保险的办法,两相结合,她才那么“听话”。 当然,所谓“听话”也是在林依理解范围内的听话。 “三吴。”她靠在柱子上,微微歪着头。 小孩满脸写着“大清早叫我准没好事”几个大字,不情不愿地挪过来,一双邪气的眼睛看着她,问:“怎么了?” 林依忽然觉得,柴鑫那句“这孩子挺喜欢你的”莫不是对三吴有什么误解...... 她说:“明天中秋,我要出去走走。” 小孩警惕地抬起头:“要出去趁今天,明天不行。” 意料之内,林依理解地点点头,道:“那麻烦找两条白麻,几炷香来。” “你要白麻干嘛?” 又来了,打破砂锅问到底的臭毛病。 她垂着目光,吐出两字:“招鬼。” 小孩愣了两秒,没好气的说:“东西我一会儿给你送来,至于出去,过两天吧。” 林依也无所谓,反正怎么样都行——至少表面上是这样的。 三吴回到乞丐小院时,已近半晚,他用小车推着一堆东西来到屋外,除了林依要求的东西外,有些笔墨纸砚,几条女孩子的襦裙,虽然布料粗糙,但胜在干净,还有可以摆一桌子的瓶瓶罐罐,几卷纱布,好几种常见的药草,以及两壶酒。 小孩纠结了半天,还是没有给林依好脸色,把车重重顿在地上,匆匆忙忙解释一句:“头儿让我买的。”然后便一脸麻木的要走,又因为林依的两个字僵在原地, 他不笨,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后来想想就知道了,白麻和香还能用来干嘛?除了祭拜没有别的解释,至于那些瓶瓶罐罐,他想着这个人的爱好怎么如此奇特?还专门让头儿传信给他加上这两样东西。 三吴还真是猜对了一半——祭拜亲人那部分。 父亲,母亲,还有爷爷都是在中秋这天走的,于情于理,她都要在这天祭拜他们,早成了一种习惯。 林依看着他,像看戏一样的表情,眼里盛了点星星点点的温暖,嘴角微微上扬,她垂着眼皮,慎重而真诚的对三吴说:“谢谢。” 小孩的脸“腾”的红了,这回真跑了,比兔子还快。 出息。 林依站在门边,短促的笑了一声,眼睛里透着几分无奈几分好玩,但很快恢复成冷冰冰的模样,转身把东西一样一样搬进屋,正对上冥翼的目光,他大爷似的地坐在茅草上,叼着一根草,说:“丫头笑起来别有风采,多讨人喜——”欢字还没有说出口,他就眉头一皱:“怎么有股血味,丫头你出去一趟怎么还挂点彩了呢?伤到哪了?” 她确实偷偷出去了一趟,遇上了一点麻烦事,又因为山盟海誓的发作挂了点彩,不过也没有多么严重。 林依淡淡答道:“无妨。” 冥翼觉得只怕是天塌下来了这人也是这副模样这幅语气,原本只是随口一问,听到这种敷衍的答案后竟沉默下来,林依没被嘲弄两句有些诧异地看向他,刚好和他的目光对上,他吊儿郎当的笑着说:“怎么,怪我太帅?冰渣子丫头忍不住多看几眼?” “......” 她长那么大还真没有见到过像冥翼这样自恋的人。 林依选择性的忽略他,等到把写好的宣纸收拾好的时候已经黄昏了,在那些神神鬼鬼的传说中,黄昏是阴门大开的时间,因为谐音“还魂”。 她系上了白色麻带,头发扎得整整齐齐,安静的站在老树下。 这是一场完整的祭礼。 每一回叠手,每一次躬身,每一处细节都做得一丝不苟,带着最大的思念与敬意,为已故的亲人祈福。 宣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在老树前烧成灰,一些卷上梢头,飞入天际,一些在地上翻腾两下,不再动了。 别人烧的是纸钱,而她只烧自己写给父母的平安信。 她记得那年自己十九岁,正读着大二。 她接到父亲的电话,得知他们这次的任务圆满完成,刚好可以赶回来和她一起过个中秋,母亲说:“十八岁成年礼那天我们没有赶来,这次一起补上。” 那时候的她就已经“生人勿近”了,情绪很少外露,接到那个电话后,竟久违的松一口气,笑了,还时不时转到大门口,希望看见高跟鞋和黄绿军衣,月也是这般明朗的。 她确实等来了黄绿军衣,但那人不是她的父亲,皮质军靴踩在鹅卵石上,月光勾勒出冷酷的线条,他有松柏一般的凛冽气质,瘦长的手指间夹着一张单子。 那天是2027年八月十五日,夜晚十点整,她收到了父母的死亡通知书,从此以后,中秋的月,再也没有圆过。 当时她情绪激动,爷爷没有办法只好打晕她,昏迷之前那个年轻的军人就站在旁边,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好像非常难过,血味从大衣中溢出来,似乎受了很重的伤...... 种种回忆并不清晰,明明没过多久,却恍然如梦。 明月挂枝头,枯木不逢春。 没有人知道人死后会归于何处,但她依然坚信,这样庄重的祭拜是为了纪念,只要有人还记得他们,他们就永远存在着,在世间的某一处,默默的护着她。 “帮我加一炷香,谢了。”冥翼斜坐在那几个箱子上,目光落在窗外某一点,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另一条白麻躺在小木桌上,触手可及。 高宁头七的那天,冥翼烧得不省人事,以至于什么都没有做,他似乎在迷迷糊糊中说了些什么,所以那个人一直记着,帮他留了这么个东西,稍稍弥补了一点遗憾。 很久很久以后有人问过他,在那种情况下,为什么会第一时间躲在乞丐小院内,把命交给只有一面之交的姑娘身上?毕竟在不夜城,他的朋友可不在少数。 冥翼想了一阵,答非所问:“她心软。” 想杀她的狸猫也好,来历不明的冥翼也罢,亦或是话痨三吴,哪怕只是个陌生人,她都不忍看见对方痛苦难受,尤其把生死看得比天大,在这命为草贱的不夜城实在是特别——还能活着。 他并不赞成这种性格,在这个世界,太过善良本身就是错的。 他又破天荒的觉得自己不要脸,仗着人家的善良混吃混喝混药混掩护,一副大爷模样,简直欺负人家小丫头...... 当然,一向“豁达”的冥翼对这种念头想想就过,转个背就忘,该怎么样还是怎么样,继续在林依面前耍无赖。 林依听见他的要求后,动作顿了顿,什么也没有问,垂着眸子拿起一炷香。 三吴送来的不是什么好酒,不过勉强入口,冥翼系上林依留着的白麻,灌了大半,仰头低声笑着,这时候如果仔细看他,会发现他眼底已经红了一圈,水汽凝结成泪珠,落在酒里荡起一层涟漪,又被他和着喝了下去。 这是他十几年来头一次哭,不过似乎并没有人看见,也算是保全了他金贵的面子。 窗外,那轮月亮明晃晃的挂在墨蓝色的天空中,月辉洒下,勾勒出老树的黑色剪影,树下火光摇曳,香烟袅袅,微风拂过,卷起片片思念,恰似故人来。 第9章 女鬼 长安的秋很短,雪来得很早。 这几天温度骤降,水结成了冰,半空飘着零星雪沫,落在地上薄薄一层。 三吴说话算话,在八月底果然带着林依出来了。 这么冷的天,不夜城热闹依旧,大街上人来人往,如果走累了,就会想要坐下来休息休息,有口热饮去去冷意就更好了。 所以这个拐角处的茶摊生意很好。 林依挑了个不太显眼的位置坐下,点了几壶散茶,她周围的一圈......全他妈的是乞丐——敢情都是来盯着她的,整装待发,堪比皇帝出行的大阵仗。 她头疼...... 其实不用出来也行,真的。 不过既然出来了,还是找点有用的消息吧。 小吃摊人多,最适合打探一些时事政事。 前桌的几位书生拿着一张告文激动到手在发抖,一边讨论一边喜极而泣。 那是关于枕星阁的。 长安位于平原地区,几百里不见起伏,不多的两处高地被当成了宝,一处位于城西,那里有一座青翠美丽的山,名曰青城山,林依乍一听这个名字,就想起白蛇传,不知道的以为它把成都搬来了呢;一处位于城南,那片高地上建了整个长安最高的楼,手可摘星辰,由此有了“枕星阁”一名,楼何时建的已无从考察,只知道阁顶有一位近百的老人,是妖灵一道的创始者,人称元一大师。 枕星阁自建成以来就从不对外开放,只广泛的流传着它“羽化飞仙”的故事,还有传言说它藏书百万,但无一例外,除了元一大师和他的两个徒弟而外,没有人知道消息真假。 就在这几日,皇帝下了一道诏令,一道让天下士子都沸腾的诏令:长安擢试前百名者,可入阁,得大师指点。 这对他们非常重要,一来它代表了皇家的认可,以后做官会容易许多;二来如果传言是真的——枕星阁藏书百万,浩如烟海,对读书人绝对是致命的吸引。 擢试,是独立于科举之外的一场大考,不限身份,不看“学历”,能者上,弱者退,竞争激烈。 林依垂着眼睑听他们七嘴八舌,没什么表情,心下稍稍疑惑:擢试年年都有。而枕星阁今年才开,会不会......太巧了些? 她又坐了半天,把端上来的茶点分给“跟班们”,再没听到什么有用的消息,便敲了敲桌子,叫醒睡熟的三吴。 小孩揉着眼睛问:“去哪?” “哪热闹去哪。” ......真是出来逛街的,三吴嘀咕几句,不情不愿的起来带路。 天上洒着小雪,飘落在人们的肩头,配上大红灯笼和金殿玉街,氛围感十足。 她走在玉街上,和每一个路人别无二致。 三吴跟在不远处的身后,混在乞丐群中。 前方似有大漠驼铃的声音,“叮铃”“叮铃”一声声清脆悦耳,行人纷纷驻足。 白色的雪花落在大红祭裙上,“圣女”们赤足起舞,一边跳一边向前,为中秋祈福。 红色面纱,红色祭裙,红色油伞,映得玉街一片红。 伞尖垂下轻纱,纱尾系着铃铛,随着舞步晃响。 最唯美的一幕。 林依极轻的眨了一下眼,察觉到了不对劲,旁边都是小贩商铺,无路可退。 她下了一个侧腰,苍白涂着蔻丹的手从旁边一扫而过,她也没有起身,趁着这个空隙对着“圣女”小腹就是一拳,然后单手杵地,后空翻,冲过来的“圣女”一个绊着一个,站立不稳,几个踉跄。 周围一下子乱了起来。 面对这群女子……不,准确说是女鬼的突然发难,其他人可没有这种反应和身手。 抱头鼠窜连滚带爬的,慌不择路逃命的,毁容后尖叫的...... 她们身法轻盈,速度简直不似常人,便是敏锐如林依也只能堪堪躲开,在打斗的间隙她还注意到——她们的瞳孔呈暗红色,而在几分钟前,林依没有记错的话,不是这样的。 比起刺杀,林依更倾向于这群人是被什么东西控制住了心神,现在的发难活像是受了什么指令一样,她们的速度快是快,但动作僵硬,纤细的手指也没有任何习武的痕迹。 这边她躲过一只爪子的同时,眼疾手快的踢了一脚,正要“飞”到旁边那个人头顶的女鬼失去了重心栽在地上,那人后知后觉,才发现自己险险捡回一条命。 还没有喘过气,那烦人的,涂着蔻丹的爪子又锲而不舍的伸过来,鬼知道被抓到了会发生什么? 林依一个翻身擎住某个作祟的手腕,使个巧力直接卸了下来,脑后仿佛长了眼睛,左腿后旋踢,正中那倒霉姑娘的下巴,以一己之力同时干翻两个。 不过很快,除了被卸掉手腕的那个,其他倒在地上的,被踢了一脸懵的,在霎那间恢复了战斗力,向着林依飞过来,一轮接着一轮,不止不休…… 尽管如此,打到后面时,林依周围附近一米左右没有一个女鬼是站着的。 其他人不这样,甚至还在处于大逃杀的状态,有个男人的大腿上被抓了一下,顿时被吓得乱了节奏,很快就被女鬼追上,那双惊恐万分的眼睛就这么被生生挖了出来。 林依余光撇到这一幕,奈何女鬼四面夹攻,实在腾不出手去救人。 她不是救世主,顺手帮一两个可以,救不了所有的人。 但还是有一大群人朝她这边涌来。 她看见远方人流中的三吴,那个愣头青吓傻了,软软的滑在地下,抖得跟个糠筛一样,他实在是太瘦了,那身破烂的乞丐衣服穿在他身上显得空落落的.....不仔细看根本认不出来他那张皮包骨的脸,也正因如此,除了一些磕碰外他还没有被“红衣女鬼”盯上。 周围横七竖八的躺了好多尸体,夹杂着为数不多起不来的“女鬼”,她孤零零地站在这片乱象里,薄薄的眼皮半垂着,不得不说柴鑫他们真的把她保护得很好,在这样的不夜城里,几乎每天都在各个角落上演类似的一幕,乞丐小院反而成了最安全的地方。 血,染红了玉街 尸首遍地。 她长长的睫毛投下一片浅浅淡淡的阴影。 下一秒,那些活下来的为数不多的幸存者发现好不容易抱着的金大腿又折返回去,送死。 红衣女鬼有点晕,她们没见过比她们速度更快的,而且骨子里有股狠劲,打起来毫不留情,好像自己不会受伤一样...... 那抹青衣一己之力劈开了一条路,提起小孩的后领就往后撤。 讲真的,女鬼们竟松了一口气。 然而……这口气并没有松多久——赶来的官兵七八个扣一个,一个不落。 其实在看到林依赶来的一瞬间,三吴觉得不太真实,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被林依提着领子走了。 又是惊吓又是惊喜的一遭下来,被提着后领颠颠簸簸的三吴就只有一个感觉:想吐。 但他不敢...... 突然上头不颠了,他微微抬起头,问:“怎么不走了?” 头顶的人没有回答,兀自放着冷气,小孩冻得一个哆嗦。 剑韧从身后冰冰凉凉的贴着她脖颈上的动脉,杀气和寒意包裹着她,她转过身,和面无表情的霍韧来了一个脸对脸...... 出门不看黄历,流年不利。 不知道是谁更倒霉一点。 两尊冰雕站在一起的结果就是:其他人要冻死了! 霍韧意识到这点,想要开口又不知道怎么说,这种情况几乎没有,因为其他人见到他根本不会那么淡定,只好默默闭上嘴,继续当他的冰雕。 显然林依没有开口的打算,只想动手把架在脖子上的剑弹开,只是迟迟不见动静,不知道为什么,面对这个人,她总是防备不起来,仿佛掐准了他不会伤她一样。 就这样莫明僵持着。 打破这份僵持的是侍卫玢寅,他有些慌乱,哆嗦着说:“小......小姐又晕过去了。” 众所周知,霍督察把这位一母同胞的妹妹当成了宝,看得比命重。 林依眼睁睁看着原本面无表情的人顿时绷不住了,一脸阴厉的问侍卫:“怎么回事?”问完也不等侍卫回答,直接收了剑,深深看了林依一眼,交代下去:“押入水牢。”随后把这堆烂摊子直接扔给了侍卫,毫不拖泥带水地往踏雪别院赶,衣袍带起雪粒,风过扎人。 霍韧走后,侍卫和林依脸对脸,不是……以这位的气场和身手,当真不是她把他压入水牢吗? 不过好在这位没有为难他的打算,她现在对霍韧的这种毫无防备的状态太过危险,为了早些找到答案,天不怕地不怕的林依打算跟着去看个究竟……坐牢也行。 霍韧有个天仙似的妹妹,叫作霍琼。 只是这位姑娘身体不好,一直病着。 霍韧成为不夜城督察后,不放心妹妹一个人留在本家,就在不夜城批了一块地,建了一座别院,名为踏雪。他妹妹一直想看一场雪,可她身体柔弱,吹不得风,每每错过了下雪的日子,霍韧在院子里种了很多白海棠和垂丝柳,春光明媚时,长风吹过,总有那么一瞬间像下雪。 “小姐看了一会儿书后想要找您,找不到您就非要上阁楼,我们﹑我们,拦都拦不住,窗子才打开雪就灌进来了......”丫鬟芝儿一边哭一边说。 踏雪别院里有一个小楼,在楼顶刚好可以把不夜城尽收眼底,是霍琼平素最爱去的地方之一,如今天气渐冷,阁楼风大,霍韧也就不准她上去了。 重重纱帐内,躺着他昏迷的妹妹,霍韧修长的手指划过剑侧,他皱着眉,极心疼的闭上双眼。 外面是手下送来的有关“红衣女鬼”的情报,不夜城一天大大小小的事情很多,这种当街暴起的却少之又少,事情发生没有多久就传到了朝廷,三天之内必定要给个交代,他捏了捏眉心,看着妹妹喝下药慢慢好转后,就去了水牢。 为了方便霍韧审查,玢寅把那群“红衣女鬼”关在了水牢的最外面,只是她们现在已经不见了人影,取而代之的,原本空空如也的水泥地上出现了一片开得火红的芍药,蓝色如精灵一样的蝴蝶在花丛中起起落落,竟是触目惊心的好看。 以霍韧这么些年的经验不难看出,那些“红衣女鬼”还真不是人,她们是芍药花灵。 第10章 水牢 霍家的水牢是名副其实的水牢,一眼望不到边的荷花塘中,每隔十多米左右有一张宽大到不正常的荷叶,是三吴他们唯一能落脚的地方,水是粘稠而墨黑的,上面飘着这个季节本该凋零的荷花,花瓣是鲜艳的大红色,伴着阵阵腐臭和鱼腥,让人联想到一些很不愉快的东西,偏偏外界还给它取了一个好听的名字,叫“荷花狱”。 林依盘腿坐在荷叶正中闭目冥想,半响,她实在忍不住,对身侧的小孩说:“别盯了,什么脸也经不住你这么盯。” “你这边流血了,红了一大片。”三吴指了指自己的手臂,示意给林依看。 林依漫不经心的扫了一眼,一脸嫌弃地直接把那段袖子撕了,小臂上皮开肉绽的伤口暴露出来,她微微皱眉,又很快松开,简略的处理了一下,用干净的衣料扎起来,她这衣服全身上下都是一样的青色,还是窄袖的款式,她包扎得很细心,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她受伤了。 三吴:“......”这踏马是痛觉神经死绝了呀! 他转而又想,那人冲过来救他的时候都还没有伤口,应该是......提着他的领子出去的时候被拖累了...... 三吴坐立不安,傻傻的问了一句:“你为什么救我啊?” 又来了...... 想救就救了,哪有这么多为什么? 林依兀自头疼了半天,瘫着脸吐出一个字:“闲。” 一个字把天聊死,这就是了。 但是这荷花狱太安静了,三吴视力还算不错,能清楚看见离他们最近的几张荷叶上空无一人,空气湿湿闷闷的,堵得心口发慌,好像天地间就只有他和林依俩个人,好像要在这种鬼地方呆上一辈子。 他在林依旁边坐下,细长的眼睛一眨一眨,邪气横生:“你不是会轻功么,我看每隔四丈有一处荷叶可以借力,荷花狱再大总该有个尽头,要不我们试试,逃出去?” 林依听了以后未置一词,睁开眼,挑了那染了血的袖子,抛出去,飞到半空中就直接消失了,一声不响的,没有任何预兆的,安安静静的,直接消失了,活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吞了一样。 三吴默默的咽了口水,紧紧抓着林依的裙子,缩成一团。 林依翻了一个白眼,无声的吐出两个字:“出息。” 时间不知流到了哪个点,荷花狱还是那副模样,没有其它任何的声音,无风亦无浪,林依垂着眼皮,目光落在抓着衣裙的那只脏兮兮的小手上,出了一会儿神。 小孩已经睡着了,睡得并不安稳,眼皮下的眼珠一直在动。 他这个八九岁左右的年纪,按理来说应该进学堂了,上山打鸟下河捉鱼也是有的,反正不该是现在这幅天天为活命奔波的大人摸样,也不该小小年纪就看见那么多的生离死别,说不心疼那是假的。 一点小动静就能把三吴惊醒,醒来时他还在有点懵,没有注意到别的变化,开口就沙哑着嗓子说:“我不想待在这里,我想出去。” 身旁那人沉默良久,就在三吴以为她不会开口的时候,他听见林依低声说:“我记得你不喜欢不夜城。” “嗯。”三吴没有听清,习惯性的敷衍一句。 “想读书么?” “啊?”三吴仰着头,努力睁大那双邪气的眼睛,再次确认:“你问我——想不想——读书?” 林依忽然有些后悔开这个口了。 左右她是要走的,走之前顺手捞一捞这个小孩,把他送去书院安顿下来过上正常人的生活,也算是报答他此前的照顾之恩。 只是现在说出来像邀功一样,她长长的睫毛扑扇两下,淡声回答:“没什么。” 三吴眼中的星星黯淡了一些,瞌睡也清醒了不少,这才注意到周围的变化,他们所在的荷叶前有一座藤蔓缠绕而成的桥,桥上的人他们认识,是在猫妖境里遇到的姑娘杨寞,看得出来她很着急,泪水无声无息的从脸上滴落,几乎是跑着过来的,停下的时候因为呼吸太过急促扯到了肺咳个不停,“快……快……跟我来……”。 众人踏上了桥,周围白茫茫一片,身后的荷花狱消失不见,前面的路也看不清通往何方,三吴紧紧跟在林依身后,忽然很小声的问:“荷花狱是‘境’么?” 林依瞥了他一眼,没答。 杨寞,不,应该说是霍家小姐——霍琼,缓过气来才沙哑着嗓子解释道:“哥哥在处理红衣女鬼一案时,被卷进‘境’里了,你们救救他,好么?” 林依其实不太理解这姑娘到底是怎么想的才会叫自己去救人,以她和霍韧的性格不在境里面打起来就不错了。 “我知道,这很危险,你……信我一次,等出来之后,我跟你解释清楚。”霍琼几近疯了的盯着林依,那张本就苍白的脸此时更是毫无血色。 林依垂下目光,吐出一个字:“行”,又对三吴交代:“你在外面等我。” 霍琼绽开了一个带着破碎感的笑,在藤蔓桥的尽头就是踏雪别院,霍琼让人把三吴领了下去,带着林依去了另一个地方。 那是一片美丽红色的芍药花,开在这个季节实在是诡异得很,蓝色的蝴蝶在周围飞舞,美丽又蛊人心智。 霍琼用匕首在林依手上轻轻划了一下,淡淡扯出一个笑,鲜血滴落在花瓣上,那芍药红得更加触目惊心,两人眼前的景色便天旋地转。 晕眩过后,本该在身边的霍琼不见了踪迹,林依踏入了一片虚空中,恢复成穿越之前的模样,对面站着一个半透明的虚影。 那人身穿大唐实兴的齐胸襦裙,乳黄和淡蓝搭配,脸上稚气将退未退,鬓挽乌云,眉弯新月,眼眸微微下垂,显现出一股平和温柔的气质来,嘴角微微上扬,大有包容万象之势。 那眉眼轮廓,分明和如今的林依一模一样,她几乎没有多少迟疑就确定了面前虚影的身份——是这具身体主人,原先的主人。 她环顾了一圈越来越明亮清晰的四周,轻轻叹了一口气,隐约可以看到精致的屋檐下挂着熟悉风铃,粉墙黛瓦外是从别处引来的活水,不过此时已经结冰了,鹅毛大的雪夹着风落在庭院里,那三两株粉红的梅花开得正旺,女人裹着厚厚的大氅抱着暖炉站在廊下,目光落在院子中,眉眼里全是笑意。 她收回目光,对林依说:“这个境很特别,”她低着头找不到合适的词解释清楚,只能告诉林依一个典故:“庄周梦蝶,殊不知蝶也在梦庄周。” “哎——”她轻轻叹息,似乎觉得时间不太够,她的身影越来越淡,而四周的景色越来越真实,她的目光最后落在了一个穿着紫色袄子的小女孩身上,在快要消失前自言自语了一句:“这是我们三个人的心结,只有我们能解。” …… 第11章 阿悌 雾气散开的那一刻,林依的视角随之降低。 对面是一个七八岁左右穿着浅紫色绣花袄子的小女孩,她笑起来时有两个漂亮的小酒窝,一边跑一边回头笑,百忙之中捧起积雪捏成团子向林依这边扔过来,林依只感觉眼的一花,胸口处凉凉的,竟是被砸了个正着。 她看见自己也弯下腰去,小小的手中也握了一把雪,还没有来得及丢出去呢,只看见面前这个小女孩不小心撞上了别人。 那是一个小公子,藏蓝色棉衣,全身上下都冷得很。 结合自己那抹灵的最后的那句话,林依很快反应过来,眼前这个人是霍韧,小时候的霍韧。 那小女孩也不怕,咯咯笑着指着林依瞎告状:“韧哥哥,阿悌她欺负我!” 听见“阿悌”这个词的时候,林依愣了一下,因为这是她的小名,爷爷一直这样叫着她。 熟悉感扑面而来。 这个视角的高度.......自己应该和面前这个小女孩差不多大。 很奇怪,这一切都是无比的自然,好像在很小很小的时候,自己真的打过这么一场雪仗。 紫色袄子被小霍韧弹了弹额头:“她欺负你?婼婼你欺负她还差不多。” “韧哥哥你都不帮我!”女孩嘟着嘴撒娇。 林依在这个空隙里扫了一眼自己的衣着——鹅黄色锦服,不仅暖和还精致华丽,和那个叫婼婼的小女孩不相上下。 阿悌本想把手中的那捧雪扔出去的,事实上也是这么做的,只是在使力的时候呛了风,砸歪了不说,还咳个不停。 婼婼这回急了,忙过来扶她,嘴上却是不停:“阿悌定是没有喝药,回头我告诉母妃去!” 林依:“……” 这一咳婼婼倒是不敢带着阿悌打雪仗了,外面天冷,停下闹腾的几人进了屋,围着炉火煮茶,说说笑笑。 说真的,这一点儿都不像个境,因为它……太过纯真美好了。 “阿悌,”婼婼搬弄着桌子上的茶杯,话语中带了些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愁绪:“翻过年你是不是就要去枕星阁了?” 林依听见自己叹了一口气:“我这个身体……如果大师真有办法……也挺好的”她顿了顿:“而且以公主之身拜入枕星阁,不仅使皇家和元一大师联系得更加紧密,还让天下百姓安心,有什么不好呢?”是个人都听得出这几句话说得有多么勉强和心不在焉。 这时候的霍韧已经有了那不近人情的气质,并不知道怎么安慰这对即将离别的姐妹,只能沉默着拍了拍阿悌的肩。 而婼婼也没有那个心思再去耍什么“你为什么只安慰她不安慰我”的小脾气了,撇了撇嘴,手中的茶杯像不倒翁一样被她弹来弹去。 境里的四季轮转不能以常理度之,转眼便到了柳枝抽芽的季节。 阿悌身体不好,此时还有些倒春寒,青绿色的锦衣华服外面还系了厚厚的斗篷,站在宫门口等车来。 婼婼昨晚哭着闹着不想让她走,好不容易哄睡着了,今早却发小脾气不肯来送她了。 比起婼婼,阿悌才更像那个做姐姐的,不过五岁的年纪,不管碰到什么事情都以大局考虑,没人问过她愿不愿意,她也习惯性的忽略自己的感受,冷静的处理手上的这些事情,都说三岁看老,她这等作风已经有了包容万象的气度,比一母同胞的婼婼更有皇家公主的模样。 霍韧陪在她旁边,两人谁都没有开口说话,沉默着,直到看见马车远远驶来,阿悌才含着泪笑了笑:“韧哥哥……”她思量了一下,还是交代了一句:“母妃品阶不高,又不得父皇宠爱,婼婼性子单纯,以后在这深宫中未必能讨得了好,希望你多照顾一下他们。” 霍韧看着眼前这张稚嫩的脸庞,一时间竟不知道说什么好,他比阿悌高了一截,没有说什么空空荡荡的承诺,但那慎重的点头配上无比坚定的眼神比什么许诺来得都管用。 在之后一波接着一波的血雨腥风中,这一幕本是再普通不过的了,但很多年后,霍韧每每做梦,都会被这一段吓醒,要是……他当时拼了命的阻止阿悌去枕星阁,那她……会不会就不用受那些苦了? 但理智告诉他,没用的,因为阿悌就算不去枕星阁,也还是会被杨家的事牵连,说不定连性命都不保…… 想到这里,他仿佛看见了倾盆大雨里平素温婉贤惠的舒妃娘娘绝望凄厉的笑,还有至今下落不明的婼婼……他答应了要保护好的人,最终却一个都没有护住。 林依怎么也没有想到,来接她的居然是冥翼——小时候的冥翼。 那披散的头发,那夸张的笑容,那狂上天的气质,便是打回娘胎里重造她也认得,何况他一上来就非常讨打无礼说:“小公主,师父让我来接你,以后我就有个漂亮师妹啦。” “哦——对了,忘了介绍,我,冥翼,是这个世界上最厉害的人!” 阿悌:“……” 霍韧:“……” 他握紧了手中的剑,强压着打人的欲望一忍再忍。 此时在阿悌身体里的林依:“……” 阿悌,准确说是林依坐上马车后,并没有如常去到枕星阁,而是又回到了原点。 穿着紫色棉袄的女孩在大雪天里无忧无虑的笑着,捏着雪团子向她砸过来,转头逃跑的时候撞上了少年胸膛,那不服气的撒娇,还有自己手中的那捧雪,突兀的不合时宜的咳嗽,屋子里的暖意和茶香…… 至此,林依一直循环在这段记忆里,两轮后虽然看出了一点端倪,但解境的事还是没有什么实质性的进展。 当务之急,她要摆脱旁观者这个身份,至少得占有阿悌这具身体的主动权才行。 不知道为什么,林依总觉得眼前的婼婼是关键。 当记忆循环到第三遍,林依坐上去往枕星阁的马车时,可以短暂的控制一下身体,不过这种状态持续的时间并不长,因为很快又进入到了下一轮的循环。 第四次,她眼疾手快的割破手指挤出鲜血在随身携带的帕子上留下了一个字,衣裳服饰会随着记忆的变化而改变,但据这几轮的观察下来,这个帕子是阿悌一直在用着的,第一次是在打雪仗咳嗽的时候,她抽出帕子捂着嘴,第二次是几人告别时,她用这帕子来抹眼泪。 这是在这走马观花般的记忆里唯一不变的东西。 她想试一试。 到了第五轮,雪球砸出去后她和上几次一样被风呛了咳个不停,抽出帕子来捂着嘴,而这时婼婼也从另一边急急忙忙赶来扶她,在抖开绢帕的一瞬间,林依看见了那个字的一角——血迹果然没有消失。 霍韧跟着婼婼后面,先是被眼前的小女孩挡住了视线,等看到阿悌时,那帕子早就被收进去了。 看见那个字的小女孩在一瞬间似乎有些愣神,她眨了眨眼睛,忽然忘记了自己刚才说了什么,麻麻木木地扶着阿悌进了屋。 她的心情绝对算不上好,自己稚嫩的声音响在耳畔:“阿悌,”她看着自己搬弄着桌子上的茶杯,话语中带了些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愁绪:“翻过年你是不是就要去枕星阁了?” 然后对面那个人叹了一口气后故作老成的回答:“我这个身体……如果大师真有办法……也挺好的”她顿了顿:“而且以公主之身拜入枕星阁,不仅使皇家和元一大师联系得更加紧密,还让天下百姓安心,有什么不好呢?” 刚才那个鲜红的“杨”字在她的脑海中挥之不去,之后的事情一点点涌进她的脑海里,心里空了一块,一行一行的眼泪止不住的流下来。 好在在这段记忆里此时的她正在哭着闹着不让阿悌离开,看不出来有什么不对。 对于她来说,这段记忆恍如隔世,直到这时她才意识到,这是她和阿悌最后一个晚上相拥而眠。 便是多年后再相见,她也不是那个她了,一切都物是人非。 第六次,醒来的“婼婼”抓住时机在林依的手心画了一道符咒,在那个她本该又哭又闹的晚上拿出腰间系着的笛子吹了半宿,林依眼前的事物逐渐远去,回到了那片虚空中,看见了那个快要消失的身影。 “原主”半响没有说话,望着外面虚虚实实的记忆红了眼眶,直到坐上了去往枕星阁的马车后才回过神来:“阿悌……就是我。”她看着林依,又认真地说:“也是你。” 第12章 自己 她向林依走近了一步,主动伸出手,眉眼垂下的瞬间,竟和林依十分的相似。 双手重叠的瞬间,“原主”的虚影消失不见,如果此时有旁观者,可以清楚的看见她没入了林依的魂魄中,当真是……一点阻力都没有。 而林依头痛欲裂,记起了一些零零散散的片段。 她看见自己站在西巷的路口。 这里的人没有不夜城多,但并不荒芜,农民从这里赶着牛马经过,在薄薄的一层积雪上留下马蹄印,当然,这积雪不是洁白无瑕的那种,反而有很多牛马粪混在里头,简直没有一块干净的落脚地。 两边的商铺卖鞍鞭,辔头的居多,那股皮革味挥之不去,打铁铺和农具铺也不少,三四十岁的汉子在炉火前挥舞着古铜色的膀子,映着火光大汗淋漓。 街边有个小茶馆,姑娘很是热情,忙出忙进的,过路人就在这里歇歇脚,喝茶聊天。 街头有一家客栈,一楼食堂,二楼客房,不过貌似没有什么人。 她看见那个人走在自己的前面,长如瀑布的黑发就这么散着,只把碍事的几缕用白玉扣子拢在后面,衣服是一身缥缈的白,白到晃眼,他宽衣大袖,腰间别着一个酒壶,平添几分江湖豪气,他带着自己从街头走到街尾,绕到这西巷尽头的小酒馆后面,那里流水环绕,木门旁的大树郁郁葱葱,便是李家了。 他低下头看着林依,十几岁的少年儿郎其实也没有比那个时候的林依高多少,但周身的气质却是沉淀下来了,眉眼轮廓和成年后没有多少变化,正是十九岁的冥翼。 “你不能再跟着我了,我……”他顿了顿,林依在他的语气中听出了委屈的意思:“一个朝廷侵犯,自身都难保了,到时候师父顺着查过来,我俩就白逃了。” “李珟是我早些年认识的长辈,很靠谱,虽然家境贫寒了些,但好在安稳,你就在这里落脚,至于其他的事,等我安排。” 他想了想,强调道:“记住,不要贸然行动,等我消息。” 那时候的林依,似乎不想让这个人走,莫名的,有些心疼他,张了张口,最终只落下一个字:“嗯。” 冥翼勾起嘴角,吊儿郎当的靠在树上,开了一个玩笑:“发现枕星阁真是个风水宝地,内敛话少的我进去成了这副模样;而自幼懂事识大体的你居然会做出逃跑的选择,整个人也冷了不少。” 内敛话少…… 林依顶着一脸我不信的表情敲响了李家的门。 里面出来了一个穿着藏蓝的袍子的书生,冥翼和他交谈了几句,林依就被领进了家门,看见了还算年轻时候的阮颜——那书生李珟的结发妻子。 后来大抵就是李珟收她为义女等等一系列的事,这段记忆模糊不清,只是远远的听见李珟说了一句:“‘即和且平,依我磬声。’自此之后,既是新生,便给你取一个字‘依’可好?” 李珟又想了想,说“你以前事情他已经和我们讲清楚了,李姓卑微,不敢贸然冠之,这个姓,你要自己想。” 阿悌站在李珟的面前,垂着目光,半响后吐出一个字:“林”。 *** 再睁开眼时,林依发现自己已经能自由的控制住阿悌的这具身体了。 她站在宫门口等车来,心里空空茫茫一片,而霍韧则站在她旁边陪她。 她终于知道自己为什么原先对霍韧毫无防备了,作为一个自小和她一起长大,陪伴她,保护她的人,怎么防备得起来?这种无条件的信任在潜意识里影响着林依,她有些茫然了,有些分不清,她是真的从老家堡穿越过来的,这一段其实是原主的记忆;还是本身就是这里的人,因为某些原因被改动了记忆,才会有潜意识里的那些反应? 她的目光落在身旁的霍韧上,在这一刻,莫名的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她开口,对这个一直困在往事里自责的人说:“韧哥哥,以后无论发生了什么,你记住,都不是你的错,你已经……很好很好了。”她没有再嘱咐他照顾母妃和婼婼之类的话,她想,这或许……是阿悌一直想对他说,却没有机会说出口的话吧,既如此,她便一个字都不会省。 她上了车,发现霍韧竟疯了一般的追上来,眼看就要追到这马车,坐在前面的冥翼“啧”了一声,背上的窄刀飞出去,刀柄震的小霍韧虎口发麻,倒在地上吐了几口血,林依闭上双眼,不敢想象若是刀尖发力会怎么样。 有时候人的心结就是那么简单,一句可以一声宽慰就可以改变很多东西,譬如那只猫妖,譬如困在这个承诺里很多年的霍韧,只见眼前的景象如风和云一样沙化远去,他们几个露出了本来的模样站在这片红色芍药花中,那些蓝色的蝴蝶却消失不见了。 霍韧还在有些恍惚,直到听见了妹妹撕心裂肺的咳嗽声。 他把妹妹安顿在屋里,考虑到还有一个不速之客,便坐在屋外的楼梯上擦着剑,光线从云间落在他的侧脸上,显得温柔了些,但明显心情不好。 他看见走过来的林依以及......发抖的小孩,对玢寅吩咐:“先把他送出去。”侍卫得了命令,当即带着犹犹豫豫的三吴离开踏雪别院。 走廊间就只有他们两个人了。 林依接过飞来的剑,听见霍韧问:“比一场?” 林依的目光落在屋内,淡声答:“霍家小姐还在病着。” 霍韧轻笑了一声:“他的伤如何了?” 都是聪明人,自然知道他问的是什么,以他的能力,不至于乞丐小院里多一个人也毫无怀疑,但他直接走了没有再查,这个行为本身就说明了很多,更何况,境里面的那段记忆表明,他和冥翼早就认识了。 林依垂着目光坐在走廊的栏杆上:“还行。” 霍韧“啧”了一声,他发现冥翼的朋友都挺特别的,比如他面前的这个姑娘,冷冷淡淡不爱说话的劲是骨子里带着的,没有任何装的感觉,确实不好亲近,但也并不让人反感。 而他不一样,他所有的狠厉,所有的威压,所有的冰冷都是装的,他其实也不过是个二十三四岁的年轻人,正是跳脱闯祸的年纪,可是从小到大的环境和经历让他相信,只有过早的成熟起来,拿到更多的权力,让别人足够敬怕他,才能好好活下去,治好妹妹的病,然后......一起去看玉门关的漫天飞雪,晶莹如玉。 林依耐心有限,等他回忆得差不多了便道:“你有话要问。”言下之意:有话快说,有屁快放,请不要浪费时间。霍韧单独把她留在这里,绝不是只为了问冥翼的伤势那么简单。 在确认林依至少目前是站在冥翼这边之后,他就懒得闷着了,打算找个机会问清楚,尤其是在那些“红衣女鬼”袭击下见识了她的武功后,他的疑惑更加大了。 只是......一时不知从哪里问起。 于是几百年没有和人类好好交谈过的霍韧问了个自以为简明扼要直中要害的问题:“你是谁?” 林依:“......” 送走小孩回来汇报的玢寅直接木了,好在他反应“够快”,在精神微醺的情况下还能磕磕巴巴把事情解释清楚,擦着冷汗战战兢兢地尽量避免着恶战,当然,如果他听见霍韧那句“比一场”,大概会气晕过去:“是这样的,自从半个月前你出现在不夜城,就有好几方势力盯着你,庙堂江湖,黑道白道,连混吃等死那么多年的丐帮也不列外。”他顿了顿,换了视角:“因为阵仗实在太大,我们想不注意到都难,所以,查过你的身份和过往经历,一无所获。” 由霍韧牵头的谍报网和信息网在长安城若说第二,还真没人敢说第一,他都没查到什么,可见其中蹊跷,为此霍韧还顺着线清查了一遍身边的人,抓出几个内鬼,又动用了私人专线往深处查,得到的消息还是少之又少。 林依薄薄的眼皮半遮着眼睛,目光落在回廊外侧的鱼池中,不知道想些什么,用讽刺的语气说:“一点线索都没有?暗线吃白饭的?” 玢寅:“......”这踏马还不如不解释。 “呃......其实还是有些消息的,不过......”玢寅犹豫着望向自家主人,看见霍韧点点头默认后,才接着说到:“查到你名叫李莞,是李家旁支李珟的女儿,只是在永和七年,也就是三年前,你和你父亲李珟在一夜之间忽然失踪,独留李珟的妻子阮氏在长安西巷,但……并未查出你们为何失踪,李珟现在又在何处,且阮氏也并未将此事报官,而你不久前又出现在不夜城,竟,还,还......”玢寅说着声音小下去,挤出两个字:“疯了。” 呵,那你还真厉害啊,连她的真实姓名都没有查出来。 不过这件事情确实处处透着诡异,哪有丈夫和女儿一起失踪而没有任何反应的人?失踪多年后又出现在不夜城的林依又是为什么能引得那么多人的注意? 他们失踪的这些年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眼前的这个人要装疯? 霍韧骨子里就不是个安分的,越是处于旋涡中心的秘密,他越是要探究清楚。 玢寅说完识相地退到一旁,霍韧擦剑的动作停了下来,目光落在林依身上,等她一个解释。 林依极轻地叹了一口气,声音冷淡无奈:“我们还是打一架吧。”别说,霍韧不愧是不夜城督察,心里的疑问个个直击要害,正是她现在想问的。这样看来,柴鑫和她说的东西简直就是胡扯了,比起他的话,林依还是更加的相信境里面看到的东西。在现在一团乱麻的情况下,唯一能确定的一点是:现在有很多人·盯·着·她。 林依想了想,说了一句和这些无关的话:“那些红衣女鬼是冲你来的。” 霍韧愣了愣,这点他其实也有所感应,对方料到他肯定会去查这件事,摆明就是想把他困在境里。 只是为什么呢…… 林依懒得和他在这里扯来扯去,有这个时间还不如去多找点线索,瞧着天色也不早了,便和杨寞打了声招呼离开了踏雪别院。 第13章 离开 出了踏雪别院后,看到明媚的阳光洒在地上,经历过一番生死,他们都还好好的,让人心情舒畅。 三吴抬着糕点坐在老树枝丫上悠哉悠哉的嚼着,被破烂裤腿遮住的脚丫一荡一荡,他看见晨跑回来的林依,便招呼她上来吃甑糕。 坐那么高,也不怕摔着。 见林依不肯上树,他只好下来了,分一块给她,说:“低语楼拿的,别处可吃不到。” 她尝了尝,味道确实不错,然后问:“你去低语楼?” “嗯啊,我们这种体型小跑得快,顺风耳火眼金睛的,最适合打探消息了,分内的事。” 林依点点头,淡声说:“注意安全。” 三吴似乎还有什么话要说,支支吾吾的,脸都憋成茄子了一句也挤不出来,林依没好气的道:“讲。” “三件,三件事......”三吴怂兮兮的。 “那个......那个你提过要送我去上学堂的事当得真么?” “你想去?”她问。 “想啊,当然想——”三吴几乎没过脑的说:“我,我小时候在街边就看见他们背着书箱去上学堂,襦袖长袍书卷在手,考得好了还能当大官,下半辈子吃穿不愁,羡慕不得了,如果有一天,我也去读书的话,要有一个大书箱,就是,那种......一拉就开的,那个方便,还有......”小孩话闸子一打开,机关枪似的讲个不停,林依安安静静的听着,倒也没有出声催促,直到他话音落下,才提醒到:“第二件。” 三吴拖着调子“哦——”了一声,才想起来:“你的伤——” “好了。” 这才几天呢,骗鬼啊? 不过小孩就是小孩,也没有多做计较,毕竟问两句伤也不能好得更快一点,他立马把话头转到正事上:“今早有人送到我手上的,呃,就是那个霍督察的侍卫,”他把信封递给林依:“让你务必看一看。” “行。”林依拿着信封,没有要打开的意思。 三吴邪气的眼睛眨呀眨,闷闷不乐地说:“我还有事,走了。” “不送。” 三吴:“......” 当然,三吴走了林依也没有打开信封看一眼,就这么扔在桌子上,坐在迷你药炉旁盯着,反正冥翼觉得她在发呆。 过了一会儿,林依添水磨墨,抽出一张空白宣纸压在最上面,毛笔拿在手中悬空,也不见写下一笔一画。 “丫头?”这一声似乎是惊到了笔尖的墨,滴落在宣纸上,晕开一块墨灰色。 “这信当真不看一眼?毕竟小怪物特别叮嘱了。”冥翼靠在茅草堆旁,百无聊赖的,张口闭口就是丫头小怪物的,特么像叫小孩一样。 林依直接略过这“大不敬”的称呼,淡淡答:“架没打成,估计写信约战来了。” 听到这话冥翼也就不客气了,长手一伸把信件拿了撕开,不得不说林依猜的还挺准,只见信上写着:八月十九不夜城曲巷打一架。 呃...... 不夜城的人怎么一个个都那么会“说话”呢? 约架就算了,约得还这么……一言难尽,霍韧算是头一份了。 林依没有再去管他们那一摊子破事,提着笔想了想,写下“依”字,像年节写福字一样,一个字就占满了一张宣纸,最后一笔的“撇”刚好盖住了那块墨迹。 她忽然鬼使神差地开口问道:“认识林依么?” 冥翼依旧躺着,吊儿郎当的叼着一根草,闻言抬眸看着她,一脸疑惑:“你不就叫做林依么?” 林依看了他一眼,皱了皱眉,在那个迷迷糊糊的片段里,这个名字可是他看着李珟为她取的,在猫妖的境里面的时候,她说过一次,如果没有记错的话,当时的这个人的反应并不大,但是现在的表现也……太过自然了…… 为什么呢.....林依的猜测偏向于冥翼的记忆被改动过,以至于他忘了某几年的事情,最为明显的一点是,和她有关的他几乎都想不起来...... 不知道为什么,林依心里忽然一空,在意识到这些的时候感到极不舒服。 林依沉默了一会儿,想说什么又没有开口,最后直接换了一个话题:“伤好得差不多了,什么时候离开?” 这“离开”二字,怎么听都是在说“滚”。 “哎,丫头怎能这么狠心,好歹同生共死一场,说赶人就赶人,半点情面也不留。”冥翼佯装不满,吊儿郎当的模样。 “好好说话。” 冥翼极轻地叹了一口气,认真答道:“就这两天吧。” “嗯,”她长长的睫毛扑扇两下,又垂下来,提笔在新一页宣纸上练字,炉火上的水汽盘旋着,药汁越来越浓,空气中的苦味经久不散。 冥翼嗅了嗅,一脸嫌弃道:“这味道......啧啧啧,丫头这是故意的吧,前几日都还没有那么苦呢。” “这种味道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尝到过,那时候很皮,什么都想试试,路过一个大户人家时,看见炉子似乎煮着什么东西,一圈人围着,稀奇得很,我就去把它抢了吃了,苦还不说,吃完后生生烧了三四天,赔了那家十贯药钱。” 林依听完后别开脸去,嘴角微微上扬,眼里终于剩了星星点点的笑意。 冥翼也放松不少,开始的时候他说胡话还沾点边,后来越扯越远,口若悬河,滔滔不绝...... 直到宣纸上的字密密麻麻写了不少,药汁也收了差不多,林依把它倒在碗里晃了晃,闭着眼一口喝完。 冥翼直接蒙了,悠悠的吐出几个字:“这药......”不应该给他喝么? 林依盘腿坐在床上,淡声说:“怕苦就算了吧。” “你个没良心的小......”话还没说完林依就闭上了眼,满脸写着“闲人勿扰”几个字,显然是要开始练功了,冥翼自然也就收了音。 其实小时候的冥翼身体底子非常好,喝下去能让他生病的药更接近毒了,林依这个也一样,什么七夜雪,金银花,雪莲之类的哪样不是大寒之物,吃一坨冰都比这好得多,但是这药能加快她内力的恢复,这和小龙女练功的方式大同小异,只不过一个是外界刺激,一个是内服。 冥翼看着这张熟悉面庞,眉目间渐渐变得凝重起来,不得不说这丫头是真的很努力,准确说是冷静又努力,简直和当初的那个女孩没有什么区别,可……这才是最奇怪的……。 谁能想到他躲进来的最初的打算,是杀了这个丫头呢?准确说,是杀了这具身体里的那个灵魂,他确实是要找一个人,但又和别人那种漫无目的的寻找不一样,他虽然记忆缺失,但枕星阁里的事情却没有忘,包括阿悌,能让他失忆的原因,十有八九和枕星阁有关系,所以他要找到阿悌。 只是找到后他定睛一看,这具身体居然有换魂的痕迹,里面的灵魂来自另一个世界..... 那就把这个灵魂抹杀,让正主归位。 但是现在看来,没有什么必要了,因为他探查不到那个痕迹了,就像是......正主已经归位了,或者说,这具身体的主人……就是她。 他不太想得通。 但是没有时间了,他已经在乞丐小院耗得太久,该走了。 他离开的时候刚好黄昏,天边镀了金,倦鸟徘徊,留下黑色的剪影,给这诡异的不夜城添了几分瑰丽,而他站在老树梢头,逆着光看不清神色,一袭白衣随风飘扬,头发随意散落在肩背上,酒葫芦挂在腰间,银刀别在身后,弯着一双漂亮的眼睛说了句话。 林依站在门前,整个人裹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神色还是那般冷淡,背在身后的双手突然捏紧又松开,微不可察的点了点头示意送别。 不知这动作戳中了冥翼的哪根筋,他大笑着喝完那壶酒,几个起落消失在重重屋顶之后,唯有阵阵余音不绝于耳: “丫头,走啦,后会有期——” 林依眯着眼望向天边,此情此景生出些感慨,她对杀意一向敏锐,冥翼呆在她房间里的这些天又怎么会察觉不到?可她就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防备是有的,但没有直接挑破了出手伤人放在她的身上简直就是一种奇迹。 冥翼走后没有多久,就到了重阳节。 乞丐小院上下热闹起来,插茱萸的,烧雄黄的,后院更是打成一团。 林依本就不爱凑热闹,如往常一样跑步十圈后去屋里打坐练功,正要推开门时候忽然心尖一跳,推门的手停在了半空,眉头一皱:三吴去低语楼了那么久,平日这个点早该回来了,今天到现在都没有听见声音。 小院里里外外她转了一圈没看见人,索性轻轻一跃,翻出围墙去了低语楼。 低语楼依旧灯火通明,笑语盈盈,彩娟纷飞,甚至赶巧在节日,比平时还要热闹些。 可林依没有那个心思去欣赏这歌舞升平的繁华景象。 自从步入这里开始,她就在脂粉味和花香中闻到了一股股腥味,其它地方也就罢了,低语楼在长安是出了名的,今日更是有不少世家子弟在此处玩乐,掌柜的不可能如此粗心...... 在她出神的时候,大厅中的一曲歌舞落幕,另一批妓女匆匆从四面八方赶上去,其中一个笨手笨脚的撞到了林依。 那人鬓边簪着紫色花朵,淡淡的兰花香萦绕在周围,梨花带雨神色慌乱地连声说着对不起。 一只修为浅淡的兰花花灵。 林依垂下眼眸看见她裙摆上的血迹,开口问:“怎么回事?” 她非常的慌乱害怕,似乎因为林依没有怪罪她而呆了几秒,才遥遥指了一个方向,捡起掉在地上的丝绸跟在队伍后面上了台。 林依顺着那个方向穿过长长的甬道,来到后院做皮肉生意的地方,皱了皱眉,抬脚直接穿墙而过。 字面意思的......穿墙而过。 甬道尽头是一堵墙,侧边却是有路的,放着好好的路不走,停顿几秒后居然选择去撞墙? 当然,这是正常人的想法,实际上那墙只是一道障眼法,穿过去别有洞天。 周围暗了一个度,愈发浓重的血腥和铁锈味扑面而来——源头就在这里。 林依所站之处地势偏低,离她十几米远的地方似乎有个高台,高台之上有世家子弟嬉笑玩乐,远远听见谁说了一句:“赌三箭!”惹得众人哄堂大笑,夹杂着一句:“段兄箭术高超,指不定一箭就给了了呢——”,那人“嗤”了一声,“还三箭!”又一阵群魔乱舞的笑声,平白惹人厌恶。 双眼适应了一下才看清周围环境,这里确实很暗,只有墙壁上的几盏油灯摇摇晃晃,随时要熄的模样,高台那边倒是还好,围了一圈烛火,让那些穿红戴绿的世家子弟更加光鲜亮丽,“嗖——”一只箭破空而来,钉在林依头顶斜上方的某个地方,血肉穿透的声音清晰至极,温热的液体擦着林依的手背滴在地上。 第14章 赌命 林依猛地抬头,看见她这边吊着一排的人,全部被封了口,发不出一点声音,有的身体在不受控制的颤动,有的在苦苦挣扎妄图解开绳索,而有一部分......已经因为失血过多死了,地上一片紫黑色湿湿黏黏,不知道究竟有多少人的血混在里头。 这是暗格最大的玩乐点,把活生生的人吊挂在房梁上,自远处射箭,堵要几箭才能要了那个人的命。 这哪里是在赌箭,分明是把人当做活靶子,赌命啊! 林依轻轻闭上双眼,再睁开时,已经红了一圈,吊在她斜上方的那个人,赫然便是小孩三吴。 “嗖——”第二箭毫不拖泥带水的射过来。 林依捻着两颗地上的小石子,手指一弹,一颗向前撞在箭身下方,原本的轨迹被干扰,箭向上飞了一截,没有射到人,反而射断了捆着三吴的绳索。 三吴直直下坠,林依掐好时间接住他。 说真的,小孩虽然意识破碎,但在那安下心来的一瞬间,还带着一肚子惊讶,林依平日都是一副冰冰冷冷什么事都与自己无关的模样,哪怕是在荷花狱的时候,也保持着那股天塌下来也无所谓的淡然,别说是如此明显的冲天怒气,平时她就算是无语无奈到了极点也只是给个眼神就过去了,现在……三吴打了一个哆嗦。 另一颗小石子向后,从墙壁上反弹回来,刚好弹在了快要落地的箭尾巴上,箭受力后朝着林依飞了过来,被她接在手里。 刚才的第二箭,她看清楚是谁射的了。 她像一只等待已久的狼,在人群中仔细寻找着自己的目标,细长苍白的手捏成拳,骨节咔咔作响。 她眯着眼,找到那个紫衣男子,箭尖对准他,内力灌输在箭上,便是没有弦,这箭的气势也丝毫不减,怎么来的就怎么还回去,甚至带着破空的怒气,带起的风把那一圈烛火吹灭了半数,比来时更狠,速度又快,猝不及防......这一系列动作做完之后,林依抱着三吴干脆利落地离开此处,没有丝毫犹豫,似乎多看一眼都是污了眼睛。 烛火忽然熄灭这件事对于这群人来说见怪不怪,他们也没有继续把它点亮的打算,似乎这样能让他们玩得更刺激些,谈笑声盖过了血肉声。 那箭搅动血肉直入紫衣男子的心脏,他倒退了三四步,耳边嗡嗡的听见有人打趣他说:“还没喝酒怎么就站不稳呢?”几秒后,他轰然倒地,鲜血如喷泉一般从胸口飙出来,把他旁边的人染了一身红,死的时候还没有瞑目......整个事态翻转发生在瞬息之间,众人一时间反应不过来,高台之上一片死寂..... 大厅内,一曲霓裳舞毕,兰花花灵回到房间稍作休息。 她本是无名无姓的,老鸨给她取了个名字缘娘,自此,低语楼上上下下都叫她缘娘。 缘娘看清屋里站着的人时,一下子红了眼睛:“我以为你不会回来了。” 冥翼哼笑了一声,自顾自的靠在窗边喝酒,他是个孤儿,小时候被师父捡回去养长大,后来叛出枕星阁,就没有所谓的“家”了,这低语楼,是他为数不多的落脚点之一。 “我记得你并不想呆在这里?”他的目光落在窗外,这句话自然得像是随意问的。 缘娘犹豫了一下,然后点了点试探着问:“你能带我离开吗?” 他没有立刻回答她,而是抬起酒壶又喝了一口,火辣辣的顺着喉结滑进胃里,想说什么却在开口时变成了:“先前怎么不走?” “原先是放不下瓶儿姐,宁哥哥,还有和我同根同源的姐妹们,总是想一堆没用的东西,踌躇不前。”她顿了顿,扯出一个笑:“现在想开了。”任瓶儿一个花魁怎么会要她操心,姐妹们各有各打算,在低语楼活下去不成问题,至于高宁......一路护着她的那个人,她最亲近的宁哥哥,他长眠在了地底,留在了星空最美的那个夜晚...... 留在这里干什么呢?徒增伤心么? “朦郎等了我三年,不能再这么耗下去了,是我对不起他......” 冥翼仰着头哑着嗓子答道:“好。”半响,他才说出了那个在心里翻来覆去的问题:“高宁的骨灰在哪里?” “那棵银杏树下。”缘娘想,那里应该是他最喜欢的地方了,总说神树有灵神树有灵,只愿这一回,是真的有灵吧...... 冥翼垂下目光,把最后一滴酒喝完,沙哑着又应了一声:“好。” 他说:“后日午时,等着。” 缘娘抬起头的时候,他已经单手撑着窗子翻了出去,白衣广袖飞舞,墨发如丝飘扬,看身形似乎有些醉了,歪歪斜斜地踩着屋顶,醉汉一样几个起落跃到一楼的大厅里。 但是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从未醉过,不论什么时候发生过什么事,都是清醒着的,尽管他行事不拘一格,性子自由自在,其实什么事他都看得明明白白,只是佯装不在意罢了,这样子反而比别人更痛百倍千倍,也就是他生性乐观而已。 在这几炷香的时间里,林依忙起来就不曾休息过。 这一箭避开了心脏,却伤到了肺腑,再加上这个时代医疗水平跟不上,哪怕她有通天的本领找不到趁手的工具也是白搭。 她大脑嗡嗡作响一片空白,怎么把三吴就近安顿在房间里,又是怎么以最快的速度找到药房,说了些什么用了哪些药都没什么感觉——只记得血总也止不住一直流一直流......他揣着自己的衣袖喊疼,血和泪一起滴落在她的衣裳上,一双眼睛火辣辣的痛,身体里的三魂七魄像是被抽空了一样,不管干什么都非常平稳的手此时控制不住的抖,后背冒出了一身冷汗,林依忽然觉得自己还有好多事情没有去做,她还没有对他说过一句节日快乐,一起插茱萸,喝雄黄,她还要送他去学堂,让他念书识字,过上他这个年龄该有的生活,还要看着他将来当一个大官,吃穿不愁,生死无忧......她似乎听到三吴拉着她又说了一句话,实际上他已经发不出什么声音了,用的是气:“姐......你......早自由啦......”他早在荷花狱的时候就把山盟海誓解了,所以林依这次偷偷翻出来找他没有受一丝半点的反噬,她的三月之约早就不必守了,从今以后,她来去自由。 有些时候三吴会在想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做,后来......他大概知道了,因为,在红衣女鬼围攻他时,有一个人,真真切切把他的命当做命,顶着受伤的危险把他带出来,荷花狱里,有人会为了他的犯傻而着急和无语,还有从来没有人对他说过的“谢谢”......那日老树下,他想说的三件事根本不是寥寥几句无关痛痒的话:他想告诉她她已经自由了,什么时候都可以走;他想认她做姐姐,就像......画本子中的义结金兰;他想告诉她,下回不要再那么随意的受伤了,为了救他也不行,要照顾好自己......可惜,这些话,都来不及对她说了,他短短一生中,在最后一刻知道了“遗憾”二字怎么写,他只能,扯出一个笑来安慰她了。 紧紧抓着她的衣服的小手实在是没有力气了,松松软软的垂下来,小孩维持着那个一言难尽的笑闭上了双眼,林依怎么抓都抓不住,一脸茫然的紧紧的抱着他,死死抿着唇,一声不吭,头埋在三吴的胸口处。 她真的好冷好冷,那种刻在骨子里的冷意挥之不去,那张父母的死亡通知单,还有老爷子那粗糙的手掌,还有……她紧紧揪着小孩的衣服,终于后知后觉的意识到——她又把一样非常非常重要的东西弄丢了,而且……她找不回来了,再也找不回来了,那是说话不讨喜但良心不错的小乞丐,那是她在这个世界里想叫一声“弟弟”的人,那是她在潜意识里当成家人的小孩。 为什么?为什么啊?她爱的人总像这中秋的月一样,并不长久…… 第15章 暗格 “哟——哪个不长眼的闯进奴家这儿来了。”任瓶儿靠在门边,一双眼睛似笑非笑,摇着团扇悠哉悠哉的看着林依。 现在的林依就是一团移动的冰雕,嗖嗖嗖直放着冷气,谁见了都会有些怵,但任瓶儿装作不知道似的慢慢走上前:“哦?还是个姑娘家,伤碎了心的小娘子,这奴家可就......”话说到一半就戛然而止,她垂下眼眸目光落在脖颈动脉前的簪子上。 “我问,你答。” 任瓶儿抬眼看着林依,轻轻眨了眨眼睛算作应答。 “甬道尽头的墙后面是什么?” “暗格,或者说暗格赌箭,六大世家之一的秦家秦袒设立的,不过......他倒是没有来玩过几次,还是段煜公子来得多,一次四五条命呢。”任瓶儿趁着林依微微出神的时机,躲过了簪子坐在梳妆台前,还是那种似笑非笑的神色,接着说:“恕奴家斗胆猜测猜测,这个孩子,就是因为暗格而死的吧?” 她也并不指望林依回答,又道:“六大世家手眼通天,就算低语楼看不下去,我们也是断断惹不起的,小娘子可不要胡乱迁怒奴家啊。”她站在柜子前回眸一笑,从里面翻出一条素白色纱裙扔给林依:“你这身衣服全是血定是要不成了,穿上它离开这里,好好安葬这孩子吧。” 林依终于把视线落在任瓶儿身上,实在忍不住问:“你跟段煜,秦袒到底有多大仇?”她这种脸色不用看就知道这事没那么容易过去,甚至正想着怎么报仇呢,这时候专门点名这两个人,直接把目标锁定仇恨拉满。 任瓶儿轻轻笑了:“奴家人微言轻,哪有什么仇呢?只不过给姑娘一个名字好查下去而已,如果姑娘真能解决这个事,那奴家替整个低语楼谢谢你。”她说着,先低头行了一个礼。 林依侧身让开,淡声道:“大可不必,我,只报仇。”她抱起三吴,走了几步又想起什么回来把纱裙拿上:“这个,谢了。”她在小院的时候为了方便,穿的都是男装,就算三吴给她买了襦裙,目前也没有拿出来试过,但是......刚才三吴说,他想看姐姐穿裙子的模样...... 长安的四景里,云想衣裳指的就是不夜城。而这第二个景——青城山下,其实就是指青城山,这座山没有什么特别的,如果非要说的话,就一个字“穷”,当初把它列入四大名景里,大概是为了凑个整,说着好听吧。 青城山位于城西,多一个“下”字,大概也是为了凑整,反正指的就是这座山本身,关于它的传闻有很多,一说山顶有仙人,雅称“镜初居士”,取洞知世事,淡泊心性之意;另一说当朝太子沈宸泽遇刺后并未葬在皇陵,而是葬在此处;还有一说它之所以和枕星阁齐名,是这山上也住着一位修为高深的大师,不过这位行事低调,世人所知不多而已......众说纷纭,却没有哪一方势力打这青城山的算盘,所以事实是:青城山腰不知何时开了一家书院,不收学费,专为寒门所设,山下有几亩薄田自给自足,名为“草根”。 林依换了纱裙,把三吴葬在了草堂后面的一棵树下,这里日日书声不绝于耳,也好圆了他的读书梦。 不夜城和青城山一个在东一个在西,即便有轻功在身,一来一回也费了她不少时间,现在安顿好三吴,天边已经翻起了鱼肚白,竟是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蓝衣学子三三两两的背着书箱上山,还没有开课的时候就坐在草堂内谈论经道,他们声音不大,夹杂着林子里的鸟鸣和远方古寺的钟声,别有一番意境。 现在是山道上人最多的时候,加之林依一天一夜不眠不休实在疲惫,便不着急着下山,就近找了一棵隐蔽点的树翻上去躺下。 这一觉睡得并不踏实,断断续续梦见了很多东西,一会儿是老爷子,一会儿是三吴,还有她本不该记得的一些零碎片段......以至于枯枝不小心被踩断的声音都能把她惊醒,刚一睁眼,就看见了站在树下的冥翼。 他提着两壶酒吊儿郎当的靠在对面的树上,从来不肯好好束起来的头发遮住了半张脸,嘴角噙着笑,似乎在等林依反应过来,林间的鹧鸪叫了两声后,他才开口问林依:“丫头不挪个位么?再愣下去怕是要被发现了。” 前半句还好,后半句有多瞎他们都知道。 不过林依还是换了一个姿势,真给他挪了一个位置。 只是眨眼间,他就坐到树上来了,拔出酒塞喝了几大口,然后把另一壶没有打开的递给林依:“丫头来点吗?这可是个好东西,一醉解千愁啊。” 林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谢谢,不过......现在不用。”她不想喝,因为三吴的仇还没有报,她必须保持清醒,清醒的打碎这杀人不留痕的平静。 冥翼为什么会在这里,他自己没有提,林依自然也就不会问。 他看着酒壶自嘲的笑了笑,也没有再要求,咂吧着喝了一口,随意说到:“低语楼已经闹翻天了,六大世家之一的段家,段家独子段煜,在暗格赌箭的时候遭人刺杀,一箭毙命。” 他顿了顿又说:“凶手还没有找到,不过内部已经有了推测,在这长安城中,有这箭术的人本就寥寥无几,敢和段家作对的人也是少得可怜,两相结合,嫌疑最大的就只有秦袒了。” “秦袒?” “丫头很惊讶啊,”他歪着身子看向林依,眉眼间除了狂妄还微微有些得意,“不过这也正常,外人总觉得他们关系好,其实不然,世家的弯弯绕绕比我们想得复杂的多,这两位......都不是什么好茬,偏偏又牵扯着一些东西,维护着表面的和平。” 这几句话的信息量实在太大,林依一直都知道冥翼,低语楼,霍韧,六大世家,甚至和朝廷的关系没有那么简单,但具体是什么,她也说不上来,只能道:“来这里之前,你见过任瓶儿了。” 他喝着酒大笑着说:“果然什么都瞒不过丫头,段煜出事后,我找了瓶儿了解了一下情况,也不要怪她失礼,毕竟低语楼的那些花灵受这两位的荼毒着实是有些深。” “以你的性子,断不会留他们活到现在。” 冥翼的一条长腿弯曲踩着树丫子,手肘搭在腿上,宽袍大袖直直的垂下来,些许掸在树叶上迭出褶皱,他瘦长的指尖绕着空空如也的酒壶玩,一双眼睛清亮而幽深,似乎装了很多东西在里面,只是藏得太深,看起来就像是无心无肺:“嘿——你个丫头真当我是无所不能的呀,你可不要忘了我还在被追缉,是朝廷里数一数二的罪犯呢。” 林依好一阵无语,她实在是没有感受到身边这位肆无忌惮的大佛有任何要犯的自觉。 大佛又开口了:“而且,我也不是什么圣人,分清善恶是做人的底线,但锄奸扶弱却不是我的职责,没那个理由让我白白去冒这个险,虽然这事不一定会送命。”说这话的时候,他的神色淡漠极了,生出一股凉薄的感觉来。 仔细想想,他说的也没有错,林依垂下目光低低地“嗯”了一声,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沉默了。 冥翼会错了意,他一向知道这丫头善良,只当她是听了那番高谈阔论后心里不舒服,便道:“不过......我还是很喜欢助人为乐的,丫头接下来有什么打算?我能帮上什么忙么?” 因为先前那句话,他现在的询问简直显得漫不经心。 林依轻轻落在地上,金羽箭在手中转了一圈带起风,就是贯穿肺部致使三吴无药可救的那只,淡淡道:“闯皇宫。” 其实原本是打算直闯枕星阁的,因为在霍韧的境里可以看出自己和那个地方关系匪浅,甚至极有可能,一切的根源是从那里开始的,只是……三吴一事后,她忽然改了主意。 搞清楚自己身上发生的事情固然重要,可三吴的仇,这个世间的不公,她同样要讨回来。 她看不惯的东西,必定要亲手还给它这么重重的一击。 冥翼直接笑了,气的:“今日皇宫菊花宴,禁卫军比平日多了几倍不止,还有久未出阁的元一大师。” 哪一个是好相与的?去这一趟只怕是不死也得脱层皮。 林依听见那“元一大师”四个字,眸光不动声色的动了动。 冥翼担心的同时,又觉得挺爽的,这种久违的感觉又回来了,当初的她看着乖巧,其实身上早已有了这种放肆大胆的影子,他们之间从来都不是谁庇护谁,而是并肩而立,甚至她闯过的祸比自己大得多,自从在枕星阁呆了五年后,她愈发的跟这个世界格格不入,现在也还是那个样子,总之......挺奇特的。 所以他没有再度阻止,那个丫头踢开宽大的裙摆,似乎是嫌它碍事,然后回头问:“皇宫在哪?” 冥翼:“......” 他画了一张皇宫布防图,站在树上目送着那个人走远,想了想又翻出一样东西抛出去:“丫头接着,拿手扔你累不累啊?” 一把弓稳稳的落在了林依手中,她抬眸静静的看着他,似乎想要说些什么,最终只是像寒冬融化的雪一样,露出一个浅浅淡淡但并不让人温暖的笑,然后垂下目光疏离而客气地道:“谢了。” 第16章 宫禁 树林中悠悠哉哉走来一位穿灰色长儒的和尚,看着挺年轻,只是那双眼睛总给人一种饱经风霜的感觉,周身的气质也像是多年打磨后沉淀下来的。 冥翼显然认得他,三两下落到前面,白袍墨发带起的风扑了他一脸,扬起的枯叶也刚好挡住了林依远去的身影。 他的目光落在远方,抬起衣袖遮住了灰尘,低低地咳了两声,也许是对他的这幅德行免疫了,没说什么,只皱着眉头暗自思索,好像自己漏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半响后问道:“你怎么来了?”他睫着眉头,问得很认真,但就是莫名找打。 “宋陵,你说话能不能积点德,这青城山是你家的啊?”冥翼说得理直气壮。 “阿弥陀佛,在下出家人,请施主唤贫僧法号;且,若贫僧未曾记错的话,这青城山确实是我家的。” “......” 冥翼破罐子破摔一脸没好气的道:“没什么,就是……有点儿怀念,来看看。” 宋陵行一个佛礼,道:“看来施主终于想通了,真乃大善也。” 冥翼靠在树上沉默的望着他,嘴角还有一抹上扬的幅度,眼里却毫无笑意,似乎过了很久,他才缓缓地说:“高宁死了。”林子里很安静,安静到只有他们两人的呼吸声,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因为我。” 在那一瞬间,这位叫宋陵的出家人表现出一丝诧异,不过很快又把所有的情绪掩了下去,只行了一个佛礼,用他那沉重圆润的声音说到:“施主节哀。” 冥翼还想说什么,不过话还没出口他就先拍了拍宋陵的肩膀,然后道:“我要回来了,你准备准备,省得古老头气昏过去。” 宋陵很有礼貌的平静的说:“阿弥陀佛,施主怕是忘记了,此事不归我佛门管束。” 冥翼抱着手以一种死亡目光看着他,半响,他忽然笑出声来。 气的。 按礼制是重阳节当日举行菊花宴,生生拖到了今天,原因无他,只为了迎接汝阳王沈易安归朝。 十五年前,汝阳王在连失爱女和爱妻的打击下请旨去了巴蜀的南麓观,不愿再过问世事,只是当今圣上子嗣衰薄,唯一的儿子沈宸泽死在刺客的刀下,两位公主接连失踪,而皇帝本人沈关山龙体抱恙久不见好,据太医所说是不中用了,在朝臣的极力劝诫下传旨汝阳王回朝监国,以防宵小趁乱篡位。 百官俯首,沈关山斜倚在龙椅中咳嗽两声才招手免礼,斜下方的汝阳王未着朝服,一件素衣长衫及地,行的并非君臣礼,而是君子礼,活脱脱一副隐居贤士的模样。 沈关山打量着这位多年不见的亲王,笑起来的时候皱纹更深了:“易安啊,朝服没有做好也就罢了,既然站在这里,不是在民间草屋中,就担起责任,替朕守好这江山。” 沈易安垂下目光,一边行君臣大礼一边不紧不慢的答道:“臣弟警诺,叩谢陛下大恩。” 皇帝哼笑两声点头示意他起身,身边的太监眼神会意,传旨开宴。 与此同时,宫墙外,林依站定。 她先是去了一趟丐帮后院查看了他们的档案库,找到了有关暗格的一干资料,发现这事不止和秦家段家有关,但是再多再详细的丐帮也没有记载了,不过......段煜自持箭术非凡,目中无人,草菅人命,残害低语楼一众花灵乃是事实,杀了他也不算是冤枉。 当初牵头暗格赌箭的人中也有秦袒的名字,可以说,在他的背后代表了整个秦家。 至于他们二人不和的事情,那还真是一点风声都没有,不过林依仔细寻找还是能发现一些蛛丝马迹,譬如秦袒的箭术也是一等一的好,毕竟他去军中历练过两年,但他和段煜从未比试过,涉及到射箭的场合他们都是避开的,当然,这只是是秦袒单方面的回避,而段煜则是越发的张扬跋扈,自认为天下第一。 而在他们的背后,是家族间的利益纷争,表面上六大世家独揽朝政只手遮天,内部各司其职团结一心,实际上也大差不差,不然也就不会有今日的局面,不过段家这么些年来一直掌握着草药大夫这条线,秦家以征战沙场立功为主,这暗格游戏也是为了纪念秦家先祖箭比夸父所设,最先的靶子其实是稻草人,因此盛极一时,但随着领土扩展国家强大,这战也无处可打,这秦家就开始往宫中送自己门下的太医,一而再再而三,摆明了要和相对来说稍稍薄弱的段家分一杯羹,久而久之两家也就生了龃龉,只不过还没有放在台面上罢了。 林依自是懒得管这些勾心斗角的,不过,她想还三吴一个公道,他死在六大世家的势力之下,那她就试图瓦解掉这股势力,哪怕只是蜉蝣撼树,也在所不惜。 她觉得冥翼这人能处,但这不代表无条件信任他,准确说,自来到这个世界起,她谁都不信,三吴的事,她会查个水落石出,而且,她也不是冥翼想得那样,反而压根和善良这两个字南辕北辙,必要的时候,她并不介意血洗长安。 她运气借着矮树丛的力,三两步跃上宫墙,果真如冥翼所说,这里有元一大师设的境,一入境就开始五感衰退,先是视物不清,到最后连嗅觉味觉触觉听觉都会没有,她必须在五感完全消失之前破开境,入皇宫。 境里的东西是假的,落在身上的伤却是真的,她也就不必手下留情了。 手里的弓是好弓,弓弦由天蚕丝制成,柔韧可断万物。那些朝她飞奔过来的非人非鬼的东西来势汹汹,她挪动脚步,身体微侧,让过锋利的爪子的同时,看清了它的细节,再结合一些传说,确定了它是兕兽。 两只兕兽为首,身后跟着望不到边的黑猫。 林依一下子密集恐惧症犯了,只觉得这踏马还不如直接屏蔽视觉呢。 那兕兽扑了一空,收势不及,直直摔向前,而此时林依手中的弓一下子套在它的脖颈上,一拉一踹,可怜的兕兽直接炸了,真的炸了。 像过年时的烟花一样,五光十色,散落各处。 她眼睛一花,直感觉目力又下降了不少,就在这个空隙里,另一只兕兽已经逼上身来,她左手一拳把它击退了半步,惹得它大怒,已有发狂的迹象,林依反应机敏,把弓振到天上,空出右手,拄着那只兕兽借力空翻,绕到它身后的时候还不忘给它当头一脚,在它晕晕乎乎的当口接住弓,套在脖子上一拉,“砰——”又炸了一只。 擒贼先擒王,那些密密麻麻的黑猫见势不对,顿时退了一大截。林依半垂着目光握紧了手里沾满脏物的弓,站在这宫墙上,在双眼彻底失明之前欣赏到了皇宫大院万家灯火的壮丽景象,一盏盏明灯直铺到天际,与洒在幕布上璀璨夺目的繁星相接,映照着这片熙熙攘攘的大地。 她心里忽然就有了底,也不怕即将到来的黑暗了。 比起低语楼,不夜城中的其他青楼简直默默无闻毫不起眼,就在这样隐蔽的环境下,秦袒还是被柴鑫他们抓到了,当场被绑去了乞丐小院严加看管,他性子本就暴躁,此时更是破口大骂直接问候祖宗十八代,实在是不理解丐帮抓他干什么。 柴鑫风尘仆仆的赶回来后,收到林依留下来的字条就照做了,说实话他被骂得实在冤枉,因为他也不太理解自家主人要干什么。 随着皇宫大院内一声声“开宴——”,宫女鱼贯而入,珍馐佳肴纷纷上桌,大厅内筹光交错,世家把酒言欢。 锦瑟箜篌,钟鼓双笙,琵琶羌笛,莺喉婉转。 步步生莲,芊芊素手,轻纱羽衣,霓裳舞起。 一曲胡璇,一舞折腰,不知道踏着多少人的血肉,书写着这一场长安繁华。 太章殿四周皆有有阁楼以做看守之用,楼顶如鸟斯革,如翚斯飞,那人站在翼角上,风把青衣扬起,仿若下一刻就要乘风归去,只留下人和弓的剪影,整个人在萤海之上显得挺拔而又缥缈。 星光泻落,一身青色绽开了大片大片的血莲,血顺着指尖滴落在鞋侧,别人的,自己的,没有人知道她是如何走出元一大师所设境的。 她攒起所剩不多的力气,缓缓抬起手臂,拉弓,绷紧紫红色的弦,瞄准目标,思索片刻后,手臂微微上移,放手。 她微微仰头深吸一口气,几个起落消失在夜色之中。 身后的金羽箭势如破竹,直入太章殿。 段煜是段老爷子唯一的儿子,段家唯一的后代,他死了,对段家来说简直是断子绝孙式的打击,加之内部的消息说凶手是秦袒,所以菊花宴上两家可谓是剑拔弩张,言语带刺。 正在这时,段老爷子眼睛一花,头上挽发的玉冠突然碎裂,灰白的头发散落在官服上,头皮火辣辣的疼,风声带过,他在慌乱中听见了“护驾”二字,一只金色的羽箭凭空出现毫无阻拦的射向陛下的胸口,老年人经不起惊吓,段爷子白眼一翻,就这么晕过去了。 那一夜,皇宫菊花宴,飞来一箭,打乱长安繁华盛景。 火把照明天际,禁军流动,铁骑扬尘,家家户户门窗闭。 第17章 回来 宫外,一弯镰刀似的淡黄色月亮挂在梢头,那人站在风中,白袍盛着月光明晃晃的垂下,指尖松松地提着一壶梨花白,嘴角勾起一抹笑意,然后仰天狂笑起来:“这丫头可真够疯的。” 脚尖踩在枯枝枯叶上沙沙作响,林依提着弓,一步一步地走在宫墙外最为隐蔽安全的地方,找了一棵树伸出手杵着急急喘息,汗液从鬓间沁出来,黑暗中的她一身疲惫。 不得不说冥翼很会找最佳视角,既不会被那些呆头呆脑的禁军发现,又能看清楚皇宫里的情况,而且面前刚好就是她杵着的那棵树。 只是在林依靠近的那一瞬间,他下意识的全身戒备起来,如临大敌,差点对人家动手,后而反应过来自嘲的笑了笑,收了放出去的妖灵。 这人似乎是在闯宫的时候杀红了眼,身上的威压还没有来得及收起来,浓重的血腥和煞气,还有不留情面的杀意散在周围,便是受伤了也难以对付。 冥翼眯起眼睛目光沉沉的落在她的身上,似乎第一天认识她一样,这世上他能放在眼里的对手少之又少,几乎到了独孤求败的境地,而这人藏得很好,至少在刚遇到她的时候给人的感觉是会点武功的冷脸丫头,没有今晚那么恐怖,甚至……和现在判若两人。 林依缓了一阵后有些力气便说:“你还要在那上面看热闹看到什么时候?”她说话时半垂着目光,那股煞气和杀意都笼进了薄薄的眼皮下,因为声音极轻而沙哑,缓慢中带着一股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疲懒,竟是难得的温和。 冥翼转着手中的酒收回了目光,竟弯着嘴角无声的笑起来,以他这种天塌下来也不怕的大大咧咧性格,便没有多想一些无用的东西,就这么不着调的落在林依身前,油腔滑调到:“丫头是害了相思病么——”他装模作样的“啧”了几声“这才一夜没见呢。” 林依只觉得这人更加的放肆无礼了,瞥都懒得瞥他一眼,自顾自的调息疗伤,内力猛的一冲气血上行,堵在胸口许久的那淤血终于吐在地上,黑红一滩散发着腥臭,乍一看触目惊心。 冥翼的话音顿了一下,嘲到:“丫头啊——”后面他似乎还说了什么,可林依的却视线越来越模糊,坠落在黑暗中的她再也未曾听清楚,那人一个手刀砍在后颈上,虽然速度不快力道也不大,但此时此刻的林依没有反应过来也躲不开,就这么毫不含糊的直接晕了过去,只是有那么一瞬间错觉,似乎很久之前的某一天,也是这么充斥着血腥味的,情绪过度起伏导致她的内力不受控制,不断地冲撞着筋脉,这样钻心刻骨的疼都掩盖不了心里不可置信的剧痛,身后的那个人也是这样似嘲似叹息地出其不意,再醒来时他却连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 “丫头这就醒了?” 冥翼架着一辆不知从哪里找来的马车,悠悠哉哉的坐在车厢门口,一只手提酒,另一只手拿着马鞍控马,目光落在前方的青石板上,他这问得简单随意,但林依其实只是安安静静地睁开眼睛,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判断人醒没醒的。 这大概是富贵人家特殊制作的,车厢华丽精致很是舒服没有半分颠簸,旁边还放着药箱和一套干净衣裙,她半垂着眼皮也不客气,把粘在伤口上的衣料三两下撕开,用烈酒消了毒后上金疮药,严重一些的地方还用烛火灼烧了伤口周围防止感染,最后换上干净衣服,这一系列动作一气呵成没有什么多余的响动,当真是不会疼的样子,直到收拾好了她才说了一句:“去低语楼。” 冥翼闻言笑了两声,这意味说不上是讽刺还是别的什么,不仅没有调整方向去不夜城,反而把马车赶在路边停了下来,他也不怕被禁军发现,挑开车帘就要说话,但看见一脸苍白的林依又忽然顿住了动作沉默了,然后别开脸去神色掩在黑暗中,声音散在晚风里听不太清楚:“我这辈子缺德事干了不少,这正儿八经地救人还是头一回,我说丫头,你能不能不要上赶着去送死啊?” 林依垂着目光半响没有开口,直到冥翼无奈地拉着马鞍调转方向,车轮压在青石板上缓缓向前时才低声说:“不是去送死。” 或许冥翼自己都不知道那一刻他其实有些紧张地在等着那丫头的下文,又在听见那一句:“放心,我不会有事的。”的时候陡然放松下来,恢复了他一贯吊儿郎当的模样,哼着小曲把马车赶进了不夜城,倒还真有点车夫的样子了。 段煜死在不夜城,霍韧在事发的当晚就把低语楼封了,楼中的一干人等皆不得外出,严加看守。 任瓶儿显然对这种事情见怪不怪,还有心情坐在梳妆台前画眉,嘴角勾起笑意,栩栩如生的把那“懒起画峨眉,弄妆梳洗迟,照花前后镜,花面交相映。”的美人意境呈现出来,她对着铜镜戴上一只耳环,温声细语地问身后的人:“你可知你现在回来就走不了了?” 林依倚在窗边,目光落在窗外,“嗯”了一声算是回答。 任瓶儿把另一只耳环丢在桌子上,走到林依面前,坐在窗沿上轻声说:“所以我很好奇你回来干嘛?” 一团白色的东西被扔进任瓶儿的怀里,她低头一看竟是那日她找给这个人换的纱裙,如今可谓是物归原主。 仇必报,恩必还,一向是她行事的准则,那日若非这第一花魁,她也不会那么容易就带着三吴离开低语楼,这也是她今日回来理由之一。 林依站在窗边,忽然问:“那个书生叫做什么?” 早闻第一花魁任瓶儿和心上人有约,赌的是两首如梦令,那时候她还未入青楼,他也是一介淳朴善良的呆头书生,常常堵诗做酒好不逍遥,没有人知道之后的变故,多年以后,便只有花魁任瓶儿,不见那对神仙眷侣了。 任瓶儿愣了一下,笑到:“怎么?你要帮我找到他么?” 她知道林依不会回答,喝了一口茶之后说:“明诚,他叫明诚。” “哦,他和我一样,不是人,是土妖,很难找的。” 土妖,这种妖怪林依还是第一次听说,更不用说其他人了。 就连她和这书生的故事,也是任瓶儿自己说的,只为了找两首让她满意的词,以全她和那书生的情缘。 林依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径自坐到桌案前拿起纸笔,那方砚里的墨已经干了,她加了水磨了磨,提笔思量一阵,落笔是两首《如梦令》。 她只是打算写两首诗以作报答而已,找人?怎么可能? 林依放下毛笔,余光瞥见低语楼出现的那抹黑色的影子,轻轻的叹了一口气,向任瓶儿点头致意后,动作利落的单手拄着窗沿翻了下去,稳稳落在了霍韧的面前。 霍韧看见她就毫不犹豫地抽出剑,想着先打几招过过瘾再谈其他的,反正这低语楼目前就只有他的人,少年好武的天性可真是一点也藏不住。 只是几招过后,他皱着眉停下手,一脸疑惑的看着林依——如此重伤都看不出来那还真是傻子了,打下去便是分出胜负那也没有什么意思。 林依靠在柱子上缓着气,低低地咳了两声。 霍韧一冷静下来脑子可比谁都好使,不然也就不会如此年轻就身居不夜城督查这样的高位,如今段煜这事谁沾上都是天大的麻烦,而这人在如此关口不顾受伤冒着风险来找他,明晃晃的写着没有好事几个大字。 更为要命的是,他一上来就冲动出剑,现下想来实在是不合时宜,终归是落了下风。 霍韧想说他一直以来绷着的脸怎么感觉要裂了呢? 不知林依用了什么法子,声音轻飘飘的落在霍韧的耳朵里,其他人却一句也听不见。 “凶手是我。” 自己做的事终归要自己担着,三吴是因为这个俺咋地方而死,她厌恶极了这里,但她更清楚这账要找谁算,不该迁怒于任何人。 她的目光扫过那一排排房间,知道自己虽不是什么救世主,没有办法改变这些人的命运,但也明白古代女子生活不易,更何况还是受制于人的妖灵,现在封楼的状态多拖一天,她们就少一分收入,活得也就更为艰难一点。 归根结底,低语楼现在这个样子还是因为自己。 “花灵无辜,不要殃及她们。” 霍韧听了以后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那双锐利的双眼中笼罩着一层疑惑,把林依“请”进了踏雪别院。 第二天一早,霍韧押着毫无悬念的“凶手”秦袒入宫面圣,这才“知道”昨天菊花宴发生的事,那金羽箭是秦家独产,箭上的暗纹外人根本无法仿制,而不论是段煜的死也好,菊花宴也罢,都没有人能证明秦袒当时正在干什么。 低语楼也在第二日下午随之解封。 其实林依对霍韧的这波操作也是有些意外,她早已做好进入刑部或者大理寺的准备,毕竟如今的六大世家铁板一块,维持在某个微妙的点上,不把这个平衡打乱,莫说报仇了,便是连真相也难以查到。 只要她供出暗格的事情,不论是刑部还是大理寺都会以此找到金羽箭这个线索,而联系上菊花宴刺杀,有关陛下安危的事都不是小事,到时候风云迭起,她刚好可以借机观察各方人士的反应,排查可用可信的,揪出暗藏鬼胎的,再顺藤摸瓜,找出一切的根源。 其实定罪秦袒是最省事最安全的办法,但她孤身一人,既没有身居高位一呼百应的实力,也没有皇亲国戚金枝玉叶的身份,这样做显然不现实,搞不好反而会打草惊蛇。 林依站在踏雪别院的药房里,半垂着眼眸安静地配药,一张清秀的脸上没有别的表情,好似一切事情都和她没有半分关系。 低语楼内,任瓶儿抱着两张宣纸泪流满面,跪坐在地上喃喃念道:“常记溪亭日暮……常记溪亭日暮……”。 她看着窗外熙熙攘攘的人群,有些呆木,也不知道那个书生现在怎么样了,定能好好活着的吧? 第18章 霍韧 其实诧异的不止林依一人,还有朝廷的文武百官。 他们实在是看不透霍韧到底想干什么,以前是,现在也是。 长安六大世家,分别为段,秦,霍,苏,赵,楚。 其中就数霍家最为显赫,为六大世家之首。 而霍韧是霍家长子,某种层面上这等身份可比那种不受宠的皇子强多了,但他十四岁那年,做出了一件令百家费解的事情——叛出霍家,自请从家谱除名。 第二年,就带着体弱多病的妹妹搬出霍家,在不夜城自立门户,从头开始。 后面两年,因查案有功,被陛下封为不夜城督查,特赐金牌。 十八岁,他就成为了朝堂的风云人物,直让旁人闻之色变。 在某种层面上,冥翼称他为“小怪物”还是挺有道理的,要说他是为了权,但放着好好的霍家长子不做,非要出来折腾自己;若说是为了名,可这些年他以雷霆手段治理不夜城,怕他敬他的人多了去了,就是没有人赞过他哪怕一句,这又是图什么呢? 不过这些也是林依一念之间的想想就过,毕竟三吴的仇报完后,她还是要离开这里的,实在没有必要想那么多。 “你还不走么?”杨寞倚在栏边缓缓的问,她声音极轻,好像再大声一点都费劲似的,若非林依的这等耳力,别人还真不一定听得见。 林依专心做事,不太想回答她的这个问题。 霍韧当然困不住她,但……她一个乞丐从这里出去,这身伤怎么办?哪来的那么多钱买药?乞丐小院她是不可能回去的,柴鑫现在虽然认她为主,但不难看出他上头还有人,她不可能把自己的安危交代在一个陌生人手上;以她现在的状态在不夜城这种虎狼环伺的地方活下去实在是难为人了,思来想去,竟发现目前只有踏雪别院最为安全了,而且,她想多留在“以前”熟悉的人身边,说不定还能查出什么蛛丝马迹。 “咳咳咳,咳咳,咳咳咳……”还没等林依开口,杨寞就扶着门框咳得上气不接下气,老感觉下一秒就要昏过去了,一张脸泛起不正常的红色来。 林依把手中控火的蒲扇放在一旁,侧头望过去。 啧,这当真是个弱柳扶风的病美人,即使面无血色也有种别样的好看。 她长长的睫毛扑扇两下,出于礼貌勉为其难开了金口:“你这病……” 杨寞用手绢抹去唇角的血丝,走到屋子里火炉旁坐下,一副怕冷的模样,哑着嗓子说:“早些年就留下的了,如今不过是更重了些。” 这些年霍韧花在她身上的心思只有多没有少,怎么反而还更重了? 杨寞一双眼睛眸色很浅,加上没有血色的嘴唇,让精致的五官平添几分破碎感来,有种林黛玉的我见犹怜的气质,也正因如此,她好像一眼就能看出人的心事,举手投足间是大家闺秀的从容不迫。 她轻轻一笑:“不关哥哥的事,他……已经尽力了,怪我自己——怪我自己……” 她说到最后的时候声音几乎微不可闻,像是一片羽毛在心间滑过,没由来的伤感。 林依本就不是什么多管闲事的人,此时更不会再问什么了。 倒是杨寞卷起衣袖,一边把手腕伸到林依面前,一边缓缓说:“我知你略懂医术,帮我看看?” 林依看着她没有说话,半响,还是低着头把两只手指随随便便地搭在了她的脉上,她发现,只要是这位提出来的请求,她似乎都狠不下心去拒绝,她叹了一口气,在无意间低声说了一句:“真正的好医术,是要能医活死人的。” 杨寞知道她是在说在暗格枉死的那个孩子。 她忽然有些不死心,反手紧紧抓住林依的手腕,有些失控的问:“你,你当真不记得我们了?” 林依抬眼和她的目光撞上,又若无其事地垂下眼眸,用毫无起伏的语气说:“不记得。” 她的神色可以说是非常诚恳了,杨寞不得不信,也是,若真的还记得那些事,在她们第一次相见时,便该会有反应了吧?自从五岁那年分别,阿悌被送上枕星阁之后,她们就再未曾见过了,她自己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何况是她呢?好像……不记得,反而更幸运一些。 想到这里,她忽然如花枝般地笑了,只是还没有来得及发出笑音就被一阵咳嗽取代了,她咳了好久才停下来,然后乖乖的撩起袖子让她诊脉,认真问到:“我的时间不多了吧?那些大夫不肯说实话,只好问问来你了。” “最多不过三年。”林依把搭在脉上的手指移开,扭过头去倒药,看不清神色,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冷淡。 杨寞低声喃喃:“三年啊,挺好的……足够了呀……”。 屋子里两个女孩就这样安静地坐着,一个忙着煮药,一个无所事事的烤火取暖,相对无言。 在霍韧遇险那次,境外面杨寞答应给她一个解释,此时却一句都没有提,林依也没有问,因为那个境的本身……就是很好的解释了。 窗外不知哪个婢女唠叨了一句:“刚才还晴着呢,怎么这阵子倒看着像是要下雨了呢……”。 一句话的功夫,天色又暗了些,这时候就连杨寞都察觉到不对劲了,先把身上的狐裘裹紧,再扶着桌子站起来把门窗关上。 原先还在长廊下洒扫的婢女现在已经小跑着回到了自己的屋里,霍琼久病之躯,光是站起来就废了不少力,还没走到窗边呢就被大风迷了眼睛,枯叶卷地而起,杨柳在风中摇摇晃晃,煮药的火忽明忽暗,没两下子就灭了,屋里陷入了窒息的黑暗中。 等她挤出眼睛里的砂石看得见时,感受到的是一片温暖的平静,门窗早已关的严严实实,把一切的风声挡在外头,熄灭的蜡烛已经被点燃,照亮了墙上大大小小的药包,那人的影子投在柜子上被拉得极长,她正拿着火石弯腰在炉子旁试图把它复燃,旁边煮好的药腾起汩汩热气,混着屋里的草药香扑鼻而来。 杨寞就站在这简陋的小药房中,沉默着任那一串泪珠在脸上连成线,看样子还真是被这风欺负得狠了。 霍韧握紧了手中的剑站在宽敞精致的正厅中,还是那一身黑的打扮没有表情的白脸,房梁上,冥翼甩开宽大的白色衣袖拂去不存在的灰尘,双眼淡漠的看着外面乌黑的天空,好像这种大阵仗不是他弄出来似的。 他似笑非笑的说:“小怪物啊,当初威胁高宁下药的时候,合该想到只要我还活着,就会有这么一天。” 霍韧对此是百八十个不服气的,很想瓣开冥翼的脑袋看看到底谁才是怪物?他身为朝廷命官,难道还包庇罪犯不成?上头都查到他这里了,这人不但不知配合,反而越发嚣张了,逼得他不得不那样做。 不怕像猪一样夯的队友,就怕冥翼这样时不时反水又厉害的“朋友”,他给人的感觉除了狂妄就是狂妄,实在猜不到他行事的道理——因为这太简单了,根本就用不着猜:你给我一口吃的,我认你做兄弟从此罩着你;你吃我一口肉,那不好意思,我也一丝不差的奉还给你;好像万事万物的他的眼里就是这么简单,有恩报恩,有仇报仇,甭管它什么难言之隐前因后果。 霍韧抽出他随身携带的宝剑,皱着眉头知道自己没有任何胜算——他的武功虽在这世上数一数二的好,但比起霍韧的妖灵就不是一个层面上的,只能……挨着打了。 前院草木疯长,光阴交织,空中电闪雷鸣,豆大的雨滴打在石板上,所有的一切都掩盖在了这场暴雨里,这雨来得反常,去得更反常,不过一盏茶就雨过天晴,乌云散开,彩光泻落,冥翼坐在后院的房梁上,黑色的发丝散在风里,他把酒水喝完酒壶砸碎,像个孩子一样朗声大笑。 林依一碗苦药汁下肚,抬眼刚好看见这一幕,沉默不语。 他朝她伸出手,宽大的袍袖在风中猎猎作响,问:“丫头,还不走么?” 段煜死了,秦袒已经下了大狱,六大世家也不再是铁板一块,皇帝沈关山乐见其成,长安城暗流涌动,现在就只等着刑部和大理寺查下去,喝茶看戏就行了,林依也不是执泥于一件事不放的人,况且她还有更加重要的事情要做,自然不可能跟着冥翼走。 “不了,多谢。”她淡声答道。 冥翼毫不意外的收回手,转身翻下房梁,把酒甩在背上,宽大的手掌修长的手指背对着她招了招示意走了,云层间散落的光彩给那只手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透出一股子潇洒自如的气质来。 这真的……活了这么多年,林依还从来没有遇到过像冥翼这样的人,一时间心里也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这边霍韧从云层中摔落下来,重重砸在地上,裂缝在青石板上蔓延开来,周围的沙石滚了滚又停歇下来,他抱着左手手臂一时间竟爬不起身,不用看也知道肯定是断了…… 你用这只手杀了我的朋友,我便断你这只手,一报还一报,公平得很。 冥翼在夕阳下苦笑一声,扛着他那把窄刀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与此同时,刚刚解了封禁百废待兴的低语楼也不消停,无数花灵聚在大而华丽的前厅里,大气都不敢喘一口,老鸨被吊在正中的舞台上空瑟瑟发抖,更为诡异的是,在这种鸦雀无声的环境里,说话的竟是老鸨陡然变清楚的影子:“老太婆,占着这些姑娘的妖契要脸不要?赶紧给老子解开!” 老鸨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显然是被气的。 那影子转而又对那些姑娘说:“想走的趁现在,就这一次机会。” 缘娘带着不多的包袱,知道这是冥翼的承诺,她素衣荆钗,站在老鸨面前行了一个女儿礼,含着泪说:“妈妈,朦郎还在等着我,我要走了。” 老鸨闭上双眼,淌出一行浑浊的泪水,金色流光印记从一人一妖的额间飞出,消散。 有她一个带头,大厅里顿时沸腾起来,一众妖灵窃窃私语。 缘娘行了最后一个礼,紧了紧包袱,深吸一口气走出低语楼。 任瓶儿不紧不慢的从房间内走出来,娇笑着说:“妈妈,也请解开瓶儿的妖契。” 老鸨张大了嘴巴,说不震惊那是假的,一众姑娘中,就数瓶儿长得最好看,她也对瓶儿最好,真的是当做亲女儿宠着的那种,可现在……连她都要走了…… 自己养的女儿是什么脾气她最清楚,既然都开了这个口,就断然没有开玩笑的意思,何况下面还有个影妖妖灵在把关呢。 又一个妖契解开。 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 最后所有姑娘都解开了妖契。 影妖妖灵把老鸨放了下来。 但是到了最后,真正走了的没有几个。 任瓶儿说:“大家只是厌恶了这种被控制的感觉罢了,真要走了,又能去哪呢?” 老鸨如一尊石像一样僵在原地。 任瓶儿坐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接着说:“在这个世道里,哪有什么安定的家呢?我们啊,都是无根的浮萍,唯一可以落脚的,就只有低语楼了。” 是啊,这繁华之下的乱世,甚至比那烽火连三月的日子更加可怕,那大红灯笼看着喜庆,又有谁知道那究竟是用多少鲜血染红的? 第19章 回家 林依站在西巷的路口。 竟生出了一种久违的感觉出来。 和境里面看到的那段记忆一样,这里的人没有不夜城多,但并不荒芜,农民从这里赶着牛马经过,在薄薄的一层积雪上留下马蹄印,当然,这积雪不是洁白无瑕的那种,反而有很多牛马粪混在里头,简直没有一块干净的落脚地。 两边的商铺卖鞍鞭,辔头的居多,那股皮革味一如既往的难闻,打铁铺和农具铺也不少,岁月在这条街上似乎没有留下什么痕迹,总体来说没有多少变化,那些汉子依然在炉火前挥舞着古铜色的膀子,只是街边的茶馆里多了几位老人,而打铁的汉子面容年轻了些,一看就知道是后辈了。 林依别开眼睛,终于看见一家还算清爽的,那是个小茶馆,记忆中的小姑娘已经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少女,还是和小时候一样热情,忙出忙进的,过路人就在这里歇歇脚,喝茶聊天。 街头的那家客栈还是没有什么人,有个卖面的在门口支着摊,锅里冒着阵阵热气。 林依轻叹一声,真的,恍如隔世。 她皱着眉绕到这西巷尽头的小酒馆后面,那里有一棵和乞丐小院差不多的树,周围流水环绕,便是记忆中的家了。 她不记得中间这些年发生了什么,但是知道,有一个人……一直在等她回家。 她也不清楚当初自己为什么出现在不夜城,而不是第一时间来找养母。 但是现在,既有了牵挂,就不能让人等太久。 等待的滋味,太苦了…… 老人的身体在晚风中颤抖着,眼神迷离扑朔,明明五十不到,却尽显沧桑和脆弱,步履蹒跚,摇摇欲坠。 明明眼眸浑浊一片,但还是时时探出头往门前小路处张望良久,也不怕屋外风大天冷,就在门前来回踱步着,很显然在等着什么人。 老树梢头连枯叶都没有,天边的那一抹绯红也渐渐淡了颜色,枝丫横生留下奇形怪状的剪影,也不知道是什么鸟嘎嘎的叫着,混着草丛里的蛐蛐声,有一种独属于夜晚的悲凉。 林依垂着目光站在不远处,这一幕似乎是勾起了她的一些回忆,眼见天就要黑下来了,而她就这么魔怔似的静静地出着神,仔细看的话,会发现她的眼尾有一抹红,那双眼睛装满了月亮闪着窸窸窣窣的光点,漂亮而又纯粹,小时候老爷子逼她背的那几句诗在脑海中突然冒了出来,那时候不太理解,现在却懂了: 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人家,古道西风瘦马,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 直到身后的小路远远传来了人语声,她才回过神来,轻轻走到李母身边,站在风口处替她挡了风,一只手扶着李母那随时要倒的身体,另一只手抬起来小心翼翼落在老人的背上,一下一下,极尽温柔的安抚着。 林依能感觉到怀里的身体忽然不抖了,像是极度的惊喜后不可置信地直接懵住了,久久没有半分动静,瞳孔中四散的光彩在慢慢回溯,她嘴巴张张合合,多年的铁锈被撬开了一条缝,那声音沙哑而干燥,几乎听不出来说的什么。 可是那一刻,她竟知道李母说了什么,那是一声疲惫到叹息的:“依依啊,可算是回来啦。” 西巷尽头的这片宅子据当地人所说在二十几年前都是属于李家的,那时候李家是商贾大家,做着首屈一指的茶叶生意,从江南到外邦,处处遍布着他们的茶铺,只是后来……败落了。 李母原名阮颜,父亲是朝廷里不大不小的正五品官员,在一次流觞宴上邂逅了随着堂兄来送礼的李珟,二十岁,凤冠霞帔,十里红妆,她嫁进李家为妇。旁人都道她是低嫁了,毕竟士农工商,商是排在最末位的,阮颜自己到不甚在意,在她看来,两心相许比什么都重要。 或许正应了那句有得必有失吧,婚后三年,她才为李家怀上了一个孩子,都说女人生孩子如过鬼门关,那天晚上大雨倾盆而下,李珟在稳婆焦急的询问中选择了保大,那个孩子终归是没能生下来。 李家一家子都是温和性子,变着法子来开导她,李珟那段时间也是尽量留在家里照顾她,虽说她和那个孩子没有缘分,但好在年轻还有机会,也并非完全想不开,那是李家最为热闹的时候,高门大户,其乐融融。但好景不长,李珟的叔父也就是李家家主因为这一年的贡茶有纰漏而入狱,李家自然衰落,这些对于她和李珟也有些影响,日子开始不富裕起来,夫妻两人疲于奔命。 这么些年下来她的眼睛便出了问题,不太看得清楚,以至于现在……她粗糙的手掌抚摸过林依的脸庞,动作很慢,没有重逢后的喜极而泣,也没有孩子迟迟不归的怨愤怒骂,很安静,带着小心翼翼的那种安静。 林依在这种时候就很有耐心。 她就像是一个在黑暗里走了太久的人,在看到光的那一瞬间,密不透风的记忆忽然开了一个口,让她看到了那些幸福的,难过的,开心的,不舍的……充满活力的日子。 又过了三年,李珟带了一个孤儿回来,那孩子瘦瘦小小的,和年轻时候的阮颜很像,两人倒是投缘,便收做义女养在膝下了,成婚多年又几经波折,但李珟待她的情义丝毫未减,也是不幸中的万幸,只是老天似乎总喜欢和她开玩笑,每每都是给一颗甜枣打一巴掌,后来……后来啊,李母那张爬满皱纹的脸上流下了两行浑浊的眼泪,坠入到了一片软绵绵的黑暗中,非但不让人害怕,还让她把那根一直崩着的弦放松下来。 林依寸步不离的照顾着李母,她大学学的是生物与化学,辅修中药,勉强算是医生。 李母身体亏空得太厉害,她一时间不敢用什么太猛的药,只用肉桂,川芎,地黄,茯苓,白术几样比较温补的熬了汤,待她醒来后伺候着喝下去。 只是……半辈子没有感受到“穷”的林依发现了一个很现实的问题——她手头的药就只有那么多,等这些用完了之后,拿什么去买药? 林依摁着额头,忽然想到那句话:钱不是万能的,但没钱是万万不能的。 天色暗了下来,西巷那家唯一的小酒馆也收了摊关门打烊,不一会儿,后边角门里出来了两个打着灯的人影,远远传来一句:“忠,忠叔,我和,朦兄,先走了,您,您,早点,早点,休息。”说话那人竟是口痴。 那位“忠叔”倒是没有什么声音,大概只是摆了摆手。 个子高一点的那个人走在前面,皱着眉说:“颜婶怎么样了?昨儿个我去看她……”说着,自顾自的叹了一口气。 个子矮一点的那个口痴很快跟上来,也不太放心:“婶,婶,现在连我,都,都,不认,得了。” 几乎每天晚上都是这样,小酒馆打了烊后,他们两人都会走一段夜路来到李母家,有时候还能看见李母坐在门口等人,他们便连哄带骗的把李母带回屋睡觉,有时候郑伯生——那个口痴还会下厨给没有吃饭的李母做几个小菜,平日里闲下来了就带点衣食之类物品的给李母,帮着李母做些杂活,一来二去也就熟络了。 李母醒了一会儿,絮絮叨叨说了许多话,林依就在一旁静静听着,偶尔给出一两句算作回应。说实在的,一切都自然得很,好像这中间那么多年的等待和辛苦都是一场梦,好像当初收来的那个孩子从来没有离开过,就这么在她的床前长到了那么大…… 毕竟那药里有安眠的成分在,李母又实在疲惫,说着说着又睡了过去,林依轻轻地替她拉了拉被角,带上房门走到院子里的时候微不可查的皱了皱眉头。 修长洁白的手指间扣着两枚方才顺手从花盆里抓的小石子。 大概是在不夜城里呆久了,连带着神经都极度敏感起来,听到点动静身体的反应都比大脑快了。 “哎呦——”少年捂着额头猝不及防的叫了一声,石子打在脑门上一声闷响,听着都疼。 林依愕然抬起头。 少年粗布麻衣,长得一脸老实好欺负的样子,一只手按着头,另一只手提着灯笼,呆呆的,一脸不可置信的望着她,大概是没有反应过来,就这么定在了原地。 林依:“……” 他后面的个子高的蓝衣服少年还没有来得及看得清院子里的情况,不太确定的问:“伯生,怎么不进去啊,是……”不过话还没有说完,他的目光正和站在院子里林依撞上,顿时不知道要说什么了。 林依垂着眼皮往自己的茶杯里加了水,坐在院子中的石凳上冷冷看着这两人的反射弧能有多长。 郑伯生愣了半天问出一句:“你,你,是,谁,谁啊?” 林依:“……”她忽然更加怀念三吴了,越发觉得那小孩简直聪明的过分,如果能平安长大了指不定会是什么样子呢。 旁边那个蓝衣少年还好没有笨到离谱的程度,不过还是透着一股酸腐的书生味,规规矩矩地弯腰行礼,皱巴巴地说:“在下李朦,深夜来此,实在是冒犯姑娘了。” 郑伯生默默的想:这确实是挺有礼貌的,不过……好像抓错了重点?不应该是这颜婶的家里为什么会突然冒出这样一个人吗啊啊啊? 自从三吴出事,林依离开不夜城以后就换上了女装,一来是比较符合李母女儿的这个身份,二是为了圆三吴那个希望姐姐永远都漂漂亮亮的傻梦。 林依动了动嘴皮,忍无可忍的蹦出了一句:“我是林依。” 这句话就像是一道雷一样劈在了两人身上,如死一般寂静的几秒钟过去后,郑伯生张大了嘴巴正要开嗓,就被一样酸苦的东西堵住了嘴。 林依找了找身边也没有别的合适的东西把另一个人的嘴也堵上,就给了一个杀人的眼神过去,淡声说:“给你一个提问的机会,不要吵醒母亲。” 郑伯生目光下移,发现塞在他嘴里的竟然是前几日他带来给李母但李母没吃现在快要烂掉了还有小虫在果皮外面蠕动的桃子,当场脸就绿了,心想这人与人之间的差距怎么就那么大呢? 李朦这才后知后觉的后退两步,咽了咽口水压下心里的恐惧之情,然后小声说:“姑娘是哪家的小善人?李母居然认你了?没有把你赶出去?” 林依:“……” 一句话三个问,随便哪个都是槽点。 被莫名发了好人卡的林依表情没有什么变化,还是那般不近人情的模样,心里却暗自决定,这是她管的最后一桩闲事了,以后再跟这群傻·逼打交道,她自己也是傻·逼了。 她按了按额头上凸起的青筋,实在无奈,重复了一遍:“我就是林依”说完顿了顿,强调道:“本人。” 说完也不管他们两人的反应,内力运在掌上凌空拍出去,两个少年没站稳不由自主的退了几步,刚好退在了院子外面,“砰”一声,木门应声而关,把他们两人挡在了门外面,还带起了一阵刺人的风。 郑伯生:“……”。 李朦:“……”。 两人大眼瞪小眼,愣是什么也说不出来。 第20章 草堂 第二日,青城山草堂就炸开了锅,所有人讨论的中心是:林依“死而复生”之奇迹。 十六七岁的少年们基本上是藏不了事情的,何况是昨天晚上那诡异的一幕,今早一来就一传十十传百,很快就一个草堂都知道了。 “不是,这个林依怎么就回来了呀?她不是……那个了么?” “照我说呀,她就不是真的,前几日还不是有人去试过,结果呢?统统被颜婶拿扫把赶了出来,她不过是混过关了而已,这下好了,颜婶总算是有人照顾啦。” “也是,不管她是谁,终归是个好人。” “哎,不过前面那么多人都暴露了,她是怎么做到让颜婶认她的呀?” “不知道……” “你们说会不会是……” 众人七嘴八舌,而郑伯生和李朦两人在无人问津的角落里拄着下巴一脸麻木的听着。 郑伯生:“你,你说,她,她,她是,是真,的吗?” 李朦心里也很无奈,这种事你问我我问谁啊,我也是一脸懵的好吗? 不知道这草根书院是以一个什么评判标准来收人的,反正收进来了一群脑洞比天还大的牛鬼龙蛇,还有郑伯生这样的憨憨,李朦“不幸”的和这些个不靠谱的做起了同窗,感觉自己也变傻了不少…… 正在他神游天外的时候,草堂里突然安静了一瞬,也不知道是谁反应过来了,惊喜又兴奋的叫了一声:“是,是凌大哥吗?” “真的,真的,是凌大哥?” 其实这几日草堂中广广流传着另外一则流言,多年前不告而别的那个人……要回来了,但在这五年里,这种流言数不胜数,大家都不曾放在心上,直到现在…… 众人口中的“凌大哥”不着调的懒懒散散的靠在门框上,禽着他那吊儿郎当的笑,一身白袍宽宽松松挂在身上,还是一如既往的披着头发,散漫地问:“小朋友们聊什么呢让我也听听?” 众人:“……”是本人没错。 你也没有比我们大多少就别叫小朋友了好吗? “凌越!”钟成是一众学子里年纪最小的,性子最为跳脱,当场拿着一卷书砸过去“去你的吧,学会说话了再滚回来!” 也无怪他反应这么大,前几年的时候“凌越”带着这群小兔崽子上山捉鸟下河摸鱼干了不少坏事,还时不时戏耍两下年纪最小的钟成,直接给小钟成留下了不少童年阴影,但是那时候大家还是喜欢跟着他玩,简直是活脱脱一个皮的不得了的孩子头儿,就在大家都适应了这种小打小闹的生活的时候,“凌越”说走就走,一别数年,杳无音讯,时间长了他们甚至都不知道这人到底是死是活,那些纯真快乐的岁月是否只是他们的臆想,这种滋味任谁尝了都不会好受。 “凌越”——也就是冥翼离开的时候是十六岁左右,差不多也长定型了,十年后的他总体上没什么变化,只不过眉眼轮廓更加清晰凌厉,气质简直狂到了天上,那双眸子深深沉沉的,似乎装着很多东西。 他那身白色太过晃眼,哪怕这中间相隔了数年,也还是能一眼就能认出是他。 后面才进来草堂的人一头雾水,但李朦,郑伯生这几个从小在青城山长大的“老人”却是对钟成此刻的心情感同身受,楚义封是除了冥翼而外的刺头,在钟成冲出去以后也带着那些有贼心没贼胆的“老人”浩浩荡荡的“围捕”冥翼,管他怎么个解释法,先打一架发一发当年的怒火再说。 冥翼一边跑一边头疼的想:他当年好像真的把这群少年带歪了,这股子气势和疯劲可以算得上是一脉相承了。 不过他也没有玩得太过,跑了两圈后就站在草堂门口任由着钟成他们打了两下,这架终究是没有打成,钟成那几个拳头垂在冥翼胸口上,然后就绷不住了,抱着冥翼头埋在上面,带着哭音问:“你去哪了……去哪了,怎么说走就走啊,招呼都不打一声……” 其他人也默不作声的看着冥翼,眼眶红了一圈。 直到这时,冥翼那一直挂在嘴角的戏谑才渐渐敛了下去,神色难得的认真起来。他叹了一口气,拍着钟成毛茸茸的头,动了动嘴唇,最终却是什么也没有解释。 直到授课的老师古钟年抱着书吹着胡子走来,他们才一窝蜂的跑到自己的座位上坐着,但铁定是听不进去什么课的了。 一节课上完,冥翼被古钟年叫了出去…… 林依的事就这么不了了之了。 草根书院里的孩子大多是没钱去正经的书院实在没有办法才来这里求学的,但也有一些特殊的情况,比如像钟成一样的孤儿,对于这些自小被捡回来的无父无母的人来说,草根书院就是他们的家,吃在这里住在这里,这山间的一草一木他们都无比的熟悉,不远处的平台上还有专门为他们搭建的木屋,也就不存在什么下山回家的说法。 但李朦,郑伯生是要回家的。 而且邻居还是那突然冒出来的林依。 “要,要不,我,我们再,去,看,看吧。”郑伯生如此提议,万一那天晚上是他们的错觉呢? 李朦想了想,就这么把颜婶这样的老人交在一个陌生人的手里实在不放心,便同意了郑伯生的说法。 这天阳光正好,李母盖着厚厚的毯子躺在竹椅上有一搭没一搭的和林依说话,林依则在旁边低着头忙着编竹筐,左边是削好的堆得整整齐齐的细长竹条,右边是一个个做好的精致小巧的背箩,簸箕等等,那骨节分明的双手时不时停一下,回头浅浅笑着回应李母的话,屋外老树上偶有几声鸟叫,光束从枝丫间落下来,整个屋子充满了午后的那种闲散和温柔。 李朦他们推开小院大门看到的刚好就是这一幕。 不知道为什么,在那一刻他们忽然很难受很想哭,或许是这些年……亲眼看着这个老人是怎么一天一天熬过来的…… 不用任何言语上的解释,他们知道眼前的这个冷冰冰的姑娘就是真正的林依了。 他们不想打破这静谧的一幕,便打算默默离开,谁知道竟被李母叫住了。 “伯生啊”她拉着少年的手说:“倒是长成大人咯。” 说完她又上上下下看着李朦很久很久,叹道:“是朦儿吧,婶老了,都快认不得你们啦。” “依依,这些年你不在家不知道,他们都是我看着长大的孩子,不过,现在倒是成了他们照顾我啦,还记得有一回,伯生第一次煮饭的时候,那豆子没有剥就往锅里倒,那给我气的呀……”这些年她受过的苦只字未提,甚至没有问过林依一句李珟去哪了,或者说……她不敢问,就只能说以前,以前的依依多么粘人,以前的伯生有多么可爱,还有朦儿读书很厉害,这点像极了他的舅舅,也就是阮颜的丈夫——李珟。 人一但上了年纪这话就会变得很多,这种时候就连看起来很没有耐心的林依也没有出声催促,三人就这样陪了李母半个下午,最后郑伯生下厨做了几个小菜摆在院子里的石桌上解决了晚饭,大概是因为这其乐融融的气氛,李朦他们觉得这林依也不是那么恐怖了,虽然还是不敢再问什么问题以免得罪人——但又架不住好奇心,只能旁敲侧击,所以他们之间的对话大体是这样的: “这些箩筐好生漂亮,姑娘这是打算拿去买吗?” 林依用看智障的眼神看着他,垂下眼皮:“嗯”了一声。 李朦:有感觉到被攻击……他张了张口:“东市那边好买一点,但不太安全,姑娘如果信得过我的话,我可以……” “不用,谢谢。” “这,这些年,你,你,怎么会,会……” “不知道,忘了。” “那——”郑伯生还没说什么呢,就接到了林依的眼神,一个哆嗦说不话来了。 李朦“……” 虽然过程曲折了点,不过他们好歹也是认识上了,两个少年还挺高兴,第二天就带了些家里的腊肉下厨做了一桌团圆饭,李朦的父亲李忠也被郑伯生拉来了,几人围成一桌,乍一看有种平平淡淡的热闹。 林依已经记不得上一次感受到这种简简单单的氛围是什么时候了,三吴走的时候她没有喝酒,此时却眯着眼看着手里空空如也的酒杯,毫不犹豫的又把它加满。 酒是李忠自己酿的果酒,度数不高,有些甜腻,林依却觉得自己醉了。 她忽然有些想不通:她居然在一个本该陌生的地方,周围有一群算不上熟悉的人,在这一桌算不上大鱼大肉的家常便饭中,感受到一丝微妙的,属于家的温暖。 心里的空缺似乎被填补了一点,不过似乎还差了些什么,好像是……还少了两个人? 她想起那个带着她来李家的那抹影子,还有……开门出来的那个温文尔雅的书生。 第21章 下地 青城山其实很大。 古钟年背着手走在前面,可以看出这后山实在是荒凉了,小路弯弯延延并不好走,穿过那片竹林后便看见了一座古寺。 他们都知道,这寺里面住的就是镜初了。 冥翼扯了扯嘴角,有些无奈,这世间大概只有寺里面的那位能制得住他了,不过他也并不担心,毕竟提前打过了招呼。 古钟年推开了寺门,径直去往后院。 镜初倒是早有预料一般,提前在梅树下煮好了茶,山中寒凉,梅花已有三两朵在枝头含苞待放。 古钟年进来的时候,他刚好放下了杯盏。 冥翼倒是不客气,直接翻身上了梅树,花枝摇曳,落下了两片花瓣在古钟年的肩上,他伸手把花瓣拈开,狠狠瞪了冥翼一眼,镜初则对此视若无睹。 古钟年对镜初行了佛礼,才缓缓开口,只是说话的内容却毫不客气:“你也看见了,这小免崽子他又回来了!”如果这里不是佛门重地,他恐怕粗口都要爆出来了。 镜初连一个眼神都没有给他,只淡淡回答:“贫僧晓得。” 古钟年重重拍了两下桌案:“他当年是怎么走的你不知道?外面那些人都快找上青城山了!”他指了指草堂的方向:“真出事了你让他们怎么办?啊?冥翼你个……”他努力憋了憋,才把“王八蛋”三个字咽下去,含糊道:“我就想不清楚了当年为了他们安全考虑要走的是你,现在大家都好好的你回来干什么啊?是觉得自己在外面浪荡几年翅膀硬了能保护好所有人了?不是我说,你……” 冥翼在树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听见这句“翅膀硬了能保护好所有人”的时候想了想,臭不要脸的在心里默默接了一句:说得很有道理,事实就是如此。 也不知道古老头儿如果听见了会不会一口气没上来直接晕过去。 “你晓得?还你晓得?我看你们两个就是一丘之貉,你……”他看了看冥翼那副吊二郎当的模样忍无可忍别过脸去,对镜初说:“不要以为你一个出家人老夫就不敢揍你,这小子回来的主意是你出的吧,出家人,慈悲为怀,这里那么多条命呢,麻烦给条活路,啊?” 被扣上帽子且实在冤枉的镜初:“……” 被描述成灾星和混世魔王的冥翼:“……” “行,行,行,我不说了,说了你们还嫌老夫烦,今天就把话放这了,这事不给个交代,没完!”言罢,他就带着那一肚气推门走了,只留下镜初和冥翼大眼瞪登小眼, 冥翼翻身坐在他的面前,憋着笑昧着良心说:“我也没有想到他会反应这么大。” 镜初幽幽问出了一句:“好玩吗?”硬生生把他扯进来一起接受古钟年精神上的洗礼,好玩吗? 冥翼没忍住哈哈大笑:“当然好玩啊。” 镜初——也就是宋陵,默默翻了一个白眼,半响后,他终于说了正事:“你丢掉的那段记忆可有眉目?” 冥翼摇了摇头,喝了一口酒:“宋陵啊,你是知道我的,这么些年也没有执着过什么东西,偏偏是我忘掉的那些事,它们很重要。” 重要到......他心里像是空了一块,虽然时时笑着,却总是不那么开怀。 “冥翼?” 林依再见到冥翼是在这天下午。 因为草根书院里基本都是穷人,连温饱都困难的那种,古钟年一个人显然不可能养活那么多人,便干脆用手中的闲钱包下了山脚的那几十亩地,让学子们自给自足。 所以草根书院的学生不仅要写文作赋,还要在百忙之中下地种田,养活自己。 如今秋收将尽,转眼就要入冬了,长安的雪来得早,他们要赶在大雪覆盖天地之前把这几十亩地的土松好,以便来年种出好庄稼。 看望李母的时候,郑伯生和李朦有一次谈话中提过这件事,他们虽然不在草堂吃住,但毕竟是草堂的学生,闲暇时是要去帮忙的,何况现在时间那么紧,他们义不容辞,李母听了以后便急了,念叨着说自己身体好多了,也要跟着去干活,被两人生生劝住了,林依在一旁做着自己的事,全程没有什么表情,好像和她没有关系一样——事实上也确实和她没有什么关系,却在夜里趁着月光明亮的时候做了一个简单的曲辕犁,第二天就带着做好的工具下地里去了。 李朦郑伯生一开始还担心她一个姑娘家来做这种事会不会不合适,李母他们还能哄着劝着不让来,可面前这位……他们是绝对不敢上去说半个字的,当真是恨极了自己的这张没有把门的嘴。 后来发现她一个人拖着那奇形怪状的工具速度堪比两三个正值年轻力壮的他们,顿时就没了任何声音,有那么七八个好奇那工具的想上去看一看问一问,但无一例外都被“冻”了回来,只能转而去问李朦和郑伯生了。 “那个……那个姑娘是谁呀?” “唔——”李朦想了想,最终老老实实地说:“林依啊。” “就是那个……半夜回来的林依?” “……”兄弟你不要描述得那么瘆人好吗? “她不是失踪了么?” “怎么回来了?” “咦?不是说,咳咳,看不下去颜婶这个样子,冒充的么?” …… 冥翼自小和妖灵相通,这个距离正常人是听不到他们的对话的,但对于他而言就是再清楚不过了。 “林依……” 他猛的抬起头,果不其然,看见了在田野另一头认真干活的林依。 便是站在泥土堆里,他那身白还是干净到不正常,为了方便行动,他把宽大的袖子束起来了,整个人显得挺拔利落,他柱着那长长的耒耜若有所思,嘴角勾起一抹笑。 林依正低头拉着把手使犁头深入地下,便感觉面前有一团阴影,她一拉一拽,土便松了,随即直起了腰。 和冥翼来了个脸对脸。 当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啊。 两个“一见如故”的人坐在田埂上。 冥翼一口气干完了一壶水,还是一如既往的豪迈,他那两只大长腿张开踩着底下松松的泥土,双手搭在拱起的膝盖上,头发被汗水囷湿了几根黏在耳侧。 林依也有些累了,额头上出了薄薄一层汗,两颊泛起淡淡的红晕,她的目光落在田间打闹的那些少年身上,其实这一次下地她是挺意外的,因为除了冥翼,她还看见了三个熟人——当初在猫妖那个境里一直拧巴着的那三个少年,白赴,杨时,还有叛逆期的中二少年楚义封,白赴黑了不少,他一看就是那富贵人家的孩子,竟也能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干起活来,从始至终都没有喊过一句累,反倒是楚义封比较顽皮,没有多久就带着几个少年在田间打闹起来,手中的活自然也就没有认真干了,效率低得很,而杨时则光着古铜色的膀子干得卖力,自己的活弄完后还去帮那群贪玩的男孩收尾,时不时直起腰用背上的毛巾擦一下汗水……不过林依的目光很快又收回来,没有再去看他们,而是半垂着眸,不知道想到了什么。 一阵秋风吹过,吹散了几分热意,天空高而深远,十分纯粹。 说实话,冥翼这个样子怎么看都不像是会规规矩矩下地干活的,想到这一层,她侧过头鬼使神差的问:“怎么不用妖灵?” 冥翼喝水喝得连下巴带前襟都湿了,他毫不在意的用袖子抹了抹,随意答道:“怕吓着这群小朋友。” “……”还小朋友。 “丫头!”他伸了一个懒腰笑了笑,“你呢?怎么会在这里?” 她本人都是林依了,李母等了多年的那个孩子也叫林依,而且,最初的最初,这李家还是他带着来的,现在倒是一脸什么都不知道的表情,坐在这里问她了。 所以她略带讽刺的说:“谁知道呢。” 冥翼:“……” 这天还聊不聊得下去了? 回去的路上,李朦和郑伯生张了张口又不敢言,脸都憋成茄子了,看得林依都替他们着急,忍无可忍吐出一个字:“说!” “你认识凌大哥啊?” “这,这,是什,么,么?很,很,方,便的样,样,样子。” 两人同时发问,问得却是不同的两个问题,搞得林依一个头做两个大,她回想了一下谁先把话说完的,答:“不认识,工具,谢谢。” 李朦:“……” 郑伯生:“……” 看见李朦还是一幅欲言又止的样子,她皱了皱眉,第一回发现自己耐心居然会那么好,颇为生无可恋的说:“最后一次。” 李朦有些惊讶的“哦”了一声,不过他反应还算快,当即组织好语言挑了重点说:“草堂里有个人,想见一见你。” 第22章 人找 李朦说得认真,林依下意识的以为是多重要的事,直到被带入草堂坐在一个名为曾朴的少年面前时,才知道是为了曲辕犁。 不过仔细想想,在这个农耕社会里,好农具省时又省力,确实是比什么都重要。 而曾朴这孩子是其中的典型,一门心思扑在木架构造上,只见他周围全是木料,桌子上有几个没有做好的机械鸟,以及……其它认不出来的奇形怪状的东西,还有一个迷你版的全榫卯结构的屋子,不过,也是半成品。 林依舒了一口气,竟还生出几分欣慰来,她原本还担心要怎么把曲辕犁推广开来,总不能一直叫她做吧? 她没有任何犹豫,干脆利落的铺开宣纸,提笔,磨墨,凭着记忆把曲辕犁的制造流程及使用方法写出来,详细版带注释的那种,看得一众少年一愣一愣的。 昨天晚上她那个是匆忙赶制的,做得很粗糙,接口处也没有磨合好,所以今天她用的时候虽然比别人快了些,但也没有那么突出,不过这几张纸可就不一样了。 那可是曾经大幅度改善了生产力的东西。 曾朴仰着一张略带稚气的脸望着她,不知道是天生面瘫还是太过惊讶,总之比周围的人平静一些,显得整个人有点呆。 林依放下笔,凝视着这个似乎没有多大的少年,想了想说了句:“好好用。” 在她的词典里,这句话已经破天荒的算得上是鼓励了。 