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零寡嫂要改嫁,痴傻船长不装了》 第1章 寡嫂和傻子小叔子,玩真花啊! “1981年5月,林穗穗那个不能人道的丈夫死了,留下她和痴傻的小叔子相依为命。 深闺寂寞,林穗穗终是把持不住,哄着痴傻的小叔子,做了背德之事。毕竟他虽然人傻了,相貌身材,都是柳湾村一等一的。 屋内榻上,堂屋后厨、深夜田间,四处都留下了他们不知羞耻之事的痕迹。” 啧啧啧,寡嫂和傻子小叔子,玩真花啊! 关键这寡嫂还跟她同名,有意思! 这是林穗穗睡前听的一本八零年代小黄文,她一边听,一边感慨,这是她每天为数不多的休息时刻。 林穗穗是个娱乐主播,每天挖空心思在直播间里哄“大哥”刷火箭。今天连续pK了十四个小时,整个人头昏脑涨。 再这样下去,她早晚过劳死。 睡觉睡觉,再黄也没精力听了,头疼,实在是疼。 再次醒来,一切都变了。 破败的露梁平房,昏黄的灯泡用裸线吊在梁上,光线昏黄,聊胜于无。 身下的木板梆硬,身上的男人…… 嗯? 林穗穗眯了眯眼,看向正和她叠罗汉的男人。 宽肩窄腰,汗湿的八块腹肌泛着蜜色,脖颈上的血管若隐若现,一张介于少年与男人之间的脸,实在是,秀色可餐。 林穗穗有点恍惚。 搞什么?这么累还能做春梦?睡前看的小说这么毒吗? “嫂嫂,临舟难受,还要!临舟还没好呢……” 耳边是男人温热的鼻息拂过,说话声音带着几分纯真的稚嫩……怎么说呢,这说话带着自称的主语,又爱用“呢”这种语气词的说话方式……着实有些像个撒娇的孩子。 一个大男人,要不要这么装? 欸?等等。 陆临舟? 这不是她睡前看的那本背德叔嫂文男主角的名字吗?! 再看看周围,绝了什么鬼东西。她……穿书了?! 这个结论和原主的记忆一起涌进大脑,眼前好像人生跑马灯,迅速走完了女主林穗穗的一生。 “等等!”林穗穗双手横在两人中间,挡住他进攻的动作:“我是你哥哥的妻子,你不能这样!” 陆临舟圆睁着眼认真听她说话,眼底满是澄澈,疑惑地说:“哥哥今天七七,族长带他们去了。穗穗不是说要帮我抓裤子里的虫?刚才都抓了几次了,怎么不抓了?”说着,陆临舟拽着她的手就要往下探。 林穗穗浑身血液瞬间凝成冰碴,原来,今天是林穗穗丈夫陆临山的七七。 在柳湾村,人去世后七七四十九天,家属会为逝者举行一次盛大的祭奠仪式。 原主公婆去世了,整个陆家只剩林穗穗这个新寡,和傻小叔子陆临舟。祭奠仪式就由族长牵头,带领亲戚们去她丈夫陆临山坟前祭奠,她依礼在家守家。 原主本以为把大家送离陆家,大家去祭拜完就直接自行离开了,便拉着陆临舟借机苟且。 现在,正是他们苟且途中,林穗穗就穿过来了。 林穗穗有点无语,爽的是原主,到她这儿,就只剩疼了。 正这时,门外响起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林穗穗后背一紧,因为她通过林穗穗的记忆突然想起来,七七仪式到这里,并没有完全结束。 族长带着大家祭拜完,会请一捧开棺土回来。 原主因为经常偷偷跟小叔子厮混,一直保持着耳听八方的习惯。所以当时她听到远处动静,就迅速给自己和陆临舟穿好衣服,最后逃过一劫。 但她……刚穿进书里,整个人都是懵的,接收剧情都花了不少时间。 完了! 她记得,书里封建的柳湾村,曾有一对翁媳扒灰被人举报到族长那儿去了。族长动用私刑,男的落了不能人道的下场,女的遭受割刑,最后双双自缢。 她决不能刚穿过来就被抓起来上刑,绝对不能!! 林穗穗一脚踹开陆临舟,捞起散落一旁的衣服就开始穿。 因为紧张,林穗穗的手一直颤抖。 她心底痛苦哀嚎,死手,快穿啊!! “临舟,快,自己穿衣服!赶紧穿!”林穗穗压低声音命令。 “不要,临舟就不。”陆临舟噘嘴不太开心。 “好个头啊!快穿!!” “哼。” 林穗穗咬了咬牙,跟傻子没法讲道理,不管不顾了,直接薅住他的脖子,拽到身前,就给他穿裤子。 林穗穗没有帮人穿裤子的经验,尤其没有给男人穿裤子的经验。粗布裤子卡在一半,陆临舟表情又多了几分难耐。 “穗穗……临舟好热,不舒服……”陆临舟突然攥过她的手,带着薄汗的掌心烫得惊人:“临舟要爆炸了……” 脚步声越来越近,耳边却是男人令人面红耳赤的话语,林穗穗快疯了! 族长的声音传进来,就在不远处了:“陆家人呢?” “什么声音啊刚刚?” “怎么像在行那事儿的声音啊?” “是临舟的声音吗?临舟好像没跟我们去。” “不会吧?临舟一个傻子也会干这事儿?” “傻子也是男人!你们听这床板吱扭的声儿!” “那女人是谁?” 族长愤怒的声音传来:“这屋里,还能有第二个女的不成?!” “什么?!陆家媳妇儿?!” “早说这寡妇眼珠子黏在傻子身上!” “要不要脸呐!她男人七七都没过!” “抓破鞋!快!!” 众人越说越气。 “哐当——” 有人一脚踹开摇摇欲坠的木门,众人一拥而上。 陆临舟果然精赤上身,坐在林穗穗床上! 这场面,实在冲击,一行人都傻眼了。 “伤风败俗!” 族长最先反应过来,拐杖砸在地上:“来人呐!这就把你们这对奸夫淫妇浸猪笼!” “淫娃荡妇!不要脸!” 众人七嘴八舌的骂声瞬间就要把林穗穗淹没。她手里还攥着陆临舟的上衣,是刚才来不及给他穿的那件。 族长后面的人越来越多,邻居亲戚全都瞪着眼,手里炒着家伙,一个个凶神恶煞的模样,林穗穗丝毫不怀疑,他们真的会拉她去浸猪笼。 她可不能刚穿来就死啊! 没偷过男人,手脚慢可真要命。怎么办?无论如何都得把这事儿给圆过去啊! 对了!林穗穗记得,书里说过,这一次两人偷得太激烈,导致陆临舟后背伤口化脓,原主还因此心疼了好几天。 她赶紧抓过陆临舟,探头一看。 果然,伤口化脓了。 林穗穗的表情也瞬间从惊慌失措变成淡定自若。 “何必说这么难听的话?” 林穗穗下了床,昂首挺胸,在众人面前走了一圈。 “是你们眼脏,还是你们心脏?” 林穗穗脸一冷,突然扯过陆临舟,把他推到众人面前,让他露出他后腰狰狞的伤。 “这是前几天临舟替公社抢修锅炉留的!”林穗穗的音量逐渐变大,理直气壮极了:“我给亡夫弟弟换药也算伤风败俗?那卫生所的王护士早该沉塘八百回!” 看到陆临舟的伤口,再看林穗穗正直的表情,人群突然静了。 三叔公浑浊的眼珠子扫过陆临舟松垮的裤腰:“你少忽悠我们,他裤带子都解了!你怎么解释?!” 林穗穗后背一僵,但她很快就冷静下来。 上手就拍了陆临舟后脑勺一下:“教了八百遍还学不会系裤带!” 说罢,林穗穗转头:“各位叔伯来得正好,我知道大家疼惜临舟是陆家独苗,所以才让我跪在祠堂立誓不准改嫁,留下操持陆家。他现在痴傻得紧,裤带子都不会系,我避嫌就没管,现在裤子垮了,大家瞧见了,要诬赖我和小叔子做了脏事。那我到底是系还是不系?” 人群里有人嘀咕:“傻子哪能自理?穗穗一个寡嫂,确实也有难处。” “原来大家知道他是傻子?”林穗穗笑了:“一个连裤带都系不利索的傻子,诸位觉得他能干得了什么?” “……我也不是那个意思……”刚刚盯着陆临舟裤腰的三叔公低下了头,没再说什么。 林穗穗稍稍放心了些,她回头摸了摸陆临舟的头,一副慈爱之相,语气却很严厉:“临舟单纯得孩子没什么区别,你们却用最龌龊的思想来看待一个孩子?!” “……”族长皱眉,众人噤声。 是啊,陆临舟变傻以后,智商和五岁孩子无异,能懂些什么? 几人看向族长,都欲言又止,矛头却没再指向林穗穗。 见他们的气焰灭得差不多了,林穗穗矛头立刻对向族长:“如果你们真觉得我哪里做得不好,那这孩子,您带回去养着。毕竟男女授受不亲!” 说着,把陆临舟推了过去。 村里家家都困难,族长也不是多富裕,自然是不乐意接受这烂摊子的。 “都是误会,误会。今天是大家冲动了。”族长赶紧招手让旁人拿过来一个小盒子:“陆家媳妇,辛苦你照顾临舟了。这是开棺土,我们请回来了。” 林穗穗冲过去抱住盒子“呜呜”地哭起来。 “临山啊!你走得这么早!你是害我啊!给我留这么个傻子!大家还要诬陷我和傻子苟且!你带我走吧临山啊!” 林穗穗一开始是装的,但是哭着哭着就打不住了,她怎么就穿进了这种鬼小说,她以后可怎么办呐! …… 这架势,谁还敢惹林穗穗?万一她真的随机投送傻子怎么办? 闹剧结束,大家也就回家了。 林穗穗关上了院门,这一晚也是够折腾的。 返回房间,进门没看到陆临舟,估摸着他是回房了。 林穗穗插上门闩,缓缓呼出一口气。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演戏,还挺难的。 转身瞬间,一股强大的力量从背后环上来,带有男人独特味道的胸膛贴上她后背。 林穗穗心下一惊,转身要推,身体却不受控制地被推向门板。 后背“咚”的一声撞在门板上,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林穗穗睁开眼,正对上陆临舟毫不避讳落在她脸上的视线。 他眼底的锐利与冷冽,哪还有方才的清澈愚蠢和混沌?! 陆临舟生得俊俏,个子也高大。原是村里第一个大学生,考上大学那年突然得了怪病变成傻子的。林穗穗嫁进陆家,陆临舟就是个傻子,她从未见过陆临舟这般模样。瞬时把她吓了一跳。 没等林穗穗反应过来,陆临舟倾身,离她不过几厘米。 “你、你干什么?”林穗穗试探地,用原主哄小孩儿似的语气对陆临舟说道:“你后背受伤的地方还没上药,你乖乖坐下,嫂嫂给你擦药药好不好?” 陆临舟定定看着她,下一秒,突然扣住她双手按在头顶:“林穗穗。” 林穗穗一愣。 “你叫林穗穗?你是我的……”他唇瓣扫过她耳垂,入耳是他低沉凛冽的声音:“嫂子?” 第2章 陆临舟并非天生痴傻 窗户开着缝,带着沿海村落独有的咸腥味灌进来。 陆临舟掐在她腰间的力道又重了几分,林穗穗后颈的寒毛根根竖起。 林穗穗诧异看他,不敢吭声,陆临舟却更凑近了几分。 “不是说我裤子里有虫,你要帮我抓?”他牵唇:“现在装什么贤惠嫂子?” 林穗穗傻眼了。 眼前的男人眼底暗流翻涌,哪还有半点痴傻模样?! 他、他该不会也重生了吧?! 书里后来有写,陆临舟解毒以后,想起出事前的事,通过一封寻人启事找到了自己的亲生父亲,海州船厂厂长。 认亲后,陆临舟正准备回到军校,林穗穗怀孕找上门的事,被有心人利用举报。 为此,陆临舟差点回不去军校,对林穗穗也有颇多怨气。 前世他差点被她毁掉一辈子,要是他重生了,必定不会放过她! 但是她冤枉啊! 前世的那个不是她,她只是穿书了! 她是2025年的网络主播林穗穗啊!真正的原主早就被族长几鞭子送上西天了! 她现在坦白还来得及吗?他会信吗? 脑子里想过一百种可能性,林穗穗恨不得现在就澄清一切。 可她刚刚的表现,明显就是对以前发生的事都知晓的。 就陆临舟对她的憎恨程度,肯定不会相信,只会觉得她是找托词逃避责任。 不行,不能轻举妄动。 “臭小子!”林穗穗屈膝顶他,趁他弯腰去防的时候,伸手一把推开他:“你这几天在村子里跟二流子都学了些什么狗话?!” “咚”的一声,陆临舟后脑勺砸到旁边的墙上,他疼得下颌一紧。 林穗穗骂道:“嫂嫂教你的仁义礼智信,都喂狗肚子里了?” “嘶——” 陆临舟突然抱着头蹲下,痛到蜷缩。 林穗穗弯腰,小心翼翼戳了他一下:“喂,陆临舟?” 煤油灯晃动的光影里,他瞳孔中的阴鸷迅速退去,又变回雾蒙蒙的懵懂神色:“临舟错了!穗穗不气!” 林穗穗怔了,是她下手太重,又把他给打傻了? 不对啊,她力气哪有那么大,轻轻磕一下就又痛成那样? 林穗穗眨眨眼:“你……头还痛吗?” 陆临舟摇头:“不痛,临舟背痛!” 那就不是她打傻的,大概是毒性有所波动。 “那就好。”林穗穗起身,把陆临舟也拉起来:“走,嫂嫂送你回房间。” “哦!”陆临舟乖巧点头,又露出澄澈的傻笑。 林穗穗往外走,忍不住侧目看向陆临舟。 陆临舟察觉到了,低头看她一眼,水汪汪的大眼睛里满是单纯。 要不是他干净的眼神和幼稚的对话,没人能看出他是个傻子。 或者说,陆临舟本来不是个傻子。 陆临舟并非天生痴傻,而是中了原主公婆夫妇下的毒。 当年,原主公婆是去省里办事的时候捡到了走丢的陆临舟。婆婆知道自己儿子是个天生不能人道的男人,家里需要一个劳动力,也需要一个传宗接代的人。 结果陆临舟成绩极好,居然考上了省里的大学。 上学期间,陆临舟无意间看到了当年的寻人启事,发现和自己的所有特征都一样。 他没有直接回去认亲,而是拿着寻人启事回去问妈妈。 原主婆婆怕他认祖归宗,不回来,也不会再帮这个家庭,就听信偏方,给他喝了“听话水”,结果喝成了傻子。 原文里并没有说明他是中的什么毒,也没有细写什么怎么解读的。 林穗穗想了想,回忆起今天吃的野菜里,有几株陆临舟挖回来的金银花。 原主没什么文化,不知道这是好东西,炒菜的时候也就跟着一起炒了。 能吃的野菜原主自己吃了,剩的金银花,全被陆临舟一个人吃了。 金银花有解毒功效,陆临舟吃了一些,才让他短暂地恢复了意识。 林穗穗一边往自己房间走,一边在心里盘算着。 陆临舟是海州造船厂厂长的亲儿子,要是她能快点帮他解毒,去省城弄到那张寻人启事。她就能将他送回厂长家,成为厂长家的大恩人! 到时候,凭借着恩人的身份,她就能提出条件,离开这个封建吃人的柳湾村。 她一个二十一世纪的人,哪里受得了这样的规训? ———— 林穗穗扶着陆临舟回房,替他处理了伤口。 陆家重活都是陆临舟在干,加上接连几天招呼家里来的亲戚客人,林穗穗给他上药的时候,他有点打瞌睡了。 林穗穗觉得他也怪可怜的,便让他睡一会儿。 陆临舟乖乖爬上床躺好,林穗穗伸手给他掖被子。 趁着陆临舟睡了,林穗穗去挖了点野菜。其中,金银花就占了半框。 她把那些金银花熬成浓缩的汁水,兑进熬好的野草粥,搅拌均匀。 林穗穗端着豁口的搪瓷碗,推开陆临舟房门,昏黄的煤油灯下,陆临舟已经睡醒了。 见她进来,他笑眯眯地看她。 “吃饭了。”林穗穗把搪瓷碗递给他,心下却有点忐忑。 她下了药进去,他不会不吃吧? 这样想着,林穗穗决定亲自喂他。 “张嘴。”林穗穗搅动着拌着金银花汁的野菜粥,金银花的苦香混合着野菜粥的香味,在房间里弥散。 陆临舟喉结滚动,乖巧张嘴。 吃到粥的一瞬间,他好像察觉出了不对劲,疑惑地看了林穗穗一眼。 眼底的防备,在看到林穗穗的瞬间就消失了。 虽然还是皱着眉,但仍是乖巧地吃粥。 林穗穗吹了吹勺子里的粥,喂进他嘴里,小声嘀咕:“好到70%最好。太蠢不好用,太精难掌控。” 她想要个愚蠢的正常人。 陆临舟张嘴吃下一勺,在林穗穗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忽然攥住她手腕。 搪瓷碗被撞得在桌面打转,金银花的苦香混着野菜的涩味在两人之间弥漫。 “你干嘛?”林穗穗话音未落,整个人已被拽进胸膛。 陆临舟滚烫的掌心贴在她后腰,另一只手捏住她下巴,将半勺还带着体温的粥渡进她唇齿间。 林穗穗瞳孔骤缩,手指死死抠住他衣领。 他在干什么啊?! 温热的粥液顺着嘴角滑落,她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声,比当年直播时收到火箭嘉年华的打赏还要慌乱。 “啪!”搪瓷勺摔在地上碎成八瓣。 林穗穗猛地推开他,指尖无意识抚过唇瓣。那里还残留着陆临舟嘴唇的温度,带着金银花的清苦和陆临舟的气息。 “你发什么疯!” 林穗穗“呸”了两下,再帅也不能做这么恶心的事吧! 脑子里这么想,身体却又有了不可避免的反应。 丈夫陆临山不能人道,但勤快老实,对原主千依百顺。 原主念着丈夫的好,结婚后一直自给自足。 本以为这辈子也就这样了。谁知峰回路转,陆临山突发恶疾,就这样撒手人寰。 在这封建吃女人的时代,被族长强留在傅家,原主对陆临舟是横竖看不顺眼的。 直到那个蝉鸣的夏夜,陆临舟劳作以后浑身大汗,在院子里洗澡。 朗月星疏,他模样俊朗,高大魁梧,打湿的白背心透出浑身结实的肌肉。 原主这才正视了小叔子,他虽傻,却是个功能正常的男人,既然这辈子要留在陆家,那她取些好处,也是理所应当…… “穗穗……” 大概是林穗穗的反应让陆临舟有点委屈,他伸手要拉她,却被她狠狠拍开。 “以后不准这样喂饭!”林穗穗正色道:“男女授受不亲,懂不懂?” “为什么?”陆临舟歪头,湿漉漉的眼睛像被抛弃的小狗。 林穗穗张了张嘴,瞥见他嘴角残留的粥渍:“因为会传染幽门螺旋杆菌!” 第3章 永动机陆临舟 陆临舟没听懂:“什么君?” “就是……会传染的虫子。”林穗穗随手比划了下:“以后再这样,嫂嫂就被虫子咬死了!” 陆临舟突然攥住她手腕,低头就要查看她掌心:“穗穗流血了?临舟给你吹吹……” “没有!”林穗穗收回手,敲了敲碗:“快吃!” “哦!”陆临舟没再多说什么,老实地继续吃粥。 林穗穗厨艺不好,这粥里还一股子清苦药味,陆临舟愣是一声不吭。 眼见着一碗粥见底,林穗穗才稍稍放心了点。 多解毒几次,说不定他就能尽早排空体内的毒素,早点回去认亲。 毕竟,书里没有写他是怎么认的,认亲这事儿只能靠他先好起来。 勺子磕在碗沿,发出一声脆响。陆临舟就着她的手舔勺子,眼睛还盯着她。 那眼神,看得林穗穗有点发怵。 果不其然,下一秒,陆临舟接过她手里的碗放在桌上,直接打横将她抱起,往床上走。 林穗穗立马知道他又要做什么了。 男主还真是人设不倒,每天就是吃饭和睡觉…… 不行,坚决不行! 小说里,就是今天下午七七仪式,两人偷摸着大干三百回合的时候,原主怀上了孩子。 在八零年代初的柳湾村,一个死了丈夫的女人,意外怀上孩子,等于犯了弥天大罪,根本没有活路。 原主怀上孩子后走投无路,只好去寻找当时已经恢复厂长儿子身份、正准备回军校的陆临舟,给他们母子一条活路。 得到的,是他避而不见的冷漠,和随手打发的几十块钱。 原主万念俱灰,没地方去的她只能回柳湾村,打算偷偷把孩子生下来。 结果没几天就被人发现,举报了上去。族长大怒,将怀孕的她捆在祠堂梁柱上,用浸盐水的藤条活活抽断了气,一尸两命。 要是她又怀了孩子,只怕也难逃惨死的下场。 林穗穗这具身体,对他的靠近很是配合,该有的反应一个不落。 不知道下午那几次中没中,反正从现在开始,她要严防死守了! 气得林穗穗狠狠揪了自己大腿一把,伸手推他:“临舟你要乖,离嫂嫂远一点。” “临舟不乖?”陆临舟眼里居然有了泪:“所以嫂嫂才不奖励临舟了?” “……” 林穗穗知道跟傻子讲不了道理,只能深吸一口气:“我问你一个问题,你先回答我。” “什么问题?”陆临舟停下看她。 林穗穗小心措辞:“下午的时候,你……完事儿没?” 陆临舟哪里听得懂这些,他歪了歪头,蹭着她颈窝,傻笑:“要穗穗,香……” 林穗穗有点绝望,早知道他清醒那会儿问了! “乖临舟,待会儿族长要过来。”林穗穗僵着笑哄他:“这种事不能被别人知道,不然嫂嫂被人抓走,就再也奖励不了你了,知道吗?” 陆临舟似懂非懂:“哦,好,嫂嫂不能被抓。” “你吃完了,我去洗碗,你乖乖听话,好不好?” “嗯!” …… 八十年代的柳湾村没有网络,什么娱乐活动都干不了,林穗穗早早就躺上床了。 她也是没想到,居然这么早就能睡了。以前她可是日夜颠倒,每夜熬穿的。 没有手机电脑玩的日子,也只能早点睡觉了。 可躺在床上,林穗穗就开始犯愁。 原主正是排卵期,如果下午两人的大战已经结束,她这孩子只怕是已经要揣进肚子里了。 要是现在是她所在的2025年,去药店买一颗紧急避孕药,问题就解决了一大半。 可现在不仅是1981年,在这个封建保守的八零年代柳湾村,她还是个丈夫刚死的新寡。 上哪儿去找紧急避孕药这种东西去…… 林穗穗翻来覆去,脑子都快想炸了,也没能想出什么很好的解决办法。 疲惫焦虑之下,林穗穗迷迷糊糊睡着了。 梦里,不知是原主还是她自己,雪白的臂膀缠在陆临舟汗湿的腰上。 浑身酥麻的感觉,让她指甲都不自觉地抠进他后背的肌肤里。 潮湿的喘息混合身上的汗水,让整个房间暧昧起来。 随着梦境的推进,林穗穗越来越投入,因为那即是原主,也是她,她能感受得到…… 直到,林穗穗看清男人猩红眼底的清明。 那分明就是恢复神智后的陆临舟。 林穗穗直接吓醒了! “穗穗……难受!帮帮临舟!” 真实的温热气息喷洒在林穗穗耳后,耳边是他撒娇的声音。 林穗穗浑身僵住——陆临舟?! 陆临舟滚烫的胸膛贴着她后背,她甚至能感觉到他胸前肌肉的紧绷感。 前世,原主总是故意撩拨陆临舟,哄着他跟她做那些事。 他身体好,又没有其他心思,一心往她会发出尖叫的地方去,又莽又狠。 导致原主这句身体,一靠近他就从心底里开始发痒。 “你、你怎么来了?”林穗穗不敢轻举妄动,像哄小孩儿一般柔着嗓子问:“不是让你乖乖在房间里睡觉吗?嗯?” 他把脸埋进她颈窝:“穗穗说临舟难受的时候,就来找穗穗的……” 第4章 林穗穗熟读儿童心理学 “你……” 颈边温热气息喷洒,痒得林穗穗缩了缩脖子。 她偏头看过去,月光透过窗棂,照见陆临舟睫毛上的汗珠。他用鼻尖蹭她后颈的模样,活脱脱一只撒娇的大狗。 带着薄茧的手指无意识摩挲她腰间,又渐渐上移,粗粝的触感透过粗布睡衣,灼烧她的神经。 “好好好,嫂嫂哄着睡,就不难受了。”林穗穗强扯出温柔笑意,从腰间拽下他的手,让他自己抱着自己。 “不行,临舟要……”陆临舟向前蹭了蹭。 林穗穗感受到他的急不可耐,差点一脚踢上去。 不愧是小黄文男主角,陆临舟身体是真好。下午本就来了好几次,吃饭的时候被拒了,大半夜还溜到她房里来要。 “临舟不乖的话,嫂嫂就要把你赶走咯!”林穗穗放低了声音,带着点威胁。 林穗穗前世是个母单,但哥哥有个孩子。哥嫂出去约会的时候,她这个德华就会出马照顾小侄子。 加上她是个娱乐主播,为了哄大哥们开心,早就熟读儿童心理学了。 哄个小傻子,她应该还是能够手拿把掐的。 “乖临舟,听话嫂嫂就喜欢,好不好?” 陆临舟有点委屈地撅了撅嘴,还是乖乖点头了。 林穗穗松了口气,却在下一秒被他箍进怀里。 他发烫的掌心隔着衣服再次贴在她后腰,像是要把她揉进骨血里。 林穗穗屏气凝神,谨慎地伸手到他身后,替他拍拍后背,哄他睡觉:“小月亮,高又高,窗户外面静悄悄,我要做个好宝宝,躺在床上睡觉觉……” 陆临舟生理反应还没缓解,但整个人已经平和下来了。 听着他渐渐平稳的呼吸声,林穗穗察觉到,他快睡着了。 林穗穗故意停了发酸的手不再拍打哄睡,陆临舟没什么反应,她伸手轻轻掰开他手臂,蹑手蹑脚下了床。 月光下,陆临舟睫毛在眼下投出扇形阴影。 少了几分醒着时的稚气憨傻,也没有清醒时的冷戾。睡着的他,俊朗的脸上多了几分深沉安静。 “造孽啊……” 林穗穗心底暗骂原主,轻手轻脚出了自己房间,溜进陆临舟房间。 男女授受不亲,他占了她的床,她就只能来他房里睡了。 陆临舟的床铺还残留着金银花的苦香,她裹着带着他体温的薄被,周身被他的气息给包围。 林穗穗低声叹气,她这闻到陆临舟味儿就起反应的身体,也是没救了。 …… “啊——” 天刚蒙蒙亮,林穗穗就被一声刺耳的尖叫惊醒。 她披上外衣冲出门,正撞见族长孙女陆小芳和卫生所王护士杵在她房门口。 两人一个捂眼跺脚,一个满脸涨红。 林穗穗头皮发麻,她的床上,此刻正睡着陆临舟。 屋内,陆临舟赤着上身坐在床沿,衣襟大敞,腹肌上的水珠顺着人鱼线滑进松垮的裤腰,眼神却无辜得像只淋湿的小狗。 林穗穗咽了咽口水,真是秀色可餐。 “你、你们……”陆小芳指尖发抖,眼眶含泪,捂着眼睛的模样,仿佛捉奸在床的是她丈夫:“我听我爷爷说临舟哥哥受伤了,专门找王姐来看看,谁知道看到你们……” 林穗穗瞥见地上翻倒的茶壶,瞬间入戏。 她过去拎着外衣就往陆临舟身上裹。 陆临舟眨眨眼看着他,倒是乖巧地没怎么动,任由她裹住自己。 林穗穗转头:“让你小心点,看把床糟蹋的!快下来,穿好衣服,卫生所的王护士和族长家小芳妹妹来看你来了。” 陆临舟懵懵懂懂,接过衣服穿起来。 “这孩子,怎么又打翻了茶壶。”林穗穗指了指湿漉漉的床铺,揪着被褥叹气:“昨天夜里就哼唧着过来找我,说茶水打翻了床上凉,让我救救他。” “我总不能就让他那样睡着湿床铺。”林穗穗朝着两人解释:“没办法,只能让他到我床上先睡,我去他房里凑合了。” 王护士是村里卫生所最有资历的,村里的人有点伤风咳嗽的都去找她,中西医她都会点。 陆临舟这傻症,也带去她那看过很多次,她对陆家熟悉得很。 听林穗穗说着,王护士眼里透着意外。 陆家这大儿媳,从小到大,一直以来都是个闷葫芦。 长得漂漂亮亮的,看起来有点内向羞涩,不怎么爱跟村里的人讲话。 没想到,公婆丈夫去世以后,竟然一下子长大了。 不仅扛起陆家的担子,还这么真心照顾痴傻小叔子。 这样想着,王护士心下有点怜惜:“你就睡他打湿的床?” “是啊,长嫂如母,临山走了,我不管他谁管?”林穗穗说着,又红了眼:“王姐来得正好,临舟后背的伤也确实该上药了。这孩子,总让我操心。” 那语气,真像是对自己的孩子一般。 林穗穗披着外衣从那边过来的,王护士一眼就看出,他俩确实没睡一个屋里。 林穗穗都已经背负这么多了,还要被人说闲话,实在可怜。 王护士不高兴地看了陆小芳一眼,这年头乱说闲话,会害死人的。 王护士掀起陆临舟的衣服,看了眼他身上的伤,要拿药给他擦。 一直眼巴巴看着他们的陆临舟却突然拽住林穗穗袖口:“嫂嫂擦药!” “听话,王姐是专业的。”林穗穗掰开他手指,请王护士替他擦药。 “哦。”陆临舟乖乖由王护士给他擦药,眼睛却一瞬不移地看着林穗穗。 林穗穗心思不在他身上,她眸光看向陆小芳。 陆小芳喜欢陆临舟,是整个柳湾村的人都知道的。 在他被“听话水”毒傻之前,就让她的族长爷爷来打探过几次。 是后来陆临舟傻了,族长才不准陆小芳继续喜欢陆临舟。 可少女怀春,哪里忍得住? 今天来这一遭,应该也是来送温暖的。 那她要不……顺便给陆小芳性格方便? 林穗穗小声对陆小芳道:“待会儿王姐给临舟擦完药,能不能麻烦你帮我照顾临舟一会儿?” 陆小芳本来对林穗穗意见很大,听了她的话,对她的不满倒是缓和了几分:“干什么呀?” “我找王姐问点事儿,你就替我跟临舟在一块儿待一会,行吗?” “我跟临舟哥两个人待在房里。”陆小芳声音越来越低,听着是害羞忸怩:“这不好吧……” “我们临舟是小孩子,没什么不好的。” “那好吧。”陆小芳点点头,下意识伸手摸了摸口袋。 “那就谢谢你了小芳。”这顺水人情应该是能送出去了。 村里多一个朋友,比多一个敌人要好得多。 …… 王护士给陆临舟擦完药,林穗穗就拉着她去后院柴房了。 林穗穗递了两个自家做的罐头给王护士,以表感谢,又状似无意道:“王姐,有没有什么活血化瘀的方子啊?” “你?你要那做什么?”王护士狐疑地盯着她。 林穗穗顿了顿,她总不能说,想用活血化瘀的方法来处理肚子里可能会有的孩子吧? 这年头,村里卫生院是有很多计生用品的。 但紧急避孕药这种东西实在是难以获取,她又不能直接到卫生院注射激素之类的,就只好先试试活血化瘀行不行。 林穗穗手指无意识抚过小腹:“就……我月事总淤堵,疼得厉害。” “嗯?”王护士眼神狐疑地扫过她腰腹:“我上回把脉可没这毛病。“ “还不是照顾家里那傻子累的!”林穗穗拧了自己大腿一把,再次红了眼眶:“夜夜睡不安稳,总惦记着要照顾他,养这个家……” “行,穗穗妹子,我去给你弄点来。”王护士心疼地看她一眼:“你一个小女孩照顾临舟,确实也不容易。” 是啊,原主也才二十一岁,林穗穗本人二十一岁的时候,大学都还没毕业呢! “谢谢,太谢谢了王姐!”林穗穗感激不已。 先吃两天王护士给的活血化瘀的药,过几天再看看能不能找到赤脚医生替她看看。 反正这一次,她肚子里决不能再怀上陆临舟的孩子了! 正想着,隐约听到前面房间里有动静,林穗穗不敢再聊下去了。 陆临舟的状况不稳定,要是糊涂的脑子控制了他的嘴,说出什么惊天地的话,她这辈子算是要到此为止了。 “走吧王姐,我还得去看着临舟呢,怕他脑子不好使,把小芳惹得不开心了。” “行。”王护士一边走,一边随口说道:“对了穗穗妹子,你没有怀你家男人的崽吧?” 王护士拍了拍林穗穗手背:“怀了崽子的人喝了,可是要见红的。” 第5章 傻子不懂风情 林穗穗差点脚下一滑,栽倒在地。 这王护士该不会察觉到什么了吧? 林穗穗背后渗出冷汗,强笑道:“王姐你说什么呢?我男人都走了快两个月了。” “我这也是提醒你一下。” 王护士没多想:“也对,你男人走了以后你还来了月事肚子疼。那你喝就没事儿,王姐给你弄好药以后拿给你。” “谢谢王姐!” 见她没有起疑,林穗穗这才放心了几分。 如果她这药,真能让怀了孩子的女人下胎,那不正好合了林穗穗的意么! 这样想着,林穗穗忍不住笑了出来。 只要吃了这药,她这小命应该是能保住,不会再被族长活活打死了。 林穗穗拉着王护士急匆匆赶回前屋,刚到门口,就看见陆小芳捂着脸,哭哭啼啼地冲了出来。 陆小芳扑进王护士怀里,看那模样像是受了不少委屈。 林穗穗后背更是汗湿,该不会陆临舟把对她做的那些事…… 万一陆临舟真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族长不会轻饶他。他要是出了什么事,她还怎么带他回省城认亲? 不行不行! 屋内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碗碟碎裂的声响,林穗穗赶紧快步冲进去。 里面的陆临舟乖巧坐在椅子上,手里还攥着半块桃酥,慢条斯理吃着。 林穗穗问:“怎么了这是?” “他、他说我……”陆小芳哭着扑在王护士怀里哭诉,却没说出个原委。 林穗穗急了,问陆临舟:“你说小芳什么了?” 陆临舟闻言看了陆小芳一眼,笑得有几分憨傻:“小芳的脸比猴屁股还红!” “……” 陆小芳闻言,更是又羞又气,推开王护士就要跑。 林穗穗想去拦,余光却瞥见地上散落着一些信纸碎片。 林穗穗心下立刻有了画面感,陆小芳趁着跟陆临舟两个人单独相处的时候,偷偷送了情书给他。 谁知他不仅不接受,撕碎了情书,还说她害羞的样子是脸比猴屁股红。 天塌了,但又没完全塌。 比他做了骚扰陆小芳的事要好一点点。 顾不上陆临舟,林穗穗小跑着去追,没等陆小芳跑出去,就追上了她。 林穗穗喘着粗气,拉着陆小芳的手,满脸歉意地说道:“小芳,你可千万别生气。临舟他就是个傻子,什么都不懂。他不是故意要惹你不高兴的!” 说着,林穗穗从兜里掏出一罐腌梅子,塞进陆小芳手里:“这是我男人之前从省城带回来给我和临舟吃的,就当给你赔罪了!” 陆小芳抬起满是泪痕的脸,抽抽搭搭地说:“我就是觉得委屈,他这样说我……” “我知道你委屈,但临舟脑子不好使,你何必跟一个几岁的小孩子计较?” 陆小芳的抽噎,这才稍稍好了些。 好不容易劝好陆小芳,送走她和王护士,林穗穗就往回走。 她走进屋子,陆临舟手上的桃酥已经吃完了,桌上的碎屑都已经收拾干净了。 比她一个不傻的还要讲卫生。 林穗穗走到陆临舟面前,板起脸,伸出手指用力戳了戳他的额头。 她神情严肃,指着她:“陆临舟,你听好了,以后不准说人家像猴屁股,记住了吗?小芳那是喜欢你!害羞得脸红扑扑的,你应该说像红苹果,怎么能说是猴屁股?” 陆临舟歪着头,眼睛亮晶晶的。 他没回答,只是伸出手,固定林穗穗指着他的手指。 他张嘴,含住她手指,舌尖一卷,把她指尖还残留着的梅子糖霜吃掉了。 “……”滑腻触感让林穗穗后背一紧,她收回手:“陆临舟!” “可穗穗说的,喜欢要送糖。” 林穗穗呼出一口气,她让陆小芳不跟他一般见识,她也不该揪着不放。 陆临舟只是一个傻子,情书什么的,他看得懂字,看不明白意思。 “那是对小孩的喜欢,大人之间不是送这些东西的!” 陆临舟还是听不懂,只是一味地疑惑看她。 看着那张帅得人神共愤的脸,林穗穗在心里暗自感叹。 这陆临舟模样生得确实俊朗,哪怕是个傻子,都还有女孩喜欢,还是族长的孙女。 但傻子不懂风情,她还要带傻子回省城,他们俩不合适。 正想着,陆临舟又黏了上来。 林穗穗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搂进怀里。 陆临舟的鼻尖抵着她的锁骨,闷声笑着。 热气呼在她的脖子上,让她忍不住打了个颤。 他的手指轻轻勾开她的衣领,嘴里嘟囔着:“我找找……穗穗这里有没有藏糖?” 又来了又来了! 这陆临舟满脑子黄色废料,只知道做这个! 她现在本就因为可能怀孕这事儿担忧,可实在不想再加大风险了。 林穗穗猛地攥住陆临舟探向衣襟的手:“别动!” “肯定藏了!”陆临舟手上力度更大。 看这样子,林穗穗只能转换方法,放柔声音,用哄孩子的语气说:“最近不能玩这个游戏,我身体不舒服。等我好了再玩好不好?” 听林穗穗说身体不适,陆临舟有些担忧:“穗穗生病了?” “嗯……一点点,就是不能玩你喜欢的那个游戏了。” “可是。”陆临舟喉结在蜜色肌肤下滚动:“临舟难受,现在想要!” 林穗穗想了想,凑近陆临舟,低声道:“临舟乖,嫂嫂教你个新游戏好不好?” 陆临舟抬眉看她,眼神里透着隐隐的兴奋:“好!” “嫂嫂教你。”林穗穗憋笑:“就是它难受的时候,你就握住,然后……” 林穗穗在他耳边,教他怎么自己解决。 林穗穗虽然爱看小h文,但也并没有实操过,更别说要教他的是…… 说解决步骤的时候,林穗穗自己也说得面红耳赤的。 陆临舟越听越是皱眉,他抬头看她:“穗穗帮我!” 说着,拽着林穗穗的手往下探。 “……”林穗穗捂着肚子:“哎呀,我肚子有点不太舒服,临舟乖,自己试试哈!我先去趟厕所……” 林穗穗想尿遁,可她话还没说完,人还没站起身,陆临舟就将她拽了回来。 “林穗穗。” “……?!” 他他他、他又清醒了?! 第6章 孕妇忌用 林穗穗盯着陆临舟的眼睛,试图从他眼底看出些什么。 好在他眸底还是一片清澈天真,一看就是傻子样儿,跟那天的冷冽锐利全然不同。 看来只是生了气,直呼她大名来着。 “敢直呼嫂嫂大名?反了你了!”林穗穗用食指推了他脑门儿一下:“你要么忍忍,要么自己赶紧的。待会儿跟我一起去挖野菜,听到没?” 陆临舟有些气馁,点了点头,头就垂下没再抬起来:“哦。” 林穗穗见他可怜模样,伸手摸了摸头顶:“乖宝宝,嫂嫂等你,嗯?” 听她这么叫他,陆临舟委屈的脸上才柔和了几分:“嗯,好,临舟会快。” “乖。” 林穗穗嘴上夸着,心底却道。 他能快?!骗鬼呢! …… 陆临舟从房里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半个小时以后了。 他看起来不太高兴,也不想看林穗穗。 林穗穗见他蔫蔫的模样,偏头凑上去,对上他的眼睛,问:“怎么了这是?愁眉苦脸的?” 陆临舟“哼”了声,去拿了背篓和锄头,闷头就往外走。 “怎么气成这样?”林穗穗有些好笑,脑子灵光一闪,问他:“还在难受?” 陆临舟脚下一顿,林穗穗想,她应该是猜对了。 陆临舟转过头看她,眉头紧皱:“出不来。” “……”林穗穗差点笑出声,她清了清嗓子,安抚道:“那行,把你那些没地儿出的力气用来挖菜,挖完了回家好好洗个凉水澡,保证没事了。” “哼!”陆临舟气冲冲扛着锄头往前走,林穗穗忙不迭跟上。 到了地方,林穗穗指挥陆临舟去挖金银花,自己就在田埂上揪蒲公英。 这些都是给陆临舟解毒的,他能早点清醒过来,就能早点回省城认亲,她也就能早点以救命恩人的身份留在省城了。 天气有点热了,陆临舟脱了外套搭在背篓上,里面只穿了个白色背心。 林穗穗手里干着活儿,余光却黏在五步开外的陆临舟身上。 明明是个普通的,根本没有剪裁一说的汗衫,穿在他身上却格外好看。 山风卷起他微微汗湿的白背心,蜜色腰线随着挖药的动作若隐若现,手臂肌肉更是紧绷,线条好看。 似乎是察觉到她的视线,陆临舟转过头来看她一眼。 正好,一粒汗珠顺着他流畅的下颌落入锁骨窝里。 一阵风吹来,她手里的蒲公英散开,绒毛糊了满脸。 “这哪是傻子,明显是人间凶器……”林穗穗猛咽口水。 虽然原主勾搭傻小叔子的行为令人发指,但陆临舟这皮囊……原主倒是不傻。 不多时,乌云黑压压压过来,风卷着枯叶翻涌而来。 一声闷雷响起,林穗穗看了眼天,催促道:“要下雨了,赶紧挖了走!” 陆临舟回头看她,突然把锄头往地上一杵,歪头盯着她泛红的脸:“穗穗热吗?临舟给你扇风!” 说罢,他揪起衣摆,替林穗穗扇风。 “停!”林穗穗出声制止,可他衣角掀了一半,该看到的不该看到的都看到了。 她一把按住陆临舟的手,布料下紧实的腹肌烫得她指尖都麻了一瞬:“不想挖就走,别搞这些有的没的。” “你脸红,很热。” “我不热!”林穗穗烦他太轴,总不能让她说她是看肌肉男看得吧? “哦。”陆临舟把竹篓和锄头拿起来,却没穿外套。 林穗穗把他的衣服从竹篓边上拿起来:“穿上,起风了小心着凉,而且马上要下雨……啊!” 林穗穗话没说完,陆临舟突然回身将她拦腰抱起。 “你干嘛?!”林穗穗惊了下。 这要是被村里的人看到,只怕又要戳她后脊梁骨了! “要下雨了。”陆临舟抱着她跑了起来:“不让穗穗淋雨。” 一路上,陆临舟的汗衫被汗湿透了,精瘦的胳膊却紧箍着林穗穗的腰,不放她下来。 林穗穗头靠在他颈窝,嗅到汗水混着金银花的气息。 “放我下来!”林穗穗捶他后背:“让人看见又要说闲话!” 陆临舟笑了下:“有人,你就把脸遮住。” “……”遮脸有个球用啊? 到了家门口,陆临舟将她放下,鼻尖蹭过她发顶:“穗穗香!” “香你个大头鬼!”林穗穗推开院门。 雨终究没下成,也没人看到陆临舟抱她回来。 …… 傍晚,王护士托了人捎信来,药配好了。 陆临舟怕下雨,不准林穗穗出来。但她一天吃不上药,一天就会焦虑肚子里被种上种子。 林穗穗没管陆临舟的阻拦,让他把菜给择出来,又多嘱咐了几句,就匆匆赶往卫生所了。 到卫生所的时候,王护士已经给她把药包捆扎好了。 见她进来,指了指门口的药:“那药是你的,一天煮一副,分两顿喝,明白没?” 林穗穗拿起药包,标签上写着“痛经散”。 是她的药。 林穗穗把钱拿给她:“好,谢谢王姐!” 王护士拿钱的时候又说了句:“这药……” “知道的。”林穗穗晃了晃油纸药包:“孕妇忌用嘛!” …… 林穗穗从卫生所出来的时候,外头就开始飘雨了。 她揣着油纸药包,不想药被打湿。 柳湾小学的赵老师推着二八大杠等在外面,车铃按得叮当作响。 “穗穗同志,我捎你一程!” 林穗穗认识他,他是陆临山的朋友,对她这个亡友的妻子总是多照顾上几分。 自从陆临山去世,他来陆家帮了不少忙。 林穗穗刚要推辞,雨就变大了。 豆大的雨点砸在药包上,林穗穗走回去得半个多小时,药怕是会被淋透。 赵老师拍着后座催道:“下雨了!快上来!” “好,谢谢赵老师。” 林穗穗把裹了油纸的药包放进他车筐,车筐上有遮盖,应该淋不着。 骑车回去十分钟,药放在车况里,肯定保得住。 车子骑出去没多久,天上的雨就落得愈发猛烈了。 雨下得有些大,天也黑得差不多了。 泥泞路上,车子起起伏伏,颠簸得很。 当赵老师的车轱辘碾过第三个泥坑时,林穗穗有点绷不住了。 再这样折腾下去,他们迟早…… “哎哟!”赵老师一个急刹车。 林穗穗终于知道什么叫立flag了,地上湿滑,他这一急刹车,两人直接就从车上飞出去了。 林穗穗摔到地上,眼睁睁看着车筐里的药包弹出来,在空中划出道优美的抛物线。 “我的药!”林穗穗要去捡,却突然传来羊叫声。 一群羊正好从坡上冲下来,林穗穗的药好巧不巧,正落在羊群中间。 林穗穗连滚带爬扑进泥水里,却看见头羊正用蹄子踩破药包,舌头一卷,就是一大口药材。 这还不算,头羊吃了,其他的羊也凑了过来。 五头羊围在林穗穗破碎的药包前,歪着嘴巴嚼嚼嚼。 “还给我!!”林穗穗扑过去抢,却被甩起来的羊尾巴溅了满脸泥。 林穗穗跌坐在地上,绝望地看过去。 药包已经被撕得稀碎,里面大部分的药都被羊给吃了,剩下的一点碎末,被落下的雨滴冲散,顺着雨水流走了。 “造孽啊!”林穗穗无能狂怒:“我的药!!” …… 这些吃了林穗穗草药的羊,是李大爷的。 李大爷是柳湾村扶持农业的“重点户”,算是村里地位比较高的老人。 林穗穗愣了一会,直到赵老师过来扶她,才回过神来。 “穗穗同志,你没事吧?”赵老师深一脚浅一脚地到她面前,伸手扶她:“快起来快起来。” 雨小了点,林穗穗艰难从地上爬起来,身上都是泥水点子。 李大爷抄起赶羊棍过来赶羊,头羊恋恋不舍地吐出半截药包。 好家伙,药都吃光了,差点连纸都吃进去。 连羊都跟她抢药吃,她这是什么命啊? “对不住啊!穗穗丫头!”李大爷掏出皱巴巴的五毛钱:“头羊上个月刚配种,这是发羊癫疯啦!乱吃!” 林穗穗攥着钱,心里直呼命苦。 事已至此,她也没法再追究什么。 李大爷还要赶羊回去,赵老师要去公社办事。 林穗穗摆摆手,让他们都走了。 林穗穗叹了口气,正要迈步,雨幕中却突然冒出个披着塑料布的身影。 “穗穗,回家!”陆临舟下半身淋了点雨,上半身裹在塑料布里倒是还好。 林穗穗心里烦着,低头想掸掉身上的雨。可淋湿的衣服哪有什么必要再掸。 “别碰我。”林穗穗躲开他的手:“我要去卫生所!” 陆临舟不高兴,抬手用塑料布裹住两人:“不去,淋雨要生病。” 他滚烫的掌心按在她额头,因为之前她就是这么做的。 “放开。”林穗穗挣扎:“我的药都没了,我得回去再开一副。” 一天不吃下那药,她就一天睡不踏实! 陆临舟很生气地低声道:“我陪你去!” …… 林穗穗再到卫生所的时候,王护士正要下班锁门。 王护士转过身来,上下打量她:“掉河里了?” “没,淋雨了。”林穗穗回答。 王护士有些不满:“寒凉淤堵体质少沾凉水,怎么还淋上雨了?” “王姐,药被羊吃了。”林穗穗摊手,手里是剩的一点打湿的草药碎末。 王护士突然顿住,没说话。 “王姐,临舟还在外面等我,你能再给我开点吗?” 王姐目光落在她掌心那点可怜的碎屑:“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藏红花,我知道。” 王护士看着她,神色无奈:“给你的是我留着备用的,最后一味了。” 林穗穗一愣:“什么意思?” “新货得等下个月船运来了。” “……” 第7章 夜夜梦到怀孕被浸猪笼 天塌了。 一直到回家,林穗穗脑子里都只有这三个字。 这次是真的塌了。 现在也才刚月中,藏红花要下个月才能送来,起码得一个月。 按她上次月事的时间来算,一个月后拿到藏红花,只怕肚子里的孩子都要有胎心胎芽了。 种子揣肚子里,再吃藏红花,再一流产…… 不出一个小时,她一个新寡怀“野种”流产的故事,就会以各种形态流传在整个柳湾村。 到时候,原主和陆临舟的“奸情”曝光,村长一定会拎着他们俩去浸猪笼。 林穗穗越想越害怕,打了个寒颤。 “穗穗,穗穗。”陆临舟又蹭过来找她。 林穗穗托着腮坐在堂屋的条凳上,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轻敲,无心理会他的邀玩。 “嘘,我需要思考。”林穗穗食指抵在自己唇边:“安静,乖。” “哦。”陆临舟噘着嘴,有点不开心。 回来的路上,陆临舟就一直跟在林穗穗屁股后头跟她说话,她一直没搭理。 大概是察觉到她不高兴,陆临舟也没再多烦她,而是老老实实把装草药的几个竹筛端了过来。 里面都是他们下午一起去挖的草药,金银花和蒲公英,给陆临舟解毒的。 林穗穗闲着也是闲着,越闲着越想那么烦心事,索性就蹲下来跟陆临舟一起,把不同种类的草药分开。 她在竹筛前蹲下,却发现陆临舟根本不止是采了金银花,还有一些其他的东西。 “这些东西哪来的?不是让你采金银花?”林穗穗举着手里草药问他:“我们又不是挖这些草药去卖钱,只采自己要的就行了。” 陆临舟盘腿坐在地上,忽然举起一株草:“这个车前草像穗穗的眉毛!” “……” “这个蒲公英,像穗穗喜欢的星星!” “……” 陆临舟虽然变傻了,但这些草药他都还记得。 这些比喻也挺有想象力的,倒真有几分像五六岁的孩子会说出口的话,天马行空。 “这个益母草……”陆临舟拎着益母草,思考模样。 林穗穗一愣,圆眸微瞪。 益母草? 益母草这玩意儿,是不是也是活血调经的来着?! 她一把将益母草夺过来,问陆临舟:“这东西,多吗?” “多啊。”陆临舟点点头:“穗穗喜欢吗?” 林穗穗突然笑出声,真是天无绝人之路:“临舟真厉害!我们明天去多摘点,我超爱!” 陆临舟眼睛瞬间亮起来,像只讨表扬的小狗:“奖励!” 林穗穗揉乱他湿漉漉的头发:“要什么奖励?” 给她开发了思路,确实可以奖励一下。 “今晚。”陆临舟亮起的眼像是发起绿油油的光,带着草药香味的指尖,轻扫过她的小腹:“穗穗陪临舟可以吗?” 林穗穗无语。 “不行!”林穗穗义正言辞:“这样,明天嫂嫂奖励你麦芽糖,怎么样?” “不要糖!”陆临舟又想蹭进她怀里:“要那天晚上抓虫子的游戏!” 林穗穗食指抵在他头顶,将他推开,出声哄他:“临舟要乖。你长大了,嫂嫂不能陪你。你要当男子汉,自己睡了。” 陆临舟不情不愿,但也终于是点了头。 …… 林穗穗一大清早就匆匆朝卫生所赶去,跟王护士说了说自己的想法。 “拿益母草代替藏红花?”王护士想了想:“倒是也行,但这药劲儿可没藏红花那么冲。” 林穗穗睁着眼期待地看着她,赶忙接过话茬:“能治肚子疼就行。” “也行,那我给你开。” “好!” 更让林穗穗惊喜的是,王护士这里有处理好的益母草,不需要她自己再去折腾了。 好事多磨,林穗穗也算是终于开到药了。 林穗穗一手交钱一手拿货,抓起药包拔腿就跑:“谢谢王姐啊!” 她恨不得现在立刻马上就喝到肚子里去。 走在晨光里,林穗穗的心情格外轻松,嘴里不自觉哼起前世的流行曲。 正沉浸其中,没留意脚下,被一根树根狠狠绊了个踉跄。 她稳住身形,暗自嘟囔。 要是让原主知道自己用益母草来替代藏红花,要弄掉她肚子里的孩子,估计真能气得回到这具身体里。 林穗穗嘴角微微上扬,加快脚步往家赶。她夜夜都梦到自己怀孕被发现,抓去浸猪笼。 现在总算能松口气了。 一进家门,林穗穗就忙着生火烧水,准备煮药。 药罐稳稳架在灶上,她蹲在灶膛前,不断往里头添柴,火势越来越旺。 熬了半个多小时,药罐“噗”地一声,褐色药汤开始往外溢出。 就连溢出的药液,林穗穗都舍不得浪费,恨不得用嘴去接。 正这时,外面传来春苗嫂的大嗓门。 “穗穗!找你家借点柴火去使使!” 春苗嫂是柳湾村里出了名的热心肠,就是嘴有点碎,大小事儿到她那儿,总能传得全村皆知。 陆临山走之后,春苗嫂因为住得近,也帮了林穗穗不少。 她家没有年轻劳动力,总是缺柴火烧。 陆临舟虽然傻,活儿却干得又快又好,多出来的柴火,林穗穗就总会分给春苗嫂烧。 林穗穗:“春苗嫂,你自己拿,在外头呢!” “好,谢谢穗穗妹子!” 春苗嫂推门进厨房,鼻子使劲抽了抽,满脸疑惑地问:“什么味儿?” 林穗穗手忙脚乱地关火,可药汤还是顺着灶台淌了点下来:“我熬药呢嫂。” 说着,林穗穗下意识扶了扶腰,这动作看得春苗嫂眼睛一眯。 林穗穗察觉到春苗嫂不对劲的眼神,赶紧把扶着腰的手往前挪,捂住了肚子:“犯了毛病,肚子疼,找王姐开了点药吃。” “肚子疼?是吃坏什么了?”春苗嫂“嘶”了声:“不对,这药味不像是治吃坏肚子的,你是妇科上有什么毛病了吧?” 林穗穗心里一紧,生怕春苗嫂说出什么可怕的话来,赶紧说道:“没有没有,我就是宫寒血瘀什么的。” “你什么时候有这毛病了?”春苗嫂眉头皱得更深:“你月事不是一向很准,没什么毛病吗?哪有什么宫寒淤血这回事?” 说着,春苗嫂上前半步,仔细盯着林穗穗的脸看。 林穗穗后脊背一僵,不敢跟她对视。 王护士好糊弄,是因为她跟原主不熟。 可春苗嫂住得近,跟原主更是走得近,自然是很了解原主的。 “你这脸色……”春苗嫂满脸狐疑,凑近了几步,上下打量着林穗穗:“该不会是……” 第8章 这哪是避孕药?简直就是促子汤! “春苗嫂!”林穗穗出声,紧急打断她的脑补。 “我最近照顾临舟……” 说到这,林穗穗又顿住了。 说给外人可以说是陆临舟傻了不能自理,需要她来照顾,才累到了她。 可春苗嫂自然是知道,陆临舟只是脑子回到五六岁的状态,身体更是好得不能再好。 林穗穗赶紧改口:“照顾临舟的病情,想着看能不能治一治。临山七七的事也是我操办的,我这心里郁闷得紧。昨晚又淋了场雨,怕会宫寒血瘀……” 春苗嫂半信半疑,又盯着林穗穗看了好一会儿,随后目光落到旁边灶台的药包上。 林穗穗赶紧拆开一包药,递给春苗嫂:“益母草,可不就是调理的么!” 春苗嫂伸手摸了摸,嘴里念叨着:“这药看着倒是像那么回事儿,你要真有这毛病,你夜里到我家来,我给你推拿推拿。” “不用不用,我就是预防。” 这年头,喝药预防什么毛病,都有点奢侈了。 原主还算比较节俭,不太会做出这种事来。 为了不让春苗嫂起疑,林穗穗又不上一句:“这药好像还能增强体质,也免得我病倒了还得临舟照顾我,这孩子也挺可怜的……” 说起陆临舟,春苗嫂也是满脸可惜。 好好的大小伙子,突发恶疾变傻了,确实令人扼腕。 “那你可真是要保重身体,注意保暖。”春苗嫂轻声道:“我家里还得生活做饭,我就先拿点柴火走了。觉得累的时候,就带临舟到春苗嫂家里来吃饭,听到没?” “嗯嗯!” 林穗穗后背微微沁出汗,幸好没露马脚! 陆临舟突然把头伸进厨房,打招呼:“春苗嫂。” “临舟呀!”春苗嫂笑眯眯的,过去拍拍陆临舟的肩膀:“要好好照顾你穗穗嫂嫂,听见没?你现在是顶天立地的大人!” 陆临舟歪头眨眨眼,忽然把手里的两根柴火往春苗嫂手里塞:“临舟会劈柴!” 春苗嫂哭笑不得地戳他脑门:“你多心疼心疼她才好!” “好。”陆临舟眼神突然变得很认真,看向林穗穗:“我会好好照顾穗穗。” “是穗穗嫂嫂,你这孩子……” 春苗嫂笑着拖了两捆柴火走了,只留陆临舟和林穗穗留在原地。 昨晚的大雨来得快也去得快,今日温度还没完全回升上来,但天蓝如洗,太阳都带着几分清新味道。 阳光照在陆临舟脸上,他还是那样纯净灿烂地笑着看她,澄澈眼神和今天的天色如出一辙。 不知为何,这样遥遥相望,竟让林穗穗心跳错落半拍。 突然,陆临舟跨步过来,将林穗穗拦腰抱起。 大门还开着,吓得林穗穗捶他肩膀:“小傻子,你发什么疯!” “临舟是大人!”他眼睛亮得像是揉进了星星,抱着她在院里转圈:“听春苗嫂的,要心疼穗穗。” 林穗穗耳根已经烫得要冒烟,挣扎着要下来:“不是这样疼的!” 陆临舟放下她,却又拽住她衣袖:“穗穗教我,大人是该怎么疼的?” 林穗穗脑海里又出现了某些令人面红耳赤的记忆。 她清了清嗓子,抬起手掌推了推他额头:“就是给她买她喜欢的东西。” 陆临舟歪歪头,一副似懂非懂的样子,可爱得让林穗穗恨不得上手掐他脸。 …… 回到厨房,灶台上的粗陶药罐还冒着丝丝热气。 林穗穗掀起盖子,草药的苦味混着益母草的涩味直冲天灵盖。 林穗穗倒出药,琥珀色液体看起来很漂亮,很有安全。她将药液一分为二,先喝一碗。 “穗穗要喝糖水啦!”陆临舟凑了过来,模仿着林穗穗平时哄他喝药的模样:“穗穗,不苦,甜的。” “甜个鬼!”林穗穗捏着鼻子,一仰头将药汤灌了下去。 苦涩的味道瞬间在舌尖炸开,她不禁皱起眉头,五官都快挤到一块儿了。 药虽苦,却是林穗穗千辛万苦才得来的。她一滴都不放过,喝得干干净净。 这对她未来的命运,很重要。 林穗穗低头看了眼自己平坦的肚子,大概是心理作用,她恍惚间觉得肚子里那些可能存在的“种子”,似乎真的能被这药给冲走。 她长舒一口气,这药要是好用,她这条小命暂时应该是保住了。 …… 心里一桩大事解决,林穗穗这几日夜里觉都睡得香了不少。 就两三天的时间,林穗穗觉得整个人身心都舒畅了不少,看陆临舟也顺眼多了,对原主也没那么无语了。 越是心情好,就越想干点活儿。 林穗穗哼着歌,进了春苗嫂家菜田。 陆临山去世之后,原主每天跟陆临舟厮混,自家田里都荒废了。 陆临舟白天大部分时间都在公社帮忙,也没时间翻地,穿书过来的林穗穗更是没这力气,也就开始跟春苗嫂互换资源了。 “我摘点黄瓜小菜走。”林穗穗指尖掐断根嫩黄瓜,冲着弯腰拔杂草的春苗嫂喊:“春苗嫂,我家鸡蛋多得能孵小鸡了,要不要捎点?” “要要要!”春苗嫂拍着裤腿上的泥站起来:“这两天路过你家,你家蛋鸡叫得欢呐!” 说着,春苗嫂走过来,眯着眼凑近林穗穗:“穗穗,你最近抹啥雪花膏了?脸蛋白里透红的。” “没抹,天生丽质。”林穗穗笑眯眯。 春苗嫂哈哈笑:“你这丫头,最近心情不错啊!” 那当然,几碗益母草汤下肚,把她所有晦气都冲走了。 加上现在压迫她的公婆没了,不能人道了丈夫走了,陆临舟又各方面都很能干…… 身上的危机解除,林穗穗甚至都能看到自己未来的美好人生。 “愁眉苦脸也是过一天,开开心心也是过一天。” 春苗嫂笑着拍拍她手背。 林穗穗摘好了菜,挽着春苗嫂的胳膊,两人往家走。 春苗嫂去厨房拿鸡蛋,林穗穗就拎着竹篮,去后院掏鸡蛋。 刚走近,三只母鸡昂着脖子“咯咯哒”叫得震天响,羽毛油亮得能照见人影,看起来精神极了。 林穗穗正想感叹陆临舟养鸡养得好,伸手去鸡窝里摸蛋时,却瞬间瞪大了眼。 她一颗颗拿出来,放进竹篮,颤抖着手数了数。 八颗?! 整整八颗! 颗颗都圆润饱满! 她明明昨天才来捡过,那不就说明,这八颗是三只母鸡一天下出来的蛋?! 林穗穗蹲下身,看见鸡食盆里,竟然混着星星点点的益母草碎屑。 这几天,她熬药的药渣,明明全都倒进垃圾桶了! “陆临舟!!”林穗穗拎着鸡蛋冲进堂屋:“你往鸡食里掺什么了?!” 陆临舟正在做卫生,一边擦桌子一边回答,嘴里嘟囔了几句,林穗穗却没听太清楚。 林穗穗上前质问:“陆临舟,你把我喝的药渣喂鸡了?!” “嗯。”陆临舟对她的脾气有点疑惑,但还是承认了:“可以喂,它们爱吃。” 果然是她的药渣!! 林穗穗望着那几枚溜圆锃亮的鸡蛋,欲哭无泪。 这药哪是什么避孕药啊?简直就是促子汤! 鸡吃了一个接一个蛋的下,那她呢? 她该不会…… 林穗穗脑子里突然出现一些她看过的小说名字。 ——一胎八宝。 第9章 接她回家 林穗穗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 在厨房拿鸡蛋的春苗嫂听到堂屋这边的动静,手里捏着两枚蛋,匆匆过来。 “怎么了这是?”春苗嫂进来,见林穗穗篮子里有八个蛋,也惊了一下:“哟,怎么这么多?你不是说昨天已经捡过了吗?” “一天下的。”陆临舟插话。 “那你家母鸡这是成精了啊!”春苗嫂眼睛都瞪大了。 “春苗嫂说笑了。”林穗穗干笑:“就是饲料喂得足……” 春苗嫂问她:“那你这是生什么气啊?” 林穗穗心如死灰:“我没……” “我喂药渣给鸡,穗穗凶我。”陆临舟抿着唇,神情倔强又带着几分委屈。 陆临舟身高体长,面目周正俊朗,脸上的表情着实让人觉得有些可爱。 春苗嫂一听,惊喜地看着陆临舟:“临舟这么聪明?知道喂药渣让鸡多下蛋!” 说着,她又看向林穗穗:“穗穗,这可是好事啊!怎么能凶他呢?” 林穗穗扯了扯嘴角,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命苦地说道:“我是太激动了,高兴,这不是在表扬他呢嘛!” 春苗嫂看着林穗穗,认真地叮嘱道:“那也得好好说话,别吓到孩子。” 随后,她又将目光投向那些鸡蛋,眼中闪过一丝羡慕:“你家这鸡可真争气!” “是挺争气。” 林穗穗笑不出来,希望她这身子,可千万不要争气! …… 厨房里,灶台上的药罐还在冒热气,这是她今天还没喝的药。 眼下发生了这事,林穗穗也是万万不敢再喝了。 要是真一胎八宝,她死八次都不够。 林穗穗咬咬牙,双手稳稳端起药罐,罐身的温度透过掌心传来。有点烫。 林穗穗端着药往屋外走,步伐匆匆地来到门外的田埂边上。 还没倒出去,陆临舟就从屋里冲了出来,跟护食小狗一样拦住她:“为什么要倒掉?” 陆临舟表情有些执拗:“不可以不喝药,喝药好得快!” 陆临舟显然是不满,林穗穗每天督促他喝药,她却把自己的药全都给倒了。 “好你个大头鬼!” 林穗穗将药罐一斜,褐色的药汤瞬间倾泻而出,溅落在地上,瞬间洇湿了一片地。 药汤的苦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直往林穗穗的鼻腔里钻,呛得她脑仁生疼。 陆临舟站在一旁,眉头紧紧皱在一起:“穗穗不喝药了?是怕苦吗?苦的话临舟分糖给你吃!” “再喝就该下蛋了!”林穗穗倒空了罐子。 “啊?”陆临舟眨眨眼,若有所思。 林穗穗拎着空罐子转身往回走,回到厨房,她把药罐子重重地放在水槽里,舀水刷洗干净。 这药罐子,就拿来给陆临舟熬解药好了。 刷好罐子,林穗穗一抬头,被眼前场景吓一跳。 陆临舟不知何时去窝里逮了只鸡。母鸡在他手里扑腾,“咯咯”地叫。 “你、你干嘛?” 陆临舟一脸认真,义正言辞:“穗穗比母鸡厉害,肯定下得更多!” “……” 林穗穗只觉得一阵眩晕,突然觉得浸猪笼也挺清净。 …… 第二天天没亮,陆临舟起来了。 柳湾村靠海又临山,村里人世代以近海捕鱼为生。 村里青壮年就一起出海有个照应,带回来的鱼交一部分上去,剩下的大家分一份,就能实现自给自足了。 陆临舟去军校前,家里就一直是他出海。 现在虽然傻了,出海的技能还在身上,也就跟着他们继续捕鱼了。 林穗穗心里有事,睡不踏实,就干脆起床送他。 等她送完陆临舟回来的时候,邻居春苗嫂朝着林穗穗招了招手,凑过来小声提醒。 “穗穗,你家来人了,你快回去看看,等半天了。” “嗯?谁呀?”林穗穗开口道谢:“谢谢春苗嫂。” 听到林穗穗的问话,春苗嫂表情有些微妙。 林穗穗没再多问,小跑着回去,却在门口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人影。 陆家门口,一个妇人正在踱步,看起来像是在等谁。 林穗穗停下脚步,那妇人猛一抬头:“穗啊!” 林穗穗后背一紧,后背重重撞上巷墙。 这是她妈。 不,准确来说,是原主妈。 林穗穗翻了个白眼,走过去开门。 林母很自然地要跟进来,林穗穗却身子一让,一把将她推出去,然后迅速抬手关门。 “哐当”一声,门被关上,夹杂着林母“哎哟”的声音。 “穗你夹到妈手了!” 林母疼得直跺脚,却还是手脚并用,硬生生把门撑开,气势汹汹地挤了进来。 “夹你手又怎么了?这是你应得的。”林穗穗拦在她面前,质问:“你到底想干什么?” 林母拍了拍裤腿:“你怎么说都是我身上掉下的一块肉,你现在守寡辛苦,妈来接你回家!” “回家?这儿就是我家啊!”林穗穗声音像淬了冰碴:“从你们把门关上不让我进的时候,我就不是林家人!” “我什么时候……” “要我提醒你?”林穗穗冷笑。 林母脸上挂了点尴尬。 两个月前,陆临山刚走。那时正值倒春寒,比深冬还冷,雪粒子簌簌地往下落。 原主的世界正式崩塌,她才刚二十出头,不能人道的丈夫去世,族长逼着她去祠堂立誓守寡,让她守着痴傻的小叔子,孤苦伶仃过一辈子。 她绝望地顶着风雪回家,寒风如刀,割得脸生疼。 她哆哆嗦嗦地抬手敲门,期待着父母给她开门。 她刚死了丈夫,父母应该会很心疼她的。 可等来的不是温暖的家,而是冰冷的闭门羹。 林穗穗求了许久,都快以为他们全家人都不在家时,竟然透过门缝,看到她弟弟裹着陆临山的加棉大袄,跟林父有说有笑。 他们不是不在家,只是对她在门外瑟瑟发抖地求他们的事,无动于衷罢了。 “妈,你们明明在家!”她颤抖着说。 “穗穗啊,不是妈不想开,是不能开啊!”林母叹气:“你一个寡妇回来,传出去,谁还愿意嫁进咱家?你向来最疼弟弟,他没啥本事,还指望娶个媳妇传宗接代呢!” 林穗穗愣住了:“妈,你怎么能说出这种话?” “你都嫁出去了,就好好待在婆家。”林母走近几步,打开门看着她,劝道:“你婆家没了公婆,那么大的房子和地,不都归你管了?这不挺好的!小小年纪就能当家做主了。” 她向来知道父母是偏爱弟弟,偏帮两个哥哥的。 但这一刻,她还是觉得心寒极了。 林穗穗冷笑了声:“那你把陆家铜锁还给我,那是柳湾村宗祠的东西,每家都得有。” 铜锁不能流落在外,但当年陆临山为了娶她,把铜锁也下在聘礼里了。 “那怎么行?”林母想也没想,一口回绝。 “你还给我。”她咬牙道:“只要你还我了,以后我死在外面,我都不会再回来!” “穗,你别为难你妈。回去吧。”林母说到后面,已经是懒得再演的语气了。 说完,“砰”的一声,重重关上了门。 原主对那天的雪碴和冷风记忆太过深刻,那种冷和绝望的心,让此刻的林穗穗都还能够感同身受。 林穗穗可不像原主那么有孝心,这样的妈还不打? 她抄起一旁的扁担,就要把林母给打出去:“滚出我家!我还在孝期,你来看我,不得把你全家都克死!” 林母脸色骤变,扑上来拽她手腕:“你跟妈回家!” “放手!”林穗穗正要甩开她。 后颈却蓦地一麻,她眼前一黑—— 第10章 临舟,你嫂子跑啦! 林穗穗是被一阵吵闹声弄醒的。 耳边叽叽喳喳的声音吵得她头疼,林穗穗的眼皮才勉强掀开一条缝。 林母这是把她打晕,带回林家来了? 她现在就被捆着手腕,放在后院里。 后颈挨了打的地方还在火辣辣地疼,林穗穗却只能生生忍着。她倒要看林母打晕了都要带她回来,是为了什么。 意识逐渐清晰,林穗穗也听清了他们的对话。 “妈,那姓周的老光棍今早又来了,说是一百块钱,两袋粳米三只芦花鸡,再加半匹蓝布,今天必须给准话。”这是原主弟弟林成磊的声音:“你真打算把姐再嫁到那家去啊?” “慌什么?”林母正做饭,铁锅里的玉米面糊咕嘟冒泡:“你姐虽然二嫁,但是是新寡,怎么着也得摆摆架子。” 大哥林建国摆摆手:“我觉得不靠谱,只愿意出这么点东西,有什么意思?” “就是啊!”二哥林建军跟着附和:“村东头张媒婆前天提过,他们最近成的都是拿三五百块钱,还有鸡鸭鹅猪崽子什么的。” “摆架子是摆架子,不是让你们狮子大开口。”林母不满地看他们两眼:“穗穗是二嫁!不是黄花大闺女!” 林母盯着林穗穗的脸看了几眼,却见她一动不动的,还没有清醒的迹象。 “行了,我想好了,还是答应周光棍,让他找个时间把人带走。”林母一脸认真:“当然了,该有的礼数还是得做到位。” 大嫂在旁边洗衣服,闻言有点幸灾乐祸:“周光棍不忌讳她死了男人啊?” “这有什么可忌讳?他这么大年纪,讨到老婆不错了!”林建国嗤笑。 二嫂端着洗菜盆子过来,表情有些忧虑:“可是周光棍好吃懒做不说,总做些偷鸡摸狗的事儿……穗穗嫁过去怕是要吃亏啊?” “吃亏?”林建军的眼尾扫过妻子:“她在陆家守着个傻子就不吃亏?” 林母闻言,点了点头:“是啊,陆家远,还总打不着照面。周光棍家离我们近,穗穗嫁过去也能常回来帮衬着你们。” 林穗穗一边闭着眼睛听着,一边觉得这一家人实在好笑。 她嫁给陆临山的时候,就是因为收了陆家高额彩礼。 现在明明是拿她来再换一次彩礼,却非要说得冠冕堂皇,是让她二嫁。 陆临山刚死的时候,一个个连门都不让她进,现在倒是抓回来要把她重新卖钱了。 不仅如此,他们拿她卖钱还要贬低她几句,什么道理? 林穗穗动了动脖子想骂人,但林母一个常年干农活儿的农村女人,手劲儿实在是太大了。 一掌下去,打得她脖子僵直疼痛难忍,都没法反抗了。 她绝对不能二嫁。 如果她真的被卖到周光棍家里,就真的再难脱身了。 往后被困在这封建的柳湾村,给那偷鸡摸狗的老光棍当老婆,生几个会打洞的“老鼠”儿子,她一辈子就完了! 她如今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离开这个吃人的柳湾村,她千万不能被这事儿给绊着! 直到听到他们已经在讨论,林穗穗二嫁的钱和彩礼要怎么分配的时候。 林穗穗终于忍不住,翻身坐起。 “醒了?”林母最先注意到林穗穗的动静,放下手里的鞋和鞋锥子。 林穗穗盯着那鞋锥子看了眼,就这点物件,还是陆临山为了娶她,添进彩礼的。 林穗穗眼皮突突直跳,低头看向自己被麻绳勒得泛红的手腕,自嘲笑了下:“怎么样?找好买家了吗?” “……” —— 日头高悬,陆临舟拎着湿漉漉的鱼篓回来。 路过村口槐树下,嗑瓜子的嫂子们突然都看向他。 “临舟啊,出海回来了?”村里王婶朝着陆临舟招招手:“回家呢?” 陆临舟老实点点头:“嗯。” 他步子夸得又大又急,朝着陆家方向赶路。 “别着急往家跑啦!”王婶瓜子磕得脆响:“你嫂子跟她娘家妈走啦!” “那她说没说什么时候回?”陆临舟放慢脚步,问了句。 “回?她怎么可能还回哦!”王婶笑开了,旁边的婶子嫂子们也都哄笑起来:“早说了寡妇留不住,你嫂子娘家妈今早在村口骂街,说陆家苛待她闺女。后来就去你家,拖着板车就把人拽走了。” 蝉鸣突然变得刺耳,陆临舟顿下脚步。 “不可能!”陆临舟脱口而出。 早上林穗穗还专门送他上船,让他在船上好好干,多打点鱼回来的…… “你这孩子,好招笑哦!姑娘家的谁愿守活寡?” “就是啊,你哥都走两三个月了,难不成她真带着你过一辈子啊?” “她跟她娘家妈回去,估摸着就是要嫁人了。听说周光棍连着几天都拿彩礼去她家门口守着了!” “不嫁给周光棍,也要二嫁别人。她还这么年轻,肯定得重新嫁人,生几个自己的崽,多好!” “……” 陆临舟觉得这些长舌妇真可恶。 “闭嘴!”陆临舟忍不住低吼。 几个说闲话的嫂子都愣住了。 陆临舟自从得了傻症,从来都是笑眯眯的,何时发过这么大的火? “穗穗不会走!”陆临舟双手紧攥。 “哎哟,傻小子别犯浑了!”王婶想拽他胳膊,却被他猛地甩开:“她跑就跑了,寡妇在你家也守不住啊!听婶子的,赶紧去找族长,让他给你说个媳妇。不然以后要打光棍咯!” “你们骗人!”陆临舟狠狠将鱼篓砸在地上,拔腿就跑。 第11章 给傻子当老妈子 林穗穗的话触及了林母敏感的神经:“你这丫头,怎么能说是买家?” “一百块,两袋米三只鸡。嫁给娶不起老婆的老光棍,不就是卖?” 林母脸色一沉,又是那幅丧着脸的表情。 “你当自己是黄花大闺女?”林母一副“为你好”的模样:“他愿意拿钱接你这寡妇,说明是真对你存了心思,娶回去肯定对你好的。” “行了,你两个哥哥去跟周光棍谈了,待会儿他过来相看你,你就乖乖跟着他回去过日子。”林母嘱咐道:“等你生了孩子,妈过去帮你带,多生几个!” 林穗穗知道,硬碰硬肯定不行。 可眼下她被林母捆在后院,根本没法跑。 “我要去茅房。”林穗穗突然开口:“不然要弄裤子里了,周光棍只怕是会退货吧?” “你这丫头事儿真多!”林母“啐”他一口,却还是挪开竹帘,放她出去。 “给我把绳子解了。”林穗穗把被绑住的手递到林母面前:“这样绑着,我裤子都脱不下来。再说了,周光棍看你把我给捆着,就知道我不乐意。到时候一点东西给得心不甘情不愿的!” 林母盯着她手腕的淤青,到底舍不得砸了这桩买卖,絮絮叨叨解开绳结:“妈也是为了你好,你这孩子就是倔,不那么倔的话,妈也舍不得把你给绑起来啊是不是?” 是个屁! 林穗穗心里啐她,表面上却只是笑着点点头:“知道的。” 后院的木门在风中吱呀作响,林穗穗小步小步往茅房挪。 余光瞥见“押着”她走的林母,又分神低头去看她纳鞋底的针脚对不对的时候。 林穗穗突然发了狠,用肩膀撞向林母。 林母的鞋锥子“叮当”一声掉到地上,整个人也重重摔到地上。 趁着这个机会,林穗穗朝着朝着后院门疯跑! 她得先逃出林家! “哎呀!来人呐!这死丫头要跑了!!” 木门“咣当”被林穗穗撞开,她也顾不得其他,发疯地要远离林家。 可推开门的瞬间,林穗穗却迎面撞上林成磊那张发懵的脸。 我去!她这也太倒霉了! “磊子,抓住她!她要跑!!” 林穗穗心下一紧,侧身就要跑开。 谁知林成磊却突然出手,薅住她的头发,像拽麻袋似的往后拖。 林穗穗只觉得自己的头皮几乎要被扯下来,踉跄着摔在地上。 “放开我!”她尖叫着去掰林成磊的手指,指甲在他手背上划出血痕:“你们都已经用我收过一轮彩礼了,凭什么……” “闭嘴!”林成磊把她按在地上:“父母之言媒妁之约,你敢不听妈的话?” 林母也在此时追了上来,见林成磊控制住了林穗穗,瞬间满脸得意。 “你可真是反了!”林母一巴掌拍在林穗穗脑袋上:“磊子,把人拽回去!我看她往哪儿跑!” 林穗穗被拖行,她挣扎着要起来,却感觉到脚踝上传来剧烈的疼痛。 不仅没逃走,还把脚给崴了。 …… 他们扯着麻绳,要绕在林穗穗腕子上。 麻绳刚在手腕上缠了半圈,前院的门就被砸响了。 木门被砸得“哐哐”响,震得梁上灰簌簌往下掉。 “王秀芬,开门!” 林成磊押着林穗穗的手一紧,有些紧张地看向林母:“妈,那是族长的声音!” 林母明显慌了。 族长在柳湾村是德高望重的存在,他的话语权极大。 “你爸没回来,我这……”林母一时间失了主意。 “王秀芬!”族长的声音愈发冷肃:“马上开门!” 林母没办法,只好把林穗穗捆好留在后院,母子俩出去开门。 门一打开,族长带着人进来了,不由分说地就冲进后院。 林家母子俩甚至都还没来得及赶他们走,林穗穗就已经被他们找到了。 林穗穗一抬头,正好对上陆临舟的眼。 那傻子神色冷凝,沉着脸的模样,能看出他被下毒前的俊朗沉稳。 林穗穗眼底闪过惊讶。 他怎么会想到带族长过来的? 陆临舟也早早就看到林穗穗了,他视线落在林穗穗被麻绳勒红的手腕,喉结轻轻滚动,攥进了指尖。 “族长。”林母的笑脸僵在脸上:“您怎么来了?” 族长:“我再不来,你就把陆家媳妇儿欺负死了!” “穗穗想家了,回来住几日的……”林母陪笑道。 族长震怒,拿手杖指着林穗穗的手腕:“这叫住几日?!解开!” “祠堂香案前,她可是发过誓的!”族长凌厉神色看着林母:“林穗穗寡不改嫁,替陆家守着独苗。你这是要教坏全村的婆娘?” 林成磊偷瞄了林母几眼,见她吓得不敢说话,有些急了。 林穗穗上次嫁人的时候,收了不少好东西,把家里条件都改善了。 这次要是再嫁出去,他就能讨到老婆了。 这快到手的老婆都快飞了,他妈怎么一句话都不敢说了? 林成磊忍不住开口:“族长,我姐才二十出头,难道要给傻子当一辈子老妈子?” “住口!”族长的手杖几乎要抽到林成磊脸上。 林母本来吓到了,可一见着族长要跟自己宝贝儿子动手,一下子就急了。 她拍着大腿嚎起来:“青天大老爷,磊子到现在讨不到媳妇儿,这死丫头克死男人,现在还要拖累娘家……” “家里困难成这样,她守了寡。以后没有自己的男人和孩子,总伺候一个傻子算怎么回事?我们林家太可怜了,都可怜哟!”林母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架势:“族长啊,族长你把我抓走吧!把我吊在村口树上,我是没有这个能力管谁了!让我死了算了吧!” 族长脸色变了变,林穗穗年纪还小,要是林母把这事儿闹起来,他逼她守寡的事儿,估计也要被大家诟病。 眼见着族长态度软化,一旁的陆临舟突然上前半步。 他把手里一直捏着的红布包,往林母面前的石桌上一拍。 褪色的红布散开,露出里面散发柔和光泽的物件。 第12章 一辈子是陆家媳妇儿 “金、金子!”林成磊眼珠子都快掉出来:“妈,是金戒指!!” 林母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伸手就要去抓,却被陆临舟一把按住。 陆临舟神色冷硬,喉结滚动:“这个要吗?给你。” 林母大喜,脸上全是贪婪的喜色:“要要要!” 林母没想到,陆临舟一个傻子,倒是挺上道的。 “不能给!”林穗穗急了:“当初该给的,临山都给了!金戒指不能给!他们一家吸血鬼,是个无底洞!不能给啊临舟!” 当初陆临山娶她,就已经是林母筛选了一波又一拨人,“竞价”以后,选的彩礼最多的人家。 林家已经通过“吃”她,把破败的房子做起来了,他们凭什么还拿陆家的金戒指? 话音还未落,林母一巴掌就朝着她脑袋拍过去:“闭嘴你个赔钱货!” 空气里响起“啪”的脆响,不是林穗穗被打的声音,而是陆临舟的手掌扣住林母的手腕。 他的拇指按在她腕骨的麻筋上,林母的胳膊瞬间软下来,嘴角的咒骂变成倒吸凉气。 日光之下,陆临舟的睫毛在眼下投出冷硬的影。 “断亲,戒指给你。” 林成磊伸手摇林母的手臂:“妈!金戒指啊!!” 这不比周光棍那点打发叫花子的东西好? 林成磊的眼睛一瞬不移地盯着陆临舟指缝里露出的金戒指,恨不得用眼神把它吸进自己兜里。 “好好好,断亲就断亲!”林母毫不犹豫地答应。 跟金戒指比起来,周光棍那仨瓜俩枣简直入不了她的眼。 林母多看了一下林穗穗的脸,心里美滋滋的。 女儿像她,生得漂亮,就算是当了寡妇,也有傻子要用金戒指把她换回去。 林母伸手从陆临舟手里去抠那枚金戒指,指甲在他手背上划出红痕。 陆临舟眼皮都不眨,只是喉结慢慢滚动,从兜里掏出一张断绝亲属关系声明书。 林穗穗愣住了。 她怎么也没想到,陆临舟一个傻子,竟然能想出这种办法。 虽然她知道,这份声明书并不具备法律约束力,但是对于现在这个时代的柳湾村,已经是足够了。 至少,他们没法再逼她二嫁。 “按手印。”陆临舟又掏出一盒印泥。 他回头看向族长:“族长,请您见证。” 族长微微颔首。 他最忌讳绝户,所以才逼林穗穗在祠堂下跪立誓,永不改嫁。 现在陆临舟愿意为了保全陆家,拿出金戒指这种价值不菲的物件,看来对陆家的情感还是很深的。 一想到这里,族长安心了不少。 陆家在这么艰难的情况下,也算是终于得以延续下去了。 族长手杖重重杵在地上:“王秀芬,今天你收了陆家戒指,与林穗穗断亲,她就一辈子是陆家媳妇儿了,你不得再干涉她的去留。” “行行行,以后肯定不会了!” 林母指尖蘸了印泥,毫不犹豫地重重按下手印。 在她眼里,没什么比金戒指价值更高了! 林母将金戒指小心翼翼收进红布包,揣进怀里,头也不回地走了,再也没看林穗穗一眼。 林穗穗敛眸,掩住眸底情绪。 一转头,却见着傻子也正往怀里小心翼翼揣东西。 定睛一看,是林母签的断亲书。 …… 族长夸了陆临舟和林穗穗几句,就带着人先走了。 脚步声渐远,林穗穗回头,陆临舟站在散步之外,衣衫被晚风吹得鼓胀起来。 察觉到她的视线,陆临舟走到她面前。 他攥着她的手放到唇边,吹了吹泛红的印记:“穗穗不疼。” “傻里傻气的!” 亏她刚刚还觉得他那样怪帅的! “走。”林穗穗反手拽住他的袖口,要带着他走,嘴里絮絮叨叨骂着。 “就不该把金戒指给他们,多贵呀!” “这家人吃人不吐骨头的,卖我一次,还想卖第二次,恶心死了!” “真是倒了八辈子霉投生到这种家庭里,还好以后不再当这家的女儿了。” 这破地方,林穗穗是一秒钟也待不下去了。 踏出院门的瞬间,一直忍着的脚踝的剧痛,让她有些站不稳了。 林穗穗踉跄着撞在门框上,她龇牙咧嘴:“该死的林成磊,下手真狠!” 她可是他亲姐! 重男轻女的家庭实在是要不得! 陆临舟的手臂立刻圈住她腰肢,掌心的茧子蹭过她后腰,这才扶住林穗穗,没让她摔倒。 “我背你。”陆临舟的声音像块被晒暖的石头,沉甸甸的。 没等林穗穗回答,陆临舟突然背脊绷紧在她面前蹲下。 “不用!”林穗穗耳根子有点发热。 她余光扫过周围,柳湾村的婶子嫂子们最爱嚼舌根。 要是看见她一个寡妇趴在小叔子背上,明天祠堂的藤条怕是要抽烂她的脊梁了。 林穗穗一瘸一拐要自己走,陆临舟却拦在她身前。 他眼睛里映着她别扭的脸,皱着眉说:“自己走会痛!” 简单的一句话后,他又固执地在她身前蹲下。 林穗穗拽了拽裤腿,露出微微肿胀的脚踝。 正等她犹豫,陆临舟的手掌已经伸进她膝弯,手上一用力,就把她给背起来了。 那动作,倒真有几分霸道在里头。 他双臂突然收紧,将她稳稳背起。 他开口说话时,声音闷在胸腔里,震得她有些发麻:“抓紧。” 第13章 不赶你走,就在这儿睡。 陆临舟是标准的宽肩窄腰,伏在他背上,林穗穗竟然莫名生出了几分安全感。 暮色渐浓,远处的灯火次第亮起。 两人路过一棵槐树,他偏了偏头,让她的额头避开横斜的枝桠,自己却被槐叶扫过发顶,落了个枯叶到头上。 林穗穗伸手摘下来,把叶子拿在手里把玩。 她听着两人交错的心跳声,忽然想起上个月的某个雨夜。 她去处理陆临山下葬的事,一路淋雨回来,晚上就发起了低烧。 陆临舟冒雨去拿了驱寒的草药,自己冻得嘴唇发紫,却蹲在灶台前给她熬姜汤。 他是傻,但对她也是真的好。 林穗穗能感觉到他跟她在一起的时候,不仅仅是生理本能,或许还有别的什么。 “为什么……一定要嫂嫂回来?”林穗穗声音不自觉和她的心脏一样柔软下来。 陆临舟声音如常,很认真地回答她的话:“因为临舟喜欢穗穗。” 林穗穗扯了扯唇角,有些苦涩。 她声音很低,不知是说给自己听,还是回应陆临舟的话:“你哪知道什么喜欢?” “我知道!”陆临舟突然停住,声音带着孩子气的执拗:“喜欢就是想天天和嫂嫂在一起!” 胸腔里的心跳突然漏了半拍,林穗穗鼻尖发酸,她张嘴正要说话。 陆临舟又道:“小马就这么说的,他喜欢大黄,就每天都和大黄一起睡的。” 林穗穗一愣:“小马?六婶家的小孙子?” “嗯!不过最近大黄下小狗崽了,小马不能跟大黄一起睡了,最近很伤心。”陆临舟回答。 满腔的感动哽咽瞬间收回去。 她真是有病,问陆临舟一个傻子这种问题! 林穗穗对着他脑袋就是一巴掌:“闭嘴!快走!” “……” —— 夜里。 陆临舟敲开林穗穗房门,拉开灯,借着昏黄灯光走了进来。 他拿出一个报纸抱着的物件,几下拆开,是个跌打药膏。 林穗穗脚腕被他握在手里的时候,才反应过来:“哪来的药?” “卫生所借的。” 陆临舟在她床边蹲下,指尖蘸着药膏,轻轻揉她肿胀的脚踝。 他动作生疏,神色却格外认真,像在修补一件易碎的瓷器。 药膏的薄荷味混着体温,在林穗穗脚踝漫开。 脚被他握在手里,林穗穗有些不自然地缩了缩,却被他握得更紧。 “还疼吗?”陆临舟突然抬头,鼻尖几乎碰到她膝盖。 林穗穗的呼吸猛地卡住。 陆临舟蹲在床边,灰色棉麻睡衣领口大敞,露出被晒成蜜色的脖颈。 他温热的呼吸扑在敏感的肌肤上时,她听见自己吞咽口水的声音,混着头顶灯泡被风吹得“嘎吱”微晃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好、好点了……”她怎么有点结巴了? “那就好。”陆临舟的声音突然带了点黏糊糊的意味,他的手掌顺着慢慢上移,指尖划过她绷紧小腿。 药膏的凉意与体温交织,让她脚趾不自觉地蜷缩。 “陆临舟。”林穗穗的警告卡在喉间。 下一刻,他突然扑上来,膝盖抵在床边,双手撑在她身侧。 窗外月光被他的影子吞掉大半,她只能看见他眼底翻涌的暗潮。 “好久没有了……”他的鼻尖埋进她颈窝,胡茬蹭过锁骨:“临舟难受……” 话音未落,牙齿轻轻咬住她突出的锁骨骨节。 不是疼,是一种酥麻刺痛感,混着药膏的清苦,顺着神经窜向四肢百骸。 赤萝萝的勾引!! 林穗穗攥紧了床单,一脚把他踢开:“出去!” 她声音里带着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隐忍颤抖,一抬头,看到陆临舟跌坐在床上,眼底映着受伤与委屈,像被抢走玩具的孩子。 “嫂嫂不要临舟了?” 他的指尖抠着灰布衫的衣角,低下头的瞬间,林穗穗不知怎么就想起今天他背她回来的时候,落在他脑袋上的那片叶子。 “她们说,嫂嫂会跑的……” 林穗穗喉间一哽,哪个天杀的说这种话? 看把孩子给委屈的! “不会的!”她的声音软下来,伸手拽住他的手腕。 闻言,陆临舟扑进她怀里:“穗穗不会被抢走,也不会不要临舟对吗?” “当然!” “那可不可以,不要赶临舟走?”陆临舟埋头在她颈边。 “好,好。”她叹气,指尖抚过他后颈的绒毛:“不赶走你,就在这儿睡。” …… 后半夜,林穗穗梦魇了。 梦到林母扑过来抓她,又要把她分别卖给十个光棍,惊得她倏地醒来。 床上浮动的月光里,林穗穗眯着眼看到陆临舟影子压过来。 林穗穗僵住呼吸,佯装熟睡。 下一秒,陆临舟温热的唇瓣贴上她的。 林穗穗的指尖无意识地攥紧被角,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作怪,却不敢动弹一点。 他吻得很认真,像在完成某个神圣的仪式。鼻尖蹭过她的颧骨,停在唇角轻轻。 陆临舟没往下,只是心满意足地抱着她,继续睡了。 …… 第二天一早,林穗穗是被陆临舟的动静惊醒的。 他下床穿鞋出去,后脑勺的碎发翘着,走到一半却又转过来看她。 这一转身,两人视线正好对上。 林穗穗想起月光下他小心翼翼的模样,耳尖突然发烫。 脚踝的肿胀消了些,她绕了绕脚腕,还是疼得吸气。 “还疼吗?”陆临舟立刻走过来,一把将她打横抱起:“疼就得去卫生所了,临舟不会按。” “用不着,脚崴了得休养一阵子。” “不行,用得着。”陆临舟倔得出奇。 他们到的时候,卫生所也才刚刚开门。 见陆临舟抱着林穗穗进来,王护士问道:“穗穗,怎么了这是?” 林穗穗挣扎着下来,单脚跳到王护士面前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脚扭了,过来看看。”林穗穗语气有点不自然。 王护士见怪不怪笑了下,反而打趣道:“行,家里有个身强体壮的男人还是好。临舟倒是挺得力的。” 王护士低头给她检查脚踝,随口问道:“对了穗穗,那药喝得怎么样了?记着啊,月事来了就先停了别喝。知道没?” “好。”林穗穗应了声,背脊却突然一凉。 王护士这般问起,她才惊觉。 一向月事很准的原主的身体,居然还没来生理期…… 我了个去,她该不会怀上了吧?! 第14章 浸针验孕法 随口敷衍了几句,林穗穗有些恍惚地离开。 她脚步虚浮,脑袋里反复回响王护士的话:“月事还没来?得重视。” 海风吹过,带着咸腥味,让她的烦躁又浓郁几分。 明明自己什么都没跟陆临舟做,自从她穿进来,就严防死守,却因为继承了原主的身体,就依旧怀孕了吗? 不会吧不会吧? 她不会这么倒霉吧? 林穗穗自然是不敢去卫生所检查的,万一真检查出来什么,后果不堪设想。 林穗穗如同行尸走肉地回到陆家,春苗嫂正在门口的地里拔杂草。 见她回来,春苗嫂跟她打招呼:“穗穗,这是从哪儿回啊?” “从我娘家妈那儿回来的。”林穗穗道。 春苗嫂立刻放下手里的活儿,小跑着到林穗穗身边,伸手挽住她手臂:“真的?那她怎么说?” “暂时应该不会再让媒婆找人相看了。” “那就好那就好。”春苗嫂拍拍她手背:“穗穗妹子啊,真是辛苦你了,还得照顾临舟那孩子。” 此刻的林穗穗根本无心跟她聊天,眼神直勾勾地发呆,鬼使神差地,她突然问春苗嫂。 “春苗嫂,你之前怀你家孩子,都是怎么发现的啊?” 春苗嫂惊讶地看她:“孩子?你问这做什么?” 林穗穗一愣,她这死嘴啊,未免也太快了点吧?! 林穗穗脑子迅速运转:“就……我大哥大嫂的儿子满四岁了,可以再要一个了。我娘家妈这不就总想着他们赶紧怀么!” “对哦,你大哥大嫂总是喊着要二胎。”春苗嫂感叹:“你这孩子真心操心,照顾临舟还得替娘家哥嫂琢磨这些事儿。” 见春苗嫂信了,没多追问,林穗穗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春苗嫂人好是没错,是小型情报站也没错,但她那个嘴巴,是全村出了名的大喇叭。 要是她怀疑自己怀孕这事儿被春苗嫂知道了,就相当于半个村子的妇女都知道了。 “应该的应该的,我是家里唯一的闺女,是得替家里多琢磨一点。”林穗穗继续追问:“那春苗嫂有没有什么方法先测测?我好回去跟我大嫂说。” “这我还真知道,我试过,特别好使!”春苗嫂凑近林穗穗耳边:“把针,就是绣花针都行,浸在晨尿里。你就看着那针的动静,如果针浮起来就是怀孕了,如果沉底了,那就让你大哥再努力努力!” 林穗穗:“晨尿?浸针?” “对。你让你大嫂试试看呢?” “行,谢谢春苗嫂。” 作为2025年的林穗穗,其实不该相信这种玄学的东西。 但到了这个地步,她实在是太无助了。借助不了科技,就只能借助玄学了。 …… 暮色漫过渔港时,陆临舟回来了。 近海小型渔船的短途捕捞,总是一早出,晚上就能回来了。 林穗穗去接他,远远地,就看到陆临舟一脸傻笑地朝她走过来。 月光照亮他裤脚滴下的海水,在沙滩上连成银线。 “穗穗来接我,开心。”陆临舟直白地说出自己的心情。 林穗穗也笑了:“傻临舟,要叫嫂嫂!” “不,没人。”陆临舟又是一副犟种样儿。 说完,他突然从怀里掏出个青斑海螺,贝壳边缘泛着珍珠母的虹彩:“给你。” 林穗穗低头,看见海螺表面粘着细小的藤壶。 “做什么?”林穗穗往后退,仰头看他,没伸手接:“又捡些没用的。” “嘘!”陆临舟突然把海螺扣在她耳畔,里面传出呜呜的潮声:“你听!” 潮声混着沙沙的杂音涌进来。 林穗穗:“我们住在离海边不远的地方,想听随时都能来听。” “穗穗不喜欢?”陆临舟拧眉:“老吴头说,姑娘都爱这个。” “傻不傻?他说的是姑娘,我是嫂嫂!”林穗穗纠正他的说法,又道:“你要是送给你的小芳妹妹,她会很喜欢。” 陆临舟摇头,有点不高兴了:“我就要送给穗穗。” 陆临舟又是那副犯倔模样,将海螺塞进林穗穗手里。 林穗穗这才伸手接过来,海螺不算小,挺好看的。 陆临舟开口道:“在海上是这样的声音,你和我听一样的!” 他的意思是,他出海的时候,她可以在海螺里和他听一样的声音? 林穗穗眨了眨眼,心情又有些微妙。 本来今天她发现月事没来的时候,是讨厌极了陆临舟的。 可转念一想,他现在是痴傻状态,哪里知道孰是孰非。 再说了,一开始是原主耐不住寂寞勾搭的陆临舟,要怪也只能怪原主。 再转念一想,原主也怪可怜的,她也不好再怪。 就只能怪她自己造孽,穿进这种书里了。 林穗穗又把海螺放到耳边听了听:“那我就收下了,谢谢临舟的礼物。” “穗穗开心?” “开心啊。” 如果没怀孕,她就更开心了。林穗穗想。 …… 晨光从茅房破旧的瓦缝里艰难挤进来,在地上投下细长的光柱。 林穗穗屏气敛息,蹑手蹑脚走进茅房,手里紧紧攥着根缝衣针。 这根针,她昨天就已经准备好了。要不是非得要晨尿,她昨晚就测了。 林穗穗看着破碗和手里的针,嘴里忍不住嘀咕:“这验孕法,到底靠不靠谱啊这……” 心里知道不靠谱,但该试还是得试。 林穗穗轻手轻脚地把破碗垫在砖头上,避开墙根的青苔,快速解决后,她拿起那根缝衣针。 她食指和拇指捏着针鼻,悬停在破碗上方,林穗穗紧张得几乎能听见自己太阳穴突突跳动的声音。 三、二、一! 林穗穗心一横,将手里的针丢了进去。 她正屏息着想看那针是沉是浮…… “穗穗!”陆临舟的喊声从门外炸响。 林穗穗浑身猛地一颤,手不小心碰到碗边。 放在砖头上的碗本就不稳,这一碰,更是直接从砖头上掉落下来。 接着狠狠砸在地上,里面的液体飞溅,溅到她的裤脚和手上。 “……”林穗穗咬牙切齿。 碗碎了,针不见了,今日唯一的晨尿也没了。 林穗穗又气又恼,冲着门外怒吼:“陆临舟,你干什么!” 第15章 小命迟早不保! 大概是被林穗穗的反应吓了一跳,陆临舟放低了声音,有几分小心翼翼的意思。 “穗穗,我饿醒了,你在里面吗?” “你饿醒了找我做什么?!”林穗穗有点崩溃。 看着地上再也无法补救的烂摊子,和自己裤腿上的…… 她甩了甩手,一脸嫌弃。 林穗穗拿了纸擦手,又使劲擦拭裤子,恨不得冲出去把陆临舟揍一顿。 “想问你吃什么,我去做……”陆临舟声音越来越小。 林穗穗猛地拉开门,瞪了他一眼:“就知道吃!” 陆临舟有点委屈,目光落在她身后茅房的地上:“穗穗拿碗在茅房做什么?” “……”这话怎么越听越奇怪。 林穗穗:“没什么,你不用管。” “那地上怎么都是水?”陆临舟又向前迈了一步。 林穗穗想,反正他傻,甩甩锅也行吧? 林穗穗挺了挺后背:“我拿碗装的水来冲一下旁边,结果你一喊我就不小心打翻了,碗也碎了。” “哦。”陆临舟眉头微皱:“那我来收拾。” “不用!”林穗穗紧急制止。 他是傻,但是她也不能太欺负他,让他用手去收拾这些……她也不太好意思。 林穗穗朝着他摆摆手:“好了好了,你快去厨房做点吃的,别在这儿碍事!” “好吧。”陆临舟撇了撇嘴,转身要走。 陆临舟走了两步,却又突然转回身来看着她:“穗穗。” 林穗穗看他:“又干嘛?” “你变了!”陆临舟神色带着不满:“哼!” “……” 林穗穗看着他气冲冲离开的背影,有些无语。 她当然变了,她并不是原主,还知道原主后来下场多惨。 要是不变,小命迟早不保! …… 林穗穗换了裤子洗了手,把脏裤子好好地搓干净了。 再出来的时候,陆临舟已经做好了早餐。 早餐是简单的窝头稀饭咸菜,林穗穗觉得在1981年的柳湾村,日子实在是苦。 她想念2025年的高科技,想念大鱼大肉火锅串串奶茶,想念不想做饭的时候可以点外卖。 一定是她上辈子造了什么孽,才让她穿进这本书里来受难。 林穗穗摸摸肚子,要是在2025年,她甚至不用太担心肚子里的孩子会给自己带来杀身之祸。 林穗穗越想越委屈,喊冤都没处喊。 陆临舟把窝头端上来,蒸腾的雾气裹着玉米面的香气。 林穗穗拿了一个吹一吹,腮帮鼓动着一口接一口吃,竹筷在粥碗里搅出漩涡。 陆临舟突然抬头,舌尖卷走唇边的粥:“穗穗,要去族长家,陪临舟去。” 林穗穗手里的勺子“哐当”在碗沿磕了下,林穗穗眯起眼:“大清早的,还惦记着你小芳妹妹呢?” 话尾的酸意惊得林穗穗自己都一愣,连忙舀了勺粥咽下。 “要去的。”陆临舟神色认真:“说了道谢的,穗穗答应陪临舟去的,不可以反悔。” 林穗穗倒是突然想起陆小芳家里有个姐姐,最近刚怀孕,好像可以去打探一下消息。 “行,我陪你去。”林穗穗咬了口手里窝头,又问:“那你准备好道谢的礼物了吗?” 陆临舟脸色一变,“蹭”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不可以给海螺!” 他专门拿回来的宝贝海螺是送给穗穗的,不能给别人。 林穗穗看他激烈的反应有些好笑:“谁说要送那个了?那个不是你送我的吗?” 陆临舟脸色这才缓和几分:“嗯,那送别的什么?” “听说小慧姐害喜厉害,该送些酸杏子过去。”林穗穗冲着他抬了抬下巴:“赶紧吃,吃了我们去族长家里。” 让陆临舟送酸杏子过去,一是不让陆小芳再多想,以为是陆临舟送给她的。二是,正好也用酸杏子跟陆小慧套套近乎。 “好。”陆临舟把手里窝头都塞进嘴里:“穗穗快吃,临舟急着洗碗。” 林穗穗突然觉得柳湾村的生活也没那么困难,毕竟没有洗碗机,但有爱洗碗的陆临舟。 ———— 族长家在柳湾村的青石巷,是村里少有的青砖大瓦房,在这个年代就很是气派了。 林穗穗拽着陆临舟,抬手敲响了族长家的门。 门“吱呀”一声打开,陆小芳探出头来:“穗穗姐?” 说完,目光又落到林穗穗身后的陆临舟身上。 陆小芳倏地红了脸,手指绞着围裙边往屋里让:“临舟哥也来了……快进来,我、我正腌山楂呢……” 陆小芳声音带着藏不住的欣喜与羞涩,林穗穗却不合时宜地想起陆临舟的话。 小芳妹妹的脸像猴子屁股。 林穗穗差点没忍住笑出声,赶紧清了清嗓子,胳膊肘轻轻顶了顶陆临舟。 “临舟,你不是要跟小芳妹妹说话吗?” “是的。”陆临舟把手里装着酸杏子的竹篮递给陆小芳:“这是道谢的礼物。” 陆小芳揭开盖着的布,盯着黄澄澄的杏子怔住:“这是?” “听说小慧姐害喜厉害。”林穗穗笑着接过话茬:“这酸杏子说不定能让她好受些。” 听到这话,陆小芳脸上的惊喜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尴尬,她犹豫着接过竹篮,嗫嚅道:“谢谢临舟哥,谢谢穗穗姐。” 陆临舟摇摇头说:“谢谢小芳给的药。” 这话一出口,陆小芳垂着头轻声道,耳尖都红得要滴血:“临舟哥你的手好点没?” “好了。”陆临舟伸出手展示给她看,又很快收回。 送了礼道了谢,林穗穗该办自己的事儿了。 她够着身子朝着堂屋看了眼:“小慧姐不在吗?她都怀孕了还去上工吗?” “没有,她害喜得厉害,在楼上休息。”陆小芳舍不得放过跟陆临舟相处的机会:“你们快进来,进来聊!” 林穗穗点头要进,身边陆临舟却拽了拽她的衣角。 林穗穗回头:“怎么了?” “已经道谢完了。”陆临舟的意思是,可以回去了。 林穗穗也舍不得放过找陆小慧学验孕手段的机会,开口道:“人家小芳妹妹都邀请我们进去坐了,你不进去,多没有礼貌啊?” 陆临舟一脸憋屈,看起来很不情愿,却又不得不顺着林穗穗。 林穗穗笑着拽他进去:“小芳妹妹可好啦,是不是?” 陆临舟不情不愿进门,又不情不愿点头,陆小芳的脸都差点因他那个点头而烧起来。 林穗穗笑得开心,心下却在暗道“罪过”。 她也不是故意拿陆临舟打窝的。这不是为了收拾原主留下的烂摊子嘛! 第16章 穗穗是在吃临舟豆腐吗? 族长家是柳湾村里条件最好的,比陆家那土胚房要好太多了。 坐进堂屋,陆小芳就给他们倒茶喝。 “这是我家在省城的亲戚给我爷爷带回来的茶叶,我喝不懂,但是爷爷说好喝的,你们试试!” 陆小芳话音刚落,木楼梯突然吱呀作响。 顺着声音回头看去,是陆小慧扶着腰缓缓下楼。 陆小慧的肚子还没有动静,但因为她有些偏胖,挺着肚子扶着腰的模样,倒真像是已经小腹微微隆起的显怀样子。 看来人一旦知道自己怀孕了,就会下意识有这样的动作了。 林穗穗一见她下来,赶紧迎了上去:“小慧姐,你这怀了孩子,要小心上下楼!” “没事,我现在还上工呢!”陆小慧笑着说道:“穗穗妹子怎么来了呀?” 原主比陆小慧小两岁,正是小时候可以一起玩上来的年龄差。 但原主生性内向,心里有什么想法都是闷着,总是一个人玩,跟村里的小孩子都没那么熟悉。 特别是陆小慧陆小芳两姊妹,是族长的孙女。 原主心里自卑,更是不肯跟她们玩到一起了。 陆小慧看到她来而感到惊讶,也是正常。 林穗穗语气谦虚:“是小芳乖巧,知道临舟出海受了点小伤,送药过来了。我们临舟懂礼貌,非得过来道谢。” 陆小芳拿起桌上的酸杏子:“姐,这是临舟哥送来的。” “临舟一个大男……”陆小慧“人”字还没说出口,就觉得有些不妥,换了个词:“一个男孩儿,哪会知道这些。” 陆小慧接过竹篮,眉眼含笑:“一看就是穗穗妹妹上心,谢谢啊!” “应该的应该的。”林穗穗顺势扶着陆小慧坐下,看似随意地说道:“小慧姐,我看你……” 说到一半,林穗穗突然意识到,这个年代的女人,是不太愿意在男性面前说起这些的。 即使是陆临舟现在是痴傻的,他也是个成年男性。 她赶紧对陆临舟说道:“临舟啊,刚刚小芳妹妹说是在腌山楂,你去学一学,到时我们也做一些吃好不好?” 陆小芳攥着围裙边:“待会儿给你们分一份回去,酸酸甜甜的,临舟哥你肯定觉得好吃的!” “小芳。”林穗穗朝着她使眼色:“让临舟帮帮你,也学一学怎么做。” 陆小芳这才恍然大悟。 难道林穗穗是想撮合她和陆临舟?给她个机会和陆临舟单独接触? 一想到上次在陆家她也是这样做的,陆小芳看向林穗穗的眼神里就多了几分感激。 陆小芳伸手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脸:“好,临舟哥,我们去后院吧。” 陆临舟嘴巴抿成一条直线,林穗穗看得出来,他不太高兴。 林穗穗有自己要做的事,也顾不上他高不高兴了,又朝着他试了试眼色,示意他跟着陆小芳去。 陆临舟偏头,气哼哼地没再看林穗穗一眼。 见陆临舟不情不愿跟着陆小芳走了,林穗穗才继续说道:“小慧姐,你都还没怎么显怀呢,这是怎么就知道是怀宝宝了?” “当时就是月事晚了好多天,还总是犯困。”怀孕的人,一提起怀孕的事就满脸幸福:“当时王姐去镇上办事了,村里老人教我一个法子。” “这么神奇?还能自己发现?我还以为只能做检查呢!”林穗穗故作惊讶。 “是啊,很简单的法子!”陆小慧伸出手,摊开手掌,一边说一边示范:“就是将铜钱贴在左手腕这个地方,你就看着那铜钱动不动。” “动不动?什么意思?”林穗穗认真听着,一个字都不愿意错过。 “你听过一句话没?‘铜钱跳,娃娃笑……’”陆小慧笑着:“铜钱动了,就是怀上了的意思。我当时试了,真就一跳一跳的,后来一检查,真就有了!” “真神奇啊……”林穗穗情不自禁感叹。 陆小慧看她,突然问道:“你怎么对这事感兴趣?你也怀宝宝了?临山的?” “不不不,不是的。”林穗穗摇头,情急之下又拿大嫂当挡箭牌:“是我家大嫂……” …… 从族长家回来,林穗穗与陆临舟一前一后走进家门。 陆临舟气鼓鼓地一屁股坐在门槛上,随手扯了根狗尾巴草,在手里胡乱地揉搓着。 一看就是不爽的样子。 陆临舟虽然傻,但总是能用各种办法来表达自己的情绪,让林穗穗一眼就能看出他的想法。 林穗穗无奈地摇了摇头,一边往灶膛里添柴:“临舟,这是生我的气了?” “哼。”陆临舟把手里支离破碎的狗尾巴草扔进灶膛:“不好玩!” 林穗穗闻言险些笑出声。 “不就和小芳妹妹一起腌个山楂,至于气成这样?”林穗穗睨他一眼,故意打趣道:“难不成,小芳妹妹‘吃你豆腐’了?” “吃豆腐?”陆临舟抬起头,不解地歪了歪脑袋:“豆腐不是用来吃的吗,怎么吃临舟的?” 林穗穗笑着凑上前:“我是说,小芳妹妹难道摸摸你的手,摸摸你的脸了?” “没有!”陆临舟一脸认真,想了想:“摸摸手、摸摸脸,都是穗穗做的事。” 林穗穗:“……” 陆临舟恍悟模样:“穗穗是在吃临舟豆腐吗?” 林穗穗喉间一哽,他倒挺会推论的。 原主倒是真吃了他不少豆腐。 “别乱说!我那是照顾你,明白吗?”林穗穗义正言辞。 陆临舟似懂非懂:“哦。” 林穗穗:“既然她没有,那你不高兴什么?” 陆临舟皱眉:“临舟不想跟小芳妹妹一起玩。” “嗯?为什么?” 陆临舟伸手抓住林穗穗的衣角:“因为临舟只喜欢跟穗穗一起玩。” 林穗穗一怔。 其实她听过很多类似的话,“大哥”们给她刷礼物的时候,也总是说,只喜欢她这个主播。 但是没多久,她就会在其他娱播的榜上,看到她曾经的“大哥”。 所以,林穗穗向来是不太信“只”这个字的。 可奇怪的是,陆临舟明明是个傻子,却用最简单的话,说出了最真诚的感觉。 那种真诚,林穗穗从未在除他以外的成年男性身上看见。 林穗穗抬手揉了揉陆临舟的头发:“好了好了,别气了。” 看他还是气呼呼的,林穗穗耐下心来,开口解释:“我是跟小慧姐有话要说,你是男孩子,怎么能听关于女生怀宝宝的事呢?” 陆临舟凝眸看了林穗穗一会儿,突然问她。 “女生怀宝宝?”陆临舟眨眨眼:“穗穗也是女生,穗穗也会怀宝宝吗?” 不知想到了什么,陆临舟眼睛一亮,笑着道:“穗穗会怀临舟的宝宝吗?” 第17章 生个陆临舟的宝宝? 陆临舟的话,像是砸在林穗穗的太阳穴,脑仁儿都开始疼了。 林穗穗一把捂住陆临舟的嘴,指腹按在他温热的唇上,不准他再说。 她手忙脚乱对着空气“呸”了三声:“呸呸呸!别乌鸦嘴,再胡说我拿扫帚抽你!” 陆临舟是“童言无忌”了,对于林穗穗来说简直是心理阴影。 陆临舟歪头看她激动模样,突然伸手戳了戳她的脸。 他嘴被她捂着,只能含糊地说:“穗穗的脸圆滚滚。” 意思是,她生气的时候像河豚,鼓着脸。 说话间,陆临舟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她掌心,痒得林穗穗赶紧收了回来。 “你赶紧说‘呸呸呸’!”林穗穗坚持。 “呸呸呸。”陆临舟不懂她为什么要他这么做,仍是乖巧照做。 可眨了眨眼,他又笑嘻嘻压上来,鼻尖蹭着她发红的耳垂:“生个像穗穗的小娃娃,临舟教他编蚂蚱!” “……” 这祖宗,到底有完没完了! 林穗穗故作严肃,整个脸皱着瞪他一眼:“陆临舟,再浑说把你丢海里喂鱼!” 陆临舟突然偏头想了想,开口问道:“大家都生的,穗穗不想生吗?” 林穗穗被他的问题问住了,她是真的不想生吗? 在林穗穗的世界里,生不生是很自由的事。可是在1981年的柳湾村,女人的职责似乎就是相夫教子。 在陆临舟眼里,大概女人也就是这个用途。 林穗穗不知是不是脑抽,回答道:“我一定要生宝宝吗?” “不是呀。”陆临舟自然应道:“穗穗想生就生,不想生就不生。穗穗开心最重要!” 林穗穗一愣,她完全没想到陆临舟是这样的回答。 “嗯……我想有自己的宝宝的。”林穗穗看着陆临舟澄澈的眼,不知怎地,就说出了自己的真心想法:“但是我现在不想生,等到以后,我能让自己和宝宝都过上很好的生活的时候再生。” 陆临舟这时又是听不明白了,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重复道:“穗穗开心就好!” 说完,陆临舟脑子里的想法又飘远了:“我去拿鸡蛋,今天给穗穗做鸡蛋吃。” 他说着便转身走出了厨房,林穗穗低头看向自己灶膛,火已经正好了。 生个陆临舟的宝宝? 他是中毒变傻的来着,应该不会把痴傻遗传给孩子吧? 林穗穗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赶紧“呸呸呸”。 要是怀,也得去了省城再怀! …… 吃过饭,趁着陆临舟去洗碗,林穗穗摸了玫硬币揣进兜里。 家里没有铜钱,也只能用硬币试试了。 可一整天,陆临舟都跟在林穗穗身边黏着,完全没给她尝试的机会。 好不容易陆临舟去洗澡了,春苗嫂又过来找她聊天,半天不走。 等陆临舟睡下了,春苗嫂才突然凑近林穗穗,问她:“穗穗,我看你今天聊个天心不在焉的,是家里又出什么事了?” 春苗嫂一脸担忧地看着她,生怕又有什么大事儿。 毕竟自从她嫁到陆家来,这个家里就一直在发生事儿。 公婆、丈夫,一个接一个地离世,她被迫留在陆家不能改嫁,照顾一个痴傻的小叔子。 现在娘家妈又折腾她,要让她二嫁,连家里嫂子们怀不怀孩子的事儿都要她操心。 林穗穗小小年纪,身上担子着实不少,是个命苦的娃。 春苗嫂看她跟看自家孩子一般,有些心疼:“你要是有什么事,就跟春苗嫂说。我能搭把手的,我就会帮你。” 林穗穗哪知道自己只是惦记着要用硬币测一测这事,走神期间春苗嫂脑子里已经脑补了那么多。 她回过神来,摇摇头:“没事没事,就是有点困,所以走神了。” 林穗穗刚刚几次想打断春苗嫂的话,可春苗嫂聊到兴头上,完全没听出来。 “行行行,那你赶紧睡,我也回去了。”春苗嫂缓缓起身。 林穗穗赶紧送客:“明天再来玩啊春苗嫂。” 等到春苗嫂一走,林穗穗赶紧把大门一关,坐在院子里准备试试“铜钱法”了。 院子里没有遮挡,月光就那样直直落在她林穗穗身上。 她从兜里小心翼翼地把铜钱摸出来,脑子里满是陆小慧说的那句话。 “铜钱跳,娃娃笑,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法子。” 林穗穗一边想着这句话,一边缓缓将硬币贴在左手腕内侧。 她虽然不会把脉,但大概知道脉搏的地方,一下就贴准了。 那硬币揣在兜里太久,都沾染上了林穗穗的体温,一点也没有冰冷的感觉。 反而温温热热的,让林穗穗的紧张更甚几分,贴在冰凉的手腕上,甚至觉得滚烫。 林穗穗死死盯着那枚钱币。 硬币就那样静静躺在她手腕上,林穗穗刚要大大地送一口气的时候…… 腕间钱币突然轻轻晃动了起来,很有节奏,倒真像是脉搏上传来的。 林穗穗瞳孔骤缩,双腿发软。 要不是正坐在椅子上,她肯定会一下子摔跌在地。 周遭的空气仿佛凝固,林穗穗只觉得心脏都缩紧停跳了一拍。 陆小慧说这法子很准,那她…… “见鬼了!”林穗穗心下崩溃。 林穗穗脑仁儿“嗡嗡”的,甩手就把硬币砸向地上。 硬币“叮当叮当”地弹了几下,骨碌碌地滚向堂屋方向。 林穗穗顺着看过去,视线落在不知什么时候开始站在那儿的陆临舟身上。 陆临舟揉了揉眼睛,也不知是困了,还是睡了一觉醒了:“穗穗在玩弹硬币吗?” 林穗穗喉间艰难吞咽,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陆临舟突然扬起眉尾,弯腰去捡硬币,然后学着林穗穗的样子,煞有介事地将铜钱贴在自己左手腕上。 他得意地晃了晃手腕:“是这样吗?” 看来,他站在那儿已经很久了。 林穗穗心下庆幸,幸好在族长家里听到这个法子的时候,把陆临舟给支走了。 不然陆临舟看到她这样,肯定要嚷嚷着她怀宝宝了。 林穗穗皱了皱眉,她心里正烦躁,也没法对陆临舟有什么好语气。 她起身走过去,伸手要去夺回来:“快还给我,别瞎闹!” 可走近的瞬间,林穗穗的手却悬停在半空中。 林穗穗瞪大了眼,看向陆临舟腕上的那枚硬币。 这……什么情况?! 第18章 正儿八经的情敌 月光照落下来,正巧落在陆临舟的手腕上。 林穗穗盯着那枚跳动的硬币,正随着脉搏起伏,在他麦色的皮肤上一跳一跳。 在他手腕上怎么也跳了? 不是说好“铜钱跳,娃娃笑”吗?! “我也会玩!”陆临舟得意地晃着手腕,硬币滚落地上,又是“丁零当啷”的声音。 这一次,林穗穗却觉得格外悦耳。 林穗穗愣了两秒,突然一拍大腿:“哎哟我这猪脑子!” 她猛地蹿起来,抓起陆临舟的手腕,伸手搭脉。 虽然不知道脉象是怎么回事,但还是能清晰地摸到正在“突突”跳动的脉搏。 “这不就是活人的脉么!硬币动是因为心跳啊!” 根本不是怀孕硬币才会跳,只要有脉搏,铜钱就会微微晃动。 不然,难不成还能说这傻小子怀孕了? 反应过来的林穗穗心下狂喜,这情绪冲得她眼眶发酸。 她一把搂住陆临舟的脖子,纵身一跃,跳到他身上挂着:“临舟真是大聪明!” 要不是陆临舟这么一玩,她还得担惊受怕好久! 陆临舟被她撞得踉跄两步,下意识托住她的腰:“穗穗夸临舟了。” 陆临舟被她情绪感染,又被抱了满怀,心里自然也是高兴。 他收紧手臂,抱着她在院里转起圈来。 月光毫不吝啬地包裹着他们,将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 转了好几圈,林穗穗的情绪渐渐平复,这才察觉到两人姿势暧昧。 “好了好了,放我下来!”林穗穗捶他后背。 “不放!”陆临舟学着她哄自己睡觉的语气:“穗穗乖乖。” 林穗穗挣扎起来:“放下,听到没?” 陆临舟突然停住,手掌“啪”地拍在她后腰下方:“穗穗不乖要打屁屁!” 这动作太过熟悉。 原主哄骗他亲近时,就爱用这招。 林穗穗浑身僵住,这才察觉到了不对劲。 她最近严防死守,不敢跟他做任何亲昵的动作,就怕他又满脑子“吃饭和睡觉”。 好不容易让陆临舟习惯了他们俩的距离,她一激动又破了功。 “你、你放我下来!” 陆临舟鼻尖蹭过她耳垂:“穗穗终于又是穗穗了!” 说着,陆临舟就抱着林穗穗往她房里去,脚步欢快得像要去赶集。 “等等!!”林穗穗揪住他衣领:“我肚子疼!要上茅房!” 陆临舟一听,立刻松手。 林穗穗挣扎下落,脚都跺得有些发麻。 陆临舟眨了眨眼,那双无辜的眼里满是期待:“那临舟去屋里等穗穗。” 说完一溜烟钻进她房间,木门“哐当”一下被他关上。 似乎是觉得自己做得不妥,陆临舟又回头来开了门,给她留了个门缝儿。 林穗穗揉着酸疼的腰,琢磨了一下,蹑手蹑脚摸进陆临舟房间。 她“咔哒”落了门闩的锁,把自己裹进泛着皂角味的薄被里。 他去她屋里等,她就到他房里睡呗! 大概是听到她关门的声音,下一秒,林穗穗就听见陆临舟拍门的声音:“穗穗走错屋了!” “我今晚就睡这儿!”林穗穗蒙住头喊。 心里却想着,这孩子明天肯定又要生气了。 …… 清晨。 晨雾还没散尽,林穗穗被急促的拍门声惊醒。 陆临舟声音果然带着气,有点故作冷硬:“李叔在敲门,找穗穗。” 林穗穗突然惊醒,听到陆临舟的话,险些从床上掉下来。 她昨晚在陆临舟屋里,要是村委会那些人看到她从陆临舟房里出来,该是多么灾难的事啊! 林穗穗赶紧穿衣服起身,硬着头皮:“快去拦着,别让他们看到我从你房里出来!” “临舟没有开门,他们进不来。”陆临舟语气还是不好,但已经有小小的邀功意味了。 林穗穗长舒一口气,抬手打开了门,伸手在陆临舟头上揉了一把,算是先安抚他一下。 “乖临舟,我去开门。” 林穗穗走到门口,抹了把脸,伸手开门:“李叔,快进来!” 这个李叔是村委会干部,村里大小事务他都能管。 “陆家媳妇,开个会!”李叔带着几个人走进来:“为了你家交粮的事。” “好好好。”林穗穗迎他们进来:“你们先进来堂屋坐一会儿,我让临舟去给你们倒水。” “不用,你家也困难,赶紧说了我们就走了。”李叔伸手摆了摆,对旁边会计示意:“你来说。” 会计翻着账本念:“上次村民大会表决,关于你们家延长交粮期限的事,大伙基本都同意了。但村里有个人不同意,说要是这事儿成了要去生产队闹事的。现在这个关键节点也比较敏感,要是处理不好,肯定影响到你家分东西。” 李叔又道:“所以我们合计着,要不我们带你去她家里,一起说服说服她?如果她能不闹事,这事儿就能办。” “是谁啊?”林穗穗问道。 “姜春桃不乐意。”妇女主任补了句:“就是村东头姜木匠家的闺女。” 林穗穗后槽牙一酸,倒是想起姜春桃是谁了。 陆临山当年的青梅竹马。 原主结婚的时候,这姑娘在喜宴上冲上来就要摔他们的合卺酒,还大骂陆临山是负心汉。 当时村里就闹得很难看,大家都觉得姜春桃已经和陆临山发生过什么了,对他们都是指指点点。 原主也以为他们发生过关系,可直到新婚之夜,她就知道这俩人肯定是清清白白。 毕竟陆临山不能人道,最多就弄姜春桃一脸口水,再没别的了。 说起来,这个姜春桃,应当算是林穗穗正儿八经的“情敌”了。 后来,陆临山去世,她也是哭得昏天黑地,指着陆临山的牌位骂他:“短命鬼娶扫把星,谁让你不娶我,活该你早死。” 她跟陆家不对付,跟林穗穗不对付,也是意料之中了。 林穗穗笑了下,觉得这姜春桃还挺有意思的,便开口问道:“她闹什么?” 妇女主任皱眉,斟酌了半天,结果还是重复了姜春桃的话。 “说陆家傻子和丧门妻克死临山,所以晦气田里长不出好粮。” “……” 第19章 要见姜春桃 李叔抹了一把头上的汗,瓮声瓮气地说:“穗穗你也别生气。” 林穗穗面色如常,倒是一旁的陆临舟像被点燃的火药桶,“噌”地一下从地上蹦起来。 “姜春桃坏!”陆临舟气得下颌绷紧,澄澈眸子里带着怒意:“不许说穗穗是丧门妻!” 林穗穗拽住陆临舟的衣角,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柔声道:“临舟,别气坏了身子,咱们不跟他们一般见识,乖。” 林穗穗那样子,倒真是温柔嫂嫂模样。 “临舟,让你去给叔伯们倒茶呢?你要懂礼貌,嫂嫂教过你的是不是?” 陆临舟瞪着几人“哼”了一声,还是进去倒茶了。 林穗穗委屈开口:“让你们见笑了,我已经是尽力在教他了。” “辛苦了辛苦了。”李叔叹气。 本还要安抚林穗穗,让她自己去跟姜春桃处理这事儿,好开展后续工作。 林穗穗却早就看清他们的意图,知道他们是图省事儿。毕竟姜春桃之前在公社里表现好,大队长特别喜欢她。现在改制成家庭承包了,还给姜春桃安排了工作。 村委会的人跟她抬头不见低头见,把这事儿甩锅给林穗穗,他们就不会得罪姜春桃。 林穗穗也不是任人拿捏的主,语气一转,温和却又带点强硬了。 “至于姜春桃说我们那些话。临舟得傻病以前,是家里最好的劳动力,考上军校以后总给家里寄钱来,怎么会克临山?”林穗穗看向几人,目光冷静又凌厉:“公婆意外过世,临舟也突发恶疾。我辛苦扛着陆家,守着寡照顾傻小叔子,在祠堂立誓不改嫁。这般做法,倒成了丧门星?” “没这个意思!”李叔又抹了把额上的汗:“你知道的,桃丫头就是性子比较泼辣。” “她姜春桃这样编排我和临舟,是不想临山安魂?”说着,林穗穗倔强的眼红了几分:“临山生前,可是疼我和临舟得很。” “穗穗啊,是她不对,这事确实是桃丫头不对。”会计慌了神,赶紧出声劝。 “要是觉得我晦气,我明天就回娘家,再让我娘家妈给我找男人嫁。这陆家我能抗,但外头流言蜚语我是万万扛不住的。” 林穗穗的话,让满院子人倒抽冷气。 妇女主任伸手攥住林穗穗的手:“穗穗,你可千万别冲动。” 她和李叔对视一眼,都有些着急了。 谁不知道,族长最忌绝户。当初就是为了保陆家,这才让林穗穗跪在祠堂立誓的。 要是知道林穗穗本安安分分守着陆家,他们却因为姜春桃几句话,逼着林穗穗弃了陆家回娘家改嫁,只怕不会放过他们。 “使不得使不得!”李叔恨不得跳起来拦她:“是春桃丫头嘴上没把门!” 林穗穗把事情往严重了说,几人真就改了口,她也就顺势提要求。 “我要见姜春桃。”林穗穗后脊微挺:“我们当面锣对面鼓,把话说清楚。” …… 得知姜春桃在她家刚分的玉米地,林穗穗就出发了。 延长交粮这事迫在眉睫。 林穗穗之后打算跟陆临舟去省城了,但是如果延期这件事不能办妥,那他们会欠不少东西,没法脱身。 所以现在保下陆家,是最重要的。 六月的玉米地,日光毫无保留地倾洒而下。 玉米秆已有一人多高,宽大的叶子在微风中沙沙作响。 林穗穗拎着盖着布的篮子,朝着玉米地走去。 姜春桃正弓着腰锄草,衣服后背洇出深色汗渍。 似乎是听见她的脚步声,姜春桃猛回头,对上林穗穗的视线。 “哟。陆家媳妇还有闲心来找我玩?”姜春桃直起腰:“听说粮站催缴通知都贴你家门板上了,不着急啊?” 林穗穗笑了下,把竹篮往田埂一搁:“你消息倒是灵通,莫不是天天扒我家墙头数瓦片?” 她揭了布,露出个搪瓷缸,缸身红双喜褪了色,把手缠着红毛线也是。 林穗穗拿起来,指尖叩了叩缸底,发出清脆声响。 姜春桃脸色大变,伸手过来就要抢:“偷人东西的贼!” 林穗穗侧身躲过:“什么贼?这是我嫁去陆家,临山送我的。” 她笑了笑:“说送来的时候腌黄瓜显得齁嗓子,但是我给他泡的茶放里头就刚刚好,你尝尝不?” 姜春桃气得发抖,这是当年她用新的陶瓷缸给陆临山做的腌黄瓜,在她心里,是定情信物的存在。 可林穗穗却说,陆临舟嫌她做的腌黄瓜齁咸,还在新婚之夜送给了林穗穗…… 她心里发恨,愈发觉得陆临舟短命是因为他不是个好东西。 姜春桃咬牙:“你守寡就安分点!别到我面前生事!” “到底是我生事,还是你生事?”林穗穗敛了笑,目光冷硬。 周围劳作的人,听到这边的动静,早都围了过来。 “怎么回事啊?” “桃儿,穗穗,你们这是发生什么了?” “穗穗啊,这缸子瞧着像春桃她娘当年的嫁妆……” “可不是么?”林穗穗看着姜春桃:“姜春桃,我安分在家照顾临山的弟弟,你却在村里四处散播谣言,说我公婆和丈夫,都是被我和临舟克死的。” 大家对视几眼,都没敢说什么。 毕竟,这话在村里传了很久,大家认定林穗穗是那种内向,会吃哑巴亏的人,却没想真就水灵灵站到姜春桃面前来质问她了。 这哪像她会做的事? 难道是死了丈夫没了靠山,就突然泼辣起来了? 姜春桃脖子一梗:“自从你进了陆家,叔叔婶婶和临山哥就遭了难,这不是你克的,还能是谁?至于交粮,大家都日日下地干活交粮,凭什么为你们家破例!” “凭开春闹旱灾的时候,是临山和临舟连夜挖渠引水!”林穗穗字句落地有声:“临山是自那次身体变差,突发恶疾去的。他们俩为村里做了那么多事,现在只剩我和临舟了,处理了临山的事来不及交粮,申请延期怎么就不行?” “你……”姜春桃还要反驳。 “姜春桃,你整天在村里搬弄是非,搅得陆家不得安宁,是妒我嫁给临山了吧?”林穗穗却不依不饶,举起搪瓷缸递给她:“你要是真有那本事认了,我就把你心心念念的物件还给你。” 姜春桃面红耳赤,她一个黄花大闺女,要是真认了,以后可怎么嫁人? 她是跟陆临山青梅竹马没错,但她怎么可能为了一个伤害自己的男人,终身不嫁呢? “你别在这乱说!”姜春桃骂道:“你以为陆临山是条什么好狗?你爱就爱着去吧,我才不稀罕!” 林穗穗笑了下,终于等到她说这句话了。 她微微挑眉,质问道:“那你倒是说说,不是为了临山,你为何处处与我陆家作对?” 第20章 林穗穗孕吐? 正当姜春桃哑口无言的时候,李叔从人群里钻了出来。 “都消停了!”李叔出来劝:“三天后开村民大会,让大伙儿再次表决延期交粮的事,就这么定了?” 姜春桃气得发抖,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林穗穗却冷静地点头,目光扫过周围村民。 “希望三天后,各位记挂我陆家男子为村里做的贡献,也心疼一下我们现在的处境。” 说罢,她挺直脊背不疾不徐,转身走了。 衣角裹挟着玉米地特有的清香,她一抬头,陆临舟的身影映入眼帘。 他倚着歪脖子槐树,手指无意识卷着衣角,见林穗穗走近,亮晶晶的目光瞬间锁定在她身上,眼神里的柔和快要溢出来。 见她过来,陆临舟立刻迎过来:“穗穗!” 不知是不是六月的太阳已经逐渐变得烈了,林穗穗觉得脸颊有点发烫。 “看我做什么?”林穗穗问:“你几时过来的?” “看穗穗好看。”陆临舟笑:“跟着你来的,穗穗对临舟好。” 他变得痴傻以后,说话有时没什么逻辑,想到哪说哪。 但林穗穗听明白了,他应该是听到了她刚刚的一些话,知道她是替他出气了。 “嗯,谁对我好,我就对谁好。” 陆临舟嘴角上扬,笑意直达眼底:“那穗穗肯定能对我一辈子好!” 他是意思是,他会一辈子对她好? 林穗穗心情有些复杂。 原主在书里的人设,是个表面内向实则轻拂的女人,背地里勾搭自己的傻小叔子。 但在现在当下这个时代,所有人的善意和恶意,都构成了吃人不吐骨头的柳湾村。 艰难的人生,却有陆临舟这样好看又单纯的人,对她全然地信任与付出,她怎么会不动心? 知道陆临舟是痴傻的状态,才会说出这种一辈子对她好的话,但林穗穗还是觉得自己心跳有点快。 说话时必然是真心。 只是真心也会瞬息万变。 陆临舟目光下移,瞥见林穗穗两手空空,疑惑道:“穗穗篮子呢?” 林穗穗神色如常:“放那了,不要了。” 那本来也是姜春桃的。 “哦。”陆临舟应了一声,忽然像是想起什么,从裤兜里掏出颗皱巴巴的糖。 他小心翼翼递到林穗穗面前,糖纸边缘沾着细碎棉絮。 “穗穗,给。今天春苗婶给的,临舟一直留着。” 林穗穗偏头看他一眼:“舍得给我吃?” “嗯!”陆临舟剥开糖纸,将糖塞进林穗穗嘴里。 挺甜的,难怪孩子爱吃。 …… 三日后。 六月的日头也开始毒了起来,晒谷场直冒青烟,老槐树下乌泱泱挤满了人。 李叔站在八仙桌前,摇着喇叭开口:“乡亲们静一静!今天还是要议陆家延期交粮的事!” “之前大家也讨论过,今天咱们重新举手表决,都公平公正地发表自己的意见。” 林穗穗攥着承包合同站在树荫里,后脖颈的汗把衣领都浸得湿濡了。 她余光扫见姜春桃缩在人群最后,不得不说,林穗穗还是有些紧张的。 “陆家的地因为家里接连生事,遭了殃,来不及从头来过了。”李叔抖着粮站报告,念着:“按责任制章程,如大家无异议,陆家可缓缴。” 听到这话,林穗穗双手不自觉地攥紧衣角。 她警惕地看着姜春桃,心里也已经准备好了话术。 但凡是姜春桃再有话说,她也能想办法给顶回去。 李叔扫视一圈,提高音量:“同意陆家延期交粮的,举手!” “我同意!”春苗嫂第一个举手:“我跟陆家近,穗穗在这种自身困难的情况下,也还是帮了我不少的。后面补粮,我们家也会帮忙!肯定给她凑上!” 几个受过陆家兄弟俩照顾的村民跟着举手,晒谷场上顿时竖起一片黑黝黝的胳膊林。 林穗穗拧眉,目光从未从姜春桃身上离开过。 可她却觉得好像有点不对劲。 姜春桃抱着胳膊往草垛后缩,连眼皮都没抬。 李叔接着问:“有异议的,现在可以说出来。” 李叔喇叭筒都要转到姜春桃正对面了。 蝉鸣突然刺耳起来,就在林穗穗以为她会出声反对的时候,姜春桃居然把草帽往下一拉,一副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样子。 “全票通过!”李叔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重重地拍了下桌子:“既然没人反对,那陆家延期交粮的事,就这么定了!” 大家都开始鼓掌,林穗穗都有些诧异了。 她实在是没想到,事情竟然能进行得这么顺利,姜春桃是真没有再举手反对了。 林穗穗再看过去的时候,姜春桃已经转身准备走了。 李叔掏出红戳“咚”地盖在证明上:“穗穗,临舟,你俩谁来按手印?” “我来吧。”林穗穗走过去。 不知是因为站在日头下太久,还是突然走动血液流动,林穗穗忽然觉得脑子有些发晕。 林穗穗走到李叔面前,接过李叔递过来的证明。 就在李叔抬手的瞬间,他身上尖锐的气味突然冲进林穗穗鼻腔里。 大热天的,这味儿实在是太冲。 林穗穗指尖刚沾上印泥,脑子更晕了,胃里更是突然翻起酸浪。 “呕——” 一口酸水涌出,林穗穗差点喷在证明书上。 她用力捂住嘴,陆临舟冲了过来:“嫂嫂——!” 人群嗡地炸了。 已经快走出去的姜春桃也突然回头看她。 林穗穗四肢百骸都发冷。 大庭广众之下她这样的生理反应,简直……无比可怕! 第21章 中暑还是怀孕? 林穗穗越是紧张着急,胃里更是翻江倒海,酸水直往喉咙口涌。 她死死掐住虎口,指甲深深陷进肉里,钻心的刺痛勉强压制住那股令人作呕的感觉。 见她难受至此,瞬间有七八个脑袋瞬间凑了过来。 刺鼻的汗酸味混着浓烈的烟味扑面而来,熏得林穗穗眼前阵阵发黑。 “穗穗这是怎么了?” “快快快扶一下,好像快晕倒了。” 林穗穗本来只是胃酸想吐,眼前发黑,听了这话,倒真的顺势往地下倒。 陆临舟从人群中冲过来,扶住了林穗穗:“穗穗!” “临舟!”林穗穗伸手揪住陆临舟的衣摆,指尖用力戳着他汗湿的后背:“扇、扇子!热……” 他俩没带扇子,陆临舟环视一圈,二话不说,伸手从旁人手中抢过蒲扇,对着林穗穗一阵猛扇。 随着蒲扇的快速摆动,晒谷场的灰土扑簌簌地扬起,灰尘弥漫。 李叔被呛得直揉眼睛,忙不迭地喊道:“临舟,慢点,慢点!” “不能慢!”陆临舟手上动作更快。 围观的村民越来越多,将林穗穗围得水泄不通。 陆临舟像只护犊的小兽,沉声道:“你们让开!” 大家都有些慌神了,都在怀疑林穗穗是怎么突发疾病了。 “这陆家挺邪乎,怎么一个接一个……” “造孽哦!” 再演严重点儿,陆临舟这“克人”的头衔只怕是洗不掉了。 林穗穗指尖悄悄掐了把大腿,钻心的疼痛逼出两滴生理泪,她带着哭腔说道:“晒太久了,犯恶心半天了……” 就在这时,陆家叔公的拐杖“咚咚”地戳开人群:“都散开!穗丫头这是中暑了!” “可不是嘛!”刘寡妇随声附和,突然拍了下大腿,“这两日热得邪乎,我家老黄牛都趴窝了!” 说着,她用袖口蹭了蹭林穗穗汗津津的脸,关切道:“快扶穗穗去树荫下!” 陆临舟突然蹲下,胳膊一伸就要抱林穗穗:“临舟背穗穗!” “别!”林穗穗慌忙按住他肩膀,掌心下的肌肉滚烫,如同烧红的烙铁:“我、我喝口水就好……” 这年代,大庭广众之下,他背着她跑,实在是有些不好看。 好不容易洗清他俩“搞破鞋”的名头,可不能再这样了。 李叔皱着眉头,扫视一圈众人,扯着嗓子对妇女主任喊道:“赶紧让人去卫生所拿点解暑药!” 一时间,众人手忙脚乱地开始替林穗穗解暑。 人中被狠狠掐着,手腕穴位被人狠狠捏着,疼得林穗穗直皱眉。 林穗穗不敢龇牙咧嘴,只能强装出一副虚弱的样子。 只有她知道,这哪是什么中暑,显然还有其他原因。 至于是什么原因,她根本想都不敢想。 眼下,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她只能让大家相信,自己只是被这毒日头晒得中了暑。 大家都焦急等着,林穗穗躺着装中暑,这大热天的装病也不容易,地上温度烤人,她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滚落,浸湿了鬓角。 再这样,不是中暑也得中暑了! “王姐,你身上不是总是备着解暑药吗?”刘寡妇突然开口镀铜镯子在阳光下晃出刺眼的光,眼神有意无意地瞟向王婶。 去年她儿子中暑抽过去,向王婶讨半颗药都没得到,气得刘寡妇好久才跟她重新走动。 王婶下意识地攥紧衣角,往后缩了几步:“这十滴水是去年公社评先进才奖的,统共就三颗……” 她偷瞟了眼林穗穗愈发苍白的脸,嗫嚅道:“要不还是等卫生所拿药?” “等个屁!”春苗嫂双手叉腰,扯开嗓门吼道:“穗穗上个月还帮你家收过麦!你快拿出来!” 李叔皱着眉头,上前一步,语气带着几分命令:“王桂花!下月粮站发防暑茶,补你两包!快着点!穗丫头嘴唇都紫了!” 王婶满脸不情愿,磨磨蹭蹭地从帕子里抖出颗蜡封的药丸。 黄褐色的药壳上,“十滴水”三个字已经褪色,透着一股陈旧的气息。 “快含嘴里!”陆临舟一把抢过药丸。 他掰开蜡壳,凑到林穗穗嘴边。 刹那间,刺鼻的薄荷味混着樟脑扑面而来,林穗穗只觉太阳穴突突直跳。 陆临舟打开带来的搪瓷缸盖子,给林穗穗喂水,里面是他冲的糖水。 顾不上许多,陆临舟把搪瓷缸边沿对准她的嘴,糖水瞬间灌了进来。 凉水裹挟着药丸一股脑灌进她喉咙,林穗穗瞬间被呛得满脸通红,喉头像被火烧一般,剧烈咳嗽起来。 “慢点!”陆家叔公拍了陆临舟后背一把:“临舟,你要呛死她啊?” 林穗穗死死掐住大腿根,指甲隔着粗布裤深深陷进肉里,试图用疼痛分散注意力。 药丸黏在舌根上慢慢化开,苦涩的味道瞬间蔓延,麻得她舌尖发木。 见她难受,陆临舟又端来糖水要帮她顺顺。 林穗穗强忍着苦味吞咽,喉结刚动,胃里突然翻起一阵酸浪,像有人用尽全力攥着她的肠子,来回拧麻花。 这什么情况? 药越吃越想吐是怎么回事? 难不成,王婶这药过期了?不是去年公社发的吗? “穗穗出汗了!”陆临舟伸手用袖口蹭她的额头,粗布摩擦着皮肤,蹭出红印子。 “好、好些了……”林穗穗扯出个勉强的笑容,可嘴角刚扬起,胃便不受控制地抽搐起来,紧紧缩成一团。 喉咙里的苦味瞬间变成了腥甜,林穗穗只觉得眼前金星乱冒。 陆临舟又端着搪瓷缸凑了过来。 这次,他学乖了,小心翼翼倾斜罐身,缓缓喂水:“穗穗再喝点!” 林穗穗缓缓张嘴,水顺着流进嘴里。 吞下去的瞬间,一股酸味再次在胃里炸开。 林穗穗慌了,她该不会真怀孕了吧? 就算是真怀孕,也得回去再说! 她今天就算咬破嘴皮子也要忍住! 林穗穗猛地捂住嘴,牙齿紧紧咬住下唇,指缝间漏出半声痛苦的呜咽。 陆临舟慌了神,手足无措地看着她:“穗穗还难受?” 下一秒。 “呕——”林穗穗终究没忍住,黄褐色的药汁混着酸水喷涌而出。 刘寡妇吓了一跳,镀铜镯子“当啷”一声砸在旁边树上。 “不是说中暑吗?怎么还越吐越凶了?” “这……这到底是不是中暑啊?” 就在众人怀疑疑惑之际,一道冷讽声传来了过来。 “十滴水最是解暑压恶心,除非……”姜春桃故意拖长了声音,目光在林穗穗身上肆意打量:““除非是怀孕的孕吐。” 所有人都震惊地看向姜春桃。 姜春桃居高临下地看着脸色惨白的林穗穗:“林穗穗,你是不是怀了什么野男人的野种?” 第22章 陆临舟在她床边守了一夜 晒谷场众人没了声音,只剩下尖刺的蝉鸣声。 “放屁!”春苗嫂突然蹿过来:“穗穗男人走了三个多月,要怀早就知道怀了!” “所以我说,是野男人的野种。”姜春桃冷笑。 春苗嫂再也受不了了,三步并作两步冲了过来,手指几乎戳到姜春桃鼻尖:“姜春桃,可不能血口喷人!穗穗这孩子平日里勤勤恳恳,为陆家操持大小事务,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事?你没凭没据,可别坏了人家名声!” 刘寡妇扯着嗓子附和:“就是就是!穗穗连门都很少出,哪来的野男人?真是寡妇门前是非多,我特别感同身受!春桃,你要是拿不出证据,今天这事可没完!” “我有没有血口喷人,请张婆子来摸脉就知道了。”姜春桃下巴一抬,眼神中满是挑衅:“她是不出门,门里不就有个男人?” “……” 林穗穗的心猛地一沉,脸色变得煞白。 张婆子摸脉看孕极准,若是真的被摸出怀孕,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她的名声可就彻底毁了。 名声事小,要被浸猪笼事大啊! 她不想就此丢命啊! 林穗穗双手不自觉地攥紧衣角,指甲深深嵌进肉里,却也止不住胃里的翻腾。 她来不及多想,再次弯下腰干呕起来。 这个姜春桃,害人不浅! 王婶还在心疼她那颗十滴水,小声嘀咕:“桃儿说得也不一定全错,我那十滴水公社发的,总不能有假。万一真是孕吐,她吃了药孩子掉了,可不能怪我!是你们让给的!” “放屁!”春苗嫂一听这话,瞬间火冒三丈,叉着腰吼道:“穗穗是什么人,咱们心里都清楚!” 刘寡妇凑了过来,阴阳怪气地说:“依我看,春桃就是嫉妒穗穗嫁给了临山。现在临山走了,她就想趁机抹黑穗穗,好出一口恶气。” 晒谷场上乱作一团。 春苗嫂气不过,吵架吵得口干舌燥,就想借陆临舟的水杯润润嘴巴。 刚拿到嘴边,她突然顿住了,眉头紧皱。 “这搪瓷缸不对劲!”春苗嫂鼻尖几乎埋进缸口,越闻脸色越是难看:“临舟,这甜水怎么有股馊味?” “不是馊的,今早新买的!”陆临舟让林穗穗靠在自己肩上,稍稍舒适些,又回答:“我今早在村口买的麦芽糖冲的!” “这真是馊的,不信你们闻!”春苗嫂把搪瓷缸递给他们。 王婶探着脖子,鼻子使劲嗅了嗅:“哎呀!还真是馊味!这大热天的,怎么能喝馊了的糖水!” 李叔伸手夺过缸子,反复闻了好几下:“真一股子酸臭味,陆临舟,你从哪儿弄来的这馊水!” 春苗嫂转头问陆临舟:“临舟,你是在哪买的?” 陆临舟从口袋里翻出一块包好的、黏糊糊的糖纸:“今早在村口,春梅姐卖给我的。” 李叔接过糖纸,对着日头眯眼一瞧,脸色瞬间变得严肃起来:“供销社的戳都没撕干净!姜春梅这是拿陈年糖精糊弄人?”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刘寡妇叫嚷着:“上个月我家二娃窜稀三天,就是喝了她家的酸梅汤!” “前天我当家的买红糖,也不对劲!” “去年腊八粥,我就觉得味道不对!” 这事一出,吃过姜春梅卖的东西的人,不管自己吃的馊还是不馊,想起来都有点馊了。 七嘴八舌的声浪里,姜春桃默不作声,悄悄往后挪。 春苗嫂眼尖,突然揪住她衬衫下摆,不准她跑:“春桃啊,回去劝劝你姐,做人要讲良心!” “可不是!一边卖坏水,一边还说人家穗穗怀野种,真坏啊!坏人名声!” “就是,就她在传各种陆家谣言,嫉妒谁呢这是!” 姜春桃有口难辩,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她甩开春苗嫂的手,转身想要跑,慌乱中凉鞋掉了一只。 正弯腰去捡时,陆临舟突然举起搪瓷缸,大声说道:“姜春桃,喝甜水!” 姜春桃想着自家大姐再怎么也不会卖完全馊掉的东西,肯定是林穗穗怀了野种,想以这种方法来掩饰过去。 “喝就喝!”姜春桃赌气灌下一大口,刚咽下去,脸色突然一变,僵在那里。 她吞咽几下,紧接着。 “呕!”的一声,姜春桃也在众目睽睽下吐了出来。 陆临舟举着空缸子,启唇笑道:“春桃也怀崽了吧?” “……” 蝉鸣声愈发响亮,盖过了姜春桃边跑边开,边嚷着让张婆子来诊脉的声音。 林穗穗倚着树,只觉得劫后余生。 …… 头顶破吊灯晃啊晃,室内昏黄,将林穗穗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她盯着墙上晃动的影子,有些失神。 今天晒谷场发生的事让她还有些回不过神来,好在后来大家注意力转移了,也就散了。 李叔和刘寡妇热心地送她回来,春苗嫂住得近,也是顺路。 一路上,陆临舟搀着她,也不逾矩,颇有几分小叔子照顾嫂嫂的正直感,这也让林穗穗放心不少。 孩子脑子虽然傻了,但是在外面还是心里有数的。 “穗穗,好生歇着,明日我蒸馍给你压惊!”刘寡妇坐在床边,伸手拍了拍林穗穗的手背,脸上满是关切。 “多谢婶子。”林穗穗回过神来,勉强扯出个笑容应道。 春苗嫂站在一旁,双手叉腰,语气坚定:“穗穗别怕,明儿我就去找姜春梅算账!她卖坏东西坑人,绝不能就这么算了!” 李叔不好进房,伸个脑袋进来,对林穗穗说道:“穗穗,你放心,这件事我们居委会肯定给你一个交代。姜春梅这行为太不地道,必须处理。” “谢谢李叔。” 李叔又道:“延期交粮的事已经定下来了,你就安心休息几天。那我就先走了。” 林穗穗点头,坚持要下来送,却被几人按下:“你今天受了罪,赶紧睡下休息。” 大家走了,林穗穗躺在床上发呆。 李叔让她安心休息,可这怎么安心得了? 林穗穗从床上爬起来,枕头靠墙竖着,她就靠在枕头上。 她解开粗布腰带看了眼,小腹平坦如常,可月事确实迟了半月有余,再加上今天这突如其来的呕吐,实在让她有些担忧,她是真怀上了。 毕竟原小说里的情节,陆临舟就是在她穿过来前那几次种上的种子。 按照她现代的知识储备,自然是知道冲洗之类的方法都是没什么用的,那她怀孕这事儿,就十有八九了。 神啊! 侥幸心理要不得!她这心脏为这事儿来来回回跟跳楼机似地,差点没爆炸。 林穗穗深吸一口气,她还是得为怀孕这事儿,好生做个打算。 …… 夜深了。 林穗穗第五次从茅房扶着墙挪回来时,腿肚子抖得像筛糠。 路过后厨房,听见里面有声响,她便伸头进去看了眼。 陆临舟正蹲在灶台前添柴火,铁锅里翻滚着热水,咕嘟作响。 林穗穗没太多精力管他,坚持着回到房间躺下。她捂着肚子,难受极了。 不多时,陆临舟进来了。 “穗穗喝!”陆临舟举着搪瓷缸追到床前:“喝这水治拉肚子的!” 林穗穗一想起下午呕吐不止的自己,是因为喝了陆临舟递来的水,就下意识抗拒害怕。 “别、我喝不得了。”林穗穗摆摆手:“搁着吧!” 话音未落,肠子又绞起来,她却已经走不动去茅房的这段路了。 “真的能喝,是之前哥哥拉肚,王姐给的药!”陆临舟认真道:“治拉肚子的,穗穗不怕。” “真的?”林穗穗半信半疑。 “嗯!” 林穗穗勉强喝了一口,但胃里也还在难受,她没多喝就睡下了。 大概是那药真有点用,林穗穗喝下以后,没再跑茅房了。 虽然还有点痛,但也算是能迷迷糊糊睡下了。 林穗穗睡了没多久,肚子又开始作怪起来。 她缓缓睁开眼,朦胧间感觉有双手在给她擦汗,薄荷混着艾草的气味飘来,是她昨晚喝的药。 林穗穗睁眼,发现陆临舟还坐在床沿,一边给她擦汗,一边在搅着碗里的药,散热。 “穗穗醒了?喝药!” 林穗穗抬眼,对上陆临舟双眼,这才看到他顶着两个乌青的眼圈,端着药蹲到了她面前。 “嗯……”林穗穗艰难起身,声音带着些许刚醒的喑哑:“在边上守了一夜?” “是,来喝药。”陆临舟用勺子舀了勺药,吹一吹喂给她。 林穗穗喝了一口,撩起眼皮问他:“怎么不睡觉?” 陆临舟面色担忧,声音里带着自责:“对不起穗穗。” 林穗穗一怔。 第23章 奖励一个亲亲 陆临舟脑袋耷拉着,活像只犯错的小狗。 林穗穗瞧着有趣,故意板着脸问他:“错哪儿了?” “不该买春梅姐的糖。”陆临舟抬起头,剑眉微蹙,汗湿的额发黏在眉骨:“穗穗喝了馊糖水,肚子疼。” “行了,瞧你苦大仇深的模样,没怪你!”林穗穗笑道。 陆临舟本还因为林穗穗板着脸的样子更低落,这时见她笑了,他也忍不住跟着笑了。 他眸底亮晶晶的,像得到了莫大的奖赏:“穗穗不怪临舟?” “嗯。”林穗穗点点头:“临舟乖,临舟救了我们,所以不怪。” “救了穗穗?”陆临舟偏头:“怎么救的?” 昨天要不是陆临舟挺身而出,又是给她扇风吃药,让大家信了她是中暑,她就艰难了。 后来他还喂给姜春桃,以牙还牙,也算是替她“报仇”了。 林穗穗看着陆临舟做了好事还不自知的模样,觉得他着实有些可爱。 虽然他喝了这么久的解药,没有什么进展,脑子还是处于六岁小孩儿的状态。 但关键时刻,还是挺能扛事儿的。 昨天他护着她的模样,倒真有几分男子气概。 不愧是各个方面,都很能干的男主陆临舟。 “就是很厉害地救了!”林穗穗竖了竖大拇指:“临舟真能耐。” 陆临舟“蹭”地窜起来,后脑勺差点撞到一旁的柜子上:“穗穗夸临舟!” 陆临舟摸了摸后脑勺,身子前倾,跪在林穗穗旁边:“穗穗不怪临舟,还夸?” 他那模样实在有点可爱,林穗穗唇角压都压不住,竟然鬼使神差,倾身在他额间“啵”地啄了口。 “是,夸临舟!” 可话说完,感觉到他额角沁出的汗留在唇边,濡湿的触感传来时,她才惊觉不妥。 妈呀—— 她是真上头了啊! 余后劫生的喜悦冲昏了头脑,她可不能亲他啊! 果不其然,陆临舟像是吃到了糖的孩子,立刻扑到床上来,捧着林穗穗的脸就要吻下去。 “这是奖励吧?”陆临舟在她唇上亲了一口:“还要亲!” “亲你个大头鬼!”林穗穗笑着推他:“肚子疼肚子疼,别闹!” 陆临舟倒在床边,看着林穗穗傻笑,却也真不闹她了。 “肚子疼,那吃药!”陆临舟端起汤药,搅了搅药汁:“以后临舟会小心照顾穗穗。” 说着,陆临舟端起他舀起一勺,放在嘴边吹了吹,才递到林穗穗嘴边。 林穗穗顺从地张嘴,喝下药汁。 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但林穗穗也已经习惯了,反正比昨天那个酸了的糖水好喝。 喝完药,陆临舟拿着温水泡过的毛巾,擦掉她唇边留下的药渍,然后剥个颗糖喂进她嘴里。 “穗穗乖乖喝药,吃糖就不苦。” 林穗穗笑了下,朝着陆临舟太太下巴:“你去桌子那儿,左边抽屉打开,里面有奖励。” “奖励?”陆临舟疑惑嘟囔:“刚刚不是奖励了吗?” 陆临舟虽然疑惑,却还是乖乖起身,去开抽屉。 拉开抽屉,见着抽屉里躺着好几颗糖,陆临舟转过头问:“可以拿几个?” “临舟长大了,可以自己判断了。” 陆临舟想了想,低声道:“让穗穗生病,不应该拿的。” “那扣掉你喂糖水的那颗。”林穗穗道:“你拿救我的那颗吧。” …… 入了夜,姜春桃从楼上下来。 余光瞧见后院地上摆着个搪瓷盆,盆里的麦芽糖在月光下泛着金黄的光。 姜母弓着腰,手里拿着竹片,使劲刮着盆沿翻拌:“桃桃快帮忙,这些得在日头毒前……” 昨天她也喝了姜春梅卖给陆临舟的麦芽糖水,那酸味直冲鼻子,一看就是坏了很久的。 她昨晚拉肚子拉了两次,难受得厉害。 想想喝了好几口的林穗穗,只怕是更难受了。 她讨厌死林穗穗了,但她绝对不能接受这是自己家人做出的事。 姜春桃知道姜家人都不喜欢陆家,却没想到他们能做出这种事。 这是连自家在村里的名声都不要了。 姜春桃越想越气,一脚踢翻麦芽糖。 “帮个屁!”姜春桃冷哼了声,转身就走。 糖浆从盆里倾翻,溅得姜母裤脚满是黏渍。 “你干什么啊姜春桃?!”姜母举着竹片追出来:“你可真是造孽啊死东西!” 姜春桃对于身后姜母的骂骂咧咧,只当完全听不见。 姜木匠正在前院打磨桌椅,见母女俩又闹起来,放下手里工具。 这天儿本就燥热起来了,姜木匠整天干活热得厉害。 这娘俩一闹,姜木匠更是被搅得心烦意乱,不耐烦地摆摆手。 “别嚷嚷了!脑袋都快被你们吵炸了!” 姜母仍不罢休,跺着脚指着姜春桃:“败家玩意儿!” 门口传来推车的响动,姜春梅板着一张脸进来。 姜木匠看了眼推车,有点不满:“今天这才卖了多少就回来了?” “根本卖不出去,还有人去我摊子那闹事!”姜春梅气不打一处来。 姜母疑惑:“这是怎么回事?” 姜春梅狠狠瞪了姜春桃一眼:“还不是因为我这痴情的好妹妹!” 姜母噤了声,几人看姜春桃一眼,带着明显的埋怨。 昨天的事,早就传到姜家人耳朵里了。 姜春桃性子倔,因为她和陆临山的事,姜家总是闹得鸡飞狗跳。 好不容易最近平静了点,又出了这档子事。 姜木匠不想发火,摆了摆手,对姜春梅道:“卖不出就自己吃。” “哦。”姜春梅和姜母便把推车上的各类糖水稀粥往桌上摆。 最近刚开始天热,正是卖这些的好时候,姜母一做就是一大堆。 现在卖不出去了,天热又难以储存,不想浪费就只能都吃掉。 可量实在太大,姜木匠越吃越火大。 “你做那么多干什么?”姜木匠沉声恼道。 “梅子前两天都卖得挺好,要不是这事儿……”姜母有气难出,说着,又恼恨地瞪着姜春桃:“你多吃点。” 姜春桃冷声回应:“吃这么好,外人看见,还以为我们姜家过年。” 姜春梅一听,火冒三丈:“你还有脸说,要不是你嘴贱非要去惹事,能出这事?” 姜母忍她半天了,附和道:“不知道你这性子随谁,刚刚还把我后院一盆子麦芽糖踢翻了,孽种!” 姜春桃冷笑一声,毫不示弱:“馊东西就该踹翻!” “你还有理了?”姜木匠“啪”的一声,把筷子狠狠拍在桌上:“本来只卖给傻子,他拉几天肚子就没事了,你倒好,闹这一出,现在全村都知道了!” “是,我没理,你们有理。”姜春桃把筷子一扔:“欺负陆临舟是个傻子,故作卖坏糖给她!这怪我吗?明明怪你们黑心!” 这话彻底惹怒了姜家老两口:“你再犟嘴?!” 姜春梅也跳了起来:“你个蠢货!再过两年就是老姑娘了,还在这儿惦记死人!这么惦记怎么不让爸做棺材板的时候做大点,你也跟着躺边上?!” 姜木匠气得发抖,上去推了姜春桃一下:“再不把你嫁出去,我看你就要翻我姜家的天了!” 姜母:“我今天上午就找了几个媒婆,明天就带人来家里相看!” “相看个屁!”姜春桃大喊一声。 姜木匠忍耐她已久,起身拽着姜春桃就往外赶。 姜春桃胳膊被捏得生疼,却愣是咬着牙一声没坑。 姜木匠在她后腰上踹了一脚,不算重,但姜春桃还是结结实实摔到了地上:“你不嫁就给老子滚出姜家!” 姜春桃爬起来,忍着眼泪:“滚就滚!谁稀罕!” 姜母的骂声追着她后背:“有本事别回来!” …… 才六月,柳湾村日头就毒得能烤熟鸡蛋了。 晌午的太阳像个大火球,到了夜里,风一吹,外面倒是比屋里凉快了。 蝉鸣渐歇时,林穗穗被热醒了。她摸黑坐起身,粗布衫子早被汗浸得贴在后背。 林穗穗下床,去水缸前舀起一瓢凉水泼在脸上,瞬间凉快了些。 可也就那一会儿。 林穗穗浑身燥热得厉害,一边拍脸,一边怀疑到底是天真有这么热,还是怀孕初期的身体燥热。 还没想明白,身后突然传来脚步声。 林穗穗被吓了一跳,手上一松,瓢子“噗通”掉进水里:“你怎么没睡觉?” “穗穗怎么不睡?”陆临舟头发有些乱,显然是也已经睡过一觉了。 “热得慌,你赶紧去睡。”说着,林穗穗整了整衣服,要出门去。 陆临舟眉头皱起,上前两步攥着她手腕:“穗穗去哪?” 林穗穗抬眼看天,1981年的星空,干净多了。 反正被热醒了,倒不如去海边看看。 “我们之前去的金沙滩那边不是没什么人么?我想去吹吹风泡泡脚。” 金沙滩是陆临山和陆临舟有次无意间找到的,这年头还有挺多没被开发的海滩,没什么人,但风景绝美。 原主去过,存在于林穗穗的记忆里,她想亲自去看看。 毕竟她是个内陆人,对大海本就有无限向往。 “好。”陆临舟点头:“临舟陪穗穗去!” …… 从江家出来,姜春桃捂着自己被踢的后腰,紧咬牙关。 想到骂骂咧咧要把她随便嫁人的父母,想到冷眼旁观的姜春梅。 姜春桃突然觉得很没意思,这可是她一直以来最担心的大姐。 姜春梅是个早产儿,腿脚没那么方便。之前按上工分粮的时候,姜春梅在家里总是抬不起头。 这样的自卑,导致她根本不敢相看好人家,也就一直单着没嫁。 后来,柳湾村能做点小买卖了。 在大家都还没这些想法的时候,姜春桃靠着在公社干得好,得了一手消息,第一时间发现了这个商机。 她就自己掏钱,按照自家大姐的方便,给她做了个车子来摆摊。 姜母在家做,姜春梅拉出去卖,合作愉快。 因为她摊子做得好,得了不少夸奖感谢,姜春梅整个人都容光焕发了起来。 她们没记她的好就罢了,还因为陆临山的事,处处为难与她。 姜春桃头也不回地冲进夜色。 潮声引着她往东走,她脑子里却乱乱的。 她和陆临山是青梅竹马,从小到大关于大海,都是他们一起探索的。 可后来,陆临山娶了林穗穗,她恨极了。 再后来,她还没来得及报复,陆临山就没了。 现在她又和家里闹成这样,她没地方去了。 等到姜春桃回过神来,这才发现自己竟然走到了金沙滩附近。 这里,陆临山很早以前带她来过。 姜春桃越想越委屈,可眼泪还没来得及掉下来,却忽然听到礁石后传来些嬉笑暧昧的声音。 姜春桃又好奇又害怕,放轻脚步小心翼翼走过去。 入耳的,竟是熟悉的两道声音。 姜春桃倒吸一口冷气—— 第24章 被人撞见!! 金沙滩的浪花,卷着碎银般的月光漫上来。 林穗穗把鞋甩到礁石上,赤脚踩进沁凉的浅滩。 海水裹着细沙掠过脚踝,激得林穗穗“嘶”地抽气,原本燥热的心,在这海风与海浪的轻抚下,倒是渐渐平静了。 一阵浪打过来,林穗穗笑得肆意,忍不住追着退潮的浪头跑,头发被晚风掀起个欢快的弧度。 “穗穗!”身后传来陆临舟的声音。 林穗穗转身,陆临舟伸手给她看,有只小螃蟹正吊在手指上。 林穗穗吓了一跳,那只螃蟹的钳子,似乎夹住了陆临舟的手指。 她顾不上脚下的海浪,朝着他跑过去:“你这是怎么……” 话还没说完,林穗穗看清陆临舟手上拿了根树枝,螃蟹正张牙舞爪地夹在树枝上。 “你敢吓我!”林穗穗又好气又好笑,作势要追着揍他。 陆临舟不仅不躲,还冲过来拽她手腕。 两人脚下一滑,踉跄着跌坐在浅滩上,溅起一片浪花。 “给你。”陆临舟将螃蟹丢了回去,从怀里摸出两个野果,递到林穗穗面前:“海水泡了,凉凉的。” 林穗穗诧异看他:“什么时候摘的?” “刚刚。” 刚刚她注意力全在这从未见过的美景里,确实没注意他去哪儿了。 干净的海水与天空,倒是比陆临舟好看了那么一点点。陆临舟回家了还能看,这风景回去可就看不着了。 林穗穗微微挑眉,接过其中一个果子,拽着陆临舟在礁石后面坐下。 她咬了一口野果,酸甜的汁水瞬间在口中爆开,还带着海水淡淡的咸味。 汁水顺着她的下巴缓缓淌下,林穗穗正要伸手去擦,陆临舟却突然凑了过来,抿掉她唇角的汁水,还傻乎乎地笑。 “漏水了穗穗。” 温热的触感传来,林穗穗浑身一僵,下意识地往后仰,后背正撞上陆临舟结实的胸膛。 林穗穗头皮发麻,他在说什么虎狼之词啊? 什么叫她……漏水了…… 林穗穗正想骂人,陆临舟却用全然单纯的眼神看着她。 反倒是让林穗穗觉得才是那个心里嘴不干净的人。 “看!”陆临舟突然指着天际:“星星!” 林穗穗顺着望去,是渔船上的信号灯。 她憋着笑往他肩头靠,伸手是冰凉光滑的礁石:”嗯,跟星星一样好看。” 林穗穗脑子里闪过两个字——惬意。 这种没有电扇没有空调的时候,就应该来海边。 海边带着与生俱来的浪漫,令人松弛。 海浪裹挟着银白的月光,一次次漫过林穗穗的脚背。 她缩了缩脚趾,细沙从趾缝溜走的触感,让她有种淡淡的失落感。 仿佛在告诉她,这是她抓不住的东西。 还没等她情绪上来,陆临舟突然把脑袋搁在她肩上。 他发梢还沾着海水,甩到她脖颈,凉得她缩了缩脖子。 陆临舟问她:“穗穗肚子还咕噜吗?” 林穗穗听懂他的意思:“早不疼了。” 放松下来的林穗穗笑了下,故意逗他:“但临舟,不可以再给我吃坏东西了。” 耳边传来沉重鼻息声,林穗穗听出他又愧疚了。 “都怪临舟,害穗穗肚子疼。”陆临舟手臂轻轻收紧,搂住林穗穗的肩膀:“不疼不疼,以后不会让穗穗难受了。” 林穗穗斜着眼睛睨他:“要是我现在又疼又难受怎么办?” 陆临舟闻言,眉头紧皱,认真思考起来。 月光洒在他脸上,勾勒出他绞尽脑汁的模样,看得林穗穗心下直呼可爱。 陆临舟突然一脸认真:“那我就用那个方法帮你好起来!” 话音刚落,林穗穗还没想明白“那个方法”是哪个方法时,陆临舟的手就伸了过来。 眼见着那手都要塞自己领口里了,林穗穗赶紧隔着衣服按住。 “等等!”林穗穗一脸惶恐,觉得有点不妙:“什么就那个方法了?什么方法啊?” “上次临舟发烧,穗穗说可以这个办法传热传病!”陆临舟眼睛亮得惊人,眼看着林穗穗这儿没法攻破,伸手就扯开自己衣襟:“把病传给临舟,最里面可以传……” 林穗穗一把捂住他的嘴,海风都没法把她脸上的温度降下来。 林穗穗这时才懂陆临舟的意思。 原主之前趁着陆临舟发高烧,愣是要试试温度高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真不愧是小辣文,玩得够花。 只是这个时代的人没一点医学常识,发烧还做,容易心肌炎啊! “穗穗,我帮你治好。”陆临舟被捂着嘴,声音含糊不清,却不依不饶,闹着要就地“治疗”。 这可是露天海边,虽然没人,但也太…… “咚”地一声,礁石后传来重物摔进浅谈的声音。 两人同时回头,正见着一道人影摔倒。 林穗穗惊慌看向陆临舟,却见他只是一脸防备,并不知道发生了多么严重的事。 这瞬间,林穗穗甚至能共情,那些杀人灭口的人。 “谁!” 第25章 野男人竟是陆临山的弟弟,陆临舟 海浪“哗”地卷上礁石,林穗穗手里还揪着陆临舟快要伸进衣领的手,身体整个僵在原地。 礁石后那人没有回应,从影子看过去,似乎在晃动。 对面是谁,躲在后面干什么,躲了多久听到了多少,林穗穗全都不知道。 这样的未知让她的恐惧加倍。 要是因为在无人海滩“调情”被人听到而被浸猪笼,这才是最最最冤的事! 村里开大会的时候都没露馅地扛过来了,怎么能倒在这种时候?! 林穗穗很快冷静下来,她掀开陆临舟的手,缓缓起身。 陆临舟本就防备,感受到林穗穗的情绪,浑身肌肉的绷紧了。 他警惕地挡在林穗穗身前,两人脚步放得极轻,每一步都小心翼翼。 月光拉长了他们的影子,和对面那人,完全能够从影子里知晓对方的动向。 可偏偏,礁石那边的人还是那个姿势,看样子却有点风中凌乱。 林穗穗双手紧攥,看到礁石对面来人,也愣了一下。 “姜春桃?”陆临舟沉声:“你又要做什么坏事?” 姜春桃跌坐在浅滩里,头发全被海水打湿,一绺一绺地黏在脸上。 看那样子,倒是比林穗穗还要惊慌失措。 见到是姜春桃,林穗穗反而不紧张了。 她踢着海水走到她面前,踩碎浪花里的月光:“春桃,你大半夜还来赶海啊?抓到什么没?” “不要脸!”姜春桃抓起把湿沙砸过来。 陆临舟用后背替她挡掉,神色愈冷。 林穗穗知道她伤害不了自己,她拍了拍陆临舟手臂,以示安抚。 陆临舟这才让开身子,站到一边,守在她身后。 林穗穗居高临下地看向姜春桃:“怎么说?” “我就知道!林穗穗,你跟野男人私通!!”姜春桃像是被什么精神冲击到了:“我确实抓到了!抓到你们这对奸夫淫妇!” “然后呢?你又要告状去吗?”林穗穗在她面前蹲下,托着腮看她:“跟村委会的人还是跟族长举报,说我勾引小叔子?那你去试试,谁还会信你的‘鬼话’?” 现在姜家声誉在整个柳湾村里,已经差得不能再差了。 在大家眼里,林穗穗是背负众多污言碎语,也要扛起陆家的坚强寡嫂。 而姜春桃,是家风不正、爱闹事的泼皮丫头,因为嫉妒林穗穗嫁了陆临山,满口污言秽语中伤她。 姜家做坏糖水给痴傻的陆临舟,更是坏得不能再坏了。 姜春桃似乎还没有从震惊缓过神来,指着林穗穗的手颤抖不停:“你、你不要脸!你们都不要脸!” 来来回回就“不要脸”这么一句话,除此之外,姜春桃竟是说不出别的了。 姜春桃想过怀疑林穗穗怀孕,是跟野男人厮混弄出来的野种。 却怎么也没想到,林穗穗的野男人,竟然是陆临山的弟弟,陆临舟! 这……这太可怕了! 见姜春桃仍是一副惊恐模样,林穗穗提醒她:“我听说,今天一早你爸妈就在忙着替你相看人家了,是要着急把你嫁出去吧?” 姜春桃身子一僵。 林穗穗又问:“要是你又传些‘疯话’出去,大家会选择信你,还是会催你爸妈,把你嫁给村里那个老光棍王二柱?” 第26章 他们黏糊的模样,肯定早就勾搭上了! 头顶月光白得发瘆,姜母拎着煤油灯,在院门口打转。 姜春桃从家里跑出去,就真没再回来。 夜深了,她一个人出去也不安全。 姜母有些急了:“你倒是说说,好好的打孩子做什么?” 姜木匠蹲在门槛上抽烟,火星明灭映出他黑瘦的脸:“不是你拱火?” “我那不是气头上么……” 见父母争执不休,姜春梅扶着竹篱笆慢慢往外挪:“别吵了,我去找找看。” “你这样是要去哪找?”姜母扬声问。 姜春梅回答:“看桃儿有没有去海边。” 姜木匠冷哼一声,明明担忧模样,语气还还是生硬:“打两下能打死?还跑出去不回来了,能得她!” “别说了你!桃儿真跟谁跑了,你到时候不得气死!”姜母推了姜木匠一下,连忙跟上去扶着姜春梅:“梅子你走路走不行,你就在家等着,我跟你爸去找!” 三人正拉扯,就见一道人影从远处闪过来。 “桃儿!”姜春梅踉跄着过去,却被姜春桃避开。 几人靠着月光和手里的煤油灯,才发现姜春桃正捂着脸往姜家方向冲。 他们看不清她脸上的神情,但隐约能察觉到,姜春桃在哭。 “桃儿啊!”姜母要伸手抱她,被一把推开。 姜春桃跑得快,几人只好赶紧追上去,生怕她做什么傻事。 姜春梅腿脚不便,姜母看了着急,只好一边扶着她往回走,一边朝着姜木匠喊:“你快去看看桃儿什么情况!” 姜母和姜春梅回去的时候,姜春桃已经把自己锁在房间里了。 门口是愁眉苦脸一口接一口抽烟的姜木匠。 姜家生了四个姑娘,老二老三都嫁了,老大又是这个情况,帮衬家里最多的就是老幺姜春桃。 可姜春桃性子倔,人又泼辣,帮了家里不少,也给家里找了不少麻烦。 留着她吧,爱惹事。不留着她吧,家里缺人帮衬。他们对她也是又爱又恨。 姜母问姜木匠:“桃儿什么情况这是?跟我们置气?” “我哪知道,一句话不说!”姜木匠扔下烟头,用脚碾灭:“真是你养的好女儿!” 姜春桃回来了,姜木匠也放心了,在家里,总不至于出什么安全问题。 见她还犟着,他也懒得管了:“行了,都去睡觉,一晚上闹事,让不让人消停了!” 姜父姜母都只当她脾气上来了跟大家赌气,看她回来了,也都不太担心了,反而又因为她在家里闹事的事,有点看不惯了。 姜母盯着紧闭的房门皱眉,叹了口气,对姜春梅道:“回来就没事了,睡去吧。” 姜春梅点点头:“也是闹得一身汗,真是胡闹。” 三人转身离开,不再管姜春桃。 而房间里的姜春桃,此时后槽牙都快要咬碎了。 她狠狠扎进床里,将自己的头蒙起来,眼泪还是不断流着。 她自己都不知道哭是为了什么,是因为看到了让她三观炸裂的事,还是因为被林穗穗威胁了?还是……替陆临山不值? 陆临山的七七才刚过,就急着钻陆临舟被窝了,真是不要脸! 但看他们俩黏糊的模样,肯定是早就勾搭上了! 该不会是在陆临山还没走的时候就…… 姜春桃“哇”地一声哭出来,太恶心了! 她做那腌臜事,还大言不惭让她告状,用家里逼她人的事威胁她。 偏偏她知道,要是她继续闹下去,不仅没人会相信她,还真的会劝姜父姜母把她给嫁出去。 她还真就被威胁到了。 姜春桃越想越气,猛锤床:“贱人贱人!我就非要跟你过不去了!!” …… 林穗穗拽着陆临舟往家走,一路上,陆临舟一反常态地沉默。 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甚至能看出他不安。 推开院子门,林穗穗准备去睡了,陆临舟却不知从哪里摸了几根草,蹲在门槛上折草蚂蚱。 林穗穗见他不对劲,摸了一把他的脑袋:“怎么变哑巴了?刚在沙滩上不是挺能耐?” 陆临舟手一抖,手里草断掉了。 他无心再折,扔了手里的草,站起身来。 林穗穗眼前的月光,突然被他高大的身影遮住。 陆临舟垂眸看他,月光漏过他低垂的睫毛,在下眼睑投下淡淡阴影:“穗穗会不会……不要临舟了?” 林穗穗脱口而出:“胡说八道什么玩意儿?” “临舟是‘拖油瓶’吗?”陆临舟问:“大家都不许我跟着穗穗,穗穗也是这样想的吗?” 林穗穗噎住了。 她一直觉得陆临舟傻了,是听不懂那些话的。 所以在族长和村里人面前,肆无忌惮地说着她一个寡嫂带着陆临舟有多可怜,让他们领走他的话。 在姜春桃说出那些辱骂他们的话时,她也只是顺着说下去。 却没想过一旁的陆临舟会怎么想。 陆临舟虽然犯了傻症,但是他也是有自己思想的。 他怕他真是她的拖累,怕在林穗穗身边待着,会总是遭人“荡妇羞辱”。 他大概听不懂什么叫“荡妇羞辱”,但是他知道那些都是不好听的骂人的话。 陆临舟这样,似乎是在自我怀疑。 林穗穗反问他:“你觉得是吗?” 陆临舟薄唇抿着,坚毅的脸上,却有着一双担忧自责的眼睛。 他没有回答,算是默认。 林穗穗本来还因为他在外面的轻浮举动被人发现,让她陷入被动的事情,对他有些生气的。 可现在看他这幅模样,林穗穗又有些愧疚了。 陆临舟根本不懂这些,他只是用他记忆里的、跟着原主的方法来对待她。 他是喜欢她、想保护她的,只不过是用他自己的方式罢了。 现在陆临舟的脑子是个六岁的纯净的小男孩,林穗穗不想他背负太多。 “过来。”林穗穗勾勾手指,陆临舟立刻屈了双膝,身子前倾,认真听她说话。 林穗穗手指伸直,戳他眉心:“我是你的亲嫂嫂。” 陆临舟没听懂,偏头疑惑模样。 “所以,他们只是觉得我们不该做那些事。”林穗穗认真告诉他:“至于拖油瓶,只要我不觉得你是,你就不是,明白吗?” 陆临舟这才似懂非懂点点头:“那些事是哪些事啊?” 林穗穗不知道怎么跟一个六岁智商的男人聊“那些事”,摆了摆手要走。 “就是有些事。”林穗穗打了个哈欠:“困死了,赶紧回去睡觉。” 陆临舟“哦”了一声,却不依不饶跟上来:“穗穗,临舟跟你一起。” 林穗穗皱眉:“自己睡自己的,黏黏糊糊干嘛呢?” “临舟帮穗穗治疗!”陆临舟的眼睛,和他头顶的星星一样亮。 林穗穗:“……” 第27章 以后每天都能一起睡 林穗穗有点无语。 看来她刚刚说的话,这陆临舟愣是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停!”林穗穗伸出手掌挡在他面前:“临舟,‘那些事’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不能一起睡。明白吗?” 陆临舟眉头一皱,甚是不满:“可是穗穗说以后可以天天一起……” 林穗穗听着脑瓜子发麻,那可不是她说的,是原主把持不住啊! 她为了小命,还是能够抵抗诱惑的好吗? “不行!”林穗穗打断他的话,可目光触及他像是受伤的小狗的眼神时,又换了口吻:“都说了是以后,说明现在是不行的。” 陆临舟有点委屈,倔强看她:“那以后是什么时候?” “嗯……”林穗穗想了想,给他一个答案:“等以后,嫂嫂带你离开柳湾村了就可以。” “离开柳湾村?去哪里?” 林穗穗想了想笑着问他:“去一个,你可以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的地方,怎么样?” 陆临舟一听,有些惊喜:“真的可以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吗?” “对。”林穗穗想,都成了船厂厂长的儿子了,自然是想做什么都行的。 “好啊!”陆临舟笑着答应:“那穗穗要快些带临舟走,那临舟就可以每天……” 陆临舟看了林穗穗房间的方向一眼,林穗穗猜得出来,他大概是想说,每天都跟她一起睡。 “嗯。”林穗穗拍拍他的脸:“先去睡觉,乖。” “好!” 见陆临舟开开心心转身离开,林穗穗的笑容却渐渐消失了。 等去了省城,他找回自己的身份,不再痴傻,有了家庭的托底,一定可以做他想做的一切。 但等到他解毒了清醒了以后,他想做的事,就和现在完全不一样了。 痴傻的陆临舟满心满眼都是林穗穗。 可聪明的陆临舟,想成为最厉害的男人,身边却偏偏没了林穗穗的位置。 …… 第二天一早,日头刚爬上树梢,外面就传来敲门声。 陆临舟从柴垛后探出头:“谁啊?” “临舟吧?我是老李。” 陆临舟放下手里的劈柴斧,走到门口去开门。 拿草帽扇着风的李叔,问道:“穗穗起来没?” “没有,起得晚,还在睡。” 昨天从金沙滩回来,就已经很晚了。 早上陆临舟专门没去喊她,就让她继续睡了。 “那个,姜木匠让我给穗穗带话,你能转告吗临舟?”李叔有点不信任他这个傻子。 陆临舟听到“姜”姓,皱了皱眉:“什么事?” 李叔想了想,还是摇头:“算了,我亲自来跟穗穗说,我就在这儿等她起来。” 正说着,里间传来林穗穗的声音:“李叔,什么事啊?” 陆临舟抬头看过去,林穗穗正一边整理上衣,一边走出来。 “李叔快坐,天热,您有什么事慢慢说。” “就姜家桃儿那事!”李叔解释道:“今天一早我就去姜家了,姜家都是讲理的。春桃她妈也说了,都是孩子不懂事。待会儿他们一家人过来给你赔礼道歉!” 林穗穗一听,意外地挑了挑眉。 其实昨晚跟姜春桃对峙以后,她的把握并没有那么大。 姜春桃性子倔,是个有脾气的人。要是真不爽了,跟她鱼死网破,也是很有风险的事。 但李叔这样一说,看来姜春桃并没有把昨晚的事说出来。 林穗穗稍稍放心了些,笑道:“辛苦李叔了!” 李叔看着林穗穗,突然感叹:“穗穗啊,你可算活泛了!” 林穗穗:“嗯?李叔说我以前死板?” “不是不是!”李叔摆摆手:“以前见人就躲,现在多精神!” 李叔想起以前的林穗穗看到人都不怎么对视,匆匆就走了。 现在这么开朗亮堂,见人就笑。 陆临舟端来一杯茶,递给李叔:“李叔喝茶。” 李叔接过喝了一口,看林穗穗笑眯眯的模样越看越喜欢,又解释道:“李叔不是说你以前死板,你以前是文静!” “李叔更喜欢以前还是现在?“林穗穗突然盯着他问。 李叔擦了擦汗,怎么还问起这么难答的问题了:“现在好!现在会说俏皮话了。” 林穗穗原本只是开玩笑,却没想到一旁的陆临舟倒是严肃了起来。 “都好!” 林穗穗一愣,对他的答案却有些微妙。 李叔又笑了起来:“都好都好,穗穗啊,你这小叔子真是贴嫂子心!” “是是是。”林穗穗后背全是冷汗,生怕陆临舟再说什么炸裂的话,赶紧接话:“也不枉我真心好好待他!毕竟是陆家独苗。” 正说着,院外传来争吵声。 这一路上,姜春桃都倔强地一句话都不说。 眼见着快到陆家了,姜木匠伸手拽了姜春桃一下:“桃儿,你待会儿进去就道歉,听到没?” 姜春桃这时才终于开口了:“凭什么?道歉是你们答应的,不是我。” “造孽啊你!”姜母急得拍大腿:“春桃你听妈说,只要道歉了,人家陆家就不再追究这事了。以后我们摊子就还有得做啊!” 要是姜春桃不道歉,大家心疼陆家寡嫂傻小叔,肯定是不会再买他们摊子的东西了。 那以后姜春梅怎么养活自己?怎么补贴家里? “我不道歉。”姜春桃突然甩开姜木匠的手:“要杀要剐痛快点!” “啪”的一声,姜母的手拍在她手背上:“死丫头,谁要杀了剐了你?让你来道个歉而已!” 姜木匠恼火了,指着姜春桃:“老李都说人家家里不追究了,你有什么好犟的?!” 姜春梅突然眼含泪水:“桃儿,算姐求你,你就道个歉吧!” 姜春桃看她那样子,冷笑一声:“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在这儿忙活,就是不想摊子的事进行不下去。早知道你们是这种人,我当初就不应该……” “姜春桃!”姜木匠吼了声:“你今天要是敢不去,你看我不打断你的狗腿,把你送去别人家!” 姜春桃双手紧攥,恨恨地偏开头去,却被再拒绝。 姜父姜母拉着扯着把她拽进陆家,李叔招手招呼他们:“这边这边!” “临舟啊!”姜春梅一瘸一拐地走到陆临舟面前:“姐不是故意的,准备扔的忘了扔,不小心卖给你了。” 陆临舟面色冷硬,抿着唇:“跟穗穗道歉!说穗穗坏话的!” “是是是,那肯定是要跟穗穗道歉的!”姜母脸上堆了笑,伸手推了姜春桃一把:“快,桃儿,给穗穗道歉!这事真是你做得不地道!” “快跟人家穗穗道歉!”姜木匠扯了扯姜春桃的衣角,压低声音说道。 林穗穗凝眸看着姜春桃。 姜春桃其实长得挺好看的,不算秀气的长相,但大大的眼睛里满是她的倔强与脾气,是灵动的。 姜春桃对上她的视线,两人对视两秒。 姜春桃突然开口。 “要我道歉可以,但我要先说一件事。” 林穗穗面色一凝。 第28章 怀了,她是真的认命了。 林穗穗一瞬不移地看着她的眸子,清晰捕捉到她眼底毫不掩饰的挑衅。 她不信姜春桃敢直接说,但她也知道,姜春桃不是善茬。 林穗穗沉默着与她对抗,李叔则是一头雾水:“桃儿啊,你想说什么?快说啊!” “行。”姜春桃扯了扯唇角:“我昨晚在沙滩的时候,看到——” “哐当”一声传来,众人朝着声音来源处看去。 陆临舟低头看着掉到地上的搪瓷缸,一脸懊恼:“临舟没拿住,给你们倒的水。” “没事没事!”李叔心疼地看着陆临舟:“你这孩子,没让你干活儿!” 林穗穗屏住的呼吸这才放松,而这一幕,清晰地落在姜春桃眼底。 其实特别特别想要把昨天看到的一切都告诉大家,可姜春桃心里明白,她不能。 现在不仅没有人会信她,她说出来只会更让大家觉得她是嫉妒林穗穗嫁给陆临山了。 她的名声一臭再臭不说,姜家人只怕是更容不得她了。 柳湾村光棍不少,他们总能找到一个收了她了。 更何况,她并不希望陆临山都入土为安了,还被人讲闲话。 还有…… 总之,林穗穗确实算准了她不敢说,但见林穗穗真的吓到的模样,姜春桃还是心下愉悦了几分。 大家从刚刚的小插曲里回过神来,注意力又回到姜春桃身上。 “你这孩子,卖什么关子?赶紧说,看到什么了?”姜母用手肘顶了姜春桃两下。 “路过看到很多被丈夫训斥的女人。”姜春桃回头看向姜父姜母:“所以,要我道歉可以,但你们得发誓,不逼我嫁给那些老光棍。” 姜父姜母一愣,没想到她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这个。 两人对视一眼,面露尴尬。 姜春桃继续道:“你们要是逼我嫁给那些人,这歉我今天就是不道了。要杀要剐随你们便。” 姜母又推了她一把:“行行行,你自己相看去,行了吧?你赶紧的!” 姜春桃看向姜木匠:“爸,你说呢?” 姜木匠皱眉摆了摆手:“你妈说的算数。” 得到姜父姜母的肯定回应,姜春桃这才如释重负笑了下。 李叔听他们拉来扯去,已经有点不耐烦了:“桃丫头,人家穗穗跟你差不多大,你还在爸妈身边,穗穗都守寡养家,撑起整个陆家了,你非要搅得人家不安生?” “我道歉,对不起。”姜春桃抬着下巴,目光直直盯着林穗穗的脸:“我姜春桃从今天开始,没见着真凭实据前,绝不乱嚼舌根。” 姜木匠立刻欣慰地看着她:“这就对了!” 姜母也是喜笑颜开,这下,他们的生意应该可以继续做下去了。 可谁知他们笑容还没持续两秒,就听姜春桃继续道:“但要是我拿到切实的证据,什么烂事我都能说得出口。” 姜父姜母脸色一变,这哪是道歉! 两人又开口指责,逼姜春桃好好道歉。 一直没说话的林穗穗望着姜春桃紧攥的拳头,突然开口:“我接受了。” 姜家人和李叔都诧异看过来,连带着陆临舟都皱起了眉,显然是没意料到林穗穗居然就这样接受了姜春桃不太诚恳的道歉。 林穗穗点到即止。她本就不纠结于道歉这事,加上她和陆临舟确实有把柄在姜春桃手上。 得理不饶人,并不是理智之举。 姜父姜母反应过来后,如蒙大赦,连连鞠躬:“好好好,穗穗大人有大量!” “梅子,赶紧,把我们带来的赔罪礼拿出来!”姜母快手快脚地从袋子里拿了些新做的糖水甜粥,往院里的石桌上摆:“这是我们新熬的!” 姜春梅赶紧解释:“上次真是我的问题,剩的点馊糖忘了扔,不小心卖给了你家临舟。以后绝不会再有这个事情发生了!我们以后出摊肯定只卖当天新做的东西!” 她一边说,一边看向李叔,希望能把这摊子保下来。 村委会的人还愿意吃,那大家肯定就放心得多,还会来她家买。 “我们家就两个人,吃不了这么多。”林穗穗随手端起一碗递给李叔:“大家一起吃。” 李叔笑呵呵接过来:“村里和谐相处,我们就高兴。” 陆临舟也学着她的样子,给姜父姜母端了碗递过去。 林穗穗自己正要伸手拿起一碗,李叔却突然“呸”地一下,把刚刚吃的一大口甜粥都吐了出来。 “这味儿不对!”李叔闻了闻自己碗中的粥:“姜木匠,你家诚心拿臭的坏的来道歉?还说是今天新做的?!” 姜木匠脸色大变,端起碗猛嗅一口,臭味冲得他差点作呕:“这怎么回事?!” “春梅!”姜母被姜木匠瞪了一眼,吓得腿软:“不是让你盯着锅里的?怎么会臭?” 姜春梅也一脸惊慌,她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她使劲摇头:“我、我不知道!这次真不是我!真不是!” 几人看着这一堆碗,都懵了。 这臭还不是酸腐的臭味,不知是哪来的味道。 “吃不死人。”一旁沉默的姜春桃突然开口,端起一碗甜粥吃了口,面色如常:“就是放了点腐鱼的汤汁。” 柳湾村村民捕回来的海鱼常常的吃不完的,这年头又没有冰箱能储存,就会做成腐鱼吃。腥臭难闻,但是吃起来咸香有味。 这放在甜粥里,纯粹就是来恶心人了。 李叔气得重重把碗磕在桌上:“姜木匠!你们这是赔罪还是下毒?!” “老李,桃儿这孩子您也知道……” “我老李是管不了你家的事了,以后你家爱咋咋地!” 李叔拂袖而去,姜家三人赶紧追上去道歉,他在村委会很有话语权,要是他真生气了,姜家小摊不知还能不能继续开了。 可三人跑了两步,又怕姜春桃在林穗穗家闹事,又不放心地回头来抓姜春桃走了。 小院里又恢复安静,林穗穗低头看向桌上拿些放了腐鱼汁的糖水甜粥。 这个年代浪费这么多粮食,姜春桃是真该死啊! 闻着这味道,林穗穗就知道这姜春桃是有多想跟她对着干了。 在村委会干部面前,都要使这龌龊的一招让她吃吃瘪,全然不顾之后他们姜家在村里会有多难过。 林穗穗觉得自己的命实在是有些苦。 陆临山都埋土里这么久了,还有余债要算到她林穗穗头上。 清晨的那一缕凉风消失,太阳把腐鱼汁的味道烘烤得更甚,那味道直冲鼻腔,林穗穗只觉得胃部翻涌的感觉再次袭来。 这一次,林穗穗呕是呕了,却没太慌张。 陆临舟倒是紧张,扶着她问:“穗穗怎么了?” 林穗穗抬眸,对上陆临舟干净澄澈的眼睛里盛着担忧。 你说呢?还能怎么了? 第29章 怀了陆临舟的野种? 姜春桃拿加了腐鱼汁的糖水前去“道歉”的事,到底是没瞒住。 李叔回村委会汇报情况,这事儿不知怎么就传出去了。 大家对姜家人的信任度又低了几分,已经有抵制姜家小摊的意思了。 连带着姜木匠自己的木匠生意也受到了影响。 不过,姜春桃那儿倒还真消停了两日。 这日,日头刚爬上天空,陆临舟就跟着渔船出海了。 睡了午觉起来,林穗穗收了晒干的紫菜,盘算着去找春苗嫂换半斤虾皮。 刚拐进春苗嫂家巷子,就见春苗嫂佝偻着腰,慢慢往外挪。 “春苗嫂?”林穗穗迎过去:“这是怎么了?” “穗穗,哎哟,幸好你过来。”春苗嫂一把攥住她的手腕,掐得她生疼:“快扶我一把,我这肚子绞痛……” 林穗穗忙搀住她胳膊:“怎么搞的?用不用去卫生所?” “昨晚贪嘴,吃了隔夜螺,肚子疼啊!你家有什么药没?”春苗嫂半个身子都压在她肩上,汗津津的鬓角蹭在她肩上。 这个年代,没有保鲜的家电,吃穿用度又节俭,很多人东西坏了都舍不得扔。 但是隔夜螺这东西,吃坏肚子只怕是有生命危险。 林穗穗当机立断:“我送你去卫生所,必须得去了!” 卫生所的墙皮斑驳脱落,林穗穗扶着春苗嫂进去时,王护士正踮着脚往架子上码药瓶。 “怎么了这是?”王护士过去扶春苗嫂。 林穗穗见春苗嫂疼得脸都白了,浑身是汗,赶紧替她开口:“吃了隔夜螺,怕是肠胃炎。” “行,进去打吊针。” 王护士干活儿麻利,听了症状就把春苗嫂带进去输液了。 这个年代农村的医疗水平,让林穗穗打了个哆嗦。 她这是病都不敢乱生了,怕自己没病死,反而医出什么毛病来。 输液不是一会儿的事,林穗穗没事干,就在卫生所里打转。 玻璃柜台里,药盒排得整整齐齐。 林穗穗随便扫了一眼,被一盒特殊的药物吸引了目光。 卡孕栓。 这个名字让林穗穗多看了两眼,这是下胎药!! 她肚子里种下的是陆临舟的种,实在是太危险了。 按照上一世的进度,离陆临舟解毒清醒的时间也不过几个月。 到时候,陆临舟还是不会要这个孩子。 更可怕的是,孩子月份大了,以这个年代的医疗条件来说,再拿掉孩子,等于拿掉自己的小命。 倒不如趁现在…… 林穗穗左右看看,看到卫生所墙上贴着的大字报。 这个时期,私自获取或使用堕胎药物,是有法律风险的,需要通过严格审核才能使用。 可她现在丧夫又是第一胎,卫生所绝对不可能替她解决掉孩子。 只怕是会直接将她送到族长那,简单粗暴地一尸两命。 但转念一想,这个年代的卫生所又没有监控…… 林穗穗脑子里塞了一万种想法。 “穗穗啊……”春苗嫂虚弱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帮我打下热水……” “来了!”林穗穗回过神来。 春苗嫂的吊瓶刚挂上,盐水便顺着胶管滴滴答答往下坠。 林穗穗给她端了杯水过来,挨着她坐下,顺手帮她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衣服:“王姐说要输几天?” “三天到五天。”春苗嫂盯着晃动的药水瓶,撇了撇嘴:“打天吊瓶顶半斤猪油钱,明天不想来了。” 林穗穗一听,立刻严肃道:“那可不行!肠胃炎转成慢性得要人命!” “你不是前阵子还在叨叨,老赵叔不肯输液,半夜拉得炕都下不来!”林穗穗故意吓她:“肠子要是溃烂了,能掏出一堆脓血,人还活不活?你别不当回事!” 春苗嫂吓得一哆嗦,吊瓶架跟着晃了晃:“你这丫头,说这么吓人的话。你怎么懂这么多?” 当然是她自己的现代医学知识储备。 “广播里说的!”林穗穗道:“身体最重要,是本钱。要是身体坏了,可没法撑起这个家了!” 春苗嫂叹了口气:“那就多打两天。这也是没法子的事。” 想着卫生所里有她想要的药,林穗穗一口应道:“那我每天都来陪你!” …… 等日头西斜时,春苗嫂终于输完液了。 病了一场的春苗嫂走起路来轻飘飘的,林穗穗搀扶着把她送回了家,春苗嫂却不让她走了,硬要拉着她留下吃饭。 林穗穗随口答应了两句,借口要给陆临舟做饭,就往回走了。 看这时间,陆临舟也确实是要回来了。 林穗穗生火做饭,将手里柴火塞进灶膛,发出噼里啪啦的炸响。 烟灰扑在脸上,林穗穗抹了把汗,就听见院门吱呀一声。 估摸着是陆临舟回来了。 “临舟啊!”林穗穗头也不回地喊:“你把外面桌子擦擦,准备吃饭了。” 没等来陆临舟的回应,林穗穗却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是有人进厨房了。 林穗穗还蹲在地上,下意识回头看了眼,接着一愣。 姜春桃不知为何会来,直勾勾地看着林穗穗,朝着她走过来。 林穗穗起身,有些防备。 几天没见,按照村里的传话来说,姜春桃应该过得不太好。 灶膛里是烧起的柴火,加上姜春桃突然出现,让林穗穗感觉到了一丝丝危险气息。 林穗穗扔下手里的木柴,面向她:“你来有事?” 姜春桃神色很冷,看着她沉默了两秒,直接开口:“你是不是怀了临山弟弟的野种?” 第30章 下胎药还在那摆着。 “野种”这两个字林穗穗已经听她说过一次了。 但这次,前面加了“临山弟弟”四个字,倒让林穗穗有点心里不适。 林穗穗并不意外姜春桃会这样质问,姜春桃觉得她怀孕了,看到她跟陆临舟的暧昧了,这样联想很正常。 只是…… 林穗穗微微挑起眉,也没有与她周旋,迎着她的目光反问道:“你怎么知道不是临山的遗腹子?” “不可能!”姜春桃脱口而出:“xu……” 话到半截,姜春桃咬住舌头,硬生生把后面的话给咽回去了。 姜春桃脸色霎时青白交加,神色是明显的慌乱和心虚,懊恼着自己说错了话。 林穗穗虽然没听懂最后那个字音她是要说什么,但她知道,姜春桃肯定知道些什么。 陆临山不能人道这件事,除了原主亲身试验过,只有她婆婆知晓这件事。也因此对林穗穗还算好,当初花了一大笔钱娶她回来。 陆临山去世到现在也才不到四个月,如果当时有了,现在也还没显怀。 只有林穗穗自己,才敢那么肯定不是陆临山的孩子。 那姜春桃又如何这么肯定的呢? 这个xu又是什么意思? “怎么?是谁说了什么?嗯?”林穗穗身子微微前倾。 姜春桃更加慌了,一时间竟然不敢看林穗穗的眼睛。 按照姜春桃的泼辣性子,如果不是有什么秘密,绝对不会这幅表情。 林穗穗虽然有很多疑惑,但她能确定的只有一点。 姜春桃,肯定不会把她怀孕的事说出去,因为,她也有要隐瞒的事。 就在两人对峙之时,一道身影冲了过来。 陆临舟裹着满身海腥气冲进来,湿漉漉的裤腿还在往下淌水。 他张开双臂把林穗穗拦在身后,胸口起伏,防备地看着姜春桃:“不准欺负穗穗!” 姜春桃一反平日里的脾气,她踩着地上的柴渣后退两步:“我、我灶上还煨着粥,先走了。” “你家碗在院子里的石桌上,你进出应该都能看到。”林穗穗朝着她背影喊道。 姜春桃落荒而逃的背影映在眼底,林穗穗觉得事情变得没那么糟糕了。 陆临舟扶着林穗穗的肩膀:“她有没有欺负穗穗?” 林穗穗摇摇头,微微抬起下巴,有点自豪:“没有,是她被我欺负了。” “真的?”陆临舟有些惊讶。 “当然。怎么?不信啊?” “信!”陆临舟笑道:“穗穗厉害。” “嗯?”林穗穗斜眼睨他:“别人不能欺负我,但我能欺负别人?” 陆临舟重重点头:“是。穗穗不可以受欺负。” 林穗穗听了也忍不住笑起来。 这孩子,真上道。 …… 从陆家出来,姜春桃差点把自己的下唇都给咬烂。 她怎么会差点就说漏嘴! 姜春桃紧攥双拳回到家,家里姜母和姜春梅对她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看她极度不顺眼。 这几天,他们的小摊是彻底摆不了了,一家人只能靠着姜木匠那点微薄工钱了。 不然,他们一家人真要喝西北风了! 姜春桃只当没看见,匆匆往房里冲。 姜春梅受不了了,伸手抓住她:“桃子,说了你几天怎么还是不懂事?陆家那边……” “你放心。”姜春桃下颌紧绷:“我暂时不会找林穗穗麻烦了。” …… 第二天,林穗穗按时带着春苗嫂去卫生所打针。 “王姐,麻烦帮春苗嫂打个吊针。”林穗穗将春苗嫂按在椅子上:“她今天好多了,卫生所医术是高明啊!就输一次液就好这么快!” 王护士听着高兴:“行,坐下吧,我备好药过来。” 林穗穗拍拍春苗嫂肩膀:“我再去给你倒杯水。” “谢谢啊穗穗妹子,真是多亏你了!”春苗嫂感激地说道。 “没事儿,应该的。” 林穗穗出去倒水,她确实有些当不起春苗嫂的感激,她有私心来着。 卫生所有她想要的,却难搞到的药,她必须想办法接近卫生所的人。 路过柜台前,林穗穗多看了一眼,那药还在那儿,是她的希望。 林穗穗倒好水进去的时候,王护士已经给春苗嫂输好液了,正往吊瓶上贴胶布。 她看了林穗穗一眼:“穗穗倒真热心。” “在家闲着也是闲着。”林穗穗抄起墙角的笤帚扫地上的药棉:“对了王姐,您这儿缺不缺打下手的?” 王护士多看了她两眼:“我们这儿要学过医的,你一个初中毕业的能做什么?” “煮饭做卫生我都行。”林穗穗努力推销自己,还顺便卖个惨:“你也知道陆家情况,临舟最多跟着出海捞捞鱼,傻脑子没法工作的。” “是哦,你家临舟不能工作。” “是啊,加上我们上季度没交够粮,前阵子村民大会给我们延期了,但是这一时半会儿也还是交不上,我就想着挣点钱买点粮交上去。” “行,你这情况确实困难。”王护士心好:“但是我们卫生所我说了也不算,你得去跟徐医生说去。” “好的好的,太谢谢王姐了!”林穗穗期待地看着她:“那他在哪儿啊?” “在楼上,待会闲下来我带你上去。”王护士笑着说:“徐医生你认识的撒?我们村有名的医生了。” “知道的。”林穗穗点点头。 这个徐医生是镇上来的,前几年学完医就分配到柳湾村来了。 而他在柳湾村最出名的,并不是他的医术有多好,而是他那个泼辣出名的悍妇老婆。 林穗穗想,他在家肯定长期受压迫,她到时就轻声细语求他让自己留下来。 等到月黑风高…… 正这样想着,楼上传来脚步声,楼梯也吱呀作响。 王护士抬头:“徐医生。” 年轻医生穿着白大褂,指尖转着听诊器:“王姐,还没下来就听你又在吹捧我。” “哪是吹捧。”王护士拽了林穗穗一把:“这是林穗穗,陆家老大的媳妇儿,她想在我们卫生所打个下手,你看最近我们不是缺人?” 林穗穗攥着笤帚直起身:“徐医生好!” 话音未落,林穗穗突然顿住。 徐?xu? 不正好是姜春桃昨晚未说完的话? 第31章 不要啊! 徐医生抬手扶了扶眼镜,盯着林穗穗的脸半晌:“陆临山的媳妇?” 只是刚刚那个有些异样的眼神,和他嘴里吐出的这几个字,林穗穗就察觉到了些不对劲。 但那异样转瞬即逝,林穗穗并没有抓住什么思绪。 至于那个姜春桃嘴里的那个“xu”,就这样联系起来,又似乎有点草率。 林穗穗没做他想:“是的,徐医生认识临山呀?” “村里人病了都来卫生院。” 徐明远说得模棱两可,没说认识也没说不认识。 “那你等我一会,有病人要做检查。”徐明远看了王护士一眼:“你带她上去先填表。” 这年头,村医在村子里地位是很高的,他也有专门的办公室。 大家一般小的伤风咳嗽,简单的都是王护士处理的,林穗穗自然也就跟王护士比较熟。 林穗穗填完表,徐医生也就上来了。 他拿着她填的表格看了几眼,头也没抬:“做过这些吗?” 林穗穗认真道:“打扫这些肯定是没问题,而且我家临舟这情况,我也看了一些医书,也了解一些的。” “行,明天早点过来,试用期三天。”徐明远把表收起来:“每天打扫前厅,药房不能进。柜台需要打扫,但每次都要盘点,不能弄丢药。” 林穗穗没想到这就通过了“面试”,欣喜道:“太感谢徐医生了!我会好好干的!” “试用期结束没什么问题的话,我就去报村委会备案,你就留下来干活。” “好欸!”林穗穗应了:“那我就先走了,明天准时过来!” 林穗穗说着要走,余光又见徐明远旁边的桶子里,塞了些垃圾。 她立刻就有了实习生的觉悟:“徐医生,我帮您把这垃圾倒了。” “行,谢谢,待会让王姐带上来就行。” 林穗穗拎着垃圾桶下楼,说是垃圾桶,其实就是个破桶子,拿来临时装点垃圾。 下楼时一不小心,桶里的一张纸飘了出来。 林穗穗伸手去捡,却发现是张糖纸,糖纸的样子却有些熟悉。 …… 春苗嫂已经好了不少,就没让林穗穗送她。 林穗穗径直回了陆家,推开院门时,陆临舟正蹲在灶前添柴火。 铁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陆临舟回头看她:“穗穗!” 陆临舟指了指锅里:“今天收获很多,他们给临舟分了好多!” “真香啊。”林穗穗发自内心地赞叹:“赶紧吃饭,吃了我有事情要问你。” “什么事?”陆临舟凝眸看着她问:“什么事啊?” 他这显然是一点也等不了的意思。 林穗穗想了想,也没卖关子,从兜里拿出糖纸,递给陆临舟:“临舟,你帮我看看,这糖纸你见过吗?” 陆临舟拿过来看了两眼:“见过!” “哪里见过?” “姜家大姐卖的糖就是这个包装。”陆临舟把糖纸翻过来,展示给她看:“他们的糖都有这个图案的!” 林穗穗盯着糖纸上的印章,也认了出来。 她就说怎么这么熟悉,原来真是姜春桃家里的东西。 姜家人的小摊上,只要是卖糖或者小糕点,都会在油纸背面印上属于他们家的logo,是姜木匠自己刻的印章印的。 林穗穗确认了自己的想法,果然,姜春桃和这个徐医生应当是有些联系的。 但他们走得近,和她肚子里的孩子是不是陆临山的又有什么关系呢? 有无数思绪在林穗穗脑子里盘旋,但是又有点抓不住也连不起来。 “穗穗要吃吗?”陆临舟皱着眉:“不要吃了,他们东西不好,穗穗吃了肚子疼的。” 林穗穗回过神来,想不通的事,就先放放。 她摇摇头:“我可不敢吃他们家的东西,我这是在找线索。” “什么线索啊?” “很重要的线索。” 林穗穗说得模棱两可,陆临舟也没再多问,继续做饭。 一想到从明天开始可以去卫生所工作,林穗穗就激动又紧张。 能待在卫生所,就有机会偷偷拿到下胎药。 她肚子里没了孩子,姜春桃再怎么说,也不会有人信了。 那她就彻底安全了! …… 这几天的工作,林穗穗就当是在踩点了。 除了配药房,卫生所所有地方她都弄得清清楚楚。 她卖力地打扫,也不多看不多问,每天老老实实就做她自己的工作,倒是真还得了徐明远几分信任。 这天,林穗穗攥着抹布擦药柜玻璃,徐明远从楼上下来。 “徐医生,要出去啊?”林穗穗随口打招呼。 “嗯,出个诊。” 说完,徐医生在她面前放了根钥匙,钥匙“啪嗒”一声跟柜台玻璃撞击,发出清脆声音:“你今天把展示柜都擦一下,我今天拿药的时候一只小蟑螂爬进去了,赶紧处理一下不然长窝了。” 林穗穗脑袋“嗡”的一声。 她以前最怕蟑螂什么的了,家里有蟑螂她都是找跑腿小哥替她打的…… 算了算了,环境恶劣,她要这工作就得干这事。 再说了,这是领导给她的机会……呕!! 林穗穗硬着头皮,用钥匙打开柜台。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得到信任,能开柜台了,林穗穗的恐惧竟然削弱了一些。 不远处就是卡孕栓,她伸手就能拿到,真就是触手可及的距离。 她忍着蠢蠢欲动的手,终于在角落里找到了徐明远说的那只小蟑螂,处理掉了。 林穗穗将那只蟑螂扔出去,有几个人就与她擦身而过,进了卫生所。 呼啦啦一下子涌进这么多人,王护士在里面喊她:“穗穗!” “来了!”林穗穗抖开抹布,扔进门口水池里:“怎么了王姐?” 王护士左手举吊瓶右手按棉签,面色有些着急:“穗穗,去柜台拿盒银翘片,加消炎片,都是一天三颗的,包三天的量。” 林穗穗应声钻进柜台,看向放银翘片的地方。本该整齐地码着药盒的地方,却是空的。 最近早晚温差大,感冒的人多,都卖光了,也没来得及补货。 “王姐,消炎药还有,银翘片没了。”林穗穗晃着空药盒。 王护士皱眉:“去药库拿!徐医生出诊前说新到了药的。” “可是徐医生没给我钥匙……他好像说我不能进去的。”林穗穗刻意说着,以撇清自己的关系。 不然到时候徐明远发现她进了 “用这个!”王护士从围裙兜里掏出钥匙串,扔给林穗穗:“快去。” “啊……”林穗穗继续假意推脱。 “别废话了,你没看这边有几个人等着的吗?”王护士声音急切:“他们几个出海被蛰了,得赶紧输液,我哪有空下去补货,赶紧去。” 林穗穗看了几人一眼,果然是被水母蛰了以后的红肿过敏的样子。 “好,我马上去。” 林穗穗捡起钥匙就往药房去,这简直是天赐的机会! 她本来还以为在徐明远这样森严的戒备之下,她很可能需要打长久战。 但没想到,居然这么快就有了好机会! …… 林穗穗攥着钥匙,手心沁出汗。她试了三次,才打开门。 霉味混着樟脑丸的气味扑面而来,她摸到墙上的灯绳一拽,昏黄的灯泡将一排排货架照亮。 林穗穗心如鼓擂,这简直是大好的时机。 徐明远出去出诊了,王护士被那么多病人给缠着,没时间管她。 她现在偷偷在其中一盒卡孕栓里拿一板出来,几乎是没人能察觉到的。 安静的药房里,只剩下林穗穗剧烈跳动的心跳声。 她弓着腰,眼睛死死盯着货架,像个做贼的小偷,蹑手蹑脚地寻找。 林穗穗知道药在柜台的哪个地方,却不知道在药房的哪个地方。 王护士在楼上喊:“穗穗磨蹭什么呢?病人等着呢!” 林穗穗吓得一激灵:“来了,在找!马上好!” “在哪在哪在哪……”林穗穗小声嘀咕,视线落在上排角落里的药盒上。 就是它!! 林穗穗眼睛一亮,找到了!! 林穗穗怀着激动的心,颤抖的手,垫着脚够向药柜顶层,指尖刚碰到冰凉药盒时。 门外突然传来钥匙转动声。 林穗穗吓了一跳,像被烫到般缩回手,药盒“啪”地砸在水泥地上,惊起薄薄的灰。 “谁准你进药房的?” 第32章 被抓包 徐明远?? 这道男声像是林穗穗的紧箍咒,吓得她猛地转身。 后腰撞上货架,整排维生素瓶“叮铃咣当”往下掉。 “徐医生?”林穗穗硬着头皮看向他,强颜欢笑:“王姐说患者等急了,让我进来拿银翘片。” “您定的规矩我记得真真的,可外头都乱成一锅粥了,王姐实在没空。”林穗穗弯下腰去捡药盒:“这、这是感冒药吧?我赶紧给王姐送去!” 徐明远的目光扫过她泛红的耳尖,突然蹲下身。 伸手将林穗穗碰掉的卡孕栓捡了起来,吓得林穗穗心提到嗓子眼。 “这是感冒药?”徐明远把药盒在掌心颠了颠。 “啊?不是吗?”林穗穗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啊,应该是里面不太亮,我没看清。” 林穗穗心里哀嚎,她都已经碰到了,感觉马上就要拿到她心心念念的下胎药了。 只有咫尺的距离,怎么一转眼,落到徐明远手里去了?! “卫生所里没有患者得这种‘感冒’。”他竖起药盒晃了晃:“倒是你——” 林穗穗喉头发紧:“我咋了?” “这就是你在卫生所做了几天,认出的感冒药?” 林穗穗差点没吓死,她观察了徐明远半天,这才下了结论。 他应该没发现她的意图。 林穗穗立刻求饶:“再给我一个机会徐医生,我肯定能认出药盒的,我这几天真的有在努力工作!” 说着,林穗穗四处找找,银翘片就在最显眼的地方。 她赶紧过去拿了两盒:“找到了,盒子真挺像的,是这个不?我能继续留下来工作不?” 徐明远看了她两眼,突然笑了下:“你怕什么?我这么吓人?” “我、我这不是怕丢工作么?您还没往村委会报备,我随时可能下岗……”林穗穗越说越像真的,差点连自己都信了。 “行了,赶紧拿上去,王姐着急用。” “好好好。”林穗穗又多拿了几盒感冒药,却没敢再回头看她的下胎药一眼。 还没走出药房,身后又传来徐明远的声音:“别乱碰药,否则后面盘点出问题,不是你的问题都要算作你的问题的。” …… 暮色漫进卫生所时,林穗穗正在做最后的清洁收尾。 几天来,林穗穗算是累得够呛,胳膊腿都酸痛,结果药还是没弄到。 王护士把所有药都补好,看向林穗穗:“穗穗今天怎么了?魂不守舍的。“ 林穗穗一边投洗抹布,一边问她:“王姐,徐医生还是不让我进药库,警告我好几次了。今天在里头看到我,还骂我一顿呢。” “你这是挨骂了不高兴?”王护士锁好柜子:“你不理解也正常,你肯定不知道隔壁村的事儿。” “什么事儿啊?” “隔壁村卫生所的老张,去年被一个未婚的姑娘哄着偷了麦角新碱,就是下胎的。”王护士压低声音:“结果那姑娘自己在家注射,半夜血崩,直接人命没了。” “啊?” “前阵子镇上也有偷偷拿违禁药物的,被查出来了。”王护士“啧啧”两声:“你是不知道,现在查得很严,谁漏出去的药,马上就没了工作。严重的还抓起来了,老张就是,去年进去的吧,现在还没出来。” “难怪……”林穗穗越听越害怕。 “现在查得严,少一片药都要写报告写检查。”王护士解释:“徐医生不是坏人,就是负责。” “确实。” 林穗穗嘴上应着,心思却早都飘走,无心再听了。 幸好她今天没偷到药! 要是真偷到了乱用药,跟隔壁那姑娘一样…… 流产流血而亡,和被族长浸猪笼、鞭子打死,又有什么区别,不都是死? 看来,她的每一步都要小心谨慎,可不能乱来。 林穗穗叹了口气,郁闷极了。 怎么哪一步都走不通啊啊啊!! …… 王护士挎着布包拐出卫生院后巷,刚走到巷子口,就远远见着陆临舟从远处走过来,手里还拎着条鱼。 “临舟?”王护士问他:“你怎么往这边走。” “接穗、嫂嫂。”陆临舟把手里的鱼递给王护士:“送给王姐的。” “送我?”王护士有点好笑:“送我干嘛?” 陆临舟一脸正经:“嫂嫂说你对她好,就送你。” 王护士觉得他这模样有趣,故意逗他:“是穗穗让你送鱼给我的?你这么听话?舍得给吗?” 陆临舟多看了王护士两眼,觉得她跟平日里的严肃模样有点不同了。 “不是,临舟要送的。”陆临舟不想跟她多说,几次越过她往她身后看:“嫂嫂没出来。” “她在锁门呢,快了。”王护士凑上前,小声对他说:“穗穗今天不高兴,你记得哄哄她。” “哦。”陆临舟点点头,说了个“再见”就朝着卫生所走了。 这几天,他下了船都有点晚了,林穗穗每天都在家把饭做好了等他回去,累得不行。 今天好不容易早点下船,就过来接她。 他走进卫生所时,林穗穗正将拖把挂起来沥水。 陆临舟走过去,从身后一把搂住她:“穗穗。” 第33章 陆临舟给我醒! 林穗穗吓了一跳,差点回头给他一巴掌。 林穗穗赶紧推开他,朝着他身后看看,生怕有人看到:“你干嘛?这是在外面,你想被人看到吗?” 她本来就一肚子委屈和火,陆临舟这样不懂事,又让她多了几分烦躁。 林穗穗瞪着他,却见着陆临舟的表情越来越委屈。 “是王姐说穗穗不开心,让我哄哄穗穗。”陆临舟低垂了眼:“抱抱了穗穗怎么更生气了。” 林穗穗一怔,这才发现他的身上微微湿润,带着淡淡海水咸味,连睫毛都还是湿漉漉的。 他应该也是刚从船上下来,就过来接她了。 知道她不开心,还想着以他们之间的方式哄哄她。 结果得到了她一顿劈头盖脸的骂。 林穗穗闭了嘴,一个字也不想说。 今天偷药失败,她心里还一直郁闷着,哪有心情哄他。 “回家。” “好。”陆临舟小心翼翼看向林穗穗:“穗穗别生气了可以吗?” 林穗穗有点于心不忍了,嘴上却还是不饶人:“你以后再在外面做这种事,脑袋给你打歪,听到没?” 陆临舟下意识伸手摸了摸脖子:“不会了。” …… 回到家,林穗穗直接把自己锁到房间里去了。 大概是孕早期反应,林穗穗总觉得胃隐隐难受,有点作呕,但又吐不出来。 林穗穗拉开抽屉想看看里面有没有缓解难受的东西吃一口,在抽屉里翻了几下,看到里面堆着一些原主用过的一些杂物。 最下面,突然冒出个泛黄册子的一角。 林穗穗顺手扒拉出来,是一本薄薄的册子。 虽然封面被虫蛀了洞,边角都打卷了,还有潮湿导致的霉点,但还能看清上面的字。 《赤脚医生手册》 林穗穗忽然想起,这是之前陆临舟中毒得了傻症,陆临山找回来的册子,替陆临舟想想办法。 只是册子上的东西他还没研究明白,就已经去世了。 泛黄的纸像风干的枯叶,霉斑点点。 林穗穗小心翼翼捂着口鼻小心翼翼翻开,想着碰碰运气,却没想到真的翻到相关内容了。 大概看了几眼,林穗穗倒吸一口冷气,一把将这手册关上。 身子后仰,椅子在地上磨出刺耳的声音。 幸好当初陆临山没有按照这册子上的法子给陆临舟治病,否则陆临舟只怕会死在陆临山前面…… 林穗穗小声咒骂:“果然是不靠谱的赤脚医生,什么吞铅块吞水银的,那是药孩子吗?那是药自己的命!” 她不禁打了个寒颤,这个年代的人,说不定还真有不少这样做的。 这法子确实有效,孩子是真没了。 人也没了啊! 林穗穗有点崩溃了。 这个年代不仅医疗条件落后,连很多药流成功几率大的药物都还没有通过审批,更别说柳湾村能用上了。 这些土方法是不靠谱中的极点,但卫生院那些激素药物也差不了到哪儿去。 都是容易要人命的法子。 这也就意味着,她肚子里的孩子要想拿掉,只有去医院是最靠谱的。 现在去医院堕胎不仅手续繁琐,而且需要报备。 一旦报备上去,她怀孕的事就会像风一样传遍整个村子。 他们是个宗族村,比一般的村里还要封建。 她怀了陆临舟的孩子,肯定是要跟他一起被浸猪笼的。 林穗穗其实有考虑过,要不要把这个孩子“变成”陆临山的遗腹子。 但是陆临山离世的时间,和她怀上的时间相差了快两个月,并不是保险的做法。 这个孩子,她非拿掉不可。 林穗穗有点绝望,别人家小说是想尽办法要保住自己的孩子,东躲西藏。 她呢? 她穿进这破小说里,是想尽办法要拿掉肚子里的孩子。 造孽啊!! 林穗穗正绝望想着到底要继续试哪个死亡率小的方法时,房门突然间被人敲响。 陆临舟伸了个脑袋进来:“穗穗,吃饭!临舟做了好吃的。” 林穗穗抬眸,目光直直射向陆临舟。 见他仍是一脸单纯的模样,林穗穗的火“蹭”地一下就冲上头顶。 她突然就改变了主意。 对啊!凭什么她要一个人承担,冒着生命危险琢磨下胎的事。 她穿越来这么久了,整天担惊受怕的,他一个傻子凭什么置身事外,每天开开心心的? 原主的寂寞难耐和陆临舟的一爽一哆嗦,凭什么都要她这个无辜的人来承担? 林穗穗现在脑海里就只剩三个字:凭什么?! 要死大家一起死! 陆临舟被她突然犀利的眼神看得缩了缩肩膀:“怎么了穗穗?” “今天药喝了吗?”林穗穗问他。 “还没有,吃过饭……” 陆临舟话音未落,就见林穗穗已经冲出了厨房。 那架势,让陆临舟有点不知所措了。 林穗穗来到厨房,做好饭的陆临舟已经收拾得干干净净了。 她打开柜子,抖着手抓出三把晒干的金银花,三把蒲公英,比平日里剂量大得多。 这还不算,她又混了不知名的草根全扔进陶罐里。 加加加!全加进去! 他造的孽,他自己来想办法! 灶膛里的火苗被她扇得愈烈,她发了狠似地熬药。 这傻子喝了这么久的解毒药,愣是一点效果都没有,她可等不了那么久了。 反正陆临舟不会要这个孩子,等他清醒过来,肯定会带她离开这里,然后打掉孩子。 不然,浸猪笼的是他们俩。他还有那么美好的未来在等着,不可能甘心跟她一起浸猪笼的。 说干就干! “陆临舟!”眼见着这药熬得差不多了,林穗穗扬声喊他:“赶紧进来!” 陆临舟显然不明白林穗穗这是要干什么,只是一走进去,就闻到无比浓郁的药味萦绕在厨房里。 他进去的时候,林穗穗正将熬成一小碗的药汁倒进碗里。 陆临舟早已习惯喝药了,可是那药汁,看起来有些奇怪,好像格外黑、格外浓…… “穗穗,你还没吃饭,要不要……” 陆临舟的话还没说完,林穗穗就将药碗怼到他嘴边:“喝!一口干掉!” 第34章 陆临舟的脸好红 陆临舟被烫得缩了缩脖子,药汁从嘴角溢出,从脖颈处淌下,落入衣襟。 等到一碗喝完,陆临舟才紧皱眉头,舔着嘴唇问:“是什么?” “是你的药啊。”林穗穗盯着他的眼睛,用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又伸出三根手指:“这是几?” “三啊。”陆临舟抓住她手腕:“临舟不傻的,识数。” 还不傻?明明就是个傻蛋! 林穗穗甩开他的手,捧住他的头摇了摇,又拍了拍,又问:“我是谁?” “穗穗。”陆临舟认真道:“临舟不傻,也认人。” 林穗穗不甘心:“你喝了那个药,有什么感觉吗?” 陆临舟认真想了想,又咂咂嘴:“苦。” “……”看来那药还没什么效果,还得再等等。 林穗穗戳了戳他额头:“赶紧清醒!” 陆临舟摸摸脑袋笑了笑:“穗穗的药苦。” 那自然是苦的,五倍药量,药效拉满,苦味自然也拉满了。 “苦就对了!”林穗穗收拾了熬药的残局:“赶紧洗洗睡!” 陆临舟却还在担心她:“穗穗不吃饭?” “没胃口。” 这局不破,她暂时吃不下。 …… 林穗穗确实早点躺到床上准备睡了,但实际上在床上翻来覆去,反倒是比平日里睡得还要晚。 睡得晚了,醒得也晚。 林穗穗第二天一早,是被外面闹哄哄的声音吵醒的。 林穗穗一整晚没睡好,此时起床气上了头。 她随手披着个碎花开衫出去,看见院门口站了三个男人,拿着出海捕鱼的装备,堵在门口。 林穗穗烦了:“喊什么喊啊?大清早的发什么疯?” “装什么蒜!”为首的男人是村里带着大家出海的李大壮,不客气地嚷嚷道:“昨天接的单,别人着急要,大家工作量都翻倍。他倒好,躲在家里睡大觉!” “就是,别以为躺家里就能躲过去!” 林穗穗怔了怔,本来满肚子火气,这下才意识到不对劲。 陆临舟平日里只要是出海,都喊她起来,今天却没喊。 他本来生活作息就很规律,加上在军校那一两年,更是训练得无比自律。 今天这怎么回事…… 林穗穗觉得不对劲,不想再跟他们扯皮,关上院门就往陆临舟房里去。 推开他房间的门,木门撞在土墙上震落簌簌灰土她也没时间去管。 陆临舟蜷缩在床上,身上衣服都脱掉了,却又抱着被子不撒手。 “临舟!”林穗穗喊他。 她话音刚落,身后传来几串急促的脚步声。 林穗穗转头一看,几人竟然不请自来,跟着她进来了?! 林穗穗拦住几人:“你们有没有礼貌啊?随便进别人家里?” “我们来抓人的,什么礼貌不礼貌?”李大壮喊道:“陆临舟,你赶紧起来,别他妈耍赖!” “是不是男人啊?活儿多了就装病?” “装得还挺像!”旁边的阿海伸手要去掀被子,被林穗穗揪着后领拽了个趔趄。 他们这么闹,陆临舟都还是躺在床上,这肯定不正常。 林穗穗心下暗道不好,隐隐有些预感,她开口就骂起来:“你们这群人是不是有病?冲到别人家来干什么?有什么不爽的去族长那说道说道!” “去个屁!”李大壮伸手要推林穗穗,却被躲开。 几人推搡之间,嘈杂吵闹的声音,让陆临舟终于有了点反应。 他转了个身,被子掉了一半下去,整张脸露了出来。 阿海瞥眼看过去,被陆临舟脸上泛着的不正常潮红给吓了一跳:“我靠,他好像真的发烧了。” 林穗穗本是跟他们在拉扯,听到这话,立刻挤到床前摸他额头。 她伸手一摸,烫得缩回指尖:“好烫,陆临舟,醒醒,你发烧了!” 陆临舟潮红的脸暴露在晨光中,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然后又迷上。紧锁着的眉头告诉林穗穗,他现在很难受。 林穗穗记得,陆临舟从小身体就非常好,之后去了军校,就更不用说了。 他几乎没怎么生过病,可今天怎么就发这么高的烧? 难道…… 林穗穗目光落到床头柜上的药罐。 昨天她喂给陆临舟的一大碗药,后来去看的时候,发现罐子里还剩了点。 林穗穗不想浪费,又端过来让他都喝干净了。 在喝药之前他都挺好的,难道……是昨儿晚上药下猛了?! 李大壮突然指着药罐叫唤:“喂,你给他灌什么了?这傻子本来就不灵光!” 林穗穗身子一僵,心都提到嗓子眼。 第35章 怎么这么热…… 林穗穗攥紧了手,正想狡辩,李大壮突然指着那药罐子发抖。 “他、他是不是得了鸡瘟?” “鸡瘟??禽流感啊?”阿海也慌了:“这个病不是会传染的吗?” “最近的流行病,得了会死人的……” 林穗穗一愣,没想到他们会联想到这里。 也好,他们帮她找到了借口。 林穗穗立刻表情慌乱,顺着他的话茬往下说:“你们瞎说什么?临舟就是普通发烧……” 看着林穗穗的表情,李大壮后退半步,撞上身后两人,几人东倒西歪要摔倒。 “这个病会传染,所以你偷偷熬药给他喝是不是?” “没有……真不是……”林穗穗假意推脱。 果不其然,几人反应更大了。 “你这是要害全村人啊!”李大壮眼神惊恐:“我得去告诉族长!让他派牛车送你们去隔离!” 林穗穗扑过去要抓他的手:“别呀!这还没确诊呢。你这么一说,我们俩可就说不清了!” “弄错?”李大壮迅速避开,躲避“瘟疫”:“你当我没看见这药罐子?!” “你你你……”阿海吓得结巴:“你赶紧带他去卫生院,看是不是鸡瘟!” “你要是不去全村人都染上了,你担得起责任吗?” 几人说完,连滚带爬地跑出了陆临舟的房间。 林穗穗看着他们的背影,倒是觉得好笑。 他们答应带陆临舟出海,就是看中他身体素质好,但脑子不好使,算个高质量劳工。 每次他做最累的事,手腕上长期有拉渔网导致的勒痕。 偏偏每次上交鱼后剩下的部分,陆临舟都分得最少。 这样吓他们一下,倒是替陆临舟小小地出了口恶气。 等他们人影消失,林穗穗目光再次投向陆临舟。 他的脸上泛着不自然的潮红,他们这样吵闹都没见他醒,估计是难受得厉害。 昨晚还是她太急功近利了,一下子给他喂了那么大剂量的药。 她本来以为睡一觉陆临舟就清醒了,却没想到一觉醒来,他发起了烧。 林穗穗安抚自己,可能就是那些药正在杀他体内的毒素,他体内的白细胞也在努力奋斗,才有发烧的表现的。 说不定杀着杀着,他就好了。 林穗穗想了下,他不能这么干烧,还是得给他弄点退烧药回来。 …… 卫生所。 林穗穗没有去穿她的围裙工作服,径直去了二楼,徐明远的办公室。 林穗穗敲门进去:“徐医生。” 徐明远正低头看病历,闻言抬起头:“你不去工作,来我这里干什么?” “我、我想请个假。”林穗穗立刻红了眼眶:“今天早上起来我家临舟病了,发高烧呢,他一个人在家,我可不放心了。” “发烧?”徐医生皱眉:“他发烧,你就要请假?” “也许是我在卫生所带了什么病传给他了。”林穗穗落了两滴泪:“我都怕他把脑子烧得更傻了。” 徐医生盯着她看了两秒,突然冷笑了声:“才来三天就请假?这什么工作态度?还想不想待了?” 他质疑的话,让林穗穗心里不爽。 她来卫生所工作,本来就只是为了偷药来着。 现在药没偷着,她每天干活儿还累个半死,亏死了! 林穗穗真想把扫帚摔在他面前的柜台上,大喊“老娘不干了”。 但她还算冷静,深吸一口气:“主要是,今天李大壮他们来家里找临舟,说……” 林穗穗顿了顿,才压低了声音说道:“说他那症状,像会传染的鸡瘟。我怕这样下去耽误了他的病,到时候又发出来……” 徐明远脸上神色一怔,伸手去拿桌上的处方单:“自己去柜台拿退烧药,记账,到时扣工钱。今天请假半天,也扣钱。” “别吧,徐医生!”林穗穗故作为难:“我家困难,要是扣工钱的话,我回家给他喂完药了,就立马过来!估摸着也就耽误半小时,行不?” “别来了。”徐明远下颌紧绷:“不扣。” 林穗穗立刻大喜:“谢谢徐医生,徐医生是我们村最好的医生!” 徐明远:“……” …… 林穗穗攥着药,小小推开陆临舟房间的门,贴着门缝往里瞧。 她一路上紧张又雀跃,不知道跟聪明的陆临舟面对面,会发生什么。 到时候她一定要提醒他,是她林穗穗给他熬解药,让他解毒清醒过来的,一定要带着她离开柳湾村。 林穗穗手心沁了汗,愈发紧张了。 早上林穗穗走之前,把他房间帘子拉下来了,此时房间里黑洞洞的。 陆临舟躺在床上,一动不动,也不知是睡是醒。 “临舟?”林穗穗摸着墙根找开关,指尖沾了一手灰。 老式吊灯被她拽亮,房间亮了些,却仍是昏暗。 昏黄的光晕在墙面上摇晃间,林穗穗坐到他床边,发现他后颈的汗,把枕头洇出了深色水痕。 “临舟。”林穗穗在他床边坐下,伸手,指尖触到他滚烫的额头,心下又是一惊。 这也太烫了,她就去了烫卫生所,他温度就更高了。 昏黄的光晕里,陆临舟紧闭着双眼,眉头紧锁,整个脸都红得可怜。 他还是没意识。 林穗穗打了盆凉水进来,给他擦拭身体散热,又敷了湿毛巾在额头上。 折腾半天,还是没什么好转。 这样昏迷不醒的状态,只怕是没法吃退烧药的。 退烧药是片剂,需要他自己咽下去。 林穗穗没办法,只好将退烧药倒在粗瓷碗里,把药片碾成粉末。 药粉扬起,呛得她咳嗽连连。 顾不上其他,林穗穗接了半碗水,把药粉搅匀,拿了勺子筷子,准备撬开他嘴给他喂进去。 “临舟,喝药了!”林穗穗她掰开他青白的嘴唇,勺子刚碰到牙关就被咬住。 药汁顺着下巴流下来,差点浪费。 林穗穗急了,用筷子撬他齿尖:“你给我张嘴!” 高烧昏迷中的陆临舟没有意识,牙关却始终紧咬。 林穗穗心一横,准备用嘴巴给他渡过去了。 她含了一小口药汁,苦味炸开在舌尖。 “呕——”林穗穗口里的药汁全喷到陆临舟身上了。 这是什么酷刑啊!! 谁发明的用嘴渡药啊!苦到升天了! 林穗穗拿起毛巾胡乱擦拭,脸上的表情持续狰狞,被苦到说不出话来。 她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嘴唇上的苦味又激得她直打颤。 渡药这事她无法胜任,还是狠狠心撬吧! 林穗穗扔了筷子,掐着他两腮,陶碗抵住牙关,乳白色药汁灌了点进去,又还是有一部分流进脖领。 陆临舟的喉结动了动,突然呛了一下,然后剧烈地咳嗽起来。 林穗穗使劲拍着他胸口,他却在一阵咳嗽后,突然没了声响。 林穗穗一愣,吓懵了。 “陆临舟!”林穗穗着急了,她凑到他唇边,发现他呼吸都变轻了。 林穗穗后背僵硬。 他、他该不会被她给弄死了吧?! …… 这个念头在林穗穗脑子里瞬间像是野火燎原,烧得她整个人都傻了。 林穗穗的手指悬在陆临舟鼻前,抖得像秋风里的芦苇。 