在众人没有注意到的身后,冥翼抱着手倚在门口,吊二郎当的笑着,眉目间全是狂野气,仔细品的话还能品出几分……自豪来。 也不知道他自豪个什么劲。 林依并没有在草堂停留太久,她知道李母是个操劳心,不想让她在门口苦苦等着她了。 如今李母的身体一日比一日好,林依寻思着等到她真正的放松下来安顿好了便找个由头和李母提去草堂读书的事。 在闯皇宫的那个境里,她并没有碰到元一大师,但那时候大概是境要破了,她的五感逐渐恢复,甚至比平时还要敏感一些,她听见了一个人的声音,那声音苍老而沙哑,他说:“来枕星阁找我。” 林依其实是想过直接杀上枕星阁的,不过冷静下来后发现她现在连元一大师控制妖灵形成的境都难以克服,更不用说那大师本人了,这样看来,枕星阁大开,令天下学子都沸腾的擢试……这些根本就是为她量身定制的一样…… 既如此,有人都帮她把台阶都搭好了,她没有理由不去闯一闯,看看这台阶之上到底有些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这是她想去草堂读书的原因之一。 三吴就葬在青城山,她想尽可能多陪陪他,也好替他多看看这草堂的风景,这是其二。 至于其三……她想起来那些在田野上耕作的少年们,李朦,杨时,曾朴,楚义封,白赴……少年易老学难成,一寸光阴不可轻,谁又不想回到那无忧无虑的美好时光里呢?哪怕只是片刻置身其中,也足以洗涤这些年来的风尘仆仆。 正想着,目光所及之处是郑伯生端上来的热气腾腾的荠菜汤,他笑得腼腆,大概意思是这是他新研究的菜谱,也不知道好不好喝,希望李母帮忙尝尝,给点意见。 李母弯着一双眼睛,一边喝汤一边赞不绝口,把郑伯生夸得双颊通红。 不一会儿,几碟色香味俱全的小菜也上了桌,不过吃饭的却只有三个人——李朦竟然没有来。 李母问起,郑伯生才吱吱晤晤的答:“和,和,忠叔,叔吵起,来了。” 李朦的父亲李忠是一个脾气古怪的人,除了有几次被李朦强拉着来吃饭,平时不怎么与人交往,一天天就守在小酒馆里,话也少。 但是据林依这几日的观察,李朦是个很温和的读书人,而他父亲李忠对这个儿子也是满意得很,到底是什么原因能让这父子两人吵起来? 不过林依也没有心思去管这等闲事了,自她离开不夜城后,便有两个乞丐不远不近的跟着她,为了方便和柴鑫联系,在保证李母一干人等的安全下,她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汝阳王找。 她看着手中的纸条,轻轻叹了一口气,回想起柴鑫和她的对话: “我是逃兵,霍将军死后,我就没有上过战场了。” “这点你应该听过。” 言下之意,还有你没有听过的。 林依垂下目光,“嗯”了一声。 “本来,我是要回江南老家种田的,受汝阳王之托,辗转来到这不夜城收集情报。”他顿了顿,看向林依:“同时,也在找一个人。” 她依旧半垂着眸,看不出来怎么想的,不过还是问了一句:“为什么?” 为什么呢...... 柴鑫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陷入回忆中。 霍家将军骁勇善战,云城,蜀地,雁门关,南风铺......这一寸一寸的大好山河,都是她守住的——谁能想到?这样功勋累累的一个人,竟是女子。 当年的霍家长女霍季川,风华绝代,武艺高强,名响长安,她收复云城,南风浦等地后,霍家请命,先皇下旨,赐婚汝阳王,来年完婚。 据说婚后夫妻二人感情不错,反正第二年就生了一个女儿,只是那孩子命薄,才生下来就夭折了,后来边关战事再起,霍季川请命出征,在守城一战中殒命沙场,汝阳王沈易安心灰意赖之下,自请隐退南麓观,不问世事。 “后来机缘巧合下,我到南麓观见过汝阳王,才得知当年那孩子并非夭折,只是被仇家抱走了,这涉及皇室宗亲那些弯弯绕绕,我所知并不多,不过万幸,将军唯一的血脉还活着。” “汝阳王不便过问外界的事,便托我找你,这也是我为将军尽忠的最后一次机会。” 只不过好不容易找到人,却是个疯子,几次三番伤了他的手下不说,一不小心就溜出去,几次抓几次溜,弄得那些乞丐身心俱疲。 现在......柴鑫看林依这副样子,深深怀疑她以前的发疯是装的...... 说了这么多,那人终于抬起头:“所以呢,现在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汝阳王接到圣旨,陛下让他归朝,回到长安的途中,在大泽山遇刺,下落不明,生死不知。” 林依低下头,倒了一杯水给柴鑫,自己也喝了一杯,忽然说:“这些应该都是朝廷机密。”反正不是柴鑫这种角色该知道的。 “还记得那只背你的那只狸猫么?它是汝阳王收的,放在我这方便联系,也可以在关键的时候保护你,我所得知的消息几乎从它那里来。” 保护?林依第一个不答应。 柴鑫欲言又止,他不知告诉她这些是好是坏,但作为下属,总要把事情交代清楚。 …… 说实话,柴鑫说的东西,她一个字也不会信,或许汝阳王找她是真,但到底是为了什么就不好说了。 但不管怎么样,这件事最开始是由三吴找她而起,如今她终归还是得回去收尾。 第23章 谈判 乞丐小院这名字摆在那儿,不论收整得有多么干净整齐也还是不如皇家大院那样气势恢宏,柴鑫战战兢兢的把沈易安迎进主屋坐下,对着旁边的乞丐一顿挤眉弄眼。 沈易安抬起杯盏细细品了一口茶,把茶碟摆在桌案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一系列动作做完之后才问:“我的女儿在哪里?” 柴鑫抖了抖,结巴道:“出,出去逛街了。” 这种话沈易安都能信就有鬼了。 他也不急,就坐在那里静静等着。 柴鑫出了一身的冷汗,背都湿了。 就在这气氛僵得不能再僵的时候,一位身穿襦裙的姑娘来到门口,她冷着一张脸,进去之后也不知道会不会把人冻死。 柴鑫看到她,这口气不仅没有松下去,还微不可查的皱了皱眉,沈易安看着她,似乎有点感慨,不过也就这样了,并没有上演什么父女情深的大戏。 柴鑫虽然有些不安,但也只能识实务的退下了。 林依没有委屈自己,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下,屋子里充满了对峙的味道。 沈易安忽然开口说:“我不知道你现在叫什么,当年你母亲给你取名一个‘婉’字,结合这一辈的‘卿’字,你原先叫做沈婉卿。” 林依终于撩起眼皮扫了一眼这个自称是她父亲的中年男人,没什么表情,沉默一会儿后,才淡声说:“林依”。 林依?沈易安点点头。 对于这个女儿,他确实不知道该以什么态度去对待,毕竟才生下来就“腰折”并没有多么深厚的感情,如果她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小姑娘也还好,他可以把她风风光光地认回去,保她一辈子吃穿不愁,生死无忧。 但现实不是这样的,甚至恰恰相反,以他手上拿到的信息来看,这根本就是一个处在旋涡中心的人物,也不知道经历了些什么,养成这种冷冰冰的模样。 他把双手叠在腿上,像一个优雅又不失气场的家长,问:“你对自己的处境有什么想法?以后有什么安排么?” 林依说不上这是什么感觉,反正浑身不自在,垂着目光一片安静。 柴鑫魂不守舍的等在门口,无意间的一个抬头,快把他吓傻了。 坐在屋顶上的那个人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柴鑫毫无悬念的发不出任何声音,他其实想不太明白,这个人……来这里干什么? 其实在林依的眼里,这并不是什么久别重逢的父女见面,而是一场谈判。 谈判得好,对所有人都有利。 她虽然不怕麻烦,但也不想给自己主动招惹麻烦,这算是她今天来的原因之一。 所以她压下那股子不自在,冷静的回答:“首先,我对自己如今的处境并不清楚;其次,我有家,家中母亲对我很好,我想我要陪着她。” 至少在目前看来。 沈易安愣了愣,没有想到会听见这样的答案。 长久的沉默后,他轻声问:“是你的养父母么?” 在这几天的时间里,林依从李朦和郑伯生那里套出了不少话,这些话都或多或少的验证了自己就是李家的养女,而自己和李珟的失踪也确有其事,再仔细一些的李朦他们也不知道了。 那前面的一切就很矛盾了。 在霍韧的那个境中,原先的林依分明就是个早早被送去枕星阁的公主,后来和冥翼一起逃了出来,成为李家养女,那她的父亲自然就是当今皇上,再不济也是李珟,怎么也不可能是他沈易安的女儿。 而在她面前的沈易安似乎对自己是他的女儿这件事深信不疑,甚至连逻辑线都是合理的:霍将军的女儿被仇家抱走了以后,几经辗转最终成了孤儿,被李珟捡回去后成为了李家的养女。 一个人怎么会有那么多不同的身份,哪一个的话又是真的? 还有好不容易逃出枕星阁成为李家养女的林依,明明可以安定下来好好生活了,怎么会失踪,又“疯”着回来? 林依淡淡的“嗯”了一声。 沈易安想了想,缓声说:“我知道你现在并不相信我,那些事情你不想提,我便不再去问了,王府……”他笑了笑:“我想你也不会愿意回去的,我也不会逼你,这样吧,你隔一段日子找柴鑫来报个平安,如果碰到什么麻烦事的话,不要忘了你还有这么个父亲。” 这番话说得入情入理,林依的目光再次落在他的身上,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淡淡的点了点头。 沈易安喝完了最后半盏茶,起身离开的时候听见那人忽然问了一句:“是六大世家么?” 他愣住了。 在回长安的那一路上并不好过,明枪暗箭防不胜防,最危险的一次甚至是柴鑫赶到把他从死人堆里拉出来的,而现在这人问他,是谁做的? 他轻轻叹了一口气:“都有吧。”在这长安城里,不想让他回来的人太多了,又怎么能分得清楚哪件事究竟是谁做的呢? 与此同时他又有些庆幸,虽然他们之间隔了太多的东西,早已不是普通的父女了,但是万幸,立场是一致的,尤其对方的实力和气场与自己相差不大时,不是敌人,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他抬眼望了望屋外的天光,心想这真是一场谈判。 “凌大哥你刚才去哪了?我以为你又……”钟成像找到妈的孩子一样委屈巴巴的说着。 冥翼没好气地接:“又什么呀?”他拍了拍钟成的脑仁子说:“你长那么大就没有长脑子是吧?我的酒都还在这里呢怎么可能会舍得走?” 钟成顿时喜笑颜开,直接略过了冥翼骂他傻的部分。 而冥翼似乎有些出神,没有再说什么了。 林依回到西巷李家时,差点儿以为自己还在乞丐小院里,因为她看见一个熟悉的面孔——本该在低语楼的,兰花花灵,缘娘。 缘娘和李朦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和李母聊天,目光落在林依身上的一瞬间,缘娘整个人震了一下,李朦也跟着紧张起来,拉着缘娘的手问:“怎么了?” 缘娘回过神来:“没,没事,就是这位姑娘看着眼熟。”随即匆匆收回了目光。 李朦安抚道:“不用害怕,她是颜婶的千金,虽然看着……但她人很好的。” 缘娘垂着眼皮轻轻点了一下头。 林依把煮好的药端给李母后,也顺势在旁边坐下了。 这才知道李朦和忠叔争吵的原因:李朦带了一个青楼歌姬,也就是缘娘回家。 在李家强盛之时,李忠给李朦订了一门娃娃亲,婚事的另一方是秦家的二小姐,秦袒的表妹,秦筝。 如今李家没落,秦筝自然是看不上李朦的,又怕落人话柄,这门亲事迟迟没有定论。 李朦的意思是亲自上门一趟好言好说把婚退了,这样对双方都好。李忠却板着一张脸死活不让他去,总说老一辈的事让老一辈解决,年轻人不要瞎操心。 这种矛盾在李朦把缘娘带回来时演变得更加激烈,婚事未退,李忠怎么可能让李朦娶缘娘,还是个青楼女子。 李朦无计可施,只能带着缘娘来找李母,希望让她暂住在这里。 李母自然应允,这么些年的风风雨雨下来,什么青楼不青楼的不重要,只要能好好过日子,孩子们幸福快乐就行了。 自此缘娘就在李家住了下来,对外说是李母的另一个养女。 而林依则没有什么表示,算作默认。 第24章 祝丰 “咳,咳咳,咳……”霍琼咳了一帕子的血,旁边的丫鬟芷儿看得暗自惊心。 她沙哑着嗓子问:“入冬了,擢试也快了吧?” 芷儿低着头说:“来,来年三月。” 霍琼“嗯”了一声,百无聊赖的绞着衣带,似乎是在出着神,良久,她才轻声问:“哥哥呢?哥哥去哪了?” 芷儿慌慌忙忙的跪下,带着哭音说:“奴婢,奴婢不知……”她生怕自家小姐又像上回那样冲去阁楼找罪受。 霍琼叹了一口气,趴在窗边对着这灯火辉煌的不极城发呆。 她怕是等不到来年三月了,一切都提前了,因为秦袒的事情提前了,她现在只想抓紧时间见一见她想见的人。所以大半夜了,她忽然说:“芷儿,你帮我传信给一个人。” 林依没有让霍琼等太久,入夜后李母睡着了她就从院子翻了出来径直去往踏雪别院。 霍琼整个人都缩在狐裘里,前面是烧得正旺的炭火,她懒洋洋的靠在棋桌旁,林依进来的时候被热气扑了一脸,听见她说:“就知道你会来的。” 林依垂下目光,冷冰冰的吐出两个字:“说吧。” 面前的这个人想了想:“似乎也没有什么好说的。”她对上林依那杀人的目光,一边慢条斯理的整理着衣袖一边轻笑着说:“你就来陪陪我,不好么?” 屋子里陷入了莫名的沉默中,也不知道原主和这位有过什么爱恨情仇,反正每次对上霍琼,林依都会没由来的难过。 “算了,我也不逗你了。”霍琼垂着目光直起身,显得有些恹恹的,话语却是极认真:“暗格堵箭和菊花宴遇刺两件事大理寺已经连在一起调查了,估计不久便会有个交代,秦家的罪不出意外的话是能定下来了,但,它毕竟是个大家族,还有另外那五大世家包庇着,我不确定就这两个罪名是否真的能扳倒它,你要有个准备。” 林依点点头,没说什么。 霍琼喝了一口茶,想了想,还是没有忍住:“六大世家啊——”她冷笑一声:“想对付他们可不简单。” 林依老感觉今夜的霍琼不太对劲。 她听着她开口说了另外一件事:“还记得关押你的荷花狱吗?”霍琼说这些的时候显得漫不经心:“其实它是一个可以自主变幻的境,是当年元一大师为了报恩送给老家主的,只有认定的霍家人才可以随意变幻其中的模样大小,哥哥叛出霍家之前,荷花狱已经认他为主了,便一道带了出来。” 林依静静听着,等着她的下文。 “霍家要在腊八的时候按例举办一个祝丰宴,祝丰宴没什么特别的,难就难在霍家这次是想要宴请天下学士,这人一多,宴会的地点就成了问题,霍家主想来想去,定在了荷花狱。” “那毕竟是在境中,变数太多,哥哥并不愿意这样做,奈何今早圣旨下来,此事已经板上钉钉。” 霍琼盯着林依,似乎在等着她消化这些事情。 林依冷冰冰地问:“所以呢?” 霍琼看着她没有说话,叹了一口气。 火盆里忽然“啪”的一声,下面的炭被烧断了裂成两半,炸开了几朵小小的火花,她一个回神:“因为这是天下盛会——” “所以几乎所有学子都会去,甚至……今年还包括青城山的那群人。”她顿了顿:“你知道的,冥翼身份特殊,到时候定是不方便来的,而在境里失踪,和死了没什么区别。” 林依垂下目光,沉默不语。 似乎是知道她不会如此轻易的相信自己,霍琼解释了一句:“草根书院古老先生于我有救命之恩,我不希望他们出事。” 她看着林依,轻声说:“算是我求你了,好么?” 这是她第二次求她。 堂上的水已经烧涨了,咕噜噜直冒着泡,氲出了一圈白雾,丫鬟芷儿沏好了茶端上来,温度刚好合适,林依浅浅喝了一口,没有任何表示。 霍琼看着她,眼睛里渐渐有些疑惑不解。 半响,她听见这个人僵硬的回答:“知道了。” 霍琼听了后不由自主的松了一口气。 她还想对她说些什么,最终只是一笑了之,视线落在林依的背影上,就这么看着她走,只是在某个不经意间,有些遗憾的叹了一口气。 钟成楚义封等人看着今天早晨送到桌子上的请帖有些吃惊,“这……莫不是送错了吧,这种事怎么会轮得到我们?” 少年修长的手指夹着这张帖子,仔细看了看,皱着眉说:“没有送错,帖子上确实写着草根书院几个字。” 草堂内顿时炸开了锅,三三两两的讨论着,纷纷发表着自己的看法。 李朦在旁边看着这个高挑的身影,除了冥翼以外,他便是他们最为信赖的人了,甚至他比冥翼更加亲切一些,虽然不知道这个突如其来的帖子意味着什么,但是看着他的神色……李朦不确定的问:“子颜,我们……要去么?” 那位叫子颜的一副思索的表情没有答话,倒是楚义封激动地说:“去啊,肯定要去啊,以前每年祝丰宴都不把青城山当回事,今年好不容易有机会,怎么能不去?”他拉开一个自认为酷得不得了的动作:“且看我大杀四方!” 钟成正啃着郑伯生带来的鸡爪,抓着骨头做了一个举手的动作,含含糊糊的说:“嗯嗯,我也要去。” 其他人也互相应和着,七嘴八舌的,一时间倒是热闹得很。 在这片喧闹中,唯一安静的只有窗台一角,冷风从这里灌进来,加之学子们本就家境贫寒,没什么钱买太厚的衣服,自然也就没有人愿意坐在这风口,当然,除了冥翼这个不怕冷的。 他斜坐在窗台边,浑身上下没有骨头似的,目光落在今早突然出现的帖子上,那抹睥睨天下的笑还挂在嘴角,眼底却隐隐有些戾气。 吴质,也就是李朦旁边那个看起来比较稳重的高挑少年,表字子颜,草堂内都叫他子颜兄,他其实很瘦,但就是给人一种安全感,此时也猜到了什么,望向冥翼这边。 冥翼抬眸时,那股戾气已经散去,眼里只剩下些戏谑的笑意。 他和吴质对上视线,懒懒的站起来,喝了一口酒,扔下一句话后,就径自出了草堂,看样子接下来古老头的课是不打算上了。 “不必问我,你们自己看着办!” 这作风,这气派,活生生把他们当成不懂事的小孩子了。 但吴质作为为数不多清楚一些内情的人,知道匆匆离开的这个人此时心里并不好受。 这是天下读书人的盛会,何况他们本是一群身份低微的寒门子弟,今年还是霍家格外开恩新加进去的,不去……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无端的引人猜疑,到时候流言蜚语压都压不住;去了……便是不为人知的险境。这怎么做都是死路一条。 吴质看着这些不知危险,天真快乐的少年们,忽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第25章 上山 这天中午郑伯生依旧做了一桌美味可口的菜,缘娘帮忙着端碗拿筷,林依守着李母的药看不出情绪,李朦却有些心不在焉。 忙完一阵后,缘娘坐在李朦的旁边小心翼翼的问:“是不是……忠叔他……” 李朦拉着她的手笑了笑,说:“不要多想,这几天父亲已经慢慢松口了,我估摸着只要把秦家那点事解决后,就可以风风光光娶你进门了。” 缘娘顿时红了脸,瞟了周围的人一眼,不轻不重的打了他一下。 李朦心里忽然踏实了些,祝丰宴上定有秦家的人,到时候众目睽睽,说不定他可以把这个婚约成功解了。 在林依和缘娘的照顾下,李母恢复了往日的精神,郑伯生最后一道菜端上桌时,她才背着篮子从外面回来。 林依起身帮她把背箩卸下来,听见她说:“今年的棉花产得多,这不,连带着集市上都好了呢,不仅便宜暖和,花样也好,回头啊,给你们一人做一套衣服。” 林依应了一声:“不急,娘你莫要伤了眼睛。” 这一顿饭稀松平常,大多是李朦和郑伯生,还有李母三人在说说笑笑,缘娘在一旁听得认真,时不时的插两句嘴,快要吃好的时候,因为一个话题刚好聊完又找不到其它话题而安静下来,林依找到机会,才放下碗筷叫了一声:“阿娘”,李朦抬起头来打算认真听她要说的事情。 与此同时,李母也停下动作,看着林依:“依依。” 林依垂下目光,道:“娘先说。” 李母也没有推辞,只是不知道从哪里说起:“‘胸藏文墨怀若谷,腹有诗书气自华。’这是你父亲在世时常说的话。” “我虽是个深闺妇人,也知道读书之重要性,年轻时甚至可以和你父亲赌诗泼茶,学问啊,它不分男女,这几年你……已经落下了太多,所以,娘想让你和伯生他们一起去青城山读书,我想,阿珟回来后,也希望你能进学堂,而不是做一个永远也不懂诗书礼乐的小丫头。” 别说李朦和郑伯生,便是林依听见李母这番话也是震惊的,这是她难得的提了一句李珟,竟是不愿意相信这个人会出事,还在等着他。 “现在娘能动啦,你不用担心娘,你还年轻,不要总想着赚钱,娘不求你成为什么文学大豪,只希望你好好的,读点书,交点朋友,不用再这么孤零零的。” 李母这样的女子,思想竟如此靠前,想让她去读书。 “我和那草堂的古先生有些交集,这便写封信过去,让你去读书,啊。” 林依第一次生出手足无措的感觉来,她本来话就少,此时更是只有一个简单的“嗯”字了。 李朦原本想问她刚才想说什么的,但是看到她现在这个样子又不敢问,心想以后在草根书院还有时间,也不必着急于此时此刻。 林依淡淡的答应了这件事,那张本就冒着冷气的脸此时更加僵硬了。 到了夜深人静时,暂时充当药房的书房还在亮着灯,昏黄的油灯照在土墙上不太清晰,那里有一个忙忙碌碌的剪影,林依还在低着头整理药材,什么药怎么用每天吃几副都仔仔细细写好,夹在药包里,按照时间顺序一一放好,这些做完后,心里还是空落落的,她一个人在院子里发了一会儿呆,像是在等人来。 那人也没有让她失望,没有等多久,缘娘就从屋子里出来,坐在石桌的另一边。 她和杨寞那种大家闺秀不同,不管做什么都带着小心翼翼的感觉,低着头不敢直视别人的眼睛。 过了很久,实在是觉得这种安静太可怕了,她才幽幽开口:“我记得你。” “在低语楼,你找我问路。” “然后……段煜就死了。” 林依依旧看着她,“嗯”了一声。 感受到了这个人若有若无的杀意,她逼着自己坐直身体,看着林依,使自己说得话更加可信些:“我……我和朦郎是真的,真的,想要好好过日子,还有,还有,你放心,你的事我就算是烂在肚子里,也不会往外说半个字的。” 林依无动于衷。 缘娘是真的坐不住了,这种头上悬着一把刀的感觉并不好受,她只能什么都说了“是冥翼,是冥翼,是他帮我从低语楼逃出来的,还有……我,我虽然很害怕,但是你如果想从我这里得到有关冥翼的任何消息,不可能,就算杀了我也不会说的,而且,而且,我也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里。” 林依终于收回了目光,心想:大可不必,他本人就在山上,想问什么直接找他就行了。 这小花妖似乎跑错了方向。 直到看见林依这毫无变化的神色,缘娘才意识到此人对自己口中的冥翼并无兴趣,顿时松了一口气,只要不是冲着冥翼去的就好,哪怕是现在,她已经从那个杀人不眨眼的地方逃出来了,过上了不算富庶但是安宁的生活,她还是没能忘记高宁在那短短几日里是如何挣扎的,最后又是怎么死的。 她实在是想不出这个人找她到底是干什么,努力想了想,又说:“我,我,我也不是哪个大人物派来的眼线,我甚至连你的真实身份都不知道,真的不是,真的,不是,你,你能相信我出现在这里只是巧合吗?真的,只是巧合。” 林依淡淡开口:“信不信取决于你怎么选。” “不是……我”她正无语着,忽然想到了什么,皱起眉独自喃喃:“上回你出现在低语楼,段煜走了……这回你出现在这里……”她猛地睁大眼睛,又是恐惧又是不可置信的,语气却很坚定:“你要干什么?这次不论你的目标是谁,都不允许伤害朦郎身边的人!众所周知,妖灵有境,真到那个时候,我,我不介意和你一起去死!” 这天是彻底聊不下去了,林依按着额头,现在算是确认这个人是安全的了,哪家细作会找那么笨的人来啊?如果她真的是的话,只能归结于演得太好了。 林依丢下两个字:“放心”便直接把她扔进了房间,缘娘也觉得奇怪,明明是很敷衍的两个字,从这个人的口里说出来竟真的让人安心了。 冬天的夜是寒凉的,她的目光落在那间房间外,半响后又转到了另一边,在门口站了许久,最后还是轻手轻脚的进去给李母加了一床被褥,放了一个安神香囊在老人的枕边,还在门板后面贴了一张纸,上面嘱咐一些有的没的,什么按时吃药啊,不要过度操劳啊,就这种啰嗦程度,实在不像是林依的手笔。 这让第二天睡到三竿的李母哭笑不得。 小雪,是二十四节气中最冷的一天,青城山雪与膝齐,山泉冰冻三尺,霜花疯长。 林依就是在这天寒地冻的时候上的山。 她不喜欢告别的场面,便早早出了门,李朦和郑伯生两人要先买完这一日的早点才去学堂,刚好和她错开。 虽说给三吴下葬的时候她来过一次,还在附近睡了一觉;后来李朦和郑伯生也带着她来过,把曲辕犁的图纸给了曾朴。但这一落雪,山路便被掩盖住了,加之天光熹微,到处都是白茫茫一片,十米开外的景色根本就望不清楚,林依……林依还是迷路了。 没有现代定位设备的加成,四周景色又几乎都差不多,这山又大,林依花了好久才依稀辨认出了一条路。 只是……这方向似乎不太对? 还是她记错了? 不过现在她似乎没有别的选择,只能顺着这条路上山。 以林依脚程,这条路也走了不少时间,弯弯绕绕的,眼看着就快要到山顶了,还是没有看见草堂的身影。 立在她眼前的,是一座清幽的古寺,寺庙不大,看起来有些年头了,风铃挂在屋檐四角,锈成了古铜色,周围竹林掩映,钟声绵长,石板上裹满了青苔,木门皆是斑驳的痕迹,在风雪中吱吱呀呀的响,林依不禁心生敬意,放轻了呼吸。 既是寺庙,那肯定就有和尚,林依没有多少犹豫,打算进去问问路。 前院大堂里只有佛像,没有看见和尚,林依素来不信这些,但鬼使神差的,还是跪下去拜了两下。 佛寺庙宇之地,又是在深山老林中,按理来说应该没有什么人才对,就算有,也不会大声喧哗。 然而林依前脚才踏进后院,便被一个浑浊且充满了精力的声音扑了一耳。 第26章 误伤 古钟年把昨天出现在草堂的请帖狠狠砸在石桌上,额头上青筋暴起:“我让你给个交代,你……你小子就是这样交代我的?” “才来了不到十天啊,就怀疑到这里来了。”他指着桌子上的请帖,气不仅没消,反而还更大了:“这赤裸裸的就是试探,试探!还有要挟!冥翼啊冥翼,你这个小兔崽子,你个王八蛋!怎么那么能惹事呢你?” 冥翼难得的没有笑,也没有顶嘴,安安静静的站在原地听着他训,只是在转过头的时候给了镜初一个“你看,他急了”的眼神。 “是不是我不问,你他娘的还不打算告诉老夫了?”古钟年转了转看见墙角的扫帚,一把拿在手里就向冥翼扫过去,冥翼堪堪躲开。 “嘿——你还敢躲,看老夫今天不打死你!” 一大一小就这么在院子里追了半天,直到镜初淡淡说:“迟早都会来的。” “他们不是早就怀疑了么?” 古钟年喘着粗气停下脚步,人老了,体力不支,此时累得说不出话,狠狠喘了几口气之后才道:“我这就去说一声,这宴会咱们不去了。” 冥翼和镜初几乎是同时答道:“不行啊老头!”“得去。” 去了确实危险,但一劳永逸。 如果不去……那以后青城山就麻烦大了。 因为他们现在只是微微有些怀疑,但如果不去,就明摆着告诉那些人:青城山有鬼,快来看。 若是只针对冥翼倒也还好。 但那些人动起手来,是不会把旁人的命放在眼里的,就像当初利用高宁一样,他们自出生起就高人一等,换句话说,被他们踩在脚底下的,就不配称为人了。 这样一群人,不强,但足以把青城山的美好付之一炬。 他们赌不起。 就只能等…… 而且,他们也不能一辈子护着这群孩子,该经历的还是要让他们经历,世间最大的保护,是让被保护的人拥有保护自己的能力。 冥翼坐在镜初面前,对古钟年说:“老头,早些年叫你出家你不肯,多大年纪了,还沉不住气。”他朝着镜初偏了偏头:“看他多淡定。” 古钟年一口气没上来,差点背过去。 镜初忍无可忍用食指指节敲了一下冥翼的额头,然后行了一个佛礼:“阿弥陀佛,请施主口下积德。” 林依就是在这时候踏进后院的。 还没有看清后院的景象,林依就被突然而来的杀意一惊,收回迈出的那一步,往后退了三四米。 嘭—— 沙石飞溅。 后院的门口,那里有影妖攻击之下形成的豁口,从中间一直裂到林依的脚尖。 这还是冥翼收势及时的结果,那些放出去的力道总要有个承接的地方,这地面是一小部分,绝大多数落在了冥翼自己身上,咳了一嘴的血。 他无所谓的把血咽下去,懒洋洋的问:“丫头怎么来了?” 林依背着手站在后院门口,没有要进门的打算,只是抬起眼皮看他一眼,还是那种浅浅淡淡置身事外的模样,淡声答:“迷路。” 想来是面前这个人在外面的朋友,镜初也不多做好奇,依然低着头煮茶,一边把烧好的水倒入茶具,一边有些奇怪的问另一件事:“怎么突然祭出杀招了?” 冥翼笑了笑:“近几日有些不知好歹的毛头小子放着好好的人不做,非要去当尾巴......” 话还没有说完,镜初就知道了这个人的意思,以他对冥翼的了解,这个人说的越是轻松就越是危险,估计这几天都在绷着,也难怪在这后院门口设那么要命的禁制。 冥翼此时已经没有在镜初对面坐着了,而是靠在那棵梅花树下,喝了一口酒,嘴里的血腥味才被掩盖了过去,他眯着眸子仰头看了一眼枝头的梅花,“啧”了一声,“还是你这的花好看。”随即他提高了音量:“丫头,来都来了,不进来赏赏花么?” 林依的目光落在那淡黄色的腊梅上,那一刻她好像什么都没有想,只觉得这景色确实挺好看的,她没有多做犹豫,颔首对那树下的和尚行了礼,道:“叨扰了。”便踏进了这堪称世外桃源的院子。 她没有随意打量别人院子的毛病,就径直走到待客的茶桌前坐下了,对面是这里的主人,旁边有抱着手喝酒的冥翼。 不知怎么的,就感觉......这一幕,很安心。 镜初尽了待客之礼,把沏好的茶递给林依,抬头的时候,整个人都怔了一下,一向古井无波的眸子此时竟装了些东西,刚喘过气的古钟年看过来,赫然发现这个人的眼尾有些红,脱口而出,问:“怎么了?” 镜初摇着头,话音里夹杂着些许笑意,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上来的情绪,答:“没什么,只是,恍然间似乎看见了一位故人。” 一时间,院子里陷入了微妙的安静里。 是冥翼开口打破了这种安静,问:“丫头打算去哪里?怎么会迷路迷到这里来了?” 这话不提还好,一提她就头疼,别的不论,草堂她来了两次,两次冥翼都知道,就这种前提下还能迷路,委实是不太像她了。 她抬首和冥翼对峙着,半响后自暴自弃的蹦出两个字:“草堂。” 冥翼果然很不是人的笑了,他指了指古钟年:“这位......是草堂的夫子,一会儿要去上课,你跟着他走就是了。” 林依把手中的茶品完,这才放下杯盏,起身对镜初又行了一个礼:“多谢。” 古钟年也是被冥翼气昏头了,这才想起来还有课要上,怒瞪了一眼冥翼,和镜初打了招呼,急急忙忙的离开了。 林依不远不近地跟在古钟年后面。 在路上的时候,林依把李母的信递给古钟年看了,按理来说他也没有什么不同意的理由,但事实就是他拒绝了,一口咬定,态度坚决,不同意就是不同意。 林依:“……” 她按着额头,从嘴里挤出两个字:“理由。” 古钟年没好气的说:“你这丫头怎么那么啰嗦呢?理由就是老夫看不惯,不行就是不行!”他旁边的那个人已经成冰了,古老头一个哆嗦,想了想,又颤颤补充道:“你如果非要来,那就等到祝丰宴之后。” 听见这句话的时候,林依收回视线看了他一眼。 此时已经走到草堂门口,一众学子们纷纷好奇的探出头。 草堂中的炭火烧得正旺,却总也挡不住寒风。 钟成他们几个难得的老实,一边烤火一边伸着脖子望着门外,门上是用关巧卡着的一袋面粉,下面缀着一根鱼线,只要进门的人不小心绊一下,就会被当头砸中。 他们平时跟古钟年玩闹惯了,这种小伎俩也不是一天两天,几经提醒他们也不听,只要注意着些就不会有什么问题,便随着这群孩子去了,只是这回……他们怎么也没有想到,古钟年身边,还有个人。 钟成把头埋在书里,心想完了,这回闯祸闯大了…… 其他知情人士都生无可恋的别开脸。 如果出声提醒,就等于承认了他们干的坏事,那是不可能的,虽然心中想着完了,但还是不约而同的期待着下面的大戏。 古钟年也是被冥翼气得将近老年痴呆,一时间竟忘了这个茬。 线的位置设置的很是巧妙,这一前一后两个人反正总有一个会跘到那根线。 大概是今天林依的运气有些背, 她听到风声后感觉到了不对,身体反应永远比脑子快,当即下腰,然后一脚踢出去,下落在面粉在半空中转了方向,带着风声,呼啦一下招乎在慢了半步的古老头的脸上,下落的力量加上那一脚的力度,他的眼前一黑,接着便是火辣辣的疼,晕头转向。 几十年没有着过道的古老头:“……” 林依愕然看着眼前的烂摊子,深刻意识到她算是半个元凶。 呵,还没进草堂呢,就一脚把人家老师得罪了个透。 第27章 师生 不过这一砸倒是把古钟年砸清醒些了,结合这个人刚才的反应速度和身手,以及在寺里面的时候,她能在刹那间躲开冥翼的杀招,就足以证明她的实力。加之那小子显然和她很熟,那么问题来了,这样一个人为什么要来草堂读书?还是在这种时候来?他虽然嘴上不放过冥翼,但心里却是非常了解他的,这小子从来不打没有准备的战,祝丰宴他不方便露面,但是可以找人来帮忙。 自己刚才怎么就没有想到呢?还真把人家当成普通小丫头了。 想通了后又自觉拉不下面子,刚才他拒绝的有多么干脆不说,现在还被面粉扑了一脸,实在是有失风范。 他用袖子把脸上的粉末抹开,双手负在背后,咳了两声,尽量让自己看起来资深望重些,说:“小子不训,誊抄《礼记》十遍,明日送来!” 虽然但是,这算是变相让林依留下来了。 这里的文章词句和唐朝是同步的,唐之前的典故,《四书》《五经》这里也有,唐之后包括盛唐时的李白杜甫的诗文还没有出现。 林依把肩上的书箱顿在地上,弯腰的间隙抬眸看了一眼古钟年,不太能理解这个世界的脑回路,似乎每个人都挺矛盾的,想杀她的是冥翼,救她的还是冥翼,不想让她来草堂的是古钟年,被砸了一下又同意了的还是古钟年。 留下来是肯定的,但抄是不可能抄的,她和老爷子斗智斗勇了一辈子,就没有怕过谁,当即操着冷冷的音调答:“不抄。” 古老头就等着这句话呢,他摸了摸本就不存在的胡子说:“我也不是不通情理的老师,我问你:何为师者?答上来了就不用抄了。” 呵,同意她留下来现在又出口为难她的还是古钟年,就像是没有见过冥翼那样狂妄自大的人一样,林依也没有见过像古钟年这样如此矛盾死要面子的老师,哦,也不是,三吴或许和他聊得来吧。 林依抬了一下眼皮,目光扫过草堂内的一排排桌案,似乎在思考自己一会儿要坐在哪里。 此时草堂内已经挤满了人,一半在老老实实的温书,另一半则伸着脖子吃瓜,和林依的目光对上,又颤颤低下头,正中间的碳火通红,映着蓝衣,似乎也没有那么冷了。 钟成有一下没一下的转着毛笔,墨汁飞溅在前排的一个空坐位上,绽开了一团黑色,他连忙收了笔,彻底老实下来了。 而那空座位也是穷讲究,檀木桌子,蚕丝为席,金织软垫,天青茶碗,江南白宣……一看就知道不是草堂产物,太精致,林依自然不会去坐,自动忽略。 她看了一圈,最终定在第一排正中间的桌案上,原因无它,除了那张富贵桌,只有这里空着了,这大概是所有读书人的通病,选座位越靠后越好,总之不会去坐第一排。 嗯,也有人坐的,一张桌案两个人,这里右边堆着书,桌面上有笔墨纸砚,只是坐在这里的那个人还没有来,左边则真的就是干干净净空空如也了。 行,就这了。 古钟年等了一阵,着实被她这种目中无人的态度气得不轻,指着手正要发作,只见那个人看见他这身狼狈的行头,想起自己就是元凶之一,有点对不起他,轻轻皱了一下眉,思量了一阵,为了省事,终于开了金口,语调冷冷淡淡,好好的文章念出来干巴巴的,极其不乐意:“师者,所以传道授业解惑也。人非生而知之者,熟能无惑,惑而不从师,其为惑也,终不解矣……是故无贵无贱,无长无少,道之所存,师之所存也。” 这一段足以回答古钟年的问题,她念完就停了,垂着手。 “你——”古钟年半天也没有憋出一个字,郑伯生的书掉在地下也没有顾得上去捡,撇开内容优劣不谈,这是他认识林依以来她,她,她说话字数最多的一次,还,还是在讲大道理;而李朦也是皱着眉一脸震惊的望着她。 郑伯生和李朦都觉得自己青天白日撞了鬼,因为这人念书的时候虽然还是很冷,但是没有唬人的气场了,一字一句,是那种从小读书习字的涵养,哪怕不乐意,也显得异常的庄重和认真。 钟成听不懂,但能把老头气着的人都很厉害,不妨碍他的崇拜。 众人默声看书,一时间万籁俱寂,偶有风雪落地声。 看见他们的奇怪反应,林依才想起《师说》是韩愈写的,中唐时期,还没有在这里的人们口中郎诵过,可以算是“她”的原创,但林依并不想要这样的名头,她揉了揉眉心,直觉有些过了,头疼。 她想了想正要解释一句:小时候跟着父亲学的,言下之意不是她“原创”,又觉得这谎圆不过来,干脆闭口不语。 草屋外那个迟到半节课的人走在风雪中,藏灰色的长衣飞舞,很高,也很瘦,眉眼带笑,很好相处的样子。他身后紧紧跟着几个人,为首的是一个锦衣公子,林依远远就认出了那是白赴,后面的人推着一张板车,上面有些什么就看不太清了。 前面那个人便是吴质了。 古钟年看见他,也没有责备他迟到的事,然而对着紧跟而来的白赴就没有什么好脸色了,“你小子,又上哪野去了,这个时候才来。” 白赴:“……” 这就是好学生和差学生的区别? 白赴咳了一声,解释到:“这天太冷了”他指了指后面的板车:“就想办法弄了些棉袄来,好好过个冬。” 那些穷苦人家的孩子们此时差的正是这个。 板车此时也运到了草堂门口,那几个小厮对着白赴行了礼,白赴给他们多赏了些钱,他们便下山吃酒去了。 虽然古钟年对着吴质没有什么责备的意思,但他还是和白赴一起行了师礼,这在古时代表着犯错的小辈对长者的歉意。 白赴把那些棉袄发下去给了那群冻得瑟瑟发抖的学子,还留了一件给古钟年。 其实古钟年也不是要故意数落他,吴质迟到的原因他一向知道,而白赴除了和楚义封那群小子出去玩的时候,平时不会无故缺席,这雪天难行,刚才在“为难”林依的时候他就注意到座位是空着的,着实是狠狠担心了一把。 他拿着白赴给的棉袄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更何况此时白赴还问了一句:“老师您这身……”他游移不定的看着古钟年,因为那情商生生把后半句话憋回去了,不过这和说了也没有什么区别,意思都是一样的。 大概是忙活了一早上有些累,他很自然的坐在那张富贵桌里,还想伸一个懒腰,不过碍着古钟年还在,生生把动作收了回去,然后一脸八卦的讯问周围的人刚才发生了什么。 古钟年脸上被面粉砸中的地方此时青了一块,全身上下也灰扑扑的,他动了动嘴唇,狠狠瞪了一眼林依,最后别别扭扭地对着吴质扔下了一句:“你来的刚好,这节课就写字吧,你守着他们,我回去一趟。” 回去干什么?当然是把他这满身的面粉洗了,还杵在这里,丢死人了。 林依头一回知道这老头子也是会点武功的,轻功一起,三两下就消失在了雪雾里,跑得简直比兔子还快。 她看见吴质朝着自己笑了笑,道:“以后我们便是同窗了,请多多海涵,我算是这里的……”他歪着头想了想:“学正?总之,以后若是碰上了什么问题,都可以来找我。” 这人不仅生了一张能祸祸小姑娘的脸,还有一副能祸祸小姑娘的脾气,换做现代,都不知道是多少姑娘的梦中情人。 好巧不巧,林依并不在“小姑娘”的范畴内。 她低低的“嗯”了一声,径自去挑好的座位上坐着了。 片刻后,她余光瞥见那个祸祸少年走过来,在她的旁边坐下了。 …… 她都差点忘了,这草堂里就空着三个座位,富贵桌是白赴的,剩下的就只有她旁边这个了。 那么问题来了,冥翼平时也会装装样子在草堂上课,所以他坐哪呢?“富贵桌”可以直接排除了,她旁边的那堆书证明了吴质坐在那里也不是一天两天了,那……就是她现在坐的这个位置了?这么一想,林依忽然感觉自己有些坐不住了。 吴质坐下之后又想起了什么,往火盆里加了几块炭,带着几分笑意说:“快别冷着了,先把手烤热乎了再去写,免得写出来的字又被夫子臭骂一顿。” 草堂的氛围终于不似之前那般僵了,大家都松了一口气,拖椅子的拖椅子,离得远的就干脆走过来站着,众人很快围成了一个圈,一边烘着手一边三三两两的聊起天。 坐在正中间的是还在忙着刮木头的曾朴,他是被其他人拉过来的,早在林依念《师说》的时候他就抬头看了这个人一眼,然后没什么表示,依旧专心做着自己的事。 杨时因为生得人高马大,没有在里面占着热气,而是在靠门的地方为他们挡风,一如既往的木讷老实。 其他人也并非完全不认识林依,甚至还有人在犁地的时候见过她本尊,又因为上回曲辕犁的制作法子李朦和郑伯生就带她来过草堂,那个时候是晚饭时间,草堂里没有多少人,但是不妨碍在这个没有秘密的年纪里,大家该知道的都知道了。 但听说,远远见过和直接接触又是两回事,何况这个人在接下来的时间里是他们的同窗,同时还是草堂里唯一的女孩子。 所以话题一直围绕着林依。 林依一如既往的惜字如金,不过在听了后还是捡了些能答的答了,不知是不是这火光的原因,她整个人都镀了一层暖洋洋的金边,看起来不再是那么的不近人情。 至于不能答的…… 郑伯生这个结巴指望不上,就全看李朦蒙混过去了。 李朦:“……” 他头都大了。 最后以一句“她回来的时候头部受了伤,这几年间发生的事情都忘记了,现在还不大好”而告终。 少年人的话题又很快转去了其他的方面。 …… 那年青城山风雪十里,众人穿着同窗送来的棉袄,笑语盈盈,竟是感受不到半分冷意,而在草堂外面,冥翼一身白衣和山雪融为一体,静静看着他所想要守护的东西,指尖挂着酒葫芦,显得悠闲又自在;林依也久违的放松了下来,那双平时没什么情绪的眼睛里此时映着火光,一闪一闪的,亮得惊人。 屋里屋外,该在的人都在,便是那白茫茫一片的雪景也变得纯洁高尚起来。 第28章 入境 一天下来,林依见到了另外几位风格各异的老师,或为老不尊,或古板,或严肃,或温和,也是……有一种梦回高中的感觉。 唯独一位,负责教授诗词歌赋,说是有事出去了,让吴质代课。 一番了解下来,才知道吴质在这方面的造诣非常高,是那位先生的关门弟子,而那位先生总是不来上课,这门课就变相让吴质上了。 林依也大概的了解了草堂所要学习的东西,四书五经就不必说了,还有诗书礼乐,君子六艺,以及每年科举必有的试贴。 好巧不巧,这些跟当年老爷子假期里加的训练项目是一样的,甚至连内容都大差不差。 这就更加证明了她来到这里不是巧合,而且跟老爷子脱不开关系,或许……老爷子早就知道……自己属于这里,或着,预料到会有这么一天呢? 林依垂着眸走在山道上,郑伯生和李朦在后面说着话,似乎在讨论要做些什么菜,而李母还在家里等着她。 因为出着神,连山道上站着一个人她都没有发觉,直到独属于冥翼的气息靠近。 李朦和郑伯生一个急刹车,行了同窗礼,叫了一声:“凌大哥。” 冥翼笑着和他们打了招呼,又开了几句玩笑,因为李朦和郑伯生忙着回家做饭就先走了,而林依却留了下来。 冥翼有些诧异,不过还是一如既往的不着调:“怎么?丫头留着是想和我说什么悄悄话么?” 神踏马的悄悄话。 她靠在树旁,半垂着眸子看他,知道这个人不在状态,她沉默良久,忽然说:“不必勉强。” 那抹笑挂在嘴角,似乎这样就能把所有的事情掩盖过去,好像什么都不用担心,他真就那么高兴,没心没肺一样。 何苦呢…… 冥翼一震,那挂弯起的嘴角终于放了下来,整个人投下了一大片阴影,显得有些疲惫,恹恹的。 林依忽然有些心疼,递给他一样东西。 他的眸子还是和在不夜城一样,黑沉沉的,里面似乎装了很多东西,他看着手中的瓷瓶,沙哑着声音问:“这是什么?” “伤药。” 一个人承受了自己大部分的杀招,一声不吭也就算了,连治都不打算治么? 他的指尖还在把玩着这小小的瓶子,似乎觉得它特别有意思,半响后又开口说了一句话,只是说话的内容有些见鬼。 “林依。” 这是他第一次,认真的叫她的名字,嗓音沙哑低沉,响在胸口,林依一时间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总之,从小到大,有很多人叫过她,但是......他叫的......和他们,又有些不一样。 她半垂着眸子,等着他的下文,却只听见一句:“我饿了......” 饿了就去吃饭啊,叫她干什么,叫她就能管饱么? 事实是,还真能。 她摁了摁额头,带着他......回家吃饭,反正就是多一套碗筷的事。 于是今晚的饭桌上多了一个人。 自从缘娘在这里住下之后,李朦几乎天天在这里吃饭,看见大摇大摆的冥翼,缘娘的筷子没有拿稳直接掉在了地上,又听见李朦颇为熟稔的叫:“凌大哥”,简直不知道该慌的是谁…… 郑伯生说话还是结结巴巴的,但这不妨碍他下意识的训练自己,所以每次吃饭他和李朦,李母三人话是最多的。 现在还多了一个冥翼。 原本冷冷清清的李家院子竟是越来越热闹了。 李母主要是关心她在学堂怎么样,夫子怎么说,还习惯吗? 林依一一听着,答了一句:“一切都好。” 李母就不是个安静性子,在自家女儿这里碰到了冷钉子,便转过头和冥翼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说感觉冥翼很眼熟,似乎在哪里见过……林依听着,心想,确实是见过的,在八九年前吧,不记得也正常。 她的话题始终没有离开过林依,小时候的林依,现在的林依,以后的林依,甚至还聊到舍不得自己女儿有一天会嫁人…… 林依冷着的脸泛上了血色,忽然觉得自家母亲这操的心是不是有那么一点点的多? 而那个打定主意说以后都要来这里蹭饭的人其实只吃了这么一顿,之后几天就没有来了,整座青城山也没有见到过这个人的影子,搞得钟成一度以为他又像小时候那样一声不吭离开了,哭了好几天,还是古钟年亲自去和他解释,他才半信半疑的好了一点,大概是收到古老头子的信,冥翼连夜回了见了他一面,留下龙飞凤舞的几个大字:出去搞事了,不方便带着小朋友,放心,小年之前回来,带个大鸡腿。 年满十五的钟成:“……” 李朦和他的父亲还是那样僵持着,他平时虽然看着是个书生,温温和和的,但骨子里倔得很,父子俩谁也不见得会退半步,这段时间里他们都下意识的错开,免得又吵起来,但也有实在避不开的时候,在偶尔几个寂静的深夜里,还是能听见他们的争吵声,说是争吵也不像,因为那比普通的吵架平和得多,但氛围却是剑拔弩张的。 祝丰宴就是在这些吵吵闹闹的声音里到临的,那天钟成郑伯生楚义封他们都很高兴,纷纷穿上了自己所认为的最新的衣服。 大雪过后的暖阳洒落下来,照在每一个人的脸上,确实朝气蓬勃。 白赴同世家有些生意来往,知道的也就更多一些,不过他自来随性惯了,哪怕知道在荷花狱里举办祝丰宴不太妥当,也没有想到草堂身上去。 吴质向来沉稳,去赴宴一事便连那几个隐在深山里的人都默认了,他自然也不好多说什么。 这回草根书院也不是所有学子都去,像曾朴这种一心扑在木头上的人自然不感兴趣,杨时本来也是不想去的,奈何被楚义封他们几个强拉着走,说是看个热闹,李朦自然跟在大队伍里,而郑伯生却留下来照顾李母,其他人也各有各的事情和安排,草堂内不做强求,真到了那天,去赴宴的有五十人不到,虽然比起其他书院不算多,但也不少了。 冥翼站在树丫子间目送他们。 明明下山的学子浩浩荡荡,可他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那个身影。 他下意识的捏了捏指尖,然后放了点东西在那个人的身后,希望能护她一程。 霍家这次确实是大手笔,不过几日之内荷花狱便换了一副模样,一改往年祝丰宴的风雪景色,而是阳春三月,曲水流觞。 这席位安排的也别有一番雅趣,或在曲水边,或在高山巅,或在回廊处,或在凉亭前,那弯流水很长,岸边的座位零零总总加起来就有几百个,更不用说还有那些假山楼台上,凉亭草地中的了。 来者都是些学子,和以往不同,这回他们不分派别,不讲阶层,随意就坐,倒与这虚假的美景相映成趣。 而这些布置落在林依和吴质知情人的眼里,就是更加棘手了,因为一但分散开来,就难以兼顾所有人,稍有疏漏便可能是一条人命。 林依选了一个中间却不显眼的位置坐下,再抬眸时,发现她的同桌——吴质,就隔着一条流水,坐在她的正对面。 林依:“……” 怎么?在草堂里做同桌还做不够? 吴质其实也没有想到这样一个冷冰冰的人会把座位选在中间,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淡淡笑着,举起杯盏朝她遥遥敬了敬。 林依可以坦然面对任何人,偏偏像吴质这种,她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应对,她生性冷淡倔强,大多数人都不敢和她亲近,而为数不多和她关系较亲的几个人,总是在亲近中带着点对峙的意味,没有那个像吴质这样,明明不亲,却带着对所有人都一样的温和善意,很明显,他不怕她,像对每一个寻常人一样对她。 但这正是最不寻常的。 林依回也不是,不回也不是,索性别开脸去。 而钟成楚义封这几个没有见过大场面的人的已经傻了,一边遮遮掩掩让自己看起来不要那么土,一边选了山上视野最好的位置坐下,然后好奇得探头探脑。 位置刚好在林依的正后面。 草堂的学子多少都因为没有来过这种场合,显得有几分拘束,压下了年少贪玩的天性,座位也不敢分得太开,三五成群的落在林依和吴质的周围。 白赴直接是想也没想就坐在了吴质的旁边。 众人选好座位后没有多久,霍家的管家就上来了,和其它府邸不同的是,这个管家年轻得出奇,如果不是那双眼睛毫无光彩,只怕也是个意气风发的书生了。 这次祝丰宴阵仗如此之大,但该有的项目却与往常无异,先是击鼓传花,再是流觞对诗,然后依景自主写诗,最后写文作赋,霍家会把名列前茅的作品拿出来,让众人点读评议,选出最终的获胜者。 林依有一搭没一搭的听着,忽然抬起了眸,因为在那些平平无奇的规则中,终于听到了一点不同寻常的:“因为这次参与者众多,为避免最后两轮决赛的时候竞争太大,所以会在前两轮击鼓传花和流觞对诗时淘汰掉一些人,淘汰掉的人会由我手下的婢女带出境,请大家做好准备。” “当然,如果各位不幸被淘汰掉也无需慌张,后续我霍家会将本次优异的诗文粘贴出来供大家评赏,都能看见的。” 听起来合情合理,毫无破绽。 她看见对面的吴质在听见这几句话时动作一顿,轻轻皱了一下眉头。 谁知道这些将要被淘汰的人是否真的会被带出境? 虽然知道这祝丰宴不会那么好过,但现在……林依还是觉得不对…… 第29章 流觞 从开始到现在,就没有见过任何一个霍家掌权人的影子,连这境的主人霍韧都不曾露面过,而其它五大世家也是只来了些小辈们,也没有各个家主的踪影,在场的,唯一算是长辈的,只有那位隐居多年,霍家主三顾茅庐拜访,今年才请出来评议文稿的庄老先生。 这次规模宏大,那击鼓传花中击的自然就不是普通的鼓了,众人看不见那鼓,却把鼓声听的明明白白,也找不到那声音的出处,只觉得响在耳畔,又似乎从天边传来…… 身侧的流水汩汩向前,潺潺声穿插在鼓声里,落花盘一路随着流水向下,又因为碰到河道里的暗石在某一个学子的面前稍作停留,震颤两下又向着下一位学子飘去。 鼓没有敲几下就停歇了。 落花盘停在一个灰色长衫的学子面前。 林依的目光看过去,万幸,不是草堂的人。 不过这击鼓传花可以说是最简单的一项了,可以理解为飞花令,又因为这次宴会的目的是祝丰,也就是祈祝来年丰收,第一个字便定做“丰”。 只要说出带有“丰”字的诗句或者文章词句就行了,但说过的不能重复,当然,如果你文采斐然的话,也可以临时写出几首带“丰”字的诗,只要那位文学大豪庄老先生评判通过便可。 飞花令第一个字为“丰”,这是祝丰宴多年未曾变过的习惯,算是个开卷考,除了草根书院,其他学子早已在私下就准备好了自己的诗。 但大家都不会在第一句就回答自己的,总要把那些背过的说完了,实在找不出回答的了,才会用早早准备好的后招,这样的胜算大些,因为谁也不知道自己写的诗在庄老先生那里是否做得了数。 他说的是《诗经·丰》里面的一句:“子之丰兮,俟我乎巷兮,悔予不送兮。” 一局无波无澜,鼓声响起,落花盘随着流水向前。 缓缓飘到中旬。 这次落花盘停在杨时面前,少年一脸愣怔。 就那种表情,便是傻子也看出来他不会了。 林依余光瞥见,提起笔来写了答案,再把那张纸卷成一团,借着内力把它精准无误的弹到杨时的手腕处。习武之人对此处最为敏感,果不其然,杨时接住了纸团,也看到了上面的字。 《周颂·丰年》:丰年多黍多稌,亦有高廪,万亿及秭。 一整波操作一气呵成,没有毛病。 然而,林依万万没有想到的一点是,杨时他,他读不出纸条上的字啊,短短十六个字,他就有四个不会读,让他该怎么答? …… 老实人头脑一转,觉得像这样作弊实在不是君子所为,虽然心里并不太想给草根书院丢脸,但此时此刻也别无他法,他动了动嘴唇,正要说“我不会”,就被身旁的一个锦衣公子拍了拍肩,那公子偏着头,声音低低沉沉的:“丰年多黍(蜀)多稌(涂),亦有高廪(领),万亿及秭(子)。” 未了,他说完后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好好答,这是在境里,被淘汰掉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杨时皱了皱眉,习武之人对一些未知的危险最为敏感,便相信了这位公子说的话。 他们就坐在林依斜后面的假山石上,以她的耳力自然把这两句话听得清清楚楚,她原先以为是易了容的冥翼,后来借着某次转身时看见他本人才发现不是,单论气质就不对。 再看对面的吴质,似乎对自己传纸条的举动有些惊讶,对那位公子的提醒反而觉得很自然。 此刻林依确定下来,想护住那群少年的人不止有她一个。 这一次好巧不巧,落花盘就停在吴质面前,吴质也不慌张,缓缓答道:“《诗经·大雅·文王有声》:丰水东注,维禹之绩。” 毫无悬念。 落花盘又一次顺着水流向下,一路走走停停,但因为草根书院坐得密集,这一轮算是不会再抽中自己人了。 第二轮抽中了草根书院里的其他几位学子,那几位的情况没有杨时楚义封钟成这几位夸张,有些不用传纸条就能答出来,就算看了纸条也读得清楚上面的字。 有惊无险。 直到第三轮遇到一个心态不好的倒霉学子,憋了半天也没有说出一句像样的诗,被管家手下的人带走,这个“丰”字才得以结束, 为了应冬天之景,下一轮的字定为“雪”。 …… 有了传纸条的法子,直到第二项对诗完,也没有草堂的学子被带走。 然而这时候众人已经越坐越慌了,因为不只是一位,好几次那些被淘汰掉的学子被带走时都发出了那种几近惊恐的惨叫,偏偏那管家还是一脸淡定,说这几个学子怎么心态如此不好,又不会要了他们的命…… 这个年纪的人没有哪个是脑子不好使的,略一思量就发现了不对,稳重些的静坐不动,而钟成这些年纪小的看着下面稳得一批的吴质和林依,以及武力值担当,呆头呆脑的杨时,还有一副闲散模样的白赴,也镇定下来了。 只有几个依附于六大世家,算不上鼎盛,没见过大世面的纨绔子弟彻底慌了,血气一上来,说什么都要出去,横冲直撞,对那个管家颐气指使。 这一幕让林依想到了暗格之内射箭的那些人,藏不住的厌恶有一瞬间萦绕在眉间,不过又很快收了回去。 最后这几个人还是被管家手底下的人带走了。 如果仔细看的话,那流觞里的水早已没有那么清澈了,而是混着若有若无的血丝。 管家整了整自己被扯乱掉的衣襟,他看了看天色,笑着说:“看来有些后生是坐不住了,这样,我们把诗词和文章并在一道,评出最佳者就放他出去吧。” 他话中的那个指代是“他”,而不是“你们”。 换而言之,只有写诗或者是写文写得最好的那个才能出去。 但是现在大家心神不定,又如何做得出来好诗文呢? 就像是潮汐时的海浪,表面上风平浪静,其实那几个纨绔子弟的闹事就像是投入平静湖泊中的小石子,泛起阵阵涟漪,地下的暗涛汹涌眼看着就要翻上来了。 大家哆嗦着迟迟拿不起来笔。 而那一刻林依凉凉的目光落在那个霍家管家的身上,没有猜错的话,他就是这个境的主人。 她忽然想起来,自己第一次进入这个境的时候,也就是把三吴吓得不轻的那次,是大片大片的荷叶,浮在一眼看不到边,死气沉沉的深墨色里,荷叶旁的荷花开得正好,花瓣殷红,有阵阵腐臭味…… 这个境,或许已经吸了不知多少人的命进去,而在这个管家的眼里看来,这些都不够,还远远不够…… 她的身后是一干被卷进来的无辜学子,林依轻轻的阖了一下眼,思量着,这个管家的心结是什么呢? 她想试一试。 因为不确定,她先给这群人托个底,先落笔写了一首长诗,让他们传着抄了,如果每个人的诗都是一样的,还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那种,那么自然人人都是第一,依照规矩,他们都可以出去了。 而她自己,则想了想,写下了李商隐的《赠荷花》: 世间花叶不相伦, 花入金盆叶作尘。 惟有绿荷红菡萏, 卷舒开合任天真。 此花此叶常相映, 翠减红衰愁杀人。 这次林依可没有再等那管家上来收诗文了,而是自己主动交给了那个管家,看到“荷花”那两个字的时候,他明显整个人都怔了一下。 第30章 选择 整个“境”随着他的动作晃动起来,那些幻化出来的假山流水再也维持不住,山石滚落,曲水倒流,那些用来装点的鲜花绿草如沙子一样散了,桌案上的杯盏碎了一地,汩汩黑色的浓稠液体从地底冒出来,溢出阵阵腥味,想也知道那不是什么好东西,众人慌慌忙忙,避无可避。 林依已经和那管家打起来了,在境里面,整个世界都是管家的,便是那猫妖都可以弄出点鬼手,沼泽,树藤之类的东西以作阻拦,但这个管家却没有,而是直接以拳脚和林依硬碰硬。 林依躲过那带着风声的一踢,还了对方一掌,下腰时扭头叫了一声“杨时!” 先前在纸条里林依还给他传了别的内容,习武之人对一些东西最为敏感,杨时会意,一眼看出在这动荡的境里面那些是不动的,当即带着钟成楚义封他们安顿在那片地上,自己又去寻找第二个这样的点,安顿第二批人…… 这边吴质也没有闲着,做着和杨时一样的事情,不过他没有练过什么武功,大多数都是他在找,而在动乱之际飞身来到他身边的那个锦衣公子去撸人,那锦衣公子在撸人的时候还不忘时不时回头看一下吴质,以确保他的安全。 “卫铮,这边。” 林依在拳脚风声里隐约听见这么一句话,卫铮……她皱了皱眉,这个名字有些耳熟。 手掌下杵着的这块石头也是假的,林依受力一空,凭借着腰腹的力量翻身,左腿踢了一脚那快要散架的桌案,身体轻飘飘的往后退,桌案受力拦了紧追不舍的管家一道,林依阖眼让内力下沉,仔细辨认着周围的情况,又提气,成功让自己站在草坪上相对稳定的点上,转过头去,却不见那管家了。 再低头时,林依的脚下已经不是草坪,而是荷花狱里面,唯一的落脚地——那宽大到不正常的荷叶。 林依皱起眉,看向虚空中,只见那管家诚面目狰狞,身后浓烟滚滚,包裹着一个青衫学子。 草根书院的人大部分都在这附近的荷叶上,此时有人认出那个学子来,惊呼:“小蔺!” 管家俯首看着这些蝼蚁,身后的浓烟越收越紧,那个叫做小蔺的学子肉眼可见的干煸下去。 杨时持枪就要上去救人,林依转过头吼一声:“看好其他人!”他看着林依和卫铮同时出手,便不上去多添麻烦,而是游走在各张荷叶中,遇到从黑水中窜上来的水鬼就过上几招。 有个学子被水鬼缠住了脚腕,半个身子都泡在水里了,越是挣扎沉的就越快,杨时一挑一刺,把他身上的束缚解开,手臂一拎,就把他水灵灵的拉到荷叶上。 那学子惊魂未定,行礼着正要道谢,却早不见杨时的身影了。 卫铮一个扫堂腿带起风声,直攻管家脸颊,林依脚尖在荷花上轻轻一点,借力而起,躲过那弄滚滚的黑烟,空翻的同时伸手格挡住管家从后偷袭卫铮的手,卫铮在这个空隙里把管家扫得身形一歪,林依已经翻到管家背后,拔下头上的木簪,对着他后颈要害就是一下。 不想却刺了个空,那管家的身躯变成了虚虚渺渺的黑烟,徒留下一片森沉沉的笑声,林依翻身再刺,背后却被那些黑烟扫到,顿时酥痒难耐,她本来就冷的脸此时更是能吃人了。 卫铮接住从半空中落下来的小蔺,却在碰到他身体的一瞬间皱起眉头,三两下落在吴质站着的那片荷叶上。 吴质要过来接应,卫铮却低沉的说了一声:“别碰我们!” 林依落在地上,看见书生小蔺已经死了,尸体在卫铮的怀中变成了汩汩黑雾,翻腾两下就没进了黑水中,再不见踪影。 荷叶上的众学子看见了这一幕,死一般的寂静。 那管家又不见了踪影,卫铮的手一片通红,起了脓包,流出脓液,想来林依的背也一样。 林依取出随身带的药洒在卫铮手上的伤口上,撕下衣摆给他简单的包扎了,自己则盘腿坐下径自打坐压制住背上的伤痛。 吴质和卫铮两人看着林依,神色各异。 吴质若有所思,卫铮有些诧异,不过这点诧异也是一闪而过,取而代之的是冷漠。 忽然,吴质开口了,问的却不是林依:“铮,我是不是……忘了什么?” 卫铮没有回答。 这时候林依总算能理解为什么吴质对着自己神色如常了,因为他的朋友卫铮和自己一样,身上有一股煞气和杀意,这样的人都不怕,对着收敛起来的林依自然不会觉得有什么了,如果她没有猜错的话,这个人,应该是上过战场的,虽然锦衣华服,气质却和白赴,冥翼,杨时,甚至是霍韧都不一样,有种独属于战场的杀伐之气,剩下的几分,就是孤僻了。 *** 此时境的外面,霍家本家大堂内,气氛也是这般的剑拔弩张的。 境里面没有出现的六大世家和朝廷元老此时都聚在这里了,一整座霍府被霍韧的兵紧紧围住,插翅难逃。 霍老太爷指着霍韧恨铁不成钢的说:“你……你小子,便是叛出霍家了,照样带着霍家的姓,你……怎么敢?” 霍韧不是个能言善辩的性格,抿着唇不说话。 他为着今日准备了很多年,那些或许连霍家自己都忘记掉的陈年旧账,确实是该讨回来了。 他的目光落在屋外,心里想着:解决掉一个禁军要那么久么?怎么还没有来? 他的拇指摩擦着身侧的剑,下令:“霍家拐卖幼儿,私售盐铁,偷换兵器,勾结外邦,欺君罔上,今人证物证俱在,带走!” 毕竟是大家族,霍家主见过的世面不少,此时还能安坐在厅堂之上,唯一的动作就是品了一口茶后放下杯子,淡声说:“霍家?岂是无知小儿能污蔑的?” “哈哈哈哈哈……” 霍韧一句话的时间里,冥翼已经赶回来了,此时正斜坐在屋顶上,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样,一边笑着一边重复着反问众人:“污蔑?” 他的手搭在曲起来的腿上,指尖挂着不知从哪来的两壶酒,目光落在远山那边,声音很轻,但明明白白的落在众人的耳里:“都半截入土的人了,还这么不知廉耻。” 看见这个人,在座的各位都从椅子上弹起来,皱着眉…… 本就不善言辞的霍韧此时简直不想在这里呆着了,疯狂给冥翼使眼色,让他不要那么嚣张,见那人直接不放在心上,他索性别开脸去,白眼直接可以翻上天,这种反应简称“无语”。 “霍韧,你居然勾结朝廷钦犯!老夫倒是要看看到底是谁欺君罔上!” 冥翼依旧坐在屋顶上,理了理袖子,带着笑意道:“朝廷钦犯?难为霍家主还记得我这个朝廷钦犯……”他的手腕一翻一转,面前就出现了一柄银白色的长刀,外面的人不知道,可六大世家却是清楚得很,这位俗称“白衣恶鬼”的人虽然随身带着刀,但几乎不用,他杀人时甚至可以坐在那里优哉游哉把一壶酒喝完,只要他身边的,所有带灵的东西,都可以用,用不着他亲自出手。 所以这柄刀,只饮过那么寥寥几次的血,其中最着名的一场,莫过于开光的那次,但其实只死了一个人,而那个人,是当今皇帝唯一的儿子,当朝太子,沈宸泽。 刺杀当朝太子,还成功了,不小心让皇位的传承没了人选,这就是朝廷追捕冥翼的直接原因。 他勾起嘴角,转着刀柄玩,轻描淡写的说:“当年的太子我杀得,如今的霍家我也灭得。” 在座的众人没人敢把这句话当做玩笑,他们都知道,这个人说到做到。 霍家主皱起眉头,指了指不夜城的方向,沉声道:“老夫记得,今年祝丰宴还来了几个好娃子,不知冥大人可认识他们?” 果然是拿人做人质。 冥翼又笑了,仰天大笑,笑声里明明白白带着讽刺,忽然飞身落在地上,背着手问霍家主:“你可知我为何会对霍家发难?” 他把刀插在地上,蹲坐在旁边的假山石头上,喝了一口酒:“十年前老子就说过,这天下是他沈关山的也好,还是你们六大世家的也罢,都与我再无关系,自此归隐江湖,天宽地阔。” “但架不住有人贼心不死,非要上赶着找死。”喝完那壶酒,他一个反手,酒壶正正砸在霍家主脚边,碎瓷块遍地都是,众人一个哆嗦,听见那人接着说:“我这人别的优点没有,就是记仇。” 先是垄断各家药铺的岑黄,让霍琼病入膏肓无药可用,再以此逼迫霍韧继续为霍家做事,又安排霍韧找上高宁,以低语楼满楼花灵要挟,又是下毒又是围捕的,最终导致了高宁惨死。 他可以独自面对来自朝廷,六大世家,还有枕星阁的风霜刀剑,但接受不了朋友殒命,以及连人都不是的东西要挟他。 换句话说,他们这几次,算是触及了他的底线,他不会忍,也不会再躲。 此计不成,他们又查上了青城山,打算对那群山间的少年动手,正是因为知道这些,天地一身轻的冥翼才会选择在这个时候高调的站在这里,他抽出地上的刀,淡声说:“据我所知,你家的罪孽应是不少,老子说过不插手朝廷的事,说话算话。两条路,第一,跟着他认下这些罪责,之后是流放还是处斩由大理寺和刑部定夺;第二,若你们拒不配合,那老子就只能失言一次了,活动活动筋骨。” 他瞥了霍家主一眼,漫不经心的补了一句:“哦,就不要指望着这个时候那位还能赶来收拾场面了,这几天我回去看望了一下他老人家,没个四五天他是走不出来的。” 这回霍家主是真的一震,不可置信的看着冥翼:“那可是你的师父!” 冥翼冷笑一声,没再说话。 场面一度僵持着,最后还是霍韧开口问:“选哪个?” 第31章 信任 霍家主狠狠瞪了一眼他,“我霍家清清白白,不怕你查!”,随后一甩袖子,带着一众老小,浩浩荡荡的随着霍韧带来的官兵离开了厅堂,走之前还深深的看了冥翼一眼。 其他五大世家眼观鼻鼻观心,都默不作声。 这种局面,哪怕是傻子都知道该怎么选了,便是进了大理寺,只要用点手段,找几个替罪羊,他霍家也有可能安然无恙,但这时候如果不走,以冥翼的那种疯狂程度,是真的会血洗霍家的。 冥翼收起来他那把银白色的刀,吊儿郎当地目送着这些人走远,脸上没什么情绪,只是转过头警告了一下其他有贼心没贼胆的五大世家,然后收回视线,仰头叹了一口气,背起另一壶酒就要走,好像他只是偶然落脚此处的过客,这里的一切都和他无关,孑然一身,茕茕孑立。 但是霍韧知道,在这短短的几天之内,这个人究竟做了多少事情,枕星阁那种地方,或者说,枕星阁里的那个人,他是一眼都不想再见了,但他这次回去了,旁人不知,但霍韧知道,那是不可避免的一场恶战,便是他赢了,也是承了不小的伤,何况还去皇宫里溜达了一圈了呢? 他在经过冥翼旁边的时候问了一句:“那……荷花狱里的……” 那个人没有回头,只是招了招手,朗声答道:“不会有事的,有人在!” 冥翼离开霍家后,还是想去看看那个人,只是重伤之下,步子越来越沉,四处尽是荒野,长风一卷,枯草就连了天,他跪坐在草地里,实在支撑不住,吐出来一口墨红色的血来,便是这样了,他还是勾起嘴角笑了一下。 在枕星阁和元一对峙的时候,他想起了一些本不该知道的事情…… 那大概是一个黄昏。 具体何年何月他已经记不清了,只知道他和林依坐在枕星阁最高的观星台上,看着夕阳落入连绵起伏的远山之后,又看着在夜幕之下渐渐显现的群星,星河轮转,星光洒在他们二人的身上,晚风带起细细的发丝,一时间谁也没有开口说话。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们同时开口:“我这次……” 林依瞥了冥翼一眼,没有接着说的意思,显然是想让冥翼先说。 “我刚才......又破了一个境。” 说完这句他就没有接着说了,徒留下一片安静。 “冥翼,”林依忽然叫了他一声,冥翼转过头,问:“怎么了?” “我们反了吧。” 那个时候的冥翼听见这句话是非常意外的,惊得他差点从高台上摔下去,下意识问了一句:“什么?” 林依说什么都是点到即止,不管人家听没听懂,都不会往下再接着说,但是放在平时,冥翼总能在她开口前就知道她的意思了,也不用林依费这个劲,他们之间从来就不需要什么多余的解释。 而那天的她却很认真的说了一段长话:“他是我们的师父没错,于你有恩也没有错。” “但这不是我们包庇他做那些事情的理由。那些妖灵和我们有什么区别呢?有悲有喜,有善有恶,我们凭什么就比他们高一等,去控制他们?” “而且......”林依垂下眼眸:“这次我在占卜的时候,见到了一些事。” “师父他......闯下的祸,可能比我们想象的大得多。” 冥翼没有问她什么,因为天意不可道破,只是隐隐感觉到不安,对于逃出枕星阁一事,他早就有此打算,但实在没有想到平时以大局为重的人会做出这样的决定,他一向是今朝有酒今朝醉的性格,也不去多想以后,当即一拍栏杆,大声到:“好,那就干!” 好,那就干! 冥翼坐在荒草堆里想,他们大概是不得善终的吧,或许在那个时候,那个人就料到了他们的结局,才会做出那种反常的决定,至于后面发生的事情......不却是论他怎么回忆都想不起来了,像是尘封已久的罐子,不透一点天光......而他现在的所知所感,可能......都是假的。 以至于在他的印象里,是那个人的命数尽了,从异世来了一个灵魂把那具躯体占了,而他自己离开枕星阁之后,就直接去了青城山,后来为了躲避朝廷的追杀,又离开了那里,在不夜城流浪,偶尔解一解境,碰到那具已经有了主人的身体时,甚至疯狂的想过灭魂,强拉原主回来...... 原来那不是换魂,也不是初见,而是重逢。 他对霍韧说,荷花境里有人,那是下意识的一句话,说完他才反应过来,原来信任这种东西和记忆无关,它深入骨髓,他不记得自己这么做的原因了,就像那天晚上躲进了乞丐小院,就像重伤之下把后背交给她,冥冥之中就是知道有她在,那群少年便会安然无恙。 冥翼想的没错,按理来说,这只是林依第四次进入境里面,没有多少经验才对,但真到了这个时候,她莫名的知道自己该怎么做。 她向吴质借了箫,闭眼吹了起来。 最开始的时候音色流畅,没有什么阻力,但是到了后面,便越吹越难,虎口凝滞,喉头充血,整个人晕晕沉沉的,但林依脸色未变,好像这种事情她做了很多次,多到……她已经习惯了。 她在眼前的黑暗中看见了管家,他被箫声压得站不起来,恶狠狠的看着林依。 箫声未停,林依一手拿箫,一手掐住那管家的脖颈。 她听见那先学子欣喜若狂的声音:“开了开了,境开了!” “快走快走……” 身后被困住的学子们以最快的速度离开了这里,再没有听见任何其他的脚步声后,她停下了箫音。 睁开眼时,她发现会武的杨时,卫铮,还有吴质这三个人一直站在她的身后,颇有一种,你都还没走,我们也不出去的打算。 林依说不上那一刻是什么感受,也没有问他们为什么还不走。 她一个飞身把正要偷袭吴质的管家按在地上,轻声吐出两个字:“明诚。” 能随意变幻境里面的景色,林依想来想去只有任瓶儿口中的土妖了,换而言之,这个妖灵,就是任瓶儿心心念念的那个书生。 明诚愣了愣:“你......叫我什么?”几秒后他反应过来,便发疯一般的问:“你怎么知道的?怎么知道的?啊?她不是.....她不是......”后面的话他说不下去了,大抵是不愿承认的。 按理说,这个世间,再也没有人会这么叫他了。 林依的左手结了一个印,食指关节抵住了这个妖灵的额头。金色的光芒从指尖溢出来,亮得众人睁不开眼,就在这片缥缈的白中,他们看见了一些虚虚实实的画面。 那是一片山坳里的竹林,此时正是夏天,竹子青翠欲滴,竹叶随着微风轻轻飘落,飘落在那方充满灵力的湖面上,那里水汽氤氲,湖中荷花亭亭玉立,随风起舞,而在湖的岸边,则有一条竹子搭好的回廊,通向不远处的两间竹屋。 屋里热腾腾的冒着热气,粗布麻衣的男子在屋里忙前忙后,端着一盘青菜远远对荷花潭的方向喊:“瓶儿,吃饭啦。” 湖中的荷花摇晃两下,化出一个女子的身影,她轻轻笑着,于是这方静谧的天地里,有了天籁般的声音,一路顺着回廊响到厨房,她似乎走得还不是太稳,险险扑在明诚的怀里,傻傻笑着,问:“我是不是比昨天更好看了?” 明诚无奈的答应着她,摸了摸她的头,温声说:“把鞋穿上,吃饭。” 任瓶儿不肯好好吃饭,看着明诚问:“我是花灵,你是土,明诚,你说我们是不是天生一对啊?” 明诚一口汤直接喷了出来:“这,这话不能乱说,我,我守护这一方天地,自然要照顾你。” 瓶儿从走路不稳,到渐渐的会跑,然后会跳舞;从最开始不会拿筷子,到后面甚至能帮着明诚做饭;从最开始的不识字,到最后能和明诚赌书泼茶;她化形的时间越来越长,模样也越来越好看,天天过着这无忧无虑的日子,似乎这样就是一辈子了。 第32章 荷花 林依他们眼前一黑,再看清这片竹林时,已经是另外一番样子了。 那些竹子已经不是再青翠欲滴的样子,水潭里死气沉沉,没有任何活物,用竹子搭起来的回廊已经断了,半拖在泥潭里,竹屋塌了一半,充满烟火气的厨房现在黑乎乎的,里面的主人也不见了身影。 明诚拉着任瓶儿在山间野林里拼命狂奔,时不时回头看一眼,显然是在被追杀。 直到天黑,他们躲在一个山洞里,山洞很冷,他们相依在一起取暖,任瓶儿瑟瑟发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怕的,她哭了很久,不停的在问:“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她那双一尘不染的眼睛此时通红一片,看着他陈述:“明诚,我们的家......被毁了......” 明诚不知道说些什么,只能一遍又一遍的安慰着她:“不怕,不怕,瓶儿不怕......家毁了可以重建,人没了,可就什么都没有了,瓶儿,别怕......” 但是追杀他们的那伙人太强了,以至于......他们被逼入了绝境,明诚做了此生最后悔的一个决定,他以为这样......至少能够护住瓶儿...... 他答应霍家老家主,跟他走,却把瓶儿藏在了荒草堆里。 那是他拒不从严的第七天,人是跟着他们回来了,但他是颇有实力的土妖,他自己不乐意,没有任何人能强收他为妖灵,霍家老家主对此想了不少办法,或要挟或折磨,都没有任何用处。 直到那天,他收到了一根枯花枝,枯枝上包裹着他再熟悉不过的气息,霍家家主告诉他,那朵小花妖已经死了。 他从来只在画本子里看见过凡人口中的生离死别,觉得这些东西对他们这种妖物灵物来讲,是遥远得很的,没想到,最先离开他的,是他的挚爱之人。 霍家老家主告诉他这个消息大底是想让他认命,好好做霍家的妖灵,但是没有想到,这个土妖执念深沉,以毕生妖力形成了境,把当初在水牢中的一干人等,包括霍家老家主,包裹在里面,吞噬了。 自此,霍家出现一个百年不散的境,因为有霍家老家主的余力在,这个境只供霍家人使用,但是霍家人多少都有点怕它,便把这个烫手的山芋强塞给叛出的霍韧,后来成了外人口中的荷花狱。 他不甘心瓶儿的离世,在境里面布了一个大阵,这是他们这群人口口相传的禁术,可以逆天改命,起死回生,只是代价有点大,自己会遭天谴不说,还要足够多的凡人献祭。 原先的他定是不会动用这等禁术的,然而此时此刻,他和他的爱人都是被这些凡人所害,叫他怎么能不恨,他只嫌死的人还不够多,不足以解他心头之恨,所以这次的祝丰宴,他其实是不打算放过任何人的,只要是人,都不无辜,便是无辜之人,也要让他们尝一尝他当初的滋味,他和瓶儿也是什么都没有做啊,老天不给他们公平,他就自己报回来! 林依本来不想多说,但是看到他这个样子,微不可查的叹了一口气,忽然说:“你把这个境散了,看看外面。” 明诚一脸疑惑的看着她,林依却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只说:“你看看外面的世界,这是......瓶儿希望的,她......想让你放下。” 明诚还在迟疑的时候,忽然听见一个模糊的声音,隔着重重阻碍传过来,听得不太清楚,但是他一下子就认出来了,那是他日思夜想,只敢在梦里听到的声音:“明诚,你看看我......看看我漂不漂亮。” 他呆呆的望着境里面假的不能再假的天,忽然感觉累了,感觉没有意思,便是禁术也改变不了命,他其实早就知道,这样子是救不回来那个人的,可他就是这样执拗的坚持着,害了一波又一波的人,从他们的死亡里找到一些快感,现在想想,真的没有意思,既不能救人,也不能抚平仇恨。 那一刻,存在了百年之久的境终于散了,独属于不夜城的晚风扑打在他们的身上,触手可及是火树银花,再远一些的是漫天星海,和他同瓶儿在竹林里看到的一样美,不夜城里人声鼎沸,夹杂着来自低语楼的,像银铃一般的笑声。 他在这些混杂的气味中,闻见了一股熟悉的气息。 那是......任瓶儿。 他再也镇定不了,跌跌撞撞地就往低语楼的方向跑,他活了很久很久,得知瓶儿死的时候是不可置信还有难受,他忍着刀割一般的痛,形成了境,只为留住她的一抹生气,哪怕是这样,他都没有哭,只是眼尾有些红;但是现在,他一边走,一边任由着泪水从眼眶里涌出,顺着脸颊流下,打在衣襟上。 在低语楼看见姿态万千的她时,他真正的体味到了百感交集,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也不知道是该愤怒还是该心疼,最后,他退却了,躲在角落里,不想叫她看见这么恶贯满盈的自己。 林依怕这个土妖又发难,不放心,交代吴质杨时他们几句,让他们去疏散在境中落难的学子们,而自己则跟着去了低语楼。 走在大门前时,她的脚步一顿,抬眼看了一下屋檐,那一刻不知是哪家的孔明灯放飞起来,在那灯前面的,是那不染尘埃的白,他就坐在那里,喝着一壶酒,一头黑发散在风里,张扬狂妄又别样的好看。 他笑着,向林依比了一个放心的手势,那个瞬间,所有的负累和惊险都消散成烟,似乎也不过如此。 他已经动不了了,真的只是,来给这丫头撑腰的。 丫头,你放心去闯,有我在,我给你兜底。 但其实明诚什么都没有做,他只是在一个极不起眼的角落里,安安静静的看着鲜花和舞台中间的那个人跳完一曲舞,就像很多年前,她跳给他看的那样,他知道自己已经支撑不了多久了,百年的妖境,他已经是强弓之末了,现在境散了,执念解开,他也要消散了。 任瓶儿在走下台的那个瞬间,忽然往这边看了一眼,久久不曾回神,身边的姐妹问她怎么了,叫了几次她才反应过来,那一刻她感觉自己身在云端,幽幽的说了一句:“我好像......看见了故人......” 她临时改了主意,又返回高台上舞了一曲,那曲子是明诚谱的,舞是她和她一起编的,一切......都宛如初相识...... 角落里,那个土妖,在这样一支舞中,安安静静的消散了,消散前留给了林依一句话,以及一样东西。 他说他也不知道那话的意思,甚至不知道这话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只是冥冥之中,就是知道,要留给林依。 至于那个东西,他让林依找个机会还给任瓶儿,是一个用了不知多少年,却依然香味扑鼻的荷包,她亲手做的。 悲欢离合是这个世间最神奇的东西,罪孽或是情深,或许谁都说不清楚,只有他们自己能读懂一二。 林依拿着荷包,垂着眸子不知道想些什么。 第33章 舞终 夜幕落下,她敲开了任瓶儿的门。 那时候任瓶儿刚刚卸了妆容,褪去人前的艳丽,素面朝天的她,确实有种水出芙蓉的好看,她打开门看见林依,皱了皱眉。 也是,林依第一次去找她,发生了暗格事件,段煜死了;她第二次来到这里,长安动乱,天子遇刺;那么......这次来,又会发生什么呢? 她想了想最近长安发生的事,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林依,极其不乐意的放她进来了。 林依进屋后也不着急坐下,而是站在木窗旁边,虽然她平日里的话就不多,冷冰冰的,但任瓶儿还是觉得此时的她比平时低沉。 任瓶儿不明所以,直到在她身上闻到了一股若有若无的气味,他们是灵物,对气味的记忆和识别比人类敏感的太多了。 她心中一慌,更加觉得不对了,她死死抓住林依的手臂,原本微微松开些的眉又皱起来了,问:“你刚才......去哪里了?” 林依长长舒出一口气,转过身来,把手中的荷包递给任瓶儿。 任瓶儿看见荷包,整个人都不好了,那双不再纯粹的眼睛此时红了一圈,手紧紧捏着那个荷包,身体微不可查的颤抖,半响之后,她才轻轻的问出来:“他呢?他在哪里?为什么不来见我?” 林依看着她的眼睛,还是决定跟她说清楚,她是他们中的一部分,土妖明诚也好,林依自己也罢,都没有权力替任瓶儿做出任何选择,也不能剥夺她知道一切的权力,她想,明诚在死之前给她这个荷包,也是这么想的吧。 任瓶儿听完之后已经站不住了,跌落在林依的面前,她哭了很久,才幽幽的问:“他走的时候......看见我跳的舞了么?” “看完了,撑到一曲舞终,笑着消散的。” 任瓶儿扯出了一个笑,点着头说:“那就好,那就好......” 她的这个状态明显不对,林依不太放心的蹲下来,硬邦邦的问:“你之后打算怎么办?” 任瓶儿把脸上的泪水抹干,吸了吸鼻子,轻轻吐出三个字:“去陪他。” 林依看着她良久,安静了约莫半炷香左右的时间,最终开口说出一个字:“好。” 她没有再说什么,推了门直接出去了,但任瓶儿知道,这个人心情不怎么样,如果要形容的更确切些的话,那大概是——感慨良多吧。 林依回到低语楼门口,看着坐在屋檐上的冥翼,出声问:“还下得来么?” 冥翼笑了,一脸你看不起谁呢的表情,轻飘飘的落地,原本是个很潇洒的下落姿势,却在还没有站稳的时候崴到脚了,歪了一下,他的笑顿时僵硬,心里想的是:草,丢脸丢大了。 林依一言难尽的看着他。 然后从袖子里拿出两瓶药,淡声说:“左边那个是止痛的,右边是消炎的,每样三颗,现在就吃。” 冥翼拖着调子“哦”了一声,抬头就看见林依那杀人的表情,顿时什么都不敢说了,乖乖的把药吃了。 他看了一眼踏雪别院那边,忽然说:“吴质那小子干的不错,已经把那些学子安顿好了。” “嗯。” “境里面有着它独特的功效,凡是从里面出来的普通人都会把这些事忘了,你不用担心。” “嗯。” 冥翼的目光再次落在林依身上,忽然觉得这个人太孤独了,永远都是这种冷若冰霜的模样,高兴也好,难过也罢,如果不是熟悉到一定的份上,还真的不容易看得出来;永远都是隔离在人群之外的样子,别人的悲欢离合似乎和都她没有什么关系,她自己的情绪也没有人能理解。 好像她来到红尘中走这一场,到头来还是一尘不染。 这种念头在此时此刻尤其的强烈,他想把这个人拉进一场热闹里,然后......最好永远都不要出来了。 所以,他喝了一口酒,歪着头眯着眼问:“丫头,逛街么?” 此时不夜城的雪已经停了,双脚踩在地面上松松软软的,映着这里的大红灯笼,竟生生有一种“瑞雪兆丰年”的意境来。 林依背着手,半响后,点了点头。 身旁不知是哪家的孩童跑过,留下一连串的笑闹声,风中不仅只有花香,还有糖人的甜腻味,前面不仅有胸口碎大石的,还有喷火的杂耍,引得众人连连喝彩。 林依还是一声不吭,就这么走在这片热闹里,那双眼睛里映着不夜城的火光,亮的惊人。 那是冥翼见过的,最美的眼睛。 他想,这个人喜欢热闹。 喜欢看孩童们玩闹,好像他们只要跑着,闹着,就能把这最简单的开心传给她一样;喜欢看百姓们富足,好像只要他们笑着,闲散着,就能把这最平凡的幸福带给她一样;喜欢看这繁华盛景,好像只要天下太平,海清河晏,就能把这最璀璨的星辰印在她的心里。 可是......有光的地方就有暗。 他们没有走多久,就听见远方的巷子里传来惨叫声,随之而来的是弥漫的血味。 他们没有再往前,别人的恩恩怨怨,他们管不了,也管不过来,这样的事情,在不夜城,几乎每天都在发生。 林依在一棵树下站定,忽然叫了一声他:“冥翼。” 冥翼有些愣怔的转过头。 不夜城中有一棵铺天盖地的银杏树,初建不夜城时,是要把它砍了的,但奇怪的是,那些匠人发现这树砍不断,移不动,折腾了好久一无所获,上报给官府之后,由官府特批,留了下来。 它不知道活了几百年,每逢许愿必灵,福条愿牌挂了一树,其间穿插着大大小小的祈福铃铛,成了人们口中的神树,远远看上去树顶金黄如霞,树下红色垂丝,华盖亭亭,风吹过,铃声阵阵。 林依就这么站在树下,在这不夜城最着名的景色里,转过头,极为认真的叫了他:“冥翼。” 冥翼的心尖一跳,有些不知今夕何夕了。 那模样,那语气,和多年前在枕星阁顶一般无二。 “冥翼,我们反了吧。” 这句话忽然浮现在他的脑海中,那时候听见这句话的第一反应是震惊,但更多的是感慨和意料之中。 他眯着眼,走进那片景色里,鬼使神差的问:“丫头想干什么?” 第34章 所求 林依看着树上高高低低的福条和祈愿牌,淡声说:“我想......” 她想让天下孤儿幼孩有家可回,得人庇护。 她想让天下寒窗好好读书,考取功名。 她想让天下妖灵重获自由,与人平等。 她想让天下农民安贫乐道,吃饱穿暖。 原来,她所求不过是留住这不夜城真正的繁华热闹,长安城熙熙攘攘,天下海清河晏。 她低下头,很清楚的知道自己是太贪心了,如今她连回家的路都不曾找到,又怎敢妄言改变世界? 冥翼看着她,忽然抬手揉了揉她那柔软至极的头发:“丫头想干什么就干,有我给你兜底呢。” 林依仰头看着他,眸子里映着不夜城的灯火辉煌,还是那般璀璨如辰星,漂亮得惊人。 *** 此时踏雪别院内,霍琼百无聊赖的转着衣服上的彩带,看着婢女芷儿煎茶。 半响后,窗沿上落下一只鸽子,她撑着桌案起身,把那鸽子上的情报取出来。 芷儿看着她渐渐皱起的眉头,问:“怎么啦?” 霍琼轻轻闭起眼睛,那一刻说不上是失望还是意料之中,说:“陛下不打算严惩霍家。” 婢女不解,她毕竟是霍家出生的,哪怕跟着霍琼来到了枕星阁,心也是向着霍家的,说:“那不是好事嘛?” 霍琼笑了,摇了摇头,坐在窗边看着天上那一轮弯月,没有说话。 芷儿看着她的背影,只觉得无限悲凉。 不知哪里起了风,霍琼忽的用帕子捂着嘴咳了起来,那个帕子上歪歪扭扭的绣着一株海棠,丝线已经泛了黄,一看就知道用了好久。 仔细看的话,这个帕子,和蝴蝶妖灵那个境里面,阿悌用的那个是一对。 霍琼看着帕子上星星点点的血迹,长长的指尖拂过那株海棠,也不知道是对谁说话:“我知你和秦家有仇,但是这回......你就让让姐姐好不好?这次霍家不死,就不知道要等多少年呀,你好好的,还能等得起,可是我不行,我只有三年啊,筹划了那么久,就只等到了这一次机会......” 她站在窗边,看着远处霍家的府邸,裙子外面的纱被风吹了起来,她忽然把那帕子捏紧,说了最后一句话:“你不记得了,可是我还记得,杨家的仇,母妃的恨,我要一并讨回来。” *** 在回去的路上,冥翼简单的说了一下这几天他和霍韧做的事情。 这事要从十年前的杨家案子说起,那是宿州节度使上报的证据,状告杨家贪墨军粮,私铸兵器,天子大怒,没有多久,杨家就下了大狱。 后来霍家家主独自进宫觐见,第二天,杨家就被满门抄斩。 这事其实和林依也有些干系,准确说是阿悌,因为阿悌和婼婼这两个公主的母妃,也就是舒妃,是杨家主的妹妹,杨家,是当年舒妃的母家。 都说前朝后宫不分家,前朝的杨家出事了,自然就牵扯到后宫的舒妃,以及两位公主。 那个时候阿悌已经上了枕星阁,对外界的事情所知不全,等知道杨家遇难,母妃惨死的消息时,四季已经过了一轮。 但是婼婼不一样,她亲眼目睹了整件事情的经过,甚至舒妃死的时候,她就在旁边,那夜大雨倾盆,她是如何歇斯底里的只有自己知道,心绪的波动,还受了寒,她因此大病一场,再后来,深宫之中再也没有她的消息,似乎就没有两位公主,也没有婼婼这个人。 她失踪了。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先说霍韧,霍韧自幼就常常进宫,和这两位公主情同手足,且和杨大将军杨淮镇交好,别人或许不知,但他却清楚得很,杨家满门忠烈,绝对做不出这等叛国之事,他向天子求情,希望给他三天时间,查清楚此间蹊跷,然而天子失信,在第二天召见了霍家家主后,就将杨家满门抄斩,他连救的机会都没有。 这就是他他叛出霍家的根本原因,霍家家主面见天子这件事知道的人甚少,而他就是其中之一,那时虽然年幼,却也不笨,知道此事和霍家脱不开关系,苦于多年来找不到确切的证据,迟迟不能为杨家洗冤;后来他渐渐有了些权力,查到足以让杨家翻案的东西,但那时霍家已经成为了六大世家之首,牵一发而动全身,哪怕他有证据,也没有足够的把握,搞不好还会把自己也搭进去。 他需要一个让霍家彻底倒台的时机。 直到多年后他奉朝廷的命令追捕冥翼,和冥翼不打不相识,这才从冥翼的口中得知,霍家......最大的靠山是枕星阁,是那位久不露面的元一大师,是这个人原来的师父。 于是他们之间有了合作。 至于机会......在青城山。 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地方一直是皇帝的禁区,不可提,不能动,包括这座山,也包括这山里面的人。 霍家为了帮元一大师抓住冥翼,企图用青城山里的学子们做要挟,这点刚好触了他们这位天子的逆鳞,霍韧和冥翼就是逮住这个时机发难。 冥翼先是去了枕星阁,元一大师找了他十年,那个地方里的种种,也确实该有个了结,但是他还是做不到弑师,于是留了点情面,把他软禁在阁里,至少在霍家出事的时候他没有办法出手相救。 霍家的势力甚至渗透到了禁军中,为了避免他们下狱之后狗急跳墙,在解决了元一大师之后,他便一直守在皇宫里,根据霍韧查出来的名册,把霍家安插在禁军里的势力一点点的解决掉,也就是那时候收到了古老头的信,又抓紧时间回去看了一眼钟成。 而霍韧则是拉拢朝堂势力,启用大理寺和刑部的暗探,开了几天的会,整理证据,策划方案等等,这些要比冥翼的事情复杂和费神的多。 为了防止他们负隅顽抗,冥翼在处理完禁军党羽后,又赶到霍家,半真不假的威胁了那些人一道,让霍韧成功的把他们带走。 这其中的弯弯绕绕,以及将近十年的隐忍,和元一大师对上时候的煎熬,在皇宫大内呆上几天的危险,冥翼都只是一语带过,好像这些事情有多么轻松一样。 至于他身上深浅不一的伤口,那更是提都没有提。 林依听完之后沉默不语,冥翼走在她的后面,看见她的影子被不夜城的灯火拉的很长,她一向是冷冷冰冰的模样,但是大多数的时候,他其实是能猜到些这个人在想什么,心情怎么样,下一刻要干什么,这大概是他们两人之间独有的默契,但是现在......他突然有些拿不准这个人的心理了。 坦坦荡荡的他突然生出一丝心虚,不太确定的叫了一声:“丫头”。 “嗯。” 还好,还会答应人,应该是没有生气。 冥翼讲完之后就停下了话音,林依也没有多说什么,两个人之间突然静默无声。 他们就这样走了很久,转过一个小巷,不夜城的喧闹似乎隔了一层膜,显得遥远而模糊,巷子里的光线不是很明亮,只有一盏小红灯笼在风中摇摇晃晃,她突然停下脚步,扫了冥翼一眼,最终目光落在的肩胛处,淡声问:“疼么?” 要说霍韧心有大义,加之和她们两位公主,还有杨淮镇关系非常,铁了心要为杨家翻案,她多多少少能理解;那么这个人呢?是出于什么立场,什么考虑,为了一个素不相干的杨家做那么多? 她大学学的是生物化学,辅修中药,后面考上了研究生,怎么算也是个合格的医生。加之老爷子的特殊训练,她的记性很好,知道冥翼肩胛处的那个伤在不夜城六大世家围攻的那一夜最为严重,以至于后来他离开乞丐小院的时候,其他的地方都好个八九不离十,唯独那处,才刚刚结痂;后来在青城山寺庙里的时候担下了自己的杀招,伤口再次崩裂了,也不知道有没有好好处理一下,反正这次再见面,林依发现那处不紧有原来的旧伤,还新添了一道妖兽撕咬出的口子,深可见骨。 伤上加伤。 听完冥翼讲完这些,她不敢去想其中的艰难和危险,她其实有很多话想说,最终出口的只有两个字:“疼么?” 第35章 若影 冥翼愣了一下,最终挂上那满无所谓的表情,深沉的眸子看着林依,映着小巷里红灯笼的火光,显得深邃又明亮,他的嘴角上扬,站没站姿,斜斜的靠在墙壁旁边,姿态一贯的嚣张抢眼,似乎有几缕发丝拦住了视线,他随手把它们揽到脑后,然后反问林依:“我是谁啊?可能么?” 也是。 林依垂下眼皮,不管怎么样,这个人还不是好好的站在她面前了,问这一句简直多余,显得她脑子有些进水,很傻。 现在仔细想想,恍然发现,她刚刚其实是有情绪的,没有自己认为的那么冷静平淡,但是那情绪既不是震惊,也不是生气,而是......后怕。 怕这个人当真在元一大师那里出什么事,或者在皇宫大内里暴露行踪,被数以千计的禁军围攻;但这不是不相信这个人的能力,反而,她可能比谁都清楚,这个人到底有多强。那一阵的后怕,完全是出于心疼,而她的心疼......说白了就是对这个人的关心。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冥翼在她的眼里竟成了特殊的存在。 想到这一点,她长长的睫毛扑扇两下,刚好打乱她眼中的那些细微的心思,她定了定心神,言归正传,问:“之后你们打算怎么做?” “之后.....等着看霍家流放或是处斩,总之,十年了,他们该付出的代价还是得付。原本此事过后,我打算归隐青城山,再也不管这些纷纷扰扰了,”他顿了顿,带着笑意,目光还是落在林依身上,转了话音:“不过......” 林依抬起头,她不知道自己现在的表情是什么样子,但是大概是不会很好看的,她听见自己冷冷的问:“不过什么?” “不过——就在刚才我头脑一热,答应了某个人要给她兜底,我这个人全身上下全是优点,其中最着名的一条就是说话算话,某个丫头祸都还没有开始闯呢,我怎么可能就两袖一身轻,抛下麻烦一个人独自逍遥快活去了呢?” 林依:“......” 正经不过三分钟,又开始扯了,你怎么不去搭个戏台子呢? *** 而在他们远远落下的身后,任瓶儿缓缓从地上站起来,修长的手指紧紧捏着那个荷包,她从衣架上拿起披风,打着灯笼,就在这深冬的夜里去到了踏雪别院。 那里是明诚呆了数百年的地方,她想去看看,看看是否还有他留下来的一缕残魂。 她在那里转了一圈,最终还是什么也没有找到,反倒是遇到了一人,那人裹着厚厚的裘袄,身后的婢女打着灯,也是一副正打算出去的样子。 轻轻的咳嗽声自那里传过来,低低的,一咳就歇不下来,听着都喘不上气,体质肉眼可见的差劲。 这种天气里,怎么还要出门,是有什么特别要紧的事情么? 任瓶儿顿了顿脚步,走近一看,有些惊讶:“霍小姐?” 她心里很清楚,让她和明诚天人两隔的罪魁祸首就是霍家,可她也知道,这位霍家小姐在百年之前都还没有出生呢,何况她都病成这个样子了,活着只有更比死了痛苦,所以她就没有动手的打算,只是单纯的有些好奇,好奇这大半夜的,这位风一吹就倒的人要去哪里? 霍琼明显是认识她的,正要答话,又咳了两下,顺了顺气,才沙哑着嗓子问:“瓶儿花魁?这个点了,低语楼正是待客的时辰,你怎么在这里?” 任瓶儿三言两语讲了荷花狱的事情,她只是粗略一讲,没有过多的透露什么,但是霍琼也不傻,前后一串联起来就把整件事情理了个七七八八,她又咳了两下,垂着眸子半响没有说话,忽然问:“你不恨么?” 任瓶儿笑了,恨肯定是恨的,这么多年下来,她自问不是多么良善之人,但是说到真的要报仇么?理性上来说,她只是一届花魁,霍家皇亲国戚,实力相距太大,她没有那个能力和资本;感性上,明诚为了她杀死那么多人,又有什么用呢?她就算是灭了霍家,能换明诚回来么?既然不能,余生漫漫,只有她一个人在低语楼活着,多没有意思啊。 霍琼没有再说什么,转过头对婢女说:“有这位姐姐送我去,很安全,你回去吧,把炉子里的水烧涨一点,我回来泡茶喝。” 芷儿行了礼,规规矩矩的退下了。 这小小的婢女自然不知道她这一去打的是什么主意,原本霍琼是打算走到半路找个法子甩掉她,现在遇见了任瓶儿,倒是让她省了这个麻烦。 任瓶儿总觉得今晚的这个人和平日那副柔弱可欺的模样不一样,似乎带着一股......恨意和决绝。 就在她出神的时候,她听见这人轻声说一句:“跟着我来。” 任瓶儿将信将疑,左右她是不打算活的了,也不怕什么,就跟着霍琼去看看这位杵在深闺中的大小姐要搞什么明堂。 只是这不去不知道,一去吓一跳。 此时霍韧和冥翼的计划在最后关头出现了一点意外,因为霍家毕竟是六大世家,皇帝沈关山还指望着霍家来牵制前不久才回朝的汝阳王,所以他只是想给霍家一个警告,并没有动杀心,也就是说这些罪名很可能找几个替罪羊替了,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了。 直到那天早晨霍家次女霍琼敲响了登闻鼓,她几乎敲了整整一夜,一双手已经冻得没有了任何知觉,虎口崩裂,血染红了一整件衣裳,但是她还在敲,不死不休。 大雪落在两人的身上,纷纷扬扬的,任瓶儿拉着她,实在是不理解,问:“你到底带我来干什么?” 霍琼还在敲着,一张脸毫无血色,转过头像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一样,勾起嘴角看她:“来给你看一场报仇的大戏。” 任瓶儿拉不走她,只是皱着眉,看着她像看一个神经病,她终于没有忍住,问出来:“你不要命啦?疯子!” 霍琼敲鼓的动作停了下来,转过身看着她,笑着说:“我早就疯了,在母妃自杀的时候,在杨家灭门的时候。” “那时候我也才十多岁啊,我做错了什么,要叫我看见这些!” 她也不指望任瓶儿能听懂她说的话,自顾自的接着敲响登闻鼓,诉说着她心中天大的冤屈和刻骨的恨意。 嘭——嘭——嘭——一声声的,落在众人的心上,百姓们议论纷纷:这是有多大的冤情,如此执拗,如此悲壮,非要在大庭广众之下面见圣人。 但凡是引起百姓议论的事情,就是民声,民生民意是治国之道,皇帝不可能不管。 所以宫门大开,那个穿着锦衣龙袍的九五之尊站在高高的宫楼之上,带着威严问:“何人来此,所冤何事?” 霍琼在众目睽睽之下跪在雪地里,躬身伏地:“小女杨家遗孤杨寞,七年前冒充霍家次女潜入霍家,只为有一天能为我杨家翻案。” 任瓶儿就在旁边扶着她,忽然看见她转过头来,衣裳上还有没有干的血迹,她在任瓶儿耳边说:“惊讶么?” “我就是这么一个人,带着家人的血海深仇,走到了现在。” 任瓶儿不知心里是何滋味,就这么呆呆愣愣的看着她。 她恭恭敬敬的呈上了所有的人证物证,事无巨细的描述了自己当年是怎么在机遇巧合下成为漏网之鱼苟活下来,又是怎么使用计策进入霍家,成为霍韧体弱多病的妹妹,这些年又是怎么苦苦寻找证据,每一桩罪名每一个证据都是怎么拿的..... 天子站在宫墙上沉默着听着杨寞的话,全程眯着眼睛,指腹摩擦着腰间的玉佩,没有任何神色变化,也没有任何多余的表示。 杨寞说完一切后,忽然叹息似笑了一声,无可救药的看着宫墙上的那个人。 任瓶儿仔细一看,发现她眼底一片红色,她看见上来呵斥她无礼的禁军,周遭围着的是议论纷纷的百姓,而这个人不管不顾。 狡兔死,走狗烹,这就是当今的世道,这么些年在不夜城里,她是看的明明白白的了,可她还是不信这个邪,也不信这个命,她不服,所以还是选择赌上一切,赌这位她原本该叫做父王的人还有那么一丝情义,对她母亲舒妃的,对杨家的...... 杨家上上下下两百多口人,除了那个还不满三岁的幼孩,在事出之前的除夕夜失踪了,至今没有什么下落而外;其他人都死了,死得明明白白的,两百个尸体,在大理寺的钦点之下,全都被扔在了乱葬岗,他们满门忠烈,死后竟连个清净些的安生之所都找不到,一代忠良的下场竟不是舍身沙场,青史留名,而是死在这龌龊的朝廷纷争里,连那些马革裹尸的士兵都不如! 第36章 明诚 哪有什么杨家遗孤啊?但她的身上是流着杨家的血没有错,因为她就是婼婼啊,她的母亲舒妃就是忠烈的杨家女,为了让皇帝放心,远远嫁与她的父亲,入宫后哪怕只是身在妃位,哪怕不受宠爱,哪怕在漫无天日的勾心斗角中活得如履薄冰,也丝毫没有减轻她对沈关山的情义,每每侍奉,事无巨细,只为博君一笑。 但是在杨家出事那夜,她跪在泰章殿外苦苦求情,她都求来了什么?求来了狗皇帝当着她的面写下满门抄斩的诏书,求来软禁宫中降为婕妤,求来了其他嫔妃的羞辱,最后在绝望中上吊自杀。 年少的她有着和她的母妃同样的绝望,自此恨透了皇宫,恨透了龙椅上的那个人,更是恨那个让他们杨家灭门的霍家,她在母妃的党羽的安排下,出了宫,自此舍弃皇家身份,不再是金枝玉叶的公主,而是杨家女——杨寞。 她以为多年之后,她跪在这皇宫外,诉说着当年杨家的惨案,那个人至少会生出那么一点点的恻隐之心,可能在潜意识里,毕竟他们血脉相连,有着那么一丝的希冀吧。然而她又错了,自古君王皆薄情,在那个人的眼里,永远都只有权衡和利益,哪怕是现在,他都在犹豫和思考,怎么做才能有更大的收益,至于那些下面的人的性命,都是微不足道的。 多么讽刺。 她笑了很久,直到那些禁军打算把她拉进大牢里,直到上面的那个人露出了不耐烦的神色,她才说:“民女还查到,当年霍大将军霍季川的死有蹊跷。” 听到了这句话后,沈关山的神色才有那么一点的波动,片刻后,他让内官把杨寞带进宫。 御书房内,沈关山禀退了所有的内侍,独留杨寞一个人在里面。 他们谈了很久。 没有人知道他们具体说了些什么,只知道第二天下的圣旨:霍家除叛出族谱的霍韧外,其余人全部流放南疆,无召永生不得回长安。 而杨家遗孤杨寞冒充他人,算作欺君,又念她破案有功,功过相抵,死罪可免,自领十下板子,小惩大诫。 然而对于体弱多病的杨寞来说,十下板子,足以要了她的命。 那宽大的木头落在她的背上,一下又一下,刚开始的时候是一片火辣辣的疼,后面她连疼都感受不到了,眼前的光线越来越暗,而她却像疯了一般,笑了。 *** 任瓶儿永远也忘不了那一天,那个人一身是血的从宫门内走出来,每一步都很慢,走得很艰难,仿佛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那鹅毛般的大雪落在的她长长的睫毛上,她眨了眨眼睛,雪花又轻飘飘的落在地上,浅蓝色的衣裙已经不能看了,一张脸毫无血色,却带着一抹淡淡的,释怀的笑。 她们真的很相似,同样的血海深仇,同样的决绝,同样的滔天恨意,唯独不同的是,她没有这个人那么有耐心,更没有她那么勇敢。 任瓶儿忽然很羡慕她,羡慕她七年的隐忍和算计没有白费,羡慕有心人终归不负这番努力。 她笑了,笑着笑着却又哭了,她抹了一把泪水,接住了昏过去的杨寞。 她知道这个人已经不是霍琼了,踏雪别院自然不会再回去,她也没有什么多余的,能去的地方,便把杨寞带进了低语楼。 只是不论请了多少人来看,都没有任何让她苏醒或者好转的办法,说她本来身体底子就差,现在经历了这番亏损,简直是神仙难救,就等着下棺材了。 她自己也用灵力探了她的脉搏,确实是细若游丝,时间不多了。 这个人那么聪明,什么都能算到,又怎会不知这欺君之罪呢?那是抱着必死的决心去复仇的,否则也不会那么决绝。 她安安静静的坐在塌边看了她很久,又看看手中的香囊,然后释怀一笑,心想,这大概就是......天意吧。 偏偏叫她在最绝望的夜晚,遇到下定决心赴死的她。 她双手结印,百年花妖强劲的灵力释放出来,巨大的荷花虚影包裹住她们二人,强烈的光线瞬间充斥在这间屋子里,那是最为绚烂的一幕,却不是转瞬即逝,而是持续了一炷香左右的时间。 任瓶儿事先在屋子里设过结界,外面的人其实是看不到屋子里的异样的。 他们这些灵物确实有一门口口相传的禁术,却不是死而复生之术,而是改天换命,若是用别人的命来替自己的命,那代价就很大了;反过来却不然,用自己的命去顶替别人的命,唯一的代价就是自己。 任瓶儿已经化作了荷花原身,巨大的红色花瓣包裹住了杨寞的身躯,金粉色的生机从那荷花中汩汩流出,又很快汇聚到杨寞的胸口处,顺着心脏流到四肢百骸,她原本青灰色的脸庞变得渐渐红润起来,冰冷的手指也渐渐有了些温度,而那包裹着她的荷花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枯萎糜烂,那金粉色的生机也慢慢变得黯淡无光。 任瓶儿留着那一丝残存的意识,看着这个由她救回来的人,忽然笑了。 她被抽干了所有的生机与活力,现在五感尽失,唯一的感觉就是来自于骨骼中的痛,一下一下的,像是在用钝刀子割着肉,又像是蚂蚁啃食着心肺,四肢瘫软无力,眼前一片昏暗。 不过她心里却是痛快的,就像是……她和这世间的生死轮回打了一架,她赢了,从阎王爷手中抢回了一个人,如果可以,她现在就想仰天大笑,喝着后院的烈酒,叹一声:“爽快!” 百年的时光,她早已不是那竹林中的小花灵,少了当初的那份青涩可爱,多了几分独特的妖媚与豁达,不晓得再见到明诚时,他还认不认得这样的我。 在阖上眼的那一刻,她看见了早在百年前就被毁掉的的那片竹林,她在那方充满灵气的水潭里笑着闹着,竹子搭的回廊其实不长,她能看见那个在厨房里忙出忙进的身影,他抬着做好的菜,袖子还没有放下来呢,就远远的喊着她:“瓶儿,吃饭了。” 那一刻,她忍着换命带来的苦痛,心满意足。 明诚,你看,你犯下的那些罪孽我多多少少替你还了一点了。 明诚,我来吃饭了,你还会做给我么? 第37章 回忆 在醒来之前,杨寞只觉得自己做了一个繁杂冗长的梦,她看见自己站在高高的宫墙上,大风刮得她脸颊生疼,当然,也有可能是昨夜哭得猛了,这天一早脸蛋就有些干燥,她的眼睛酸涩难忍,却反常的一声不吭,目送着下面那个人离开。 她听见那个算作是她的妹妹的人,带着乳臭未干的面庞,像个小大人似的,一句一句同霍韧交代的事情,大底多是些放不下她和母妃的话,又看着她在冥翼到来的时候,一步三回头的离开。 不知从哪里来的大风迷了眼睛,她只感觉天旋地转,再睁眼时,她看见一片黑漆漆的天,大雨倾盆落下,打在青石板上,打在自己的母妃的脸上,打在她们的心里,一片冰凉。 她的母妃狼狈的跪坐在泰章殿外,在她面前是宣读圣旨的内官,而那圣旨的内容她一辈子也忘不了,那是下令斩杀杨家百余口人的旨意,那些忠魂义骨,竟然就死在这一张轻飘飘的纸下。 她的母妃就是在这个时候疯的,早在那些嫔妃欺辱她之前,她就已经疯了。 她也不是在屋内上吊的,而是自缢于泰章殿前,死的时候,她还睁大了眼睛看着那殿里面的昏君,死不瞑目。 杨寞只记得那一天,母妃紧紧的抱着她,一脸疯狂的让她给杨家翻案,让他们沉冤昭雪,她很绝望,希望所有害了杨家,害了她的人都不得好死...... 舒妃就是带着这样的恨意和绝望自缢的,后来......她在舒妃的安排下,出了宫,换了个身份——霍家次女霍琼。 她自己的身体在那场暴雨中,在过度的惊吓下,在情绪的起落里,亏损得太厉害,自此便落下病根;那时候的她除了舒妃留下来的几个杨家死士,其他的一无所有,一切只能从头开始,一年年的操劳下来,这病就久治不愈了。 她其实是想过去枕星阁的,把外面发生的这一切告诉阿悌,她站在阁楼前看了很久,不知出于什么原因,那瘦骨如柴的手都已经搭上了门环,她最终还是没有把力道落下去,就这么仰头看着,那时候正是中午,阳光刺得她眼睛生疼,疼到溢出了泪水,她忽然感觉那年的离别是对的,至少......在这场飞来横祸里,有人还好好的...... 枕星阁是一个与外界隔绝的地方,她不知道那个人如今过的怎么样,身体有没有好转,还像小时候那样开心活泼么,她唯一肯定的一点是,如果这个人知道了杨家的这些事,就永远都不会再有笑容了。 这样拖着病体忙忙碌碌,满心报仇,身处桎梏的人,有她一个就够了,她闭上眼睛,自嘲一声:何苦再把另一个人搭进来呢? 按理来说,在那之后,她没有再见过阿悌,也不应该有这段梦境,或者说......记忆才对。 而事实是,那天在猫妖境里面,她一眼就认出了脏兮兮的妹妹...... 她是见过阿悌的,在一个深夜,那个夜晚很安静,似乎没有什么特别的,唯一让她影响深刻的是那漫天的繁星,洋洋洒洒扑在这夜幕里,这样的夜其实并不少见,天朗气清的夏夜,不就是这样么?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让她记了那么久。 在那样美好的夜里,她因为吹了冷风,发起了高烧。 霍韧连夜进宫,似乎是为她去求一味难得的药引了。 阿悌就是在那个时候潜入她的房间的。 她坐在床边看了她很久,又替她把了脉,皱了皱眉,取下腰间的长箫,吹了小半炷香,她知道,那些音律是带着灵力的,至少她的烧退了,渐渐清醒了一些。 都说女大十八变,她们分别的时候也才四五岁左右,现在再见却都已经是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杨寞应该不认得这个人才对。 躺在床上的她却准确无误看出了她的身份,半梦半醒间喃喃:“阿悌......” 坐在床边的阿悌显然一震,说实话她没有想过来看个人还能被正主发现,发现就不说了,还能被正主认出来,或许,这大概就是冥冥之中的羁绊与牵连吧,想到这一点,她淡淡的笑了。 只是长大后的她似乎冷了许多,像是隔离在人群之外,便是笑着也透出一股不近人情的气质来,和小时候......简直是天差地别。 她也不打算隐瞒,一下一下轻轻拍着婼婼的背为她顺着气,“嗯”了一声,答道:“是我。” 她想了想,接着说:“我和你一样,不再是那皇宫大院的公主,我现在的名字叫做‘林依’。” “林依......” 想到这个名字的时候杨寞睁开了眼,入目是淡粉色的帐顶,显然这不是在冰天雪地的登闻鼓前,也不是在她的闺房内,她动了动身体,随即皱了一下眉心,背上的伤还没有好,扯到了就一阵火辣辣的疼。 这阵疼痛倒是提醒她了,早在敲登闻鼓之前,她就做好了一切打算,原本苟且偷生的这些年里,她的命就是为了拿来报仇的,所以此一去,她其实根本就没有想过要活着回来,她自己的身体比谁都清楚,撑不了太久的...... 然而事实就是......她还活着。 虽然带着伤,但是和普通人没什么区别,调养调养就好了。 想到这一层,她顿时有些慌了,不论遇见什么都算得上淡定的人此时眉头紧皱,她撑着双手让自己慢慢坐起来,本就宽松的寝衣此时随着她的动作滑下去了一半,她刚好看到了自己心口处的荷花印记。 那印记是艳红色的,小巧精致,仿佛花苞绽放。 她微微垂眸,看见了一株枯萎的荷花。 那花先前定是开得极好的,便是枯了,也可以开出来花瓣饱满,花径粗壮。 身上的伤限制了她的动作,杨寞费了好一番功夫才翻身下床,就这么蹲在塌边,用那苍白的手轻轻捻了捻这即使枯了,也还是带着些许红色的花瓣,目光落在指尖的一点处,久久不曾回神。 她想起自己去敲登闻鼓之前的那天雪夜,别院的门一打开,她就看见那个身着华服,却孤单萧条的人,于是她多问了一句,她只是......良心发现吧,也可能是蛰伏多年的事情终于要有一个结果了,她既寂寞,又希望有个人能代替她见证这一天,刚巧碰上了得知真相,拥有同样恨意的任瓶儿,就顺手让她跟着去了,她真的只是想告诉这些被霍家伤害的,诬陷的,无辜的人,不论是活着的,还是死了的,想对着他们说一句:看,这世间还是有公道的,我这不就替你们讨回来了。 第38章 落脚 委实是没有想到,自己的一个无心之举,这样一个毫无关系的花灵,居然就这么救了自己,给了她一个机会,一个好好看看这个世界的机会。 她忽然不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了,只是近乎僵硬的把那些花瓣捡起来,一片一片,仔仔细细的包好,和那个用了很久却保存得很好的荷包,一起放在桌案上。 为花灵舍身的伤心么?劫后余生的庆幸么?还是大仇得报的开心么?她好像都有,又好像都没有,一颗心被塞得鼓鼓囊囊的,哭又哭不出来,她想起很久之前的这么一句话:当人世间的各种不同的情感交杂在一起的时候,反倒就只剩下了一片空茫了。 她就像是一个走了很久很久的人,以为自己终于走到的终点,然而穿过那道门一看,发现这所谓的终点不过是白茫茫的一片天地,而你就站在这片天地之中,前后四方都是路,也都是雾,不知道要去哪里,也不知道路的尽头有什么。 她不知道在这间房间里坐了多久,直到外面的门被人敲响,有人远远问了一句:“瓶儿姐,今晚还要开房么?” 杨寞这才像大梦惊醒般,后知后觉的流下一行眼泪,沙哑着声音麻麻木木的答:“不了。” 最先发现这件事的还是林依和冥翼。 都说灵物的感知是最为强悍的,而冥翼就是其中的翘楚,所以任瓶儿出事的时候,他就觉得心里一阵不舒服,他们毕竟相识那么多年,论交情,说一句姐弟也不为过,只不过他一向潇洒惯了,对于生死,他自有一套自己看法,总结来说,命确实重要,但更重要的是自由,所以他的命也好,朋友的命也罢,要不要完全取决于自己,任何人都不能轻易的替别人做出决定。 所以高宁的死,他要去报仇,这是那些人欠高宁的,既然欠下了,那就要还。 而对于任瓶儿殉情的决定,他没有多说什么,反而拉着林依去逛街,给足了她的时间。 但是临到头来,还是会心疼和不舍,所以逛了一圈后,他又拉着林依回到了低语楼。 林依正要去开门,门自己就从里面拉开了,杨寞此时的状态明显不好,她看见站在门外的林依,微微一愣,似乎有些想不通这个人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 直到她看见林依身后的冥翼,直到她听见冥翼问了一句:“她这是用了换命的禁术?” 杨寞一僵,眠着唇,但抵不过红了一圈的眼眶,或许是因为她实在是有些累了,又或许是受了刚才那个梦的影响,现在好不容易见到了血脉相连的妹妹,便坐在桌案前,看着那些花瓣,一五一十的把前因后果都讲了。 冥翼听完后没有表现出责怪或者是别的什么情绪,反而淡淡的问的一句:“霍韧呢?他应该不知道这些吧,你打算怎么跟他交代?” 杨寞垂下眼睑,沉默半响后回答:“是我对不起他。” 在这些天里,霍韧为了这些事情前后奔波,早已疲惫至极,又对自己的“妹妹”毫无防备心理,便让杨寞成功的下了药,这个药倒不是什么毒药,反倒有些滋补的作用,分量不小,足够让霍韧睡个两天两夜了。 从开始到现在,林依一直都在旁边安安静静的听着,眸子里的光冷冷淡淡,周身的气质拒人千里之外,要说冥翼还会多问这一句的话,那么她就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局外人,只是看着,没有什么情绪波动,或者说有,但是他们看不出来,至少杨寞看不出来,更枉论要她提什么想法或者观点了。 但是杨寞却听见她问:“接下来想去哪里?” 音质还是那般冷淡,声音却是很清楚,一字一句的落在杨寞耳中,只是这个问题杨寞答不上来,因为她也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 踏雪别院是不会回去的了,可是除了踏雪别院,天地之大,她暂时想不到自己该去哪里。 毕竟在今天之前,她实在没有想到自己还能活着,也没有认真考虑过自己想要什么样的日子。 冥翼喝了一口酒,扯起了嘴角,只是那笑有些勉强,随后一抬手,葫芦里剩下的酒就这么随意的洒在了地上,洒在那桌案前,仿佛是在用这样潇洒的方式向故人告别,然后对杨寞说:“霍韧那边.....我去解决。”他看了一眼林依,接着说:“这丫头一个人在青城山,你是知道的,青城山有什么啊?一群傻乎乎的读书人,也没个小娘子的影子,丫头倒是不觉得怎么样,但是我......”他说到一半又不知道该怎么说了,只好摆了摆手:“我就这么个意思,你去青城山,陪这丫头,可乐意?” 杨寞抬眸看着他,看得很认真,欲言又止,最终化成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方才是因为事情发生的太突然,现在缓过来了,她从来都不傻,即便冥翼说的模棱两可,她也能理解其中的含义。 她收回目光,叹了一口气,说:“好。” 杨寞不愿住在李家,那里毕竟有缘娘在,其他人她也不熟,确实会住得不自在。 林依也没有强求,只是由着冥翼把她安排在了青城山的那座古寺里。 古寺确实是个落脚的好地方,数间厢房都空着呢,还有镜初在,安全不成问题,只是清贫了一些,幽静了一些,不过这恰恰是杨寞想要的,只好都由着她了。 林依从来都是那种不会多问的性格,什么事都只是扫一眼,清楚了就过,好似万物不留心,万事不计较,像个偶然落于此处的过客,这一遭走完了,说不定什么时候就离开了。 只是这次她却忍不住多问了冥翼一句。 大概杨寞是她的姐姐吧,血脉相连,自然会多操心一点。 能让她主动问起一件事,大概是百年难得一见,冥翼顿时乐了,他一乐,话就多了起来,滔滔不绝说个不停,不过大多是些废话,除了告诉林依杨寞住进寺里面不仅没有任何问题,还成全了一段情义而外,他就没有再透露什么了。 既不提那寺里的和尚是个什么来头,也不解释什么叫做“成全了一段情义”,实在圆不过来就打着哈哈糊弄过去。 林依一阵无语,转身就走。 冥翼也看出来了林依其实对这些事情并不好奇,她只是单纯的担心青城山的安危,还有她姐姐的打算而已。 所以在林依转身的时候,冥翼靠在树边懒洋洋的说了句人话:“放心吧丫头,那地方就是见不得人的,如今再多住一个也无妨。” 林依:“......” 这说得像什么邪教组织一样。 不过这话虽然不中听,但林依却明白了其中的意思,那颗悬着的心也放下来不少。 然后她听见冥翼又补了一句:“丫头有时间的话多去那里坐一坐,镜初总说他和你有缘。” 其实林依看见镜初也有一种亲切的感觉,或许真的是......旧相识吧。 她淡淡的“嗯”了一声。 第39章 讲学 山间的古钟声响起,林子里的鸟扑棱着翅膀飞起来,在天边盘旋几圈后又落回去,那声音响了三次之后就安静下来,只余回音飘荡在山谷中,这意味着草堂就要开课了。 这些天下来,林依发现这书院虽然怎么看怎么不靠谱,但那些老师都是有真才实学的,教的东西也是上等的,只不过很多时候为了照顾钟成那几个不认真学的,没敢深入而已。 林依仰头看了一眼山顶,不自觉的加快了脚步。 不管是前世还是现在,是老爷子逼迫还是为了回去,她其实对这些文章词句都讨厌不起来,甚至一直是心怀敬重的,那是一代又一代老祖宗留下来的智慧,其中很多就是某位先人一生的心血,这样一代一代传下来,并不容易。 冥翼也直起身,虽然步子看起来悠哉懒散,到底还是跟在林依身后进了草堂。 不过很快他们就尴尬了。 因为林依坐了原本是冥翼的位置,因为心血来潮想听一堂课的冥翼发现他没地方可以坐了。 ...... 冥翼环顾一圈,心中也是后悔万分,怎么就跟着那丫头进来了呢?反正他也不会听课,索性试探着问讲学的季夫子:“要不......我出去?” 季成也是个暴脾气,和古钟年大差不差,他没好气的瞪了冥翼一眼,“别仗着你那身功夫就为所欲为,你看看,这厚厚一本书,你识得几个大字?你还出去?”他指了指讲台下林依旁边的走道,把讲台上的蒲团扔给冥翼,自己却站着讲学,说:“坐在那听。” 有冥翼在的那堂课,注定是不得安生的。 只见那季夫子刚刚转过身去,冥翼就贴着林依的耳朵,悄悄说到:“丫头这次可把我坑惨了,要负责.....” 林依默默翻了一个白眼,实在不理解,这草堂是他自己要来的,她负哪门子责? “冥翼!”季成也呵斥一声:“自己不好好听也就罢了,还去打扰人家姑娘。” 冥翼立即坐直了身子。 “你起来!” 衣服布料摩擦的声音就响在林依的耳畔,冥翼不甘不愿的站起来,这时候的他显得特别孩子气,还低着头,给人一种委屈的感觉。 不得不说他在扮学生的这件事情上也是极有天赋。 直到很久之后林依才发现,这个人其实并不是真的胸无点墨。 她问过他:“为什么要装?” 而冥翼只是笑着把那壶酒喝完,不正经的答道:“怕打击到这群小朋友,让他们觉得差距太大。” 很多事情,其实只要冥翼不想说,那不论怎么问都问不出一个结果来,慢慢的林依也就闭口不提,只把疑问按在心里头,然后自己去寻找那个答案。 季成也没好气的问:“说说我刚才讲了什么?” 冥翼当然不知道他讲了什么,只能求助林依。 林依自然不会搭理他,倒是吴质扔过来一个纸团,只是那动静有些大,正从季成也双眼前飞过去,冥翼就当着季夫子的面拆开来看,上面写着:大道之行。 他也不多想,照着念出来了。 季成也冷哼一声,敲着戒尺说:“那我问你,什么叫做大道之行?” 这个冥翼自然还是答不上来,先前因为传纸团的事情,吴质被季成也狠狠瞪了一眼,现在那老夫子就就站在两人中间,刚好把吴质和冥翼隔开,吴质便是想帮都帮不了了。 冥翼再次向林依求助。 林依自然还是那副低头温书的样子,浑身上下写着两个大字:没门。 冥翼撇了撇嘴,刮了刮的鼻头,胡乱答一通:“我的理解是......好人有好报,恶人会付出代价——这就是大道。” “大道之行呢,就是告诉我们,人在做,天在看,所以啊,要做个好人。”他站没站相,身上那股离经叛道的气质压都压不住,还一本正经的说出这番话。 草堂里有人憋不住,嗓子里传来笑声,钟成直接“哎呦”一声,朝着前面的白赴说他肚子疼。 就连吴质,也忍不住翘起了嘴角。 季成也气得不行,他正要发话,就看见草堂外急急忙忙跑来一个姑娘。 雪天路滑,她似乎在路上摔了好几跤,一身襦裙被划破了好几处,脸上青了一块,满身狼狈。 看见来人的一瞬间,林依微不可查的皱了皱眉。 因为那人是缘娘。 李朦当场就坐不住了,“腾”的站起来,直接从漏风的木窗里翻出去,接住了又要摔跤的缘娘。 缘娘眼眶红肿,看样子是一路哭着上来的,紧紧抓着李朦,话都说不清楚了:“朦,朦,朦郎,他......他,秦家......秦家,忠叔,忠叔......去,去......” 季成也虽然脾气不好,但也不是古板之人,眼下缘娘这番模样,自然不可能放任不管,他放下书卷,静静的看着草堂外的两个人。 吴质起身,端了一杯煮好的热茶送到缘娘面前,缓声说:“姑娘莫要着急,先暖暖身子,进来慢慢说。” 林依早已站在门边,和吴质一起腾出位置让缘娘和李朦坐。 在缘娘断断续续的陈述中,他们知道了事情的始末。 原来李忠一直拦着李朦不让他去退婚,是怕自己的儿子得罪秦家,而经过这几日的观察,他也清楚自己的儿子是真的喜欢上了这个青楼出生的姑娘,他花了几日也想通了,青楼就青楼吧,英雄尚可不问出身,那儿媳也可以不问出处,这姑娘是好姑娘,他瞧着倒也还满意,只要一家人能够和和睦睦的过日子,比什么都好。 但他也不敢贸然把自己的想法告诉李朦,他知道,李朦虽然看着稳重,可到底年轻,一但他松了口,只怕会冒冒失失闯入秦家把婚退了,他不知这六大世家的弯弯绕绕,更不知那些权贵的秉性,搞不好一条命就交代在那里了。 他想了想,还是自己亲自去一趟秦家的好,毕竟是老一辈定下的婚约,牵扯不到小辈身上。 *** 缘娘越说越急:“这,这秦家可是出了名的跋扈,伯伯,伯伯,就这么去了,可怎么是好。” 此事毕竟是因她而起,若是朦郎的亲人出了什么事情,她实在是......难辞其咎。 李朦垂着眼皮听完这些,有一下没一下的安慰着她,虽然他心里也没底,但口上还是安慰:“青天白日的,那秦家不会怎么样的,没事的,没事的,不要担心,不要担心......” 季成也放下书卷,说:“古钟年那里我帮你说,你先去秦家看看。”他瞪了一眼李朦,没好气的说:“还愣着干什么,快去啊,那可是你亲爹!” 李朦又惊又喜,匆匆行了一礼:“多谢夫子。”交代缘娘两句话后,毫不拖泥带水的下了山,直奔秦家。 草堂内,季成也指了指冥翼,道:“你小子,在这里是不会好好听的了,跟着去,那孩子要是敢少一根寒毛,拿你是问。” 他说完这句话后回过头,拿起书卷正要上课,恍然发现原先坐在他前面,后面又站在门口的林依早已不见了人影。 第40章 沉冤 李忠站在秦家的前厅里,看着这些用檀木做的桌案木架,以及金贵的古玩玉器,暗自称奇。 这些东西哪怕是一个角,可都不是他们这等人家等买得起用得上的。 他等了很久,茶喝了一盏又一盏,还是没有等来秦家能做主的人。 最终上来的只有一个秦家的管家,那人给了他一袋银子,冷声说:“这是我秦家最大的仁慈了,滚吧。” 李忠卑躬屈膝,唯唯诺诺的问:“那......这婚约的事......” 管家一脸不耐烦的说:“带着你儿子滚出长安,只当做没有你这个人,更没有你儿子。” 李忠急了,说:“贵小姐若不愿嫁,大可以今日就把婚退了,交还婚书,两方另则良配。” 秦家大厅的侧面正对着回廊,在李忠的这个角度,只看见了一位身着长安流行的石榴裙,身披浅红色斗篷的姑娘路过,那人用手袖轻轻的蒙住了半张脸,看起来娇气得不行,声音很好听:“常叔,是谁在前面闹?” 那管家不动声色,对着姑娘的方向行了礼,低着头说:“二小姐实在抱歉,外头送水的村夫而已,不懂规矩,我这便教育他。” 听见这话,李忠立马急了,大声到:“姑娘留步!” 他连忙下跪,献出了自家的婚书,说:“草民乃李忠之父,此次前来为着姑娘清誉着想,来退婚的。” 秦家女儿秦蓁似乎是听见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咯咯笑着,却面露嫌弃,说:“常叔啊,你当真是老了,怎么不三不四的人都放进来,还不快处理了。” 管家只能低头称是。 而李忠还没能理解这“处理”二字是什么意思,站在门口的守卫就这么把他活活拖了出来,套上麻袋,看样子是要打算将他打死。 李忠这才知道他做错了,他低估了秦家的耐心,也高估了秦家的良善。 他自然不会束手就擒,拼尽所有力气拳打脚踢,奋力挣扎,可到底年老,不论是功夫还是力气都比不过年轻力壮的侍卫,三两下就被按住了。 *** 李朦赶到秦家的时候,秦府的侍卫已经把血迹清理干净,大门外面除了留下的一点水渍而外,什么都没有。 他大喘着气,赶忙上去,说:“我乃李家长子李忠,求见秦二小姐。” 门口侍卫呵斥:“何人大胆,敢在秦府外大言不惭。” 另一侍卫也说:“秦家是何等大家,秦二小姐是何等身份,可是你等草民想见就能见的!” 李朦只好行了礼,摘下腰间的钱袋子给那些侍卫,然后问:“敢问各位大哥,可曾见过今早有一五旬老人过府?” 那侍卫颠了颠手中钱袋子的重量,嗤笑一声:“老人?我秦府治家严谨,怎么可能会放一些不三不四的人进来。” 李朦听见这话也不恼,只是几近详细的描述着:“就是那么高,头发半白,这里还有一颗痣,身上带着酒气......” 那侍卫不耐烦了,一把推开他,吼道:“不曾看见,小子莫要扰了秦府的安宁,快快离开!” 李朦还欲再说什么,那侍卫直接拔了刀。 林依站在屋檐翘起来的那一角上,寒风夹着硕雪扑面而来,衣袍在风中猎猎飞舞,檐下甚至结了冰柱子,周围一片银装素裹,竟还没有那双眸子冷。 大雪停了一久,现今又开始下了,这在达官贵人的眼中或许是“瑞雪兆丰年”,可对于长安百姓来说,就是无妄之灾,上头的大人物们铺张浪费,今年银丝炭价高,都叫人给买了去,现在市面上可以用的炭所剩无几,便是有,也不是他们这些平头百姓买得起的,如今雪又下了,他们只能挨着冻过完这个年。 冥翼懒懒散散的躺在落了雪的屋顶上,那丫头就站在他前面,鹅毛般的雪轻轻飘在那长长的睫毛上,天光落在她的眼里,被割成无数稀碎的光点,他头一回觉得,雪景竟能和她那么搭。 不过他宁可不要这样的景色。 因为冷。 “丫头。”冥翼姿势未变,看着她回眸,问:“怎么样?” 林依在风里轻轻叹了一口气,冷声说:“我赶到的时候,刚刚断了气。”她的目光落在不远处的板车上,说:“人现在在那里。” 冥翼沉默着不说话,只是看着林依弹出一块冰晶,把快要落到李朦身上的刀打飞。 李朦有些怔愣的看向那边的屋檐,就看见了一抹青衫猎猎的影子。 他听见那些侍卫纷纷拔刀的声音,眼前顿时霍霍一片,有人质问道:“何人在上面?” 林依干脆利落的从屋檐上翻下来,就那一记眼神,逼得这些侍卫不得不倒退半步,她的周围风雪扬起,一片雾蒙蒙的白,李朦就在这片白中听她淡声说:“跟我来。” 她带路的方向,是那架板车的停留之处,上面睡着一个老人,是他的父亲。 李朦的性子虽然没有吴质那般周全,却也是温和有礼的,平日里不管遇着了什么事情,总是不失仪态,君子之风直刻到了骨子里,哪怕是在夜里和父亲对峙的时候,都不像现在这般歇斯底里。 那毕竟是他唯一的亲人,是他的父亲。 他想起无数次提起婚嫁这件事时,李忠的欲言又止,想起无数个不眠夜里,李忠站在回廊里的叹息声,还有更小的时候,他总把好不容易买来的糖留着,给他吃。 而这些最为深沉的东西,竟在一次又一次的意见不合中,被深深的压在了脑海的最深处。 人真是一种很奇怪的生物。 只有失去了才会想起这些曾经拥有过的好,只有离开了才会知道要好好珍惜。 鹅毛大雪落在他的脸上,又被温热的面颊化成了水,和着眼泪一起滴落在地上。 他疯了似的跑回去,这回就连那些侍卫都拉不住他,雪地里净是那悲痛绝望的叫声:“你们凭什么啊,凭什么啊,还我爹,还我爹......” 他所求不过是一个家,一个温暖幸福的家,有心爱的女子陪伴在身边,上头有一个严厉但是靠谱的爹爹,说不定过了几年,等小酒馆经营起来了,他和缘娘可能也会有那么一两个儿女,承欢膝下。 他知道自己只是一个平凡人,只想平平凡凡的过完这一生,哪怕庸碌一些也无所谓,只要阖家团圆便好。 第41章 亲人 林依站在不远处的街口,守着那架板车,远远看着这个崩溃大哭的人。 她想起了那个在暗格枉死的小孩三吴,有那么一瞬间,自己的眼眶热得发疼,只好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了所有。 靠在屋顶上的冥翼感受到了滔天的杀意,喝酒的动作就这么停了下来,静静的看着她。 一瞬间也可以被拉得很长,长到......这个人似乎就要做些什么了。 冥翼心里再清楚不过,凭借她那身功夫和能力,想让秦家灭门其实并不难,可他知道,这个人气归气,不会真的这样做的。 世间的因果仇怨不是这样报的,这个世界最需要的,不过就一个真相,一句对错而已。 而这些,可比杀一个人,甚至是一整门的人,都难得多。 林依站在风里,忽然听见冥翼笑了,他说:“在我不多的记忆里啊,丫头你是最会看命的,而这些东西你也是看得最透彻的。” 他顿了顿,撑着手臂站起来,轻飘飘的落在林依旁边,那宽大的手掌放在林依的肩上,像是一种无言的安慰,他说:“这是这群孩子的劫,得要他们自己渡,我们插不了手,也不能插手。” 明明都有金羽箭的事情在前,而这秦家不仅没有被定罪,反而更加嚣张跋扈了。 这其实是一个平衡。 因为霍家,倒了。 这已经削弱了五大世家的势力,如果秦家再被定罪,那朝中真的就没有什么人能和汝阳王抗衡了。 这是沈关山作为一个皇帝最为忌惮的事情,哪怕他汝阳王看起来与世无争。 所以秦家不能有事,金羽箭的事情只能被压下来。 霍家还有霍韧这个另类,又踢到了青城山这块皇帝的逆鳞,这才出了事,可秦家不一样。 秦家,现在是真正的硬骨头一块,这个冤,不是那么容易就能讨来的,哪怕是再愤恨不甘,你也拿他没有办法。 现在的林依和刚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其实还是有些区别的,那时候她是真正的置身事外,唯一有些牵连的,除了冥翼,就只有那个把她接回来的小孩三吴了。 所以在三吴的死的时候,她的那种冷静中又透着些肆无忌惮,连皇宫都敢不闻不问的就去闯了,这疯劲,简直和当年刺杀太子的他有几分相似。 可是现在,她做事情终于知道多考虑一点,收敛了一些,可能是为了李母,也可能是为了青城山这群小朋友...... 草堂的学子们为着李朦的事情,几乎都没有那个上课的心思了,纷纷告了假,下了山,求人的求人,护人的护人,各个都尽自己的所能,想要挽回些什么来。 此时的青城山人烟稀少,是最为安静的,山间那座不为人知的古寺似乎更是如此,但其实不然。 杨寞在搬进这里后,收整好自己,打算去拜会一下此间的主人,也就是镜初。 只是没有想到真见到了那个人时,她居然会张口忘言。 她没有想到自己还能见到多年前就已经故去的人,顿时红了眼眶,脱口而出一句:“皇兄。” 镜初泡好了茶,他本想说:“在下已是出家人,那些都是前程往事了,担不起这一声皇兄。”可话到嘴边,就变成了一句干涩的“婼婼”。 都说女大十八变,现在的婼婼已经亭亭玉立,和当年大不相同,但这声“皇兄”便说明了很多,虽然多年未见,镜初也不至于连婼婼和阿悌都分不清。 杨寞自知失仪,跪坐在他面前,行了佛礼,道:“大师。” 她不知多年前冥翼刺杀太子案内幕究竟如何,当年冥翼与太子那般交好,她决计不会相信冥翼会是凶手,但究竟是谁害了皇兄,她也没有任何头绪,因为东宫实在是一个招眼的位置,树敌太多。后来她被杨家案所累,就再也没有心力去查清当年真相,没想到当年太子没有死,还好好活着,在这座古寺里,在青城山这个世外桃源中。 她看着眉眼模样和当年所差无几的镜初,忽然笑了,说:“挺好的。” 他们续了些常话,最后镜初说:“我也未曾想到你还活着。” “当年我重伤昏迷,待醒来时,四季已经转了一轮,才知道那几年外面乱的很,杨家出了事情,你和阿悌接连失踪,霍韧也叛出霍家,我试着找过你们,一无所获。” 他说完后顿了顿,眠了一口茶,又接着道:“如今见你还好好的,我便安心了,那么阿悌呢?这些年你可曾知道她的讯息?” 杨寞忽然止住了音,有些奇怪,问:“她就在这青城山,你没有见过她?” 镜初一愣,忽然想起了一些细节:怪不得他那次见到林依会那么熟悉,怪不得那天冥翼没有说一句话,而是陷入了沉默之中,现在看来,其实他早该猜到,在这冥冥之中,他们兄妹三人早已重逢。 他一时间感慨万千,原以为他在这万丈红尘中没有任何牵连,其实不是的,骨肉至亲是这世间怎么都斩不断的关联,就像现在,听见两个妹妹安好时,他还是会不自禁红了眼眶。 而人这一生之中最大的喜事,莫过于星河流转,故人无恙。 *** 待到李忠下葬时,已经是三日后了。 那日,李朦气血攻心,倒在雪地里就没有醒过来。 小酒馆一早便被秦家找了个由头查封,没法住人;吴质就把草堂后面那几间屋子收拾出来,让钟成和楚义封并在一间,腾出来让他住,缘娘和郑伯生就在旁边照顾着。 林依在用药方面是个高手,当初能治好李母,如今的李朦也不在话下,只是这身体好医,心病却是没有办法了。 李忠就葬在青城山的后山,李朦和缘娘一身素服,规规矩矩的磕了几个头,缘娘知道李朦定是要和自己的父亲好好道别,便轻轻的走远了一些,给李朦留够了空间和时间。 然而整整半个时辰,李朦就这么僵硬的跪着,眼眶红肿,什么也没有说。 他最终只是抬手抹去了墓碑上的落叶,喉咙哽咽,哑声说:“爹,我要走了。” 他与秦家有着血海深仇,但是如今的他没有能力,也没有心力为自己的父亲沉冤昭雪,去报仇。 他不傻,林依他们能看出来的东西,他未必不能,知道秦家势大,现在反抗就好比蜉蝣撼树。 他也不可能心安理得的娶了缘娘,更不可能还留在长安城,他怕自己有一天一个冲动,什么都不顾就要把秦家的人杀了。 他苦笑着摇了摇头,到头来,他还是害怕了,想要逃避了,所以他要走了,去看看青城山外面的世界,看看这山河湖海,不要再受困于这樊笼之中,找到属于自己的那一番天地。 缘娘自然知道他的想法,也清楚自己再留在朦郎身边只会让这个坎永远都过不去,所以她只是轻轻抹了一把泪,然后笑着为李朦收拾衣服行李,站在路口远远目送着这个远去的身影,他们分别时还是什么也没有说,因为他们都给不了对方一个承诺,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够释怀。 直到李朦消失在夕阳的尽头,缘娘才叹了一口气,投入那茫茫人海中。 第42章 大道 李朦走了,但是这件事情带给草堂的影响却是不小,腊八这天,草堂放假,但是里面的人却谁也没有着急走,而是在谈论前几日策论先生所讲过的“大道之行”。 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选贤举能,讲信修睦...... 话头是曾朴起的,他终于从那一堆木屑里抬起头,依旧是没什么表情的脸,说出来的话却可以称得上是大逆不道了:“我们读圣人之书,学圣人之道,知为政以德,仁义天下,只是现在......”他的目光落在碳火中,顿了顿。 碳火边上是白赴前几日带来的洋芋,如今天冷,他们都不打算出去吃饭,便拿出来闷着了,一会儿熟了就能吃。 曾朴拿着火钳给它们一个个的翻了身,才接着说:“好像这些都是错的。” 他这几日不再执着于那些木架工艺,众学子都知道,他自从来到草堂后就木头刻刀不离身,现在可以称得上是反常了,还是后来钟成在玩闹时说了一句:“他这是被刺激到了呗。” 后来再问楚义封,才知道还是和李朦有关。 李朦之所以能够平安离开长安,离不开伪造的户籍和通关文书,而这两样东西,则是林依和曾朴合力完成的。或者说,主要是林依做的,曾朴只是打下手而已。 所以钟成和楚义封就猜测,曾朴是在这次的合作里感受到了人与人之间不可超越的差距,对工匠技艺之类的失去了信心。 而吴质和冥翼他们这种清楚曾朴身世的人来说,知道这背后的原因当然不可能那么简单。 他们是有几分理解曾朴此时的心情的,这些情绪和困惑在心里憋久了反倒不好,便由着他说了,毕竟草堂的学子都是寒门,古钟年千挑万选才收的,安全得很。 曾朴的话无疑引起了草堂学子们心中的迷惑和怨怒,他们纷纷发言。 “是啊,好像都是错的。” “呵,现在权贵就能压死人了,那些朱门说的话就是规矩,就是王道,还干这些四书五经什么事呢?” 楚义封脾气大,此时捏紧了拳头狠狠说到:“这不公平!” 钟成年纪最小,此时听他们七嘴八舌的讨论着,也懵懵懂懂的听进去一些了,他不经世故,不知其中的艰难险阻,只直愣愣的说:“我小时候看不惯那树上的鸟窝,就给掏了;那......那你们看不惯这世道,为什么就不能给改了呢?在树下指着那鸟窝骂,还不如直接爬上树去。” 这话无可反驳。 草堂中一时间鸦雀无声。 *** 霍韧昏睡了两天才醒过来,还没有搞清楚情况,就看见了坐在屋梁上的冥翼。 他下意识的拿住了床边的剑。 冥翼看见了,也只是笑笑,喝了几口酒,没说什么。 他皱了皱眉,似有所感,问:“婼婼呢?” 冥翼放下酒壶,有些意外,摇头笑道:“你还知道她是婼婼,私藏皇家公主可是重罪,你倒是敢。” 他有什么不敢的,连叛出霍家这种事情都做了,还在不夜城当了这么多年的督察,靠的不仅是这身功夫和脑子,还有胆量。 冥翼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你放心,她很好,不过短时间内是不会回来这里了。” 霍韧下床的动作顿了顿,微微松开的眉又皱起来了,他问:“到底怎么了?” 冥翼看着他,忽然起了玩心,半真不假的说:“我要你帮个忙,就告诉你她的下落。” 他也没有藏着掖着,直接说到:“也不是什么大事,就青城山那群小朋友们长大了,古老头总有圈不住他们的一天,老子不放心,找你照顾着他们一点。” 他修长的手指搭着膝盖,有一下没一下的点着:“霍家除了,可是还会有秦家,段家......当年杨家的事情,霍家固然有错,那坐在龙椅上的那位呢?他就是清清白白的吗?” 霍韧猛然抬头,不可置信:“你的意思是......想要反?” 冥翼朗声大笑:“哈哈哈老子一直都想反啊,霍韧,你可以和汝阳王谈一谈,老子虽然看不惯那个人坐龙椅,可每一次皇位更迭,都是要付出血的代价的,百姓何其无辜。” 他话音落下,想了想又说:“看在我们这些年的交情的份上,有什么忙尽管提。” 青城山大雪一落十里,依旧比长安城的其他地方更冷一些,草堂内的炉火甚旺,土豆香混着笔墨香飘进学子们的心脾里。 现在大家正是长身体的时候,郑伯生担心只有土豆不够吃,便就着草堂火熬了些粥,现在刚刚熬好,和吴质一起盛了分了。 在某一刻,吴质分粥的动作僵了僵,他抬起头,忽然觉得草堂中少了谁,目光落在窗外,被天光刺红了眼,才恍然发觉李朦已经离开了,他就这么看着那一点,幽幽的叹了一口气。 待到适应了白色光线,他才看清有人坐在那窗沿上。 那人很瘦,背抵着窗框,半垂着眸,有一搭没一搭的听着他们牢骚,青衣的一角落满了雪粒,风雪卷过,她都不动一下,像一尊冰雕。 吴质把盛好的粥递过去,问她:“你不冷么?” 林依接过粥,客客气气的道了谢,她的目光扫过草堂中高高矮矮的学子们,亮得惊人,却没有回答他冷不冷。 翻过年就是擢试了,刚穿过来的时候,她其实是一刻都不想在这个世界里呆着的,总想着能早些回去就早些回去,可是现在……她忽然有些放心不下了。 可如果,擢试就是她在这个世界上的最后的期限了呢? 林依仰头望着飘满了雪花的天空,手中的粥是温暖的,甚至还有些微微发烫,长长的睫毛扑扇了几下,竟是开始无端的思念起来。 那一身白的身影......不论是在张灯结彩的不夜城也好,还是在青城山的雪景里也罢,总是张扬到让人无法忽略,一眼看过去,就再也忘不了了。 在第一眼见到冥翼的时候,林依就觉得这是个极富有野性的人,说不定哪天一个不留神,人就跑了,有那么一瞬间,她就想着留点什么东西在他的身上,也好有个惦念。 可想法终归只是想法,直到现在也没有付诸于实践。 郑伯生在一个抬头间,就看见了那个翻窗出去的身影,他听见楚义封这个不会看脸色的上赶着问那个人:“哎——雪下大了,这是要去哪儿啊?” 意料之中的,那个人踏着风雪,几个闪身就消失在山道上,没有回答楚义封的话。便是回答了,他们也没有那个耳力,听不见。 不知道为什么,郑伯生看着这个背影,总是觉得......他形容不上来,如果非要说的话,那就是孤独吧。 第43章 易安 汝阳王已经回到长安城几个月了,还真摆出了一副闲散王爷的模样,每日就在府里面逗花弄草,毫无作为。 沈关山对他的警惕之心也慢慢放了下来,便由着他去了,前几日甚至还想了个由头,给王府送来几个娇妻美妾。 沈易安笑盈盈的收了,就养在别院。 林依来到王府的时候,他正在院中小酌,坐在竹椅上赏着新开的梅花。 看见自己的女儿来了也没有起身,一摆那白玉似的衣袖,道:“随便坐。” 林依还是站着,庭院里渐渐的有了些对峙的意味。 沈易安屏退了左右,看着她忽然笑了,说:“我原以为是柴鑫夸张了呢,如今看来,他说的可真是一点都没有错。” 林依也没有问,想来也知道是说她冷冰冰不好相处之类的话,便开门见山的说:“我们可以合作。” 沈易安笑意更浓,他没有直接问林依是什么事,只说:“以你这种性格,我还以为就算是天塌了也不会踏足王府呢,难得啊难得,实在是难得。” 感叹完这句话之后,他才问:“说说吧,是什么事情,看看我一个闲散王爷能不能帮得上。” 林依仰起头,言简意赅:“我帮你当皇帝,在这之前,你要让秦家下狱。” 沈易安直起身,看着她:“你说你帮我当皇帝,又有什么资本呢?自古皇权更迭都不简单,这话可不是说着玩的。”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了一个声音:“她的资本不够,那再加上我们呢?” 林依回眸,看见三两下就躺在梅树上的冥翼,以及提剑而来的霍韧。 他径直坐在汝阳王面前,直接抛出了最有利的一个条件:“禁军,是我的人。” 林依站在梅树下,淡声陈述:“三吴,暗格,祝丰宴,李忠,秦家,退婚......这一桩桩一件件里,不都有你的手笔么?为的不就是今天么?” 沈易安温声解释了一句:“你这可冤枉我了,三吴的事情我是真的不知道,如果说非要做点什么的话,让任瓶儿引导你去查秦家和段家可算?” “至于祝丰宴......”他朝天边拱了拱手,接着说:“圣意如此。” “便是没有我,他最终也会这么决定的,因为他得罪不起霍家,更得罪不起霍家背后的元一大师。” “李忠去退婚,我只是让缘娘把消息及时送上青城山而已,其他的可什么也没有做。” 冥翼躺在树上冷哼一声:“你个匹夫狡猾得很,好在你是什么都没有做,否则今天也就不是来找你谈合作那么简单了。” 沈易安恍似什么都没有听见,只是淡淡笑着。 该说的都说了,林依不再开口,只是看着他。 汝阳王府的布置一看就知道是费了心思的,曲水明堂,花石点缀,五步一楼,十步一阁,不论走到哪里都自成一景,春有百花开,夏有荷花流水赏,秋有菊花枫叶,冬有霜雪白梅。 沈易安似乎是有些冷,抱着暖炉搓了搓手,叹道:“莫欺少年穷啊,你们啊,可真是一个赛着一个的聪明。” 他的目光扫过霍韧,看看林依,最后落到躺在树上的冥翼身上,点了点头:“好,合作!” “至于条件嘛,我想我如果不加点,你们肯定是不能轻易相信我的。”他顿了顿,看着林依,说:“这样,等到尘埃落定之后,你好好的,认认真真的叫我一声‘爹’可好?” 林依自然不会搭理他,转身抬脚就要出去;冥翼在树上把他那点酒喝完,一整个人透着股坦坦荡荡,潇潇洒洒的劲;只有霍韧,抬眸一脸震惊的看着林依,那眼神明明白白的写着询问:怎么回事? ...... 林依只觉得这一院子的人都克她。 头疼。 刚刚踏出汝阳王府,霍韧就用长剑封住了林依的去路,冷着一张脸说:“比试。” 林依平静无比的望着他,好半响才想起来,在不夜城的时候这个人就想着和她打一架,低语楼她重伤之下,这个人直接是毫不犹豫的直接出手,敢情直到现在他还没有死心呢? 她没有直接答应或是拒绝,而是问了另外一个问题:“那些红衣女鬼你查的怎么样了?” 霍韧冷声回答:“线索断了。” “控制她们心神的是南疆的一种巫药,此巫药从何而来,背后的人是谁,都没有消息,毕竟长安离南疆太远,我的人在那边行动受限,后面就没有查到什么了。” 林依敛眸思考,那次的不夜城当街动乱实在是蹊跷,到底是什么人......不想让霍韧在那段时间里,接触到她? 倒是冥翼的话打断了她:“我说丫头,你们到底比不比啊?”他靠在矮墙边笑着,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模样:“噢,霍韧啊,忘记同你说你妹妹的事情了。” 林依和霍韧的目光同时落在他的身上,如果目光是刀的话,冥翼只怕是又要被捅出几大个窟窿来了。 林依冷着脸没有说话,霍韧怒气滔天,忍了又忍:“早些时候你怎么不说?” 冥翼毫无心理负担的说:“早些时候忙,忘了。” 霍韧冷着脸看着他,只听见他语气平淡的陈述道:“杨家遗孤杨寞冒充他人,算作欺君,那人又念她破案有功,所以功过相抵,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她被罚了十下板子,以作小惩大诫。” 听到这里霍韧皱起了眉,一把抓住冥翼说:“她现在在哪里?那十下板子落在她身上,可是会死人的!” 冥翼耸了耸肩,说:“被低语楼的花灵救下了,她现在很好,你无需担心,不过.....小怪物啊,别怪我没提醒你,你们之间隔着一个霍家,隔着那血海深仇,你还是不要着急去见她的好。” 霍韧本就肝火旺盛,此时更是冲冥翼吼道:“干你何事!” 他现在满心满脑都是自家妹妹,也没那个心情比武了,但又实在想和林依一较高下,就只能对着她说:“下次!”说完后他也不看冥翼一眼,转身就走,没走几步就听见冥翼带着笑意偏着头说:“看,他跑了。” 林依瞥了他一眼,十分无奈,心想:是跑了,被你气跑的。 第44章 子颜 “子颜兄,你帮我想想这个论题的思路,别到时候如果真考到中了,我还不知道该怎么答。” 吴质接过书卷,答:“从先秦时期卫淮公讲起,由此把格局打开,后面既可以说百家争鸣,也可以说大晋开国时期的康元盛世。” “子颜,那这个呢?什么.....花飞花落花无悔,这个,这个要怎么接啊。” “这个夫子在课上提过,对‘缘来缘去缘如水’便可,不过这种算是杂诗了,了解便可,擢试不会考这种的。” 林依和冥翼从汝阳王府回到青城山时,看见的便是这么一副求知若渴的景象。 自从今晨论道后,他们便激起了求学之心,誓要在擢试上大展身手,在枕星阁为李忠伸冤。 就连以楚义封为首的几个混世魔王都拿起了书,认真看了起来,但是没看多长时间就打起了瞌睡,因为他们根本看不懂。 楚义封那肥大的脑袋一歪一歪的,手一松,书卷直接掉在了林依的脚边,而他自己则被这响动乍然惊醒,呆愣愣的看着林依。 林依弯腰捡了起来,不过没有立刻还给他,而是顺手翻了翻,皱了皱眉,淡声说:“先看这页,由浅入深。” 楚义封梦游似的接过书,一愣一愣的:“哦,哦,好。” 林依选的是一篇简单有趣的“涉江采芙蓉”,楚义封对着注解,一个字一个字的看,果然读进去了一些。 古钟年在后面咳了一声,示意他们快要上课了,都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去。 林依还是坐在吴质的旁边,而冥翼依旧占着那个走道,并以此为乐,逍遥快活得很。 草堂的夫子们讲得都比较浅,是为了照顾大部分学子们,但对于林依和吴质两人来说则是太过简单了些,所以他们二人上课几乎不怎么听,查找书卷自己学,遇到问题了下课单独问夫子。 所以他们二人周围的书卷是最多的,林依几乎是把李家李珟的藏书都搬来草堂了。 临近下课时吴质用毛笔轻轻敲了敲林依的桌面,问:“你那篇‘师者’还有下文么?我老感觉擢试会考着类似的,能借来品读一番吗?” 林依瞥了他一眼,然后低头磨墨,蘸笔,半炷香后,古钟年下课,她那一篇完整的《师说》也刚好默出来,放到了吴质的桌案上。 吴质看着这个冷冰冰一言不发却动作奇快的人,心想:其实真要论学识,他是远不如这个人的,虽然除了刚来到草堂那一日,林依平时都是不显山不露水的,可是那天在荷花狱里面,其他学子或许在慌乱之下没来得及好好看她写的那首诗,可他却是完完整整带回来的。 一首《春江花月夜》,赞一声“诗中的诗,画中的画”都不为过,那日的祝丰宴如果能毫无意外的进行到最后,那么这首诗必然是魁首。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那日的纸条那么多,看见的人也不在少数,而出去之后却毫无波澜,连荷花狱三个字都不怎么听人讲过,好像从那个境里面出来的人们......都记不得这件事一样。 吴质想到这里就皱了眉,半响后又摇了摇头:怎么可能呢?许是真的在慌乱之下没有细细看罢了,否则......怎么会他们都忘了,而他却还记得呢? 他犹自想着这些事情,没有发觉古钟年把林依叫了出去。 其实不止吴质,连古老头子也看出了林依的才学,不过他没有去祝丰宴,自然不知道林依写的那首诗,他能看出来,仅仅只是因为他翻看过林依堆在桌案旁的古籍,以及里面夹着的一张张宣纸。 宣纸上是林依平日里做的一些随记,或是发表自己看法,或是用另一本古籍中的内容来佐证,或是随手标出的疑问,有些在下面解答了,有些还用朱砂标注出重点。 里面的一些内容,就连读了大半辈子书的古钟年都闻所未闻,偏偏还觉得甚有道理。 他叫林依出来,仅仅只是出了爱才之心。 他知道林依是冥翼找来帮忙的,可如今祝丰宴已经结束了,而看她这个样子,似乎从一进来就是当了真,是打定了主意要好好学的,像林依这种实力,其实实在没有这个必要,为了一整个青城山着想,他不免要多问几句。 林依就站在屋檐下安安静静的听着他唠叨了半天,最终只是淡淡的回一句:“我要擢试,入枕星阁。” 这本就是事实,她说的无比坦然。古钟年哑口无言,看着她嘴巴张张合合,眨了好几下眼,最终只是点点头,说:“好,我看你和冥翼那小子不一样,是个稳重的,不论要干什么,最紧要的是自己的命。” 林依垂下眼眸,点了点头,今天是李母的生辰,她并不打算久留,便和古钟年匆匆道别了。 只是刚走没几步,又被他给叫住了,只听见他远远的说:“丫头,你是个好的,老头子我啊,希望你能对那群小兔崽子多操点心,钟成他们啊,嘴上说着要好好学......”他说着摇了摇头:“其实根本就看不进去。” “还有冥翼,那个龟儿子最会闯祸,你多看着点。” 林依微微回头,那张侧脸在风雪之中留下了好看的轮廓,半响后,她动了动嘴唇,说:“您老还在,他们翻不出天去。” 古钟年背着手笑了笑,朗声打了个哈哈,道:“人总是会老的嘛,这颗心啊,总是还在牵挂着。” 这次李忠的事情他也知道了,古钟年心里边清楚,自己担的干系可比李忠大多了,要是哪天东窗事发......他肯定是第一个走的,想到这些,他不免生出了兔死狐悲之感,和林依多说了几句。 他见林依迟迟没有说话,整个人似乎更冷了一层,一时间竟是哭笑不得,觉得自己当真是越活越回去了,不为小辈们顶着天也就罢了,现在还平白的招人担心,便尴尬的咳了两声,打算力挽狂澜一下:“不过你放心啊丫头,老爷子我身子骨硬朗着呢,刚才只当我说浑话便是了。” 林依一个闪身,本来都要走的人忽然出现在他的身边,不由分说的为古钟年把了脉,见脉相一切正常,这才收回手,冷声说:“冥翼视你为友,他一向重情,如今不剩下多少好肉了。” 古钟年知道,林依说的不是那简单的皮外伤,而是心伤。 他忽然笑不出来了。 世间熙熙攘攘,哪怕是重重枷锁,也总有开解的一日;哪怕是身陷囹圄,前方也依旧是天光;何苦自轻自贱,伤了自己,更是伤了在乎你的人。 古钟年在风雪中眯了眼,再次觉得,自己当真是越活越回去了,连这点道理都不懂。 第45章 生辰 李忠头七才过了不久,所以今日哪怕是李母的生辰,她也不打算大操大办的,只是下锅烧了几个小菜,叫上一桌人,热热闹闹的吃了。 可是李朦走了,缘娘也离开了李家,一桌子五个人顿时少了三个,哪能热闹得起来。 所以她吃着吃着,不禁流出了一行浊泪。 这好好的人,怎么能就这么没了呢? 林依是个不会说话哄人的性子,此时只能僵着一张漂亮的脸,不停的为自己的母亲夹菜。 便在此时,屋外传来了一个爽朗的声音:“丫头啊丫头,伯母的大寿也不会叫个人,就这么闷不吭声的,真没良心。” 冥翼拿着几壶酒来了,跟在他后面的,还有一长串的小尾巴。 本就不大的院子此时更是被挤得满满当当,林依虽然没说什么,但冥翼还是能感觉到她放松了不少。 虽然有李忠的事情在前,但是逝者如斯,哪怕众人心里不好受,日子也要接着过,生辰一年一次,李母已经被耽搁了太多年了,今年好不容易等到了林依,怎么能不好好的过? 钟成跟着冥翼惯了,丝毫不顾忌什么礼数什么君子,直接爬上了石凳抓了桌子上的鸡腿就开始啃,引得众人一番嘲笑。 如此一来,气氛倒是活跃起来了,李母偷偷把眼角的泪水抹干,站起身说:“你,你们坐,我再去多炒几个菜。” 她还没有来得及挪脚就被冥翼拦住了,那边楚义封搂着郑伯生说:“有我们的郑大厨在场,还干其他人什么事啊,伯母啊就好好坐着,让他来。” 说完他就拉着郑伯生去了厨房,吴质苦笑一声,过去帮忙。 其他人就以李母为中心,七嘴八舌的讲起草堂的趣事来,李母听得很认真,然后被他们逗得停不下来。 角落里杨时的抓耳挠腮,他今天倒是没有带着那把长枪了,但还是一身红黑相间的劲装,显得挺拔有力。 他想了半天,还是不好意思,问同样缩在角落里曾朴:“要不.....你先?” 曾朴瘫着一张脸,用不容拒绝的语气说:“不!” 杨时:“......” 他又坐了半天,实在坐不住了,站起来没走几步就红透了脸,最终还是转过来,强拉着曾朴,破罐子破摔的说:“反正都要说,一起!” 曾朴:“......” 他服气了。 他们拨开众人,径直走到林依的面前,笨拙的行了一个大礼,李母直接被吓得站了起来,林依和冥翼凉丝丝的目光同时落在他们身上,林依本来就冷,他们倒是可以理解,那冥翼这复杂难言的目光又是怎么回事? 曾朴没忍住直接打了一个寒颤。 但好歹挺住了。 他们异口同声,无比正经的说:“我们想拜您为师!” 杨时是个武夫,肚子里没有多少文墨,所以还是得靠曾朴,他顶着一张面瘫脸,说:“你那篇《师说》我记下了,‘师者,所以传道受业解惑也’学识和技艺只有高低之说,没有年纪男女之分。论工匠技艺,你远在我之上;论武功能力,你远在杨时之上。所以我们想拜你为师,精进技艺。” 这番话说得没有多少音调起伏,就是简简单单的陈述事实,可偏偏是这样子的讲话,反倒更能打动人心。 林依垂下目光,她知道冥翼和李母都在看着她。 可她不敢贸然答应,古语曰:“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她既收了这两个为徒,便得需负责到底,但如果过了擢试她真的就要走了呢?她的承诺不仅给不了这两个面前的这两个少年,甚至连身边的人都给不了。 “不必拜师,我自会教授你们。”她冷冷冰冰的回答。 两个少年还有些懵,其他人只当她是谦虚了,便嘻嘻哈哈的笑闹起来,她也不多做解释,由着他们闹了。 一顿饭吃得鸡飞狗跳,这群少年整日呆在青城山被古老头子管着,难得这样自由自在的玩过,谁都不肯坐下来好好吃饭,净顾着嬉戏了。 李母也暂时压下了心中李忠的伤心事,只担心着怕他们跑得太快玩得太猛伤着自己,她眉眼里带着笑,竟是有了几分当年意气风发的模样。 此时已经入夜,天上挂着一轮明月,照得树影婆娑,枝丫摇曳,只不过月明星稀,林依却是看不见那漫天的繁星了。 她和冥翼并肩站在树下,相对无言。 过了很久,冥翼喝完那壶酒,才问:“丫头最近可是有什么心事?” 林依垂着眼眸,思量一阵,也问:“你对我的事情知道多少?” “你是说换魂一事?”冥翼换了个姿势,不知不觉间又更靠近了林依一点,林依瞥了他一眼,不咸不淡的,没有什么表示,装作不见。 “你也知道我天生体质特殊,能和所有的灵物交流,但是其实,在我这里,人也属于灵物。”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远山之后,接着说:“不过擅自窥探他人所知所想,是有损功德的,我一般不会这样做,但是另一样东西,我一眼便能看出来了。” “什么?” “换魂。”冥翼转过头看着她。“我能看出一个人的身体里面到底是不是他本人,以及那具魂魄的大致来源。” “第一次见到你时……”他说到这里就皱起了眉,补充到:“或许那不是第一次见你,总之就是在不夜城相遇的那次,看到的就是这种换魂的痕迹,而且最为奇怪的一点是……我还不知道这魂魄的最初来源……” “这种情况我应该是遇到过的,因为我下意识的知道,那时候的你对这个世界,对这里,其实是一无所知的。” 由此才有了乞丐小院内,那句能让他留下来的话。 冥翼说到这里,忽然眉眼带笑,靠着老树吊儿郎当的模样,果然是连半炷香都正经不了,他带着笑意问:“丫头,要不要考虑考虑跟我学这一行,我可以先教你符篆。” 这本就是一时兴起,他的玩笑之语罢了,且不说在他记起来的那些片段里,林依本就会这个,说什么也用不着他教;便是真的不会,以林依这种不仅冷,还犟的性格,如果是当师父也定是个严师,至于当徒弟嘛......冥翼摇了摇头,他实在是想象不出来。 谁知林依一言难尽的看着他,仔细思量了一会儿,居然答应了,她轻轻点了点头,在这冷白色的月光下,这片年少意气的笑闹声里回答:“好。” ...... 独属于冬日的,寒冷又干燥的晚风此时竟变得闷热起来,冥翼拉了拉领口,忽然有些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了。 直到林依问他:“草堂为什么不学这个?” 冥翼仰头喝了半壶酒,喉结随着喝酒的咕噜声而滚动,还有些顺着通红的脖颈滑进了衣裳里,直到酒葫芦里的都干完了,他才畅快淋漓的叹了一口气,目光扫过那群无知无虑少年,说:“妖灵,本不该存于这个世界。” 他盯着林依的眼睛,这次和刚才那带着玩笑的问不一样,他那带着酒意的眸子显得无比认真:“你真的要学这个么?” 林依那双漆黑的瞳孔里,总是有着一些稀碎的光亮,冥翼看着她,看见自己那抹白色影子倒映在里面,这辈子便再也忘不了了。 她淡声说:“欲破之,必先学之。” 冥翼身形摇晃,仰天大笑,竟连酒葫芦都拿不稳了,就这么随手扔在地上。 这条路他一个人走了好久,磕磕碰碰,步履盘缠,好在他遇到了那个愿意与他同行的人,从此山长路远,都将不再孤独。 第46章 符篆 霍韧其实知道,冥翼说的是对的,他现在也没有什么去见杨寞的理由,只是那人说话太刺人,让人不太好受而已,他下意识的不想听。 偌大一个踏雪别院空荡荡的,他坐在婼婼闺房前面的台阶上,一遍又一遍的擦着剑。 这剑是他们踏雪别院建好的第一年,霍琼找人专门打造的,剑鞘华贵而不脱俗,剑身清利寒冷,完全是按着他的性格和喜好来的。 自那日戴上后,就没有解开过,这一戴就是好多年。 好多年啊,她带着仇恨也走了好多年。 是他霍家对不起这两个处在深宫里的公主,是他霍韧发现这些的时候太晚了。 他忽然握紧了剑柄,指节咯咯作响,杨家案已经晚了,那些死去的忠魂义骨再也回不来了,但是有一样还不算晚。 那就是狗仗皇势的秦家。 *** 这一个年,大家都没有回家,而是在草堂里过的。 李母也被林依接上了山,和大家一起过。 但是真到了那天,却没有人闹腾了,或者说,自从下山去给李母过完生辰后,他们都收起了自己的性子,开始认认真真的钻研起擢试来了。 要在枕星阁上为李忠伸冤,那可不是说着玩的。 吴质在百忙之中终于停下了笔,趁着今日白赴来了,过去行了一个同窗礼,问:“可有回音?” 他知道白赴的情况,和草堂里的这些寒门子弟不一样。 他完全是被他爹半真不假的赶出家门,然后来草堂体验生活的,手上还有他大哥留给他的几大间铺子,叫他打理,他哪会这个,平日里全靠账房先生帮着他,便是这样,那店铺也三番两次的出事,事情不大,但是几次下来,生意在肉眼可见的下滑,他自己也是愁容满面,时常顾不得草堂的学业,去看他的铺子。 就在他们决定上枕星阁为李忠鸣冤的时候,吴质就去请白赴帮忙,看看白家的铺子能不能联系得上李朦,让他回来。 只是这信已经寄出去好几日了,也不见回应。 白赴摇了摇头,说:“先前有小厮传信来,朦兄已经过了江陵一带,往西南方向去了。”他皱了皱眉:“西南方......那边靠近云霞山脉,翻过去就是南疆了,这几年的南疆古族可不安分啊......” 吴质拍了拍他的肩,说:“别多想,量那些古族也不敢贸然过界,不会有事的。” 白赴忧心忡忡的点了点头,然后低头看着手里的书。 这书和他们平日里惯用的四书五经不一样,是林依汲取那些古籍里的精华整理的,由浅入深,由易到难,很适合他们这些平时不听课,没什么基础的学子。 她答应了古钟年说对这群孩子多操点心,就真的说到做到。 看见天性浮躁爱玩的钟成和楚义封渐渐安静下来看书,古钟年别提有多高兴了。 擢试,他们真的算得上是背水一战了。 林依倒是没有在草堂里和他们一起温书,而是在青城山古寺里练习起符篆。 精度,准度,落笔,起笔,画法......这些都要苦练。 冥翼修习妖灵的路子和其他人不一样,林依跟着他学,按理来说是很难学会的,但真正学起来的时候,其实比他们想象中的还要轻松。 他说:“在我这里,没有控制妖灵这一说,天地万物都可以做朋友,这些小东西也不例外,他们很仗义的。” “要和他们做朋友,最重要的一点就是沟通和交流。你没有我的这种体质,便只能先借着符篆听懂他们的话。” 林依看着他忙活了半天,才说:“其实......是可以的。” 不用完全依赖符篆,她也听得到一些声音,只要平心静气,就能感受到他们的一些心声。 冥翼:“......” 但是她还是需要符篆的辅助,因为她能听得见,那些灵物却不知道她所传达的意思,离沟通交流还远着呢。 就像林依所说的“欲破之,先学之。”所以哪怕他们用不着,她也多问了一句:“那普通的修士呢?是怎么利用那些灵物的?” 冥翼脸色沉了下来,最终才说:“山盟海誓。” “以符篆和魂力为主,强行逼迫他们签下山盟海誓,以便供人使用。” “知道此法的人其实不多,所以在大晋,其实苦练武术的人是占了大多数的,而那为数不多惯用此法的人,其实你都知道。” “长安六大世家,以及......那座低语楼的东家——当今的圣上沈关山,还有,枕星阁。” 冥翼歪头微微一笑,讽刺到:“说错了,枕星阁可不是惯用此法,他是.....源头。” “这是一个循环,他们用符篆和自己魂魄的力量去控制妖灵,可反过来,他们控制的妖灵越多,那些妖灵的魂力就会顺着这种关联传到他们的身上,那不论是自己的魂力,还是画出来的符篆也就更强。” 林依低着头正在研究一张“锁魂符”该怎么画,闻言把那符倒转过来,顺着描了一道边,还加了一道印,冷声说:“那就切断他们与妖灵之间的关联便是了。” 就像当初他们对你做的那样。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公平得很。 谁知冥翼却摇了摇头,道:“此法不可用。”他俯身帮林依为新画好的符篆上加了印,接着说:“先前提到,我和妖灵的关系,其实不是单方面的控制,而是朋友,是合作,是各取所需,但他们的情况和我不一样,他们是压制和剥削,多年下来,那些灵物早已积累了大量的怨气,若是切断联系脱离掌控,那么他们就会反杀报仇,甚至还会形成境,连累无辜的平民百姓,真到了那个时候,将会是灭世之灾。” 话音未落,镜初就从入定的里屋中走出来,神色冷冽,皱着眉说:“出事了。” 冥翼问:“怎么了?” 镜初瞥了他一眼,脸上明晃晃的写着“你就是个乌鸦嘴”这几个字,他说:“霍家出事了。” 杨寞在一旁做着胭脂,闻言抬起头:“我们蛰伏那么多年,不就是为了让霍家出事么?”言下之意,不出事那才叫怪呢。 镜初被噎着了,他愣了愣才说:“霍家本是被判流放,却在湘江被仇家灭门,一个活口也没有留,最重要的是,就像冥翼说的,这些年里被霍家收的数以百计的灵物,此时没了束缚,正一路烧杀抢掠,朝着长安而来。” 这次就连冥翼也一脸糟心的站直了身体。 第47章 擢试 他带着一抹戏谑的笑意,眼底却有戾气:“看来我得跑一趟和那些个小东西好好聊一聊了。” 镜初伸手拦住了他,淡声说:“用不着你,我去便可。” 冥翼的目光落在他的身上,笑到:“若是被发现了认回去,我可不会再‘刺杀’第二次了。” 镜初:“......不会。”他看着冥翼,说:“想来你也忘记了,我现在是顶着他的皮囊的。” 冥翼看着他,忽然点了点头,说:“湘江,是他的老家吧,你去这一趟也好。” 镜初沉默着颔首,又看了一眼林依,想了想蹦出一句:“或许你不记得了,其实你是有个未婚夫的。” 林依:“啊?”什么?怎么又冒出了一个未婚夫?还有多少是她不知道的事情? 什么都不知道的她,只能转而看向杨寞。 杨寞笑笑,解释道:“是一门娃娃亲,定的是元一大师的准徒弟,宋家长子宋陵。” “传闻中,宋陵天资聪颖,从出生就被元一大师看中,虽未入枕星阁,却在妖灵一道上的造诣非常高,为人又谦和有礼,是长安城中的鼎鼎有名的翩翩公子。” “只是还未等到他做出些成绩,宋家,就死在了那年的瘟疫里。” “那是杨家案的后面一年了,长安城瘟疫四起,哥......霍韧也为此费了不少力气,才稳住了不夜城的安定,再之后,那动荡不安的一年刚过,来年才开春,就有了冥翼刺杀当朝太子的事情。” 林依问:“宋陵.....也在里面?” 这次不是杨寞答的,而是冥翼,他说:“是,也不是。” “那瘟疫不简单,十有八九和枕星阁有关,但是这些我都记不太清了,只是猜测,当初咱俩离开枕星阁,是和这场瘟疫有些关系的,而宋陵,其实并未中招。” 说到这里,他长叹一气,却不愿再开口了,这其中大底是涉及到什么隐秘,而他的记忆迷迷糊糊,确实不再好说。 林依也不是那种刨根究底的人,只能按下心中的疑惑,继续画她的符了。 冥翼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眉头微皱,心中烦躁焦闷,他从来没有这么的想记起一段过往,这种感觉在遇见林依之后更加的强烈,他定是忘了什么......很重要的事情。 *** 三月三,民间的踏花节,这一日既是百姓们的盛会,也是事关天下学子的擢试。 枕星阁下,有一早搭好的考试棚子,百官待命,三军整发。 书生们自四海八方而来,汇集在这繁华而又神圣的一个点上,高矮胖瘦不一,或年纪尚轻,或白发须须,谈经论道的有之,埋头苦背的亦有之。 牛角号响,鼓声阵阵,这威严盛大之音盖过了众人的谈论声,他们收拾行囊,拿出户籍文书,排着队伍进入考棚。 不夜城里,人们围着银杏树唱跳歌舞,阳春三月的暖阳落在他们身上,彩带纷飞,笑语盈盈。 青城山下,农户们赶着老牛,趁着这春日好阳光,把新一批的种苗插下去,只待来年丰收。 山上那厚厚的积雪已经融化了,柳枝抽出了新芽,那光秃秃的树上三两桃花绽放。 镜初处理完湘江的妖灵之乱,一路上救济了不少灾民,到了今天才刚刚回来,踏上山道。 冬日厚重的袍子已经除去,他一身轻衣薄衫,那庄严慈悲的气质里多了些仙风道骨的意思。 林依去考棚了,冥翼就靠在山间小路旁的石头上赏花,也顺便在等那个人带着学子们归来。 不想先等到了镜初。 冥翼在路边吊儿郎当的问:“如何?” 镜初微微颔首,递给冥翼一样物什,答:“正欲寻你。” 冥翼看着手中的东西,那是一个用发丝和天蚕丝交混在一起织成的抹额,其间彩带穿插,左右两边各系了一枚小小的铃铛,走起路来会响,但也不会过度吵闹。 这种古老而又淳朴的配饰,简直就是照着冥翼做的。 冥翼看着它,久久不曾回神,问:“这哪来的?” 镜初看着他,说出来的答案有些让冥翼意外:“南疆。” “我在湘江处理妖灵的时候,刚好遇见一车从南疆来的商队,这抹额就放在那锦盒之中,上去一问,才知这是多年前一位贵人放在他们大巫那里的,如今大巫说时候到了,让他们带到中原来,这才让我遇上。” “此物,我曾见你戴过,想来你便是那位贵人。” 冥翼的拇指摩挲着这枚抹额,看不出什么表情,只听见他说:“看来这南疆是要去一趟了。” 镜初问:“何日启程?” 冥翼仰头望了望这一碧如洗的蓝天,抬手遮了遮这艳阳,叹到:“擢试之后吧。” 这次擢试的题目在林依看来还算正常,九年义务教育那么多场考试都过来了,也不差这一场,她很快写完,收拾行囊出来的时候,看见吴质和草堂中的几个较为优秀的学子正在奋笔疾书,这证明对于他们来说也刚刚好,不是很难,足够他们大展身手了。 就连钟成也是一脸认真的在思索,然后提笔答题。 林依淡淡一笑,也没有急着走,在考棚附近找了个安静的小茶馆进去坐了,远远的看着他们。 直到日头西斜,楚义封他们才伸着懒腰从里面勾肩搭背的出来,一副“老子终于解放了”的表情,其后跟着的就是钟成,白赴,最后出来才是吴质他们几个。 白赴虽然有钱,但是士农工商,商是排在最末位的,那些世家大族看他们不起,能不能开门只能看人家的脸色,所以像白赴这种贵族子弟,是最需要入仕做官的,这也是白赴的父兄把他赶去草堂读书的原因。 他前脚才跨出考棚,后脚就被小厮叫去铺子里了,连口水都来不及喝,匆匆忙忙和钟成他们拱手道别,这群少年倒是早就习惯了,也不会往心里去,拿着他的行囊就往草堂方向去了。 这次的擢试出奇的顺利,莫说乱子了,便是连那点风吹草动都没有,这让人感到有些隐隐的不安,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 林依跟在回草堂的队伍里,而吴质有一搭没一搭的和她讨论着策论的题目。 虽然平日里她惜字如金,可真论上古文经册,她是尽可能的讲明白,一个字都不会省。 这也是吴质以及几个较有学识的学子们喜好和她谈论的原因。 他们从不把林依视为需要保护的无知女子,而是同伴,可以一起精进学艺,谈经论道的,真正的同伴。 第48章 玻璃 擢试的结果还没有出来,倒是另一件事情引起了轩然大波——重启金羽箭一案。 此事由寒门官员们起的头,闹了三四天,直至今日早朝时言官以死上鉴,逼得沈关山不得不查。 林依和冥翼对此并不意外,他们知道以沈易安那种淡然又决绝的性子,自然是会选择越快越好的办法,他定不会再去折腾什么陈年旧债,眼前摆着的这个不用白不用。 偏偏这秦家还不知是谁搞的鬼,半夜偷偷拜访汝阳王府,请他帮忙。 沈易安喝了茶,听明来意后只是淡淡的笑了笑,秦家老家主几次求情未果,正欲放弃,却听见那座上的人说:“这些年我虽在南麓观,却也是心明眼亮的,自然知道你秦家是赤胆忠心,可这若是忠错了人,便是天人难救。” 秦家老家主一愣,试探到:“我秦家几代都是天子近臣,忠的自然是黄袍加身之人,何错之有?” 沈易安笑意更浓,说:“秦老果真识得大体。”他说着便起身,礼贤下士,道:“秦家,必与皇室共荣辱啊。” 老家主随着沈易安的动作慢慢起身,忍不住擦了擦鬓角的汗,躬身说:“大王若有吩咐,唤老臣便是。” 沈易安点了点头,淡声说:“霍家倒了,那西南六十万兵马岂不无人管束,我左右是个闲人,还未曾见过这号令三军的虎符长什么样。” 秦老直接跪在地上,满口答应,不敢忤逆。 送走秦家老家主之后,近卫进来,问:“这秦家......虎狼之辈,主人怎么还用他呢?” 沈易安看着这池子里游动的金鱼,说:“尹晟啊,这你就不懂了,长安,就像是一盘错综复杂的局,只要是棋子,都可以拿来用,不管是别人的,还是自己的。” 他脱了鞋袜,径自走入内室休息,只留下了一句话:“不过有些棋子,用着太扎手,一次就够了。” *** 擢试的榜单是在十日之后发放,吴质和林依对过,草堂至少有五人能够上榜,这一日清晨,他就匆匆忙忙赶去看榜了。 林依倒是不急,陪着李母用完饭后,又去花市买了几包上好的花种,给杨寞送过去。 古寺后有一片无人打理的水潭,水潭连着青城山顶流下来的水,极是清澈,只是苦在潭底淤泥太多,并不是什么好景色。 杨寞自来到青城山后,就日日在等这潭水冰化,好让她清理淤泥,来年种荷花。 如今淤泥倒是清理的差不多了,林依又从山下带了花种来,她拿着种子撩起裙子就下潭去了,也不怕这早春的水冰寒刺骨。 任瓶儿把自己的命换给了她,原先那些沉疴旧病也一并好了,上山下河都不成问题,如果不是碍于现在的尴尬身份,她甚至还打算在不夜城开个铺子,好好经营一番。 这说到铺子,白赴原先有家陶瓷店,却有同行的人趁着擢试那天阴了他一把,现在陶瓷店已经关门了,亏损不说,还毁了白家的“瓷行天下”的名声。 那天回来后就在草堂抱着钟成嚎啕大哭,哭完后就把自己关在了屋子里,谁叫都不肯出来吃饭。 这副小孩子秉性让林依和冥翼哭笑不得。 是以林依把花种送到古寺后,嘱咐了姐姐几句,让镜初帮忙看着点,便行礼道别,回到草堂,看看那个因为铺子把自己“关禁闭”关了几天的人。 碰到吴质来送饭,只听见他哽咽着说:“不吃。” 吴质苦口婆心的劝了半响,毫无作用。 林依在旁边看了很久,终于出了气:“这里有个商机,你要是不要?” 门哗的一下就打开,白赴探出头,满脸惊喜,问:“什么?” 熏臭味扑面而来,那人胡茬也不好好修理一下,头发乱糟糟的,衣服也几天都没有换,林依看不下去了,冷声说:“先洗漱吃饭,再谈。” 待到白赴梳洗打扮好,林依也刚好放下笔,把写好的几页宣纸给他看。 白赴越看越惊,拿着宣纸的手直抖。 期间林依叫了曾朴来,此时曾朴已经看过了,只听林依对他说:“世间万物很多东西是共通的,你想要精于木匠工艺,就不能只懂那些木头的原理,百汇贯通方是最高的境界,何况想要做好一样物品用具,就不能只用一种材料。” 等到林依话音落下,白赴才直起身子问:“此为何物?” 林依神色未变,喝了一口茶水,才淡定的说:“玻璃。” “竟未曾想到,这些最不起眼的黏土砂石居然能烧制出如此精美的东西。”曾朴不禁感慨了一声,又说:“不过此法就连书中都没有记载过,真要实行起来......这混合的量,还有温度,以及烧制的时间,这些都是未知的......想要研制出来,可都不是易事。” 林依点了点头,问他:“你可有兴趣?” 曾朴垂眸,不敢回答。 他之所以如此痴迷于木工并不是因为喜欢,而是......他们曾家,就是因此下了狱。 他的父亲曾赟,是整个长安最有名的工匠,那年华颜殿修建,户部花了一番功夫才把曾赟请进宫主修,谁料这一去便是永别,那殿在建成的当日就塌了,曾赟获罪入狱,不久后被处以宫刑,不堪受辱而死;母亲悲愤欲绝,在父亲走后也活活病死了。 他一个孤儿,本该冻死街头,却被古钟年带回了青城山,重新给了他一个家。 他总是梦见,梦见曾赟带着他搭纸房子,薄薄的纸在他的手里就像活了一般,没有用橡胶,也没有用任何的坚硬支撑之物,可那房子搭出来就是不会倒,任由他玩闹。 父亲如此优秀厉害的一个人,怎会在修建宫中殿宇这种事情上犯错?他不相信这个事实,却不得不接受,只能拿着那些那些木头一遍又一遍的研究着,精进自己的技艺,希望能够早日找出其中的问题。 所以他现在不敢回答林依的问题,也许这条路自他出生就定好了,他没得选择。 林依垂眸看着曾朴一片静默,从白赴的角度不知道她是什么神色,片刻后,她把那些图纸递给白赴,道:“好好用。” 白赴接过这厚厚的宣纸,上面写得详细清楚,他手下的工匠只多不少,仔细研究总有能制出来的一天,而这个叫做“玻璃”的物品一但上市,便是他白家独产,此物金贵美丽,必定受世家大族的喜爱,他是商人,就这粗略一想,便知道这其中的利润有多么恐怖,而这样一份足以改变时代的技艺,林依就这么轻飘飘的给了他。 他猛的盯着林依,忽然有些看不透这个人了。 论学问,自幼学习诗书经义的吴质自愧不如;论武功,杨时要拜她为师,古钟年追不上她;论技艺,不管是曲辕犁还是这玻璃,都是可以改变时代的东西,而她就这么随随便便的给了别人;论医术,她可以把半截入土的李母拉回来,可以让心如死灰的李朦恢复生机...... 或者说,他们虽然是她的同窗,看起来和她的关系也不错,但其实没一个人看懂过她。 她总是这样一副点到为止的模样,别人不愿,她也不强求,但只要是她拿得出手的,都是极好的东西。 第49章 读书 到了傍晚,吴质才踏着繁花盛开的山道回来,神色不太好看,他说:“榜单上没有草根书院的人。”顿了顿又补充到:“全是世家大族的子弟。” 楚义封一听这话就怒了,骂了几句脏话:“岂有此理,简直是狗屁盛会!他们凭什么啊?” 此时的吴质看着也有些失落,淡淡的接着道:“逸尘和思源他们也没有上榜。” 逸尘,思源两人分别是南山和钱塘的学子,大老远奔赴长安只为仕途,他们家中贫苦,这次全靠草根书院接济才得以在长安活下去,擢试过后,如果没有上榜,他们便要回家种地,恐怕是没有什么机会参加科举了,这一误,便是一辈子了。 而因为这种原因奔赴这长安繁华又无功而返的学子,实在是数不胜数。 他们的才学不论是在这个时代,还是放在高度发达的林依原来的世界,都是出类拔萃的,却为着官场中的明争暗斗,埋没至此。 这是最不公平的,却也是最稀松平常的。 大多学子对此已经麻木,只有草堂中的这一群人,身在桃源,未曾见过那些极致黑暗的一面,又自幼受冥翼这种天大地大的自由人的影响,才会生出不忿。 这次和往常不一样,擢试背后的批卷官并不是礼部,而是秦家。 沈关山为了弥补重查金羽箭一案对秦家的影响,只好把这个清闲又水深的职务派给秦家,他们这些一心只知温书考试的学子自然不知,榜单上的那些个名额,早就被秦家安排成自己人了,剩下的不多的机会,也早在各大世家中流通买卖,他们就是才高八斗也不可能上榜。 草堂里有个脾气爆的,指节喀喀作响,捏紧了拳头重重砸在桌案上:“那我们还学些什么啊?做那些权贵的登云梯吗?” “是啊,有冤不能鸣,有才无人识,一辈子就只能做个乡野村夫,不公平啊。”逸尘低头叹到。 “秦家......又踏马的是秦家,简直是欺人太甚!” “这书还能不能好好读下去了!” 彼时冥翼刚好从外面走进来,看着激愤的学子们,依旧是笑盈盈吊儿郎当的模样,他靠在门框边,比了一个请的手势,道:“不用怕,你们接着说,我就随便听听。” 草堂中的学子或多或少都有些怕他,见他来了,反倒是不方便再说什么了。 本该春风十里万物复苏的季节,草堂里的这群年轻人却暮气沉沉,心怀着天大的不甘和愤怒,愣是连大气也不敢喘一声。 冥翼招了招手,叫吴质过来,把指尖的信笺递给他,示意他打开看看。 那薄薄的信笺被打开,娟秀好看的字就这么展现在他眼前,吴质看了良久,叹了一声,忽然问:“我们到底是为了什么而读书?” 他的声音不大,却显得低沉稳当,草堂此时鸦雀无声,那些或站或坐的学子们自然听得清清楚楚。 有人小心翼翼的答道:“为了考功名,当大官?” 吴质笑了笑,没有做任何评论,只说:“大家畅所欲言,我们论清楚了,就下山。” “下山”这两个字意味着什么,在座的都不是傻子,稍一思量便想得明白,他们惊疑不定的看看冥翼,又互相对视两眼,窃窃私语着。 终于还是有人先发声了:“我,我读书只是为了谋个官职,哪怕只是个小吏也好,不想一辈子都朝着黄土种田了。” 有了最开始的这个人,后面的人阐述自己的观点也不是那么艰难了,都大着胆子说出了自己的看法。 角落里的郑伯生抓了抓头发,愣愣的说:“读书嘛......好像我不是为了什么,只知道跟着你们挺好的。” 有个呆木的拿着书卷说:“子瑜倒是认为,读书,为着功名利禄是一层,更多的是让先人留下来的思想流传下去,让我们的后辈子孙也明事理,知大义。” 这一节本该是古钟年的课,此时他站在草屋外,透过小窗看着他们论读书,听见学生王子瑜这般说,他摸着胡须欣慰的点了点头。 林依站在古钟年旁边,也看着草堂中渐渐活跃起来的少年郎,长长的睫毛扑扇着,眸子里盛着稀碎的光点。 “其实为了功名利禄也并非是错,想有朝一日,我等当了朝中举足轻重的官员,肃清弊病,给朝廷一个安宁,还天下一个公平,不也很好么?”有人提出不一样的想法。 “哼,比起功名,在下倒是认为子瑜说得更好一些,我们读书,就是为了传承先贤,教化后人。” “我看不然,我们读书,最终还是为了入仕,绥之说的也不无道理,如今世道混乱无比,我等读书人必当挑起大梁,肃清弊病,还天下一个公平。” 草堂里的有识之士为着这两个不同的观念七嘴八舌的讨论起来,甚至还论到了出仕和入仕的区别。 吴质就这么斯斯文文的听着,并没有轻易发表自己的看法,手里捏着那信笺,有些恍惚。 直到有人喊他:“子颜兄,这问题是你最先抛出来的,此时怎的不发一言?” 吴质笑了笑,还是那般的温和有礼,他又看了一眼手中的信笺,知道时候差不多了,才说:“刚才有人给我了四句话,我也是有感而发,才问出来的。” 那些争到脸红脖子粗的众学子顿时奇了,他们倒是想看看,子颜兄手中的那四句话,有没有什么更为高明的看法,便纷纷问到:“是哪四句话?” 吴质的目光扫过他们,温润低沉的声音回荡在草堂中,他说:“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草堂中一片震惊后的寂静。 这会儿是真的落针可闻了。 吴质倒也不慌,站在桌案边等着他们回味过来,而冥翼还是抱着胳膊杵在门边,那股狂妄自豪的劲都快要上天了,嘴角压都压不住,眉眼带着戏谑的笑意。 刚才提出“思想流传”的王子瑜恍恍惚惚了好久,口中喃喃念着:“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突然,他似是明了了一般,猛一拍手掌,大叫道:“好啊,好啊,有此等的见识,此等的胸襟,我辈读书人当以之为典范呐。” 草堂一时间像是被按了播放键,只见那些学子涕泪纵横的有之,喜极而泣的有之,纷纷就着这四句话进行了新一轮的讨论。 有这四句话在前,那些为官为德,出仕入仕似乎都算不得什么了,争辩的中心变成了“立心”是要立什么心,“立命”又是要如何做...... 在这样的争论和拉锯中,他们发现,其实出仕和入仕根本就不矛盾,为民和传承也可以兼而有之。 那些懵懵懂懂的,也在这四句话和唾沫横飞的辩论中,寻找到了他们存在于世的意义。 小窗外,古钟年忽然弯腰要对林依行大礼,却被林依拦住了,这位年过半百的老人用衣裳擦了擦眼泪,沙哑着声音说:“我为这群娃子......”他顿了顿,摇了摇头,觉得不够,改口说:“老朽为这天下的学子们,谢谢你。” 林依垂着眸,那手臂不由分说的拖住老人的身体,古钟年便再也跪不下去分毫,她淡声说:“待到天下真正公平之日,再谢也不迟。” 第50章 时空 不夜城银杏树旁有一家樊楼,彩灯高悬,歌舞俱全,菜不仅好看还好吃,来来往往总是热闹,便是白家的产业之一。 这次约见林依的地点,白赴就挑在了这里。 主要是和白家的工匠们商议制作玻璃的详细流程,还有感谢林依的出手相帮。 林依还是和往常一般冷冰冰的,惜字如金。 席吃到最后,白赴不仅有些醉了,又恰好谈起草堂的事,便迷迷瞪瞪的说:“你说这闹事自古也不是没有,就草堂那几百号人,没权又没势的,凭着那一腔热血又怎么样?别到时候连命都搭进去。” 正低头喝茶的林依听了,抬眸看着他,忽然说:“有件事,要叫你帮忙。” 白赴挥一挥手:“我白家受你如此大恩,自此以后,你的忙就是我的忙,你的事就是我的事,随便说就是了。” 林依起身行礼,对那些工匠说:“劳烦各位了。” *** 林依从樊楼出来时已经是深更,白赴被那小厮送回去了,也和那些工匠告了别,她打着灯,一眼就看见了站在银杏树下的冥翼。 她走过去,看见冥翼系在头上的抹额,那抹额精致,衬得他更加俊美好看,那修长的手指顺着抹额的丝线滑过,熟悉的感觉扑面而来,她笑了笑,说:“这样子看着就踏实多了。” 冥翼抓住她的手,说:“那可不,丫头送的礼就是不简单。” “你记起来了?”林依问。 他诚实的摇了摇头,扬起嘴角说:“便是想不起来,这么重要的物什也不会忘,一看就知道是丫头你的手笔。” 林依垂下眸,在不夜城昏黄的灯光下,双颊通红。 他们相对而立,一个微微低头看着他腰间的酒葫芦,另一个也垂眸看着那人乌黑的发顶,远方是春秋不变的喧闹声,近处只有树叶在春雨里摆动的沙沙声,他们谁都没有开口再说什么,却胜过了千言万语。 不知过了多久,林依才叹了一口气,说:“走吧。” 不论擢试的榜单上是否有她,枕星阁的那一仗却是避无可避的,此时再去都已经是一拖再拖的结果了。 淅淅沥沥的春雨落在掌心,浸湿了刀刃。 冥翼召出了妖灵,护在二人的身侧。 林依手握前几日在西巷找人打的软剑,和冥翼一起站在这座以高耸闻名的阁楼下面。 雨水打湿了她细软的头发,她抬头看着这座传说中的阁楼。 阁楼里的那位,照理来说她是该喊一声“师父”的,可她什么都记不得了,连同这个人教给她的那些东西,她都不记得了,如今再见,竟只有杀气和敌意了。 阁楼下看守的官兵在二人眼中根本不算什么,林依一个手刀,冥翼打一声哨,就纷纷昏迷倒地。 他们几乎毫无阻力的上了枕星阁,却没有迎来意料之中的恶仗。 眼前的老人穿着那空荡荡的白麻布,脸上的皱纹纵横交错,手指干瘦粗糙,浑身上下死气沉沉,看起来不剩多长时间了。 他浑浊的目光扫过冥翼,又落到林依身上,声音粗糙暗哑:“依依啊,爷爷对不起你,对不起你......” 那确实是林肃,在那个世界里,照顾林依从小长到大的爷爷。 林依的目光垂落,她从未想过枕星阁里的元一大师就是她的爷爷,但她也不傻,知道有种术法叫做障眼,所以她始终绷着,不敢放松丝毫的警惕。 看见林依的这个样子,老人似乎微微笑了,不可察觉的叹了一口气:“爷爷.....要走啦,这一次,是真的要走啦,就......只是为了出来,出来,见你这一面了。” 老人在阖眼前的那一刻,双手结印,把林依和冥翼包裹在巨大的光球中,漫天繁星熠熠生辉,他们眼前晕眩,看见了他们经历过又遗忘的那些片段。 林依看见自己坐在重病的婼婼旁边,想在走之前好好看看自己的姐姐,却不想婼婼如此聪明,居然认出了她。 她听见自己的姐姐叫她的名字,看着自己轻轻点了点头:“是我。” 她说:“我和你一样,不再是那皇宫大院的公主,我现在的名字叫做‘林依’。” 林依...... 这个名字是怎么来的呢? 那年在枕星阁修行,她其实是最具天赋的一个,尤其是占卜看命,她总是在囫囵一觉中看见很多东西。 所以她知道的也就比冥翼多些。 那日似乎是外面出了事情,她不得已要去找师父帮忙,却在阁顶的平台上亲眼见到自己的师父使用禁术。 禁术强大,是撕开时空的那种,那时候她才知道,原来外界人所传的“羽化飞仙”并非空穴来风。 那时候的元一大师早已不满足这个世界妖灵的力量,或者说,天地万物自有它的平衡,而妖灵一道早已破坏了天地间的那抹平衡,所以人类开始变得贪婪无性,兄弟砌墙,朝纲混乱。 而拥有控制之法的六大世家渐渐架空属于天子的权利,加重赋税,拿来的银钱花都花不完,他们酒肉池林还不满足,由此有了不夜城。 在霍韧当上不夜城督察之前,其实不夜城比后面的还要脏乱恐怖,买卖女子儿童都已经是放在明面上的常态,而暗格赌箭也在那时候风靡在权贵之间,每天在不夜城死去的人和妖灵不计其数,上面的人有多奢华风光,下面的人就有多苦痛无助。 而这一切是要付出代价的。 元一渐渐的发现他的妖灵已经慢慢的开始不可控了,他是这一道的始祖,掌控的妖灵数不胜数,若是那些力量不能为他所用,那么总有一天,这些力量是会反噬到他的身上的,所以他夜夜惊梦,生怕会有那么一天。 他开始妄想着逃离这个时空,连他自己都觉得他的这种想法不切实际,甚至可以说是疯狂了,但实际上,他是成功了的。 他撕开了时空的裂隙,去到了那个陌生的世界,但是穿越时空的痛苦只有他知道,而且是有时限的,不过一天,他又要回到原先那个杂乱不堪的世界里。 这样频繁的在时空中往返是最为有损身体的,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衰老,他知道这样下去肯定是不行的,只怕到时候他还没有被妖灵反噬,自己就因为承受不住时空的力量而先走了。 可他没有办法,他只能赌一把,赌他能在一次次的来回中能找到永生的法子,赌他能好好活着。 直到阿悌那次撞见了他使用禁术。 那次因为自己徒弟的突然回来,他心神一慌,禁术出了意外,撕裂时空的巨大力量围绕在周围,把阿悌吸了进去。 第51章 穿越 那时候的阿悌毫无准备,在时空之中没有什么借力的地方,只能顺着那股巨大的力量去到了另一个世界。 可她不欲伤害任何人,所以那次她的魂魄是附身在一个本该死去的婴儿身上。 那是她失去意识前做的最后的一件事。 后面她就像这个世界上任何一个最为普通的孩子一样,咿呀学语,蹒跚学步。 她自小便知道自己的父母是最伟大的,在无数次的行动和任务中救下了很多很多人,保卫了祖国的安全。 可她的父母就算爱她,但是更爱他们的部队,也更爱他们的国家。 那一次部队遭遇突袭,他们忙着让自己的队友和附近无辜人民的撤离,一时疏忽大意了。 林依就这么眼睁睁看着那明晃晃的战火朝着自己涌过来。 铺天盖地的痛淹没了她,耳朵里就像是塞了棉絮,指尖的血怎么止都止不住,她只感觉天旋地转,晕眩带来的不适感和魂魄抽离实体的撕裂感混杂在一起,她想起了自己是误闯入这个世界的生魂,她其实是枕星阁的阿悌,她......要回去。 那次她昏迷了整整半个月。 她原以为自己醒来后会什么都不记得了,包括她师父使用的禁术,以及他在阁顶做的那些坏事。 但其实不是的。 在另一个世界的记忆并没有消失,反而印象深刻:她记得她从父姓林,出生的那天,一整支军队为她庆祝,母亲抱着她,神色温柔极了,笑着对她说:“愿你做一个永远幸福快乐的人,远离所有的战火与纷争,拥有一双最为纯粹的眼睛,不论什么时候,都有枝可依,有良人相伴。” 所以父母给她取单字为“依”。 她还记得一周岁的那天,三军齐贺,自己的父母攒下来了不少的假期,在那天之前,把手头上的事情都处理清楚了,专门腾出时间来给她庆生。 抓阄的时候,所有人都围着她看,她在众目睽睽之下,抓住了一个老式的沙漏,她父母随之一愣,然后摸着她的头笑盈盈的说:“这个孩子长大后怕也是个心灵手巧的。” 另一人也附和道:“我看啊.....是个时间观念强的。” *** 在昏昏沉沉中,她终于艰难的睁开了眼睛。 却不想最先看见的就是自己欣喜若狂的师父,因为他发现,便是不用自己亲身过去另一个世界,也可以控制住妖灵了。 他打破的是这个世界的平衡,那么只要有人愿意替他还,替他去到另一个世界,便一切无恙了。 那长长的睫毛扑扇着,在薄薄眼皮下的,是一双红透了的眼睛。 她心里是很清楚的:她的师父害怕妖灵反噬,研究出的穿越时空的办法,可这样也会连带着破坏另一个世界的平衡,而这所有的一切,就像那妖灵之道一样,迟早都是要报回来的...... 而那报回来的力量可就不是妖灵反噬那么简单了,他们都将会承受不住,她不敢想象到时候天地间会变成什么样子,更不想让她待过的那个和平温婉的世界就此烟消云散...... 那时候的林依不知怀着什么样的情绪,只记得自己失望至极的闭上眼睛,感受到的是一片火辣辣的疼:这种事情就像是滚雪球一样,一步错,步步错,直到最终不可挽回...... 元一......或者说,老爷子的灵力到了这里似乎有些支撑不住了,两人天旋地转,所看到的画面也都破碎不堪,包裹着他们的那一团光球在渐渐消散,直到露出了华丽的阁顶。 林肃朝他们报以歉意的颔首,轻声说:“我以为......至少能再撑一阵子的。”他叹到:“终归是老了啊。” 这时候冥翼忽然出声了,他笃定的说:“你不是元一。” 他听见这话后嗤笑了一声,语调还是很慢,却不容置喙:“我当然不是那个畜生。”他瞥了一眼冥翼,那眼神......有一种老丈人看女婿的意思,过了一阵才没好气的接着说:“我知道你想要问什么,前段时间你来这里,看到的那个确实是你那大逆不道的师父,也亏得你把他重伤至此,才能在这里见到我。” 他说话的声音越来越轻,也只有林依和冥翼这两个耳力超群的才能听得清楚,老人还保留着手中结印的姿势,就这么安安静静的阖上了眼。 他的头顶浮现出一抹金光,金光包裹一位温文尔雅的书生,那是林肃年轻时的样子,林依看着有些眼熟。 林肃似乎还是有些放心不下,不知用了什么法子,留下自己的魂魄能和林依他们多说几句,或者说,从刚才开始,他们听到的,就是他的魂魄在说话了。 只听他交代道:“你师父的魂魄被我封印在这具肉身里了,一年之内是决计不可能再出来作妖的,但是只要他的魂魄不灭,便不算死去,你们要在这一年之内,找到他魂魄不灭的根源,才能彻底解决掉这个麻烦。” 他想了想,又说:“哎——现在说这些都为时尚早了,这当下有个大麻烦,需要你去解决。” 他看向冥翼:“你师父的那些妖灵在这几个月的时间里被我接手了。”他有些心虚的干咳两声,解释道:“这不是为了把他困在这里嘛。” “只是现在,我要走啦,那些妖灵无人管束——”他的神色忽然转为认真,对着冥翼行了一个大礼:“只能麻烦你多费点心啦。” 那礼行到了头,他又看着林依,说:“好好活着,不要再一副老持承重的冰冷模样了,有事就说出来,多笑笑,像个姑娘家。” 他的这一缕魂魄也坚持不了多久,几句话后,那一抹金光消散,便什么也不剩了。 林依看着他,迟了很久的泪水终于顺着脸颊滴落在地上,她跪得笔直,规规矩矩的为老爷子磕了三个头。 冥翼站在她的身后,终于忍不住解开腰间的酒葫芦来喝了一口,长叹一气,他轻轻拍了拍林依的肩膀,哑声说:“丫头,我在这呢。” 他看见那个人缓缓的点了点头,便也不再打扰,靠在栏边远远看着她,忽然苦笑了一声。 第52章 榜单 擢试的榜单就贴在枕星阁旁边官道的围墙上,来来往往的文人骚客皆可在此一睹,有执念较深者在榜单下痛哭流涕,也有些无关人士对着那榜单指指点点。 今天是腊月的三月十四,是个桃花盛开的好日子,闺门大秀总是喜欢在这一天采了桃花酿酒喝,厚重的大氅的退下后,每个人似乎都轻盈了不少,也有三两小儿在这路口扑着蝴蝶玩。 草堂学子们就这么浩浩荡荡的下了山,在吴质的安排下,有些去了白赴的铺子里,有些混迹在街边,只有少部分人站在这榜单下。 他们确实是年轻,也很轻狂,但这不代表他们只有一腔蛮力,秦家如此势大,他们自然不可能去硬碰硬,而是在草堂中商量好了对策,列出所有能用的力量,找出一个风险相对较低的方案,这才下山。 他们此时都齐齐的盯着这个榜单,吴质旁边的王子瑜更是深深的吸了一口气。 在来之前,吴质和古钟年已经把这其中的艰难险阻讲得很清楚了,他们也知道,此一遭,成功或许会有出头之日,但如果失败,便是要赔上一辈子了。 但是他们不后悔。 他们如此年轻,来这世上走一趟,就该这么轰轰烈烈一回,闯一次,喊一声。 王子瑜和吴质对视一眼,两人同时把那双平日里用来读书写字的手放在这不公的榜单上,然后用力,一起把它揭下来。 明黄色的绸缎被撕碎,撵落在地上,被众人踩过,沾上了再也洗不掉的泥巴。 一位锦衣公子指着他们二人说:“大胆!竟有人做出这种大逆不道之事!”话音落下,竟从他身后冒出四五个小厮,作势就要把吴质和王子瑜二人拿住。 另有几人围了上去,道:“当街抓人,当我们是瞎的吗?还有没有王法了?” 这两声像是突然溅入油锅中的水,这一片突然闹了起来,反应不过来的有之,上前来拉劝的有之,大笑着道撕得好的亦有之,旁边茶汤棚子已经在众人的撞击下塌了,瓷碗摔成几瓣,茶水溅在众人身上,小厮慌了,连忙把压在棚子下的人拉起来,又赶忙差人去报官。 官兵很快来了,把那些在榜单下闹事的学子抓起来,吴质和王子瑜不可避免的都在其中,被带走的时候,吴质的目光落在街口的“闲杂人等”身上,轻轻的点了点头。 那人示意,不留声色的离开了街道。 *** 到了明堂之上,大理寺少卿张若甫一拍条案,道一声:“肃静!” 此案的苦主是那茶棚的老板,说读书人聚众闹事,弄坏了他的茶摊,要向罪魁祸首索要赔偿。 而另一方还在吵闹不休,寒门学士中有几个胆大的都说这榜单撕得好,撕开这五大世家的真面目,当真大快人心! 那一群穿戴不俗的人又说这是忤逆了天子威严,是对擢试不尊不敬,抓他们自然是要去见官的,甚至还有人跪在地上行礼说:“大人,就是他们二人撕了榜单,我等气急才做出这种事情,还不快给他们把罪名定了!” 他们自然是早就被五大世家,尤其是秦家收拢的门客,其中有不少人的名字是出现在这榜单上的。 张若甫听着他们依哩哇啦的争吵,一个头做两个大,暗自派人去禀报上头的人,然后故作庄严的咳了一声:“肃静!” 被那人指着的吴质此时倒是站出来了,但是他并未开口替自己争辩,而是斯斯文文的对着张若甫行了礼,转身对那茶摊的老板说:“此事乃是我等读书人有错在先,虽说实在无意牵连你那铺子,但茶棚确是因此而塌,我们读书人知礼明礼,愿照价赔偿今日铺子的所有损失,以及在此事中不幸受伤的无辜之人。” 他说着,从怀中取出自己的钱袋子,那袋子刚刚装满,沉甸甸的,看着就有五十两之多,何况那店铺的老板打开一看,在众多碎银子中还夹杂着几片金叶子,莫说赔偿了,便是买下他那茶摊都绰绰有余了。 茶摊的老板是个实心人,拿到了这赔偿,自然欢天喜地的把这个案子结了,对着张若甫磕了几个响头,抱着钱袋就这么离开了明堂。 苦主都走了,那么这案子自然也就不作数了,至于榜单的事情,张若甫是打定主意不想去摊这趟浑水的,此时当然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装作听不见,蒙混过去。 想到这层,他紧皱的眉头略微松开了些许,整个人也神清气爽了不少,抬起按条正要道一声:“下堂”,未曾想却被刚才那书生抢先一步。 吴质再次行了一礼,语气却挺硬起来了:“学生有三个冤情要告,望大人做主。” 坐在堂上的张若甫两眼一翻,差点就要昏过去了。 冤情,还三个?这种事情处理的时候但凡有那么一点疏忽,他头顶的这顶乌纱帽都要不保啊啊啊。 反观吴质,他还是那副风度翩翩的君子模样,直起身,一字一顿的说:“其一,学生要状告秦家,纵容暗格之风盛行,以致胞弟三吴惨死箭下。” “其二,学生还是要状告秦家,擅悔婚约,怒而杀人,其狠毒之心,昭然于世。” “其三,学生状告秦家,擢试舞弊,买卖榜单,乃让天下学子寒心,让朝廷无能人可用。” 此三句一出,原本堵在府衙外看热闹的长安百姓陡然掀起了轩然大波,他们交头接耳,指指点点,神色各异。 众百姓早已被秦家欺压至家破人亡的地步,却有冤不敢鸣,打断骨头含着血的过日子。 此时他们更多的是觉得不可思议,竟有人这么明晃晃的指罪权势滔天的秦家,感叹的同时,也为这位翩翩公子而觉得惋惜。 这种事情也不是没有过,可这一个个出头的人,最终都死了。 吴质自然感受到了身后这些人的惋惜之意,便侧过身朝他们温和的笑了笑,淡声说:“开万世之先河,实乃吾辈读书人之责任也,虽九死而不辞。” 第53章 飞纸 在场的读书人听了他这句话后,无不为之动容,那些窸窸窣窣的声音就这么安静下来,屋里屋外都在认真的听着这个人接下来的话。 然而吴质却没有多说什么了,而是从怀里掏出状纸,恭恭敬敬的递上去。 张若甫翻了翻,问:“既是弥天大冤,怎的原先不来上告?” 这种质问的语气放在谁身上都够呛,但吴质还是那副不慌不忙的模样,行礼说:“碍于秦家的势力,不敢上报。” 张若甫一只手撑在案台上,身体微微前倾,眯着眼问:“那如今又怎么来了?” 吴质跪地,语气却不卑不亢:“擢试乃是天下学子的一个机会,若擢试不公,那还怎么指望科举公正?此案和天下息息相关,我等读书明理,自然不可不管。” 张若甫似乎是被噎着了,半响都不发一言。 “大人,可否叫证物证人上堂?” 张若甫无法,只好抬抬手,示意可以。 先上来的是一位花灵,穿着米白子衫子,周身有一股淡淡的菊花香,她行了礼,轻声道:“奴家雏菊,乃低语楼舞妓,年前,奴家奉命去给几位公子送酒,亲眼看见低语楼暗道内的情形,那一排一排的,可都是不夜城的良民啊。” 良民无罪不可辱,更不可杀,这是大晋自开国以来就定下的规矩,便是皇帝也要遵守。 “不知怎的,暗格在重阳节之后几天就被封禁了,大人若是不信,可派人前去查看。” 暗格和金羽箭的事不论怎么说,那都是朝堂上的,下边的平头百姓自然无从知晓,雏菊这一告,不是为了上达天听,而是为了下面的民声民意。 张若甫也不傻,深深的看了一眼吴质,皱起眉头。 到现在都看不出来这是一个局,一个针对秦家的局,那就是傻子了。 他又看了看案上的状纸,问:“这婚约又是怎么一回事?本官可未曾听说过这秦二小姐有过婚约,小子若是诬告,那可是要挨板子的。” 吴质平静的说:“人证物证俱在。” 条案“啪——”的一声拍在桌子上,张若甫知道此事无法轻易化了,便也认真起来,至少先看看这个书生有些什么打算。 他大声说:“传证人!” 里面进来了一个风尘仆仆的男人,那人若是好好梳洗一番,定也是个年轻公子,别人或许不知,但藏在人群中看结果的缘娘一眼就认出来,那是朦郎。 李朦行礼下跪,说:“草民李朦,是那秦二小姐的未婚夫,此乃婚书。” 小堂规规矩矩的把那婚书呈上去,婚书的料子还有那些笔墨印章,都是上等的,基本做不得假。 张若甫只觉得,自己手中拿着的这暗红色的东西,忽然变得烫手起来。 “年前,父亲李忠前去秦家退婚,却被秦府的侍卫残忍杀害,并将其丢至乱葬岗。”李朦说到这里,还是不由自主的哽咽起来:“请大人为草民做主。” 张若甫没有回答他,而是看着手中的状纸暗自出神,私杀良民,欺压百姓,擢试舞弊,这一桩桩一件件的,随便拎出来一样那都是官位不保的大罪。 这时候他倒是真的佩服起吴质来了,这学生,当真是什么都敢告啊。 还没有等他问到擢试舞弊的相关事宜,秦家的人就闻讯赶来了。 李朦皱着眉看着外面气势汹汹的侍卫,又满脸担忧的看着吴质。 为首的那人块头很高,气势很足,他大吼一声,问:“谁是吴质?” 吴质笑笑,示意他不用害怕,径自挺身而出,弯腰行礼,说:“草民便是。” “小人吴质颠倒黑白,污蔑秦家,带走!” 吴质自然拒而不从,那赶来的侍卫一声下令,竟让人生生卸了他双腿,要拖着他走。 吴质痛得钻心,却还是攒足了力气喊一声:“吾等读书人,辨忠奸,清君侧,又有何错!” 就像是算好了一般,在吴质快要被带走之际,那些混迹在人群中的,在街头乞讨的,都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的速度,把怀中的宣纸往天上一撒。 霎那间,府衙外的这条街就变成了洋洋洒洒的一片白,百姓们看着落在自己手上的宣纸:上面以通俗易懂的随记的方式记录了最寻常的烟火人家,却没有一户是善终的,全被秦家所迫害了。 只是看着,也觉得一阵心疼,何况这些人家都曾是活生生的人,而这些好好站在衙门外的百姓身上,都有着他们影子。 与此同时,国子监和太学的空中也飘满了一片米白,有学子接来一看,只见上面入木三分的写着四句话:“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国子监的学正叶庭风抬起手,也接到了一张宣纸。 他看着上面的遒劲有力的大字,还有这足以开天辟地的四句话,忽然笑了。 他转身吩咐下去,让小厮去查一查最近长安都发生了些什么事,然后摩挲着手上的宣纸,不知想些什么。 前面来了一个不苟言笑的锦衣公子,对着他行了礼,淡声说:“庭风,向你告假几日,有事。” 叶庭风也没有问他什么事,只说:“这是在长安城里,你小心些。” 那位锦衣公子,赫然便是在荷花境里,坐在杨时旁边的卫铮。 卫铮点点头,看向这满天的飞纸,肩膀动了动,看背影似乎叹了一声。 身后的叶庭风忽然问他:“这四句话,你怎么看?” 卫铮没什么表情,只侧过脸回他:“写得好。” 叶庭风无奈的笑了笑,这个人装聋作哑,而他也不打算深究,这国子监飞纸的事,就让它这么糊弄过去罢。 卫铮行了礼,看起来有些匆忙,不过还是向叶庭风解释了一句:“接个人,怕他把自己玩没了。” 他要接的人,自然就是吴质。 明明一贫一贵,他们之间不该有什么交集才是,实际上却不然。 他的父亲卫国公手握兵权,镇守边疆,为大晋立下了汗马功劳。 但皇上沈关山在党羽的挑拨下,对卫国公生了猜疑之心,在他十一岁的时候,就下了圣旨,大体意思就是说沙月关苦寒,让他来长安国子监读书。 而就是那年,那一仗,他身负重伤,却在这道推脱不掉的圣旨下,带着伤从沙月关回到长安,彻底失去了作为一个将军舍命沙场的自由。 到了长安后,他一病不起,那敌军的箭矢竟是带着慢性毒的,毒发起来就不可收拾,他昏迷了很久,甚至都快要见到阎王爷了...... 至于后来嘛,他垂下眼皮没有再想,或者说,不用想,他也是记的清清楚楚。 他卫铮,总是欠着吴质一条命的。 第54章 叠幻 此时的枕星阁内,冥翼和林依并不知道外面发生的事情,可即便不知,也多少能猜到一些,而他们也已经找了人给这群娃子兜底,想来不会出现什么大事。 倒是眼前的这个,棘手得很。 林依为老爷子磕了三个头,最后一个头磕完直起身时,只见那抹飘在元一肉体上的魂魄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紫蓝色的漩涡,里面的东西已经不是普通的妖灵了,长着人首蛇身的都算是正常的了,还有一些只剩一丛丛头发,发出“咕噜噜”的怪声。 他们挣扎着,一个按在一个的身上,挤挤囔囔要从那漩涡处出来。 眼看着漩涡越挤越大,紫蓝色的光泽几乎铺满了一整个阁顶。 林依祭出一早准备好的符篆,分别定在震,巽,坎,离,艮,坤,兑,乾八个方位上,冥翼身下的影子越拉越长,从里面蹦出一只只叽叽喳喳的雪团子出来。 枕星阁顶已经不是他们所见的房梁了,上面风云齐聚,滚动的黑云中隐隐有雷光闪现。 那些雪团子在狂风中散成无数雪沫,游动着落在林依布好的符篆上,瞬间,那些雪团子长大了无数倍,身躯越长越薄,最终形成一层坚不可摧的结界,把一整个枕星阁罩在里面。 一只妖兽终于从那漩涡中挤出来,他长着一张又紫又绿的脸,脑袋像是被门夹过一样,扁平扁平的,出来后似乎是为了活动筋骨,把头扭成常人扭不到的角度,一双金灿灿的眼睛就这么盯着冥翼。 这种妖灵冥翼直接不带看,或者说长得太丑,没眼看,他打一声口哨,那妖兽下面的影子忽然沸腾起来,不多时就缠上了扁平脑袋,打得不亦乐乎。 头顶忽然飞过些色彩斑斓身披红光的蝙蝠,有些趴在那结界上,打算强闯出去,林依抽出软剑正要迎难而上,却不想冥翼忽然蒙住了她的眼睛,轻声在她耳边说:“不要看,会瞎。” 就在冥翼说这句话的同时,林依手中的软剑灵活的转了一个方向,把冥翼背后那只不知道是章鱼还是海星的东西刺个对穿,与此同时,冥翼长刀飞出手去转了一圈,头顶的那些东西纷纷落下,他揽着林依的腰,极为嫌弃的躲避着那些蝙蝠的尸体。 被刺穿的那个东西上氤氤霭霭出现了些湛蓝色的水汽,冥翼一个皱眉,就不见了身影,被卷去了境里面。 林依来不及去拉他,就看见身后的漩涡中又出来一个庞然大物,像是无数泥巴捏出来的东西,找不到真正意义上的手和脚,长的奇形怪状,像一滩流水一样冲着她而来,作势要包裹住她。 林依杵着软剑一跃起身,在空中翻了个身,做了个一字马,长长的腿横扫向它。 却不想这一脚未曾着力,像是打在棉花上一样,一击不成,林依软剑再次向他刺过去,自己在这一击的间隙里调整身形,从怀里掏出一张浴火符,朝着那妖灵似乎是眼睛的地方拍过去。 那东西惨叫一声,庞大的身躯忽然凝固住,从四处的泥孔中放出烟雾,不多时就把林依淹没在重重烟雾中,把她带进了妖境。 这边冥翼刚刚破境而出,惹了一身粘液,恶心极了,拍了张清洁符在自己的衣服上,然后双手结印,口中念着术法,彻底收了那只妖灵。 被卷入妖境里面的不只是冥翼,还有附近的小妖,此时境被冥翼强行毁去,他们也随着葬送在境里面,小小的身躯撕裂而开,流露出金红色的液体,形成了新的妖境。 背后又有无处不在的毒气袭击,冥翼甩手让自己的风妖去对付,自己则走到那扩大了的漩涡旁边,专门挑着难对付的在它出来之前就解决了。 被浴火符控制住的那只周围像过年放礼花一样,绽出五光十色,冥翼知道,那是被卷入境里面的妖灵又形成了境,套娃一样,一个接着一个。 就这一个闪神间,他又被某个小妖带入了境里面,冥翼直接笑了。 烦的。 一时间妖灵连着妖灵,境叠着境,方寸之间,幻境丛生。 他的身影穿过一个个境,不多时又出现在漩涡附近,然后没多久又被妖境包裹...... 林依从原先的那个境里面出来,额头上星星点点都是汗液,而一身青衫早已沾染上了血迹。 却不敢有丝毫松懈。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凭借着自己的直觉,左腿后旋踢直接干翻掉一个妖灵,那妖灵灰紫色的指甲很长,直接抓过来,打算从后面偷袭她,却不想这个人在左右夹击的情况下,还能腾出脚来解决掉它这个后顾之忧。 这些妖灵早已被元一炼化了神志,成为四处害人的怪物了,和普通的灵物不一样,林依也不会再手下留情。 她抹了一把脸颊上溅到的血,手中的软剑刺向虚空,“嗷嗷嗷”婴儿啼哭的声音响起,她脑仁子一疼,在空翻的同时,左手的噬魂符篆顺着贴过去,连妖境带灵的直接解决掉,自己则稳稳当当的落在一边,顺手用符篆定住从侧边偷袭的小东西。 重重幻境让林依的眼睛有些难受,她轻轻眨了一下眼,在幻境的尽头捕捉到了一抹白色的影子,她一脚踢向从右侧而来妖灵,手上却是不停,毫不犹豫的出剑,软剑一弯,把包围着冥翼的那几个妖灵穿成一串,然后消散。 她在这纷乱的战斗中,回眸。 冥翼看见她眼底的狠厉,柔软的发丝因为打斗此时已经有些乱了,在她回眸时散开在身后,衣袖被撕裂了一块,明明是一副血混着泥的狼狈模样,偏偏给人一种不染尘埃的感觉。 他擦去嘴角的血,歪着头,嘴角勾起,用口型对她说了句:“丫头干得不错!”然后又投入到了下一个境里面。 她还有些愣怔的时候,就感知到身后穷追不舍的东西又杀了上来,只能一个转身,软剑在她手里几乎只剩下了虚影,那些快要消散的妖灵碎成几瓣,飘在空中,像是顽皮的孩童毫无规矩的对着天空泼了色彩各异的墨汁。 这是几百年都难得一见的景象,却是可以要了命的。 她一个闪身,就发现自己又入境。 他们已经记不清自己到底入了几个境,又是怎么出来的,那根弦一直紧绷着,稍不留神就能被这些数以千万计的妖灵吞噬掉。 境中是一片大海。 脚底下是墨蓝色的海水,头顶是翻滚不休的雪白海浪。 所谓的海天一色,大抵如此了。 哦,这个境里根本就没有天,脚下面是水,头顶也还是水,翻腾的海水中不是一成不变的灰蓝色,而是紫红和青绿混合,一股股鱼腥味直令人作呕。 而这两边的海水却压得越来越近,很快就没有空隙了。 带来的朱砂早已用完,林依抹了一把衣服上的血,抽出符纸眨眼间就画好了一个避水符,仔细感知着周围的活物,然后毫不迟疑的向深海潜下去。 第55章 强撑 而冥翼的境则算是异常温柔了,也不知道是哪个妖怪形成的。 可是越温柔的境,就越危险。 他站在一片草皮上,阳光清澈明亮,穿过树梢洋洋洒洒的落在地上,那里是他不认识的地方,草皮边有几个长椅,穿着奇装异服的大人们在那里嗑着瓜子聊天,而孩童们在草地放着气球,嬉笑打闹。 垂在身侧的手指忽然蜷了起来,冥翼下意识的摸了摸腰间的葫芦。 这一幕没来由的熟悉,他忽然有些疲懒了,觉得就一辈子呆在这里似乎也不错,看着大人们聊天,看着孩童们长大,没有混乱的世界,也不用背负太多的死亡。 多好啊。 就在他意识昏昏沉沉的时候,他看见了一抹影子,那抹影子走在人山人海中,却没有归处,也没有尽头,周身所有的热闹繁华似乎都与她无关,她存在这个世界上,可是没有人走近她,更没有人记得她。 眼角不知何时滚出一滴泪。 冥翼闭上眼,周身是烈火焚身一般的痛,他的体质果然是更招这些灵物喜欢,就在这一瞬间的迟疑中,竟被妖灵啃食至此。 他长叹一声,苦笑着打醒自己,说出那句最为毛骨悚然的话:“都是假的。” 下一秒,就像是镜子摔在地上那样,那些美丽的阳光,清新的草皮碎裂成几瓣,然后纷纷脱落...... 他毕竟有妖灵在身,这个境里面的影妖吞噬着自己的“主人”,冥翼转过身来不去看那一幕,他有这些小东西帮忙,解起境来比林依要轻松的很多。 他睁开眼,就看见了妖灵横行的阁顶,背上的窄刀出鞘,他一跃而起,窄刀在他手中就像是活了一般,受他控制却又灵活得多,刀风扫过的地方,不留一丝活物,冥翼在空中肆意的翻转着,他的腿很长,真正出力的时候,甚至连影子都看不见,周围一片都是妖灵画出的色彩,他白衣广袖在里面挪腾飞舞,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神仙兴致来了,在天上喝酒发泼。 “嘭——”一声,尘烟滚滚,在强烈的刀风之下,枕星阁自上而下裂成两半,横梁尽断,木屑横飞,阁顶的檐角直直落在地上,砸出一个百米深的坑,大地以那个坑为中心,裂痕蔓延至四方,若非有结界挡着,对于普通人来说,就是一场灭天的劫难。 那些妖灵在这样的发泄下,不可避免的碎成了几瓣,“唧唧嘤嘤”的哼叫着,单薄到只有一缕青烟,飘飘渺渺的荡在周围,像极了清晨还未散开的薄雾。 对于冥翼来说,这些简直构不成威胁。 他轻轻眨了一下眼,哪怕他是人体妖魂,魂魄比常人健壮得多,也经不起这样的消耗和折腾,现在是真的有些累了,他笑了笑,把窄刀扣在腰间,抬起手正要为自己擦一擦汗。 就在那一瞬间,他擦汗的动作顿住了,然后忽然弯腰蹲下,出乎意料的吐了一大口血。 他半跪在地上,咳嗽不止。 他的脖颈因为喘不上来气的缘故,被憋得通红,手臂上的青筋暴起,突兀的盘踞在手腕间。 在这一刻,他活像一个溺水的人,脑壳子里嗡嗡的,眼前一片模糊,耳边尽是嗡鸣。 身后的妖灵因为他的情况而激动起来,飘过来围着他,手舞足蹈的,咯咯哈哈的笑着,生出无数幻境,一时间他的周围险像重重。 但是他不在意。 那些妖灵既然喜欢,就让它们啃食吧。 他趴在地上,用尽了力气挪动着,在这层层幻象中寻找着熟悉的气息,眼角因为太过用力憋出了生理性的泪水,他的指甲在废墟中留下一条条血痕,木屑扎进肉里,在妖灵的啃食下可见白骨。 他当然知道自己身上的变故是什么原因,他不顾一切的找着那抹清幽的身影,他......想见林依。 林依捏了避水符向深海潜去,被卷进境里面不仅有她,还有那些已经疯了的妖灵,水下的阻力太大,手中的软剑不太使得上力,那些妖灵像幽魂一样朝她聚过来,又被林依一脚踢开,她把软剑系回腰间,一个手刀干翻了一批,那些妖灵不甘心,又形成了境。 境里面叠着境,这种情况她已经不知道遇到了多少次,只本能的凭着自己的直觉,杀出重围。 她满身是血的回到了那片海里。 已经累极了。 可身后还有那些不止不休的妖灵。 她微微的闭上眼,攒起一丝力气,旋风的腿带着一波海水把那些妖灵击退在身后,暂时跟不上她。 都说受力是双向的。 她一脚向上踢在那妖灵身上,而自己却不断的向下沉。 避水符已经失了功效,她的手脚酸软无力,明明只要劈开身下的裂口就能出去,可是窒息的感觉席卷她的全身,海面上的那点浮光越来越远,她眼前一片空白,渐渐的听不见了。 脑海中浮现的是走马观花般的场景,有那个人血累累的伤,有那个人在树梢上的笑,还有那个人隐在黑暗中看不清楚的表情...... 色彩夹杂的水中冒起了一串泡泡,那是她的泪。 她生来倔强,却在预感自己要殒命的时候,哭了。 如果......这一次,她真的栽在了里面,她不知道那个人会怎么样,是没心没肺的解决掉这些事情,然后在多年后的荒草堆里倒一壶酒来祭奠,还是......会不顾一切的做出一些逆天的事情,仅仅是为了她。 她既想要是第一种可能,因为这样也好,至少在面对分别时,他不会如此苦痛,但是又隐隐期待着第二种,毕竟......哪个姑娘家不希望自己被人记挂呢? 就在那生死一线间,她竟然感受到一股如温泉般的暖流,十分神奇的卷走身上的所有伤痛和疲惫,让那些流失的生机和力气又缓缓回到她的身体。 她不知这是什么,又在她的身体里存在了多久。 可现下的她也没有那个精力去想这些东西,她当机立断,抽出腰间的短剑,蓄足了力气,朝着海中某一处发着蓝色荧光的地方狠狠一劈。 境中虚假的天地剧烈的抖动起来,天空塌陷,海水倒灌,耳边充斥着似爆炸的嘭嘭声,这是境破了的征兆。 她心中一松。 刀光火石间,她拍出怀中用血画好的符篆,双手结咒,嘴唇翁张,飞快的念着口诀,抓住机会收了这只妖灵,然后便重心不稳,身体一歪,她长腿扫过,找到了借力的地方,待回过神来时,已经稳稳站在了枕星阁的废墟中。 身边的妖灵已经少了许多,不再是幻境叠生的景象,她也看清楚了正杵着刀往这边来的冥翼。 她想起了海中那一刻的生机和温暖,意识到了什么,大步向冥翼的方向跑过去。 冥翼似乎看不见她,目光迷离的寻找着什么,却在双手触碰到她的脸庞的一瞬间,整个人放松下来。 林依抱着他,看着这个人疲惫至极的眉眼。 他还是一如既往的爱干净,不知用了什么法子,那满是血污的衣裳此刻变得洁白如新,也看不出来他究竟受了多少伤,伤得重不重。 他对着丫头扯出一个笑,然后双手结印,把那些飘散在空中不成气候的妖灵,尽数收入囊中。 周围终于安静下来,他们不知在一个个的境里面待了多久,林依抱着冥翼,抬头一看,只见漫天的星光璀璨,落在那人的身上,只是显得纯粹烂漫。 第56章 抹额 林依皱着眉头,拍了拍冥翼的肩膀,轻声道:“醒醒,莫要睡。” 而怀中的人毫无反应,一张脸苍白如金纸,手指没有一丝温度,冰凉一片。 他的长相其实是偏凌厉极富有攻击性的那种,嘴角不带笑的时候,很难让人亲近起来。 林依那薄薄的眼皮垂下,不由分说就要去扒那人的衣裳,想要看看他的伤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其实她自己也带了不小的伤,后背那一片火辣辣的痛,不过现下却顾不得那么多了。 谁知那衣领只扒开了一半,就被一只洁白修长且骨节分明的手按住了。 那人睁开眼睛,目光还有些迷离,不过很快又聚起了焦点,就这么直直的看着她。 很快,那双眼睛满上了一层笑意,他有些带着戏谑的说:“若不是醒来的足够快,可就看不到某人顶着这样一张脸趁人之危了。” 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情开玩笑。 冥翼杵着地板坐起来,愣是不让林依看他身体的情况,他就这么看着她,忽然问:“丫头,带了些什么伤药,给我几颗。” 林依从怀里掏出小瓷瓶,递给他。 冥翼把里面的药丸都抖出来,掌心中的消炎药,止疼药若干不止,他摇头笑了笑,忽然出手,趁其不备,把这些药都塞到了林依的口中。 苦味在口中蔓延开来,长长的睫毛扑扇着,看着捂在自己唇上的那只手。 手心中的触感温热柔软,冥翼忽然失了神,感受到自己的心跳得有些快。 半响后,看见那药丸都被咽下去了,冥翼才有些颤颤的收回手,不敢看林依。 林依忽然抓着他的手,两指放在他的脉上,看他的情况。 冥翼不动。 而林依皱起了眉,因为这人从脉搏上看,毫发无伤。 甚至还比普通人强健一些。 而那人吊儿郎当的站起来,喝了一口酒,笑到:“我是谁呀?就这阵仗,还能伤了我不成?” 林依自然不信,还是盯着他。 那人无奈的叹了一口气,笑意收敛了不少:“这里是枕星阁,多多少少也是我从小长大的地方,这下面留了阵,是个可以借助妖灵之力养伤的阵,不会有事的。” 他看向林依,目光中又带起了笑意:“反倒是你,妖灵都没有一只,情况可能比我还严重一点。” 这样的解释可信度还高一点,林依垂下目光不再追究。 但也没有着急走。 她淡淡的说:“既然这下面有养人的阵,那便多待一会儿。” 冥翼无奈,只好都听她的。 他忽然揽着林依的腰飞身直上,这一半的枕星阁被劈得不成样子,坍塌成废墟,可是另一半还在顽强的立着,冥翼就这样带着林依飞上了另一边枕星阁,站在最高处的凭栏边。 他看着下面一盏一盏亮起来的万家灯火,那双眸子里终于带上了几分真正的笑意,他偏着头,侧过脸,微微扬起下巴,说:“丫头,你看。” 林依站稳,和他并肩而立,看见夜幕下灯火辉煌的长安城。 枕星阁建的很高,他们又站在最高处,自然听不到下面的喧闹声,只有一阵阵不成气候的微风轻轻拂过,徒留下一片独属于夜晚的安静。 她听见他在一片安静中叹了气,似乎有些感慨:“只有我们守住了这一关,他们才得以在这个没有公平的世界里,讨一个公平。” 他们或许都忘记了,他们曾见过长安妖灵横行,生灵涂炭的模样。 那时候青城山的那群孩子还小,在镜初的庇佑下,才没有见到过那惊天的一幕,后来林依和冥翼两人以身殉道,才让一切慢慢回溯,让长安城堪堪稳定在了一个点上,而所有人都忘记了那场浩劫,也忘记了牺牲一切的两人,甚至包括他们自己。 林依也看着枕星阁下面那些擦肩接踵的人群,孩童依旧可以无忧无虑的打闹,书生依旧可以为这场擢试争一个公平,微末的星光洒落在每个人的身上,给这个世界渡上了一层浅浅淡淡的温柔,那确实是再好不过的了。 而在她没有注意到的冥翼的身后,投落下一抹影子,那影子形销骨立,死气沉沉,广袖白袍下全都是淅淅沥沥的血迹,交错纵横的伤口遍布着,肌肉上青筋暴起,隐隐泛着紫红色,比六大世家围剿的那次还要严重恐怖得多。 只是他把这一切都掩盖在了一个障眼法下面,只为了让这个人不要担心,而自己在强撑着只为和她多说几句话。 他靠在栏杆上,抬手似乎想摸一摸这丫头的头,最终还是把手停在半空,并收了回去,他说:“走吧,去看看他们,这半天不在,还不知道这群小兔崽子又惹什么祸呢。” 林依点了点头,转身抬脚从楼梯口拾级而下,可是走了几步,却发现那人没有跟上来,林依回眸,皱着眉头不解的看着他。 只见他无所谓的笑了笑,朗声说:“丫头先走,我再看看。” 看看这繁华热闹的长安城,看看这群活蹦乱跳的少年,还有......再看看她。 林依又走了两步,然后突然停下了步子,想起了什么。 要是这下面真有养人的阵法,那元一大师不可能不知道,知道了又怎么能让老爷子把他困在这里?又怎么可能还留到现在给冥翼用? 世间万事万物都是平衡的,想要一个人身上的伤害好转,那必然要有个承接的地方,可放眼偌大的长安,又有什么地方能承接冥翼那么严重的伤? 想到这里,林依忽然意识到,这个人伤重至此,还不忘处心积虑的骗她,骗她走。 这枕星阁下面,也许根本就没有什么养人的阵! 她猛的回头,却被一层结界挡在了楼梯口,里面的情况被一层白雾严严实实的挡住,什么都看不清楚。 林依毫不犹豫的抽出软剑,红着眼睛向着那层结界砍下去,一剑不行再来一剑,她其实很安静,没有歇斯底里的大喊大叫,但偏偏是这种一言不发的安静,让她整个人显现出一种几近执拗的疯狂。 后背伤口的血流得更猛了,一颗一颗的滴落在地上,那身在海水中泡过的衣裳不比刚穿过来时的那身乞丐服好多少,她在一个个境里面杀出来,早已支透了体力,手中轻灵的软剑此时重于千斤,却还是不停试图打破这道结界。 真正让她停下的,是里面突如其来的“噗嗤”声,那人似乎又吐了一口血。 她抬着剑忽然后退了几步,生平从来没有那么束手无措过,想要强行把结界打开看看里面那个人的样子,又怕这结界和那个人相连,自己会伤了他。 她站在楼梯口,声音沙哑难受,握剑的手已经没有那么稳了,一直抖个不停,她说:“冥翼,你打开,我们一起想办法。” 里面的人似乎模糊地笑了一声,似叹非叹,他缓声说:“给我留点面子吧,现在这个样子,实在是太丑了......” 何况他这一闭眼,那些才收入囊中的妖灵必然又要出来作妖,如果放了这个丫头进来,且不说她会疯到什么程度,那些妖灵反噬的厉害,不是又要落在她的身上? 到了这一刻,他忽然有些庆幸,庆幸自己修的妖灵和他们不一样,庆幸自己还有那么一两处优点,可以在这种时候,和他们沟通,建起一层足够牢固的结界,不至于让这些东西跑出去害人。 他是早就算好的了。 在戴上那个抹额的时候,他就已经知道了自己未尽的事情是什么,上一回来没能解决掉这个麻烦,那么以他的能耐,同样的疏忽必定不会犯第二次了。 他看着结界外的那个身影,便是伤成这样了,他的话音里还是带着笑意的:“丫头,有空......就去南疆看看吧,我把......”他顿了顿,又低低的笑了,接着说:“我都把定情信物放在那里了,说明是个重要地方,你.....替我去看看。” “如果啊,遇上了什么大麻烦,那就要自己解决了。” “实在不行,就跑远点,可没有人像我这样,会傻傻把你当丫头,保护你了......” 第57章 带走 林依抬眼看着外面布满了繁星的夜空,一双眼睛又酸又涩,那确实是她所喜欢的星辰大海,此时却觉得刺眼得很。 她轻轻闭上了眼。 她的父母是在中秋那天走的,那一天的月总是又圆又亮,反倒是衬得没有多少星星,多年后的中秋,老爷子也离开了她,月辉洒在她的背上,也是明晃晃的。 从始至终,都只有她一个人,也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她那么爱热闹的一个人,偏偏生了这冷冰冰的性格,和热闹一点都搭不上边。 好不容易有个人走进了她的世界里,想要把她拉到长安这场热闹繁华中,让她遇见了青城山这群活泼可爱的少年……她以为,他们还可以同行很长很长一段路…… 可是到头来,连那个人也要走了。 和离开她的父母一样,和那个别扭的小孩一样,都是那么的猝不及防…… 何况,刚才这个人也说了,在他们不记得的那段时光里,甚至连定情信物都送了,既然是定情信物,那多多少少是有些不一样的吧? 她从来都是那种慢热而冰冷的性格,没有多少强烈的情感,喜欢什么想要什么都不会轻易地宣之于口,可是她也在一些小说或者电视剧上看过,一对爱人阴阳两隔的时候,大多是撕心裂肺的。 她站在结界前面沉默良久,半响后才沙哑着声音说:“冥翼,你知道的。” 冥翼,你知道的,任何艰难险阻我都不怕,唯独害怕身边人一个接着一个的离开,害怕孤身一人再也看不见任何的曙光,害怕......别离时这种钝刀子割肉似的感觉。 她没有再多说什么,可就是这一句,便已经足够了。 结界里面快要失去意识的冥翼下意识的蜷了一下手指,他动了动嘴唇,想要说些什么,但已经没有那个力气了。 就在他神魂俱灭,快要归于天地的时候,不知道哪里的风穿过结界,吹乱了发丝,吹响了垂在耳边的铃铛。 那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快要听不见,可那铃铛响起的时候,冥翼额间一烫,似乎有什么东西强行把他的魂魄拴住,那一刻,他无比清晰的感受到,自己身体里有一样东西,护着他,不让他离开。 他忽然想起来自己放在林依身上的那一抹东西。 那是一缕他的神魂,用来加深他们之间的联系,可以在必要的时候,护那丫头一次。 这原理其实和那些世家大族控制妖灵的法子有些相像,不过是反着的。 其他人是控制妖灵把那妖灵的神魂放在自己的身上,既可以防止妖灵的反噬,也可以在必要的时候把那些妖灵拉在前面挡灾。 而他这样,算是变相把自己变成了林依的妖灵。 那时候他站在树上,看着他们一行人浩浩荡荡的下山,要去参加那祝丰宴,他怕这个人会出意外,所以放了这么点东西在她身上。 那时候他还自嘲的想了想,道:“谁说你妖灵都没有一只,我不就是么?” 可是没有想到,在祝丰宴上没有用到的东西,却在枕星阁,在这次妖灵反扑中用上了。 那现在在自己身体里拉住他的呢?也是这种东西么?为什么他修习妖灵一道,感知如此强悍,却不曾察觉到一点端倪?为什么他在长安城出生入死那么多回,偏偏就这一次生了作用? 是和她送给他的这抹额有关么? 为什么都这样了,前程往事他还是想不起来一点,记不得和她的那些事情了? 他忽然没由来的焦躁起来,急切的想拨开这层层叠叠的迷雾,找回来和她有关的一切。 这一动,挡在楼梯口的那层结界终于消失了,林依跌跌跘跘的跑进来,跑到他的面前又有些害怕的停下来。 她听见冥翼含着笑说:“丫头可不要这副表情呀,这还没有死呢。” 他看见这个人的肩头终于松了下来,长长的头发滑落几缕遮住了脸,看不清楚表情,他只听见这个人闷闷的说:“我知道,你走不掉了......” 在铃铛响起的那一刻,她看见了一些遥远而模糊的画面。 那是一个很神奇的空间。 辽远,空旷,寂静,黑暗,只有寥寥几点星光闪烁在远方。 脚下被层层黑雾包裹着,在这些黑雾的间隙里,依稀可以看见生灵涂炭的长安城。 时间仿佛被禁止了。 林依看着自己手中缠绕的丝线,那些丝线早已被鲜血染红,看不出原来的光泽。 极北之地几千年才出一蛹的天蚕丝,就这么被她取了过来。 手中剑花一挽,耳侧的青丝就这么直直的落了下来,落在那蚕丝上。 她的手指细长而灵活,没有多长时间,一条抹额就在手中成了形。 她看看,总觉得还是少了点什么。 想了想,她从脖颈间取下自己幼时就带着的铃铛,系在这抹额上面。 这样,不管这个人走到哪,她都会循着铃铛声找过来,那些线丝丝入扣,便是天涯海角,她也能把人牢牢拴住,走不掉了。 是啊,托这丫头的福,他走不掉了。 再也走不掉了。 都说他是个天地无束的性子,什么纲理伦常,什么皇室权威都牵制不住他,天宽地阔,自由自在。 可是现在有了。 有了喜欢,有了牵绊,有了挂念,由此衍生出了别离时的害怕,危险时的担心,受伤难过时的心疼…… 而这种种复杂难言的情绪,把他从这天地无束的状态里拉出来,拉他入了红尘,体味了一把人间百态。 这一刻,他忽然意识到,他再也不是那肆无忌惮的狂傲侠客了。 但是他甘之如饴。 他看着眼前的这个人,忽然笑着想:记不起来就记不起来吧,现在这样也挺好的,毕竟,是我的还是我的,逃不掉的。 他忽然拽了一把林依,把那人拉进自己的怀里。 他低头看着这个挣扎着想要坐起来的人,勾起嘴角的模样再风流倜傥不过了,他轻叹:“丫头啊……我可从来不是什么正人君子。” 林依还没有反应过来,那双眼睛现在有点红,又生生把水汽憋了回去,只留下一股倔强的感觉来。 冥翼看着她,一个简单热烈的吻就这么落了下来。 *** 秦家的人自然无法将吴质成功的带走,毕竟有卫铮在。 那些家丁看见卫铮,规规矩矩的行了礼,道:“世子爷。” 他卫铮虽然只是一个在长安城的质子,但好歹父亲是镇守边疆的卫国公,也不是他们能惹得起的。 他木着脸,朝吴质的方向抬了抬头,说:“这个人,我要了。” 家丁为难了,吞吞吐吐的说:“世子爷,这,这书生,做了大逆不道的事情,正要拉下去处置了呢。” 卫铮眯着眼,言简意赅:“他惹了我,这个人,我要了。” 那些侍卫家丁实在无法,对视几眼,只好行了礼,对他说:“这,这,我们也不能擅自做主啊,只能先行禀告家主,才可把这人让给世子。” 卫铮冷哼一声,不咸不淡的说:“我卫铮做什么事,要什么人,还需向你秦家禀报不成?” 他身上的那股杀伐之气放了出来,那些侍卫一个哆嗦,连忙跪下。 就这个间隙里,卫铮来到吴质的身旁,三下五除二的为这个人接好了双腿,扶着他,移动到了人群之外。 那些家丁侍卫本欲阻止,奈何碍于这人的气势威压只能作罢,颤颤的回去向家主禀明情况。 吴质的手就这么随意的搭在他的肩膀上,瘸着腿,神色还是那般温和,不过却开了一个玩笑:“你要是再来晚一点,我可就凉了。” 卫铮僵着脸,没有说话,显然并不觉得这是什么好笑的事情。 吴质无奈,只好拍了拍他,说:“先找个地方休息吧,这样......不太好。” 卫铮二话不说背起了他,一路朝着自己的府邸走去,沉默半响后才想起什么,问:“那个姑娘呢?” 吴质没明白,下意识的问:“谁?” “荷花狱。” 吴质皱起眉头,问:“怎么突然问起她了?” “感觉有些熟悉,说不上来,但是只要她在,你们这次胜算会大些。” 吴质笑了笑,道:“那你还真说对了,我们这次,多亏了她。” 到了府中,卫铮把他放在床上,蹲在塌边自顾自的给他检查膝盖。 他在军中多年,对这些筋骨伤甚至比太医都要拿手,他仔细按了按,发现那群侍卫还是留了一点情面,没有真把这个人的腿打断,而是使了巧力让两个膝关节都脱落下来,好在他来得及时,接的也及时,现在只需消消肿,便可下地走路了。 他在做这些的时候,还不忘问吴质:“怎么说?” “这满城的飞纸,看着轻盈,其实来路并不简单。” “那么短的时间,那么多的宣纸,便是草堂中所有人手加起来誊抄,也是远远不够的;哪怕是拿去书局刊印,那雕刻印板也是个大功夫,没有十天半个月是做不好的。” “多亏了她,把活字印刷这个法子告诉白赴的那些工匠们,书局里原先的刻板很多,现在找到我们要的那几个字,一拆一组,便是新的刻板,一夜之内,印了整整三千多张。” 卫铮皱起眉头,说:“从你们闹事到现在,连半日都不到,你事先同她讲过么?怎么会反应那么快?” 这点卫铮倒是提醒吴质了,好像......这个人不论做什么,都是比他们快上一步的,或者说,这个人总是能做到想他们心中所想,并提前做出行动。 这并非是坏事,甚至还在冥冥中帮了他们不少,以至于......他们都习惯了,且不曾察觉。 吴质笑着摇了摇头,道:“这点你倒是无需多想,她阅书无数,心中自有衡量,若是身在庙堂,必不是池中之物。”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其实这漫天飞纸的法子,还是她留下来的。” 卫铮给他上了消肿的药膏,净了手坐在一旁,把问题绕回到了原点:“那么,她人呢?” 是啊,自从事发到现在,都未曾见过她和冥翼的身影,吴质皱起眉思量起来。 