那点若有若无的气息,只能用缥缈来形容。 “临舟……陆临舟……” 她拍他滚烫的脸颊,陆临舟的睫毛颤了颤,却没睁眼。 林穗穗更加害怕了,她发狠掐他人中:“你倒是醒醒啊!” 她深吸一口气,逼自己冷静。 以前上大学的时候,学校都教过胸外按压的,她可以给他做人工呼吸的! 林穗穗把所有的气息都渡进他嘴里,用力按压,像是这样就能把他从死神手里抢回来。 就在她卖力急救时,院门突然被人“嘎吱”一声推开。 “穗穗啊——” 第36章 完蛋了! 林穗穗浑身血液凝固了。 有人来了?! 林穗穗低头看着陆临舟惨白的脸,和微弱的气息,手抖得不成样子。 要是陆临舟真就这样一命呜呼了,她就是那个罪魁祸首,她就是杀人犯! 陆临舟虽然是个傻的,但柳湾村是个还有宗族执法的地方。 他父母是死了,哥哥也没了,但村里一堆长辈,还有族长为他做主。 她药死了他,比怀了他的孩子还要严重。 这都不是浸猪笼了,说不定要给她凌迟处死了…… 外头是王婶的声音再次传来:“穗穗啊,你在家吧?我看你家门开着,我进来啦!” 林穗穗后背一麻,这才想起来,她进门的时候着急,忘了关院门了! “穗穗啊!”王婶又是一嗓子:“你家虾酱缸打翻啦?香得全村的猫都蹲墙头了!” 林穗穗立刻放下陆临舟,一脚踢上里屋门,后背抵着门板看过去。 她立刻假装是从厨房里出来,挤出笑迎了上来:“王婶鼻子真灵啊!这都能闻到?” 林穗穗走过去,瞥见王婶手里的粗瓷碗边沿还粘着上回的猪油渣。 一看就是又来贪小便宜,蹭她家虾酱来的。 自从上次林穗穗吃了她一颗公社给的十滴水,王婶就隔三岔五到她这儿来顺东西。 是非要把同等价值都给蹭回去的意思。 林穗穗心下忐忑,想赶紧把王婶赶走,陆临舟还在屋里,这实在是太危险了。 林穗穗不想被她发现,笑着开口道:“您把碗搁石磨上,晚点给您送过去!” “哪能劳烦你!”王婶眼珠子转了转,脚已经踩上门槛走进院子里:“我自个儿去后厨舀两勺就成!” 林穗穗后背一紧,瞬间渗出一层冷汗,脸上的笑都差点挂不住。 从院子里走到后厨,肯定会经过陆临舟房门。 里面全是药味,陆临舟人又没出现,肯定会惹人怀疑。 林穗穗左右看了眼:“王婶,要不先尝尝我家甘草杏?” 林穗穗从院子里的柜子拿出蜜饯罐:“这是徐医生给的,止咳化痰最好了,王婶你要不要点?” “要两把!”王婶眼睛都发光,伸手抓了两把塞进围裙兜里。 看着围裙都瞬间鼓起来,王婶笑呵呵道:“我家那口子最近老咳嗽,正好。” 说话间,林穗穗抬头看过去,却把自己吓了个半死。 她刚刚出来的时候关上了陆临舟的房门,可里屋的破窗纱不知什么时候被海风掀起一角,隐约露出半截翻倒的药罐。 从林穗穗这个角度,正好能看到房间里的床上躺着个人。 林穗穗的脚跟悄悄往后挪了半步,身子一转,正好挡住陆临舟的窗户。 “对了,我这儿还有醉的泥螺,不多,要是王婶要的话我也可以分您一点儿。但是还没好,要不您把碗留着,等泥螺好了,虾酱和泥螺我一块儿拿到您家去。” “不用不用!”王婶瞥她一眼,生怕她是不想给自己虾酱:“我今天舀点虾酱就好。” 说着,她便径直朝着后厨走。 眼见王婶这虾酱是非要自己去舀不可,林穗穗只好一咬牙:“行,我带您去后头。” 她偏了偏身子,挡住王婶的视线,一路拽着她去了后厨。 林穗穗一边跟她讲话一边走,王婶倒真没发觉什么。 “临舟是有福气,虽然傻了,但有你这么个能干的嫂嫂。”王婶含糊地说着:“不像我家那个懒货,连虾酱都不会腌……” 林穗穗心跳如鼓,干笑两声,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 “没有的事,您想要就来舀。我有的都给。” “好好好,穗穗真是乖巧。我那宝贝十滴水是给对了人了!”王婶呵呵直笑。 就在这时,陆临舟里传来一点窸窣的声音。 只有几秒而已。 王婶耳朵一竖,瞬间转头看向声音来源。 林穗穗浑身的血液瞬间凝固。 那声音,分明就是从陆临舟的房间发出来的。 陆临舟不是一口气背过去了吗?里面怎么会有动静? “什么动静?”王婶猛地回头,看向陆临舟房门的方向:“临舟在家啊?” “是老鼠!”林穗穗脱口而出,声音不自觉地拔高:“您听这动静,怕是有野猫追老鼠呢!” “老鼠?” “是啊,最近天儿热了,什么蛇虫鼠蚁都出来了,怪吓人的。” 林穗穗林穗穗不动声色地用手在衣服上蹭了蹭,试图擦掉掌心的冷汗:“每天临舟出海回来,我都会让他在家找一圈,看有没有可以打的。这老鼠估计记仇,专门找临舟房里去。您别管了,等他回来打。” “行,我也不敢看那东西,都是我家大儿子打。”王婶突然抽了抽鼻子:“你这屋里什么味儿?像是……” 林穗穗的心猛地悬到了嗓子眼。 什么味儿?药味被她发现了? 来不及多想,林穗穗一把扯住王婶的胳膊,将她径直拉进后厨。 灶台上的蒸笼热气腾腾,浓郁的咸腥气瞬间扑面而来,正是昨天熬的虾头酱。 “您闻闻这酱发酵得多好。” 林穗穗强装镇定,舀起一勺暗红色的酱汁,粘稠的液体拉出长长的丝。 王婶的喉头明显动了动,目光被虾酱牢牢吸引,也忘了刚刚的动静了。 林穗穗趁机往她碗里扣了勺虾酱:“这勺算我送您的,记得用香油拌着吃。” 整个厨房里全是虾酱的香味,反而让林穗穗的紧绷的心稍微松了一些。 这虾酱味,说不定还能盖着些药味。 看着那碗漂亮的虾酱,王婶心满意足,捧着碗慢悠悠地往门口挪。 林穗穗长舒一口气,正要带她离开陆家。 王婶却突然停下脚步,回头问道:“临舟怎么今天没看到他人?他在家不?” 林穗穗脚步一顿。 “我今儿早上还听到大壮他们说,今天临舟耍赖,不肯去出海来着。”王婶疑惑地看向林穗穗:“他平时不是偷懒的孩子啊,怎么今天没去?是不是病了啊?” 林穗穗张了张嘴,一时语塞,大脑飞速运转,却怎么也想不出好借口来。 还没等她开口,王婶就径直朝着陆临舟的房间走去,伸手就要推门—— 第37章 应该……不疼吧 “邮差来啦!” 骑着自行车的邮差在村里各个小路上扯着嗓子通知。 王婶正踮着脚尖要推门,闻言手瞬间收了回来,她猛地转身,朝着外面喊:“小吴,有没有我家的?” “王婶!你女婿捎的咸枪鱼要臭在码头了!” “哎哟哟,那不行,我的好东西不能臭了!”王婶拔腿就要跑:“穗穗啊,谢谢虾酱啊!” 跑了两步,围裙兜着的甘草杏撒了几颗,又回头捡起来塞进去,朝着码头去了。 院门合拢的瞬间,林穗穗顺着门板滑坐在地。 她伸手推开面前的房门,“吱吖”一声,拉得老长。 光从门外落进去,照亮了房里,阳光将屋里切割出明暗交界的界限。 那束光堪堪只照到陆临舟伸出的手腕。 幸好刚刚邮差的话打断了王婶,否则她推门而入的那一刻,一切就全都完了。 林穗穗目光投向床上身影,她不敢走过去看,只看到他安静躺在床上的轮廓,伸出的手腕就悬垂在床边。 林穗穗收回了视线,没敢再看他一眼。 “尸体”是留不得了,这样放着早晚出事,她得找个地方把他处理了。 …… 夜里,月光凝固成河,泛着冷冽的光泽。 林穗穗反手锁好院门,门闩与门框碰撞出“咯噔”的脆响,惊得她一颤。 反复确认院门锁好,林穗穗去后院拖了平日拖柴火的板车,往陆临舟屋里挪。 林穗穗弓着腰拖动板车,车轮辗过地砖,板车一摇一晃,惊起灰尘。 推开房门的刹那,一股浓郁药味蔓延出来。 林穗穗低着头不敢看他,却又不得不走到他面前:“临舟啊……” 林穗穗揪着被角蒙住他脸,指尖触到他还保持温软的皮肤:“嫂嫂给你裹暖和些。” 她将陆临舟整个人裹进被子里,抱着他往板车上拖。 陆临舟身高体长,身体健硕,林穗穗挪动起来实在有些吃力。 好不容易咬着牙把他从床上搬下来,林穗穗却突然感觉有人摸了她后腰一下。 “啊——”林穗穗一把将陆临舟推到板车上,闭上眼双手合十搓动:“阿弥陀佛!阿弥陀佛!嫂子是怕你烂在屋里生蛆!” 林穗穗颤抖着睁开眼,见着板车上的陆临舟一动不动,这才自我安慰。 还好还好,应该是幻觉…… “临舟啊,对不住对不住,我是好心办坏事,想让你早点清醒来着,没想到药下重了。别恨我,魂也别跟着我……” 林穗穗碎碎叨叨地架起板车,把陆临舟往外拖。 林穗穗看了眼时间,已经是半夜两点多了。 这个年代,大家都睡得早,现在村里人应该都已经睡熟了,正是她处理的好时间。 月光将后巷的青石板染成霜白,林穗穗倒退着拖动板车,准备出发了。 按照之前盘算好的路线,她拖着陆临舟从后巷走,只需要路过春苗嫂一家。 春苗嫂家小儿子才三四岁年纪,还是需要陪睡的年纪。 所以春苗嫂肯定是早早就陪孩子睡下了。 再往那边,都是荒路,就不会碰到人了。 从后巷径直上山,就能找个荒凉的地方把陆临舟给埋了。 到时她下山离开,跑得远远的…… 板车前轮碾过门槛,林穗穗憋着气用了把力,从院子里拖拽出来。 下一秒,隔壁春苗嫂家的木门突然被推开。 春苗嫂端着个盆子,从院子里出来。 月光把春苗嫂晾床单的身影拉得老长,她手里攥着的湿床单被她一下抖开,挂上晾晒绳。 一看就是半夜小儿子尿了床,出来晒床单了。 “阿香!帮弟弟把裤子穿好,别把我刚换上的床单又尿湿了!”春苗嫂够着身子往屋里喊。 林穗穗浑身血液骤凉,倒吸一口冷气,差点没把自己憋死。 她的身体已经完全出了院子门,半个板车也拖出去了,春苗嫂只要一回头,就能看到他们。 眼见着春苗嫂面前的床单被铺平,林穗穗发狠地把板车往回推。 林穗穗用力过猛,车轮越过门槛时,板车立刻剧烈颠簸。 慌乱间,林穗穗伸手去拽车辕,试图稳住板车,可这一拽反而让板车失去平衡,然后“咣当”一声向一侧倾斜。 陆临舟裹着棉被的身躯从板车上掉了下来。 林穗穗脑袋“嗡”的一声,大脑瞬间空白。 她扑过去想扶,却根本来不及,反而自己的膝盖重重磕在门槛上,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陆临舟重重地摔在地上,林穗穗才哆哆嗦嗦地蹲下身。 完了完了…… “啥动静啊?”春苗嫂拍了拍床单,听到这边动静,就要过来看。 林穗穗迅速用被子把陆临舟整个人都遮盖起来,然后上前去关院门。 她屏住呼吸,听着自己“咚咚”的心跳声,震得耳膜生疼。 千万别过来,千万别!!别过来!! 林穗穗无声呐喊。 就在院门关上的前一刻,春苗嫂的脑袋突然伸过来:“怎么了穗穗?大半夜的折腾什么呢?” 林穗穗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喉咙发紧:“没事没事,柴火倒了。” 她说着,又要关门。 可春苗嫂热心肠犯了,推门就要进来:“你放我进来,搭把手的事!不麻烦的!” 林穗穗心道,她不是怕麻烦她,是怕被抓包啊!! 林穗穗的力气哪有春苗嫂大,眼见着院门要被推开。 隔壁里屋突然响起小儿子的嚎哭。 林穗穗如蒙大赦:“春苗嫂,你家阿诺哭了,赶紧回去哄哄,不用管我!” “来了来了!”春苗嫂跺脚转身应了声,又对林穗穗道:“行,那我先回去了。” “嗯嗯嗯!”林穗穗笑眯眯点头。 春苗嫂转身要走,林穗穗刚放了点心,她却又转回头来。 林穗穗立刻立正站好:“还有事?” “临舟呢?”春苗嫂问。 林穗穗的喉结狠狠滚了滚,背脊僵直,捏住木门的指尖泛白。 她实在是太紧张了,紧张到现在脑子转不动,嘴巴也张不开,更别说编出什么瞎话来骗过春苗嫂了。 春苗嫂见她神色异常,撇了撇嘴:“睡死啦?” 林穗穗点点头:“对!” 春苗嫂凑近了:“听王婶说,她下午来你家的时候就没见着他帮你干活儿,现在柴火倒了都不知道搭把手!” “是啊是啊。”林穗穗干笑两声,心下却松了一口气。 这样应该算是糊弄过去了吧? “本来以为临舟不是那种人的。”春苗嫂“啧啧”两声:“看来男人都一样,没个好东西!” “是是是!”林穗穗嘴上附和,心里却琢磨。 她孩子都哭成那样了,她怎么还不走? 再不走,林穗穗得想想办法赶她了…… 好在这时,隔壁传来男人粗哑的骂声:“败家娘儿们,娃都哄不住,吵死了!” 春苗嫂家没有年轻劳动力,但有一个躺在床上指挥人的半瘫男人。 “你睡了吧,明天喊临舟跟你一起捡。”说着春苗嫂拿起盆子就匆匆进去,嘴里还念叨着:“天杀的,怎么不死床上,整天烦人!” 她骂骂咧咧冲回屋:“小祖宗诶!怎么又哭起来了!” 林穗穗的冷汗顺着脊梁往下淌,眼见着春苗嫂脚步匆匆进了她家院子,心才终于从嗓子眼里回到胸腔。 这下,春苗嫂要重新哄孩子睡觉,这一时半会儿应该是不会出来了。 林穗穗抖着手再次把陆临舟搬上板车,她这时才感觉到,被子里陆临舟的腰腹肌肉绷得很紧。 她眼泪都快掉出来了。 不过一个白天,陆临舟的身体都要硬了。 林穗穗叹了口气,对着板车上一动不动的人影道:“别怪我,刚才太急了,给你摔疼了吧?” “不过你都死了,应该也不疼。” …… 后半夜的山风裹着竹叶的清香,林穗穗的鞋陷在枯叶堆里,每一步都发出“咯吱”的闷响。 板车拖上山花了这么长时间,林穗穗已经快要筋疲力尽了。 好在后面一路上都没再碰到人,林穗穗也算是顺利把陆临舟给拖上山了。 竹林里竹子长得密集,林穗穗的板车再没法往里进了。 她举着煤油灯左右看了看,周围杂草茂盛,没有人行路过的路辄,是个人迹罕至、埋“尸”的好地方。 即使是累到浑身发软,林穗穗也不敢停下来。 她拿出铁锹,“哐哐哐”地往土里砸。 林穗穗抹了把额角冷汗,突然听见身后传来异样响动。 枯枝断裂声从十步外的坡下传来。 那声音极轻,却像一盆冰水浇在她脊梁上。 她屏住呼吸转头。 远处的山道上,一道白影正缓缓逼近。 那人戴着宽檐草帽,粗布衣裳裹得严严实实,右手似乎还拎着根长棍。 这月黑风高的荒凉山间怎么会…… 完了! 该不会是巡山的人吧? 第38章 她杀人了! 林穗穗猛地僵住,头皮发麻,迅速灭了煤油灯就要钻进竹林里躲起来。 她慌不择路,一边跑一边防备地向后看去。 警惕的目光穿透层层枝叶,看向那个身影。 月光恰在此刻破云而出。 草帽下露出一张皱巴巴的麻布脸,稻草扎成的胳膊随风晃荡,长棍不过是插在泥里的木杈。 夜风卷过,空荡荡的衣裳扑簌簌响,正是林穗穗刚刚听到的声音,像是在嘲笑着她的胆小。 林穗穗扶着竹子,心脏几乎撞破胸腔。 “稻草人?!” 林穗穗脑子发麻,站那儿缓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她真是做了亏心事,就怕鬼敲门。 月光拉长她的影子,就像张巨大的牢笼,将她困在这荒郊野外。 林穗穗自嘲笑了声,随之而来的,是巨大的委屈和悔恨。 她又气又累,扛了这么久的紧张在这一刻,随着泪水涌了出来。 “我上辈子到底是造了什么孽啊?不就是爱看点带颜色的小说?这也罪不至此吧?” “我努力工作熬夜直播也不容易,怎么就变成这样了?我冤不冤啊?!” 她林穗穗本人工作努力,哄大哥刷火箭,也只是为了生活。 她不杀人不放火,凭什么就要穿越到这背德脑残文里来? 穿也不穿点好地方,到这随时随地都要惨死的文里!凭什么! 腐叶的霉味冲进鼻腔,混着泪水呛得林穗穗咳嗽。 越是哭,泪水就越是停不下来。 可烂摊子还摆在面前,她要是想活,必须得一股脑做下去。 她不想害死陆临舟,她明明是好心,可是好心办了坏事。 林穗穗哭着拿起铁锹,继续挖坑。 她好累,手也好痛。 不知是不是太累了,林穗穗的记忆有些混沌了,脑子里又满是原主这一生的画面。 她这一生真的太苦了,原生家庭的不幸就是她不幸的开始! 父不疼娘不爱,为了点破彩礼嫁了个不能人道的男人。 她本来是个安分守己的女孩儿,觉得守活寡也可以的。可偏偏陆临山,就那样死了。 林穗穗哭到抽噎:“呜呜呜呜……陆临山,你倒是躺得舒坦,留我替你养傻子弟弟!” 族长不准她离开陆家,父母不准她回到林家,这个世界上,没有一个人要她。 她就是不想当寡妇怎么了? 谁能守一辈子寡啊? 陆临舟那么个皮囊好又好骗的肌肉猛男天天黏在身边,谁能把持得住? 他一个傻子的爱,纯洁又美好,她把持不住也很正常! 只是现在…… 林穗穗想到自己挖的这个坑,就是要埋下被她药死的陆临舟,再次崩溃了。 “我是要好好养他的,怎么养着养着,就给养死了呢?我不是故意的啊!” 她是有点急功近利,想以这样的方式来摆脱惨死的命运,可她也是真的想要让他早点清醒。 他的未来,是在省城,在军校,在海上的,不该因为他养父母的愚昧而留在这个封建的小村庄。 事情怎么就到了这一步的呢? 她明明是想要变好,是哪一步走错了呢? 林穗穗抬手擦了擦泪,泪水和着泥巴,在她脸上留下脏污痕迹,她也浑然不觉。 …… 陆临舟是被颠簸震醒的。 后脑勺像被人狠狠砸过般胀痛,喉间泛着铁锈味。 费力撑开眼皮时,月光正从竹叶隙漏下来。 陆临舟感觉身体不像是自己的了,他试着动手指,却发现被被子裹得没法动弹。 腐叶的霉味混着药气冲进鼻腔。 陆临舟眯眼望去,看到一个女人正背对着他,卖力挖坑,后背汗湿。 铁锹翻飞,泥土四溅。 她脚边是翻倒的药罐和药碗。 陆临舟似乎明白了什么。 …… 林穗穗铁锹和手臂都快抡断了,才挖了将将陆临舟一人长的坑。 那个坑有点浅,但林穗穗太累了,实在是挖不动了。 挖坑本就是个体力活儿,再加上刚刚情绪崩溃大哭了一场,林穗穗感觉自己快要虚脱了。 她看着眼前的坑,撑着铁锹休息一会儿。 身后突然传来“簌簌”响动。 她以为是山风,却又听板车传来“咯吱咯吱”的声音。 刚刚已经被自己吓过自己一次了,林穗穗这次没当回事。 可是很快,林穗穗后颈突然泛起被注视的寒意。 深山老林,荒郊野外,这种阴森森的感觉实在是有些不妙。 林穗穗猛地转身,目光穿透层层阴影,却见陆临舟坐在板车上。 夜风掀起陆临舟额前的碎发,月光把他的脸照得惨白。 “妈呀——!”林穗穗撕心裂肺。 她腿一软,跌进刚挖了一半的土坑。 林穗穗的声音带着哭腔,在空旷的竹林里回荡起来:“救命,啊啊啊啊啊——妈妈救我——!” 林穗穗已经无法说出完整的句子:“不不不不不是我!别过来啊啊啊——我给你烧纸船烧纸钱别带我走啊啊啊啊啊——” 陆临舟被她的尖叫弄得头疼,他指尖按着太阳穴,淡淡开口:“我为什么在这?” 他的声音低凛喑哑,惊得林穗穗后脊一麻。 他、他没死?! 一种劫后余生的狂喜涌上心头,林穗穗的泪水夺眶而出。 陆临舟没死,太好了! 她不是杀人犯!她没有杀人!! 林穗穗手脚并用地从坑里爬出来,连带着身上的泥土,一起扑向陆临舟。 她一把抱住陆临舟,将他的脸贴在自己胸前。 “你个没良心的!吓死我了!!”林穗穗抱着他,激动到声音打颤:“我以为你死了,我的天都塌了!” 林穗穗的手无意识在他头上抚摸,颤抖着梳理他汗湿的鬓角:“没你我怎么活,你没死真的太好了!” “我就说你怎么可能死,你绝对不可能会死的!” “天哪,你太棒了,这样都挺过来了。” 林穗穗说到激动的地上,突然捧住他的脸,在他额上狠狠亲了几口,她的眼泪混着鼻涕蹭在他额上:“陆临舟,你个要死的,再也别这样吓我了好不好?咱们最重要的就是把这个日子给过好!我不能没有你啊!!!” 林穗穗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怀里的陆临舟就那样任由她抱着。 她低头,捧住他的脸乱揉,手上的泥巴全蹭上去了也不管:“我的乖啊,你倒是说句话啊!” “嫂子。”陆临舟撩起眼皮看她:“男女有别。” 第39章 陆临舟好了! 什、什么?!! 林穗穗一愣,察觉到了不对劲。 她低头一看,月色在陆临舟瞳孔里凝成冷硬的光。 林穗穗看清他神色里的清冷,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这双眼睛分明该是澄澈倔强的。 这好像,不是她认识的那个陆临舟。 林穗穗咽了咽口水,伸出两根手指,小心试探:“临舟,这是几?” 陆临舟冷眸看她,薄唇紧抿,冷哧一声,却没回答。 我靠靠靠靠靠——! 陆临舟醒了! 这不是那个傻子陆临舟了! 林穗穗迅速松开他,后退半步。她脚下一滑,差点又滑进那个自己挖的大坑里。 这个陆临舟,不论是原主还是她、是上一世还是这一世,她都没有见过的陆临舟。 唯一的一次“见面”,还是她刚穿来那一次。 可也就只见过两分钟而已。 聪明的陆临舟,周身散发着强大而陌生的气场。 是陆家能干的小儿子陆临舟,是军校学生陆临舟,是…… 厌恶林穗穗的陆临舟。 林穗穗紧张地攥了攥掌心,可下一秒,她又回过神来。 搞大她肚子的人难道不是他吗? 他狂个毛啊? 林穗穗正要开口,陆临舟却突然掀开被子,从板车上起了身。 他身体还是虚弱,走路时步子有些慢。 月光穿过竹叶,在陆临舟苍白的脸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这个本该黏着他“穗穗、穗穗”地叫的男人,此刻正蹲在药罐旁。 他伸手,指尖碾开药渣。 “这是你喂给我的?”陆临舟问她。 “是、是啊。” 林穗穗慌了,他这是要为她药死他而问责了? 她赶紧开始澄清:“你知道的你中毒了必须得喝药,你看看你看看,我替你熬药解毒了,我就是你的……” “救命恩人”四个字还没说出口,陆临舟却突然回过头来。 “中毒?”他齿尖吐出两个字。 很轻,却带着莫名压迫感。 林穗穗喉间一梗,她这死嘴怎么这么快! 这是小说剧情啊!她怎么能说出来给陆临舟听? 林穗穗差点咬到自己舌头:“八九不离十吧,你这症状,我看了你哥哥带回来的《赤脚医生手册》,说你这是傻症,我就给你解毒试试看!” 她干笑两声:“反正不管是不是中毒,你这不是好起来了吗!” 林穗穗眨眨眼,试图让他觉得自己是真诚的。 陆临舟将信将疑,缓缓起身,凝眸盯着她看,似乎要穿过她眼眸,看出她心里所想。 林穗穗被他犀利的眼神逼得偏开头去。 陆临舟醒了也是好事,他不会想要这个孩子,林穗穗可以让他带着她去省城拿掉孩子了! 林穗穗把扔到地上的被子捡回板车:“走走走,我们赶紧回家,收拾收拾马上去省城。” 陆临舟站着不动,影子压得她喘不过气:“理由?” “因为我……”林穗穗的话戛然而止。 忽然,远处传来有人说话的声音。 林穗穗一惊,这才意识到,天已经渐渐亮了,远远听见鸡鸣。 她左右看看,推着起板车要下山:“回去再说,顺便收拾行李!” 第40章 靠得太近了…… 晨雾还没散尽。 林穗穗弓着腰,拖着板车深一脚浅一脚往家走。 陆临舟跟在她后头,手掌虚虚搭着车板边沿,目光却凝在林穗穗后颈散落的碎发上。 她每走一步,那绺头发就跟着晃一下。 林穗穗能感觉到身后有道视线在看着她的,她感觉不到那是什么眼神,但知道,不似昨晚的阴森。 路过村口老井时,车轮突然磕到凸起的鹅卵石。 林穗穗踉跄半步,板车突然倾斜,上面的被子从车尾滑下来。 “呀。”林穗穗扑过去要扶,却没来得及,只能眼睁睁看被子落在井边。 “你也不知道帮忙扶着点。”林穗穗瞥他一眼,蹲下身去捡。 她蹲下时,后腰衣裳被动作扯紧,露出一小截雪白的皮肤。 陆临舟喉结一滚,眉头却皱起来了。 林穗穗攥住被角,一抖,被子就回到板车上了。 她抬头时,发现陆临舟也半蹲了下。 “你捡什么呢?”林穗穗狐疑问他。 陆临舟收回手,放进裤子口袋,说话仍是那副冷冷淡淡的样子:“没什么。” 林穗穗斜眼看他,虽然她跟现在的他好像有点不熟,但是她感觉他没说实话。 她还要追问,石板路那头突然响起杂乱的脚步声和男人们的说笑声。 李大壮扛着渔网拐过墙角,身边跟着几个人,都是他们同一个船上的,每次都是他们一起出海。 他们不知在聊什么,说得挺开心,各个脸上都挤着笑。 李大壮和阿海看到他们了,两人脚步一停,没再靠近。 而旁边的小黑抬手就朝他招手,准备过去给陆临舟打招呼。 谁知被大壮一把扯住他裤腰往后拽。 几人指指点点,说着悄悄话。 就算是没听到他们说什么,林穗穗也大概能猜得出来。 还没等陆临舟做出什么反应,几人就头也不回地跑了。 陆临舟怔了下,眸底闪过意外神色。 他们之前,可不是这样对他的。 陆临舟回头,皱眉问林穗穗:“怎么回事?” 当然是他们觉得他得了鸡瘟,是个烈性传染病,所以躲着他啊! 这话林穗穗不敢说,毕竟是她传的谣。 “我哪知道你怎么得罪别人了。”林穗穗的后背沁出冷汗,慌乱地拽起板车就跑:“赶紧回去了。” …… 李大壮“咚”地推开祠堂的门,带着几人闯了进来。 “族长!出大事了!”李大壮扯着嗓子喊道,声音在祠堂里回荡:“陆临舟家往水井里投毒了!” 族长正坐在太师椅上,摸了把自己花白的胡子:“大惊小怪什么?证据呢?” “陆临舟他得鸡瘟了!”阿海一脸严肃,嚷嚷道:“我们昨天都看到了,他昨天躺在床上快病死了,那鸡瘟把他人都烧得更傻了!今天看到我们都不认识了!!” “不认识了?”族长问。 “对!他看到我们理都不理!”阿海龇牙咧嘴:“以前不至于傻这么厉害的!” “不止!今早天没亮,我们几个亲眼见他们从后山下来!他们肯定是上山给快死的陆临舟做法事了,不然怎么会大清早从山上下来!” 李大壮挤上前,学林穗穗抖被子的动作:“那毒妇这么一甩,被头黑渣子全飘井里了!” 小黑在旁边打哆嗦:“我也看到了。” 李大壮拳头“砰”地砸在八仙桌上:“他肯定是把过了病气的毒投到井里要害人!那可是我们村唯一的淡水水源!全村的水都从这儿来啊!” 族长原本微眯的双眼瞬间睁开。 他神色一凛,手中的烟杆“啪”地磕在桌子上:“此事非同小可!得赶紧和村委会的人合计合计。” 李大壮神色得意:“我已经派人去叫了,他们马上就到!” …… 村口那口水井被竹栅栏围了起来。 日头高悬,几个村民被安排轮流看守水井满脸怒容。 其中一个抡着草帽往井台栅栏上一靠,汗珠子顺着下巴砸进泥里:“老子地里苞米都快旱成柴火了,还得跟这儿当门神!” “都赖那傻子,得了鸡瘟还乱跑!” “他那嫂子才狠,最毒妇人心,居然在井里投毒,是巴不得全村都跟他们似地染上病吧!” “……” …… 祠堂内。 “水井那边,我已经安排人看守了。”族长端坐在雕花太师椅上,清了清嗓子:“临舟这孩子,家里人都没了,就剩个嫂嫂在,孤苦伶仃的,还病傻了,大家还是要多体谅体谅。” 话音刚落,李大壮“噌”地一下站起身,双手重重地拍在桌上。 “我代表柳湾村村民,实名不同意!”李大壮不依不饶:“我们体谅他,谁体谅我们这些普通村民啊?他跟他那嫂嫂一起投毒,摆明就是要跟我们一起得病!” “就是!”阿海站他身后,没位置坐也不妨碍他插嘴:“必须得把他们处理了,不然万一疫病传开,全村人都得遭殃!” 刘伯是族里德高望重的老人了,他捋了捋花白的胡须,慢悠悠地说道:“依我看,按老规矩办。当年闹鼠疫的时候,就是封门泼狗血,把邪气都赶走,这法子准没错!” “对对对!”李大壮他们一起迎合。 相比于他们的激进,村支书就理智多了。 村支书皱了皱眉头,从兜里掏出一份文件,提高音量说道:“县里刚下的文件,说得先隔离观察,同时上报疾控队,咱们得按规定来。” 小黑跳了起来,挥舞着手臂,扯着嗓子喊道:“还观察?等疾控队来了,全村人都得染上,到时候一个都跑不了,全都得死绝!” 众人各执一词,互不相让,祠堂里乱成了一锅粥。 眼见着这事压不下去了,族长眉头一凛,猛地一拍桌子。 “都别吵了!就听我的!” 第41章 他们被关在一起了 林穗穗将板车推进后院,后背已经被汗水浸透。 她抹了把额头的汗珠,风风火火冲进堂屋。 陆临舟正对着前院的水缸看着,不知在想些什么。 林穗穗来不及多想,拽着陆临舟往堂屋里去,外面实在是太热了。 “你过来一下,我有话跟你说。” 陆临舟看她一眼:“你说。” 话音未落,院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喧闹声。 “什么情况?”林穗穗眉头紧拧,甩下陆临舟跑出堂屋去看。 出去的瞬间,可把林穗穗给吓坏了。 十几个村民裹着粗布,将口鼻捂得严严实实,把院子围了个水泄不通。 “你们干嘛?!”林穗穗上前去问。 还没等林穗穗弄清是怎么回事,两个青壮年快步上前:“封门!” “哐当”一声,将院子门狠狠关上。 紧接着,外头传来一阵挂锁的声响,冰冷又刺耳。 这是……把他们家给锁起来了?! “你们是谁?为什么要把我家锁起来?”林穗穗又惊又怒,冲着门外大声质问。 可那些村民们只顾着锁门,铁链撞击门框,“丁零当啷”的,惊飞了房梁上的燕子。 无人理会林穗穗。 …… “穗穗,我是老李。”外面传来村委会干部李叔的声音。 “李叔!”林穗穗心下一紧:“李叔快放我们出去,有人把我们锁里头了!” “是村委会让锁的。”李叔扬声道:“你家临舟染了鸡瘟,得关一阵子。这也是为了全村人的安全,也是为了你们俩的安全。” 林穗穗脑袋“嗡”的一声。 不会吧? 该不会就是因为昨天早上骗了李大壮他们,事情就变得这么糟糕了吧? 林穗穗赶紧解释:“没有鸡瘟!李叔,临舟就是普通的发烧!他现在已经好了,活蹦乱跳的。要是鸡瘟能好得这么快吗?” “真的?”李叔怀疑:“我们调查了,徐医生也说怀疑临舟是鸡瘟,你还问他要了药的。” “……” 林穗穗彻底服了自己,为什么能连续桶出一个又一个那么大的篓子。 “狡辩!”李大壮的声音从棉麻布之下传来,听着闷闷的:“要是他不是鸡瘟,你拿板车拖他上山做什么?” 冤枉啊,那是因为她以为陆临舟死了,要去把他给埋了啊! “就是,肯定是做了什么法事,让他好起来。”阿海斩钉截铁:“是不是拿给全村人在水井里投毒,换得陆临舟好起来?你可真恶毒!” “行了阿海,不要说这种话。”李叔出声制止。 林穗穗都懵了,他们的想象力,比她还厉害! 什么就投毒了?还法事? 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林穗穗有口难辩:“我们只是下山的时候路过水井,哪有什么投毒一说?” “切,谁信你!反正把你们两个鸡瘟锁在里面锁死!别出来祸害人!” “开门啊!!” 林穗穗在门里,锁链在外面,她出不去,更拦不住他们锁门。 等到全都封完了,林穗穗这才确信,他们是来真的。 林穗穗双手撑在门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着白,她连哭都没眼泪了。 要是这样封着,也不知要封多久,等她肚子大起来了,按照现在医疗估计更是打胎危险。 她现在月份小,陆临舟又好不容易清醒过来,可以带着她去省城,把肚子里的孩子处理了。 明明黎明就在眼前,结果就怎么被封了?! 林穗穗深吸一口气,用力拍门。 她不想被封,她不甘心就这样被封在家里。 “李叔,临舟他发烧真的就是普通发烧。他现在已经不烧了,活蹦乱跳的。要真是鸡瘟,能好这么快吗?” 林穗穗余光落在正往她身边走的陆临舟身上。 她像是抓住救命稻草,拽着陆临舟的手腕就往院门口冲。 “李叔,你们不信进来看看,他真的好了,他现在就站在我边上!李大壮他们也看到了,临舟今天是自己走的!” 说话之间,林穗穗掌心触到陆临舟滚烫的皮肤,整个人瞬间僵住。 这、这什么情况? 她本能地反手去探他额头,却被烫得缩回手。 方才还温凉的皮肤此刻烧得像烙铁! 不会吧?陆临舟又发烧了! “不好!” 林穗穗低声咒了句,二话不说,用力将陆临舟往屋里拉。 院外传来一阵清脆的解锁声。 下一秒,徐明远推门而入,他身后还带着两个人。 三人裹着双层粗麻布,全副武装地走了进来。 他身后两个人抬着樟木药箱,跟着他走进来。 林穗穗横身挡在陆临舟面前:“徐医生,要不你先歇一会儿,待会……” “测温吧。”徐医生从药箱锦缎夹层捧出根老式水银体温计:“全村就剩这根宝贝了,你教他小心点用,弄坏了把他卖了都赔不起。” “徐医生……” “你也不会?”徐明远伸手从林穗穗那夺过体温计,掀开陆临舟的衣襟。 徐明远把体温计塞到陆临舟腋下的时候,突然笑了下。 “林穗穗,这温度你叫他退烧了?碰一下都灼人得很吧?” “……”林穗穗满脸无语。 好了,这下是真坐实他“鸡瘟”连续发高烧了。 …… 徐明远收回体温计看了眼,在记录表上写写画画。 他看她一眼:“走吧,进去签字。” 林穗穗耷拉着脑袋,脚步拖沓,像脚上绑了沙袋。 走进堂屋,灰尘在阳光下翻飞。 徐明远从医药箱里掏出自愿隔离书,又拧开笔帽,动作自然地递给林穗穗:“资源隔离书,签了吧。” 林穗穗瞥了眼那张纸,抿着唇:“我可不自愿。” 徐明远抬起头,语气倒也有些无所谓:“不签字,就没人给你们送吃的。” 在这一刻,林穗穗几乎已经快要放弃挣扎了。 一件件的事就是这么凑巧,拼凑成了现状,她没有能力抗衡,就只好先接受下来。 林穗穗在纸上签了字,又顺手把陆临舟的名字也写上了。 “徐医生。”林穗穗直勾勾地看着粗麻布之间的那双眼睛:“得隔离多久啊?” “等确定你们没事。”徐明远边说着,边低头在文件上记录:“他正是高烧有症状的时候,你还没发病迹象,但是也很危险,都有传染性。等完全确认安全后才能放你们出去,这也是为了你们的安全。” 林穗穗不满:“这哪是为了我们的安全啊?” “你觉得你们带着鸡瘟病毒在村里到处跑,别人害不害怕?”徐明远严肃道:“到时候他们想偷偷处理了你们,村委会和宗祠都没办法的。” “……”林穗穗认命了:“那到底要多久?给我一个确切的出去时间啊!” “不好说。”徐明远一边收拾东西,一边道:“隔壁村有户人家得了这病,封闭了半年才好。” “……” 半年?! 半年她都快生了! 第42章 那孩子怎么办? 院外。 族长扛着烟杆站在陆家门口的树下。 见徐医生出来,换掉衣服,他才过去询问。 “明远,临舟情况如何?” 徐明远擦了擦额上的汗:“陆临舟还在发烧,为保险起见,得持续观察。” 村民们瞬间炸开了锅。 林穗穗扒在门上听外面的动静,听到了徐医生隐约的汇报声,听到大家惊叫声和议论声。 外面鬼哭狼嚎,慌乱的脚步声里,落锁的声音格外急促,一下比一下响亮。 过了没多久,反而安静下来了。 林穗穗的心猛地一沉。 这下他们家彻底和鸡瘟划上了等号,短时间内绝无出去的可能。 等外头脚步声彻底消失后,林穗穗在院里左右看了看。 最后盯上了前院角落的酱缸。 这酱缸暂时没有腌酱,是空的。 她费力地抓住酱缸边缘,撅着屁股往围墙边上推,缸底蹭着泥地发出嘈杂的声音,终于挪到了墙根下。 林穗穗小心翼翼地踩上酱缸,双手紧紧扶住墙壁,缓缓探出半张脸。 刚一露头,就瞧见一个看守的村民正弯腰捡起石头,作势要丢过来。 她差点成了打地鼠游戏里的地鼠。 “别想跑出去!” 林穗穗吓了一跳,赶紧缩了回去:“我就看看!看看怎么了!” 林穗穗要下来,脚底一滑,差点栽进酱缸里。 …… 等到林穗穗再去陆临舟房间的时候,他已经睡着了。 她知道陆临舟并发烧并不是因为会传染的禽流感,但她也不能让他就这样烧死了。 好不容易抢救回来的人命,还是得珍惜。 毕竟她还需要他。 林穗穗拿了药徐医生留的药给陆临舟吃,端着碗喊他:“陆临舟,起来喝药,喝了药再睡。” 睡梦中的陆临舟眉头紧皱,似是听见了她的声音,反而偏开头去。 “起来,喝了药才能好。”林穗穗拍了拍陆临舟的脸。 林穗穗第三次撬开陆临舟的牙关,都被陆临舟躲开了。 他苍白的唇角紧抿,睫毛随着呼吸轻颤,虚弱却又倔强。 这一次,她是怎么都喂不进去了。 不知是不是林穗穗的错觉,自从他清醒过来,就算是睡着的时候,也是疏离防备的模样。 无意识的时候她还能强行喂进去,有意识却跟她对抗起来了。 “还不如烧成傻子!”林穗穗放弃了,重重将药碗放到床头柜上。 林穗穗身后摸他额头,指尖触到他滚烫的皮肤,认命地拧了冷毛巾覆上去。 他不吃药就不吃吧,看这样子应该也烧不死。 林穗穗坐旁边守得无聊,就随手从他书架上挑了本书开始看。 本是想着边看边守着他,免得出什么事儿。 可大概是昨晚一夜没睡,忙着“埋尸灭迹”累到了。她越看眼皮越沉,竟然就那样睡着了。 …… 脖颈间濡湿的汗,让陆临舟感觉不太舒服。 他拧着眉缓缓睁眼,高热褪去的视线还有些模糊,却第一时间看向床边的人。 林穗穗趴在他床边,手边是他书架上《岳飞传》,手指还插在书页里。 这本《岳飞传》是他从军校回来前淘到的。 陆临舟忍不住多看了林穗穗两眼,眼底盛着诧异。 勾引小叔子的村妇还会看书? 下一秒,却对上林穗穗迷蒙的神色。 “欸?你醒了?”林穗穗扔开书,揉了揉眼睛:“还烧不烧?” 她起身要探他体温,冰凉的手贴在额头,陆临舟下意识偏开头,有些抗拒她的接触。 林穗穗的手悬在空中,意识彻底回归。 这是那个看她不顺眼的陆临舟。 林穗穗收回手,叹了口气,居然有几分惋惜。 眼前的陆临舟聪明是聪明了,倒是没以前可爱了。 陆临舟屈指敲了敲书:“看到哪儿了?” “樊梨花挂帅。”林穗穗一边伸手把书拿过来,物归原位,一边冷哧道:“昏迷的时候靠老婆解围,醒来就‘女子不宜统兵’。” 陆临舟凝眸看着她眼睛:“她代夫出征,现在夫已经醒了。” 林穗穗没往深了说,只道:“你们男人就爱玩这套,既要又要。” 陆临舟闻言没说话。 陆临舟刚睡醒,发过烧后浑身是汗,嘴唇更是干裂。 林穗穗不想跟他继续聊书了,就把床边刚刚给他喂药的水递过去。 本以为他醒了,至少会自己喝口水。 却没想到她水都喂到他嘴边了,他还是偏头避开,一副全然不想喝一样。 臭德行。 “不喝拉倒。”林穗穗将搪瓷缸重重搁下,发出沉闷响声:“既然你醒了,我有个事要跟你好好聊聊。我没耐心慢慢等你好起来。” 林穗穗在他面前坐下来,背脊挺直,表情严肃:“我们响:“行,不喝拉倒。我可没耐心等你慢慢恢复,咱们不能就这么被关在这儿,得赶紧想办法逃出去,去省城。” “我没有理由要跟你一起冒险。”陆临舟淡漠扯唇。 “怎么没有?”林穗穗拽过陆临舟的手,放到自己小腹上:“你自己干的好事儿你心里没数?” 陆临舟一怔,下意识收回了手。 林穗穗冷笑了声,果然,就算是重来一世,陆临舟也还是不会认她肚子里的孩子。 渣男都一样,不拒绝不负责,也不说话。 “我怀的是你的孩子,他不可以被任何人知道,他更不该出世。”林穗穗从椅子上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要是真的要在里面关半年甚至更久,我显了怀,族长能把我捆祠堂梁上活剐了!” 陆临舟拧眉:“你要我做什么。” “我们想办法离开这里,你带我省城,把这个孩子给处理了。” 陆临舟神情冷淡,薄唇紧抿。林穗穗看不明白他到底是什么意思,只觉得他跟茅坑里的石头一样,又硬又臭。 既然好好商量行不通,林穗穗双手抱胸,开口威胁。 “你要是不同意跟我一起想办法跑,我现在立刻去族长那儿举报你。”林穗穗一字一顿:“陆临舟装傻行凶,强暴嫂子,让嫂子怀了孕。” “大不了就是一起浸猪笼!” 第43章 试探 日头正好,后院的墙根处影影绰绰。 林穗穗拿着铁锹,弓着腰,在墙根处左探右试,发出清脆声响。 “嘶,我记得是在这儿啊……” 林穗穗身后,是站在阴凉处的陆临舟,拧着眉头看她。 林穗穗一铁锹卡进墙根松动的砖缝,发出细微的“簌簌”声。 她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双手握住锹柄,用力撬动砖块。 “果然就是这儿!” 去年耗子打洞啃松了这块儿的砖,是陆临舟亲手补上的。 “过来!”林穗穗铁锹柄往后一顶,差点戳到他膝盖:“搭把手,撬开这砖!” 陆临舟纹丝不动,林穗穗回头瞪他一眼,索性不指望他了。 她用力拿铁锹铲了几下,堵住的碎砖快“哐当”一下掉落,尘土飞扬,一个狗洞出现在林穗穗眼前。 潮湿的霉味混着鸡粪味儿扑面而来,林穗穗兴奋地比划洞口:“瞧见没?成了!” “我先,你后。”林穗穗一把扔下铁锹,在衣服上蹭了蹭掌心的汗,回头看向陆临舟:“待会儿记得推我一把。记得推腰别推屁股!” 陆临舟冷着脸抱臂看她:“你确定要钻?” “当然!我说了不能被关里头。”林穗穗踹开最后半块砖,觉得狗洞外全是希望的光亮。 她双手撑地趴跪下来,撅着屁股往洞口钻。 这洞小得可怜,宽度勉强能容纳一人蜷缩通过。 林穗穗试图往外爬,可腰臀却被一块凸起的砖块卡住。 怪她身材太好了。 林穗穗有点后悔,早知道应该挖大点再钻的。 她动了动身子,正准备开口让陆临舟把她推出去。 一抬头,正对上一个村民的脸,和他写满惊恐的双眼。 那村民用袖口紧紧捂住口鼻,身子抖得跟筛糠似地,声嘶力竭地叫嚷:“救命啊!鸡瘟要偷跑出去!” 这一嗓子,瞬间打破了周遭的宁静。 林穗穗心里“咯噔”一下,顿觉大事不妙,赶忙手脚并用地往回钻。 可洞口本就狭窄,此刻她卡在中间,跟塞子似地,怎么扭动都动不了分毫。 转眼间,七八个裹着麻布的村民围上来,像看怪物似的站在五步开外。 一个个防备神色,死死盯着她。 “她她她、她鸡瘟入脑钻洞了!都别靠近,小心被传染!” 林穗穗不怀疑,他们下一秒就要拿着叉子把她就地正法了。 她急了:“快快快!陆临舟!!” 林穗穗半截身子卡在洞口,一半在外一半在里。 林穗穗疯狂倒腾腿,陆临舟却误判了她的挣扎,掌心突然发力,推她臀和腿,把她往外挤。 外头有风灌进衣服,里头陆临舟还在使暗劲。 林穗穗绝望蹬腿:“错了错了!外头有人!拽我进去啊混蛋!!” 陆临舟这才揪着她裤腰往回拽,粗布腰带“撕拉”一声裂开。 但好在,那力道真的把她给拽回院子里。 林穗穗赶紧拿铁锹把那堆碎砖块堵回洞口,心有余悸地坐在地上大喘气。 “我滴妈呀,太险了!” 陆临舟:“……” …… 日头正毒,李二柱和王三牛扛着锄头路过陆家门口。 院墙边上,五六个壮实的汉子正挥汗如雨,手里的锄头都快抡出火星子了,往墙上糊着新泥。 “这是咋回事?”李二柱停下脚步,眯着眼打量着那些忙碌的人:“不是已经查了水井,没毒吗?怎么还把人看得这么紧?” 王三牛往手心啐了口唾沫,将锄头往肩上一扛,撇嘴道:“水井没毒,人有毒!” “啊?” 王二牛:“就那家的女人,不安分,老想着往外跑,都被抓回来好几回了。” 李二柱瞪大了眼睛,脸上写满了震惊,锄头差点从肩头滑落:“这是想跑出来放毒?太缺德了吧!” 王三牛凑到李二柱跟前,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听阿海讲,前几日夜里,他亲眼瞧见那女人扒着狗洞往外钻,跟个贼似的。要不是被发现得早,说不定这会儿村里都乱套了!” 李二柱皱起眉头,神色凝重:“可不能让他们跑出来,要是真把鸡瘟带出来,那得死多少人!” “谁说不是呢!”王三牛附和道:“村长说了,等院墙加固好了,再派两个人轮流守着,看他们还怎么跑!” “……” …… 林穗穗托腮坐在矮凳上。 院墙内外传来的敲击声,一下又一下,“叮叮当当”的声响混着远处偶尔传来的人声,搅得她心烦意乱。 “这可怎么是好。”林穗穗低喃着,目光落在墙角那个被堵得严严实实的狗洞上。 翻也翻不出去,钻也钻不出去,她再逃几次,村里只怕要免费给陆家修出两米围墙来了。 林穗穗突然起身:“既然狗洞行不通,我就烧出条生路来!” 陆临舟立刻明白她要做什么了。 他紧绷着下颌,上前攥住林穗穗纤细的手腕:“你不要继续闹下去了。” “不帮忙就算了,在这儿泼什么冷水啊?”林穗穗甩开他的手:“我自己来。” …… 后院柴垛在日光下炙烤。 这些柴都是陆临舟劈的,整整齐齐码高。 林穗穗攥了攥掌心,上前一脚踢到柴垛上。 “哗啦”一声,柴垛瞬间崩塌,扬起灰尘。干燥的柴草迅速四周散落开来,铺了一地。 林穗穗收拢一旁的玉米秆,又将它们一层又一层地铺在柴垛中央,铺出一个蓬松的圆形。 看这样子,应该能烧得起来。 林穗穗都想好了,等到火烧起来,大家冲进来救他们的时候,她就拽着陆临舟趁乱跑出去。 他虽然不参与,但他也必须跟着出去,她还需要他。 林穗穗从衣兜里掏出火柴,指尖因为紧张微微有些颤抖。 “嚓”,随着一声清脆的摩擦声,橘红色的火苗猛地窜了出来。 她抬手将火柴扔进干柴堆里,干草瞬间被点燃。 炽热的气浪裹挟着浓烟扑面而来,熏得林穗穗咳嗽起来。 她退开几步,躲到了柴垛旁的水缸后面,扯着嗓子大喊。 “失火了!救命啊!快来救火啊!!” 第44章 林穗穗一愣 院墙外侧传来一阵肆无忌惮的大笑。 阿海跟李大壮抱着膀子,慢悠悠地晃到院墙边,火光映得他们脸上的幸灾乐祸愈发清晰。 两人本是路过,却没想看到陆家着了火。 阿海笑得前仰后合,手指着院墙内燃烧的火光:“瞧见没?这就叫自作自受!活该走水,烧干净才好嘞!” 李大壮跟着“嘿嘿”直笑,一边弯腰捡起脚边的柴枝子,一边说道:“我再添把火,鸡瘟要是死绝在里面,咱村里就太平了!” 说着,李大海就把手里的东西往墙院里扔。 …… 林穗穗差点被扔进来柴枝子砸到头。 她刚刚把他们的话听得一清二楚,有没有搞错?! 他们该不会真的巴不得他们被烧死在里面吧?! “救火啊——!”林穗穗的喊声被浓烟呛得断断续续,心里又气又急。 火势愈发凶猛,如同一条张牙舞爪的恶龙,疯狂地吞噬那些柴火。 陆临舟辛辛苦苦几个月积累起来的柴火,一下子就全都被烧掉了。 林穗穗都懵了,预想的全都冲进来救火的情形根本没有发生,一个搭理他们的人都没有!! 柴垛腾起的火舌舔舐着空气,火星子四处飞溅。 林穗穗猫腰躲避热浪,却没防住。 “刺啦”一声,一缕火星精准落在她头发上,焦糊味瞬间把林穗穗吓了一跳。 “妈呀,我的头发!!” 林穗穗下意识回头去求助陆临舟,还没等她转过身去,一盆带着皂角味的洗衣水兜头浇下,浇得她透心凉。 他、他居然用洗过衣服剩下的水浇她! 林穗穗被烟雾呛咳得难受,知道他是为了浇灭她烧起来的头发,也顾不上跟他理论什么了。 火势越来越大,再不想办法,两人都得葬身火海。 林穗穗抄起一旁的水桶,舀了一桶水,朝着火堆泼去。 “救火啊——”林穗穗一边灭火,一边苟延残喘着呼喊外面的人。 一个有良心的都没有,林穗穗彻底对他们绝望了。 林穗穗泼水,陆临舟抄起铁锹铲土,铁刃刮擦地面发出刺耳声响。 土块砸进火堆腾起呛人烟雾,火星子裹着草灰扑面而来。 林穗穗被熏得连连后退,衣服也被烧出了几个窟窿。 眼见着火势越来越小,那些柴火基本上也都烧干净了。 林穗穗抹了一把脸,她满头满身的水,和烟灰混在一起,活像只被烟熏黑的泥猴,狼狈不堪。 林穗穗欲哭无泪。 她真是病急乱投医,乱了阵脚。 她都干了些什么啊!! …… 堂屋开了灯,放着昏黄的光。 陆临舟将铁锹扔到地上,与地面摩擦出刺耳的声响。 “林穗穗,你疯了吗?”陆临舟脸上挂了怒容:“这就是你想的妙计?” 林穗穗站在原地,知道自己做错了事,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摆。 “我没疯。” 但她快疯了。 开口瞬间,林穗穗只觉得鼻尖一酸,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林穗穗抬头看他:“我肚子里有个定时炸弹,再不走真的就没命了……” “再这样乱走才是真的会没命!”陆临舟下颌紧绷,额间青筋微微凸起,隐忍着:“你刚刚做了什么事你知道吗?” 林穗穗垂下了头,眼泪立刻决堤而下。 她心里也后怕,但又委屈。 她知道她刚刚做了一件很危险的事,如果刚刚没有及时救火,或者那些火烧到了家里的其他地方。 外面的人不肯进来就救他们,他们被锁在这个家里,连逃都没有办法逃。 他们如果死在了里面,外面村里的人,只会放烟花庆祝。 可是,她必须要想办法出去,所有可能离开这里的办法她都要尝试! 她要赶紧把孩子给处理掉! “那你说怎么办?”林穗穗哭得抽噎,停不下来。 她用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泪,也不知是手上的灰还是脸上的灰,总之到处都是黑乎乎的。 林穗穗有点崩溃了:“要坐在家里等我显怀,等他们把我们像牲畜一样拖出去游街吗?还是等着被浸猪笼?” 陆临舟看着她的泪跟断了线的珠子似地,喉结上下轻滚,突然沉默。 夜风卷着灰烬在空气中打圈圈,林穗穗的上衣不知什么时候被撕开了一块,破布吊着,露出半截雪白的腰腹。 她的肚子还平平的,完全让人想不到,里面会有一个会危及到他们生命的孩子。 林穗穗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我要休息了,今天对不起。” 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陆临舟薄唇紧抿,蹲身收拾满地狼藉。 …… 林穗穗洗了个澡,回房睡了个昏天暗地。 她实在是太累了,这两天过得惊心动魄,要不是她身体好,只怕心梗都要犯了。 次日,晨雾未散,林穗穗蜷缩在床上。 房门被敲响,林穗穗并没有理会,但门仍然被推开。 陆临舟推门进来时带起一阵风,把房间里的闷热给吹散了些。 林穗穗闭着眼睛装睡,却闻到粥里飘来清香。 陆临舟将温在灶台的野菜粥推到她枕边:“起来吃粥。” 林穗穗还惦记昨天的事,烦他不主动想对策,还凶她,还是不想理他。 陆临舟这时才意识到,林穗穗在生他的气。 “你不吃,怎么有力气往外跑?”陆临舟沉声问她。 闷着头躲在被子里的林穗穗一愣,猛地掀开起身:“你要帮我?” 陆临舟看着她:“先把粥吃了。” 他还是不肯帮她。 林穗穗又睡下去:“我不吃,你拿走吧。” “真的不吃?”陆临舟沉声道:“你昨天就没有吃东西。” 林穗穗一怔,肚子有点不争气地“咕噜”了一下。 正当林穗穗犹豫,陆临舟把粥放在她床边的柜子上:“吃了才有力气做别的事。” 说完,陆临舟也没再管她,转身出去了。 林穗穗偏头,看着床头柜上的碗。 粥里浮着几片菜叶子,有点糊了。 一看就是昨晚后院那场火里,被陆临舟抢救下来的菜。 林穗穗突然想通了。 陆临舟说得对,吃了东西才有力气计划要怎么跑。 既然陆临舟不愿意帮她,那她就自己想办法。 林穗穗几口把粥吃了,理了几件衣服、几块冰,还有半壶凉水。 反正外面传得了鸡瘟要关的是陆临舟,她大不了主动去卫生院隔间里关几天,洗清嫌疑以后就能上路了。 还管他陆临舟死活干什么? “要等死自己等去吧您嘞!” 林穗穗把布包袱往肩头上一甩,正要自己先走。 路过堂屋时,林穗穗的鞋尖碾过青砖缝隙时,突然感觉脚下传来微弱的回响。 她下意识退后半步,狐疑蹲下身,推了推脚下的这块砖。 像是被谁撬起来过。 林穗穗一愣。 第45章 男女有别 “陆临舟!”林穗穗指着地砖:“这什么啊?” “地窖。” 陆临舟不知什么时候来的堂屋,见林穗穗大惊小怪的模样,只是淡淡丢下两个字。 还真是地窖! 林穗穗内心隐隐生出了希望,这个年代,很多地窖跟防空洞是连在一起的。 后来多数家庭防空洞废弃了,地窖就存放一些杂物。 如果真的跟防空洞连在一起的地窖,那是不是说明……可以从这里逃出去?! “通到哪儿?”林穗穗仰头问他。 陆临舟:“村外老槐树。” 果然! “你怎么不早——”狂喜的林穗穗突然一顿,笑容僵在唇角。 她猛地从地上蹿起来:“你早就知道?” 陆临舟的喉结上下滚动:“嗯,家里防空洞是我封的。” “你封的?!”林穗穗突然扑过去,伸手就要揪住他衣领:“那你昨天眼睁睁看我钻狗洞?!” 陆临舟就着她扑来的势头后仰,身子稳住平衡,避开了她的手。 林穗穗的身体却刹不住车,直接扑到他胸前了。 两人的体温透过衣物相互传递,林穗穗突然一怔。 林穗穗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姿势,慌忙松手后退。 陆临舟弯腰捡起斧头,这是陆临舟清醒以后,他们之间第一次的肢体接触。 空气中顿时涌起微妙的气息。 林穗穗很快反应过来,都什么时候了,她还在这儿心跳加速啊? 有什么比离开这里更让人心动的吗? 没有啊! 林穗穗再次蹲下身研究地砖,她指甲抠进砖缝,怎么抠都扣不动:“这怎么开的?你快打开!” 陆临舟没有拒绝,抠住地砖往上一掀开,底下藏着一块铁板。 他伸手用力一推,铁板打开,露出黑洞洞的方口。 “这……”林穗穗有些心虚地看向陆临舟:“这能走吗?” …… 陆临舟单手拎着煤油灯往下照,昏黄的光晕里,浮尘涌动。 他长腿一跨跳进地窖,倒是把林穗穗看得有点懵。 她还在问他能不能走,他就已经出发了。 她再不跟上,就不礼貌了。 地窖里黑洞洞的,好在陆临舟已经带着煤油灯进去了。 林穗穗借着煤油灯昏黄微弱的灯光,大概看了眼,有可以爬下去的梯子。 虽然看起来不太稳固。 林穗穗梗着脖子往下爬,直到脚尖点地了,安全感才稍稍回来了些。 陆临舟手里的煤油灯,在黑暗的地窖里散发着昏暗的光,光晕之间,霉味混着酸气直冲鼻腔。 借灯光望去,地窖入口还算开阔,两侧墙边堆满了各式各样的农具,生锈的锄头、缺了边的簸箕随意摆放着。 柴草像小山般堆叠,有些已经松散,顺着墙角蔓延出来。 灯影晃过,林穗穗看到墙龛有几串风干的腊肉,几条腊鱼。 地上的框子里,还堆着大小不一的土豆、红薯,不算太多。 林穗穗开口,声音在地窖里产生回声:“这个地窖,一直在用?” “嗯。” 看来,这个地窖陆家人之前一直在用,后来陆临舟傻了,陆临山走了,才没人再下来过。 唯一不知道的,是林穗穗。 林穗穗没想太多,跟着陆临舟往里走。 通道渐窄,不说陆临舟了,连林穗穗都不得不佝偻前行。 煤油灯昏黄的光,被狭窄的石壁吞噬,四周的黑暗让林穗穗有些不适起来。 逼仄的空间,这也太难受了! 林穗穗不自觉地贴近陆临舟,鼻尖几乎要碰到他的后背。 “怕黑就说。”他突然侧头,灯影打在他鼻尖,投下阴影。 林穗穗猝不及防撞进他眼里,有点发愣。 “谁怕了!”林穗穗嘴上说着,手指却还是很诚实,死死揪住他衣服后摆。 陆临舟冷哧一声,林穗穗却在昏暗里看到他唇角微微上扬的弧度。 好家伙! 陆临舟清醒的第一个笑,居然是嘲笑她怕黑?! …… 地窖里虽然狭窄,但并不算难走。 直到两人停在一个铁门面前。 “快出去了吗?”林穗穗问。 “还早,这是地窖和防空洞的连接部分。”陆临舟声音很低,在逼仄空间里回荡。 陆临舟把煤油灯举起来,昏黄灯光下,锈迹斑斑的铁门看起来有些阴冷。 林穗穗指尖刚触到门沿,就被铁锈戳得收回了手:“全生锈了。” “嗯,试试看能不能推上去。” 铁门没有完全关上,底下打开了一小截。 陆临舟就通过那一小截的空隙,把煤油灯先递过去,然后蹲下身,用手托住铁门。 林穗穗也不闲着,过去帮忙。 两人用力往上抬,铁门发出垂死般的“吱呀”声,倒真推上去了一些。 铁门那边全然是未知的,林穗穗害怕,伸手朝着那边指了指:“你先过去。” “嗯。”陆临舟趴下先过,身姿利落。 对于已经在军校训练过一年多的人来说,这简直小菜一碟。 林穗穗自认为现在也还是个灵活的“孕妇”,就算没他这么利索,爬也能爬得过去的。 她趴下挤过去,身后衣领却不小心在铁门上带了一下。 下一秒,铁门突然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林穗穗吓了一跳,她还没过去,铁门怎么就开始滑下来了?! “快!” 陆临舟声音果断,揽住她腰腹,一把将她拽了过来。 铁门“哐当”砸下来,陆临舟抱着她就地一滚,后背撞上潮湿的石壁。 林穗穗掌心猝不及防贴上他裸露的腰肌,她清晰感觉到他带着薄汗的肌肤下,发力的肌肉紧绷着。 手感倒是不错,就是这个想法有点不合时宜了点。 “没事吧?”陆临舟的呼吸拂过她耳畔。 “没,没事。”林穗穗收回手,指尖还残留着他腰腹肌肉的触感:“真不错。” “嗯?”陆临舟偏头看她。 林穗穗眼底是一闪而过的心虚:“我说,终于过来了,真不错!真不错!哈哈……” 陆临舟别有意味看了她一眼。 像是在说,他知道她是什么人。 林穗穗表情有一瞬间的不自然。 但转念一想,她说的也是客观事实。 林穗穗:“赶紧走,不然待会儿底下没氧气,呼吸困难了。” …… 防空洞里的湿气愈发重了。 两人继续往前走,林穗穗不敢在陆临舟后头,可前面路也不熟,只好贴着陆临舟后背走。 她走在陆临舟身后一个身位,抽着鼻子皱紧了眉。 砖缝渗水,导致通道内常年潮湿。 又因为封了洞,常年失修,底下的霉味混着铁锈的腥气,直冲天灵盖。 “好臭——啊——” 林穗穗话还没说完,脚下就踩到了一团什么滑腻的东西。 她脚下一滑,整个人后仰栽倒了下去。 林穗穗几乎已经觉得自己要摔进脏水里的时候。 陆临舟却一个反手将她捞了起来,拉进怀里。 被结实抱了个满怀,林穗穗紧紧搂着他的腰,大喘气。 这也太凶险了! 接连两次被陆临舟给救了,林穗穗觉得再这样下去,她都要对陆临舟生出战友情了。 林穗穗心有余悸地拍拍胸脯:“我的天哪,我这是踩到什么了?” “苔藓。” 陆临舟放低煤油灯,在墙根处扫了一圈,照见成片暗绿色的苔藓正顺着砖缝生长。 她刚刚踩到的滑腻东西,就是这些苔藓。 “还是得小心点。”林穗穗深吸一口气,告诫自己。 煤油灯的火苗在潮湿的空气中轻轻摇曳,投下的光影在石壁上晃动。 林穗穗又拍了拍自己胸口:“还好还好,差点摔你身上了。” 说完,林穗穗发现,陆临舟似乎正盯着她看。 林穗穗被那视线看得有些尴尬,干笑两声道:“呵呵,我是说男女有别嘛!” 陆临舟听闻,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昏黄的灯光洒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将他的眉眼衬得愈发深邃。 正当林穗穗被那视线看得愣住时。 陆临舟突然倾身,极具压迫感地靠近她。 第46章 他突然凑近 煤油灯忽明忽暗,灯芯上结出的灯花“噼啪”爆开。 林穗穗后背紧紧贴着冰冷的石壁,陆临舟突然逼近的面庞,几乎占据了她整个视野。 逼仄阴暗又潮湿的地方,他泛着微光的瞳孔,却突然让她心跳如雷。 “你、你干什么?!” 林穗穗连说话都开始结巴,温热的呼吸在两人之间紊乱交织。 陆临舟微微挑眉,再开口时,语气里倒是有几分阴阳怪气。 他似笑非笑看她:“怎么,现在嫌弃我靠得近了?” 昏暗灯光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倒是衬得他眼神犀利了几分。 “你现在倒知道男女有别了?” 他轻飘飘丢下一句,也没等林穗穗回答,转身就走了。 林穗穗又惊又气,抬脚追上陆临舟,伸手拽住他的衣袖:“你什么意思?” 陆临舟侧过脸,下颌线条冷硬:“我们为什么逃?难道不是因为你怀孕了?” “我一个人能怀孕?”林穗穗瞬间炸毛:“你要是没做那事,我怀上孩子?” 陆临舟闻言,倒是又偏过头来看她。 他两道凌厉的眉微皱:“我中毒以后智商也就相当于一个六岁的小孩,一个成熟女性,勾引一个六岁智力的男性。按律,当罚。” “我可什么都没干!爽的根本不是我!”林穗穗脱口而出。 陆临舟一怔:“你说什么?” 林穗穗嘴巴一闭,这才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 和一个八零年代的人说她是2025年穿进书里的人,村里人不得把她当怪物?! 林穗穗脑子飞速运转,强装镇定:“我是说,我一个女的,还能强迫你不成?我是长了侵入性东西了吗?” 林穗穗越说越激动:“陆临舟,从头到尾爽的人可是你!你智商六岁,身体是男人的本能!你一哆嗦的事,我得陪命!” 陆临舟越听,眉头皱得越紧,甩开她头也不回地走了。 “粗俗至极。” …… 陆临舟走在前面,林穗穗刻意落后半步。 煤油灯在他手上晃出光晕,微弱的灯光在湿漉漉的石壁上,投下两人僵直的身影。 两人像是心有默契般,刻意保持着距离,中间间隔的距离,像是难以逾越的天堑。 林穗穗把湿透的裤脚卷到膝盖,露出白皙的小腿肌肤。 防空洞里的渗水偶尔会溅到她腿上,触感冰凉。 林穗穗报复性地踩下去,重重踏在前面陆临舟的影子上。 不知是不是被陆临舟发现了,他突然脚步微滞。 林穗穗一时不察,立刻撞上他后背。 两人同时后撤,却都没再多看对方一眼。 林穗穗偷偷瞥向陆临舟的背影,心中莫名泛起一阵酸涩。 她有点搞不懂自己了,居然会因为被聪明陆临舟指责,而感到有点不爽? 林穗穗再想想,不对,也不是不爽。 好像是有点酸涩的委屈感。 这具身体的原主,一生只跟过陆临舟一个男人。 一日夫妻百日恩。 哪怕他是个傻子,原主心里其实把陆临舟当成自己的丈夫了。 可想到这里,林穗穗又猛地摇晃脑袋让自己醒醒。 聪明的陆临舟可不是傻子陆临舟,他不喜欢她,甚至厌恶她。 想想小说里的结局,他不要孩子也不要她。 在这种重要关头,她可不能被情绪吞噬。 林穗穗双手紧攥,告诉自己,此刻最重要的还是要出去,跟他一起去省城。 她不断做着自我心理建设,抬脚跟上去了。 “喂,陆临舟。” 陆临舟没回头,往前走着。 “我确实是个很粗俗的女人,我也知道你如果是你的时候,不可能和我厮混,更不会让我怀孕。”林穗穗声音平静,继续说道:“我们一起解决掉这个孩子,就各自回到自己的世界里。” 陆临舟脚步未停,背影显得有些寂寥。 衣衫被潮湿的空气浸湿,紧紧贴在背上,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形。 林穗穗抬头看着他背影,皱着眉,提高音量:“喂,你有没有听到我说话?” 许久,陆临舟终于停下脚步,缓缓回过头。 昏黄的灯光在他侧脸投下浓重的阴影,深邃眼眸隐匿其中,晦暗不明。 “其实我一直有个问题想问你。”他的声音低沉,带着几分林穗穗探查不清的情绪。 林穗穗愣了一下,下意识地问道:“什么?” 陆临舟沉默片刻,声音愈发低沉:“如果我没有变傻,你会和别的男人偷情吗?” 第47章 他当然也是第一次。 他是在侮辱她吗? 她也好,原主也好,都没打算到处偷人。 是原主觉得自己被全世界抛弃的时候,恰巧傻子陆临舟给了她温暖,这才误入歧途的。 林穗穗突然一愣。 在这一刻,她突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原主孤苦伶仃,应当是真的喜欢陆临舟的。 但她说不出口。 这个男人对她有多厌恶,她是很清楚的。 “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你为你哥打抱不平?”林穗穗冷哧一声:“你没有这个资格,因为你偷了就是偷了。我粗鄙至极没错,你也十分肮脏!” 说完,林穗穗瞪他一眼,气冲冲向前走。 她真是傻! 是全世界最傻的人! 她怎么会想要和他握手言和?完全没必要! 管他傻还是聪明,孩子是他的,要死一起死!哼! …… 陆临舟的视线落在林穗穗后颈。 她衣领有些低,露出半截脖颈。 她黑色的发丝沾着潮气,黏在脖子上,衬得她皮肤更显瓷白。 那是他在意识混沌时,曾用指腹反复摩挲过的细腻柔软。 他记得那触感,也记得与她耳鬓厮磨交融一起的感觉。 陆临舟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他自己也很奇怪,为什么会问出这种问题。 陆临舟突然想起林穗穗嫁进来前的那个月夜。 他起来喝水,却听见堂屋传来压低的争执。 他没出去,只是在房间里听着。 似乎是为了陆临山娶妻的事情。 “聘礼我都送出去了,你必须娶!”陆母的声音有些强势。 “我不娶!”陆临山的声音斩钉截铁:“说一百遍都不娶!” 透过门缝,陆临舟看到陆临山把一张照片扔出去好远。 “你知道我送了多少出去吗?你这不孝子!”陆母气得浑身发抖。 “妈,我没法娶亲!” 陆母闻言,几步冲过去,照着陆临山的胳膊打了几拳头:“你不娶亲,你弟弟又那个情况,还是个痴傻的,咱们陆家要断后吗?” 陆临山站在原地,偏头瞬间,陆临舟看清月光下他眼底说不清的哀。 他拳头紧握,片刻后,语气稍微缓和:“妈,我以后会更努力干活,多挣工分,一定让您过上好日子,不结婚也能照顾好这个家。” “不行!”陆母强势,仍是那几句话来回说:“你不结婚,别人都得戳我脊梁骨!陆家不能在我这辈断了香火!” “妈。”陆临山转身,看向陆母,他顿了两秒:“我不想害人。” “害什么人?我送了那么多彩礼出去,怎么害人了?” “因为我不想害了别人好好的姑娘!”陆临山有些崩溃地看着她,一个大男人,声音里带了哭腔:“你明明知道我有天阉!不能人道!” 陆母脸色骤变,瞬间冲过去,伸手死死捂住陆临山的嘴:“胡说!你没有!” 陆临山情绪有些失控:“这能瞒得住吗?纸包不住火,迟早会被发现的!” “我会找最好的大夫给你治!”陆母也哭了:“就算治不好,她嫁进来了,顾及脸面,也不会往外说。临山,我们家太需要一个女人来操持了!” “够了!”陆临山额间青筋突起:“别再说了!” 陆临山甩开陆母,阔步走出陆家。 木门“咣当“撞在门框上,陆母的哭声追着他消失在家门口。 陆临舟推门出来。 月光下,那张照片还躺在地上。 陆临舟走过去,他蹲下身,捡起照片。 照片上的林穗穗才刚刚成年,穿着碎花的确良衬衫,麻花辫梢系着红头绳,杏眼里汪着两汪清泉。 他伸出手指蹭掉她脸上的浮灰,却迟迟不愿收回手。 眼前林穗穗的背影,似乎有些无法和照片上那个小姑娘重合起来。 …… 前面的林穗穗走了一段路,慢下脚步。 她发现陆临舟落她几步路,煤油灯的光线一下子就暗了。 前方的位置和黑暗让她有点紧张,林穗穗不动声色,假装蹲下挽起被水溅湿的裤脚,让他先走了。 陆临舟在前面打头阵,林穗穗安心了不少。 走了几步,却突然听到前方陆临舟轻声“嘶”了一下。 林穗穗的脚步猛地顿住,几乎是本能地,她转身冲过去。 林穗穗抓住他手腕:“怎么了?” 陆临舟垂眸,看见她发梢滴下的水珠落在自己手背上,晕开细小的水痕。 她拇指正按在他有些泛红的手腕上,指腹轻轻揉搓,像是在确认有没有伤口。 两人的鼻尖不过一拳之隔,他能看见她睫毛上凝着的潮气,以及领口处露出的锁骨。 “伤哪了?这儿吗?” 林穗穗担忧抬眸,直到撞进他深邃晦暗的眼底,才惊觉自己的举动。 “那个,照顾傻子的时候习惯了。”话一出口,她立刻甩开陆临舟的手:“就被墙上石头刮了下而已,有什么好‘嘶哈’的?矫情!” 林穗穗一把从陆临舟手里夺过煤油灯,往前走去。 地道里只剩下水滴坠落的声响。 陆临舟望着她僵硬的背影,指尖还残留着她掌心的温度。 他没看错的,是她眼里一闪而逝、连她自己都没发觉关切。 陆临舟下意识用拇指蹭了蹭她刚刚握过的手腕。 如果说对林穗穗有什么情绪,那应该是对她悲惨人生的可怜。 她是被骗进来的,但他当时要去军校上学,所以对一个女孩的悲惨视而不见了。 命运转折,他和这个女孩发生了关系。 他当然也是第一次。 男女之事是奇怪的,明明也不喜欢,但是看她嫌弃自己,急着打掉孩子又有点生气。 可他明明不喜欢她。 陆临舟一直觉得自己是很了解自己的,可这一刻,他竟然对自己感到了奇怪。 正想着,前方突然传来林穗穗压抑的惊呼。 “陆临舟!!” 陆临舟回过神来:“嗯?” “快过来!!”林穗穗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煤油灯的光晕剧烈晃动: “你快看,这里!!” 第48章 出口! 陆临舟顺着林穗穗的声音,阔步而去。 他拐过过一个直角弯,一堵爬满苔藓的土墙出现在面前,截断了前路。 林穗穗就正站在那面墙的前面,指着它惊喜问他:“是不是这个?” 林穗穗指着那面墙,“是的。” 陆临舟的这两个字就像是天籁,萦绕在林穗穗耳边。 “太好了!”林穗穗激动到有些哽咽了,她终于可以从这里出去了! 林穗穗看着那面她即将冲破的墙,在她心里,那不止是墙,还是希望。 她不用再被锁在柳湾村,随时担心会不会被人发现她怀了陆临舟的孩子。 不用担心族长知道会不会把他们浸猪笼、会不会用私刑打死她了! 林穗穗感觉自己的手都有些颤抖了,她回头看向陆临舟:“我们要怎么上去?把这些砖块推开吗?” “是。” “我来!”林穗穗毫不犹豫地开口。 陆临舟拧眉,提醒道:“倒下来不及时退开,会有危险。” “我知道,我可以。” 林穗穗小心翼翼上前,煤油灯残光里,她看见墙缝间几块青砖颜色略浅,砖缝里糊着干裂的黄泥。 她上手去抠,指尖不自觉地发抖:“是活动的!和你说的一模一样!” 林穗穗伸手一推—— 年久失修的砖墙,她甚至都还没来得及用上自己的力气,只是轻轻一碰就塌了。 “哗啦”一声,砖块和泥沙瞬间倾泻而下。 陆临舟揽着她后退三步,无数的灰尘在空气里翻飞,林穗穗忍不住咳嗽起来。 而更可怕的是,林穗穗预想之中的光明,却没有出现。 防空洞里仍然是一片黑暗。 林穗穗诧异抬头,却见那面砖墙的后面,原本应该是紧急出口的地方,此刻已经被混凝土封死了。 林穗穗傻在那里,受到了巨大的冲击。 说好的出口呢?! ———— “开门吧。”徐明远站在陆家门口,指了指大门。 徐明远戴着简易棉纱口罩,穿着重复消毒的布制围裙,这是县里知道他们这儿发了鸡瘟以后刚刚配备的。 看守陆家大门的两人老老实实按照他的话,解开锁链,放他们进去了。 徐明远走进去,大中午的,陆家安静得有些不正常。 “陆临舟,林穗穗,检查体温,然后领药了。”徐明远声音被口罩闷得有些发瓮。 他身后是村委会给他配的两个助手,搬着药箱进来,放到堂屋里。 “你们去他们房间,喊他们出来。” “好。” 徐明远打开那些记录表,看着上面的记录。 陆临舟昨晚检查的时候还在发烧,也不知道烧得怎么样了。 两个助手去敲了门,回来都有些疑惑:“徐医生,陆临舟不在房里。” “林穗穗好像也不在。” 徐明远有点意外:“怎么会?去后面看看呢?” “也不在,我刚刚去后院看了,后厨也看了。”其中一个助手叫阿福,明显语气有点着急:“灶台上的粥还是温的,但是到处都没看到人。” “就算是在茅房,但茅房不能两个人都上吧?” 两个助手对视看了眼,又看向徐明远,明显都有了猜测。 徐明远放下手里的记录表,起身就要自己去找。 可他才刚站起来,却发觉脚下的地砖突然晃了晃。 徐明远心下一惊,蹲下来晃了晃地砖。 “这什么情况?”徐明远问。 “地窖吧?很多人家里都有的。” 地窖? 徐明远不是柳湾村人,自然是不知道他们大部分人家里都有个连着防空洞的地窖。 闻言他脸色眉头一皱,唯一露出的眼睛里明显闪过惊恐:“快,出去通知族长,他们从地窖跑了。” …… 陆家门口,聚集了宗祠族长,和村委会所有干部。 助手阿福站在旁边等着,他刚刚已经把陆家发生的所有事都上报给了他们,就等族长一声令下,看怎么处理了。 “怎么可能从地窖跑了?”李叔仍是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 阿福正色道:“徐医生看了,地砖刚被人弄起来了,地窖的铁门还被人从里面锁上了,肯定就是那么跑的!” 这事归李叔管,李叔表情明显有些心虚。 “岂有此理,几次三番想跑!”刘伯白胡子都要炸起来了:“给他们好吃好喝送去,为了全村安全关几天都不愿意。书读哪里去了?如此自私!” 刘伯的话,让一直沉默的族长终于震怒。 族长手杖重重杵在地上:“派人从地窖进去,把他们抓回来!从里面锁了,就把它撬开!” “是!” 第49章 想办法带她出去 两人只好原路返回。 林穗穗越想越郁闷,本来还以为能出去了,怎么就这么倒霉呢? “怎么会被封住呢?”林穗穗忍不住抱怨。 “防空洞大多都废弃了,封起来也正常。” 是正常,但是却把她逃生的希望也给封住了…… 林穗穗没时间气馁,他们得赶紧回去。 出来的时间越长,就越容易被发现他们在逃。 走到那扇熟悉的铁门前,林穗穗盯着那扇差点砸断她腰的铁门,问陆临舟:“这还能抬起来吗?” “试试。” 好在铁门还能活动,两人正要钻过来,却听到地窖尽头的地方,传来说话的声音。 两人对视一眼,心下微沉。 看来,已经有人发现他们不在家了,所有人都在找他们。 “快过去!不能让他们知道我们在跑!”林穗穗低声提醒道。 “走。” 陆临舟抬着铁门不敢松手,等到林穗穗钻过来了,他才用肩膀顶住铁门,弯腰穿了过来。 陆临舟转身时,掌心按在铁门边缘用力下压。 生锈的铁门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终于与地面严丝合缝。 两人赶紧往地窖口跑去,却正好听见头顶传来铁锹砸在地窖门上的闷响。 他们要开砸了! 林穗穗望向前方狭窄的通道,她跑起来有些困难。 正当她打算让陆临舟先过去的时候,却突然被人拦腰抱起。 “喂!你干嘛!”林穗穗压低声音问他。 陆临舟淡淡道:“你太慢了。” 她的惊呼卡在喉间,只能看见他绷紧的下颌线。 通道低矮,他不得不弓着背,却仍跑得飞快。 林穗穗只觉得他脚下踩过碎石的声音,混着她的心跳声,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 …… 铁锹一下下砸在地窖入口的铁皮上。 李大壮和阿海很兴奋,也很卖力。 什么都比不过抓陆临舟他们有意思! 两人砸了两下,却突然听到有声音传来。 “徐医生,下面有动静!”阿海的铁锹突然顿住,他趴下身去,耳朵贴在铁门上。 李大壮拽了他一把:“危险,快起来。” 徐明远闻声过来,拧眉问道:“怎么回事?” 话音未落,铁门“咔哒”地响了一声。 紧接着,林穗穗的脑袋钻了出来。 她刚探出半个身子,所有人的铁锹就齐刷刷对准了她。 林穗穗吓了一跳,差点从梯子上掉下去。 她回头一看,陆临舟就站在她身后,眸光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林穗穗这才稍稍安心了些。 堂屋里的灯光,映出林穗穗睁大的双眼和额角的细汗。 她装出被惊吓的样子:“我的天,你们一个个举着铁锹做什么啊?” 李大壮的铁锹尖在她鼻尖前晃了晃:“别动!” 见着林穗穗,屋里的人都下意识把自己的防护粗麻布调整了下位置,一副防御神色。 “你们到底要干什么?谁准你们进来的?”林穗穗扬声问道:“你们让我们在屋里待着别出去害人,你们闯进来又是什么意思?” “我们是来抓你们的!”阿海扬声质问:“你们往哪跑?” 林穗穗:“跑?我们没跑啊!” “少装蒜!”李大壮的铁锹砸在地窖门上,震得林穗穗耳膜发疼:“你们从防空洞钻出来,当老子眼瞎?” 阿海也附和:“就是,是不是想从地窖跑出去?” 林穗穗一脸疑惑:“从地窖能跑哪儿去?” 李大壮冷哼一声:“那得问你们自己!准备跑去哪儿!” “我们是在地窖拿腊肉啊!”林穗穗攥紧腊肉的手往胸前收,举在几人面前:“临舟发烧刚好,嫌口里淡,就下来挑一小块腊肉炒咸菜吃啊!” “……” 几人面面相觑,相互对视,似乎都有点不信。 林穗穗清了清嗓子:“那个,能不能让我们先上去?底下空气怪差的。” …… 林穗穗和陆临舟从地窖上来时,那群来抓他们的人,都已经离开了。 只剩下徐明远和两个助手,以及,李大壮和阿海。 看着这两个人,林穗穗就气不打一处来,蔫儿坏! 两个助手去地窖里搜了一圈,在徐明远耳边汇报了些什么。 林穗穗见徐明远皱着眉,赶紧开口。 “徐医生,你真的要为我们作证啊!哪有什么跑不跑的?地窖就这么大点地方,能跑哪儿去?难不成钻腌菜缸里躲着?” “防空洞该封的我们早就封了,下面就是放储藏的地窖!”林穗穗把手里腊肉放到桌上:“这肉也挂了三年了,再不吃也该长虫了。” 李大壮不爽:“既然只是取腊肉,为什么要把入口锁着?” “不是我们锁的,是铁门锈住了呀!”林穗穗指向地窖门轴:“临舟非要跟着下来,结果门就关了。我哪知道怎么就没法从外面打开了?” “肯定有问题!”李大壮不依不饶,还要再说。 李大壮还要再说,陆临舟却突然摇摇晃晃地,眼见着就要倒。 林穗穗赶紧伸手扶住他:“临舟,没事吧?” 阿海后背一抖:“啊——陆临舟又发鸡瘟啦!!” 一听这话,林穗穗心里就犯委屈。 被这什么鸡瘟害得封在家里不能出门,好不容易找到防空洞能出去,逼着陆临舟发着烧还带着她走。 结果折腾了一通,还是没能跑出去。 她越想越心酸,抬头时眼眶已红:“李大壮,阿海,我们都已经老老实实在家里待着了,只是下去拿个腊肉,就要被你们这样盘问吗?” “谁让你们……” 徐明远突然按住李大壮的手腕:“别闹了,既然没什么事,你们就先出去吧,这里也不安全。” 李大壮满眼不甘,却又只能罢了,他瞪了林穗穗一眼:“再敢鬼鬼祟祟,我们肯定告族长!” 等到几人离开,林穗穗扶着陆临舟在椅子上坐下,徐明远才开始给陆临舟检查体温。 陆临舟低着头,让人有些看不清他的神色。 看着体温计上显示的温度,徐明远看向林穗穗。 “他还在低烧,你不让他好好休息,带他去地窖?” …… 直到所有人都离开,林穗穗才终于坐了下来。 接连的“冲锋陷阵”,已经让她失去了所有的力气。 正当她累到有点恍惚的时候,面前突然递来一个搪瓷缸。 林穗穗有点意外地看向陆临舟。 地窖里一直处理黑暗状态,她看不清他的脸色。但此时,头顶摇晃的灯泡,让她看清了他脸上还带着不太正常的潮红。 徐医生也说了,他还在低烧的状态。 林穗穗接过来,里面是温度正好的水。 “放松点,事情不会总是那么糟。” 林穗穗察觉出他语气里的安慰,抿了抿唇:“你先去歇着吧,发着烧还陪我这么折腾一通。” 折腾就算了,还没折腾成功。 说着,林穗穗却突然感觉眼前的一切都有点模糊,她好像要哭了。 或许这就是命,她逃不出去,也怪不了任何人。 陆临舟站在她面前,低头看她,林穗穗甚至能闻到他身上的气息:“我没有传染病,关不了几天。等彻底不发烧了,我想办法带你出去。” 林穗穗抬头,对上他映着昏黄灯光的眼。 那里面不再有半分懵懂,清明得像口古井,藏着他从未见过的凝重。 “什么办法?” “最多一周。”陆临舟沉声道:“下周赶集日,运粮车会路过,我想办法带你出去。” 听到他的话,林穗穗第一反应不是兴奋,而是觉得自己的信心好像都快要被消磨完了。 谁知,他那句话,还有后续。 林穗穗看到他喉结上下轻滚。 “如果不能,孩子,我负责。” 第50章 不算占他便宜了吧? 林穗穗缓了好久,才反应过来他话里的意思。 他负责? 事情怎么跟想象中的不一样的不一样了?他不是不要这个孩子吗? 可下一秒,林穗穗又释然了。 他说的负责,应该不是要了这个孩子的意思。 可能是等到东窗事发的时候,他去求求情,看族长能不能放过他们。 如果把聪明的陆临舟留在柳湾村,结婚生子延续优良的基因,传承陆家,族长说不定会网开一面。 到时候能够放他们走了,他再带着她去把孩子拿掉。 闻言,林穗穗仍是那副提不起兴趣的样子,点了点头:“好,如果实在出不去,也只能这样了。” 陆临舟一怔,脸上却变得有些奇怪。 也……只能?这样了? 陆临舟喉结上下轻滑,正要张嘴问她什么意思。 “我有点累了,去睡个午觉。”林穗穗摸了摸肚子:“也是苦了他了,跟着我折腾受罪。” 说完,林穗穗起身往房间走去。 走了两步,又嘱咐陆临舟:“你也去好好休息吧。” …… 睡了一觉醒来,林穗穗软瘫无力的四肢,才终于注入了一些力气。 门口传来锁链晃动的声音,林穗穗伸头看了眼,有人把大门打开了。 紧接着,院外又传来搪瓷盆的碰撞声。 原来已经是吃晚饭的时间了。 睡了一觉,也确实是饿了。林穗穗赶紧起身,蹲到门口等着。 送饭的是村委会的王婶,她把几个碗往地上地方:“趁热吃,别饿死了给村里添麻烦。” 话音未落,人就匆匆跑了,像是生怕染上了病。 林穗穗走过去看了眼,碗里的窝头硬得能砸核桃,白菜汤浮着三两片油花。 真不是人吃的东西。 本来回到八零年代了,林穗穗就吃得憋屈,更别说现在外面送进来的饭菜,简直连“猪食”都不如。 林穗穗叹了口气,算了,有得吃都不错了。 林穗穗端着那些碗往里进,扬声喊:“陆临舟,吃饭。” 喊了人,却没见人过来。 林穗穗觉得奇怪,去后面找他。 到了后厨,才看到土灶前腾起白茫茫的蒸汽,陆临舟自己在做饭。 陆临舟正握着铁锅铲翻动,腊肉的咸香混着柴火味涌来。 “香啊!”林穗穗不禁感叹。 这个时候的柳湾村,虽然海产吃得多,但只有逢年过节才能吃上肉。 以前她不爱吃腊肉,但现在,一点荤腥就能让她胃口大开。 陆临舟似乎是有点意外她情绪突然又好了起来,回头看她一眼。 陆临舟铁铲在锅底划出沙沙的响,正把他们从地窖拿上来的腊肉炒得滋滋冒油。 她盯着锅里腊肉片,每片都厚薄如一,在火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 等腊肉炒出油脂,陆临舟把切好泡好的土豆片倒进去进行煸炒。 林穗穗两眼放光,这不是就是她以前最爱的干锅土豆片? 可见陆临舟完全没有喊她吃饭的意思,林穗穗又有点迟疑。 之前家里确实大部分时候都是陆临舟做饭,但现在他变聪明了,他们之间的关系,她也不好再使唤他了。 林穗穗想了想,赶紧去鸡窝最里层掏了两个鸡蛋。拿出来的时候,壳上还沾着温热的稻草屑。 她又从菜篓底摸到藏着的两个青椒,切了碎末。 见陆临舟已经端着腊肉土豆片和蒸的红薯出去了,林穗穗就沾了点猪油滑锅,顺手炒了个青椒炒鸡蛋出来。 他不喊她一起吃,那一人做一个菜了一起吃,不算占他便宜了吧? …… 林穗穗端着炒鸡蛋出去,放在堂屋中央的饭桌上。 桌上摆着大大小小的碗,腊肉土豆片、辣椒炒鸡蛋,一份红薯,还有村里送来的窝头清粥和白菜汤。 这一桌子菜,可算是把林穗穗的馋虫勾起来了。 陆临舟摆好了餐具,林穗穗拿起来就开吃。 两个菜的香味,盖过了村里送来的清粥里那股子麦麸子味,硬邦邦的窝头也能试着下咽了。 陆临舟把红薯一分为二,分给林穗穗半个。 “这是地里种的?”林穗穗咬了一口:“还挺甜的。” “公社分的。”陆临舟解释:“舍不得吃,就都存在地窖里。” 林穗穗越吃胃口越开,她给自己盛了一小碗清粥,剩下的连着碗都推给陆临舟了。 麦麸子硌得嗓子发疼不说,林穗穗也吃不惯这个味道。 “村里的粥虽然难吃,配上这两个菜,倒是能凑合了。”林穗穗道。 这两天她是真累着了,吃这些,也算是稍微补一补了。 一想起她以前随随便便就能吃到的大餐,林穗穗还是馋得胃里一阵翻搅。 好想回去吃外卖!!! 林穗穗有点想哭,她总算知道为什么以前上学的时候,老师总让他们“忆苦思甜”了。 只有吃了苦,才能体会到以前有多甜! 陆临舟没说话,夹起一片腊肉送进嘴,咀嚼得很慢。 红薯冒着热气,他一口口咬着,却始终没碰那盘青椒鸡蛋,连油香飘过来时,都下意识地偏了偏头。 林穗穗吃得差不多了,才察觉陆临舟的不对劲。 红薯和腊肉他是一口接一口地吃,她炒的鸡蛋,他倒一口都没碰。 林穗穗撇了撇嘴:“他们送来的确实不是人吃的,太难吃了。但是鸡蛋我今天炒得还可以,不咸的,你试试。” “我吃饱了。”陆临舟放下筷子,把手里最后的一点红薯吃了。 “这么快?你都没怎么吃啊。”林穗穗有点意外地看着他:“真不尝尝?” 陆临舟“嗯”了一下:“你吃吧。” “切。”林穗穗以为他是嫌弃她厨艺差,回呛:“我做饭也没有很难吃好吗?不吃算了。” 陆临舟咀嚼动作微顿,看向林穗穗的神色瞬间一凝,眼中有复杂神色一闪而过。 林穗穗只顾着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喝掉,并没有注意到他的异样。 只是看着桌上剩下的东西,瞪了陆临舟一眼。 “什么年代还浪费粮食!可耻!” 第51章 他防贼啊?! 林穗穗能看出来,陆临舟应该还是不太舒服的。 晚上他早早就回房间休息了,林穗穗却越想越不是滋味。 陆临舟之前高烧不退,现在又持续低烧,她还拉着他在地窖里折腾了一圈。 她都累个半死,更别说发着烧的陆临舟。 眼见着陆临舟房里还有点隐约的灯光,林穗穗去灶上烧了壶水。 水缸里的水太凉,灶上烧开的水又太烫,林穗穗试了三回,才调出个合适的温度。 陆临舟房门虚掩着,月光漏过窗缝照见他后颈的汗。 林穗穗端着温水走进陆临舟房间,将杯子放在他床头。 “早点休息吧,别看书了。”林穗穗看他脸色还不太好,有点不好意思地没话找话:“多喝热水。” 陆临舟抬眼看她一眼,视线又落到杯子上。 “好。”他真就乖乖放下了书,侧过身,躺了下去。 林穗穗转身要走,就听他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了句“谢了”。 从他房里出来,林穗穗也就回房间去睡觉了。 中午睡了午觉,晚上也就有点睡不着了。 林穗穗拉灭房里的灯,酝酿了一会儿睡意,正快要睡着,迷迷糊糊间,听见堂屋传来声音,打断了她的睡眠。 她这人有个习惯,醒了重睡,怎么着也得再去上个厕所了再回来。 林穗穗起身往后院茅房去,走到一半,却听到陆临舟打开水缸盖子舀水的声音。 她不是刚给他倒了杯温水过去?这就喝完了? 林穗穗正想出声提醒他,灶上还有没冷透的水,却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林穗穗蹑手蹑脚走到他房门口,借着月光看见自己给他倒的那缸水,原封不动地搁在桌上。 她突然想到之前,他在后院里劈柴,任她把刚摘回来的野山楂塞进他嘴里。 陆临舟看也没看一眼,张嘴就吃下了,还越嚼越开心。 林穗穗觉得好笑,还故意打趣问他:“你总是不看我给你喂了什么就吃,不怕我给你塞虫子进去?” “穗穗不会的。”陆临舟毫不犹豫就回答。 那种全然的信任,林穗穗到现在都还记得很清楚。 可是自从他清醒了,不管是她喂给他的药,她做的饭,还是她倒的水,他一口都不碰了。 林穗穗心情莫名有些复杂。 陆临舟喝完水,喉间还带着凉意,回到房间时,就正见着林穗穗站在他房里。 月光从破窗斜斜照进来,照见她攥着搪瓷缸的手,指节泛白。 听见身后脚步声,林穗穗面无表情,没有回头。 只是仰着头,“咕嘟咕嘟”地,把搪瓷缸里的水一口气全都喝光了。 林穗穗喉间急促吞咽,凉水顺着下巴滑进衣领,在她的浅色睡衣上,洇出淡淡水迹。 她重重将搪瓷缸放回桌面,转身时,重重瞪了陆临舟一眼,正要离开。 陆临舟突然伸手攥住她手腕,力道不小。 林穗穗抬头,看见他眼底翻涌的暗色,深不见底。 她不懂他是什么意思,但她就是觉得委屈。 他眸光触到她发红的眼尾,突然松了松手指。 “松开。” 陆临舟没动。 林穗穗突然就觉得自己真是委屈到要爆炸:“我知道给你喂药喂多了,差点把你喂死了这件事,是我的错。但你现在也不至于这么防着我吧?” 他的唇瓣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我当时真不是为了下药把你给弄死,我是听说,你以前不是那样的。我就想试试能不能想办法把你给治好。” 林穗穗用手指戳了戳他胸口:“你看,现在不是治好了吗?那我也算做的是件好事吧?你防贼似地防着我是什么意思?” 陆临舟喉结上下轻滑,最终只挤出句:“不早了,休息吧。” 林穗穗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来,气得甩开他的手就走。 路过陆临舟时,林穗穗故意用肩膀撞了他一下。 看着她走出去的背影,陆临舟眸色深暗了几分。 …… 林穗穗被那一大缸水害得不轻。 一晚上,她起夜了三四次不说,第二天一大早,家里鸡都还没开始打鸣,她就又起来去了茅房。 醒了睡不着了,林穗穗干脆就准备吃早餐了。 她走到菜篓边挑了半天,拿了两根玉米出来。 正往灶台边走,林穗穗又突然想起什么似地,转身把其中一根玉米给扔回菜篓了。 人家又不碰她做的东西,她何必热脸贴冷屁股? 她林穗穗不可能再给陆临舟递一滴水,更不可能再给他做什么东西吃了。 以后大家自力更生。 林穗穗吃过玉米,就又回房间待着了,等有人送午饭进来的时候,她才从房里出来。 村里送进来的午饭仍是麦麸粥和硬窝头,林穗穗没什么味道,拿了个窝头,把剩下的放在桌上,等陆临舟吃。 谁知等她下午出来,东西还是原样摆在那里。 这一下,再次点燃了林穗穗的神经。 他就厌恶她到这种地步?只是她碰过的,都不行? 林穗穗气坏了,她听到后厨有动静,知道陆临舟在做饭。 她立刻往后厨冲过去,下一秒,却见陆临舟已经端了两个小菜往堂屋来了。 见林穗穗往后走,陆临舟开口道:“吃饭了穗穗。” 这句脱口而出的话,让两个人都怔了一刻。 第52章 纠缠不清的关系 其实林穗穗一直有点分不清,陆临舟是不是有他变傻的时候的记忆。 因为她一直很难相信,如果他有那些记忆,怎么会一点感情都不念,全然不顾她的死活。 可这一刻,她无比清晰地明白,陆临舟是什么都记得的。 傻子陆临舟只要在家,永远都会做好饭,笑眯眯地过来喊她。 “吃饭了穗穗!” 他鬼使神差的一句话,是这么长时间以来,第一次用清醒的嗓音喊她名字。 不带一丝稚嫩傻气的声音。 林穗穗喉间微哽。 还是陆临舟先反应过来。 他放下手里的菜,神色恢复如常,对林穗穗说道:“去把锅上蒸着的红薯面馒头拿出来,吃饭了。” 林穗穗冷哧一声:“我碰过的东西,你还敢吃?村里送来的东西我碰过都不行,你自己做的我碰了就行?” 陆临舟闻言,薄唇微抿,转身面向她:“我正想跟你商量,从明天开始,就不让村里送食物进来了。” “为什么?” “我来做。”陆临舟沉声道:“这件事需要你跟他们去谈,不要食物,只需要送食材进来。” 林穗穗还是问他:“为什么?” “他们送进来的,你吃得下?”陆临舟问她:“送来也是浪费,都拿去喂鸡了。还不如自己做。” “……”林穗穗有些无法反驳。 外面送进来的东西确实是难以下咽的程度,但林穗穗就是觉得,他不可能只是因为这个原因。 她狐疑地看他几眼,还是没忍住:“陆临舟,你是真的怕我再下药把你毒个半死?” 陆临舟薄唇微抿,这次没再模棱两可:“你也确实做了这件事。” “……”林穗穗张嘴就想再一次解释。 “我们现在应该好好合作。”陆临舟却没在这事上纠结:“我早点好,也能早点带你出去。” 不得不说,陆临舟是很会拿捏她心思的。 提及出去的事,林穗穗只能咬咬牙,把那口气憋着。 他说得也对,她确实做了这事,让他做到对她十足信任,是很难的。 再说了,她也没多信任他。 林穗穗识时务者为俊杰:“吃饭吧,饿了。” …… 林穗穗已经能摸清外面防疫队进来的时间了。 到了时间,她就去门口等着了。 徐明远全副武装进来给陆临舟做了检查,发现他还是持续低烧。 林穗穗只能看到他露出的双眼,却还是能看出他焦虑的情绪。 “还是没退下来,再这样下去不行。”徐明远一边填记录表,一边说:“我调整了一下药物剂量,阿福马上拿进来,你们俩都按时吃。” “我的也调整了?”林穗穗意外问道。 “他一直不退烧,毒性肯定很强。你们同住陆家,是很危险的。” 说着,徐明远倒是多看了林穗穗一眼:“你的体质倒是不错。” “谢谢夸奖。”林穗穗趁机提了句:“徐医生,有件事想跟你商量一下。之后村里能不能直接给我们送食材进来?临舟现在一直不退烧,你们送来的东西实在是太没营养了,又难吃,他这样很难好起来的。” 徐明远拧了拧眉,现在因为他们柳湾村有一例鸡瘟,无数双眼睛都盯着他,看他能不能治好陆临舟。 陆临舟一直不退烧,就已经有很多人质疑他医术了。 到时候万一出了事,他难辞其咎。 “这个我去上报一下。”徐明远回复。 “好,那就谢谢徐医生!” 阿福这时候端着两个粗陶碗进来了,碗口扣着盖子,上面还凝着未干的药汁。 阿福放下两碗药:“这个是你的预防的药,那个是他治疗的药,别弄混了。” “好。” 徐明远收起记录表:“趁热喝了吧。” “行。”林穗穗应道。 药的苦香扑面而来,让她有些不适。 看着徐明远和阿福转身出去。 “陆临舟!”林穗穗扯着嗓子喊道,声音在空荡荡的院子里回荡:“阿福送药来了,喝了好早些退烧。” 林穗穗这是说给陆临舟听的,也是说给徐明远和阿福听的。 她必须要不断地告诉他们,里面的人有在乖乖配合。 陆临舟从房里走了出来,他的目光在陶碗上顿了顿。 见他那样,林穗穗立刻举起双手,撇了撇嘴,阴阳怪气道:“这药我可没碰,阿福端进来就放这儿了。” 陆临舟墨眸看她,喉结轻轻滚动,伸手端了过去:“知道了。” …… 木盆浸着冷水,林穗穗把脏衣篓里所有的衣服都薅出来,扔进了盆子里。 衣物浸湿了水,林穗穗拿皂角和肥皂过来洗衣服。 可下一秒,林穗穗盯着水盆里的灰布衫灰布裤子发呆。 她怎么把陆临舟的衣服也混进来了? 陆临舟的睡衣裤还是叠好的状态泡进盆里,袖口磨得发亮。 林穗穗有点纠结。 以前都是陆临舟给她洗衣服,现在他清醒了,讨厌她都来不及,更不会给她洗衣服了。 按理来说,她现在应该报答他,把他的衣服给洗了。 但是…… “凭什么?” 林穗穗一把把他湿漉漉的衣裤扔到木盆里。 总不能她做的饭他不吃,但是洗的衣服他穿吧? 林穗穗抓起他的睡衣裤,也不管是不是湿透的状态,抬手就扔回了脏衣篓里。 自己洗去吧! …… 前院扯了晾衣绳,林穗穗抱着盆子出来,里面是洗好的衣服。 她以此晾晒,看着陆临舟那套衣服,还是叹了口气。 她可真是个好人,还是心软了,怕已经打湿的衣裤闷在脏衣篓里怄丑了,顺手给他洗了。 下次绝对不! 林穗穗的白花睡衣,和他的灰色睡衣并排晃荡,衣角被风掀起时,露出底下重叠的补丁。 阳光穿过布面,在地上投出交错的影,像极了他们现在纠缠不清的关系。 林穗穗眨眨眼,没给自己多想的机会,转身进去了。 回到房间的时间,徐明远给她奥熬的药,还在粗陶碗里放着。 虽然冷掉了,但苦味还是渗透了整个房间。 林穗穗皱眉,她居然忘了倒掉。 她赶紧把窗户再打开了点,要是一晚上闻着这药味睡觉,只怕要起来呕好几次。 她端了起药往后院茅房走,打算倒掉。 徐明远给她开的预防鸡瘟的药,陆临舟没得传染病,她自然也用不着预防。 再说了,她现在肚子里揣着一个崽,就算她不想要,也不能乱喝药了。 到时候大出血,容易死在家里。 林穗穗端着药碗走到茅房门口,正要推门进去倒掉,却听到里面有声音。 门里突然传来“哗啦啦”的水声。 林穗穗的脸腾地烧起来,脚尖无意识地后退了两步。 茅房里这动静,分明是陆临舟在解手…… 林穗穗啊林穗穗,你怎么还偷听男人上厕所啊?! 她正想跑,木门“吱呀”被人推开半扇。 林穗穗尴尬到想钻地缝,余光却见陆临舟立在阴影里,手里也端着个粗瓷碗。 她脚步一顿,诧异地望过去,正撞上陆临舟那双幽邃如墨的眸。 第53章 还不如傻子可爱 门打开的瞬间,一股浓烈的药味扑鼻而来。 甚至因为倾斜流出,比她手里这碗还沉淀着的药,味道更大。 林穗穗诧异地看他,四目相对的瞬间,两人都攥了攥手里的粗陶碗。 陆临舟的指尖,还沾着褐色药渍。 茅房的竹帘被风吹得簌簌抖,苦味愈发浓烈,混着潮湿的土腥气,实在难闻。 穿过陆临舟,林穗穗看到地面上星星点点的褐色。 “药……”林穗穗问他:“你都倒掉了?” 陆临舟的瞳孔微缩,眼底的慌乱转瞬即逝,很快被更深的暗色淹没,只剩喉结处微微紧绷。 “你不也是?”他的声音沉下来,盯着她握碗的指尖。 林穗穗的手猛地一抖,药汤溅在地上。 “我可以是啊!”林穗穗梗着脖子,指尖无意识地抚过小腹,那里还没有明显的隆起:“肚子里还有个崽呢,随随便便喝药会出事的。” 风突然变大,吹得茅房的木门吱呀作响。 陆临舟的视线落在她肚子上,却又很快移开视线。 每次有关于她肚子里的孩子,陆临舟似乎都有些无法正视。 他不知道自己是无法正视里面有一个孩子,还是……无法正视,他被林穗穗哄着做了那样的事,还有了个孩子。 陆临舟的喉结又动了动,声音却软下来,伸手去接她手里的药:“那就倒掉。” “哦,好。”林穗穗把碗递过去。 见他把药倒了,林穗穗又反应过来,差点又被他忽悠过去。 “那你又是什么情况?”林穗穗突然逼近半步:“为什么不肯喝药?” 陆临舟把两个粗陶碗叠在一起,越过林穗穗想离开,她却寸步不让,拦在他面前,不准他走。 陆临舟见她执拗,开口解释道:“我不是鸡瘟。” “我知道啊,可是徐医生说,这主要是退烧消炎的,不是只治鸡瘟。”林穗穗拧眉,扬声指责:“你要是不喝,病怎么能好?你一直持续发着低烧!” 林穗穗有点不高兴了。 她跟陆临舟明明已经说好了,他要赶快退烧,赶紧好起来,带着她离开陆家,离开柳湾村。 可现在,他却连药都不肯喝? 陆临舟抿着唇没说话,薄唇微动:“我不想喝。” “之前都乖乖喝药,现在怎么就不想喝了?我那有糖……” 陆临舟眸光一凛。 触及那目光,林穗穗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 她一定是脑子有点问题了,现在她的面前,是聪明的陆临舟,而不是那个喝药得用糖哄着的傻子! “你自己也说,我们现在是合作的关系。所以食材我已经让徐医生拿来了,但你最起码也要做到你分内的事,赶紧好起来,带我走。” 林穗穗伸手夺过那两个碗,头也不回地转身走了。 …… 前院的鸡一天没喂了,一直“咯咯咯”地叫个不停。 林穗穗抱着簸箕去喂鸡,蹲在鸡窝前数鸡蛋。 三只母鸡“咯咯”叫着啄食,新下的蛋带着温热的潮气。 就下了三个蛋,正常了。 林穗穗突然想起上次陆临舟拿她的药渣喂鸡,把鸡喂得下了一堆蛋,他还说她肯定比鸡厉害。 虽然有点无厘头,但是在傻子陆临舟眼里,她林穗穗就是这个世界上最厉害的人。 是那种下蛋都比母鸡要下得多的人。 林穗穗被自己的想法笑了下,脸上笑意却又很快凝固住。 “现在还不如个傻子好相处。”林穗穗把鸡蛋放到簸箕里:“傻子多可爱,真是的。” 以前她给他喂药,不管多苦,哄哄就喝了。 喝完还满眼星星看着她,求夸求表扬。 林穗穗突然有点后悔了。 早知道就不给他下猛药了! “清醒了又怎样?”林穗穗看着那只吃食的母鸡,絮絮叨叨:“至少傻子不会躲着我,不会连递碗水都像给他下毒药的。” 最重要的是,要是不是那次的药,他也不至于发高烧,牵扯出鸡瘟的事件,他们更不用被锁在家里了。 当时就应该直接先想办法把傻子陆临舟带去省城,然后直接找到他的厂长爸爸家里的。 傻子陆临舟肯定会在想办法把她留在身边。 林穗穗越想越后悔,恨不得给陆临舟打傻算了。 想到这里,林穗穗突然一怔。 欸? 上一次他清醒了一会儿又变回傻子,是不是就是脑子又撞到墙了来着? 要不…… …… 后院的干柴,在陆临舟的斧头下,被均匀劈开。 上次林穗穗一把火把所有的柴都给烧掉了,他不能让家里的柴火断掉。 断掉了柴火,就等于断了伙食。 日光落入院落,陆临舟古铜色的脊背绷紧,身上肌肉随着挥斧的动作显得更加明显。 林穗穗贴着墙根挪进去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个美男劈柴的场景。 不得不说,陆临舟的皮囊,还是十分诱人的。 林穗穗右手捏着个油纸包,左手攥着根比拇指粗点的柴火棍。这是后厨没用上的,她拿回来放着。 看着陆临舟圆润的后脑勺,一股莫名的吸引力,让她忍不住轻手轻脚地走过去,站到陆临舟身后。 柴火棍举到半空中,林穗穗心下生出了“紧张”两个字。 “噗通——” 斧头砍在干柴上的声响,惊得林穗穗手一抖,手里一松,柴火棍吓得掉到了地上。 陆临舟转身,斧头刃上的反光恰好映出她僵住的表情,右手还举在头顶。 不知为何,陆临舟觉得她此刻看自己的视线,让他浑身都不舒服,有种莫名危险的感觉。 “你……”陆临舟问她:“站那儿干嘛?” 林穗穗有点尴尬,总不能说是来一棍子把你打傻的吧? 她放下胳膊,视线到处乱躲:“那个,你上次说让他们只给食材不送饭的事儿,办妥了。” 林穗穗把手里的油纸包递过去:“喏。” 陆临舟把手里的油纸包打开,里面只有半袋玉米面,三根皱巴巴的辣椒,和小半颗白菜。 “嗯。”陆临舟点点头:“还有件事,你帮我去找徐医生。” 林穗穗:“什么事?” 第54章 自由的味道 陆临舟没有说话,只是让了让身子。 林穗穗目光落到他身后。 茅房确实需要清理一下了。 “确实该收拾了。”林穗穗想了想,又看向陆临舟:“你为什么不说?” 陆临舟面色如常,只是问她:“你觉得我现在的状态,适合跟他们对话吗?” 林穗穗这时才意识到,陆临舟变回聪明状态的事情,还没有告诉他们。 现在情况比较复杂,关在家里的事情都没解决,林穗穗实在是不想节外生枝,解释一大堆。 …… 下午,林穗穗拿着那两个粗陶碗,守在院子里。 坐在门口,林穗穗越想越不爽。 清醒的陆临舟,实在是有点不太可爱。他防着全世界的人,包括她。 他像是完全忘了,他的傻症可是她治好的! 她确实下手有点没轻没重了,差点把他给药死。 但他现在不是好了么? 一想到陆临舟现在退烧的药也不肯喝,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好。 这样警惕的、聪明的陆临舟,反而阻止她出去了。 陆临舟确实承诺过他要带着她出去,但他这样防着她,她又怎么能全然信任他呢? 现在的陆临舟,和她的累赘没区别。 正想着,铁门被缓缓拉开,阿福端着两碗药递进来:“拿去,这是你的,这是他的。” 林穗穗把手里的碗递还给阿福:“阿福,有个事情想跟你说。” “什么事?”阿福粗麻布裹了整个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林穗穗凑近铁门,压低声音:“就是,那个……我们的茅房……” 这个年代,茅房都采用深坑式结构,若不及时清理会导致溢出,必须定期清空。 她和陆临舟几天不能出门,自然也没法清空。 “哦,知道了。”阿福点点头:“你们再坚持一下,我明天喊人来帮你们挑。” “好。” 林穗穗应了声,正要走,脑子里却又灵光一闪。 既然她已经做好了放弃陆临舟的准备,那何不趁着这个机会呢? “但是,会不会有什么问题啊?”林穗穗问他。 阿福不解:“什么问题?” “临舟现在这个状况不是怕是鸡瘟吗?”林穗穗不小心碰到铁门,门上的铁锁链晃动,发出清脆声响:“那些……会不会带毒啊?要是你们处理,万一传染给你们……” 阿福往后退了两步:“我去问一下徐医生!” …… 不多时,阿福那边就回信了,让林穗穗自己挑出去处理。 不仅给林穗穗送了一套粗麻布的“防护服”进来,还送了一句话。 “你自己挑!记着,不准让陆临舟跨出门槛半步!” 林穗穗开心应下,拿着防护服,头也不回地就去了茅房。 工具都有,林穗穗见陆临舟用过,她现在干劲儿十足,屏着气、顶着臭味,迅速把茅房清空了。 这是她穿回1981年第一次做这种事,虽然她一直在作呕,但是心里是快乐的。 这是近期唯一一次出去的机会! 林穗穗正挑着要走,陆临舟却突然过来了。 他看着林穗穗笨拙的样子,有点担心地问道:“能行吗?我来?” 闻言,林穗穗抬头看他,立刻摇头:“不行,他们不让你出去,只能我来。” 看着林穗穗兴冲冲挑着桶子出去的样子,陆临舟神色带着少见的困惑。 以前她都嫌弃得要命,今天怎么看起来,还挺高兴的? …… 粗麻布裹住半张脸,林穗穗和每次进来的人一样,整个脸上只露出双眼睛。 林穗穗艰难地扛着桶子出去,处理好,已经是腰酸背痛了。 她往回走的时候,刻意走得很慢,感受着久违的、带着泥土潮气的空气涌入胸腔。 这是自由的味道! 这是她和陆临舟被关以后,第一次走出陆家! 虽然身后不远处,他们安排了个人跟着她,免得她偷偷跑掉。 远远地,林穗穗就看到村委会的李叔,正站在陆家门口。 她找的就是他! 林穗穗拎着桶走过去:“李叔!” 她的口鼻被粗麻布遮住,发出闷闷的声音。 其实李叔早就看到了这个裹得严严实实的身影了,他下意识后退半步,林穗穗就在他三步外停下。 “穗穗,弄完了吧?”李叔问她。 “嗯。”林穗穗点点头。 李叔见她这么配合,还肯自己出来倒粪桶,不禁有点心疼她,她肩上担负的可真是不少。 见她三层又三层地裹着,李叔也没那么怕了:“你们在里面要是有什么事,也随时说。我们能办到,尽量办到。” “谢谢李叔,已经很好了!”林穗穗感叹:“我还怪不好意思的呢!就因为临舟身体的事,搞得这么多人都要守着我们……” “嗯,是安排了挺多人的。”李叔叹了口气:“这不是没办法么?鸡瘟是镇上关注的大事,不能出岔子。” 林穗穗认真道:“李叔您放心,我肯定会好好看着临舟的,我在他身边虽然感染风险大了点,但是也没事,我愿意承担的。” 闻言,李叔有点感动:“你能这么想我就很欣慰了,村里不会忘记你做的好事的。” 在李叔心里,林穗穗现在就是一个为了照顾陆临舟,冒着感染风险守在陆家,舍己为人的好女孩儿。 林穗穗看他一眼,见铺垫得差不多了,就开口叹道:“我现在还是后悔的,当初应该提议把临舟转移到村卫生所那个隔离室里去。” “隔离室?” “是啊!”林穗穗见他有兴趣,立刻回答:“把他挪过去,我这个劳动力就空出来了。我每天去送饭、打扫,就只用一两个人在卫生所看着就行了。” 说完,她又懊恼地摇摇头:“现在是已经来不及了。” 李叔沉默半晌,似乎正在思考些什么。 过了一会儿,李叔问她:“你不怕?” “怕的。”林穗穗满目愁绪:“他发烧那模样是吓人,我也不是金刚不坏之身,当然怕的。” 说到这,林穗穗突然话锋一转。 “但现在耕作大忙,总不能让这么多青壮劳力,天天守着我们院门啊,是不李叔?” 第55章 她生病了? 祠堂偏厅整个寂静。 族长坐在上位,目光扫过围坐的村委会干部,最后落在李叔身上。 “穗穗原话是这么说的?”族长握着手杖:“她甘愿担风险,不让乡亲们分神?” 李叔重重点头:“千真万确。她还说,卫生所虽然得走两里地,但她愿意每天独自照看临舟,绝不劳烦旁人!” 会计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这丫头,自打男人走后,就没让人操过心。” 妇女主任也叹了口气:“多好的闺女,男人没了,又摊上这么个事儿……” 族长闻言,脸上倒是露出欣慰之色:“早说了,穗丫头是个能扛事的。” “还是族长眼光好!”李叔不禁感叹:“现在她遭了难,反倒替村里打算,这样的品性,实在是难得!” 族长点头:“是陆家媳妇儿该有的担当!” “确实!”妇女主任竖起大拇指:“族长说得对,上次表彰大会,县里还夸咱们村妇女能顶半边天,这不就是活例子?” 会计算了算,开口道:“但丑话说在前头,卫生所的破房子没锁,得重新上锁。” “那点东西算什么?”李叔摆摆手:“物力上肯定要吃亏点,但是人力省了太多!最近村里不少人怨声载道,这活儿又影响地里干活,又危险,都不肯干。” “还有什么好说的?这丫头是替咱们解了燃眉之急。” 族长手杖落在桌上,震得旁边茶碗里的水泛起涟漪:“我带头,同意将陆临舟转移至村卫生所,由林穗穗负责日常照管的。其他人,同意的,举手。” 竹椅挪动的声响里,所有人都举起了手。 “好。”族长拍板:“全票通过!” 偏厅响起热烈掌声。 …… 相比于祠堂里的齐心与赞扬,林穗穗家门口的气氛,全然不同。 徐医生去县里开会了,他的两个助手阿福和顺子,就顶上来了。 两人站在林穗穗家门口的外槐树下,面面相觑。 顺子先忍不住开口了。 “真他娘的倒霉。”顺子的声音透过面罩闷闷的:“我们俩都担了那么大风险,现在徐医生不在,要是放人放得不对,还得追我们俩的责。” 阿福没吭声,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粗麻布的一角。 透过铁门的缝隙,能看见林穗穗正在院子里晾衣服。 “反正以后不会了,把陆临舟转移到卫生所,就不用每次都来这里了,徐医生一个人也搞的定了。”阿福说:“不想被追责,把自己的事情就好不就行了?” “你说这林穗穗,她每天折腾个啥?”顺子突然凑近:“又是挑粪又是换桶的。” 说着,顺子又焦虑起来:“万一她身上带了病毒,只是还没发作,那这提前放了,不是挺吓人的?到时候发作起来,她人在外面不又要祸害一整个柳湾村?” 阿福皱眉:“她这么久没有发烧,也是试试。不放她出来,难道要咱们守一辈子?” 顺子不爽:“可万一出了事,徐医生能饶了咱们?” “行了。”阿福打断他:“既然上头已经下了命令,让我们给她做完检查,没问题就能放掉,就按照这么做呗。” “只要她不发烧,一切正常,咱们就算尽到责任了。”阿福摸了摸口袋里的体温表:“待会儿杀毒也要仔细点儿。” “检查?就凭村里那支水银温度计?”顺子大喘气,又忽然冷笑一声:“罢了,真要出了事,也是上头担着。咱们啊,就盼着那卫生所的破铁门能挡得住病毒了。” “……” ———— 傍晚,林穗穗和陆临舟吃过饭,就各自回房间了。 不多时,院铁门的铁链“哗啦”晃动,在安静的院子里显得格外刺耳。 林穗穗心生疑惑。 这个时间好像不是送物资的时候,怎么会有人进来? 林穗穗走出去,贴着堂屋门往外看,两个灰扑扑的身影正往院子里走。 “阿福?顺子?”林穗穗更疑惑了。 这个时间更不是例行检查的时间。 例行检查一般是早上,今天的已经检查过了啊! 这样想着,林穗穗突然眼睛一亮。 …… 林穗穗看着阿福和顺子搬着那个箱子进来,忙不迭过去迎。 “你们怎么这个时间过来?是发生什么事儿了吗?”林穗穗按捺住内心的激动,小心翼翼地问了声。 她不想自己误会,白高兴一场。 两人对视一眼,没有回答,只是对林穗穗道:“陆临舟呢?” “房里呢。”林穗穗应道。 阿福点头:“那你去跟他说,让他暂时就在房间里,不要出来。” “好。” 林穗穗小跑到陆临舟房间门口,陆临舟也正好拉开门要出来。 她情急之下,伸手推了他一下。 陆临舟一时不察,踉跄半步,后背抵在墙板上,低头看她:“怎么了?” “阿福他们来了。”林穗穗退后半步,退出他房间:“你就在房间里待着,别露面。” 陆临舟望着她绷紧的下颌线,还以为发生了什么事。 下一秒,林穗穗已经伸手关了他的房门。 陆临舟拧眉,有些疑惑。 之前就算是徐医生进来检查,也从来不需要让他回房间。 他从窗户里往外看,林穗穗已经一路小跑着回到堂屋了。 眼见着林穗穗来到阿福和顺子面前。 “那我们现在给你检查身体,要是有什么不适,你马上说出来。”阿福声音温和。 林穗穗点头:“好的好的。” 陆临舟心下一紧,眉头拧了起来。 林穗穗怀孕了,现在阿福他们又突然进来要帮她检查身体,难道……她生病了? 陆临舟喉结上下滑动,抬手就要推门出去。 可下一秒,就听到了顺子对林穗穗说道:“村里答应了,只要你检查没什么问题,就可以自由活动了。之后,我们会把陆临舟转移到卫生院,由你来照顾他的情况。” 陆临舟脚步一顿,连带着手都焊在门把手上,动弹不得了。 林穗穗立刻欣喜道谢:“好的好的,谢谢谢谢!” 陆临舟恍然大悟。 原来林穗穗是打算甩掉他,单独活动了。 第56章 不欢而散 林穗穗简直激动到无以复加。 她没想到李叔竟然这么快就把这件事反映上去了,还这么快就安排人下来给她做检查了。 只要检查顺利,她没什么问题,就不用再被关着了! 至于之后去卫生院照顾陆临舟的事…… 可以从长计议嘛! 毕竟,陆临舟又不是真的鸡瘟,处理她肚子里的孩子最重要! 两人给林穗穗做了检查,最后在表上填写了记录。 “行了,最近检查体温你都没问题,基本可以排除鸡瘟了。”阿福说道:“现在我们去把整个陆家做一次消毒。我们安排了人过来接陆临舟去卫生院,你陪着他等一会儿。” “好。”林穗穗感激不尽:“那真是谢谢你们了!” “不谢,是我们应该谢谢你……” 要不是林穗穗提出这个方案,他们不可能这么早就工作减轻的。 说完,阿福和顺子两人去后面做消毒工作了,林穗穗恨不得在原地起飞。 这幸福来得也太突然了吧! 林穗穗正想着之后怎么去省城处理孩子的事,突然听见旁边木门“吱呀”一声。 她偏头一看,陆临舟沉着脸,正从房间里走出来。 林穗穗吓了一跳,她扑过去想拦住他,陆临舟却已经绕过她,径直跨出门槛。 “回去!”林穗穗过去推他胸膛,生怕他坏了事。 陆临舟低头看她,目光沉冷:“嗯?为什么让我回去?” 陆临舟的声音带着十足的压迫感,林穗穗心道不好,正要开口解释。 后面的阿福和顺子听到动静,都到前面来看。 顺子立刻嚷道:“他怎么出来了!赶紧把他弄进去!不然我们消毒没有任何意义啊!” “你们配合一点。”一向好脾气的阿福也有点不高兴了:“不要让我们做重复的工作,可以吗?” “抱歉抱歉!”林穗穗赶紧低头认错:“我马上让他进去。” 说话间,林穗穗又是推攘,又是掐他胳膊肉。 可陆临舟却岿然不动地站在原地。 陆临舟低头看她:“可是,穗穗,你发烧已经好了吗?” “……” 整个堂屋寂静。 顺子手上拿着消毒用的盆子,“当啷”一声砸在地上。 阿福下意识后退半步,胶鞋跟地砖摩擦,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完了—— 林穗穗心下一梗。 “林穗穗!”顺子突然炸了:“你今天发烧了?!” “没、没有!!”林穗穗赶紧否认。 “他烧糊涂说胡话了!”林穗穗抬脚狠踩陆临舟脚:“你们刚刚不是查了吗?我没事的!” 陆临舟突然攥住她手腕往上一抬,指尖重重辗过她手背,低声突出几个字:“真的不烧了。” 阿福立刻沉了脸色:“你为什么不说实话!” “我真没有……”此时的林穗穗有口难辩。 “还敢说没有?!”顺子低声咒骂了声:“傻子哪会撒谎?你就是发烧了!” 林穗穗甩开陆临舟,还要上前去跟他们解释,顺子却已经一步跨过来,一手扣住她手腕,捞起腰间挂着的哨子。 “哔哔——”哨子尖锐的声音刺破整个院子:“快上报!林穗穗也得了鸡瘟!” ———— 铁门落锁。 “咔嗒”一声,刺穿了林穗穗的心。 阿福和顺子匆忙地就出了他们家,也不管有没有消毒完,他们现在就是要去上报了。 整个陆家,又只剩林穗穗和陆临舟两个人了。 门外锁链裹了一圈又一圈,牢牢将他们封锁在里面。 “陆临舟!”林穗穗恨恨地转过来,瞪着陆临舟:“你故意的!” 这一刻,林穗穗真的觉得自己的天塌了。 她就像是从天堂掉落到了地狱,明明马上就可以走出陆家了,马上她就重新获得了自由,马上她就能想办法去省城解决肚子里的大麻烦了。 偏偏,是陆临舟亲手扼断了她的希望! 他轻飘飘几个字,她的计划全都落空了! 林穗穗现在恨不得冲上去咬死他! “你知不知道我刚刚马上就能出去了?我出去了,我想办法把肚子里的定时炸弹给拆掉,就安全了!”林穗穗的声音带着哭腔,和落空的绝望:“陆临舟,你脑子是不是又傻了?我好不容易让李叔松口的,你倒好……” 毁了,全毁了! 陆临舟站在林穗穗面前,垂眸看她:“这就是你要把我单独关到卫生所的理由?” “不然呢?”林穗穗指着自己的肚子:“陪着你困死在这院子里?” 林穗穗气得几乎跳脚,她觉得陆临舟就是不肯让她好过,所以就想方设法拖她下水。 “陆临舟,你这样背刺我到底什么意思?!” 陆临舟薄唇微动:“是你先的。” “……” …… 刚刚的不欢而散,让林穗穗好半天都没缓过来。 可事已至此,她也只能继续在里面待下去,等着陆临舟好起来,再做打算。 林穗穗将厚棉被卷成紧实的卷,跟冬天的棉袄一起,打包成了个大布包。 她搬过来一把椅子,踩上去,拎着那个大布包,打算放到衣柜顶上。 林穗穗双臂颤抖着托起布包,踮脚往衣柜顶够。 但这布包实在是太重了,摇摇晃晃地就要砸下来。 林穗穗下意识闭着眼,那布包却没有像意料之中地掉落下来。 她一睁眼,一只青筋隆起的手正横在她眼前,牢牢地将她手里的布包托住。 “下来吧,我来。”陆临舟的声音温和,全然听不出刚刚吵架时的冷硬。 眸底的诧异一闪而过,林穗穗神色变得冷漠,但是也没再跟他客气。 她从椅子上下来,站到一旁,双手抱胸,冷冷地看着他。 陆临舟轻松将布包举到衣柜顶上,动作干净利落,连袖子都遮不住他隆起的手臂肌肉。 “以后这种力气活,喊我就行。” “用不着你装好人。”林穗穗冷声道:“多事。” 陆临舟薄唇抿着,似乎还有话想跟她说,林穗穗却已经不想再听了。 她走到门边,用力拉开门:“你没什么事的话,出去吧。” 说完,她又加上了个字:“请。” 第57章 自讨没趣 陆临舟看着林穗穗,可林穗穗却并不看他。 他望着她紧绷的脊背,喉间滚过微不可闻的气息。 陆临舟手指微蜷,想开口解释,话到嘴边却成了沉默。 记忆里的林穗穗,并不是把所有的情绪都表露出来的人。 所以此刻的林穗穗的愤怒大概已经积攒了许多,所以才会毫不留情展露给他。 “嗯,你早点休息。”陆临舟应了声,转身出去了。 林穗穗见他走了,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聪明的陆临舟,才不会敏锐地察觉到她的情绪,更不会追着她赔笑。 这一刻,林穗穗无比想念那个整天“穗穗、穗穗”的傻子。 …… 晨光斜斜漏进后院的时候,林穗穗就已经起床了。 昨晚她睡得不踏实,早上早早就醒了,索性就起来,把昨天的脏衣服给搓了。 林穗穗伸手去拿脏衣篓里的衣服,指尖触到脏衣篓里硬挺的布料,顺手扒拉到了旁边。 那是陆临舟的裤子,她不会再给他洗衣服了。 她烦躁地把裤子往旁一推,布料摩擦间,有东西“啪嗒”掉在地上。 是张叠得方正的纸,边角都磨得起了毛边。 林穗穗弯腰去捡,本想塞回他裤兜,却在展开的瞬间,被报纸上的字刺到了眼睛。 【海城海军军官学校招生启事】 报纸日期就是前两天,联系方式被红笔圈了又圈,却没有其他的痕迹。 这报纸,大概是前几天随着物资篮子,一起送进来的。 虽然每次的物资都只有那么仨瓜俩枣,每天只能吃面食咸菜,但是送物资的篮子底下总会垫报纸。 那天她拿着报纸,百无聊赖看了几眼,就去做其他的事了。 可此刻那张报纸却只剩下招生启事这一小块,被折叠好放在他口袋里,甚至圈好了联系方式。 林穗穗指腹下意识摩挲着纸页折痕,分明是精心对折的痕迹,边角连毛边都没有。 他这样精心保存好,应该就是存了早点联系上军校,回去复学的心思。 其实林穗穗早知道这事,上一世,陆临舟清醒的第一件事,就是回省城回军校。 林穗穗手一松,洗衣槌掉进木盆,溅起水花。 身后不远处传来脚步声,林穗穗赶紧把报纸按照原样折好,放回他裤子口袋里,蹲下继续洗衣服。 陆临舟的身影罩下来时,林穗穗正头也不抬地搓着衣裳。 “吃过早饭了吗?”陆临舟问。 他声音如常,像是全然没发生过昨天的事情一般。 林穗穗没理他,手里的洗衣锤一下又一下地砸,发出沉闷的声音,完全盖住了陆临舟的声音。 陆临舟自讨没趣地站了会儿,转身走了。 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林穗穗的怨气很大,陆临舟心里清楚,也知道她想赶紧离开这里。 那他就要在出去之前,把所有的事情都弄清楚。 …… 前年秋天转冬,陆临舟从军校回家。 他揣着奖状和军功章,放在桌上磕出清脆的声响。 陆父搓着糙手,看着那一堆奖状笑,陆母破天荒地开了荤,用猪油渣熬了大白菜吃,陆临山更是替他高兴,看着那些东西都稀罕。 陆临山凑近看奖状,问他:“这‘战术第一’啥意思?” “沙盘推演拿的。”他指了指奖状角落,喉结动了动:“教官说年底送我去京城集训。” 陆父脸上神色有了些许异样,似乎是在担心他的身体:“在学校别太拼,注意身体。” “就是,京城好远,路费什么的呢?集训是什么意思?你受得了吗?”陆母也担忧不已。 陆临山倒是兴奋:“真的假的?你都能上京城去了?我跟爸妈连省城都只去过一两次,你都能上京城了!不愧是我们老陆家的儿子!” 看他们为他开心,陆临舟也忍不住多说了几句。 在军校里,教官校长都很喜欢他,他也很争气。 回军校以前,陆临舟忍不住拿着一张旧报纸,去找了陆母。 泛黄的寻人启事边角卷着毛边,上面有些字,已经被水渍晕开,看不太清了。 煤油灯摇晃,陆临舟把旧报纸举到陆母面前,烛火映着他绷紧的下颌:“妈,十七年前这对夫妻丢的孩子,是不是我?” 陆母手里本来握着枕巾在铺,闻言,手里枕巾滑落在地。 “瞎说什么!人家是大老板,不会来我们村的。”陆母失望地看着陆临舟:“我们是在村里捡到的你,离省城那么老远,你还不信你是你爸一个渔友的遗腹子吗?你跟那个渔友长得一模一样!你亲妈知道你亲爸死了,知道我们家好,才把你丢来的!” “可是左腿上的胎记……”陆临舟看着陆母。 陆母摆摆手:“你胎记小时候都没有的,后来长起来的。临舟,爸爸妈妈对你不好吗?你为什么总怀疑自己的身世……” 陆临舟觉得陆母对他很好,说得也很对,他不应该去质疑他们的话。 “知道了妈,早点休息。” 第二天,陆临舟启程要出发。 “再喝碗汤,你去了军校,就喝不上你妈做的汤了!”陆父把陶碗推过来,陆临舟盯着碗里自己的倒影,没有扫兴,真就把汤给喝完了。 这已经是第二碗了。 陆临舟喝了汤,匆匆坐上赶往镇上的车。 他要先去镇上,再转车,才能去省城。 车子颠簸着碾过积水,陆临舟的额头抵着窗框,整个人难受得厉害。 他忍了又忍,终于忍不住呕吐。 司机察觉他烧得烫手,车子去了镇上送完了人,又紧急调头回去,把他送回了陆家。 陆父陆母见他被架进来,都急坏了。 陆父颤抖着摸他滚烫的后颈:“走时还好好的,这怎么就……” “吐了一路。”司机抹着脸上的汗水:“怕是吃坏了?” 陆临舟蜷缩在床上,意识像被海浪拍碎。 他听见陆母撕心裂肺的哭喊,听见陆临山慌乱翻找药箱的响动,还有自己喉咙里发出的、不属于自己的呜咽。 他吐了一次又一次,烧得人头昏脑涨,闭上眼睛就昏迷了过去。 再醒来的时候,很多事情,就已经不受他的控制了。 第58章 她在躲他? 陆临舟清醒后,第一件事,就是怀疑自己为何会变傻。 结果林穗穗给了他答案,说他中毒了,她要替他解毒。 那他中毒了,这毒,是谁下的? 即使是心底已经有了答案,陆临舟却仍然想要找到切实的证据。 自从他清醒过来,就在陆家的各个地方都找了个遍,一无所获。 除了两个房间。 陆临舟伸手,打开陆父陆母生前住的房间。 木门“吱呀”推开,霉味混着樟脑气息扑面而来。 …… 林穗穗抱着装满湿衣的木盆,要把洗好的衣服晒到前院去。 拐进堂屋,皂角水顺着盆沿往下淌,“滴答滴答”落了她一身。 路过公婆房间,却突然听到里面传来莫名响动。 林穗穗怔了一下,他们房间为什么会有声音? 林穗穗抱着盆子,把脑袋伸进去看了一眼,顺着声音看过去。 陆临舟正伸手打开陆父陆母的衣柜,握住衣柜的腕骨处微微绷起,用力。 衣柜被打开了,他伸手在里面翻找。 似乎没有找到什么,陆临舟又转身去床头柜的抽屉里找。 林穗穗一怔,他在找什么? 似乎是林穗穗目光太过于明显,陆临舟突然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林穗穗抱着盆子站在门口,一脸疑惑:“你在翻什么?” 陆临舟喉结滚动:“找点东西。” 他这回答,说了等于没说。 林穗穗莫名就想到刚刚他口袋里的那张旧报纸,他只怕是在找关于军校的东西。 他之前上军校,得了很多乱七八糟的奖状奖牌之类的。 林穗穗刚嫁过来那会儿,公婆总是拿那些东西出来给她炫耀,说是他们老陆家好不容易出个能人,可惜变成这样了。 陆临舟找了军校联系方式,又要找他以前获奖的那些东西,应该要收拾收拾准备回军校了。 “不说算了。”林穗穗转身走开,木盆磕在门槛发出闷响。 她从成为这里的林穗穗的第一天,就知道她的命运注定就是被陆临舟抛弃的。 所以他处心积虑要回军校,打算自己跑,却不让她跑,不就是因为恨吗? 恨她在他傻的时候,蓄意勾引他。 抛弃就抛弃吧,林穗穗有些伤心地想。 …… 夜里,林穗穗准备烧水洗澡。 木柴在灶膛里,烧得噼啪作响,她站在一旁,看着水壶里腾起的热气发呆。 一直有热气,却没见水烧开,林穗穗有些心烦,伸手去水壶盖子。 蒸腾的热气烫得她一激灵,林穗穗这时才意识到了问题。 是柴火不够了,所以水烧不开。 林穗穗叹了口气,转身去后院里抱柴火。 等她拿了柴再折回后厨时,却见陆临舟正蹲下,往灶膛里添柴,似乎也是在等着这一壶热水。 林穗穗拧眉,看着他线条流畅的侧脸,脚步顿时顿下。 听到水壶里的水开始咕嘟冒泡,林穗穗却不想要了。 她决定待会儿等陆临舟睡了,她再来洗澡。她现在不太想看到他。 陆临舟听到身后脚步声,回头看过去,林穗穗正抱着柴往后院走。 他看着林穗穗倔强的背影,皱了眉。 之前她生气,总爱阴阳怪气顶他几句。 可她现在,明显是在避开他,连照面都不想打。 “林穗穗。” 陆临舟的声音追出来时,林穗穗已经走到后院了。 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纤长,她的身影,像根随时会绷断的弦。 林穗穗转身看他,神色不明:“什么事?” 陆临舟垂着眸,看见她手放在水缸上,攥着水缸边的手指泛白。 缸里的水面因为她的动作微微荡漾,映得她眼底的光忽明忽暗。 “躲我?”陆临舟直接开口问道。 林穗穗不自然地眨了眨眼,偏开视线:“没有啊,过来打水。” 她盯着水缸里晃动的月亮,声音比水还凉:“准备洗澡了。” “说实话。”陆临舟凝眸看她:“不只是因为我不让你出去吧?” 林穗穗喉间一哽。 确实不是因为他害她不能出去了。 可她哪有资格问她心里真正想的那个问题? 问他是不是要抛弃她回军校? 她自己都大言不惭地说过,这件事以后,他们各过各的人生。 现在她有什么资格有情绪?有什么资格问他? 林穗穗舔了舔干涩的嘴唇。 她摇了摇头:“没什么原因啊。” 陆临舟看着她,薄唇微抿。 他的视线带着些许压迫感,让林穗穗有些不安。 “我就是想早点出去,不想被关着了。”林穗穗把水缸边的木头盖子拿起来,敛下的眼睑遮住微红的眼:“反正现在也没什么办法了,我就等你的信儿就行了。” “你洗吗?”林穗穗问他:“你不洗,我就洗了。” 陆临舟看着她的脸:“你去吧。” “嗯。” ———— 当天夜里,林穗穗很艰难才睡着。 第二天一早,林穗穗是被敲门声惊醒的。 “咚咚——”外面传来陆临舟的声音:“醒了吗?” 她揉着眼睛,趿拉着拖鞋,走过去拽门闩。 晨光猛地灌进来,晃得她眯起眼:“大早敲什么……” 门口,是陆临舟高大的身影。 “你听到什么动静了吗?”陆临舟倚着门框,问她。 林穗穗莫名看他一眼,表情有点不自然:“什么动静?” “刚听见老鼠叫。”陆临舟盯着她身后黑洞洞的屋子,喉结动了动:“吱吱的声音,像从这边来的。” 林穗穗打了个激灵,拖鞋差点甩飞。 她立刻从房间里跳出来,抓着门框探头张望:“真、真的?” 林穗穗发梢扫过陆临舟手背,痒得他下意识收回了手。 “嗯,我到处转了两圈没见着。”陆临舟抬手指向堂屋方向:“粮仓、柴房都搜过了。” 这句话让林穗穗僵在原地。 她想起昨晚因为肚子饿,吃了半块饼,之后又觉得腻,剩下半块就放在房里了。 如果有老鼠,其他地方陆临舟都找过了,那就只剩…… “在、在我屋里?!”她倒退半步,差点撞到陆临舟。 不等陆临舟回答,她“嗖”地从房里窜出来,躲到陆临舟后头,拽着他的手臂推了推:“快找!快找!” “好。” 陆临舟越过她往她屋里进,转身时带起的风拂过林穗穗的脸,带起她脸颊旁边的发丝。 “躲远点。”他的声音低下来:“怕老鼠急了咬人。” 林穗穗抬头,盯着他下颌绷紧的线条,突然觉得这句话的语气很陌生。 不是傻子陆临舟时的黏人讨好,也不是聪明陆临舟的冷硬疏离。 倒是,多了几分温柔感。 他……不会是借着老鼠的事儿,来向她示好的吧? 第59章 这点信任都没有? 林穗穗贴着廊柱往后退,耳尖烧得通红。 晨光照进走廊里,林穗穗忍不住捂了捂脸。 陆临舟一定是察觉到了她的不开心,不然昨晚不会主动过来问她。 他肯定就是想借着这事儿跟她破冰,重新说上话。 林穗穗唇角怎么都压不下来,看来聪明陆临舟只是跟傻子陆临舟风格不太一样。 但对于她的生气,都是会用自己的方法来哄的。 这聪明陆临舟,倒是多了几分傲娇,也挺可爱的。 林穗穗转身,走到对面屋子里。 对面是陆临舟的房间,房门虚掩着,里面传来淡淡的草药味道,混合着他身上独有的气息。 她攥着衣角走进去,打算等着他从房间里出来。 她一直在房间关着门,哪有什么老鼠,不过就是他的借口。 她倒要看看,他上哪儿从她房间里找到个老鼠来! 林穗穗已经很久没来过陆临舟房间了。 自从陆临舟清醒了,林穗穗就没有进来过了。 想着陆临舟都已经主动破冰示好了,她也不能一直这么扛着。 林穗穗站在门槛前,在衣角上蹭了蹭掌心的汗,决定帮陆临舟收拾收拾房间。 …… 屋内飘着淡淡药味,床上褥叠得方正,地下除了扫不干净的灰尘,几乎没有什么脏的地方。 干净整洁,哪里像个男人住的房间? 林穗穗左右看了眼,只有床边柜上稍稍乱了些。 陆临舟爱看书,一些书籍纸币之类的,堆在床头没有收拾。 这年头,这些东西都很矜贵,可不能随便乱放,小心弄丢了。 林穗穗过去,稍稍收拾整理了一下,放进抽屉里。 可抽屉使用的年限太长了,卡住了。 林穗穗用力拽了拽,几次尝试,终于才拽开了。 抽屉打开的瞬间,一股更浓郁的药味瞬间袭击了林穗穗的鼻腔。 其实林穗穗是不太会辨认中药的味道的,但是这个药的味道,她怎么也不可能忘记。 林穗穗心下一沉,有一种莫名的不好的预感涌了上来。 一个油纸包安安稳稳地放在抽屉里,林穗穗怔了怔,伸手过去拿。 …… 拿起那个油纸包的时候,林穗穗喉咙里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般? 油纸包在林穗穗指间簌簌响。她捏起撮深褐色药渣,指甲缝里立刻渗进熟悉的苦腥气。 这不正是她当初为了给陆临舟解毒,喂进他嘴里的汤药一模一样? 林穗穗后颈突然发凉。 她记得清清楚楚,那些药渣连同破陶罐都埋在了后山,埋进那些她辛辛苦苦挖出的坑洞里了。 指腹摩挲着油纸内侧晕开的水渍,忽然想起那天下山的时候,裹着陆临舟的被子,掉在井台边,陆临舟蹲下去捡的模样。 原来他顺手捞走的不是布料,而是这个。 窗外的蝉鸣突然刺耳,药渣从指缝间簌簌掉落,在床单上砸出细碎的痕。 难怪他总是一副那样防备她的样子,难怪她给他吃什么、喝什么,他都完全不碰。 原来他心里,对她就是全然不信任的。 他难道觉得,当初她给他喂得药,根本不是解药,而是毒药? “骗子。”她对着空荡荡的屋子轻声说,指甲掐进掌心。 他大概根本就不是为了找什么老鼠,更不是为了跟她破冰,都是她自作多情。 油纸包被攥成皱团,里面深色的药渣,从林穗穗的指缝里漏了满地。 …… 进了林穗穗房间,陆临舟扫了一圈,指节轻点。 屋内飘着清新的皂角气息,混合着林穗穗身上的味道。 陆临舟是身体立刻想到他贴近她时的感受,这是他对林穗穗抵抗不了的反应。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在房间里找了起来。 时间不多,他得赶紧找。 林穗穗的房间里的东西并不多。陆临山的物品,大多数都已经烧掉,或是扔掉了。 现在有的,都是林穗穗的一些衣物和杂物,处处都只留下了她的痕迹。 陆临舟找了一圈,并没有什么收获。 目光突然落到林穗穗床边的一个旧木箱里。 他想了想,走过去,半跪在那个旧木箱前,膝盖硌着凹凸不平的水泥地。 陆临舟抬手打开箱子,箱盖弹起的灰尘让他眯起眼。 快速扒拉开叠得不齐的旧衣裳,指尖触到箱底硬物。 熟悉的触感,让他心下一震。 这是……找到了? 指尖的触感和鼻息间问道的气息,陆临舟知道,那是个药包。他把药包从箱子底部拿出来,发现边角已经磨损严重了。 他捏着纸包站起身,凑近鼻尖时,陈旧的草药味混着霉气涌上来。 草药特有的苦涩气息,让陆临舟觉得胸口一阵翻搅。 他几乎是瞬间就想起了这个味道。 这个味道,和当年他回军校前,陆父陆母催促他喝下的那两碗汤里总也散不去的怪味,如出一辙。 当时他还以为,是陆父陆母心疼他即将长途跋涉,所以给他准备的进补的汤药。 现在想来,应该早就准备好要害他了。 可是……为什么? 手指刚扯开油纸,身后传来门锁转动的轻响。 陆临舟猛地转身,却见林穗穗僵在门口。 两人目光对上,喉间都有些发紧。 林穗穗也没想到,进来的时候,陆临舟正好手里拿着一个药包。 “你翻够了没有?“林穗穗看向陆临舟:“你到底在找什么?” 陆临舟起身,不小心带动身前木箱,木箱在地上划出刺耳声响。 “这是什么?”陆临舟抖开油纸,褐色药粉簌簌落在床单:“你知道吗?” “那是你爸妈的东西!“林穗穗冲过去,抬起头直视着陆临舟的眼睛:“你爸妈让临山放房里收着,不要拿出来也不要喝。” 陆临舟抿唇,重复问她:“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林穗穗喉间上下滑动。 她当然知道,可她不能说。 也就迟疑了这半晌,陆临舟眸底的神色,就又冷下去了几分。 林穗穗看懂了他眼里的疏离与冷漠:“所以,你觉得这事儿,有我一份?” 陆临舟抿唇,没有回答,只是默认。 “陆临舟,你对我就这点信任都没有?”林穗穗攥紧掌心:“你出事以后我才嫁进来的,你凭什么怪到我头上?!” 第60章 你可以告发我 窗外阳光突然透过窗台,照射在林穗穗脸上。 阳光刺眼,她眯了眯眼,缓解酸胀感。 “但你早对这事知情。”陆临舟下颌绷出冷硬的线条:“但你又想方设法在隐瞒,诱我——” 他话没说完,林穗穗却听明白了,他还是在怪她趁着他痴傻的时候,哄他做了那档子事。 在陆临舟的心里,这样的罪过,只怕和陆父陆母下药的行为,没有分别,都是在害他。 林穗穗摊手,手心里是从陆临舟房间翻找到的药渣:“陆临舟,你觉得我是知情的共犯,可我也救了你不是吗?” 林穗穗唇角微勾,露出一抹自嘲的笑意:“你不是亲自查看了药渣的成分吗?还看不出我是想救你吗?” “所以你为什么要救我?”陆临舟冷眸紧盯着她的脸。 林穗穗喉间一哽,无话可说。 她确实有其他的,不能直接说出口的目的。 可那绝不是害他。 只是她的身份,她的私心,都没法直接说给他听。 这一刻,林穗穗突然想起傻子陆临舟看她的眼神,专一、信任。可此刻的他,眼中的猜忌如此刺眼,仿佛她所有的举动都带着算计。 “好,你既然认定我不是个好人。”林穗穗转身,打开吱呀作响的木门,海风灌进来。 “那就当我从一开始就居心不良。你现在就去族长那儿告发我,让他们把我浸猪笼,省得你看着碍眼。”林穗穗冷声道:“你也可以把你被我下药了才发烧的事说出去,这样,你就可以解除封锁,去做你自己想做的事去。” 没了她这个累赘,他一定是拥有很美好的人生的。 原书里的男主,就是回到军校,回到厂长父亲身边,最后成功走上人生巅峰。 他本就应该过那么好的日子,是她想要强求改变自己的命运。 陆临舟的手指悬在半空,看着她泛红的眼尾突然有些发怔。 记忆里的林穗穗,似乎是不擅长说这些的。可眼前的她,明明快要哭了,脊背却挺得笔直。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风呛了回去。 林穗穗深吸一口气,她别过脸:“你出去吧,随便你想怎么上报。” 说完,木门“咔嗒”一声撞上,接着传来房门落锁的声音。 陆临舟望着突然被拦在外面的那一束晃动的阳光,神色微动。 他还来不及接受陆家都想害他这件事,就已经被林穗穗的愤怒击中了。 指节悬在门板上半寸,最终还是垂落,没有敲下去。 …… 中午,日头正毒。 林穗穗握着木铲,在土灶台上的铁锅里打搅,熬着玉米粥。 余光瞥见一道身影走进来,是刚刚劈完柴的陆临舟。 差不多到午饭时间了,他应该也是进来做午饭的。 厨房只有一个,灶台也只有一个。林穗穗做饭做了一半,要是有眼力见儿的人,应该是会退出去,等她先做完。 但陆临舟显然不是这么想的。 陆临舟的身影走过来,在林穗穗身边停住。 林穗穗克制自己不去看他,不给任何反应。 粥熬好了,林穗穗盛了一碗起来,却见粗瓷碗里的咸萝卜条只剩半根。 她端着碗,伸手去揭泡菜罐的盖子,身后传来衣料摩擦的窸窣。 她脊背一僵,指尖刚触到罐子边沿,另一只手同时覆上来。 陆临舟的手精准落到林穗穗手背上,他掌心还有劈柴过后留下的碎屑,刮过她手背。 林穗穗猛地缩回手,泡菜罐盖子“当啷”一声,又盖了回去。 “我在用了,你看着点不行吗?”她转身瞪他,却撞进那双藏着暗涌的眼里。 陆临舟刚刚劈过柴,周身散发着热气,他的喉结在汗湿的衣领下滚动。 他的手悬在半空,指腹还留着她掌心的温度。 “拿开。”林穗穗伸手拍开他手:“等我先弄完你再进来。” 大有井水不犯河水,别来沾边的意思。 陆临舟的手指蜷成拳,收了回来:“好。” 他应了声,也没多纠缠,转身就出去了。 厨房只剩下林穗穗一个人,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像只受了惊的猫,一有陆临舟在的地方,她浑身的毛就都炸开了。 …… 林穗穗坐在餐桌前,面前的玉米粥熬得稀烂,金黄的碴子浮在表面。 粗瓷碗沿缺了口,磕在她唇上凉凉的,有点锋利,她转了转碗边,勉强找了个不划嘴的地方。 林穗穗用木勺在把粥搅出一圈圈涟漪,配着碟子里腌得发苦的咸萝卜条,每咽一口都委屈。 连接后厨的走廊传来脚步声,陆临舟端着个盘子,坐在她面前。 盘子里卧着刚出锅的韭菜炒鸡蛋,金黄的蛋块裹着油光,韭菜段绿得发亮,葱花的香气混着柴火味扑面而来。 不是她不想做好吃的吃,是那韭菜和小葱都是陆临舟种的,她不想拿。 只有这玉米粥,是外头刚送进来的物资。 林穗穗的喉间不自觉滚动,指尖捏紧了筷子。 “吃吧。”陆临舟把盘子推过来,瓷盘边沿还带着灶膛的余温。 韭菜的香气钻进鼻尖,林穗穗看见蛋块里藏着几颗碎虾皮,是前阵子他出海带回来,她晒的。 林穗穗故意把咸萝卜条咬得咯吱响:“不吃。我自己有吃的。” 陆临舟没说话,筷子碰着盘底发出轻响。 他夹了两筷子韭菜鸡蛋到自己碗里,把剩下的一盘都推到林穗穗的面前。 她看不懂他做这事是为什么,疑惑地抬眸看他。 他又怀疑她,又要给她投喂,什么意思? “拿走。”林穗穗把盘子往他面前推:“我说了不吃。” “这样犯倔,有什么意义?”陆临舟问她。 林穗穗扯了扯唇角:“当然有意义,你怀疑我会害你,我当然也怕你会报复回来。毒药你都翻出来了,万一下点进去怎么办?” 第61章 你……下毒了?! 陆临舟眉头微拧,似乎觉得她的话有些刺耳。 林穗穗却不管,说了,就畅快了。 可再看向面前这碗没味道的粥,林穗穗也再没了食欲。 随便扒拉了几口,林穗穗觉得有点反胃,不想再吃了。 她端着碗起身,去了后厨。 后厨的洗碗池边,林穗穗打了水来,她刚把碗浸进水盆,陆临舟的手突然从她身后伸过来。 手臂擦过林穗穗肩膀,明明是正常体温,却让她觉得有些灼人。 他粗粝指尖掠过她掌心,直接夺过了洗碗布。 “我来洗,你去休息吧。” 林穗穗应激似地躲开,倒真被他占据了绝佳的洗碗位。 陆临舟低头洗碗,丝瓜络沿着碗沿打圈,这熟悉的手法,显然是林穗穗教他的。 不,是林穗穗教傻子陆临舟的。 陆临舟学什么像什么样,洗碗总是比林穗穗干净得多,连碗沿的缺口都被擦得发亮。 林穗穗甩了甩手上的水,真就走了。 反正是他自己想做的,随便他。 …… 吃过饭,林穗穗困得厉害,打算回房睡个午觉。 她顺手关上了门,木门在身后“吱呀”合拢,林穗穗掌心按在小腹上,躺上了床。 小腹那里从晚上开始就一直有种异样的感觉,像被棉线扯着般隐隐作痛。 她扯过被子盖好,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被面的起球处。 后院传来陆临舟洗刷院墙的“哗哗”水声,清脆的声响与她的心跳重合,感觉每一下都震得小腹的扯痛加剧。 林穗穗捂着肚子翻了身,心道,睡会儿可能就好了。 ———— 日头偏西,陆临舟没再多等,去后厨做饭。 灶台上的南瓜粥咕嘟冒泡,陆临舟握着木勺的手悬在半空。 今天一下午,林穗穗躲在房里不肯出来,整个陆家安静得反常。 往常这个时候,林穗穗总会到处找吃的,今天却久久没出现。 不知为何,陆临舟心里总隐隐的不安感。 做好了饭,陆临舟端上了桌,还是去敲了林穗穗的房门。 “出来吃饭了。”陆临舟敲了三次门,指节落在门上的力道一次比一次重,就是怕她睡着了听不到。 可谁知,敲了一次又一次,房间里都毫无动静。 “林穗穗。”陆临舟又喊。 他靠近门边去听,里面没有应答,只有从门缝里漏出的,若有若无的呻吟。 陆临舟眸光一凛,侧身用力,肩膀狠狠撞开了房间。 房门打开的瞬间,夕阳的余晖正溜进来。 林穗穗蜷缩成虾米,额角的冷汗浸透鬓发,双手死死按在小腹上,指节泛白如霜。 胸前的被角被她攥得皱巴巴,团在胸前压住,弓起处露出一小截嫩白的腰,肌肉紧绷。 “怎么了?”陆临舟拧眉凑上前,膝盖磕在床边,发出闷响。 他的手掌贴上她额头,林穗穗皮肤很凉,不可能是发烧了。 她侧脸紧绷,似乎是用力地咬着牙关。 “林穗穗,醒醒。”陆临舟喊她。 林穗穗勉强睁开眼,看见他眼底翻涌的紧张:“肚子疼……” 她的声音像浸了水的棉线,绵软无力,虚弱得厉害。 “吃什么了?”陆临舟问完,却又顿住。 她吃的是自己熬的新鲜粥,不可能有什么问题。 陆临舟又问:“是饿得疼吗?” “不是……”林穗穗用力摇头,她也不知道这是怎么了:“你是不是,真、下毒了……” 林穗穗声音一顿一顿,难受极了。 可她自己心里也清楚,陆临舟做的菜,她一筷子都没动,他上哪去给她下毒去? 陆临舟突然想起什么似地,瞳孔骤然收缩。 “是不是孩子……”陆临舟喉间声音一哑。 “不会吧……”林穗穗头皮发麻。 她其实刚刚就觉得可能是肚子里的孩子出了什么问题,不然不会这么疼。 可是她根本不敢想下去。 他们现在被关在陆家,如果真是孩子出了什么问题,就只能在柳湾村处理了。 陆临舟从林穗穗的反应看得出,她疼痛的地方,确实有可能跟孩子有关系。 林穗穗突然就吓哭了:“我该不会要流产了吧?” 小腹又抽痛起来,像被人攥紧了往死里拧。 林穗穗觉得,自己可能活不过今天的。 柳湾村医疗条件落后,在这里流产,说不定连带着她的命都要丢。 林穗穗咬牙切齿,恨不得一口咬死陆临舟。 要么就是他的小蝌蚪质量差,要么就是被他气得!这事儿跟他脱不了关系! 陆临舟喉结上下轻滚,他拍了拍林穗穗的手,声音沉稳:“我去请徐医生。” “别!”林穗穗猛地拽住他袖口,另一只手指甲掐进他手背皮肤:“喊了医生,怀孕这事儿就真的瞒不住了!” “到时候肯定要被拉去祠堂说清楚!寡妇肚子大了就是野种,我们俩都要浸猪笼的……”林穗穗声音喘得厉害,混着难以抑制的抽痛:“我、我再忍忍,说不定待会儿能好。” “不怕。”陆临舟声音轻下来:“松开吧,我去请医生,他们会很快就过来给你检查。” “……” …… 下午这时间,正是大家吃饭的时间。 陆家门口没人守着,陆临舟喊了几声没人应,抬手猛摇家门。 门上铁锁链晃动,发出清脆声响,立刻就有人过来了。 守门的阿牛正在吃饭,端着饭碗就过来了:“你要干什么?!” 铁门关得严严实实,陆临舟就隔着铁门说话:“开门,她肚子疼得厉害,你们把她送去卫生院做检查治疗。” “我怎么可能开门?!你们俩现在是重点关注人群,出不来的!”阿牛扒了几筷子饭,有点不耐烦:“肚子疼睡一觉不就好了?” 陆临舟耐着性子:“我不出去,送她去卫生所。” “她也不能出去!”阿牛大声喊道:“听说她也发烧了,也得了鸡瘟,你们俩都不能踏出这个大门!哼,别以为我不知道,李叔说了,林穗穗特别精,上次差点让她给跑了!” 陆临舟下颌紧绷,竟然是他自己坏了事。 “她没有发烧。”陆临舟手指捏得发白,语气很冷,带着警告和命令:“开门。” 陆临舟的气场是与生俱来的,加上在军校待了一两年,气势把外面的阿牛给吓坏了。 “你、你、你……陆临舟,你该不会想冲岗吧?!”阿牛声音都有点发颤了:“族长说了,你们俩一步都不能踏出去!” “那就找医生过来。”陆临舟冷声道。 阿牛生怕他真要冲岗,这不是他能担下的责任,他立刻满口答应:“好好好,我马上去通报。” 陆临舟:“我给你半小时。半小时后医生没到,我就亲自去请。” …… 林穗穗心里慌得不行。 陆临舟这一出去就是半晌,一直没回来,林穗穗心脏七上八下,总是落不回原处。 床边似乎还残留着他的味道,林穗穗后颈一阵发寒。 他去了这么久,该不会趁着去给她找医生的机会,跑了吧?! 医生一来,她肚子里的孩子十有八九会被发现。 如果陆临舟跑了,那就是她的全责了。 他跑了可以偷偷跑去省城,过回他的厂长儿子幸福人生。 可她呢?她可是铁板钉钉地要被浸猪笼啊! 以陆临舟上一世,不肯承认原主肚子里孩子的做派,说不定真把她丢在这等死…… 一想到这里,林穗穗又是一阵冷汗。 “狗日的陆临舟……”林穗穗一边咒骂,一边扶着床沿,挣扎起身。 她衣衫下的后背全是冷汗,黏黏腻腻地贴在身上。 刚站起来半寸,膝盖一软,“扑通”摔回床上。 “真是救命了!!”林穗穗低声求救,撑着墙往门口挪。 外头的海风顺着门缝灌进来,她想起刚刚陆临舟眼里的急慌,又觉得不像装的。 可谁知道呢? 这男人对她可是又恨又防备的。 林穗穗又想起身,可一阵绞痛从腰眼窜到小腹,她“哎哟”一声弯下腰,整个人顺着墙边滑到地上。 痛…… 第62章 她……流血了?! 卫生院的木门被撞得哐当响,所有人都顺着声音看过去。 阿牛撑着门框直喘气:“徐、徐医生在吗?陆家媳妇快疼死了!” 李会计摘下老花镜:“徐医生去县医院进修了,咋啦?” “咋啦?”阿牛抹了把额头的汗:“陆临舟拿砖头砸铁门呢!说再不来医生,他就要冲出来把大家都给害死!” “什么?!” 此时的卫生所里,不仅有在这儿工作的,还有很多柳湾村的病患。 陆家人得了鸡瘟这事,整个柳湾村都人心惶惶,提起他们家就害怕。 听阿牛说陆临舟要冲出来“投毒”,一个个吓得面目狰狞:“天哪!!怎么会有这种事!!” “这临舟也太坏了,以前看不出是这么坏的人,怎么能想着害死大家呢?” “就是,我还以为他很好,到了这一步,都只为了自己,不想想大家是死是活。为他们的事村里付出了这么多,他们一点也不记好,还想着出来害人?!” “别说那么多了,你们卫生所的人赶紧去看看,别让他出来了!” 卫生所几个护士面面相觑,都有点不想去。 毕竟现在陆家两个人都有了鸡瘟,他们进去给林穗穗检查,不是很危险吗? 阿牛着急了,转向几个缩在墙角的护士:“你们谁跟我去?就当行行好!” 要是他请不去医生,陆临舟真的发怒了冲出来,倒霉的就是他了! 护士们互相推诿,李护士摆摆手:“不是我们狠心,我们也是有家有口的,万一染上什么……” “你可真是我们卫生所的脸!居然说出这种话。”王护士从旁边房里出来:“徐医生哪次不是打头阵?人家阿福顺子都比你强!” “你倒是会说,你怎么不去!”李护士撇撇嘴。 “我去就我去。”王护士冷哼一声,起身就要随着阿牛走。 阿牛擦了擦冷汗,感激不已:“好好好,太好了!那王姐你赶紧跟我走!” ———— 后院的井台边,陆临舟蹲在灶台边。 他吹了吹搪瓷缸里的温水,手腕试了试温度,应该不烫,她可以入口。 陆临舟伸手推开木门,斜阳落进来,门内的脚边就有个人影。 林穗穗蜷缩在床边,膝盖抵着胸口,双手紧紧抱住小腹,指节泛白,整个人虚弱无力。 陆临舟心下一紧,像是被什么东西给扯住了一般。 “穗穗!”陆临舟眉心拧紧,到她面前蹲下,想要把她从地上拉起来。 他腰托住她腋下,臂弯穿过她后背时,触到一片濡湿的冷汗。 林穗穗整个人软得像团棉花,脑袋歪在他胸口,气若游丝:“疼……” “别怕,我在。”他半蹲将她抱起,衣衫下的胳膊肌肉绷紧,托着她往床边走。 被他抱起的那一刻,林穗穗一直悬着的心,终于稍稍放了一些。 她用她满是汗的手,攥紧他衣角。 还好还好,他没跑,她还有人陪着。 陆临舟稳稳把她放在床上,他顺手扯过被角盖住肚子:“阿牛去卫生院搬救兵了,马上会有医生过来给你检查的。会没事的。” 林穗穗声音又轻又细:“别找医生……孩子会被发现……” “要是真出了什么事,也得及时处理。”他指尖擦去她脸上冒出的冷汗:“先顾命,再拖下去……” 他喉结滚动,没说后半句。 其实林穗穗也知道这个道理,再拖下去,说不定还没被族长打死,就已经因为流产处理不当,感染死了。 见林穗穗不再那么激烈反抗,陆临舟端起温水,扶着林穗穗起来喝。 见她喝了几口,伸手过去帮她揉肚子。 越是靠近,林穗穗就越是觉得自己的胸腔鼻腔,全都被陆临舟的气息所占领。 她本来很慌,不管是自己身体出问题扛不住,还是医生来了,孩子的事曝光,她都怕极了。 可陆临舟在她身边,总归是让她安心些的。 “怎么样?好点没?”陆临舟贴近问她。 林穗穗深吸一口气,疼痛却毫无缓解,恐惧甚至放大了痛感。 她摇头,突然觉得有液体顺着大腿根往下淌。 林穗穗低头看去,裤子那儿已经被洇出一片神色暗湿。 林穗穗伸手一摸,指尖触到黏腻的温热,脑子“嗡”地炸开了。 “操……” 不是汗,是血。 第63章 上次月事是什么时候? 林穗穗盯着指尖的血渍,喉间像塞了团浸了醋的棉花,又酸又涩。 “陆临舟……”林穗穗声音发颤,举起手指给他看。 她几乎在这一秒就肯定了,肚子里的孩子肯定出问题了。 “孩子没了……”林穗穗的声音碎在房间里,眼泪大颗大颗砸落下来。 明明前几日还在算计着等陆临舟解毒就去省城,明明觉得这个意外到来的孩子是累赘。 可此刻看着血迹,林穗穗心口却像被剜了块肉,疼得喘不过气。 这是女性与生俱来的母性吗? 陆临舟的指尖悬在她小腹上方,迟迟不敢落下。 “别瞎说。”陆临舟用温热大手擦去她眼角的泪,粗粝掌心摩挲着她的眼皮:“没事的,没事的。” 林穗穗抬头,看见他喉结滚动,指尖在她小腹上方发抖。 “你当然觉得没事。”她别过脸,声音里裹着哭腔:“疼的不是你,流的不是你的血……” 陆临舟握着她的手,薄唇微动,只是一味地出声安抚,却不知道是安抚她,还是安抚自己:“会没事的。” 林穗穗看向面前面部线条紧绷的男人,突然想起上一世的原主的解决。 原主去省城找他时,他连面都不愿意见,似乎跟她沾上边都是什么脏东西的感觉。 可现在紧握着她的手安慰的男人,分明和她记忆里上一世他的影子重叠又分离。 不知是不是肚子已经疼到麻木,林穗穗脑子里闪过了很多画面。 就算孩子已经没了,她也不能再让自己陷入危险里。 她咬牙忍着疼痛,她抓住他的袖口:“医生问起来,就说你什么都不知道。或者就说我吃坏了肚子,你什么都不知道……” 林穗穗本来是想拉他下水的,可她想了想,这时候他站出来说她肚子里怀了他的孩子,现在流产了他要负责,只会让事情变得更加糟糕。 陆临舟的手掌覆在她手背上,体温通过皮肤传来,却暖不了她冰凉的指尖。 他望着她煞白的脸:“隐瞒才会闹出人命。” 他蹲下来与她平视,拇指擦过她唇角的颤抖:“不管怎么样,必须要先治疗。” “那你让他们知道我怀了小叔子的孩子?”林穗穗几乎要崩溃了:“浸猪笼、抽藤条、游街示众……你想拉着我都试一遍?!” 林穗穗声音发着颤,这么长的时间以来,她想尽办法瞒下这件事,怎么能到了这个节骨眼儿放弃呢? 她承认她有侥幸心理,如果她打死不承认,反正这个年代医疗落后,不一定会查得出她是怀孕流产了! “那都是后话了。”陆临舟显然还是不同意隐瞒。 “有什么事我会负责,你别想那么多。”但他没再继续拒绝,只是摸了摸她痛到流汗的额头:“坚持一下。” 柳湾村的族长,向来最忌绝户。 陆临舟心里清楚,也知道,不管发生了多么无可挽回的事,他做了多么罪无可恕的事情,族长都会给他一次机会。 大不了,他拿自己永远留在柳湾村跟他交换。 …… 陆家门外。 天色逐渐暗了,阿牛点了煤油灯,带着王护士到了陆家。 煤油灯的光,把李叔的影子扯得老长。 “李叔,你怎么来了?”阿牛问。 李叔是负责人,偶尔会过来看看,见王护士过来,喉咙里发出声闷哼:“小王啊,你可长点心。这穗穗现在可是不简单!利用我的同情心想骗我开门,结果她刚染上过鸡瘟发过烧!” 王护士停下脚步:“是穗穗肚子疼,我进去看看,应该没事。” “这谁说得清?”李叔凑近半步,压低声音冷笑:“现在又说闹肚子疼,谁知道是不是又想使计跑路?” 王护士:“我觉得穗穗跟临舟不是那样的人,李哥你站这儿是不打算让我进去救人?” “我不是说不给治!”李叔也被这扣的大帽子吓了一跳:“我哪是那种人!我是提醒你要小心,免得他们趁机跑了,连累大家!” 王护士点点头,把医药箱背好:“李哥,你盯着铁门就行,今天里面的人,我担着。” …… 头顶吊着的灯泡,被风吹得微晃,忽明忽暗。 王护士穿着白大褂,脸上带着棉布口罩进来。 “王姐?”林穗穗哑着嗓子,有点意外。 “嗯,徐医生不在村里,我来给你看。” 林穗穗见是她过来,更加汗流浃背了。 王护士把脉很准,肯定手一搭上去就能发现她的问题…… 王护士拿听诊器在掌心焐了焐,才贴上她胸口。 “心率问题不大。”王护士又道:“把袖子捋上去。” 她指尖搭到林穗穗手腕,林穗穗的胳膊绷得笔直,她听见自己心跳声在寂静里格外清晰,感觉自己的心脏疯狂在胸腔跳动,就快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 “上次月事是什么时候啊?”王护士突然开口问道。 林穗穗咬住唇,指甲掐进掌心。 上次月经,是陆临山去世以后,她哭了几天,来了月事。 但这话只要一说,王护士就一定知道,肚子里的这个孩子,不是陆临山的。 “记、不起来了……”林穗穗声音发抖,索性就什么都不说了:“就是肚子疼得厉害,脑子发昏……” 陆临舟站在床边,神色凝重,他看见王护士的手顿了顿,目光扫过林穗穗小腹。 他的手指无意识握拳,有些不安:“她怎么样了?” “那你……”王护士又要再问。 “不知道!”林穗穗打断王护士的话,捂着肚子要打滚:“我什么都不知道,就是肚子疼……” 王护士叹了口气:“上次给你的药,是不是没认真喝?” 林穗穗脑子里哪还记得什么药:“好痛……” 王护士没想到林穗穗疼到没法跟她对话了,她看了眼陆临舟,又想起陆临舟现在是个脑子傻的,应该也问不出什么。 “临舟啊,你先去给穗穗煮一碗红糖姜水。”王护士见林穗穗疼得厉害,声音软了下来:“你这痛经痛得严重,还是要好好调理!” “痛经?!”两道同样诧异的声音交织。 第64章 她不用被浸猪笼了!! 槐树影在院墙上,晃出斑驳的光。 王护士把刚刚让人送来的老红糖递给陆临舟:“拿着,煮水喝,然后给穗穗灌个胶皮暖水袋,焐着肚子,听明白没?” 陆临舟伸手接过拿包老红糖:“好。” “穗穗都是为了照顾你,身子才这么虚的。”王护士有点心疼地看了林穗穗房间的方向一眼:“你别把自己当小孩子,要担起责任来。别总让她沾凉水,劈柴挑水的活你多担待。” 陆临舟点头,睫毛遮住了眼底的复杂。 他知道王护士还是把他当成傻子在交待,也知道王护士是真心想让他照顾好林穗穗。 “知道了吗?”王护士问他。 “知道。”陆临舟声音很低,应下的时候却满是认真。 “去吧。” 王护士又交代了几句,背着药箱走了。 …… 看着陆临舟送王护士出去的背影,林穗穗盯着床边搭着的裤子发呆。 不知是不是心理因素,在知道自己并非流产,而是痛经的时候,林穗穗觉得小腹的疼痛瞬间就缓解了一些。 林穗穗越想越别扭,原来这阵子差点让她焦虑到崩溃的事,不过是场虚惊。 肚子里的孩子压根没存在过。 “原来我是假孕啊……”林穗穗忍不住笑出了声,笑声里带着劫后余生感。 想起自从穿到这本小说里以来,她就揣着肚子在村里躲躲藏藏,到处弄打胎的药,甚至每天压着陆临舟带她去省城打胎。 她每天攥紧拳头冲冲冲,想各种策略的样子,她自己想起来,都觉得特别好笑。 指尖无意识划过小腹,那里平坦如初,像从未有过那场惊心动魄。 她没怀孕,不怕被人发现,不用想办法解除封闭,去省城处理孩子。 最重要的是,她不用被浸猪笼,不会被打死了! 林穗穗松了口气,却又莫名有些失落,就像件悬了许久的重物突然落地,砸得心口发闷。 这样想着,一直以来累积的紧绷突然松开,她整个人也放松了些。 林穗穗裹紧被角,闭眼准备睡觉了,迷迷糊糊间听见灶间传来陶罐碰撞的响。 陆临舟推门进来时,搪瓷缸的红糖香,迅速在整个房间里弥散开来。 他看见她蜷在床上,睡衣领口大敞,露出苍白的脖颈。 “穗穗?”他轻声唤了句,没有应答。 他在她床边蹲下来,指尖触到她额头的冷汗。毛巾在温水里涮了涮,拧半干替她擦了擦汗。 他望着她紧抿的唇角,突然想起王护士刚刚说她是痛经时,她眼里闪过的狂喜。 那种劫后余生的光,有些刺眼。 …… 林穗穗做梦了,梦里看见自己站在祠堂中央,藤条抽在背脊,抽在小腹。 每一鞭下来,疼得她喊都喊不出来,只是身上一阵又一阵地冒冷汗。 她想喊陆临舟,却看见他背过身去,宽厚背影遮住所有表情。 惊惶中突然惊醒,林穗穗一睁眼,就撞进一双漆黑的瞳孔。 正是梦里她看不清的,陆临舟的那张脸。 他正盯着她,鼻尖几乎碰到她的额头。 林穗穗本能地躲开,蜷缩,却发现陆临舟递进来一个胶皮暖水袋,外面包着枕巾,放在她小腹上。 陆临舟见她醒了,把搪瓷缸递给她:“红糖水,王护士说喝了会缓解一些。” 林穗穗其实知道红糖水是没法治疗痛经的,喝红糖水不如来颗布洛芬。 但她没有拒绝,只是缓缓起身,捧着缸子喝了几口。 红糖的甜在舌尖化开,林穗穗咂咂嘴,又躺下:“痛,我要睡觉。” 说着,她转了个身,背对着他。 陆临舟看着她可怜又委屈的背影,陷入沉思。 …… 大概是精神彻底放松,林穗穗这一觉,从傍晚睡到了第二天早上。 晨光从窗户外钻进来,林穗穗睁开眼,发觉床边有个人。 陆临舟靠在炕沿,脊背抵着冰凉的墙,就那样睡着了。 他下巴新冒了胡茬,青黑的一片。 昨晚没喝完的红糖水搪瓷缸还在床边,剩了小半缸凉透的褐色液体。 “醒了?”陆临舟的声音带着晨起的沙哑。 林穗穗对上他因为疲惫而有些泛红的双眼,点点头:“嗯。” 她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腹部的暖水袋,还是温热的。 这个年代,不可能有保温效果这么久的暖水袋,应该是陆临舟后面又换过的。 “锅里熬了南瓜粥,我去端。”陆临舟起身:“王姐说吃喝都要温的。” “好。”林穗穗应道。 看着陆临舟出去的背影,林穗穗突然觉得,他应该还是关心她的。 虽然他不想要这个孩子,不想跟自己扯上关系,但是遇到突发事件的时候,还是愿意承担起一切。 这样想着,林穗穗心里对他的怨气稍稍缓和了些。 毕竟陆临舟确实是被人下毒毒傻的,他这样怀疑防备,不相信任何人,也是不想自己性命受到伤害。 更何况,在陆临舟的眼里,她本来就不是个什么好人。 …… 经过一整晚的修整,林穗穗的肚子已经不疼了。 她准备下床自己去吃粥,脚尖刚碰到拖鞋,门就“吱呀”被推开。 陆临舟端着粗瓷碗进来,热腾腾的粥端在他手里,香气瞬间四溢。 “就放外面吧,我去外面吃。”林穗穗说。 “外面有风。”陆临舟朝着床边抬了抬下巴:“你就在被子里吃,暖和些。” 林穗穗感受着脖子里的汗,一时间有点不知道该不该反驳。 现在可是六月酷暑,哪来的暖和一说? 昨晚的暖水袋本就捂了她一身汗,要是还在被子里吃热粥,那她不得中暑? “真不用。”林穗穗从他手里端过瓷碗,往外走:“你不知道吧?女生的月事一般只有第一天痛,后面就没事了。” 她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他:“你也没吃吧?一起?” 陆临舟怔了怔,林穗穗因为生他的气,已经很久都不愿意跟她一起吃饭了。 “好。”陆临舟走到林穗穗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其实……” “嗯?什么?”林穗穗仰头问他。 第65章 他摊牌了 两人视线相接。 林穗穗专注等他继续说,可陆临舟却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没事,先吃早饭吧。” “哦,好。” 见他那样,林穗穗倒也没有强求,端着碗就出去了。 早上陆临舟熬粥的时候,专门把林穗穗这份加了点红糖熬进去。 卖相不太好看,但吃起来很甜。 吃过早饭,林穗穗才想起昨夜换下的裤子还没洗。 她回到房间去找,床上却没有。 她弯腰在床底翻找,床底更是什么也没有。 脑子里突然有一个尴尬的念头出现,她掀开窗帘,晨光里,那条昨晚还染着血渍的裤子,正晾在晾衣绳上。 水滴顺着裤脚滚落,在地上砸出细小的圆斑。 阳光穿过布料,裤子的每一寸布料,都干干净净的。 林穗穗倒吸一口冷气,小跑着出去看,这裤子真的已经被洗干净了。 这个房间进来的人只有王护士和陆临舟,总不可能是王护士给她洗的吧? 那必然就是陆临舟了…… “在找什么?”陆临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正把外面刚从进来的水往后院挑。 林穗穗的脸“腾”地烧起来。 “没、没什么。” 她总不能说,你怎么给我把沾了月事的裤子给洗了吧? 陆临舟放下挑在肩上的两桶水,望着她发红的耳尖和身边的裤子,心领神会。 他的脸也一下子红了。 洗的时候只是想着她不能沾凉水,现在却陡然想起,这是她最秘密的部分。 “你这几天不要碰凉水,有什么事喊我做。”陆临舟偏开视线,语气有些不自然。 “好。” 陆临舟偏了偏视线,又还是重新看向林穗穗:“王护士让我提醒你,之前给你开的藏红花的那些药,之后可以继续喝了。” “好……”林穗穗清了清嗓子:“之前也没想着需要吃……” 空气中的气息变得有些微妙。 两人都知道,林穗穗当初找王护士开那药方,只是因为想要活血“避孕”。 提到这个,两个人都没有继续往下说,也全然没有提起她乌龙怀孕的事情。 林穗穗想起他早上的欲言又止,像是对有话要对她说的样子,隐隐有点期待。 经过昨天的事,她意识到他是紧张她的。说不定陆临舟自己也察觉到自己的感觉,就那样想通了呢? 林穗穗睁着眼睛看着他,眼里带着抑制不住的期待。 可陆临舟却只是蹲下身,又挑起水,往后院走了。 …… 陆家门口槐树下,阿福和顺子又来送药了。 守门的阿牛一整天都没人说话,一直在琢磨昨天陆临舟的反应。 阿牛越想越不对劲,目光扫过陆家锁得严严实实地门,还是忍不住开口道:“我怎么感觉,陆临舟那小子没那么蠢了啊?” “胡扯。”顺子一边从药箱里拿出温热的药,一边回应阿牛的话:“傻子不就是很蠢么?” 想起上次林穗穗计划逃跑的事,顺子还是心有余悸:“不蠢他能开口说林穗穗发烧的事?林穗穗本来都能出去了,就因为他一句话,又得关好久的。” “可他威胁我的时候,说话跟换了个人似的,哪有一点傻气?” 他一想到陆临舟的话,就一阵后背发凉。 顺子摆摆手,还是不信的样子,阿福却陷入了思考。 那天他们给林穗穗检查身体的时候,就感觉到陆临舟从房里伸出头来看他们。 他当时一瞥而过的时候,看到陆临舟眼睛亮得跟淬了火似的,哪像痴傻的模样? 说起来,还真有点不像傻子了! “他是不是好了点?”阿福说得很轻飘。 旁边八卦的婶子插了句嘴:“别瞎编排,陆家媳妇够可怜的,新婚没多久就死了公婆和男人,拖着个傻小叔子,现在还得了鸡瘟……” 阿牛吐了口痰:“嘶,我真觉得不对劲……” “好了,不说这些了。”阿福轻声道:“守好门吧,别出岔子就行,管他还傻不傻。” “……” ———— 林穗穗突然变得悠闲下来,时间也变得慢下来了。 围墙外的老槐树把枝桠探进院子,地上落满光斑。 林穗穗靠坐在树根旁的竹椅上,晃着手里的搪瓷缸,里面是陆临舟刚给她添的温水。 今天陆临舟承包了家里所有的活儿,给她唯一的任务,就是在外面喝着温水纳凉。 “水还热吗?”陆临舟刚劈完柴,洗了手,手里拿着快帕子擦手。 “热着。”林穗穗捂着搪瓷缸的口:“不能再喝了,多喝几口茅房又该清了。” 她回头看他一眼,精壮的上身穿着个汗衫背心,露出的手臂上都挂着汗。 “歇着吧,别累着。”林穗穗说:“等我这几天过去了,跟你一起干。” 陆临舟没答话,只是从裤兜掏出个油纸包,里面是晒干的益母草,用棉线捆得整整齐齐:“是这个方子吗?过几天,就让王姐再配几幅送进来?” “好啊。” 陆临舟搬起一旁的椅子,放在她右边,与她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像个恪守礼节的陌生人。 林穗穗看向他,阳光穿过槐叶,在他肩头投下斑驳的影。 她心下有点打鼓,又有点期待。他果然有话要跟她说。 陆临舟在她身侧坐下来,幽邃眸子与她相交:“等封控解除……”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我们就按照你之前说的来吧。” 林穗穗还没反应过来:“我之前说的?我之前说什么了啊?” “既然孩子没了,我们就可以各自过自己的生活了。”陆临舟眸底藏着暗涌,声音却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能出去以后,你可以自由支配你的人生。我……” 林穗穗懵了。 她期待了一天,却怎么都没想到,他是要跟她说“拜拜”,要跟她划清界限。 虽然这句话是她先说出口的,但林穗穗还是能够清楚地感受到心脏错乱的节奏。 “你要回省城了?”林穗穗抢在前面,嘴角扯出抹笑,却没达眼底:“你要回军校了,对吧?” 陆临舟顿了两秒,薄唇轻启:“对。” 第66章 要遭人抛弃了 阳光穿过槐叶,在林穗穗眼前晃来晃去。 她眯了眯眼,好像更切实地体会到了什么叫“伤心”。 “挺好的。”林穗穗喝了口温水,抢在他开口前笑道。 这种不热也不凉的温度,入口时,在齿间发苦:“本来就只上到一半,回去是应该的。” 陆临舟望着她鬓角的碎发,此刻正被风轻轻扬起,像片随时会飞走的羽毛。 林穗穗不想跟他多说了,端着搪瓷杯起身。 她抬手挥了挥,指尖在阳光里划出模糊的弧:“我去休息一下。” 林穗穗没再看陆临舟一眼,把搪瓷杯重重放在堂屋的桌上,转身进了房间。 木门“吱呀”合上的瞬间,林穗穗靠着门板低下了头。 两条直线会在某些时刻突然相交,然后渐行渐远。 他“既往不咎”,结束他们之间的错误,她就好好配合。 但是…… 他妈的,真伤心啊! 林穗穗眨了眨眼,本以为可以把眼泪都给逼回去,却没想到,一眨眼就有几颗豆大的泪珠砸落下来。 “骗子,真是骗子。” 林穗穗轻声骂道。 原来他早就打算好了,他样样都算得精,独独算漏了她是真的心动。 眼泪不断地掉,林穗穗也不知道自己是为了自己哭,还是为了原主哭。 他还不如永远当个傻子。 林穗穗趴到床上,脸蒙在枕头上,指尖掐进掌心。 至少傻子真心对她好,一定不会做这么伤人的计划和决定,不是吗? …… 堂屋的竹帘被风掀起一角,徐医生拎着药箱进来,放在堂屋的桌上。 林穗穗靠在竹椅上剥豆子,这是今天刚送进来的物资。 指尖碾过豆荚,听见动静,林穗穗只抬了抬眼皮。 自从陆临舟摊牌后,她的心情就一直都不太好。 毕竟是要遭人抛弃了,低落一下也是正常。 徐明远给房里的陆临舟做了例行检查,就出来了。 见林穗穗没精打采的样子,又问:“肚子还疼吗?我都听王姐说了。” “早不疼了。”林穗穗回答。 徐医生翻开病历本,给林穗穗讲解情况:“他烧彻底退了,好多天都体温正常。这次检查后,我会跟上面去商量解除隔离的事。” “随便吧。”林穗穗打断他,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后颈:“出去不出去都一样。” 反正现在没了孩子,她不着急去省城了,能不能出去,她都是待在这个屋子里喝西北风。 钢笔尖在纸页上划出歪斜的线,徐医生抬头时眼底闪过诧异的微光:“之前我每次来,你都会追问评估结果,今天怎么……” “没什么好问的。”林穗穗笑了下,伸个懒腰:“你们说了算吧,我都配合。” 药箱扣合,“啪嗒”一声响,徐医生欲言又止。 他瞥了眼陆临舟的房门,压低声音:“最近大家都在传他发过烧性情变了,你多留意……” “知道了。”林穗穗应道。 他确实是性情变了,从倔强可爱的傻子,变成了冷酷无情的男人。 送走了徐医生,堂屋陷入寂静。 陆临舟从房间走出来,手里拿着剩的红糖块:“晚上熬点红糖米粥吧,你……” “没胃口。”林穗穗想起当时昨晚那杯甜到发腻的红糖水,舌尖都有点发苦:“要熬你自己熬,要吃你自己吃。” 林穗穗背脊挺直,最后残留的一点耐心,最终还是被消磨掉了。 她转身走了。 他可以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但是她不能。 看着林穗穗离开的背影,陆临舟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转身回了房间。 从枕头下拿出一张报纸,陆临舟打开来,看着上面的内容。 他回省城前,还要先联系上他的教官和校长。 当初他突然中毒得了傻症,没法回学校,只怕会对他有一些处理。 突然,陆临舟发现报纸上的字迹有了一些变化。 边角洇着浅褐水迹,字迹晕开墨渍,他指尖摸过去,有点湿了又干的发硬触感。 这报纸是他从送物资的篮子里拿的,放进口袋里。把裤子放进脏衣篓后,却忘了把报纸给掏出来。 可全程应该是没有碰过水的。 陆临舟突然想起那天林穗穗突然变化的态度,一怔。 原来那天开始跟他的对抗,就是因为知晓了他之后的计划。 陆临舟薄唇紧抿,既然她什么都知道,他说清楚了也好。 她喂给他解药这件事,他会记得。这么长时间不改嫁的事,他也记得。 以后,她有什么需要他的地方,他能做到都会做。 陆临舟想到摊牌时她眼底受伤的眼神,眸底沉了沉,神色不明。 …… 日头偏西时,林穗穗贴着门框听了半天。 前院的竹椅被风吹得吱呀作响,却没听到陆临舟出来的声音,她现在出去做饭,应该不会碰到面。 林穗穗走到后厨,系紧围裙带,打算做饭了。 可所有东西都准备好,往灶膛添干柴的时候,林穗穗才发现不对劲。 土灶裂了道两指宽的缝,煤灰顺着缝往下掉,地上积了薄薄一层。 林穗穗蹲下来添柴,火光里能看见裂缝里有火苗蹿出来,围裙带子烤得发脆,都冒焦糊味了。 “这怎么回事……”她用火钳敲了敲灶沿,碎砖渣直往下掉。 裂缝从灶眼一直延伸到烟囱根,能看见里面烧黑的土坯,看着挺吓人。 煤灰混着火星漏下来,在她脚前面的地上烫出几个黑点,她赶紧往后退了两步。 这灶要是塌了,火冲出来多危险啊…… 陆临舟进来的时候,就正见着林穗穗往后退了几步,慌张地看着灶的裂缝,肢体明显都僵硬了几分。 “我来修。”陆临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刻意的轻描淡写。 他去外面围墙边拆了几块松的青砖进来,越过林穗穗,在灶边蹲下。 “有什么可修的。”林穗穗冷声道。 陆临舟对她冷漠的声音也不恼,轻声道:“修了你好用点。” “你是算死了我终身都会在你陆家待着了是吗?”林穗穗拧眉,盯着他宽阔的肩膀,有些不耐了:“不用修了,我也住不久。” 第67章 你又把他怎么了? 林穗穗已经做好了决定,既然陆临舟要走,不想再跟自己有任何瓜葛的话,那她也走。 不管是去哪,只要离开了陆家,至少她腰杆子是直的,不用永远背负着“勾引小叔子”的名头。 跟陆临舟没了接触,就永远不会再有人提前这件事了。 她的话说得不算好听,陆临舟却神色如常。 青砖在地上磕出闷响,陆临舟蹲下身查看裂缝,喉结微微滚动:“你住着总要用。” 陆临舟灭了灶,真就准备开始修了。 见他坚持,林穗穗也没必要再说了。 “随你。”林穗穗站起身,火钳撞在铁锅上发出脆响。 陆临舟把灶拆了重搭,林穗穗琢磨着应该还要很久,就转身要走。 林穗穗刚走两步,眼角余光扫到灶台右侧的碗柜。 那是个掉了漆的旧木柜,柜顶放着几个缺角的搪瓷碗,平时就有些摇摇欲坠,此刻因他拆灶的震动,柜门上的合页“咯吱咯吱”作响。 最上层的几个碗歪出半寸,看着随时可能摔下来。 她的手不自觉伸出去,指尖离柜门还有半掌距离时突然顿住。 关她什么事? 她这么一个大男人,还能出什么事不成? 林穗穗转身不语,转身时没听见碗柜摇晃的声音,倒是安心了几分。 …… 前院的晾衣绳在晚风里晃荡,林穗穗捏着木盆的手有些发紧。 晒干的衣裳带着皂角的清香,反正现在陆临舟忙着修灶,她一时半会儿做不了饭,就先把衣服给收了。 林穗穗坐在床上叠衣服,叠到最后,才发现陆临舟的衣服也被她给收进来了。 “怎么就混进来了……”林穗穗嘀咕着拎起衬衫,把他的那几件拿过去放到他的房间去。 推开陆临舟的房门,里面的药味已经消散了不少。 属于陆临舟自己的味道变得明显了些。 陆临舟的房间比平日整洁,床边的箱子敞着盖子,里面的东西像是都已经被收拾出来了。 旁边还有个大大的布包,还没系拢,就那样敞开。 最上面,军装叠得方正,肩章金属扣在夕阳里泛着冷光。 林穗穗放下他的衣服,下意识伸手触碰时,布料的硬挺质感让她指尖一颤。 “这就收拾好行李了?”林穗穗扯了扯唇角,露出一抹自嘲笑意。 他这是把所有的行李都收拾好了,准备一解除封锁,就带着行李走人吧? 眼睁睁看着他把东西收拾好了,似乎比他说出口的话,还要伤人几分。 他的迫不及待,林穗穗是感受得真切的。 林穗穗觉得喉头有点闷堵,她舔了舔唇,有点不知该作何反应。 正这时,后厨突然传来“咣当”一声巨响,还伴随着一声熟悉的压抑的闷哼。 林穗穗手一抖,他的军装从行李最上面歪倒,掉到地上。 她扬声喊:“陆临舟,怎么回事?” 等了半晌,却没听到他的回应。 林穗穗心下一紧,莫名地就慌了起来。 她转身要去后厨看,转身时没注意,一下子撞在门框上,疼得吸气。 林穗穗也顾不上揉,赶紧往后厨跑,只觉得凉意直窜脊梁。 推开后厨门的瞬间,她的呼吸猛地顿住。 陆临舟仰面倒在灶台边,右手还保持着扶砖的姿势。 罪魁祸首就是刚刚摇摇欲坠的,灶台右侧的碗柜。 碗柜倒下,半压在陆临舟身上,柜顶的碗散落在地,其中一个破碗的边角染着暗红。 林穗穗蹲下去看,陆临舟额角靠近发迹的位置好像破了道口子,血正顺着鬓角往下流,滴在他的衣服上。 “陆临舟!”她的声音带着哭腔,膝盖砸在碎砖上却不觉得疼。 他的眼睛半阖着,眼睫毛上凝着血珠,林穗穗怎么喊他也毫无反应。 “醒醒!”她拍他的脸,掌心沾满血和灰。 他的头歪向一侧,伤口还在渗血,看起来有些吓人。 林穗穗吓坏了,赶紧去拿了干净衣服按在他额角的伤口上,又扯了后院晾着的白毛巾,擦拭他脸上的血污,却怎么也擦不干净,血总是顺着伤口涌出来。 再这样下去不行,就算没被砸死,也要血流过多而亡了。 林穗穗检查了周围还有没有可能伤害到他的东西,没发现异样以后,匆匆跑到前院去找人求助了。 林穗穗的衣角还带了血,她有点怕血,腿软到跑去前院的几步路,都踉踉跄跄的。 “阿牛!”林穗穗用力拍门:“开门!” 门外传来阿牛不耐的声音:“又怎么了?天天折腾……” “临舟出事了,头破了,血止不住。”林穗穗的肩膀抵着铁门,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声:“你帮我去找一下医生!” “别在这儿演了,你们一天天的累不累啊?”阿牛不乐意了。 上次陆临舟就威胁他,这次,他未必还能被林穗穗威胁不成? 他们俩总是一惊一乍,一点小事都要他帮忙,那他不得忙死? “阿牛哥,你不信的话,可以先不解开锁链,你先看我一眼,我的手上全是他的血,你看了你就信了!”林穗穗尽可能冷静跟他对话。 阿牛还是不信,却也按照他的话,滑动门栓。 他离得远远地,生怕林穗穗的病毒传染给了他。 透过缝隙,阿牛眼睛瞬间瞪得滚圆。 这林穗穗还真的没有撒谎,她的手上、身上,真的沾着鲜血! “作孽哟……”阿牛盯着她手心的血,面露恐慌:“你、你把他怎么了?” “……” 第68章 陆临舟你真狠 林穗穗哑然。 阿牛这是怀疑是她把陆临舟怎么了,所以才流了这么多血?! “不是我,是碗从柜子上掉下来砸到头了。”林穗穗深吸一口气。 “真出事了?”阿牛愣了。 林穗穗:“你快去帮我找一下徐医生!” “还真出事了……”阿牛转身要走,却远远地看到一个路过的身影,瞬间大喜:“徐医生!” 徐明远正好下班,骑着自行车路过陆家。 阿牛的嗓门震得人耳膜发麻:“陆家出事了!快来!” 徐明远把车子停在陆家门口的槐树下,见林穗穗手上全是血,过来问:“怎么了?” “后厨,碗柜塌了,砸到临舟的头了。”林穗穗还有点忍不住发抖:“好像没意识了。” 徐明远皱眉看向她的手,突然想起他们家的特殊情况:“我没带口罩……” “用这个!”阿牛把自己的粗布递给徐明远:“刚洗的,还没用过!” “好,谢谢。”徐明远接过来,往口鼻处一系,粗布边缘磨得他鼻梁发疼。 阿牛又从怀里掏出副粗布手套。说是手套,其实是两只旧袖套缝在一起,拇指处还露着没剪的线头:“以防万一,这个也戴上?” …… 折腾一会儿,天已经开始渐渐黑了下去。 林穗穗带着徐明远到了后厨,伸手拉亮了灯,吊着的灯泡放出昏黄的光,在风里摇晃。 灯光将陆临舟的影子投在墙上,两人进去的时候,一旁的地上那一滩血的量明显变多了。 徐明远蹲下身掀开陆临舟眼皮,拇指按在他额角的伤口周围,触感黏腻:“他昏迷了,不确定有没有伤到头骨。” 林穗穗站在一旁,看着徐医生的动作,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他、他会不会死啊?”林穗穗声音有点颤抖。 徐明远顿了顿:“你太别担心,他这应该问题不大,但是昏迷了还是得送去卫生院做检查。” 林穗穗喉间微哽:“去卫生院?” “对。”徐明远点了点头:“他情况比较特殊,所以你得跟着一起去。” 陆临舟现在还是“鸡瘟隔离期”,只有林穗穗能不做任何防护就靠近他。 林穗穗心下明白,就答应了:“好。” “你这处理的方法还不错。”徐明远简单替陆临舟处理了一下伤口,站起身来:“我出去找人来把他运到卫生所去,你先替他按住伤口止血。” “好。” 林穗穗蹲下来,接替了徐明远的动作。 低头看着陆临舟紧闭的双眼,又见他的领口被血浸透,林穗穗又怕又气。 怕他真出了什么事儿,又气他不听劝。 他收拾行李急着跑路,急着把灶修好。 她说了不用修,他却偏偏不信邪。 这下好了,头砸了,晕过去了吧? 真是活该!林穗穗心下低咒。 ———— 卫生所后院的老槐树下。 村里的嫂子婶子们干完活,在旁边喝水休息闲聊八卦。 王婶用袖口擦了把汗,喝了口水,搪瓷缸磕在石板桌上:“听说陆家小子昨天被卫生所用担架抬出来了?” “可不是嘛!”李嫂子点点头:“徐医生亲自押的!” “那是得徐医生亲自去!”王婶说起那时的事,就气得直哼哼:“他们刚发鸡瘟的时候,我不小心去了他们家里一趟。结果第二天,就有人找到我那里去了。给我一通检查,然后关在家里关了好几天!” “你去他们家干嘛?”李嫂子问。 “没什么,就是去串串门。”王婶摆摆手:“要是知道他们得了病,我去一下就要被关,我当时就不去了!” 一旁的陆小芳攥着草编的草帽,指尖泛白。 她盯着卫生所西头的隔离室,木格窗缝里透出昏黄的灯光,问他们:“临舟哥怎么了?” “说是脑袋见了血!”李嫂子捂着嘴小声说:“可别告诉别人。啧啧,也不知那傻子怎么摔的。” “那大家最近可少去点卫生所!万一传了病毒出来,我们都得完!”王婶摇头:“就算不传染,被抓着关几天也是难受。地里活儿都干不了!” 张大姐开口道:“要说穗穗也可怜,嫁过来就没享过福,现在还因为傻小叔子被关这么久,现在还要关在卫生所里照顾着。” 说完,张大姐突然瞥见小芳攥紧的拳头,语气软下来:“你这丫头,别担心了。徐医生说没伤着骨头,就是得在隔离室躺几日。” 李嫂子也过来猛地推她胳膊,眼尾余光扫向隔离室方向:“你还没死心呢?那可是傻了,现在头受伤,只怕更……” 陆小芳蹭地一下从凳子上站起身,低垂的陆小芳遮着眼睛:“我、我去打水。” …… 消毒水的气味在窄小的隔离室里打转,林穗穗盯着玻璃吊瓶里的液体出神。 陆临舟的头上缠着白纱布,纱布中央还透着浅红。 “伤口没伤着骨头,就是得防着发炎。”徐明远戴着棉布口罩,对林穗穗说道:“夜里得盯着点,这吊瓶是四环素,滴快了胃里翻江倒海。” “知道了。” “他现在情况特殊,所以只能辛苦你贴身照顾了。”徐明远解释道:“外面护士值班的,有什么事及时喊他们就行了。” “谢谢徐医生。”林穗穗这时才发现,自己的喉咙都有些沙哑了。 “没事,那我先出去了。” 徐明远转身出去了,林穗穗在陆临舟床边坐下来。 窗外传来狗吠,隔着砖墙,显得闷闷的。 林穗穗替他掖好被角,看着他苍白的脸,心下翻江倒海。 盯着陆临舟苍白的脸,颧骨处的阴影比之前更深了,衬得他的嘴唇也愈发泛白。 想起陆临舟那一堆收拾好的行李。 窗外的狗吠声渐渐歇了,昏黄灯光映得陆临舟睫毛的影子忽长忽短。 “陆临舟,你真狠心。”她对着他紧闭的眼睛轻声说。 看陆临舟受伤流血,她还是慌乱担忧的。 但现在她没事了,林穗穗脑子里就会不断想起他之前他说的那些话。 她知道,陆临舟修灶也只是为了让她老老实实留在柳湾村,替她解决了家里的问题她才不会闹着要跟着他走。 这样一想,林穗穗又觉得委屈至极。 现在他躺在床上,连哼声都没有,只有喉结偶尔滚动,像在咽下所有没说出口的话。 她委屈的是,她和原主那样照顾他,他却一醒来就要甩包袱。 不仅如此,她现在还要继续照顾他,照顾到他醒来离开,然后再次被甩下。 凭什么啊? 第69章 他要醒了? 林穗穗盯着吊瓶里的液体,心绪波动。 正这时,她突然听见隔离室的木门发出轻响,有人在敲门。 林穗穗起身,木椅与地砖摩擦,发出声响。 她打开门,穿堂风卷着米粥的清香涌了进来。 林穗穗抬头看向门口的人影,一道稚嫩身影被粗布口罩遮去大半,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手里拎着个竹编食盒。 “穗穗姐,我过来给你们送饭。” 林穗穗盯着她的脸看了几眼,不确定地开口:“陆小芳?” 陆小芳点点头:“是我。” 林穗穗没想到她会过来,诧异问道:“你怎么过来送饭了?” “我也是听说的。”陆小芳眼神有些闪躲:“听说你们到卫生院来了,没有人送饭吃,我就自告奋勇了。” “好,谢谢。” 虽然陆小芳没有明说,但林穗穗心里清楚。 肯定是陆小芳听说陆临舟受伤了,就借着送饭的事,过来看看陆临舟。 果不其然,陆小芳嘴上说着“不用谢,应该的”,却一直有意无意地踮脚往屋里看,粗布口罩滑到下巴了都不曾察觉。 “临舟哥怎么样了呀?”陆小芳问。 林穗穗回头看了陆临舟一眼,吊瓶的阴影在他脸上晃动。 她注意到陆小芳攥着食盒提篮的手指有点发白,看起来很是紧张。 “暂时还在昏迷中,还没醒。”林穗穗赶紧把食盒接过来:“谢谢你记挂他。” 陆小芳的耳尖突然发红,眼神里却更是担忧:“怎么还没醒?是很严重吗?” “徐医生说没什么大事,为什么不醒我也很费解。”林穗穗叹了口气:“只能慢慢等了。” 林穗穗低头看她带来的食盒,心下突然微动,试探地抱怨道:“真是托他的福,我倒成了隔离室的常客,先是家里,现在又是这儿。” 陆小芳的手指绞紧食盒提手:“穗穗姐要是累了,我、我可以帮忙照看……” 她的话尾渐渐低声,似乎是有点不自信,或者是心虚,可眼睛却很亮,带着点期待。 林穗穗这时确定了,陆小芳是真想来照顾陆临舟。 她不得不感叹陆临舟命好,被族长孙女瞧上了。 林穗穗故作为难:“村里都说他带了鸡瘟,你不怕?” “徐医生说早退烧了!”陆小芳突然提高声音:“就是村里人怕生事,才不让你们出去!” 说完,陆小芳意识到自己失态,声音又轻下来。 她摆了摆头,麻花辫蹭过门框:“临舟哥不会传染人的,他人很好的。” 林穗穗听不明白陆小芳话里,陆临舟是好人,和他传不传染人之间有什么关系,但是听得出陆小芳对他的维护。 “你……真愿意帮他?”林穗穗小心翼翼探她的话。 陆小芳张了张正要回答,外面张护士的声音传来。 “小芳啊,送饭时间到了,他们是传染病人,别待太久。” 陆小芳一惊,扬声回应:“知道啦!” 林穗穗赶紧把食盒里的吃食拿出来,把空食盒还给陆小芳:“今天谢谢你,小芳。” “嗯!”陆小芳赶紧扯了扯口罩,眼神里明显有点慌了:“穗穗姐,她们看我口罩掉了,会不会……” 按道理,跟他们面对面说话了,说不定也会被人给隔离起来。 林穗穗开口道:“我不会告诉任何人的。” “好!”陆小芳面露感激,点点头,对林穗穗道:“穗穗姐,我明天还来!” 转身时,目光停留在陆临舟身上几秒,依依不舍地走了。 看着陆小芳匆匆离开的背影,林穗穗若有所思。 …… 陆小芳拎着空食盒要走,都已经走出了卫生院,却又忽然顿住脚步。 陆小芳迟疑片刻,还是转身回了卫生院,往二楼徐明远办公室去。 木楼梯在脚下发出“咯吱”的声音,二楼走廊的空荡荡的。 她敲门进去:“徐医生,你在吗?” “小芳?”徐医生的搪瓷缸在办公桌上磕出轻响,里面的金银花茶荡起涟漪:“你怎么来了?” “我来给临舟哥和穗穗姐送饭,王姐答应了的。”陆小芳走到徐明远办公桌前,小心翼翼地问:“临舟哥的伤……” 话没说完就被自己的心跳声打断,耳尖红透了。 徐明远这时知道她是为什么来了,出声道:“就是一点皮外伤,没事的。” 他忽然抬头,目光带着探究:“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爷爷也很关心他。”陆小芳捏紧食盒边缘:“那他为什么还不醒啊?” 她声音很轻,徐医生拿出陆临舟的病例,看了眼,目光落在“昏迷原因待查”几个字上。 “昏迷有可能不是生理上的。”徐明远解释道:“他当兵的身子骨,经得起摔,你们这些丫头就不用太着急了,会醒的,时间问题。” …… 林穗穗坐在病床前,喝着冷掉的茶水,心里直叹气。 她可真是个好人,他都那么狠心要弃她而去了,她还在勤勤恳恳贴身照顾。 说是好人,不如说是个傻子。 “陆临舟,你倒是享福,躺着让人伺候。” 林穗穗用棉签蘸水替他润唇,指尖划过他干燥的唇角,吊瓶的滴答声在空荡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这时,床上的陆临舟眉心突然拧紧,长睫微颤,像是下一秒就要睁开眼了。 林穗穗的棉签一下悬在半空,看见他喉结剧烈滚动,她立刻起身:“陆临舟?” 他这是要醒了? 林穗穗赶紧起身,猛地推开隔离室的门,见护士正端着搪瓷盘往值班室走,赶紧喊道。 “张姐,张姐!临舟好像要醒了!” 第70章 他一醒,就会回军校的 张护士转身,盘子里的镊子碰撞发出轻响:“我看看。” 张护士去办公室里待了一会儿,再出来的时候,已经做好了防护。 她一边走过来,一边往掌心倒了些酒精,走进隔离室。 “他刚刚眼睛都睁开一半了,帮我看看他是不是醒了?”林穗穗跟在她身后,来到陆临舟床边,有些急切。 要是陆临舟醒了,她就轻松多了。 不管是在卫生所里住着,还是再回陆家,她都不用照顾他。 到时候自己躲在自己房间里,眼不见心不烦,很快就能解除隔离了。 解封以后,陆临舟回了省城,她就更不用见着他了,简直完美! 林穗穗期待地等在边上,注视着陆临舟。 张护士给陆临舟做了检查,却发现他一动不动。 张护士直起身:“他伤口长得不错,但是没见有醒的样子。” 林穗穗不敢相信,她刚刚明明看到他动了:“张姐,真的不用再看看?” “我都看过了,你还想怎么样?”张护士皱着眉,明显不耐烦了起来:“进出一趟要换口罩,要消毒,你当卫生所是你家啊?再这么折腾,封控期的防护布都要被用完了!我看到时候谁还管你们!” 张护士骂骂咧咧地走了,把门关得“嘭”响。 林穗穗被骂得有点不好意思,回头瞪了陆临舟一眼:“你是醒还是不醒啊?害我挨骂……” …… 下午,陆小芳又来送饭了,这次是山药粥。 “穗穗姐,今天煮了山药粥。”陆小芳踮脚往床上看,却只看到陆临舟泛白的唇:“临舟哥醒了没?今天可以吃东西了吗?可以的话这山药健脾,对伤口好的。” 林穗穗接过食盒时,触到她指尖的温度:“还没呢,麻烦你每顿送过来。” “没事的,要是他能早点醒过来就好了。” 陆小芳说完,拎着空食盒继续站在门口,已经送完了也不走。 很明显,她是真的很喜欢陆临舟,想照顾他,也想多看看他。 陆小芳还是个小女孩儿,要是上赶着来卫生所隔离室照顾陆临舟,孤男寡女的,怎么好意思主动提呢? 林穗穗显然也知道她的顾虑。 陆小芳想照顾陆临舟,而她又想脱身,何不借此机会? “是啊。”林穗穗把食盒里的碗拿出来放到桌上,对陆小芳道:“昏迷着还皱眉头,像是在想军校的事。” “军校?”陆小芳有点意外:“可是临舟哥不是很多事都不记得了吗?” 见陆小芳感兴趣,林穗穗立刻说道:“你还不知道吧?临舟的傻症已经治好了!” 陆小芳一愣:“治好了?!” “是啊。”林穗穗点点头,随口道:“从山上下来的时候就已经好了,谁知道,就被人误会成鸡瘟,关在家里了。” “啊?” “除了卫生所那几个经常碰面的人,其他的人确实都不知道。你不知情也正常,你要是不信的话可以去问问他们。傻子陆临舟,和聪明陆临舟,区别还是挺大的。” 陆小芳耳尖倏地红透:“要是他傻症治好了就太好了!!” 陆小芳不禁有些激动,之前族长是愿意她和陆临舟好的,只不过后来他变傻了,爷爷才不同意。 要是陆临舟好了……那岂不是…… 陆小芳眼角眉梢都带着羞意,又抑制不住地激动,重复道:“那真的太好了!!” “是啊,等他醒了,就会回军校去上学了。”林穗穗笑着说道:“他行李都收拾好了,一醒就会走的!军校毕业出来肯定是前途无量的。” 陆小芳认同地重重点头:“我们村里所有人,都觉得临舟哥特别厉害的!我爷爷以前也很喜欢他的!” 见陆小芳情绪已经到达了顶峰,林穗穗笑着说道:“小芳你啊,替他送了这么多餐饭,他醒了怕是要记你一辈子。” 陆小芳闻言一愣,攥着食盒:“穗穗姐别打趣我呀……” 林穗穗拍了拍陆小芳的肩膀:“没打趣呢,临舟本来就是个懂得‘感恩’的人。要是知道你这么关心他,想要照顾他,他以后肯定会用自己的方法‘回报’你的!” 陆小芳猛地抬头,看着林穗穗:“穗穗姐,你是不是不喜欢被关在隔离室呀?一直照顾临舟哥很辛苦吧?” 林穗穗心下一喜,看来有戏,忙不迭点头道:“是啊,我确实有点累了。” “我去跟徐医生商量一下吧,跟你换换!”陆小芳眨眨眼,有点不好意思:“如果医生答应的话,之后你就回家休息,我帮你照顾临舟哥!” …… 暮色渐沉,陆小芳一路小跑雀跃的往家邹。 她看见自己的影子被拉得老长,食盒在膝头晃荡,空荡的盒底敲出细碎的响,她忍不住笑了出来。 回到家,姐姐陆小慧和姐夫在家。 见她回来,陆小慧扶着肚子起身:“小芳回来了?上哪去了?” “有点事去了。”陆小芳说完,去后厨把食盒给洗了下,准备明天再去给陆临舟和林穗穗送饭。 今天她又去找徐医生了,申请照顾陆临舟。 软磨硬泡了好半天,徐医生才终于答应了。 洗完食盒从后面出来,听到姐姐姐夫正坐在堂屋里聊天。 “我听王婶她们说了,陆家可真是不容易,总是出事儿。”姐姐陆小慧感叹道。 见他们在聊陆临舟的事儿,陆小芳赶紧坐到旁边一起听。 “是吧,村里反正挺危险的。”姐夫目光落在陆小芳身上:“对了小芳,你最近少往卫生所跑,不安全。万一染了什么病回来,你姐姐还怀着身孕呢!” “别这么说小芳,她挺乖的,不会乱跑。”陆小慧虽然这么说,但是心里还是知道自家妹妹对陆临舟有好感,忍不住也提了句:“希望临舟能熬过这一遭了。” “肯定是希望不出事的,不然爷爷都要因此受到牵连。” 族长是他们的爷爷,陆临舟鸡瘟这事儿要是真闹大了,染了整个村,肯定是要被批的。 陆小芳听着这些话,却觉得有些刺耳,忍不住出声道:“他们根本就没事的,临舟哥早就不发烧了。” 说完,又忍不住加了几句:“而且穗穗姐说了,临舟哥不是鸡瘟,只是普通的发烧。把他们关着就够可怜了,还被到处传有传染病,人人都避着……” 说到这里,陆小芳明显感觉到堂屋里的气氛变了。 “好了,总之你别总去卫生所就行,你乖一点,姐姐现在怀着宝宝呢!”陆小慧再次提醒。 陆小芳心里也清楚,要是她现在提出要去照顾陆临舟,只怕没有人会同意的。 陆小芳想了想,还是决定先不说了。 可她不会撒谎,只是垂着眼道:“我不会传染给你们的。” 第71章 她能走了吗? 第二天一大早,还没等家里其他人醒,陆小芳就偷偷到了后厨。 她摸着黑,甚至不敢开门,找到了后厨角落的蜂窝煤炉。 炉身的铁锈在清晨的阳光下泛着红,里面还有几坨烧过的煤。 陆小芳换了两坨蜂窝煤,小心翼翼拎着出门了。 这是家里废弃的蜂窝煤炉,反正他们也不需要了,她就带去卫生所好了。 …… 林穗穗吃着冷掉的玉米面窝头,食之无味。 她实在是有点无语,明明医生说他没有任何问题,检查结果也都很好,他偏偏就是不醒。 林穗穗在这里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好,洗澡都是问题,实在是太难受了。 她这还要照顾他多久啊?! 林穗穗撇撇嘴,一个要放弃她的人,她真是照顾得心不甘情不愿。 “你到底醒不醒啊?再不醒我就不管你了,你爱咋咋地吧!” 话没说完,就被木门的轻响打断。 林穗穗没想到这么早就有人来了,她拉开门,是陆小芳。 “穗穗姐!”陆小芳拎着个蜂窝煤炉,喘着粗气:“徐医生说……” 林穗穗心下一紧:“他说什么了?” “他说……”陆小芳低头绞着蜂窝煤提手:“说我可以来陪护,你去值班室睡会儿……” 林穗穗一愣,她望着陆小芳耳尖的红,两人的情绪在这时候变成了同样的。 高兴、兴奋、激动不已。 太好了,她能走了! 林穗穗不敢表现得太明显,深吸一口气,压抑住自己的情绪:“也好,也好。” 她轻声说,手里握着的窝头是一口也不想吃了。 林穗穗清了清嗓子,问道:“你……真愿意留下?” 陆小芳重重点头,脑袋后的辫子猛地扬起,又落下:“我愿意的。” 她正色道:“穗穗姐快去歇着,我来照顾临舟哥就好!” 林穗穗起身时,手放进衣裳口袋时,却突然想起什么,摸出块素白手帕。 “给你。”她把帕子塞进陆小芳掌心,布料上的是药味混着陆临舟身上的味道:“这是临舟的帕子,他出汗了你就给他擦擦汗。他醒了你就把帕子自己收着吧。” “自己收着?这不好吧……”陆小芳又是一阵脸红。 “没什么不好的。”林穗穗笑着说道:“你都这么贴心照顾他了,他未必小气到一个帕子都不肯给?” “穗穗姐……”陆小芳眼底感激都快溢出来了。 “我啊,作为临舟的嫂嫂,真的挺喜欢你的小芳。”林穗穗目光落在陆小芳澄澈的眸子上:“你们俩年纪正合适,又从小到一块儿玩,知根知底的,把他交给你我放心!” 看着陆小芳单纯的模样,林穗穗心中已经无比确定了。 陆小芳是真的喜欢陆临舟,而对她来说,聪明的陆临舟,就是一个相处不来的小胡子。 她心动的,从来都不是聪明的陆临舟。 所以,陆小芳这么好的女孩儿,给她机会跟陆临舟相处也是应该的。 “穗穗姐,我、我没有别的意思……”陆小芳恨不得找个地缝儿钻进去,从脸颊到耳根都泛红了。 “我也没有别的意思,我是说,把他交给你照顾,我放心。” 林穗穗笑了下:“那我就先走了。” ———— 消毒水的气味在鼻腔里结成薄霜,林穗穗的手在衣摆上擦了擦有点紧张。 她想要的,不仅仅是到隔壁去休息,她想回家。 徐明远的办公桌在走廊尽头,林穗穗走过去,敲门进去。 “徐医生。”林穗穗刚看到他进去,直接敲门而入:“徐医生,我想回家可以吗?” 徐明远抬头看了林穗穗一眼,她用粗布防护得还算挺好的,但是说的话实在是大逆不道。 “你们封控期还有几天,你是想让老族长拿藤条抽我?” 徐明远正在看《柳湾村防疫日志》,他的钢笔尖敲着,纸页上“林穗穗”的名字被红笔圈了三圈。 林穗穗的指甲掐进掌心,耐心解释:“你把临舟关着我无话可说,但是现在小芳已经在隔离室里照顾他了,我可以走了吧?” “不能,你离上次发烧还没有几天。”徐明远不满:“我不可能放你走的。” “徐医生,我是真的没事!那天不是真发烧。”她盯着徐医生袖口的胶布,和陆临舟傻子时贴的创可贴一个样式:“是陆临舟不肯喝草药,我哄他说'发烧喝了就好',他才肯咽……我也是为了让他喝药啊!” 林穗穗叹了口气:“谁知道他真的以为我发烧了,是大乌龙!” 徐明远皱了皱眉:“你觉得我会信你的说辞?” “你得信啊!”林穗穗正色道:“你想想,上午那次查体温我还没事呢!要是按照临舟说的我发烧了,那我怎么可能中午烧晚上就好了?鸡瘟的病毒能这么弱?要真这么弱的话,你们还怕什么呢?还把我隔离着干嘛呢?” 林穗穗几句话,倒是让徐明远脸色稍微缓和了些。 他最近查阅了不少鸡瘟的资料,也跟很多医生一起讨论,鸡瘟很凶险,他一直都有关注林穗穗的情况,确实不像是得过鸡瘟的。 “……”钢笔在日志上划出歪斜的线,可徐明远还是有点不情愿。 他放林穗穗走了,这风险,得他自己来扛着。 林穗穗想了想,对徐明远承诺道:“徐医生,我发誓。我回去了就自我隔离。” “自我隔离?”徐明远疑惑看她。 “对!我回去了以后,除了出去拔菜挑水,来卫生所送饭之外,都绝不踏出陆家大门一步!就算是非得出门,我也肯定会用粗麻布捂着脸,不跟人接触的。” 眼见着徐明远还是那副眉头紧皱的模样,林穗穗双手合十。 “求你了徐医生,我想回家。” 第72章 转机来了! “徐医生,我真的不会影响到别人的,我本来就没有鸡瘟,现在也够配合了……” 林穗穗声音发哑,眼角的乌青有些明显。 “行了。”徐明远叹了口气,手指捏着笔转了一圈:“封控期还没结束,你出去要是传染给别人——” 林穗穗心里一凉,哀求也失败了吗? 她不想放弃,正要开口再求一次。 “咚咚咚”,敲门声突然响起。 徐明远朝门板扬了扬下巴:“稍等。” 他起身时,白大褂带过桌上的病历本。 他拉开门,外头站着三个穿制服的男人,最前面的腋下夹着牛皮纸袋,胸前别着“镇检疫大队”的牌子。 “我们接到举报。”检疫员背脊挺直:“说这里有疑似鸡瘟病例,申请检查,提前解封。防疫问题是你们卫生所一直在负责的对吧?” “是的。”徐明远点点头,侧身请他们进来。 “他们的身体情况有详细记录在防疫手册吗?”检疫员一边走进办公室,一边开口问道。 徐明远喉结动了动,转身从柜子里抽出本蓝皮手册,往递给检疫员:“体温、用药都记在里面,每天三次检查。” 几人翻看手里资料的时候,一旁的林穗穗眼睛都亮了。 “检查完就可以解封了吗?”林穗穗小心翼翼地问。 “我们就是来做这件事的。”检疫员应道。 林穗穗立刻激动地往前跨半步:“是我和我小叔子!他在隔离室,我正想申请回家一趟……” 检疫员很快就把手册上的内容看完了,看起来心里大概有了数。 他抬头问徐医生:“确认是很久没有发烧了对吧?” 徐医生点点头:“对。” 检疫员抬头对同伴摆摆手:“你去隔离室,我带这位女士,都做一个详细的身体检查。” 林穗穗感觉胸腔里的心脏扑通扑通地跳起来,没想到转机来得这么快! 只要检疫员检查出她和陆临舟根本没有得鸡瘟,那马上就能解封了! 她再也不用被封锁在家里了! 林穗穗跟着检疫员,去了旁边的病房。 检疫员掏出水银体温计:“夹腋下,五分钟。” 转身时,白大褂口袋里的钢笔露出来,笔帽上“为人民服务”的字样让林穗穗安心了不少。 林穗穗盯着墙上的碘伏污渍发呆,却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脑袋里也已经过去了无数个自由的画面。 之前还嫌弃柳湾村是个落后的乡下,到处都难走。 现在却觉得就算走上那破路,也是很幸福的。 自由可贵啊! 五分钟后,检疫员取下她腋下的体温计:“36.5度,正常。” 他顿了顿,又问:“你小叔子什么时候开始发烧的?” 林穗穗想了想,说了具体的时间,但是没敢说是因为她的药下猛了发的烧。 “可能是出海着凉了,感染了什么病毒吧……”林穗穗越说越心虚,越没有底气。 话没说完,外面传来椅子倒地的声响。她心里一紧,下意识往门口挪了半步。 “别紧张,就是做个检查。”检疫员合上记录本:“去把袖口卷起来,测测血压。” “……” 检查完,林穗穗和检疫员一起回到徐医生办公室里。 林穗穗刚坐下,去隔离室的检疫员就推门进来,手里捏着张记录单。 “患者检查完了,没什么事,早就退烧了,也没有什么‘鸡瘟后遗症’。” 检疫员点头:“那就还是只是疑似鸡瘟。” 他接过陆临舟的检查记录单,低头看了眼:“既然这样,我们还是得去他们家里做一个详细的检查。特别是家里的鸡。” 他朝同伴扬了扬下巴。 林穗穗立刻站起来:“我家就在晒谷场往后走,鸡窝在西墙根,我带你们去!” …… 林穗穗带着检疫大队和徐明远回了陆家。 几个检疫员到处看到处检查,给林穗穗检查身体的那个检疫员,让她带着他去了鸡窝。 林穗穗家的鸡养得不多,也很干净。 检疫员蹲下身扒拉鸡窝稻草,手电筒光束扫过:“最后一次喂瘟药是什么时候?” “徐医生给的药片,我磨成粉拌在麦麸里,喂的时候就顺便喂药了……” 林穗穗看着那些活蹦乱跳的鸡,心里还想着,这么活泼,总不至于得了什么鸡瘟吧? 眼见着胜利就在前方,林穗穗反而紧张起来,说话都谨慎了起来。 检疫员用棉签蘸了鸡笼木板上的排泄物,笑着对林穗穗说:“别紧张,你们家这鸡暂时看不出有生病的情况,比一般家里的鸡都养得壮实多了,下的蛋也不错。” “那就最好了!”林穗穗眼里闪着激动的光:“我就说我们一家人都健健康康,没有鸡瘟!” 夕阳把院子里的石桌石凳照成暖黄色,林穗穗看着他们把样本装好,悬了这么久的心,总算是稍稍安定下来了一些。 几位检疫员在旁边商量了一下,正式对林穗穗和徐明远解释。 “我们做了大概的摸排,基本排除这家人得了鸡瘟的事。”检疫员语气郑重:“但是,具体的检查结果,还得等实验室出具。” 林穗穗眼眶突然一下子发热了,这么久以来的提心吊胆和憋屈,她终于等到了这句“基本排除”。 “太感谢了!!”沉冤得雪的激动感,差点让林穗穗跪下来感谢他们。 礼貌地道谢几句,几位检疫员就打算带着收集的样本离开了。 徐明远递给林穗穗一张纸:“这是你的解除隔离证明。” “那陆临舟呢?”林穗穗立刻转身问他:“是不是也可以不用被关在隔离室了?” “这……”徐明远面露难色。 第73章 写信的是谁? 看着徐明远的表情,林穗穗心里一“咯噔”。 “这是什么意思?”林穗穗愣了下,脱口而出:“你们都说我没事了,他凭什么还关在隔离室?” 徐明远叹了口气:“他毕竟发烧过,得等镇上的最终报告出来……” “我已经跟检疫员解释清楚了,跟你也解释过。他根本就不是因为鸡瘟发烧的!”林穗穗扬声反驳:“我们被关了这么久,被误解了这么久,全村人都拿我们当瘟疫,就已经够委屈了。现在都‘基本排除’了,怎么还要继续锁着?” “穗穗,我也没办法。”徐明远为难道:“我也是上面要求的,如果我能说了算,当初临舟退烧了没两天,我就会解封。可是我要担责,希望你能理解……” “我理解你,那谁理解我们?!”林穗穗不依不饶:“我没有追究你们误诊,把我们误关了这么久,就已经是我理解你支持你工作了!我要是不理解,早就想办法去上头举报你们了!!” 林穗穗激动得声音都直颤抖。 虽然陆临舟现在是昏迷的状态,但是解封就意味着他是安全的,就不会被人背地里偷偷议论辱骂了。 眼见林穗穗有把这事儿闹大的苗头,徐明远脸色也变得难看了。 领头的检疫员见他们吵起来了,摆摆手:“行了,特殊情况特殊处理,把隔离室的封条撕了吧。” …… 几位检疫员和徐明远背影渐远。 陆家的大门上的锁链和锁头都已经迅速被拆掉了,此时,大门正大开着。 是久违的,能来去自如的感觉了。 大门敞开,林穗穗站在那儿,久久不想动,就站在那儿感受自由。 她忽然抬手,把脸埋进掌心笑出声。 夕阳的光畅通无阻地照进来,落在林穗穗的身上,暖洋洋的。 她突然动作幅度很大地扯开自己的粗麻布口罩,畅快地呼吸。 实在是太幸福了! 林穗穗开心地哼着歌,往后院走去。 她想起了一件事。 之前,陆小芳为他们一直被关着的事感到不忿,觉得他们早就应该解封掉。 这样想来,很大可能是陆小芳写信给检疫大队的。 陆小芳愿意照顾陆临舟,还帮她解决了这么大个困扰,林穗穗心存感激。 一定得做点什么感谢她! ———— 林穗穗拎着食盒进了卫生所。 陆临舟还是住在那个病房,只不过门不再牢牢关紧,可以随意打开了。 其他人也可以不做防护,就进出了。 “穗穗姐!”林穗穗刚拐过卫生所走廊,就看见陆小芳正踮脚往外看:“封条撕了!能随便进出了!” 看陆小芳激动的样子,林穗穗也不禁笑了出来:“知道知道!” 林穗穗笑着举起食盒,槐花饼的甜香透过盖子飘出来:“我特意给你做了槐花饼!” “真的吗?”陆小芳眼睛亮亮的:“我很喜欢吃槐花饼的。” 林穗穗把食盒盖子打开,饭菜和槐花饼都端出来放在小桌上:“你先吃吧,我来守着他。” 说话间,林穗穗看了陆临舟一眼。 他仍是安静地躺在病床上,一点也不像昏迷的人的脸色,额头上的伤口也已经快好了。 可他偏偏就是不醒。 林穗穗收回视线,看向陆小芳:“你要是不想在这吃,回家吃也可以。反正现在来去自如了!” “没事没事,我就在这吃。”陆小芳笑着说道:“穗穗姐做的挺好吃的。” 林穗穗知道她是想多守着陆临舟一点儿:“能解封这事儿还得谢谢你。” “谢我干什么呀?”陆小芳拿起一块槐花饼递给林穗穗:“这都是我应该做的,临舟哥以前对村里的人都挺好的。之前……” “我不是说这个。”林穗穗打断她的话,笑着道:“我是说寄给检疫大队的信。要不是那封信,我们肯定没法这么快解封的。” 闻言,陆小芳突然愣住:“什么信啊?” 林穗穗也是一愣:“不是你?” “不是啊,我都不知道给检疫大队写信能让你们出来。”陆小芳眨眨眼。 林穗穗懵了,不是陆小芳,那是谁? …… 卫生所办公室的木门半开着。 林穗穗刚刚听说检疫大队的人来了,就赶紧过来了。 她抬手敲门:“徐医生!队长!” 一进门,林穗穗就感激地看了徐明远一眼。 因为她想过了,如果写信的人不是陆小芳,那就肯定是徐医生。 只有他会在意这件事,这虽然是他工作职责中的一部分,但也确实帮了他们。 几个检疫员都看向林穗穗。 “恭喜啊。”为首的检疫员笑着递过来一张纸:“镇上实验室的结果,你们和家禽都没事。你们家彻底排除鸡瘟!” “谢谢谢谢!”林穗穗又是鞠躬又是感谢:“真的太感谢你们了!我可真是好不容易才重见天日啊!” 几人笑起来。 林穗穗又过去对着徐明远鞠躬感谢:“还要谢谢徐医生最近的照顾!” 徐明远面露愧疚表情,看了林穗穗一眼,开口道:“抱歉,这段时间封起来也确实给你们造成了一些困扰。” “理解理解,互相理解。”林穗穗笑着说道:“困扰是困扰了,但是也感谢你对我们的是这么上心,还专门写信请几位检疫大队的来替我们检查!” 林穗穗来来回回都是感谢的字眼,除了这个她好像都说不出其他了。 “不是徐医生来信的啊。”为首的检疫员突然开口道。 “啊?”林穗穗又愣住了。 这下简直是扑朔迷离了。 不是陆小芳,也不是徐明远,那写信的到底是谁? 林穗穗忍不住问:“那是……?” “写信过来的是你小叔子陆临舟。” 