他不知道他们二人身上的那些秘密,但是在一些蛛丝马迹里,推断出这两人在做一件危险至极的事情,冥翼也同他说过,他不在的时候,如果有什么事情,就去那座寺庙里,找一个叫镜初的和尚。 他不知道什么才算是遇到了事情,毕竟以他的智谋,凡人间的事情还真没有解决不了的,现在想想,恐怕冥翼指的,不是平凡事。 擢试是天下学子都轰动的大事,冥翼不在也就算了,但是林依不会放任不管,如果此时都没有出现,只能说明他们身上发生了比擢试秦家还要重要的事情。 想到这里,他忽然抓住卫铮的手臂,说:“快带我回青城山。” *** 青城山上,杨寞已经守了林依一夜多了,这个人却还是脸色惨白,没有一丝转醒的迹象。 还好吴质亲自来寺里面报了信,镜初才得以赶到枕星阁把那几个散落出来的妖灵收拾了,又把这两人带回古寺养伤。 林依还好些,内伤不算严重,外伤看着恐怖,有几处伤口也比较深,但好在没有伤在要害处,又被冥翼哄着吞下去了止疼消炎的药,多多少少有些作用,只是气血亏虚得太多,恢复起来需要时间。 而冥翼就没有那么乐观了。 有镜初和杨寞在,那些深可见骨的外伤其实不算什么问题,问题在于体内暴走的妖灵之力在经脉中横冲直撞,手臂上青筋凸起,冷汗吟吟。 这是其一。 其二,元一那些妖灵带来的反噬之力大半部分都被他当了去。 当初元一这位妖灵一道的始祖忌讳至极,想尽办法想要解决的东西,就这么被他生生接下了,镜初不敢想这对他魂灵的伤害究竟有多大,还有没有醒来的机会。 要不是那条抹额拴着他,他这回......是真的要去见阎王爷了。 杨寞头一回见镜初这么阴郁。 他站在古钟下,摇头叹息,那语气说不上来是责备还是心疼:“这两个,那么大的人了,还这么天真,真当枕星阁是什么地方啊?说去就去,再不济写个符篆告知一声也是好的!” 第58章 枕星 在醒来之前,林依陷入了各种斑驳陆离的梦里,虚虚实实,真真假假,叫人分辨不清。 她不记得那是什么时候了,只看见一个红衣如烈火的女子大口喝着酒,那双眼睛明亮清澈,问:“既然喜欢,怎么不去追啊?冥翼,你可不是这种性格。”她用肩膀撞了一下冥翼,说:“这点上,你可要多学学我!” 她听见冥翼尬笑两声:“晓英姑娘豪迈,在下可学不来,至于喜不喜欢的......” 他想了想,眯着眼看着天边火红的晚霞,整个人在夕阳的余晖里显得温柔了不少,他解下腰间的酒葫芦喝了一口,才说:“我就是个浪荡子,没根的,就这样贸然喜欢她,岂不是对不住这么好的丫头?” 眼前的景色又忽然模糊了下来,林依忽然有些意识到,她看见的这段,是很早很早以前......冥翼的记忆...... 这样狂傲的一个人,在面对她时,竟也会生出自卑来。 ...... 其实作为公主,刚来到枕星阁的那段时间她是闷闷不乐的,毕竟在一时之间离开了父皇母妃,还有婼婼...... 那时候的她其实也是不喜欢冥翼的,觉得这个人做什么都不按规矩来,夸张得很,也不知道他哪里来的自信。 那是一个隆冬,她很怕冷,总是裹得厚厚的,哪怕是在枕星阁也是这样。 而冥翼还是春秋不改的穿着一袭白衣,走到哪里都是最晃眼的存在。 阿悌对于自己不喜欢的人,总不会表现出什么来,毕竟有公主的教养摆在那里。 可面对冥翼不一样。 她记得那天她要去藏书阁找书,枕星阁除了师父修行的阁顶而外,其他地方总是没有那么亮堂,只能打着灯。 她就在回廊上撞上了靠在翼角上喝酒的冥翼。 从她那个角度来看,只能看见那人宽大的肩膀,以及一头披散的黑发。 足够疯,也足够狂。 那人也没回头,半醉半醒间问:“丫头怎么来这里了?” 那时候阿悌还没有现在的林依那么冷的气质,不过眠着嘴唇的时候还是会显出那股倔强来,她轻声说:“我可是皇家公主,怎能任由你喊‘丫头’这个称谓,若是父王知道了,必要治你一个大不敬之罪。” 冥翼低着头闷闷的笑了,那笑声说不上来是讽刺还是别的什么,他低声重复了一遍:“皇家公主......我问你,这个公主当的自在么?” 阿悌被噎住了,好半响才说:“自不自在的有何干系?这终归是我的一份责任,每个人生来就有他所担当的那份责任,我也不例外。” 冥翼的神色掩在那片晦暗不明的黑暗里,他的指尖绕着酒葫芦的绳子,葫身在空中荡来荡去的,下面便是万丈深渊,他也不怕自己的宝贝葫芦掉下去,无所谓的说:“我啊,我生来就是个自由人,若说非要有什么责任的话......那就是活着。” “所以啊,丫头你的话其实也不全对。” “管你是皇家公主也好,不夜城的乞丐也罢,不过都是只有一双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巴,都是普普通通的人,哪能叫你生出三头六臂来。” 阿悌又被噎着了,觉得这个人简直不可理喻,她打着灯笼,扭头就走。 冥翼看着她,又笑了一声,随后就是一长串的哈哈大笑。 在阿悌的记忆中,其实这个人也不是时时都在枕星阁待着的,不过想想也很正常,就他那种性子,哪能在一个地方久在。 有一回她看见这个人站在栏边,伸手就接住了一片紫色的叶子,他看看,拇指撵着紫叶的脉络,勾起嘴角一笑,转头便去了阁顶。 几日后,他一身风尘仆仆的回来了,回来后也不先去拜见师父,而是在自己的卧房内沐浴更衣,倒头便呼呼大睡。 后来阿悌才知,这是长安侠客里流行的一种习俗,叫做“紫叶相邀”,那年远在江南的大侠唐风举办一个英雄会,他收到邀请后不远万里从长安赶到江南,就是为了去凑这个热闹。 据说这途中他还跑死了好几匹马,几天几夜不眠不休,只是为了去看看这个人人称赞的侠义之士,和他痛饮一壶酒。 这就是十六岁的冥翼,能做得出来的事情。 还有一次,他收到紫叶后也是快马加鞭,只是为了去救一位被仇家掳走的朋友,没想到他赶到的时候,那朋友已经脱困了,他也不恼,躺在河滩上就睡着了,直到第二天才回到枕星阁。 那次师父刚好出关,逮着夜不归宿他,神色阴沉,一师一徒两人去了阁顶的修行室,出来后,冥翼病了整整半个月。 可即便如此,下次遇到这类似的情况,他还是会跑一趟。 阿悌并不喜欢他这种狂妄性子,却不得不佩服他,这种日子又岂是她这久在深闺的公主能遐想的? 枕星阁后面有一个废弃的校场,冥翼闲暇无事的时候总会在这里纵马狂奔。 一身白,一壶酒,一匹马,散在风中的黑发,再配上远方的夕阳,近处的沙场,那确实是天地间难得一见的景色。 那时候她站在高高的阁楼上,看着不远处的这一幕,身后就连风声都安静下来了。 很久之后有人问她怎么会喜欢上冥翼这个酒窖子,浪荡子,她就在想,那是你没有见过他策马狂奔的这一幕。 她总会站在阁楼中视野极好又极隐蔽的地方看冥翼骑马,不想她的这些小心思和小习惯还是被发现了。 冥翼却没有让她难堪,抱着做好的骑服,眉眼弯着,问她:“想不想学骑马?” 她有些震惊的看着他,半响后才试探着问:“可以么?” 冥翼哈哈笑着,向她伸出手,说“又没有哪个天王老子规定公主不可以骑马。” “惜时般若公主一马平川,上阵杀敌,可谓是巾帼不让须眉;近来有霍大将军霍季川上战场,守边疆,不也是个女儿家?” 阿悌也伸出手,换上骑服,翻身上马。 元一大师虽说是他们的师父,但其实教授管束他们的时间少之又少,大部分的时候都是在闭关着的,阿悌所会的那些符篆和占卜之术其实是依据藏书阁里的书卷,自己苦练得来的。 极偶尔的时候,冥翼会抱着胳膊在一旁漫不经心的指点一二,不过无一例外,他指点的那些都刚好打通了阿悌这些天来的关窍,让她在这一道上更上一层楼。 多次下来,为了感激他的教导之恩,阿悌特意挖出春前就酿好的酒,自己下厨做了几个小菜,请他吃。 冥翼坐姿向来是随意散漫的,此时几口酒下去,更显得不成样子。 阿悌看不下去,不过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懒得说了。 那年也是阳春三月天,是她在枕星阁里待的第五个年头了,元一大师要让她潜心修炼,不要过问外界之事,她所知不多的,婼婼和母妃的情况,还是冥翼告诉她的。 这个人虽不讲规矩,不拘小节,心却是极柔软的。 第59章 宰相 周身环绕着浅浅的松香味,像佛寺里的钟声一样,给人一种心安心静的感觉,入目是古旧的房梁,不远处的地方还挂着一副大字,那字写得是“禅”。 她听见婼婼松了一口气,然后转头出去对镜初说:“她醒了。” 随后婼婼端了粥和药进来,服侍着让她喝了几口,那浑身空荡荡的感觉才好些。 林依还有些懵,不太分得清现实和梦境,她愣了一会儿,好半响才开口:“他呢?” 镜初赶到枕星阁的时候,刚好看见了他们亲吻的那一幕,此时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人。 倒是婼婼说:“冥翼么?在隔壁屋子里,还没有醒。” 她连忙下床,不顾自己身上的伤,就要去看他。 婼婼只好端了汤药,一脸糟心的跟在她的后面。 他的状态和枕星阁一样,脸色苍白,在脆弱中还透着一股不可亲近的攻击性,婼婼看了不禁后退半步。 林依替他把了脉,在确认外伤没有什么大问题后,便没有再打扰他休息,而是转而问镜初:“他身上的不仅只有外伤,那些妖灵反噬留下来的,要怎么治?” 镜初垂眸摇了摇头,温声说:“我现在的这身本事,其实是宋陵的,我只会用,却不知其原理,护住他神魂心脉的,是他头上的那条抹额,若你能想起来,说不定能救他。” 躺在床上死气沉沉的那个人忽然低低的咳了两声,他动了动,似乎是想强撑着坐起来,未果。 大底是被自己给气着了,他无奈的笑了笑,哑声说:“丫头别听他的,他自小在伤痛之事上就夸张得很,你看......我这不就醒了么?” 看他醒了,林依才走到床榻边坐着,扶着他,眼神却很冻人,吓得冥翼一个哆嗦。 冥翼只好软下声来,道:“好好好,我不胡说,不过既然我醒了,还愁找不到办法么?” 那倒也是,林依神色稍微缓和了一点。 冥翼一笑,懒懒的说:“我们这一耽搁,一两天都过去了,也不知道那群娃子闹得怎么样?挣来他们想要的公平么?” *** 此时的草堂内,没有冬天那么冷了,不过大家还是喜欢聚在一起闲聊,而这次主要是为了李朦。 “朦兄,这几月去了哪?有哪些风景?跟我说说呗。”钟成半个身子都趴在桌案上,看着他。 李朦被他这个“求知若渴”的眼神逗笑了,温声说:“我这次是跟着一户商队南下,途径江南,最终到了云霞山脉,收到白赴的信就赶回来了。” “说说呗,都看到些什么?” 李朦想了想,吐出两个字:“民生。” “都说江南是富庶之地,可我看到的却是饿殍遍野,百姓们为了赋税而朝不保夕。” “一路到了云霞山脉那边,只看见了满地白骨,赋税本就严重,何况他们那边还有南疆古族来犯,几次下来,库里粮食被抢光,他们都饿得不像人样了。” “我还看见......有一母亲为了让自己即将饿死的孩子保住性命,竟不惜......” “后来呢?” “后来那母亲油尽灯枯,在死前.....留给儿子,哄骗儿子离家找粮,便再也没有回来。” “我回到长安的时候,收到消息,那儿子没有多久也死了,染了风寒,死在了流民堆里。” 故事说完了,草堂里却陷入了一片沉默。 他们以为擢试换榜,李忠蒙冤等等诸事已经是天大的委屈了,未曾想真正受委屈的在这长安城高大的城墙外面,在那些他们看不见的地方。 打破沉寂的还是坐着轮椅被卫铮推进来的吴质,他笑笑说:“朦兄此去当真不虚,看来收获颇丰。” 李朦看着他的腿脚,皱起了眉,说:“其实不必如此以身涉险的。” 吴质摆了摆手,哭笑不得:“这腿啊,早就可以走路了,奈何这位不放心,非要用轮椅推着我来。” 卫铮木着脸,刻意收起了身上的杀伐之气,对草堂中的众人行了同窗礼。 众人还礼。 坐下后王子瑜有些踯躅,想了想还是开口问:“子颜,你一直都说时机未到,还不可开始新一轮的闹事,如今这也过去一天了,官府也没有给个交代,你也不让动,这是......” 话未说完,白赴就从山下回来了,他这几日一直在监督活字印刷之事,忙得很,现在上山也没有换一件干净的衣服,风尘仆仆的。 他向众位同窗行礼,才喜露于色,对吴质说:“如你所料,就在刚才,叶庭风带着国子监的弟子们去登闻鼓了。” 他报了喜讯后,就抓了抓头,一副困惑至极的模样,犹豫半响后还是说出了另一件事情。 此时吴质正笑着对王子瑜说:“你看,这时机不就到了么?”王子瑜正拿着书卷看着他,在等他一个解释。 却等来了吴质微微变化的神色,他皱着眉不可置信的问白赴:“什么?枕星阁怎么了?” 白赴咽了咽口水,试探着说:“塌了。”他说完后又加了一句:“不过具体的情况还是不甚清楚,只是昨夜更夫听见了房屋坍塌的声音,他仔细观察,周围的那些房子都没有事情,倒是......那座枕星阁神迹显现,寒光乍现,夹杂着七色光辉。” “第二日清晨,朝廷就派兵把枕星阁围住了,里面的东西被一层像冰雪般的膜隔开了,看不清情况,也没有人贸然进去。” 吴质听完后垂眸思量半响,然后沉吟着对卫铮说:“你在国子监消息灵通一些,替我留意一下这件事。” 卫铮习惯性的把手背在背后,点了点头。 枕星阁中藏书百万,事关天下文墨的传承,自然不是小事,不过天塌下来还有高个儿的人顶着,除了吴质和卫铮这两个八百个心眼子的,其他人只当八卦听了,等着朝廷的解释。 所以钟成想了想,问吴质:“子颜哥刚才说时机到了,是怎么回事?” 吴质也不打算隐瞒,极有耐心的同他们讲了,也好让这些孩子通一通人情世故,以后出去少吃点亏。 秦家势大,若是想让他因为这一次而获罪入狱,那么只靠草堂这几百位学子是远远的不够的,他们首先要做到的就是,让长安的学子都参与其中。 国子监是皇家钦点,在一定程度上就代表了天下的学子,他们中的大部分人日后定是要入朝为官的,所以说出来的话也是分量不浅,吴质想做的,就是让他们卷入这场闹事中来。 卫铮拍了拍吴质的肩膀,那严肃的表情中出现了些别的东西,如果此时吴质转过头去的话,一定能看出那是些许的无奈:“你还真是......什么都算到了。”他顿了顿,最后那句话说得很轻,几乎是贴在吴质耳边说的,只有他一人能听见:“你怎么不去当宰相呢?” 第60章 游街 他和叶庭风同窗多年,自是知道此人的性子。 这人刚正不阿,眼里别说污秽了,便是连一颗沙子也容不得,浑身上下都是读书人的浩然正气,而且是带脑子的那种浩然正气。 他有自己的看法和主见,譬如他知道国子监飞纸一事,是卫铮做的,但他没有深究,因为他并不觉得那是坏事,这反而会引起他的注意。 其后他派人去查长安城最近发生的事,就顺理成章的会查到擢试榜单,再多一打听,便可知道吴质上公堂状告秦家之事,或者,他不用打听,这事闹得那么大,不出几日就会传到他那里去。 那些落在平民百姓中的宣纸迟早都会传到他那里,受害者们几乎家破人亡,他不可能不做理会,而这些都是实打实的铁证,他稍微一查,便可知道秦家的罪行。 而最开始收到的那四大句话,便是给长安学子的一个提醒,一个赤裸裸的提醒。 国子监的学子之心一旦动摇,他作为学正,更当有所表率,别说他看不惯秦家的嚣张气焰,想为天下学子挣个公平,便是想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是迫于形势,不可能的。 而在此期间,定不能有人先他一步,否则这性质就变了,到时候他就算是想去,也不可行,否则就成了沽名钓誉之辈。 而吴质等的,就是这个人的行动。 叶庭风带着一行人浩浩荡荡的跪在登闻鼓下面,朗声到:“今秦家仗势欺人,谋害百姓,实乃十恶不赦之辈,望陛下裁决!” 另一人说:“我等苦读圣贤书,知道义明道理,便是为了此刻,辨忠奸,锄奸佞,清君侧” 身后人齐声喊道:“辨忠奸,清君侧。” 叶庭风大拜:“陛下,如今状纸已递交衙门张若甫,请陛下下旨,严惩秦家!” “请陛下下旨。” “请陛下下旨。” “请陛下下旨!” “严惩秦家,以正朝纲!” “严惩秦家,以正朝纲!” “严惩秦家,以正朝纲!” 叶庭风这一动,长安城大大小小的书院都知道了,有些窝窝囊囊的教书夫子根本管不住年轻气盛的弟子们,眼见着坐在登闻鼓前的学生越来越多...... 草堂内,楚义封问:“那现在呢?我们也跟着去那里坐着么?” 吴质摇了摇头,淡声答:“我们要做的是——游街。” 白赴嘿嘿一笑:“看,我都把布条旌旗准备好了,就等着开干了。” 那天,所有的长安百姓都看见了这一幕:一群家境贫寒的学子举着竹竿,旌旗,布条,生生走出了百万大军的气势,他们呼叫着,他们呐喊着,誓死要为擢试挣一个公平,为百姓挣一个安宁。 那一日,所有人都知道了这四句话:“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少年人总是意气风发,总是坚不可摧,便是秦家拼尽全力的镇压,也不能奈他们何。 一批人被抓进狱里面,又会有另外一批人站出来,就如潮汐时的海浪一样,一波又一波,涛涛不绝。 吴质他们喊得正得劲,就被秦家的私兵团团围住,他们对视着相互笑一声,自走上街的这一刻起,他们早就料到......料到自己迟早会被秦家的人带走。 他们只是这人山人海中,为擢试说话的一份子,他们被带走了,还会有另一波人替他们顶上。 楚义封还偷偷的拍了拍腰间,笑着说:“等进去坐下了,我请兄弟们喝酒,都带着呢!” “朦兄,你下江南的故事可还有的?到时候再讲来听听!” “哎,说实话,这还是小爷第一次蹲大牢呢,也不知是个什么感受。” 此话一出,众人哈哈大笑。 当然,到了最终他们还是没能被带走,因为有林依这个挂。 她往那一站,整条街都冷了一个度,那些私兵被逼得后退了半步。 她没有说话,那些私兵交换了眼色,纷纷持着长矛攻上来,只三两招,地上就倒了一片,剩下的私兵连滚带爬的回去复命了。 她转过头,问带头的吴质:“杨时他们呢?” 她的脸色还是苍白得很,吴质看着她,一副你伤还没好怎么就出来浪的表情,没有顾得上回答她。 倒是李朦朝她笑笑,解释到:“我们分为三路,这一路是子颜和我带着这群......”他顿了顿,大底是想说“比较闹腾的”,可出口变成了:“精力好的在中央大街这边。” “不夜城比较危险,白赴在那里做过生意,还算熟悉,杨时会武,他们就去了那边带头。” “最后一路是子瑜带着草堂中的有识之士,在康阳道,长安城大大小小的学府几乎都聚在那里了,他们的任务就是煽动学生,扩大势力。” 林依垂下眼眸点点头,吴质朝她行了礼,温声说:“现在青城山已经空了,需要有人坐镇,外边的事我会安排好,你先回去吧。” 这完全是出于关心的,要她回去赶紧养伤。 林依一眼扫过这些朝气蓬勃的少年们,心下忽然放松了不少,她自己的伤倒是没有什么,而是担心冥翼,那个人惯会骗人,她怕出来的这段时间里,又会出现什么变故。 林依给了吴质一沓传讯符,那些符篆落在吴质手里就化成了紫色的普通树叶,她淡声说:“若有需要,紫叶相邀便可。” 吴质的目光落在那叠紫叶上,不知想些什么,他欲言又止,再抬起头来时,只见那人就几个起落消失在了街道尽头,似风似雪,来去无踪。 他忽然一笑,想来是他多虑了,这两个人便是有通天的本领,也不至于就这样单枪匹马的去闯枕星阁,那可是开国以来,在长安举重若轻的阁楼啊,哪能说塌就塌的? 他不自禁捏紧了手中的东西,想着卫铮的消息怎么还没有带到?枕星阁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 这边不夜城其实比他们想的要顺利得多。 霍韧不仅对他们所作所为无所表示,甚至还大肆抓捕了一番近期有可能会在不夜城闹事的贼子,可以说是偏心偏得非常明显了。 就连白赴都没有忍住,傻傻的问了一个问题:“督察,我祖上......是对您有恩吗?” 霍韧:“......” 半响,他还是淡淡的回了一句:“我看是我对你祖上有恩。” 白赴:“......” 他抬手摸了摸白赴抬着的旌旗,冷声说:“太小了,气势不足,换个大的吧。” 白赴以及众学子:“......” 众人腹诽:要不?这游街的事?您来? 入夜,他们在青城山草堂集结,换了另一帮人下去,钟成踏进草堂就不管不顾的摊在了讲台上,长叹一气:“好——累——啊——” 其他人虽比他矜持,但也是很累,纷纷坐在桌案上,蒲垫上就不想动了。 古钟年背着手进来,像老干部巡视下属一样,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难得啊难得,难得瞧见你们这群娃子这副模样,累坏了吧?” 众人已经没有力气回答他了,废话,你去围着长安城边走边喊三圈,你累是不累? 这边季成也和林依端着煮好的汤进来,季成也说:“林娃子特地在里面放了车前草,罗汉果等物,免得这事过后,你们一个个的都说不出话来了。” 众人分着喝了。 季成也没好气的瞪了古钟年一眼:“都这个时候,还幸灾乐祸,老顽童啊?还不快去帮忙,伯生那小子拿得动那么多的吃的么?” 等到古钟年出去了,季成也才摇着头说:“别看他现在这个样子,先前可担心你们了,那些东西走的其实是他的私账,请你们吃的。” 钟成躺成一个大字型,此时猛地的坐起来,眼睛都亮不少。 草堂众人又哄又笑,还真是个孩子,一听到吃的,比谁都激动。 第61章 无摧 “丫头......我都躺了两天了,就让我出去走走,好不好?”冥翼斜靠在床头,一副死迷养眼的模样,半拖不拖的说完这句话。 林依半垂着目光,油盐不进。 冥翼眯着眼睛,刮了刮了鼻头,说:“可是......这不才答应那群小朋友,帮他们把这些宣纸发了嘛。”随着话音落下,他手中就出现了整整两沓三寸厚的宣纸,上面有吴质他们写好的标语,小故事等等,都是用来揭露秦家罪行的。 吴质是知道他们身上带伤的,但他们做的这些事情并不好和其他人多做解释,想来是钟成这个小孩在冥翼的忽悠下就把宣纸稀里糊涂的给他了。 林依没好气的望着他,伸手就要去抢那两沓宣纸。 却不想冥翼早有准备,她抢是抢着了一沓,却在这个空隙里,让冥翼得了机会,他翻身一闪,人就已经从窗子处出去了,他落在梅树梢上,抬起手中的另一沓宣纸,朗声说:“丫头,我们赌赌谁的宣纸先贴完。” 那些洒出去的宣纸虽然有不少人偷偷藏起来传了看了,但大部分还是被扔在地上,不敢去招惹秦家。 所以这次吴质改变了策略,不让这些宣纸再漫天飞了,而是贴。 街头巷尾,处处都是百姓生活的地方,那些官府又不会查到这些不起眼的巷子里,他们就把这些故事见缝插针的贴上去,只靠他们势单力薄的学生没有什么用,他们要的是民愤,整个长安百姓的愤怒。 冥翼站在树梢上,白衣广袖被春风吹得微微扬起来,那头发丝没有束缚,就这么飘在风里,眼眸里带着光。 “赌注嘛......”他想了想:“若我赢了,便不可把我困在这寺里面了,你不闷,我却是待不住了,又不是要出家......” “若你赢了,那些药啊,休养啊,不管多么枯燥,我都任由你处置!” 他说完也不等林依应声,踩着红墙白瓦三两下就出了寺庙,林依跟着出去的时候,只看见那人的身影在山林里若隐若现,广袖飘飘如大鹏,自有他的一番天地。 林依垂眸看着手中的那沓宣纸,忽然摇头一笑。 好,赌便赌吧。 此时长安刚入夜,不夜城已经张灯结彩了,那些不起眼的小巷却还是只有几盏零星的灯火。 冥翼踩在砖瓦上,一只手拉着屋檐借力,身体轻轻灵灵,从屋顶倒挂下来,另一只手抽出怀里的纸张,就这样贴在了墙上。 林依紧随其后,内力运转,手中的纸就像暗器一样飞射出去,服服帖帖的黏在石做的柱子上。 冥翼回眸挂起笑,歪头微微一偏,示意林依上前。 林依没有看他,却先他一步有所动作,又两张宣纸激射出去,粘好。 冥翼广袖带起风,顿时三张宣纸落在了不同的地方,他打了个长箫,踏着屋顶去了另一条巷子。 那群小子半夜才能贴好的东西,他们不到半个时辰就整好了,林依不知从哪里借来了一根绳子,揪住他出手打算解决最后一张纸的时机,把绳子套在他身上,禁锢住他的动作,自己借力跃上屋顶的同时,指尖的最后一张宣纸也贴好,她一个后空翻,绳子栓了冥翼七八道,落地的时候她还不忘系一个死结。 被捆成粽子的冥翼:“......” 他看看自己手中还剩下的最后一张纸,且听见了林依冷冷淡淡的声音:“我赢了。” 她轻轻一勾手中的绳子,在这力道下冥翼不得不跟着她走,他愣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实在是想不出什么办法。 能怎么办?自己选的丫头当然要自己惯着呗。 *** 翌日清晨,长安的百姓一起来,就看见了这随处可见的宣纸,议论纷纷。 “我说那张家老头怎么突然就搬走了呢,敢情是得罪秦家了呀......” “小老三家的那个娃子我还抱过呢,从来不哭,天生一副笑脸,可招人喜欢了,她爹出事了,也不知道她......” “天杀的秦家!”街口卖鱼的大妈把剁刀直直的立在砧板上,吓得众人一跳,她拿着纸张,说:“刘婶,你来看这张,你说的那个孩子我知道,前阵子还来这里帮忙提鱼呢。”她皱着眉看着手中的字句,骂骂咧咧:“这还只是个孩子啊,简直就是畜生!” 刘婶不识字,还是她儿子念给她听,起初她儿子死活不肯念,后来被刘婶打了两板子,这才张口。 这一听,直接把刘婶听晕了过去。 这纸上的一字一句,皆有迹可循,在百姓的口口相传中,成为了一股坚不可摧的力量。 “现在的学生啊,可比我们乡巴佬有见识得多了,这几日啊,游街的游街,喊楼的喊楼,就是为了让天子给秦家治罪,热闹着呢。”吴质和白赴安插的人如此说。 “嗨,又有什么用呢,那天杀的不还好好的吗?我看呐,世道变了,连天王老子都管不住他咯。” “怎么会?古语曰‘水可载舟,亦可覆舟’天王老子管不住,我们可以啊,咱们一起上,想那牢房也关不下这么多人。”在街上作画为生的老学究说。 卖鱼的大妈叫做申大娘,拿起刀就要冲,脾气就数她最暴,转头对自己的丈夫说:“福子,召集大家伙,今天这热闹老娘凑定了!” 福子手忙脚乱,不知该如何是好,老学究站在他旁边,说:“咱们老骨头老手老脚,不能总让年轻人顶在前头吧,二舅爷家的儿子在国子监读书,现在在登闻鼓前坐着呢,两天两夜没有休息了,都是自家人,哪能忍心看人家娃受苦啊。” 福子想想也是,赶忙去十里八街召集乡亲父老了。 今日钟成白赴他们还是照常去游街,不过这次不一样了,游街的人群中不仅只有学生了,买菜的娘子,算命的先生,酒馆的小二...... 有些是为了伸张正义,有些是来凑凑热闹,有些是为了出口恶气......不过他们的目标都是同一个,就是让无恶不作的秦家受到他应有的惩罚,革职查办,下狱定罪。 为了这个他们一辈子都有可能完不成的夙愿,在这些学生天理昭昭的正气下,他们也能鼓起勇气,拿起锄头,豁出这条老命,拼了! 生亦如何,死又何妨,总抵不过每个人对这平凡人世的向往,世间熙熙攘攘,不过求一个安宁。 这是万千百姓的信仰,所以他们无所不能,也无坚不摧。 第62章 登基 如今全城激愤,皇帝沈关山便是想护着秦家也不行的了,何况秦家还狗急跳墙,这几日就动用了关系,把那号令三军的护符偷到了手,一半给了沈易安,另一半自己留在了手里,以防后患。 沈易安看着手中的护符,一边浇着花一边听着秦家老家主的来意,弯着腰摆弄着手中的花草,从秦家老家主的角度,看不清楚他是什么表情。 老家主说完后,他才直起腰来,嘴边带着淡淡的笑意,说:“秦老来意我已清楚。” 他顿了顿,把左手里的水瓢放在一边,用绢帕仔细擦了手,才看向秦家老家主,慢条斯理的接着说:“不过啊,我还是那个意思,做了皇帝,我什么都可以办。” 他的眼神忽然变得狠厉起来,说:“但是现在,不行!” 秦家老家主被吓得一个哆嗦,不敢再多说什么,只能行了礼,退下了。 出了汝阳王府,秦袒连忙过来为秦老家主系上斗篷,问:“怎么说?” 秦老家主秦旭遥遥头,叹息,说:“除非他坐上龙椅,否则,他不肯。” 秦袒皱着眉,怎么会...... 就在这时,前面有秦府的管家来,那管家跟了他多年,是他最为信任的心腹,现在只见他步履匆匆,神色慌乱。 秦旭皱起眉,问他:“怎么了?” 管家大拜,哆嗦着说:“汝,汝阳王把,把您,您这次登门造访的消息放出去了。” 秦袒压不住性子,吼一声:“什么?” 秦旭也快要站不住了,抓着管家的袖子问:“可有传到陛下那里?” 管家一跺脚,低着头说:“老奴刚才过来的时候,刚好看见国公大人入宫,想来是知道了此事,正要去陛下面前说道说道。” 国公姓赵,是当今赵皇后的母家,他本身也是个刻板的老匹夫,既不求材也不求权,近几年六大世家兴起,汝阳王还没有回到长安之前,沈关山有意提拔他,赐了国公的称号,且让他任御使大夫一职,用来牵制六大世家。 秦旭一阵晕眩,喃喃到:“他沈易安是疯了啊......这种杀敌八百自损三千的法子都用上了.......” 秦袒扶着自家的爷爷,窝窝囊囊的问:“那,那,现在,现在要怎么办?” 若是让沈关山知道他秦家和汝阳王有所勾结,前面还有长安百姓和众学子的愤怒和逼迫,到时候雷霆之怒下来,他一整个秦家就真的完了。 只是秦旭想不通,这样一来,沈易安这闲散王爷的形象也装不下去了,他到底是哪里来的底气......敢这样做...... 秦旭阖上眼,半响后一甩官服,眼神坚定了不少,冷声说:“我们这位皇上也病了很久了,我们进宫探望探望总不过分吧?” 汝阳王府内,沈易安坐在竹椅上喝茶,侍卫尹晟接过空中飞来的鸽子,把情报呈给沈易安,说:“暗线消息无误,观承帝不是普通的病,而是中毒。” 沈易安轻轻一笑,摇着扇子也不知道是在对谁说:“皇兄啊皇兄,看来除了我,还有不少人想送你去见阎王呢。” 尹晟不解,问:“主上是怎么看出来秦家有谋反之心的?” 沈易安这次没有回答他,而是缓缓摇了摇头,似乎有些出神,说:“有些时候,掌握的消息多了,自然就知道了。” 他忽然把扇子合上,问尹晟:“枕星阁查出原因了么?” 尹晟规规矩矩的行了礼,说:“据第一暗线所报,枕星阁坍塌一事属实,具体原因还不知道,据那边猜测,是元一大师圆寂了。” 沈易安勾起嘴角,长叹:“天时地利人和,是个登基的好日子啊。” 他从不信神佛,自然也就不会信服元一大师的那些把戏,他这一生所求不过是所爱之人,以及自己的女儿安好幸福,什么长生成仙都是虚无缥缈的说法。 在他眼里,枕星阁就是独立于朝堂外的势力,一股由妖灵组成的势力,是他登基路上绊脚石,还是不可小觑的绊脚石。 但是它现在塌了,不管是出于什么原因,这于他而言,绝对是天时地利人和的好机会。 所以他敢。 秦旭这次进宫,的确是为了通知安插在观承帝身边的棋子,下最后一次药,要沈关山在今夜归天。 一臣不事二主的道理他比谁都清楚,如今既然让沈关山知道了他有不二之心,便不能留他在龙椅上,现在一心一意把沈易安成功推上皇位,念在从龙之功的份上,想来可以保他秦家一命。 宫女小蛮受到消息,径自准备了。 那夜清风朗月,在满城百姓的呐喊声中,沈关山重疾驾崩,满宫哀悼,天下镐素。 庆安七年,观承帝胞弟沈易安登基,尊号“景晨”,改国号“清河”。 *** “什么?皇帝驾崩?新帝登基?”钟成听着吴质带回来的消息,不可置信。 吴质点点头,长叹一声:“一觉醒来,天都变了。” 前天冥翼出去浪,被林依捆回来后,被迫接受了全方位的检查,问题还是那几个问题,现在整个人都只能靠着抹额续命,体内暴走的经脉已经被林依用内力强行压制住了,不过这也不是长久之计。 如果哪一天就连她的内力都压制不住了,别说是等到找回记忆修复魂灵了,他会直接撑不住,然后爆体而亡。 这些都不是天天躺在床上就能躺好的,所以在冥翼苦口婆心的洗脑下,林依才放他一条生路,让他来草堂里面和这群孩子说说话。 他现在斜坐在窗台边,听着他们七嘴八舌的讨论新帝登基一事,对此并不意外。 而林依则在外面的草坪上指导杨时练枪。 草堂外面在冬天时总被皑皑大雪盖住,现在冬去春来,雪也化了,鲜嫩的小草探出了头。 杨时扎着马步,那肌肉盘结的手臂此时有一只正在持着枪,另一只捏着拳头收在腰间,他已经蹲了几个时辰了,饶是他时常练习,没有一天懈怠,此时也觉得有些吃不消,腿一直在抖。 林依拿着竹竿监督他,时不时用竹竿敲一敲他微微向下的手,和直起来的膝盖。 这种严苛程度,便是连古钟年来了都要倒吸一口凉气。 楚义封有些颤颤,看不下去了,替杨时为林依求情到:“让杨兄休息休息吧,再怎么拼也不能这么练吧。” 还不待林依回答,坐在窗边无所事事的冥翼就嗤笑一声,说:“下盘乃是习武之人的基础,那小子,这几年光顾着耍枪了,外家功夫没有练到位,此时自然会苦了些。” 他拿着林依看了半响,忽然又说:“真要说起来,其实这也没有多苦,你们......咳咳,丫头练功的时候,受的罪可比这大得多。” 钟成来了兴趣,趴过来问:“怎么说?” 冥翼伸了懒腰,换了个更为舒服的姿势,才说:“不要命的那种,连剧毒之药都能熬了一口干完。” 古钟年从休息的草屋走过来,就看见这群学生懒懒散散的姿态,顿时火冒三丈。 这两天也只有杨时他能看得顺眼些,其他人,从街上闹一通回来,个个疲惫得不行,就连吴质都是拄着头就睡着了,更不用说其他人了。 他冷哼一声,成功哼醒了一片人,然后那些睡懵掉的学子听他没好气的说:“你们这一个二个的......体质那么差,待秦家事了,草堂再加一堂课,武功,由林丫头负责。” 话音刚落,草堂顿时人仰马翻,哀鸿遍野。 第63章 父母 “子颜兄,这是叶学正传来的信笺。”有国子监的学子上来送信。 吴质点头道谢,打开一看,其主要是找他商议“新帝登基,严惩秦家一事是否还需继续”的问题,他闲敲着棋子,皱眉思索,也给不出什么答案。 按理来说,新帝登基,他们就这样不管不顾,喊楼游街,不给新帝面子,便是最后严惩了秦家,他们的仕途也难保有望,这代价实在是太大。 可是如果此时退缩,那么前些天他们做出的所有努力都会付之东流,不仅没有挣来所谓的公平,还会助长秦家气焰。 何况,这民心民意不是那么好聚集的,如果失去了此次机会,那么下次便不能再用同样的法子了,那些深埋地底的冤魂,不知何时何日才能再见天日...... 正想着,冥翼忽然拍了拍他的肩,提点了一句:“你心中有自己,有百姓,亦有天下,其实也可以想一想咱们这位新帝,若是想坐稳这个位置,他会怎么做?” 吴质敲棋子的动作忽然停了下来,对着冥翼行了谢礼,喜到:“我知道了。” 做皇帝可不是一件轻松容易事,如果他沈易安想要手握江山,那么上位第一件事情,就是顺着民意,把秦家除了,拉拢寒门,收买人心。 吴质连忙写好信笺,让小厮送到叶庭风那里,信上就只有一个字:“等。” 信送到的时候,叶庭风和卫铮正在庭院里赏月,当然,也不仅仅是赏月。 “如今大晋国力强盛,其实内忧外患并不少,我就害怕,有一天......毕竟盛极必衰啊。” 卫铮也负手站在月辉下,说:“大晋东面临海,南面是传说中的南疆巫族,北面蒙古,西面大月,外患不假。” 叶庭风低低笑了:“你是认为没有内忧?” 卫铮沉默不语。 “东北那边有你父亲卫国公守着,定不必心优,巫族有云霞山脉阻拦,虽说这些年他们蠢蠢欲动,但是还有三万霍家军在此巡逻,一时半会儿也无法打开国门,倒是这大月......近几年来太安静了。”叶庭风缓缓道来。 “这是外患。” “至于内忧......世家横行,民心不定,妖灵四起,冤魂无数......”他越说越觉得心寒,最终只摇了摇头,长叹一气,道:“只愿这位新帝能整治朝纲,有所作为吧。” 他打开小厮送来的信笺,看着上面的一个“等”字,偏头对卫铮说:“你看,子颜心中所想,和我们一样。” 卫铮斜睨着他,半边脸藏在花树的影子下面,看不清神色,或者说,以他的性格,也不会表露什么多余的情绪。 吴质和叶庭风所料不错,沈易安登基的第一件事,就是惩治秦家。 不仅严惩秦家,还把枕星阁坍塌的罪名扣在秦家身上,说秦家擢试舞弊,有辱圣学尊严,由此枕星阁数万书灵一怒之下毁楼而去。 吴质和卫铮接到这个消息的时候,还特地去枕星阁遗址看了一眼,只见那处还是重重官兵把守,结界不曾打开半分,可见昭告天下的那根本就不是真相。 起初沈易安也是没有把枕星阁这件事放在心上的,直到那么多天下来,包裹着阁楼的那层结界还没有打开半分,世人无法得知其中情况。 作为上位者,这件事自然不能摊开了查,便先找个理由给天下人一个交代,再慢慢的寻出其中的端倪。 圣旨下来的时候,登闻鼓下,民巷中,一片欢天喜地,有些稍有余足的家庭甚至买了鞭炮来放,低语楼为此开坛欢庆,前几月的年关都没有如此热闹。 “陛下仁德,皇上圣明......”此类话语层出不穷,这一举确实是收拢民心,坐稳皇位的最明智的方法。 秦家被查封了所有财产,锒铛入狱。 刑部大牢内,秦旭一家都关在此处了,秦旭面无表情,秦袒则是怕了,蹲在旁边问自家爷爷:“怎么回事,不是当上皇帝就......” 秦旭冷哼一声:“这局......是我输了,袒儿啊,我们被算计了,他从始至终就没有想过要救我们,现在用完了,自然迫不及待要杀了我们。” 秦袒一怒,拳头直接砸在墙壁上:“他居然敢,过河拆桥。” 秦旭笑着摇了摇头,闭上眼睛没有多说。 林依站在这昭示罪名的展单下看了许久,李朦直接誊抄了一份下来,带回后山烧了,给他父亲看。 直到天边擦黑,才有乞丐找上林依,请她去汝阳王府。 林依点头示意知道了,上了草堂,把李朦和曾朴叫上,又在冥翼的要求下补了些符篆,准备好了才带着这两人去了汝阳王府。 小厮进去通报,先让李曾二人在前厅等候,有侍女领着林依去了后院的花园里。 沈易安早已站在花树下等着了。 他仰头看着月亮,月辉洒下,影子在月光下显得瘦长,便是当上了皇帝,也还是一副温润如玉的隐士打扮,林依悄然无声的站在他身后。 他似乎有所察觉,却没有转身,而是轻声说:“这棵红海棠是你母亲生前最喜欢的树。” 林依沉默着听他讲。 “你的母亲是叱咤风云的大将军,是霍家长女霍季川。” “海棠本是纯洁无瑕的白色,或是温柔漂亮的粉色,可是她偏偏都看不上,偏要这红如烈火的颜色。” “硬生生让这不争不抢的花,变得热烈张扬起来,这就是你母亲。” 说到这里,他终于转过身来,看着她。 花树前面有玉桌玉凳,沈易安抬手示意她坐下,并泡了一杯上好的龙井。 “你母亲是个野心勃勃的女子,年轻时候的我确实是公子如玉,无争无抢。” “最开始,你母亲其实是看不上我的,原因很简单,她想要当皇后,要母仪天下。” “她喜欢我那一母同胞的哥哥,也就是先帝沈关山,因为沈关山明显比我有才干,且早早就被立为太子。” “只是因为形势所迫,不得不嫁与我。” 说到这里,他笑了笑:“其实我们的真正相识,还是在大婚之夜。” 因为那时候的他两袖一身轻,只想畅游人间,并不想和身在朝廷的六大世家有任何关联,自然也未曾见过这位大名鼎鼎的未婚妻。 “新婚那夜,我第一次见到,原来驰骋沙场的女将军竟然是这般模样。” 后来他们就像话本中的才子佳人一样,从两看相厌,到惺惺相惜,他知道她的野心,未曾觉得她身为女子就有什么不同;她知道他的才干与淡泊,甚至在几次党争中,还是靠着他把她的兵权巩固在手里。 他们确实是世人口中的神仙眷侣。 或许得不到的才是最美好的。 在嫁与沈易安之前,霍季川其实和沈关山走得更近,现在可以说沈关山是余情未了,几次秘见霍季川,要她杀了这位胞弟,许诺她皇后之位。 她自然不肯,沈关山在有一次酒后发狂时,就要非礼她霍季川,那次其实他没有成功,毕竟堂堂武将,岂是久在长安的皇子能动的? 只不过迷迷离离间,察觉到自己似乎做了不得了的事情,再加之那次霍季川回去后,就诊出了身孕,怎能叫他不多想。 其后霍季川就安心待产,再也没有见过沈关山,而沈关山也没有再来骚扰她。 事情似乎就这么过去了,直到生产那夜,沈关山派人来接走了她的孩子。 第64章 报仇 她怒极,不顾产后身体虚弱,直接提剑入了皇宫,怎知沈关山扶着她的肩对她说:“对不起,季川,那夜......那夜......是我放下的错,对不起......对不起......” 沈关山眼底猩红,疯狂极了,他说:“我们的女儿,怎能叫他沈易安爹,宫中的舒妃正值今日生产,我把孩子抱过去,同她说她生了一对双胞胎,都是公主啊,这样一来,我们的孩子便可从小锦衣玉食了。” 霍季川觉得他简直是不可理喻,正想说什么,转眼就看见同样追进宫来的沈易安。 不知道他在大殿门口站了多久,又听见多少。 霍季川眼里含泪,嘴角却是上扬着的,她说:“好,好,好......” 第二日,她就纵马离开了长安,去平定下关一仗,只是这一去,便再也没有回来。 “我便是在那一年隐退南麓观,季川走了,孩子又不是我的,我又有什么好留恋的?” “在十年后,我偶然遇见霍家残党,也就是柴鑫等人,收到了她写的血书,才知当日种种,都是误会。” “可我那时候再去找你,才得知你已经失踪了。”说到这里,他冷声一笑:“堂堂皇室,连个公主都保护不好,把你作为筹码送上枕星阁不说,还给你弄丢了,他沈关山可真有本事。” 他忽然抬起手,想去摸一摸林依的头,在看见这样一个大姑娘的时候,动作还是停在了半空中,叹一声:“这一错过,你都长大啦。” 而林依从始至终都一言不发的听着,手中转着茶杯也没有喝茶。 沈易安现在多少也摸清楚了自己女儿的性子,并不着急,说:“我知道,现在急着让你认回我是不太可能的,那两个孩子还在前厅等着,我一会儿要回宫,就让尹晟带着你们去刑部牢房,就当是我这个做爹爹的稍微弥补一些吧。” 林依点了点头,就在沈易安转身离开时,淡声补了一句:“路上小心。” 沈易安笑了,摆摆手让她放心,径自出了门。 在尹晟的带领下,他们成功的进入了刑部大牢,见到了秦家一众人。 秦旭永远也忘不了那天。 天光从牢房的通风口处漏下来,这里面湿冷阴暗,导致他早些年的腿疾又犯了,钻心入骨的疼,不过毕竟在年轻的时候他经历过那么多生死,现在并没有多少惧意,沈关山不敢动他,那么他沈易安也一样。 他秦家最大的实力不是在朝堂上,而是在自己手中。 除了元一大师,就他们家掌握的妖灵最多,只要他秦旭想,破牢而出并不是什么难事,但他知道,现在还不到时候。 但是就在这一刻,他发现自己和所有的妖灵都断了联系,如果那些妖灵暴起也就罢了,偏偏还安静异常,他皱起眉,直觉不妙。 这是他最大的底牌,所以他不可避免的慌了。 而林依坐在牢房外面,阖上眼用最霸道的法子压制下这些恨意滔天的东西,并安抚道:“你们现在安静下来,等会儿,让你们去报仇。” 这些妖灵还没有被炼化,存有神志,所以可以交流,虽然数量不少,但是比枕星阁的那些没有神志的好对付多了。 何况枕星阁一仗才过去没有几天,她身上还有冥翼和其他妖灵的气息,形成了天然的威慑,这些东西不敢造次。 所以即使不能为她所用,也不会在这个关头出来捣乱。 牢房外面被林依的符篆层层围住,才带着李朦和曾朴两人进去。 李朦一身蓝色长衫,虽不比那些豪门公子有华贵的气质,但也是风度翩翩的,他看着通道口处的天光,眼底缓缓浸上一层红色,他在牢房中站了许久,才不慌不忙的蹲在秦二小姐面前,一双用来读书写字的手掐在她的脖颈上,他也没有使力,而是看了许久她乱糟糟的头发,以及满身脏污的衣裙。 轻声说:“我们的婚事,是你外祖父定下的,你的母亲和我的母亲曾是闺中密友。” 他其实比想象中的平静得多,接着陈述:“自从李家败落后,我自知配不上你,便从未想过娶你,只想把这婚约退了,大家各自安好。” 他想了想,又说了一段话,已经开始激动起来了,双眼通红:“那天去你家退婚的那个人,是我的父亲,他叫李忠,一生别的本事没有,酒酿得却是一绝,小时候做过烧麦给你吃,抱过你,哄过你。” 说到这里,他掐在秦蓁脖子上的手陡然一紧,眼底终于出现了些戾色:“就是这样一个平凡的人,弓着腰到你家低声下气的退婚,你秦二小姐也许根本就没有把这样的小人物放在眼里,甚至还想着,不就死了一个人嘛,没什么大不了的。” “可是对于我来说,那是对我有养育之恩的父亲,他大如天地啊。” 秦蓁两眼泛白,溢出生理性的泪水,已经喘不过气来了,只能拼命的拍打着他,而她的父兄被关在对面的牢房中,束手无策。 李朦看着她,忽然松开了手。 而秦蓁滑落在墙角,大口喘着气。 算了,同她说这么多,她又可曾能听懂哪怕半分?世家大族的小姐从小锦衣玉食,根本就看不见下面的人物活成什么样,或者说,他们根本就不关心这些,所以她听不懂。 李朦艰难的站起来,哑声说:“爹走的时候,我日日夜夜想的都是闯进秦家把你杀了,可是现在,我下不去那个手。” 他长叹一声,摇着头,说:“你好自为之。” 然后就心灰意懒的走出牢房,看见外面的天光,忽然觉得轻松了不少。 这边秦旭看着打头进来的林依,皱了皱眉。 他调查过这场长安闹事的所有学生,包括今日曾朴和李朦的来意他都知晓,只是有些想不通他们是怎么进来的,如今看来,是因为这个人。 而他不认识这个人。 不论是朝堂上的人物,还是那些背地里能做不少事的黑道,他多多少少都有名册和画像,但是没有一个人能和这个人对得上。 倒是.......让他想起了一件事情,就是去年初秋,让整个长安城出动全力找的那个人,他自然也收到了风声,派人去调查过这件事,不过既然连霍韧都查不出什么东西,更不用说他了,此事后面就不了了之了,他便也没有放在心上。 不知道包括元一大师在内的大人物为什么争着要找到她,不知道她的来历身份,甚至连她的真实名字都不知道。 因为这些人什么都不知道,却又要找到她,所以给她起了一个绰号,叫做“无踪”。 第65章 拆桥 此时秦旭皱着眉,缓声说:“你就是‘无踪’。” 听到这个绰号的时候,林依明显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她才穿越过来时的那件事情,现在想想,竟感觉过了好久。 现在看来,元一急着找她穿回去替他解决妖灵反噬的事情,沈关山急着找到她和婼婼两位公主,沈易安也是要找到自己的女儿,就连冥翼也想要找到她,以此来找到失去记忆的线索...... 几大赫赫有名且有势力的人物都不约而同的想要找到她,这阵仗自然就大。 林依也不扭捏和隐瞒,自然而然的点了点头。 秦旭笑了,说:“未曾想老夫身死之前,还能见一见你这位传说中的人物。” 林依什么也没有说,就这么冷冷的看着他,本来就寒冷的牢房此时更是降了一个度。 秦旭本来就没底,此时终于有些害怕起来了。 曾朴走上前来,半张脸隐没在黑暗中,替林依说到:“她一直在调查暗格赌箭的事情。” 在草堂的时候,有一次闲聊中,话题刚好到了林依这里,在她的默认下,冥翼帮她解了围,顺带把不夜城三吴死去的事情掐头去尾的说了,当然,对外讲自然是说三吴是林依的亲弟弟,在吴质等人的询问下,又用三两句提了暗格的事情。 所以此事不仅吴质清楚,便是曾朴也知道,甚至他还知道,暗格最大的幕后,就是秦家。 秦旭彻底愣住了。 秦袒更是去扒拉牢房的门,急道:“沈易安,过河拆桥也不是这样做的,我草你祖宗十八代......” 后面越骂越不堪入耳,尹晟耐心有限,直接一刀捅了个对穿,秦袒就这么骂骂咧咧的倒在秦旭面前。 秦旭的目光和尹晟对上,忽然意识到,沈易安是真的放任他们来报仇杀人的,再也坐不住了。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林依这个看起来清清秀秀的小姑娘上,知道自己是在劫难逃了,他开口,问:“你到底是谁?” 林依还是没有回答他,就这么站着,目光从半垂的眼皮中透出来,忽然报了一个数字:“一千三百二十八。” 秦旭下意识出口问:“什么?” 曾朴踢了踢他,狠声说:“你秦家跋扈,害了足足一千三百二十八户人家。” 不待秦旭回答,他走到了光亮处,那张脸呈现在秦旭面前,说:“其中,有一户是我曾家。” “你可曾还记得曾赟,在全长安,以致整个大晋,最有名的民间工匠。” “他是我的父亲。” “小时候我总是想不通,我爹那么厉害,为什么修出来的宫殿会塌,直到那天,凌大哥带了当年的废料回来,我才知道,原来那些柱子都是虫蛀的呀,只不过外面被刷了一层金漆,隐藏得极好,没人发现。” “那时候天泛暑热,木头更容易坏,木匠的根在于木料啊,他们没有按照朝廷的要求采买,自然会出事情。” “而那年,在户部任职负责采买的,正是大人您的侄子秦霄。” 他说着说着忽然哭了,揪着秦旭的衣领吼道:“你们贪就贪了,为什么还要嫁祸给我爹,为什么啊?我爹那么厉害,我娘一直在等他回家啊,一直等,一直等......等到天都黑了,只等到了爹爹的死讯。” 这是林依第一次在他的脸上看见了这种激动至极的表情,她默不作声的把他从秦旭面前拉开,冷声说:“别哭了,他不会在意的。” 直到这时,林依才开口对秦旭说第一句话,也是最后一句:“我是林依,来替一千三百二十八户人家,以及被你控制的万千妖灵,讨一场冤债。” 话音落下,她让曾朴先出去,释放出自己压制住的那些妖灵。 这些妖灵神志尚存,又被控制了许久,早就对秦家众人生了莫大的怨气,现在被林依用返魂符切断了与秦旭的联系,一时自由,当然前赴后继的去报仇了。 林依站在牢房外,看着这一场姗姗来迟的刑罚,无悲亦无喜。 *** 从牢房出来后,尹晟对着林依差点就要行礼,生生忍住了,他欲言又止,目光瞥向李朦和曾朴二人。 林依会意,交代到:“你们先回去。” 对于她的话,李朦和曾朴自然不敢不听,行了谢礼后就离开了刑部。 见他们走远,尹晟忽然下跪,说:“陛下回去途中遇刺,如今生死未卜,请姑娘恢复公主身份,主持大局。” 林依把他扶起来,声音不容置喙:“身份的事过后再说,父......他现在如何,带我去看。” 尹晟二话不说,拿着自己的金牌直接带林依到了沈易安的寝室,林依不做犹豫,在尹晟支走了闲杂人后,就替沈易安把脉。 一刀砍在胸口上,不过好在躲避及时,伤口不深,此时已经被御医止住血,包扎好了。 麻烦的是他中的毒,御医不知此毒的特性如何,不敢贸然用药,只是拿几样温补解毒的方子护住了心脉。 林依诊了半响,转头对尹晟说:“去长安西巷第三十六号铺子,找王铁匠拿东西,动作越快越好。” 尹晟自然答应,留下几个自己人让林依使唤,自己大步流星的出去了。 林依转头对平时跟着沈易安的姚医师说:“去药房抓这几样药,熬出来。” 姚医师拿着林依写好的单子看:曼陀罗花,大麻,草乌散,他看着手不由自主的抖起来:“这......这些,可都是麻药啊。” 林依看他一眼,就这一眼,差点把人原地送走,姚医师再也不敢多言,照着做了。 随后对帐旁的两个侍女说:“接一冷一热两盆水来,热的那盆要沸水。” 尹晟走之前吩咐过她们,他不在的时候,什么事都听她的,此时她们领了命,径自下去准备了。 安排好这些,林依也没有闲着,径自为沈易安放毒血,她正在忙的时候,忽然感觉肩膀被人拍了拍,她还没有转身,手中的金针就这么飞了出去,那人堪堪躲开,金针钉进了红漆的柱子里,针尾犹自震颤着。 随后耳边传来冥翼的底笑声:“丫头别这么凶嘛,我可是专门闯进宫来看你的。” 林依低着头,继续为沈易安放着血,冷声说:“那针扎的就是你。” 免得又到处乱跑,跑出个什么好歹来。 第66章 乘风 冥翼直接气笑了,瘦长的手指点了点林依,说:“没良心的丫头。”说完后他也没有再打扰她,坐在宽大的床塌边喝起了酒,施了隐身符,叫别人看不见他。 似乎真的只是因为这个人被突然带到皇宫里,他不放心,专门来看一看的。 尹晟很快回来,姚医师也很快熬好药,林依扶着沈易安让他喝下去,然后看向尹晟手中的工具。 煮沸的水端上来,林依消了毒,毫不犹豫的划开沈易安胃上面的那块皮,随后用钳子取出里面东西,丢进那盆冷水中。 侍女极有眼力见,见沸水不用了,便立刻换了一盆温水上来,备好干净的毛巾以便擦拭。 林依也不怕烫,把金针拿在蜡烛火焰上烧了许久,穿好桑白皮线,仔仔细细的把沈易安的伤口缝合好,这一系列的动作可谓是行云流水,手都不带抖的。 做好这些后,她起身把位置让给姚医师以及两个侍女,该擦拭的擦拭,该诊脉的诊脉。 半响后,姚医师大喜:“脉象平稳了,只是失血过多,气血两亏,还需休养。” 尹晟松了一口气,对着林依行了一个大礼,林依冷着脸还礼。 待到尹晟直起腰来时,林依才取过旁边的水盆,淡声说:“他的毒不是自伤口而入,而是早些年就被下了引子,他食的花糕中有甘草粉,引起了毒发。” 这引子和甘草粉混合后便是极剧烈的毒,但是又会发的毫无踪迹,待到察觉时,已经没有那个救助的时间了。 好在他这回遇刺,又在毒发初期,让太医们给诊了出来。 吃下去的花糕到现在不过半个时辰,还没有完全消化,林依做手术把它取了出来,又为他放出了毒血,这才保住了一命。 林依告诉尹晟这件事的目的很简单,能在几年前就给沈易安下毒,还下得无声无息,那个人必然藏得极深,她是要让尹晟好好查查沈易安身边的人了。 姚医师用银针在那水里一测,再闻了闻气味,皱起眉头:“依老朽看,这毒......不像是中原的东西,倒有些南疆蛊的意思。” 冥翼喝酒的动作顿了顿,和林依对视一眼:又是南疆?怎么会那么巧? 此番事了,草堂的学子还在等她,李母也还在西巷住着,最近发生的事情太多,林依老觉得放心不下,想着早些回家去看看。 走的时候,尹晟还不死心,拿出一道圣旨给她看,言语诚恳:“陛下虽登上这九五之尊,但周围虎狼环伺,姑娘真的不打算恢复公主之身,帮他一把么?” 那圣旨上认认真真写下:草根书院一众学子有功,赏枕星阁藏书千卷,国子监亦有功,赐牌匾一块,另,擢试择日重考,由朝廷出力修建客栈,读书者不收银钱,直接居住。 只是这考官的名字还在空着,没有写。 尹晟说:“陛下心里最属意的那个人是你,有你来监考擢试,他也能省些心思。” “还有枕星阁坍塌一事,蹊跷得很,陛下虽买了那么一两个妖灵以作辅助,毕竟看不上此道,也没有什么可用的人才,那结界到如今也没能解开。” “这些天他殚精竭虑,头发都白了好些。” “只是他知道你的性子,便也没有同你提。” 林依点了点头,没露出什么多余的神色,只是说:“我知道了,多谢。” 其实比起金枝玉叶,她更愿意和那群少年玩玩闹闹,在李母面前尽尽孝,走在不夜城干干净净的小巷中,身边有冥翼喝酒高歌的身影,远处有万事太平的喧闹声。 可是尹晟说的没有错,沈易安需要她这个女儿,而长安也需要一位皇室血脉来主持大局,天下或许有不少有识之士,可是也要一位身居高位的伯乐去赏识他们,给他们一个机会。 这是林依最不喜欢的一条路,可也是肃清弊病最快的一条路。 尹晟欲言又止,只能看着她的背影越走越远。 *** 长长的宫道上,姚医师急急追来,他身体肥大,现在跑得汗水淋漓,大喘着气向林依行了礼,自报家门:“我乃太仓郡姚启明,特来向姑娘求学。” 林依扶住他,说:“医师请问。” “方才见姑娘所用医术神乎其神,闻所未闻,桑白皮线缝合伤口老夫倒是在医书上见到过,那这个......”他拿出林依留在宫里的那套手术刀,问:“又是何物,该如何用?” 林依:“......” 实在无法,她行礼问姚启明:“医师可带纸笔。” 姚启明还真从怀里掏出来了笔墨纸砚,就地磨墨,然后把笔递给林依。 不多时,关于手术的一套方案记载好,和曲辕犁以及玻璃一样,事无巨细,给姚启明看得一愣一愣的。 冥翼抱着手臂靠在宫墙上,就这么看着自家丫头,嘴角的笑压都压不住。 姚启明呆呆木木的看了好一阵,连谢谢都忘记说了,他生得肥胖,人也不算聪明,只是在医术一块上颇有天赋,几年前有幸救过一次汝阳王,自此就这么跟着他了。 好半响才反应过来,留在原地的他憨态可掬的行了谢礼,只是那人早已走远。 在回去的路上,冥翼自然知道林依的思量,便不远不近的跟在她的身后,没有去打扰她。 林依扑扇着睫毛,脚步放缓了些,她看看高而深邃的天空,那双眼睛还是这么纯粹好看。 不知是何年何月,也不知是何人说过,说她这双眼睛总是很特别,至于到底特别在哪里,硬要说的话大概是里面的情感吧,不论是非悲喜,那双眼睛总是透着一股......悲悯。 就像现在。 这时他们刚好走到一处转角,冥翼没有忍住,上去亲了亲那双眼睛,还不忘笑到:“丫头如果有一天做了公主,那我就去做驸马呗,反正这辈子不论丫头做什么,我都跟定你了。” 林依没忍住,被他逗笑了。 她想了想,问:“你呢?没有想做的事?” 冥翼喝着酒,哈哈大笑:“我呀,想遨游天地间,九万里扶摇直上,紫叶相邀来,我愿乘风去。” “有英雄可以瞻仰,有美酒可以分享,青天明月揽,长安奈我何?” 他说着,忽然放轻了声音,在林依的耳边低语:“所以啊,我的夙愿和丫头的想法是一样的,如果没有这海清河晏的天下,又怎么能有我这种江湖浪客呢?” 或许你我生来不凡,注定为了心中所愿,收敛起性子,牺牲掉自己。 第67章 孤星 回到了长安西巷,却不见李母的身影。 屋子里没有任何打斗的痕迹,甚至可以说是干干净净一尘不染,林依一看就知道是收拾好掉才走的。 她仔细翻看了一下,屋子里也没有留下什么字条之类的东西,看着也不像是威胁,当然,李母的字都是她这段时间抽空在家里教的,零零碎碎的写不出完整的意思。 倒是整个院子里,都充满了若有若无的荷花香,林依撵着拇指,转过身来,声音放缓了不少,整个人也轻松下来,说:“去古寺。” 他们在山道上遇到了李母和杨寞。 李母看见林依,忙迎上去拉着自己的女儿,开口就问:“杨姑娘说你受伤了,伤哪了?上药了吗?疼不疼?” 林依最怕这种热情似火的关心与问候了,一时间僵在原地,不知该如何作答,半响后憋出一句:“无妨。” 冥翼已经撤掉了影身符,很不是人的在旁边看着她的热闹,还笑了一声,然后潇潇洒洒的和远处的杨寞打了个招呼。 杨寞今日穿了一件淡粉色裙子,映着山道上的春花格外好看,林依忽然觉得,这样一个玉玉婷婷的女子整日待在山里实在可惜,但是她也知道杨家那些事困了她许多年,不是报了仇就能走出来的。 李母一番解释后,林依才知道,最近的长安城实在太乱,杨寞怕李母一个老人家在西巷没人照顾,又怕草堂和林依的事情牵连到她,想来想去,便将她也接到山上来,去寺庙里住下,左右她也是闲着,多一个人刚好有伴。 来之前她问了镜初的意见,镜初一愣,但是并没有阻止她,只是在她转身下山的时候说了一句:“罢了,都是孽缘。” 她不晓得会有什么孽缘,只知道走一步看一步,她在霍家呕心沥血多年,最基本的眼界和见识是有的,她只知道若是现在不把李母接上山,那么将来......她一定会出事情。 杨寞也是眉眼带笑,看着林依说:“伯母可难劝了,不相信任何人,总说有什么事等你回来再说,最后啊,还是我说,依依受伤了,她一急,才跟着来的。” 李母一笑,帮林依把散落的发丝别到耳后,说:“你小时候就这样,总是动不动就出去一段时间,后来啊,我才在你父亲那里得知,你出去都是做一些危险的事情,所以这么多年下来,我记的最深刻的事情就是不要随便跟着陌生人出去,怕牵连到你。” 林依握着李母的手,不知道要说什么。 杨寞微微一笑,替林依解围:“行啦,山道上冷,我们回去坐着说。”她用指尖点了点林依的额头,说:“让你尝一尝姐姐的手艺。” 回去后,杨寞把饭菜端上桌,镜初还在打坐冥想,众人便没有再去打扰他,李母去拜了佛像,一脸虔诚。 杨寞说:“本来啊,在寺庙里是要吃素的,我刚来的时候也是这般想的,后来镜初同我说‘你是俗世人,如果住在此处却委屈了自己的话,那么佛祖也会过意不去的。’他总说我太瘦了,多吃几顿肉,再加之冥翼这个破坏规矩的,来这里该喝酒还是喝酒,便没有那么多讲究了,伯母随意。” 李母笑笑,招呼着杨寞快些坐下,拿了筷子却没有夹肉,吃的几乎是素菜,杨寞和林依拗不过她,便随着她去了。 李母都来了古寺,林依自然也不会回去西巷了,今夜也是在原先的那个厢房睡下了,只是到了半夜,她睁开眼,轻手轻脚的出了院子。 不想却见到冥翼也没有睡着,坐在树丫上看月亮。 他其实很瘦,一身白衣穿在身上空荡荡的,风吹起来的时候还真有几分乘风归去的感觉,有几分孤寂几分不染尘埃。 还说什么要把她拉入这场长安繁华热闹中,林依看真正需要繁华热闹的那个人是他才对。 冥翼似乎知道这丫头就站在树下看着自己,却没有转过身去看她,那低沉的声音散在晚风中,听得不太清楚:“我是个孤儿,被师父捡去枕星阁养长大的。” 他其实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每每回去时,总能看见他们坟头的草又长高了一截,村乡邻里都指着他骂,说他不孝,克死了自己的父母。 他出生的那个地方其实很简单,地名简单,民风也简单。 那个镇子叫做“平安”,在大晋的边界处,靠近南疆。 小镇不大,转来转去也就只有几百户人家,有几亩薄田足以自给自足。 他出生的那天天生异象,镇上的大巫说他命中带煞,身边的人都会没有什么好下场的,希望他的父母能够为了小镇着想,把他送出去。 其实他的父母很爱他,怎么说都不肯这么做,硬是陪着他长到了三岁。 那天是天雷引起的火灾,后屋刚好连着那片干草,也跟着着了起来。 他的父亲葬身在了熊熊烈火里,母亲用自己的身躯把他护在怀中,待到冲出火场时,已经没有生还的希望了。 一夜大火,烧死了他的家,以及最爱他的两个人。 他被镇上的人指着骂着,最终被赶出了小镇,流落街头。 那时候的他不明所以,但是家毁了,那些人又不欢迎他,他也不知道该去哪里,只能跌跌撞撞的走着。 然后他遇见了那时候还在四方游历的元一,元一抱着他,对他说:“你是个好苗子,跟我走。” 他就这么跟着元一来到了枕星阁。 他第一次见过那么高的阁楼,站在阁顶时,甚至不敢往下看,那里面有很多藏书,但那时候的他一个字都不认识,还看不懂。 元一大师有一位弟弟,他们两人其实长得挺像的,但是气质却大相径庭,元一把他带到枕星阁后,其实照看他的时间很少,大多数都是这位弟弟在照顾他。 也是他教的冥翼读书识字,那时候的冥翼也不知他叫什么名字,只是天天“肃叔叔肃叔叔”的喊着他。 只是后来有一天,肃叔叔似乎和师父发生了争执,在阁顶狠狠吵了一架,最后的结果还是不欢而散。 随着他们争吵的次数越来越多,肃叔叔终于离开了枕星阁,只是在走之前摸着他的头,对他说:“这里面的书你还没有读完,等到哪一天读完了,你再来找我也不迟。” 他似乎什么都知道,就这么笃定他一定会来找他。 第68章 启程 肃叔叔走了以后,在枕星阁的日子越来越压抑,倒不是说元一把他怎么着了,就是没有自由,也没有玩伴。 元一时常在阁顶闭关捣鼓一些东西,自然不许他去打扰,但是除了阁顶,枕星阁其他的地方其实修的都挺幽暗的,肃叔叔走后的那几个月,他常常做噩梦。 和现在相反,那时候的他其实特别胆小,总是半夜惊醒,然后自己把自己吓哭,一整夜一整夜的睡不着觉,都熬成竹熊崽子了。 那年皇室的两位公主生病,元一前往宫中为两位公主辟邪祈福,他就是在这个时候逃出去的,一路逃去了江南,遇到了当时还是少侠的唐风。 冥翼这个名字,就是唐风取的,他说这小子器宇不凡,还说:“北冥有鱼,大鹏展翅。”自此他就是他的兄弟,叫做“冥翼。” 他跟着唐风闯荡江湖,见识四方,把酒言欢,精进武艺,他这种放浪不羁的性子恐怕就是那时候形成的。 那是他最快活的两年。 后来他又被元一大师带了回去,不过元一看他也不像是会老老实实待在枕星阁的模样,就会时不时给他一些任务,让他去收服各地妖灵,如果要出远门,去阁顶报备他一声便是了。 再后来,遇到了同样被元一收为徒弟的小公主。 那年他十二岁,奉师父之令入宫去接八岁的她,他们之间差了整整四岁。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她,春光落在她青绿色的袄子上,有点像江南的带着细雨的风,很轻,有点微微的冷。 他斜坐在马车上拿着皮鞭,其实心情是不怎么样的,他有些遗憾:从此枕星阁里,怕是又多一个像他这样的人了。 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把这些情绪掩饰过去的了,无非就是说着夸张的话,做着夸张的事。 在枕星阁内,她的所言所行无不符合皇家规矩,晨昏定省,每天都在那个时候去给师父行礼问安,元一闭关的时候,她就安安静静的在藏书阁里翻着书,一坐就是一下午。 冥翼不知道她在这压抑的阁楼里会不会害怕,但是可以看得出来,她一天都不开心,常常站在栏边望向远方的皇城。 大概是这里面多了一丝活人气息,他慢慢的也就没有再做噩梦了,而且在不知不觉中,他在枕星阁里面好好待着的时间越来越长,不知道是为了什么,也不知道是为了谁。 每每看到她无语至极和自己拌嘴时,冥翼才在阿悌的身上找到一抹孩童的样子,而不是一位识大体,顾大局的端庄公主。 其实他所能记得的事情就只有在枕星阁的种种,至于后面发生了什么,林依为什么又会回到现世去,他毫无头绪。 今夜身体里面的妖灵之力又开始暴走,绞得他浑身都疼,又做起了噩梦,梦里虚虚实实,他惊醒后就再也睡不着了。 他坐在树梢上喝了酒,歪着头问:“你呢?大半晚上的不睡觉出来干嘛?熬鹰啊?” 林依:“......” 熬你。 他们对峙了半响,终归是没有怼回去,只是简略的说:“不放心,去宫里。” 冥翼跳下来,把酒壶扔到一边,拍了拍手,说:“走吧。” *** 这次皇权的更迭是波动最小的一次,其中离不开霍韧掌管的禁军势力的功劳。 沈易安知人善任,便暂时留他来守卫皇城,沈关山在位的时候,城墙边弄的那些妖境在枕星阁一战后也散了,且不说林依和冥翼进个宫可以走霍韧和尹晟的后门,便是以二人的功夫,飞檐走壁悄悄翻进沈易安寝殿也不是难事。 林依为沈易安诊了脉,尹晟通知的及时,救治的也及时,现在和姚启明说的一样,已经没有大碍了,只是还需休养。 林依也不着急走,而是从腰间取下画好的符篆给四周围了一个妖灵不可进的结界,然后坐在房间的玉凳上和冥翼喝着茶,打算到天亮后再离开,以防万一。 寝宫外挂着古老的风铃,随着一阵阵的春风而叮当作响,在天边翻起了鱼肚白的时候,两人走在看不到尽头的宫道上,冥翼一身白衣习习,林依青衫如故,留下旁人一辈子都忘不了的神仙倩影。 冥翼问:“丫头打算什么时候把自己的事情告诉伯母他们?” 林依看着前方的路,淡声说:“过一久。” 冥翼点点头,这种事毕竟也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说得清楚的,他叹了一声,说:“陛下还没有醒,尹晟和霍韧终归不是皇室的人,撑不了太久。” 林依背着手,停下脚步,看着远方滚金的彩云,似乎想这样看一辈子,沉默良久后说:“尹晟已经在准备相关事宜了,最慢也是在明日早朝昭告天下。” 冥翼看着她,忽然说:“那我就明天下午启程。” 林依转过身,心里的预感不太好,不过还是问了一句:“你要去哪?” 冥翼勾起嘴角笑了,以他们之间的默契,这一句简直是明知故问,但是他还是回答了:“南疆。” 南疆藏着一段属于他们的过往,也有各种事情的秘幸,林依要留在长安主持大局,南疆既危险又特殊,只能交给冥翼去做,也只有冥翼能做。 林依皱起眉,南疆这一趟非去不可,但冥翼身上的问题,尤其是妖灵之力暴走的情况,让她实在是放不下心来。 她想着这些,垂着身侧的手指不自觉的弯了一下,冥翼看着她,眼角忽然带起了笑意,吊儿郎当的说到:“好好好,那我再等等,等到朝纲稳定之后再启程,毕竟那老头不是说了嘛,还有一年的时间,我们不着急。” “留你一人在长安对付那群老狐狸我也不放心,丫头......” 冥翼正要说些什么,只是声音卡在嗓子里,皱着眉不敢看林依,手臂在不经意间藏了起来,眼神飘忽看向别处。 林依当然觉察到了异常,拉开他宽大的衣袖一看,只见那些安分下来没有多久的经脉又开始暴走,血管像蛇一样盘在本该健壮的手臂上,泛着不正常的紫红色,看起来恶心又恐怖。 冥翼有些慌,连忙把袖子拉了遮住这些,不然她看见。 林依却不在意这些,留下的只有心疼,她抓住冥翼的手臂,把自己的内力灌输给他。 然而收效甚微,毕竟内力和妖灵之力不是同一个属性,也就是说,十成的内力输进去,也就只能压下一成的妖灵之力。 林依自己的伤并没有好多少,还为了他一次又一次的耗尽自己好不容易攒起来的内力,冥翼看着她,眼里的情绪不清不楚。 他握住林依冰凉的手,温声说:“无妨的,习惯就好了。” 林依垂下目光,想要强行抽出手再次输入内力,就见原本一片平静的天空中忽然风起云涌。 第69章 解释 鎏金色的天边出现一条弯转的长龙,色彩斑斓,周身笼罩着霞光,林依和冥翼一看便知,这其实是万千妖灵,正朝着他们奔涌而来。 林依皱着眉头,当然知道他们来自于哪里——那是秦家收服的,后来被林依放还自由的妖灵。 现在怎么会突然发难? 眼看着妖灵逼近,林依都已经把符篆准备好了,正要攻击时,却被冥翼按下了动作。 林依冷静下来,赫然发现这些妖灵没有带任何杀气,反倒还......挺乖巧的? 为首的虎妖化作人形半跪在林依面前,虎声虎气的,说:“那天在牢里,多谢姑娘放大伙自由,我们妖类从来都是知恩日报的,除了要回家照顾老小的,都在这了。” 林依看着他们,没有说话。 这边冥翼的情况已经越来越危急,紫青的血管高高凸起,慢慢的皮开肉绽,星星点点的渗出血来。 他趁着这些妖灵跟林依说话的时间,又在身上套了一层障眼法,手袖一收一翻,整件衣服变得洁白如新。 虎妖嗅了嗅,似乎有些想不通,径自抓着自己的头发喃喃:“我闻见了一股熟悉的味道......”他想了半天,终于想起来,脸上露出厌恶的神色,恨到:“就是他,交给六大世家术法,控制了我们!” 他走到冥翼身边,又闻了闻,疑惑更深了:“不对啊......你身上......怎么会有两种气息......还有血腥味......”妖兽一族从来不讲什么礼仪,尤其是在他们认为很危急的时刻,于是虎妖二话不说就撩起冥翼的袖子,掩盖在下面的皮肉和鲜血顿时暴露在众妖灵和林依眼前。 周围顿时降了几个度。 虎妖打了个寒蝉,一脸幽怨的看着林依。 这一看,年岁大的妖灵惊了,抓着冥翼问:“那元一老儿居然把自己的反噬推到你身上?” 冥翼苦笑一声,想杀人灭口的心都有了。 虎妖把自己的灵力输进去看了看情况,然后拍了拍冥翼的肩膀:“你人体妖魂,算是我们的半个族人吧,况且这姑娘要紧你得很,这个忙,我老虎帮了!” “我也是!” “别看不起人,老子也来!” “大家伙一起上,区区妖灵之力,咱们还压制不住他吗?” 众人纷纷将冥翼团团围住,有手的伸手,有尾巴的伸尾巴,纷纷把自己的力量传到冥翼的身体里,帮他压制住暴动的力量。 林依在一旁看着,神色缓和了不少,映着天边彩霞的光芒,整个人渡上了一层毛茸茸的边,温柔极了。 冥翼哭笑不得,虎妖开口说话:“这一次是压制住了,有大伙在,这个不难办,要紧的是你魂灵上的缺损,要不是有东西拉着你,你小子早就命归西天了。” 他看向林依,问:“哎,姑娘有什么法子么?” 冥翼把他高大的身躯转过去,自己挡在林依前面,抢先回答:“法子是有的,不过要去一趟南疆,虎兄如此仗义,定会好人做到底,带着大伙送我到南疆的吧。” 虎妖还没有反应过来自己被人框了,当即一拍冥翼的肩膀,大笑道:“那是自然!” 由此,在冥翼的引导(诓骗)下,一众妖灵暂住在冥翼腰间的锦囊中,冥翼带着成百上千的妖灵,踏上了去往南疆的路。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 且说当下,冥翼把那些妖灵收在锦囊中后,两人回了青城山。 这几日草堂停课,一是为了让擢试中身疲力尽的学生们好好休息,二是春种已经耽误了一段时间,再不去下地干活,草堂来年可就没有吃的了。 古钟年无所事事,在古寺里和镜初下棋玩,杨寞则在屋内照顾李母。 前几日倒春,李母吹风受了寒,现在吃了药睡下了。 杨寞掖好被角,轻轻从屋子里走出来,就看见了林依和冥翼。 镜初抬眼看林依,手中的子迟迟不落下。 杨寞和自家哥哥同住了那么长时间,多多少少还是了解一些的,镜初这个样子,八成是刚才进来的两个人又去干什么了,他需要一个解释。 杨寞走过来,替镜初问了出来:“怎么了?” 林依坐下喝茶,冥翼笑而不语,抱着手等着林依开口说话。 杨寞心里了然,就这副模样,如果说心里没有鬼那才是怪事。 半响后,冥翼才看了这丫头一眼,眼神中透着无奈,然后转头对杨寞说:“沈易安遇刺昏迷,现在朝纲混乱,需要一人来主持大局。” 杨寞的目光落在林依身上,问:“陛下认回你了?”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看向她。 杨寞微微一笑,说:“这本是宫中秘幸,不过只要做了,就有迹可查,我在调查霍家的时候,无意间知晓了此事。”她说着,想到镜初近几年不在皇宫,就和他解释了一遍霍季川和沈家的爱恨纠缠。 说完后,她起身轻轻抱住了独自在一旁喝茶的林依,安慰道:“不论你是谁,我们自小长大的情义不会变,你永远是我杨寞的妹妹。” 她搂着林依,笑说:“其实我还挺好奇,沈易安哪怕心软,也是只老狐狸,不到那个份上,是不会告诉你这些的。” 林依淡声答:“助他登基罢了。” 杨寞:“......”什么叫做罢了? 这次就连镜初都愣住了,倒不是说这件事,而是这说话的语气,和“陪他吃了顿饭”差不多,那可是大晋的权利之巅,而到了自家妹妹眼里,就是这么的不值一提。 他忽然能理解这两个人为什么能走到一起了,性子天差地别,但骨子里同样的不服管教,不敬强权。 古钟年也是被雷劈了一样,好半响后才问:“那,那群娃子那里怎么说?还有,你丫头的武术课还上不上了?” 林依放下杯盏:“但凡有空,我必过来,若是没有,杨时代课。” 讲到此处,杨寞给古钟年敬了一杯茶,说:“这些天我在寺里也想通了,那些孩子简单烂漫,我很喜欢,不知老先生是否嫌弃,让婼婼去教授他们经义?” 霍家小姐的才学那可是名响长安的存在,古钟年自然求之不得,欢天喜地的答应,径自下去安排了。 第70章 公主 清河元年的四月初八,尹晟亲自送来礼服,说:“你先试试看,如果还有不合身的地方,我叫尚衣局改。” 礼服是沈关山一早就叫人做的了,前前后后改了不知多少次,不过这一次,终于能用上了。 林依在一众宫女的服侍下穿了,大小刚好合适,做工也精良,上身后直接把尹晟看呆了,说:“这才是我大晋的公主。” 林依只觉得全身上下沉甸甸的,这衣服一层又一层,穿上之后动都不好动,眼皮轻轻垂着,有几分心不在焉。 衣服试好之后,就只有头饰发型了,尹晟叫人把发簪金钗之类的东西抬上来,让她挑选了戴。 林依随手捡了几只淡雅的,听着尹晟说话。 “公主封号是陛下想好的,叫做‘靖康’,取英姿飒爽,康健平安之意,陛下一早就把圣旨拟好了,请公主过目。” 林依一目十行的扫过,点了点头,把挑好的簪子给尹晟,起身说:“我去看看陛下。” 她这几日总是白天在草堂里教导杨时和曾朴,然后去古寺吃饭,入夜又来皇宫里守着沈易安,几乎没有怎么睡过,此时就在沈易安的床榻边打着盹。 却不想榻上的人动了动,然后艰难的睁开眼。 他宽大的手掌有些凉,轻轻拍着林依垂在床边的手背以作安抚。 林依在他睁开眼的时候就醒了,有些愣怔的看着他。 尹晟端着水进来,刚好撞见沈易安醒了,连忙差人去叫姚启明。 姚启明诊了脉,说:“还是气血不足,我这便去熬药,安眠的,陛下再好好睡一觉。” 林依站在一边,榻上的沈易安一边翻着这几日的奏折,一边听着尹晟汇报这次刺杀以及朝廷这几日的情况。 在听到姚启明这句话时,他放下折子,淡声说:“不急。” 他的女儿归朝,便是撑着病体也要站在百官面前,把这个面子给足,让所有人都知道,大晋的这位公主不是可有可无,让他们都引起重视来。 他看着林依,有些欣慰,说:“我知你是为了整个朝廷乃至天下着想,不过你能回来,我还是很高兴。” 林依垂下目光,端过宫女送上来的粥,递给沈易安,说:“先喝了。” 沈易安看着林依,忽然摇头笑了,然后一口把手中的粥喝完。 五更未尽,长安城的承天门外已浮起一片流萤似的灯火。尚仪局女史手执犀角柄宫灯,将这龙鳞纹御阶映得雪亮,阶下青铜獬豸口中吐出袅袅苏合香,与破晓前的霜气绞作银灰色的纱幔。 忽闻太庙方向传来三声象罘雷音,丹凤门应声洞开,霍韧带着禁军策马而入,马蹄铁撞击青石板的火星溅入护城河,惊起瑟瑟红鲤。 十六位宫廷乐师穿戴整齐,手抱琵琶与羌笛,靡靡之音奏响,林依穿着厚重的翟衣走在长长的御道上,头上的发饰虽一减再减,但是发冠还是要戴,沉甸甸的,每走一下都叮当做响,映着青萝鎏金裙,每走一步都是摇曳生辉,她气质本来就冷,给人一种极尽疏离的感觉,甚至还会压得人们生出惧意来,偏偏能镇住这身装扮,还有这般场合。 沈易安对尹晟的安排很满意,此时站在龙墀最高处,弯腰扶起规规矩矩行礼叩拜的林依,这会儿本来是要宣读圣旨的,他却摆了摆手,让司礼监的太监退下,说:“我自己来。” 说罢,他便负手看着下面跪拜接礼的群臣,来自帝王的威压直直落在他们身上,此时此刻,谁都不敢造次。 沈易安这才缓缓开口:“朕承天命,统御万方,夙夜孜孜,以安社稷,抚黎民,积善德。” 他说完这些后顿了顿,目光扫过近处的琼楼玉宇,远处的青山大河,还有更远一些的是大漠孤烟,种种这些组合在一起,便是一整个天下了。 林依在一旁看着他,只见到了微微发红的眼尾,听见他叹息一声,然后接着说:“昔年,朕之爱女因故流离,多年杳无音信。朕心忧切,日夜思念,遣使四方,遍寻踪迹。幸得皇天庇佑,祖宗显灵,让我天家团圆。” “我儿皇天贵胄,贞静贤淑,德容兼备,特赐‘靖康’之尊,掌石邑上千,有涉政之权。” “今,乃行宗庙大礼,上告祖先,下慰百姓,大赦天下,九州同庆。” 他说完后便低低的咳了两声,林依忙扶住他,身边的太监吓得直接跪在地上,劝道:“陛下当以龙体为重,望陛下速速回宫休养。” 沈易安摇摇头,拍着林依的手说:“大礼没有多长时间就结束了,到时候我们一起回去。” 林依当机立断,拿起香跪下给祖宗敬了,跳过了那些繁琐的仪式,直接到了大礼的最后一步,然后用冷冽的嗓音宣布到:“礼成,回宫!” 礼部和司礼监手足无措,想要说些什么,看着林依那寒气逼人的眉眼又什么都不敢做,就眼睁睁看着御驾浩浩荡荡的回了宫。 沈易安笑着看她做出这个决定,由着她去了。 在转身的时候,林依抬头看见了坐在屋梁上观礼的冥翼,朝他点头示意,冥翼也潇洒的把酒葫芦扣在腰间,一条腿翻过来,修长的手指点点了耳侧的铃铛,眨了眨眼睛。 林依的脚步顿了顿,刚才那股睥睨天下的气势收了些许,整个人都变得柔和起来。 沈易安在她的旁边,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然后笑了笑,被人伺候着上了马车,等到林依也上来的时候,他喝了一口茶,盯着林依看,缓声说:“那小子对你还挺上心的,人嘛,我看着长得还算不错。” “就是性子浪荡了一些,不过他心里有你,倒也不是问题,就是他喝酒的这个毛病,该改一改,多伤身体啊。” 他正儿八经的气了一下,然后拧起眉头,说:“嗯——他现在是刺杀太子的罪人,朝廷追杀的对象,要想个办法,把他这个莫须有的罪名去掉才是,不然日后如何做你的驸马啊?” 林依听着脸都僵了,扭过头去不理他,看得沈易安哈哈大笑。 第71章 折子 沈易安喝了药便睡下了,这段时间总是时醒时昏,奏折大多是林依和尹晟配合着处理了,而其中半数以上,都是弹劾靖康公主在大典上于礼法不合的折子。 林依看了也不恼,一脸冷静的处理着这些事情,冥翼坐在她旁边,杵着下巴看她。 其中有一张折子倒是比较有趣,讲的是重新修缮枕星阁的事情,毕竟到了现在结界都还在那里,军队日夜坚守,是该有个了断。 入夜,林依换了常服,打算去枕星阁瞧一瞧,毕竟当初大战的时候,她和冥翼布下的结界虽然坚固,但远没有那么长时间的持续力。 冥翼一早便在宫门外等着她了。 他靠在树边,头发还是披散在脑后。 有虎妖他们压制着暴涨的灵力,不必再受那割肉一样的折磨,他整个人都精神了不少,只是更显消瘦了。 他张口,笑说:“现在宫内宫外那么多人盯着丫头呢,就这么出来了?” 林依瞥了他一眼,双手背在身后,抬眸看向身后的皇城,淡声陈述:“他们奈何不了我。” 冥翼转着酒壶,大笑。 林依一边走一边说:“历年史案上,没有记载那场瘟疫。” 话题跳转的太快,冥翼有些反应不过来,问:“什么?” “杨家灭门后的那场。” “噢——”冥翼拖着调子回答,理所当然的说:“史案上当然没有,又不是什么能见光的事。” 林依听了后垂下眼眸,不再多言。 她身上带着腰牌,守卫枕星阁的士兵见了,便立即放她进去。 她一看便知,这结界不是她和冥翼布的。 冥翼拍了拍这结界,笑了:“是镜初秃驴,他的气息我再熟悉不过。” 那日镜初来此处带两人回青城山,除了收服几只漏网的妖灵外,做的另一件事就是下了这结界。 那些刀痕剑意太过明显,林依的武功知道的人不多,但冥翼不一样,像这种情况,就差明晃晃的写着几个大字:冥翼到此一游。 偏偏这两人晕的晕,睡的睡,只管杀不管埋。 匆忙之下,他只好设了这个结界先拖延时间,把两人带回山里,到了日后再慢慢想办法。 冥翼微微使力,那层几日不散的结界便破了,在结界破了的瞬间,他皱起了眉,下意识牵住了林依。 林依也感受到了异常,还没有来得及有所反应,眼前就起了一层薄雾。 指尖传来凉意,那是冥翼的温度。 几年前的种种如走马观花般的浮在虚空中,那层薄雾来的快去的也快,没有多久,他们就站在繁华的街道上,身后是庄严恢宏的皇城,身前是当年隐藏在闹市中的府邸。 乳色长袍的公子提着二两酒,他身高腿长,便是没有仆从环绕,走在街上也是一抹好景色。 那眉眼,分明是一副温和可欺的模样,全身上下偏偏又带了一股邪气,一举一动都让人琢磨不透,他嗓音低沉,对太子府的小厮说:“劳驾,传个话,说是宋陵来了。” 小厮毕恭毕敬的行了礼,进去通报了。 冥翼站在街道上,冰凉的手还是抓着林依不放,他看着穿过自己身体且毫无察觉的行人们,歪着头无奈的笑了。 林依环顾四周,有些不解:“妖灵已经除了,怎么还会入境?” 冥翼解释到:“若有人在妖灵一道上颇具天赋,那么也会有一些妖灵的特性,譬如神魂不稳,与妖灵好沟通的同时,但也容易被人动手脚。” 林依转眸看向他。 冥翼又说:“我都人体妖魂了,算不上真正意义上的人,自然也不会有什么影响。” “方才我说的,是宋家的那位天之骄子,宋陵。” “不过他的手脚可不是别人动的,而是他自己。” “他自己想留下来一些东西,可能是借用了某种术法,让神魂更偏向于妖灵一些,只要时机一到,便可以形成境,告诉入境的人们一些事情。” 其实林依一直不解,镜初曾经说过,他的那身功夫是宋陵的,他自己也可以随便变幻成宋陵的容貌,就好像……宋陵一直在他的身上一样。 都说他是元一大师钦定的徒弟,和这枕星阁有着莫大的关联,现在枕星阁坍塌,妖灵尽散,镜初又刚好到得此处来接重伤的冥翼林依两人,怕就是所谓的时机到了。 那结界在阴差阳错中,把这个境裹挟在了里面,方才冥翼把结界破了,他们自然也就进入了境中。 以人的魂灵形成境,这怕是世间独一份了,都说他宋陵是百年难得一遇的天才,现在林依倒是有几分相信了。 冥翼偏头看她,语气变得不阴不阳,说:“走吧,去看看,看看你这未婚夫到底要干什么。” 他走了两步,发现林依没有跟上来,于是便转头看她,只见那双浅浅的眸子里渡上了一层笑意,面上却还在绷着,她淡声陈述:“你吃醋了。” 冥翼脚下一个趔趄,声音有些虚了,不敢看林依,他说:“怎么可能?” 他皮肤冷白,现在有点颜色便格外显眼,林依的目光落在他红透了的耳尖上,嘴角便再也压不住了。 都说不常笑的人,笑起来定是极好看的,那双眼睛里似是装下了漫天星,平时微抿着的唇此时放松开来,再微微上扬,冥翼看着她,忽然觉得,自己所求也不过如此了。 林依大步迈开腿,拉着冥翼的袖子,下巴朝着太子府的方向抬了抬,语气里还带着几分笑意:“走啊。” 这座府邸的布置中规中矩,和很多四合院的陈设都差不多,无非就是假山花石,亭阁楼台,还有长长短短的回廊,以及波光粼粼的人工湖。 他们的脚程比宋陵还快些,不多时就到了内院。 境里和外面一样,也是初春。 透过层层叠叠的花树,隐约可以看见镜初,准确说是那时候的太子——沈泽宸,坐在树下烹茶。 而在他的对面,还没姿没态坐着一个人,长长的白色衣袖就这么铺在地下,许是坐在那的时间有些久,上面落满了春花。 从林依和冥翼的角度看不见那人的脸,不过即便看不见,林依也能认出来,那就是冥翼。 年轻时候的冥翼。 第72章 宋陵 按理来说,冥翼作为元一大师的弟子,性子又狂浪不羁,实在是不该和皇室中的任何人扯上关系才对,但是现在看来,事实并非如此。 他们走近了些,只见树下的两人谈笑着,冥翼转着手中的酒葫芦,百无聊赖的说:“宋陵那小子怎么还没来?不就是让他顺路去取个酒么?” 沈泽宸没好气的看着他,满脸写着:“喝茶会要了你的命么?”几个大字。 此时宋陵也到了,老远就让冥翼身后的树妖卷起石头砸了他一下,冥翼“哎呀”一声,幽幽怨怨的看向宋陵,让宋陵身后的影子半真不假的勒着他的脖子,他在这边捂着头:“宋陵,胆子是愈发大了!” 宋陵一笑,没几下就挣开了影妖的束缚,提着酒过来敲了敲冥翼的额头,用一种长辈的语气说:“小酒鬼。” 冥翼撅着嘴不情不愿的为宋陵腾出位置,然后嘟囔着和他理论:“你又没比我大几个月,凭什么用这种语气同我说话。” 沈泽宸听见这孩子气的话也笑了,惟妙惟肖的模仿着冥翼方才的语气:“宋陵那小子怎么还没来?不就是让他顺路去取个酒么?” 冥翼被这两人气得七窍生烟,沈泽宸为宋陵盛了茶,他一边听着沈泽宸模仿,一边接过杯盏来,然后众人哈哈大笑。 林依看着十四五岁的三个人,心里不知是何滋味。 她记得,婼婼说过冥翼刺杀太子一案,是他被朝廷通缉的根本原因,她还说过,冥翼和太子当年如此交好,冥翼杀谁都不可能去杀皇兄。 再结合古寺里面镜初和冥翼的关系,他们都有意避开提到宋陵的事,或许冥翼是忘了,那么镜初呢?明明那么好的朋友,怎么都不见他去祭奠一次?又是为什么放着太子不做,而是出了家? 她转过头看向身边的冥翼,只见他看着这一幕,似乎有些忘怀,一时间心中感慨万千,他余光里看见林依在看着他,便解释了一句:“瘟疫那段我不记得了,但是宋陵这个人,还有这些,却是记忆犹新。” “这段往事镜初是讳莫如深的,但你是知道我的性子的,这些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本该早就同你说了,只是......真要说起来的时候,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 他仰头叹了一声,才说:“宋家往上数几代都是从医的,到了宋陵这一辈,出了他这么一个特例。” “这本是一个不大不小的世家,却因为元一一句话,改变了很多东西。” “他说,宋陵乃是天赐之子,是有大福气之人,将来的成就不会比他小,因为他命格特殊,所以元一要等到他十八岁再收他为弟子。” “当时的皇帝沈关山听闻此事,大喜,一道圣旨给宋家加官进爵,还把宋陵那小子许配给他最爱的小女儿做驸马,也就是你。” “那时候我们都还小,也没有想那么长远,对于婚约之事没什么看法,但是宋陵他却并不喜欢这门婚事。” 冥翼拿了腰间的酒葫芦就要喝,却不想里面的酒在来之前就喝完了,这一喝喝了个空。 他一愣,看着空空如也的酒葫芦,才接着说:“宋陵他......”他皱着眉想了想,才说:“是个怪人。” “自小就不喜欢被人控制,也不喜欢同人交流,也就我和泽宸在他那里是个例外。” “他在宋家其实是不受欢迎的,宋家老家主深知捧得越高,摔得越惨的道理,。” “他不研习医术也就罢了,偏偏在妖灵一道上无师自通,在五岁的时候就能够召唤树妖为他泡茶。” “他让人羡慕,以至于忌惮。” 林依一直沉默着听他讲话,听到这一句的时候,她问:“那你们呢?怎么认识的?” 冥翼一笑,说:“那自然是年轻气盛,不服输。” “是我找上了他,和他比拼了一番妖灵,几天几夜,两人不分胜负。” “再这样耗下去,莫说分出胜负了,灵魂都会随着这些妖灵消散。” “还是泽宸帮了我们,他那日微服私访一个老臣,在路上遇着了钻了牛角尖,正焦灼着的我和宋陵。” “他就蹲在路边,磕着瓜子,看着我俩打,活生生的看戏模样。” “不仅这样看,他还笑,还为我们加油助威。” “就他那个样子,我和宋陵是彻底打不下去了,改去打他。” “不过他是个凡人,我和宋陵都没有动真格,只是拳脚相向,他笑着跑着躲避,我们三人就这么胡乱闹着,从日出闹到了日落,打着打着,竟成了朋友。” 他说着,转头把目光落在林依的身上:“你知道的,我是个浪荡性子,哪儿都呆不长,所以只是偶尔去找他们玩一下,找宋陵切磋一番。” “直到那天,宋陵找上了我,他那天似乎心情不怎么样,我们打了一架便没有了兴趣,他坐在地上,仰头看着天空。” “他同我说,泽宸是太子,当朝太子。” “我那时候没心没肺的,自然察觉不出他那神情下的一些情绪,只是喝了一口酒,回答他‘那又如何?管他是天王老子也罢,那都是我的朋友。’。” “宋陵听了我这句话后一言不发,看了我好久,离开的时候,笑了一下,对我说‘你这性子当真好,希望多年以后,还是风流不减。’” “他本来就是个古怪性子,常说一些古怪的话,听来听去,我和镜初都听习惯了,只是那天,那句话,却让我记了好久。” 冥翼说到这里,便没有再接着讲了,目光落在周围,境中的景象变了。 也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变化,只是服饰和神情都变了。 宋陵和沈泽宸站在回廊下,气氛也不是很好,似乎在争论着什么事情,而那时候的冥翼并不在场。 “太子......当朝太子......我们如此交好,你却什么都不说。” 沈泽宸锦衣华服,手中的鱼食都是精心制作的,显得华贵不凡。 他转过身,在锦袍加身下,更显得沉敛大气,倒是衬得面前的宋陵像个孩子,他微微嗤到:“不同你们讲,是怕把你们卷入那些党争中,世家间的那些勾心斗角,不是你和冥翼能够应对的。” 宋陵听到这句,有些怒了:“沈泽宸,你把我们当成什么了?他冥翼放荡不羁也就罢了,而我宋陵可是长安赫赫有名的人物,有什么应对不来的?” 沈泽宸看着他,忽然摇头笑了笑。 “阿陵啊,你应当知道,东宫太子这个身份可不是什么好东西,不过是多了一份责任,一个束缚。” 宋陵眨了眨眼,看着年纪轻轻却满脸沧桑的沈泽宸,想说的话忽然就卡在嗓子眼里了,他的喉结上下滚动,最终只是别开脸去。 他一时语塞,只能呆呆的听着沈泽宸接着说:“你啊,连自己都不了解自己,你不是也不喜欢官场中那些弯弯绕绕么?‘天之骄子’这个名头戴着不也是很累么?” “我倒是觉得,如果你能放下,像冥翼那般浪迹天涯也未尝不可。” 第73章 凡人 宋陵也说不上心里是什么滋味,只是不解,便偏着头问:“那你呢?就要为了所谓的民生民利一直钉在这个位置上,等到以后登基了,成了皇上,就一辈子困在皇城里,和那些老骨头周旋算计么?” 沈泽宸似乎没有料到他会这么问,愣了愣,才无奈一笑,说:“我生来就是皇室血脉,受天下人的供奉与敬仰,自然是躲不开的。” 宋陵红了眼,嘶哑着声音:“这么说来,我生来就是世人口中的‘天之骄子’,那么我也是躲不开的。” 沈泽宸还想说什么,却被宋陵抢了先,他的声音很轻,也很慢,但是沈泽宸听着,不知什么时候不敢看他了,只是专心致志的低头喂鱼。 “父亲他们医者仁心,悬壶济世,他们对每一个病患都很有耐心,偏偏没有时间陪我。” “我自小便是家族的希望,却连最普通的父母爱都感受不到;为了与生俱来的那个名头,我就要比常人努力千倍百倍,还要去娶那个什么皇家公主,整日忙忙碌碌,竟都不是为了自己而活。” “我原以为,能交上你和冥翼这两个知心好友,是我修来的福分,是莫大的幸运。” “我确实很天真,曾经天真的想过,如果有一天,不用背负什么家国天下,也没有什么责任担当,从此天涯路远,都只有我们三人。” 手中的鱼食已经喂完了,沈泽宸心烦意乱的扔了鱼袋子,目光落在远方,却只能看见四方墙里假的不能再假的山湖景色。 这是冥翼第一次见识到宋陵的执拗,只听他越说越激动,已经不顾什么仪态礼仪了,大声问沈泽宸:“这天下那么多人,为什么背负责任的偏偏是我们?” “只因为我们生来不凡,有个富贵命么?” “那我宁可不要这好命!” 他笑了笑,双手搭在沈泽宸的肩膀上,强迫着让他看他:“沈泽宸,你也好,我也罢,我们都只是凡人,会苦,会难受,也会累,会渴望被爱,亦想要那不多的温情和开心。” “想要这些,是错的么?” 沈泽宸被逼得不得不看他,半响后沙哑着声音说:“不是的。” 想要这些,都不是错的,怪只怪他们身在朝堂,心却在江湖。 听见他这般回答,宋陵一喜,拉着沈泽宸的手说:“那这天之骄子我不做了,你也不要做这个太子了,我们拉着冥翼,天下之事都不要再管了,自此纵马江湖可好?” 这次沈泽宸终于挣开了他的手,极其冷静的摇了摇头,温声说:“不可。” 宋陵放开他,往后退了几步,眼底那失望的神情不再遮掩,他似乎不想多言,最后还是问了一句:“为何?” 沈泽宸却没有急着回答他,而是问:“你见过我那皇妹,也就是你的未婚妻么?” 宋陵皱眉:“这同她有什么关系?” “她为了朝廷以及天下百姓的一句‘安心’,就被送上了那封闭的枕星阁。她离开皇城,离开家人和母妃的时候,就只有八岁。” “这天下的事情啊,总要有人去挡的,不是你,就是他。” “你我生得个好人家,挡了这些,不过是失去了一些自由和快乐罢了,但同样的事情落在别人身上,就是加倍的痛苦。” 沈泽宸看着他,唤他的名字,问:“宋陵,你可忍心?” 宋陵答不上来,也不赞成沈泽宸的说法,两人之间的信念相去甚远,已经没有什么交流的必要了,他失望离开,自此再也没有来找过沈泽宸。 直到那年瘟疫爆发。 疫病的源头来自于枕星阁,是又一次从现代穿越回来的元一大师。 那时候林依和冥翼并不知晓他使用禁术的事情,那天冥翼去拜见元一后,便连夜纵马去了江南,因为唐风那边出了点事情。 这一去,江南便闹起了瘟疫。 首当其冲是唐风他们,其后便蔓延至整个江南,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席卷整个中原,以至长安。 然而在这之前,在冥翼离开后的那个晚上,林依就发起了高烧。 先是喉咙干痛,然后浑身无力酸痛难忍,到最后呼吸不畅,连床都下不了。 虽然她自幼不是什么好体质,也常常生病吃药,但没有哪一回,像这次这样这般难受。 枕星阁是清修之地,照顾她的奶妈早就在她十多岁的时候就回宫了,自那之后都是她自己照看自己,几乎所有的头痛脑热都是自己熬过来的。 她生来倔强,这些事情从不对别人讲,便是病了,也叫人看不出来。 她昏昏沉沉的躺了许久,知道再这样下去是不行的,便强撑着起来,去藏书阁查了资料,自己熬了药喝下了。 却不见好转,反倒是越来越严重了。 冥翼去了江南,整座阁楼里就只有师父和她两个人。 那是她高烧的第四天,元一忽然从阁顶下来了,在路过她房间的时候,进去看了看。 林依已经喘不上来气了。 迷迷糊糊间,只知道元一似乎给她喂了一枚苦涩难咽的药,那药不是传统的药丸模样,反对小小一枚,扁平扁平的,她吃了之后便睡着了,只是在意识模糊之前,隐隐约约看见元一结了一个她未曾见过的印。 冥翼自江南回来后,她的病已经大好,却收到了瘟疫爆发的消息。 她听着冥翼带回来的消息,有些出神,因为那些生病的人,症状和当初的她一模一样,还有不少是窒息而亡的。 而上到太医院和宋家,下到民间的神医和巫医,对这场突如其来的瘟疫都束手无策,基本上染病的人都死了。 她想起那天元一结印的手势,和喂给她的药,心中始终觉得不安,便天天闷在藏书阁内,想要寻找一个答案。 她在众多藏书中,找到了那个结印的手势,前后两页却被撕掉了,在林依的多方比对下,推测出那个手势是把人身体里的某种邪气逼出来,这也侧面说明了,这场瘟疫并不简单。 而且明明是把身体里的邪气逼出来的法术,为什么在种种书中的记载都是禁术,它的前后都两页被人撕了,是何人所为,被撕掉的内容里又记载了些什么? 第74章 瘟疫 林依拿着这些书,一时间竟出了神,也不知藏书阁外光阴流逝,就连冥翼来到她身边都无所察觉。 冥翼站在木架后也没有出声打扰,他那一身白衣上沾了酒渍,酒葫芦间绑了一条白色的带子,头发也是湿漉漉的,看起来有些狼狈。 他体质特殊,这场瘟疫对于他来说根本不起作用。 却目睹了唐风被瘟疫折磨,在他眼前断气的全过程。 他不是大夫,那一身通天的本领也只是针对妖灵的,在唐风面前毫无作用。 那是他第一次,感受到漫无边际的无力和绝望。 不论他用什么法子,唐风的病总也好不起来,他的呼吸越来越困难,抓着他的手,呢呢喃喃的说着胡话。 跟着唐风倒下的,是他的另外几位好友。 他很记得那天,因为要商议武林大会的诸多事宜,远远近近的英雄好汉都聚在了玄武堂,他拿着酒坐在房梁上听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在这种放松又惬意的氛围里,他忽然有些困了。 直到听见一向身体硬朗的唐风咳嗽了几声,摆着手说:“最近有些精神不济,就先散了,后续事宜交由许褚安排。” 他说着,高大的身躯站了起来,作势就要往卧房去,冥翼困意来了,便翻身下了屋梁,和他一道去休息处。 却不想就在半路,在回廊上,唐风突然晕倒在他旁边。 冥翼措手不及,那点困意顿时消散无踪,下意识的接住了唐风,而手里的温度烫的惊人。 冥翼脱了他外面的长袍,用酒精擦拭了他的全身,第一时间就差人去叫大夫。 结果第二天,玄武堂中的众人倒了半数,那天给唐风诊脉的大夫也发起了高烧,冥翼这才知道,原来是瘟疫的爆发。 他在江南呆了很久,其中大半部分的精力都用在了医治唐风身上,他的内力不如唐风,输进去了不会有什么作用,他便用妖灵那续命的法子,和唐风同生死共患难。 短短几天,他整个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虚弱下来,唐风在他为数不多的清醒日子里,偷偷解开了他,妖灵,还有冥翼的关联。 他自然不能看着冥翼傻傻的,把自己的命赔进去。 解开关联后,拉着他还活在人世间的那条线断开了,他大口大口的喘着气,身体缺氧的反应越来越严重。 或许是他这辈子行侠仗义,积下了不少善德,在快要阖眼之前,忽然变得舒服很多。 这大概是......常人口中的回光返照。 冥翼坐在屋檐下替他熬药,把汤药端进屋内的时候,他听见了唐风说话。 “阿翼,你坐过来,陪我说说话。” 他看着白衣习习,丰神俊朗的冥翼,忽然有些感慨。 当年在江南遇到他时,还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儿,他孤僻,不喜与人亲近,小小的一只,就这么蹲在墙角,也不知多久没有吃饭喝水了。 于是他就拿了二两银子,在旁边的包子铺买了肉包和一碗粗茶给他,哄着他吃。 那时候他其实初入江湖,年纪尚轻,所作所为大多数都是看缘分罢了,他觉得自己和这个孩子有缘,便给他买了肉包和茶。 在转身要离开的时候,他听见身后传来骨骼碎裂的声音,随后一个荷包就抛了过来,他连忙接住,细看之下那就是他自己的钱袋子。 他转身,就看见这个脏兮兮的,阴郁的小孩骑在一个小偷身上,不知他是如何做到的,只见那小偷的双手已经断了。 唐风有些震惊,这么瘦小的一个孩子,竟有那么大的力气。 那个小孩保持着骑在小偷的动作不变,却在全身上下掏了掏,掏出一块价值不菲的美玉——那当然是离开枕星阁的时候,顺手拿走了回廊上的装饰品。 拿了他才发现,毫无作用,这块玉一看成色极好,价值千万,普通的百姓根本不敢收,就连当铺也不敢要。 他身上又没有多余的碎银子,便只能流落街头了。 他看着唐风顺眼,便打了个口哨,把这块玉递给他:“他们说这东西价值连城,我给你了,你养我。” 唐风看着手中的东西,摇着头笑了。 这是唐风初入江湖认识的第一个朋友,也是一辈子的朋友。 他问比他小半个头的孩子,说:“在下唐风,敢问小英雄何名?” 那时候冥翼眨着眼睛,思量一阵,说:“既然是你养我,那么名字便该你来取。” 唐风哈哈大笑,摸着他的发顶,大声朗诵:“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背,不知其几千里远,化而为鸟,其名为鹏,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 “我看你小子不凡,便起名‘冥翼’吧,遨游天地间,自由自在,不受任何束缚。” 冥翼垂着头,面上一声不吭,心里面却是喜欢这个名字得紧。 唐风自然看出来了,又一连串的哈哈大笑。 他们亦师亦友,冥翼跟着唐风去过不少地方,个儿也长高了不少,直到元一找到他,要把他接走。 那时候的武林中其实很重视师门的,站在唐风他们的角度,师命不可违,冥翼是必须要跟着回去的。 拜别的那天,冥翼留给了他的江湖好友们满满一沓紫叶,希望不论何时,不论何事,在遇到麻烦的时候,都能有紫叶相邀,同伴相助。 而唐风则把他随身带着的酒葫芦送给他,那时候他在江湖中已经颇有威望,他对冥翼说:“你小子,就爱这口美酒,诺,这个就给你了,以后打酒的时候莫忘了你还有这么个大哥!” 冥翼站在夕阳的余晖里,眼底似乎染上了那天边的一抹红,又生生被他憋了回去,他笑着,拍了拍唐风的肩:“等着,下回我来的时候,定带几坛低语楼的好酒给大伙儿尝尝鲜!”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唐风想着想着,忽然就红了眼眶,拉着冥翼的手,说:“这一晃眼,我老了,你倒是长成了这般风流模样。” 冥翼看着他,喉结上下滚动,一个字都没有说。 便是这时候了,唐风还笑一笑,他说:“人在世上走一遭,生老病死,爱憎恨,伤别离,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了。 他顿了顿,呼吸又不顺畅了,他喘了几口大气,待到稍微平复下来,才接着说到:“你......也莫要伤怀,只要每年清明的时候,带一壶好酒来看看我就行了。” 唐风曾对他说过,男孩子流血不流泪,他一直记到了现在,所以他手指冰凉,身体微微发抖,偏偏就是没有哭。 唐风抬起手艰难的为他理了理衣裳,温声道:“回去吧,去长安,江南毕竟太温柔了,不适合你。” 冥翼就这么看着他,还是一言不发。 他抱着唐风的身体,听着他絮絮叨叨的说了好些话,他的双眸很黑,里面似乎装了好些沉重的东西,现在却映着唐风的脸庞,他就这么僵着,从夕阳僵到了繁星,僵到他已经记不得唐风是什么时候阖上眼的了。 第75章 端倪 直到有人进来,想要带走唐风的尸体,要让他风光大葬,他才意识到什么,胃里疼得难受,也听不清周围的人同他讲了些什么,他就这么抱着腰间的酒葫芦,躲在一个酒窖子里,闷闷的哭着。 他几乎是浑浑噩噩的回去的,在路边见到了很多因为瘟疫而死的百姓,他站在路中间看了他们好久,然后轻轻靠近他们,一个一个的,为他们阖上眼睛。 他有妖灵在身,随便化个形,挑一两匹良驹回到长安其实也就是个把天的事。 但这次他什么都没有用,就这么......硬生生的走回去的。 遇到乱葬岗的尸骸遍野时,他会麻木的把他们安稳下葬,他几乎不吃不喝,不休不息,就这么走了三天。 最后他体力透支,靠着大树睡过去就没有睁开眼,被路过的商队带到了长安。 他站在高高的枕星阁下,那时候长安已经入夜,又为着瘟疫的原因,挨家挨户都早早熄了灯睡下了。 但他还是能看见藏书阁的三两孤灯亮着,就像是,在一条黑暗漫长的路的尽头,有一个人,还在等他回来。 他知道那是林依,也知道以她的性子这时候还没睡,定是看书看得入迷了,并不是因为什么人。 他说不上那一刻的感受,他的指尖是凉的,整个人风尘仆仆,全身上下除了疲惫并没有别的感受,但就是那三两盏孤灯,给了他走下去的希望和勇气。 他静悄悄的上了枕星阁,看着她低头翻阅着书卷。 他其实很累,看了半天便觉得无趣,径自找了个地方坐下了。 这一坐,却让他看到了别的东西。 那是堆在桌案上的医书,每一本都被翻开了,可见当时翻书的人情况很紧急,事后连收整都没有做。 在冥翼的印象中,林依一直都是极有调理的人,必不会放任着书卷这般放,他皱起眉头,心下疑惑:到底是发生什么了? 左右他一时半会儿也睡不着,便百无聊赖的翻起了那些医书看,不看不知道,这一看他才惊了,因为这些医书都和瘟疫有关,当然,最开始只是普通的风寒,但是上面的种种症状,譬如高烧,喉咙干痛,全身酸软无力,这些都是在唐风身上的表现过的。 他忽然有些慌了。 在起身时跘到了桌角,他身形不稳,只好扶了一下书架,桌案上的书却七零八落的掉在地上,吓了林依一跳。 她转过头,只看见这个人急匆匆的冲往药房,拿着她前几日吃的药渣看。 林依疑惑不解,只能放下书卷,跟着他来到了药房。 冥翼没有看错,那些药渣确实是治风寒喉痛的,他在唐风身上用过,只不过收效甚微。 这种药渣子为什么会出现在枕星阁的药房里,答案不言而喻。 他不可置信的看着林依,拉着她的手,宽大的手掌覆在她的额头上,在感受到这个人正常的体温的时候,他心下一松,还好没烧。 林依没好气的拍开他的手,周身的温度都降了一个度,冥翼感受到她的眼神,打了一个寒颤,这才沙哑着声音开口,说了这几日来的第一句话:“我以为......你也......” 林依收回气压,并没有掩饰,而是很自然的点了点头。 冥翼惊了,呆呆愣愣的看着她,半响后才吐出一个字:“你......” 林依瞥了他一眼,才开口解释到:“是......师父。” 几日几夜不眠不休,冥翼的脑子有些迟笨,不太能理解林依说的话:是师父救了她,还是这场瘟疫的源头就是师父? 林依似乎知道他在想些什么,捣鼓着手中的药草,淡声说:“两者皆有。” 她想了想,为了严谨,也是为了照顾冥翼的情绪,补了一句:“只是猜测。” 冥翼下意识的问:“怎么说?” 林依垂着眼皮,眸光从细长浓密的睫毛里透出来,她看着冥翼这身狼狈样,借了点药房的朱砂,画了一张清洁符,把那衣服上的酒渍除掉。 做完这些后,她才寻着那晚的记忆,把元一大师结印的动作给冥翼示范了一遍,然后轻声说:“他……知道此疫病,还知如何医治。” 两人又回到了藏书阁,林依把她查到的那些蛛丝马迹一一和冥翼说了,而自始至终,冥翼都异常的沉默,不发一言。 在话音落下的时候,藏书阁内一片安静,落针可闻。 那是他们的师父,虽然在不多的印象中,这个师父算不上亲近,但在他们的心目中,也绝不是大奸大恶之人。 他掌管着数以千万计的妖灵,是妖灵一道上的创始者,皇室供奉他,百姓敬仰他,这样一个人,如果犯下弥天大罪,他们二人都不敢想像会发生什么……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 且说以医药闻名的宋家,早在瘟疫爆发之初,他们就被派往各个地方,并召集人手,隔离的隔离,救治的救治,哪怕每一日因为疫病而死去的百姓不计其数,他们依然坚守,依然努力。 而元一大师就在这时候出山,前往各地为百姓祈福。 说来也怪,他所过之处,瘟疫不再蔓延,那些患了病的也渐渐开始有了好转的迹象。 在林依和冥翼的确认下,患了疫病的人体内都会有一股黑色“邪气”,只要用元一的那个禁术,把邪气逼出来,人自然也就没事。 而那时候的宋陵在大悲寺替父亲帮忙,所谓“天赋异禀”这几个字可不是说着玩的,他在大悲寺里见到的病患多了,自然就察觉到他们附在魂灵上的那股邪气。 适逢元一大师经过平阳县,在此处施下辟邪驱灾的符篆和法术,他远远见了一面,便把流程仔细记下,他回去稍一钻研,便学会了那门禁术。 这确实是祛除瘟疫最快的法子,但是这禁术诡异,任他怎么想都没有想明白。 魂灵上的那些邪气是怎么来的?那些邪气被逼出来后,又会去往何处? 这两个问题对于他来说,其实都是毛骨悚然的,世间万物相辅相成,从没有凭空出现,又凭空消失的说法,但是他找不到这邪气的源头,更不知这邪气要归往何处。 源头并不好找,但是他想试着找一下归处,毕竟邪气从生人体内出来,就像住得好好的孩子突然被寄宿的人家赶出来一样,他们只能凭借着本能,寻找着他们所认为的“安生之地”。 一般情况下,这些东西的“安生之地”,往往和源头有着相似的特点,或者就在源头旁边,更有甚者,他们的归处,即是他们的源头。 第76章 卷入 宋陵从不是什么大忠大义之人,现在做这些......只是因为恰好有那么一件事,刚好引起了他的兴趣罢了。 他在每一个病患的邪气上都下了追踪术,到了入夜,他盘腿坐在星空之下,灵神分散开来,随着那些邪气的流动而看到了不同的景象。 有时是遍地骸骨的城郊,有时是灯火通明的樊楼,更多的是那些巷子深处,被病痛折磨的平凡人家。 这本是极耗损灵神的事情,但是对于他而言,只是会微微有些累,休息休息就好了,远没有这些邪气背后的秘密重要。 然而他坐了一夜,也看了一夜,竟还是没有找出这些邪气的归处,它们总是分分散散的,游离在这偌大的天地之间。 若是必须要说出个方向的话,那就是......天空。 不论游离了多久,也不论强弱大小,它们最后都会飘飘渺渺的飞上空中,像节庆时放的孔明灯一样,慢慢的离大地越来越远,直到淹没在无边无际的黑夜之中,直到宋陵的追踪术感受不到它们,直到它们消失在这个世间。 宋陵双手结印,收回了自己散出去灵神,眉间拧成一团。 他坐在原地不动,只是仰头望着这满天繁星,忽然觉得既神奇又荒谬,他搓着自己的指尖,心想:这么美的星空背后,到底有些什么呢?是神亦或是仙?是邪亦或是正?还是......和这里全然不同的......另一个世界? 翌日,他和先前的每一天一样,帮忙父亲挑柴打水,抓药煮药,闲下来时就研究研究这些邪气,还有这片充满神秘的天空。 直到他收到了一封信笺。 信笺上面说,沈泽宸也感染了瘟疫,已经时日无多了。 他看着信笺上面的字,沉默了半响,最终还是要了一匹快马,连夜赶回长安城。 沈泽宸确实是病了,症状却和那些感染疫病的人不一样,宋陵上次见他时,他还穿着锦衣华服,不急不慢的站在回廊上,带着笑意看着池中的鱼发呆。 远远看上去,就是一个四肢不勤,五谷不分的贵族公子。 现在再见,竟只有他苍白的脸庞了。 冥翼比他先收到消息,现在已经在沈泽宸塌边守着了,随行而来的还有他名义上的未婚妻子——阿悌。 阿悌为沈泽宸把了脉,摇了摇头,淡声说:“不是疫病。” 但也没有好到哪去。 从脉象上看,他的全身器官都已经有衰竭之相,血管相黏,气虚力短,像是那风中的烛火,指不定什么时候就灭掉了。 宋陵皱起来的眉就没有松开过,问:“怎么回事?” 旁边负责伺候沈泽宸起居的侍卫慌了,说:“就,就前几天的事,殿下,殿下说他头晕,要去书房靠一会儿,后来,后来,他头晕的次数越来越频繁,直到今日早晨,一病不起。” 阿悌似乎知道宋陵和冥翼在想些什么,再次把了脉,然后说:“不是中毒。” 宋陵下意识就要去看他的魂魄,但碍于阿悌和冥翼在场,不好祭出符篆,便只能作罢。 阿悌起身,眉头微微皱着,最后说:“我在藏书阁内见过类似的病症,只不过上面记载不全,待我去问明师父,看看有没有什么办法。” 这话落在宋陵耳里没有什么毛病,落在冥翼那里就有些意味不明了。 他是知道这丫头的性子的,便是天塌了都不会去找任何人帮忙,现在主动提出要去见元一大师,只能说明一件事情——她在怀疑元一,此一去,是要去打探虚实的。 他垂着身侧的手指下意识的蜷起来,又松开。 他拍了拍阿悌的肩膀,笑着说:“我陪你同去。” 阿悌没有拒绝,便留下宋陵照看沈泽宸,两人去了枕星阁。 他们二人一走,宋陵终于得以探魂,只不过这结果并没有让他松一口气,还让他百思不得其解。 因为沈泽宸的魂魄上,没有任何邪气。 不是瘟疫,不是邪气,不是中毒......一个好好的人怎么会突然变成了这样? 这让他想到了另一个问题,都说人的生老病死是有轨迹的,任何人,任何事,都不能改变这个轨迹,就像是这场本不该出现的瘟疫,看似来势汹汹,其实还是有解的,而那些死去的人们,也都是因为时候到了罢了。 就算没有这场瘟疫,也还会有其他人,其他事,把他们牵连到其中,最后身首异处。 那沈泽宸呢?他既不是因为瘟疫,也不是因为算计,现在却也变成了这个样子......是命该如此么? 宋陵看着床榻上的人,一双眼睛黑沉沉的,有几分执拗和纠结交杂在一块,但更多的是不甘心。 他生来便不愿被束缚,却偏偏冠以佳名,他好不容易有了三两知心好友,却连话都没有说开,就要眼睁睁看着知己撒手人寰。 都说他宋陵翩翩公子,与世无双,天生带着福气,生了好命。 如果这都算是好命的话,那他宁可不要这好命! *** 两人转过楼梯,阿悌却把冥翼拦在藏书阁前,淡声说:“你在此处等我,人多了他会怀疑。” 冥翼点了点头,藏书阁就在元一平素闭关处的正下面,若有什么变故,他也能第一时间反应过来。 而这一次,刚好就是阿悌撞破元一使用禁术,被卷入现代的那次。 冥翼赶到的时候,只见昏迷不醒的阿悌倒在地上,而元一面带笑意看着她,又癫又狂。 冥翼毫不迟疑的抽刀,问:“你干了什么?” 元一未答,冥翼也不指望他能回答,拎着刀直接劈上去。 面对这种场面,元一自然从容,袖中的书卷展开,画卷上金光涟涟,不多时就形成了一个色彩斑斓的漩涡,带着不可抗拒的力量,把周围的活物都卷入其中。 那时候冥翼就像是无限倒退一般,看着周围的东西都以极快的速度向前,他那一刀开天辟地,现在却像砍在棉花上一样,他受力一空,不可避免的向前扑去,在进入那画卷之前,他布下结界,以保阿悌肉身无损,然后结了一个手势,把他和元一相连,由此元一也被拉进了书卷中。 第77章 遗忘 书卷中是一片茫然的白,每隔几米有个水墨形成的大字,莫说那一个字了,便是那字上的一个点,都比冥翼高大得多。 而元一就坐在这些字的中间,在打坐。 因为方才才使用完禁术,他现在虚弱得很,眼下也只能做到暂时把冥翼困在这个书卷中,不让他坏了自己的好事。 在时空中来回穿梭,这本就是逆天之举,对他的损耗极大,上一次尤其严重,他回来后缓了好一阵子,整个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老下去。 每一次从现世回来,他都不记得自己在那边发生的事情,也不记得那个世界的模样了,只有一些模模糊糊片段,告诉他那边是个平静美好的世界,没有杀戮,没有痛苦,人生而平等。 那是他幼时幻想的世界,是他所认为的,神仙住的地方,所以他给那边起了个名字,叫做“天外之境”。 他常常想,如果在那时候,他不是这边的人,而是生在“天外之境”,是不是妹妹就不会拉去换钱了?而他也就不会流落在南疆,靠着乞讨过日子,任人践踏! 只可惜......现在说什么都已经晚了,他的妹妹早就死了,就因为犯了点无足轻重的小错,被主家用乱棍活活打死! 他在南疆用蛊制蛊,但是他在这方面天赋不高,反倒是在这个过程中,给了他灵感,他开始试着用独特的法子和这些小虫子沟通,后面在自己的学习和研究下,画出了第一张符篆。 他把研究了几天的符篆用在这些虫子上,让南疆的蛊,成为了他收的第一个妖灵。 一晃眼,数十年过去了,他已经成为了举足轻重的大师,就连皇帝来了都要敬他三分,便是知道另外那个世界平等且美好,便是看见了最初那个自己的梦,他也不会去做出任何改变的了。 这种身居高位,睥睨天下,把蝼蚁众人踩在脚底的感觉很不错,他要好好活着,活个千秋万岁。 为此他将不惜任何代价。 那些大字层层叠叠,组成一个阵,为元一护法。 而冥翼此时也收了刀,冷静下来,找元一算账的事情放一放,先出去再说。 他刚才看了阿悌的灵,是空的,也就是说,徒有躯壳,魂魄不知去了哪里,人也好妖灵也罢,若是魂魄离体太久,便是神仙难救。 这个书卷很明显,是个境。 但那时候的他已经没有那个心情再去找什么突破点,亦或是解开这只妖灵的心结了,他双手结印,念着复杂的咒语,身体的妖灵之力爆发出来,原本牢如磐石的境竟绽开了层层叠叠的金色裂痕,撕裂锦缎的声音此起彼伏。 就连闭目打坐的元一都睁开了眼,沉声说了一句:“你疯了,这样使用妖灵,不怕来日反噬得厉害么?” 冥翼没答,手上却是加了一股力,书卷被撕裂得越来越厉害,那些大字渐渐的不成型了,化作墨汁飘荡在空中,又向冥翼所在之处集结而来,想要阻止他这么做。 背后的窄刀寒光出鞘,无人指挥,自顾自的和那些墨汁打在一处。 冥翼把最后一串咒语念好,左手掌重重拍在地上,大地从那处开始,崩裂开来,那裂痕在冥翼的力量之下,一直延伸至境的尽头。 身后的元一忽然笑了,八成是气的。 他摇了摇头:“把你带进来,是为了防止你管了不该管的事,卷入不必要的纷争中。” 他素白的衣袍一挥,他们的面前就出现了一片星海,或者说......也不是星海,是一盘错综复杂的棋,以黑色的幕布为棋盘,星辰为子的大局。 民间总是流传着这么一个说法,如果身边的亲人离世了,那么他其实并没有走远,而是化作了天上的星星,在看着你,保你一世平安喜乐。 冥翼看着眼前的巨大天幕,下意识的就要去找属于自己爹爹和娘亲的那对星辰,还有唐风的,在这次瘟疫中死去的英雄好汉的...... 以至于在元一要有所动作的时候,他看见了两颗突然被点亮,熠熠生辉的明星。 隔着不算太远的时空,他听见了来自另一个人的低吼:“我不信命!我偏要你活!” 顺着这血一般的红光,他竟看清了这两颗明星的完全相反运势走向,一颗的运势肉眼可见的到了头,而另一颗,却是越走越远,隐隐有紫气东来之势。 身后是元一执掌一切的声音:“你看,我做的这些事情是天意如此,天意要他们死,那么怎么死,什么时候死,有什么区别么?” 冥翼自然不信什么天意什么命格,抽出刀直接劈在那巨幕之上,不过还是意料之中,这一劈劈了个空,他能看见的这些不过是一个虚影,一种投射。 