林穗穗一怔:“陆临舟?!” 是……他写的? 第74章 他连这个都算好了 林穗穗从办公室出来时,脚步有点发飘。 站在卫生所走廊上,远处病房的木门“吱呀”响了一声。 她走到陆临舟病房,脚步在门口突然顿住。 玻璃窗上的倒影里,她的衣角被穿堂风吹得飘起,又被她按下。 她实在是有些微妙,心情复杂,突然有点纠结要不要回房间了。 林穗穗本来因为解封的事情心情不错,打算换陆小芳回家,她来守着陆临舟一会儿。 反正开心的时候,就没那么烦他了。 可是现在,她有点不知用什么样的心情来面对陆临舟了。 其实她知道,他们俩都想早点解封。 陆临舟想到要给检疫大队写信,是聪明的厉害的做法,但是,她心里总是感觉怪怪的。 一股难以言表的情绪在胸口堵着,上不去也下不来,难受得紧。 “穗穗!”王护士的脑袋从值班室探出来:“邮电的胜光来了,说你家没人,把信送来卫生所了,你出来看看!” “好。”林穗穗深吸一口气,平息了一下心情,这才往外走。 林穗穗刚转过走廊拐角,就看见穿绿制服的吴胜光正靠在值班室门框上,帆布包带子垂在膝盖上,手里拿着一个信封。 “嫂子!”吴胜光看见她眼睛一亮,抬手晃了晃手里的信封:“这儿!” 邮差小哥吴胜光是陆临舟的发小,虽然跟她不熟,但是仅有的几次见面,他一直都是按陆临舟的口吻喊嫂子。 突然听到这个字,林穗穗还有点不习惯:“是有什么东西要收吗?” “对,是临舟的信。”吴胜光把手里的信封递过去:“好像是军校寄来的。” 林穗穗一怔:“军校?” 她的手心不知什么时候沁出了汗,她下意识在自己的上蹭了蹭,才接过来。 信封上,“陆临舟收”的钢笔字棱角分明。 林穗穗伸手拆开信封,露出里面仅有的一张薄纸。 标题写着五个字。 【复学通知书】 林穗穗背脊一僵,彻底愣在原地。 文字内容言简意赅,军校同意让他回学校复学了。 她看了眼右下角日期,甚至是在他昏迷以后,复学申请书才下来。 这一定是他清醒的这段时间,写了申请。 脑子里像是瞬间启动了防御机制,她突然有点不相信这是真的。 “军校怎么会给他发这个过来?”林穗穗抬眸,求助似地看向吴胜光。 吴胜光却全然没有意识到林穗穗眼底异样的情绪。 吴胜光挠了挠后脑勺,自行车铃铛被他晃得叮当响:“当时你们被封在家里,我有一次路过,门口的那个人就跟我聊天,临舟好像听到我的声音了。” 吴胜光继续说:“我隔着门喊了声‘临舟哥’,谁知道他在里头应了!” 林穗穗眨眨眼:“然后呢?他说了什么?” “他让我捎两封信。”吴胜光掰着手指头数:“一封寄检疫大队,一封寄军校。说缺哪封都不行。” “两封信都是他写好了,给你的?”林穗穗问。 “是啊,我估计他早写好揣兜里了。我们俩聊了两句他就给我了。”吴胜光笑着说:“我当时还打趣,他的傻症是什么时候治好了,结果他说,为了治好,差点没了命。” 林穗穗垂眸,苦笑了一下。陆临舟说得对,为了治好,他确实差点没了命。 “大方的临舟啊,他估摸着是怕我嫌麻烦,不给他办妥,还拿了腊肉给我。说是感谢我的。” 林穗穗一怔:“腊肉?” 她记得,家里没多少腊肉的。 “对啊,不仅如此,还是一整条!用油纸裹了三层,香味飘了一路,馋得我差点在你们家门口就撕开啃了!” 通知书“啪”地滑落在地,林穗穗张了张嘴,竟然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吴胜光还在回忆着那绝顶腊肉,砸吧着嘴:“那肉炖萝卜超级香啊,我长这么大没吃过这么香的。” 吴胜光还在絮絮说着腊肉的咸香,林穗穗却已经听不下去了。 原来他连这些都算好了,早就准备好了信,蓄势待发。 家里所有的一切,他也都能拿来交换。 只要能让他离开。 林穗穗捡起通知书,笑着敷衍了几句,转身走了。 …… 林穗穗踏着青石板往家走,她攥着手里的通知书信封,又不敢太用力,怕给他弄坏了。 她推门进了陆临舟房间,看到地上摆着的那一包摊开的行李。 和那套滑落到地上,还没来得及扶正的军装。 林穗穗蹲下身,谨慎又仔细地把他的军装叠好,放进布包里。 虽然没有陆临舟叠得好,但是也算是替他整理了一下。 林穗穗又拿过信封,放到了军装上面。 到时候他就能带着一起回军校复学了。 林穗穗心里闷堵,鬼使神差地就走到了地窖边。 她用上次陆临舟教她的方法,打开地窖门,“吱呀”一声,霉味混着土腥味涌了上来。 林穗穗拎着煤油灯,下了地窖。 她记得,上一次他们下来的时候,地窖里有两条腊肉。 一条很小,一条是正常的长度。 这个年代,腊肉是很珍贵的,他们一年到头都吃不了几次。 对于吃惯了猪肉的林穗穗,忍了这么久不吃,也是为了紧急时刻再拿出来。 她在卫生所封着的时候,看陆临舟脸色那么难看,还想着他这次受了伤,回来可以割点腊肉,吃荤的补一补。 可他为了送信出去,把这个年代很珍贵的腊肉,送了一整条给吴胜光。 林穗穗伤心又生气,心里像是什么东西堵着,难受得要命。 从他醒来,到再次昏迷期间,其实时间并不长。 这段时间,在她不知情的情况下,不仅给检疫大队写信让他们过来检查解封,还给军校写了复学申请。 他这么快就安排好这一切了。 陆临舟的行为,其实她是能理解的。 可接受不了的是,陆临舟完全知道什么时候会有人来检查他们,什么时候军校会让他复学。 这桩桩件件,却从未告知过她。 甚至是当初她以为自己怀孕了,那么急切地想要出去,跟他大闹了一场。 他都未曾透露过一丁点。 第75章 省城来人了? 回到房间,林穗穗摔上门的力道太大,墙灰簌簌震落。 她重重躺到床上,长舒一口气,真是讽刺。 她还在替他想解封的事,他却从头到尾背着她计划、实施着离开。 下头男! 林穗穗扯过夏被蒙在脸上,决定不再管陆临舟了。 反正他也有人管。 …… 第二天早上,林穗穗吃过早饭去后厨洗碗。 洗碗的时候,看到之前春苗嫂给他们送泥螺时的碗。 之前一直被封着,没法还回去。 既然现在解封了,正好还回去。 林穗穗又洗了洗,拿着干净碗,去隔壁敲春苗嫂的门。 春苗嫂家的木门虚掩着,她刚抬手敲门,门“吱呀”开了道缝。 穿碎花衫的春苗嫂手在半空僵住,下意识要捂口鼻:“穗穗?” “春苗嫂,还你的碗。”林穗穗把碗往门洞里递。 春苗嫂愣了愣,突然笑出声,巴掌拍在大腿上:“瞧我这记性!昨儿就听说卫生所撕了封条!你们俩没问题!” 说着春苗嫂打开了门:“穗穗啊,快进来坐,你们被封着也挺久了。咱俩好久没聊天了!” “好。”林穗穗走进去看见堂屋地上堆着五六个竹匾,里面摆着一些等待晾晒的野菜:“春苗嫂,你这是要拿去晒谷场晒吗?” “对,好不容易才整出来,这大早上趁着晒谷场没满,拿去晒晒。” 这五六个竹匾,要是她一个人去可能要跑好几趟。 林穗穗想了想,反正她不打算去卫生所了,待着也是待着。 林穗穗开口道:“那我帮你一起拿,两三趟就拿完了。” 春苗嫂惊喜道:“真的吗?那太好了!” …… 村口老槐树下,族长早早就等在那里了。 身后还跟着几个村委会干部,大家都在翘首以盼。 族长转身问村支书:“你确定是海城船厂的同志吗?” “是,真的是从省城下来的,据说还是个干部!”村支书从口袋里掏出一封介绍信:“喏,这是省城领导发来的介绍信。” 村支书凑近族长耳边:“隔壁村支书前天就跟我说了,说他们之后会来我们柳湾村,让我们好好招待,不要怠慢。” 族长的手杖杵到地上,神色有些严肃:“行。” 能拿到省城领导的介绍信,隔壁的村支书还特意提醒,说明这肯定是大人物。 这样一想,族长哪里敢懈怠半分:“你们也都机灵着点。” “知道了,族长。” 很快,隔壁村支书领着一男一女,进了柳湾村。 男人藏青的确良衬衫精致挺阔,领口齐整得像是用尺子量过,还别着“为人民服务”的徽章。 手腕上戴着块旧上海表,表蒙子有道细裂纹,却不妨碍指针分秒不差地走着。 女人浅灰色布衫色彩正好,一丝洗得发白发毛的样子都没有。 领口别着枚指甲盖大的银蝶扣,边缘刻着细巧的水波纹。 男人沉稳有气质,女人温婉眼透坚定,这夫妻俩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族长一行人赶紧上去迎:“两位同志好!” “这是陆同志,这是周同志。”隔壁村支书介绍道:“两位是从省城来的,找孩子来了!你们聊,那我就先回村里去了。” “好,就不耽误您的事儿了。”陆远国微微颔首:“多谢带我们过来。” 族长伸出手,虽是长辈,又是族长,但是面对省城来的领带,他话语间带着点恭敬:“陆同志?那这和我们同姓!我们柳湾村不少姓陆的!” 陆远国举手投足之间都带着沉稳气质,与族长握手:“好巧,看来我们之间是有缘分的。” “是是是,希望孩子也在我们村,找到了就能早点跟你们团员!” 周瑾园也上前握手:“那是我们最期盼的事!” “小张的介绍信早到了,那可是省城组织部的笔杆子,把你们的情况写得清清楚楚。” “您也认识老张?”陆远国意外地问了句:“他是我一个朋友,我就知道找他帮忙写介绍信准没错。” “是啊,之前一起开会,小张也是帮了我们村不少。”族长笑着说道,心里却已经门儿清了。 跟组织部的干部都能成朋友,这人身份肯定不一般。 一旁的周瑾园从背着的包里摸出一张寻人启事:“实不相瞒,我们这次来……是来找我们走失的儿子。您各位对村里情况比较熟悉,所以我们肯定是希望能协助我们一起找找的。” 村支书连连点头:“介绍信里说了,三四岁的男娃,穿对襟蓝布衫,腕上戴着条红绳儿编的金手链?” “是!”提起这事儿,周瑾园就有点眼眶发红:“如果能找到就太好了。” “我们村委有登记簿的,记得清清楚楚!”村支书做了个“请”的手势:“要不我们去村委会找找册子,把63年到70年的册子都抱出来找找?” “那真太好了!”陆远国点点头:“感谢各位的支持啊!” “应该的应该的。” 族长和村支书带着一行人往村委会走。 夫妻俩远远看到有两个女人,抱着竹匾往晒谷场走,很能干的样子。 见他们眼神往那边看,族长也看了过去,随口感叹道:“左边那个年轻女孩儿叫林穗穗,她家里也有个捡来的小叔子。” 听到这话,周瑾园眼睛直勾勾的看着林穗穗的背影:“捡来的,那他会不会……” 族长叹了口气:“可能性很小,他也是六三年捡回来的,但是那时都已经五六岁了,只怕年龄对不上。他们家的事挺可怜的,这姑娘也可怜。” 周瑾园光想着不是自己儿子,对林穗穗已经没了兴趣,也还是礼貌地顺着问:“怎么呢?” “陆家夫妇俩心善,做了好事,捡了个没人要的小男孩儿,结果好人没好报,夫妻俩年纪不大就双双撒手人寰。才刚给大儿子娶了妻,福都还没开始享,人就没了。”族长又叹了口气:“幸好这姑娘心善,愿意永远不改嫁,留下来照顾捡来的小叔子。要知道,她这小叔子不仅是捡来的,后来还害了傻症。” “傻了?” “是啊,小叔子是个傻的,两人相依为命,也是可怜……” ———— 抱着竹匾,林穗穗跟春苗嫂往晒谷场走。 忽然她感觉身后有目光看着自己,还没来得及转头去看,一旁的春苗嫂就说:“穗穗你看,村口老槐树底下聚了一堆人,这是干嘛啊?” 林穗穗单手攥着竹匾,另一只手的手背蹭掉额头的汗,转身看过去。 远处槐树影里,几道身影正站在门口,有两个陌生的身影背对着她们。 再看看族长那模样,恭敬十分,哪有平日里到处指手画脚的威严模样? 一旁的王大姐听到她们的对话,也看了过去。 “族长这模样,好像去年镇上干部来视察时的阵仗。”王大姐想了想:“莫不是又来查‘除四害’?” 春苗嫂不解:“这个时间来?不对劲吧?” 话没说完,林穗穗又抬手擦汗的时候,单手没抓紧手里的竹匾,“哐当”一声掉到地上。 野菜捏干了团在一起,掉在被震散了。 好在只掉了几根到地上,其他的都还是干净的。 “妈呀,不好意思!”林穗穗赶紧道歉。 “没事儿,剩那几根待会儿带回去洗一洗,跟后面那一盆一起晒。”春苗嫂安抚:“你这有啥可不好意思的?你这是在帮我忙!” 林穗穗立刻蹲下身去捡竹匾和野菜。 正好那两个陌生的人转过来,正脸对着她。 第76章 当年走丢的事 推开村委会的门,几人走进门槛。 “都坐都坐,把灯绳拽亮些。”族长开口道。 白炽灯泡在房梁上晃了晃,照亮墙上褪了色的各个标语。 村委会的人真就把当年的人口记录簿全都搬来了,又找了几个人在旁边排查。 族长这边就带着陆家夫妇俩,坐下来聊当年的事儿了。 “上茶。”族长对陆家夫妇俩说道:“你们可以多说说当年的事情,或者孩子的一些特征,我们好看看有没有对上的。” 周瑾园手指摩挲着寻人启事:“63年夏天,我们带着孩子出来玩。就在码头卖槐花蜜的摊子旁。” 说着,她的手指紧紧捏住信封边缘,指节发白:“我转身称两斤蜜的功夫,再回头孩子就没了。我在买蜜,他爸职业病犯了在研究码头上的船,两个大人都没看住一个孩子……” “我们自责得厉害。”周瑾园摇摇头,泪眼婆娑:“这么多年我们也一直在找他,从来没放弃过。” 村支书问:“孩子丢的时候多大?长得有什么特点吗?” “刚三岁半。”陆远国满眼自责和心疼:“皮肤白生生的,见人就笑,脆生生喊‘伯伯好’‘娘娘好’,屁股上还有个指甲盖儿大小的胎记!” “对了,还有。”周瑾园想起来:“他走丢的时候,腕上系了个红绳编的金手链!” …… 卫生所的吊扇“咯吱咯吱”转着。 陆小芳从床头拿了紫药水瓶,坐在那儿研究,等着医生护士来给陆临舟换药。 等个半晌,却始终没人进来。 陆小芳看了眼时间,比平日里换药的时间还晚了不少呢。 她看向陆临舟,额头上已经只剩下一个小小的纱布。 陆小芳叹了口气:“怎么还不醒呀临舟哥?” 想到这个,陆小芳就有点心里烦躁。 她再也忍不住了,起身出去看:“徐医生?张姐?” 值班室的木门虚掩着,她推开时只看见徐医生的白大褂搭在椅背上,袖口的碘伏印比早上又大了圈。 “找徐医生?”墙角打吊瓶的王大爷咳了两声:“说是族长那边来客人,他们要去帮着做什么。他们给我交代了,说是在我打完之前会回来。” 陆小芳不解:“有客人?什么客人啊?” “说是要查63年那一年往后的新进人口登记,包括新生儿也要查,怕是在找人。” 陆小芳愣了愣。 63年,不是陆临舟被捡来柳湾村的日子吗? 她之所以记得,是因为63年那年,是她出生的日子,就是他们俩同时来到柳湾村,这样的缘分,让她对这个数字更加记忆深刻了。 难道……是临舟哥的父母找来了?! ———— 这时候正是晾晒的好时候,晒谷场的人陆陆续续占满了位置。 春苗嫂在旁边庆幸:“幸好我们来得早,要是晚点,就没位置晒了。” 林穗穗点头:“我们来的时间正好。” 两人晒好东西准备回去,隔壁王婶就挎着竹篮凑过来:“你们刚刚看到没有啊?好多人跟着族长村支书进来了!” 王大姐瞥她一眼:“看那阵仗像是来视察。” “哪儿啊?说是省城来的人,视察不到我们柳湾村头上来!”王婶想了想:“哎哟喂,这阵仗莫不是省城来的招工队?去年省城水泥厂招工就这派头!” “招工?” 一听这话,好几个婶子嫂子都凑了过来。 省城招工可不是年年都有的,去了省城,虽然不能常回来,但是挣的钱多。 如果自家男人去了,虽然两地分居,但是能挣不少钱回来。 几个婶子嫂子两眼都放光。 “那可以让我家男人去!报名,看看能不能试上!” “我家的也去,到时候挣钱给家里花!” 春苗嫂撇了撇嘴,她家男人是个瘫子,她是享不了这福气了,转头看向林穗穗。 “招工要挑年轻力壮的吧?”春苗嫂对林穗穗说道:“要不你也去看看,招工的话先帮临舟占个名额!” “她家傻子还躺着呢,怎么去啊?”王婶不屑地说。 春苗嫂翻了个白眼:“躺着是一时的事儿,醒了不就能去?” 她压低声音,眼角余光扫向村口:“穗穗,听春苗嫂的,先占个名额总没错!” “您别忙活了春苗嫂。”林穗穗低头:“他……他身子骨弱。” “弱个啥!”春苗嫂拍了林穗穗肩膀一下:“他那壮得,多少男人羡慕!” 林穗穗抿了抿唇:“真不用了,等临舟醒了再说吧。” 等陆临舟醒了,就直接回军校,哪里还用得着去省城打工? …… 日头偏西时,族长和村干部领头走过青石板路,引着陆远国夫妇转过最后一道弯。 几人来到陆家门口。 “就这家了。”族长开口。 陆远国和周瑾园抬头看了眼大门:“这是哪家?” “这家就是上午看到的那个小姑娘的家,她那个小叔子是捡来的。”族长解释道。 村支书抱着登记册往前凑了凑,指尖还停在“临舟 1963年 8月”的登记页:“可年龄差着两岁呢,临舟回来的时候,都五六岁了!” “年龄确实对不上。”族长看向陆远国夫妇俩:“就看陆同志和周同志,要不要进去看看?” 周瑾园低头看了眼手里的寻人启事,抬头看见门楣上的对联,抬头看陆远国。 陆远国此刻也低下头来盯着妻子。 两人眼神里闪烁着同样的光,几乎不需要开口,就确定好了彼此的想法。 “来都来了,也认识一下吧。”周瑾园声音温柔地说道。 陆远国抬手敲门,指节磕在木门上,发出沉闷响声:“请问,有人在吗?” 第77章 年龄对不上吧 卫生所的门帘被风吹得啪啪响,林穗穗拎着保温桶推门进去。 陆小芳正小心翼翼撕陆临舟额头上的纱布,听见响动回头:“穗穗姐!” 陆小芳的语气和表情激动到像是看到了救星:“你总算来了,我有点不敢给临舟哥换药怎么办?” 林穗穗有些意外,把食盒放在旁边桌上,问她:“医生护士呢?怎么不让他们来换?” 说完,林穗穗才想起来。 刚刚走进来的时候,卫生所里确实没几个人。 “说是我爷爷那边有事儿……”陆小芳有点抱歉地看着林穗穗:“我爷爷也确实让人过来喊我,回去帮忙了。” 难怪看到她就像看到了救星。 陆临舟这边不能完全没人,平时卫生所里有人看着,林穗穗想走也就走。 但是偏偏卫生所的人今天也都被叫走了。 “行,你先去,我来看着就好。”林穗穗应道。 照顾陆临舟本来也是她的责任,她确实不想照顾,但林穗穗有事儿她还不放她走,就实在是有点过分了。 陆小芳点点头,嘱咐道:“那你记得给换一下头上的纱布!” 说完,陆小芳就匆匆走了。 看着陆临舟被拆开一半的纱布下,是已经快要愈合的伤口,林穗穗心里还是带着怨气。 一想到他做的那些让她寒心的事儿,她就恨不得现在立刻马上掉头就走。 可命毕竟是命,她再怎么抗拒,也不能放着不管。 要是他死了,事儿就麻烦了。 林穗穗撕开新领的紫药水瓶,橡胶塞“啵”地弹出,药水味混着消毒水的气味在屋里打转。 她拆掉纱布,看着那一道伤口,在阳光下泛着浅浅的粉色。 已经有新生的嫩肉了,应该是快好了。 她捏着棉签在药水瓶口蘸了蘸,紫药水在棉签头吸满,再落到他额头上。 一想到他都快好了,却还是不醒,林穗穗一狠心,棉签按下去的时候,比平时要更加用力。 她就想试试看,能不能把他给疼醒! 指尖猛地收紧,棉签头的紫药水渗进伤口缝隙,陆临舟的眉骨瞬间绷起,额角肌肉跟着抽了抽。 这是痛了吧?! 林穗穗盯着他眼眸看,长睫颤了两下,就又恢复了平静。 他还是没睁眼。 “不醒是吧?”林穗穗一边给他贴好干净纱布,一边道:“那以后每天换药我都用这力道,你总能醒的吧?!” ———— 陆远国的指节第三次叩在木门上,门环碰撞声惊得篱笆里的母鸡“咯咯”扑腾翅膀。 站在他身后的几人专注地听着里面的动静,却没等来预想中的脚步声。 “好像不在家。”周瑾园开口道。 “可能是去卫生所了。”村支书说道。 陆远国转过身来,疑惑问道:“卫生所?为什么会在卫生所?”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傻了,所以临舟最近办事儿总爱出岔子。”族长握着手里的手杖,解释道:“前阵子发高烧发了好久,修家里的灶的时候被砸了,脑子又砸坏了,一直醒不来。穗穗贴心,就去照顾、送饭什么的,都不敢离身。” 陆远国和周瑾园表情有些微妙。 村支书很快察觉到两人情绪的异样,开口道:“临舟这状况,估计不是。年龄对不上不说,这突然出现的傻症,也不像你们两位同志的孩子。” “不是说后来才傻的吗?”周瑾园问。 “是后来傻的。”族长惋惜地叹口气:“当初临舟也是厉害的,是我们村唯一一个……” 村支书不想做无用功,开口劝道:“既然没人,我们就去下一家?下一家的娃特别机灵!” 闻言,族长也点头:“那倒是的,下一家的陆阿虎确实机灵!七岁就能帮趁着家里干活儿了,虽说那是捡他来的爹,但是他孝敬得很呢!” 他突然转向陆远国,堆出笑纹:“都说聪明娃随根,您二位这么体面,孩子指定差不了!” …… 暮色沉临,林穗穗拎着空食盒回来。 她在卫生所呆了没多久,徐医生就先回来了。 既然有人管着,林穗穗也不就不想留在那看着陆临舟那张欠揍的脸了。 林穗穗刚走到家门口,却见地上的一层灰,被人踩得七零八落的,全是鞋印子。 她低头,脚尖碾在那些脚印上,一时间有点恐慌。 该不会有人盯上她家了吧…… 现在村里所有人都知道,陆临舟在卫生所住着,他们家只有她一个人在。 这年头村里族长虽然管得严,但是毕竟没有她那个年代的治安好…… 林穗穗正脑子里全是乱七八糟的惨案时,隔壁传来春苗嫂的声音。 “穗穗你可算回来了!”春苗嫂伸出半个头,对着林穗穗喊道:“下午族长领了几个人来,把你家门槛都快踩破了!” “谁?”林穗穗问。 “就是我们上午看到的那几个省城来的人!”春苗嫂弓着腰小跑过来,压低声音:“说是来找走散的孩子,挨家挨户看登记册呢。” 林穗穗一愣。 省城来的人?找孩子来了? 难道…… 第78章 下船认亲 林穗穗刚要开口,就听春苗嫂说:“我听那意思,像是陆阿虎的亲生父母找来了!” “阿虎的亲生父母?” “是啊!已经往他们家去了。”春苗嫂不禁感叹:“真好啊,阿虎这么多年都是跟着他那老光棍爹过苦日子的,现在终于能回家了。” 林穗穗拎着的心脏一下就放松了。 也对,虽然都是来省城找儿子的,但是陆临舟是找到了省城船厂厂长家的寻人启事,亲自找过去相认的。 春苗嫂想到那几个人的派头,忍不住说道:“那一看就是大户人家来的,家庭条件肯定好。你家临舟要是也有这样的家庭,那该多好。他那突发的傻症说不定就能想办法治好了。” 林穗穗笑了笑,却没接话。 找族长来的算什么大人物,陆临舟家里更是家大业大。 见林穗穗不太想聊这事儿,春苗嫂就拍了拍她的肩膀:“你对临舟那真是没话说,好得很,总是盼着他好。他以后说不定也能找到亲生爹妈的!” “是。”林穗穗点点头:“肯定会的。” …… 族长一行人绕了半个村,才来到老光棍陆大雷的家里。 族长的手杖刚戳进老光棍家的篱笆,就被歪扭的竹条勾住了袖口。 三间土坯房的山墙裂着几道缝,茅草屋顶漏下的阳光里,飘的全是尘。 “老陆,你家阿虎在家不?”村支书的敲门。 “不在。”老光棍搓着满是鱼腥味的手,补丁摞补丁的粗布衫短了半截,不耐烦地摆摆手:“不在不在,别进来。” “阿虎晌午能回不?”村支书直接推门进去:“这边是省城的同志们来找阿虎的,你别乱赶人,好事儿!” 陆远国和周瑾园一看这糟糕的环境,眉头紧蹙。 他们想过自己的孩子,可能生活在比较贫穷的地方,看到陆大雷的家庭状况,还是有点惊讶。 陆远国走进去,看见堂屋中央摆着三条腿的槐木桌,瘸腿用渔网绳捆着,桌上三只豁口碗里,剩着没捞干净的麦麸粥。 这应该是他今天的午饭。 “出远海了,昨天出的,今天估摸着能回。”陆老光棍多打量了两人几眼。 他们穿着干净整洁,衣服挺阔,一看条件就很好,陆老光棍的语气这才稍稍缓和了些:“找我阿虎什么事?” 村支书翻开登记册,纸页被风吹得哗哗响:“你家虎娃是63年带回来的?带回来的时候多大?” “是六三年,就三四岁吧,这么点娃。”陆老光棍比了比身高。 村支书眯着眼睛点点头:“那年龄对得上的。” 陆老光棍防备地看着几人:“问这做什么?” “这两位同志是省城下来找自家儿子的,他们也是在海边不见了孩子,跟你家阿虎情况有点相似的。”族长说道:“他们的儿子肤色是白得发光,那种特别乖巧嘴甜的小男孩。又聪明,跟你家阿虎简直是一样的!我们说就来看看是不是!” 闻言,陆大雷突然挡在门口,化肥袋改的门帘被扯得哗啦作响:“看什么看!我家阿虎好着呢,不用外人操心!那是我陆大雷的儿子!” “嗐,老陆你先别这么说啊,人家两位同志是带着诚心来的。” “我管他带什么!老子的儿子,谁敢带走!”说着,陆大雷就要去拿扁担把他们给打出去。 陆远国见过各式各样的人,也摸得清很多人的心里想法。 见陆大雷反应激烈,向前半步直视陆老光棍眼尾垂吊的眼睛:“老哥,要是你家阿虎真是我们儿子,你后半辈子的养老,我们管了。你柳湾村这宅子我们出钱翻新,每月送粮送钱,保证风风光光养老。但这都是后话,还是希望能让我们见见阿虎,看是不是我们的亲生骨肉。” 陆大雷一听,喉结上下滚动。海风卷着腥味灌进屋子,掀动他粗布衫上最破的那块补丁。 沉默半晌,他突然把扁担往地上一扔,带起一阵尘土:“当真?” “我们说话算话的。”周瑾园开口道。 信息基本都对得上,周瑾园心里是有些急切的。 见陆大雷家里这么破旧,生活条件差,她就更急于知道陆阿虎是不是他们的亲生儿子了。 如果是,他们会马上把他带走,回省城。 错位了这么多年,他们的孩子应该要回到他们身边。 陆大雷眼睛都放光了:“皮肤白,嘴巴甜,聪明,是我们阿虎的!” “那你捡他回来的时候,他腕上有没有戴一根红绳编的金手链?”周瑾园攥紧掌心,问他。 陆大雷想了想,像是没有。 他怕他说有,他们找他要回去,就老实开口:“倒是没见着什么金手链!我没拿!” 陆远国的视线落在手里的记录簿里,阿虎是1963年夏天送来的,和他们丢失儿子的时间重合。年龄、皮肤、性格,聪明,都能对得上。 他回头看了眼周瑾园,周瑾园正从兜里掏出两张粮票和五元纸币,塞进陆老光棍掌心:“谢谢你配合,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 陆老光棍盯着粮票上的“海城”字样,把钱揣进怀里,眼睛都要冒绿光了,脑袋晃了晃,声调一扬:“等阿虎回来,你们就立马认亲!” “……” ———— 暮色给柳湾村蒙上灰影,林穗穗往灶膛里塞麦秸,打算生火做饭。 外面院子的门板被拍得震响,林穗穗赶紧出去开门:“来了!” “穗穗!走!”春苗嫂的脑袋从门缝里探进来,袖口还沾着上午晒的野菜碎:“后海涨潮落了不少东西,去赶海不?” “不去了吧。”林穗穗抹了把沾着煤灰的手,想着自己坛子里的那些咸菜疙瘩,没什么胃口。 主要是还是没心情,导致了没胃口。 “哎哟就你懒得发慌!”春苗嫂伸手拽着她的衣角:“这两天蟹子满滩爬,随便摸点,大补!” 她压低声音,往林穗穗围裙兜里塞了个空篓子:“听说今晨出海的渔船带回来带鱼,都是巴掌宽的!” 说起蟹和鱼,林穗穗也确实有一阵子没开荤了。 从封锁的时候开始,就是吃的咸菜青菜之类的,她嘴里都快淡出鸟来了。 去摸点海鲜回来,倒也是不错的选择。 林穗穗本人生在内陆,没有赶过海,但是没事儿干的时候会在App上看人家赶海的直播,没事还会扔点礼物出去。 来了柳湾村这么久,一直兵荒马乱,没心思去赶海。 这样想着,林穗穗倒是生了兴趣:“行,咱们走!我锁门!” …… 后海的滩上早挤满了人,木船桅杆像枯树林立在浅水里。 春苗嫂拽着林穗穗往滩上去,硬是在人堆里开出条道:“让让!让让!” “我的妈呀,春苗嫂。”林穗穗感觉自己快被挤倒了:“这也太夸张了吧,赶海的人比蟹啊螺啊的都多了吧?” 春苗嫂也是有点莫名:“倒是奇怪,今天怎么这么多人……” 人挤人、人挨人,林穗穗只能缩起肩膀过路。 可认真看看,又觉得奇怪。 这些人不像是来赶海的,像是来凑热闹的。 春苗嫂也发现了这个问题,她拽着林穗穗,去旁边问人。 “都凑什么热闹呢?”春苗嫂问旁边的熟人君兰姐:“莫不是又有干部来发救济粮?” 君兰姐摆摆手:“发啥救济!是陆阿虎的亲爸妈来了,等着阿虎下船认亲呢!” 她突然压低声音,往林穗穗那边瞟了眼:“就是省城来的那夫妻!可有钱了,大家都来围观,沾沾喜气!” “啊?这事儿啊?”春苗嫂想起在林穗穗家门口看到的场景:“那是要看看,阿虎是真有福气!” 春苗嫂和君兰姐在旁边讲话,林穗穗抬了抬眼。 远处停泊的渔船正在收锚,船头站着几个灰影,应该就有陆阿虎一个。 林穗穗叹了口气。 这陆阿虎确实比陆临舟幸运,别人家的父母,都是主动来找的,陆临舟还得拿着寻人启事上门去认。 林穗穗摇了摇头,低头去找开荤的蟹子螺子。 她眼尖地看到一个像是青口贝的东西,伸手去摸。 刚摸到滑腻的触感,春苗嫂就伸手拽了她一下:“你摸那石头干嘛啊?走,去看看陆老光棍家怎么认亲的,你看着了也给你临舟提前预习预习。” 林穗穗还没开口拒绝,就已经被春苗嫂的力道拽了个趔趄。 人墙密得根本看不清前面发生了什么,大家推来搡去,林穗穗睁大眼了也只能看到有两个完全陌生的背影被人群围住。 那两人穿着打扮,一看就跟柳湾村里的村民不是一个画风。 林穗穗被挤得东倒西歪,海水退潮的腥味涌进鼻腔。 她忽然踩到块滑溜的海带,身子猛地往前栽。 “当心!” 一个温热的手掌托住林穗穗手肘,林穗穗好不容易才稳住身形,撑着对方的手站起来。 对面的女人戴着个玉镯子,凉意穿透林穗穗皮肤,湿热的感觉一下子就散了。 “没事吧小姑娘?”那声音又软又韧,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 “谢谢谢谢!”林穗穗感激抬头,正好对上那人的眼,然后一愣。 第79章 是厂长和厂长夫人?! 这,这不是厂长夫人吗?! 再一偏头,林穗穗就看到了厂长。 林穗穗狠狠愣在原地。 记忆突然被拽回那个北风呼啸的深冬。 原主裹紧补丁摞补丁的棉袄,站在海城船厂的铁栅栏前,掌心的车票被冻得发硬,眼前的世界与柳湾村截然不同。 青石板路覆着薄冰,两排法国梧桐光秃秃的,枝桠上挂着未化的雪,像无数根冻僵的手指。 穿棉大衣的女工缩着脖子走过,围巾捂住半张脸,只露出的睫毛上凝着白霜。 厂长家的单元楼外墙结着冰棱,周瑾园开门时,暖气裹着烤红薯的香气扑面而来。 她穿着深灰毛线衫,玉镯子在门把手上碰出清响,身后的陆远国正往搪瓷杯里续热水,杯口腾起的白雾模糊了他的脸。 原主站在外面,颤抖着说明了来意。 周瑾园沉默了半晌,回头和陆远国对视一眼,然后对着林穗穗笑了。 “快进来,外头冷。” 原主本以为会被陆家拦在外面,却没想到厂长夫妇竟然喊她进来。 “坐吧。”陆远国让原主坐下,开口道:“你的事情,临舟已经跟我们说过了。” 周瑾园给她递了杯温水:“临舟他去了北边的军港,年前回不来。” 又从茶几上摸出块萨其马,油纸包上印着“国营第一食品厂”的字样:“怀着身子别挨饿。” 原主手足无措,坐立难安,只能捧着温水紧张。 周瑾园目光划过林穗穗隆起的小腹:“临舟走时留了话。” 原主期待地问:“他说了什么?” “临舟不会见你的。”陆远国的声音温柔儒雅,却带着透骨的凉:“说让你别等了。” 周瑾园往她碗里添了块糖糕,瓷勺碰着碗沿发出细响:“姑娘,你还年轻,回去吧。” 原主就那样稀里糊涂地,拿了点钱,被“请”了出来。 离开时,单元楼的铁门在身后“咣当”关上。 原主踩着结冰的台阶,围巾上的米白色毛线沾了雪花。 她摸着口袋里的粮票的钱,还残留着周瑾园指尖的余温,却比眼前的冰雪更凉。 其实林穗穗和他们只见过一面。 但他们的素质,温柔的坚定,才更加伤害到了原主。 陆临舟不愿见她,只让父母给了她一笔钱打发她回柳湾村。 林穗穗只觉得喉咙被什么东西扼住,她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身边的人给挤开。 林穗穗低头,周瑾园的体温仿佛还烙在肘弯,就像是口袋里那一沓钱和粮票一样。 “阿虎下船了!”陆老光棍的喊声响起,所有人同时看向码头。 穿灰色粗布衫的陆阿虎站在船头,手里攥着半张渔网,脚踝还沾着海泥。 陆大雷过去拽住他胳膊,手指几乎要陷入陆阿虎嶙峋的手臂里:“阿虎,这两位是你亲爸妈!” 陆阿虎一愣,手里的渔网滑到地上,眼睛瞪得溜圆:“爸,你说什么呢……” “别犯傻!”陆大雷压低声音,粗糙的手掌在陆阿虎后背拍得响:“当年我捡你的时候你才那么点,人家戴金手链的娃,能在咱这吃糠咽菜?赶紧回家孝敬亲生父母去!” 他转向陆远国夫妇,堆出满脸褶子:“瞧这眉眼,跟你们二位多像!” 陆阿虎喉结上下滚动,一下子就听明白了陆大雷的意思。 “爸,你别着急,别总想着赶我走,你对我的养育之情我都记着的。”陆阿虎神情凝重:“就算我找着亲爸妈,也不会对你忘恩负义的。” 围观人群“哎哟”声此起彼伏。 君兰姐抹着眼睛掏出手帕,眼泪都要掉下来了:“你家阿虎真是从小聪明懂事又孝顺,这孩子捡来就是福!” “本来就是有福人家的儿子,到哪都是善良带福的!” “就是,陆大雷家那条件,要不是阿虎现在出海能挣钱,只怕更难过!” 陆大雷赶紧顺着大家的话,老泪纵横:“我阿虎是好种!好种啊!是我陆大雷有福啊!” 眼前的陆阿虎很瘦,比其他的年轻男孩儿小了一圈,肤色也是海边常有的小麦色,只是肘弯处还能看出本来的肤色是偏白的。 村支书挤到前头,手指敲着登记册:“样样都对上了!陆同志,周同志,你们看呢?” 族长却皱了皱眉:“最关键的是金手绳!证物要对上!” 一旁的陆远国和周瑾园站在一旁,对视一眼。 两人明显都有些犹豫。 “这东西是真的没有!”陆老光棍见他们犹豫神色,一拍大腿,扒开陆阿虎的袖口:“在我们这乡下,金子物件儿招灾!准是流浪时被人抢了去了!” 人群立刻七嘴八舌嚷起来。 “可不是嘛?有金子早被偷走了,还等得到孩子被收养?” “这真是要恭喜啊!大喜大喜!我们柳湾村的大喜事儿!” “老陆养娃不容易,两位同志丢了孩子也不容易,阿虎这孩子更是从小到大都不容易,现在算是功德圆满了!” “……” 大家拱起火来,整个沙滩上都吆喝起来。 只有林穗穗,攥着掌心咬牙切齿。 这陆老光棍和陆阿虎明显是冒认! 陆远国和周瑾园的儿子是陆临舟! 可看现场的氛围已经到了顶点,再这样下去,陆阿虎不是也要是了! “不是他!!”这句话脱口而出时,林穗穗才惊觉自己的声音在抖。 人群突然静下来,陆老光棍的脸“腾”地涨红:“你乱说什么呢?!” “我说,他们的儿子,不是陆阿虎!” 第80章 信物呢? 人群“刷”地转向林穗穗。 林穗穗说完,其实是有些心虚的。 她认出陆远国周瑾园夫妇,完全是因为上一世的事情。 知道陆临舟是他们的亲生儿子,知道陆临舟变傻前带了他们的寻人启事,也都是因为她的记忆里有上一世原主知道的一切。 可这些,她全都不能说出来。 没有人会相信她是个穿越者,更没人相信她会有“上一世”这件事。 在毫无证据的情况下,林穗穗贸然开口,是很危险的事。 但是看陆阿虎和陆大雷不要脸冒认,实在是忍不住。 他们不过就是看厂长家有钱。 认了亲以后,厂长夫妇会给陆大雷好处,陆阿虎也能去省城过好日子。 可这好处明明该她林穗穗得的,她守了陆临舟这么久,一定要跟着他去省城,这个功劳,决不能被别人抢了。 人群中渐渐有指责的声音出现,陆大雷更是怒了。 “你凭啥说不是?啊?” 林穗穗直视着他的眼睛:“这位陆同志身高体阔,夫人也是高挑,但陆阿虎这身材,怎么可能是他们的儿子?再说了,自己亲生父母,陆阿虎明显是完全认不出的!” “你这女子!恶毒!”陆老光棍指着林穗穗鼻子说道:“我们阿虎跟着我受了苦,但你也不能这么侮辱他!” “我走丢的时候,才三四岁。”陆阿虎平静地看过来:“不记得三四岁的时候不是正常的吗?” 林穗穗拧眉:“那信物呢?平白无故就说自己是他们家儿子,却连个信物都没有。那谁都能张嘴就认亲咯?” “我说过了,那金手绳可能是被人偷走了。”陆阿虎解释。 他话音没落,林穗穗却突然想起来一件事。 陆临舟的屁股上,好像有个指甲盖大小的胎记! 林穗穗张了张嘴,差点一着急嘴一快就说出来了。 要是她说陆临舟屁股上有块胎记,陆临舟亲还没认,族长就要把他们俩“缉拿归案”了。 林穗穗抿了抿唇,转向周瑾园:“你们儿子有没有胎记?” 周瑾园想了想,倒真想起来了:“有的,左屁股上,指甲盖大小,有个胎记。” 陆阿虎的脸“唰”地惨白。 林穗穗眼睛一亮,看来陆阿虎果然是没有胎记! 一旁的陆老光棍面色也沉了几分,突然咳嗽着插话:“有!捡来时就有的!” “有?那就当场验!”林穗穗冷笑一声,撸起袖子:“是真是假,脱了裤子看看!” “你别太过分!”陆阿虎后退半步,脸涨得通红:“凭什么要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让大家看?!” “没说让你在这儿脱,族长、村支书,还有陆叔叔,都可以私下验证。”林穗穗指了指他们:“在场这么多人作证,你躲什么?” 陆阿虎脸色几变,白了又转红,最后黑沉下去。 “不可能!宁愿不认这亲了,也不受这侮辱!” 事情闹大,围观的人又多,不少人都对林穗穗指指点点起来。 春苗嫂赶紧拽着林穗穗衣角,低声劝道:“穗穗,差不多得了,别得罪人。” “穗穗你这丫头怎么回事?”村支书出声指责:“不要咄咄逼人!” 陆远国和周瑾园一直在观察林穗穗。 见她一脸坚持,周瑾园开口,声音一如上一世她听到的温柔沉静:“小姑娘,你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 第81章 亲生儿子是谁? 人群瞬间静了,几十双眼睛扎在林穗穗脸上。 林穗穗那句“因为临舟才是你们的亲生儿子”都到了嘴边,却半个字都说不出了。 现在她没有实质性证据,还不能把陆临舟的身份说出来。 如果贸然开口,只会适得其反。 林穗穗抿唇,把后面半句话憋了回去。 “我看你就是眼红!”陆老光棍突然跳脚:“我们阿虎苦了这么些年了,好不容易找到亲生父母了,这时候来阻挠!” 一旁的村民们也觉得她是理亏在找事,纷纷不满。 “这穗丫头不会是见不得别人娃去省城享福吧?” “可不是嘛,酸寡妇心最窄!” “……” 林穗穗听着那些话,喉间像塞了把沙子,海风卷着咸涩扑来。 不管怎么说,必须先把他们认陆阿虎的事儿给拦下来。 她攥紧了拳,深吸一口气,突然抬头看向周瑾园。 “阿姨,你们找儿子,是想给他全部的爱吧?” 周瑾园一愣,陆远国的手下意识从口袋里抽出来。 “要是认错了人。”林穗穗的声音轻下来,却像礁石撞浪般清晰:“真正的儿子还在苦熬,你们却把爱给了别人。两边都伤透了心,值得吗?” 人群突然没了声响。 周瑾园神色微微恍惚,想起她那漂亮可爱又活泼的儿子,心如刀割。 她想起十八年里的日夜思念和懊悔,忍不住红了眼眶。 “她说得对。”陆远国转向族长:“带阿虎去村委会吧,认真核对一下信息,再确认一下胎记的问题。” 族长看向陆阿虎和陆老光棍,两人神色都有点阴沉。 周瑾园也转过身看向他们:“我们要的是铁板钉钉的真相,不是听人起哄,这么大的事,是要谨慎些的。” 陆阿虎低头盯着自己的脚尖,手指把渔网攥得变了形,指节发白。 族长点头:“那就别在这耗着了,去村委会对册子。” 村支书堆起笑:“都辛苦了!饭点到了,先去食堂垫垫肚子,吃饱了才好办事!” 人群这才开始三三两两地散了,族长带着陆远国他们,往村委会方向走。 陆大雷凑到陆阿虎耳边嘀咕几句,陆阿虎明显有些不耐烦地皱眉,他脸上的表情转瞬即逝,还是被林穗穗看在眼里。 林穗穗跟着往前走,刚到村委会门口,就被村会计伸手拦住:“哎哎,外人别进去!” “我就看看……”她扒着门框往里探,看见陆远国夫妇在食堂坐下,桌上摆着搪瓷缸子:“让我进去呗,我不说啥!” “里面有客人,要是人人都能进来吃饭,那食堂不得爆满?”会计摆摆手:“别添乱了!快走,回家做饭吃去!” 林穗穗被赶了也不气馁,蹲在旁边的墙根处守着。 …… 他们来得正是吃饭的时候,村委会食堂里坐满了人。 村支书端着搪瓷碗往灶台添饭,陆阿虎在旁边帮忙收拾空盘子。 陆老光棍扯着嗓子喊:“阿虎你坐下吃!别忙乎了!” “没事,爸。”陆阿虎挽起袖口,把脏盘子摞得整整齐齐:“你们先吃,我一会儿就来。” 斜对角的李叔看着直点头:“阿虎这孩子,真是没话说!去年我家老太太摔了,他背着跑了二里地去卫生所!” “可不是!”打饭的食堂大婶也应和:“我家后院墙塌了,他忙了半夜帮着重新砌起来,手都磨出血!” 周瑾园看着少年在灶台前忙碌的背影,见他擦桌子时,连桌角的饭粒都用指甲刮得干干净净。 陆远国拿筷子的手停在半空,目光追着他衣服上一个又一个的补丁。 “这孩子心细!”陆大雷一个劲儿推销陆阿虎:“我们阿虎打小就聪明能干,帮衬家里不少!这带鱼他也能捞!做得也好吃!” 说着,陆老光棍堆着笑,往陆远国碗里夹了块带鱼:“陆同志你尝尝!” 陆阿虎端着新炖的蛋花汤回来,先给老光棍盛了一碗,然后给其他几人也都盛好。 陆大雷笑得眯起眼:“要说孝顺,十里八村找不着第二个!” 周瑾园突然伸手碰了碰陆阿虎的手腕,指尖触到层薄茧:“天天都要干活吧?” “嗯。”陆阿虎低头搅汤:“赶海、编渔网、帮人修物件……我什么都能干。” 稳重、勤快、心善、手巧。 跟他们夫妻俩年轻时一个脾性。 周瑾园望着陆阿虎替陆大雷夹菜的模样,想起自己儿子攥着馒头往她嘴里塞的傻样,突然红了眼眶。 陆阿虎个子看着瘦小了点,肯定是因为柳湾村穷,陆老光棍更穷,营养跟不上。 一想到面前的这个男孩儿,有可能真的是他们失散多年的儿子,周瑾园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周瑾园偏头过去,和陆远国对视一眼,起身,往他碗里添了勺汤:“多吃点,看你瘦的。” “谢谢。”陆阿虎不卑不亢,点头道谢。 相比于陆大雷的急切,陆阿虎不仅没有贴上来,反而一直有分寸有礼貌,也从未忽视过陆大雷。 他这样的表现,倒是让陆远国和周瑾园满意了不少。 见周瑾园对陆阿虎放射善意,陆大雷特别高兴,感觉马上就能靠陆阿虎过上美好生活了。 …… 吃完饭,族长抹着嘴招呼众人往旁边去。 陆远国夫妇跟着往里走,路过食堂门口时,看见林穗穗还蹲在百米外的槐树下。 脸被日头晒得通红,棉布衫后背洇出大片汗渍。 村支书皱起眉头:“这丫头怎么还没走?” “谁知道呢。”村会计凑近村支书:“刚刚还想跟着进食堂,被我拦下了。指不定眼红阿虎要去省城,自己却不能再找男人,每天要守着又傻又瘫的小叔子。” “上次闹鸡瘟的事儿还没折腾够?”村支书压低声音,瞥了眼陆远国夫妇的背影:“把他们关屋里就一个劲儿想着怎么跑出来,得亏最后不是鸡瘟。要真是鸡瘟,得闯多大祸出来……” “可不是嘛!”村会计摇摇头:“就爱闹事,现在又来搅和认亲……” 村支书朝会计使了个眼色:“去,把她劝走!别在这儿碍事儿!” “行。” 村会计挠着头走近:“穗穗啊,回家歇着吧,在这儿晒坏了……” 林穗穗看了他一眼:“我就在这儿站一会儿,不犯法吧?” “你说你……”村会计叹了口气,尴尬地搓着手。 不远处村支书的咳嗽声传来,村会计指了她两下,恨铁不成钢地转身走了。 他们声音很轻,陆远国和周瑾园却都听到了点儿。 陆远国夫妇同时偏头,周瑾园的玉镯在阳光下晃出冷光。 陆远国见周瑾园放慢脚步,低声道:“走吧,别理闲人。” 周瑾园最后看了眼树下的身影,转身时听见村会计嘟囔:“这丫头是真轴!” …… 日头晒得村委会门口的石板发烫,林穗穗在门口蹲守,盯着几人走过的方向发呆。 他们刚刚在里面吃饭的时候,聊了些什么,林穗穗一无所知。 看陆老光棍那猴急的样儿,有种恨不得马上就把陆阿虎塞给他们的架势。 要是真就这么认了亲,麻烦就大了。 好在几人往村委会开会的几间房的方向走去,陆远国夫妇应该是听取了她的建议,去验陆阿虎有没有那个标志性胎记了。 正想着,春苗嫂走过来,往她手里塞了碗凉水:“穗丫头,你怎么还守着?饭都不吃。” 凉水灌进喉咙,激得她打了个寒颤。 林穗穗擦了擦唇边溢出的水:“我得等着看他们认亲的结果。”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倔,还真杠上了?”春苗嫂伸手拿回搪瓷缸,出声劝她:“别人家的事儿,看看热闹就得了,别操心了。” “这不是别人家的事儿。” 林穗穗拧着眉看向春苗嫂,神色有些凝重。 原主在村里没什么朋友,春苗嫂已经是唯一一个能说得上话的人了。 林穗穗攥了攥掌心,下定了决心:“他们夫妇的亲生儿子,是陆临舟。” 第82章 这什么意思?! 春苗嫂手里的搪瓷缸“当啷”一声掉在地上,眼睛瞪得溜圆:“你怎么知道的?” 林穗穗抿唇,声音笃定:“我就是知道。” 闻言,春苗嫂表情变得有点微妙,看林穗穗的眼神都变了。 像是在看一个妄想症的疯子。 春苗嫂咽了口唾沫,往四周瞟了瞟:“穗穗,你别犯傻了!话不能乱说!临舟虽傻,可有力气能干活,在你家里留着也不是坏事儿。” “再说了。”春苗嫂捡起搪瓷缸,拍拍她胳膊,劝道:“人家夫妻俩也不傻,不会平白无故就把他带回省城养着。且不说临舟现在又傻又昏迷着,他们的信息根本对不上,人家凭啥认?” 这话像把刀扎进心口,林穗穗猛地站起来,血压直冲头顶,让她晕得很。 春苗嫂伸手扶住她,叹气道:“你看看人家阿虎,又聪明又体面,哪家父母不想要这样的儿子?别固执了!你这话乱讲,当心村里人乱传话!” 槐树影子在地上晃啊晃,林穗穗望着卫生所的窗户,喉咙发紧。 看春苗嫂的表现和话语,显然是完全不相信陆临舟是厂长夫妇的亲生儿子的。 她就知道,这事儿确实不能突兀地说出来。 连春苗嫂都不信她,没有证据地说出来,只怕村那些人,一人朝着她吐一口口水,都要把她给淹死了。 林穗穗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有点头疼。 ———— 村委会西屋的木门缝里,漏出些许光亮。 周瑾园在门口来回踱步,指尖焦虑不安地转着腕上的玉镯子。 “咔哒”一声,门把手转动的瞬间。 周瑾园猛地抬头,目光立刻落在他用力攥着登记册,而微微有些泛白的指节上。 四目相对时,风突然卷过走廊,掀起周瑾园鬓角的头发。 陆远国喉结滚动,凝眸看着周瑾园,在她期待的视线里,缓缓摇了摇头。 周瑾园的睫毛颤动,她张了张嘴,却听见自己的声音微哑:“没有?” “嗯。”陆远国声音很低地应了声。 陆阿虎的左臀上,并没有他们儿子有的那块小胎记。 周瑾园肩膀瞬间垮下来,玉镯“叮当”磕在门框。 他身后,族长和陆阿虎也相继走出。 族长脸上带着遗憾,陆阿虎面色如常,仔细看,才能看出他眼底的不甘。 陆阿虎瞥了迎上来的陆大雷一眼。 “捡来的时候明明有胎记!我记得!”陆大雷搓着手:“准是时间久了,孩子长大了,胎记说不定撑开了,或者,变淡了消失了!” 他左右看看,观察着陆远国夫妇俩的神情。 一旁族长也开口道:“确实没有胎记,不过,老陆这话,也不是全无道理。毕竟这么些年了,谁也不知道胎记会不会自己就散了。” 陆远国和周瑾园并排站着,两人都觉得有些可惜。 他们找孩子找了很多年,各项信息都能对得上的实在是不多。 加上陆阿虎这性子他们也满意,要说不是,又有点不甘心。 陆远国抿着唇思考了几秒,才开口:“介意我们再去你们家看看吗?” 陆大雷一怔,眼睛一亮。 看来还有戏! 陆大雷和陆阿虎对视一眼,慌忙点头:“哎!哎!那太欢迎了!” “……” …… 日头正盛,那一行人从村委会走了出来。 林穗穗晒得头昏脑涨,却也强打精神想过去看看什么情况。 “陆同志,要不我们就送到这儿?”族长攥着手掌:“你跟周同志去老陆家看,我们就都不跟着了,免得打扰你们说话。” “行,辛苦你们了。”陆远国伸手与他握手。 周瑾园也跟在旁边,对族长和村支书微微颔首:“辛苦各位了。” 林穗穗猛地一愣,就听见陆老光棍堆着笑道:“二位跟我走,阿虎小时候的物件都在屋里收着!” 这、这什么意思?! 盯着那行人从村委会走出来,又转弯往陆老光棍家里的方向走,林穗穗都懵了。 她完全没想过,他们去检查了陆阿虎的胎记后,还要去他们家。 总不会是陆阿虎跟陆临舟在同一个地方,长着同样形状的胎记吧?! 她转身就跑,脚步飞快,扬起尘土。 跑回陆家,外头的门被林穗穗“咣当”撞在墙上。 林穗穗冲进陆临舟房间,试图找到一些能够帮得上忙的东西。 最后视线落在那一大包行李上。 林穗穗小心翼翼地翻找,终于摸到了硬纸角。 她从行李里拿出那张照片,是陆临舟入学海城军校的时候照的相。 对啊! 她可以找点陆临舟小时候的照片,陆远国夫妇一看不就能认出自己的儿子了吗? 第83章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林穗穗说干就干,翻遍了陆临舟房间和公婆房间。 可这个年代柳湾村实在是太穷了,加上陆临舟又是捡来的,陆父陆母更不会给他拍照片了。 找来找去,也只找到了那唯一的一张照片了。 可惜的是,照片里的陆临舟,已经成年了,想必长相与小时候已经有了不同。 林穗穗盯着照片里陆临舟的下颌线,和陆远国抬起头时的弧度一模一样。指尖划过陆临舟深邃的双眸,和周瑾园的眼型几乎一样。 “挺像的吧?” 不知是不是她的心理作用,林穗穗真的觉得陆临舟的长相,是有他们夫妻俩的模子在的。 只是,别人有没有这个感觉,她就不敢保证了。 林穗穗深吸一口气指腹摩挲着边缘,起身朝外走去。 她总得试试。 …… 陆阿虎走在最前面,到自家破木门前,侧身让路,手掌虚扶着门框:“请进。” 陆老光棍家的土坯墙裂着缝,窗台上却摆着排整齐的海螺壳。 “家里简陋。”陆阿虎低声说。 陆远国和周瑾园已经来过一次了,却还是会被破旧的房子惊到。 陆大雷弯腰从陆阿虎床底下拉出一个大箱子:“阿虎有一些小时候的东西都在这儿。” 周瑾园蹲下身,摸了摸箱盖上的铜环,指尖沾了层厚厚的灰。 陆远国注意到箱角刻着小小的“虎”字,笔画稚嫩。 “这是阿虎七岁时刻的。”陆大雷语气得意。 虽然这个孩子是他捡来的,但是从小就乖巧懂事又听话,实在是让他长脸。 陆阿虎没说话,默默捡起掉在旁边的破玩具,用袖口擦了擦,摆回原位,然后转身出去了。 陆远国蹲下来看了看,箱子里的东西实在是破旧,很多衣服甚至都看不出原本的样子了,也没有什么参考价值。 找不到他丢失时穿的衣服,也没有看到信物手绳…… “喝点水吧。”陆阿虎递来两个粗瓷碗,碗底印着褪色的“喜”字:“是新烧的井水,干净的。” 周瑾园接过碗,感受到他拇指内侧的茧,又看着少年夏被上打着的大大小小的补丁,知道他这些年过得肯定很苦。 夫妇俩对视一眼,不由得叹了口气。 …… 林穗穗捏着照片角的手指发白,一路小跑,往陆阿虎家跑去。 路过晒谷场,大家都聚在一起聊天。 林穗穗着急离开,却被一句话给拉停了脚步:“你们看到没?那两口子看阿虎那眼神……” “看那意思,阿虎明儿就得跟着他们回省城去了吧?” “看样子像!不是都带回家里收拾行李了吗?” “那老陆呢?该不会也要跟着一起去吧?” “很大可能性会跟着去,阿虎孝顺!” “可真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享福啊!” “……” 林穗穗猛地停住脚步,看过去。 一群村里的婶子叔子站在晒谷场上,一边收着自家晒的东西,一边闲聊。 王婶的东西已经收完了,站在那边磕着瓜子,一脸八卦地跟他们聊着。 林穗穗低头看了眼手里的照片。 要是她就这样贸然拿着照片去了,可大家都不认可像的话…… “王婶。”林穗穗决定先问问别人,王婶就是最好的人选。 她八卦、贪心,拿点便宜就能替人办事。 林穗穗走到她身边:“上次那批虾酱吃完了没?” 王婶抬头看了她一眼,脸都沉了几分。 上次舀了虾酱,她就被连累,被封家里两天,什么活儿都干不了,惹男人骂了一顿,差点挨揍。 “就那点虾酱,能吃不完吗?”王婶鼻子不是鼻子,嘴巴不是嘴巴的。 “那正好,我那儿还有。”林穗穗笑了下:“要不再去舀点?” 王婶这种对于小便宜来者不拒的人,自然是立刻答应下来,直接跟着林穗穗回了家。 林穗穗给她个碗,她就不客气地又舀了两大勺。 等王婶端着虾酱从后厨出来,林穗穗赶紧捏着照片迎了上去。 “王婶,帮我看看这照片。”林穗穗把照片递到她眼前。 王婶看了眼,舔着手指上的虾酱,不由发自内心地赞叹道:“你家临舟这长得,是好啊!这脸型,这眉眼,是真好看!” 说着,王婶还笑了下:“可不是因为吃了你虾酱夸的,是真好看!” 王婶的连连感叹,让林穗穗有些无奈,现在不是看陆临舟帅不帅的时候。 “我是想问。”林穗穗压低声音,凑近王婶:“王婶你看他眉眼,像不像今天来的陆厂长两口子?” 王婶没继续看,反而眯着眼打量林穗穗半天:“没啥像的……你什么意思?” 王婶是个人精,一听林穗穗张嘴,就听出她什么意思了。 林穗穗喉间一紧,看来,不知道陆临舟是他们亲生儿子的人,确实有点难联想到一起。 她光拿照片去说事儿,只怕不够。 特别是他们现在已经先入为主,认为陆阿虎是他们的孩子了。 林穗穗一咬牙,心一横,开口问王婶。 “王婶,你还记不记得,六三年夏天的事儿?”林穗穗凑近王婶耳边,声音轻得像风:“那时候我婆婆牵着临舟回村,手腕上挂着个串了金子的红手绳?” 王婶的手突然抖了抖,装着虾酱的碗都差点倾翻:“什么金子手绳?我没见过啊!” “你怎么会不记得呢?当年就是在村口的老槐树底下,亲眼看见的。”林穗穗往她手里塞了两张粮票:“你这是忘了?要不然再想想呢?” 第1章 寡嫂和傻子小叔子,玩真花啊! “1981年5月,林穗穗那个不能人道的丈夫死了,留下她和痴傻的小叔子相依为命。 深闺寂寞,林穗穗终是把持不住,哄着痴傻的小叔子,做了背德之事。毕竟他虽然人傻了,相貌身材,都是柳湾村一等一的。 屋内榻上,堂屋后厨、深夜田间,四处都留下了他们不知羞耻之事的痕迹。” 啧啧啧,寡嫂和傻子小叔子,玩真花啊! 关键这寡嫂还跟她同名,有意思! 这是林穗穗睡前听的一本八零年代小黄文,她一边听,一边感慨,这是她每天为数不多的休息时刻。 林穗穗是个娱乐主播,每天挖空心思在直播间里哄“大哥”刷火箭。今天连续pK了十四个小时,整个人头昏脑涨。 再这样下去,她早晚过劳死。 睡觉睡觉,再黄也没精力听了,头疼,实在是疼。 再次醒来,一切都变了。 破败的露梁平房,昏黄的灯泡用裸线吊在梁上,光线昏黄,聊胜于无。 身下的木板梆硬,身上的男人…… 嗯? 林穗穗眯了眯眼,看向正和她叠罗汉的男人。 宽肩窄腰,汗湿的八块腹肌泛着蜜色,脖颈上的血管若隐若现,一张介于少年与男人之间的脸,实在是,秀色可餐。 林穗穗有点恍惚。 搞什么?这么累还能做春梦?睡前看的小说这么毒吗? “嫂嫂,临舟难受,还要!临舟还没好呢……” 耳边是男人温热的鼻息拂过,说话声音带着几分纯真的稚嫩……怎么说呢,这说话带着自称的主语,又爱用“呢”这种语气词的说话方式……着实有些像个撒娇的孩子。 一个大男人,要不要这么装? 欸?等等。 陆临舟? 这不是她睡前看的那本背德叔嫂文男主角的名字吗?! 再看看周围,绝了什么鬼东西。她……穿书了?! 这个结论和原主的记忆一起涌进大脑,眼前好像人生跑马灯,迅速走完了女主林穗穗的一生。 “等等!”林穗穗双手横在两人中间,挡住他进攻的动作:“我是你哥哥的妻子,你不能这样!” 陆临舟圆睁着眼认真听她说话,眼底满是澄澈,疑惑地说:“哥哥今天七七,族长带他们去了。穗穗不是说要帮我抓裤子里的虫?刚才都抓了几次了,怎么不抓了?”说着,陆临舟拽着她的手就要往下探。 林穗穗浑身血液瞬间凝成冰碴,原来,今天是林穗穗丈夫陆临山的七七。 在柳湾村,人去世后七七四十九天,家属会为逝者举行一次盛大的祭奠仪式。 原主公婆去世了,整个陆家只剩林穗穗这个新寡,和傻小叔子陆临舟。祭奠仪式就由族长牵头,带领亲戚们去她丈夫陆临山坟前祭奠,她依礼在家守家。 原主本以为把大家送离陆家,大家去祭拜完就直接自行离开了,便拉着陆临舟借机苟且。 现在,正是他们苟且途中,林穗穗就穿过来了。 林穗穗有点无语,爽的是原主,到她这儿,就只剩疼了。 正这时,门外响起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林穗穗后背一紧,因为她通过林穗穗的记忆突然想起来,七七仪式到这里,并没有完全结束。 族长带着大家祭拜完,会请一捧开棺土回来。 原主因为经常偷偷跟小叔子厮混,一直保持着耳听八方的习惯。所以当时她听到远处动静,就迅速给自己和陆临舟穿好衣服,最后逃过一劫。 但她……刚穿进书里,整个人都是懵的,接收剧情都花了不少时间。 完了! 她记得,书里封建的柳湾村,曾有一对翁媳扒灰被人举报到族长那儿去了。族长动用私刑,男的落了不能人道的下场,女的遭受割刑,最后双双自缢。 她决不能刚穿过来就被抓起来上刑,绝对不能!! 林穗穗一脚踹开陆临舟,捞起散落一旁的衣服就开始穿。 因为紧张,林穗穗的手一直颤抖。 她心底痛苦哀嚎,死手,快穿啊!! “临舟,快,自己穿衣服!赶紧穿!”林穗穗压低声音命令。 “不要,临舟就不。”陆临舟噘嘴不太开心。 “好个头啊!快穿!!” “哼。” 林穗穗咬了咬牙,跟傻子没法讲道理,不管不顾了,直接薅住他的脖子,拽到身前,就给他穿裤子。 林穗穗没有帮人穿裤子的经验,尤其没有给男人穿裤子的经验。粗布裤子卡在一半,陆临舟表情又多了几分难耐。 “穗穗……临舟好热,不舒服……”陆临舟突然攥过她的手,带着薄汗的掌心烫得惊人:“临舟要爆炸了……” 脚步声越来越近,耳边却是男人令人面红耳赤的话语,林穗穗快疯了! 族长的声音传进来,就在不远处了:“陆家人呢?” “什么声音啊刚刚?” “怎么像在行那事儿的声音啊?” “是临舟的声音吗?临舟好像没跟我们去。” “不会吧?临舟一个傻子也会干这事儿?” “傻子也是男人!你们听这床板吱扭的声儿!” “那女人是谁?” 族长愤怒的声音传来:“这屋里,还能有第二个女的不成?!” “什么?!陆家媳妇儿?!” “早说这寡妇眼珠子黏在傻子身上!” “要不要脸呐!她男人七七都没过!” “抓破鞋!快!!” 众人越说越气。 “哐当——” 有人一脚踹开摇摇欲坠的木门,众人一拥而上。 陆临舟果然精赤上身,坐在林穗穗床上! 这场面,实在冲击,一行人都傻眼了。 “伤风败俗!” 族长最先反应过来,拐杖砸在地上:“来人呐!这就把你们这对奸夫淫妇浸猪笼!” “淫娃荡妇!不要脸!” 众人七嘴八舌的骂声瞬间就要把林穗穗淹没。她手里还攥着陆临舟的上衣,是刚才来不及给他穿的那件。 族长后面的人越来越多,邻居亲戚全都瞪着眼,手里炒着家伙,一个个凶神恶煞的模样,林穗穗丝毫不怀疑,他们真的会拉她去浸猪笼。 她可不能刚穿来就死啊! 没偷过男人,手脚慢可真要命。怎么办?无论如何都得把这事儿给圆过去啊! 对了!林穗穗记得,书里说过,这一次两人偷得太激烈,导致陆临舟后背伤口化脓,原主还因此心疼了好几天。 她赶紧抓过陆临舟,探头一看。 果然,伤口化脓了。 林穗穗的表情也瞬间从惊慌失措变成淡定自若。 “何必说这么难听的话?” 林穗穗下了床,昂首挺胸,在众人面前走了一圈。 “是你们眼脏,还是你们心脏?” 林穗穗脸一冷,突然扯过陆临舟,把他推到众人面前,让他露出他后腰狰狞的伤。 “这是前几天临舟替公社抢修锅炉留的!”林穗穗的音量逐渐变大,理直气壮极了:“我给亡夫弟弟换药也算伤风败俗?那卫生所的王护士早该沉塘八百回!” 看到陆临舟的伤口,再看林穗穗正直的表情,人群突然静了。 三叔公浑浊的眼珠子扫过陆临舟松垮的裤腰:“你少忽悠我们,他裤带子都解了!你怎么解释?!” 林穗穗后背一僵,但她很快就冷静下来。 上手就拍了陆临舟后脑勺一下:“教了八百遍还学不会系裤带!” 说罢,林穗穗转头:“各位叔伯来得正好,我知道大家疼惜临舟是陆家独苗,所以才让我跪在祠堂立誓不准改嫁,留下操持陆家。他现在痴傻得紧,裤带子都不会系,我避嫌就没管,现在裤子垮了,大家瞧见了,要诬赖我和小叔子做了脏事。那我到底是系还是不系?” 人群里有人嘀咕:“傻子哪能自理?穗穗一个寡嫂,确实也有难处。” “原来大家知道他是傻子?”林穗穗笑了:“一个连裤带都系不利索的傻子,诸位觉得他能干得了什么?” “……我也不是那个意思……”刚刚盯着陆临舟裤腰的三叔公低下了头,没再说什么。 林穗穗稍稍放心了些,她回头摸了摸陆临舟的头,一副慈爱之相,语气却很严厉:“临舟单纯得孩子没什么区别,你们却用最龌龊的思想来看待一个孩子?!” “……”族长皱眉,众人噤声。 是啊,陆临舟变傻以后,智商和五岁孩子无异,能懂些什么? 几人看向族长,都欲言又止,矛头却没再指向林穗穗。 见他们的气焰灭得差不多了,林穗穗矛头立刻对向族长:“如果你们真觉得我哪里做得不好,那这孩子,您带回去养着。毕竟男女授受不亲!” 说着,把陆临舟推了过去。 村里家家都困难,族长也不是多富裕,自然是不乐意接受这烂摊子的。 “都是误会,误会。今天是大家冲动了。”族长赶紧招手让旁人拿过来一个小盒子:“陆家媳妇,辛苦你照顾临舟了。这是开棺土,我们请回来了。” 林穗穗冲过去抱住盒子“呜呜”地哭起来。 “临山啊!你走得这么早!你是害我啊!给我留这么个傻子!大家还要诬陷我和傻子苟且!你带我走吧临山啊!” 林穗穗一开始是装的,但是哭着哭着就打不住了,她怎么就穿进了这种鬼小说,她以后可怎么办呐! …… 这架势,谁还敢惹林穗穗?万一她真的随机投送傻子怎么办? 闹剧结束,大家也就回家了。 林穗穗关上了院门,这一晚也是够折腾的。 返回房间,进门没看到陆临舟,估摸着他是回房了。 林穗穗插上门闩,缓缓呼出一口气。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演戏,还挺难的。 转身瞬间,一股强大的力量从背后环上来,带有男人独特味道的胸膛贴上她后背。 林穗穗心下一惊,转身要推,身体却不受控制地被推向门板。 后背“咚”的一声撞在门板上,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林穗穗睁开眼,正对上陆临舟毫不避讳落在她脸上的视线。 他眼底的锐利与冷冽,哪还有方才的清澈愚蠢和混沌?! 陆临舟生得俊俏,个子也高大。原是村里第一个大学生,考上大学那年突然得了怪病变成傻子的。林穗穗嫁进陆家,陆临舟就是个傻子,她从未见过陆临舟这般模样。瞬时把她吓了一跳。 没等林穗穗反应过来,陆临舟倾身,离她不过几厘米。 “你、你干什么?”林穗穗试探地,用原主哄小孩儿似的语气对陆临舟说道:“你后背受伤的地方还没上药,你乖乖坐下,嫂嫂给你擦药药好不好?” 陆临舟定定看着她,下一秒,突然扣住她双手按在头顶:“林穗穗。” 林穗穗一愣。 “你叫林穗穗?你是我的……”他唇瓣扫过她耳垂,入耳是他低沉凛冽的声音:“嫂子?” 第2章 陆临舟并非天生痴傻 窗户开着缝,带着沿海村落独有的咸腥味灌进来。 陆临舟掐在她腰间的力道又重了几分,林穗穗后颈的寒毛根根竖起。 林穗穗诧异看他,不敢吭声,陆临舟却更凑近了几分。 “不是说我裤子里有虫,你要帮我抓?”他牵唇:“现在装什么贤惠嫂子?” 林穗穗傻眼了。 眼前的男人眼底暗流翻涌,哪还有半点痴傻模样?! 他、他该不会也重生了吧?! 书里后来有写,陆临舟解毒以后,想起出事前的事,通过一封寻人启事找到了自己的亲生父亲,海州船厂厂长。 认亲后,陆临舟正准备回到军校,林穗穗怀孕找上门的事,被有心人利用举报。 为此,陆临舟差点回不去军校,对林穗穗也有颇多怨气。 前世他差点被她毁掉一辈子,要是他重生了,必定不会放过她! 但是她冤枉啊! 前世的那个不是她,她只是穿书了! 她是2025年的网络主播林穗穗啊!真正的原主早就被族长几鞭子送上西天了! 她现在坦白还来得及吗?他会信吗? 脑子里想过一百种可能性,林穗穗恨不得现在就澄清一切。 可她刚刚的表现,明显就是对以前发生的事都知晓的。 就陆临舟对她的憎恨程度,肯定不会相信,只会觉得她是找托词逃避责任。 不行,不能轻举妄动。 “臭小子!”林穗穗屈膝顶他,趁他弯腰去防的时候,伸手一把推开他:“你这几天在村子里跟二流子都学了些什么狗话?!” “咚”的一声,陆临舟后脑勺砸到旁边的墙上,他疼得下颌一紧。 林穗穗骂道:“嫂嫂教你的仁义礼智信,都喂狗肚子里了?” “嘶——” 陆临舟突然抱着头蹲下,痛到蜷缩。 林穗穗弯腰,小心翼翼戳了他一下:“喂,陆临舟?” 煤油灯晃动的光影里,他瞳孔中的阴鸷迅速退去,又变回雾蒙蒙的懵懂神色:“临舟错了!穗穗不气!” 林穗穗怔了,是她下手太重,又把他给打傻了? 不对啊,她力气哪有那么大,轻轻磕一下就又痛成那样? 林穗穗眨眨眼:“你……头还痛吗?” 陆临舟摇头:“不痛,临舟背痛!” 那就不是她打傻的,大概是毒性有所波动。 “那就好。”林穗穗起身,把陆临舟也拉起来:“走,嫂嫂送你回房间。” “哦!”陆临舟乖巧点头,又露出澄澈的傻笑。 林穗穗往外走,忍不住侧目看向陆临舟。 陆临舟察觉到了,低头看她一眼,水汪汪的大眼睛里满是单纯。 要不是他干净的眼神和幼稚的对话,没人能看出他是个傻子。 或者说,陆临舟本来不是个傻子。 陆临舟并非天生痴傻,而是中了原主公婆夫妇下的毒。 当年,原主公婆是去省里办事的时候捡到了走丢的陆临舟。婆婆知道自己儿子是个天生不能人道的男人,家里需要一个劳动力,也需要一个传宗接代的人。 结果陆临舟成绩极好,居然考上了省里的大学。 上学期间,陆临舟无意间看到了当年的寻人启事,发现和自己的所有特征都一样。 他没有直接回去认亲,而是拿着寻人启事回去问妈妈。 原主婆婆怕他认祖归宗,不回来,也不会再帮这个家庭,就听信偏方,给他喝了“听话水”,结果喝成了傻子。 原文里并没有说明他是中的什么毒,也没有细写什么怎么解读的。 林穗穗想了想,回忆起今天吃的野菜里,有几株陆临舟挖回来的金银花。 原主没什么文化,不知道这是好东西,炒菜的时候也就跟着一起炒了。 能吃的野菜原主自己吃了,剩的金银花,全被陆临舟一个人吃了。 金银花有解毒功效,陆临舟吃了一些,才让他短暂地恢复了意识。 林穗穗一边往自己房间走,一边在心里盘算着。 陆临舟是海州造船厂厂长的亲儿子,要是她能快点帮他解毒,去省城弄到那张寻人启事。她就能将他送回厂长家,成为厂长家的大恩人! 到时候,凭借着恩人的身份,她就能提出条件,离开这个封建吃人的柳湾村。 她一个二十一世纪的人,哪里受得了这样的规训? ———— 林穗穗扶着陆临舟回房,替他处理了伤口。 陆家重活都是陆临舟在干,加上接连几天招呼家里来的亲戚客人,林穗穗给他上药的时候,他有点打瞌睡了。 林穗穗觉得他也怪可怜的,便让他睡一会儿。 陆临舟乖乖爬上床躺好,林穗穗伸手给他掖被子。 趁着陆临舟睡了,林穗穗去挖了点野菜。其中,金银花就占了半框。 她把那些金银花熬成浓缩的汁水,兑进熬好的野草粥,搅拌均匀。 林穗穗端着豁口的搪瓷碗,推开陆临舟房门,昏黄的煤油灯下,陆临舟已经睡醒了。 见她进来,他笑眯眯地看她。 “吃饭了。”林穗穗把搪瓷碗递给他,心下却有点忐忑。 她下了药进去,他不会不吃吧? 这样想着,林穗穗决定亲自喂他。 “张嘴。”林穗穗搅动着拌着金银花汁的野菜粥,金银花的苦香混合着野菜粥的香味,在房间里弥散。 陆临舟喉结滚动,乖巧张嘴。 吃到粥的一瞬间,他好像察觉出了不对劲,疑惑地看了林穗穗一眼。 眼底的防备,在看到林穗穗的瞬间就消失了。 虽然还是皱着眉,但仍是乖巧地吃粥。 林穗穗吹了吹勺子里的粥,喂进他嘴里,小声嘀咕:“好到70%最好。太蠢不好用,太精难掌控。” 她想要个愚蠢的正常人。 陆临舟张嘴吃下一勺,在林穗穗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忽然攥住她手腕。 搪瓷碗被撞得在桌面打转,金银花的苦香混着野菜的涩味在两人之间弥漫。 “你干嘛?”林穗穗话音未落,整个人已被拽进胸膛。 陆临舟滚烫的掌心贴在她后腰,另一只手捏住她下巴,将半勺还带着体温的粥渡进她唇齿间。 林穗穗瞳孔骤缩,手指死死抠住他衣领。 他在干什么啊?! 温热的粥液顺着嘴角滑落,她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声,比当年直播时收到火箭嘉年华的打赏还要慌乱。 “啪!”搪瓷勺摔在地上碎成八瓣。 林穗穗猛地推开他,指尖无意识抚过唇瓣。那里还残留着陆临舟嘴唇的温度,带着金银花的清苦和陆临舟的气息。 “你发什么疯!” 林穗穗“呸”了两下,再帅也不能做这么恶心的事吧! 脑子里这么想,身体却又有了不可避免的反应。 丈夫陆临山不能人道,但勤快老实,对原主千依百顺。 原主念着丈夫的好,结婚后一直自给自足。 本以为这辈子也就这样了。谁知峰回路转,陆临山突发恶疾,就这样撒手人寰。 在这封建吃女人的时代,被族长强留在傅家,原主对陆临舟是横竖看不顺眼的。 直到那个蝉鸣的夏夜,陆临舟劳作以后浑身大汗,在院子里洗澡。 朗月星疏,他模样俊朗,高大魁梧,打湿的白背心透出浑身结实的肌肉。 原主这才正视了小叔子,他虽傻,却是个功能正常的男人,既然这辈子要留在陆家,那她取些好处,也是理所应当…… “穗穗……” 大概是林穗穗的反应让陆临舟有点委屈,他伸手要拉她,却被她狠狠拍开。 “以后不准这样喂饭!”林穗穗正色道:“男女授受不亲,懂不懂?” “为什么?”陆临舟歪头,湿漉漉的眼睛像被抛弃的小狗。 林穗穗张了张嘴,瞥见他嘴角残留的粥渍:“因为会传染幽门螺旋杆菌!” 第3章 永动机陆临舟 陆临舟没听懂:“什么君?” “就是……会传染的虫子。”林穗穗随手比划了下:“以后再这样,嫂嫂就被虫子咬死了!” 陆临舟突然攥住她手腕,低头就要查看她掌心:“穗穗流血了?临舟给你吹吹……” “没有!”林穗穗收回手,敲了敲碗:“快吃!” “哦!”陆临舟没再多说什么,老实地继续吃粥。 林穗穗厨艺不好,这粥里还一股子清苦药味,陆临舟愣是一声不吭。 眼见着一碗粥见底,林穗穗才稍稍放心了点。 多解毒几次,说不定他就能尽早排空体内的毒素,早点回去认亲。 毕竟,书里没有写他是怎么认的,认亲这事儿只能靠他先好起来。 勺子磕在碗沿,发出一声脆响。陆临舟就着她的手舔勺子,眼睛还盯着她。 那眼神,看得林穗穗有点发怵。 果不其然,下一秒,陆临舟接过她手里的碗放在桌上,直接打横将她抱起,往床上走。 林穗穗立马知道他又要做什么了。 男主还真是人设不倒,每天就是吃饭和睡觉…… 不行,坚决不行! 小说里,就是今天下午七七仪式,两人偷摸着大干三百回合的时候,原主怀上了孩子。 在八零年代初的柳湾村,一个死了丈夫的女人,意外怀上孩子,等于犯了弥天大罪,根本没有活路。 原主怀上孩子后走投无路,只好去寻找当时已经恢复厂长儿子身份、正准备回军校的陆临舟,给他们母子一条活路。 得到的,是他避而不见的冷漠,和随手打发的几十块钱。 原主万念俱灰,没地方去的她只能回柳湾村,打算偷偷把孩子生下来。 结果没几天就被人发现,举报了上去。族长大怒,将怀孕的她捆在祠堂梁柱上,用浸盐水的藤条活活抽断了气,一尸两命。 要是她又怀了孩子,只怕也难逃惨死的下场。 林穗穗这具身体,对他的靠近很是配合,该有的反应一个不落。 不知道下午那几次中没中,反正从现在开始,她要严防死守了! 气得林穗穗狠狠揪了自己大腿一把,伸手推他:“临舟你要乖,离嫂嫂远一点。” “临舟不乖?”陆临舟眼里居然有了泪:“所以嫂嫂才不奖励临舟了?” “……” 林穗穗知道跟傻子讲不了道理,只能深吸一口气:“我问你一个问题,你先回答我。” “什么问题?”陆临舟停下看她。 林穗穗小心措辞:“下午的时候,你……完事儿没?” 陆临舟哪里听得懂这些,他歪了歪头,蹭着她颈窝,傻笑:“要穗穗,香……” 林穗穗有点绝望,早知道他清醒那会儿问了! “乖临舟,待会儿族长要过来。”林穗穗僵着笑哄他:“这种事不能被别人知道,不然嫂嫂被人抓走,就再也奖励不了你了,知道吗?” 陆临舟似懂非懂:“哦,好,嫂嫂不能被抓。” “你吃完了,我去洗碗,你乖乖听话,好不好?” “嗯!” …… 八十年代的柳湾村没有网络,什么娱乐活动都干不了,林穗穗早早就躺上床了。 她也是没想到,居然这么早就能睡了。以前她可是日夜颠倒,每夜熬穿的。 没有手机电脑玩的日子,也只能早点睡觉了。 可躺在床上,林穗穗就开始犯愁。 原主正是排卵期,如果下午两人的大战已经结束,她这孩子只怕是已经要揣进肚子里了。 要是现在是她所在的2025年,去药店买一颗紧急避孕药,问题就解决了一大半。 可现在不仅是1981年,在这个封建保守的八零年代柳湾村,她还是个丈夫刚死的新寡。 上哪儿去找紧急避孕药这种东西去…… 林穗穗翻来覆去,脑子都快想炸了,也没能想出什么很好的解决办法。 疲惫焦虑之下,林穗穗迷迷糊糊睡着了。 梦里,不知是原主还是她自己,雪白的臂膀缠在陆临舟汗湿的腰上。 浑身酥麻的感觉,让她指甲都不自觉地抠进他后背的肌肤里。 潮湿的喘息混合身上的汗水,让整个房间暧昧起来。 随着梦境的推进,林穗穗越来越投入,因为那即是原主,也是她,她能感受得到…… 直到,林穗穗看清男人猩红眼底的清明。 那分明就是恢复神智后的陆临舟。 林穗穗直接吓醒了! “穗穗……难受!帮帮临舟!” 真实的温热气息喷洒在林穗穗耳后,耳边是他撒娇的声音。 林穗穗浑身僵住——陆临舟?! 陆临舟滚烫的胸膛贴着她后背,她甚至能感觉到他胸前肌肉的紧绷感。 前世,原主总是故意撩拨陆临舟,哄着他跟她做那些事。 他身体好,又没有其他心思,一心往她会发出尖叫的地方去,又莽又狠。 导致原主这句身体,一靠近他就从心底里开始发痒。 “你、你怎么来了?”林穗穗不敢轻举妄动,像哄小孩儿一般柔着嗓子问:“不是让你乖乖在房间里睡觉吗?嗯?” 他把脸埋进她颈窝:“穗穗说临舟难受的时候,就来找穗穗的……” 第4章 林穗穗熟读儿童心理学 “你……” 颈边温热气息喷洒,痒得林穗穗缩了缩脖子。 她偏头看过去,月光透过窗棂,照见陆临舟睫毛上的汗珠。他用鼻尖蹭她后颈的模样,活脱脱一只撒娇的大狗。 带着薄茧的手指无意识摩挲她腰间,又渐渐上移,粗粝的触感透过粗布睡衣,灼烧她的神经。 “好好好,嫂嫂哄着睡,就不难受了。”林穗穗强扯出温柔笑意,从腰间拽下他的手,让他自己抱着自己。 “不行,临舟要……”陆临舟向前蹭了蹭。 林穗穗感受到他的急不可耐,差点一脚踢上去。 不愧是小黄文男主角,陆临舟身体是真好。下午本就来了好几次,吃饭的时候被拒了,大半夜还溜到她房里来要。 “临舟不乖的话,嫂嫂就要把你赶走咯!”林穗穗放低了声音,带着点威胁。 林穗穗前世是个母单,但哥哥有个孩子。哥嫂出去约会的时候,她这个德华就会出马照顾小侄子。 加上她是个娱乐主播,为了哄大哥们开心,早就熟读儿童心理学了。 哄个小傻子,她应该还是能够手拿把掐的。 “乖临舟,听话嫂嫂就喜欢,好不好?” 陆临舟有点委屈地撅了撅嘴,还是乖乖点头了。 林穗穗松了口气,却在下一秒被他箍进怀里。 他发烫的掌心隔着衣服再次贴在她后腰,像是要把她揉进骨血里。 林穗穗屏气凝神,谨慎地伸手到他身后,替他拍拍后背,哄他睡觉:“小月亮,高又高,窗户外面静悄悄,我要做个好宝宝,躺在床上睡觉觉……” 陆临舟生理反应还没缓解,但整个人已经平和下来了。 听着他渐渐平稳的呼吸声,林穗穗察觉到,他快睡着了。 林穗穗故意停了发酸的手不再拍打哄睡,陆临舟没什么反应,她伸手轻轻掰开他手臂,蹑手蹑脚下了床。 月光下,陆临舟睫毛在眼下投出扇形阴影。 少了几分醒着时的稚气憨傻,也没有清醒时的冷戾。睡着的他,俊朗的脸上多了几分深沉安静。 “造孽啊……” 林穗穗心底暗骂原主,轻手轻脚出了自己房间,溜进陆临舟房间。 男女授受不亲,他占了她的床,她就只能来他房里睡了。 陆临舟的床铺还残留着金银花的苦香,她裹着带着他体温的薄被,周身被他的气息给包围。 林穗穗低声叹气,她这闻到陆临舟味儿就起反应的身体,也是没救了。 …… “啊——” 天刚蒙蒙亮,林穗穗就被一声刺耳的尖叫惊醒。 她披上外衣冲出门,正撞见族长孙女陆小芳和卫生所王护士杵在她房门口。 两人一个捂眼跺脚,一个满脸涨红。 林穗穗头皮发麻,她的床上,此刻正睡着陆临舟。 屋内,陆临舟赤着上身坐在床沿,衣襟大敞,腹肌上的水珠顺着人鱼线滑进松垮的裤腰,眼神却无辜得像只淋湿的小狗。 林穗穗咽了咽口水,真是秀色可餐。 “你、你们……”陆小芳指尖发抖,眼眶含泪,捂着眼睛的模样,仿佛捉奸在床的是她丈夫:“我听我爷爷说临舟哥哥受伤了,专门找王姐来看看,谁知道看到你们……” 林穗穗瞥见地上翻倒的茶壶,瞬间入戏。 她过去拎着外衣就往陆临舟身上裹。 陆临舟眨眨眼看着他,倒是乖巧地没怎么动,任由她裹住自己。 林穗穗转头:“让你小心点,看把床糟蹋的!快下来,穿好衣服,卫生所的王护士和族长家小芳妹妹来看你来了。” 陆临舟懵懵懂懂,接过衣服穿起来。 “这孩子,怎么又打翻了茶壶。”林穗穗指了指湿漉漉的床铺,揪着被褥叹气:“昨天夜里就哼唧着过来找我,说茶水打翻了床上凉,让我救救他。” “我总不能就让他那样睡着湿床铺。”林穗穗朝着两人解释:“没办法,只能让他到我床上先睡,我去他房里凑合了。” 王护士是村里卫生所最有资历的,村里的人有点伤风咳嗽的都去找她,中西医她都会点。 陆临舟这傻症,也带去她那看过很多次,她对陆家熟悉得很。 听林穗穗说着,王护士眼里透着意外。 陆家这大儿媳,从小到大,一直以来都是个闷葫芦。 长得漂漂亮亮的,看起来有点内向羞涩,不怎么爱跟村里的人讲话。 没想到,公婆丈夫去世以后,竟然一下子长大了。 不仅扛起陆家的担子,还这么真心照顾痴傻小叔子。 这样想着,王护士心下有点怜惜:“你就睡他打湿的床?” “是啊,长嫂如母,临山走了,我不管他谁管?”林穗穗说着,又红了眼:“王姐来得正好,临舟后背的伤也确实该上药了。这孩子,总让我操心。” 那语气,真像是对自己的孩子一般。 林穗穗披着外衣从那边过来的,王护士一眼就看出,他俩确实没睡一个屋里。 林穗穗都已经背负这么多了,还要被人说闲话,实在可怜。 王护士不高兴地看了陆小芳一眼,这年头乱说闲话,会害死人的。 王护士掀起陆临舟的衣服,看了眼他身上的伤,要拿药给他擦。 一直眼巴巴看着他们的陆临舟却突然拽住林穗穗袖口:“嫂嫂擦药!” “听话,王姐是专业的。”林穗穗掰开他手指,请王护士替他擦药。 “哦。”陆临舟乖乖由王护士给他擦药,眼睛却一瞬不移地看着林穗穗。 林穗穗心思不在他身上,她眸光看向陆小芳。 陆小芳喜欢陆临舟,是整个柳湾村的人都知道的。 在他被“听话水”毒傻之前,就让她的族长爷爷来打探过几次。 是后来陆临舟傻了,族长才不准陆小芳继续喜欢陆临舟。 可少女怀春,哪里忍得住? 今天来这一遭,应该也是来送温暖的。 那她要不……顺便给陆小芳性格方便? 林穗穗小声对陆小芳道:“待会儿王姐给临舟擦完药,能不能麻烦你帮我照顾临舟一会儿?” 陆小芳本来对林穗穗意见很大,听了她的话,对她的不满倒是缓和了几分:“干什么呀?” “我找王姐问点事儿,你就替我跟临舟在一块儿待一会,行吗?” “我跟临舟哥两个人待在房里。”陆小芳声音越来越低,听着是害羞忸怩:“这不好吧……” “我们临舟是小孩子,没什么不好的。” “那好吧。”陆小芳点点头,下意识伸手摸了摸口袋。 “那就谢谢你了小芳。”这顺水人情应该是能送出去了。 村里多一个朋友,比多一个敌人要好得多。 …… 王护士给陆临舟擦完药,林穗穗就拉着她去后院柴房了。 林穗穗递了两个自家做的罐头给王护士,以表感谢,又状似无意道:“王姐,有没有什么活血化瘀的方子啊?” “你?你要那做什么?”王护士狐疑地盯着她。 林穗穗顿了顿,她总不能说,想用活血化瘀的方法来处理肚子里可能会有的孩子吧? 这年头,村里卫生院是有很多计生用品的。 但紧急避孕药这种东西实在是难以获取,她又不能直接到卫生院注射激素之类的,就只好先试试活血化瘀行不行。 林穗穗手指无意识抚过小腹:“就……我月事总淤堵,疼得厉害。” “嗯?”王护士眼神狐疑地扫过她腰腹:“我上回把脉可没这毛病。“ “还不是照顾家里那傻子累的!”林穗穗拧了自己大腿一把,再次红了眼眶:“夜夜睡不安稳,总惦记着要照顾他,养这个家……” “行,穗穗妹子,我去给你弄点来。”王护士心疼地看她一眼:“你一个小女孩照顾临舟,确实也不容易。” 是啊,原主也才二十一岁,林穗穗本人二十一岁的时候,大学都还没毕业呢! “谢谢,太谢谢了王姐!”林穗穗感激不已。 先吃两天王护士给的活血化瘀的药,过几天再看看能不能找到赤脚医生替她看看。 反正这一次,她肚子里决不能再怀上陆临舟的孩子了! 正想着,隐约听到前面房间里有动静,林穗穗不敢再聊下去了。 陆临舟的状况不稳定,要是糊涂的脑子控制了他的嘴,说出什么惊天地的话,她这辈子算是要到此为止了。 “走吧王姐,我还得去看着临舟呢,怕他脑子不好使,把小芳惹得不开心了。” “行。”王护士一边走,一边随口说道:“对了穗穗妹子,你没有怀你家男人的崽吧?” 王护士拍了拍林穗穗手背:“怀了崽子的人喝了,可是要见红的。” 第5章 傻子不懂风情 林穗穗差点脚下一滑,栽倒在地。 这王护士该不会察觉到什么了吧? 林穗穗背后渗出冷汗,强笑道:“王姐你说什么呢?我男人都走了快两个月了。” “我这也是提醒你一下。” 王护士没多想:“也对,你男人走了以后你还来了月事肚子疼。那你喝就没事儿,王姐给你弄好药以后拿给你。” “谢谢王姐!” 见她没有起疑,林穗穗这才放心了几分。 如果她这药,真能让怀了孩子的女人下胎,那不正好合了林穗穗的意么! 这样想着,林穗穗忍不住笑了出来。 只要吃了这药,她这小命应该是能保住,不会再被族长活活打死了。 林穗穗拉着王护士急匆匆赶回前屋,刚到门口,就看见陆小芳捂着脸,哭哭啼啼地冲了出来。 陆小芳扑进王护士怀里,看那模样像是受了不少委屈。 林穗穗后背更是汗湿,该不会陆临舟把对她做的那些事…… 万一陆临舟真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族长不会轻饶他。他要是出了什么事,她还怎么带他回省城认亲? 不行不行! 屋内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碗碟碎裂的声响,林穗穗赶紧快步冲进去。 里面的陆临舟乖巧坐在椅子上,手里还攥着半块桃酥,慢条斯理吃着。 林穗穗问:“怎么了这是?” “他、他说我……”陆小芳哭着扑在王护士怀里哭诉,却没说出个原委。 林穗穗急了,问陆临舟:“你说小芳什么了?” 陆临舟闻言看了陆小芳一眼,笑得有几分憨傻:“小芳的脸比猴屁股还红!” “……” 陆小芳闻言,更是又羞又气,推开王护士就要跑。 林穗穗想去拦,余光却瞥见地上散落着一些信纸碎片。 林穗穗心下立刻有了画面感,陆小芳趁着跟陆临舟两个人单独相处的时候,偷偷送了情书给他。 谁知他不仅不接受,撕碎了情书,还说她害羞的样子是脸比猴屁股红。 天塌了,但又没完全塌。 比他做了骚扰陆小芳的事要好一点点。 顾不上陆临舟,林穗穗小跑着去追,没等陆小芳跑出去,就追上了她。 林穗穗喘着粗气,拉着陆小芳的手,满脸歉意地说道:“小芳,你可千万别生气。临舟他就是个傻子,什么都不懂。他不是故意要惹你不高兴的!” 说着,林穗穗从兜里掏出一罐腌梅子,塞进陆小芳手里:“这是我男人之前从省城带回来给我和临舟吃的,就当给你赔罪了!” 陆小芳抬起满是泪痕的脸,抽抽搭搭地说:“我就是觉得委屈,他这样说我……” “我知道你委屈,但临舟脑子不好使,你何必跟一个几岁的小孩子计较?” 陆小芳的抽噎,这才稍稍好了些。 好不容易劝好陆小芳,送走她和王护士,林穗穗就往回走。 她走进屋子,陆临舟手上的桃酥已经吃完了,桌上的碎屑都已经收拾干净了。 比她一个不傻的还要讲卫生。 林穗穗走到陆临舟面前,板起脸,伸出手指用力戳了戳他的额头。 她神情严肃,指着她:“陆临舟,你听好了,以后不准说人家像猴屁股,记住了吗?小芳那是喜欢你!害羞得脸红扑扑的,你应该说像红苹果,怎么能说是猴屁股?” 陆临舟歪着头,眼睛亮晶晶的。 他没回答,只是伸出手,固定林穗穗指着他的手指。 他张嘴,含住她手指,舌尖一卷,把她指尖还残留着的梅子糖霜吃掉了。 “……”滑腻触感让林穗穗后背一紧,她收回手:“陆临舟!” “可穗穗说的,喜欢要送糖。” 林穗穗呼出一口气,她让陆小芳不跟他一般见识,她也不该揪着不放。 陆临舟只是一个傻子,情书什么的,他看得懂字,看不明白意思。 “那是对小孩的喜欢,大人之间不是送这些东西的!” 陆临舟还是听不懂,只是一味地疑惑看她。 看着那张帅得人神共愤的脸,林穗穗在心里暗自感叹。 这陆临舟模样生得确实俊朗,哪怕是个傻子,都还有女孩喜欢,还是族长的孙女。 但傻子不懂风情,她还要带傻子回省城,他们俩不合适。 正想着,陆临舟又黏了上来。 林穗穗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搂进怀里。 陆临舟的鼻尖抵着她的锁骨,闷声笑着。 热气呼在她的脖子上,让她忍不住打了个颤。 他的手指轻轻勾开她的衣领,嘴里嘟囔着:“我找找……穗穗这里有没有藏糖?” 又来了又来了! 这陆临舟满脑子黄色废料,只知道做这个! 她现在本就因为可能怀孕这事儿担忧,可实在不想再加大风险了。 林穗穗猛地攥住陆临舟探向衣襟的手:“别动!” “肯定藏了!”陆临舟手上力度更大。 看这样子,林穗穗只能转换方法,放柔声音,用哄孩子的语气说:“最近不能玩这个游戏,我身体不舒服。等我好了再玩好不好?” 听林穗穗说身体不适,陆临舟有些担忧:“穗穗生病了?” “嗯……一点点,就是不能玩你喜欢的那个游戏了。” “可是。”陆临舟喉结在蜜色肌肤下滚动:“临舟难受,现在想要!” 林穗穗想了想,凑近陆临舟,低声道:“临舟乖,嫂嫂教你个新游戏好不好?” 陆临舟抬眉看她,眼神里透着隐隐的兴奋:“好!” “嫂嫂教你。”林穗穗憋笑:“就是它难受的时候,你就握住,然后……” 林穗穗在他耳边,教他怎么自己解决。 林穗穗虽然爱看小h文,但也并没有实操过,更别说要教他的是…… 说解决步骤的时候,林穗穗自己也说得面红耳赤的。 陆临舟越听越是皱眉,他抬头看她:“穗穗帮我!” 说着,拽着林穗穗的手往下探。 “……”林穗穗捂着肚子:“哎呀,我肚子有点不太舒服,临舟乖,自己试试哈!我先去趟厕所……” 林穗穗想尿遁,可她话还没说完,人还没站起身,陆临舟就将她拽了回来。 “林穗穗。” “……?!” 他他他、他又清醒了?! 第6章 孕妇忌用 林穗穗盯着陆临舟的眼睛,试图从他眼底看出些什么。 好在他眸底还是一片清澈天真,一看就是傻子样儿,跟那天的冷冽锐利全然不同。 看来只是生了气,直呼她大名来着。 “敢直呼嫂嫂大名?反了你了!”林穗穗用食指推了他脑门儿一下:“你要么忍忍,要么自己赶紧的。待会儿跟我一起去挖野菜,听到没?” 陆临舟有些气馁,点了点头,头就垂下没再抬起来:“哦。” 林穗穗见他可怜模样,伸手摸了摸头顶:“乖宝宝,嫂嫂等你,嗯?” 听她这么叫他,陆临舟委屈的脸上才柔和了几分:“嗯,好,临舟会快。” “乖。” 林穗穗嘴上夸着,心底却道。 他能快?!骗鬼呢! …… 陆临舟从房里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半个小时以后了。 他看起来不太高兴,也不想看林穗穗。 林穗穗见他蔫蔫的模样,偏头凑上去,对上他的眼睛,问:“怎么了这是?愁眉苦脸的?” 陆临舟“哼”了声,去拿了背篓和锄头,闷头就往外走。 “怎么气成这样?”林穗穗有些好笑,脑子灵光一闪,问他:“还在难受?” 陆临舟脚下一顿,林穗穗想,她应该是猜对了。 陆临舟转过头看她,眉头紧皱:“出不来。” “……”林穗穗差点笑出声,她清了清嗓子,安抚道:“那行,把你那些没地儿出的力气用来挖菜,挖完了回家好好洗个凉水澡,保证没事了。” “哼!”陆临舟气冲冲扛着锄头往前走,林穗穗忙不迭跟上。 到了地方,林穗穗指挥陆临舟去挖金银花,自己就在田埂上揪蒲公英。 这些都是给陆临舟解毒的,他能早点清醒过来,就能早点回省城认亲,她也就能早点以救命恩人的身份留在省城了。 天气有点热了,陆临舟脱了外套搭在背篓上,里面只穿了个白色背心。 林穗穗手里干着活儿,余光却黏在五步开外的陆临舟身上。 明明是个普通的,根本没有剪裁一说的汗衫,穿在他身上却格外好看。 山风卷起他微微汗湿的白背心,蜜色腰线随着挖药的动作若隐若现,手臂肌肉更是紧绷,线条好看。 似乎是察觉到她的视线,陆临舟转过头来看她一眼。 正好,一粒汗珠顺着他流畅的下颌落入锁骨窝里。 一阵风吹来,她手里的蒲公英散开,绒毛糊了满脸。 “这哪是傻子,明显是人间凶器……”林穗穗猛咽口水。 虽然原主勾搭傻小叔子的行为令人发指,但陆临舟这皮囊……原主倒是不傻。 不多时,乌云黑压压压过来,风卷着枯叶翻涌而来。 一声闷雷响起,林穗穗看了眼天,催促道:“要下雨了,赶紧挖了走!” 陆临舟回头看她,突然把锄头往地上一杵,歪头盯着她泛红的脸:“穗穗热吗?临舟给你扇风!” 说罢,他揪起衣摆,替林穗穗扇风。 “停!”林穗穗出声制止,可他衣角掀了一半,该看到的不该看到的都看到了。 她一把按住陆临舟的手,布料下紧实的腹肌烫得她指尖都麻了一瞬:“不想挖就走,别搞这些有的没的。” “你脸红,很热。” “我不热!”林穗穗烦他太轴,总不能让她说她是看肌肉男看得吧? “哦。”陆临舟把竹篓和锄头拿起来,却没穿外套。 林穗穗把他的衣服从竹篓边上拿起来:“穿上,起风了小心着凉,而且马上要下雨……啊!” 林穗穗话没说完,陆临舟突然回身将她拦腰抱起。 “你干嘛?!”林穗穗惊了下。 这要是被村里的人看到,只怕又要戳她后脊梁骨了! “要下雨了。”陆临舟抱着她跑了起来:“不让穗穗淋雨。” 一路上,陆临舟的汗衫被汗湿透了,精瘦的胳膊却紧箍着林穗穗的腰,不放她下来。 林穗穗头靠在他颈窝,嗅到汗水混着金银花的气息。 “放我下来!”林穗穗捶他后背:“让人看见又要说闲话!” 陆临舟笑了下:“有人,你就把脸遮住。” “……”遮脸有个球用啊? 到了家门口,陆临舟将她放下,鼻尖蹭过她发顶:“穗穗香!” “香你个大头鬼!”林穗穗推开院门。 雨终究没下成,也没人看到陆临舟抱她回来。 …… 傍晚,王护士托了人捎信来,药配好了。 陆临舟怕下雨,不准林穗穗出来。但她一天吃不上药,一天就会焦虑肚子里被种上种子。 林穗穗没管陆临舟的阻拦,让他把菜给择出来,又多嘱咐了几句,就匆匆赶往卫生所了。 到卫生所的时候,王护士已经给她把药包捆扎好了。 见她进来,指了指门口的药:“那药是你的,一天煮一副,分两顿喝,明白没?” 林穗穗拿起药包,标签上写着“痛经散”。 是她的药。 林穗穗把钱拿给她:“好,谢谢王姐!” 王护士拿钱的时候又说了句:“这药……” “知道的。”林穗穗晃了晃油纸药包:“孕妇忌用嘛!” …… 林穗穗从卫生所出来的时候,外头就开始飘雨了。 她揣着油纸药包,不想药被打湿。 柳湾小学的赵老师推着二八大杠等在外面,车铃按得叮当作响。 “穗穗同志,我捎你一程!” 林穗穗认识他,他是陆临山的朋友,对她这个亡友的妻子总是多照顾上几分。 自从陆临山去世,他来陆家帮了不少忙。 林穗穗刚要推辞,雨就变大了。 豆大的雨点砸在药包上,林穗穗走回去得半个多小时,药怕是会被淋透。 赵老师拍着后座催道:“下雨了!快上来!” “好,谢谢赵老师。” 林穗穗把裹了油纸的药包放进他车筐,车筐上有遮盖,应该淋不着。 骑车回去十分钟,药放在车况里,肯定保得住。 车子骑出去没多久,天上的雨就落得愈发猛烈了。 雨下得有些大,天也黑得差不多了。 泥泞路上,车子起起伏伏,颠簸得很。 当赵老师的车轱辘碾过第三个泥坑时,林穗穗有点绷不住了。 再这样折腾下去,他们迟早…… “哎哟!”赵老师一个急刹车。 林穗穗终于知道什么叫立flag了,地上湿滑,他这一急刹车,两人直接就从车上飞出去了。 林穗穗摔到地上,眼睁睁看着车筐里的药包弹出来,在空中划出道优美的抛物线。 “我的药!”林穗穗要去捡,却突然传来羊叫声。 一群羊正好从坡上冲下来,林穗穗的药好巧不巧,正落在羊群中间。 林穗穗连滚带爬扑进泥水里,却看见头羊正用蹄子踩破药包,舌头一卷,就是一大口药材。 这还不算,头羊吃了,其他的羊也凑了过来。 五头羊围在林穗穗破碎的药包前,歪着嘴巴嚼嚼嚼。 “还给我!!”林穗穗扑过去抢,却被甩起来的羊尾巴溅了满脸泥。 林穗穗跌坐在地上,绝望地看过去。 药包已经被撕得稀碎,里面大部分的药都被羊给吃了,剩下的一点碎末,被落下的雨滴冲散,顺着雨水流走了。 “造孽啊!”林穗穗无能狂怒:“我的药!!” …… 这些吃了林穗穗草药的羊,是李大爷的。 李大爷是柳湾村扶持农业的“重点户”,算是村里地位比较高的老人。 林穗穗愣了一会,直到赵老师过来扶她,才回过神来。 “穗穗同志,你没事吧?”赵老师深一脚浅一脚地到她面前,伸手扶她:“快起来快起来。” 雨小了点,林穗穗艰难从地上爬起来,身上都是泥水点子。 李大爷抄起赶羊棍过来赶羊,头羊恋恋不舍地吐出半截药包。 好家伙,药都吃光了,差点连纸都吃进去。 连羊都跟她抢药吃,她这是什么命啊? “对不住啊!穗穗丫头!”李大爷掏出皱巴巴的五毛钱:“头羊上个月刚配种,这是发羊癫疯啦!乱吃!” 林穗穗攥着钱,心里直呼命苦。 事已至此,她也没法再追究什么。 李大爷还要赶羊回去,赵老师要去公社办事。 林穗穗摆摆手,让他们都走了。 林穗穗叹了口气,正要迈步,雨幕中却突然冒出个披着塑料布的身影。 “穗穗,回家!”陆临舟下半身淋了点雨,上半身裹在塑料布里倒是还好。 林穗穗心里烦着,低头想掸掉身上的雨。可淋湿的衣服哪有什么必要再掸。 “别碰我。”林穗穗躲开他的手:“我要去卫生所!” 陆临舟不高兴,抬手用塑料布裹住两人:“不去,淋雨要生病。” 他滚烫的掌心按在她额头,因为之前她就是这么做的。 “放开。”林穗穗挣扎:“我的药都没了,我得回去再开一副。” 一天不吃下那药,她就一天睡不踏实! 陆临舟很生气地低声道:“我陪你去!” …… 林穗穗再到卫生所的时候,王护士正要下班锁门。 王护士转过身来,上下打量她:“掉河里了?” “没,淋雨了。”林穗穗回答。 王护士有些不满:“寒凉淤堵体质少沾凉水,怎么还淋上雨了?” “王姐,药被羊吃了。”林穗穗摊手,手里是剩的一点打湿的草药碎末。 王护士突然顿住,没说话。 “王姐,临舟还在外面等我,你能再给我开点吗?” 王姐目光落在她掌心那点可怜的碎屑:“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藏红花,我知道。” 王护士看着她,神色无奈:“给你的是我留着备用的,最后一味了。” 林穗穗一愣:“什么意思?” “新货得等下个月船运来了。” “……” 第7章 夜夜梦到怀孕被浸猪笼 天塌了。 一直到回家,林穗穗脑子里都只有这三个字。 这次是真的塌了。 现在也才刚月中,藏红花要下个月才能送来,起码得一个月。 按她上次月事的时间来算,一个月后拿到藏红花,只怕肚子里的孩子都要有胎心胎芽了。 种子揣肚子里,再吃藏红花,再一流产…… 不出一个小时,她一个新寡怀“野种”流产的故事,就会以各种形态流传在整个柳湾村。 到时候,原主和陆临舟的“奸情”曝光,村长一定会拎着他们俩去浸猪笼。 林穗穗越想越害怕,打了个寒颤。 “穗穗,穗穗。”陆临舟又蹭过来找她。 林穗穗托着腮坐在堂屋的条凳上,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轻敲,无心理会他的邀玩。 “嘘,我需要思考。”林穗穗食指抵在自己唇边:“安静,乖。” “哦。”陆临舟噘着嘴,有点不开心。 回来的路上,陆临舟就一直跟在林穗穗屁股后头跟她说话,她一直没搭理。 大概是察觉到她不高兴,陆临舟也没再多烦她,而是老老实实把装草药的几个竹筛端了过来。 里面都是他们下午一起去挖的草药,金银花和蒲公英,给陆临舟解毒的。 林穗穗闲着也是闲着,越闲着越想那么烦心事,索性就蹲下来跟陆临舟一起,把不同种类的草药分开。 她在竹筛前蹲下,却发现陆临舟根本不止是采了金银花,还有一些其他的东西。 “这些东西哪来的?不是让你采金银花?”林穗穗举着手里草药问他:“我们又不是挖这些草药去卖钱,只采自己要的就行了。” 陆临舟盘腿坐在地上,忽然举起一株草:“这个车前草像穗穗的眉毛!” “……” “这个蒲公英,像穗穗喜欢的星星!” “……” 陆临舟虽然变傻了,但这些草药他都还记得。 这些比喻也挺有想象力的,倒真有几分像五六岁的孩子会说出口的话,天马行空。 “这个益母草……”陆临舟拎着益母草,思考模样。 林穗穗一愣,圆眸微瞪。 益母草? 益母草这玩意儿,是不是也是活血调经的来着?! 她一把将益母草夺过来,问陆临舟:“这东西,多吗?” “多啊。”陆临舟点点头:“穗穗喜欢吗?” 林穗穗突然笑出声,真是天无绝人之路:“临舟真厉害!我们明天去多摘点,我超爱!” 陆临舟眼睛瞬间亮起来,像只讨表扬的小狗:“奖励!” 林穗穗揉乱他湿漉漉的头发:“要什么奖励?” 给她开发了思路,确实可以奖励一下。 “今晚。”陆临舟亮起的眼像是发起绿油油的光,带着草药香味的指尖,轻扫过她的小腹:“穗穗陪临舟可以吗?” 林穗穗无语。 “不行!”林穗穗义正言辞:“这样,明天嫂嫂奖励你麦芽糖,怎么样?” “不要糖!”陆临舟又想蹭进她怀里:“要那天晚上抓虫子的游戏!” 林穗穗食指抵在他头顶,将他推开,出声哄他:“临舟要乖。你长大了,嫂嫂不能陪你。你要当男子汉,自己睡了。” 陆临舟不情不愿,但也终于是点了头。 …… 林穗穗一大清早就匆匆朝卫生所赶去,跟王护士说了说自己的想法。 “拿益母草代替藏红花?”王护士想了想:“倒是也行,但这药劲儿可没藏红花那么冲。” 林穗穗睁着眼期待地看着她,赶忙接过话茬:“能治肚子疼就行。” “也行,那我给你开。” “好!” 更让林穗穗惊喜的是,王护士这里有处理好的益母草,不需要她自己再去折腾了。 好事多磨,林穗穗也算是终于开到药了。 林穗穗一手交钱一手拿货,抓起药包拔腿就跑:“谢谢王姐啊!” 她恨不得现在立刻马上就喝到肚子里去。 走在晨光里,林穗穗的心情格外轻松,嘴里不自觉哼起前世的流行曲。 正沉浸其中,没留意脚下,被一根树根狠狠绊了个踉跄。 她稳住身形,暗自嘟囔。 要是让原主知道自己用益母草来替代藏红花,要弄掉她肚子里的孩子,估计真能气得回到这具身体里。 林穗穗嘴角微微上扬,加快脚步往家赶。她夜夜都梦到自己怀孕被发现,抓去浸猪笼。 现在总算能松口气了。 一进家门,林穗穗就忙着生火烧水,准备煮药。 药罐稳稳架在灶上,她蹲在灶膛前,不断往里头添柴,火势越来越旺。 熬了半个多小时,药罐“噗”地一声,褐色药汤开始往外溢出。 就连溢出的药液,林穗穗都舍不得浪费,恨不得用嘴去接。 正这时,外面传来春苗嫂的大嗓门。 “穗穗!找你家借点柴火去使使!” 春苗嫂是柳湾村里出了名的热心肠,就是嘴有点碎,大小事儿到她那儿,总能传得全村皆知。 陆临山走之后,春苗嫂因为住得近,也帮了林穗穗不少。 她家没有年轻劳动力,总是缺柴火烧。 陆临舟虽然傻,活儿却干得又快又好,多出来的柴火,林穗穗就总会分给春苗嫂烧。 林穗穗:“春苗嫂,你自己拿,在外头呢!” “好,谢谢穗穗妹子!” 春苗嫂推门进厨房,鼻子使劲抽了抽,满脸疑惑地问:“什么味儿?” 林穗穗手忙脚乱地关火,可药汤还是顺着灶台淌了点下来:“我熬药呢嫂。” 说着,林穗穗下意识扶了扶腰,这动作看得春苗嫂眼睛一眯。 林穗穗察觉到春苗嫂不对劲的眼神,赶紧把扶着腰的手往前挪,捂住了肚子:“犯了毛病,肚子疼,找王姐开了点药吃。” “肚子疼?是吃坏什么了?”春苗嫂“嘶”了声:“不对,这药味不像是治吃坏肚子的,你是妇科上有什么毛病了吧?” 林穗穗心里一紧,生怕春苗嫂说出什么可怕的话来,赶紧说道:“没有没有,我就是宫寒血瘀什么的。” “你什么时候有这毛病了?”春苗嫂眉头皱得更深:“你月事不是一向很准,没什么毛病吗?哪有什么宫寒淤血这回事?” 说着,春苗嫂上前半步,仔细盯着林穗穗的脸看。 林穗穗后脊背一僵,不敢跟她对视。 王护士好糊弄,是因为她跟原主不熟。 可春苗嫂住得近,跟原主更是走得近,自然是很了解原主的。 “你这脸色……”春苗嫂满脸狐疑,凑近了几步,上下打量着林穗穗:“该不会是……” 第8章 这哪是避孕药?简直就是促子汤! “春苗嫂!”林穗穗出声,紧急打断她的脑补。 “我最近照顾临舟……” 说到这,林穗穗又顿住了。 说给外人可以说是陆临舟傻了不能自理,需要她来照顾,才累到了她。 可春苗嫂自然是知道,陆临舟只是脑子回到五六岁的状态,身体更是好得不能再好。 林穗穗赶紧改口:“照顾临舟的病情,想着看能不能治一治。临山七七的事也是我操办的,我这心里郁闷得紧。昨晚又淋了场雨,怕会宫寒血瘀……” 春苗嫂半信半疑,又盯着林穗穗看了好一会儿,随后目光落到旁边灶台的药包上。 林穗穗赶紧拆开一包药,递给春苗嫂:“益母草,可不就是调理的么!” 春苗嫂伸手摸了摸,嘴里念叨着:“这药看着倒是像那么回事儿,你要真有这毛病,你夜里到我家来,我给你推拿推拿。” “不用不用,我就是预防。” 这年头,喝药预防什么毛病,都有点奢侈了。 原主还算比较节俭,不太会做出这种事来。 为了不让春苗嫂起疑,林穗穗又不上一句:“这药好像还能增强体质,也免得我病倒了还得临舟照顾我,这孩子也挺可怜的……” 说起陆临舟,春苗嫂也是满脸可惜。 好好的大小伙子,突发恶疾变傻了,确实令人扼腕。 “那你可真是要保重身体,注意保暖。”春苗嫂轻声道:“我家里还得生活做饭,我就先拿点柴火走了。觉得累的时候,就带临舟到春苗嫂家里来吃饭,听到没?” “嗯嗯!” 林穗穗后背微微沁出汗,幸好没露马脚! 陆临舟突然把头伸进厨房,打招呼:“春苗嫂。” “临舟呀!”春苗嫂笑眯眯的,过去拍拍陆临舟的肩膀:“要好好照顾你穗穗嫂嫂,听见没?你现在是顶天立地的大人!” 陆临舟歪头眨眨眼,忽然把手里的两根柴火往春苗嫂手里塞:“临舟会劈柴!” 春苗嫂哭笑不得地戳他脑门:“你多心疼心疼她才好!” “好。”陆临舟眼神突然变得很认真,看向林穗穗:“我会好好照顾穗穗。” “是穗穗嫂嫂,你这孩子……” 春苗嫂笑着拖了两捆柴火走了,只留陆临舟和林穗穗留在原地。 昨晚的大雨来得快也去得快,今日温度还没完全回升上来,但天蓝如洗,太阳都带着几分清新味道。 阳光照在陆临舟脸上,他还是那样纯净灿烂地笑着看她,澄澈眼神和今天的天色如出一辙。 不知为何,这样遥遥相望,竟让林穗穗心跳错落半拍。 突然,陆临舟跨步过来,将林穗穗拦腰抱起。 大门还开着,吓得林穗穗捶他肩膀:“小傻子,你发什么疯!” “临舟是大人!”他眼睛亮得像是揉进了星星,抱着她在院里转圈:“听春苗嫂的,要心疼穗穗。” 林穗穗耳根已经烫得要冒烟,挣扎着要下来:“不是这样疼的!” 陆临舟放下她,却又拽住她衣袖:“穗穗教我,大人是该怎么疼的?” 林穗穗脑海里又出现了某些令人面红耳赤的记忆。 她清了清嗓子,抬起手掌推了推他额头:“就是给她买她喜欢的东西。” 陆临舟歪歪头,一副似懂非懂的样子,可爱得让林穗穗恨不得上手掐他脸。 …… 回到厨房,灶台上的粗陶药罐还冒着丝丝热气。 林穗穗掀起盖子,草药的苦味混着益母草的涩味直冲天灵盖。 林穗穗倒出药,琥珀色液体看起来很漂亮,很有安全。她将药液一分为二,先喝一碗。 “穗穗要喝糖水啦!”陆临舟凑了过来,模仿着林穗穗平时哄他喝药的模样:“穗穗,不苦,甜的。” “甜个鬼!”林穗穗捏着鼻子,一仰头将药汤灌了下去。 苦涩的味道瞬间在舌尖炸开,她不禁皱起眉头,五官都快挤到一块儿了。 药虽苦,却是林穗穗千辛万苦才得来的。她一滴都不放过,喝得干干净净。 这对她未来的命运,很重要。 林穗穗低头看了眼自己平坦的肚子,大概是心理作用,她恍惚间觉得肚子里那些可能存在的“种子”,似乎真的能被这药给冲走。 她长舒一口气,这药要是好用,她这条小命暂时应该是保住了。 …… 心里一桩大事解决,林穗穗这几日夜里觉都睡得香了不少。 就两三天的时间,林穗穗觉得整个人身心都舒畅了不少,看陆临舟也顺眼多了,对原主也没那么无语了。 越是心情好,就越想干点活儿。 林穗穗哼着歌,进了春苗嫂家菜田。 陆临山去世之后,原主每天跟陆临舟厮混,自家田里都荒废了。 陆临舟白天大部分时间都在公社帮忙,也没时间翻地,穿书过来的林穗穗更是没这力气,也就开始跟春苗嫂互换资源了。 “我摘点黄瓜小菜走。”林穗穗指尖掐断根嫩黄瓜,冲着弯腰拔杂草的春苗嫂喊:“春苗嫂,我家鸡蛋多得能孵小鸡了,要不要捎点?” “要要要!”春苗嫂拍着裤腿上的泥站起来:“这两天路过你家,你家蛋鸡叫得欢呐!” 说着,春苗嫂走过来,眯着眼凑近林穗穗:“穗穗,你最近抹啥雪花膏了?脸蛋白里透红的。” “没抹,天生丽质。”林穗穗笑眯眯。 春苗嫂哈哈笑:“你这丫头,最近心情不错啊!” 那当然,几碗益母草汤下肚,把她所有晦气都冲走了。 加上现在压迫她的公婆没了,不能人道了丈夫走了,陆临舟又各方面都很能干…… 身上的危机解除,林穗穗甚至都能看到自己未来的美好人生。 “愁眉苦脸也是过一天,开开心心也是过一天。” 春苗嫂笑着拍拍她手背。 林穗穗摘好了菜,挽着春苗嫂的胳膊,两人往家走。 春苗嫂去厨房拿鸡蛋,林穗穗就拎着竹篮,去后院掏鸡蛋。 刚走近,三只母鸡昂着脖子“咯咯哒”叫得震天响,羽毛油亮得能照见人影,看起来精神极了。 林穗穗正想感叹陆临舟养鸡养得好,伸手去鸡窝里摸蛋时,却瞬间瞪大了眼。 她一颗颗拿出来,放进竹篮,颤抖着手数了数。 八颗?! 整整八颗! 颗颗都圆润饱满! 她明明昨天才来捡过,那不就说明,这八颗是三只母鸡一天下出来的蛋?! 林穗穗蹲下身,看见鸡食盆里,竟然混着星星点点的益母草碎屑。 这几天,她熬药的药渣,明明全都倒进垃圾桶了! “陆临舟!!”林穗穗拎着鸡蛋冲进堂屋:“你往鸡食里掺什么了?!” 陆临舟正在做卫生,一边擦桌子一边回答,嘴里嘟囔了几句,林穗穗却没听太清楚。 林穗穗上前质问:“陆临舟,你把我喝的药渣喂鸡了?!” “嗯。”陆临舟对她的脾气有点疑惑,但还是承认了:“可以喂,它们爱吃。” 果然是她的药渣!! 林穗穗望着那几枚溜圆锃亮的鸡蛋,欲哭无泪。 这药哪是什么避孕药啊?简直就是促子汤! 鸡吃了一个接一个蛋的下,那她呢? 她该不会…… 林穗穗脑子里突然出现一些她看过的小说名字。 ——一胎八宝。 第9章 接她回家 林穗穗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 在厨房拿鸡蛋的春苗嫂听到堂屋这边的动静,手里捏着两枚蛋,匆匆过来。 “怎么了这是?”春苗嫂进来,见林穗穗篮子里有八个蛋,也惊了一下:“哟,怎么这么多?你不是说昨天已经捡过了吗?” “一天下的。”陆临舟插话。 “那你家母鸡这是成精了啊!”春苗嫂眼睛都瞪大了。 “春苗嫂说笑了。”林穗穗干笑:“就是饲料喂得足……” 春苗嫂问她:“那你这是生什么气啊?” 林穗穗心如死灰:“我没……” “我喂药渣给鸡,穗穗凶我。”陆临舟抿着唇,神情倔强又带着几分委屈。 陆临舟身高体长,面目周正俊朗,脸上的表情着实让人觉得有些可爱。 春苗嫂一听,惊喜地看着陆临舟:“临舟这么聪明?知道喂药渣让鸡多下蛋!” 说着,她又看向林穗穗:“穗穗,这可是好事啊!怎么能凶他呢?” 林穗穗扯了扯嘴角,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命苦地说道:“我是太激动了,高兴,这不是在表扬他呢嘛!” 春苗嫂看着林穗穗,认真地叮嘱道:“那也得好好说话,别吓到孩子。” 随后,她又将目光投向那些鸡蛋,眼中闪过一丝羡慕:“你家这鸡可真争气!” “是挺争气。” 林穗穗笑不出来,希望她这身子,可千万不要争气! …… 厨房里,灶台上的药罐还在冒热气,这是她今天还没喝的药。 眼下发生了这事,林穗穗也是万万不敢再喝了。 要是真一胎八宝,她死八次都不够。 林穗穗咬咬牙,双手稳稳端起药罐,罐身的温度透过掌心传来。有点烫。 林穗穗端着药往屋外走,步伐匆匆地来到门外的田埂边上。 还没倒出去,陆临舟就从屋里冲了出来,跟护食小狗一样拦住她:“为什么要倒掉?” 陆临舟表情有些执拗:“不可以不喝药,喝药好得快!” 陆临舟显然是不满,林穗穗每天督促他喝药,她却把自己的药全都给倒了。 “好你个大头鬼!” 林穗穗将药罐一斜,褐色的药汤瞬间倾泻而出,溅落在地上,瞬间洇湿了一片地。 药汤的苦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直往林穗穗的鼻腔里钻,呛得她脑仁生疼。 陆临舟站在一旁,眉头紧紧皱在一起:“穗穗不喝药了?是怕苦吗?苦的话临舟分糖给你吃!” “再喝就该下蛋了!”林穗穗倒空了罐子。 “啊?”陆临舟眨眨眼,若有所思。 林穗穗拎着空罐子转身往回走,回到厨房,她把药罐子重重地放在水槽里,舀水刷洗干净。 这药罐子,就拿来给陆临舟熬解药好了。 刷好罐子,林穗穗一抬头,被眼前场景吓一跳。 陆临舟不知何时去窝里逮了只鸡。母鸡在他手里扑腾,“咯咯”地叫。 “你、你干嘛?” 陆临舟一脸认真,义正言辞:“穗穗比母鸡厉害,肯定下得更多!” “……” 林穗穗只觉得一阵眩晕,突然觉得浸猪笼也挺清净。 …… 第二天天没亮,陆临舟起来了。 柳湾村靠海又临山,村里人世代以近海捕鱼为生。 村里青壮年就一起出海有个照应,带回来的鱼交一部分上去,剩下的大家分一份,就能实现自给自足了。 陆临舟去军校前,家里就一直是他出海。 现在虽然傻了,出海的技能还在身上,也就跟着他们继续捕鱼了。 林穗穗心里有事,睡不踏实,就干脆起床送他。 等她送完陆临舟回来的时候,邻居春苗嫂朝着林穗穗招了招手,凑过来小声提醒。 “穗穗,你家来人了,你快回去看看,等半天了。” “嗯?谁呀?”林穗穗开口道谢:“谢谢春苗嫂。” 听到林穗穗的问话,春苗嫂表情有些微妙。 林穗穗没再多问,小跑着回去,却在门口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人影。 陆家门口,一个妇人正在踱步,看起来像是在等谁。 林穗穗停下脚步,那妇人猛一抬头:“穗啊!” 林穗穗后背一紧,后背重重撞上巷墙。 这是她妈。 不,准确来说,是原主妈。 林穗穗翻了个白眼,走过去开门。 林母很自然地要跟进来,林穗穗却身子一让,一把将她推出去,然后迅速抬手关门。 “哐当”一声,门被关上,夹杂着林母“哎哟”的声音。 “穗你夹到妈手了!” 林母疼得直跺脚,却还是手脚并用,硬生生把门撑开,气势汹汹地挤了进来。 “夹你手又怎么了?这是你应得的。”林穗穗拦在她面前,质问:“你到底想干什么?” 林母拍了拍裤腿:“你怎么说都是我身上掉下的一块肉,你现在守寡辛苦,妈来接你回家!” “回家?这儿就是我家啊!”林穗穗声音像淬了冰碴:“从你们把门关上不让我进的时候,我就不是林家人!” “我什么时候……” “要我提醒你?”林穗穗冷笑。 林母脸上挂了点尴尬。 两个月前,陆临山刚走。那时正值倒春寒,比深冬还冷,雪粒子簌簌地往下落。 原主的世界正式崩塌,她才刚二十出头,不能人道的丈夫去世,族长逼着她去祠堂立誓守寡,让她守着痴傻的小叔子,孤苦伶仃过一辈子。 她绝望地顶着风雪回家,寒风如刀,割得脸生疼。 她哆哆嗦嗦地抬手敲门,期待着父母给她开门。 她刚死了丈夫,父母应该会很心疼她的。 可等来的不是温暖的家,而是冰冷的闭门羹。 林穗穗求了许久,都快以为他们全家人都不在家时,竟然透过门缝,看到她弟弟裹着陆临山的加棉大袄,跟林父有说有笑。 他们不是不在家,只是对她在门外瑟瑟发抖地求他们的事,无动于衷罢了。 “妈,你们明明在家!”她颤抖着说。 “穗穗啊,不是妈不想开,是不能开啊!”林母叹气:“你一个寡妇回来,传出去,谁还愿意嫁进咱家?你向来最疼弟弟,他没啥本事,还指望娶个媳妇传宗接代呢!” 林穗穗愣住了:“妈,你怎么能说出这种话?” “你都嫁出去了,就好好待在婆家。”林母走近几步,打开门看着她,劝道:“你婆家没了公婆,那么大的房子和地,不都归你管了?这不挺好的!小小年纪就能当家做主了。” 她向来知道父母是偏爱弟弟,偏帮两个哥哥的。 但这一刻,她还是觉得心寒极了。 林穗穗冷笑了声:“那你把陆家铜锁还给我,那是柳湾村宗祠的东西,每家都得有。” 铜锁不能流落在外,但当年陆临山为了娶她,把铜锁也下在聘礼里了。 “那怎么行?”林母想也没想,一口回绝。 “你还给我。”她咬牙道:“只要你还我了,以后我死在外面,我都不会再回来!” “穗,你别为难你妈。回去吧。”林母说到后面,已经是懒得再演的语气了。 说完,“砰”的一声,重重关上了门。 原主对那天的雪碴和冷风记忆太过深刻,那种冷和绝望的心,让此刻的林穗穗都还能够感同身受。 林穗穗可不像原主那么有孝心,这样的妈还不打? 她抄起一旁的扁担,就要把林母给打出去:“滚出我家!我还在孝期,你来看我,不得把你全家都克死!” 林母脸色骤变,扑上来拽她手腕:“你跟妈回家!” “放手!”林穗穗正要甩开她。 后颈却蓦地一麻,她眼前一黑—— 第10章 临舟,你嫂子跑啦! 林穗穗是被一阵吵闹声弄醒的。 耳边叽叽喳喳的声音吵得她头疼,林穗穗的眼皮才勉强掀开一条缝。 林母这是把她打晕,带回林家来了? 她现在就被捆着手腕,放在后院里。 后颈挨了打的地方还在火辣辣地疼,林穗穗却只能生生忍着。她倒要看林母打晕了都要带她回来,是为了什么。 意识逐渐清晰,林穗穗也听清了他们的对话。 “妈,那姓周的老光棍今早又来了,说是一百块钱,两袋粳米三只芦花鸡,再加半匹蓝布,今天必须给准话。”这是原主弟弟林成磊的声音:“你真打算把姐再嫁到那家去啊?” “慌什么?”林母正做饭,铁锅里的玉米面糊咕嘟冒泡:“你姐虽然二嫁,但是是新寡,怎么着也得摆摆架子。” 大哥林建国摆摆手:“我觉得不靠谱,只愿意出这么点东西,有什么意思?” “就是啊!”二哥林建军跟着附和:“村东头张媒婆前天提过,他们最近成的都是拿三五百块钱,还有鸡鸭鹅猪崽子什么的。” “摆架子是摆架子,不是让你们狮子大开口。”林母不满地看他们两眼:“穗穗是二嫁!不是黄花大闺女!” 林母盯着林穗穗的脸看了几眼,却见她一动不动的,还没有清醒的迹象。 “行了,我想好了,还是答应周光棍,让他找个时间把人带走。”林母一脸认真:“当然了,该有的礼数还是得做到位。” 大嫂在旁边洗衣服,闻言有点幸灾乐祸:“周光棍不忌讳她死了男人啊?” “这有什么可忌讳?他这么大年纪,讨到老婆不错了!”林建国嗤笑。 二嫂端着洗菜盆子过来,表情有些忧虑:“可是周光棍好吃懒做不说,总做些偷鸡摸狗的事儿……穗穗嫁过去怕是要吃亏啊?” “吃亏?”林建军的眼尾扫过妻子:“她在陆家守着个傻子就不吃亏?” 林母闻言,点了点头:“是啊,陆家远,还总打不着照面。周光棍家离我们近,穗穗嫁过去也能常回来帮衬着你们。” 林穗穗一边闭着眼睛听着,一边觉得这一家人实在好笑。 她嫁给陆临山的时候,就是因为收了陆家高额彩礼。 现在明明是拿她来再换一次彩礼,却非要说得冠冕堂皇,是让她二嫁。 陆临山刚死的时候,一个个连门都不让她进,现在倒是抓回来要把她重新卖钱了。 不仅如此,他们拿她卖钱还要贬低她几句,什么道理? 林穗穗动了动脖子想骂人,但林母一个常年干农活儿的农村女人,手劲儿实在是太大了。 一掌下去,打得她脖子僵直疼痛难忍,都没法反抗了。 她绝对不能二嫁。 如果她真的被卖到周光棍家里,就真的再难脱身了。 往后被困在这封建的柳湾村,给那偷鸡摸狗的老光棍当老婆,生几个会打洞的“老鼠”儿子,她一辈子就完了! 她如今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离开这个吃人的柳湾村,她千万不能被这事儿给绊着! 直到听到他们已经在讨论,林穗穗二嫁的钱和彩礼要怎么分配的时候。 林穗穗终于忍不住,翻身坐起。 “醒了?”林母最先注意到林穗穗的动静,放下手里的鞋和鞋锥子。 林穗穗盯着那鞋锥子看了眼,就这点物件,还是陆临山为了娶她,添进彩礼的。 林穗穗眼皮突突直跳,低头看向自己被麻绳勒得泛红的手腕,自嘲笑了下:“怎么样?找好买家了吗?” “……” —— 日头高悬,陆临舟拎着湿漉漉的鱼篓回来。 路过村口槐树下,嗑瓜子的嫂子们突然都看向他。 “临舟啊,出海回来了?”村里王婶朝着陆临舟招招手:“回家呢?” 陆临舟老实点点头:“嗯。” 他步子夸得又大又急,朝着陆家方向赶路。 “别着急往家跑啦!”王婶瓜子磕得脆响:“你嫂子跟她娘家妈走啦!” “那她说没说什么时候回?”陆临舟放慢脚步,问了句。 “回?她怎么可能还回哦!”王婶笑开了,旁边的婶子嫂子们也都哄笑起来:“早说了寡妇留不住,你嫂子娘家妈今早在村口骂街,说陆家苛待她闺女。后来就去你家,拖着板车就把人拽走了。” 蝉鸣突然变得刺耳,陆临舟顿下脚步。 “不可能!”陆临舟脱口而出。 早上林穗穗还专门送他上船,让他在船上好好干,多打点鱼回来的…… “你这孩子,好招笑哦!姑娘家的谁愿守活寡?” “就是啊,你哥都走两三个月了,难不成她真带着你过一辈子啊?” “她跟她娘家妈回去,估摸着就是要嫁人了。听说周光棍连着几天都拿彩礼去她家门口守着了!” “不嫁给周光棍,也要二嫁别人。她还这么年轻,肯定得重新嫁人,生几个自己的崽,多好!” “……” 陆临舟觉得这些长舌妇真可恶。 “闭嘴!”陆临舟忍不住低吼。 几个说闲话的嫂子都愣住了。 陆临舟自从得了傻症,从来都是笑眯眯的,何时发过这么大的火? “穗穗不会走!”陆临舟双手紧攥。 “哎哟,傻小子别犯浑了!”王婶想拽他胳膊,却被他猛地甩开:“她跑就跑了,寡妇在你家也守不住啊!听婶子的,赶紧去找族长,让他给你说个媳妇。不然以后要打光棍咯!” “你们骗人!”陆临舟狠狠将鱼篓砸在地上,拔腿就跑。 第11章 给傻子当老妈子 林穗穗的话触及了林母敏感的神经:“你这丫头,怎么能说是买家?” “一百块,两袋米三只鸡。嫁给娶不起老婆的老光棍,不就是卖?” 林母脸色一沉,又是那幅丧着脸的表情。 “你当自己是黄花大闺女?”林母一副“为你好”的模样:“他愿意拿钱接你这寡妇,说明是真对你存了心思,娶回去肯定对你好的。” “行了,你两个哥哥去跟周光棍谈了,待会儿他过来相看你,你就乖乖跟着他回去过日子。”林母嘱咐道:“等你生了孩子,妈过去帮你带,多生几个!” 林穗穗知道,硬碰硬肯定不行。 可眼下她被林母捆在后院,根本没法跑。 “我要去茅房。”林穗穗突然开口:“不然要弄裤子里了,周光棍只怕是会退货吧?” “你这丫头事儿真多!”林母“啐”他一口,却还是挪开竹帘,放她出去。 “给我把绳子解了。”林穗穗把被绑住的手递到林母面前:“这样绑着,我裤子都脱不下来。再说了,周光棍看你把我给捆着,就知道我不乐意。到时候一点东西给得心不甘情不愿的!” 林母盯着她手腕的淤青,到底舍不得砸了这桩买卖,絮絮叨叨解开绳结:“妈也是为了你好,你这孩子就是倔,不那么倔的话,妈也舍不得把你给绑起来啊是不是?” 是个屁! 林穗穗心里啐她,表面上却只是笑着点点头:“知道的。” 后院的木门在风中吱呀作响,林穗穗小步小步往茅房挪。 余光瞥见“押着”她走的林母,又分神低头去看她纳鞋底的针脚对不对的时候。 林穗穗突然发了狠,用肩膀撞向林母。 林母的鞋锥子“叮当”一声掉到地上,整个人也重重摔到地上。 趁着这个机会,林穗穗朝着朝着后院门疯跑! 她得先逃出林家! “哎呀!来人呐!这死丫头要跑了!!” 木门“咣当”被林穗穗撞开,她也顾不得其他,发疯地要远离林家。 可推开门的瞬间,林穗穗却迎面撞上林成磊那张发懵的脸。 我去!她这也太倒霉了! “磊子,抓住她!她要跑!!” 林穗穗心下一紧,侧身就要跑开。 谁知林成磊却突然出手,薅住她的头发,像拽麻袋似的往后拖。 林穗穗只觉得自己的头皮几乎要被扯下来,踉跄着摔在地上。 “放开我!”她尖叫着去掰林成磊的手指,指甲在他手背上划出血痕:“你们都已经用我收过一轮彩礼了,凭什么……” “闭嘴!”林成磊把她按在地上:“父母之言媒妁之约,你敢不听妈的话?” 林母也在此时追了上来,见林成磊控制住了林穗穗,瞬间满脸得意。 “你可真是反了!”林母一巴掌拍在林穗穗脑袋上:“磊子,把人拽回去!我看她往哪儿跑!” 林穗穗被拖行,她挣扎着要起来,却感觉到脚踝上传来剧烈的疼痛。 不仅没逃走,还把脚给崴了。 …… 他们扯着麻绳,要绕在林穗穗腕子上。 麻绳刚在手腕上缠了半圈,前院的门就被砸响了。 木门被砸得“哐哐”响,震得梁上灰簌簌往下掉。 “王秀芬,开门!” 林成磊押着林穗穗的手一紧,有些紧张地看向林母:“妈,那是族长的声音!” 林母明显慌了。 族长在柳湾村是德高望重的存在,他的话语权极大。 “你爸没回来,我这……”林母一时间失了主意。 “王秀芬!”族长的声音愈发冷肃:“马上开门!” 林母没办法,只好把林穗穗捆好留在后院,母子俩出去开门。 门一打开,族长带着人进来了,不由分说地就冲进后院。 林家母子俩甚至都还没来得及赶他们走,林穗穗就已经被他们找到了。 林穗穗一抬头,正好对上陆临舟的眼。 那傻子神色冷凝,沉着脸的模样,能看出他被下毒前的俊朗沉稳。 林穗穗眼底闪过惊讶。 他怎么会想到带族长过来的? 陆临舟也早早就看到林穗穗了,他视线落在林穗穗被麻绳勒红的手腕,喉结轻轻滚动,攥进了指尖。 “族长。”林母的笑脸僵在脸上:“您怎么来了?” 族长:“我再不来,你就把陆家媳妇儿欺负死了!” “穗穗想家了,回来住几日的……”林母陪笑道。 族长震怒,拿手杖指着林穗穗的手腕:“这叫住几日?!解开!” “祠堂香案前,她可是发过誓的!”族长凌厉神色看着林母:“林穗穗寡不改嫁,替陆家守着独苗。你这是要教坏全村的婆娘?” 林成磊偷瞄了林母几眼,见她吓得不敢说话,有些急了。 林穗穗上次嫁人的时候,收了不少好东西,把家里条件都改善了。 这次要是再嫁出去,他就能讨到老婆了。 这快到手的老婆都快飞了,他妈怎么一句话都不敢说了? 林成磊忍不住开口:“族长,我姐才二十出头,难道要给傻子当一辈子老妈子?” “住口!”族长的手杖几乎要抽到林成磊脸上。 林母本来吓到了,可一见着族长要跟自己宝贝儿子动手,一下子就急了。 她拍着大腿嚎起来:“青天大老爷,磊子到现在讨不到媳妇儿,这死丫头克死男人,现在还要拖累娘家……” “家里困难成这样,她守了寡。以后没有自己的男人和孩子,总伺候一个傻子算怎么回事?我们林家太可怜了,都可怜哟!”林母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架势:“族长啊,族长你把我抓走吧!把我吊在村口树上,我是没有这个能力管谁了!让我死了算了吧!” 族长脸色变了变,林穗穗年纪还小,要是林母把这事儿闹起来,他逼她守寡的事儿,估计也要被大家诟病。 眼见着族长态度软化,一旁的陆临舟突然上前半步。 他把手里一直捏着的红布包,往林母面前的石桌上一拍。 褪色的红布散开,露出里面散发柔和光泽的物件。 第12章 一辈子是陆家媳妇儿 “金、金子!”林成磊眼珠子都快掉出来:“妈,是金戒指!!” 林母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伸手就要去抓,却被陆临舟一把按住。 陆临舟神色冷硬,喉结滚动:“这个要吗?给你。” 林母大喜,脸上全是贪婪的喜色:“要要要!” 林母没想到,陆临舟一个傻子,倒是挺上道的。 “不能给!”林穗穗急了:“当初该给的,临山都给了!金戒指不能给!他们一家吸血鬼,是个无底洞!不能给啊临舟!” 当初陆临山娶她,就已经是林母筛选了一波又一拨人,“竞价”以后,选的彩礼最多的人家。 林家已经通过“吃”她,把破败的房子做起来了,他们凭什么还拿陆家的金戒指? 话音还未落,林母一巴掌就朝着她脑袋拍过去:“闭嘴你个赔钱货!” 空气里响起“啪”的脆响,不是林穗穗被打的声音,而是陆临舟的手掌扣住林母的手腕。 他的拇指按在她腕骨的麻筋上,林母的胳膊瞬间软下来,嘴角的咒骂变成倒吸凉气。 日光之下,陆临舟的睫毛在眼下投出冷硬的影。 “断亲,戒指给你。” 林成磊伸手摇林母的手臂:“妈!金戒指啊!!” 这不比周光棍那点打发叫花子的东西好? 林成磊的眼睛一瞬不移地盯着陆临舟指缝里露出的金戒指,恨不得用眼神把它吸进自己兜里。 “好好好,断亲就断亲!”林母毫不犹豫地答应。 跟金戒指比起来,周光棍那仨瓜俩枣简直入不了她的眼。 林母多看了一下林穗穗的脸,心里美滋滋的。 女儿像她,生得漂亮,就算是当了寡妇,也有傻子要用金戒指把她换回去。 林母伸手从陆临舟手里去抠那枚金戒指,指甲在他手背上划出红痕。 陆临舟眼皮都不眨,只是喉结慢慢滚动,从兜里掏出一张断绝亲属关系声明书。 林穗穗愣住了。 她怎么也没想到,陆临舟一个傻子,竟然能想出这种办法。 虽然她知道,这份声明书并不具备法律约束力,但是对于现在这个时代的柳湾村,已经是足够了。 至少,他们没法再逼她二嫁。 “按手印。”陆临舟又掏出一盒印泥。 他回头看向族长:“族长,请您见证。” 族长微微颔首。 他最忌讳绝户,所以才逼林穗穗在祠堂下跪立誓,永不改嫁。 现在陆临舟愿意为了保全陆家,拿出金戒指这种价值不菲的物件,看来对陆家的情感还是很深的。 一想到这里,族长安心了不少。 陆家在这么艰难的情况下,也算是终于得以延续下去了。 族长手杖重重杵在地上:“王秀芬,今天你收了陆家戒指,与林穗穗断亲,她就一辈子是陆家媳妇儿了,你不得再干涉她的去留。” “行行行,以后肯定不会了!” 林母指尖蘸了印泥,毫不犹豫地重重按下手印。 在她眼里,没什么比金戒指价值更高了! 林母将金戒指小心翼翼收进红布包,揣进怀里,头也不回地走了,再也没看林穗穗一眼。 林穗穗敛眸,掩住眸底情绪。 一转头,却见着傻子也正往怀里小心翼翼揣东西。 定睛一看,是林母签的断亲书。 …… 族长夸了陆临舟和林穗穗几句,就带着人先走了。 脚步声渐远,林穗穗回头,陆临舟站在散步之外,衣衫被晚风吹得鼓胀起来。 察觉到她的视线,陆临舟走到她面前。 他攥着她的手放到唇边,吹了吹泛红的印记:“穗穗不疼。” “傻里傻气的!” 亏她刚刚还觉得他那样怪帅的! “走。”林穗穗反手拽住他的袖口,要带着他走,嘴里絮絮叨叨骂着。 “就不该把金戒指给他们,多贵呀!” “这家人吃人不吐骨头的,卖我一次,还想卖第二次,恶心死了!” “真是倒了八辈子霉投生到这种家庭里,还好以后不再当这家的女儿了。” 这破地方,林穗穗是一秒钟也待不下去了。 踏出院门的瞬间,一直忍着的脚踝的剧痛,让她有些站不稳了。 林穗穗踉跄着撞在门框上,她龇牙咧嘴:“该死的林成磊,下手真狠!” 她可是他亲姐! 重男轻女的家庭实在是要不得! 陆临舟的手臂立刻圈住她腰肢,掌心的茧子蹭过她后腰,这才扶住林穗穗,没让她摔倒。 “我背你。”陆临舟的声音像块被晒暖的石头,沉甸甸的。 没等林穗穗回答,陆临舟突然背脊绷紧在她面前蹲下。 “不用!”林穗穗耳根子有点发热。 她余光扫过周围,柳湾村的婶子嫂子们最爱嚼舌根。 要是看见她一个寡妇趴在小叔子背上,明天祠堂的藤条怕是要抽烂她的脊梁了。 林穗穗一瘸一拐要自己走,陆临舟却拦在她身前。 他眼睛里映着她别扭的脸,皱着眉说:“自己走会痛!” 简单的一句话后,他又固执地在她身前蹲下。 林穗穗拽了拽裤腿,露出微微肿胀的脚踝。 正等她犹豫,陆临舟的手掌已经伸进她膝弯,手上一用力,就把她给背起来了。 那动作,倒真有几分霸道在里头。 他双臂突然收紧,将她稳稳背起。 他开口说话时,声音闷在胸腔里,震得她有些发麻:“抓紧。” 第13章 不赶你走,就在这儿睡。 陆临舟是标准的宽肩窄腰,伏在他背上,林穗穗竟然莫名生出了几分安全感。 暮色渐浓,远处的灯火次第亮起。 两人路过一棵槐树,他偏了偏头,让她的额头避开横斜的枝桠,自己却被槐叶扫过发顶,落了个枯叶到头上。 林穗穗伸手摘下来,把叶子拿在手里把玩。 她听着两人交错的心跳声,忽然想起上个月的某个雨夜。 她去处理陆临山下葬的事,一路淋雨回来,晚上就发起了低烧。 陆临舟冒雨去拿了驱寒的草药,自己冻得嘴唇发紫,却蹲在灶台前给她熬姜汤。 他是傻,但对她也是真的好。 林穗穗能感觉到他跟她在一起的时候,不仅仅是生理本能,或许还有别的什么。 “为什么……一定要嫂嫂回来?”林穗穗声音不自觉和她的心脏一样柔软下来。 陆临舟声音如常,很认真地回答她的话:“因为临舟喜欢穗穗。” 林穗穗扯了扯唇角,有些苦涩。 她声音很低,不知是说给自己听,还是回应陆临舟的话:“你哪知道什么喜欢?” “我知道!”陆临舟突然停住,声音带着孩子气的执拗:“喜欢就是想天天和嫂嫂在一起!” 胸腔里的心跳突然漏了半拍,林穗穗鼻尖发酸,她张嘴正要说话。 陆临舟又道:“小马就这么说的,他喜欢大黄,就每天都和大黄一起睡的。” 林穗穗一愣:“小马?六婶家的小孙子?” “嗯!不过最近大黄下小狗崽了,小马不能跟大黄一起睡了,最近很伤心。”陆临舟回答。 满腔的感动哽咽瞬间收回去。 她真是有病,问陆临舟一个傻子这种问题! 林穗穗对着他脑袋就是一巴掌:“闭嘴!快走!” “……” —— 夜里。 陆临舟敲开林穗穗房门,拉开灯,借着昏黄灯光走了进来。 他拿出一个报纸抱着的物件,几下拆开,是个跌打药膏。 林穗穗脚腕被他握在手里的时候,才反应过来:“哪来的药?” “卫生所借的。” 陆临舟在她床边蹲下,指尖蘸着药膏,轻轻揉她肿胀的脚踝。 他动作生疏,神色却格外认真,像在修补一件易碎的瓷器。 药膏的薄荷味混着体温,在林穗穗脚踝漫开。 脚被他握在手里,林穗穗有些不自然地缩了缩,却被他握得更紧。 “还疼吗?”陆临舟突然抬头,鼻尖几乎碰到她膝盖。 林穗穗的呼吸猛地卡住。 陆临舟蹲在床边,灰色棉麻睡衣领口大敞,露出被晒成蜜色的脖颈。 他温热的呼吸扑在敏感的肌肤上时,她听见自己吞咽口水的声音,混着头顶灯泡被风吹得“嘎吱”微晃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好、好点了……”她怎么有点结巴了? “那就好。”陆临舟的声音突然带了点黏糊糊的意味,他的手掌顺着慢慢上移,指尖划过她绷紧小腿。 药膏的凉意与体温交织,让她脚趾不自觉地蜷缩。 “陆临舟。”林穗穗的警告卡在喉间。 下一刻,他突然扑上来,膝盖抵在床边,双手撑在她身侧。 窗外月光被他的影子吞掉大半,她只能看见他眼底翻涌的暗潮。 “好久没有了……”他的鼻尖埋进她颈窝,胡茬蹭过锁骨:“临舟难受……” 话音未落,牙齿轻轻咬住她突出的锁骨骨节。 不是疼,是一种酥麻刺痛感,混着药膏的清苦,顺着神经窜向四肢百骸。 赤萝萝的勾引!! 林穗穗攥紧了床单,一脚把他踢开:“出去!” 她声音里带着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隐忍颤抖,一抬头,看到陆临舟跌坐在床上,眼底映着受伤与委屈,像被抢走玩具的孩子。 “嫂嫂不要临舟了?” 他的指尖抠着灰布衫的衣角,低下头的瞬间,林穗穗不知怎么就想起今天他背她回来的时候,落在他脑袋上的那片叶子。 “她们说,嫂嫂会跑的……” 林穗穗喉间一哽,哪个天杀的说这种话? 看把孩子给委屈的! “不会的!”她的声音软下来,伸手拽住他的手腕。 闻言,陆临舟扑进她怀里:“穗穗不会被抢走,也不会不要临舟对吗?” “当然!” “那可不可以,不要赶临舟走?”陆临舟埋头在她颈边。 “好,好。”她叹气,指尖抚过他后颈的绒毛:“不赶走你,就在这儿睡。” …… 后半夜,林穗穗梦魇了。 梦到林母扑过来抓她,又要把她分别卖给十个光棍,惊得她倏地醒来。 床上浮动的月光里,林穗穗眯着眼看到陆临舟影子压过来。 林穗穗僵住呼吸,佯装熟睡。 下一秒,陆临舟温热的唇瓣贴上她的。 林穗穗的指尖无意识地攥紧被角,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作怪,却不敢动弹一点。 他吻得很认真,像在完成某个神圣的仪式。鼻尖蹭过她的颧骨,停在唇角轻轻。 陆临舟没往下,只是心满意足地抱着她,继续睡了。 …… 第二天一早,林穗穗是被陆临舟的动静惊醒的。 他下床穿鞋出去,后脑勺的碎发翘着,走到一半却又转过来看她。 这一转身,两人视线正好对上。 林穗穗想起月光下他小心翼翼的模样,耳尖突然发烫。 脚踝的肿胀消了些,她绕了绕脚腕,还是疼得吸气。 “还疼吗?”陆临舟立刻走过来,一把将她打横抱起:“疼就得去卫生所了,临舟不会按。” “用不着,脚崴了得休养一阵子。” “不行,用得着。”陆临舟倔得出奇。 他们到的时候,卫生所也才刚刚开门。 见陆临舟抱着林穗穗进来,王护士问道:“穗穗,怎么了这是?” 林穗穗挣扎着下来,单脚跳到王护士面前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脚扭了,过来看看。”林穗穗语气有点不自然。 王护士见怪不怪笑了下,反而打趣道:“行,家里有个身强体壮的男人还是好。临舟倒是挺得力的。” 王护士低头给她检查脚踝,随口问道:“对了穗穗,那药喝得怎么样了?记着啊,月事来了就先停了别喝。知道没?” “好。”林穗穗应了声,背脊却突然一凉。 王护士这般问起,她才惊觉。 一向月事很准的原主的身体,居然还没来生理期…… 我了个去,她该不会怀上了吧?! 第14章 浸针验孕法 随口敷衍了几句,林穗穗有些恍惚地离开。 她脚步虚浮,脑袋里反复回响王护士的话:“月事还没来?得重视。” 海风吹过,带着咸腥味,让她的烦躁又浓郁几分。 明明自己什么都没跟陆临舟做,自从她穿进来,就严防死守,却因为继承了原主的身体,就依旧怀孕了吗? 不会吧不会吧? 她不会这么倒霉吧? 林穗穗自然是不敢去卫生所检查的,万一真检查出来什么,后果不堪设想。 林穗穗如同行尸走肉地回到陆家,春苗嫂正在门口的地里拔杂草。 见她回来,春苗嫂跟她打招呼:“穗穗,这是从哪儿回啊?” “从我娘家妈那儿回来的。”林穗穗道。 春苗嫂立刻放下手里的活儿,小跑着到林穗穗身边,伸手挽住她手臂:“真的?那她怎么说?” “暂时应该不会再让媒婆找人相看了。” “那就好那就好。”春苗嫂拍拍她手背:“穗穗妹子啊,真是辛苦你了,还得照顾临舟那孩子。” 此刻的林穗穗根本无心跟她聊天,眼神直勾勾地发呆,鬼使神差地,她突然问春苗嫂。 “春苗嫂,你之前怀你家孩子,都是怎么发现的啊?” 春苗嫂惊讶地看她:“孩子?你问这做什么?” 林穗穗一愣,她这死嘴啊,未免也太快了点吧?! 林穗穗脑子迅速运转:“就……我大哥大嫂的儿子满四岁了,可以再要一个了。我娘家妈这不就总想着他们赶紧怀么!” “对哦,你大哥大嫂总是喊着要二胎。”春苗嫂感叹:“你这孩子真心操心,照顾临舟还得替娘家哥嫂琢磨这些事儿。” 见春苗嫂信了,没多追问,林穗穗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春苗嫂人好是没错,是小型情报站也没错,但她那个嘴巴,是全村出了名的大喇叭。 要是她怀疑自己怀孕这事儿被春苗嫂知道了,就相当于半个村子的妇女都知道了。 “应该的应该的,我是家里唯一的闺女,是得替家里多琢磨一点。”林穗穗继续追问:“那春苗嫂有没有什么方法先测测?我好回去跟我大嫂说。” “这我还真知道,我试过,特别好使!”春苗嫂凑近林穗穗耳边:“把针,就是绣花针都行,浸在晨尿里。你就看着那针的动静,如果针浮起来就是怀孕了,如果沉底了,那就让你大哥再努力努力!” 林穗穗:“晨尿?浸针?” “对。你让你大嫂试试看呢?” “行,谢谢春苗嫂。” 作为2025年的林穗穗,其实不该相信这种玄学的东西。 但到了这个地步,她实在是太无助了。借助不了科技,就只能借助玄学了。 …… 暮色漫过渔港时,陆临舟回来了。 近海小型渔船的短途捕捞,总是一早出,晚上就能回来了。 林穗穗去接他,远远地,就看到陆临舟一脸傻笑地朝她走过来。 月光照亮他裤脚滴下的海水,在沙滩上连成银线。 “穗穗来接我,开心。”陆临舟直白地说出自己的心情。 林穗穗也笑了:“傻临舟,要叫嫂嫂!” “不,没人。”陆临舟又是一副犟种样儿。 说完,他突然从怀里掏出个青斑海螺,贝壳边缘泛着珍珠母的虹彩:“给你。” 林穗穗低头,看见海螺表面粘着细小的藤壶。 “做什么?”林穗穗往后退,仰头看他,没伸手接:“又捡些没用的。” “嘘!”陆临舟突然把海螺扣在她耳畔,里面传出呜呜的潮声:“你听!” 潮声混着沙沙的杂音涌进来。 林穗穗:“我们住在离海边不远的地方,想听随时都能来听。” “穗穗不喜欢?”陆临舟拧眉:“老吴头说,姑娘都爱这个。” “傻不傻?他说的是姑娘,我是嫂嫂!”林穗穗纠正他的说法,又道:“你要是送给你的小芳妹妹,她会很喜欢。” 陆临舟摇头,有点不高兴了:“我就要送给穗穗。” 陆临舟又是那副犯倔模样,将海螺塞进林穗穗手里。 林穗穗这才伸手接过来,海螺不算小,挺好看的。 陆临舟开口道:“在海上是这样的声音,你和我听一样的!” 他的意思是,他出海的时候,她可以在海螺里和他听一样的声音? 林穗穗眨了眨眼,心情又有些微妙。 本来今天她发现月事没来的时候,是讨厌极了陆临舟的。 可转念一想,他现在是痴傻状态,哪里知道孰是孰非。 再说了,一开始是原主耐不住寂寞勾搭的陆临舟,要怪也只能怪原主。 再转念一想,原主也怪可怜的,她也不好再怪。 就只能怪她自己造孽,穿进这种书里了。 林穗穗又把海螺放到耳边听了听:“那我就收下了,谢谢临舟的礼物。” “穗穗开心?” “开心啊。” 如果没怀孕,她就更开心了。林穗穗想。 …… 晨光从茅房破旧的瓦缝里艰难挤进来,在地上投下细长的光柱。 林穗穗屏气敛息,蹑手蹑脚走进茅房,手里紧紧攥着根缝衣针。 这根针,她昨天就已经准备好了。要不是非得要晨尿,她昨晚就测了。 林穗穗看着破碗和手里的针,嘴里忍不住嘀咕:“这验孕法,到底靠不靠谱啊这……” 心里知道不靠谱,但该试还是得试。 林穗穗轻手轻脚地把破碗垫在砖头上,避开墙根的青苔,快速解决后,她拿起那根缝衣针。 她食指和拇指捏着针鼻,悬停在破碗上方,林穗穗紧张得几乎能听见自己太阳穴突突跳动的声音。 三、二、一! 林穗穗心一横,将手里的针丢了进去。 她正屏息着想看那针是沉是浮…… “穗穗!”陆临舟的喊声从门外炸响。 林穗穗浑身猛地一颤,手不小心碰到碗边。 放在砖头上的碗本就不稳,这一碰,更是直接从砖头上掉落下来。 接着狠狠砸在地上,里面的液体飞溅,溅到她的裤脚和手上。 “……”林穗穗咬牙切齿。 碗碎了,针不见了,今日唯一的晨尿也没了。 林穗穗又气又恼,冲着门外怒吼:“陆临舟,你干什么!” 第15章 小命迟早不保! 大概是被林穗穗的反应吓了一跳,陆临舟放低了声音,有几分小心翼翼的意思。 “穗穗,我饿醒了,你在里面吗?” “你饿醒了找我做什么?!”林穗穗有点崩溃。 看着地上再也无法补救的烂摊子,和自己裤腿上的…… 她甩了甩手,一脸嫌弃。 林穗穗拿了纸擦手,又使劲擦拭裤子,恨不得冲出去把陆临舟揍一顿。 “想问你吃什么,我去做……”陆临舟声音越来越小。 林穗穗猛地拉开门,瞪了他一眼:“就知道吃!” 陆临舟有点委屈,目光落在她身后茅房的地上:“穗穗拿碗在茅房做什么?” “……”这话怎么越听越奇怪。 林穗穗:“没什么,你不用管。” “那地上怎么都是水?”陆临舟又向前迈了一步。 林穗穗想,反正他傻,甩甩锅也行吧? 林穗穗挺了挺后背:“我拿碗装的水来冲一下旁边,结果你一喊我就不小心打翻了,碗也碎了。” “哦。”陆临舟眉头微皱:“那我来收拾。” “不用!”林穗穗紧急制止。 他是傻,但是她也不能太欺负他,让他用手去收拾这些……她也不太好意思。 林穗穗朝着他摆摆手:“好了好了,你快去厨房做点吃的,别在这儿碍事!” “好吧。”陆临舟撇了撇嘴,转身要走。 陆临舟走了两步,却又突然转回身来看着她:“穗穗。” 林穗穗看他:“又干嘛?” “你变了!”陆临舟神色带着不满:“哼!” “……” 林穗穗看着他气冲冲离开的背影,有些无语。 她当然变了,她并不是原主,还知道原主后来下场多惨。 要是不变,小命迟早不保! …… 林穗穗换了裤子洗了手,把脏裤子好好地搓干净了。 再出来的时候,陆临舟已经做好了早餐。 早餐是简单的窝头稀饭咸菜,林穗穗觉得在1981年的柳湾村,日子实在是苦。 她想念2025年的高科技,想念大鱼大肉火锅串串奶茶,想念不想做饭的时候可以点外卖。 一定是她上辈子造了什么孽,才让她穿进这本书里来受难。 林穗穗摸摸肚子,要是在2025年,她甚至不用太担心肚子里的孩子会给自己带来杀身之祸。 林穗穗越想越委屈,喊冤都没处喊。 陆临舟把窝头端上来,蒸腾的雾气裹着玉米面的香气。 林穗穗拿了一个吹一吹,腮帮鼓动着一口接一口吃,竹筷在粥碗里搅出漩涡。 陆临舟突然抬头,舌尖卷走唇边的粥:“穗穗,要去族长家,陪临舟去。” 林穗穗手里的勺子“哐当”在碗沿磕了下,林穗穗眯起眼:“大清早的,还惦记着你小芳妹妹呢?” 话尾的酸意惊得林穗穗自己都一愣,连忙舀了勺粥咽下。 “要去的。”陆临舟神色认真:“说了道谢的,穗穗答应陪临舟去的,不可以反悔。” 林穗穗倒是突然想起陆小芳家里有个姐姐,最近刚怀孕,好像可以去打探一下消息。 “行,我陪你去。”林穗穗咬了口手里窝头,又问:“那你准备好道谢的礼物了吗?” 陆临舟脸色一变,“蹭”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不可以给海螺!” 他专门拿回来的宝贝海螺是送给穗穗的,不能给别人。 林穗穗看他激烈的反应有些好笑:“谁说要送那个了?那个不是你送我的吗?” 陆临舟脸色这才缓和几分:“嗯,那送别的什么?” “听说小慧姐害喜厉害,该送些酸杏子过去。”林穗穗冲着他抬了抬下巴:“赶紧吃,吃了我们去族长家里。” 让陆临舟送酸杏子过去,一是不让陆小芳再多想,以为是陆临舟送给她的。二是,正好也用酸杏子跟陆小慧套套近乎。 “好。”陆临舟把手里窝头都塞进嘴里:“穗穗快吃,临舟急着洗碗。” 林穗穗突然觉得柳湾村的生活也没那么困难,毕竟没有洗碗机,但有爱洗碗的陆临舟。 ———— 族长家在柳湾村的青石巷,是村里少有的青砖大瓦房,在这个年代就很是气派了。 林穗穗拽着陆临舟,抬手敲响了族长家的门。 门“吱呀”一声打开,陆小芳探出头来:“穗穗姐?” 说完,目光又落到林穗穗身后的陆临舟身上。 陆小芳倏地红了脸,手指绞着围裙边往屋里让:“临舟哥也来了……快进来,我、我正腌山楂呢……” 陆小芳声音带着藏不住的欣喜与羞涩,林穗穗却不合时宜地想起陆临舟的话。 小芳妹妹的脸像猴子屁股。 林穗穗差点没忍住笑出声,赶紧清了清嗓子,胳膊肘轻轻顶了顶陆临舟。 “临舟,你不是要跟小芳妹妹说话吗?” “是的。”陆临舟把手里装着酸杏子的竹篮递给陆小芳:“这是道谢的礼物。” 陆小芳揭开盖着的布,盯着黄澄澄的杏子怔住:“这是?” “听说小慧姐害喜厉害。”林穗穗笑着接过话茬:“这酸杏子说不定能让她好受些。” 听到这话,陆小芳脸上的惊喜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尴尬,她犹豫着接过竹篮,嗫嚅道:“谢谢临舟哥,谢谢穗穗姐。” 陆临舟摇摇头说:“谢谢小芳给的药。” 这话一出口,陆小芳垂着头轻声道,耳尖都红得要滴血:“临舟哥你的手好点没?” “好了。”陆临舟伸出手展示给她看,又很快收回。 送了礼道了谢,林穗穗该办自己的事儿了。 她够着身子朝着堂屋看了眼:“小慧姐不在吗?她都怀孕了还去上工吗?” “没有,她害喜得厉害,在楼上休息。”陆小芳舍不得放过跟陆临舟相处的机会:“你们快进来,进来聊!” 林穗穗点头要进,身边陆临舟却拽了拽她的衣角。 林穗穗回头:“怎么了?” “已经道谢完了。”陆临舟的意思是,可以回去了。 林穗穗也舍不得放过找陆小慧学验孕手段的机会,开口道:“人家小芳妹妹都邀请我们进去坐了,你不进去,多没有礼貌啊?” 陆临舟一脸憋屈,看起来很不情愿,却又不得不顺着林穗穗。 林穗穗笑着拽他进去:“小芳妹妹可好啦,是不是?” 陆临舟不情不愿进门,又不情不愿点头,陆小芳的脸都差点因他那个点头而烧起来。 林穗穗笑得开心,心下却在暗道“罪过”。 她也不是故意拿陆临舟打窝的。这不是为了收拾原主留下的烂摊子嘛! 第16章 穗穗是在吃临舟豆腐吗? 族长家是柳湾村里条件最好的,比陆家那土胚房要好太多了。 坐进堂屋,陆小芳就给他们倒茶喝。 “这是我家在省城的亲戚给我爷爷带回来的茶叶,我喝不懂,但是爷爷说好喝的,你们试试!” 陆小芳话音刚落,木楼梯突然吱呀作响。 顺着声音回头看去,是陆小慧扶着腰缓缓下楼。 陆小慧的肚子还没有动静,但因为她有些偏胖,挺着肚子扶着腰的模样,倒真像是已经小腹微微隆起的显怀样子。 看来人一旦知道自己怀孕了,就会下意识有这样的动作了。 林穗穗一见她下来,赶紧迎了上去:“小慧姐,你这怀了孩子,要小心上下楼!” “没事,我现在还上工呢!”陆小慧笑着说道:“穗穗妹子怎么来了呀?” 原主比陆小慧小两岁,正是小时候可以一起玩上来的年龄差。 但原主生性内向,心里有什么想法都是闷着,总是一个人玩,跟村里的小孩子都没那么熟悉。 特别是陆小慧陆小芳两姊妹,是族长的孙女。 原主心里自卑,更是不肯跟她们玩到一起了。 陆小慧看到她来而感到惊讶,也是正常。 林穗穗语气谦虚:“是小芳乖巧,知道临舟出海受了点小伤,送药过来了。我们临舟懂礼貌,非得过来道谢。” 陆小芳拿起桌上的酸杏子:“姐,这是临舟哥送来的。” “临舟一个大男……”陆小慧“人”字还没说出口,就觉得有些不妥,换了个词:“一个男孩儿,哪会知道这些。” 陆小慧接过竹篮,眉眼含笑:“一看就是穗穗妹妹上心,谢谢啊!” “应该的应该的。”林穗穗顺势扶着陆小慧坐下,看似随意地说道:“小慧姐,我看你……” 说到一半,林穗穗突然意识到,这个年代的女人,是不太愿意在男性面前说起这些的。 即使是陆临舟现在是痴傻的,他也是个成年男性。 她赶紧对陆临舟说道:“临舟啊,刚刚小芳妹妹说是在腌山楂,你去学一学,到时我们也做一些吃好不好?” 陆小芳攥着围裙边:“待会儿给你们分一份回去,酸酸甜甜的,临舟哥你肯定觉得好吃的!” “小芳。”林穗穗朝着她使眼色:“让临舟帮帮你,也学一学怎么做。” 陆小芳这才恍然大悟。 难道林穗穗是想撮合她和陆临舟?给她个机会和陆临舟单独接触? 一想到上次在陆家她也是这样做的,陆小芳看向林穗穗的眼神里就多了几分感激。 陆小芳伸手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脸:“好,临舟哥,我们去后院吧。” 陆临舟嘴巴抿成一条直线,林穗穗看得出来,他不太高兴。 林穗穗有自己要做的事,也顾不上他高不高兴了,又朝着他试了试眼色,示意他跟着陆小芳去。 陆临舟偏头,气哼哼地没再看林穗穗一眼。 见陆临舟不情不愿跟着陆小芳走了,林穗穗才继续说道:“小慧姐,你都还没怎么显怀呢,这是怎么就知道是怀宝宝了?” “当时就是月事晚了好多天,还总是犯困。”怀孕的人,一提起怀孕的事就满脸幸福:“当时王姐去镇上办事了,村里老人教我一个法子。” “这么神奇?还能自己发现?我还以为只能做检查呢!”林穗穗故作惊讶。 “是啊,很简单的法子!”陆小慧伸出手,摊开手掌,一边说一边示范:“就是将铜钱贴在左手腕这个地方,你就看着那铜钱动不动。” “动不动?什么意思?”林穗穗认真听着,一个字都不愿意错过。 “你听过一句话没?‘铜钱跳,娃娃笑……’”陆小慧笑着:“铜钱动了,就是怀上了的意思。我当时试了,真就一跳一跳的,后来一检查,真就有了!” “真神奇啊……”林穗穗情不自禁感叹。 陆小慧看她,突然问道:“你怎么对这事感兴趣?你也怀宝宝了?临山的?” “不不不,不是的。”林穗穗摇头,情急之下又拿大嫂当挡箭牌:“是我家大嫂……” …… 从族长家回来,林穗穗与陆临舟一前一后走进家门。 陆临舟气鼓鼓地一屁股坐在门槛上,随手扯了根狗尾巴草,在手里胡乱地揉搓着。 一看就是不爽的样子。 陆临舟虽然傻,但总是能用各种办法来表达自己的情绪,让林穗穗一眼就能看出他的想法。 林穗穗无奈地摇了摇头,一边往灶膛里添柴:“临舟,这是生我的气了?” “哼。”陆临舟把手里支离破碎的狗尾巴草扔进灶膛:“不好玩!” 林穗穗闻言险些笑出声。 “不就和小芳妹妹一起腌个山楂,至于气成这样?”林穗穗睨他一眼,故意打趣道:“难不成,小芳妹妹‘吃你豆腐’了?” “吃豆腐?”陆临舟抬起头,不解地歪了歪脑袋:“豆腐不是用来吃的吗,怎么吃临舟的?” 林穗穗笑着凑上前:“我是说,小芳妹妹难道摸摸你的手,摸摸你的脸了?” “没有!”陆临舟一脸认真,想了想:“摸摸手、摸摸脸,都是穗穗做的事。” 林穗穗:“……” 陆临舟恍悟模样:“穗穗是在吃临舟豆腐吗?” 林穗穗喉间一哽,他倒挺会推论的。 原主倒是真吃了他不少豆腐。 “别乱说!我那是照顾你,明白吗?”林穗穗义正言辞。 陆临舟似懂非懂:“哦。” 林穗穗:“既然她没有,那你不高兴什么?” 陆临舟皱眉:“临舟不想跟小芳妹妹一起玩。” “嗯?为什么?” 陆临舟伸手抓住林穗穗的衣角:“因为临舟只喜欢跟穗穗一起玩。” 林穗穗一怔。 其实她听过很多类似的话,“大哥”们给她刷礼物的时候,也总是说,只喜欢她这个主播。 但是没多久,她就会在其他娱播的榜上,看到她曾经的“大哥”。 所以,林穗穗向来是不太信“只”这个字的。 可奇怪的是,陆临舟明明是个傻子,却用最简单的话,说出了最真诚的感觉。 那种真诚,林穗穗从未在除他以外的成年男性身上看见。 林穗穗抬手揉了揉陆临舟的头发:“好了好了,别气了。” 看他还是气呼呼的,林穗穗耐下心来,开口解释:“我是跟小慧姐有话要说,你是男孩子,怎么能听关于女生怀宝宝的事呢?” 陆临舟凝眸看了林穗穗一会儿,突然问她。 “女生怀宝宝?”陆临舟眨眨眼:“穗穗也是女生,穗穗也会怀宝宝吗?” 不知想到了什么,陆临舟眼睛一亮,笑着道:“穗穗会怀临舟的宝宝吗?” 第17章 生个陆临舟的宝宝? 陆临舟的话,像是砸在林穗穗的太阳穴,脑仁儿都开始疼了。 林穗穗一把捂住陆临舟的嘴,指腹按在他温热的唇上,不准他再说。 她手忙脚乱对着空气“呸”了三声:“呸呸呸!别乌鸦嘴,再胡说我拿扫帚抽你!” 陆临舟是“童言无忌”了,对于林穗穗来说简直是心理阴影。 陆临舟歪头看她激动模样,突然伸手戳了戳她的脸。 他嘴被她捂着,只能含糊地说:“穗穗的脸圆滚滚。” 意思是,她生气的时候像河豚,鼓着脸。 说话间,陆临舟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她掌心,痒得林穗穗赶紧收了回来。 “你赶紧说‘呸呸呸’!”林穗穗坚持。 “呸呸呸。”陆临舟不懂她为什么要他这么做,仍是乖巧照做。 可眨了眨眼,他又笑嘻嘻压上来,鼻尖蹭着她发红的耳垂:“生个像穗穗的小娃娃,临舟教他编蚂蚱!” “……” 这祖宗,到底有完没完了! 林穗穗故作严肃,整个脸皱着瞪他一眼:“陆临舟,再浑说把你丢海里喂鱼!” 陆临舟突然偏头想了想,开口问道:“大家都生的,穗穗不想生吗?” 林穗穗被他的问题问住了,她是真的不想生吗? 在林穗穗的世界里,生不生是很自由的事。可是在1981年的柳湾村,女人的职责似乎就是相夫教子。 在陆临舟眼里,大概女人也就是这个用途。 林穗穗不知是不是脑抽,回答道:“我一定要生宝宝吗?” “不是呀。”陆临舟自然应道:“穗穗想生就生,不想生就不生。穗穗开心最重要!” 林穗穗一愣,她完全没想到陆临舟是这样的回答。 “嗯……我想有自己的宝宝的。”林穗穗看着陆临舟澄澈的眼,不知怎地,就说出了自己的真心想法:“但是我现在不想生,等到以后,我能让自己和宝宝都过上很好的生活的时候再生。” 陆临舟这时又是听不明白了,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重复道:“穗穗开心就好!” 说完,陆临舟脑子里的想法又飘远了:“我去拿鸡蛋,今天给穗穗做鸡蛋吃。” 他说着便转身走出了厨房,林穗穗低头看向自己灶膛,火已经正好了。 生个陆临舟的宝宝? 他是中毒变傻的来着,应该不会把痴傻遗传给孩子吧? 林穗穗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赶紧“呸呸呸”。 要是怀,也得去了省城再怀! …… 吃过饭,趁着陆临舟去洗碗,林穗穗摸了玫硬币揣进兜里。 家里没有铜钱,也只能用硬币试试了。 可一整天,陆临舟都跟在林穗穗身边黏着,完全没给她尝试的机会。 好不容易陆临舟去洗澡了,春苗嫂又过来找她聊天,半天不走。 等陆临舟睡下了,春苗嫂才突然凑近林穗穗,问她:“穗穗,我看你今天聊个天心不在焉的,是家里又出什么事了?” 春苗嫂一脸担忧地看着她,生怕又有什么大事儿。 毕竟自从她嫁到陆家来,这个家里就一直在发生事儿。 公婆、丈夫,一个接一个地离世,她被迫留在陆家不能改嫁,照顾一个痴傻的小叔子。 现在娘家妈又折腾她,要让她二嫁,连家里嫂子们怀不怀孩子的事儿都要她操心。 林穗穗小小年纪,身上担子着实不少,是个命苦的娃。 春苗嫂看她跟看自家孩子一般,有些心疼:“你要是有什么事,就跟春苗嫂说。我能搭把手的,我就会帮你。” 林穗穗哪知道自己只是惦记着要用硬币测一测这事,走神期间春苗嫂脑子里已经脑补了那么多。 她回过神来,摇摇头:“没事没事,就是有点困,所以走神了。” 林穗穗刚刚几次想打断春苗嫂的话,可春苗嫂聊到兴头上,完全没听出来。 “行行行,那你赶紧睡,我也回去了。”春苗嫂缓缓起身。 林穗穗赶紧送客:“明天再来玩啊春苗嫂。” 等到春苗嫂一走,林穗穗赶紧把大门一关,坐在院子里准备试试“铜钱法”了。 院子里没有遮挡,月光就那样直直落在她林穗穗身上。 她从兜里小心翼翼地把铜钱摸出来,脑子里满是陆小慧说的那句话。 “铜钱跳,娃娃笑,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法子。” 林穗穗一边想着这句话,一边缓缓将硬币贴在左手腕内侧。 她虽然不会把脉,但大概知道脉搏的地方,一下就贴准了。 那硬币揣在兜里太久,都沾染上了林穗穗的体温,一点也没有冰冷的感觉。 反而温温热热的,让林穗穗的紧张更甚几分,贴在冰凉的手腕上,甚至觉得滚烫。 林穗穗死死盯着那枚钱币。 硬币就那样静静躺在她手腕上,林穗穗刚要大大地送一口气的时候…… 腕间钱币突然轻轻晃动了起来,很有节奏,倒真像是脉搏上传来的。 林穗穗瞳孔骤缩,双腿发软。 要不是正坐在椅子上,她肯定会一下子摔跌在地。 周遭的空气仿佛凝固,林穗穗只觉得心脏都缩紧停跳了一拍。 陆小慧说这法子很准,那她…… “见鬼了!”林穗穗心下崩溃。 林穗穗脑仁儿“嗡嗡”的,甩手就把硬币砸向地上。 硬币“叮当叮当”地弹了几下,骨碌碌地滚向堂屋方向。 林穗穗顺着看过去,视线落在不知什么时候开始站在那儿的陆临舟身上。 陆临舟揉了揉眼睛,也不知是困了,还是睡了一觉醒了:“穗穗在玩弹硬币吗?” 林穗穗喉间艰难吞咽,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陆临舟突然扬起眉尾,弯腰去捡硬币,然后学着林穗穗的样子,煞有介事地将铜钱贴在自己左手腕上。 他得意地晃了晃手腕:“是这样吗?” 看来,他站在那儿已经很久了。 林穗穗心下庆幸,幸好在族长家里听到这个法子的时候,把陆临舟给支走了。 不然陆临舟看到她这样,肯定要嚷嚷着她怀宝宝了。 林穗穗皱了皱眉,她心里正烦躁,也没法对陆临舟有什么好语气。 她起身走过去,伸手要去夺回来:“快还给我,别瞎闹!” 可走近的瞬间,林穗穗的手却悬停在半空中。 林穗穗瞪大了眼,看向陆临舟腕上的那枚硬币。 这……什么情况?! 第18章 正儿八经的情敌 月光照落下来,正巧落在陆临舟的手腕上。 林穗穗盯着那枚跳动的硬币,正随着脉搏起伏,在他麦色的皮肤上一跳一跳。 在他手腕上怎么也跳了? 不是说好“铜钱跳,娃娃笑”吗?! “我也会玩!”陆临舟得意地晃着手腕,硬币滚落地上,又是“丁零当啷”的声音。 这一次,林穗穗却觉得格外悦耳。 林穗穗愣了两秒,突然一拍大腿:“哎哟我这猪脑子!” 她猛地蹿起来,抓起陆临舟的手腕,伸手搭脉。 虽然不知道脉象是怎么回事,但还是能清晰地摸到正在“突突”跳动的脉搏。 “这不就是活人的脉么!硬币动是因为心跳啊!” 根本不是怀孕硬币才会跳,只要有脉搏,铜钱就会微微晃动。 不然,难不成还能说这傻小子怀孕了? 反应过来的林穗穗心下狂喜,这情绪冲得她眼眶发酸。 她一把搂住陆临舟的脖子,纵身一跃,跳到他身上挂着:“临舟真是大聪明!” 要不是陆临舟这么一玩,她还得担惊受怕好久! 陆临舟被她撞得踉跄两步,下意识托住她的腰:“穗穗夸临舟了。” 陆临舟被她情绪感染,又被抱了满怀,心里自然也是高兴。 他收紧手臂,抱着她在院里转起圈来。 月光毫不吝啬地包裹着他们,将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 转了好几圈,林穗穗的情绪渐渐平复,这才察觉到两人姿势暧昧。 “好了好了,放我下来!”林穗穗捶他后背。 “不放!”陆临舟学着她哄自己睡觉的语气:“穗穗乖乖。” 林穗穗挣扎起来:“放下,听到没?” 陆临舟突然停住,手掌“啪”地拍在她后腰下方:“穗穗不乖要打屁屁!” 这动作太过熟悉。 原主哄骗他亲近时,就爱用这招。 林穗穗浑身僵住,这才察觉到了不对劲。 她最近严防死守,不敢跟他做任何亲昵的动作,就怕他又满脑子“吃饭和睡觉”。 好不容易让陆临舟习惯了他们俩的距离,她一激动又破了功。 “你、你放我下来!” 陆临舟鼻尖蹭过她耳垂:“穗穗终于又是穗穗了!” 说着,陆临舟就抱着林穗穗往她房里去,脚步欢快得像要去赶集。 “等等!!”林穗穗揪住他衣领:“我肚子疼!要上茅房!” 陆临舟一听,立刻松手。 林穗穗挣扎下落,脚都跺得有些发麻。 陆临舟眨了眨眼,那双无辜的眼里满是期待:“那临舟去屋里等穗穗。” 说完一溜烟钻进她房间,木门“哐当”一下被他关上。 似乎是觉得自己做得不妥,陆临舟又回头来开了门,给她留了个门缝儿。 林穗穗揉着酸疼的腰,琢磨了一下,蹑手蹑脚摸进陆临舟房间。 她“咔哒”落了门闩的锁,把自己裹进泛着皂角味的薄被里。 他去她屋里等,她就到他房里睡呗! 大概是听到她关门的声音,下一秒,林穗穗就听见陆临舟拍门的声音:“穗穗走错屋了!” “我今晚就睡这儿!”林穗穗蒙住头喊。 心里却想着,这孩子明天肯定又要生气了。 …… 清晨。 晨雾还没散尽,林穗穗被急促的拍门声惊醒。 陆临舟声音果然带着气,有点故作冷硬:“李叔在敲门,找穗穗。” 林穗穗突然惊醒,听到陆临舟的话,险些从床上掉下来。 她昨晚在陆临舟屋里,要是村委会那些人看到她从陆临舟房里出来,该是多么灾难的事啊! 林穗穗赶紧穿衣服起身,硬着头皮:“快去拦着,别让他们看到我从你房里出来!” “临舟没有开门,他们进不来。”陆临舟语气还是不好,但已经有小小的邀功意味了。 林穗穗长舒一口气,抬手打开了门,伸手在陆临舟头上揉了一把,算是先安抚他一下。 “乖临舟,我去开门。” 林穗穗走到门口,抹了把脸,伸手开门:“李叔,快进来!” 这个李叔是村委会干部,村里大小事务他都能管。 “陆家媳妇,开个会!”李叔带着几个人走进来:“为了你家交粮的事。” “好好好。”林穗穗迎他们进来:“你们先进来堂屋坐一会儿,我让临舟去给你们倒水。” “不用,你家也困难,赶紧说了我们就走了。”李叔伸手摆了摆,对旁边会计示意:“你来说。” 会计翻着账本念:“上次村民大会表决,关于你们家延长交粮期限的事,大伙基本都同意了。但村里有个人不同意,说要是这事儿成了要去生产队闹事的。现在这个关键节点也比较敏感,要是处理不好,肯定影响到你家分东西。” 李叔又道:“所以我们合计着,要不我们带你去她家里,一起说服说服她?如果她能不闹事,这事儿就能办。” “是谁啊?”林穗穗问道。 “姜春桃不乐意。”妇女主任补了句:“就是村东头姜木匠家的闺女。” 林穗穗后槽牙一酸,倒是想起姜春桃是谁了。 陆临山当年的青梅竹马。 原主结婚的时候,这姑娘在喜宴上冲上来就要摔他们的合卺酒,还大骂陆临山是负心汉。 当时村里就闹得很难看,大家都觉得姜春桃已经和陆临山发生过什么了,对他们都是指指点点。 原主也以为他们发生过关系,可直到新婚之夜,她就知道这俩人肯定是清清白白。 毕竟陆临山不能人道,最多就弄姜春桃一脸口水,再没别的了。 说起来,这个姜春桃,应当算是林穗穗正儿八经的“情敌”了。 后来,陆临山去世,她也是哭得昏天黑地,指着陆临山的牌位骂他:“短命鬼娶扫把星,谁让你不娶我,活该你早死。” 她跟陆家不对付,跟林穗穗不对付,也是意料之中了。 林穗穗笑了下,觉得这姜春桃还挺有意思的,便开口问道:“她闹什么?” 妇女主任皱眉,斟酌了半天,结果还是重复了姜春桃的话。 “说陆家傻子和丧门妻克死临山,所以晦气田里长不出好粮。” “……” 第19章 要见姜春桃 李叔抹了一把头上的汗,瓮声瓮气地说:“穗穗你也别生气。” 林穗穗面色如常,倒是一旁的陆临舟像被点燃的火药桶,“噌”地一下从地上蹦起来。 “姜春桃坏!”陆临舟气得下颌绷紧,澄澈眸子里带着怒意:“不许说穗穗是丧门妻!” 林穗穗拽住陆临舟的衣角,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柔声道:“临舟,别气坏了身子,咱们不跟他们一般见识,乖。” 林穗穗那样子,倒真是温柔嫂嫂模样。 “临舟,让你去给叔伯们倒茶呢?你要懂礼貌,嫂嫂教过你的是不是?” 陆临舟瞪着几人“哼”了一声,还是进去倒茶了。 林穗穗委屈开口:“让你们见笑了,我已经是尽力在教他了。” “辛苦了辛苦了。”李叔叹气。 本还要安抚林穗穗,让她自己去跟姜春桃处理这事儿,好开展后续工作。 林穗穗却早就看清他们的意图,知道他们是图省事儿。毕竟姜春桃之前在公社里表现好,大队长特别喜欢她。现在改制成家庭承包了,还给姜春桃安排了工作。 村委会的人跟她抬头不见低头见,把这事儿甩锅给林穗穗,他们就不会得罪姜春桃。 林穗穗也不是任人拿捏的主,语气一转,温和却又带点强硬了。 “至于姜春桃说我们那些话。临舟得傻病以前,是家里最好的劳动力,考上军校以后总给家里寄钱来,怎么会克临山?”林穗穗看向几人,目光冷静又凌厉:“公婆意外过世,临舟也突发恶疾。我辛苦扛着陆家,守着寡照顾傻小叔子,在祠堂立誓不改嫁。这般做法,倒成了丧门星?” “没这个意思!”李叔又抹了把额上的汗:“你知道的,桃丫头就是性子比较泼辣。” “她姜春桃这样编排我和临舟,是不想临山安魂?”说着,林穗穗倔强的眼红了几分:“临山生前,可是疼我和临舟得很。” “穗穗啊,是她不对,这事确实是桃丫头不对。”会计慌了神,赶紧出声劝。 “要是觉得我晦气,我明天就回娘家,再让我娘家妈给我找男人嫁。这陆家我能抗,但外头流言蜚语我是万万扛不住的。” 林穗穗的话,让满院子人倒抽冷气。 妇女主任伸手攥住林穗穗的手:“穗穗,你可千万别冲动。” 她和李叔对视一眼,都有些着急了。 谁不知道,族长最忌绝户。当初就是为了保陆家,这才让林穗穗跪在祠堂立誓的。 要是知道林穗穗本安安分分守着陆家,他们却因为姜春桃几句话,逼着林穗穗弃了陆家回娘家改嫁,只怕不会放过他们。 “使不得使不得!”李叔恨不得跳起来拦她:“是春桃丫头嘴上没把门!” 林穗穗把事情往严重了说,几人真就改了口,她也就顺势提要求。 “我要见姜春桃。”林穗穗后脊微挺:“我们当面锣对面鼓,把话说清楚。” …… 得知姜春桃在她家刚分的玉米地,林穗穗就出发了。 延长交粮这事迫在眉睫。 林穗穗之后打算跟陆临舟去省城了,但是如果延期这件事不能办妥,那他们会欠不少东西,没法脱身。 所以现在保下陆家,是最重要的。 六月的玉米地,日光毫无保留地倾洒而下。 玉米秆已有一人多高,宽大的叶子在微风中沙沙作响。 林穗穗拎着盖着布的篮子,朝着玉米地走去。 姜春桃正弓着腰锄草,衣服后背洇出深色汗渍。 似乎是听见她的脚步声,姜春桃猛回头,对上林穗穗的视线。 “哟。陆家媳妇还有闲心来找我玩?”姜春桃直起腰:“听说粮站催缴通知都贴你家门板上了,不着急啊?” 林穗穗笑了下,把竹篮往田埂一搁:“你消息倒是灵通,莫不是天天扒我家墙头数瓦片?” 她揭了布,露出个搪瓷缸,缸身红双喜褪了色,把手缠着红毛线也是。 林穗穗拿起来,指尖叩了叩缸底,发出清脆声响。 姜春桃脸色大变,伸手过来就要抢:“偷人东西的贼!” 林穗穗侧身躲过:“什么贼?这是我嫁去陆家,临山送我的。” 她笑了笑:“说送来的时候腌黄瓜显得齁嗓子,但是我给他泡的茶放里头就刚刚好,你尝尝不?” 姜春桃气得发抖,这是当年她用新的陶瓷缸给陆临山做的腌黄瓜,在她心里,是定情信物的存在。 可林穗穗却说,陆临舟嫌她做的腌黄瓜齁咸,还在新婚之夜送给了林穗穗…… 她心里发恨,愈发觉得陆临舟短命是因为他不是个好东西。 姜春桃咬牙:“你守寡就安分点!别到我面前生事!” “到底是我生事,还是你生事?”林穗穗敛了笑,目光冷硬。 周围劳作的人,听到这边的动静,早都围了过来。 “怎么回事啊?” “桃儿,穗穗,你们这是发生什么了?” “穗穗啊,这缸子瞧着像春桃她娘当年的嫁妆……” “可不是么?”林穗穗看着姜春桃:“姜春桃,我安分在家照顾临山的弟弟,你却在村里四处散播谣言,说我公婆和丈夫,都是被我和临舟克死的。” 大家对视几眼,都没敢说什么。 毕竟,这话在村里传了很久,大家认定林穗穗是那种内向,会吃哑巴亏的人,却没想真就水灵灵站到姜春桃面前来质问她了。 这哪像她会做的事? 难道是死了丈夫没了靠山,就突然泼辣起来了? 姜春桃脖子一梗:“自从你进了陆家,叔叔婶婶和临山哥就遭了难,这不是你克的,还能是谁?至于交粮,大家都日日下地干活交粮,凭什么为你们家破例!” “凭开春闹旱灾的时候,是临山和临舟连夜挖渠引水!”林穗穗字句落地有声:“临山是自那次身体变差,突发恶疾去的。他们俩为村里做了那么多事,现在只剩我和临舟了,处理了临山的事来不及交粮,申请延期怎么就不行?” “你……”姜春桃还要反驳。 “姜春桃,你整天在村里搬弄是非,搅得陆家不得安宁,是妒我嫁给临山了吧?”林穗穗却不依不饶,举起搪瓷缸递给她:“你要是真有那本事认了,我就把你心心念念的物件还给你。” 姜春桃面红耳赤,她一个黄花大闺女,要是真认了,以后可怎么嫁人? 她是跟陆临山青梅竹马没错,但她怎么可能为了一个伤害自己的男人,终身不嫁呢? “你别在这乱说!”姜春桃骂道:“你以为陆临山是条什么好狗?你爱就爱着去吧,我才不稀罕!” 林穗穗笑了下,终于等到她说这句话了。 她微微挑眉,质问道:“那你倒是说说,不是为了临山,你为何处处与我陆家作对?” 第20章 林穗穗孕吐? 正当姜春桃哑口无言的时候,李叔从人群里钻了出来。 “都消停了!”李叔出来劝:“三天后开村民大会,让大伙儿再次表决延期交粮的事,就这么定了?” 姜春桃气得发抖,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林穗穗却冷静地点头,目光扫过周围村民。 “希望三天后,各位记挂我陆家男子为村里做的贡献,也心疼一下我们现在的处境。” 说罢,她挺直脊背不疾不徐,转身走了。 衣角裹挟着玉米地特有的清香,她一抬头,陆临舟的身影映入眼帘。 他倚着歪脖子槐树,手指无意识卷着衣角,见林穗穗走近,亮晶晶的目光瞬间锁定在她身上,眼神里的柔和快要溢出来。 见她过来,陆临舟立刻迎过来:“穗穗!” 不知是不是六月的太阳已经逐渐变得烈了,林穗穗觉得脸颊有点发烫。 “看我做什么?”林穗穗问:“你几时过来的?” “看穗穗好看。”陆临舟笑:“跟着你来的,穗穗对临舟好。” 他变得痴傻以后,说话有时没什么逻辑,想到哪说哪。 但林穗穗听明白了,他应该是听到了她刚刚的一些话,知道她是替他出气了。 “嗯,谁对我好,我就对谁好。” 陆临舟嘴角上扬,笑意直达眼底:“那穗穗肯定能对我一辈子好!” 他是意思是,他会一辈子对她好? 林穗穗心情有些复杂。 原主在书里的人设,是个表面内向实则轻拂的女人,背地里勾搭自己的傻小叔子。 但在现在当下这个时代,所有人的善意和恶意,都构成了吃人不吐骨头的柳湾村。 艰难的人生,却有陆临舟这样好看又单纯的人,对她全然地信任与付出,她怎么会不动心? 知道陆临舟是痴傻的状态,才会说出这种一辈子对她好的话,但林穗穗还是觉得自己心跳有点快。 说话时必然是真心。 只是真心也会瞬息万变。 陆临舟目光下移,瞥见林穗穗两手空空,疑惑道:“穗穗篮子呢?” 林穗穗神色如常:“放那了,不要了。” 那本来也是姜春桃的。 “哦。”陆临舟应了一声,忽然像是想起什么,从裤兜里掏出颗皱巴巴的糖。 他小心翼翼递到林穗穗面前,糖纸边缘沾着细碎棉絮。 “穗穗,给。今天春苗婶给的,临舟一直留着。” 林穗穗偏头看他一眼:“舍得给我吃?” “嗯!”陆临舟剥开糖纸,将糖塞进林穗穗嘴里。 挺甜的,难怪孩子爱吃。 …… 三日后。 六月的日头也开始毒了起来,晒谷场直冒青烟,老槐树下乌泱泱挤满了人。 李叔站在八仙桌前,摇着喇叭开口:“乡亲们静一静!今天还是要议陆家延期交粮的事!” “之前大家也讨论过,今天咱们重新举手表决,都公平公正地发表自己的意见。” 林穗穗攥着承包合同站在树荫里,后脖颈的汗把衣领都浸得湿濡了。 她余光扫见姜春桃缩在人群最后,不得不说,林穗穗还是有些紧张的。 “陆家的地因为家里接连生事,遭了殃,来不及从头来过了。”李叔抖着粮站报告,念着:“按责任制章程,如大家无异议,陆家可缓缴。” 听到这话,林穗穗双手不自觉地攥紧衣角。 她警惕地看着姜春桃,心里也已经准备好了话术。 但凡是姜春桃再有话说,她也能想办法给顶回去。 李叔扫视一圈,提高音量:“同意陆家延期交粮的,举手!” “我同意!”春苗嫂第一个举手:“我跟陆家近,穗穗在这种自身困难的情况下,也还是帮了我不少的。后面补粮,我们家也会帮忙!肯定给她凑上!” 几个受过陆家兄弟俩照顾的村民跟着举手,晒谷场上顿时竖起一片黑黝黝的胳膊林。 林穗穗拧眉,目光从未从姜春桃身上离开过。 可她却觉得好像有点不对劲。 姜春桃抱着胳膊往草垛后缩,连眼皮都没抬。 李叔接着问:“有异议的,现在可以说出来。” 李叔喇叭筒都要转到姜春桃正对面了。 蝉鸣突然刺耳起来,就在林穗穗以为她会出声反对的时候,姜春桃居然把草帽往下一拉,一副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样子。 “全票通过!”李叔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重重地拍了下桌子:“既然没人反对,那陆家延期交粮的事,就这么定了!” 大家都开始鼓掌,林穗穗都有些诧异了。 她实在是没想到,事情竟然能进行得这么顺利,姜春桃是真没有再举手反对了。 林穗穗再看过去的时候,姜春桃已经转身准备走了。 李叔掏出红戳“咚”地盖在证明上:“穗穗,临舟,你俩谁来按手印?” “我来吧。”林穗穗走过去。 不知是因为站在日头下太久,还是突然走动血液流动,林穗穗忽然觉得脑子有些发晕。 林穗穗走到李叔面前,接过李叔递过来的证明。 就在李叔抬手的瞬间,他身上尖锐的气味突然冲进林穗穗鼻腔里。 大热天的,这味儿实在是太冲。 林穗穗指尖刚沾上印泥,脑子更晕了,胃里更是突然翻起酸浪。 “呕——” 一口酸水涌出,林穗穗差点喷在证明书上。 她用力捂住嘴,陆临舟冲了过来:“嫂嫂——!” 人群嗡地炸了。 已经快走出去的姜春桃也突然回头看她。 林穗穗四肢百骸都发冷。 大庭广众之下她这样的生理反应,简直……无比可怕! 第21章 中暑还是怀孕? 林穗穗越是紧张着急,胃里更是翻江倒海,酸水直往喉咙口涌。 她死死掐住虎口,指甲深深陷进肉里,钻心的刺痛勉强压制住那股令人作呕的感觉。 见她难受至此,瞬间有七八个脑袋瞬间凑了过来。 刺鼻的汗酸味混着浓烈的烟味扑面而来,熏得林穗穗眼前阵阵发黑。 “穗穗这是怎么了?” “快快快扶一下,好像快晕倒了。” 林穗穗本来只是胃酸想吐,眼前发黑,听了这话,倒真的顺势往地下倒。 陆临舟从人群中冲过来,扶住了林穗穗:“穗穗!” “临舟!”林穗穗伸手揪住陆临舟的衣摆,指尖用力戳着他汗湿的后背:“扇、扇子!热……” 他俩没带扇子,陆临舟环视一圈,二话不说,伸手从旁人手中抢过蒲扇,对着林穗穗一阵猛扇。 随着蒲扇的快速摆动,晒谷场的灰土扑簌簌地扬起,灰尘弥漫。 李叔被呛得直揉眼睛,忙不迭地喊道:“临舟,慢点,慢点!” “不能慢!”陆临舟手上动作更快。 围观的村民越来越多,将林穗穗围得水泄不通。 陆临舟像只护犊的小兽,沉声道:“你们让开!” 大家都有些慌神了,都在怀疑林穗穗是怎么突发疾病了。 “这陆家挺邪乎,怎么一个接一个……” “造孽哦!” 再演严重点儿,陆临舟这“克人”的头衔只怕是洗不掉了。 林穗穗指尖悄悄掐了把大腿,钻心的疼痛逼出两滴生理泪,她带着哭腔说道:“晒太久了,犯恶心半天了……” 就在这时,陆家叔公的拐杖“咚咚”地戳开人群:“都散开!穗丫头这是中暑了!” “可不是嘛!”刘寡妇随声附和,突然拍了下大腿,“这两日热得邪乎,我家老黄牛都趴窝了!” 说着,她用袖口蹭了蹭林穗穗汗津津的脸,关切道:“快扶穗穗去树荫下!” 陆临舟突然蹲下,胳膊一伸就要抱林穗穗:“临舟背穗穗!” “别!”林穗穗慌忙按住他肩膀,掌心下的肌肉滚烫,如同烧红的烙铁:“我、我喝口水就好……” 这年代,大庭广众之下,他背着她跑,实在是有些不好看。 好不容易洗清他俩“搞破鞋”的名头,可不能再这样了。 李叔皱着眉头,扫视一圈众人,扯着嗓子对妇女主任喊道:“赶紧让人去卫生所拿点解暑药!” 一时间,众人手忙脚乱地开始替林穗穗解暑。 人中被狠狠掐着,手腕穴位被人狠狠捏着,疼得林穗穗直皱眉。 林穗穗不敢龇牙咧嘴,只能强装出一副虚弱的样子。 只有她知道,这哪是什么中暑,显然还有其他原因。 至于是什么原因,她根本想都不敢想。 眼下,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她只能让大家相信,自己只是被这毒日头晒得中了暑。 大家都焦急等着,林穗穗躺着装中暑,这大热天的装病也不容易,地上温度烤人,她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滚落,浸湿了鬓角。 再这样,不是中暑也得中暑了! “王姐,你身上不是总是备着解暑药吗?”刘寡妇突然开口镀铜镯子在阳光下晃出刺眼的光,眼神有意无意地瞟向王婶。 去年她儿子中暑抽过去,向王婶讨半颗药都没得到,气得刘寡妇好久才跟她重新走动。 王婶下意识地攥紧衣角,往后缩了几步:“这十滴水是去年公社评先进才奖的,统共就三颗……” 她偷瞟了眼林穗穗愈发苍白的脸,嗫嚅道:“要不还是等卫生所拿药?” “等个屁!”春苗嫂双手叉腰,扯开嗓门吼道:“穗穗上个月还帮你家收过麦!你快拿出来!” 李叔皱着眉头,上前一步,语气带着几分命令:“王桂花!下月粮站发防暑茶,补你两包!快着点!穗丫头嘴唇都紫了!” 王婶满脸不情愿,磨磨蹭蹭地从帕子里抖出颗蜡封的药丸。 黄褐色的药壳上,“十滴水”三个字已经褪色,透着一股陈旧的气息。 “快含嘴里!”陆临舟一把抢过药丸。 他掰开蜡壳,凑到林穗穗嘴边。 刹那间,刺鼻的薄荷味混着樟脑扑面而来,林穗穗只觉太阳穴突突直跳。 陆临舟打开带来的搪瓷缸盖子,给林穗穗喂水,里面是他冲的糖水。 顾不上许多,陆临舟把搪瓷缸边沿对准她的嘴,糖水瞬间灌了进来。 凉水裹挟着药丸一股脑灌进她喉咙,林穗穗瞬间被呛得满脸通红,喉头像被火烧一般,剧烈咳嗽起来。 “慢点!”陆家叔公拍了陆临舟后背一把:“临舟,你要呛死她啊?” 林穗穗死死掐住大腿根,指甲隔着粗布裤深深陷进肉里,试图用疼痛分散注意力。 药丸黏在舌根上慢慢化开,苦涩的味道瞬间蔓延,麻得她舌尖发木。 见她难受,陆临舟又端来糖水要帮她顺顺。 林穗穗强忍着苦味吞咽,喉结刚动,胃里突然翻起一阵酸浪,像有人用尽全力攥着她的肠子,来回拧麻花。 这什么情况? 药越吃越想吐是怎么回事? 难不成,王婶这药过期了?不是去年公社发的吗? “穗穗出汗了!”陆临舟伸手用袖口蹭她的额头,粗布摩擦着皮肤,蹭出红印子。 “好、好些了……”林穗穗扯出个勉强的笑容,可嘴角刚扬起,胃便不受控制地抽搐起来,紧紧缩成一团。 喉咙里的苦味瞬间变成了腥甜,林穗穗只觉得眼前金星乱冒。 陆临舟又端着搪瓷缸凑了过来。 这次,他学乖了,小心翼翼倾斜罐身,缓缓喂水:“穗穗再喝点!” 林穗穗缓缓张嘴,水顺着流进嘴里。 吞下去的瞬间,一股酸味再次在胃里炸开。 林穗穗慌了,她该不会真怀孕了吧? 就算是真怀孕,也得回去再说! 她今天就算咬破嘴皮子也要忍住! 林穗穗猛地捂住嘴,牙齿紧紧咬住下唇,指缝间漏出半声痛苦的呜咽。 陆临舟慌了神,手足无措地看着她:“穗穗还难受?” 下一秒。 “呕——”林穗穗终究没忍住,黄褐色的药汁混着酸水喷涌而出。 刘寡妇吓了一跳,镀铜镯子“当啷”一声砸在旁边树上。 “不是说中暑吗?怎么还越吐越凶了?” “这……这到底是不是中暑啊?” 就在众人怀疑疑惑之际,一道冷讽声传来了过来。 “十滴水最是解暑压恶心,除非……”姜春桃故意拖长了声音,目光在林穗穗身上肆意打量:““除非是怀孕的孕吐。” 所有人都震惊地看向姜春桃。 姜春桃居高临下地看着脸色惨白的林穗穗:“林穗穗,你是不是怀了什么野男人的野种?” 第22章 陆临舟在她床边守了一夜 晒谷场众人没了声音,只剩下尖刺的蝉鸣声。 “放屁!”春苗嫂突然蹿过来:“穗穗男人走了三个多月,要怀早就知道怀了!” “所以我说,是野男人的野种。”姜春桃冷笑。 春苗嫂再也受不了了,三步并作两步冲了过来,手指几乎戳到姜春桃鼻尖:“姜春桃,可不能血口喷人!穗穗这孩子平日里勤勤恳恳,为陆家操持大小事务,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事?你没凭没据,可别坏了人家名声!” 刘寡妇扯着嗓子附和:“就是就是!穗穗连门都很少出,哪来的野男人?真是寡妇门前是非多,我特别感同身受!春桃,你要是拿不出证据,今天这事可没完!” “我有没有血口喷人,请张婆子来摸脉就知道了。”姜春桃下巴一抬,眼神中满是挑衅:“她是不出门,门里不就有个男人?” “……” 林穗穗的心猛地一沉,脸色变得煞白。 张婆子摸脉看孕极准,若是真的被摸出怀孕,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她的名声可就彻底毁了。 名声事小,要被浸猪笼事大啊! 她不想就此丢命啊! 林穗穗双手不自觉地攥紧衣角,指甲深深嵌进肉里,却也止不住胃里的翻腾。 她来不及多想,再次弯下腰干呕起来。 这个姜春桃,害人不浅! 王婶还在心疼她那颗十滴水,小声嘀咕:“桃儿说得也不一定全错,我那十滴水公社发的,总不能有假。万一真是孕吐,她吃了药孩子掉了,可不能怪我!是你们让给的!” “放屁!”春苗嫂一听这话,瞬间火冒三丈,叉着腰吼道:“穗穗是什么人,咱们心里都清楚!” 刘寡妇凑了过来,阴阳怪气地说:“依我看,春桃就是嫉妒穗穗嫁给了临山。现在临山走了,她就想趁机抹黑穗穗,好出一口恶气。” 晒谷场上乱作一团。 春苗嫂气不过,吵架吵得口干舌燥,就想借陆临舟的水杯润润嘴巴。 刚拿到嘴边,她突然顿住了,眉头紧皱。 “这搪瓷缸不对劲!”春苗嫂鼻尖几乎埋进缸口,越闻脸色越是难看:“临舟,这甜水怎么有股馊味?” “不是馊的,今早新买的!”陆临舟让林穗穗靠在自己肩上,稍稍舒适些,又回答:“我今早在村口买的麦芽糖冲的!” “这真是馊的,不信你们闻!”春苗嫂把搪瓷缸递给他们。 王婶探着脖子,鼻子使劲嗅了嗅:“哎呀!还真是馊味!这大热天的,怎么能喝馊了的糖水!” 李叔伸手夺过缸子,反复闻了好几下:“真一股子酸臭味,陆临舟,你从哪儿弄来的这馊水!” 春苗嫂转头问陆临舟:“临舟,你是在哪买的?” 陆临舟从口袋里翻出一块包好的、黏糊糊的糖纸:“今早在村口,春梅姐卖给我的。” 李叔接过糖纸,对着日头眯眼一瞧,脸色瞬间变得严肃起来:“供销社的戳都没撕干净!姜春梅这是拿陈年糖精糊弄人?”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刘寡妇叫嚷着:“上个月我家二娃窜稀三天,就是喝了她家的酸梅汤!” “前天我当家的买红糖,也不对劲!” “去年腊八粥,我就觉得味道不对!” 这事一出,吃过姜春梅卖的东西的人,不管自己吃的馊还是不馊,想起来都有点馊了。 七嘴八舌的声浪里,姜春桃默不作声,悄悄往后挪。 春苗嫂眼尖,突然揪住她衬衫下摆,不准她跑:“春桃啊,回去劝劝你姐,做人要讲良心!” “可不是!一边卖坏水,一边还说人家穗穗怀野种,真坏啊!坏人名声!” “就是,就她在传各种陆家谣言,嫉妒谁呢这是!” 姜春桃有口难辩,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她甩开春苗嫂的手,转身想要跑,慌乱中凉鞋掉了一只。 正弯腰去捡时,陆临舟突然举起搪瓷缸,大声说道:“姜春桃,喝甜水!” 姜春桃想着自家大姐再怎么也不会卖完全馊掉的东西,肯定是林穗穗怀了野种,想以这种方法来掩饰过去。 “喝就喝!”姜春桃赌气灌下一大口,刚咽下去,脸色突然一变,僵在那里。 她吞咽几下,紧接着。 “呕!”的一声,姜春桃也在众目睽睽下吐了出来。 陆临舟举着空缸子,启唇笑道:“春桃也怀崽了吧?” “……” 蝉鸣声愈发响亮,盖过了姜春桃边跑边开,边嚷着让张婆子来诊脉的声音。 林穗穗倚着树,只觉得劫后余生。 …… 头顶破吊灯晃啊晃,室内昏黄,将林穗穗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她盯着墙上晃动的影子,有些失神。 今天晒谷场发生的事让她还有些回不过神来,好在后来大家注意力转移了,也就散了。 李叔和刘寡妇热心地送她回来,春苗嫂住得近,也是顺路。 一路上,陆临舟搀着她,也不逾矩,颇有几分小叔子照顾嫂嫂的正直感,这也让林穗穗放心不少。 孩子脑子虽然傻了,但是在外面还是心里有数的。 “穗穗,好生歇着,明日我蒸馍给你压惊!”刘寡妇坐在床边,伸手拍了拍林穗穗的手背,脸上满是关切。 “多谢婶子。”林穗穗回过神来,勉强扯出个笑容应道。 春苗嫂站在一旁,双手叉腰,语气坚定:“穗穗别怕,明儿我就去找姜春梅算账!她卖坏东西坑人,绝不能就这么算了!” 李叔不好进房,伸个脑袋进来,对林穗穗说道:“穗穗,你放心,这件事我们居委会肯定给你一个交代。姜春梅这行为太不地道,必须处理。” “谢谢李叔。” 李叔又道:“延期交粮的事已经定下来了,你就安心休息几天。那我就先走了。” 林穗穗点头,坚持要下来送,却被几人按下:“你今天受了罪,赶紧睡下休息。” 大家走了,林穗穗躺在床上发呆。 李叔让她安心休息,可这怎么安心得了? 林穗穗从床上爬起来,枕头靠墙竖着,她就靠在枕头上。 她解开粗布腰带看了眼,小腹平坦如常,可月事确实迟了半月有余,再加上今天这突如其来的呕吐,实在让她有些担忧,她是真怀上了。 毕竟原小说里的情节,陆临舟就是在她穿过来前那几次种上的种子。 按照她现代的知识储备,自然是知道冲洗之类的方法都是没什么用的,那她怀孕这事儿,就十有八九了。 神啊! 侥幸心理要不得!她这心脏为这事儿来来回回跟跳楼机似地,差点没爆炸。 林穗穗深吸一口气,她还是得为怀孕这事儿,好生做个打算。 …… 夜深了。 林穗穗第五次从茅房扶着墙挪回来时,腿肚子抖得像筛糠。 路过后厨房,听见里面有声响,她便伸头进去看了眼。 陆临舟正蹲在灶台前添柴火,铁锅里翻滚着热水,咕嘟作响。 林穗穗没太多精力管他,坚持着回到房间躺下。她捂着肚子,难受极了。 不多时,陆临舟进来了。 “穗穗喝!”陆临舟举着搪瓷缸追到床前:“喝这水治拉肚子的!” 林穗穗一想起下午呕吐不止的自己,是因为喝了陆临舟递来的水,就下意识抗拒害怕。 “别、我喝不得了。”林穗穗摆摆手:“搁着吧!” 话音未落,肠子又绞起来,她却已经走不动去茅房的这段路了。 “真的能喝,是之前哥哥拉肚,王姐给的药!”陆临舟认真道:“治拉肚子的,穗穗不怕。” “真的?”林穗穗半信半疑。 “嗯!” 林穗穗勉强喝了一口,但胃里也还在难受,她没多喝就睡下了。 大概是那药真有点用,林穗穗喝下以后,没再跑茅房了。 虽然还有点痛,但也算是能迷迷糊糊睡下了。 林穗穗睡了没多久,肚子又开始作怪起来。 她缓缓睁开眼,朦胧间感觉有双手在给她擦汗,薄荷混着艾草的气味飘来,是她昨晚喝的药。 林穗穗睁眼,发现陆临舟还坐在床沿,一边给她擦汗,一边在搅着碗里的药,散热。 “穗穗醒了?喝药!” 林穗穗抬眼,对上陆临舟双眼,这才看到他顶着两个乌青的眼圈,端着药蹲到了她面前。 “嗯……”林穗穗艰难起身,声音带着些许刚醒的喑哑:“在边上守了一夜?” “是,来喝药。”陆临舟用勺子舀了勺药,吹一吹喂给她。 林穗穗喝了一口,撩起眼皮问他:“怎么不睡觉?” 陆临舟面色担忧,声音里带着自责:“对不起穗穗。” 林穗穗一怔。 第23章 奖励一个亲亲 陆临舟脑袋耷拉着,活像只犯错的小狗。 林穗穗瞧着有趣,故意板着脸问他:“错哪儿了?” “不该买春梅姐的糖。”陆临舟抬起头,剑眉微蹙,汗湿的额发黏在眉骨:“穗穗喝了馊糖水,肚子疼。” “行了,瞧你苦大仇深的模样,没怪你!”林穗穗笑道。 陆临舟本还因为林穗穗板着脸的样子更低落,这时见她笑了,他也忍不住跟着笑了。 他眸底亮晶晶的,像得到了莫大的奖赏:“穗穗不怪临舟?” “嗯。”林穗穗点点头:“临舟乖,临舟救了我们,所以不怪。” “救了穗穗?”陆临舟偏头:“怎么救的?” 昨天要不是陆临舟挺身而出,又是给她扇风吃药,让大家信了她是中暑,她就艰难了。 后来他还喂给姜春桃,以牙还牙,也算是替她“报仇”了。 林穗穗看着陆临舟做了好事还不自知的模样,觉得他着实有些可爱。 虽然他喝了这么久的解药,没有什么进展,脑子还是处于六岁小孩儿的状态。 但关键时刻,还是挺能扛事儿的。 昨天他护着她的模样,倒真有几分男子气概。 不愧是各个方面,都很能干的男主陆临舟。 “就是很厉害地救了!”林穗穗竖了竖大拇指:“临舟真能耐。” 陆临舟“蹭”地窜起来,后脑勺差点撞到一旁的柜子上:“穗穗夸临舟!” 陆临舟摸了摸后脑勺,身子前倾,跪在林穗穗旁边:“穗穗不怪临舟,还夸?” 他那模样实在有点可爱,林穗穗唇角压都压不住,竟然鬼使神差,倾身在他额间“啵”地啄了口。 “是,夸临舟!” 可话说完,感觉到他额角沁出的汗留在唇边,濡湿的触感传来时,她才惊觉不妥。 妈呀—— 她是真上头了啊! 余后劫生的喜悦冲昏了头脑,她可不能亲他啊! 果不其然,陆临舟像是吃到了糖的孩子,立刻扑到床上来,捧着林穗穗的脸就要吻下去。 “这是奖励吧?”陆临舟在她唇上亲了一口:“还要亲!” “亲你个大头鬼!”林穗穗笑着推他:“肚子疼肚子疼,别闹!” 陆临舟倒在床边,看着林穗穗傻笑,却也真不闹她了。 “肚子疼,那吃药!”陆临舟端起汤药,搅了搅药汁:“以后临舟会小心照顾穗穗。” 说着,陆临舟端起他舀起一勺,放在嘴边吹了吹,才递到林穗穗嘴边。 林穗穗顺从地张嘴,喝下药汁。 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但林穗穗也已经习惯了,反正比昨天那个酸了的糖水好喝。 喝完药,陆临舟拿着温水泡过的毛巾,擦掉她唇边留下的药渍,然后剥个颗糖喂进她嘴里。 “穗穗乖乖喝药,吃糖就不苦。” 林穗穗笑了下,朝着陆临舟太太下巴:“你去桌子那儿,左边抽屉打开,里面有奖励。” “奖励?”陆临舟疑惑嘟囔:“刚刚不是奖励了吗?” 陆临舟虽然疑惑,却还是乖乖起身,去开抽屉。 拉开抽屉,见着抽屉里躺着好几颗糖,陆临舟转过头问:“可以拿几个?” “临舟长大了,可以自己判断了。” 陆临舟想了想,低声道:“让穗穗生病,不应该拿的。” “那扣掉你喂糖水的那颗。”林穗穗道:“你拿救我的那颗吧。” …… 入了夜,姜春桃从楼上下来。 余光瞧见后院地上摆着个搪瓷盆,盆里的麦芽糖在月光下泛着金黄的光。 姜母弓着腰,手里拿着竹片,使劲刮着盆沿翻拌:“桃桃快帮忙,这些得在日头毒前……” 昨天她也喝了姜春梅卖给陆临舟的麦芽糖水,那酸味直冲鼻子,一看就是坏了很久的。 她昨晚拉肚子拉了两次,难受得厉害。 想想喝了好几口的林穗穗,只怕是更难受了。 她讨厌死林穗穗了,但她绝对不能接受这是自己家人做出的事。 姜春桃知道姜家人都不喜欢陆家,却没想到他们能做出这种事。 这是连自家在村里的名声都不要了。 姜春桃越想越气,一脚踢翻麦芽糖。 “帮个屁!”姜春桃冷哼了声,转身就走。 糖浆从盆里倾翻,溅得姜母裤脚满是黏渍。 “你干什么啊姜春桃?!”姜母举着竹片追出来:“你可真是造孽啊死东西!” 姜春桃对于身后姜母的骂骂咧咧,只当完全听不见。 姜木匠正在前院打磨桌椅,见母女俩又闹起来,放下手里工具。 这天儿本就燥热起来了,姜木匠整天干活热得厉害。 这娘俩一闹,姜木匠更是被搅得心烦意乱,不耐烦地摆摆手。 “别嚷嚷了!脑袋都快被你们吵炸了!” 姜母仍不罢休,跺着脚指着姜春桃:“败家玩意儿!” 门口传来推车的响动,姜春梅板着一张脸进来。 姜木匠看了眼推车,有点不满:“今天这才卖了多少就回来了?” “根本卖不出去,还有人去我摊子那闹事!”姜春梅气不打一处来。 姜母疑惑:“这是怎么回事?” 姜春梅狠狠瞪了姜春桃一眼:“还不是因为我这痴情的好妹妹!” 姜母噤了声,几人看姜春桃一眼,带着明显的埋怨。 昨天的事,早就传到姜家人耳朵里了。 姜春桃性子倔,因为她和陆临山的事,姜家总是闹得鸡飞狗跳。 好不容易最近平静了点,又出了这档子事。 姜木匠不想发火,摆了摆手,对姜春梅道:“卖不出就自己吃。” “哦。”姜春梅和姜母便把推车上的各类糖水稀粥往桌上摆。 最近刚开始天热,正是卖这些的好时候,姜母一做就是一大堆。 现在卖不出去了,天热又难以储存,不想浪费就只能都吃掉。 可量实在太大,姜木匠越吃越火大。 “你做那么多干什么?”姜木匠沉声恼道。 “梅子前两天都卖得挺好,要不是这事儿……”姜母有气难出,说着,又恼恨地瞪着姜春桃:“你多吃点。” 姜春桃冷声回应:“吃这么好,外人看见,还以为我们姜家过年。” 姜春梅一听,火冒三丈:“你还有脸说,要不是你嘴贱非要去惹事,能出这事?” 姜母忍她半天了,附和道:“不知道你这性子随谁,刚刚还把我后院一盆子麦芽糖踢翻了,孽种!” 姜春桃冷笑一声,毫不示弱:“馊东西就该踹翻!” “你还有理了?”姜木匠“啪”的一声,把筷子狠狠拍在桌上:“本来只卖给傻子,他拉几天肚子就没事了,你倒好,闹这一出,现在全村都知道了!” “是,我没理,你们有理。”姜春桃把筷子一扔:“欺负陆临舟是个傻子,故作卖坏糖给她!这怪我吗?明明怪你们黑心!” 这话彻底惹怒了姜家老两口:“你再犟嘴?!” 姜春梅也跳了起来:“你个蠢货!再过两年就是老姑娘了,还在这儿惦记死人!这么惦记怎么不让爸做棺材板的时候做大点,你也跟着躺边上?!” 姜木匠气得发抖,上去推了姜春桃一下:“再不把你嫁出去,我看你就要翻我姜家的天了!” 姜母:“我今天上午就找了几个媒婆,明天就带人来家里相看!” “相看个屁!”姜春桃大喊一声。 姜木匠忍耐她已久,起身拽着姜春桃就往外赶。 姜春桃胳膊被捏得生疼,却愣是咬着牙一声没坑。 姜木匠在她后腰上踹了一脚,不算重,但姜春桃还是结结实实摔到了地上:“你不嫁就给老子滚出姜家!” 姜春桃爬起来,忍着眼泪:“滚就滚!谁稀罕!” 姜母的骂声追着她后背:“有本事别回来!” …… 才六月,柳湾村日头就毒得能烤熟鸡蛋了。 晌午的太阳像个大火球,到了夜里,风一吹,外面倒是比屋里凉快了。 蝉鸣渐歇时,林穗穗被热醒了。她摸黑坐起身,粗布衫子早被汗浸得贴在后背。 林穗穗下床,去水缸前舀起一瓢凉水泼在脸上,瞬间凉快了些。 可也就那一会儿。 林穗穗浑身燥热得厉害,一边拍脸,一边怀疑到底是天真有这么热,还是怀孕初期的身体燥热。 还没想明白,身后突然传来脚步声。 林穗穗被吓了一跳,手上一松,瓢子“噗通”掉进水里:“你怎么没睡觉?” “穗穗怎么不睡?”陆临舟头发有些乱,显然是也已经睡过一觉了。 “热得慌,你赶紧去睡。”说着,林穗穗整了整衣服,要出门去。 陆临舟眉头皱起,上前两步攥着她手腕:“穗穗去哪?” 林穗穗抬眼看天,1981年的星空,干净多了。 反正被热醒了,倒不如去海边看看。 “我们之前去的金沙滩那边不是没什么人么?我想去吹吹风泡泡脚。” 金沙滩是陆临山和陆临舟有次无意间找到的,这年头还有挺多没被开发的海滩,没什么人,但风景绝美。 原主去过,存在于林穗穗的记忆里,她想亲自去看看。 毕竟她是个内陆人,对大海本就有无限向往。 “好。”陆临舟点头:“临舟陪穗穗去!” …… 从江家出来,姜春桃捂着自己被踢的后腰,紧咬牙关。 想到骂骂咧咧要把她随便嫁人的父母,想到冷眼旁观的姜春梅。 姜春桃突然觉得很没意思,这可是她一直以来最担心的大姐。 姜春梅是个早产儿,腿脚没那么方便。之前按上工分粮的时候,姜春梅在家里总是抬不起头。 这样的自卑,导致她根本不敢相看好人家,也就一直单着没嫁。 后来,柳湾村能做点小买卖了。 在大家都还没这些想法的时候,姜春桃靠着在公社干得好,得了一手消息,第一时间发现了这个商机。 她就自己掏钱,按照自家大姐的方便,给她做了个车子来摆摊。 姜母在家做,姜春梅拉出去卖,合作愉快。 因为她摊子做得好,得了不少夸奖感谢,姜春梅整个人都容光焕发了起来。 她们没记她的好就罢了,还因为陆临山的事,处处为难与她。 姜春桃头也不回地冲进夜色。 潮声引着她往东走,她脑子里却乱乱的。 她和陆临山是青梅竹马,从小到大关于大海,都是他们一起探索的。 可后来,陆临山娶了林穗穗,她恨极了。 再后来,她还没来得及报复,陆临山就没了。 现在她又和家里闹成这样,她没地方去了。 等到姜春桃回过神来,这才发现自己竟然走到了金沙滩附近。 这里,陆临山很早以前带她来过。 姜春桃越想越委屈,可眼泪还没来得及掉下来,却忽然听到礁石后传来些嬉笑暧昧的声音。 姜春桃又好奇又害怕,放轻脚步小心翼翼走过去。 入耳的,竟是熟悉的两道声音。 姜春桃倒吸一口冷气—— 第24章 被人撞见!! 金沙滩的浪花,卷着碎银般的月光漫上来。 林穗穗把鞋甩到礁石上,赤脚踩进沁凉的浅滩。 海水裹着细沙掠过脚踝,激得林穗穗“嘶”地抽气,原本燥热的心,在这海风与海浪的轻抚下,倒是渐渐平静了。 一阵浪打过来,林穗穗笑得肆意,忍不住追着退潮的浪头跑,头发被晚风掀起个欢快的弧度。 “穗穗!”身后传来陆临舟的声音。 林穗穗转身,陆临舟伸手给她看,有只小螃蟹正吊在手指上。 林穗穗吓了一跳,那只螃蟹的钳子,似乎夹住了陆临舟的手指。 她顾不上脚下的海浪,朝着他跑过去:“你这是怎么……” 话还没说完,林穗穗看清陆临舟手上拿了根树枝,螃蟹正张牙舞爪地夹在树枝上。 “你敢吓我!”林穗穗又好气又好笑,作势要追着揍他。 陆临舟不仅不躲,还冲过来拽她手腕。 两人脚下一滑,踉跄着跌坐在浅滩上,溅起一片浪花。 “给你。”陆临舟将螃蟹丢了回去,从怀里摸出两个野果,递到林穗穗面前:“海水泡了,凉凉的。” 林穗穗诧异看他:“什么时候摘的?” “刚刚。” 刚刚她注意力全在这从未见过的美景里,确实没注意他去哪儿了。 干净的海水与天空,倒是比陆临舟好看了那么一点点。陆临舟回家了还能看,这风景回去可就看不着了。 林穗穗微微挑眉,接过其中一个果子,拽着陆临舟在礁石后面坐下。 她咬了一口野果,酸甜的汁水瞬间在口中爆开,还带着海水淡淡的咸味。 汁水顺着她的下巴缓缓淌下,林穗穗正要伸手去擦,陆临舟却突然凑了过来,抿掉她唇角的汁水,还傻乎乎地笑。 “漏水了穗穗。” 温热的触感传来,林穗穗浑身一僵,下意识地往后仰,后背正撞上陆临舟结实的胸膛。 林穗穗头皮发麻,他在说什么虎狼之词啊? 什么叫她……漏水了…… 林穗穗正想骂人,陆临舟却用全然单纯的眼神看着她。 反倒是让林穗穗觉得才是那个心里嘴不干净的人。 “看!”陆临舟突然指着天际:“星星!” 林穗穗顺着望去,是渔船上的信号灯。 她憋着笑往他肩头靠,伸手是冰凉光滑的礁石:”嗯,跟星星一样好看。” 林穗穗脑子里闪过两个字——惬意。 这种没有电扇没有空调的时候,就应该来海边。 海边带着与生俱来的浪漫,令人松弛。 海浪裹挟着银白的月光,一次次漫过林穗穗的脚背。 她缩了缩脚趾,细沙从趾缝溜走的触感,让她有种淡淡的失落感。 仿佛在告诉她,这是她抓不住的东西。 还没等她情绪上来,陆临舟突然把脑袋搁在她肩上。 他发梢还沾着海水,甩到她脖颈,凉得她缩了缩脖子。 陆临舟问她:“穗穗肚子还咕噜吗?” 林穗穗听懂他的意思:“早不疼了。” 放松下来的林穗穗笑了下,故意逗他:“但临舟,不可以再给我吃坏东西了。” 耳边传来沉重鼻息声,林穗穗听出他又愧疚了。 “都怪临舟,害穗穗肚子疼。”陆临舟手臂轻轻收紧,搂住林穗穗的肩膀:“不疼不疼,以后不会让穗穗难受了。” 林穗穗斜着眼睛睨他:“要是我现在又疼又难受怎么办?” 陆临舟闻言,眉头紧皱,认真思考起来。 月光洒在他脸上,勾勒出他绞尽脑汁的模样,看得林穗穗心下直呼可爱。 陆临舟突然一脸认真:“那我就用那个方法帮你好起来!” 话音刚落,林穗穗还没想明白“那个方法”是哪个方法时,陆临舟的手就伸了过来。 眼见着那手都要塞自己领口里了,林穗穗赶紧隔着衣服按住。 “等等!”林穗穗一脸惶恐,觉得有点不妙:“什么就那个方法了?什么方法啊?” “上次临舟发烧,穗穗说可以这个办法传热传病!”陆临舟眼睛亮得惊人,眼看着林穗穗这儿没法攻破,伸手就扯开自己衣襟:“把病传给临舟,最里面可以传……” 林穗穗一把捂住他的嘴,海风都没法把她脸上的温度降下来。 林穗穗这时才懂陆临舟的意思。 原主之前趁着陆临舟发高烧,愣是要试试温度高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真不愧是小辣文,玩得够花。 只是这个时代的人没一点医学常识,发烧还做,容易心肌炎啊! “穗穗,我帮你治好。”陆临舟被捂着嘴,声音含糊不清,却不依不饶,闹着要就地“治疗”。 这可是露天海边,虽然没人,但也太…… “咚”地一声,礁石后传来重物摔进浅谈的声音。 两人同时回头,正见着一道人影摔倒。 林穗穗惊慌看向陆临舟,却见他只是一脸防备,并不知道发生了多么严重的事。 这瞬间,林穗穗甚至能共情,那些杀人灭口的人。 “谁!” 第25章 野男人竟是陆临山的弟弟,陆临舟 海浪“哗”地卷上礁石,林穗穗手里还揪着陆临舟快要伸进衣领的手,身体整个僵在原地。 礁石后那人没有回应,从影子看过去,似乎在晃动。 对面是谁,躲在后面干什么,躲了多久听到了多少,林穗穗全都不知道。 这样的未知让她的恐惧加倍。 要是因为在无人海滩“调情”被人听到而被浸猪笼,这才是最最最冤的事! 村里开大会的时候都没露馅地扛过来了,怎么能倒在这种时候?! 林穗穗很快冷静下来,她掀开陆临舟的手,缓缓起身。 陆临舟本就防备,感受到林穗穗的情绪,浑身肌肉的绷紧了。 他警惕地挡在林穗穗身前,两人脚步放得极轻,每一步都小心翼翼。 月光拉长了他们的影子,和对面那人,完全能够从影子里知晓对方的动向。 可偏偏,礁石那边的人还是那个姿势,看样子却有点风中凌乱。 林穗穗双手紧攥,看到礁石对面来人,也愣了一下。 “姜春桃?”陆临舟沉声:“你又要做什么坏事?” 姜春桃跌坐在浅滩里,头发全被海水打湿,一绺一绺地黏在脸上。 看那样子,倒是比林穗穗还要惊慌失措。 见到是姜春桃,林穗穗反而不紧张了。 她踢着海水走到她面前,踩碎浪花里的月光:“春桃,你大半夜还来赶海啊?抓到什么没?” “不要脸!”姜春桃抓起把湿沙砸过来。 陆临舟用后背替她挡掉,神色愈冷。 林穗穗知道她伤害不了自己,她拍了拍陆临舟手臂,以示安抚。 陆临舟这才让开身子,站到一边,守在她身后。 林穗穗居高临下地看向姜春桃:“怎么说?” “我就知道!林穗穗,你跟野男人私通!!”姜春桃像是被什么精神冲击到了:“我确实抓到了!抓到你们这对奸夫淫妇!” “然后呢?你又要告状去吗?”林穗穗在她面前蹲下,托着腮看她:“跟村委会的人还是跟族长举报,说我勾引小叔子?那你去试试,谁还会信你的‘鬼话’?” 现在姜家声誉在整个柳湾村里,已经差得不能再差了。 在大家眼里,林穗穗是背负众多污言碎语,也要扛起陆家的坚强寡嫂。 而姜春桃,是家风不正、爱闹事的泼皮丫头,因为嫉妒林穗穗嫁了陆临山,满口污言秽语中伤她。 姜家做坏糖水给痴傻的陆临舟,更是坏得不能再坏了。 姜春桃似乎还没有从震惊缓过神来,指着林穗穗的手颤抖不停:“你、你不要脸!你们都不要脸!” 来来回回就“不要脸”这么一句话,除此之外,姜春桃竟是说不出别的了。 姜春桃想过怀疑林穗穗怀孕,是跟野男人厮混弄出来的野种。 却怎么也没想到,林穗穗的野男人,竟然是陆临山的弟弟,陆临舟! 这……这太可怕了! 见姜春桃仍是一副惊恐模样,林穗穗提醒她:“我听说,今天一早你爸妈就在忙着替你相看人家了,是要着急把你嫁出去吧?” 姜春桃身子一僵。 林穗穗又问:“要是你又传些‘疯话’出去,大家会选择信你,还是会催你爸妈,把你嫁给村里那个老光棍王二柱?” 第26章 他们黏糊的模样,肯定早就勾搭上了! 头顶月光白得发瘆,姜母拎着煤油灯,在院门口打转。 姜春桃从家里跑出去,就真没再回来。 夜深了,她一个人出去也不安全。 姜母有些急了:“你倒是说说,好好的打孩子做什么?” 姜木匠蹲在门槛上抽烟,火星明灭映出他黑瘦的脸:“不是你拱火?” “我那不是气头上么……” 见父母争执不休,姜春梅扶着竹篱笆慢慢往外挪:“别吵了,我去找找看。” “你这样是要去哪找?”姜母扬声问。 姜春梅回答:“看桃儿有没有去海边。” 姜木匠冷哼一声,明明担忧模样,语气还还是生硬:“打两下能打死?还跑出去不回来了,能得她!” “别说了你!桃儿真跟谁跑了,你到时候不得气死!”姜母推了姜木匠一下,连忙跟上去扶着姜春梅:“梅子你走路走不行,你就在家等着,我跟你爸去找!” 三人正拉扯,就见一道人影从远处闪过来。 “桃儿!”姜春梅踉跄着过去,却被姜春桃避开。 几人靠着月光和手里的煤油灯,才发现姜春桃正捂着脸往姜家方向冲。 他们看不清她脸上的神情,但隐约能察觉到,姜春桃在哭。 “桃儿啊!”姜母要伸手抱她,被一把推开。 姜春桃跑得快,几人只好赶紧追上去,生怕她做什么傻事。 姜春梅腿脚不便,姜母看了着急,只好一边扶着她往回走,一边朝着姜木匠喊:“你快去看看桃儿什么情况!” 姜母和姜春梅回去的时候,姜春桃已经把自己锁在房间里了。 门口是愁眉苦脸一口接一口抽烟的姜木匠。 姜家生了四个姑娘,老二老三都嫁了,老大又是这个情况,帮衬家里最多的就是老幺姜春桃。 可姜春桃性子倔,人又泼辣,帮了家里不少,也给家里找了不少麻烦。 留着她吧,爱惹事。不留着她吧,家里缺人帮衬。他们对她也是又爱又恨。 姜母问姜木匠:“桃儿什么情况这是?跟我们置气?” “我哪知道,一句话不说!”姜木匠扔下烟头,用脚碾灭:“真是你养的好女儿!” 姜春桃回来了,姜木匠也放心了,在家里,总不至于出什么安全问题。 见她还犟着,他也懒得管了:“行了,都去睡觉,一晚上闹事,让不让人消停了!” 姜父姜母都只当她脾气上来了跟大家赌气,看她回来了,也都不太担心了,反而又因为她在家里闹事的事,有点看不惯了。 姜母盯着紧闭的房门皱眉,叹了口气,对姜春梅道:“回来就没事了,睡去吧。” 姜春梅点点头:“也是闹得一身汗,真是胡闹。” 三人转身离开,不再管姜春桃。 而房间里的姜春桃,此时后槽牙都快要咬碎了。 她狠狠扎进床里,将自己的头蒙起来,眼泪还是不断流着。 她自己都不知道哭是为了什么,是因为看到了让她三观炸裂的事,还是因为被林穗穗威胁了?还是……替陆临山不值? 陆临山的七七才刚过,就急着钻陆临舟被窝了,真是不要脸! 但看他们俩黏糊的模样,肯定是早就勾搭上了! 该不会是在陆临山还没走的时候就…… 姜春桃“哇”地一声哭出来,太恶心了! 她做那腌臜事,还大言不惭让她告状,用家里逼她人的事威胁她。 偏偏她知道,要是她继续闹下去,不仅没人会相信她,还真的会劝姜父姜母把她给嫁出去。 她还真就被威胁到了。 姜春桃越想越气,猛锤床:“贱人贱人!我就非要跟你过不去了!!” …… 林穗穗拽着陆临舟往家走,一路上,陆临舟一反常态地沉默。 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甚至能看出他不安。 推开院子门,林穗穗准备去睡了,陆临舟却不知从哪里摸了几根草,蹲在门槛上折草蚂蚱。 林穗穗见他不对劲,摸了一把他的脑袋:“怎么变哑巴了?刚在沙滩上不是挺能耐?” 陆临舟手一抖,手里草断掉了。 他无心再折,扔了手里的草,站起身来。 林穗穗眼前的月光,突然被他高大的身影遮住。 陆临舟垂眸看他,月光漏过他低垂的睫毛,在下眼睑投下淡淡阴影:“穗穗会不会……不要临舟了?” 林穗穗脱口而出:“胡说八道什么玩意儿?” “临舟是‘拖油瓶’吗?”陆临舟问:“大家都不许我跟着穗穗,穗穗也是这样想的吗?” 林穗穗噎住了。 她一直觉得陆临舟傻了,是听不懂那些话的。 所以在族长和村里人面前,肆无忌惮地说着她一个寡嫂带着陆临舟有多可怜,让他们领走他的话。 在姜春桃说出那些辱骂他们的话时,她也只是顺着说下去。 却没想过一旁的陆临舟会怎么想。 陆临舟虽然犯了傻症,但是他也是有自己思想的。 他怕他真是她的拖累,怕在林穗穗身边待着,会总是遭人“荡妇羞辱”。 他大概听不懂什么叫“荡妇羞辱”,但是他知道那些都是不好听的骂人的话。 陆临舟这样,似乎是在自我怀疑。 林穗穗反问他:“你觉得是吗?” 陆临舟薄唇抿着,坚毅的脸上,却有着一双担忧自责的眼睛。 他没有回答,算是默认。 林穗穗本来还因为他在外面的轻浮举动被人发现,让她陷入被动的事情,对他有些生气的。 可现在看他这幅模样,林穗穗又有些愧疚了。 陆临舟根本不懂这些,他只是用他记忆里的、跟着原主的方法来对待她。 他是喜欢她、想保护她的,只不过是用他自己的方式罢了。 现在陆临舟的脑子是个六岁的纯净的小男孩,林穗穗不想他背负太多。 “过来。”林穗穗勾勾手指,陆临舟立刻屈了双膝,身子前倾,认真听她说话。 林穗穗手指伸直,戳他眉心:“我是你的亲嫂嫂。” 陆临舟没听懂,偏头疑惑模样。 “所以,他们只是觉得我们不该做那些事。”林穗穗认真告诉他:“至于拖油瓶,只要我不觉得你是,你就不是,明白吗?” 陆临舟这才似懂非懂点点头:“那些事是哪些事啊?” 林穗穗不知道怎么跟一个六岁智商的男人聊“那些事”,摆了摆手要走。 “就是有些事。”林穗穗打了个哈欠:“困死了,赶紧回去睡觉。” 陆临舟“哦”了一声,却不依不饶跟上来:“穗穗,临舟跟你一起。” 林穗穗皱眉:“自己睡自己的,黏黏糊糊干嘛呢?” “临舟帮穗穗治疗!”陆临舟的眼睛,和他头顶的星星一样亮。 林穗穗:“……” 第27章 以后每天都能一起睡 林穗穗有点无语。 看来她刚刚说的话,这陆临舟愣是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停!”林穗穗伸出手掌挡在他面前:“临舟,‘那些事’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不能一起睡。明白吗?” 陆临舟眉头一皱,甚是不满:“可是穗穗说以后可以天天一起……” 林穗穗听着脑瓜子发麻,那可不是她说的,是原主把持不住啊! 她为了小命,还是能够抵抗诱惑的好吗? “不行!”林穗穗打断他的话,可目光触及他像是受伤的小狗的眼神时,又换了口吻:“都说了是以后,说明现在是不行的。” 陆临舟有点委屈,倔强看她:“那以后是什么时候?” “嗯……”林穗穗想了想,给他一个答案:“等以后,嫂嫂带你离开柳湾村了就可以。” “离开柳湾村?去哪里?” 林穗穗想了想笑着问他:“去一个,你可以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的地方,怎么样?” 陆临舟一听,有些惊喜:“真的可以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吗?” “对。”林穗穗想,都成了船厂厂长的儿子了,自然是想做什么都行的。 “好啊!”陆临舟笑着答应:“那穗穗要快些带临舟走,那临舟就可以每天……” 陆临舟看了林穗穗房间的方向一眼,林穗穗猜得出来,他大概是想说,每天都跟她一起睡。 “嗯。”林穗穗拍拍他的脸:“先去睡觉,乖。” “好!” 见陆临舟开开心心转身离开,林穗穗的笑容却渐渐消失了。 等去了省城,他找回自己的身份,不再痴傻,有了家庭的托底,一定可以做他想做的一切。 但等到他解毒了清醒了以后,他想做的事,就和现在完全不一样了。 痴傻的陆临舟满心满眼都是林穗穗。 可聪明的陆临舟,想成为最厉害的男人,身边却偏偏没了林穗穗的位置。 …… 第二天一早,日头刚爬上树梢,外面就传来敲门声。 陆临舟从柴垛后探出头:“谁啊?” “临舟吧?我是老李。” 陆临舟放下手里的劈柴斧,走到门口去开门。 拿草帽扇着风的李叔,问道:“穗穗起来没?” “没有,起得晚,还在睡。” 昨天从金沙滩回来,就已经很晚了。 早上陆临舟专门没去喊她,就让她继续睡了。 “那个,姜木匠让我给穗穗带话,你能转告吗临舟?”李叔有点不信任他这个傻子。 陆临舟听到“姜”姓,皱了皱眉:“什么事?” 李叔想了想,还是摇头:“算了,我亲自来跟穗穗说,我就在这儿等她起来。” 正说着,里间传来林穗穗的声音:“李叔,什么事啊?” 陆临舟抬头看过去,林穗穗正一边整理上衣,一边走出来。 “李叔快坐,天热,您有什么事慢慢说。” “就姜家桃儿那事!”李叔解释道:“今天一早我就去姜家了,姜家都是讲理的。春桃她妈也说了,都是孩子不懂事。待会儿他们一家人过来给你赔礼道歉!” 林穗穗一听,意外地挑了挑眉。 其实昨晚跟姜春桃对峙以后,她的把握并没有那么大。 姜春桃性子倔,是个有脾气的人。要是真不爽了,跟她鱼死网破,也是很有风险的事。 但李叔这样一说,看来姜春桃并没有把昨晚的事说出来。 林穗穗稍稍放心了些,笑道:“辛苦李叔了!” 李叔看着林穗穗,突然感叹:“穗穗啊,你可算活泛了!” 林穗穗:“嗯?李叔说我以前死板?” “不是不是!”李叔摆摆手:“以前见人就躲,现在多精神!” 李叔想起以前的林穗穗看到人都不怎么对视,匆匆就走了。 现在这么开朗亮堂,见人就笑。 陆临舟端来一杯茶,递给李叔:“李叔喝茶。” 李叔接过喝了一口,看林穗穗笑眯眯的模样越看越喜欢,又解释道:“李叔不是说你以前死板,你以前是文静!” “李叔更喜欢以前还是现在?“林穗穗突然盯着他问。 李叔擦了擦汗,怎么还问起这么难答的问题了:“现在好!现在会说俏皮话了。” 林穗穗原本只是开玩笑,却没想到一旁的陆临舟倒是严肃了起来。 “都好!” 林穗穗一愣,对他的答案却有些微妙。 李叔又笑了起来:“都好都好,穗穗啊,你这小叔子真是贴嫂子心!” “是是是。”林穗穗后背全是冷汗,生怕陆临舟再说什么炸裂的话,赶紧接话:“也不枉我真心好好待他!毕竟是陆家独苗。” 正说着,院外传来争吵声。 这一路上,姜春桃都倔强地一句话都不说。 眼见着快到陆家了,姜木匠伸手拽了姜春桃一下:“桃儿,你待会儿进去就道歉,听到没?” 姜春桃这时才终于开口了:“凭什么?道歉是你们答应的,不是我。” “造孽啊你!”姜母急得拍大腿:“春桃你听妈说,只要道歉了,人家陆家就不再追究这事了。以后我们摊子就还有得做啊!” 要是姜春桃不道歉,大家心疼陆家寡嫂傻小叔,肯定是不会再买他们摊子的东西了。 那以后姜春梅怎么养活自己?怎么补贴家里? “我不道歉。”姜春桃突然甩开姜木匠的手:“要杀要剐痛快点!” “啪”的一声,姜母的手拍在她手背上:“死丫头,谁要杀了剐了你?让你来道个歉而已!” 姜木匠恼火了,指着姜春桃:“老李都说人家家里不追究了,你有什么好犟的?!” 姜春梅突然眼含泪水:“桃儿,算姐求你,你就道个歉吧!” 姜春桃看她那样子,冷笑一声:“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在这儿忙活,就是不想摊子的事进行不下去。早知道你们是这种人,我当初就不应该……” “姜春桃!”姜木匠吼了声:“你今天要是敢不去,你看我不打断你的狗腿,把你送去别人家!” 姜春桃双手紧攥,恨恨地偏开头去,却被再拒绝。 姜父姜母拉着扯着把她拽进陆家,李叔招手招呼他们:“这边这边!” “临舟啊!”姜春梅一瘸一拐地走到陆临舟面前:“姐不是故意的,准备扔的忘了扔,不小心卖给你了。” 陆临舟面色冷硬,抿着唇:“跟穗穗道歉!说穗穗坏话的!” “是是是,那肯定是要跟穗穗道歉的!”姜母脸上堆了笑,伸手推了姜春桃一把:“快,桃儿,给穗穗道歉!这事真是你做得不地道!” “快跟人家穗穗道歉!”姜木匠扯了扯姜春桃的衣角,压低声音说道。 林穗穗凝眸看着姜春桃。 姜春桃其实长得挺好看的,不算秀气的长相,但大大的眼睛里满是她的倔强与脾气,是灵动的。 姜春桃对上她的视线,两人对视两秒。 姜春桃突然开口。 “要我道歉可以,但我要先说一件事。” 林穗穗面色一凝。 第28章 怀了,她是真的认命了。 林穗穗一瞬不移地看着她的眸子,清晰捕捉到她眼底毫不掩饰的挑衅。 她不信姜春桃敢直接说,但她也知道,姜春桃不是善茬。 林穗穗沉默着与她对抗,李叔则是一头雾水:“桃儿啊,你想说什么?快说啊!” “行。”姜春桃扯了扯唇角:“我昨晚在沙滩的时候,看到——” “哐当”一声传来,众人朝着声音来源处看去。 陆临舟低头看着掉到地上的搪瓷缸,一脸懊恼:“临舟没拿住,给你们倒的水。” “没事没事!”李叔心疼地看着陆临舟:“你这孩子,没让你干活儿!” 林穗穗屏住的呼吸这才放松,而这一幕,清晰地落在姜春桃眼底。 其实特别特别想要把昨天看到的一切都告诉大家,可姜春桃心里明白,她不能。 现在不仅没有人会信她,她说出来只会更让大家觉得她是嫉妒林穗穗嫁给陆临山了。 她的名声一臭再臭不说,姜家人只怕是更容不得她了。 柳湾村光棍不少,他们总能找到一个收了她了。 更何况,她并不希望陆临山都入土为安了,还被人讲闲话。 还有…… 总之,林穗穗确实算准了她不敢说,但见林穗穗真的吓到的模样,姜春桃还是心下愉悦了几分。 大家从刚刚的小插曲里回过神来,注意力又回到姜春桃身上。 “你这孩子,卖什么关子?赶紧说,看到什么了?”姜母用手肘顶了姜春桃两下。 “路过看到很多被丈夫训斥的女人。”姜春桃回头看向姜父姜母:“所以,要我道歉可以,但你们得发誓,不逼我嫁给那些老光棍。” 姜父姜母一愣,没想到她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这个。 两人对视一眼,面露尴尬。 姜春桃继续道:“你们要是逼我嫁给那些人,这歉我今天就是不道了。要杀要剐随你们便。” 姜母又推了她一把:“行行行,你自己相看去,行了吧?你赶紧的!” 姜春桃看向姜木匠:“爸,你说呢?” 姜木匠皱眉摆了摆手:“你妈说的算数。” 得到姜父姜母的肯定回应,姜春桃这才如释重负笑了下。 李叔听他们拉来扯去,已经有点不耐烦了:“桃丫头,人家穗穗跟你差不多大,你还在爸妈身边,穗穗都守寡养家,撑起整个陆家了,你非要搅得人家不安生?” “我道歉,对不起。”姜春桃抬着下巴,目光直直盯着林穗穗的脸:“我姜春桃从今天开始,没见着真凭实据前,绝不乱嚼舌根。” 姜木匠立刻欣慰地看着她:“这就对了!” 姜母也是喜笑颜开,这下,他们的生意应该可以继续做下去了。 可谁知他们笑容还没持续两秒,就听姜春桃继续道:“但要是我拿到切实的证据,什么烂事我都能说得出口。” 姜父姜母脸色一变,这哪是道歉! 两人又开口指责,逼姜春桃好好道歉。 一直没说话的林穗穗望着姜春桃紧攥的拳头,突然开口:“我接受了。” 姜家人和李叔都诧异看过来,连带着陆临舟都皱起了眉,显然是没意料到林穗穗居然就这样接受了姜春桃不太诚恳的道歉。 林穗穗点到即止。她本就不纠结于道歉这事,加上她和陆临舟确实有把柄在姜春桃手上。 得理不饶人,并不是理智之举。 姜父姜母反应过来后,如蒙大赦,连连鞠躬:“好好好,穗穗大人有大量!” “梅子,赶紧,把我们带来的赔罪礼拿出来!”姜母快手快脚地从袋子里拿了些新做的糖水甜粥,往院里的石桌上摆:“这是我们新熬的!” 姜春梅赶紧解释:“上次真是我的问题,剩的点馊糖忘了扔,不小心卖给了你家临舟。以后绝不会再有这个事情发生了!我们以后出摊肯定只卖当天新做的东西!” 她一边说,一边看向李叔,希望能把这摊子保下来。 村委会的人还愿意吃,那大家肯定就放心得多,还会来她家买。 “我们家就两个人,吃不了这么多。”林穗穗随手端起一碗递给李叔:“大家一起吃。” 李叔笑呵呵接过来:“村里和谐相处,我们就高兴。” 陆临舟也学着她的样子,给姜父姜母端了碗递过去。 林穗穗自己正要伸手拿起一碗,李叔却突然“呸”地一下,把刚刚吃的一大口甜粥都吐了出来。 “这味儿不对!”李叔闻了闻自己碗中的粥:“姜木匠,你家诚心拿臭的坏的来道歉?还说是今天新做的?!” 姜木匠脸色大变,端起碗猛嗅一口,臭味冲得他差点作呕:“这怎么回事?!” “春梅!”姜母被姜木匠瞪了一眼,吓得腿软:“不是让你盯着锅里的?怎么会臭?” 姜春梅也一脸惊慌,她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她使劲摇头:“我、我不知道!这次真不是我!真不是!” 几人看着这一堆碗,都懵了。 这臭还不是酸腐的臭味,不知是哪来的味道。 “吃不死人。”一旁沉默的姜春桃突然开口,端起一碗甜粥吃了口,面色如常:“就是放了点腐鱼的汤汁。” 柳湾村村民捕回来的海鱼常常的吃不完的,这年头又没有冰箱能储存,就会做成腐鱼吃。腥臭难闻,但是吃起来咸香有味。 这放在甜粥里,纯粹就是来恶心人了。 李叔气得重重把碗磕在桌上:“姜木匠!你们这是赔罪还是下毒?!” “老李,桃儿这孩子您也知道……” “我老李是管不了你家的事了,以后你家爱咋咋地!” 李叔拂袖而去,姜家三人赶紧追上去道歉,他在村委会很有话语权,要是他真生气了,姜家小摊不知还能不能继续开了。 可三人跑了两步,又怕姜春桃在林穗穗家闹事,又不放心地回头来抓姜春桃走了。 小院里又恢复安静,林穗穗低头看向桌上拿些放了腐鱼汁的糖水甜粥。 这个年代浪费这么多粮食,姜春桃是真该死啊! 闻着这味道,林穗穗就知道这姜春桃是有多想跟她对着干了。 在村委会干部面前,都要使这龌龊的一招让她吃吃瘪,全然不顾之后他们姜家在村里会有多难过。 林穗穗觉得自己的命实在是有些苦。 陆临山都埋土里这么久了,还有余债要算到她林穗穗头上。 清晨的那一缕凉风消失,太阳把腐鱼汁的味道烘烤得更甚,那味道直冲鼻腔,林穗穗只觉得胃部翻涌的感觉再次袭来。 这一次,林穗穗呕是呕了,却没太慌张。 陆临舟倒是紧张,扶着她问:“穗穗怎么了?” 林穗穗抬眸,对上陆临舟干净澄澈的眼睛里盛着担忧。 你说呢?还能怎么了? 第29章 怀了陆临舟的野种? 姜春桃拿加了腐鱼汁的糖水前去“道歉”的事,到底是没瞒住。 李叔回村委会汇报情况,这事儿不知怎么就传出去了。 大家对姜家人的信任度又低了几分,已经有抵制姜家小摊的意思了。 连带着姜木匠自己的木匠生意也受到了影响。 不过,姜春桃那儿倒还真消停了两日。 这日,日头刚爬上天空,陆临舟就跟着渔船出海了。 睡了午觉起来,林穗穗收了晒干的紫菜,盘算着去找春苗嫂换半斤虾皮。 刚拐进春苗嫂家巷子,就见春苗嫂佝偻着腰,慢慢往外挪。 “春苗嫂?”林穗穗迎过去:“这是怎么了?” “穗穗,哎哟,幸好你过来。”春苗嫂一把攥住她的手腕,掐得她生疼:“快扶我一把,我这肚子绞痛……” 林穗穗忙搀住她胳膊:“怎么搞的?用不用去卫生所?” “昨晚贪嘴,吃了隔夜螺,肚子疼啊!你家有什么药没?”春苗嫂半个身子都压在她肩上,汗津津的鬓角蹭在她肩上。 这个年代,没有保鲜的家电,吃穿用度又节俭,很多人东西坏了都舍不得扔。 但是隔夜螺这东西,吃坏肚子只怕是有生命危险。 林穗穗当机立断:“我送你去卫生所,必须得去了!” 卫生所的墙皮斑驳脱落,林穗穗扶着春苗嫂进去时,王护士正踮着脚往架子上码药瓶。 “怎么了这是?”王护士过去扶春苗嫂。 林穗穗见春苗嫂疼得脸都白了,浑身是汗,赶紧替她开口:“吃了隔夜螺,怕是肠胃炎。” “行,进去打吊针。” 王护士干活儿麻利,听了症状就把春苗嫂带进去输液了。 这个年代农村的医疗水平,让林穗穗打了个哆嗦。 她这是病都不敢乱生了,怕自己没病死,反而医出什么毛病来。 输液不是一会儿的事,林穗穗没事干,就在卫生所里打转。 玻璃柜台里,药盒排得整整齐齐。 林穗穗随便扫了一眼,被一盒特殊的药物吸引了目光。 卡孕栓。 这个名字让林穗穗多看了两眼,这是下胎药!! 她肚子里种下的是陆临舟的种,实在是太危险了。 按照上一世的进度,离陆临舟解毒清醒的时间也不过几个月。 到时候,陆临舟还是不会要这个孩子。 更可怕的是,孩子月份大了,以这个年代的医疗条件来说,再拿掉孩子,等于拿掉自己的小命。 倒不如趁现在…… 林穗穗左右看看,看到卫生所墙上贴着的大字报。 这个时期,私自获取或使用堕胎药物,是有法律风险的,需要通过严格审核才能使用。 可她现在丧夫又是第一胎,卫生所绝对不可能替她解决掉孩子。 只怕是会直接将她送到族长那,简单粗暴地一尸两命。 但转念一想,这个年代的卫生所又没有监控…… 林穗穗脑子里塞了一万种想法。 “穗穗啊……”春苗嫂虚弱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帮我打下热水……” “来了!”林穗穗回过神来。 春苗嫂的吊瓶刚挂上,盐水便顺着胶管滴滴答答往下坠。 林穗穗给她端了杯水过来,挨着她坐下,顺手帮她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衣服:“王姐说要输几天?” “三天到五天。”春苗嫂盯着晃动的药水瓶,撇了撇嘴:“打天吊瓶顶半斤猪油钱,明天不想来了。” 林穗穗一听,立刻严肃道:“那可不行!肠胃炎转成慢性得要人命!” “你不是前阵子还在叨叨,老赵叔不肯输液,半夜拉得炕都下不来!”林穗穗故意吓她:“肠子要是溃烂了,能掏出一堆脓血,人还活不活?你别不当回事!” 春苗嫂吓得一哆嗦,吊瓶架跟着晃了晃:“你这丫头,说这么吓人的话。你怎么懂这么多?” 当然是她自己的现代医学知识储备。 “广播里说的!”林穗穗道:“身体最重要,是本钱。要是身体坏了,可没法撑起这个家了!” 春苗嫂叹了口气:“那就多打两天。这也是没法子的事。” 想着卫生所里有她想要的药,林穗穗一口应道:“那我每天都来陪你!” …… 等日头西斜时,春苗嫂终于输完液了。 病了一场的春苗嫂走起路来轻飘飘的,林穗穗搀扶着把她送回了家,春苗嫂却不让她走了,硬要拉着她留下吃饭。 林穗穗随口答应了两句,借口要给陆临舟做饭,就往回走了。 看这时间,陆临舟也确实是要回来了。 林穗穗生火做饭,将手里柴火塞进灶膛,发出噼里啪啦的炸响。 烟灰扑在脸上,林穗穗抹了把汗,就听见院门吱呀一声。 估摸着是陆临舟回来了。 “临舟啊!”林穗穗头也不回地喊:“你把外面桌子擦擦,准备吃饭了。” 没等来陆临舟的回应,林穗穗却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是有人进厨房了。 林穗穗还蹲在地上,下意识回头看了眼,接着一愣。 姜春桃不知为何会来,直勾勾地看着林穗穗,朝着她走过来。 林穗穗起身,有些防备。 几天没见,按照村里的传话来说,姜春桃应该过得不太好。 灶膛里是烧起的柴火,加上姜春桃突然出现,让林穗穗感觉到了一丝丝危险气息。 林穗穗扔下手里的木柴,面向她:“你来有事?” 姜春桃神色很冷,看着她沉默了两秒,直接开口:“你是不是怀了临山弟弟的野种?” 第30章 下胎药还在那摆着。 “野种”这两个字林穗穗已经听她说过一次了。 但这次,前面加了“临山弟弟”四个字,倒让林穗穗有点心里不适。 林穗穗并不意外姜春桃会这样质问,姜春桃觉得她怀孕了,看到她跟陆临舟的暧昧了,这样联想很正常。 只是…… 林穗穗微微挑起眉,也没有与她周旋,迎着她的目光反问道:“你怎么知道不是临山的遗腹子?” “不可能!”姜春桃脱口而出:“xu……” 话到半截,姜春桃咬住舌头,硬生生把后面的话给咽回去了。 姜春桃脸色霎时青白交加,神色是明显的慌乱和心虚,懊恼着自己说错了话。 林穗穗虽然没听懂最后那个字音她是要说什么,但她知道,姜春桃肯定知道些什么。 陆临山不能人道这件事,除了原主亲身试验过,只有她婆婆知晓这件事。也因此对林穗穗还算好,当初花了一大笔钱娶她回来。 陆临山去世到现在也才不到四个月,如果当时有了,现在也还没显怀。 只有林穗穗自己,才敢那么肯定不是陆临山的孩子。 那姜春桃又如何这么肯定的呢? 这个xu又是什么意思? “怎么?是谁说了什么?嗯?”林穗穗身子微微前倾。 姜春桃更加慌了,一时间竟然不敢看林穗穗的眼睛。 按照姜春桃的泼辣性子,如果不是有什么秘密,绝对不会这幅表情。 林穗穗虽然有很多疑惑,但她能确定的只有一点。 姜春桃,肯定不会把她怀孕的事说出去,因为,她也有要隐瞒的事。 就在两人对峙之时,一道身影冲了过来。 陆临舟裹着满身海腥气冲进来,湿漉漉的裤腿还在往下淌水。 他张开双臂把林穗穗拦在身后,胸口起伏,防备地看着姜春桃:“不准欺负穗穗!” 姜春桃一反平日里的脾气,她踩着地上的柴渣后退两步:“我、我灶上还煨着粥,先走了。” “你家碗在院子里的石桌上,你进出应该都能看到。”林穗穗朝着她背影喊道。 姜春桃落荒而逃的背影映在眼底,林穗穗觉得事情变得没那么糟糕了。 陆临舟扶着林穗穗的肩膀:“她有没有欺负穗穗?” 林穗穗摇摇头,微微抬起下巴,有点自豪:“没有,是她被我欺负了。” “真的?”陆临舟有些惊讶。 “当然。怎么?不信啊?” “信!”陆临舟笑道:“穗穗厉害。” “嗯?”林穗穗斜眼睨他:“别人不能欺负我,但我能欺负别人?” 陆临舟重重点头:“是。穗穗不可以受欺负。” 林穗穗听了也忍不住笑起来。 这孩子,真上道。 …… 从陆家出来,姜春桃差点把自己的下唇都给咬烂。 她怎么会差点就说漏嘴! 姜春桃紧攥双拳回到家,家里姜母和姜春梅对她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看她极度不顺眼。 这几天,他们的小摊是彻底摆不了了,一家人只能靠着姜木匠那点微薄工钱了。 不然,他们一家人真要喝西北风了! 姜春桃只当没看见,匆匆往房里冲。 姜春梅受不了了,伸手抓住她:“桃子,说了你几天怎么还是不懂事?陆家那边……” “你放心。”姜春桃下颌紧绷:“我暂时不会找林穗穗麻烦了。” …… 第二天,林穗穗按时带着春苗嫂去卫生所打针。 “王姐,麻烦帮春苗嫂打个吊针。”林穗穗将春苗嫂按在椅子上:“她今天好多了,卫生所医术是高明啊!就输一次液就好这么快!” 王护士听着高兴:“行,坐下吧,我备好药过来。” 林穗穗拍拍春苗嫂肩膀:“我再去给你倒杯水。” “谢谢啊穗穗妹子,真是多亏你了!”春苗嫂感激地说道。 “没事儿,应该的。” 林穗穗出去倒水,她确实有些当不起春苗嫂的感激,她有私心来着。 卫生所有她想要的,却难搞到的药,她必须想办法接近卫生所的人。 路过柜台前,林穗穗多看了一眼,那药还在那儿,是她的希望。 林穗穗倒好水进去的时候,王护士已经给春苗嫂输好液了,正往吊瓶上贴胶布。 她看了林穗穗一眼:“穗穗倒真热心。” “在家闲着也是闲着。”林穗穗抄起墙角的笤帚扫地上的药棉:“对了王姐,您这儿缺不缺打下手的?” 王护士多看了她两眼:“我们这儿要学过医的,你一个初中毕业的能做什么?” “煮饭做卫生我都行。”林穗穗努力推销自己,还顺便卖个惨:“你也知道陆家情况,临舟最多跟着出海捞捞鱼,傻脑子没法工作的。” “是哦,你家临舟不能工作。” “是啊,加上我们上季度没交够粮,前阵子村民大会给我们延期了,但是这一时半会儿也还是交不上,我就想着挣点钱买点粮交上去。” “行,你这情况确实困难。”王护士心好:“但是我们卫生所我说了也不算,你得去跟徐医生说去。” “好的好的,太谢谢王姐了!”林穗穗期待地看着她:“那他在哪儿啊?” “在楼上,待会闲下来我带你上去。”王护士笑着说:“徐医生你认识的撒?我们村有名的医生了。” “知道的。”林穗穗点点头。 这个徐医生是镇上来的,前几年学完医就分配到柳湾村来了。 而他在柳湾村最出名的,并不是他的医术有多好,而是他那个泼辣出名的悍妇老婆。 林穗穗想,他在家肯定长期受压迫,她到时就轻声细语求他让自己留下来。 等到月黑风高…… 正这样想着,楼上传来脚步声,楼梯也吱呀作响。 王护士抬头:“徐医生。” 年轻医生穿着白大褂,指尖转着听诊器:“王姐,还没下来就听你又在吹捧我。” “哪是吹捧。”王护士拽了林穗穗一把:“这是林穗穗,陆家老大的媳妇儿,她想在我们卫生所打个下手,你看最近我们不是缺人?” 林穗穗攥着笤帚直起身:“徐医生好!” 话音未落,林穗穗突然顿住。 徐?xu? 不正好是姜春桃昨晚未说完的话? 第31章 不要啊! 徐医生抬手扶了扶眼镜,盯着林穗穗的脸半晌:“陆临山的媳妇?” 只是刚刚那个有些异样的眼神,和他嘴里吐出的这几个字,林穗穗就察觉到了些不对劲。 但那异样转瞬即逝,林穗穗并没有抓住什么思绪。 至于那个姜春桃嘴里的那个“xu”,就这样联系起来,又似乎有点草率。 林穗穗没做他想:“是的,徐医生认识临山呀?” “村里人病了都来卫生院。” 徐明远说得模棱两可,没说认识也没说不认识。 “那你等我一会,有病人要做检查。”徐明远看了王护士一眼:“你带她上去先填表。” 这年头,村医在村子里地位是很高的,他也有专门的办公室。 大家一般小的伤风咳嗽,简单的都是王护士处理的,林穗穗自然也就跟王护士比较熟。 林穗穗填完表,徐医生也就上来了。 他拿着她填的表格看了几眼,头也没抬:“做过这些吗?” 林穗穗认真道:“打扫这些肯定是没问题,而且我家临舟这情况,我也看了一些医书,也了解一些的。” “行,明天早点过来,试用期三天。”徐明远把表收起来:“每天打扫前厅,药房不能进。柜台需要打扫,但每次都要盘点,不能弄丢药。” 林穗穗没想到这就通过了“面试”,欣喜道:“太感谢徐医生了!我会好好干的!” “试用期结束没什么问题的话,我就去报村委会备案,你就留下来干活。” “好欸!”林穗穗应了:“那我就先走了,明天准时过来!” 林穗穗说着要走,余光又见徐明远旁边的桶子里,塞了些垃圾。 她立刻就有了实习生的觉悟:“徐医生,我帮您把这垃圾倒了。” “行,谢谢,待会让王姐带上来就行。” 林穗穗拎着垃圾桶下楼,说是垃圾桶,其实就是个破桶子,拿来临时装点垃圾。 下楼时一不小心,桶里的一张纸飘了出来。 林穗穗伸手去捡,却发现是张糖纸,糖纸的样子却有些熟悉。 …… 春苗嫂已经好了不少,就没让林穗穗送她。 林穗穗径直回了陆家,推开院门时,陆临舟正蹲在灶前添柴火。 铁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陆临舟回头看她:“穗穗!” 陆临舟指了指锅里:“今天收获很多,他们给临舟分了好多!” “真香啊。”林穗穗发自内心地赞叹:“赶紧吃饭,吃了我有事情要问你。” “什么事?”陆临舟凝眸看着她问:“什么事啊?” 他这显然是一点也等不了的意思。 林穗穗想了想,也没卖关子,从兜里拿出糖纸,递给陆临舟:“临舟,你帮我看看,这糖纸你见过吗?” 陆临舟拿过来看了两眼:“见过!” “哪里见过?” “姜家大姐卖的糖就是这个包装。”陆临舟把糖纸翻过来,展示给她看:“他们的糖都有这个图案的!” 林穗穗盯着糖纸上的印章,也认了出来。 她就说怎么这么熟悉,原来真是姜春桃家里的东西。 姜家人的小摊上,只要是卖糖或者小糕点,都会在油纸背面印上属于他们家的logo,是姜木匠自己刻的印章印的。 林穗穗确认了自己的想法,果然,姜春桃和这个徐医生应当是有些联系的。 但他们走得近,和她肚子里的孩子是不是陆临山的又有什么关系呢? 有无数思绪在林穗穗脑子里盘旋,但是又有点抓不住也连不起来。 “穗穗要吃吗?”陆临舟皱着眉:“不要吃了,他们东西不好,穗穗吃了肚子疼的。” 林穗穗回过神来,想不通的事,就先放放。 她摇摇头:“我可不敢吃他们家的东西,我这是在找线索。” “什么线索啊?” “很重要的线索。” 林穗穗说得模棱两可,陆临舟也没再多问,继续做饭。 一想到从明天开始可以去卫生所工作,林穗穗就激动又紧张。 能待在卫生所,就有机会偷偷拿到下胎药。 她肚子里没了孩子,姜春桃再怎么说,也不会有人信了。 那她就彻底安全了! …… 这几天的工作,林穗穗就当是在踩点了。 除了配药房,卫生所所有地方她都弄得清清楚楚。 她卖力地打扫,也不多看不多问,每天老老实实就做她自己的工作,倒是真还得了徐明远几分信任。 这天,林穗穗攥着抹布擦药柜玻璃,徐明远从楼上下来。 “徐医生,要出去啊?”林穗穗随口打招呼。 “嗯,出个诊。” 说完,徐医生在她面前放了根钥匙,钥匙“啪嗒”一声跟柜台玻璃撞击,发出清脆声音:“你今天把展示柜都擦一下,我今天拿药的时候一只小蟑螂爬进去了,赶紧处理一下不然长窝了。” 林穗穗脑袋“嗡”的一声。 她以前最怕蟑螂什么的了,家里有蟑螂她都是找跑腿小哥替她打的…… 算了算了,环境恶劣,她要这工作就得干这事。 再说了,这是领导给她的机会……呕!! 林穗穗硬着头皮,用钥匙打开柜台。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得到信任,能开柜台了,林穗穗的恐惧竟然削弱了一些。 不远处就是卡孕栓,她伸手就能拿到,真就是触手可及的距离。 她忍着蠢蠢欲动的手,终于在角落里找到了徐明远说的那只小蟑螂,处理掉了。 林穗穗将那只蟑螂扔出去,有几个人就与她擦身而过,进了卫生所。 呼啦啦一下子涌进这么多人,王护士在里面喊她:“穗穗!” “来了!”林穗穗抖开抹布,扔进门口水池里:“怎么了王姐?” 王护士左手举吊瓶右手按棉签,面色有些着急:“穗穗,去柜台拿盒银翘片,加消炎片,都是一天三颗的,包三天的量。” 林穗穗应声钻进柜台,看向放银翘片的地方。本该整齐地码着药盒的地方,却是空的。 最近早晚温差大,感冒的人多,都卖光了,也没来得及补货。 “王姐,消炎药还有,银翘片没了。”林穗穗晃着空药盒。 王护士皱眉:“去药库拿!徐医生出诊前说新到了药的。” “可是徐医生没给我钥匙……他好像说我不能进去的。”林穗穗刻意说着,以撇清自己的关系。 不然到时候徐明远发现她进了 “用这个!”王护士从围裙兜里掏出钥匙串,扔给林穗穗:“快去。” “啊……”林穗穗继续假意推脱。 “别废话了,你没看这边有几个人等着的吗?”王护士声音急切:“他们几个出海被蛰了,得赶紧输液,我哪有空下去补货,赶紧去。” 林穗穗看了几人一眼,果然是被水母蛰了以后的红肿过敏的样子。 “好,我马上去。” 林穗穗捡起钥匙就往药房去,这简直是天赐的机会! 她本来还以为在徐明远这样森严的戒备之下,她很可能需要打长久战。 但没想到,居然这么快就有了好机会! …… 林穗穗攥着钥匙,手心沁出汗。她试了三次,才打开门。 霉味混着樟脑丸的气味扑面而来,她摸到墙上的灯绳一拽,昏黄的灯泡将一排排货架照亮。 林穗穗心如鼓擂,这简直是大好的时机。 徐明远出去出诊了,王护士被那么多病人给缠着,没时间管她。 她现在偷偷在其中一盒卡孕栓里拿一板出来,几乎是没人能察觉到的。 安静的药房里,只剩下林穗穗剧烈跳动的心跳声。 她弓着腰,眼睛死死盯着货架,像个做贼的小偷,蹑手蹑脚地寻找。 林穗穗知道药在柜台的哪个地方,却不知道在药房的哪个地方。 王护士在楼上喊:“穗穗磨蹭什么呢?病人等着呢!” 林穗穗吓得一激灵:“来了,在找!马上好!” “在哪在哪在哪……”林穗穗小声嘀咕,视线落在上排角落里的药盒上。 就是它!! 林穗穗眼睛一亮,找到了!! 林穗穗怀着激动的心,颤抖的手,垫着脚够向药柜顶层,指尖刚碰到冰凉药盒时。 门外突然传来钥匙转动声。 林穗穗吓了一跳,像被烫到般缩回手,药盒“啪”地砸在水泥地上,惊起薄薄的灰。 “谁准你进药房的?” 第32章 被抓包 徐明远?? 这道男声像是林穗穗的紧箍咒,吓得她猛地转身。 后腰撞上货架,整排维生素瓶“叮铃咣当”往下掉。 “徐医生?”林穗穗硬着头皮看向他,强颜欢笑:“王姐说患者等急了,让我进来拿银翘片。” “您定的规矩我记得真真的,可外头都乱成一锅粥了,王姐实在没空。”林穗穗弯下腰去捡药盒:“这、这是感冒药吧?我赶紧给王姐送去!” 徐明远的目光扫过她泛红的耳尖,突然蹲下身。 伸手将林穗穗碰掉的卡孕栓捡了起来,吓得林穗穗心提到嗓子眼。 “这是感冒药?”徐明远把药盒在掌心颠了颠。 “啊?不是吗?”林穗穗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啊,应该是里面不太亮,我没看清。” 林穗穗心里哀嚎,她都已经碰到了,感觉马上就要拿到她心心念念的下胎药了。 只有咫尺的距离,怎么一转眼,落到徐明远手里去了?! “卫生所里没有患者得这种‘感冒’。”他竖起药盒晃了晃:“倒是你——” 林穗穗喉头发紧:“我咋了?” “这就是你在卫生所做了几天,认出的感冒药?” 林穗穗差点没吓死,她观察了徐明远半天,这才下了结论。 他应该没发现她的意图。 林穗穗立刻求饶:“再给我一个机会徐医生,我肯定能认出药盒的,我这几天真的有在努力工作!” 说着,林穗穗四处找找,银翘片就在最显眼的地方。 她赶紧过去拿了两盒:“找到了,盒子真挺像的,是这个不?我能继续留下来工作不?” 徐明远看了她两眼,突然笑了下:“你怕什么?我这么吓人?” “我、我这不是怕丢工作么?您还没往村委会报备,我随时可能下岗……”林穗穗越说越像真的,差点连自己都信了。 “行了,赶紧拿上去,王姐着急用。” “好好好。”林穗穗又多拿了几盒感冒药,却没敢再回头看她的下胎药一眼。 还没走出药房,身后又传来徐明远的声音:“别乱碰药,否则后面盘点出问题,不是你的问题都要算作你的问题的。” …… 暮色漫进卫生所时,林穗穗正在做最后的清洁收尾。 几天来,林穗穗算是累得够呛,胳膊腿都酸痛,结果药还是没弄到。 王护士把所有药都补好,看向林穗穗:“穗穗今天怎么了?魂不守舍的。“ 林穗穗一边投洗抹布,一边问她:“王姐,徐医生还是不让我进药库,警告我好几次了。今天在里头看到我,还骂我一顿呢。” “你这是挨骂了不高兴?”王护士锁好柜子:“你不理解也正常,你肯定不知道隔壁村的事儿。” “什么事儿啊?” “隔壁村卫生所的老张,去年被一个未婚的姑娘哄着偷了麦角新碱,就是下胎的。”王护士压低声音:“结果那姑娘自己在家注射,半夜血崩,直接人命没了。” “啊?” “前阵子镇上也有偷偷拿违禁药物的,被查出来了。”王护士“啧啧”两声:“你是不知道,现在查得很严,谁漏出去的药,马上就没了工作。严重的还抓起来了,老张就是,去年进去的吧,现在还没出来。” “难怪……”林穗穗越听越害怕。 “现在查得严,少一片药都要写报告写检查。”王护士解释:“徐医生不是坏人,就是负责。” “确实。” 林穗穗嘴上应着,心思却早都飘走,无心再听了。 幸好她今天没偷到药! 要是真偷到了乱用药,跟隔壁那姑娘一样…… 流产流血而亡,和被族长浸猪笼、鞭子打死,又有什么区别,不都是死? 看来,她的每一步都要小心谨慎,可不能乱来。 林穗穗叹了口气,郁闷极了。 怎么哪一步都走不通啊啊啊!! …… 王护士挎着布包拐出卫生院后巷,刚走到巷子口,就远远见着陆临舟从远处走过来,手里还拎着条鱼。 “临舟?”王护士问他:“你怎么往这边走。” “接穗、嫂嫂。”陆临舟把手里的鱼递给王护士:“送给王姐的。” “送我?”王护士有点好笑:“送我干嘛?” 陆临舟一脸正经:“嫂嫂说你对她好,就送你。” 王护士觉得他这模样有趣,故意逗他:“是穗穗让你送鱼给我的?你这么听话?舍得给吗?” 陆临舟多看了王护士两眼,觉得她跟平日里的严肃模样有点不同了。 “不是,临舟要送的。”陆临舟不想跟她多说,几次越过她往她身后看:“嫂嫂没出来。” “她在锁门呢,快了。”王护士凑上前,小声对他说:“穗穗今天不高兴,你记得哄哄她。” “哦。”陆临舟点点头,说了个“再见”就朝着卫生所走了。 这几天,他下了船都有点晚了,林穗穗每天都在家把饭做好了等他回去,累得不行。 今天好不容易早点下船,就过来接她。 他走进卫生所时,林穗穗正将拖把挂起来沥水。 陆临舟走过去,从身后一把搂住她:“穗穗。” 第33章 陆临舟给我醒! 林穗穗吓了一跳,差点回头给他一巴掌。 林穗穗赶紧推开他,朝着他身后看看,生怕有人看到:“你干嘛?这是在外面,你想被人看到吗?” 她本来就一肚子委屈和火,陆临舟这样不懂事,又让她多了几分烦躁。 林穗穗瞪着他,却见着陆临舟的表情越来越委屈。 “是王姐说穗穗不开心,让我哄哄穗穗。”陆临舟低垂了眼:“抱抱了穗穗怎么更生气了。” 林穗穗一怔,这才发现他的身上微微湿润,带着淡淡海水咸味,连睫毛都还是湿漉漉的。 他应该也是刚从船上下来,就过来接她了。 知道她不开心,还想着以他们之间的方式哄哄她。 结果得到了她一顿劈头盖脸的骂。 林穗穗闭了嘴,一个字也不想说。 今天偷药失败,她心里还一直郁闷着,哪有心情哄他。 “回家。” “好。”陆临舟小心翼翼看向林穗穗:“穗穗别生气了可以吗?” 林穗穗有点于心不忍了,嘴上却还是不饶人:“你以后再在外面做这种事,脑袋给你打歪,听到没?” 陆临舟下意识伸手摸了摸脖子:“不会了。” …… 回到家,林穗穗直接把自己锁到房间里去了。 大概是孕早期反应,林穗穗总觉得胃隐隐难受,有点作呕,但又吐不出来。 林穗穗拉开抽屉想看看里面有没有缓解难受的东西吃一口,在抽屉里翻了几下,看到里面堆着一些原主用过的一些杂物。 最下面,突然冒出个泛黄册子的一角。 林穗穗顺手扒拉出来,是一本薄薄的册子。 虽然封面被虫蛀了洞,边角都打卷了,还有潮湿导致的霉点,但还能看清上面的字。 《赤脚医生手册》 林穗穗忽然想起,这是之前陆临舟中毒得了傻症,陆临山找回来的册子,替陆临舟想想办法。 只是册子上的东西他还没研究明白,就已经去世了。 泛黄的纸像风干的枯叶,霉斑点点。 林穗穗小心翼翼捂着口鼻小心翼翼翻开,想着碰碰运气,却没想到真的翻到相关内容了。 大概看了几眼,林穗穗倒吸一口冷气,一把将这手册关上。 身子后仰,椅子在地上磨出刺耳的声音。 幸好当初陆临山没有按照这册子上的法子给陆临舟治病,否则陆临舟只怕会死在陆临山前面…… 林穗穗小声咒骂:“果然是不靠谱的赤脚医生,什么吞铅块吞水银的,那是药孩子吗?那是药自己的命!” 她不禁打了个寒颤,这个年代的人,说不定还真有不少这样做的。 这法子确实有效,孩子是真没了。 人也没了啊! 林穗穗有点崩溃了。 这个年代不仅医疗条件落后,连很多药流成功几率大的药物都还没有通过审批,更别说柳湾村能用上了。 这些土方法是不靠谱中的极点,但卫生院那些激素药物也差不了到哪儿去。 都是容易要人命的法子。 这也就意味着,她肚子里的孩子要想拿掉,只有去医院是最靠谱的。 现在去医院堕胎不仅手续繁琐,而且需要报备。 一旦报备上去,她怀孕的事就会像风一样传遍整个村子。 他们是个宗族村,比一般的村里还要封建。 她怀了陆临舟的孩子,肯定是要跟他一起被浸猪笼的。 林穗穗其实有考虑过,要不要把这个孩子“变成”陆临山的遗腹子。 但是陆临山离世的时间,和她怀上的时间相差了快两个月,并不是保险的做法。 这个孩子,她非拿掉不可。 林穗穗有点绝望,别人家小说是想尽办法要保住自己的孩子,东躲西藏。 她呢? 她穿进这破小说里,是想尽办法要拿掉肚子里的孩子。 造孽啊!! 林穗穗正绝望想着到底要继续试哪个死亡率小的方法时,房门突然间被人敲响。 陆临舟伸了个脑袋进来:“穗穗,吃饭!临舟做了好吃的。” 林穗穗抬眸,目光直直射向陆临舟。 见他仍是一脸单纯的模样,林穗穗的火“蹭”地一下就冲上头顶。 她突然就改变了主意。 对啊!凭什么她要一个人承担,冒着生命危险琢磨下胎的事。 她穿越来这么久了,整天担惊受怕的,他一个傻子凭什么置身事外,每天开开心心的? 原主的寂寞难耐和陆临舟的一爽一哆嗦,凭什么都要她这个无辜的人来承担? 林穗穗现在脑海里就只剩三个字:凭什么?! 要死大家一起死! 陆临舟被她突然犀利的眼神看得缩了缩肩膀:“怎么了穗穗?” “今天药喝了吗?”林穗穗问他。 “还没有,吃过饭……” 陆临舟话音未落,就见林穗穗已经冲出了厨房。 那架势,让陆临舟有点不知所措了。 林穗穗来到厨房,做好饭的陆临舟已经收拾得干干净净了。 她打开柜子,抖着手抓出三把晒干的金银花,三把蒲公英,比平日里剂量大得多。 这还不算,她又混了不知名的草根全扔进陶罐里。 加加加!全加进去! 他造的孽,他自己来想办法! 灶膛里的火苗被她扇得愈烈,她发了狠似地熬药。 这傻子喝了这么久的解毒药,愣是一点效果都没有,她可等不了那么久了。 反正陆临舟不会要这个孩子,等他清醒过来,肯定会带她离开这里,然后打掉孩子。 不然,浸猪笼的是他们俩。他还有那么美好的未来在等着,不可能甘心跟她一起浸猪笼的。 说干就干! “陆临舟!”眼见着这药熬得差不多了,林穗穗扬声喊他:“赶紧进来!” 陆临舟显然不明白林穗穗这是要干什么,只是一走进去,就闻到无比浓郁的药味萦绕在厨房里。 他进去的时候,林穗穗正将熬成一小碗的药汁倒进碗里。 陆临舟早已习惯喝药了,可是那药汁,看起来有些奇怪,好像格外黑、格外浓…… “穗穗,你还没吃饭,要不要……” 陆临舟的话还没说完,林穗穗就将药碗怼到他嘴边:“喝!一口干掉!” 第34章 陆临舟的脸好红 陆临舟被烫得缩了缩脖子,药汁从嘴角溢出,从脖颈处淌下,落入衣襟。 等到一碗喝完,陆临舟才紧皱眉头,舔着嘴唇问:“是什么?” “是你的药啊。”林穗穗盯着他的眼睛,用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又伸出三根手指:“这是几?” “三啊。”陆临舟抓住她手腕:“临舟不傻的,识数。” 还不傻?明明就是个傻蛋! 林穗穗甩开他的手,捧住他的头摇了摇,又拍了拍,又问:“我是谁?” “穗穗。”陆临舟认真道:“临舟不傻,也认人。” 林穗穗不甘心:“你喝了那个药,有什么感觉吗?” 陆临舟认真想了想,又咂咂嘴:“苦。” “……”看来那药还没什么效果,还得再等等。 林穗穗戳了戳他额头:“赶紧清醒!” 陆临舟摸摸脑袋笑了笑:“穗穗的药苦。” 那自然是苦的,五倍药量,药效拉满,苦味自然也拉满了。 “苦就对了!”林穗穗收拾了熬药的残局:“赶紧洗洗睡!” 陆临舟却还在担心她:“穗穗不吃饭?” “没胃口。” 这局不破,她暂时吃不下。 …… 林穗穗确实早点躺到床上准备睡了,但实际上在床上翻来覆去,反倒是比平日里睡得还要晚。 睡得晚了,醒得也晚。 林穗穗第二天一早,是被外面闹哄哄的声音吵醒的。 林穗穗一整晚没睡好,此时起床气上了头。 她随手披着个碎花开衫出去,看见院门口站了三个男人,拿着出海捕鱼的装备,堵在门口。 林穗穗烦了:“喊什么喊啊?大清早的发什么疯?” “装什么蒜!”为首的男人是村里带着大家出海的李大壮,不客气地嚷嚷道:“昨天接的单,别人着急要,大家工作量都翻倍。他倒好,躲在家里睡大觉!” “就是,别以为躺家里就能躲过去!” 林穗穗怔了怔,本来满肚子火气,这下才意识到不对劲。 陆临舟平日里只要是出海,都喊她起来,今天却没喊。 他本来生活作息就很规律,加上在军校那一两年,更是训练得无比自律。 今天这怎么回事…… 林穗穗觉得不对劲,不想再跟他们扯皮,关上院门就往陆临舟房里去。 推开他房间的门,木门撞在土墙上震落簌簌灰土她也没时间去管。 陆临舟蜷缩在床上,身上衣服都脱掉了,却又抱着被子不撒手。 “临舟!”林穗穗喊他。 她话音刚落,身后传来几串急促的脚步声。 林穗穗转头一看,几人竟然不请自来,跟着她进来了?! 林穗穗拦住几人:“你们有没有礼貌啊?随便进别人家里?” “我们来抓人的,什么礼貌不礼貌?”李大壮喊道:“陆临舟,你赶紧起来,别他妈耍赖!” “是不是男人啊?活儿多了就装病?” “装得还挺像!”旁边的阿海伸手要去掀被子,被林穗穗揪着后领拽了个趔趄。 他们这么闹,陆临舟都还是躺在床上,这肯定不正常。 林穗穗心下暗道不好,隐隐有些预感,她开口就骂起来:“你们这群人是不是有病?冲到别人家来干什么?有什么不爽的去族长那说道说道!” “去个屁!”李大壮伸手要推林穗穗,却被躲开。 几人推搡之间,嘈杂吵闹的声音,让陆临舟终于有了点反应。 他转了个身,被子掉了一半下去,整张脸露了出来。 阿海瞥眼看过去,被陆临舟脸上泛着的不正常潮红给吓了一跳:“我靠,他好像真的发烧了。” 林穗穗本是跟他们在拉扯,听到这话,立刻挤到床前摸他额头。 她伸手一摸,烫得缩回指尖:“好烫,陆临舟,醒醒,你发烧了!” 陆临舟潮红的脸暴露在晨光中,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然后又迷上。紧锁着的眉头告诉林穗穗,他现在很难受。 林穗穗记得,陆临舟从小身体就非常好,之后去了军校,就更不用说了。 他几乎没怎么生过病,可今天怎么就发这么高的烧? 难道…… 林穗穗目光落到床头柜上的药罐。 昨天她喂给陆临舟的一大碗药,后来去看的时候,发现罐子里还剩了点。 林穗穗不想浪费,又端过来让他都喝干净了。 在喝药之前他都挺好的,难道……是昨儿晚上药下猛了?! 李大壮突然指着药罐叫唤:“喂,你给他灌什么了?这傻子本来就不灵光!” 林穗穗身子一僵,心都提到嗓子眼。 第35章 怎么这么热…… 林穗穗攥紧了手,正想狡辩,李大壮突然指着那药罐子发抖。 “他、他是不是得了鸡瘟?” “鸡瘟??禽流感啊?”阿海也慌了:“这个病不是会传染的吗?” “最近的流行病,得了会死人的……” 林穗穗一愣,没想到他们会联想到这里。 也好,他们帮她找到了借口。 林穗穗立刻表情慌乱,顺着他的话茬往下说:“你们瞎说什么?临舟就是普通发烧……” 看着林穗穗的表情,李大壮后退半步,撞上身后两人,几人东倒西歪要摔倒。 “这个病会传染,所以你偷偷熬药给他喝是不是?” “没有……真不是……”林穗穗假意推脱。 果不其然,几人反应更大了。 “你这是要害全村人啊!”李大壮眼神惊恐:“我得去告诉族长!让他派牛车送你们去隔离!” 林穗穗扑过去要抓他的手:“别呀!这还没确诊呢。你这么一说,我们俩可就说不清了!” “弄错?”李大壮迅速避开,躲避“瘟疫”:“你当我没看见这药罐子?!” “你你你……”阿海吓得结巴:“你赶紧带他去卫生院,看是不是鸡瘟!” “你要是不去全村人都染上了,你担得起责任吗?” 几人说完,连滚带爬地跑出了陆临舟的房间。 林穗穗看着他们的背影,倒是觉得好笑。 他们答应带陆临舟出海,就是看中他身体素质好,但脑子不好使,算个高质量劳工。 每次他做最累的事,手腕上长期有拉渔网导致的勒痕。 偏偏每次上交鱼后剩下的部分,陆临舟都分得最少。 这样吓他们一下,倒是替陆临舟小小地出了口恶气。 等他们人影消失,林穗穗目光再次投向陆临舟。 他的脸上泛着不自然的潮红,他们这样吵闹都没见他醒,估计是难受得厉害。 昨晚还是她太急功近利了,一下子给他喂了那么大剂量的药。 她本来以为睡一觉陆临舟就清醒了,却没想到一觉醒来,他发起了烧。 林穗穗安抚自己,可能就是那些药正在杀他体内的毒素,他体内的白细胞也在努力奋斗,才有发烧的表现的。 说不定杀着杀着,他就好了。 林穗穗想了下,他不能这么干烧,还是得给他弄点退烧药回来。 …… 卫生所。 林穗穗没有去穿她的围裙工作服,径直去了二楼,徐明远的办公室。 林穗穗敲门进去:“徐医生。” 徐明远正低头看病历,闻言抬起头:“你不去工作,来我这里干什么?” “我、我想请个假。”林穗穗立刻红了眼眶:“今天早上起来我家临舟病了,发高烧呢,他一个人在家,我可不放心了。” “发烧?”徐医生皱眉:“他发烧,你就要请假?” “也许是我在卫生所带了什么病传给他了。”林穗穗落了两滴泪:“我都怕他把脑子烧得更傻了。” 徐医生盯着她看了两秒,突然冷笑了声:“才来三天就请假?这什么工作态度?还想不想待了?” 他质疑的话,让林穗穗心里不爽。 她来卫生所工作,本来就只是为了偷药来着。 现在药没偷着,她每天干活儿还累个半死,亏死了! 林穗穗真想把扫帚摔在他面前的柜台上,大喊“老娘不干了”。 但她还算冷静,深吸一口气:“主要是,今天李大壮他们来家里找临舟,说……” 林穗穗顿了顿,才压低了声音说道:“说他那症状,像会传染的鸡瘟。我怕这样下去耽误了他的病,到时候又发出来……” 徐明远脸上神色一怔,伸手去拿桌上的处方单:“自己去柜台拿退烧药,记账,到时扣工钱。今天请假半天,也扣钱。” “别吧,徐医生!”林穗穗故作为难:“我家困难,要是扣工钱的话,我回家给他喂完药了,就立马过来!估摸着也就耽误半小时,行不?” “别来了。”徐明远下颌紧绷:“不扣。” 林穗穗立刻大喜:“谢谢徐医生,徐医生是我们村最好的医生!” 徐明远:“……” …… 林穗穗攥着药,小小推开陆临舟房间的门,贴着门缝往里瞧。 她一路上紧张又雀跃,不知道跟聪明的陆临舟面对面,会发生什么。 到时候她一定要提醒他,是她林穗穗给他熬解药,让他解毒清醒过来的,一定要带着她离开柳湾村。 林穗穗手心沁了汗,愈发紧张了。 早上林穗穗走之前,把他房间帘子拉下来了,此时房间里黑洞洞的。 陆临舟躺在床上,一动不动,也不知是睡是醒。 “临舟?”林穗穗摸着墙根找开关,指尖沾了一手灰。 老式吊灯被她拽亮,房间亮了些,却仍是昏暗。 昏黄的光晕在墙面上摇晃间,林穗穗坐到他床边,发现他后颈的汗,把枕头洇出了深色水痕。 “临舟。”林穗穗在他床边坐下,伸手,指尖触到他滚烫的额头,心下又是一惊。 这也太烫了,她就去了烫卫生所,他温度就更高了。 昏黄的光晕里,陆临舟紧闭着双眼,眉头紧锁,整个脸都红得可怜。 他还是没意识。 林穗穗打了盆凉水进来,给他擦拭身体散热,又敷了湿毛巾在额头上。 折腾半天,还是没什么好转。 这样昏迷不醒的状态,只怕是没法吃退烧药的。 退烧药是片剂,需要他自己咽下去。 林穗穗没办法,只好将退烧药倒在粗瓷碗里,把药片碾成粉末。 药粉扬起,呛得她咳嗽连连。 顾不上其他,林穗穗接了半碗水,把药粉搅匀,拿了勺子筷子,准备撬开他嘴给他喂进去。 “临舟,喝药了!”林穗穗她掰开他青白的嘴唇,勺子刚碰到牙关就被咬住。 药汁顺着下巴流下来,差点浪费。 林穗穗急了,用筷子撬他齿尖:“你给我张嘴!” 高烧昏迷中的陆临舟没有意识,牙关却始终紧咬。 林穗穗心一横,准备用嘴巴给他渡过去了。 她含了一小口药汁,苦味炸开在舌尖。 “呕——”林穗穗口里的药汁全喷到陆临舟身上了。 这是什么酷刑啊!! 谁发明的用嘴渡药啊!苦到升天了! 林穗穗拿起毛巾胡乱擦拭,脸上的表情持续狰狞,被苦到说不出话来。 她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嘴唇上的苦味又激得她直打颤。 渡药这事她无法胜任,还是狠狠心撬吧! 林穗穗扔了筷子,掐着他两腮,陶碗抵住牙关,乳白色药汁灌了点进去,又还是有一部分流进脖领。 陆临舟的喉结动了动,突然呛了一下,然后剧烈地咳嗽起来。 林穗穗使劲拍着他胸口,他却在一阵咳嗽后,突然没了声响。 林穗穗一愣,吓懵了。 “陆临舟!”林穗穗着急了,她凑到他唇边,发现他呼吸都变轻了。 林穗穗后背僵硬。 他、他该不会被她给弄死了吧?! …… 这个念头在林穗穗脑子里瞬间像是野火燎原,烧得她整个人都傻了。 林穗穗的手指悬在陆临舟鼻前,抖得像秋风里的芦苇。 那点若有若无的气息,只能用缥缈来形容。 “临舟……陆临舟……” 她拍他滚烫的脸颊,陆临舟的睫毛颤了颤,却没睁眼。 林穗穗更加害怕了,她发狠掐他人中:“你倒是醒醒啊!” 她深吸一口气,逼自己冷静。 以前上大学的时候,学校都教过胸外按压的,她可以给他做人工呼吸的! 林穗穗把所有的气息都渡进他嘴里,用力按压,像是这样就能把他从死神手里抢回来。 就在她卖力急救时,院门突然被人“嘎吱”一声推开。 “穗穗啊——” 第36章 完蛋了! 林穗穗浑身血液凝固了。 有人来了?! 林穗穗低头看着陆临舟惨白的脸,和微弱的气息,手抖得不成样子。 要是陆临舟真就这样一命呜呼了,她就是那个罪魁祸首,她就是杀人犯! 陆临舟虽然是个傻的,但柳湾村是个还有宗族执法的地方。 他父母是死了,哥哥也没了,但村里一堆长辈,还有族长为他做主。 她药死了他,比怀了他的孩子还要严重。 这都不是浸猪笼了,说不定要给她凌迟处死了…… 外头是王婶的声音再次传来:“穗穗啊,你在家吧?我看你家门开着,我进来啦!” 林穗穗后背一麻,这才想起来,她进门的时候着急,忘了关院门了! “穗穗啊!”王婶又是一嗓子:“你家虾酱缸打翻啦?香得全村的猫都蹲墙头了!” 林穗穗立刻放下陆临舟,一脚踢上里屋门,后背抵着门板看过去。 她立刻假装是从厨房里出来,挤出笑迎了上来:“王婶鼻子真灵啊!这都能闻到?” 林穗穗走过去,瞥见王婶手里的粗瓷碗边沿还粘着上回的猪油渣。 一看就是又来贪小便宜,蹭她家虾酱来的。 自从上次林穗穗吃了她一颗公社给的十滴水,王婶就隔三岔五到她这儿来顺东西。 是非要把同等价值都给蹭回去的意思。 林穗穗心下忐忑,想赶紧把王婶赶走,陆临舟还在屋里,这实在是太危险了。 林穗穗不想被她发现,笑着开口道:“您把碗搁石磨上,晚点给您送过去!” “哪能劳烦你!”王婶眼珠子转了转,脚已经踩上门槛走进院子里:“我自个儿去后厨舀两勺就成!” 林穗穗后背一紧,瞬间渗出一层冷汗,脸上的笑都差点挂不住。 从院子里走到后厨,肯定会经过陆临舟房门。 里面全是药味,陆临舟人又没出现,肯定会惹人怀疑。 林穗穗左右看了眼:“王婶,要不先尝尝我家甘草杏?” 林穗穗从院子里的柜子拿出蜜饯罐:“这是徐医生给的,止咳化痰最好了,王婶你要不要点?” “要两把!”王婶眼睛都发光,伸手抓了两把塞进围裙兜里。 看着围裙都瞬间鼓起来,王婶笑呵呵道:“我家那口子最近老咳嗽,正好。” 说话间,林穗穗抬头看过去,却把自己吓了个半死。 她刚刚出来的时候关上了陆临舟的房门,可里屋的破窗纱不知什么时候被海风掀起一角,隐约露出半截翻倒的药罐。 从林穗穗这个角度,正好能看到房间里的床上躺着个人。 林穗穗的脚跟悄悄往后挪了半步,身子一转,正好挡住陆临舟的窗户。 “对了,我这儿还有醉的泥螺,不多,要是王婶要的话我也可以分您一点儿。但是还没好,要不您把碗留着,等泥螺好了,虾酱和泥螺我一块儿拿到您家去。” “不用不用!”王婶瞥她一眼,生怕她是不想给自己虾酱:“我今天舀点虾酱就好。” 说着,她便径直朝着后厨走。 眼见王婶这虾酱是非要自己去舀不可,林穗穗只好一咬牙:“行,我带您去后头。” 她偏了偏身子,挡住王婶的视线,一路拽着她去了后厨。 林穗穗一边跟她讲话一边走,王婶倒真没发觉什么。 “临舟是有福气,虽然傻了,但有你这么个能干的嫂嫂。”王婶含糊地说着:“不像我家那个懒货,连虾酱都不会腌……” 林穗穗心跳如鼓,干笑两声,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 “没有的事,您想要就来舀。我有的都给。” “好好好,穗穗真是乖巧。我那宝贝十滴水是给对了人了!”王婶呵呵直笑。 就在这时,陆临舟里传来一点窸窣的声音。 只有几秒而已。 王婶耳朵一竖,瞬间转头看向声音来源。 林穗穗浑身的血液瞬间凝固。 那声音,分明就是从陆临舟的房间发出来的。 陆临舟不是一口气背过去了吗?里面怎么会有动静? “什么动静?”王婶猛地回头,看向陆临舟房门的方向:“临舟在家啊?” “是老鼠!”林穗穗脱口而出,声音不自觉地拔高:“您听这动静,怕是有野猫追老鼠呢!” “老鼠?” “是啊,最近天儿热了,什么蛇虫鼠蚁都出来了,怪吓人的。” 林穗穗林穗穗不动声色地用手在衣服上蹭了蹭,试图擦掉掌心的冷汗:“每天临舟出海回来,我都会让他在家找一圈,看有没有可以打的。这老鼠估计记仇,专门找临舟房里去。您别管了,等他回来打。” “行,我也不敢看那东西,都是我家大儿子打。”王婶突然抽了抽鼻子:“你这屋里什么味儿?像是……” 林穗穗的心猛地悬到了嗓子眼。 什么味儿?药味被她发现了? 来不及多想,林穗穗一把扯住王婶的胳膊,将她径直拉进后厨。 灶台上的蒸笼热气腾腾,浓郁的咸腥气瞬间扑面而来,正是昨天熬的虾头酱。 “您闻闻这酱发酵得多好。” 林穗穗强装镇定,舀起一勺暗红色的酱汁,粘稠的液体拉出长长的丝。 王婶的喉头明显动了动,目光被虾酱牢牢吸引,也忘了刚刚的动静了。 林穗穗趁机往她碗里扣了勺虾酱:“这勺算我送您的,记得用香油拌着吃。” 整个厨房里全是虾酱的香味,反而让林穗穗的紧绷的心稍微松了一些。 这虾酱味,说不定还能盖着些药味。 看着那碗漂亮的虾酱,王婶心满意足,捧着碗慢悠悠地往门口挪。 林穗穗长舒一口气,正要带她离开陆家。 王婶却突然停下脚步,回头问道:“临舟怎么今天没看到他人?他在家不?” 林穗穗脚步一顿。 “我今儿早上还听到大壮他们说,今天临舟耍赖,不肯去出海来着。”王婶疑惑地看向林穗穗:“他平时不是偷懒的孩子啊,怎么今天没去?是不是病了啊?” 林穗穗张了张嘴,一时语塞,大脑飞速运转,却怎么也想不出好借口来。 还没等她开口,王婶就径直朝着陆临舟的房间走去,伸手就要推门—— 第37章 应该……不疼吧 “邮差来啦!” 骑着自行车的邮差在村里各个小路上扯着嗓子通知。 王婶正踮着脚尖要推门,闻言手瞬间收了回来,她猛地转身,朝着外面喊:“小吴,有没有我家的?” “王婶!你女婿捎的咸枪鱼要臭在码头了!” “哎哟哟,那不行,我的好东西不能臭了!”王婶拔腿就要跑:“穗穗啊,谢谢虾酱啊!” 跑了两步,围裙兜着的甘草杏撒了几颗,又回头捡起来塞进去,朝着码头去了。 院门合拢的瞬间,林穗穗顺着门板滑坐在地。 她伸手推开面前的房门,“吱吖”一声,拉得老长。 光从门外落进去,照亮了房里,阳光将屋里切割出明暗交界的界限。 那束光堪堪只照到陆临舟伸出的手腕。 幸好刚刚邮差的话打断了王婶,否则她推门而入的那一刻,一切就全都完了。 林穗穗目光投向床上身影,她不敢走过去看,只看到他安静躺在床上的轮廓,伸出的手腕就悬垂在床边。 林穗穗收回了视线,没敢再看他一眼。 “尸体”是留不得了,这样放着早晚出事,她得找个地方把他处理了。 …… 夜里,月光凝固成河,泛着冷冽的光泽。 林穗穗反手锁好院门,门闩与门框碰撞出“咯噔”的脆响,惊得她一颤。 反复确认院门锁好,林穗穗去后院拖了平日拖柴火的板车,往陆临舟屋里挪。 林穗穗弓着腰拖动板车,车轮辗过地砖,板车一摇一晃,惊起灰尘。 推开房门的刹那,一股浓郁药味蔓延出来。 林穗穗低着头不敢看他,却又不得不走到他面前:“临舟啊……” 林穗穗揪着被角蒙住他脸,指尖触到他还保持温软的皮肤:“嫂嫂给你裹暖和些。” 她将陆临舟整个人裹进被子里,抱着他往板车上拖。 陆临舟身高体长,身体健硕,林穗穗挪动起来实在有些吃力。 好不容易咬着牙把他从床上搬下来,林穗穗却突然感觉有人摸了她后腰一下。 “啊——”林穗穗一把将陆临舟推到板车上,闭上眼双手合十搓动:“阿弥陀佛!阿弥陀佛!嫂子是怕你烂在屋里生蛆!” 林穗穗颤抖着睁开眼,见着板车上的陆临舟一动不动,这才自我安慰。 还好还好,应该是幻觉…… “临舟啊,对不住对不住,我是好心办坏事,想让你早点清醒来着,没想到药下重了。别恨我,魂也别跟着我……” 林穗穗碎碎叨叨地架起板车,把陆临舟往外拖。 林穗穗看了眼时间,已经是半夜两点多了。 这个年代,大家都睡得早,现在村里人应该都已经睡熟了,正是她处理的好时间。 月光将后巷的青石板染成霜白,林穗穗倒退着拖动板车,准备出发了。 按照之前盘算好的路线,她拖着陆临舟从后巷走,只需要路过春苗嫂一家。 春苗嫂家小儿子才三四岁年纪,还是需要陪睡的年纪。 所以春苗嫂肯定是早早就陪孩子睡下了。 再往那边,都是荒路,就不会碰到人了。 从后巷径直上山,就能找个荒凉的地方把陆临舟给埋了。 到时她下山离开,跑得远远的…… 板车前轮碾过门槛,林穗穗憋着气用了把力,从院子里拖拽出来。 下一秒,隔壁春苗嫂家的木门突然被推开。 春苗嫂端着个盆子,从院子里出来。 月光把春苗嫂晾床单的身影拉得老长,她手里攥着的湿床单被她一下抖开,挂上晾晒绳。 一看就是半夜小儿子尿了床,出来晒床单了。 “阿香!帮弟弟把裤子穿好,别把我刚换上的床单又尿湿了!”春苗嫂够着身子往屋里喊。 林穗穗浑身血液骤凉,倒吸一口冷气,差点没把自己憋死。 她的身体已经完全出了院子门,半个板车也拖出去了,春苗嫂只要一回头,就能看到他们。 眼见着春苗嫂面前的床单被铺平,林穗穗发狠地把板车往回推。 林穗穗用力过猛,车轮越过门槛时,板车立刻剧烈颠簸。 慌乱间,林穗穗伸手去拽车辕,试图稳住板车,可这一拽反而让板车失去平衡,然后“咣当”一声向一侧倾斜。 陆临舟裹着棉被的身躯从板车上掉了下来。 林穗穗脑袋“嗡”的一声,大脑瞬间空白。 她扑过去想扶,却根本来不及,反而自己的膝盖重重磕在门槛上,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陆临舟重重地摔在地上,林穗穗才哆哆嗦嗦地蹲下身。 完了完了…… “啥动静啊?”春苗嫂拍了拍床单,听到这边动静,就要过来看。 林穗穗迅速用被子把陆临舟整个人都遮盖起来,然后上前去关院门。 她屏住呼吸,听着自己“咚咚”的心跳声,震得耳膜生疼。 千万别过来,千万别!!别过来!! 林穗穗无声呐喊。 就在院门关上的前一刻,春苗嫂的脑袋突然伸过来:“怎么了穗穗?大半夜的折腾什么呢?” 林穗穗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喉咙发紧:“没事没事,柴火倒了。” 她说着,又要关门。 可春苗嫂热心肠犯了,推门就要进来:“你放我进来,搭把手的事!不麻烦的!” 林穗穗心道,她不是怕麻烦她,是怕被抓包啊!! 林穗穗的力气哪有春苗嫂大,眼见着院门要被推开。 隔壁里屋突然响起小儿子的嚎哭。 林穗穗如蒙大赦:“春苗嫂,你家阿诺哭了,赶紧回去哄哄,不用管我!” “来了来了!”春苗嫂跺脚转身应了声,又对林穗穗道:“行,那我先回去了。” “嗯嗯嗯!”林穗穗笑眯眯点头。 春苗嫂转身要走,林穗穗刚放了点心,她却又转回头来。 林穗穗立刻立正站好:“还有事?” “临舟呢?”春苗嫂问。 林穗穗的喉结狠狠滚了滚,背脊僵直,捏住木门的指尖泛白。 她实在是太紧张了,紧张到现在脑子转不动,嘴巴也张不开,更别说编出什么瞎话来骗过春苗嫂了。 春苗嫂见她神色异常,撇了撇嘴:“睡死啦?” 林穗穗点点头:“对!” 春苗嫂凑近了:“听王婶说,她下午来你家的时候就没见着他帮你干活儿,现在柴火倒了都不知道搭把手!” “是啊是啊。”林穗穗干笑两声,心下却松了一口气。 这样应该算是糊弄过去了吧? “本来以为临舟不是那种人的。”春苗嫂“啧啧”两声:“看来男人都一样,没个好东西!” “是是是!”林穗穗嘴上附和,心里却琢磨。 她孩子都哭成那样了,她怎么还不走? 再不走,林穗穗得想想办法赶她了…… 好在这时,隔壁传来男人粗哑的骂声:“败家娘儿们,娃都哄不住,吵死了!” 春苗嫂家没有年轻劳动力,但有一个躺在床上指挥人的半瘫男人。 “你睡了吧,明天喊临舟跟你一起捡。”说着春苗嫂拿起盆子就匆匆进去,嘴里还念叨着:“天杀的,怎么不死床上,整天烦人!” 她骂骂咧咧冲回屋:“小祖宗诶!怎么又哭起来了!” 林穗穗的冷汗顺着脊梁往下淌,眼见着春苗嫂脚步匆匆进了她家院子,心才终于从嗓子眼里回到胸腔。 这下,春苗嫂要重新哄孩子睡觉,这一时半会儿应该是不会出来了。 林穗穗抖着手再次把陆临舟搬上板车,她这时才感觉到,被子里陆临舟的腰腹肌肉绷得很紧。 她眼泪都快掉出来了。 不过一个白天,陆临舟的身体都要硬了。 林穗穗叹了口气,对着板车上一动不动的人影道:“别怪我,刚才太急了,给你摔疼了吧?” “不过你都死了,应该也不疼。” …… 后半夜的山风裹着竹叶的清香,林穗穗的鞋陷在枯叶堆里,每一步都发出“咯吱”的闷响。 板车拖上山花了这么长时间,林穗穗已经快要筋疲力尽了。 好在后面一路上都没再碰到人,林穗穗也算是顺利把陆临舟给拖上山了。 竹林里竹子长得密集,林穗穗的板车再没法往里进了。 她举着煤油灯左右看了看,周围杂草茂盛,没有人行路过的路辄,是个人迹罕至、埋“尸”的好地方。 即使是累到浑身发软,林穗穗也不敢停下来。 她拿出铁锹,“哐哐哐”地往土里砸。 林穗穗抹了把额角冷汗,突然听见身后传来异样响动。 枯枝断裂声从十步外的坡下传来。 那声音极轻,却像一盆冰水浇在她脊梁上。 她屏住呼吸转头。 远处的山道上,一道白影正缓缓逼近。 那人戴着宽檐草帽,粗布衣裳裹得严严实实,右手似乎还拎着根长棍。 这月黑风高的荒凉山间怎么会…… 完了! 该不会是巡山的人吧? 第38章 她杀人了! 林穗穗猛地僵住,头皮发麻,迅速灭了煤油灯就要钻进竹林里躲起来。 她慌不择路,一边跑一边防备地向后看去。 警惕的目光穿透层层枝叶,看向那个身影。 月光恰在此刻破云而出。 草帽下露出一张皱巴巴的麻布脸,稻草扎成的胳膊随风晃荡,长棍不过是插在泥里的木杈。 夜风卷过,空荡荡的衣裳扑簌簌响,正是林穗穗刚刚听到的声音,像是在嘲笑着她的胆小。 林穗穗扶着竹子,心脏几乎撞破胸腔。 “稻草人?!” 林穗穗脑子发麻,站那儿缓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她真是做了亏心事,就怕鬼敲门。 月光拉长她的影子,就像张巨大的牢笼,将她困在这荒郊野外。 林穗穗自嘲笑了声,随之而来的,是巨大的委屈和悔恨。 她又气又累,扛了这么久的紧张在这一刻,随着泪水涌了出来。 “我上辈子到底是造了什么孽啊?不就是爱看点带颜色的小说?这也罪不至此吧?” “我努力工作熬夜直播也不容易,怎么就变成这样了?我冤不冤啊?!” 她林穗穗本人工作努力,哄大哥刷火箭,也只是为了生活。 她不杀人不放火,凭什么就要穿越到这背德脑残文里来? 穿也不穿点好地方,到这随时随地都要惨死的文里!凭什么! 腐叶的霉味冲进鼻腔,混着泪水呛得林穗穗咳嗽。 越是哭,泪水就越是停不下来。 可烂摊子还摆在面前,她要是想活,必须得一股脑做下去。 她不想害死陆临舟,她明明是好心,可是好心办了坏事。 林穗穗哭着拿起铁锹,继续挖坑。 她好累,手也好痛。 不知是不是太累了,林穗穗的记忆有些混沌了,脑子里又满是原主这一生的画面。 她这一生真的太苦了,原生家庭的不幸就是她不幸的开始! 父不疼娘不爱,为了点破彩礼嫁了个不能人道的男人。 她本来是个安分守己的女孩儿,觉得守活寡也可以的。可偏偏陆临山,就那样死了。 林穗穗哭到抽噎:“呜呜呜呜……陆临山,你倒是躺得舒坦,留我替你养傻子弟弟!” 族长不准她离开陆家,父母不准她回到林家,这个世界上,没有一个人要她。 她就是不想当寡妇怎么了? 谁能守一辈子寡啊? 陆临舟那么个皮囊好又好骗的肌肉猛男天天黏在身边,谁能把持得住? 他一个傻子的爱,纯洁又美好,她把持不住也很正常! 只是现在…… 林穗穗想到自己挖的这个坑,就是要埋下被她药死的陆临舟,再次崩溃了。 “我是要好好养他的,怎么养着养着,就给养死了呢?我不是故意的啊!” 她是有点急功近利,想以这样的方式来摆脱惨死的命运,可她也是真的想要让他早点清醒。 他的未来,是在省城,在军校,在海上的,不该因为他养父母的愚昧而留在这个封建的小村庄。 事情怎么就到了这一步的呢? 她明明是想要变好,是哪一步走错了呢? 林穗穗抬手擦了擦泪,泪水和着泥巴,在她脸上留下脏污痕迹,她也浑然不觉。 …… 陆临舟是被颠簸震醒的。 后脑勺像被人狠狠砸过般胀痛,喉间泛着铁锈味。 费力撑开眼皮时,月光正从竹叶隙漏下来。 陆临舟感觉身体不像是自己的了,他试着动手指,却发现被被子裹得没法动弹。 腐叶的霉味混着药气冲进鼻腔。 陆临舟眯眼望去,看到一个女人正背对着他,卖力挖坑,后背汗湿。 铁锹翻飞,泥土四溅。 她脚边是翻倒的药罐和药碗。 陆临舟似乎明白了什么。 …… 林穗穗铁锹和手臂都快抡断了,才挖了将将陆临舟一人长的坑。 那个坑有点浅,但林穗穗太累了,实在是挖不动了。 挖坑本就是个体力活儿,再加上刚刚情绪崩溃大哭了一场,林穗穗感觉自己快要虚脱了。 她看着眼前的坑,撑着铁锹休息一会儿。 身后突然传来“簌簌”响动。 她以为是山风,却又听板车传来“咯吱咯吱”的声音。 刚刚已经被自己吓过自己一次了,林穗穗这次没当回事。 可是很快,林穗穗后颈突然泛起被注视的寒意。 深山老林,荒郊野外,这种阴森森的感觉实在是有些不妙。 林穗穗猛地转身,目光穿透层层阴影,却见陆临舟坐在板车上。 夜风掀起陆临舟额前的碎发,月光把他的脸照得惨白。 “妈呀——!”林穗穗撕心裂肺。 她腿一软,跌进刚挖了一半的土坑。 林穗穗的声音带着哭腔,在空旷的竹林里回荡起来:“救命,啊啊啊啊啊——妈妈救我——!” 林穗穗已经无法说出完整的句子:“不不不不不是我!别过来啊啊啊——我给你烧纸船烧纸钱别带我走啊啊啊啊啊——” 陆临舟被她的尖叫弄得头疼,他指尖按着太阳穴,淡淡开口:“我为什么在这?” 他的声音低凛喑哑,惊得林穗穗后脊一麻。 他、他没死?! 一种劫后余生的狂喜涌上心头,林穗穗的泪水夺眶而出。 陆临舟没死,太好了! 她不是杀人犯!她没有杀人!! 林穗穗手脚并用地从坑里爬出来,连带着身上的泥土,一起扑向陆临舟。 她一把抱住陆临舟,将他的脸贴在自己胸前。 “你个没良心的!吓死我了!!”林穗穗抱着他,激动到声音打颤:“我以为你死了,我的天都塌了!” 林穗穗的手无意识在他头上抚摸,颤抖着梳理他汗湿的鬓角:“没你我怎么活,你没死真的太好了!” “我就说你怎么可能死,你绝对不可能会死的!” “天哪,你太棒了,这样都挺过来了。” 林穗穗说到激动的地上,突然捧住他的脸,在他额上狠狠亲了几口,她的眼泪混着鼻涕蹭在他额上:“陆临舟,你个要死的,再也别这样吓我了好不好?咱们最重要的就是把这个日子给过好!我不能没有你啊!!!” 林穗穗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怀里的陆临舟就那样任由她抱着。 她低头,捧住他的脸乱揉,手上的泥巴全蹭上去了也不管:“我的乖啊,你倒是说句话啊!” “嫂子。”陆临舟撩起眼皮看她:“男女有别。” 第39章 陆临舟好了! 什、什么?!! 林穗穗一愣,察觉到了不对劲。 她低头一看,月色在陆临舟瞳孔里凝成冷硬的光。 林穗穗看清他神色里的清冷,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这双眼睛分明该是澄澈倔强的。 这好像,不是她认识的那个陆临舟。 林穗穗咽了咽口水,伸出两根手指,小心试探:“临舟,这是几?” 陆临舟冷眸看她,薄唇紧抿,冷哧一声,却没回答。 我靠靠靠靠靠——! 陆临舟醒了! 这不是那个傻子陆临舟了! 林穗穗迅速松开他,后退半步。她脚下一滑,差点又滑进那个自己挖的大坑里。 这个陆临舟,不论是原主还是她、是上一世还是这一世,她都没有见过的陆临舟。 唯一的一次“见面”,还是她刚穿来那一次。 可也就只见过两分钟而已。 聪明的陆临舟,周身散发着强大而陌生的气场。 是陆家能干的小儿子陆临舟,是军校学生陆临舟,是…… 厌恶林穗穗的陆临舟。 林穗穗紧张地攥了攥掌心,可下一秒,她又回过神来。 搞大她肚子的人难道不是他吗? 他狂个毛啊? 林穗穗正要开口,陆临舟却突然掀开被子,从板车上起了身。 他身体还是虚弱,走路时步子有些慢。 月光穿过竹叶,在陆临舟苍白的脸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这个本该黏着他“穗穗、穗穗”地叫的男人,此刻正蹲在药罐旁。 他伸手,指尖碾开药渣。 “这是你喂给我的?”陆临舟问她。 “是、是啊。” 林穗穗慌了,他这是要为她药死他而问责了? 她赶紧开始澄清:“你知道的你中毒了必须得喝药,你看看你看看,我替你熬药解毒了,我就是你的……” “救命恩人”四个字还没说出口,陆临舟却突然回过头来。 “中毒?”他齿尖吐出两个字。 很轻,却带着莫名压迫感。 林穗穗喉间一梗,她这死嘴怎么这么快! 这是小说剧情啊!她怎么能说出来给陆临舟听? 林穗穗差点咬到自己舌头:“八九不离十吧,你这症状,我看了你哥哥带回来的《赤脚医生手册》,说你这是傻症,我就给你解毒试试看!” 她干笑两声:“反正不管是不是中毒,你这不是好起来了吗!” 林穗穗眨眨眼,试图让他觉得自己是真诚的。 陆临舟将信将疑,缓缓起身,凝眸盯着她看,似乎要穿过她眼眸,看出她心里所想。 林穗穗被他犀利的眼神逼得偏开头去。 陆临舟醒了也是好事,他不会想要这个孩子,林穗穗可以让他带着她去省城拿掉孩子了! 林穗穗把扔到地上的被子捡回板车:“走走走,我们赶紧回家,收拾收拾马上去省城。” 陆临舟站着不动,影子压得她喘不过气:“理由?” “因为我……”林穗穗的话戛然而止。 忽然,远处传来有人说话的声音。 林穗穗一惊,这才意识到,天已经渐渐亮了,远远听见鸡鸣。 她左右看看,推着起板车要下山:“回去再说,顺便收拾行李!” 第40章 靠得太近了…… 晨雾还没散尽。 林穗穗弓着腰,拖着板车深一脚浅一脚往家走。 陆临舟跟在她后头,手掌虚虚搭着车板边沿,目光却凝在林穗穗后颈散落的碎发上。 她每走一步,那绺头发就跟着晃一下。 林穗穗能感觉到身后有道视线在看着她的,她感觉不到那是什么眼神,但知道,不似昨晚的阴森。 路过村口老井时,车轮突然磕到凸起的鹅卵石。 林穗穗踉跄半步,板车突然倾斜,上面的被子从车尾滑下来。 “呀。”林穗穗扑过去要扶,却没来得及,只能眼睁睁看被子落在井边。 “你也不知道帮忙扶着点。”林穗穗瞥他一眼,蹲下身去捡。 她蹲下时,后腰衣裳被动作扯紧,露出一小截雪白的皮肤。 陆临舟喉结一滚,眉头却皱起来了。 林穗穗攥住被角,一抖,被子就回到板车上了。 她抬头时,发现陆临舟也半蹲了下。 “你捡什么呢?”林穗穗狐疑问他。 陆临舟收回手,放进裤子口袋,说话仍是那副冷冷淡淡的样子:“没什么。” 林穗穗斜眼看他,虽然她跟现在的他好像有点不熟,但是她感觉他没说实话。 她还要追问,石板路那头突然响起杂乱的脚步声和男人们的说笑声。 李大壮扛着渔网拐过墙角,身边跟着几个人,都是他们同一个船上的,每次都是他们一起出海。 他们不知在聊什么,说得挺开心,各个脸上都挤着笑。 李大壮和阿海看到他们了,两人脚步一停,没再靠近。 而旁边的小黑抬手就朝他招手,准备过去给陆临舟打招呼。 谁知被大壮一把扯住他裤腰往后拽。 几人指指点点,说着悄悄话。 就算是没听到他们说什么,林穗穗也大概能猜得出来。 还没等陆临舟做出什么反应,几人就头也不回地跑了。 陆临舟怔了下,眸底闪过意外神色。 他们之前,可不是这样对他的。 陆临舟回头,皱眉问林穗穗:“怎么回事?” 当然是他们觉得他得了鸡瘟,是个烈性传染病,所以躲着他啊! 这话林穗穗不敢说,毕竟是她传的谣。 “我哪知道你怎么得罪别人了。”林穗穗的后背沁出冷汗,慌乱地拽起板车就跑:“赶紧回去了。” …… 李大壮“咚”地推开祠堂的门,带着几人闯了进来。 “族长!出大事了!”李大壮扯着嗓子喊道,声音在祠堂里回荡:“陆临舟家往水井里投毒了!” 族长正坐在太师椅上,摸了把自己花白的胡子:“大惊小怪什么?证据呢?” “陆临舟他得鸡瘟了!”阿海一脸严肃,嚷嚷道:“我们昨天都看到了,他昨天躺在床上快病死了,那鸡瘟把他人都烧得更傻了!今天看到我们都不认识了!!” “不认识了?”族长问。 “对!他看到我们理都不理!”阿海龇牙咧嘴:“以前不至于傻这么厉害的!” “不止!今早天没亮,我们几个亲眼见他们从后山下来!他们肯定是上山给快死的陆临舟做法事了,不然怎么会大清早从山上下来!” 李大壮挤上前,学林穗穗抖被子的动作:“那毒妇这么一甩,被头黑渣子全飘井里了!” 小黑在旁边打哆嗦:“我也看到了。” 李大壮拳头“砰”地砸在八仙桌上:“他肯定是把过了病气的毒投到井里要害人!那可是我们村唯一的淡水水源!全村的水都从这儿来啊!” 族长原本微眯的双眼瞬间睁开。 他神色一凛,手中的烟杆“啪”地磕在桌子上:“此事非同小可!得赶紧和村委会的人合计合计。” 李大壮神色得意:“我已经派人去叫了,他们马上就到!” …… 村口那口水井被竹栅栏围了起来。 日头高悬,几个村民被安排轮流看守水井满脸怒容。 其中一个抡着草帽往井台栅栏上一靠,汗珠子顺着下巴砸进泥里:“老子地里苞米都快旱成柴火了,还得跟这儿当门神!” “都赖那傻子,得了鸡瘟还乱跑!” “他那嫂子才狠,最毒妇人心,居然在井里投毒,是巴不得全村都跟他们似地染上病吧!” “……” …… 祠堂内。 “水井那边,我已经安排人看守了。”族长端坐在雕花太师椅上,清了清嗓子:“临舟这孩子,家里人都没了,就剩个嫂嫂在,孤苦伶仃的,还病傻了,大家还是要多体谅体谅。” 话音刚落,李大壮“噌”地一下站起身,双手重重地拍在桌上。 “我代表柳湾村村民,实名不同意!”李大壮不依不饶:“我们体谅他,谁体谅我们这些普通村民啊?他跟他那嫂嫂一起投毒,摆明就是要跟我们一起得病!” “就是!”阿海站他身后,没位置坐也不妨碍他插嘴:“必须得把他们处理了,不然万一疫病传开,全村人都得遭殃!” 刘伯是族里德高望重的老人了,他捋了捋花白的胡须,慢悠悠地说道:“依我看,按老规矩办。当年闹鼠疫的时候,就是封门泼狗血,把邪气都赶走,这法子准没错!” “对对对!”李大壮他们一起迎合。 相比于他们的激进,村支书就理智多了。 村支书皱了皱眉头,从兜里掏出一份文件,提高音量说道:“县里刚下的文件,说得先隔离观察,同时上报疾控队,咱们得按规定来。” 小黑跳了起来,挥舞着手臂,扯着嗓子喊道:“还观察?等疾控队来了,全村人都得染上,到时候一个都跑不了,全都得死绝!” 众人各执一词,互不相让,祠堂里乱成了一锅粥。 眼见着这事压不下去了,族长眉头一凛,猛地一拍桌子。 “都别吵了!就听我的!” 第41章 他们被关在一起了 林穗穗将板车推进后院,后背已经被汗水浸透。 她抹了把额头的汗珠,风风火火冲进堂屋。 陆临舟正对着前院的水缸看着,不知在想些什么。 林穗穗来不及多想,拽着陆临舟往堂屋里去,外面实在是太热了。 “你过来一下,我有话跟你说。” 陆临舟看她一眼:“你说。” 话音未落,院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喧闹声。 “什么情况?”林穗穗眉头紧拧,甩下陆临舟跑出堂屋去看。 出去的瞬间,可把林穗穗给吓坏了。 十几个村民裹着粗布,将口鼻捂得严严实实,把院子围了个水泄不通。 “你们干嘛?!”林穗穗上前去问。 还没等林穗穗弄清是怎么回事,两个青壮年快步上前:“封门!” “哐当”一声,将院子门狠狠关上。 紧接着,外头传来一阵挂锁的声响,冰冷又刺耳。 这是……把他们家给锁起来了?! “你们是谁?为什么要把我家锁起来?”林穗穗又惊又怒,冲着门外大声质问。 可那些村民们只顾着锁门,铁链撞击门框,“丁零当啷”的,惊飞了房梁上的燕子。 无人理会林穗穗。 …… “穗穗,我是老李。”外面传来村委会干部李叔的声音。 “李叔!”林穗穗心下一紧:“李叔快放我们出去,有人把我们锁里头了!” “是村委会让锁的。”李叔扬声道:“你家临舟染了鸡瘟,得关一阵子。这也是为了全村人的安全,也是为了你们俩的安全。” 林穗穗脑袋“嗡”的一声。 不会吧? 该不会就是因为昨天早上骗了李大壮他们,事情就变得这么糟糕了吧? 林穗穗赶紧解释:“没有鸡瘟!李叔,临舟就是普通的发烧!他现在已经好了,活蹦乱跳的。要是鸡瘟能好得这么快吗?” “真的?”李叔怀疑:“我们调查了,徐医生也说怀疑临舟是鸡瘟,你还问他要了药的。” “……” 林穗穗彻底服了自己,为什么能连续桶出一个又一个那么大的篓子。 “狡辩!”李大壮的声音从棉麻布之下传来,听着闷闷的:“要是他不是鸡瘟,你拿板车拖他上山做什么?” 冤枉啊,那是因为她以为陆临舟死了,要去把他给埋了啊! “就是,肯定是做了什么法事,让他好起来。”阿海斩钉截铁:“是不是拿给全村人在水井里投毒,换得陆临舟好起来?你可真恶毒!” “行了阿海,不要说这种话。”李叔出声制止。 林穗穗都懵了,他们的想象力,比她还厉害! 什么就投毒了?还法事? 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林穗穗有口难辩:“我们只是下山的时候路过水井,哪有什么投毒一说?” “切,谁信你!反正把你们两个鸡瘟锁在里面锁死!别出来祸害人!” “开门啊!!” 林穗穗在门里,锁链在外面,她出不去,更拦不住他们锁门。 等到全都封完了,林穗穗这才确信,他们是来真的。 林穗穗双手撑在门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着白,她连哭都没眼泪了。 要是这样封着,也不知要封多久,等她肚子大起来了,按照现在医疗估计更是打胎危险。 她现在月份小,陆临舟又好不容易清醒过来,可以带着她去省城,把肚子里的孩子处理了。 明明黎明就在眼前,结果就怎么被封了?! 林穗穗深吸一口气,用力拍门。 她不想被封,她不甘心就这样被封在家里。 “李叔,临舟他发烧真的就是普通发烧。他现在已经不烧了,活蹦乱跳的。要真是鸡瘟,能好这么快吗?” 林穗穗余光落在正往她身边走的陆临舟身上。 她像是抓住救命稻草,拽着陆临舟的手腕就往院门口冲。 “李叔,你们不信进来看看,他真的好了,他现在就站在我边上!李大壮他们也看到了,临舟今天是自己走的!” 说话之间,林穗穗掌心触到陆临舟滚烫的皮肤,整个人瞬间僵住。 这、这什么情况? 她本能地反手去探他额头,却被烫得缩回手。 方才还温凉的皮肤此刻烧得像烙铁! 不会吧?陆临舟又发烧了! “不好!” 林穗穗低声咒了句,二话不说,用力将陆临舟往屋里拉。 院外传来一阵清脆的解锁声。 下一秒,徐明远推门而入,他身后还带着两个人。 三人裹着双层粗麻布,全副武装地走了进来。 他身后两个人抬着樟木药箱,跟着他走进来。 林穗穗横身挡在陆临舟面前:“徐医生,要不你先歇一会儿,待会……” “测温吧。”徐医生从药箱锦缎夹层捧出根老式水银体温计:“全村就剩这根宝贝了,你教他小心点用,弄坏了把他卖了都赔不起。” “徐医生……” “你也不会?”徐明远伸手从林穗穗那夺过体温计,掀开陆临舟的衣襟。 徐明远把体温计塞到陆临舟腋下的时候,突然笑了下。 “林穗穗,这温度你叫他退烧了?碰一下都灼人得很吧?” “……”林穗穗满脸无语。 好了,这下是真坐实他“鸡瘟”连续发高烧了。 …… 徐明远收回体温计看了眼,在记录表上写写画画。 他看她一眼:“走吧,进去签字。” 林穗穗耷拉着脑袋,脚步拖沓,像脚上绑了沙袋。 走进堂屋,灰尘在阳光下翻飞。 徐明远从医药箱里掏出自愿隔离书,又拧开笔帽,动作自然地递给林穗穗:“资源隔离书,签了吧。” 林穗穗瞥了眼那张纸,抿着唇:“我可不自愿。” 徐明远抬起头,语气倒也有些无所谓:“不签字,就没人给你们送吃的。” 在这一刻,林穗穗几乎已经快要放弃挣扎了。 一件件的事就是这么凑巧,拼凑成了现状,她没有能力抗衡,就只好先接受下来。 林穗穗在纸上签了字,又顺手把陆临舟的名字也写上了。 “徐医生。”林穗穗直勾勾地看着粗麻布之间的那双眼睛:“得隔离多久啊?” “等确定你们没事。”徐明远边说着,边低头在文件上记录:“他正是高烧有症状的时候,你还没发病迹象,但是也很危险,都有传染性。等完全确认安全后才能放你们出去,这也是为了你们的安全。” 林穗穗不满:“这哪是为了我们的安全啊?” “你觉得你们带着鸡瘟病毒在村里到处跑,别人害不害怕?”徐明远严肃道:“到时候他们想偷偷处理了你们,村委会和宗祠都没办法的。” “……”林穗穗认命了:“那到底要多久?给我一个确切的出去时间啊!” “不好说。”徐明远一边收拾东西,一边道:“隔壁村有户人家得了这病,封闭了半年才好。” “……” 半年?! 半年她都快生了! 第42章 那孩子怎么办? 院外。 族长扛着烟杆站在陆家门口的树下。 见徐医生出来,换掉衣服,他才过去询问。 “明远,临舟情况如何?” 徐明远擦了擦额上的汗:“陆临舟还在发烧,为保险起见,得持续观察。” 村民们瞬间炸开了锅。 林穗穗扒在门上听外面的动静,听到了徐医生隐约的汇报声,听到大家惊叫声和议论声。 外面鬼哭狼嚎,慌乱的脚步声里,落锁的声音格外急促,一下比一下响亮。 过了没多久,反而安静下来了。 林穗穗的心猛地一沉。 这下他们家彻底和鸡瘟划上了等号,短时间内绝无出去的可能。 等外头脚步声彻底消失后,林穗穗在院里左右看了看。 最后盯上了前院角落的酱缸。 这酱缸暂时没有腌酱,是空的。 她费力地抓住酱缸边缘,撅着屁股往围墙边上推,缸底蹭着泥地发出嘈杂的声音,终于挪到了墙根下。 林穗穗小心翼翼地踩上酱缸,双手紧紧扶住墙壁,缓缓探出半张脸。 刚一露头,就瞧见一个看守的村民正弯腰捡起石头,作势要丢过来。 她差点成了打地鼠游戏里的地鼠。 “别想跑出去!” 林穗穗吓了一跳,赶紧缩了回去:“我就看看!看看怎么了!” 林穗穗要下来,脚底一滑,差点栽进酱缸里。 …… 等到林穗穗再去陆临舟房间的时候,他已经睡着了。 她知道陆临舟并发烧并不是因为会传染的禽流感,但她也不能让他就这样烧死了。 好不容易抢救回来的人命,还是得珍惜。 毕竟她还需要他。 林穗穗拿了药徐医生留的药给陆临舟吃,端着碗喊他:“陆临舟,起来喝药,喝了药再睡。” 睡梦中的陆临舟眉头紧皱,似是听见了她的声音,反而偏开头去。 “起来,喝了药才能好。”林穗穗拍了拍陆临舟的脸。 林穗穗第三次撬开陆临舟的牙关,都被陆临舟躲开了。 他苍白的唇角紧抿,睫毛随着呼吸轻颤,虚弱却又倔强。 这一次,她是怎么都喂不进去了。 不知是不是林穗穗的错觉,自从他清醒过来,就算是睡着的时候,也是疏离防备的模样。 无意识的时候她还能强行喂进去,有意识却跟她对抗起来了。 “还不如烧成傻子!”林穗穗放弃了,重重将药碗放到床头柜上。 林穗穗身后摸他额头,指尖触到他滚烫的皮肤,认命地拧了冷毛巾覆上去。 他不吃药就不吃吧,看这样子应该也烧不死。 林穗穗坐旁边守得无聊,就随手从他书架上挑了本书开始看。 本是想着边看边守着他,免得出什么事儿。 可大概是昨晚一夜没睡,忙着“埋尸灭迹”累到了。她越看眼皮越沉,竟然就那样睡着了。 …… 脖颈间濡湿的汗,让陆临舟感觉不太舒服。 他拧着眉缓缓睁眼,高热褪去的视线还有些模糊,却第一时间看向床边的人。 林穗穗趴在他床边,手边是他书架上《岳飞传》,手指还插在书页里。 这本《岳飞传》是他从军校回来前淘到的。 陆临舟忍不住多看了林穗穗两眼,眼底盛着诧异。 勾引小叔子的村妇还会看书? 下一秒,却对上林穗穗迷蒙的神色。 “欸?你醒了?”林穗穗扔开书,揉了揉眼睛:“还烧不烧?” 她起身要探他体温,冰凉的手贴在额头,陆临舟下意识偏开头,有些抗拒她的接触。 林穗穗的手悬在空中,意识彻底回归。 这是那个看她不顺眼的陆临舟。 林穗穗收回手,叹了口气,居然有几分惋惜。 眼前的陆临舟聪明是聪明了,倒是没以前可爱了。 陆临舟屈指敲了敲书:“看到哪儿了?” “樊梨花挂帅。”林穗穗一边伸手把书拿过来,物归原位,一边冷哧道:“昏迷的时候靠老婆解围,醒来就‘女子不宜统兵’。” 陆临舟凝眸看着她眼睛:“她代夫出征,现在夫已经醒了。” 林穗穗没往深了说,只道:“你们男人就爱玩这套,既要又要。” 陆临舟闻言没说话。 陆临舟刚睡醒,发过烧后浑身是汗,嘴唇更是干裂。 林穗穗不想跟他继续聊书了,就把床边刚刚给他喂药的水递过去。 本以为他醒了,至少会自己喝口水。 却没想到她水都喂到他嘴边了,他还是偏头避开,一副全然不想喝一样。 臭德行。 “不喝拉倒。”林穗穗将搪瓷缸重重搁下,发出沉闷响声:“既然你醒了,我有个事要跟你好好聊聊。我没耐心慢慢等你好起来。” 林穗穗在他面前坐下来,背脊挺直,表情严肃:“我们响:“行,不喝拉倒。我可没耐心等你慢慢恢复,咱们不能就这么被关在这儿,得赶紧想办法逃出去,去省城。” “我没有理由要跟你一起冒险。”陆临舟淡漠扯唇。 “怎么没有?”林穗穗拽过陆临舟的手,放到自己小腹上:“你自己干的好事儿你心里没数?” 陆临舟一怔,下意识收回了手。 林穗穗冷笑了声,果然,就算是重来一世,陆临舟也还是不会认她肚子里的孩子。 渣男都一样,不拒绝不负责,也不说话。 “我怀的是你的孩子,他不可以被任何人知道,他更不该出世。”林穗穗从椅子上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要是真的要在里面关半年甚至更久,我显了怀,族长能把我捆祠堂梁上活剐了!” 陆临舟拧眉:“你要我做什么。” “我们想办法离开这里,你带我省城,把这个孩子给处理了。” 陆临舟神情冷淡,薄唇紧抿。林穗穗看不明白他到底是什么意思,只觉得他跟茅坑里的石头一样,又硬又臭。 既然好好商量行不通,林穗穗双手抱胸,开口威胁。 “你要是不同意跟我一起想办法跑,我现在立刻去族长那儿举报你。”林穗穗一字一顿:“陆临舟装傻行凶,强暴嫂子,让嫂子怀了孕。” “大不了就是一起浸猪笼!” 第43章 试探 日头正好,后院的墙根处影影绰绰。 林穗穗拿着铁锹,弓着腰,在墙根处左探右试,发出清脆声响。 “嘶,我记得是在这儿啊……” 林穗穗身后,是站在阴凉处的陆临舟,拧着眉头看她。 林穗穗一铁锹卡进墙根松动的砖缝,发出细微的“簌簌”声。 她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双手握住锹柄,用力撬动砖块。 “果然就是这儿!” 去年耗子打洞啃松了这块儿的砖,是陆临舟亲手补上的。 “过来!”林穗穗铁锹柄往后一顶,差点戳到他膝盖:“搭把手,撬开这砖!” 陆临舟纹丝不动,林穗穗回头瞪他一眼,索性不指望他了。 她用力拿铁锹铲了几下,堵住的碎砖快“哐当”一下掉落,尘土飞扬,一个狗洞出现在林穗穗眼前。 潮湿的霉味混着鸡粪味儿扑面而来,林穗穗兴奋地比划洞口:“瞧见没?成了!” “我先,你后。”林穗穗一把扔下铁锹,在衣服上蹭了蹭掌心的汗,回头看向陆临舟:“待会儿记得推我一把。记得推腰别推屁股!” 陆临舟冷着脸抱臂看她:“你确定要钻?” “当然!我说了不能被关里头。”林穗穗踹开最后半块砖,觉得狗洞外全是希望的光亮。 她双手撑地趴跪下来,撅着屁股往洞口钻。 这洞小得可怜,宽度勉强能容纳一人蜷缩通过。 林穗穗试图往外爬,可腰臀却被一块凸起的砖块卡住。 怪她身材太好了。 林穗穗有点后悔,早知道应该挖大点再钻的。 她动了动身子,正准备开口让陆临舟把她推出去。 一抬头,正对上一个村民的脸,和他写满惊恐的双眼。 那村民用袖口紧紧捂住口鼻,身子抖得跟筛糠似地,声嘶力竭地叫嚷:“救命啊!鸡瘟要偷跑出去!” 这一嗓子,瞬间打破了周遭的宁静。 林穗穗心里“咯噔”一下,顿觉大事不妙,赶忙手脚并用地往回钻。 可洞口本就狭窄,此刻她卡在中间,跟塞子似地,怎么扭动都动不了分毫。 转眼间,七八个裹着麻布的村民围上来,像看怪物似的站在五步开外。 一个个防备神色,死死盯着她。 “她她她、她鸡瘟入脑钻洞了!都别靠近,小心被传染!” 林穗穗不怀疑,他们下一秒就要拿着叉子把她就地正法了。 她急了:“快快快!陆临舟!!” 林穗穗半截身子卡在洞口,一半在外一半在里。 林穗穗疯狂倒腾腿,陆临舟却误判了她的挣扎,掌心突然发力,推她臀和腿,把她往外挤。 外头有风灌进衣服,里头陆临舟还在使暗劲。 林穗穗绝望蹬腿:“错了错了!外头有人!拽我进去啊混蛋!!” 陆临舟这才揪着她裤腰往回拽,粗布腰带“撕拉”一声裂开。 但好在,那力道真的把她给拽回院子里。 林穗穗赶紧拿铁锹把那堆碎砖块堵回洞口,心有余悸地坐在地上大喘气。 “我滴妈呀,太险了!” 陆临舟:“……” …… 日头正毒,李二柱和王三牛扛着锄头路过陆家门口。 院墙边上,五六个壮实的汉子正挥汗如雨,手里的锄头都快抡出火星子了,往墙上糊着新泥。 “这是咋回事?”李二柱停下脚步,眯着眼打量着那些忙碌的人:“不是已经查了水井,没毒吗?怎么还把人看得这么紧?” 王三牛往手心啐了口唾沫,将锄头往肩上一扛,撇嘴道:“水井没毒,人有毒!” “啊?” 王二牛:“就那家的女人,不安分,老想着往外跑,都被抓回来好几回了。” 李二柱瞪大了眼睛,脸上写满了震惊,锄头差点从肩头滑落:“这是想跑出来放毒?太缺德了吧!” 王三牛凑到李二柱跟前,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听阿海讲,前几日夜里,他亲眼瞧见那女人扒着狗洞往外钻,跟个贼似的。要不是被发现得早,说不定这会儿村里都乱套了!” 李二柱皱起眉头,神色凝重:“可不能让他们跑出来,要是真把鸡瘟带出来,那得死多少人!” “谁说不是呢!”王三牛附和道:“村长说了,等院墙加固好了,再派两个人轮流守着,看他们还怎么跑!” “……” …… 林穗穗托腮坐在矮凳上。 院墙内外传来的敲击声,一下又一下,“叮叮当当”的声响混着远处偶尔传来的人声,搅得她心烦意乱。 “这可怎么是好。”林穗穗低喃着,目光落在墙角那个被堵得严严实实的狗洞上。 翻也翻不出去,钻也钻不出去,她再逃几次,村里只怕要免费给陆家修出两米围墙来了。 林穗穗突然起身:“既然狗洞行不通,我就烧出条生路来!” 陆临舟立刻明白她要做什么了。 他紧绷着下颌,上前攥住林穗穗纤细的手腕:“你不要继续闹下去了。” “不帮忙就算了,在这儿泼什么冷水啊?”林穗穗甩开他的手:“我自己来。” …… 后院柴垛在日光下炙烤。 这些柴都是陆临舟劈的,整整齐齐码高。 林穗穗攥了攥掌心,上前一脚踢到柴垛上。 “哗啦”一声,柴垛瞬间崩塌,扬起灰尘。干燥的柴草迅速四周散落开来,铺了一地。 林穗穗收拢一旁的玉米秆,又将它们一层又一层地铺在柴垛中央,铺出一个蓬松的圆形。 看这样子,应该能烧得起来。 林穗穗都想好了,等到火烧起来,大家冲进来救他们的时候,她就拽着陆临舟趁乱跑出去。 他虽然不参与,但他也必须跟着出去,她还需要他。 林穗穗从衣兜里掏出火柴,指尖因为紧张微微有些颤抖。 “嚓”,随着一声清脆的摩擦声,橘红色的火苗猛地窜了出来。 她抬手将火柴扔进干柴堆里,干草瞬间被点燃。 炽热的气浪裹挟着浓烟扑面而来,熏得林穗穗咳嗽起来。 她退开几步,躲到了柴垛旁的水缸后面,扯着嗓子大喊。 “失火了!救命啊!快来救火啊!!” 第44章 林穗穗一愣 院墙外侧传来一阵肆无忌惮的大笑。 阿海跟李大壮抱着膀子,慢悠悠地晃到院墙边,火光映得他们脸上的幸灾乐祸愈发清晰。 两人本是路过,却没想看到陆家着了火。 阿海笑得前仰后合,手指着院墙内燃烧的火光:“瞧见没?这就叫自作自受!活该走水,烧干净才好嘞!” 李大壮跟着“嘿嘿”直笑,一边弯腰捡起脚边的柴枝子,一边说道:“我再添把火,鸡瘟要是死绝在里面,咱村里就太平了!” 说着,李大海就把手里的东西往墙院里扔。 …… 林穗穗差点被扔进来柴枝子砸到头。 她刚刚把他们的话听得一清二楚,有没有搞错?! 他们该不会真的巴不得他们被烧死在里面吧?! “救火啊——!”林穗穗的喊声被浓烟呛得断断续续,心里又气又急。 火势愈发凶猛,如同一条张牙舞爪的恶龙,疯狂地吞噬那些柴火。 陆临舟辛辛苦苦几个月积累起来的柴火,一下子就全都被烧掉了。 林穗穗都懵了,预想的全都冲进来救火的情形根本没有发生,一个搭理他们的人都没有!! 柴垛腾起的火舌舔舐着空气,火星子四处飞溅。 林穗穗猫腰躲避热浪,却没防住。 “刺啦”一声,一缕火星精准落在她头发上,焦糊味瞬间把林穗穗吓了一跳。 “妈呀,我的头发!!” 林穗穗下意识回头去求助陆临舟,还没等她转过身去,一盆带着皂角味的洗衣水兜头浇下,浇得她透心凉。 他、他居然用洗过衣服剩下的水浇她! 林穗穗被烟雾呛咳得难受,知道他是为了浇灭她烧起来的头发,也顾不上跟他理论什么了。 火势越来越大,再不想办法,两人都得葬身火海。 林穗穗抄起一旁的水桶,舀了一桶水,朝着火堆泼去。 “救火啊——”林穗穗一边灭火,一边苟延残喘着呼喊外面的人。 一个有良心的都没有,林穗穗彻底对他们绝望了。 林穗穗泼水,陆临舟抄起铁锹铲土,铁刃刮擦地面发出刺耳声响。 土块砸进火堆腾起呛人烟雾,火星子裹着草灰扑面而来。 林穗穗被熏得连连后退,衣服也被烧出了几个窟窿。 眼见着火势越来越小,那些柴火基本上也都烧干净了。 林穗穗抹了一把脸,她满头满身的水,和烟灰混在一起,活像只被烟熏黑的泥猴,狼狈不堪。 林穗穗欲哭无泪。 她真是病急乱投医,乱了阵脚。 她都干了些什么啊!! …… 堂屋开了灯,放着昏黄的光。 陆临舟将铁锹扔到地上,与地面摩擦出刺耳的声响。 “林穗穗,你疯了吗?”陆临舟脸上挂了怒容:“这就是你想的妙计?” 林穗穗站在原地,知道自己做错了事,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摆。 “我没疯。” 但她快疯了。 开口瞬间,林穗穗只觉得鼻尖一酸,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林穗穗抬头看他:“我肚子里有个定时炸弹,再不走真的就没命了……” “再这样乱走才是真的会没命!”陆临舟下颌紧绷,额间青筋微微凸起,隐忍着:“你刚刚做了什么事你知道吗?” 林穗穗垂下了头,眼泪立刻决堤而下。 她心里也后怕,但又委屈。 她知道她刚刚做了一件很危险的事,如果刚刚没有及时救火,或者那些火烧到了家里的其他地方。 外面的人不肯进来就救他们,他们被锁在这个家里,连逃都没有办法逃。 他们如果死在了里面,外面村里的人,只会放烟花庆祝。 可是,她必须要想办法出去,所有可能离开这里的办法她都要尝试! 她要赶紧把孩子给处理掉! “那你说怎么办?”林穗穗哭得抽噎,停不下来。 她用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泪,也不知是手上的灰还是脸上的灰,总之到处都是黑乎乎的。 林穗穗有点崩溃了:“要坐在家里等我显怀,等他们把我们像牲畜一样拖出去游街吗?还是等着被浸猪笼?” 陆临舟看着她的泪跟断了线的珠子似地,喉结上下轻滚,突然沉默。 夜风卷着灰烬在空气中打圈圈,林穗穗的上衣不知什么时候被撕开了一块,破布吊着,露出半截雪白的腰腹。 她的肚子还平平的,完全让人想不到,里面会有一个会危及到他们生命的孩子。 林穗穗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我要休息了,今天对不起。” 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陆临舟薄唇紧抿,蹲身收拾满地狼藉。 …… 林穗穗洗了个澡,回房睡了个昏天暗地。 她实在是太累了,这两天过得惊心动魄,要不是她身体好,只怕心梗都要犯了。 次日,晨雾未散,林穗穗蜷缩在床上。 房门被敲响,林穗穗并没有理会,但门仍然被推开。 陆临舟推门进来时带起一阵风,把房间里的闷热给吹散了些。 林穗穗闭着眼睛装睡,却闻到粥里飘来清香。 陆临舟将温在灶台的野菜粥推到她枕边:“起来吃粥。” 林穗穗还惦记昨天的事,烦他不主动想对策,还凶她,还是不想理他。 陆临舟这时才意识到,林穗穗在生他的气。 “你不吃,怎么有力气往外跑?”陆临舟沉声问她。 闷着头躲在被子里的林穗穗一愣,猛地掀开起身:“你要帮我?” 陆临舟看着她:“先把粥吃了。” 他还是不肯帮她。 林穗穗又睡下去:“我不吃,你拿走吧。” “真的不吃?”陆临舟沉声道:“你昨天就没有吃东西。” 林穗穗一怔,肚子有点不争气地“咕噜”了一下。 正当林穗穗犹豫,陆临舟把粥放在她床边的柜子上:“吃了才有力气做别的事。” 说完,陆临舟也没再管她,转身出去了。 林穗穗偏头,看着床头柜上的碗。 粥里浮着几片菜叶子,有点糊了。 一看就是昨晚后院那场火里,被陆临舟抢救下来的菜。 林穗穗突然想通了。 陆临舟说得对,吃了东西才有力气计划要怎么跑。 既然陆临舟不愿意帮她,那她就自己想办法。 林穗穗几口把粥吃了,理了几件衣服、几块冰,还有半壶凉水。 反正外面传得了鸡瘟要关的是陆临舟,她大不了主动去卫生院隔间里关几天,洗清嫌疑以后就能上路了。 还管他陆临舟死活干什么? “要等死自己等去吧您嘞!” 林穗穗把布包袱往肩头上一甩,正要自己先走。 路过堂屋时,林穗穗的鞋尖碾过青砖缝隙时,突然感觉脚下传来微弱的回响。 她下意识退后半步,狐疑蹲下身,推了推脚下的这块砖。 像是被谁撬起来过。 林穗穗一愣。 第45章 男女有别 “陆临舟!”林穗穗指着地砖:“这什么啊?” “地窖。” 陆临舟不知什么时候来的堂屋,见林穗穗大惊小怪的模样,只是淡淡丢下两个字。 还真是地窖! 林穗穗内心隐隐生出了希望,这个年代,很多地窖跟防空洞是连在一起的。 后来多数家庭防空洞废弃了,地窖就存放一些杂物。 如果真的跟防空洞连在一起的地窖,那是不是说明……可以从这里逃出去?! “通到哪儿?”林穗穗仰头问他。 陆临舟:“村外老槐树。” 果然! “你怎么不早——”狂喜的林穗穗突然一顿,笑容僵在唇角。 她猛地从地上蹿起来:“你早就知道?” 陆临舟的喉结上下滚动:“嗯,家里防空洞是我封的。” “你封的?!”林穗穗突然扑过去,伸手就要揪住他衣领:“那你昨天眼睁睁看我钻狗洞?!” 陆临舟就着她扑来的势头后仰,身子稳住平衡,避开了她的手。 林穗穗的身体却刹不住车,直接扑到他胸前了。 两人的体温透过衣物相互传递,林穗穗突然一怔。 林穗穗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姿势,慌忙松手后退。 陆临舟弯腰捡起斧头,这是陆临舟清醒以后,他们之间第一次的肢体接触。 空气中顿时涌起微妙的气息。 林穗穗很快反应过来,都什么时候了,她还在这儿心跳加速啊? 有什么比离开这里更让人心动的吗? 没有啊! 林穗穗再次蹲下身研究地砖,她指甲抠进砖缝,怎么抠都扣不动:“这怎么开的?你快打开!” 陆临舟没有拒绝,抠住地砖往上一掀开,底下藏着一块铁板。 他伸手用力一推,铁板打开,露出黑洞洞的方口。 “这……”林穗穗有些心虚地看向陆临舟:“这能走吗?” …… 陆临舟单手拎着煤油灯往下照,昏黄的光晕里,浮尘涌动。 他长腿一跨跳进地窖,倒是把林穗穗看得有点懵。 她还在问他能不能走,他就已经出发了。 她再不跟上,就不礼貌了。 地窖里黑洞洞的,好在陆临舟已经带着煤油灯进去了。 林穗穗借着煤油灯昏黄微弱的灯光,大概看了眼,有可以爬下去的梯子。 虽然看起来不太稳固。 林穗穗梗着脖子往下爬,直到脚尖点地了,安全感才稍稍回来了些。 陆临舟手里的煤油灯,在黑暗的地窖里散发着昏暗的光,光晕之间,霉味混着酸气直冲鼻腔。 借灯光望去,地窖入口还算开阔,两侧墙边堆满了各式各样的农具,生锈的锄头、缺了边的簸箕随意摆放着。 柴草像小山般堆叠,有些已经松散,顺着墙角蔓延出来。 灯影晃过,林穗穗看到墙龛有几串风干的腊肉,几条腊鱼。 地上的框子里,还堆着大小不一的土豆、红薯,不算太多。 林穗穗开口,声音在地窖里产生回声:“这个地窖,一直在用?” “嗯。” 看来,这个地窖陆家人之前一直在用,后来陆临舟傻了,陆临山走了,才没人再下来过。 唯一不知道的,是林穗穗。 林穗穗没想太多,跟着陆临舟往里走。 通道渐窄,不说陆临舟了,连林穗穗都不得不佝偻前行。 煤油灯昏黄的光,被狭窄的石壁吞噬,四周的黑暗让林穗穗有些不适起来。 逼仄的空间,这也太难受了! 林穗穗不自觉地贴近陆临舟,鼻尖几乎要碰到他的后背。 “怕黑就说。”他突然侧头,灯影打在他鼻尖,投下阴影。 林穗穗猝不及防撞进他眼里,有点发愣。 “谁怕了!”林穗穗嘴上说着,手指却还是很诚实,死死揪住他衣服后摆。 陆临舟冷哧一声,林穗穗却在昏暗里看到他唇角微微上扬的弧度。 好家伙! 陆临舟清醒的第一个笑,居然是嘲笑她怕黑?! …… 地窖里虽然狭窄,但并不算难走。 直到两人停在一个铁门面前。 “快出去了吗?”林穗穗问。 “还早,这是地窖和防空洞的连接部分。”陆临舟声音很低,在逼仄空间里回荡。 陆临舟把煤油灯举起来,昏黄灯光下,锈迹斑斑的铁门看起来有些阴冷。 林穗穗指尖刚触到门沿,就被铁锈戳得收回了手:“全生锈了。” “嗯,试试看能不能推上去。” 铁门没有完全关上,底下打开了一小截。 陆临舟就通过那一小截的空隙,把煤油灯先递过去,然后蹲下身,用手托住铁门。 林穗穗也不闲着,过去帮忙。 两人用力往上抬,铁门发出垂死般的“吱呀”声,倒真推上去了一些。 铁门那边全然是未知的,林穗穗害怕,伸手朝着那边指了指:“你先过去。” “嗯。”陆临舟趴下先过,身姿利落。 对于已经在军校训练过一年多的人来说,这简直小菜一碟。 林穗穗自认为现在也还是个灵活的“孕妇”,就算没他这么利索,爬也能爬得过去的。 她趴下挤过去,身后衣领却不小心在铁门上带了一下。 下一秒,铁门突然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林穗穗吓了一跳,她还没过去,铁门怎么就开始滑下来了?! “快!” 陆临舟声音果断,揽住她腰腹,一把将她拽了过来。 铁门“哐当”砸下来,陆临舟抱着她就地一滚,后背撞上潮湿的石壁。 林穗穗掌心猝不及防贴上他裸露的腰肌,她清晰感觉到他带着薄汗的肌肤下,发力的肌肉紧绷着。 手感倒是不错,就是这个想法有点不合时宜了点。 “没事吧?”陆临舟的呼吸拂过她耳畔。 “没,没事。”林穗穗收回手,指尖还残留着他腰腹肌肉的触感:“真不错。” “嗯?”陆临舟偏头看她。 林穗穗眼底是一闪而过的心虚:“我说,终于过来了,真不错!真不错!哈哈……” 陆临舟别有意味看了她一眼。 像是在说,他知道她是什么人。 林穗穗表情有一瞬间的不自然。 但转念一想,她说的也是客观事实。 林穗穗:“赶紧走,不然待会儿底下没氧气,呼吸困难了。” …… 防空洞里的湿气愈发重了。 两人继续往前走,林穗穗不敢在陆临舟后头,可前面路也不熟,只好贴着陆临舟后背走。 她走在陆临舟身后一个身位,抽着鼻子皱紧了眉。 砖缝渗水,导致通道内常年潮湿。 又因为封了洞,常年失修,底下的霉味混着铁锈的腥气,直冲天灵盖。 “好臭——啊——” 林穗穗话还没说完,脚下就踩到了一团什么滑腻的东西。 她脚下一滑,整个人后仰栽倒了下去。 林穗穗几乎已经觉得自己要摔进脏水里的时候。 陆临舟却一个反手将她捞了起来,拉进怀里。 被结实抱了个满怀,林穗穗紧紧搂着他的腰,大喘气。 这也太凶险了! 接连两次被陆临舟给救了,林穗穗觉得再这样下去,她都要对陆临舟生出战友情了。 林穗穗心有余悸地拍拍胸脯:“我的天哪,我这是踩到什么了?” “苔藓。” 陆临舟放低煤油灯,在墙根处扫了一圈,照见成片暗绿色的苔藓正顺着砖缝生长。 她刚刚踩到的滑腻东西,就是这些苔藓。 “还是得小心点。”林穗穗深吸一口气,告诫自己。 煤油灯的火苗在潮湿的空气中轻轻摇曳,投下的光影在石壁上晃动。 林穗穗又拍了拍自己胸口:“还好还好,差点摔你身上了。” 说完,林穗穗发现,陆临舟似乎正盯着她看。 林穗穗被那视线看得有些尴尬,干笑两声道:“呵呵,我是说男女有别嘛!” 陆临舟听闻,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昏黄的灯光洒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将他的眉眼衬得愈发深邃。 正当林穗穗被那视线看得愣住时。 陆临舟突然倾身,极具压迫感地靠近她。 第46章 他突然凑近 煤油灯忽明忽暗,灯芯上结出的灯花“噼啪”爆开。 林穗穗后背紧紧贴着冰冷的石壁,陆临舟突然逼近的面庞,几乎占据了她整个视野。 逼仄阴暗又潮湿的地方,他泛着微光的瞳孔,却突然让她心跳如雷。 “你、你干什么?!” 林穗穗连说话都开始结巴,温热的呼吸在两人之间紊乱交织。 陆临舟微微挑眉,再开口时,语气里倒是有几分阴阳怪气。 他似笑非笑看她:“怎么,现在嫌弃我靠得近了?” 昏暗灯光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倒是衬得他眼神犀利了几分。 “你现在倒知道男女有别了?” 他轻飘飘丢下一句,也没等林穗穗回答,转身就走了。 林穗穗又惊又气,抬脚追上陆临舟,伸手拽住他的衣袖:“你什么意思?” 陆临舟侧过脸,下颌线条冷硬:“我们为什么逃?难道不是因为你怀孕了?” “我一个人能怀孕?”林穗穗瞬间炸毛:“你要是没做那事,我怀上孩子?” 陆临舟闻言,倒是又偏过头来看她。 他两道凌厉的眉微皱:“我中毒以后智商也就相当于一个六岁的小孩,一个成熟女性,勾引一个六岁智力的男性。按律,当罚。” “我可什么都没干!爽的根本不是我!”林穗穗脱口而出。 陆临舟一怔:“你说什么?” 林穗穗嘴巴一闭,这才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 和一个八零年代的人说她是2025年穿进书里的人,村里人不得把她当怪物?! 林穗穗脑子飞速运转,强装镇定:“我是说,我一个女的,还能强迫你不成?我是长了侵入性东西了吗?” 林穗穗越说越激动:“陆临舟,从头到尾爽的人可是你!你智商六岁,身体是男人的本能!你一哆嗦的事,我得陪命!” 陆临舟越听,眉头皱得越紧,甩开她头也不回地走了。 “粗俗至极。” …… 陆临舟走在前面,林穗穗刻意落后半步。 煤油灯在他手上晃出光晕,微弱的灯光在湿漉漉的石壁上,投下两人僵直的身影。 两人像是心有默契般,刻意保持着距离,中间间隔的距离,像是难以逾越的天堑。 林穗穗把湿透的裤脚卷到膝盖,露出白皙的小腿肌肤。 防空洞里的渗水偶尔会溅到她腿上,触感冰凉。 林穗穗报复性地踩下去,重重踏在前面陆临舟的影子上。 不知是不是被陆临舟发现了,他突然脚步微滞。 林穗穗一时不察,立刻撞上他后背。 两人同时后撤,却都没再多看对方一眼。 林穗穗偷偷瞥向陆临舟的背影,心中莫名泛起一阵酸涩。 她有点搞不懂自己了,居然会因为被聪明陆临舟指责,而感到有点不爽? 林穗穗再想想,不对,也不是不爽。 好像是有点酸涩的委屈感。 这具身体的原主,一生只跟过陆临舟一个男人。 一日夫妻百日恩。 哪怕他是个傻子,原主心里其实把陆临舟当成自己的丈夫了。 可想到这里,林穗穗又猛地摇晃脑袋让自己醒醒。 聪明的陆临舟可不是傻子陆临舟,他不喜欢她,甚至厌恶她。 想想小说里的结局,他不要孩子也不要她。 在这种重要关头,她可不能被情绪吞噬。 林穗穗双手紧攥,告诉自己,此刻最重要的还是要出去,跟他一起去省城。 她不断做着自我心理建设,抬脚跟上去了。 “喂,陆临舟。” 陆临舟没回头,往前走着。 “我确实是个很粗俗的女人,我也知道你如果是你的时候,不可能和我厮混,更不会让我怀孕。”林穗穗声音平静,继续说道:“我们一起解决掉这个孩子,就各自回到自己的世界里。” 陆临舟脚步未停,背影显得有些寂寥。 衣衫被潮湿的空气浸湿,紧紧贴在背上,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形。 林穗穗抬头看着他背影,皱着眉,提高音量:“喂,你有没有听到我说话?” 许久,陆临舟终于停下脚步,缓缓回过头。 昏黄的灯光在他侧脸投下浓重的阴影,深邃眼眸隐匿其中,晦暗不明。 “其实我一直有个问题想问你。”他的声音低沉,带着几分林穗穗探查不清的情绪。 林穗穗愣了一下,下意识地问道:“什么?” 陆临舟沉默片刻,声音愈发低沉:“如果我没有变傻,你会和别的男人偷情吗?” 第47章 他当然也是第一次。 他是在侮辱她吗? 她也好,原主也好,都没打算到处偷人。 是原主觉得自己被全世界抛弃的时候,恰巧傻子陆临舟给了她温暖,这才误入歧途的。 林穗穗突然一愣。 在这一刻,她突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原主孤苦伶仃,应当是真的喜欢陆临舟的。 但她说不出口。 这个男人对她有多厌恶,她是很清楚的。 “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你为你哥打抱不平?”林穗穗冷哧一声:“你没有这个资格,因为你偷了就是偷了。我粗鄙至极没错,你也十分肮脏!” 说完,林穗穗瞪他一眼,气冲冲向前走。 她真是傻! 是全世界最傻的人! 她怎么会想要和他握手言和?完全没必要! 管他傻还是聪明,孩子是他的,要死一起死!哼! …… 陆临舟的视线落在林穗穗后颈。 她衣领有些低,露出半截脖颈。 她黑色的发丝沾着潮气,黏在脖子上,衬得她皮肤更显瓷白。 那是他在意识混沌时,曾用指腹反复摩挲过的细腻柔软。 他记得那触感,也记得与她耳鬓厮磨交融一起的感觉。 陆临舟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他自己也很奇怪,为什么会问出这种问题。 陆临舟突然想起林穗穗嫁进来前的那个月夜。 他起来喝水,却听见堂屋传来压低的争执。 他没出去,只是在房间里听着。 似乎是为了陆临山娶妻的事情。 “聘礼我都送出去了,你必须娶!”陆母的声音有些强势。 “我不娶!”陆临山的声音斩钉截铁:“说一百遍都不娶!” 透过门缝,陆临舟看到陆临山把一张照片扔出去好远。 “你知道我送了多少出去吗?你这不孝子!”陆母气得浑身发抖。 “妈,我没法娶亲!” 陆母闻言,几步冲过去,照着陆临山的胳膊打了几拳头:“你不娶亲,你弟弟又那个情况,还是个痴傻的,咱们陆家要断后吗?” 陆临山站在原地,偏头瞬间,陆临舟看清月光下他眼底说不清的哀。 他拳头紧握,片刻后,语气稍微缓和:“妈,我以后会更努力干活,多挣工分,一定让您过上好日子,不结婚也能照顾好这个家。” “不行!”陆母强势,仍是那几句话来回说:“你不结婚,别人都得戳我脊梁骨!陆家不能在我这辈断了香火!” “妈。”陆临山转身,看向陆母,他顿了两秒:“我不想害人。” “害什么人?我送了那么多彩礼出去,怎么害人了?” “因为我不想害了别人好好的姑娘!”陆临山有些崩溃地看着她,一个大男人,声音里带了哭腔:“你明明知道我有天阉!不能人道!” 陆母脸色骤变,瞬间冲过去,伸手死死捂住陆临山的嘴:“胡说!你没有!” 陆临山情绪有些失控:“这能瞒得住吗?纸包不住火,迟早会被发现的!” “我会找最好的大夫给你治!”陆母也哭了:“就算治不好,她嫁进来了,顾及脸面,也不会往外说。临山,我们家太需要一个女人来操持了!” “够了!”陆临山额间青筋突起:“别再说了!” 陆临山甩开陆母,阔步走出陆家。 木门“咣当“撞在门框上,陆母的哭声追着他消失在家门口。 陆临舟推门出来。 月光下,那张照片还躺在地上。 陆临舟走过去,他蹲下身,捡起照片。 照片上的林穗穗才刚刚成年,穿着碎花的确良衬衫,麻花辫梢系着红头绳,杏眼里汪着两汪清泉。 他伸出手指蹭掉她脸上的浮灰,却迟迟不愿收回手。 眼前林穗穗的背影,似乎有些无法和照片上那个小姑娘重合起来。 …… 前面的林穗穗走了一段路,慢下脚步。 她发现陆临舟落她几步路,煤油灯的光线一下子就暗了。 前方的位置和黑暗让她有点紧张,林穗穗不动声色,假装蹲下挽起被水溅湿的裤脚,让他先走了。 陆临舟在前面打头阵,林穗穗安心了不少。 走了几步,却突然听到前方陆临舟轻声“嘶”了一下。 林穗穗的脚步猛地顿住,几乎是本能地,她转身冲过去。 林穗穗抓住他手腕:“怎么了?” 陆临舟垂眸,看见她发梢滴下的水珠落在自己手背上,晕开细小的水痕。 她拇指正按在他有些泛红的手腕上,指腹轻轻揉搓,像是在确认有没有伤口。 两人的鼻尖不过一拳之隔,他能看见她睫毛上凝着的潮气,以及领口处露出的锁骨。 “伤哪了?这儿吗?” 林穗穗担忧抬眸,直到撞进他深邃晦暗的眼底,才惊觉自己的举动。 “那个,照顾傻子的时候习惯了。”话一出口,她立刻甩开陆临舟的手:“就被墙上石头刮了下而已,有什么好‘嘶哈’的?矫情!” 林穗穗一把从陆临舟手里夺过煤油灯,往前走去。 地道里只剩下水滴坠落的声响。 陆临舟望着她僵硬的背影,指尖还残留着她掌心的温度。 他没看错的,是她眼里一闪而逝、连她自己都没发觉关切。 陆临舟下意识用拇指蹭了蹭她刚刚握过的手腕。 如果说对林穗穗有什么情绪,那应该是对她悲惨人生的可怜。 她是被骗进来的,但他当时要去军校上学,所以对一个女孩的悲惨视而不见了。 命运转折,他和这个女孩发生了关系。 他当然也是第一次。 男女之事是奇怪的,明明也不喜欢,但是看她嫌弃自己,急着打掉孩子又有点生气。 可他明明不喜欢她。 陆临舟一直觉得自己是很了解自己的,可这一刻,他竟然对自己感到了奇怪。 正想着,前方突然传来林穗穗压抑的惊呼。 “陆临舟!!” 陆临舟回过神来:“嗯?” “快过来!!”林穗穗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煤油灯的光晕剧烈晃动: “你快看,这里!!” 第48章 出口! 陆临舟顺着林穗穗的声音,阔步而去。 他拐过过一个直角弯,一堵爬满苔藓的土墙出现在面前,截断了前路。 林穗穗就正站在那面墙的前面,指着它惊喜问他:“是不是这个?” 林穗穗指着那面墙,“是的。” 陆临舟的这两个字就像是天籁,萦绕在林穗穗耳边。 “太好了!”林穗穗激动到有些哽咽了,她终于可以从这里出去了! 林穗穗看着那面她即将冲破的墙,在她心里,那不止是墙,还是希望。 她不用再被锁在柳湾村,随时担心会不会被人发现她怀了陆临舟的孩子。 不用担心族长知道会不会把他们浸猪笼、会不会用私刑打死她了! 林穗穗感觉自己的手都有些颤抖了,她回头看向陆临舟:“我们要怎么上去?把这些砖块推开吗?” “是。” “我来!”林穗穗毫不犹豫地开口。 陆临舟拧眉,提醒道:“倒下来不及时退开,会有危险。” “我知道,我可以。” 林穗穗小心翼翼上前,煤油灯残光里,她看见墙缝间几块青砖颜色略浅,砖缝里糊着干裂的黄泥。 她上手去抠,指尖不自觉地发抖:“是活动的!和你说的一模一样!” 林穗穗伸手一推—— 年久失修的砖墙,她甚至都还没来得及用上自己的力气,只是轻轻一碰就塌了。 “哗啦”一声,砖块和泥沙瞬间倾泻而下。 陆临舟揽着她后退三步,无数的灰尘在空气里翻飞,林穗穗忍不住咳嗽起来。 而更可怕的是,林穗穗预想之中的光明,却没有出现。 防空洞里仍然是一片黑暗。 林穗穗诧异抬头,却见那面砖墙的后面,原本应该是紧急出口的地方,此刻已经被混凝土封死了。 林穗穗傻在那里,受到了巨大的冲击。 说好的出口呢?! ———— “开门吧。”徐明远站在陆家门口,指了指大门。 徐明远戴着简易棉纱口罩,穿着重复消毒的布制围裙,这是县里知道他们这儿发了鸡瘟以后刚刚配备的。 看守陆家大门的两人老老实实按照他的话,解开锁链,放他们进去了。 徐明远走进去,大中午的,陆家安静得有些不正常。 “陆临舟,林穗穗,检查体温,然后领药了。”徐明远声音被口罩闷得有些发瓮。 他身后是村委会给他配的两个助手,搬着药箱进来,放到堂屋里。 “你们去他们房间,喊他们出来。” “好。” 徐明远打开那些记录表,看着上面的记录。 陆临舟昨晚检查的时候还在发烧,也不知道烧得怎么样了。 两个助手去敲了门,回来都有些疑惑:“徐医生,陆临舟不在房里。” “林穗穗好像也不在。” 徐明远有点意外:“怎么会?去后面看看呢?” “也不在,我刚刚去后院看了,后厨也看了。”其中一个助手叫阿福,明显语气有点着急:“灶台上的粥还是温的,但是到处都没看到人。” “就算是在茅房,但茅房不能两个人都上吧?” 两个助手对视看了眼,又看向徐明远,明显都有了猜测。 徐明远放下手里的记录表,起身就要自己去找。 可他才刚站起来,却发觉脚下的地砖突然晃了晃。 徐明远心下一惊,蹲下来晃了晃地砖。 “这什么情况?”徐明远问。 “地窖吧?很多人家里都有的。” 地窖? 徐明远不是柳湾村人,自然是不知道他们大部分人家里都有个连着防空洞的地窖。 闻言他脸色眉头一皱,唯一露出的眼睛里明显闪过惊恐:“快,出去通知族长,他们从地窖跑了。” …… 陆家门口,聚集了宗祠族长,和村委会所有干部。 助手阿福站在旁边等着,他刚刚已经把陆家发生的所有事都上报给了他们,就等族长一声令下,看怎么处理了。 “怎么可能从地窖跑了?”李叔仍是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 阿福正色道:“徐医生看了,地砖刚被人弄起来了,地窖的铁门还被人从里面锁上了,肯定就是那么跑的!” 这事归李叔管,李叔表情明显有些心虚。 “岂有此理,几次三番想跑!”刘伯白胡子都要炸起来了:“给他们好吃好喝送去,为了全村安全关几天都不愿意。书读哪里去了?如此自私!” 刘伯的话,让一直沉默的族长终于震怒。 族长手杖重重杵在地上:“派人从地窖进去,把他们抓回来!从里面锁了,就把它撬开!” “是!” 第49章 想办法带她出去 两人只好原路返回。 林穗穗越想越郁闷,本来还以为能出去了,怎么就这么倒霉呢? “怎么会被封住呢?”林穗穗忍不住抱怨。 “防空洞大多都废弃了,封起来也正常。” 是正常,但是却把她逃生的希望也给封住了…… 林穗穗没时间气馁,他们得赶紧回去。 出来的时间越长,就越容易被发现他们在逃。 走到那扇熟悉的铁门前,林穗穗盯着那扇差点砸断她腰的铁门,问陆临舟:“这还能抬起来吗?” “试试。” 好在铁门还能活动,两人正要钻过来,却听到地窖尽头的地方,传来说话的声音。 两人对视一眼,心下微沉。 看来,已经有人发现他们不在家了,所有人都在找他们。 “快过去!不能让他们知道我们在跑!”林穗穗低声提醒道。 “走。” 陆临舟抬着铁门不敢松手,等到林穗穗钻过来了,他才用肩膀顶住铁门,弯腰穿了过来。 陆临舟转身时,掌心按在铁门边缘用力下压。 生锈的铁门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终于与地面严丝合缝。 两人赶紧往地窖口跑去,却正好听见头顶传来铁锹砸在地窖门上的闷响。 他们要开砸了! 林穗穗望向前方狭窄的通道,她跑起来有些困难。 正当她打算让陆临舟先过去的时候,却突然被人拦腰抱起。 “喂!你干嘛!”林穗穗压低声音问他。 陆临舟淡淡道:“你太慢了。” 她的惊呼卡在喉间,只能看见他绷紧的下颌线。 通道低矮,他不得不弓着背,却仍跑得飞快。 林穗穗只觉得他脚下踩过碎石的声音,混着她的心跳声,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 …… 铁锹一下下砸在地窖入口的铁皮上。 李大壮和阿海很兴奋,也很卖力。 什么都比不过抓陆临舟他们有意思! 两人砸了两下,却突然听到有声音传来。 “徐医生,下面有动静!”阿海的铁锹突然顿住,他趴下身去,耳朵贴在铁门上。 李大壮拽了他一把:“危险,快起来。” 徐明远闻声过来,拧眉问道:“怎么回事?” 话音未落,铁门“咔哒”地响了一声。 紧接着,林穗穗的脑袋钻了出来。 她刚探出半个身子,所有人的铁锹就齐刷刷对准了她。 林穗穗吓了一跳,差点从梯子上掉下去。 她回头一看,陆临舟就站在她身后,眸光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林穗穗这才稍稍安心了些。 堂屋里的灯光,映出林穗穗睁大的双眼和额角的细汗。 她装出被惊吓的样子:“我的天,你们一个个举着铁锹做什么啊?” 李大壮的铁锹尖在她鼻尖前晃了晃:“别动!” 见着林穗穗,屋里的人都下意识把自己的防护粗麻布调整了下位置,一副防御神色。 “你们到底要干什么?谁准你们进来的?”林穗穗扬声问道:“你们让我们在屋里待着别出去害人,你们闯进来又是什么意思?” “我们是来抓你们的!”阿海扬声质问:“你们往哪跑?” 林穗穗:“跑?我们没跑啊!” “少装蒜!”李大壮的铁锹砸在地窖门上,震得林穗穗耳膜发疼:“你们从防空洞钻出来,当老子眼瞎?” 阿海也附和:“就是,是不是想从地窖跑出去?” 林穗穗一脸疑惑:“从地窖能跑哪儿去?” 李大壮冷哼一声:“那得问你们自己!准备跑去哪儿!” “我们是在地窖拿腊肉啊!”林穗穗攥紧腊肉的手往胸前收,举在几人面前:“临舟发烧刚好,嫌口里淡,就下来挑一小块腊肉炒咸菜吃啊!” “……” 几人面面相觑,相互对视,似乎都有点不信。 林穗穗清了清嗓子:“那个,能不能让我们先上去?底下空气怪差的。” …… 林穗穗和陆临舟从地窖上来时,那群来抓他们的人,都已经离开了。 只剩下徐明远和两个助手,以及,李大壮和阿海。 看着这两个人,林穗穗就气不打一处来,蔫儿坏! 两个助手去地窖里搜了一圈,在徐明远耳边汇报了些什么。 林穗穗见徐明远皱着眉,赶紧开口。 “徐医生,你真的要为我们作证啊!哪有什么跑不跑的?地窖就这么大点地方,能跑哪儿去?难不成钻腌菜缸里躲着?” “防空洞该封的我们早就封了,下面就是放储藏的地窖!”林穗穗把手里腊肉放到桌上:“这肉也挂了三年了,再不吃也该长虫了。” 李大壮不爽:“既然只是取腊肉,为什么要把入口锁着?” “不是我们锁的,是铁门锈住了呀!”林穗穗指向地窖门轴:“临舟非要跟着下来,结果门就关了。我哪知道怎么就没法从外面打开了?” “肯定有问题!”李大壮不依不饶,还要再说。 李大壮还要再说,陆临舟却突然摇摇晃晃地,眼见着就要倒。 林穗穗赶紧伸手扶住他:“临舟,没事吧?” 阿海后背一抖:“啊——陆临舟又发鸡瘟啦!!” 一听这话,林穗穗心里就犯委屈。 被这什么鸡瘟害得封在家里不能出门,好不容易找到防空洞能出去,逼着陆临舟发着烧还带着她走。 结果折腾了一通,还是没能跑出去。 她越想越心酸,抬头时眼眶已红:“李大壮,阿海,我们都已经老老实实在家里待着了,只是下去拿个腊肉,就要被你们这样盘问吗?” “谁让你们……” 徐明远突然按住李大壮的手腕:“别闹了,既然没什么事,你们就先出去吧,这里也不安全。” 李大壮满眼不甘,却又只能罢了,他瞪了林穗穗一眼:“再敢鬼鬼祟祟,我们肯定告族长!” 等到几人离开,林穗穗扶着陆临舟在椅子上坐下,徐明远才开始给陆临舟检查体温。 陆临舟低着头,让人有些看不清他的神色。 看着体温计上显示的温度,徐明远看向林穗穗。 “他还在低烧,你不让他好好休息,带他去地窖?” …… 直到所有人都离开,林穗穗才终于坐了下来。 接连的“冲锋陷阵”,已经让她失去了所有的力气。 正当她累到有点恍惚的时候,面前突然递来一个搪瓷缸。 林穗穗有点意外地看向陆临舟。 地窖里一直处理黑暗状态,她看不清他的脸色。但此时,头顶摇晃的灯泡,让她看清了他脸上还带着不太正常的潮红。 徐医生也说了,他还在低烧的状态。 林穗穗接过来,里面是温度正好的水。 “放松点,事情不会总是那么糟。” 林穗穗察觉出他语气里的安慰,抿了抿唇:“你先去歇着吧,发着烧还陪我这么折腾一通。” 折腾就算了,还没折腾成功。 说着,林穗穗却突然感觉眼前的一切都有点模糊,她好像要哭了。 或许这就是命,她逃不出去,也怪不了任何人。 陆临舟站在她面前,低头看她,林穗穗甚至能闻到他身上的气息:“我没有传染病,关不了几天。等彻底不发烧了,我想办法带你出去。” 林穗穗抬头,对上他映着昏黄灯光的眼。 那里面不再有半分懵懂,清明得像口古井,藏着他从未见过的凝重。 “什么办法?” “最多一周。”陆临舟沉声道:“下周赶集日,运粮车会路过,我想办法带你出去。” 听到他的话,林穗穗第一反应不是兴奋,而是觉得自己的信心好像都快要被消磨完了。 谁知,他那句话,还有后续。 林穗穗看到他喉结上下轻滚。 “如果不能,孩子,我负责。” 第50章 不算占他便宜了吧? 林穗穗缓了好久,才反应过来他话里的意思。 他负责? 事情怎么跟想象中的不一样的不一样了?他不是不要这个孩子吗? 可下一秒,林穗穗又释然了。 他说的负责,应该不是要了这个孩子的意思。 可能是等到东窗事发的时候,他去求求情,看族长能不能放过他们。 如果把聪明的陆临舟留在柳湾村,结婚生子延续优良的基因,传承陆家,族长说不定会网开一面。 到时候能够放他们走了,他再带着她去把孩子拿掉。 闻言,林穗穗仍是那副提不起兴趣的样子,点了点头:“好,如果实在出不去,也只能这样了。” 陆临舟一怔,脸上却变得有些奇怪。 也……只能?这样了? 陆临舟喉结上下轻滑,正要张嘴问她什么意思。 “我有点累了,去睡个午觉。”林穗穗摸了摸肚子:“也是苦了他了,跟着我折腾受罪。” 说完,林穗穗起身往房间走去。 走了两步,又嘱咐陆临舟:“你也去好好休息吧。” …… 睡了一觉醒来,林穗穗软瘫无力的四肢,才终于注入了一些力气。 门口传来锁链晃动的声音,林穗穗伸头看了眼,有人把大门打开了。 紧接着,院外又传来搪瓷盆的碰撞声。 原来已经是吃晚饭的时间了。 睡了一觉,也确实是饿了。林穗穗赶紧起身,蹲到门口等着。 送饭的是村委会的王婶,她把几个碗往地上地方:“趁热吃,别饿死了给村里添麻烦。” 话音未落,人就匆匆跑了,像是生怕染上了病。 林穗穗走过去看了眼,碗里的窝头硬得能砸核桃,白菜汤浮着三两片油花。 真不是人吃的东西。 本来回到八零年代了,林穗穗就吃得憋屈,更别说现在外面送进来的饭菜,简直连“猪食”都不如。 林穗穗叹了口气,算了,有得吃都不错了。 林穗穗端着那些碗往里进,扬声喊:“陆临舟,吃饭。” 喊了人,却没见人过来。 林穗穗觉得奇怪,去后面找他。 到了后厨,才看到土灶前腾起白茫茫的蒸汽,陆临舟自己在做饭。 陆临舟正握着铁锅铲翻动,腊肉的咸香混着柴火味涌来。 “香啊!”林穗穗不禁感叹。 这个时候的柳湾村,虽然海产吃得多,但只有逢年过节才能吃上肉。 以前她不爱吃腊肉,但现在,一点荤腥就能让她胃口大开。 陆临舟似乎是有点意外她情绪突然又好了起来,回头看她一眼。 陆临舟铁铲在锅底划出沙沙的响,正把他们从地窖拿上来的腊肉炒得滋滋冒油。 她盯着锅里腊肉片,每片都厚薄如一,在火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 等腊肉炒出油脂,陆临舟把切好泡好的土豆片倒进去进行煸炒。 林穗穗两眼放光,这不是就是她以前最爱的干锅土豆片? 可见陆临舟完全没有喊她吃饭的意思,林穗穗又有点迟疑。 之前家里确实大部分时候都是陆临舟做饭,但现在他变聪明了,他们之间的关系,她也不好再使唤他了。 林穗穗想了想,赶紧去鸡窝最里层掏了两个鸡蛋。拿出来的时候,壳上还沾着温热的稻草屑。 她又从菜篓底摸到藏着的两个青椒,切了碎末。 见陆临舟已经端着腊肉土豆片和蒸的红薯出去了,林穗穗就沾了点猪油滑锅,顺手炒了个青椒炒鸡蛋出来。 他不喊她一起吃,那一人做一个菜了一起吃,不算占他便宜了吧? …… 林穗穗端着炒鸡蛋出去,放在堂屋中央的饭桌上。 桌上摆着大大小小的碗,腊肉土豆片、辣椒炒鸡蛋,一份红薯,还有村里送来的窝头清粥和白菜汤。 这一桌子菜,可算是把林穗穗的馋虫勾起来了。 陆临舟摆好了餐具,林穗穗拿起来就开吃。 两个菜的香味,盖过了村里送来的清粥里那股子麦麸子味,硬邦邦的窝头也能试着下咽了。 陆临舟把红薯一分为二,分给林穗穗半个。 “这是地里种的?”林穗穗咬了一口:“还挺甜的。” “公社分的。”陆临舟解释:“舍不得吃,就都存在地窖里。” 林穗穗越吃胃口越开,她给自己盛了一小碗清粥,剩下的连着碗都推给陆临舟了。 麦麸子硌得嗓子发疼不说,林穗穗也吃不惯这个味道。 “村里的粥虽然难吃,配上这两个菜,倒是能凑合了。”林穗穗道。 这两天她是真累着了,吃这些,也算是稍微补一补了。 一想起她以前随随便便就能吃到的大餐,林穗穗还是馋得胃里一阵翻搅。 好想回去吃外卖!!! 林穗穗有点想哭,她总算知道为什么以前上学的时候,老师总让他们“忆苦思甜”了。 只有吃了苦,才能体会到以前有多甜! 陆临舟没说话,夹起一片腊肉送进嘴,咀嚼得很慢。 红薯冒着热气,他一口口咬着,却始终没碰那盘青椒鸡蛋,连油香飘过来时,都下意识地偏了偏头。 林穗穗吃得差不多了,才察觉陆临舟的不对劲。 红薯和腊肉他是一口接一口地吃,她炒的鸡蛋,他倒一口都没碰。 林穗穗撇了撇嘴:“他们送来的确实不是人吃的,太难吃了。但是鸡蛋我今天炒得还可以,不咸的,你试试。” “我吃饱了。”陆临舟放下筷子,把手里最后的一点红薯吃了。 “这么快?你都没怎么吃啊。”林穗穗有点意外地看着他:“真不尝尝?” 陆临舟“嗯”了一下:“你吃吧。” “切。”林穗穗以为他是嫌弃她厨艺差,回呛:“我做饭也没有很难吃好吗?不吃算了。” 陆临舟咀嚼动作微顿,看向林穗穗的神色瞬间一凝,眼中有复杂神色一闪而过。 林穗穗只顾着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喝掉,并没有注意到他的异样。 只是看着桌上剩下的东西,瞪了陆临舟一眼。 “什么年代还浪费粮食!可耻!” 第51章 他防贼啊?! 林穗穗能看出来,陆临舟应该还是不太舒服的。 晚上他早早就回房间休息了,林穗穗却越想越不是滋味。 陆临舟之前高烧不退,现在又持续低烧,她还拉着他在地窖里折腾了一圈。 她都累个半死,更别说发着烧的陆临舟。 眼见着陆临舟房里还有点隐约的灯光,林穗穗去灶上烧了壶水。 水缸里的水太凉,灶上烧开的水又太烫,林穗穗试了三回,才调出个合适的温度。 陆临舟房门虚掩着,月光漏过窗缝照见他后颈的汗。 林穗穗端着温水走进陆临舟房间,将杯子放在他床头。 “早点休息吧,别看书了。”林穗穗看他脸色还不太好,有点不好意思地没话找话:“多喝热水。” 陆临舟抬眼看她一眼,视线又落到杯子上。 “好。”他真就乖乖放下了书,侧过身,躺了下去。 林穗穗转身要走,就听他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了句“谢了”。 从他房里出来,林穗穗也就回房间去睡觉了。 中午睡了午觉,晚上也就有点睡不着了。 林穗穗拉灭房里的灯,酝酿了一会儿睡意,正快要睡着,迷迷糊糊间,听见堂屋传来声音,打断了她的睡眠。 她这人有个习惯,醒了重睡,怎么着也得再去上个厕所了再回来。 林穗穗起身往后院茅房去,走到一半,却听到陆临舟打开水缸盖子舀水的声音。 她不是刚给他倒了杯温水过去?这就喝完了? 林穗穗正想出声提醒他,灶上还有没冷透的水,却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林穗穗蹑手蹑脚走到他房门口,借着月光看见自己给他倒的那缸水,原封不动地搁在桌上。 她突然想到之前,他在后院里劈柴,任她把刚摘回来的野山楂塞进他嘴里。 陆临舟看也没看一眼,张嘴就吃下了,还越嚼越开心。 林穗穗觉得好笑,还故意打趣问他:“你总是不看我给你喂了什么就吃,不怕我给你塞虫子进去?” “穗穗不会的。”陆临舟毫不犹豫就回答。 那种全然的信任,林穗穗到现在都还记得很清楚。 可是自从他清醒了,不管是她喂给他的药,她做的饭,还是她倒的水,他一口都不碰了。 林穗穗心情莫名有些复杂。 陆临舟喝完水,喉间还带着凉意,回到房间时,就正见着林穗穗站在他房里。 月光从破窗斜斜照进来,照见她攥着搪瓷缸的手,指节泛白。 听见身后脚步声,林穗穗面无表情,没有回头。 只是仰着头,“咕嘟咕嘟”地,把搪瓷缸里的水一口气全都喝光了。 林穗穗喉间急促吞咽,凉水顺着下巴滑进衣领,在她的浅色睡衣上,洇出淡淡水迹。 她重重将搪瓷缸放回桌面,转身时,重重瞪了陆临舟一眼,正要离开。 陆临舟突然伸手攥住她手腕,力道不小。 林穗穗抬头,看见他眼底翻涌的暗色,深不见底。 她不懂他是什么意思,但她就是觉得委屈。 他眸光触到她发红的眼尾,突然松了松手指。 “松开。” 陆临舟没动。 林穗穗突然就觉得自己真是委屈到要爆炸:“我知道给你喂药喂多了,差点把你喂死了这件事,是我的错。但你现在也不至于这么防着我吧?” 他的唇瓣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我当时真不是为了下药把你给弄死,我是听说,你以前不是那样的。我就想试试能不能想办法把你给治好。” 林穗穗用手指戳了戳他胸口:“你看,现在不是治好了吗?那我也算做的是件好事吧?你防贼似地防着我是什么意思?” 陆临舟喉结上下轻滑,最终只挤出句:“不早了,休息吧。” 林穗穗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来,气得甩开他的手就走。 路过陆临舟时,林穗穗故意用肩膀撞了他一下。 看着她走出去的背影,陆临舟眸色深暗了几分。 …… 林穗穗被那一大缸水害得不轻。 一晚上,她起夜了三四次不说,第二天一大早,家里鸡都还没开始打鸣,她就又起来去了茅房。 醒了睡不着了,林穗穗干脆就准备吃早餐了。 她走到菜篓边挑了半天,拿了两根玉米出来。 正往灶台边走,林穗穗又突然想起什么似地,转身把其中一根玉米给扔回菜篓了。 人家又不碰她做的东西,她何必热脸贴冷屁股? 她林穗穗不可能再给陆临舟递一滴水,更不可能再给他做什么东西吃了。 以后大家自力更生。 林穗穗吃过玉米,就又回房间待着了,等有人送午饭进来的时候,她才从房里出来。 村里送进来的午饭仍是麦麸粥和硬窝头,林穗穗没什么味道,拿了个窝头,把剩下的放在桌上,等陆临舟吃。 谁知等她下午出来,东西还是原样摆在那里。 这一下,再次点燃了林穗穗的神经。 他就厌恶她到这种地步?只是她碰过的,都不行? 林穗穗气坏了,她听到后厨有动静,知道陆临舟在做饭。 她立刻往后厨冲过去,下一秒,却见陆临舟已经端了两个小菜往堂屋来了。 见林穗穗往后走,陆临舟开口道:“吃饭了穗穗。” 这句脱口而出的话,让两个人都怔了一刻。 第52章 纠缠不清的关系 其实林穗穗一直有点分不清,陆临舟是不是有他变傻的时候的记忆。 因为她一直很难相信,如果他有那些记忆,怎么会一点感情都不念,全然不顾她的死活。 可这一刻,她无比清晰地明白,陆临舟是什么都记得的。 傻子陆临舟只要在家,永远都会做好饭,笑眯眯地过来喊她。 “吃饭了穗穗!” 他鬼使神差的一句话,是这么长时间以来,第一次用清醒的嗓音喊她名字。 不带一丝稚嫩傻气的声音。 林穗穗喉间微哽。 还是陆临舟先反应过来。 他放下手里的菜,神色恢复如常,对林穗穗说道:“去把锅上蒸着的红薯面馒头拿出来,吃饭了。” 林穗穗冷哧一声:“我碰过的东西,你还敢吃?村里送来的东西我碰过都不行,你自己做的我碰了就行?” 陆临舟闻言,薄唇微抿,转身面向她:“我正想跟你商量,从明天开始,就不让村里送食物进来了。” “为什么?” “我来做。”陆临舟沉声道:“这件事需要你跟他们去谈,不要食物,只需要送食材进来。” 林穗穗还是问他:“为什么?” “他们送进来的,你吃得下?”陆临舟问她:“送来也是浪费,都拿去喂鸡了。还不如自己做。” “……”林穗穗有些无法反驳。 外面送进来的东西确实是难以下咽的程度,但林穗穗就是觉得,他不可能只是因为这个原因。 她狐疑地看他几眼,还是没忍住:“陆临舟,你是真的怕我再下药把你毒个半死?” 陆临舟薄唇微抿,这次没再模棱两可:“你也确实做了这件事。” “……”林穗穗张嘴就想再一次解释。 “我们现在应该好好合作。”陆临舟却没在这事上纠结:“我早点好,也能早点带你出去。” 不得不说,陆临舟是很会拿捏她心思的。 提及出去的事,林穗穗只能咬咬牙,把那口气憋着。 他说得也对,她确实做了这事,让他做到对她十足信任,是很难的。 再说了,她也没多信任他。 林穗穗识时务者为俊杰:“吃饭吧,饿了。” …… 林穗穗已经能摸清外面防疫队进来的时间了。 到了时间,她就去门口等着了。 徐明远全副武装进来给陆临舟做了检查,发现他还是持续低烧。 林穗穗只能看到他露出的双眼,却还是能看出他焦虑的情绪。 “还是没退下来,再这样下去不行。”徐明远一边填记录表,一边说:“我调整了一下药物剂量,阿福马上拿进来,你们俩都按时吃。” “我的也调整了?”林穗穗意外问道。 “他一直不退烧,毒性肯定很强。你们同住陆家,是很危险的。” 说着,徐明远倒是多看了林穗穗一眼:“你的体质倒是不错。” “谢谢夸奖。”林穗穗趁机提了句:“徐医生,有件事想跟你商量一下。之后村里能不能直接给我们送食材进来?临舟现在一直不退烧,你们送来的东西实在是太没营养了,又难吃,他这样很难好起来的。” 徐明远拧了拧眉,现在因为他们柳湾村有一例鸡瘟,无数双眼睛都盯着他,看他能不能治好陆临舟。 陆临舟一直不退烧,就已经有很多人质疑他医术了。 到时候万一出了事,他难辞其咎。 “这个我去上报一下。”徐明远回复。 “好,那就谢谢徐医生!” 阿福这时候端着两个粗陶碗进来了,碗口扣着盖子,上面还凝着未干的药汁。 阿福放下两碗药:“这个是你的预防的药,那个是他治疗的药,别弄混了。” “好。” 徐明远收起记录表:“趁热喝了吧。” “行。”林穗穗应道。 药的苦香扑面而来,让她有些不适。 看着徐明远和阿福转身出去。 “陆临舟!”林穗穗扯着嗓子喊道,声音在空荡荡的院子里回荡:“阿福送药来了,喝了好早些退烧。” 林穗穗这是说给陆临舟听的,也是说给徐明远和阿福听的。 她必须要不断地告诉他们,里面的人有在乖乖配合。 陆临舟从房里走了出来,他的目光在陶碗上顿了顿。 见他那样,林穗穗立刻举起双手,撇了撇嘴,阴阳怪气道:“这药我可没碰,阿福端进来就放这儿了。” 陆临舟墨眸看她,喉结轻轻滚动,伸手端了过去:“知道了。” …… 木盆浸着冷水,林穗穗把脏衣篓里所有的衣服都薅出来,扔进了盆子里。 衣物浸湿了水,林穗穗拿皂角和肥皂过来洗衣服。 可下一秒,林穗穗盯着水盆里的灰布衫灰布裤子发呆。 她怎么把陆临舟的衣服也混进来了? 陆临舟的睡衣裤还是叠好的状态泡进盆里,袖口磨得发亮。 林穗穗有点纠结。 以前都是陆临舟给她洗衣服,现在他清醒了,讨厌她都来不及,更不会给她洗衣服了。 按理来说,她现在应该报答他,把他的衣服给洗了。 但是…… “凭什么?” 林穗穗一把把他湿漉漉的衣裤扔到木盆里。 总不能她做的饭他不吃,但是洗的衣服他穿吧? 林穗穗抓起他的睡衣裤,也不管是不是湿透的状态,抬手就扔回了脏衣篓里。 自己洗去吧! …… 前院扯了晾衣绳,林穗穗抱着盆子出来,里面是洗好的衣服。 她以此晾晒,看着陆临舟那套衣服,还是叹了口气。 她可真是个好人,还是心软了,怕已经打湿的衣裤闷在脏衣篓里怄丑了,顺手给他洗了。 下次绝对不! 林穗穗的白花睡衣,和他的灰色睡衣并排晃荡,衣角被风掀起时,露出底下重叠的补丁。 阳光穿过布面,在地上投出交错的影,像极了他们现在纠缠不清的关系。 林穗穗眨眨眼,没给自己多想的机会,转身进去了。 回到房间的时间,徐明远给她奥熬的药,还在粗陶碗里放着。 虽然冷掉了,但苦味还是渗透了整个房间。 林穗穗皱眉,她居然忘了倒掉。 她赶紧把窗户再打开了点,要是一晚上闻着这药味睡觉,只怕要起来呕好几次。 她端了起药往后院茅房走,打算倒掉。 徐明远给她开的预防鸡瘟的药,陆临舟没得传染病,她自然也用不着预防。 再说了,她现在肚子里揣着一个崽,就算她不想要,也不能乱喝药了。 到时候大出血,容易死在家里。 林穗穗端着药碗走到茅房门口,正要推门进去倒掉,却听到里面有声音。 门里突然传来“哗啦啦”的水声。 林穗穗的脸腾地烧起来,脚尖无意识地后退了两步。 茅房里这动静,分明是陆临舟在解手…… 林穗穗啊林穗穗,你怎么还偷听男人上厕所啊?! 她正想跑,木门“吱呀”被人推开半扇。 林穗穗尴尬到想钻地缝,余光却见陆临舟立在阴影里,手里也端着个粗瓷碗。 她脚步一顿,诧异地望过去,正撞上陆临舟那双幽邃如墨的眸。 第53章 还不如傻子可爱 门打开的瞬间,一股浓烈的药味扑鼻而来。 甚至因为倾斜流出,比她手里这碗还沉淀着的药,味道更大。 林穗穗诧异地看他,四目相对的瞬间,两人都攥了攥手里的粗陶碗。 陆临舟的指尖,还沾着褐色药渍。 茅房的竹帘被风吹得簌簌抖,苦味愈发浓烈,混着潮湿的土腥气,实在难闻。 穿过陆临舟,林穗穗看到地面上星星点点的褐色。 “药……”林穗穗问他:“你都倒掉了?” 陆临舟的瞳孔微缩,眼底的慌乱转瞬即逝,很快被更深的暗色淹没,只剩喉结处微微紧绷。 “你不也是?”他的声音沉下来,盯着她握碗的指尖。 林穗穗的手猛地一抖,药汤溅在地上。 “我可以是啊!”林穗穗梗着脖子,指尖无意识地抚过小腹,那里还没有明显的隆起:“肚子里还有个崽呢,随随便便喝药会出事的。” 风突然变大,吹得茅房的木门吱呀作响。 陆临舟的视线落在她肚子上,却又很快移开视线。 每次有关于她肚子里的孩子,陆临舟似乎都有些无法正视。 他不知道自己是无法正视里面有一个孩子,还是……无法正视,他被林穗穗哄着做了那样的事,还有了个孩子。 陆临舟的喉结又动了动,声音却软下来,伸手去接她手里的药:“那就倒掉。” “哦,好。”林穗穗把碗递过去。 见他把药倒了,林穗穗又反应过来,差点又被他忽悠过去。 “那你又是什么情况?”林穗穗突然逼近半步:“为什么不肯喝药?” 陆临舟把两个粗陶碗叠在一起,越过林穗穗想离开,她却寸步不让,拦在他面前,不准他走。 陆临舟见她执拗,开口解释道:“我不是鸡瘟。” “我知道啊,可是徐医生说,这主要是退烧消炎的,不是只治鸡瘟。”林穗穗拧眉,扬声指责:“你要是不喝,病怎么能好?你一直持续发着低烧!” 林穗穗有点不高兴了。 她跟陆临舟明明已经说好了,他要赶快退烧,赶紧好起来,带着她离开陆家,离开柳湾村。 可现在,他却连药都不肯喝? 陆临舟抿着唇没说话,薄唇微动:“我不想喝。” “之前都乖乖喝药,现在怎么就不想喝了?我那有糖……” 陆临舟眸光一凛。 触及那目光,林穗穗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 她一定是脑子有点问题了,现在她的面前,是聪明的陆临舟,而不是那个喝药得用糖哄着的傻子! “你自己也说,我们现在是合作的关系。所以食材我已经让徐医生拿来了,但你最起码也要做到你分内的事,赶紧好起来,带我走。” 林穗穗伸手夺过那两个碗,头也不回地转身走了。 …… 前院的鸡一天没喂了,一直“咯咯咯”地叫个不停。 林穗穗抱着簸箕去喂鸡,蹲在鸡窝前数鸡蛋。 三只母鸡“咯咯”叫着啄食,新下的蛋带着温热的潮气。 就下了三个蛋,正常了。 林穗穗突然想起上次陆临舟拿她的药渣喂鸡,把鸡喂得下了一堆蛋,他还说她肯定比鸡厉害。 虽然有点无厘头,但是在傻子陆临舟眼里,她林穗穗就是这个世界上最厉害的人。 是那种下蛋都比母鸡要下得多的人。 林穗穗被自己的想法笑了下,脸上笑意却又很快凝固住。 “现在还不如个傻子好相处。”林穗穗把鸡蛋放到簸箕里:“傻子多可爱,真是的。” 以前她给他喂药,不管多苦,哄哄就喝了。 喝完还满眼星星看着她,求夸求表扬。 林穗穗突然有点后悔了。 早知道就不给他下猛药了! “清醒了又怎样?”林穗穗看着那只吃食的母鸡,絮絮叨叨:“至少傻子不会躲着我,不会连递碗水都像给他下毒药的。” 最重要的是,要是不是那次的药,他也不至于发高烧,牵扯出鸡瘟的事件,他们更不用被锁在家里了。 当时就应该直接先想办法把傻子陆临舟带去省城,然后直接找到他的厂长爸爸家里的。 傻子陆临舟肯定会在想办法把她留在身边。 林穗穗越想越后悔,恨不得给陆临舟打傻算了。 想到这里,林穗穗突然一怔。 欸? 上一次他清醒了一会儿又变回傻子,是不是就是脑子又撞到墙了来着? 要不…… …… 后院的干柴,在陆临舟的斧头下,被均匀劈开。 上次林穗穗一把火把所有的柴都给烧掉了,他不能让家里的柴火断掉。 断掉了柴火,就等于断了伙食。 日光落入院落,陆临舟古铜色的脊背绷紧,身上肌肉随着挥斧的动作显得更加明显。 林穗穗贴着墙根挪进去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个美男劈柴的场景。 不得不说,陆临舟的皮囊,还是十分诱人的。 林穗穗右手捏着个油纸包,左手攥着根比拇指粗点的柴火棍。这是后厨没用上的,她拿回来放着。 看着陆临舟圆润的后脑勺,一股莫名的吸引力,让她忍不住轻手轻脚地走过去,站到陆临舟身后。 柴火棍举到半空中,林穗穗心下生出了“紧张”两个字。 “噗通——” 斧头砍在干柴上的声响,惊得林穗穗手一抖,手里一松,柴火棍吓得掉到了地上。 陆临舟转身,斧头刃上的反光恰好映出她僵住的表情,右手还举在头顶。 不知为何,陆临舟觉得她此刻看自己的视线,让他浑身都不舒服,有种莫名危险的感觉。 “你……”陆临舟问她:“站那儿干嘛?” 林穗穗有点尴尬,总不能说是来一棍子把你打傻的吧? 她放下胳膊,视线到处乱躲:“那个,你上次说让他们只给食材不送饭的事儿,办妥了。” 林穗穗把手里的油纸包递过去:“喏。” 陆临舟把手里的油纸包打开,里面只有半袋玉米面,三根皱巴巴的辣椒,和小半颗白菜。 “嗯。”陆临舟点点头:“还有件事,你帮我去找徐医生。” 林穗穗:“什么事?” 第54章 自由的味道 陆临舟没有说话,只是让了让身子。 林穗穗目光落到他身后。 茅房确实需要清理一下了。 “确实该收拾了。”林穗穗想了想,又看向陆临舟:“你为什么不说?” 陆临舟面色如常,只是问她:“你觉得我现在的状态,适合跟他们对话吗?” 林穗穗这时才意识到,陆临舟变回聪明状态的事情,还没有告诉他们。 现在情况比较复杂,关在家里的事情都没解决,林穗穗实在是不想节外生枝,解释一大堆。 …… 下午,林穗穗拿着那两个粗陶碗,守在院子里。 坐在门口,林穗穗越想越不爽。 清醒的陆临舟,实在是有点不太可爱。他防着全世界的人,包括她。 他像是完全忘了,他的傻症可是她治好的! 她确实下手有点没轻没重了,差点把他给药死。 但他现在不是好了么? 一想到陆临舟现在退烧的药也不肯喝,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好。 这样警惕的、聪明的陆临舟,反而阻止她出去了。 陆临舟确实承诺过他要带着她出去,但他这样防着她,她又怎么能全然信任他呢? 现在的陆临舟,和她的累赘没区别。 正想着,铁门被缓缓拉开,阿福端着两碗药递进来:“拿去,这是你的,这是他的。” 林穗穗把手里的碗递还给阿福:“阿福,有个事情想跟你说。” “什么事?”阿福粗麻布裹了整个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林穗穗凑近铁门,压低声音:“就是,那个……我们的茅房……” 这个年代,茅房都采用深坑式结构,若不及时清理会导致溢出,必须定期清空。 她和陆临舟几天不能出门,自然也没法清空。 “哦,知道了。”阿福点点头:“你们再坚持一下,我明天喊人来帮你们挑。” “好。” 林穗穗应了声,正要走,脑子里却又灵光一闪。 既然她已经做好了放弃陆临舟的准备,那何不趁着这个机会呢? “但是,会不会有什么问题啊?”林穗穗问他。 阿福不解:“什么问题?” “临舟现在这个状况不是怕是鸡瘟吗?”林穗穗不小心碰到铁门,门上的铁锁链晃动,发出清脆声响:“那些……会不会带毒啊?要是你们处理,万一传染给你们……” 阿福往后退了两步:“我去问一下徐医生!” …… 不多时,阿福那边就回信了,让林穗穗自己挑出去处理。 不仅给林穗穗送了一套粗麻布的“防护服”进来,还送了一句话。 “你自己挑!记着,不准让陆临舟跨出门槛半步!” 林穗穗开心应下,拿着防护服,头也不回地就去了茅房。 工具都有,林穗穗见陆临舟用过,她现在干劲儿十足,屏着气、顶着臭味,迅速把茅房清空了。 这是她穿回1981年第一次做这种事,虽然她一直在作呕,但是心里是快乐的。 这是近期唯一一次出去的机会! 林穗穗正挑着要走,陆临舟却突然过来了。 他看着林穗穗笨拙的样子,有点担心地问道:“能行吗?我来?” 闻言,林穗穗抬头看他,立刻摇头:“不行,他们不让你出去,只能我来。” 看着林穗穗兴冲冲挑着桶子出去的样子,陆临舟神色带着少见的困惑。 以前她都嫌弃得要命,今天怎么看起来,还挺高兴的? …… 粗麻布裹住半张脸,林穗穗和每次进来的人一样,整个脸上只露出双眼睛。 林穗穗艰难地扛着桶子出去,处理好,已经是腰酸背痛了。 她往回走的时候,刻意走得很慢,感受着久违的、带着泥土潮气的空气涌入胸腔。 这是自由的味道! 这是她和陆临舟被关以后,第一次走出陆家! 虽然身后不远处,他们安排了个人跟着她,免得她偷偷跑掉。 远远地,林穗穗就看到村委会的李叔,正站在陆家门口。 她找的就是他! 林穗穗拎着桶走过去:“李叔!” 她的口鼻被粗麻布遮住,发出闷闷的声音。 其实李叔早就看到了这个裹得严严实实的身影了,他下意识后退半步,林穗穗就在他三步外停下。 “穗穗,弄完了吧?”李叔问她。 “嗯。”林穗穗点点头。 李叔见她这么配合,还肯自己出来倒粪桶,不禁有点心疼她,她肩上担负的可真是不少。 见她三层又三层地裹着,李叔也没那么怕了:“你们在里面要是有什么事,也随时说。我们能办到,尽量办到。” “谢谢李叔,已经很好了!”林穗穗感叹:“我还怪不好意思的呢!就因为临舟身体的事,搞得这么多人都要守着我们……” “嗯,是安排了挺多人的。”李叔叹了口气:“这不是没办法么?鸡瘟是镇上关注的大事,不能出岔子。” 林穗穗认真道:“李叔您放心,我肯定会好好看着临舟的,我在他身边虽然感染风险大了点,但是也没事,我愿意承担的。” 闻言,李叔有点感动:“你能这么想我就很欣慰了,村里不会忘记你做的好事的。” 在李叔心里,林穗穗现在就是一个为了照顾陆临舟,冒着感染风险守在陆家,舍己为人的好女孩儿。 林穗穗看他一眼,见铺垫得差不多了,就开口叹道:“我现在还是后悔的,当初应该提议把临舟转移到村卫生所那个隔离室里去。” “隔离室?” “是啊!”林穗穗见他有兴趣,立刻回答:“把他挪过去,我这个劳动力就空出来了。我每天去送饭、打扫,就只用一两个人在卫生所看着就行了。” 说完,她又懊恼地摇摇头:“现在是已经来不及了。” 李叔沉默半晌,似乎正在思考些什么。 过了一会儿,李叔问她:“你不怕?” “怕的。”林穗穗满目愁绪:“他发烧那模样是吓人,我也不是金刚不坏之身,当然怕的。” 说到这,林穗穗突然话锋一转。 “但现在耕作大忙,总不能让这么多青壮劳力,天天守着我们院门啊,是不李叔?” 第55章 她生病了? 祠堂偏厅整个寂静。 族长坐在上位,目光扫过围坐的村委会干部,最后落在李叔身上。 “穗穗原话是这么说的?”族长握着手杖:“她甘愿担风险,不让乡亲们分神?” 李叔重重点头:“千真万确。她还说,卫生所虽然得走两里地,但她愿意每天独自照看临舟,绝不劳烦旁人!” 会计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这丫头,自打男人走后,就没让人操过心。” 妇女主任也叹了口气:“多好的闺女,男人没了,又摊上这么个事儿……” 族长闻言,脸上倒是露出欣慰之色:“早说了,穗丫头是个能扛事的。” “还是族长眼光好!”李叔不禁感叹:“现在她遭了难,反倒替村里打算,这样的品性,实在是难得!” 族长点头:“是陆家媳妇儿该有的担当!” “确实!”妇女主任竖起大拇指:“族长说得对,上次表彰大会,县里还夸咱们村妇女能顶半边天,这不就是活例子?” 会计算了算,开口道:“但丑话说在前头,卫生所的破房子没锁,得重新上锁。” “那点东西算什么?”李叔摆摆手:“物力上肯定要吃亏点,但是人力省了太多!最近村里不少人怨声载道,这活儿又影响地里干活,又危险,都不肯干。” “还有什么好说的?这丫头是替咱们解了燃眉之急。” 族长手杖落在桌上,震得旁边茶碗里的水泛起涟漪:“我带头,同意将陆临舟转移至村卫生所,由林穗穗负责日常照管的。其他人,同意的,举手。” 竹椅挪动的声响里,所有人都举起了手。 “好。”族长拍板:“全票通过!” 偏厅响起热烈掌声。 …… 相比于祠堂里的齐心与赞扬,林穗穗家门口的气氛,全然不同。 徐医生去县里开会了,他的两个助手阿福和顺子,就顶上来了。 两人站在林穗穗家门口的外槐树下,面面相觑。 顺子先忍不住开口了。 “真他娘的倒霉。”顺子的声音透过面罩闷闷的:“我们俩都担了那么大风险,现在徐医生不在,要是放人放得不对,还得追我们俩的责。” 阿福没吭声,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粗麻布的一角。 透过铁门的缝隙,能看见林穗穗正在院子里晾衣服。 “反正以后不会了,把陆临舟转移到卫生所,就不用每次都来这里了,徐医生一个人也搞的定了。”阿福说:“不想被追责,把自己的事情就好不就行了?” “你说这林穗穗,她每天折腾个啥?”顺子突然凑近:“又是挑粪又是换桶的。” 说着,顺子又焦虑起来:“万一她身上带了病毒,只是还没发作,那这提前放了,不是挺吓人的?到时候发作起来,她人在外面不又要祸害一整个柳湾村?” 阿福皱眉:“她这么久没有发烧,也是试试。不放她出来,难道要咱们守一辈子?” 顺子不爽:“可万一出了事,徐医生能饶了咱们?” “行了。”阿福打断他:“既然上头已经下了命令,让我们给她做完检查,没问题就能放掉,就按照这么做呗。” “只要她不发烧,一切正常,咱们就算尽到责任了。”阿福摸了摸口袋里的体温表:“待会儿杀毒也要仔细点儿。” “检查?就凭村里那支水银温度计?”顺子大喘气,又忽然冷笑一声:“罢了,真要出了事,也是上头担着。咱们啊,就盼着那卫生所的破铁门能挡得住病毒了。” “……” ———— 傍晚,林穗穗和陆临舟吃过饭,就各自回房间了。 不多时,院铁门的铁链“哗啦”晃动,在安静的院子里显得格外刺耳。 林穗穗心生疑惑。 这个时间好像不是送物资的时候,怎么会有人进来? 林穗穗走出去,贴着堂屋门往外看,两个灰扑扑的身影正往院子里走。 “阿福?顺子?”林穗穗更疑惑了。 这个时间更不是例行检查的时间。 例行检查一般是早上,今天的已经检查过了啊! 这样想着,林穗穗突然眼睛一亮。 …… 林穗穗看着阿福和顺子搬着那个箱子进来,忙不迭过去迎。 “你们怎么这个时间过来?是发生什么事儿了吗?”林穗穗按捺住内心的激动,小心翼翼地问了声。 她不想自己误会,白高兴一场。 两人对视一眼,没有回答,只是对林穗穗道:“陆临舟呢?” “房里呢。”林穗穗应道。 阿福点头:“那你去跟他说,让他暂时就在房间里,不要出来。” “好。” 林穗穗小跑到陆临舟房间门口,陆临舟也正好拉开门要出来。 她情急之下,伸手推了他一下。 陆临舟一时不察,踉跄半步,后背抵在墙板上,低头看她:“怎么了?” “阿福他们来了。”林穗穗退后半步,退出他房间:“你就在房间里待着,别露面。” 陆临舟望着她绷紧的下颌线,还以为发生了什么事。 下一秒,林穗穗已经伸手关了他的房门。 陆临舟拧眉,有些疑惑。 之前就算是徐医生进来检查,也从来不需要让他回房间。 他从窗户里往外看,林穗穗已经一路小跑着回到堂屋了。 眼见着林穗穗来到阿福和顺子面前。 “那我们现在给你检查身体,要是有什么不适,你马上说出来。”阿福声音温和。 林穗穗点头:“好的好的。” 陆临舟心下一紧,眉头拧了起来。 林穗穗怀孕了,现在阿福他们又突然进来要帮她检查身体,难道……她生病了? 陆临舟喉结上下滑动,抬手就要推门出去。 可下一秒,就听到了顺子对林穗穗说道:“村里答应了,只要你检查没什么问题,就可以自由活动了。之后,我们会把陆临舟转移到卫生院,由你来照顾他的情况。” 陆临舟脚步一顿,连带着手都焊在门把手上,动弹不得了。 林穗穗立刻欣喜道谢:“好的好的,谢谢谢谢!” 陆临舟恍然大悟。 原来林穗穗是打算甩掉他,单独活动了。 第56章 不欢而散 林穗穗简直激动到无以复加。 她没想到李叔竟然这么快就把这件事反映上去了,还这么快就安排人下来给她做检查了。 只要检查顺利,她没什么问题,就不用再被关着了! 至于之后去卫生院照顾陆临舟的事…… 可以从长计议嘛! 毕竟,陆临舟又不是真的鸡瘟,处理她肚子里的孩子最重要! 两人给林穗穗做了检查,最后在表上填写了记录。 “行了,最近检查体温你都没问题,基本可以排除鸡瘟了。”阿福说道:“现在我们去把整个陆家做一次消毒。我们安排了人过来接陆临舟去卫生院,你陪着他等一会儿。” “好。”林穗穗感激不尽:“那真是谢谢你们了!” “不谢,是我们应该谢谢你……” 要不是林穗穗提出这个方案,他们不可能这么早就工作减轻的。 说完,阿福和顺子两人去后面做消毒工作了,林穗穗恨不得在原地起飞。 这幸福来得也太突然了吧! 林穗穗正想着之后怎么去省城处理孩子的事,突然听见旁边木门“吱呀”一声。 她偏头一看,陆临舟沉着脸,正从房间里走出来。 林穗穗吓了一跳,她扑过去想拦住他,陆临舟却已经绕过她,径直跨出门槛。 “回去!”林穗穗过去推他胸膛,生怕他坏了事。 陆临舟低头看她,目光沉冷:“嗯?为什么让我回去?” 陆临舟的声音带着十足的压迫感,林穗穗心道不好,正要开口解释。 后面的阿福和顺子听到动静,都到前面来看。 顺子立刻嚷道:“他怎么出来了!赶紧把他弄进去!不然我们消毒没有任何意义啊!” “你们配合一点。”一向好脾气的阿福也有点不高兴了:“不要让我们做重复的工作,可以吗?” “抱歉抱歉!”林穗穗赶紧低头认错:“我马上让他进去。” 说话间,林穗穗又是推攘,又是掐他胳膊肉。 可陆临舟却岿然不动地站在原地。 陆临舟低头看她:“可是,穗穗,你发烧已经好了吗?” “……” 整个堂屋寂静。 顺子手上拿着消毒用的盆子,“当啷”一声砸在地上。 阿福下意识后退半步,胶鞋跟地砖摩擦,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完了—— 林穗穗心下一梗。 “林穗穗!”顺子突然炸了:“你今天发烧了?!” “没、没有!!”林穗穗赶紧否认。 “他烧糊涂说胡话了!”林穗穗抬脚狠踩陆临舟脚:“你们刚刚不是查了吗?我没事的!” 陆临舟突然攥住她手腕往上一抬,指尖重重辗过她手背,低声突出几个字:“真的不烧了。” 阿福立刻沉了脸色:“你为什么不说实话!” “我真没有……”此时的林穗穗有口难辩。 “还敢说没有?!”顺子低声咒骂了声:“傻子哪会撒谎?你就是发烧了!” 林穗穗甩开陆临舟,还要上前去跟他们解释,顺子却已经一步跨过来,一手扣住她手腕,捞起腰间挂着的哨子。 “哔哔——”哨子尖锐的声音刺破整个院子:“快上报!林穗穗也得了鸡瘟!” ———— 铁门落锁。 “咔嗒”一声,刺穿了林穗穗的心。 阿福和顺子匆忙地就出了他们家,也不管有没有消毒完,他们现在就是要去上报了。 整个陆家,又只剩林穗穗和陆临舟两个人了。 门外锁链裹了一圈又一圈,牢牢将他们封锁在里面。 “陆临舟!”林穗穗恨恨地转过来,瞪着陆临舟:“你故意的!” 这一刻,林穗穗真的觉得自己的天塌了。 她就像是从天堂掉落到了地狱,明明马上就可以走出陆家了,马上她就重新获得了自由,马上她就能想办法去省城解决肚子里的大麻烦了。 偏偏,是陆临舟亲手扼断了她的希望! 他轻飘飘几个字,她的计划全都落空了! 林穗穗现在恨不得冲上去咬死他! “你知不知道我刚刚马上就能出去了?我出去了,我想办法把肚子里的定时炸弹给拆掉,就安全了!”林穗穗的声音带着哭腔,和落空的绝望:“陆临舟,你脑子是不是又傻了?我好不容易让李叔松口的,你倒好……” 毁了,全毁了! 陆临舟站在林穗穗面前,垂眸看她:“这就是你要把我单独关到卫生所的理由?” “不然呢?”林穗穗指着自己的肚子:“陪着你困死在这院子里?” 林穗穗气得几乎跳脚,她觉得陆临舟就是不肯让她好过,所以就想方设法拖她下水。 “陆临舟,你这样背刺我到底什么意思?!” 陆临舟薄唇微动:“是你先的。” “……” …… 刚刚的不欢而散,让林穗穗好半天都没缓过来。 可事已至此,她也只能继续在里面待下去,等着陆临舟好起来,再做打算。 林穗穗将厚棉被卷成紧实的卷,跟冬天的棉袄一起,打包成了个大布包。 她搬过来一把椅子,踩上去,拎着那个大布包,打算放到衣柜顶上。 林穗穗双臂颤抖着托起布包,踮脚往衣柜顶够。 但这布包实在是太重了,摇摇晃晃地就要砸下来。 林穗穗下意识闭着眼,那布包却没有像意料之中地掉落下来。 她一睁眼,一只青筋隆起的手正横在她眼前,牢牢地将她手里的布包托住。 “下来吧,我来。”陆临舟的声音温和,全然听不出刚刚吵架时的冷硬。 眸底的诧异一闪而过,林穗穗神色变得冷漠,但是也没再跟他客气。 她从椅子上下来,站到一旁,双手抱胸,冷冷地看着他。 陆临舟轻松将布包举到衣柜顶上,动作干净利落,连袖子都遮不住他隆起的手臂肌肉。 “以后这种力气活,喊我就行。” “用不着你装好人。”林穗穗冷声道:“多事。” 陆临舟薄唇抿着,似乎还有话想跟她说,林穗穗却已经不想再听了。 她走到门边,用力拉开门:“你没什么事的话,出去吧。” 说完,她又加上了个字:“请。” 第57章 自讨没趣 陆临舟看着林穗穗,可林穗穗却并不看他。 他望着她紧绷的脊背,喉间滚过微不可闻的气息。 陆临舟手指微蜷,想开口解释,话到嘴边却成了沉默。 记忆里的林穗穗,并不是把所有的情绪都表露出来的人。 所以此刻的林穗穗的愤怒大概已经积攒了许多,所以才会毫不留情展露给他。 “嗯,你早点休息。”陆临舟应了声,转身出去了。 林穗穗见他走了,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聪明的陆临舟,才不会敏锐地察觉到她的情绪,更不会追着她赔笑。 这一刻,林穗穗无比想念那个整天“穗穗、穗穗”的傻子。 …… 晨光斜斜漏进后院的时候,林穗穗就已经起床了。 昨晚她睡得不踏实,早上早早就醒了,索性就起来,把昨天的脏衣服给搓了。 林穗穗伸手去拿脏衣篓里的衣服,指尖触到脏衣篓里硬挺的布料,顺手扒拉到了旁边。 那是陆临舟的裤子,她不会再给他洗衣服了。 她烦躁地把裤子往旁一推,布料摩擦间,有东西“啪嗒”掉在地上。 是张叠得方正的纸,边角都磨得起了毛边。 林穗穗弯腰去捡,本想塞回他裤兜,却在展开的瞬间,被报纸上的字刺到了眼睛。 【海城海军军官学校招生启事】 报纸日期就是前两天,联系方式被红笔圈了又圈,却没有其他的痕迹。 这报纸,大概是前几天随着物资篮子,一起送进来的。 虽然每次的物资都只有那么仨瓜俩枣,每天只能吃面食咸菜,但是送物资的篮子底下总会垫报纸。 那天她拿着报纸,百无聊赖看了几眼,就去做其他的事了。 可此刻那张报纸却只剩下招生启事这一小块,被折叠好放在他口袋里,甚至圈好了联系方式。 林穗穗指腹下意识摩挲着纸页折痕,分明是精心对折的痕迹,边角连毛边都没有。 他这样精心保存好,应该就是存了早点联系上军校,回去复学的心思。 其实林穗穗早知道这事,上一世,陆临舟清醒的第一件事,就是回省城回军校。 林穗穗手一松,洗衣槌掉进木盆,溅起水花。 身后不远处传来脚步声,林穗穗赶紧把报纸按照原样折好,放回他裤子口袋里,蹲下继续洗衣服。 陆临舟的身影罩下来时,林穗穗正头也不抬地搓着衣裳。 “吃过早饭了吗?”陆临舟问。 他声音如常,像是全然没发生过昨天的事情一般。 林穗穗没理他,手里的洗衣锤一下又一下地砸,发出沉闷的声音,完全盖住了陆临舟的声音。 陆临舟自讨没趣地站了会儿,转身走了。 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林穗穗的怨气很大,陆临舟心里清楚,也知道她想赶紧离开这里。 那他就要在出去之前,把所有的事情都弄清楚。 …… 前年秋天转冬,陆临舟从军校回家。 他揣着奖状和军功章,放在桌上磕出清脆的声响。 陆父搓着糙手,看着那一堆奖状笑,陆母破天荒地开了荤,用猪油渣熬了大白菜吃,陆临山更是替他高兴,看着那些东西都稀罕。 陆临山凑近看奖状,问他:“这‘战术第一’啥意思?” “沙盘推演拿的。”他指了指奖状角落,喉结动了动:“教官说年底送我去京城集训。” 陆父脸上神色有了些许异样,似乎是在担心他的身体:“在学校别太拼,注意身体。” “就是,京城好远,路费什么的呢?集训是什么意思?你受得了吗?”陆母也担忧不已。 陆临山倒是兴奋:“真的假的?你都能上京城去了?我跟爸妈连省城都只去过一两次,你都能上京城了!不愧是我们老陆家的儿子!” 看他们为他开心,陆临舟也忍不住多说了几句。 在军校里,教官校长都很喜欢他,他也很争气。 回军校以前,陆临舟忍不住拿着一张旧报纸,去找了陆母。 泛黄的寻人启事边角卷着毛边,上面有些字,已经被水渍晕开,看不太清了。 煤油灯摇晃,陆临舟把旧报纸举到陆母面前,烛火映着他绷紧的下颌:“妈,十七年前这对夫妻丢的孩子,是不是我?” 陆母手里本来握着枕巾在铺,闻言,手里枕巾滑落在地。 “瞎说什么!人家是大老板,不会来我们村的。”陆母失望地看着陆临舟:“我们是在村里捡到的你,离省城那么老远,你还不信你是你爸一个渔友的遗腹子吗?你跟那个渔友长得一模一样!你亲妈知道你亲爸死了,知道我们家好,才把你丢来的!” “可是左腿上的胎记……”陆临舟看着陆母。 陆母摆摆手:“你胎记小时候都没有的,后来长起来的。临舟,爸爸妈妈对你不好吗?你为什么总怀疑自己的身世……” 陆临舟觉得陆母对他很好,说得也很对,他不应该去质疑他们的话。 “知道了妈,早点休息。” 第二天,陆临舟启程要出发。 “再喝碗汤,你去了军校,就喝不上你妈做的汤了!”陆父把陶碗推过来,陆临舟盯着碗里自己的倒影,没有扫兴,真就把汤给喝完了。 这已经是第二碗了。 陆临舟喝了汤,匆匆坐上赶往镇上的车。 他要先去镇上,再转车,才能去省城。 车子颠簸着碾过积水,陆临舟的额头抵着窗框,整个人难受得厉害。 他忍了又忍,终于忍不住呕吐。 司机察觉他烧得烫手,车子去了镇上送完了人,又紧急调头回去,把他送回了陆家。 陆父陆母见他被架进来,都急坏了。 陆父颤抖着摸他滚烫的后颈:“走时还好好的,这怎么就……” “吐了一路。”司机抹着脸上的汗水:“怕是吃坏了?” 陆临舟蜷缩在床上,意识像被海浪拍碎。 他听见陆母撕心裂肺的哭喊,听见陆临山慌乱翻找药箱的响动,还有自己喉咙里发出的、不属于自己的呜咽。 他吐了一次又一次,烧得人头昏脑涨,闭上眼睛就昏迷了过去。 再醒来的时候,很多事情,就已经不受他的控制了。 第58章 她在躲他? 陆临舟清醒后,第一件事,就是怀疑自己为何会变傻。 结果林穗穗给了他答案,说他中毒了,她要替他解毒。 那他中毒了,这毒,是谁下的? 即使是心底已经有了答案,陆临舟却仍然想要找到切实的证据。 自从他清醒过来,就在陆家的各个地方都找了个遍,一无所获。 除了两个房间。 陆临舟伸手,打开陆父陆母生前住的房间。 木门“吱呀”推开,霉味混着樟脑气息扑面而来。 …… 林穗穗抱着装满湿衣的木盆,要把洗好的衣服晒到前院去。 拐进堂屋,皂角水顺着盆沿往下淌,“滴答滴答”落了她一身。 路过公婆房间,却突然听到里面传来莫名响动。 林穗穗怔了一下,他们房间为什么会有声音? 林穗穗抱着盆子,把脑袋伸进去看了一眼,顺着声音看过去。 陆临舟正伸手打开陆父陆母的衣柜,握住衣柜的腕骨处微微绷起,用力。 衣柜被打开了,他伸手在里面翻找。 似乎没有找到什么,陆临舟又转身去床头柜的抽屉里找。 林穗穗一怔,他在找什么? 似乎是林穗穗目光太过于明显,陆临舟突然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林穗穗抱着盆子站在门口,一脸疑惑:“你在翻什么?” 陆临舟喉结滚动:“找点东西。” 他这回答,说了等于没说。 林穗穗莫名就想到刚刚他口袋里的那张旧报纸,他只怕是在找关于军校的东西。 他之前上军校,得了很多乱七八糟的奖状奖牌之类的。 林穗穗刚嫁过来那会儿,公婆总是拿那些东西出来给她炫耀,说是他们老陆家好不容易出个能人,可惜变成这样了。 陆临舟找了军校联系方式,又要找他以前获奖的那些东西,应该要收拾收拾准备回军校了。 “不说算了。”林穗穗转身走开,木盆磕在门槛发出闷响。 她从成为这里的林穗穗的第一天,就知道她的命运注定就是被陆临舟抛弃的。 所以他处心积虑要回军校,打算自己跑,却不让她跑,不就是因为恨吗? 恨她在他傻的时候,蓄意勾引他。 抛弃就抛弃吧,林穗穗有些伤心地想。 …… 夜里,林穗穗准备烧水洗澡。 木柴在灶膛里,烧得噼啪作响,她站在一旁,看着水壶里腾起的热气发呆。 一直有热气,却没见水烧开,林穗穗有些心烦,伸手去水壶盖子。 蒸腾的热气烫得她一激灵,林穗穗这时才意识到了问题。 是柴火不够了,所以水烧不开。 林穗穗叹了口气,转身去后院里抱柴火。 等她拿了柴再折回后厨时,却见陆临舟正蹲下,往灶膛里添柴,似乎也是在等着这一壶热水。 林穗穗拧眉,看着他线条流畅的侧脸,脚步顿时顿下。 听到水壶里的水开始咕嘟冒泡,林穗穗却不想要了。 她决定待会儿等陆临舟睡了,她再来洗澡。她现在不太想看到他。 陆临舟听到身后脚步声,回头看过去,林穗穗正抱着柴往后院走。 他看着林穗穗倔强的背影,皱了眉。 之前她生气,总爱阴阳怪气顶他几句。 可她现在,明显是在避开他,连照面都不想打。 “林穗穗。” 陆临舟的声音追出来时,林穗穗已经走到后院了。 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纤长,她的身影,像根随时会绷断的弦。 林穗穗转身看他,神色不明:“什么事?” 陆临舟垂着眸,看见她手放在水缸上,攥着水缸边的手指泛白。 缸里的水面因为她的动作微微荡漾,映得她眼底的光忽明忽暗。 “躲我?”陆临舟直接开口问道。 林穗穗不自然地眨了眨眼,偏开视线:“没有啊,过来打水。” 她盯着水缸里晃动的月亮,声音比水还凉:“准备洗澡了。” “说实话。”陆临舟凝眸看她:“不只是因为我不让你出去吧?” 林穗穗喉间一哽。 确实不是因为他害她不能出去了。 可她哪有资格问她心里真正想的那个问题? 问他是不是要抛弃她回军校? 她自己都大言不惭地说过,这件事以后,他们各过各的人生。 现在她有什么资格有情绪?有什么资格问他? 林穗穗舔了舔干涩的嘴唇。 她摇了摇头:“没什么原因啊。” 陆临舟看着她,薄唇微抿。 他的视线带着些许压迫感,让林穗穗有些不安。 “我就是想早点出去,不想被关着了。”林穗穗把水缸边的木头盖子拿起来,敛下的眼睑遮住微红的眼:“反正现在也没什么办法了,我就等你的信儿就行了。” “你洗吗?”林穗穗问他:“你不洗,我就洗了。” 陆临舟看着她的脸:“你去吧。” “嗯。” ———— 当天夜里,林穗穗很艰难才睡着。 第二天一早,林穗穗是被敲门声惊醒的。 “咚咚——”外面传来陆临舟的声音:“醒了吗?” 她揉着眼睛,趿拉着拖鞋,走过去拽门闩。 晨光猛地灌进来,晃得她眯起眼:“大早敲什么……” 门口,是陆临舟高大的身影。 “你听到什么动静了吗?”陆临舟倚着门框,问她。 林穗穗莫名看他一眼,表情有点不自然:“什么动静?” “刚听见老鼠叫。”陆临舟盯着她身后黑洞洞的屋子,喉结动了动:“吱吱的声音,像从这边来的。” 林穗穗打了个激灵,拖鞋差点甩飞。 她立刻从房间里跳出来,抓着门框探头张望:“真、真的?” 林穗穗发梢扫过陆临舟手背,痒得他下意识收回了手。 “嗯,我到处转了两圈没见着。”陆临舟抬手指向堂屋方向:“粮仓、柴房都搜过了。” 这句话让林穗穗僵在原地。 她想起昨晚因为肚子饿,吃了半块饼,之后又觉得腻,剩下半块就放在房里了。 如果有老鼠,其他地方陆临舟都找过了,那就只剩…… “在、在我屋里?!”她倒退半步,差点撞到陆临舟。 不等陆临舟回答,她“嗖”地从房里窜出来,躲到陆临舟后头,拽着他的手臂推了推:“快找!快找!” “好。” 陆临舟越过她往她屋里进,转身时带起的风拂过林穗穗的脸,带起她脸颊旁边的发丝。 “躲远点。”他的声音低下来:“怕老鼠急了咬人。” 林穗穗抬头,盯着他下颌绷紧的线条,突然觉得这句话的语气很陌生。 不是傻子陆临舟时的黏人讨好,也不是聪明陆临舟的冷硬疏离。 倒是,多了几分温柔感。 他……不会是借着老鼠的事儿,来向她示好的吧? 第59章 这点信任都没有? 林穗穗贴着廊柱往后退,耳尖烧得通红。 晨光照进走廊里,林穗穗忍不住捂了捂脸。 陆临舟一定是察觉到了她的不开心,不然昨晚不会主动过来问她。 他肯定就是想借着这事儿跟她破冰,重新说上话。 林穗穗唇角怎么都压不下来,看来聪明陆临舟只是跟傻子陆临舟风格不太一样。 但对于她的生气,都是会用自己的方法来哄的。 这聪明陆临舟,倒是多了几分傲娇,也挺可爱的。 林穗穗转身,走到对面屋子里。 对面是陆临舟的房间,房门虚掩着,里面传来淡淡的草药味道,混合着他身上独有的气息。 她攥着衣角走进去,打算等着他从房间里出来。 她一直在房间关着门,哪有什么老鼠,不过就是他的借口。 她倒要看看,他上哪儿从她房间里找到个老鼠来! 林穗穗已经很久没来过陆临舟房间了。 自从陆临舟清醒了,林穗穗就没有进来过了。 想着陆临舟都已经主动破冰示好了,她也不能一直这么扛着。 林穗穗站在门槛前,在衣角上蹭了蹭掌心的汗,决定帮陆临舟收拾收拾房间。 …… 屋内飘着淡淡药味,床上褥叠得方正,地下除了扫不干净的灰尘,几乎没有什么脏的地方。 干净整洁,哪里像个男人住的房间? 林穗穗左右看了眼,只有床边柜上稍稍乱了些。 陆临舟爱看书,一些书籍纸币之类的,堆在床头没有收拾。 这年头,这些东西都很矜贵,可不能随便乱放,小心弄丢了。 林穗穗过去,稍稍收拾整理了一下,放进抽屉里。 可抽屉使用的年限太长了,卡住了。 林穗穗用力拽了拽,几次尝试,终于才拽开了。 抽屉打开的瞬间,一股更浓郁的药味瞬间袭击了林穗穗的鼻腔。 其实林穗穗是不太会辨认中药的味道的,但是这个药的味道,她怎么也不可能忘记。 林穗穗心下一沉,有一种莫名的不好的预感涌了上来。 一个油纸包安安稳稳地放在抽屉里,林穗穗怔了怔,伸手过去拿。 …… 拿起那个油纸包的时候,林穗穗喉咙里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般? 油纸包在林穗穗指间簌簌响。她捏起撮深褐色药渣,指甲缝里立刻渗进熟悉的苦腥气。 这不正是她当初为了给陆临舟解毒,喂进他嘴里的汤药一模一样? 林穗穗后颈突然发凉。 她记得清清楚楚,那些药渣连同破陶罐都埋在了后山,埋进那些她辛辛苦苦挖出的坑洞里了。 指腹摩挲着油纸内侧晕开的水渍,忽然想起那天下山的时候,裹着陆临舟的被子,掉在井台边,陆临舟蹲下去捡的模样。 原来他顺手捞走的不是布料,而是这个。 窗外的蝉鸣突然刺耳,药渣从指缝间簌簌掉落,在床单上砸出细碎的痕。 难怪他总是一副那样防备她的样子,难怪她给他吃什么、喝什么,他都完全不碰。 原来他心里,对她就是全然不信任的。 他难道觉得,当初她给他喂得药,根本不是解药,而是毒药? “骗子。”她对着空荡荡的屋子轻声说,指甲掐进掌心。 他大概根本就不是为了找什么老鼠,更不是为了跟她破冰,都是她自作多情。 油纸包被攥成皱团,里面深色的药渣,从林穗穗的指缝里漏了满地。 …… 进了林穗穗房间,陆临舟扫了一圈,指节轻点。 屋内飘着清新的皂角气息,混合着林穗穗身上的味道。 陆临舟是身体立刻想到他贴近她时的感受,这是他对林穗穗抵抗不了的反应。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在房间里找了起来。 时间不多,他得赶紧找。 林穗穗的房间里的东西并不多。陆临山的物品,大多数都已经烧掉,或是扔掉了。 现在有的,都是林穗穗的一些衣物和杂物,处处都只留下了她的痕迹。 陆临舟找了一圈,并没有什么收获。 目光突然落到林穗穗床边的一个旧木箱里。 他想了想,走过去,半跪在那个旧木箱前,膝盖硌着凹凸不平的水泥地。 陆临舟抬手打开箱子,箱盖弹起的灰尘让他眯起眼。 快速扒拉开叠得不齐的旧衣裳,指尖触到箱底硬物。 熟悉的触感,让他心下一震。 这是……找到了? 指尖的触感和鼻息间问道的气息,陆临舟知道,那是个药包。他把药包从箱子底部拿出来,发现边角已经磨损严重了。 他捏着纸包站起身,凑近鼻尖时,陈旧的草药味混着霉气涌上来。 草药特有的苦涩气息,让陆临舟觉得胸口一阵翻搅。 他几乎是瞬间就想起了这个味道。 这个味道,和当年他回军校前,陆父陆母催促他喝下的那两碗汤里总也散不去的怪味,如出一辙。 当时他还以为,是陆父陆母心疼他即将长途跋涉,所以给他准备的进补的汤药。 现在想来,应该早就准备好要害他了。 可是……为什么? 手指刚扯开油纸,身后传来门锁转动的轻响。 陆临舟猛地转身,却见林穗穗僵在门口。 两人目光对上,喉间都有些发紧。 林穗穗也没想到,进来的时候,陆临舟正好手里拿着一个药包。 “你翻够了没有?“林穗穗看向陆临舟:“你到底在找什么?” 陆临舟起身,不小心带动身前木箱,木箱在地上划出刺耳声响。 “这是什么?”陆临舟抖开油纸,褐色药粉簌簌落在床单:“你知道吗?” “那是你爸妈的东西!“林穗穗冲过去,抬起头直视着陆临舟的眼睛:“你爸妈让临山放房里收着,不要拿出来也不要喝。” 陆临舟抿唇,重复问她:“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林穗穗喉间上下滑动。 她当然知道,可她不能说。 也就迟疑了这半晌,陆临舟眸底的神色,就又冷下去了几分。 林穗穗看懂了他眼里的疏离与冷漠:“所以,你觉得这事儿,有我一份?” 陆临舟抿唇,没有回答,只是默认。 “陆临舟,你对我就这点信任都没有?”林穗穗攥紧掌心:“你出事以后我才嫁进来的,你凭什么怪到我头上?!” 第60章 你可以告发我 窗外阳光突然透过窗台,照射在林穗穗脸上。 阳光刺眼,她眯了眯眼,缓解酸胀感。 “但你早对这事知情。”陆临舟下颌绷出冷硬的线条:“但你又想方设法在隐瞒,诱我——” 他话没说完,林穗穗却听明白了,他还是在怪她趁着他痴傻的时候,哄他做了那档子事。 在陆临舟的心里,这样的罪过,只怕和陆父陆母下药的行为,没有分别,都是在害他。 林穗穗摊手,手心里是从陆临舟房间翻找到的药渣:“陆临舟,你觉得我是知情的共犯,可我也救了你不是吗?” 林穗穗唇角微勾,露出一抹自嘲的笑意:“你不是亲自查看了药渣的成分吗?还看不出我是想救你吗?” “所以你为什么要救我?”陆临舟冷眸紧盯着她的脸。 林穗穗喉间一哽,无话可说。 她确实有其他的,不能直接说出口的目的。 可那绝不是害他。 只是她的身份,她的私心,都没法直接说给他听。 这一刻,林穗穗突然想起傻子陆临舟看她的眼神,专一、信任。可此刻的他,眼中的猜忌如此刺眼,仿佛她所有的举动都带着算计。 “好,你既然认定我不是个好人。”林穗穗转身,打开吱呀作响的木门,海风灌进来。 “那就当我从一开始就居心不良。你现在就去族长那儿告发我,让他们把我浸猪笼,省得你看着碍眼。”林穗穗冷声道:“你也可以把你被我下药了才发烧的事说出去,这样,你就可以解除封锁,去做你自己想做的事去。” 没了她这个累赘,他一定是拥有很美好的人生的。 原书里的男主,就是回到军校,回到厂长父亲身边,最后成功走上人生巅峰。 他本就应该过那么好的日子,是她想要强求改变自己的命运。 陆临舟的手指悬在半空,看着她泛红的眼尾突然有些发怔。 记忆里的林穗穗,似乎是不擅长说这些的。可眼前的她,明明快要哭了,脊背却挺得笔直。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风呛了回去。 林穗穗深吸一口气,她别过脸:“你出去吧,随便你想怎么上报。” 说完,木门“咔嗒”一声撞上,接着传来房门落锁的声音。 陆临舟望着突然被拦在外面的那一束晃动的阳光,神色微动。 他还来不及接受陆家都想害他这件事,就已经被林穗穗的愤怒击中了。 指节悬在门板上半寸,最终还是垂落,没有敲下去。 …… 中午,日头正毒。 林穗穗握着木铲,在土灶台上的铁锅里打搅,熬着玉米粥。 余光瞥见一道身影走进来,是刚刚劈完柴的陆临舟。 差不多到午饭时间了,他应该也是进来做午饭的。 厨房只有一个,灶台也只有一个。林穗穗做饭做了一半,要是有眼力见儿的人,应该是会退出去,等她先做完。 但陆临舟显然不是这么想的。 陆临舟的身影走过来,在林穗穗身边停住。 林穗穗克制自己不去看他,不给任何反应。 粥熬好了,林穗穗盛了一碗起来,却见粗瓷碗里的咸萝卜条只剩半根。 她端着碗,伸手去揭泡菜罐的盖子,身后传来衣料摩擦的窸窣。 她脊背一僵,指尖刚触到罐子边沿,另一只手同时覆上来。 陆临舟的手精准落到林穗穗手背上,他掌心还有劈柴过后留下的碎屑,刮过她手背。 林穗穗猛地缩回手,泡菜罐盖子“当啷”一声,又盖了回去。 “我在用了,你看着点不行吗?”她转身瞪他,却撞进那双藏着暗涌的眼里。 陆临舟刚刚劈过柴,周身散发着热气,他的喉结在汗湿的衣领下滚动。 他的手悬在半空,指腹还留着她掌心的温度。 “拿开。”林穗穗伸手拍开他手:“等我先弄完你再进来。” 大有井水不犯河水,别来沾边的意思。 陆临舟的手指蜷成拳,收了回来:“好。” 他应了声,也没多纠缠,转身就出去了。 厨房只剩下林穗穗一个人,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像只受了惊的猫,一有陆临舟在的地方,她浑身的毛就都炸开了。 …… 林穗穗坐在餐桌前,面前的玉米粥熬得稀烂,金黄的碴子浮在表面。 粗瓷碗沿缺了口,磕在她唇上凉凉的,有点锋利,她转了转碗边,勉强找了个不划嘴的地方。 林穗穗用木勺在把粥搅出一圈圈涟漪,配着碟子里腌得发苦的咸萝卜条,每咽一口都委屈。 连接后厨的走廊传来脚步声,陆临舟端着个盘子,坐在她面前。 盘子里卧着刚出锅的韭菜炒鸡蛋,金黄的蛋块裹着油光,韭菜段绿得发亮,葱花的香气混着柴火味扑面而来。 不是她不想做好吃的吃,是那韭菜和小葱都是陆临舟种的,她不想拿。 只有这玉米粥,是外头刚送进来的物资。 林穗穗的喉间不自觉滚动,指尖捏紧了筷子。 “吃吧。”陆临舟把盘子推过来,瓷盘边沿还带着灶膛的余温。 韭菜的香气钻进鼻尖,林穗穗看见蛋块里藏着几颗碎虾皮,是前阵子他出海带回来,她晒的。 林穗穗故意把咸萝卜条咬得咯吱响:“不吃。我自己有吃的。” 陆临舟没说话,筷子碰着盘底发出轻响。 他夹了两筷子韭菜鸡蛋到自己碗里,把剩下的一盘都推到林穗穗的面前。 她看不懂他做这事是为什么,疑惑地抬眸看他。 他又怀疑她,又要给她投喂,什么意思? “拿走。”林穗穗把盘子往他面前推:“我说了不吃。” “这样犯倔,有什么意义?”陆临舟问她。 林穗穗扯了扯唇角:“当然有意义,你怀疑我会害你,我当然也怕你会报复回来。毒药你都翻出来了,万一下点进去怎么办?” 第61章 你……下毒了?! 陆临舟眉头微拧,似乎觉得她的话有些刺耳。 林穗穗却不管,说了,就畅快了。 可再看向面前这碗没味道的粥,林穗穗也再没了食欲。 随便扒拉了几口,林穗穗觉得有点反胃,不想再吃了。 她端着碗起身,去了后厨。 后厨的洗碗池边,林穗穗打了水来,她刚把碗浸进水盆,陆临舟的手突然从她身后伸过来。 手臂擦过林穗穗肩膀,明明是正常体温,却让她觉得有些灼人。 他粗粝指尖掠过她掌心,直接夺过了洗碗布。 “我来洗,你去休息吧。” 林穗穗应激似地躲开,倒真被他占据了绝佳的洗碗位。 陆临舟低头洗碗,丝瓜络沿着碗沿打圈,这熟悉的手法,显然是林穗穗教他的。 不,是林穗穗教傻子陆临舟的。 陆临舟学什么像什么样,洗碗总是比林穗穗干净得多,连碗沿的缺口都被擦得发亮。 林穗穗甩了甩手上的水,真就走了。 反正是他自己想做的,随便他。 …… 吃过饭,林穗穗困得厉害,打算回房睡个午觉。 她顺手关上了门,木门在身后“吱呀”合拢,林穗穗掌心按在小腹上,躺上了床。 小腹那里从晚上开始就一直有种异样的感觉,像被棉线扯着般隐隐作痛。 她扯过被子盖好,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被面的起球处。 后院传来陆临舟洗刷院墙的“哗哗”水声,清脆的声响与她的心跳重合,感觉每一下都震得小腹的扯痛加剧。 林穗穗捂着肚子翻了身,心道,睡会儿可能就好了。 ———— 日头偏西,陆临舟没再多等,去后厨做饭。 灶台上的南瓜粥咕嘟冒泡,陆临舟握着木勺的手悬在半空。 今天一下午,林穗穗躲在房里不肯出来,整个陆家安静得反常。 往常这个时候,林穗穗总会到处找吃的,今天却久久没出现。 不知为何,陆临舟心里总隐隐的不安感。 做好了饭,陆临舟端上了桌,还是去敲了林穗穗的房门。 “出来吃饭了。”陆临舟敲了三次门,指节落在门上的力道一次比一次重,就是怕她睡着了听不到。 可谁知,敲了一次又一次,房间里都毫无动静。 “林穗穗。”陆临舟又喊。 他靠近门边去听,里面没有应答,只有从门缝里漏出的,若有若无的呻吟。 陆临舟眸光一凛,侧身用力,肩膀狠狠撞开了房间。 房门打开的瞬间,夕阳的余晖正溜进来。 林穗穗蜷缩成虾米,额角的冷汗浸透鬓发,双手死死按在小腹上,指节泛白如霜。 胸前的被角被她攥得皱巴巴,团在胸前压住,弓起处露出一小截嫩白的腰,肌肉紧绷。 “怎么了?”陆临舟拧眉凑上前,膝盖磕在床边,发出闷响。 他的手掌贴上她额头,林穗穗皮肤很凉,不可能是发烧了。 她侧脸紧绷,似乎是用力地咬着牙关。 “林穗穗,醒醒。”陆临舟喊她。 林穗穗勉强睁开眼,看见他眼底翻涌的紧张:“肚子疼……” 她的声音像浸了水的棉线,绵软无力,虚弱得厉害。 “吃什么了?”陆临舟问完,却又顿住。 她吃的是自己熬的新鲜粥,不可能有什么问题。 陆临舟又问:“是饿得疼吗?” “不是……”林穗穗用力摇头,她也不知道这是怎么了:“你是不是,真、下毒了……” 林穗穗声音一顿一顿,难受极了。 可她自己心里也清楚,陆临舟做的菜,她一筷子都没动,他上哪去给她下毒去? 陆临舟突然想起什么似地,瞳孔骤然收缩。 “是不是孩子……”陆临舟喉间声音一哑。 “不会吧……”林穗穗头皮发麻。 她其实刚刚就觉得可能是肚子里的孩子出了什么问题,不然不会这么疼。 可是她根本不敢想下去。 他们现在被关在陆家,如果真是孩子出了什么问题,就只能在柳湾村处理了。 陆临舟从林穗穗的反应看得出,她疼痛的地方,确实有可能跟孩子有关系。 林穗穗突然就吓哭了:“我该不会要流产了吧?” 小腹又抽痛起来,像被人攥紧了往死里拧。 林穗穗觉得,自己可能活不过今天的。 柳湾村医疗条件落后,在这里流产,说不定连带着她的命都要丢。 林穗穗咬牙切齿,恨不得一口咬死陆临舟。 要么就是他的小蝌蚪质量差,要么就是被他气得!这事儿跟他脱不了关系! 陆临舟喉结上下轻滚,他拍了拍林穗穗的手,声音沉稳:“我去请徐医生。” “别!”林穗穗猛地拽住他袖口,另一只手指甲掐进他手背皮肤:“喊了医生,怀孕这事儿就真的瞒不住了!” “到时候肯定要被拉去祠堂说清楚!寡妇肚子大了就是野种,我们俩都要浸猪笼的……”林穗穗声音喘得厉害,混着难以抑制的抽痛:“我、我再忍忍,说不定待会儿能好。” “不怕。”陆临舟声音轻下来:“松开吧,我去请医生,他们会很快就过来给你检查。” “……” …… 下午这时间,正是大家吃饭的时间。 陆家门口没人守着,陆临舟喊了几声没人应,抬手猛摇家门。 门上铁锁链晃动,发出清脆声响,立刻就有人过来了。 守门的阿牛正在吃饭,端着饭碗就过来了:“你要干什么?!” 铁门关得严严实实,陆临舟就隔着铁门说话:“开门,她肚子疼得厉害,你们把她送去卫生院做检查治疗。” “我怎么可能开门?!你们俩现在是重点关注人群,出不来的!”阿牛扒了几筷子饭,有点不耐烦:“肚子疼睡一觉不就好了?” 陆临舟耐着性子:“我不出去,送她去卫生所。” “她也不能出去!”阿牛大声喊道:“听说她也发烧了,也得了鸡瘟,你们俩都不能踏出这个大门!哼,别以为我不知道,李叔说了,林穗穗特别精,上次差点让她给跑了!” 陆临舟下颌紧绷,竟然是他自己坏了事。 “她没有发烧。”陆临舟手指捏得发白,语气很冷,带着警告和命令:“开门。” 陆临舟的气场是与生俱来的,加上在军校待了一两年,气势把外面的阿牛给吓坏了。 “你、你、你……陆临舟,你该不会想冲岗吧?!”阿牛声音都有点发颤了:“族长说了,你们俩一步都不能踏出去!” “那就找医生过来。”陆临舟冷声道。 阿牛生怕他真要冲岗,这不是他能担下的责任,他立刻满口答应:“好好好,我马上去通报。” 陆临舟:“我给你半小时。半小时后医生没到,我就亲自去请。” …… 林穗穗心里慌得不行。 陆临舟这一出去就是半晌,一直没回来,林穗穗心脏七上八下,总是落不回原处。 床边似乎还残留着他的味道,林穗穗后颈一阵发寒。 他去了这么久,该不会趁着去给她找医生的机会,跑了吧?! 医生一来,她肚子里的孩子十有八九会被发现。 如果陆临舟跑了,那就是她的全责了。 他跑了可以偷偷跑去省城,过回他的厂长儿子幸福人生。 可她呢?她可是铁板钉钉地要被浸猪笼啊! 以陆临舟上一世,不肯承认原主肚子里孩子的做派,说不定真把她丢在这等死…… 一想到这里,林穗穗又是一阵冷汗。 “狗日的陆临舟……”林穗穗一边咒骂,一边扶着床沿,挣扎起身。 她衣衫下的后背全是冷汗,黏黏腻腻地贴在身上。 刚站起来半寸,膝盖一软,“扑通”摔回床上。 “真是救命了!!”林穗穗低声求救,撑着墙往门口挪。 外头的海风顺着门缝灌进来,她想起刚刚陆临舟眼里的急慌,又觉得不像装的。 可谁知道呢? 这男人对她可是又恨又防备的。 林穗穗又想起身,可一阵绞痛从腰眼窜到小腹,她“哎哟”一声弯下腰,整个人顺着墙边滑到地上。 痛…… 第62章 她……流血了?! 卫生院的木门被撞得哐当响,所有人都顺着声音看过去。 阿牛撑着门框直喘气:“徐、徐医生在吗?陆家媳妇快疼死了!” 李会计摘下老花镜:“徐医生去县医院进修了,咋啦?” “咋啦?”阿牛抹了把额头的汗:“陆临舟拿砖头砸铁门呢!说再不来医生,他就要冲出来把大家都给害死!” “什么?!” 此时的卫生所里,不仅有在这儿工作的,还有很多柳湾村的病患。 陆家人得了鸡瘟这事,整个柳湾村都人心惶惶,提起他们家就害怕。 听阿牛说陆临舟要冲出来“投毒”,一个个吓得面目狰狞:“天哪!!怎么会有这种事!!” “这临舟也太坏了,以前看不出是这么坏的人,怎么能想着害死大家呢?” “就是,我还以为他很好,到了这一步,都只为了自己,不想想大家是死是活。为他们的事村里付出了这么多,他们一点也不记好,还想着出来害人?!” “别说那么多了,你们卫生所的人赶紧去看看,别让他出来了!” 卫生所几个护士面面相觑,都有点不想去。 毕竟现在陆家两个人都有了鸡瘟,他们进去给林穗穗检查,不是很危险吗? 阿牛着急了,转向几个缩在墙角的护士:“你们谁跟我去?就当行行好!” 要是他请不去医生,陆临舟真的发怒了冲出来,倒霉的就是他了! 护士们互相推诿,李护士摆摆手:“不是我们狠心,我们也是有家有口的,万一染上什么……” “你可真是我们卫生所的脸!居然说出这种话。”王护士从旁边房里出来:“徐医生哪次不是打头阵?人家阿福顺子都比你强!” “你倒是会说,你怎么不去!”李护士撇撇嘴。 “我去就我去。”王护士冷哼一声,起身就要随着阿牛走。 阿牛擦了擦冷汗,感激不已:“好好好,太好了!那王姐你赶紧跟我走!” ———— 后院的井台边,陆临舟蹲在灶台边。 他吹了吹搪瓷缸里的温水,手腕试了试温度,应该不烫,她可以入口。 陆临舟伸手推开木门,斜阳落进来,门内的脚边就有个人影。 林穗穗蜷缩在床边,膝盖抵着胸口,双手紧紧抱住小腹,指节泛白,整个人虚弱无力。 陆临舟心下一紧,像是被什么东西给扯住了一般。 “穗穗!”陆临舟眉心拧紧,到她面前蹲下,想要把她从地上拉起来。 他腰托住她腋下,臂弯穿过她后背时,触到一片濡湿的冷汗。 林穗穗整个人软得像团棉花,脑袋歪在他胸口,气若游丝:“疼……” “别怕,我在。”他半蹲将她抱起,衣衫下的胳膊肌肉绷紧,托着她往床边走。 被他抱起的那一刻,林穗穗一直悬着的心,终于稍稍放了一些。 她用她满是汗的手,攥紧他衣角。 还好还好,他没跑,她还有人陪着。 陆临舟稳稳把她放在床上,他顺手扯过被角盖住肚子:“阿牛去卫生院搬救兵了,马上会有医生过来给你检查的。会没事的。” 林穗穗声音又轻又细:“别找医生……孩子会被发现……” “要是真出了什么事,也得及时处理。”他指尖擦去她脸上冒出的冷汗:“先顾命,再拖下去……” 他喉结滚动,没说后半句。 其实林穗穗也知道这个道理,再拖下去,说不定还没被族长打死,就已经因为流产处理不当,感染死了。 见林穗穗不再那么激烈反抗,陆临舟端起温水,扶着林穗穗起来喝。 见她喝了几口,伸手过去帮她揉肚子。 越是靠近,林穗穗就越是觉得自己的胸腔鼻腔,全都被陆临舟的气息所占领。 她本来很慌,不管是自己身体出问题扛不住,还是医生来了,孩子的事曝光,她都怕极了。 可陆临舟在她身边,总归是让她安心些的。 “怎么样?好点没?”陆临舟贴近问她。 林穗穗深吸一口气,疼痛却毫无缓解,恐惧甚至放大了痛感。 她摇头,突然觉得有液体顺着大腿根往下淌。 林穗穗低头看去,裤子那儿已经被洇出一片神色暗湿。 林穗穗伸手一摸,指尖触到黏腻的温热,脑子“嗡”地炸开了。 “操……” 不是汗,是血。 第63章 上次月事是什么时候? 林穗穗盯着指尖的血渍,喉间像塞了团浸了醋的棉花,又酸又涩。 “陆临舟……”林穗穗声音发颤,举起手指给他看。 她几乎在这一秒就肯定了,肚子里的孩子肯定出问题了。 “孩子没了……”林穗穗的声音碎在房间里,眼泪大颗大颗砸落下来。 明明前几日还在算计着等陆临舟解毒就去省城,明明觉得这个意外到来的孩子是累赘。 可此刻看着血迹,林穗穗心口却像被剜了块肉,疼得喘不过气。 这是女性与生俱来的母性吗? 陆临舟的指尖悬在她小腹上方,迟迟不敢落下。 “别瞎说。”陆临舟用温热大手擦去她眼角的泪,粗粝掌心摩挲着她的眼皮:“没事的,没事的。” 林穗穗抬头,看见他喉结滚动,指尖在她小腹上方发抖。 “你当然觉得没事。”她别过脸,声音里裹着哭腔:“疼的不是你,流的不是你的血……” 陆临舟握着她的手,薄唇微动,只是一味地出声安抚,却不知道是安抚她,还是安抚自己:“会没事的。” 林穗穗看向面前面部线条紧绷的男人,突然想起上一世的原主的解决。 原主去省城找他时,他连面都不愿意见,似乎跟她沾上边都是什么脏东西的感觉。 可现在紧握着她的手安慰的男人,分明和她记忆里上一世他的影子重叠又分离。 不知是不是肚子已经疼到麻木,林穗穗脑子里闪过了很多画面。 就算孩子已经没了,她也不能再让自己陷入危险里。 她咬牙忍着疼痛,她抓住他的袖口:“医生问起来,就说你什么都不知道。或者就说我吃坏了肚子,你什么都不知道……” 林穗穗本来是想拉他下水的,可她想了想,这时候他站出来说她肚子里怀了他的孩子,现在流产了他要负责,只会让事情变得更加糟糕。 陆临舟的手掌覆在她手背上,体温通过皮肤传来,却暖不了她冰凉的指尖。 他望着她煞白的脸:“隐瞒才会闹出人命。” 他蹲下来与她平视,拇指擦过她唇角的颤抖:“不管怎么样,必须要先治疗。” “那你让他们知道我怀了小叔子的孩子?”林穗穗几乎要崩溃了:“浸猪笼、抽藤条、游街示众……你想拉着我都试一遍?!” 林穗穗声音发着颤,这么长的时间以来,她想尽办法瞒下这件事,怎么能到了这个节骨眼儿放弃呢? 她承认她有侥幸心理,如果她打死不承认,反正这个年代医疗落后,不一定会查得出她是怀孕流产了! “那都是后话了。”陆临舟显然还是不同意隐瞒。 “有什么事我会负责,你别想那么多。”但他没再继续拒绝,只是摸了摸她痛到流汗的额头:“坚持一下。” 柳湾村的族长,向来最忌绝户。 陆临舟心里清楚,也知道,不管发生了多么无可挽回的事,他做了多么罪无可恕的事情,族长都会给他一次机会。 大不了,他拿自己永远留在柳湾村跟他交换。 …… 陆家门外。 天色逐渐暗了,阿牛点了煤油灯,带着王护士到了陆家。 煤油灯的光,把李叔的影子扯得老长。 “李叔,你怎么来了?”阿牛问。 李叔是负责人,偶尔会过来看看,见王护士过来,喉咙里发出声闷哼:“小王啊,你可长点心。这穗穗现在可是不简单!利用我的同情心想骗我开门,结果她刚染上过鸡瘟发过烧!” 王护士停下脚步:“是穗穗肚子疼,我进去看看,应该没事。” “这谁说得清?”李叔凑近半步,压低声音冷笑:“现在又说闹肚子疼,谁知道是不是又想使计跑路?” 王护士:“我觉得穗穗跟临舟不是那样的人,李哥你站这儿是不打算让我进去救人?” “我不是说不给治!”李叔也被这扣的大帽子吓了一跳:“我哪是那种人!我是提醒你要小心,免得他们趁机跑了,连累大家!” 王护士点点头,把医药箱背好:“李哥,你盯着铁门就行,今天里面的人,我担着。” …… 头顶吊着的灯泡,被风吹得微晃,忽明忽暗。 王护士穿着白大褂,脸上带着棉布口罩进来。 “王姐?”林穗穗哑着嗓子,有点意外。 “嗯,徐医生不在村里,我来给你看。” 林穗穗见是她过来,更加汗流浃背了。 王护士把脉很准,肯定手一搭上去就能发现她的问题…… 王护士拿听诊器在掌心焐了焐,才贴上她胸口。 “心率问题不大。”王护士又道:“把袖子捋上去。” 她指尖搭到林穗穗手腕,林穗穗的胳膊绷得笔直,她听见自己心跳声在寂静里格外清晰,感觉自己的心脏疯狂在胸腔跳动,就快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 “上次月事是什么时候啊?”王护士突然开口问道。 林穗穗咬住唇,指甲掐进掌心。 上次月经,是陆临山去世以后,她哭了几天,来了月事。 但这话只要一说,王护士就一定知道,肚子里的这个孩子,不是陆临山的。 “记、不起来了……”林穗穗声音发抖,索性就什么都不说了:“就是肚子疼得厉害,脑子发昏……” 陆临舟站在床边,神色凝重,他看见王护士的手顿了顿,目光扫过林穗穗小腹。 他的手指无意识握拳,有些不安:“她怎么样了?” “那你……”王护士又要再问。 “不知道!”林穗穗打断王护士的话,捂着肚子要打滚:“我什么都不知道,就是肚子疼……” 王护士叹了口气:“上次给你的药,是不是没认真喝?” 林穗穗脑子里哪还记得什么药:“好痛……” 王护士没想到林穗穗疼到没法跟她对话了,她看了眼陆临舟,又想起陆临舟现在是个脑子傻的,应该也问不出什么。 “临舟啊,你先去给穗穗煮一碗红糖姜水。”