就在这瞬息之间,那颗有紫气东来势的星越来越亮,到后面竟有熊熊烈火燃烧的意思,连带着另一颗也烧起来了,整片天空的星辰在他们在对比下都显得黯然无光,天地间为之颤动,元一惊坐起来,皱着眉看着这一幕。 不知过了多久,天地终于安静了下来,这两颗星的光亮不再是那么的炫白刺眼,哦不,准确说是一颗,因为这两颗星的轨迹竟融合到了一起,那颗紫气东来星,竟硬生生的把另一颗运势倒头的星拉了回来,两人的命就这么合二为一。 冥翼看到这里,偏头一笑,说:“原来你这老头说的全是屁话啊! “这不是......命还是在自己手中的么?” “倒是有一件事情,我觉得来的更快一些,那就是——善恶有报,因果循环,老头,你就等着受着吧!” 他说完,大笑,扛起酒壶就要踏出境。 却在那一瞬间,元一冷哼了一声:“你以为你见了这些,还能回去么?” 冥翼还没有明白元一的意思,就双眼一闭,失去了意识。 他此一遭算是窥见了天命,依照规则还有元一动的手脚,他被消除了一小段记忆。 等他再醒来时,已经是半月之后了,他不记得这场瘟疫的来源,也不记得在阁顶发生的种种,更不记得沈泽宸的病,宋陵的执拗与不甘。 等到再次见到沈泽宸时,只觉得他既熟悉又陌生,而宋陵这个名字,在他的脑海里,竟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只是本能的想多了解一些,觉得自己还有什么事情没有做完,便去问沈泽宸,而沈泽宸看着他,那种眼神很奇怪,就像是知道所有,又不能说的难过。 次次询问,都是这种眼神,以及欲言又止的神色,冥翼忽然知道了,或许宋陵是沈泽宸心中的一块禁地,不能提,也不能问,他也不傻,后面就再也没有问过了。 只是在后人的只言片语中,推测出,他这位很好很好的朋友,很久之前就死了,原因是那场瘟疫...... 这个真相骗了他好久,直到他再次和林依相遇,在一些巧合中看见了些片段,告诉他事实并非如此。 沈泽宸不能问,他只能凭借着自己的直觉,把真相一点点找出来,有怨报怨,有仇报仇。 第78章 换命 那一日的沈泽宸并没有死,而这世间却再也找不到宋陵这么一个人了,他以血肉为祭,魂魄为引,硬生生给把他们的命绑在一处。 这其实和任瓶儿救杨寞有些相像,但那时杨寞本就命不该绝,便是没有任瓶儿,她也能有别的机缘,别的法子能醒过来,任瓶儿也没有改了杨寞的命,只是把自己所有的生机都给了杨寞罢了,和宋陵的所作所为不一样。 沈泽宸凝聚起意识的那个瞬间,第一个念头就是觉得宋陵这个人太疯狂,也太执拗了,为了一些不值得的东西,愿意牺牲所有。 他体内还有一些宋陵的残魂,在绑命的影响下,沈泽宸继承了宋陵所学所会的所有东西,还能随意变化成宋陵的容貌,就像是......他还活着一样。 他听见了宋陵在献祭前对自己说的话:“到了现在,我还是想不明白,为什么这天底下那么多人,要为苍生百姓牺牲的偏偏是我们。” “不过这不重要了,别人怎么样我宋陵管不着,但是你沈泽宸我还是可以管一管的,你既觉得我这条命是好命,那给你便是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谁让你沈泽宸,是我宋陵的知己......一辈子的知己呢?” 自那日后,沈泽宸便无心朝政,直到几月后,宋家因为治理瘟疫无果,被褫夺医药大家之名,下了大狱,最终在大狱中自杀谢罪。 沈泽宸自然知道这是他的父王为了取悦元一大师,故意杀鸡儆猴罢了,或许宋陵说的对,整日在这种环境中勾心斗角,算计这个算计那个的,实在是疲惫。 他想了想,这条命是他和宋陵的,便去找了冥翼,希望他能和自己共同演一出大戏。 他那时候还问过冥翼:“这么一来,你便成为了朝廷的追杀对象,以后的日子怕是不好过。” 冥翼一甩长袖,道:“怕什么,我冥翼什么风什么雨没有经历过!” 沈泽宸笑了笑,敬了他一杯酒,自此就有了冥翼刺杀皇室唯一的太子沈泽宸,被六大世家乃至枕星阁追杀一说。 沈泽宸摆脱皇室身份后,便出了家,化名宋陵,云游四海,看了不少景色,最后走累了,又回到了长安城,找了一座荒山落脚,因为他是紫气东来命,在这座山落脚后,这山也渐渐变得有灵气起来,后来有了个名字,叫做“青城山”。 *** 元一解决了冥翼这个麻烦,转而看向林依,打算再次施展禁术去到天外之境的时候,惊喜的发现他那些妖灵反噬好了不少,他本就聪颖,现在更是一点就通,只要有人替他去往天外之境,来平衡两个世界的力量,他便不会受到反噬。 因为他自己穿越过去又回来时,是什么都不记得的,事实上大多数人都是如此,便下意识的觉得林依也记不得这些事。 他在林依醒的时候,编造了一套她感染瘟疫昏迷的说辞糊弄过去,看着自家徒弟一言未发,想来是信了半数,便不再多做解释,转而去阁顶闭关了。 就是在这一天的黄昏,林依从城郊收了个小妖回来,刚好碰到了拿着酒壶坐在阁顶看夕阳的冥翼。 明明每一天都能见到,可是林依还是想说一声:好久不见。 她看着这个人,一时间心里复杂难言,便走过去,坐在这最高的观星台上,陪着他看着太阳东升西落,群山起伏,直到夜幕降临,星光洒在这个的身上。 自阿悌来到枕星阁之后,他就没有做过噩梦了,可不知为何,最近又开始了,梦里有好多陌生又熟悉的面孔,每每看见他们,他的心就像是被扎了一样痛,他们呼吸不上来,揣着他,质问他:“为什么要去江南,为什么要去江南......” 有时候他还能在一片大雾中,看见一副空荡荡的躯壳,声音离他很远,空空灵灵的,一遍遍的说着:“冥翼,我们一起去,我们一起去,一起去就好了......” 他总是半夜惊醒,然后就再也睡不着了。 他总觉得自己是要做些什么的,尤其是对林依,可是任由他怎么想,也想不出缺了什么,每每面对林依,除了嬉笑打趣,就是一片沉默。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们同时开口:“我这次……” 林依瞥了冥翼一眼,没有接着说的意思,显然是想让冥翼先说。 “我刚才......又破了一个境。” 说完这句他就没有接着说了,徒留下一片安静。 “冥翼,”林依忽然叫了他一声,冥翼转过头,问:“怎么了?” “我们反了吧。” 那个时候的冥翼听见这句话是非常意外的,惊得他差点从高台上摔下去,下意识问了一句:“什么?” 他多问这一句不是因为他没有听懂林依的意思,就是因为听懂了,才显得更加震惊。 他听着对面的这个人顶着一张冰块脸,有条有理的说着各种理由,忽然想起小时候肃叔叔和他说的话:“这里面的书你还没有读完,等到哪一天读完了,你再来找我也不迟。” 他那时候就打定主意,一定要带着这丫头,去见见这位“肃叔叔。” *** 且说眼下这个宋陵残魂留下来的境,自然只有宋陵的种种回忆,是看不到冥翼和林依的那些过往的,他们穿梭在不同的场景和人物之间,陪着宋陵走完了一整个瘟疫爆发,沈泽宸换命等等事情。 有些是他们知道又遗忘的,有些是他们本来就不知道的。 可是看来看去,也找不到他的心结在哪里,更不用说开解了。 宋陵这个人执拗古怪,性子偏僻,看似处处是心结,但是又好像什么都不想要,或者说,他看不上。 就连冥翼,也始终不了解他,看不透他。 直到换命之术成功,天地为之震颤,他们显现出了实体。 而宋陵留下的那一丝魂魄终于从沈泽宸身体里脱离出来,形成一道虚影,站在他们的面前。 这是他们从未遇到过的情况,什么都还没有做呢,境的主人就主动找上门来了。 不过想想也正常,毕竟这不是真正的以妖灵形成的境,宋陵留下这个境的本意也是想留下一些信息,并不是为了困住他们。 第79章 友人 虚影落在他们面前,宋陵忽然对着冥翼笑了,然后比了一个喝酒的手势。 冥翼也是哈哈大笑,两人坐在最初的花树下,不约而同的拿起酒喝。 只是这一次,因为是在境里面,便没有沈泽宸了。 宋陵似乎有些感慨,他说:“换命的时候,最想见一面的就是你,只是那时枕星阁似乎也出了事,生生错过了,于是留下了一抹残魂。” “现在倒是见着你了,但是又想再见见泽宸,想看看他这几年过得怎么样。” 快乐么?自由么?还是如他所说的那样,困在龙椅上,为了天下民生就是一辈子了。 他摇着头,苦笑着说:“人啊,总是贪心不足。” 冥翼直接被他气笑了,问:“敢情你绕那么大一圈子,费那么多波折,就是为了......”他说到后面忽然隐去了笑意,没滋没味的喝了一口酒,才接着说:“为了.......弥补当初没有好好道别的遗憾。” 宋陵理所当然的点了点头。 他想了想,又说:“这些年宿在泽宸的身上,多多少少还是能感受到一些他的情绪,虽没有幸福长乐,但好在没有大忧大患,心中平静安宁,想来过得不错。”只是......在极偶尔的瞬间,他会觉得......这个人,太孤独了。 似乎是觉得好不容易能和朋友见上一面,他不想说太多伤感的言语,便转了话题:“倒是你,这性子最爱闯祸,也不知道这几年里,你有没有收敛一些。” 他喝了一口酒,接着说:“如今看来,你小子不仅没有任何收敛,还更加狂妄了,冥翼啊冥翼,不愧是你。” 冥翼笑了笑,吊儿郎当的坐着,说:“那是,也不看看小爷是谁!” 拿着酒盏的两个人又笑了起来,像极了当年意气风发的他们。 林依站在花树后面,无心惊扰,但是还是被这个境的主人,宋陵发现了。 她不再隐藏,从花树后面走出来,对着宋陵行礼。 宋陵起身还礼,然后说:“我竟没有想到,除了泽宸和冥翼,居然还有旁人能进入我的境里面。” 冥翼插话到:“她呀,可不是什么旁人。” 宋陵皱起眉,一时间没有想起来,在这段往事里,能跟他们扯上关系的人物,还是个姑娘。 宋陵作辑,对林依说:“实在冒昧,敢问你是......” 林依还没有来得及回答,冥翼就抢先说了,只见他喝了酒,微微仰着头,带着点挑衅的意味,那一刻简直是要狂上了天:“她是谁?她是我妻!” 果然看见了宋陵一副震惊的不得了的表情,那点本就不稳当的残魂现下更是有散了的征兆。 因为他知道,冥翼这个人不论再怎么放荡,但是有些玩笑他是不会开的,譬如父母亲人,譬如现下......事关姑娘清白,以及终身大事,他是不会随便拿来开玩笑的。 能让他这样说出口的,必然是顶重要的大事,他是极认真对待的。 林依用眼神刀了冥翼一记,重重花影之下,只见她的脖颈微微泛起了绯色,她揉了揉耳骨旁的那片地方,才对宋陵淡声说道:“林依。” 宋陵自然把他们之间的这些小动作看在眼里,从最开始的震惊,到一切了然,天知道他花了多长的时间。 最后他只能点了点头,回:“林依......是个好名字。” 整得他都不会说话了,只能胡乱夸着,夸得还很浮夸。 林依在一旁看着,不知不觉的也被逗笑了。 不知道为什么,自从和冥翼相遇,她脸上的笑容似乎越来越频繁,身边的人越来越多,周围也越来越热闹了,再也不是那种不近人情,冷若冰霜的模样了,真的是......不讲道理。 也不知道不讲道理的是那个人,还是她自己。 林依这一笑,依稀也笑出了当年的风采,宋陵看着她,有种说不上来的熟悉。 好半响他才想起来,在这段往事中,确实是有一个姑娘和他们牵连着的,那人是沈泽宸的皇妹,是冥翼的师妹,亦是他宋陵的未婚妻。 他动了动嘴唇,“阿悌”这两个字终归是卡在了嗓子眼里,没有说出来。 林依走过去在茶桌前坐下,只看见宋陵不轻不重的搂着冥翼的脖子,说:“你小子,也是出息了啊!” 他说着,径自坐在冥翼旁边,拿了他的酒喝:“我们兄弟三人里,也就属你过得最为圆满了。” 冥翼似乎有些醉了,并没有听清楚他说了些什么,只是拿着酒壶摇摇晃晃,自顾自的笑着。 林依捏着杯盏,就这么看着他,心想:这人是真的醉了,还是不想答,也不知该如何回答? 她微微垂眸,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中的一些情绪。 这边的宋陵却转了话题,他说:“其实留下这么一个境,为了见你不假,更多的是想找一个答案。” 冥翼问:“什么答案?” “还是那句话,‘天底下那么多人,为什么要牺牲的偏偏是我们?’” “那现在呢?找到答案了么?” 宋陵笑着,摇了摇头,然后无所谓的说:“冥翼,在境中,我凝聚起意识的时候,就想过很多很多。” 一个不知是来自于哪里的声音,总是问他:“放着好好的天之骄子不做,非要去给朋友改命换命,本是一盘好好棋局,倒头来,却被你下得稀巴烂,可曾后悔?” 他看着境中发生的种种,恍似昨日之事,他还是想不通为什么有人会无怨无悔的为天下苍生牺牲自己,也看不懂沈泽宸他们胸中的那份当担和大义,他只知道一点,那是他的朋友,用朋友这个词都太轻了点,准确来说,那是他的知己。 若是他们三人命中无缘,不曾遇见也就罢了,但偏偏叫他结识了这两位人间惊鸿客,那自此天地间,就只剩他们三人了。 那时沈泽宸命数将近,他就坐在他的旁边,以前不懂的生离死别他忽然悟了三分,他知道,如果自己无动于衷,那么天地间就再也没有这么一个人,会蹲在夕阳下看着他们打架,会模仿冥翼说话来逗他们开心,更不会自己一个人默默背着“太子”这个身份,费心费力的为他们做打算。 这是他宋陵所不允许的,所以哪怕那个声音再问千遍百遍,他的回答还是一样的:“不曾。” 就算再重来一次,他还是会毫不犹豫的做出同样的选择。 这世间为朝纲牺牲者众,为恩义牺牲者众,为忠孝牺牲者亦众,可他宋陵,不看珠玉玩物,不为朝纲高位,不求芳名远扬,只愿知己若比邻,友人长相乐。 这就是他宋陵的道。 第80章 遗憾 宋陵本就只留下了一点残魂,借着这个境凝聚起意识,才得以和冥翼说说话,喝一顿酒以作告别,现在时候到了,境要开了,他的魂也就会随着境散了。 他把杯中酒一饮而尽,然后对冥翼他们说:“走吧,我送送你们。” 他费了如此多的心力,不就是为了弥补多年前的遗憾,好好道个别么? 只不过现在看来,想见的人他见了,该说的话他也说了,也得知了友人安好,故人无恙的好消息,似乎没有什么牵挂了,但是临到告别时,他还是会不忍,那种遗憾的感觉还是会席卷而来...... 可是这回,他再也没有下一次见面的机会了...... 林依和冥翼自然看出了他的情况,相互对视一眼,然后起身。 穿过太子府的假山花石,便是长长的回廊,不一会儿就到了大门口。 守门的小厮为他们开了门。 在走之前,林依还是没有忍住,转而问宋陵:“可有什么未尽的心愿?” 宋陵看着她,那眼神说不上是难过还是愧疚,他沉默一阵,才开口说:“在下幼时狂妄,身上有一纸婚约,却对那名义上的未婚妻子不闻不问,百般抗拒,甚至看不起处于深闺的小公主,姑娘出去之后若是有机会,请替我同她道一句歉。” 他顿了顿,又说:“如今宋陵已死,望她另择佳胥良配,莫要误了这大好时光。” 林依看着他点了点头,想了想说:“她不怨你。” 宋陵笑了,他知道。 踏出了太子府的这道门,林依和冥翼这便算是回去了,但是他们两人还是在最后的一刻停下了脚步,回了头,听见了宋陵的最后一句话:“祝冥兄与林姑娘百年好合,岁岁长安。” 他们站在枕星阁的这片废墟中,十几年前的一切如云似沙,像山间的薄雾一般,聚拢又散开,最终只留下那些最为朴实无华的景色。 林依站在废墟中,看着冥翼留下来的那些刀痕,忽然就理解镜初这般所作所为了,敢情是这个人有一条刺杀太子的罪名不够,还想加一条劈毁枕星阁的罪名么? 她无语至极,只好拿出符篆,一处一处的替他收拾烂摊子。 她蹲下的时候,忽然想到了什么,皱起了眉,转而去问冥翼:“还记得刚才进入境里面的第一幕么?” 冥翼点了点头,那是宋陵去繁华府邸中找他和沈泽宸吃酒喝茶的一幕。 林依提醒到:“那时候宋陵并不知晓沈泽宸的身份。” 想到此处,冥翼也皱起了眉,宋陵不知道沈泽宸的身份,也就是说,沈泽宸是以一个平凡富贵公子的身份和他相识的,那若是平凡公子,又怎么会在长安的皇家地带有这么大的一座宅子,且宋陵看起来还毫不怀疑。 那时候冥翼自己也在这宅子里,若不是林依指出来,竟感觉不到任何问题。 是这个境扩大了事实,还是这其中另有蹊跷? 两人寻思未果,只能先把手头的刀痕处理好了,然后商议着重启擢试以及修建枕星阁等一系列的事宜,剩下的这些端倪和蛛丝马迹日后慢慢来查也不迟。 眼看着没有多久天就要亮了,林依便先回了皇宫,走之前扔给冥翼一本册子,吩咐到:“让杨时练习,不可懈怠。” 冥翼靠在树边随心随意的翻看着,半响后笑了笑,说:“我要是杨时那小子,早就撂担子不干了,改投别家师门去!” 虽说严师出高徒,但师父严厉到林依这种程度的,冥翼还是头一回见。 今日沈易安情况不错,比前些日子精神多了,不仅能和尹晟林依讲几句话,还可以试着下来走几步,这让林依一直悬着的心放下了不少。 原先林依找过尹晟,问过这次刺杀的情况,尹晟却是欲言又止,但是碍于林依的死亡目光,他最终还是说了。 原来沈易安在少年时确实无心朝政,也无所作为,零零总总算下来,出名的诗篇竟只有三篇, 而其中一篇,其实是沈易安替还在学堂读书的瑨琳世子代作之篇,后来那篇文章在长安搅起偌大风波,瑨琳世子胆小害怕,才透露出这篇文章的出处。 这倒是惹起了林依的好奇心,问:“是什么作品?” 尹晟抓着头,一边嘿嘿笑着,一边说:“这篇文章早在成文帝的时候就被封禁了,现在原稿应当是被陛下烧了,不过却给那些世家大族留下了不浅的印象。” “还有......虽然原文找不到了,但是当年我曾有幸看过一回,那文章大底是说要给寒窗机会,要削弱世家势力,什么为政以德,平等相待什么的,还非常详细的列举了此举好处,且一一说明相应的政策变动。” “公主可能不知,大晋建国百年,一直以世家为根基,提出寒门做主的,陛下那是头一个。” “那篇文章虽被禁了,但是啊,自此,反抗世家,争得平等的观念在百姓心中扎根生长,还真给世家造成了不少麻烦。” “自那之后,师父,就一直是世家的劲敌了。” 尹晟自幼跟着沈易安,于外,他是沈易安的近卫和心腹,而于内,他则是沈易安唯一的徒弟,现在面对林依,自然便改了口,叫“师父”。 “也正是因为如此,先帝才敢在那般情形下,召师父回长安,他是世家劲敌,刚好给了世家一个彻底除掉师父的机会。” “所以师父他这一路走来......其实并不容易。” 林依垂着眼帘静静听着,这确实是她不知道的那些事情,也不想世家竟会如此疯狂,宁可一国无主,也不留沈易安上位。 尹晟说着忽然行了礼,低头说:“我尹晟心里清楚,公主和陛下相逢于年前,比天下寻常父女生疏得多,且这些年,公主在外受了不少苦,此一番不叫公主享福不说,还让你如此劳心劳力,实在是对不住,从今以后,你同陛下都是尹晟的主人,若有需要,随时来唤。” 林依看着他躬下去的高大身躯,稳稳地扶起他来,淡声说:“你师父主张平等相待,他收你为徒,便是不想看见你这般。” “尹晟,你不是为了谁,而是为了自己心中的忠肝义胆。” 尹晟直起腰,看起来有一瞬间的呆愣。 他眉眼锋利,又身高体大,天然便带着一股威压,但是在林依面前,简直是小山见大山了,为着礼仪,他并没有直视林依,但是在离开转角的那一刻,忽然点头说:“陛下果然没有信错人。” 第81章 关系 这几日奏折越堆越多,林依看着就头疼,瞪了它们半响,但是没有办法,只好喝了杯茶,平心静气,坐下来慢慢看了。 也不知道历朝历代当皇帝的,这么多年到底是怎么熬过来的。 御书房外,日头渐渐西斜,不想沈易安闲逛至此处,免了太监们的通报,自己轻手轻脚的进来了。 前些日子弹劾林依于礼不合的折子如今都已经被压下来了,昨夜枕星阁的结界一破,是以今夜众臣不约而同的上奏,内容大差不差,都是重修枕星阁,以安国运,定民心的事情。 至于那修缮的负责人选么,那可真是五花八门,各显神通。 还有重启擢试,朝廷中也是吵个不可开交,毫无定论,有人说要趁热打铁,把擢试提上日程,不要辜负了学子们寒窗苦读的心,也有人说枕星阁藏书在天下学子心中的地位不可或缺,是以需先把枕星阁修缮整齐,重整藏书,一洗长安风貌,再举办擢试也不迟。 大臣们七嘴八舌,林依一整天看下来,只觉得胃里空空,头晕得紧。 身后传来沈易安略带笑意的声音:“累了?” 林依转过身,对着他行了礼,然后起身让座。 沈易安行至此处也乏了,便顺着自己女儿的意坐下了,他一目十行扫过这些奏章,叹道:“这得天下和治天下可是两码事啊。” 他顿了顿,还是那种颇为欣慰的目光,他看着林依,想了想说:“尹晟那孩子跟了我多年了,从没见他夸过谁,对你倒是赞不绝口。” “说你不愧是我的女儿,不论是朝堂上还是这皇宫大院内的事务,你都处理的井井有条,走一步看十步,心思灵活缜密,游刃有余。” 林依站在一旁,好像夸的不是她似的,冷着一张脸盯着沈易安。 自己的女儿当然是自己最清楚,沈易安觉得林依定是不同意这番夸赞的,甚至还觉得尹晟说的是屁话。 他笑了,双手交叠放在自己的膝盖前,对着林依说:“我倒是想听一听你的看法。” 现在的林依能有什么看法,如果硬要说有,那就只有一个字:“烦!” 当然,这个简单的字她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就有人替她先答了:“哈哈哈哈,你问丫头什么看法,她当然是枯燥烦闷得很啰,你以为人人都爱做皇帝,对着那群牛鼻子来来回回的拉扯,每天转来转去就这一堆破事,多无聊啊。” 说话的不是别人,正是冥·光明正大·闯御书房·怼皇帝·翼。 沈易安也不恼,抬手指着冥翼,说:“你这小子,还是这般无法无天啊。” 原本想说的那个字被冥翼添油加醋的说了,林依一时间找不到什么好回答的了,又怕这两人在御书房打起来,便转而问沈易安:“准备何日上朝?” 其实她的本意真的只是转移话题,对接一下接下来的安排而已,但落在沈易安耳中,大底意思就变成了:你这病也好的差不多了,该起来干活了,好让她这个临时顶上去的公主早点下去休息。 沈易安直接笑了。 气的。 他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的敲着放在最上面的那本奏章,忽然问:“修建枕星阁的人选,你可有什么想法?” 林依垂眸,简单而坚定的答了两个字:“曾朴。” 冥翼抱着酒葫芦在一旁听着,听了后补充道:“不知陛下可还记得一人?那人名叫曾赟,是当时最有名的民间工匠,当年华颜殿的修建便是他负责的,后来殿宇塌陷,他获罪入狱,不久之后就死了。” 沈易安点了点头,说:“此人我倒是有些印象,当年曾家出事的时候,我还是长安贵公子,对于此事略有耳闻。” “曾赟无罪,是工部以次充好,以致房屋受力不均,最后塌陷,而曾朴,就是曾赟唯一的儿子,曾家手艺最后的继承人。” 沈易安仔细思量着,最后问林依:“你是想让曾朴戴罪立功,然后重启华颜殿一案,为曾家正名?” 林依垂眸,然后点头。 自从在不夜城找到这个女儿后,其实林依的所作所为,每一件都出乎沈易安的意料,她足够冷静,也足够果敢和坚定。 都说这样的人是极难控制的,在历朝历代的史书上都记载着,能力太强功绩太过的人,总会引起皇帝的忌惮,毕竟“功高盖主”这四个字的背后,是无数的鲜血与白骨。 但沈易安知道,他和自己女儿之间不是这样的。 在不夜城,乞丐小院内,那是他们的第一次见面,毫无意外的,这个人锋芒毕露,好像只要他说错了一句话,亦或是做错了一件事,便会立马出手要了他这个爹的命。 可事实是,在离开之前,在她还对自己有着重重怀疑的时候,会多问上那一句:“是六大世家么?” 他自小在皇权富贵中长大,所有的一切都是以利益来衡量,每个人都只有有用和无用之说,没有什么多余的感情,只有利用。 但是偏偏,就是有两个人让他破了例,一个是她的母亲霍季川,平定天下的英雄,英姿飒爽的大将军。 而另一个,就是她了。 她会在他出门时,嘱托一句:“路上小心。”会为了他身体着想,冒天下之大不韪,把册封大典砍掉些不必要的流程,早些带他回宫。 其实尹晟是个目光锐利的人,能让他夸到这种地步的,那便是真的做到了这种地步,就像让曾朴来接任枕星阁修缮事宜一样,她确实能想的长远周全,做到滴水不漏。 但是看到这些的他,从始至终都不是什么“功高盖主”之类的猜疑,而是作为一个父亲,看着自己孩子有能力,有成就的欣慰。 于是他看着林依笑了笑,说:“好,你既然想好了,我这便着人下去安排。” 他本是山幽清闲客,现在一步步处心积虑登上这权力之巅,不就是为了有能力,有底气,让自己的女儿去做自己想做的事么? 冥翼忽然对林依说:“丫头,后厨还炖着药,怕糊了,你去看看。” 这是有话单独对沈易安说的意思,林依看看他们两人,不做犹豫,径自出去了。 看到林依走远,冥翼才坐在沈易安的台阶前,取下腰间的酒葫芦给沈易安倒了一杯,说:“你对丫头是真的不错,这个岳父,我认了!” 每每和冥翼说话,沈易安都有一种气不打一处来的感觉,现在更甚,他一掌拍在冥翼后脑勺上,说:“你小子!那是我女儿!要认,也是我认不认你这个女婿才对!” 冥翼没有躲开,只是揉着自己的头,一脸震惊的看着这个为老不尊的人。 沈易安的目光直直落在他身上,声音忽然低沉严肃起来:“我知道,你和我儿相识于微末,算是日久生情,但是你自己也和晓英那姑娘说过,你只是个浪荡子,逍遥客,没根的,怕误了那个丫头。” “那为什么,这次不夜城再次相遇,又突然转了性呢?” 这次冥翼没有立刻回答他,而是独自闷了一口酒,然后像个孩子一样,说:“不知道。” 可能是在枕星阁顶,那个人在他身体里留下来的东西,告诉他,他对于她有多么重要,他就是她不顾一切要护着的人。 可能是在不夜城的繁华街道上,看着这个人的背影走过这世间,还是这副一尘不染,茕茕孑立的孤冷模样。 也可能是在生死线上徘徊了那么多次,每每想到自己会真的睁不开眼睛时,心里总会升起一股没来由的难受和遗憾,后来他想了好久好久,可能是遗憾......遗憾没有和那个人真正确立一个光明正大的关系,一起在人群中自然而然的手拉着手。 那个人倔强又清冷,喜欢什么想要什么都不会轻易说出口,那就让他来吧,让他把这个人拉进一场热闹,一份温暖中来,从此就再也不经历寒冷和别离了。 第82章 沦陷 而此时在远离长安数千米远的断衡山脉,在那些郁郁葱葱的山林中,却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平静。 那是一队穿着翻领长袍披着丝绸的大胡子人,脚蹬皮质长靴,正潜行在陡峭弯曲的山道上。 像这样潜行着的队伍,在这半年内不知有多少人。 而这一队,已经是他们的最后一队了。 这里是大月国与晋国接壤的边塞之地,再往下一些就连着云霞山脉,那高高的山脉背后就是南疆,那里四季常青,花开不败,是个美丽自然的好地方,而因为山脉地势等等因素的阻拦,地处西南的大月国却因为缺少雨水,常年只见一些戈壁和荒漠,就连不多的矮灌木丛都是灰扑扑的。 半年前,他们大月忽然来了一个巫师,说要求见国主,那巫师厉害得很,会幻术,变魔法,大月人对他尊敬得很,见了国主后,国主便开始着手攻打晋国,带着兄弟们去中原享福,而突破点就是这相对简单的断衡山脉。 在这断衡山脉前的,就是大晋西南面的要口——平阳关。 这平阳关原先是霍将军霍季川打下来的,她本人也在此处驻扎了好些年,直到多年后回京成婚,直到在下关一仗中香消玉损。 没人比她更清楚这平阳关的重要性,但是直到死前,她都没有来得及向朝堂传讯,叫人来镇守平阳关。 那时候的长安城,兄弟砌墙,朝臣们互相猜忌,忠臣入狱,奸臣当道,偌大一个朝堂,竟找不一个能文尚武的将军,更不用说,能有个人慧眼如炬,主动站出来镇守这平阳关了。 如今的平阳关,荒草萋萋,残砖败瓦,除了那以霍将军为首的镇昀都尉愿意留守此处外,其余的无人问津。 就是这样一个破败的关卡,在一夕之间,被大月人以不费吹灰之力拿下。 随后大月铁骑从平阳关涌入,一路攻破南风,惠普等地,目的明确,直逼长安。 *** “报——” 这已经不知道是多少次传讯了。 每每传讯,不是这个城池攻陷,就是那个地方围困,总没有一个好消息。 沈易安捂着头,抬手让人进来。 “景州沦陷,镇昀将军围困苍山。” 镇昀在这次突袭中拖慢了大月席卷中原的势头,可谓是立下了汗马功劳,沈易安一早便下旨,封镇昀为将军,率骑兵三千,步兵五万,驻守景州。 然而每每传来的军报中,总带着镇昀将军的意思——希望陛下早日派兵支援,否则大月铁骑攻陷咸阳是迟早的事。 如果咸阳都沦陷了,那么长安,还远么? 而如今沈易安才刚刚登基,那些下达的旨意总要日久天长才能见效,一但在上朝时提到支援的事情,下面总是一片沉默,世家们相互推诿,兵部装聋作哑,言官无言以对。 沈易安看着这乌烟瘴气的朝堂,这才刚刚好一些的病又要被气出来了。 不是他不想派兵支援,而是如今的朝廷......实在是无人才可任,无良兵可调。 那些世家小白脸们吃着朝廷的军饷,到真要打仗之时,也只有去送死的命,世家大族自然不肯答应,沈易安也不会用他们。 眼看战事吃紧,那一头青丝竟也染白了几根。 *** 自从沈易安上朝后,林依手上的事务也一并接了过去,轻松了不少。 战事一旦起来,粮草,人马,国库都吃空,自然没有那个余钱再去修建枕星阁,连同擢试重启的事情都只能一拖再拖。 枕星阁还是那老样子,左边是一片坍塌的废墟,右边是巍巍然屹立的半边阁楼,不知何时,林依总喜欢坐在那里上面,看万家灯火,看满天繁星。 她坐在那里,任由晚风把衣裙吹起,袍摆翻飞。 冥翼的筋脉前几日又暴走了一回,说是要等到长安形势稳定再走,如今看来,是不太可能了。 他轻轻走到林依身边坐下,问:“有心事?” 林依点点头,她说:“我魂魄原先在的那个世界,国泰民安,风调雨顺。” “虽自幼被老爷子逼着刻苦训练,但是从未想过,有一日会到了国家兴亡时,更未想过,有一日还会面对这样的战争。” 冥翼坐下来,喝了一口酒,道:“我也从未想过。” 他说着,忽然长腿一伸,盘在另一只腿上,斜侧过来,问:“丫头可有什么对策?” 林依看着他,缓缓吐出两个字:“亲征。” 意料之内,冥翼喝了口酒,点了点头。 然后起身,向林依伸出手,说:“走吧,草堂的那群小子还在等着你呢。” 林依借着他的力,站起来,最后又看了一眼枕星阁下的长安城,然后牵着他的手,回青城山。 前线战事的消息,不多时就传到了卫铮手中,叶庭风和吴质紧接着就知道了。 叶庭风下了学后,便和卫铮去了草堂。 自从在长安闹事结识了吴质后,发现两人的三观眼界极其相似,叶庭风也总爱往青城山跑,有事无事找吴质谈论经道。 卫铮自然跟着他。 渐渐的,两人也和草堂众人熟悉起来,其中还有新来的夫子,杨寞。 李朦报了仇,这几天又病了一场,现在大病初愈,忙着去府衙要李忠留下来的那间小酒馆了。 郑伯生在后面烧着菜,钟诚他们去后山捉鱼去了,少年心性贪玩,一时半会儿也回不来。 草堂内就只剩下了王子瑜几人在温书,吴质和叶庭风手谈,卫铮杨寞在一旁观棋不语。 林依和冥翼就是这时候回来的。 冥翼吊儿郎当的靠在门口,林依进去后先和吴质等人点头致意,然后径直走向角落里研究木料的曾朴了。 她低头看着曾朴,目光从睫毛缝隙中落下来,她问:“上回的问题,想清楚了么?” 曾朴仰面看着她点了点头,眼神和先前不太一样了,坚定了些许,他开口,说:“我想通了,原先一直以为,我学这个,是为了报仇,为了爹爹,其实也不全是。” “我研究它,是真心喜欢它,像你教给我的那个曲辕犁一样,我希望以后我研究出来的东西,同样能带给人们便利,让大家吃饱饭。” 林依点点头,给了他一沓图纸,说:“这个你有时间看一看。” 曾朴收了图纸,正要说话,就见白赴冒冒失失的进来了。 他满脸欣喜,说:“成了成了,玻璃成了!” 他这一呼和,下棋的,聊天的,温书的全部看向他。 白赴有那么一瞬间尴尬,连忙拱手作揖,嘴里念叨着:“叨扰了,叨扰了。” 然后环顾草堂,在角落里看见林依和曾朴,便小跑着过去,从衣袖里拿出东西,眼睛扑亮扑亮的,像小孩子展示自己的成果一样,对林依说:“你看!” 第83章 论兵 那确实是玻璃,虽然工艺不算纯熟,还有些杂色在,不过更显得有一种浑然天成的美,放在这个时代自然是独树一帜的存在了。 在它的映照下,整个草堂都更显得亮堂了些。 那些温书的,下棋的,此时都围过来,看着这个成品。 白赴得意到:“好看吧,好看吧,此物一旦上市,必能大卖!” 吴质看着这玻璃点了点头,不过还是有些忧虑,思量后还是说:“白家的生意在外比较多,在长安倒是不算大,此物一出,必让长安大商打压,你先不要着急,去和白老太爷商议一下。” 白赴想了想,看向林依,见林依点了点头,他神色转而认真,说:“我这便传书给父兄,让他们来长安。” 他说着,急急忙忙就要跑去写信,却被冥翼拦住了。 他长长的衣袖展开,卷着白赴到了草堂后面,然后开门见山的说:“白大公子,有钱么,给我一些?” 虽说冥翼穷是众所周知的事情,但是这人穷归穷,也总能把自己养活,还真没有找他白赴借钱的时候。 白赴有些惊讶,但还是问:“你想要多少?” 只见冥翼没形没样的靠在房背后的墙上,歪着头想了想说:“不知道,大概百八十两吧。” 百八十两……虽说不是一笔小数目,但以他白赴目前的能力,还是调动得起的,他正要说话,就听见这个人补了两个字:“金子。” “什么?!!!”白赴彻底惊了。 “冥翼”,他问:“你到底要干什么?” 冥翼还是笑着,没有回答他,似乎有些出神,然后重复着:“要干什么……日后你自会知晓,我知道,这笔数目怕是要倾尽整个白家之力才拿得出来,但如今,我也找不到其他法子。” 白赴看着他,忽然说:“等几日父兄来到长安,我和他们商议一下,这毕竟不是小数目。” 冥翼点点头,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长叹一声:“辛苦了!” 草堂内,吴质站在一旁看着林依,目光黑黑沉沉,不知想些什么。 卫铮不知何时来到他身后,问:“在想什么?” 吴质被吓了一跳,罕见的没有回答卫铮的问题。 他只是……觉得白赴造出来那个东西,好生眼熟,他似乎见过,甚至天天用着它,觉得再自然不过。 他看着春光中明媚活力的草堂,忽然生出一种恍惚感,好像……他只是做了一场大梦,而他只是一个身在梦中的人,如今的所见所闻都是假的,等大梦一醒,这一切都将烟消云散。 他不晓得为什么会冒出这样的想法,但就像此刻,他心中一空,下意识的蜷起手指。 再抬头时,就看见杨时汗水淋漓的回来了。 他练完了林依安排的内容,现在实在是疲惫,回来后就拿着打好的水咕噜咕噜的喝着。 不远处的王子瑜和另一个学子刚好讨论到这一次的战争,听到将军镇昀围困苍山时,两人一片愁云惨淡。 提到这个,就连叶庭风都高兴不起来,他和吴质手谈的那局没有结果,被白赴一打岔,便没有了再续的兴致,他负手站在草堂门口,看着外面湛蓝的天。 杨时似乎想了很久,这次才打起勇气,起身去找了角落里正和曾朴交谈的林依,深吸一口气,说:“我要去参军。” 林依转过头来看着他,那神色没有多少意外,却轻轻吐出两个字:“理由。” “‘国家兴亡,匹夫有责’我杨时虽读书不多,能说出来的就只有这个道理了,总之,我眼睁睁不能看着大晋疆土流失,空有一身武力而毫无作为。” 林依站起来,说:“好,我且问你,五事七计,‘道’字何谓?” 杨时站直了身体,答:“道者,阴阳相济也。昔武王伐,散鹿台之财与民,是谓令民‘与上同意’,田单守即墨,亲为士卒汲水,是谓‘上下同欲';然,项羽巨鹿破釜,虽得‘同生死之道,终失‘全胜'之旨,故孙武之道,非惟仁心,乃使民不畏战,战不伤本。” 那边仰头望天的叶庭风听了后转过身来,和卫铮,吴质等人看着杨时和林依的问答,皆目瞪口呆,不想草堂中还藏了如此奇才。 “昔赵括熟读兵书而败亡,何解?” 杨时一改往日木讷模样,说起来滔滔不绝:“其病有三:不知‘将听吾计,用之必胜,留之’;未悟‘兵无常势,水无常形’;更违‘主不可以怒兴师’之大忌;读《孙子》如医者执方,须明君臣佐使之道,岂可照本抓药?” 卫铮听了后若有所思,然后恍然大悟的笑了。 林依听了垂眸,面色依旧平静,看不出来深浅,最后问:“若城郭不固,退守无依,何以自全?” 杨时答:“当记《虚实篇》‘故我欲战,敌虽高垒深沟,不得不与我战者,攻其所必救也’;先是引敌他顾,遣死士焚其故土粮仓,敌必分兵回援,其势自弱。其后联弱抗强,急遣使结连邻邦,许以重利,使袭敌侧背。昔张仪连横,苏秦合纵,皆此道也。亦可假神惑敌,阴布谶纬,扬言‘天象主彼军将溃’,更于山林多置草人燃火,伪作神兵相助。昔田单守即墨,以火牛阵破燕,正用诡道。” 吴质和叶庭风相对而视,看着林依和杨时,说不上来是惊讶更多还是开心更多,心中种种情绪到了最终都转为敬重,对林依这个师父的尊敬,对杨时这个徒弟的看重。 林依听完他坦坦而谈,终于露出了些许情绪,眼中欣慰颇多,她的声音平缓冷静:“你兵法学得不错,但需记住,万事以实际为重,切记纸上谈兵。” 杨时一喜,问:“师父,你这是......同意了?” 林依眉眼带上了微微的笑意,然后看他,轻轻点头:“让你去救镇昀将军,你可愿意?” 杨时高兴得恨不得跳起来,镇昀在这一仗中功绩累累,是当世百姓心中的大英雄,去救这样一个人,他自然是求之不得。 他在铺天盖地的激动中看见林依负手看他,说:“等我消息。” 第84章 拥抱 这边李朦急急忙忙去了府衙,要那间小酒馆了,只见府衙的大哥看着手中的档案,一脸疑惑的说:“你是说西巷的那间么?” 李朦点点头。 “那间酒馆啊,早在半月前就被人赎走了,是个姑娘,你要不去酒馆里问一问,也好买回来?” 李朦皱着眉,对府衙大哥行了礼,不知不觉就浑浑噩噩的走在街道上,边走边皱眉思考,他实在想不通就那间小破馆子,还有谁能看得上?又是谁赎走了它? 一天兜兜转转下来,他走到西巷时,已经将近黄昏了,他看着这一日的天,忽然想起了自己离开长安,和缘娘道别的那天。 也不知道那个小花灵现在在哪里?过得怎么样? 小酒馆挂起了新的帆旗,改了新名字,叫“缘梦人家”,倒是个诗情画意的好名字。 酒馆外面堆满了酒坛子,里面有个穿着碧色衣裳的年轻姑娘端着盘子忙忙碌碌,她生得苗条,抬头低头间显出一片干脆利落,对着隐在里面的掌柜说:“缘姐,十三号桌,再来二两肉!” 那边算盘剥得噼噼响,恍恍惚惚传出来一句:“好嘞!” 李朦做梦似的走过去,还没有踏进门栏呢,那个碧色衣裳的姑娘就热热情情的迎出来,面带春风笑意:“欢迎来到‘缘梦人家’,公子想吃什么?我们这里有上好的腱子肉,还有素珍盘......” 她说着,忽然就止了音,那双眼睛睁得很大,里面似乎打着泪花,盘子都忘记端了,就这么摔在地上,她一脸激动跑进去,都快喊破了音,说:“缘姐,你看,是谁来了?” 缘娘先是怨了一声:“小丫头就不能稳重点,一整天咋咋呼呼的......”,随后她才提着裙摆走出来,一身少妇打扮,整个人风姿不减,温婉大气。 她看见屋外站着的那个人时,一瞬间红了眼眶,她捂着嘴唇,想说什么又说不来,就这么愣愣的看着眼前的人。 李朦也是一脸懵的看着她,张大了口,想说的话卡在嗓子眼里,看起来笨极了。 缘娘呆了好半响,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那是李朦,朦郎啊! 她提起裙摆轻轻的跑起来,衣裙带起了风,头发上的飘带飞在空中,就这么扑在了李朦的怀中。 那一抹夕阳刚好斜斜的打在两人身上,给久别重逢的情侣渡上了一层暖暖的光辉,那一个怀抱持久而温暖,和分别的那天一样,他们一言不发,却又胜过了千言万语。 缘娘不记得那一日酒馆是怎么送走了最后一波客人,最后的账是怎么算的,又是怎么打烊的,等回过神来时,他们已经坐在了酒馆后面私人居住的小院子里。 “自你离开之后,我便找了个机会,把这间酒馆要了来,这里是伯父生活了一辈子的地方,我不想它......” 她说这话的时候一直是低着头的,不敢去看李朦,“不想它......”后面的那几个字就这么含糊过去,她近乎慌乱的换了一个话题。 “小碧是和我一样,原先困在低语楼的花灵,她左右无处可去,我便收留了她,我们姐妹两盘算了一番,最终决定把这酒馆好好修葺修葺,换个新名,重新开张。” “我们原想等几日,新酿的那批酒还没有好,谁知恰好赶上了新帝登基的好日子,就张罗起来了。” 她说着,看了一眼李朦,然后又低下头,每日在人前风里来雨里去的一个姑娘,此时倒是有些娇怯了。 李朦知道,李忠的这件事情,不仅他的心里过不去这道坎,缘娘心里也一样,她觉着对不起他们父子,才忙前忙后的做着这些。 终归是那时候他太偏执了,在这个世道,在缘娘的角度,她有什么错呢? 或者说,缘娘和他一样,都是受伤害的那个啊。 李朦轻轻拍着她以做安抚,想了想,然后才说:“差不多清明也快到了,我们上山去看看父亲吧。” 缘娘抬起头看着她,忽然哭了,一行行泪不受控制的流出来,她手忙脚乱的擦着,挤出一个不算好看的笑,吸了吸鼻子:“好,朦郎,我们,我们一起去看父亲。” 都说清明时节雨纷纷,长安也不例外,只不过长安的雨和江南那温温柔柔的不太一样,一下就是瓢泼大雨,出了门不带伞,准能一身湿。 林依站在皇宫的宫墙上,看着天边倾轧下来的滚滚黑云,以及这泼水似的大雨。 沈易安刚刚下了朝,还没有来得及换下朝服,走起路来冠上的珠帘哗啦作响,还在远处呢林依就知道他来了。 冥翼不知去哪里讨酒喝了,当然,他其实是为了给这对父女俩留够空间。 这次和往常不一样,是林依先开的口,她说:“镇昀将军已经困守苍山三日了。” 沈易安在她身后站定,朝服的庄重和林依的威压撞在一处,竟隐隐有了一股对峙的味道。 他说:“尽管如此,我还是不赞成你亲征。” 林依转过身,欲言又止,最后只是倔强的别过脸去,只留下了冷而锋利的线条,道:“我意已决。” 这是林依归朝以来,父女二人第一次产生了分歧,沈易安不得不承认,眼前这个姑娘的谋略和眼界非常人可比。 她如今不过是流落在外守诏回来的公主,手中没有什么实质的权柄,便是有,那也是依靠沈易安的宠爱换来的,纵使在政策上颇有成就,也不能服众。 但是这以亲征换来的军功不一样,不仅能解了大晋如今的外患之急,更能让林依早日在朝堂上立稳脚跟,掌握一股独属于自己的势力,为日后的行动做打算。 何况如今朝堂无人可用,便是有,沈易安也不会放心把军权交出去,但是交在林依手中不一样。 交给林依,就不算是别人了。 如此种种,林依是看的清楚的,他沈易安更是明白得很。 但是他不同意。 自己好不容易找回来宠着的女儿,怎么能转头就送到了沙场上,在那大晋的国门处,已经葬送了季川的一条命,难道还要让他把自己的女儿搭进去么? 如果他真的这么做了,那和当初,沈关山将她送上枕星阁有什么两样? 可是眼前的这个人,出了名的倔强,一旦决定的事情,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他们对峙半响,最终沈易安败下阵来,摇头叹息:“真拿你没有办法。” 他只能看着这个人,然后沙哑着嗓子说:“我管不了你,让冥翼那小子跟着去,不论结果成败,我都要你活着回来。” 林依听着没有说话,长长的睫毛扑扇着,眼下的情绪一波又一波,最终化成了一个大大的拥抱,她靠在沈易安的肩膀上,轻轻吐出一个字:“爹。” 第85章 为重 沈易安说不上那一刻是什么感受,他宽大的手掌犹豫了一下,最终轻轻的覆在林依的背上,柔声说:“爹......这些年,都没有尽到责任。 “战场上不是儿戏,不可贪功冒进,要以你为重,以百姓为先......” “为父这边你不用担心,有尹晟和霍韧在,他们两人可堪大用,倒是你,一定要记着,不论发生什么,不论什么时候,都要以自己的安危为重,我......可就只有你这么一个女儿。” 林依一边听着,一边闷闷的点着头,她的脸埋在沈易安的肩膀上,像极了某种小动物,其实以她的能耐,沈易安交代的这些都是多余的,但是他还是一遍又一遍的交代着,她也是极有耐心的听着,然后应承下来。 冥翼站在不远处的檐下,看着这对父女,也是欣慰的松了一口气,灌了一大口酒。 体内的经脉暴走的越来越频繁,手臂上的那层肉长了又烂,烂了又长,鲜血淋漓,可怖得很。 但他一次都没有在意过,还是没形没样的玩笑打趣着,就好像......他依旧是那个天地间的逍遥客,不曾受到半分折磨一样。 他知道,林依已经为了他这身上的毛病,而半夜半夜的睡不着觉,跑去枕星阁的废墟上看星星。 不知道多少个夜晚,她在那只剩一半的藏书阁中,挑着灯一卷一卷的翻找资料,就连那埋在废墟下的书卷,也被她翻上来不少。 她心里着急,如果可以,她恨不得立刻启程去南疆,去找到那段他们丢失掉的过往,去把这个人完完整整的治好。 可是在对她宠爱无边的父亲面前,在家国大事面前,尤其是现在大月攻打,烽火连天的日子里,她只能先以家国为重,把私情放在这些之后。 都说她冷心冷性,在冥翼看来却不然,明明......这个人最是心软了,一半给了他,一半给了这个天下。 他还记得,在不夜城时,在暗格赌箭后,这个人曾经放过狠话,说自己不是什么良善之人,必要的时候,她不介意血洗长安。 冥翼笑着摇了摇头,如果她都不算什么良善之人,那这个世间,可就真的没有什么好人了。 但是她心之所愿,亦是他心中所想。 面对朝廷震动,国家危亡时,他做不到让这丫头抛下这些事情,去南疆找自己的救治之法。 或者说,他如果生出了这种念头,那也不是他了。 人活着固然重要,那也要看是怎么个活法。 他自诩一生逍遥,必不会做出半点辜负自己,辜负丫头,辜负这人间百态的事情。 他喜欢站在高高的楼台之上,看着下面的万家灯火燃烧夜幕,百姓熙熙攘攘,他依然可以在阳光普照的日子里,和三五好友饮上一壶好酒。 既然喜欢,那就要维护和尊重不是? 对物如此,对人也一样。 他想着,随手捏了一个诀,隐去自己手上那些深可见骨的伤口,好像自己不会痛一样,然后依然带笑,去找那个人。 林依和冥翼到了青城山时,圣旨也下来了。 他们先去了古寺里面,毕竟杨寞和镜初都是林依名义上的兄妹,还有李母,既然要走,总要把她安顿好再说。 可是在面对这些亲人时,她依旧不知道该怎么说。 杨寞和镜初自然也收到了前线急报,两人商议过解法,发现最终只有一种可能,就是公主亲征。 林依这个时候来,他们自然知道是什么事情。 杨寞寻了个理由,让李母出去了,她简简单单的做了一桌子菜,算是送别了。 杨寞笑得勉强,说:“可惜我前些年病痛缠绕,又只想着报仇,不曾习武,不然,跟着你去也挺好的,我这个做姐姐的总能放心些。” 镜初没有说什么,却一直皱着眉,担心二字直接写在脸上了。 林依给不了什么确定的承诺,只能简而易懂的说了两个字:“放心。” 杨寞被她这脾气笑了,说来神奇,林依虽没有说太多宽慰的言语,但就是这两个字,让他们都宽心不少。 镜初饮了茶,想了想说:“冥翼和你都有紫叶传讯的本事,有什么事情,记得告知于我,莫要像枕星阁那次一样冲动了。” 说到领军作战,他这个太子其实也是可以的,但是现在不行,他要镇压着这寺庙下面的东西,不能离开太长的时间,或者说,他和冥翼,必定有一个人要留在此处。 冥翼是个浪荡性子,要他在一个地方久在,还不如要了这个人的命,亏得这个人什么都忘了,不然就这个事,还真有得抢了。 他嘱咐完这一句,便不再多说,径自是厢房内打坐了,大底是不愿经历这种离别的场面的。 林依也不喜欢多说,只是有些放心不下李母,转念又想,婼婼还留在这里呢,也没有什么可担心的。 杨寞看出了她心之所想,转过背抹了一把泪,然后说:“你放心,我和伯母投缘得紧,定会照顾好她的,到时候我就跟她说,你最近很忙,没有时间看她,至于你的事情,等这一切尘埃落定,让你亲自同她说。” 林依拉着她的手,点了点头。 再起身时,发现冥翼去那间厢房里找镜初了,看着时间差不多,她就去接下山办事的李母。 厢房内,冥翼和镜初之间一片静默。 自从知道了宋陵的事,冥翼就有些不敢面对镜初,他们之间有太多问题想问了,只是每每话到嘴边,都没有问出来,因为他们间随便一个问题,抛出来就是一段难以忘怀,悲伤苦痛的过往。 他们都不想揭开彼此的疤。 但是到了现在,冥翼就要去南疆了,不把话说开是不行的。 最后是镜初先开的口,因为他了解这位自少时就相熟的朋友,每一次伤害别人之前,总是把自己伤得鲜血淋漓。 他平静的说道:“我知道,枕星阁那个结界里包裹着宋陵留下来的境,你和阿悌,已经见过他了。” 冥翼低低的“嗯”了一声。 又过了半响,镜初问:“他......还好么?” 冥翼答:“还不错,了去心愿,最后打开了境,安安静静的消散了。” 镜初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冥翼摇着头席地而坐,喝了一口酒,递给镜初。 镜初沉默着接过酒葫芦,仰头一口干净。 第86章 圣旨 他看着酒葫芦,沉默许久后才开口,说:“这酒啊,不纯,等哪日我去太子府,把当年埋好的挖出来。” 听见这熟悉的语调,冥翼也放松下来,说:“好啊,我们还可以比一比,看谁先找到!” 沈泽宸不轻不重的给了他一拳,佯装怒道:“看不起谁啊你,你小子!” 他也不等冥翼回答,自顾自的说道:“还是等等吧,等你回来再挖出来,到时候庆祝你们凯旋,最好是在你和阿悌的婚宴上开封!” 冥翼又气又笑,说:“老不正经的!” 镜初直起身子,上上下下打量着自己,说:“哪里老了?我不过虚长你几岁,如今不过而立之年,好啊你小子,竟敢这么说我!” 两人胡乱打闹一番,才开始说起正事。 “此去南疆,你要万事小心,元一他不好对付。” 冥翼也是端正了身体,问:“宣德年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镜初早就料到他会问这个,便把自己知道的都说了,最后加了一句:“当年事发突然,我只来得及庇佑青城山的那群孩子们,具体的我所知不多,还是要等你们找回记忆来再行商议。” 冥翼点点头,没有什么要问的了,他看着镜初,忽然说了一句:“会再见的。” “我们都会再见的。” 镜初听了后笑了,冥翼难得认真说话,这一句,或许是预言,也或许是安慰,但不论是哪种,都让他的心里好受一点。 对他是,对宋陵也是。 *** 李母这几日不知怎么了,总是看着镜初出神,口中念念叨叨的,也听不清在说些什么。 杨寞让她下山去买张记铺子的卤肉了,那家铺子生意好得很,总是排着长长的队伍,林依找到她的时候,李母刚好提了肉,转头就看见了自己的女儿。 她打着伞,站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不知道为什么,李母忽然觉得,她没有刚回来时那么突兀了,好像和......这个世界融入了些许。 在生出这个念头的时候,她没来由的有些想哭。就像是她昨晚做的一个梦一样,梦中大雪纷飞,他们在雪地里艰难的前行,被冻得不会说话,大风扑来,他们走散了。 她看见林依一个人在雪地里,也不知道走了多久,满脸通红,直到很久很久之后,她找到了失散的那些人,然后重逢在一场暖春里。 那个梦的结局其实很好,她醒来后却怅然若失,心中也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她看见林依站在这清明的小雨中,安安静静的等着她。 朝中的事情林依没有同她说,沈易安征询过她的意见,说李母毕竟辛苦把她养大,要不要封一个诰命夫人之类的,接她去宫里居住。 林依想了想,拒绝了。 现在朝中形势不稳定,她护住沈易安尚且吃力,若是此刻给李母加封,那就是给那些人多了个目标,不但不能让李母享福,还会给她带来一些不必要的麻烦和危险。 沈易安知道她的顾虑,后面就没有再提了,还派了两个暗卫,在李母下山办事的时候跟着她,确保她的安全。 林依接到了李母,两人挽着手一起上山。 到了现在,林依还是不太想同她说外面的那些事,叫她说谎她也说不来,只留下一片沉默。 倒是李母看着她,问:“依依是不是有什么心事啊?” 林依点了点头,想了想说:“有个朋友生了重病,南疆那边或许有救治的法子,我......想带他去看一看。” 这也不算是说谎,他们此去,确实有这般打算。 李母了然,她拍着林依以做安抚,说:“是冥翼那孩子吧?有一晚我起来喝水,看见他蜷缩在树下,整个人抖着,那孩子要强,察觉到我之后,又装作无事,还笑着跟我打招呼......” 她说着,不免有些唏嘘,其实她觉得这个孩子很不错,但是人吃五谷杂粮,生老病死是逃不开的,既然遭上了,那也没有办法。 林依低低的“嗯”了一声。 李母看着她,问:“你同娘说句实话,你是不是喜欢冥翼那孩子?” 这回林依倒是抬起头了,那双眸子明亮而特别,她极为认真的说了四个字:“非他不可。” 李母愣住了,半响后叹到:“你怎么那么执拗呢?如果......” 她没有说完这句话,是不想这“如果”两个字后面的事情真的发生,作为一个母亲,她自然希望孩子们都好好的,幸福安康。 林依却知道她没有说出口的话是什么,她很坚定:“不会,也不可。” 李母点点头,没有再说,毕竟孩子们都大了,外面的天地,还是要让他们去看一看,闯一闯。 传旨太监来到青城山时,莫说那一群什么都不懂的少年了,便是早年间和朝堂有关系的古钟年都是懵的,吴质也皱起眉头。 杨时?怎么会忽然封杨时为从五品骑都尉,让他随公主人马,去救援围困苍山的镇昀将军? 杨时恭恭敬敬的接了圣旨,才刚刚站起身,卫铮和叶庭风就来了。 叶庭风一进门,说:“你们也接到圣旨了?” 吴质问:“也?” 叶庭风点了点头,看向卫铮:“陛下让他随公主驾,支援前线。” 吴质有些意外:“我以为陛下短时间内不会动他。”毕竟卫国公手握的那几十万大军,是边防重阵,若有一日要反,那就是每一位皇帝的心头病。 而沈易安就这么放虎归山,不仅放虎归山,还让她去护卫公主? 卫铮也觉得奇怪,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话说回来,咱们这位凭空冒出来的公主是怎么回事?靠谱么?” 叶庭风笑了,说:“这个我查过,陛下刚登基时,遭遇刺杀,就是这位公主保住了陛下的命。” “我看血脉是假,陛下需要一个足够忠诚可用的人稳定朝纲是真。” “陛下在昏迷期间,就是她批阅奏折,下达政令,我认真看过她下的政令......” 他说到这里,忽然不知该如何形容了,斟酌半响后,才说出一个评价:“总之,这位公主,是个深不可测的人物。” 卫铮在朝中也有一股自己的势力,虽说那样问了出来,但他多多少少知道一些风声,如今听见叶庭风这样说,倒是没有多少意外。 吴质则不一样,他有目光,也有眼界,但终归只是一个人,势力单薄了些,这些街坊中打探不到的消息,他也掌握不到。 此时听见叶庭风这样描述,只能让他想到了一个人—— 说来也巧,林依就在那时去找了古钟年,同他说了来龙去脉,此时师生二人回到草堂,古老头子咳嗽两声,宣布到:“林丫头和冥小子有事情要出去一段时间。” 草堂内一片安静,听着他的下文。 “不过你们也别高兴......” “......” 所有人瞪大了眼睛:老师,你哪只眼睛看出来我们高兴了? 古钟年没想到这两个人缘会那么好,又尴尬的咳了两声,才接着说:“我的意思是武术课!武术课!林丫头走了,你们的武术课不可以停,我已经让丫头拟好了计划表,到时候你们按着上面的要求来练就行了!” 他话音一落,草堂内响起了一片哀嚎。 古钟年像个孩子一样,得意的笑了。 冥翼事先和钟诚交代好了,所以现在他还算安静,没有吵闹。 但是其他人不一样,有人好奇问:“什么事情啊?怎么都要出去?” 古钟年没好气,说:“问什么问,大人的事你们这些孩子少管!” 那人撇了撇嘴,和身边的人眉来眼去,没说什么。 第87章 婚宴 不知从何时开始,草堂里就流传着一则谣言,其实也不算是谣言,因为那是真的。 具体内容就是说,林依和冥翼好像在一起了,是一对。 十七八岁的少年对这种八卦是最为热爱的,每天换着法子的躲在各个地方观察他们二人,还真让他们看出些东西来。 “唉,看,林姑娘那么冷的一个人,好像也就和凌大哥在一处的时候话会多一些。” “你别看着凌大哥好像很好相处的模样,其实对谁都是打哈哈的说话方式,也就对着林姑娘会有几分认真。” 这么一说,他们眼睛都亮了:“真的唉!”他们好像发现了新大陆。 所以他们推测,这回他们两个人突然离开,是要回老家去拜见家人,然后成亲! 别说,还真是有条有理的,说的像真的一样。 杨寞和冥翼两人多多少少都听见他们讨论这些,但听过之后也只是笑笑,并没有出面解释,由着他们去了。 他们没有等到这两个人成亲的消息,却是等到了李朦的。 今日清明,其实算不上是个好日子,但是他带着缘娘去后山拜见了李忠,便和缘娘商议了成婚的事情。 缘娘有些惊讶,问:“怎么会那么着急?” 李朦想了想,还是同她实话实说:“平阳关苍山那一带我去过,比较熟悉,这一次......将军围困,国家危难,我哪怕只是一介平平无奇的书生,也想要尽自己的一份绵薄之力。” “我要和杨时同去,哪怕没有别的本事,跟在里面挑水做饭还是可以的,而且我熟悉地形,关键时刻说不定有用。” 缘娘含泪看着他,半响后叫了他的名字,说:“朦郎,你和原来不一样了。” 李朦其实不知道该和缘娘说些什么,两人刚刚重逢,又要分别,这种情况搁在任何一个姑娘身上都是不公平的,仅仅是一句无足轻重的“对不起”并不能改变什么,他就只能实话实说,然后尽量给这个人一个足够盛大的婚礼。 缘娘总能看穿他的心思,便笑了,捧着他的脸说:“好,那就今日成婚,我们风风光光的大婚。” 婚服是林依安排尚衣局做的,因为时间紧迫,只能按照缘娘的尺寸改了原先宫里娘娘们的锦衣来穿,但是宫里的东西放在人间,那就是独一份的好了。 李朦也是好生收拾了一番,时间虽然紧,但他还是腾出精力,认认真真的写了婚贴,分给了邻里和草堂的同窗们,酒席也没有办的多么重大,就请了些熟人,热热闹闹的办了。 吴质被请去做了那个证婚人,楚义封负责唱幺,郑伯生一早就去小酒馆帮忙了,这次的酒席就设在小酒馆里,街坊邻里和草堂的少年们把那不大的酒馆挤得满满当当。 李母回去李家住了一天,守着缘娘,就当做缘娘的娘家人,给她送行。 当年在低语楼时,缘娘和任瓶儿私交甚笃,为着这一层关系,杨寞为她备了头面朱钗,亲自给缘娘上了妆。 也算是弥补了任瓶儿的一点遗憾。 拜天地的时候,李朦特地让李母坐了主位,他说:“幼年时,我母亲病逝,说到底,我李朦幸得婶婶照顾,才长了那么大,这个高堂,您坐得。” 李母推辞不掉,只好欢欢喜喜的坐了上位,看着这对新人行了礼,缘娘被杨寞小碧等姑娘簇拥着去了洞房,而李朦则被青城山的那群少年们拉着敬酒,酒馆内外,都挂了红色的彩带,贴了喜字,好不欢快热闹。 林依看着他们,心里也是高兴的。 冥翼每天喝酒不断,此时潇潇洒洒的坐在房梁上,看着人群中的那个丫头,眉眼中都带着他独有那一份笑意。 好像从此以后,他眼中就只有这么一个人了。 *** 翌日五更,林依就起来和站在那些草屋外,沉默着看着里面呼呼大睡的少年们,像一场无声的告别。 她转身正准备离开,就听见后面开门的声音,吴质走到她身后,直接问:“是为了这次战争么?” 林依回头看他,点了点头。 “那位公主是你?” 林依依旧看着他,点了点头。 昨天他就猜到了不少,大晋怎么可能随便冒出一个公主就是人才呢,在此等局势,此等情况下,能让他想到的,最有可能的,就这么一个人了。 所以现在他看见这个人承认,其实并不意外,他想了想问:“擢试,什么时候开始?” 林依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她垂眸想了想,说:“等战争结束,秋天收获第一批粮食的时候。” 这句话不仅回答了擢试的时间,更是说了他们的归期,吴质看着这个人,她真的有那种独一无二的气质,让人心安的气质。 吴质笑了,他说:“祝你们此去一帆风顺,你,冥翼,还有卫铮,都要完完整整的回来。” 林依第三次认认真真的点了头。 吴质也是看着他,顿了顿又说:“长安这边你们放心,我和古钟年会照顾好这群少年,还有陛下,如今处境艰难,我会谋定而后动,希望你们回来时,我和庭风也成功的扫清了这些长安蠹虫。” 林依没有多少思虑,看着他说:“你做事,我们一向放心。” 吴质哈哈笑了。 没有什么激动落泪,也没有什么依依不舍,就这样简单交代着,像话家常一样说上两句,就是他们的道别了。 林依回了宫,换上铁衣铠甲,烧香祭祖,在走完重重流程后,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她和沈易安该说的早已经说了,此时只是轻轻拍了林依的肩膀,给了一个望自珍重的眼神。 林依最后看了一眼他,然后策马狂奔,头也不回的出了城。 冥翼在城外等着她,还有沈易安偷偷训练的那三万骑兵,也是列好了军阵,就等一个主将了。 杨时一早便收拾好,和卫铮汇合,在城外大营中和三万骑兵的副尉肖腾对接,此时正看着沙盘,分析着前线的种种情况。 林依就是在这个时候纵马到城外大营中的。 她的头发高高束起,一身铁甲飒飒踏踏,铁剑在她的手中轻灵简单,剑花一挽,寒光洒入人间,直让三军看得鸦雀无声,为之汗颜。 她的目光扫过沈易安训练好的,整齐有素的三军,没有说话。 第88章 沙盘 过了好半响,那些士兵才反应过来,纷纷弯腰行礼。 林依的目光蜻蜓点水的掠过他们,然后看向不远处主帐中正在商议的三人,干脆利落的下马,向那边走去。 此时早有人先一步进去通报,说公主来了。 肖腾只是一个老实巴交的副尉,此时明显紧张了,杨时倒是无所谓,不论公主是谁,他都要去救镇昀将军,或者说,救人在他眼里才是重要的,其他的人和事都可以放在一边。 卫铮既不紧张也不无视,他是从战场上下来的,现在回到了军营中,那种熟悉的感觉又回来了,所以他不避不让,直接看向营帐大门处。 只看见一个束着高发提着剑的女子向这边走来,她周身寒意让人退避三分,面上没有什么表情,一身铁甲寒光烁烁,不怒自威。 不看不要紧,这一看便让他惊了,这......分明是在荷花狱里面,在青城山上,他见到的那个姑娘——林依。 似乎是察觉到他的震惊和不可置信,杨时终于从沙盘上抬起头,和林依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身边的肖腾已经不知道是要弯腰行军礼还是下跪行臣礼,碍于林依的威势,他下意识的行了军礼,想了想后又觉得不够诚心,正要屈膝下跪行臣礼。 却不想还没有怎么动呢,就被林依单手拖住了,她说了来到军营的第一句话:“此乃军营,行军礼。” 肖腾还没有反应过来,直愣愣的“嗯”了一声。 杨时才从那种不切实际的感觉中脱离出来,好半响才挤出一句:“师父!” 林依没好气的看着他,听见他还问了一句:“你怎么来了?这是军营,不可擅自闯入啊!” 他定睛一看,还看见了跟在林依身后靠在门口的冥翼,抓了抓头发说,又憋出一句:“你们,你们胆子也太大了吧,不就去救个人嘛,你们不用担心......”他说着,还比出了一个“走”的动作,嘴上没停:“你们快些回去,擅闯军营是大罪,我这边和肖副尉求求情,当做没有看见你们。” 肖腾:“......” 肖腾表示,他并不想拥有这样一个队友,也并不接受这样一个傻子的求情。 至于卫铮,他人已经麻了。 林依只觉得自己的徒弟简直是丢人丢到了家,不想多说,但架不住有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冥翼。 冥翼解开腰间的酒葫芦喝了一口,然后走进来,指了指外面带着笑意问:“外面那么多人呢,都看见我们擅闯军营了,那可怎么是好?” 这一问倒是把杨时难住了,他僵在沙盘边上,想了半响也没有说话。 “哈哈哈哈......”冥翼很不是人的笑了。 林依剜了冥翼一眼,只觉得太阳穴一阵一阵的疼。 卫铮实在看不下去了,用还没有戴好的护腕打了杨时一下,直接骂了出来:“傻子啊你,人家是公主,公主,咱们的顶头上司!” 杨时更懵了,呆呆的转过头,问他:“谁是公主?” 麻都麻了,也不差这一问了,卫铮默默翻了一个白眼,颇有些生无可恋的味道,说:“你师父。” 杨时慢了半拍,然后又问:“我师父,你说我师父是什么?” 卫铮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重复了一遍:“你师父,林依,是大晋的公主。” 咔嚓——他人裂开了。 这动作太大,林依都担心他把自己的脖子转出个好歹来,她长长的眉毛扑扇了两下,看向沙盘,直接问:“如今情况如何?” 肖腾这才从一系列的震惊中脱离出来,“噢”了一声,指着沙盘向林依解释到:“苍山那地方,四周悬崖峭壁,易守难攻,大月人便是有通天的本事,一时半会儿还真拿这地形没有办法,所以镇昀将军短时间内是没有什么危险的。” 林依神情严肃的看向沙盘,问:“粮食呢,能撑几日?” 肖腾嘿嘿一笑,说:“这就是不幸中的万幸了,将军围困苍山之前,刚好补给过粮草,保守估计,撑个半月是不成问题的,何况苍山水草丰沃,山顶还有融化的雪水可以用,林间车前草也是不少的。” 林依点了点头,仔细看了看了那个沙盘,思量一番,然后下达命令:“肖腾。” 肖腾立马行礼:“在!” “你带一万人马,前往苍山,即刻启程,越来越好。” “是!” 肖腾应完才想起来,问:“就,就就带一万人马啊?那围困镇昀将军的,可是十万大军呀!” 林依冷冷的目光扫过他,显然是军纪严明,不容置喙。 肖腾一个哆嗦,低下头来不敢说话。 杨时在一旁也急了,不过只是皱起眉头,没有说话。 “杨时,卫铮!” “在!” “带着剩下的人马,即刻启程,一路上轻装简行,招兵买马,动作越小越好,在肖副尉到达苍山之时,潜行至乌口。” 乌口? 那里位于平阳关的西南方,在云霞山脉和断衡山脉的交界处,是一个小得不能再小的镇子,最多是各个种族交易和交流的地方,没有什么特别的,在各处军要地形图上简直就是一个不起眼的点。 而林依盯上的,就是这么个地方。 冥翼在听到乌口这两个字时,有一瞬间的愣怔,甚至直起身子,直接看了过来。 卫铮毕竟带过兵,稍微动一动脑就知道了林依的目的,对于林依的决策,他没有什么异议,或者说,佩服得很,他试想了一下,若是换做他,绝对不可能有那么快的反应和如此冷静的分析。 大月人攻打晋国,总要有粮草支持,那这粮草是怎么来的呢?看着沙盘图,他们攻下来的地方,城池和城池间不是隔着高山就是沼泽,是绝对不可能运行粮草的,要想成功的有粮草支持,看来看去,最方便稳妥的地方,竟是从这最不起眼的乌口运送。 乌口虽小,却是在断衡山脉和云霞山脉的交界处,如今平阳关已经失守,如果连乌口都被大月拿下,那么就等同于晋国的一整个断衡山脉都拱手送给大月,到时失去了这个天然的屏障,局势就真的不可挽回了。 肖腾拍了拍自己的脑子,觉得自己简直是笨的可以,那么重要的地方,若不是林依此时指出来,他愣是没有察觉到。 第89章 无言 杨时在其他方面或许愚笨了些,在行军打战上却是天赋异禀,他猛的拍掌大叫:“我懂了,这招叫做釜底抽薪!” 林依看了一眼他,目光又落回沙盘上,没有说话。 一提到军事,杨时一改原先的懵懂模样,他转过来对肖腾说:“那肖都尉此去苍山,动静越大越好,最好是一万的兵走出十万的效果来,叫他们以为我们是举全国之力前往苍山救人,这样也好掩护我们真实的目的,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肖腾也是被杨时的朝气影响,活泛起来了,他对林依行了礼,说:“陛下曾对臣说,长安水深,这长安城郊也不甚安全,我们有什么计划和决策可以到了菩提镇后再有所行动。”他指了指沙盘,接着道:“刚好,菩提镇是去往西南一带的必经之路,” 林依垂着目光,这种有效的想法她自然会听从,便点了点头,说:“点兵,出发!” 卫铮和杨时行了礼,走出营帐,让守卫兵吹响了号角,长矛点地,兵器相撞,发出独属于沙场的铿锵之音。 那本来就训练有素的三万骑兵此时更加严肃,落针可闻,林依着铁甲站上高台,肖腾陪同在后,卫铮和杨时分列左右。 不得不说沈易安是真的很有远见,兵不在多,而在精,他花费时间和金钱培养的这些人,虽和大月那千万士兵比起来简直不够看,但林依看着下面一个个充满力量的士卒,觉得这场战争也不是毫无希望的。 她一向话少,此刻目光扫过这些士兵,却也不是无话可说:“‘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在你们身后的,是大晋皇城,是长安繁华街,是你们的家。” 她顿了顿,说:“你们之中,为功为名的有之,养家糊口的有之,一腔热血的亦有之。” “我不管你们是为了什么,到了我这里,就是军纪为上,军令为天,这大晋的疆土,不论哪一处,都有着和你们父母妻儿一样的平凡百姓,我们此去,拼的就是这泱泱人间,太平盛世。” 再看下面,三军都红了眼眶,他们身体站得板正,士气冲天。 林依再次看了看他们,下了最终的命令:“出发!” 清河元年的三月初八,清明刚过,长安城郊这队秘密培养的精兵就浩浩荡荡的出发了,主将是才册封不久的大晋公主——靖康。 自此之后,“靖康”这个名号响彻中原大地,没有人不识得这位飒飒踏踏,巾帼不让须眉的女子,却忘了,她本来是有一个普通而美好的名字的,叫做林依。 军行至天黑,左右没有驿站,当然,行军作战,那么多人,也不可能有驿站可住,肖腾指了指前方的松林,说:“这里我早些时候派人去探查过,还算安全,晚上蚊虫颇多,叫将士们在此安营扎寨,睡前记得烧驱蚊草。” 众人得了指令,分工明确的行动起来了,不多时千百个营帐就搭好了,众人还烧了火堆,煮上了吃食。 冥翼在营里面讨了酒来,此时刚把葫芦口塞上,就看着林依站在那树下看他。 他面带笑意走过去,问:“第一天带兵,感觉怎么样?” 林依不轻不重的踢了他一脚,目光落在那酒壶上,说:“手臂上的伤没好,少喝点。” 冥翼把酒壶挂在腰上,沉默一会儿说:“我看了这次的路线,若是运气不错的话,我们会途径江南,在彭蠡泽停留两日,唐风就葬在那里,到时候我带你去看看他。” 林依的手算不上温暖,却比冥翼那冰凉的指尖有温度得多,她握住冥翼的掌心,轻声安慰:“都过去了。” 冥翼勉强笑了笑,歪着头说:“丫头穿起铁甲来,都不像是个丫头了,还真有大将军的风范,真帅!” 林依双颊微微红了,隐在夜色下不太看得清,嘟囔了一句:“油嘴滑舌!” 冥翼正要说些什么,就见林依不知从哪里捡来了几个小石头,指尖蓄力,往外一弹,喝问:“谁?” 李朦捂着头从树后面走出来,他和郑伯生也是倒了大霉了,上次是郑伯生,这次是他,他身后还跟着几个鬼鬼祟祟的少年,正是钟成,楚义封等人。 杨时在那边巡营,没有注意到他们,如今他们被林依发现,像一群鸡仔一样服服帖帖的排在李朦身后,低着头,看起来乖得很。 自然,是做了错事心虚的那种“乖”。 冥翼一气,直接笑了,食指一个个的指过他们,说:“小兔崽子胆子大了,居然敢偷跑下山,还跑到军队来了。” 他说着,再也斯文不起来了,当然,他在草堂里面和这群人玩闹惯了,此时直接一脚踢过去,那些少年一边摸着屁股一边躲闪,只听冥翼边打边说:“怎么?还想反了天不成?还敢来?还敢来?” 冥翼看着这群少年狼狼狈狈的跑远了,才双手叉腰,站在原地,没好气的说:“你们,现在,立刻,给我滚回去!” 听到了这句话,钟成才抬起头,鼓起勇气,对着冥翼说了两个字:“我不!” 他那双眼睛在黑暗里亮极了,映着冥翼的影子,让那影子的主人微微一怔,他不太自信,不过还是说:“这国,这家,这疆土,又不是你一个人的,只准你一个逞英雄,而不准我们出来历练么?”他说着,居然还委屈上了,红着鼻头说:“没有这个理。” 冥翼自问平时口若悬河,没有什么人说得过他的,现在却不知该如何回答钟成。 如今钟成十五,再有一年就是十六,在这个年代里,就算是成年了,确实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他不像杨时那般愚痴,也不如吴质那般稳重,读书也不厉害,会点三脚猫功夫,也上不得台面。 就是这样一个少年,有一天同你说:家国的安危,有一份他的责任,他也要上战场,尽他的一份力。 或许他还纯真,不知沙场危险,或许他还年轻,不知天高地厚,但是就是这样一份忠勇无畏,让冥翼无言,让三军汗颜。 第90章 行军 李朦是最坦荡的那一个,此时站出来,说:“江南那一带我去过,一些地图上未曾标注的地形地图我知道,行军作战无非就是借力打力,这地形之利也是力,我可以帮得上忙。” 眼看着钟成和李朦是没有什么好说的了,林依的目光看向躲在后面的曾朴,问:“你呢?怎么也来了?” 刚开始的时候曾朴还有些畏畏缩缩,现在看见钟成和李朦都这般实话实说,心里的压力少了些许,好像也不用顾忌那么多。 他也没有多说废话,直接从背后的行囊里翻出一样东西,拿出来。 那是一把很小巧的弩,只见他把箭矢装上去,对着远方的树干就是一发,“唆——”的响声把那树干穿出一个碗口大的洞来,惊得林中鸟雀扑棱着飞起,值夜的士兵拿起长矛向这边走过来,口中怒喝一声:“谁?!” 他们举着火把过来一看,看见了站在树下的林依,以及几个一脸懵的少年人,知道是虚惊一场,匆忙对林依行了礼,换个方向值夜去了。 曾朴把那弩从小臂上卸下来,说:“新改良的,体型小巧,方便携带,背后加了弹簧,增大冲击,若准头够足,一发干倒一个不是问题。” “......” 这回林依和冥翼是真的无话可说了。 曾朴似乎觉得这样解释还不够,想了想又对林依说:“你总让我想干这一行的意义,我现在找到了,国家危亡时,它也能有用,我跟着你们去,什么军甲军械我都可以根据情况做出改良。” 林依垂下目光,没有多说什么,算是默认了。 其他人也纷纷站出来,挺着胸脯说:“我们啊,读书不是什么好料,好在每年都下地干活,平日里上山下河玩闹惯了,这一年又在武术课上学了不少东西,就想着跟着你们,如果能帮上忙的话就帮,帮不上的话也绝不拖后腿,涨涨见识也是挺好的。” 冥翼沉声说:“你们以为战场是什么地方,给你们玩小孩子过家家么?” 那些少年却摇了摇头,说:“跟着你们不一定要上战场,就在后面,运运物资这些的,不也是为这场大战出了力么?” “自擢试闹事之后,草堂背面的墙上就写上了那四句话,‘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我们读书不行,这辈子是做不到为往圣继绝学了,不过我们还是想试一试,试试‘为万世开太平’是什么样的感觉。” 冥翼长叹一声,心想:也是,自他带着这群孩子玩闹的时候,就该想到他们也会有长大的一天,现在好歹是在他们眼皮子下历练,总好过没声没息的,就跑去战场上胡闹。 他抬手拍了拍钟成的肩膀,点着头说:“行,你们留下来可以,不过以后你们便是这军中的人,需记住军令如山,做什么都要听指令,不能再随着性子乱来了。” 钟成他们一喜,实在是没有想到冥翼和林依这两人会答应下来,恨不得蹦起来大喊一声,看得周围的人无奈摇头,哭笑不得。 这一夜左右他们是睡不着了,冥翼也没有强求,便燃了篝火在林地间载歌载舞起来,那些年纪轻轻就离家万里,半夜不睡的小士兵也加入其中,这里面也不乏读过书的,也不知道是谁喝了酒,即兴做出了这首《六州歌头》。 少年侠气,交结五都雄。肝胆洞,毛发耸,立谈中,死生同,一诺干金重。推翘勇,矜豪纵,轻盖拥,联飞鞍。斗城东,轰饮酒垆,春色浮寒瓮,吸海垂虹,闲呼鹰嗾犬,白羽摘雕弓。狡穴俄空,乐匆匆。 在林依印象中,这首词本是北宋贺铸所作,它还有后半阙,是形容官场的,不过此时此景,只有前半阙实属正常。 她没有想到,原本该在后面几百年才出现的诗词,竟在今夜,以这种形式,从一个半醉的小士兵的口中流传于世。 她想了想,看着这一幕,看着这群少年,忽然觉得,这个世界也没有她想象的那么糟糕,似乎还......挺不错的。 其后几日,都是在这平淡乏味的行军中,因为这群少年的存在,而有趣不少。 到了菩提村时,肖腾便按照军令,拨出一队人马和他同去苍山,军中有人会酿酒,拿出一早备好的竹叶青,和肖腾大口喝了,以十里长亭送别。 毕竟这一回之后,也不知道会不会再见了,更不知再见之日是何时何日?到时候,他们杀出一个海清河晏的天下了么? 此后,在林依和钟成等人的商议之下,每到一个相对富庶的地方,就招兵买马,招来的兵马不一定要实力强大,重在忠心,有一腔热血的最好。 每一日他们都会停上几个时辰,腾出专门的时间和场地来给这些士兵训练,由卫铮负责,杨时在一旁监督。 而林依会根据这西南之地的一些特产,采用当地的草药,为这些士兵制一些止血化瘀,清凉消肿的药丸,以备以后的不时之需。 至于公主这个身份,钟成他们加入军营的第一天就知道了,那种呆萌的反应,可真不比杨时好多少。 但是他们自小就受冥翼的影响,对这些虚衔虚名没有那么看重,最开始的时候肯定是惊讶且好奇的,后来发现林依待他们也没有什么不同,人还是那个人,慢慢的,他们似乎也忘记了这个身份的差距,依然把林依当做草堂里那个冷冷冰冰的姑娘来对待。 又过了几日,他们穿过无数的丘陵和草地,终于来到了江南盆地。 冥翼估算的很对,此时江南正值雨季,他们确实要在彭蠡泽停留两日。 这日一早,冥翼就去镇子上买了一套江南女子常穿的纱衣,林依看了,那衣服淡雅精致,倒也符合她的心意,便卸下了铠甲,换上襦裙,带着几壶好酒,随着冥翼到了唐风的墓前。 林依没有贸然上前,而是把酒给了冥翼,让他先和自己的昔年好友说说话。 冥翼自然知道她的意思,接过了那几壶酒,打开酒塞自己先干了半瓶,也不知道是真的醉了还是心中实在难过,明明就这一小段路,他走得跌跌撞撞的,乍看之下,还真有像个不折不扣的酒鬼。 第91章 扫墓 唐风的墓一看就是那些江湖中的朋友认真修建的,虽然排场不大,却是找了一个风水极好的地方,一块块石头堆砌上去的,肉眼可见的用心。 这墓也不知多少年了,上面荒草长得很高,墓旁边的杂草也不少,冥翼就这么就地坐下了,坐在唐风的墓前,坐姿很随意,像是和老友对坐。 他又喝了一口酒,然后把剩下的酒水洒在墓前,安静了很久,才说:“我来看你了。” “这几年......发生了不少事情了。”他指了指自己的脑子,说:“我失去了一段记忆,包括有你的那一段。” “也就前些日子,在一个朋友的境里面,窥得一二。” 说到这里,他把头深深的埋在胸前,闷闷的说:“这才知道,当年那场瘟疫是怎么来的,你又是怎么走的.....” 他顿了很久,才抬起头,带上他一贯的笑意,说:“这么看来,老兄你这,走的似乎有那么一点冤啊。” 他常常会想,要是当年,他没有那么豪气爱看热闹,要是有什么事情能跘住了他的脚步,那么他,是不是就不会去江南?是不是就不会把疫病带给唐风?他是不是不会因此丧命了? 他其实很清楚,这世间的命数不是这么算的,唐风总会因为各种原因而死去,可是每每午夜梦回时,他总是忍不住自责,就好像......是他害死了自己的亦父亦兄的朋友一般。 自阿悌来到枕星阁后,他就没有做过噩梦了,可自从那场瘟疫后,他又变回了原来的样子,惊醒后就再也无法入睡,那时他的记忆就已经被元一改动过,所以无论他怎么想,也找不到这噩梦的根源,只能在梦里的蒙蒙大雾中,看见一抹熟悉的影子,却总也抓不到手。 他终于红了眼眶,原来他忘记了自己的好友那么久,原来他竟做出了这样的错事。 都说他是天地逍遥客,其实没有人比他更负累了。 他在这些杂草堆里坐了很久,直到夕阳西下,他看见在远方等着他的林依,他才抬起手来,把落在墓碑上的杂草顺手扫了,然后深吸一口气,对唐风说:“我在长安,遇到了一个姑娘,想来在我记不起的那些片段里,会和你提过那么一两句。” “她呀,又犟又冷,是个看起来不太好相处的丫头,其实啊,心比谁都软,总能为了一些别的事情,牺牲良多。” 他忽然无奈一笑,眼角沁出了泪花:“我大概是上辈子欠她的,就喜欢这么一个丫头。” 他看着唐风的墓,很认真的说:“喜欢到......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就她了,不会换。” “你若是还活着,听了我这句话,定是要笑我傻了。” 冥翼拍了拍自己的衣摆,说:“罢了,傻就傻吧,人这一辈子,不就是过得要随心随意么?我这样做,不后悔就是了。” “她这次跟着来了,就在那边,我把她叫来,你见见她,就当做是......见家长了。” 他话音落下,就扶着旁边的石头站起来,使了一个清洁符,把墓上的荒草除干净了,墓前的杂草也收拾得服服帖帖,过去叫了林依。 林依看见他微红的眼眶,也没有说什么,提着食盒放在墓前,以公主之身,跪在墓前,为唐风规规矩矩的磕了三个头。 冥翼站在她身后,知道她的心意,并没有阻止她。 他沙哑着声音,却是带着笑意的,道:“丫头你说两句吧,唐兄一人在此处,平时也寂寞得很。” 林依点了点头,想了半天,也说不出什么煽情的话,只能简单的交代到:“我是他妻,此生此世风雨同舟济,岁岁年年永长安。”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他变化不大,过得很好,你安心。” 明明没有说什么,却是让亡魂最为安心的话,想来唐风在地下,听见这两句之后,也是心满意足的。 冥翼看了眼越来越黑的天,把林依拉起来,说:“唐兄,现在不早了,我们也在这里唠叨了好些时候,现在手头还有些事情要处理,便先走了,等到一切尘埃落定,我一定带着丫头,日日来看你。” “到时候可不要嫌我这个损友烦呐!” 林依挽着他的手臂,像一种无声的安慰,然后两人在夜色深重的时候,赶回了军营。 钟成他们毕竟年纪还小,没有受过这份行军的苦,刚开始两天因为兴奋,比这军营中的任何一个人都要活跃得多,结果浪不了两日,就累了,每一日营帐才搭好,便囫囵吃了点东西,倒头就睡。 便是在荒山野岭里,他们也是睡得比谁都沉,要不是冥翼和林依盯着,他们怕是被野兽叼去都不知道。 所以现在他们回来,除了巡夜的士兵上了按列盘问,并没有惊动任何人,行军所带的帐篷不多,这些天林依和冥翼都是找一棵靠谱点的大树,飞身上去,坐在树丫上就睡了,讲究不了那么多。 就这样过了三天,林依收到了肖腾传来的飞鸽,他们已经过了江浦一带,不日便可到苍山了。 林依掐好了时间,他们带着的这群少年,也是明日便可到达乌口了。 实际上最后的这段路比他们想象中的还要好走一些,在太阳还没有落下的时候,他们就到了乌口城郊。 林依不欲打草惊蛇,事先交代好了他们,便先在城郊找了一个平地,搬了一些树丛以作隐蔽,在定好的地方安营扎寨了。 到了目的地,钟成他们终于放松下来,别的不说,这块平地附近就有一条河,他们可以好好休息休整一番了。 经过了这一路的风霜雨雪,这群少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成长起来,贪玩的依旧贪玩,但是单从气质上看,一改先前的浮躁的模样,成熟稳重不少。 这番变化落在林依和冥翼的眼里,也不知道是该欣慰还是该心疼,行军之苦,确实不是人人都能承受的,他们能无怨无悔的撑到现在,已经很了不起了。 第92章 平安 主帐支起来后,林依和冥翼也不用每日再睡在大树上了,终于能好好的床上睡上一觉,顿时全身上下都舒爽了许多,翌日起了个大早,和杨时,卫铮商议着接下来的计划。 他们比肖腾先到了两天,也就多了两天的时间,他们初来乍到,还不知乌口里面的情况,一番思量后,便决定先按兵不动,林依和冥翼进去探查。 乌口虽是边陲小镇,却要比想象中的热闹得多,大街上熙熙攘攘,虽屋舍比不夜城简陋了很多,但是人流量可一点都不少。 其中胡商,波斯人可一点都不少,甚至比长安城中的还要民风开放,林依不曾见过的千奇百态,都在此处见识了。 冥翼却没有什么表情,只是随意的打量着周围,他一身白衣落落拓拓,鼻梁高高挺起,额间的抹额更添几分野性,耳侧的铃铛随着步履叮当作响,和清清冷冷气质不凡的林依走在一处,简直是一对神仙风景,惹得路人频频回头。 这闹市上可谓是什么都有,让人眼花缭乱,林依正看着,就见冥翼顿住了脚步,指了前方的一个饭馆,说:“我们先去那里吃点东西垫垫肚子,也好打探打探消息。” 林依看着那个酒馆,心想:这街上吃的喝的那么多,怎生就要去那一家,是有什么规矩么? 冥翼知道她心中所想,便解释到:“那饭馆里的酒老三做着此处黑市的买卖,知晓许多旁人不知之事,去那里,才能打探到我们想知道的消息。” 说话间,他们已经走到了那饭馆外,林依不做犹豫,大步流星的进去找了个地方坐了,还真有几分行家的样子。 冥翼笑着跟上来,坐在她的对面,顺手贴了一个吸音符,不叫外人听见他们的对话。 林依对一些情绪其实很敏感,店小二上了茶,她给自己和冥翼都倒了一杯,却不曾喝,手中把玩着茶杯,问:“你曾来过此地?” 冥翼正低头看着菜单,听见这一问后动作一顿,点了点头说:“这里曾经不叫乌口。” “我记得十几年前,它还没有这么繁华,更偏向于村落一点,但是有个好名字,叫做‘平安镇’。” 平安镇?林依总觉得这个地方和冥翼的关系没有那么简单。 她皱起眉想了想,也记不起来冥翼是在什么时候提到过这么个地方了,此时冥翼点好了几个菜,把菜单递给了店小二,小二兴冲冲的下去叫厨子准备了。 在这里,想要见到酒老三不是简单的事情,这点菜就是其中的门道,只有菜点对了,才有可能见着人。 果不其然,在最后一道菜清蒸鲤鱼上桌的时候,是一个白胡子老人端过来的,他摸着胡子看看林依,目光又落在冥翼上,一脸高深的模样,说:“老朽看你和我有缘,不知可否算上一卦?” 冥翼比了一个坐的手势,然后对那老人说:“最近命里不顺,大仙帮我算算气运罢!” 酒老三很是满意,一派仙风道骨的坐下来,左顾右盼的时候,听见冥翼敲了敲桌子,低头便看见贴在上面的吸音符,顿时放下心来。 冥翼把银子放在他手中,这意思不言而喻。 酒老三掂量着银子的分量,眯着眼睛看他,问:“不知客官想问什么?” 冥翼坐直身体,和林依对视一眼,直截了当的说:“我们是来做生意的,不知最近黑市可有什么大生意可做?” “大生意......说到这里,还真有一桩......”酒老三眼睛里透着一股精明,他悄声说:“就是负责几批粮草的运送。” 冥翼故作惊奇的模样,问:“这粮草运送不是什么危险事啊,怎么还是黑市大单呢?老人家可不要打诳语啊。” 酒老三也不着急,说:“怎么会?你初来乍到,定是不知,这最近,中原那边不是在大战么?咱们这粮草,是运给大月人的,这能不危险么?” 冥翼了然,然后敬了酒老三一杯酒,神色诚恳的说:“这便麻烦老人家指条明路了,看看这粮草的生意,我们可能搭上边?” 酒老三一脸奸笑,脸上的皱纹显得更加的深了,点着头道:“好说好说。” 余光里,坐在对面的那个姑娘吃了菜,“噗通”一声,就这么倒在了桌子上。 冥翼也是没有撑住多久,正要站起来痛诉这个店是黑店,便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酒老三撕下了桌子上的吸音符,站起来一脸鄙视,自顾自的说到:“现在的年轻人啊,太狂妄,来打探消息之前也不会调查清楚,我们这的暗号啊,早就换了,还装什么商人。” 店小二一脸谄媚,说:“还不是老大有远见,提前做了准备。”他弓腰驼背,问:“那......这两个人,该怎么处置?” 酒老三微微抬起头,说:“看他们的衣着打扮,定是来历不简单,大巫也不知什么时候才到,先把人交给主人吧,如果能审出什么来,那你我兄弟俩岂不立了大功?” 店小二越听越觉得有道理,一个劲的点着头,下去做了。 他把两人拖到了饭馆的运菜车上,一个人拉着车,等到了入夜,便从饭店的通道中,进了黑市。 他们口中的主人是阿根提,大月人,负责大月军队的粮草运输,此时正在黑市的老巢中,和那店小二接头。 他给了那店小二银两,说:“你这次做的很好,这是给你的,下去好好卖身衣裳穿。” 店小二嘻嘻哈哈的道了谢,回去了。 阿根提旁边也有个大月壮汉,叫做罗斯,此时用大月话问了自己的主人一些问题,阿根提皱着眉不失威严的回答着,看起来像是在商议着什么事。 林依和冥翼自然不可能那么容易就中招,此时正装作昏迷的样子,躲在那运菜的车里面,观察着外面的情况。 林依不通外邦语言,此时什么都听不出来,倒是冥翼,一脸认真的分辨着他们的话语。 不想冥翼竟还能听懂大月话,这让林依有些意外,但仔细想想,这个人早些年的时候游遍山河湖海,见识定是比她多得多,如今有这门绝技,似乎也是情理之中。 左右也听不懂,林依便不再执着于那两人的对话,倒是这“平安镇”这三个字在她的脑海里挥之不去,此时又在想冥翼和此间的关联了。 第93章 流氓 “丫头,丫头!”她想得入神,一时间没听见冥翼叫她,待回过神来时,她一脸疑惑的看着冥翼,示意他阿根提还在那里,不要打草惊蛇。 “丫头想些什么呢?连这密语传音的符篆都不识得了。”林依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才发现两人的手腕上贴着同一张符篆,她现在“听”见冥翼说的话,并不是他在说话,而是把自己的想法顺着这张符篆传过来。 林依也同样传音过去:“没什么。” 她顿了顿,问:“他们在商议什么?” 冥翼的声音传过来,总结到:“他那属下罗斯说,单靠黑市偷偷摸摸来运输粮草太费力了,倒不如直接派兵把这乌口打下来,让大月的粮草光明正大从此处进来,省时省力。” “这阿根提却似乎不想这样做,理由很简单,大巫不让动这个地方。” 两人就因为要不要听大巫的话而起了争执,你一言我一语的讨论着。 林依垂下目光,最后问:“可有说到他们粮草运输的路径?” “未曾。” 这样一来,林依就没有躲藏的必要了,翻身直接出来,提剑向阿根提刺过去。 却觉得身后有异,她一脚往后踢,恍惚间听见了一声鹰叫,她眉头一皱,顺手拿出一张控魂符拍出去,手中的剑却不停,刺中阿凡提的左肩。 林依都动了,冥翼也就喝着酒从草堆里出来了,他手指动了动,那罗斯身后的影子瞬间扩大数倍,把他一个人都包裹住,动弹不得。 这边林依取下挂在房梁上的麻绳,试了试劲道,然后一拍阿根提右肩,他在林依的力道下不受控制的转了几圈,被那麻绳绑了个结实。 冥翼干完后靠在木架旁边,抱着手看林依绑人,还不忘说一句:“哟——丫头,你这捆人的技术是越发纯熟了,什么时候也教教我呀?” 这话分明就是在调侃擢试闹事的时候,林依把冥翼“绑”回去的那件事。 这个人怎么那么小心眼?还记仇,林依无语至极的想着。 毫不意外的,冥翼收到了林依的一记眼刀,他也不害怕,反而以此为乐,低低的笑了两声。 他们身后的那东西果然是鹰妖妖灵,在控魂符的压制下还能动上两下,又被冥翼施加了两道威压,还在犹自挣扎着,在长安,这种林依和冥翼都出手控制,还能动的妖灵可不多。 林依和冥翼都皱起眉,觉得奇怪,原本妖灵一道,只是在元一大师的研究下,流行于长安贵族之间,怎么大月也会这种法子了? 若是连妖灵都参与了这场战争,那可就不简单了。 林依和冥翼两人把他们绑在这间屋子的房梁上,房间四面贴满了吸音符,他们便是喊破喉咙外面的人都不会听得见,两人手脚麻利,配合无间,简直是比这黑市的老大还像个流氓。 冥翼解开阿根提的裤带,好在他们大月人的裤子是有弹性的,便是没有裤带,那裤子也一时半会儿掉不下来,直气得阿根提面色通红。 这阿根提肌肉盘结,看着像个忠诚的勇士,问他怕是短时间之内也问不出什么来,冥翼转而看向另一个人,漫不经心的用裤带抽了他一下,然后大马金刀的坐在屋内的藤椅上,道:“说吧,你们大月运送粮食的通道在何处?”他用皮带指了指那妖灵,接着道:“这东西又是怎么来的?” 那罗斯果真是个胆小的,被挂在房梁上瑟瑟发抖,也不顾旁边面露凶光的阿根提,就急着说:“是大巫,大巫,这,这东西,是大巫教我们巫术,用来控制这些猛禽的,我们,我们也是照着做。” 这点倒是不意外,虽然在这场战争中,大晋节节败退,但架不住镇昀在早些时候抓来了几个大月俘虏,在刑部的审问下,倒是问出了一些东西,其中有一条口供一致的,就是大月国的那位巫师。 听闻那位巫师甚得大月国主器用,这次攻打大晋,也是那位巫师的主意,还听闻他巫术强大,为大月招风唤雨,教授大月族人控制猛禽,让大月国实力倍增。 种种消息综合在一起,都说明了这位巫师不是个简单人物,想要结束这场战争,说不定他就是关键。 林依沉默着站在一旁,审人这种事情,自然是冥翼上,她就静静的看着这个人尽情的发挥。 别说,连抽带喝的,还真像那么一回事。 “大月粮草路线呢?画一份图出来。” 这罗斯虽然胆小,但也是个忠义之辈,大巫的事说了便说了,他心里也不是很敬重这个人,至于粮草,他说:“不行,便是你将我打死了,我也不能说,这是我族人填饱肚子的法子,我不能说。” 冥翼放下皮带,点了点头,倒也没有为难他们,林依知道审得差不多了,便一个转身,点了两人的穴位,再在后颈上加上一记手刀,那可真是......晕的不能再晕了。 两人照葫芦画瓢,把他们塞在那运菜的车里面,乔装打扮一番,顺着那通道原路返回。 他们运气不错,回去的时候已经打更了,那酒老三和店小二早已经休息了,两人没有费多少力气就出了镇子,回到军营。 军营里,除了那些轮值的士兵,那群少年们也没有睡,还在打着灯,等他们回来。 林依把捉回来的那两个大月人交给卫铮去处理了,杨时和曾朴巴巴的看着他们,希望这一次能带回点有用的消息来。 冥翼把他们这一路的所见所闻说了,当然,自然是隐去了有关妖灵的那些部分,其他的能说的都说了。 钟成成长了不少,也跟着一起分析:“所以现在看来,要从那两人口里套出点什么东西是要费一番功夫了,如今确定的是大月确实从此处运送粮草,却不知具体的路线,看来这路线,得要我们自己推断了。” 这两天李朦也没有闲着,自己带上了一小队兵把这周围的地形摸清楚了,自己绘制了一个地图,此时就铺在众人中间的那张大桌子上,以供众人观看。 杨时手指顺着那些路线走了一遍,试图今晚就想出大月人的粮草路线,他在想事情的时候就没有那股呆傻劲了,他皱着眉,还会无意识的放出一股威压,让人不敢打扰。 还是林依,拍了拍他,说:“今夜已晚,明早还有任务,去睡了。” 杨时不敢违抗师命,便行了礼,把那地图牢牢记在脑子里,一边想着一边回营帐里去了。 第94章 地道 白色的鸽子飞过重重山脉,落在了林依的营帐前。 林依从那鸽子脚下取过信笺,还没来得及看,就听见了身后的脚步声。 冥翼穿着裘衣,施施然走过来,打着哈欠说:“丫头啊,这已经月上中天了,再不睡,可就要天亮喽。” 林依垂着眼皮打开信笺,淡声说:“肖腾一路北上,牵制住了大月人,自然,如今大月半数兵力都耗在了围困苍山上,暂时没有攻下其他的城池。” 这只说明了一件事情,镇昀,真的对大月很重要,不惜重兵围剿都要他的命。 这对于现在来说,算不上什么坏事,刚好给了林依时间,在这边布局成功。 只是她还是担忧,担忧镇昀和肖腾的安危,而且只要大月人反应过来,继续攻略其他的城池,遭殃的只会是百姓。 林依想到这里,那皱着眉就没有松开过,说:“要早些结束这场战争了。”她转过身,看着冥翼,许是最近又发作了一回,他手臂上的伤口更加恐怖,也不知道她看不见的地方伤得有多么严重,再这样拖下去,便是有抹额拉着他的命,这具身体也...... “还有这个反噬,需早些恢复记忆,救你。” 冥翼困得不行,拉着她说:“姑奶奶,想再多也无用,早些睡了,睡饱了才有力气去做你要做的事情。” 林依拗不过他,只好被他推着去囫囵睡了一觉,只是这一觉还睡不踏实,天就渐渐亮了。 翌日清晨,杨时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起来,不过神情却很欢喜,他站在主帐营中,说:“我找到了!” 卫铮审完那两个负责运送粮草的大月人,面无表情的走进来,问:“找到什么了?都是当将军的人了,就不能稳重点么?” 杨时不好意思的抓了抓自己的头发,傻笑着说:“这不是太激动了么?” 他这一嗓子,把青城山的那群少年也叫来了,以及没有怎么睡的林依和冥翼,只见他打开李朦画的地图,手指指向其中的几条不起眼的路线,说:“上关,下口,谷口,山林......这些地方乍看之下常有野兽出没,危险异常,但是我想到,大月人既然能在半年前从平阳关打进来,是不是也可以乔装打扮从乌口混进来,这几处是天险地要,他们想运送粮草又不被我大晋的官民发现,没有别的选择。” 一直跟着钟成玩玩闹闹的楚义封这次也跟着来了,想了想说:“这不对啊,如果真是天险地要,那么运输粮草需要的人力物力可比这大得多,这不划算。” 这就是杨时昨夜想通了的问题,他转头问曾朴,说:“你可曾研究过地脉土质?” 曾朴点头说:“在一些杂志游记上看到过,兴趣所至,略懂一些。” 和他相熟的少年都知道,他一贯是瘫着一张无辜的脸,说着最讨打的话,一般情况下他说的“略懂一些”基本上可以理解为“我学过”,他口中的“会一点点”就可以理解为“我很厉害”,总之,别的词汇他们或许不怎么敏感,但对上曾朴,可没有人比他们更了解的了。 所以此时,他们齐刷刷给曾朴让开了一条道,把地图和沙盘对照上,用旗子标注了刚才杨时指出来的地方,听着杨时问:“那这几处的山脉地质,可适合用来修建地道?” 曾朴看着沙盘上的山脉图半响,才说:“若是单看着地形走势,我只能确定修出来的地道不存在坍塌的风险,至于其他的,要看过这几处的土壤才能下定论。” 他话音刚落,军营外就有人策马进来,竟是那夜做出《六州歌头》的那个士兵,叫做祁涛。 他从马背上取下几个袋子,说:“幸不辱命,赶在今天回来了。” 有士兵上来接应他,解了自己的水壶给他喝,接过他递过来的那些个布袋,在祁涛的嘱咐下,拿进去给杨时他们。 原来这祁涛别的本事没有,疾行的能力却是非凡,这也是当年沈易安把他招进军里的原因,想着总有一天能派上用场。 昨夜冥翼在给这群少年讲乌口中的一些情况时,林依就交待了祁涛,给他指出了这些地方,让他先跑一趟,去拿近处的土壤来。 卫铮看着布袋中取好的各处土壤,尽管已经见识过,但还是会佩服林依的这种快上一步的反应,好像不论做什么,都能提前交待好,然后在最合适的时间和机会中拿出成果来。 有了这些土壤,曾朴辨析起来便不那么复杂了,他仔细撵着各个袋子中的样本,然后说:“如果那附近的土壤真是这样子,那么想要挖出这地道,很困难。” 这个答案都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如果这通道难挖,那便真的找不到其他合适的路径用来运输大月人的粮草了。 在场的没有人会去质疑曾朴的判断,因为但凡是这个人不确定的东西,他都不会轻易下结论,这般笃定的说,便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不会错。 此话一出,军帐中的人们一片愁云惨雾。 林依和冥翼两人倒是不怎么意外,事实上,在听见曾朴说修出来的通道不容易坍塌时,他们心里面便已经了然。 在其他人还在疑云遍布时,卫铮忽然有几分理解当初吴质的心情,毕竟他是负责那两个大月人的,自己见过冥翼带回来的那只鹰妖妖灵,在长安时,在吴质的影响下,他对贵族间控制的妖灵的事情也并非完全不知情,如今和这两人的反应联系到一块,便什么都可以想通了。 如果只通过人力物力挖出这地道很困难,那利用非人之物呢?妖灵中的地鼠一类,对于这种在地下做工程的,可比人类要简单得多。 这场战争果然是卷入了妖灵在其中,只不过大月人不敢明目张胆的在战场上使用他们,只能在这种不易察觉的地方下功夫,还真是......够阴狠的。 不过在冥翼看来,想通一切的林依似乎没有那么烦忧,他靠在营帐旁问:“怎么丫头,是有什么主意了么?” 林依看向他,点了点头。 第95章 火药 林依从随身携带的乾坤袋中取出东西,给冥翼看呆了:“这不是......当初在乞丐小院的时候,你那房间里放的那......五彩斑斓的石头么?” 林依点了点头,说:“想来是我第一次从那边回来的时候,还带着现世的记忆,特地留了这一箱东西。” “所以,这些,是什么?” 林依一边蹲下来翻看着这里面的东西,一边冷静的说到:“硝石,硫磺,还差木炭。” 不知道为什么,冥翼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些片段,很奇怪,那片段不是在这个世界,倒像是......林依口中的另一个世界。 他怎么会有那个世界的记忆? 那是一片荒地,一个穿着碎花裙子的小女孩也是像现在的林依一样,蹲在一堆东西面前,也是这般冷静的说着:“硝石,木炭......还差硫磺。” 他知道自己的视野似乎降低了不少,像个孩童的视角,当然,口中传来的孩童声音印证了他的猜想,他听见自己在问:“这可是制造火药的法子,你这丫头,怎生别的不学,反而研究起这种危险东西来了?” 他虽然这么问,语气里却没有多少意外,似乎只是单纯的好奇罢了。 这个问题似乎把蹲在荒地里的小女孩难住了,她头上编着两个麻花辫,歪着头想问题的时候很可爱,半响后,她闷闷的回答:“不知道,总感觉以后有用。” 身后的小冥翼没有再说话,那时候是和平年代,普通人家的孩子吃好玩好还来不及呢,怎么会想着要去研究炸药? 但是他并不觉得奇怪,走过去蹲在她的旁边微微一笑:“还差硫磺是吧?你等着,我想办法给你弄来。” 那小姑娘的目光终于从眼前这一堆东西上移开,看向他,那双眼睛明亮而清澈,看一个人的时候,给人一种满心满眼里都是那个人的错觉。 冥翼被她看得一愣。 她看了很久,也不说谢谢或者是表露出其他什么情绪,反而蹦出了一句:“你也没有比我大多少。”怎么还一副大人模样?叫她丫头不说,还承诺给她把硫磺弄来。 要知道,这时候他们还是个孩子,这种危险的东西家里面定是不让碰的。 冥翼低低的笑了,心中复杂难言,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问:“丫头愿意信我一回么?明日这个时候,你在这里等我,我把东西带来。” 林依还是这样看着他,说:“好。” 从古至今,冥翼说的话永远都算话,第二日,他真的把还缺的那硫磺带了,这次林依拿了东西,倒是破天荒的说了一句谢谢。 冥翼听到后似乎想说些什么,最终出口的只有一句:“无妨,以后你有什么需要,只管同我说便是了。” 林依捣鼓那些的动作停了下来,还是那般盯着人,问:“为什么?” 冥翼无言半响,最终半真不假的说:“还能为什么?就因为我是你的邻居啊,俗话说‘远亲不如近邻’”,他指了指不远处的别墅,接着到:“小爷我想交个朋友还不行啊。” 林依没那个功夫听他闲扯,径自垂下目光,按照着书上所写的比列把这些东西混合了,然后丢了个火柴进去,然后迅速拉着冥翼跑远,结果他们在远方的树丛中等了许久,也没有听见爆炸的声音。 那火柴已经燃烧到只有灰烬了,林依事先在草丛里藏了一桶水,安全起见,她打算把这桶水拎过去,先泼在那堆材料上再说。 她正要用力,转头看见冥翼正在看她,不知怎的,脑中忽然就有了答案,她对冥翼说:“课本上教的东西都是虚的,除了用来考试,其他的没有什么大用,但是这些不一样。” 冥翼杵着下巴听她讲话,问:“哪里不一样?” “当年的诺贝尔就是以制作火药起家的,他曾说‘火药不是战争的必需品,它也可以用来开山辟路,造福百姓。’我没有他那么大的理想,只是总想着,学会了,会有一日能用上的。” 冥翼想了想,觉得很有道理,他拐了拐林依,凑过来问:“那丫头,什么肥皂啊,玻璃啊这些你可有兴趣,我让爸批一个实验室下来,我们一起研究。” 林依低头沉思,感觉这主意还不赖,便答应了。 她拎着水把安全隐患去除后,又蹲在那里研究起来,直到一周后,这片荒地上响起了爆炸声,她才露出了一个如释重负的表情。 这时候冥翼的实验室也批下来了,说它是实验室也不太准确,那其实更像是古代的炼金房,但是恰恰合了林依的心意。 他忽然没由来的想,原来这丫头会的这些是那时候学来的,想到这里,他心里又生出了一股难过,但是又找不到这难过的因缘。 从这段画面中抽离出来时,他赫然发现林依也在出神,便轻轻拍了她的背,问:“怎么了?” 林依摇了摇头,说“只是想到了一个故人,他对我很好,教会了我很多很多,只是后来......” “后来怎么了?” “他去参了军,便再也没有他的消息了,我到这边来得突然,也不知他军队中是否收到了老爷子去世的消息,回来看一看。” 她说着,忽然觉得自己操心的确实有些多了,便说:“罢了,他只是我幼时的一个邻居,只愿他过得安稳便好。” 冥翼没滋没味的喝了一口酒,到:“可惜了,我不曾见过他,不然定要好好谢谢他。” 林依“噗嗤”一笑,问:“你又吃醋了?” 冥翼不肯承认,口不对心的说:“哪里?只是想到有人能在幼时就陪伴你,是何等的幸运。” 林依忽然环住了他的脖子,轻声说:“要说幼时陪伴?那不就是你么?我上枕星阁的时候不过八岁,算到现在,你陪伴我的时间只会比那位邻居多,不会少。” 冥翼被她逗笑了,刮了刮她的鼻头,说:“别闹了,这还是在军中,若是叫那群娃子看见了,影响多不好。” 林依这一想,觉得有理,左右环顾了一番,便收回了动作,弯腰去处理这堆材料去了。 冥翼直接僵在原地,真是恨透了自己这该死的嘴巴。 第96章 爆炸 木炭在军营中不是什么稀罕东西,冥翼两三下就取了来,有了上一世的经验,这一次林依制作火药就顺手得多,一天不到晚,这片荒地上响起了爆炸声。 这一声溅起高高的烟尘,把那些士兵炸蒙了,要不是他们的主将公主大人好好的站在这里,看那两人的神色,说不定就是他们整出来的幺蛾子,他们就要拔刀砍上去了。 莫说外面的那些小兵被这一声震得神魂俱荡,就连在营帐里商议的杨时和卫铮都有那么一瞬间,怀疑是灭世之日到来了,面无血色。 曾朴更是匆匆忙忙从营帐后面赶过来,问:“怎么了?” 杨时拿了长枪,卫铮取了剑,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两个人带着一队贴身的士兵,气势汹汹的出了主帐。 却只看见自家的公主和未来的驸马站在这尘烟滚滚的空地中,有说有笑。 杨时使劲揉了揉自己的眼睛,怀疑自己看错了,戳了戳卫铮,不可思议的问:“师父她......刚才是不是,笑了?” 别说杨时了,卫铮也怀疑自家公主是不是被掉包了,好在那一笑只是转瞬即逝,随后林依又带上了那生人勿近的气质,他才做梦似的说了一句:“是的。” 杨时往后退了两步,看样子把孩子吓坏了,卫铮眼疾手快,扶了他一把。 “那......这么大动静,是他们整出来的?” 卫铮看着这景象,麻木不仁的说:“是的。” 杨时拐了他一下,看着他,没好气的说:“你怎么就只会回答这两个字啊?” 卫铮的嘴巴张张合合,心中想着,也不知吴质这么多年是怎么过下来的,有这两个疯子在旁边,真的能睡得着吗? 他原先以为自己猜到妖灵挖通地道一事已经很有想象力了,没想到,没想到,这两个人永远能做出一些出乎常理的事。 试想一下,这番动静真的是普通人能弄得出来的吗?那么大的响声,他们还能在尘烟中谈笑风生,他们疯不疯卫铮不知道,反正在这短短几天内,卫铮是要疯了。 他现在无比清醒的认识到一个道理,跟着这两位干事情,心理承受能力但凡小一点都不行。 肖腾还好一些,他方才去营帐后面巡查去了,隔得远,爆炸的冲击声没有那么厉害,他赶回来的时候尘烟已经散了不少,他也没有看见林依笑的那一幕。 所以现在看见杨时和卫铮的表情,粗着嗓子问:“就一会儿不见,怎么变成这副样子了?怎么了?见鬼了?” 杨时很诚实的点了点头,说:“是......见鬼了。”这踏马的比见鬼还恐怖啊。 但是那个不是人的可没有给他们反应过来的机会,只见冥翼招了招手,说:“小子,看好军营,这个......”他看看林依,才接着说:“动静弄得有点大了,要小心大月士兵的来袭,我们去去就回。” 林依垂眸想了想,这次确实是她托大了,这火药虽没有伤着人,但是这用古代纯天然的材料弄出来的东西真真是非同寻常,威力巨大无比,这一声巨响怕是连那镇子里的百姓都能听得清清楚楚,大营的位置怕是暴露了。 以他们现在掌握的消息,并不知道藏在乌口里的大月兵力有多少,林依不能赌,当即下令:“所有人,即刻出发,绕过小恒山,去乌口背面,找个隐蔽的地方扎营,其余的,听我指挥。” “杨时,卫铮!” “在!” “你们负责此次行动,有任何事情,安全为上,紫叶传讯!” 杨时行了军礼,接了命令,身后的士兵们也听见了林依的话,纷纷动起来,收锅的收锅,撤营的撤营,半炷香不到,他们就背起行囊,集结完毕。 杨时抬起头来呆呆的看着把军营中的木炭收入乾坤袋中的林依,那一箱彩色石头她也一并收了进去,然后翻身上马,一副赶着要出去的模样,待到他反应过来,结结巴巴的问出来那一句:“师,师父,您,您这是要去哪啊?” 土路上铁骑扬尘,远远传来冥翼的声音:“炸个地道,去去就回!” 杨时觉得他是幻听了,转头问卫铮,说:“你听清楚了么?他们说了什么?要去干嘛?” 这两人早已不能以常理度之,大概是一路上受的刺激太多了,哪怕是亲眼看见这两个飞升成仙卫铮怕也不会眨一下眼睛,但是现在的他还不知道这个“炸”字的威力,便一脸平静的重复着冥翼的话,“他说,他们要去炸地道。” 杨时“哦”了一声,心中隐隐觉得他们这一去,会把天掀翻了,至于是谁的天翻了,他不知道,也不敢想。 眼下营帐位置暴露的事实摆在眼前,杨时在这方面从不含糊,所以他晕归晕,动作却一点都不慢,当即带着身后的大军疾行了几百米,藏在山林中,一边看着地图一边听着李朦的讲解,避开一些天险的位置,七绕八绕,躲过了一对大月人的侦查兵,解决了几个“村民”,在乌口背后找好了新的地点,朝着目标赶过去。 远方“轰——”的一声,便是隔得如此远,也能听着这爆炸的响声,那些胆小的士兵一个哆嗦,被吓了一跳。 还没有调整过来,就听见另一个方位又响起了这“轰——”的声音,这次倒是幸运了一些,他们占着在高处视野开阔的缘故,看见了远处的那处山。 李朦对方向这一块可谓是个奇才,只一眼,他就认出了那地方,在山崩地裂的响动中说:“那里是上关,是我们推测的,大月人运输粮草的必经之路。” 他们就在那山的对面,亲眼见证了火药爆炸,山石滚落,尘烟聚集的一幕,偌大的一整座山塌了半数,别说是什么地道了,就连那坚不可摧的山石都摔做几瓣,一路上混在泥石流中滚落下来,变成了小石粒淹没在了如海一般的尘土中。 众人第一次那么直观的感受到这惊天的力量,一个个目瞪口呆,说不出话来。 第97章 反转 其实林依和冥翼这样快的行动也是有他们的思量的,毕竟他们在军营中弄出的动静定是打草惊蛇了,在敌我悬殊的情况下,只有先发制人才有希望成功。 或许大月人运输粮草的通道不止这一处,但是他们好不容易开山劈地道,那就说明这肯定是那么最重要的一个通道,其实除了炸药,他们有很多种方法让这地道不能用。 只是这次行动他们就只有一个宗旨,动静越大越好,最好是让所有大月士兵都知道:你们的粮道被毁了,以后便没有粮草供应了。 俗话说“民以食为天”,粮食是一支军队行军作战的基础,如果连粮食都没有了,这仗也打不下去了,所以这个消息定是震撼军心的,军书上说“夫战,勇气也。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彼竭我盈,故克之。”林依所利用的,就是这一点。 据她这些日子所观察,大晋并不是真的无兵可用,毕竟这是个泱泱大国,足足有四十几万人口,那些农民体力可不差,放下锄头拿起兵器就可以上战场厮杀了。 更不用说这一路下来,各州的镇守豢养了多少的私兵,他们之中自私自利之人不在少数,尽想着自保去了,面对来势汹汹的大月,有些是失去了作战的勇气,束手等死了。 林依想要的,就是要先送大晋一次大捷,告诉所有人,我大晋并非是真的无力对抗,我们也有实力,也有希望,先让士气振奋起来。 这些她没有来得及跟冥翼说过,但是他知道,他都知道的。 所以他没有阻止她使用火药,所以他在经脉暴走的情况下,还把那只鹰妖妖灵收服了,让它载着他们二人,以最快的速度前往地图上圈好各个地方,有些是就地取材,不够就用乾坤袋里的,动作大得惊人,直把这片山河换了个模样。 这片本来就靠近南疆,有重峦起伏的山脉阻隔着,所以这里面的居民相对于长安平原地区来说,都是相对落后的,如今林依和冥翼这一炸,竟生生给他们炸出了一条通往外界的路来。 那是很久很久以后,久到这场战争已经结束了很久,久到这大月国已经不复存在了。 住在这些山脉中的村民们偶然发现这些泥石,便齐心齐力,一筐一筐把那些沙土移开,集结人手,花了整整三年的时间,修出了一条翻过大山的路。 那条路连通了边疆地区和长安的贸易往来,时间久了,甚至生出了通婚的习俗,渐渐的实现了文化交融,让这片土地上的人们紧紧的联系在一起,史称“靖康大道”。 先说当下,这粮道一炸,果然让大月人彻底慌了,在乌口镇里引发了暴乱,好在林依事先有准备,紫叶传讯给杨时,叫他带兵从后突击乌口,把乌口拿下。 他不负所望,用兵得当,在短短时间内以少胜多,赶走了潜藏在此处的半数大月兵,还俘虏了半数小兵,乌口的黑市被卫铮改造了一番,变成了一个短暂的牢狱,用来关押那些俘虏。 但是他传过来的消息里,却带来了另一个噩耗。 钟成失踪。 在那混乱的情况下,钟成失踪意味着什么,他们都不敢去想。 冥翼赶回乌口时,天色近晚。 他面上看不出什么,但是白衣袖子下的汩汩血腥气已经遮掩不住了,那妖灵之力的反噬,也不是时时都会发生的,而是会爆发在宿主心神激荡的时候,它们最会乘虚而入。 这是冥翼被反噬的最严重的一次,严重到......在林依面前,连一层障眼法都来不及施,直接弯腰蜷缩在路边。 林依忙扶住他,他囊里的虎妖带着众妖灵出来,集他们这些妖灵的全部力量,尽力为他压制。 好不容易筋脉暴走被压了下去,冥翼却已经气血亏虚,晕了过去。 林依把他揽在自己的怀中,听见虎妖收了灵力,皱着眉说了一句:“奇怪......” 林依看他,问:“怎么?” 虎妖说:“这反噬,好像比上次更加严重了。” “照理来说,那元一老儿早已身死魂销,冥翼这几日也没有做什么逆天之事,实不该会加重反噬啊。” “除非......那元一老儿还活着,把自己的反噬传到了这小子身上。” 林依眉头紧紧的皱了起来,若真是这样,那可就麻烦了。 林依问:“他还有多长时间?” 虎妖放了一丝灵力出去探了他的脉,神色不太好,说:“有抹额护体,但是最多不过一个月。” 林依半抱半拖着他,把他带到乌口的一家客栈里休息,把他身上这件被血浸透了衣裳换了下来,拿了烈酒给他清洗伤口,再用崭新的绷带包扎了,她看着冥翼脆弱却还是富有攻击性的眉眼轮廓,声音都温柔了下来,说:“你再等等我,等我三天,三天,我定送大晋一场大捷,到时候我就把手头上的事情交给杨时,就带你去南疆。” 她看了冥翼很久,除了那一句承诺,她便没有多说什么了,前一夜她想着军中的情况,心忧长安的局势,便没有睡着多长时间,这一夜,她守着冥翼,更是不曾阖眼。 她用符篆布了阵,交代了虎妖他们,把冥翼下榻的卧室围了起来,算算时间,她知道自己该去军营了。 还没有到门口,就见杨时远远的迎了出来,杨时不是头一次见到师父这般严肃的模样了,但还是会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心里戚戚,行礼叫:“师父。” 林依翻身下马,一边提剑入军营,一边问:“钟成什么情况?” 杨时吞吞吐吐,好半响才把来龙去脉说清楚了。 原来钟成是为了救一个小女孩。 那时候的乌口镇混乱异常,除了大月军队,还有满巷子乱窜的乌口百姓,偏偏有些大月人擅长乔装打扮,他们不敢滥杀无辜,就变得非常被动。 钟成原先是和楚义封他们在一起的,由杨时带队,按理来说不会有什么危险,怪就怪在他看见了路边的一个小女孩。 第98章 支援 那是一个在路边玩竹蜻蜓的女孩,穿着粉色袄子,眼神清澈而明亮,钟成看见她,出神了很久,不知在想些什么。 那时候正是兵荒马乱的时候,有个大月人假扮的镇民举起菜刀,明光霍霍,竟然连这路边的小女孩都不放过,向着那小女孩的后颈就劈过来,在这种情况下,叫钟成怎能不救? 杨时说到这里,就低下了头,自责万分,他说:“都怪我们,想着他跟在后面就没事了,等到我们听见刀剑声转过去的时候,他和那个小女孩都已经不见了。” 林依皱着眉,问:“不见了?” 杨时点了点头,接着说:“肖腾发现时,只看到了那大月人的尸体躺在血泊里,钟成和小女孩凭空消失,就像是......没有这两个人一样。” 凭空消失? 林依垂着眸,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久久没有说话。 她走进主帐内,在里头商量着救回钟成的卫铮和李朦对她行了礼,她点头示意他们起来,然后看向沙盘。 她问:“苍山那边怎么样?” 卫铮没想到她会问这个,愣了一下才说:“肖腾已经布局好了,那一万兵马此时都围在苍山北面,这里,这里,还有这里,都按照曾朴传过去的图纸,布置好了陷阱。” 林依点了点头,问:“乌口呢?现在什么情况?” 李朦说:“亏得楚义封那小子聪明,想到了辨认大月军人的法子,现在镇子上潜伏着的大月人已经除的差不多了,但是......”