王护士见林穗穗疼得厉害,声音软了下来:“你这痛经痛得严重,还是要好好调理!” “痛经?!”两道同样诧异的声音交织。 第64章 她不用被浸猪笼了!! 槐树影在院墙上,晃出斑驳的光。 王护士把刚刚让人送来的老红糖递给陆临舟:“拿着,煮水喝,然后给穗穗灌个胶皮暖水袋,焐着肚子,听明白没?” 陆临舟伸手接过拿包老红糖:“好。” “穗穗都是为了照顾你,身子才这么虚的。”王护士有点心疼地看了林穗穗房间的方向一眼:“你别把自己当小孩子,要担起责任来。别总让她沾凉水,劈柴挑水的活你多担待。” 陆临舟点头,睫毛遮住了眼底的复杂。 他知道王护士还是把他当成傻子在交待,也知道王护士是真心想让他照顾好林穗穗。 “知道了吗?”王护士问他。 “知道。”陆临舟声音很低,应下的时候却满是认真。 “去吧。” 王护士又交代了几句,背着药箱走了。 …… 看着陆临舟送王护士出去的背影,林穗穗盯着床边搭着的裤子发呆。 不知是不是心理因素,在知道自己并非流产,而是痛经的时候,林穗穗觉得小腹的疼痛瞬间就缓解了一些。 林穗穗越想越别扭,原来这阵子差点让她焦虑到崩溃的事,不过是场虚惊。 肚子里的孩子压根没存在过。 “原来我是假孕啊……”林穗穗忍不住笑出了声,笑声里带着劫后余生感。 想起自从穿到这本小说里以来,她就揣着肚子在村里躲躲藏藏,到处弄打胎的药,甚至每天压着陆临舟带她去省城打胎。 她每天攥紧拳头冲冲冲,想各种策略的样子,她自己想起来,都觉得特别好笑。 指尖无意识划过小腹,那里平坦如初,像从未有过那场惊心动魄。 她没怀孕,不怕被人发现,不用想办法解除封闭,去省城处理孩子。 最重要的是,她不用被浸猪笼,不会被打死了! 林穗穗松了口气,却又莫名有些失落,就像件悬了许久的重物突然落地,砸得心口发闷。 这样想着,一直以来累积的紧绷突然松开,她整个人也放松了些。 林穗穗裹紧被角,闭眼准备睡觉了,迷迷糊糊间听见灶间传来陶罐碰撞的响。 陆临舟推门进来时,搪瓷缸的红糖香,迅速在整个房间里弥散开来。 他看见她蜷在床上,睡衣领口大敞,露出苍白的脖颈。 “穗穗?”他轻声唤了句,没有应答。 他在她床边蹲下来,指尖触到她额头的冷汗。毛巾在温水里涮了涮,拧半干替她擦了擦汗。 他望着她紧抿的唇角,突然想起王护士刚刚说她是痛经时,她眼里闪过的狂喜。 那种劫后余生的光,有些刺眼。 …… 林穗穗做梦了,梦里看见自己站在祠堂中央,藤条抽在背脊,抽在小腹。 每一鞭下来,疼得她喊都喊不出来,只是身上一阵又一阵地冒冷汗。 她想喊陆临舟,却看见他背过身去,宽厚背影遮住所有表情。 惊惶中突然惊醒,林穗穗一睁眼,就撞进一双漆黑的瞳孔。 正是梦里她看不清的,陆临舟的那张脸。 他正盯着她,鼻尖几乎碰到她的额头。 林穗穗本能地躲开,蜷缩,却发现陆临舟递进来一个胶皮暖水袋,外面包着枕巾,放在她小腹上。 陆临舟见她醒了,把搪瓷缸递给她:“红糖水,王护士说喝了会缓解一些。” 林穗穗其实知道红糖水是没法治疗痛经的,喝红糖水不如来颗布洛芬。 但她没有拒绝,只是缓缓起身,捧着缸子喝了几口。 红糖的甜在舌尖化开,林穗穗咂咂嘴,又躺下:“痛,我要睡觉。” 说着,她转了个身,背对着他。 陆临舟看着她可怜又委屈的背影,陷入沉思。 …… 大概是精神彻底放松,林穗穗这一觉,从傍晚睡到了第二天早上。 晨光从窗户外钻进来,林穗穗睁开眼,发觉床边有个人。 陆临舟靠在炕沿,脊背抵着冰凉的墙,就那样睡着了。 他下巴新冒了胡茬,青黑的一片。 昨晚没喝完的红糖水搪瓷缸还在床边,剩了小半缸凉透的褐色液体。 “醒了?”陆临舟的声音带着晨起的沙哑。 林穗穗对上他因为疲惫而有些泛红的双眼,点点头:“嗯。” 她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腹部的暖水袋,还是温热的。 这个年代,不可能有保温效果这么久的暖水袋,应该是陆临舟后面又换过的。 “锅里熬了南瓜粥,我去端。”陆临舟起身:“王姐说吃喝都要温的。” “好。”林穗穗应道。 看着陆临舟出去的背影,林穗穗突然觉得,他应该还是关心她的。 虽然他不想要这个孩子,不想跟自己扯上关系,但是遇到突发事件的时候,还是愿意承担起一切。 这样想着,林穗穗心里对他的怨气稍稍缓和了些。 毕竟陆临舟确实是被人下毒毒傻的,他这样怀疑防备,不相信任何人,也是不想自己性命受到伤害。 更何况,在陆临舟的眼里,她本来就不是个什么好人。 …… 经过一整晚的修整,林穗穗的肚子已经不疼了。 她准备下床自己去吃粥,脚尖刚碰到拖鞋,门就“吱呀”被推开。 陆临舟端着粗瓷碗进来,热腾腾的粥端在他手里,香气瞬间四溢。 “就放外面吧,我去外面吃。”林穗穗说。 “外面有风。”陆临舟朝着床边抬了抬下巴:“你就在被子里吃,暖和些。” 林穗穗感受着脖子里的汗,一时间有点不知道该不该反驳。 现在可是六月酷暑,哪来的暖和一说? 昨晚的暖水袋本就捂了她一身汗,要是还在被子里吃热粥,那她不得中暑? “真不用。”林穗穗从他手里端过瓷碗,往外走:“你不知道吧?女生的月事一般只有第一天痛,后面就没事了。” 她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他:“你也没吃吧?一起?” 陆临舟怔了怔,林穗穗因为生他的气,已经很久都不愿意跟她一起吃饭了。 “好。”陆临舟走到林穗穗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其实……” “嗯?什么?”林穗穗仰头问他。 第65章 他摊牌了 两人视线相接。 林穗穗专注等他继续说,可陆临舟却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没事,先吃早饭吧。” “哦,好。” 见他那样,林穗穗倒也没有强求,端着碗就出去了。 早上陆临舟熬粥的时候,专门把林穗穗这份加了点红糖熬进去。 卖相不太好看,但吃起来很甜。 吃过早饭,林穗穗才想起昨夜换下的裤子还没洗。 她回到房间去找,床上却没有。 她弯腰在床底翻找,床底更是什么也没有。 脑子里突然有一个尴尬的念头出现,她掀开窗帘,晨光里,那条昨晚还染着血渍的裤子,正晾在晾衣绳上。 水滴顺着裤脚滚落,在地上砸出细小的圆斑。 阳光穿过布料,裤子的每一寸布料,都干干净净的。 林穗穗倒吸一口冷气,小跑着出去看,这裤子真的已经被洗干净了。 这个房间进来的人只有王护士和陆临舟,总不可能是王护士给她洗的吧? 那必然就是陆临舟了…… “在找什么?”陆临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正把外面刚从进来的水往后院挑。 林穗穗的脸“腾”地烧起来。 “没、没什么。” 她总不能说,你怎么给我把沾了月事的裤子给洗了吧? 陆临舟放下挑在肩上的两桶水,望着她发红的耳尖和身边的裤子,心领神会。 他的脸也一下子红了。 洗的时候只是想着她不能沾凉水,现在却陡然想起,这是她最秘密的部分。 “你这几天不要碰凉水,有什么事喊我做。”陆临舟偏开视线,语气有些不自然。 “好。” 陆临舟偏了偏视线,又还是重新看向林穗穗:“王护士让我提醒你,之前给你开的藏红花的那些药,之后可以继续喝了。” “好……”林穗穗清了清嗓子:“之前也没想着需要吃……” 空气中的气息变得有些微妙。 两人都知道,林穗穗当初找王护士开那药方,只是因为想要活血“避孕”。 提到这个,两个人都没有继续往下说,也全然没有提起她乌龙怀孕的事情。 林穗穗想起他早上的欲言又止,像是对有话要对她说的样子,隐隐有点期待。 经过昨天的事,她意识到他是紧张她的。说不定陆临舟自己也察觉到自己的感觉,就那样想通了呢? 林穗穗睁着眼睛看着他,眼里带着抑制不住的期待。 可陆临舟却只是蹲下身,又挑起水,往后院走了。 …… 陆家门口槐树下,阿福和顺子又来送药了。 守门的阿牛一整天都没人说话,一直在琢磨昨天陆临舟的反应。 阿牛越想越不对劲,目光扫过陆家锁得严严实实地门,还是忍不住开口道:“我怎么感觉,陆临舟那小子没那么蠢了啊?” “胡扯。”顺子一边从药箱里拿出温热的药,一边回应阿牛的话:“傻子不就是很蠢么?” 想起上次林穗穗计划逃跑的事,顺子还是心有余悸:“不蠢他能开口说林穗穗发烧的事?林穗穗本来都能出去了,就因为他一句话,又得关好久的。” “可他威胁我的时候,说话跟换了个人似的,哪有一点傻气?” 他一想到陆临舟的话,就一阵后背发凉。 顺子摆摆手,还是不信的样子,阿福却陷入了思考。 那天他们给林穗穗检查身体的时候,就感觉到陆临舟从房里伸出头来看他们。 他当时一瞥而过的时候,看到陆临舟眼睛亮得跟淬了火似的,哪像痴傻的模样? 说起来,还真有点不像傻子了! “他是不是好了点?”阿福说得很轻飘。 旁边八卦的婶子插了句嘴:“别瞎编排,陆家媳妇够可怜的,新婚没多久就死了公婆和男人,拖着个傻小叔子,现在还得了鸡瘟……” 阿牛吐了口痰:“嘶,我真觉得不对劲……” “好了,不说这些了。”阿福轻声道:“守好门吧,别出岔子就行,管他还傻不傻。” “……” ———— 林穗穗突然变得悠闲下来,时间也变得慢下来了。 围墙外的老槐树把枝桠探进院子,地上落满光斑。 林穗穗靠坐在树根旁的竹椅上,晃着手里的搪瓷缸,里面是陆临舟刚给她添的温水。 今天陆临舟承包了家里所有的活儿,给她唯一的任务,就是在外面喝着温水纳凉。 “水还热吗?”陆临舟刚劈完柴,洗了手,手里拿着快帕子擦手。 “热着。”林穗穗捂着搪瓷缸的口:“不能再喝了,多喝几口茅房又该清了。” 她回头看他一眼,精壮的上身穿着个汗衫背心,露出的手臂上都挂着汗。 “歇着吧,别累着。”林穗穗说:“等我这几天过去了,跟你一起干。” 陆临舟没答话,只是从裤兜掏出个油纸包,里面是晒干的益母草,用棉线捆得整整齐齐:“是这个方子吗?过几天,就让王姐再配几幅送进来?” “好啊。” 陆临舟搬起一旁的椅子,放在她右边,与她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像个恪守礼节的陌生人。 林穗穗看向他,阳光穿过槐叶,在他肩头投下斑驳的影。 她心下有点打鼓,又有点期待。他果然有话要跟她说。 陆临舟在她身侧坐下来,幽邃眸子与她相交:“等封控解除……”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我们就按照你之前说的来吧。” 林穗穗还没反应过来:“我之前说的?我之前说什么了啊?” “既然孩子没了,我们就可以各自过自己的生活了。”陆临舟眸底藏着暗涌,声音却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能出去以后,你可以自由支配你的人生。我……” 林穗穗懵了。 她期待了一天,却怎么都没想到,他是要跟她说“拜拜”,要跟她划清界限。 虽然这句话是她先说出口的,但林穗穗还是能够清楚地感受到心脏错乱的节奏。 “你要回省城了?”林穗穗抢在前面,嘴角扯出抹笑,却没达眼底:“你要回军校了,对吧?” 陆临舟顿了两秒,薄唇轻启:“对。” 第66章 要遭人抛弃了 阳光穿过槐叶,在林穗穗眼前晃来晃去。 她眯了眯眼,好像更切实地体会到了什么叫“伤心”。 “挺好的。”林穗穗喝了口温水,抢在他开口前笑道。 这种不热也不凉的温度,入口时,在齿间发苦:“本来就只上到一半,回去是应该的。” 陆临舟望着她鬓角的碎发,此刻正被风轻轻扬起,像片随时会飞走的羽毛。 林穗穗不想跟他多说了,端着搪瓷杯起身。 她抬手挥了挥,指尖在阳光里划出模糊的弧:“我去休息一下。” 林穗穗没再看陆临舟一眼,把搪瓷杯重重放在堂屋的桌上,转身进了房间。 木门“吱呀”合上的瞬间,林穗穗靠着门板低下了头。 两条直线会在某些时刻突然相交,然后渐行渐远。 他“既往不咎”,结束他们之间的错误,她就好好配合。 但是…… 他妈的,真伤心啊! 林穗穗眨了眨眼,本以为可以把眼泪都给逼回去,却没想到,一眨眼就有几颗豆大的泪珠砸落下来。 “骗子,真是骗子。” 林穗穗轻声骂道。 原来他早就打算好了,他样样都算得精,独独算漏了她是真的心动。 眼泪不断地掉,林穗穗也不知道自己是为了自己哭,还是为了原主哭。 他还不如永远当个傻子。 林穗穗趴到床上,脸蒙在枕头上,指尖掐进掌心。 至少傻子真心对她好,一定不会做这么伤人的计划和决定,不是吗? …… 堂屋的竹帘被风掀起一角,徐医生拎着药箱进来,放在堂屋的桌上。 林穗穗靠在竹椅上剥豆子,这是今天刚送进来的物资。 指尖碾过豆荚,听见动静,林穗穗只抬了抬眼皮。 自从陆临舟摊牌后,她的心情就一直都不太好。 毕竟是要遭人抛弃了,低落一下也是正常。 徐明远给房里的陆临舟做了例行检查,就出来了。 见林穗穗没精打采的样子,又问:“肚子还疼吗?我都听王姐说了。” “早不疼了。”林穗穗回答。 徐医生翻开病历本,给林穗穗讲解情况:“他烧彻底退了,好多天都体温正常。这次检查后,我会跟上面去商量解除隔离的事。” “随便吧。”林穗穗打断他,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后颈:“出去不出去都一样。” 反正现在没了孩子,她不着急去省城了,能不能出去,她都是待在这个屋子里喝西北风。 钢笔尖在纸页上划出歪斜的线,徐医生抬头时眼底闪过诧异的微光:“之前我每次来,你都会追问评估结果,今天怎么……” “没什么好问的。”林穗穗笑了下,伸个懒腰:“你们说了算吧,我都配合。” 药箱扣合,“啪嗒”一声响,徐医生欲言又止。 他瞥了眼陆临舟的房门,压低声音:“最近大家都在传他发过烧性情变了,你多留意……” “知道了。”林穗穗应道。 他确实是性情变了,从倔强可爱的傻子,变成了冷酷无情的男人。 送走了徐医生,堂屋陷入寂静。 陆临舟从房间走出来,手里拿着剩的红糖块:“晚上熬点红糖米粥吧,你……” “没胃口。”林穗穗想起当时昨晚那杯甜到发腻的红糖水,舌尖都有点发苦:“要熬你自己熬,要吃你自己吃。” 林穗穗背脊挺直,最后残留的一点耐心,最终还是被消磨掉了。 她转身走了。 他可以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但是她不能。 看着林穗穗离开的背影,陆临舟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转身回了房间。 从枕头下拿出一张报纸,陆临舟打开来,看着上面的内容。 他回省城前,还要先联系上他的教官和校长。 当初他突然中毒得了傻症,没法回学校,只怕会对他有一些处理。 突然,陆临舟发现报纸上的字迹有了一些变化。 边角洇着浅褐水迹,字迹晕开墨渍,他指尖摸过去,有点湿了又干的发硬触感。 这报纸是他从送物资的篮子里拿的,放进口袋里。把裤子放进脏衣篓后,却忘了把报纸给掏出来。 可全程应该是没有碰过水的。 陆临舟突然想起那天林穗穗突然变化的态度,一怔。 原来那天开始跟他的对抗,就是因为知晓了他之后的计划。 陆临舟薄唇紧抿,既然她什么都知道,他说清楚了也好。 她喂给他解药这件事,他会记得。这么长时间不改嫁的事,他也记得。 以后,她有什么需要他的地方,他能做到都会做。 陆临舟想到摊牌时她眼底受伤的眼神,眸底沉了沉,神色不明。 …… 日头偏西时,林穗穗贴着门框听了半天。 前院的竹椅被风吹得吱呀作响,却没听到陆临舟出来的声音,她现在出去做饭,应该不会碰到面。 林穗穗走到后厨,系紧围裙带,打算做饭了。 可所有东西都准备好,往灶膛添干柴的时候,林穗穗才发现不对劲。 土灶裂了道两指宽的缝,煤灰顺着缝往下掉,地上积了薄薄一层。 林穗穗蹲下来添柴,火光里能看见裂缝里有火苗蹿出来,围裙带子烤得发脆,都冒焦糊味了。 “这怎么回事……”她用火钳敲了敲灶沿,碎砖渣直往下掉。 裂缝从灶眼一直延伸到烟囱根,能看见里面烧黑的土坯,看着挺吓人。 煤灰混着火星漏下来,在她脚前面的地上烫出几个黑点,她赶紧往后退了两步。 这灶要是塌了,火冲出来多危险啊…… 陆临舟进来的时候,就正见着林穗穗往后退了几步,慌张地看着灶的裂缝,肢体明显都僵硬了几分。 “我来修。”陆临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刻意的轻描淡写。 他去外面围墙边拆了几块松的青砖进来,越过林穗穗,在灶边蹲下。 “有什么可修的。”林穗穗冷声道。 陆临舟对她冷漠的声音也不恼,轻声道:“修了你好用点。” “你是算死了我终身都会在你陆家待着了是吗?”林穗穗拧眉,盯着他宽阔的肩膀,有些不耐了:“不用修了,我也住不久。” 第67章 你又把他怎么了? 林穗穗已经做好了决定,既然陆临舟要走,不想再跟自己有任何瓜葛的话,那她也走。 不管是去哪,只要离开了陆家,至少她腰杆子是直的,不用永远背负着“勾引小叔子”的名头。 跟陆临舟没了接触,就永远不会再有人提前这件事了。 她的话说得不算好听,陆临舟却神色如常。 青砖在地上磕出闷响,陆临舟蹲下身查看裂缝,喉结微微滚动:“你住着总要用。” 陆临舟灭了灶,真就准备开始修了。 见他坚持,林穗穗也没必要再说了。 “随你。”林穗穗站起身,火钳撞在铁锅上发出脆响。 陆临舟把灶拆了重搭,林穗穗琢磨着应该还要很久,就转身要走。 林穗穗刚走两步,眼角余光扫到灶台右侧的碗柜。 那是个掉了漆的旧木柜,柜顶放着几个缺角的搪瓷碗,平时就有些摇摇欲坠,此刻因他拆灶的震动,柜门上的合页“咯吱咯吱”作响。 最上层的几个碗歪出半寸,看着随时可能摔下来。 她的手不自觉伸出去,指尖离柜门还有半掌距离时突然顿住。 关她什么事? 她这么一个大男人,还能出什么事不成? 林穗穗转身不语,转身时没听见碗柜摇晃的声音,倒是安心了几分。 …… 前院的晾衣绳在晚风里晃荡,林穗穗捏着木盆的手有些发紧。 晒干的衣裳带着皂角的清香,反正现在陆临舟忙着修灶,她一时半会儿做不了饭,就先把衣服给收了。 林穗穗坐在床上叠衣服,叠到最后,才发现陆临舟的衣服也被她给收进来了。 “怎么就混进来了……”林穗穗嘀咕着拎起衬衫,把他的那几件拿过去放到他的房间去。 推开陆临舟的房门,里面的药味已经消散了不少。 属于陆临舟自己的味道变得明显了些。 陆临舟的房间比平日整洁,床边的箱子敞着盖子,里面的东西像是都已经被收拾出来了。 旁边还有个大大的布包,还没系拢,就那样敞开。 最上面,军装叠得方正,肩章金属扣在夕阳里泛着冷光。 林穗穗放下他的衣服,下意识伸手触碰时,布料的硬挺质感让她指尖一颤。 “这就收拾好行李了?”林穗穗扯了扯唇角,露出一抹自嘲笑意。 他这是把所有的行李都收拾好了,准备一解除封锁,就带着行李走人吧? 眼睁睁看着他把东西收拾好了,似乎比他说出口的话,还要伤人几分。 他的迫不及待,林穗穗是感受得真切的。 林穗穗觉得喉头有点闷堵,她舔了舔唇,有点不知该作何反应。 正这时,后厨突然传来“咣当”一声巨响,还伴随着一声熟悉的压抑的闷哼。 林穗穗手一抖,他的军装从行李最上面歪倒,掉到地上。 她扬声喊:“陆临舟,怎么回事?” 等了半晌,却没听到他的回应。 林穗穗心下一紧,莫名地就慌了起来。 她转身要去后厨看,转身时没注意,一下子撞在门框上,疼得吸气。 林穗穗也顾不上揉,赶紧往后厨跑,只觉得凉意直窜脊梁。 推开后厨门的瞬间,她的呼吸猛地顿住。 陆临舟仰面倒在灶台边,右手还保持着扶砖的姿势。 罪魁祸首就是刚刚摇摇欲坠的,灶台右侧的碗柜。 碗柜倒下,半压在陆临舟身上,柜顶的碗散落在地,其中一个破碗的边角染着暗红。 林穗穗蹲下去看,陆临舟额角靠近发迹的位置好像破了道口子,血正顺着鬓角往下流,滴在他的衣服上。 “陆临舟!”她的声音带着哭腔,膝盖砸在碎砖上却不觉得疼。 他的眼睛半阖着,眼睫毛上凝着血珠,林穗穗怎么喊他也毫无反应。 “醒醒!”她拍他的脸,掌心沾满血和灰。 他的头歪向一侧,伤口还在渗血,看起来有些吓人。 林穗穗吓坏了,赶紧去拿了干净衣服按在他额角的伤口上,又扯了后院晾着的白毛巾,擦拭他脸上的血污,却怎么也擦不干净,血总是顺着伤口涌出来。 再这样下去不行,就算没被砸死,也要血流过多而亡了。 林穗穗检查了周围还有没有可能伤害到他的东西,没发现异样以后,匆匆跑到前院去找人求助了。 林穗穗的衣角还带了血,她有点怕血,腿软到跑去前院的几步路,都踉踉跄跄的。 “阿牛!”林穗穗用力拍门:“开门!” 门外传来阿牛不耐的声音:“又怎么了?天天折腾……” “临舟出事了,头破了,血止不住。”林穗穗的肩膀抵着铁门,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声:“你帮我去找一下医生!” “别在这儿演了,你们一天天的累不累啊?”阿牛不乐意了。 上次陆临舟就威胁他,这次,他未必还能被林穗穗威胁不成? 他们俩总是一惊一乍,一点小事都要他帮忙,那他不得忙死? “阿牛哥,你不信的话,可以先不解开锁链,你先看我一眼,我的手上全是他的血,你看了你就信了!”林穗穗尽可能冷静跟他对话。 阿牛还是不信,却也按照他的话,滑动门栓。 他离得远远地,生怕林穗穗的病毒传染给了他。 透过缝隙,阿牛眼睛瞬间瞪得滚圆。 这林穗穗还真的没有撒谎,她的手上、身上,真的沾着鲜血! “作孽哟……”阿牛盯着她手心的血,面露恐慌:“你、你把他怎么了?” “……” 第68章 陆临舟你真狠 林穗穗哑然。 阿牛这是怀疑是她把陆临舟怎么了,所以才流了这么多血?! “不是我,是碗从柜子上掉下来砸到头了。”林穗穗深吸一口气。 “真出事了?”阿牛愣了。 林穗穗:“你快去帮我找一下徐医生!” “还真出事了……”阿牛转身要走,却远远地看到一个路过的身影,瞬间大喜:“徐医生!” 徐明远正好下班,骑着自行车路过陆家。 阿牛的嗓门震得人耳膜发麻:“陆家出事了!快来!” 徐明远把车子停在陆家门口的槐树下,见林穗穗手上全是血,过来问:“怎么了?” “后厨,碗柜塌了,砸到临舟的头了。”林穗穗还有点忍不住发抖:“好像没意识了。” 徐明远皱眉看向她的手,突然想起他们家的特殊情况:“我没带口罩……” “用这个!”阿牛把自己的粗布递给徐明远:“刚洗的,还没用过!” “好,谢谢。”徐明远接过来,往口鼻处一系,粗布边缘磨得他鼻梁发疼。 阿牛又从怀里掏出副粗布手套。说是手套,其实是两只旧袖套缝在一起,拇指处还露着没剪的线头:“以防万一,这个也戴上?” …… 折腾一会儿,天已经开始渐渐黑了下去。 林穗穗带着徐明远到了后厨,伸手拉亮了灯,吊着的灯泡放出昏黄的光,在风里摇晃。 灯光将陆临舟的影子投在墙上,两人进去的时候,一旁的地上那一滩血的量明显变多了。 徐明远蹲下身掀开陆临舟眼皮,拇指按在他额角的伤口周围,触感黏腻:“他昏迷了,不确定有没有伤到头骨。” 林穗穗站在一旁,看着徐医生的动作,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他、他会不会死啊?”林穗穗声音有点颤抖。 徐明远顿了顿:“你太别担心,他这应该问题不大,但是昏迷了还是得送去卫生院做检查。” 林穗穗喉间微哽:“去卫生院?” “对。”徐明远点了点头:“他情况比较特殊,所以你得跟着一起去。” 陆临舟现在还是“鸡瘟隔离期”,只有林穗穗能不做任何防护就靠近他。 林穗穗心下明白,就答应了:“好。” “你这处理的方法还不错。”徐明远简单替陆临舟处理了一下伤口,站起身来:“我出去找人来把他运到卫生所去,你先替他按住伤口止血。” “好。” 林穗穗蹲下来,接替了徐明远的动作。 低头看着陆临舟紧闭的双眼,又见他的领口被血浸透,林穗穗又怕又气。 怕他真出了什么事儿,又气他不听劝。 他收拾行李急着跑路,急着把灶修好。 她说了不用修,他却偏偏不信邪。 这下好了,头砸了,晕过去了吧? 真是活该!林穗穗心下低咒。 ———— 卫生所后院的老槐树下。 村里的嫂子婶子们干完活,在旁边喝水休息闲聊八卦。 王婶用袖口擦了把汗,喝了口水,搪瓷缸磕在石板桌上:“听说陆家小子昨天被卫生所用担架抬出来了?” “可不是嘛!”李嫂子点点头:“徐医生亲自押的!” “那是得徐医生亲自去!”王婶说起那时的事,就气得直哼哼:“他们刚发鸡瘟的时候,我不小心去了他们家里一趟。结果第二天,就有人找到我那里去了。给我一通检查,然后关在家里关了好几天!” “你去他们家干嘛?”李嫂子问。 “没什么,就是去串串门。”王婶摆摆手:“要是知道他们得了病,我去一下就要被关,我当时就不去了!” 一旁的陆小芳攥着草编的草帽,指尖泛白。 她盯着卫生所西头的隔离室,木格窗缝里透出昏黄的灯光,问他们:“临舟哥怎么了?” “说是脑袋见了血!”李嫂子捂着嘴小声说:“可别告诉别人。啧啧,也不知那傻子怎么摔的。” “那大家最近可少去点卫生所!万一传了病毒出来,我们都得完!”王婶摇头:“就算不传染,被抓着关几天也是难受。地里活儿都干不了!” 张大姐开口道:“要说穗穗也可怜,嫁过来就没享过福,现在还因为傻小叔子被关这么久,现在还要关在卫生所里照顾着。” 说完,张大姐突然瞥见小芳攥紧的拳头,语气软下来:“你这丫头,别担心了。徐医生说没伤着骨头,就是得在隔离室躺几日。” 李嫂子也过来猛地推她胳膊,眼尾余光扫向隔离室方向:“你还没死心呢?那可是傻了,现在头受伤,只怕更……” 陆小芳蹭地一下从凳子上站起身,低垂的陆小芳遮着眼睛:“我、我去打水。” …… 消毒水的气味在窄小的隔离室里打转,林穗穗盯着玻璃吊瓶里的液体出神。 陆临舟的头上缠着白纱布,纱布中央还透着浅红。 “伤口没伤着骨头,就是得防着发炎。”徐明远戴着棉布口罩,对林穗穗说道:“夜里得盯着点,这吊瓶是四环素,滴快了胃里翻江倒海。” “知道了。” “他现在情况特殊,所以只能辛苦你贴身照顾了。”徐明远解释道:“外面护士值班的,有什么事及时喊他们就行了。” “谢谢徐医生。”林穗穗这时才发现,自己的喉咙都有些沙哑了。 “没事,那我先出去了。” 徐明远转身出去了,林穗穗在陆临舟床边坐下来。 窗外传来狗吠,隔着砖墙,显得闷闷的。 林穗穗替他掖好被角,看着他苍白的脸,心下翻江倒海。 盯着陆临舟苍白的脸,颧骨处的阴影比之前更深了,衬得他的嘴唇也愈发泛白。 想起陆临舟那一堆收拾好的行李。 窗外的狗吠声渐渐歇了,昏黄灯光映得陆临舟睫毛的影子忽长忽短。 “陆临舟,你真狠心。”她对着他紧闭的眼睛轻声说。 看陆临舟受伤流血,她还是慌乱担忧的。 但现在她没事了,林穗穗脑子里就会不断想起他之前他说的那些话。 她知道,陆临舟修灶也只是为了让她老老实实留在柳湾村,替她解决了家里的问题她才不会闹着要跟着他走。 这样一想,林穗穗又觉得委屈至极。 现在他躺在床上,连哼声都没有,只有喉结偶尔滚动,像在咽下所有没说出口的话。 她委屈的是,她和原主那样照顾他,他却一醒来就要甩包袱。 不仅如此,她现在还要继续照顾他,照顾到他醒来离开,然后再次被甩下。 凭什么啊? 第69章 他要醒了? 林穗穗盯着吊瓶里的液体,心绪波动。 正这时,她突然听见隔离室的木门发出轻响,有人在敲门。 林穗穗起身,木椅与地砖摩擦,发出声响。 她打开门,穿堂风卷着米粥的清香涌了进来。 林穗穗抬头看向门口的人影,一道稚嫩身影被粗布口罩遮去大半,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手里拎着个竹编食盒。 “穗穗姐,我过来给你们送饭。” 林穗穗盯着她的脸看了几眼,不确定地开口:“陆小芳?” 陆小芳点点头:“是我。” 林穗穗没想到她会过来,诧异问道:“你怎么过来送饭了?” “我也是听说的。”陆小芳眼神有些闪躲:“听说你们到卫生院来了,没有人送饭吃,我就自告奋勇了。” “好,谢谢。” 虽然陆小芳没有明说,但林穗穗心里清楚。 肯定是陆小芳听说陆临舟受伤了,就借着送饭的事,过来看看陆临舟。 果不其然,陆小芳嘴上说着“不用谢,应该的”,却一直有意无意地踮脚往屋里看,粗布口罩滑到下巴了都不曾察觉。 “临舟哥怎么样了呀?”陆小芳问。 林穗穗回头看了陆临舟一眼,吊瓶的阴影在他脸上晃动。 她注意到陆小芳攥着食盒提篮的手指有点发白,看起来很是紧张。 “暂时还在昏迷中,还没醒。”林穗穗赶紧把食盒接过来:“谢谢你记挂他。” 陆小芳的耳尖突然发红,眼神里却更是担忧:“怎么还没醒?是很严重吗?” “徐医生说没什么大事,为什么不醒我也很费解。”林穗穗叹了口气:“只能慢慢等了。” 林穗穗低头看她带来的食盒,心下突然微动,试探地抱怨道:“真是托他的福,我倒成了隔离室的常客,先是家里,现在又是这儿。” 陆小芳的手指绞紧食盒提手:“穗穗姐要是累了,我、我可以帮忙照看……” 她的话尾渐渐低声,似乎是有点不自信,或者是心虚,可眼睛却很亮,带着点期待。 林穗穗这时确定了,陆小芳是真想来照顾陆临舟。 她不得不感叹陆临舟命好,被族长孙女瞧上了。 林穗穗故作为难:“村里都说他带了鸡瘟,你不怕?” “徐医生说早退烧了!”陆小芳突然提高声音:“就是村里人怕生事,才不让你们出去!” 说完,陆小芳意识到自己失态,声音又轻下来。 她摆了摆头,麻花辫蹭过门框:“临舟哥不会传染人的,他人很好的。” 林穗穗听不明白陆小芳话里,陆临舟是好人,和他传不传染人之间有什么关系,但是听得出陆小芳对他的维护。 “你……真愿意帮他?”林穗穗小心翼翼探她的话。 陆小芳张了张正要回答,外面张护士的声音传来。 “小芳啊,送饭时间到了,他们是传染病人,别待太久。” 陆小芳一惊,扬声回应:“知道啦!” 林穗穗赶紧把食盒里的吃食拿出来,把空食盒还给陆小芳:“今天谢谢你,小芳。” “嗯!”陆小芳赶紧扯了扯口罩,眼神里明显有点慌了:“穗穗姐,她们看我口罩掉了,会不会……” 按道理,跟他们面对面说话了,说不定也会被人给隔离起来。 林穗穗开口道:“我不会告诉任何人的。” “好!”陆小芳面露感激,点点头,对林穗穗道:“穗穗姐,我明天还来!” 转身时,目光停留在陆临舟身上几秒,依依不舍地走了。 看着陆小芳匆匆离开的背影,林穗穗若有所思。 …… 陆小芳拎着空食盒要走,都已经走出了卫生院,却又忽然顿住脚步。 陆小芳迟疑片刻,还是转身回了卫生院,往二楼徐明远办公室去。 木楼梯在脚下发出“咯吱”的声音,二楼走廊的空荡荡的。 她敲门进去:“徐医生,你在吗?” “小芳?”徐医生的搪瓷缸在办公桌上磕出轻响,里面的金银花茶荡起涟漪:“你怎么来了?” “我来给临舟哥和穗穗姐送饭,王姐答应了的。”陆小芳走到徐明远办公桌前,小心翼翼地问:“临舟哥的伤……” 话没说完就被自己的心跳声打断,耳尖红透了。 徐明远这时知道她是为什么来了,出声道:“就是一点皮外伤,没事的。” 他忽然抬头,目光带着探究:“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爷爷也很关心他。”陆小芳捏紧食盒边缘:“那他为什么还不醒啊?” 她声音很轻,徐医生拿出陆临舟的病例,看了眼,目光落在“昏迷原因待查”几个字上。 “昏迷有可能不是生理上的。”徐明远解释道:“他当兵的身子骨,经得起摔,你们这些丫头就不用太着急了,会醒的,时间问题。” …… 林穗穗坐在病床前,喝着冷掉的茶水,心里直叹气。 她可真是个好人,他都那么狠心要弃她而去了,她还在勤勤恳恳贴身照顾。 说是好人,不如说是个傻子。 “陆临舟,你倒是享福,躺着让人伺候。” 林穗穗用棉签蘸水替他润唇,指尖划过他干燥的唇角,吊瓶的滴答声在空荡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这时,床上的陆临舟眉心突然拧紧,长睫微颤,像是下一秒就要睁开眼了。 林穗穗的棉签一下悬在半空,看见他喉结剧烈滚动,她立刻起身:“陆临舟?” 他这是要醒了? 林穗穗赶紧起身,猛地推开隔离室的门,见护士正端着搪瓷盘往值班室走,赶紧喊道。 “张姐,张姐!临舟好像要醒了!” 第70章 他一醒,就会回军校的 张护士转身,盘子里的镊子碰撞发出轻响:“我看看。” 张护士去办公室里待了一会儿,再出来的时候,已经做好了防护。 她一边走过来,一边往掌心倒了些酒精,走进隔离室。 “他刚刚眼睛都睁开一半了,帮我看看他是不是醒了?”林穗穗跟在她身后,来到陆临舟床边,有些急切。 要是陆临舟醒了,她就轻松多了。 不管是在卫生所里住着,还是再回陆家,她都不用照顾他。 到时候自己躲在自己房间里,眼不见心不烦,很快就能解除隔离了。 解封以后,陆临舟回了省城,她就更不用见着他了,简直完美! 林穗穗期待地等在边上,注视着陆临舟。 张护士给陆临舟做了检查,却发现他一动不动。 张护士直起身:“他伤口长得不错,但是没见有醒的样子。” 林穗穗不敢相信,她刚刚明明看到他动了:“张姐,真的不用再看看?” “我都看过了,你还想怎么样?”张护士皱着眉,明显不耐烦了起来:“进出一趟要换口罩,要消毒,你当卫生所是你家啊?再这么折腾,封控期的防护布都要被用完了!我看到时候谁还管你们!” 张护士骂骂咧咧地走了,把门关得“嘭”响。 林穗穗被骂得有点不好意思,回头瞪了陆临舟一眼:“你是醒还是不醒啊?害我挨骂……” …… 下午,陆小芳又来送饭了,这次是山药粥。 “穗穗姐,今天煮了山药粥。”陆小芳踮脚往床上看,却只看到陆临舟泛白的唇:“临舟哥醒了没?今天可以吃东西了吗?可以的话这山药健脾,对伤口好的。” 林穗穗接过食盒时,触到她指尖的温度:“还没呢,麻烦你每顿送过来。” “没事的,要是他能早点醒过来就好了。” 陆小芳说完,拎着空食盒继续站在门口,已经送完了也不走。 很明显,她是真的很喜欢陆临舟,想照顾他,也想多看看他。 陆小芳还是个小女孩儿,要是上赶着来卫生所隔离室照顾陆临舟,孤男寡女的,怎么好意思主动提呢? 林穗穗显然也知道她的顾虑。 陆小芳想照顾陆临舟,而她又想脱身,何不借此机会? “是啊。”林穗穗把食盒里的碗拿出来放到桌上,对陆小芳道:“昏迷着还皱眉头,像是在想军校的事。” “军校?”陆小芳有点意外:“可是临舟哥不是很多事都不记得了吗?” 见陆小芳感兴趣,林穗穗立刻说道:“你还不知道吧?临舟的傻症已经治好了!” 陆小芳一愣:“治好了?!” “是啊。”林穗穗点点头,随口道:“从山上下来的时候就已经好了,谁知道,就被人误会成鸡瘟,关在家里了。” “啊?” “除了卫生所那几个经常碰面的人,其他的人确实都不知道。你不知情也正常,你要是不信的话可以去问问他们。傻子陆临舟,和聪明陆临舟,区别还是挺大的。” 陆小芳耳尖倏地红透:“要是他傻症治好了就太好了!!” 陆小芳不禁有些激动,之前族长是愿意她和陆临舟好的,只不过后来他变傻了,爷爷才不同意。 要是陆临舟好了……那岂不是…… 陆小芳眼角眉梢都带着羞意,又抑制不住地激动,重复道:“那真的太好了!!” “是啊,等他醒了,就会回军校去上学了。”林穗穗笑着说道:“他行李都收拾好了,一醒就会走的!军校毕业出来肯定是前途无量的。” 陆小芳认同地重重点头:“我们村里所有人,都觉得临舟哥特别厉害的!我爷爷以前也很喜欢他的!” 见陆小芳情绪已经到达了顶峰,林穗穗笑着说道:“小芳你啊,替他送了这么多餐饭,他醒了怕是要记你一辈子。” 陆小芳闻言一愣,攥着食盒:“穗穗姐别打趣我呀……” 林穗穗拍了拍陆小芳的肩膀:“没打趣呢,临舟本来就是个懂得‘感恩’的人。要是知道你这么关心他,想要照顾他,他以后肯定会用自己的方法‘回报’你的!” 陆小芳猛地抬头,看着林穗穗:“穗穗姐,你是不是不喜欢被关在隔离室呀?一直照顾临舟哥很辛苦吧?” 林穗穗心下一喜,看来有戏,忙不迭点头道:“是啊,我确实有点累了。” “我去跟徐医生商量一下吧,跟你换换!”陆小芳眨眨眼,有点不好意思:“如果医生答应的话,之后你就回家休息,我帮你照顾临舟哥!” …… 暮色渐沉,陆小芳一路小跑雀跃的往家邹。 她看见自己的影子被拉得老长,食盒在膝头晃荡,空荡的盒底敲出细碎的响,她忍不住笑了出来。 回到家,姐姐陆小慧和姐夫在家。 见她回来,陆小慧扶着肚子起身:“小芳回来了?上哪去了?” “有点事去了。”陆小芳说完,去后厨把食盒给洗了下,准备明天再去给陆临舟和林穗穗送饭。 今天她又去找徐医生了,申请照顾陆临舟。 软磨硬泡了好半天,徐医生才终于答应了。 洗完食盒从后面出来,听到姐姐姐夫正坐在堂屋里聊天。 “我听王婶她们说了,陆家可真是不容易,总是出事儿。”姐姐陆小慧感叹道。 见他们在聊陆临舟的事儿,陆小芳赶紧坐到旁边一起听。 “是吧,村里反正挺危险的。”姐夫目光落在陆小芳身上:“对了小芳,你最近少往卫生所跑,不安全。万一染了什么病回来,你姐姐还怀着身孕呢!” “别这么说小芳,她挺乖的,不会乱跑。”陆小慧虽然这么说,但是心里还是知道自家妹妹对陆临舟有好感,忍不住也提了句:“希望临舟能熬过这一遭了。” “肯定是希望不出事的,不然爷爷都要因此受到牵连。” 族长是他们的爷爷,陆临舟鸡瘟这事儿要是真闹大了,染了整个村,肯定是要被批的。 陆小芳听着这些话,却觉得有些刺耳,忍不住出声道:“他们根本就没事的,临舟哥早就不发烧了。” 说完,又忍不住加了几句:“而且穗穗姐说了,临舟哥不是鸡瘟,只是普通的发烧。把他们关着就够可怜了,还被到处传有传染病,人人都避着……” 说到这里,陆小芳明显感觉到堂屋里的气氛变了。 “好了,总之你别总去卫生所就行,你乖一点,姐姐现在怀着宝宝呢!”陆小慧再次提醒。 陆小芳心里也清楚,要是她现在提出要去照顾陆临舟,只怕没有人会同意的。 陆小芳想了想,还是决定先不说了。 可她不会撒谎,只是垂着眼道:“我不会传染给你们的。” 第71章 她能走了吗? 第二天一大早,还没等家里其他人醒,陆小芳就偷偷到了后厨。 她摸着黑,甚至不敢开门,找到了后厨角落的蜂窝煤炉。 炉身的铁锈在清晨的阳光下泛着红,里面还有几坨烧过的煤。 陆小芳换了两坨蜂窝煤,小心翼翼拎着出门了。 这是家里废弃的蜂窝煤炉,反正他们也不需要了,她就带去卫生所好了。 …… 林穗穗吃着冷掉的玉米面窝头,食之无味。 她实在是有点无语,明明医生说他没有任何问题,检查结果也都很好,他偏偏就是不醒。 林穗穗在这里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好,洗澡都是问题,实在是太难受了。 她这还要照顾他多久啊?! 林穗穗撇撇嘴,一个要放弃她的人,她真是照顾得心不甘情不愿。 “你到底醒不醒啊?再不醒我就不管你了,你爱咋咋地吧!” 话没说完,就被木门的轻响打断。 林穗穗没想到这么早就有人来了,她拉开门,是陆小芳。 “穗穗姐!”陆小芳拎着个蜂窝煤炉,喘着粗气:“徐医生说……” 林穗穗心下一紧:“他说什么了?” “他说……”陆小芳低头绞着蜂窝煤提手:“说我可以来陪护,你去值班室睡会儿……” 林穗穗一愣,她望着陆小芳耳尖的红,两人的情绪在这时候变成了同样的。 高兴、兴奋、激动不已。 太好了,她能走了! 林穗穗不敢表现得太明显,深吸一口气,压抑住自己的情绪:“也好,也好。” 她轻声说,手里握着的窝头是一口也不想吃了。 林穗穗清了清嗓子,问道:“你……真愿意留下?” 陆小芳重重点头,脑袋后的辫子猛地扬起,又落下:“我愿意的。” 她正色道:“穗穗姐快去歇着,我来照顾临舟哥就好!” 林穗穗起身时,手放进衣裳口袋时,却突然想起什么,摸出块素白手帕。 “给你。”她把帕子塞进陆小芳掌心,布料上的是药味混着陆临舟身上的味道:“这是临舟的帕子,他出汗了你就给他擦擦汗。他醒了你就把帕子自己收着吧。” “自己收着?这不好吧……”陆小芳又是一阵脸红。 “没什么不好的。”林穗穗笑着说道:“你都这么贴心照顾他了,他未必小气到一个帕子都不肯给?” “穗穗姐……”陆小芳眼底感激都快溢出来了。 “我啊,作为临舟的嫂嫂,真的挺喜欢你的小芳。”林穗穗目光落在陆小芳澄澈的眸子上:“你们俩年纪正合适,又从小到一块儿玩,知根知底的,把他交给你我放心!” 看着陆小芳单纯的模样,林穗穗心中已经无比确定了。 陆小芳是真的喜欢陆临舟,而对她来说,聪明的陆临舟,就是一个相处不来的小胡子。 她心动的,从来都不是聪明的陆临舟。 所以,陆小芳这么好的女孩儿,给她机会跟陆临舟相处也是应该的。 “穗穗姐,我、我没有别的意思……”陆小芳恨不得找个地缝儿钻进去,从脸颊到耳根都泛红了。 “我也没有别的意思,我是说,把他交给你照顾,我放心。” 林穗穗笑了下:“那我就先走了。” ———— 消毒水的气味在鼻腔里结成薄霜,林穗穗的手在衣摆上擦了擦有点紧张。 她想要的,不仅仅是到隔壁去休息,她想回家。 徐明远的办公桌在走廊尽头,林穗穗走过去,敲门进去。 “徐医生。”林穗穗刚看到他进去,直接敲门而入:“徐医生,我想回家可以吗?” 徐明远抬头看了林穗穗一眼,她用粗布防护得还算挺好的,但是说的话实在是大逆不道。 “你们封控期还有几天,你是想让老族长拿藤条抽我?” 徐明远正在看《柳湾村防疫日志》,他的钢笔尖敲着,纸页上“林穗穗”的名字被红笔圈了三圈。 林穗穗的指甲掐进掌心,耐心解释:“你把临舟关着我无话可说,但是现在小芳已经在隔离室里照顾他了,我可以走了吧?” “不能,你离上次发烧还没有几天。”徐明远不满:“我不可能放你走的。” “徐医生,我是真的没事!那天不是真发烧。”她盯着徐医生袖口的胶布,和陆临舟傻子时贴的创可贴一个样式:“是陆临舟不肯喝草药,我哄他说'发烧喝了就好',他才肯咽……我也是为了让他喝药啊!” 林穗穗叹了口气:“谁知道他真的以为我发烧了,是大乌龙!” 徐明远皱了皱眉:“你觉得我会信你的说辞?” “你得信啊!”林穗穗正色道:“你想想,上午那次查体温我还没事呢!要是按照临舟说的我发烧了,那我怎么可能中午烧晚上就好了?鸡瘟的病毒能这么弱?要真这么弱的话,你们还怕什么呢?还把我隔离着干嘛呢?” 林穗穗几句话,倒是让徐明远脸色稍微缓和了些。 他最近查阅了不少鸡瘟的资料,也跟很多医生一起讨论,鸡瘟很凶险,他一直都有关注林穗穗的情况,确实不像是得过鸡瘟的。 “……”钢笔在日志上划出歪斜的线,可徐明远还是有点不情愿。 他放林穗穗走了,这风险,得他自己来扛着。 林穗穗想了想,对徐明远承诺道:“徐医生,我发誓。我回去了就自我隔离。” “自我隔离?”徐明远疑惑看她。 “对!我回去了以后,除了出去拔菜挑水,来卫生所送饭之外,都绝不踏出陆家大门一步!就算是非得出门,我也肯定会用粗麻布捂着脸,不跟人接触的。” 眼见着徐明远还是那副眉头紧皱的模样,林穗穗双手合十。 “求你了徐医生,我想回家。” 第72章 转机来了! “徐医生,我真的不会影响到别人的,我本来就没有鸡瘟,现在也够配合了……” 林穗穗声音发哑,眼角的乌青有些明显。 “行了。”徐明远叹了口气,手指捏着笔转了一圈:“封控期还没结束,你出去要是传染给别人——” 林穗穗心里一凉,哀求也失败了吗? 她不想放弃,正要开口再求一次。 “咚咚咚”,敲门声突然响起。 徐明远朝门板扬了扬下巴:“稍等。” 他起身时,白大褂带过桌上的病历本。 他拉开门,外头站着三个穿制服的男人,最前面的腋下夹着牛皮纸袋,胸前别着“镇检疫大队”的牌子。 “我们接到举报。”检疫员背脊挺直:“说这里有疑似鸡瘟病例,申请检查,提前解封。防疫问题是你们卫生所一直在负责的对吧?” “是的。”徐明远点点头,侧身请他们进来。 “他们的身体情况有详细记录在防疫手册吗?”检疫员一边走进办公室,一边开口问道。 徐明远喉结动了动,转身从柜子里抽出本蓝皮手册,往递给检疫员:“体温、用药都记在里面,每天三次检查。” 几人翻看手里资料的时候,一旁的林穗穗眼睛都亮了。 “检查完就可以解封了吗?”林穗穗小心翼翼地问。 “我们就是来做这件事的。”检疫员应道。 林穗穗立刻激动地往前跨半步:“是我和我小叔子!他在隔离室,我正想申请回家一趟……” 检疫员很快就把手册上的内容看完了,看起来心里大概有了数。 他抬头问徐医生:“确认是很久没有发烧了对吧?” 徐医生点点头:“对。” 检疫员抬头对同伴摆摆手:“你去隔离室,我带这位女士,都做一个详细的身体检查。” 林穗穗感觉胸腔里的心脏扑通扑通地跳起来,没想到转机来得这么快! 只要检疫员检查出她和陆临舟根本没有得鸡瘟,那马上就能解封了! 她再也不用被封锁在家里了! 林穗穗跟着检疫员,去了旁边的病房。 检疫员掏出水银体温计:“夹腋下,五分钟。” 转身时,白大褂口袋里的钢笔露出来,笔帽上“为人民服务”的字样让林穗穗安心了不少。 林穗穗盯着墙上的碘伏污渍发呆,却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脑袋里也已经过去了无数个自由的画面。 之前还嫌弃柳湾村是个落后的乡下,到处都难走。 现在却觉得就算走上那破路,也是很幸福的。 自由可贵啊! 五分钟后,检疫员取下她腋下的体温计:“36.5度,正常。” 他顿了顿,又问:“你小叔子什么时候开始发烧的?” 林穗穗想了想,说了具体的时间,但是没敢说是因为她的药下猛了发的烧。 “可能是出海着凉了,感染了什么病毒吧……”林穗穗越说越心虚,越没有底气。 话没说完,外面传来椅子倒地的声响。她心里一紧,下意识往门口挪了半步。 “别紧张,就是做个检查。”检疫员合上记录本:“去把袖口卷起来,测测血压。” “……” 检查完,林穗穗和检疫员一起回到徐医生办公室里。 林穗穗刚坐下,去隔离室的检疫员就推门进来,手里捏着张记录单。 “患者检查完了,没什么事,早就退烧了,也没有什么‘鸡瘟后遗症’。” 检疫员点头:“那就还是只是疑似鸡瘟。” 他接过陆临舟的检查记录单,低头看了眼:“既然这样,我们还是得去他们家里做一个详细的检查。特别是家里的鸡。” 他朝同伴扬了扬下巴。 林穗穗立刻站起来:“我家就在晒谷场往后走,鸡窝在西墙根,我带你们去!” …… 林穗穗带着检疫大队和徐明远回了陆家。 几个检疫员到处看到处检查,给林穗穗检查身体的那个检疫员,让她带着他去了鸡窝。 林穗穗家的鸡养得不多,也很干净。 检疫员蹲下身扒拉鸡窝稻草,手电筒光束扫过:“最后一次喂瘟药是什么时候?” “徐医生给的药片,我磨成粉拌在麦麸里,喂的时候就顺便喂药了……” 林穗穗看着那些活蹦乱跳的鸡,心里还想着,这么活泼,总不至于得了什么鸡瘟吧? 眼见着胜利就在前方,林穗穗反而紧张起来,说话都谨慎了起来。 检疫员用棉签蘸了鸡笼木板上的排泄物,笑着对林穗穗说:“别紧张,你们家这鸡暂时看不出有生病的情况,比一般家里的鸡都养得壮实多了,下的蛋也不错。” “那就最好了!”林穗穗眼里闪着激动的光:“我就说我们一家人都健健康康,没有鸡瘟!” 夕阳把院子里的石桌石凳照成暖黄色,林穗穗看着他们把样本装好,悬了这么久的心,总算是稍稍安定下来了一些。 几位检疫员在旁边商量了一下,正式对林穗穗和徐明远解释。 “我们做了大概的摸排,基本排除这家人得了鸡瘟的事。”检疫员语气郑重:“但是,具体的检查结果,还得等实验室出具。” 林穗穗眼眶突然一下子发热了,这么久以来的提心吊胆和憋屈,她终于等到了这句“基本排除”。 “太感谢了!!”沉冤得雪的激动感,差点让林穗穗跪下来感谢他们。 礼貌地道谢几句,几位检疫员就打算带着收集的样本离开了。 徐明远递给林穗穗一张纸:“这是你的解除隔离证明。” “那陆临舟呢?”林穗穗立刻转身问他:“是不是也可以不用被关在隔离室了?” “这……”徐明远面露难色。 第73章 写信的是谁? 看着徐明远的表情,林穗穗心里一“咯噔”。 “这是什么意思?”林穗穗愣了下,脱口而出:“你们都说我没事了,他凭什么还关在隔离室?” 徐明远叹了口气:“他毕竟发烧过,得等镇上的最终报告出来……” “我已经跟检疫员解释清楚了,跟你也解释过。他根本就不是因为鸡瘟发烧的!”林穗穗扬声反驳:“我们被关了这么久,被误解了这么久,全村人都拿我们当瘟疫,就已经够委屈了。现在都‘基本排除’了,怎么还要继续锁着?” “穗穗,我也没办法。”徐明远为难道:“我也是上面要求的,如果我能说了算,当初临舟退烧了没两天,我就会解封。可是我要担责,希望你能理解……” “我理解你,那谁理解我们?!”林穗穗不依不饶:“我没有追究你们误诊,把我们误关了这么久,就已经是我理解你支持你工作了!我要是不理解,早就想办法去上头举报你们了!!” 林穗穗激动得声音都直颤抖。 虽然陆临舟现在是昏迷的状态,但是解封就意味着他是安全的,就不会被人背地里偷偷议论辱骂了。 眼见林穗穗有把这事儿闹大的苗头,徐明远脸色也变得难看了。 领头的检疫员见他们吵起来了,摆摆手:“行了,特殊情况特殊处理,把隔离室的封条撕了吧。” …… 几位检疫员和徐明远背影渐远。 陆家的大门上的锁链和锁头都已经迅速被拆掉了,此时,大门正大开着。 是久违的,能来去自如的感觉了。 大门敞开,林穗穗站在那儿,久久不想动,就站在那儿感受自由。 她忽然抬手,把脸埋进掌心笑出声。 夕阳的光畅通无阻地照进来,落在林穗穗的身上,暖洋洋的。 她突然动作幅度很大地扯开自己的粗麻布口罩,畅快地呼吸。 实在是太幸福了! 林穗穗开心地哼着歌,往后院走去。 她想起了一件事。 之前,陆小芳为他们一直被关着的事感到不忿,觉得他们早就应该解封掉。 这样想来,很大可能是陆小芳写信给检疫大队的。 陆小芳愿意照顾陆临舟,还帮她解决了这么大个困扰,林穗穗心存感激。 一定得做点什么感谢她! ———— 林穗穗拎着食盒进了卫生所。 陆临舟还是住在那个病房,只不过门不再牢牢关紧,可以随意打开了。 其他人也可以不做防护,就进出了。 “穗穗姐!”林穗穗刚拐过卫生所走廊,就看见陆小芳正踮脚往外看:“封条撕了!能随便进出了!” 看陆小芳激动的样子,林穗穗也不禁笑了出来:“知道知道!” 林穗穗笑着举起食盒,槐花饼的甜香透过盖子飘出来:“我特意给你做了槐花饼!” “真的吗?”陆小芳眼睛亮亮的:“我很喜欢吃槐花饼的。” 林穗穗把食盒盖子打开,饭菜和槐花饼都端出来放在小桌上:“你先吃吧,我来守着他。” 说话间,林穗穗看了陆临舟一眼。 他仍是安静地躺在病床上,一点也不像昏迷的人的脸色,额头上的伤口也已经快好了。 可他偏偏就是不醒。 林穗穗收回视线,看向陆小芳:“你要是不想在这吃,回家吃也可以。反正现在来去自如了!” “没事没事,我就在这吃。”陆小芳笑着说道:“穗穗姐做的挺好吃的。” 林穗穗知道她是想多守着陆临舟一点儿:“能解封这事儿还得谢谢你。” “谢我干什么呀?”陆小芳拿起一块槐花饼递给林穗穗:“这都是我应该做的,临舟哥以前对村里的人都挺好的。之前……” “我不是说这个。”林穗穗打断她的话,笑着道:“我是说寄给检疫大队的信。要不是那封信,我们肯定没法这么快解封的。” 闻言,陆小芳突然愣住:“什么信啊?” 林穗穗也是一愣:“不是你?” “不是啊,我都不知道给检疫大队写信能让你们出来。”陆小芳眨眨眼。 林穗穗懵了,不是陆小芳,那是谁? …… 卫生所办公室的木门半开着。 林穗穗刚刚听说检疫大队的人来了,就赶紧过来了。 她抬手敲门:“徐医生!队长!” 一进门,林穗穗就感激地看了徐明远一眼。 因为她想过了,如果写信的人不是陆小芳,那就肯定是徐医生。 只有他会在意这件事,这虽然是他工作职责中的一部分,但也确实帮了他们。 几个检疫员都看向林穗穗。 “恭喜啊。”为首的检疫员笑着递过来一张纸:“镇上实验室的结果,你们和家禽都没事。你们家彻底排除鸡瘟!” “谢谢谢谢!”林穗穗又是鞠躬又是感谢:“真的太感谢你们了!我可真是好不容易才重见天日啊!” 几人笑起来。 林穗穗又过去对着徐明远鞠躬感谢:“还要谢谢徐医生最近的照顾!” 徐明远面露愧疚表情,看了林穗穗一眼,开口道:“抱歉,这段时间封起来也确实给你们造成了一些困扰。” “理解理解,互相理解。”林穗穗笑着说道:“困扰是困扰了,但是也感谢你对我们的是这么上心,还专门写信请几位检疫大队的来替我们检查!” 林穗穗来来回回都是感谢的字眼,除了这个她好像都说不出其他了。 “不是徐医生来信的啊。”为首的检疫员突然开口道。 “啊?”林穗穗又愣住了。 这下简直是扑朔迷离了。 不是陆小芳,也不是徐明远,那写信的到底是谁? 林穗穗忍不住问:“那是……?” “写信过来的是你小叔子陆临舟。” 林穗穗一怔:“陆临舟?!” 是……他写的? 第74章 他连这个都算好了 林穗穗从办公室出来时,脚步有点发飘。 站在卫生所走廊上,远处病房的木门“吱呀”响了一声。 她走到陆临舟病房,脚步在门口突然顿住。 玻璃窗上的倒影里,她的衣角被穿堂风吹得飘起,又被她按下。 她实在是有些微妙,心情复杂,突然有点纠结要不要回房间了。 林穗穗本来因为解封的事情心情不错,打算换陆小芳回家,她来守着陆临舟一会儿。 反正开心的时候,就没那么烦他了。 可是现在,她有点不知用什么样的心情来面对陆临舟了。 其实她知道,他们俩都想早点解封。 陆临舟想到要给检疫大队写信,是聪明的厉害的做法,但是,她心里总是感觉怪怪的。 一股难以言表的情绪在胸口堵着,上不去也下不来,难受得紧。 “穗穗!”王护士的脑袋从值班室探出来:“邮电的胜光来了,说你家没人,把信送来卫生所了,你出来看看!” “好。”林穗穗深吸一口气,平息了一下心情,这才往外走。 林穗穗刚转过走廊拐角,就看见穿绿制服的吴胜光正靠在值班室门框上,帆布包带子垂在膝盖上,手里拿着一个信封。 “嫂子!”吴胜光看见她眼睛一亮,抬手晃了晃手里的信封:“这儿!” 邮差小哥吴胜光是陆临舟的发小,虽然跟她不熟,但是仅有的几次见面,他一直都是按陆临舟的口吻喊嫂子。 突然听到这个字,林穗穗还有点不习惯:“是有什么东西要收吗?” “对,是临舟的信。”吴胜光把手里的信封递过去:“好像是军校寄来的。” 林穗穗一怔:“军校?” 她的手心不知什么时候沁出了汗,她下意识在自己的上蹭了蹭,才接过来。 信封上,“陆临舟收”的钢笔字棱角分明。 林穗穗伸手拆开信封,露出里面仅有的一张薄纸。 标题写着五个字。 【复学通知书】 林穗穗背脊一僵,彻底愣在原地。 文字内容言简意赅,军校同意让他回学校复学了。 她看了眼右下角日期,甚至是在他昏迷以后,复学申请书才下来。 这一定是他清醒的这段时间,写了申请。 脑子里像是瞬间启动了防御机制,她突然有点不相信这是真的。 “军校怎么会给他发这个过来?”林穗穗抬眸,求助似地看向吴胜光。 吴胜光却全然没有意识到林穗穗眼底异样的情绪。 吴胜光挠了挠后脑勺,自行车铃铛被他晃得叮当响:“当时你们被封在家里,我有一次路过,门口的那个人就跟我聊天,临舟好像听到我的声音了。” 吴胜光继续说:“我隔着门喊了声‘临舟哥’,谁知道他在里头应了!” 林穗穗眨眨眼:“然后呢?他说了什么?” “他让我捎两封信。”吴胜光掰着手指头数:“一封寄检疫大队,一封寄军校。说缺哪封都不行。” “两封信都是他写好了,给你的?”林穗穗问。 “是啊,我估计他早写好揣兜里了。我们俩聊了两句他就给我了。”吴胜光笑着说:“我当时还打趣,他的傻症是什么时候治好了,结果他说,为了治好,差点没了命。” 林穗穗垂眸,苦笑了一下。陆临舟说得对,为了治好,他确实差点没了命。 “大方的临舟啊,他估摸着是怕我嫌麻烦,不给他办妥,还拿了腊肉给我。说是感谢我的。” 林穗穗一怔:“腊肉?” 她记得,家里没多少腊肉的。 “对啊,不仅如此,还是一整条!用油纸裹了三层,香味飘了一路,馋得我差点在你们家门口就撕开啃了!” 通知书“啪”地滑落在地,林穗穗张了张嘴,竟然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吴胜光还在回忆着那绝顶腊肉,砸吧着嘴:“那肉炖萝卜超级香啊,我长这么大没吃过这么香的。” 吴胜光还在絮絮说着腊肉的咸香,林穗穗却已经听不下去了。 原来他连这些都算好了,早就准备好了信,蓄势待发。 家里所有的一切,他也都能拿来交换。 只要能让他离开。 林穗穗捡起通知书,笑着敷衍了几句,转身走了。 …… 林穗穗踏着青石板往家走,她攥着手里的通知书信封,又不敢太用力,怕给他弄坏了。 她推门进了陆临舟房间,看到地上摆着的那一包摊开的行李。 和那套滑落到地上,还没来得及扶正的军装。 林穗穗蹲下身,谨慎又仔细地把他的军装叠好,放进布包里。 虽然没有陆临舟叠得好,但是也算是替他整理了一下。 林穗穗又拿过信封,放到了军装上面。 到时候他就能带着一起回军校复学了。 林穗穗心里闷堵,鬼使神差地就走到了地窖边。 她用上次陆临舟教她的方法,打开地窖门,“吱呀”一声,霉味混着土腥味涌了上来。 林穗穗拎着煤油灯,下了地窖。 她记得,上一次他们下来的时候,地窖里有两条腊肉。 一条很小,一条是正常的长度。 这个年代,腊肉是很珍贵的,他们一年到头都吃不了几次。 对于吃惯了猪肉的林穗穗,忍了这么久不吃,也是为了紧急时刻再拿出来。 她在卫生所封着的时候,看陆临舟脸色那么难看,还想着他这次受了伤,回来可以割点腊肉,吃荤的补一补。 可他为了送信出去,把这个年代很珍贵的腊肉,送了一整条给吴胜光。 林穗穗伤心又生气,心里像是什么东西堵着,难受得要命。 从他醒来,到再次昏迷期间,其实时间并不长。 这段时间,在她不知情的情况下,不仅给检疫大队写信让他们过来检查解封,还给军校写了复学申请。 他这么快就安排好这一切了。 陆临舟的行为,其实她是能理解的。 可接受不了的是,陆临舟完全知道什么时候会有人来检查他们,什么时候军校会让他复学。 这桩桩件件,却从未告知过她。 甚至是当初她以为自己怀孕了,那么急切地想要出去,跟他大闹了一场。 他都未曾透露过一丁点。 第75章 省城来人了? 回到房间,林穗穗摔上门的力道太大,墙灰簌簌震落。 她重重躺到床上,长舒一口气,真是讽刺。 她还在替他想解封的事,他却从头到尾背着她计划、实施着离开。 下头男! 林穗穗扯过夏被蒙在脸上,决定不再管陆临舟了。 反正他也有人管。 …… 第二天早上,林穗穗吃过早饭去后厨洗碗。 洗碗的时候,看到之前春苗嫂给他们送泥螺时的碗。 之前一直被封着,没法还回去。 既然现在解封了,正好还回去。 林穗穗又洗了洗,拿着干净碗,去隔壁敲春苗嫂的门。 春苗嫂家的木门虚掩着,她刚抬手敲门,门“吱呀”开了道缝。 穿碎花衫的春苗嫂手在半空僵住,下意识要捂口鼻:“穗穗?” “春苗嫂,还你的碗。”林穗穗把碗往门洞里递。 春苗嫂愣了愣,突然笑出声,巴掌拍在大腿上:“瞧我这记性!昨儿就听说卫生所撕了封条!你们俩没问题!” 说着春苗嫂打开了门:“穗穗啊,快进来坐,你们被封着也挺久了。咱俩好久没聊天了!” “好。”林穗穗走进去看见堂屋地上堆着五六个竹匾,里面摆着一些等待晾晒的野菜:“春苗嫂,你这是要拿去晒谷场晒吗?” “对,好不容易才整出来,这大早上趁着晒谷场没满,拿去晒晒。” 这五六个竹匾,要是她一个人去可能要跑好几趟。 林穗穗想了想,反正她不打算去卫生所了,待着也是待着。 林穗穗开口道:“那我帮你一起拿,两三趟就拿完了。” 春苗嫂惊喜道:“真的吗?那太好了!” …… 村口老槐树下,族长早早就等在那里了。 身后还跟着几个村委会干部,大家都在翘首以盼。 族长转身问村支书:“你确定是海城船厂的同志吗?” “是,真的是从省城下来的,据说还是个干部!”村支书从口袋里掏出一封介绍信:“喏,这是省城领导发来的介绍信。” 村支书凑近族长耳边:“隔壁村支书前天就跟我说了,说他们之后会来我们柳湾村,让我们好好招待,不要怠慢。” 族长的手杖杵到地上,神色有些严肃:“行。” 能拿到省城领导的介绍信,隔壁的村支书还特意提醒,说明这肯定是大人物。 这样一想,族长哪里敢懈怠半分:“你们也都机灵着点。” “知道了,族长。” 很快,隔壁村支书领着一男一女,进了柳湾村。 男人藏青的确良衬衫精致挺阔,领口齐整得像是用尺子量过,还别着“为人民服务”的徽章。 手腕上戴着块旧上海表,表蒙子有道细裂纹,却不妨碍指针分秒不差地走着。 女人浅灰色布衫色彩正好,一丝洗得发白发毛的样子都没有。 领口别着枚指甲盖大的银蝶扣,边缘刻着细巧的水波纹。 男人沉稳有气质,女人温婉眼透坚定,这夫妻俩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族长一行人赶紧上去迎:“两位同志好!” “这是陆同志,这是周同志。”隔壁村支书介绍道:“两位是从省城来的,找孩子来了!你们聊,那我就先回村里去了。” “好,就不耽误您的事儿了。”陆远国微微颔首:“多谢带我们过来。” 族长伸出手,虽是长辈,又是族长,但是面对省城来的领带,他话语间带着点恭敬:“陆同志?那这和我们同姓!我们柳湾村不少姓陆的!” 陆远国举手投足之间都带着沉稳气质,与族长握手:“好巧,看来我们之间是有缘分的。” “是是是,希望孩子也在我们村,找到了就能早点跟你们团员!” 周瑾园也上前握手:“那是我们最期盼的事!” “小张的介绍信早到了,那可是省城组织部的笔杆子,把你们的情况写得清清楚楚。” “您也认识老张?”陆远国意外地问了句:“他是我一个朋友,我就知道找他帮忙写介绍信准没错。” “是啊,之前一起开会,小张也是帮了我们村不少。”族长笑着说道,心里却已经门儿清了。 跟组织部的干部都能成朋友,这人身份肯定不一般。 一旁的周瑾园从背着的包里摸出一张寻人启事:“实不相瞒,我们这次来……是来找我们走失的儿子。您各位对村里情况比较熟悉,所以我们肯定是希望能协助我们一起找找的。” 村支书连连点头:“介绍信里说了,三四岁的男娃,穿对襟蓝布衫,腕上戴着条红绳儿编的金手链?” “是!”提起这事儿,周瑾园就有点眼眶发红:“如果能找到就太好了。” “我们村委有登记簿的,记得清清楚楚!”村支书做了个“请”的手势:“要不我们去村委会找找册子,把63年到70年的册子都抱出来找找?” “那真太好了!”陆远国点点头:“感谢各位的支持啊!” “应该的应该的。” 族长和村支书带着一行人往村委会走。 夫妻俩远远看到有两个女人,抱着竹匾往晒谷场走,很能干的样子。 见他们眼神往那边看,族长也看了过去,随口感叹道:“左边那个年轻女孩儿叫林穗穗,她家里也有个捡来的小叔子。” 听到这话,周瑾园眼睛直勾勾的看着林穗穗的背影:“捡来的,那他会不会……” 族长叹了口气:“可能性很小,他也是六三年捡回来的,但是那时都已经五六岁了,只怕年龄对不上。他们家的事挺可怜的,这姑娘也可怜。” 周瑾园光想着不是自己儿子,对林穗穗已经没了兴趣,也还是礼貌地顺着问:“怎么呢?” “陆家夫妇俩心善,做了好事,捡了个没人要的小男孩儿,结果好人没好报,夫妻俩年纪不大就双双撒手人寰。才刚给大儿子娶了妻,福都还没开始享,人就没了。”族长又叹了口气:“幸好这姑娘心善,愿意永远不改嫁,留下来照顾捡来的小叔子。要知道,她这小叔子不仅是捡来的,后来还害了傻症。” “傻了?” “是啊,小叔子是个傻的,两人相依为命,也是可怜……” ———— 抱着竹匾,林穗穗跟春苗嫂往晒谷场走。 忽然她感觉身后有目光看着自己,还没来得及转头去看,一旁的春苗嫂就说:“穗穗你看,村口老槐树底下聚了一堆人,这是干嘛啊?” 林穗穗单手攥着竹匾,另一只手的手背蹭掉额头的汗,转身看过去。 远处槐树影里,几道身影正站在门口,有两个陌生的身影背对着她们。 再看看族长那模样,恭敬十分,哪有平日里到处指手画脚的威严模样? 一旁的王大姐听到她们的对话,也看了过去。 “族长这模样,好像去年镇上干部来视察时的阵仗。”王大姐想了想:“莫不是又来查‘除四害’?” 春苗嫂不解:“这个时间来?不对劲吧?” 话没说完,林穗穗又抬手擦汗的时候,单手没抓紧手里的竹匾,“哐当”一声掉到地上。 野菜捏干了团在一起,掉在被震散了。 好在只掉了几根到地上,其他的都还是干净的。 “妈呀,不好意思!”林穗穗赶紧道歉。 “没事儿,剩那几根待会儿带回去洗一洗,跟后面那一盆一起晒。”春苗嫂安抚:“你这有啥可不好意思的?你这是在帮我忙!” 林穗穗立刻蹲下身去捡竹匾和野菜。 正好那两个陌生的人转过来,正脸对着她。 第76章 当年走丢的事 推开村委会的门,几人走进门槛。 “都坐都坐,把灯绳拽亮些。”族长开口道。 白炽灯泡在房梁上晃了晃,照亮墙上褪了色的各个标语。 村委会的人真就把当年的人口记录簿全都搬来了,又找了几个人在旁边排查。 族长这边就带着陆家夫妇俩,坐下来聊当年的事儿了。 “上茶。”族长对陆家夫妇俩说道:“你们可以多说说当年的事情,或者孩子的一些特征,我们好看看有没有对上的。” 周瑾园手指摩挲着寻人启事:“63年夏天,我们带着孩子出来玩。就在码头卖槐花蜜的摊子旁。” 说着,她的手指紧紧捏住信封边缘,指节发白:“我转身称两斤蜜的功夫,再回头孩子就没了。我在买蜜,他爸职业病犯了在研究码头上的船,两个大人都没看住一个孩子……” “我们自责得厉害。”周瑾园摇摇头,泪眼婆娑:“这么多年我们也一直在找他,从来没放弃过。” 村支书问:“孩子丢的时候多大?长得有什么特点吗?” “刚三岁半。”陆远国满眼自责和心疼:“皮肤白生生的,见人就笑,脆生生喊‘伯伯好’‘娘娘好’,屁股上还有个指甲盖儿大小的胎记!” “对了,还有。”周瑾园想起来:“他走丢的时候,腕上系了个红绳编的金手链!” …… 卫生所的吊扇“咯吱咯吱”转着。 陆小芳从床头拿了紫药水瓶,坐在那儿研究,等着医生护士来给陆临舟换药。 等个半晌,却始终没人进来。 陆小芳看了眼时间,比平日里换药的时间还晚了不少呢。 她看向陆临舟,额头上已经只剩下一个小小的纱布。 陆小芳叹了口气:“怎么还不醒呀临舟哥?” 想到这个,陆小芳就有点心里烦躁。 她再也忍不住了,起身出去看:“徐医生?张姐?” 值班室的木门虚掩着,她推开时只看见徐医生的白大褂搭在椅背上,袖口的碘伏印比早上又大了圈。 “找徐医生?”墙角打吊瓶的王大爷咳了两声:“说是族长那边来客人,他们要去帮着做什么。他们给我交代了,说是在我打完之前会回来。” 陆小芳不解:“有客人?什么客人啊?” “说是要查63年那一年往后的新进人口登记,包括新生儿也要查,怕是在找人。” 陆小芳愣了愣。 63年,不是陆临舟被捡来柳湾村的日子吗? 她之所以记得,是因为63年那年,是她出生的日子,就是他们俩同时来到柳湾村,这样的缘分,让她对这个数字更加记忆深刻了。 难道……是临舟哥的父母找来了?! ———— 这时候正是晾晒的好时候,晒谷场的人陆陆续续占满了位置。 春苗嫂在旁边庆幸:“幸好我们来得早,要是晚点,就没位置晒了。” 林穗穗点头:“我们来的时间正好。” 两人晒好东西准备回去,隔壁王婶就挎着竹篮凑过来:“你们刚刚看到没有啊?好多人跟着族长村支书进来了!” 王大姐瞥她一眼:“看那阵仗像是来视察。” “哪儿啊?说是省城来的人,视察不到我们柳湾村头上来!”王婶想了想:“哎哟喂,这阵仗莫不是省城来的招工队?去年省城水泥厂招工就这派头!” “招工?” 一听这话,好几个婶子嫂子都凑了过来。 省城招工可不是年年都有的,去了省城,虽然不能常回来,但是挣的钱多。 如果自家男人去了,虽然两地分居,但是能挣不少钱回来。 几个婶子嫂子两眼都放光。 “那可以让我家男人去!报名,看看能不能试上!” “我家的也去,到时候挣钱给家里花!” 春苗嫂撇了撇嘴,她家男人是个瘫子,她是享不了这福气了,转头看向林穗穗。 “招工要挑年轻力壮的吧?”春苗嫂对林穗穗说道:“要不你也去看看,招工的话先帮临舟占个名额!” “她家傻子还躺着呢,怎么去啊?”王婶不屑地说。 春苗嫂翻了个白眼:“躺着是一时的事儿,醒了不就能去?” 她压低声音,眼角余光扫向村口:“穗穗,听春苗嫂的,先占个名额总没错!” “您别忙活了春苗嫂。”林穗穗低头:“他……他身子骨弱。” “弱个啥!”春苗嫂拍了林穗穗肩膀一下:“他那壮得,多少男人羡慕!” 林穗穗抿了抿唇:“真不用了,等临舟醒了再说吧。” 等陆临舟醒了,就直接回军校,哪里还用得着去省城打工? …… 日头偏西时,族长和村干部领头走过青石板路,引着陆远国夫妇转过最后一道弯。 几人来到陆家门口。 “就这家了。”族长开口。 陆远国和周瑾园抬头看了眼大门:“这是哪家?” “这家就是上午看到的那个小姑娘的家,她那个小叔子是捡来的。”族长解释道。 村支书抱着登记册往前凑了凑,指尖还停在“临舟 1963年 8月”的登记页:“可年龄差着两岁呢,临舟回来的时候,都五六岁了!” “年龄确实对不上。”族长看向陆远国夫妇俩:“就看陆同志和周同志,要不要进去看看?” 周瑾园低头看了眼手里的寻人启事,抬头看见门楣上的对联,抬头看陆远国。 陆远国此刻也低下头来盯着妻子。 两人眼神里闪烁着同样的光,几乎不需要开口,就确定好了彼此的想法。 “来都来了,也认识一下吧。”周瑾园声音温柔地说道。 陆远国抬手敲门,指节磕在木门上,发出沉闷响声:“请问,有人在吗?” 第77章 年龄对不上吧 卫生所的门帘被风吹得啪啪响,林穗穗拎着保温桶推门进去。 陆小芳正小心翼翼撕陆临舟额头上的纱布,听见响动回头:“穗穗姐!” 陆小芳的语气和表情激动到像是看到了救星:“你总算来了,我有点不敢给临舟哥换药怎么办?” 林穗穗有些意外,把食盒放在旁边桌上,问她:“医生护士呢?怎么不让他们来换?” 说完,林穗穗才想起来。 刚刚走进来的时候,卫生所里确实没几个人。 “说是我爷爷那边有事儿……”陆小芳有点抱歉地看着林穗穗:“我爷爷也确实让人过来喊我,回去帮忙了。” 难怪看到她就像看到了救星。 陆临舟这边不能完全没人,平时卫生所里有人看着,林穗穗想走也就走。 但是偏偏卫生所的人今天也都被叫走了。 “行,你先去,我来看着就好。”林穗穗应道。 照顾陆临舟本来也是她的责任,她确实不想照顾,但林穗穗有事儿她还不放她走,就实在是有点过分了。 陆小芳点点头,嘱咐道:“那你记得给换一下头上的纱布!” 说完,陆小芳就匆匆走了。 看着陆临舟被拆开一半的纱布下,是已经快要愈合的伤口,林穗穗心里还是带着怨气。 一想到他做的那些让她寒心的事儿,她就恨不得现在立刻马上掉头就走。 可命毕竟是命,她再怎么抗拒,也不能放着不管。 要是他死了,事儿就麻烦了。 林穗穗撕开新领的紫药水瓶,橡胶塞“啵”地弹出,药水味混着消毒水的气味在屋里打转。 她拆掉纱布,看着那一道伤口,在阳光下泛着浅浅的粉色。 已经有新生的嫩肉了,应该是快好了。 她捏着棉签在药水瓶口蘸了蘸,紫药水在棉签头吸满,再落到他额头上。 一想到他都快好了,却还是不醒,林穗穗一狠心,棉签按下去的时候,比平时要更加用力。 她就想试试看,能不能把他给疼醒! 指尖猛地收紧,棉签头的紫药水渗进伤口缝隙,陆临舟的眉骨瞬间绷起,额角肌肉跟着抽了抽。 这是痛了吧?! 林穗穗盯着他眼眸看,长睫颤了两下,就又恢复了平静。 他还是没睁眼。 “不醒是吧?”林穗穗一边给他贴好干净纱布,一边道:“那以后每天换药我都用这力道,你总能醒的吧?!” ———— 陆远国的指节第三次叩在木门上,门环碰撞声惊得篱笆里的母鸡“咯咯”扑腾翅膀。 站在他身后的几人专注地听着里面的动静,却没等来预想中的脚步声。 “好像不在家。”周瑾园开口道。 “可能是去卫生所了。”村支书说道。 陆远国转过身来,疑惑问道:“卫生所?为什么会在卫生所?”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傻了,所以临舟最近办事儿总爱出岔子。”族长握着手里的手杖,解释道:“前阵子发高烧发了好久,修家里的灶的时候被砸了,脑子又砸坏了,一直醒不来。穗穗贴心,就去照顾、送饭什么的,都不敢离身。” 陆远国和周瑾园表情有些微妙。 村支书很快察觉到两人情绪的异样,开口道:“临舟这状况,估计不是。年龄对不上不说,这突然出现的傻症,也不像你们两位同志的孩子。” “不是说后来才傻的吗?”周瑾园问。 “是后来傻的。”族长惋惜地叹口气:“当初临舟也是厉害的,是我们村唯一一个……” 村支书不想做无用功,开口劝道:“既然没人,我们就去下一家?下一家的娃特别机灵!” 闻言,族长也点头:“那倒是的,下一家的陆阿虎确实机灵!七岁就能帮趁着家里干活儿了,虽说那是捡他来的爹,但是他孝敬得很呢!” 他突然转向陆远国,堆出笑纹:“都说聪明娃随根,您二位这么体面,孩子指定差不了!” …… 暮色沉临,林穗穗拎着空食盒回来。 她在卫生所呆了没多久,徐医生就先回来了。 既然有人管着,林穗穗也不就不想留在那看着陆临舟那张欠揍的脸了。 林穗穗刚走到家门口,却见地上的一层灰,被人踩得七零八落的,全是鞋印子。 她低头,脚尖碾在那些脚印上,一时间有点恐慌。 该不会有人盯上她家了吧…… 现在村里所有人都知道,陆临舟在卫生所住着,他们家只有她一个人在。 这年头村里族长虽然管得严,但是毕竟没有她那个年代的治安好…… 林穗穗正脑子里全是乱七八糟的惨案时,隔壁传来春苗嫂的声音。 “穗穗你可算回来了!”春苗嫂伸出半个头,对着林穗穗喊道:“下午族长领了几个人来,把你家门槛都快踩破了!” “谁?”林穗穗问。 “就是我们上午看到的那几个省城来的人!”春苗嫂弓着腰小跑过来,压低声音:“说是来找走散的孩子,挨家挨户看登记册呢。” 林穗穗一愣。 省城来的人?找孩子来了? 难道…… 第78章 下船认亲 林穗穗刚要开口,就听春苗嫂说:“我听那意思,像是陆阿虎的亲生父母找来了!” “阿虎的亲生父母?” “是啊!已经往他们家去了。”春苗嫂不禁感叹:“真好啊,阿虎这么多年都是跟着他那老光棍爹过苦日子的,现在终于能回家了。” 林穗穗拎着的心脏一下就放松了。 也对,虽然都是来省城找儿子的,但是陆临舟是找到了省城船厂厂长家的寻人启事,亲自找过去相认的。 春苗嫂想到那几个人的派头,忍不住说道:“那一看就是大户人家来的,家庭条件肯定好。你家临舟要是也有这样的家庭,那该多好。他那突发的傻症说不定就能想办法治好了。” 林穗穗笑了笑,却没接话。 找族长来的算什么大人物,陆临舟家里更是家大业大。 见林穗穗不太想聊这事儿,春苗嫂就拍了拍她的肩膀:“你对临舟那真是没话说,好得很,总是盼着他好。他以后说不定也能找到亲生爹妈的!” “是。”林穗穗点点头:“肯定会的。” …… 族长一行人绕了半个村,才来到老光棍陆大雷的家里。 族长的手杖刚戳进老光棍家的篱笆,就被歪扭的竹条勾住了袖口。 三间土坯房的山墙裂着几道缝,茅草屋顶漏下的阳光里,飘的全是尘。 “老陆,你家阿虎在家不?”村支书的敲门。 “不在。”老光棍搓着满是鱼腥味的手,补丁摞补丁的粗布衫短了半截,不耐烦地摆摆手:“不在不在,别进来。” “阿虎晌午能回不?”村支书直接推门进去:“这边是省城的同志们来找阿虎的,你别乱赶人,好事儿!” 陆远国和周瑾园一看这糟糕的环境,眉头紧蹙。 他们想过自己的孩子,可能生活在比较贫穷的地方,看到陆大雷的家庭状况,还是有点惊讶。 陆远国走进去,看见堂屋中央摆着三条腿的槐木桌,瘸腿用渔网绳捆着,桌上三只豁口碗里,剩着没捞干净的麦麸粥。 这应该是他今天的午饭。 “出远海了,昨天出的,今天估摸着能回。”陆老光棍多打量了两人几眼。 他们穿着干净整洁,衣服挺阔,一看条件就很好,陆老光棍的语气这才稍稍缓和了些:“找我阿虎什么事?” 村支书翻开登记册,纸页被风吹得哗哗响:“你家虎娃是63年带回来的?带回来的时候多大?” “是六三年,就三四岁吧,这么点娃。”陆老光棍比了比身高。 村支书眯着眼睛点点头:“那年龄对得上的。” 陆老光棍防备地看着几人:“问这做什么?” “这两位同志是省城下来找自家儿子的,他们也是在海边不见了孩子,跟你家阿虎情况有点相似的。”族长说道:“他们的儿子肤色是白得发光,那种特别乖巧嘴甜的小男孩。又聪明,跟你家阿虎简直是一样的!我们说就来看看是不是!” 闻言,陆大雷突然挡在门口,化肥袋改的门帘被扯得哗啦作响:“看什么看!我家阿虎好着呢,不用外人操心!那是我陆大雷的儿子!” “嗐,老陆你先别这么说啊,人家两位同志是带着诚心来的。” “我管他带什么!老子的儿子,谁敢带走!”说着,陆大雷就要去拿扁担把他们给打出去。 陆远国见过各式各样的人,也摸得清很多人的心里想法。 见陆大雷反应激烈,向前半步直视陆老光棍眼尾垂吊的眼睛:“老哥,要是你家阿虎真是我们儿子,你后半辈子的养老,我们管了。你柳湾村这宅子我们出钱翻新,每月送粮送钱,保证风风光光养老。但这都是后话,还是希望能让我们见见阿虎,看是不是我们的亲生骨肉。” 陆大雷一听,喉结上下滚动。海风卷着腥味灌进屋子,掀动他粗布衫上最破的那块补丁。 沉默半晌,他突然把扁担往地上一扔,带起一阵尘土:“当真?” “我们说话算话的。”周瑾园开口道。 信息基本都对得上,周瑾园心里是有些急切的。 见陆大雷家里这么破旧,生活条件差,她就更急于知道陆阿虎是不是他们的亲生儿子了。 如果是,他们会马上把他带走,回省城。 错位了这么多年,他们的孩子应该要回到他们身边。 陆大雷眼睛都放光了:“皮肤白,嘴巴甜,聪明,是我们阿虎的!” “那你捡他回来的时候,他腕上有没有戴一根红绳编的金手链?”周瑾园攥紧掌心,问他。 陆大雷想了想,像是没有。 他怕他说有,他们找他要回去,就老实开口:“倒是没见着什么金手链!我没拿!” 陆远国的视线落在手里的记录簿里,阿虎是1963年夏天送来的,和他们丢失儿子的时间重合。年龄、皮肤、性格,聪明,都能对得上。 他回头看了眼周瑾园,周瑾园正从兜里掏出两张粮票和五元纸币,塞进陆老光棍掌心:“谢谢你配合,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 陆老光棍盯着粮票上的“海城”字样,把钱揣进怀里,眼睛都要冒绿光了,脑袋晃了晃,声调一扬:“等阿虎回来,你们就立马认亲!” “……” ———— 暮色给柳湾村蒙上灰影,林穗穗往灶膛里塞麦秸,打算生火做饭。 外面院子的门板被拍得震响,林穗穗赶紧出去开门:“来了!” “穗穗!走!”春苗嫂的脑袋从门缝里探进来,袖口还沾着上午晒的野菜碎:“后海涨潮落了不少东西,去赶海不?” “不去了吧。”林穗穗抹了把沾着煤灰的手,想着自己坛子里的那些咸菜疙瘩,没什么胃口。 主要是还是没心情,导致了没胃口。 “哎哟就你懒得发慌!”春苗嫂伸手拽着她的衣角:“这两天蟹子满滩爬,随便摸点,大补!” 她压低声音,往林穗穗围裙兜里塞了个空篓子:“听说今晨出海的渔船带回来带鱼,都是巴掌宽的!” 说起蟹和鱼,林穗穗也确实有一阵子没开荤了。 从封锁的时候开始,就是吃的咸菜青菜之类的,她嘴里都快淡出鸟来了。 去摸点海鲜回来,倒也是不错的选择。 林穗穗本人生在内陆,没有赶过海,但是没事儿干的时候会在App上看人家赶海的直播,没事还会扔点礼物出去。 来了柳湾村这么久,一直兵荒马乱,没心思去赶海。 这样想着,林穗穗倒是生了兴趣:“行,咱们走!我锁门!” …… 后海的滩上早挤满了人,木船桅杆像枯树林立在浅水里。 春苗嫂拽着林穗穗往滩上去,硬是在人堆里开出条道:“让让!让让!” “我的妈呀,春苗嫂。”林穗穗感觉自己快被挤倒了:“这也太夸张了吧,赶海的人比蟹啊螺啊的都多了吧?” 春苗嫂也是有点莫名:“倒是奇怪,今天怎么这么多人……” 人挤人、人挨人,林穗穗只能缩起肩膀过路。 可认真看看,又觉得奇怪。 这些人不像是来赶海的,像是来凑热闹的。 春苗嫂也发现了这个问题,她拽着林穗穗,去旁边问人。 “都凑什么热闹呢?”春苗嫂问旁边的熟人君兰姐:“莫不是又有干部来发救济粮?” 君兰姐摆摆手:“发啥救济!是陆阿虎的亲爸妈来了,等着阿虎下船认亲呢!” 她突然压低声音,往林穗穗那边瞟了眼:“就是省城来的那夫妻!可有钱了,大家都来围观,沾沾喜气!” “啊?这事儿啊?”春苗嫂想起在林穗穗家门口看到的场景:“那是要看看,阿虎是真有福气!” 春苗嫂和君兰姐在旁边讲话,林穗穗抬了抬眼。 远处停泊的渔船正在收锚,船头站着几个灰影,应该就有陆阿虎一个。 林穗穗叹了口气。 这陆阿虎确实比陆临舟幸运,别人家的父母,都是主动来找的,陆临舟还得拿着寻人启事上门去认。 林穗穗摇了摇头,低头去找开荤的蟹子螺子。 她眼尖地看到一个像是青口贝的东西,伸手去摸。 刚摸到滑腻的触感,春苗嫂就伸手拽了她一下:“你摸那石头干嘛啊?走,去看看陆老光棍家怎么认亲的,你看着了也给你临舟提前预习预习。” 林穗穗还没开口拒绝,就已经被春苗嫂的力道拽了个趔趄。 人墙密得根本看不清前面发生了什么,大家推来搡去,林穗穗睁大眼了也只能看到有两个完全陌生的背影被人群围住。 那两人穿着打扮,一看就跟柳湾村里的村民不是一个画风。 林穗穗被挤得东倒西歪,海水退潮的腥味涌进鼻腔。 她忽然踩到块滑溜的海带,身子猛地往前栽。 “当心!” 一个温热的手掌托住林穗穗手肘,林穗穗好不容易才稳住身形,撑着对方的手站起来。 对面的女人戴着个玉镯子,凉意穿透林穗穗皮肤,湿热的感觉一下子就散了。 “没事吧小姑娘?”那声音又软又韧,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 “谢谢谢谢!”林穗穗感激抬头,正好对上那人的眼,然后一愣。 第79章 是厂长和厂长夫人?! 这,这不是厂长夫人吗?! 再一偏头,林穗穗就看到了厂长。 林穗穗狠狠愣在原地。 记忆突然被拽回那个北风呼啸的深冬。 原主裹紧补丁摞补丁的棉袄,站在海城船厂的铁栅栏前,掌心的车票被冻得发硬,眼前的世界与柳湾村截然不同。 青石板路覆着薄冰,两排法国梧桐光秃秃的,枝桠上挂着未化的雪,像无数根冻僵的手指。 穿棉大衣的女工缩着脖子走过,围巾捂住半张脸,只露出的睫毛上凝着白霜。 厂长家的单元楼外墙结着冰棱,周瑾园开门时,暖气裹着烤红薯的香气扑面而来。 她穿着深灰毛线衫,玉镯子在门把手上碰出清响,身后的陆远国正往搪瓷杯里续热水,杯口腾起的白雾模糊了他的脸。 原主站在外面,颤抖着说明了来意。 周瑾园沉默了半晌,回头和陆远国对视一眼,然后对着林穗穗笑了。 “快进来,外头冷。” 原主本以为会被陆家拦在外面,却没想到厂长夫妇竟然喊她进来。 “坐吧。”陆远国让原主坐下,开口道:“你的事情,临舟已经跟我们说过了。” 周瑾园给她递了杯温水:“临舟他去了北边的军港,年前回不来。” 又从茶几上摸出块萨其马,油纸包上印着“国营第一食品厂”的字样:“怀着身子别挨饿。” 原主手足无措,坐立难安,只能捧着温水紧张。 周瑾园目光划过林穗穗隆起的小腹:“临舟走时留了话。” 原主期待地问:“他说了什么?” “临舟不会见你的。”陆远国的声音温柔儒雅,却带着透骨的凉:“说让你别等了。” 周瑾园往她碗里添了块糖糕,瓷勺碰着碗沿发出细响:“姑娘,你还年轻,回去吧。” 原主就那样稀里糊涂地,拿了点钱,被“请”了出来。 离开时,单元楼的铁门在身后“咣当”关上。 原主踩着结冰的台阶,围巾上的米白色毛线沾了雪花。 她摸着口袋里的粮票的钱,还残留着周瑾园指尖的余温,却比眼前的冰雪更凉。 其实林穗穗和他们只见过一面。 但他们的素质,温柔的坚定,才更加伤害到了原主。 陆临舟不愿见她,只让父母给了她一笔钱打发她回柳湾村。 林穗穗只觉得喉咙被什么东西扼住,她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身边的人给挤开。 林穗穗低头,周瑾园的体温仿佛还烙在肘弯,就像是口袋里那一沓钱和粮票一样。 “阿虎下船了!”陆老光棍的喊声响起,所有人同时看向码头。 穿灰色粗布衫的陆阿虎站在船头,手里攥着半张渔网,脚踝还沾着海泥。 陆大雷过去拽住他胳膊,手指几乎要陷入陆阿虎嶙峋的手臂里:“阿虎,这两位是你亲爸妈!” 陆阿虎一愣,手里的渔网滑到地上,眼睛瞪得溜圆:“爸,你说什么呢……” “别犯傻!”陆大雷压低声音,粗糙的手掌在陆阿虎后背拍得响:“当年我捡你的时候你才那么点,人家戴金手链的娃,能在咱这吃糠咽菜?赶紧回家孝敬亲生父母去!” 他转向陆远国夫妇,堆出满脸褶子:“瞧这眉眼,跟你们二位多像!” 陆阿虎喉结上下滚动,一下子就听明白了陆大雷的意思。 “爸,你别着急,别总想着赶我走,你对我的养育之情我都记着的。”陆阿虎神情凝重:“就算我找着亲爸妈,也不会对你忘恩负义的。” 围观人群“哎哟”声此起彼伏。 君兰姐抹着眼睛掏出手帕,眼泪都要掉下来了:“你家阿虎真是从小聪明懂事又孝顺,这孩子捡来就是福!” “本来就是有福人家的儿子,到哪都是善良带福的!” “就是,陆大雷家那条件,要不是阿虎现在出海能挣钱,只怕更难过!” 陆大雷赶紧顺着大家的话,老泪纵横:“我阿虎是好种!好种啊!是我陆大雷有福啊!” 眼前的陆阿虎很瘦,比其他的年轻男孩儿小了一圈,肤色也是海边常有的小麦色,只是肘弯处还能看出本来的肤色是偏白的。 村支书挤到前头,手指敲着登记册:“样样都对上了!陆同志,周同志,你们看呢?” 族长却皱了皱眉:“最关键的是金手绳!证物要对上!” 一旁的陆远国和周瑾园站在一旁,对视一眼。 两人明显都有些犹豫。 “这东西是真的没有!”陆老光棍见他们犹豫神色,一拍大腿,扒开陆阿虎的袖口:“在我们这乡下,金子物件儿招灾!准是流浪时被人抢了去了!” 人群立刻七嘴八舌嚷起来。 “可不是嘛?有金子早被偷走了,还等得到孩子被收养?” “这真是要恭喜啊!大喜大喜!我们柳湾村的大喜事儿!” “老陆养娃不容易,两位同志丢了孩子也不容易,阿虎这孩子更是从小到大都不容易,现在算是功德圆满了!” “……” 大家拱起火来,整个沙滩上都吆喝起来。 只有林穗穗,攥着掌心咬牙切齿。 这陆老光棍和陆阿虎明显是冒认! 陆远国和周瑾园的儿子是陆临舟! 可看现场的氛围已经到了顶点,再这样下去,陆阿虎不是也要是了! “不是他!!”这句话脱口而出时,林穗穗才惊觉自己的声音在抖。 人群突然静下来,陆老光棍的脸“腾”地涨红:“你乱说什么呢?!” “我说,他们的儿子,不是陆阿虎!” 第80章 信物呢? 人群“刷”地转向林穗穗。 林穗穗说完,其实是有些心虚的。 她认出陆远国周瑾园夫妇,完全是因为上一世的事情。 知道陆临舟是他们的亲生儿子,知道陆临舟变傻前带了他们的寻人启事,也都是因为她的记忆里有上一世原主知道的一切。 可这些,她全都不能说出来。 没有人会相信她是个穿越者,更没人相信她会有“上一世”这件事。 在毫无证据的情况下,林穗穗贸然开口,是很危险的事。 但是看陆阿虎和陆大雷不要脸冒认,实在是忍不住。 他们不过就是看厂长家有钱。 认了亲以后,厂长夫妇会给陆大雷好处,陆阿虎也能去省城过好日子。 可这好处明明该她林穗穗得的,她守了陆临舟这么久,一定要跟着他去省城,这个功劳,决不能被别人抢了。 人群中渐渐有指责的声音出现,陆大雷更是怒了。 “你凭啥说不是?啊?” 林穗穗直视着他的眼睛:“这位陆同志身高体阔,夫人也是高挑,但陆阿虎这身材,怎么可能是他们的儿子?再说了,自己亲生父母,陆阿虎明显是完全认不出的!” “你这女子!恶毒!”陆老光棍指着林穗穗鼻子说道:“我们阿虎跟着我受了苦,但你也不能这么侮辱他!” “我走丢的时候,才三四岁。”陆阿虎平静地看过来:“不记得三四岁的时候不是正常的吗?” 林穗穗拧眉:“那信物呢?平白无故就说自己是他们家儿子,却连个信物都没有。那谁都能张嘴就认亲咯?” “我说过了,那金手绳可能是被人偷走了。”陆阿虎解释。 他话音没落,林穗穗却突然想起来一件事。 陆临舟的屁股上,好像有个指甲盖大小的胎记! 林穗穗张了张嘴,差点一着急嘴一快就说出来了。 要是她说陆临舟屁股上有块胎记,陆临舟亲还没认,族长就要把他们俩“缉拿归案”了。 林穗穗抿了抿唇,转向周瑾园:“你们儿子有没有胎记?” 周瑾园想了想,倒真想起来了:“有的,左屁股上,指甲盖大小,有个胎记。” 陆阿虎的脸“唰”地惨白。 林穗穗眼睛一亮,看来陆阿虎果然是没有胎记! 一旁的陆老光棍面色也沉了几分,突然咳嗽着插话:“有!捡来时就有的!” “有?那就当场验!”林穗穗冷笑一声,撸起袖子:“是真是假,脱了裤子看看!” “你别太过分!”陆阿虎后退半步,脸涨得通红:“凭什么要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让大家看?!” “没说让你在这儿脱,族长、村支书,还有陆叔叔,都可以私下验证。”林穗穗指了指他们:“在场这么多人作证,你躲什么?” 陆阿虎脸色几变,白了又转红,最后黑沉下去。 “不可能!宁愿不认这亲了,也不受这侮辱!” 事情闹大,围观的人又多,不少人都对林穗穗指指点点起来。 春苗嫂赶紧拽着林穗穗衣角,低声劝道:“穗穗,差不多得了,别得罪人。” “穗穗你这丫头怎么回事?”村支书出声指责:“不要咄咄逼人!” 陆远国和周瑾园一直在观察林穗穗。 见她一脸坚持,周瑾园开口,声音一如上一世她听到的温柔沉静:“小姑娘,你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 第81章 亲生儿子是谁? 人群瞬间静了,几十双眼睛扎在林穗穗脸上。 林穗穗那句“因为临舟才是你们的亲生儿子”都到了嘴边,却半个字都说不出了。 现在她没有实质性证据,还不能把陆临舟的身份说出来。 如果贸然开口,只会适得其反。 林穗穗抿唇,把后面半句话憋了回去。 “我看你就是眼红!”陆老光棍突然跳脚:“我们阿虎苦了这么些年了,好不容易找到亲生父母了,这时候来阻挠!” 一旁的村民们也觉得她是理亏在找事,纷纷不满。 “这穗丫头不会是见不得别人娃去省城享福吧?” “可不是嘛,酸寡妇心最窄!” “……” 林穗穗听着那些话,喉间像塞了把沙子,海风卷着咸涩扑来。 不管怎么说,必须先把他们认陆阿虎的事儿给拦下来。 她攥紧了拳,深吸一口气,突然抬头看向周瑾园。 “阿姨,你们找儿子,是想给他全部的爱吧?” 周瑾园一愣,陆远国的手下意识从口袋里抽出来。 “要是认错了人。”林穗穗的声音轻下来,却像礁石撞浪般清晰:“真正的儿子还在苦熬,你们却把爱给了别人。两边都伤透了心,值得吗?” 人群突然没了声响。 周瑾园神色微微恍惚,想起她那漂亮可爱又活泼的儿子,心如刀割。 她想起十八年里的日夜思念和懊悔,忍不住红了眼眶。 “她说得对。”陆远国转向族长:“带阿虎去村委会吧,认真核对一下信息,再确认一下胎记的问题。” 族长看向陆阿虎和陆老光棍,两人神色都有点阴沉。 周瑾园也转过身看向他们:“我们要的是铁板钉钉的真相,不是听人起哄,这么大的事,是要谨慎些的。” 陆阿虎低头盯着自己的脚尖,手指把渔网攥得变了形,指节发白。 族长点头:“那就别在这耗着了,去村委会对册子。” 村支书堆起笑:“都辛苦了!饭点到了,先去食堂垫垫肚子,吃饱了才好办事!” 人群这才开始三三两两地散了,族长带着陆远国他们,往村委会方向走。 陆大雷凑到陆阿虎耳边嘀咕几句,陆阿虎明显有些不耐烦地皱眉,他脸上的表情转瞬即逝,还是被林穗穗看在眼里。 林穗穗跟着往前走,刚到村委会门口,就被村会计伸手拦住:“哎哎,外人别进去!” “我就看看……”她扒着门框往里探,看见陆远国夫妇在食堂坐下,桌上摆着搪瓷缸子:“让我进去呗,我不说啥!” “里面有客人,要是人人都能进来吃饭,那食堂不得爆满?”会计摆摆手:“别添乱了!快走,回家做饭吃去!” 林穗穗被赶了也不气馁,蹲在旁边的墙根处守着。 …… 他们来得正是吃饭的时候,村委会食堂里坐满了人。 村支书端着搪瓷碗往灶台添饭,陆阿虎在旁边帮忙收拾空盘子。 陆老光棍扯着嗓子喊:“阿虎你坐下吃!别忙乎了!” “没事,爸。”陆阿虎挽起袖口,把脏盘子摞得整整齐齐:“你们先吃,我一会儿就来。” 斜对角的李叔看着直点头:“阿虎这孩子,真是没话说!去年我家老太太摔了,他背着跑了二里地去卫生所!” “可不是!”打饭的食堂大婶也应和:“我家后院墙塌了,他忙了半夜帮着重新砌起来,手都磨出血!” 周瑾园看着少年在灶台前忙碌的背影,见他擦桌子时,连桌角的饭粒都用指甲刮得干干净净。 陆远国拿筷子的手停在半空,目光追着他衣服上一个又一个的补丁。 “这孩子心细!”陆大雷一个劲儿推销陆阿虎:“我们阿虎打小就聪明能干,帮衬家里不少!这带鱼他也能捞!做得也好吃!” 说着,陆老光棍堆着笑,往陆远国碗里夹了块带鱼:“陆同志你尝尝!” 陆阿虎端着新炖的蛋花汤回来,先给老光棍盛了一碗,然后给其他几人也都盛好。 陆大雷笑得眯起眼:“要说孝顺,十里八村找不着第二个!” 周瑾园突然伸手碰了碰陆阿虎的手腕,指尖触到层薄茧:“天天都要干活吧?” “嗯。”陆阿虎低头搅汤:“赶海、编渔网、帮人修物件……我什么都能干。” 稳重、勤快、心善、手巧。 跟他们夫妻俩年轻时一个脾性。 周瑾园望着陆阿虎替陆大雷夹菜的模样,想起自己儿子攥着馒头往她嘴里塞的傻样,突然红了眼眶。 陆阿虎个子看着瘦小了点,肯定是因为柳湾村穷,陆老光棍更穷,营养跟不上。 一想到面前的这个男孩儿,有可能真的是他们失散多年的儿子,周瑾园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周瑾园偏头过去,和陆远国对视一眼,起身,往他碗里添了勺汤:“多吃点,看你瘦的。” “谢谢。”陆阿虎不卑不亢,点头道谢。 相比于陆大雷的急切,陆阿虎不仅没有贴上来,反而一直有分寸有礼貌,也从未忽视过陆大雷。 他这样的表现,倒是让陆远国和周瑾园满意了不少。 见周瑾园对陆阿虎放射善意,陆大雷特别高兴,感觉马上就能靠陆阿虎过上美好生活了。 …… 吃完饭,族长抹着嘴招呼众人往旁边去。 陆远国夫妇跟着往里走,路过食堂门口时,看见林穗穗还蹲在百米外的槐树下。 脸被日头晒得通红,棉布衫后背洇出大片汗渍。 村支书皱起眉头:“这丫头怎么还没走?” “谁知道呢。”村会计凑近村支书:“刚刚还想跟着进食堂,被我拦下了。指不定眼红阿虎要去省城,自己却不能再找男人,每天要守着又傻又瘫的小叔子。” “上次闹鸡瘟的事儿还没折腾够?”村支书压低声音,瞥了眼陆远国夫妇的背影:“把他们关屋里就一个劲儿想着怎么跑出来,得亏最后不是鸡瘟。要真是鸡瘟,得闯多大祸出来……” “可不是嘛!”村会计摇摇头:“就爱闹事,现在又来搅和认亲……” 村支书朝会计使了个眼色:“去,把她劝走!别在这儿碍事儿!” “行。” 村会计挠着头走近:“穗穗啊,回家歇着吧,在这儿晒坏了……” 林穗穗看了他一眼:“我就在这儿站一会儿,不犯法吧?” “你说你……”村会计叹了口气,尴尬地搓着手。 不远处村支书的咳嗽声传来,村会计指了她两下,恨铁不成钢地转身走了。 他们声音很轻,陆远国和周瑾园却都听到了点儿。 陆远国夫妇同时偏头,周瑾园的玉镯在阳光下晃出冷光。 陆远国见周瑾园放慢脚步,低声道:“走吧,别理闲人。” 周瑾园最后看了眼树下的身影,转身时听见村会计嘟囔:“这丫头是真轴!” …… 日头晒得村委会门口的石板发烫,林穗穗在门口蹲守,盯着几人走过的方向发呆。 他们刚刚在里面吃饭的时候,聊了些什么,林穗穗一无所知。 看陆老光棍那猴急的样儿,有种恨不得马上就把陆阿虎塞给他们的架势。 要是真就这么认了亲,麻烦就大了。 好在几人往村委会开会的几间房的方向走去,陆远国夫妇应该是听取了她的建议,去验陆阿虎有没有那个标志性胎记了。 正想着,春苗嫂走过来,往她手里塞了碗凉水:“穗丫头,你怎么还守着?饭都不吃。” 凉水灌进喉咙,激得她打了个寒颤。 林穗穗擦了擦唇边溢出的水:“我得等着看他们认亲的结果。”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倔,还真杠上了?”春苗嫂伸手拿回搪瓷缸,出声劝她:“别人家的事儿,看看热闹就得了,别操心了。” “这不是别人家的事儿。” 林穗穗拧着眉看向春苗嫂,神色有些凝重。 原主在村里没什么朋友,春苗嫂已经是唯一一个能说得上话的人了。 林穗穗攥了攥掌心,下定了决心:“他们夫妇的亲生儿子,是陆临舟。” 第82章 这什么意思?! 春苗嫂手里的搪瓷缸“当啷”一声掉在地上,眼睛瞪得溜圆:“你怎么知道的?” 林穗穗抿唇,声音笃定:“我就是知道。” 闻言,春苗嫂表情变得有点微妙,看林穗穗的眼神都变了。 像是在看一个妄想症的疯子。 春苗嫂咽了口唾沫,往四周瞟了瞟:“穗穗,你别犯傻了!话不能乱说!临舟虽傻,可有力气能干活,在你家里留着也不是坏事儿。” “再说了。”春苗嫂捡起搪瓷缸,拍拍她胳膊,劝道:“人家夫妻俩也不傻,不会平白无故就把他带回省城养着。且不说临舟现在又傻又昏迷着,他们的信息根本对不上,人家凭啥认?” 这话像把刀扎进心口,林穗穗猛地站起来,血压直冲头顶,让她晕得很。 春苗嫂伸手扶住她,叹气道:“你看看人家阿虎,又聪明又体面,哪家父母不想要这样的儿子?别固执了!你这话乱讲,当心村里人乱传话!” 槐树影子在地上晃啊晃,林穗穗望着卫生所的窗户,喉咙发紧。 看春苗嫂的表现和话语,显然是完全不相信陆临舟是厂长夫妇的亲生儿子的。 她就知道,这事儿确实不能突兀地说出来。 连春苗嫂都不信她,没有证据地说出来,只怕村那些人,一人朝着她吐一口口水,都要把她给淹死了。 林穗穗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有点头疼。 ———— 村委会西屋的木门缝里,漏出些许光亮。 周瑾园在门口来回踱步,指尖焦虑不安地转着腕上的玉镯子。 “咔哒”一声,门把手转动的瞬间。 周瑾园猛地抬头,目光立刻落在他用力攥着登记册,而微微有些泛白的指节上。 四目相对时,风突然卷过走廊,掀起周瑾园鬓角的头发。 陆远国喉结滚动,凝眸看着周瑾园,在她期待的视线里,缓缓摇了摇头。 周瑾园的睫毛颤动,她张了张嘴,却听见自己的声音微哑:“没有?” “嗯。”陆远国声音很低地应了声。 陆阿虎的左臀上,并没有他们儿子有的那块小胎记。 周瑾园肩膀瞬间垮下来,玉镯“叮当”磕在门框。 他身后,族长和陆阿虎也相继走出。 族长脸上带着遗憾,陆阿虎面色如常,仔细看,才能看出他眼底的不甘。 陆阿虎瞥了迎上来的陆大雷一眼。 “捡来的时候明明有胎记!我记得!”陆大雷搓着手:“准是时间久了,孩子长大了,胎记说不定撑开了,或者,变淡了消失了!” 他左右看看,观察着陆远国夫妇俩的神情。 一旁族长也开口道:“确实没有胎记,不过,老陆这话,也不是全无道理。毕竟这么些年了,谁也不知道胎记会不会自己就散了。” 陆远国和周瑾园并排站着,两人都觉得有些可惜。 他们找孩子找了很多年,各项信息都能对得上的实在是不多。 加上陆阿虎这性子他们也满意,要说不是,又有点不甘心。 陆远国抿着唇思考了几秒,才开口:“介意我们再去你们家看看吗?” 陆大雷一怔,眼睛一亮。 看来还有戏! 陆大雷和陆阿虎对视一眼,慌忙点头:“哎!哎!那太欢迎了!” “……” …… 日头正盛,那一行人从村委会走了出来。 林穗穗晒得头昏脑涨,却也强打精神想过去看看什么情况。 “陆同志,要不我们就送到这儿?”族长攥着手掌:“你跟周同志去老陆家看,我们就都不跟着了,免得打扰你们说话。” “行,辛苦你们了。”陆远国伸手与他握手。 周瑾园也跟在旁边,对族长和村支书微微颔首:“辛苦各位了。” 林穗穗猛地一愣,就听见陆老光棍堆着笑道:“二位跟我走,阿虎小时候的物件都在屋里收着!” 这、这什么意思?! 盯着那行人从村委会走出来,又转弯往陆老光棍家里的方向走,林穗穗都懵了。 她完全没想过,他们去检查了陆阿虎的胎记后,还要去他们家。 总不会是陆阿虎跟陆临舟在同一个地方,长着同样形状的胎记吧?! 她转身就跑,脚步飞快,扬起尘土。 跑回陆家,外头的门被林穗穗“咣当”撞在墙上。 林穗穗冲进陆临舟房间,试图找到一些能够帮得上忙的东西。 最后视线落在那一大包行李上。 林穗穗小心翼翼地翻找,终于摸到了硬纸角。 她从行李里拿出那张照片,是陆临舟入学海城军校的时候照的相。 对啊! 她可以找点陆临舟小时候的照片,陆远国夫妇一看不就能认出自己的儿子了吗? 第83章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林穗穗说干就干,翻遍了陆临舟房间和公婆房间。 可这个年代柳湾村实在是太穷了,加上陆临舟又是捡来的,陆父陆母更不会给他拍照片了。 找来找去,也只找到了那唯一的一张照片了。 可惜的是,照片里的陆临舟,已经成年了,想必长相与小时候已经有了不同。 林穗穗盯着照片里陆临舟的下颌线,和陆远国抬起头时的弧度一模一样。指尖划过陆临舟深邃的双眸,和周瑾园的眼型几乎一样。 “挺像的吧?” 不知是不是她的心理作用,林穗穗真的觉得陆临舟的长相,是有他们夫妻俩的模子在的。 只是,别人有没有这个感觉,她就不敢保证了。 林穗穗深吸一口气指腹摩挲着边缘,起身朝外走去。 她总得试试。 …… 陆阿虎走在最前面,到自家破木门前,侧身让路,手掌虚扶着门框:“请进。” 陆老光棍家的土坯墙裂着缝,窗台上却摆着排整齐的海螺壳。 “家里简陋。”陆阿虎低声说。 陆远国和周瑾园已经来过一次了,却还是会被破旧的房子惊到。 陆大雷弯腰从陆阿虎床底下拉出一个大箱子:“阿虎有一些小时候的东西都在这儿。” 周瑾园蹲下身,摸了摸箱盖上的铜环,指尖沾了层厚厚的灰。 陆远国注意到箱角刻着小小的“虎”字,笔画稚嫩。 “这是阿虎七岁时刻的。”陆大雷语气得意。 虽然这个孩子是他捡来的,但是从小就乖巧懂事又听话,实在是让他长脸。 陆阿虎没说话,默默捡起掉在旁边的破玩具,用袖口擦了擦,摆回原位,然后转身出去了。 陆远国蹲下来看了看,箱子里的东西实在是破旧,很多衣服甚至都看不出原本的样子了,也没有什么参考价值。 找不到他丢失时穿的衣服,也没有看到信物手绳…… “喝点水吧。”陆阿虎递来两个粗瓷碗,碗底印着褪色的“喜”字:“是新烧的井水,干净的。” 周瑾园接过碗,感受到他拇指内侧的茧,又看着少年夏被上打着的大大小小的补丁,知道他这些年过得肯定很苦。 夫妇俩对视一眼,不由得叹了口气。 …… 林穗穗捏着照片角的手指发白,一路小跑,往陆阿虎家跑去。 路过晒谷场,大家都聚在一起聊天。 林穗穗着急离开,却被一句话给拉停了脚步:“你们看到没?那两口子看阿虎那眼神……” “看那意思,阿虎明儿就得跟着他们回省城去了吧?” “看样子像!不是都带回家里收拾行李了吗?” “那老陆呢?该不会也要跟着一起去吧?” “很大可能性会跟着去,阿虎孝顺!” “可真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享福啊!” “……” 林穗穗猛地停住脚步,看过去。 一群村里的婶子叔子站在晒谷场上,一边收着自家晒的东西,一边闲聊。 王婶的东西已经收完了,站在那边磕着瓜子,一脸八卦地跟他们聊着。 林穗穗低头看了眼手里的照片。 要是她就这样贸然拿着照片去了,可大家都不认可像的话…… “王婶。”林穗穗决定先问问别人,王婶就是最好的人选。 她八卦、贪心,拿点便宜就能替人办事。 林穗穗走到她身边:“上次那批虾酱吃完了没?” 王婶抬头看了她一眼,脸都沉了几分。 上次舀了虾酱,她就被连累,被封家里两天,什么活儿都干不了,惹男人骂了一顿,差点挨揍。 “就那点虾酱,能吃不完吗?”王婶鼻子不是鼻子,嘴巴不是嘴巴的。 “那正好,我那儿还有。”林穗穗笑了下:“要不再去舀点?” 王婶这种对于小便宜来者不拒的人,自然是立刻答应下来,直接跟着林穗穗回了家。 林穗穗给她个碗,她就不客气地又舀了两大勺。 等王婶端着虾酱从后厨出来,林穗穗赶紧捏着照片迎了上去。 “王婶,帮我看看这照片。”林穗穗把照片递到她眼前。 王婶看了眼,舔着手指上的虾酱,不由发自内心地赞叹道:“你家临舟这长得,是好啊!这脸型,这眉眼,是真好看!” 说着,王婶还笑了下:“可不是因为吃了你虾酱夸的,是真好看!” 王婶的连连感叹,让林穗穗有些无奈,现在不是看陆临舟帅不帅的时候。 “我是想问。”林穗穗压低声音,凑近王婶:“王婶你看他眉眼,像不像今天来的陆厂长两口子?” 王婶没继续看,反而眯着眼打量林穗穗半天:“没啥像的……你什么意思?” 王婶是个人精,一听林穗穗张嘴,就听出她什么意思了。 林穗穗喉间一紧,看来,不知道陆临舟是他们亲生儿子的人,确实有点难联想到一起。 她光拿照片去说事儿,只怕不够。 特别是他们现在已经先入为主,认为陆阿虎是他们的孩子了。 林穗穗一咬牙,心一横,开口问王婶。 “王婶,你还记不记得,六三年夏天的事儿?”林穗穗凑近王婶耳边,声音轻得像风:“那时候我婆婆牵着临舟回村,手腕上挂着个串了金子的红手绳?” 王婶的手突然抖了抖,装着虾酱的碗都差点倾翻:“什么金子手绳?我没见过啊!” “你怎么会不记得呢?当年就是在村口的老槐树底下,亲眼看见的。”林穗穗往她手里塞了两张粮票:“你这是忘了?要不然再想想呢?” 第84章 那孩子不是阿虎! 外头的阳光突然被云遮住,王婶的脸陷在阴影里。 她捏着粮票的手指蜷了蜷,抬头时目光变了。 “哦!对!你这么一说,我还真是想起来了。”王婶眼珠子一转:“你家婆婆领临舟回来的时候,他是有那么个金手链!红绳编的!当时是有这么个事儿!” 真上道。 林穗穗缓缓呼出一口气,放心了些:“但是那对夫妇还以为陆阿虎是他们的孩子,准备带走了。要真准备走了,王婶可得站出来说句话!” 王婶把粮票塞进围裙兜,点头时,额角的碎发都抖动起来:“知道了知道了,王婶办事,你放心!” …… 夕阳把村委会的木门染成暖红。 陆远国和周瑾园又回了村委会,进行最后的核对。 两人跑了一天,周瑾园面色有些疲惫了,坐在陆远国旁边,更显安静了几分。 陆远国的指尖划过登记册上“陆阿虎”的名字,和后面的收养日期。 村支书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笑道:“这真是太有缘分,如果是真的阿虎,我们柳湾村都感到荣幸!” 周瑾园双手攥在一起,把当年陆阿虎的收养记录看了一遍,又想起族长眼里的陆阿虎。 1963年夏天,陆大雷无所事事,喝醉了高粱酒,在海边捡到个哭闹不止的男孩儿。 找了一圈家人没找到,陆大雷不想管,但陆阿虎一直拽着他裤腰,也就只好带他回来了。 陆大雷自己都饥一顿饱一顿,靠村委会接济。 没想到因为捡了陆阿虎,倒开始正经干活了。 陆阿虎聪明能干,父子俩就这样一起过了这些年。 虽然日子贫穷,吃了不少苦,但也算是活过来了。 “不论阿虎是不是我们的孩子,都确实是有缘分在的。”周瑾园抬头看向陆阿虎:“大致信息都能对得上。” 陆远国合上本子,看向陆阿虎:“那阿虎,明天跟我们回省城,做几项检查。” “哎!哎!”陆老光棍激动得直搓手:“阿虎,还不快喊‘爸妈’?” “爸,还没确定,不能乱喊。”陆阿虎垂眸盯着自己补丁摞补丁的袖口,指尖轻轻攥住裤缝:“麻烦二位了。” 他声音平稳,却在抬头时,目光掠过周瑾园腕间的玉镯,喉结微微滚动。 就在这时。 村委会的木门“咣当”撞在墙上。 “不能带他回省城!” 王婶的尖嗓门刺破村委会的平静,吸引了在场所有人的视线。 族长惊讶地看过去,村支书也有些意外。 “为什么?”村支书不满地问:“你又来闹什么事?” 王婶目光灼灼,看向陆远国和周瑾园:“因为这阿虎不是你们儿子!别带错孩子了!” 众人一怔,显然没想到王婶话语间这么笃定。 陆老光棍的脸“腾”地涨红,三步冲上前推搡王婶:“你个嚼舌根的婆娘,再胡说老子撕了你的嘴!” 陆阿虎垂在身侧的手突然攥紧,指节泛出青白,却在周瑾园转头看他时,迅速松开了手。 他上前扶住陆老光棍的胳膊:“爸,别激动。” 他声音平稳,眉头却微微皱起,冷眸扫过王婶的脸。 “你吼啥!”王婶梗着脖子后退半步:“我亲眼看到当年陆家婆子带回来一个孩子,手腕上系着一个带金子的红手绳,那眼睛滴溜溜转!那孩子不是阿虎!” 登记册“啪”地滑落在地,周瑾园“腾”地一下从椅子上起身:“你说什么?” “我说,我看到你家儿子被陆家婆子牵走了!”王婶斩钉截铁:“就是穗穗家傻小叔子,陆临舟!” 第85章 临舟的身世 所有人都因为这突如其来的一幕,陷入了震惊之中。 周瑾园不知是累了,还是太受冲击,身形有些微晃:“你……确定?” 陆远国拧眉看她:“你亲眼看见的?” “当然确定!”王婶指了指自己的双眼:“我王婶两个眼睛亮得很,他手里那金子物件,我看一眼就能认识!我还以为那陆家婆子是为了金首饰骗回来个孩子,结果一养养到那么大。” 村支书拍了一把桌子:“你之前怎么不说?” “之前你们也没问呐,谁愿意管这闲事儿?”王婶挺直了后背:“六三年八月初七,傍晌午头,我路过村口老槐树,正好碰到陆家婆子捡临舟回来。” 陆远国神情凝重:“你怎么确定是那天?” “因为第二天就是我家老二周岁生日!”王婶信誓旦旦:“我当时问陆家婆子,哪里捡来个小崽,她说海边上捡的,走丢了哇哇哭,就带回去养几天。” 接着,王婶看向族长:“族长,您记得吧?陆家婆子还在村里问了,有没有知道屁股蛋上有胎记的小男娃是谁家的?” 族长皱眉,发白的胡子晃了晃:“好像是有这事儿。” 当时陆母确实在村里问有没有人丢了孩子,他还帮着问了一圈,这事儿他倒是记得清楚。 “胎记……”周瑾园喉间紧了紧。 一旁的陆老光棍却突然拍桌而起:“就凭一张嘴?你空口无凭!” “你们要是不信,就去看看临舟屁股上有没有那个胎记呗?”王婶笑着说:“反正临舟现在昏迷不醒,躺在卫生所呢,一去翻个身就能看到了,还不怕他害臊!” “……” 整个房间再次陷入沉默,陆远国和 几人面面相觑,还是族长先沉声开口,打破了僵局。 “找人去把穗穗叫来!” …… 送走了王婶的那一刻,林穗穗就一刻不停地在家里翻找。 既然陆临舟是厂长夫妇的儿子,那他一定是有那条金手绳的。 虽然不知道陆父陆母会不会因为当年的困难,就把陆临舟的金手绳拿去卖掉,但她至少得尝试一下。 只要找到了金手绳,证物有了,陆远国夫妇自然而然也就愿意去验证陆临舟的胎记了。 既然王婶已经按照她教的说法去找陆远国了,那她和陆临舟,就有机会了。 林穗穗在两个房间都找了一圈,掀开床底木箱,又翻了翻各个衣柜抽屉,连堆放杂物的地方都扒拉了一遍,却依然没见着金手绳。 “穗穗!”村会计院外喊:“随我去一趟村委会,族长他们在等你!” 林穗穗手指在木箱沿上顿了顿,咬着唇直起腰。 她低头拍了拍身上的灰,把衣角攥得发皱。 “就来了!”林穗穗嗓音有点哑,手心都沁出了汗。 林穗穗跟着村支书,一路往村委会走去,不算太远的路程,她却走了一身汗。 村委会的门窗户打开着,透过门缝,只见陆阿虎和陆老光棍还坐在里头,他们对面,就是陆远国和周瑾园。 他们背对着林穗穗,她看不清他们的神色,却莫名有些紧张。 族长最先看到林穗穗,冲她招手:“进来吧穗穗,问你点话。” 林穗穗沁了汗的掌心,在衣角蹭了又蹭,这才推门进去。 周瑾园坐在桌前,玉镯在腕间泛光,目光正落在她身上。 陆远国合着登记册,指腹轻轻敲着封面,表情沉稳。 再一次在正式场合面对这夫妻俩,林穗穗仍然止不住地紧张。 右手边是陆老光棍和陆阿虎,目光也都落到林穗穗身上。 一时间,她简直如芒在刺。 林穗穗喉咙发紧,站在那没动。 “坐吧。”陆远国开口,语气平静,却带着几分让人难以察觉的审视。 上一世,他也是用这样的目光,看着原主。 林穗穗点头坐下,双手攥着。 “林同志。”陆远国问她:“知道我们叫你来做什么吗?” “知道。”林穗穗点点头:“来的路上,会计已经跟我说了,关于临舟的身世对吧?” 周瑾园的手指在桌角轻轻一顿:“那请问,你作为陆临舟的长嫂,对他的身世了解多少?” “我只是刚嫁进来没多久的嫂子,了解得不多。”林穗穗低头,看着自己忍不住抠着的手指,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我家婆婆跟我说过,临舟是捡来的。” “那你今天那么笃定说阿虎不是我们的孩子,是为什么?”周瑾园又问。 林穗穗看了陆阿虎一眼,抬头时,撞见陆阿虎看过来的眼神,下一秒,他又迅速别开视线。 她看不清他神色,便对周瑾园回答道:“因为我见过临舟那个金手绳。” 这话让陆远国和周瑾园对视一眼。 周瑾园的玉镯在腕间转了半圈:“那你当时为什么不直接说出来?” “我是怕我说了没人会信……” 周瑾园声音温和,却透着坚定:“为什么不信?” 林穗穗抿唇,却没开口回答。 当时村里还有那么多人站在那里,陆家这父子俩戏都已经演全了,她怎么敢说? 饶是现在她没主动说出陆临舟的事,村里那群臭嘴都在说她是因为嫉妒,要是真说了,还不得骂死她? 周瑾园见林穗穗不回答,心里也大致猜到了一些。 在得知王婶嘴里说的那个孩子,是林穗穗的小叔子以后,陆远国和周瑾园就变得谨慎多了。 林穗穗接连几次的强势和胡搅蛮缠,让他们防备了起来。 “手绳的事,我们需要听你详细说。”陆远国沉声道。 林穗穗攥紧衣角,脑子飞快转着。 手绳还没找到,得拖时间。 “那手绳上面有金子的。”林穗穗谨慎张嘴,开口却还是胡扯:“临舟傻了以后,傻子总爱在家里翻找东西,弄得乱七八糟,我公婆不放心那手绳了就让他舅公收着了。” “舅公?”陆远国拧眉:“在柳湾村吗?” “不在,好像是在镇上。” “放屁!他们兄弟俩的舅公早死了!”陆老光棍突然开口道:“你蒙谁呢?” 林穗穗梗着脖子顶回去:“舅公死了还别人!他舅公家又不是死绝了!” “你就是——”陆老光棍还要再骂。 陆远国却抬手压了压掌心。 陆远国不愧是引领整个海城船厂的厂长,虽说大家不知道他身份,但他举手投足之间,全是气场。 那陆老光棍,倒真是不敢在再开口了。 陆远国目光仍盯着林穗穗:“具体地址?” “我不知道那地方叫什么,但是我去过。”林穗穗说得磕磕巴巴:“我明天一早就去要,要到了以后,带回来给你们看。” 周瑾园盯着她发颤的指尖,突然轻声问道:“你确定那手绳和临舟有关?” “确定。”林穗穗硬着头皮点头,却又话锋一转:“但是……” “但是什么?”周瑾园问。 “你们要不要先去卫生所看看临舟?” 第86章 他的傻症治好了 林穗穗的话,让陆远国和周瑾园都怔了一下。 两人犹豫半晌,却很是默契地都没有说话。 眼见着气氛越来越冷,林穗穗突然想起自己带着的照片。 林穗穗突然把照片拍在桌上:“这就是临舟!” 桌上的是张军装照,青年站在教学楼前,肩章上的红星清晰可见。 “他很聪明的,是全村唯一一个大学生,还是考上的省城军校。”林穗穗语速极快:“要不是当初生了病,现在应该还是一名军校的学生!” 陆远国眸底微沉,就听林穗穗继续说道。 “好在前阵子,他的傻症治好了,已经拿到复学通知书。”林穗穗扬了扬声:“等他醒了就可以继续回去读了!” 在柳湾村,陆临舟可以说是一个传说了。 一个捡来的孩子,是全村读书最厉害的,是村里的骄傲。 本以为他前途光明,却意外得了傻症,变成人人看不起的傻子。 听了林穗穗的话,周瑾园这才想起之前吃饭的时候,陆大雷说的那句话。 原来这个陆临舟,竟然是这么优秀的存在。 她像是冥冥中受到了什么指引,伸手去拿桌上的那张照片。 可还没等指尖碰到照片,一旁的陆大雷却突然暴跳如雷:“你又来忽悠人!他是个傻子!你想甩脱他这个负担,就来招摇撞骗?你说有手绳,那你倒是拿啊!你拿不出来,就不要抢我阿虎的爹妈!” “你……” 林穗穗还要再说。 “够了。”陆远国声音沉下来,却并非怒意,而是带着克制的紧绷。 他瞥了眼站在陆老光棍身旁的陆阿虎,正垂眸盯着鞋面,手指捏着袖口补丁。 看起来局促又自卑。 如果陆阿虎就是他们的儿子,会不会因为他们随意听了别人的话,就不信他而难过? “手绳是关键。”周瑾园收回落在陆阿虎脸上的视线,声音平稳:“明天取来,确认了信物,我们就去见人。” …… 从村委会出来时,林穗穗后背的衣衫早被汗水洇透,贴在背上发凉。 她用手朝着脸上扇了两下风,却没有任何缓解。 林穗穗已经察觉到陆远国夫妇对她的防备了。 她知道这事强求不来,只好承诺说会拿来的,希望他们再等等。 可早把家里都翻了个遍,金手绳却影子都没见着。 明天就要拿出信物了,她上哪儿去找…… 林穗穗缓缓呼出一口气,自我安抚。 只要能留住他们也好,先拖延时间。 林穗穗突然停下脚步,拐弯去了趟卫生所。 卫生所的灯泡昏昏沉沉的,走廊飘着消毒水味。 林穗穗径直来到陆临舟病房,他躺在床上,脸色如常。 林穗穗蹲在床边,指尖轻轻碰了碰他手背,肌肤温度也是正常的。 明明好好的一个人,怎么就是不醒呢? “陆临舟,可以醒醒了。”林穗穗伸手,在他额头上戳了戳,试图唤醒他。 如果他现在能够立刻醒过来,一切就迎刃而解了。 陆临舟之前拿着寻人启事回来问陆母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了自己的身世。 如果他醒了,有一万种方法能够认他们。 他还记得寻人启事上的内容,记得金手绳在哪,甚至有可能记得走失前发生过的事,记得他的亲生父母长什么样子。 可他不醒,她就得绞尽脑汁让他们来见他。 没有信物,真的好难啊! 林穗穗又捏了捏陆临舟的脸:“我跟你说,你要再不醒,你爸妈就要认别人做儿子了!” 林穗穗语气很重,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他睫毛动了动,却没睁眼。 “或者,你告诉我,你的那根金手绳还在不在?在哪里,也可以啊!” “还有你的胎记……” 林穗穗冷哼了下:“再不醒,我就说我见过那个疤,我看你怕不怕!” 话都说到了这里,陆临舟依旧毫无反应。 林穗穗有点欲哭无泪,却也拿他没有一丁点办法。 给陆临舟换了药,林穗穗就起身要走。 刚推开病房门,就见王婶正往里进。 “穗穗!”王婶见林穗穗也在,拔高嗓门,小跑两步过来,跟林穗穗打招呼:“婶子这事儿办得漂亮不?” 林穗穗心里一团乱麻,挤出笑:“多亏您作证!” “客气啥!”王婶挤挤眼,往她身边凑:“那老光棍脸都绿了,活该!” 林穗穗往病房方向望了眼,脚尖蹭着门槛:“我还得回家找手绳,你……” “哎别急啊!”王婶突然按住她手腕:“婶子喉咙疼得厉害,你说这是怎么回事?” “让徐医生给您瞧瞧。”林穗穗心不在焉地应着,目光扫过走廊尽头的护士站。 “这年头药贵得很!”王婶直叹气。 林穗穗扯了扯被攥皱的袖口:“王婶,我现在实在是没时间跟你说这些了,我得先走了。那事儿谢谢啊!” 王婶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她望着林穗穗跑开的背影,嘴角慢慢抿成条线。 “没良心的。”她冷哼一声:“连个药钱都不肯帮着付,早知道该多要点粮票。” …… 王婶拎着油纸包一路嘟囔,走到槐树巷口,还踢飞了块石子。 “这卫生所也太过分了,抓点药,比抢钱还狠……” 想着林穗穗敷衍走掉的样子,她又冷哼了声:“这好人当不得,被人当枪使。刚帮完她,就忘恩负义,真是白眼狼!” 王婶回了家,推开堂屋门时,却猛地愣住。 陆远国夫妇坐在堂屋的桌前等着,见她进来,站起身来:“王婶。” 王婶吓得后退半步:“你、你们来干什么……” 她就拿了林穗穗两张粮票,这对夫妇怎么还找上门来了? “想再问问六三年的事。”陆远国微微颔首:“您那天在村口,到底看见什么了?” 王婶眼神乱窜,躲闪着他们的目光。 “就……就看见陆家婆子牵着临舟回来,他手腕有金手绳……”王婶又重复一遍林穗穗让她说的话,心里却恨得牙痒痒。 这林穗穗就花两张粮票,给她安排了个这么危险的活儿? “我们就是想知道知道细节。”周瑾园往前半步,声音轻却清晰:“我们下来一趟也不容易,我们不想错认了自己的儿子,也不想让自己的儿子伤心。所以,还是你行行好,能把当天的事情详细说清楚。” 王婶的喉咙动了动,眼珠子转了又转,思考着自己要怎么说这事儿。 周瑾园立马意识到了些什么,她和陆远国对视一眼,两人感觉完全相同。 “这个您先收下。”周瑾园顿了顿,从口袋里摸出张钞票:“这是作为您给我们提供线索的答谢。” 钞票在阳光下泛着暖光,王婶盯着那抹红,想起卫生院的药钱,想起林穗穗没付的账。 她搓了搓手,脑子转得飞快。 王婶立刻伸手把钱拿过来,她已经很久没见过这么大的票子了! 她眼睛冒了绿光,正要把钱攥进掌心里,周瑾园就又拿了张,两张钞票都叠在一起。 “这个,是希望您再说得详细一些,比如,小男孩儿当时穿的什么颜色的衣服裤子?或者,有没有看清当时那个小孩儿手腕上的手绳,大概长什么样子?大小合不合适?金子多还是绳结多?” 一连串的问题砸下来,注意力还全都在钞票上的王婶,脑子根本转不过来。 林穗穗没告诉她这些怎么说,她也懒得再替林穗穗圆谎。 一个药钱都不给付的人,她凭什么替她圆谎? 王婶突然一屁股坐到地上,蜷着身子往桌子下面缩,一边嚎哭起来,一边把那两张钞票往兜里塞:“哎呀!造孽呀!都是我的错!” “您这是做什么?”周瑾园的声音温和却带着冷意:“有话好好说。” 王婶拍着大腿嚎哭:“我被人逼得没法活了,才做这缺德事的!都是那个林穗穗!都是她逼我啊!” 第87章 林穗穗在诈骗? 林穗穗紧攥着肩侧的布包,一路小跑,朝着村委会去。 每分每秒,她都要抓紧。 跑了没几步,迎面见着春苗嫂一脸严肃地朝着林穗穗跑过来。 林穗穗着急,只是跟春苗嫂点了点头,打了个招呼,就急匆匆地又要走。 春苗嫂一把将她拽到墙根,指甲几乎掐进她小臂:“你这着急忙慌得是要往哪去?” “我要去村委会!”林穗穗额角沁出汗,伸手去掰春苗嫂的手指:“我现在还有事,不跟你多说了,有什么事待会回来再说。” “你疯了?往虎口里钻!” 林穗穗一愣:“什么?我去村委会,怎么是虎口?” “去个屁!”春苗嫂压低声音,眼球往村委会方向乱转,“厂长两口子报警了,说你和王婶合伙骗人!警察都快到村口了!” 林穗穗身子一僵,却仍往前挣:“我得把话讲明白!” “讲个鬼!”春苗嫂急得直拍大腿,“你就算不替你自己着想,也得替临舟想想。他还在卫生所躺着呢!你要被抓进去,谁给他端饭?谁守着换药?” 林穗穗突然顿住脚步,她扭头看向卫生所方向,喉间微动吞咽动作,睫毛剧烈颤了颤。 为了陆临舟,她就更要去了。 林穗穗没犹豫,甩开春苗嫂的手:“我必须得去。” 她转身时带起一阵风,春苗嫂望着她的背影,跺脚骂道:“这孩子真是死心眼!” …… 林穗穗冲进村委会时,警察还没到。 周瑾园背对着门站在窗边,正转着手上那支成色很好的玉镯。陆远国捏着支钢笔,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林穗穗攥紧了包,小跑进去。 她气喘吁吁地在陆远国夫妇面前站定:“叔叔阿姨……” 林穗穗刚开口,陆阿虎突然侧身挡住她,脸上挂着笑,眼神却冷得像冰:“林穗穗,希望你再闹了行吗?捣乱还联合他人共同欺骗,这是犯罪。” 林穗穗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没打算跟他多说。 可陆阿虎仍是那副严肃模样:“我脾气好,但也容不得人一而再再而三的这样我和我的家人。” “你在说什么?”林穗穗皱眉,然后转向陆远国夫妇:“我有……” 这次,林穗穗又被打断。 “就是她!”王婶突然从椅子上冲起来,头发乱糟糟地指着林穗穗:“她拿粮票逼我撒谎!一句句教我怎么说的。这件事跟我真的没关系!我是被逼的啊!” 林穗穗猛地看向王婶,后者迅速别过脸。 她后知后觉地想起那天在卫生所里,王婶那奇怪的话。 现在想来,是王婶不满她了,所以反水了?! 看到王婶脸上的心虚,林穗穗慌了。 “王婶你……”林穗穗的指甲掐进掌心。 陆远国重重放下钢笔,墨水滴在桌上,凝出团乌青:“证据都在,你还有什么可说的?” 林穗穗抬头,撞见陆远国攥着钢笔的指节泛白,指缝间青筋暴起。 一看就是在强忍着怒火。 林穗穗的记忆里,陆远国是个沉稳中带着疏离的厂长,做什么事都运筹帷幄,并不表露自己的真实情绪。 甚至在之前原主怀着孕找上门的时候,他都没有任何情绪…… 周瑾园背过身去,肩膀微微发颤,腕上玉镯突然与桌面轻轻磕碰,砸出轻响。 “要不是阿虎提醒我们核查口供。”陆远国的声音像块冻硬的铁:“我们差点就信了你的话。” 钢笔被他拍在桌上:“你知道这种骗局对一个孩子走失多年的家庭意味着什么吗?你怎么可以以为了一己私利做出这样的事?” 周瑾园猛地转身,眼眶通红得厉害,眼角眉梢满满的都是痛:“我真没想到你一个小女孩会做出这种事来。” 说完,她捂住嘴发出压抑的呜咽:“十八年了,好不容易有个盼头,以为能找到我们的孩子了,你却在耍我们……” 周瑾园突然上前,抓住林穗穗的手腕:“为什么要骗我们?!你应该把事情的真相说清楚!!” 话音未落,她突然眼前一黑,身子晃了晃往后倒去。 陆远国慌忙扶住妻子:“瑾园!” “您没事吧?!”林穗穗见周瑾园虚弱的样子,难受极了。 陆远国扶着周瑾园坐下,喂了口水,她才缓过来,却仍是趴在他肩上哭。 陆远国看向林穗穗的目光里,更多了几分凛冽。 “我承认,王婶的事是我的错,她没有看到。”林穗穗趁机往前挤了半步,喉咙发紧:“手绳是真的!只是这么多年了,东西也不是我的,所以我不知道在哪里。只想用王婶的话来争取一些找到手绳的时间!” 说着,林穗穗急得眼眶发热,伸手去翻包里的手绳。 一旁的陆大雷见她动作异常,立刻拍桌而起,上前推搡她:“你给我安分点!她都认了还想狡辩?” 林穗穗注意力全在包里的手绳上,突然被他推搡,一个趔趄,手里的包立刻掉远了。 林穗穗挣扎着要去捡包,手指刚碰到包带,陆老光棍突然揪住她后领,把她拽到旁边:“搅黄阿虎的亲事,你良心被狗吃了?” 他唾沫星子喷在她脸上。 陆阿虎蹲在周瑾园身边,温柔地用手帕擦她额头:“您别难过,好在没铸成大错现在真相大白了,没被骗就好。” 林穗穗气坏了,陆家父子一副伪善的样子,实际上就是两个大绿茶! 陆阿虎绝对知道自己不是他们的儿子,在这种情况下,还一直误导他们。 抹黑她的形象,让他们对她产生偏见,就能更相信他就是他们的儿子。 “放开我!我有证据!”林穗穗要甩开陆大雷的手去捡自己的包。 陆大雷手劲大,拽着她根本不松手:“警察马上就来了,你再说一句谎话,就等着蹲大牢吧!” 他话音刚落,几个警察就跨进门槛,腰间皮带扣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什么情况?谁报的警?”警察左右看看,开口问道。 “我。”陆远国抬头看过来,声音沉冷:“她们两人合谋诈骗。” “诈骗?诈骗什么?” “就是!”陆老光棍站出来说:“她们俩联合起来伪造信物,让他们夫妻俩误以为她家傻小叔子是他们的亲生儿子,好跟着他去省城过享福日子!” 陆老光棍得意地看了林穗穗一眼,嚷道:“警察同志,你们赶紧把她们抓起来!” 闻言,林穗穗的脸色瞬间白了几分。 “我没有诈骗!”林穗穗愤怒地说道:“你个老光棍把我给放开!警察同志来了你还敢用私刑?!放开我,我的包里有……” 她还没说完,王婶脸色煞白,突然扑通跪在几个警察面前。 “警察同志,我是被逼的!她拿粮票逼我撒谎啊!”王婶浑身发抖,指着林穗穗大喊:“抓她!抓她一个人就行!” 两名警察对视一眼,朝林穗穗走去。 眼见着他们朝着自己走来,林穗穗情急之下,突然抬腿踹向陆老光棍膝盖。 陆老光棍吃痛闷哼一声,攥着她后领的手松了半分。 她趁机扑向自己的包。 第88章 独一无二的信物 “手绳我找到了!”林穗穗声音发颤,指尖在包里乱抓。 林穗穗话,像是平地起了雷,所有人都震惊地看过来。 周瑾园猛地抓住陆远国的手臂,眼底的血丝突然清晰可见,她的手很用力,几乎要嵌进他手臂里。 陆远国却浑然不觉到痛,喉结滚动着看向林穗穗掌心。 “什、什么?!”陆老光棍不可置信地出声。 陆老光棍和陆阿虎对视一眼,小人得志的笑容僵在脸上,陆阿虎眼底是一闪而过的惊慌。 王婶的嘴张得老大,一时间有些搞不懂这事情到底是怎么发展的。 她下意识去扯林穗穗的衣角,却在触到布料时猛地缩回手。 族长手里的手杖差点滑落,他慌忙去捡,嘟囔着问身旁的村支书:“这、这咋回事……” 村支书也是一脸懵:“我不知道啊……” …… 从卫生所回家以后,林穗穗还是不想放弃。 这明明是一个大好的机会,她不能放弃。 她在家里又找了一圈,她跪在床边,把木箱底的旧账本、缺角的镜子全翻出来,那手绳信物的影子都没有找到。 “死马当活马医吧。” 林穗穗咬咬牙,干脆再给随便编一个出来,只是不知道要编多大、编的绳结是什么样子、那个金饰又是什么样的。 碰碰运气,也比什么都不做要好! 林穗穗回到房间,去抽屉里摸红绳,那是她跟陆临山结婚的时候,编过双喜结剩下的红绳。 抽屉里面乱七八糟的,她扒拉了几下,里面全是一些杂物。 好不容易找到一圈红绳,林穗穗抓紧时间拽着红绳往外拉。 线团卡在抽屉缝里,她拽得太急,连带钩出个木匣子。 林穗穗一怔,觉得这木匣子似曾相识,好像在哪见过。 她突然想起她跟陆临山婚礼的时候,他就坐在这个桌子前,阳光斜斜切到他身上。 她急得不行,他却愣是不动如山。 “临山!敬茶要迟了!”林穗穗急得直跺脚,红盖头滑到鼻尖:“快出去了!” 陆临山头也不抬,把木匣开盖拨拉了两下:“今天家里人多眼杂,得看看东西少没少。” “不会少的,敬茶来不及了。”她掀开红盖头一角,看见匣子里躺着团红绳:“回来再检查不行吗?” 当时的她语气有些不耐烦,甚至并没有注意到木匣子里面到底装的什么。 陆临山终于直起腰,中山装后襟蹭着墙皮:“检查好了。” 他指尖在匣底抹了把,铜扣“咔嗒”扣紧:“走吧。” 此刻想起当时的场景和陆临山珍贵的表情,她喉咙突然发紧。 这木匣子里,该不会装的就是…… 林穗穗颤抖着掀开匣盖,手绳被红布仔细包着,布角绣着极小的“舟”字,应该是陆母以前绣来,专门给陆临舟装东西的。 解开红布的瞬间,一个编着金铃铛的手绳出现在林穗穗面前。 就是它! 林穗穗瞬间惊喜万分。 原来这信物手绳,一直是陆临山在保存,包的很好,藏的也很好,大概就是怕陆临舟傻了弄丢了。 林穗穗把手绳塞回布包里,一边往包里塞,一边外冲,就是急着要把它拿给他们看。 可谁知道,却被这群人拦着,一直都拿不出来证明。 指尖触到包底的金铃铛,林穗穗心脏猛地漏跳半拍。 她一把攥住手绳举过头顶,金铃铛在阳光里划出细碎光斑:“我带来了!” 陆远国的手背青筋暴起,周瑾园却突然伸手按住他发抖的手腕。 “拿过来。”周瑾园声音发颤,却透着不容置疑。 林穗穗慌忙递过手绳,看到周瑾园拇指碾过绳结时,指尖突然抖得厉害。 一旁的王婶冷笑一声:“随便那一条破烂绳子,就敢说是信物?要真有这东西,怎么还需要找我骗人?” “这不是破烂绳子。”林穗穗趁着这时候开口:“我看过了,这个绳结编起来是比较有特点的。相信您一看就能看得出来!” 周瑾园泪水再次决堤,涌了出来。 那是十八年前她刚学会的十字结,有的地方松得能看见线头,有的地方紧得凹进绳芯,和记忆里她的孩子攥着的那截红绳分毫不差。 “是我编的……”周瑾园突然捂住嘴,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当年编错了又拆掉重编,宝宝哭着要,攥着红绳不肯放,没法再拆了,也就这样戴着了。” 周瑾园哭着看向陆远国:“老陆,这就是宝宝的手绳!肯定没错的!” 陆远国眼眶通红,他伸手搂住妻子颤抖的肩膀,指腹摩挲着金铃铛,这是孩子出生的时候,他们买长命锁时,顺便买来的小铃铛。 长命锁戴着嫌重,周瑾园就练手用这个小铃铛编了手绳。 不算太贵重,但对于他们来说,是很重要的信物,是找到孩子最重要的线索。 “这是独一无二的。”周瑾园把手绳贴在胸口,抬头时眼底燃着光:“我儿子的手绳!” 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显然没想到事情会这样发展。 这时,察觉到不妙的陆老光棍突然扑通跪下,膝盖在青砖上磕出咚咚的响。 粗糙的大手在脸上抹眼泪,抬头时,挤得满脸皱纹。 “陆老弟,周妹子,这手绳是阿虎的!是我阿虎当年弄丢的东西,被她家陆婆子偷去捡去了!” 第89章 去卫生院见陆临舟 “阿虎,你看这绳子,不就是你当时戴的吗?”陆大雷使劲摇晃陆阿虎的肩膀:“这是你的手绳啊!” 陆阿虎猛地后退半步,却被老光棍拽得一个趔趄。 他盯着周瑾园手中的红绳,喉结滚动着举起左手,袖口滑落露出腕间淡色的痕。 “我、我只记得左手戴过绳,可这铃铛……”陆阿虎露出疑惑的神情,看着自己左手腕看了半晌,开口问道:“是这只手戴的吗?我记不清了,只有一点隐约的印象,好像左手戴过手绳。” 说完,陆阿虎叹了口气,有些懊恼地垂了垂脑袋:“也不记得是不是这根,那时候太小了。” 周瑾园一怔,呼吸乱了半拍,又开始疑惑起来。 因为她记得,当时他们的儿子确实是戴在左手的。 如果阿虎直接说是他的,周瑾园不会那么轻易相信的。 可他坦白地说他不记得,却又举起左手…… 看到周瑾园迟疑的表情,林穗穗急得眼眶通红。 陆远国夫妻俩明显已经不会完完全全相信她的话了,现在她处于一个很被动的情况。 如果都到了这一步,却还是失败…… 林穗穗一想到这里,就有点崩溃了。 她知道,什么计划,都已经没用了。 林穗穗深吸一口气,攥紧双拳。 “求你们去看看临舟!”林穗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不知道说什么才能让他们相信她的话:“你们就看他一眼可以吗?等你们看到他,看到他身上的胎记就会明白的,你们的儿子,真的是临舟!他等了你们很久,也找了你们很久。我不能放弃让你们相认的机会!” 她声音发颤,却像根细针扎进周瑾园心口。 陆远国看见妻子的眼神突然软下来,指尖抚过手绳上松紧不一的十字结。 “好。”周瑾园攥紧铃铛,抬头时眼底燃着光:“老陆,咱们去卫生所。” 陆老光棍的脸瞬间煞白。 陆阿虎与他对视的刹那,看见父亲眼底闪过的慌乱。 ———— 村支书走在最前头,带着几人往卫生所走。 林穗穗挨着周瑾园,能听见对方掌心手绳铃铛的轻响。 虽然没再跟周瑾园说话,但林穗穗心里已经舒坦多了。 只要他们去见了陆临舟,看到胎记,应该就成了。 只是不知道陆临舟什么时候能醒,什么时候能带着她去省城! 眼看卫生所白墙转过街角,隔壁村的老李就骑着二八杠冲了过来。 老李是隔壁村委会干部,之前陆远国夫妇在邻村找儿子的时候,就是他和他们村村支书两人带着找的。 “老陆!周妹子!”老李跳下车时带起阵土腥气,车铃铛响得急促:“当年在省城打工的老张头回来了!” “老张头?”陆远国不解:“是谁?” 老李解释:“就是当初你们俩带着孩子来玩的时候认识的啊,老张头这么多年都一直在省城打工,半年才会回来一次。那次回来在车上碰到你们,你们还在车上聊天了!” 周瑾园一愣,在脑海里搜索着这么个人。 一旁的陆远国却猛然想起来:“他当时家里好像有两个孩子,说有一个跟我家孩子差不多大?” “对!他家二儿子就跟你家孩子一样大!”老李笑着说:“没想到你还记得!” 陆远国当然记得,当初他们还一起带着孩子玩了一天。也就是那天,他们各自分开后,弄丢了孩子…… 那是他一生最痛的一天,他怎会不记得? 说起这个,周瑾园也想起来了,可却兴致缺缺,一心只想着去见陆临舟。 “老陆,先去见见那孩子吧?” 老李一拍大腿:“你们可赶紧的去找老张头,他就待这么一会儿,就要回省城去了。他可是说他后来又看到你家孩子被一个人牵着的。” “被一个人牵着?”陆远国神色一怔:“男人还是女人?” “那他没说,就说当时看到那孩子,那孩子不认识他了,他就没继续说。还以为是你们的亲戚带着的,听说你们在找孩子,才意识到牵着他的人肯定就是捡了他的人。” “先去见老张头。”陆远国握住妻子颤抖的肩膀,声音却稳得可怕,“孩子的事,不能放过任何线索。” 林穗穗万万没想到,离卫生所这么近的距离,居然面临着被截胡的可能?! 她看着陆远国惊喜的神色,喉咙发紧:“临舟他……” “你可闭嘴!”陆老光棍见机立刻蹿到林穗穗面前:“省城来的线索,不比你个诈骗的丫头来的真?” 村支书看了林穗穗一眼,又看了老李一眼。 一个人骗人的林穗穗,一个是隔壁村的村干部。 谁说的话可信度高,根本都不需要思考。 “确实啊陆同志。”村支书开口道:“要不然你们夫妻俩先去见见那个老张头,临舟这边,随时还能回来再看,你们说呢?” “是啊!万一现在不去错过了,老张头可就走了!”老李再次催促:“走吧走吧,我带着你们去找他!” “叔叔阿姨,你们……”林穗穗伸手去拽他们的袖口,却被陆老光棍一把推开。 “人家省城回来的人都开口了,你个带拖油瓶的寡妇,安的什么心?”陆老光棍提高嗓门:“你早就把你那傻笑数字扔在卫生院不管很久了,现在看陆同志家里是省城的,有钱,就想攀高枝!” “把一个昏迷的傻子甩脱给有钱人的家里,算盘倒是打得挺响!”陆老光棍骂骂咧咧:“你一次又一次想要抢走我家阿虎的身份,真是坏!” 说完,陆老光棍“大义凛然”转过来,对陆远国夫妇说道:“你们先去见见隔壁的那个老张头,就知道,他见着牵着你们儿子的人,肯定是我!” 第90章 你要干什么?! 陆老光棍的话,让陆远国夫妇明显有些迟疑了。 “先去邻村问老张头。”村支书开口道:“你俩别急,事儿总能弄清楚。” 林穗穗攥紧衣角,指甲几乎掐进掌心,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发紧:“我们已经快到卫生所了,就看一眼就知道……” “你这人怎么回事?”隔壁村老李不满道:“好不容易有点孩子的线索,不去就来不及了!” “你先回去吧。”陆远国回头,对林穗穗道:“我们还会回来的,到时会去卫生所,还需要你帮忙带去。” 林穗穗抿着唇,对方已经决定好的事,大概率是没法改变了。 她深吸一口气:“好吧。” 陆远国夫妇朝着林穗穗微微颔首,就跟着老李往隔壁村去了。 林穗穗看着他们的背影,胸口闷闷的。 身后传来陆大雷幸灾乐祸的咳嗽声:“有些人啊,总爱往前凑,也不看看自己啥成色。” 林穗穗猛地抬头,撞见陆阿虎似笑非笑的眼神。 她懒得跟他们多说,攥着拳头往回走,听见身后传来低低的嗤笑。 …… 林穗穗有些失落地往回走,路过春苗嫂家门口。 春苗嫂蹲在井台边打水,见林穗穗回来,慌忙擦着手迎上来,喊住林穗穗。 “穗穗,你没被抓起来啊?”春苗嫂一副着急的模样,生怕林穗穗被带走。 “没有。”林穗穗大概把今天的事情复述给了春苗嫂:“他们去邻村了,说回头再来。” 春苗嫂闻言,神色异样地看了林穗穗半天,才说出一句:“临舟还真是他们儿子?你怎么这么确定啊?” “因为我见过那手绳,就是临舟的,他们也认出来了。”林穗穗无奈叹气:“都怪我之前太着急了,怎么想着让王婶帮忙……” 现在偷鸡不成蚀把米,手绳找到了,却因为前面串通王婶撒谎的事,被误会手绳是偷来的。 “那也不能怪他们,我也觉得这事儿悬得很……”春苗嫂觉得她是在逞强,就安慰道:“既然他们说了要回来,那就还有希望,你也别着急。” “嗯,那我就先回去了。”林穗穗敷衍应了,转身回去了。 回到家,林穗穗还是觉得不甘心。 连手绳都拿出来了,却还是没能让陆远国夫妇去认陆临舟。 如果那个老张头真的说出了什么莫名其妙的话,让他们相信了另外的人,又不去卫生所了,她该怎么办? 一想到这种可能,林穗穗就焦虑又心慌。 她没法坐在这里,什么都不干,她必须再找一些相关的证据,让他们相信,陆临舟就是他们的儿子。 可整个房子已经被她翻过好几次了。 上一世,陆临舟带回来的寻人启事其实是可以证明的,可很显然,陆母并不会让这种东西留存下来。 唯一能当做证据的手绳还被当成她偷来的。 肚子咕噜咕噜叫起来,林穗穗这才想起来,今天一整天都没吃饭了。 她去了后厨,准备做饭。 林穗穗往灶膛里添把柴,火光映得她影子忽明忽暗。 她蹲在那儿,看着刚刚被陆临舟修好的灶,有点绷不住了。 林穗穗把脸埋在膝盖里,大哭了起来。 太难了,真的太难了。 林穗穗家的后厨,离后面的小路不远,外面过路人讲话声音稍微大一点,她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所以她哭的声音,外面只要有人路过,也会被听得干干净净。 外面突然传来脚步声,林穗穗赶紧捂着嘴,止住了哭。 “读那么多书有啥用?还不如早点当学徒去!”外头传来村民张大姐的声音,正在骂他儿子。 她儿子嘟嘟囔囔说道:“学徒没意思,我要读书。” 张大姐似乎把一个什么东西扔到了地上,传来“刷刷”的声音。 “你扔我日记本干什么?” “记日记能当饭吃?”张大姐“啪”地一声,打了她儿子一下:“再写就给你烧了!” 林穗穗的哽咽突然卡在喉咙里。 她突然想起,陆临舟和陆临山兄弟俩,也总是傍晚躲在房里写日记。 有好几次原主推门进房间的时候,陆临山听见脚步声就慌忙把本子往抽屉里塞。 “日记……” 对啊!日记! 他们两人都写日记,万一日记本里也记着什么跟陆临舟身世相关的事情呢? 林穗穗再一次把陆临舟房间翻得乱七八糟,行李也翻得到处都是。 陆临舟的日记本不知是不是之前被他带去了军校,她在她房间一无所获。 林穗穗转身回到自己房间,把床底的木箱拖出来,认真翻找。 指尖突然触到块硬邦邦的东西,是个本子! 林穗穗顿时欣喜若狂,日记本找到了! …… 陆大雷蹲在墙根抽完第三根烟,碾灭烟头时抬头看了眼卫生所白墙。 “阿虎,去看看那傻子的胎记,到底长什么样。” 陆阿虎皱眉,不同意:“去做什么?万一被人发现,他们夫妻俩本来还信我也要变得不信了。” “信个屁!”陆大雷突然起身,对着他的头甩了一巴掌:“我看你就是傻!” “养了你这么多年,你想办法去这对夫妻的家里,别人一看条件就很好,到时候我们俩都能过好日子。”陆大雷压低声音:“万一傻子胎记对上了,咱俩喝西北风去?” “可是……” “没什么可是!就这么定了!”陆大雷拽着陆阿虎:“趁着那丫头不在,我们进去看看。” 现在是晚饭时间,卫生所里只留了个值班的护士,其他人都去吃饭了,正是溜进陆临舟病房的好机会。 陆大雷使了使眼色,陆阿虎咽了咽口水,就走到值班护士面前:“我有点不舒服,能帮我看看吗?” 眼见着那值班护士专心跟陆阿虎看病了,陆大雷在卫生所里左瞧右看,倒真就找到陆临舟的病房了。 多亏了之前陆临舟隔离,门上还留着“隔离病房”的标识。 卫生所走廊的灯忽明忽暗,陆大雷推病房门。 陆临舟躺在最里侧床上,被子盖到胸口,露出苍白的脚踝。 陆大雷眼睛一亮。 他一个人住一间房,倒更方便他了。 陆大雷放轻脚步走到陆临舟身边,没有犹豫,掀开被子就要去扒陆临舟的裤子,看看他左臀上到底是什么样的胎记。 等陆远国夫妇问起来,他就说陆阿虎以前屁股上也有一个! 可他手刚碰到被子角,病房门“咣当”被推开。 “你!”一道颤抖的女声响起:“你要干什么?!” 第91章 她要亮底牌了 陆大雷一惊,手一抖,被角掉下去了。 她转过去看,居然是族长孙女陆小芳。 “小芳?你怎么来了?”陆大雷干笑两声:“我是看他家嫂子最近忙,没时间管他,就来看看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陆大雷赶紧溜了:“既然你来了,他有人照顾的话,我就先走了。” 陆小芳狐疑看着陆大雷的背影,若有所思。 …… 从卫生所出来,天色已经擦黑了。 陆大雷拽着陆阿虎往村里走,鞋尖踢着路上的石子。 卫生所走廊的消毒水味还黏在鼻端,熏得他太阳穴直跳。 “妈的,要不是那丫头,我就看到胎记长什么样了。”陆大雷骂骂咧咧。 陆阿虎皱起了眉:“我就说不该去,现在万一陆小芳告诉别人怎么办?” “应该不会,那丫头胆子小,大不了到后面吓唬吓唬她!” 陆阿虎不满:“爸,她是族长孙女,吓唬她了你还想不想在村里待下去?” 陆大雷往路边啐了口痰,一副恨恨的模样。 路过晒谷场,陆阿虎突然脚步一顿,拽了拽陆大雷袖子。 陆大雷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林穗穗正蹲在竹席旁帮春苗嫂拾掇农具,手里攥着把麦穗,跟旁边的张大娘有说有笑。 “看见没?”陆大雷压低声音,躲在槐树后:“刚刚还丧着脸,这会儿怎么跟得了奖似地?不对劲啊!” 晒谷场的灯光昏黄,林穗穗的影子被拉得老长。她把最后一捆麦子搬进筐,却没着急走,站那儿跟其他村民聊着天。 “肯定有猫腻,该不会又让她发现什么了?”陆大雷咬着牙,肩膀顶了陆阿虎一下:“走,咱们去跟前听听,别让她发现。” …… 林穗穗把麦子往筐里装好,一边聊着天,一边等着春苗嫂收拾完最后的部分。 春苗嫂小跑着过来,嘴都快要咧到天上去了:“穗穗你还真稳当!没了你我这点东西不知道得收到什么时候去!” “没事儿,邻里邻居互帮互助应该的。”林穗穗笑着道。 “刚刚回去我看你还没精打采,现在倒是没事人似地?” “能有啥事?”林穗穗直起腰:“是我的肯定就是我的,别人也抢不走。” 日记都找到了,还怕什么? 王婶一边扫谷子,一边阴阳怪气地搭腔:“哟,骗术高明了?陆家都去邻村认亲了,你还在这儿装清闲?” 林穗穗冷笑了下,她拿了粮票却反水,自己还没说什么,她倒是嘲讽上了。 林穗穗懒得跟她计较,反正等陆临舟认了亲,她也就不会跟这些人打交道了。 说完,林穗穗背起背篓,跟春苗嫂一起往回赶。 那轻松惬意的样子,完全不像是担心的模样。 陆阿虎的喉结滚动了两下。 陆大雷突然攥紧他手腕,指甲掐进他皮肉:“听见没?她要亮底牌了。” “你先回去。”他拽着陆阿虎往暗处走:“我今晚必须去她家探探,要是让她抢先,我们爷俩就完了!” …… 春苗嫂走在前面,身后筐里装着垫地上的竹席,在筐里摇晃之间,发出细碎的响。 林穗穗背着背篓跟在后面,月光把她影子投在土路上,晃得像片被风吹动的树叶。 “穗穗。”春苗嫂突然回头,缸子里的剩菜汤晃出几滴,“你家临舟总不醒,可咋整哦?” “不急。”林穗穗踢开颗石子,石子骨碌碌滚进路边沟里:“他会醒的。” 就算不醒,只要陆远国夫妇俩认了亲,也会把他带去省城的。 省城的医疗要好得多,她到时候就申请着跟去照顾陆临舟,等他醒了互相介绍他们,简直完美! 春苗嫂没再说话,见她盲目乐观,叹了口气。 路过井台时,林穗穗看见自己映在水面上的脸,嘴角还带着笑。 把东西给春苗嫂送回家,林穗穗推开屋门,拉开房间的吊灯,昏黄灯光摇摇晃晃。 林穗穗看着桌上的日记本,心下安定了不少。 她拿着日记本走出来,堂屋的灯光要亮一些,能看得清楚一些。 林穗穗打开日记本,翻到她下午看到过的那一页,完全记录下手绳的那一页,再看一遍。 泛黄的日记纸页上,陆临山的钢笔字被水渍晕开。 “八零年,临舟本是要回省城军校,路上却呕吐不止,高烧晕倒,被送回。 爸妈吓坏了,我也不安,这高烧来得太突然。 临舟浑身滚烫缩在床上,右手攥着空气乱抓,嗓子都哭哑了:‘我的铃铛,我的铃铛’。爸抄起笤帚要抽他,说这痴病是中了邪。我扑上去护着,知道他说的铃铛是什么。 高烧三日,临舟好不容易清醒后,后半夜他来敲我窗,攥着那条磨得起毛的红绳手链,朝着我傻笑。 ‘哥,藏好。’他把手绳塞进我手里,我有点惊讶,没想到他舍得拿出来。 妈刚捡到临舟时,他手上就戴着这铃铛手绳了,咬了下说是真的金,可以还点钱回来,养他。 他们要卖掉手绳,临舟哭喊着不让,说是“妈编好的”,跪在地上求。我见着心疼,拦着不让卖,才终于留了下来。 我好像知道他为什么要半夜拿给我替他藏好。 他是怕自己犯傻弄丢吧? 做哥哥的,要替他看好的。” 林穗穗的指尖停在“哥,藏好。”三个字上,墨迹的纹路还带着一年多前的温度。 陆临舟一定是无比信任陆临山的,否则也不会把这么重要的东西交给他保管。 难怪上次他们结婚的时候,陆临山要那样认真地检查木匣子里的手绳有没有弄丢。 那是陆临舟回家认父母的希望,他要替陆临舟看好。 林穗穗鼻尖微酸,正这时,院子里,木门突然“吱呀”作响。 她猛地抬头看过去,月光之下的门缝里,晃过道佝偻的影子,看着格外熟悉。 第92章 家里进贼了 陆老光棍蹲在林穗穗家门口的墙根,透过院门的破洞往里看。 他的角度正好能看林穗穗拿着一个本子从房间里走出。 灯泡把林穗穗的影子投在土墙上,她在屋坐下,翻看手里的一个本子,嘴角还带着笑。 “那是什么玩意儿?”他眯起眼,距离太远了,他什么也看不清。 背后的槐树影晃了晃,陆老光棍心里虚得厉害。 这本子上,只怕是记了不少关于陆临舟身世的东西。 不然林穗穗不会突然态度改变那么大。 陆大雷没多停留,一路跑回了家,摸到陆阿虎屋里 “阿虎!”陆大雷气喘吁吁:“那丫头有个破本子,准藏着坏心眼!” 陆阿虎躺在床上装睡,闻言也装不住了,眼皮颤抖几下,从床上蹿起来:“她又拿了什么东西?” “不知道,反正那本子肯定危险!” 陆阿虎喉结动了又动:“爸,那危险的东西,该怎么办呢?” “傻啊你!”陆大雷支起身子叉着腰:“今晚我就想办法,把那本子给弄掉了!待会儿入了夜我出去一趟,你在家里把灶给点起来,听到没?” “……” ———— 林穗穗用粗毛巾擦着脸,洗好澡,回房间躺下了。 她拉灭了灯,摸黑往床边走,却又不放心地再次把灯给拉亮,去桌边看了眼。 本子还安安全全地瘫在桌上,月光透过窗户,看不清本子的模样。 夜风吹过窗棂,林穗穗检查好后,就拉灯上了床。 接连几日的紧绷突然松下来,眼皮重得像挂了铅块。 疲惫极了的林穗穗,躺在床上几乎是一秒就入睡了。 林穗穗做了梦。 她梦见自己坐在二八杠自行车后座,前面是陆临舟载着她,车筐里,是证明陆临舟身份的日记本。 陆远国夫妇的背影挺得笔直,车子路过他们时,扬起细碎的花香。 “穗穗,以后这就是你家。”周瑾园回头时,船厂大院的铁门已经在眼前。 陆临舟穿着新布衫站在门口,手腕上戴着她找出来的手绳,看着她的笑容里竟有了几分清爽。 大院里的梧桐树叶沙沙响,她跟着走进职工楼,以后她就能住在省城的船厂大院了。 如此美妙的生活,竟然就这么出现在自己的眼前…… 林穗穗正做着梦,却突然被吵醒。 “谁!”窸窣声刺破梦境,林穗穗猛地睁眼,正看见道黑影从门口跃出。 见她醒了,来人立刻吹灭了手里的煤油灯。 林穗穗起身要去追,床头的搪瓷缸子被碰翻,在地上滚出清亮的响。 拉亮电灯的瞬间,林穗穗挑眼看过去,桌上的日记本已经不翼而飞。 …… 清晨的雾像层薄纱糊在晒谷场上,林穗穗站在中央,头垂得低低的。 春苗嫂端着洗衣盆从井台过来:“穗穗,怎么蹲这儿发呆?” 她没吭声,肩膀微微发颤。 张大姐挎着竹篮过来,篮里的鸡蛋晃得咯咯响:“哟,穗穗这是咋了?谁欺负你了?” “进贼了。”林穗穗声音发颤,衣角在手里绕圈,声音里带着十足的委屈:“我家东西丢了,是我男人给我留的念想……” 话没说完,她突然捂住嘴,喉咙里溢出哽咽。 李叔正路过,也围过来关心:“丢什么了?这么伤心?很贵重吗?” 王婶幸灾乐祸:“是不是偷来的金手绳,又被人偷回去了?” “比金子金贵十倍!”林穗穗猛地抬头,眼角挂着泪,瞪着王婶:“那是我男人留给我的东西!最重要的是,临舟他……” “哎!”林穗穗说着,又要落泪。 人群“嗡”地围上来。 春苗嫂放下木盆,伸手拍她后背:“别急,万一不是贼,是你自己弄不见了呢?你好好想想,放哪儿了?” 林穗穗哽咽着摇头:“肯定是夜里让人偷了,我昨晚看到人跑出我房里的。” “还去你房里了?这么危险?”春苗嫂急了:“老李,村里的安全你是不是得管管啊?” 李叔是村委会干部,连连点头:“这事儿我们村委会肯定管!” “作孽啊!”张大姐凑过来,拍着大腿:“谁这么缺德?” 林穗穗目光一转,眼神故意落到陆老光棍身上,冷笑。 远处槐树下,陆老光棍看见林穗穗踉跄着哭诉的样子,一下就安了心。 陆老光棍看她看过来,算是引导着其他人认他为贼,但他却并不慌张。 昨晚他“拿了”林穗穗房里桌上的日记本以后,立刻回了家,跑得比任何时候都快。 他识字不多,反正看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肯定跟陆临舟的身世有关系,不然林穗穗不会那么宝贝似地抱着看。 他回到家的时候,陆阿虎的火已经生好很久了,已经快灭了。 见他回来,陆阿虎赶紧蹲在灶台前吹火,火星子溅出来。 “快!”陆老光棍把本子砸在灶台上:“烧了它!” 陆阿虎手抖得厉害:“爸,这要是……” “废啥话!”陆老光棍抓起那本子就往炉膛里塞,纸页“呼”地烧起来,火光印在他阴险的笑上:“留着等死?!” 就算被人知道,真是他进去偷了什么,也没关系。 大不了就说拿了她家一张纸一个蛋,还给她就成了。 只要本子没了,他的阿虎认了亲,一切就全都在他掌握之中了。 毕竟,他把那个本子都给烧掉了,她林穗穗还有什么话可说? “老东西,是不是你?”春苗嫂转身就朝陆老光棍喊:“偷人家丫头的东西,你还要脸不?” 人群里响起此起彼伏的议论。 林穗穗突然“哇”地哭出声。 旁边张大姐把林穗穗揽进怀里,瞪着老光棍:“赶紧把东西还回来,别逼大伙去你家搜!” “乱说什么?”陆老光棍坏笑着:“少往我身上泼脏水!估摸着又是根本没有的东西,在这里瞎编造吧?” 第93章 这是他的亲生父母 林穗穗张了张嘴,似乎是想反驳,又不知该说什么。 陆老光棍站在那儿,看着林穗穗掉眼泪,心里直得意。 陆老光棍洋洋得意的神情,惹来旁边人的不满。 但他根本不在意。 等到他的阿虎跟着陆远国夫妇回了省城,这些人都要被他踩在脚下。 以前看不起他的人,他都要鄙视回去! “哭吧,哭破喉咙也没用。”他往地上啐了口痰:“我就是闲得慌过来看看热闹,丢了破本子就哭成这样,还泼脏水到我头上,真晦气!” 林穗穗抬头看他,眼角还挂着泪,可眼神突然冷下来。 陆大雷哪里管林穗穗什么表情,他确定了林穗穗的证据没了,就摆了摆手,转身往家走。 鞋底碾过晒谷场上的麦粒,陆大雷“啧啧”鄙夷,留下一句话:“年轻人啊,就是沉不住气。” 他走了几步,听见身后的哭声停了。 回头一看,林穗穗正用袖口擦脸,腰杆挺得笔直。 他冷哧了声,迈步走了。 林穗穗看着老光棍的背影拐过墙角,肩膀突然松下来。 春苗嫂过来拍她肩膀还想安慰她,林穗穗笑了下:“春苗嫂,我回家喝口水。” ———— 厂长夫妇推着自行车进村委会院子时,陆大雷正蹲在墙根抽烟。 陆阿虎靠在门框上,脖子被汗水浸得发亮。 看见两人回来,陆阿虎立刻挺直腰板:“爸,回来了!” 陆大雷眼睛一亮,慌忙掐灭烟,鞋底碾了碾烟头,赶紧起身去迎。 “哎哟,你们可算回来了!” 周瑾园没说话,陆远国神色也有些阴沉。 陆大雷观察了几秒,小心翼翼问道:“邻村那老张头说啥了?” 他想过了,但凡是那个老张头说看到谁带着他们的儿子,他都能找出借口来搪塞。 陆远国理了理衣裳,手指摩挲着衣领:“老张头记性不错,说十八年前……” “哐当”一声,木门被撞开。 林穗穗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双手轻拍胸口:“叔叔阿姨,既然回来了,我们就去卫生所!现在就去!” 陆大雷斜睨她:“小丫头片子,这儿轮得到你插嘴?” “是啊穗穗,这事儿得先弄清楚。”陆阿虎开口,声音还算柔软:“老张头那边要是真说了什么,就没必要去临舟那儿了吧?” “叔叔阿姨,您儿子下巴上磕出的口子,是走失之前磕到的吗?”林穗穗汗珠子顺着下巴砸在青砖地上。 周瑾园和陆远国都是一愣,异口同声:“你怎么知道?” “我男人的日记本上说的,他捡来的时候就有那道伤口。” “日记?” “看这个。”林穗穗把那本日记递到他们面前,纸页翻开在“下巴划伤”那页。 周瑾园凑过去,突然捂住嘴,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 “来这边以前,他在船上追蝴蝶,船一晃动,他就没站稳,摔在铁栏杆上。”她声音发颤:“当时流了好多血,还缝了一针。” 周瑾园手指轻轻摩挲那一页的上的字,像是在触碰曾经发生时的画面。 陆大雷突然开口大骂:“胡扯!这日记肯定是假的!这些肯定都是你瞎编的!” “哦?你凭什么说是假的?”林穗穗挑眉:“我瞎编的话,能编得这么精准?” “你不是说日记本丢了吗?”阿虎梗着脖子插话:“你拿出来的日记本,当然是假的。” 鱼儿上钩了。 林穗穗眸光冷冽,紧盯着两人,一字一顿:“这就是真的。” “放屁!”陆大雷嚷着就要过来动手:“这破本子早让我烧了!” “承认你偷我东西烧了?”林穗穗反问。 陆大雷一愣,还没开口说话,林穗穗就又开了口。 “我是说丢了一沓草纸。”林穗穗冷笑:“咋,你爹偷回去不擦屁股,改烧着玩了?” 陆老光棍的脸“腾”地红了,他想起昨天夜里塞进灶膛的“日记”,烧到一半就觉得不对。 纸页薄得透光,虽然上面也有字,但好像是真跟林穗穗之前拿着看的日记本不太一样。 也怪他昨天实在是太着急了,没让陆阿虎看看,就塞进灶膛一股脑全烧了。 “你、你算计我!”陆大雷张牙舞爪要过去“教训”林穗穗。 却见陆远国挡在陆大雷面前。 “从头到尾,你们父子俩都在误导我们。到底是谁在诈骗,一目了然。”陆远国冷声道。 陆阿虎浑身一抖,慌忙去拽陆大雷:“别冲动,爸!” 谎言已经被彻底拆穿,陆大雷要是还伤到林穗穗,他们只怕在这村里就待不下去了。 陆老光棍看着儿子惊慌的样子,突然泄了气,一下子跌坐在地上。 “还看?”林穗穗瞪他们:“怕警察抓不到你们偷东西、造假证?” 陆老光棍张了张嘴,却连个屁都放不出来。 “对不起。”陆阿虎声音微不可闻地道了歉,拉着陆大雷就跑。 再待下去,警察真该把他们抓起来了。 …… 卫生所的绿漆铁门半开着。 林穗穗刚转过街角,就看见陆小芳靠在门柱上,手里攥着根树枝,在地上划拉着乱七八糟的道道。 “穗穗姐!”陆小芳看见她,立刻扔了树枝跑过来:“你可算是来了!” 说完,陆小芳看到她还带着两个人,表情立马变得防备起来:“这是……” 林穗穗停住脚,显然没想到她会是这个反应。 她指了指陆远国夫妇:“他们是临舟的亲生爸妈,从省城来的。” 陆小芳怔了怔:“是上次我爷爷喊我回家,帮忙筛选名册……” “对。”林穗穗点点头:“他们是来找孩子的,找的就是临舟。” “不是说是陆阿虎?”陆小芳突然恍然大悟:“难怪那陆老光棍要到临舟哥病房来!” 闻言,林穗穗心下一惊:“他到临舟病房来了?” “嗯。”陆小芳点头,表情严肃:“那天我来看临舟哥,正好碰到他进到病房里了。还好我来得及时,他还伤害到临舟哥!” 林穗穗也是心有余悸。 看来,陆家这对父子,已经盯上陆临舟了,他们父子俩一早就开始使坏了。 林穗穗点头:“谢谢你小芳。” 陆小芳面露羞涩,看了林穗穗一眼,又看向陆远国夫妇俩,脸颊又红了几分。 她凑到林穗穗耳边,轻声道:“穗穗姐,之前你说的话,还算的吧?” 第94章 找到了,他们找到他了 林穗穗一怔,突然明白了陆小芳的话。 她这是在提醒她,之前说好要撮合她和陆临舟的。 林穗穗脸上表情有些尴尬,之前说要撮合,是因为她以为让陆临舟带她去省城的事儿已经没戏了。 可现在她帮陆临舟找到了亲生父母,再撮合他们的话…… 林穗穗想了想,回答道:“记得的,等他醒了我告诉他,你照顾他很多次。” “谢谢穗穗姐!”陆小芳欣喜回答。 正这时,一直等在一旁的陆远国和周瑾园终于是有些等不及了。 他们已经迫不及待想见见自己的儿子,看看是不是真的找到了。 “穗穗,临舟那边……”周瑾园小心开口。 得先办正事儿。 林穗穗赶紧开口:“那我们赶紧进去!” …… 卫生所病房的白墙被阳光晒得暖烘烘的。 陆临舟躺在蓝白条纹的病床上,布衫领口敞着,露出细长的脖颈。 周瑾园刚跨进门,看到陆临舟的一瞬间,就捂着脸哭了出来。 “老、老陆……”周瑾园拽着陆远国的袖子,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看他的眉毛,还有鼻尖……跟你年轻时一模一样……” 陆远国的喉结滚动两下,扶着周瑾园的肩膀,看见陆临舟微蹙的眉头、轻抿的嘴角,心脏猛地缩紧,眼泪也掉了下来。 那模样跟自己二十年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只是他多年失独,现在已经不是当初的模样了。 周瑾园踉跄着扑到床边,帕子擦过陆临舟额头时,指腹轻刮到他下巴的旧疤。 昏迷中的陆临舟无意识地偏头,她却像被针刺了般缩回手,眼泪大颗大颗砸在床单上。 “就是这道伤!”这道伤,是在她手上出现的,她为此愧疚了很久,记忆深刻:“他走丢的时候,伤都还没完全好。” 所以,这道伤才出现在陆临山的日记里。 林穗穗看着夫妻俩哭得停不下来,提醒道:“看看胎记吧,左臀,应该是有的。” 这个胎记是最能表明陆临舟身份的东西,是先天的,无法伪造的。 “不用看了。”周瑾园摇头,伸手轻轻在他下巴处的伤疤上抚摸:“这就能证明,他是我们的儿子。” 这道伤疤其实已经淡了很多很多了,但她还是能清楚地记得,他痛到哭泣不止,血和泪混在一起,却还要哭着安抚她,说“妈妈我没事,勇敢”。 周瑾园捂住嘴呜咽出声:“是我的孩子……我的儿子啊……” 陆远国在床尾蹲下,握住陆临舟毫无力气的手,放在自己掌心摩挲:“爸爸对不起你,当年没能保护好你,让你吃了十八年与亲生父母分离的苦。” 不仅如此,他的生活质量也大打折扣。 在省城,他能过上很好的生活,能受到很好的教育。 可在这破旧落后的柳湾村,却什么都没有。 周瑾园把脸贴在他手背上,泪湿的睫毛扫过他手腕上的皮肤:“妈妈每天都在懊悔,为什么不能把你抓得紧一些,为什么要去买那槐花蜜。” 失去孩子,是他们这辈子最痛的事。 后来,他们不敢互相埋怨,也不敢再生孩子。 就是怕找到他的那天,让他觉得他们去爱了别人。 好在,找到了,他们找到他了…… …… 等到陆远国夫妇稍稍冷静了一些,林穗穗才开口道:“他很厉害的,他是我们柳湾村,唯一一个考上省城军校的。” 陆远国夫妇抬眸看她,仍是泪眼婆娑的样子:“他很优秀!” “是的,能从这样的村子里考出去,成为村里的骄傲,他真的很优秀。” “可是,他们喊他傻子是什么意思?”陆远国眉头蹙得很紧,问她。 林穗穗抿了抿唇,她自然是不敢直说,是被陆父陆母下药毒傻的,这会牵连到她。 她开口解释:“之前他要回省城上学,路上不知怎么的得了这傻症。不过你们不用担心,我从一位赤脚医生那儿,弄来了点药方。他在昏迷之前,已经吃药吃好了,不傻了!” “真的吗?”周瑾园一手攥着陆临舟的手不肯放,一手来攥林穗穗的手:“那他为何还不醒?医生说他什么时候能醒?” “快了。”林穗穗望着点滴管里缓缓坠落的药水:“就是累着了,睡够了自然醒。” 陆远国坐在床边,胸口随着叹息起伏:“要不是你,临舟现在真不知道是什么样子。” “是啊,穗穗。要不是你一直那么坚持,想办法都要让我们来认他,我们可能真就行差踏错,这辈子都要错过我们的亲生儿子了……” 周瑾园声音突然哽住,转头看向陆临舟安静的睡脸。 “这是我应该做的。”林穗穗谦虚地说道。 林穗穗忽然意识到,上一世他们应该也是在这个时间来柳湾村找过孩子。 但是可能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傻子陆临舟不知情,周围的人也都因为岁数对不上,觉得不是他。他们就此错过了。 这一世,林穗穗提前想办法完成了这件事,实在是一件大事。 林穗穗心下高兴,经过她不懈的努力,终于替陆临舟把他的父母留下,认了他了。 他找到了父母,她的未来也有了希望。 他们说话之间,周瑾园怀里的包,因为她的动作而微微摇晃,发出铃铛摇晃的声音。 林穗穗突然一愣,想起那铃铛手绳。 陆临山在日记本里写过,陆临舟一年多前发高烧的时候,都还能想起那个手绳,说明手绳对他来说是无比珍贵的。 林穗穗看向周瑾园:“阿姨,您把那铃铛手绳拿出来,给临舟戴上,他说不定能知道,是他的爸妈来了呢?” 周瑾园点点头,从包里将手绳拿出来。 她的手悬在半空,铃铛手绳离陆临舟的掌心只有半寸。 周瑾园尝试着戴上,但那是他小时候戴的手绳,现在已经太小了戴不上了。 “给他吧。”陆远国的声音有点沙哑。 好不容易找到了亲生儿子,全村人都说他是傻子,现在还躺在病床上昏迷不醒,放到谁身上,都有些难以接受。 金手绳落到陆临舟掌心时,铃铛轻响。 陆临舟放在被子上的手指,突然动了动,下意识攥紧了手绳。 周瑾园猛地吸气,身体前倾,玉镯在她腕间,与病床的把手撞出细碎的响。 “临舟?”周瑾园的指尖蹭过陆临舟汗湿的碎发:“妈妈在这儿。” 第95章 她是他们家的大恩人! 林穗穗心下一紧,眼见着陆临舟的睫毛剧烈颤动,攥紧铃铛,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她看见他喉结滚动,先抿住嘴,再猛地咽了下。 “临舟!”她扑到床边:“临舟,醒醒!” “临舟!”陆远国攥住他手的力道重了些:“爸爸也在。” 周瑾园的眼泪滴在陆临舟手背上,陆远国伸手按住他的手腕:“临舟!” 周瑾园开口,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临舟,爸爸妈妈对不起你,你什么时候醒来,让我们向你赎罪……” 她话音未落,昏迷依旧的陆临舟睫毛颤动,缓缓睁开了眼。 深褐色的瞳孔里,映出周瑾园的脸。 林穗穗听见他喉咙里发出含混的音节:“你……” 这个字刚漏出舌尖,陆临舟的眼皮又沉重地合上。 周瑾园咬住嘴唇,指尖掐进他掌心的铃铛:“别睡,看看妈妈……” “临舟!”陆远国颤抖着声线:“你的布老虎还在床头!还有爸爸的自行车,铃铛给你修好了!” 陆临舟的手指突然蜷起,勾住周瑾园的玉镯。 林穗穗看见他睫毛下渗出泪,顺着眼角滑进鬓角。 “醒了!”林穗穗激动得大声道:“他睁眼了!” 陆临舟的眼皮缓缓掀开,先是看见周瑾园泛红的眼睛,再是陆远国颤抖的嘴角,最后落在林穗穗欣喜的那张脸上。 他张了张嘴,干燥的嘴唇微动,发出轻得几乎听不见的气音:“穗……穗。” 周瑾园猛地捂住嘴,哭声混着陆临山的哽咽,在病房里碎成一片。 陆临舟的手指松开银镯,却朝着林穗穗伸出了时候。 林穗穗赶紧上前握住,陆临舟立刻牢牢攥住林穗穗的手,像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窗外的槐树叶沙沙响,阳光穿过玻璃,落在陆临舟棱角分明的脸上。 他看着陆远国和周瑾园,神色有些防备。 对于他来说,这两个人是完完全全的陌生人,而林穗穗,至少是他的嫂子。 “临舟。”林穗穗按住他的手腕,他掌心里的铃铛发出清脆声响:“这是你亲生父母,他们从省城来找你了。你还记得你手里这个铃铛吗?是你妈妈亲手给你编的,是不是?” 陆临舟的目光在两人脸上游移,最后落在自己手里的金手绳上。 林穗穗看着他眼里重新亮起的光,想必是陆临舟想起来了。 林穗穗趁热打铁,把他昏迷这段时间的事简略告知了他。 果不其然,下一秒,陆临舟眸光再次落到两人身上:“你们是省城船厂的?那个寻人启事,是你们发的?” 陆远国夫妇一愣,突然同时涌出泪水。 他们的儿子,竟然在昏迷以前,就知道他们一直在找他! 也就是说,他也一直在找他们! “是啊!是我们!”周瑾园扑到陆临舟面前:“临舟,十八年了,我们一直在找你!” 陆远国点头,从钱包里抽出张旧照片:“看,这是你三岁生日,我们一家三口在大院里照的。” 陆临舟盯着照片里牵着爸妈开心地笑的小孩,记忆突然裂开道缝。 他无数次在梦里梦到过自己的父母,却从未想过有一天能真的再见到他们。 陆临舟一直以为自己第一张照片,是进入军校的照片。 可现在看来,他那么小,就已经拥有了自己的照片。 “这应该是我。”陆临舟艰难扯了扯唇角,声音虚弱。 周瑾园再也忍不住,扑过去抱住他:“对不起……对不起……” 陆临舟先是僵硬,随后慢慢抬起手,回抱住她颤抖的肩膀。 陆远国起身,沉稳冷静如他,此刻也泪决了堤,起身抱着他们母子俩。 林穗穗看见陆临舟闭着眼,睫毛上还沾着泪,却在周瑾园摇晃时,无意识地蹭了蹭她的脖子。 …… 林穗穗见他们一家三口的模样,眼眶也不自觉有点发热。 她后退几步,偷偷出了病房,往二楼徐明远办公室跑。 刚出房门没两步,远远就看见徐医生抱着病历本站在护士站。 “徐医生!”林穗穗小跑着过去:“麻烦去看看临舟,他刚醒!” “临舟醒了?”徐明远有些意外,眸子里映出林穗穗着急的脸:“别急,醒了就是好事。” 林穗穗带着徐明远敲门进了病房,他们一家三口已经整理好了情绪。 病房里,周瑾园正给陆临舟掖被角,陆远国就坐在一边,两人眼睛都一瞬不瞬地盯着陆临舟,仿佛看不够。 见徐明远进来,陆远国立刻起身迎过来,握住徐明远的手:“徐医生,麻烦帮他做一下详细的检查,看他能否离开卫生所,多久能回省城?” “他的情况,我们一直有在跟进,除了额头上的伤口,身体其他部分是没什么问题的。”徐明远拿出听诊器,替他又做了一遍大概的检查:“他主要是昏迷多天,没怎么吃东西,营养不良,需要静养。回去多补补蛋白质,牛奶鸡蛋不能断。” “好好好!”周瑾园立刻握住陆临舟的手:“等回了省城,爸爸妈妈好好照顾你!” 听到要回省城,林穗穗耳朵都竖了起来。 “现在暂时还是先不要回省城,舟车劳顿的容易影响他恢复。”徐明远拿下听诊器,说道:“在村里再休养几天,等他身体好一些了再回去。到省城了,就可以再做一个详细的检查。” “明白。”陆远国微微颔首:“感谢您对临舟的照顾。” 徐明远笑着说道:“应该的,要说照顾,林穗穗照顾得比较多。这个村里人都知道的,临舟刚受伤的时候,穗穗还连着三晚没合眼!” 林穗穗摸了摸鼻尖:“没有没有,就两晚。” 说是这样说,林穗穗却心下暗道。 多说点!好听爱听!说给他们一家三口听! “是,这个我们明白的。”陆远国眉眼深邃看着林穗穗:“我们一定会好好感谢她。” 周瑾园也连连点头:“穗穗就是我们家大功臣,不,应该说是,大恩人。” 林穗穗的眼睛都亮了! 她这是要走大运了啊! 第96章 给你的,喜欢吗? 卫生所的绿漆铁门被日头晒得发烫,林穗穗推开门时,烫得掌心一疼。 蝉鸣铺天盖地落下来,在头顶织成密不透风的网,她抬手抹了把汗,笑着往外走。 春苗嫂蹲在井台边,正用木棍捅水桶里的土豆外皮上的泥。 听见这边的脚步声,抬头看了过来。 见林穗穗单枪匹马地回来,春苗嫂直起腰,扁担钩在水桶沿晃出细响:“穗穗?你怎么一个人回来了?认亲的事儿成了没?” “成了。”林穗穗走到井台边,井水的凉气漫上来,蹭过她发烫的小腿。 “真好!还真是临舟的爸妈!我还以为……”春苗嫂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那你不在卫生所里陪着,怎么一个人回去?临舟情况怎么样了?” “已经醒了。徐医生说能出院,他爸妈非让多住两天。我回去做饭送饭。”林穗穗顿了顿,想起病房里周瑾园攥着陆临舟的手掉眼泪,陆远国背对着她偷偷擦眼泪,气氛沉得她有些格格不入了:“一家三口刚相认,有的是体己话要说,我就不进去凑热闹了。” “哟,醒了?!”春苗嫂手里的土豆“扑通”掉进桶里,溅起的水花湿了裤脚:“真醒了?” “呀,临舟醒了?” “那他醒来看到自己的亲爸妈,不知道傻症能不能好点?” “穗穗是真厉害啊!我们都佩服!” 得知陆临舟已经醒了,周围的婶子嫂子们全都围了上来。 王大姐直起腰,手上还滴着水:“不容易啊穗穗,你说你怎么就铁了心养他这么久?换旁人早就跑了二嫁了!也就你心善,一直把傻子小叔子养着!” “她哪是旁人!”张嫂子抱着玉米挤过来,玉米须扫过林穗穗手背:“她连临舟鸡瘟的时候,都一直守着他,也不说怕被传染!实在是太厉害了!” “可不是!”李大爷吧嗒着烟袋锅子点头:“之前陆老光棍做那缺德事儿,穗穗愣是不退缩,怎么也要把他亲爸妈带去认他!听说陆老光棍还半夜去房里偷东西?” 说到这里,大家都盯着林穗穗看。 林穗穗被大家夸得飘飘欲仙,点点头道:“是,还好都扛过来了。” “要说陆大雷那老狗日的真不是东西!”春苗嫂突然骂出声,水桶在石板路上磕出脆响,“听说偷你家草纸的就是他?欺负你一个寡嫂带傻子!” “现在好了。”林穗穗笑着说道:“现在他醒了,不傻了,亲爸妈也找着了,我这心算是落地了。” 周围人一听,全都一脸惊喜。 “什么?醒了?也不傻了?” “太好了吧?这是三喜临门啊!” 林穗穗点点头:“是啊!” 确实是三喜临门,这么长时间以来,她的努力终于成真了。 既然所有人都看在眼里,那她的辛苦也是值了。 …… 林穗穗回了家,先舀了瓢水灌进搪瓷缸,仰脖喝了半缸,凉津津的水顺着喉咙滚进胃里,这才觉出饿来。 眼见着时间差不多了,林穗穗麻利开始做饭。 正准备打包的时候,外面传来声音喊她:“穗穗!” 林穗穗有点意外,从后厨出来,陆远国和周瑾园居然回来了。 “叔叔阿姨,你们怎么回来了?不是说好我送去吗?” “临舟休息了,我们就回来吃好了。”周瑾园轻声道:“待会儿我们回卫生所的时候,再带临舟的饭过去,免得你再送过去。” 她正说着话,陆远国却已经在打量着她家的土坯墙了。 周瑾园看着灶台上的搪瓷缸,喉间动了动,伸手摸了摸她的手:“你们在这里,生活得怎么样?” 林穗穗自然知道她的意思,是觉得他们家里的环境很差。 “跟柳湾村其他人比,还算不错了。”林穗穗轻声道:“比陆老光棍家是好得多了。” 闻言,两人欣慰地点了点头。 “对了叔叔阿姨,我待会儿把东屋收拾出来,铺上新褥子,你们今晚就搬过来住?” 周瑾园摇了摇头:“我们就在临舟病房里住下就行。不麻烦你……” “不麻烦的!”林穗穗赶紧说道:“反正空着也是空着,你们在家肯定住得更舒服。” “听阿姨的,你也累了,别折腾。我们在医院住挺好。” “行。”林穗穗也不强求,点了点头:“那我每天送饭去,你们先坐下来吃饭!” …… 一顿饭吃下来,林穗穗心情舒畅,吃了不少。 她刚放下碗筷,周瑾园就往她碗里夹了块红薯:“多吃点,看你瘦的。” 她慌忙摆手:“我吃饱了,你们吃!” 话没说完,又一块糖心蛋落在她碗里,蛋黄在瓷勺里晃成金晃晃的团。 “行,不想吃饭就吃点别的。”周瑾园笑出眼角的褶子,往她手里塞了颗水果糖:“省城买的橘子味的糖,尝尝?” 阳光透过窗户,在餐桌上织出方格光影。 林穗穗剥着糖纸,耳尖发烫。 她正要说话,一旁的陆远国朝着周瑾园抬了抬下巴:“你俩去屋里说说话,我还吃一会。” 陆远国话音未落,周瑾园就放下筷子起身,拽着林穗穗往房里走。 “来,你跟阿姨来一下。” 林穗穗有点懵,木门“吱呀”合上时,她看见周瑾园从红绸布包里掏出个锦盒,盒盖上的牡丹纹被摸得发亮。 林穗穗一愣,抬头看向周瑾园:“这是?” “打开看看。”周瑾园把锦盒塞进她手里。 林穗穗低头,锦盒里躺着只银镯,镯身刻着缠枝莲纹,在阳光里泛着温润的光。 “给你的,喜欢吗?”周瑾园温声问她。 林穗穗指尖发颤:“这……阿姨,这太贵重了……” “戴上!”周瑾园抓住她的手,不等她拒绝,银镯已经滑上手腕:“你对临舟的恩情,我们是怎么都报答不来的。这也只是我的一点小心意罢了。” 银镯大小正好,卡在腕骨处。 林穗穗试着摘了摘,没动。 周瑾园却笑了,伸手替她捋顺被镯子压乱的手绳:“跟你有缘,摘不掉就戴着。” 第97章 等去了省城,她的好日子不就来了? 吃完饭,陆远国夫妇就回卫生所照顾陆临舟了。 林穗穗想着这几天要送饭,家里没什么菜了,就背着背着空背篓出了门。 银镯在腕间晃出细碎的光,到了地里,大家都正在干活儿,一旁的二流子最先看到她手里的镯子,吹了声口哨:“穗穗姐,这镯子真亮!” 林穗穗没搭话,他的话却引来了所有人的关注。 王婶正在豆角架下摘菜,抬头瞅见她腕间的银镯,手里的豆荚“啪嗒”掉在地上:“哎哟!穗穗都戴上镯子了?” 林穗穗摸了摸镯子,缠枝莲纹硌着掌心:“临舟妈妈给的。” “天爷!”李嫂子从黄瓜架下钻出来,围裙兜里的小葱掉了两根:“这是传家宝吧?说给就给了?” 张大爷拄着拐杖从田埂过来,油纸包在手里晃得簌簌响:“穗穗啊,这是咱自家烤的红薯干,给临舟尝尝——他小时候就好这口!” 林穗穗刚要开口,王婶已经把一把豆角塞进她的背篓:“这个给临舟炒肉吃,婶挑的‘一点红’!你可不知道,昨儿我跟你叔还说了,穗穗这下子可是飞上枝头变凤凰了!” “王婶,看你说的。”林穗穗往后退了半步,背篓蹭着她后腰:“我可不敢要你的东西,万一你到时又……” “穗穗!王婶之前是没弄清事情真相,所以才听信了陆家那两父子的话,不小心害了你。”王婶没皮没脸地蹭上来:“王婶还是一心向着你和临舟的!” “你真不要脸!害了穗穗还敢过来说话!要不是你,人家早认了临舟了,还至于出那么多幺蛾子?”张嫂子一把挤开王婶,对林穗穗道:“穗穗啊,你这镯子看着真金贵!” 林穗穗笑了下:“就是个镯子,哪有那么金贵。” “咋不金贵!”张嫂子突然拔高嗓门:“临舟他爸妈这得多感谢你,才会给这么好的东西?” 人群围过来,七嘴八舌的议论声混着蝉鸣。 林穗穗看见王婶眼里的羡慕,李嫂子指尖的试探,张大爷佝偻的脊背。 他们凑近时,身上的汗味和泥土味裹住她,像团温热的雾。 她从他们眼里,看到了讨好。 “就是代表了他们的心意,感谢我对临舟的照顾而已。”林穗穗颠了颠背篓:“我这菜也差不多了,就先走了。” 林穗穗说着就要走,身后人群还要追上来。 正这时,远处的春苗嫂见林穗穗被围在中间,赶紧冲了过来。 “穗穗啊,快快,跟春苗嫂走,家里有点事!” 春苗嫂力气大,拽着林穗穗突破人群了就往回跑。 好不容易脱离了那群人,瘸腿老周的冰棍车就“吱呀”横在两人面前。 “穗穗!”老周咧嘴笑,缺了颗门牙的嘴漏风:“请你吃冰棍!奶油味儿的!” “不用不用。”林穗穗往旁边让了让:“周叔,我还有事,先走了,冰棍还是卖钱吧!” “别跟叔客气!”老周掀开棉布被,寒气扑上她发烫的脸颊:“就当叔谢谢你给临舟找着爹娘!” 不等她拒绝,已经拆开根冰棍塞进她嘴里,木棍上的“光明”二字被晒得模糊。 碰到嘴了,也不可能收回去了。 冰棍在唇间化成水,林穗穗无奈地咬了一口,甜腻的奶油沾在嘴角。 老周搓了搓手,围裙上的油垢蹭到她手背:“好吃吧穗穗?” 林穗穗叹气:“周叔你要做什么?” “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我家大妞儿想进省城纺织厂,听说临舟父母是省城有头有脸的人物,你帮叔去说道说道,行不?” 她舌尖发苦,就知道这冰棍吃了不会有好事。 春苗嫂阴阳怪气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哟,老周,前几天是谁见着穗穗跟见了鬼似的?” 老周的笑僵在脸上,推车把手的指节发白:“那不是因为怕是鸡瘟吗?得病谁不怕?现在不得病了,那还怕个啥?” 林穗穗舔了舔嘴角的奶油,看着他慌乱的眼神,开口敷衍:“我得先去探探路,省城什么情况都不知道,没法给你答复啊!” 说着,林穗穗咬着冰棍往回走:“叔我还有事我就先走了啊!” “行行,那你记得,到时候美言几句!”老周在身后喊。 春苗嫂挽着林穗穗的胳膊,撇撇嘴:“这群人啊,眼皮子比鞋底还薄!王姐就不说了,那么坑你。那老张去年那说你‘克夫克公婆克弟’,所有人跟着骂。你家怀疑鸡瘟的时候更是绕路走。现在看你攀了高枝,又跟狗皮膏药似的贴上来!” 之前经历的时候着实有些难受,但林穗穗却不甚在意。 “没事。”林穗穗动了动背篓,银镯蹭过竹篾,随口道:“反正也待不了多久。” “也对!”春苗嫂戳了戳她手腕的银镯:“省城的高楼大厦等着呢!以后坐办公室吹电扇,哪还记得咱们泥腿子!” 这话像颗糖,滚进林穗穗心里。 她摸了摸腕间的银镯,嘴角不自觉上扬。 阳光有点大,林穗穗抬着手挡着眼前的光。 阳光透过指缝,在她脸上明暗交错。 周瑾园都给了银镯了,陆远国又那么热情,去省城这事,铁板钉钉。 等去了省城,她的好日子不就来了? 第98章 走了还回来吗? 林穗穗走在村道上,腕间银镯随着步伐晃出细碎的光。 她幻想着去省城以后的生活,一路上走路的姿势几乎都要跳起来。 路过晒谷场时,远远看见村口聚了堆人,一辆大巴车停在槐树下,车身的反光刺得她眯起眼。 “看什么呢?”她顺口问了句蹲在路边的张嫂子。 “省城来的车!”张嫂子怀里的玉米掉了两颗:“说是坏了,司机正跟村主任吵呢!” 林穗穗本想绕开,却听见司机的大嗓门穿透人群:“耽误了老板儿子看病,你们担得起吗?” 她脚步顿了顿,手绳铃铛蹭过背篓边缘。 “看病”二字,像根细针扎了下耳膜。 “怎么回事?”她挤进人群,看见大巴车后轮陷进泥坑,司机正撸着袖子骂娘。 村支书几次解释,对方根本听不进去。 林穗穗喉间像堵了点什么东西,克制住自己的情绪问道:“司机师傅,车是怎么了?” \"传动轴断了!\"司机抹了把汗,油污蹭上脸颊:“没两天修不好,你们这村支书脑子真是轴,让他帮忙找人修修都不干!” “您这是忙着去哪儿?”林穗穗又问。 “要去接老板的儿子去省城住院啊!” “住院?”林穗穗的心跳突然加快,背篓里的豆角蹭得竹篾响,“接谁?” “就陆老板家儿子。”司机挠了挠头:“临舟,叫临舟!” 周围的议论声突然变远了。 林穗穗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混着大巴车发动机的轰鸣,跳得又快又重。 林穗穗的声音有些发颤:“不是说……要在卫生所再休养几天?” “老板临时改主意了!”司机掏出烟盒,递了一根给旁边的二流子:“说省城医院设备好,直接接走。” 林穗穗:“是从卫生所,直接送到省城医院吗?” “是啊!”司机点着了烟:“说是越快越好,直接从卫生所就出发了。” 这句话像是晴天霹雳,砸得林穗穗有点懵。 她喉间发紧,胸口像是有什么东西给堵住了,上不去也下不来。 所以,陆临舟跟他的父母,要直接从卫生所里去省城? 他们一家人商量着要把陆临舟带走,却根本没有告知她。 完全没有考虑到她做的这些事。 要不是车坏了,堵在村口了,他们一家三口,只怕早都已经出发了。 哪里还管她去哪里? 林穗穗摸了摸镯子,镯子上的纹路,硌得她掌心发疼。 “怎么能直接就去省城医院呢?”林穗穗仍是不可置信地念叨了句:“不是说好还要在卫生所住几天吗?” 林穗穗头皮发麻,说来说去也只有这两句话。 “我们村里的卫生所能跟省城比?”二流子吐了口烟圈:“人家亲爹亲妈能不心疼?” “是啊。”有人推了林穗穗一把,把她推得一个趔趄:“人家有钱有势,带儿子去省城治病天经地义!” “我觉得他爸妈真挺好,确实得送去省城。”春苗嫂点点头,在林穗穗后背上轻拍:“得过傻症的人,万一留后遗症呢?省城那设备好得多了!你不是盼着临舟好吗?这下怎么拦着了?” 这话像块冰砖,兜头砸下来。 林穗穗看着众人脸上的理所当然,突然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小题大做。 可对她来说,她做了这么多事,真就只值这么个银镯子吗? 林穗穗越想越委屈,把背篓摘下来递给春苗嫂:“春苗嫂,麻烦帮我带回去一下。” “嗯?你要干嘛去?” 春苗嫂话还没说完,林穗穗就已经冲了出去。 …… 卫生所走廊的消毒水味刺得鼻腔发疼,林穗穗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陆临舟的病房门半开着,她听见物品翻动的窸窣声。 推开门时,腕上银镯子在门框上轻碰,发出刺耳的响。 陆临舟背对着她,正在往包里塞东西。 似乎是听到她的动静,陆临舟转过身来,两人眸子撞在一起,陆临舟墨眸微怔。 “要走了?”林穗穗开口问他。 “是。”陆临舟收回视线:“车修好了就走。” “也多亏车坏了。”林穗穗冷笑了声:“要是没坏呢?你们现在是不是已经去省城了?” 陆临舟的手顿了顿,抬头看她,眼神里闪过一丝困惑:“我刚醒,又中过毒,自然是要去省城做全面检查。” 林穗穗瞬间感觉到一股火涌了上来。 她往前一步:“你看完病,就留在省城了?” “当然。”陆临舟薄唇紧抿,似乎是不太懂林穗穗问这些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林穗穗心下一紧。 果然,他这一走,就和他上一世一样,再也不会回到柳湾村的这个陆家了。 明明她是揣着答案问的问题,可在得到了他的默认后,林穗穗还是被一股强烈的背叛感给冲击。 比起愤怒,她现在更多的是感到委屈。 林穗穗声音忍不住扬了几分:“你没什么想跟我说的?” 陆临舟抿了抿唇,开口道:“就算不看病,我本来也是要回省城的。” 他们当初就说好了,等到解封了,他们就各自过各自的人生,这是林穗穗自己说的。 不仅如此,他的父母也替她考虑了很多,不会亏待她的。 可他话音未落,林穗穗的表情就变了。 眼见着林穗穗眼眶都红了,陆临舟莫名有些心慌。 再开口时,陆临舟终于有些不耐了:“我的复学通知书,是你收的,你拆的。我不是早就跟你说过,我醒了会回军校继续念书吗?” 第99章 包里是整整齐齐的钞票 直到回到家,林穗穗还处于哑口无言的状态里。 她推开院子门,晾衣绳上的衣服都收了下来。 林穗穗攥着衣角的手指节发白,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林穗穗快步冲进陆临舟房间,目光落在地上。 原本地上放着陆临舟还未完全打包好的行李的地方,此刻空空如也。 陆家现在只有林穗穗和陆临舟两个人,也只有他们有家里的钥匙。 她不在的时候,一定是陆临舟给了钥匙给其他人,进来拿走了他的行李。 门口传来响动,林穗穗出房间去看,竟然是陆远国夫妇。 “穗穗。”周瑾园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陆远国在她身旁,陪着她往里走。 周瑾园低头拎着个布包,走进堂屋时把包放到桌上。 陆远国往她手里塞了串钥匙:“我们找人准备给你们把老屋翻新一下,需要三个月的时间,这是镇上招待所的钥匙。” 她攥着钥匙,金属边缘硌进掌心,她听见自己的嗓音沙沙的:“这是什么意思?” 周瑾园解释:“我们很感激你照顾临舟这么久,你们家的事,村里热心人都跟我们说了。” 周瑾园伸手去拿桌上的布包,一边说,一边打开:“老屋环境不好,我们打算让人来翻新一下,让你住得舒服些。还有这些……” 布包打开,露出叠得整整齐齐的钞票。 林穗穗下意识后退半步:“我不要钱。” “这是临舟的意思。”周瑾园轻声道:“你就收下吧,你不收下,我们也是不安心的。” 林穗穗摇了摇头,周瑾园就已经关上了布包,没再给她还回来的机会。 “我们就先走了,你自己保重。”说完,周瑾园直接把那些钱放到林穗穗房间里。 然后拉着陆远国,离开了林穗穗家。 林穗穗看着桌上一堆十元纸钱,这已经是现在市面上流通的最大面额了。 这一沓钱,起码有两千元。 看得出来,他们很有诚意,但这并不是林穗穗想要的。 …… 陆远国夫妇刚走五分钟。 院墙上就“嗖”地飞进来块砖头,“砰”地砸在鸡食盆旁,惊得母鸡扑棱着乱飞。 林穗穗抄起扁担冲出去,只看见陆阿虎的破背心闪过竹篱笆,跑得比马还快。 “陆阿虎!”她挥着扁担追两步,陆阿虎却已经一转眼就消失不见了。 林穗穗记得,陆大雷为了让陆阿虎给他养老,愣是在警察面前把所有的事都认给自己了。 这很显然,是陆阿虎要替陆大雷报仇。 瘸腿老周拄着拐棍站在路口,欲言又止:“穗穗,陆家那孩子,你还是要注意点。” 想了想又说:“不过也没事,反正你都要走了,他们也伤不到你。” “知道了叔。”她擦了擦额角的汗,转身往回走。 林穗穗心里清楚,只要是她待在柳湾村一天,她就没好日子过一天。 …… 林穗穗拎着那块破砖头往外走,扔到不远处田埂上,这才往回走。 还没进门,就见春苗嫂举着件花布衫冲进自家院子里。 “穗穗,在不在啊穗穗?”春苗嫂的声音从里面传来:“看看这个!” “我在这儿。”林穗穗扬声应道。 春苗嫂闻言又出来,抖开衣服给林穗穗看:“好看不?” 花布在阳光下绽开,大朵的牡丹印在靛蓝底上,艳得刺眼。 两人一起往院子里走,林穗穗看着那衣服一怔:“这是?” “我昨天连夜给你做的!”春苗嫂把衣服往她怀里塞:“省城时兴这个!你穿上准好看!” 布料蹭过她手背,触感滑腻。 “不用不用!”林穗穗眼眶止不住泛红。 “怎么不用?”春苗嫂嗔道:“你这马上要去省城了,也得有点好看的衣服撑撑场面!” “我……”林穗穗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开口。 “我家男人瘫子一个,你和你家临舟都帮了我不少,春苗嫂都记在心里呢!”春苗嫂伸手抱了抱她:“你以后去了省城也好好生活!咱们村里人不知多羡慕你呢!” 林穗穗眼睛热热的,她忍着情绪:“谢谢春苗嫂。” “行了,我就先走了,家里还一堆事儿等着我干呢。”春苗嫂说完这话,就匆匆地走了。 院子里突然静得可怕。 林穗穗低头看着那花衣裳,心里委屈到了极点。 所有人都知道她要跟着去省城,他们一家三口却不要她。 这么久以来,她想办法让他清醒,他病了她也一直在照顾他,那么拼尽全力替他留下父母,让他们认亲。 可到头来,他们居然背着她要离开,甚至没有问过她需要什么。 林穗穗觉得自己就像是个小丑。 做了这么多,他们却把她当累赘一样扔开。 可林穗穗又突然想起陆临舟刚清醒的时候,也是瞒着她想走。 看来这一家人,都是这样冷漠的性子。 可林穗穗以后还怎么继续在柳湾村待下去? 她深吸一口气,攥紧了拳,下定了决心。 既然他们不仁,她也就只好不义了。 第100章 摊牌了 听说车子快修好了,陆临舟一家人也就带着所有的行李,往村口赶去。 陆临舟回头望向卫生所方向,又看着这个生活了十八年的柳湾村,眸光幽邃。 周瑾园见儿子这幅表情,以为他是在想林穗穗的事,便也叹了口气。 “走吧临舟。”周瑾园自己心里也有点难受,便借着这机会开口道:“等老房子修好了,穗穗应该就能过得很舒服了。” 陆临舟薄唇抿紧,问:“妈,钱……” “给她了,都给她了。”周瑾园有些过意不去,指尖一直蹭着腕间的玉镯。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陆远国轻声开口,冷静地说道:“我们好不容易找到临舟,如果带着他的嫂子回城,说不过去的。” 陆临舟一怔,显然是没想到爸爸会说这个话。 当初是林穗穗自己提出要各过各的生活,他自然也就从未想过她会想去省城。 周瑾园点点头:“是啊,穗穗的身份也确实不方便跟我们走。她现在没了丈夫,把她带去省城,不知怎么安置。住我们家也不合适,随便安排更不合适,万一到时有什么纠纷……” “所以给她留钱,翻修老屋,是最好的结果。”陆远国道。 他们的对话,像是在说服对方,但更多的,是在安慰自己。 这样的安排,已经是对彼此都最好的了。 “行了,上车吧。”陆临舟沉声道:“她没有要和我们走的意思。” “好,走吧,医院那边都联系好了,直接去医院。” 周瑾园牵着陆临舟上车,陆远国跟在后面。 三人刚上车,后座突然传来窸窣的声音。 几人同时抬头去看,林穗穗竟然……坐在车里?! …… 三双眼睛齐刷刷看向突然出现的身影。 “穗穗?”周瑾园的玉镯在扶手上撞出响:“你怎么……” 陆临舟也是一怔,他目光落到林穗穗身边的椅子上,是一个他们从未见过的行李。 那很显然是林穗穗的。 “抱歉现在才跟你们说。”林穗穗开口,声音比想象中平静:“我要去省城。” “穗穗,你……”周瑾园唇齿微张,一时间竟然不知该怎么说。 陆远国最先反应过来:“穗穗,你告诉叔叔,为什么会突然这样想?” “我想这件事很久了。”林穗穗笑着对他们说:“我想跟着你们去省城,给我安排个住的地方就好。给我间屋子,我自己找工作。” 陆远国面色如常,安抚道:“现在的状况,我们不太适合带你去省城。” 林穗穗知道,他们的厂长身份还没有曝光,她现在没法贸然提出来,只好坚持道:“我还是想去省城。” “穗穗。”周瑾园有点心软,但这是他们一家三口早就商量好的事:“我们会给她翻新房子,除了那笔钱,我们每个月都再给你寄钱回来的,你的未来,我们全都包了。” “可是我就只有这一个要求。”林穗穗抬眸看向两人:“自从我嫁到陆家,基本就是围着临舟转的。我照顾了他那么久,为他也做了不少事儿,这些村里人、包括临舟自己应该都是知道的。” 林穗穗眉目坚韧:“我不要钱也不要翻新房子,就想去省城。” 周瑾园和陆远国对视一眼,两人神色都有些沉了下来。 “我是要回军校。”陆临舟面不改色地开口:“你不该非要跟着我去的。” 林穗穗问:“那如果我非要去呢?” 林穗穗的固执,终于让陆远国不满了。 他敛了脸上的温和神色,沉声开口:“临舟,跟医院约定的时间要到了,车坏了本就耽误了时间,要尽快出发了。” 陆远国的意思是,让林穗穗下车。 林穗穗面色微变,脸上的笑意终于是消失殆尽了。 这个柳湾村,她是绝对不可能待下去的。 林穗穗想起刚刚的事。 春苗嫂走了没多久,院外就又响起自行车铃铛声。 她大哥林建国推着二八杠晃进来,车筐里躺着瓶二锅头,标签都被手汗浸皱了。 “听说你家那傻小子是省城里的公子哥儿?”林建国一屁股坐在门槛上,酒气混着汗味扑过来:“哥这不快要三胎了嘛!穗穗啊,你看……” 林穗穗盯着他磨破的袖口:“临舟给的金子呢?这么快就花完了?” “还不是拿去给那小子娶媳妇儿去了!”林建国“呸”了一下:“死小子真享福,我们彩礼都没那么多的。妈也真是,都不说给我们留点儿,家里哪里不花钱……” “我没有。”林穗穗冷声道:“他们什么也没给我,你实在是要的话,等我再嫁人了,把陆家这宅子给你们。” “别跟哥装穷!”林建国的酒瓶子重重磕在门框上:“我都听说了,那家人说要给你修二层楼。都能给你修二层楼了,会没给多的钱?” 他迈腿就要往屋里走,去找林穗穗的钱。 林穗穗猛地按住袋子,指甲掐进林建国手腕:“我早就跟林家断亲了,我有断亲书!你给我滚出去。” “反了你!”林建国扬起巴掌。 “你今天要是敢动我,你猜猜我明天会去大嫂娘家说什么?”林穗穗冷笑:“我记得大嫂家里,最爱比嫁妆多少吧?到时候知道弟弟的比你给的多,会不会拿你老婆孩子来威胁你补上?” “……”他啐了口酒气,踢翻鸡食盆:“行,你狠!以后别想哥罩着你!” 自行车铃铛声渐远,林穗穗却觉得自己已经失去了全部的力气。 她突然无比想念那个会站在她身前挡着一切伤害的傻子。 他用家里最稀缺的金子资源,换来了她与林家的断亲,甚至还背着她回来。 可现在的陆临舟,却想尽一切办法要甩掉她。 她突然就不想顺着他来了。 她一个寡妇,会被无数人欺负。 既然这个柳湾村待不住了,倒不如撕下脸皮来跟着陆临舟回省城。 她当即就把所有东西都收好,家里所有东西都送给了春苗嫂,拎着行李就找到村口的车上来了。 …… 开弓没有回头箭。 她必须要跟着他们去省城。 林穗穗深吸一口气:“我这辈子就跟过临舟一个男人,现在村里流言蜚语能把我淹死,我必须去省城。” “如果你们一定不愿意带我走,那我也可以现在就下车,只是……”林穗穗拍了拍自己的行李,里面有她的衣服,还有他们给的那些钱:“我手里有你们给的钱,真要自己去省城,打听军校地址还不容易?” 第101章 她说的那事……到底是不是真的? 林穗穗的话,像是平地惊雷,让在场的三人都惊到了。 周瑾园下意识看向前排,好在司机还在处理车子的问题,听到林穗穗话的人,只有在场的他们一家三口。 沉稳如陆远国,手里的包夜“啪嗒”掉在脚边。 周瑾园猛地抓住座椅扶手,玉镯磕在金属杆上发出脆响。 而震惊的陆临舟耳尖瞬间通红,原本垂在腿边的手攥成拳,指节抵着膝盖:“林穗穗,你在说什么?” “陆临舟,你敢说,我说的不是事实吗?”林穗穗冷笑一声:“你要在你父母面前撒谎不成?” 陆临舟本以为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林穗穗至少是真诚的。 却没想到,她竟然开口挟恩求报,开这样的口。 陆临舟盯着她一张一合的唇,想到她当初是怎样“勾引”他,现在又用这时来威胁他。 他甚至怀疑,林穗穗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是故意设计他。 陆临舟的态度强硬,带着冷漠地开口。 “我发病时意识不清,是你……”陆临舟别过脸,眼神变得冷锐起来,直接表态:“我不可能娶你。” 林穗穗当然知道他最讨厌她拿这件事说事儿。 “谁要你娶?”林穗穗突然笑了:“我说了,我只是想离开柳湾村,去省城而已。” 柳湾村这个地方,有她的仇人陆阿虎,有她的吸血鬼亲人。 还有一群长舌村民,要是得知她被扔下了,一定会更加看不起她。 他们对“克夫”的寡妇,永远不会嘴下留情。 林穗穗正色道:“我从来没有想过要跟你结婚,去了省城,我就一边进厂打工,晚上读夜校考中专考大学。等我读完了书有了好的单位,我自然会找个合适的对象嫁了,绝不缠着你们。” 陆临舟心下冷笑。 按照她对他的态度,怎么可能是想去省城找个合适的对象嫁了? 她非要跟着他走,不就是想继续接近他? 整个车厢里陷入了沉默。 林穗穗见他们一直在交换眼神,便贴心地开口:“看来你们还需要商量一下。那我现在先下车,如果你们不愿意让我跟着,直接开走就行了。” 林穗穗拎起自己的行李:“我在下面等你们的消息。” “……” 没等他们回应,林穗穗就背着自己的行李转身下了车。 周瑾园从车窗探出头,想说什么,被陆远国拽回座位。 车内,周瑾园转头看向陆临舟,压低声音问:“临舟,她说的那事……到底是不是真的?” “我中毒后,脑子和几岁的孩子一样。”陆临舟默认了。 他声音渐低,喉结滚动着说不下去。 “她真是只有你一个?”周瑾园追问,手攥紧了手里的包。 陆临舟的脸更红了,最终咬着牙点了点头。 周瑾园叹了口气,转头看向陆远国:“老陆,这事儿毕竟……是事实,要不咱们……” “既然她主动提出不嫁给临舟,那就如她的愿。”陆远国声音里仍是冷静理性:“但要说清楚,毕竟,她这次能用这个理由,之后去了省城更能用这个理由。” 如果一次又一次用这个理由来威胁他们,林穗穗只会越来越贪婪。 到了一发不可收拾的地步,事情就很难看了。 陆临舟眉头紧锁:“那她去了省城要怎么安排?” “这事的事我们来处理。”陆远国放轻了声音:“因为你刚醒,家里的很多事都还没来得及跟你说。等你身体好了,爸妈再告诉你。我们住在船厂大院,给她安排个工作是没问题的。只要你跟她说好,这事不许再提。” “我知道了。”陆临舟抿了抿唇。 …… 林穗穗背着行李袋刚下车,就被围观的村民们围住了。 他们只有在去镇上才能见到,镇上的这些车也都是挤得满满当当的,哪有一车只装四个人的? 大家都在感叹陆临舟亲生父母实力雄厚。 见林穗穗下来,二流子叼着烟凑过来,眼神在她行李袋上打转:“这怎么下来了?他们家人不让你跟着去啊?” “你这话说的!”春苗嫂啐他一声:“穗穗包袱都收好了,把家里用不上的东西,养的鸡鸭腌的肉啊酱的啊,全都给我了,那肯定是要走的!” 林穗穗是背水一战,自然就把会坏的东西都给春苗嫂了。 她笑了笑:“我下来看看车子修得怎么样了。” 她转向正在做最后检查的司机:“师傅,什么时候能走啊?” “快了快了。”司机抹了把汗:“检查完就能走了!” 张大姐挤过来,往她手里塞了把花生:“哎哟,穗穗这是要去享清福了,临舟一家真是仁义,没忘你的恩情。” “可不是嘛!”春苗嫂跟着点头:“当年要不是穗穗把临舟好好养着,拼命替他认亲,哪有他今天?” 林穗穗笑了笑,指甲掐进花生壳:“临舟爸妈心善,说不能让我一个人在乡下吃苦。” 她余光瞥见大巴车门打开,陆临舟最先下车,身后的周瑾园跟陆远国前后下车。 林穗穗转身看向陆临舟,瞧着他一步步走到她面前,站定。 他们应该商量好了吧?林穗穗想。 第102章 去省城了 “上车吧。”陆临舟面色冷硬,下颌线紧绷着:“嫂嫂。” 林穗穗微微挑眉,他们果然已经做出了最有利于他们的选择。 身后又传来周瑾园的声音:“穗穗,上车吧。” 林穗穗回头,周瑾园正朝她招手,脸上挂着标准的微笑:“司机老胡说再有十分钟就发车,你行李重,我帮你放上去。” 她话音一落,周边围观的村民就都议论起来。 “你瞧临舟他爸妈多体面,难怪能在省城当官。” “可不是,换成别人,早把穗穗甩了,哪会带个拖油瓶走?” “胡说,穗穗也挺能干的,那么认真照顾临舟,也该享福了!” “就是,穗穗为了临舟,在村里受了多少苦?” 听到大家的话,陆远国和周瑾园对视一眼。 明明心里有不甘,也只能咬碎牙咽下去,毕竟,她这么有心机,拿捏着陆临舟的命脉! 林穗穗上了车,陆临舟在她身后上车。 他身体还是虚弱,双唇有点泛白。 林穗穗转过身到后排坐下,一抬头,陆临舟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陆临舟开口,毫不委婉:“我们带你回省城,替你办到你想做的事。但是,我不希望以后还会听到这件事。” “当然。”林穗穗举起右手,竖起三根手指:“我发誓,只要能去省城,这件事一辈子烂在肚子里。” ———— 在车上坐定。 车子缓缓启动的时候,林穗穗突然一下就安心了。 这是离开柳湾村的第一步,她成功了。 大概是感受到车子晃晃悠悠前进,林穗穗靠在椅背上,居然踏踏实实睡着了。 眼睛一闭一睁,车子就停下了。 车子在省人民医院门口停下。 周瑾园先下车,对司机老陈说道:“你进去借个轮椅,临舟身体还弱,检查跑上跑下的,还是轮椅比较方便。” 老陈应了声就进去了。 陆远国和陆临舟依次下来,最后是林穗穗。 “穗穗。”周瑾园回头时,脸上挂着标准的微笑,只是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腕间的玉镯:“要一起进去吗?” 林穗穗看见陆远国站在医院门口,背对着他们在和保卫科的人说话。 阳光穿过梧桐叶,在陆临舟的脸上投下斑驳阴影。 林穗穗听出周瑾园只是跟她客套。 “不了。”林穗穗摇摇头:“医院里人多,我去了也帮不上忙。” 她故意把“帮忙”二字咬得很轻,看见周瑾园的肩膀明显放松了下来。 “也是。”陆远国已经说完了话,转头来看向林穗穗:“医院里病菌多,你先跟曼宁回家收拾收拾。” 他掏出张粮票塞给她,票面还带着体温:“到家去食堂买碗热汤面吃。” 林穗穗接过粮票,陆临舟突然抬头,目光扫过她攥粮票的手,又迅速看向别处,喉结滚动着没说话。 正好这时老陈推着借来的轮椅过来。 “临舟,走了。”陆远国轻声喊道。 陆临舟也没再看林穗穗一眼,坐上轮椅,被老陈推着进去了,陆远国跟在旁边,去给他办手续。 “穗穗。”周瑾园伸手拍了拍林穗穗手臂:“你陆叔说了,让曼宁过来接你了。” 林穗穗点点头,一早就喊了人来接她,果然是没想让她跟着进去:“曼宁是?” “是你陆叔以前的战友的女儿,战友病逝了以后,曼宁就一直接住在陆家念书,现在在省城读高中。我们都拿她当亲女儿对待的。” 周瑾园见林穗穗面色如常,便又加上一句:“医院这边就不用你管了,我和你陆叔会好好照顾临舟的。” 林穗穗也不想管闲事,赶紧点头答应:“你们是他亲生父母,我自然放心。” 话音刚落,一辆小轿车就停在他们面前。 车子在斑驳的树影里停稳时,沈曼宁先探出头来。 “周姨!” 沈曼宁喊了声,赶紧下车。 她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领口规规矩矩扣到第二颗,齐耳短发用黑色发卡别在耳后,露出光洁的额头。 这副打扮跟柳湾村小学里教算术的老师,永远端着正派的好学生架子。 沈曼宁声音柔柔的:“陆叔和哥哥呢?” 周瑾园笑了笑:“进去做检查了。我和你陆叔就在医院陪临舟。老陈留给我们,你就帮我把穗穗送回家安顿一下!” 沈曼宁视线落到林穗穗身上,虽然还是笑着的,但林穗穗明显看出她眼底闪过一丝不屑,根本不跟她对视。 周瑾园见她看着林穗穗,立刻介绍道:“这是临舟的……” 她张嘴正要说“嫂子”二字,却又赶紧咽回去,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 她怎么能说嫂子呢? 林穗穗做的这些事,张口闭口就拿那件事威胁,要是之后再提及这件事,嫂子和小叔子的丑闻传开,整个船厂大院只怕都要指着他们的后脊梁了。 怎么着也不能让别人知道林穗穗和陆临舟的关系! 周瑾园立刻改口:“特别好的朋友,临舟生病时多亏她照顾,接来省城我们也好照顾照顾。” “朋友啊?”沈曼宁的目光在林穗穗洗褪色的布衫上停留,最后落在她手腕上。 上面戴着的,是周瑾园的一个银镯子。 