他说着就止了话音,似乎这个“但是”后面的话很难启口。 曾朴看不下去了,替他说出来:“乌口地处闭塞,这些年虽有互市交易维持着繁华,但自从大月人来了以后,底子其实早已经被掏空,现在军患已经除了,但是......已经没有多余的银钱再去修建屋舍,现下最为严重的问题是,大月人手里的那点粮食根本不够镇子上的人分,将士们拿出自己的粮草帮忙,他们已经.....三天没有吃饱饭了。” 向军作战,战士们的状态是最为重要的,如果让他们饿着肚子上战场,哪来的力气杀敌? 这当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所有的事情都攒到一块去了,林依皱着的眉就没有松开过,她顿了顿,说:“粮食的问题我来想办法,你们先不要慌。” 卫铮说:“朝廷腐败已久,叫他们支援粮草是断然不可能的,你打算怎么办?” 林依冷着脸吐出两个字:“白赴。” 说实话,她生来就是个不愿麻烦别人的人,不到迫不得已,她是不会想叫白赴帮忙的,但是这成千上百旦粮食,一时半会儿不是她一个人能拿得出来的,眼下乌口之危,她总要站出去解决。 却不想她话音才落,就有士兵进来传讯,说是有人要见公主。 林依抬手,让他把人放进来。 却不想来的人是白赴。 当真是说曹操曹操到。 杨时和李朦都很激动,问白赴:“你怎么来了?” 白赴拿着一把象牙扇子,衣饰不凡,比在青城山草堂的时候还要讲究,一看就是富家人家的子弟,他倜傥一笑,问:“这军营就只有你们能来啊,我就不能?” 他用象牙扇子不轻不重的打了一下李朦:“好你个朦兄,大婚后就丢下妻子来了,懂不懂怜香惜玉?” 李朦又羞又尬的咳嗽两声,低下头。 他走到林依面前,并没有多说多问什么,但是他那弯腰行的同窗礼却已经说明了一切。 林依以同样的礼数还之。 白赴收了他的象牙扇,说:“我父兄收到了书信,在你们启程的两日后就赶到了长安,玻璃的生意他们已经接手,我哥他可是个行商奇才,定把这生意经营好。” “他们来了后,我就快马加鞭的追着大军的方向而来,在菩提镇的时候,你们兵分两路,万幸钟成那小子给我指了路,不然到现在都找不到你们呢。” “乌口的现状我也看见了,外面有粮食五百旦,你们先用着,不够的我想办法去调。” “哦,忘记说了,在离开长安之前,父亲给我开了最大限度的调度权,并且让我带话,说是要好好谢谢公主这位白家的大恩人。” 白赴手中把玩着他那把扇子,想了想说:“不过我想,你怕是也不想我那般客客气气的谢你,对你毕恭毕敬的,把你当做公主来对待吧?” 他张开衣袖,说:“所以我还是把你当作草堂中那个冷冷冰冰的姑娘吧,不然别扭得很。” 白赴敲了敲林依的肩,说:“行了,该说的我都已经说完了,冥翼呢?那小子死哪去了?他说要借钱,趁着这次方便,我把钱给他。还有钟成,他最爱吃烤鸡了,我给他带了个好厨子来,这一路他风餐露宿的,定是没有吃饱饭。” 这两个问题林依不知该如何回答他,只能留下一片沉默。 白赴只当是林依生性冷淡,便不再打扰他们商量行军大事,向杨时讨了块腰牌,径自下去分发粮食,顺带找找冥翼和钟成了。 白赴走了,林依把主帐中的其他人都遣了出去,只留下了杨时和卫铮。 林依和他们商量事情,一般不会避开人,毕竟整个军中作风良好,尤其是在奸细上,在沈易安的治理下,就坚决没有这种可能,卫铮和杨时看了这个阵仗,便知道她是有重要的事情要说。 她问:“如今军中总人数多少?” 卫铮脱口而出:“五万。” 他们一路上招兵买马,训练新兵,虽行程是慢了点,但是这一路的辛苦没有白费,真真让他们多招了三万兵马。 但尽管如此,他们和肖腾带着那一队加起来,也不过六万人而已,但是围困苍山的,那可是十万大军呀。 林依垂着目光看向沙盘,给他们指了一条路:“从这里沿河而上,这里有个山洞,穿过去,便到了苍山南面,到时候你们和肖腾对接,形成一个反包围的局面。” 杨时和卫铮直接呆了,这行军打仗,还可以这样? 第99章 安排 林依却很平静,事实上从一开始,她就想好了要这样干。 解救被围困的镇昀是一回事,最重要的,她是要歼灭大月人的那十万大军,让晋国被动的局势翻转。 卫铮仔细思量着林依这大胆的想法,想了想说:“外边只有六万人,想要歼灭十万人马,那么就需要被包围在内的镇昀将军的配合,如果到时候......镇昀将军没有反应过来,可就功亏一篑了。” 林依还是很平静,她说:“不会,你们去做便是。” 她顿了顿,交代到:“带上李朦,他曾经去过那一带,多少熟悉一点。” 杨时问:“那钟成呢?他现在生死不明,我们怎么可能弃他于不顾?” 林依料到杨时会有这么一问,便说:“我留在这里,找他。” 杨时彻底懵了,他虽是第一次行军作战,但这一路上的表现其实很有大将的风范,其中最重要的一点,就是林依给了他去做的底气。 但是现在这个人告诉他,接下来路要他自己走,要一个人面对接下来的风风雨雨。 他心里一时间不知是什么滋味,愣愣的问了一句:“为什么?为什么?就不能等到找到钟成,我们一起出发么?” 林依垂下目光,说了一句:“等不起了。” 如今的大晋满目疮痍,生灵涂炭,这场战争每拖一天,就有不知多少人要丧命,那些百姓们等不起,而她林依,更是等不起了。 她拍了拍杨时的肩,安慰到:“你也知道,钟成失踪之事实在诡异,你们留下来也帮不上什么忙,当初,你在草堂应了我,说要去解救镇昀将军的,现在时候到了。” 林依难得的说了那么多话,却是在安慰他,杨时长那么大,第一次在这个半路上拜的师父的身上感受到了温暖和温柔,好像就是这第一段话,成为了他接下来所向披靡的勇气。 这个时候的林依,总会给他们一种错觉,她其实也没有那么冷,也没有那么的让人畏惧,甚至是个......很好很好的人。 林依说完,转过头看着卫铮,她没有多说,卫铮却知道了她的意思,说:“你放心,我卫铮早些年间好歹经历过那么多次战争,这一次,定会护好你这小徒弟,把苍山上的人完完整整的带回来。” 林依拍了拍他,说:“我知道。” *** 这一夜,驻守乌口的大军缓缓撤离,只留下来了一些杂兵来帮助当地百姓修建屋舍,白赴也留了下来,他转了几天都没有看见冥翼和钟成,想着他们军务繁忙,便没有放在心上,说是要借给冥翼的那些钱财他也没有留着,而是拿去补贴百姓,修建屋舍了。 林依写了信交代了附近的郡守,要他留意着大月人的动向,尤其是像乌口这样处在边境又不甚起眼的地方,要他派兵来镇守乌口,协助白赴安顿此处的百姓。 那信上面有公主印,长安城中的册封大典,以及后面沈易安对她这个公主的纵容,便像这长安的风一般,没有多久就传到了各地大小官员耳朵里,他们可没有世家们那么雄厚的背景,自然不敢和这口子上的公主对着干。 甚至有些还指望能在这次亲征中,得以结识公主,盼着日后好升官呢。 基于这些重重原因,各地郡守收到她的信之后,都会把此事重视起来,不给大月人任何机会。 安排好种种,林依才一身疲惫的回到客栈,冥翼还在睡着,先前上的药起了作用,他身上的伤好了不少,但是依旧脸色苍白,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醒。 现在已经到了下午了,乌口的家家户户都升起了炊烟,开始做饭了,外面有为了一点粮食而吵吵闹闹的百姓,高处还有当地工匠修补屋顶的身影,战争后的这一切,平静的几乎美好。 许是她实在太累了,许是这渺渺炊烟让她感觉到了心安,她就这么杵在冥翼旁边,囫囵睡了一觉。 她梦到了以前的一些事。 那天她好像在家里和老爷子吵了架,一怒之下跑出了家门,独自一人去了那片荒地上,坐在枯草堆里,对着天边红红的夕阳发呆。 那双眼睛已经气得通红,但是那泪水就是在眼眶中倔强的打着转,死活不肯落下来。 似乎就是她这副模样,把身后的那个邻居看笑了。 林依别过脸去,不想看见任何人。 但那人偏偏没有眼力见,看不出她的情绪,在她旁边坐下了。 他嘴里咔嚓咔嚓的嚼着什么东西,半响后把那东西递给林依,问:“吃么?” 林依低头一看,那是甑糕,做得很精致,像古装剧里的东西。 她本以为,这么漂亮的东西,可能就是徒有其表,并不好吃。 她虽不挑食,但是遇着好看的东西,尤其是吃的,还是没有什么抵抗力,便从那人的手中接过甑糕,一小口一小口的吃了。 谁知那东西入口即化,甜而不腻,酥脆回香,实在是好吃极了。 看见她吃的上瘾,背后那人开心的笑了,他说:“好吃吧!” 他似乎知道林依的性子,知道这人不会回答他,便自顾自的说着:“你这丫头,喜欢什么想吃什么都藏在心里,可真难猜。” “还好啊,在那之前,我找了低语楼的厨子,学会做了这个,还能在你不开心的时候哄一哄,不然啊,我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林依生生憋回了自己的泪水,现在眼睛火辣辣的疼,说话也不甚好听:“谁要你哄。” 那人倒也没有和她争辩,说:“好好好,不哄不哄,是我想吃这甑糕,便做了,顺带给你尝一尝,可以了吧?” 林依知道自己这些在家里面的情绪不该带给他,方才那一句,已经是非常失礼了,但是她不知道为什么,每每在面对这个没有比她大多少的邻居时,她都会很放松,放松到...... 她可以放下所有的心房,从那种冷冰冰不苟言笑的状态中脱离出来,她也可以不是老爷子逼迫下苦苦练功十全十美的孙女,而是会哭会笑,有喜欢有情感的她自己。 梦中的一切都显得不切实际,她皱着的眉头还没有松开,这几日怎么总是频繁的想起那个邻居来,是和......她忘记掉的那些事情有关么? 第100章 失踪 乌口的天气总是反复无常的,前一阵子还是晴空万里,没有多久就下起了雨来。 雨打在这边独有的大叶子树上,噼噼作响,林依就是被这声音惊醒的。 在梦境的最后一刻,她似乎转过去了,她想看一看那个邻居的样子,可是不论怎么看,都像是隔着一层纱帘,看不清面容。 那黄昏的光打在两个人的身上,朦朦胧胧间,她看见那人似乎勾起嘴角笑了一下,他想说些什么,一双眼睛里的东西复杂难言,林依不知道那是一种怎样的情绪,却连带着她心中一空,没来由的难过起来。 在梦境中的最后,她听见那邻居挂在腰间还是手腕上的东西响了一下,仔细一听,有点像铃铛的声音...... 这时候冥翼正好醒了,就要翻身起来,作动带着耳畔的铃铛发出稀碎的响声,和梦里面的那声几乎接连成片。 身后的窗户没有关严实,寒风卷着雨丝灌进来,林依被这突如其来的寒意一激,彻底清醒了过来。 她睁开眼的时候还在有点懵,看见榻上的冥翼动了动,才想起自己居然就这么睡着了,也不知道这个人现在怎么样,伤口还疼不疼? “你......” 冥翼刚醒,还有些虚弱,听到林依沙哑的声音后,抬起他那宽大的手掌覆在林依的额头上,“噌”了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幽怨:“我不过是睡了一阵子,你这丫头怎么还把自己弄成这副样子了?” 林依:“?” 冥翼看着她的表情,事实上林依现在是没有什么表情的,也不知道他是怎么看的,被她气笑了,说:“发烧了都不知道。” 从身后吹来的风确实有些冷,林依站起来,打算去关窗子,却收到了一个纸做的小鸽子。 那鸽子虽是纸做的,却是风雨不侵,翅膀扑扇,带着几分乌口的寒意,稳稳的落在林依的掌心。 林依接了那纸做的鸽子,把窗户关起来,长长的手指捏着鸽子翅膀的一角,放在烛火上烧了,半响后,那烛火上空出现了两个字:乌口。 林依木着脸,心里却是有些震惊,怎么会在乌口? 冥翼赤着脚下了床,走到林依的旁边,问:“是钟成的消息么?” 林依点了点头,自从得知钟成失踪后,她就找了钟成平时常用的一些物什,借着上面的气息捏了一张追踪符出去,就在刚才,那小纸鸽子带着钟成的行踪回来了。 却不想天大地大,钟成竟就在乌口。 只是乌口已经被杨时拿下了,在那些训练好的士兵的清扫下,至少明面上是断不可能留下大月人的。 现在却收到消息,钟成就在乌口。 这件事怎么想怎么古怪,林依看着刚才烧出“乌口”二字的那个烛火,正要和冥翼商议一番。 她刚转过来,就撞在了他的怀里,腰被他紧紧勒着。 他这就是故意的。 林依垂下目光,看起来有些冷,她说:“先,先说正事。” 冥翼一笑,然后放开她,轻声问:“钟成在乌口?” “嗯。” 他听见这个答案后下意识的就要去腰间摸酒壶来喝,却不想那衣服是林依换的,他身上因为妖灵暴走的那些皮肉伤还没好,自是不能喝酒。 他有些无奈,只好坐在屋内的圆桌旁,倒了茶水喝。 半响后,他才道:“我先前同你讲过,乌口,原先叫做‘平安镇’。” 林依静静听着,等着他的下文。 他顿了很久,那简简单单的枯叶子茶,竟被他喝出酗酒的架势来:“这里是我曾经的家。” 林依彻底怔住了,才想起来,那天在月色下,他曾提过一次,他是在平安镇出生的,只是才出生就被一个巫师说是灾星,镇上的人都对他唯恐避之不及,唯一对他好的,只有他的父母。 后来......天雷降火,他的爹爹烧死在那场火灾里,他的娘亲抱着他走出火场,用瘦弱的背脊抵挡住了一切,用自己的命,来护他毫发无伤。 他说完这一句后就没有再提过往的那些事了,他披上外衣,看着外面天色,话音里还是带着笑意的:“夜黑风高,正好去做些事情。” 林依没好气的白他一眼,这个人身上的伤都还没好呢,怎么能这么闹腾。 她冷着声音问:“干什么?” 冥翼张开手臂,理所当然的说:“当然是夜逛乌口镇,体会异域风情喽。” 就算是给林依一百个心,她都不可能相信这个人是真的出去逛街的,但是她没有说什么,拿起角落里的剑,说:“走吧。” 冥翼懒懒的走在她的身后,忽然想到什么,小跑着跟上林依,问:“丫头,我的酒壶呢?你放去哪里了?” 林依径自走着,自然不可能搭理他。 冥翼堵在她的面前,说:“把我酒壶还来!” 林依用剑拍打了一下他伸出来的手,淡声说:“伤还没好之前,不准喝。” 冥翼撅了撅嘴,看起来委屈极了。 林依瞥了他一眼,终归是心软了,她又补了一句:“等到一切结束,我们在青城山后面搭个草屋,届时,你采梅子,我酿酒。” 冥翼想了想,觉得那样的日子实在是不错,他笑着说:“若真是这样,我必定不跑出去浪了,就守着你酿酒。” 林依低着头微微笑了,说:“若你待不住,我们也可以隔一段时间就出去游历一次,去江南,看看你那些朋友,去儋州,看看海阔天空,若是寻到了好地方,就停下来住一阵,休息休息。” 冥翼哈哈笑了,叹道:“若是此时有酒就好了,我定大口喝上一杯,用来庆祝!” 就知道这个人贼心不死,林依哭笑不得,不再理他了。 只是走着走着,她脚步一顿,好不容易松开的眉头此时又皱起来了。 冥翼也闻到了气息,用手在鼻尖扇了扇,说:“好重的怨气!” 这种情况两个人自然不会不管,便顺着这股气息的来源处,过去看了。 那是一座不算大的屋子,建在乌口镇的外城,要是再往上推几年,照冥翼所说,那时候乌口还没那么热闹的情况下,这等位置,就是在比较偏远的城郊了。 第101章 庭院 冥翼走到一半便停下了脚步,仰头看着前面已经半焦半黑的庭院,那双眸子黑沉如墨,都快要融进这夜色中了。 他下意识又要去腰间拿酒葫芦,还是一拿拿了个空。 他苦笑一声,抬脚踩过庭院前的荒草,来到了破败的门前。 那浓重的怨气果然是从这里面传出来的。 所谓怨气,是自妖灵一道创始出来后,相伴而生的一个词。 那些妖灵并非自愿受控,心有不甘,久而久之就产生了恨意,恨一天两天倒也还好,那如果是一世两世呢? 这种恨意天长地久的积累下来,就变成了在妖灵身上挥之不去的怨气,这怨气反过来,会支使自己的主人不顾一切的去报仇,去报复伤害自己让自己痛苦难受的人,便是反噬。 在枕星阁,吞噬冥翼魂魄,差点让他神魂俱灭的,就是这种东西。 怨气一但结成,便是偌大的执念,并不是那么轻易就能消散掉的,偏偏这东西几乎激发了主人的一切潜力,强大非凡,不达成目的绝不罢休,这就是元一讳莫如深的原因。 他每去一次现世,便是以自己的神魂之力,带走一小部分怨气留在那边,这样就可以让自己的反噬来得轻一些,好受一点。 后来他发现了别人可以代替他去现世的法子。 那是因为两个世界的传递总需要一个联系,那个联系原先是元一他自己的魂魄,现在变成了林依的,他不用亲自过去那边,只用借着这边林依的肉体和那边神魂的联系,把怨气渡过去便可。 所以他打着“羽化飞升”的旗号,忽悠着一个又一个的平凡人来做这件事,加深两个世界的联系,好让自己的那些怨气有个承接的地方。 只是这个打算没有多久,就被他的两个好徒儿发现了,这两个人简直就是疯子,竟不惜一切以身证道,也要切断这两个世界之间的联系,让他的反噬无处安放。 既然无处安放,他就只能找其他人来替他受着了,放眼偌大的天下,有这个能力和本事的就只有冥翼了。 所以枕星阁那一仗,是他精心算计好的,如果冥翼不接下那些妖灵的反噬,他也不慌,那就让枕星阁下的那些百姓来接吧,一个两个不行,那就成千上百个,虽然他们都是平凡人,但若是以命来抵抗,千万条命就能把这些反噬消融掉。 那研究了那么多年,他学得最好的,就是怎么让自己活。 都是“坏事传千里,好事不出门”,那么做人也是这样的,杀一人毁灭一个世界,可比护一人拯救一个世界来得简单,前者无所顾忌,后者却要牺牲一切。 这看起来真真是......很不公平,没有道理极了...... 但是尽管如此,这个世间,还是会有一束光,会有一束刺破黑暗,管它有没有道理都要去做的光。 *** 这庭院中的怨气很浓,浓到......靠近这庭院方圆百里之内荒草连天,朽木丛生,根本就没有其他的活物在此停留。 奇怪的是,这里只有一丝草妖的气息,草妖是所有妖灵中最弱的一个,性子也是最柔和的。 冥翼人体妖魂,生来就有非凡的感知能力,这点在他还没有靠近庭院的时候,就已经很清楚了。 妖灵聚集天地之力而生,从某种角度上来说,他们比人类强多了,所以才能留下恨意和执念,轻一点形成心结,变成境;重一点则演变成怨气,变成反噬。 但是草妖不一样,他们充其量也就比人类好一点点,是绝不会生有恨意和执念的灵物。 但是很明显,这个院子里的怨气肆虐,这只草妖生生把不可能变成了可能。 到底是多么深的恨意,多么强烈的情感,才能让这良善胆小的草妖形成这般浓重的怨气,经久不散? 他和林依踏进这院子的时候,毫不意外,又入了境。 那是这座庭院还不曾衰败时的样子,院子里晒着些草药,微风吹过,阵阵药香扑鼻而来,檐下的风铃叮当作响,甚是好听。 他们这回倒是没有在境的限制下,代替某个人或者直接变成隐身状态了,他们还是实体,真真切切的可以和境里面的人事物接触。 小庭院不大,但是这周围一改怨气横生时的景象,周围郁郁葱葱的,全是树。 境里似乎是在夏天,炎热得很,庭院中还摆放了冰镇的西瓜,是冥翼小时候爱吃的。 院外传来了说笑打闹的声音,一男一女,也是好听得很。 这十里八村就只有这么一个院子,不用想也知道是正主回来了。 介于他们现在是实体状态,境中人能看见他们,情急之下,冥翼拉着林依的手,躲进了屋子里。 林依被他拉得猝不及防,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然后透过门板缝隙,看过去。 推门而入的是一对夫妻。 丈夫生了一副笑脸笑唇,眼角的皱纹很深,但是也掩盖不住那股风采,年轻的时候定是极好看的。 妻子挽了望仙髻,看起来俏皮又温柔,她挽着丈夫的手,一道进了门。 这才发现,那妻子竟是个怀有身孕的。 她坐下来,拿起手边的冰镇西瓜就要吃,却被她丈夫阻止了。 “哎呦,你这,怀着孩子呢,这些寒凉的东西少吃,少吃,对身体好。” 那妻子却不甚在意,说:“不就是怀个孩儿嘛,老娘不信,他竟会如此娇弱。” “丹青啊,我,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担心你,怕你受凉。” 琴丹青看了自己的丈夫一眼,嘴上没停,但还是放下了西瓜,说:“这天啊,你是想热死老娘么?” 她的丈夫名叫许舟,听了这话也不恼,笑嘻嘻的说:“娘子莫恼,我这做了个好东西,保管你不热。” 他说着,便小跑着打开门,要进屋拿东西。 其实林依实在想不通冥翼为什么要躲进来,以她的性子,是不会这般躲躲藏藏的,现在看见许舟过来,她也不慌,转头看向冥翼。 却不知这人怎么了,径看着外面走神,怕是连人过来了都不知道。 第102章 夫妻 林依扯了扯他的衣袖,问:“怎么了?” 冥翼隔了半响才反应过来,“啊”了一声,才低声说:“没什么。” 其实林依觉得冥翼根本就没有想躲,或者说,现在的他有些心不在焉,若是真的要藏,怎么会随便找了个屋子就进去了?这不是等着这户人家发现他们么? 明明捏个隐身符就能解决的事,他的第一反应却不是这个,林依又看了他一眼,结合他先前说的话,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在这个空隙间,许舟已经推门进来了,一抬头,就和这两人撞了个正着。 许舟退了两步,瞪大了眼睛问:“你们是谁?!” 冥翼看着他,勾起嘴角笑了一下,弯腰行了礼,解释到:“我们路过此处。” “实在是渴了累了,便想着吃一口那桌上的冰镇西瓜,结果还没有来得及......”他装模作样的咳了两声,看起来很不好意思,才接着说:“你们就回来了。” “我和依依慌乱之下,就躲在了这里面。”他拱手做揖,道:“实在是叨扰了,对不住。” 许舟听了之后放松下来,摆了摆手,说:“嗨,我还以为是多大的事,你们想吃就说啊,不用那么不好意思。” “你们等等我啊,我家夫人有点凶,待我和她解释解释。” 他一边说着,一边从屋子里拿出个东西来,说:“走吧。” 两人便跟着他来到了琴丹青面前,琴丹青扇着扇子,瞥了林依冥翼一眼,没有多少震惊,对许舟说:“这回又是怎么回事啊?” “是讨债啊,还是小偷啊?” 许舟弯腰安装着他手中的那个东西,把它支到琴丹青面前,林依垂眸一看,原来那是古代时候手动的摇扇,有四个扇面,下面连着转盘和齿轮,只要转动下面的手柄,上面的扇子就能转起来,风带着前面冰块的凉气,扑到人的身上,确实是凉快许多。 琴丹青点了点头,闭着眼睛享受着股股凉风。 许舟安装好后,嘿嘿笑着,站在她的后面为她捏着肩,解释到:“夫人误会了,这两人不是坏的,用不着夫人亲自动手,他们呀,就是来讨个西瓜吃的。” 琴丹青睁开眼睛,再次看了看他们两人,用手中的扇子点了点桌面,说:“吃啊,不必拘谨。” “那边有凳子,自己去拿。” 还没等那夫人说完,冥翼已经很是熟练的拿了凳子过来,一个给了林依,然后抓着那桌子上的西瓜,就开始吃了。 他三两下吃完了西瓜,汁水有几滴溅在了衣袖上也不管,然后抹了一把嘴,叹道:“还得是这里的瓜甜啊。” 林依坐在那凳子上,一直沉默着,她不论想到什么,发生什么,面上都是这种冰块似的表情,并没有动手去拿那西瓜吃。 许舟眯着眼睛一直笑着,但是这个笑怎么看怎么诡异,后来林依才发现,他每一次的笑容都是一样的,就连那嘴角弯着的弧度都没有任何差别。 他问林依:“姑娘怎么不吃啊?很好吃的。” 冥翼转过来看了林依一眼,替她解释到:“她体质寒凉,确实不能吃这些。” 许舟捏肩的动作停了下来,问:“姑娘体质寒凉?这可不是好事......若是姑娘不嫌弃,可否让我把把脉,在下不才,刚好是个大夫,说不定能给姑娘配几副药。” 林依无意惊动境中的人,便点了点头,伸出手腕。 她的身体她自己清楚得很,感染了些许的风寒,可能还会有些血气不足,但偏偏不可能是体寒这个条件。 谁知那许舟把了脉之后,一脸认真的点着头,说:“在下知道了.....”他说着,就忙忙碌碌的拣了院子里晒着的几味药材,揣着药铂,径自进去药房中去了。 琴丹青看着自家丈夫忙碌,自己却还是躺在竹椅上,悠悠闲闲的,对林依和冥翼说:“他呀,就是个操劳性子,你们不用管他,继续吃。” 林依和冥翼对视一眼,刚才许舟拿药材的时候她看清楚了,那些东西根本就不能治体寒,甚至有些牛头不对马嘴,药性冲了都不知道。 林依想了想问:“这里就这么一户人家么?其他人呢?” 自他们进来到现在,这个境里面似乎透着一股矛盾的感觉,以这个院子为中心,周围一片都是独属于夏日的,生机勃勃的感觉。 但仔细一想,这片天地中,好像就只有这么一户人家,远方虽然一副村落俨然的美丽画卷,但现在已然是半晚,却不见那边有炊烟升起,更听不见任何孩童打闹或是鸡鸣狗叫的声音。 就像是......他们身在一幅画中一样.....一切东西都是假的,只有这个院子是真的。 但是转念一想,他们身在境中,这里面存在着的都是一些记忆和执念,并不存在什么真假之说。 她怎么会生出这样的念头? 很快,那大夫许舟就拿着包好的药出来了,他递给林依,说:“你带回去之后煎了吃了便好了,期间不可再接触任何寒凉之物了,要记住。” 林依收下了,拿着这药包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她听见旁边的冥翼的客客气气的说:“我们二人误入此处,在这山林中走了好些天了,没有找着出去的路,实在是累了,能否容我们在此处休整几日,再行出发。” 其实从这院子里出去就有一条石板路,通往附近的平安镇上,并不存在什么迷路之说,但是看这夫妇两的神情,并不觉得此事奇怪,甚至还隐隐有些......放松? 琴丹青直起身,说:“天色不早了,我乏了,舟郎,去把楼上的屋子收拾出来让他们住,你也早些休息。” 她都要走了,想到什么又顿住脚步,那双眼睛一动不动的看着他们,那声音和口型根本就对不上,只听“她”说:“切记,天黑之后就不能点灯哦,一定不能点灯哦。” “半夜不要醒来,也不要乱跑,否则.....”她说到这里,忽然弯着眼睛笑了:“我们明天就不用准备食物了。” 第103章 骷髅 要说前面的时候这两个人还藏着点,现在这个琴丹青是真的不加掩饰了,生怕别人看不出来他们的异常一样,又是让他们吃西瓜又是恐吓他们的,也不知道要干什么。 林依和冥翼上了小院的二楼。 许舟抱着被子进去了,现在刚刚铺好了出来,还是那种弧度一致的笑容:“客房就只有一间了,另一间来不及收拾了,二位就挤着一点住,晚上发生什么也好有个照应。” 真奇怪,他怎么就那么笃定晚上一定会发生什么事? 冥翼看着他,对他说:“多谢了许公了,日头快落山了,许公快去陪夫人吧。” 听到太阳落山这几个字,他似乎有些慌乱,行色匆匆,没有多说一句话,就直接下了楼。 冥翼站在栏杆处,看着他的背影,整个人都有些恹恹的,但转过来带着笑意的时候,又觉得那感受其实是种错觉。 到了现在,他们在境里面都不曾见过那草妖的身影,所有的一切都是只和那两个凡人夫妇有关系。 林依抱着那些个草药包,不知道为什么,还真是有些困了,便进了房间。 房间不大,也没有多少饰物,但胜在干净整洁,冥翼跟着她进了屋,似乎知道她的困意,就说:“快睡吧,这境古怪,我守着你。” 林依点了点头,靠在床头囫囵眯了一会儿,这一觉睡不踏实,没睡多久就被下面撕心裂肺的叫声惊醒了。 果真如他们所说的一样,这一夜该发生的事还是发生了。 这个境忽然变得不稳定起来,有两种力量在拉扯着,一种力量是想要这个境消散,把困在其中的人放出去;另一种是那些怨气,蕴含着所有的苦痛和不甘,要把这一切牢牢的抓住,不想发生任何改变。 那不是冥翼的力量,林依闭眼感受,倒像是......人类生魂的力量。 难道除了他们,还有人被困在里面? 林依想到了失踪的钟成,他会不会也在这里面? 不管怎么说,这一夜定是睡不了的,那琴丹青的话他们也定是不会听的,她睁开眼,就看见了一片黑暗的房屋,以及掩在黑暗中的冥翼。 他就坐在前面的桌子边,仰头看着外面灰扑扑的天,从林依的角度只看见了他的背影,白日恹恹感觉并没有出错,在这个境里面,他确实显得有些不在状态。 要是在平日里,这种吵吵嚷嚷打扰人休息的声音他定是不会善罢甘休的,直接一刀劈下去,那院子不塌一半就不错了。 然而现在,林依都醒了,他还是这般坐着,没有任何表示。 直到林依在他的旁边坐下,他才沙哑着声音说:“那夫人生了。” 林依仔细听着,那撕叫确实是琴丹青的,其间还夹杂着陌生的“再使把劲,再使把劲,那孩子看见头了。” 还有许舟站在屋外焦急的步履声,他一遍遍问着:“夫人怎么样了?夫人怎么样了?” 忽然,冥翼动了,那宽大的袍摆带起风,林依抬起头,只看见他脚踏着栏杆,飞身上到了半空中,抽出背后的刀,和一个东西打起来。 那种打法,不是林依熟悉的,肆意张狂的刀法,而是刀刀入骨,带着恨意的打法。 原来那么狂傲的一个人,也是有恨意的。 一整个境似乎因为这股恨意而稳定了几分,那股微末的,生魂的力量,终究是不能把它成功打开。 冥翼反手给了那人一刀,也不知砍没砍中,只见那人往后退了几步,冥翼紧追不舍,在追远之前给了林依一个眼神。 林依会意,知道这边他能应付得来,便跑出屋子外面,下了楼,去看那对夫妻了。 直到出去,她才发现,除了她和冥翼住的那间屋子,其他地方都是点着灯的,亮堂得很,声音也比屋子里听到的大得多。 当然,他夫人生产,再怎么样,灯火定是不会省的,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偏偏他们不能点灯,偏偏那间屋子要布置的那么黑暗,还带着些许隔音的效果。 不过很快,她就清楚了原因。 她下了最后一节楼梯,入目的焦急万分的“许舟”,但是那“许舟”已经不是人的模样了,而是一具骷髅。 骷髅听见了楼梯方向传来的脚步声,那空洞洞的眼眶就这么看向林依这边,顿时一整个人都凝固住了。 不知道为什么,林依觉得这个......人,比她还要害怕。 林依神色未变,走到他旁边,问:“夫人她怎么样了?” 那骷髅似乎还没有反应过来,看看林依,又看看自己的身体,一整个头颅被他转的咔咔作响,若是他现在还能露出什么表情的话,那定是疑惑。 林依心里忽然有些庆幸,庆幸冥翼跑出去追那个人了,没有看见这样的许舟,否则啊.....这老天对他来说,着实是残忍了些。 她没有忍住,说:“别折腾了,一会儿要是散架了,我可拼不回来。” 许舟张大了嘴巴,不出林依所料,那下巴果然脱节了。 林依弯腰捡起了那下巴的零件,替他接了回去。 许舟张张合合了许久,才问:“你不怕?” 林依顺口接道:“在下不才,胆比较大。” 许舟:“......” 屋内撕叫的声音越来越小,直到有一具骨架不太匀称的骷髅抱着个襁褓出来,喜到:“生了生了,是个男孩儿。” 许舟忙问:“夫人呢?夫人怎么样?” 那稳婆带着笑意到:“许大公子就放心吧,母子平安。” 虽是一具骷髅,四处漏风,并没有气可以松,但是许舟还是比了一个松气的动作。 他肉眼可见的高兴起来,虽然做不出那种欣喜若狂的表情,但他那尖细的手下意识的就要去拉林依,想要去看看他那新生的孩儿。 但是那拉人的动作做到一半,便顿住了,他现在是骷髅身,这样子真真是冒犯了人家姑娘了。 林依的目光从她那浓密的睫毛中透出来,落在许舟的指尖上。 她还是没有什么表情,但是却伸手去挽住了许舟的胳膊,以防他跌倒散架,扶着他去看那新生的,鲜活的生命。 进了主屋,果然不出林依所料,这里面的,全都是骷髅,包括那躺在床上的琴丹青也是,换而言之,他们在现实中,都已经去世了。 只有那个新生的孩子,还是个人样。 第104章 雷声 她一踏进屋子,那些骷髅似乎是受了惊,在看见她的那一瞬间就消散成沙,连带着那婴儿也不见了。 只留下了许舟和琴丹青,呆呆的看着她。 许舟向自己的妻子解释到:“她不怕我们。” 这点琴丹青自然看出来了,她愣了很久,最后用那干枯的指尖抓着林依的袖子,说:“我看你不是普通人,你能救救我们吗?” 她那双骷髅眼睛空洞洞的,光秃秃的头颅就这么向着她,如果她还是活人的话,此时定是已经泪流满面了,她说:“我们已经困在这里已经很久很久了,你能给我们一个解脱么?” 林依轻轻拍着她的背,安慰到:“您先不要着急,慢慢的说。” 琴丹青低下头,讲出来:“你也看见了,我们已经不在了。” 在听见这句话的时候,林依其实有些惊讶的,因为被困在境里面的人或妖灵,都是带着对死亡的不甘心,怀有执念的。 不是自己的死亡,就是别人的死亡。 像琴丹青这般平静的承认自己已经走了的,少之又少。 “可是我们被困在这个地方,一遍又一遍的重复着生前的事情,不得解脱。” “白日里,我们会经历生前的一些决定性的事件,被控制着,我们就算知道会发生什么,也改变不了结果。” “到了夜晚,我们就会变成这副模样,可以控制自己说一些想说的话。” “误入这里的人不少,我和许舟试着去找过这些人帮忙,可那些人看见我们这般模样,不是被吓跑了就是疯了。” “在夜间冲出这道大门的那些人,都不见了。” 林依问:“什么叫不见了?” “就是在这个世界里,我们找不到他们了。” 许舟愧疚万分,说:“我们不知道他们是不是遭遇到了什么不测,还是......” “白日里,我和许舟出去捡柴的时候,试图寻找过他们,却只发现了未干的血迹。” “自那之后,我们才知道,只有我们所在的这个小院在夜晚是安全的,来的人只要一觉睡到天亮,就没有事。” “所以,我和许舟便制了些安眠的药放在茶点里,屋子里也点了助眠的香,还贴了隔绝光的符篆,希望来人不要看见我们这副样子,不要受到惊吓,跑出院子。” “我们无法寻求外面的人帮忙,就只能在夜间的时候想办法解脱,我们试了很多次,想改变这里的轨迹,可是没用的,到了白日总是会回去。” “今夜麟儿诞生,就是一个很好的节点,可是我们......还是没能成功。” 她忽然紧紧揣着林依,说:“姑娘帮帮我们吧,我们困在这里太久了,实在是累了,想走了。” 林依张了张嘴,正要说什么,却听见打了一个响雷。 许舟夫妇被那雷声吓了一跳,一整具身体都散架开来,林依忙过去接住琴丹青的头颅,听见她颤抖着声音说说:“雷......打雷了......啊啊啊啊啊啊,不要啊,不要打,不要不要.......” 一整个院子在她和许舟的尖叫声中震动起来,林依画了符篆稳住了自己的身体,只见天边黑云滚滚,又打了两个干雷,却不见雨点。 那雷直劈而下,直接把天空撕成两半,电光照得天地间一片白,林依有那么一瞬间看不清任何东西,却听见了沙沙的声音,就像是......什么沙漏向下流动的声音,手中的头颅也没有了形状,变成了一堆散沙,从林依的指缝中泄露出去,堆在地上。 她听见许舟的叹息声,他在林依的身后说:“没有时间啦。” 话音落下,他也变成了一堆散沙,和琴丹青交缠着,消失在了风里。 随后而来的就是一片光晕,等林依再醒来时,发现自己已经回到了楼上的客房中,靠在床榻坐着。 她一时间没有适应屋内的黑暗,下意识的寻找着冥翼,也不知道他追出去之后发生了什么?现在怎么样了? 话说冥翼踏出去的那个人,确实是和他自己有些关联。 那人戴着个黑色的斗篷,在黑暗中发出咯咯的笑声,那声音低沉而魅惑,他说:“现在赢了我又能如何呢?难道你就不是灾星了么?你父母不是因为而死的么?” “冥翼,认命吧,对你好的人,最终都会因你而死,你逃不掉的。” 这是冥翼第一次发怒,他并没有和这个人多言,而是毫不犹豫的一刀又劈了下去。 黑衣人本是打算轻飘飘的躲开,却不想他刀力量虽大,速度却不慢,他左手手臂直接被他劈了下来,顿时血肉飞溅,黑色的斗篷被掀开了一半,那人发出凄厉的惨叫声同时,还不忘用右手紧紧的篡住斗篷,严严实实的遮住了自己的脸。 他五脏六腑被刀风所伤,口中飚出来的血一升接着一升,他却还是没有死心,艰难的,从嘴里挤出那几个字:“你,你.......爹娘,唐......风,还有高宁,你说说.......他们到底是怎么死的.....你都忘了么?” “哈哈哈哈,他们都是你害的呀,都是你呀,如果不是你,他们就不会死,不会死......” 冥翼猩红着眼,额头上的铃铛摇晃作响,他闭上眼睛,半响后,他看着这个人,嗓音沙哑而沉重,他低低的说:“是又如何?” 他一步步走到那个人的身边,把那斗篷撕开,蜷缩在地上的那人不想叫他看见自己的模样,便扭做一团,那剩下的一只手颤抖着遮着自己的脸,躺在地上的模样像极了待宰的虾米。 冥翼冷飕飕一笑,说:“连脸都不敢露的东西,有什么资格来置喙老子!” 他没有再让自己的刀染血,而是打了个呼啸,召唤出影妖,那妖灵死死把这人裹住,很快冥翼就听见了他因为窒息而咳嗽的声音。 冥翼居高临下的看着他,他生得狂野,现在双目通红,确实有几分魔头的模样了,他杵着刀蹲在那个人面前,也没有了把那个人翻过来瞅瞅他模样的兴趣,而是轻飘飘的问:“你等着的,不就是我情绪激动,筋脉暴走么?” 他眼中没有任何笑意,却还是吊儿郎当的勾起嘴角,看起来坏极了,他说:“抱歉啊,怕是不能如你所愿了,毕竟老子活成什么样与你无关,还真轮不到你指手画脚。” 第105章 心魔 那人害怕得厉害,又被那妖灵按着喘不过气来,呼吸不顺,到后面直接连抖都不会抖了,像一摊死肉一样,安安静静的贴在地上,整个身体的精力被抽走,他很快化成了无数灰烬,消散了。 冥翼就这么看着他的消散,直到确认那“人”真的死了以后,他松了一大口气,瘫坐在地上,忽然笑了。 他笑着笑着,眼角忽然沁出了些许泪水,他那白生生的袖子抹过去,粘上了泪渍,他也不管,就这么笑着,像个疯子一样,越笑越大声。 他当然知道那是什么,不过是这个境里面怨气过浓,缠绕到闯入的人们身上,把人们心中最恐惧难解的东西无限放大,形成心魔。 他从踏入这个境的那一刻起,就无时无刻不被这心魔缠绕着,入夜后他也不敢睡,就这么守着林依。 直到夜间阴气大盛,这个境动荡不安,冥翼把那心魔从体内逼出来,打了这一架。 他鬓角处早已凝出了汗水,此时混着眼角的浊泪,一行一行的往下淌。 他看着这个黑沉浓墨的天,忽然觉得这个境要快些解开了,卷进来的人都会被心魔缠绕,只有白日里的那个小院自带庇护之力,待在里面才能安然无恙,但凡出了那个小院,他们没有坚韧的心智,心魔轻轻松松就可以把他们吞噬。 他忽然想到了林依,这个境里面怨气浓重,也不知她的心魔是什么? 倒不是担心她会被心魔吞噬,毕竟这种事情在任何人身上发生都有可能,除了她。 他只是单纯的好奇,这样一个人,会有心魔么?又是什么心魔呢? 就在林依等得心急,打算出去找这个人的时候,冥翼就回来了。 他回来之前用了张清洁符,现在整个人倒是一尘不染了,就是有一股符纸燃烧的烟火味,和他身上的酒味和松竹味混在一起,极冷和极暖冲撞在一处,是一种很奇特的感觉。 林依抬眸看着他,觉得这个人很累,好像一个人走了很久很久的路,才回到了这里。 不知道为什么,她忽然想起了枕星阁那个夜晚,他从江南一路走回来,披着浓重的夜色,也是这般模样的。 她那睫毛扑扇了两下,看着这个人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她抿着嘴唇,双手环住了他那窄窄的腰身,抱住他。 她不知道这一夜发生了什么,但是她知道,在这一刻,这个人很需要温暖和安慰。 冥翼长长的舒了一口气,也不知是安慰她还是安慰自己,他拍着林依的肩一遍一遍的说着:“没事了.....都没事了......” 林依在他的怀里低低的“嗯”了一声,说:“都没事了。” 她看着这个人,拉起裙子坐下来,削了一个苹果递给冥翼,说:“你尝尝,是不是小时候的味道?” 他睡了那么久,醒了也没有吃什么东西,就进到这里面来了,林依看着他白日里吃那西瓜吃得香甜,今夜下去的时候,便顺了点果子上来, 冥翼咬了一口,心满意足的点点头,道:“很香甜。”他顿了顿笑了,说:“我家丫头是越来越心细了呀。” 这话说得,好像她以前不细心一样,这个人就是经不住哄,一哄就顺着杆子往上爬,林依没好气的白了他一眼。 她想了想,忽然低声说:“这个境有点古怪,我方才做了一个梦。” 这怕就是她的心魔了,冥翼在她前面席地而坐,一边啃着苹果一边装作不在意的问:“梦见什么了?” 林依沉默了许久,冥翼等了一阵,直到苹果都吃完了,他把那苹果核随手扔进外面的树林中,拍了拍手掌,站起身,那人还是没有开口。 一双眼睛就这么看着他,那里面带着些稀碎的光点,承载着些他看不懂的情绪,她动了动嘴唇,有那么一刻都打算说了,就在冥翼转过来的那一瞬间,她垂下眼眸,掩住了所有的情绪,淡声说:“没什么。” 冥翼说不上那瞬间是什么感觉,不过他向来豁达,现在更是想到: 算了,她不想说就不说了罢,他虽然很好奇,可是也不想让这丫头和他一样害怕难过,他扯着嘴角笑了笑,听着她岔开话题。 林依三言两语讲了方才下面发生的事,只是有意掩去了他们的骷髅模样,不想叫冥翼知道他们这般样子。 冥翼点了点头,说:“外面那东西我已经解决了,明晚我陪着你,下去和他们一起想办法。” 林依垂下目光,似乎有一瞬间的出神,回答他时间慢了点,过了一久才低低的“嗯”了一声。 一夜未眠,天就亮了。 昨天晚上还没有说清楚情况,所以今天清晨再见的时候,林依和冥翼不动声色,就怕打草惊蛇。 他们下楼的时候,琴丹青已经起来了,一个人哼着小曲,在厨房里忙忙碌碌,做着早餐。 水在锅里面已经烧涨了,冒出汩汩热气,春光从房屋侧面打进来,照着里面的那个人,温柔极了。 院子里晒着的药材已经都消失了,许舟坐在一片空地上,拿着刀削着木头,他手法生疏,看起来艰难得很,和曾朴不在一个层次上。 林依看不下去,从他手中拿过刀,捡起地上的木头,给他示范了一遍,说:“这样用力简单些,你这样容易划着手。” 许舟一愣,用袖子遮住了自己的手背,林依目光随着他的动作落在那上面,知道他已经受伤了。 许舟有些尴尬的笑了两声,说:“麟儿爱玩闹,我这个做父亲的,做个木马给他,他肯定喜欢。” 境里面的时间和空间不能用常理来衡量,昨日那孩子才出生,今日就长到了三岁左右的模样。 他拿着一串葫芦嬉笑着从外面回来,一整个人脏兮兮的,笑着扑在许舟的怀里。 许舟捏了捏他的小脸蛋,问:“麟儿又去哪里玩了呀,这么开心?” 孩子还没有说话呢,在里面做饭的琴丹青就拿着刀出来了,大着嗓门说:“好你个小兔崽子,又去滚泥潭了是吧?你这身衣服,老娘洗都洗不过来,你看看,昨天弄脏的还没有晒干呢!” 许舟忙赶过去,轻轻的从她手里拿过刀,嘴上说着:“娘子消消气,娘子消消气,他还小。” 琴丹青瞪了他一眼,“哼”了一声,说:“你就宠他吧!” 许舟嘿嘿一笑:“娘子不也宠着他么?那里面做的,不都是他爱吃的么?” 琴丹青打了他一下,抢过刀,径自去厨房里砍排骨了。 第106章 大巫 “爹爹,娘亲她做了什么好吃的呀?” 许舟抱着他,说:“一会儿就知道啦,都是麟儿爱吃的。” 他牵着麟儿的肉嘟嘟的小手,抱着他进了屋子里,去帮他换衣服了。 等到再出来时,那孩子变了个模样。 麟儿生得极白,现在换了干净衣裳,把那张小脸上的泥污擦洗干净,整个人都显得粉雕玉琢的,扎着两个丸子头,拿着糖葫芦,一双眼睛清澈明亮,可爱极了。 很奇怪,在这个院子里,琴丹青和许舟总是有一种......和他们隔离开来的感觉。 换而言之,就是他们不说话不动作的时候,琴丹青和许舟总是能把他们忽略掉,该怎么样还是怎么样。 但是他们也并非是不可交流,譬如冥翼今早下楼时,琴丹青还同他说,附近的山塌了,出去的路被堵了,要他们在小院里多留一段时间,也就多两双碗筷的事。 说完后就在厨房里忙活着了,就像他们两人不存在一样,既不招呼着他们坐,对林依的帮忙也视若无睹。 现在饭菜上桌,他们似乎又想起来了还有这么两位客人,便哄着麟儿去叫他们吃饭。 这小团子跑到林依冥翼面前,奶声奶气的,说:“哥哥姐姐,娘亲叫你们吃饭啦!” 林依弯下腰捏了捏他的小脸,猝不及防的,被这小团子亲了一口。 她被亲的一愣,实在是没有想到小时候的冥翼那么胆大,转过身看到了冥翼铁青的脸色,没想到这个人连小时候的自己的醋都吃,便低垂着眉眼笑了。 别的不说,琴丹青做菜的水平可谓是数一数二的好,和长安的那种清淡中带着点甜的风格不一样,这里毕竟靠近南疆,多个民族融合在此处,口味也就重了一些。 琴丹青照顾到两人是外乡人,便做了个淡汤,两个素菜,肉是他们这边腌制的腊肉,还烤了几串羊肉串,排骨混着萝卜煮了,端出锅的时候还咕噜噜的冒着泡。 冥翼看着她和许舟有说有笑的来回忙活着,忽然红了眼眶。 这些年来风风雨雨,他遇到过无数妖灵,也解开过无数的境,但是偏偏这一个,在此时此刻,他有一点不想出去了。 一顿饭吃完,那孩子又长大了一岁,外面的人总说他是灾星,便不和他玩了,他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少,常常坐在院子里,和墙角的一株小草说话。 “今天娘亲还是做了好吃的,到了现在还是撑着呢,外面的那些人总是害怕我,不和我玩,也就只有你会理一理我了......” 他说完这一句之后就顿了顿,看那种模样似乎是在倾听着什么,然后回答:“等你长大了,能化形了,我就带着你出去,我们不和镇上的那些人纠结,我们去很远很远的地方,看很多很多花草。” 他说着,忽然低头用树枝在沙地上百无聊赖的画着,问:“你说我真的是灾星么?爹爹今日上山捡柴,不小心摔坏了腿,到了现在都还没能下地走路呢。” 说完这句,他又听了很久,才抬起头来,眼睛里有了光,问:“真的啊,断衡山有灵芝,能让爹爹的腿好的快一些?在哪里在哪里,你快告诉我!” 林依和冥翼就坐在不远处听着他和小草的对话,琴丹青趁着阳光正好,在屋檐下做着麟儿的新衣服,许舟躺在屋内,养伤。 林依和冥翼等了很久,但偏偏没有等到境里面的夜晚,他们所见所闻,都是在白天。 冥翼略微一思量就想通了其中的关窍,因为在这段记忆中,最近的一段时间里都没有什么重要的节点是在夜晚发生的,琴丹青和许舟在夜晚会恢复自主的意识,试图打开这个境。 出于境的自我保护,既然没有什么必要出现夜晚的情景,它自然不会让这天黑下来。 冥翼看着日复一日平平淡淡过日子的一家三口,忽然沉下声音来,说:“那就等吧,总有一件事是在晚上发生的。” 林依自然知道那件事是什么,自然就是天雷降下,小院着火,琴丹青和许舟命丧火海的那一晚。 地上轻轻一震,他们果然没有经历夜晚,就来到了第二天。 麟儿执意要去外面给自己的父亲找药,那时候他才五岁,就这么一个人偷偷摸摸的跑出去,在墙角的那株小草似乎意识到了自己说错了话,一着急,倒是化成了人形,跟着他去了。 那是真正意义上的,冥翼收的第一个妖灵。 一路上毒蛇,瘴气,蚊虫都没有少,但在麟儿和这些山间草木的沟通下,他们还真的采了药,安安全全的回来了。 那时麟儿还不知自己的特殊之处,总以为世界就是这个样子的,每一种生灵,每一个动物,都有自己的意识,都可以说话和沟通。 他生性就是个话痨子,因为年纪小,显得纯真无害,模样又生得好,很是招惹那些妖灵的喜欢,在路上遇到什么,他们总是会出手帮一把。 然而在这个境里面,他们却看见了小时候不曾注意到的一些东西。 那时候是有一条毒蛇盘绕着向麟儿游过来,小草自然感知到了,回眸施了灵力,轻轻松松把那毒蛇驱退了。 余光里,他看见了一抹白色影子。 冥翼和林依自然顺着他目光看见了,他们不畏惧心魔,在这个境里面几乎是无所顾忌的存在,便跟上了那抹白色的影子。 他们跟了一路,跟到了平安镇上,听见所有人都对他毕恭毕敬的,叫“大巫”。 冥翼脸上越来越沉,林依也是皱起了眉头,虽然这个人留给他们的只是个背影,但是那人他们再熟悉不过,那是他们的师父,元一大师。 细细想来其实也不奇怪,他们本来就是要去南疆找这个人的神魂的,乌口这种鱼龙混杂的小镇,他把神魂藏在这里也无可厚非。 但是他们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他们的师父,竟然就是二十多年前,在平安镇,预言冥翼是灾星的那个人。 第107章 真相 他们一路跟着元一大师,穿过了层层叠叠的屋舍,冥翼施了隐身符,他和林依已经很有默契了,几乎做到了无声无息。 只见那个人转到了一家朱砂店里面,买了朱砂和几张生宣,回到了自己落脚的地方。 他把那生宣裁成几小块,林依自然知道,那模样大小就是后面符篆的大小。 他用朱砂画了一下午的引雷符,直到那些宣纸都快要用完了,朱砂也所剩无几,他才终于成功了。 他拿着那张引雷符,脸上的得意之色不再隐藏,他一边点着头一边说:“不错不错,我原想着你若是个普通孩子,虽顶着个灾星的名头,过的苦了些也就罢了,打算放你一马。” “谁知你是个极有天赋的,小小年纪就收了妖灵,这样一来,我就必须要收你做徒弟了,你这灾星的名头,就不能仅仅只是名头了.....” 他喝了一口桌子上的残茶,叹道:“人啊,不逼到绝路上,永远都不知道什么叫做妥协。” 五年前,麟儿出生的时候,他其实还没有说出这个人是灾星的那种话来,而是找到了琴丹青夫妇,同他们说,这孩子天赋异禀,希望等到他三岁之后,让他拜自己为师。 他说了他有关妖灵的一道的愿想,还同他们夫妇二人说了这许多好处。 谁知琴丹青是个暴脾气,她和许舟都是软硬不吃的那种类型,只想要自己的孩子平安长大,死活不肯把自己的孩子交出去给别人当徒弟。 元一在他们那里吃了闭门羹,这才想到了灾星一说,利用小镇上的民力,把他们逼到了城郊去住。 这些年,他一直都在暗中观察着麟儿,却不想这个孩子除了比其他孩子更好看了些,聪明了些,就没有其他的过人之处了。 他还在暗自可惜过,想着实在是白白浪费了那么好的天赋! 就在他打算离开平安镇,找其他法子的前一天,他看到了跟着麟儿的那个妖灵。 原来这孩子不是平平无奇的,只是藏的太深,一直没有显露出来罢了。 他在妖灵一道上一直卡在了瓶颈处,这毕竟是他创造出来的路子,也没有其他的经验可以借鉴,就一直想着收一个有天赋的徒儿,让他先一步修行,自己在后面看着,这种法子总比自己摸索来的快,风险还小。 他又去找了琴丹青,毫不意外的,被她当做疯子骗子一样赶了出来。 想到这里,他把手中的废纸捏紧,恨恨的说:“这可是你们选的,不要怪我。” 在这个境里面,后面的事情还没有展现出来,但是他们已经知道了一切的结果: 他们的好师父,元一大师,他在那天夜里,拿着符篆,在琴丹青夫妇院子的旁边用了,被引下来的天雷劈中了柴房,燃烧起了熊熊烈火,待到琴丹青和许舟发觉时,已经来不及了,许舟死在了火场中,琴丹青护着麟儿出去,烟尘却已经呛入了她的肺腑,全身上下烧伤了数处,没有多久,她也走了。 只留下了麟儿这一个孤儿,以及未尽的遗憾...... 这世上哪有什么灾星一说,不过是有心之人蒙蔽他人的手段,大家一心以为的“天意”,其实都是“人为”,他们本该好好活着,颐享天年,看着儿女承欢膝下的...... 冥翼看着这一幕,指节捏得咔咔作响,才压下了不久的经脉又开始了暴走的趋势,在这种极致的撕裂下,他痛得甚至都忘记动了。 不正常的潮红色一路从手臂蔓延到脸上,青色的血管被拱出皮肉,粗细不均的蠕动着,他身上有白色的光点游弋着,那是压不住的妖灵的灵力。 林依拉着他的手,把自己的内力源源不断的输进去,一遍又一遍的告诉他:“都过去了。” 她拉着冥翼,强迫着他看着自己,那双眼睛就这么盯着他看,重复到:“都过去了。” “这是在境里面,这里面的东西都是假的,都已经过去了,都过去了。” 过了很久很久,他脖颈上的那些潮红色才慢慢退下去,那些凸出的青色血管缓缓的掩进去。 只不过刚才的那一下还是带来了不小的伤,只见他身上那些好不容易结痂的伤口再次裂开,加上这次血管冲破掉的皮肉,一件白色的衣服被染上了朱色,血淅淅沥沥的顺着袍子流下去,白与红的对比下,显得触目惊心。 他那双眼睛湿漉漉的,眼尾微微有些通红,他好半响才回过神来,沙哑着嗓子,叫着她名字:“林依......” “嗯,我在。” 虽说他这个灾星的名头是假的,是有心之人为他挂上去的,但其实,他觉得元一说得其实不错,他确实就是灾星。 如果他不是天赋异禀,也就不会引起这个人的关注。 如果他不是倔强执拗,也就不会上山采灵芝,在重重危险下显出自己的过人之处,让元一再次盯上他们家。 如果不是他无知,不懂得隐藏和保护,那他的父母就不会死在那场天雷中。 高宁,唐风这些和他把酒言欢的朋友,哪一个不是因为他而死的? “是我......”他想说的那句话最终没有说出口,被林依干脆利落的一个吻堵住了。 她知道他要说些什么,无非就是把自己血淋淋的剥开,说着他自以为的,伤害自己的“事实”。 这一路,是她看着他跌跌撞撞的走过来的,高宁的死......唐风的命,这一桩桩一件件,早已让那个表面上看起来潇洒豁达的人负重累累,如果......连琴丹青和许舟夫妇的死都要算在他的头上的话,她真的不知道,该让他如何来面对这个世界。 所以她不想让他说,不想叫他承认这些。 在这些事件中,他也是受伤害的那个呀,只是这个人,自诩顶天立地,什么都要往自己的身上揽。 他真的......活得太累了。 那一刻冥翼睁大了眼睛,心里想到,这个人看起来心若顽石,冷的不能再冷,落下的吻却是烫的。 钟成曾经跟他说过,说林依身上总是有一种很特别的气质,和他身上的那种感觉很像。 那时候冥翼还不信,一边喝着酒一边拖着音调问:“她不就是一个小丫头嘛?能有什么特别的,你说说,我们有什么一样的?” 钟成想了想,说:“就是那种......只要你和林姑娘有一个在身边,便是天塌下来都不用害怕的感觉。” 身后偷听的楚义封打了一下钟成的头,笑到:“傻小子,那是种让人心安的感觉,话都说不清楚!” “楚义封!你说谁说不清楚呢?你给我站住,我今天和你没完了!” 就这样,两个少年打闹着跑远了,独留下冥翼在原地喝着酒,目光落在远方青山的尽头,他五官深邃,不笑的时候确实是眉眼锋利的。 他想着那个人,以及他们说的话,忽然低下头来轻轻一笑,呢喃到:“这两个小兔崽子,别的什么都不懂,在这方面倒是看得透彻得很。” 他说完,直起身,手指上勾着空酒壶有一下没一下的甩着,哼着小曲,去上课了。 此时此刻,他是真的感觉到了,在这个人冷冰冰的外皮下,包裹的那些温暖而炽烈的东西,像一场无声的火,燃烧着,照亮着,让他的那些空落落的情绪有处安放,让他那颗在世俗中涤荡过的冰凉的心抽出了芽,恢复了点点生机..... 他自来天地浪客,从不知“家”这个字怎么写,但是这一刻,他想着,他到底是有一个家了。 第108章 怒意 这个吻温暖而长久,冥翼的心绪渐渐平息下来,只是眼尾还有些潮意,耳尖和喉结通红,小小的水珠挂在睫毛上,整个人看起来十分魅惑。 林依看了他一会儿,忽然低下头,眼底泛了点绯色,被她用垂下来的眼帘遮住了,她不受控制的往后退了两步,差点摔倒。 脚底下的大地颤动了一下,他们回到了小院二楼的卧室里。 这种动静两人再熟悉不过,那是境里面不同场景的转换,不出意外,他们来到了下一个时间点。 冥翼眼疾手快的拉住她,喉结滚动,看着她欲言又止。 外面的那抹残阳终于落了山,紧接着的,是他们等了许久的,让这个境打开的关键——长夜。 而这所谓的“下一个时间点”,他们也猜到了,正是那场“天火”。 果不其然,整座小院都陷入了悠长的睡眠中,院子外面的蛐蛐一声一声的叫着,让这个夜晚更加的平凡和安静。 在此情此景下,即使先前冥翼想做些什么,现在也没有那个兴致了。 他把林依扶稳站好,自己却走到凭栏边,看着下面的卧房,长叹一声。 他在这黑沉沉的夜里问:“丫头,有酒么?” 林依从乾坤袋里取出他的酒葫芦,冥翼接过喝了一口,发现那不是酒,口感是甜的,带着点凉意。 他转过身,不解,问:“这是什么?” 林依面无表情的回答:“糖水。” 冥翼勾起嘴角又气又笑,实在是没有想到这个人居然会用这种哄小孩的方式来哄他。 这水里面不是市面上买的那种蔗糖,而是黎塘,是凉的,可以防止他的伤口发炎。 他还真不知道是该夸这个人细心还是该说她幼稚了。 林依看着他,这个人虽然气得不行,但其实还是很受用的,拿着酒葫芦又喝了一口,看起来很喜欢。 就在这时,冥翼余光里瞥到了那白色的影子,他知道,那是“元一”。 没有多久,突兀异常的,自天边而来的一道雷,就这么毫无征兆的劈了下来。 它带着银白的明光,撕破夜幕,落在后屋的柴堆里。 他们站在小楼的高处,刚好看见了冥翼二十多年前没有注意到的那一幕。 那是一点微末的,小小的绿色荧光,在竭尽全力的爆发下,似乎形成了一个结界,想要把这个小院保护起来,想要以小小身躯去面对那天雷。 冥翼认出了他,那是他在无意识间收的第一只妖灵,其实这么说也不准确,因为在他心里,那是他童年唯一的玩伴,曾经在墙角下听着他说过许多话,陪着他度过了那些人人避之如蛇蝎的日子。 就这么一个小小的草妖,在这一刻,却义无反顾的保护着他,保护着他的家人,直到魂飞魄散。 冥翼说不上那一刻是什么感受,只是呆呆愣愣的看着那一点,没有说话。 这草妖自然不可能抵挡得住如此强大的天雷,所以,该来的还是来了。 黑夜不再是那般万籁俱寂的模样,从柴房处开始,燃起了星星点点的火苗子,火舌攀上房屋柱子,很快,一整座小院都包围在了火海中。 院子里的“人”苏醒了。 二十年前,在他一无所知的情况下,他什么都做不了。 但是现在不一样,这是在境里面,他可以做很多很多。 所以在火燃烧起来的那一刻,他捏了一张布雨符飞上天际,霎那间,天上风滚云涌,豆大的雨滴打下来,伴着滚滚的雷声,把一整片大地都浇了个透。 火熄灭了。 他手袖一甩,禁锢住了快要消散的那只草妖的魂魄,然后背上的窄刀出鞘,一刀入苍穹,三两下就把“元一”布的那张引雷符破了,随后刀锋一转,直接砸向“元一”的头顶。 那是极具压迫感的一幕。 “元一”就这么看着那把放大无数倍的刀压下来,金色的光束充斥着他的瞳孔,洋洋洒洒的落在这片天地中。 眼看着这刀越来越近,而他自己却束手无策。 怀中的所有符篆都用完了,什么引雷符,极速符,结界符......统统都祭了出来,他甚至不惜以自己肉身为引,借用天地的力量,周身爆发出一朵菊花模样的法阵,形成了一个流火的结界,用来抵抗这一把刀。 这一幕看起来美丽绚烂极了,那其实是用他的精血来燃烧的,他周身痛苦至极,哪怕他只是境里面,别人的记忆里投射下来的一抹影子,可是即便这样,他也不想死啊,真的不想死。 可是当那把刀刺破结界,向着他钉下来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做的这些,毫无作用。 在这种威慑下,做什么都是徒劳的,他看了一眼楼上的那个人,其实并不认识他,但是他能清晰的感受到,这个人所有的决绝和恨意。 他是这世上最怕死的人了,可是这还没有完,在后面的折磨中,他宁可死去。 那是他不曾见过的,万千妖灵的吞噬。 *** 刀刃插入地下数米,大地裂开了七八条裂缝,刀鸣不止,非人力可以撼动,溅起的尘土飞扬,呛得那个人咳嗽不止。 冥翼都没有看他,囊中的妖灵尽数放了出去,全部扑向他,让他提前体会了他最害怕的妖灵反噬。 惨叫声划破黑夜,可是除了他,没有人听得到这场惨烈的惩罚。 等做完这些时,他发现林依已经不在他身后了。 “元一”在那些妖灵的折磨下,面目狰狞,恶狠狠的盯着他。 冥翼知道,但是没有回头,这个害了他一家又假惺惺的来收养他人,在他眼里,实在是十恶不赦。 他一个人孤零零的凭栏而站,在布雨符的余力之下,晚风中带着丝丝凉意,打在他身上,吹得他指尖冰凉。 他闭上了眼睛,知道这仇不是这么报的,真正十恶不赦的人,在这个境的外面,躲藏在千万人群中,龟缩在南疆巫师的身份下。 可是他还是报复性的出了手,就为了平息那心底的怒气。 现在料理了那个渣宰,现在看来,也不过如此,真的不过如此...... 心中被林依填平的那一块又变得空落落起来,他不知林依见了他这种真的幼稚的做法会是什么表情,但是很奇怪,他其实并不后悔。 他在栏杆旁站了许久,直到听到了楼下迷迷糊糊的说话声,这才慢慢的下了楼。 第109章 亲人 林依在主堂外布了一个结界,毕竟外面的那些响动,不适合让琴丹青夫妇知晓。 这场大火已经停了,但是他们吓的不轻,他们被困在了这里很久很久,已经不知经历过了多少场这样的火灾, 按理来说,在这场火灾之后,他们又会回到麟儿降生的前一天,一遍又一遍的重逢着这段日子。 可是这回不一样,因为他们根本就没有被“烧死”。 林依在厨房里煮了面,热腾腾的端出来,想让他们压压惊。 琴丹青他们已经可以自主控制自己了,但是和上次一样,他们变成了骷髅模样。 许舟看不得林依这样的忙,上前去阻止她,说:“我们都成这个样子了......是没有办法吃东西的,姑娘不要做了。” 林依看着他们,淡声说:“无妨。” 最开始,许舟还不太理解这句“无妨”的意思,难道是说白做一碗面无妨么? 却见林依拿了怀中的符篆,用自己的血重新画了,去到了这屋子后面,挖了些陶土出来,然后照着琴丹青和许舟的模样,刻了两个陶人出来。 他们夫妇二人一头雾水,实在是想不通这姑娘要做些什么。 陶人刻好之后,林依把符篆粘在这两个小人的心口处,只见从那里冒出了无数白色和绿色混合的光点,这光线有些刺眼,琴丹青下意识的用帘子遮住自己的骷髅眼睛,等到放下帘子的时候,就看见了一个一模一样的自己,以及一模一样的许舟。 林依说:“我手艺不精,做出来的身体只有一天的时间,你们将就着用。” 说完,她把手按在琴丹青的骷髅头上,道一声:“得罪了。”就把琴丹青的魂魄从那骷髅架子中抽出来,放在这陶土的身上。 许舟也一样。 魂魄一走,他们原本身体的骨头就没有了支撑,散落在地上。 而那粗糙的陶土却忽然活了,模样状态和真人所差无几,琴丹青和许舟又惊又喜的看着自己的“身体”,顿时眉开眼笑。 毕竟那副骷髅样子,别说是误闯进来的人,便是他们自己,看着也瘆得慌。 现在在夜里,能自主的控制自己的意识,还有具好身体可以用,对他们来说,已经是莫大的幸运了。 林依看着欢欢喜喜的二人,长长的睫毛扑扇两下,然后说:“快去吧,一会儿面凉了。” 琴丹青和许舟行了礼,说:“多谢姑娘恩情,我们铭记在心。” 林依扶起来他们,淡声说:“应该的。” 其实今天晚上林依说的话他们都不太听得懂,譬如那一句“无妨”,也譬如这一句“应该的”。 这......非亲非故的,怎么会说,对他们好,帮他们,是应该的呢? 但是林依没有让他们多想,推着二人去到了厨房,给他们盛了汤。 她等着他们吃起来后,才默默的回到厅堂中,看着地下散落的那些骷髅骨头,然后拿出了自己贴身放着的手帕,一块一块的帮他们捡起来,在院子里的榕树下挖了一个坑,规规矩矩的把他们安葬了。 她在树下插了三炷香,贴了安息符篆,多磕了几个头,替冥翼的。 这一世发生的种种已经过去了,不可挽回,只盼着来世,他们能远离这些风波,平平安安幸幸福福的过完一生。 做完这些后,她垂下眼眸,远远闻见厨房里传来的香味,便回去了。 琴丹青系起了围裙,就着林依留下来的那点烟火,炒了几个小菜。 林依回去的时候,她正把最后一盘菜端上桌,很以前的每一天一样,还是那般的好吃。 琴丹青说:“老娘这辈子啊,没别的优点,就这个厨艺还拿的出手,这几个我看你和那位公子喜欢吃,便做了。” 许舟嘿嘿笑着,只是这一次,终于不再是那种复制张贴似的笑容了,他一笑,整个人看起来年轻了许多,拉着琴丹青的手说:“哪有啊,我家娘子,那可是什么都好的。” 琴丹青没轻没重的拍了他一下,到:“就你会说!” 她说完这句忽然叹了一声,坐在许舟旁边,说:“也不知道麟儿怎么样了,当初我们走的时候,都没来得及和他好好告个别,我记得那时候,他才五岁。” 许舟安慰到:“俗话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那混小子,从小就聪明,五岁怎么了?他是个有福气的,说不定被哪个好心人收养了,过得好着呢!” 琴丹青勉强笑了一下,点点头说:“那也倒是。” 林依坐在一旁,看着时间不多的两个人,沉默着没有说话。 厨房里的烛火不多,就豆大的一点,左摇右摆的,映在墙上的影子也是摇摇晃晃的,他们夹着菜,话着家常,站在外面看起来,还真是平平凡凡的一家人。 冥翼就是在这个时候下了楼,来到院子里的。 林依听到了外面的动静,放下碗筷,也没有问他外面发生了什么事情,只是检查了一下他的那些伤口,见没有发炎,也没有再添新伤,松了一口气,拉着他进去吃饭了。 这虽然是在境中,里面的事物对于他们只是虚幻一场,根本无法饱腹,但好在,这味道还是可以尝一尝的。 琴丹青笑着为他添了米饭和筷子,说:“刚才我还在问这丫头,说你去哪里了,没想到说曹操曹操到,这就回来了。” 许舟也说:“这里啊,外面不安全,现在更是天黑了,我知道你们年轻人有本事,胆子大,但是也不能这么大意啊,自己的安危最重要。” 冥翼恢复了原先那没心没肺的模样,点着头应和道:“对对对,爹你说的都对,就您老人家最啰嗦了。” 此话一出,一桌子的人都安静了。 一时间,厨房内落针可闻。 冥翼也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手足无措的看着他们两个,碗中才夹来的菜是无论如何都下不了口了。 许舟低着头长叹一声,问:“麟儿啊,你叫我们什么?” 冥翼轻轻眨了几下眼睛,是真的慌了,半响后,才从嗓子眼里挤出两个字:“爹,娘”。 琴丹青这回是真的笑了,拿了碗给他打了汤,说:“你这小子,还好有良心,知道在最后的时间里,好好的叫我们一声。” 冥翼有些震惊,抬起头,想问的话卡在嗓子眼里。 第110章 聚形 琴丹青没好气的看了他一眼,说:“自我和你爹遇到你之后,就觉得很熟悉,只不过我们被困在这里太久了,没有往儿子方向想。” “就在刚才,我和许舟提起儿子,便忽然想到了你,本想着你来了,今晚找个机会把话问清楚,哪知道你小子一点也不稳重,还没问呢就什么都说了。” 冥翼嘴巴张张合合,还真不知道要说什么了。 琴丹青倒是没有逮着他不放,而是转而问林依:“冥翼那小子都叫了,我这媳妇不打算叫一声娘么?” 林依好好的吃着饭,怎么也没有想到这火会烧到自己的身上,她和冥翼对视一眼,他们一个平日里拒人于千里之外,一个潇潇洒洒遨游天地间,就像钟成说的那样,单独拿一个出来,那定是叱咤风云的存在,怎么就......在这样一对父母面前,不知所措了呢? 他们就这样愣了好久,最终也不知道是谁笑出了声,到了最后哄堂大笑。 一顿饭总感觉吃不完,时间却已经不多了,琴丹青不知不觉红了眼眶,想了想说:“差不多了,麟儿啊,我和你爹......困在这里太久了,该走了。” 冥翼干了一大碗汤,垂下眼眸,沉默了很久,才起身说:“好。” 但是在这之前,他还有另外一件事情要做。 就在刚才,在外面,他找到了这个境的主人,找到了一切执念的根源。 在天雷劈下来的时候,是那墙角的草妖挡了一下,最后那草妖魂飞魄散,却留下了这个境。 冥翼在对付“元一”的时候,并没有忘记这个幼时的伙伴,他把那些残留在境里面的,不多的魂魄,收集了起来。 现在他用一张定灵符稳住了那些魂魄,把他们放了出去,找人。 林依冥翼同爹娘道了别,便一路跟着这些魂魄,来到了平安镇上。 只见那些魂魄汇集到了一个点上,那个地方林依很熟悉,那是当初杨时同她说的,钟成消失的地方。 而现在,那里躺着一个孩子。 这些魂魄盘绕着进入那孩子的身体里,周围绿色的荧光飞舞,绽开出一株小草的模样,没有多久,那孩子就睁开了眼睛。 林依在这些光束下,看清楚了那孩子的模样,正是钟成。 钟成睁开了眼睛,或者说,睁开眼睛的不是他,而是那株草妖妖灵。 他看向冥翼,笑了笑,说:“真是......过了好久好久。” 当年是他跟着冥翼去采的灵芝,也是他发现了躲在树后偷偷观察的元一,也是他出于防备的心理,放了点自己的灵在元一身上,知道了他天雷的阴谋。 可是临到头来,他还是来不及....... 在元一符篆的压制下,来不及告诉他们那天晚上会有危险,来不及做出充足的准备,更来不及救下火场中的无辜的人...... 他甚至,连那道天雷都没能挡下来。 是他太弱了,是他们,毁了这个孩子的家。 要是当年,他没有告诉这个孩子,断衡山有灵芝,可以治好他父亲的腿。 那么他就不会一意孤行,去采那草药,自然也就不会让元一再次盯上他,更不会有那场火灾。 他憾,这个小院的种种鲜活快乐,竟都成了过去。 他怨,怨自己没能保护好这家人,反倒在阴差阳错下,害了他们。 他恨,恨那元一好狠毒的心,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梦,就把这样好的一家子置于死地。 所以他死后不甘,形成了境。 他形成境的时候,刚好就是琴丹青夫妇身死魂消的时候。 他的执念和他们有关,在这种巧合下,他们的魂魄便被这个境卷了进来,困在了这一方小院中。 他们一遍一遍的重复着当年的故事,可是没有谁,能改变这已经发生的事情,那么这个境,自然也就久久不能散了。 在形成境的时候,他的魂魄被劈得太散,所以其实并没有都困在这里面,有一小部分魂魄在轮回的天命下,走过了阎王殿,奈何桥,转世投胎成了一个孩子。 那个孩子,就是钟成。 毕竟是自己的下一世,所以他对这个孩子的感知比别人强一些,在钟成来到乌口的时候,他就知道了。 后来乌口大乱,钟成心思单纯,看不出是大月并设局要杀了他,还傻傻的去救那个小女孩。 殊不知,那个小女孩,也是大月人,在路边装作遇害的样子,就是想要多拉几个大晋士兵来垫背。 他被困在这境里面,没有别的办法去救人,情急之下,他只能把钟成和那个小女孩都卷进这个境里,那里毕竟是他的主场,想要护一个人,还是可以的。 却不想,钟成进来的那天晚上,刚好是上一轮天雷的那一夜,大火蔓延至整个小院,那个小女孩害怕之下,直接跑出了院子,被心魔吞噬了。 而钟成,却傻傻的,想要冲进火场去救人。 他那时候已经在境里面“魂飞魄散”了,只能在失去意识的前一刻,夺了钟成的舍。 可是他只有一些散落的魂魄,哪怕夺的是自己转世的身体,也是不可能成功的。 在这种情况下,就是“两败俱伤”,钟成失去了意识,至少没有冲进去救人了,可是他也没能控制这具身体,解开这个境。 在下一轮中,他想办法化成人形,把钟成的肉身送到了平安镇上的客栈里,设法保护了起来。 直到现在,他的那些散魄被冥翼都收集了起来,还贴了定灵符,短时间内可以抵得上正常的魂魄了,自然也就能暂时控制这具身体。 兜兜转转,已经二十多年过去了,他被困在这个境里,在这段过往中,也已经二十多年了。 这个世界是因他而形成的,那么他在某种意义上,算是这个世界的主人,这里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他都能感知到。 他先前还不能理解,为什么冥翼在看见这些后,会那么生气,非要杀死境里面这个虚假的元一,把动静弄得那么大。 他还想不通,这个人为什么要收集他这些碎得不能再碎的魂魄,把他放在乾坤袋中养了一阵子,用了定灵符,让他聚形。 直到方才,在小院中,听见他那一声爹和娘,他才恍然大悟。 原来......这是一场期待已久的,故人的重逢。 第111章 走了 他在这个境里面守了那么久,好像就是一直在等这个人。 他想告诉这个人当年的真相,让他注意防备坏人,不要再受到任何伤害了。 现在看来,这混小子果然聪明,便是没有他的提醒,不也活得好好的嘛。 他还找了个伴侣。 他想着这些,忽然红了眼眶。 当年在墙角的时候,麟儿是个话痨子,他又何尝不是? 他总是能和麟儿说很多很多,天南海北,美酒佳肴,都在他们一来一回的谈话中了。 在这个境里日日夜夜的时光中,他曾无数次想过和麟儿再次见面的场景,尽管知道那种可能性并不大,可是他还是会去想,如果见面了,他要说些什么。 想来想去,积攒的话竟留了一肚子,怕是说个三天三夜都说不完。 只希望到了见面的时候,那个孩子不要嫌弃他烦。 可是当他们真的见上了,他居然只是叹了一句:“真是过了好久好久啊......”然后便再也没有下文了。 二十年,当初那个双眸明亮的孩子早已经变了模样,他长高了许多,变成了这副潇潇洒洒的模样,别的不说,好看是真的好看,英俊逼人。 那双眼睛却已经没有当初的那份好奇和纯真了,黑沉沉的,似乎装了很多东西。 尽管活着走到了这里,可是一看便知,这个人......一定是受了许多苦吧。 所以现在,他觉着他那一肚子的话好像都失去了意义,他们一个历经了二十年的风风雨雨,一个在境里面庸人自扰了无数个轮回,早已不是当初的模样。 他忽然摇着头笑了笑,心中复杂难言,此时此刻,是真的不知道要说些什么了。 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坚持的这一切,纠结的这一些,都是一场虚妄。 可是又想到冥翼和琴丹青夫妇的那顿晚饭,想到这个人身边跟着的容颜姣好的姑娘,又觉得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冥翼也是看着他,沉默了许久,回一声:“是啊,好久不见。” 他似乎知道这株小草心里想的那些东西,主动问了出来:“这些年,你一直守在这里么?” 他用的是“守”,而不是“困”。 小草点了点头,说:“好些年了。” 冥翼:“嗯,我知道,小草啊,其实不用的,当年那些事情,不怪你。” 一些话开了口子,那么顺着说下去就不难了,小草终于压制不住心底的那些情绪,说:“怎么不怪我?” 这些事情里的每一桩每一件,可都有他的影子啊,他甚至知道了那个人的阴谋,哪怕是因为被元一压制了,他也有罪,也没能护住自己的朋友,和这样的一家人。 冥翼不知道要对他说些什么,只能安慰:“这些都是二十年前的事情了。” 他说完这些,忽然止住了话音,因为连他发现连他自己都没有走出来,更别提去劝导人家了。 一路走来,他解开的境数不胜数,可是这个境,是他解过的最累的一个,或者说,早在二十年前,这个境里面,困住的就不止是这个小草妖灵,和他父母的魂魄了。 就在一片沉默中,林依忽然说了一句:“爹娘累了,想走了。” “在这里,一次又一次的循环往复,每一次,都有大火燃烧过他们,他们真的......太痛太痛了。” 听到这句话,一直纠结不放的小草忽然想通了,或者说,他并没有想通,只是觉得对不起冥翼一家,如果这个由他形成的境再迟迟不开,那么琴丹青和许舟又要在这里困上许久许久,被那场无妄之火多烧上几回。 林依说得没错,那真的......太痛了。 他还是执着于此,但是他附在钟成的身上,又是这里的主人,要解开这个境倒也不难,只是在打开之前,他带着这两人,回到了那个小院中。 琴丹青和许舟还在等着他们。 他走到琴丹青和许舟面前,看了他们许久,这个境中,他没日没夜都能感知到他们,可是他们,却永远都不知道......这个故事里,还有他这样一个角色。 所以他看得许舟夫妇一头雾水。 半响后,他忽然没头没尾的说了一句:“对不起。” 说完后,他就转过身去,倔强着,没有去看冥翼,而是把时间留给了这一家子人。 他们坐在院子前的台阶上,絮絮叨叨说了很多话,那些最平常不过的闲言碎语,在这片星空之下,却是最为珍贵的东西。 林依坐在琴丹青的旁边,听着他们唠家常,想了很久,终于对他们说:“谢谢你们。” 至少在这个境里面,在这短短的时光中,让她和冥翼感受到了一个属于家的温暖,也谢谢他们,生了冥翼这么个儿子,让她在茫茫人海中遇见这样一个人。 她顿了顿,忽然释怀一笑,大大方方的叫了一声:“爹,娘。” 话音落下的那一瞬间,境被小草打开了,和前几次一样,周围的一切都雾化成沙,隐没在一片白色之中,小草已经从钟成的身体里脱离了出来,冥翼抱着钟成,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只见琴丹青依偎在许舟怀里,眉眼温柔,目送着他们。 小草执念未解,有那么一瞬间,他都抬起手,想要阻止这个境的消失。 他和冥翼对上了视线,忽然放下了手,红着眼,看着身后的一切烟消云散。 他不晓得这么坚持有什么意义,可能是骨子里的那点执拗吧,他觉得自己错了,便是错了,无论如何,都不可能释怀的。 这是天地间唯一一个,心结没有打开,却散了的境。 他的那点残魂,和这个境一样,一起消失在了天地之间,从此以后,再也不会有人记得这世上还有一株这样的草,和他的本命一样,顽强,不屈,又生生不息。 这个境打开了以后,连带这院子里的那些怨气也散了,冥翼出来的时候还有些恍惚,坐在那台阶上半响都没有缓过来,摇着酒葫芦里的糖水,也没有喝。 林依没有去打扰他,在境里面,她把琴丹青夫妇的尸骨葬在了榕树下,可是在现实中,他们是被平安镇的村民们下葬的,是有一个真真正正安息的地方的。 他们的魂魄消失在了境里,用老一辈人的话来讲,便是重新投胎转世去了,也不必再受那一份苦楚了。 钟成没有什么大碍,只是还没有醒,现在正躺在屋子里。 这屋子已经被烧得不成形了,厨房自然也没法用,周围受怨气的影响,也没有什么活物,林依无法,只好去镇上买了点吃的,带回来。 毕竟这个人那么久没有吃上什么实物,定是饿坏了。 第112章 大捷 可是回到小院中的时候,她只看见了被结界和符篆护着的钟成,却不见冥翼。 她提着食盒在院中站了一阵,垂着目光,良久后,抬手取下了屋檐下的灯笼,打着灯笼,来到了荒野。 她知道冥翼在这里。 她也知道,爹和娘就葬在此处。 修他们这一道的人,其实有很多逆天的法子,就像琴丹青和许舟夫妇的这种情况,魂魄未散,冥翼其实大可以像境中的林依一样,捏两个人偶出来,让他们附身在这上面,如此就可以让他们“活”过来,长长久久的。 但是林依心里清楚,他不会这么做的。 这种法子强行拘住了爹和娘的魂魄,使其不得转身,破坏天地规则不说,还会有损他们下一世的福泽。 而他们的存在,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就是要扞卫这天地规则的。 深夜的荒草原中总有很多坟墓,阴气重得很,风吹得林依有些冷,连带着灯里那点微末的火焰都是摇摇晃晃的。 但是她却没有动。 既没有走上前去打扰他,也没有早早离开,就这样打着灯,在不远不近的地方,等着他。 好像不论什么时候,她都是如此。 从不会和一个人走得有多近,哪怕是心里生出了情愫,也是这样不远不近的看着,若不是那个人主动闯进她的世界,那么可能这辈子,他们都素不相识了。 身后的那点微光并不亮,却在这片黑暗中带来了一丝温度,它就在身后不远处,告诉冥翼:我一直都在。 冥翼其实并没有在他们的墓前坐太久,那个人已经很久没有好好睡上一觉了,荒外天冷,就这么冻着可不好。 他其实,宽大的外袍解下来,披在林依的身上,轻声说:“我们回去。” 林依抬眸看了一眼他,没有说什么,打着灯往回走。 冥翼和她并排而行。 半响后,他忽然问林依:“丫头啊,如果我当初在枕星阁,后来在草堂,我没有惹上你,你还会喜欢我么?” 林依垂着眸,没有直接回答他,而是问:“为何?” “什么为何?” “为何会这么问?” “没什么。”他顿了顿,才解释道:“只是在经历了这个境以后,才发现我冥翼既不逍遥,也不自在,而丫头你......” 他似乎一时想不到什么合适的词,拖了半天才说:“其实对每个人都那么好。” 好像确实是缺一点区分的东西,倒不是说他头上的那个抹额,而是一个足够区分的转变,因为他其实并不知道,这个人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他的。 他记得,在皇宫初遇的时候,这个人其实是讨厌他的,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渐渐开始会心疼和理解,到后来一次又一次的纵容着他,以至于到现在,他忽然有些分不清,这个人所做的一切,到底是出于心疼,还是喜欢? 林依沉默着没有回答他,依旧打着灯往前走,冥翼问出那个问题后,两人间就沉默无言了,直到回到小院,那盏灯照亮了桌子上的糕点和素粥。 钟成已经醒了,嚷嚷着肚子饿,叫冥翼赶紧把结界撤了,他好出来吃东西。 在跨过主屋的门栏时,林依忽然侧头,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与那无关。” 我喜欢你,是因为你这个人,而不是因为你过往苦痛的经历,更不是因为你做的那些事。 或许.....在枕星阁,在草堂,他不曾招惹她,那唯一的结果,便是他永远也不可能知道,这样冰冷无心的一个人,居然是有情义的。 *** 又是一夜无眠,但是林依却等来了一个好消息,便是苍山大捷。 杨时联合了被包围在里面的卫铮,内外夹击,大败大月军队,收回了景州等地。 另一则,吴质在长安和叶庭风一起查旧案,除蠹虫,成功吸引了沈易安的注意,沈易安下旨,封他为巡查使,负责巡查大晋各地,势必要打击贪官污吏。 他一路南下,查清楚了不少贪墨旧案,听闻乌口动乱,现在正带着他查抄的那些物资过来支援。 白赴别提有多高兴了,虽说他白家富可敌国,但修缮一座镇子当真不是一件小事,他白家的金银可经不起他这么挥霍,如今吴质来了,那可真是帮了大忙。 当然,最重要的是,这一别十几日,他终于可以和自己昔日在草堂里的朋友见面,哪能不开心? 琴丹青夫妇的故居毕竟被大火烧过,白赴想着趁着这一次乌口重建,便一起把那屋子修葺了,但是冥翼打着哈哈拒绝了,这毕竟是一段记忆,一段过往,他不想把这点遗留的痕迹都抹杀掉。 白赴是生意人,常年走南闯北,察言观色的功夫必不可少,胸襟又开阔得很,他看出了这宅子和冥翼有些关联,也看出来了冥翼似乎经历了些什么,变得特别累,便也没有多说,吩咐下面的人安排了客栈,让钟成,冥翼林依三人住了。 且说苍山这边,肖腾在大月军队前驻守了多日,没有林依的消息,他只能按兵不动,还不忘弄点无关紧要的动静让大月人误以为他们人马很多,局势便这样僵持着,双方不动。 苍山上,苏晓英在溪里捞了鱼,自己留下三四条烤了,其余的拿给将士们分了,她顺着山道到了山间的大平台上,绕过汗水淋漓的士兵们,走到那个严肃俊朗的人身边,一边吃着鱼一边把手中的另一条随意递给他,说:“这都有十几天了,朝廷的援兵是来了,结果却那里一动不动,也不见打上来,你还有心情在这里练兵啊?” 那俊朗的男人自然便是皇上才封的镇昀将军了,他没有看苏晓英,只是踢了偷懒的士兵一脚,才说:“正是肖腾按兵不动,才敢在这里悠闲练兵。” 苏晓英虽是个女儿家,但是没有一点女儿神态,反倒像个男子一般,随意潇洒,她拍拍屁股,在石台上坐下了,一边挑着鱼刺一边问:“怎么个说法?” 第113章 晓英 镇昀却没有同她解释,只是说:“我镇守平阳关多年,自她殒命之后,就再也没有遇到这么合乎胃口的人了。” 苏晓英还在吃着鱼,含含糊糊的问:“谁啊?” 镇昀摇摇头,笑到:“不知道。” 肖腾他多少是了解一些的,是个老实人,绝对的忠君爱国,可是要他想出如此计策,还能像这般按下性子,看着朝中大将围困苍山而迟迟无所作为,他是整不来的。 所以镇昀知道,他背后肯定有人,还是一个能让他完全信服的人。 这个人目光眼界是常人所不可及的,“他”甚至还很有野心和胆量,一出手就想要翻转这场战争的局势。 这几天镇昀都一直留意着肖腾的动向,他的所作所为也反过来印证了自己的这番猜想,他也对着沙盘和自己的几个心腹部下商量过,觉得这样可行。 行军打仗,不过是士气与攻心,计谋与出其不意罢了,在这一点上,镇昀自愧不如,他不如肖腾背后的那个人。 想到这些,他看着苍山远处忽然笑了一声,那个人也是足够的信任他了,觉得他一定能反应过来,并配合下面的行动。 所以山后发出信号攻上来的那个瞬间,苍山上的人马早已准备妥当,与此同时,肖腾也是收到了军令,毫不犹豫的带着他那一万军队打上山。 那一刻,苍山烽火连天,旌旗猎猎,书写出来可以载入诗书的一仗。 这一仗过后,三军会师,苏晓英还是跟在镇昀旁边,说来这位姑娘的身世也是奇特,她是长安六大世家苏家的幺女,那时候镇昀还是苏家奴仆的一个孩子,苏家主见他可怜,便收做了义子养在膝下。 名义上,他算作是苏家一众姐妹的兄长,可是只有苏晓英一人真真正正把他当做了亲人。 后来,他遇到了霍季川,便舍去苏家义子的身份,毅然决然跟随霍将军征战四方,苏晓英留在长安,兄妹二人便失去了联系。 再后来,就是那名满长安的,苏晓英割发断义,和苏家众人闹翻,负气出走的事情。 她去参了军,打算效仿当年的霍将军,做一个巾帼不让须眉的女子。 她的性子其实有些跳脱,不懂得委婉和修饰,也确实在长安的贵女圈子里混不下去。 说来,当年她和外祖父回江南老家避暑的时候,还和冥翼有过一面之缘。 那时候,她就知道,冥翼在长安有个心系的女子,她一向是干脆利落,爱恨分明的性子,便直接问了出来:“既然喜欢,怎么不去追啊?” 她永远也忘不了当年这个人的回答,或者说,她那个时候正是意气风发,懵懂无知的时候,并不晓得情情爱爱中的这些试探与犹豫,自然也就听不出冥翼话中的无奈。 “晓英姑娘豪迈,在下可学不来,至于喜不喜欢的......” 他想了想,眯着眼看着天边火红的晚霞,整个人在夕阳的余晖里显得温柔了不少,他解下腰间的酒葫芦喝了一口,才说:“我就是个浪荡子,没根的,就这样贸然喜欢她,岂不是对不住这么好的丫头?” 不知道为什么,偏偏这样一句话,总是让苏晓英替这个人难过,而且那一天,那一幕,她记了好久。 哪怕后面随着镇昀行军多年,见过了不少山河奇景,也理解了一些人情世故,可是每每想到这句话的时候,她还是会没由来的难过。 三军会师时,她见到了一个人。 那个人是她幼时倾慕的人,自然,她现在也还在喜欢着这个人,他呆呆愣愣的,只知道练武,但是她觉得,这个人,可比大宅子里那些口蜜腹剑的那些人好得太多太多。 她和杨时相遇在苍山的烽烟中,那个人已经褪去了少年的青色,穿着铠甲,看起来真的很有大将的风范。 他从山下拾级而上,腰间绑着长枪,似乎知道身后的小兵跟不上,还侧身伸手扶了一把,垫在后面,确保这些人的安全。 她站在山顶把一切揽入目中,便知道,这个人还是当初的那个少年,没有变。 她笑得开心,向旁边的镇昀炫耀到:“你看,这就是我当年看上的好男儿。” “怎么样,我的眼光还不赖吧。”她顿了顿,抿着唇,耳根有些红,说:“哥,输了就是输了,收拾收拾,准备赌注吧!” 当年,他们兄妹两人因为苏晓英不顾闺房名声,总跑去青城山追杨时而起来争执。 这场争执以一个赌注结束,杨时爱武,他们就赌,有一天,这个少年是否能成为叱咤风云的大将军。 自杨时迈上山道的那一刻,苏晓英就知道,她赢了。 而那赌注,则是她哥亲手酿的女儿红,在她成婚的那天开坛,在婚宴上分给将士们喝! 那可是镇昀最宝贝的酒,现在别提有多心疼了,但是看到自己妹妹幸福,那便是值得的。 镇昀比他们官大一阶,杨时和肖腾见到他之后,规规矩矩的行了军礼,他一抬头,就看见了对着他笑的苏晓英。 他张大了嘴巴,说话都结巴了,问:“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苏晓英三两步走到他的面前,有些娇俏:“怎么了,我哥在这里,我就不能在这里么?” 她故意离得杨时很近,眨巴着眼睛问:“怎么啦?你在担心我?” 杨时忙退后几步,躲闪着说:“没,没有,的事。” 苏晓英玩着衣带佯装不满,皱着眉,说:“是是是,没有没有,那你脖颈处红些什么啊?噢,我知道了,我们的杨大将军害羞了!” 杨时别过头去,回也不是,不回也不是,不过好在镇昀看不下去了,替他解围,只听他呵斥到:“晓英,军营重地,先不要提这些。” 他给了杨时,卫铮,肖腾一个眼神,说:“你们,随我来。” 他们三自然恭恭敬敬的行了礼,随镇昀进了主帐。 进了主帐,镇昀也不委婉,直接开门见山的问:“反围困的这个计策,你们三,是谁想出来的?” 他知道肖腾是不可能的,主要问的是杨时和卫铮,杨时看起来年轻了些,行军打仗虽有些天赋,但也不至于如此大胆,倒是这早些年上过战场,又在长安蛰伏多年的卫铮,还有些可能。 谁知他们三人眼神交流了一番,都摇了摇头。 这苍山大捷,现在的这个问题,总不至于是来问罪的。 这就有些出乎镇昀的意外了,据他所知,这次行军途中的数得上来的领头就他们三个人,居然都不是这出谋划策之人。 方才上山的时候他就观察过,这些士兵,确实是以他们为主的,绝对没有错过那种隐在人群外,不容易注意到的人。 他向来警惕,今天不问清楚这个人,他是断然睡不着觉了。 第114章 来信 他身上的威压过盛,杨时只好低着头,说:“是,是我师父,是她想出来的。” “她还带着我们,守住了乌口,断了大月的粮草线。” 此话一出,镇昀就不止是震惊了,要知道,大月的粮草线,那可是军中的机密,竟然就被“他”在这短短的几天内,找到破绽,断了? 更何况,这些年晓英跟在他身边,说了不少杨时的事,也没有听说过这个人什么时候还拜了一个师父啊。 他背着手,咳嗽两声,问:“你师父是谁?” 杨时斟酌着不知该如何回答,卫铮就替他说了:“公主殿下。” 镇昀皱起的眉就没有松开过,公主殿下?在苍山的时候,他倒是收到了朝廷的消息,说是什么公主殿下亲征,带着兵马来支援他了。 他认识沈易安,这个人自霍季川殒命后,就再未娶妻生子,哪里来的公主殿下? 他以为,这只是朝堂放出的风声,用来重振大晋的士气罢了,谁知现在看来,还真有这么一个公主。 他又问:“那这公主殿下,现今又在何处?” 这回杨时还是沉默,只有卫铮一脸平静的回答:“乌口。” 乌口?镇昀双手杵着沙盘两边的横木,那双眼睛犀利明亮,仿佛能洞悉一切,他找到了乌口这个不起眼的小镇,自然也想到了乌口背后的这条路,他用手点了那条路的几个重要口子,问:“你们就是从这边绕道苍山后的?” 杨时点了点头,说:“不过此一行,还是要感谢李朦了,若不是他熟悉那山中陷阱,我们也不会那么快就走出来。” 镇昀一边看地图一边说:“李朦,这个人不错,回头介绍认识一下。” 他没有问公主殿下留在乌口是要干什么,毕竟那是人家的事情,想来也不会同这几个手下说,他也没有窥探他人计划的喜好。 他想了想问卫铮:“乌口那地方的问题解决了么?公主殿下安危如何?” “下一步,我们要夺回景州和樊城,我算了算,还可以调出八千骑兵去乌口,接应公主。” 杨时听见这话直接麻了,就连一向冷静理智的卫铮都愣了愣,拐了肖腾一下,却不想这个人装聋作哑,眼观鼻鼻观心,杵那里当个木头,杨时就更不用说了,他本身就是个木头。 镇昀那么敏锐,自然察觉到了,转过头问:“怎么了?是发生什么事情了么?” 卫铮默默翻了一个白眼,咳了两声,最终决定实话实说:“报将军,属下以为,公主并不需要我们的担心,那些士兵去了,遇到了危险的时候,可能还要公主殿下亲自去救人家。” 言下之意,将军您就别送些人去给公主添乱了,这八千士兵,就好好带在身边,用来打赢这场战吧。 镇昀没想到卫铮会对这个素未谋面的公主殿下评价会如此高,他以为,这个公主再怎么样,也都是金枝玉叶的,毕竟有眼界和手段的人,并不代表他们自己有很强功夫和实力。 杨时没忍住,抬头看了一眼镇昀惊讶的表情,心里面顿时有些骄傲:开什么玩笑,那可是和冥翼在一起,两个人就把大月的粮道炸了的人啊,他敢说,若是这个人有事的话,那必定是毁天灭地的灾难了,也不是他们这些平凡人可以帮得上忙的。 镇昀没有再提公主的事情,而是拉着三人商议了接下来收复景州和樊城的对策,就各自去休息了。 *** 吴质带着物资到乌口的时候,正看见钟成和几个小孩在客栈下面,踢毽子。 昔日作为互市的乌口,在经历了战争之后,还能如此兴盛繁华,可见白赴是下了一番功夫的。 林依正在客栈内收拾行李,留给冥翼的时间不多了,他们今夜便要启程去往南疆。 苍山大捷,景州和樊城依次收回,大晋颓废之势已然挽回,镇昀收的这几处刚好是易守难攻的天险要处,有了这些个城防,再加上肖腾,杨时,卫铮,镇昀这些人,虽说是碍于兵力,那些失去的城池暂时收不回来,可是他们守在天险处,大月的兵也再难更进一步。 公事已料,现在终于能和冥翼去解决一下他身体的问题了。 白赴手下的小厮帮忙着,把吴质带来的物资安顿好,他在西厢阁设了宴,邀了冥翼林依,算作是为吴质接风洗尘。 林依冥翼并未拒绝,这顿饭,就当是告别了。 吴质见了他们,从袖子中拿出厚厚一沓信件来,上面都标注了是谁写的,给谁的,把送给林依和冥翼的分开,给他们。 吴质说:“你们走之前给了他们紫叶,但是啊,他们说用不惯那个东西,非要写了信让我带过来,实在是......” 他笑了笑,到:“杨夫子写了好久,是给林姑娘的,还有寺庙里的那位大师,听说我要来乌口这边,也凑了个热闹,写了一封。” 冥翼拿着这厚厚一沓,背靠着椅子,笑着说:“行啦,等我回去慢慢看!” 这几天不见,怎么还有点想念草堂那些个臭小子了呢? 他指了指吴质,说:“查贪官,这差事可不好办,你一路注意安全,和白小子互相照应着。” 提到白赴,吴质想起来,说:“对了,白家伯父也让我带了信来给你,叫你看一看。” 在外人面前,白赴可能是一个救济灾民的谦谦玉公子,虽没有功名在身,可好歹读了几年书,谈吐就是不凡,虽挣钱不太厉害,可是凭着他那副做派,让人一看便知,他是从大家里面出来的人。 但是到了林依冥翼,还有吴质面前,他可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小孩了,一点儿也不稳重。 只见他抢过信封,急急忙忙的就拆开了,迫不及待的想要看父兄给他写了些什么,他拿着信纸,一目十行的扫过上面的内容,欢欢喜喜的道:“父兄在信里说,咱们家的第一批玻璃上市了,颇受那些长安权贵的喜爱,一盏玻璃莫说是千金了,便是万金也难求!” 第115章 所图 这自然是大喜事,众人一起敬了白赴一杯,酒喝完后,钟成却没有那么开心。 他有些不解,说:“真是想不通,这些权贵们手中有钱,宁可去买这华而不实之物,却不愿意分出来哪怕是一点,修缮枕星阁,或者充做军饷,让将士们吃饱饭。” 饭桌上的每个人都想到了这一点,也就只有他说出来了,白赴喝了酒,有些醉,此时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迷迷糊糊的说:“所以啊,我们才要好好的做生意,争取把那些权贵们手中的金银都拿过来,用来做更重要的事。” 商人做到他这个份上的,还真没有几个人了,也不知是该说他通透,还是该说他傻。 冥翼拿着酒杯,忽然笑了。 他看着钟成,只见那个人似懂非懂,低着头乖乖巧巧的扒着饭吃,忽然觉得,这样的小草,似乎也不错。 从境里面出来后,这个人昏迷了整整一天一夜,也不知道是境里面的效应还是小草有意为之,这个人醒来后,境里面发生的那些事情统统都不记得了,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失踪的事情,可真是......懵懂的可爱。 不论是哪种原因,冥翼觉得,境里面那些个过往他不记得都是好的,毕竟那些东西太沉重,他好不容易投胎转世,就不要再背负上一世的那些愧疚和无奈了。 所以在钟成问起来的时候,他和林依不约而同的找了个理由给他糊弄过去了,都没有告诉他真相。 就让他这样,开开心心的一辈子,挺好的。 这一次,他和林依没有和任何一个道别,便出发去了南疆。 此一去,是福是祸,生死无常,也都是他们的事情了,至于那群少年,该玩闹的玩闹,该立军功的立军功,该巡查的巡查,天地广阔,任他们去选择和翱翔。 他和林依要做的,或者说,他们从始至终一直在做的,便是守住这一方的太平,给他们一个广阔的天地。 在他们出发去往南疆之际,霍韧找上了青城山。 他和古钟年有些过节,如果不是什么大事,他是死都不会来这个地方的。 这一次,是为了杨寞。 他一上来,便指名道姓,要找杨夫子。 杨寞被他弄得一头雾水,不过还是随他下了山。 自从她去登闻鼓,揭开了霍家的面目,让霍家倒台后,就再也没有见过霍韧了。 霍韧也是如此。 他们约了一个酒楼,边吃边说。 杨寞还是不习惯,下意识的叫了哥,叫完之后才发现不对,又补了一句:“失礼了。” 霍韧给她夹了菜,说:“无妨,你便这样叫吧,我也挺不习惯的。” 他看着这个一直藏在他眼前的妹妹,是真的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她,半响后,才叹了一口气,说:“我原以为,你躲进青城山,是还没有从那些事情中缓过来。” 杨寞喝了一口汤,问:“那么现在呢?” 霍韧没有回答她,而是说:“林依和冥翼去南疆了。” 杨寞放下杯盏,说:“我知道。” 霍韧又说:“我的人在南疆蛰伏多日,终于查出了红衣女鬼的一些蛛丝马迹,我想你会好奇,要我说与你听么?” 杨寞看着他,忽然嫣然一笑,问:“你为什么会觉得我会对这个好奇?” 霍韧摇着头,似乎是有些失望,叹了一口气才说:“琼儿,到了现在,你还是不肯承认。” 他盯着杨寞的眼睛,说:“那些红衣女鬼,是你一早便训练好的了。” “你跟着我多年,对我的性格脾气最为了解,所以你知道,这些东西其实伤不了我。” “表面上,这是一场针对我的刺杀,就是想要在林姑娘出现的那段时间里,把我从这些事情中推开,可是实际上,你是算好了林姑娘会在那个时候,那个点,走到那条街上,或者说,你不是算好了,而是一直在盯着她,就等这个机会。” “你是想借由这场刺杀,要我注意到她。” “甚至就连那场庄周梦蝶,也是你安排的。” 杨寞听着他说着这些,没有什么情绪波动,而是杵着下巴看着这个人,轻声说:“哥,林姑娘的母亲,霍季川,那可是你最敬仰的姑姑啊,按辈分来说,她可是你真正意义上的妹妹,怎么叫得这般生分。” 她故意把“林姑娘”三个字咬的很重,惹得霍韧有些心烦意乱,他皱着眉,道:“你不要岔开话题。” 杨寞勾起嘴角笑了,吃了一口茶,点点头,轻描淡写的说:“是我做的,怎么了?” 霍韧猛的站起来,问:“霍琼,你到底要干什么啊?!” 杨寞仰头望着他,冷声说:“不要叫我霍琼,我不是!” 她放下茶杯,也站了起来,红着眼睛看霍韧,说:“我要做什么,你不是都知道了么?” 霍韧却摇了摇头,声音里透着一股疲惫,良久后,才说:“婼婼啊,我发现,从小到大,我都没有看透过你。” “原以为你天真烂漫,却只见你隐瞒身份入府,成为我的妹妹。” “我那时候想,你大概是走投无路,被迫如此,所以即便是认出了你,我也没有拆穿,” 甚至还把她带出霍家,修建了踏雪别院,让她安心住下。 岂料她蛰伏多年,来到霍家是真的处心积虑,这么些年收集证据,就是为了给当初收留她的霍家,一个死罪。 他想着,这也便罢了,毕竟是霍家自作孽不可活,应得的。 可是没有想到,他前几日回到踏雪别院收拾房间时,在她的闺房中发现了很多有关妖灵的书籍,他顺着这些动用暗线往下查,才知那些红衣女鬼是她控制的。 这样看来,这个人的真正目的,可没有报仇那么简单。 那她来到青城山是为了什么? 这里有林依和冥翼,难道是冲着他们去的? 他说到一半,发现自己说不下去了,即使血淋淋的证据就摆在眼前,他还是不忍苛责这个人半句,她毕竟......做了他十多年的妹妹啊。 看到这样霍韧,杨寞忽然冷笑了一声,但是一声,她是在笑她自己,笑自己居然心软了。 她走到窗边,看着月辉洒下,映照在不夜城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沉默了很久,才转过头,说:“你放心,我所图,不干你们任何人的事,我杨寞一路走来,虽步步为营,可到底是恩怨分明的,不相干的人,我决计不会牵连进来。” 第116章 阿珟 霍韧上前几步,说:“那陛下呢?你又为何要给他下毒?” 杨寞其实在一些方面和林依很像,譬如现下,她有些倔强的侧过头,冷声说:“我不知此事。” 说完后,就连她自己都觉得有些好笑,没忍住又笑了一声,心里想到:罢了,和他解释又有什么用,她说了他便信么? 毕竟那控制红衣女鬼的蛊虫,和藏在沈易安身体里的毒,都同样是出自于南疆。 她靠在窗台边,看着下面的灯火,忽然叹了一声,说:“霍韧,好好做你的禁军统领吧,这些事情,不是你能插手的。” 她虽然得任瓶儿换命,身体上的那些沉疴旧病也一并除了去,但到底是病了那么些年,哪怕是在青城山补了许久,身子也不见长肉,看起来依旧是一副瘦骨如柴,风吹就倒的模样。 霍韧看着她的背影,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最终的最终,他也只能捏紧了杨寞送给他的那把剑,失望之下转身离开了。 杨寞没有回头,看着这长安的月,身上的纱衣被风吹起,眼中反射着稀碎的亮光,然后缓缓垂下眼眸,流下一行清泪。 她没有说什么,轻轻抹去了那行泪水,重拾笑意,在这樊楼中包了些李母爱吃的糕点,回去了。 李母也给林依写了信,可是那信的内容,却不是什么家长里短。 信上说: 吾女依依,亲启。 为娘不识得几个大字,这信写得歪歪扭扭的,见笑了。 这几日日日梦魇,总是梦见你和阿珟离开李家的那一夜。 这些事情,我本该不记得的,可不知道为什么,每见一次镜初大师,想起来的便也就多一分。 你们离开的前一夜,长安城早已乱象丛生,魑魅横行,邻家小儿被妖灵捉走之事屡见不鲜。 翌日,你和阿珟在书房中长谈,我在外面准备饭菜,不曾听见你们说了些什么,只知道那是这些年来,你和阿珟,第一次起了争执。 你们争执未果,阿珟拗不过你,决定在你离开之后,跟上你。 此一去,你们便再也没有回来。 我看见了阿珟留下来的一封信,他让我看完后便立马烧了,不得叫他人知晓。 但是我想,这封信,应当是写给你的。 他说,元一魂魄未散,此事便算不得结束,说你总有一天会回来的,回来完成你没有做的那些事情。 他留下了一物,此物名叫蚀骨香,是他托人远赴南疆求来的,一但沾上此物,便是再厉害的东西,都能化作一滩浓水。 此物危险,他当然不可能放在家中,这些粉末是那蚀骨香的主要原料,我想你应当有用,便也让吴质给你带了来。 阿珟在信中说,此物给了你,你便会知道该如何使用。 他还留下了一个字,我不识得,却也硬生生给记下了来,这是我临摹的,或许能给一些帮助。 酸。 依依,娘知道你骗了娘,你们此去南疆,或许也不完全是为了治病,阿珟曾说过,这是一件极危险极伟大的事情,我虽是个妇道人家,却也不忍见亲戚朋友们受此苦难。 娘不阻止你们去做这些事情,但是娘希望你们,不论遇见什么事,都不要冲动,凡事多想一想,看一看,不要再让自己受伤了。 这一篇下来,唠唠叨叨的,就写到这里吧,剩下的话,等你们回到长安再说。 望自珍重,娘在长安等你们,届时热热闹闹的给你们办了婚宴,来年抱个大胖孙子。 信写到这里,便没有了下文,李母不曾正经写过信,这信也不按规制来,有些字迹还是错的,不过林依知道,意思是那个意思,她和冥翼磕磕跘跘的,也算是把这信读明白了。 这信下面果然藏了蚀骨香的制作原料,用油纸严严实实的包裹住了,林依取了一点出来,放在拇指上,另一只手扇了闻了闻。 很奇怪,她居然没有闻出此物是何物。 李珟留下了一个字:“酸。” 难道是要结合酸才能显现出它真正的功效? 她把这些东西收在乾坤袋中,和冥翼一起,热热闹闹的把这顿饭吃了。 *** 南疆不似其他地方和国度,他们有自己的一套体系和规矩,这是个神奇的民族,凡事信天命,敬天命,由此产生了可以和“天”沟通的大巫。 和大晋不一样,他们巫师和掌权者集于一人,功力深厚的大巫,就是他们的掌权人。 但是林依和冥翼却先绕道去了大月。 原因很简单,那个挑起战争的巫师他就在大月。 谁知才跨入大月境内,便收到消息,因为大月国主撕毁契约,贸然出兵,现在败相显露,他便急了,问责于那个大巫。 大巫占卜后,偷偷告诉了大月国主一个法子,国主大喜,派人下去准备了。 毕竟事关杨时他们的安危,林依和冥翼先去探查了此事,才发现他竟然是想要把几年前在江南流行的瘟疫,再在军中上演一遍。 好在霍韧的情报网足够好用,他们也足够机敏,及时阻止了携带病毒的人进入大晋,这才没有酿成大祸。 但是这也告诉他们一个道理,这个大巫不尽早牵制住,那么这场战争便一日不得安宁。 于是他们也放出消息,说是冥翼游历到此处,也有妙计献给大月国主。 这大月国主没有多少脑子,是个急功近利之辈,但凡是来客,只要有些名头,再加上他觉得言之有理,便会任用。 大巫便是因此而得到了他的重用。 而冥翼,在中原可是出了名的,被朝廷抓捕的要犯,所谓敌人的敌人便是朋友,大月国主秉着这个理念,恭恭敬敬的把人请进了皇宫。 就在冥翼进入大月皇宫的当夜,那个大巫就从宫里面消失了。 他留下字条给大月国主,说是占卜到自己老家将有大难,回去救济了。 冥翼进入了宫中,而林依却没有,就在城门口守株待兔呢。 果不其然,等到了这个人。 那人全程蒙着面,看身影像极了元一,他原先控制的那些妖灵在枕星阁一仗中,被他那弟弟和冥翼给收了去,所以现在不是林依的对手,没有几下就落了下风。 第117章 吉格 但是林依知道,此人不是元一本尊。 他肢体僵硬,行动机械,若是不动手倒也无妨,行走坐立跟常人一样,但是这一但动起手来,破绽就很明显了。 她一剑刺了过去,只见那人化作无数纸灰,散在风里了。 他心脏处轻飘飘的落下一张符篆,这手法,倒是和林依对琴丹青夫妇他们做的如出一辙。 她也没有纠结,毕竟解决了大月国蛊惑国主的这个麻烦倒是件好事,冥翼在宫中布下了阵法,现今的大月宫中,是不给任何污秽物进入的,自然也就包括了元一那点苟延残喘的魂魄。 林依垂下目光,画了图纸,借着白家在这边的铺子,让他们把这图纸送到曾朴手里。 他天资聪颖,看了这图纸,自然知道该怎么做。 那是火药的配方。 其实这是超越时代的东西,在这里,战场上的厮杀也只限于刀枪剑戟,并没有这种威力巨大的热武器。 但是元一既然不顾国人安危,想用瘟疫重演这种手段来促进这场战争,那么林依自然也不可能坐以待毙。 但是她还是不想,不想在这个世界里留下这种印记,所以在图纸的最后的一页,她用朱砂嘱咐曾朴,必要时再用,莫要轻举妄动。 她知道曾朴的性子,再加上这句叮嘱,不到必要的时候,他是不会拿出来的,交给他,她还是放心的。 冥翼留给大月国主的“妙计”,自然便是让大月国主休战求和,重定合约。 他向来是个口若悬河的人,现在劝得大月国主是一愣一愣的,越听越觉得有道理,便是知道此时退兵不妥,毕竟君王最忌朝令夕改,也是有些动心了。 冥翼深知适可而止的道理,见他动摇,便没有再说,潇潇洒洒的离开了。 没有几日,他和林依就到了南疆。 却不想那传说中的神秘民族,竟是这般萧条景象。 饿殍遍野,浮尸百万,便是活着的,也是不成模样,他们像是被什么东西吸食了一般,干煸瘦弱,没有丝毫力气,更不用说干活吃饭了。 他们很快找到了传说中的蛊寨,那是巫师聚集生活的地方,是南疆的权力中心。 可是这里和外面一样,那些巫师被困在房中,干煸消瘦,动弹不得。 寨子中心是祭台,而能住在祭台旁边的,便是那南疆的首领,真正的大巫。 他脖颈上带着这边特有的银锁,寓意着平安祥和,头发扎成无数散辫,用彩带系起来,他的服饰很奇怪,长袍在内,短褂披身,材质和刺绣也和中原的不太一样,那布料淳朴厚实,上面绣着老鹰,以表尊贵。 但是此时,他也是被死死困住的。 他不得出去,周身有一层结界护着他,让他不像周围的那些巫师一样,被吸得没有人样。 他眉目慈祥,看着冥翼,言语中有些欣慰,说:“你们终于来了。” 冥翼看着他也是眼熟得很,修长的手指点了点头上这个抹额,问:“这个便是你托镜初带给我的?” 大巫点了点头,说:“那时候我察觉到寨子有异,便想到是那人的动作,怕有一日南疆遭难,便让镜初把他给你送了去。” 林依的目光扫过这周围的一切,问:“怎么会这样?” 他苦苦支撑着这层结界,现在也是没剩多少力气了,他低低的咳嗽两声,沙哑着嗓子说:“他就是用这种法子,给自己续命的。” “‘他’是元一么?” 大巫皱着眉头,想了想说:“在你们那边,应当是的吧。” 他一边咳嗽着一边说:“妖灵之道,最初是起于南疆。” “我是南疆这一代的掌权者。”他看着冥翼,说:“或许你不记得我了,介绍一下,我叫‘阿里塔’。” 老人回忆着,缓缓的说:“我在年轻的时候,有过三两好友,其中最为亲近的,便是吉格兄弟两个。” “大的那个叫做吉格利,是我们那一辈里最聪明的一个,从小话就不多,一逗一个脸红,但我知道,他是最要强的,总想着要在父亲和族人面前争口气,毕竟吉格这个性,在我们这里,是最为低下的。” “他的弟弟吉格尔,和他哥哥一样,不喜欢热闹,只喜欢读书,他们是双生子,性格脾气差的不多,很多时候让人难以区分。” “后来吉格家出了事情,我没能来得及救他们,等到事情结束之后,才知道他们换了姓名,去了中原。” 讲到这里,冥翼想到了小时候在枕星阁里,遇到的那位“肃叔叔。” “他们去中原之后,我心里总是不安,便开坛做法,为他们占卜了一回。” 只是那占卜的结果,却让他毛骨悚然。 他们南疆的巫术,讲究的是取之于天地,还之于天地,得自然和睦之相处,看重因果与循环。 而吉格利创建的那套妖灵法子,便是和他们南疆的巫术反着的,不但是对天地的大不敬之举,而且来日是会遭报应的。 那时候他还当此人是朋友,还写信劝解过他,可他还是执迷不悟,就是要一条路走到黑。 他那弟弟自然跟着他,一路陪着他。 南疆毕竟是个闭塞的地方,自打他们去中原后,他当上了南疆的掌权人,他们之间的联系越来越少。 老人从回忆中回过神来,说:“直到那一天,你满身是伤的落在我们寨子的瘴林中,被路过的阿芝救了,我才知道,外面已经天翻地覆了。” “还好有你和姑娘舍命相救,不然他们所有的人,都要死在那场末日的浩劫中。” “你那时候还没有失去记忆,但是你好像是知道自己会有忘记一切的一天,用我们的话来说,就是你知道,那是天地的规则,你改变不了的。” “可是你即便知道,还是在苦苦挣扎,你说有一个姑娘,你不想忘记她。” “后来你在无意间得知了吉格兄弟的事,高兴极了,你抓着我的手说,你终于知道该怎么样才能让这一切回归正轨,你找到这一切的根源了! “但是你又很伤心,因为你很快就要忘记这一切了。” “所以你把这一切告诉我,让我替你记着,还用你最宝贵的抹额做了信物,让失忆后的你自己,也能够信任我。” 听到这里,林依忽然直起身,问:“他留了什么话?” 第118章 占卜 那是很多年前了,在那场灭世劫难后,冥翼受了重伤,落到了南疆的瘴气里。 是大巫阿里塔救了他,把他带到寨子里养伤,无微不至的悉心照料他。 阿里塔是个笃信天命的人,他总觉得,在山林中捡到冥翼,那就是命中注定,冥冥之中自有安排。 那是冥翼醒来后的第一日,阿里塔看这个人是中原人的打扮,想着南疆的食物他吃不惯,况且,这南疆的东西都是些辛辣的,他这一身伤,也不适合吃,便亲自下厨,为他熬了锅粥。 当然,熬到最后,他还是给冥翼吃了一锅糊的。 那个人虽然高,但是背脊很薄,看起来消瘦极了,醒来后吃的第一样东西,居然还是他这锅熬糊了粥。 他当时就被呛的咳嗽不止,咳完后眼睛都红了,有那么一刻,阿里塔甚至感受到了这个人的杀意,然而在下一瞬,这个人低头吐出了那堵在胸口的淤血,淤血排出了以后,他的气色好了很多。 他伸手拭去了嘴角的血,淡声问:“这是哪里?” “南疆。” 冥翼抬头看了他一眼,就这一眼,看得阿里塔不敢动弹,腿都抖了。 半响后,他才收回目光,转而把视线落在那碗粥上,才说:“粥糊了。” 阿里塔站在角落里,唯唯诺诺的“嗯”了一声,嗯完他才反应过来,他明明是这个人的救命恩人,怎么还要被他指使呢? 他摇着头想,罢了罢了,大底是上辈子欠他的。 正想着,只见那个人下了床,坐在床边,说:“粥就不必了,找个人家要点荠菜汤来便可。” 荠菜汤是在南疆乃至横断山脉这一片常见的菜肴,阿里塔没有想到这个人也会知道,但他不敢多问,下去拿了。 这个人才醒来的第一天,伤还没好,便拖着虚弱的身体,把整个寨子都转了一遍。 其后几日,明明好的都差不多了,整个人却是恹恹的,靠在床上不见动静。 期间,他会问阿里塔一些奇怪的问题,其中包括天地自然之术,还有吉格两兄弟。 作为大巫,阿里塔会在特定的日子里,去南疆各地讲学,冥翼在他眼里,就是一个有些奇怪的,好学的弟子,他倒也没有什么隐瞒,把知道的都说了。 很奇怪,大概是天意使然,他见到冥翼,便会忍不住对他好,这种好并不像是亲人朋友之间的羁绊,倒像是......用来还账的那种好。 可是他想不通,他乃至于他们南疆,到底什么时候欠下了这一份债?要他这样还? 最开始冥翼对他的好还有些防备,直到那一天,他听见外面的巫师谈论到吉格兄弟二人,又问了他一些关于这两个兄弟的一些问题,这才心安理得的受了他的好。 从那时他便知道,他南疆欠下的债,是和那吉格兄弟两人有关。 阿里塔在知道这件事情之后,偷偷为冥翼做了占卜,可是什么都占不出来。 南疆大巫都看不清的命,要么是和大巫自己有关联,要么这个人命格奇特,不能叫人知晓。 既然占卜不出来,他便也就不再强求,一切顺其自然就好。 冥翼恹了很久,他一直在想办法让这个人出去走一走,不要整天闷在屋子里,话也不说。 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到这样的冥翼。 昏暗的屋子里,他坐在床榻旁边,手中玩弄着一条抹额,阿里塔知道,那条抹额,是他捡到冥翼那日起,就一直被这个人戴在身上的。 那天外面是晴天,可是南疆那时候落后得很,并没有“窗子”一类的设计,光束是从门口处打进来的,照在那个人的侧脸上,勾勒出流畅高挺的鼻梁。 他微微低着头,耳后的头发长长的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 他问:“吉格利的妖灵之道,你可知情?” 阿里塔如实说:“他离开南疆的时候,就一直在研究此道,后来他去了中原,我也曾写信劝过他,不知他可有看进去了,再后来,我们便没有了联系。” 意料之中,冥翼拿着抹额点了点头,丢了三枚铜钱给他,说:“你自己看。” 在南疆这么多天,南疆的占卜之术他也习得三分,只要借由事发当时的一些东西,就能在事后看见那件事情的起因经过。 至于三枚铜钱的来处,可当真是最普通不过。 那是给两岁小儿买糖葫芦的钱。 那是一家六口,夫妻二人和高堂两位,还有一双乖巧可爱的孩子。 那时候孩子的爹爹正值休沐,好不容易抽出时间,陪着自己的父母妻儿出来逛街。 这三枚铜钱,便是在逛街的时候,掏出来买糖葫芦哄自己女儿开心的。 这本该是最平常温馨的一幕,却被这天地间忽然暴走的妖灵毁于一旦。 那一家六口死在妖灵的手下,天地间风云际会,妖灵的怨气形成漩涡,在天空之中席卷着,形成一面巨大的镜子。 镜面这边,是古代,是火树银花的不夜城,是淳朴勤劳的百姓们。 而镜面的那边,是现世,高楼大厦几乎刺破镜面而出,奇装异服的人们纷纷抬起头,不可置信的看着天上的这一幕。 天越压越低,所有人都不敢想,若是两个世界碰撞在一处,到底会发生什么。 阿里塔透过那三枚铜钱,看见的就是这一幕,吓得他手一抖,一不小心就让那铜钱滚落在地上。 这是占卜中的大忌,一但铜钱落了地,便等于让那物什失去了用处,不可再看。 但是就他看到的那些,便足够了。 他虽然胆小怕事,在寨子里像个慈祥的,到处找人唠叨,爱管闲事的老头,可偏偏就是这副性子,让所有人都忘了,他可是南疆这一代的掌权者,是被族人奉为大巫的人。 就那匆匆一瞥,他也知晓了前因后果,他颤抖着声音问:“这是.....吉格那两小子闯出来的祸事?” 冥翼的语气无波无澜,他纠正到:“只是吉格利。” 大巫不傻,尤其是在正事上,他直接开门见山的问:“你告诉我这些,是想要做什么?” 第119章 交代 冥翼气定神闲的理了理自己的衣摆,嗓音低沉:“灭世劫难,天道之羞,不容得我们记得的。” 他的目光落在远方,轻声说:“那些人,包括你,都已经把这场劫难忘了。” 大巫想了想,心中道:也是,此等灭世的劫难,别的不说,他们南疆讲究取之自然,还之于自然,可以说,他们南疆人的命是和这天地息息相关的,发生了此等大事,他们不可能不知。 只是他想不通,冥翼昏迷了这许久,久到就连身为南疆大巫的他都对此事毫无印象了,他却还硬生生的把这些记着。 他问:“你呢?” “什么?” “你为何还记得?” 冥翼这次没有回答的那么快,他的眼神空洞洞的,也不知看向了哪里,整个人的颓败之感在此时可谓是达到了巅峰,过了很久,他轻轻的笑了。 这个笑很短,短到阿里塔都没有反应过来,他就收起了所有的情绪,垂着眼眸,没有任何解释。 阿里塔知道,一切东西都是有得必有失,这个道理他知道,对面的这个人更清楚,他能记着这么久,那是在和天对抗的结果,代价并不小。 他忽然开始......有些心疼这个人了。 不是那种在因果循环影响下的情绪,而是他发自于内心的,真实的的想法。 冥翼对他的那个问题避而不谈,只说:“这件事情并没有结束。” “当初在两个世界交接之处,我和依依以为,只要强行把两个世界分开,把那些怨气平息下来,便可以阻止这场劫难。” “其实不是的,这只能治本,却不能治标。” “元一......哦,就是你们口中的吉格利,他这些年间送了好多古代的人去现世,而这些所谓的‘升仙’之人,牵连着这两个世界,那么他们之间的关联,便没有剪断。” “那该如何?” “等一个时机,让镜面再次开启,在那短暂的时间中,穿梭于两个世界,把去到现世的人拉回古代,肃清乱线,这事才算完。” 冥翼说到这里,摇了摇头,说:“可是我,等不到那个时机了。” “我......