什么朋友啊?能得了银镯子,还跟来省城? 大概率是对象吧? 周瑾园点头:“是啊。” 她不想再提及这事,开口道:“你们先回去吧,我进去看看临舟。” “好呀!”沈曼宁笑眯眯的:“我应该早点儿来的,跟哥哥见见面。” 一句话都得周瑾园喜笑颜开:“有机会的,等他检查没问题,就可以回家了。有的是机会见。” 林穗穗抬眼挡了挡刺眼的阳光。 沈曼宁给林穗穗拉开后座车门:“姐姐,你就坐后面好了。” “好,谢谢。” 林穗穗背着自己的行李坐上了车。 沈曼宁转身坐上副驾,主驾驶上坐着一个女生,穿着的确良衬衫,手上戴着一只表,正透过后视镜打量林穗穗。 沈曼宁介绍道:“这是我朋友莉莉,顺路送我们。” “谢谢,辛苦了。”林穗穗开口说道。 袁莉莉冲林穗穗点点头,腕上的表在阳光下闪过冷光。 这个年代能开车还戴着好表的女人,想必也是哪个家里的千金大小姐。 车子启动,沈曼宁对林穗穗说道:“家里有点远,得绕路。” “好。” 车子刚拐过纺织厂的红砖围墙,沈曼宁突然伸手按住方向盘:“哎,油表怎么亮了?” 她转头看向开车的袁莉莉,两人交换了个眼色,睫毛在眼睑下投出细碎的阴影。 “不会吧?”袁莉莉拍了下仪表盘:“早上明明加过油的。” 她踩了脚油门,引擎却只发出“突突”的空响。 “姐姐。”沈曼宁转过身来,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歉意:“车好像坏了,可能得麻烦你先下车了。” 第103章 两个乡巴佬 车坏了? 林穗穗眸底闪过一丝意外,怎么会这么巧,她才刚上车没多久,车子就坏了? “不能开了?”林穗穗开口问。 “是啊,你可能没坐过车,不知道坏了是要去修理站吧?”沈曼宁轻声解释:“我们只能想办法先把车弄去维修,没办法送你了。” 林穗穗神色微凛,揣度着沈曼宁的意图。 沈曼宁从车里掏出一张纸一支笔,在上面“刷刷”写了几个字,把纸片递给林穗穗:“姐姐,这个是我们大院的地址,你就按照这个地址先回去。我们得先修车。” 林穗穗拧了拧眉,不知她是故意的,还是车真的坏了。 “行。”林穗穗从车上下来:“那我自己先回去。” “楼下有个卖冰棍的老太太,找不到就问她。”沈曼宁笑眯眯地朝着她挥了挥手:“辛苦姐姐啦!” 林穗穗刚转身要走,又被沈曼宁叫住:“姐姐,你的行李……” 林穗穗转头看过去,沈曼宁脸上歉意更甚了:“这车是厂里的,我们修完直接就送去厂里了,我比较少做粗活力气小,不一定弄得回家呀……” 这是要让她背着行李自己找回船厂大院的意思? 林穗穗憋着一口气,弯腰去拽车后排的行李包。 林穗穗盯着袁莉莉涂得锃亮的指甲,看她慢悠悠地打开粉饼盒补妆,突然明白过来:她们从一开始就没打算送她回船厂大院。 “需要帮忙吗?”沈曼宁嘴上问着,却稳稳地坐在车上,全然没有要下来的意思。 “不用。”林穗穗把行李往肩上一甩,转身走了。 林穗穗转身的瞬间,车子“轰”地发动起来,轮胎碾过地面溅起细碎的石子。 林穗穗后退半步,一转眼,车子都消失不见了。 哪有什么故障,分明是故意把她骗下车。 她下意识伸手去够车门,却只摸到一片尾气。 林穗穗低头看着纸上的地址,沈曼宁写得含糊不清。 这地址就算是让省城本地人来找,只怕都难找到。 沈曼宁不仅是故意赶她下车,还故意让她找不回船厂大院。 到时候孤立无援,哪里也去不了,就是一个巨大的下马威。 林穗穗冷笑了声。 上一世,原主可是想方设法找到船厂大院过,怎么去大院,她记忆深刻得很! …… 车子卷起的尘土扑在林穗穗脸上时,沈曼宁才敛了笑。 她望着后视镜里逐渐变小的人影,手指绞着衣角,直到把衣角拧成麻花。 沈曼宁委屈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莉莉……” “至于这么怕吗?”袁莉莉笑了:“不过是个乡下人,能翻出什么浪?” 沈曼宁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颤抖:“我们这么做会不会太过分了?她毕竟是哥哥的……” “得了吧!”袁莉莉拍了下方向盘:“你替陆家做了多少事?洗衣做饭、陪床喂药,现在人家亲儿子找回来了,转头就让你去接什么‘朋友’?” 她故意把“朋友”二字咬得很重,嘴角扬起讥讽的弧度。 沈曼宁低头盯着自己的指甲:“这都是我应该做的呀,陆叔和伯母把我养大,他们的亲儿子,不就是我的亲哥哥吗……” “拉倒吧!”袁莉莉冷嗤一声:“之前陆家没儿子,你还能继承家业。现在好了,凭空冒出个乡下小子,还有个拖油瓶似的‘朋友’,以后这房子、这厂子……” 她没说完,却用指尖敲了敲方向盘,意味深长地看了眼沈曼宁。 车子驶过纺织厂的宣传牌,上面写着“妇女能顶半边天”。 沈曼宁望着窗外掠过的女工,突然想起上周周瑾园说的话:“曼宁啊,临舟就是你的亲哥哥。他回来了,我们也会待你像亲生女儿一样的!” “不会的。”沈曼宁轻声道:“看她穿得破破烂烂的,应该也不是那种人吧?” 袁莉莉踩了脚油门,车子猛地加速:“所以我说,乡下人嘛,就得让她知道,省城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待的。” 沈曼宁唇角抿成一条直线。 她心里难道不知道吗? 那所谓的哥哥,和刚刚那个女的,两个乡巴佬,她都看不上。 本来她能继承所有家业的,可现在找到了他们的亲儿子,两个乡巴佬要来抢她地位和家产,让她怎么甘心? 刚刚那只是给那乡巴佬一个下马威。 至于那个所谓的哥哥…… ———— 林穗穗看着模糊不明的地址,跟随着自己的记忆,拐进船厂路。 肩上行李压得肩膀生疼,她后背已经被汗水湿透了。 林穗穗跟着导航在船厂大院里绕了三圈,后背被行李闷得全是汗。 厂区的路有点远,进了大院都走了好久。 好不容易看到尽头那排灰瓦红墙的联排平房。 她按照上一世的记忆,走到了陆家。 她记得的,门前有棵歪脖子槐树。 正午的日头晒得人头晕,她数着门牌号走过去,抬头看见斑驳的红漆木门,跟记忆里一样挂着“陆”字铜门牌。 歪脖子槐树上的蝉叫得人心烦,她抬手敲门,铜环撞击声在空荡荡的巷子里格外清晰。 等了几分钟没人应,她又敲了敲,掌心被震得发麻,却始终没人应。 “怎么没人?” 林穗穗不解,她记得陆家是有保姆的。 手上行李实在是太重了,她索性把包放在地上,坐在台阶上歇气。 远处传来船厂的机器轰鸣声,她突然觉得有些暴躁了。 本以为来了省城,一切就迎刃而解了。 结果这还没住下来,就被人给了个下马威! 又等了二十分钟,林穗穗终于受不了了,抓起行李就往传达室走。 “大爷,能存下行李吗?”她敲了敲传达室窗户,声音里带着疲惫。 传达室大爷抬头看了眼林穗穗,推了推老花镜:“找谁啊?” 林穗穗“陆厂长家,我是他家亲戚!” “哦哦,陆厂长家啊,”大爷伸手去拿登记册,疑惑地问林穗穗:“你咋这时候来?他们家公子找着了,保姆都去医院伺候了,屋里没人的。” 第104章 惊为天人 林穗穗听完大爷的话,攥着登记本的手指关节都发白了。 原来保姆去医院照顾陆临舟去了,家里本就是没人的。 那个沈曼宁假惺惺说要送她回家,结果以车坏了为由赶她下来不说,忽悠她下车的破地方连什么交通工具都没有。 她背着沉重的行李在太阳底下走了四十分钟,肩膀和手心都被布带勒出红印子。 沈曼宁分明是算准了她人生地不熟,故意让她顶着大太阳走回来,还卡在保姆都不在家的点上,连口热水都喝不上。 真够阴的! 这套路太眼熟了,不就是小说里绿茶女配的“我以为你知道”这一招吗? 真是一坑又一坑,沈曼宁这是给她安排了个连环坑啊! “谢谢大爷。”她扯出个僵硬的笑,说话间却有几分咬牙切齿。 她随手在登记册上写了名字,然后合上登记本,对大爷说:“没事,我去医院找他们。” 走出传达室时,风掀起她汗湿的头发。 “现在年轻人啊,走亲戚也不提前打个电话。”身后传来大爷嘟囔的声音。 林穗穗没回头,径直往医院赶。 …… 沈曼宁攥着保温桶站在住院部走廊,指甲把塑料盖抠出了印子。 她特意又整了整自己的头发,出门之前还往耳后抹了点周瑾园的雪花膏。 得让陆家父母觉得她“体面懂事”,不管是不是那是不是乡下来的哥哥,她都能做到亲厚热络。 推开病房,沈曼宁堆起笑脸:“哥哥我是……” 她话没说完就戛然而止。 病床上躺着个皮肤黝黑的男人,裤腿挽到膝盖,露出沾着泥点的小腿,正用搪瓷缸子喝白水,缸子上歪歪扭扭写着“先进生产者”。 “你找谁?”男人开口,浓重的乡音混着劣质烟味。 沈曼宁的笑容僵住,目光扫过他露趾的解放鞋和床头柜上的腌菜坛子,胃里一阵发紧。 分明是个刚从地里爬出来的泥腿子。 果真是个乡巴佬! 沈曼宁是真被恶心到了,却又不敢表露出来。 要是她的嫌弃被他看出来了,告诉陆远国夫妇了,她就惨了! 但一想到自己以后都要跟这个男人同在一个屋檐下了,沈曼宁就浑身难受。 “家属搭把手。”护士把换药盘塞进她手里:“患者要换纱布。” 沈曼宁想拒绝,却看见陆临舟的父母正从走廊尽头走来,只好咬着牙走到床边。 “把上衣撩起来。”她捏着棉球,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些。 男人咧嘴一笑,露出憨厚的表情:“姑娘轻点,俺们乡下人怕疼。” 说着,他掀起病号服,露出肚子上缠着的纱布,边缘渗着暗红的血渍,周围皮肤上还沾着干掉的药水,结成褐色的痂。 沈曼宁的眉头皱得几乎能夹死蚊子,消毒水接触到伤口的瞬间,男人倒抽一口冷气,身体猛地绷紧。 “嘶——疼!”他下意识伸手抓住沈曼宁的手腕。 “你干什么!”沈曼宁尖叫一声,猛地甩开他的手,棉球“啪”地掉在地上。 她盯着自己手腕上那道浅浅的红印,只觉得一阵恶心,仿佛被什么脏东西触碰过。 “对不起啊姑娘。”男人慌忙道歉,耳朵尖涨得通红:“俺不是故意的。” “没事。”沈曼宁从换药盘里重新拿了个棉球,却在低头时看见男人裤子边缘露出的一截黑灰皮肤。 那是常年不洗澡才会有的颜色。 她强忍着反胃,快速给伤口消了毒,护士动作麻利,给男人贴上纱布。 “曼宁?”周瑾园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终于来了! 沈曼宁转身,笑眯眯地说道:“陆叔、周姨,你们来了?” “你这是做什么呢?”陆远国和周瑾园站在门口都没进来,意外地看着她。 还没等沈曼宁开口,病房门突然被推开,一个拎着保温桶的中年妇女走了进来。 “大柱,妈给你送饭来了。”她操着浓重的乡音喊道。 沈曼宁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胃里翻江倒海。 原来她忙前忙后照顾的,根本不是什么厂长公子,而是个实打实的“乡巴佬”! “不好意思!”沈曼宁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我、我走错病房了。” 沈曼宁小跑着出来,对陆远国和周瑾园解释:“我是来给哥哥送汤的……我以为那个是哥哥,就还替他换了个药,没想到认错了……” “我就说你怎么在别人病房!”周瑾园笑了笑:“我们曼宁是善良,还帮别人换药。” 沈曼宁脸颊通红,勉强扯出一个笑容。 “走吧,我带你去临舟病房,就在隔壁。”周瑾园拍了拍沈曼宁后背:“还带了汤,你有心了。” “应该的,第一次跟哥哥见面,是要准备点见面礼的。” 这是她专门让保姆来照顾陆临舟以前熬的,一直放在保温盒里,现在应该还是温热的。 走进病房,周瑾园伸手去拉隔断的帘子:“临舟,家里的曼宁妹妹来看你了!妈刚刚跟你提过的,爸妈一直拿她当亲女儿养的!” 帘子拉开,沈曼宁眼神里带着几分不屑。 可目光触及床上躺着的男人时,却整个人都僵住了。 陆临舟穿着医院的病号服,领口规规矩矩扣到第二颗,小麦色的皮肤衬得他整个是健康的,要不唇上那点苍白,沈曼宁根本想不到他是个病人。 他正坐在床上翻报纸,听见动静抬眼望来,睫毛在眼睑下投出细碎的阴影。 “曼宁?”陆临舟扯唇,微微颔首:“你好。” 沈曼宁像是被点了穴位,定在原地。 等到她回过神来时,脸颊已经“轰”的一下红了。 这真是那个从乡下找回来的……厂长公子?! 第105章 心脏跟着颤动了几下 那一瞬间。 沈曼宁的保温桶,险些从手里滑落。 面前的男人,比她偷偷藏在枕头下的画报男主还要好看。 喉间滚动着咽下一口水,她听见自己心跳如鼓,脸“腾”地烧到耳根。 “曼宁,临舟跟你打招呼呢!”周瑾园的声音让沈曼宁猛地回过神,这才发现自己盯着陆临舟看了足有半分钟。 她慌忙低头,碎花裙摆扫过床尾凳,小声说:“哥、哥哥好。” 陆远国放下报纸,目光扫过沈曼宁泛红的耳尖,只当她是跟陆临舟初次见面有点认生,开口介绍道:“老沈的女儿,在咱们家住了五年了。她父亲走得早,我们一直是让她把这儿当自己家。” “嗯……”沈曼宁捏着保温桶提手,不敢抬头。 余光里,陆临舟的手正握着搪瓷缸,指节分明,虎口处有层薄茧。 她喉咙发紧,突然想起厂里女工说的“男人手大抓宝”,脸更烫了。 她飞快抬眼,撞上他平静的目光,又像被烫到般躲开,盯着地砖的砖缝说:“汤带来了,趁热喝吧。” 周瑾园接过保温桶,对陆临舟说道:“曼宁的一片心意,喝了吧。” 沈曼宁点点头,看着陆临舟端起碗,见发现他睫毛极长,下眼睑投出的阴影像小扇子,在皮肤上轻轻颤动,她的心脏也就跟着颤动了几下。 “还没检查完,先不喝了。”陆临舟声音平静。 “也好,那我去问问医生那边怎么样了!” 说完,沈曼宁就匆匆转身跑了。 再回来时,她特意绕到护士站借了血压仪,领着护士长进门:“张护士长,这是我哥,麻烦您亲自看看。” “哎哟,你们家曼宁真是贴心。”护士长拍着她的肩膀:“跑上跑下帮着办手续、找医生,简直比亲妹妹还周到!” 沈曼宁的脸又红了,偷瞄陆临舟,见他目光正扫过她的脸,慌忙低头:“应该的,伯父母找哥哥辛苦了,我能搭把手就搭把手。” “我来就是让你们放心,等郭医生把手里的病人处理完了,就过来给陆同志做检查!”护士长笑着说道:“曼宁就是谦虚,办好手续以后,催着我们郭医生催了好几遍,郭医生被缠得没办法了,才喊我过来先看看。” “谢谢!谢谢!给你们添麻烦了。”周瑾园赞许地看着沈曼宁:“这孩子就是懂事。” “这都是我应该做的!”沈曼宁脸颊通红,提起热水瓶就往外走:“周姨,我去给哥哥打水!” 路过陆临舟身边时,她故意放慢脚步,听见护士长说“这丫头能干又漂亮”时,心跳又乱了节奏。 看沈曼宁匆匆离去的背影,陆远国和周瑾园都忍不住多看了她几眼。 周瑾园忍不住开口道:“曼宁这孩子,打小就懂事。” “确实懂事。”陆远国想起当年的战友,不禁叹了口气:“她父亲是我老战友,跟着我一起分配到船厂来的,没想到突发疾病去世了。” 周瑾园想起这事,对沈曼宁也是心疼不已:“她爸走了以后,她妈改嫁去了外地,完全不管她了。孩子跟着我们也算是有个着落,至少能在省城念书了。” 护士长放低声音:“她对你们家的事是真上心,不说这次了,之前你们俩来做检查,她也是跑上跑下的替你们处理好。我们医院好多人都很喜欢这小姑娘!” “是啊,我们家里上下也都喜欢她,不然也不会打算把她留在身边了。” 一旁的保姆于婶也忍不住开口道:“您两位出去找临舟这阵,曼宁也是把家里照顾得很好!” “是吧?家里留她,我们也放心。”说着,周瑾园突然想到什么似地,开口问于婶:“于婶,你有时间回家一趟,家里临舟的房间要收拾出来,换新的床品。” “您放心!”于婶笑着说道:“都说了曼宁把家里照顾的好,她接到您两位电话的时候,就让我把临舟的房间收拾干净了,都弄好了。连窗台的薄荷都浇过水了!” 她话音一落,病房的门就被推开,沈曼宁推门进来。 她推门进来的时候,正好听到陆临舟的声音:“不用麻烦,我出院就直接回军校。” 沈曼宁脚下一顿,她盯着陆临舟那张虽然虚弱也还是完美无瑕的脸,一时间有些愣怔。 他不是在那个落后的柳湾村长大的吗?居然能考上省城军校?! “回什么军校?”陆远国开口道:“好不容易回家了,住一阵子再走。” “爸,我已经一年多没去学校了。好不容易才拿到的复学通知书。”陆临舟答道。 “那也得先回家,修整一夜,爸妈送你去上学!”周瑾园柔声道:“上学是重要,但家庭也重要,不是吗?” 陆临舟薄唇微抿,点了点头:“听您的。” 周瑾园有些感动,红了眼眶。 自从找到了儿子,她就每天跟做梦一样,希望能多陪在他身边。 但他毕竟已经长大了,有自己的梦想了,她也得支持。 …… 林穗穗攥着皱巴巴的公交票,从公交车上挤下来,整个人像从蒸锅里捞出来似的,后背的衣裳紧紧贴在皮肤上,被汗水浸得透湿。 她拽了拽领口透气,根据医院里的指示牌,找到了护理部。 “同志,您要找谁?”戴白帽的护士扫她一眼,目光在她汗湿的衣领上顿了顿。 “我来看陆厂长的儿子陆临舟。”林穗穗咽了口唾沫,嗓子眼干得发苦:“请问往哪走?” 护士长指了指走廊尽头:“上楼梯左拐,墙上有指示牌,外科三病区,305号。” 楼梯扶手覆着层薄灰,林穗穗踩着木阶往上走,每一步都能听见自己粗重的呼吸。 三楼走廊的吊扇转得吱呀响,却只送来阵阵热风。 305病房的木门虚掩着,她听见周瑾园的笑声从门缝里漏出来:“曼宁这孩子,真是乖巧。临舟你快喝,护士长说了,可以喝汤的。” 林穗穗推门进去的时候,木门“咯吱”响了一下。 几人同时看过来,脸上都有微微震惊的神情。 “穗穗?”周瑾园直起身子,腰上的的确良围裙皱出几道深痕:“不是说让曼宁送你回家了吗?” “是啊。”林穗穗点点头,目光落到一旁的沈曼宁脸上:“曼宁妹妹这么早就回医院了,没告诉你们吗?” 周瑾园一愣:“告诉什么?” 林穗穗有些委屈地叹了口气:“妹妹在半路就把我放下来,让我自己回家。” 第106章 小题大做? 话音落下,病房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陆远国放下手中的搪瓷缸,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响,他眉头微拧,目光带着几分不悦:“曼宁,不是让你送穗穗回家?怎么中途放下了?” 沈曼宁的指尖在衣角上快速绞动,垂眸时睫毛在眼睑投下细碎阴影。 “陆叔,当时车开到一半,突然坏了……”她抬起头,眼眶微微泛红:“我又要着急把坏了的车送去修,又怕耽误给临舟哥送汤,只好先让姐姐下车。” “我是下了车,”林穗穗直视着她,布衫下的肩膀微微起伏:“可我拿着你给的地址,在筒子楼底下晒了整整一小时,敲门没人应。” “怎么会?”沈曼宁惊呼一声,慌乱地说:“我明明把地址写得很清楚……” “是这个地址吗?”林穗穗从帆布包内侧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伸手递给陆远国夫妇。 周瑾园接过时,指尖触到纸面洇湿的汗渍,纸上“船厂大院4栋”的字迹被水痕晕开,显得模糊不清。 “我问了卖冰棍的大爷、骑车的工人,一路问过去。”林穗穗的目光扫过沈曼宁瞬间僵硬的笑脸:“最后才终于终于找到了陆家。” 沈曼宁的嘴唇微张,喉结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她本以为这个乡下来的女人会拿着地址团团转,却没料到对方竟真的能找到医院来,还当众拆穿她的计谋。 周瑾园看着纸上的字,出声问道:“4栋?” 沈曼宁一愣:“我写的不是9栋吗?” 她凑过去看了一眼,然后立刻满眼懊恼:“对不起姐姐!是我写错了!” 沈曼宁低下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当时太着急修车,心里只想着临舟哥的汤要赶紧送来,一慌就手一抖,把9写成4了,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她声音越来越轻,最后几乎要淹没在吊扇的嗡鸣声里。 林穗穗盯着她低垂的额头,突然向前半步:“地址写错了不说,可妹妹你不给我钥匙,我该怎么进门?” “钥匙?”沈曼宁猛地抬头,脸上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换上恍然大悟的表情:“啊!我想起来了!于婶一般整天都会在家的!我、我忘了今天于婶也来照顾哥哥了……都怪我!” 她伸手去拉林穗穗的手腕,却被对方不动声色地避开:“姐姐要是生气,我现在就带你回家,把钥匙给你!” “我不敢再坐你的车了,怕半路再被赶下来。”林穗穗后退半步,后腰处蹭到床尾,发出轻响:“多亏传达室大爷看我等得可怜,告诉我陆家保姆都来医院照顾‘公子’了,我才知道家里根本没人。不然我恐怕要在门口坐到天黑。”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沈曼宁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她双手绞着衣角下摆,指尖几乎要把布料扯破:“车坏了以后我太着急了,想着汤闷久了会发酸,一着急就犯了这么大的错误,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姐姐你骂我吧,打我吧……” 病房里陷入短暂的沉默。 “陆叔周姨平时交代的任务我从没出过差错,这次真的是脑子乱了!”沈曼宁还是不断在道歉:“对不起姐姐,真的对不起!” 周瑾园看着沈曼宁泛红的眼眶,终究还是叹了口气,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好了曼宁,别难过了,解释清楚就好了。” 林穗穗一怔,攥着的手慢慢松开。 她又听见周瑾园轻声说:“敲门没人应,穗穗你就该直接来医院的,何苦在太阳底下晒那么久。” 陆远国也跟着点头,目光扫过她汗湿的布衫:“下次还是要学会变通一些。” 林穗穗哑口无言。 她被陷害了,沈曼宁哭诉了几下,以着急作为借口,就是她不会变通了? 沈曼宁突然抓住她的手腕,指尖的温度比刚才低了些:“都怪我!是我没说清楚于婶的排班,让姐姐误会了……” 她转头看向陆远国夫妻俩,眼里含着泪:“陆叔周姨,你们别责怪姐姐,是我考虑不周,我也不求姐姐原谅我……” 这句话像块棉花,软乎乎地堵在林穗穗喉头,上不去也下不来。 “我……”林穗穗刚开口,就被周瑾园打断:“行了穗穗,曼宁都道歉了,你也别绷着脸了。这点事,道歉就好了。” “姐姐生气是应该的。”沈曼宁上前拽住她的袖口:“姐姐,我赔罪,我送你回家好不好?我有钥匙的,我把你带去家。之前确实是我考虑不周,惹你生气了。我会用行动弥补!” 阳光透过窗户,在沈曼宁的睫毛上镀了层金边,让她的愧疚看起来格外真切。 “走吧姐姐,如果你不原谅我,我真的会自责死……” 林穗穗缓缓呼出一口气,有些自我怀疑。 难道,真是她小题大做了? 见林穗穗说神情有所缓和,沈曼宁伸手把桌上的空保温桶拎了起来。 “陆叔,周姨,我就先带姐姐回去了。”沈曼宁一手拎着保温桶,一手牵起林穗穗的手:“要是哥哥有什么事,随时打家里电话,我就过来!” 林穗穗也并不想在这里多待,朝着陆远国夫妇微微点头,就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她甩开了沈曼宁的手:“我跟着你走就行了,不在她们面前,没必要装得亲热。” “姐姐,我是真想跟你亲热。”沈曼宁眨眨眼:“希望你别生我气了。” 第107章 发霉保姆房 看着沈曼宁一脸天真的样子,林穗穗抿着唇,不想再跟她虚与委蛇。 她开口问沈曼宁:“我们怎么回去?” “坐班车。”沈曼宁应道。 林穗穗已经知道班车怎么坐,也就不怕沈曼宁坑了。 沈曼宁这次倒也真的老实了,带着她回了船厂大院,一路上给她指路,教她怎么认路。 等到了陆家,沈曼宁用钥匙拧开陆家铁门,指尖故意在门把手上敲出细碎的响。 进了门,沈曼宁转身看向林穗穗:“姐姐,我带你认一认家里的房间吧!” 这个房子,林穗穗是记忆深刻的。 上一世,原主大着肚子,在费尽千辛万苦的情况下,才得以在冰天雪地里找到这里来。 可也就坐了没一会儿,就稀里糊涂地被赶了出去。 她甚至不记得上一世有沈曼宁这个人物。 这一世,竟然能以这样的方式进到这个家里,甚至能住下,林穗穗心情有些微妙。 “家里总共四间房。”沈曼宁带着林穗穗在屋里转了一圈。 “刚刚带你看过陆叔和周姨的房间了,后面是临舟哥和我的房间,然后最后一间闲置空房。”沈曼宁指着面前的房间:“之前都是家里保姆于婶用的,把她的一些小物件放在这个房间里。家里只有这最后一间空房了,你就住在这里吧。” 林穗穗看向沈曼宁的眼,明明她那双眼单纯无暇,可她就觉得不对劲。 她伸手推开保姆房的门,一股发霉的潮气扑面而来。 林穗穗看见墙角的墙皮大片剥落,天花板上有块明显的水渍,像被雨水泡烂的补丁。 “姐姐,真是不好意思。”沈曼宁无辜地眨眨眼:“陆叔和周姨打电话回来的时候,没有说要带你,所以于婶就只提前把哥哥的房间收拾好了。这个房间好像……环境有点不太好。可能得辛苦你住下了,之后闲下来了,我看看能不能找人来维修一下。” 林穗穗看着她掩藏着的狡黠神色,扯唇笑了下。 她怎么会怀疑自己在小题大做的? 这人分明就给她一个又一个的下马威。 可这个家里,也确实只有一个闲置的空房间,她连质疑的空间都没有。 沈曼宁赶紧把门关上:“我再带你去看看那边,我和临舟哥的房间。” 林穗穗微微挑眉,跟着沈曼宁过去。 没看陆临舟的房间,沈曼宁倒是把她的房间打开了。 一推门,粉色的窗帘、带蕾丝边的床单,墙上还贴着明星海报,跟刚才的保姆房简直两个世界。 足以见得,陆远国夫妇俩对这个女孩儿的喜欢和宠溺了。 沈曼宁扫了眼林穗穗的表情,两个房间的对比,她竟然毫无反应。 这不像是会冲回医院告状的那个林穗穗。 她对陆临舟是有兴趣的,而对于面前这个从乡下跟来的、自称是他“好朋友”的女生,到底是什么身份,她必须得弄清楚。 沈曼宁想了想,突然开口问道:“要不我跟你换房吧?听说你和哥哥是'好朋友',住近点,是不是也方便照顾他?” 林穗穗心里清楚,这是试探。 她要是敢答应,第二天陆家上下就得说她欺负人。 再说现在她也不想跟陆临舟走太近,于是摇摇头。 “不用了,我住那边挺好的。”林穗穗道。 …… 林穗穗回到保姆房,关上房门,霉味混着陈年木屑的气息扑面而来。 她坐到床边,盯着墙角蜿蜒的霉斑发怔。 现在最清晰的,是陆远国周瑾园夫妇,是完全站在沈曼宁的那边。沈曼宁绿茶段位也不低,不管是船厂大院的人,还是医院里的人,都对她交口称赞。 而沈曼宁对她的敌意,几乎已经溢出来了。 她的难缠,加上陆家那一家三口被威胁后对她的防备和不满,让她意识到,她在这省城,也很难就这样安安稳稳地待下去。 林穗穗深吸一口气。 关关难难过吧,至少现在从那封建吃人的柳湾村出来了,她还有很多希望。 突然,有一滴水滴到林穗穗头上。 她这才看清漏水的位置。天花板正对着床中央,水渍呈不规则的圆形,边缘的墙皮已经鼓了起来,轻轻一碰就簌簌往下掉,露出底下青黑色的霉斑。 林穗穗起身一看,身下的床褥都打湿了。她这么一坐,连身上的裤子都打湿了一点。 这沈曼宁真是拿她不当人整。 “再这么下去,非得上风湿不可。而且这霉菌,有毒!” 要是得了吸入性肺炎,那就惨了。虽然现在到了省城有最好的医疗条件,但现在毕竟也才1981年。 得了肺炎,活不活得了,难说。 林穗穗想起门口的地里,不知是周瑾园还是于婶种了些菜。 边上放着各式各样的铲子,应该是用来翻土的,木柄磨得发亮。 林穗穗转身出门,拿了铲子又往房里进。 路过客厅时,沈曼宁正好出来倒水,见林穗穗手里拿了个铲子,有些意外地问道:“姐姐,你拿这铲子是要做什么去?” “收拾收拾,省得霉味熏着人。”林穗穗没停步:“你要是嫌吵,我待会儿轻点。” “怎么会!”沈曼宁笑着说道:“姐姐住得舒服才最好。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你就开口。” “好啊。”林穗穗嘴角扯出个似笑非笑的弧度:“那你进来帮我铲?” “……” 第108章 “歧视乡下人” 床板晃得厉害,林穗穗搬来板凳搭在上面,膝盖抵着墙才勉强站稳。 林穗穗扯起布衫下摆,捂住口鼻,全副武装。 可第一铲子下去,墙皮混着霉灰“扑簌簌”往下掉,还是呛得她直咳嗽。 她屏住呼吸,眯着眼,继续干活儿。 灰雾里她看见霉斑底下的墙面已经发黑,像是被雨水泡透了的面包,轻轻一铲就露出粗糙的砖面。 很快,地上就堆起了灰堆,床上也落满了碎渣。 房间里的窗户是老式的木格窗,玻璃缺了角,用报纸糊着。 林穗穗踮脚推开窗,外面的走道有两尺宽,青石板缝里长着几簇杂草,正适合倒灰。 她拿了旧笤帚,搭配个铁皮簸箕,蹲在地上把墙灰往簸箕里扫。笤帚划过地面的声音“刺啦刺啦”响,扬起的细灰到处翻飞,林穗穗不得不频繁停下来揉鼻子。 她走到窗边,把簸箕探出去,墙灰“哗啦”落下去,在青石板上堆成个小土堆。 好几簸箕倒完,房间里终于是干净了。 林穗穗收拾完家里,就拿着扫帚簸箕往外走。 那走道虽然没人,但毕竟是公共区域,她得去打扫干净。 …… 隔壁,副厂长家。 张玉芬推门出来,准备去收晾在外面的衣服。 刚走到晾衣绳旁,就看见隔壁厂长陆家的窗户“哗啦”一开,一团灰簌簌地倒在了走道上。 风一吹,细碎的墙灰打着旋儿往她家里飘,有几颗直接落在了刚洗好的床单上。 她眉头皱起来,盯着那扇窗户。 以前陆家从没这样随意倒灰,今天是怎么回事? 想着隔壁是厂长家,关系一直不错,张玉芬也没生气,只是心里犯了嘀咕。 “这得过去问问情况,别是有什么误会。” 张玉芬拍了拍沾上灰的床单,转身往陆家院子走去。 …… 林穗穗握着笤帚,正往外走准备出去扫走道上的灰。 急促的敲门声突然响起,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 她放下手里的东西,准备去开门,却见沈曼宁已经快步走到门口。 沈曼宁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一边拉开门一边说道:“谁呀?” “曼宁。是我,隔壁你张姨。” “张姨?”沈曼宁有些意外:“张姨,快进来坐!” 张玉芬站在门槛外,手里拎着件沾着灰点的白衬衫,袖口的灰渍格外明显:“曼宁啊,你们家是不是在倒墙灰?你看这衬衫,晾在院子里全给飘上灰了。” 沈曼宁凑近看了眼,指尖轻轻戳了戳衬衫上的灰渍:“怎么会呢?我们家最近……” 她忽然转身,目光落在林穗穗手里的扫帚和簸箕上。 “姐姐,你是在收拾保姆房吗?是不是开窗时不小心让灰飘出去了?” “弄到您衣服上了?”林穗穗一愣。 她刚刚明明伸出头看了,那就是一个没人的走道…… 林穗穗的反应,让张玉芬有点心里不舒服了。 她这问话,倒像是她无缘无故地来找麻烦了。 张玉芬皱着眉,声音也扬了几分:“你要是不相信的话,跟我出来看看!” “我没有不信……”林穗穗百口莫辩,只能先不说话,跟着张玉芬出去。 三人走到外面走道上,张玉芬指着地上的墙灰,又指着自家晾晒在门口的衣物:“看到没?这不就是你家倒墙灰的时候弄的?” 林穗穗这才发现,走道前面不远处,正是隔壁张玉芬家里搭的一个晾晒架子,上面摆着不少衣物。 她倒下来的动作大,加上今天太阳大风也大,风一吹,自然就飘过去了。 林穗穗意识到真是自己的问题,赶紧开口道歉:“对不起张姨,确实是我倒墙灰的时候没注意。风一吹就飘过去了,实在不好意思。” 张玉芬的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转,语气缓和下来:“我就说嘛,陆家向来爱干净。” 林穗穗正带着扫帚簸箕出来的,又说了句“抱歉”,就立刻上前去扫灰了。 沈曼宁也跟着道歉:“张姨,真对不起。这位姐姐从乡下来的,可能不懂省城邻里间的讲究,您别不高兴……” 她特意把“乡下人”三个字咬得别有意味,听起来十分刺耳。 林穗穗握着扫帚柄的手骤然收紧,手上动作停住,直起身来,盯着沈曼宁假惺惺的笑脸。 “曼宁,这和我从乡下来的有什么关系?”林穗穗疑惑地问:“难不成乡下人就该被人指着鼻子说‘不懂规矩’?” 沈曼宁的笑容僵在脸上,眼睛瞥向张玉芬,又解释道:“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也是乡下人,只是说生活习惯不一样……” “可你刚才话里话外,不就是在贬低乡下人?”林穗穗打断她,指尖戳向地上的灰堆:“我倒灰是错了,但错就错在没看清地方,和我是哪里人有什么关系?” 张玉芬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神色有些微妙。 沈曼宁慌忙摆手:“真的不是!我怎么会贬低乡下人呢,我自己也是乡下人,不会……” 林穗穗突然垂下眼,声音里带上几分哽咽:“原来城里人真的会看不起乡下人。” 沈曼宁一哽。 “张姨,真的对不起,您的衣服我待会儿给您重新洗一遍。”林穗穗弯下腰,把头低得很低,一点点仔细地扫着地上的灰:“是我不懂城里的规矩,我现在就扫,以后再也不会了。” 林穗穗这几句话,说得沈曼宁哑口无言。 刚刚她有多得意阴阳到了她,现在就有多么尴尬。 说来说去,反而是她被扣上“歧视乡下人”的帽子。 “我、我没那个意思……”沈曼宁想再狡辩,林穗穗却已经背过身去了。 第109章 不懂城里的讲究 林穗穗把走道扫得干干净净,竹扫帚尖在砖缝里刮出最后一点墙灰,这小插曲也就算是结束了。 本想去把张玉芬被弄脏的衣服拿去重新洗一遍,可张玉芬见她态度还不错,把衣服收回去,没让她洗。 眼见着外面收拾得差不多了,林穗穗就拿着扫帚簸箕进去了。 回到保姆房,林穗穗看着还在滴水的天花板,第一件事就是挪床。 木床吱呀作响地被推到墙角,床板离天花板的漏水点错开了些,底下接了个从厨房顺来的搪瓷盆。 水滴落时,发出清脆的“叮咚”声。 林穗穗一下子就像是回到了柳湾村,陆家那房子也总是漏雨,她每次就拿着个搪瓷缸接着。 那声响,跟今天这声音一模一样。 肚子突然“咕噜“叫了一声,林穗穗胃开始抗议了。 今天一整天,她实在是累坏了。 在烈日下来回跑了那么多趟,又没吃午饭,饿得头晕眼花的。 林穗穗本想直接去厨房做饭,但这毕竟是陆家,她是个客人,也不好直接拿着人家的食材用着人家的灶具做饭吃。 犹豫再三,林穗穗朝着沈曼宁房间走去。 …… 房间里。 十分钟前,沈曼宁紧攥双手回到房间,摔上门的力道大得让门框发出闷响,眸底闪过一丝不甘。 她心里憋着一口气,上不去也下不来。 这还是她第一次有这么浓郁的吃瘪感! 沈曼宁气呼呼地在桌前坐下,盯着桌上摊开的数学作业本,更是委屈。 这几天两天因为陆远国夫妇找到了陆临舟,要回省城,她又在医院跑上跑下的,一整天都没时间写作业。 她现在学业正紧,又来了个林穗穗,实在是让她分身乏术。 明天就是周一了,沈曼宁的作业都还没写完,现在心情更是差得一个字都不想写…… 沈曼宁试着写了两题,对照答案去看,错得连她自己都看不懂。 她烦躁地看了眼时间,脑子更是一阵发麻。 今天带回来的保温桶,还有中午她吃的饭碗都还没洗。 看这时间,又差不多要做饭送饭了。 她觉得时间不够用,却又不想放过这个向陆临舟和陆家夫妇俩示好的机会…… 正在这时,房间的门突然被敲响。 沈曼宁拧眉,有些不悦:“姐姐有事吗?” 外面传来林穗穗的声音:“有。” 沈曼宁拉开门,眉头紧锁的脸上这才稍稍控制着神情,勉强笑了下:“什么事呢?” “已经很晚了,是不是要吃饭了?” 沈曼宁一怔,脑子突然灵光一闪。 她的目光在林穗穗脸上扫过,突然绽开笑,努力掩住眼底的算计。 “姐姐你是饿了吗?”沈曼宁叹了口气:“我正愁呢,这两天跑医院累得手都抬不起来,作业还没写完,现在正赶作业呢。” 见林穗穗偏头往厨房那边望了眼,沈曼宁声音陡然放软,指尖扯住她的衣角:“明天就要上学了,我实在腾不出手做饭,哥哥还等着送饭。” 林穗穗拧眉,脑子里想起她刚刚去厨房看到的场景。 瓷碗和保温桶泡在搪瓷盆里,油花在水面结出不规则的圈。 她凑过去闻了闻,酸腐的菜味混着洗洁精的残香,很难想象沈曼宁中午吃过的碗和刚刚带回来的保温桶,竟然到现在还没洗。 这可是夏天。 林穗穗本来心里就有数,知道沈曼宁肯定是想趁着于婶不在,把她当保姆使唤。 沈曼宁看出林穗穗的犹豫,抓住她的手按在自己冰凉的额头上:“你摸摸,早上到现在都没歇过。姐姐你反正待在家里,就当帮帮我好不好?我们是一家人,总不能让哥哥饿肚子吧?” 她话尾带着哽咽,倒真像是委屈得厉害。 可话语里明明是用所谓的“一家人”来向她施压! “不用做很多的,我和陆叔周姨就去医院食堂打饭,你就帮哥哥做一份就好了。他现在病着,得吃点有营养的。”沈曼宁又道,看向林穗穗的眼神里满是祈求。 林穗穗很快就想明白了。 反正现在她要做饭,必须得得到这个家里人的肯定才行。 正好她自己也要吃,顺手加上个陆临舟的也不算多。 就当是为了得到厨房的使用权了。 “行吧。“她垂眸避开对方得意的眼神,“我去做。但我不懂城里的讲究,你说做什么?” 沈曼宁的嘴角飞快扬起又落下,假装思索道:“熬个筒骨汤,再炒个菠菜鸡蛋。对了,骨头汤要炖好一点,陆叔周姨说,营养都在汤里。” “来不及,要是现在炖汤,你送去的时候,陆临舟只怕已经饿死了。” “……”沈曼宁叹了口气:“那好吧,那你看着做吧姐姐!” …… 沈曼宁“砰”地关上房门,背靠门板就咧开嘴笑了,脸上还带着没来得及收起的得意。 她坐回书桌前,这下终于是有心情好好补作业了。 笔尖在作业本上飞速划过,听着林穗穗在洗碗做饭的响动。 那声音像砸在她心尖上,提醒着自己终于把脏活甩了出去,简直是她的胜利乐章。 厨房飘来的香味钻进门缝时,沈曼宁看了眼挂钟。 这个时间,正好能赶上医院的探视时间。 走到客厅里时,林穗穗的饭已经做好了,给陆临舟带的饭,也已经装好在保温桶里了。 沈曼宁看了桌上的两碗菜,一碗是肉沫土豆,一碗是青椒炒鸡蛋,米饭是红枣饭。 “姐姐辛苦了!哇,保温桶都打包好了,手真巧!” 林穗穗正在擦灶台,闻言没什么反应。 沈曼宁又打开保温桶看了看,确实跟桌上的菜一模一样,甚至把多数的肉沫都放到陆临舟的保温桶里了。 但是这肉菜,还是不够。 沈曼宁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要是她给陆临舟做,绝对不会这么抠门。 “可是哥哥刚拆线,是不是该多切点鲜肉?橱柜里还有半块肋排……” 林穗穗拧眉,她现在是说让她多做点鲜肉。 但要是她真用多了,沈曼宁指不定背后怎么蛐蛐她。 到时候还要被扣上个占别人家便宜的恶名。 林穗穗应道:“做这些就够了,就我们两人吃。你要是嫌不够,就去医院食堂里加菜给她。” “姐姐,真的不用节约的。陆叔和周姨特别大方,家里的菜和肉都可以做的!”沈曼宁轻声道:“你要记得你已经到省城来了,还是在海城船厂厂长的家里借宿,已经不像是你们村缺衣少食了……” 话刚出口,她就猛地捂住嘴,眼睛瞪大,做出一副惊慌失措的样子:“哎呀我又不会说话了!我不是那个意思,我不会说话,姐姐不要又误会我歧视乡下人。” 林穗穗把抹布往灶台一扔,转身直直地盯着沈曼宁,眼神里满是冷意:“我们确实节约是美德,不知道城里是不是靠铺张浪费来显示地位的?” 沈曼宁的脸“唰”地一下白了,盯着林穗穗腕上那熟悉的银镯,心里堵得厉害。 她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只能一把抓起保温桶,转身就走。 ———— 消毒水气味在走廊弥散。 沈曼宁拎着保温桶,在门口拢了拢自己的头发,这才敲门进了305病房。 “曼宁来了?”周瑾园掀开蓝色床帘,见她拎着个保温桶:“瞧瞧这孩子,自己瘦得手腕子跟筷子似的,还总惦记着送饭。” 陆远国问她:“你吃饭了没?” “没呢,先紧着哥哥吃饱比较重要。”沈曼宁抬眸看向陆远国和周瑾园:“陆叔周姨,你们吃了没?没吃的话,我待会儿一起去楼下打饭上来?” “不用你操心,老陈和于婶去打了,既然你带了饭菜来,就把临舟那份给你吃。” 沈曼宁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我还不太会做饭,说不定还没食堂打来的饭好,要不让哥哥就吃食堂的饭菜?” “你这孩子,只要送来,就是心意!” 周瑾园的反应,让沈曼宁十分满意自己的决定。 陆临舟靠在床头,吊瓶里的药水正顺着塑料管往血管里滴。 他接过打开的保温桶,看着那两个菜,怔了怔。 陆临舟看着切成菱形碎末的青椒,和淋了酱汁的肉沫土豆片,下意识放进嘴里尝了尝。 他敛了眉眼,喉结动了动。 沈曼宁期待地看着陆临舟:“哥哥,怎么样?好吃吗?” 陆临舟抬眼,睫毛在眼下投出阴影,神色平静地问她:“这是你做的?” 第110章 “快来给嫂嫂呼呼!” 沈曼宁指尖一抖,保温桶盖子“咣当”磕在床头柜上。 “哥哥,是嫌我做的饭不好吃吗?” 沈曼宁心里暗骂林穗穗,明明只是做了一顿饭,怎么就难吃到陆临舟会问出这种问题来? 她把左手腕往周瑾园面前一伸:“刚刚不小心崩到了,现在还红着呢。” 光滑的皮肤在灯光下泛着粉,哪有半分烫痕。 陆临舟盯着她手腕,突然想起林穗穗蹲在土灶前给他熬药时,那药罐子没放好,倾撒出来的滚烫药液全都泼到她手腕上,瞬间红了一大片。 林穗穗一边“嘶嘶”地喊痛,一边还要教他。 “临舟,看到没?以后熬药的时候要小心,被烫到很痛的!快来给嫂嫂呼呼!” “……” 陆临舟喉结上下滚动,又看向保温桶里的菜。 这分明是林穗穗做的。 他没由来的有点生气:“这是林穗穗做的。” 病房里的吊扇“吱呀”悠悠转着。 沈曼宁的笑脸像被按了暂停键,睫毛猛地眨了两下。 她忽然咬住嘴唇,眼眶迅速发红:“今天作业堆成山,明天就要交了,我本来赶着去做,东西都已经准备好了。” “可是……”沈曼宁低下头,睫毛颤动,声音带着哭腔:“姐姐非说她会熬汤,抢着把厨房占了!她说她在乡下天天做饭,最懂哥哥的口味。” 陆临舟脸色立刻冷下来。 林穗穗说好不再提他们之间的关系,却又明里暗里表示她跟他之间的亲近。 亏他刚刚还…… 陆远国眉头微皱,沉声道:“临舟,要是不想吃,就再等等,老陈马上打饭上来了。” ———— 病房。 陆临舟靠在枕头上,半天的营养液输进去,他整个人就好多了。 郭医生推开病房门走进来,他的白大褂夹着股消毒水味。 翻病历的声音沙沙响,郭医生推了推眼镜,又问了陆临舟一些问题。 陆临舟大概说了自己中毒得了傻症的事,和喝了解药醒过来的事。 但说到昏迷的事,他却一无所知。 郭医生问他:“昏迷了多久、那段时间发生什么、是什么症状,完全不记得吗?” “是的。”陆临舟点头。 郭医生的钢笔悬在病历上方:“这些对判断病情和后遗症的程度很关键。” 陆临舟皱眉,试图回忆昏迷时的梦境,却只看见林穗穗在眼前晃。 “不记得,一点印象都没有。” 周瑾园有些着急,她抬头看向医生:“这个一定要问清楚吗?” “能记起来是最好。”郭医生道。 周瑾园突然想起些什么:“临舟,穗穗不是一直照顾你吗?她是不是都知道?” 沈曼宁正一瞬不瞬地盯着陆临舟的脸看,见他提起林穗穗,脸上有一闪而过的不自然,背脊突然僵住。 “那这人能来医院一趟吗?” “可以!”周瑾园回头看向沈曼宁:“曼宁啊,你快去护理部,给家里打个电话,叫穗穗过来一趟!” 沈曼宁好不容易把林穗穗带回家,甩掉了她独自过来,现在居然要亲自再把她喊过来? 沈曼宁明显有些不愿意,但又不好表现出来,只能小心翼翼地问:“姐姐今天折腾了好几趟,估计累得够呛……” “为了临舟的身体,那也得叫她过来一下。”周瑾园语气急切:“那些事她都知道的,对临舟病情有帮助。” “可是……” “快去吧曼宁。”陆远国沉声道:“你也折腾了几趟,也来守着临舟了。现在需要她,我们之后会感谢她的。” ———— 吃完饭洗完碗,穗穗去了趟传达室,把自己寄存在那儿的行李给拿回来。 大爷见她又来了,关心地问:“门打开了?” “是,谢谢大爷。”林穗穗拿过自己的行李,在登记册上划了道黑线。 “谁来给你开的门?”大爷想了想,问她:“是曼宁吧?” “您怎么知道?”林穗穗开口问的时候,突然意识到,所有人对沈曼宁的印象都很好。 果不其然,大爷说道:“那丫头乖巧,厂长两口子可喜欢她了。我一想都是她给你开门,那孩子特别热心的!” 林穗穗勉强笑了下:“是她开的。” “曼宁这孩子就是好。”大爷往茶杯里续了勺热水:“嘴甜得像抹了蜜,听说她哥受伤住院,天天往医院跑。” “是,谢谢大爷啊我行李拿走了!”林穗穗敷衍地笑了下,拎着行李转身走了。 林穗穗再次确定,沈曼宁实在是装得彻底。 不管是船厂大院,还是医院,所有人都很喜欢她。 可她那灵活的脑子,却拿来在自己身上使坏了。 林穗穗把行李放回保姆房,正打算再收拾一下房间,客厅里的老式转盘电话响起来。 林穗穗看着那叮铃作响的电话,一时间有些犹豫。 这不是她自己的家,她只是一个客人。 如果接起别人家的电话,好像不太妥当。 …… 林穗穗不接电话,正好合了沈曼宁的意。 她一路慢悠悠地荡回病房,刚转弯,等在走廊上的周瑾园就迎过来问道:“曼宁,怎么样?穗穗说要来了没?” 沈曼宁摇了摇头:“周姨,可能因为他们乡下没有电话这种东西,姐姐好像不会接电话。我打了好几次,都没人接。” “没人接?” “是,后来我找传达室了,大爷说她帮忙去叫了,也不知姐姐愿不愿意来。”沈曼宁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周瑾园的表情,见她明显有些不满了,继续火上浇油:“待会儿我再给大爷打过去问问,如果姐姐她不肯来,那我就回去一趟,去把姐姐接过来。” 她顿了顿,又叹了口气道:“只是……姐姐还在生我的气,不知道我请不请得动她。” 第111章 方便问个私人问题吗? 沈曼宁的话,让本就担忧陆临舟的周瑾园瞬间有些不安了。 这个林穗穗确实是个不受控制的人,她有自己的想法和打算,也知道他们并不欢迎她来。 要是真的再拿陆临舟的健康做威胁,她就实在是太危险了。 周瑾园的眉头立刻皱成川字,陆临舟的报告纸在掌心捏出褶皱:“生气?她怎么还闹上脾气了?” “可能因为今天车坏了我忘了给钥匙的事,让她不高兴了。还有,她非要做饭的时候我试着拦了,可能是对我有意见吧……”沈曼宁红着眼,指尖无意识地敲了敲栏杆:“我们都是乡下来的,我却能得到陆叔和周姨的喜欢,她就有点心里不平衡吧……” 要她真是这么善妒的女生,他们家,只怕还难以容得下她。 正这时,走廊尽头突然传来“咚咚”的脚步声。 她们谈论的对象,已经小跑着过来,直接掠过两人冲进病房。 陆母的话卡在喉咙里,沈曼宁也愣住了。 她怎么真的来了? 林穗穗冲进病房,目光急切地投向病床上。 陆临舟闭着眼躺在病床上,陆远国正一脸凝重地坐在病床边。接着,她脑子里一闪而过她冲进来时周瑾园脸上焦急的表情。 “医生呢?!”林穗穗突然浑身血液都往头上冲。 刚刚都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 “医生刚走——”陆远国话音未落,就见林穗穗转身朝着走廊跑去。 她站到病房门口,不敢离开太远,只能朝着护理部大喊:“医生呢?医生!我们那的村医治的时候都说没大碍了,你们倒好,让他躺着输液输到昏迷?!你们省城大医院连村医都不如吗?” 林穗穗的声音在走廊炸开:“把主治医生喊来!我要看看你们开的什么药……” 沈曼宁躲在周瑾园身后,看着林穗穗“大闹病房”得模样,指尖轻轻戳了戳周瑾园的手肘:“周姨,姐姐她可能太担心哥哥了……” 周瑾园的语气陡然冷下来:“胡闹。” 林穗穗急得厉害,她后悔自己没有接电话,等到传达室的大爷来找她,她才知道那是陆家人通知她来医院看看的电话。 也就这么一会儿,陆临舟怎么就变成那样了…… 林穗穗眼泪都快要掉下来了,她哽咽着又要开口时,身后突然传来金属碰撞声。 林穗穗回头,正看见陆临舟支起上半身,输液管藏在臂弯里,沉声道:“我还没死。” “嗯?”林穗穗整个人身体一僵,全然愣在原地:“你没事?” “你盼着我有事?” “怎么可能!”林穗穗立刻反驳,却又觉得自己的反应有点过激了,赶紧解释:“我还以为你出什么事儿了……” 传达室大爷来找她的时候,语气急切得紧,急到林穗穗以为陆临舟突发恶疾要嘎了。 她一路飞奔来的,生怕自己来的时候看到一具冰冷的尸体。 再看到周瑾园和陆远国凝重又略显“悲怆”的身体,她可不就误会了吗? 这大爷也真是,怎么传信的,害她这么急…… “你……”她突然直起腰:“醒了怎么不说话?” “谁说没说话?”他晃了晃没挂吊瓶的手,输液贴在腕间泛着白:“我说了几遍‘我没事’,你光顾着骂医生了。” “……”林穗穗面色尴尬。 “小陆媳妇够泼辣啊。”徐主任穿着白大褂走进病房里,目光在林穗穗脸上打了个转:“刚才恨不得冲去护士站拍桌子,整层楼都听见了。” 林穗穗一愣,眸光扫过在场面色各异的几人,知道这误会大了,赶紧开口解释。 “不是不是,医生您误会了。”林穗穗想起周瑾园向沈曼宁介绍自己时的说辞:“就是乡下认识的朋友。” 她特意把“朋友”二字咬得重重的,努力避嫌。 徐主任的笔尖停在病历本上,挑眉望着陆临舟:“朋友?我看你的气势,要是小陆健康出了什么问题,你都要拆掉我们医院了吧?这气势哪像朋友,倒像是从老家带来的童养媳。” 病房里的吊扇“吱呀”地悠悠赚钱。 “陆主任说笑了。”陆临舟突然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两个调:“她就是嗓门大点。” “……”林穗穗觉得聪明的陆临舟真的很不会说话。 林穗穗清了清嗓子,说话时声音越来越小:“徐主任,您来了就帮忙再检查检查吧……” “该做的检查都做了,现在主要确认昏迷前的细节。”徐主任跟林穗穗确认了当初陆临舟喝的毒药和解药的成分。 林穗穗只说得出解药:“那药是我们自己摘了晒好熬的,他醒来的时候就不傻了。可惜没过几天,被瓷碗砸到头就昏了过去。昏迷时手脚冰凉。我们村里医生也姓徐,徐医生说他检查没有异样,没有原因的昏迷不醒。” “那应该就是毒素后遗症。”徐主任碳笔在“后遗症评估”栏画了个圈:“目前毒素清除得差不多,但找小陆说的毒药成分,这种毒可能影响部分神经。” 徐主任忽然转向陆临舟,语气放轻:“方便问个私人问题吗?最近有没有……性生活方面的困扰?” 陆临舟一怔。 徐主任解释道:“这种毒素影响神经后会对男科有影响,会出现某些功能障碍的情况。” 陆远国和周瑾园面上顿时显出尴尬神色,一旁的沈曼宁更是脸颊红得发紫,差点找个地缝钻进去。 陆临舟的手指在被角下骤然收紧,耳尖也迅速漫上薄红。 林穗穗一直在专注听徐主任说话,完全没意识到旁人的反应,嘴巴一张。 “他好得很,完全没问题!” 第112章 姐姐她……是个寡妇? 病房里的吊扇“吱呀”卡了半拍。 整个病房里陷入了沉默,鸦雀无声里,林穗穗这才感觉到气氛的异样。 林穗穗猛然意识到自己刚刚最快回答了些什么,恨不得抽自己几个大耳刮子。 她的脸也一下子涨红,慌忙摆手时碰歪了床头柜上的搪瓷缸,又手忙脚乱地扶好。 “我不是那个意思!”林穗穗赶紧解释:“我是说他之前中毒了痴傻的时候,我有天半夜听见他在屋里自己……自己鼓捣被子,动静可大了,肯定没问题!” 陆临舟脸色更臭:“够了!” 林穗穗抿唇闭了嘴,心下嘟囔。 让人知道他自己dIY的事,总比知道我亲身验证过好吧? 林穗穗心里委屈,被他凶了也只好偷偷瞪他一眼。 一屋子里的人,只有徐主任面色如常:“自行排解也算正常生理反应,只要功能未受影响就行。” “……” ———— 司机老陈和保姆于婶,先把他们带回来的行李往车上扛。 留了陆远国在病房里陪陆临舟,周瑾园和沈曼宁就下楼去给陆临舟办出院手续。 周瑾园越是想刚刚的事就越觉得不安。 林穗穗这还没开始省城里的生活,就差点说漏嘴,真的太危险了。 万一让人知道陆临舟在乡下的时候跟自己的寡嫂做了那档子事儿,那她儿子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周瑾园愁得厉害,忍不住叹了口气。 她叹气的声音,让沈曼宁偏头看过去。 “周姨您别担心了,徐主任都说毒素清得差不多了,哥哥也没什么后遗症。” 周瑾园捏紧手上单据,想起刚才病房里林穗穗咋咋呼呼的样子:“我是怕她嘴上没把门的……你没听见她在医生面前说那些话,传出去像什么样子。” 沈曼宁的睫毛颤了颤,故意把声音放软:“就是没想到姐姐从乡下来,还说话这么……这么开放,我听了都害臊……” “她跟你这样的小姑娘不一样。”周瑾园拍了拍沈曼宁的手背:“穗穗是结过婚的妇人,只不过男人走了。结过婚的女人,说话做事难免的。” 沈曼宁的眼睛倏地亮了:“结过婚?男人走了?姐姐她……是个寡妇?” “是啊。”周瑾园点点头:“她丈夫去世了,又照顾悉心临舟这么久,我们就把她接来省城了,能帮就帮着点。” 沈曼宁咬住嘴唇,心里却乐开了花。 本来林穗穗刚刚的对陆临舟着急的反应,让她觉得有些不爽,觉得她太在意陆临舟了。 这么在意一个“朋友”,明显是不对劲的,至少是喜欢他的。 可现在看来…… 一个死了男人的寡妇,凭什么跟她这个即将考大学的姑娘比? 沈曼宁将自己的短发撩到耳后,突然觉得周瑾园看她的眼神都温和了几分。 “我还以为她跟哥哥是其他的关系呢。”沈曼宁故意皱起鼻子:“刚才在病房看她那么着急,徐主任都以为她是他妻子了。我也以为哥哥喜欢她才带她来的省城。” “快别瞎说!”周瑾园慌忙摆手:“不可能的,你看临舟的态度都不像是喜欢她的样子,以后这话可不能乱说!” “嗯嗯,知道了!”沈曼宁甜甜应道,突然觉得胸口的闷气全散了。 原来林穗穗不过是个没人要的寡妇,而她,现在是陆家响当当的二小姐。 未来,也能是陆家最贴心的儿媳妇儿! …… 周瑾园攥着缴费单据走出住院楼,到对面去缴费。 风吹得走廊拐角的树叶哗哗响,明明是大夏天,这风吹到阴凉处,也还是有几分凉意。 沈曼宁跟在后面,忽然伸手摘下脖子上的浅杏色丝巾。 这是去年周瑾园给她买的,边角还留着她自己缝的歪扭花边。 “周姨,您围上吧。”沈曼宁踮脚把丝巾绕上她脖子,指尖不小心蹭到周瑾园后颈的碎发:“这风带沙子,吹得人头疼。” 丝巾的软缎贴着皮肤,还带着沈曼宁身上淡淡的雪花膏味。 周瑾园摸了摸丝巾,心里突然软了块。 “还是曼宁心细。”她拍了拍沈曼宁的手,丝巾在风里轻轻扬起一角。 沈曼宁低头系丝巾结,嘴角的笑藏在阴影里:“应该的,您和陆叔对我那么好,我这只是小事。” 话虽这么说,指尖却故意把丝巾往周瑾园脖子里紧了紧,让软缎更贴合些。 树叶打着旋儿落在脚边,周瑾园望着沈曼宁的齐耳短发,和乖巧的模样,有些感慨。 这孩子从小跟着他们长大,知根知底,又念过高中,将来还要考大学。 比起那个死了男人、在乡下粗养的林穗穗,确实是陆临舟妻子更合适的人选。 …… 病房里。 徐主任把病历往床头柜上一放,手指敲了敲印着药品单:“回去记得每天吃药,连着吃一周。在家多吃肉蛋菜,补充营养。有什么不适,随时来医院就诊。” 陆临舟换好了衣服,正好扣扣子,闻言抬眸问道:“那我明天能回军校吗?我想早点复学。” “当然不能。你昏迷期间没有进食,身体虚得厉害,扛不住军校训练,等于白去。”徐主任正色道:“到时候别训练没训练好,命还丢了。你先在家歇半个月,半个月以后来复查,我确认能去了再去。” 林穗穗正在床边替他收拾行李,听见这话手顿了顿。 她刚刚那么着急他,确实是怕他有事。 但想在想想,很大可能性是因为,他要是出了什么事,她在省城的日子就要戛然而止了。 去军校同理。 要是陆临舟一回来就去军校了,她一个人待在他们家里也尴尬。 三个陌生又对她有敌意的人,她住着实在是尴尬。 陆临舟好歹是她认识的人,他们也是同生死共患难过的。 林穗穗开口劝他:“就是,着什么急啊?你得休养到活蹦乱跳的,你爸妈才放心放你回军校。” 嘴上这么劝,心里却在打鼓。 这半个月,她得赶紧在大院里晃悠,瞧瞧哪家厨房缺帮工,或是厂里工人还招不招人。 实在没门路,就求陆远国在船厂车间找个搬零件的活儿,只要成了正式工,说不定能分到半间筒子楼宿舍。 到时候,她就真的自由了! 陆临舟斜睨她一眼,发现她绑行李的手比平时快了三倍:“你倒像盼着我在家养病似的。” “谁盼着你了?”林穗穗解释:“我是怕你身体虚,训练的时候死在军校,连个报信的人都没有!” 她三下五除二整理好他的行李,全然忽视了他难看的脸色:“赶紧把病养好了,回学校别给你爸妈丢脸。” 第113章 全村人的骄傲。 大巴车在厂区联排平房前停下,这还是陆临舟第一次回到他省城的家。 周瑾园推开车门,扶着陆临舟下车。 沈曼宁最后一个下车,小跑向最中间的青瓦屋,指了指铁门上的红漆门牌。 “哥哥,这个就是我们家!” 周瑾园推开门,门轴发出“吱呀”响,带着他们进去了。 林穗穗跟在最后面,帮着于婶拎行李。 她已经参观过这房子了,现在他们“一家四口”要亲近,她就不参与了。 林穗穗偷偷溜回她的保姆房,没有一个人发现。 进了陆临舟房间,周瑾园眼眶又红了:“临舟啊,我们这么多年,从来没有改变你房间的布局。之前在员工筒子楼里是怎么样的,现在就是怎么样的,我们时时刻刻都在等着你回来。” “是啊临舟。”陆远国也有些动容:“这些年,爸爸妈妈总算是找到你了。” 陆临舟紧攥双拳,心脏也闷闷的。 如果不是陆临山的父母给他下了药,他一年多前,应该就已经回来了。 “我也一直在期待你回来,哥哥!”沈曼宁也上前来,指了指床上的床品:“这样的装饰,你还满意吗?” 陆临舟神色柔和了些:“谢谢。” 周瑾园叹了口气,伸手替陆临舟整理枕头:“你这孩子,跟家里还见外。曼宁啊,多亏你想着收拾房间,不然临舟回来连个落脚地都没有。” “应该的!”沈曼宁笑眯眯地说道:“陆叔周姨把我当亲女儿,我当然得替你们操心。” 她偷瞄陆临舟,见他正专注看着床,睫毛在眼下投出扇形阴影,到真有几分感谢她的意思,突然壮着胆子说:“哥哥在军校一定很厉害吧?我们学校的宣传栏,还常贴着海城军校的招生海报呢!” “当然厉害。”陆远国难得露出骄傲的神色:“别说是柳湾村了,省城里一年都难得考到几个。你哥哥是柳湾村这么多年唯一一个考上省城军校的,是全村人的骄傲。” 沈曼宁的指甲掐进掌心,原来他不是普通的乡下人,是会被敲锣打鼓庆祝的“天之骄子”。 她的心跳陡然加快,突然觉得挤走林穗穗这件事无比紧迫。 “哥哥这么厉害。”她故意放软声音:“以后转业了,厂里肯定抢着要。” 陆临舟终于抬起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半秒,淡声道:“转业的事还早。” 周瑾园拍了拍沈曼宁的手:“曼宁啊,你哥哥常年不在家,我们早就把你当亲闺女了。等你考上大学,咱们家就凑齐‘一文一武’了。” “我一定好好考!”沈曼宁点头,底气突然足了些,“等我毕业了,就留在厂里照顾你们,一辈子不离开。” 正说着,远处的房间里突然传来“吱呀——吱呀——”的响动,声音又大又吵,还很怪异。 陆临舟猛地抬头,陆远国和周瑾园也闻声偏头。 周瑾园疑惑:“这是什么声音?” 沈曼宁抬眸望过去:“是姐姐的房间!” 陆临舟眉头微拧,几乎没有犹豫,大步迈着朝林穗穗房间走去。 他推门进去时,正看见林穗穗弓着腰推床,木床腿在地面划出刺耳的响。 屋顶漏水漏得厉害,搪瓷盆里接的水已漫到盆沿,水滴“滴答”砸在水面,在昏黄灯泡下泛着微光。 周瑾园惊呼一声:“这屋里漏得怎么这么凶了?!穗穗,你在做什么?” “没事没事。”林穗穗抹了把额角的汗,后背因为流汗洇出个不规则的印子:“我把这床挪一下。不好意思啊,吵到你们了。” 其实林穗穗白天就把床给挪过去了。 但回到这破烂漏水的房间,越想越是不爽。 在柳湾村的房子也破旧,但傻子陆临舟是个身强力壮擅长动手的男人。 他心疼她,所以只要家里有任何破漏的地方,他都会第一时间替她修好了。 这种罪,她穿越过来这么久,真还是第一次遭! 凭什么啊?! 陆家比柳湾村好很多很多,可唯一一个破的房间被她撞上了,她折腾了一天,不能吃闷亏。 林穗穗当机立断,故意再次挪床,发出响声。 至少得让他们知道,这个房间有问题。 “可能是因为我把发霉的墙灰给铲了,所以漏水越来越厉害了。我怕又滴到床上,就把床挪一挪。” 她说话时,木床“吱呀”一声卡在水泥地的裂缝里,床板缝里漏出半片霉掉的墙皮。 陆远国蹲下身摸了摸墙面,手指沾了点青黑的霉灰,是林穗穗没铲到的:“这墙都返潮成这样了,怎么住人?” 他转头对周瑾园:“明天让后勤处派个瓦工来,把房顶的石棉瓦换了。” “不用不用!我已经把霉掉的墙皮铲了,铺了层报纸在床垫下,凑合住就行。”林穗穗慌忙摆手,表情有些委屈:“这么好的房子,我一个乡下人住已经很知足了。” 听了这话,周瑾园心下一惊。 她和陆远国虽然不那么情愿林穗穗跟来省城,但毕竟来者是客。 更何况,林穗穗又确实帮了陆临舟很多。 陆临舟生病期间都是她在照顾,又想尽办法让他们去认他。要不是她,他们还找不回陆临舟,是他们实打实的恩人。 他们这样对家里的恩人,实在是不合适。 “说什么呢!”周瑾园开口道:“是我们没安排好,我让于婶进来把床给你换干净的,明天就找人来修缮房间。” 林穗穗眼眶一红,感激涕零:“我来省城本就麻烦你们了,有地方住就很感恩了,实在不需要麻烦你们专门为我修这个房间……” 林穗穗话音未落,陆临舟沉冷的声音却突然传来。 他看了沈曼宁一眼,问道:“为什么把她安排到这个房间?” 第114章 临舟也到成家的年纪了 陆临舟质问的话,让沈曼宁有点慌了,指尖搅着衣服上的腰带,出声解释:“哥哥不知道,家里总共就四间房,就剩这房空着了……” 她突然抬头,眼睛亮晶晶的:“要不我跟姐姐一起睡,挤我的房间吧?我那张棕绷床睡得开。” 沈曼宁说话时候的娇羞都快溢出来了,眼见着陆远国和周瑾园颤抖朝着她投去满意的神色。 林穗穗笑了下,开口道:“好啊,妹妹不嫌弃就行。” 沈曼宁的笑容僵在脸上,指尖猛地收紧。 她本来就是说来客气客气,让陆家人知道她多善解人意。 林穗穗被她折腾了那么多次,肯定不会愿意跟她睡,所以她才开口的。 可她怎么就……答应了? “太好了姐姐。”沈曼宁笑容有些尴尬:“只是我今晚要补作业到很晚,明天还要早起去学校……只怕是会吵到姐姐。是怕姐姐嫌弃我才对!” “我睡眠很好的,不怕吵。”林穗穗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有地方睡就好,在柳湾村时,雷劈房顶都吵不醒我,你放心写作业放心起早床。” 沈曼宁脸色愈发难看了,一句话也不敢再说了,怕林穗穗真就顺着她的话,非住不可了。 正在气氛变得有些微妙,僵持不下时,陆临舟突然开了口。 “你住我房间,我换过来。”说着,陆临舟就要进去帮她收拾东西。 剩下三人脸色骤然变得很难看,连带着林穗穗也惊到了。 陆临舟声音平静:“以前在柳湾村,不管去哪,她都会把最好的房间让给我。” 他这是要还人情的意思? 林穗穗头皮发麻,余光瞥向陆家父母和沈曼宁的表情,要是她真跟他换了房间,让他住这破旧漏水的房,她将毫无疑问会成为众矢之的。 陆临舟才刚从回陆家,刚从医院出来,正是抵抗力低的时候。 要是这种潮湿霉菌多的地方,只怕对身体不好。 “不用换。”林穗穗摆摆手:“我跟妹妹开玩笑的。我费了老大劲把霉墙铲了,铺了三层报纸在床垫下,漏雨的地方也拿搪瓷盆接着了,我辛辛苦苦收拾好的房间,不换。” 陆临舟眉眼沉了沉,扫了林穗穗一眼,确认她是不识好人心。 眼见着林穗穗安顿了好了,周瑾园赶紧拉着陆临舟往外走:“既然穗穗愿意住,那就让她先休息,她今天也累着了。明天我们会尽快找人来修的。” …… 陪着陆远国和周瑾园,带着陆临舟把房间都认清,沈曼宁心里一直有些别扭。 虽说周瑾园跟她说了,陆临舟不会喜欢林穗穗,但刚刚他替她出头,愿意把自己那么好的房间给林穗穗住,自己去住漏水发霉的房间…… 他真的不是因为喜欢她? 沈曼宁越想越心里堵得慌,见陆临舟要进房间,便笑着指了指隔壁。 “哥哥,我的房间就在你隔壁。”沈曼宁看着他的眼神炙热又小心翼翼:“要是家里有什么东西你不知道的,可以随时来问我。” 陆临舟回头看着自己房间,又看看沈曼宁,语气温和:“谢谢。” 沈曼宁顿时小鹿乱撞,扔下一句“不谢”就转身回了房间。 主卧。 房门“咔嗒”一声合上,周瑾园倚在桌边,心口突突直跳。 陆远国见妻子正发呆,不由得开口:“想什么呢?” “老陆。”周瑾园攥紧掌心,惴惴不安地开口:“今天在医院,穗穗那丫头嘴快,说的那些话,都是临舟的隐私。他们俩那个情况……” 周瑾园有点说不下去了,陆远国脸色也沉了几分。 周瑾园叹了口气:“女人对自己的第一个男人,多少是有些不一样的情愫,这个改变不了的。她那么着急临舟的身体,就能看得出来。再说临舟……临舟居然还主动要把好的房间给她住,这可是我们为他保留了这么久的房间!” 陆远国端起搪瓷缸,水面映出他紧皱的眉头:“你是说,临舟对她……” “可不是!”周瑾园压低声音,生怕隔墙有耳:“你也有这种感觉吧?可她那情况……” 林穗穗一个寡妇,还是陆临舟的寡嫂,虽说不是亲生的,但也当做亲生了相处了那么久。 陆临舟是军校生,以后前途无量,这门不当户不对的,哪能被这样一个女人给缠上? 周瑾园都有些后悔,把那银镯子作为感谢送给她了。 这样戴在她手上,要是别人看到,保不齐以为些什么。 她当时是想着以后永远不会再见面了,她应该要表达自己的感激,结果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不管怎么说,一定不能让他们继续这畸形的感情,得拆散他们! 周瑾园望着陆远国凝重的面色,突然眼前一亮:“临舟也到成家的年纪了,要不……给他介绍个对象?有了正牌对象,那丫头自然就断了念想,外人也只会当她是乡下亲戚。” 陆远国摩挲着杯沿,沉吟片刻:“等他伤好了回军校,生活正常了,就来安排这事。” “说到这。”周瑾园突然想起下沈曼宁给自己丝巾的事儿:“曼宁这丫头多贴心啊,这些年临舟没找到,我们都是一直当亲闺女养着,她也总是懂得感恩,说要给咱们养老,要不……先让她和临舟处一处?” “可以是可以。”陆远国放下搪瓷缸,金属和桌子碰撞声,在寂静的房间格外清晰:“不过也别拘着,我厂里老战友家的闺女,还有隔壁纺织厂厂长的千金,都不错。多介绍几个,让临舟找自己喜欢的。” 第115章 单独相处 月光从窗户钻进来,在林穗穗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她裹紧新换的蓝白格子夏凉被,鼻尖萦绕着阳光晒过的香,这味道比柳湾村霉味刺鼻的房间强上百倍。 床板不再硌得人骨头疼,棕绷床随着她翻身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她盯着房梁上悬着的搪瓷盆,接水的滴答声规律而悠长,却不再让人心烦。 省城的夜晚没有柳湾村要等着找她麻烦的坏人,没有林家没钱了就来撒泼的聒噪,也没有族长祠堂里令人窒息的规矩。 她的未来,一片明朗! 林穗穗翻了个身,闭上眼。 明天得去找找看,厂里有没有适合她工作的岗位。 只要她努力工作,成为正式员工分到员工筒子楼,就不用再寄人篱下了。 窗外的风掠过晾衣绳,林穗穗闭上眼睛,渐渐沉入梦乡。 …… 天刚麻麻亮,沈曼宁就在屋里磨磨蹭蹭。 她背着书包,手指绞着书包带,在门口转了两圈,才走到周瑾园房门前。 明明再不走就快迟到了,但沈曼宁还是迟迟不愿离去。 沈曼宁想了想,还是伸手敲了门,声音不大却带着点犹豫:“周姨,醒了吗?” 很快,房门被打开,周瑾园穿着睡衣,似乎是刚睡醒,压低声音问道:“怎么了曼宁?” “阿姨,我该去上学了,就是……”她故意顿了顿,目光往林穗穗房间的方向瞥了一眼:“医生说哥哥需要静养……” 说到这里,沈曼宁故意没继续说下去。 周瑾园手上动作一滞,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 昨天她跟陆远国已经商量过了,这会儿看沈曼宁欲言又止的样子,哪里还不明白。 她走过去拍了拍沈曼宁的肩膀:“知道了,你放心去上学,我今天跟厂里请了假,专门在家守着你哥哥,哪儿也不去。” 沈曼宁抿了抿嘴,低头看着脚尖:“那就好,我还怕哥哥一个人在家没人照顾。” “行了,快走吧,别耽误了早自习。”周瑾园笑着:“放心。” 沈曼宁如释重负地笑了,她点了点头,这才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见周瑾园正谨慎地望着林穗穗的房间,这才放心地出门去了。 …… 厨房煤球炉“呼呼”烧着,周瑾园正往搪瓷碗里舀苞谷糁粥。 陆临舟坐在饭桌旁,手肘撑着桌面,经过了一整夜的休息,他脸色又红润了几分。 木门“吱呀”推开,林穗穗攥着把旧梳子进来,头发半散着,正抬手往脑后扎。 她一抬手,衣摆向上飞,露出底下的白皙柔嫩的一截细腰。 周瑾园心下一惊,她这也太不注意形象了! 难怪之前在乡里他们俩会发生那些事,她露这露那的,陆临舟那时心智像个小孩,但身体是大人,难免把控不住。 可这林穗穗是清醒的,她是不注意还是故意? 这样想着,周瑾园脸色沉了下来,对陆临舟喊道:“临舟,来一下。” 闻言,陆临舟望向林穗穗的目光收回,起身去了厨房:“好。” 见他们亲自动手,林穗穗赶紧三下五除二梳好头,过去帮忙端菜:“周姨,我来吧,你们先坐着。” 周瑾园话语里有些生疏:“没事,我都舀好了。你要吃多少自己舀吧。于婶今早熬的稠粥,味道应该不错。” 林穗穗笑着应了声“谢谢阿姨”,去厨房舀了半碗粥。 坐下来时,她心情不错,觉得省城的晨光比柳湾村透亮。 刚咬了口馒头,就发现对面周瑾园几次抬眼,目光在她和陆临舟之间打转。 周瑾园夹了筷腌萝卜,想起昨天徐主任开了点药,医院里没了,让他们今天去再去拿。 医院不算太远,但出行一趟也得不少时间。如果她去拿,陆临舟和林穗穗两人就单独待在家里了。 这太危险了,绝对不能让他们单独待那么久! “对了,该去医院取药了。”周瑾园开口,对林穗穗说道:“我得去找人来修你那间房,穗穗,要不你替我去把临舟的药取回来?” 林穗穗正喝着粥,勺子停在半空。 但毕竟这是给陆临舟拿药,周瑾园又是为了给她修缮房间,这事儿她推脱不了。 林穗穗犹豫了一瞬,还是点头答应了:“行,我吃完就去。” 周瑾园忙把药单塞给她,指尖碰着她手腕时,特意捏了捏:“你要是不知道卫生所在哪,就问问厂里来来回回的人,他们都会告诉你的。” 要是需要问来问去找卫生所,她出去这一趟,只怕是需要更多时间。 周瑾园觉得自己这个打算,实在是不错。 林穗穗点头:“好,知道了。” “路上小心。” …… 林穗穗攥着药单跨出门,晨光里的厂区大道飘着煤烟味。 她盯着自己映在宣传栏玻璃上的影子,有点烦躁。 “防贼似的。”她踢飞脚边的梧桐叶,叶子打着旋儿落在排水沟里:“我又不偷你家的财产,总是把我往外赶做什么。” 她能看不出这一家人的意思? 就是不想让她待在陆家。 林穗穗心里苦,她本来也不想待,但现在必须得找到工作才行。 好不容易准备开始找工作了,周瑾园又嘱咐她到医院来拿药。 拿药处排着三个人,前面的蓝布衫大妈正跟护士唠嗑:“我们船厂厂长找回来的儿子,是不是在你们这儿住院了?” 这年头医院里管得没那么严,护士也爱八卦。 那护士点了点头:“刚出院,那长得叫一个帅气,听说还是军校学生。” “那你知不知道他家是不是从乡里带了个女的上来?你们都看到没?”大妈八卦地问。 “看到了,那水灵的!谁看了都喜欢,细嫩嫩的腰,唇红齿白,跟画报上的女孩儿长得一样!” 林穗穗正被护士夸得飘飘然,就听那大妈说道。 “那只怕带上来是因为漂亮,厂长那儿子舍不得丢下她吧?他俩是处对象吗?” “八成是的。”护士点点头:“那姑娘以为小陆同志出了什么事儿,还在医院大闹一场。” “那可真是漂亮的狐狸精会勾人,难怪他舍不得……” 林穗穗攥着药单,手指蜷成拳头,一时之间不知道她们这是夸她还是骂她。她盯着墙上的“为人民服务”标语,听着大妈啧啧的叹息声,后背有点凉飕飕的。 “好嘞,那我就先走了。”前面大妈拿完药转身走了。 那护士一抬头,见她八卦的对象就在后头排着队,一愣。 林穗穗本以为对方会道歉,却没想到,她倒是扭着臀走到她面前,压低声音问她。 “姑娘,你到底是小陆同志对象不?” “……” 第116章 乡巴佬 厨房的煤球筐见底了,周瑾园掀开锅盖看了眼,锅里的热水“咕嘟咕嘟”冒气,却只剩小半锅。 她蹲下身扒拉煤球筐,指尖蹭到筐底的煤灰。 总共不到五块煤球,晚上于婶还会来做一家人的饭菜,他们还要烧水洗澡,这些煤只怕是不够的。 挂钟在墙上“滴答滴答”走,周瑾园盯着钟摆算时间。 卖煤球的上午十一点收摊,现在已经十点了。 要是不去拖煤,晚上连做饭的火都起不了。 正想着待会儿去拖点煤回来,大门“吱呀”响,林穗穗拎着药袋推门进来。 “周姨,药拿回来了。”林穗穗把药往桌上一放,药瓶在包里晃出响声。 “辛苦了穗穗。”周瑾园擦了擦手。 她正准备开口想让林穗穗去拖点煤球回来,但又有些犹豫。 林穗穗已经替她跑过一次腿了,要是再让她单独去,只怕她会对自己不满。 到时厂里要是传出“老陆家把乡下带来的女孩儿当使唤丫头”这种谣言,多不好! 周瑾园想了想,开口道:“穗穗,去刚刚发现家里煤球不够用了。卖煤的马上歇摊,咱们赶紧去拖点回来?卖煤的地方很近的,就半个小时就能拖回来!” 她故意把“咱们”咬得很重,眼角余光扫向客厅。 客厅里,陆临舟正靠在藤椅上翻书。 只要她拉着林穗穗一起出门,就不会有他们两人单独在家的情况了。 林穗穗刚端起搪瓷杯喝水,听见这话眉头一皱。 她今天的任务,是赶紧找到工作。 林穗穗实在是不理解,周瑾园不想让她一直待在陆家,却又一直使唤她做事,不给她时间找工作,这是又是为什么? 去一趟医院,已经浪费了很多时间,她实在是不愿意再去了。 陆临舟不知是察觉到了周瑾园看过来的目光,还是听到了她的话,有些莫名地看向周瑾园。 煤球比木柴要轻得多,拖车很方便就拖来了,为什么一定要让林穗穗跟她一起出门? 他望过去,正见着周瑾园站在林穗穗面前,两人站在厨房门口像在较劲。 陆临舟放下手里的书,起身:“妈,挺重的,我去拖。” “那怎么行?”周瑾园摆摆手:“你大病初愈,别逞能了,我和穗穗去就好。” 在医院里听到的那些闲话,让林穗穗也大概明白周瑾园为什么不想让她待在陆家了。 陆家可以待,但不能单独跟陆临舟待在一起。 “周姨,我可以不去吗?”林穗穗问道。 周瑾园一愣,没想到林穗穗居然会拒绝她。 她心下焦急,一边是今天必须得赶紧去拖的煤球,一边是不能让他们俩单独共处一室。 她看了眼时钟,急切之下,开口求助:“穗穗,你看这煤球筐都见底了。你就帮帮阿姨,我一个人有点拖不动那么多煤球的。” 就在周瑾园着急得迟迟不敢出门的时候。 林穗穗突然开口:“真的不行,您让临舟陪您去吧,我今天出趟门,再晚就要很晚很晚才能回来了。” “你要出门?今天就在外面了?”周瑾园顿时惊喜。 “对。”林穗穗点头。 “行,那你有事先忙!”周瑾园立刻变得神色,恢复平日里的温柔:“阿姨一个人去拖就行了,晚上早点回来吃饭!” ———— 林穗穗想起早上出门的时候,厂区宣传栏上是有招工信息的,一出门,便直奔宣传栏。 她仔细看了一遍又一遍,终于找到了适合她的招工信息。 【船厂食堂招清洁工,限女性,学徒工执行一级工待遇(35元\/月)包两餐。】 招工信息在宣传栏上,林穗穗手指不自觉触上去,浆糊印子都还没干,带着淡淡的麦香。 身后突然传来“嗤”的冷笑,香粉味混着自行车铃铛响扑面而来。 抬头见袁莉莉正单手扶着二八杠,另一只手甩着烫过的卷发,鞋尖敲着宣传栏底座:“哟,这不是陆家的乡下亲戚吗?” 林穗穗拍拍裤腿站直起来:“袁同志有事?” 她认得这姑娘,上次跟着沈曼宁开车来接她的那个闺蜜,说话时总拿眼角扫人。 袁莉莉打量她磨破的袖口,嘴角往上挑:“听说你住在陆家保姆房?” 她故意把“保姆房”三个字咬得黏糊糊的,车铃铛被她捏得“叮当”响:“怎么,乡下人就爱往城里亲戚家钻?” 林穗穗突然笑了,眼尾扫过对方崭新的的确良衬衫:“我又没住你家,钻谁家里,关你什么事?” 袁莉莉的笑脸僵住,车铃铛“当啷”砸在腿上:“你别太得意!” 她跺脚时皮鞋跟碾到宣传栏贴纸:“别以为傍上陆家就能翻身,你就是个乡下人,别到处招摇过市,丢了陆家的脸!” “是吗?曼宁不是也乡下来的吗?你怎么还跟她做了朋友?”林穗穗突然往前半步,挑眉问她:“那你跟沈曼宁一起玩,当好朋友,丢不丢你的人啊?” 宣传栏的纸被风吹得哗哗响,袁莉莉的卷发乱了一缕。 她本来只是想随口挑衅林穗穗这个不安分守己的人一下,却没想到她根本不是省油的灯! 袁莉莉吃瘪,现在又着急去上工,只是狠狠瞪了林穗穗一眼。 “穷酸样!”她跨上自行车:“看你还琢磨食堂招工,你一个乡巴佬来的,谁收你?” “还是那句话。”林穗穗笑着道:“我做什么,关你屁事?你太平洋警察吗管得那么宽?” 太平洋?她、她怎么知道太平洋? 袁莉莉气得不轻,扶着自行车的手一软,车都差点倒了。 再一抬头,林穗穗已经迈着步子往食堂走了,背脊挺得笔直。 阳光穿过梧桐树,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影。 “呸!”袁莉莉啐了口,车铃铛被她捏得几乎要碎:“乡巴佬,我跟你没完!” 第117章 小偷还敢顶嘴 甩开袁莉莉之后,林穗穗径直朝着船厂大院食堂走去。 正是饭点之前,大厨们都在做饭,林穗穗被蒸汽扑得眯起眼。 有个师傅正踮脚擦吊扇,听见响动回头,围裙上的补丁晃了晃:“妹子,还没到开餐的时间,你晚点来。” 林穗穗抬手摆了摆手,领口的银镯滑了出来:“师傅,我想试试清洁工的活儿,请问我该找谁?” 那师傅上下打量眼前的姑娘,头发用随意扎着,腕子上的银镯发亮,腰板挺得很直。 特别是那张巴掌大的小脸,白净小巧,唇红齿白,笑起来模样特别吸睛。 “清洁工?你干还是你替人问?”张师傅狐疑地问。 “我自己干!” 那师傅还是不信:“姑娘,这活儿得凌晨六点就来擦桌子。” “我能起早。”林穗穗抢在他话音落前开口。 那师傅想了想:“行,那你跟我进来。” 林穗穗又问:“师傅,您是带我去找主任吗?” “我就是食堂主任,我姓张。”张主任笑呵呵地说。 林穗穗实在是没想到,食堂主任竟然也亲自擦洗电扇。 张主任微胖,一副憨厚的样子:“提前说好,我们这儿可苦得很。” “我能吃苦,都能干的。”林穗穗跟在他后头,脚步没停:“您要是不信,我现在试一天,干不好您赶我走。” “行吧,现在正好也缺人。”张主任带着林穗穗到了办公室,拿出张横线的纸:“把你情况写一下,姓名出生学历什么的,把住址也写一下,我们这儿不包住只包餐的。” “没问题!”林穗穗写的住址的时候,稍稍迟疑了下。 她不想让人知道她就住在厂长陆远国家里,索性就写了筒子楼,没写具体房号。 张主任有点惊讶,这筒子楼里的人他大多都认识:“你是哪家的?” “我就是来亲戚家借宿,反正没事,就来找点事做。”林穗穗没细说,只是说道:“我肯定会很努力工作,您放心!” 张主任看她长得漂亮嘴又甜,点了点头:“那你今天先跟着食堂里大姐们学收桌子。” “行!” …… 陆家,煤球炉上的烧水壶“咕嘟咕嘟”冒热气。 陆临舟靠在藤椅上翻书,指尖无意识摩挲着书页边缘的毛边。 挂钟在墙上滴答滴答走着,客厅里的老式转盘电话突然叮铃作响起来。 周瑾园擦着手从洗手间出来,拿起电话,听筒刚贴耳,脸色就变了:“什么?仓库防潮布又漏了?” 周瑾园面色带着担忧,看向正在看书的陆临舟。 周瑾园做了盘算,林穗穗说今天白天都在外面有事,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她处理完厂里的事儿,就赶紧回来,应该不会有他们单独相处的机会。 这样想着,周瑾园对着电话那头应道:“知道了,我马上来。” 周瑾园挂了电话,转盘“咔嗒咔嗒”转回原位。 她快步走进厨房,掀开铝饭盒,韭菜鸡蛋饼的香气涌出来,用手试了试温度,又盖紧盖子。 “临舟。”她端着饭盒走到客厅:“厂子里有点急事,妈得去一趟。” 说着,周瑾园嘱咐道:“饿了随时吃,自己在家好好休息。” “行,您去吧。” 见周瑾园走了,陆临舟起身,把午饭吃了,回房间休息了。 ———— 食堂里飘着午饭的残香,林穗穗用丝瓜瓤擦桌子。 擦了几个桌子,搪瓷盆里的水已经变成浅褐色了。 在食堂做事确实有点累,人来了一趟又一趟,她就得一个又一个桌子地擦,后腰都有些酸了。 但是一想到干好了能转正,能申请筒子楼宿舍,林穗穗就干劲十足。 不远处,袁莉莉带着两个穿花衬衫的女工打了饭,端着饭盒找食堂里的空座位。 一抬头,正见着林穗穗在擦桌子。 袁莉莉挑了挑眉,有些意外。 没想到林穗穗还真的来了。 一想起刚刚在林穗穗面前吃了瘪,袁莉莉就一肚子气。 她这么不服管,欺负沈曼宁不说,还欺负到她头上了。 她可不是沈曼宁那样的好脾气! 袁莉莉冷笑一声,端着饭盒走到林穗穗面前:“哟,你还真来食堂当清洁工了?” 林穗穗手上动作一顿,平静抬头看她:“主任都已经允许了,你是有什么意见吗?” “我当然有意见。”袁莉莉斜眼睨着林穗穗:“你一个偷镯子的人,凭什么能到食堂里工作?” 袁莉莉身后两个女工上下打量林穗穗:“她那镯子是偷的?” “不然呢?”袁莉莉甩了甩自己的卷发:“她一个乡下来的,怎么会有这么重的银镯子?” “乡下来的?” 林穗穗知道,袁莉莉很显然就是来找茬的。 林穗穗攥着手里的丝瓜瓤,脸色也沉了下来:“是又如何?往上数三代,都是乡下的。你们是歧视乡下人?” “歧视不歧视你是乡下人,你偷东西我们就可以歧视。”袁莉莉指着林穗穗:“你现在能偷银镯子,到食堂里就能偷食堂的东西!” “那袁同志,你要投诉吗?”林穗穗懒得跟她扯,低头擦桌子,丝瓜瓤在木纹上蹭出“沙沙”响:“那你们去找张师傅登记。” 林穗穗无所谓的表情彻底惹怒了袁莉莉,她突然猛地拍桌:“你装什么清高!有本事你就说啊!你腕子上的镯子哪儿来的?陆家的镯子怎么会戴在你这个乡下丫头手上?” 她拔高嗓门,周围收餐盘的女工们纷纷回头。 各种视线落到林穗穗身上,厂里都是体面人,不像柳湾村里那些长舌头你一言我一语地骂她。 可那些异样的神色,仍然让林穗穗感到不舒适。 “这是厂长夫人送给的。” 袁莉莉:“你别骗人了!” “证据呢?陆家的镯子在我手上,就是我偷的?”林穗穗也有些恼了:“没有证据,就是你污蔑!” 袁莉莉的脸涨得通红,突然抓起桌上的菜盆,里面的番茄蛋汤还冒着热气:“小偷还敢顶嘴!” 菜汤“哗啦”泼在林穗穗胸前,林穗穗的布衫上顿时洇出大片神色。 菜汤是刚打出来的,还冒着热气,泼到身上的瞬间,林穗穗倒吸一口冷气。 好烫! 第118章 一如既往地有心机 周围传来几声惊呼,接着,食堂里就静得能听见吊扇“吱呀”转动的声音。 身上不断滴着汤水,林穗穗火冒三丈。 她从来没受过这种委屈! 林穗穗抓起身上的番茄鸡蛋,“啪”地一下甩在袁莉莉的脸上,然后落在烫卷的头发上。 周围倒吸冷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啊——你敢甩我脸上?”袁莉莉甩下脸上的菜,气得指着林穗穗的脸大骂:“你这个贱人!!” 林穗穗冷笑:“我凭什么不敢?都是爹生娘养的,你城里人就高贵些?” 袁莉莉尖叫着去抓林穗穗的头发:“你敢打我,我爸是——” “我管你爸是谁?你爸天王老子你都不应该污蔑人!”林穗穗不甘示弱:“全厂都在学‘节约粮食’,你拿蛋汤泼人?你爸那么厉害,就教你这么糟践粮食?” 袁莉莉扑过来要打林穗穗,指甲刮到她脖子。 林穗穗本能地推搡,两人顿时扭作一团,撞翻了桌上搪瓷盘。 “当啷”一声,搪瓷盆掉在地上,里面的水全都撒了出来。 周围人赶紧退后几步,生怕误伤到自己。 “住手!”张主任赶了出来,斜眼瞥了眼墙上的“文明用餐”标语:“你们文明点!别在食堂闹事!” 袁莉莉趁机揪住她的辫子,哭喊道:“主任,她偷陆家的镯子,还打人!” 林穗穗扯下被拽歪的头绳,头发散落在肩上:“镯子是厂长夫人给的,不信可以去问!” “胡闹!”张主任的目光扫过袁莉莉,又扫过林穗穗胸前的菜汤渍:“你这个临时工刚来就闹事,像什么样子?” 袁莉莉的爸爸是厂里的干部,林穗穗就是个筒子楼里的亲戚。 谁对谁错,他问都不用问就知道。 张主任冷声道:“都跟我去保卫科!” 林穗穗一把推开袁莉莉:“不去。” 张主任:“哪里轮得到你说去不去?你在这儿闹事打架,就该送去保卫科!” 林穗穗只一眼,就看出张主任站谁了。 看来袁莉莉家里上头真有人。 得罪了她,她在食堂里只怕是待不下去了。 林穗穗解下臂上的临时工袖标,往桌上一扔:“我不干了。” 说完,转身要走,身上的汤烫得她难受,她得回去洗个澡换衣服。 “哈!怕了吧?”袁莉莉叉着腰,在她背后大声道:“真是个乡巴佬疯子!难怪男人死得早!” 林穗穗脚下一顿。 她的笑声像把钝刀,在食堂里慢慢划开。 林穗穗猛地转身,看见围观人群里有人交头接耳,眼神扫过她的银镯和散落的头发。 她结过婚的事儿,这么早就传到袁莉莉耳朵里了,这肯定是沈曼宁故意“说漏嘴”的。 就为了等着某个时刻,有人替她说出这个消息。 那沈曼宁的消息,又是谁告诉的呢? ———— 见周瑾园走了,陆临舟起身,把午饭吃了,就回房间休息了。 离开军校一年多,陆临舟落下挺多课业的,除了吃饭睡觉,他就一直在看书复习。 坐在床边看了会儿书,陆临舟渐渐觉得有些困倦。 他揉了揉发酸的太阳穴,盯着门框上半开的木门,没有多管。 现在家里没人,待会儿周瑾园回来,不关门也不打紧。 呼吸声越来越沉。 …… 女主气个半死,身上全是汤汁什么的,被冤枉还搞得她工作也没了。回到家,发现没人在(女主发现没人应该用一个动作戏来确认),正好可以洗澡,直接烧了水去里面浴室洗澡,一路上攥着拳头恨不得横扫四方。 林穗穗从食堂出来,顶着一身一头的菜汤,气冲冲地往回走。 一路上,不少推着自行车的工人们朝她投来异样的目光。 林穗穗推开门,因为生气没收住力道,门上门环轻轻晃了晃,发出思维清脆声响。 “周姨,临舟。”林穗穗下意识伸手遮了遮身上的狼藉,不想让他们看见:“你们都在不在?” 她声音不小,等待了片刻,却没人回应。 林穗穗去厨房看了眼,煤筐里的煤只有几块了,看来他们母子俩去拖煤了,都不在家。 趁着家里没人的机会,她正好可以洗个澡。 林穗穗倒了满水壶的水,放在煤炉上烧水,然后转身去房间里拿了换洗的衣服和浴巾出来。 家里没人,她的动作也稍稍大了些。 拎着烧开的水到了浴室,搪瓷盆摔在地上,发出“哐当”的响声。 她扯下脏污的衬衫,扔在旁边:“这个袁莉莉,真是有病!” …… 陆临舟被搪瓷盆磕地的声响惊醒。 “叮当”作响,他忍不住拧了眉,睁开眼。 周瑾园回来了,这是在浴室里洗衣服吗? 陆临舟没太当回事,但既然醒了,也就没再睡。 索性拿起一旁的书,继续看起来。 “xxxx真是过分!” “要不是xxxxx……” “气死我了!!啊!” 模糊的碎语混着水流声飘出来,却根本听不真切到底说了些什么,又是谁说的。 总之那动静,根本不像是他妈妈会弄出来的。 陆临舟眉间一凛。 难道船厂大院里也有贼? 他放下书,起身出去看。 第119章 他看到了什么…… 浴室里,林穗穗对着镜子,看着自己胸口烫红的部分。 她皮肤白皙柔嫩,有点泛红就显得格外明显。 外加那火辣辣的感觉,让林穗穗恨不得回去再把袁莉莉揍一顿。 她把身体打湿,为了节约水,把洗发水和肥皂一起打了,全身上下都是泡泡,泡沫顺着发梢流到眼睛里。 她眯着眼去拧冷水龙头,转了两圈没动静,又用力转了半圈。 还是没水。 水龙头开到最大,也只是滴滴答答往下滴水,渐渐的,真就一滴都没了。 “不会吧?”她抹了把脸,伸手试了试盆里的水,指尖刚碰到水面就缩回来。 水烫得简直能煮鸡蛋! 这真是比她刚刚被泼的蛋汤,还要烫得多! 这么热水根本没法洗澡,她身上本就有唐红的痕迹,需要凉一些的水来洗澡。 林穗穗无奈地呼出一口气,抹了一把脸。 “有人吗?”她贴着门板喊,声音在浴室里嗡嗡响。 外面没人应答,只有穿堂风“呼呼”的声音传来。 她刚刚回来的时候到处看了,好像是没人来着。 林穗穗披着毛巾,毛巾太短,堪堪遮住大腿。 就算外头没人,这样出去也不太好。 想了想,又把毛巾摘下来,重新裹在胸前,湿发贴在后颈上,这才稍稍好了些。 林穗穗擦了擦眼睛,伸手握住门把手,慢慢拉开。 阳光猛地灌进来,刺得她眯起眼。 等看清眼前的人,整个人僵在原地。 陆临舟正跟她面对面站着。 林穗穗能感觉到陆临舟的目光扫过她露在毛巾外的肩膀,扫过小腿上没冲净的泡泡。 她的耳朵瞬间烧起来,后知后觉地发现毛巾角正在往下滑。 “你、你——”她刚开口,陆临舟猛地转过身去。 林穗穗这才察觉到不对劲,她猛地往后退,后背撞在浴室墙上,毛巾结差点散开。 她手忙脚乱去推门,快速闪进浴室里。 “砰”的一声,门板撞得门框直晃。 林穗穗靠在门板上喘气。 她低头看看自己,毛巾歪歪扭扭裹着,脚踝上还沾着肥皂水。 这、这也太尴尬了吧?! 林穗穗懊恼极了,一个失神,毛巾角从腰间滑开,露出的腰侧还沾着没冲净的肥皂泡,凉津津的。 林穗穗听到自己心跳如雷的声音,她知道情况很微妙,但她现在浑身上下都是泡泡,不冲洗干净怎么出去…… 她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去开水龙头,期盼着能来水。 很可惜。 一滴都没了。 林穗穗咽了咽口水,她不是故意要请他帮忙,但现在实在是不得不开口了。 …… 陆临舟的影子在门板上晃了晃。 陆临舟盯着地上的肥皂水流痕,喉结猛地吞咽。 刚才那截露出来的肩膀,白得像柳湾村冬天的雪,水珠顺着锁骨往下滚,在毛巾边缘聚成小水滴。 但毛巾下面的部分,他见过的。 “那个,陆临舟……”浴室里的林穗穗小心翼翼地开口,声音里闷在毛巾里,带着试探。 她又提高嗓门,带着点发颤的尾音:“你、你还在外面吗?” 陆临舟后背一僵,这才反应过来。 原来,刚刚弄出动静是林穗穗。 她大白天的,在只有他的时候,去洗澡了。 陆临舟的上半身顿时挺得笔直,只觉得林穗穗还是一如既往地有心机。 现在都回船厂大院了,她不知道“孤男寡女要避嫌”这句话? 陆临舟耳后根发烫,冷着脸。 “说。”陆临舟背过身,拳头紧攥着,指节泛白。 阳光晒得后颈发烫,却压不住脑子里翻涌的画面。 里面的林穗穗把额头抵在门板上,肥皂泡顺着胳膊滴在膝盖上:“停水了……我烧了热水进来,但没冷水能兑了。” 她扯了扯毛巾,遮住胸口:“能帮我打桶井水吗?浑身都是泡泡……” 林穗穗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融进了浴室的潮气里。 “等着。”他甩下两个字。 …… 陆临舟冷着脸,拎着井水往回走。 水桶在手里晃得厉害,井水泼出来打湿了裤脚。 他盯着院墙上的“节约用水”标语,耳后根还烧着。 他明明觉得林穗穗不过是使心机,想要趁着家里只有他在的时候做些小动作。 可刚才在井台打水时,他竟鬼使神差地想,林穗穗这会儿光着身子在浴室,会不会冻着。 陆临舟“砰”地把水桶蹾在门口。 他抬手敲了敲浴室门,指节在木板上敲出闷响:“水来了。” 陆临舟开口时,才发觉自己的喉咙发哑,像塞了团浸了水的棉花。 下一秒,门“吱呀”开了条缝。 一只白嫩柔软的手,沾着透亮的水和晶莹的泡泡伸了出来,看得陆临舟嗓子眼发紧。 林穗穗的指尖勾住桶沿,腕间银镯晃了晃:“谢谢啊!” 她拖着水桶往里进,想要拖过去把热水兑成温水。 可水桶很重,林穗穗拖了两步,脚底的肥皂泡让她猛地打滑。 “啊!”她尖叫着摔向地面,毛巾被扯得乱飞,后腰结结实实磕在地砖上。 陆临舟听着那尖叫,只觉得后脊一惊。 听见响动的瞬间,他几乎是本能地推门而入:“怎么了——” 陆临舟眸底映着白花花一片。 此刻的林穗穗仰躺在地上,毛巾不知被拽到哪里去了。 黑长的湿发遮住脸,耷拉在肩膀上,衬得她皮肤更是白皙如雪,肩膀上还沾着没冲净的泡泡,整个人以奇怪的角度扭着,显得她的身姿格外窈窕有致。 再往下…… 他喉结狠狠滚动,下腹突然发烫,也猛然间意识到自己看到了什么,手忙脚乱去关门。 “轰”地一声,门板撞在门框上发出巨响。 他低头看了眼,下颌和肌肉都紧绷得厉害。 第120章 她就这样出现在他眼前? 看着猛地被关上的门,林穗穗有些懵了。 她低头看了眼自己。 除了摔倒时扯掉的毛巾,她的身上,已经不着一物了。 她就这样……出现在陆临舟的眼前了?! 林穗穗意识到这件事时,整个人瞬间跟被火烧着了似地,从脸红到脖子根再到耳尖,甚至连指尖都带着点粉。 她艰难地坐起身来,赶紧扯过毛巾,重新遮好。 尽管自己已经红温了,但想到陆临舟刚刚的表情和反应,还是忍不住撇了撇嘴。 她摸了把肩上的肥皂泡,冷哼一声,小声嘟囔:“又不是没见过,装什么。” 地砖冰凉,林穗穗想站起身来,至少把澡洗完了出去,这样浑身泡泡不是个事儿。 可只是一动弹,林穗穗的脚踝就传来剧烈的疼痛。 “嘶——”林穗穗疼得倒吸一口冷气。 “怎么了?”陆临舟的声音隔着门,闷得厉害。 林穗穗捏了捏肿起的脚踝,试着动了动,疼得动不了:“脚崴了,站不起来。” “把脏衣服穿上。”陆临舟沉声道。 “嗯?”林穗穗盯着地上团成一团的脏衣服,汤渍还没干透,还带着一股菜汤味儿:“穿这个干嘛?” “让你穿就穿。”陆临舟的声音带着几分命令。 林穗穗眨了眨眼,大概意识到了什么,没再跟他犟嘴。 她扯过带番茄汤渍的上衣,肥皂泡立刻都蹭了上去。 林穗穗领口没扣严,但是已经遮住了重点部位。 “好了。”林穗穗扯着毛巾角盖住腿,声音比蚊子还小。 “嗯,那我进来了。”陆临舟的语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嗯。”林穗穗小声应道。 只听着门把手转动的声音,下一秒,林穗穗就见着陆临舟垂着头走了进来。 陆临舟几步走到他面前,弯下腰拽着她的手臂,一把将她从地上拉了起来。 她看不清他神色,只是扶着他结实的胳膊站起了身。 林穗穗右脚不敢着地,就扶着墙单脚站着。 而陆临舟始终视线躲避,根本不敢看向林穗穗。 “站好。” “知道了。” 他伸手把烧水壶和凉水桶拿过来,替林穗穗兑着温水。 热水混着井水腾起蒸汽,扑上他后颈的碎发。 陆临舟背对着林穗穗,瓷盆跟水桶碰出“当啷”的响声。 等到水温调好,他沉声道:“转过去。” “哦。”林穗穗嘴上应着,心里却想,他这口令喊得,把她当他手底下的兵了啊? 看着他的动作,林穗穗已经知道他要做什么了。 虽然“帮她洗澡”这件事让她感觉到有些羞耻,但此时也已经别无他法了。 林穗穗背过身去,低着头。 这是林穗穗之前给给陆临舟洗头时的动作,此时两人换了换,都心照不宣地没有提及从前。 温度正好的水缓缓从头顶倾斜而下,淋在头上,又缓缓冲到身上。 “水温行吗?”陆临舟脊背绷得像根钢筋,说话间舌头不自觉舔了舔唇。 头上泡泡渐渐被冲掉,林穗穗点头:“嗯!” 这一说话,温水混合着泡泡,被她吸进鼻子里,眼睛里也进了水。 “唔!”林穗穗赶紧喊停,伸手去捉他的手,让他停下。 她什么也看不见,伸手一抓,指尖正好划过陆临舟的手背。 林穗穗打湿的手触感像碰着块滑溜溜的肥皂,陆临舟喉结猛地滚动,耳尖瞬间红了。 陆临舟后退半步,收回手里的搪瓷盆。 林穗穗赶紧摆手:“毛巾,毛巾!” 话音未落,满是水的脸上,就有条干燥的毛巾蹭了上来,一点点把她脸上的水给擦干。 浴室里蒸汽氤氲,把两人的影子融在朦胧的白气里。 林穗穗直起上身,拢了拢湿发:“已经冲干净了,谢谢啊。” 两人对视仅仅一秒,陆临舟就偏开了视线。 他的表情从头至尾都很冷硬:“真是麻烦。” 说完,转身就走了。 …… 林穗穗看着陆临舟僵直的背影,被关上的木门给隔开了。 他帮忙就帮忙,脸色摆那么臭做什么? 林穗穗低头看了眼,她头上和身上的泡泡都已经冲干净了。 她脱掉了脏衣服,换上干净衣服,一身的菜汤终于被洗掉了。 只是…… 她这脚踝一下子就肿起来了,几乎是一碰到地,脚踝就疼得厉害。 林穗穗扶着墙走了两步,疼得她直吸气。 她打开门,远远地,就看到陆临舟把大门打开,站在门口,不断地扯着自己领口的衣服散热。 “陆临舟?”林穗穗试探地开口。 陆临舟双手紧攥放在腿侧,回头看了她一眼:“又怎么了?” 林穗穗小心翼翼地开口:“那个……你能扶我一下吗?” 她指了指自己的脚踝:“实在是有点疼,只能麻烦你了。” 陆临舟看着她发白的指尖,见她一瘸一拐单脚跳的时候,腕间晃荡的银镯,喉结滚动了下。 他面色有些不耐,走过来伸手搀住她胳膊。 两人贴得太近,林穗穗甚至能感觉到他身上烹过来的热气。 “谢谢啊!”林穗穗又道谢,借着她的力道往前走。 气氛有点尴尬,林穗穗开口:“我也没想到怎么就崴了脚,呵呵呵……” 陆临舟没回话,只是搭在她手心下的胳膊,肌肉又结实了几分。 更尴尬了,不如不说。 林穗穗瞥了眼他冷面的样子,干脆闭了嘴。 陆临舟步子大,林穗穗本就崴了脚,跟上实在是有些困难。 她不好意思再提,加大了步子,谁知力道没掌握好,脚踝一痛,身子猛地往他怀里倒。 陆临舟眼疾手快,一把搂住她。 后腰碰到他掌心,烫得像贴了块热煤球。 “笨。”陆临舟的声音闷在她头顶,却没松手。 他伸手揽着她腰侧,突然弯腰勾住她膝弯,一把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你干嘛!”林穗穗惊呼一声,搂住他脖子,湿头发蹭过他下巴。 他耳尖瞬间通红,却稳稳把她抱了起来:“别乱动。” “我、我自己走就好!” “慢死了。”陆临舟道。 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林穗穗湿漉漉的头发上滴下一滴水,正巧落在他手背上,凉津津的,却压不住他掌心的热度。 林穗穗看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一时间有些失神。 第121章 鼻息间传来熟悉的香味 躺在陆临舟怀里,林穗穗感觉到他胳膊肌肉绷紧。 陆临舟步子大,林穗穗感觉到他的摇晃,下意识搂住他脖子,指尖触到他后颈的薄汗。 “慢、慢点。”林穗穗小声道。 她说话时,鼻息喷到他锁骨处。 陆临舟喉结滚动,只感觉她臂弯处因为她的头发而一片濡湿,凉津津的。 “不会摔到你。” “那谁说得好。”林穗穗看他一眼:“你现在身体不好,虚得很。” “……” 陆临舟脸色微变,手一松,就要将林穗穗扔到床上。 他的动作让林穗穗猝不及防。 那种被扔出去的感觉,让她下意识伸手紧紧勾住她的脖子。 床板“吱呀”响了声。 陆临舟撑着床板的手背青筋暴起,却仍被带得向前倾倒。 两人距离猛地拉近,似乎都没有意识到会出现这种情况。 等到反应过来时,陆临舟已经整个人都覆在她身上了。 沉默中,安静的房间里,只能听见彼此心跳“咚咚”撞在一起。 她睫毛上还沾着没冲净的泡沫,锁骨下方的皮肤泛着粉,像刚熟透的桃。 “你……”林穗穗的话卡在喉咙里,指尖攥紧他衬衫下摆。 陆临舟嗓音哑得厉害:“松手。” 林穗穗头皮一痛:“你压着我头发了!” 她蜷起腿想要蹬开他,膝盖无意蹭过他腰间皮带扣。 “哐当”一声。 门外传来搪瓷缸落地的声音。 “临舟?” 周瑾园站在门口,眼睛直勾勾盯着房里。 陆临舟几乎整个人都贴在林穗穗身上,她搭在他腰上的手,正拽着他衬衫下摆的地方。 那姿势,要多暧昧有多暧昧。 她只是出门办了点厂里的事儿,怎么就…… 周瑾园懊恼不已:“你们在干什么?!” “妈。”陆临舟从床上弹起,后背撞在衣柜上,发出闷响。 林穗穗慌忙往床里缩,脚踝疼得抽气。 周瑾园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林穗穗直揉腿,也没忘了解释:“周姨,那个,我脚崴了临舟送我回房间来着!” “穗穗,你今天不是说出去吗?白天不是不在家吗?” 周瑾园声音比平日尖了些,很显然,她有些着急了。 “我有点急事只能先回来一趟。”林穗穗坐起身来。 她衣服穿得严严实实,可这头发还是湿的,滴滴答答落在衣服上,洇出深色痕迹,衣料也变得有些透明。 林穗穗有口难辩:“我衣服弄脏了,就回来洗个澡换一身衣服,就准备走了……” 她话没说完,紧攥着双拳看了陆临舟一眼:“临舟,你在穗穗房里不合适,先出去。 “妈……”陆临舟开口要解释。 “出去!” 陆临舟对于周瑾园来说,是好不容易找回来的儿子。 从找到开始到现在,这还是她第一次用这么凶的语气跟他说话。 林穗穗意识到了什么,看向陆临舟,朝着他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出去。 陆临舟缓缓呼出一口气,往门口退了出去。 衬衫下的脊梁骨绷成道笔直的线,却在经过母亲身边时,不自然地侧了侧身。 周瑾园没接话,盯着陆临舟僵硬的背影。 半晌,她转过身,忍了又忍,才走到林穗穗面前:“穗穗,你脚崴了?” 她忽然开口,语气软下来,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 “嗯,真是脚崴了。”林穗穗把红肿的脚踝伸到周瑾园面前:“意外!” “……” ———— 陆临舟冲进浴室,门板带起的风卷着残留的水汽扑在脸上。 里面还有林穗穗刚刚洗澡后留下的,带着香味的水雾。 他撑住洗手台,指尖碾过台面上未干的水痕。 陆临舟抬头看向镜子,镜子里的人衬衣都被打湿了,黏糊糊地贴在身上。 他盯着自己发红的眼尾,喉结猛地滚动,满脑子都是林穗穗刚刚跌坐在地上时的样子,和他触碰她肌肤时滑腻柔软的触感。 甚至,他还能想起…… 陆临舟猛地拧开水龙头,冷水砸在脸上,溅湿的衬衫贴紧胸膛。 水流冲过指缝,冲走掌心残留的滑腻感。 “该死。”他低声骂了句,右手悄悄挡住下腹的异样。 他扯过挂在架上的毛巾,用力擦脸。 鼻息间传来熟悉的香味。 这条毛巾,他刚刚,情急之下,好像替林穗穗擦过脸。 第122章 做梦了…… 房间里,周瑾园的拇指按在林穗穗脚踝鼓胀的地方。 她指尖刚触到皮肤,就感觉到林穗穗猛地吸气。 “很疼吗?” “有点。”林穗穗点点头。 周瑾园眉头紧拧着,也不知是为刚刚的事,还是因为林穗穗脚踝的事。 “那要不带你去医院看看?”周瑾园问她。 “不用了周姨,我先缓缓。”林穗穗没把话说死:“如果明天实在是不行再去,去一趟也挺麻烦的……” “脚踝崴到这事,还是要注意点,不然有后遗症了。” “好,谢谢周姨。” “那你休息,我先出去。”周瑾园表情有些不自然,丢下这句话,就转身往外走。 可走到门口,她脚步又顿住:“穗穗啊……” 林穗穗后背一僵:“嗯?” “……”周瑾园缓缓呼出一口气,欲言又止:“没事,你好好休息。” …… 傍晚的煤球炉“呼呼地”冒着火苗。 大门打开,陆远国推门进来,周瑾园上前去迎:“回来了?” “嗯,”陆远国一边换鞋,一边问:“临舟呢?” 周瑾园眉头微皱,偏头抬了抬下巴:“在房里看书呢。” “看书是好事,你皱眉做什么?”陆远国看她脸色不好:“发生什么事了?” 周瑾园张了张嘴,还没说出口,后头于婶就撩起围裙擦了擦手,站在厨房门口喊:“穗穗,吃饭了!” “……”周瑾园闭了嘴:“待会儿再说,先吃饭。” 林穗穗扶着卧室门框往外挪,脚踝肿得发亮。 她刚探出半个身子,就看见陆临舟从他自己房里出来,目光往她这边一瞟。 手不自觉地往旁边的椅子搭,身子已经朝着她这边倾了过来。 明显是准备过来扶林穗穗的架势。 周瑾园眼尖,动作也快,他快了半步,一把扶住林穗穗的胳膊:“慢着点,本来就受伤了,别扯到脚踝。” “好。” 林穗穗低头看着自己脚踝,不过几个小时时间,脚踝更肿了。 陆远国洗了个手,从厨房里出来,见林穗穗一瘸一拐地,关心道:“脚怎么弄的?” “滑了一跤,崴到了。”林穗穗挨着周瑾园坐下,脚尖不敢沾地,轻轻搁在板凳腿上:“应该没什么事,歇两天就好。” “崴脚了得去看看。”陆远国看了眼陆临舟,正要说话,却被周瑾园抢先。 “赶紧先都坐下来吃饭,饿了一天了。”周瑾园招呼他们坐下来:“今天于婶做了不少菜,临舟多吃点补补。穗穗你也得多吃,看你瘦的。” 陆临舟默不作声地在陆远国身边坐下,只是淡淡抬头扫了眼林穗穗。 脸上神色没怎么变,耳根子却泛了点红。 饭桌上静了两秒,一股尴尬的气氛渐渐蔓延,除了陆远国,其他三人都对这氛围感到有些不适。。 林穗穗盯着陆临舟发白的指节,脑子里一下闪过他刚刚抱她的时候,手臂上绷紧的肌肉。 她喉咙发紧,赶紧夹了筷子饭放嘴里,咽下,才开口问:“曼宁今晚不回来吃?” “她正是学习紧张的时候,晚自习要到九点。”陆远国解释:“小姑娘家的,得把心思全扑在课本上。” “哦,那上学还挺辛苦的。”林穗穗应了一声。 眼角余光看见陆临舟背挺得笔直,吃饭又快又干净,一看就是有意识在恢复军校时的习惯。 都没有饭桌上聊天的习惯,晚饭就在瓷勺碰碗的轻响中吃完。 陆临舟最先放下筷子:“我吃好了,慢吃。” 说罢,林穗穗也吃得差不多了:“我也先进去休息了,陆叔周姨慢吃。” 周瑾园起身搀住林穗穗的胳膊:“我扶你回房,别让脚沾地。” ———— 夜深人静。 陆临舟看书看到了很晚,才熄灯睡觉。 铁皮挂钟在墙角“咔嗒咔嗒”走着,陆临舟的呼吸渐渐沉下来。 迷迷糊糊间,他又回到下午的场景,却有一些不一样。 她不着一物,身上的皮肤白皙得晃眼睛,唯独脚腕和脚趾的是粉的。他蹲在地上替她揉脚,掌心触到她皮肤的刹那,她突然身子一歪,膝盖顶在他胸口。 “临舟,你不喜欢嫂嫂了么?” 她的声音带着娇媚钻进耳朵,指尖无意识勾住他白背心的领口。 他抬头看见她睫毛上挂着细汗,唇色比平日红些。 她纤细白皙的指尖摸他突出的眉骨,到下颌,最后落到喉结处,指尖所过之处,立刻烧起一把火,顺着体内的热血往四肢蹿。 场景突然模糊,像是在船厂大院陆家,却又像是在柳湾村。 他的名字在她的炙热的鼻息里一个字一个字地蹦进他耳朵里,拉扯着他的神经。 她似乎是在哀求,但又夹杂着快乐。 林穗穗指尖抓挠过他的后背,他却一丁点儿也不疼。 腰腹间突然传来异样的触感,陆临舟猛地睁眼,手忙脚乱掀开被子。 月光从窗户漏进来,照见陆临舟裤子上那片可疑的痕迹。 他下颌紧绷着,后颈的碎发全被汗黏成了绺,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真是疯了。”陆临舟低咒一声,黑着脸坐起身来。 …… “砰——”陆临舟房间的木门合上的声响,在寂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周瑾园原本半掩的房门缝隙里,谨慎地探出一个头。 她眼睛警惕地左右扫视,见只是从浴室里出来,且确定回了屋,这才转身回到床上。 周瑾园随手推了门,却没察觉到关门的时候力道没用足,门锁给弹开了。 已经睡着又被周瑾园吵醒的陆远国缓缓睁眼,月光照在周瑾园的身上,他看清她脸上的紧张。 “大半夜的,你这是做什么?”陆远国沉声问她,声音里带着还未完全清醒过来的沙哑。 “我看看临舟去做什么。”周瑾园压低声音应道。 自从把陆临舟找回来,周瑾园似乎一直处于紧绷的状态。 他的妻子一向是端庄大气的,可只要这事跟陆临舟有关系,她就格外紧张。 陆远国有些无奈:“大半夜的,他能去做什么?是不是去了趟厕所?” “是,我这不是……”周瑾园有些难张口。 可一想到下午回来看到的那一幕,她就根本睡不着。 不然也不至于陆临舟出来上厕所这点事,就让她突然惊醒了。 陆远国拉着她往床上躺,出声安抚:“行了,赶紧睡觉,临舟不会再不见了。” 可周瑾园却挣脱了他的手,坐在床上,紧盯着他:“我是怕他……” “怕什么?” 面对陆远国的质问,周瑾园终于忍不住了,这事儿她必须得找他商量商量! “怕他夜里偷偷摸摸去穗穗房里!” “……” 第123章 他在避嫌 搪瓷盆接水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陆临舟屏住呼吸,生怕惊醒沉睡的父母。 拧开龙头,冷水砸在掌心,他却感觉不到凉。 方才梦里的体温,像是还粘在掌心里,残留在指尖上。 他搓洗的时候很用力,指节被搓得发红,像是要洗掉什么让他难以启齿的东西。 陆临舟加快速度把裤子洗干净了,晒到了阳台上。 回到房间,他思索片刻,却又觉得不该晾在外面。 万一林穗穗发现了…… 本来已经躺到床上的陆临舟,又起身出去,打算把裤子收到房间的窗边晾着。 他拉开房门,脚步放轻。 可走到陆远国和周瑾园房门口时,却听见里头传来窸窸窣窣的说话声。 陆临舟本能地屏住呼吸,放慢了脚步,无意间听到了里头的对话。 “这是什么意思?!”陆远国语气严肃。 什么叫怕陆临舟半夜去林穗穗的房间? 他怎么会做这种事?! 陆远国有些生气了,他知道周瑾园紧张陆临舟,却也不该想歪了。 他声音又沉了沉:“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我看你今天一天都有点奇怪,怎么会说出这种话的?” “不是我夸张,我真怕发生这种事!”周瑾园轻声道:“白天的事我没机会跟你说,他们俩是绝对不能再单独相处了。” 周瑾园脸色凝重,把白天在林穗穗房间门口看到的事都告诉陆远国了。 “他们俩之间本来就有那事,相处过的男女总是容易再有火花了,更别说穗穗她今天趁着只有临舟一个人在的时候去洗澡,洗个澡还崴脚,哪有那么巧的事?” 周瑾园摇摇头:“你都不知道,她拽着临舟扑到床上去那样子,我都差点没好意思看。要不是我回来,还不知道后头要发生什么。” 陆远国拧眉:“别总想这些,他们毕竟是叔嫂,穗穗崴脚临舟抱着她回房也正常。别总盯着那些细枝末节。” “细枝末节?”周瑾园提高嗓门,又慌忙压低声音:“她刚刚洗完澡,他就抱她上床,这能是细枝末节?” “都是女人,我心里大致也是有数的。穗穗有这些想法不能怪她,可临舟不能再错下去了。要真被人知晓,孤男寡女的,传出去像什么话?”周瑾园叹了口气:“我这样想,也是怕临舟真的着了她的道啊!” 陆远国知道,周瑾园不是空穴来风的人。 虽然是对陆临舟有些过分紧张了,但毕竟他们之间发生过的那些男女之事,是林穗穗亲口说的,也是陆临舟亲口承认的。 “行了,就算她真动了那心思,你也别那么想临舟,他毕竟是你的儿子。”陆远国拧着眉:“既然临舟只是起夜,你就别想太多。不早了,赶紧睡觉!” “……” ———— 晨光从窗子照进走廊,在青砖地上拉出狭长的光影。 林穗穗翻了个身,脚踝的肿痛袭来,把她唤醒了。 大概是因为脚疼,昨晚她就没怎么睡好。 “穗穗,该吃早饭了!”于婶的敲门声传来。 “来了!”林穗穗扶着床头慢慢坐起,试着把脚挪到床边,脚踝刚一沾地,钻心的疼就让她倒吸一口凉气。 她一瘸一拐走出房门,见陆远国和周瑾园也已经起来了,扶着门框跟他们打招呼。 “陆叔,周姨,早上好。” 陆远国抬起头,目光透着关切:“脚腕怎么样了?” “还是有点疼。”林穗穗小心翼翼地抬起脚,脚踝肿得发亮。 一夜过去,不仅肿了,还微微有点泛着青紫的淤痕。 周瑾园凑过来仔细瞧了眼,眉头皱得更紧:“这好像比昨天还严重了。” 林穗穗勉强笑了下:“好像是的……” “我先去洗漱。”林穗穗怕自己耽搁太久,转身往洗漱间走,单脚跳着的动作显得有些狼狈。 于婶赶紧过来扶她:“慢着点慢着点。” 见林穗穗进了浴室关上门,陆远国抬头看向:“明天带穗穗去厂医那儿看看?她这崴脚了,也不是小事。要是让外人看见了,还说我们陆家不带她去看医生。” 周瑾园盯着陆远国:“你带着去?” “我?”陆远国皱眉看着自己妻子:“我去哪里合适?” “那我去?”周瑾园又问。 “我看你也搀不住她那么远。”陆远国朝着陆临舟房里看了眼:“就让临舟带她……” “临舟去?那怎么行!”周瑾园话刚出口,就意识到自己声音有些大了。 她压低声音:“你忘了我昨天跟你说的话了?” 陆远国看她:“那你说,怎么着?” “待会儿我找个医生回来给她看。”周瑾园认真开口,语气斩钉截铁。 林穗穗站在浴室门口,听到外面隐约传来的对话声。 其实她听不完全,也听不真切,但断断续续地听到些关键词,再结合着他们的语气,林穗穗就大概明白他们在说些什么了。 林穗穗盯着自己的脚踝,想起昨天在房里被周瑾园看到的那一幕。 她和陆临舟不是故意的,但落入周瑾园眼里,就不是小事了。 林穗穗扶着门框,推门出去,脚踝的肿痛让她走起路来一瘸一拐。 她走到晾衣绳边上,打算先收了衣服再去吃早餐。 可昨晚的风把衣服吹得贴在绳上,她单脚跳着去够,又不敢太用力。 她刚伸手抓住衣架的一角,却有些站不稳。 身子后仰的瞬间,手臂被人猛地拽了一下,帮她找回了平衡。 “站稳。” 陆临舟掌心发热,隔着薄衫贴在她肘弯。 没等她回头,那手已经撤了回去。 陆临舟扬声:“于婶,过来帮忙扶一下。” 闻言,于婶赶紧放下手里的事:“来了来了!” 见林穗穗自己在收衣服,于婶赶紧说道:“穗穗,你脚崴了就别忙活了。有什么事喊我来做就行!” 林穗穗不太习惯有保姆来照顾,大多数事情都愿意自己做。 可现在脚踝崴到了,也确实需要帮助了。 要不是陆临舟刚刚扶她一把,只怕她这脚腕要更严重。 林穗穗张嘴道谢:“谢……” 她话没说完,陆临舟已经转身:“不用。” 他脚步比平日里快了几分,很明显是在避嫌。 第124章 女的吧? 林穗穗因为他的态度,在原地怔了怔。 其实陆临舟父母,包括陆临舟本人态度,林穗穗都清楚,她也认可这件事。 他们之间确实发生过一些不可言说的事,他们两人避嫌是很有必要的。 林穗穗自我安抚,陆临舟一定也是这样想的。 正想着,于婶已经小跑着过来了。 于婶搀着林穗穗的胳膊,指尖轻轻托着她手肘:“慢些,当心台阶。” “好,谢谢于婶。” 厨房飘来的油条香,餐桌上已经摆好了搪瓷碗。 沈曼宁正坐在陆临舟对面,她几次“不经意”地看向陆临舟,又很快收回视线。 林穗穗有点意外,沈曼宁怎么这个时间还在? 她记得,沈曼宁昨天很早就出门上学了。 周瑾园很显然也有些意外,把粥端过来的动作顿了顿:“曼宁,你不是要上早自习吗?怎么还没走?” 沈曼宁往碗里夹了筷咸菜,眼睛亮晶晶的:“我申请在家早自习了,每天可以陪你们一起吃早餐。” 她说这话时,睫毛扑闪着,余光却牢牢黏在陆临舟低头喝粥的侧脸上。 林穗穗挨着于婶坐下,银镯碰在桌沿发出细响。 陆远国看向沈曼宁,问道:“不耽误学习?” “我在家也能认真学习的!”沈曼宁的勺子在碗里搅着,突然转头看向林穗穗:“姐姐,你脚腕怎么了?” 林穗穗看到沈曼宁,就想到昨天袁莉莉替她“出气”,把菜汤泼到她身上的那一幕。 可现在陆家人都在,她也没法多说什么,只是淡淡回应:“崴了一下。” “啊?那是不是很疼啊?”沈曼宁看着她红肿的脚腕:“要不要去厂里卫生所看看?” “嗯,应该是需要。我待会儿去一趟。”林穗穗刚端起碗。 周瑾园开口道:“穗穗,你今天就别出门了,我看你这样子,只怕也走不了多远的路。这样,待会儿我去卫生所里请个医生回来看看。” 林穗穗攥紧碗沿,指节发白:“不用这么麻烦,我自己……” “你就别跟我们客气了。”周瑾园的语气不容拒绝。 …… 早饭后,陆远国去上班了,沈曼宁也去上学了,陆家重新归于平静。 林穗穗忍着疼痛,等着他们去给她找医生。 可一上午过去了,也没见周瑾园出门。 林穗穗实在是忍不住了,主动去找了周瑾园:“周姨,卫生所在哪个方向?我想去看看……” 周瑾园正在叠衣服,见林穗穗开口,朝着她脚上看了一眼:“卫生所不远,但是你这脚肯定走不了。你等等吧,我叠好衣服,跟临舟一起出门。” “临舟?”林穗穗怔了怔。 周瑾园为了要隔开她和陆临舟,竟然要喊陆临舟出门? “是啊,临舟正好也再去卫生院检查一下,看看情况怎么样了。” 说话间,周瑾园手里衣服已经叠好了:“你再忍忍,我去喊临舟。” “好,谢谢周姨。” 周瑾园换了身衣服,就带着陆临舟出了门。 两人一路往卫生所方向走,走了没两步,身后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周同志,周同志!” 周瑾园回头一看,是传达室张大爷正朝着她小跑过来。 “周同志,正好碰到你了,我正要去你家呢!” 周瑾园:“老张,有事啊?” “陆厂长说给家里打电话你不在,让我出来找找你,没想到真就碰上了。”张大爷喘着气:“陆厂长说厂里设备出问题,让你赶紧送份图纸过去。” 设备是大问题,周瑾园也是厂里的人,平日里对图纸也熟悉。 “行,我知道了,具体的我打电话问他,谢谢你啊老张!” 说完,周瑾园回头看向陆临舟:“临舟,你跟我回趟家,我给你爸爸送了图纸,咱们再去卫生说……” 可话说到一半,周瑾园又顿住了。 她昨天就是去了厂里,才发生那种事。 今天要是再去给陆远国送图纸,那陆临舟和林穗穗不就又要单独共处一室了? 周瑾园为难的神色落入陆临舟眼里。 想起昨晚听到的那些话,陆临舟知道母亲在担忧什么。 他抿了抿唇,开口道:“妈,你去帮爸送图纸,我出去一趟。” “出去?你要去哪儿?”周瑾园紧张地看着他。 “我去一趟中山路。” 陆临舟解释道:“我之前在军校的师兄,是老中医世家。之前我们训练的时候跌打损伤的问题,也都是他帮我们解决的。卫生院的医生毕竟不方便来家里,倒不如我去请我那个师兄。” 周瑾园有些迟疑:“能行吗?” “嗯。” 周瑾园本来不想让他去那么远,但一想到他去请了他那个学长回来替林穗穗看病,他们就不用单独相处了。 周瑾园点点头:“那你路上小心,我让老陈开车送你。” …… 日头正毒,烈日把巷口的青石板晒得发烫。 陆临舟抬头望着斑驳的“济生堂”木牌。 还挂在老位置,漆色也仍然褪得发白。 门里飘出的草药香味混着消毒水的刺鼻。 他推门进去时,八仙桌旁围了三四个病人,学长陈叙正半跪在竹席上给位老人扎针,手腕悬得笔直,银针在他指间翻飞,下针利落又精准。 “临舟?”陈叙施针间抬头,瞥到陆临舟时,整个人都愣了几秒,有些不确定:“是你吗?” 陆临舟见到从前军校里的人,久违地笑了下:“是我,陈师兄。” “你先去外头候着,等我把这几针收了。”陈叙话落手不停,手腕轻旋,刺入银针。 “好。” 陆临舟退到门槛外边,安静等着。 整个济生堂里全是人,都是慕名而来找陈叙爷爷看病的。 陆临舟等了没多久,陈叙就出来了:“临舟,你跟我进来。” 陈叙带着陆临舟进了内室,里面有些简陋,但胜在安静。 陆临舟问他:“外面还有那么多人,我是不是打扰你了?” “外面的人巴不得你打扰。”陈叙抄起搪瓷盆,舀凉水洗脸,水珠顺着下巴砸在地上:“不打扰的时候,是我给他们看病施针,你打扰了,就是我爷爷上了。” 陈叙性子比一般中医要活泼,大家没那么信任他,倒也说得过去。 陆临舟点头:“合理。” 陈叙洗了把脸,拿粗布毛巾擦干,抬头看了陆临舟半晌。 “你小子还活着呢?”陈叙递给陆临舟一杯水:“从你离校回家探亲到现在,有一年多了吧?” 陈叙是去年从军校毕业的,他毕业的前一两个月,陆临舟离开军校就再没回去了。 当时大家都传,陆临舟家里穷,只怕是没钱再读了。 可陈叙跟他关系不错,走得近,知道他军校是学费全免的,再加上读军校有补贴,哪有读不起一说? “嗯,有。”陆临舟点头:“这事儿以后再说。今天来找你,是有其他的事想请你帮忙。” 陈叙很爽快:“说。” “帮我看个人。”陆临舟想起林穗穗红肿的脚踝:“脚踝扭了,肿得跟厉害。这问题你应该拿手。” “拿手是拿手,但是……”陈叙挑眉:“谁啊?亲戚?” “……朋友。”陆临舟盯着旁边那个针灸铜人脚踝处的穴位。 陈叙不信:“你前年肩膀脱臼了都没找我帮忙,这朋友能值得你主动开这口?女的吧?” 第125章 老实交代,是不是你对象? 陈叙的问话,让陆临舟表情变得有些微妙。 陈叙见他这幅表情,马上懂了:“果然是女的?” 陆临舟往后退了退,后背抵着砖墙:“是。” “哎哟!”陈叙突然笑了:“军校那会儿多少姑娘给你塞情书,你眼皮都不眨,如今为个崴脚的朋友跑来找我帮忙?” 他眼里闪着促狭的光,“老实交代,是不是你对象?” “不是。”陆临舟立刻否认。 “你跟我还瞒着呢?”陈叙不满。 “说来话长。”陆临舟大概把他找到亲生父母,从柳湾村回省城的事说给陈叙听了:“在柳湾村的时候,她帮了我不少。我生病、找父母的事,她都出了不少力。” 陈叙突然收了笑,眼神变得意味深长:“出了不少力?所以你就带她来省城了?” 陆临舟抿着唇,没把细节说全,点了点头:“嗯。” “那你什么意思?都带来省城了,还不是对象?” “不是。”陆临舟喉结动了动:“我们没可能。” ———— 蝉鸣声搅得人心烦意乱,林穗穗倚在床头,脚踝是越发地肿了。 她看了眼时间,都下午了,他们母子俩这到底是想不想给她请医生? 嘴上说着去给她请医生,好不容易出了门,这么久都不回来。 真拿她不当人整啊?! 林穗穗指尖触了下脚踝,疼得直吸气。 不行,她不能坐以待毙了,她就是跳,也要自己跳去看病! 林穗穗从床上下来,一瘸一拐跳到房门口。 于婶正在外面做卫生,见林穗穗开门:“穗穗?你出来做什么?” “我脚疼。”林穗穗手指紧攥着门把手:“于婶,船厂大院卫生所离这儿……到底多远?” “不太远,走个一刻钟的样子。” 一刻钟? 林穗穗耐心有点耗尽了:“那怎么还没回来?” 他们这一出门,已经有快一个小时了。 就算这一来一回,医生应该也请回来了。 “那可能还得等等。”于婶解释道:“刚刚夫人回来了,拿了图纸要给先生送去办公室。” “……” 听了这话,林穗穗是彻底失去了信心。 寄人篱下就算了,现在脚踝肿成这样,他们跟她非亲非故,也没有一定要替她请医生的理由。 人家替她请了是情分,不请也是情理之中。 还得靠自己。 林穗穗叹了口气,心里多少还是有点不舒服。 他以为陆临舟至少还是会帮她请个医生的。 林穗穗很快就接受了这个现实:“那我自己去卫生所吧,免得麻烦。” “你要自己去?”于婶赶紧脱下围裙,走到林穗穗面前:“走路去卫生所,你这脚怕是撑不住。我们走快点都得十来分钟的。” 林穗穗快急哭了,她脚踝这情况,走过去只怕直接就要废了。 见她实在是疼得厉害,于婶开口道:“穗穗,要不你坐班车出去看?” “出去?去哪?”林穗穗问。 于婶指了指门外:“厂里班车点就在前面,走路三分钟就到。班车半小时一趟。中山路路口拐个弯就有站点,那边有个中医堂,老大夫治跌打损伤,特别厉害!我家男人年初腰不好,去扎了几天钢针就好多了。” 于婶的话,让林穗穗又燃起了希望。 卫生所虽然近,但毕竟都是步行。 能坐班车,当然是再好不过了! 林穗穗扶着墙站稳,额角渗出冷汗:“谢谢于婶,我这就去!” …… 陈叙把陆临舟送到门口。 陆临舟坐上车,陈叙双手撑在车门上:“我这儿一时半会儿肯定还走不了,等我这边病人都看完了,再去你家帮你朋友看看。” “那我待会儿来接你。”陆临舟道。 “别,我二八大杠蹬两步就到了,你不是说你住船厂大院吗?不算远。”陈叙后退半步:“你快回去吧,我进去了。” “行,谢了师兄。” “这有什么可谢的,我又不是不收你钱。等着,我馆里关门了跟你联系。” 车子启动,碾着地上的碎石子开走了。 陈叙望着扬起的灰尘,正要转身回馆里,突然听见身后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回头时,见到个皮肤白皙长相精致漂亮的姑娘单脚跳着挪过来,腕间银镯晃荡。 她左右看了看,对上他的目光,开口问他:“同志,请问这附近有没有个治崴脚很厉害的中医馆啊?” 第126章 穗穗屋里没人! 五分钟前,班车摇摇晃晃地停下,林穗穗扶着扶手,咬着牙一瘸一拐地跳下车。 中山路的柏油路被晒得发软。 林穗穗每走一步,肿胀的脚踝就传来钻心的疼痛,额头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 问了好几个路人,都只指了大概的方位,林穗穗艰难地一路找过来。 一回头,正好见着一个男人站在路边,也就顺嘴问了。 陈叙盯着她看了几眼,面前女孩儿披着头发,黑长顺直的发披散着,颈间因为汗湿黏着几缕发丝,显得皮肤更白了。那张小脸皱在一起,似乎很累了。 陈叙指了指身后“济生堂”的木牌:“你找的是这家吗?” “我就听说是中山路的一家中医堂,治疗跌打损伤很厉害。”林穗穗认真回答。 “那不一定。”陈叙笑了下:“我们这儿治什么都厉害。” 林穗穗眼睛一亮:“同志,你是这中医堂的吗?那你能不能帮我看看脚啊?我这个崴伤,能治吗?” 林穗穗叉着腰喘着粗气,把自己肿起的脚腕抬起来一些,给陈叙看。 陈叙目光落在她红肿的脚踝:“能治。” “太好了!”林穗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这脚终于有救了。 陈叙问:“那我扶你进去?” “好嘞,谢谢同志!” 陈叙扶着她往里进,只觉得她胳膊温温软软的,散发着热气。 “坐吧。”陈叙指了指墙角的竹凳:“这会儿人比较多,你再等会儿。” 林穗穗坐下,视线在陈叙身上扫了下,问道:“您是大夫?” 刚刚在外面天热,她又着急忙慌的,一时间没那么心细。 此时进来坐着了,林穗穗才想起,她一靠近他,他身上就有股中药香味。 “是啊,不然是抓药的伙计?”陈叙看着她脚踝,突然开口问:“都肿成这样了,崴了多久?” “昨天白天就崴了。”林穗穗看着前面那位老爷子手中的银针,喉咙发紧,不知自己要不要挨这钢针。 陈叙抬头看她:“那怎么才来?” 怎么才来? 林穗穗想到今天白天那对母子磨磨唧唧不给自己找医生的样子,撇了撇嘴。 “现在寄人篱下,不方便出来看医生。” 陈叙有些意外地多看了林穗穗两眼。“……” …… 陆临舟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了。 他回家了没多久,周瑾园也从厂里回来了。 见陆临舟回家,问起医生的事:“临舟,你给穗穗找的你那个师兄,怎么样了?” “他说医馆关门了就来帮她看。” 周瑾园点点头,这才放心了:“能来就好,她那脚踝确实肿得不像样子。” 周瑾园朝着林穗穗房门口看了眼:“让她休息着吧,等到吃饭的时候再喊她。” “嗯。”陆临舟点点头,转身回房间看书去了。 昨天他和军校已经联系上了,因为身体原因申请了晚一些复学。 他还在军校时,校长和教官很喜欢他,这次也就同意了。 看了会儿书,周瑾园就进来敲门,喊他出去吃饭了。 “临舟,出来吃饭。” 陆临舟应了声,就见着周瑾园叫完他,转身去了林穗穗房间。 “我去喊穗穗吃饭。” 周瑾园走到林穗穗房门口,叩了叩木门:“穗穗?饭好了。” 屋里安静得厉害,没人回应。 周瑾园拧动门把手,门“吱呀”敞开。 林穗穗的床上空空荡荡的,哪里还有她的人影? 周瑾园一怔:“穗穗人呢?” “于婶!”她猛地转身,冲着厨房问道:“穗穗屋里没人!” 正在洗碗的于婶擦着手从厨房出来:“穗穗是不在家里,下午她疼得坐不住,单脚跳着出门了。” 陆临舟眉间一拧:“脚都肿成那样了,怎么能自己出去?” “她脸色白得跟纸似的,说实在等不及了。”于婶见陆临舟神色紧张,有些怕了。 这个厂长儿子回来没多久,长得高大俊朗没错,也常常板着一张脸,是不好亲近的样子。 于婶声音放低了点:“估计是太疼了,忍不住了吧……” 周瑾园也吓坏了:“她去哪儿了?卫生院吗?” “没说啊……”于婶搓着围裙角,有点害怕了。 看夫人和厂长儿子这态度,要是真的知道是她让林穗穗自己去看病的,只怕是要找她问责了。 她哪里敢说她推荐过中山路的中医馆,声音越来越虚:“就说要去看看,就出门了……” 陆临舟面色一凛。 第127章 她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 济生堂里还有很多病人,陈叙安排她排队,就把爷爷换进去休息了。 爷爷年纪大了,济生堂里都是陈叙在治疗病人了,只有疑难杂症的时候,会请爷爷帮忙拿主意。 林穗穗到了这济生堂,就安心了不少,乖巧地坐在那儿等着排队。 她左右张望了一下,济生堂里位置不大,坐满了来看病的病人。 墙上全是锦旗,她坐那么一会儿,就有好几个病人路过了都要进来跟陈叙打声招呼。 有谢他的,更多是谢他爷爷的。 看来如于婶所说,这家中医馆确实挺好的。 林穗穗目光落在陈叙身上,仔细看着这位同志治病,下针的动作特别利索,年纪不大,看着倒是靠谱。 她坐在椅子上,看着前面还有三个病人,脚踝又开始隐隐作痛。 林穗穗把肿胀的脚轻轻抬起,试图缓解一些压力。 “下一个!”陈叙的声音传来。 林穗穗左右看了看,到她了。 她撑着墙,单脚跳了过去。 陈叙正在收拾银针,抬头看见她,笑了下:“到你了,过来坐。” 林穗穗慢慢在椅子上坐下,伸手去脱鞋袜:“就是滑倒的时候,不小心崴了一下,昨晚都只是微微肿胀,本来以为休息一下就会好,谁知道今天更严重了。” 陈叙蹲下来,仔细查看她的脚踝,手指轻轻按压肿胀处。 “骨位有点错位,得先复位,再扎针。可能会有点疼,忍着点。” 林穗穗还没来得及回答,就感觉脚踝一阵剧痛,她猛地抓住陈叙的胳膊,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啊!疼!” “忍着点,马上好。”陈叙的声音沉稳,手上的动作却没停。 “咔嗒”一声,骨位归正,林穗穗疼得直冒冷汗,眼泪不停地往下掉。 “疼很正常。”陈叙见她小脸都皱到一起了,一边消毒银针,一边问:“疼了下次就记得,走路的时候小心点,受伤了就赶紧来看。” 林穗穗疼得难受,心里也委屈。 她好不容易来了省城,却被陆家人防贼似地严防死守,连崴了脚都不肯带她看病,还得她自己一瘸一拐地找地方治。 林穗穗越想越难过,眼眶都红了。 她眨了眨眼,哽咽着说:“都说了是寄人篱下,所以才没法及时来看病的。那家人说要找医生到家里来给我看脚,结果等了一天都没动静。实在疼得受不了,才自己来的……” 陈叙一边准备银针,一边问:“没人管你?” “是啊,有人管,我何必自己坐车来,怪疼的。”林穗穗吸了吸鼻子:“不过我确实是借住在他们家的,不好麻烦别人,算了……” 她声音越来越小,一眨眼,一滴眼泪落在手背上。 陈叙见她细皮嫩肉的模样,看着楚楚可怜的,没忍住有些心软:“那他们也真够狠心的,看你伤成这样也不管。” “就是啊!”林穗穗说起这事儿就来气。 她本以为陆临舟好歹会管管她的,毕竟当初他头疼脑热了、傻症上身了,也都是她辛辛苦苦照顾着。 就算现在看她不顺眼了,也不应该在她受伤的时候全然不管她。 不提情分,也要提一提她帮他们一家人团聚的恩情吧? 她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 林穗穗越想越难受,她在省城也没什么朋友,没地方诉苦。 现在这个医生反正也不认识她,他们之间萍水相逢,她说了,他应该也不会传出去。 “其实我对他们家真的挺好的,要不是我,他们家现在还没这么幸福美满!” “这么过分?”陈叙把酒精灯移过来,将银针在火上燎了燎:“你还是他们家的恩人?” “对啊!”林穗穗叹气,模糊了隐私的信息,倒豆子似地把自己的委屈都说了出来。 陈叙越挺越共情,语气里带着些怒气:“放心,交给我,几天就能好!” 林穗穗张嘴正要回话,脚腕却一痛。 第一根针扎进去,林穗穗浑身一颤,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啊——” 陈叙抬头看了她一眼,放缓了动作:“放松点,越紧张越疼。” “我……我尽量。”林穗穗咬着牙说,只觉得自己实在是命苦。 随着银针一根根扎入穴位,疼痛逐渐变成酸胀,她额头上全是冷汗,衣服也被汗水浸湿。 “好了,留针一刻钟。”陈叙站起身,倒了杯水递给她:“喝口水,歇会儿。” 林穗穗接过水杯,手还在微微发抖:“谢谢大夫,让您费心了。” “我姓陈。”陈叙看着她煞白的小脸。 林穗穗眨眨眼,仰头看他:“谢谢陈大夫!” 陈叙觉得被这样漂亮的小女孩儿感谢,实在是让人有些心情愉悦。 他摆摆手:“跟我还客气什么。” “当然要感谢!”林穗穗这会儿终于是缓过来了,她擦了擦脸上的汗:“您又帮我治病,又听我诉苦,感谢至极!” “行,到时候治好了多给我送个锦旗就行。”陈叙笑了笑:“你再坚持会儿。” …… 陆家,不仅陆临舟脸色变了,连周瑾园也紧张了起来。 陆远国是船厂厂长,无数双眼睛都在盯着他们。 要是林穗穗受了伤没人管,自己一个人跑出去,被别人知道了,厂里人不知该怎么说他们家闲话了! 周瑾园赶紧对着陆临舟招了招手:“临舟啊,我们赶紧去找找穗穗!她受了伤一个人在外面太危险了!赶紧去找她!” 正说着,大门突然被人推开。 周瑾园心下一喜,偏头看过去:“穗……” 话还没说完,却发现是沈曼宁推门进来了。 周瑾园有些意外:“曼宁?” “周姨,我晚自习也申请在家学习了。”沈曼宁眼神飘到陆临舟脸上,又收回来,多了几分羞怯:“你们这是要去哪呀?” “你回来得正好!”周瑾园上前拍拍沈曼宁的肩膀:“快,跟我们一起出去找找穗穗。” 沈曼宁一愣:“找……姐姐?” “对,她昨晚受伤了,今天居然自己跑不见了!” “什么?”沈曼宁差点笑出声来:“她跑了?” 闻言,周瑾园面色一变。 沈曼宁这才意识到自己不小心表露出了真实情绪,赶紧皱着脸一副紧张模样:“她受伤了怎么能自己跑掉呢?” “我们就是着急!”周瑾园对着于婶喊道:“于婶,你给老陈打电话,让他去卫生所接我们。” “临舟,你别急,我们先去卫生所看看,看她是不是直接去了卫生所。如果不在,我们再让老陈开车沿路找……” 周瑾园话还没说完,木门再一次被人打开。 第128章 这孩子怎么这么倔 林穗穗攥着陈叙开的药瓶,单脚跳着回了陆家。 打开门的瞬间,门口三双眼睛迅速朝着她射了过来。 林穗穗一怔,还以为自己犯了多大错,小心翼翼地问道:“怎、怎么了吗?” “穗穗?”周瑾园冲上前,一把握住林穗穗的手臂:“你这孩子,上哪儿去了?” “我找了家中医馆。”林穗穗举起手里的药瓶晃了晃,脚踝突然抽痛,让她不自觉蹙起眉:“大夫给扎了针,拿了药就回来了。” 她左右看看这三人,见他们像是要出去的模样,下意识问道:“你们要去哪儿?” 周瑾园:“我们是要去找你啊!” “找我?”林穗穗有些疑惑。 陆临舟铁青着脸色,那双冷眸犀利,把林穗穗身形钉在原地:“为什么一声不吭就自己走了?你脚踝不要了?” 他的语气有些冲,听得林穗穗一肚子火。 她张了张嘴,刚要脱口而出“不自己去难道你们去吗?等你们去早都疼死了”,余光瞥见周瑾园紧绷的脸,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盯着陆临舟凌厉的眸,突然冷笑一声:“那你给我找的医生呢?来了吗?” 陆临舟喉结上下滑动:“他待会儿就来。” “不必了。”林穗穗声音也冷了下来:“我已经看过了,那大夫挺好的。我现在有点累,想进去休息了。” 她转头冲周瑾园点了点头,一瘸一拐着往房间挪去。 于婶见状,赶紧过来扶着林穗穗:“穗穗,夫人和临舟也是在担心你……” 身后传来周瑾园无奈的叹息声,林穗穗却只想笑。 她等着他们给她找医生来的时候,没见着他们这么紧张。 她自己去找了医生,他们反而着急起来了。 …… 看着林穗穗一瘸一拐消失在门后的背影,周瑾园喉咙发紧。 再开口时,声音里满是愧疚:“真该早点带她去卫生院的,一个人在外头,指不定遭了多少罪……” 沈曼宁双手交握放在身前,明明一副乖巧的模样,开口却道:“那是姐姐自己做的决定呀!” “我去找我师兄。”陆临舟声音冷冽,带着不容置疑。 周瑾园连忙点头:“是,还是要找来看看。我看穗穗像是已经在怪我们没有早点给她找医生了,不然也不至于自己肿着个脚踝就跑出去。临舟,要不然我们现在就去请?” 沈曼宁不喜欢看他们这么为林穗穗操心:“可是姐姐说她已经看过了,既然她已经看过了,那……” “穗穗刚来省城,人生地不熟的,随便找的大夫能靠谱吗?”她看向墙上的挂钟,时针已经快指向七点:“临舟,你说你师兄闭馆了就来的,我们现在正好去请!” 陆临舟没有说话,但脚步已经跨出去了。 周瑾园小跑着跟上,对身后沈曼宁道:“曼宁,你在家看着门,我们很快就回。” “好。” 他们一走,沈曼宁脸色就立刻沉了下来。 也就一天的时间,这林穗穗给他们母子俩下了什么迷魂汤?怎么突然都这么紧张起她了? 第129章 她不就是要勾引你? 于婶扶着林穗穗回到房间。 “夫人和临舟真没别的意思,你别不高兴。”于婶低声说着,扶她到床上坐下:“确实是着急担心你,都准备出去找你了。” 林穗穗其实哪有资格不高兴? 她跟陈叙诉苦的那些话,也只是她单方面的情绪。 但她知道,她本就是寄人篱下惹人嫌的角色,怪不得任何人。 林穗穗望着自己的脚腕,鼻尖漫着药味:“我知道,我也尽量不给他们添麻烦。” “穗穗,有件事……”于婶见她挺好说话的样子,开口道:“你能不能别跟夫人和临舟说,你去的那家中医馆,地址是我告诉你的?” 林穗穗有些意外地看向她:“怎么了?” “我看他们今天都紧张你,要是知道是我让你去的,只怕是要怪我多事……” “怪你?怎么会!” 林穗穗这几天能感觉到于婶对她还算是善意的,赶紧说道:“是我自己要去的,跟没关系。我自己问路找去的,行不?” 于婶这才松了口气:“好孩子,你心善。” 她突然盯着林穗穗手里的药瓶:“这药得每天换吧?我帮你擦,省得你自己弯腰费劲。” “不用不用。”林穗穗慌忙要躲:“我自己来就行!” 于婶:“你就当我谢你替我保密,不然,我可不安心!” “好。”林穗穗应了声:“那就麻烦于婶了。” 林穗穗看着手里的药瓶,是陈叙开给她的。 这是他爷爷自己配的药,说是早晚各敷一次就行。 陈大夫说了,这几天同一时间还要再去中医堂,连着扎几天钢针,就会好得多。 林穗穗小心翼翼尝试着绕了绕脚腕,确实比白日里好受许多了。 ———— 陆临舟和周瑾园到济生堂的时候,里头的陈叙正在做收尾工作。 医馆门虚掩着,里头飘出浓郁药味。 陆临舟跟陈叙打了声招呼,跟周瑾园一起等在门口。 周瑾园回头看向自己儿子那张冷酷的俊脸,小心揣测着他的心思。 “既然穗穗一切平安,又已经找大夫瞧过了,就不用那么担心了。”周瑾园安抚陆临舟:“现在你替她找来你的师兄,也算是尽了我们应尽的义务了。至于其他的……” 周瑾园注意自己的措辞,不想让陆临舟太反感,但也希望能把自己和陆远国的意思传递给他。 “其他的事,妈相信你自己有判断能力的。” 虽然陆临舟从小不在他们身边长大,但就相处这几天来看,周瑾园相信陆临舟心里是有一杆秤的。 话音刚落,身后济生堂的门发出“嘎吱”的响声。 陆临舟回头看去,陈叙背着药箱,关了门。 “阿姨好。”陈叙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转,看向陆临舟笑了声:“临舟。” “师兄。”陆临舟神色恢复如初,喉结动了动:“走吧。” 陈叙笑着道:“我不是说我联系你,自己过去?” 周瑾园微微颔首:“是我们请你帮忙,自然是要来接。” 陈叙拎着药箱,目光落在陆临舟攥成拳头的手上:“阿姨言重了,我和临舟在军校关系不错,这点忙算什么?” …… 到了陆家,男主妈:陈大夫你坐一会儿,我去里面跟穗穗说一声。然后陈叙看男主妈进去了,就故意问男主,女主做了什么?然后男主不想说,陈叙就说那他可走了,实话都听不到治不了病。男主凝重神色,想了一下,把那天崴脚的事说了,陈叙:你带了个这么心机的女人来了?!她这摆明就是为了勾引你啊! 车子一路到了陆家。 陆临舟带着陈叙在客厅坐下。 “小陈,你坐一会儿,我去里面跟穗穗说一声。” 周瑾园打了个招呼,转身朝着林穗穗房间走去。 门帘掀起又落下,周瑾园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陈叙上下看了陆家,好半晌才缓过神来,一脸震惊地看向陆临舟:“临舟,你不会告诉我,你亲生父母是海城船厂的领导吧?” 下午他就见陆临舟坐着上海牌汽车过来的,也知道他家住在船厂大院,却没想到家里条件这么好。 陆临舟点了点头,平静地解释:“是的。” 陈叙忍不住拍了拍陆临舟的肩膀:“那你算是终于苦尽甘来了!” 陆临舟是乡下的贫困生,整个军校的人都知道。 不少人因为他的家庭状况,而质疑教官和校长不该那么看重他。 要是当初看不起陆临舟的人知道…… 想到这里,陈叙又多看了陆临舟一眼,放弃了刚刚的想法。 陆临舟一定不关心那些看不起他的人,会不会知道他出自于船厂领导的家庭。 “对了。”陈叙突然开口问道:“说实话,里面那姑娘,到底做了些什么?” 他唇角挂着笑,朝着周瑾园离开的方向抬了抬下巴:“我听你妈妈那口气,似乎不太喜欢她?” 陆临舟别开脸,喉结动了动:“跟治病没关系。” “那我可走了。”陈叙作势要拎药箱:“连实话都听不到,我这大夫当得憋屈。” 陆临舟伸手拽住他,眉头紧皱:“你要知道这个做什么?” “你怎么突然磨磨唧唧的?”陈叙瞥他一眼:“你就说你告不告诉我吧。” 陆临舟薄唇微抿,还是开口把昨天林穗穗摔倒的事情告诉了陈叙。 只是略过了浴室里发生的那些事,和他不小心扑到林穗穗身上的事。 “喊你抱她回房间?刚洗完澡?”陈叙突然打断,眼里闪过精光。 见陆临舟面色微变,耳尖也有些发红,他笑得更开了:“孤男寡女,湿身摔倒,这戏码可真够老套。” 陆临舟被他调侃,周身反而沉冷了下来:“是我妈误会了而已。” “我倒觉得阿姨感觉的对!”陈叙微微抬起下巴:“来省城的事,是你主动带她来的,还是她要来的?” “她要来的。”陆临舟实事求是。 “那不就对了?”陈叙一拍大腿:“赖着你从乡下来了省城,下一步的动作,不就是勾引你,永远在省城定下来?” 陆临舟喉结滑动,陈叙的话,跟陆远国和周瑾园的说法,几乎是一样。 “你忘了张班长的事?被心机女骗得团团转,最后连转业费都卷跑了!”他凑近陆临舟,声音压低,“听哥一句劝,防着点。” 第130章 轻点! 周瑾园推门进来的时候,林穗穗正在研究自己手里的药油。 “穗穗。”周瑾园走到林穗穗床边:“临舟的师兄来了,治跌打损伤最是在行,他进来给你检查一下,你看你需不需要收拾整理一下?” 林穗穗举了举手里的药瓶:“阿姨,下午我已经在医馆看过了,还扎了针……” “既然来了,就再让大夫瞧瞧。”周瑾园不由分说,把她手里的药瓶拿过来,放到一旁的桌上。 药油的味道弥散整个房间,周瑾园嘱咐道:“你整理好了我就去找他进来。你别逞强,落下病根可不好。” 林穗穗想着,也确实不能让人家大夫白跑一趟,还是点了点头:“好。” 有了林穗穗的应允,周瑾园转身回到客厅,冲着陈叙招了招手:“小陈,穗穗在里头呢,麻烦你进来给看看。” “好嘞!”陈叙应了声,回头对陆临舟使了个眼色,道:“我进去给你探探口风,看这女人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陆临舟眉头紧拧,低声警告:“你别乱来。” “放心,我有分寸!”陈叙大步往屋里走去。 推开门的瞬间,昏黄光晕里,一个纤细的身影正低着头,露出白皙的后颈,发尾随意地扎成个松松的辫子。 她脚腕搭在床边,细嫩的脚踝肿着。 这身形,陈叙心里莫名觉得眼熟。 还没等他细想,床上的人像是听到动静,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的刹那,两人同时怔住了。 林穗穗的眼睛微微瞪圆,似乎有些没料到来人是陈叙。 而陈叙更是张了张嘴,愣是没说出话来。 这可不就是下午在医馆,疼得直掉眼泪,找他扎针的姑娘吗? “那我就先出去,不打扰你们看病了,有什么事随时叫我。”周瑾园没察觉到屋里异样的气氛,笑着带上了门,脚步声渐渐远去。 屋里陷入诡异的沉默。 陈叙摸了摸鼻子,打破僵局:“好巧啊……” “是啊!没想到是你啊陈大夫!” 话没说完,林穗穗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耳尖迅速泛红,满脑子都是下午在医馆里,自己对着这个大夫大倒苦水的场景。 早知道他是陆临舟的师兄,说什么也不该把陆家的事一股脑儿全说了…… 林穗穗的脚趾都蜷成了一团,后颈泛起细密的汗。 还好她说的时候隐去了些关键细节,不然现在就全完了! 陈叙也反应过来了,想起下午林穗穗单脚跳着来医馆,苍白的脸和肿得发亮的脚踝。 就是此刻没见到林穗穗,他对她也是印象深刻的。 寄人篱下、脚崴得这么严重都没人管的可怜女孩儿。 陈叙怎么也没想过,那个可怜女孩儿,就是陆临舟嘴里的那个“朋友”。 刚刚陆临舟说起她的事,加上在济生堂门口他听到周瑾园提起她话里话外的警惕,他竟然就先入为主地认定她是个想要勾引陆临舟的心机女了。 可林穗穗明明只是想来省城多点机会。 况且,她也并没有用多么不堪的做法来完成自己的目的。 陈叙因为自己的先入为主,对林穗穗有点愧疚。 他笑了笑,说道:“合着我下午给你扎针,晚上又来续上了?” 说着把药箱往桌上一放:“看来药箱我也白带过来了,我开给你的药油呢?” “喏!”林穗穗指了指桌上的药油:“在那儿。” “行。”陈叙拿着药油,拔出塞子,浓郁的药味混合着清凉的味道,瞬间在房间里弥散开来:“来都来了,就给你安排到位。” …… 见陈叙进去,周瑾园又退了出来,陆临舟站在原地有些迟疑。 陈叙虽然嘴上爱开玩笑,但毕竟是中医世家,又是军校出来的,确实能把握住分寸。 可不知为何,陆临舟却直觉自己应该进去看看。 陆临舟抬腿迈步,正要去林穗穗房里看看,袖口突然被拽住。 “哥哥。”沈曼宁抓着他袖口,小心翼翼地问:“医生请来了吗?” 陆临舟回头,沈曼宁正一脸关切地看着他。 他点点头:“嗯,来了。” “那就好。”沈曼宁嘴上说着,手上拽着他的力道却一点也没松:“姐姐是怎么把脚给崴到了呀?怎么这么不小心?” 陆临舟:“意外。” “姐姐也太可怜了。”沈曼宁叹了口气,又有些自责地噘着嘴道:“周姨要忙着照顾你,你和姐姐又男女有别,不适合贴身照顾,可惜我要上学,不然我来照顾姐姐是最好了!” 陆临舟眉头微拧,周身气息沉了些。 他对沈曼宁没有什么耐心,冷声道:“你好好学习,家里其他事不需要你操心。” 说着,陆临舟甩开沈曼宁的手,阔步朝着林穗穗房间走过去。 推开门,昏黄吊灯之下,林穗穗的脚腕被陈叙稳稳托在掌心。 陈叙半跪在床边,她的脚白皙小巧,在陈叙带着薄茧、晒得微黑的手掌中,显得格外纤弱。 他掌心沾着药油,一下下轻柔地揉着她肿胀的关节。 “嗯,痛!”林穗穗身子后仰,头微微抬起,不禁喊疼:“陈大夫,麻烦你轻点!” “再忍忍。”陈叙挑眉:“你这脚肿得跟发面馒头似的,不揉开怎么行?再不好,留下病根可嫁不出去。” 林穗穗知道他是怕她疼得厉害,故意开玩笑逗她的,顺着他的话道:“合着陈大夫看病还包分配?” “不包,只包治好。”陈叙手上动作未停:“你别质疑我医术,放心,留下病根算我的。”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笑声混着药油的辛辣气息在狭小的房间里弥漫。 林穗穗笑得眉眼弯弯,全然没注意到门口的动静。 门口的陆临舟下颌线条绷得紧紧地,一双冷眸落在两人身上,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凌厉的气势,打破了房间里的和谐。 陆临舟扶在门框上的手指骤然收紧。 林穗穗刚要开口回答,却只觉得后背凉飕飕的。 她下意识抬头看过去,谁知就那样撞进一双沉冷幽邃的眸子里。 第131章 发什么疯 林穗穗下意识被他的视线盯着有些发寒,唇角没来得及收的笑也迅速敛了下去。 似乎是察觉到了林穗穗的反应,陈叙也回头看了一眼。 “临舟?”陈叙笑着道:“我的医术你不信啊?放心,保证把她的脚腕治好。” 陆临舟不回应也不说话,只是见林穗穗刚刚还跟陈叙有说有笑,一见到他就没点笑脸的模样,心下又烦躁了几分。 他直勾勾地看着她,周身气息沉了又沉。 林穗穗被他压迫感十足的眼神看得难受又疑惑,实在是不懂他到底是什么情况。 她“瞪”回去两秒,见他不痛不痒的,终于是忍不住开口说话了。 “那个,临舟,谢谢你替我找陈大夫来。”脚腕被陈叙揉的地方疼得厉害,林穗穗忍了又忍才没边说边龇牙咧嘴:“陈大夫医术很好,特别好!” 本以为她夸了他请来的医生,就是对他的行为表示了感激,却没想到他脸色却更难看了几分。 林穗穗有点无语,都说女人的心思难猜,这男人的心思不也一样么? “那我得谢你对我医术的认可。”半跪着的陈叙从床边起身:“行了,今晚的药就擦完了,你学会了没?” 林穗穗有些为难地撇撇嘴:“学会是学会了,就是不一定能对自己下这么狠的手。” “下不了手?”陈叙尾音微扬:“那要不我每天都来给你擦药?” “……”林穗穗并不想每天去济生堂扎了针还要回来受这样的罪,张嘴正要反驳。 陆临舟却先开了口:“师兄每天都很闲?” “不闲啊,这不是帮你忙吗?”陈叙笑着拎起药箱:“再说了,我跟穗穗投缘,我乐意每天来给她擦药。” “不用了。”陆临舟沉声道:“她手没有崴。” “她自己都说了,舍不得对自己下手。”陈叙突然目光落到陆临舟身上:“诶?临舟,既然你暂时还没回军校,不如……” “那更不用!”林穗穗赶紧开口:“陈大夫,我狠狠心,自己来,保证按到位!” 陆临舟薄唇一抿。 陈叙低着头正整理自己的药箱,并未察觉陆临舟的不对劲。 他回头看向林穗穗:“那你明天早上记得自己擦药,要把药揉进去,明天还是同一时间到我那儿扎针。” “嗯!”林穗穗连连点头:“明白了。” 陈叙又交代了一些注意事项,便转身走了。 见陈叙要走,林穗穗撑着床就要站起来送他。 可她另一只脚刚踩到地上,陆临舟突然跨前半步,长臂横在她前头。 “我去送。”陆临舟别有深意地看她一眼,跟着陈叙走了。 林穗穗看着他微僵的背脊,小声嘀咕:“发什么疯……” ———— 第二天,晨光透过树叶间隙,落在陆临舟身上。 他正在院子里锻炼,身后传来周瑾园关切的声音。 “穗穗,脚腕好点了没了?”周瑾园瞥见林穗穗扶着门框出来,关心问道。 闻言,陆临舟转过身来,视线落到林穗穗身上。 她穿着月白,领口绣着朵玉兰花,头发编成单边麻花辫,垂在肩侧,整个人看起来多了几分娴静。 林穗穗脚腕没那么疼了,心情大好,笑着点头。 “是啊,陈大夫医术高明,药也挺管用,好多了。”林穗穗低头望着自己的脚:“再扎两次针,应该能正常走路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沈曼宁正从里屋出来。 沈曼宁目光扫过林穗穗:“姐姐今天要出门?” 林穗穗点点头,伸手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麻花辫:“下午要去医馆扎针。” 沈曼宁余光看到陆临舟微微沉下来的神色,嘴角倏地翘起:“看来姐姐对昨天那个大夫印象很不错,我昨天见那大夫出来的时候也神采飞扬的,你们是不是挺聊得来的?” “陈大夫人是挺好的。”林穗穗随口说了句,就没打算再理沈曼宁了:“周姨,于婶呢?” “她去外头晾衣服去了。” 正说着,于婶推开院子门进来。 “于婶!”林穗穗笑眯眯地说:“能不能麻烦你帮我上一下药?昨天那大夫说力道要够,我有点下不去手……” “来了来了!”于婶抱着搪瓷盆进来:“大夫的话是得听!” 见林穗穗挽着于婶进去,沈曼宁露出欣慰地表情:“姐姐今天打扮得好漂亮呀,我还以为她要去约会,没想到只是去看个大夫。” 说完,沈曼宁故意回头望向陆临舟的侧脸。 谁知一回头,陆临舟已经阔步朝着屋里走了。 …… 吃了午饭,趁着大家都休息了,林穗穗出了门。 从船厂大院里到济生堂确实挺方便,走不多远就有车站,做几站路下车拐个弯就能到,她也就拒绝了周瑾园让老陈送她去的提议。 走了没几步,林穗穗的视线突然落到不远处的宣传栏上。 宣传栏招聘的那个板块,像是换了新的招人信息上去。 林穗穗想着这脚腕没几天应该能好,便一瘸一拐地走到宣传栏那边去看。 正午的阳光把宣传栏的红漆字晒得发亮。 “厂广播站招聘播音员”几个大字突然撞进眼帘。 林穗穗猛地刹住,一脸惊喜。 看了看招聘要求,“嗓音清亮、擅长文稿写作”的招聘要求,林穗穗心跳突然快了半拍。 她大学读的是艺考播音,毕业即失业,所以毕业了就去网上做了娱乐主播,也做了点小小的成绩出来。 一个八十年代的厂广播站,对她来说,必然是问题不大的! 只是她刚进八零年代,柳湾村人人都是一口地道的乡音,她耳濡目染多了,也不知有没有沾染些。 林穗穗注意到招聘信息上的要求,是需要提交录音样本的,可以向厂办申请使用老式收录机。 林穗穗有些迟疑,她不是厂里的人,不知道能不能申请得下来。 正想着,身后突然传来“叭叭”两声喇叭声。 林穗穗一回头,那辆熟悉的停在身后不远处。 车窗摇下来,一双冷冽黑眸正紧盯着她:“上车。” 第132章 临舟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 “上车。”陆临舟开口。 他坐在后座,背脊挺得很直。 林穗穗下意识也挺了挺后背,月白色衬衫被风吹得微微鼓起。 她眉尾压了压:“不用了,我坐班车。” “上车。”他的声音目光扫过,再次重复。 林穗穗抿着唇,心底莫名生出了点逆反心理。 她不说话,只是往后退了半步。 远处传来班车的鸣笛声,林穗穗抬眼扫了下,单脚跳着转身就走,碎花裙摆扬起又落下。 陆临舟因为她突如其来的动作一怔。 她动作没那么自然,一瘸一拐倒是走得挺快。 陆临舟反应过来,推开车门下车。 可他刚跨出几步,就看见她扶着站牌站稳,回头睨了他一眼。 那模样,倒真有几分得意。 班车刹车的气鸣声中,林穗穗一瘸一拐地挤上车门,再没给他一个眼神。 陆临舟站在原地,半晌才不可置信地笑了下。 上海牌汽车驾驶座的老陈探出头,挠着后脑勺:“临舟,什么情况啊?” 陆临舟的下颌线紧绷得厉害,他扯松领口,喉结上下滚动,盯着班车远去的扬尘。 直到班车消失在眼前,陆临舟才敛下幽邃的眸。 他重重坐回车里,震得后视镜上的平安符来回摇晃。 “那现在去哪?”老陈又问。 “回家。” “啊?”老陈发动车子:“这不刚从家出来吗……” 陆临舟没回话,老陈只是从后视镜里看到他黑沉的脸,没再多问什么,一脚油门往回开。 …… 车子一路回家,没两分钟就到了。 陆临舟推开院门,周瑾园正坐在客厅里,膝头摊着堆花花绿绿的布料。 见他回来,周瑾园抖开件浅蓝的确良衬衫:“临舟,你看看这件。” 陆临舟思绪被扯回来,偏头看向她手里的衬衫:“什么?” “妈妈有个开服装店的朋友,王姐,她给我捎了几件衣服来。” 周瑾园面前的茶几上还摆着四五件衣服,和几条连衣裙。 月白、藕荷色、浅粉,都是城里姑娘时下兴的颜色。 “样子都挺好看的。”周瑾园举着衬衫往自己身前比,领口的木耳边蹭到脸颊上:“她说年轻姑娘穿这些好看时髦,你帮着挑几件?” 周瑾园抖着手里的衬衫:“这浅蓝还挺显白的,留不留?” 陆临舟盯着衬衫领口的褶皱,想起今早林穗穗穿的月白色衬衫,领口绣着花,虽然样子没这个好看,但是穿在她身上也挺好看的。 “都行。”陆临舟道。 “那这个呢?红色格子裙,有点张扬,但是料子摸着挺舒服的,你摸摸看。”周瑾园把手里裙子递给陆临舟。 陆临舟没有接,但布料划过他手背,还是能感觉到料子软和凉爽。 要是穿在林穗穗身上,只怕是显得她皮肤更白了。 见他不接,周瑾园也知道他是不好意思拿女孩子的衣服。 但于婶出去买菜了,她又想多跟陆临舟相处相处,也就拉着他硬聊了。 她把裙子铺在腿上:“我看这腰褶,穿着还显瘦,挺好的,这个也留下。” 陆临舟的喉结动了动。 昨晚她房间,他看见陈叙托着她脚腕时,她腰上的蓝布衫被带起道缝,露出巴掌大的一截皮肤,比这些浅颜色的布料还要白。 陆临舟不自然地偏开视线。 “您看吧,我先进去了。” “行。”周瑾园见他那模样像是有点害羞,心里也有点高兴。 看来他对沈曼宁应当也不完全只是拿她当妹妹的。 周瑾园又挑了两件,站起身来,往沈曼宁房里走。 …… 昨天来的时候,林穗穗一路上还疼得厉害,几次要放弃。 今天再过来,整个人脚步都轻快多了。 林穗穗走进济生堂的大门,里面一如既往地人满为患。 陈叙治病的时候神情专注,林穗穗也没打扰,默默站在排队的人群里的最后一个。 等他看完前面一个病人,一抬头,正看见林穗穗扶着门框站着,月白衬衫领口沁着汗。 两人颔首打了个招呼,陈叙就低着头叫“下一位”了。 等排到林穗穗的时候,陈叙才冲她笑了下。 白大褂带起股艾草香,顺手拖过把竹椅放在她跟前:“坐,我看看脚腕。” “今天好多了,能着地了。”林穗穗拽起长裙边,把脚踝露出来给他看。 陈叙托着她脚腕看了眼:“真不错,今天早上也有好好擦药?” “当然。”林穗穗点点头:“你别说,家里于婶手劲儿也挺大的。” “那最好了。”陈叙拿了针,重复昨天的程序。 脚腕是好了些,但扎银针还是一样疼。 林穗穗疼得又是一阵阵流汗,满心都在劝自己。 只要忍一忍,她脚腕马上就能好了。 “行了,留针十五分钟。”陈叙一边擦手,一边道:“今晚还是要擦药,擦药好得快。” “嗯……”林穗穗搁在凳子上的脚稍稍挪动了半寸,然后又抬头看向陈叙,欲言又止。 昨晚在陆家,她不好开口,现在店里没有熟人,是最好的澄清时间了。 “那个,陈大夫。”林穗穗开口。 陈叙抬头:“嗯?” “就是我昨天跟您吐槽的事儿……”林穗穗面色闪过一丝尴尬:“那就是我个人的感受,很主观,并不是他们家真的欺负我了……” 陈叙毕竟是陆临舟军校的师兄,要是真的松嘴告诉陆临舟了,她本就艰难的省城生活,只怕更要雪上加霜。 还不如早点跪求他别往外说。 陈叙收拾银针包的动作顿了下。 两边的说辞,他都听过了。林穗穗感受到的不安,也确实是因为陆家一家人都在防着她。 他一个外人虽然不好说明,但他误会了林穗穗一场,也是有些愧疚的。 “放心,我嘴严着呢。”陈叙轻声道:“临舟和他家人也不是存心要欺负你,你别想太多。以后要是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反正你也知道我医馆在哪儿,随时来找我就行。” “我也没什么需要帮助的。”林穗穗笑着抬了抬脚:“就希望陈大夫能赶紧帮我把脚治好。” 林穗穗见他承诺了“嘴严”,心里的紧张也稍稍减弱了些:“毕竟厂广播站招人,我要是瘸着腿去面试,人家该笑话了!” “你要去厂里的广播站?”陈叙有些意外。 “是啊,总不能一直寄人篱下。”林穗穗敛了笑,神色认真:“能来省城就很不错了,如果能上广播站,就有自己的工作了,后面说不定还能分到筒子楼,就不用麻烦陆家了。” 陈叙忍不住多看了林穗穗两眼,对她又有了些许改观:“倒是挺有志向?” “志向得先有啊,才能朝着这个方向努力。”林穗穗看了眼自己的脚踝:“还得去厂里广播站借收录机,脚踝总不好,确实不方便。” “收录机?”陈叙微微挑眉:“我这里有台收录机,熊猫牌的,带木纹壳子,一直放着也没用。要不你先拿去用?” “真的?”林穗穗的眼睛亮起来,腕间银镯滑到肘弯:“那太感谢你了陈大夫!!” “客气什么。”陈叙拍了拍胸脯:“临舟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 林穗穗一怔:“他……说我是他朋友?” 第133章 好狗不挡道 “是啊。”陈叙斟酌了下:“他说你当年在柳湾村,帮了他不少,他很感激你的。” 听到这话,林穗穗有点不安地挪动了一下身体,椅子在地上蹭出“吱呀”的声响。 林穗穗盯着自己的脚尖,抿着唇没说话。 “他要是真欺负你,你就来找我。”陈叙举了举手里的银针包:“我替你报仇。” 林穗穗笑着说:“那更得感谢陈大夫了。” 等到拔了针,林穗穗本想直接走,又被陈叙叫住了。 “你要不在里面坐着稍微等我一会儿。”陈叙指了指她后头几个病人:“我把这几个病人看了,就去里头给你找收录机。你早点拿回去,也能早点用。” 林穗穗回头看了眼,只剩两三个人了,应该要不了多久。 反正回到陆家也是面对着陆临舟那张“臭脸”,倒不如坐在这儿接受一下中医的熏陶。 这样想着,林穗穗点了点头:“好,那我等你。” …… 陆临舟抬眼看了下时间,已经六点多了。 他随手扯了扯领口,从椅子上站起身来。 走到客厅里,陆临舟左右看了看,最后视线落到林穗穗房门口。 昨天这个时间,林穗穗应该已经回来了。 正想着,就听见周瑾园的声音从厨房飘出来:“这穗穗,今天怎么比昨天回来得还晚?” 于婶往灶膛里添了块煤,火星子“噼啪”溅出来:“夫人,那今晚还做不做穗穗的饭?” “做,当然做。”周瑾园把圆白菜扔进洗菜盆,水花溅得老高:“又没说不回来吃,咱们陆家,总不能饿着客人。” “行,那我来做,您出去歇着吧。” 陆临舟的手指攥成拳,指节泛白。 厨房蒸腾的热气裹着炒菜的香味涌出来,喉结动了动,转身往院子里走去。 …… 等了没多久,济生堂就要关门了。 林穗穗单脚倚在济生堂的木门上,门内传来陈叙翻箱倒柜的响动,夹杂着木箱挪动的吱呀声。 “穗穗!”陈叙的声音从内室里传出来。 接着,木门被推开半扇,他探出头来:“怪了,收录机不在济生堂,估计在家里。” 他侧身出门,反手带上门:“没找着。” “没事没事,没有的话我去找厂里借也行。” 陈叙一边锁门,一边对林穗穗道:“我今晚回家找找,明早给你送家里去,还能顺便给你上个药。” “不用麻烦的。”林穗穗忙摆手:“那不如你就直接带到济生堂来,反正我明天还要来扎针,顺便拿走就行。” “那也行。”陈叙点点头。 “那我就先走了陈大夫。” “这怎么行?让你干等这么久。”陈叙走到墙根,拽出那辆带补丁座套的二八大杠,车链条发出“咔哒”的声响:“正好我下班顺路,送你回去。” “不……”林穗穗刚要拒绝。 “你再拒绝我,就我当你等久了生我气了。”他拍了拍后座,帆布座套上的补丁跟着抖了抖:“走!踏一脚的事儿,比你挤班车快多了。” 陈叙把钥匙串往口袋一塞,跨上自行车,脚尖点地等着:“上来吧,我骑车稳当!” 陈叙太过热情,林穗穗有些不好拒绝。 “行,那就麻烦陈大夫送我回家。”林穗穗扶着车座,垫脚侧身坐上后座。 “抓好了。” 林穗穗拽着后座,另一只手扯着他衣摆。 这个天气的傍晚很适合坐自行车,灼人的烈日下去了,骑起来的时候有微风拂过,比班车又挤又闷热好多了。 回到船厂大院,太阳已经下去一大半了。 陈叙刹停自行车:“到了。” 林穗穗刚要开口道谢,却听到陆家大门响了。 林穗穗一抬头,正对上一道冷冽视线。 对上的瞬间,林穗穗感觉脊背猛地绷紧,吓得她差点从车上摔下来。 “不是让你抓好?” 陈叙手伸到后头,攥了一把林穗穗的手臂,帮她稳住差点歪倒的身子。 林穗穗从车上跳下来,单腿落地。 “临舟,人送回来了。”陈叙踢了下脚撑:“先走了。” 陆临舟没吭声,他盯着陈叙的手刚刚攥过的、林穗穗白皙的手臂,脸色沉得厉害。 林穗穗:“谢谢陈大夫。” 她话还没说完,周瑾园也从屋里走了出来。 见是陈叙送林穗穗回来的,有些惊喜:“陈大夫来了?正好家里做了饭,快进屋吃饭!” 陈叙笑着摆摆手,跨上自行车时车铃“叮铃”响:“我爷爷还等着我回去吃饭呢,阿姨慢吃。” 说着,陈叙脚下一踏,自行车就动了。 他落下一句“明天记得按时来”,就骑着车离开了大院。 “拜拜!”林穗穗冲着他车屁股喊了声。 陈叙的自行车尾消失在巷口,林穗穗放下打招呼的手,转身要往屋里走。 一回头,陆临舟和周瑾园神色各异地看着她。 “他送你回来的?”陆临舟突然开口,声音和刚刚视线的温度,不相上下。 “你不是都看到了?”林穗穗避开他视线,一瘸一拐着往里面挪。 脚踝虽然好了不少,但她也不敢太用力,以免更严重。 陆临舟突然跨前半步,挡住她的去路。 天色不早了,客厅里有点暗。 于婶正好端着菜从厨房出来,伸手打开了灯。 “啪嗒”一声,整个客厅都亮了起来。 陆临舟微微眯了眯眼,头顶的影子在他脸上晃了晃,遮住眼底翻涌的暗色。 两人隔着半尺距离,林穗穗能听见他轻微的呼吸。 他跟一堵墙似地挡着,她想钻都钻不进去。 “让让。”林穗穗伸手扒开他:“好……” 一句“好狗不挡道”差点脱口而出,幸好她咬住了自己的舌头。 “别挡道。”林穗穗道。 第134章 穗穗也到了该找对象的年纪 两人僵持在原地。 陆临舟大有绝不让开的架势,林穗穗也并没有想要服软的意思。 眼见着气氛越来越沉,已经进来的周瑾园,这时才发现他们还站在门口。 “你们俩怎么还不进来?”周瑾园走过来拽了陆临舟一把:“赶紧进来吃饭。穗穗,你快去洗个手。” “好。”林穗穗借机溜进了屋子里,朝着浴室走去。 周瑾园见她走路还是不稳,但脚步已经利索多了的背影,稍稍放心了些。 “陈大夫医术真是没得说,穗穗脚腕好得这么快。” 陆临舟没吭声,周瑾园也没注意他的不对劲。 只是想到陈叙专门送林穗穗回来,心里觉得挺好的。 他们俩有缘分,治疗的时候有说有笑的,陈叙还骑车送她回来,这是两个人都有意的意思吧? 要是林穗穗跟陈叙真有机会发展到谈对象的那一步,陆临舟肯定就会收回对她的一些想法的。 毕竟,对象是他关系那么好的师兄。 “临舟。”周瑾园凑近半步,压低声音问陆临舟:“你这师兄人挺好的,医术好,人还贴心,专门骑车送回来。我看他俩有说有笑的,倒像是……” “妈。”陆临舟突然开口,打断了周瑾园的话:“他是大夫,送病人顺路。” “我是问他家境怎么样?”她笑着说道:“他人好我知道!” 陆临舟一想到刚刚她坐在陈叙后座笑得开怀的模样,胸前就莫名涌出一股子闷气。 这陈叙明明亲口说林穗穗有心计想勾引他,怎么自己没点定力送她回来?! 陆临舟眉眼冷凝:“他对谁都好。” 周瑾园听出他话里的不喜,故意说道:“对谁都好说明人品好,有气度。” “穗穗也到了该找对象的年纪。”周瑾园交握着双手,眼尾余光扫向浴室透出的灯光:“陈大夫人品端正,又是中医世家。穗穗跟着我们来了省城,我就得担起给她找婆家的责任……” 陆临舟喉间发紧:“妈,先吃饭。” ————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林穗穗自己把脚腕揉了药,就出了门。 她脚踝好多了,可以去趟厂广播站了。 这年头,大多数工作都是靠关系的,她不想请陆家人帮忙,就得早一点去。 争取让他们对她印象好一些,她机会也就大一些。 至少先去把收录机借来。 广播站的门虚掩着,林穗穗问了传达室的大爷,找到了招工的张干事的办公室。 她抬手敲门,指节碰在木门上,发出“叩叩”的声响。 “进来。”嗑瓜子的声音从屋里传来。 穿蓝工装的张干事正趴在桌上翻登记本。 见她进来,张干事抬眼看了下:“什么事啊姑娘?” 林穗穗扶着门框喘气,刚刚路上走得急,脚踝又有点隐隐作痛:“我想来应聘播音员,但是我看那招工信息上说,要提供声音样本,所以来借一下收录机。” 张干事“哦”了声,又问:“姑娘你是家属吗?” 林穗穗摇了摇头:“不是,但是住在船厂大院里。” “收录机紧俏着呢。”张干事推了推滑到鼻尖的眼镜,把登记本递过去:“那你登个记。” 林穗穗把登记本拿过来,上面“借用人员”一列全是职工家属的名字。 张干事说道:“上周王主任家闺女借去学英语,还没还回来。” “厂外的人不能借吗?”林穗穗攥紧了手:“我看招工启事没说必须是家属……” “规矩不是写在纸上的。”张干事往后一靠,椅背发出“吱呀”响:“设备有限,肯定是优先紧着厂里人。你要实在需要,等周五李会计还了再说。她每周跳完广场舞才还。” 林穗穗听这意思,这收录机大概是有点难借到的。 林穗穗勉强笑了笑:“那麻烦您记个名字吧,我叫林穗穗。” “行吧行吧。”张干事不耐烦地挥挥手,写了个“林”字,又不知后面怎么写了。 他又把登记本推给林穗穗:“你自己写,名字写清楚。” 林穗穗应了声“好”,在本子上登了记。 “有设备空出来通知你,前提是没人插队。” “好,谢谢您了。” 林穗穗微微颔首,转身往门外走。 在班车点等车时,林穗穗满脑子都是张干事登记本上密密麻麻的职工家属名字。 看来厂里广播站的设备没那么好借,还是得借陈叙的。 坐上摇摇晃晃的班车,到济生堂门口时,日头已经升得老高。 林穗穗正要跟里头的陈叙打招呼,一抬头,却见着一个老熟人。 “陆临舟?”林穗穗意外:“你怎么来了?” 第135章 你最近心火怎么这么旺? 陆临舟? “你怎么在这儿?”林穗穗下意识开口问道。 陆临舟对上林穗穗的视线,随口说道:“来看他。” “他不是在坐诊吗?”林穗穗扫过贴满药方的墙面,有些莫名。 他这样,不会打扰到陈叙看病吗? 陆临舟:“看中医。” “哦。”林穗穗应了声。 陆临舟最近身体也不好,到陈叙这儿来看看也是正常。 林穗穗转向正在捣药的陈叙:“我排他前面还是后面?” 陈叙抬头时,捣药杵在陶罐里顿了顿:“你先吧,他又不着急。” “对了。”陈叙冲着里间抬了抬下巴:“收录机在我的包里,自己去拿。” 提起收录机,林穗穗眼睛一亮:“好!” 见林穗穗进了里间,陆临舟目光还落在里间木门上,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起来,然后又落到陈叙身上。 大概是感受到陆临舟的视线,陈叙突然抬头看了他一眼:“你盯着我干什么?” “你们什么时候这么熟了?”他突然开口问。 陈叙的捣药杵停在半空,嘴角扯出丝笑,模棱两可道:“还行。” 话没说完,内室门“吱呀”被推开,林穗穗拿着收录机出来,月白衬衫下摆沾着点木屑。 “谢了,陈大夫!”她晃了晃手里的收录机:“我今天去广播站借了,明明公告上写着可以借,结果我去了对方才说,设备只给职工家属。亏得你有。” 陈叙摆摆手,捣药杵重新落下:“你讲话别总那么客气。” 收录机的旋钮在林穗穗掌心转动,发出“滋滋”的电流声。 她自己的直播间里,各种设备都买了,可回到了八零年代,一台收录机都显得格外珍贵。 陆临舟盯着她发亮的眼睛,看她低头摆弄着,没注意到他的视线。 今天济生堂的人不多,林穗穗等了没多久,就到她扎针了。 连续扎了好几天,她还是没有习惯那种疼痛。 “放松。”陈叙捻着银针的手顿了顿,“越紧张越疼。” 林穗穗咬着下唇“嗯”了声,余光瞥见陆临舟挪动半步,一直盯着她扎着银针的脚腕上看。 他的视线让林穗穗觉得有点羞耻,一边又因为他的存在,分散了注意力,好像也没那么疼了。 很快。 “好了。”陈叙收回银针:“起来活动两步试试。” 林穗穗起身,尝试着脚踝落地。 陈叙的医术实在是不错,每次扎完针,脚踝都有种瞬间减去压力的感觉。 “谢谢陈大夫!”林穗穗举了举手里的收录机:“这个也是!那我就先走了!” 林穗穗话音未落,一旁的陆临舟眸底闪过一丝不悦。 “等着。”陆临舟偏头看她一眼,眸光黑沉:“我带你回去。” “不用啊,我怎么来的我就能怎么回去。”林穗穗道。 陈叙伸手将陆临舟手腕拽过来,一边看了眼林穗穗的脚:“你今天来回走了不少路,让临舟捎你回去。虽然我技术好,但你也得好好保护你的脚腕。反正都是回一个家,顺路不就回去了?” 林穗穗攥着收录机犹豫。 眼见着陆临舟脸色越来越难看,她都觉得他下一秒要生气了。 正要张口答应,林穗穗却又冷静下来了。 陆家人全都防着她,虽然没有明说,但话里话外都表现着让她避嫌。 包括那天她偷听到的对话…… 要是周瑾园看到她跟他一起回家,只怕又要不高兴。 “我还得去趟广播站,问问这个收录机行不行。”林穗穗往后退半步:“我还是得先走,你自己回去吧。” 说完,林穗穗转身就走。 陆临舟抬着腕的手要缩回来,追着林穗穗去,却被陈叙一把拽住。 “跑什么?病都还没看完!”陈叙一把按住他肩膀,指尖搭在陆临舟腕上。 接着挑眉:“哟,寸关尺全浮,你最近心火怎么这么旺?” “……” 他连着两天要送她来,今晚要接她回,她全都拒绝了。 可昨晚,是陈叙骑二八大杠送她回去的。 让他怎么做得到心火不旺? ———— 班车摇晃着驶进船厂大院时,林穗穗把收录机往怀里又拢了拢。 深棕色木纹外壳被磨得发亮,机身上方的旋钮和按键排列整齐,只是快进键边缘缺了一小块,像是被谁不小心磕掉的。 一进家门,她就迫不及待地钻进房间里,捣鼓起收录机来。 这应该是她进入广播站的第一步。 林穗穗手指轻轻拂过收录机表面,最后停在电源键上。 从她有记忆起,用的就是mp3了,所以她对收录机还是有些陌生的。 按下开关的瞬间,指示灯亮起了微弱的红光,她心里一喜,赶紧把磁带小心翼翼地塞进卡槽。 转动调频旋钮时,发出“滋滋”的电流声,林穗穗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收录机。 好不容易调到一个频道,先是一阵刺耳的杂音,紧接着传出断断续续的说话声,像是被干扰了信号。 她皱了皱眉,伸手去拍了拍收录机的外壳,却没有任何改善。 就在这时,磁带突然发出“咔嗒”一声,随后转动的声音戛然而止。 林穗穗心里一愣,赶紧按下出仓键,想要取出磁带查看情况。 可按键按下去后,仓门却纹丝不动,她又用力按了几下,收录机依然没反应。 “……不会吧?”林穗穗看着突然罢工的收录机:“不会这就坏了吧?我还什么也没干啊……” …… 从济生堂里出来,陆临舟开门上了车。 司机老陈从后视镜看他一眼,方向盘上的老茧蹭得牛皮套沙沙响:“回厂里还是去哪?” “嗯,回去。” “好。”老陈一边启动车子,一边疑惑:“我看穗穗出来也没多大会儿,刚看她自个儿坐车回去了。我还以为你不回去呢。” 喉结滚动着咽下没说出口的话,陆临舟看着车窗外来来去去的人影,脸色沉得厉害。 车子缓缓开出去,在路过百货大楼时,后排的陆临舟突然开口:“老陈,靠边停。” 刹车声刺耳地响起,老陈把脑袋转过去看陆临舟:“在这儿停?” “嗯。”陆临舟拉开车门:“我去买个东西。” 第136章 她才不会自作多情 陆临舟拿着从商场大楼买的东西回了家。 周瑾园倚在客厅的藤编扶手椅上,指尖正捏着本翻旧的书看,听见声响立刻起身:“临舟回来了?你去找陈大夫看了吗?怎么样?” “挺好的,没什么大问题了。”陆临舟一边说着,一边弯腰脱鞋。 陆临舟没告诉周瑾园,陈叙让他戒燥,保持心情舒畅。说他心火太旺了不好,心里搁了事,脉都跟着乱。 周瑾园轻轻舒了口气:“这样我就放心了。” 她正要转身进去,目光突然落到陆临舟手里的包上。 “你买东西了?”周瑾园眼睛顿时亮了起来,语气里满是意外和惊喜。 陆临舟喉结动了动,应了一声:“嗯。” 周瑾园笑开来,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脸上洋溢着欣慰 自从陆临舟回到他们身边,他们陆陆续续也给了他不少钱,想要弥补一下对他的亏欠。 可他总是门也不出,东西也不置办,更别说花钱了。 每次周瑾园想拉着他上街去买点东西,他都说要在家复习,赶紧养好身体回军校。 只要他能有喜欢的东西,她就高兴! 听到他们说话,正坐在茶几前擦拭茶具的陆远国也起身过来:“带什么回来了?” 陆临舟把手里的东西递过去,陆远国一打开,包装盒上印着的“熊猫牌收录机”烫金字样,让陆远国有些惊讶。 “你买收录机了?” “嗯。路过百货商店,进去逛了逛,看着音质、功能都不错。”陆临舟神色如常,淡淡开口:“平时听听新闻、音乐也方便。” 陆远国和周瑾园对视一眼,没想到陆临舟还对这个感兴趣。 但只要他愿意花他们的钱,他买什么都行。 “行。”陆远国把收录机递给陆临舟:“那你用吧。” 陆临舟接过来:“我就放客厅,谁需要就拿着用。” 陆家是有电视的,但他和周瑾园都不怎么爱看电视,平日里都是翻书看的。 那些歌和新闻,也都是从广播站里听到的,他们对这收录机兴趣不大。 正这时,林穗穗从房里走出来,见陆临舟手里拿着个新的收录机盒子,有些诧异。 他怎么也买了个收录机? 难道是刚刚听她和陈叙说的…… 正想着,陆临舟突然看向她:“试试?” “啊?”林穗穗有些意外。 陆远国笑着对林穗穗说道:“你们年轻人肯定搞得懂这些怎么用,穗穗你们琢磨一下怎么用,这是临舟刚买回来的。” 林穗穗拿着新款收录机,有点惊喜。 她指尖悬在按键上方顿了半秒,最终按下播放键。 邓丽君的歌声流淌出来,音质清澈动听,一听就是台好机器。 虽然比不上她本人直播间里的那些后世的设备,但在这个年代,已经是很好的东西了。 不说跟陈叙那台坏的收录机比,反正是要比厂里广播站能借的设备要好多了。 “换盘空白带。”陆临舟不知何时绕到她身后,抽出磁带的动作带起一阵他身上独有的气息:“这是录音盘。” “那我试试!”林穗穗挺直脊背,调整角度:“各位听众朋友们下午好,这里是海城船厂广播站,现在为您播放……” 林穗穗点开播放键,标准的播音腔裹着胸腔共鸣,在收录机的扩音下愈发清亮好听。 “好嗓子!”陆远国惊讶地看着林穗穗:“没想到穗穗一口普通话说得这么好听!这比我们厂里广播站的那些播音员说得好听多了!” “真的吗?”林穗穗眼睛亮晶晶的。 她知道自己的水平肯定比厂里播音员说得好,毕竟她经过后世的系统学习了。 林穗穗握着收录机,有点信心了。 就算不是厂里人的亲戚,也没人能推荐,她凭着这一口标准的播音腔,应该也能进广播站了吧? 林穗穗自然不会自作多情到他是专门给她买的收录机,但既然他已经买了,她开口找他借应该是没问题的吧? 林穗穗抬头看向陆临舟,对上他那双深邃的眼,正要开口,被突然打开的房门声打断。 沈曼宁换了新衣服从里面出来,见林穗穗手里正握着一台收录机,眼睛一亮。 “熊猫收录机?” 沈曼宁小跑着到林穗穗面前,一把拿过她手里的收录机:“哇,好漂亮!” 周瑾园笑了声:“你哥哥刚买的。” “周姨,是不是你跟临舟哥说的呀?”沈曼宁有些羞怯地说道:“英语老师说这个型号的跟读功能最准,上周让有条件的同学家长去买,这话我也只是闲聊说起来的,不是非要的!我不用也可以!” 周瑾园摸了摸沈曼宁的头发:“临舟说了,家里有需要的就拿去用。” 沈曼宁脸都红了:“哥哥对我太好了!” 她拽着自己的裙摆,在陆临舟面前转了一圈:“哥哥,你帮我挑的裙子也特别好看,很适合我。不过就是稍稍有点长了,要去找裁缝师傅帮我重新弄一弄。” 林穗穗的手指骤然收紧,她听见自己喉咙里发出一声气音,目光无意识扫过陆临舟。 幸好她没有自作多情,觉得他是买给她用的。 原来,陆临舟是知道沈曼宁需要收录机,才专门给她买回来的。 广播站需要收录机只是凑巧,她还差点会错意。 甚至,连沈曼宁身上的裙子,都是陆临舟亲自帮她选的。 林穗穗唇角的笑意渐渐敛了,他们一家四口在这里挺和谐的,她是个外人,应该有点眼力见。 林穗穗笑了下:“我也有台收录机,我去试试看我的那个音质怎么样,你们聊。” 说完,林穗穗转身往房间里走。 陆远国和周瑾园也笑了下,转身走了:“你们俩自己琢磨看看怎么用,我们就不凑热闹了。” 陆临舟视线从林穗穗猛然关上的房门那儿收回来,他拿过那台收录机,对沈曼宁说道:“这收录机不是卖给你的。” 沈曼宁一愣:“啊?我、我知道……周姨不是说,有需要都可以拿去用吗?” “现在我需要。”陆临舟看她一眼,觉得这身红格子裙子在她身上穿着,有点难看:“还有,这裙子也不是我挑给你的。” 第137章 曼宁不会闹? 第二天一早,林穗穗就抱着陈叙借给她的收录机,从房里出来了。 她昨天试了一晚上,证实了这台收录机确实已经坏掉了。 林穗穗一边关门,一边在心里叹气。 她把陈叙的收录机给弄坏了,说不定还得赔钱。 林穗穗正要出去,却正见着沈曼宁穿着条浅粉色的碎花长裙,从屋里走出来。 “周姨早上好!”沈曼宁小跑着来到周瑾园身边,搂着她的手臂。 周瑾园上下打量她几眼,脸上露出笑容:“这裙子一穿,曼宁看着更漂亮了。” “是吧!我也觉得这裙子漂亮!” 周瑾园点点头:“临舟眼光就是好,这裙子跟你可配了!” 沈曼宁脸颊瞬间染上红晕,双手绞着裙摆,有点不好意思:“其实上学穿裙子不太方便,不过这是哥哥选的,我就想穿上试试。” 说完,她一抬头,正见着林穗穗抱着收录机从房里出来。 沈曼宁眼睛一亮,转过身问道:“姐姐,我穿这个衣服好看吗?” “挺好。”林穗穗随口敷衍了句:“你喜欢就是最好的。” 说完,林穗穗不再多说,跟周瑾园打了个招呼,就出了门。 刚推开院门,带着露水气息的热浪扑面而来。 没想到会在院门口碰到陆临舟。 陆临舟像是刚刚结束慢跑回来,洗得发白的背心紧贴后背,被汗水浸透的布料下,脊背的肌肉线条随着步伐起伏。 他抬手擦汗,手臂上的青筋微微凸起,领口大敞,能看到他胸前正随着喘息微微起伏。 四目相对,林穗穗被他一大早就肌肉贲张的模样看得一愣。 “要出门?”陆临舟舔了舔嘴唇,喘着气问。 林穗穗偏开视线没看他,“嗯”了声,就抱着收录机转身走了。 陆临舟看着林穗穗的背影,脸色阴沉沉了几分。 察觉到他周身气息变冷,林穗穗加快脚步,走出了院子。 …… 林穗穗抱着收录机在周围巷子里转了三圈,终于在后头找到间挂着“家电维修”木牌的屋子。 “师傅,您能帮我修一下这个吗?” “收录机?”老师傅拿过来看了眼:“能修,我看看。” “行,谢谢您。” 老师傅戴着老花镜,镊子夹着螺丝刀在电路板上捣鼓半天。 金属零件碰撞声里,他突然“啧”了一声:“丫头,这线路断得太厉害,修不好咯。” “修不好了?”林穗穗攥着手心:“您再试试看呢?” “真修不好了,这款机子本来就老了点,肯定是很久不用就坏了。”老师傅把收录机还给她:“我给你还原了,修不好也不收你钱了,走吧走吧。” 林穗穗有点无奈,只能又拿着收录机回家。 回到房间,林穗穗陷入纠结。 昨晚陆临舟其实拿回来一台新的收录机,但是,那是买给沈曼宁的。 林穗穗在想,她要不要开口试着找陆临舟借一下。 毕竟现在想进广播站,必须得要试音样本,她这也是正当理由。 可现在陆临舟一家人对她都很防备,她根本不确定陆临舟会不会借给他。 不仅如此,他说不定还会说一些阴阳怪气的话鄙视她。 正想着,林穗穗房间被人敲响。 “来了。”林穗穗打开房门,陆临舟正站在门口。 林穗穗一愣,完全没想到他会来敲她的门。 “你……有事吗?”林穗穗问他。 此时的林穗穗披着头发,大概是她遇到了什么苦恼的事,头发乱糟糟的,表情也有点懵,看得陆临舟也是一怔。 他薄唇轻抿:“嗯。” 陆临舟把手里那台新的收录机递给林穗穗:“这个给你。” 直到收录机被塞进怀里,林穗穗才反应过来:“给我的?” “嗯。” 林穗穗意外地看向陆临舟:“这不是你专门给沈曼宁买的吗?” “没有那回事。”陆临舟眉头微拧,不知道她从哪得出这么荒谬的答案的:“买来家里用的。” 林穗穗看了眼收录机,目光再次落回到他身上。 陆临舟对她迟疑的态度感到有点不满,她收陈叙的收录机时,不是喜笑颜开激动难耐吗? 怎么到他这里,就是这副表情了? “真的能借?”林穗穗抱着新机器往后缩:“曼宁不会闹?” 陆临舟不懂她为什么问这话,只是回答。 “不会。”陆临舟沉声开口:“陈叙那台你赶紧还了,外人的东西,少拿。” “……”林穗穗也没再跟陆临舟客气,拿了收录机就进去了。 她本来想准备开口借,话在肚子里憋了好久,没想到他居然主动送过来了。 也好,也免得她去求他了。 林穗穗随口道了谢,就拿着收录机进去了。 陆临舟还要开口说话,面前的门却“啪”地一下关上,将他隔绝在外。 陆临舟:“……” 第138章 她也配沾边? 第二天一大早,林穗穗就出门了。 海城船厂广播站在厂区东侧的红砖小楼里,褪色的白漆招牌被风吹得吱呀摇晃。 墙根处的铁架擦得锃亮,缠着崭新的红绸,上面“弘扬船厂精神,传播时代强音”的横幅迎风招展。 “海城船厂广播站。”林穗穗看了眼招牌,笑着往里走。 门口聚集着一些来应聘的年轻人,他们穿着时下流行的海魂衫、印着碎花的的确良衬衫,热闹非凡。 林穗穗没想到,今天居然有这么多人来参加面试。 身着笔挺深蓝色工装的干事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个大喇叭,声音通过喇叭穿透人群:“都排好队!按顺序交资料,交完去隔壁休息室等着,到号了会有人喊!” 那干事普通话说得很标准,应该也是其中一个播音员。 队伍缓缓向前挪动。 排在前面的姑娘不时低头检查手中精心准备的磁带,还用手帕仔细擦拭塑料壳。 有小伙子对着手里的小镜子整理头发,力求以最佳状态示人。 林穗穗有点心虚。 那天她看公告的时候,没看仔细,只看了需要录音样本,后头的时间地点愣是什么也没看,就被陆临舟给喊住了。 要不是她昨天一整天躲在房间里,把录音样本给完成了。今天只怕还不知道要参加集体面试。 早知道,她也收拾收拾,给自己画个淡妆了。 林穗穗攥着磁带盒,看着前面的人一个接一个上前交资料。 那位干事接过每份资料都会认真查看,不时在登记表上批注几笔,然后点头示意:“下一位!” 终于轮到林穗穗,她走上前,干事抬头打量了她一眼,目光温和:“姑娘,资料给我吧。” 接过她的登记表,干事快速浏览后,指着旁边的休息室说道:“进去等着,别紧张。” “好,谢谢。” …… 隔壁房间里,牛皮纸袋堆叠的沙沙声混着钢笔划拉纸面的响动。 王干事正把资料按顺序码齐,突然被撞开的门带进一阵风,吹散了最上头的登记表。 “等等!”袁莉莉冲进来,花衬衫上的喇叭花随着动作乱晃。 不知道是不是她看错了,她刚刚怎么看到林穗穗了?! 袁莉莉阔步走过来,在那堆资料里翻找,磁带盒碰撞的哗啦声格外刺耳。 过不气人,她从里头抽出张登记表,看着上面林穗穗的名字。 “她怎么也来了?” “谁啊?”王干事扶了扶下滑的眼镜,顺着她眼神看向门口:“刚刚交录音带的?不认识,新面孔。” “她居然来面试?谁推荐的?”袁莉莉皱着眉,不满道。 整个厂里都知道袁莉莉的爸爸是厂里的领导,她性子又跋扈,根本不敢招惹她。 “没推荐人。”王干事探过头瞅了眼,嗤笑一声把眼镜往上推,顺着袁莉莉的话说:“八成哪个车间师傅家丫头,现在小孩儿真敢想。” 他伸手要抽回登记表,却被袁莉莉攥得更紧。 她本来还以为是厂长或者厂长夫人写了推荐信她才来的,却没想到,她什么都没有。 袁莉莉扯出个冷笑:“连封推荐信都没有,也配和咱们广播站沾边?” ———— 休息室里,墙壁一尘不染,崭新的长条椅整齐排列,墙上贴着广播站的规章制度和优秀广播员的照片。 阳光透过擦得透亮的玻璃窗洒进来,将整个房间照得明亮又温暖。 林穗穗找了个空位坐下,听着隔壁房间传来的试音声,心中既期待又紧张,默默在心里重复着准备好的内容。 “林穗穗,到你了!”穿白衬衫的小刘扒着门框喊人,声音在走廊撞出回音。 林穗穗从长条椅上起身时,膝盖硌得生疼,她搓了搓膝盖,站起身来:“好,来了。” 推开面试间的门,白炽灯刺得她眯起眼。 林穗穗走到面试间中央,朝着几位面试员鞠了个躬。 “各位面试官好,我叫林穗穗。” 余光却瞥见一道熟悉的身影。 袁莉莉? 林穗穗后背一僵,没想到袁莉莉竟然是广播站的人! 林穗穗心道不好,她的所有资料都是交了上去。 如果袁莉莉是内部人员,那她的资料…… 正想着,袁莉莉似乎也察觉到她的视线,微微挑眉,笑了下。 林穗穗心下觉得不妙,果然,下一秒,王干事从林穗穗的文件袋里拿出她交上来的磁带,放进录音机里。 录音机“咔嗒”转动,却只传出刺啦刺啦的电流声。 果然! 早上出门前还好好的,现在就成了空白。 林穗穗看向袁莉莉,果然从她眼神里,看到了得意的幸灾乐祸。 “怎么回事?”站长皱起眉,搪瓷缸里的茶叶跟着晃悠。 袁莉莉突然从椅子上坐直:“该不会拿个空带子来糊弄人吧?” 看袁莉莉的表情,林穗穗就知道,这肯定是她干的。 林穗穗冷笑了声,弯腰从口袋里又掏出一盒磁带:“可能是那个录音带出了问题,麻烦帮我放这个备用录音带吧!” 林穗穗上前几步,将录音带交给王干事:“谢谢了。” 这一版是她练习的时候用的,虽然没那么好,但是应该也够用。 袁莉莉立刻脸色变了,她突然站起来,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刺耳声响:“站长,我觉得这种临场换带子不合规矩!” 第139章 配对又好看 王干事拿着录音带,左右为难。 一旁的站长开口:“没事,换了吧。” “好的。” 见王干事把录音带放进录音机里,袁莉莉脸色都变了。 “咔嗒”一声,王干事按下播放键。 林穗穗备用录音带里传出的声音清亮利落,字正腔圆的普通话在房间里回荡。 站长握着搪瓷缸的手顿了顿,茶水晃出杯沿。 坐在一旁的播音员放下钢笔,身子不自觉往前倾。 “这声音和咬字……有点意思!”站长扯了扯嘴角,目光在林穗穗身上打量。 他以前也是播音员出身,对于这样的声音条件好,普通话又标准的播音员最是喜欢了。 眼见着他们对她的试音样本很满意,趁着余韵,林穗穗挺直脊背开口:“我叫林穗穗,之前在村里广播站播过通知,也跟着收音机学过播音技巧。” 但如果换上她自己后世学过的播过的,那就太多了。 对她来说,船厂广播站,已经是非常简单的了。 站长问她:“遇到突发状况怎么处理?比如停电、设备故障?” “准备应急预案。”林穗穗答得飞快:“提前录好备用音频,停电就用老式扩音器,设备坏了就用嗓子喊。” 话音刚落,袁莉莉突然笑出声,花衬衫上的喇叭花随着抖动:“说得轻巧。林穗穗同志,你该不会真以为念几句稿子就能当广播员吧?” 她伸手抽出林穗穗的登记表,指尖重重戳在“学历:小学”那栏。 “咱们广播站,连扫走廊的李婶儿都是初中生!你一个小学学历的乡巴佬,谁敢让你当播音员?万一说了什么上不得台面的话,不是给我们广播站,甚至整个船厂蒙羞吗?” 众人的目光“唰”地聚到登记表上。 王干事推了推镜框,咂舌道:“这学历……” 几个面试官面面相觑,都有些犹豫了起来。 这年头,省城的普遍都能读到初中,今天来面试的,也有不少读过高中的。对比之下,她一个小学学历的,确实不太适合到广播站来。 林穗穗双手紧攥。 柳湾村本就是个封闭的海边村庄,教育水平比较低下。 加上原主一家人总是想着怎么把她嫁出去为好,根本不在意她到底读没读过书。 这个年代,只要嫁了人,生了孩子,再盼着自己的孩子结婚生子,就是完整的一生了。 至于学历,能对话,能认字,能算准公分和零钱,就够了。 对于现在到了省城的她来说,确实是个硬伤。 林穗穗深吸一口气,指甲陷进掌心:“公告上没写不许小学文凭的人应聘。能不能胜任,试过才知道。” 她直视着站长,眼睛亮得像淬了火。 “你都承认自己是小学文凭,怎么还有脸来应聘的?”袁莉莉指着林穗穗的脸:“广播站厂里传播信息的第一途径,谁会相信你一个小学文凭的人说出的话?我劝你,趁早回你的村里去吧!” “站长,请问,可以把面试完成吗?”林穗穗声音沉稳:“我相信走完流程,您会对我的能力和我的人有所改观的。学历并不代表一切。” 林穗穗站在原地,有些紧张。 站长看了她两秒,把面前的牛皮纸信封朝着林穗穗推了推:“那继续面试,来抽题吧,即兴演讲。抽到什么念什么。” 林穗穗上前抽了一张,卡片上用钢笔写着斗大的“船”字。 这是要她用“船”为主题,即兴完成演讲。这对于后世的主持人来说,是必备的能力。 上大学的时候,她的即兴是排名全班前几的,她一点也不慌。 林穗穗捏着卡片的手指微微发紧。她在脑子里大概打了个草稿,闭上眼深呼吸之间,耳边仿佛又响起码头的汽笛声。 再睁开眼时,林穗穗的声音沉了沉,像是带着海风般的咸涩。 “船是海上的家。” 林穗穗顿了顿,想起在柳湾村的时候,她总是会送陆临舟出海,又盼着陆临舟回来。 她娓娓道来,讲了海上的故事,讲了等待的故事,还讲了柳湾村的现状和未来的盼望。 “总盼着船回港,因为船带回来的不只是人,还有活着的盼头。新鲜的海货能换粮票,破损的船板能当柴烧,就连甲板上的咸腥味,都能让守着灶台的女人红了眼眶。” 整个房间里,只有林穗穗柔软沉静的声音,仿佛带着他们去了一趟柳湾村,看到了那里的世事浮沉和烟火人家。 站长端起搪瓷缸要喝水的手停住了,袁莉莉张着嘴却发不出声,就连窗外的虫鸣鸟叫,都像是被按了暂停键。 不知过了多久,厂长突然重重一拍桌子,震得搪瓷缸里的茶水溅出星星点点:“好!” 厂长拍了拍掌,旁边的几个面试员也都情不自禁地跟着拍手。 袁莉莉这时才回过神来,看着林穗穗自信好看的笑容,后槽牙都快咬碎了。 ———— 林穗穗一路回了陆家。 虽然袁莉莉一直在旁边坏事,但好在她的能力大家都看得见,林穗穗也很明显能够觉察到他们对自己的认可。 推开门,林穗穗没想到,所有人都已经回家了。 桌上摆满了菜,除了家里人,连陈叙也来了。 “陈大夫?”林穗穗意外地看向陈叙:“你怎么来了?” 陈叙职业病犯了,目光落到林穗穗脚踝上,嘴角勾起笑:“我怕你嫌弃我的医术,连着两天不来扎针,过来看看。” “怎么会?”林穗穗脚踝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脚伤好得差不多了,又忙着广播站的事,所以才没时间去的。” “所以我这不送上门了?”陈叙笑了下:“幸好跟我医术无关。” “欢迎欢迎!陈大夫有空就常来!”见林穗穗回来,周瑾园立马张罗着:“你们都赶紧坐下来吃饭!” 林穗穗目光下意识扫过一旁脸色微沉的陆临舟,又迅速收回视线。 林穗穗点头应了,去洗了个手,回到餐桌前坐下。 正好坐在陆临舟和陈叙的中间。 她坐下的时候,周瑾园正往陈叙碗里夹了块红烧肉:“陈大夫年轻有为,我跟临舟爸爸都很喜欢你。看临舟在军校里交的都是你这样的朋友,我们就放心了。” “是,临舟在军校也是一样的高冷,我很不容易才入了他的眼,跟他成为朋友。”陈叙半真半假地说。 陆临舟撩起眼皮看他一眼:“夸张。” 饭桌上气氛很好,林穗穗低头吃饭,尽量当透明人。 可还是被陆临舟给抓到了。 陆临舟夹菜的筷子戳进菜盘里,看她一眼:“待会把收录机还给他。” “哎哎!”陈叙连忙摆手:“我可不是为这来的。” 林穗穗想起那台“牺牲”的收录机:“那个,陈大夫,实在对不住,我把您的收录机弄坏了。我去找师傅修了,但是修不好……” 陈叙愣了一瞬,随即摆摆手:“小事!坏了就坏了,我平时也不怎么用。” 他凑近了些,又问:“听说你去应聘广播站了?结果怎么样?” 林穗穗想起站长他们的表情,嘴角忍不住上扬:“还挺顺利的。” “广播站?顺利?”沈曼宁微微眯起眼睛,死死盯着林穗穗夹菜的手,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袁莉莉就在广播站,以她性子,不可能就那么让林穗穗顺利完成面试的…… “是啊,还算顺利。”林穗穗往嘴里扒拉着米饭,头也不抬,语调平淡:“明天就出结果,希望能成吧。” “没想到你还有这个兴趣,既然你想做,就去试试。我和你陆叔都支持你。”周瑾园一边说着,一边热情地又往陈叙碗里堆了块鸡腿:“穗穗还是挺优秀的,是不?” “当然。”陈叙笑着点头。 林穗穗沉浸在他们夸自己优秀的气氛里,一偏头,却对上陆临舟幽邃如墨的眸,凉得她差点打个冷颤。 这人真是怪里怪气的。 林穗穗撇了撇嘴,低头继续吃饭。 她不习惯被陆临舟这么盯着,吃了几口填饱肚子,就匆匆下桌了。 林穗穗去房里拿了陈叙的收录机,虽然坏掉了,“残骸”也还是得还给他,毕竟是他的东西。 刚进房间,陈叙竟然跟着过来了。 他“叩叩”敲了两声:“我进来帮你看看?” 林穗穗回头看他:“陈大夫售后工作做得不错。” 陈叙:“当然,我们开医馆,靠的就是个口碑。” …… 陈叙给林穗穗检查了脚腕的情况,帮她擦了药,就准备走了。 周瑾园催着林穗穗去送他,林穗穗心里又感激他惦记自己的伤,又抱歉弄坏了他的收录机,自然是要跟上去送了。 夕阳把院子染成橙色,陈叙推着二八大杠,怕林穗穗脚疼跟不上,他故意把脚步放得很慢。 林穗穗跟在他旁边慢慢走,也觉得这速度是舒适的。 陆临舟从厕所出来的时候,周瑾园和沈曼宁正站在院子门口看着外面,不知在说些什么。 见陆临舟在看他们,沈曼宁朝着陆临舟招了招手:“哥哥,你快来看!” “怎么了?”陆临舟兴趣不大,开口问。 周瑾园笑得眼睛微微眯起来:“穗穗送陈大夫出去了,两人那模样倒是挺好。” 说完,周瑾园眺目看向那并肩走着的身影。 暮色里,晚风裹着咸腥的水汽漫过巷口,将两人的影子拉长,交织在一起。 从背后看,倒真有种配对又好看的感觉。 周瑾园不禁感叹:“他们站一起,倒挺合适。” “是啊周姨!”沈曼宁手指着两人的背影:“多般配的一对儿!陈大夫看姐姐那眼神,都能拧出蜜来了!要是他们成了,咱们家可就有个大夫姑爷了!” 第140章 选上了吗? “多般配的一对儿!陈大夫看姐姐那眼神,都能拧出蜜来了!要是他们成了,咱们家可就有个大夫姑爷了!” 沈曼宁语气真挚,是真的希望林穗穗跟陈叙能有点什么。 只要他们之间有什么发展了,林穗穗说不定就能离开陆家。 那陆临舟跟她就没有任何人能打扰,有了陆远国周瑾园夫妇俩的助力,她迟早能嫁给陆临舟。 闻言,周瑾园也笑着说道:“可不是嘛,小陈一看又体面又贴心。穗穗要是真能和他在一起,我也就放心了。” 这话说到沈曼宁心里去了,她望向陆临舟的侧脸:“哥哥,你跟陈大夫这么熟,是不是可以帮忙撮合一下?” 哪知陆临舟压根儿没听她说话,一张冷脸绷得紧,面色沉冷地迈步走出家门。 周瑾园:“临舟你干嘛去?” “我去送送师兄。”陆临舟周身气息愈发沉了。 林穗穗送完人往回走。 远远地,就看到陆临舟阔步朝着这边走过来。 陆临舟脸色不太好,幽邃黑沉地盯着她,薄唇抿成一条直线。 林穗穗以为他要出门有事,就收回视线,从他身边擦肩而过,径直走回陆家。 全然没有注意到停下脚步,怔在原地的陆临舟。 林穗穗回到家,推开陆家大门,只有周瑾园在客厅里坐着。 见林穗穗回来,周瑾园有点意外:“临舟呢?” 林穗穗指了指外面:“好像出去有事了。” “出去有事?他不是去送陈叙了吗?” “啊?”林穗穗有点懵了:“陈大夫……已经骑车走了呀。” 周瑾园一愣。 那陆临舟到底干嘛去了? ———— 林穗穗当晚有点没睡好。 第二天一早,晨雾还没散尽,林穗穗就起床前往厂广播站了。 昨天她面试完从广播站走的时候,站长就说了,今天一早会出结果,张贴在厂广播站的从宣传栏那儿。 林穗穗一路上脚步有点急,掌心沁出了薄汗。 “林同志。”身后传来有人喊她的声音,林穗穗回头一看,是昨天面试员里的那个播音员。 “同志你好。”林穗穗礼貌笑了笑。 “我叫刘成林。”刘成林看着林穗穗的眼神满是欣赏:“昨天你的表现让大家都感到很惊喜,也都很喜欢。你走之后我们都讨论了好久,说不定我们能成同事!” 林穗穗唇角扬起:“谢谢夸奖!能成同事就太好了!” 她本来很紧张的,刘成林的话,给了她一点信心。 同行的夸奖和认可,对她来说也是很重要的。 刘成林指了指不远处的大红榜:“广播站宣传栏在前面,要不我陪你去看看结果?” 林穗穗:“不耽误你工作吗?” “不会,走吧!” 刘成林跟林穗穗并排往宣传栏走,大红榜上贴的公示纸张,在晨风中哗哗作响。 林穗穗有点紧张,攥着掌心小跑到公示栏前面看结果。 【广播站录用人员名单】 林穗穗上前半步,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竖着看。 可总共招三个人,一眼就看完了,却根本没有“林穗穗”三个字。 刘成林皱眉望向宣传栏:“咦,怎么回事?” 林穗穗也怔住了,这怎么可能? 刘成林这个面试员都说了,站长他们对她的表现都很满意的。 怎么就没有她的名字呢? “怪了……”一旁的刘成林也有些意外,他正要往后说,却又突然噤声,视线飘向她身后。 袁莉莉穿着簇新的的确良衬衫,走到林穗穗身边,目光甚至没有往宣传栏上瞟一眼。 她就像早知道结果一样,上下打量林穗穗,露出个鄙夷的神情。 “你真当有那点嘴皮子功夫,就能进广播站?” 没等林穗穗回答,袁莉莉就悠然地进了广播站。 林穗穗想起之前宣传栏上的公告,说是“择优录取”的。 …… 广播站的门大开着。 林穗穗推门进去,站里正好在播厂里的晨间新闻。 林穗穗跑到办公室里去,王干事正踮脚往铁皮柜里塞磁带。 听见动静,王干事回过头来看了一眼,面色有点尴尬:“林同志?” 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擦拭镜片。 林穗穗站在他面前,也没有拐弯抹角,直接出声问道: “王干事你好,因为昨天大家对我的表现都还算满意,结果今天进广播站的名额里好像没有我,所以我进来问问是什么原因。”林穗穗笑了笑,轻声道:“有则改之无则加勉,我知道什么原因的话,也好改进,促进我的个人进步。” 林穗穗顿了顿,又道:“因为我记得,公示栏上有个同志昨天出现了挺严重的失误也拿到了名额,所以……” 林穗穗没再往后说下去。 王干事重新戴上眼镜,跟林穗穗解释:“这……录用是综合评定,除了业务能力,还得看学历、推荐信的,各自都占比重。” 王干事说得不算太委婉,但林穗穗呃听明白了。 她又没有学历,又没有推荐信,肯定没法进来的。 她再有能力,也比不过有学历的关系户。 这就是个厂广播站,一切的解释权当然归他们所有。 林穗穗觉得有点憋屈,但在这个年代,好像就是这样的“规则”。 林穗穗的手攥了又松,最终只能无力地垂在腿侧:“知道了,谢谢王干事。” …… 说不失落,肯定是假的。 但现在的林穗穗,似乎已经成了打不死的小强。只要能在省城待下去,再多困难她也能坚持下去。 林穗穗推开院门,周瑾园和沈曼宁在沙发上聊天。 见她回来,周瑾园关心问道:“穗穗回来了?你一大早上,是不是去广播站了?结果怎么样?” “是去了。”林穗穗点点头,面色如常:“没选上。” 一旁的沈曼宁闻言嘴角倏地往上翘,又赶紧耷拉下来:“姐别难过,那广播站没上就没上算了。反正现在你跟陈大夫关系好,有没有工作都没关系的!” “跟陈大夫怎么了?”林穗穗疑惑。 她有没有广播站的工作,关陈叙什么事? “我跟曼宁的意思是,我们看你们俩挺说得来的,要不就多相处相处?”周瑾园轻声道:“毕竟陈大夫跟临舟关系好,他的人品我们信得过。” “是啊,陈大夫挺好的,跟哥哥关系好,军校出来的,又是中医世家,样样都好!”沈曼宁笑着说道:“这样就算你出嫁了,也能经常回来呀!” 林穗穗这下才终于听懂了她们的意思。 所以,她们是想撮合她和陈叙?陆临舟也是? 第141章 陆临舟的尺寸 “陈大夫跟我不是那种关系。”林穗穗摆摆手:“我在他那儿治疗的时候,听他爷爷提过,他是有娃娃亲的。” “娃娃亲?”周瑾园一愣。 林穗穗点点头:“是啊,从小定了娃娃亲,只是人家女孩子没到年龄,所以还没结婚。” 听了林穗穗的话,周瑾园的脸色立刻变得有些难看,整个客厅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周瑾园跟沈曼宁刚刚都讨论好一会儿了,两人都觉得她跟陈叙是很合适的。 谁知道,她们还没开始撮合,就已经到了结尾…… 林穗穗看着周瑾园突然发白的脸,想起她们在陈叙面前异样的表现。 她们盼着她能够嫁给陈叙,既能攀个好亲事,又能名正言顺地让她离开陆家。 站在周瑾园的角度,她这个危险分子,就能够彻底安全下来。 正说着,陆临舟房门突然被推开,他一身规整的服装,整个人看起来很是挺拔,像是要出门的样子。 周瑾园叫住他,向他求证:“临舟,你知道陈大夫有娃娃亲的事不?” “娃娃亲?”陆临舟一怔,目光下意识落到林穗穗的身上:“不知道。” “连你都不知道……”周瑾园面色有些尴尬:“难怪我们一家人会错意呢!” 听了这话,林穗穗明白了,看来陆临舟也是这个意思。 他们一家人的心都挺齐的。 林穗穗解释:“我也是在那儿扎针的时候,听他跟他爷爷聊起来的。” 说完,她一偏头,对上陆临舟深邃的眸,和他眼底她看不明白的神色。 “没事穗穗。”周瑾园笑了笑:“既然你都到我们家来了,阿姨一定会把你的事放在心上的。如果有合适的,再给你介绍!” 林穗穗知道他们是想她赶紧嫁出去,离开陆家。为了让他们安心,林穗穗一点也不反抗地点了点头。 “好,谢谢周姨。” 见她那么积极应了,陆临舟神色突然沉冷下来,他攥了攥自己的包:“我还有事,先走了。” “等等哥哥!”沈曼宁赶紧把一旁的书包背起来:“我跟你一块儿走!” 说着,沈曼宁小跑着跟上陆临舟,出去了。 …… 林穗穗回房间睡了个午觉,下午是被周瑾园的敲门声喊醒的。 “穗穗?”周瑾园的声音从客厅传来,混着抽屉开合的轻响:“午觉睡醒没?” “醒了周姨。” 林穗穗揉着额角推门出去,周瑾园正在镜子面前摆弄自己的衣服。 “临舟今天回军校办复学手续了,随时都有可能要回军校。”周瑾园把自己的皮包拿出来搭配:“我打算去百货大楼给他挑两身衣裳,你也该换身像样的,别总穿从柳湾村带来的。” 