就快忘了这些事。” “听闻你们南疆素有龟甲记事的法子,劳烦大巫把这事记在龟甲上,找个隐蔽地藏起来,日后时机一到,再拿来于我看,那......毕竟是我未尽的事宜。” 毕竟现在他就算是让大巫知道了这些,可是随着时间的流逝,在天地的影响下,就连大巫也会淡忘。 他把手中的抹额也一并递给阿里塔,看着那东西许久,说:“它是全身上下最为贵重的东西,我现在交给你,到了来日我就算忘了这些,见到这抹额,也会信任你。” 阿里塔拿了个锦盒,仔仔细细的把那抹额装进去,用自己的命格和天地之力设了结界,放在他们南疆最为圣神的祭坛下面。 交代完了这些,冥翼就挥了挥手,让阿里塔出去了,等到翌日南疆族人来给他送饭的时候,他早已潇洒离去。 *** 阿里塔说到这里,关于那年那些事情的回忆便完了,林依垂眸听着,问:“关于这条抹额,他当年可还说了什么?” 阿里塔摇摇头,说:“他当年只说那是极重要的东西,却没有说那是从何而来,有何渊源。” 林依垂下目光,长长的睫毛上下颤动着,虽然面上没有什么表情,但是冥翼知道,她心里还是有些不舒服。 阿里塔看见林依,多年前对冥翼的那种亏欠感又来了,只不过这次是对林依的,而且比多年前还要深的多,他一慌,说:“若是姑娘和冥公子不介意的话,我可以拿着这抹额占卜占卜。” 林依却道:“不可。” 现如今,冥翼这条命可是拿着这抹额来续的,谁也不知,这取下抹额后会发生什么,会不会对这个人有影响。 冥翼拍了拍她的手以作安抚,叹了口气道:“老头儿,你现在这样,别说是给我占卜了,怕是行动都困难。” 他抖了抖皱了的衣袖站起来,说:“你且等着,让我们把这个吃人的阵破了再来详谈。” 林依也站起来,她看了一眼已经走出屋外的冥翼,然后回头,对阿里塔行了一个大礼。 阿里塔急了,连忙说:“姑娘快起,姑娘快起,哪能受如此大礼呢?” 林依行完礼直起身,说:“多谢前辈当年在瘴气林中救了阿冥一命,对他照顾有加。” 阿里塔听到后却叹了一口气,说:“此事原该怪我,若是那时对吉格兄弟多照顾一些,便不会引发后面种种。” “所以姑娘不必言谢,这是我们南疆族人的赎罪,到了现在,能帮一点便是一点罢。” 林依看着他,不再说什么,冥翼在外面弄出了些动静,她回眸,出去帮忙了。 元一的这个阵遍布南疆,以四方八卦为阵底,蛊寨为针眼,布了这么个阴毒的大阵。 他以为,这一次,他们在明处,他在暗处,再怎么说对峙起来也轻松许多。 他以为,这两个人都失去了记忆,不记得当年发生的那一切了,就连林依那一身高强的妖灵之力都不见了,现在的他们,根本就不值一提。 他还以为,南疆的这个阵依地形而布,融合了八卦相生相克的道理,想要破除它,必定要费一些功夫。 可是所有的布置和算计到了林依和冥翼那里,都是形同虚设的,他坐在南疆荒山高高的石台之上,听见了脚下的大地连着传来了八声破响,紧接着,便是一阵地动山摇,而伴随着这次地动山摇的,是他身上那些生机的流失。 他费劲心思弄来的这些可以续命的东西,就这么轻飘飘的飞向大阵中心的那两个人,林依手中拿着符篆,冥翼骑在一只大鹰身上,痞坏痞坏的,远远的对着他打了个口哨,在那些生机铺天盖地涌过来的时候,他长袖随手一挥,林依的符篆刚好在这时候出手,生机撞上了符篆,被符篆牵引着,回到了他们主人的体内。 大阵破除之际,整片南疆秘地都呈现出五彩祥瑞的光芒,那是千万生机带来的异象,是属于每一个南疆族人的福禄寿喜。 元一甚至连一击之力都没有,就这么看着供养了他许久的大阵灰飞烟灭,他甚至想好了冥翼和林依如果强行破阵的话,他该用什么法子来应对,可是到头来,才发现,没用的,都没用的,根本没有机会用,他们......太快了。 第120章 刻骨 冥翼乘着鹰飞到那石台上,这一切都发生的太快,元一都画好了逃跑的阵图,可是眨眼间,那一抹白就来到了眼前,在冥翼全盛的威压下,他一动也不能动。 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这个人,站在他面前。 他很不甘心,但是又怕得紧,半响后才憋出了一句话:“你......你,你身上还有反噬,这样子用自己的力量,你不要命了?” 冥翼拿着酒葫芦,蹲在他面前,勾起嘴角一笑,淡声说:“在我们这一群人的眼中,最不值钱的,就是这条命。” 他说着这话的时候,余光中看见了一个人急匆匆的上了石台,他似乎失去了所有的本事,既没有轻功也没有符篆,就这么急忙忙的跑上来的。 冥翼知道,他和林依弄出的动静并不小,可以说,直接把南疆翻了一个天,这大阵已经破了,那么被阵法困住的那些人,自然也就失去了束缚,行动自由了。 方才掀起的罡风还有残余的力量,卷起地上的枯枝落叶,把衣摆吹得猎猎作响,也把那个匆匆赶来的人的衣摆吹起来了。 好巧不巧,冥翼不仅感知强悍,就连目力也惊人。 他看见了那个人衣服下撑着的棉花包,在那棉花包后面的,是若隐若现的,被剃去薄肉,只剩下骨架的身体。 那一刻,冥翼似乎意识到了什么,起身的姿势被凝固住了。 但是他没有愣太久,就重新看向眼前的这个人。 元一往后缩了几寸,他原先的身体早就被肃叔叔占了,在枕星阁一仗中,被万千的妖灵吞噬了,所以他现在只能附在一个南疆的村夫身上,变成这副不人不鬼的模样。 冥翼抬起手,正要落下杀招,却被一道金光挡了一下,伴随而来的是阿里塔的声音:“且慢!” 就因为这一下的阻挡,让元一找到了时机,利用他偷偷摸摸画好的阵法,逃了。 他借用阵法逃走的一瞬间,阿里塔赶到了石台上。 他看着元一离开的那个阵,愣了许久,转身对冥翼行礼,低着头道:“抱歉。” 那酒葫芦在冥翼手中转了许久,他现在打开喝了一口,吊儿郎当的靠在旁边的巨石上,不慌不忙的等着这个人的解释。 阿里塔说:“不论他惹下了多么大的罪责,他终归是我们南疆的人,也是我幼时的好友,实在是......不忍。” 冥翼听完后毫不意外,点了点头,直截了当的问出来:“那龟甲呢?” 阿里塔再次行礼作揖,道:“早在十多年前,就已经毁了。” 冥翼随手折了身边的树枝,那树枝轻轻巧巧的在他手中转了一圈,最后勾起了阿里塔的衣袍,眼看那衣袍下的皮肉就要露了出来,他却把树枝停在了哪里,微微歪着头,替他把话说完:“早在十多年前,你察觉到了南疆的异样,知晓是吉格利回来了,龟甲上记录的事情重大,那个人又心思深沉诡计颇多,便是放在祭坛下,你也不放心。” “所以,你把龟甲上的内容记住后,便把它毁了。” 阿里塔沉默着低着头,听到这里后,长叹一声,最终道:“不用说了。” 冥翼话音却没有停,甚至越说越急:“天道之事,最易遗忘,原先在屋子里听你讲的时候,我还在奇怪你怎么记得这些......” 说到这里,冥翼换了一个姿势,难得的站直了身体。 他很高,平日里都是坐无坐态,站也不肯好好站着,哪里有支点就往哪里靠,总给人一种漫不经心的感觉,说好听点那是肆意潇洒,说难听点就是没脸没皮。 可真到他站直的时候,加上那双眼睛认认真真的看着一个人,他鼻梁高挺,眉眼锋利,会给人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他眯着眼睛,看着阿里塔,轻声问:“大巫,削肉刻骨的感觉怎么样?” 阿里塔不知所措,只能转过目光,不敢看他。 当初他为了不让自己忘记这些,生生把自己的肉削去,把骨头露出来,咬着牙忍着巨大的痛苦,把龟甲上的那些字刻进了自己的骨头里。 这是他们南疆祖上留下来的秘法,这样子记下来的事情,刻骨铭心,便是永生永世都忘不了了。 明明......记事的法子那么多,他偏偏用了这一种最凶最烈的,把自己当成“龟甲”,只是为了完成当年他的托付。 阿里塔实在不知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只能别过头去,岔开话题:“他怕是已经跑远了,你不去抓他么?” 冥翼连个笑都没有给,想都没想就说:“我觉得,比起那个渣渣,我还是更应该担心担心你的安危。” 阿里塔道:“我?我有什么可担心的?这点事,还不至于要了我的命。” 冥翼自然不可能相信他,径自说道:“我在枕星阁的时候,闲极无聊,会去藏书阁随便翻两本书看一看。” “好巧不巧,其中有一本,就是南疆的秘术。” “其他地方的邪术秘术牺牲的代价可能是任何事任何人,可是南疆的秘术不一样,尤其是越凶的秘术,对自己的伤害就越大,大巫,你就没有想过,你如果出事了,那么由你守护着的南疆该如何?” 阿里塔头一回发现,这个人一但刨根问底起来,那可是一点儿都不含糊,让人连个靠谱点的理由都找不出来,只能实话实说:“南疆大巫,肩负守卫南疆之责,所以只要南疆有难的一天,我便不会死去。” 冥翼一边听着一边看着他,心想:不会死去便不会疼了么?拖着这一副骨架活着,何尝又不是一种折磨呢? 阿里塔拍了拍他的肩,说:“不用担心我,我好歹也是个大巫,哪能那么脆弱,当务之急,还是要把吉格利找出来。” 也罢,事已至此,再纠结下去也没有用,等到此番事了,他再和林依商量商量这禁术破解的法子,毕竟也不能一直这样下去。 冥翼虽然把他的话听进去了,但是却还是懒懒的靠在石壁上,没有动。 他的下巴朝那边抬了抬,说:“放心,人在那呢,跑不了的。” 第121章 罪恶 在南疆十万大山的丛林中,站着一个浅色衣裳的姑娘。 她面无表情,周围却没有活物敢靠近她半步,她就这么走在丛林中,每一步带起的风让地上的砂石流动,树叶沙沙作响。 忽然,她走到了某一个点,停下了脚步。 她从腰间的乾坤袋中抽出了一张黄色的符篆纸,指尖挤破了皮,在伤口还没有结痂之前,飞速的在那符纸上又加了一道印。 她弯腰,掌中带着那张符篆,猛的拍在她前面的土地上。 嘭—— 尘土飞溅,掩盖住了那姣好的容颜,等到滚滚尘烟散去之后,大地四分五裂,露出了下面的逃逸大阵。 那阵法被惊扰到了,长达数十米的土棱从大地深处刺出来,根根指向林依。 那是极快的一幕。 土棱快,那人的身法更快。 天地间忽然就不见了那人的身影,只留下了一片树枝摇晃的簌簌声。 那些土棱却像是被切碎了一般,裂开成无数块,散落着,滚落在裂缝的无尽深渊中。 在众多土棱后面的,是那人一尘不染的浅色青衣,以及手中的那把寒光烁烁的软剑。 她甚至连头都没有回,指尖飞出符纸,那符纸极有灵性,裹住了躲在大树背后苟延残喘的人,把他拖到林依面前。 在面对冥翼时,她还会显现出那么一些女儿家神态,可是在面对这样的外人时,她是真的连一个表情都没有。 眉眼处冷的都能结出霜来了。 元一探出头看她,整个人哆哆嗦嗦的,如果在早知道他逃跑的结果是遇上这个人,那他宁可死在冥翼的杀招下,也不想见她。 对于他这个最小的徒弟,他其实是有过真心的。 不然也不会在瘟疫蔓延的时候,掏出他从现世带来的宝贝药物,给她救命。 她和他想象中的皇亲国戚,公主皇子不一样,她不娇贵,也不矫情,相反,她很懂事安静,对于他这个师父,也是晨昏定省恭敬有加。 就是在她的身上,他竟然破天荒的感受到了做一个好人,或者是长辈,该有的感觉。 这么些年,他元一,为了活命,什么事情都能够做得出来,便是惹来传说中的灭世之灾又如何?如果他要死,那也是让两个世界,整个天下陪葬。 他对冥翼只是利用和嫉妒,利用他的天赋,也是嫉妒他的天赋,在这些情感中,可能还夹杂着几分忌惮,因为这个人所知所学是他教的,他比任何人都知道这个人的能力和潜力,所以他忌惮这个人。 而面对林依,他清楚这个人的傲性,可是就是这样一个人,规规矩矩的叫了他很长一段时间的师父。 可以说,他很享受这种被人尊敬的感觉...... 那一天,她撞破了他正使用禁术。 若是这个人换成冥翼,他可能都不会慌乱半分,看见了又能如何,只要在事后想法子消除他的记忆便是。 可他没有想到这个人会是林依。 所以他慌了,禁术出了差错,把她送去了现世。 但同时,他又是感激她的,如果不是这次“差错”,他也不会想出“羽化登仙”这个好法子,找其他人搭桥,加深两个世界的牵连,再利用他们肉身和魂魄的羁绊,把自己身上的反噬和怨气传去另外一个世界。 不幸中的万幸,这个小徒儿醒来后,似乎不记得穿越过去的那些事情了。 在得出这个结论的时候,他居然破天荒的松了一口气。 在这个世界上,任何人都可以看不起他,任何人都可以对他失望,世人的嘲笑和谩骂他都无所谓,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发现自己接受不了自己小徒儿那失望的眼神。 这种眼神,比死亡,比任何妖灵反噬都还要恐怖。 所以在这些事情败露之后,他最不想见的人,便是林依。 但是现在,这个人就站在他的面前,面上什么表情都没有,那双眼睛还是和拜师的时候一样,悲悯而纯粹,像是九天之上的神祗,看着人间所发生的种种悲欢离合。 他仔细探究着这个人的眼神,发现那里面,竟然连失望都没有了。 他忽然感到了一阵毛骨悚然。 偏偏裹在身上那层符篆越收越紧,他动弹不得。 身后传来脚步声,林依知道,那是冥翼。 还有阿里塔。 她依然站在元一蜷缩的身体面前,出口的却是对阿里塔说的话,她的声音很轻很慢,不仔细听根本听不清:“不知你可曾听到过中原的一个传说。” 阿里塔下意识的问:“什么?” “罪大恶极之人,下了地狱,便可抵消所有的罪孽,重新做人。” 元一在听到“罪大恶极”四个字的时候,忽然僵住了身体。 林依的语气无悲无喜,像是在说着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关的事情:“所以你现在便是饶恕他,留下了他的命。” “对于他来说,反而是一种折磨。” 说完这句,她才转过身,看着阿里塔:“南疆讲究顺应自然,你便让他去吧。” 她轻轻挥手,方才做好的蚀骨香丝丝缕缕的落在元一行将就木的“身体”上,惨叫声划破南疆的山林,惊起的山鸟一群又一群,直至那人叫到失声,整个魂魄失去了所有力气,才缓缓停歇,然后一切重归安宁,天地间万籁俱寂。 都说,蚀骨香腐蚀的死法,比妖灵反噬有过之而不及,整整一炷香,是元一这一生中,最为难熬的时光。 林依的目光落在冥翼伤痕累累的手臂上,垂下眼帘,不论怎么说,那个人在死前经历了一场变相的反噬,也算是替冥翼所受的罪,消融一二。 她上前两步,拉住了冥翼的宽大的手掌。 再抬头时,却不见阿里塔了,四周的景色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那是还没有经受各种阵法摧残的南疆,天地间最为自然的景色。 冥翼苦笑了一声,他们又进入了境里面,元一死前不甘,留下的境。 也确实,自从枕星阁里林肃毁了他的肉身后,他就以魂魄的形态存在于天地间,他又受多年妖灵之力的侵染,种种原因加在一处,他的体质已经和妖灵一般无二,他执念深沉,形成境也是在情理之中。 第122章 讨论 进入境里面之后,林依还是那般面无表情的样子,看起来心情不怎么样,正准备抬脚就走,却被冥翼拉住了手腕。 她不解,回眸看他。 冥翼说:“我只是忽然想到了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在来到南疆之前,我曾经和镜初交流过。” “他口中的你,在妖灵一道上,可以说是和我不相上下,也是极有天赋的。” 林依垂眸,等着他的下文。 “可是现在,你多用的是外家功夫,甚至连所学不多的符篆,都是我教你的。” “我原先以为你从异世回来,才没有了这身功夫,可是仔细想想,也不对。” “按照元一的说法,你穿过去的是魂魄,而并非肉身,如果说你魂魄和肉身分开,所以使不出你原先妖灵的能力,那么自你穿回来之后,魂魄和肉身结合,你那一身功夫也应该回来才对。” 但是事实是,有关妖灵一道的东西,林依没有记忆也就罢了,就连那些曾经勤学苦练过的,刻进骨骼的东西,她也不会半分。 这就很耐人寻味了。 林依看着他,眼神逐渐幽怨起来,说的就好像她没有失忆一样,她忘记的东西甚至比冥翼还多,就连“穿越”的原头都是她自己找的,这个问题冥翼问她,她又该去问谁? 冥翼拉着她,忽然反应过来了这个问题,有些尴尬的咳嗽两声,干笑着。 林依垂眸看了一眼拉着她的手,没有说什么,却放缓了脚步,说:“当务之急,我们要先从这里出去。” 毕竟在这个境的外面,还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他们去做。 两个世界的关联还存在着,他们出去之后,不仅要找到所有穿越之人的肉身,还要想办法回到现世,把他们的魂魄拉回来。 这件事情中的每一项,都可以说是登天的难度了,尤其是回到现世,该怎么回去?用元一留下来的禁术吗?会不会加深对两个世界的伤害?又要怎么把他们的魂魄带回来? 还有他们的记忆,既然是天道抹除的,又该如何恢复?要再次等到两个世界联通么? 林依想着这些事情,实在是高兴不起来。 说真的,在遇见冥翼之后,她发现自己没有那么果决了,不论做什么事情都多了一番顾虑。 她想好好活着,和冥翼一起,在这个由他们保护下来的世间,和青城山的那群少年一起,好好的活着。 冥翼牵着她的手,似乎感知到了她的情绪,但是他并没有说什么,就像那天在荒原,她守在身后,等着他从面对父母自责的那种情绪中走出来。 他现在也在等,等自己掌心的温暖也可以传给她,让因为元一而冷下来的眉眼重新放松,让她不要去想那么多,至少......管他什么乱七八糟的事情呢,今朝有酒今朝醉便可。 他们手牵着手,彼此心系,一起做着同样的事情,还有什么比这个更为幸福的呢? 冥翼侧过头来看着她,解下腰间的酒葫芦,递给她,道:“你说过,这是个好东西,来一口?” 林依看着这个葫芦,忽然想起来,那是冥翼受伤之后,她不让这个人喝酒,特意把里面酒水换成了糖水,后来这个人还真就不再找酒喝了,走到哪儿都揣着梨糖,时不时放两颗在这个酒葫芦里,兑上水就喝。 林依一笑,接过他的酒葫芦,拿出喝酒的架势来,干了一口,说:“是挺不错的。” 冥翼哈哈大笑。 林中鸟儿惊起又落下,境里面的夕阳打在两人身上,温暖而又明媚。 也许是身边的这个人,亦或是这天边金黄色的彩云,林依忽然觉得确实轻松了很多。 毕竟......不管未来会发生什么,总会有一个人,陪伴在她的身边,和她一路前行。 冥翼想了想,问:“我看你进来之前,收到了一张紫叶,上面说什么了?” 这倒是个大喜事,林依说:“在叶庭风和吴质的游说下,大晋的世家门阀和四十八州都派出了兵力去支援,杨时用兵堪称神,和镇昀又配合默契,两人在短短几日内,便包围了大月军队的大本营,他们被断了粮草,本就撑不了几日,现在被围,大月国主亲自写了信,想要求和。” 冥翼点了点头,说“这群小崽子,倒也没有让人失望。” 说到此处,林依又想到了另一个问题:“在大月皇宫中,可以确定,挑唆起战事的那个人就是元一,可是挑起战争对他又有什么好处,他到底想要做什么?” 冥翼拍了拍她的手背,抬了抬下巴,说:“我们不就是在他的境里面么?到时候我们把他吊起来,都给它问清楚了。” 又是正经不过三秒,林依没好气的打了他一下,不过话题绕来绕去,又绕回了这个境上,她拉着冥翼,看着四面都是大山的林子,幽幽问了一句:“你认识路么?” “什么?” 冥翼问完,随着林依的目光环顾四周,顿时觉得天都塌了,这种四处都一样的密林,怕是当下最大的问题了。 他看向林依,还没有来得及开口,就被林依一脸坚定的驳回去:“不行。” 冥翼嘟着嘴巴,懒懒道:“我都还没有说呢......” 林依瞥了他一眼,心想,他不说,她就不知道了么? 这林子让人头疼,以这个人的懒散性子,怕是没有那个耐心慢慢找出路,一点一点的找出元一的心结,然后再解开,对于他来说,直接用妖灵之力把整个境震开,比什么来得都方便。 这样一来,他身上的反噬必然加重,只怕是这个境解开了,他自己也会把半条命给丢掉。 这种事情,林依说什么都不会允许他做的。 偏偏这个人还有理有据:“你说,这既然是元一的境,那么他的心结肯定不是那么好开解的,到时候如果没有其他的办法,可不是还要直接给震开。” 林依不留任何情面,冷声道:“不可!” 冥翼知道这个人是认真的,便颤颤闭口了,紧紧拉着林依,脸色青绿青绿的。 怎么说呢......这刚刚才哄好的人,现在又开始不高兴了,还是他自己惹的,这可怎么办? 第123章 幼稚 他连忙往前跑了几步,手拉着林依还不曾松开,他倒退着走在林依身前,面朝着她,严肃到:“我发誓,除了你遇到危险的时候,我绝对不大肆动用妖灵。” 林依抬眸看了一眼他,面上没有露出什么神色,听着他继续辩解。 “我......我刚才就是一时兴起,随便说说的,何况这反噬来了,我也很痛苦不是么?” “哪有人会好好的去找苦吃啊,反正我冥翼纵横天地间,绝对不是这样的人!” 林依长长的睫毛轻颤了两下,面上更冷了。 你还好意思说。 当初在枕星阁的时候,到底是谁想尽办法,不惜用障眼法也要哄骗着她离开,一个人不声不响的,就想着拿自己的命,默默扛下所有。 这鬼话骗鬼鬼都不信。 冥翼眼看着这个人越哄越冷,整个人都恹了下去,也不敢再开口说话,就这么倒退着走在她的面前。 林依正要提醒他正过来走,这样容易摔跤,话还没有说出口,就变成了一句:“小心。” 可是该跘到的还是跘倒了。 冥翼一整个人往后仰,他拉着林依,原本是要松手的,谁知林依在那个关口拉紧了他,他倒下去的力量极大,拉着林依也一起摔了下去,两个人一起顺着山林中的陡坡,一起滚了下去。 堂堂不夜城的白衣恶鬼,不论是走到哪里,这说出去那都是响当当人物,就这么......像个小孩子一样,抱着林依,一路顺着坡滚下去...... 林依也一样,从小练到大的武功,劈山填海都不成问题,就这么.......任由着这个人抱着自己,顺着坡,滚下去。 他们两人,还真不知道是谁更幼稚一点。 一路滚到坡底的时候,两人身上都沾满了尘土枝叶,那真的......和大街上的乞丐,没有什么两样了。 冥翼那一身白衣已经变成了黑衣。 林依看着他,不自觉的扬起了嘴角。 冥翼不服气,说:“看什么看,不准笑,我这样......你又能好到哪里去?” 林依当真觉得,幼稚真的是一个会传染的东西。 她一脸无奈,垂下眼眸,从乾坤袋中抽出清洁符,把自己和那人弄干净了。 在她的印象中,这个人不论走到哪里,都是这一身朴素的白衣。 在最初的最初,她以为是这个人嚣张惯了,生怕仇家找不到他似的,满天地的拉仇恨。 别说,以这个人性子,他还真做得出来。 可是在经历了宋陵和小草的境以后,她知道,事实不是这样的。 他那一身白衣,其实是祭奠,也是提醒。 祭奠那些已经亡故的人,也提醒自己好好珍惜活着的人,护着他们,让他们不要再离开了。 她把这个人身上的那些枝叶摘下来,放缓了声音:“等到一切尘埃落定,我们去白赴的铺子里,给你做几身衣裳。” 冥翼拿着酒葫芦的手顿住了。 他听见她说:“你模样生得好,穿什么都好看,可以试试天青色的。” 冥翼听着听着,会心的笑了,趁着这个人离得近,快速的在她的唇上啄了一下。 林依没想到他会来这么一出,顿时一整个的呆住了,把手中的树枝递给他,说:“自己弄!” 她背过身去,耳尖通红,正扇着风透着气,抬眼就看见了不远处的蛊寨。 好巧不巧,他们这一滚,就滚到了蛊寨前的那片林子里。 此时的蛊寨,还不是被元一吸干了生机,死气沉沉的模样。 只见那里屋舍俨然,阡陌交通,鸡犬相闻,活生生一派世外桃源的模样。 三个少年在田间地头无忧无虑的嬉笑打闹着,其中是一对长得几乎一模一样的双胞胎兄弟,还有一个年纪稍长一些的孩子。 不知为什么,看到这一幕,冥翼就想到了他和宋陵镜初三人,还有草堂中的那群少年。 眉眼都一样,那个年纪稍长一些,便是阿里塔了,剩下的那对双胞胎,便是吉格利和吉格尔了。 都说他们是冷淡性子,不喜出门,不爱玩闹,原来在最初的时候,他们竟是这副活泼模样。 他和林依一步千里,很快就到了那三个少年面前。 他们在这个境里是隐身的,境里面的这些东西看不见他们,但他们也接触不到境里面的任何事物。 这样子的好处在于不会轻易惊动境里面的人,坏就坏在,他们很难改变境里面的事实,也就很难解开他们的心结了。 罢了,先看了再说吧。 眼前的景色一转,变成了三个少年已经玩累了的模样,他们从田间拾了麦穗,带着年年丰收的好兆头,兴高采烈地走在蛊寨的小道间,准备回家。 可是措不及防的,哥哥吉格利就被鸡蛋砸了一脸,那些小孩儿一窝而上,团团围着他们。 为首的那个人生得高大,很嚣张,对里面的阿里塔说:“阿里家的,你那么尊贵的身份,怎么能和这两个小野种混在一起呢?快过来!” 话音落下,跟着他的那些少年就冲进圈里,强行把阿里塔拉了出来,死死抱着。 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对着圈子里的吉格兄弟就是一顿拳打脚踢。 “你们吉格家啊,就只剩下了个老不死的,这么多年,在巫术上毫无作为,你们有什么脸?还走在这蛊寨的大街上?” “兄弟们,给我打!” “这种败类,便是打死了,大巫也不会怪罪下来的!” 吉格利红着眼睛,大声吼道:“你们打人就打人,不能说我阿奶!” 他一边把弟弟护在怀里,一边冲出重围,毫不留情的还手,很快就把那些个鸡仔似的少年干翻在地。 这种事情他遇到的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他抹了一把鼻孔中被打出来的血,居高临下的看着在地上打滚哭闹的那群孩子,恶狠狠的说:“你们给我等着,总有一天,我会是这蛊寨,乃至整个南疆,最有出息的人。” 他的目光落在一旁不停劝架,充作和事佬的人,没有说话。 就连他弟弟吉格尔,也是一脸担忧的问他:“哥,你怎么样?伤到哪里了?重不重?” 吉格利摸了摸弟弟的头,温声说:“哥哥没事,睡一觉就好了,我们回家吧,阿奶还等着呢。” 吉格尔重重的点了一下头,扶着他哥哥走了。 离开的时候,吉格利回眸最后看了一眼阿里塔,什么也没说,但是却看得阿里塔心里很不舒服。 第124章 立场 其实那些小混子们说得对,在南疆,谁的巫术厉害谁就受待见,像吉格一家这种情况,几代人都和平凡人一般无二,走在蛊寨的大街上,被欺负也无可厚非。 而阿里塔不同,他自己年纪还小,没有显现出什么来,但是他家几代都是大巫师,他生来自然便是众星捧月的存在。 这不公平,但是你没有办法。 因为被蛊寨排挤,吉格一家三口只能住在半山腰子下,靠着阿奶做针织线过活。 吉格利的伤养得差不多了,可是欺凌的事情一旦多起来,他不是整日呆在山上,就是整日呆在屋中,再也不肯去人多的地方了。 那日吉格尔给他送了饼子来,只看见他在桌案前写写画画,便过去问:“哥,你在干嘛?” 阿里塔低着头,看起来忙得很,但是还是抽空回答了弟弟的话:“我在想一条新的道路。” “什么道路?” “我们南疆巫师的力量来源,那是生来与天地自然沟通的能力,他们顺应天地,忠于自然,最终让自己变得更加强大。” “我在想......若是把它反过来呢?” “怎么反过来?” “让天地顺应我们,让万物忠于我们,只要我们可以控制天地间的‘灵’,是不是就可以让他们为我所用,这不比那些大巫苦苦求来的力量强得多?” 吉格尔似懂非懂,只是点着头,说:“哥,你做什么我都会跟着你的。” 吉格利笑了,又摸了摸他的头,说:“等到哥真的成功了,我们就把那些个小混子欺负我们的,统统都欺负回来。” “还有阿奶,我们带着她去吃好吃的,那时候她就不用再给人家做针织了,我们兄弟俩养她!” 吉格尔笑着,说:“好。” 那是一个深夜,吉格利用尽自己的所有能力,想要控制住院子里的一株小草,可是他操作不当,那株小草没有控制住,反倒是惹恼了此间山上快要化形的树妖妖灵。 他们本就住在山腰子下,是个极危险的地方,那树妖妖灵一怒,便引发了滑坡。 他永远也忘不了,那滚滚的石头混着泥土,朝着他们的小屋奔涌而来,他甚至都来不及冲进去,把里面睡着的人叫醒。 他和一整个小院,都被埋葬在了这场其实不算大的滑坡中。 他是在一片黑暗中醒过来的,窒息的感觉席卷全身,他几乎没有力气和知觉,只是不断的告诉自己,他要活,他要活着。 那层层的沙土他不知扒了多久,他硬生生的把自己从死人坑里拉出来,在几尺地下找到了自己的弟弟,还有阿奶。 弟弟昏迷了过去,但是好歹留下来了一条命,而他们,却失去了他们所依靠着的阿奶。 那是和他们兄弟俩相依为命的阿奶,那是会做饼子和针织的阿奶,那是一个慈祥温和的老人,总是坐在阳光下,看着他们兄弟二人弯起眼睛。 这么一个人,本该颐享天年,却死在了这一场突如其来的意外中,连一句道别的话都没有说。 而这场“意外”的始作俑者,竟然就是他自己。 他不知该如何面对弟弟吉格尔,更无颜去安葬自己的阿奶,就这么坐在小屋的废墟上,低着头,沉默着等着天黑。 好像就是从那个时候起,他和自己的弟弟生了嫌隙。 那是他走上妖灵一道的最初,他也曾犹豫和迷茫过,他所做的这一切,真的是对的吗? 可是那些南疆的少年们却没有给他多余的时间去思考这些道理,在小屋塌了的第二天,他们就喊打喊杀的上门来,指着他鼻子,戳着他的脊梁骨骂,说他是个灾星,克死了自己的父母不说,现在又送走了自己的阿奶。 凭什么,他们明明也无所作为,却还是站在道德的最高点上,随意指摘着别人。 他原先留下的那几分愧疚在这些谩骂声中浩然无存,不就是能力和地位么?等到他拥有掌控一切的力量时,又有谁敢说他半句? 妖灵一道不吉利又如何?只要能让他变得更加强大,便什么都值得。 他就是带着这样的恨意,在阿奶下葬之后的第三天,去到了她的墓前。 他站在这个为数不多带给他温暖的人的墓前,沉默了很久,最后有些执拗的说:“是我对不起你。” 过了半响,他又补了一句:“但是我不认为自己错了,这条路,哪怕是最后众叛亲离,我也要走到底。” 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独属于南疆的暖风带起林海,吹起了地上的落叶,像极了阿奶给他的答案。 他猩红着眼睛,决然而又倔强的最后看了一眼这十万大山,最终和脏兮兮的,一脸狼狈的弟弟离开了家乡。 他们一路向北,要去往传说中的中原,其间,他们靠着那点“微末”的占卜之术,来要一口饭吃。 后来的事情,林依和冥翼都知道了,这个人终于研究出了妖灵之道,在十多年后,得到了当时的皇帝沈关山的赏识,在长安修建了枕星阁。 在那之前,他在这一道上遇到了些许瓶颈,于是盯上了平安镇的一户人家,那户人家的孩子一出生便是人体妖魂,他想要收那个孩子为徒,却被孩子的母亲拒绝了。 于是他顶着巫师的身份,告诉平安镇的人们,那个孩子,是个灾星。 他这般设计,就是想要这个孩子走上当初他走的那条路,让他也知道万人唾骂是什么滋味。 却不想那个孩子天赋虽高,出生后却平平无奇,没有什么特点可言。 他原本都要放弃了。 却不想这个人竟无师自通,小小年纪就收了自己的妖灵。 他又一次登门收徒,但那户人家的父母当真是一对疯子,不仅不同意,还用扫帚把他赶出家门,让他不要再去骚扰他们。 他心中的恨意从来就没有平静过,所以他引来天雷,让那个孩子众叛亲离。 却不想那个孩子,明明有着与他何其相似的经历,性格脾气却同他天差地别。 最开始的时候,他是羡慕冥翼的,觉得这个人简直就是另一个自己,若是他也能这般豁达开朗,那该有多好。 第125章 疯狂 那段时间他弟弟发现了妖灵一道的一些秘密,和他闹得不可开交,但是他们兄弟二人都心照不宣的,对这个孩子很好。 后来他弟弟离开了枕星阁,独留下来冥翼在那里。 吉格尔在离开之前,对他说了一番狠话:“你以为,那个孩子就是你么?” “哥,不要再痴心妄想了,你在这条路上越走越远,越走越偏,早就已经背离了很多东西。” “但是他没有,他即便是遭遇了和你一般的事情,也没有恨过谁,他始终是善的,他和你不一样。” “你我血浓于水,我劝你不成,自然不会做什么,但是我阻止不了的事情,总有人能阻止。” “哥,适可而止吧,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那是吉格尔,也是林肃,在离开枕星阁前,对他说的最后一段话。 可是这段话像是诅咒一样,像是在拉一个濒临悬崖的人回头,最终还是让那个人堕入了万丈深渊,再也起不来了。 那场灭世之灾,他受的重创不比冥翼好多少,他在枕星阁里沉睡了很多年才醒过来,也是忘记了很多东西。 但是他知道,自己反噬的情况,是越来越严重了。 他甚至想再次联通两个世界,把那些怨气灌过去。 可是不论怎么做,他都没能成功。 他一边防着冥翼,一边暗度陈仓,尝试着各种法子来解决掉他身上的这些问题。 可是他千防万防,都没有想到,自己的亲弟弟,竟然要杀了自己。 眼看着自己肉身被夺,他没有任何翻盘的可能,就心生一计,以长安城的那些百姓为要挟,让冥翼来替他收拾这堆烂摊子,硬生生的担下那些反噬。 而他自己的魂魄被林肃打得四分五裂,游荡在天地间。 都说游子总是思乡的,他就这么一路飘荡着,回到了南疆。 在这里,在阿奶的墓前,他想起来最初的一切。 可是都已经晚了,他在这条错误的路上,走了太远,已经回不了头了。 但是他还记得,他曾经和弟弟还有阿奶说过,他要变成南疆最强的那一个,要那些欺负他的人付出代价。 于是他在南疆布下了吸食生机的大阵,一是为了给自己养魂,二是为了这姗姗来迟的一场报复。 仇是报了,他却忽然觉得厌倦了,他一点儿也不喜欢这样一个世界,它黑暗不公,弱肉强食,想要在这里活下去,很累很累...... 他想去到现世。 于是他想到了一个疯狂的计划。 如果这个世界都不复存在了,那么他......是不是,就可以去到现世了? 这真的是个疯狂的,不切实际的想法,可他还是去做了。 他知道,沈易安是明君,有他在,天下就不会大乱,所以他用南疆的法子,给他下了毒。 他身边的那个心腹,是他早些年跟在沈关山身边时,帮沈关山安插的,没想到竟用在了这件事情上。 他挑唆大月,发动战争。 他控制南疆,吸干人气。 如此种种,只是为了让这个世界快些灭亡,毕竟战争一旦发动,冤魂无数,这个世界承载不住那么多的怨气,自然便会塌裂。 到了那时,便是他的去到现世的机会。 可是他低估了他收的这两个好徒儿,他的计谋,就这么被他们一步步的破坏掉了。 林肃说的没错,终有一天,会有人阻止他的,而那人不是别人,而是他那两个好徒弟。 他原以为,他是会不甘心的,可是当蚀骨香落在魂魄身上时,他感觉到的却是爽快和解脱。 但是他还是留下来了一个境,他知道那是自己的境,可是他还是把自己困在了这里面。 这里有年少时最为纯真的情感,有爱他的阿奶和弟弟,还有美丽自然的家乡景色。 原来,他的执念其实很小很小,小到......他只是想让蛊寨的那些少年对他笑一下,像对寻常人一样对他。 当他被欺负得在地上爬不起来时,只是想让那众星捧月的阿里塔拉他一把,说上一句安慰的话。 想在他画图纸的最初,吉格尔就很严肃的阻止他,说这是错的,让他不要再想这些了。 如果真是这样,阿奶也不会在那天夜里被生生活埋,他也不会走上那样一条路。 当真是......造化弄人啊。 这世间没有纯粹的善与恶,不过是时机和选择不同罢了。 *** 附身到少年时的自己的那一刻起,阿里塔就知道,他是进入了境里面了,吉格利的境。 他明明可以控制自己,可是还是顺着境里面的故事,陪着这个人走完了两个春秋。 他其实知道,这一切的发生,和他也脱不开关系。 如果......当时他没有那么怯懦就好了。 所以后面的那些年,他一直都在替这个人还账。 强行在自己的骨头上刻天道都想要抹杀掉的东西,他早已失去了一身巫力,更何况,他还用自己的所有生机,替这个人挡下了冥翼的致命一招。 便是不曾进入到这个境里面,他也没有多少时间了。 不过老天似乎是眷顾他的,在这最后的时间里,他还可以借着吉格利的这个境,走完两段纯真无虑的少年时光。 第三次轮回的时候,他看见了被那些小混子推倒在地上的吉格兄弟,这一次,他没有任何犹豫和怯懦,干脆利落的把那些小孩打跑了,然后伸出手,把跌在地上的吉格兄弟拉起来。 这一拉,便是另一个不同的结局了。 毕竟是人的魂魄形成的境,和别的妖灵的境不太一样。 在这个已经被改变了的境里面,吉格利还没有醒过来,或者说,他不想醒过来。 于是阿里塔看着自己这一拉,碍于自己的身份,那些小混混不敢再欺负他们了。 他们成了无话不谈的好友,在吉格利生出妖灵这个念头时,就被他严肃呵斥,然后否决了。 后面吉格兄弟跟着他,学习南疆代代相传的自然之术,他们两人虽没有什么天赋,但好在后天勤奋,如此坚持了十多二十年,竟也位列了蛊寨的巫师,光耀了他吉格家的门楣。 从此之后,南疆的人,再没有谁会瞧不起姓吉格的,反而是兄弟两相辅相成,都是南疆赫赫有名的巫师,成了千古流芳的一段佳话。 种种情景,皆是元一的执念和想象,直到在境里面走完了这虚假的一生,最终才缓缓消散。 随着境一起消失的,还有阿里塔。 第126章 甘愿 在重重迷雾散开之后,林依只看见了端坐在林间的阿里塔。 他阖着眼睛,面目安详,好像他只是在这林间走累了,停下来打坐休息一阵。 他也确实是累了。 这么些年带着遗憾和后悔而活,早该累了。 风吹响了他颈间的平安锁,他留下来了一抹金色的光芒,还有一段话。 那光芒很温暖,丝丝缕缕的包裹着冥翼的全身。 他身上那些因为反噬而留下来的伤口在光芒之下缓缓愈合,他知道,自己体内的那些妖灵和怨气在一点点的被度化和抚平,那种深入骨髓的痛渐渐被抽离出来。 他们听见了阿里塔留下来的话。 “你小子,要强得很,明明就快要撑不住了,硬是什么都不说。” “可是即便你不说,我作为大巫,还占卜不到么?” “你们此番来南疆,是想要寻回丢失的记忆,来解开你身上的妖灵反噬。” “这是吉格利造的孽,他总是这么执迷不悟的,便让我来还了罢。” “天道抹除的记忆,我终归是没有法子了,能不能想得起来,全看你们的造化。” “可是这妖灵反噬,我堂堂大巫,还是有法子的。我守在南疆这么多年,和天地自然早已融于一体,身上的功德也不少。” “我用这一世积攒的所有福气和功德,来助你化解那些怨气,驱散反噬,也算是在走之前,替吉格利赎了些罪了。” 世人都说,是吉格兄弟走上歪路,为祸四方。 可只有他知道,压死吉格兄弟的最后一根稻草,不是别人,而是年幼时胆小怯懦的他。 他但凡在他们摔倒的时候,在无家可归的时候,出手拉上一把,便不会有后来的那些的事情。 他有错,亦有悔。 所以这么些年,他一直在替吉格利还账,这是南疆欠这两个人的,更是欠一整个天下苍生的。 其实仔细想来,这对他也挺不公平的,毕竟那只是年幼时的一丝犹豫,他却因为那丝犹豫,赔上了他的一生。 可是他甘愿承受。 现在啊,吉格尔走了,吉格利也走了,他亦是要走了,属于他们三人的故事,也算是有个终点了。 这一生,他不恨吉格兄弟,可是如果这世间真的有轮回转世,他希望下辈子,自己再也不要遇到这两个人了。 也罢也罢,他生来就是个爱操心的命,每每遇到事情,总是顾虑良多,自己都要消散于风中了,还在想这些有的没的,也难怪活得累。 他最后交代了一句:“在我走之后,把蛊寨解散了吧,让南疆归入大晋的版图之中,毕竟这天下本是一家,我曾看见过南疆的未来,归于大晋乃是趋势使然,南疆,不可再起硝烟了。” 冥翼接过了从他脖颈上飞过来的平安锁,答应他:“好。” 随后拉着林依,在隔着阿里塔尸身三丈远的地方,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冥翼起身后,也没有打算让他入土,林依有些不解,听见冥翼解释到:“这是南疆的习俗了,他们觉得只有见不得光的人才会埋葬在土里,他们顺应自然,死后自然想要归于天地,所以南疆是从来没有葬礼的,在哪里阖眼,哪里便是归处。” 他最后看了一眼阿里塔,叹了一声,道:“随他去吧。” 林依点了点头,正想说些什么,却收到了来自不同地方的紫叶。 前线是杨时和曾朴传的,总结下来就是,他们在世家兵力和四十六州的支援下,成功击退大月军队,其后大月国主送来求和书,他们在平阳关签订协议,承诺百年之内,绝不再战。 镇昀还是决定继续镇守平阳关,而他和卫铮肖腾等人则会在安顿好前线种种事宜之后,就带着沈易安的那五万精兵回朝。 紫叶中,还谈到一事,便是镇昀想见林依一面,在大营中设下了庆功宴,大家伙都等着他们了。 而吴质恰好也在那附近,紫叶中多写了这一路来的所见所闻,字里行间倒是比在草堂读书的时候更加稳重了。 杨寞也是写了信来,在信中报了长安一切都好,事事平安,让她不要挂心。 冥翼更加夸张,草堂中那些少年的讯息铺天盖地的砸下来,这庆功宴,他不去还真的是不行了。 现在南疆大阵已经失效,被困的巫师们也恢复了自由,让南疆繁荣起来不过就是时间的事情。 冥翼身上的反噬之危已经解除,至于两个世界间未断的牵连,也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解决的,何况找人这种事情,还是要借用朝廷的力量,他们确实是要去找吴质问问情况。 还有那火药的配方,也不能就这么放任不管。 两人商议了一番,发现从现在启程,再加上阵法符篆,刚好来得及参加他们三日后的庆功宴。 他们先去了一趟乌口。 白赴带着钟成在那里等他们,等的花都出来了。 堂堂白二公子,就这么拉个摇椅来,坐在镇子口,什么也不干,简直是无聊极了。 所以在见到冥翼的时候,他高兴都要跳起来了,忙扑过去,说:“我和钟成就怕你说话不算话,像小时候一样,一走就不回来了!” 冥翼看着他和钟成,真觉得恍如隔世。 因为和沈泽宸的关系,他早早的便结识了古钟年。 他知道,古钟年隐退之后,在青城山开了一个草堂。 那些年他走南闯北,常常会带一些无家可归的孩童回来,有时候还会使点小坏,譬如劫了某某世家的钱财,分给古钟年以作草堂的周转。 他总会有事没事,就去草堂看这群孩子一眼,时不时带些糖葫芦之类的东西,惹得这群孩子可喜欢他了。 那时候他其实也不大,自然容易和他们打成一片。 他总会同他们讲一些外面的故事,好的,坏的,悲的,喜的,现在想想,这群孩子长大之后那么胆大,还有些离经叛道的性子,怕是和他的那些故事脱不开干系。 只是后来,江南瘟疫,宋陵换命......这种种事情让他难以开怀,更何况那时候朝廷还在追杀他,他自然不可能回到山上去。 至于后面的事情,那真的是一件接着一件,在他周围的那些朋友,直接的,间接的,都因为他而走了。 在这种自责的情绪下,他自然不可能回到草堂去“连累”他们,就这么游荡在外面,成为了一个真正无根无萍的浪子。 第127章 庆功 直到在很多年后,他忘记了很多事情,却还是记得草堂的那群少年。 他想回去看一看他们,可是又不敢。 他在不夜城的时候,收到了霍韧传来的消息,这才知道霍家和他师父查到了他和草堂的关联,想要从他们那里下手,用这些孩子来威胁他。 他总是不能弃之这群孩子于不顾。 所以他回去了,像个远行的游子一样,终于回到了属于他的“家”里。 草堂是他底线,任何人都不可以动他们。 所以他和霍韧联手,让霍家下狱。 种种这些,明明就是发生在年前事情,可是现在想来,犹如隔世。 面对白赴的抱怨,他不轻不重的锤了这小子一拳,笑着说:“你凌大哥在你眼里就是这样的人么?” “开什么玩笑,江湖中谁人不知,我冥翼,是出了名的一诺千金!” 白赴撇了撇嘴,实在想不通,明明这个人叫做冥翼,却还是坚持,坚持让草堂的人们叫他凌大哥,这......他也不姓凌啊。 算了,那毕竟他的事情,白赴也不再想,他指了指镇子口的那几个箱子,说:“你要的百八十两,金子。” 他还特意加重了“金子”这两个字的读音。 冥翼噗嗤一笑,点点头道:“行了行了,让你准备这些,也是为难你了。” 林依冷冷看了他一眼,听见白赴抱着手说:“要不是有嫂嫂帮助,让玻璃一物显现于世,在那贵族间大卖,我父兄也不可能批准我调动那么多的钱财。” 后面那一长串话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这“嫂嫂”二字。 他们叫冥翼大哥,自然就叫林依嫂嫂了。 冥翼被这两个字弄得开心,他余光瞥见这个人一贯冷白的皮肤上泛起了些许红色,眼底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他拍了拍白赴的肩,说:“你放心,这百八十两金子就当是我冥翼借你的,待我有钱了,必定还回来。” 白赴在他手上拍了一巴掌,说:“你冥翼有多穷大家又不是不知道,这钱啊,你尽管用就是了,若是还当我白赴是兄弟的话,什么还不还的,就不要再说了!” 冥翼靠在镇子口恢复了一贯吊儿郎当的模样,喝着糖水,懒懒的比了一个手势,说:“行——把这些运去平阳关,刚好庆功宴三军齐聚,也不用再找了,就那天,分下去,犒劳众将士。” 白赴怎么也没有想到,在外出打仗之前这个人让他准备的钱财,竟是留在现在,犒劳将士。 可是这......犒劳的事,不是都是朝廷在做的么? 林依看了一眼他,在旁边淡淡补充道:“国库亏空多年,一时半会儿拨不下银子。” 而且这一招冥翼也是提醒她了,士农工商,商是排在最末位的,白家纵然风光一时,可到底是受那些朝廷官员制衡着,这条路,他们走得也是如履薄冰。 她垂下眼眸,心中已经有了计较。 三日后,她和冥翼,带着钟成和白赴,来到了平阳关。 战事已经结束,她便也没有再着那笨重的铠甲,但是她作为一国公主,也不能太随意,便去附近的白家成衣铺子里,做了一套衣裳。 那是她第一次见到镇昀,昔年她母亲的部下,现在是威风凛凛的将军。 镇昀对她行了礼,她抬手让他起身。 在镇昀的身后,她看见了许久未曾联系过的柴鑫。 他消瘦苍老了许多,现在这穿着铠甲拿着枪的模样,还真的有几分老兵的感觉了。 柴鑫低着头,随着镇昀对她行了礼,他知道那个人是谁,也知道身份有别,在此等场合不能放肆。 草堂中跟着来的那些少年,都被这边境的风吹得一脸沧桑,但是都成熟稳重了不少,规规矩矩的坐在下首,再不像曲水流觞宴上那般好奇得探头探脑,东张西望了。 她一眼扫过去,却没有看见在草堂时,和钟成玩的最好的楚义封。 她知道,这场战争有牺牲在所难免,可是当牺牲的那个人就是身边的人的时候,还是会一阵难过。 杨时,卫铮,肖腾等三位副将也是立于镇昀下面,张罗着开席。 军营围在周围,草地上燃起了篝火,烤上了乳猪全羊,林依离得远,那些士兵倒也没有那么拘谨,纷纷围着火唱着歌,喝着酒,哈哈大笑。 林依目力不错,看着他们,心境也是变得开朗起来。 镇昀在上首陪着她,并没有下去与兵同乐。 林依喝了一口茶,问:“将军不下去玩一阵么?” 镇昀笑着摇了摇头,说:“人老了,这种场景,当初跟着霍将军的时候,见识得多了,现在啊,升了将军,下去反倒是让他们无法开怀了。” 林依一想,那也确实。 镇昀想了想,又补充道:“更何况,比起他们,我更想和公主聊一聊。” 林依知道他要问什么,直截了当的说:“她是我母亲。” “什么?” 林依看向镇昀,再次说:“霍家长女,是我的母亲。” 意料之中,镇昀得到了答案,也算是了去了一个牵挂,他说:“陛下当年可是出了名的痴情,这些年柴鑫一直待在他身边,寻找孩子的事情我也有所耳闻,只是没想到,找到的人,竟是这样子。” 他顿了顿,又说:“不愧是她的女儿啊。” 林依垂下目光,最终什么也没有说。 苏晓英游荡在场地各处,一边撕着猪脚吃,一边乐呵呵的和那些将士打招呼。 杨时看不下去了,把她拉到暗处,皱着眉说:“平时也就罢了,今日公主殿下也在,你好歹是个女儿家,注意点形象。” 苏晓英歪着头一笑,问:“怎么?我和那些士兵打招呼,没有和你打招呼,所以你吃醋了?” 杨时被她这一逗,登时红了脸,怒道:“苏晓英!” 苏晓英扬起头,狡辩道:“你不吃醋,我却是吃醋了!” “我离开长安的这些年里,竟不知你拜了一个师父,还是个漂漂亮亮的女儿家,她教你了许多,又有能力,你自然会对她心生爱慕。” 第128章 大哥 杨时一脸严肃的扭过头,板板正正的说:“她是殿下,是我师父,是我同窗,更是我嫂嫂。” “我怎么可能对她生出那种情愫?” 苏晓英仿佛听见了什么惊天大事,坐在架子上问:“你嫂嫂?” 杨时点了点头,但这毕竟是人家的事,他也不好多说,面对苏晓英的追问,他只能含含糊糊的说:“你,你去问凌大哥。” 苏晓英从栏杆上跳下来,问:“凌大哥?哦,你说是冥翼啊。” 她把猪脚骨头放在杨时手中,说做就做:“我这就去问问他。” 冥翼坐在角落里的一个营帐顶上,半躺着喝酒。 苏晓英借力上来,拍拍屁股在他旁边坐下了,说:“大概是四五年前吧,我逃出苏家,是你不远万里带着我找到了大哥,让我加入军营。” “你离开之前,也是这般坐在营帐顶上,喝着闷酒。” “五年过去了,你还是没有变。” 冥翼拿着酒壶虚虚的敬了苏晓英一杯,说:“杨时那小子在下面,你不去找他叙旧,来找我干什么?” 苏晓英坦然得很,说:“五年前,你可是说过‘我就是个浪荡子,无根无缘的,就这样贸然喜欢她,岂不是对不住这么好的丫头?’这种话的。” 她顿了顿,问:“我只是好奇,你现在还这般想么?” 冥翼看着下面端坐着的林依,摇了摇头,叹了一声:“现在不一样了。” “怎么不一样了?” 冥翼却没有再次回答她了,目光落在下面那个人的身上,手中松松的提着酒壶,独属于他的气息张扬开来,强势和温和碰撞在一处,景还是五年前的那个景,但是他们的心境都不同了。 苏晓英随着他的目光落在那位她不曾见过的公主身上,只觉得这个人定是冷峻不好相处的,她和镇昀坐在那高台之上,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当然,大多数是镇昀在说,林依还是那般惜字如金,到了不得已回答的时候,才会吐出那么一两个字。 这其实是很矛盾的一幕。 因为他们其实是身处在这场热闹之中的。 林依交给曾朴的火药配方没有派上用场,但是他却无师自通,研究出了烟花的制作法子,现在第一次在人前放了出来,大家伙都没有见过如此绚烂的一幕,顿时都呆了,张大了嘴巴看着天上的奇景。 烟花是暖的,为高台上的那个人渡上了一层光。 下面的人载歌载舞,欢笑声和高台上的谈论声紧密相连。 可是苏晓英却觉得,那个人是被隔离的,就像是站在荧幕外,作为一个旁观者,看着他们嬉笑怒骂,而自己的情绪则被隐藏的太深,他们都看不来,也注意不到。 苏晓英忽然明白了,冥翼所说的“现在不一样”是什么意思了。 这样一个人,确实需要被拉一把,拉进一场热闹中来。 所以苏晓英问:“那你为什么不下去带着她玩啊,而是独自一人在这喝酒?” 冥翼没好气的看着她,说:“身份有别,等到你们散了,我自会去找她。” 苏晓英摇晃着悬空的双脚,点了点头,然后站起来,说:“现在看你这个样子,可比五年前顺眼多了,你们这段缘分难得,你好好珍惜。” 她也不等冥翼回答,径自下去了。 她自幼就开始喜欢杨时,那时候她还是苏家的大小姐,本该是待字闺中的年岁,却因为外出游玩遇险时被杨时所救,她多番打探,得知杨时是被古钟年收养的孤儿。 她不顾家里人的反对,三番两次就往青城山跑,只是为了去追杨时。 她从不会向任何人隐瞒自己的倾慕之意,那时在草堂,人人都知晓她,更知晓她喜欢杨时。 这在长安城众贵女中,可以说是伤风败俗不成体统的事情了,她声名狼藉,看不起她的人比比皆是。 可是她不在意。 人生苦短,好不容易有这么个喜欢的,怎么可能不好好把握住? 可是不论她如何努力,如何撩拨,杨时给她的回应都是拒绝的。 杨时总是一边被她逗得满脸通红,一边又一本正经的说:“姑娘说笑了,现下我们尚且年幼,还望姑娘莫要如此冲动。” 其实她问过杨时很多次为什么,为什么不喜欢她,为什么总是躲着她,为什么要拒绝她。 杨时给出的答案都只是这一个。 那时候她还不太理解杨时的这些话,更不懂大人们那些复复杂杂弯弯绕绕的世界。 直到她的母亲走了。 她是苏家嫡女,却做出如此伤风败俗的事情,连带着她的母亲也叫人看不起,父亲也常常因为自己的事情而迁怒于母亲,与母亲离了心。 后来家里的姨娘算计,她的母亲竟被活活打死。 她也因此被赶出了苏家。 流落街头的时候她才知晓,原来这个世界不是她想象中的那么灿烂明媚的。 可即便这样,她还是有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勇气。 她自小长在苏家,看了很多很多宅院中的勾心斗角,母亲即使不是那般下场,可是活着也像一个活死人一样,把自己深深的藏在那夫人的名号之下,过着如履薄冰的生活,她是一个好妻子,也是一个好母亲,可偏偏不是她自己。 明明......她有自保的能力,可是为了那一纸和离书,不惜得罪父亲,让小妾钻了空子,死也要迈出苏家的大门。 她想,母亲在走之前,借着这伤风败俗的名头把她从苏家除名是对的。 她不想困于一人一天地,她苏晓英首先得是苏晓英,才是别人的妻子母亲。 所以当杨时得知消息赶下山来,含蓄的提出给她一个家的时候,她却又不要了。 她是喜欢杨时,可是她不要别人施舍的。 她转身就出了长安,她要参军,她要走出一条不一样的路。 可是这条路哪有那么好走的? 要不是阴差阳错下结识了冥翼,这个人屡次相助,那么她可能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她曾拍着冥翼的肩膀说:“从今以后,你就是我大哥!” 既然是大哥,那么她这个做妹子的,自然希望自己哥哥的幸福。 第129章 缘分 现在看到冥翼和他心仪之人终成眷属,她自然是高兴的。 可是她又有一些委屈。 年少时,她卯足了劲儿的去追一个人,可是那个人就是不喜欢她。 后来那个人愿意娶她了,但也不是因为喜欢她。 她苏晓英,追来追去,只是追一句喜欢罢了。 母亲曾说过,她和杨时是没有缘分,他们那些相处的时光,不过是她强求来的。 也罢也罢,便算是她强求的又怎么样?在她的世界里,喜欢一个人从来都不是错的。 可是这份喜欢,走到今时今日,就只剩下挥之不去的苦涩了。 她苏晓英不信命,可是自从他们在苍山相遇后,她每每去找杨时,看着他那克己复礼的模样,便再也笑不出来了。 *** 好不容易庆功宴散的差不多了,那些军饷也发下去了,林依和镇昀谈的都是些军国大事,一夜下来,也是精疲力尽,更何况这三天连夜赶路,从乌口开始,她就几乎没有怎么休息过,确实累了。 平阳关的气候不似长安那般温暖如春,现在虽是春末夏初,可到了夜里,还是寒风料峭的。 冥翼事先在营帐中烧了火,把被褥都烘烤蓬松了,等着林依应酬完,回来就可以安睡。 林依进来一看,忽然觉得自己似乎也没有那么累了,她说:“没想到,我们的浪子狂客,也会有那么贴心的一面。” 冥翼点着头表示同意,用她的语气堵回去:“也没想到,我们冷若冰霜的公主殿下,也会有这么多话的一面。” 林依和衣上床,拉开被褥,自己挪去了里面,给冥翼留了一半的位置。 这里的夜晚很冷,自然不能让这个人守在外面。 冥翼自然是没脸没皮的,毫不客气的在林依旁边躺下了,还拉了点被子盖在自己的身上,不了,他还加了一句:“丫头啊,我这个人的定力可不怎么样。” 不想却没有听见这个人怼回来的声音,他侧身一看,只见这个呼吸绵长,竟已经睡着了。 他忽然静了音,起身轻轻把自己的外袍除去,把腰间的酒葫芦取下来放在榻上,老老实实的躺在林依旁边,开始的时候别扭极了,没想到快要天亮时,他竟也囫囵睡了一觉。 翌日,林依发现自己枕在冥翼的手臂上。 她皱了皱眉,脑子还不太清醒,营帐里的光线刚刚好,她困意未消,扭头看见了冥翼那轮廓清晰的侧颜,周围也包裹着她熟悉的气息。 在这个世界里,她生来就是皇家公主,干什么都要按照着规矩来,自己也是自律克制,从不出错。 在现世,她是在军营中出生的,时间观念更是根植于心,后来被老爷子接回老家堡,更是严格管教,没有一日放纵。 这么多年下来,她早已养成了卯时就起的习惯,可是现在,她想偷一个懒,头一回生出了赖床的念头。 所以她就枕在冥翼的手上,像一只小猫一样蹭了蹭,也没有翻身,就这么任由着自己再次睡着了。 这一觉当真是睡得心满意足,她一起来,就看见了坐在床边的冥翼。 也不知道这个人是什么时候醒的。 他吊儿郎当的靠在旁边,似乎休息得不错,眉眼上全是少年气,仿佛下一秒就要惹出什么祸事来。 他俯身,在林依额头轻轻吻了一下,带着笑意说:“早啊。” 林依眨着眼,她忽然觉得有点不真实了,这明明是最平常不过的话,可是对于他们来说,却是最难得的。 她半坐起来,也在冥翼额头上亲了一下作为回礼,亲完后,歪着头说:“早。” 冥翼起身,说:“水已经打好了,你先洗漱一下。” “昨天那场合太正式,你顶着公主身份,什么都没有办法说。” “刚才我让李朦去城里定了一个包间,叫了卫铮吴质白赴曾朴,杨时苏晓英,还有她哥哥镇昀,大胖子柴鑫,我想,这些人,都是你想见的。” 林依点着头,目光落在他那酒葫芦上,问:“你昨晚喝酒了?” 冥翼忙退了几步,说:“丫头啊,你可不能过河拆桥啊,这酒叫做平阳,平阳关特产,味道独特,只此一壶,可不能再被你收了去!” 果然,这个人就是好了伤疤忘了疼,林依把手帕晾在架子上,转身的时候,顺手就把他那酒葫芦拿了。 她打开塞子尝了一口,道:“确实是好酒。” 她自然不会还给冥翼,就这么把他的酒葫芦别在腰间,说:“走吧。” 他们去的早,吴质来的更早,显然也是有事同他们说。 “陛下开始对剩下的那些世家动手了。” “赵家被革职查办,至于苏家......” 他想了想,还是说:“陛下这次让我来,还下来一道暗旨。” “什么?” “彻查苏家,查出贪墨军饷的事。” 林依没有说话,等着他的下文。 “现在已经查出了实证,苏家不仅贪墨军饷,还通敌卖国,刺杀陛下的大罪,就是他们犯下的。” 吴质来回踱步,说:“可是这事......不好办。” “镇昀将军昔年是苏家的养子,就连立下战功的晓英姑娘都是苏家的嫡女,若是苏家倒了,他们必然会受到牵连......” 这样一来,苏家不除,其他世家就更动不了了,那将会是一场极为漫长的拉锯战。 可是此次大月进攻,晋国险盛,国库早已亏空,举国上下正是休养生息的时候,绝对经不起那样的折腾了。 这正是他的为难之处。 包厢外忽然传来了镇昀的笑声,他推门而入,说:“巡查使不必为难,我是夫人护下的,自夫人走了以后,我便再也和苏家没有任何关联。” “若是那些大臣抓着此事不放,我也有应对的法子,巡察使只管将你查到的,如实上报即可。” 苏晓英更是不加掩饰,说:“我巴不得他们早日下大狱呢,我已经不在苏家的族谱上了,有什么好怕的?” 吴质对他们二人行了礼,说:“二位将军高义,替我大晋解决了一个麻烦。” 镇昀摆了摆手,说:“不必,大晋有你等清廉之士,她在地下也会欣慰的。” 第130章 宴席 卫铮就是在这个时候掀开帘子进来的,他后面跟着草堂的那几位少年,一时间,包间内拥挤了许多。 他带着那几个少年对林依冥翼行了同窗礼,白赴摇着他的象牙扇姗姗来迟,站在卫铮旁边,对林依说:“我们知晓冥翼设下这个包厢是什么意思,公主那名头,当着也怪别扭的,我们也不习惯,还是当同窗好啊。” 那么多年,冥翼能和他们成为朋友也是有原因的,他们不因任何身份权贵而改变,好像和你结交,只是因为,那个人是你罢了。 冥翼敲了一下他的头,道:“就你会说,站着干嘛,不吃饭了?” 众人纷纷就坐,苏晓英挨着林依,坐下来的时候,悄声在林依耳边说:“嫂嫂,你的眼睛真好看,我喜欢。” 那时候林依正拿了茶水正入口,听见这句话,被呛着了,咳得上气不接下气,脸上泛了红。 苏晓英这短短一句话,每一个字都是槽点。 旁边的镇昀瞪了她一下,对林依拱手做揖,说:“我这小妹快人快语,殿下不要怪罪。” 林依还礼,淡声说:“将军不必拘谨,方才已经说过了,在包厢里,我是他们的同窗,大人把我当做同辈来看便是了。” 镇昀说:“我幼年时就跟着霍将军打仗了,在军队里,她就是我们的主心骨,我还真想不到,她会有你这样一个女儿。” 其实镇昀和他们同辈,现在也不过三十一二的年纪,甚至还没有肖腾大,可他多年在边塞历练,看着比实际年龄更老一些。 林依垂下目光,没有接他的这句话。 毕竟这位母亲只是在口口相传中听过,她不曾见过,亦不知晓她是怎样一个人。 镇昀自知失言,便自罚了一杯酒。 他常年呆在军中,又是一军之首,受人待见,说话自然没有那么多的顾虑,在人情世故这一块上,可真的是迟钝极了。 林依却没有任何怪罪的意思,她岔开话题,转而问杨时和曾朴两位:“课业如何?” 杨时行了礼,规规矩矩一板一眼的答:“师父寄来的兵书正在看,现下还有些不解之处,事后会向师父讨教。” 这话若是换做其他人来说,那就是敷衍了,可是说话的人是杨时,他没有在饭桌上把问题抛出来,那么证明他其实是认真对待了,想询问林依的不是一星半点,在这里不好说。 林依点了点头,看向曾朴。 曾朴说:“后面你给我那个东西我做出来了,漫天烟花就是证明。” “我知道你的意思,我也希望这个世界上没有除了烟花之外的东西,所以我会小心,不让有心之人学了去。” “倒是还在草堂时,你给我那个图纸......” 林依垂着目光,以曾朴的能力,她不信那图纸他会看不懂。 果然,只听见他说道:“我看懂了。” “只是不明白。” “不明白什么?” 他目光扫过包厢里人,很快就发现是自己多虑了,毕竟冥翼能请这些人来,想必都是信得过的,而且他们一起上阵杀敌,那种情义和默契是常人不可比的,疑心谁都疑心他们。 “那是枕星阁的建造图纸。” “你给我,难不成还想让我去主持修建枕星阁不成?” 林依很坦荡,说:“正是此意。” 曾朴整个人都愣住了,他嘴巴比张张合合,似乎不敢置信,可是他知道,这个人言出必践。 他忽然起身对林依行了大礼,说:“幸不辱命。” 林依自然知道他不会让人失望,他是个可造之才,在工匠一块上,比他父亲都有过之而无不及,只是差一个大展身手的机会。 她说:“先前给你的图纸只是参考,最终还是要按照你的想法和决定来。” 白赴给冥翼添了酒,说:“行啦行啦,这等大喜事自然是要庆祝一番的,来人,上菜!” 有白赴和李朦在,这顿饭吃得热热闹闹,时间不知不觉就过去了。 几位大将不可离开在军营太久,苏晓英又醉的厉害,杨时没有办法,和众人道了别,和镇昀一道送她回去了。 李朦和白赴也行了礼,说:“现在战事已了,古夫子传了信来,叫我们带着那些学子早日返回草堂,准备再次擢试的事情。” 李朦说:“这一路来,见识倒是长了不少,可惜没有帮上多大的忙,实在是愧疚。” 冥翼拍了拍他的肩,说:“你们能来,我和林依都很高兴,不论怎么说,这场战不都打赢了么?” 曾朴也在一旁行礼,对林依说:“枕星阁修建图纸,还是要依据地势而来绘,明日我便要和他们一道返回长安,准备此事了。” 林依背着手,说:“路上小心。” 最终留下的只有卫铮和吴质了。 吴质道:“那日你说,‘等战争结束,秋天收获第一批粮食的时候。’擢试就开始,现在想来,此言果然不虚。” 林依说:“你初露头角,就被陛下封为巡察使,此次劝说有功,也没有让人失望。” 吴质说:“方才在席间,我见你欲言又止,是有什么事情么?” 身后的冥翼又倒了一杯酒,问:“你可知枕星阁为何而塌?” 吴质笑了笑,也不拐弯抹角,坐在冥翼的前面,说:“这还有什么悬念?” 人都是他叫人去接的,怎么会想不到这事和他们两人之间的关联。 冥翼说:“是我们劈的。” 他看了一眼林依,见那人点了点头,说:“我们这次去了一趟南疆。” 吴质很淡定:“我知道。” 冥翼笑着摇了摇头,觉得在拿捏分寸上,可真没有这个人厉害了。 他知道所有,还能根据所知推测出很多事情来,可是他从不多想,不多问,不多问。 该是他做的事情,他会办的漂漂亮亮,不该他管的事情,他就算心有疑问,也不多做好奇。 冥翼叹了一口气,同他仔细说来:“你猜的不错,枕星阁坍塌和我们去往南疆其中关联莫大。” “你又可知元一大师以什么闻名?” 这个吴质也知道,自然是妖灵一道。 但是这个消息,作为平头百姓的他自然是不知晓的,在察觉他的疑惑后,是卫铮把一些皇室秘幸,包括公主被送往枕星阁修行的事情,都同他说了。 那时候他就猜测,那位公主,就是林依。 现在看冥翼摊开了说,更加证实了他的猜测。 第131章 知己 他喝了茶,皱着眉问:“枕星阁坍塌,你们去往南疆,都是和这妖灵一术上有关?” 还不等冥翼回答,他又说:“素闻元一大师有两个神秘徒弟,其中一人是公主殿下,那么另外一个人,想必就是你。” 他看着冥翼,觉得一切都说得通了:“朝廷下重金追杀的要犯,也是你,这些都和你这徒弟身份有些关联。” 他顿了顿,又说:“可是......为什么你们会和元一大师反目成仇,他到底是做了什么天理难容的事情?” “而我想,这件事情带来的危害没有那么简单就能解决,你们去往南疆,就是为了寻找这解决的法子,现在回来了,是知道了一些事情,而且需要我和卫铮的帮助,所以才把这一切告诉我们。” “这定是一件极危险的事情,包括控制妖灵修行,都不是什么好事,否则你们也不会一直瞒着草堂的那群少年们,两个人默默解决此事。” 他放下茶杯,说:“你们说吧,此事我但凡我和卫铮能帮上忙的,必然在所不惜。” 前因后果都被他猜个八九不离十了,但是有一点他说的是错的,他冥翼被朝廷追杀可不是因为他是元一的徒弟,不过此事现下也不重要,解释起来也说不清楚,他便也没有提。 他把和林依一起查到的灭世之灾尽数和吴质讲了,说:“我们需要你去找那些曾经‘羽化飞仙’的人,姓名样貌,户口名册,越详细越好,这些年来和元一接触过的人都要查,不能出现任何纰漏。” 林依说:“回到长安以后,我会让父皇给你户部之权,便于你们调查。” 冥翼:“此事机密又重要,我和林依想来想去,觉得交给你是最为放心的。” 吴质看着他和林依,忽然感慨到:“你们本是顶好顶好的人,可惜世人都不知道你们所做之事。” 冥翼笑着,吊儿郎当的斜坐在椅子上,说:“我和她啊,做这些也不是为了那点声名,我们心中自有自己的道,又何需要让他人知晓?” 吴质看着他们,忽然笑了。 他只是觉得自己很幸运,可以在年少意气风发的之时,就得到了如此机遇,结识到了这样的两个人。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站起来行了礼,说:“时候不早了,我们也先回去了。” 出了樊楼,他和卫铮一起走在街上,卫铮说:“我看你方才还有话想说。” 吴质点了点头:“是啊,方才我是想说,正是因为如此,他们二人更加伟大和值得尊敬了。” 卫铮很赞同:“能认识他们,是你我二人的幸运。” 吴质看着他:“人生得一知己,何求?” 这个人不论在什么时候,什么场景,都能知晓他心中所想,他们不用多言,就能知道对方接下来想干什么,能在第一时间反应过来,跟上对方的节奏,在最恰当的时机,最好的时候,帮助对方。 在长安的时候,卫铮接到圣旨,随大军出发的前夜,他们就是如此的。 吴质没有多说什么,他知道,上阵杀敌一直是这个人多年来的夙愿。 卫铮也没有问他什么,他知道,他要留在长安,和叶庭风还有更重要的规划。 他们一字不提,却又惺惺相惜。 卫铮想了想说:“这次军功在身,回去之后陛下定会赏赐于我。” “我想回漠北,想回家,看看父亲。” 虽然知道不太可能,但他还是问:“你愿意随我一道,去见见父亲么?” 他本以为吴质不会答应,因为在这个人的口中,他们只是知己,也没有什么理由回去见他的家人。 可是很多时候,连他自己都觉得,他们之间的关系,又不仅仅限于只是知己。 那又是什么呢? 他说不清楚,也不知该如何承认,他一向分明,可是在这件事情上,就只会装聋作哑。 他等了很久,听见这人站在人潮中,说:“好啊,卫国公镇守边疆多年,是我瞻仰的前辈,有此等机会,我自然求之不得。” 卫铮垂下目光,真的只是这样么? *** 冥翼:“此事机密又重要,我和林依想来想去,觉得交给你是最为放心的。” 吴质看着他和林依,忽然感慨到:“你们本是顶好顶好的人,可惜世人都不知道你们所做之事。” 冥翼笑着,吊儿郎当的斜坐在椅子上,说:“我和她啊,做这些也不是为了那点声名,我们心中自有自己的道,又何需要让他人知晓?” 吴质看着他们,忽然笑了。 他只是觉得自己很幸运,可以在年少意气风发的之时,就得到了如此机遇,结识到了这样的两个人。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站起来行了礼,说:“时候不早了,我们也先回去了。” 出了樊楼,他和卫铮一起走在街上,卫铮说:“我看你方才还有话想说。” 吴质点了点头:“是啊,方才我是想说,正是因为如此,他们二人更加伟大和值得尊敬了。” 卫铮很赞同:“能认识他们,是你我二人的幸运。” 吴质看着他:“人生得一知己,何求?” 这个人不论在什么时候,什么场景,都能知晓他心中所想,他们不用多言,就能知道对方接下来想干什么,能在第一时间反应过来,跟上对方的节奏,在最恰当的时机,最好的时候,帮助对方。 在长安的时候,卫铮接到圣旨,随大军出发的前夜,他们就是如此的。 吴质没有多说什么,他知道,上阵杀敌一直是这个人多年来的夙愿。 卫铮也没有问他什么,他知道,他要留在长安,和叶庭风还有更重要的规划。 他们一字不提,却又惺惺相惜。 卫铮想了想说:“这次军功在身,回去之后陛下定会赏赐于我。” “我想回漠北,想回家,看看父亲。” 虽然知道不太可能,但他还是问:“你愿意随我一道,去见见父亲么?” 他本以为吴质不会答应,因为在这个人的口中,他们只是知己,也没有什么理由回去见他的家人。 可是很多时候,连他自己都觉得,他们之间的关系,又不仅仅限于只是知己。 那又是什么呢? 他说不清楚,也不知该如何承认,他一向分明,可是在这件事情上,就只会装聋作哑。 他等了很久,听见这人站在人潮中,说:“好啊,卫国公镇守边疆多年,是我瞻仰的前辈,有此等机会,我自然求之不得。” 卫铮垂下目光,真的只是这样么? 第132章 相见 去青城山?去青城山干什么?陛下是要去找谁? 霍韧的心中一紧。 奈何他现在在宫里和世家送来的探子周旋着,实在是腾不出精力再去管青城山的事,只能在匆忙之下传了消息给杨寞。 陛下微服私访,青城山。 刚刚下课的杨寞收到这条消息,捏着它思量着一番,转身就去后面的草屋中找了古钟年。 别人不知,但是她可清楚得很,这青城山里住着一个人,那人是她的亲哥,也是沈关山定下来的太子。 昔年沈关山没有多久就知道他这位儿子是假死脱身,费了一番周折,才知道这位儿子的藏身地点就在青城山。 明明在沈泽宸假死之前,他们父子俩的关系是没有那么好的,毕竟涉及到皇位和权力,他们之间总有些疑心和忌惮,可自从沈泽宸假死放弃太子一位之后,倒是让沈关山放下戒心了。 或许是他的两位公主困在枕星阁的困在枕星阁,失踪的失踪,他不想再让自己这唯一的儿子出任何事情了,所以便对他这欺君之罪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一边在暗中观察着他的一举一动,一边又默默护着青城山这个地方,不让任何人靠近。 那些几次三番要对青城山下手的,心怀叵测之人,都被他暗中料理了。 也正因为这样,沈易安才注意到了这样一座山。 自他登基后,因为女儿的关系,他和沈关山一样,不让任何人去动那片地方。 可是同时,他调动所有暗线的力量,彻查这座山上的所有人,包括前几年进出这座山的镜初。 他顺着古钟年的线索,查到了镜初的真实身份,没想到他和冥翼当年刺杀一事有所关联,他是昨日夜间收到的消息,他没有多少犹豫,就在今日出宫去见沈泽宸了。 古钟年接到杨寞的消息,二话不说就和她一起去了后山。 沈易安和尹晟走到青城山后面那座古寺的时候,就看见了这样一副场景。 杨寞和镜初对坐着,两人神色淡然,没有半分慌张的意思,镜初还甚至泡了一壶上好的茶,给沈易安留了位置。 古钟年则立在沈泽宸后面,神色焦虑,欲言又止。 李母被杨寞支出去了,毕竟这种皇室纷争,还是不要让她卷进来为好。 沈易安低低的笑了两声,让尹晟守在门口,他自己则背着手施施然进去了。 他坐在沈泽宸留的位置前,目光扫过这寺里面的所有人,说:“一个是当朝太傅,一个是当朝长公主,一个是当朝太子,都在这里了。” 他也不怕,拿起沈泽宸泡好的茶就喝,说:“怎么?皇宫就这么让人待不下去么?一个个的都唯恐避之不及。” 古钟年似乎想说什么,但在君威面前,他也不好开口。 杨寞坐在花树下淡淡笑着,笑而不语。 所有人都在等沈泽宸一个回答。 沈泽宸依旧专注于泡茶,等到沸水冲泡在紫砂壶中,茶香出来时,他才抬头,双手合十,说:“阿弥陀佛,施主能来到此处,也是缘分。” 沈易安摇了摇头,说:“不是缘分,是执念。” 沈泽宸无波无澜,问:“敢问施主有什么执念?” “膝下无子,江山后继无人,眼看着这好不容易太平下来的世界又要陷入纷乱之中,这不应该有执念么?” 沈泽宸把新一壶茶水倒在他的杯盏中,手还是那般稳,说:“施主庸人自扰了。” 沈易安也不生气,还颇为好奇的问道:“怎么个庸人自扰了?” *** 去青城山?去青城山干什么?陛下是要去找谁? 霍韧的心中一紧。 奈何他现在在宫里和世家送来的探子周旋着,实在是腾不出精力再去管青城山的事,只能在匆忙之下传了消息给杨寞。 陛下微服私访,青城山。 刚刚下课的杨寞收到这条消息,捏着它思量着一番,转身就去后面的草屋中找了古钟年。 别人不知,但是她可清楚得很,这青城山里住着一个人,那人是她的亲哥,也是沈关山定下来的太子。 昔年沈关山没有多久就知道他这位儿子是假死脱身,费了一番周折,才知道这位儿子的藏身地点就在青城山。 明明在沈泽宸假死之前,他们父子两的关系是没有那么好的,毕竟涉及到皇位和权力,他们之间总有些疑心和忌惮,可自从沈泽宸假死放弃太子一位之后,倒是让沈关山放下戒心了。 或许是他的两位公主困在枕星阁的困在枕星阁,失踪的失踪,他不想再让自己这唯一的儿子出任何事情了,所以便对他这欺君之罪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一边在暗中观察着他的一举一动,一边又默默护着青城山这个地方,不让任何人靠近。 那些几次三番要对青城山下手的,心怀叵测之人,都被他暗中料理了。 也正因为这样,沈易安才注意到了这样一座山。 自他登基后,因为女儿的关系,他和沈关山一样,不让任何人去动那片地方。 可是同时,他调动所有暗线的力量,彻查这座山上的所有人,包括前几年进出这座山的镜初。 他顺着古钟年的线索,查到了镜初的真实身份,没想到他和冥翼当年刺杀一事有所关联,他是昨日夜间收到的消息,他没有多少犹豫,就在今日出宫去见沈泽宸了。 古钟年接到杨寞的消息,二话不说就和她一起去了后山。 沈易安和尹晟走到青城山后面那座古寺的时候,就看见了这样一副场景。 杨寞和镜初对坐着,两人神色淡然,没有半分慌张的意思,镜初还甚至泡了一壶上好的茶,给沈易安留了位置。 古钟年则立在沈泽宸后面,神色焦虑,欲言又止。 李母被杨寞支出去了,毕竟这种皇室纷争,还是不要让她卷进来为好。 沈易安低低的笑了两声,让尹晟守在门口,他自己则背着手施施然进去了。 他坐在沈泽宸留的位置前,目光扫过这寺里面的所有人,说:“一个是当朝太傅,一个是当朝长公主,一个是当朝太子,都在这里了。” 他也不怕,拿起沈泽宸泡好的茶就喝,说:“怎么?皇宫就这么让人待不下去么?一个个的都唯恐避之不及。” 古钟年似乎想说什么,但在君威面前,他也不好开口。 第133章 设局 去青城山?去青城山干什么?陛下是要去找谁? 霍韧的心中一紧。 奈何他现在在宫里和世家送来的探子周旋着,实在是腾不出精力再去管青城山的事,只能在匆忙之下传了消息给杨寞。 陛下微服私访,青城山。 刚刚下课的杨寞收到这条消息,捏着它思量着一番,转身就去后面的草屋中找了古钟年。 别人不知,但是她可清楚得很,这青城山里住着一个人,那人是她的亲哥,也是沈关山定下来的太子。 昔年沈关山没有多久就知道他这位儿子是假死脱身,费了一番周折,才知道这位儿子的藏身地点就在青城山。 明明在沈泽宸假死之前,他们父子两的关系是没有那么好的,毕竟涉及到皇位和权力,他们之间总有些疑心和忌惮,可自从沈泽宸假死放弃太子一位之后,倒是让沈关山放下戒心了。 或许是他的两位公主困在枕星阁的困在枕星阁,失踪的失踪,他不想再让自己这唯一的儿子出任何事情了,所以便对他这欺君之罪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一边在暗中观察着他的一举一动,一边又默默护着青城山这个地方,不让任何人靠近。 那些几次三番要对青城山下手的,心怀叵测之人,都被他暗中料理了。 也正因为这样,沈易安才注意到了这样一座山。 自他登基后,因为女儿的关系,他和沈关山一样,不让任何人去动那片地方。 可是同时,他调动所有暗线的力量,彻查这座山上的所有人,包括前几年进出这座山的镜初。 他顺着古钟年的线索,查到了镜初的真实身份,没想到他和冥翼当年刺杀一事有所关联,他是昨日夜间收到的消息,他没有多少犹豫,就在今日出宫去见沈泽宸了。 古钟年接到杨寞的消息,二话不说就和她一起去了后山。 沈易安和尹晟走到青城山后面那座古寺的时候,就看见了这样一副场景。 杨寞和镜初对坐着,两人神色淡然,没有半分慌张的意思,镜初还甚至泡了一壶上好的茶,给沈易安留了位置。 古钟年则立在沈泽宸后面,神色焦虑,欲言又止。 李母被杨寞支出去了,毕竟这种皇室纷争,还是不要让她卷进来为好。 沈易安低低的笑了两声,让尹晟守在门口,他自己则背着手施施然进去了。 他坐在沈泽宸留的位置前,目光扫过这寺里面的所有人,说:“一个是当朝太傅,一个是当朝长公主,一个是当朝太子,都在这里了。” 他也不怕,拿起沈泽宸泡好的茶就喝,说:“怎么?皇宫就这么让人待不下去么?一个个的都唯恐避之不及。” 古钟年似乎想说什么,但在君威面前,他也不好开口。 杨寞坐在花树下淡淡笑着,笑而不语。 所有人都在等沈泽宸一个回答。 沈泽宸依旧专注于泡茶,等到沸水冲泡在紫砂壶中,茶香出来时,他才抬头,双手合十,说:“阿弥陀佛,施主能来到此处,也是缘分。” 沈易安摇了摇头,说:“不是缘分,是执念。” 沈泽宸无波无澜,问:“敢问施主有什么执念?” “膝下无子,江山后继无人,眼看着这好不容易太平下来的世界又要陷入纷乱之中,这不应该有执念么?” 沈泽宸把新一壶茶水倒在他的杯盏中,手还是那般稳,说:“施主庸人自扰了。” 沈易安也不生气,还颇为好奇的问到:“怎么个庸人自扰了?” *** 去青城山?去青城山干什么?陛下是要去找谁? 霍韧的心中一紧。 奈何他现在在宫里和世家送来的探子周旋着,实在是腾不出精力再去管青城山的事,只能在匆忙之下传了消息给杨寞。 陛下微服私访,青城山。 刚刚下课的杨寞收到这条消息,捏着它思量着一番,转身就去后面的草屋中找了古钟年。 别人不知,但是她可清楚得很,这青城山里住着一个人,那人是她的亲哥,也是沈关山定下来的太子。 昔年沈关山没有多久就知道他这位儿子是假死脱身,费了一番周折,才知道这位儿子的藏身地点就在青城山。 明明在沈泽宸假死之前,他们父子两的关系是没有那么好的,毕竟涉及到皇位和权力,他们之间总有些疑心和忌惮,可自从沈泽宸假死放弃太子一位之后,倒是让沈关山放下戒心了。 或许是他的两位公主困在枕星阁的困在枕星阁,失踪的失踪,他不想再让自己这唯一的儿子出任何事情了,所以便对他这欺君之罪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一边在暗中观察着他的一举一动,一边又默默护着青城山这个地方,不让任何人靠近。 那些几次三番要对青城山下手的,心怀叵测之人,都被他暗中料理了。 也正因为这样,沈易安才注意到了这样一座山。 自他登基后,因为女儿的关系,他和沈关山一样,不让任何人去动那片地方。 可是同时,他调动所有暗线的力量,彻查这座山上的所有人,包括前几年进出这座山的镜初。 他顺着古钟年的线索,查到了镜初的真实身份,没想到他和冥翼当年刺杀一事有所关联,他是昨日夜间收到的消息,他没有多少犹豫,就在今日出宫去见沈泽宸了。 古钟年接到杨寞的消息,二话不说就和她一起去了后山。 沈易安和尹晟走到青城山后面那座古寺的时候,就看见了这样一副场景。 杨寞和镜初对坐着,两人神色淡然,没有半分慌张的意思,镜初还甚至泡了一壶上好的茶,给沈易安留了位置。 古钟年则立在沈泽宸后面,神色焦虑,欲言又止。 李母被杨寞支出去了,毕竟这种皇室纷争,还是不要让她卷进来为好。 沈易安低低的笑了两声,让尹晟守在门口,他自己则背着手施施然进去了。 他坐在沈泽宸留的位置前,目光扫过这寺里面的所有人,说:“一个是当朝太傅,一个是当朝长公主,一个是当朝太子,都在这里了。” 他也不怕,拿起沈泽宸泡好的茶就喝,说:“怎么?皇宫就这么让人待不下去么?一个个的都唯恐避之不及。” 古钟年似乎想说什么,但在君威面前,他也不好开口。 第134章 来路 可正如楚义封自己说的,世事无常,还真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 他是在三军会师的第二日走的,是在夺下景州的那一仗中。 那时候钟成的消息还未传来,所以他至死的时候都还不知道,他挂念着的那个少年,还活着,活的好好的。 一捧黄沙埋枯骨,留下的只有草堂中那些悲痛大哭的少年。 他们本还年轻,却因为自己的选择,提早了那么多。 早早的吃了那么多行军打仗的苦,早早的经历了这世间的生离死别,早早的看清楚了这个满目疮痍的世界。 那一日,镇昀为楚义封和在此战中牺牲的弟兄们下葬, 李朦此前在父亲亡故时,就来过南方这一带,见过了太多的离别,他自己也经历过。 可这次,他还是那般难受自责,毕竟楚义封,可是为了保护他们而死的啊。 他一身狼狈的为楚义封挖着坑,那些少年们也在一旁默不作声的帮忙着,作为主将之一的杨时也在里面。 该哭的已经哭了两天了,现在只剩下了满身的疲惫无奈。 镇昀就是在这个时候来到他们身后的,他沉默着看着他们很久,最后问出了口:“可曾后悔?” 他们不是强行征兵而来的,亦不是迫于生计来吃军饷的,他们走到这一步,全凭着这一腔孤勇和热血。 现在镇昀问他们,走到这一步,可曾后悔。 那时候林子里都安静极了,或许是忙着在为楚义封挖坑,亦或许是他们不知该如何回答,镇昀等到了天亮,也没有听见他们说一句“不悔”或者是“我想回家”。 他们似乎憋着一口气,在之后的战争中,更团结了,更卖力了,带着要撕破一切的力量,生生闯出了锐不可当之势。 现在这一群少年,就要告别军营,浩浩荡荡的回去了。 沿途城镇的百姓拿着鸡蛋,蔬菜,银两......一路把他们送到了十里长亭。 镇昀卸下了铁甲,已经在十里长亭等他们了。 毕竟这一别,天高地远,是真的不知道会不会再相见了。 这群少年们受他恩惠的可不少,排着队一个个上去给镇昀了一大个拥抱。 肖腾在一旁带着笑看着他们,他配着刀,穿着戎装,不日就要出发去往乌口。 他飞信给沈易安,信中写清楚了乌口那个地方的重要之处,并请旨此后镇守乌口,不回长安了。 沈易安捡到他的那一年,他已经不小了,那是在沙场上厮杀拼搏长大的,除了打仗,他可什么都不会,所以沈易安便让他来培养那三千骑兵。 可是现在,那些士兵已经找到了更好的领将,不需要他了,他也不喜欢长安那个地方,倒不如一辈子守在国门处来的安心。 沈易安知道他意思,让他不必回长安述职,带着兵马直接去乌口安顿下来。 于他而言,是再好不过的结局了。 而柴鑫则选择留在了军中。 他同林依说:“这一次,是我们自主主张,循着消息,偷偷来到了苍山。” 他是最早认识林依的人,也是最直观的感受到这一路来林依变化之大的人。 他永远都忘记不了,三吴死了之后,那个人通红的眼神。 她骨子里是疯的,毕竟刺杀皇帝这件事,在那番情形下,也就只有她会做得出来了。 这般不要命,那时候他就知道,这个人,不论想做什么,都会成功的。 后来,他听到了登基的消息,这么多年苦苦守候的东西,也有了着落。 他和兄弟们都不喜欢不夜城那个肮脏的地方,要不是方便打探消息,好寻找公主的下落,他们也不会在那里装疯卖傻那么多年。 现在故人已归,执念已了,他们自然是要回到属于他们的战场上。 做忠兵一生守卫沙场自然困难。 可是更难的,是带着主子的遗愿,忍辱负重,做个逃兵,又在不夜城当了那么多年的乞丐。 要是有的选,他们也不愿意被人钉上这“逃兵”两个耻辱的字啊。 他给那般乞丐兄弟们捏造了假身份,就这么一路跟着大军厮杀,直到后来在河边洗澡的时候,被老上司镇昀发现了。 说实话,镇昀第一次见到他时候,是有些怒意的,因为他手下从不养逃兵,可是当他看到柴鑫背上的累累伤口时,便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他提了柴鑫,让他跟在自己的身边,那毕竟是霍将军所剩不多的忠党了。 在听到公主殿下这个名头时,他是不信的,甚至以为沈易安负了自家主人,另娶他人了。 还是柴鑫战战兢兢的同他解释了所有,否则他也不会那么快就取信林依。 这一仗,跟着柴鑫的那些老部下也都是死的死,伤的伤,可他还是用那苍老的身躯,冲在最前面。 杨时看着来时的路,沉默良久。 卫铮把那些改进的弓弩图递给镇昀,钟成站在他旁边,不知不觉的,又红了眼睛。 李朦走上前来,忽然说:“那天夜里,你问过,我们可曾后悔。” 他的目光落在那些鲜活的百姓身上,沙哑这嗓子说:“从这里往东,是平原,靠海边,那里的人以打鱼为生,那来自大海的,盐巴味,就怎么伴随着他们一生。” “翻过前面那座山,里面有个桃花庵,三月三时,他们会在桃树下跳舞,求娶自己心爱的姑娘。” “再往北一些的地方,那里终年积雪,很冷。” “他们大口喝酒,大口吃肉,穿着笨重的棉袄,张口就是白气,却还是顽强的活在大雪中。” “而我们所站着的这片土地,向西而行,就是大月国。” “大月铁骑就是从这里踏入中原的。” 他顿了顿,说:“你问我们可曾后悔。” “那今日,我也斗胆问各位将军们一句,你们春秋冬夏,练兵习武,父母妻儿远在家乡,常年不得见,你们又可曾后悔?” 杨时愣住了。 毕竟他很清楚,他也好,镇昀卫铮也罢,都是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之辈,他们一生习武,一生研习兵书,但可能派上用场的就这么一两次,但是他们不悔,不惧。 只因为在他们身后的,是大晋的千里沃土,那里有山川之大,河流之美,万家灯火燃遍天际,炊烟寥寥造就大漠孤烟。 第135章 答案 镇昀忽然懂了,他们的答案,亦是这群少年的答案。 他忽然软下来了声音,叹一声:“去吧,长安还有擢试等着你们呢,好好考,同样能实现你们心中所愿。” 众人往后退了几步,纷纷弯下腰,对他们行了同窗礼。 早些时候,军礼已经行过了。 这个同窗礼,是他们想要补上的。 在他们心里,镇昀亦师亦长,当得起。 镇昀知道他们的意思,拍了拍他们的肩,道:“聚散终有时,就送到这里吧,剩下的路,你们自己走。” 杨时最后看了一眼苏晓英,张了张口想要说什么,苏晓英也看着他,红了眼眶。 可是直到最终,杨时还是什么都没有说,他看了苏晓英许久,然后干脆利落的翻身上马,带着一众人,浩浩荡荡的走了。 苏晓英上前两步,似乎是想要叫住这个人,可是她和杨时一样,最终也没能叫出口,她垂下眼眸,拉着镇昀的手,转身说:“走吧。” 那一刻,走到天边的夕阳泛着金红色的光辉,落在她和她身后的那个少年身上,他们背对而行,最终越行越远。 *** 密林中的那番动静,自然把杨寞和古钟年吓出来了。 可这动静来的快,去的也快,他们走出寺庙时,只看见了满地的人仰马翻。 他们大多被妖灵反噬而死,便是活着的,也是瘫软在地上,再也起不来了。 霍韧就是这时候赶上青城山的。 他一上来就行礼:“属下救驾来迟,请陛下恕罪。” 沈易安点了点他的头,说:“你现在心里想的可不是这句话,定是在怨我出其不意,平白让人担心。” 霍韧低着头:“属下不敢。” “我看你是敢得很。” 他的目光落在不远处的杨寞身上,道:“你也老大不小了。” 霍韧不敢起身,连忙说:“臣并无婚娶之意。” 沈易安弯下腰,问:“是并无婚娶之意,还是意中人无法婚娶?” 这句话问得霍韧哑口无言。 他直起身,看着那些世家的人被霍韧带来的士兵一个个的处理掉,该下狱的下狱,该清理尸体的清理尸体,井然有序。 沈泽宸站在他旁边,知道自己被小叔叔坑了,脸色铁青。 关键是这个人用完就扔,忙着给自己的大臣牵媒,也不过问一下出了大力气的他。 沈易安说了这句话后,又看了一眼杨寞,侧身对霍韧说:“你在外面守着,我们有事要谈。” 他说着,就和沈泽宸一起进了庙里。 敢情这个人请他出山是假,借机除掉世家势力是真。 果然,姜还是老的辣。 他跨过门栏的那一瞬间,立在沈泽宸旁边,道:“我也是今日才知,妖灵一道,竟有如此毁天灭地的力量。” “施主过谦了。” 沈易安却摇了摇头:“沈关山痴于此道也并非全无道理。” 他一边走一边说:“世人都在寻求强大的力量以作庇护,大都是他们愚昧。” 他转过身看着沈泽宸,说:“我不相信你是这样的人。” “妖灵一道,纵然强大,可你常年修习佛法便能得知,天生万物,相生相克,你习来这身本事,终归是要付出代价的。” 沈泽宸微微一笑,道:“如果我说,这代价我已经付出了呢?” 沈易安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不再说什么,径自走到原先的位置上,坐下了。 沈泽宸坐在他的对面。 杨寞在一旁倒茶。 沈易安忽然看向她,说:“你可知,你在霍家多年,其实破绽百出。” 杨寞倒茶的手忽然顿住了。 “以霍韧那小子的机敏,怎么会察觉不到自己妹妹的问题。” 沈易安看着杨寞,说:“他一早便知道,你是谁。” 杨寞半蹲在他面前,垂下眼眸,轻声说:“原来......他早就知道了。” 可他还是护着她,惯着她,甚至还给她打掩护,给她修建踏雪别院。 到底是什么原因,能让他做到这一步? 沈易安说:“他对你有情。” 听见这句话的时候,杨寞整个人一怔。 “你本是我大晋的公主,朕今日便可以让你恢复身份,嫁于他。” “只问你一声,你可愿?” 杨寞沉默良久,看了一眼守在门外的那个人,说:“我若答应陛下,那也请陛下答应我一件事。” “说来听听。” 杨寞说:“我想向陛下讨要几样东西当做嫁妆。” “至于是哪几样,后面陛下自会知晓。” 镜初听了这句话后,皱着眉看着她,神色晦暗不明。 杨寞说完这句后,站起身,做了一个恭迎的动作,说:“现在婚事也定了,世家也解决了,陛下目的也达到了,您身份尊贵,不宜在这偏僻之地久呆,请吧。” 沈易安看着他,忽然嗤笑一声,说:“你和霍韧啊,还真是一对。” 他也没有多做停留,背着手,带着他的人,浩浩荡荡的下山了。 他走之后,杨寞从袖子里抽出了一把匕首,干脆利落的抵在镜初的喉咙上。 她不复方才娇俏模样,浑身上下透着狠厉,她那把匕首就这压在镜初的血管上,压出了一道红色痕迹。 她盯着镜初的眼睛,说:“我不理解。” “你既然有如此能力,那么当初,灭世之灾的时候,为什么不帮他们一把?” 镜初猜想的没错,这个人果然一直在调查妖灵,甚至有关灭世之灾的事情,她很有可能亲身经历。 但是她到底在这场灾难中扮演了一个什么样的角色,现在又想干什么?明明在天道的影响下,其他人什么都不记得了,可偏偏......她好像还记得这一切。 镜初发现,他竟从未看透自己的妹妹。 脖颈处的鲜血流淌下来,镜初问:“你可知,我这些年为何一直躲在这寺庙中,除非冥翼守在此处,否则我绝不踏出半步?” 杨寞终归不忍,她收了刀,问:“为何?” 镜初起身,道:“这寺庙下面,镇压着东西。” “所以你正是因为那些东西,才不能出手相助?” 镜初说:“是,也不是。” 实际上,他是出手了的。 其实他早就知道那一天,甚至在灭世之灾来临前,林依和冥翼还曾来找到他,同他商议了种种事宜。 第136章 坦白 他没有随着他们去两个时空的交界处,而是留在了青城山,用多年前得来的舍利子吸纳着天地之间的怨气,他这么多年的佛法功德和宋陵带给他的妖灵之力,足以让他在拼尽全力的情况下,护住这天下的百姓。 只是那些怨气太多太浓,无法消融。 只能镇压于这座寺庙下。 这就是这么些年来,他一直不敢离开这寺庙半步的原因。 在这世间,他唯一相信的人便是冥翼,可是那个人忘了一切,每次来到古寺,都只是匆匆一瞥,为了保护草堂众人,不敢和他们相认。 他一直想去湘江,也就是宋陵的老家看一看。 可是这灭世之灾来的太突然,最开始的时候,他还没有从宋陵换命的事实中走出来,后来......那些官兵查的紧,为了不连累青城山众人,他也没有贸然下山。 再后来,就是那些怨气了。 这些年来他在山上不敢踏出一步,可总是挂念着那千里之外的湘江。 直到冥翼回来。 直到那流放的霍家妖灵爆发。 他找到了借口和机会,把宋陵的骨灰埋在了湘江,也算是了却了一番执念。 杨寞垂着眼眸听他解释着这一切,忽然后退了两步,问:“这些......怨气,当真是没得解么?” 镜初说:“镇压,度化,这么些年是消融了一些,可是远远不够。” 杨寞转过身去,目光落在那佛像的下面,她收起匕首,忽然勾起嘴角一笑:“既然无法消融,那便不消融了。” 此时李母刚刚从山下回来,她提着买菜的篮子,问:“婼婼说什么呢?什么消融不消融的?” 杨寞过来扶住她,说:“没什么,婶婶买了什么好吃的啊?让婼婼看一看。” 李母把篮子递给杨寞,坐在那茶桌前,倒了一杯茶喝,忽然问:“依依呢?算算日子,他们也该回来了。” “前几日接到消息,他们正在路上了,最慢也不过这两天的事情。” 李母放心的点了点头,低声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这还有重要的事情要同他们说呢。” 她说得含含糊糊的,杨寞只当她是寻常的嘀咕,便没有放在心上,提着菜,借着山间清泉去洗了。 没想到会在她种的那池荷花旁遇到了还未下山的霍韧。 这个人紧紧捏着她手腕,一步一步的逼近她,她退了又退,不得已抵在了树干上。 “你为何会答应嫁给我?” 他霍韧自知洞察人心,在他们以“兄妹”身份相伴的那十多载中,他心里清楚,这个人或许出于利用而对他好,或许曾把他当做兄长,亦或许对他有过感激,但偏偏就是......没有任何的男女之情。 就是知道这一点,他从未对这个人表明过心意,且这些情情爱爱只是他人生中比较重要的东西之一,但是他清楚,他有更重要的事情的要做,而且他自己的处境,也不见得有多安全。 这份情,若不是陛下这突如其来的赐婚,还真有可能这辈子都不会有多少人知晓。 所以他想不通,这个既然不喜欢他,又为什么答应要嫁给他? 他想起她同陛下讨要的那些物什,再加之他先前查到的那些蛛丝马迹,这其中定有什么关联。 他有很多很多想问的,可出口的,只有这卑微的,难过的一句:“你为何会答应嫁给我?” 你明明不喜欢我,为何会答应嫁给我? 他明明知道这个答案,可还是会再问一句,想听一遍她明明白白的告诉他这一切。 杨寞定定的看着他,忽然甩开他的手,站在那荷花潭边,说了一件毫不相干的事情:“我其实......早就知道,任瓶儿和明诚的事。” “那日我本想到了法子,让明诚放下执念,去见任瓶儿最后一面的法子。” “只是后来,祝丰宴的圣旨来了。” “我没有想到陛下会如此行事,更没想到你居然会答应陛下。” “我在书房外听见了冥翼和你密谋的声音,才知道,原来要对付霍家的不止我一人,你们也打算在那段时间出手。” “于是我按兵不动,静观其变。” “可是你们不了解霍家在朝中的地位,更不知道我那位所谓的父皇有多窝囊。” “不触及他底线的事情,在如此利益下,他是不会真正降罪霍家的。” “所以,我才顶着欺君之罪,进宫告诉他一件事。” “霍季川,也就是你姑姑的死,也有他霍家的手笔。” “他们贪也就贪了,可他们贪到了自家的军粮身上,害得前线军心尽失,才让那样一个女子,舍命沙场。” “我们这位先帝啊,后宫佳丽三千,可是心中就只有这么一个人。” “人证物证确凿,霍家自然逃不开。” 她忽然转过身来,上前几步,靠近霍韧,说:“可是你知道么?” “我才进入霍家之时,是抱着与霍家同亡的死志的,誓要报当年母妃与杨家之仇。” “直到三年前,阿悌来看我,发生了那件事。” “许是我只是个误卷入那件事的弱女子,也或许是我别有机缘,你们都忘了那件事,只有我还是记得。” “那场劫难的每一分,每一秒,我都记得。” “那个时候我才知道,我所谓的仇恨着实是有些可笑了,在这天地间,有比报仇更加重要,更加困难的事情。” “我真的很羡慕阿悌,同时,我也很心疼她;我羡慕她可以那样活着,做一个有力量的人;可她所守护的这一切,是用她的一切来换的。” “我知道,作为霍家长女,总会有身份败露的一天,那可是欺君之罪。” “但是我不想死,我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任瓶儿那么爱明诚,我清楚,她一但知道明诚的事情,定然是不会独活的。” “踏雪别院外的那场相遇,是我精心安排的,我就是想让任瓶儿看到,我为了报仇所做的种种,我的情,我的恨,我想让她心软。” “我孤注一掷,就是在赌,赌她会救我。” “可是她真的救我时,我还是会难过,这世间,还真有那么傻的人......” 第137章 有情 她扭过头去,擦了擦眼泪,看着霍韧说:“你问我我为何会答应嫁给你。” 她忽然自嘲的笑了一声,抬手想摸一摸霍韧散在风中的一缕碎发,那只手最终停在了半空中,她轻轻眨了眨眼,说:“自然是利用。” 霍韧往后退了一步,心想,果然如此。 他张了张口,发现自己想问的她方才都已经说了,种种算计和阴谋她不加丝毫掩饰,就这么坦然的说了出来。 坦然到......他都不知道要说些什么了。 他看着这个人,喉结上下滚动了两下,他想问她口中的那件事是什么,但他知道,这个人不会说的,她这般坦然都不曾透露那件事情半分,结合那些妖灵之事来看,定然不是凡间之事。 所以他想了想,最后问了一个问题:“你会死么?” 杨寞愣了愣,她没有想到这个人会这般问,她的目光落在水潭中,宽大荷叶下的鱼儿游动着,荡起阵阵涟漪。 她垂下眼眸,淡声说:“不会。” 她转过身,对霍韧说:“这一次的赐婚,确实是我利用了你,但是等此间事了,如果你愿意,我便是你的妻。” 霍韧那颗一直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下来,他抬起手掌,说:“一言为定。” 杨寞挤出指尖血滴在他的掌心中,形成他们两人之间的山盟海誓:“一言为定。” 霍韧最后看了一眼杨寞,然后转身下山,心想:此间事了之后,如果你真的想好了,我便娶你为妻;如果你后悔了,我便写下一纸和离书,放你自由。 不论怎么说,只要你好好活着,活得开心就好。 林依和冥翼用了阵法和符篆,比大部队还要早两天回到长安。 得知沈易安去了青城山,他们二人决定兵分两路,一人去宫中,一人去青城山。 好在,这两个人看起来挺和谐,没有什么伤亡。 哦,不,是有伤亡的,就是那些世家被沈易安一举歼灭。 别的不说,他至少不用每天命悬一线,日日担心着世家的刺杀了。 寝殿内的闲杂人等已经退下了,只剩下了沈易安和林依,尹晟三人。 林依三言两语说了他那身上的毒是沈关山和元一大师的手笔,有关妖灵和乱线的事情她却是一句都没有提。 她只希望自己的父亲做个好皇帝,励精图治,给天下百姓一个安宁。 事实证明,这皇帝也不是那么好当的,就短短一个月不见,他两鬓的华发又多了些,胡子留了短短一撮。 他无奈的顺了顺自己的胡子,无奈的笑着。 在儿女面前,他永远是个温柔祥和的人。 他拍了拍林依的手背,问:“此去南疆,可还有什么独特见闻?” “南疆民风淳朴,其大巫留有遗言,让南疆归为大晋版图,不起兵戈。” 沈易安点了点头,说:“那便安排朝臣接管南疆,许其内部自治,保留风俗。” 在这些决定上,林依和沈易安的想法不谋而合,或许这便是......独属于父女间的默契罢。 “还有一事,你那草堂的少年吴质和国子监学正叶庭风,天资聪颖,这段时间在对付世家的事情上,可见他们城府之深,目光之远。” “后来我封了他们做巡查使,明面上是查贪官污吏,实际上是带着圣旨,劝说各处势力出兵支援,这件事情他们也办得漂亮。” “尤其是那吴质,甚得我心,不仅做到了这些,还能带回来苏家的罪证。” 沈易安对付世家,都是靠强劲手段打压,所有的一切是隐藏在这长安的繁华之下的,百姓和外臣们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更不知道这些眼不可见的交锋中,藏着生与死的对决。 现在世家倒了,沈易安正要想个“名正言顺”的理由。 就在这时,吴质带回了苏家的罪证,那是实打实的铁证,世家逃不掉的,便是日后写入史册中,那也只会赞美陛下英明。 听了之后,林依垂下眼眸,说:“他毕竟是我的同窗,我知他能力,陛下这次任用他已经让他在朝中树敌不少,那些风言风语都是在说他是搭上了我公主的身份,才能一朝飞黄腾达。” “他是个有理想抱负的人,我不想让他陷入这等境地。” “一切,等擢试之后再做定夺。” 如果让他公公平平的参加擢试,在这场天下学子都认可的竞争中崭露头角,那么那些闲言碎语自然不攻自破。 沈易安自然听从女儿的安排:“也好,如此可以服众。” 他叹了一声:“我的女儿,都那么大了,可惜我和你母亲,都没能亲自陪着你长大。” 谈到这里,林依才问:“父皇去了青城山。” “哈哈哈,去见了我小侄子罢了,顺带叫他帮我一个忙,解决了世家的那些妖灵。” 小侄子...... 镜初听见了也不知作何感想。 “我劝他归朝,可是他不肯,倒是赐了一门婚事。” “什么婚事?” “此事我正要与你说,我打算让杨寞恢复公主身份,嫁于霍督察。” 林依皱起眉头,问:“她同意了么?” “同意了,只是放言要向我讨要几样东西作为嫁妆,我答应了。” 林依沉默良久,才淡淡说道:“她对霍韧有情。” 沈易安“噢?”了一声,有些惊讶。 他毕竟和杨寞接触的少,不懂女孩子心中的那些弯弯绕绕,但霍韧可是天天跟在他身边的,他自然看出了霍韧的心意。 别人不知,但林依却知道,杨寞心里是有那个人的。 至于到底是一种什么情感,谁也说不清楚。 林依不喜妄论他人,说什么都是适可而止,看时间差不多了,便起身说:“母亲还在青城山,我先走了。” 她转身跨出门栏的一瞬间,沈易安忽然想到了什么,探出头,问:“婼婼的婚事已经提上日程了,那么你呢?你和冥翼那小子是什么打算?” 林依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她修长的手指扶着柱子,她有些慌乱,匆匆回眸到:“不知。” 这一路走来,她和冥翼还真没有好好商量过这件事。 第138章 大礼 现在沈易安冷不丁的问起来,倒是让她有些不知所措了。 她想了想,叹到:“等到一切事情尘埃落定。” 沈易安抬头看她,半响后没好气的说:“罢了,只要你好好的,这些事情就让你们小辈径自去商议吧。” 林依出了皇宫后,自然先去了青城山。 沈易安走后,杨寞又去溪边洗菜了,镜初收拾了茶具,正要进屋打坐时,猛然抬起头,就看见了横坐在花树上的冥翼。 可喜可贺,这个人还知道回来。 他飘飘然落地,嗅了嗅周围的味道:“你动用妖灵了?” 镜初淡声回答:“嗯”。 这就是一声最普通不过的回答,冥翼却硬生生在这里面听出了委屈的意思,他喝了一口酒,带着笑意说:“咱们这位陛下啊,可真是为老不尊,明明有千万种法子解决掉世家那些老顽固,偏偏要设下这样一个险局,在你面前露个脸。” 镜初也不知是牙疼还是哪里疼,半响后他才憋出一句:“他和沈关山不一样。” 其实这是一句废话。 要是真能和沈关山一样,那么他便不可能放任着他登基而毫无作为,毕竟他可是个名正言顺的太子。 后来也不可能放任着沈易安来找他,以他的能力,要是真不想见一个人,那有的是法子,可他明显,就是在古寺里等沈易安来的。 明面上是他这个叔叔来找的他,其实他又何尝不想看一看这个多年未见的叔叔呢? 冥翼知道他的性子,他摇晃着酒壶,便没有多说,他听见镜初问:“现在反噬解了,战争也赢了,之后你有何打算?” 冥翼看向远方的天,说:“不知道,总感觉事情还没完。” 正说着,林依扶着李母回来了。 李母总是闲不住,时不时就往山下跑,有时会去草堂的那几亩地上帮帮忙,有时会买点衣服料子给杨寞和林依做衣裳。 她提着布料,就遇见了朝青城山走的林依。 两人就一起上了山。 杨寞和李母做了好大一桌子的菜,算是为他们庆功了。 李母看着林依几次欲言又止,碍于在场的人多,她最终还是什么也没有说。 冥翼收到紫叶,把上面的字迹展现给大家看,眼角带着笑意,无奈的说:“这群小兔崽子倒是来得早,比我们想象中的提前了两天。” 他和林依原本是打算留在古寺里过夜,翌日傍晚才前去城郊和他们汇合,毕竟一月有余没见,林依和杨寞李母想好好说说话。 没曾想他们今日就到了菩提镇,明日便可进城了。 那必然是举国欢庆,夹道欢迎的盛况,在林依和冥翼的眼中,却是累人得很的活计。 林依婉拒了礼部安排的锦衣华服,她去时身穿着银白色铁甲,现在回来了,也还是这一身。 高高的头发束起来,显得她整个人飚飚沓沓的,她骑在高大的骏马上,手中铁剑熠熠生辉。 身后跟着的那群少年稳重了不少,但眉眼间还是那般意气风发的模样,铁甲套在他们身上,没有束缚,只有自豪。 他们出城时是三万骑兵,一路上招兵买马,训练新兵,现在多了一倍不止,走在长安用金玉堆砌起来的街道上,是真的浩浩荡荡,不见头尾。 那绝对是大晋近百年来,最好看的一场班师回朝了。 长安城中的百姓们一个个目瞪口呆,高楼之上都挤满了人,他们连喝彩的声音都忘了,净顾着看着这一幕,生怕出声惊扰到了他们,亵渎了为他们保家卫国的英雄。 林依原以为,穿着铁甲,游完街,来到宫门前,下跪着接旨受封,今日的事情便算是完成了。 她怎么也没有想到,这才刚领了旨回到皇宫寝室中,就被礼部的硬拉着去换华服了。 原因无他,趁着今日热闹高兴,普天同庆,杨寞的意思是让沈易安不要再重新找一天黄道吉日来恢复她公主的身份,择日不如撞日,就今日了。 婼婼的迎奉礼说什么她都不会缺席,只能任由着那些个心灵手巧的宫女替她梳头发,一层层穿上那笨重的衣裳,打扮成金枝玉叶的公主,去参加盛典。 沈易安知道这一路来杨寞受了很多苦,所以在排场和礼数上,也不输当初林依的半分,她一身青色外袍长长的拖在身后,层层衣服上绣着金色暗纹,发髻上步摇摇曳,论端庄贵气,那真的是非杨寞莫属。 一整个仪式中,杨寞都是端庄得体的,浑身上下挑不出一点错来,在这等场合下也是显得游刃有余,一颦一笑亲和又不失礼数,说实话,她比林依,更适合来当这个公主。 可是她们本就不一样,所以便不可这般比较。 林依这身衣裳其实很素,只是绣了点云团暗纹在上面,她站在沈易安旁边,看着杨寞一步步走上来。 按照约定,在杨寞被封为公主的这一天,沈易安便要拿出来答应她的那几件“嫁妆”。 *** 一路上,曾朴都在研究枕星阁的地势,他根据林依给的图纸,一遍又一遍的绘制着草图,期间没少找李朦吴质商议。 直到回到长安的前一夜,才定好了最终的稿子,早上那些繁杂的事情结束了,他去草堂收整了一番,就慌慌忙忙去枕星阁废墟了。 李朦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去缘梦酒馆,找了缘娘。 都说小别甚新婚,这夫妻两又哭又笑,终于等到了又一场的重逢。 只是在言语中,缘娘似乎有些淡淡的忧愁。 李朦一问才知,原来是酒馆的生意越做越大,遭到了不少同行的挤兑,诽谤和污蔑是必不可少的了,更过分的是,那些行商还断了他们的货,已经几日没有新鲜蔬菜可以供应了。 这样下去,小酒馆迟早要关门。 李朦听了之后,拍着她的背安慰着她:“不怕不怕,现在我已经回来了,我陪着你,我们一起把这些事情一件一件的解决掉,把这个酒馆给它开下去。” 白家的玻璃在长安城中风靡一时,现在是供不应求,白赴的父兄商议着,打算去江南等富庶地区找一块大点的地皮,把这门生意给它进一步的扩大,长安城中因为玻璃上市而带来的一些问题他们也解决的差不多了,现在白赴回来了,他们就更加放心去江南了。 第139章 白家 在他们眼里,白赴再也不是当初那个莽撞少年了。 他可以独当一面,把长安的生意交给他,他们终于能够放心了。 只是在走之前,他们还想要见一见交给白赴玻璃制作方法的那个恩人。 白赴干笑着,心中想着,他该要怎么说,才能不让自己的父兄被吓着。 他爹和他哥实在是太了解他了,一见他这个表情就知道有问题,疑惑道:“这是怎么啦?是恩公出了什么事情么?” 白赴心想,她怎么可能会出什么事情,遇上她,出事情的是别人才对。 白家家主直接拿起拐棍就要往白赴身上招呼,被大哥险险拦住,他一边抱着家主,一边对白赴挤眉弄眼。 白赴正心不在焉的想着,就听见自家爹爹说:“你今日不把恩公的情况交代清楚,就不要在我白家混下去了!” 他猛然抬起头,结结巴巴的:“是,是您让我说的啊。” 他一边说着,一边躲到了屏风后面,探出头看着白家主,说“不过我说了,你听着就是了,不许再打我了。” 白家主瞪了他一眼。 他又怂又皮的瞪回去,见爹爹的脚步要往这边动,忙伸出手掌挡在面前:“打住打住,你还想不想听了?” 这话说来其实有点丢脸,但是从小到大,他在父兄面前丢的脸也不少了,也不差这一回。 “当初你们让我接管白家在长安的陶瓷店,谁知被几个同行欺负,那陶瓷店关门不说,还丢了白家在长安的信誉。” 白家主露出一个就知道这小子是这样子的表情,先前承诺过不打他,便没好气继续听他说。 “我虽然不学无术,但是也不想给白家丢脸,因此把自己关在草堂屋子里好几日。” 这回连他大哥都没忍住说:“真不知道你这个脑子里一天天的都在想些什么……” “后来,后来就是你们口中的那位恩公,她可能也是看不下去了吧,为了把我从屋子里哄出来,便交给我了这个技术。” 大哥白江问:“所以恩公到底是谁?” 白赴摆了摆手说:“你们也不要叫她恩公了,她定是不喜欢这样的称呼的,她是我的同窗,你们叫她林姑娘就是了。” 听到这里,白家主眼睛一下子就亮了,拉着白赴问:“她是个姑娘?” 白赴狐疑的看着他,一向不太好使的脑子忽然就灵通了,他有些生无可恋了,叹:“爹不是你想的那样。” “人家已经有未婚夫了。” 白家主更气了,拐杖杵地,厉声道:“还不是你小子不争气!” 好了,现在是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 不过白赴还是试图挽回一下,情急之下便什么都招了:“她未婚夫是冥翼,而她自己本身……”他卡壳了一下,差点把“公主”两个字都拱出来了。 “本身就很优秀,你让我拿什么去跟人家比?” 冥翼啊……这个人当初云游江南时,曾顺手救下了被海匪围困的白家家眷,后来还带着白赴来到了长安城,给他安排了读书的地方,让他长大后不至于和其他纨绔子弟一样黑白不分。 如此种种,于他们白家也是有恩的。 白家主转过身,点了点头说:“冥翼那小子确实不错,等日后他们大婚,我白家的随礼不能少只能多。” 这点自然不用多说,白赴自然会安排下去。 “先前你来信说,冥翼说要借的那百八十两黄金也不用还了,毕竟这样的技艺,前无古人后无来者,这些钱算是我白家给他们的分红。” 正在厅堂里说着相关的话,就有小厮匆匆忙忙的来禀报,说是宫里的公公出门了,正朝着白家这座在长安的府邸而来。 白家主脚底下一个踉跄,还没来得及问白赴是怎么回事,宣旨的公公就来了。 他们一家子只好下跪接旨。 “白家家接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闻国之柱石,在于忠勇双全;朝之栋梁,贵乎公义兼备。兹有白家幼子白赴,年方弱冠,胸怀韬略,于边陲之战中奋勇当先,斩敌酋于阵前,挫贼寇于险隘,血染征袍而不退,身先士卒以振军威,厥功至伟,实乃社稷之幸。 更难能可贵者,白赴不念家私,倾白家累世之财,捐银百万两以充军饷。此举如甘霖润旱,解将士后顾之忧;似金石铿锵,显忠臣赤子之心。朕心甚慰,特降殊恩,以彰其德。 今擢升白赴为户部员外郎,兼领天下商市巡察使,总摄各行商贾税赋、贸易之务。着即整顿商市积弊,稽查偷税漏税,奖掖诚信经营,疏浚货殖流通,务使市井繁荣,国库充盈。 尔其恪尽职守,秉公执法,勿负朕之厚望。若有贪墨舞弊、欺凌商民者,必严惩不贷;若能革新除弊、广增税源,朕当再行封赏。勉之慎之,以光门楣,以安黎庶。 钦此。” 跪下的那一刻,白家主冷汗都出来了,生怕自家儿子出去这一转,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白家获罪都是轻的了,生怕白赴出来什么事。 他怎么也没有想到,这圣旨是给他白家赏赐和封官的,顿时喜出望外,拜叩陛下。 接过圣旨,宫里的公公走了以后,白家主和白江才起身,问:“怎么回事?” “我调过白家最近一段时间的银钱流动记录,其中最大的一笔就是给冥翼借的那百八十两黄金,哪有什么多余的闲钱去充作军饷?” 白赴挠了挠头,现在是想瞒也瞒不下去了,他有些尴尬,讪讪的说:“其实……你们那恩人还有另外一个身份。” “就是我大晋的‘靖康公主’。” 白江还没有反应过来,理所当然的说:“那这样就都说得通了。” 半响后,他才问:“你说林姑娘是谁?” 话都已经说出口了,白赴也就没有什么好怕的了,他坐在椅子上倒了茶喝,说:“教给我们白家制作玻璃的法子的,是我的同窗,冥翼的未婚妻,大晋的靖康公主。” 第140章 冥冥 本来因为圣旨一事,白赴的父兄心里就已经经历了一番惊涛骇浪,现在还告诉他们,这位他白家的恩人,身份竟然如此尊贵。 是福也是祸啊。 白家主没好气的指着白赴说:“这,这,这可怎么是好?但凡和这等权贵扯上关系的,都复杂得很呐。” 他们白家是想要一个官职,一个不大不小的官职,用来保他白家行商不受阻碍,亦不用被地方官员剥削,他们家行商多年,其实并没有多大的野心,只想祖祖辈辈安安稳稳的过下去。 可是现在,白赴这小子来长安一趟,竟和公主扯上了关系。 知父莫如子,白赴一看他爹和大哥的表情,便知道他们心里想的是什么。 所以他靠在椅子上,懒懒散散的说:“你们不用担心什么党争啊风波啊,我白赴用性命担保,她绝不会是这样的人,若是真有一日,我白家不幸因为她而遇害,她哪怕是拼尽一切,都不会让任何人出事情。” 白江听了,坐在他旁边,也拿起茶杯喝了,问:“你好好跟我和爹说说,这位公主到底是怎么样的一个人?” 这倒是把白赴给难住了,他想了很久,半响后才挤出一句话:“我不知她到底是怎样一个人,我只知,她是一个只要遇见了,就再也忘不掉的人。” 白江听着他这个描述,顿时想到了冥翼。 他那么潇洒,那么自由,那么豁达和夸张,不也是只要遇见了,就再也忘不掉的人么? *** 在曾朴等人的组织下,枕星阁的修建事宜也是如火如荼的展开了,这日他满身灰土,从枕星阁下来,肚子饿了,打算找郑伯生煮碗面吃。 草堂来了新厨子,不过郑伯生还是会时不时的去帮帮忙,他自知愚钝,便没有随着李朦他们去往军中,而是留下来照看四方,就连缘娘的铺子他也没少帮忙。 谁知曾朴才走到一半,路过衙门时,刚好看见李朦带着缘娘打赢了一场官司,那些暗中给小酒馆做手脚的,为难缘娘的人统统都被拉了下去,罚钱的罚钱,坐牢的坐牢。 远远在人群中,李朦就看见了曾朴。 他上前去,说:“处理完了一桩事故,阿朴,要不要去我店上喝上一杯。” 曾朴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答道:“正好饿了,走吧。” 他们一边吃着,一边说着大家最近的情况。 山还是那座山,人也还是那些人。 发现在冥冥之中,都有些不一样了。 “卫铮卫公子向陛下讨了赏,一路北上,去看望卫国公了,我想,迟早有一日,他会回到属于他的那片草原里去。” 李朦喝了酒,有些醉,他摇着头,说:“那年吴质救了他,自此啊,这两人的关系是愈发好了,这本是准备擢试的紧要关口,吴质那小子就这么跟着卫铮去了。” 曾朴还是一如既往的安静,没有多说什么。 事实上,以吴质那资质,便是不做任何准备,在擢试上也能大放异彩。 “杨时那小子飞黄腾达了,请了副尉一职,不日就要去景州当值了。” “还有其他人,王子瑜,钟成,以及几个不想打仗,在军中办了手续回来的,他们日日夜夜在草堂苦读,和上一回擢试不一样,他们这次是真的憋着一股劲,想要争出点什么来。” 好像,一切……在冥冥之中,都往好的那方面发展了。 可又有谁还记得,就在年前,这里的人有的贪玩懵懂,有的迷茫无助,有的死板执拗,有的心灰意懒…… 自从冥翼回来,自从林依上山,就这两个看似置身事外的人,却给了他们挣破一切的底气,于是,他们闹也闹了,喊也喊了,现在更是从边疆战场上回来,他们有底气说上一句:“这大好河山也有我的一份功劳在,我凭何不能在这片土地上要一个真正的公平?” 