周瑾园声音很柔,没有夹带丝毫的看不起:“买几套时新的衣服换上,人都会漂亮些。” 林穗穗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确实也洗得有些老旧发白了。 她知道周瑾园是真的动了想要给她相亲的心思,想要把她推销出去,就得把她包装得干净漂亮一些。 不然一看就是乡里来的亲戚,周瑾园也不好开口介绍了。 林穗穗点点头:“好,那我洗漱一下,换个衣裳。” …… 推开百货大楼的玻璃门,林穗穗看着八零年代的商场,有些新奇。 四周墙面贴着米黄色的瓷砖,瓷砖上方悬挂着“发展经济,保障供给”的红色标语。 在灯光的映照下,标语上的字仿佛都在微微发亮。 一楼是日用百货区,搪瓷缸和铝制饭盒整齐码放在木质货架上,上面印着“为人民服务”,还有暖水瓶、烧水壶等等。 林穗穗觉得有意思,想起后世那些“复古”的商店,也就是这样的装饰。 周瑾园带着林穗穗上了三楼,男装柜台。 周瑾园看了一圈,眼神透着犹豫:“不知道临舟穿哪个尺码合适?我看他个子高,身子壮,但是具体……” 她拿了套夏装,捏在手里看了半天:“这料子下水会不会缩水?” 林穗穗脱口而出,报了陆临舟的肩宽胸围和手长:“您给他拿xxL码的应该正合适。” 周瑾园捏着衣服的手猛地收紧,转头看向林穗穗,眼神里满是探究与防备。 林穗穗一怔,这才意识到自己嘴实在是太快了。 男人衣物尺码这种私密的事,她怎么能脱口而出…… 林穗穗有点懊恼,为了防止周瑾园再乱想,她立马解释: “之前临舟中毒犯傻,自理能力差了点,所以他的衣裳裤子和鞋子,都是我量了他原先衣物的尺寸,在村里找人给他做的。所以,他的尺寸我都了解一点。” 周瑾园的喉间动了动,脸上露出了心疼的神情。 连自理能力都变差了,那段日子,陆临舟过得该有多苦? 一想到自己的儿子丢失这些年过着的苦日子,周瑾园心里就一阵难过。 林穗穗出声安慰:“现在他回到您身边,有您来替他操心这一切了。” “是啊。”周瑾园勉强地扯了扯唇:“以后我不会再让他受苦了。” 周瑾园伸手招呼售货员:“就按这个尺寸拿一套,再配条皮带。” …… 陪着周瑾园在商场男装区转了一圈,给陆临舟买了不少东西,大包小包的提着。 下来的时候,就带着林穗穗去了趟女装区。 周瑾园指着条鹅黄色泡泡袖连衣裙:“穗穗,试试这件鹅黄的,衬你皮肤。” 林穗穗拿起来看了眼价签,12块钱,吓了一跳。 这都赶得上普通人大半个月的月薪了! “周姨。”她往旁边退了半步:“我没必要在商场买衣服的,到时候去货摊上找一些衣服就行。” “别嫌贵,这衣服我给你买。”周瑾园拍拍林穗穗的手:“你来我们家这么久,我只顾着临舟了,也没说带你出来买身衣裳什么的,也是委屈你了。既然你到我们家来了,我就是你的长辈,这钱我来出。” “真不用!”林穗穗笑着回握住她的手:“我来省城住在你们家就已经很麻烦你们了,不能再要钱了。再说了,你们给我的那一大笔钱我还没用呢!我买衣服花那个钱就行了。以后我也会努力挣钱。” 听林穗穗这么说,周瑾园心下倒是有点心疼这个女孩子了。 她也不过二十岁出头,这年龄比陆临舟其实还小一些。 在柳湾村就独当一面,要照顾被毒傻了的陆临舟,到省城来又只能借住在他们家…… 能够说出这番话,说明她还是挺懂事的。 可毕竟她和陆临舟以前是叔嫂关系,又发生过那些见不得人的事,她不得不防着。 只要她不再做出那种刻意引诱陆临舟的事,早早地嫁出去,就是最好的事了。 “行,那我待会儿带你去其他地方,你喜欢什么自己买,钱不够跟阿姨开口。” “好。”林穗穗点头笑了笑。 周瑾园看着林穗穗,琢磨着身边有没有合适的男孩子可以介绍给林穗穗。 毕竟让她嫁人,对她来说不算是坏事。 她有了婆家,结婚生子了,也算是在省城生根发芽了。 第142章 上一世见过她 林穗穗跟周瑾园正准备拎着买好的衣服回家。 两人刚走到拐角,橱窗里的雪纺连衣裙突然吸引了周瑾园的目光。 淡粉色的裙摆缀着珍珠般的褶皱,在暖黄射灯下轻轻晃动,像一朵将绽未绽的芍药。 “等等!”她拽着林穗穗的手腕就往店里带:“穗穗,你看这条裙子好不好看?这个颜色我感觉很衬你肤色,这条裙子天生该穿在你身上。” 林穗穗眼前一亮。 后世,她在直播间里曾经穿过类似的裙子。 当场直播间里就连着刷了好几个跑车出来。 不算露骨,但是清纯又亮眼,很适合她。 林穗穗翻了翻价签,这条比刚刚的更贵,要14块钱。 “周姨,太贵了……” 话还没说完,就被周瑾园打断。 “快去试试看!”周瑾园把林穗穗推进更衣室里:“其他的你自己买可以,但这件,我来帮你出钱。每个女孩子都要有一条能拿得出手的裙子,你就当是阿姨感谢你照顾临舟的礼物!” 林穗穗抿了抿唇,有点迟疑。 但是转念一想,她们的想法,其实跟她不谋而合的。 她们希望她赶紧嫁出去,离开陆家。 而她希望能留在省城,不管用什么方式。 嫁人,也不完全是坏事。 这样想着,林穗穗拿着裙子点点头:“好,那我试试吧。” …… 林穗穗换好裙子,从更衣室里出来。 镜中的人像是穿着浅粉色的云,腰线被收得盈盈一握,珍珠褶皱随着呼吸起伏,映得眉眼都亮了三分。 她下意识抬手抚上颈间,却触到一片空荡。 不知为何,林穗穗忽然想起傻子陆临舟,以前用狗尾巴草给她编了项链,然后一脸笑意地夸她,说“穗穗是仙女”。 当时林穗穗穿着灰扑扑的抹布衣服,哪有半分仙女的样子? 此刻镜子里的她,才真像他嘴里说的仙女了。 林穗穗在镜子前转了转身,裙摆微微扬起。 售货员立刻迎了过来:“哇,同志,你穿这个好好看啊!” 林穗穗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也很满意。 她抬头四处看了下,正想询问一下周瑾园的意见。 可抬头一看,周瑾园的身影已经飘到隔壁店铺,好像是去看其他衣服了。 林穗穗凑近镜子,仔细端详自己。 镜子里的她,确实不再是柳湾村那个林穗穗了。 挺好看的。 林穗穗正对着镜子出神,一道脚步声由远及近,一股馥郁的香水味扑面而来。 “同志,这条裙子还有吗?”一只手径直指向她身上的淡粉色连衣裙。 林穗穗偏头看过去,这才看清来人模样。 女人四十多岁,烫着波浪卷发,身上的墨绿色真丝衬衫泛着柔光,珍珠项链在锁骨间轻轻晃动,举手投足间透着股说不出的贵气。 售货员礼貌地说:“这裙子一个码就一条,您看您需要什么码?” “我女儿穿 S码。” 售货员连忙赔笑:“不好意思,这位女同志身上的,就是唯一一条S码!” 妇人微微皱眉,目光在林穗穗身上打量,充满了欣赏。 很明显,她看上了她身上的这条裙子。 林穗穗僵在原地,有些局促。 抢衣服这种事,也轮到她了? “这裙子还挺好看的。”夫人轻声道。 “是啊,我们牌子是从国外留学回来的设计师!”售货员道。 林穗穗看着面前的妇人,总觉得她的长相,她似乎在哪里见过。 可转念一想,八零年代省城的人,她怎么可能见过? 正想着,周瑾园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穗穗,转过来我看看!”周瑾园走到林穗穗身边,将她拉过来。 林穗穗转过身去,展示给周瑾园看。 周瑾园上下打量着林穗穗,眼睛一亮:“好看,穗穗,要不就买这条?” 林穗穗笑了笑:“我照镜子也觉得还蛮好看的。” “好,咱俩眼光一样。”周瑾园笑着说道:“那就包起来。” 这时,旁边的妇人突然出声:“瑾园?” 周瑾园一愣,回头看向她:“茹月?” “真巧!”邱茹月微微挑眉,目光从周瑾园身上移到林穗穗的粉色裙摆,又折回来:“你也看中这裙子了?” 林穗穗有些意外。 她们认识? 林穗穗想了想,开口问道:“周姨,这位是?” “要是你早认识她就好了。”周瑾园笑了笑:“这是我们厂里广播站站长的夫人。” 站长夫人? 林穗穗恍然大悟,难怪她觉得这个人长得很熟悉,原来原主上一世见过她!! 第143章 只要她安分守己 上一世,原主来了省城,却没能见到陆临舟一面。 她在省城里没地方住,再待下去只能流落街头,她只好打道回府,回柳湾村去。 回去以前,她不想来一趟省城,唯一的记忆就是痛苦难过的,便决定拿着钱,去国营饭店点一个最便宜的菜吃。 原主选了个角落的桌坐下,面前的白菜豆腐汤腾起的热气,模糊了她眼前的桌面。 她用筷子戳着碗里漂浮的几片菜叶,泡在寡淡的清汤里。 “邱姐!”突然拔高的惊喜嗓音传来,让原主下意识抬头看过去。 一对年轻夫妇背对着林穗穗站着,男人穿着中山装,女人怀里抱着个奶娃娃。 她们面前,是个贵气的妇人。 被喊作“邱姐”的女人一头烫成大波浪的卷发上别着枚发卡,枣红真丝衬衫随着她抬手的动作滑出优美弧线:“这是小周吧?你们俩孩子都这么大了?” “多亏您牵线搭桥!”女人忙不迭把孩子往前送了送,给邱姐看:“现在结婚两年,我生了个大胖小子,老王上个月还升了主任!” 她絮絮叨叨的感激声里,林穗穗重新低下头,用筷子把豆腐块碾成碎末。 省城的白菜豆腐汤寡淡得发苦,哪比得上柳湾村灶台上,撒了虾皮咕嘟冒泡的热汤。 可来都来了,钱都花了,她都得吃完。 夫妇走后,邻座传来清脆的笑声。 “要说邱姐您这本事,十里八乡第一媒婆的名号真没白叫!”邱姐身边的女人一脸佩服:“这一对也是你做的煤吧?” “是啊,男人机械厂的,女人是底下村里来的,来的时候带着个儿子,现在又生了一个,她和孩子应该都能上省城户口了。” 邱姐说话间,语气里满是得意。 她身边的女人也感叹着拍马屁:“不愧是你!你手里不管什么样条件的女人,再差都能给介绍出去,男的都还不差,顶级男了!” “这些女孩儿都能过到自己想过的日子,是最重要的。” “邱姐你这是帮不少乡下女孩儿改变人生啊!能嫁进省城,上城里户口,多好的事儿!” 笑声里,原主把最后一口汤灌进喉咙。 别人的故事,她并不太感兴趣。 她胡乱抹了把嘴起身,离开这里,就要回到柳湾村去了。 身后飘来的议论声,被门帘隔断:“邱姐手里的优秀男士,能从厂门口排到火车站了……” 看着眼前的邱茹月,和原主记忆里的那个“邱姐”重合,林穗穗感觉自己的血液都沸腾了。 原主当时大着肚子没能见到陆临舟,就要离开省城回柳湾村,处于极度伤心的请,没有认真了解,只是当八卦听了一场。 现在想起来,这简直是个大好人! 如果她手里真的有那么多优秀男士,她跟她搞好关系了,是不是也能嫁到城里很好的家庭里去? 别人寡妇带着儿子都能嫁给机械厂主任,她一个没孩子的新寡,应该也可以吧? 这样想着,林穗穗突然低头看向自己身上的裙子。 林穗穗的指尖还停留在裙摆的珍珠褶皱上,看着邱茹月的目光在自己身上的裙子流转,突然指着淡粉色雪纺笑道:“邱阿姨,您是不是瞧上这条裙子了?” 邱茹月的翡翠镯子在射灯下晃了晃,她轻轻摇头,卷发间的珍珠发卡跟着轻颤:“是好,可惜就一条。总不能抢了瑾园带来的客人不是?” 话虽如此,目光却又忍不住落在裙摆扬起的弧度上。 “那要不您拿去吧?这小码我穿着勒得慌,本想试试中码。”她扯着腰间收紧的布料,故意让雪纺在身前堆出褶皱:“您瞧,抬手都费劲。” 邱茹月视线落到林穗穗刻意绷直的腰线,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 林穗穗穿着正合身,要不是她穿着这么好看,邱茹月也不会一眼就看上。 邱茹月知道她是以这个为借口让给自己,便也不再推脱:“你真愿意让给我?” “我主要是嫌贵!”林穗穗压低声音,凑到邱茹月耳边:“我不好意思让周姨给我出钱,自己也舍不得花这钱,您买走最好!” 邱茹月笑了笑,看向林穗穗的眼神里带着欣赏:“行,那我就帮帮你?” “那太好了邱阿姨!”说着,林穗穗转身去了更衣室,把裙子换下来。 百货大楼外的树叶被风吹得簌簌作响。 林穗穗接过周瑾园手里拎着的大包小包,出去坐车。 周瑾园:“穗穗,你脚还没完全好,我来提。” “没事,我来吧,马上到车上了。” 周瑾园看了林穗穗两眼,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试探:“你把裙子让给邱茹月,是不是想通过她进广播站?” 周姨,我没那个心思。”她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一条裙子而已,犯不着得罪人。我刚来省城,又住在陆家,不想惹麻烦。” 周瑾园脚步一顿,看着林穗穗单薄的背影,想起她刚才利落让出裙子的模样,心里某处悄然松动。 只要这丫头安分守己,不再和临舟有牵扯……她就好好待她,毕竟在她帮了临舟这么多。 想到这儿,她的语气软了几分:“你能这么想,倒是懂事。” 林穗穗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 广播站? 邱茹月这根线,可比广播站有用得多。 她要的,是风风光光地嫁进城里,彻底摆脱寄人篱下的日子。 “不过是举手之劳。”她扬起脸,露出温顺的笑。 …… 陆临舟去办了复学申请。 教官感慨极了,拉着他聊了半天。 因为他掉课许久,还贴心提醒他可以往下留一级。 陆临舟最终还是拒绝了这个提议,掉的课程和训练,他都自己可以补上。 办完手续,陆临舟跟教官道了谢,回了趟宿舍。 宿舍的门虚掩着,陆临舟刚跨过门槛,就看见自己的上床下桌区域被旧床单罩得严严实实。 四张铁架床分两排靠墙而立,他的床铺被褥垫絮一起被叠成标准的豆腐块,其他生活用品也摆在床架上,所有的东西都被一张旧床单遮住,不会扬灰。 他走的时候,床铺是铺好的,生活用品是四散的。 显然是舍友怕他回来的时候东西都没法用了,重新规整过的。 陆临舟打开衣柜,里面的东西,还是他走时的摆设,一样东西都没有挪动。 看这样子,舍友们应该是觉得他还会再回来的。 陆临舟微不可见地勾了勾唇角,开始收拾东西。 不要的东西都扔掉,要换洗的东西打包带回去。 …… 走廊上。 三道脚步声整齐,突然在门口戛然而止。 李建跃最先发现不对劲,他猛地收住脚步,脊背绷成直线,抬手制止身后两人继续往前走。 他侧头望向身后的孙程烨和周旭睿,眉峰斜挑,双眼快速眨了一下,余光扫过虚掩的木门,朝着他们示意。 门没锁,里面有情况。 孙程烨手指正勾着水壶带子晃悠,见状立刻噤声,手腕轻抖将水壶甩到背后,目光顺着李建跃的视线落在门缝上,喉结滚动着咽下唾沫。 落在最后的周旭睿单眼皮微微眯起,警惕地绷紧全身。 三人迅速达成一致,李建跃伸出三根手指晃了晃。 其余两人立刻明白是“三人战术队形”的信号。 三个人的呼吸几乎同时轻了下去,李建跃的食指腹贴上的门把手。 孙程烨把水壶握在掌心,周旭睿攥紧了拳。 李建跃手指变动:三、二、一! 三人冲进宿舍,直逼那道晃动的身影。 哪个孙子敢偷到军校生的宿舍里? 锁他的喉!! 第144章 背后藏着个妹妹 变故发生在一秒内。 孙程烨的水壶还没砸到“贼人”脑袋上,他手腕已被温热的掌心扣住,力道精准地按在穴位上,酸麻感顺着小臂炸开,他下意识松手。 李建跃前冲的势头被一道横肘拦住,肩膀撞在冰凉的墙面上,对方指尖在他喉结上点了下,却没下手。 周旭睿见他俩接连失败,刚狠心了要变招,眼前突然晃过熟悉的军校徽章。 他手一缩,那个总在格斗训练中把他们摔得七荤八素的身影正站在光影交界处。 “错了!!”周旭睿求饶的话刚出口,就被人推了一把,后背撞上床架。 顾不着疼痛,周旭睿看着面前唇角扬起的男人:“老陆哇!!!” 孙程烨水壶“当啷“落地,砸在陆临舟脚边,发出清脆的回响。 难怪“贼人”对他们手下留情了,原来是老熟人! “还真是老陆!”李建跃反应过来,朝着陆临舟扑上去,却被反手扣住手腕,来了个标准的擒拿反制,直到看见对方眼底的笑意才松开。 “别动手动脚。”陆临舟沉声斥道。 “谁让你装贼了!”李建跃甩了甩手,嘴里骂骂叨叨的,脸上却是受不住的笑:“我们还以为真有大胆贼人偷到军校宿舍来了呢!” 陆临舟笑了下:“偷到我们宿舍来,按你们的水准,偷点东西走,应该没什么太大问题。” 周旭睿撇了撇嘴:“老陆,你藏得够深!离队不跟我们说,归队也不提,什么意思啊你?” 陆临舟抿了抿唇,笑容淡了几分,只是道:“事出有因。” 三人没再说下去。 这个年代,时时刻刻都有因为念不起书而退学回家的人。 他们一开始,也认为陆临舟是这个原因。 陆临舟从柳湾村出来,是学校出了名的寒门学子,穷得没钱念书要回家也很正常。 他们不高兴的是,陆临舟要走,却没提前通知。 只是回了趟家,就再也不来了。 见陆临舟不想多说,几人也没再多问。 孙程烨见气氛有点沉下去了,左看看又看看,突然开口:“反正明天周末,要不今晚去我家饭点聚一聚,庆祝一下临舟回来?” …… 林穗穗的脚踝其实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但她想巩固一下,免得留下后遗症,就还是会早晚按时擦药按摩。 见药瓶见了底,林穗穗反正也没事,就坐班车去了济生堂。 林穗穗走进济生堂,扑面而来的草药里混着晒透的陈皮香。 陈叙正在给穿工装的大爷贴膏药,听见动静,他抬头看过来。 见是好几天没来的林穗穗,他微微挑眉:“脚又疼了?” “我药没有了。”林穗穗笑着说:“来找陈大夫复诊,再看看还需不需要开药。” 陈叙应了声,让她边上排队等着。 林穗穗来的时候已经比较晚,快要下班关门了,前面也就两个患者,陈叙动作很快,没等多久,就到她了。 她坐在椅子上,陈叙的手指比量着她脚踝的穴位,指腹轻柔,带着巧劲儿按下去,林穗穗却没什么太大的反应。 “今晚有空没?”陈叙突然开口问。 “嗯?”林穗穗不解:“怎么了?” “你这脚腕好得差不多了,不用开药了,多休息就行。”陈叙解释道:“我几个朋友组了个局,其中一个朋友要带个女生朋友过来。但整个局就她一个姑娘家。” 陈叙洗了个手,一边擦手一边邀请:“你陪我去作个伴?省得人家尴尬。” 林穗穗其实没那么想去,毕竟都是群不认识的人。再说了,人家一个女孩子尴尬,但她去了也是陌生人,也一样尴尬。 甚至,她去了,还多一个人尴尬了。 她张嘴想要拒绝,却又突然咽了回来。 据周瑾园说的,陈叙身边应该也都是些不错的男生。 她去参加聚会,说不定能遇到些感兴趣的目标。 “行啊。”林穗穗笑着点点头,答应了:“反正我来省城也没个认识的人,多认识些朋友也挺不错。” …… 孙程烨家饭店的包厢里。 深棕色的实木圆桌擦得锃亮,映着头顶吊灯暖黄的光晕,挺温馨的氛围。 随着“吱呀”一声,服务员推门进来,轻手轻脚将碗筷在桌上摆好,又利落地给他们倒茶。 玻璃杯里斟满了茶水,袅袅热气升腾而起。 “请问您这边想什么时候上菜?”服务员问:“后厨已经准备妥了。” 孙程烨摆摆手:“待会儿吧,人来齐了我叫你们。” “老陈还没来?”周旭睿敲了敲桌边的瓷碟,发出“哒哒”的声响。 李建跃喝了口茶:“在济生堂坐诊呢,刚通电话说至少还得一会儿。” 孙程烨看着李建跃笑:“建跃,你那旁听生小女友咋没带来?还藏着掖着啊?” 陆临舟微微挑眉,他才多久没上学,李建跃都谈恋爱了? 他看向李建跃,只见对方挠了挠后脑勺,耳尖泛红:“没、没确定关系,就是偶尔一起听讲座......” “说实在的,咱们学校真不错,知道汉子多,搞群旁听的姑娘来。”孙程烨起哄:“老陆,下次带你去了了,保管挑花眼!” “得了吧!”周旭睿嗤笑一声:“老陆能是那种人?他才不想你俩似地好那什么色!” “我呸,说得跟你不好似地。” “我好不好地反正他不好!” 正说着,包厢门上传来“叩叩”两声敲门声。 没等他们回应,来人已经一把推开了门。 “说谁坏话呢?”陈叙的声音先传进来:“怎么就好不好那个色了?” “快来快来!”孙程烨站起身来迎,他凑到门口张望,眼尖地道:“嚯!陈师兄,你不地道啊,背后还藏着个妹妹!” 闻言,在座几个人都立刻产生了兴趣,向陈叙身后投来了目光。 陆临舟仰头喝了口茶,滚烫的茶水滑过喉咙,随意回头。 转头的瞬间,正撞上林穗穗清亮的目光。 第145章 以身相许的那种 对上陆临舟幽邃黑眸的瞬间,林穗穗后背也是一僵。 她怎么也没想到,陈叙说的朋友聚会,是和陆临舟这个朋友! 要是知道这里有陆临舟,她肯定不来了。 她来的目的是要寻找合适目标,他在这儿,她怎么找…… 陆临舟几个舍友,目光瞬间被林穗穗的身影吸引。 林穗穗一身浅蓝格子连衣裙,乌黑的长发松松挽起,几缕碎发垂在颈侧,头上戴着个同色系的发箍,显得整个脸白净又小巧。 这身裙子衬得她肌肤胜雪,看着实在是有点吸引人的目光。 这可比那些旁听的学妹们还要好看多了! “陈师兄!!”孙程烨眼睛都直了:“还不赶紧介绍一下?” “对,给大家介绍。”陈叙拍了拍林穗穗肩膀:“这是林穗穗,不仅是我朋友,还是临舟朋友。” 陈叙顿了顿:“准确来说,是临舟从柳湾村带到省城来的朋友,被我认识了。” 周旭睿出声调侃:“老陆不厚道啊,这么漂亮的姑娘,凭什么只介绍给陈师兄?” “就是啊!我们是不如老陈帅还是怎么的?他只是你的师兄,而我是你的室友啊!”孙程烨就差求陆临舟把林穗穗介绍给自己了。 陆临舟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周身气压骤降。 他紧盯着林穗穗,眼神复杂难辨。 察觉到气氛不对,林穗穗连忙摆手,脸颊泛起红晕:“别误会,我是陈大夫的患者,脚腕伤了一直找他治疗,没什么介绍不介绍的,他定了娃娃亲,这样说不合适的!” 孙程烨一听,眼睛一亮:“真的假的?那老陈有娃娃亲了,我没有啊!是不是正好……” 说着,孙程烨亲手给林穗穗倒了杯水,递给林穗穗。 林穗穗赶紧走到桌前,伸手去接他递来的茶杯,袖口滑落,露出腕间淡青色的血管。 陆临舟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着那抹白皙,脸色仍然沉得厉害。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你们什么都不知道,就敢让我介绍?” 林穗穗后背一僵,不懂他到底是想说什么。 她双手放在腿上,不自觉地攥了攥裙摆,也顾不上是不是被捏得皱皱巴巴不再平坦了。 林穗穗就知道,有他在的地方,她肯定没法找目标。 “我暂时借住在陆家,现在也还没有找到工作。”林穗穗客气地笑了笑:“所以现在的目标,就是想赶紧找到份工作,其他的还没有心思呢。” 林穗穗说得很隐晦,但是几人也都听得出来,话题也就顺着从她身上揭过了。 虽然还是时不时有视线落到她身上,但是林穗穗也不至于那么紧张了。 孙程烨招呼他们坐下,又让服务员上了菜,大家开始吃饭聊天了。 林穗穗安静听着他们对话,时不时喝一小口水。 身边的陈叙眼头很亮,只要一看到林穗穗杯子里空了,就立刻要给她添水。 陈叙刚拿起铝制水壶,另一边的陆临舟突然伸手,把水壶给夺了过来。 陈叙一愣,眼睁睁看着陆临舟给林穗穗添了水,又给他自己倒了杯,然后放下。从头到尾都没看他一眼。 他有点迟疑,陆临舟这是在表达什么不满? 陈叙目光在陆临舟紧绷的肩线上转了两圈。 这时,陆临舟起身:“去趟卫生间。” 见陆临舟起身往包厢外走,陈叙立刻放下筷子跟了出去。 走廊尽头的洗手间门口,陆临舟正低头洗手。 陈叙上前:“临舟,问你点事。” 陆临舟手一顿,抬头时眉峰微蹙:“说。” “你刚刚拿走那壶水,不是因为我要给穗穗倒水吧?” 陆临舟洗手的动作一顿,然后伸手关掉水龙头:“什么意思?” “不是那意思就行。”陈叙松了一口气:“我还以为你看我对穗穗好,不高兴呢。” 陆临舟周身气息沉了几分,总觉得从陈叙嘴里说出的“穗穗”两个字,有点刺耳。 “你不是有娃娃亲?”陆临舟眉头紧皱。 “娃娃亲?”陈叙一愣,突然笑出声:“那是我跟爷爷演的戏!我们之前有个患者小女孩儿,总往济生堂塞情书,我只好让爷爷提一提‘娃娃亲’,就是想让那女生知难而退,不是真有!” 陈叙诧异地看着他:“你该不会以为我真有婚约,还对穗穗好,所以才不高兴的?” 陆临舟薄唇抿着,没回答。 “你看着误会的!”陈叙拍拍陆临舟的肩膀,解释道:“我真没有那什么娃娃亲!不信你去问我爷!” 说到一半,陈叙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上前半步:“该不会她也这么觉得吧?不行,那我得跟她解释解释,不然她肯定以为我脚踩两条船!” 陈叙说着就要回包厢解释,陆临舟伸手拦他:“不用解释。” 听了陆临舟的话,陈叙又稍稍冷静了些。 “也对。”陈叙点点头:“她今晚肯陪我来,说明不讨厌我。” 这样想着,陈叙稍稍放心了些,他上前用肩膀怼了下陆临舟,压低声音:“我上次问你,你说你们只是朋友,我就大胆接触了一下,她这人还真挺有意思的。老陆,你要是对她没意思,不如帮我撮合?” 他“嘿嘿”笑了声:“你是我兄弟,她帮过你。不如你帮着撮合一下,我帮你报答她!以身相许的那种!” 陆临舟脸色一沉,下颌绷得紧紧的。 陈叙已经全然陷入了自己飘飘然的情绪里,见他没说话,上来拍他肩膀:“默认了啊!待会儿记得多替我说说话,我看孙程烨那小子也没憋好屁,我得先下手为强!” 说着,陈叙转身就走,朝着包厢走去。 陆临舟垂在腿侧的手心紧了紧,薄唇抿成一条直线。 第146章 抵着 陆临舟这几个同学,对林穗穗挺客气亲近的。 所以林穗穗吃下来,也没有感觉太局促。 只是陆临舟上完厕所回来,就一直用异样的表情盯着她看,懒得林穗穗浑身不舒服。 她尽可能忽视他的视线,正好有人提议要喝酒玩游戏,林穗穗就赶紧参与进来了。 自家的饭店,想喝多少喝多少。 因为太久没见,大家都有点兴奋,玩上头了就喝多了。 林穗穗喝得不多,但她酒量不好,也有点醉晕晕的。 林穗穗托着腮看他们玩,酒气熏得脑袋发沉。 一旁的陈叙突然偏头靠近林穗穗:“我骑了车,待会儿送你回去?” 他声音不大,对面三个玩高兴的没有听到,林穗穗身边的陆临舟却听得清清楚楚。 他目光落到林穗穗身上,却没太当回事。 林穗穗住在陆家,他也要回家,可以一起回。 谁知林穗穗半眯着的眼睛睁开,见陈叙眼神还算清亮,应该没怎么醉的样子,笑着点了点头:“那谢谢你了。” 陆临舟闻言眸光一凛,喉结滚了滚,脸色倏地沉下来。 她喝了酒,要坐陈叙的后座回陆家? 陆临舟脑海里几乎立刻回想起上次,陈叙骑着二八大杠,送林穗穗回家时的场景。 现在时间不早了,省城的路边大概率已经有昏黄路灯亮起了。 陆临舟甚至能想象得到,她一身浅蓝格子长裙,坐在陈叙后座的场景。 昏黄路灯照在两人身上,她喝多了爱往人身上赖。 要是她坐上了陈叙的车,晕乎乎的时候,那双柔若无骨的手怕是要搂着前面陈叙的腰身的。 要是车子车经过石板缝时颠簸,她肯定会更加用力搂着他的腰。 她柔软的胸口,也会隔着薄裙料抵在后腰上。 像团温软的云,蹭得人心里发痒。 这一切都是他经历过的,所以他脑子里已经有了画面感,甚至能够知道陈叙的身体会产生什么样的反应…… 陆临舟下颌收紧,一双幽邃的眸子盯了林穗穗两秒,突然坐直了身子。 “师兄,再来两局?”陆临舟抄起剩下的半瓶酒,往陈叙的搪瓷杯里倒,酒液撞在杯壁发出清脆的声响。 陈叙握着筷子的手顿住。 他一直在克制喝酒,就是为了待会儿能送林穗穗回去。 要是喝醉了,还怎么送? 陈叙抬眼看他:“那几个都喝成这样了还来?散场吧?” “怎么能玩到一半?”陆临舟笑了下,邀请道:“来吧。” “来都来了,喝个痛快!”孙程烨拍着桌子嚷嚷:“老陈,老陆好不容易邀请你一回,你怎么能够拒绝?别人求他,他都不肯玩的!” “就是,他都看不上跟我们玩。能主动邀你说明你还是有点东西的啊!” 陈叙有点为难,跟别人玩他倒是还能玩几局。 就是因为跟陆临舟他才不想玩! 每局都输,让人怎么玩? 陈叙还要拒绝,李建跃和周旭睿都开始嚷嚷着要看不起他了。 “我们军校的男人,怎么能说‘不’呢?” “就是,永不言败的军人精神上哪去了?” “陈师兄,才离开军校几天?拼搏奋斗永不服输,就还给教练了?” 陈叙:“……” 陆临舟把酒瓶重重蹾在陈叙面前,瓶底和桌面碰出闷响:“怎么,怕输?” 陈叙一咬牙,端了杯:“来,你要玩,奉陪!” 他感觉到陆临舟有点不对劲了,但为什么不对劲,陈叙还没感觉出来。 陈叙作为军人的敏锐,在陆临舟面前失去了效果。 还没想明白到底怎么回事,赶鸭子上架玩游戏的陈叙就又输了,被陆临舟倒满的酒杯堵了嘴。 “来。”陆临舟又给自己倒了半杯,酒气在喉间打转,“难得聚一次。” 陈叙端起杯舔了舔,舌根发苦:“酒没了吧?见底了,要不……” “在我家里吃饭,怎么能说酒没了?”孙程烨摆摆手:“我去找我妈要,今天的酒,管够!” “……” 林穗穗见他们又开始玩游戏拼酒,不由得多看了陆临舟几眼。 她也没想到,陆临舟在外头玩这么带劲?他还爱喝酒? ———— 散场的时候,林穗穗见陆临舟还算正常,应该还能自理,也就没太操心。 反观陈叙,趴在桌上,有几分不省人事的架势。 林穗穗是他带来的,应该就是跟他一伙儿的。他要是路上出了什么事儿,她也逃不了干系。 这样想着,林穗穗伸手去扶他,准备把他送回家。 陆临舟就算是喝了酒,背脊也仍然挺直,只是倚靠在门框边。 看她费劲地扶住比自己高半个头的陈叙,领口滑下寸许,露出细白的颈子。 他上前半步,遮住她头顶的光。 林穗穗下意识抬头,撞见陆临舟似笑非笑的眼神。 “我送他回去。”她开口解释:“你自己先回吧,他喝醉了,我先把他送回去再回来。” “不安全。”陆临舟薄唇吐出一个字。 “没什么不安全的,他都喝醉了……” 林穗穗话没说完,就被陆临舟打断。 “我是说怕师兄不安全。”他说话之间带着酒精气息,表情也不似平日里的严肃,多了几分痞气:“我怕你对师兄不轨,毕竟他的家庭和职业……也有很多乡下的姑娘,想踏破济生堂的门槛嫁给他。” “你什么意思?”林穗穗有点恼了。 陆临舟眉峰微抬:“字面意思。” “你!”林穗穗正要反驳,外面有人敲门进来了。 孙程烨家里人推门进来,手里拎着醒酒水,安排人把几个喝醉的都送回去。 看醉鬼们都有人送了,林穗穗也稍稍放心了些。 可一想到陆临舟刚刚那话,她就气不打一处来。 她抬眸瞪了陆临舟一眼,一个人气冲冲地走了。 …… 路灯昏黄,照着青石板路。 陆临舟远远地跟在林穗穗后头,看着她浅蓝色的长裙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阔着的腰身里,是她盈盈一握的腰。 酒桌上想象的画面没有出现,这让陆临舟脚步轻了几分,连带着周身的气息都轻松了几分。 巷角的风一吹,陆临舟又清醒了些。 他突然想起灌陈叙酒灌到后头,陈叙大舌头时才发现他灌他的意图,含糊不清地骂他。 “临舟你……你耍诈……” 陆临舟扯了扯唇角,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林穗穗背影。 酒气在脑袋里晃荡,他数着她的步子,每一步都走得很稳,只是晃晃悠悠的走得不完全是直的。 巷口的风卷起裙摆,她鬓角碎发飘起来。 他也没有靠近,就那样远远地跟着,保持安全距离。 外头风一吹,林穗穗才觉得头晕目眩的。 她走得踉跄,后背绷得笔直,尽可能不歪歪倒倒地被人看出是喝了酒。 林穗穗攥着裙摆,想到陆临舟说的那些话,后槽牙都快咬碎了。 什么叫“怕她对别人不轨”? 陈叙是济世堂的正经中医,又不是她家灶台上的窝头,难不成还怕她抢? 看来在他脑子里,她就是个水性杨花谁都勾引的女人。 风掀起裙摆角,露出白净脚踝,踉跄半步,赶紧稳住身形。 倒不是醉的,是气的。 林穗穗酒后神经有些麻木,可身后不疾不徐的脚步声,还是引起了她的重视。 后面有人跟着她! 林穗穗瞬间紧张起来,她几次要回头又不敢回,生怕被人抓住。 现在天色晚了,她又喝了酒,一个人走在街上确实不太安全。 拐过街角,前头穿红袖章的稽查员正往这边走。 林穗穗喉咙发紧,攥紧了拳头。 她可以找稽查队的人,把跟踪她的人抓起来! 林穗穗迈开脚步:“稽查队同志!救——” 她话还没说完,手腕突然一紧,整个人被拽进黑漆漆的巷子里,抵在墙上。 “唔!!” 第147章 别顶我 林穗穗吓坏了,捂在嘴上的手带着酒气,下意识挣扎起来。 那只腕还攥着她的胳膊,力道却松了些,却没准她的手溜走。 他指尖插入她指缝,十指扣牢,熟悉的体温让她浑身僵住。 “是我。”陆临舟声音喑哑。 她抬头,正好对上陆临舟发亮的眸。他领口微微敞开,喉结上下滑动。 林穗穗一愣,半晌才反应过来。 刚刚跟着她的人,是陆临舟? 林穗穗挣扎着要松开,手腕却被攥得更紧。 后背抵着潮湿的砖墙,鼻尖全是他身上混着酒气的味道。 “别闹。”陆临舟的声音贴着她耳垂,热得发烫:“查得严,不能被发现。” 林穗穗气鼓鼓地压低声音:“你发什么疯……” 话没说完就被他再次无助了唇。 巷口脚步声,手电筒光束扫过墙头,一晃而过。 直到外面的人走出去几步路,陆临舟才出声解释。 “一男一女喝醉了一起走夜路。”陆临舟喉结上下滚动:“被红袖章撞见,不是夫妻,就算流氓罪。” 林穗穗恍然大悟,难怪陆临舟反应这么大。 虽然他们已经离开了封建的柳湾村,但毕竟还是八零年代,正是管得严的时候。 前两天林穗穗路过宣传栏,还看到上面贴着白纸黑字的《治安管理条例》,流氓罪是要游街的。 要是陆临舟因为她这一句喊话而被定了流氓罪,那她就是陆家的罪人和仇敌,在陆家和省城就都待不下去了。 这时,外面又传来脚步声,是刚刚走过去的稽查队的人又回来找。 林穗穗浑身绷紧,任由陆临舟拽着往更深的巷子里钻。 窄巷里的砖墙生满青苔,两人只能侧着身子挤进去。 他的胸膛贴着她胸口,林穗穗这时才终于懂了其中的利害关系,也不禁紧张起来。 他们俩现在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她不能让陆临舟被发现。 林穗穗揽着陆临舟的腰往里推,可他腰间肌肉硬邦邦的,推了也没任何用。 她下意识往墙缝里缩,后腰抵上他发烫的掌心。 林穗穗回头一看,陆临舟正用胳膊撑着墙,把她圈在阴影里。 他的身体因为喝了酒,正紧绷着,散发着热气,整张脸都泛着红,那红晕甚至染上了耳尖,连带着呼吸也急促了几分。 陆临舟的呼吸喷洒在她耳边,搞得林穗穗的身体也像是快要烧起来了一样。 林穗穗忍不住压低声音骂他:“你喘什么?” 堂堂一个军校生,就跑了这两步,因为这么点压力,就喘起来了? 陆临舟抬了抬头,闭眼忍耐着,下颌绷成一条线:“别顶我。” 林穗穗气坏了,她还没说他顶到她了,他怎么就恶人先告状?! 她正要骂人,陆临舟却忽然深吸一口气,尽力贴在后面的墙上。 林穗穗这时才发现,她傲人的胸口,正紧紧地贴在他胸前。 “……”林穗穗只觉得“轰”地一下,整个人都红温了。 外头稽查员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巷子外的手电筒光束扫过墙缝,林穗穗下意识猛地往下一蹲,仰着头拉着他的手往下拽,让他避一避。 一抬头,目光却对上…… “你——” 林穗穗刚要开口,陆临舟突然伸手捂住她嘴。 她能感觉到他掌心的薄茧擦过她柔软的嘴唇,只觉得自己的心跳“噼里啪啦”地乱蹦。 比柳湾村过年时候,家家户户都放起鞭炮的时候还要响! 林穗穗赶紧低头,佯装什么都没有看到,捂着自己的脸,浑身都燥热起来。 算了,两个人都有错,抵消了吧。 这时,外面稽查员的对话清晰传了进来。 “刚刚是不是有女同志喊我们?你们听到没?” “听到了,但没见着人,我们这都来回几趟了。” “那这是怎么回事?女同志会不会有危险?” “不会吧?这边肯定都没人了。要是真在这边,一点动静都能听得见。那女同志肯定会再喊的。” “可是……” “别管了,说不定只是恶作剧。走了,别误了巡岗。” 巷子外的脚步声渐远,两人终于是安全了。 林穗穗长长呼出一口气,这才发现陆临舟的手还捂在自己唇上。 “松开。”她闷声闷气地说,耳尖红得能滴血。 陆临舟像被烫到似的缩回手,转身时肩膀撞在砖墙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两个人从墙缝里出来,尴尬地根本不敢看对方。 “那个……”林穗穗舔了舔嘴唇,声音干巴巴地开口:“回、回家吧?” “嗯。”陆临舟阔步走在前头:“回家。” …… 两人一路上,都没有再说一句话。 一前一后推开门进了陆家院子,就听见“咔嗒”一声,门开了条缝。 屋里的灯光漏出来,周瑾园和沈曼宁就站在门口,眼神在她和陆临舟身上转来转去。 “可算回来了。”陆远国从藤椅上起身,关上手里的书:“怎么这么晚?” “是呀!”沈曼宁笑得乖巧,笑意却不达眼底:“哥哥姐姐出去玩怎么不叫上我呀?我一个人在家好无聊!” 周瑾园的脸色也明显有点难看:“是啊穗穗,你不回家吃饭,怎么也不给家里打个电话说一声?” 林穗穗后背一僵,真是喝多了误事。 她怎么能忘了呢? 这一家人就是防着她跟陆临舟单独相处,她怎么能跟他一起喝醉、一起回家呢? 第148章 好热,穗穗好热 三人的视线灼灼落到林穗穗身上。 一旁的陆临舟眉头微皱,正要说话,被林穗穗抢先。 “对不起周姨,今天陈大夫也是临时跟我说的,我就忘了……”林穗穗勉强笑了下:“下次会提前说的。” “对哦!”沈曼宁似笑非笑地说:“我是记得周姨说,姐姐是去济生堂找陈医生了,怎么就又跟哥哥一起喝酒了?” “陈大夫临时说他有个聚会,聚会上有陌生朋友,就带我一起免得尴尬,去了才发现,是临舟和他一些同学。”林穗穗小心翼翼,一个信息都不落地解释:“陈大夫喝醉了,被其他同学送回去了。我和临舟和喝了点,安全起见,就搭伴一起回来了。” 周瑾园眼神不太友善:“我就说身上怎么一股酒气?” “我舍友孙程烨家开的饭店,大家都喝了点。”陆临舟沉声道:“大家高兴,就喝了几杯。” 周瑾园眼神在两人身上打量,皱着的眉头松了松。 看来他们俩不是单独出去喝酒,这倒是让她稍稍放心了些。 她出声叮嘱:“以后少喝点酒,不安全。” “好。”林穗穗乖巧点头:“知道了。” 本以为到这儿话题就能结束了,沈曼宁却突然歪了歪头,脸上挂着无辜的笑:“可是姐姐,你不是说陈大夫有娃娃亲对象吗?怎么还……” 她眼中流转着异样的神色,就差说出她“怎么还去当小三”这种话了。 沈曼宁捂着唇,声音越来越小:“可不能这样……要是被人知道传出去,陆叔和周姨在厂里只怕要被人戳脊梁骨了。” 林穗穗张了张嘴,本想解释,却觉得没有必要。 她抿了抿唇,笑着说:“不会的,我跟他就是朋友。以后也会注意保持距离,不会被人说闲话的。” 沈曼宁一副为她着想的样子:“姐姐别生气,我就是担心你名声……” “妈,不早了,你们赶紧去休息吧。”陆临舟沉声打断沈曼宁的话:“我们也要去休息了。” 周瑾园一听儿子要休息,赶紧道:“那你赶紧去洗漱,妈给你冲个醒酒的蜂蜜水。” “嗯。” …… 林穗穗先去洗漱了。 她匆匆洗了个澡,鼻息间却还是散发着酒气。 林穗穗刚推开浴室门,水汽就裹着茉莉香皂味涌出来。 正要走回房间,一抬头,她攥着毛巾的手顿在半空。 陆临舟正站在三步外,手里攥着换洗衣物,白背心领口有点下,将他分明的喉结和线条明显的锁骨露出。 陆临舟的目光从她滴水的发梢滑到沾着水珠的领口,喉结猛地滚动了一下。 两人在浴室门口打了个照面,都有点尴尬。 陆临舟似乎还有些热,小麦色的皮肤上出着细微的汗,看起来皮肤润润的。 林穗穗突然想起晚上那个酒气充盈的夹缝,想起陆临舟和她身体都不受控制的反应,脸又红了个透。 “咳。”陆临舟率先移开视线,盯着她脚边地砖上的水痕。 白背心下的肩膀绷得笔直,换洗衣物的衣角被他大掌攥得皱巴巴,露出半截里裤的裤腰。 两人之间的空气像凝了层水汽,林穗穗也赶紧挪开目光。 “我去睡了,你早点休息。” “好。” 林穗穗低着头从他身边走过,直到推开房门的瞬间,才终于呼出胸口憋着的那股气。 林穗穗背靠门板,她盯着自己滴水的辫梢在水泥地上晕开,突然想起在那逼仄夹缝里,往下蹲时,看到的那一幕。 陆临舟的裤腰被皮带绷得笔直,布料下的弧度让她不敢直视。 那真是她能看的吗…… “要命了。”虽然也真的亲眼看到过。 她猛地扑到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 不知埋了多久,林穗穗迷迷糊糊间睡着了。 大概是酒精的作用,突然把林穗穗拽进了一个梦里。 是梦,又好像不是梦,而是她的回忆。 那是她刚把他拐到床上没多久,正是他乐此不疲地找她要的时候。 那次,隔壁春苗嫂的娘家妈拿了点自家酿的酒来,春苗嫂就分了点给林穗穗。 林父虽然常常喝酒,但粮食酒很贵,他自己都不够喝,更别说让家里的女儿尝了。 家里就陆临舟和她两人,拿来的酒不浪费,就只有他们自己喝了。 乡下自家酿的酒度数高,林穗穗喝了两口,脑袋就昏昏沉沉的了。 正好陆临舟出海回来,新鲜的海鱼加上她腌制的鱼酱,正好下酒。 林穗穗喝了酒,满脸红润:“临舟!” 林穗穗蹭到陆临舟身上,抱着他劲窄的腰身,一个劲地往他怀里钻。 陆临舟是一碰就会有反应的类型,可还是担忧地问:“穗穗怎么了?不舒服吗?” “唔,穗穗热。”林穗穗指了指桌上的酒:“喝了这个,好热。” “这个是什么?”陆临舟疑惑,端起林穗穗喝剩的半杯酒,一仰头就喝了下去。 林穗穗要制止已经来不及了:“欸!小孩子不能喝酒!” “临舟不是小孩子。”陆临舟把她手往下带了带:“穗穗试过的。” 林穗穗笑眯眯地顺着他的方向:“确实不是小孩子了,我们临舟长大了。” 说着,林穗穗拉着他到她房里,两人直奔主题。 他们没开灯,但窗户外是格外皎洁的月光,两人呼吸交缠。 虽然每次都是林穗穗先开的头,但这一次因为酒精的作用,林穗穗成了彻底的掌控者。 她沉迷于此,他更是发了疯一样要跟她争个高下。 竞技比赛一般,两人都耗尽了全部的力气。 到最后,林穗穗说:“临舟,爱你。” 陆临舟在她唇上落下一吻:“临舟也爱穗穗!” 林穗穗笑了下:“你知道什么是爱啊?” “知道,爱穗穗的爱。” 第149章 喝了点酒,是容易想入非非 夜里的梦,不止林穗穗一个人在做。 大概是因为喝了酒,陆临舟眼皮一沉,就掉进梦里。 梦里的路灯比平时暗,青石板路上有两人挽着胳膊。 女人穿的蓝布衫被风吹得飘起来,柔和侧脸跟林穗穗的一模一样。 他想喊,喉咙却像塞了棉花,张嘴也发不出声音。 只能看着他们走进巷口,消失在他的视线里。 陆临舟明明察觉得到自己正在做梦,心脏上空了一块、闷闷的痛感却那么真实。 那种伤心难过的心情,让他忍不住给自己灌了一杯又一杯的酒,直到彻底醉了。 周身酒气缠绕,陆临舟歪歪倒倒,走到一个家里,那似乎是他未来的家。 可未来的家里,怎么会有跟一把跟柳湾村后院一样的躺椅? 酒气涌上来,他跌坐在躺椅上,醉意一阵阵席卷。 直到头顶突然就传来布料摩擦的窸窣声。 “乖临舟!想嫂嫂了没?”一道柔软娇俏的声音传来,让陆临舟浑身紧绷。 他猛地睁眼,看见林穗穗跨坐在他腰间,颈侧麻花辫上扎了朵槐花,像是柳湾村陆家门口那棵树上的。 她撩起发辫,故意用辫尾蹭着他下巴。 她穿的月白色衬衣的领口敞着,露出胸口大片白皙肌肤。 “不是你?”陆临舟喉咙发紧,手掌扣住她腰窝。 “什么不是我?”林穗穗凑近他,在他下巴上啄了一口:“问你呢,想嫂嫂了没?” 跟别的男人走的,不是你吗? 话到了嘴边,又被他咽下去,最后只吐出了一个字:“想。” 月光从她发间漏下来,她奖励地将那个吻从下巴挪到了唇上。 唇齿相交的瞬间,失而复得的狂喜一下子涌上来。 陆临舟翻身把人按在躺椅上,竹席纹路硌着手掌,他却只是一味地埋头进攻。 熟门熟路。 旖旎交融。 …… 喝了酒的后果,就是半夜会被憋醒。 林穗穗缓缓睁开眼,掀开被子,蹑手蹑脚地往厕所跑。 走廊尽头的浴室门缝漏出暖黄灯光,里面竟然听到“哗啦哗啦”的水声。 林穗穗忍不住看了眼挂在墙上的时钟。 半夜两点,有人在洗澡? 林穗穗不理解,但是尊重。 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夜里的风有点凉,她忍不住搓了搓手臂。 本以为等一会儿里面的人就会出来了,可没想到等了好久水声都没有停下。 林穗穗本就着急,这会儿更是憋不住了,小腹坠得她直吸气。 “怎么洗这么久……” 又等了十分钟,里面的水声还没停。 谁大半夜在里面一直洗澡? 总不至于是周瑾园和陆远国吧…… 就算是,她也是真憋不住了。 林穗穗上前敲了敲门:“里面有人吗?” 水流声突然顿住。 浴室里雾气蒸腾,正陷入回忆的陆临舟猛地睁开眼。 梦里的画面突然被打破,他撑在墙上的手一缩,腰腹间的热意还没褪。 他哑声开口,动作未停:“有。” “临舟?”外面传来林穗穗意外的声音:“你大半夜怎么还在里头……快出来,我要上厕所。” 林穗穗的声音传入耳底,陆临舟仿佛看到她白皙柔软的手抚上他的喉结。 陆临舟喉结上下滚动,又闭上了眼:“什么?” 林穗穗无语了,这人是听不懂话吗? 她又抬手敲了敲门,又怕吵醒其他人,只好压低声音道:“你快点出来行吗?临舟?” “嗯?”里面传来陆临舟压抑的声音。 “我说,让你赶紧出来!陆临舟!”林穗穗又敲了两下门,指节都叩红了:“陆临舟?” “喊我什么?” “喊你陆临舟啊还能喊什么!”林穗穗急了。 就在林穗穗几乎要踹门进去的时候,听到里面传来低沉的声音。 “嗯……”陆临舟声音里带着莫名的喑哑:“好了。” “快快快!” 两分钟后,陆临舟终于打开了门,热气裹着香皂的气味涌出来。 陆临舟穿着半湿的白背心,头发滴着水,身体肌肤泛着红,也不知是水温太热还是闷了太久。 陆临舟侧身从她边上走了出去。 林穗穗也没多看他,注意力全在小腹上,立刻冲进洗手间,迅速解决了自己的个人问题。 直到这一刻,林穗穗才突然看到脚边的盆子里,泡着陆临舟的床单。 林穗穗洗了个手,出去的时候,发现陆临舟还在门口等着。 “你不是洗过了?怎么大半夜又洗一次?”林穗穗狐疑地看了身后的盆子一眼:“怎么还把床单给洗了?” 陆临舟面不改色:“半夜喝水,水泼到床上了。” “什么水泼了要重新洗头洗澡?” 林穗穗嘟囔着,随口质疑了下,却没想到陆临舟突然脸色微变。 他冷声道:“不关你事。” 林穗穗一怔,见陆临舟又进去了,有些莫名地回到了房间。 她重新躺下,还是不懂他为什么突然变了脸色。 突然。 林穗穗想起床单上隐约的痕迹,像是被什么东西洇湿的印子,恍然大悟。 陆临舟这是激动了啊…… 林穗穗脑子里闪过刚刚自己做过的梦,脸上顿时染了红晕。 好的,她可以理解。 年轻男女,喝了点酒,是容易想入非非。 第150章 求娶 第二天一早,晨光从窗子外头漏进来。 林穗穗揉着眼睛从卧室里出来,走了没两步,碰上了陆临舟。 陆临舟正站在走廊尽头,手里攥着灰格子毛巾。 两人目光撞上的瞬间,林穗穗一下子想起昨晚撞见他清洗地图的事,一时间有点尴尬。 但是转念一想,他都不尴尬,她有什么可尴尬的? 被撞见的又不是她。 果不其然,她不尴尬,陆临舟就尴尬了。 陆临舟看了她一眼,头也不回地转身去了浴室。 林穗穗笑了下,朝着陆临舟背影:“早啊临舟!” 陆临舟脚步一顿:“……” …… 由于是周末,今天一大家子人都在桌上吃早餐。 周瑾园高兴,笑着说:“临舟下周回军校,曼宁也要开学了。趁着这周末,我们一家人,去西郊公园转一圈?” “好呀好呀!”沈曼宁第一个应和道。 她转头冲陆临舟笑,眼角余光却瞟着林穗穗,若有似无地炫耀着:“哥哥,西郊公园风景很好的!周姨带我去过好几次,你回来了,一定要跟我们去一次!” 陆临舟筷子悬停在半空,又默不作声地收回来。 他抬眼望了望对面低头喝粥的林穗穗,应道:“你们去吧,下周回军校,还有些课业没跟上。” “一起吧临舟,也不差这一上午。”陆远国抬头:“好不容易一家人有时间聚到一起。” “是啊临舟。”周瑾园期待地看着他。 陆临舟抿了抿唇,他这么希望回到这个家。可回来后与他们共处的时间也并不长,趁着这个机会多亲近父母,也是应该的。 他想了想,答应了:“好。” 周瑾园的目光这才落到林穗穗身上,她笑着开口:“穗穗也一起去,看看我们省城的西郊公园。” 周瑾园的话语虽然是在邀请,但是很明显,她之前说的是他们一家人出游。 林穗穗心里明白,这时候要是她答应了,就是太没有眼力见儿了。 她温婉一笑,很体贴地没有让他们糟心:“周姨,陆叔,我就不去了。广播站面试失败了,我还想找其他的工作,想在家里准备准备。你们玩得开心呀!” 周瑾园“哦”了一声,低头扒饭:“也好,女孩子家多上心工作是对的。” 沈曼宁咬着藕片,嘴角翘得老高:“姐姐,你不去也太可惜了。不过姐姐事业心强,比我厉害多了,我也能像姐姐这么认真就好了。” 林穗穗礼貌道:“没有没有,曼宁也很认真,我也要向你学习。” 不就是互相吹捧互相绿茶吗? 她以前当娱乐主播打pK的时候,没少跟绿茶女主播打嘴炮。 “行,那待会儿我们一家人就去逛逛,穗穗你自便。” “好,你们玩得开心。”林穗穗又说了句。 …… 陆家人走了以后,整个家里陷入了安静。 林穗穗想了想,上次的好看裙子让给站长夫人了,她那天什么也没买到。 毕竟还是要在省城生活,她也不能穿得太邋遢。 再说了,她都想看看能不能搭上站长夫人那条线了,还是要把自己打扮得漂亮一点,有市场一些。 这样想着,林穗穗去了趟市集。 转过北京路后巷,青石板路上的市集正热闹。 竹篾搭的棚子下,摊位挨着摊位,晾衣绳上挂着各式各样的成衣,的确良衬衫的领子在风里晃着。 市集跟百货大楼不太一样,这里热闹非凡,有市井气息。 “来瞧瞧嘞!上海来的花的确良,款式新颖好看!买过不亏!”穿绿军装的摊主举着粉红旗布,边角还带着机器裁剪的毛边。 隔壁摊位的铁皮喇叭卡啦卡啦响:“处理布拉吉,胸围三尺二,适合下乡女同志!” 原主结婚之前,跟着娘家妈去过镇上的市集,所以林穗穗对这种市集是有印象的。 她莫名就很喜欢这种气息。 …… 陆家一家人坐着小汽车往西郊公园去。 一路上,沈曼宁都在热情跟陆临舟介绍西郊公园的环境。 说着,沈曼宁突然惊呼一声,身子往周瑾园那边缩了缩:“坏了,周姨!” 周瑾园吓了一跳:“怎么了曼宁?” 沈曼宁红着脸扯着裙摆,咬着下唇一脸羞怯:“我的裙子,裙子好像刮破了……” “破了?”周瑾园探过头去看:“怎么搞的?” “可能刚才不小心到哪里勾到了……”沈曼宁一手捂着裙子,一手捂着脸:“好、好丢人……” 周瑾园看到沈曼宁裙摆边上两寸的位置撕裂了道口子,这肯定没法好好逛了,到时小姑娘走光就不好了。 “让老陈拐一脚,去百货大楼买一套了穿上吧!”周瑾园道。 “别呀周姨!那我太不好意思啦!”沈曼宁拢了拢自己齐耳的短发:“百货大楼有点远,我不想耽误大家玩儿……” 周瑾园皱着眉,陆临舟好不容易才有时候跟他们相处,还是逛公园,她确实也不想浪费这宝贵的时间。 “这样吧!”周瑾园指了指旁边的巷子:“老陈,你从这边拐一下,北京路后头有个成衣市集。” 说完,周瑾园拍了拍沈曼宁的手背:“市集的衣服肯定没有百货大楼的好,但是现在事出突然,先随便买条凑合一下,到时周姨再带你去百货大楼逛。” 沈曼宁立刻露出感激的神情:“周姨,您真的对我太好了,我太爱您了!” 她贴在周瑾园肩膀上:“您这样,我以后都舍不得离开您了。” “你这傻孩子,没人让你离开!” 沈曼宁笑得开怀。 是啊,现在当女儿,未来当儿媳,她就能永远待在陆家了。 …… 林穗穗在市集各个摊位前打转。 林穗穗本人是很爱买衣服的,以前闲来无事,就会在直播间里“扣”一大堆衣服回来。 她个子高挑身材又好,皮肤白皙胸大腰细,只要是她看中的衣服,尺码合适,买回来没几件不好看的。 因此,她家里的衣柜里满满当当都是漂亮衣服。 后来到了八零年代,她每天被生存的事闹得没法好好生活,也就没那么多心思花在打扮上了。 好在原主跟她本人长得一模一样,几乎不怎么挑衣裳,连柳湾村里的裁缝做的衣裳,她穿着都特别好看。 头顶漏下的阳光晒得人暖洋洋的,她刚摸向一块靛青长裙,身后突然传来一道男声。 “穗穗?是穗穗吗?” 林穗穗一怔,没想到在省城里,竟然有人认识她? 林穗穗回头,正对上一双惊喜的眼睛。 是他? “何启星?”林穗穗有点意外:“你怎么到省城来了?” 何启星是隔壁村的,一面之缘后,在知道她是个寡妇的情况下,还真心求娶她。 何启星挠了挠脸,目光落在林穗穗身上,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我也没想到在这里遇到你了,还以为你跟着陆家小子来了省城,就见不到了呢。主要是你一声不吭就从柳湾村消失了,当初我还以为……” 当初他还以为,所有人都撮合他们,他们会成呢。 林穗穗脸上笑容僵了几分。 第151章 记得给我打电话! 市集上的叫卖声突然远了,林穗穗指尖陷进掌心,仿佛听到了柳湾村的蝉鸣在耳边响起。 那时的林穗穗一心琢磨着要怎么跟着陆临舟来省城,却没想到何启星和何母拎着大包小包到她家来。 陆远国和周瑾园接待了他们母子俩,迎着他们进了堂屋。 何家母子俩嘴上说得好听极了。 “穗穗,这是婶子给你带的见面礼!”何母把大包小包递给林穗穗。 当时的林穗穗不懂他们娘俩是要做什么,直到见到何启星把两筐贴着红喜字的鸡蛋,放到桌上。 林穗穗慌忙看向身后,陆临舟背挺得笔直,正目光灼灼看着她。 “临……”林穗穗正要解释。 何启星突然跨前半步,挡住去路:“穗穗,我娘说彩礼按县城规矩来,缝纫机、自行车都能置……” 林穗穗还想求助陆临舟,却见着周瑾园扯了扯他的衣角。 然后他们一家三口,很有默契地出了堂屋,给他们腾了地方。 当时林穗穗只觉得陆临舟不帮她,也不在意她嫁不嫁人。 可现在想起来,陆临舟一家人是早就做好了打算,欢迎何家母子俩的到来。 因为他们迫切希望她赶紧嫁人,让陆临舟毫无负担地回到省城里。 看到了何启星,林穗穗就像是又看到陆临舟为了扔下她来省城,撮合他们的画面。 仿佛是在提醒她。 她是柳湾村的寡妇,是陆临舟急于推出去的累赘。 林穗穗脸上笑意敛了,对何启星道:“嗯,事出突然,就没时间跟大家打招呼。” 林穗穗尽可能克制着自己的情绪,毕竟何启星对她是善意的。 她之前就拒绝过他,加上现在到了省城,他应该是知道他们不可能了,出门在外,碰到老乡闲聊一下也没什么问题。 林穗穗这样想着,就开口问道:“你怎么到省城来了?” “我来省城念夜校!”何启星摸了摸后脑勺,笑着说道:“村里给了个工农兵学员名额,说识字多的优先,我就在省城亲戚家里住下来念书了。” 他从帆布包里掏出个红本本,封皮上“夜校学员证”印着几个字。 林穗穗突然想起袁莉莉的话。 船厂大院里的清洁工阿姨都是初中学历,她一个小学学历的想在省城找工作扎根,实在是有些困难。 如果能够跟何启星一样上夜校,把学历提升起来就好了。 林穗穗瞬间来了兴趣:“上了夜校有什么用吗?” “在夜校上学以后,获得了初中知识水平,就可以去考中专或者高中了。”何启星笑着说:“不过我没有打算考中专和高中,拿初中学历就回家去了。除非……在省城有其他的打算。” 林穗穗假装听不懂他的话里有话,问道:“需要念很久才能考吗?” “老师会看你什么时候可以考的。”何启星目光落在林穗穗的脸上,看她白皙精致的小脸上带着兴趣,一时间有些心动。 如果能说服林穗穗跟他一起上夜校,那他们之间的接触不就更多了吗? 虽然他妈妈说了,跟林穗穗成亲了以后他就可以借这个机会跟陆家攀上关系,留在省城。 但他觉得这样不好,他可以把林穗穗带回柳湾村。 到时候多生几个孩子,一家人其乐融融,多好! 这样想着,何启星顿了顿,声音轻下来,“你要是有空,我可以带你去报名!反正都到了省城,考个学也挺有意思的。” 林穗穗一听,更加感兴趣了:“可以报名吗?” “应该可以的,我就是自己来报名的。”何启星见她愿意跟他一起去读夜校,整个人都兴奋起来:“我亲戚家有电话,不如你留一个号码,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我。准备好了材料,我就带你去报名!” “好啊!”林穗穗点头答应。 何启星一颗心脏“噗通噗通”地跳,怕林穗穗反悔,他赶紧从帆布包里拿出一支笔和一张纸,把亲戚家的电话写上去。 “给!”何启星捏了捏手心里的汗:“我等你电话!” 林穗穗接过纸张,把纸片折好口袋里,笑着跟何启星道谢。 一抬眸,正对上一双紧紧盯着自己的幽邃眸光。 陆临舟? 看到是陆临舟,林穗穗惊讶极了,还以为是自己看错了。 他们一家四口,不是去西郊公园了吗? 怎么到市集来了? …… 五分钟前。 周瑾园带着沈曼宁到市集来买条裙子换上,陆远国和陆临舟在车上等着。 等到她们下车了,陆远国才注意到,后座上,遗落了周瑾园的钱包。 没有钱包,她们买不了裙子,白下去一趟。 陆临舟拿了钱包下来送,左右寻找着她们的身影,却听到不远处传来的笑声有点熟悉。 一抬头,就看到林穗穗和何启星正面对面站着,亲昵地站在一边聊天。 林穗穗眼角眉梢都带着笑,看着实在有些刺眼。 而被盯着的林穗穗,看到他一张冷脸上满是冷霜,立刻感觉到了压迫感。 两人视线相接,还没等林穗穗反应过来,陆临舟已经迈腿,阔步朝着她走了过来,气场十足。 “临舟?你怎么来了?”林穗穗有点意外:“你们不是去公园了吗?” 陆临舟喉结动了动,声音带着喑哑:“有事,路过。” 他扫了眼何启星手里的夜校本子,嘴角往下一扯:“要不是路过,还不会知道你不去公园的原因。” 陆临舟语气里带着冷意,对林穗穗这种不参加家里的集体活动,反而出来跟何启星见面的行为,很是不满。 林穗穗觉得他有点莫名其妙,不知哪里来的敌意。 正要开口说话,一旁的何启星已经被陆临舟的气场震到了。 感受到陆临舟不善的气息,何启星下意识往旁边挪了半步,拉开跟他的距离。 何启星个子比较普通,在柳湾村又常年风吹日晒的,气质比较接地气。 陆临舟颀长身姿,宽肩窄腰,整个人看着比何启星要大了一圈。 加上他浑身上下是军人的板正冷冽的气质,让何启星整个人看着像只弱鸡一样。 何启新尴尬地抬头看了两人一眼。 “既然你们还有话要说,那我就先走了。”何启星重新背好帆布包,一边走,一边不忘回头来跟林穗穗挥手:“记得给我打电话。” “知道了。”林穗穗冲他点头。 何启星笑得有点荡漾,一副依依不舍的样子。 可触到陆临舟的视线,还是转身走了。 陆临舟盯着何启星的背影,冷笑了声:“一个男人就这点胆子?” “要你管?”林穗穗不满看他一眼:“你不跟着他们去公园,跟着我干什么?专门来找茬的?” 第152章 是跟男朋友打电话吗? 找茬? 陆临舟被她这个词说得眉头一拧。 她放弃跟全家一起出游的机会,来这里跟何启星见面。 结果呢?被发现后,他就一个人先跑了,一点担当都没有。 现在她还说他是来找茬的。 陆临舟薄唇紧抿,冷眸扫过林穗穗不耐的表情,心下微沉。 既然她愿意跟何启星好,那当初为什么非要跟着他到省城来? 难道是为了…… 陆临舟抬眸,看向何启星匆匆离开的背影,表情凝重又严肃。 他张嘴正要说话,身后传来周瑾园的声音:“临舟!” 林穗穗一愣,本来以为只有陆临舟一个人来了,却没想到周瑾园也在。 她顺着声音看过去,周瑾园身边,还有沈曼宁。 沈曼宁走路的姿势有些不太对劲,像是捂着侧身的地方,脸上表情也有点难为情。 仔细一看,沈曼宁裙子侧边好像有点破口了。 林穗穗这才恍然大悟,原来陆临舟是来陪沈曼宁买裙子的。 不仅给她选裙子,还给她买裙子,倒是个很贴心的哥哥呢。林穗穗想。 “你怎么下来了?”周瑾园话音未落,就看到林穗穗跟陆临舟并肩站在一起。 周瑾园眉头瞬间皱起,眼神里也带了几分防备。 林穗穗立刻无语了。 既然陆临舟是下来找周瑾园和沈曼宁的,为什么要上来跟自己搭话? 他不是知道要避嫌吗?还主动避嫌了吗? 林穗穗收拾情绪,表情意外:“周姨?曼宁?” “穗穗也在啊。”周瑾园神态恢复如初,仿佛刚刚防备的人不是她。 林穗穗赶紧撇清关系:“上次您提醒我在省城要穿点好裙子,我今天就想着没事来逛逛。刚才在这里碰到临舟还觉得意外,还想着你们要去公园的。” 周瑾园点点头,打量着林穗穗:“是要去的,曼宁裙子勾破了,来市集买条换上应急。” 陆临舟把手里钱包递给周瑾园:“妈,钱包。” 周瑾园伸手接过陆临舟递来的钱包,手指在夹层里翻了翻:“是是是,就是给曼宁付钱的时候,才发现钱包没带,准备回车上拿。” 只要是陆临舟在的地方,沈曼宁的视线就一直黏在他脸上,没离开过。 她害羞地说道:“谢谢哥哥给我送钱包过来,不然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快去买了换上吧。”陆临舟道。 林穗穗听他语气软了下来,下意识看向陆临舟。此刻他眼神柔和,与刚才看自己时的冷硬目光,判若两人。 周瑾园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临舟,要不你跟着一起?” “不方便。”陆临舟沉声开口:“我回车上等你们。” 周瑾园满意了,才又看向林穗穗:“那穗穗跟我们一起?反正你也要逛,我们还能给你参考参考。” “行。”林穗穗乖巧点头:“那我陪你们逛吧,你们买完赶紧去公园。” …… 从市集买了两条连衣裙,两条短袖,和一条半身裙,林穗穗就打道回府了。 看着那些衣服,林穗穗不可避免地想起了何启星的话。 如果她去读了夜校,拿到初中同等学力,就去可以去考个中专或者高中。 她毕竟是当初在高考场上厮杀过的人,考个中专或者高中,应该是没什么问题的。 林穗穗想着,翻出自己当初的一大包行李。 那时她就是铁了心要留在省城,所以从柳湾村出来的时候,她就把所有的身份证明,包括学历证明,全都带来了。 林穗穗稍稍做了整理,但不确定什么需要什么不需要,还是得打电话问问何启星。 林穗穗走到电话机旁边坐下,找到何启星给的电话纸,转动拨号,拨了过去。 电话那头很快就接了起来。 “喂?”何启星的声音传了过来。 林穗穗有点意外,本以为会是他家亲戚打过来的,却没想到是何启星本人接的,还接得这么快。 “喂,你好,何同志。” “穗穗!没想到你真给我打电话了。”何启星的声音带着电流杂音。 “嗯。”林穗穗开门见山地说道:“我就是想问问,如果要去报名夜校,需要哪些材料呢?” “要身份证户口本、学历证明、两寸照片。” “好。”林穗穗点头:“那我去照相馆里照一样。” “除了这些,还得填写一个申请表。”何启星开口道:“我今晚去上课的时候,找我们老师拿一张申请表给你。” 林穗穗瞬间惊喜:“真的可以吗?会不会太麻烦你?” “当然可以了!”何启星笑了笑:“能帮到你是最好。那……晚上我给你送过来?” 林穗穗很高兴,何启星的帮助,给她省了不少事。 “那太感谢你了!”林穗穗连连道谢:“你真是帮了我大忙了。” 林穗穗笑着报了船厂大院,跟何启星约好了在大院门口见面。 正这时,陆家的大门突然被推开,林穗穗的笑声还回荡着客厅里,没能及时收住。 四人站在门口,看着她冲着电话那头笑。 林穗穗笑声一顿,脸上表情都僵住了。 她赶紧握住听筒,对电话那头的何启星说道:“好,那就约好了,再见。” 说完,林穗穗挂了电话。 “陆叔、周姨,你们回来了。” “嗯。”陆远国和周瑾园微微颔首:“在跟人打电话?” 林穗穗点点头,尽力忽视某人直射过来的冷硬视线:“是的,问朋友点事。” 一旁的沈曼宁上下打量了林穗穗一眼,笑着说:“看聊得这么开心,是跟男朋友打电话吗?要约会?” “当然不是。”林穗穗笑了下,神色如常,转移话题:“你们出去一趟辛苦了。于婶今天休息,我去做饭。” …… 晚上。 林穗穗推门从房里出来,她偏头看了一眼,堂屋的挂钟的指针是夜光的,指针正指着十一点一刻。 整个陆家都陷入了黑暗和寂静,这个时间,大家都已经睡了。 她下午就跟何启星约好了,等他放学了就把申请表拿给他。 何启星念的夜校,放学的时候就已经很晚了,加上还要骑车过来,就到这个点了。 陆家的人都睡了,林穗穗放轻脚步,小心翼翼地往外走,生怕吵醒他们。 再小心,开门时,门锁还是“咔哒”响了一声。 林穗穗推开大门,正要出去。 身后突然低沉冷冽嗓音:“你去哪?” “……” 第153章 约会去? 林穗穗后背一僵,下意识回头望过去。 走廊尽头的灯光突然亮起,昏黄的光晕里,陆临舟不知何时站在他房间门口。 他睡衣微微敞开,露出半截锁骨。 林穗穗手指攥着门把手,有点尴尬地问:“你还没睡?” 他倚着门框,剪影被灯光拉得老长:“去哪?” “有点事。”林穗穗解释道:“很快就回来。” 陆临舟唇角扯出个讥讽的弧度,目光落在她泛白的指节上:“约会去?” “都说了不是。”林穗穗有点无语:“不是约会,是有事!” “不信。”陆临舟薄唇淡淡吐出两个字。 “真不是……”林穗穗反问:“要怎么你才能信?” 陆临舟没说话,只是用那双压迫感十足的眼睛盯着她。 林穗穗看了眼时间,何启星还在等她。 “没时间跟你说了,你爱信不信吧。”林穗穗推门出去。 谁知刚走两步,身后就传来布料摩擦的窸窣。 她一回头,看见陆临舟已套上件外衣,跟着她出来了。 林穗穗一愣:“你跟着干什么?” 她盯着他手里的大门钥匙,脚步却没停下。 陆临舟跟上她,声音有点闷:“晚上不安全。” “嗯?”林穗穗狐疑看他:“你……关心我?” “别自作多情。”他别过脸,钥匙串在指间绕了两圈:“你在我家住,出了事我得担责。” “……” 林穗穗实在是不想带他,免得他看到何启星又说些莫名其妙的话。 但时间已经不早了,她再跟他扯下去,就耽误何启星的时间了。 林穗穗索性就当他不存在,小跑着往大院门口去。 巷口的路灯在夜风里忽明忽暗,远远地,林穗穗就见大树底下有人推着二八大杠等在那儿。 看见她跑过来,何启星招了招手:“穗穗,这边!” “对不起,来晚了……”林穗穗弯腰喘气,跟何启星打招呼。 她抬头,看见何启星的目光越过她,定在身后某个点。 她不用回头也知道,陆临舟正紧紧跟在她身后“监视”她。 何启星的喉结动了动,手指绞着车筐里的帆布包带:“没、没等很久。” “请问你找你们老师拿到申请表了吗?” “拿了!”何启星慌忙翻开帆布包,里面整齐码着几本夜校课本,后面压着一个牛皮纸袋。 他把牛皮纸袋拿出来,递给林穗穗:“给!申请表在里面,你的资料什么的可以就放在这个牛皮纸袋里交给老师。” “谢谢!”林穗穗接过申请表:“真的太感谢了!” 夜风吹过何启星的目光又往她身后飘了飘,手指无意识敲着车铃铛。 “周一早上八点,记得带齐资料来报名!”他顿了顿,声音轻下来:“要是迟到,就得等下个月开班了。” “好,知道了。”林穗穗把申请表抱在怀里:“不早了,你早点回家休息吧,路上小心!” “好的!你也早点休息。” 说完,何启星跨上二八杠,车链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骑出两步又回头,冲她挥了挥手:“周一见,晚安!” 夜风突然冷了些,林穗穗转身,看见陆临舟还站在两步外的阴影里。 他下颌绷得极紧,唇线抿成冷硬的直线。 见林穗穗回头看过来,他喉结滚动两下,却没说话。 林穗穗撇撇嘴,抱着申请表迈步往回走。 陆临舟跟在她身后,神色凝重,似乎是在揣摩着她和何启星的关系。 正想着林穗穗突然转过头来看向他:“看够了?” 陆临舟脚步一顿。 “你是为了保证我的安全才出来的?” 陆临舟:“嗯。” “那为了我的安全,你待会再回去。”林穗穗道。 陆临舟拧眉:“什么意思?” 她盯着他那双幽邃冷清的眼:“被人看见你送我回去,比遇见流氓更不安全,明白吗?” 陆临舟的眉头皱得更深,张嘴想说什么,却被她抢先转身的动作堵了回去。 林穗穗小跑着往家里跑,陆临舟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若有所思。 …… 花了一天的时间,林穗穗把所需要的材料,都确认完毕,装在牛皮纸袋里了。 又算了一下时间,明天八点前要把资料上交,七点半前要到场,车程大概半小时,正好六点半起床。 林穗穗在床头闹钟上调了个六点半的闹钟,这才安心下来。 正好于婶过来敲门喊她吃饭,林穗穗便把牛皮纸袋放在桌上,转身出去了。 餐桌上的搪瓷盘冒着热气,林穗穗去洗了个手回来,周瑾园已经坐下了。 “快来坐。”周瑾园招呼林穗穗:“今天临舟和他爸出去吃饭了,家里就我们三个吃。” “好。”林穗穗在桌前坐下,接过于婶递来的饭:“曼宁呢?” “不用管她,她写作业没个准确时间的。”周瑾园轻声交代:“明天我们都上班上学了,你自己一个人在家里。如果有什么事,可以打电话找我们。电话簿上都有我们办公室的电话。” “好。”林穗穗想了想,读夜校的事还是不能瞒着他们:“周姨,我明天早上要出门,去报名读夜校。” “夜校?”周瑾园有些惊喜:“你是打算念书吗?” “嗯,我小学文凭在省城也没什么用,还是得念书。” “那挺好的呀!”周瑾园笑着询问:“最近好几所大学都在办夜校,你是哪一所?” “我只知道地址,还不知道具体的学校名字。”林穗穗解释道:“如果能报上名再说。” 周瑾园觉得林穗穗还算是上进,加上她要是去念夜校,跟陆临舟的时间就完全错开了,几乎没有碰面的时间,这对于他来说是好事。 “挺好的,你明天几点出门?” “八点要交完资料,应该是七点多就要出门了。” “那就可惜了,本来还想让老陈送你上学校。”周瑾园给林穗穗夹了一筷子菜:“明天临舟要带行李去军校,所以必须得老陈送他去。你就只能自己去上学了。” “没事的周姨。”林穗穗吃了口菜,笑着说:“我朋友已经把班车路线告诉我了,我自己去就行。” 周瑾园感叹道:“你这朋友真不错啊,又是教你上军校,又是教你怎么去。” “是挺好的,资料什么的也是他教我准备的。” 林穗穗话音未落,沈曼宁就从房里推门出来了。 听她们聊得开心,沈曼宁走过来,在林穗穗身边坐下:“周姨,姐姐,你们在聊什么呀?” 林穗穗直觉不想让沈曼宁知道,就开口说了句:“没什么,随便聊聊。赶紧坐下来吃饭吧,别冷了。” 闻言,沈曼宁微微挑了挑眉,没有再继续问下去,看向林穗穗的视线却别有意味。 吃完了饭,林穗穗先进去了,周瑾园和沈曼宁挽着手出去散步。 想到林穗穗吃饭前的表情,沈曼宁状似无意地开口问道:“周姨,我看姐姐今天在跟你说什么,她是遇到什么困难了吗?需不需要我帮帮忙呀?” 周瑾园毫无察觉,开口道:“就你这孩子贴心。放心,没什么事,就是明天早上她要……” 第154章 他看呆了 夜里,林穗穗去了趟厕所,准备睡觉了。 明天还不知道什么情况,她打好了提前量,以免中途出问题。 从厕所出来,林穗穗走了没两步,却意外看到沈曼宁站在她房门口。 月光把沈曼宁的影子投到她房间里,林穗穗立刻拧了眉,快步上前。 “你在这干什么?”林穗穗声音带着些许防备。 沈曼宁似乎吓了一跳,面色闪过一丝慌乱:“我就是过来看姐姐睡了没。” 林穗穗盯着她错开的眼神,她的反应让林穗穗察觉到了不对劲:“准备睡了,有事吗?” “给你这个!”沈曼宁突然从口袋里掏出几颗糖果,递到林穗穗手里:“水果糖,听周姨说你明天要出门,给你路上打发时间。” 林穗穗接过糖,几颗糖在手心里躺着。 “不早了,我回房睡觉去了。”沈曼宁扔下了句话,转身就走。 她的脚步比平时快了许多,拖鞋拍在地上“啪嗒啪嗒”的响。 走到拐角时,她还突然回头看了一眼。 林穗穗看着沈曼宁的背影,还是不相信她会这么好心,专门给她送糖果来。 林穗穗走进房间,看向书桌,牛皮纸袋好好搁在台灯旁,麻绳结却松了。 沈曼宁动了她的资料?! 林穗穗解开麻绳,有些紧张地打开牛皮纸袋,仔细检查里面的资料。 好在,里面的文件还是齐全的,也没有被人动什么手脚。 大概沈曼宁还没来得及动,她就已经回来了。 林穗穗又核对了一遍,这才放心回到床上睡了。 …… 第二天一早,林穗穗是被外面讲话的声音吵醒的。 她翻了个身,木板床“吱呀”响了一声,把她从睡梦里唤醒。 她睁开眼,窗外阳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让林穗穗有点意外。 闹钟没响,说明还不到六点半,现在天亮得这么早吗? 想到这里,林穗穗突然觉得有些奇怪。 陆家人今天怎么六点半就起来,在外面说话了? 林穗穗立刻意识到了不对劲,她伸手去捞过床头的机械闹钟,定睛看去,指针停在十点十七分。 现在已经十点多了吗?! 林穗穗抓起闹钟摇晃,电池仓门“咔嗒”掉在地上,里面空空如也。 “糟了!”林穗穗从床上一跃而起,光着脚跳下床,赶紧换了身衣服。 从床上一跃而起,沈曼宁正在客厅的沙发上收拾书包。 周瑾园也正在喝口温水,准备出门上班了。 见林穗穗推门出来,周瑾园拿着搪瓷杯愣住,杯口冒的热气扑到脸上:“穗穗,你怎么还没出门?都七点了!” 林穗穗后背一紧,下意识抬眸看向客厅的钟,果然已经七点了。 “姐姐,你不是要早点出门吗?怎么现在才起来呀?”沈曼宁背对着周瑾园,朝着林穗穗微微上扬唇角:“你不会迟到吧?” 这一刻,林穗穗更加确信了,昨晚沈曼宁进她的房间,除了动了她的资料,还把她闹钟的电池抠走了! “我闹钟的电池是不是你抠掉的?”林穗穗压制着怒意,质问她:“昨天你进我房间,把闹钟电池抠了,是不是?” 沈曼宁睫毛猛地颤动,书包带从肩上滑落,一副惊慌失措的样子:“呀,姐姐,对不起我给忘了……” 她一副委屈模样:“我不是故意的,昨晚挂钟没电了,我看你闹钟有电池,就想借用一下让大家别迟到……没想到……对不起姐姐,我真的错了,你打我吧!” “你……”林穗穗还要说话,周瑾园却开了口。 “曼宁应该不是故意的,她要是想起来你需要早起,她肯定会喊你的。”周瑾园轻声劝解:“曼宁也是好心,怕家里挂钟影响到大家的作息。” 一旁的陆远国也听明白了事情原委,开口道:“好了穗穗,你再纠结闹钟电池的事儿,就更该迟到了。现在说不定还能赶一赶。” 林穗穗紧攥着拳,一股气闷在胸口。 他们劝架时,话里话外都是在说她小题大做,全然没有半点怪沈曼宁的意思。 林穗穗深吸一口气,她也确实没时间跟她吵架。 她快速去洗漱了一下,拿着牛皮纸袋,着急忙慌地冲了出去。 林穗穗看了眼时间,如果现在能坐上班车,说不定还能赶在八点前到学校里把资料交上去。 她匆匆跑到车站,焦急地等着。 远处的班车正亮着灯驶来,车身在晨光中显得格外高大。 来了!! 林穗穗踮脚张望,这就是她要坐的8路车! 林穗穗感叹自己的运气真好,只要是坐上了这班车,她就还能赶上! 她踩着站台边缘的黄线,眼睁睁地看着班车往站里开。 身后突然传来女人的尖叫:“呀!有人晕倒了!” 林穗穗下意识回头,一个穿碎花裙的女人直挺挺倒在槐树下,手里的菜篮子滚出老远,西红柿骨碌碌滚到她脚边。 “同志,同志!”旁边的中年男人蹲下身,手在女人鼻前晃了晃:“完了,没呼吸了!快叫救护车!有没有人会救人啊?有没有?” 林穗穗下意识看了眼时间,七点二十八了。 8路车就停在林穗穗面前,前面的人陆续上了车,最后也只剩下她一个人没上了。 司机探出头:“上不上车?要关门了!” 林穗穗的右脚悬在车门边,她看见倒在地上女人的嘴唇正在变紫。 周围人七嘴八舌地喊着“掐人中”,林穗穗觉得周围的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耳鸣声。 这一班要是不坐上去,她铁定迟到…… …… 车子碾过青石板路,缓缓从船厂大院开出来。 早晨天气还算凉爽,陆临舟把车窗打开,望着车窗外。 街角的国营早餐铺飘来油条香,前面老陈突然放慢车速,朝着不远处看了眼:“前面那是怎么回事?那么多人?” 陆临舟顺着老陈的视线往过去,一群人围在车站站台的地方,似乎发生了什么事。 他并不是爱管闲事的人,正打算开口让老陈赶紧开车走。 群中突然传来一道清脆嘹亮的声音:“散开!让她透透气!再找人去找医生!快点去找医生!!” 陆临舟一怔,这是林穗穗的声音。 陆临舟眉头微拧,下意识抬手抚上了车门把手:“老陈,停车。” “吱吖”一声,车子在路边停下。 老陈出声提醒:“临舟,要迟到了。” 没听到陆临舟的回应,只听到陆临舟打开车门的声音。 陆临舟下车,阔步朝着人群走过去。 远远地,他看到人群散开。 一身蓝色碎花裙的身影,在人群中起伏。 林穗穗膝盖跪在站台边缘的地上,手掌交叠在女人胸口,用力按压,连指节都泛白了。 “一、二、三……”她的声音混着喘息,睫毛上沾着扬起的尘土,满眼的凝重认真。 阳光透过围着的人群漏下来,在林穗穗的脸上投下跳动的光斑,看得陆临舟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下。 第155章 跟我走。 陆临舟突然想起前阵子的暴雨夜。 那天,海水更是涨得很高,随时都有可能倒灌。 他被同村青年哄到礁石边,几个人欺负他,拽着他的头往海里按。 海水灌进嘴里、鼻腔里,饶是他水性很好,身体也强壮,也敌不过他们人多。 在他以为自己快要死掉的那一秒。 林穗穗拿着把铁锹,朝着他们冲过来。 她尖叫着冲过来,赶走了那几个人。 “陆临舟!”她的尖叫混着雷声,咸涩的海水灌进两人的身体里。 她顾不上自己的膝盖磕在锋利的石头上,鲜血渗进粗布裤脚,也要把他拖上礁石。 林穗穗那时也是这样,凭着蛮力按压他的胸口,一下下推揉,然后又弯下身来在他嘴里吹气。 林穗穗颤抖的嘴唇贴上陆临舟的嘴,带着雨水的凉,和强大的救赎感。 没几下,他呛咳出了海水:“咳……” 林穗穗瘫坐在礁石上,冷了好几秒,才抱住他“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临舟,临舟你没事吧……” 记忆里那个不顾自己也要救活他的女人,现在正在救另外的人。 此刻的林穗穗额角汗珠滴落,不断地做着心肺复苏。 她的周身好像渡了一层金光,落在陆临舟眼底,久久不息。 人群中再次传来惊呼,拉回陆临舟的思绪:“醒了!醒了!!” 周围传来一阵鼓掌声,林穗穗跌坐在地上,她抬手擦了擦额间的汗水,喘着粗气。 正这时,急救车的声音传来,几个医生挤进来,把躺在地上已经醒过来的患者抬上车了。 急救车拉着警报开走了,林穗穗瘫坐在地上。 裙子被汗水浸得透湿,她感觉整个人都虚脱了。 林穗穗挣扎着要起身,身子一歪,后背撞在一个硬邦邦的胸膛上。 “不、不好意思。”林穗穗虚弱地说,一回头,正对上陆临舟幽邃的眸。 “起来吧。”他正蹲下来扶她,稳稳托住她的胳膊肘。 林穗穗鼻尖还沾着救人时蹭的尘土,眼底闪过一丝意外:“你怎么在这?” “路过。” 他温热的大掌贴到她冰凉的手臂,林穗穗这才意识到自己好像已经快要虚脱了。 她缓缓呼出一口气,想起自己刚刚要做什么。 车子自然早就已经走了,时间也早就在她救人之间流逝了。 这个月,她怕是没法报名了。 林穗穗心里有点难受,她本就时间不多了,现在还来这么一出。 她左右看看,慌张地问:“几点了现在?” 陆临舟抬腕看了一下表:“七点五十。” 林穗穗喉间突然发紧,眼睛迅速蒙上水汽。 这下是真的来不及了,班车过去至少要二十几分钟。 陆临舟问她:“你要去哪?” “我要去夜校。”林穗穗深吸一口气,不知是说给陆临舟听的,还是鼓励自己的:“就算是迟到了也得去看看,万一求求人家能办成呢。” 林穗穗站在那,还是有点委屈。 今天怎么诸事不顺呢? 都怪那个沈曼宁!就是她让她倒霉! 陆临舟盯着她发颤的睫毛,喉结滚动两下:“去哪报名?” “夜校。”林穗穗垂着眸,眼角眉梢全是失落:“可现在都七点五十了……” 陆临舟低头看表,突然开口:“跟我走。” “啊?什么?”林穗穗愣住。 “上车,老陈送你。”陆临舟攥着她手腕,把她往车边带。 林穗穗有点懵了:“送我?那你呢?你不是也要去军校吗?还有行李……” “不用你操心。”陆临舟沉声道。 林穗穗更懵了,任由他拉着她到车边,又突然被他塞进了车里后排。 “老陈,麻烦你送她去夜校。”陆临舟顿了顿,又道:“送完以后,再把我行李送来军校。” 老陈也有点懵,但陆临舟都吩咐了,就点头照做:“好,知道了。” 林穗穗从车窗里伸出脑袋,又问了一遍:“那你呢?” “我坐班车。”说完,陆临舟转身就走。 眼见着陆临舟往车站走,老陈回头看了林穗穗一眼:“穗穗,你要去的地方具体在哪?” 林穗穗报出何启星告诉自己的夜校地址:“那应该是个大学。” “啊?你再报一遍看看?” 林穗穗又报了一遍,疑惑问道:“怎么了吗老陈?” 老陈笑了一下,摇下车窗,伸出脑袋朝着陆临舟喊:“临舟!回来!你们俩我一起送!” 陆临舟刚走了几步,闻言又转身应道:“我马上要上课,绕路送她怕是来不及。” “不绕路,你俩顺路!”老陈咧着嘴:“穗穗要去的夜校,就是你们军校地址。” 第156章 陆临舟,你、你干什么? 闻言,陆临舟和林穗穗都怔了怔。 陆临舟转身,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影。 他的眉头皱起,眼神里闪过一丝防备。 她要去军校念夜校? 林穗穗也完全傻在原地,她不知道夜校的校名,但是知道夜校的地址;不知道军校的地址,但知道军校的校名。 阴差阳错,倒真不知道她要去的夜校正好就是陆临舟的军校。 还没反应过来,陆临舟已经拉开拉开后座车门坐了上去。 “坐好。”陆临舟偏头看她一眼,提醒道。 林穗穗下意识伸手去拉安全带扣上,可她的手还在发抖,刚才救人时按了太久,此刻连抬胳膊都费劲。 安全带卡扣在手里滑来滑去,怎么也扣不上。 陆临舟微微拧眉,身体又往前倾了倾,膝盖顶住座椅边缘,指尖几乎碰到她的胸口。 林穗穗见他凑过来,慌忙坐直,后背贴上硬邦邦的座椅:“你、你干什么?” “安全带。”陆临舟声音冷冽,手臂从前面绕到她身侧,指尖捏住安全带卡扣往外扯。 林穗穗屏住呼吸,能听见他衬衫布料摩擦的窸窣声。 卡扣“咔哒”一声扣上。 林穗穗刚呼出一口气,陆临舟收回的指尖不小心蹭到她的手背。 两人都是立刻像触电般缩回手,同时别过脸去。 车内的空气突然变得粘稠,只有老陈发动汽车的“突突”声格外响亮。 林穗穗眨眨眼:“谢谢啊。” 陆临舟没有回答,只是清了清嗓子,手指敲了敲前座隔板,语气有些生硬:“老陈,开快点。” “好嘞!” 车子猛地窜了出去,林穗穗的后背紧贴在座椅上。 这时,救人时的肾上腺素渐渐退去,不只是她的手不受控制地发抖,现在连带着膝盖也跟着打颤。 林穗穗咬了咬牙,想要忍住。 她救了人,她是自豪的,发什么抖呢? 林穗穗攥着掌心,突然,一只温暖的手突然覆在她手腕上。 他掌心的茧磨过她细嫩的腕,那触感让林穗穗一怔。 她猛地抬头看向陆临舟。 却见他神色如常,望着车窗外,侧脸线条绷得笔直。 他的手很大,很暖,很有力。 被他握着,林穗穗跳动的心脏和颤抖的手,似乎找到了可以依靠的感觉,她整个人都缓缓平静了下来。 …… 车子以最快的速度开到了军校,在大门前急刹车。 车身猛地前倾,安全带卡扣硌得林穗穗锁骨发疼。 老陈成就感十足地说:“安全到达!原本二十分钟的路程十三分钟就到了!!” “谢谢!”林穗穗道谢。 推门下车时,林穗穗腿还有些发软,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在地。 好在陆临舟在她身后下车,伸手扶了她一把:“站好。” 林穗穗脚下稳住,回头看向陆临舟:“几点了?” 陆临舟抬腕看了眼表,递到林穗穗面前。 林穗穗凑上前去看,表盘反光里,她看见时针正过八点零五分。 喉间像是塞了团浸水的棉花,她望着军校气派的门楼,心里有点难过。 陆家给她留的时间也就三个月,她来来回回折腾就去了一小半了。 要是上了军校,好歹还能有个理由留在省城。 林穗穗抱着牛皮纸袋,拔腿就要往里跑。 陆临舟伸手拽住冲动的人:“哪个楼交资料?” “啊?”林穗穗愣了下,眨眨眼,眼里的雾气差点凝成水珠掉下来。 陆临舟也意识到了不对:“你不知道?” 何启星跟她说过,今天一大早他会在学校门口等着她,带她进去,她也就不知道要去哪栋楼。 学校里说不定有老师会指路,但是她得一个个去问,又要浪费时间。 正着急。 “穗穗!”远处传来自行车铃铛声,和何启星的声音:“这边!” 林穗穗静惊喜看过去,正见着何启星推着他的二八大杠,朝着她招手。 她眼泪立刻就收了回去:“我来了我来了!” 林穗穗着急要进去交资料,一边朝着何启星跑过去,一边回头对陆临舟道了个谢:“今天谢谢你啊!” 说完,就头也不回地朝着何启星跑过去,脚下传来急促的“哒哒”声。 那种迫切跟何启星碰面的情绪,都溢到陆临舟的脸上来了。 看着她欢欣雀跃跑向别的男人,陆临舟的唇抿成一条直线。 …… “上车!”何启星跨上自行车:“校园里可以骑车,比脚程快!” “好!”林穗穗扶着自行车后座,跳了上去。 何启星立刻蹬得飞快,二八杠在青石板路上划出一道曲线,没几分钟就到了行政楼楼下。 何启星跳下车,把自行车往路边一停,车铃还在“叮当”乱响,朝着林穗穗招手。 “跟我来!” 林穗穗小跑着跟上:“张老师在三楼教务处!” 他带着她往三楼爬,一边爬一边气喘吁吁道:“张老师有课,现在去堵门,说不定还来得及!” 林穗穗拼命点头,抱着牛皮纸袋里的资料不撒手。 正这时,楼下传来上课铃的响声。 “叮铃铃”的,闹得林穗穗觉得心跳快蹦出喉咙:“好像来不及了。” “试试看!” 此时,三楼走廊尽头的木门虚掩着,里漏出电灯的白炽光。 何启星猛地刹住脚步,抬手敲了敲门:“张老师!张老师在吗?” 林穗穗趁机掏出申请表,发现跑太快把纸角揉出褶皱,慌忙用手掌压平。 何启星又敲了两下,见没人应,小心翼翼推开了门。 林穗穗在他身后:“怎么样?老师在里面吗?” “应该是去上课了。”何启星直起腰,抬手抹了把额角的汗:“早知道刚刚应该提前过来,帮你叫住他的。” 虽然早就知道自己迟到了,很大可能性交不上资料。 但真的发现老师已经走了的情况下,林穗穗还是有点难过。 林穗穗后退半步,后背撞上冰冷的墙壁。 她盯着门上斑驳的绿漆,喉间微动,声音有点发闷:“那就交不上了。” 都说好人有好报、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她今天都救了一个人了,怎么还是没有好报呢? 第157章 他甚至能看到她眼底的委屈和可怜 傍晚的阳光斜照进船厂大院。 林穗穗回了陆家,家里人都在。 林穗穗一一打了招呼,就准备回房间去了。 可很显然,沈曼宁不打算给她这个机会。 “姐姐回来啦!”沈曼宁走到林穗穗身边,小心翼翼扯了扯她的衣角,可怜巴巴地说道:“姐姐,早上的事是我不好,我向你道歉。” 林穗穗抿着唇没说话。 沈曼宁见她不回答,又一下子红了眼眶,哭哭唧唧地说道:“姐姐,我真的不是故意的,以后不会再这样了。我今天已经在周姨和陆叔面前都已经承诺过了,也道过歉,姐姐你能不能别怪我……” 林穗穗喉间微哽,看着她装委屈装可怜一直道歉的样子,又看了眼一旁的陆远国和周瑾园,甚至是一旁的并没有在意她们的陆临舟,不由感叹沈曼宁真是选了个好时机。 她哭诉着道歉,就是为了演给家里其他几个人看。 林穗穗如果发了火,她就又是弱者的姿态,让他们再看看她有多懂事,林穗穗情绪有多不稳定,多么胡搅蛮缠。 想到陆远国和周瑾园的态度,林穗穗不想多说。 反正这件事已经过去了。 林穗穗笑了下,轻飘飘地开口:“没事,不就是把我闹钟扣了让我差点迟到吗?外面的钟是好的,大家有时间看就行。” 林穗穗话音未落,一旁的陆临舟突然抬头看了过来。 他手指在藤椅扶手上顿了顿,将手里的报纸放下,想起今早的事。 早上他本来已经早早出门了,但想起有东西没带,就让老陈又把车开回来了。 折返时,厨房的木门虚掩着,里面传来沈曼宁的抽泣声。 “周姨,我真的没想害姐姐……我是不是干坏事了?好心干坏事,也是坏事呀……” 周瑾园闻言叹气:“知道你好心,穗穗也是一时着急才那么说的,你别难过了。” 陆临舟当时没当回事,只以为她们是发生了点什么口角。 陆临舟眉头微拧,他早上还觉得林穗穗没有打好提前量,把时间控制得太死,才导致因为救人而迟到。 现在想来,这里面,还有沈曼宁的手笔。 听到林穗穗的话,沈曼宁也是一愣,完全没想到林穗穗会是这样的反应。 林穗穗又道:“要不是你,我的功德簿上,说不定还没机会记上那么浓墨重彩的一笔呢。” “什、什么意思……” 林穗穗耸耸肩:“感谢你的意思。” “感谢?”沈曼宁诺诺开口:“姐姐你……资料交上了?” 林穗穗抿着唇,没说话。 早上,发现张老师已经去上课以后,林穗穗又坚持着等了很久。 等到第二节课都下了,还是没见张老师回办公室。 好不容易有个同办公室的老师回来,林穗穗就赶紧上前去问。 这才得知张老师早上只有一节课,上完就出去开会去了,他还有下午最后一节课,到时候才会回来。 有了这个消息,林穗穗就真的愣生生等到了最后一节课下课。 好不容易等到张老师回来,却得知张老师今天出去开会,就是去交资料的。 所有的资料都交完了,要补上已经来不及了。 林穗穗还想念夜校,只能等下个学期了。 说不绝望是假的,毕竟她跟陆家的约定就只有三个月,她等不到下个月了。 可事已至此,她也没有其他办法了。 林穗穗摇了摇头:“没有,已经晚了。” …… 夜色裹着风卷进船厂大院。 陆家人都睡了,林穗穗摸着黑推开厨房门,进去倒水喝。 水壶里的凉水灌进杯子,发出咕嘟咕嘟的响。 她仰头喝完一杯,用袖口擦了擦嘴,就准备回房间睡觉了。 刚转身,廊下的阴影里突然有人动了动,看得林穗穗一愣。 “谁?” 抬眸看过去,陆临舟,倚在门框上,月光给他的棉质睡衣镀了层边。 “你还不睡?”林穗穗问。 “嗯。”陆临舟声音低沉,问她:“没报上名?” 林穗穗看见他往前走了半步,月光照亮他的眉骨,却把眼睛藏在阴影里。 她轻轻“嗯”了一声:“是没报上,下午你不是听见了吗?” 陆临舟的目光在她脸上晃了晃,停在她睫毛投下的阴影上。 明明只有月色在照亮,陆临舟却觉得她的脸清晰可见。 他甚至能看到她眼底的委屈和可怜。 陆临舟张了张嘴,喉结动了动,却被她抢先开口。 “没事,去不了就算了,大不了就再想其他的办法。” 林穗穗声音是洒脱的,她把杯子搁在桌上,杯底磕出轻响:“反正又死不了。” 廊下的槐树影晃了晃,陆临舟突然问她:“你后悔吗?” “啊?”林穗穗不解。 一想起林穗穗在站台救人的样子,陆临舟就会回想起他被林穗穗救起时劫后余生的感觉。 “救人的事。”陆临舟声音软下来一些:“如果不救人,你或许不会迟到。” 林穗穗认真思考了一下。 虽然沈曼宁把她的闹钟电池给下了,但是当时如果没有救人,她确实有可能坐上那班车,也确实有可能不会迟到,资料就交上去了。 但是…… 林穗穗笑了下,声音很轻:“当然不后悔。我反而庆幸我能晚点出门,能救到她。” 这个年代,还有很多人不知道要怎么心肺复苏。 如果她没有救人,说不定那个人就没了。 救了个人,后悔什么? 夜色里。 她精致的轮廓深深浅浅,那双澄澈眸子含笑瞧着他,像是在心底敲起鼓点。 第158章 救她一命 清晨阳光照进房间,蝉鸣钻进纱窗,林穗穗还在沉睡。 外面突然传来敲门声。 “穗穗?起床了没?”于婶的嗓门带着晨起的哑:“穗穗在屋吗?门口有人找!赶紧起来吧!” 林穗穗在床上翻了个身,手指揉了揉发涩的眼睛,脑袋还昏沉沉的。 在省城的接连碰壁,让她心情难免低落。 掀开夏凉被随便套了个居家裙,林穗穗推门出来。 于婶在门口,担忧问道:“门口有人找你,看那样子有点来者不善,你看看你认不认识?” “来者不善?”林穗穗想了想,最近除了沈曼宁和她那个闺蜜,她没得罪别人啊。 林穗穗刚走到客厅,就看见院门口站着一对年轻夫妻。 男人穿件洗得发白的工装,手里拎着个鼓囊囊的帆布包。女人双手抱胸,眉头紧锁,一副气势汹汹的模样。 林穗穗下意识停下脚步,有点不敢过去了。 沈曼宁从里屋钻出来,看见这阵仗,挑了挑眉。 她拽了拽周瑾园的袖子:“周姨,这两个人看着好吓人啊,这是什么情况?” 周瑾园抿着唇没说话,警惕的目光在夫妻俩身上打转。 “姐姐。”沈曼宁转身盯着林穗穗,一脸担忧,眸子里却满是看戏:“你是不是做了什么让别人不高兴的事?说出来让大家帮你想想办法呀……” 周瑾园视线落在林穗穗身上:“穗穗,我们家里身份都比较敏感,在外头还是要注意自己的言行举止。” 对方还没说出是什么事,她们就把这顶大大的帽子给她扣上了,她实在是承担不起。 但她借宿在他们家,陆远国身份又确实特殊,如果出了什么问题影响到陆家,他们一定不会让自己再住下去的。 那对夫妇够着身子朝里看:“林穗穗是在这家住着吧?她在不在啊?” 林穗穗硬着头皮上前几步,她先跟对方交涉试试:“我——” 林穗穗话没说完,脚刚往前迈几步,手腕突然被人攥住。 她诧异回头,陆临舟不知何时站到身后的,掌心的茧蹭着她手腕,拽着她往后带了半步。 林穗穗一愣,却意外地被安抚了,心里的不安也消散了几分。 陆临舟挡在她身前,开口问:“你们找她有事?“ 他声音低沉,带着几分戒备。 周瑾园和沈曼宁对视一眼,两人眉间的褶皱更深了。 男人听见声音,立刻换上笑脸,帆布包往地上一放,里面的搪瓷罐发出轻响:“是这家的是吧?我们也只知道她是船厂大院的妹子,还是找门口传达室大爷问到她名字的。” 女人从旁边地上拎了大包小包拿给他们看:“我们拎了点东西过来,想感激她来着。” 林穗穗一怔,连带着陆临舟脸上都闪过了意外:“感激?” 男人蹲下身打开帆布包,露出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玻璃瓶。 “我妈昨天在站台晕倒,多亏林穗穗同志救了她!”男人声音有些发颤:“医生说再晚几分钟,人就没了。” 女人也笑着说道:“这是自家晒的枣,还有两瓶槐花蜜。” “这位就是穗穗同志吧?”她抬头望着林穗穗,眼角泛着水光:“我家婆婆醒过来一直念叨,说一定要感谢你救了她一名!” 陆临舟的手从林穗穗腕上松开,回头看她一眼。 察觉到没什么危险,他让开半步,让她自己去处理。 一旁的沈曼宁嘴巴张开半天都没闭上,眼睛盯着那对夫妻拿来的大包小包的感谢礼。 林穗穗这时才反应过来。 那个晕倒的阿姨,按压时掌心的酸痛,还有救护车的鸣笛。 原来这对夫妻,就是她救的那位阿姨的家人。 周瑾园首先反应过来,让于婶把这对夫妻请到家里来了。 女人把自己给林穗穗带来的感谢礼拿出来介绍,一直不断感谢林穗穗。 周瑾园见惯了这类场面,笑着道:“穗穗确实是个善良的好孩子。” “真是大好人!”男人重重点头:“穗穗同志,我在省里报社工作。能不能把您救人的事写成报道?现在正提倡精神文明建设……” 林穗穗余光看到周瑾园的笑脸僵了半秒。 如果她救人的事被报社给报道了,那她一个女人跟着陆临舟从柳湾村来省城的事,必然会被放大。 这是陆远国和周瑾园最不愿意看到的。 加上陆临舟身世比较特殊,她的事确实不适合被报道出来。 “我相信大家遇到这种情况都会愿意救人的,感谢我收到了就好。”林穗穗笑了下:“还有这些东西,心意我领了,但是就不方便收了。” 陆远国是省城船厂厂长,要是有人拎着大包小包过来送礼,不论是什么原因,影响都不好。 林穗穗话一说完,肉眼见到周瑾园露出了欣慰神色。 见周瑾园对林穗穗这么满意,整个客厅都是她和那对夫妇夸她的声音,沈曼宁是一万个不服气。 就算这么多人夸她,好像很喜欢她一样,那又怎样? 还不是个见不得人的乡下人? …… 军校。 上完课,已经是中午时分了。 李建跃正准备喊陆临舟去吃午饭,却见他坐在桌前,正不知在想什么。 “老陆。”李建跃用肩膀顶了顶陆临舟:“想什么呢?” 想什么? 陆临舟眼前一闪而过的,是林穗穗因为那对夫妇的到来和感谢,肉眼变得高兴的样子。 而在前一天,她还因为失去了念夜校的机会,看着眼里都没光了。 林穗穗不仅是昨天那位阿姨的救命恩人,也是他的。 陆临舟抿了抿唇,回过神来:“我去趟校长办公室。” “诶?你饭都不吃了?临舟?” 走廊静悄悄的,陆临舟在校长办公室门前停住。 他抬手理了理军装领口,肩章上的金属扣在走廊灯光下闪了闪,这才屈指敲门。 “进。”里面传来钢笔尖划过纸张的响。 陆临舟推门进去,李校长正伏在案前批改文件,茶杯里的茶叶沉在杯底,腾起的热气模糊了眼睛。 “临舟?”李校长见他进来,笑了下:“复学几天,身体还扛得住?” “多谢李校长关心。”陆临舟立正敬礼,军装布料摩擦发出轻响:“身体没问题。” 陈校长放下钢笔,指尖划过文件上的红批:“你今天来,是找我有事?” 陆临舟的喉结滚动一下,余光扫过墙上的军校作息表:“是想咨询一下关于夜校的事。” “夜校?”李校长想了想:“是有这么个事,怎么了?” 陆临舟:“我有个朋友没赶上报名时间,想来咨询一下您。” “夜校报名归教育局管。”李校长推了推眼镜:“不过最近在搞军民共建,既然你开口了……” 第159章 跳起来挂在他身上 班车在路上颠簸,林穗穗攥紧扶手,摇摇晃晃的。 车窗缝漏进的风卷着杨絮,糊在她脸上。 林穗穗拨弄开去,叹了口气。 她还是得想办法进军校读夜校。 不然三个月之期一到,她肯定会被赶回柳湾村。 思来想去,她实在是没有办法,只能去找陈叙问问看了。 死马当活马医。 车子到了济生堂,林穗穗进去的时候,正好带进一阵风。 头顶铜铃响动,正在给大爷包扎脚踝的陈叙抬头看了眼。 “穗穗?”陈叙有点意外,又有点担心:“你是哪儿不舒服?” “我没事,不是来看病的。”林穗穗攥着裙角,有点为难情:“是有事想要拜托你。” 大爷正好是最后一个患者,包扎完了,就被老伴扶着走了。 林穗穗坐下来把军校夜校的事情说给陈叙听,最后请求道:“我就是不太想放弃,如果报名下学期的话,我很有可能在省城待不了那么久了。” 林穗穗的情况,陈叙大致都有了解。 省城现在的情况,他也都知道。 “待不了?为什么?”陈叙不解:“让临舟家里给你开个……” 陈叙说到一半,突然想起之前林穗穗嘴里的陆家,和陆家嘴里林穗穗的对比。 他抿了抿唇,向来都一副笑模样的人,神情也变得凝重了些。 “行,我想想办法,帮你试试。” …… 校长办公室。 临到了放学前,陆临舟被叫到了校长办公室。 李校长没有绕弯子,开口道:“教育局李干事回了电话,会有人通知她,把资料直接交到教育局去的。这事应该没什么问题了。” “谢谢校长!”陆临舟立正敬礼,肩章上的金属扣撞出轻响。 李校长摆了摆手,茶杯盖扣在杯口发出“当啷”声:“你也别光顾着道谢。” 他指了指墙上的“军事技能比武”的奖状:“你一年没来,不知技艺生疏了没。” 陆临舟声音微沉:“正在抓紧时间加强训练。” “行,那我眼睛盯着你呢。”李校长神情严肃:“下个月靶场考核,拿不到优秀回来,我跟你没完!” 陆临舟的后背绷得笔直:“是!” 他又敬了个礼,转身出去了。 走廊的穿堂风掀起军帽檐,陆临舟刚走到拐角,身后就传来电话的“叮铃铃”的响声。 陆临舟脚步没停,转身走了。 办公室里的李校长接起电话,捏着听筒:“喂?” …… 蝉鸣声里,林穗穗回了陆家。 陆远国正坐在客厅里看报纸,手边是泡着茶的搪瓷缸。 见林穗穗回来,陆远国笑着说道:“穗穗,听说你做了件好事,有人来家里感谢了?” “嗯,今天来了对小夫妻。”林穗穗的脸“腾”地红到耳根:“他妈妈就是我在站台救的阿姨。” 林穗穗想了想,还是解释道:“不过东西我都没有要,怕给您添麻烦。” 陆远国点点头:“这个我也知道了,是个懂事孩子。” “陆叔您别夸了,换谁看见了都会救人的。” 话没说完,院门“吱呀”作响。 穿军装的身影逆着光进来,肩章上的金属扣晃得林穗穗眯起眼。 陆临舟的军帽檐压得很低,阴影里露出挺直的鼻梁和紧抿的唇。 那模样,让林穗穗看得有些出神。 这还是她第一次看到陆临舟穿军装。 陆临舟平日里也是正气十足的模样,但真的穿上的军装,更显高挑挺拔,气质出群。 林穗穗下意识敛了眸,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临舟,怎么又回来了?”陆远国放下报纸,藤椅发出“吱呀”的声响。 “临舟回来了?”周瑾园满眼惊喜,从房里探出头:“回来得好!” 陆远国打断周瑾园的话,目光落在陆临舟脸上:“住不惯军校寝室?” 陆临舟军装布料摩擦,发出“沙沙”声:“没有,之前也一直都住寝室。今天回来拿教材,爸。” 陆远国看他两眼。 明明最近每天都回来住,哪里是今天拿教材才回来? 周瑾园忙上前去拍拍陆临舟的后背:“你愿意回来,爸爸妈妈都欢迎。要是不忙的话,干脆走读!这样爸妈能每天见到你,那更好!” “胡闹。”陆远国的茶杯“当”地搁在石桌上,茶水晃出细纹。 周瑾园向来是最识大体的,怎么一到儿子面前,就糊涂了? 陆远国沉声道:“军校规矩是你能改的?临舟荒废一年学业,该在学校抓紧时间补回来的。” “我就想我儿子!”周瑾园笑着打趣:“我巴不得他天天回来!” 几人正说着,客厅的电话突然“叮铃铃”响起来。 于婶从厨房匆匆出来,擦了擦手,接起电话:“穗穗!找你的电话!” 林穗穗愣住:“找我的?” 打来陆家的电话,怎么会是找她的呢? 她看见陆临舟偏过头,喉结轻轻滚动,阳光正照在他肩章的五角星上,映得那抹阴影里的唇角似有若无地上扬。 抓起听筒时,掌心全是汗:“喂?您好?” “请问是林穗穗同志吗?”听筒里传来一道好听的女声。 “这里是教育局招生办,您的夜校报名资料于明日十点前补交至教育局门卫室,可补办报名手续。” 林穗穗一愣,夜校? 她可以报名了? 真的假的? “不好意思我确认一下。”指尖掐进掌心,听见自己的心跳又急又重:“您是说,我可以报名了?” “是的呢同志。” 这一刻,林穗穗觉得对面的声音如天籁般好听! “知道了!谢谢!“林穗穗挂断了电话,坐在那儿恍惚半天。 陆临舟觉得她反应不对劲,走到她身边,凝眸看向她发红的眼角:“怎么了” “陆临舟!” 陆临舟一怔,林穗穗还是一如既往,激动的时候,就会喊他的全名:“嗯?” “我可以交资料念夜校了!” 她眼睛亮亮的,声音带着点颤抖,仿佛下一秒就高兴得要跳起来挂在他身上了。 陆临舟喉结微动。 第160章 陆临舟什么时候这么八卦了? 林穗穗实在是没想到,找陈叙帮忙这么见效。 才找他没多久,这事儿就已经办妥了。 见林穗穗高兴,周瑾园随口应了声:“那挺好的,是不是因为教育局知道你因为救人才迟到的,所以破例让你补交的?那对夫妻去找的人?” “应该不是吧。”林穗穗回答。 那对夫妇只知道她是谁,住在船厂大院,她并没有接受他们的采访,也没有允许他们把这事儿登报,应该不可能知道她资料交不上去这事儿。 林穗穗知道是因为自己找了陈叙,但又不想在他们面前提起他,怕他们又多想。 她模棱两可地说道:“等报上名,我请帮忙的人吃顿饭就行。” 说完,林穗穗兴奋地说道:“那陆叔、周姨,我就先进去整理资料了。” “也好,礼多人不怪。“陆远国重新拿起报纸。 周瑾园也点点头:“你先去整理,待会儿吃饭让于婶叫你。” 林穗穗高兴得一路小跑回房间,满脑子都是她能留在省城找工作的兴奋。 眼见着林穗穗背影都像是放着光,陆临舟唇角扯出一抹不算明显的弧度。 …… 林穗穗心情实在是挺好的。 能够交资料念军校,算是最近最好的消息了。 读了夜校,拿到初中同等学力,就至少能够找到能转成正式工的工作了。 有了工作,她要么出去租房,要么就分到员工宿舍,就不用寄人篱下,总是遭陆家一家人防备了。 这样一想,林穗穗觉得精神抖擞。 晚饭的碗筷都堆在洗碗池里,林穗穗卷起袖口,正要开始洗。 于婶伸手抢过洗碗布:“快放下,穗穗,这活儿哪用你干?” “您就让我帮帮啊于婶!”林穗穗攥住洗碗布,指尖抓住油腻的碗沿:“我总得有点用,才好留在这儿嘛!别的我都干不了,洗洗碗还是可以的。” 于婶“噗嗤”笑出声:“你这是要抢我饭碗啊?” “我这叫分担!”林穗穗把洗碗布夺过来,转身打开水龙头:“我看您今天忙得厉害,周姨他们房间换下来的床单被套都没洗。我帮您洗碗,您就去洗那个吧。” 于婶一拍脑袋:“哎哟,还真是,差点忘了太太换下来的床品了。” “那行。”于婶摘下胸前的围裙,给林穗穗戴上:“那我去洗那个,这边交给你了。” “您放心!” “谢谢啊穗穗!”于婶一边说,一边转身出了厨房。 厨房的灯泡昏黄,脏碗筷在水槽里泛着微光,等待着刷洗干净。 林穗穗低头刷着碗底的饭粒,身后突然投下道阴影。 她下意识回头看了眼。 陆临舟倚在门框上,换下的军装搭在臂弯,浅灰家居服衬得肩更宽了,领口敞着,看得出胸前肌肉的紧实。 林穗穗假装没看见,洗碗的手顿了顿。 水流冲过碗沿的豁口,发出细碎的响。 整个厨房里安静得有些尴尬。 “明天你交完资料,准备请吃饭?”陆临舟的声音比白天柔和,没头没尾地问了句。 林穗穗回头,余光看见他腕上没戴表,露出道深浅的痕迹。 不知为何,林穗穗就想起柳湾村那夜,因为那个手表引发的“灾祸”。 林穗穗咽了咽口水,尽量让自己神色自然些:“是啊,这么大的忙,肯定要请吃饭以表达感谢了。” “明晚?”陆临舟往前半步,颀长身形投下的阴影将林穗穗笼罩。 林穗穗这时才觉得奇怪。 她看了陆临舟一眼,心下腹诽,他问这做什么? 林穗穗点点头:“嗯,正好明天上午交资料。” 本以为话题到此就能结束了,林穗穗甩了甩手上的泡泡,准备把碗冲洗干净了。 谁知陆临舟又问了句:“打算去哪儿?” 林穗穗觉得更奇怪了。 他问这么详细干什么? 不会是怕她去踏破陈叙的济生堂吧? “国营饭店。”林穗穗行得正坐得端,不怕他盘问:“正式一点。” 国营饭店人多,这下陆临舟应该不会怀疑她要把陈叙怎么样了。 果不其然,陆临舟这才“嗯”了声,没再说什么就出去了。 林穗穗听见他的脚步声在走廊上停了停,回头看见他正看过来。 林穗穗立刻把视线挪回洗碗池里。 她把洗碗布上搓出的泡沫清洗干净,小声嘟囔。 “莫名其妙,他什么时候这么八卦了。” …… 第二天一早,林穗穗就去教育局交了资料。 门卫室的师傅提前就接到通知了,收了她的牛皮纸袋。 之后上课的事,她就可以直接跟军校的老师联系了。 交完资料,林穗穗没回陆家,去买了点学习用品,又逛了会儿街。 差不多到吃晚饭的时候,林穗穗才去济生堂找陈叙。 国营饭店离济生堂不远,陈叙没骑车,两人步行前往。 林穗穗跟着他往巷口走,陈叙偏头过来看她,笑着道:“其实口头感谢就够了,帮你这忙,又不是图你一顿饭的。” 林穗穗挑挑眉:“是吗?那要不不吃了,现在各回各家?” 陈叙一怔:“那可不行,你话都说出口了,我都被你骗出来了,这顿饭必须得吃!” “那就别说那客套话,这饭你必须吃下去。”林穗穗笑道:“念夜校这事儿对我来说很重要,所以你帮忙了,我就必须得表达感谢。要不是你,我资料都交不出去!” “我就是让家里人帮忙问了一下,也没想到这么快就办妥了。” 巷口的风卷着杨絮,国营饭店的红漆招牌在阳光下晃眼。 陈叙一边说,一边指了指前方国营饭店的门头:“到了,那今天我可就不客气了。” “随便点!”林穗穗大手一挥,慷慨笑道。 陈叙笑着点头,正要开口,却突然觉得后背传来一阵莫名的凉意。 他下意识顺着那诡异的感觉看过去,脚步猛地一顿。 林穗穗也顺着陈叙的目光看过去。 陆临舟站在店门口,军装笔挺,脸色沉得厉害。 林穗穗一怔,半晌没反应过来。 直到陈叙惊呼一声:“临舟?!” 林穗穗才回过神来。 他怎么来了? 第161章 她主动的? 国营饭店的红漆招牌,在阳光下晃得人眼花。 三个人都停了脚步,同时愣住。 林穗穗感觉太阳穴突突直跳,攥着裙摆的手都出汗了。 她盯着陆临舟,心里直冒火。 昨天在厨房洗碗时他问东问西,她还以为他只是随口八卦。 现在看来,分明是盯着她的行踪。 陆临舟视线在两人身上来回,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下颌越绷越紧。 陆临舟最先打破沉默。 他眯起眼,漆黑的瞳孔像深不见底的古井,周身气压瞬间低了下来。 他视线掠过林穗穗,又落在陈叙身上,声音冷得像结了冰:“是陈叙帮你解决的交资料的事?” “是啊。”林穗穗硬着头皮点头。 她看见陆临舟喉结动了动,抿紧的嘴唇成了一条直线,脸上没什么表情。 明明没说一个重字,周身气压却低得像要落暴雨。 陈叙察觉到不对劲,狐疑地看了陆临舟两眼,笑着打破僵局:“临舟,你也是来吃饭的?” 这话一出,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他一个人来国营饭店吃饭?不可能吧? 林穗穗尴尬得脚趾抠地,她感觉到周围不断投射过来的视线。 这才发现门口来来往往的人都往这边看,再僵持下去更难看。 她咬咬牙,开口道:“别堵在门口了。要不……先进去再说?” 林穗穗想着,既然他跟来监视她,怕她对陈叙做点什么,那她让他进来,他总不好意思再跟着了吧? 谁知她话音未落,陆临舟已经先他们一步转身进了饭店。 林穗穗有点无语,可已经到了这一步,她也只好跟着进去,找了个桌子坐下。 她刚落座,陆临舟就拉开她对面的椅子坐下,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点犹豫。 林穗穗差点没绷住表情,可当着陈叙的面,又不能赶陆临舟走。 只能把菜单往桌上一放,又往陈叙面前推了推:“点菜吧。” 她低头喝水,余光瞥见陆临舟已经先一步扣住菜单,拿了过来。 他翻菜单的手指顿了顿,找来服务员点了三菜一汤,一副全然都是他做主的意思。 林穗穗如坐针毡,觉得陆临舟眼头实在是不太亮。 他们不欢迎他,他没发现吗?? …… 这一顿饭吃得极其尴尬。 陆临舟在旁边脸黑得跟修罗一样,林穗穗都不好开口跟陈叙聊天了。 桌上唯一松弛的就是陈叙,见他跟林穗穗说了几次话,她都小心翼翼的回答,也就转头去跟陆临舟聊天了。 陆临舟刚回军校,陈叙又是刚从军校出来,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地对话。 说起即将进行的军事技能比武,陈叙揶揄笑了笑。 “那我倒是要看看,你这一年多没有参加训练,还能不能垄断奖项了。” 陈叙眼里放射出男人对男人的欣赏,转头对林穗穗道: “临舟以前在我们学校,是个传奇。障碍跑能把记录刷下去整整十秒。实弹射击,五十米外打移动靶,枪响靶落,跟装了瞄准镜似的。格斗训练,比他高半头的老兵都不是对手,三两下就被他撂倒在地。最绝的是野外拉练,负重三十斤,连续行军七十公里,别人累得瘫在地上,他还能给战友背装备。” “这小子,军事技能样样拔尖,学理论知识也是过目不忘,当年的战术分析报告,被校长拿去当范本。” 说到这里,陈叙忍不住朝着陆临舟竖起大拇指:“他体力耐力真是恐怖级别,全校都佩服。” 林穗穗抬眼,小心翼翼瞥了陆临舟一眼,又赶紧低下头。 陆临舟的体力和耐力确实挺好的,她知道…… 脑子里闪过某些能证明他体力和耐力的“乱七八糟”的画面,林穗穗耳朵不自觉有点发热。 面对这排山倒海的夸,陆临舟面色如常,淡淡拿起水杯喝了口,见怪不怪。 “一年多没训练,尽力吧。” “你还谦虚上了。”陈叙微微挑眉,突然想起什么似地看向林穗穗:“穗穗,你要是在夜校遇上麻烦,找他比找老师管用。我们学校教官、老师、校长,没一个不喜欢他。” 陆临舟夹菜的筷子顿在半空,目光轻巧略过林穗穗的脸,又收回来。 “不用麻烦他。”林穗穗小声说。 “那怎么是麻烦呢?” 说完,陈叙又想起陆临舟对林穗穗的态度。 要是陆临舟一家人还那么防备林穗穗,对她来说确实也是麻烦事儿。 陈叙想了想,觉得还是有必要侧面提醒一下陆临舟。 “你是师兄,又是男人。穗穗要是在学校里有什么需要帮衬的地方,你就多帮一帮。” 陈叙的话落入陆临舟耳朵里,就像是他把她托付给他一样,有种令他不爽的家属感。 陆临舟喉结滚动了两下,像是强压下什么情绪,深黑的瞳孔里翻涌着暗芒。 林穗穗被他突如其来的阴沉气息逼得浑身难受。 他这样子,谁敢找他帮忙啊? 林穗穗理了理头发,从椅子上起身:“我去趟洗手间。” 林穗穗起身时,木椅的腿在地上刮出声响,陆临舟的视线跟着她的起身动作晃了晃,又迅速收回来。 陈叙从见到陆临舟的那一刻开始,就感觉到了他的不对劲。 将他刚刚那个表情收入眼底后,陈叙更是确信了这一点。 “你今天不对劲。”陈叙放下筷子,好整以暇问他:“你今天是专门一个人到国营饭店来吃饭的?” 陆临舟薄唇抿成一条直线:“路过。” 陈叙睨他一眼,根本不信。 …… 林穗穗刚刚去厕所时提前结了账。 一顿饭好不容易吃完了,三人从饭店里走出来。 陈叙指了指济生堂方向:“穗穗,我自行车还在医馆。你跟我走两步,我把你送回去。” 林穗穗侧目看了眼。 国营饭店地理位置很不错,前面不远处就是车站。 林穗穗瞥了陆临舟一眼:“不用的,门口就有班车。” 他都那么防备她了,她哪敢当着他的面再跟陈叙单独相处。 “我……”陈叙还要再说些什么。 他话刚开口,就被陆临舟打断:“我开了车。” 他军装笔挺,声音冷硬,目光直直盯着陈叙。 林穗穗愣了一下,下意识问:“开车?你有驾照?” 陆临舟“嗯”了声:“军校统一培训考的。” 他解释完,抬了抬下巴,示意街角。 一辆墨绿色的吉普车停在树下阴影里。 “行,那你带穗穗回去。”陈叙对着林穗穗笑了下:“路上注意安全。” 林穗穗跟着陆临舟上了车。 铁皮车门“哐当”关上,发动机轰鸣声响起来。 陆临舟握着方向盘的指节发白,侧脸绷得紧紧的,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车子开动后,车厢里安静得只剩下车子发动机的声响。 林穗穗盯着后视镜反射的那双眼,越想越气,那种被监视的感觉实在是让她坐立难安。 他们家本来就对她有所防备,现在陆临舟还生怕她觊觎了他的朋友,监视得这么紧。 林穗穗深吸一口气,还是忍不住开了口。 “我只是单纯感谢他,没有别的想法,你不用担心。”她咬着牙开口,眼睛看着窗外。 陆临舟猛地踩了下刹车。 他拧着眉回头看她,眼底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为什么感谢他?” “因为夜校资料的事!”林穗穗提高声音:“我找他帮忙联系的,不然根本交不上资料。” 陆临舟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直线。 他重新看向路面,双手死死攥着方向盘。 过了好一会儿,他声音低沉地问:“你主动找了他?” 第162章 你小子的秘密被发现了 陆临舟声音低沉,问她:“你主动找了他?” 遇到难题的第一时间,林穗穗去了找了陈叙。 陆临舟很难形容他当下的心情,只是喉间微微哽住,握住方向盘的手指节泛白。 “当然。”林穗穗毫不犹豫地应道:“我不能错过读夜校的机会。” 吉普车猛地刹停,轮胎和地面摩擦出刺耳的声音。 陆临舟突然转身,军装领口擦过她的脸颊:“你可以找我。” 林穗穗一愣。 阳光照进车里,她看着陆临舟眼底翻涌的情绪,一时间有些不明白他的意思。 她盯着他,试图从他的眼底找出些线索。 可触到她视线的那一刻,陆临舟却敛眸避开了。 林穗穗深吸一口气,拍拍胸口。 好险,她差点就误会了。 看来还是那个原因,他不想她去找陈叙。 林穗穗想了想,开口道:“把我扔到班车站就好。” 没等他问原因,林穗穗就出声解释:“我自己回去。” 陆临舟心里也有道不明的情绪:“你确定?” “确定。”林穗穗指了指前面的班车站:“就在那儿靠边停吧。” 吉普车在班车停靠点停下。 班车的喇叭在远处响起,林穗穗推开车门,下了车。 陆临舟从后视镜,看着那个身影变得越来越小,上了车。 又看着班车缓缓开走。 他薄唇紧抿,启动车子,调头往军校方向去了。 …… 陈叙跨上自行车往家骑。 一路上想着陆临舟饭桌上的反应,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那小子平时在军校雷厉风行又果断,绝不拖泥带水,今天却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浑身带刺。 他推门进去时,父亲坐在藤椅上翻医书。 “陈叙,你托李校长办的夜校补录,没戏了。” “什么?”陈叙怔愣了下。 林穗穗今天明明说资料交上了,特意请他吃饭感谢,怎么会没办成? “为什么没办成?”陈叙问。 陈父摘下眼镜,书页间夹着的草叶标本飘落:“陆临舟早就找校长把事儿办妥了,你让我去找人的时候,人家流程都走完了。” “临舟?!” 陈叙感觉后颈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他突然想起陆临舟在饭店点菜时的霸道,想起他盯着林穗穗时眼底翻涌的情绪。 “是啊,你们不是关系挺好?他没跟你说?” 陈父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后的目光带着调侃:“我说你最近怎么总往军校跑,合着你们是同追一个女孩儿?结果你还晚人家一步?” “……没有!”陈叙抬手摸了摸鼻子,恍然大悟。 合着他早把事办了,还盯着他和林穗穗吃饭。 就说他怎么等在饭店门口,还非要跟他们坐同一桌,原来怕他抢了先机。 …… 军校宿舍里,铁架床随着哑铃撞击地面的声响微微震颤。 陆临舟做完一组卧推,手臂肌肉紧绷,青筋凸起。 上铺的李建跃探出头,打着哈欠调侃:“大半夜不睡觉,偷偷练得这么狠,这是要卷死我们啊?” 下铺传来翻书声,孙程烨接话:“可不嘛,一年多没训练,回来还这么猛,还非要半夜加练,真搞不懂他。” “说不定啊,是想下次考核直接惊艳所有人!”周旭睿笑着插话。 陆临舟充耳不闻,擦了把额头上的汗,又开始做深蹲。 汗水顺着他的脖颈滑落,浸湿了背心。 就在这时,宿舍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宿管阿姨拿着手电筒照进来:“陆临舟,是你们寝室的吧?传达室有电话找你。” 陆临舟放下手中的器械,用毛巾随意擦了擦脸。 “有人找我?”陆临舟眉头微拧。 “对。”阿姨点点头:“快到传达室来,电话还占着线。” 陆临舟抿了抿唇,跟着阿姨往外走。 楼道里的声控灯忽明忽暗,照亮他挺拔的身影。 传达室里,老式电话机摆在桌上。 陆临舟拿起听筒,还没开口,就听见陈叙的声音从那头传来:“冒名顶替你吃了顿饭,过几天还你人情。” “什么意思?”陆临舟眉头微皱,语气冷淡。 “装傻?”陈叙笑了一声,“穗穗夜校那事儿,是你先办好的吧?” 陆临舟握着听筒的手顿住,喉结滚动了一下,沉默着没有回应。 “行了,打电话就是跟你说一声。” 陆临舟握着听筒的指节泛白:“说?说什么?” “说你的事儿啊!”陈叙继续道:“你小子藏得够深啊!但很可惜,你的秘密被我发现咯……” 陆临舟:“……” 第163章 要让他相亲? 第二天一大早,林穗穗就接到了夜校打来的电话。 夜校老师通知她周一晚上就可以去上学了,要带钱缴费领书,周一就要开始上课了。 林穗穗接到电话的时候,握着听筒的手都在发抖。 虽然早就知道自己可以读夜校了,但是真的可以去上课的时候,还是很激动。 她一定要以最快的速度,拿到初中同等学力的证书,这样就方便她找工作了。 光有学历还不行,这个年代,推荐信也是很重要的。 这样想着,林穗穗串通了于婶,把晚饭的任务夺过来了。 林穗穗很快就做好了一桌饭菜,去敲陆远国和周瑾园的房门。 “谁啊?”周瑾园的声音传出来。 “周姨,是我。”林穗穗把脸凑近门缝,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轻快:“我做了饭菜,您和陆叔现在可以出来吃饭了。” 走廊穿堂风卷起林穗穗披肩的头发,将厨房飘来的糖醋排骨香送进屋里。 房门“咔哒”一声拉开道缝,周瑾园探出头来,听林穗穗说今晚是她做的饭,有点意外。 “怎么突然想起做饭了?”周瑾园上下打量着林穗穗泛红的脸颊,目光落在她身后蒸腾的蒸锅上:“于婶呢?今天她怎么没做饭?” “我主动要做的!”林穗穗笑着说道:“我接到夜校通知了,周一就能去上课了,就想自己做桌菜庆祝一下。” 林穗穗看着周瑾园意外的神色,解释道:“我以前在柳湾村也是经常做饭的,不难吃。” 话音未落,她看见周瑾园的脸色突然变了变,笑容僵在嘴角。 周瑾园想起之前在医院的时候,沈曼宁的话。 她说林穗穗在家抢占厨房,也是这套说辞。 但在沈曼宁面前,林穗穗说的是:只有她才配给陆临舟做饭吃。 一想到这里,周瑾园闻着食物的香味,都觉得有些刺鼻了。 不过转念一想。 陆临舟提前打电话回来,说是这周末要野外拉练,今天就不回来了。 他不回来,自然也吃不上林穗穗做的饭,那真是太好了! “行,我喊你陆叔出来吃饭。”说着,周瑾园转头喊道:“老陆!穗穗喊吃饭了,把报纸放下吧。” …… 夕阳将军校围墙的影子拉得老长,陆临舟把军用水壶塞进背包。 本来打算直接去野外拉练营地,但鬼使神差地,他还是回了趟船厂大院。 推开门的瞬间,糖醋排骨的味道扑面而来。 见陆临舟回来,周瑾园愣了一下:“明天不是要拉练?怎么这时候回来?” 陆临舟“嗯”了声:“明天一早出发,从家里过去比较近。” 他走到餐桌边,一眼就看到餐桌上,油亮的排骨堆成小山,琥珀色的酱汁裹着炸得金黄的脆骨,在白炽灯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糖醋排骨旁边,摆着三盘小菜。 酸辣土豆丝切得粗细均匀,青椒炒鸡蛋蓬松金黄,凉拌黄瓜点缀着鲜红的剁椒。 陆临舟的目光在桌上游移,最终定格在最角落的瓦罐上。 瓦罐里的玉米排骨汤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奶白色的汤汁上浮着几颗红枣。 陆临舟突然想起,在柳湾村的时候,林穗穗就总说,她馋排骨汤了,最好是玉米排骨汤,还要丢几颗红枣提提鲜。 柳湾村条件不好,很难吃到肉类,对他们来说,吃一顿排骨汤难如登天。 看到排骨汤里的红枣,陆临舟意识到,这应该是林穗穗做的。 没人通知今晚是林穗穗做饭。 要是他不是突然想起来想回来,只怕也是吃不上的。 于婶见陆临舟回来,赶紧招呼道:“临舟快来吃饭,今天穗穗放我假,这些都是她做的!” 闻言,周瑾园却有些不满地看了于婶一眼。 于婶不知道自己哪句话说错了,但也赶紧闭上嘴不说了,去厨房帮林穗穗给他们盛饭了。 林穗穗端着米饭从厨房出来,看到陆临舟一脸严肃的样子,也是一愣。 他穿着军绿色的军装,身姿笔挺地站在桌前,看着桌上的菜。 他怎么回来了? “吃饭吧。”周瑾园看着陆临舟,招了招手。 反正他已经回来了,饭是肯定得吃了。 但周瑾园相信她的儿子,陆临舟不再是柳湾村那个失了智的傻子了,他自己心里是有一杆秤的,不会乱来。 众人落座,碗碟碰撞声清脆。 “这排骨做得有水平,多亏你报上了夜校,我们才能有这口福。”陆远国吃了块排骨,目光落在林穗穗身上,他夸赞几句,又问:“你念的夜校在哪个学校?离这儿到底远不远?” 他摩挲着碗沿,声音里带着长辈的关切,却也暗含审视。 林穗穗握着筷子的手指收紧,她垂眸盯着碗里金黄的米粒,不敢抬头:“有班车直达,不用转车,挺方便的。” 她忽略了陆远国前一个问题,只回答了后一个问题。 没别的,主要是因为他们一家人已经够防备她了。 要是得知她在军校上夜校,又是有陆临舟在的地方,只怕又要觉得她图谋不轨了。 有些秘密一旦揭开,只怕连如今这表面的平静都维持不住。 林穗穗顿了顿,尽可能把话题引来:“就是晚上比较急,晚了班车就收班了。” “那是要抓紧时间。”周瑾园随口道:“下了课别在外面瞎逛。” 陆临舟沉默地扒着米饭,听着他们的对话。 军装袖口蹭过桌布,带起细微的声响。 陆临舟吃着青椒炒鸡蛋,想起林穗穗总是说自己“天生不是做饭的料”。 那时的陆临舟傻了,没有察觉她的“不是做饭的料”,只是因为她不爱做饭,所以总是哄着他一个傻子做饭。 那时候他很喜欢做给林穗穗吃,因为就算是煮很难喝的粥,她也会边吃边夸,吃得很香。 看她满足的模样,陆临舟就更爱做饭给她吃了。 她向来都是这样的,为了达到自己的目标,什么方法都能用上。 周瑾园一直默默地观察着陆临舟和林穗穗。 见两人并没有目光交汇,这才稍稍放心了些。 她想起饭前她和陆远国在房里聊的事,正好林穗穗在这儿,她可以跟陆临舟聊一聊,顺便也让她听一听。 “对了临舟,昨天你爸爸跟船舶登记局的人见面吃了饭,正好聊起家里孩子。”周瑾园笑了笑:“人家局长有个女儿,说是长得特别漂亮,人也乖巧懂事,想来我们船厂参观一下。我想着,你回来了这么久,还没了解过船厂,不如到时候跟着一起参观一下?” 第164章 是你小叔子解决的吗? 周瑾园此话一出,桌上静了几秒。 林穗穗倒是立刻就听出了周瑾园的意思。 这不就是要撮合他跟那个船舶登记局局长的女儿吗?和相亲一个意思啊! 很显然,陆临舟也听明白了。 他薄唇微抿,咀嚼的动作顿了顿,才又开口:“我这周末要出去拉练,只怕是没时间。” “这周不行就下周。”陆远国也跟着劝说:“你也得了解一下船厂的情况,毕竟你是我儿子。” 在这个年代,想要陆临舟“接班”也不是不可能。 他们只需要等陆临舟毕业,回来以学徒、技术员等身份进入船厂,逐步晋升至管理层。 按照陆临舟的能力,他接班的可能性是很大的。 所以他们以这个理由让他和船舶登记局局长的女儿接触、“相亲”,是正当理由。 隐晦地拒绝已经没什么作用了,毕竟他们夫妻俩都是船厂的领导,说的每句话,都有自己的目的。 陆临舟察觉到这件事以后,神色如常,淡淡开口:“爸妈,我毕业后还是想留在军队,船厂的事,以后慢慢熟悉就好。” 陆远国和周瑾园对视一眼,没再坚持,却也没答应他的话。 “那之后再说,等你忙完最近这一阵儿的。” 陆临舟夹了快排骨放到嘴里,“嗯”了一声。 …… 第二天就是周末,陆临舟一大早就出门,跟着军校去野外拉练了。 周日晚上,陆临舟也是直接回了军校,没有再回船厂大院。 这样一来,对林穗穗来说,倒是更加安全了几分。 他不在家,陆家人对她都没那么防备了,说什么都总是和颜悦色的。 周一下午五点,林穗穗在家吃了饭,就出发前往军校了。 军校夜校的教室在工字楼三层,楼梯间挂着“提高文化水平,建设四化祖国”的横幅。 林穗穗踩着台阶往上走,听见教室里传来同学们的声音。 她交了学费,领了书本,发现教室门上,贴着一张姓名表,写着这个班同学们的名字。 林穗穗走过去,在姓名表找了一圈,发现没有何启星的名字,看来他们不在一个班。 正想着,身后传来一道满含惊喜的声音:“穗穗?” 林穗穗转身,何启星正抱着几本书,从走廊上走过。 “我还以为你没报上名。”他抹了把额角的汗,目光落在她胸前的学员证上:“没想到你还是报上了!恭喜你穗穗!” “好不容易才等到补录机会。”林穗穗摸了摸学员证边缘,笑着说道:“幸亏赶上了。” 何启星开口问道:“是你小叔……” 他“小叔子”三个字都已经吐出了一半,又赶紧收回去。 在省城,他不能提及这些事,林穗穗会不高兴。 “是陆临舟帮你解决的吗?”何启星问。 林穗穗听到那两个字时,脸色微变,但很快恢复如初。 她摇摇头:“当然不是。” 他怎么会帮她呢? 在他得知她要去的夜校,就是他的军校那一刻,脸上的诧异和防备,林穗穗都看得清清楚楚。 他应该是巴不得她上不了军校,去其他学校念夜校。 这样就完全跟他错开见面的时间了。 见林穗穗没想再说下去,何启星也是点到即止:“总之能读书就好!” 话音未落,走廊尽头的铜铃突然震响。 要上课了。 “穗穗放学了等我!”何启星拍了拍手里的书本:“我这里有一些资料可以分享给你!我觉得挺有用的!” 林穗穗正想说不用,可话还没说出口,和何启星就冲进楼梯间,朝自己教室里跑去。 他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林穗穗望着他消失的背影,无奈地笑了笑。 她一个前世读了大学的人,哪里还需要初中资料。 …… 林穗穗用今晚的课程,评估了一下自己的水平。 意料之中,很简单。大部分内容,甚至是后世小学的内容。 下课后,林穗穗准备去赶班车了。 可一想到何启星让她等等他,她又有点不忍心了。 怕她如果走了,何启星来教室里没见着她人,只怕会一直等着。 上次他去船厂大院门口等着给她申请表的时候,他就等了很久也没走。 想了想,林穗穗还是决定等着他。 不多时,何启星就真的来了,他怀里抱着个牛皮纸袋,里面是他从废品站淘来的《初中数学总复习》油印本。 “穗穗,我刚刚上课偷偷整理了一些题,手写出来给你了,都是很重要的题型!我们老师说的!” 教室的吊扇搅动着暑气,林穗穗翻开油印本。 第三章的一元二次方程例题旁,何启星用铅笔写着歪歪扭扭的注解,看起来像是他不会做的题。 她抬头看向何启星,发现他正盯着自己的发梢,耳尖红得厉害。 “这个解法,其实可以用求根公式直接套。” 说着,林穗穗在草稿纸上写下步骤,头顶灯光明亮,在她手腕上投下细小的绒毛阴影。 他看着林穗穗的侧脸有点出神。 才一会儿,林穗穗就抬头将自己解的题推到何启星明前道:“可以这样解,你看看?” 何启星回过神来,看了下林穗穗的解题方式。 “你怎么什么都会?”何启星抓了抓头顶:“你真没上过初中?” 林穗穗想了个理由:“在乡下没事干的时候会看看书,就会了。摸清规律就简单了。” 何启星立刻就有点尴尬。 他数学实在是有点算不明白,昨天还被班长笑“不如回小学重读”。 林穗穗看着何启星泛红的耳尖:“何同志,之后你就不用给我准备题目了,我自己学就行了。” “啊……”何启星羞愧地点点头:“知道了,你什么都会,确实不用了……” 林穗穗低头收拾自己的课本准备回船厂大院了,走廊突然传来脚步声。 林穗穗以为是值班老师,抬头时,却撞进一片阴影里。 陆临舟一身军装,径直走到她桌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他冷眸扫了何启星一眼,沉冷的脸色里夹杂着一丝不悦。 “还不走?想等着没了班车,让人送回去?” 第165章 陆临舟副驾驶的女人 “还不走?想等着没了班车,让人送回去?” 陆临舟声音像块淬了冰的铁一样寒冷,目光扫过林穗穗的视线:“我妈说的话你忘了?” 周瑾园说过,让她放了学不要逗留,赶紧回家。 陆临舟说话的方式实在是让人听着不适,林穗穗拧了拧眉:“没有那个意思,正要走了。” 何启星也仿佛才反应过来:“班车是几点收班来着?” 陆临舟冷声道:“九点半。” 他们上完课就已经九点了,这么一耽搁,确实是有点来不及。 何启星慌忙站起身,椅子腿在地面刮出刺耳的响。 “要是来不及,我送你回去吧穗穗?”何启星有些愧疚地说:“毕竟是我拉着你写题,才让你赶不上车的。” 林穗穗攥着拳。 陆临舟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她肯定不能坐何启星的自行车回船厂大院了。 她要是还坐他的自行车回去,不就正好应了陆临舟的话,说她是故意的吗? “不用了。”林穗穗转过身来看向何启星:“你先回去吧,我会自己想办法。” “可是……”何启星还要再说,陆临舟却已经开口打断了他。 “我送她回去。”陆临舟声音沉冷:“你不用管了。” 陆临舟的气场天生就比别人强大,再加上他现在好像心情不太好,何启星已经背后流冷汗了。 他知道陆临舟可能是为了他养兄的事,不太同意他和林穗穗有接触。 但是他毕竟只是林穗穗的小叔子,好像管得有点太宽了。 等以后他能想办法挣到钱,可以在省城租房子、找工作了,他就把林穗穗从船厂大院接出来,应该就不会受陆临舟管制了。 这样想着,何启星决定再蛰伏一阵,不能这么早跟陆临舟翻脸。 一定不是他不敢! “好吧,那我就先走了。”何启星抓起帆布包往门口走:“路上注意安全!” 擦肩而过时,听见陆临舟喉间发出低低的冷笑。 “他在教你学习?“陆临舟突然开口,下巴朝何启星消失的方向扬了扬。 “没有,我自己会。”林穗穗收拾好自己的包,走到门口关了灯和电扇:“不用别人教。” 说着,林穗穗不再管他,准备去赶班车。 陆临舟却上前半步,攥住她手腕:“我送你回去。” “不用。”林穗穗回头瞥了他一眼,然后甩开他的手:“免得你说我是故意等班车没了,让你送回去。” 陆临舟再次伸手抓住她手腕:“你确定不要我送?” 他抬腕看了眼表:“现在已经九点二十了,最后一班的班车,到军校门口的时间,是九点二十一。” 林穗穗一怔。 这才想起来,虽然最后一班车收班是在九点半,但从军校到船厂大院这个方向的车,收班时间是九点,到了终点站正好九点半。 所以路过军校的时间,就是九点二十一。 陆临舟沉声道:“如果你不要我送,那你打算怎么回去?走回去吗?” 林穗穗怔了怔:“……” 她站在原地,双手攥拳思考了片刻,终于屈服。 “那就拜托你了。” ———— 客厅的熊猫牌电视正播着晚间新闻。 晚间新闻开始播,就证明已经十点了。 周瑾园拍了拍身边沈曼宁的后背:“曼宁,快去睡,你明天还要上学。” “知道了周姨。”沈曼宁起身,目光看向林穗穗房间:“姐姐还没回来吗?” “没呢。”周瑾园笑了下:“不用你操心,我在客厅等她。” 沈曼宁心下冷笑,她才不是担心林穗穗夜里回来不安全。 “我确实有点担心姐姐,毕竟她人长得漂亮,又格外想留在省城,我怕她被人骗……”沈曼宁托腮望着窗外,月光把她的睫毛影子投在眼下,倒真像是担忧林穗穗一般:“夜校都是一些只读过小学的男人,真有点不放心呢。” 沈曼宁虽然讲得含蓄,但周瑾园都听明白了。 看来连沈曼宁这个还是学生的单纯女孩儿都能看出来,林穗穗为了留在省城,注意打得很深。 “小孩子家别乱猜。”周瑾园看向沈曼宁:“你这孩子就是善良,替别人担忧。我跟穗穗说过了,让她放学了就早点回来的。” 话音未落,从窗户那儿瞥见晾衣绳上的衣服,在夜风里飘了飘,突然意识到还有衣服没收。 “你先睡,我去收衣服。”周瑾园说着便从沙发上站起来。 沈曼宁紧跟着站起来:“我陪您去!” 自从林穗穗跟着陆临舟来了省城,沈曼宁就有了危机感。 她要无时无刻注意周瑾园和陆远国的情绪,成为他们不可替代的“女儿”。 两人刚走到院子里,远处巷口传来汽车引擎声。 “周姨!”沈曼宁突然指着车灯惊呼,身体探出围墙:“好像是哥哥回来了!” 周瑾园一怔:“临舟?” 她走到院子门口去看,正瞧见远处一辆吉普车缓缓朝着陆家开过来。 周瑾园一眼就认出,那是他们刚给他安排的车。 陆远国平日里要在省城来回跑动,老陈不能时刻都跟着陆临舟。为了方便陆临舟回家,周瑾园就给他安排了辆旧的吉普车。 周瑾园也有点惊喜,现在陆临舟经常回来,他们夫妻俩就有更多的时间跟他相处。 即使是没法完全弥补之前的缺失的时光,但多一些相处就多几分情感。 车子越来越近,一旁的沈曼宁却突然倒吸一口冷气。 “周姨您看!”沈曼宁声音里带着压抑的不满:“副驾驶好像有个……女人!” 第166章 迟早死灰复燃 吉普车碾过青石板路,车子的摇晃震颤透过座椅传到林穗穗腿上。 她盯着车窗外倒退的梧桐树,路灯把树干的影子拉得细长。 夜风卷着半夜的花香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却吹不散车厢里凝固的空气。 陆临舟和林穗穗一路无言。 车子拐进船厂大院的林荫道,林穗穗攥紧帆布包带:“谢谢你送我回来,到这里停车就可以了。” 陆临舟没有减速,车轮碾过地上的叶子,发出细碎的声响。 “我今晚不回军校了。”陆临舟声线冷硬,不带任何情绪:“太晚了,不想半夜再开车回军校了。” 虽然现在时间已经不早了,陆家人很可能都已经睡着了。 但他们俩终归是不方便一起出现的。 林穗穗拧眉:“那你在这里把我放下来,我走进去。” 可陆临舟却像是没听见一样,吉普车油门又踩了一脚。 陆临舟轻打方向盘,余光看到她眼底的犹豫:“你要是不愿意跟我一起,明天放学了就直接回家,不要跟别人聊天。” 他的语气平淡,话却有点冲。 林穗穗觉得他有点无理取闹,防着她跟陈叙接触就算了,现在还管得这么宽。 “我又没让你送我。”林穗穗反驳道:“我自己能坐班车!” 陆临舟握住方向盘的手攥紧,脱口而出:“陈叙交代我的事得做到,免得到时出了什么事,他再来怪我。” “这又关陈大夫什么事?” 吉普车拐进陆家所在的巷子,车灯照亮墙上斑驳的爬山虎。 林穗穗盯着越来越近的院门,抬手敲了敲车窗:“停车,放我下去。” 话音刚落,轮胎与地面摩擦出刺耳的声响,陆临舟一脚将车刹停。 惯性让林穗穗往前冲去,却被安全带勒住。 她一边解开安全带,一边对陆临舟说道:“以后就算你想回来,也不用带我。我自己回。” …… 看到副驾驶座的人正是林穗穗时,周瑾园扶着晾衣绳的手骤然收紧。 月光之下,车子缓缓靠近陆家,周瑾园呼吸都窒了半拍。 他们怎么会一起回来?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刺耳的刹车声划破寂静。 周瑾园看到林穗穗推开副驾驶车门,下了车。 “嘭”的一声,车门关上,墨绿色的车身再次启动。 车头灯扫进院子,将周瑾园苍白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车子在门口挺稳,陆临舟推开车门,走进院子里。 直到陆临舟进来,周瑾园才回过神来,强扯出笑容:“临舟,怎么这么晚回来了?” 陆临舟显然也没想到周瑾园正在院子里待着,他神色微变,薄唇抿了抿。 陆临舟摘下军帽,这才开口道:“回家休息。” 周瑾园攥紧手里的衬衫,捏出褶皱痕迹。 本来她还想着,也许只是林穗穗下了班车进来的这段路碰上了,所以一起进来的。 可林穗穗在门口下车的举动,很显然是知道她在防备什么,他们是一起回来的,到了门口决定下车避嫌,分开进来。 越是这样的偷偷摸摸、遮遮掩掩,越是有问题! 她就知道,长期在同一屋檐下,他们俩迟早死灰复燃。 正想着,脚步声从身后传来,林穗穗抱着帆布包僵在原地。 四目相对的瞬间,周瑾园听见沈曼宁倒吸冷气的声音,紧接着是衣料摩擦的窸窣。 一旁的沈曼宁上前就要跟林穗穗掰扯这件事,周瑾园赶紧伸手抓住她手腕:“曼宁,你先去睡。” 周瑾园的声音冷得像冰,不想让沈曼宁把这表面的和平戳破。 万一他们觉得她已经知道了,破罐子破摔拿到台面上来,那她的天才真实塌了…… 沈曼宁跺着脚转身,不甘地看了林穗穗一眼,转身进去了。 周瑾园望着陆临舟刻意避开林穗穗的侧脸,又看看林穗穗攥得发白的指尖,欲言又止。 陆临舟余光看出林穗穗的尴尬,上前半步挡住周瑾园看向她的目光:“妈,您也去睡吧。” 他的动作太刻意,反而让空气愈发凝滞。 周瑾园摩挲着衬衣上的褶皱,挺直脊背:“没事,你们先去洗澡,我电视还没看完。” 即使是林穗穗看不见周瑾园的表情,她也仍然能感受到她的警告。 林穗穗垂了垂眸,觉得眼睛有点干干的。 明明她什么也没干,在他们眼里,她就是个危险分子。 …… 周瑾园坐在客厅里,百无聊赖地换着台。 直到陆临舟和林穗穗的房间传来他们各自关门的轻响,才缓缓吐出憋了许久的浊气。 走廊尽头的壁灯投下昏黄的光,周瑾园站起身来,稍稍放心了些,往房间走。 她进房间的时候,陆远国还靠在床头看书。 见她进来,抬头瞥她一眼:“今晚怎么这么晚进来?” “等临舟和穗穗都睡了我再进来的。”周瑾园坐到床上,拉着夏被盖着,靠在床头一脸愁绪。 陆远国察觉出她情绪不好,开口问:“怎么了这是?” “老陆。”周瑾园偏头过来看他:“我让你问穗穗的夜校在哪个学校读的,你问到没?” 陆远国手里的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他看着妻子紧绷的脸:“在军校。” 周瑾园一愣,一切似乎都说得通了。 她问起林穗穗夜校的时候她避的眼神,想起陆临舟今晚是载着她回来的。 周瑾园后知后觉地发现,所有异常都指向这个她最不愿承认的答案。 “果然是这样。”她喃喃自语:“军校的夜校……那不是跟临舟一个学校?” 难怪她突然想起要去夜校念书,原来是陆临舟的学校! 如果陆临舟住校,他们周一到周五就几乎是见不着面的。 可林穗穗现在去读夜校了,他们每天都能私会…… “是啊。”陆远国放下报纸:“你别瞎想。” “怎么可能不瞎想?”周瑾园突然提高声音:“她当年能哄着失了智的临舟做那种事,现在就能借着夜校勾着他……” 话音未落,她已看见陆远国皱起的眉头,急忙压低声音:“老陆,这是我们好不容易找回来的儿子,不能让他因为一下哄骗他的女人误入歧途!不能让她继续念军校了!” 陆远国拧眉,虽然他也不喜欢林穗穗,但是他也不可能插手林穗穗念书的事:“现在她已经报名入学了。” “得把她送走。”周瑾园懊恼不已:“早知道还不如让她进厂里……” ———— 第二天晚上,陆临舟和宿舍几人在操场夜跑结束。 夏夜的蝉鸣把军校的包裹,陆临舟走在前头,身后舍友的笑闹声被拉得老长。 “老陆跑那么急干什么?还没跑够啊?”孙程烨捂着腰追上:“你放心,我们不跟你抢洗澡房!” 陆临舟没理会,只是阔步走着,脚步却在路过夜校教学楼时骤然放缓。 路过教学楼,他下意识往楼梯口看了一眼。 路灯将梧桐树影投在青砖路上,想到的人影没出现,反而是看到何启星倚着二八杠,正对着夜校楼梯口张望。 一看就是要送林穗穗回家。 陆临舟薄唇紧抿,想起林穗穗坐在陈叙后座笑靥如花的样子,现在又要坐何启星的后座,他甚至能想到何启星载着林穗穗飘飘然得意的表情。 就连梦里,林穗穗也是坐在别人的后座,嫁给了别人。 陆临舟现在看到那二八大杠,都心里烦! 陆临舟冷着脸走到何启星背后:“你在等林穗穗?” 冰冷的语气,让何启星打了个寒颤。 第167章 你想追她? 何启星吓得一哆嗦,回头看向陆临舟时,脸都僵了。 “陆、陆临舟?” 何启星虽然跟陆临舟是一个村长大的,但陆临舟在柳湾村向来都很少跟他们玩。 后来何启星十几岁就出去走工了,两人并不熟识。 可气场是个很奇怪的东西,不管陆临舟多大,何启星见到他总是有点杵。 特别是现在,他对林穗穗有想法,而林穗穗是他以前的嫂子。 “是在等她?”陆临舟走进半步,目光扫过自行车后座新换的布垫。 何启星攥着自行车把的手顿住,咽了咽口水:“是的……” “你想追她?”陆临舟又问。 他声音不冷不热,放得很轻,何启星却还是感觉到了震动。 何启星的耳朵瞬间红了:“我、我……” 陆临舟扯唇笑了下:“这都不敢承认?” 何启星一噎:“是!承认!我想追她。” “既然想追她,应该很了解他。”陆临舟抬手,手腕搁在他车把手上,身子微微前倾:“那你应该很了解她想要什么吧?” “她……”何启星想了又想,这才小心谨慎地开口:“读夜校,拿初中毕业证?” 他越说越心虚,声音也越来越小。 “然后呢?”陆临舟咄咄逼问。 何启星尴尬地舔了舔唇。 陆临舟轻蔑地笑了下:“她想留在省城。” 何启星恍然大悟,脸色难看得厉害。 可是他妈妈,是想让他通过林穗穗,留在省城…… 所以林穗穗本人,是没法留在省城的么? 何启星握了握拳,扶着车把手的直接泛白:“留在省城挺好的啊,我也可以留在省城。” “留在省城要什么?”陆临舟打断他:“户口、工作、一间能遮风挡雨的屋子。你有初中学历又怎样?” “有初中学历可以找到工作,排队分房子,或者是去租房!” 陆临舟冷眼看他:“你追她回来,是想让她跟你挤在十几平米的出租屋?” 何启星一愣。 “我不是要你放弃。”陆临舟周身冷冽气息突然收起,像是朋友一样拍了拍他的肩膀:“但你该想想,什么才是对她好。” 何启星喉间哽住。 是啊,林穗穗漂亮、能干,就算结过婚,身上还是有让人趋之若鹜的气质。 如果把她困在小小的出租屋,拮据地过着还不如柳湾村能出海种田自给自足的生活,他就是在害她。 再说了,林穗穗没法留在省城,还需要他拼命干,他妈妈是绝对不允许他娶一个结过婚、死了丈夫的寡妇的。 太多不确定,让何启星内心挣扎来挣扎去,最终好像只能选择放弃。 何启星指尖无意识蜷缩,拨动了车把手上的车铃铛。 “叮铃铃”一声,车铃铛在夜风里轻响,唤回了他的注意力。 “我知道了。”何启星跨上自行车,做了最终的选择。 他神色凝重地对陆临舟说道:“要是她以后放学了来不及赶班车,就麻烦你送她回去一下……女孩子一个人走夜路不安全。” 何启星声音有点沙哑:“我、我以后不会再等她了。” 陆临舟点了点头,看着何启星骑车离去的背影,唇角微微扬起微不可见的弧度。 可下一秒,他又冷笑。 又一个拜托他照顾她的,她可真惹人关心呢。 正想着,一直在不远处看戏的孙程烨三人走到他身边:“什么情况?刚那人是谁?” “以前村里的人。”陆临舟轻描淡写。 话音刚落,他余光看到楼梯口出现一道熟悉的人影。 陆临舟立刻转身,他低头看了眼时间。 还早,她应该赶得上班车。 陆临舟偏头看他们一眼:“走了,回宿舍。” ———— 林穗穗攥着班车扶手晃了一路,帆布包里的草稿纸被压得皱巴巴。 她今天在课上大概翻了一下书,基本上所有的科目和知识点她都没问题。 如果后面可以申请只考试不来上课,那就更好了。 班车摇摇晃晃到了船厂大院,林穗穗一路步行回陆家。 她推开陆家院门,头顶有树叶扑簌簌落在肩头。 周瑾园的身影从门廊阴影里走出来,见林穗穗回来了,朝着她笑了下。 “穗穗回来了?”周瑾园的语气里带着少见的热络:“今天广播站打电话来了!” “广播站?”林穗穗怔了怔:“广播站打电话来做什么?” “说是多出来一个名额,把你补录了!” 林穗穗更是彻底愣住:“补录?意思是我可以去广播站工作了?怎么会……” 当初广播站的人都很满意她,可她因为没有学历也没有推荐信,才导致落榜。 现在依旧没学历也没有推荐信,为什么突然就补录了? “说是领导们还是觉得你声音条件各方面能力都不错。” 林穗穗惊了,长睫迅速颤动几下,神情从疑惑转为惊喜:“真的?这也太幸运了!” 周瑾园左手握着林穗穗的手,右手拍了拍她的肩膀,笑容里带着几分亲昵:“当然是真的!” 林穗穗问:“那对方说了我什么时候去报道吗?” “明天一早。” “好!”林穗穗重重点头:“我可以白天去广播站,晚上再去夜校念书,都不耽误的!” 后世,她还在上大学的时候,就一直是白天上学,晚上去做兼职。 不就是副业?她早就做习惯了! 周瑾园的手在林穗穗掌心里顿了顿,笑容不变,却微微皱起眉头:“我晚上接到电话的时候,就给你联系了一个家教老师,晚上就不用去夜校了。这样每天这样跑来跑去,多麻烦!” 林穗穗闻言微微挑眉,眼神下意识扫过周瑾园端庄表情的脸上。 周瑾园怎么突然对她这么好? 林穗穗正要开口答应,却突然想起一件事。 当时她去报名广播站的时候,为了不让厂里的人知道她是陆家的人,不仅没有留地址,没有留电话。 既然没有留电话,那广播站的电话,是怎么打到陆家来的? 转念一想,周瑾园这是在阻止她回夜校吧? 不然她去不去夜校念书,和周瑾园有什么关系?辛苦的又不是她,她也并不是会心疼林穗穗的身份。给她安排家教,甚至要花更多的钱。 林穗穗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难道周瑾园已经知道她在军校念书了? 这样一想,一瞬间就什么都明白了。 昨晚陆临舟载她回来,她肯定看到了,所以今天去找了广播站的人,把她安排进去工作。 如果她白天在广播站,晚上有家教来教她,她就不会去军校,更不会有和陆临舟单独接触的机会。 周瑾园的防备几乎掩饰。 可林穗穗也并不觉得意外和难过,他们防着她不是一天两天了。 借此机会让她安排自己进了广播站,反而成全了她不是吗? 林穗穗笑眯眯地看着周瑾园:“谢谢周姨!不过还有一件事想拜托您一下。” 周瑾园没想到她这么上道,一下子就明白她的意思了,倒是有些欣慰:“你说。” 林穗穗扬起甜甜的笑:“要是广播站能分筒子楼单间,周姨能提醒我申请吗?这样我也能搬去宿舍里,免得总住在陆家打扰你们。” 第168章 她早都不去了? 第二天一早,林穗穗踩着晨光走进广播站。 “小林,手续都办好了,我带你到广播站逛逛,熟悉一下。”说话的是王干事。 王干事帮林穗穗办了入职手续,就带着她在广播站里四处看看。 王干事袖口挽起,领着她穿过走廊,到了广播室:“这边就是广播室,我教你认识一下设备。” “好,谢谢王哥。”林穗穗乖巧笑道。 林穗穗后世里,幼儿园就会主持国旗下讲话,小学就成为广播站的成员了,后面更是一路接触这些设备,操作起来肯定没问题。 推开门,暖黄的阳光正透过百叶窗落在播音台上。 里面还有两个人,其中一个,是老熟人。 “邱阿姨?”林穗穗认出邱茹月,有点惊喜。 本来邱茹月只是站长夫人,却没想到她也在广播站里就职。 近水楼台先得月,看来在广播站,一定更方便她跟邱茹月搞好关系。 林穗穗的惊喜是真,邱茹月的惊喜也是真。 “穗穗?幸好你还是来我们广播站了!上次还听你吴叔说了,说面试的人里,你的能力算是特别优秀的了。”邱茹月招招手:“快过来,给你介绍个人。” 林穗穗走过去,开朗地笑道:“我也没想到邱阿姨您就在广播站工作。” “这是李敏,我手下很得力的徒弟,你以后可得多多向她学习。”邱茹月指了指身后。 她身后的年轻女人正蹲在调音台前擦设备,听见声音便直起腰:“谁啊师父?” “我一个朋友家的小孩,叫林穗穗,看这样子,刚来广播站。” “对。”林穗穗点点头:“李姐好,我是林穗穗,刚刚入职广播站,过来熟悉一下的。” 李敏上下打量林穗穗几眼,嘴上笑了笑,眼底却没什么笑意:“能有新人进来,挺好的。原先跟我搭班的老张被派去省台学习了,我一个人扛两档节目,嗓子都快冒烟了。现在有了新人,我这边的节目就有人可用了!” “也对。”邱茹月想了想:“那要不这样,穗穗,你先跟着小李跑《职工之声》栏目。她是我徒弟,我是知道她的能力的,你跟着她,也好尽快上手。” 林穗穗攥了攥掌心,她其实希望能独立负责项目。 毕竟现在要插进别人的节目当副手,连片头都未必能挂名。 但站长夫人是好意,根本不容拒绝。 再加上她只是个刚进广播站的新人,一时半会儿肯定没办法独立负责节目。 林穗穗只能点点头,唇角扬起甜美的笑:“谢谢邱阿姨提携,跟着李姐我肯定能学不少东西。” “那真是太好了,谢谢师父心疼我,给我安排人手!” …… 邱茹月介绍完,就和王干事一起离开了。 眼见着他们的身影消失在广播站门口的走廊拐角,李敏的笑脸就瞬间消失,皱成一团。 林穗穗知道,这是站长夫人走了,她装都不装了。 林穗穗也懒得搭理她,就开始去研究调音台的那些旋钮。 虽然她以前经常用各式各样的设备,但毕竟这是1981年的设备,还是有些不一样的。 她的手还没碰到旋钮,就听到李敏将手里的碳素笔扔到桌上,发出清脆的响。 “喂,你叫林穗穗是吧?,去三楼资料室把 1979年的安全事故报告拿下来,要装订成册的那套。” 林穗穗手一顿,果然,李敏身上散发的来者不善的味道,她闻得没错。 “好的李姐。”林穗穗微笑着收回手,转过身来看向李敏:“需要现在去吗?” “不然呢?”李敏挖了挖耳朵,指甲缝里沾着点污渍:“待会儿我要试音,你在旁边反正闲着也是闲着,给我泡个茶就好。” “好的,李姐。”林穗穗转身要走。 身后又传来李敏的声音:“对了,路过传达室帮我取封信,寄件人写着‘敏’的那个!” “……” 林穗穗跑了几个地方,把李敏要的东西拿齐了。 她攥紧拳头,数着台阶往上走,每步都踩得很重,恨不得踩碎李敏的趾高气扬。 林穗穗抱着一摞文件推开广播室门,李敏不知去哪了,广播室里一个人都没有。 她扫了眼空无一人的屋子,将文件堆在调音台上,指尖轻轻碰了碰播音麦克风的金属网罩,打算趁着她不在试个音。 试音不会播出去,但是她自己能听到自己的声音。 麦克风底座的红灯亮起来,林穗穗正开口报了个时间,身后的门猛地被推开,“哐当”一下撞在墙上。 “林穗穗!谁让你动设备的?”李敏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冲过来把她麦克风给关上了:“这麦克风比你还金贵,动坏了把你卖了都赔不起!” “李姐,我就是想试试音,毕竟之后还要播的!” “那也不是你现在就能碰的!”李敏左右检查麦克风:“下次再乱碰,就别想跟着上节目了!” 林穗穗在心里翻了个白眼,但这毕竟是邱茹月给她推荐的人和活儿,她也不能表现得太明显,只能忍着。 “知道了李姐。”林穗穗扬起假笑:“这是您要的东西,我都拿来了。” …… 这天是周五,陆临舟安安逸逸在军校住校了一周,早早开车往家里赶。 昨晚周瑾园给他打了电话,说正好大家都下午没事,一家人出去玩一趟。 大中午,陆临舟就回了家。 陆家客厅里,周瑾园正往帆布包里塞卤牛肉,见陆临舟回来,赶紧招呼。 “临舟,你直接跟着我们走就行了,最近天气凉快了些,正好出去逛逛。”说着,周瑾园指了指客厅,对着沈曼宁说道:“曼宁,把你陆叔的遮阳帽递过来。” 看他们这样子,是要去野餐。 陆临舟以前从来没有野餐过,但是听军校的同学们,谈起过野餐的事。 陆临舟靠在玄关鞋柜旁,换了双轻便的鞋,目光扫过客厅里的几人。 “林穗穗呢?”陆临舟问。 拿过陆远国遮阳帽的沈曼宁,脸上的笑浅了几分,看了陆临舟一眼,小声道。 “姐姐说了今天不参加,会晚点回来。”沈曼宁别有意味地说道:“最近姐姐都神出鬼没的,早出晚归,都不知道她在做什么。” 陆临舟一怔。 最近他每天都会路过夜校教学楼,也确实每天都没有看到林穗穗从里面出来的身影。 他本以为她是早退,怕赶不上车所以早早就走了,听他们这意思…… “她这几天上夜校了没?” “不上啊。”沈曼宁摇摇头:“早都不上了。” 陆临舟眉头紧拧。 第169章 麻烦让让。 陆家一家人出去没多久,天色就突然变了,像是随时要下雨。 乌云压得树梢低低的,几人在野餐地玩了一会儿,见大家都走了,便也只好收拾好东西离开了。 车子刚驶入大院,就开始“噼里啪啦”下起了雨。 于婶今天放了假,回家后,周瑾园亲自做了饭。 陆家饭厅里,周瑾园将最后一道青菜端上桌,盘底刮过桌面发出刺耳的声音。 周瑾园厨艺不算特别好,但是做的东西也算是能吃。 “哇周姨,你什么时候厨艺这么好啦?”沈曼宁舀了半碗番茄蛋汤:“嗯!好喝诶!” 周瑾园笑着说道:“能吃就行!” 几人在饭桌前坐下,陆临舟抬眼看了下时间,算上他们来回的时间,加周瑾园做饭的时间,就已经到七点了,明显是过了吃饭的时间。 可是,有人还是没回家。 周瑾园把刚刚带去公园,还没吃掉的卤牛肉切好端上来,给他们一人夹了一片:“可惜了,好不容易我们一家人能再有时间出去玩一下,结果碰到大雨。” “是啊!”沈曼宁也夹了一片卤牛肉给周瑾园:“不过没事,以后还有很多我们一家人出去的时候呀!” “还是你会说话!”周瑾园被逗得咧嘴笑。 陆远国抬头看了眼陆临舟:“临舟,军校这两天放假吧?” “嗯,放的。”陆临舟抬头又看了眼时间,指尖摩挲着碗沿。 桌上几人继续聊了起来,陆临舟没什么太多的兴趣,只是不断下意识抬头看时间,神色越来越沉。 …… 林穗穗回来的时候,陆家人都睡了。 她蹑手蹑脚去房里找了干净的睡衣,借着月光,攥着换洗衣物往浴室走。 她刚抬手要敲浴室门,门却突然向内拉开,暖黄的灯光里晃出个穿白背心的身影,水珠正从陆临舟发梢滴落在锁骨下方。 林穗穗被突然出现的身体吓了一跳,猛地后退半步,心跳声盖过了浴室里水龙头滴水声。 在这种情境下见面,两人都有点尴尬。 陆临舟视线落在林穗穗受惊的表情上:“这么晚才回?” 林穗穗这才反应过来:“你、你怎么还没睡。” “我先问的。”陆临舟道。 “我有事,所以晚了。”林穗穗敷衍地说道。 陆临舟抿唇,似乎不满意她的回答,高大的身形岿然不动。 林穗穗拧眉,喉间动了动:“麻烦让让,我要洗澡。” 她往旁边让了让,想从陆临舟身边的缝隙里穿过去。 “我问你。”陆临舟没动,后背抵着门框,水汽从他身后溢出,在瓷砖上凝成水珠:“为什么好不容易报名军校了,结果又不去?” 林穗穗委屈又难过,抬眼瞪着陆临舟。 她这几天快要被李敏磋磨致死了,碍于站长夫人的面子,林穗穗并不想跟她翻脸。 可没想到这人爱蹬鼻子上脸,她越是退步,李敏就越是盛气凌人折磨她。 她一个刚来广播站的人,却被她逼着写明天就要播出节目的稿件。 林穗穗接连加了几个班,才在很多数据她都不懂的情况下,把稿件完成了,交给了李敏。 李敏拿着稿子回家了,她还得把明天的环节全都过一遍,才敢安心下班。 林穗穗现在累坏了,就想赶紧洗了去睡,他却站在他面前挡着,问东问西的。 林穗穗拧眉:“这关你什么事啊?” 自从来了省城,林穗穗的情绪就一直被压抑。 她受够了住在这个家里被防备,受够了到哪里都有人欺负、给下马威看。 可她又不得不顶着这些,继续生活。 想要独立想要自由,现在必须得忍下去。 林穗穗扬声道:“我自己的事情,需要向你汇报吗?你是谁啊?”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 陆临舟开口要解释,可话还没说完。 走廊尽头传来拖鞋拖地的声响,周瑾园穿着蓝布睡裙出现。 她扫了眼林穗穗一眼:“大半夜的,在吵什么?” 林穗穗迅速低下头,轻声道:“没有,周姨,我刚回来,想洗个澡。” 周瑾园的视线在两人之间流转,最后落在陆临舟湿漉漉的头发上:“临舟,回屋擦头发,别感冒了。” 陆临舟盯着周瑾园的脸,喉结滚动着没说话。 趁此机会,林穗穗从陆临舟身侧绕过去,进了浴室,关上了门。 …… 晨光透过陆家厨房的玻璃洒进来,照进陆家的饭厅。 周瑾园揭开铝制饭盒盖,白瓷碗里的荷包蛋在酱油汤汁里泛着油光。 于婶给每个人端了碗清汤面,陆远国和陆临舟在餐桌前坐下。 陆远国端起吃了一口,抬眼扫了圈饭桌:“穗穗还没起?” 周瑾园:“去广播站了,说是今天有个栏目要播,得早点去准备。” 正挑起一筷子面的陆临舟动作顿住,抬头看向周瑾园:“广播站?她什么时候去广播站上班了?” 周瑾园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看来你还不知道啊?” 周瑾园很满意陆临舟的反应,他不知道,说明跟林穗穗走得不太亲近了。 这正说明,她把林穗穗送去广播站的这步棋,走得很对。 “就前几天的事儿。”周瑾园解释道:“她白天要去广播站上班,晚上就没什么时间去军校了。等她闲下来,我给她找个家教回来教一教,免得她那个考试过不去。” 沈曼宁点点头:“是哦,姐姐毕竟只有小学文凭,柳湾村教学水平肯定也不太好,还是要用功学习,才能考得上。我当初刚来省城的时候,可是吃了不少学习的苦,才能继续念书呢。” 陆临舟这才意识到,林穗穗是有工作才回得那么晚,才没有去夜校念书的。 陆临舟喉结滚动了一下,他突然想起昨晚林穗穗那个有些可怜的眼神了。 周瑾园似是才想起来般,转头问陆远国:“老陆,广播站什么时候安排分宿舍啊?” 听到这话,陆临舟再次抬起头。 陆远国应道:“暂时没有消息,有的话我第一时间替她问问情况。” “那是最好。” 余光看到陆临舟惊讶的表情,周瑾园扬唇笑了下。 沈曼宁微微挑眉,添油加醋地说道:“是哦,姐姐都提了好几次,说想搬出家里去住筒子楼的……” 第170章 都滚蛋! 晨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广播站的话筒上投下斜斜的条纹。 林穗穗一晚上没睡好,就是为了待会儿《职工之声》的播出。 虽然不是她播,但稿子是她写的。 虽然稿子她核对了无数次,但毕竟很多专业的内容和数据是她不懂的,她怕里面有什么纰漏。 再加上昨天陆临舟的态度…… 林穗穗整个心情都不好到了极点。 林穗穗没想到,李敏比她来得还要晚。 “林穗穗。”李敏把自己的包扔在一旁的调音台上,对林穗穗说道:“我早上还没吃早饭,待会儿就要播了,我怕我体力不支,你去给我买点早饭回来。” 李敏翘着二郎腿,从口袋里拿出一个随身携带的小镜子,对着镜子照起来。 如果她来了,直接开始看稿子背稿子,林穗穗说不定还能替她去买。 可她显然就不是为了工作,只是想偷懒罢了。 “李姐。”林穗穗声音发紧:“我可以去给你买早饭,但是你要不要在熟悉一下稿子?毕竟稿子不是自己写的,念的时候容易嘴……” 林穗穗话还没说完,李敏一巴掌重重拍在调音台上:“我需要你教吗?是你做这一行时间多还是我做这一行时间多?让你去就去,磨磨唧唧的!” 好几天来,李敏都是这样对她的。 林穗穗深吸一口气,沉声道:“这是我最后一次替你跑腿,之后不要再来拿这些事压我了。我是来做广播员的,不是来给你当勤杂工的。” 调音台的旋钮在阳光下闪着冷光,李敏的脸渐渐涨红:“你以为这是哪儿?菜市场?” 李敏猛地站起来,手指指向林穗穗的鼻尖:“就你这乡下丫头,要不是我师父让我带你,你连我的眼你都入不了!” 林穗穗冷笑了声,听见自己的声音格外清亮:“那最好,你看不上我给你做的事,那就换人。你的早餐,也让别人去买吧。” 林穗穗本想着为了待会儿的栏目能好好播出,再给她跑最后一次腿。 可既然她都看不上了,她也就没必要做这些事了。 再说了,栏目能不能好好播出,也是李敏的责任,她着什么急? 说着,林穗穗转身就走。 眼见着林穗穗甩门而去,李敏气个半死。 “死丫头,敢跟我甩脸色……” 她看了一眼时间,看还有没有时间去弄点吃的来。 可很显然,时间并不多了。 李敏骂骂咧咧地朝着林穗穗的背影翻了个白眼,拿过自己的包,找起稿子。 等她把节目播完了,再来处理她! 李敏打开包,翻找几下,面色突然变得凝重起来。 她记得昨天晚上林穗穗给她的时候,她就是放在这个包里了! 昨晚她为了不丢稿子,甚至连包都没换,怎么回去的,今天早上就是怎么出来的。 怎么会不见了?! 李敏头皮发炸,整个人双手颤抖起来。 “林穗穗!!”李敏冲出播音室,朝着林穗穗的背影喊道:“稿子呢?你个小贱人,把我稿子弄哪去了?!” “……” 李敏的骂声在楼梯间回荡时,三楼拐角突然传来皮鞋跟敲地的声响。 吴站长穿着中山装,领口的风纪扣扣得整整齐齐,旁边跟着邱茹月。 两人听到这声音,对视一眼,都意识到,出事了。 “吵什么?”吴站长跟邱茹月并肩走到李敏的面前:“发生什么事了?” 李敏也傻了,站长和站长夫人怎么突然听到了?! 事已至此,李敏也没办法了,她指尖颤抖着指向林穗穗:“吴站长,师父,稿子……稿子被她拿走了!” 定在原地的林穗穗也愣住了。 她怎么也没想到,这个女人竟然会把稿子弄丢了。 更没想到的是,她弄丢了稿子,还能没头没脑地把这口锅甩到她脑袋上! 林穗穗无语至极:“我昨晚定的稿,亲手交给你,你自己亲自装起来说要回家去练的。怎么变成被我拿走了?!” “李敏。”邱茹月脸色立刻沉了下来:“你把稿子让穗穗写,还把稿子给弄丢了?!” 李敏神色慌张,却不敢再说。 邱茹月恨铁不成钢:“李敏,你怎么会蠢成这样?!” 吴站长脸色难看得厉害,他的目光在林穗穗和李敏身上来回。 “要是节目开了天窗。”他指了指两人:“你们俩,都给我滚蛋!” 第171章 这是林穗穗的声音? 李敏的脸瞬间煞白。 这份工作是她好不容易得来的,当初也是从给其他播音员打杂开始了。 后来无意间被邱茹月发现,觉得她很努力,才一路慢慢能够走到今天这一步。 要是出了什么问题……李敏不敢想后果。 广播站的挂钟“滴答”响着,分针指向七点五十七分。 “你先去找稿子。”邱茹月捏着李敏的手腕往播音室拽,指甲几乎掐进她肉里:“实在找不到稿子就直接播!你的能力我相信,没稿子脱稿也能播!” “可、可稿子不是我……李敏站在播音室门口,喉间发紧。 她把写稿的活儿丢给林穗穗时,怎么也想不到会闹到这步田地。 邱茹月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稿子不是她写的。 邱茹月脸色大变,今天这重大播出事故,看来是非发生不可了。 吴站长走过来,盯着李敏煞白的脸:“你的意思是,今天的稿子,是她写的?” 李敏不敢看他们,低着头不说话。 “好你个瞎胡闹的!”吴站长面色紧绷:“这么重要的稿子让新人写?你当广播站是过家家?” 邱茹月叹了口气:“还有三分钟,这可怎么办……” 即使是在广播站工作了多年的她也为难起来。 正在这时。 “吴站长,邱姨。”林穗穗上前半步:“稿子是我写的,数据和流程我都记得。” 她刚刚在心里过了一遍稿子,因为这些数据和专业名词都是她查了很多资料以后定下来,确定了好多遍,所以她都记得。 后世,她是播音专业的学生,常常要替学校参加一些比赛,加上之后也一直在直播,所以脱稿对她来说并不难。 吴站长皱眉:“你来脱稿播?你知道直播事故的后果吗?” “还有其他办法吗?”林穗穗指了指墙上的挂钟,不过对话之间,已经又过了一分钟:“手写稿子至少需要二十分钟,可现在……” 广播室里的吊扇“吱呀”转着,吹得邱茹月鬓角的碎发乱颤。 她与丈夫对视一眼,看见彼此眼底的犹豫。 “你来播。”吴站长突然拍板:“这也算是你的一次机会,抓住了。” “好,谢谢吴站长的信任。” 林穗穗走进播音室,可一旁一直一言不发的李敏突然抓住她手腕:“你要是搞砸了……” “搞砸?”林穗穗甩开她的手:“不是我搞砸,是李姐搞砸了,让节目开了天窗。而我,林穗穗,是来补救的。” 李敏脸色瞬间难看得厉害。 …… 晨雾还没散尽,陆临舟就开始晨跑了。 一路从船厂大院的生活园区开始,往厂区方向跑,绕一圈再回来。 “本周船厂安全生产数据通报如下:车间作业达标率 98.7%,较上月提升 2.3个百分点……” 广播声从宣传栏的铁皮喇叭里溢出。 他的步频突然乱了几分,熟悉的声音让他猛地停下脚步。 陆临舟抬眸望向发声的喇叭,惊讶地察觉到这是林穗穗的声音。 这个声音,像是带着柳湾村的海风气息,此刻裹着电波里的电流声,正字正腔圆地读稿子,比记忆中任何时候都清亮专业。 不远处,有几个工人正结伴准备去厂里上班。 这年头,厂里员工没什么娱乐活动,家里也鲜少有电视能看。 所以厂里广播站每天播出的栏目,就成了他们娱乐解乏的好东西。 他们很熟悉厂里有哪些播音员,听到林穗穗是新的声音,都开始讨论起来。 “哎哎!这广播声听着新鲜啊!” “这姑娘声音真亮堂!我喜欢!” “这谁不喜欢,哈哈哈!” “这姑娘行啊!以后咱干活听广播都得劲儿些!” “……” 几人的声音渐行渐远。 “以上内容由本台广播员林穗穗采编播送……” 林穗穗的声音不断从喇叭里流淌出来,带着特有的清亮与柔和,像是晨露,清甜而干净。 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字正腔圆,却又不失温度,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让人忍不住想要多听几句。 他甚至能想象到林穗穗坐在话筒前,脊背挺得笔直,眼神专注而严肃认真的模样。 陆临舟薄唇微抿,神色有些微妙。 第172章 保住工作了! 手指将旋钮扭到尽头,“咔哒”一声,播音室的红灯熄灭。 林穗穗瘫到椅子上,后背的汗把衣服黏在皮肤上,额前碎发也湿漉漉地贴在额角。 她听着自己剧烈的心跳声慢慢回落,终于长舒了一口气。 “太厉害了!穗穗!”邱茹月快步上前,满脸喜色,眼里满是赞赏:“这次多亏有你,这应变能力,真是没得说!” 吴站长也笑着点头,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来:“没错!今天这直播堪称完美,数据精准,语气专业,比那些老广播员都强!” 林穗穗扯出一抹笑,声音带着微微的沙哑:“解决了就好,可算没出岔子。” 她瞥向一旁的李敏,只见对方脸色惨白如纸,呆立在墙角,眼神空洞,再也没了平日里的趾高气昂。 瞧她那样,这次可真吓傻了,平日里装腔作势的劲儿全没了! 李敏察觉到林穗穗的目光,猛地别过脸去,咬着嘴唇,上写满不甘。 她不甘心风头被抢,不甘心被新人比下去,可此刻,却一句话也反驳不出。 林穗穗说得对,今天是她发生了重大播出事故,是林穗穗来救场,才没酿成大祸。 吴站长拍了拍林穗穗的肩膀,语重心长道:“看来把你招进来,是件正确的事。我们广播站就是需要你这样的人才!” “谢谢吴站长和邱阿姨,我会继续努力的。”林穗穗微微颔首。 站长夫妇微微颔首,把李敏给叫走了。 几人离开后,整个广播室只剩下林穗穗一个人,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 她庆幸自己当初写稿时查阅了大量资料,反复核对、记忆,才得以在关键时刻化险为夷,保住这份工作。 林穗穗摸了摸胸口,感受着依旧有些急促的心跳。 幸好是靠自己的能力,保住了工作! …… 由于早上的节目差点出了事故,广播站临时通知所有人到会议室集合开会。 会议室的吊扇“吱呀”转着,吴站长茶杯里的茶香气弥散得满室都是。 大家对于周六还要开会这件事有些不满,但也都很配合地坐了下来。 吴站长喝了口茶,放下搪瓷缸,开了口。 “今天两件事。”吴站长视线扫过在场的每个人,最后落在后排的林穗穗身上:“首先表扬林穗穗同志,早上的栏目是她救场的,数据零误差,表现得很完美,大家都要向她学习。” 林穗穗在大家整齐划一的掌声中起身,微微颔首。 人群中,李敏鼓掌鼓得心不甘情不愿的。 除了她以外,还有一个人也是如此。 袁莉莉。 袁莉莉看着林穗穗微笑的模样,她死死攥着钢笔,像是要把林穗穗和这支钢笔一样用力掰断。 看着林穗穗被众人簇拥的模样,心底泛起滔天的嫉恨:“不过是运气好救了次场,就敢在领导面前装模作样!” 本来一开始她只是作为沈曼宁的好闺蜜,有点不喜欢林穗穗。 可几次接触下来,她牙尖嘴利,嘴里从来不饶人,让她彻底恶心她了! 她扯了扯身旁的同事,压低声音骂道:“真能出风头!” 同事瞥了眼台上的林穗穗,叹了口气:“你别说,她这下怕是要被拴在李姐的栏目了。李姐那性子你也知道,出这么大事儿,还因此手法,李姐肯定处处刁难。这女孩儿,以后日子不好过。” 袁莉莉眼睛一亮,嘴角勾起得意的笑:“最好一辈子陷在那吃力不讨好的活儿里,省得出来碍眼!” 吴站长抬手示意安静,清了清嗓子道:“另外,下午三点半新增一档《船厂生活万花筒》,打算交给新人负责。” 袁莉莉早就知道会有这档节目了,因为是下午时间段,没什么人听,加上是一些生活类的故事性栏目,讲讲故事就行,比较简单,所以安排给新人来做。 她提前就得知了新栏目,哭着求父亲找站长打过招呼了。 拿下这个栏目,她是十拿九稳。 刚进广播站没多久,她就能成为一档节目的固定主持人,在这个节目里大放异彩。 而林穗穗呢? 以后永远被人压一头! 袁莉莉瞬间挺直脊背,余光瞥向林穗穗。 此时的林穗穗双手撑着下巴,兴趣缺缺。 想着自己算是彻底得罪了李敏,之后要继续待在这个栏目里,她只怕不会让她好受。 还是得想想办法,以绝后患。 正想着,吴站长端起搪瓷杯喝了口茶,又放下,沉声道:“林穗穗同志救场展现出的专业和应变能力有目共睹,所以我们商讨一致决定——这档新栏目由她统筹。” “……” 第173章 遮遮掩掩招人误会 跑完步回来,陆临舟拿了换洗的衣服去洗了个澡。 刚从浴室出来准备回房间看书,就看到周瑾园拎着大包小包进了门。 陆临舟擦了擦头发,正要上前去接。 就在客厅的沈曼宁已经起身,踩着拖鞋啪嗒啪嗒跑过去了。 沈曼宁眼尖地瞥见袋子里露出的新鲜水果:“周姨,你怎么一早上出去买了这么多东西呀?” 沈曼宁接过一半的袋子,跟周瑾园一起往里进。 “哎哟,累死我了。专门买回来给你们吃的呀!”周瑾园把沉甸甸的袋子往桌上一放,抹了把额角的汗:“本来早就买好了能回来,结果碰上广播站站长的夫人了,站在树荫底下聊了好一会儿。” 沈曼宁微微挑眉:“是聊关于姐姐的吗?” “是啊。”周瑾园理了理被汗湿的鬓角,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轻快:“听说广播站新栏目全交给穗穗负责了!邱茹月说这丫头脑子灵光,能力强。” 沈曼宁神色微变,不喜欢听周瑾园夸林穗穗,却还是笑道:“姐姐这么能干,肯定能早点站稳脚跟!” 她故意把尾音拖得长长的,余光偷偷打量周瑾园的神色。 “是啊!她受到器重也挺好的。”周瑾园笑了笑,语气有些微妙地说道:“我感觉,她过不了多久就能分到宿舍。” “真的呀?”沈曼宁这时才是发自内心地笑,笑得眉眼弯弯:“这下可遂了姐姐的愿,能搬去筒子楼住了。” 说话间,眼底闪过不加掩饰的快意。 身后传来脚步声。 周瑾园和沈曼宁同时看过去,陆临舟穿着白色背心,发梢还滴着水,手里攥着毛巾。 他擦头发的动作顿在半空,脸色似乎不太好。 “临舟,洗完澡了?”周瑾园抬头看见儿子,立刻堆起笑脸:“临舟,快来吃水果,妈买了各种各样的水果,看你喜欢吃什么。” 陆临舟没应声,毛巾在掌心越攥越紧,水珠顺着发丝滴在地上,洇出深色的痕迹。 “哥哥?”沈曼宁悄悄投来目光:“怎么不吃?” “嗯,马上来。”陆临舟沉声应道,转身进了自己房间里。 ———— 林穗穗将文件归进牛皮纸袋,长舒一口气。 她也没想到,就那么一救场,她就有了选择权。 吴站长特地过来问了她,在统筹新节目的情况下,还要不要继续跟李敏的这个栏目。 林穗穗想也没想就拒绝了。 不用再和李敏共事,林穗穗倍感愉悦。 她哼着小曲整理新项目资料,突然发现缺少几本专业书籍。 船只类的内容,对于林穗穗来说,是全然陌生的知识。 但陆临舟不一样,他在军校,就是船舶方向的,以后出来要当船长的,对这些东西肯定很了解。 林穗穗收拾好东西,踩着轻快的步子下班。 好不容易能早点下班,正好趁着大家都在的时候,去找陆临舟借书,大大方方的,总比明明没什么,却遮遮掩掩招人误会要好。 可林穗穗到了家,却发现陆家人都没在。 这个时间,他们一家人应该是出去吃饭了。 到了晚上陆家人回来,陆陆续续洗了澡,在客厅里看电视。 电视机放着新闻,周瑾园和沈曼宁并排坐在沙发上看电视,陆远国在浴室里洗澡,传来“哗哗”的声音。 各种声音交织,倒真有几分家庭的温馨感。 “穗穗啊。”周瑾园突然转头,看向林穗穗温柔地笑:“你们站长夫人今天碰见我了,一直在我面前夸你在广播站干得漂亮。” 林穗穗扬起笑脸:“多亏周姨帮我进了广播站,站长夫人也挺照顾我的,我还得继续努力。” 说完客套话,林穗穗偏头看了了一眼,刻意让语气显得随意些:“对了周姨,临舟呢?” 周瑾园一怔,本来还轻松的气氛顿时紧张了起来。 预料之中的防备,林穗穗心道,幸好她来问了,不然到时候她去找陆临舟被她发现,指不定要怎么想她了。 “你找临舟?” “嗯。”林穗穗点点头,举了举手里的本子:“我新栏目需要些专业书,厂里没有图书馆,想着他专业对口,兴许能弄到这几本书。” 周瑾园目光默默打量她一眼,又看向她手里本子上真写了几个书名,随即换上和蔼的笑:“在屋里呢,你去吧。” “好。” 林穗穗走到陆临舟房门前,抬手叩响陆临舟的房门。 门内传来书本翻动的声响,片刻后,陆临舟拉开门,身上还带着沐浴后的水汽,发梢微湿。 看到是林穗穗,陆临舟明显愣了愣。 林穗穗感觉到身后有两道视线正紧紧盯着她,便直接开口:“有点事想请你帮忙。” “嗯?”陆临舟有些意外:“说。” “我新项目需要些资料,想让借几本书。”林穗穗晃了晃手中的笔记本,上面列着几个书名:“厂里没有图书馆,你应该知道这些书在哪找。” 陆临舟接过笔记本看了眼:“嗯,我这里没有,等我找齐了拿给你。” 林穗穗点点头:“好,那就麻烦你了。” “不用客气。”陆临舟接话道。 两人之间的气氛莫名其妙就格外疏离,倒是……真有几分嫂子和小叔子之间的距离感。 林穗穗后退半步,正要转身。 陆临舟却犹豫着开口:“你打算什么时候搬走?” 第174章 她就是想新寡高嫁 “你打算什么时候搬走?” 陆临舟沉冷的声音,像是一盆冷水浇下,林穗穗笑容僵在脸上,心中泛起酸涩。 是啊,说好的三个月之约,如今都快过去一个月了,人家自然是盼着她早点离开。 林穗穗扬起下巴,强装洒脱:“快了!广播站说马上就能分到宿舍,到时候我立刻搬走!” 陆临舟的喉结滚动着,望着她刻意挺直的脊背。 他攥紧了拳,指节泛白:“那恭喜你。” “谢谢啊!”林穗穗扯出一抹笑:“那就麻烦你帮我找书了。” “嗯。” 林穗穗的话说完了,也就转身回到了自己房间里。 “咔嗒”一声关上房门,林穗穗抬眼看着这个房间。 这个房间,她刚来的时候还在漏水。 后来周瑾园找人来修好了,她也就住得还算舒适。 其实林穗穗一直都是以“搬走”来计划自己的未来的,可听到“搬走“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她又觉得有些刺耳。 窗外的月光透过斑驳的玻璃洒进来,在地面投下不规则的光影。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蜿蜒的、重新刷上的白粉,陆临舟刚刚提出让她“搬走”时的神情,一遍遍在脑海中回放。 林穗穗时刻都记得跟陆家人的约定,最多只能在陆家住三个月。 如今看来,三个月的期限还未到,可她似乎已经成了这个家多余的人。 三个月的期限还未到,可她似乎已经成了这个家多余的人。 他们是血脉相连的一家人,而她的存在,就像一道醒目的疤,时刻提醒着陆临舟,提醒他曾经在乡下与她之间那些不光彩的过往。 那些在荒草堆里的夜晚,那些互相扶持的时光,此刻都成了难以启齿的秘密。 眼眶突然泛起一阵酸胀。 林穗穗用力眨了眨眼,安慰自己大概是最近因为加班太多,眼睛太累了。 她翻了个身,用被子蒙住头,隔绝外界的一切,然后睡着。 ———— 下午,陆家的敲门声打破寂静。 沈曼宁独自在家,闻声匆匆跑去开门。 “曼宁!开门呀!”袁莉莉亮的嗓音,带着城里姑娘特有的娇蛮。 沈曼宁打开门,忙将人迎进屋:“快进来,莉莉。” 袁莉莉探身往屋里瞧了几眼,挑眉问:“真没人?” 沈曼宁点点头,轻声道:“陆叔和周姨出去应酬了,临舟哥住校,穗穗姐加班呢。我回来的时候家里就一个人都没有。” “真的?” “要是有人在,我哪敢喊你过来呀。”沈曼宁笑着道。 袁莉莉要来,肯定是想说林穗穗的坏话。 就算家里人人都不喜欢林穗穗,可互相之前也从不拿到明面上来讲,她不能打破这微妙的平衡。 袁莉莉撇了撇嘴进门,一边瞥了眼林穗穗紧闭的房门,一边从塑料袋里拎出几瓶橘子酒,晃得玻璃瓶盖叮当响:“我快被那个林穗穗气死了,凭什么新栏目全给她?就因为她会装可怜?快陪我喝点儿!” 沈曼宁面露犹豫:“喝酒?这不好吧?周姨要是知道了……” “周姨周姨,你就知道怕她!”袁莉莉挑眉,指甲戳了戳沈曼宁的肩膀:“你每次又不高兴,可都是我帮怒排解的!” 沈曼宁耳根发烫,忙摆手:“没有不愿意!就是让你少喝点!” “行了行了,胆小鬼。”袁莉莉打断她,径自拧开瓶盖,甜腻的橘子酒香顿时漫开:“喝多了让我爸来接我就行,反正你家都没人在,怕什么?” “……” …… 陆临舟房间。 他坐在书桌前,整理着面前的一摞书,这些书全都来自林穗穗前天递给他的书单。 有的是他今天刚从军校的图书馆里找到的,有的是他书房书架上的。 他从书架上找到最后一本书后,抱着那一摞书准备送去林穗穗房间。 听到外面传来两个女孩对话的声音,陆临舟神色如常。 刚刚沈曼宁回来的动静他听到了,但是为了避嫌,他并没有出去。 毕竟不是自己的亲妹妹,孤男寡女在家碰面也不合适。 沙发上的沈曼宁和袁莉莉正在聊天。 陆临舟刚推开房门,就听见袁莉莉扯着嗓子的抱怨声:“她天天跟住在广播站似地,不就是想做出点成绩好巴结站长夫人吗?厂里谁人不知道,人家可是出了名的大红娘,手里攥着多少省城优质男的资料!” 沈曼宁小声说:“不会吧……” “怎么不会!”袁莉莉猛地灌了口酒,玻璃瓶重重砸在茶几上,“我爸都说了,上周供电局那个小伙子来参观,邱茹月专门带他去广播站转了一圈!林穗穗主动加班,装得可积极了,不就是想等这种机会,跟那些男人碰面?” 陆临舟站在门口,感觉怀里的书突然变得沉甸甸的。 他突然懂了林穗穗为什么总是对广播站这么有执念,甚至不惜放下她好不容易才报上名的夜校,现在又整天泡在广播站…… 原来她拼命表现,就是为了通过站长夫人认识城里的男人,找机会嫁进省城? 林穗穗刚来省城,就已经做好了找站长夫人帮忙高嫁的打算? 沈曼宁正想迎合袁莉莉的话,却突然听到有门被打开的“咔哒”声。 她喝得少,还是很清醒的状态,一抬头,正好对上陆临舟那双沉冷的眸。 沈曼宁倒吸一口冷气,赶紧伸手拽了拽袁莉莉的衣角,提醒道:“姐姐应该是为了工作呀,她那都是自愿加班……” 袁莉莉越说越起劲:“哪有那么多活儿要干?我在广播站这么久,从来没加过班!她就是想在邱茹月面前刷好感,好让人家给她介绍个有楼房、吃商品粮的!” 沈曼宁张了张嘴,却在陆临舟冰冷的眼神下闭上了。 陆临舟看着两人,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袁莉莉还要再说,沈曼宁终于忍不住了:“莉莉,闭嘴!” 袁莉莉一愣:“你怎么对我这个态度……” 话音刚落,却见着脸色黑沉的陆临舟薄唇紧抿,迈开步子,阔步朝着外面走去。 她顿时吓得脸色煞白。 第175章 在和某个“优质单身汉”独处 广播站的办公室里。 日光灯管发出“滋滋”的电流声,林穗穗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将最后一份稿件塞进抽屉。 虽然放下了跟李敏一起的栏目,但是新栏目她是主要负责人,她也还是得准备充分一些。 新栏目开播前要核对的设备清单摊在桌上,林穗穗拿着起身,准备去广播室里做最后的检查,就准备下班了。 肚子有点饿,林穗穗得赶紧检查完了去吃饭。 走廊里的声控灯忽明忽暗,林穗穗抱着文件夹快步下楼,鞋底在楼梯上敲出急促的响。 转过拐角时,一个人影突然从暗处蹿出来,林穗穗的肩膀突然撞上道坚实的胸膛。 文件夹“哗啦”散落满地,她踉跄着后退半步,腰间忽然贴上一双有力的手掌,稳稳托住了她的身形。 “小心!”男人的声音低沉温润,带着几分儒雅气息。 林穗穗抬头,撞进一双深褐色的眼眸。 来人穿着浅色衬衫,腕间的上海牌手表在廊灯下泛着冷光,周身是儒雅气质,看年纪大概是三十岁左右。 下一秒,男人退后两步,双手背在身后,姿态得体而疏离。 男人的分寸感正合适,让林穗穗下意识多看了他几眼。 “没事吧?”男人微微俯身,目光扫过她胸前晃动的工作牌:“林同志?” “没事,谢谢。” 她左右看了看,这个时间,大家都已经下班了,整个广播站都黑漆漆的,只有头顶的声控灯亮了半晌。 林穗穗认出他不是广播站的人,但在大家都下班的时候来广播站,让她起了疑心。 “这么晚了,你来广播站做什么?” “我叫吴景越,来给邱老师送设备。”吴景越笑着解释:“白天工作工作忙,我只能晚上过来了。” 是给邱茹月送设备来的? “需要我带路吗?我带你去邱阿姨办公室?” “不用,我知道她办公室。”吴景越笑了下:“我跟她比较熟。” 林穗穗挑眉,想起邱茹月总挂在嘴边的“优质单身汉资源”。 眼前这人谈吐得体、穿着讲究,倒真像是站长夫人花名册里的“顶配款”。 她下意识理了理头发,笑道:“原来是邱阿姨的朋友?” “可以这么说吧。”吴景越微微颔首,目光在她略显疲惫的脸上停留半秒:“林同志加班很久了?” “嗯,加了一阵了。”林穗穗抱着文件夹,露出一个甜美的笑,点到即止:“那我先去广播室了,吴同志有什么问题可以来广播室找我帮忙。” “好,再见。” …… 林穗穗攥着螺丝刀站在广播设备前,眉心拧成小川字。 今早林穗穗播音的时候,就发现调音设备出现偶尔卡顿的状况。 有耳朵的人一听就能听得出,效果不好。 大概是她后世用过很多很好的设备,这样的卡顿,倒是弄得她一整天都不踏实。 刚刚在办公室,还没下班的时候,最后一个播完的同事徐蕊也顺嘴提了句,说是播的时候不仅卡顿,还有电流声。 大家商量着报修,但问题没那么大,不至于报修。 就这么用,又用得不太顺畅。 这样想着,林穗穗就干脆下来检查一下看看到底有没有问题。 后世她家里的设备,都是她对着视频教程修的。虽然现在没了教程,但也尽可能试一试。 林穗穗把耳朵凑近调音台,食指轻轻叩击旋钮。不仅是卡顿,徐蕊说的“滋啦”声果然又从扬声器里钻出来。 “见鬼,到底什么情况?”林穗穗小声嘀咕。 问题越来越大了,不确定明天会怎样,可现在报修肯定来不及了,维修部的人也已经下班了。 明天是周一,周一早上的栏目是很重要的。 她没发现就算了,既然发现了,就不能眼睁睁看着出问题而当做不知道。 林穗穗这样想着,手上螺丝刀却有点不敢下手。 毕竟是厂里的设备,这年头电子产品又贵,万一越修越坏了怎么办? 正想着,她突然听见身后传来“咚咚”的敲门声。 “林同志?”吴景越推门进来,他手里还拎着方才那个牛皮纸袋,但里面好像已经空了:“我路过看见灯还亮着,想着来问问你这边的情况。” “设备好像有点问题。”林穗穗直起腰,螺丝刀在掌心里戳了戳:“但现在报修组都下班了,明天一早又要用……” 她望着布满按钮的控制台,声音渐渐轻下去。 “出什么问题?我看看。”吴景越走到设备前,目光扫过调音台面板,指尖在旋钮上轻轻一叩。 杂音再次响起,变得愈发不规律了起来。 “你……你会修吗?”林穗穗慌忙伸手阻拦。 越修越坏的话,明天早上栏目肯定开天窗。 而且,如果她允许他一个外人修坏了,到时候担责的肯定是她。要被处理不说,明天全站大会上她铁定要被李敏阴阳怪气地嘲讽。 似乎是看出林穗穗的担忧,吴景越转头看她,眼里闪过笑意。 “试试不就知道了?坏了我负责。” “你怎么负责?”林穗穗脱口而出,话一出口就觉得失礼,赶紧改口:“我是说这设备挺贵的……” 他朽坏了,说跑就跑了。这年头又没有监控,到时候林穗穗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 “因为我叫吴景越,跟你们吴站长一个姓。”吴景越指了指自己的鼻尖:“我是他亲儿子,可以负责。” “啊?”林穗穗傻眼了。 ———— 陆临舟抱着那摞书走出陆家,穿过大院。 风吹过时,一片落叶扑簌簌落在肩头,又掉到地上。 走了一段距离,身后突然传来周瑾园的声音。 “临舟?” 周瑾园和陆远国刚刚从外面应酬吃完饭回来,没想到会在路上见到陆临舟。 陆远国问他:“这么晚了,打算去哪?” “爸,妈。”陆临舟停下脚步,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脊:“去广播站送书。” 周瑾园脸色微沉,看了眼陆远国。 “穗穗晚上会回来的。”周瑾园上前半步,指尖轻轻按在书脊上:“明天再给她不行吗?何必跑一趟呢?” 陆临舟薄唇微抿,没有直接拒绝。 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些,却带着股反常的执拗:“怕她今晚要用,送完我就回来。” 他脑子里都是袁莉莉说的事,想起沈曼宁欲言又止的眼神,突然迫切地想要亲眼看看。 看看林穗穗到底是在加班,还是在和某个“优质单身汉”独处。 第176章 嫁给他 “怕她今晚要用,送完我就回来。” 陆临舟要做什么,向来不是陆远国和周瑾园能够左右的。 周瑾园盯着他攥紧书脊的手指,嘴角抿成直线。 陆远国看了眼两人,轻声道:“行了,你去吧临舟,我跟你妈妈回家去。” “好。”陆临舟点点头,继续朝着广播站走。 周瑾园站在原地,深吸一口气,双手攥得很紧。 陆远国偏头看着妻子担忧的模样,开口安抚:“他都多大了,知道轻重的。” 周瑾园没搭话,目送陆临舟绕过自己,脚步匆匆地往广播站方向走。 他的背影似乎带着些许急切,步伐有些快,但是整个身子仍是很稳。 “你说他……真只是去送书?”周瑾园望着陆临舟的背影,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陆远国抬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孩子手里拿着书呢,能去干什么?我看他和穗穗平时相处挺规矩,你别瞎操心了。” “规矩?”周瑾园仍是满脸愁绪:“防人之心不可无。再说了……” 她压低声音:“他们之间那事儿,是过不去的啊老陆。” 陆远国沉默片刻:“临舟心里有数的。” …… 广播室的白炽灯在吴景越身上投下冷光。 吴景越蹲在调音台前,专注地修着设备。 林穗穗攥着螺丝刀站在一旁,看他用螺丝刀轻轻撬开设备外壳,金属卡扣发出“咔嗒”轻响,露出里面布满灰尘的电路板。 他手腕悬空,却稳得很。 “是这个电容坏了。”吴景越用镊子点了点电路板上一颗鼓包的元件,他头也不抬,专注地修:“老设备常见问题,换个新的就行。” 说着,他从设备台下面的柜子里拖出来个工具箱,里面整齐码着各种电子元件,指尖熟练地拈起颗圆柱形电容。 林穗穗实在是有些不放心,忍不住凑近过去看:“你确定换这个就行?要是弄错了……” 话没说完,吴景越突然抬头,两人额头“咚”地撞在一起。 她猛地后仰,捂着自己的头直呼痛:“好痛……” “嘶,是停疼的。”吴景越揉了揉自己的额头,又伸手去给林穗穗揉。 他指尖轻轻碰了碰她发红的额头,见她没反抗,伸手揉了两下就收回了手。 又是恰到好处的分寸。 吴景越唇角扬起温和的笑:“没想到你看着温柔漂亮,脑袋倒挺硬。” 两人对视一眼,盯着彼此发红的额头,忍不住笑出声。 林穗穗望着他浅蓝衬衫领,突然想起在办公室听见的八卦。 站长夫人邱茹月,虽然手握单身男女资源多得数不胜数,但是唯一的心病就是这个儿子。 吴景越是独生子,一直不肯结婚越拖越大。 邱茹月促成这么多姻缘,缺只有自己儿子没有娶妻。 徐蕊见过吴景越,一直夸他多帅多绅士儒雅,说他估计是眼光高所以看不上周围的女生。 林穗穗本来还不相信,可看到吴景越,跟他相处了一些,却觉得徐蕊可能说的是对的。 不然这个年代,三十出头了还没结婚,不太正常。 林穗穗想着,眼前的吴景越低头继续焊接,手腕上的上海牌手表滑到肘弯,露出浅色的静脉血管。 “修好了。”吴景越将设备重新启动,“嗡”的一声,声音带着几分温柔:“你再试试看呢?” 林穗穗按下播音键,试了试音。 扬声器里传来清晰的回响,没有一丝杂音。 她转身想道谢,却看见吴景越正用纸巾仔细擦拭电烙铁头,动作像在收拾一件珍贵的乐器。 “谢谢啊!吴同志。” “举手之劳。”吴景越打断她,把工具整齐地码回木箱:“我小时候在广播站玩,总把我爸爸的磁带机拆得七零八落,现在算还债了。” 林穗穗礼貌地笑了下,再次道谢:“要不是你,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以后设备有问题,随时找我。”吴景越抬头看她:“别总加班到这么晚,对眼睛不好。” 林穗穗看着吴景越那张好看儒雅的脸,突然觉得吴景越还真的挺好的。 要是能嫁给他,好像能解决她当下的问题。 ———— 夜里的广播站很寂静,两栋灰楼在月光下投出狭长的影子。 走廊里的声控灯坏了大半,陆临舟只能借着月亮清冷的微光前行,脚底踩过地上的树叶,发出细碎的响。 这是他第一次来广播站,不知道哪里是林穗穗的办公室,也不知道林穗穗现在在哪,只能一间间走过去看。 回想周瑾园刚刚的话,他确实是可以等她回来了再把书给她,不用着急跑一趟。 但他也得承认,他确实不只是想送书。 最近即使是他们同住一个屋檐下,见面的时候少之又少。 林穗穗在家已经很少出现了,每天都在加班。 而袁莉莉说了,广播站并不加班。 大概就是像她们几个女人说的那样,林穗穗好不容易进了广播站,有了一个能够跟省城男人接触的中间人,就动了心思。 她开始急切地想要赶紧搬出去,然后找个高质量的省城男人嫁了。 这样一来,她就能彻底摆脱他和柳湾村,留在省城。 这是他的猜测,他想去验证。 陆临舟喉结滚动着,加快了脚步。 前一栋楼,一整栋都是黑着灯的。 再往后走,后一栋楼的拐角处,一楼尽头的房间透出暖黄的光。 陆临舟阔步走过去,走向那间亮着的房间门口。 越是靠近,越是能看见里面晃动的人影,越是清晰地听见一男一女混在一起的笑声。 陆临舟的脚步骤然顿住,神色微变。 第177章 迫不及待地勾搭别的男人 广播室的门半敞着,暖黄的灯光漏出来。 那光落在门口的陆临舟身上,落在他攥紧的书脊上,投下颤动的光影。 陆临舟目光死死钉在室内那两道身影上。 林穗穗看着吴景越,耳尖染了红,吴景越也垂眸看着她。 两人视线交缠,像是有了心电感应了一般。 “饿了?”吴景越的声音温柔,带着笑意。 林穗穗面颊上更添了几分红晕,像是遇到真命天子一般羞涩,不好意思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走吧。”吴景越收拾好所有的东西:“带你去吃点东西。” 林穗穗跟在吴景越身后走,正要应他,一抬头,却正撞见陆临舟站在门口。 陆临舟沉声道:“林穗穗。” 两人同时转身。 林穗穗一怔,指尖无意识地捏住了衣角:“你、你怎么来了?” 林穗穗很难形容她这一刻的尴尬。 明明离开柳湾村,来到省城后,他们就只是“乡下的朋友”,互不打扰。 但陆临舟看她时冷冽的视线,还是让她有种被抓包的感觉。 “来送书。”陆临舟指了指手里的书,指节微微泛白:“都按你的书单找来了。” “谢谢!”林穗穗接过来,指尖触到他掌心的温度,又迅速缩回。 她把书放进广播室里,转身要走,陆临舟却还是站在她面前,一步都不肯挪开。 林穗穗攥着手指:“那个,临舟啊,我们要去吃东西,你还有什么事吗?” 陆临舟听出她的意思,如果没事的话,请滚到一边去,别挡路。 陆临舟脸色又黑了几分,他薄唇紧抿,突然开口。 “我妈有事找你。”陆临舟喉结上下滚动:“特意让我来一趟,叫你回去。” 吴景越停下脚步,目光在两人之间流转,嘴角的笑淡了几分:“那我先回去了,改天再约。” “好,那你路上小心。”林穗穗点头。 脚步声在走廊尽头消失,林穗穗收回视线,望着陆临舟僵硬的肩膀:“那就回家?” 陆临舟转身,在她前头走:“嗯。” …… 头顶路灯泛着冷光,林穗穗乖乖地跟在陆临舟身后半步。 两人脚步声交错,陆临舟刻意走得很慢。 尴尬气氛一直萦绕,眼见着离陆家越来越近,林穗穗才稍稍放松了些。 陆临舟突然停下脚步,林穗穗停下来,一脸疑惑地看他。 “你跟他很熟?”陆临舟薄唇微抿,眸光幽邃地盯着林穗穗。 林穗穗有些不太知晓她心里的熟不熟,和八零年代的熟不熟,区别大不大。 毕竟对于她来说,见的第一面就很欣赏对方,对方邀请吃宵夜也答应的情况下,是不熟的人都可以做的。 但是对于八零年代的人来说,或许得很熟悉了,才会答应宵夜这种事。 陆临舟在她脸上看到了纠结的神色,眉头拧了下:“这个问题很难回答?” “就,普通朋友。”林穗穗解释道:“广播室的设备坏了,他帮忙修了,一下子就修好了,就这样。” “就这样?不是准备一起去吃东西?” 林穗穗听出他语气里的阴阳怪气,斜眼睨他一眼:“人家热心,我请客吃东西感谢一下,也正常吧?”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陆临舟冷笑一声:“我认识他,他是广播站站长的儿子。你觉得你们合适吗?你能确定你不是痴心妄想?” “我痴心妄想?”林穗穗看着陆临舟,心里委屈得厉害。 她都已经放弃他陆临舟了,去尝试着找其他人,还要被他说是痴心妄想? 在他眼里,她永远都是个需要被施舍的“乡下丫头”。 包括眼前这个不再痴傻后,还和她有过春宵一夜的男人! 自那天开始,他就闭口不提回柳湾村的时候发生的事。 现在不仅不负责,竟然还嫌弃她,觉得她痴心妄想,配不上吴景越。 连站长夫人都愿意帮她们这样的女人,打破世俗偏见,遇上那个能把自己拖出泥潭的人,他却嫌弃上了。 现在这个年代和世道,男人都是有责任感的,愿意为了家庭付出的。 只有他陆临舟,还在戴着有色眼镜看人! 他拉着她睡觉的时候,怎么那么投入享受?也没见嫌弃一点! 林穗穗冷了脸:“我是不是痴心妄想,和你又有什么关系?我马上搬出陆家,我们就没有任何关系了,请你不要插手我的事,也不要随便议论我的事,可以吗?” 说完,林穗穗愤怒地看了他一眼,转身就先走了。 陆临舟看着林穗穗的背影,双手攥紧成拳。 从柳湾村回来这么久,林穗穗再也没提过那晚的事,不仅如此,她甚至开始疏远他。 大有离开陆家,跟他从此一刀两断的架势。 他甚至都没有机会跟她谈好,他们是个什么关系,她就迫不及待地去勾搭别的男人了。 陆临舟喉间微紧,张嘴喊她:“林穗穗!” 第178章 你的好日子,在后头呢! “林穗穗。”陆临舟扬声喊她。 可林穗穗像是屁股后头被野狗追了似地,头也不回地一路小跑回去了。 陆临舟站在后面看着她逐渐消失的背影,脸色沉得与周围的黑暗,融为一体。 …… 一大早,广播站的走廊就炸开了锅。 徐蕊扯着嗓子从办公室冲到走廊:“都快点儿!护士长说今儿体检人多,去晚了得排到晌午!” 林穗穗这才想起来,前两天李敏也提过,今天要去医院做一年一度的体检。 林穗穗把包放到办公室,随着大家一起去体检了。 广播站人数不算特别多,一辆大巴车就运到固定合作的一家医院去了。 医院走廊弥漫着消毒水的气息。 林穗穗攥着体检表,在心电图室门口排队,前后都是广播站里的同事。 队伍突然骚动起来。 “诶?那是不是吴站长的儿子啊?” “应该是吧,好像是他送他爸妈过来体检的。他真是孝顺,年年都亲自开车带站长和站长夫人来体检!一点不耐烦也没有。” “啧啧,又高又帅,听说在省电力局当工程师!” “难怪他没娶媳妇儿,这么完美的男人,娶谁都觉得挺可惜的。” “是自己就不可惜,哈哈哈哈……” 同事们的议论声此起彼伏,人群齐刷刷往走廊另一头望去。 只见吴景越穿着笔挺的衬衫,身姿挺拔,气质儒雅,陪着吴站长和邱茹月在等待体检。 林穗穗抬头,正撞上吴景越投来的目光。 他冲她微微颔首,随即和父母说了几句,把体检单子塞进他们手中,转身穿过人群朝这边走来。 周围的同事都倒吸一口冷气,以为他是要朝自己走过来。 直到吴景越站定在林穗穗面前。 “林同志,又见面了。”吴景越温柔地笑了笑:“上次的设备后续使用没问题吧?” “挺好的,多亏你帮忙。”林穗穗捏紧体检表,感觉耳尖发烫。 “举手之劳。”吴景越目光温和:“对了,上次说的饭,打算什么时候吃?” 林穗穗笑了笑:“听你的!” 正好另一个科室里叫了吴站长的名字,吴景越转身看了眼,回头对林穗穗道:“那行,我到时候来广播站找你。我先陪我爸去检查了。” “嗯。” 林穗穗望着他的背影,直到他带着邱茹月进了对面的诊室,才发现周围同事都在盯着自己。 袁莉莉的眼神尤其尖锐。 林穗穗假装没看见她的眼神,袁莉莉却不依不饶,冷笑了声。 “某些人,最好有点自知之明。”袁莉莉上下打量林穗穗几眼:“人家吴公子连局长千金都看不上,你一个死了男人的乡下寡妇,还真以为能攀得上?” 周围霎时陷入诡异的寂静。 几个年轻同事交头接耳,目光像细密的银针扎林穗穗她身上。 似乎都不敢相信,林穗穗居然结过婚,丈夫还死了…… 这不就是个寡妇吗? 林穗穗听到周围传来的窃窃私语。 “真看不出来啊,竟然结过婚。” “还是个寡妇,难怪……” “那是不是要告诉吴站长,他儿子还约她吃饭……” 林穗穗猛地抬头,愤怒地看着袁莉莉。 她正要开口反驳,好歹也得骂回去。可余光瞥见邱茹月的动静。 邱茹月似乎是听到这边有聊起她丈夫和儿子的事,走了过来,看似是在后头排队,实际上就是想听听她们在说什么。 这个瞬间,林穗穗意识到自己不能在邱茹月面前开骂,只能深吸一口气,将满腔怒火咽回喉咙。 “这事儿,我从来就没想着瞒过谁。”林穗穗的声音突然颤抖起来,眼眶迅速泛红:“你们不懂我们封建村子里的女孩过得有多可怜,我才刚满十六,家里就开始给我找男人了。好歹我拼命捱到了成年,却也没法再抵抗,被‘卖给’了我家男人。” “还说不想瞒着谁?”袁莉莉抢过她手里的体检表,指着“婚姻状况”栏的字迹:“你写的未婚!” 林穗穗泪水砸在手背上:“我们乡里没有扯结婚证的,我也确实是未婚状态。当初被娘家妈逼着嫁人,之后男人就常年出海,根本不回来。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就病入膏肓。我照顾了几天就撒手人寰了……” 林穗穗压抑的哭声回荡,徐蕊“哎哟”了一声,慌忙掏出花手帕递过去。 有人连连摇头,嘴里嘟囔着“造孽啊”,过来拍拍她肩膀。 那几个刚刚还在议论她的年轻女同事红了眼眶,纷纷往前挤着安慰。 “那你现在来了省城,进了我们广播站,不就是好机会吗?” “对啊!省城都是自由恋爱,不讲究那些的。” “再说了,你这么优秀,又漂亮又能干,肯定会有男人疼你的!” 袁莉莉的脸色由红转白,她本来是想让所有人把她像毒药一样防备恶心,怎么大家都开始安慰了…… 袁莉莉气得不轻,她每次在大家面前装可怜!死绿茶,太恶心了! 她正要上来再骂。 一旁的邱茹月分开人群走过来,揽住林穗穗颤抖的肩膀,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都别瞎议论了!旧社会的封建陋习,能怪穗穗吗?” “就是!”徐蕊瞥了袁莉莉一眼:“人家从乡下来的,过了那么多苦日子,广播的能力却那么强。不像有些人,一辈子生在城里……” 邱茹月拍了拍林穗穗:“穗穗,别哭了。你邱阿姨我认识不少踏实的好小伙,改天给你介绍介绍。不说多么优秀,至少能让你留在省城,不再回你村子里过那没有人权的日子。乖孩子,你的好日子,在后头呢!” 林穗穗抽泣着抬起头,望着邱茹月和善的面容,听着她说着自己最想听的话。 她也没想到,袁莉莉在这儿撒泼,把她结过婚是个寡妇的事儿爆了出来。没给她造成困扰不说,还因祸得福,推进了让邱茹月替她找对象的事儿! 林穗穗用帕子擦了擦眼泪:“邱阿姨,不会给您添麻烦吧?我这条件……” “你诚实、善良,懂得谦让,勤快又责任感强,是个好孩子。”邱茹月替她抹了脸上的泪珠:“这样的孩子,就是条件好的孩子!” 第179章 想想都恶心! 当天晚上,趁着林穗穗在广播站加班,邱茹月去了趟陆家。 周瑾园笑着把她迎进来:“茹月,你怎么来了?快进来!我们家于婶正好今天做了糖醋排骨!” “不吃了不吃了,就是找你打探点事儿。”邱茹月跟着周瑾园进来,两人在沙发上坐下。 周瑾园把陆临舟叫过来,介绍道:“这是你邱阿姨,是广播站站长夫人,也是你妈妈我的好朋友。” 陆临舟微微颔首:“邱阿姨。” “你们家临舟也是优秀帅气小伙儿!”邱茹月看向周瑾园:“我今天来,是为了你们家那丫头,穗穗的事儿。” “穗穗?”周瑾园的笑容僵在脸上:“她是在你们广播站做了什么不对的事儿?你告诉我,我来批评她。” 周瑾园心里有些不满。 她是整个省城船厂的厂长夫人,而邱茹月是广播站的站长夫人。一直以来,都是他们家巴结着他们的。 现在邱茹月竟然上门来找麻烦,这林穗穗简直就是他们家的漏洞…… 周瑾园话音未落,邱茹月却开口道:“没有,她在广播站表现特别棒。我就是想来问问你,对她的事儿知道多少?” 周瑾园扫了陆临舟一眼:“这……我只大概了解一点。” 她并不敢说出林穗穗的情况,毕竟林穗穗和陆临舟之间的纠葛,是丑事。 “我是觉得这丫头太可怜了,年纪轻轻就守寡。”邱茹月笑着说道:“你知道的,我手上有不少单身男孩儿的资源,想给她介绍介绍。这孩子我喜欢,也心疼她,想给她找个好归宿。” “真的?那就太感谢了!”周瑾园立刻脸色明朗,趁机提及:“我们带她来的时候,她确实说过想要找个好归宿嫁了。她很懂事,不愿意麻烦我们,来住了没几天,就总是找我问广播站什么时候能分筒子楼宿舍的事儿……” “行,这些我都来给她安排!”邱茹月抬头看向一旁黑沉着脸的陆临舟:“对了,你们家儿子是不是跟穗穗一个村的?应该很了解彼此吧?” 陆临舟抿了抿唇,微微颔首:“不太了解。你们聊,我进去看书了。” …… 两天后的清晨,林穗穗坐在颠簸的班车上。 广播站派她跑一趟医院,打听体检结果。 车窗外梧桐树快速后退,林穗穗心情还不错。 医院走廊依旧弥漫着消毒水味。 林穗穗在导诊台问完结果,被告知“后续出了结果会统一发到广播站”。 她道完谢,刚转身要走,拐角处突然传来争执声。 林穗穗循声望去,只见吴景越被个穿白大褂的医生拽着袖口,对方脸色涨红,嘴里嚷着什么。 看那拉拉扯扯样子,只怕是在闹事发脾气。 吴景越又是帮她修广播室的设备,又是要请她吃饭。 加上林穗穗确实打算跟吴景越多接触接触,看有没有发展的可能。 林穗穗没再多想,本能地冲过去,挡在吴景越身前。 “这位医生,不管什么情况,在医院里吵架。”林穗穗沉声道:“有话好好说。” 林穗穗话音未落,周围空气瞬间凝固,两个男人都愣住了。 白大褂医生盯着她严肃的表情,又看了吴景越一眼,嘴角扯出个酸涩的笑:“是我莽撞了。” 他摘下听诊器攥在手里,转身时白大褂下摆扬起:“吴景越,算你有本事。” “谢臣非!等等!”吴景越抬脚要追,被林穗穗伸手拦住。 “不用追着不放,他逞一时口舌之快就随他去吧。”林穗穗轻声安抚:“别追了,为这点事起冲突不值得。” 吴景越看着林穗穗认真的脸,半晌,他无奈地叹了口气,垂下手时。 他又抬头看了眼,谢臣非却已经不知道去哪儿了。 …… 林穗穗随口问了吴景越,为什么跟那个谢医生起争执。 吴景越没有细说,只是告诉她,他们之间有点误会没解开。 林穗穗劝了两句,两人便邀着一起回船厂大院了。 医院大厅的白炽灯管嗡嗡作响,两人穿过医院大厅,往外走。 