李朦和曾朴倒在桌子上的那一刻,想到了最后一个词便是“真好。” 要是能一直这样下去,那该有多好。 听见前厅没有声音了,缘娘掀了帘子进来,就看见这两个酒劲上来的人,双双倒在了桌子上。 她吩咐郑伯生,把曾朴带回去,好好煮点醒酒汤给他喝,毕竟明日一早还要去工地上,头疼着不好过。 自己架起李朦,把他带到了家里,端了一盆清水来,给他擦脸。 一边擦一边看着他,双颊通红,低着头轻声说:“你也是的,都快要当爹的人了,还这么没有轻重。” 杨寞的婚期定在了下月初三,算起来也没有多少日子了。 转眼又到了秋收的季节,和去年一样,大家都忙忙碌碌的。 林依没少来草堂,每次一来,都会给古钟年一笔银钱,那是沈易安叫她带的。 毕竟镜初虽然出家了,但他好歹也是皇室曾经的太子,衣食住行不能怠慢,拿这些银两拿来,一半是给古寺翻修一下,一半是给草堂学子们置办秋冬衣物。 自从曲辕犁推广开来后,秋收也没有那么费力了,虽然平日里草堂的少年们还是把林依当做同窗来对待,但毕竟他们知道这个人的公主身份,也不会莽撞的让她下地帮忙。 林依自然知道这一点,也不再强求。 倒是杨寞的婚事,也要开始张罗起来了,红绸彩旗挂起来后,皇宫中一片喜气洋洋,在这片庄严肃穆中多了几分活泼。 她拿到了沈易安承诺给她的那几个“嫁妆”,可是没人知道那是什么东西,霍韧来找了她几次,也没有问出来她到底要干什么。 林依和冥翼的记忆都没有恢复,但是他们不会就此作罢,当务之急,还是要找到那些“羽化飞仙”的信息。 这一日林依接到了吴质送来的纸条,上面有些人名,都是疑似去过枕星阁的。 其中有一人,就是“李珟”。 林依的养父。 看到这个名字的时候,林依忽然想到了李母这一日欲言又止的表情,她收起表情,淡声说:“母亲有事情瞒着我们。” 冥翼一直在她旁边,听到这句话后揽着她的肩膀,说:“那我们今晚便去一次青城山,三年前的那桩悬案也该有个了结了。” 大理寺案卷上记载:宣德年间,青城山下,有奇案一桩,常户李家父女二人一夜失踪,李妇竟未曾报官,行如常人,不知此事。 现在那其中的“女”倒是回来了,那便是林依,那么作为“父”的李珟到底是个什么情况?怎么会一去不回?他与妖灵一事也有关联么?这关联究竟是什么? 第141章 阮颜 “其实我也是最近才想起这些事情的。” 李母坐在李家的院子中,手上拿着李珟留下来的书册,回忆着说道:“我原先见过镜初。” “也是他,改动了我的记忆,所以在我的印象中,你和阿珟只是出门办事,过一阵子就回来了。” “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你们去办的事情也不是什么大事。” “可我的心里还是空落落的,总是感觉少了什么,我便天天在家门口等你们,想着你们回来了,就不会这样子了。” “后来你真的回来了,模样长开,更加好看了,但一整个人身上的气息也更加冷峻。” 或许是林依的回归让她心安了不少,亦或许是多年来操劳的身体得到了将养,她的精神也是一日比一日好,以前的事情也渐渐生出了些迷迷糊糊的印象。 但这些都是虚的,像囫囵一梦,抓不着,看不透。 直到杨寞把她接到了青城山,她再次见到镜初。 那天是在昏暗的厢房内,房间内香烟习习,光从侧窗处打进来,落在镜初身上,那个闭目打坐,安静祥和。 李母轻轻进去,躬身行礼:“阿弥陀佛,叨扰了。” 镜初未动,只是陈述到:“施主心有疑惑。” 李母双手合十,说:“或许和大师有些关联。” 听到这里,镜初终于睁开眼,叹一声:“该来的还是会来,躲不掉的。” “大师此言何意?” 镜初看向她,说:“若是知道这一切的代价,是你从此间消失,你该如何抉择?” 李母说:“总比浑浑噩噩活着的好。” 镜初食指尖点在李母的额心,只觉得一股暖流缓缓进入到她的脑海中,那些被遗忘尘封的东西,纷纷被洗涤干净。 她看见了种种记忆。 在嫁给李珟之前,她是有名字的,叫做阮颜。 可她并不是什么大家小姐,在这个世界,也根本就没有什么阮家。 否则怎么可能在李家出事的时候,在丈夫女儿失踪的时候,她却没有一点母家的消息,也没有母家来照顾她呢? 在记忆中,她看见的是一个光怪陆离的世界,那里高楼拔地凌霄望,复道行空跨五湖,路上行人的衣着打扮和她熟知的这个世界多有不同。 那是传说中的异世。 到了那时候她才知道,原来她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她是一个连自己都忘记了的穿越者,她属于这里人们口中的“异世”。 哪怕是一切尘埃落定,到了很久很久以后,她都忘不了那一刻是什么感受,她说不上来,只是有些淡淡的忧伤。 她和李珟的相识,自然也不是什么流觞宴邂逅那么简单。 那是最为平常的一天,她从公司里出来,满身疲惫。 公司到她家不远,但是要穿过一条昏暗的胡同。 她就是在那条胡同中遇到了满身是伤的李珟。 她从没有见过伤得这样重的人,毫不犹豫的就叫了救护车,把他送到了医院。 护士说他要进行一个手术,问她家属的名字。 她自然不知道,可是为了这个人的性命,她代替他的家属,替他签了字,就连医药费也是她垫付的。 发票和账单她都是留下的,现在事发突然人命关天,她不得已才这么做,等到他的家人来了,这些自然是要他家人来还的。 那是手术后的半个月了,这个人才缓缓苏醒。 她下了班,提了保温杯给他带了饭,来到病房里,坐在床前的椅子上。 当问到他家人的时候,那个人呆怔良久,才沙哑着嗓子说:“我没有家。” 这本是极为荒唐的一句话。 一个人,在娶妻之前,有自己的父母兄弟,在娶妻之后,有自己的妻子儿女,怎么会没有家呢? 可那时候的阮颜看着他空茫的眼神,心中却信了三分,想到:这个人,或许是真的没有家的吧。 看着时间也不早了,她垂下目光,现在这笔医药钱是要不回来了,她想着生活上的各种压力,微微皱起眉头。 常年在工作岗位上,她饮食常常都不规律,这几天更甚,胃总是不舒服。 躺在床上的李珟感到非常抱歉,他说:“实在不好意思,叫你破费了,这样吧,我会想办法,把这次的医药费还上。” 阮颜苦笑着说:“就你这样子,哪来的这么多钱,先把身体养好再说。” 她说完,也没有多做停留,她揉着胃,出去了。 大概是她的脸色是真的很差,来换针水的小护士看见了都被吓了一跳,刚好那胃中抽搐了两下,她疼的一个哆嗦。 那小护士就拉着她去做了一个检查。 化验单子出来之时,已经是一周之后了。 李珟已经可以下地行走,可她却住进了医院。 癌症晚期,基本上是没有救了。 任谁活的好好的,遭此横祸,都不会好受。 她坐在走廊上长长的凳子上,眼角滑出一行泪水。 她家里就她这一个女儿,她真的……不知道要怎么和家里人说这件事情。 在李珟的要求下,他们被安排进了一个病房。 医院里的人都不知内情,总当他们是夫妻,私下里还唏嘘过,他们这对夫妻还真是多坎坷。 丈夫在外面变成那副模样,鬼门关里走了一圈,现在好不容易好起来了,妻子又得了癌症。 一晃半月过去了,阮颜已经病到无法动弹了,大大的氧气面罩几乎遮住了她半张脸,她自己都知道时日无多了。 她旁边无意间救回来的那个男人,明明可以出院了,却还是不离不弃的陪着她。 这个人总是在闲暇时间里,在医院下的不知名铺子里买了黄纸和朱砂,有时间拿着这些东西写写画画。 护士们都说,他是接受不了自己的妻子变成了这副模样,精神出了问题。 直到有一日,他似乎做什么成功了,他很高兴,可是在使用那张符纸之前,他还是转头看了一眼阮颜,他想了想,蹲在这个人面前,极有耐心的,一字一句的同阮颜说道:“我要回家了。” 这一日是迟早的,阮颜点了点头。 他又说:“你想和我一起走吗?” “虽然离开了这个世界,虽然你可能再也见不到自己的父母亲人了,但是你好歹能好好活着。” “你毕竟救过我一命,我想以此作为报答。” 阮颜看着他,没有反应过来他说的话,鬼使神差的,她还是点了点头。 第142章 珟肃 李家的院子还是那般模样,李母虽住上了青城山,但还是会时不时的回去看一看,打扫一下已经积灰的书架。 这么多年她历遍沧桑,再也不是当初在胡同里下班回家的模样了,她理了理散落在耳边的碎发,说:“后面的事情你们应该也猜到了。” “我跟着他来到了这个世界,为了给我一个合理的身份在这里待下去,他娶了我。” “后来断断续续的,他告诉了我很多事情。” “包括元一造下的那些孽障,我也知晓一些。” “他同我说过,几年前,他要从枕星阁出来,元一不肯,用禁术重创了他,还把他送去了现世。” “他就是在那时候遇到我的,后来他凭借着符篆带着我回来了,为了不让元一发现,他改了名字,用李家公子的这个身份做掩护,对外宣称他是李家的私生子,李珟。” “可是他同我说过,他的中原名字叫做‘林肃’。” “我问过他怎么会叫这样一个朴素严厉的名字,他告诉我,说自己有一日占卜,无意间见到了自己的未来,这个名字和他倒是挺搭。” 林依当然知道林肃是谁,那是在现世时,没日没夜的严厉要求她练习武功的老爷子,还有什么琴棋书画,他也没有放过,统统给林依安排上。 是林依从小到大最熟悉的人,众多情感交织在一处,他们关系并不算好,但偏偏就是在他手底下吃的那些苦,成为了她在这个世界上的保命符。 原来,他早就知道…… 林依有些愣怔,不过还是抓住了阮颜话语中“中原名字”这四个字,问:“他不是中原人?” 阮颜说:“自然不是,他从南疆来的,那边的人都叫他吉格尔。” 冥翼靠在院子中那棵歪歪斜斜的树上,闻言直起身,和林依对视一眼,脱口而出:“肃叔叔!” 难怪不论是在现世,他快要去世时,还是在枕星阁阖眼之时,他对林依和冥翼说的,都是“对不起”这三个字。 “那夜元一闯下大祸,怨气在两个天地间肆虐纵横,两个世界以天为镜,竟是要融合在一处,然后一起毁灭。” “你和冥翼在那之前,在江南的这场瘟疫中就察觉到了很多东西,但还是太晚了,太晚了……” 阮颜看着冥翼,说:“当年你把依依送给我们,就是要阿珟保护好她,让她不要再卷入这些纷争中了。” “你是个好孩子,但偏偏最不让人省心,倔强的瞒着所有人,和元一对抗,和天谴对抗。” “是依依发现了不对劲,那时候两个世界还没有离得那么近,又是在夜晚,没有多少人发现。” “就是在那一夜,你们父女二人一去不复返。” 阮颜抬手抹了抹眼泪,沉默了很久,才接着说:“那场灾难终归是被你们阻止了,后来镜初找到了我,他说自己受人之托,指尖点在了我的额心上,改换了我的记忆,让我忘记了一切,浑浑噩噩了那么多年。” 她说完这一句,叹了一声,说:“我知道,他是想让我好好活着。” 她自知在小辈面前失态,便别过头去,不叫林依冥翼瞧见她那张涕泪纵横的脸,她闷闷的说:“我知道的就只有这些了。” 她杵着石桌起身,明明只是说了一个故事,可她看起来累极了,她推开书房的门,哑声道:“我休息一会儿,你们若是还有什么问题,尽可以问我,当年……他总是和我说些稀奇事,说不定能帮上忙。” 说完,她也不顾林依和冥翼的动作,关了房门,蹲在墙角,头埋在膝盖间,一个四五十岁的人就这么压抑的哭着。 她和李珟之间,明明只是一个被救,一个报恩的关系,可是就连她也说不清楚,他们之间的感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了。 或许是在医院里,生命的尽头,苦苦守候的那几天,亦或许是来到这个世界后,他娶了她,相敬如宾的那些年。 在她的角度,她从不知这个人对她到底是何种感情,自她查出癌症卧床不起的那一刻起,这个人总是无微不至的照顾着她,哪怕是后来来到了这个世界,他也是极有耐心的同她讲述着这里的种种,娶了她以后,他也遵从了那边的习俗,这一辈子只娶一人,在外面从不沾花惹草。 久而久之,就连阮颜都不知道,他这样做是出于报恩,还是出于喜欢。 但是她清楚自己的心意,不知从何时起,这个人,已经成为了她这一生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她喜欢他。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但是这句话还没有来得及说出口,天灾就来了。 镜初找到她的时候,替李珟带了一段话。 忘了这一切,做一个平凡人,在这个无数人用性命守护的人世间,好好活着。 一滴泪打在李家的青石板上,可是等到她再醒来时,已经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而哭了。 她在那一片空茫混沌中想,她应该是弄丢了什么,她要去找回来。 后来她在巷子里听见了李家父女二人失踪的事情,那些人看她的眼光总是奇怪的,原来自己的丈夫女儿失踪了,而她竟从未报官。 她皱着眉想,还是想不通,她只是觉得,他们会回来的,总有一天,他们都会回来的。 所以她总是打着灯,日复一日的在李家的门口等着他们,盼着那两个她已经忘记模样的影子。 这一等,又是好多年。 这一哭,也是迟到了好多年。 *** 林依站在书房门口,抬起的手又落下去,她转过身,听见冥翼说:“让她缓缓,毕竟这些事情,陡然想起来,不是每个人都能接受得了的。” 林依垂着目光:“我只是在想……” “这些事情什么时候才能是个头。” 冥翼将她搂在怀里,很认真的说:“快了。” 他说:“我们想点开心的,过几日就是杨寞大婚了,她不是要你送她出嫁嘛,不管怎么说,她和霍韧这一对,也算是终成眷属了。” 林依点了点头,道:“走吧。” 冥翼快步跟上她,问:“去哪?” “给她挑几件首饰,大婚用。” 第143章 初心 七月初三,杨寞大婚。 这个日子是沈易安和杨寞找钦天监亲自占卜的,是个七星连珠的好日子。 在占卜的那一天,沈易安对她说:“枕星阁留下来的那些藏书,我这几日看了不少。” 杨寞抬眼,叹一声,问:“知道了多少?” 沈易安双手背在身后,看着高而深邃的蓝天:“八九不离十。” “你可别忘了,在回到长安之前,我可是一直待在南麓观,那观主也还算有些本事,他记录下了三年前的那场天灾。” “羊脂白玉属金,小叶紫檀属木,玉化砗磲属水,红珊瑚属火,蜜蜡属土。” “你向我讨要的这五样‘嫁妆’,每一件都是当世之珍宝,包含了金木水火土五行之力,还真是……非我皇室不可。” 沈易安转过身来,看着这个和他女儿一起长大的姑娘,有一点是想不通的:“你步步为营,甚至还要……这样子真的值得吗?” 杨寞听了后沉默良久,道:“他们有他们未尽之事,我也有自己的心之所向,没什么值不值得的,这些事情,总要有人去做。” “不是我,就是她。” “可是我想要她好好活着。” *** 依照大晋的礼仪,公主出嫁,每一步都繁琐复杂,那吉时更是重中之重,必要与生辰八字契合才行。 礼部的人算了又算,安排霍韧在戌时入宫接亲,在那之前,新人不得见面。 寝宫内,林依在宫女们的伺候下披上了最后一层青绿色纱衣,本是该挽个高髻以显庄重的,林依却拒绝了,只让她们做一个简单大气的便可,她真的是不太习惯皇室里的规矩。 就连发饰,她只是带了朵绢花,插了个簪子,就提着裙摆,找着要去看杨寞的理由,匆匆出了寝殿。 冥翼抱着手,看着她这个被宫女嬷嬷追着梳妆打扮的公主,“噗嗤”一下,笑出了声。 毫不意外的,收获了林依的一脚。 冥翼吃痛,弯下腰去捂着受伤的小腿,金鸡独立,愤愤不满的看着林依。 林依睨了他一眼,冷冷的,但不妨碍冥翼觉得她也想笑。 这下冥翼就放松了,他斜倚在朱红的柱子上,眯着眼说:“一定要憋住哦,不然让那些宫女瞧见了,可有损大晋公主的身份。” 林依听了之后微微垂下眼眸,遮住了从嘴角到眼睛的笑意,她无奈的看着冥翼:“就不能正经点么?像个小孩一样。” 冥翼摊开手,理所当然道:“我不一直都这样么?” 他还有理有据:“丫头啊,你都已经那么冷峻正经了,如果我再是个克己复礼的翩翩公子,以后我俩在一处,岂不是要无聊死了?” 好好好,不论黑的白的,这个人总是有理。 林依辩不过他,便闭口不谈。 她微微朝寝殿的另一边抬了抬下巴,说:“婼婼大喜,我过去了。” 冥翼看着她,忽然道:“总感觉这心里头不踏实,这里有你我放心,我去枕星阁看一看,找找有什么线索。” 林依点了点头。 在吴质卫铮的帮助下,他们把这些年来去过枕星阁的人都查清楚了,而现在的当务之急,是要把该送回去的送回去,拉回来的拉回来。 要做到这一点,目前唯一能想到的办法就是让两个世界的通道再次打开,在它们重合然后毁灭之前,结束这一切。 他们已经查到了当初元一做的事情,找到了那种阵法的一点残卷,可是还是差了最关键的一步,以至于他们在这个瓶颈处,久久没有进展。 婼婼那瀑布似的黑发已经被盘了起来,她戴着精致的发冠,两侧点缀着簪子流苏,脑后系着长长的红色发带,颈间带着璎珞,层层叠叠的婚服套在身上,她在众人的环绕下上着妆,她底子本来就好,现在更是美丽不可方物,惊为天人。 林依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忽然红了眼眶。 婼婼看见了她,抬手让众人下去,叫她进来。 林依坐在她面前,她轻轻抚了抚对面这个人的眼睛,柔声说:“大喜的日子,我们的阿悌怎么还要哭了呢?” 林依的睫毛扑扇着,把那点火辣辣的感觉压下去,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可能是她知道,杨寞走到现在并不容易,由衷的为她高兴。 或许是刚才的那一幕太美好了,看得林依的心里有些空落落的,她下意识的,拉紧了婼婼的手。 婼婼想了想说:“你知道的,我这一路走来并不顺利,不过好在,现在大仇得报,至亲寻来,现在也找到了自己的归宿,阿悌啊,你记住,姐姐做的这一切,永远都是自己的选择,和任何人无关,和你更没有关系。” “如果……”她顿了顿,垂下眼眸,不敢看林依的眼睛,说:“霍韧曾答应过我,要带我去看雁门关的漫天飞雪,但是你可知,我想看的,不仅仅是那场漫天飞雪。” “下雪时,年关也将近了,孩童穿着新衣在雪地里嬉笑打闹,糖葫芦是那雪景中的一抹甜,大人们忙出忙进,点着鞭炮,准备着年夜饭。” “或许你记不得了,但这就是你,我,霍韧,冥翼……最初的走到一处的那颗心。” “所以现在,我已经不用去雁门关,也不需要那样一场雪了。” “我见识过草堂中的那群少年,我知道,他们长大以后,这天地间便会有很多很多年那样的日子,也是你们,带给我了这个最热闹的年。” 林依安静的听着,总觉得伤心。 “所以姐姐希望你不论以后如何,遇到了什么,都能记得我今日说的这番话,你可以不记得很多事情,但是请不要忘了来时的那颗心。” 她说了很多话,有些渴了,便起身去桌案前,倒了杯茶润润喉,外边远远传来钟鼓礼乐声,婼婼一抬头,知道是吉时到了。 她把盖头递给林依,说:“你替我盖上,送我出嫁。” 半炷香后,林依扶着婼婼,跨过宫中的一道道门槛,来到了沈易安面前,行了拜别礼。 第144章 花烛 纵然霍韧对杨寞有情,可是从始至终,他都没有想过会把这个姑娘娶回家,她有野心,有城府,有恨,唯独没有爱。 他们之间隔着霍家杨家的血海深仇,是说什么都不可能在一起的。 可现在,他穿着大红的衣裳,骑在高大的骏马上,身后跟着宽敞的轿子,十里红妆,在众人的簇拥下,进入了皇宫。 彩绸落在两人的手中,他们并肩走过长长的官道,跨马鞍,越火盆,拜天地高堂,然后在沈易安的注视下,他扶着身边的人上了轿子,走在长安金玉堆砌的大道上,一路上听着锣鼓声和百姓们的喧闹声。 等回到了踏雪别院,应酬完了那些宾客,天不知不觉的已经黑了。 霍韧仰头看了一眼,忽然感慨到,今夜的星空真美,像游弋在大海中的鱼群,闪耀着点点碎末,寂静而又神圣。 在小路的尽头,那里有一盏孤灯浮在黑夜中,那里是他们的婚房,婼婼还在等着他。 他有些醉了,可能是烈酒壮胆,他还真的走了过去,推开了房门。 屋子里的熏香扑鼻,倒不是说难闻,相反,这是他喜欢的味道,股股花香中藏着一股清冽的气息,让他清醒了些许。 其实他也没有醉到人事不省,什么都不记得的那种地步。 方才推门的举动是他没过脑,现在反应过来了,他站在婼婼的面前,迟迟没有动作。 他听见一身红妆的人说:“礼数要做全,旁边有秤,用它来掀盖头。” 霍韧有些愣愣的,还是照着她说的做的。 他不记得是在什么场景下听到的这句话了,可就在盖头掀起的那一瞬间,他忽然觉得很有道理:新娘子是这个世界上最美的人。 他和杨寞十多余年相依为命,相伴着长大,她的模样他再熟悉不过,可是这大婚的打扮,他还是第一次见。 他忽然有些庆幸,还好是自己娶了她,她这个样子,再也不会被别的男子看见。 杨寞自然不知霍韧都在想些什么,她起身,坐在屋中圆桌前,在两半系了红线的葫芦里盛了酒,抬起其中一只,递给霍韧。 烛火忽然亮了一下,炸开一朵灯花。 杨寞睫毛扑扇着,看着霍韧。 霍韧没有急着接过这葫芦,而是在圆桌旁铺了红绸的凳子上坐下了。 “这几日,枕星阁的藏书我看了不少,我想,我应该和你好好谈谈。”他说。 杨寞微笑着放下葫芦,理了理大红衣袖,头发上的金钗摇曳,无端的乱人心神。 她等着霍韧的下文。 可是她等了很久,却只见那人欲言又止。 霍韧其实有很多疑问,可每每到了口边,看见杨寞这般样子,他就问不出来了。 杨寞似乎知道他心中所想,垂下眼眸淡淡的说:“你我既结为夫妻,那我便不会再瞒你,你所疑惑的那些事情,今夜都会一一知晓。” 霍韧在震惊之下仰头看她,许是酒劲上头,他忽然傻傻的又问了一次:“你为何要嫁与我?” 他说着,忽然站起身,那双眼睛里印着杨寞的影子,他杵着圆桌,哑声说:“你可以不答,但只要答了,我想听实话。” 杨寞微微一笑:“这句话你便是不问,我也是要说的。” 她缓缓走到门口,看着外边的天,眼睛里反着光,竟是比平日里更明亮一些。 那声音显得缥缈而悠远,她说:“要是换做从前,这句话我是怎么也不会说出口的,毕竟情情爱爱这种事,对于我们来说,实在是多余且奢侈了。” “霍韧,十余载的相伴相守,你一早就知道我不是你的亲妹妹,从没有把我当妹妹来对待。” 她说完这一句,停顿了很久,似乎是在回忆,半响后,她才轻轻道:“我也一样。” “我也是从一开始就知道,你不是我的亲哥哥。” “你那么敏感,真心和假意,又怎么会分不清?” “那把剑,是我还是公主时,就遣人去找的料子,让最好的工匠打磨着的。” “它本就是作为大晋公主的我,想要送给你的。” “后来世事无常,公主婼婼没有送成,倒是让霍韧妹妹送成了。” “可不论是公主也好,霍琼也罢,还是现在的这个杨寞,她们都是同一个人啊。” “霍韧,到了现在,你还不知道我的心意么?” 杨寞向他走近了两步,抬起那只装了酒的葫芦,再次递给他。 这一次,他没有再拒绝,这个交杯礼,终归是成了。 杨寞玉玉婷婷,站在他面前,脸颊上流下了一行清泪,滑花了妆,她扶着已经瘫软的霍韧,说:“我是个自私的人,为了让自己了无遗憾,只好把苦痛都留给你了。” “谁让你是我哥呢?本就该多替我担待着点。” 杨寞那修长的手抚摸过他的脸庞,似乎是要把他的模样牢牢刻在心里,这一刻,她温柔极了,倒是有了些贤妻良母的感觉,她轻声说:“我走了。” 你要好好的。 酒中有毒,和上次她去自首,把霍家拉下水的毒一样,此毒是从南疆来的,不伤身体,但是中毒者会昏迷两日,且无解。 杨寞把他安置在婚床上,然后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在她的身后,她所不知道的是,这个人在他们谈话的间隙里,偷偷换了他们两人的酒。 他霍韧那么聪明,绝不会在同样的事情上栽两次。 然而事实是,两杯酒里都有毒。 杨寞事先吃了让人清醒的东西,虽然那只能抵挡半炷香,但是也足够她用了。 她知道,这个人不容易被匡第二次,所以她以身做局,只是为了好好跟他道个别,再让他好好睡上一觉。 他聪明敏锐,果敢狠辣,可是今晚,他面对着的是她,他的新娘,他所爱着的人。 所以他必定会输。 杨寞站在婚房外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人,抹了一把泪水,毅然决然的走了。 她怕自己再多看一眼,就没有勇气做接下来的事情了。 枕星阁,冥翼看着手中的宣纸,皱起眉头,他反手一张紫叶传给霍韧,让他守好杨寞。 而后放出兜里的鹰,骑着它,一边传讯给林依,叫她去不夜城银杏树汇合,一边往不夜城踏雪别院赶。 可是他们都太晚了。 第145章 通天 太晚了。 这一切的一切杨寞早已设计好,甚至就连枕星阁冥翼找到的那张纸,都是她事先准备的。 她要确保没有人能阻止她,又要冥翼和林依在她做完这些事情后的第一时间,赶到不夜城银杏树这里。 今天是皇家嫁女的日子,宫里的应酬只会多不会少,林依作为大晋公主,自然是要出席的。 席间觥光交错,人语喧嚣,林依忽然觉得有些闷。 她就是在这时候收到冥翼的信笺的。 她看完之后就再也坐不住了,身边的宫女向沈易安传了话,林依以身体抱恙为由,匆匆忙牵了马,拿着沈易安给的金牌,一路畅行无阻,以最快的速度赶到了不夜城。 林依翻身下马。 跌跌跘跘的向前走了两步。 入目是环绕着一整个不夜城的蜿蜒血阵,而阵眼则是盘腿坐在银杏树下,借用着力量的杨寞。 她身下血液蔓延,让整个大阵成了型,缓缓的运转了起来。 而杨寞自己则失血过多,全身上下都是些细细密密的伤口,不断的流淌到她的脚下。这棵华盖亭亭的古树也渐渐的把所有的生机化为了汩汩金色光芒,滋养着这个大阵。 在冥翼手中的那几页宣纸上明明白白的记载着,此阵名为“通天”。 何谓“通天”? 元一大师口中的“羽化飞仙”是从这里去到了现世,所谓的“天外之境”指的也是现世,所以这世上根本就没有什么所谓的神仙和天界,在这片高远深邃的蓝天之后,是另外一个世界,一个……他们都向往着的,却从未见过的世界。 杨寞身下流动着的血液就没有停止过,她阖着眼,脸色苍白。 在大红嫁衣的映衬下,她形如鬼魅。 身后的银杏树是此间唯一的忠仆,它生长着枝叶,层层叠叠的,把杨寞护在其中。 霎时间,天地间似乎只剩下了杨寞血液蜿蜒的红色,以及银杏树爆发出来的金色。 林依无法靠近她,只是尽可能的奔到距离她最近的地方,厉声喝道:“杨寞,你给我住手!” 她的指尖颤的厉害,腰间的软剑出鞘,挽出了一个弧度,砍在那些围绕着杨寞的枝叶上。 里面的人似乎对外面的一切都无知无觉,身下的血已经一层叠着一层,像大海上的浪潮般,永无止境的支撑着这个大阵。 还不待林依再有所动作,只看见杨寞整个肉身都崩裂开来,与此同时,她身后出现了一声清丽的蹄叫,那叫声响彻天地,把整个长安城都笼罩在那神圣的光束下,一时间热浪来袭,以杨寞为中心,滚滚的席卷着这一片大地。 林依是离她最近的。 可是在这样的冲击下,她却毫发无伤。 银杏枝叶包裹着她,把那些强大的力量阻挡在了外面,那些藤蔓拉扯着她,拖着她离开了阵眼。 林依脚下不稳,往后倒了一下,被冥翼接在了怀里。 低沉沉的声音响在耳畔,林依甚至能感受到那人说话时的胸腔震颤。 “没用的,她谋划许久,为的就是这一天。” 林依的眼皮颤了颤,她知道的。 她都知道的。 便是冥翼不说,她也反应过来了这是个什么阵法,有什么作用。 这是“通天”。 是目前,连接两个世界唯一的办法。 只是此阵太邪,代价太大,所以甚少有人知晓,更没有人会傻到去用它。 它需要一只百年妖灵的全部修为,需要皇室血脉的献祭,需要强大的五行之力作为阵石,需要七星连珠之夜,还需要一个怨气足够浓重的地方作为阵底。 而杨寞,准备了三年,才凑齐了这些东西。 而她所做的这一切,都没有让任何人知晓,甚至还故意抹去了相关的线索,让林依冥翼迟迟找不到联通两个世界的法子。 她知道,那些在元一大师的引导下,“穿越”去现世的人,以林依和冥翼的能力,到最后都能想法子找到的。 她还知道,只要两个世界的通道打开,他们就能把所有的乱线肃清,还这两个世界一份真正的太平。 她更知道,想要联通这两个世界,除此以外,别无他法。 而皇室血脉,需要自愿献祭。 沈泽宸,沈易安,她,还有林依,他们四个人中,总要牺牲掉一个人。 且不说她布局时沈易安还在千里之外的南麋观,后来他回到长安登基,成为一国之主,大晋百废待兴,离不开他这个明君。 而沈泽宸,他早已卸下太子身份出家做了和尚,他守着古寺地下镇压的那些怨气那么多年,冥翼离不开他,长安的百姓更离不开他。 至于林依…… 那是和她从小一起长大的妹妹啊,抛开这层关系不谈,若是去献祭的人是她,又有谁来肃清乱线?还有谁能和冥翼并肩作战,给那些被无端卷进来,有家不能回的人一个交代? 她心里很清楚,最合适的人选竟然是一无是处的她。 她杨寞被仇恨蹉跎半生,她自己也算计半生,到头来,她发现自己想要的,居然是那人世间再平常不过的东西。 在踏雪别院的那段日子,是她最开心的一段日子,能和心爱之人朝夕相对,她真的很安心,也很幸福。 可是不夜城里的那些血腥和厮杀,日夜不停的提醒着她,三年前的那场天灾是何模样,那些场景甚至还历历在目。 那是她最怕的一夜,因为她发现,在一条路的尽头,她什么都不能做,只能看着自己的妹妹受伤,看着下面的长安城陷入朦胧的血色。 后来灾难平息,那深深的无力感刻入骨髓,那天她在场,她知道,这一切还没有完全结束。 她不想下次再遇到一模一样的场景时,还是什么都做不了。 别人她或许不知道,但是对于她来说,最可怕的不是死亡,而是浑浑噩噩的做一个毫无价值的人。 她杨寞一直都很冷静,明白了自己到底想做什么后,她便开始布局。 用自己的命布局。 只是为了完成一件事情中的其中一环。 这一次,她是布局者,是掌控者,而不是在天灾和震惊下,什么都做不了的,弱柳扶风的弱者。 第146章 喜丧 三年前。 杨寞记得,那是个星光璀璨的夜晚,稀碎的光芒落在踏雪别院的地上,天空深邃高远,宁静之中带着独属于它的烂漫。 那天晚上,她其实是想多看一会儿星星的,谁知她这个身体实在禁不起折腾。 她发了烧。 家里的药已经用完了,霍韧快马进宫为她求药去了,这个小院安静的害怕,她躺在榻上,没有睡着。 林依就是这个时候来到她的身边的。 那个人的手脚很轻,行迹匆匆,似乎是要去做什么事,在走之前,最后来看一眼她。 她在她的语气中听出了告别的意思,不是那种普通的告别,而是那种压抑在心底的,永远的遗憾。 她没有停留多久,她们的对话也就那寥寥几句,可是林依走后,她便再也睡不着了。 哪怕是在高烧之下,她还是倔强的起身,跟上去看了看。 这一看,就知道了所有的真相。 *** 那声清蹄之后,整个天地都震动起来,摆摊的看着天色不对,手忙脚乱的收了摊;路上的行人纷纷小跑着,不敢往天上看一眼;前一秒还在玩闹的孩童啼哭不止,缩在大人们的怀中躲进了屋。 皇宫中的宴席已经散了,陛下召了钦天监来。 镜初站在古寺外面,手中的佛珠飞速的旋转着,在他那嗡嗡的念声下,一个透明的结界在不知不觉间围住了青城山。 随着地动得越来越厉害,天空也发生了变化。 那七颗星星已经移动到了一条线上,在血阵的影响下,每一颗星的光芒越来越盛,直到与它临近的星的光芒交错在一处,七颗星之间的关联越来越紧密,在下面的人看起来,它们之间真的有一条光线。 那条线还在不停的延长,拓宽,乳白色的光线从其中落了下来,把下面的世界照耀得亮如白昼。 乍一看,最开始的那条“线”就像是天上的一把刀,硬生生的把这片天劈开,把幕布撕裂,露出它后面的东西来。 那是密集如蚁巢的屋舍,它们鳞次栉比地排列着,千万点灯火在钢筋水泥的缝隙间明灭闪烁,宛若星河倒坠人间。街道间流动的光带是永不熄灭的车灯长河,霓虹招牌在暮色中绽开斑斓光晕,与空中交错的高架轨道共同编织成发光的经纬网。 更远处,玻璃幕墙构筑的巨厦如同水晶峰峦刺破云层,其表面倒映着被撕裂的异界天穹,将七星血阵的金红辉光与现世霓虹交织成诡谲的流光瀑布,在两个世界的交界处奔涌倾泻。 杨寞身后的那棵银杏树疯狂的摇摆着,它枝丫横生,攀沿着向上生长,就在这短短的瞬息,树冠顶已经肉眼不可见,整个不夜城都笼罩在它那枝叶下。 空中下起了雨,那是一场银杏雨。 玉色的街道,镀金的屋顶,脏乱的小巷,纷纷铺上了一层金黄色的落叶,那些小扇子层层叠叠的,行人踩上去就是一阵沙沙声响。 空气中弥漫着初秋的清爽气味,和血味夹杂在一处,这本是天地间难得一见的奇景,可在看不见的地方,是无数人的别离与牺牲。 霍韧并没有想象中的睡得那么久,他在摇摇晃晃的婚房中睁开眼,明明是夜晚,可外面却游动着五光十色,在这次地动中,大红的喜字早已破败不堪,烛台也打翻了,蜡油落了一地,像滴下来的泪。 他急急忙忙的起来,连鞋都没有穿,直奔向银杏生长的地方。 漫天的银杏叶偶有几片飘落在他的肩膀上,它像雨,却又比雨更加温柔;它像雪,却又比雪更加温暖;入目满是一片金黄,像是一场无声的告别。 这本该是他的大喜之日,不论是什么原因,他终于娶到了他心爱的姑娘,可是谁也没有想到,换来的竟是这么一个结局。 婼婼,你怎么能这么心狠?今夜是他们的洞房花烛夜啊,人生短短数十年,成婚更是只有这一次,她却把婚礼变成了葬礼,用吉时换来了通天。 那银杏树已经高耸入云,成为了此间最庞大之物,它那华盖亭亭的树顶链接着异世的高楼大厦,成为了通天之梯,安安静静的等着人踏上去。 杨寞倒在了霍韧的怀中,那身嫁衣在鲜血的渲染下,更加红得触目惊心。 林依蹲在她旁边,抿着唇说不出一句话,冥翼站在银杏树下,只能看见一束彩光落在她的眼尾处,发现那里通红一片。 他抬起手想要拍拍那人的背,修长的手伸出去一半,就这么停在了半空中。 婼婼还有一丝残魂,她已经看不见了,但是她能感受到她最熟悉的人的气息。 她挣扎着,拉住了林依的手,她张了张口,鲜血从里面满溢出来,但是她还是挤出了几个字:“快……去啊,快去……啊。” 通天之阵消耗巨大,就算有皇室血脉和百年妖灵,以及那几样物什的支持,也只能打开短短一炷香的时间。 一炷香后,两个世界的通道又会关闭,要想再有这样的机会,只能等上百年,七星再次连珠之时。 且不说林依和冥翼等不起这上百年,便是可以,谁也说不清楚这百年间会发生什么,会再次迎来天灾么? 林依听着她的话,长长的睫毛垂下,那上面湿漉漉的,一滴泪顺着脸颊打在婼婼的手上。 这银杏树是婼婼的妖灵,和她本人是联通的,它长出一条细小的藤蔓,环绕在林依手上,就像是在安抚一个不听话的妹妹。 林依眼皮颤了颤,她听见了婼婼的心声。 阿悌,便是你以前不知,现在也该知道了,这是我的选择和坚持,也同样是你和冥翼的,我只能为你做到这一步了,剩下的路,要你们自己去走,我说过,我想看雁门关的漫天飞雪,想要天下百姓熙熙攘攘,我们在这一件事情上已经努力的那么久,眼看着就要天亮了…… 阿悌,你和冥翼,谁都不许放弃,要永远坚强而安稳的走下去,不要因为任何人,任何选择,而绊住脚步…… 婼婼的那缕魂魄终归是撑不了多久,她的声音微弱,直到最后再也听不见。 她安安静静的躺在霍韧的怀里,留给他的是一片静默无声,许是不知该对这个人说些什么,对于他们来说,“对不起”这三个字,太轻了;而其他的话,该说的她都已经说过了。 她实在是没想到,这个人居然会醒来的那么早,还赶着来见她的最后一面。 第147章 欲来 正如杨寞所说,时间不多了。 林依青绿色的袍摆铺在地上,她垂着眼眸看着这个人,半响后,她直起身,转过来面向那银杏树织成的天梯。 冥翼已经站在上面等着她了。 比起伤心难过,现在确实还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他们去做。 冥翼伸出手,和她冰凉的手牵在一处。 他们并着肩,一起走在这条延伸至天际的路上,远远看上去,就像是一对神仙眷侣,走在银杏雨下,仿佛是要羽化飞仙。 没有多久,他们就消失在了云海之上。 通天之路,可不是那么好走的。 越往上走,就越是寒冷,还伴随着阵阵因为缺氧而带来的晕眩,要不是林依和冥翼两人的体质异于常人,要是换个人来,怕是就要倒在半路了。 饶是如此,冥翼的嘴唇也泛了白色,林依冷汗吟吟,两只手紧紧的牵在一处,每一步都艰难而坚定。 他们早已听不见下面的喧嚣了,异世的灯火闪耀在头顶,空有画面,却没有任何声音。 整片天地之间安静的出奇。 在这条路的尽头,是下方看见的流光瀑布,这是天的尽头,是两个世界的交界之处,是时空最为混乱的地方。 上一次,天灾来临时,这里可不是这般炫耀的模样。 无数的怨气充斥在这里,它们浓稠黑密,生生盖住了所有的光彩,只留下一片黑暗。 在那场梦中,林依就是坐在此处,冷静的取了一缕发丝,编制了冥翼的那个抹额。 这一次,通天血阵是靠婼婼的命换来的,也就是说,这不是天灾,而是人为,那些肆无忌惮的怨气还在被压在古寺底下,剩下的那些也已经被林依冥翼两人联手解决掉了。 所以这一次,虽天生异象,看着恐怖,但实则是没有伤及任何的无辜百姓。 在这片光幕后的,是一处虚空,远远近近的星星闪耀在周围,千百年来,很少有人来到此处,这里和外面不一样,它没有任何生命迹象,只有无数像玻璃一样的碎片飘荡着,这是不同时空的入口,承载着万千生灵不同时期的喜怒哀乐。 林依和冥翼就是要在这众多的碎片中,找到元一把他们送过去的那个节点,阻止这一切的发生。 他们还要在异世找到那些人,把他们从不该存在的地方抹除。 再次踏入这片虚空时,寂静许久的星海中响起了第一抹声音,这声音来自冥翼的抹额,这里的事物大多都是静止着的,除了缓缓移动的空间碎片,以及碎片里的悲欢离合。 “叮铃——叮铃——叮铃——” 抹额上的铃铛无风自动,它摇晃着,发出一连串悦耳的声音。林依和冥翼在这样的声音里对视一眼,然后闭上眼睛,看见了他们遗忘的所有。 *** 那一夜,林依坐在李家的小院中,大半夜的睁着眼睛没有任何困意。 李珟似乎是知道她有心事,从屋里带来了披风,给她系上了。 他坐在她的对面,问:“怎么还不睡?” 林依答:“心里不踏实,总觉得今夜会有事发生。” 李珟点点头,倒了一杯凉茶喝,叹了一声:“我也睡不着。” 他的目光落在屋里面侧躺着的那个人,微微笑着说:“她倒是有个好梦。” 林依随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忽然道:“我查过了,长安根本就没有阮家,更没有阮颜这个人。” 意料之中,李珟又喝了一杯,说:“不知冥翼有没有同你讲过我,这些事情你又知道多少?” 他仰着头,看着这片星空,说:“当年在枕星阁时,你还没有来,那时候冥翼还小,他喊我肃叔叔。” 林依有些惊讶,她没有想到这个人居然会和枕星阁也有关联。 李珟说:“我是你们师父的弟弟,早些年间就知道他走错了路,心灰意懒下离开了枕星阁,伪造了李珟这个身份,隐居在此处。” “冥翼同我说过,你见过元一的禁术,自然也知道,‘羽化登仙’这四个字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说:“阿颜是另外那个世界的人,我因为自己的私心,把她带了过来。” 林依猛地站起来,不知该如何面对这个人,她失望至极,只是轻声说:“你这样……和师父又有什么区别?” “我知道,我自己也罪孽深重,可是依依,你知道么?我喜欢她啊,我喜欢她有错么?” 林依闭上眼睛,手中磨蹭着不知何时拿出来的铜钱,再没有和他说半句话,径自出了门。 李珟心头不安的感觉越来越强烈,他跟着林依,也出了门。 他看见林依兜兜转转,去到了不夜城,踏雪别院。 他当然知道这座别院里住的是谁,那是当时就威名赫赫的霍韧,在不夜城堪比死神般的存在。 林依在这种时候来这里干什么? 只见她站在踏雪别院外面,纱衣被夜风吹起来,浅蓝色的碎花映在上面,整个人显得更加清冷了。 她的目光落在那座小楼上,半响后才说:“我要走了,你……” 只愿你能够有一天,大仇得报,和霍韧走到一处,好好的活着。 她从枕星阁出来以后,第一时间就知道了杨家的事情,她让冥翼去查了婼婼的下落,得知她混进了霍家,成为霍韧的妹妹,还知杨家满门处斩,和霍家脱不开关系。 她知道,婼婼想要报仇,若是当年在宫中的是她,她可能做的还没有婼婼这般好;舒妃是婼婼的母亲,也是她的,虽然那时尚且年少,她就应召去了枕星阁,母女间的感情并没有那么深厚,可是对于那时候的她来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这个仇,她也想报。 所以她没有介入婼婼的计划,去打扰她,只是在暗中相助,默默的支持着。 她也没有贸然和这个人相认,毕竟她的事情很危险,有些时候相见还不如不见。 那一天,她真的只是打算在外面看看她,然后就走了的。 谁知她发了高烧,霍韧连夜出去给她求药了,上下仆人没一个歇息着的,忙出忙进,神色不善。 毕竟是自己的姐姐,无法弃之不顾,她终归还是翻墙进去,亲自为她诊了脉。 烧是确实烧了,不过没有性命之忧,身体底子差了些,林依拿起腰间的箫,吹了起来,把一部分的妖灵之力渡给了她,为她续命。 有了她的灵力,虽然活得困难了些,倒是不至于轻易丢掉了性命,加之霍家家底深厚,奇珍异草只会多不会少,霍韧紧张她得紧,定会好好护住她,想到这些,林依放下心来,正打算离开。 谁知那人醒了。 或者说,她根本就没有睡着,她那双眼睛看着林依,半坐起来,沙哑着声音:“阿悌……” 林依愣了,没想到这个人居然认出了她。 她也不打算隐瞒,一下一下轻轻拍着婼婼的背为她顺着气,“嗯”了一声,答道:“是我。” 她想了想,接着说:“我和你一样,不再是那皇宫大院的公主,我现在的名字叫做‘林依’。” 婼婼垂下眼眸,低声说:“你能查到这里,是知道杨家的事情了吧,你或许……还猜到了我的打算。” 她抓着林依,问:“为什么?你都知道,你为什么不同我相认?若非今晚这一遭,你是不是就打算一直藏在暗处?让我永远也不知道你的存在,为什么啊?这些年你都经历了什么?” 林依沉默着没有说话,她看着外面的天色:“时间不多了,婼婼,我要走了,母妃的仇……只能麻烦你去报了。” 她很冷静,挣开了婼婼捏着她的手腕,三两下翻出了院子,消失在了黑夜中。 什么叫做“我要走了”?什么又是“母妃的仇……只能麻烦你去报了”?林依这没头没尾的话,让婼婼皱起眉头。 所以她跟着林依,去到了不夜城的那棵银杏树下。 那时候她还不曾知道什么是妖灵,更没有见过如此苍天巨树,顿时震惊的说不上话来。 后来她才知道,这棵银杏被称为神树并不是空穴来风的,它在很早以前,就是连接两个世界的一个通道,至于这个通道该如何打开,并无人知晓。 现在因为天灾,两个世界即将相撞在一处,以天为界线,这边是古代,那边是现世。 两个世界的联系早已经被元一造下的那些孽打开了。 林依站在银杏树前,抚摸着它的枝叶,面上没有任何表情,眼中却有了隐隐怒意,或者更为确切的说,是极致的心疼。 第148章 阵起 林依心里很清楚,这棵银杏,早已被冥翼收为了妖灵,现在这条通天之路,全是用他冥翼的力量来支持着的。 而这个人做这些之前,竟什么都不曾和她透露过半个字。 林依勾起嘴角,却笑不出来,敢情这个人把她送到李家之时,就在心里打定了主意,想要把她从这些事情里摘出来。 他怎么能? 林依冷着脸,提起裙摆,踏上了这条路。 李珟在她的后面叫住了她,说:“上面危险,此一去,可能就再也回不来了。” 林依脚步不停,淡声说:“回不来就回不来,他那么疯,我便不能赌一把么?” 李珟恨铁不成钢的叹了一声,最终咬咬牙,跟在她后面上了天梯。 这毕竟是他们兄弟两个惹出来的祸事,元一胆小自私,那就让他这个做弟弟的,替他还上一些。 婼婼躲在小巷里多时,直到林依的身影消失在视野之中,她才跟着林依,踏上了这条道。 林依在第一次进入到虚空时,猝不及防的被漫天的怨气偷袭,那时候她一身妖灵之力,还有占卜之术在身,所以那些东西伤不到她,只是在出招的时候,不小心撞上了一个空间碎片,被带进了一个时空中。 于是她遇到了被霍家追杀的任瓶儿和明诚,还顺手救了他们。 在她要离开的时候,明诚拉着瓶儿,抓住了她,说:“我们妖是个有恩必报的种族,姑娘既救了我们,可有什么需要帮得上忙的?” 林依长长的睫毛扑扇着,看了他很久,最终淡淡开口:“天灾的尽头是遗忘,我想让你帮我记得一件事。” “什么事?” “我爱一个人,他叫做‘冥翼’。” “若是很久之后你能再次遇见我,记得把这句话告诉我。” 她在见到明诚的第一眼时,就看见了些许未来,她知道自己和他们有缘,以后会再见面的。 所以她留下了这么一句话给自己。 腰间的箫再次被吹响,林依再次睁开眼时,已经回到了那片虚空中。 那些怨气更加的暴虐,林依的衣袂在虚空乱流中猎猎翻飞,无数漆黑粘稠的怨气如同蛛网般缠绕而来。她指尖划过腰间玉箫,清越的嗡鸣霎时撕裂寂静,音浪裹挟着妖灵之力化作淡金波纹,将最先扑至眼前的怨气震得寸寸崩裂。 “叮——“ 一枚铜钱从她袖中激射而出,在虚空中急速旋转,卦象流转间迸发出刺目银光。那些怨气被光芒灼烧得发出尖锐嘶鸣,扭曲着退入阴影,却又在下一秒聚合成巨蟒形态,猩红竖瞳死死盯住林依那单薄的身影。 林依足尖轻点漂浮的时空碎片,借力腾跃时蓝色碎花裙裾绽开如莲。怨气巨蟒张开獠牙的瞬间,她将玉箫横于唇畔,吹出的音调陡然转急。虚空中稀碎的星光应声颤动,化作万千冰棱刺入黑雾,蟒身顿时被钉穿数十个窟窿,溃散的怨气却化作更多细小黑手攀上她的脚踝。 林依转身时被绊了一下,她身体向后仰,手中的箫旋转着,想要用它杵在地上借力。 谁知这算盘竟落了空,身后传来了熟悉的气息,嗡嗡的刀鸣声响彻虚空,抓着她脚裸的怨气顿时消散无踪。 她转头,发丝飞扬在风中,就看见了冥翼。 冥翼皱着眉,没有说话。 他把林依扶稳,半响后无奈的笑了笑,道:“你怎么来了?” 林依没有答他,就这么看着他。 这个人还是那一身白衣一尘不染,长长的头发披散着,好似没有受到任何的伤害。 但是林依知道,他那是用了障眼法。 可是她看不破这层障眼法,也无从得知他的伤势到底如何了。 冥翼还是那般潇洒的笑着,说:“丫头,来都来了,那就一起吧。” 林依咬破指尖,以血为墨在虚空疾书符咒,殷红纹路眨眼间结成八卦阵图,将重新凝聚的怨气巨蟒死死镇压在阵眼。 做完这些后,她才侧过身,冷声问:“要做什么?” 冥翼的手指虚虚的指了指林依画的那个八卦阵,说:“和这个原理差不多,不过嘛,是要解决这里所有的怨气。” 林依的目光扫过这片虚空,它广袤不见尽头,其中充斥着密不透风的怨气,还含着股股妖灵之力,想要消除它们,可不是说着玩的。 他们两人在虚空中背靠着背,防着那些无休无止的怨气,冥翼感受到了背后的温度,趁着她看不见,抹了一把咳出来的血,问:“丫头,干不干?” 林依的铜钱在虚空中炸开星芒,脚下八卦阵图骤然收缩成血线,将翻涌的怨气钉死在阵眼。 冥翼先前做的事情虽然混账了些,但现在也不是算账的时候,下面已经天亮了,林依垂着目光,就看见了生灵涂炭的长安城。 他们在这里每耽误一刻,那些无辜枉死的人就更多一些,曾有人问过她,她和冥翼明明是天差地别的两个人,怎么还能够走到一处? 那时候她想不通原因,现在却懂了。 或许是他们心里都有着同样的期盼,在看见那些无辜枉死的百姓们时,眼里总是含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硬要形容的话,那就是悲悯。 只是冥翼的悲悯总是被他藏在了戏谑的笑意下,让人看不出来。 而林依则表现的更绝,她总是像个冰渣子一样,周身的气场也强,没有人敢直视她,也就无人能见那些时不时透露出来的不忍了。 她侧过眸,淡声到:“少废话。” 冥翼的白衣掠过她身侧,窄刀斩开黏稠黑雾时,刀锋竟发出金铁相撞的铮鸣——那些怨气已凝成实质,每一缕都裹挟着百年妖灵的嘶吼。 “震位补三爻!”冥翼喉间腥甜翻涌,却带着拼尽一切的笑意。 林依旋身甩出浸血的符纸,蓝色纱裙袖口被怨气腐蚀得支离破碎,露出的手腕上浮现金色卦纹。阵图应声暴涨,八枚铜钱化作流光锁链,将试图重塑的怨灵绞成齑粉。 冥翼借着刀锋劈斩的力道后退半步,指尖不着痕迹地在阵图坤位补上最后一笔——那是用妖灵精血绘就的阵纹,在漫天怨气嘶吼中泛着幽蓝微光。 “离火位再压三寸!”林依冷冷的音调回荡子在虚空中,蓝色裙摆翻卷如云,玉箫横扫时带起罡风,带着吞没一切的力量布下这八卦阵的最后一处。 她没看见冥翼唇边溢出的血珠正顺着阵纹渗入虚空,更不知脚下大阵的轨迹早已被悄悄篡改。 大阵成型之时,八枚铜钱化作的锁链骤然收缩,林依手背一烫,竟是被冥翼紧紧握住了。 林依转过头看着他,忽然有点反应不过来。 冥翼察觉到了她的目光,他勾起嘴角没心没肺的对林依一笑, 他掌心的温度烫得惊人,妖灵之力运转到了极致,汩汩洪流在经脉里冲撞着,他在风里眯着眼睛,最后说:“丫头,借你的占卜术一用。” 林依侧眸,微微点了点头。 下一瞬,那些浓稠的,流动着的,无休无止的黑雾顿时扭曲静止,冥翼轻轻吐出一个字——破! 随着大阵的流转,那些东西被悍然的八卦阵图吸收,金色和浓黑碰撞在一处,发出铿然的声响。 林依和冥翼踩在阵眼处,借着阵法的力量和这些东西对抗着,他们把这个空间死死守住,硬是没有让怨气下到人间伤害百姓们一分一毫。 第149章 垂泪 李珟和杨寞走了很久很久,都没能到达天的尽头,两个世界的交界之处。 杨寞身体底子差,差点晕倒在半路上,要不是李珟察觉到了不对,回过去看见了她,怕是都熬不到天亮了。 李珟急了,问:“霍小姐,此处危险,依依上来也就算了,你怎么也跟着来了?” 杨寞没有回答他的问话,只是固执的说:“我要帮她。” “这事不是你们想的那么简单,霍小姐听我一句劝,下去吧,你便是撑到了上面,也帮不上什么忙的。” 杨寞脚步未停,挤出几个字:“我……要……去……” 李珟拗不过她,只好给她加了一层防护的结界,带着她一路往上走。 他们虽没有林依冥翼二人的通天彻地之能,但就算是凭着这一腔孤勇,也要挣出一条路来。 *** 那是林依第一次知晓,原来这天地间的怨煞之气那么多,多到数不完,多到压不尽。 那是无数被人类利用压榨的妖灵的不甘和愤怒,那是无数死在人妖之争下的普通百姓的冤枉和痛苦,那是莫名被送往异世,孤苦无依的灵魂的挣扎和怒吼。 这里的怨气不仅仅是妖灵的不甘,死人的报复,更是活人的牵念,世间的羁绊。 林依轻轻眨着眼,她好像忽然懂了。 原来顿悟乃是一瞬之间。 这两个世界本来就是乱的,错的,怨气也是因此而来,那是这些种种的源头,只要源头不断,这些怨气就不会完全的消散。 林依垂下目光,远远看见下方生灵涂炭的长安城,那些怨气无处发泄,只要逮着个生灵,它们便肆意的吞噬,折磨。 可是不论妖也好,人也罢,他们大多数都是没有做过恶的,行遭此祸,怎么能不心生怨恨? 他们怨气成为这其中的一股,反过来吞噬折磨着更多无辜的人。 就像是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伤害的人也越来越多。 这不是天灾,而是天谴,善恶终有报,因果有循环,由元一带领的六大世家犯的这些错,在这一刻统统都还回来了,只是这个错误的代价太大,元一承受不了,六大世家更承受不了,最终被推出来替他们偿还罪孽的,就只有这些无辜的百姓了。 他们明明偏安一隅,在这世上的不同地方坚强的活着,他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逢喜事而乐,遭病痛而悲,是每一个平凡而又伟大的存在。 所以说……这个世道是不公平的。 别人犯的错,凭什么要他们来偿还? 一滴泪,顺着林依的脸颊滑下来,虚空之中承受不了这么沉重的东西,于是它就这么直直的从高空坠落下去,穿过层层云端,落入凡尘,藏在这青城山中。 青城山的那座古寺已经有好些年头了,只是它规模很小,又没有什么名气,年久失修,成了个人鬼都避之不及的荒屋。 当年冥翼“刺杀”一事之后,沈泽宸从皇宫中脱身而出,一时间他也不知道自己该去往何处,就随手拿出铜钱一算,算出了这么一个地方。 他行至此处,发现这里除了荒芜就是荒芜,只从气运和位置上来说,都是平平无奇的。 直到他踏入这座寺庙的正殿,发现供台之上落满了灰尘,竟没有任何神像。 这就很耐人寻味了。 是太过年久,修建的人觉得此处人烟稀少无人供奉,把那神像移到了别处去,还是这座寺庙从一开始,就没有神像? 如此种种,皆无从考证,沈泽宸也不多做追究,他就在这座没有神像的寺庙里,剃头出家,做了和尚。 “镜初”这个名字,也是他排卦算出来的,或许冥冥之中自有安排,他就用了。 直到那天天灾显现,他看着这满城的怨气,想起冥翼曾经和他说过的一些话。 青城山的四周早已布好了结界,藏在山中的那些孤儿始终是安全的,可是护住了一个地方,就还想要护住更多的地方。 救了一人,便想救更多的人,救了更多的人,就会生出救出所有人的念头来。 镜初转着佛珠,皱眉看向这遮天蔽日的怨气。 恰好那滴泪从千万丈高的虚空中而来,它带着一瞬悲悯,落在了早已被镜初擦拭干净的供台上。 顷刻间,那破败不堪,毫不起眼的古寺竟成了个汇聚四方灵气的宝地,那滴泪因为四周灵气,渐渐化了形,它不断吸收着外界的怨气,把那些伤人的东西都带到了这座寺里面。 它竟化成了一尊佛的模样。 但是这尊佛和普通寺庙里供的又有所不同,它周身怨气缠绕,煞气必现。 镜初拨着念珠,他盘腿坐在佛像面前,口中念起了度化的梵文。 这个世间有灵气,怨气,其实还有一种比它们更加强大的东西,那就是“念”。 正如那句佛语所说:一念成神,一念入魔。 那些怨气是由千万不甘和愤恨组成,那所谓的灵气也好,念也罢,前者是由天地自然生命不息的美好组成,后者则是从人们心中的善念,爱意,期盼,情感而来,是这个世间最强大的力量。 于是在镜初的佛法支撑下,这座佛像包裹着流动在外的所有怨气,而在它外面的,镀的是千万人心中的善念与爱意,这一切的一切形成了这尊看上去和普通佛像一般无二的神物,由镜初看守镇压,那些怨气便不得再出来作祟扰人。 他带着宋陵留给他的天赋和妖灵之力,压下了这些罪孽和抱负,把它们锁在了这座佛像之中,一个人在这里苦苦镇压了大半辈子。 做这些的时候,他心里什么都没有想,山间的青竹沙沙作响,衬得掩映在其中的寺庙更加清幽,和镜初本人一样,是亘古而又宁静的。 很久之后的长安城里,流传着这么一句话,说青城山上的那座佛像是最通人性的,路过的人总会情不自禁的拜上一拜,觉得亲切极了。 那本是千万人聚成的东西,它属于千万人,自然会觉得亲切。 再后来,这座寺庙终于有了名字,叫做“垂泪寺”。 第150章 爱意 在阵法的坎卦上,轻飘飘飞过林依的符篆,流动的黑雾瞬间冻成琉璃状的结晶。“咔嚓”一声,那些结晶碎裂开来,带着黑雾永远的消失在了虚空之中。 其余几处分别是金木火土,八方不尽相同,阵法持续运转,黑暗无际的虚空中绽放出绚丽色彩,像边塞的那场烟花一样,短暂而又美丽。 林依和冥翼不知在阵眼处撑了多久,一波又一波的腥甜味涌上来,又被林依生生咽了回去,全身上下的力气早已用完了,现在全靠着一点意识在苦苦支撑。 后背的温度滚烫灼热,冥翼比林依来的更早,在此处也待的更久,林依不敢想,她都已经难受至此了,背后这个人现在是个什么情况…… 快了,马上就好了……虚空中的怨气越来越少,眼前也逐渐清明起来了。 林依知道,这场天灾他们终归是能渡过去的,只是…… 她想了想,忽然开口,说:“冥翼,我们这一次,怕是回不去了。” 明明说的是一个悲伤至极的结果,听得让人心中一凉,可这个人的语气还是那般冷静,好像这个事实与她无关。 平日里,冥翼总是话最多的那个,不论遇上了什么事,好的还是坏的,总要嬉皮笑脸的调侃几句,没心没肺的和你开个玩笑。 然而现在,林依的这句话说出口,换来的却是一片沉默。 当最后一缕怨气收束起来时,由他们支撑着的八卦阵也随之土崩瓦解,只留下了虚空中亘古不变的宁静与安然。 他们都没有转过身急着去看对方。 因为他们已经满身伤痕,摧枯拉朽了,转过去的同时,对方也会看见自己。 既然都会心疼,又是何必呢? 冥翼抹去嘴角的血,轻笑了一声:“这回真成了英雄了。” 琴丹青曾经对他说过,英雄两个字是用血写出来的,这个天下需要英雄,但是他们做父母的,不希望自己的孩子是那个人人称赞的神,他们只希望冥翼能够潇洒快乐的活着,一生安然无恙。 而如今冥翼的所作所为,和琴丹青的意愿截然相反。 可这是他的本心。 年幼时他就失去了自己的父母,从此颠沛流离,寄人篱下,他经历过太多的悲欢离合,也见过了太多的苦难与伤痛,那些怨气缠绕在无辜之人身上,虽然隔得远,但他总能感受到,那种天降横祸的惊心,以及那魂魄撕裂的绝望。 和林依一样,他不忍,做不到袖手旁观。 更何况,这是他所热爱着的人世间,红尘之中有着他相爱相伴的人,那份爱意深藏于底,不曾宣之于口,但也因此显得更加珍重和可贵。 她生于这个世界,存在于这个世界,热爱着这个世界,世人都说爱屋及乌,那么他大抵是偏心到了极点了,既然她喜欢,那么他就来守护。 须臾之间也显得漫长,他想了想,对林依说:“丫头,你看,下面是芸芸众生。” “嗯。” 最后的这句话林依没有听清,冥翼低声感叹:“你也是这芸芸众生的一员啊。” 所以,他怎么可能会让她出事? 布阵的时候他就想好了,用自己的妖血为引,把更多更强的怨气都当了去,更何况他的妖灵之力还连通着银杏树,架起这条通天之路的同时,还支撑着两个世界间的距离,让他们不要那么快速的相撞在一处,拖慢了因为怨气而遭受灭顶之灾的两个世界的速度。 这一桩桩一件件,哪一个不是需要耗尽全身力气还有灵神的,能陪着林依走到现在,只是因为他实在不放心,不放心让这个人独自面对这一切。 所以现在,在这片安静的虚空中,他终于转过身,双手稳稳当当的停在林依的眼前,他检查了这个人的伤口和神魂的情况,终于放下心来:虽然伤的重,但好歹能活着。 他在林依的耳边说:“丫头,别哭。” 林依的睫毛刮的冥翼手中一痒,为什么要告诉她别哭?为什么好好的,要同她说这句话? 明明……这个阵法,是他们两人一起承担的。 她张了张口,发现自己半天都说不出话来。 冥翼的手滑落在她的衣裙上,林依转过身,接住了他的身体。 到了这个时候,他那层障眼法还是没有撤下来,乍一看,这个人只是累了,睡着了。 一如多年以后枕星阁的那场战争一样,哪怕是鲜血淋漓,形销骨立,他都没有让她见过他最狼狈的模样,留给她的永远是长发飘散,白衣习习的潇洒印象。 *** 杨寞和李珟终于走到了那片虚空中,刚好就是怨气消散,八卦阵崩裂,冥翼阖眼的那一刻。 那是杨寞第一次见到自家妹妹这般模样。 她坐在那虚空中,怀中抱着的是已经没有任何生机的冥翼,一如那人所说的,她那双眼睛空空茫茫,却没有流下任何一滴泪。 她确实没有哭。 身上那些被怨气划伤的口子还在不断的溢出血来,染红了一整件衣裳。 她很安静,安静到让人以为他们只是一尊连在一起的雕像,没有任何活气。 杨寞不由得上前走了几步,却被李珟抓住了手腕。 他叹了一声:“让她缓缓吧。” 也不知过了多久,林依才动了动,看上去没有那么像个活死人了。 她垂下目光,那细长的,沾满血的指尖轻轻落在冥翼的额头上,她总觉得这么俊美的一个人,还生了一副浪荡性子,要是稍不留神,他就会跑了,总要留些什么拴住他才对。 在枕星阁时,每天除了读书写字,修炼妖灵之术外,他们几乎不会做别的什么事情。 更未曾想过生辰一说。 冥翼的过往他从未提及,林依也无从知晓他的生辰是何年何月。 但是她记得婼婼的,也记得她自己的。 今夜她知道自己要走了,走之前还想看看自己的姐姐,她没有准备什么生辰礼,只能以一曲箫声来赠与她。 今夜是她的生辰,她不要别人送她礼物,但是她想送给这个人一份东西。 林依从怀中取出她准备已久的丝线,那是天蚕丝,极北之地几千年才出一蛹,就这么被她取了过来。 便是没有今日的这番变故,这个礼,她也是要送的。 只是现在……怕是还要再加一些东西在上面了。 都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女孩子的头发尤其重要,她剑花一挽,一缕发就这么轻飘飘的落在那丝线上。 她的手已经没有那么稳了,这个抹额编织得尤其困难,指尖金色光芒飞速流转着,被那些丝线吸收进去。 那是她这辈子所有的福禄寿喜,以及这些年来苦苦修炼的妖灵之力,还有那天赋非凡的占卜之力,都融合在里面,一并送给这个人了。 自此之后,她只是个平平无奇的普通人。 要是冥翼还醒着,定是会说上一句,她这样子,和当初宋陵换命又有什么区别? 这抹额编织成型后,林依看着它,垂下眼眸,从脖颈间取下自己幼时就带着的铃铛,系在这抹额的尾巴上。 铃铛是她自幼时就带着的了,是她的贴身之物,都说人在幼儿时灵神薄弱,总会乱窜,于是她母妃就去寺里求了这么个东西,用来收束着她的神魂。 这么些年,这东西早已和她息息相关,可是说是她的一个分身。 在关键时候,铃铛中的因果和她那一身本事,总能护住这个人一命的。 这其中的原理其实和山盟海誓很像,只不过它要比山盟海誓更强一些,也更加厉害一些。因为山盟海誓取的是生血,而这条抹额却是连接着两人的神魂。 自此之后,他们之间因果相系,再也逃不开了。 第151章 跌落 林依做完这些后,看着生机回转的这个人,似乎是想要笑一笑,却不想吐出一口血来。 杨寞忙跑过去扶着她:“阿悌!” 她回过神来,才赫然发现,这片虚空中竟多了两个人。 她借着杨寞的力,站起来,说:“你们来的正好。” 她的目光落在通往现世的那个时空碎片上,淡声说:“这场天灾,归根结底是因为两个世界的平衡被打乱,他们在自我调节中选择了毁灭。” “只要让它重归平衡,这场灾难自然也就化解了。” 可是现在,随着现世的下沉,两个世界的距离越来越近,他们已经没有那个时间把所有错误的都拨正了。 她最后看了一眼下面的长安城,知道自己是真的回不去了。 她把冥翼交给杨寞,说:“姐,麻烦你帮我照顾好他。” 杨寞问:“那你呢?你是什么打算?” 林依侧过头,从杨寞的角度只能看见她倔强的侧脸,她不知道这个人要干什么,但是看她这个表情,必然不是什么好事。 “我们的肉身,交给谁我都不放心,唯独你。” 林依难得的说了一句长话,没想到竟是在这样的情景下。 杨寞不太想得通,什么叫做“我们的肉身”? 但是很快她就知道了。 只见林依双手结印,口中念着符咒,仅剩的一些符纸在她周围旋转着,她忍受着莫大的痛苦,却咬紧了牙一声不吭,把自己的魂魄生生从肉身里抽出来。 那个过程其实很安静,没有方才那般惊天动地,可是杨寞看着,从那里面看出了一种不可言说的苦,那是一种身体上的伤痕,是魂魄负荷太多的压力,也是一种精神上的悲怆。 她喜爱着这个世界,可是为了这个世界,她不得不离开这里,去往另外一个地方,一个没有冥翼的地方。 她就像是一个走在无边无际的荒原里的人,那荒原里没有任何人烟,她走了很久,没有食物,也没有水,只是苦苦支撑着,不知道哪一日能够走出这个死地。 可是就在这种时候,天地间突然下起了大雪,寒风伴着雪花扑面而来,刺骨的寒冷漫进骨骼中,每往前走一步,身上的伤便多一分。 可是她不能停下来,还是要往前走,一直往前走…… 林依笑了笑,她看见杨寞把冥翼放在虚空入口处,看见她手忙脚乱的接住自己的身体,看见她满眼通红,但是坚强的没有落下任何泪水来。 不得不说,她们姐妹两人还是挺像的。 通往异世的空间碎片飘到她的面前,她最后看了一眼入口处的那个人,眼尾处是一片红色,随后她垂下眼眸,抿着唇,转身毅然决然跳入了空间碎片中。 她的身下是万丈高空,再下面一些的,就是另外一个世界了。 蓝色的碎花裙飘荡着,在一跃而下的瞬间,她的发丝飘扬在风中,整片星空都成为了她一人的背景。 她阖眸想着:这一程,她生于皇家,七岁被送入枕星阁为徒,整整七年,在那阴冷的阁楼上度过,在那段时间里,冥翼是她唯一的光,带给她了为数不多的温暖。 她和冥翼都拜错了师父,江南的那场瘟疫后,他们渐渐察觉到了自己师父做的那些错事,知道自己是不得善终的。 她唯独没有想过的是,他们的结局,居然是这个样子的…… 杨寞和李珟在不远处看着她,杨寞轻轻擦去眼角的泪水,她终归是没有去阻止这个人,当然,她也阻止不了她,唯一能做的,就只是完成好她的嘱托。 李珟的目光透过这片星空,落在那淡蓝色的发带上,有一瞬间忽然理解了何谓“皇天贵胄”,他想起了在异世时,偶然间读过的那句诗:神女应无恙,当惊世界殊。 她就是这样子的,无声无息的从此间走过,漫天清辉从身上洒落,好像除了这一地的白霜,她便什么都没有留下了。 可是就这么一个人,让人见了就再也忘不了了。 在她的身后,在虚空的入口处,冥翼的手指忽然动了动,他有林依的抹额护体,失去的那些生机在慢慢流转,他似乎知道什么,皱着眉头想让自己快些清醒过来。 这边的李珟对杨寞行了礼,说:“我也要走了,接下来的事,要劳烦你了。” 杨寞上前两步,看了看那虚空的入口处,问:“什么叫走了?” 李珟微微的笑了笑,说:“我跟着他们两个来,自是做足了准备的。” 那异世光怪陆离的,李珟不敢想,这样一个处于深闺的小公主,独自一人在那边会发生什么,无人相伴,亦无人提醒,她……是不是就会变成一个再也普通不过的人,不知道自己的来路,亦不知道自己的归处,就这么浑浑噩噩的在异世过一辈子了。 这又和死了,再次轮回转世过一生有什么区别?她不知道这边有她热爱着的一切,有她拿命护着的人,更有她未尽的种种事宜,还有那不及宣之于口的,深沉的遗憾。 所以李珟对杨寞说:“我要过去陪着她,总不至于让她孤身一人。” 杨寞欲言又止,最终低着头什么都没有说。 在她的内心深处,她确实是希望有一个人能去照顾她的妹妹的。 李珟做了和林依一模一样的事情,他起了阵法,生生把自己的魂魄抽出来,独留下肉身在这片虚空中。 那个过程实在难受极了,他没忍住叫出了声,等到他那伤痕累累的魂魄从阵法中走出来后,整个人肉眼可见的苍老了许多。 他没有想到的是,在他要跳下去的那一瞬间,竟被一个人抢了先。 冥翼醒了。 可是他太匆忙,也太着急,并没有经历魂魄肉身分离的那一步,所以让李珟逮到了机会,一张符篆把他打了回去,那个人重心不稳,就这么直直的跌落进了另外一块空间碎片中。 杨寞站在不远处看着这番变故,她看着自己颤抖的双手,赫然发现自己竟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站在一旁看着这些种种。 她忽然急了,真的急了,她不想要那么柔弱的自己,她希望自己也能替他们做些什么,不管是什么都行,只要能帮得上忙的。 于是她在这片虚空中压抑的哭着,在看见冥翼跌落空间碎片,李珟去到异世的时候,她终于没忍住,撕心裂肺的哭出声音来。 来的时候是四个人,可是现在就只剩下她一个了…… 第152章 爷爷 空间的碎片也不是那么好用的,李珟明明比林依去的晚,到达异世的时候却比林依早。 可能是和他弟弟血脉相连罢,所有的空间通道不仅对元一排斥极了,就连李珟,这一遭走下来,损耗也不小。 一如多年前一样,他用的还是那具在医院做过手术,背上留疤的身体。 他来到的时间点,刚好就是阮颜在这个世界去世,他拿着化验单子,办理出院的那一天。 好歹也是在两个世界上走过一圈的人了,这回他适应得很好,不仅想办法给自己办了身份证,还找到了一份不错的工作。 安顿好之后,他开始寻找林依。 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林依其实是杳无音信的,李珟知道,他收养这个人的时候,曾叫她给自己冠姓。 那人垂眸想了想,回答了一个“林”字。 于是在落户的时候,李珟告诉相关的工作人员,说他叫做“林肃”。 他的工作是考古,毕竟是从那个年代过去的,再加上一些符篆之术,他很快在这个行业里混得风生水起,年纪轻轻就建树不小。 这个工作实在赚钱,他很快在南安有了一栋房子。 他动用了一些人际关系,可还是没能找到林依。 那是一个暴雨天,林肃出门忘了带伞,没办法只好躲在小卖部里避雨。 小卖部旁就有个大超市,加上这里位置也偏僻,所以生意并不是很好。 守着这个小卖部的,是一个十二三岁的孩子,他脏兮兮的,就坐在柜台处。 外面的雨下得正大,林肃看一时半会儿也回不去,干脆就和这孩子唠嗑起来。 “你叫什么名字啊?今天也不是周末,怎么不去上学?” 那孩子抬头看了一眼他,一双眼睛水灵灵的,和他那张又黑又黄的脸实在不搭,看得出来他并不是很想说话,可林肃毕竟是客人,于是他想了想,简略的说:“林云,孤儿,没人管。” 后来林肃才知道,他是个孤儿,小时候被这家店的老板捡回去养长大,后来老板出去进货,遇上了那年武汉的疫情,就再也没有回来了。 林肃叹了一声,这些种种其实都和他那哥哥脱不开关系,他来到这边本来就是要赎罪的,于是他办了手续收养了这个孩子。 考古工作总是要东奔西走,没法好好照顾这个孩子,所以林肃辞了职,在南安的一所学校里当了老师。 其实撇开那些异世纷争不谈,林肃在这边过得确实很好,有房有车有工作,还有一个很优秀的养子。 但是林云知道,他心里面有事,所以总是高兴不起来,遇上什么都是波澜不惊的,对他的要求也不高,一副无欲无求的模样。 他很记得那一天林肃收到了南大的邀请信,简而言之就是想任聘他去那里当教授,还有丰厚的奖金可以拿,这对普通人来说简直就是天大的喜事了,而林肃只是很冷静的答应了,像处理日常事务一样,他去原先的学校同领导说明原委,然后收拾东西。 从那时起,林云觉得比起人,他更像是一台机器,一台不停运转的机器,没有感情,不知疲倦。 他和林肃的“父子”情谊其实只有短短八年,二十岁的时候,他结识了一群志同道合的人,然后参了军,为国家做贡献去了。 很长一段时间,他参与的任务都是国家机密,没法和林肃取得联系。 等到他们再见面时,已经是五年后了。 林云带了一个姑娘回家,在众兄弟的哄闹下,他们成了亲。 他的事情林肃基本不过问,吃酒的时候倒是来了,眯着眼看着这一对新人,林云知道,他是真心的希望他们能够幸福。 成亲之后,部队里面又有了新的任务,林云并没有在南安待多久,就和新娶的媳妇奔赴前线,继续他们的工作。 后来就有了林依。 林云和妻子原先的打算,是把林依留在部队里,亲自照料着她长大的,可是那年据点暴露,他们遭遇突击,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女儿淹没在炮火中,才发现,他们还是高估了自己的能力,前线实在太危险了,在一些事情发生的时候,他们真的顾不上保护女儿。 所以林云夫妇找领导批了假条,带着林依回到了老家堡,希望林肃能够帮忙照顾一下这个孩子。 林肃看到林云带回来的这个孩子时,他就知道,这是林依。 在这个世界上,还没有长大的林依。 自己兜兜转转二十多年没有找到的人,居然是林云的孩子。 而在辈分上,他莫名成了林依的爷爷。 林肃顿时有些哭笑不得,不过好在,他要找的人,最终还是找到了。 不仅找到了,他还有时间,能够看着这个人慢慢长大。 作为李珟时,他才收养了林依不久,就发生了天灾一事,冥翼重伤,林依魂穿,他们之间……终归是父女缘浅。 老天给了他们一巴掌,现在又给了他一颗甜枣,也不知是福是祸,也只能叹一声,命运无常罢。 不论是作为李珟,还是在这个世界的林肃,不论是林依的养父,而是林依的爷爷,但是总有一点是不变的,他永远是林依的亲人,林依的后盾。 在答应照顾好林依的时候,他就做好了打算,是要把她送回去的。 那边有她没有完成的事情,有她心心念念的人,有她的一切。 可是看着这个平平无奇,什么都不会的小姑娘,他其实很矛盾,一方面希望她能像其他普通孩子一样,无忧无虑的过完自己的童年,一辈子都不用经历那些让人难受的事情,岁岁安宁。 一方面,他又在担忧,她把自己那身妖灵之力和占卜天赋全都给了冥翼,那等到她回去后,她又拿什么自保?且不说想起一切完成夙愿了,怕是落在贪念横行,欲念无度的长安城里,没有点功夫,怎么活下去? 所以他狠下心来,督促着她练习武功,教她诗书礼乐,琴棋书画,在她回去后,哪怕是变成闺阁小姐,还是街头乞丐,总有活下去的办法。 天底下没有哪一个孩子受得住这般强度的训练,更何况还有那些同龄人对比着,林肃知道林依吃了很多苦,受了很多累,心里也不平衡…… 可是他必须这么做,现在她不知晓,她现在所厌恶的,所逃避的,甚至是恨的,那都是她未来的保命符,林肃总是安慰着自己,告诉自己,总有一日,这个姑娘会知道他的良苦用心的…… 第153章 情义 直到他生了一场重病,在病中,在一场又一场说不清楚的梦境里,他看见了元一,他站在雾气深重的南疆密林中,神色癫狂,朝着他笑。 他看见半跪在平安镇外的冥翼,他单薄的身体在黑夜中颤抖着,远方的大火早已扑灭,他想给父母磕个头,却被镇子上的百姓赶了出去。 他还看见站在枕星阁上的林依,她披着厚厚的大氅,透过长安的漫漫白雪,略微出神的看着下面的孩子。 他们笑着,他们闹着,地上的雪团飞来飞去,他们穿着大红色的袄子穿梭在雪团中,等到玩累了,他们就聚在一起,堆出了一个大大的雪人。 林依有些失落的垂下目光:也想堆雪人,可是她不能。 这座阁楼很华贵,有皇家的照顾,她在其中衣食无忧,可她却没有自由。 像是被禁锢在牢笼中的金丝雀一样,她什么都不缺,可是也什么都做不了。 林依扯起嘴角苦笑一声,拉了拉大氅,寂寥地转身回屋。 在她身后的,是藏书阁昏黄的灯火,是望不到尽头的长廊,是照不见光的黑暗。 林肃带着一身虚汗,从木床上惊坐起。 他迷茫的看着天花板上的灯,赫然发现,这是在现代,没有权力的碾压,也没有妖灵的束缚,这里的一切,都是自由的。 可是他却变成了禁锢林依的枷锁,打着对她好的名义,剥夺了她本该自由无虑的童年。 就是在那时,他生出了不想让林依回去的念头,这里的一切都太过美好,美好到……能够让人忘记初心。 也是在那时,他的心里生出了悔意:早知道该对这个女孩好点的,至少给她一个完整的童年,给她一份她苦苦挣扎,却始终未曾得到的自由快乐…… 他悔了,可是太晚了,现在的林依已经长大了,她瞒着他,去学习了生化,天天泡在实验室中,比谁都拼命。 他想让她放松下来,可是多年的训练早已刻在那个人的骨子里,她比任何人都苦,可是也比任何人都能够吃苦。 这个时代从来都不缺天才,可就是缺像林依这种,肯往下钻研,能够全身心投入的痴人。 各地的科研机构都找上了门,林依找了一家比较好的,进去工作了。 正如他“林肃”这个名字一样,在面对林云时,他想着找人的事情,心不在焉,没能与林云建立多么深厚的感情。 后来面对林依,想着那场天灾,急着让这个人学会些东西,再多学会些东西,想着她以后回去的种种事宜,想着她忘记了的那些事情……也是没能好好对待这个人,白白糟蹋了这段缘分。 他有时候在想,当初倒不如连他都忘了这些才好呢。 他承受着天命的威力,给自己下了一个阵法,就算是天灾过后,他也不会忘记这些事情。 也正是因为此,他才会老得如此快,不论做什么都是要付出代价的,他折损了自己的寿命,换来这些这段记忆。 可是现在,大病一场后,他忽然不知道当初的选择是对是错,是好是坏了…… 他就带着这些悔意,在梦境和现实间来回穿梭,他身上的毛病越来越多,渐渐的拖坏了身体,神仙难治。 林依闻讯赶了回来,照顾他。 这几年的缠绵病榻,他更加苍老了一些,林依的话更加少了,只是每日晨昏定省的照顾着他,整个房间里,除了呼吸声,其它的什么也听不见,林肃觉得太安静了。 他在那边留下来的阵法渐渐开始运转起来了,以他的肉身作为牵连,等到他在这个世界阖眼的时候,阵门大开,不日就可以把林依送回去。 他犹豫了几次,都没能把另外一个世界的事情告诉林依,许是发烧脑子糊涂了,很多事情渐渐的说不清楚,说出来还白白引人误会,倒不如不说,等回去了,她自然会知晓一切。 亦或许是他不忍心,他想让眼前的这个人和另外一个世界的那些事情割裂开来,能忘记一天是一天,至少现在,她过着平常人的生活,也挺好。 既然不想让她回去,当初又何必留下那个阵法,现在便是后悔都无计可施了。 他自嘲的想着。 他这一生,和哥哥一起陷入泥沼,好不容易挣扎出来了,却拉不动越走越远的元一;他喜欢阮颜,把她带回了自己的身边,最终却留她一人在李家巷子里苦苦等待,没能和她相依相守;他对冥翼好,却是害了他父母真凶的帮手,亲眼看着那场天火的降落;他真心抚养林依,换来的却是那么多年的针锋相对,以及那个再一次不完美的童年。 他真的……好失败…… 所以他死死抓着林依的手,一遍又一遍的对她说着“对不起”,那一声声的,其实不仅仅是对林依说,而是透过林依,对那些在另一个世界故去的,活着的,被他们兄弟残害的人说的,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他更是对自己说的。 他走的时候,林依低着头,没有看见他眼角滑落的泪,更没有看见他嘴唇翕张,喃喃的念着一个名字。 阿颜,阿……颜…… 等回去了,还能再见一见你么? 这么多年了,你过得好吗? 会不会有一瞬间……会想起他来? *** 他其实和阿里塔很像,因为那个叫做吉格利的人,把自己的一生都活在了赎罪当中,或许在南疆密林中奔跑游玩时,就注定了他们三个人不完美的未来。 后来他们到了地府中,一起面对阎王爷时,官差问他们:“明明可以活好这一世,为什么要这般选择?” 林肃和阿里塔对视一眼,把着装满了忘川水的碗,不约而同的回答:“因为他是我哥。” “他是我幼时挚友。” 所以哪怕这个人做尽恶事,百罪难消,被世人唾弃,怨恨,甚至是遗忘,他们也不曾放弃过这个人,他深陷泥沼,那么他们便是拼尽全力,也要把这个人拉回来,哪怕是最后失败了,他们也要赌上这条命,把所有的危害降低到最小,给所有受苦受难的人一个交代。 他们一辈子都在替元一还账,还是阿里塔的那句话,他们不曾后悔,也不曾犹豫,元一走了,他们也跟着来到了这里,这一世的兄弟情义,算是有个善终。 可是下一世……他们,真的不想再遇到元一那样的人了。 第154章 话题 冥翼抬手摸了摸头上的抹额,而林依则看着前方游动着的空间碎片,没有说话。 这些记忆是李珟为他们留下来的,或许林依在制作这条抹额时,他就算好了一切,做好了所有的准备。 所以他们现在看到的一切,都是站在李珟的视角上,了解了三年前的种种。 包括林依制作抹额的那一幕。 冥翼轻轻眨了眨眼,那双漆黑的双瞳中说不上是什么情绪,他第一次知道,原来这个人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做了这么多。 原来他们之间的关系从来都不是只有一个人在默默付出,他算好了不让她卷进这些纷争中,可是她拼上一身的本事,也要留他在这个世间。 他忽然拉了一下林依,林依重心不稳,撞在他胸膛上,她听见这个人叹了一声,叫:“丫头……” 林依闻言抬起头,就猝不及防的撞进了冥翼的那双眸子里。 她看得一愣,于是鬼使神差的,踮起脚尖,一个又轻又凉的吻落在了他的唇上。 冥翼还没有反应过来,那个人就已经离远了,她撩完人之后也不负责,还一本正经的说:“别闹了,先办事。” 唇上柔软的触感像蜻蜓点水一样,一触即离,快得连一丝温度都没有留下,虚空中只有些许星辰微光,照得人不太真切。 冥翼似乎在笑。 被气的。 杨寞能给他们的时间不多,林依观察着那些飘动的空间碎片,皱着眉看着其中一块。 冥翼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发现那是对应着宣德年前,在江南蔓延的那场瘟疫。 只是这场景却是在现世的一家医院中。 消毒水与脓血腥气混杂在闷热的走廊里。担架车轮碾过瓷砖上凝结的血痂,病床间横七竖八蜷缩着无法呼吸的病人,孩童青紫的指尖抠着氧气面罩边缘,像搁浅的鱼徒劳翕动着腮。 他在那混乱的人群中,看到了几个熟悉的影子。 林依的目光看过去,只觉得那两人有些眼熟,一时间想不起是谁。 冥翼说:“是昱彤和昱杉。” 林依想起来了,在那座阴沉的枕星阁内,除了她和冥翼这两个徒弟而外,还有两个负责洒扫的书童。 后来元一说,他们渐渐长大了,到了该娶妻入仕的年纪,便放他们下了阁楼,去到了俗世。 原来他们从未离开过枕星阁,而是被送往了现世,成为元一野心的牺牲品。 冥翼牵着林依的手,说:“走吧,既然遇上了,先去把他们解决掉。” 他们两人从碎片中落下去,就到了那家医院中,落地时冥翼抬手一扫,他们换上了现世的服装,还戴着口罩。 昱彤和昱杉在现世还是一对兄弟,他们被安排在同一个病房中,便是林依和冥翼不出手,他们也是被病痛折磨得进气多出气少了。 林依眯着眼睛看他们,忽然有些不忍。 可是仁义这种东西,要用在对的地方,在一些事情上束手束脚,那不是仁义,而是懦弱。 所以林依带着那双悲悯的眼睛,顶着张冷冰冰的脸,毫不犹豫的在病房外扔出两张符篆,一人身上落一张,他们肉眼可见的挣扎起来,指甲划破血肉,面上的氧气罩被撕扯开来,他们一声一声的尖叫着。 也是,他们这个年岁,在这个世界,在这具身体中,少说也呆了十多载了,魂魄和肉身都已经磨合得很好,现在冷不丁要叫他们分开来,确实很痛苦。 林依轻轻闭上眼睛,她听见病房内的警报声被拉响,听见冥翼出手时耳畔响起的铃铛声,听到两个魂魄上缠绕的嘶吼声,最后……他们被薄薄的黑色雾气包裹住。 那是来自于这两个人的怨气。 他们都想起来了…… 想起自己是谁,来自何方,又该去往何处。 冥翼修长的指节收束,那些薄薄的黑雾被拢在掌中,林依晲了他一眼,垂着眸把自己的手掌放在那上面,把黑雾渡到这边来。 妖灵反噬的问题才刚刚解决,虽说是没有多大的问题了,但毕竟是被那些东西折磨了这么久,多多少少会留下点后遗症,林依可不放心再放任他来吸收这些怨气了。 两个生魂对林依和冥翼行了礼,然后乖乖的飘到冥翼的乾坤袋中,进去养着了。 林依拿起箫,放在唇边吹着,箫声响起的瞬间,她和冥翼的身体变得轻盈起来,周围是一片晕眩的白,等到再睁开眼时,就回到了虚空中。 冥翼站在她的旁边,回到虚空时,林依看见他若有所思的把玩着箫上的穗子,问:“不是说这身本事都……” 他的语气很沉,带着些责备的意思,也许从看到李珟的记忆起,他心中就一直记挂着这件事,可是这句话还没有说出口,就被林依的一个吻给堵回去了。 可他终归还是要说的。 林依别开脸,不留痕迹的岔开话题,说:“这箫用不着妖灵的力量,全凭音律自然之力。”她抬眸看着他,接着说:“你送的。” 是她的十五岁生辰礼。 冥翼一愣,李珟的记忆中当然没有这些东西,他确实忘记的太多了,到了现在才知道这东西是自己送的。 林依当然没有想起来,只是在吹箫的时候,她就知道了,因为没有谁会如此笨拙小心的做出这样的东西,还在最不起眼的地方刻上他们的名字。 在肉身和魂魄分开的时候,她做得并不彻底,留了些残魂在原来的那具身体里,后来在霍韧那个境中,机缘下唤醒了那些残魂,她们本为一体,合在一处的时候,林依看见过一些零碎的片段。 所以客观来说,她的情况其实比冥翼还要好一些。 冥翼弹了弹她的额头,低头看着她:“不要岔开话题。” “你是不是觉得,反正我都不会知道,所以便无所顾忌?” “你是不是想着,以后左右也不需要了,那身本事不留也罢?” “你有没有想过,万一没有肃叔叔,你就在那边永远也回不来了。” “不,你是想好了的,以自己的本事,保我平安,以自己的命,还两边平衡。” “林依,谁教你的办法?” 第155章 肃清 林依哑口无言,只能听着冥翼继续说:“在你眼里,我的命是命,那下面百姓的命是命,那你自己呢?你的命就不是命了吗?!” 林依转过头,她很平静,似乎没有被冥翼的情绪感染到,她的声音还是那般冷,但偏偏是这种声音,最能让人平静下来,她看着冥翼的眼睛,反问:“那你的命呢?” “以身殉道的时候,你自己的命又算什么?” “冥翼,在你眼里,我们都很重要,除了你自己。” 这句话是陈述句,没有那种撕心裂肺的吼叫,甚至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小事,却刺得两个人都鲜血淋漓的。 在枕星阁一仗中,他们一吻定情,冥翼还开着玩笑说,那抹额是他们的定情信物,可是在后面的种种事情中,他们都没有再更近一步,都不知该如何和对方相处,在喜爱的同时,又带着点小心翼翼的客气和疏离。 直到现在,他们之间所有的情感都爆发在了这段质问和争执中,他们心里眼里都有太多的人,太多的事,身上背负的东西也太多太多,一个把自己伪装成了没心没肺的模样,一个把所有的棱角都磨平,只剩下冷冰冰的外表,所以他们在面对这段的感情时,都不知道该如何处理。 他们把自己藏得太深,也把对对方的爱意藏得太深。 冥翼忽然很想抱抱她,最终却什么都没有做,他指了指不远处的空间碎片,说:“来了。” 林依也转过去看,她听见了冥翼的声音:“我们之间的事,晚些再说。” “好,晚些再说。” 先把眼下的事情解决掉。 在林依和冥翼拿到的消息中,有住在不夜城的平民百姓,他做着卖马的生意,名叫“孔丠”,五年前离奇失踪,就再也没有回来。 而他去过的最后一个地方,就是枕星阁。 邻居说他是去求药的,据说他得了怪病,命不久矣,听闻枕星阁有大师,这才贸然前去。 下面还有一张他的画像。 冥翼拍了拍腰间的袋子,把虎妖他们放出来,给他们看了这张画像,虎妖正要下去寻人,却听见林依说一声:“且慢。” 冥翼知道她的意思,干脆把所有的画像展开,给他们一一看了,说:“只要出现,立即给我消息。” 那些妖灵把画像牢牢记住,点着头,下去了。 面前的空间碎片中,是一家三口,小女孩乖巧懂事,夫妻二人恩爱非常,这是小女孩的八岁生日,房间里放满了气球,挂满了一闪一闪的星星,正中间还有个大大的粉红色蛋糕,旁边摆着的是蜡烛,全家人都在为这个孩子庆祝着。 可那个小女孩,是长安城的人,是户部尚书周家的千金,听闻她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知书达理,谈吐温和,更是生了一张闭月羞花的脸,那时候还在位的沈关山听闻此女,当即下旨,要她入宫为嫔。 那时候沈关山年事已高,后宫佳丽更是三千不止,周家千金便是有翻了天的本事,能得宠一时,可是又能在那些勾心斗角中活多久?便是她最后赢了,还不是要落得一个困守深宫,郁郁而终的结果。 她生得好,模样好,家世好,性格好,名声好,如果不进宫,何愁找不到好人家安稳过一生? 所以在入宫的那天晚上,她失踪了。 沈关山大怒,抄了周家满门,禁军和刑部纷纷出动,都没能把这个人找回来。 原来这个人躲到了现世。 林依看着下面有说有笑的一家人,忽然问:“如果没有周家千金,他们会有孩子么?” 冥翼抬手在眼前一划,看见了他们的命数,他说:“他们第一胎本是死的,若是没有周家千金的魂魄,他们至今无子。” 林依垂下眼眸。 所谓肃清乱线,其实就是要把所有错误的都拨正过来,这个过程很简单,就是魂魄分离,收集,归位的事情,这远比枕星阁妖灵一战,南疆诛杀元一等事情来的省力的多,可是林依和冥翼却觉得比任何时候都累。 心累。 这个过程,注定是要目睹这世间众多苦楚的。 林依和冥翼来到他们的家里,用了隐身符,等到这一夜过完,那小女孩在家人的故事中进入梦乡时,林依挤出指尖的血,祭出符篆,落在那孩子的额心。 那孩子沉稳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她抓着被子,一声一声的喊着妈妈,眼角的泪不停的流,和溢出的汗水混在一处,沁湿了睡裙。 大人们听见了不对劲,纷纷赶到卧室中,把她抱上了去往医院的车,最终却无力回天。 林依和冥翼跟着他们,把周家千金的魂魄收起来,这一次的怨气比那两个书童强得多,他们之间混着大人对于这不公的质问,林依画出了阵法,辅以符篆,冥翼注灵,两人转身换位,脚下的阵图铺散开来,洋洋洒洒的圈住了这一家人,以及这其中的怨气。 莹蓝色的光芒随着阵法图游走,林依瞥了一眼那光芒,抬头看向冥翼,有一瞬间她是真的怒了,看着冥翼就要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转过身去,把那些怨气尽数压制在阵底。 就算要问账,也不是现在。 她虽然一句不发,但是冥翼还是能感受到她的怒气,那一掌毫不犹豫的打在大地上,在寻常人看不见的地方,裂开了几大个裂口,那些怨气被她打得四分五裂,又被阵法的力量撕扯着,最终在林依的箫声中消散于无形。 他们回到虚空时,一只妖灵前来禀报,他们找到了画像上的人。 有了这些灵物的帮助,林依冥翼他们快了很多,没有多久,那乾坤袋中就多了十多个生魂。 只差四个了。 那地下的通天血阵却已经支撑不住了,那银杏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收缩变小,杨寞用命撕扯出来的豁口也在慢慢愈合,异世的霓虹灯带来的光彩变得越来越远,鳞次栉比的屋舍慢慢缩成了小小的点,要是目力差一些的,那都不能看见。 青城山上,镜初站在那尊佛像旁边,轻轻的把上面压制的梵文出去,里面那些被度化镇压三年的怨气像细小的水流一样,奔涌向不夜城。 第156章 众人 吴质和卫铮两人拜见了卫国公,也没有在边塞多待,最近长安事务繁杂,又有擢试在前,两人商议一番,便重新启程,一路南下。 在那之前,卫铮单独面见了卫国公,他们在屋内下了一盘棋。 卫国公落子,叹道:“吴质那孩子,绝非池中之物。” 卫铮一向寡言少语,他似乎把注意都放在了棋盘上,“嗯”了一声。 “如今我大晋有明君,现在缺的,是一个洞察天下,纵横八方的重臣。” 卫铮落了一子,让整个棋局都活了起来,他说:“他当得。” 届时他镇守边关,他主持朝政,他们相辅相成,给天下百姓一个真正的安稳。 卫国公点了头,拍了拍他的肩,说:“你去吧,边关苦寒,便是要回来,也不是这时候。” 这一局,他们父子俩谁也没赢,是平局。 卫铮起身行礼,拜别了父亲。 卫铮策马出城,身后跟着同样骑马的吴质,他着儒裳,书生打扮,背后的发带飘扬在空中,宽大的蓝色袖子鼓着风,正是意气风发的模样。 此前林依他们带兵打仗,长安城内世家如虎狼一般盯着龙椅上的沈易安。 林依走前便看出了那些端倪,这些世家的生意遍布各地,手中不仅有钱,还握着兵。 大晋以长安为中心,周围的城池直属长安管辖,但是更远一些的四十六州,虽说是归于大晋的版图,但其各州有各主,他们也有自己的兵马和粮草供应线。 沈易安登基,他们都是处于观望的态度,大晋遇袭,他们一个看着一个,都没有贸然支援。 大晋不是没有兵,而是兵权在各地官员的手中,并没有集中起来。 长安的世家们都不满沈易安登基,林依的目光都在枕星阁妖灵一事上,虽说在朝廷上也看得深远,但终归精力有限,她还年轻,不知道这其中的牵扯拉锯,沈易安甚至还有意遮掩,把那些勾心斗角压下去。 至少在林依眼皮子下是这样的。 所以林依出兵,沈易安就面临着世家全面围攻的境地,那一封封从长安寄出去的信报的都是平安,可是世家哪有那么好对付,要不是吴质在暗处相助,至今鹿死谁手都不知道。 世家就像是大晋的一棵树,如今被沈易安连根拔起,那些粮马道,世家手中的兵和生意,统统都受到了影响,大晋如今正是百废待兴的时候。 后来吴质更是以一介白衣的身份,游走各州,说服各州州主,这才有了后来的支援,才有了边关的大捷;否则以沈易安那些兵力,便是加上苏晓英和镇昀,也决计不可能抵挡得住大月的冲击。 甚至连白家的玻璃生意,能在长安立稳脚跟,也离不开他的出谋划策。 吴质曾经感慨过,说若是林依不去枕星阁,那么以她的聪慧,这天下说不定就是另一番模样。 她不比吴质差,甚至在一些事情上比吴质看得更为长远,若是从小就放在朝局中磨练,也是做得到为万世开太平的。 可现如今,她的心思不在这上面。 她身后的是数以千万计的妖灵,是一眼望不到头的怨气,是两个世界的平衡,她和冥翼面对的,是可以让两个世界覆灭的灾难。 纵横之术可以换得天下太平,黎民安稳。 可这一切都是建立在此间还存在的基础上。 还在长安城数里外,吴质和卫铮就看见了那棵通天的巨树,银杏叶遮天蔽日,甚至有一片飘落在卫铮的肩头。 卫铮仰头看着这世间的奇景,他和吴质站在这下面,顿时生出了一种命若蜉蝣的感觉,在整片天地面前,在这般强大的力量前,他们显得无比脆弱和渺小。 吴质看着这景色,他皱起眉头,低声说了一句:“怎么会这般快?” 从边疆庆功宴至今,连两个月都未曾过去,便是那些穿越的人找到了,以林依和冥翼的性子,没有万全的把握,是不会贸然打开这天地间的通道的。 何况不是说,还没有找到打开通道的法子么? 身下的马蹄踢着城郊湿软的泥土,打了一个喷嚏。 吴质回过神,勒紧马缰,夹紧了马腹,顿时跑到了卫铮前面,远远招着手和他声招呼,先一步进城了。 卫铮看他神色不善,连忙打马跟上。 *** 钦天监在朝廷上是个特殊的存在,他们可以观天命,测凶吉,但是传到了这一代,有真本事没有几人,全是溜须拍马之辈,其中还混着不少世家的人,前段时间让沈易安好生清理了一番。 沈易安带着人到达祭坛时,转过身问身边的尹晟:“消息都放出了么?” “主子放心,前几日就放出去了,今夜是七星连珠之夜,又有此番异象,那些百姓不知内幕,估摸着现下都在敬拜天地,求福呢。” 沈易安垂下目光,长叹一声,道:“那就开始吧。” 他说着,拿过三炷香敬在祭坛上,随着身后的大小官员,跪拜下去。 这边在垂泪寺镇压三年的怨气流入民间,这些东西其实已经算不得怨气了,他们在夜以继日的佛音中,早已被度化,现在变成了承载着万千百姓记忆的无形之物。 其中有两缕还是林依和冥翼的,他们也是平凡人,无端的成为了元一的徒弟,历经家破人亡之苦,背负上这些沉重的东西,怎么可能不生怨? 现在他们在那虚空中,所以这两缕怨气兜兜转转了许久,都没有找到自己的主人。 随着这些无形之物释放的,还有三年前,灾难降临时,万千百姓对天许下的愿望,那是他们对安稳日子的向往,在平凡的市井生活中,渐渐的形成了他们的一种信仰。 盼着风调雨顺,盼着庄稼丰收,盼着儿女双全,盼着幸福安康,他们一辈子都在面朝黄土的耕种,骨子里的是朴实无华,他们不求飞华腾达,只求活一个安稳。 他们的信仰或许是那庄严慈悲的佛像,或许是那云雾飘渺的道观,或许是这片天,也或许是这片地,但是他们求的都是同样美好的东西。 一人的信仰和期盼不足为道,两人的力量或许也很薄弱,那若是千万人呢?若是天下百姓都想要活下去,在活下去的基础上,想要创造一个太平盛世呢?这点点滴滴渐渐的汇成了小溪,由小溪汇成江河,最后江河入海,一泻汪洋。 第157章 相互 林依和冥翼站在虚空中,眼前掠过了许许多多的的空间碎片,冥翼的乾坤袋中鼓鼓囊囊,可就是还差四个魂魄。 最终林依停在一块碎片面前,怔然的看着这碎片中的景象。 她默了很久。 冥翼觉得不对劲,走过来看。 那是一架飞机,里面空间不大,坐着两排人,气氛自然放松,他们脚下是清一色的包裹,坐在其中的人们都体魄干练精壮,他们腿是长的,背脊是直的,冥翼看着他们,皱起眉头,觉得很熟悉。 这一堆人中,坐在正中的,是一对夫妻。 林依看向他们,声音很稳:“那是我在现世的父母。” 冥翼明白了,那么这一飞机的,就是从前线回家的儿郎了。 紧接着,他就听见林依说:“我在李珟的记忆里见过他们。” 元一曾在平安镇的客栈里住了许久,那时候李珟还跟着他,每天进进出出的,没少看见这对夫妻。 他们是这客栈的主人,为人很平和,处处周到,不该问的也绝不多问,该帮的都会帮,很受街坊邻里的喜欢。 在李珟的印象里,客栈的菜很好吃,男主人对他们兄弟两人很照顾,他们年纪不算大,在那段时间里,李珟把他们当做了哥哥嫂嫂来对待。 或许是他们留给李珟的记忆太深刻,那铃铛里,不仅藏了她和冥翼在虚空中发生的一些事情,还有当年客栈的匆匆一瞥。 他们虽然在两个世界都是同一个模样,但是气质相差实在太大了,以至于林依在匆匆一瞥中,只是觉得熟悉,没有想起来是谁。 她那被润湿的睫毛似乎累了,它垂着,遮住了林依眼里的光。 原来当年那场让她撕心裂肺的事故是这么来的。 冥翼往下面看了一眼,那棵银杏树已经在收缩了,虚空的入口处也越来越小,林依用血画好符篆,抬手正要振出去。 她很想和他们好好告个别,可惜天不遂人愿。 一行行清泪顺着那消瘦的脸颊往下流淌,无声的滴落在地上。 她救得了这下面的无数百姓,却独独救不了自己的亲人。 霍季川是,李珟是,杨寞是,如今她的父母也是。 那夹着符篆的手不停的在抖,最终被冥翼握住了,他那充满力量的双臂紧紧抱着林依,虚空中充斥着他那淡淡的酒香味。 他在林依耳边说:“下去看看他们吧。” 最坏的结果无非是他们回不去了。 回不去,就意味着他们会在时间流逝中,随着这片短暂存在的虚空一起消失。 但是冥翼想:回不去便回不去,他们能挡一次天灾,就能挡第二次,第三次,冥翼经历过,他知道那种痛苦,反正现在只剩下两个人了,这四个人集齐后,两个世界的乱线就彻底清除了,这世间再也不会有妖灵被害,那些百姓也不用担心天会塌下来,至于后面的事情……也和他们无关了。 他们两人是身负妖灵之力的“异类”,注定不能为两个世界所融,倒不如干脆放肆一回,喝过想喝的酒,见过想见的人,牵着想牵的手,终归是无憾了。 话音未落,他们脚下忽然绽开大片大片的金色光芒,那棵原本收缩的银杏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长起来,来自四面八方的信仰之力浇灌着它,直到它开出了顶天立地的花。 这片虚空不仅没有消失,还更加明亮了一些,入口处的那片光芒简直白得刺眼。 冥翼抬起了袖子。 恍惚间,他好像看见下面乌泱泱的百姓们朝着他们走过来,他们每个人身上都披着一层光,周围云飘雾绕,那些百姓一字未发,却齐齐的对着林依冥翼行了礼。 三年前,是这两个人,用自己的一切,在天灾之下,换来这世间的太平。 三年后,他们还是踏上了同一条路,在做着同一件事情,可是有一点不一样了,因为经历过的人们都想起来了。 “救世”这个词,太大了,也太宽阔了,这些百姓想,他们做不到,也当不起,他们只是被救的普通人。 可是曾几何时,站在这云端之巅的两个人,也是普通人啊。 他们曾也是父母的心头宝,有和他们一样普通的家,有肝胆相照的朋友,有爱吃的菜,思念的人。 他们想,他们没有林依冥翼这样的本事,灾难之下,他们连自保的能力都没有,更不用提去保护他人了。 他们做不成救世主,但是他们可以尽自己的绵薄之力,献上一份温暖。 常言道高处不胜寒,那个流泪的人,既不是神,也不是仙,她只是一个姑娘,一个本该无忧无虑的小姑娘。 这是他们的一点回赠,他们的那份信仰,源源不断的滋养着这棵银杏树,于是虚空中的两人再也不用担心力量不够,或是时间紧迫,他们有大把大把的时间,可以和自己的亲人好好道别。 他们救遍天下人,那他们就只救这两人。 冥翼没有带着林依落到那飞机中,毕竟那机舱里的人不少,这种超自然的事情知道人越少越好,于是他背上的刀化成无数细丝,飞出去。 机舱里忽然晃了一下,刀影刺得他们眼睛疼,再睁眼时,就只有靠在椅子上睡着的“林云夫妻二人”。 而真正的林云夫妻则站在了那片虚空中,站在林依面前。 林依抿着唇不说话,那双眼睛被薄薄的眼皮遮着,种种情绪隐藏在下面,眼尾却已经一片通红了。 冥翼设了一个结界,把空间和时间都留给了他们,径自去找另外两个人了。 可是这次他无论怎么找,都没能在现世的空间碎片中找到对应的人,那些妖灵都放下去了,整个世界熙熙攘攘,都没有找到他想找的人。 他皱着眉,却很冷静。 如果说,所谓的“牵连”,不一定要羽化飞仙,那么反过来是不是也可以? 原先林依和冥翼的着重点都是在元一把人送过去的事情,但如果不是送过去呢?而是穿过来呢? 冥翼忽然想到了李母。 他猛的转过身,眼前飘过李家院子的画面。 李母似乎有所察觉,她仰头对着冥翼笑了笑,她脸色苍白得可怕,胸口处插着匕首,面前摆着李珟的画像,胸口上的血不停的流淌下来,淹没了那张画,她最终支持不住,跌落在地上,连带着那画卷也掉下来,盖在她身上,像是心爱之人留给她的拥抱。 她在现世是个得了癌症的将死之人,在李家的这些日子,是她偷活着的,如今一死,便没有了轮回转世的机会,魂魄彻底消散了。 第158章 议政 她其实和李珟,元一一样,她对不起这两个人,毕竟那多年前的天灾,也有他们的一份力;在走之前,她用口型同冥翼说,不要让依依知道,她是个好姑娘,也是个好女儿,她不该卷入这些事情中来,更不该历经那么多的生离死别,这对她来说,太痛了…… 李母其实一直在想,如果没有冥翼,林依真的能这样一路走过来吗? 或许是能的,可是那要比现在更苦,比现在更难,这个人本来就很少情绪外露,她的笑的次数屈指可数,若是再没有冥翼的支撑,她可能就永远都不会笑了。 可恨那元一老贼,在冥翼千里迢迢从南疆回到枕星阁时,忌惮他和依依的实力,给他改了记忆,让他对依依起了杀心。 她的丈夫回到长安后,都没能和她见上一面,就死在了和元一的那场拉锯战中,她想不明白,为什么,为什么啊?明明只是一个人犯的错,但偏偏要那么多人来承担,他害了那么多人,最终只是在南疆,在蚀骨香下,变成了一捧黄土。 而他做的那些事情,欠下的那些账,却要别人来替他还。 这不公平。 真的不公平。 可是你没有办法。 李母没有告诉林依这些事情,她甚至没有告诉任何人她的打算,她来时是在李家的庭院中,去时也在李家的庭院中。 院子里的那棵树,自李珟走后,就没有开花了,她的血淌到了那棵树下,在树荫中阖了眼。 多年以后,它亭亭如盖,风吹去,满树沙沙作响,像是无声的纪念着此间的主人。 他们平凡着,他们也伟大着。 *** 吴质和卫铮一路飞奔,奔进了不夜城,他们勒马,看清楚了在银杏树下抱着杨寞尸体的霍韧。 他身上的婚服未换,映得那张阴冷的脸更加苍白。 马蹄下的血阵蜿蜒着,滋养着这棵通天彻地的大树。 吴质看向那树下被金色扇子铺盖的离人,忽然别过头去。 他千算万算,也没有想过杨寞会这样做,林依冥翼带着军队去前线支援时,他和杨寞留在了草堂内,他们也曾手谈过一局,这个女子城府很深,图谋不小。 他一直在想,她步步为营,小心谨慎,所求的到底是什么? 现在他懂了。 他终归是来晚了一步。 霍韧先是不夜城督察,后来兼任禁军总督一职,他自然是认得吴质和卫铮的。 但是他还是固执的抱着杨寞的尸身,像是没有看到这两人一样,他没有动。 吴质上前走了两步,停在他面前,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有说。 卫铮把马栓好,提着从东北带回来的烈酒,问他:“要喝么?” 霍韧像一只狼一样,盯着那只酒壶半响,最终接过来,仰头就喝了半壶,一件婚服都被淋湿了。 吴质从卫铮手里接过另一只酒壶,席地而坐,说:“我陪你”,说罢,他就拔开酒壶,小口喝着。 卫铮站在他旁边,目光落在他身上。 他一边喝,一边拿着根银杏树枝,扒开了一片的落叶,在泥地上写写画画。 蓝色的袍摆随着他的动作摆动起来,卫铮蹲下去看,只见他画的是大晋政局图。 “如今世家已除,可是他们与刑部,兵部,甚至是生意场上的关系匪浅,大晋人才缺乏,所以在世家手底下讨生活的那些小家族我们没有动,他们还篡着大晋的命脉。” “就当下来说,陛下雷厉风行,对他们起了威振的作用,可是陛下膝下无子,已经年过中年,储君人选却迟迟没有定下来。” “这时间一长,难保那些小家族不会生出别的心思。” 他在地上画了一个圈,圈住了不夜城这个位置,他说:“这里是长安最为繁华之处,随着玻璃的盛行,在不久的将来,这里会是大晋的商业中心,如今这个地方,握在霍督查的手里,就是陛下的一把利器。” “小家族崛起少说也要三五年的时间,在这几年中,不夜城要迅速发展起来,现在规模还远远不够,里面的污垢还没有除,它用不好,就是个平平无奇的销金窟。” “它用好了,就是连接整个大晋甚至是外邦的枢纽,届时那些小家族的生意往来都离不开不夜城,他们做什么都逃不开陛下的眼,永远都不会发展成第二个世家。” 他用树枝点了点枕星阁,说:“这里正在重建,它在天下学子心目中的地位举重若轻,所以这次的擢试不仅要办起来,还要办的热闹盛大。” “主考官的人选至关重要,我想,会是太傅古钟年。” “陛下用人得当,这点不用担心,在这次支援中,所有人都赏了,唯独叶庭风,陛下这是要重用他。” 他的目光扫过霍韧和卫铮:“你们手中有兵,白赴手中有钱,未来的叶庭风有权,你们联合起来,就是大晋的铜墙铁壁。” 他顿了顿,垂下眼眸:“这次擢试必定会涌现出大量的人才,陛下身居高位,好多事情受到限制,世家倒后,朝廷多个官位空悬,你们搜罗着合适的,要提拔上去。” 他看向卫铮,说:“这点你和庭风可以和督查多多商议,他在不夜城久了,识人的本事很厉害,由他看过的人,可以放心用。” 杨寞还躺在这里,吴质就贸然和他们说这些,霍韧皱着眉看着他,他应该明白些什么的,但就是隔着一层雾,他看不清楚。 吴质又喝了一口酒,拍了拍霍韧的肩,他看着杨寞,这番话却是说给霍韧听的,卫铮在旁边,他知道,他也该听。 “霍小姐的事,怪不着谁,你们都曾是权利漩涡下的一枚棋子,若这世上只有勾心斗角,那你们已然胜了。” “选择不同罢了。” “林依她是霍将军的女儿,一朝踏入枕星阁,从此与妖灵之事勾连上,她没得选。” “冥翼体质特异,生来就是妖灵的盟友,他也没得选。” “可是除了他们,我们都拥有选择的权利,出仕入仕,从官从商,甚至是明哲保身或是舍生取义,我们都可以选。” 第159章 仙人 “霍小姐她……只是选择了一条她想走的路。” “霍韧,你和她不一样,你有自己的路没有走完,而且你必将把它走完。” 霍韧低着头,豌豆大的泪珠打在两人交错的衣裳上,并没有回答吴质。 但是卫铮知道,他听懂了。 吴质站起身,已经站在了银杏树上,他在簌簌下落的银杏雨中,他的声音很轻,也很 他们3人走上了主席台对面的看台,由于这一侧完全没有球迷,所以他们丝毫没有引起注意。 李云眯了眯眼,果然和他记忆中那个木叶中忍考核的流程不一样,就说这任务型考核就有点让人捉摸不清到底是什么意思。 而现在,他手里刚好有一张机票,也就是那个被张凡替代的家伙,去不了。他可以去机场那边改签。 第17分钟克罗斯开出角球,混乱中主裁鸣哨,水爷和罗梅罗两人双双倒在门前。 “呃。”李云看着照美冥碧绿色的瞳孔,这不是他第一次看到过这样的神色了,在木叶的时候卯月惠虹身上看到过两次,在任务中也看到过几次,但是照美冥现在也是这样的眼神就让李云感到诡异了。 龙雪缓缓而落,淡漠的面容不带一丝表情,周身弥漫着晶莹的蓝光。 太玄这才飞到这扶桑神树躯干旁边,查看着这天地至宝,先天灵根,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受损而消失了灵性,可是仍然是难得的至宝。 “好消息!”彭宇这时跑了进来,说道:“紫星盟的人离开香洲了,他们还送来这个……”彭宇手中拿着一张帖子,正面是闪烁着紫色的星球。 却在这时,对话框里突然弹出了一张照片,照片中那一张熟悉的面容硬生生的让他僵住了动作。 薛阳也说道:“现在我们的中场很难组织起有效的反击,后卫和前锋直接连线正中对手下怀。 王子野的脸上依旧挂着微笑,哪怕朋克亡灵居高临下用凶狠而严厉的眼神盯着他也丝毫不变。 姜莉雅听了这番话,思索良久,想想自己与姐姐的事,又想想王晓燕与她未曾谋面的姐姐的事,感慨万千。她觉得王晓燕待人真挚,姐夫则满嘴谎言,关于王晓燕背后拆台,拉她存款的事是不是张鹏的胡诌要离间她们 “这样,难怪他会这么生气。”肖永成想到傅天翰疯狂的样子,还是有些后怕的。 “姬舞洺你可想好了么”九千流话语极慢,但危险指数五颗星。 蒙面人的实力要在花囹罗之上很多,几乎是压倒性的差距。她身体飘逸轻盈,却能产生强横的控制。 愤怒咆哮一声,魔尸心中有一丝憋屈,他的修为堪比天仙,可也不是没有弱点,如他的眼睛,便在苏情的一箭下受伤。 在谢洁刚说完风起是投资方的时候,eric两眼放光,合同就到了他的手上。 我和阿宇架着石蹄穿过了几条街道,在他的指引下跑向城北。据石蹄所说,那里有能传送离开埃伦城的魔法阵。只是……我心中的有些担忧,石蹄的人都被对方干掉了,人家会想不到他怎么逃跑么。 餐厅里安排了两张桌子,萧老爷子、萧老太太等人一桌,一同随行的保姆和下人们坐了一桌。 父亲对她纵容,但也对她严厉,尤其是在有这么多外人的情况之下。 苓吉可敦很是受用的把手搭在我的手上,慢慢缓缓的走到烤肉架旁,四个男子无一不向她作辑行礼。 第160章 见面 林依站在林云夫妻面前,好像穿过了漫长的光阴,她还在在那老家堡里,终于等到了回来过中秋的父母。 林云和谢雨已经不知道多久没有看见自己的女儿了,但是他们认得她的模样,去年林肃托人送信来时,还夹着一张林依的照片。 他们不知道这是个什么地方,也不清楚自己的女儿为什么站在在这里,但是冥冥之中,他们知道,自己回不去了。 林依长得像她母亲,性格却是和父亲一脉相承,都同样的冷静,同样的不苟言笑。 这样一个人,也只有生性乐观,爱开玩笑的谢雨看得上了。 谢雨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面前的是自己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女儿,她秉承着不论怎么样,先把女儿哄好的原则,上去轻轻抱住了林依。 像小时候在营地里一样,她唱着歌谣,安抚着林依。 谁知这一抱,怀中的人不仅没有好,反而哭出声来。 这么多年的压抑和思念,这么多年的委屈和等待,这么多年的苦难和当担,似乎都宣泄在了这场哭声中。 这一刻,林依真的变成了个小姑娘,她搂着谢雨的脖子,泪水染湿了他们的军服,林依趴在谢雨的肩头说:“我在院子里等了你们很久很久,我看着那太阳西斜,我看着月光从云层中透出来,就一直等啊等,可是你们就是没有来。” “你们没有来,呜呜呜,我一直等,一直等,可就是等不到你们……” “说好的呀……你们说好的呀,那年中秋要陪着我一起过的……” “呜呜呜,你们答应我要陪着一起过的……” 谢雨回过头去看了一眼林云,心道:他们果然回不去了。 她一下一下顺着林依的背,柔声说:“现在不就来了嘛,我们的依依不哭,不哭,依依最坚强了。” 林依的脸埋在谢雨的怀中,闷声说:“你们骗人。” 谢雨无奈的笑着,她刮了刮林依的鼻头,转头对林云说:“当年那个小崽子长大了,怪不好哄的。” 林云走过来,他似乎是想再好好看看林依,最终叹了一声,他环顾四周,冷静理智的说:“我看这事情不小,依依先说说怎么回事。” 谢雨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怀中的那人却直起了头,深吸一口气,三言两语把元一,羽化登仙等等事情说了。 林云听完,脸上看不出悲喜,他只说:“阿雨,我们真的回不去了。” 谢雨低头抹了一把泪,她捧着林依的脸,很耐心的问:“这些年,我们的依依开不开心?” 林依扭过头,她脖颈的线条很好看,从眼眶中落下来的,是一颗一颗的珍珠。 她不再吭声,就这么默默的,任由那些珍珠从自己的脸颊上滚落下去。 林云夫妇便知道,她吃了很多苦。 也是,失去了父母庇护的孩子,不论过得再好,都无法弥补这份缺憾。 林云想了想,忽然问:“就没有别的办法了么?” “或者,在走之前,先把我们送回去,陪她过完这个中秋也好。” 林依抬眸看着他们,这么多年若有若无的怨恨忽然就烟消云散了,原来当年他们并不是故意失约的,他们也努力的想过法子,也争取过机会,哪怕只是陪她一晚上的机会,在这虚空中卑微的询问着。 若是可以,她也想……想要他们去和那个时空中的自己过一个中秋。 可是不能啊。 林依的目光落在下面的通天树上,她说:“能和你们见上一面,是万千百姓合力的结果,通天路消耗巨大,便是这些信仰之力,也维持不了多久。” “等到天一亮,就再也没有任何机会了。” 林云和谢雨都听懂了,他们最后看了一眼那架飞机,以及飞机上正在拼命“抢救”他们的战友,事情发生的突然,他们永远也没有机会和那个世界好好道别了。 都这个时候了,谢雨还能笑得起来,她说:“没有就没有吧,这样也挺好的,省得徒增伤感,走吧。” 冥翼掐着时间,觉着他们说得差不多了,才从虚空另一边绕回来。 他皱着眉,显然是有事情要和林依说。 他看了近些年的空间碎片,又换了一条新的思路,终于发现了最后那个魂魄是谁。 只是……现在的他,对于大晋来说至关重要,这个世界离不开他。 冥翼想着,打算先把情况告诉林依,两人一起商议,实在不行,他替吴质挡了也是个不错的法子。 他眼角余光里瞟见了虚空入口处的人影,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问脸色苍白的卫铮:“你怎么来了?” 卫铮腰侧还挂着剑,整个人累得不行,他抬手虚弱的搂着冥翼,说:“我不来,他的事情,你们打算怎么解决?” 冥翼抱起手说,看了林依一眼:“我和她是谁啊?多大的事啊?” 卫铮不轻不重的给了他一拳,嗤道:“少逞英雄了。” “他失去了记忆,这件事情隐蔽得很,但我想着,通天之路开启,你们迟早会知道。” 卫铮往外面看了一眼,说:“他现在睡着呢,一时半会儿醒不过来。” 冥翼点了点头,思绪飘着,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卫铮走了很久,才走到了这里,一路上又是严寒又是缺氧的,好在他是习武之身,体魄健壮,硬生生给撑到了此处,现在看见冥翼,放下了防备,就冷不丁的被这个人敲晕了过去。 卫铮话还没出口,就倒在了虚空中。 林依听到了响动,看过来。 冥翼颤颤的收回手,有些尴尬,他见着了林依的父母,顿时手忙脚乱起来,他别别扭扭的行了礼,嘴上却诚实得紧,直接叫道:“岳父岳母好。” 林依给他一个眼神让他自己会意,然后垂下眼眸,没有去看自己的父母。 谢雨看林依的神色,便知道是真的了,她说:“哪家的小崽子?把我女儿给拐了去?” 冥翼:“……” 林云一脸严肃的打量着他,半响后说:“长得够高,看着还行,最重要的是生得不错,勉强吧。” 这都能叫勉强? 第161章 两全 谢雨踩着高跟鞋,走到他面前站着,摇了摇头,说:“太狂了,这气质太狂了,囡囡能驾驭得住吗” 林云终于露出点别的动作,拐了谢雨一下,说:“……你到不如先转过去看看依依。” 明明是咱们闺女更危险啊,才见面的时候,林云下意识的就要动手了,直到看清楚了这个人是谁,才收回招式。 先前林依看见 花温香他们疑惑的看着罗北,后者一直不断给他们使眼色,示意不要讲话。 路西法突然出现在一条寺身边,捡起还在冒烟的浮士德,抬着头看着还在巨大化的冷木,低声说着。 陈好坐在吉普车的后座中间,一路上在对着唐志勇翻白眼,还趁人不注意,狠狠地掐了一把唐志勇。 “因为你没有那个能力。慕紫儿,及时止损,也许过的不如人意,但是至少你会活着,可你若继续下去,你是玩不过他们的!”苏情淡淡的说道,对于慕紫儿的崩溃,她内心一片平静。 一拳过后,花温香赶忙去扶就要倒去的涂月莲,后者倒入花温香的怀抱,意识还有,但暂时是没有力气了。 “不想吗”他的声音有些迷离,但这其中的深意却表现得分毫不差。 “这地方不会是黑店,你放心好了。”龙昭华看到她那皱成一团的眉,笑着说道。 隼人和阿渡以及冷木立刻回到基地,却发现基地四周的装置也是不断的闪着电光。 果然,伴着月色,花温香遥遥看到了山路上出现了一队人马,车队约莫七八人,两架马车,车厢被黑布裹住看不清里边,不过晚风拂过黑布,尽现内部牢笼形状。 才吃到了一半,不知为何,元宵开始哭闹个不停,无论慕容安怎么哄也哄不好她。 多年夫妻,即便是没有说出来,都能从对方的表情猜出他内心的想法。 夜寒辰牵着她不语,只是眼神里多了一份什么东西,如同跳跃的火焰般,令人脑子都有些发晕。 宋子铭身形一顿,默不作声,莫名的满意,觉得这样稍微有点像之前的白蔓筠了。 只是这些血雾非常诡异,尽管变成了如此形态,它们却忽然燃烧起来,而且越烧越旺。 钱英伦语出惊人,叶白总是能被他邪恶的思想观念给震撼到,扫视了一眼周围的人,却发现不少人都已经露出了一脸向往的神色。 乌静静放足奔出客栈,偷偷的又回头望了一眼,这样一眼更是让她浑身冰凉,阳春毕竟还是不出所料的没有跟出来。 此刻上官无极身上竟然有伤,他可是武尊境强者不知道是何人伤到他的。 刀光闪过,却没有鲜血飞溅,“叮”一声响,是钢刀落地的声音。 箫恬进屋以后,她一看茶几上收拾得干干净净,昨天晚上回到家里的时候,还在不停的想着这件事情,既然东西都已经不在了,箫恬心想,一定是顶头上司父母来过。 陆浅浅转头看了老公一眼,莫非他是特意休假陪她的,她错怪他了 一直以来,杜月笙进军商界,往来政界、军界,积极投身抗战,就是想摆脱自己不好的名声。现在竟然被烨磊抓到了这一点,让他对付黄美婷。 梦青这一顿折腾,还想给欣怡一个惊喜,可是又一想,还是得时刻跟欣怡保持联系。 宋承骁没想到罗顽顽会提出这样的要求,不过只要是她想做的事情,他当然会顺着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