路过大厅的时候,又远远看到那位谢医生,跟在他们后头的不远处看了几眼。 大概是看到谢医生的动向,林穗穗和吴景越身前不远处,有两个护士议论了起来。 声音刚好落到他们耳朵里。 “今天那个电力局的,又高又帅的男的,好像又来了,应该又是来找谢医生的吧?” “肯定啊!我刚刚还看到他们俩在楼上拉拉扯扯,恶心死了……” “所以他们俩真是一对啊?” “还用说?啧啧,想想都恶心!!” 两个护士的议论声像碎玻璃般刺进耳膜,林穗穗的脚步猛地顿住,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诧异地看向吴景越,想起半小时前,那个谢医生拽着吴景越袖口时,眼里闪过的受伤神情。 吴景越的身体在她身侧骤然绷紧,手指攥成拳头。 林穗穗这才意识到了些什么。 他看向吴景越,这是她第一次见他露出这样的戾气,目光冷得像淬了冰。 全然不是之前林穗穗见过的,儒雅的模样。 难怪吴景越总是跟她那么有分寸,儒雅有距离感,一副绅士的模样。 但是绅士,是会被自己爱的人给打碎的。 林穗穗完全理解吴景越在这个年代意识到自己的性取向后有多么挣扎,也难怪他这么久以来一直没有结婚。 林穗穗在后世,见过也了解过很多。但这个年代,只怕人人都带有偏见来看他们。 她望着远处谢医生低垂的脑袋,那抹白大褂在走廊阴影里瑟缩着。一看就是意识到这两个护士正在议论他。 林穗穗听见吴景越胸腔里压抑的呼吸,感觉他下一秒就要冲上去打人了。 可这事不能闹大。 林穗穗几乎是毫不犹豫地伸手挽住了身旁吴景越的手臂,扬声道:“亲爱的!” 林穗穗突然抬高声音,手臂穿过他的臂弯,不仅让吴景越怔愣了一下,那两个护士也转过头来看她。 看到林穗穗挽着的正是他们嘴里所说的,跟谢臣非是一对的男人,两个人都傻眼了。 “亲爱的!”林穗穗又喊了声,手臂更紧地环住吴景越。 她触到他骤然僵硬的身体,后背却稳稳抵着他温热的胸膛:“你这几天太忙了我们都没见面,我好想你,你呢?” 第180章 亲爱的? 吴景越低头看向林穗穗,完全掩饰不住自己眼底翻涌的惊诧。 林穗穗仰头看他,睫毛在眼下投出细碎的影。她对着他眨了眨眼,后背对着那两个护士,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快速说:“配合我。” 吴景越的瞳孔微微收缩,却在看见她眼底的坚定后,迅速换上温和的笑。 “我也很想你。”吴景越反手握住她搭在臂弯的手,指尖无意识摩挲过她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声音放得极柔:“抱歉,最近局里事情太多了,比较忙。等这阵子结束,我带你去吃西餐,好不好?” “说话算数!”林穗穗声音带着娇嗔,用肩膀轻轻撞他:“上次你说要带我去看电影,都拖了半个月了。” “算数。”吴景越的声音混着轻笑,抬手替她拂开被风吹乱的刘海,指腹擦过她泛红的耳尖,动作暧昧。 那两个护士张了张嘴,面色难看,却也不敢再说什么,低着头跑掉了。 林穗穗松了一口气,放下手臂。 头顶传来吴景越低沉又复杂的声音:“林穗穗同志,谢谢你。” …… 军校最近各项活动和比赛比较多。 特别是军校对抗赛就在下周。 他本不想在这种时候浪费时间,但周瑾园提醒他,如果比赛的时候出了问题,不仅是他会受伤,连带着比赛也会输掉。 陆临舟听到心里了,他确实怕自己的身体还有什么问题,耽误了那些活动和比赛。 所以还是提前来做个检查,有什么问题及时解决。 他大概做了检查,利落地将体检报告折成两折,塞进军装内袋。 走廊尽头的阳光斜斜切进来,在他肩头镀上道金边。 他正要走,却在突然抬眼时,看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本应该在广播站的林穗穗,不知为何会和一个人男人站在一起。 一身浅色长裙在人群里晃悠,让陆临舟的脚步下意识顿住。 她身边站着吴景越,衬衫熨得一丝褶皱都没有,正低头和她说着什么。 陆临舟的下颌线绷紧,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薄唇抿紧大步朝林穗穗和吴景越的方向走去,却在看清眼前场景时猛地刹住脚步。 林穗穗突然手臂环住吴景越的胳膊,声音甜得发腻:“亲爱的!你这几天太忙了我们都没见面,我好想你,你呢?” 消毒水的气味突然变得刺鼻。 陆临舟看着吴景越反手握住她的手腕,两人对视时眼里的默契让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吴景越的目光温柔得能滴出水。 陆临舟听见自己胸腔里传来擂鼓般的心跳声,喉咙发紧,再也忍不住了。 而林穗穗却全然不知危险的到来。 她站在吴景越面前,他低头调整她歪斜的衣领,动作自然得像重复过千百次。 听吴景越说谢谢,林穗穗笑着说道:“没事……” 她话音刚落,身后却传来一道如地狱修罗般阴鸷沉冷的声音。 “亲爱的?”陆临舟盯着她挽着陌生男人的手:“林穗穗,你什么时候交的男朋友?” 第181章 他该不会是在等她吧? 林穗穗浑身一僵,缓慢地转过头。 医院里的灯光,正好打在陆临舟铁青的脸上,他的下颌绷得死紧,额角青筋突突跳动。 刚刚还低头跑掉的几个护士,听到这边的八卦,立刻停下脚步。 几人八卦的目光像探照灯般射过来。 “关你什么事?”林穗穗硬着头皮抬起下巴。 陆临舟后背僵住,死死盯住林穗穗:“你确定?” “我说了这是我的事!”林穗穗急得声音都变了调。 林穗穗生怕他继续说下去,要是在这几个护士面前穿帮了,刚刚所做的一切都白费了。 她飞快地扫了眼周围看戏的人群,一把拽住吴景越的手腕就往外走。 吴景越被她扯得踉跄了一下,目光却若有所思地落在陆临舟攥紧的拳头上。 …… 出了医院大门,林穗穗松开拽着吴景越的手,才发现掌心已经沁出薄汗。 吴景越低头整理被拽皱的袖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些:“今天多谢你。” 他低头看着她,眼底是毫无遮掩的温柔神色:“第一次有人知道我的情况,是站出来为我解围。而不是……” 几乎所有人,知道他“不正常”的时候,不是厌恶和鄙视,而是主动解围。 话还没说完,就被林穗穗笑着打断。 “不用放在心上。”林穗穗回了个笑:“喜欢谁是自己的事,只要不伤害别人,就没什么错。” 往前走时,阳光正好落在她眼底,映出一片清亮:“被指指点点的感情,我也见过很多,能坚持着,一定是两个人都要很努力很努力的吧?” 吴景越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消毒水味还残留在他身上,此刻却被她身上淡淡的香味渐渐盖过。 他郑重开口:“谢谢。今天的事我会记在心里。” 林穗穗:“真不用客气。” “对了。”吴景越想起刚刚的事,随口问道:“刚刚那个,厂长儿子是陆临舟吧?” “对,陆家的儿子。”林穗穗漫不经心地踢开脚边的石子:“是他们家把我带来省城的,所以可能就多问了一句吧。” 林穗穗朝着他招了招手:“走吧,我还得回站里‘复命’呢!” ———— 夏日的傍晚,暑气还未完全消散。 陆临舟站在公交站牌下,军绿色短袖被汗水浸出深色的痕迹。 蝉鸣声铺天盖地,他盯着每一辆进站的公交车,目光在下车的人群中搜寻。 他必须得找时间单独跟林穗穗见一面,他觉得她需要一个解释。 陆临舟接连在车站看到过几次跟林穗穗身形有些相似的女孩,可每次都不是她。 眼见着天色越来越暗,陆临舟烦躁地扯了扯领口,喉结上还凝着颗汗珠。 …… 陆家,周瑾园站在餐桌前,望着剩下的菜皱眉。 平日的周五,陆临舟都会回家的。可今天这么晚了还没回来,实在是有些奇怪。 她给军校男生宿舍打了电话,可宿管员却说他们整个宿舍的人都没在宿舍里。 周瑾园越想越担心,摸出手电筒往门外走。 船厂大院的路灯昏黄,蝉鸣渐弱。 她远远看见陆临舟的身影在公交站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身体站得笔直,像是在等什么人。 “临舟!”周瑾园举起手电筒晃了晃:“饭都凉透了,站在这儿做什么?” 陆临舟转身,手电筒的光束刺得他眯起眼。 他一时间竟然有些慌张。 陆临舟不能说他在等林穗穗,斟酌半晌开口道:“等同学。” “这么晚了还在等同学?”周瑾园狐疑地上下打量他。 陆临舟军装穿得整齐,连皮带都系得一丝不苟,哪像等“同学”的样子? 但她没多问,只是叹着气揽过他的胳膊:“这么晚肯定等不到了,回去了跟那同学电话联系吧。” 陆临舟抿了抿唇,他哪有同学需要联系? 他点点头:“回去吧。” …… 周瑾园和陆临舟回到陆家的时候,已经九点多了。 陆临舟目光扫过林穗穗房门,却见她房门紧闭,门缝里没透出一丝光亮。 陆临舟盯着那扇门,又回头看了眼时间,眉头紧拧。 她怎么这么晚都没回来? 她到底跟着吴景越去了哪里? 周瑾园见他脸色不太好,关心问道:“怎么了临舟?” “没事。”陆临舟回过神来。 周瑾园意识到他不肯说,也不再强求:“那你快去洗澡,别熬太晚。” 他应了一声,却转身去了院子里收换洗的衣服。 晾衣绳在月光下晃悠,他的睡衣并没有挂着,大概是周瑾园或者于婶已经给他收到房里去了。 而旁边的竹竿上,林穗穗今天穿的那条裙子正挂在上面,还在滴水。 水珠落在地面上,晕开深色的圆斑。 陆临舟怔了怔。 所以她早就回来了?甚至已经洗了澡洗了衣服回房间睡下了? 那他等了那么久算什么? 想等她单独谈一谈,听一听她的解释的他算什么?! 陆临舟下颌紧绷,攥紧拳头,指节捏得发白。 蝉鸣不知何时停了,整个院子安静得可怕,只有远处船厂的汽笛声,一声长一声短,跟他此刻破碎又憋闷的心跳一模一样。 …… 由于第二天是周六,林穗穗睡醒的时候,就已经九点了。 她揉着惺忪的睡眼推开房门,打算去洗漱。客厅里,周瑾园坐在藤椅上看书,沈曼宁挨着她靠在藤椅边上给她按揉肩颈,眼尾却不时往大门口瞟。 沈曼宁和周瑾园背对着林穗穗这边,似乎没有察觉到林穗穗出来,两人正随口聊着天。 “也不知道他在等什么。”周瑾园道。 林穗穗听了个半截,没听出什么信息,也无意要偷听她们对话。 结果,沈曼宁突然压低声音,带着几分试探:“他该不会在等姐姐吧?” 周瑾园看着书的眼睛一眯,抬头看了眼沈曼宁的方向:“小孩子家家别乱猜,他说他在等同学。” 说完,周瑾园表情却还是有点不悦。 因为她心里也在琢磨,怀疑陆临舟就是在等林穗穗。 只是因为没有证据,也并不希望这是事实。 “我当然知道啦!”沈曼宁轻笑两声,声音不轻不重,但却还是在试探:“就是看哥哥对姐姐挺好的,就是乡下的朋友,还带她来省城住这么久,您还帮她介绍广播站的工作什么的。” 她说话时嘴角带笑,眼睛却盯着周瑾园的脸色。 林穗穗猛地停住脚步,后背绷得笔直。 她看见周瑾园的眉头皱起来,手里的书页被捏得微微变了形。 林穗穗故意退后半步回到房间,小心翼翼地关上了房门。 她坐到梳妆台前,看着自己的耳朵尖红得透亮,想起沈曼宁刚才那句话。 该不会是在等她吧? 林穗穗没有坐平日里回船厂大院的班车,而是坐了在船厂后门的班车。 因为她要回广播站,从后门进去走到广播站比较近一些。 难道就是因为这个,陆临舟等了她很久? 可想起昨天在医院碰到陆临舟的时候,他看她的眼神明明冷得像冰。 “自作多情。”林穗穗对着镜子轻声骂了句。 第182章 林穗穗要去约会? 下午,陆家的人都陆陆续续出去了。 林穗穗一个人在家,便拿着广播稿在客厅里练习。 客厅里的老式座钟刚敲过整点,转盘电话突然急促地响起来。 林穗穗放下手中的广播稿,快步走到桌前接起听筒:“喂?” 电话那头传来一道男声:“您好,请问这是陆厂长家吗?我找一下林穗穗同志,谢谢。” 林穗穗听出对方的声音:“吴同志?” “是我,没想到这么巧是你接的。”听筒里传来电流声,混着远处自行车铃声:“下午有空吗?想请你陪我去趟自行车修理铺,我要去改装一下我的自行车。” “嗯?我吗?”林穗穗疑惑。 吴景越声音带着笑:“嗯,顺便想补上上次的饭,可以吗?” “当然可以。”林穗穗应了声。 毕竟她也真真实实帮了吴景越一次,这顿饭她吃得不心虚! “那一会儿见。”吴景越挂了电话,听筒里传来忙音。 林穗穗放下电话听筒,换了套衣服就出了门。 …… 林穗穗陪着吴景越去了趟自行车修理铺,给他的车做了一下改装。 他载着林穗穗试了试改装后的车,满意极了。 两人一路骑车到了国营饭店,车子停在门口,两人在国营饭店靠窗的位置坐下。 国营饭店的吊扇在头顶“吱呀”转动,吹得菜单纸页轻轻翻动。 服务员端上两杯冒着热气的大麦茶,吴景越就顺势点了菜。 吴景越抬眸,真诚地看着林穗穗:“还是觉得得再感谢你一次。那天在医院多亏有你,一直想好好谢谢你。其实我和谢医生……” “不用说这个。”林穗穗笑了下:“你们之间的事,是你们两人的秘密。等什么时候你真的愿意昭告世界了,我再听也不迟。” 吴景越怔了怔,而后又笑了:“那不提这事。对了,你知道我刚刚为什么要去改自行车吗?” 林穗穗摇头:“不知道。” “因为,厂里要办自行车大赛,明天就要比了。” “自行车大赛?你也能参加?”林穗穗疑惑:“你不是不在厂里工作吗?” “厂里职工家人都可以参加。”吴景越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期待:“但是我车技比较一般,差一个给我加油的人,不知道林穗穗同志愿不愿意去给我加油?我可就你这么一个啦啦队!” “那我必须去呀!”林穗穗眨了眨眼,嘴角勾起一抹笑意,逗他:“我不是你女朋友吗?” 话音刚落,吴景越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抖,茶水差点洒出来。 他放下杯子,清了清嗓子,认真地说:“那说好了,到时候你可得来。” “放心。” ———— 第二天一早,周瑾园就稍稍收拾了一下,一身得体的白衬衫加西装裤和高跟鞋,站在全身镜前面。 周瑾园偏了偏头,问身边的沈曼宁:“曼宁,你看我这身怎么样?” “超美的,周姨!”沈曼宁星星眼地看着周瑾园:“好漂亮呀!您肯定是全场最好看的!” 周瑾园温婉地笑了下:“我不是去当最好看的人,我是去给你陆叔做配的。” “那陆叔也是全场最帅的!”沈曼宁吐了吐舌头,小声道:“毕竟哥哥不去!” 周瑾园和陆远国听她夸陆临舟帅,笑得合不拢嘴。 正说着,林穗穗的房门突然打开,“咔哒”一声,三人同时看过去。 沈曼宁一愣:“你……姐姐?” 看着林穗穗穿上新做的红白格子连衣裙,头发别着同色系发箍,头发卷成大波浪。 她长发飘飘,裙子将她整个人显得更加个子高挑、丰乳细腰,却一点也不俗气。 浑身上下,透着饱读诗书却依旧明媚温婉的气质。 沈曼宁完完全全愣住了,她其实是知道林穗穗很漂亮的。 但她平日里不怎么收拾打扮,甚至连去面试都只是随便捯饬了一下。 林穗穗的身上,全然没有一丝乡土气息,而沈曼宁却不得不承认,自己因为不想打扮得太花枝招展,而有几分丢不掉的土气…… 林穗穗没意识到他们的异样,抬头打了个招呼,手里攥着卷成筒的手幅就准备出门了。 正在喝早茶的陆远国抬头愣住:“穗穗今天穿得挺鲜亮的。” 周瑾园上下打量她,眼里也透出一点欣赏。 虽然她不喜林穗穗总是在陆临舟面前晃,但对于她家里出了个漂亮的女孩,还是很满意的。 到时候男孩子踏破陆家的门也要娶到她,也是件长脸的事。只要她不勾搭陆临舟,林穗穗越漂亮她就越开心。 “收拾这么好看,要去哪儿呀?”周瑾园笑着说道:“穗穗就应该多打扮自己!” 沈曼宁酸得脸颊都僵了,差点笑不出来。 她咽了咽口水,死死盯着林穗穗,嘴里还夸着:“姐姐真的好漂亮呀,不像我,怎么打扮都不如姐姐好看。姐姐你是不是要约会,男孩子肯定喜欢这幅打扮呢!” “我出门有点事儿,要是周姨陆叔曼宁都觉得我这样好看,那我以后就多打扮!”林穗穗大大方方接受他们的夸奖,笑着说:“我还有点事儿,先走了。” 从房门出来的陆临舟,听到了他们所有的对话。 林穗穗要去约会?陆临舟沉了沉脸色。 他军装短袖的扣子还没扣好,就已经阔步朝着林穗穗走过去了。 刚要开口,就见林穗穗没发现他过来,吓得后退半步,跟他拉开距离。 “哗啦”一声,手幅从林穗穗手中滑落,在地面上展开。 展开的部分,正好能看到后头几个字“竞速大赛勇夺桂冠!” 布料还在惯性下往前滚,前半部分写着主语的几个字刚要露出,就被林穗穗慌忙蹲下按住。 前头的字可不能被他看见,不然又要阴阳怪气了! 林穗穗拿起手幅,转身就走。 第183章 比赛 “站住。”陆临舟出声叫住她。 林穗穗身子一僵,在那几人面前又不能直接跟他对着干。 只好转过身,带着尴尬的笑:“怎么了临舟?找我有事吗?” 林穗穗疏离的表现,让陆临舟沉了沉脸色:“你要去看什么比赛?” “就厂里的一个比赛啊。”林穗穗模棱两可地说道:“广播站很多人参加的,我去加油。” 林穗穗也不知自己为什么要撒谎,嘴巴一张,就误导他,她去这一趟,是因为广播站。 没等他再问,转身就往门外跑,手里的手幅攥得很紧。 这时,周瑾园和陆远国收拾好了,过来换鞋。 “穗穗也说要去看比赛?是不是跟我们一样?”陆远国问道。 “应该不是吧。”周瑾园轻声开口:“他们广播站没有人报名,只有一个组长是主持人,没让他们去加油。” 陆临舟望着林穗穗跑远的背影,脸色沉下来。 见他表情不好,周瑾园开口道:“临舟,厂里今天办自行车竞速赛,一起去看看?” 陆临舟摇了摇头:“不去了,我还有事。” 有这时间去看一个无聊的比赛,还不如去学校训练。 …… 船厂大院的树下,陆临舟正往船厂外走,突然听见身后传来“咯吱咯吱”的推车声。 “临舟!前面的是不是临舟?”那声音有些熟悉,夹杂着推车声,显得有些不真实。 陆临舟转身,看见隔壁副厂长的儿子方黎阳单脚跳着挪过来,右腿悬空着,正费力推着辆飞鸽牌自行车。 “黎阳?” 方黎阳比陆临舟要小一些,因为住在隔壁,周瑾园和陆远国也让他们互相认识过。 平日里在门口大院里见面,也都会打个招呼。 陆临舟低头看了眼他悬空的右脚:“你这是怎么了?” “崴脚了……”方黎阳额头冒汗,下巴朝自行车努了努:“我本来要去参加厂里自行车竞速赛,结果刚刚练习的时候,一不小心摔车了,这脚给崴到了。” 陆临舟拧眉:“需要我送你去医院吗?” “不用不用,就是想请你帮个忙!”方黎阳摸了摸头顶,有些尴尬:“我是承载着厂里领导家属的重任,要是我不战而败,估计厂里领导们都要丢脸了。我想着你反正也是厂长家属,要不然就替我去参加一下吧?” 陆临舟闻言抿着唇,半晌才道:“我不喜欢骑自行车。” 一直以来,陆临舟骑车都比较少,也只有在军校能骑上车。 柳湾村家里买不起自行车,后来回了省城…… 林穗穗坐了一个又一个自行车后座,他看到自行车就烦,愈发是不想骑车了。 见陆临舟拒绝,方黎阳不肯罢休。 要是他真的就这么弃赛了,领导家属这边就没什么能出站的了。 他爸千叮咛万嘱咐,让他好好练,谁知道临门一脚了出这么个事儿。 “你是军校的,骑车肯定不是难事!”方黎阳继续说服:“我刚刚练习的时候,看到你家穗穗妹妹拿着手幅出门的,估计就是为了这个比赛。你去的话,她正好能给咱一起加油!” 陆临舟想起今早林穗穗撞见他时慌乱按住手幅的模样,想起沈曼宁那句“约会”的话,喉结不自觉滚动。 见他没那么坚决了,方黎阳又补了句:“这个活动你爸妈肯定会去,你去了一家子都齐活,谁敢不给你面子?” 阳光穿过树叶,在他军装上投下斑驳光影。 陆临舟抿了抿唇,若有所思。 第184章 陆临舟怎么来了?! 船厂大院的篮球场被临时改造成赛道,水泥地面用白漆划了五道笔直的跑道。 阳光从树叶间穿梭,落在白漆上变成了跳动的金箔。 四周的水泥看台上挤满了人,大爷们摇着蒲扇坐在小马扎上,大妈们抱着孩子趴在锈迹斑斑的护栏上。 广播站的大喇叭正滋啦滋啦试音,穿蓝工装的组织部干事举着秒表检查,袖标上“裁判组”三个字正正地红彤彤的。 吴景越推着改装过的二八杠自行车,后车座还特意绑了块红绸布。 林穗穗跳下车,下意识伸手扶了下车把,碰到车把上的铜铃铛,发出“叮铃”一声脆响。 看着架势,林穗穗不由得感叹了句:“人比想象中还多!” “是吧?还挺有意思的吧?”吴景越笑着问道。 “挺不错的,哈哈!你一会儿可得赢……” …… 船厂大院的篮球场上,所有人参赛选手都在做热身。 陆临舟帮方黎阳推着他的自行车,一路到了比赛场地。 “临舟,我脚腕疼得踩不了踏板。”方黎阳扯了扯陆临舟的军装袖子,额角冒汗:“就替我骑这一次,算我欠你个人情!” 陆临舟一抬头,正见着不远处,林穗穗正踮脚替吴景越整理衣领,阳光落在她发间的白色发卡上。 广播站的张站长抓着话筒喊,声音在整个场地间回荡:“请参赛选手到检录处集合!” 陆临舟听到林穗穗指了指那边,对吴景越说道:“赶紧去吧,别错过检录了。” 吴景越跨上自行车:“一定要给我加油啊林穗穗同志。” “当然啊!我今天来,就是专门来给你加油的。”林穗穗笑靥如花。 陆临舟眉头微蹙,胸腔发闷,深吸一口气别开脸。 这时,旁边的青工小赵抱着一叠报表跑得气喘吁吁,自行车把上的文件夹颠得哗哗响,对着身边的男人说道:“哥,你就帮我把这报表送趟调度室行不行?我这比赛马上要开始了……” 小赵急得原地转圈,声音里带着哭腔。 他身边的男人很显然想等着看比赛,不太情愿。 “我帮你送。”陆临舟突然开口,伸手接过报表。 方黎阳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提高嗓门:“临舟,你帮他送报表,都不帮我参赛?” 陆临舟攥紧报表,指节发白,看了眼方黎阳,语气冷硬:“我说过,我不骑车。” “喂,临舟!临舟!!” 陆临舟转身走了,全然不管方黎阳的求助。 比赛可比可不比,但他不想看到那一幕。 …… 陆临舟刚走出篮球场没几步,就见一个扎着麻花辫的女生抱着文件夹匆匆跑来。 她瞥见陆临舟手中的牛皮纸袋,眼睛一亮:“同志,这报表是要送调度室的吧?” 陆临舟眉头微拧,指腹摩挲着文件:“你怎么知道?” 女生举起胸前的工作牌,牌面上写着“调度室李芳”几个字:“我正要找小赵拿呢!里面是这季度生产报表吧?” 陆临舟打开袋口核对表头,确实如她所说是生产报表。 他将袋子递过去,却见李芳接过报表后转身就往篮球场跑,不由得皱眉:“不是说着急?” “不急不急!”李芳头也不回地挥挥手:“先看完比赛再说!” 麻花辫跟随着她跑步的动作一跳一跳的,转眼就扎进了观赛人群。 陆临舟望着她的背影,有些无语。 没了手头的事,陆临舟干脆准备回家。 他转身往厂区大道走。 路过篮球场时,人群突然爆发出欢呼,他脚步一顿,目光不由自主地投过去。 此时的林穗穗正踮脚举起一幅红色手幅,阳光将布料上的金字照得透亮。 “吴景越,加油!”她的声音混着掌声传来,清晰地撞进他耳中。 陆临舟瞳孔微缩。 手幅上“吴景越”三个字足有拳头大,后面跟着“竞速大赛勇夺桂冠”的小字,都是林穗穗自己亲手写的。 他忽然想起今早她出门时攥紧手幅的模样,想起她蹲下按住布料的慌乱。 原来不是替广播站做的宣传,是专程为了那个人。 喉结狠狠滚动,他只觉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灼烧。 他紧紧盯着林穗穗,只见她正跳着脚挥舞手幅,拼命地给吴景越加油。 …… 方黎阳推着自行车,单脚跳着往评委席挪。 他望着主席台的那些评委,咬牙叹气:“算了,退赛吧……” 退赛了大不了被他爸骂一顿,反正丢的也是他爸的脸。 总比他硬扛着上,到时候在赛场上摔车出洋相要好吧? “车给我。” 沙哑的男声从身后传来。 方黎阳诧异回头,看见陆临舟不知何时站在阴影里,伸手过来接他的车。 “啥?”方黎阳以为自己听错了。 陆临舟上前一步,把车借了过来。金属车把撞上他掌心的薄茧,他抬头看向前方,林穗穗还举着写有“吴景越”的手幅踮脚加油。 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落进人群里。 “我说。”陆临舟跨上自行车,感受着车座的高度:“我替你参赛。” 方黎阳瞪大眼睛:“你不是说不骑车吗?” 陆临舟握住车把的手青筋暴起,指腹摩挲着防滑纹路:“现在想骑了。” “……”方黎阳看着他骑上了车往起跑线骑去:“啊?” …… 比赛即将开始。 船厂自行车竞速大赛的规则早就贴在宣传栏上。 五人一组进行预赛,每组前两名晋级半决赛。 半决赛分两轮,每轮前三进入决赛。 最后决赛取前三名,第一名奖励冰箱,第二名电视机,第三名凤凰牌缝纫机。 礼品还不算,最重要的是有奖状。 这个年代的人,都最喜欢奖状了,所以几乎全厂的人,都来看比赛了。 这会儿操场四周挤满了人,水泥看台上坐满了自带小马扎的家属,赛道旁的杨树上还挂着几条褪色的红横幅。 林穗穗挤在赛道中的两边,手里攥着给吴景越准备的手幅,等待着开赛。 广播里传来主持人的声音:“下面进行第一组预赛,选手准备!” 她赶紧踮起脚,手幅举得老高。 “哎你听说没?”身后两个穿蓝工装的女工突然凑过来,声音压得却不低:“今天有个狠角色来参赛,听说以前从来没在这种公开比赛露过面!” “啥狠角色?”旁边戴遮阳帽的大妈插了句。 “军校的!”其中一个女工眼睛发亮:“人家在军校体能测试拿过全校第一!说是代替别人参赛的,这一来了肯定第一啊!” 林穗穗听得好奇,转头往检录处张望。 赛道上四名选手已经就位,吴景越正在活动手腕,只有他身侧的那一道上没人。 林穗穗正好奇,突然觉得有一道视线火辣辣地落在后颈上,像被人盯着似的浑身不自在。 她顺着那道视线看过去,只见起跑线最边上的树荫里,一个穿军绿色短袖的身影正跨在自行车上。 林穗穗一愣,周围议论声突然清晰起来。 “看见没?那就是厂长家大儿子!平时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原来真来参赛了!” “人家爸爸是厂长,自己又是军校生,这比赛还有悬念吗?第一肯定是他的!” 林穗穗差点没握住手幅。 陆临舟怎么来了?! 第185章 做着最后的冲刺 林穗穗攥着手幅的手心全是汗,远远看见陆临舟在起跑线旁调试车把手。 她挤过人群跑过去,鞋尖踩掉了别人的拖鞋也顾不上道歉。 跑到陆临舟面前,林穗穗张嘴就道:“陆临舟,你别参加了!” 陆临舟挑眉看她,指尖还在拨弄车铃:“为什么?” 一直以来,陆临舟都不骑自行车的,在柳湾村,陆家条件不好,他连车都没摸过。 来省城以后,也没见他怎么骑过自行车。 加上他之前中过毒,她总是怕他又在某些时刻毒发…… 虽然她喜欢那个傻子,但是陆临舟应该有他自己聪明的人生! 林穗穗也会担心,怕他出了什么事,影响军校后面的训练。 “因为你都没训练啊!不要跟他们比!”林穗穗挡在他车子前面。 “所以你觉得我会输?”陆临舟凝眸直视着她的眼睛。 “当然啊!”林穗穗拧眉解释:“就像、就像你邻道的吴同志吧!他嘴上说着自己不怎么熟悉,实际上恨离开的。昨天车后座还载着我,都骑得又快又稳,你何必……” 陆临舟冷笑一声:“怎么?怕他输?” “我不是这个意思!” 陆临舟直起身子,目光落在她手里的手幅上。 那抹红色被她攥得皱巴巴的,陆临舟怎么也忘不掉上面有她亲手写着的“吴景越”三个大字。 很显然,林穗穗也意识到了他的视线落在哪儿了。 她写了“吴景越”的名字。 不知为何,林穗穗心下竟然生出一点心虚来。 她慌忙把手幅往身后藏,开口解释:“我是怕……” “各就各位——” 裁判的哨声打断了林穗穗的话。 陆临舟跨上自行车,转头看她。 阳光穿过他汗湿的额发,眼神里有她读不懂的暗涌。 “林穗穗。”陆临舟的声音混着远处的欢呼声:“看好了。” “……” 发令哨声响起的瞬间,五辆自行车如箭离弦般冲了出去。 周围围观的人顿时炸开了锅,有人敲着搪瓷缸当鼓,有人扯着嗓子喊加油,此起彼伏的声浪几乎要掀翻整个篮球场。 林穗穗耳朵被震得发麻,视线一瞬不瞬地盯着陆临舟的背影。 陆临舟踩下踏板,他的车率先窜出半个车身。 吴景越紧随其后,车把上的铜铃铛震出碎碎的响声。 第一个弯道时,两人已并驾齐驱。 吴景越的二八杠改装过飞轮,加上陆临舟似乎对车子不太熟悉,前半程被吴景越抢了先机。 到了后半程,陆临舟已经上了手,对自行车的掌控感上来了。他体能、耐力,都是在军校练出来的强悍,很快就追上了陆临舟。 远远地看着两人越来越靠近,林穗穗一颗心脏都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 接着,林穗穗突然看到两人似乎在说些什么。 吴景越不知为什么突然将车身往左一倾,龙头精准撞上陆临舟的车把。 陆临舟猝不及防,车轮碾上路边的碎石子,车身剧烈颠簸。 人群惊呼:“哎!别撞着!” 林穗穗攥着手幅吓坏了,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吴景越怎么能故意撞人呢?! 眼睁睁看着陆临舟猛地扭转车把回撞,吴景越的肩膀被撞得歪斜,却在失衡瞬间用膝盖顶住车梁,单手握把硬生生掰正车身。 这两个人在干什么?! 两个男人的自行车像斗气的公牛,在直道上反复擦碰,却也激起了观众的欢呼声。 此起彼伏的声浪砸过来,林穗穗觉得自己心脏都要炸开了。 她冲过去想让他们别这么激进,好好比赛。 可周围的人实在是太多了,林穗穗根本动也动不了。 第三个弯道是决胜点。 陆临舟的胜负欲,在此刻达到了最高点。 汗水顺着额角滑落,陆临舟的目光冷得能结出冰碴来。 吴景越突然偏头看向他,眼神充满挑衅,唇角勾起一抹轻蔑的笑。 陆临舟冷笑了下,浑身肌肉紧绷,做着最后的冲刺。 “当心!”不知谁喊了一声。 吴景越的车轮碾上一块碎石,他猛打方向盘,却因用力过猛导致车把失控。 他整个人像断线风筝般往左侧栽倒,车把勾住陆临舟的。 陆临舟只觉一股巨大的拉力传来,根本来不及反应,整个人便随着失控的自行车向前栽倒。 “砰!”地一声响。 两人失去平衡,同时摔在地上。 第186章 眼睁睁看着她朝着别人走去。 刺耳的声音还在耳畔回荡,林穗穗的手幅“啪”地掉在地上。 看台瞬间炸开锅,人群的惊呼声混作一团。 “完了!这怎么摔了!” “哎呀,快过去看看!别受伤了!” 林穗穗望着赛道中间摔倒的两人,双腿有些发软,没多想,她就朝着那边冲过去。 “临舟!”林穗穗拽着裙摆往前冲,声音却瞬间被吞没。 周围的人推搡着涌向前,她被撞得东倒西歪。 林穗穗本想去看看陆临舟的情况,可周围的人实在是太多了,都先她一步跑到陆临舟身边去扶他。 林穗穗来不及多想,伸手去扒开那群人。 可她很瘦,力气又不大,反而被人给挤出来了。 大家团团围住陆临舟,关切声此起彼伏。 “陆同志你没事吧?” “陆公子要当心啊!太危险了!” “陆厂长和夫人可要心疼坏了!” 所有人都知道,陆临舟是厂长和夫人好不容易才找回来的宝贝儿子。 他受了伤,大家都急坏了。 林穗穗站在人群外头,有些无力。 她踉跄着后退,一转头,却发现吴景越独自倒在旁边。 他右手死死扶着腿,指节泛白,裤腿被擦破,只怕膝盖的皮肤也不能幸免了。 周围的人潮都涌向陆临舟,没人看他一眼。 毕竟,巴结厂长的儿子,比巴结广播站站长的儿子要重要些。 林穗穗的喉咙发紧。 她望着被人群簇拥的陆临舟,又看向蜷缩在阴影里的吴景越。 …… 陆临舟摔在滚烫的水泥地上,左肩传来痛感,掌心也肯定擦破了。 耳边全是此起彼伏的惊呼和关心,不断地问他有没有事,喧闹声像团乱麻,缠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伤着哪儿了?” “快叫厂医啊!” “不能叫厂医,赶紧送到大医院去检查!” 他皱着眉摇头,喉间腥甜,挣扎着撑起身子。 人群在他周围围成密不透风的圈,每个人都在他面前晃悠一下,晃得人眼晕。 陆临舟撑着支起上半身,在人群中搜索那道红白相间格子裙的身影。 却始终都没有找到。 突然,一道熟悉的声音刺破嘈杂。 “吴景越,你没事吧?” 陆临舟浑身一僵,他坐在地上,后颈渗出冷汗。 他穿过人群,终于看到了自己刚刚寻找的那道身影。 陆临舟眼睁睁地看着她朝着吴景越走去。 然后蹲在吴景越身边,握着他渗血的手腕:“疼不疼?” …… 医务室的消毒水味有些刺鼻。 吴景越垂着头坐在诊疗床边,膝盖上贴了纱布。 “还疼吗?”林穗穗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指着他脸上的伤口,轻声问道。 吴景越看着她想笑,却扯动了颧骨处的擦伤,轻“嘶”了一下:“你不去看看陆临舟?” “应该没事,多的是人关心他。”林穗穗目光透着担忧:“要不要通知谢医生?” 吴景越抬头,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又迅速黯淡下去。 “算了吧。”吴景越打断她的话,他敛了眸,看不清眼底神色:“别告诉他。” “真的?”林穗穗眨眨眼:“可是现在不是正好装可怜的时候吗?” 吴景越一愣:“嗯?” “我去告诉他你摔伤了,他就会担心会心疼吧?是不是就会过来看看你?到时候你装装可怜,再说明一下那天的紧急情况,不就行了?” 吴景越忍俊不禁:“没想到你还会这些。” “那是,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 她毕竟是常年沉迷于小说的,要不是因为看小说,也不会穿进这破小说里。 吴景越感觉缓过来一些,两人便并排往外走。 吴景越深吸一口气,偏头问他:“这样真的行吗?” 林穗穗拍拍他肩膀:“你放心,这事儿,包在我身上!” …… 两人身后,陆临舟停下脚步,看着他们。 他刚从医院回来,没想到正好碰上了林穗穗和吴景越。 吴景越偏头垂眸望着她,目光柔和得能滴出水,嘴角噙着抹若有似无的笑。 她忽然说了句什么,两人同时弯起眉眼,笑声让陆临舟觉得有些刺耳。 陆临舟感觉喉头发苦,薄唇抿得很紧。 “你们……真的在一起了?”他声音很低,低得连他自己都有点听不见了。 第187章 所有人都在关心他,除了她。 陆家。 陆临舟迈步走进陆家,穿着的还是比赛前穿的军装,膝盖处有明显摩擦过的痕迹。 即使是手腕和肩部都有擦伤,却仍然抵不住他宽肩窄腰,整个人都修长挺拔,让人挪不开眼。 见陆临舟一贯高冷的表情,今天又多了几分黑沉,沈曼宁的心脏都提起来了。 她赶紧转身,往厨房里去。 暮色已经漫进客厅,他垂着受伤的手腕,军装袖口沾染着一点血迹。 陆远国阔步走过来,眉头皱成川字:“临舟,爸爸妈妈实在是走不开,没法陪你去医院,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应该住院观察的!”周瑾园看着他的伤口,更是眼眶都红了,声音发颤:“这得疼成什么样啊……” 陆临舟和吴景越摔车以后,陆远国和周瑾园仍然要在比赛现场,他们又是心疼,却又有自己的职责。 这是船厂职工期待好久的比赛活动,他们必须得在。 沈曼宁捧着个冰敷袋从厨房跑出来:“哥哥,我兑了冰敷袋,先敷着别肿起来。” 她的手刚触到他小臂,陆临舟却下意识往后躲开了。 “没事,已经上药了。”陆临舟薄唇紧抿,对着他们微微颔首:“我有点累,先回房间了。” “行,那你赶紧休息!”周瑾园心疼地跟在陆临舟伸手,将他送回了房里。 陆临舟看着自己受伤的手腕,疼痛突然变得尖锐,混着记忆里刺目的画面。 他和吴景越同时摔了车,甚至是吴景越导致他摔车的。 可她却毫不犹豫地走到了吴景越身边。 人群如海潮将他淹没,而她转身时飘动的裙摆,连个余光都没留给他。 陆临舟喉结滚动着,咽下了翻涌的情绪。 所有人都在关心他,除了她。 陆临舟又看了眼时间,已经快七点了,林穗穗却还没有回家。 只怕还跟吴景越在一起。 ———— 第二天,林穗穗得到了个好消息,心情大好,就没有加班,早早回到了陆家。 家里似乎没人,屋里静得能听见挂钟“滴答”的声音。 林穗穗换了鞋进去,却发现陆临舟的房门关着。 也不知是在家还是不在家。 昨天陆临舟也从车上摔下来了,她实在是挤不进去关心他。 昨晚回来以后,他又已经休息了,连他的面都没见上。 想了想,林穗穗走到陆临舟门口,抬手敲门。 敲了没两下,就听见里面传来略带沙哑的声音:“谁?” 他居然在家,难道是因为受伤太严重,没法去训练了吗? 林穗穗心下一沉,伸手推开他的房门,把脑袋探进去:“你在家?今天没去军校吗?” 陆临舟正在书桌前写东西,闻言,偏头看了林穗穗一眼。 他面色略沉,喉结微微滑动。 夕阳从窗子外面照射进来,在他的伤口上投下细碎阴影。 他抿了抿唇,没说话。 林穗穗小心翼翼走进去:“伤怎么样了?” 她的目光扫过他肩头的纱布贴。 陆临舟抬了抬受伤的手腕,冷笑着扯了扯唇:“劳你费心。” 听他这样说话,林穗穗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但又说不出具体的来。 林穗穗看他伤口纱布有微微渗液,见旁边放着一个医药箱,便开口道:“要不我替你换个药吧?” “用不着。”陆临舟的声音压得很低。 却在林穗穗伸手去拿医药箱时,鬼使神差地没有出手阻止。 林穗穗打开医药箱,纤细的手指在箱内翻找,先拿出一卷洁白的纱布,又摸出一包棉签,动作轻柔又熟练。 想起今天在广播站得到的消息,林穗穗开口道。 “对了临舟,你能不能帮我去军校开个证明啊?”林穗穗低着头,撕开棉签的包装,蘸上碘伏:“证明我正在念夜校,马上就能拿到初中同等学力,这样就能……” 陆临舟身子一僵,难怪她现在来关心他。 原来只是有事相求。 “帮不了。”陆临舟冷声道,伸手抢过她手里的棉签,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你出去。” 林穗穗被他突然的动作惊得后退半步,后腰撞上身后的桌角。 医药箱里的镊子、棉球被震得叮当作响。 她愣住了班上,开口解释:“我只是想……” 陆临舟声音扬了扬,重复道:“出去。” “……” 第188章 毕业就结婚,好吗? 林穗穗被赶出了陆临舟的房门。 她后背抵在墙上,胸口上下起伏。 林穗穗望着陆临舟紧闭的房门,一时间有点懵了。 她只是请他帮忙开一张证明,为什么要这样凶她? 林穗穗心下生出了点委屈,没想到他这点忙都不肯帮。 如果能开了证明,她就能申请到筒子楼宿舍了。 她并不是自己开不了,而是不想自己跑一趟。反正陆临舟要去军校的,他又基本每晚都会回来,他带回来不是正好? 好不容易来了一次申请宿舍的机会,林穗穗绝不可能白白浪费。 她还不是为了早点搬出去,不碍他们眼吗? 林穗穗深吸一口,只好明天请个假,自己去军校开申请。 …… 第二天,林穗穗去广播站请了个假,就坐上了去军校的班车。 到了军校,林穗穗径直来到教务处。 教务处的木门虚掩着,里面传来老式挂钟的滴答声。 林穗穗敲门无人应答,踮脚看了看,主任好像不在。 问了旁边的老师,说是主任出去有事了,晚点会回来。如果等不及,可以明天再来。 今天既然请假来了,林穗穗就不想空手走。 她退到走廊,墙面上的标语有些褪了色,但是依旧有震慑力。 林穗穗打算在门口等等,忽然听见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哎!小穗妹妹!” 孙程烨抱着一摞靶纸从楼梯转角冒出来,他身边还跟着李建跃和周旭睿。 林穗穗一眼就认出来,这是陆临舟的三个舍友。 “你们好啊!”林穗穗笑得温柔又友好。 孙程烨把手里的靶纸递给周旭睿,蹭到林穗穗面前:“小穗妹妹,你不是晚上念夜校吗?怎么大白天过来?是找我还是找临舟啊?” 孙程烨算是军校里不成正形的代表人物了,他虽然有些油嘴滑舌,但从不做逾矩的举动。 她知道陆临舟的性子,不会和不好的人一起玩,他们关系那么好,林穗穗便也不排斥孙程烨的这张嘴了。 “都不找。”林穗穗指了指教务处的办公室:“我是来找主任的,开个证明。” 孙程烨立马来了劲,热情地说:“正好我们宿舍凉快,去坐坐等呗!” 林穗穗连忙往后退了一步,摆着手拒绝:“不了不了,不方便。” 她一个女孩子怎么能去男生宿舍呢?再说了,这可是八零年代! 李建跃皱着眉头,着急地瞪了孙程烨一眼:“胡闹!条令规定不能带女同志进宿舍区!” 他转头看向林穗穗,语气缓和下来:“要不我们带你去阅览室,那里安静也能歇脚。” 孙程烨拍了一下自己的嘴:“瞧我这破嘴,我不是那意思……不好意思啊小穗妹妹。” “没事没事。”林穗穗笑了笑。 林穗穗想到还得等老师,确实没地方可去,点了点头:“那就去阅览室吧。” …… 林穗穗跟着陆临舟的舍友们走进阅览室,还没跨过门槛,肩膀就撞上一道纤细身影。 林穗穗慌忙稳住身形,压低声音,连声道:“对不住!对不住!” “没事,是我走神了。” 长发披肩的女孩笑得温婉,微微点头,军装口袋露出半截《解放军文艺》。 孙程烨立马抬手打招呼:“校花今天不练舞啦?” 对方仍然那副温柔的笑容:“会练的。” 她朝着他们三人微微颔首,转身离开了。 林穗穗练过形体,一眼就能看出对方应该是从小学舞蹈的,长得又漂亮,难怪被称为校花也欣然接受。 林穗穗有些好奇:“你们跟这个女生很熟吗?一个班?” 孙程烨和周旭睿对视一眼,表情有些说不出的异样。 孙程烨摆了摆手:“当然不是,学校里的校花,哪个男生不认识?” 也对,合理。林穗穗想。 …… 不愧是军校的阅览室,很多林穗穗喜欢的书都在里面。 现在她也是军校的一员了,虽然只是夜校的,但来阅览室借书也是可以的。 看了一半,林穗穗起身去洗手间。 阅览室在最左侧,洗手间在走廊尽头,林穗穗要穿过好几个教室,才能走到洗手间去。 林穗穗顺着教学楼长长的走廊往洗手间方向走去。 脚下的水磨石地面冰凉又光滑,倒映着头顶忽明忽暗的日光灯管。 路过几个教室,木门都半掩着,偶尔漏出翻动书页的窸窣声,或是教官讲课的低沉嗓音。 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斑驳树影,被风一吹,就在墙面和地面上晃晃悠悠地游动。 军校的读书氛围特别好,是林穗穗很喜欢的那种,她看着教官们飒爽严肃的模样,心里想着有时间还是最好多来看看。 这些宽肩窄腰身材极好的军官们,只是看看就觉得养眼。 比她后世在网上刷到的那些男人正多了! 正想着,林穗穗路过一间空教室,从虚掩的门缝里飘出一点点细微的对话声。 林穗穗原本打算目不斜视地走过去,余光却还是捕捉到了教室里的身影。 居然是陆临舟。 和……她刚刚不小心撞到的那个女生? 林穗穗的脚步顿住,心脏不受控制地跳动起来。 她咽了咽口水,缓缓转过身,余光瞥见教室里晃动的身影。 犹豫片刻后,她踮起脚尖,小心翼翼地凑近窗户,透过玻璃上蒙着的薄灰往里看。 只见陆临舟和那个女孩并排坐在教室中央的空座上。 陆临舟腕间的纱布贴,在阳光下反射白色的光,大概是天气有点热,他肩头的军装被汗水浸出深色痕迹。 他对面坐着她方才撞到的军校校花,乌黑的披肩长发,手里捏着张泛黄的信纸,指尖都在微微发抖。 “临舟,你还记得去年的事吗?”女孩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你在阅览室给我递书,书里面夹着这张纸条……” 陆临舟的脊背瞬间绷紧,交握的双手紧攥,骨节泛白。 林穗穗看见他喉结剧烈滚动,却始终没有抬头。 “后来你突然不来上学了,我到处托人打听你的消息,但是什么都没有打听到,你就好像突然从我的世界里消失了……” 女孩拖着凳子向前挪了半步,满眼期待地看着他:“我本来以为你会就那样消失了,没想到你又重新出现了!当初,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陆临舟侧对着门口,林穗穗看不真切他的表情,不知道他现在是以怎样的态度面对那个女孩的。 “是发生了一些意外。”陆临舟声音很沉。 吊扇吱呀作响,吹得女孩肩上的发丝轻轻飘扬。 女孩深吸一口气,直视着陆临舟:“临舟,既然你现在已经回来了。那你的告白还算数吗?” 林穗穗双手紧攥,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裙摆拉扯着,被揉出褶皱。 她看着陆临舟沉默不语,心一点点往下沉,像坠入了深不见底的冰窖。 “你听我说……”陆临舟喉结上下滑动。 “不算数也没关系!”女孩却似乎没打算听他说她不想听的话。 只是突然伸手,指尖几乎要触到陆临舟缠着绷带的手腕:“这次换我来!临舟,我们马上就毕业了,毕业就结婚,好吗?” 林穗穗一怔。 这个女孩,是跟陆临舟求婚了? 第189章 作为他的嫂子,应该替他开心 教室外突然传来“啪嗒”一声轻响,像是什么东西掉在地上,又像是什么东西磕到墙上。 陆临舟猛地抬头,脊背紧绷,眼神警惕地望向窗口:“谁?” 窗外寂静无声。 舒佳凝吓了一跳,往陆临舟身边靠了靠。 陆临舟挪开半寸,起身时军装带起一阵风,快步跑出门,在走廊停下脚步。 阳光透过树叶漏了走廊,在地面上洒下斑驳光影,远处尽头的窗玻璃反着光。 长长的走廊空空荡荡,只有教室里吊扇转动的声音。 陆临舟薄唇紧抿,左右扫视一圈,却空无一人。 他敢确定,刚刚门口一定有人。 走廊的地刚刚被拖干净,地面上还有一层薄薄的水印。 陆临舟隐约能看到教室门口确实有几处还没干透的模糊鞋印。 他抬眸望向走廊,视线落在前方不远处的墙角。 那里有团黄色的东西半掩在阴影里。 陆临舟走过去,蹲下身,指尖触到那团布料,是件黄色的运动背心,很大很宽松,上面印着船厂标识字样,却没有具体的名字。 军校离船厂不算太远,需要读夜校提升学历的人也很多。 再加上船厂家属更是多得数不清,陆临舟根本没法一时半刻就认出这件背心的人主人。 陆临舟攥紧背心,指节发白,目光死死盯着空荡的走廊。 …… 林穗穗第一次感谢自己的反应那么快。 她一路跑到走廊尽头拐角处,躲在那里一动不敢动。 她的后背紧贴粗糙的水泥墙,喉间喘着粗气。 林穗穗拽着帆布包的手不住发抖,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耳边只听见自己“咚咚”的心跳声,像要撞碎肋骨蹦出来。 偷听别人说话被抓,实在不是件好事。 阳光从走廊那边斜斜切进来,却只到她脚边,没照到她身上。 林穗穗盯着那被挡住的阳光那明暗交界的地方,喉间突然泛起酸涩。 她眉头越皱越深,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像是疑惑,又像是隐忍。 林穗穗根本没想到,陆临舟在学校里还有这么一段感情。 心脏处有什么东西在隐隐泛着酸水,她手指无意识摩挲着帆布包带。 林穗穗意识到,这个军校笑话,大概是陆临舟喜欢的女生。 听她的意思,陆临舟之前甚至还给她写过情书告白。 而且…… 如果不是当初陆父陆母“毒傻”了陆临舟,只怕他们早就有情人终成眷属了。 是因为他没法回军校了,所以失联了。 而且现在想想,当初陆临舟变傻以后,确实也收到过一些学校的来信。 但是当时陆母不喜他跟省城的人联系,那些信总是还没陆临舟手上,陆母就都拿着烧掉了。 现在想来,应该也都是这个女孩子写过来的。 这一刻,林穗穗忽然想明白了。 难怪陆临舟一直这么着急回军校。 本来她只是以为他想离开柳湾村,回到省城,甩掉她这个累赘。 但只怕不止那一个原因。 他这么着急回来,应该也是为了这个女孩。 林穗穗深吸一口气,自嘲地笑了笑。 跟她有什么关系?她为什么要躲? 听就听了,有女生喜欢他要跟他求婚,还是军校校花,不是挺好的吗? 她作为他的嫂子,应该替他开心才对啊。 …… 陆临舟视线还落在走廊尽头,似乎是在思考要不要过去看看。 舒佳凝跟着出来,看着他手上的黄色背心,有些犹豫地咬了咬唇。 “是有人听到了吗?”舒佳凝仰头看着陆临舟,眼神里带着委屈和不安:“是谁?” 陆临舟没回头,喉结滚动了一下:“不知道。” 他的声音平稳,听不清楚带着什么情绪。 陆临舟低头看了手里的黄背心一眼,攥进掌心里准备离开了。 “被人知道也没关系。”舒佳凝快步拦住他,肩头长发随着动作微微摇晃:“临舟,只要我们毕业了就结婚,那被人知道也挺好的,不是吗?毕业方案很快就要下来了,我……” “抱歉。”陆临舟猛地抬头,眉头拧成结:“我会当做今天的事没有发生过。” 舒佳凝一怔,不可思议地看着他:“什么?” 陆临舟沉声道:“这件事,以后也不必再提了。” 舒佳凝咬着下唇,眼眶泛红,却硬撑着扬起下巴:“为什么?” 吊扇在头顶吱呀乱转,搅得空气闷热难耐。 舒佳凝那双含着水光的眼睛死死盯着他,带着委屈又倔强的傲气。 她伸出右手,指尖缓缓勾住他的衣角,又很快松开。 她不是个擅长低头和哀求的女孩,就算是此刻,也是一样。 陆临舟沉默着,下颌绷得很紧。 他的视线从她泛红的眼眶扫到颤抖的指尖,又移开,望向楼下被树叶切割得支离破碎的阳光。 但舒佳凝却从那短暂交汇的目光里,看出他不容置疑的坚决。 她深吸一口气,终于还是没忍住红了眼眶。 昨晚,一向和睦的舒家,因为她的事而产生了分歧和矛盾。 舒母将相框放在桌面上,推到舒佳凝面前。 照片里,穿着军装的男人面无表情,胸前的勋章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隔壁张姨介绍的,下周见面。”舒母轻声道:“佳凝啊,人家是副师长家独子,年纪轻轻就立了二等功,很优秀的。” 舒佳凝低头,语气坚决:“我说了不去。” 舒父的茶杯重重磕在桌上,发出响声。 “你是不是还惦记着那个乡下来的小子?!”舒父的声音拔高:“他连学费都凑不齐,早躲回山沟沟去了!能有什么出息?” “不是的爸爸,他是军校最厉害的,以后会有出息的。”舒佳凝急于让父亲相信自己:“而且他已经回军校了!” “所以呢?”舒父拍案而起:“那他来找你了吗?你们好了吗?他连你发出的信都不回,他还能担起什么来?” 舒佳凝张了张嘴,却无法反驳。 舒佳凝看着眼前的陆临舟,忍不住开口。 “你消失的这段时间,我写了好多封信给你。”舒佳凝声音放低了些:“每封都问你什么时候回来,可是每封都石沉大海。直到我看见你在靶场带新生,我才知道你早就回校了。” “你回学校这段时间,我每天都在等你来找我,等你向我解释为什么消失这么久,为什么不回我信。”舒佳凝紧攥掌心:“可你即使是回来了,你在我的世界里还是消失的状态。” 她上前半步,紧盯着他的眼睛:“如果我今天不来找你,你是不是打算这辈子都装不认识我?” 远处传来训练场上的口令声,一声比一声急。 陆临舟脊背绷得更直,手指一下又一下捏着掌心的黄背心,指节泛白。 他喉结动了动,却始终没开口。 只是脚尖不自觉地碾了碾地面,像是迫不及待要逃离这个地方。 她说了这么多,可陆临舟还是无动于衷,舒佳凝只觉得胸口都被什么东西给堵住了。 她的骄傲在他面前一文不值。 舒佳凝急切地上前一步,攥住他手臂:“陆临舟,你倒是说话啊?” 陆临舟轻轻甩了甩胳膊,动作很轻,却带着坚决:“很多事,过去就是过去了。” 这不是舒佳凝想听到的答案。 舒佳凝的手被甩开,尴尬地悬在半空,又缓缓落下。 “你以前不会这样的。”舒佳凝的声音发颤,带着破碎的哽咽,扬起下巴却未曾低下一点:“你变了是吗?” 第190章 是她? 舒佳凝的质问像一枚生锈的钉子,嵌在陆临舟的胸口。 他攥着皱巴巴的黄色背心转身,听见身后传来压抑的抽气声,却始终没回头。 走廊尽头的树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陆临舟的影子也被夕阳拉得老长。 直到消失在舒佳凝眼里。 上完下午最后一节课,陆临舟开着车回陆家。 吉普车碾过船厂的路面,扬起阵阵尘土。 正在这时,两个穿着蓝色背心的工人正从路边走过,吸引了陆临舟的视线。 这背心的布料、纹路、剪裁,似乎都和他今天在军校教室门口,捡到的那个偷听者的背心一模一样。 唯一的区别,就是他捡到的是黄色,这两人穿着的是蓝色。 陆临舟握着方向盘的手突然收紧,目光在那两个人的身上挪不开了。 他用力踩下刹车,刺耳的刹车声响起,车子停在路边。 陆临舟推开车门,几步冲过去,拦住两位工人的路。 “我想请问一下。”陆临舟喉结上下滑动:“这背心是用来做什么的?” 两个工人脚下步子一定,抬眼看向他。 “背心?”其中一个工人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背心,扯了扯,对陆临舟道:“船厂发的职工服,每周一、三下班前跑操的时候,必须穿这个。” “跑操?”陆临舟的手指无意识摩挲了下,追问:“我看有些背心颜色还不太一样,是什么原因?” “分不分的。”工人拍了拍自己的蓝色背心:“我们在机械部门,就穿这个蓝色的。” “机械部门……”陆临舟继续问道:“那黄色背心是哪个部门?” 工人挠了挠头,转头问身边的同伴:“老周,你知道黄色是哪个部门?” 被叫做老周的男人正往嘴里塞馒头,闻言含糊不清地说:“我家妹子在宣传部,她们穿的都是黄色。” “宣传部……”陆临舟喃喃重复,眉头紧锁。 他后退半步,拳头却仍紧紧握着。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映在斑驳的围墙上。 “谢了。”陆临舟微微颔首。 工人豪爽地摆摆手:“小事小事。” 陆临舟上了车,偏头看向副驾上的黄色背心。 他抿了抿唇,把车子开回了家,却没进门。 看着陆陆续续朝一个地方聚集的,都穿着各色背心的人朝着一个方向走。 陆临舟若有所思。 ———— 为了防止原路返回被陆临舟看到,林穗穗直接从后面走了。 她去教务处开了证明,就直接坐班车回了船厂,回广播站继续上班去了。 很快就到了下班时间,徐蕊悠闲晃到林穗穗桌前,马尾辫扫过她面前:“穗穗,快走啊!跑操要迟到了!” “行,来了!”林穗穗应了声,伸手去够椅背上的帆布包。 拽过自己的帆布包,林穗穗一看,却愣了一下。 她的包什么时候打开了?她就拉链都没拉好,就这么去了军校,又回了军校? 林穗穗赶紧往里看去,指尖猛地顿住。 包里隔层空落落的,原本塞在最上面的黄色背心不翼而飞了。 “怎么了?”徐蕊探过头来:“你脸色这么差?” “我背心不见了,估摸着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包里掉出来了,我完全没印象!” 林穗穗再次翻遍整个帆布包,连夹层都抖了又抖。 里面的各种东西都散落一桌,唯独少了那件黄色背心。 今天周三,她专门带出来跑操的! “啊?”徐蕊吐了吐舌头:“那怎么办?你要是不穿背心跑操,只怕是要挨批。领导们最不喜欢着装不整齐了!” 这个年代对纪律性要求很高,领导在意这些也无可厚非。 林穗穗没说话,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自己的帆布包。 现在找已经来不及了,再去领一件又来不及了…… “算了。”她深吸一口气,把包包收拾好:“先借件黄色衣服应付跑操吧。” 林穗穗起身,挨个问过去。 现在天气热,带外套的人本就不多,更何况刚好是黄色的。 好在问了一圈,问到角落的女同事时,她点了点头。 “我有件黄色开衫,你要不要?”她从抽屉里拿出来,递给林穗穗:“我平时腿有点怕冷,就放在抽屉里偶尔搭一搭腿。你不嫌弃的话,试试?” “当然不嫌弃!”林穗穗接过来,笑道:“太感谢你了!” “没事,你拿去穿吧。” 林穗穗点点头:“谢谢,那我今晚带回去给你洗干净了再还你。” 林穗穗试了试开衫,正好穿着。 虽然穿着肯定有点热,但好歹是件黄色衣服。 徐蕊盯着她的肩膀笑:“别说,这衣服还挺衬你。” …… 陆临舟站在船厂操场起点处,暮色正从天际后方漫上来。 水泥地面上画着褪色的白线,远处传来大喇叭播放的《运动员进行曲》,混着此起彼伏的笑声。 果然如工人所说,每个部门的背心颜色都不太一样,出发的时间也不太一样。 眼见着已经有两批人开跑了,身穿黄色背心的人开始渐渐聚集起来。 陆临舟站在不远处等着看,看是谁的马甲掉在了军校,没得穿了。 人群中有人大声说笑,有人卷着袖口,陆临舟薄唇紧抿,目光如炬。 “穗穗,快快快,到我们了!”徐蕊的声音传来。 陆临舟转头,见林穗穗和几个同事在正朝着起点处走过来,几人都没有穿马甲。 他视线落到林穗穗手里,正攥着个黄色的衣服。 他眉头微拧,她的黄色马甲还在。 陆临舟低头,手里攥着的黄色背心微微有些皱了。 他喉结动了动,脚步不自觉往前迈了半步,视线扫过每一个人,试图找到一个没穿黄色马甲的人。 直到他视线一转。 林穗穗抖开了手里的黄色衣物,一边笑着跟旁边的徐蕊讲话,一边动作利落地把黄色开衫往身上套。 第191章 看着他跟别人结婚? 等跑完了操,林穗穗把黄色开衫放到包里,回了陆家。 林穗穗打开大门进去,走了没两步,手里的钥匙串从指缝间滑落在地。 她弯腰去捡时,看见玄关处露出半只穿着解放鞋的脚。 鞋尖正对着的鞋尖。 “陆临舟?”林穗穗抬头,看见倚在玄关的陆临舟,舌尖像被烫了一下。 陆临舟没搭话,目光从她攥着钥匙的指尖上移开,落在她身后晃动的帆布包上。 林穗穗下意识把包往身后藏了藏,偏开视线不看他:“你站在这里干嘛?把我吓一跳。” 陆临舟从门框阴影里走出来,军绿色的确良衬衫第二颗纽扣松开着,露出锁骨。 大概是因为“偷听”到了陆临舟的某些秘密,林穗穗竟然有些心虚。 林穗穗绕开他往里进,努力让动作更自然。 陆临舟没接话,目光扫过她慌乱的指尖。 她正紧紧抱着自己的包,像是生怕谁要把它抢走一般。 “夜校手续办得顺利?”他的声音像浸了冰水的钢丝,又冷又锋利。 林穗穗的瞳孔猛地收缩,更心虚了几分。 她看见陆临舟垂眼盯着自己,睫毛在眼睑下投出细碎的阴影,眸子却格外明亮犀利。 “顺利的。”她点点头,还是不敢看他的眼睛:“就是开个证明,很快就开好了。” “阅览室旁边?”陆临舟忽然抬眼:“那你没去教学楼?一楼右数第二间教室,一件空教室。” 林穗穗看见他瞳孔里映着自己惊惶的影子。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捏住衣角,几乎要揉成咸菜了,她佯装莫名:“不知道啊,我很少往那边去,今天就开了个证明就走了,哪儿都没去。” “不知道?没去?”陆临舟忽然逼近半步,他的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额头。 林穗穗的笑容僵在脸上。 她看见陆临舟的喉结缓缓滚动,像是一种无声的警告。 窗户透进最后一丝天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有种无以名状的压迫感。 “对啊,军校我去得少,哪里知道什么楼的那间教室啊。”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到像被风卷走的蒲公英。 说完,林穗穗紧张地等着陆临舟的反应。 谁知他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是淡淡地瞥了她一眼。 “嗯。”他就这么回了一个字。 不等林穗穗再说话,他忽然转身走向里屋,军裤摩擦发出窸窣的响。 里屋的木门“吱呀”一声关上。 林穗穗盯着那扇门,直到门缝里的光消失,才敢轻轻吐出一口气。 她这才感觉到自己后背汗涔涔的。 真奇怪啊,人做了亏心事,就是草容易木皆兵的…… …… 里屋门缝漏出一线冷光,陆临舟的睫毛压着阴影,盯住饭厅藤椅上的黄色背心。 而林穗穗并不知道陆临舟还在看着她。 她径直走到饭桌前,一眼就看到了自己的跑操背心。 “嗯?怎么在这儿?我没带啊?”林穗穗的声音轻得像片羽毛,小声嘟囔道:“果然是忘收了。” 随即把帆布书包拉链“撕拉”拉开半道,塞了进去。 陆临舟站在门内,看见她手腕翻动,将背心团成小块塞进去。 陆林舟的嘴角微微扬起。 果然,她都听见了。 ———— 广播最后一个音落下,林穗穗关掉设备,手掌在发烫的机壳上停了两秒。 黄昏的阳光从窗子外头照进来,林穗穗收拾好包,就准备下班了。 走廊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林穗穗抬头,看到吴景越穿着一身藏青色衬衫,腕间的上海牌手表擦得锃亮。 “穗穗?”他抬手敲了敲门框,指节发出轻响:“还没忙完?” “完了。”林穗穗看他一眼,又低下头整理包:“这就走。” 吴景越闻言微微挑眉,盯着她眼下淡淡的青黑,喉结动了动:“怎么?不高兴啊今天?” “也不是……”林穗穗顿了顿,又说:“又好像是有一点。” “我来给我妈送饭盒的。”吴景越晃了晃手里的铁皮盒:“看你办公室灯还亮着,要不要一起去食堂?今儿好像有红烧肉。” 林穗穗有些迟疑,但想着反正她也并不想回去面对陆临舟,就点点头答应了。 两人去食堂吃了饭,又是吴景越请客的。 食堂里人多,林穗穗什么也没说,他送她回去的路上,她还是有些憋不住了。 “我有个朋友……”林穗穗突然开口,脚尖碾碎脚边的枯树叶,碎叶在鞋底发出脆弱的响:“她喜欢的人……有个女朋友。” 吴景越的脚步顿了半拍,侧脸在路灯下投出温和的阴影:“是么?然后呢?” “因为某些原因,他们是没法在一起的。”林穗穗攥紧帆布包带:“后来我朋友才知道,其实这个男生跟一个特别漂亮的女孩子两情相悦了。” 吴景越转过身来看向林穗穗:“那你朋友知道以后,还喜欢他吗?” “喜欢啊!”说到这里,林穗穗又皱着眉,表情有些纠结:“不对,我朋友才没有很喜欢他。只不过是有过相依为命的时候,所以误会自己了。” 她突然加快语速,脚尖踢飞一颗小石子,石子骨碌碌滚进阴沟:“再说了,人家毕业就打算结婚了,也不能喜欢了呀!” 林穗穗的话说得颠来倒去,吴景越却听出了她的伤心和纠结。 “嗯?”吴景越在她身前站定。 林穗穗正想得出神,没察觉到他停下,一下子就撞了上去。 她“哎哟”一声,捂着自己的额头:“你突然停下来做什么?” “我是想问你,是不喜欢了,还是不能喜欢了?” “没什么区别啊,都是一样的不喜欢……” 林穗穗的声音越来越小,她低头盯着地上的影子,自己的影子比吴景越的小了整整一圈。 “如果是不能喜欢,那说明还是喜欢的。” 林穗穗猛地后退半步:“不可能,那只是习惯!” 她不仅是从穿过来开始,甚至算上前世,陆临舟也是她唯一的男人。 要想真的完全不喜欢,哪有那么容易? 林穗穗深吸一口气,自我洗脑:“真的!她早就放下了,看到他和别人在一起,心里一点感觉都没有!” “行!”吴景越笑了:“那就是没感觉,就眼睁睁看着他跟别人结婚呗?” 第192章 下一秒就要搂着他的腰 “那就是没感觉,就眼睁睁看着他跟别人结婚呗?”吴景越问。 林穗穗后背一僵,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想起各种各样的陆临舟,傻的、炙热的、坚定的、爱她的,还有聪明的、冷酷的、防备的。 她明知道自己是绝对绝对不可能跟他在一起的,可是一想到他要跟那么漂亮的舒佳凝结婚,她的心脏怎么就一阵阵地痛呢? 是谁攥着她心脏不松手? “你说。”林穗穗垂着眸,长睫掩住她眼底的水光:“如果一个人的所有模样你都见过,他却又牵着别人的手说要结婚,这算什么?” 可没等吴景越回答,她又立刻否认:“算了,我朋友才不纠结这些!不就是一个男人么,没了他,还不能活了?她早就看开了!” 林穗穗一边说,一边眨眨眼,把眼泪逼回去。 吴景越偏头看她,看出她的受伤与难过,他有些心疼地开口问:“需要拥抱吗?” “不要。”林穗穗倔强偏开头。 “那……”吴景越又问:“那你要不要代替你朋友抱一下?我觉得这样,你朋友会舒服一点。” 林穗穗嘴一瘪,眼眶的灼热终于让她忍不住伸手去抱了吴景越。 …… 吉普车碾过碎石路,声响被晚风扯碎,陆临舟的手指很稳地握在方向盘上。 远处船厂的烟囱吞掉最后半轮夕阳,余晖却把两道身影镀得发亮。 陆临舟眉头一拧,林穗穗和吴景越? 暮色中,吴景越的手指轻轻收拢,触到她颤抖的肩膀,像是要将她揽入怀里。 下一秒,林穗穗也极为配合地抬起双手,似乎下一秒就要搂着他的腰了。 两人要抱了?! 陆临舟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突然按住喇叭,刺耳的声响惊飞了书上的鸟儿,也将那两人定在原地。 林穗穗猛地回头,眼眶还泛着刚才没擦干的水光,她抬手挡住车灯的强光,鼻尖红红的。 见是陆临舟,林穗穗满腔的伤心委屈又涌了上来。 刺耳的鸣笛声还没停,林穗穗气坏了:“陆临舟你发什么疯!” 她声音带着哭腔,却硬撑着凶巴巴的调子。 陆临舟的下颌绷成冷硬的线,手指碾过方向盘上的防滑纹:“赶紧回去,我妈找你有事。” 军装领口的风纪扣硌得喉结发疼,看着她靠吴景越那么近,眼睛也开始发疼。 “找我?”林穗穗语气软下来:“找我做什么?” “你去问她,赶紧的。”陆临舟话语间带着不耐。 “哦。”林穗穗走到车门边,路灯初亮的光映出她眼眶的红,伸手就要拉开他车门坐进去。 陆临舟没想到,他只是打断了他们的拥抱,她就气红了眼? 他下颌绷得更紧:“我不回去,你自己回。” “哦。”林穗穗也不跟他多纠缠。 她后退半步,抬手关上车门,“啪”的医生,格外清晰。 吴景越正要跟林穗穗一起走,却被摇下车窗的陆临舟给叫住:“上车。” 陆临舟其实不太想跟他同车,但他有些消息必须要打探清楚。 谁知吴景越压根儿就没有上车的打算。 他看了眼慢悠悠往陆家走的林穗穗,又望向吉普车里紧绷着脊背的陆临舟:“不用,我送她回去。” “我有话要问你。”陆临舟打断他,手指敲了敲方向盘,每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问我?”吴景越想了想,问道:“不急吧?” 没等陆临舟回答,吴景越就解释道:“最近广播站有个栏目是关于我们供电局的,我和穗穗每天都要对稿,下班顺路送她回家。陆同志你要是想问什么,改天我送她回家的时候顺便去你家坐坐,到时再聊也是一样。” 话音未落,他已转身阔步朝着林穗穗走去。 每天都送? 陆临舟喃喃重复,手指突然收紧,方向盘上的防滑纹硌得掌心发疼。 引擎还在“突突”地怠速,眼见着吴景越还差几步就要追上林穗穗。 胸腔里的火突然烧得更旺,陆临舟猛地挂挡,吉普车在原地打了个急转。 林穗穗听见声音回头,正看见他黑着脸把车刹在自己脚边。 车灯将她的影子投在围墙上,像只受惊的小兽。 “上车。”陆临舟摇下车窗,沉声道。 林穗穗疑惑看他:“你不是要出去?” “取消了。”陆临舟盯着挡风玻璃,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方向盘,重复道:“上车。” “哦。”车门“吱呀”打开,林穗穗犹豫着坐进来。 陆临舟没带任何犹豫,一脚油门踩下去。 吉普车猛地窜出去,把后面那道身影甩进越来越浓的暮色里。 ———— 军校放学的人流涌出,在校门口散开。 陆临舟挎着军绿色帆布包,身姿笔挺。 他穿了件周瑾园刚给他买的工装衬衫,领口纽扣严丝合缝,小臂肌肉随步伐轻轻起伏,惹得结伴路过的女学生们交头接耳。 身旁孙程烨用肘部撞他,揶揄道:“老陆啊你看看,周围这么多人看你!” 李建跃瞥他一眼:“你又不是刚认识他,刚跟他一块儿走,还没习惯?” 周旭睿瞥了孙程烨一眼:“他就是嫉妒!” 陆临舟对他们的对话置若罔闻,目光扫过校门口那对蹲在花坛边的农村老夫妻。 男人穿着补丁摞补丁的青布裤,裤脚还沾着田埂泥星,女人攥着个油渍斑斑的布包,正伸长脖子往校内张望。 两人脸色焦虑,忽然看见陆临舟穿着军装的模样。 对视一眼,两人猛地起身,朝着陆临舟跑过来:“临舟、临舟,这里!” 陆临舟脚步微顿,转身时,男人已拽着女人冲到面前。 四目相对,两人瞬间泄了气。 眼前的年轻军人面容冷峻,眼底凝着层生人勿近的霜。 “临舟啊……”林母终于鼓起勇气,抬手抹了把汗:“你还认识我们吧?” 陆临舟认出是林穗穗的亲生父母,脑子里闪现过几个片段。 他的目光扫过他们的脸,两人的脸上都脏兮兮的,瘦脱了相:“先别着急。” 陆临舟侧过身替他们挡住来往的目光,冲室友们抬了抬下巴:“你们先走,我有点事。” 孙程烨有点防备:“临舟,需要帮忙吗?这是你老家亲戚?” “不是亲戚。”陆临舟沉声道:“我能解决。” 等到孙程烨他们几人走了,陆临舟才带着他们走到校门口西侧的大树下。 “我们实在是没办法了啊!”林父突然开口,声音带着哭腔:“我们从柳湾村走到省城,走了整整七天,差点就饿死在路上……” 林母在一旁抹起了眼泪,鼻涕混着脸上的灰往下淌。 陆临舟皱起眉头,眼神警惕:“为什么来找我?” 林父搓着皲裂渗血的手掌,指甲缝里嵌满黑泥:“大儿子不争气,赌博把房子抵给叔伯了。二儿子被二儿媳带回娘家,再也没回来。家里最后一间房给小儿子当婚房了,可新媳妇嫌弃我们,不肯让我们在他们房里打地铺睡,把我们赶了出来……我们老两口一路要饭,才走到这儿……” 林母突然扑到陆临舟面前,枯瘦的手朝着他伸过来,下一秒就要抓着他手腕了。 陆临舟躲开,林母就扑到地上,嚎啕大哭:“临舟,你就行行好,可怜可怜我们!救救我们吧!” 陆临舟往后退了一步。 当初他和林穗穗,与林父林母之间闹得并不愉快,最后甚至写了断亲书。 他冷着脸问:“要我帮什么?” “村里要给没分过地的孩子辈重新分户。”林母眼见着陆临舟没有完全拒绝,声音发颤,眼中却燃起希望的光:“穗穗和女婿是我们唯一的指望了!” 女婿二字一出,陆临舟立刻皱了眉:“我哥已经走了很久了。” 林父急切说道:“我们自然知道的,但、但你也是陆家儿子,跟临山名字都只差一个字啊!” 陆临舟不解:“什么意思?” “你就假装是穗穗的丈夫,拍个结婚的红底照片,帮我们分两块地,让我们有个住的地方就行!” 林母的声音越来越小,见陆临舟脸色阴沉,又急忙补充:“就装装样子!等分了地,我们绝不再麻烦你们!” 第193章 打个结婚证明 这一周临近小考试,老师考勤管得严了起来。 林穗穗没办法,只能每天从广播站下了班,再来上夜校。 夜校门口的白炽灯刚亮起,昏黄的光晕里浮动着细小的飞虫。 林穗穗背着帆布包,跟随着大家一起往军校内走。 到了校门口,遇见班上两个同学,她刚打了声招呼,就听见熟悉的、带着柳湾村口音的呼唤。 “穗穗!”林母的喊声让整层楼的学生都回头张望,她三步并作两步扑过来,枯瘦的手指死死攥住林穗穗的袖口:“爸妈可算找到你了!” 林穗穗浑身的血液仿佛凝固了。 林父林母浑身脏兮兮的,连脸蛋上也全是黑色的灰印子。 不少人开始在一旁指指点点、窃窃私语,连带着刚刚给她打招呼的两个同学也在旁边围观,林穗穗差点窒息了。 “你们怎么……” “村里人说我闺女在省城军校念书,有大出息!”林母抹着根本不存在的眼泪,指甲缝里的黑泥蹭在林穗穗衣角上:“我们老两口走了七天七夜,就盼着投奔你……” “我也是借住在别人家!”林穗穗猛地后退半步,喉间泛起苦涩:“这儿没地方给你们住!” “你是住在临舟家里是不是?”林母哀求道:“我们也是看着临舟长大的,也沾亲带故,怎么就不能一起去住几天?” 林穗穗深呼吸,逼迫自己冷静下来。 眼见着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林穗穗实在是不想被同学看到这难堪的一幕,更不想有些丢人的闲言碎语传出去,冷漠道:“跟我过来。” 巷口的路灯把三人影子拉得支离破碎。 林穗穗带着他们到了巷子尽头的墙角,心有余悸。 走出来这几分钟时间,她冷静下来想了很多。 看样子,他们还不知道陆临舟爸妈是船厂厂长,更不知道他们住在船厂大院里。 不然,他们不可能找来军校,而是去船厂蹲守她了。 林穗穗缓缓呼出一口气:“有话直说。” 林母突然放声大哭,干枯的手掌拍打着砖墙:“穗穗,造孽啊,造孽!你大哥赌输了房子,你叔伯们拿着房子就让我们滚出去!他们就是故意骗你大哥去赌,趁机把我们房子给弄走的!真坏啊,一家子坏种!” 林父捂着脸:“都怪我……” 林穗穗哪有耐心听他们诉苦? 她不耐地拧着眉,声音有些激动:“你们俩到底要干什么?” “穗穗啊,现在有个好机会,你可一定要帮帮我们!”林父伸手过来要握林穗穗的手,被她掀开。 “现在村里土地改革,重新登记。现在我们家还有三个人头没分过地,我想一次性把这三个名额分户,分到了能做个小房子,够我们老两口养老就行。”林母没哭了,说话的声音带着算计:“不过你放心,除了你弟那两个名额,你们俩的名额都放到你名下,怎么样?不亏的吧?” “我们俩?”林穗穗皱眉:“我和谁?” 林父:“当然是我女儿和女婿了!” “女婿?”林穗穗突然冷笑:“你们居然打着死人的主意?临山都走多久了?你们不怕有命打坏主意,没命住?” “你这孩子,怎么还咒你父母的?”林母凑近半步,压低声音:“不是打临山主意,是让临舟假扮临山!” “什么?!”林穗穗后退半步,只觉得脑子嗡嗡的:“你们实在是……荒唐!” “不荒唐的!打个村里的结婚证明就行!”林母说着,又开始抹起眼泪:“你要是不帮我们这忙,我和你爸多可怜。我们一把年纪了,享不了儿孙的福,还要在外头流浪……” “绝对不可能!”林穗穗厉声拒绝:“陆临舟压根儿就不可能答应这件事,你们不用再想了!” “他答应了啊!”林母说到这里,忍不住笑了下。挂着眼泪的笑,看起来十分滑稽可笑:“临舟这孩子可好了,一听说我们这么困难,马上就答应了。还说,年轻人帮衬长辈是应该的!” 林父提起陆临舟也是连连赞叹:“是啊,临舟这孩子实在!是个知恩图报的人,以后可要多来往!” 林穗穗的瞳孔猛地收缩:“什么?他、他答应了?!” 第194章 陆临舟的未婚妻? “什么?他、他答应了?!” 林穗穗瞪大眼睛,声音拔高八度,帆布包带从掌心滑落也浑然不觉。 夜风卷着风沙扑在她脸上,却压制不住此刻的震惊。 林母忙不迭点头:“可不就是!” “是啊穗穗,他真答应我们了,在找你之前我们就找到他跟他说好了!”林父脏兮兮的脸上露着笑:“我还跟他说了,到时候你们随时回柳湾村都行!回来爸妈伺候你们!” 林父林母的话语之间,就像是她已经帮他们拿到了土地,他们也已经有地方可以住、不用再流浪了一般。 他们越是这样的表现,就越让林穗穗觉得不可置信。 陆临舟到底是怎么答应他们的? 竟然让他们都有这个自信了?! “你们真是不像话!”林穗穗冷声道:“先不说陆临舟现在已经并不是柳湾村的人了,就算是他还是陆家的人,也不该让他来假扮他去世的养兄来做这种事!” 林家父母完全没有听进去她说的话,林母自顾自从蛇皮袋底摸出个油纸包,然后打开。 一个铜锁正躺在里面。 “你看,之前陆家的铜锁,还记得吧?是临山为了娶你交到我们手上的。”林母放低了声音:“只要你愿意回去帮我们这个忙,我们就把这个给你。” 林穗穗一怔。 这个铜锁是柳湾村宗祠的东西,每家每户都得有。 当初陆家的被送去了林家,他们家的地所属权都会有争议。 如果他们把铜锁还给她,陆家那块地,以后也是她的了。 林穗穗伸手要将那铜锁拿走,林母却眼疾手快收回:“这东西得等事儿办成了才给你啊!” “别犟了穗穗。”林父苦口婆心地劝:“既然临舟他都答应了,你还有什么不愿意的!” 林穗穗冷冷看他们一眼:“他疯了我可没疯!这事儿,想都别想!” 话音未落,林穗穗转身就走。 身后传来林母的哭喊:“你这没良心的!我们一路从村里乞讨过来,连临舟一个外人都答应了,你却不答应,你就是不孝女,想让你爹妈死在省城啊……” “我们老两口就快饿死了……”林父的声音也带着哭腔:“我们养了几个孩子,到快死了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白活了这一世啊!” 林穗穗只觉得浑身上下都难受极了,她跑着拐出巷子里。 两人的声音都被甩在风里,林穗穗置若罔闻。 …… 夜校教室里的吊扇吱呀转着,吹得林穗穗桌上的草稿纸边角卷起。 林穗穗握着钢笔的手指有些发僵,笔尖在纸上戳出密密麻麻的墨点,却浑然不觉。 后排同学翻书的哗哗声、老师在讲台上粉笔头敲击黑板的哒哒声,全成了刺耳的噪音。 她盯着课本上“社会主义现代化建设”的标题,眼前却不断浮现出刚刚发生的荒唐事。 好不容易熬到了放学,下课铃终于撕开凝滞的空气。 林穗穗机械地把课本塞进帆布包,随着人流往外走。 白炽灯嗡嗡作响,在头顶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 转过楼梯拐角时,她猛地撞上一团柔软的阻碍。 林穗穗赶紧转过来鞠躬道歉:“抱歉,我……” 她一抬头,却见着竟然又是舒佳凝。 林穗穗怔了怔,没想到她和舒佳凝两次见面,都是不小心撞上了。 这……是什么特定的魔咒吗? 舒佳凝看了她一眼,眉头微拧,一身军装显得她整个人漂亮又带着点英气,十分吸睛。 林穗穗想起她偷看偷听到教室的那一幕,又想起自己跟陆临舟之间纠缠的关系,表情微妙,低着头有些不敢看她。 舒佳凝伸手拍了拍被撞的肩膀,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却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林穗穗一眼。 她望着舒佳凝垂下的辫子,又想起陆临舟跟她之间的秘密,喉咙里泛起苦涩,竟然有些心虚地不敢看她。 不知舒佳凝知不知道她和陆临舟的关系,也只是多看了她两眼,就转身走了。 看着舒佳凝背脊挺直气质姣好的背影,林穗穗攥了攥掌心。 ———— 舞蹈室的白炽灯嗡嗡作响。 舒佳凝紧咬牙关,对着镜子反复练习旋转动作。 她的军装衬衫后背已经被汗水浸透,头上的发绳也有些松了。 录音机里的舞曲不知道循环了多少遍,她越跳越急,突然一个没站稳,膝盖重重磕在木质地板上。 “嘶……”舒佳凝倒吸一口凉气,伸手揉着膝盖。 周围静悄悄的,刚才还在练舞的同伴们都已经离开,只剩下她一个人。 舒佳凝跌坐在地上,有些懊恼地看着前方镜子中的自己。 她到底做错了什么,才会让陆临舟突然消失,又拒绝再和她有以后呢? 她明明都已经拉下自己的脸面,放下自己的尊严,主动跟他求婚了…… 舒佳凝缓缓起身,双手撑着膝盖喘气,额前的碎发黏在汗津津的脸上。 她本以为自己想不明白,来练练舞就好了。可现在她不仅还是没想明白,甚至连舞蹈也没练明白。 所有的一切都糟糕透了。 舒佳凝伸手关掉录音机,正准备收拾东西离开,突然听见走廊传来说话声。 “你看见下午来找航海陆临舟的那俩乡下人没?”一道压低的女声传来:“拎着个蛇皮袋,浑身脏兮兮的,怎么看都不像亲戚。” “怎么没看见?”另一个声音带着点八卦的意味:“我当时就在旁边,还听到他们说话了。那老太太一口一个‘临舟’,喊得那叫一个亲,跟喊自家女婿似的。” 舒佳凝的手紧紧攥住把杆,指节都泛白了,镜子里反射出她惊诧又受伤的表情。 “听说啊……”第一个声音又道:“他在乡下还有个未婚妻呢!估计之前他没来,就是回去结婚了吧?” “那现在又来了,是因为结完婚了?” “那谁知道呢,我看说不定是他悔婚了,老丈人家里来找麻烦了吧?” “……” 说话声渐渐远去,舒佳凝却像被施了定身咒一样,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 陆临舟……有未婚妻? 第195章 她是谁? 训练场的日头毒得很,陆临舟摘下军帽,发梢上的汗珠落到训练服领口。 他灌了口水,喉结滚动着往下滑,湿透的白背心贴在背上,勾勒出肩胛骨的棱角。 周围几个穿碎花衬衫的女学生凑在一起窃窃私语,手里的帕子绞来绞去。 其中一个胆大的姑娘捧着毛巾往前迈了半步,又红着脸退回去。 陆临舟身侧的李建跃看了几人一眼,笑着摇摇头,跟孙程烨和周旭睿交换了个眼神。 大家对陆临舟受欢迎的程度,已经见怪不怪了。 陆临舟警告地看了几人一眼,弯腰把水壶放下时,手臂上的肌肉绷紧,晒黑的皮肤泛着健康的光泽。 “哎哎!”孙程烨用肩膀撞了撞他,下巴往操场边一扬:“校花在那儿站半天了,等你呢!” 陆临舟抬眼望去,舒佳凝穿着件月白色的确良衬衫,麻花辫上别着枚发卡,正站在训练场旁往这边看。 “别乱说。”陆临舟抄起毛巾擦了擦脸上的汗。 刚要抬脚离开,就见舒佳凝朝着他走过来。 她是练舞的,身姿端正,皮鞋跟敲过水泥地,在他面前站定。 “我们能聊聊吗?”舒佳凝问他。 …… 阳光穿透树荫,在两人脚边碎成一片金色光斑。 舒佳凝的的确良衬衫衣角被她自己拧麻花一样攥着,攥出了褶皱。 陆临舟双手垂在身侧,脊背笔挺。 舒佳凝仰头看他时,只能看见他颌线绷紧的弧度,和喉结随吞咽动作滚动的轨迹。 “临舟,我想问你一件事。”舒佳凝喉间微微发紧,但还是开了口:“你是不是在乡下有未婚妻?我寄给你的那些信,是不是都被她给扣下了?” 舒佳凝声音带着些许颤抖:“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 陆临舟的睫毛垂落半寸,遮挡住眼底情绪。 他站得极正,声音却和往常一样冷硬:“没有未婚妻。” “真的吗?”舒佳凝眼底瞬间燃起希望:“那都是谣言对吗?那对夫妻,并不是你的未婚妻的父母?” “嗯。” 舒佳凝得到了他肯定的回答,高兴极了。 可又觉得这件事不能就这样过去了,她脚尖无意识地蹭着树干:“既然没有未婚妻,那为什么不肯答应?” 陆临舟的喉结微微滚动,目光越过她头顶,看向远处正在训练的队列。 “没有未婚妻,但是。”他停顿半秒,补充道:“因为有些事要处理,我确实要跟她回一趟村里。” “跟她?”舒佳凝怔怔地地抬头,盯着他胸前晃动的校徽:“她是谁?” “那对夫妻,是林穗穗的父母。”陆临舟的目光终于回到她脸上,平静道:“你见过她。” 舒佳凝一怔,跟陆临舟有关的、在军校里她见过的女生,只有一个人。 就是她昨晚撞到的那个女生。 她昨晚亲眼看到陆临舟在夜校巷子口长久地站着,不知在看些什么。 后来,有个女生从巷子里冲出来,陆临舟才准备离开。 舒佳凝当时就想问他那是谁,可他跟她对上视线的那一刻,就转身走了。 看来,就是那个女生…… 舒佳凝的嘴唇动了动,突然伸手抓住他的袖口。 她能感觉到他小臂上的肌肉绷紧,隔着布料传来灼热的温度:“你……” 陆临舟微微蹙眉,手腕轻轻一转,不动声色地从她手中抽回手臂:“没其他事的话,我该归队了。” …… 整个训练结束,宿舍一行四人一起去食堂。 四人并排在林荫道上,陆临舟走在最前面,孙程烨抱着饭盒晃了晃,周旭睿和李建跃步伐稳健地跟在后面。 路过花坛时,又是几个女学生的目光齐刷刷投来。 “瞧瞧这回头率。”孙程烨用胳膊肘撞了撞陆临舟,压低的声音里带着调侃:“看来就算外面流言蜚语满天飞,也挡不住我们临舟的魅力,越传越招蜂引蝶。” 李建跃视线扫过远处交头接耳的女生:“什么流言?” 周旭睿压低声音,凑近了些:“就是有人说昨天来找男主的是他丈人和丈母娘,说他在乡下有未婚妻!” 孙程烨偏头看了陆临舟一眼,眼底满是八卦神色:“临舟你跟我们说实话,你真有未婚妻?藏得够深啊!” 陆临舟侧头,眼神像刺刀般扫过孙程烨咧开的嘴角。 后者立刻噤声,缩了缩脖子。 周旭睿忽然皱起眉,犹豫半晌,还是开口了:“对了,临舟。我看见那俩人昨天晚上,把林穗穗叫走了,也不知道聊了什么……” 孙程烨一愣:“那该不会真是小穗妹妹的父母吧?真的假的啊?” 陆临舟脚步未停,下颌绷得更紧:“不是。” “那就好。”孙程烨松了口气:“我还以为你的魔爪伸向了她呢!” “校花今天找你,也是为这事?”周旭睿又问道。 陆临舟沉默片刻,短促地“嗯”了一声。 周旭睿又追问:“那你跟她解释清楚了?” 李建跃忽然轻笑一声,抬手拍了周旭睿脑袋一下:“你比指导员还操心!有这功夫操心他们,不如操心操心自己的个人问题!” 周旭睿摸了摸后脑勺,耳尖泛红:“我这不是怕流言影响他们的关系嘛……” “能影响什么?”陆临舟声音平稳:“我和她,没什么关系。” 孙程烨“噗嗤”笑出声:“谁信啊?这话留着跟教官说去吧!” 周旭睿看了眼陆临舟无波无澜的侧脸,又望了望舒佳凝远去的方向,没说话了。 几人走了几步,陆临舟却突然脚步一顿。 孙程烨回头看他:“怎么了?” 陆临舟把自己手里的饭盒递给她们:“帮我打饭,我马上过来。” 说完,便转身就走。 “哎哎?”孙程烨扬声问道:“你这是到哪儿去?” 陆临舟头也不回:“给我家里打个电话。” 第196章 疼就咬我。 放了学,林穗穗有些疲累,推开陆家大门。 客厅里没开大灯,周瑾园膝头搭着织到一半的毛衣,手指捏着沙发巾边角。陆远国面前的搪瓷缸子腾着热气,沈曼宁抱臂缩在单人沙发里,三人影子被壁灯拉得老长,似乎都有些发愁。 “穗穗回来了。”周瑾园往旁边挪了挪,拍了拍身边的空位,毛衣针还别在袖口上:“快来坐,阿姨有事要问你。” 林穗穗抿了抿唇,有些迟疑,不知他们到底找她做什么。 “临舟今晚住学校,但是打电话回来说了些事。”陆远国开口,手指在茶几上敲了两下,烟灰缸里堆着半截烟头。 他平日很少抽烟,抬头看她时,眼神里除了平日的沉稳,多了几分严肃:“我们就想跟你聊聊。” 帆布包带突然从掌心滑落。 陆临舟把这事都告诉他们了? 林穗穗弯腰去捡,听见沈曼宁在沙发里冷笑一声:“我就说嘛,装了这么久清白,原来早就跟乡下爸妈串通好了?” “曼宁!”周瑾园皱眉:“别胡说。” “我没胡说!”沈曼宁梗着脖子站起来,脚尖踢到茶几腿:“不然为什么突然要临舟哥当什么‘女婿’?分明是想攀附我们家……” 沈曼宁很少在家里这样展现自己的情绪,可她装了这么久,实在是装不下去了。 她本想着等她毕业了工作了就能嫁给陆临舟,继续给他们当女儿。可现在林穗穗露出马脚,明显是想利用假结婚的事,真的让他们在乡下结婚! 到时候万一假戏真做,带到省城来了呢?! 那她不就功亏一篑了吗? “够了!”陆远国重重拍了下茶几,搪瓷缸子里的水晃出边沿。 他转头看向林穗穗,语气缓和了些:“穗穗,你实话跟叔婶说,这事你到底怎么想的?” 林穗穗盯着茶几上的水痕,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我不会做这种事的,我拒绝了。” “真的?”周瑾园往前倾了倾身子:“可临舟怎么说……” 陆临舟根本没有问他们的意见,直接就通知他们,他会配合林父林母去办了这件事,把他们一家三口在家里急得团团转。 “我会解决。”林穗穗抬头,神色坚定地看着他们:“不管他们用什么理由,我都不会答应。” 沈曼宁嗤笑一声:“说得好听,这不就是你想看到的吗?” 林穗穗:“我说了不会,就是不会。” …… 夜深了。 整个房间只有床头亮着一盏夜灯,林穗穗躺在床上,昏暗的灯光将她的面部勾勒出明暗的交接。 她蜷在窄窄的单人床上,盯着天花板上晃动的影子。 头顶吊扇发出轻微的嗡鸣,混着窗外蛐蛐的叫声,搅得她心里越发烦躁。 她始终没想明白,陆临舟为什么会答应这么荒唐的事。 “要是办了假结婚,陆家林家的地都是我的。” 林穗穗低声喃喃,作为现代人,她太清楚柳湾村未来会成为旅游胜地,这些地以后能值多少钱,肯定能让她发财。 这对于她来说,是极致的诱惑。 可下一秒,舒佳凝被撞后略带防备的表情浮现在眼前。 “不行,要是办了假结婚,更扯不清了。” 毕竟陆临舟跟舒佳凝以后是要结婚了,就算她现在是假的,“小三”这两个字传出去,她还有什么脸面见人? 假小三,也是小三。 窗外传来狗吠声,她又躺下去,用被子蒙住头。 只是,如果她坚持不答应,她也不确定林父林母到底会做出什么事来。 他们现在没地方住,宁愿到省城里流浪,也一定要来找到她,必然是抱着一定让她同意的决心来的。 他们既然能够找到军校,就说明她在哪里,他们就要闹到哪里。 现在是不知道陆临舟亲生父母是船厂厂长,如果知道了,后果不堪设想。 如果答应他们,给他们在柳湾村分土地盖个破房子,就能把他们赶回去,永远锁死在村里了。 “这或许是一劳永逸的办法……” 但很快,她又开始摇头,痛苦地拍打着自己的脑袋。 假结婚这种事,一旦被人知道,大家会怎么看她? 学校同学、广播站同事、最重要的就是陆家人…… 想到众人鄙夷的目光,她浑身发冷。 “我怎么能做这种事?一定不行!!” 林穗穗几番天人交战,自我博弈,痛苦得很。 翻来覆去不知多久,她的思绪渐渐变得混乱。 地、流言、父母、陆临舟……这些念头像走马灯一样在脑海里转。 眼皮越来越重,林穗穗迷迷糊糊陷入了梦乡。 梦里是柳湾村的海滩,海浪声一阵阵地涌来。 再有意识时,她已置身于一片红彤彤的喜庆之中。 盖头下,林穗穗含羞带怯,耳边是热闹的鞭炮声和众人的道喜声。 林穗穗满心觉得自己终于觅得良人,嘴角也不自觉扬起幸福的弧度。 被人搀扶着走过红毯,拜过天地,就被送入了洞房。 林穗穗紧张又期待地坐在床边,听着外头宾客们的喧闹声渐渐远去。 烛火摇曳,光影在墙上晃动,她攥紧了嫁衣的衣角,等待着陆临山进来掀开她的盖头。 林穗穗已经想好了,陆临山待她那么好,花了很多彩礼,甚至把陆家的铜锁都交给了自己的妈妈,她一定要给他多生几个孩子。 终于,房门被推开,脚步声由远及近。 她低垂着头,心跳如擂鼓。 “穗穗。”低沉的男声响起,带着几分熟悉。 林穗穗抬起了她的下巴,却模糊地看不清他的脸。 她正要喊他:“临……” 话到一半,却被他突然低头的吻堵住。 他的唇带着柳湾村独有的高度粮食酒的味道,舌尖撬开她的牙关时,指腹也碾过她嫁衣上的盘扣。 红绸嫁衣滑至肘弯,他的吻顺着颈间一路往下,在她战栗的皮肤上烙下印记。 “疼就咬我。”他低笑,手掌托着她的腰将人按进被褥。 烛火在他宽肩上跳动,映出他微乱的发丝。 “穗穗……”他贴着她耳边低唤她的名字。 林穗穗在剧烈的眩晕中闭上眼,感觉自己像片被卷进漩涡的落叶…… 直到某刻,她突然触到冰窟般的寒意。 林穗穗猛地睁眼,正对上那冷如深潭的目光。 是、是陆临舟?! “嗬——”林穗穗猛地惊醒。 第197章 有好感?喜欢她? 昨晚的梦,搅得林穗穗后半夜都睡得不安稳。 一大早去广播站工作,整个人都有点昏昏沉沉的,一直在打瞌睡。 中午实在是有些熬不住,林穗穗回陆家补了个觉。 梦里又浮现出昨夜那些零碎的画面,好在她知道那是梦,没再吓醒。 等她被窗外的蝉鸣吵醒,起床准备再回广播站上班时,才发现陆临舟竟然在家里。 林穗穗一愣。 这个时间一般家里都是没人的,陆远国和周瑾园在厂里上班,沈曼宁和陆临舟在上学。 他怎么会…… 陆临舟倚着栏杆,一看就是在等她。 空气瞬间凝固。 陆临舟穿着简单的白衬衫,领口随意解开两颗扣子,目光直直地落在她身上。 林穗穗的手指不自觉地揪紧裙摆,想起梦里的种种,耳尖瞬间发烫,别开脸不敢与他对视。 她也是疯了,才会梦到跟她新婚的男人,是他陆临舟。 陆临舟安静地站在原地,喉结微微滚动,似乎在等着她先打破沉默。 林穗穗咬着嘴唇,绞尽脑汁想着该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全咽了回去。 两人之间的气氛愈发僵硬,只有楼下老式座钟的滴答声,一下一下地敲在寂静里。 最终,还是陆临舟率先开口,声音低沉而平静:“打算什么时候出发?” 林穗穗抬头,迎上他深邃的目光,这才意识到他是认真打算和自己回柳湾村办假结婚。 她迟疑片刻,还是没忍住,问他:“你真要办?为什么?” 陆临舟沉默了几秒,语气淡然:“既然我答应了,就有我自己的理由。” 说到这里,戛然而止,很明显没想把理由告诉她。 林穗穗知道,他不想说的话,是问不出来的。 林穗穗深吸一口气,挺直脊背,目光坚定地看向他:“但我不打算办,谢谢你的好意,但是我已经拒绝我爸妈了。我会想办法让他们回去的。” 说完,她转身就走,脚步匆匆。 陆临舟站在原地,望着她逐渐远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 临近下班,林穗穗无心写稿,捏着广播稿边缘,指甲无意识地将纸角揉出毛边。 吴景越开完会,从楼上下来,到办公室来找林穗穗。 他今天一身中山装,比起平日里的温润,又多了几分稳重气质。 吴景越进到办公室,周围人都抬起头来看他,偏偏只有林穗穗低着头发呆,连一个眼神都没给他。 他走到林穗穗办公桌前,敲了敲她的桌面: “林穗穗同志,还有点栏目上的问题想要问你一下,可以吗?” 林穗穗回过神来,抬头:“吴同志?可以啊!” “那我们借一步说话?”吴景越又问。 “行。” 林穗穗点了点头,眼见着差不多也是下班时间了,便直接收拾好了包包,跟着吴景越走了。 她拽着帆布包带,脸上是困倦表情。 吴景越偏头看她一眼:“有心事?” “也没什么……”林穗穗刚要狡辩。 吴景越又问:“还是你朋友的事儿?要不要我帮你想想办法?” 林穗穗尴尬地抿了抿唇,但她也确实很需要一个男人,来帮她琢磨琢磨事儿。 “景越哥,我想问你一个问题。”林穗穗话说得很慢,带着迟疑。 “嗯?说说看。” 林穗穗小心措辞了一下:“就……你还记得我上次跟你说的我朋友的事儿吧?她喜欢的人不是有结婚对象了吗?可是……现在因为别的事,他要跟我朋友领假结婚证!” “假结婚证?”吴景越停下脚步,回头看向林穗穗:“还有这种事?” “对,大概就是盖个章出了村就不作数的那种。” 林穗穗点点头,她今天随手扎着个马尾辫,低头时辫子在肩膀处甩来甩去,痒得她伸手捋了一下:“荒谬吧?” 吴景越笑了下:“这些事,我倒不太清楚。” “其实这事儿是我朋友家里的破事,她都说了不用管,那人却一口应下……”林穗穗转身盯着贴满大字海报的宣传墙:“你说,他为什么要答应啊?” 吴景越身体前倾,微微挑眉:“你就纠结这事儿呢?” “嗯。”林穗穗叹气:“百思不得其解。” 吴景越看着林穗穗纠结的脸,试着帮她找出答案:“可能是对你朋友……有好感?喜欢她?” “不可能!”林穗穗猛地转身:“他心里早有人了,还送了情书的那种!” 吴景越双手抱胸,指尖在手臂上敲出细碎的节奏:“那他就是单纯想帮她一个忙?” “更不可能。”林穗穗烦躁地拧眉:“他可讨厌她了,有时候看她时眼神跟看阶级敌人似的,能躲多远躲多远。” 吴景越望着她气鼓鼓的脸,突然轻笑出声:“你这么好,怎么可能有人……” 林穗穗后背一僵,抬眼看了吴景越一眼。 迎上她警告的目光,吴景越立刻改口:“我是说你朋友,她这么好,怎么可能有人讨厌她?” “反正就是讨厌!” 风一吹,林穗穗的马尾辫吹到了她脸上。她伸手抓了抓捋顺,低头时,牙齿无意识地咬住拇指指甲。 夕阳下,能清晰看见她指尖因用力而泛白的关节。 吴景越见她有点着急的模样,这才敛了笑,严肃了几分。 他想了想,问她:“你朋友从前帮过他什么没有?男人有时候啊,比女人更讲究‘欠人情’。” 林穗穗的脚步猛地顿住,咬着指甲的手悬在半空。 是啊! 一直以来,就算陆临舟讨厌她,也从未否认过她对他的付出。 在柳湾村,她是他嫂子,养他一个傻小叔子养了那么久,后来又想方设法替他把去柳湾村寻亲的父母给留下来。这一桩桩一件件,不都是她对他的恩? “没错,我怎么没想到!” 林穗穗猛地后退半步:“肯定是为了还她人情!” 话音未落,她抓着帆布包就跑。 吴景越愣了下:“穗穗?” 林穗穗脚步未停,头也没回:“谢谢啊景越哥!我还有事先走了,栏目的事儿明天说!” ———— 夕阳把军校围墙的影子拉得老长。 林穗穗知道林父林母就在军校周围流浪,不会走远。 果不其然,她找到军校对面的巷子里,远远就望见墙角那熟悉的破蛇皮袋。 她攥紧拳头,加快脚步冲过去,细密的汗珠顺着后颈滑进衣领。 林父林母蜷缩在围墙的阴影里,见林穗穗来了,两人同时站了起来:“穗穗?” “丫头,你想通了是吧?”林母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 “爸妈。”林穗穗故意叫了两人一声:“把铜锁拿给我确认一下!” 她猛地刹住脚步,胸口剧烈起伏。 “确认?确认什么?”林母有点懵。 “确认是不是陆家那套铜锁!”林穗穗急促的话语混着粗重的喘息,眼神死死盯着林母藏在身后的包袱:“快拿给我看!我确认了就跟你们回去!” 两人被林穗穗发红的眼眶和紧绷的下颌线唬住。 “好好好。”林父立刻从包袱里翻出用油纸包着的铜锁:“肯定是陆家的锁啊,爸妈还唬你不成?” 林穗穗毫不犹豫伸手夺过来。 指尖攥紧铜锁的瞬间,林穗穗转身就跑。 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陆临舟用假结婚抵消人情。 他陆临舟,必须永远都欠她一个人情,他是她现在在省城唯一的一个人脉。 她不想用林父林母得到的好处,来抵消这么大的人情! 那是她想尽办法拼来的! “站住!!”林父林母的惊怒声从身后炸开:“你这不孝女!给我站住!” 第198章 临舟!出大事了! 林父林母完全没想到,林穗穗居然就这么把他们的铜锁给骗走了! 这铜锁对他们来说其实没有太大的意义。 族长知道这铜锁的陆家的,陆家周围又都是跟林穗穗关系好的人家。他们要是偷偷住进没人的陆家,一定会被举报的。 到时候只怕不仅又没地方住,甚至还要被族长用族规惩罚! 这铜锁唯一的用处,就是来威胁林穗穗。 可现在居然被她抢走了…… 林母手忙脚乱地收拾乞讨用的破碗,林父背起蛇皮袋,两人一起追了上来。 可他们毕竟年纪大了,再加上连日乞讨流浪来的省城,两人都饿瘦了,体力差得很。 “抓贼啊!抓贼啊!”林母突然哭嚎起来:“她抢了我们的传家物件就跑,夭寿啊!谁来帮帮我们可怜的两老啊!” 这是军校附近,几个穿着军装的军校学生正巧路过,听到哭喊立刻绷紧神经。 走在最前面的男生目光扫过林穗穗怀里的东西,她抱着跑开的模样,倒真像偷来的赃物。 “站住!”男生跨步挡在巷口:“把东西还回去!” 林穗穗一时不慎,差点真的撞上去。 她就也就放慢了一些脚步,林父已经气喘吁吁地追上来。 “谢谢你们帮我们抓到这个不孝女!太谢谢了!”林母涕泪横流地对那几个军校学生道谢,手指颤抖着指向林穗穗:“她偷了家里的传家宝,要拿去卖!” 林父趁机夺过她手中的铜锁,塞进蛇皮袋。 军校学生见义勇为的事做完,也就转身走了,留下林穗穗和林父林母站在原地,气喘吁吁。 林母上前就在林穗穗胳膊上打了几巴掌:“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坏!” “我坏?”林穗穗冷笑了声:“拿不到铜锁就算了,不要了。但是我的态度不会变,你们说的事,我没法帮忙。我会给你们买回柳湾村的车票,你们回去,自己想办法把林家拿回来。” “怎么可能……要是能拿回来,我们何必来找你!” 林穗穗冷笑一声:“那关我什么事?你们怕是忘了,我们已经断亲了吧?当初的断亲书,可还在我手里。” 她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双手紧紧抱在胸前,神色冷漠。 他们本就是不是她本人的父母,就算是,对她做了这么多坏事的父母,她也不会认! “穗穗啊,你要是真不愿意,爸妈不怪你。”林母猛地抬起头,脸上挤出几滴泪水:“就这几天这事就要截止了,虽然我们没地方住、没钱、要流浪,还遭人嫌弃,说不定就死半路上了。但是你不愿意就算了。” 说着,林母偷偷给林父使了个眼色,眼神里满是算计。 林父立刻心领神会,他颤颤巍巍地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手背上的青筋凸起。 打开油纸,里面是一小块带着血丝的肉:“穗穗,这是我们夫妻俩今天在外面乞讨了一天,讨到的。” 林父声音哽咽,浑浊的眼睛里挤出几滴泪:“你小时候总怨爸妈过年的肉渣都给你哥你弟吃了,我们心里头啊,这些年一直愧疚……”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还伸手抹了抹并不存在的眼泪。 林穗穗冷眼看着他们演戏,一看就是想用这种话来“感化”她。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几个戴着红袖章的巡防队员拨开人群冲了过来。 人群中有人指着林穗穗的父母大喊:“就是他们!假扮乞丐偷钱,在菜市场把张大爷的养老钱都骗走了,一定要抓他们!” 为首的队长将手电筒的光束直直打在林父脸上,厉声质问:“有人举报你们假扮乞丐盗窃钱财,是不是有这事?” 这年头,巡防队员的权利很大,管得又严。 这种小偷小摸,是有很严重后果的。 林父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林母则“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紧紧抱住巡防队员的腿。 “领导!我们老两口真是走投无路才……求你们放过我们吧!”她的声音尖锐刺耳,和刚才故作煽情的啜泣判若两人。 刚刚指认他们的,是菜市场的管理员,义愤填膺地说道:“张大爷今早犯心绞痛没钱买药,在诊所门口晕过去了!今天不把钱吐出来,我跟你们没完!” 说着就要往前冲,被旁边两个巡防队员死死拦住。 围观的人群如潮水般越聚越拢。 “骗子就该送派出所!” “不能让老实人吃亏!” 此起彼伏的议论声,将现场搅成一锅沸腾的粥。 林穗穗感觉喉头发紧,她看着被推搡的东倒西歪的林父林母,又瞥见人群里同学指指点点的窃窃私语。 “同志,我跟你们走!去巡防大队把事情说清楚!” ———— 烈日炙烤着训练场,陆临舟单杠上的身影坚毅。 汗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线不断滴落,浸湿了作训服的领口。 他每一次引体向上,手臂上暴起的青筋都在阳光下若隐若现,肌肉的轮廓随着动作起伏。 孙程烨气喘吁吁地狂奔而来,边跑边挥舞着手臂,脸上满是焦急之色。 “临舟!出大事了!” 他跑到近前,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着粗气。 陆临舟利落地下了单杠,随手扯过一旁的毛巾简单擦了擦脸上的汗,眉头紧紧皱起,眼神中透着警惕与严肃:“什么事?” 孙程烨直起身子,咽了咽口水,语速极快地说道:“我听同学都在议论,刚刚校外有一对夫妇被抓走了,连带着他们的女儿也被带走了!” “带走?”陆临舟的手猛地攥紧毛巾,眼神瞬间锐利如鹰,周身的气息陡然变得冰冷:“是谁?被带去哪里?” 孙程烨望着陆临舟骤然紧绷的神情,知道他已经懂了,抬手擦了擦汗:“你想的没错,就是小穗妹妹和她爸妈。他们因为偷东西的事,被带去巡防队了!” 第199章 他怎么来了? 巡防大队审讯室的铁皮门“哐当”一声合上。 墙上“坦白从宽”的标语十分醒目,巡防大队的人给他们留最后一丝考虑的机会,便出去了。 林穗穗盯着林父林母脏兮兮的脸,胸口上下起伏。 他们真的把她给害惨了。 林母抽抽搭搭的哭声传来:“穗穗,到了这一步,你就帮帮我们吧!现在查得严,我们真的没法活啊……” “不偷钱就没法活了?”林穗穗冷哧。 林父叹气:“我们是真的没办法了,身无分文,乞讨也只有点馊饭菜能吃。只要你能帮我们把那事儿解决了,我们就不会再给你添麻烦了!” “我说了不可能!”林穗穗反驳。 林母擦擦眼泪,看向林穗穗的眼底闪烁着异样的神色:“不可能的话,那我跟你爸爸想多陪陪我们的女儿,就还是在这附近乞讨吧。实在饿得不行,去问你们老师要点吃的。” “那怎么行?不能给老师找麻烦!”林父附和道:“实在不行,还是去找临舟吧!他心地善良,说不定会带我们去他家住下呢?” “也对啊!临舟是个好孩子,他父母想必也是很乐于助人的人,敲把咱们穗穗打扮得漂漂亮亮干干净净,简直就是省城的人了!” 吊扇的阴影在林穗穗脸上晃出明暗交替的光斑,她听着他们的对话,后背一阵阵发着冷汗。 他们已经在明着威胁她了。 意思就是,她不给他们搞地建房子,他们就永远跟着她。 他们知道她的学校,就肯定能想办法知道陆临舟父母的家。到时候闹得她被陆家人厌弃,让她在省城待不下去,只能回柳湾村。 这样下去,绝对不行,必须得绝了后患! “够了!”林穗穗厉声打断他们的话,终于下了决心:“我可以替你们把三人份的地要来,但是我有个要求。” 林父林母对视一眼,眼神立刻亮了:“你说你说,只要是你愿意回去办,我们什么都答应!” “地是我的,陆家铜锁也是我的,新盖的房子可以永远给你们住。”林穗穗掌心拍在桌面上,发出“啪”的一声闷响,惊得林父林母都是一颤。 她眼神如炬,直直地盯着父母,胸口起伏:“但你们必须要永远留在柳湾村,不能再出现在省城。不然,房子我收回来,你们的死活,再与我无关。” 两人脸上堆起谄媚的笑。 林父连连点头,脖颈上的皱纹随着动作层层堆叠:“瞧闺女说的,我们哪敢再添麻烦,肯定一辈子不踏出柳湾村!” 林母也跟着附和,尖细的声音里带着讨好:“对,对,我们保证,再也不来打扰你!” 林穗穗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内心的波澜。 她从椅子上起身:“我现在出去还钱,交罚款,你们只要再去道个歉,就能出去了。我会给你们买车票,让你们坐车回省城。” “不行!”林母突然扑过来,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我们得跟你一起回!这事儿得抓紧,公社说只有一周时间,晚了就来不及登记不上了!” 林父也站起身,挡在门口,脸上讨好的笑变成了急切:“是啊,穗穗,这事儿可拖不得!” 林穗穗深吸一口气,抿着唇没说话。 …… 林穗穗推开推开审讯室的铁皮门。 窄小的走廊里,白炽灯在地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巡防队的办事窗口前,戴袖章的队员正用搪瓷缸抿着浓茶。 “同志,我来交罚款。” 林穗穗的声音有些发紧,目光扫过桌上堆叠的《治安管理条例》手册。 队员掀起眼皮:“林为翔和刘新秀?” “对。” “有人替你交了。”队员从夹纸板里抽出张缴费单了看了一眼:“刚刚有人送钱来的,赔款连同罚款一并结清了。” “交了?”林穗穗有点意外:“我没交啊。” “我还骗你不成?”队员把缴费单递给林穗穗:“你自己看,都有签名的。” 林穗穗疑惑地接过缴费单,视线落在那张轻飘飘的单子上的右下角。 “陆临舟”三个字如刀刻般凌厉,撇捺间带着军人特有的刚劲。 林穗穗一愣。 陆临舟来交的? 林穗穗正出神,队员抬了抬下巴,指着她身后的走廊尽头:“喏,人就在那儿。” 林穗穗转身时,看见陆临舟正从外面进来。 他训练服的领子汗湿了,洇出深色的水痕,扣子扣到了最上面一颗,严丝合缝。 他垂眸盯着腕间的军用手表,听见这边的动静后抬头,目光撞进她眼底的涟漪。 “临舟?你、你怎么……” 第200章 这是最后一次,行吗? “临舟?你、你怎么……” 林穗穗的声音在喉间微微发颤,白炽灯在陆临舟肩头投下晃动的阴影,她望着眼前身着作训服的挺拔身影,还在震惊与诧异里。 她怎么也没想到陆临舟会到巡防大队来,更没想到他替她父母把罚款都给交了。 林穗穗从震惊里回过神来,开口问他:“你怎么知道的?” 陆临舟没有回答,只是垂眸看她:“处理完了?” “嗯。”林穗穗点点头,攥紧手里的帆布包,手指无意识地摩挲包带磨损的边缘:“谢了,这钱我一定还你。” 陆临舟抬手扶了扶军帽,帽檐阴影下的眼神沉静如水:“不必。” 陆临舟声音冷静:“学校对面巷子里的招待所,三楼 302,给他们安排好了,你带着他们去住下。” 林穗穗张了张嘴,想问他为何要做到这个地步,话未出口就被他截断。 “等安排好回去的时间,就把他们带回去。” 陆临舟的声音带着军人特有的干脆,作训服袖口随着动作扬起,露出腕间被表带压出的浅痕。 走廊穿堂风卷过来,墙上贴着的“打击违法犯罪”的大字报边缘翘起,发出细微声响。 林穗穗一怔,这才恍然惊觉,从交罚款到安排住处,是因为她父母给他添麻烦了。 他既然能知晓她被带到巡防大队了,必然是学校里传得沸沸扬扬,传到他耳朵里了。 她父母四处流浪乞讨偷东西的事,如果连累到他就不好了。 所以安排住宿,答应他们的要求,跟着他们回柳湾村,是平息这件事最好的办法。 她能想到,他当然也能想到。 林穗穗垂眸不敢看她,眼眶有点干干的:“抱歉,总给你添麻烦……以后不会了。” 陆临舟闻言顿了顿,喉结上下滚动,最终只声音低沉地“嗯”了声。 他抬手看了眼表:“我还有训练,先走了。” …… 把林父林母在招待所里安顿好了,回了陆家。 夜已深,陆家小院的白炽灯在纱窗上投下暖黄光晕。 林穗穗推门进去,晾衣绳上陆临舟的军装随着夜风轻轻晃动。 恍惚间让她想起白天在巡防大队,他替她解围时挺拔的身姿。 她回到陆家的时候,时间不早了,大家都准备睡了。 “穗穗回来了?”周瑾园正在沙发上打毛衣,见林穗穗回来,抬头看了她一眼:“今天比平日里回来得晚一点?” “嗯,学校有点事耽搁了。”林穗穗应道。 林穗穗看着周瑾园低头的侧脸,心里像是有颗石头堵在胸前。 她有点不知道怎么面对周瑾园和陆远国夫妇。 她明明当着他们的面承诺过,绝对不会做这种荒唐的事。 可到现在,林穗穗还是被迫答应了林父林母回柳湾村办假结婚证。 林穗穗看着周瑾园,想要告诉她这件事,可她几次都欲言又止,实在是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大概是林穗穗盯着她看的事件有些长,周瑾园突然抬头,对上林穗穗纠结的目光。 周瑾园突然察觉到了什么,开口问道:“穗穗,你是不是有什么事要跟阿姨说?” 林穗穗后背一僵,嘴唇动了动:“我……” 可她话才刚说出口,就听见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陆临舟穿着深蓝色家居服出现在门口,额前碎发还沾着水珠,显然刚洗完澡。 他的目光在林穗穗紧拧的秀眉上短暂停留,又迅速转向周瑾园。 “妈,你赶紧去洗漱。”陆临舟手背在身后微微攥紧,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打断了林穗穗的话:“待会我有事想跟你和爸商量。” 周瑾园看看陆临舟,又看看低头不语的林穗穗。 她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心下却又隐隐的不安。 …… 陆远国夫妇房间里。 老式台灯散发出昏黄的光晕,在墙面投下晃动的暗影。 周瑾园坐在床边,手里攥着还未织完的毛衣,陆远国把手里的书合上,放到一边。 陆临舟笔直地站在他们面前,深蓝色家居服的领口扣得一丝不苟,投在墙上的身影显得格外挺拔。 “临舟。”周瑾园率先打破沉默,声音里带着担忧:“你这么着急找我们,是不是关于回柳湾村办假结婚证的事?” 刚刚林穗穗的表情,就让她察觉到不对劲了。 后来陆临舟的反应,更是让她确定,肯定跟这事儿有关。 一和柳湾村沾边的事儿,周瑾园的防备心就一下子起来了。 陆临舟喉结动了动,点了点头,沉声道:“是。” 周瑾园放下手中的毛线活,眉头紧紧皱起:“穗穗跟我说过,她不会去做这种荒唐事,你就别再掺和了,放弃吧。这要是传出去,不仅对我和你爸有影响,连你自己在军校、甚至以后去海军部队,都是有影响的!” “我们已经在准备回去了。”陆临舟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拳:“等确定了时间,就回去一趟。但是您放心,办完就回来了。” 周瑾园心下一颤,刚刚的不安果然成真了。 让他去代替他的养兄,去跟林穗穗办假结婚证…… 一想到这件事,周瑾园就脑子发懵。 这林穗穗,可是他以前的嫂子啊!他们之间是有过…… “陆临舟!”周瑾园第一次用这样的语气跟他说话:“你是不是糊涂了?!” …… 浴室的水汽还在发梢凝结成珠,水珠顺着发尾滴在睡衣领口。 林穗穗从浴室里出来,她越想越觉得,这件事不能再瞒着周瑾园和陆远国了。 反正,迟早都要说的。 林穗穗深吸一口气,朝着陆远国夫妇的房间走去。 月光透过窗棂在地面投下斑驳树影,林穗穗站在门前,掌心沁出微汗。 她正要抬手敲门,屋里突然传来周瑾园压抑的怒斥:“我和你爸爸念了你这么多年,好不容易把你找回来,你却总是沉浸在柳湾村的事情里走不出来,一次又一次……你有没有考虑过我和你爸爸的想法?” 林穗穗愣住了。 自从把陆临舟找回来,周瑾园从来都是把他当心头的宝贝,一句重话也没有说过。 可现在,很显然她是真的很生气。 “妈,她对我有恩。”陆临舟声音有点沉,却听不出情绪的波动:“我必须要帮这个忙。” “帮!帮!每次都拿恩情当借口!”周瑾园气得声音发颤:“你还恩情的又何止这一件事?我们做的还不够多吗?” 一直沉默的陆远国突然开口:“临舟,你想好了?坚决要做这件事?” 陆临舟没有犹豫:“是。” 周瑾园这下也陷入了沉默,足足半分钟后,她才开口。 她放软了声音:“那临舟,你向爸妈承诺,这是最后一次,行吗?” 这一次,沉默的是陆临舟了。 林穗穗在外头听着,月光将她的影子拉长,在地面扭曲成破碎的形状。 她攥紧了掌心,和他们一起等待着陆临舟的答案。 直到陆临舟开口:“嗯。” 第201章 拍红底结婚照 “嗯。”陆临舟回答。 周瑾园重重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无奈:“你最好记住今天的话。” 直到这声低沉的“嗯”隔着木门传到林穗穗耳朵里,她才苦笑了下。 看来她之前想得没错。 果然,他就是为了还了她的人情,以后,他就再不欠她的了。 林穗穗不想再听,放轻脚步声,转身回到了房间。 ———— 夏末的日头仍毒得很,路面蒸腾着热浪,国营照相馆的木门半敞着透气。 门框上方歪斜地贴着褪色的广告纸,上面写着“快照三日取”,红字边缘有点卷起。 底下还贴着用毛笔补写的“集体照八折”字样,被晒得有些发白了。 正对门的玻璃窗糊满照片,最显眼处是三张结婚证样板,边角还贴着几张生活照。 林穗穗站在照相馆门口,盯着倒影里的自己,和身边的陆临舟,有些出神。 “吱呀”一声,木门被人从里面打开,穿蓝布衫的老板探出头,圆框眼镜滑到鼻尖。 “两位同志,要拍照?” 陆临舟上前半步,军装纽扣反射着光,明明灭灭:“需要。” “快进来!”老板更热情了,赶紧招呼他们进来:“拍哪种?证件照还是生活照?” “结婚证的照片。” 陆临舟声音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 话音刚落,林穗穗的脸颊就不受控制地红了几分。 昨晚她上夜校前,又被林父林母给叫住了。 两人在招待所休整一夜,已经把脏兮兮的脸洗干净了,虽然衣裳还是像腌咸菜一样皱皱巴巴,但好歹是干净的了。 林母拉着林穗穗:“穗穗,你明天跟临舟去拍个结婚证的照片!” 林穗穗拧眉:“要照片做什么?” “办证明肯定得有啊!”林父认真道:“要是先回村里,需要照片的时候又得上镇上拍。” “可不能去镇上!”林母赶紧制止:“镇上照相馆的王瘸子最爱嚼舌根,你想全村人都知道这事儿?赶紧就在省城拍了,省城拍的照片周正!” 林母说完,就告诉林穗穗,他们在找她之前,就已经跟陆临舟说好了,让她只需要配合就行。 “拍结婚照好啊!恭喜两位新人,快进来!”老板的声音打断了林穗穗的回忆。 他热情地掀开塑料门帘,里面柜角摆着台海鸥 4A型相机,皮套上的“为人民服务”字样还清晰可见,看来这老板是用的新型相机。 老板笑着把他们迎进来:“我们这儿相机是新款,相纸也是新到的好牌子,拍出来效果肯定好!” 林穗穗跟在陆临舟身后走了进去,她抬眼看了看四周。 最显眼的,是墙上一张红底结婚照的样片。 林穗穗这时才有了实感。 她……要跟陆临舟拍这种照片了? “结婚证照片要半身免冠,头发得梳整齐。”老板用袖口擦着镜头,见陆临舟穿着作训服,眼睛一亮:“同志是军人吧?穿军装拍更气派!” “不拍军装。”陆临舟手里拎着个袋子:“我带了白衬衣。” “穿白衬衣?那有点可惜……”老板还想再劝,陆临舟已经准备换上了。 林穗穗明白,毕竟是他要假扮陆临山拍照。陆临山不是军人,自然不会穿军装。 …… 布帘轻晃,陆临舟换好白衬衫走出来,衣摆垂落的弧度利落笔挺。 他抬手将领口第二颗纽扣系上,动作带着军人的习惯。 他的目光不经意扫过林穗穗,在她泛红的耳尖上顿了顿。 林穗穗背对着他,站在镜子前整理自己的辫子,她盯着自己抿紧的嘴唇,将碎发别到耳后,透过镜子的反射,看向陆临舟,莫名有些紧张起来。 陆临舟转身走向红色背景布,他站定后挺直脊背,白衬衫被身后钨丝灯照得发亮,肩头投下的阴影在红布上拓出清晰的轮廓。 “姑娘,过来坐到你对象旁边。”老板架起海鸥相机,镜片后的眼睛弯成月牙:“拍结婚照可得挨着些。” 听到这话,林穗穗刚刚挪动的脚步,却停住了。 她的脚尖在地面来回蹭了两下,却始终没挪动半步,有些不安。 她和陆临舟之间的事,已经足够荒唐了。寡嫂和小叔子有私情,好不容易回归正轨了,现在却又要拍结婚证上的照片…… 陆临舟侧头看她,眸光在她紧绷的侧脸停留半秒。 他忽然伸出手,腕骨处的表链随着动作轻响,指尖堪堪擦过她颤抖的手腕,稍稍用力一拉,林穗穗踉跄着往前,肩膀撞上他结实的手臂。 两人在红布前并肩坐下。 “扑通”、“扑通”…… 林穗穗突然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她甚至能清晰感受到陆临舟手臂的温度透过布料传来。 她垂着眼睫,喉间不自然地吞咽。 “靠近些,肩膀挨紧。”老板转动镜头对焦。 陆临舟不动声色地往她这边倾了倾,两人的衣角在燥热的空气里轻轻擦过。 “笑一笑!”老板的手指悬在快门上,笑着引导他们:“结婚证照片可不能板着脸。” 林穗穗余光瞥见陆临舟朝她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她深吸一口气,嘴角终于牵起一抹笑意。 “很好很好!女同志特别漂亮,那个害羞的样子很美很美,但是还是得笑得更开心一点,结婚可是好事儿!” “咔嚓”几声快门声,混着老板夸赞的声音。 “哎哟!这照片拍得真好看!” “瞧瞧你们这对璧人,比我贴橱窗里的样板照还周正!” 林穗穗的心脏的跳动频率和幅度,一直都没缓下来过。 直到老板收了相机,林穗穗才反应过来。 她和陆临舟……真的拍了结婚照? 第202章 你对象一大早拿走了 下午,周瑾园下班回家,家里只有于婶一个人。 走进客厅里,周瑾园一眼看见保姆于婶攥着围裙角,面色有些为难。 见周瑾园回来,于婶快步迎上来。 “太太。”于婶眼角的皱纹里都透着不安,灰白的鬓发被汗水粘在脸颊上:“您可算回来了,有东西给您看。” 她从围裙口袋掏出张纸,递给周瑾园。 周瑾园接过纸片,打开,右下角的红印章上是“红星照相馆”的字样。 是张照相馆的回单。 周瑾园定睛一看,中间写着“结婚证照片3.5元”。 字迹被手指反复摩挲过,墨迹晕开成淡淡的灰。 周瑾园攥着纸片边缘,抬头看向于婶,声音带着点颤抖:“哪来的?” “下午我在小陆房间收拾时看见的。”于婶慌忙解释,眼睛不安地瞟向陆临舟房间:“本来不该乱动他东西,可是我看他军装裤子有点脏了,想给他洗了,一掏口袋就……”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消散在客厅闷热的空气里。 周瑾园双唇紧抿,把回单递给于婶:“给他放回去,原封不动,就当不知道。” “那裤子……” “别洗了。”周瑾园沉声道:“还原成你看到时候的样子。” “明白了太太。” 陆临舟确实已经提前跟他们夫妻俩说过这件事没错,但拍结婚照片这事儿,还是让她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她深吸一口气,却怎么也压不下胸腔里翻涌的怒火。 这时,院子里传来自行车铃铛声。 沈曼宁背着帆布书包走进来,齐肩短发随着步伐一晃一晃。 “周姨。”沈曼宁甜甜叫了声,却发现周瑾园脸色沉得厉害。 “周姨,您怎么了?”沈曼宁小心翼翼地凑过去:“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周瑾园本不想多说,可一想到那张回到,实在是咽不下这口气。 “穗穗这次真是……” “……” …… 得知陆临舟跟林穗穗为了回柳湾村办一些手续,甚至拍了结婚照片的沈曼宁,比周瑾园还要生气。 本想着她能和陆临舟修成正果,做陆家名正言顺的“女儿”,陆临舟却先跟别人拍了结婚照片。 让沈曼宁有种自己的东西被别人玷污了,还是被自己最讨厌的人玷污的恶心感。 沈曼宁越想越郁闷。 暮色给陆家的镀上一层灰色,突然有人敲门。 于婶去开了门,外面传来袁莉莉的声音:“曼宁在不在呀?” 沈曼宁正愁心里烦得很,没人倾诉,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 “曼宁?”袁莉莉一进来,就看到沈曼宁捂着脸坐在院子里的椅子上,像是在哭。 袁莉莉慌忙蹲下身:“我给你送桃酥来了,我爸给我带回来的,你最爱的!你怎么了这是?” 沈曼宁突然抓住她的手腕:“莉莉,临舟哥和林穗穗……” “他们怎么了?” 沈曼宁抽了抽鼻子,声音带着哭腔:“他们为了回村里办一个证明,去拍结婚照片了!” “什么?”袁莉莉猛地站起身:“他们该不会假戏真做……” 她话没说完,就见沈曼宁肩膀剧烈颤抖起来。 “我就是怕这个……”沈曼宁抬起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而且这事要是传出去,以后可怎么办?” 沈曼宁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是在呜咽。 要是传出去了,他们都已经拍结婚照了,不结婚的话多有伤风化! 如果陆远国和周瑾园为了他们在厂里的名声,和陆临舟的未来,逼他们真的结婚的话,这陆家以后哪还有她的一席之地?! 袁莉莉气得直跺脚:“亏得周姨平时那么疼她,真是好心喂了狗!” “啪嗒”一声,门被猛地推开,周瑾园攥着门把手站在门口。 她盯着沈曼宁通红的眼眶,又扫过袁莉莉涨红的脸,声音里结着霜:“曼宁,我怎么教你的?家里的事可以往外说吗?” 沈曼宁的脸瞬间变得惨白,像是被抽走了所有血色。 她立刻起身,跑到周瑾园身边,拽着她衣角:“周姨,我错了!这事我保证烂在肚子里,莉莉也不会说半个字,对吧莉莉?” 她转头用求救的眼神看向袁莉莉。 袁莉莉忙不迭点头:“对、对!周姨您放心,我什么都不知道!” 周瑾园眸光扫过两人,深深看了她们一眼,声音不高却一字一顿:“有些话,说出去容易,收回来可就难了。” ———— 林穗穗放学回来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客厅里还亮着灯,周瑾园和沈曼宁坐在沙发上。 沈曼宁借着廊灯的光,将《青年一代》杂志往膝头一合,撩起眼眸看向林穗穗,一副不爽的样子。 林穗穗察觉到她的敌意,视线下移,正好落到她手上的杂志上。 封面上,硕大的一个标题:“做新时代诚实青年”。 “姐姐回来了?”沈曼宁把杂志举到林穗穗面前:“我最近看了这个杂志,还蛮好看的,觉得挺适合你,要不借你看看?” 沈曼宁语气里带着刻意的轻快,却在尾音处带着不易察觉的冷意。 林穗穗很明显地感觉到了她的阴阳怪气,便下意识看向周瑾园。 毕竟,沈曼宁很少在周瑾园面前表现出这一面。 她视线才刚转过去,正好对上周瑾园冷冽的目光,直直钉在林穗穗身上。 周瑾园嘴角抿成一条紧绷的直线,任由难堪的气氛在空气中蔓延,却也没有阻止。 周瑾园也很少有这样直接她表现出不满和敌意的。 林穗穗明白,大概就是为了回家办假结婚证的事。 她自知有愧,接过沈曼宁手里的杂志:“谢谢,我会好好看的。” “那我就先进去了,周姨。”林穗穗微微颔首,转身回房间去了。 …… 连续几天,陆家的气息都很沉,这几晚,林穗穗睡得也不算太好。 周末,林穗穗早上多睡了会儿,醒来的时间就九点多了。 她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目光落在床头柜上的日历。 今天的日期被圈起来,旁边写着三个字“取照片”。 林穗穗洗漱收拾完,坐班车去了照相馆。 她伸手推开玻璃门,风铃“叮铃”作响,提醒着有人入内了。 正在擦拭相机镜头的老板闻声抬头,眼镜滑到鼻尖,脸上露出意外的神情:“同志?你怎么来了?” 他握着镜头布的手停在半空,眼神里满是疑惑。 “我来拿照片,老板。”林穗穗走到柜台前:“上次拍的照片应该已经洗好了吧?” “是洗好了,但是……”老板放下手中的相机:“照片已经拿走了啊!” “拿走了?”林穗穗不解。 老板点点头,笑了下:“对啊,你对象今天一大早就来拿走了。” …… 由于最近每周都有不同项目的对抗赛,周末的军校里,大家也都很忙碌。 午后的训练场蒸腾着热浪。 陆临舟左臂夹着本磨边的《战术地形学》,朝着训练场走去。 陆临舟作训服领口的纽扣严丝合缝,目光扫过都在自由训练的同学,正见着自己的三个舍友在旁边树荫下休息。 树荫下,孙程烨正把作训服领口扯得老开,露出小麦色的锁骨,后背洇出大片汗渍。 他瞧见陆临舟的身影,立刻用毛巾甩了甩湿漉漉的短发:“老陆,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平时可是第一个泡在障碍场的人。” 李建跃和周旭睿坐在水泥墩上喝水,闻言同时抬头。 李建跃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今天这么晚才到,确实不像你。干嘛去了?” “有点事耽搁了。”陆临舟将自己的包和书本放在树荫边缘的石桌上,手指快速整理作训服,准备开始训练了。 “我们歇会儿,你先去。哎哟喂,热死我了。”孙程烨顺手抽走石桌上的书,扇起风来,泛黄的书页在气流中翻动。 陆临舟一回头,眉头瞬间拧紧,正要伸手夺过来。 一张泛着微光的照片,突然从书页里飘落下来。 他和陆临舟同时弯腰去捡,陆临舟的指尖刚触到照片边角,孙程烨已经眼疾手快地捏起照片。 孙程烨:“什么玩意儿掉了?” 他的声音突然卡住,眼睛瞪得滚圆:“我去,陆临舟,你要结婚了啊?” 第203章 真的移情别恋了? “我去,陆临舟,你要结婚了啊?” 孙程烨的声音不小,惊得路过的人下意识瞥过来看了眼。 李建跃和周旭睿不信:“你瞎说什么呢你……” 两人同时凑过去看,又同时愣在原地,倒吸一口冷气。 照片上,陆临舟和林穗穗并肩坐在红布前。 陆临舟白衬衫领口扣得一丝不苟,剑眉在镜片后微微扬起,薄唇抿出恰到好处的弧度,衬得鼻梁愈发挺直。 林穗穗的鹅蛋脸侧向镜头,红头绳将鬓发别得整整齐齐,睫毛在眼下投出蝶翼般的阴影。她唇角轻扬,洁白的牙齿在红布背景下格外明亮。 两人肩颈相贴的弧度自然,连露出的脖颈线条,都透着莫名的契合。 三人盯着画面中几乎要溢出相纸的般配感,都呆住了。 “藏得深啊老陆!”李建跃嘴角扯出难以置信的笑,肩膀碰了陆临舟一下:“我就说你跟她不清白,你之前还说不是!” 陆临舟突然伸手夺过照片,指尖在林穗穗的唇角位置顿了顿。 他将照片塞回书页里:“假的,办证明用的。” 陆临舟声音有些低沉,背脊微微挺直,但看不出情绪。 “这明明是拍的真照片!这不就是结婚证上的照片?”孙程烨突然凑近:“你这都跟她拍这种照片了,以后小穗妹妹怎么嫁人啊?那不是只能嫁给你?” 陆临舟抬头,眸光犀利,警告地瞪他一眼:“封建。” “我这是替小穗妹妹着想!” 陆临舟薄唇紧抿,没再说话。 一旁的周旭睿明显有些纠结,他想了想,突然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度:“这照片真是假的吗?你最后还是会跟舒同志在一起吧?” 陆临舟神色微顿,但话语间是坚决:“不会。” “为什么?”周旭睿盯着陆临舟的眼睛:“你该不会真的移情别恋了吧?” 陆临舟脸色一沉。 孙程烨察觉到气氛不对,伸手推了周旭睿一把:“别乱说,他们俩都没开始,算什么移情别恋?再说了,临舟不是说了是假的么……走了走了,闲聊结束,赶紧训练!” “……” ———— 由于周六下午有林穗穗的一档栏目要播,没拿到照片,她就直接回了广播站。 周末的广播站人不多,只有需要上栏目的人才会来。 林穗穗正在办公室里准备稿件,她手指捏着钢笔,在稿纸上沙沙地修改稿件。 阳光透过窗户的玻璃,突然,办公室的门“砰”地被推开,组长气喘吁吁地冲进来。 “林穗穗,整个办公室就你一个人?”组长额头沁着细密的汗珠,眼神里满是焦急。 “嗯。”林穗穗点头:“下午一直都只有我一个人。” 组长双手撑在桌上,身体前倾,急促地问:“你看到袁莉莉没?” 林穗穗眼神清澈地摇了摇头:“不在,没见着她。” 组长直起身子,眉头紧紧皱成一个“川”字,双手烦躁地抓了抓头发:“马上就是袁莉莉的栏目了,到处没找到人,既然你现在不用上播,赶紧帮我找找她,催她抓紧时间!” 林穗穗轻轻点头,应了声:“好。” 她抬头看了眼时间,离袁莉莉的时间就十几分钟了,确实得着急了。 林穗穗起身,快步走出办公室。 她穿过走廊,到处找袁莉莉。 走到二部办公室门口时,透过半开的门,她看到袁莉莉了。 林穗穗正要喊她,却发现她正弓着身子,眼神紧张地左右张望,快速地抄写着桌上另一叠稿件。 她在抄稿子? 林穗穗悄无声息地走过去,眼睁睁地看着袁莉莉把对方的稿子缩成提纲,记录了下来。 袁莉莉突然抬头,与林穗穗的目光撞个正着,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她慌乱地用胳膊去盖住稿件,声音有些颤抖:“你、你怎么来了?” 袁莉莉的表现让林穗穗彻底确认了,她就是在抄稿子。 这在广播站,是大忌。 到时候如果袁莉莉的稿子先交上去,二部的这个同事后交,那可就真的说不清楚了。 袁莉莉慌得手都不知道往哪放了,语气急了起来:“我问你啊!你来干什么?” “组长让我催你去上栏目了。” 林穗穗眼神平静,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只是淡淡地说了句,就转身走了。 这反而让袁莉莉有些不安起来。 …… 最近白天要到广播站工作,晚上还要去夜校上学,实在是有些辛苦了。 下了班,林穗穗好不容易能有点休息时间,赶紧回陆家休息。 林穗穗没想到,还没进家门,就在家门口碰到陆临舟了。 夏末的晚风卷着混着蝉鸣,两人在渐凉的空气里四目相对。 陆临舟穿着作训服,领口微微敞开,目光扫过她的脸,又挪走。 林穗穗突然想起早上的事,主动开口问道:“照片是不是你取走了?” 陆临舟正伸手要开门,手指在门框上顿住,收了回来:“是。” “为什么先拿走了?”林穗穗偏头看他,夕阳将陆临舟棱角分明的脸颊勾勒得更加清晰:“不是说好我去拿就好?” 闻言,陆临舟夹紧了左臂弯的书:“我来保管。” “嗯?”林穗穗有些没听懂他话里的意思。 “怕你拿掉了。”陆临舟喉结随着吞咽动作上下滚动,声音却一如既往地低沉冷清:“我不想重拍一次。” 林穗穗微微皱眉,觉得自己受了莫大的冤枉:“你……” 他当她愿意拍啊?这事儿不是他答应下来的么? 第204章 林穗穗真的是他老婆? “那你可拿好了。”林穗穗的睫毛猛地颤了颤,她偏过头去,话语里带着气:“我也不想再拍了。” 院子里,晾衣绳“咯吱”摇晃着。 陆临舟的目光落在她剧烈起伏的肩头,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刚要开口,林穗穗突然转身指向虚掩的木门:“你先进去,我去买根冰棍吃。” 陆家现在氛围有些敏感,她才不敢跟他一起进去。 林穗穗转身要走。 阴影里,陆临舟偏头看向林穗穗,作训服肩线绷得笔直,叫住她:“周四周五请假吧,回去办证明。” 林穗穗脚步一顿,回头看向他。 两人在清冷月光之下四目相对,林穗穗看到他眸底映着她的脸。 她缓缓呼出一口气,问他:“你真的想好了?” 巷口的自行车铃铛远远荡来,惊起几只麻雀。 “嗯。”陆临舟回答的声音短促,但却没有任何犹豫。 林穗穗后背微微紧绷,明明问了好几次的问题,也都是同样的答案,她却总是有点半信半疑的。 “吱呀”一声,陆家的大门突然被人推开。 林穗穗的心跳漏了半拍,下意识侧身往阴影后面躲着。 她后背抵着砖墙,眼睛盯着逐渐打开的门缝,朝着陆临舟偏了偏头,示意他先进去。 陆临舟没再多说,抿着唇迈步走进去了。 出来的人是周瑾园,似乎没看到林穗穗,见陆临舟回来,立刻开门带着他往里走。 林穗穗看着两人走进门里,“哐当”一声把门关上,扯了扯唇。 既然他都自愿要帮她解决这个麻烦,把林父林母安稳下来,那她就接受好了。 …… 周末上午,袁莉莉约了同事何小菲一起逛街。 夏末的阳光把百货大楼的玻璃晒得发烫,袁莉莉跟何小菲挽着手走出百货大楼,往旁边巷子里去,打算再看看有没有其他好看的衣服。 何小菲穿着新买的的确良衬衫,领口的蝴蝶结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她嘴里说着广播站发生的八卦,一转头,看到袁莉莉盯着地面出神。 何小菲眉头微蹙:“莉莉,你今天到底怎么了?平时你逛街你比谁都带劲,今天怎么到任何店你都没兴趣了?发生什么事了?” 袁莉莉嘴角扯出个生硬的笑:“没什么,就是有点累。” 袁莉莉的大长波浪卷发松松垮垮地绾着,发尾扫过肩头,心里还在回想昨天下午的事。 她在二部办公室被林穗穗撞见抄袭了,她连着两天都提心吊胆,生怕她告状。 明天就是周一了,她更是担忧林穗穗会不会直接告到站长那儿去。 “切,不想说算了。”何小菲甩开袁莉莉的手,往前走。 两人本就是塑料姐妹花,这种八卦都聊不到一起,实在是让人有些不爽。 袁莉莉赶紧跟上去:“小菲,不是这样的……” 她跑了两步,前方的何小菲突然停下脚步,手肘用力碰了碰袁莉莉的腰窝。 袁莉莉踉跄半步,刚要开口。 何小菲却是瞪大双眼,满眼震惊:“你看那边!” 顺着她颤抖的手指望去,前面不远处,是一家叫做“红星照相馆”的照相馆。 手指尽头的地方,是个玻璃橱窗。 一张红布背景的照片被镶在木质相框里,挂在玻璃橱窗里。 林穗穗的红头绳在阳光下格外鲜亮,陆临舟的白衬衫领口扣得一丝不苟,两人肩颈相贴,姿势亲昵,表情羞涩。 袁莉莉一怔。 这、这是沈曼宁说的,林穗穗和陆临舟的结婚证照片吧? 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这不是我们站林穗穗吗?旁边这男的……”何小菲倒吸一口冷气,蝴蝶结在领口剧烈晃动:“这不是陆厂长家儿子吗?!” 何小菲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大陆一般,摇着袁莉莉的胳膊。 “真的是陆厂长家的儿子!他们居然贴出结婚照了?天哪,林穗穗真的是他老婆?” 何小菲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叹,几乎要刺破耳膜。 “这事要是传回厂里,还不得闹翻天?我的天哪,莉莉!你看我们发现了什么!!” 袁莉莉紧张起来,想起周瑾园的警告,和林穗穗发现她的秘密,突然转身攥住何小菲的胳膊。 “小菲,这事儿先别告诉别人!” “为什么?”何小菲意外地看她,上下打量:“这可是重磅新闻!” 袁莉莉喉间吞咽了下,严肃道:“说不定是误会呢?” 第205章 厂长家儿媳妇 周一早上,广播站有例会。 广播站会议室的白炽灯泛着冷光,吊扇搅动着闷热的空气。 吴站长翻了翻手中的工作安排表,目光扫过围坐在长桌旁的众人:“本周工作照旧,各栏目按时完成。另外,林穗穗周四周五要请假,她周四周五负责的两个栏目得重新分配一下。” 今天一大早,林穗穗去找吴站长请假了。 由于时间比较紧急,她昨晚跟陆临舟商量好了,周四周五回柳湾村去办手续。 只要办完了手续,分到了地,盖好了房子,林父林母就不会再来省城打扰她了。 林穗穗语气诚恳地说明请假缘由,吴站长没多犹豫,直接点头答应下来,还叮嘱她处理好事情,安心休假。 此时会议室里,吴站长的声音继续响起:“徐蕊、何小菲,这两天的栏目就由你俩接手。” 话音刚落,坐在林穗穗斜对面的徐蕊抬起头,与林穗穗对视一眼,冲她挑了挑眉,嘴角微微上扬,用口型无声地说着“放心”。 林穗穗笑了下,用口型回了句“多谢啦”! 而何小菲却猛地抬起头,脸上满是意外与不爽,远远朝林穗穗瞪了一眼。 会议结束后,吴站长先行离开了。 大家各自收拾,林穗穗也拿起自己的稿纸准备回办公室。 身后却传来何小菲“嗤”地一声冷笑。 她随手将笔甩在桌面,目光剜向林穗穗:“哟,这高枝攀得可真及时,把活儿往别人手里一塞,自己就能当甩手掌柜享清福了?” 林穗穗一开始没有意识到何小菲说的是自己,自顾自地起身。 谁知下一秒,何小菲直接冲到她面前来了:“你装什么傻啊林穗穗?” 林穗穗意外地看向她:“何同志?你有事吗?” 她和何小菲并不熟悉,何小菲是二部的,最多也只是偶尔打个照面点点头。 何小菲的突然发难,实在是让她有点意外。 “我说,你攀了高枝就把活儿甩给别人,什么意思?” 林穗穗有些莫名其妙地问:“我请假是家里有事,你把话说清楚,什么叫攀高枝?” “装什么清白?”何小菲冷笑一声,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你不就是要跟厂长儿子结婚了吗?” 林穗穗一愣。 何小菲嫉妒的嘴脸几乎要裂开:“就算你成了厂长儿媳妇儿我也要说!凭什么把工作分给我们!” 她嫁给陆厂长的儿子不说,还要把事情分给她做。她最讨厌这种人了! 听到这话,林穗穗脸上露出惊愕的神情,整个人一愣,难以置信地问道:“我什么时候要跟厂长儿子结婚了?” 何小菲语气笃定:“我都看到你们俩的结婚照片登在照相馆门口了!” 林穗穗脸色瞬间变得煞白,眼神中满是震惊与慌乱,怔怔地吐出两个字:“什么?” 周围原本准备离开的广播站同事们,听到这话纷纷围了过来。 “真的假的?” “不会吧?” “他们真要结婚?林穗穗是厂长儿媳?!” 何小菲挺直了腰板,扫视一圈周围的人,提高音量说道:“就是真的,我亲眼看到的!不信你们可以去照相馆看,我和袁莉莉都看到了!” 躲在人群角落的袁莉莉也吓坏了。 她实在是没想到,何小菲竟然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把这件事拆穿了。她不是跟她说好了不要乱说的吗? 袁莉莉咽了咽口水,周瑾园警告过她和沈曼宁,要是传出来这事儿跟她有关系,她和沈曼宁都要遭殃,说不定,还会影响她父母在厂里的工作。 而且,而且,林穗穗看到她抄袭的事…… 万一这事以后林穗穗破罐子破摔把她的事也讲出去,她就完了! 袁莉莉赶紧过去,一把拉住何小菲的胳膊,生怕事情闹大殃及她和家人:“你别乱说了!” 何小菲用力甩开袁莉莉的手,双手叉腰,大声嚷道:“我就要说,怎么,你怕她当了厂长儿媳妇儿就压你们?不怕,大不了到时候投诉上去!” 林穗穗站在原地,脑袋里嗡嗡作响,整个人都懵了。 照片登在照相馆门口,被何小菲和袁莉莉看到了? 怎么会这样…… 林穗穗紧紧攥着拳头,身体微微颤抖,努力让自己保持镇定。 就在气氛僵持不下时,袁莉莉眼珠子突然转了一下,像是想到了什么,突然上前。 “你真的别乱说,他们那不是结婚照片!”袁莉莉大声道:“我听说是人家照相馆的老板,请他们当模特拍的样片,所以才挂出去的!” 袁莉莉朝着林穗穗使了个眼色,继续说道:“一般人拍结婚照片怎么可能挂出去?只有模特拍样片才会挂啊!” 林穗穗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连忙点头:“是的,是照相馆的老板去军校请我们拍的。我和临舟,都是军校的学生。那个照相馆,就是军校附近的照相馆。” 何小菲满脸的不可置信:“怎么可能!” 袁莉莉扬起下巴,语气笃定:“我肯定是确认过了才这么说的,不然谁替她说话!” 袁莉莉跟林穗穗的关系,确实是在广播占出了名的不好。 能让她替林穗穗说话,只怕这才是事实。 林穗穗这时冷静下来,说道:“何小菲同志,我那天只有一个栏目要播,而且我会把稿子写好给你的。如果你不平衡,可以找站长拒绝代班,或是等我回来也替你播一次。而不是这样,当着大家的面,造我的谣。” “是啊,小菲,大家都是同事,有什么好好说……” “都是误会,再说了,代班而已,跟结没结婚有什么关系?” 见风向一边倒了,何小菲气呼呼地瞪了林穗穗一眼,她一跺脚,转身跑掉了。 …… 下班音乐声在广播站响起。 同事们纷纷起身收拾东西,准备走了。 林穗穗起身,穿过还未散去的人群,走到袁莉莉身边。 “袁莉莉。”林穗穗目光直直地盯着对方的侧脸。 袁莉莉正扣帆布包的搭扣,听到声音动作猛地一顿,转头时眼神里满是警惕:“你想干嘛?” 林穗穗微微颔首:“今天的事,谢谢。” 袁莉莉继续收拾东西,语气里满是不耐烦:“少来这套,我也不是为了你一句谢谢。” “那你是为了什么?”林穗穗直视着袁莉莉。 袁莉莉左右看了眼,凑近林穗穗,压低声音:“我帮你解了围,你也得识相点,昨天在二部办公室里看到的事,你就当从没看见过。” 林穗穗眉头微微拧起,认真地说:“我可以不说出去,但你以后别再抄袭了,迟早会被人发现的。” “这就不用你管了!”袁莉莉猛地站直身子:“反正今天我帮了你,我的事儿一个字都不能从你嘴里漏出去!” “行,我答应你。”林穗穗应道。 ———— 夕阳把厂区大门的铁栏杆染成暗红色。 林穗穗从船厂厂区出来,匆匆往外走。 远处传来熟悉的汽车引擎声,她一抬头,正看见墨绿色吉普车拐过林荫道。挡风玻璃上,映着漫天晚霞。 那是陆临舟的车。 来不及多想,林穗穗朝着车子招了招手:“陆临舟!” 吉普车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刹住,轮胎与地面摩擦出刺耳的声响,扬起一片尘土。 车窗摇下,陆临舟从后视镜里看着林穗穗背着包小跑着过来。 他的目光扫过她微微有些泛红的脸:“什么事?” 林穗穗喘着粗气,没跟陆临舟多说,伸手就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座。 陆临舟喉间哽了下。他以为林穗穗是让他载着她去念夜校,开口提醒:“我刚从军校回来。” 林穗穗摇头,喉咙发紧:“不去军校,你带我去趟照相馆。” “去照相馆?”陆临舟转动钥匙的动作顿住,棱角分明的侧脸上透着疑惑:“照片已经拿回来了。” 林穗穗目视前方,没有看陆临舟。 “老板把我们的结婚照挂到橱窗里了!”林穗穗轻声道:“广播站的人都在传……” 话没说完,吉普车突然发动。 陆临舟挂挡的动作带着几分生硬:“没事,能处理。” 第206章 最登对的新人 暮色漫进照相馆里,林穗穗和陆临舟推门进去。 “欢迎光临!” 老板从暗房里钻出来,手里还攥着湿漉漉的相纸。 抬头见是陆临舟和林穗穗,眼睛猛地一亮。 他连忙把相纸塞进口袋,搓着手迎上来,围裙上还沾着蓝黑显影液的痕迹:“是你们啊!快进来快进来!” “老板好。”林穗穗打了声招呼,指了指外面的窗户。 还没开口说,老板就绕过柜台迎上来:“没想到你们过来,快来瞧瞧!” 照相馆老板热情地引着两人走到外面的窗户处。 林穗穗一抬头,就看见自己和陆临舟的结婚证照片被镶在相框里。 拍好的照片,被陆临舟给拿走了,林穗穗没见过。 所以,这还是她第一次看见他们洗印放大的结婚照片。 这年头没有滤镜没有p图软件,可照片上的两个人,就是那样好看。 两人的脸颊都被红布衬得有点泛红了,他们头微微朝着对方偏着,是下意识的亲密。 林穗穗紧攥着帆布包带,手指微微泛白。 老板脸上露出得意的笑,拍着胸脯邀功:“您二位可不知道,自打把照片挂出去,每天来拍结婚照的人多了一倍!都说你们俩是金童玉女,越看越般配!” “老板,能不能把这张照片收下来?”她别过脸,不敢再看照片里两人交叠的影子。 老板的笑容突然僵在脸上,眉毛高高扬起:“收下来?” “这照片帮我拉了不少生意呢!”他上下打量两人,突然一拍大腿:“这样吧,我给你们广告费,五块钱怎么样?就当我买你们的照片作为广告了,行不?” 陆临舟的手指在身侧微微收紧,作训服布料发出细碎的响声。 林穗穗望着老板围裙上的“红星照相馆”五个字,开口道:“不是钱的问题,是隐私问题。我们不想被太多人议论。” 老板的表情瞬间从惊讶转为了然,连连点头。 他快步走到橱窗前,小心翼翼地取下相框:“原来是这样!怪我考虑不周,抱歉抱歉!” 他抱着相框转身,目光恋恋不舍地扫过照片:“说真的,你们是我见过最登对的新人,男帅女美!以后拍婚纱照一定要来我这儿,我给你们免费!” 老板的热情反而让林穗穗有些不好意思了。 她摆了摆手:“不用不用!” 毕竟,她跟陆临舟根本就不会拍什么婚纱照。 林穗穗笑了下:“老板,那我们就先走了,祝您生意兴隆。” “好,慢走啊!”老板追到门口,门框上的风铃又响起来:“有需要再来!” 陆临舟全程不语,跟在林穗穗身后。 看着她忙活的背影,不知怎地,想起以前在柳湾村,他也总是这样跟在她身后,从不插嘴什么。 陆临舟回头看了眼。 老板还站在门口,正低头用软布仔细擦拭收下来的相框,脸上露出遗憾的表情。 …… 吉普车碾过军校门口的减速带,发出轻微的颠簸。 陆临舟把车停在军校附近专用的停车场里。 这年头,军官自驾军车都被禁止进入军校,更别说是船厂的车了。 林穗穗扶着车门准备下车,只能步行前往军校。 她拉开车门,却见陆临舟也在熄火。 林穗穗随口问道:“你不是要回陆家吗?” 陆临舟解开安全带的手顿了顿,侧头看向她,目光深邃如潭:“我都来了,不回了。”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笃定。 林穗穗轻轻“哦”了一声,垂下头。 车厢内的空气仿佛突然凝固,她暗自懊悔。 早知道应该不要他载她来的,当时一着急只想着他开车会更快。结果现在一起来这么尴尬。 两人下车步行,进了军校,还有不少人在训练。 林穗穗望着远处操场上列队训练的学员,想象着陆临舟训练时的身形。 她好像还没见陆临舟训练过。 正想着,一个穿着军装的男同学快步跑来,脸上带着意外:“陆班长,你不是回家了吗?怎么回来了?” 陆临舟身姿挺拔如松,淡淡回应:“嗯,回来有事。” 男同学的目光好奇地在林穗穗身上扫了一眼,又凑近陆临舟,语气带着几分八卦:“刚刚校花来训练场找你了,看你没在就走了。” 陆临舟的脚步一顿,喉结微微滚动:“知道了,谢谢。” 陆临舟说着,下意识地回头看向林穗穗。 可林穗穗却只是面色如常,仿佛什么都没听到,冲陆临舟笑了笑:“你们慢慢聊,我先去上课了。” 说完,林穗穗转了身。 她今天穿着白色棉麻裙,随手梳着麻花辫。 没有经过精心打扮,却有种慵懒的好看。 她转身时,裙子下摆轻轻扬起,马尾辫随着步伐左右晃动,头也不回地朝着教学楼走去。 陆临舟站在原地,薄唇紧抿成一条直线,目光紧紧追随。 直到她背影消失,伫立不动的陆临舟才收回视线。 他敛了眸,睫毛遮住眼底晦暗不明的神色。 第207章 破坏别人感情的小三!就该拉去批斗! 晨光透过练功房斑驳的窗户,斜斜地洒在把杆上。 年轻女孩们大多数都梳着双麻花辫,“嘿哈、嘿哈”地压腿。 舞鞋与地板的摩擦声交织在一起,中间夹杂着三三两两的私语声。 几个穿着练功服的女孩凑在角落,一边抻着腿,一边交头接耳,眼神还不时往舒佳凝身上瞟去。 把杆上,舒佳凝正机械地重复着踢腿的动作。 她的额发被汗水浸湿,黏在苍白的脸颊上,她眼眶红红的,像刚哭过。 “佳凝!”突然,门口传来急促的喊声。 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女孩探进头,满脸兴奋:“首都文工团的人来了,点名让你过去!” 她的话让整个练功房的人都看过来,有的甚至倒吸一口冷气。 舒佳凝已经考上了海城的文工团,等着毕业就能进去了。 没想到,首都文工团的人也来找她了! 难道是要向她抛出橄榄枝? 首都文工团那可是全国最好的文工团! 舒佳凝抬起来,涣散的神色这才渐渐回神:“好,谢谢,马上来!” 舒佳凝深吸一口气,对着镜子昂了昂首。 自信优雅的白天鹅,才是她应该有的样子。 舒佳凝把情绪迅速收起,挺直脊背,快步往门外走去。 …… 军校障碍训练场。 骄阳炙烤之下,军校生毫无畏惧,陆临舟戴着战术护腕,进行格斗对练。 他的作训服早已被汗水浸透,一个标准的格斗姿势压制着孙程烨。 孙程烨被顶着脖子趴在沙地上,双手徒劳地扒拉着地面,作训服领口灌进不少沙子:“求饶!我求饶!陆哥我错了!投降不杀!!” 他“哇哇”地求饶,陆临舟就松开手臂,坐回沙地上喘气,绕了绕手腕。 孙程烨瘫在地上大口喘气,伸手抹了把脸,苦着脸说:“刚刚那一下子,我感觉自己好像看到自己的祖宗了,差点以为要交代在这儿了。” 陆临舟闻言斜睨他一眼,嘴角扯出一丝鄙视的笑:“你要是以后当了船长,遇上点事儿就张嘴投降?那船上的弟兄们可怎么指望你?” 孙程烨一听就急了,撑着胳膊坐起来,作训服上沾满沙土:“我这不是只降你陆临舟嘛!行了吧?别人想让我投降,门都没有!” 等气喘匀了,陆临舟抬了抬下巴:“再来?” “还来啊?”孙程烨脸色立刻难看了几分。 正郁闷着,孙程烨突然瞥见训练场边的舒佳凝,眼睛一亮:“老陆,校花又来找你了,她昨天就来了,在这儿转了好几圈,肯定找你有事儿!你快去看看吧!今天战斗结束!” 陆临舟擦汗的动作顿了顿,顺着孙程烨的目光瞥了一眼。 训练场边上,舒佳凝正穿着练功服往这边张望。 陆临舟收回视线,重新戴上护腕,语气平淡:“再来。” 孙程烨顿时苦了脸,哀嚎一声:“我怎么这么倒霉,今天抽签抽到跟你对练……” 一旁跟其他同学进入休战期的周旭睿正在喝水,也看到了舒佳凝。 见她表情不太好,周旭睿朝她走了过去。 “校花,在等班长?” 舒佳凝转身,背脊挺直,下颌绷出倔强的线条:“我就看看。” 周旭睿抿了抿唇:“你……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舒佳凝对上他的视线:“嗯,今天首都文工团邀请我去试训。” 她表情还是很坚韧,余光仍忍不住瞟向正在格斗的陆临舟。 周旭睿点点头:“你答应了?” 舒佳凝不想说她在等陆临舟的回答,只是开口,声音里带着倔强:“我当然要以我的前程为主。” 闻言,周旭睿以为她已经答应了,喉头动了动,问她:“以后打算长留首都了?” “首都比海城好,如果能留应该会留。”舒佳凝双手紧攥:“反正海城也没什么值得她留下的,也没人让她留。” 周旭睿听明白了她的意思:“我会问问他的。” “……谢谢。” ———— 夜校昏黄的路灯下,林穗穗抱着今天要上课的书,往教室走。 刚转过梧桐道的拐角,两道黑影突然从树后闪出来,拦在她面前。 “站住!”两人伸手堵住林穗穗的去路。 林穗穗往后撤半步,脊背贴上冰凉的砖墙。 她定睛看了眼,她不认识她们,但认识她们身上的练功服。其中,高个女生后颈还贴着止痛贴。 林穗穗不知怎地,就想起今天碰到的同学,说校花找陆临舟的事。 林穗穗眉梢不自觉挑起:“有事?” 话音落下时,路灯恰好被云遮住,在她眼底投下一片阴影。 “装什么清高!”矮个女生冷笑一声:“不就是个乡下来的,还摆什么谱?” 她的手指戳向林穗穗的脸:“说!你跟陆临舟到底什么关系?” 夜风卷起林穗穗耳畔碎发,露出下颌线紧绷的弧度。 “我跟谁的关系,需要向你们报备?”她扫了两人一眼:“你们又是以什么身份,来质问我的?” “你!”高个女生气得跺脚:“破坏别人感情的小三!就该拉去批斗!” 林穗穗都气笑了:“批斗也得有证据吧?你凭什么说我是小三?” 她脖颈青筋暴起,指向林穗穗的手指不住颤抖:“大家都知道,陆临舟和佳凝才是一对!现在冒出来个野丫头要结婚,不是插足的小三是什么?” 第208章 陆临舟打结婚申请了! 林穗穗看着面前气势汹汹的两人,眉头微拧:“所以,是她跟你们说的?” “她跟你们说,他们在谈恋爱,而我从中插足了?”林穗穗又问。 两人对视一眼,有些心虚了。 林穗穗笑了下:“你们总要说个让我心服口服的理由吧?” “你别嚣张!”高个子女生冷哼一声:“我们佳凝特别优秀,你肯定比不上!” “说完了?”林穗穗后退半步,面色不耐:“我要迟到了。” 她踩着月光往教室走去,听见身后传来愤愤不平的声音。 “你一个上夜校乡巴佬,怎么跟我们佳凝比?等着被抛弃吧你!” “……” 林穗穗清晰地听到了她们的话,却没回头。 林穗穗攥着手中的帆布袋子,指节因为太过用力而微微泛着白。 她是跟那个校花不能比,也没想着比。 等办完假结婚证,他们想结婚就结婚,跟她没有关系。 林穗穗甩开那两个人,拐进军校林荫道,就感觉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像芒刺在背。 她拧了拧眉,心里有些不安。 最近确实因为林父林母出现,在学校大闹她和陆临舟的事,传遍了整个军校。 不论是军校的学生还是夜校的学生,都知道这件事。 好在只是捕风捉影,没有什么实质性证据,也就没有造成什么影响。 可是今天的变本加厉,让林穗穗觉得有些不适了。 三三两两的军校学员交头接耳,几个女学生路过时故意提高声调,窃笑声混着晚风钻进她耳朵。 林穗穗有些奇怪,加快脚步往夜校教室走。 直到路过公告栏,一抹红色刺得她眼眶发酸。 一张皱巴巴的纸被图钉按在公告栏中央,在旁边的路灯照射下,泛着诡异的光。 上面还有用黑色油笔写的大字“号外号外!船舶一连陆临舟打结婚申请了!” 这几个字,格外刺眼。 林穗穗愣在原地,机械地迈着步子靠近。 申请单上方“柳湾村结婚申请单”的字样已经晕染。 但姓名栏的字迹却清晰得可怕:男:陆临舟、女:林穗穗。 那熟悉的钢笔字迹,遒劲有力的笔画,和她见过无数次的陆临舟的签名一模一样。 她颤抖着伸手去摸,指尖触到纸张边缘的毛边,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脊梁。 应该就是林父林母让陆临舟写的申请单。 林穗穗几乎立刻就搞清楚事情的真相了,这申请单上本应该写“男:陆临山、女:林穗穗”,陆临舟不小心写错了他的名字,所以就废弃重写了。 那这皱巴巴的纸,为什么又会出现在军校公告栏上? “这个林穗穗就是那个从柳湾村来的?这就是乡里人啊……” “只上了夜校,就是小学文凭吧?小学文凭也想攀军校生?” “她果然是陆临舟乡里的未婚妻,被追上门来求娶了吧?陆临舟真可怜!” “怎么记得校花舒佳凝喜欢陆临舟的?” “是陆临舟喜欢舒佳凝吧?” “我记得是互相喜欢!那林穗穗不就是小三?” 带着恶意的窃窃私语裹着夜风,顺着林穗穗的领口,往骨头缝里钻。 突然,有人指着她惊呼:“看!她就是林穗穗!” 瞬间,数十道目光像探照灯般聚焦过来,灼烧着她后颈的皮肤。 林穗穗只觉得下一秒这些人的眼神,就要将她吞噬。 “怪不得陆临舟最近总躲着校花……原来是家里有个‘原配’!” 刺耳的哄笑中,林穗穗喉咙发紧得几乎喘不过气。 她上前几步冲到公告栏面前,三下两下扯下申请单。 纸张撕裂的“刺啦”声混着人群的惊呼和嘲笑,她攥着那张申请单,转身就跑。 林穗穗侧身躲到一间空教室里,借着外面清冷的月光,低头看着手里的申请单。 结婚申请上分明是她和陆临舟的名字,这要怎么给大家解释?! ———— 这件事很快就传遍了整个军校。 第二天。 军校办公楼三楼,徐教官办公室的吊扇发出规律的“咔嗒”声。 陆临舟背脊笔挺,站在办公桌前:“徐教官。” “结婚申请的事到底是什么情况?”徐教官摘下军帽放在文件柜上,四十多岁的眉骨压着阴影,指尖敲了敲桌面:“是不是真的打算结婚了?” 陆临舟的喉结滚动两下,目光落在教官左胸的军功章上。 他的右手背在身后,食指无意识摩挲着自己的手背,语气紧绷而冷硬:“暂时不会结婚。” “那申请单是怎么回事?”徐教官紧皱着眉:“不少同学都亲眼看到了,你不会结婚,写那申请单做什么?!” 窗外传来踢正步的声音,“一、二、一,一、二、一”节奏十足。 “是意外。”陆临舟直视前方:“那是张废弃单,不小心被旁人捡走了。” 办公室的吊扇发出恼人的嗡鸣。 “陆临舟,结婚之前要打申请,你还记得吧?”徐教官站起身,绕到他身后,拍了拍他的肩膀:“学校的军纪不是摆设,挑战它的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墙上“从严治军”的标语:“都没好下场。” “不会!”陆临舟声音干脆利落又坚决:“如果要结婚,我会按流程打申请。” 徐教官盯着他足足十秒,才收回严厉的目光:“你最好记得你说的话。” “是!” 徐教官见他应了,这才放软了声音:“临舟,你是军校这届最有希望提干的苗子,别让这点破事毁了前途。” “明白!”陆临舟猛地立正敬礼。 …… 军校走廊的穿堂风刮过来。 陆临舟刚跨出徐教官办公室,孙程烨几人就从楼梯口蹿出来。 孙程烨问他:“老陆!情况怎么样?教官骂你没?” 陆临舟脚步未停,肩线却微微绷紧,余光扫过走廊尽头的“严守纪律”标语:“提醒了两句,没事。” “你真要跟小穗妹妹结婚啊?”孙程烨小跑着跟上,抬手拍在陆临舟肩上,发出“啪”的声响。 他这话一说,李建跃和周旭睿也都凑过来听,都是八卦的表情。 陆临舟的薄唇紧抿成直线,目光落在楼下的训练场上,喉结滚动两下:“不是。这件事一时半会说不清。” “还有你都说不清的事儿?”李建跃有点意外:“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陆临舟薄唇紧抿没有回答,面色有些阴沉。 孙程烨看了陆临舟两眼,不解地问道:“那个东西怎么就被贴出去了?谁拿到的你知道吗?总不至于是有人冲到我们宿舍来偷的吧?” 见陆临舟沉思表情,周旭睿提醒道:“老陆,是不是你扔垃圾的时候没注意,被别人捡到了?” 陆临舟脚步微顿,停在楼梯拐角。 阳光从天窗斜斜切过他的脸,在颧骨投下阴影 他薄唇微动,沉声道:“我没扔。” 第209章 把照片夹进书里 陆临舟喉结微动:“我没扔。” “没扔?”李建跃皱眉:“难不成真有人进我们宿舍了?” 陆临舟稍作回忆:“我是在阅览室写的。” 当时,他们宿舍几人正在阅览室里学习。 陆临舟鬼使神差,就把自己的名字给写了上去。 他盯着看了好久,才夹在书里,拿了另一张纸打算重写。 中途徐教官喊他出去了一趟,等他回来的时候,注意力也只是在新的一份申请单上。 闻言,孙程烨突然拍了下大腿,:“没扔,又是在阅览室丢的,那肯定是被人偷了!” 孙程烨挑眉,嘴角扯出抹痞笑:“你忘了?学校那帮女生,天天往你抽屉塞情书!估计就是给你塞情书的时候看到了,就拿走了。” 陆临舟眉头紧拧,缓缓呼出一口气,这跟他猜测的一样。 李建跃叹了口气:“看来长得太帅,也有发愁的地方。” “你们说,现在这些女孩子怎么一个个嫉妒心都那么强?”孙程烨摇摇头:“得不到,就要毁掉?” 陆临舟没接话,带着几人转身走向训练场。 …… 练功房。 午后三点的阳光照进来,落在镜面上,反射出一道彩色弧光。 张晓丽压着右腿,跟身边的陈小雨说话:“那个什么林穗穗的,也就脸长得还行,真以为攀得上陆临舟?” “就是啊!”陈小雨蹲在地上系足尖鞋带,发带松垮地挂在腕上:“听说她连初中都没读,现在才跑来读夜校的。佳凝可是拿过省级舞蹈奖的!” “运气好呗!”张晓丽撇撇嘴:“肯定是投胎运气好,投胎到乡里,还能跟陆临舟一个村。” 陈小雨扎好头发,把推放在把杆上:“真搞笑,现在都是自由恋爱了,哪还有娶乡里的老婆这回事啊?” 话音未落,身后传来一道熟悉的女生:“别说了。” 她声音很冷,像是冰块一样砸过去。 两人吓了一跳,同时回头。 舒佳凝正站在门口,脊背挺得比把杆还直,马尾辫垂在肩头。她的目光扫过镜子里交头接耳的两人,睫毛在眼睑投下冷冽的影子。 张晓丽吓得差点从把杆上掉下来:“佳、佳凝!我们没别的意思……” 舒佳凝走到把杆前,指尖轻轻叩了叩把杆,发出清脆的“嗒”声:“以后别说了就行。” 可越是看舒佳凝这么不争不抢的样子,两人越发着急。 “可是佳凝!”陈小雨有些不甘心:“现在整个军校里都在传陆临舟要跟林穗穗结婚的事儿,佳凝,你要不要去找陆临舟好好聊一下?看到底是什么情况?” 张晓丽点点头:“就是啊!首都那边的文工团都向你发出邀请了,你总得弄清楚陆临舟怎么想的吧?你总得让他给个准话吧?” 舒佳凝睫毛微微颤动,表情却依然带着傲气。 她的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把杆,抬腿上杆:“我要的又不是谁的施舍,有心的人自然会来解释。” ———— 广播站。 跟同栏目组的同事以及吴景越一起核对完下一期的提纲,大家就散了。 林穗穗整理好,抱着稿纸,送吴景越出去。 林穗穗想起自己马上要回柳湾村办事,便开口对吴景越道:“景越哥,这周五的栏目给徐蕊了,你知道的吧?” “嗯,我爸跟我说了。”吴景越点头。 林穗穗:“我跟她对过流程,她也很厉害的,你到时配合她就行。” “行。”吴景越多看了林穗穗几眼,开口问她:“我看你今天开会的时候,怎么心不在焉的?” 林穗穗脚步微顿,叹了口气:“后天就要回村里办证明了。” 吴景越笑了下:“终于承认你那个‘朋友’就是你自己了?” “承认就承认了。”林穗穗撇撇嘴,垂下了眸子,长睫垂下,在眼下形成好看的阴影:“总觉得心里乱糟糟的,有点不踏实。” 林穗穗大概把照相馆和申请单的事告诉了吴景越:“厂里这事儿算是糊弄过去了,可军校呢?不仅影响他和校花之间的感情,现在大家也都误以为我是小三、我们真的要结婚……” “其实很多事,就是无法向大众解释的。”吴景越停下脚步,面对着林穗穗:“这件事是他下的决定,校花也好,流言也好,他都会承担后果的。至于你,既然决定了要回去办,就别想那么多。” 林穗穗缓缓呼出一口气,觉得压力有些大。 在柳湾村,她虽然承担着背德羞耻感,但从未有过这样畏手畏脚的时候。 在这里,处处都是牵绊。怕陆家受影响,怕陆临舟受影响,却差点忘了自己来到省城,是为了让自己过得更好。 也许自私一点才是对的? 林穗穗点点头:“知道了。” 反正她很快就要从夜校毕业了,那些人怎么看她,是否认为她真的要跟陆临舟结婚,都没关系了。 等她分了筒子楼宿舍,从夜校毕了业,军校还有几个人认识她? …… 陆家卧室,书桌被台灯照出一圈暖黄。 陆临舟站在桌前,从照相馆的纸袋里,倒出照片。 里面是八张裁剪整齐的结婚登记照,相纸边缘带着利落的裁切痕迹。 陆临舟指尖扫过林穗穗的辫梢,又收回。 不知想到了什么,陆临舟拿出其中两张结婚登记照握在手里。 他走到床边,从枕头下翻出的《毛选》,他将那两张照片小心翼翼夹进书中,然后把书重新塞回枕头下。 陆临舟上床睡觉,床垫发出轻微的凹陷声。 他的手掌按在枕头上,指腹隔着布料触到硬挺的书脊,闭上眼睡着了。 睡到后半夜,陆临舟却梦到照片全都被人抢走了…… 第210章 再自私一回 陆临舟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睁开眼把枕头下的书拿出来检查。 还好,照片还在。 陆临舟深吸一口气,把照片塞回枕头底下,从床上起身。 他把明天下午回柳湾村的东西全都检查了一遍,放入单独的包里,这才出门去军校。 下午,陆临舟宿舍一行四人吃完晚饭,就准备回宿舍休息了。 今晚还要加训,他们得抓紧时间休息。 回宿舍路上,夕阳斜斜切进军校林荫道,陆临舟和孙程烨、李建跃并肩往宿舍走。 孙程烨突然开口:“对了老陆,听说教官他们又折腾出了个四百米障碍赛道,明天下午要不要去试试?听说只有徐教授一个人是一次性通关,你要不要做第二人?” “我明天下午不在。”陆临舟打断他,目光扫过远处的铁丝网:“我要明天回趟柳湾村。” 李建跃的笑声突然噎在喉咙里:“去火车站?该不会真要回去……” “结、结、结婚?”孙程烨也是脚步一顿,一个趔趄差点摔跤,作训帽掉在地上,露出被汗湿的发旋:“你不是说结婚申请是作废的吗?怎么还回去结婚啊?” 陆临舟瞥了他们一眼,弯腰捡起孙程烨的帽子,扔回给他:“不是结婚,回去办点事。” 他的声音像往常一样平淡,却在说起“事”这个字时,微微停顿,喉结滚动了两下。 “婚事也是事啊……”孙程烨嘟囔。 陆临舟沉声:“我说了,不是。” 话音刚落,就正见着林穗穗抱着作业本从教学楼方向走来。 晚上起了点风,林穗穗穿着的棉麻上衣,被风吹起一角,露出后腰纤细的弧度,仅仅只有一线,可白皙的肌肤,实在是有些抓人眼前。 陆临舟瞳孔微缩,下意识往前半步,声音微微抬高:“林穗穗。” 突然被人喊了声,林穗穗猛然停下脚步。 脑袋后面的马尾辫晃了晃,扫过肩头,目光落在陆临舟身上:“陆临舟?有事吗?” 阳光穿过她发间的缝隙,在睫毛上投下细碎的影。 陆临舟往前走了两步,阳光下,他微微眯着眼看她:“今晚我不回家,要加训。” 他的目光扫过她攥着作业本的手指,粉色的指节处泛着浅浅的白:“我明天直接从学校去火车站,你们在那儿等我。” 陆临舟和林穗穗,还有林父林母四人买的同一趟火车。 他们没有特意约好,陆临舟又让她直接请两天假,她便以为他们要从陆家一块儿走。 见他还愿意知会她一声,林穗穗点了点头:“好。” 话音刚落,她突然意识到什么,抬头看向四周。 不知何时,周围已经聚了几个军校学员和夜校学生,正交头接耳地看着他们,已经有人捂着嘴笑了。 林穗穗这才意识到不妥。 那张结婚申请单造成的余韵还存在,她一个人出现在军校里,都会被人指指点点,更何况跟陆临舟站在一起…… 林穗穗耳尖瞬间发烫,像是被烈日灼伤。 陆临舟也注意到周围的目光,脊背猛地绷紧,脸色也沉了下来。 林穗穗不敢再看他,低头说了声“知道了”,便快步往前走。 两人擦肩而过,陆临舟回头看着她跑开的背影,颇有几分“落荒而逃”的意思。 看着她几乎是小跑着离开的背影,几人继续往宿舍走。 孙程烨伸手戳了戳陆临舟的腰:“老陆,你这喊得也太响了。你们俩最近闹绯闻,不适合一起出现在学校。” 陆临舟背脊微挺,眸色冷淡:“清者自清。” “屁的清者自清!”孙程烨扬了扬声:“人言可畏!” 陆临舟冷眼扫他一眼,孙程烨立刻做了个闭嘴的手势。 走了两步,孙程烨实在是管不住自己那张嘴:“不过看小穗妹妹刚才那反应,该不会是害怕吧?你说,她会不会被学校那群女生报复啊?” 陆临舟忍无可忍:“闭嘴!” …… 夜深了,陆家的老式座钟在客厅里“滴答”走动。 林穗穗躺在床上,辗转难眠。 月光透过纱窗在地板上织出碎银般的纹路,她反复想起陆临舟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叫住她的样子。 林穗穗甚至觉得,她再晚点走的话,那些臭鸡蛋就会扔到她的脸上来了。 突然,客厅传来玻璃杯轻触茶几的脆响,夹杂着沈曼宁刻意压低的急切嗓音。 “周姨,您就真的让哥哥跟她回去了?” 林穗穗听得有些不真切,只是从断断续续的字眼里听出了她的意思。 她猛地翻身坐起,赤脚无声踩在地板上,蹑手蹑脚挪到房门前,后背紧贴冰凉的门板,听着外面的动静。 沈曼宁明显有些急躁:“万一以后他们办的结婚证明作数呢?那他们不就成了真的夫妻……” 周瑾园的声音带着惯有的温柔沉稳:“不会作数的,临舟心里有数。” “可是……”沈曼宁的话被布料摩擦声打断。 林穗穗从门缝瞥见周瑾园微沉的神色,月光落在她侧脸。 周瑾园语气骤然放沉:“不要再说了,临舟已经决定好的事,我们改变不了。” “周姨……”沈曼宁的尾音带着不满:“您怎么能……” “我只希望临舟能好好做我们陆家的儿子,我相信他能处理好。” 说完,林穗穗听到周瑾园起身的脚步。 沈曼宁还要再说,可话音刚起,便被关门声截断。 客厅陷入短暂的寂静,唯有吊扇转动的“嗡嗡”声。 院子外的远处,传来犬吠交织。 林穗穗听见沈曼宁愤恨的跺脚声,接着又是一声关门声。 两人应该都回房间去了。 林穗穗扶着门框,听完了她们的全部对话,长长舒了一口气,回到床边。 林穗穗钻进夏凉被里,这个天气,夜里已经稍稍开始冷了。 她裹好夏凉被,蒙住脑袋。 就让她再自私一回了。 这件事以后,林父林母不会再来找麻烦,柳湾村陆家和林家的地,都是她名下的了。 等回了柳湾村,广播站分的筒子楼宿舍应该也办好了,她就能搬出去了。 办完这些事,她的生活就能平静下来了。 第211章 希望老陆先服软! 军校的清晨被嘹亮的军号撕裂。 陆临舟几人穿着作训服,往训练场去。 晨光在他们身上镀了层金边,孙程烨看着陆临舟板正的模样,有些感叹。 “下午就要回村里,上午还赶着训练,真努力。”孙程烨“啧啧”道:“老陆,你都已经这么狠了,还练啊?” 陆临舟还没回答,一阵汽车引擎声从军校大门传来,打断了他们的对话。 一辆军绿色吉普车驶入,车窗摇下来,露出里面穿着笔挺军装的女人。 几人目光追着那辆车进到军校里。 孙程烨忍不住问道:“车子都开进院里了,谁啊那是?这气质绝了!” “应该是首都文工团的。”周旭睿看过去:“应该是来找校花的吧?” 李建跃刚把水壶挂在皮带上,闻言猛地抬头:“找校花?找校花干什么?” “邀请她去首都文工团?”孙程烨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惊讶,猜测道。 周旭睿的视线扫过陆临舟紧绷的后颈,有意无意地顿了顿:“对,好像今天下午就走。” 他的声音平稳如往常,却故意在“今天下午”几个字上说了重音,显示在提醒陆临舟什么。 一时间,三人都没再说话,只是同时看向陆临舟。 陆临舟薄唇紧抿,没有说话。 …… 练功房。 舒佳凝单腿勾着把杆压腿,后腰的止痛贴膏边缘被汗水洇得发皱。 不知是因为止痛贴弄得她皮肤有点过敏很痒,还是因为别的什么,舒佳凝心神不宁的。 她已经数不清这是第几次抬头望向挂钟,睫毛在眼睑投下急促的阴影。 舞鞋尖反复点地,在地板上敲出不规律的节奏,像极了她此刻紊乱的心跳。 可不管她怎么看向挂钟,又怎么看向窗外,她要等的那个人的人影,却始终没有出现。 “佳凝,我听夜校的女生说,林穗穗好像要请两天假。”张晓丽抱着护腕进来,门轴发出吱呀轻响:“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那件事……” 舒佳凝面色如常,指尖却猛地攥紧把杆。她盯着镜中自己泛白的指节,听见陈小雨的声音从身后飘来:“要我是她,早臊得躲回村里了!当小三还这么嚣张,真不要脸!” 舒佳凝本就心神难安,听到她们这么说,喉间突然泛起涩意。 她松开把杆,后腰的旧伤扯得她踉跄半步。 舒佳凝无法再克制心底的不安,连衣服和鞋都没换下来,就匆匆往练功房外面跑。 “哎哎?佳凝你去哪儿……” 舒佳凝没管身后传来的声音,朝着训练场走去。 …… 舒佳凝一路小跑,到了训练场。 她来过训练场无数次,有时候是故意绕过来,看看陆临舟训练的样子,有时候是专门过来找他的。 可此刻,舒佳凝却有点慌了。 她找了一圈没找到陆临舟,只看到周旭睿一个人坐在旁边擦汗休息。 “周同志!”舒佳凝小跑过去:“临舟呢?你知道临舟去哪了吗?” 周旭睿回头,正见着舒佳凝站在他身后,长睫微眨,白皙的脸上渗着汗珠,特别好看。 他愣了半秒,这才开:“去教官办公室确认休假了。” “休假?”舒佳凝的睫毛剧烈颤动:“他也要休假吗?” “嗯。”周旭睿点点头:“他请了一天半假,今天下午要回柳湾村。” 远处传来障碍训练的呐喊声。 舒佳凝却觉得天地间突然静得可怕,只能听见自己心跳声撞在耳膜上:“他要回去……跟那个女生结婚?” “他说不是结婚,是办证明。”周旭睿赶紧摇头:“他说不是结婚。” 舒佳凝的瞳孔骤然收缩,怎么可能不是结婚呢? 他填了结婚申请单,又要跟她同一时间回村里,怎么可能不是结婚? “结婚申请单都贴出来了,还不是结婚么?” 舒佳凝有些崩了。 看来陆临舟真的不打算跟她在一起了,他要放弃他们的感情了…… “佳凝!”远处传来张晓丽的呼喊,声音急促:“文工团那边的老师在找你!你赶紧过来!别让他们等啊!” 舒佳凝的睫毛剧烈颤动,眼泪终于砸在沙地上。 她转身抓住周旭睿的袖口:“待会儿他来了……” 舒佳凝说着喉结滚动,声音哑得厉害:“帮我转告他,我在港口码头等他。” 海风掀起她的马尾:“他要是来找我了,不回去结婚,我就跟了他,我就不去首都了!可如果他还是要跟她走……” 舒佳凝喉间哽住,似乎说不完后面的话了。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跑了。 …… 烈日炙烤着军校训练场的沙地,林穗穗攥着请假条的手心满是汗。 她今天早上收拾好东西才想起来,自己只向广播站请了假,却忘了给夜校老师报备。 都怪那天她要去请假的时候,有几个同学来找她说话,她跟她们说要去请假,却被拽着去出板报,这才彻底忘了这回事儿。 匆匆忙忙到夜校办公室办好手续,来都来了,不如喊上陆临舟一起出发。 林穗穗知道陆临舟他们肯定在训练场上。 走过去的路上,林穗穗一时间居然有点紧张。 这好像是她第一次来训练场。 远远望去,身着作训服的身影在阳光下穿梭。 说来也奇怪,林穗穗根本不知道陆临舟在哪个地方训练,可偏偏就是一眼就在人群中找到了他。 陆临舟几人正在练格斗,动作利落干脆,力道又稳又狠。 可到了对手的身上,又落轻了几分。 林穗穗只觉得自己的心脏都开始加速跳动,目光紧紧黏在他身上,挪都挪不开。 半晌后,训练结束,陆临舟和他三个室友坐下来歇息。 林穗穗站在他们身后的远处,见陆临舟汗水顺着下颌线滑落,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 这好像还是她第一次,看到他这样的一面。 林穗穗深吸一口气,正准备抬脚过去喊人,却听见周旭睿的声音传过来:“老陆,校花让我转告你,她在港口等你。” 林穗穗一怔,脚步猛地僵在原地。 “等他?”孙程烨意外:“她要去首都文工团,等临舟干什么?” 陆临舟喝水的手一顿,再开口时,声音低沉:“我今天要回柳湾村。” “那你就真的放她去首都吗?”周旭睿的语气带着几分试探:“她说,海城没有人留她,她去了就不一定回来了。” 孙程烨挠了挠头:“那她这个意思是,希望老陆你留她吧?” 李建跃接话道:“当然啊!估计就是希望老陆先服软。” 孙程烨又笑嘻嘻地补了一句:“她知道你要跟小穗妹妹回去结婚,还能给你选择,真爱啊!” “不会说话可以不说。”陆临舟的声音冷硬,像一块冰差点砸死孙程烨。 周旭睿叹了口气:“你考虑一下吧,反正她说,会在港口等你到最后一刻。你要去吗?” 空气陷入短暂的沉默。 林穗穗攥紧掌心,屏住呼吸,似乎也在等他的答案。 第212章 是他来了对吗? 等了好久,陆临舟都没有回答。 林穗穗定定地看着他,只见他喉结在阳光下滚动两下,薄唇紧抿。 不知是因为林穗穗的视线太过于紧绷,还是其他的原因。 陆临舟没有回答,只是偏了偏头,伸手从地上拿起军用水壶。 林穗穗的心脏猛地漏跳半拍,看见他侧过脸的瞬间,下意识退后半步,生怕被他发现。 陆临舟仰头喝水,下颌线绷成冷硬的直线,水珠顺着喉结滑进作训服领口,消失在她看不见的阴影里。 林穗穗慌忙转身,脚步凌乱地加快速度离开。 陆临舟放下水杯,回头看了眼,眉头微拧,不知在想些什么。 周旭睿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却没看到什么特别之处:“看什么呢?” “没什么。”陆临舟弯腰捡起地上的战术背心,肩带在掌心绕了两圈:“继续训练。” 他的声音平静如常,仿佛他们刚刚说的话,对他没有丝毫影响。 训练场上重新响起口令声。 宿舍其他三人看他挺直的背脊,面面相觑。 “嘶……”孙程烨摸了摸下巴:“你们说,他会选谁呢?我们要不下注赌一波?” 李建跃睨他一眼:“你是嫌活得太快活了?老陆要是发现我们拿他的事儿下赌注……” “不不不!”孙程烨赶紧打断:“当我没说当我没说,走走走,训练去。” …… 从军校离开,林穗穗去了招待所。 林穗穗抬手敲门,林母从里面拉开了门,面色惊喜。 “穗穗来啦?”林母刘新秀的身影从门缝探出,目光落向女儿:“快进来!” 林穗穗推门进去,林父林为翔正蹲在双人床边捆行李,粗麻绳在布包袱上绕了两圈,然后打了个结。 见林穗穗进来,林为翔直起腰时,手掌按在后腰。 他的目光先掠过女儿单薄的肩膀,又望向敞开的房门:“临舟呢?” 刘新秀还站在门口,朝着走廊外看了一眼:“对啊,临舟呢?没一道来?” 林穗穗后背微微僵直,攥紧了掌心。 她想起刚刚在军校训练场上听到的话,不知陆临舟有没有答应去找舒佳凝。 可惜没听到他的回答。 林穗穗别过脸,盯着墙上剥落的墙皮:“他军校还有事,让我们先去火车站等。” 林为翔和刘新秀对视一眼,眼神里都是明显的不信。 要是放到平日里,只怕早就嚷嚷起来了。 但自从陆临舟出钱把他们从巡防大队赎出来,又安排了招待所住下,他们就真的没再出来闹事了。 今天也一样,陆临舟都没有出现,他们却一点也不生气,反而轻声细语下来。 刘新秀伸手去摸林穗穗的发辫:“穗穗,你们俩是不是闹别扭了?不是说好跟我们一起回去办证明吗?” “能有什么事?”林穗穗侧身避开:“军校纪律严,他得把自己分内的事做好了才能走。” “不会吧?”林为翔直起身子看她:“他该不会是不想去了吧?” “我说了没有就是没有。”林穗穗心里本就不安,听到他们质疑的话,心下也开始不耐了:“你们走不走?再磨蹭赶不上火车了。” 林为翔弯腰提起行李:“当然走!” 三人走出房间,林穗穗一个人走在前面。 走廊上,刘新秀跟上去,伸手想搀住女儿胳膊,却被林穗穗快步避开。 昏黄的灯泡下,林为翔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面上,肩头的行李包袱随着步伐晃动。 刘新秀脚步慢了几分,跟林为翔并排,压低声音:“你看穗穗这脸色,是不是真出什么岔子了?” “先去火车站。”林为翔压低声音应道。 …… 港口的正午被咸涩的海风灌得满满当当。 轮渡的汽笛声撕开云层,惊飞了盘旋在货箱上的海鸥。 码头上人流如织,搬运工人扛着麻包穿梭在锈迹斑斑的起重机间,旅客们扛着拎着大小的包袱,脚步匆匆。每个人都有自己向往的目的地。 舒佳凝站在登船口的铁柱旁,鞋尖无意识地蹭着地面。 她双手在身前攥紧,表情倔强地望着入口处,眼睛一瞬不移。 周旭睿会告诉陆临舟的吧? 陆临舟会来的吧? 舒佳凝满脑子都是这两个问题。 她想好了,只要陆临舟放弃跟林穗穗回去办结婚手续,她以后就什么也不问,永远不再提及这件事。 就当做他们从他给她送情信的那天开始就在一起了,没有任何人的打扰和插足。 舒佳凝觉得自己肯定能做到,因为她太喜欢他了。 远处传来大船进站的鸣笛,舒佳凝心下一紧。 她都快要登船了,他怎么还不来? 正这时,舒佳凝的肩膀上突然搭上一只手:“佳凝,看什么呢?” 舒佳凝回头,是军校张老师。 由于这次路程比较远,又关乎首都文工团跟海城军校之间的合作和输送人才,所以军校安排了张老师陪着她一起去首都面试。 为了军校的荣誉,大家都很看重这次面试。 “没什么,张老师。”舒佳凝轻声应道。 “佳凝啊,这次去首都面试,虽说不能打包票,但文工团那边看过你的《红色娘子军》片段,直说你是‘小吴琼花’,所以还是很有希望的。我感觉,你进首都文工团这事儿,十有七八能成!” “嗯。”舒佳凝点点头:“谢谢张老师。” “赶紧进去吧。”张老师顺着她的目光望向检票口,伸手去搂舒佳凝的肩膀:“文工团的老师们都在里面坐着,你进去跟她们聊聊天,提前熟悉一下,后面她们说不定能帮到你。” “我想再等等。”舒佳凝后退半步,声音很软,却带着坚决:“就一会儿。” 她的眼睛再次扫过人群,一刻也不敢挪开,生怕跟陆临舟错过了。 张老师的眉心微微皱起:“你要等谁啊佳凝?” 舒佳凝咬着唇,表情倔强地不说话,只是无声坚持。 张老师不知她到底是什么意思,却知道舒佳凝是个什么性子。 她的声音放软,手指轻轻拽了拽舒佳凝的衣袖:“佳凝,你听话,跟张老师进去,别影响了后面的事儿……” “我知道!”舒佳凝偏头看向张老师:“再等一会儿,就一会儿!” “佳凝……” 张老师话没说完。 舒佳凝紧攥双拳,偏头看向人群之中。 突然,一个身形挺拔、穿着军装的背影正穿过人群,朝着舒佳凝这边走过来。 舒佳凝的呼吸骤然停滞,心脏猛地漏跳半拍。 是他来了对吗? 第213章 这个空座位是陆临舟的。 火车站的午后被阳光晒得发白。 林穗穗站在检票口旁,指尖反复摩挲着火车票边缘,纸角被捏出细密的褶皱。 火车站人满为患,找不到位置坐的林家人,一家三口都站在进站口等着。 林穗穗低着头,站在检票口旁的柱子阴影里。 她总是下意识想抬头,想在人群里找些什么,却又在人群攒动时迅速收回。 林穗穗觉得自己不该有期待,也不应该等。 这趟行程,本就跟陆临舟一点关系也没有,他不来也是情理之中。 毕竟舒佳凝如果去了首都,他们就真的结束了。 林穗穗跟舒佳凝见的次数不多,但她优秀、高傲,一眼就能看出来。 她跟陆临舟,很般配。 林穗穗深吸一口气。 陆临舟不来的话,她就用自己的名额分地。虽然少了一个人,但她和弟弟的名额,也能替他们盖个小房子。 他们如果不依不饶,那她也不办了。 大不了就撕破脸。 正想着,一旁的林父林母也焦躁不安起来。 “临舟怎么还不来?”林为翔跺了跺脚,解放鞋碾过地上的瓜子壳:“再晚火车就要来了!” 刘新秀拽了拽林穗穗的衣袖,目光在进站口与检票口之间来回跳转:“穗穗,你实话跟妈说,他是不是压根不想去?” 林穗穗不敢说实话。 要是她现在说了陆临舟可能不来,怕他们闹着不走了。 现在当务之急,就是把他们哄回柳湾村。 林穗穗面色如常:“都说了他军校有事。” “可这火车……” “你们放心。”林穗穗出声安抚:“他跟我说了,来不及就改签,后面还有两班火车,都可以回去。” “改签?”林为翔提高声音,引来周围旅客的侧目:“那怎么行?那我们怎么知道他到底回不回去?” “不行,绝对不行!”刘新秀也急了:“我们要等着他一起回去,我们也改签!” “你们当这是菜市场买菜?想改就改?”林穗穗提高声音,攥着车票的手举到胸前:“先不说能不能改签得上,就算改了,也都是站票。” 林穗穗深吸一口气:“还有,如果他知道你们为了监督他到底回不回去,故意改签了,他会怎么想?你们再闹,他就真的不回了。人家这是好心给我们帮忙,不是人家的义务,明白吗?” 林穗穗放轻了声音:“行了,我们老老实实上车回去等他,他会回来的,好吗?” 刘新秀张了张嘴,和林为翔对视一眼,两人这才闭上了嘴。 林穗穗从两人身上移开视线,看向进站口。 可其实她自己心里都没底,根本不确定陆临舟会不会来。 …… 三人沉默地站在检票口旁。 火车站的广播声混着火车的轰鸣声响起,检票员敲响铜铃,吆喝着他们这班火车准备检票了。 林穗穗回头望了进站口一眼。 人群依旧熙攘,却没有那道熟悉的身影。 直到看到一个穿军装的人转身,露出陌生的侧脸,才意识到自己又在期待。 她收回视线,低下了头,睫毛在眼睑投下颤抖的阴影。 就算已经劝好了自己,但林穗穗一想到陆临舟去找舒佳凝了,鼻腔还是泛起酸涩。 林穗穗硬生生将涌到眼眶的泪逼回去,伸手拽了拽林父林母的袖子:“走了。” ———— 他果然会来的! 舒佳凝眼泪都快下来了。 她拽着裙摆,毫不犹豫地朝着那个穿军装的身影跑过去。 她小跑着追过去,海风掀起她的裙摆。 舒佳凝指尖颤抖着拽住对方的衣袖:“临……” 可话才刚出口一个字,声音就卡在喉间。 男人转身的瞬间,眸底盛着疑惑,看向舒佳凝。 舒佳凝猛地愣住,指尖像被烫到般缩回,有些无措地退后半步。 “您好同志,请问有事吗?”男人的声音带着北方口音,问道。 舒佳凝的嘴唇剧烈颤抖,喉间涌起咸涩。 她摇摇头,眼泪却突然砸在地上。 男人见突然有个女人拽他的袖子又哭起来,一时间慌了神,手忙脚乱地摸口袋:“同志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佳凝!”张老师的声音从登船口传来。 张老师跟着跑过来,问舒佳凝:“怎么突然跑了?轮渡还有十分钟就开了!” 她的话戛然而止,看见舒佳凝满脸泪水的模样,眉心猛地皱起。 “对不起。”舒佳凝哽咽着,向男人鞠了一躬,军装布料的气味混着海风灌进鼻腔,却不是陆临舟的气息:“我认错人了……” “没事。”男人冷静下来,微微颔首:“那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先走了。” “好,抱歉。” 眼见着男人转身离开,舒佳凝整个人都蔫了。 她这时才恍然明白过来,陆临舟恐怕不会来找她了。 他要跟林穗穗回柳湾村结婚。 舒佳凝整个人陷入痛苦之中。 “佳凝,你到底怎么了?”张老师急切地问。 舒佳凝张了张嘴,喉间却涌不出半个字。 眼泪大滴大滴地落下,连带着身上的军装被泪水洇湿。 她摇摇头,发丝黏在汗湿的额角。 张老师扶住她单薄得像片纸的肩膀:“佳凝,我不知道你在等谁,但你先上船,有什么事到首都再说!” “不了。”舒佳凝突然抬头,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却咬着唇扯出抹笑:“张老师,麻烦您替我跟文工团的老师道歉,就说……” 张老师一怔:“什么?你说什么?!” 舒佳凝后退半步,艰难站稳:“我今天不能去首都了。” “你——” 张老师张嘴还要说话,舒佳凝却已经转身跑开。 轮渡的汽笛声响起,舒佳凝听见张老师在身后喊她的名字,却不敢回头。 ———— 绿皮火车的木质座椅泛着陈年烟草味。 林穗穗捏着磨边的火车票,跟着林父林母挤过堆满蛇皮袋的过道。 林穗穗对照着车票上的座位,带着他们坐下。 他们买的车票是私人对坐的硬座票,林穗穗将自己的小包袱放在身边空位上,指尖划过冰凉的椅面。 这个空座位是陆临舟的。 “你那破包袱放到上面去!”刘新秀的手肘撞在林为翔肩上:“挤到我了,过去点,没长眼睛啊?” “你不会放?”林为翔被她推得向后一倒,碰到身边的包袱,里面的饭盒发出“咣当”响:“别碰我!” 林穗穗低头看着手上被捏皱的车票。 林父林母的争吵声传来,林穗穗却像是没有听到一般。 “呜——” 汽笛声响起,火车即将启动。 车轮碾过铁轨,发出“哐当哐当”有节奏的声音。 声音越来越急,震得木质桌面嗡嗡作响。 林穗穗有些失神,手一松,手里的包滑向地面。 她弯腰去捡,听见刘新秀的抱怨:“那小子果然没来,你看,就不该信……” 林穗穗的心猛地坠了坠,混着铁轨的震动。 她伸手去捡自己的,指尖刚触到包角,头顶突然投下一道晃动的阴影,带着灼热的呼吸声。 另一只手几乎跟她同时扣在她的包上。 林穗穗一怔,猛地抬头。 第214章 祝你们新婚快乐! 林穗穗一抬头,正对上陆临舟那双幽邃如墨的眸子。 她看不清他眼底的神色,只是仰头看着他,嘴唇微张,一个“你”字悬在舌尖迟迟未落。 他不是应该去找舒佳凝了吗? 明明周旭睿说舒佳凝在港口等他,要是他不去,她可就留在首都了…… 林穗穗有点怀疑自己的眼睛,她抬手揉了揉,再看过去。 而他此刻确实站在自己面前。 陆临舟神色如常,喉结轻轻滚动,弯腰捡起林穗穗的包。 他指腹抚过包上蹭脏的地方,随后将包稳稳放在桌上。 他落座时,军装下摆扫过椅面,动作自然得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 林穗穗僵在原地,睫毛急促颤动,胸腔里的心跳震得耳膜发疼,半天都不能平息。 陆临舟抬眸看向她,漆黑的眼眸深不见底,他伸手拍了拍身旁的空位,示意她坐下。 这动作终于让林穗穗如梦初醒,身体虚浮地缓缓坐下。 “你来了啊临舟!”刘新秀喜笑颜开,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我们就知道你会来,在火车站等了你好久!” 林为翔也咧着嘴,脸上满是欣慰:“怎么这么晚才来,是不是军校有什么事?” 林穗穗垂眸,被林为翔一句话给提醒了。 也对,他可能是因为先去把舒佳凝给安抚好了才赶过来,所以才来晚了吧。 “我上午就离开军校了。”陆临舟解释道:“结婚申请表忘在家里了,回家拿了一趟才过来。” “忘记?怎么会?”林穗穗下意识脱口而出,话语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质疑。 聪明的陆临舟记忆向来是很好的,严谨如他,一定会把所有东西都提前整理好的。 陆临舟侧头看她,目光沉稳:“妈妈在我不知情的情况下拿去了,我今天出发前检查的时候才发现。” 林穗穗心下了然,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裙摆。 应该是周瑾园怕表格上写的是陆临舟本人的名字,这样一来,他真跟林穗穗结婚了,才是坏事了。 陆家人那么防备她,这样做也是意料之中。 可如果真是周瑾园拿走了,他回去拿,意思就是…… 他迟来的这个时间里,不是去找舒佳凝? 眼见着林穗穗皱着眉,不知在想些什么。陆临舟突然开口,声音带着不容闪躲的压迫感:“你想问什么?” 林穗穗抬头,撞上他直直看过来的视线。 他像是要看进她心脏里,知晓她现在到底在想什么。 林穗穗知道自己没资格问舒佳凝的事儿,便偏头躲开他的视线。 她垂下眼睑,轻轻摇头:“没什么。” 陆临舟还要开口,刘新秀已迫不及待地凑过来,脸上挂着关切的笑:“临舟啊,咱们回柳湾村办证明的事儿,我都问清楚了。到时候你跟着我们过去就行。等地分下来了,就能盖房子了。” 林为翔怕陆临舟烦,赶紧摆摆手:“那都是后话了,临舟愿意帮我们就很好了!” 陆临舟点点头:“嗯。” 刘新秀还在叽叽喳喳说着,林穗穗已经别过脸。 她看向窗外飞速后退的景色,心情有些微妙。 …… 绿皮火车碾过铁轨接缝,发出规律的“哐当哐当”声。 车窗外的白杨树列队后退,树影在玻璃上投下流动的斑驳,林穗穗视线看向窗外,耳边是林父林母叽叽喳喳讨好陆临舟的声音。 “哥哥姐姐!”一道清亮的童音突然钻进林穗穗耳朵里。 林穗穗回神,顺着声音看过去,发现身后座椅上站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穿着碎花裙。 他们是背对背的座位,小孩站在上面,就正好在他们头顶上。 小女孩踮着脚,探出半截身子越过座椅,几缕被汗水黏在额角的碎发随着动作轻晃。 小女孩晃了晃攥着野花的小手:“送给你们!” 那是几朵雏菊,花瓣边缘已经泛起枯黄,看起来应该摘了有一会儿。 “送给我们?”林穗穗盯着那些蔫儿了的野花,有些意外。 她看着花儿,却有些迟疑,没有伸手去拿。余光瞥见陆临舟挺直的脊背微微前倾,似乎有些兴趣。 小女孩歪着头,一双灵动的圆眼弯成月牙,直接将花束递向陆临舟:“哥哥,给你!” 陆临舟垂眸看着递到面前的野花,喉结滚动两下,伸手接过。 “为什么送给我们?”他的声音难得带了几分柔和,指腹无意识摩挲着雏菊的花瓣。 “你们不是要回家结婚了吗?”小女孩“咯咯”笑起来,露出缺了颗门牙的牙龈:“送花祝你们新婚快乐呀!” 第215章 恍惚像是看到傻子陆临舟 “送花祝你们新婚快乐呀!” 小女孩声音清脆,带着甜甜的笑意。 林穗穗耳尖泛红,喉咙发紧,有些尴尬。 但陆临舟刚刚确实说了结婚申请,这件事解释起来又有些麻烦,林穗穗便没有驳了她的祝福。 这里不是所有人都防着她的省城,也不是都知道他们是叔嫂关系的柳湾村。 没人认识他们,又何必解释。 林穗穗笑了下,真心应道:“谢谢妹妹。” 小女孩笑得眉眼弯弯,羊角辫跟着晃动:“我以后也要跟姐姐一样美,找到跟哥哥一样帅的老公!” 话音刚落,小女孩的父母连忙把孩子抱回座位,歉意地朝两人点头。 林穗穗看着她的脸,心里某处被轻轻触动,泛起丝丝暖意。 她又看了眼陆临舟手中的雏菊,花瓣微微颤动,最终抿紧嘴唇,没说一个字。 很快,火车到了。 绿皮火车缓缓停靠站台,刺耳的刹车声响起。 下了火车,他们要赶班车去镇上,再从镇上转车回柳湾村。 虽然已经是夏末,但天气还是很炎热。 刘新秀热得心焦气躁,扛着行李包袱跟在后面,絮絮叨叨:“我们穗穗可怜啊……我的女儿,丈夫死得早,我们家里又帮不上忙。” 刘新秀追上林穗穗:“穗穗啊,当初还不如把你嫁给临舟,现在说不定……” “妈!”林穗穗脸色微变,制止她:“别说了!赶紧走,再磨蹭赶不上班车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朝着陆临舟看过去。 生怕他听到他们的对话,又要担心她对他有所图了。 …… 柳湾村的石板路仍然有些硌脚,林穗穗踩在上面,鞋底与石子摩擦发出细碎声响。 转过老槐树,他们朝着陆家走去。 由于林家已经被占了,林父林母自然是住不进去了。 回来一问,好不容易保下给林穗穗弟弟林成磊住的最后一间房,也被叔伯收走了。 林成磊没办法,只好去镇上找了份包吃住的工作。 这次回家办这些事,林父林母住着等地分下来,等房子盖好,也需要时间。 到柳湾村的时候,已经是傍晚时分了。 柳湾村的暮色漫过青瓦墙头,林穗穗站在陆家老宅的木门前,指尖抚过剥落的门环。 锁头在暮色中泛着冷光,锁眼处落了灰,还卡了片干枯的槐花在里头。 林穗穗伸手拍掉,站在那儿没动。 “愣着干什么?”刘新秀抬手就要推门:“时间不早了,赶紧进去收拾收拾准备休息了。” 林穗穗突然横跨半步,身子挡住门缝:“等一下。” 她转头望向父母,林为翔把有些滑落的包袱往肩上扛了下,刘新秀的手悬在门环上,脸上是隐忍的不耐。 “啥事儿啊?”刘新秀的手指敲了敲门板,发出“咚咚”响。 “可以住这里。”林穗穗扫了两人一眼:“但有个要求。” 刘新秀看了陆临舟一眼,又看向林穗穗,似乎是在揣度这要求到底是谁的意思:“什么要求?” “把陆家的铜锁还给我。”林穗穗的声音很轻,却斩钉截铁。 林为翔一下子就没那么淡定了,他放下手里的包袱:“穗穗,那锁……” “不愿意?”林穗穗打断他,转身望向村口的班车停靠点:“那我现在就走,证明也不用办了,就当回来‘度度假’了。” 刘新秀的脸瞬间涨红:“你这孩子怎么突然犯倔!那锁放在家里也是放……” 林穗穗声音沉了沉:“这是你们说的,我回来配合你们,你们就把陆家的铜锁给我。” “要么还锁,要么我们就回省城了。”林穗穗盯着刘新秀的眼睛:“给你们三秒钟考虑的时间。” 说着,林穗穗就真的把锁放下了,大有他们不答应,她就不开锁让他们进去的架势。 刘新秀心里暗自骂着,现在这林穗穗是真不好糊弄了。 以前他们从林穗穗身上捞到了不少好处,现在她却一次比一次狠,他们不管提出什么条件,她都能提出等价交换来。是全然没把他们的养育之情放在眼里。 可他们写过断亲书,又收了陆临舟给的金子,要是真闹起来,他们不仅要在柳湾村丢脸,更是要继续流浪生活。 他们已经老了,实在是不能再折腾下去了。 陆家这铜锁放在手里也只是个拿捏林穗穗的手段,还不如给林穗穗卖个好。 正想着,林穗穗开口道:“我数到三。” “一……” “别别别!”刘新秀慌忙拽住她的手腕,布兜里传来金属碰撞的轻响:“还,明天办证明前一定还你!” 林穗穗点点头,伸手开了锁:“行,那就进来。” …… 柳湾村的夜浸着槐花香,陆家堂屋的昏黄吊灯,在穿堂风里忽明忽暗。 林穗穗坐在吱呀作响的竹椅上,晃荡着双腿,想起上一次在柳湾村的陆家发生的荒唐事儿。 以前,柳湾村之于林穗穗,就像是让她想要逃离的噩梦。 可自从上次回来祭祖的事儿以后,这里反而像是她可以发梦的地方。 陆家只有他们两人,在不清醒的时候,可以凭着自己的本心去做任何事。 林穗穗突然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 她又在妄想什么? 一阵风吹过来,没了夏日的灼热,反而带来几分凉爽。 林穗穗听到身后有窸窣脚步声,一回头,正见着陆临舟倚靠在门框上。 陆临舟换下了作训服,穿着以前柳湾村时的棉麻睡衣。 林穗穗当即有些愣神,一时间竟然恍惚看到了那个傻子陆临舟…… 直到陆临舟走到她身边,在地上坐下时,林穗穗才看出他眸底的深邃沉冷。 这不是她的傻子。 林穗穗扯了扯唇,抬手将被风吹到脸上的发丝挽到耳后,开口问他:“我私下做主把他们安排到陆家借住……你会不会不高兴?” 她的声音混着窗外的虫鸣,指尖将衣角绕出细密的褶皱。 陆临舟目光略过林穗穗腕间的银镯子,轻声道:“你是陆家唯一的人,本就该你做主。” 林穗穗的睫毛微颤,她看懂了他眼中的疏离。 他已经不把自己当柳湾村陆家的人了,他是省城船厂厂长的儿子,是军校的尖子生,却再也不是她柳湾村的傻子陆临舟了。 她是施恩了,但他还的也够多了,甚至不顾自己的爱情也要回来帮她。 她应该知足,确实不该死缠烂打了。 “嗯。等回了省城,广播站的筒子楼就差不多分下来了。”林穗穗声音很轻:“到时候,我就不会给你们家添麻烦了。” 第216章 他要来找你 陆临舟隐在阴影里的眉峰骤然蹙起。 他张了张嘴,却又欲言又止。 林穗穗没看他,继续道:“还有学校里的那些留言,如果你觉得给你添麻烦,我会主动澄清的。” “你说这些是什么意思?”陆临舟的声音沉下来,喉结滚动两下,面部睡衣之下的肩胛骨微微绷紧。 林穗穗的视线略过陆家老宅的一切,这里都是他们留下过各种记忆的地方。 但那记忆却成了谁也不能提及的禁忌。 她声音轻飘飘的,应道:“就是想感谢你帮我们。” 陆临舟面色愈发沉了,他明明是来找她说其他事的,却一上来就被泼了冷水。 “林穗穗,你……” 他话才刚说出口,就被后院传来刘新秀的喊声给打断了:“穗穗,你帮妈看看,这是怎么弄的?” 林穗穗起身,没看陆临舟的眼睛:“来了!” 陆临舟偏头望着她的背影,发尾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 可他明明记得在柳湾村时,他从背后看她,她的发辫总是一翘一翘的,能看出她的愉悦快乐。 堂屋昏黄的灯,“噗”地晃了晃,将林穗穗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面上。在林穗穗进去的瞬间,突然毫无征兆地灭了。 …… 第二天一早,他们就赶早去镇上办了证明。 材料交上去,就只需要等结果了。 走出来后,林穗穗伸手,掌心朝上,没有犹豫:“把铜锁给我。” 刘新秀的手在布兜口顿住,目光飘向低头抽烟的林为翔。 林为翔敛着眼睛,没说话。 林穗穗见他们仍是那副不积极、想要推诿的样子,径直开口道:“如果你们还要拉扯,我现在还可以去撤销材料。” “别别别!”林为翔慌忙掐灭烟头,火星溅在裤脚。 林为翔手肘捅了捅刘新秀的腰,鞋尖碾过地上的烟蒂:“给她,赶紧给她!” 刘新秀叹了口气,刘新秀从布兜里掏出个木盒子。 铜锁在盒子里发出轻巧的碰撞声。 林穗穗立刻将盒子拿过来,盒盖上的铜扣有点生锈了。 她拇指按在扣环上轻轻一推,“咔嗒”声里盒盖弹开,露出铜锁。 铜锁边缘刻着缠枝纹,锁梁顶端刻着极小的“陆”字,积着几十年的灰垢。 林穗穗指尖抚过锁面,触到几道细浅的划痕。 这铜锁是柳湾村的“规矩”,几乎是象征着宅基地与耕地的所有权。 以后,陆家的地就是她的了。 林穗穗深吸一口气:“陆家的房子暂时给你们住着,里面的东西别碰,住到地分下来,房子建成搬进去。但是如果你们再来省城,就搬出陆家,土地我也会收回。你们好自为之。” ———— 舒佳凝推开宿舍门时,额前的发丝被汗水黏成绺。 宿舍里,张晓莉正往搪瓷缸里泡麦乳精。 见是舒佳凝回来了,手里的勺子“当啷”撞在缸沿:“佳凝?你怎么回来了?不是坐轮渡去首都吗?” “陆临舟……”舒佳凝扶着门框喘气,指尖抠进木质门板:“他今天下午来军校训练了没?” 张晓莉的手顿住,麦乳精粉末撒在桌上,表情有些为难。 就那一眼,舒佳凝就明白了,陆临舟不在军校:“他不在,是吗?” “嗯……”张晓莉赶紧安抚道:“但是说不定是因为别的事呢?你也别想太多!” “他回村里结婚了是吗?”舒佳凝打断她,声音像绷到极致的琴弦。 张晓莉偏开视线,喏喏道:“可能有些人……是这么说的吧……” 喉间泛起咸涩,舒佳凝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 她在港口认错人的时候,就知道的。 陆临舟回村结婚了,他不要她了。 张晓莉欲言又止,看见她攥紧的拳头,她还要说话,舒佳凝已经抬手擦去眼角的泪,转身出去了。 张晓莉喊她:“佳凝,你干嘛去?” “有事。” 舒佳凝扔下这两个字,就一路小跑到主任办公室去了。 推开主任办公室的门,空军蓝的窗帘被风吹起,露出墙上“为人民服务”的标语。 陈主任从文件堆里抬头,眼镜滑到鼻尖:“舒佳凝?你不是去首都面试了吗?” 即使首都文工团这件事,是舒佳凝以前最梦寐以求的事。 但此刻,她不断地听到别人提及,却有些心烦了。 “陈主任,我想问您。空军和海军的联合学习的事。”舒佳凝挺直脊背,眼睛泛着倔强的红:“我还能参加吗?” 陈主任放下钢笔,疑惑地看着她:“你上周刚拒绝了邀请,专攻首都文工团了,现在怎么又问这事儿了?” “我愿意去。”舒佳凝向前半步:“您让我去吧!” …… 回省城的路上,林穗穗和陆临舟两人一路上都没有怎么对话。 由于是临时买的火车票,陆远国和周瑾园没有来接。 两人坐班车回到船厂大院,已经很晚了。 才刚走进院子,周瑾园似乎是听到外头的动静了,便迎到门口。 见两人回来,周瑾园又惊喜,又担忧:“临舟回来了!回来了!” 她的目光扫过林穗穗手中的帆布包,落在包侧鼓起的木盒上,没有多问。 陆临舟见陆远国也跟着出来,朝着他们微微颔首:“爸,妈。” 周瑾园有些警惕地问陆临舟:“临舟啊,回去办事都还顺利吗?” “嗯,顺利。”陆临舟应道。 林穗穗知道周瑾园在担心什么,开口解释:“周姨,陆叔,事情都已经办好了,算是补办了我和临山的结婚证。多亏了临舟知道陆家的一些情况对答如流,才算是蒙混过关了。” 闻言,周瑾园这才如释重负地叹了口气。 她是真的怕陆临舟犯糊涂假戏真做,回柳湾村跟林穗穗去办结婚证明…… 正这时,正要下班回家的于婶,目光落在林穗穗身上,开口道:“对了穗穗,今天有个姓吴的同志给你打过电话,让你回来第一时间联系他,他要来找你。” 陆临舟脚步一顿。 “哦,好,谢谢于婶。” 林穗穗随口应了声,却觉得有一道有存在感的眼神落在自己身上。 她抬眼,看见陆临舟下颌线绷成冷硬的直线,瞳孔在灯光下微微收缩,泛着沉冷的光。 第217章 肯定是新婚夜被…… 林穗穗没看到陆临舟的视线,径直走到客厅,拿起老式转盘电话。 她指尖拨动号码盘,听见身后关门的轻响。 陆临舟站在门口,目光隔着纱窗落在她后背。 “喂?”听筒里传来电流杂音,林穗穗捏紧听筒线:“你找我了?” “穗穗,告诉你个好消息。”吴景越的声音带着笑意:“你梦寐以求的事。” “嗯?”林穗穗的指尖停在号码盘上:“什么事?” “你的宿舍分下来了。”吴景越的声音提高半度:“所以我第一时间就给你来电话了。” “真的?”林穗穗的眼睛倏地发亮,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扬,听筒线在掌心绕出圈:“太好了!谢谢你,景越哥!” 林穗穗也没想到,筒子楼竟然这么快就分下来了。 距离产生美。 离开陆家以后,他们对她的防备或许会减少很多。 这样一来,林穗穗在他们心里就会只变成陆临舟柳湾村的亲戚。 听筒那头,传来吴景越带着笑意的声音:“我带你去看看?筒子楼三层,朝南带阳台的。” “好啊!”林穗穗笑得眼睛都微微眯起了。 她没注意到,说话之间,陆临舟的下颌线突然绷成冷硬的直线,指腹反复摩挲着自己的手腕。 陆临舟盯着林穗穗攥着听筒的手指,指节因用力泛起淡红。 手腕的皮肤在掌心被捏得变了形,连周瑾园跟他说话都没有听见。 周瑾园伸手拽了拽他的衣角:“临舟,想什么呢?问你事儿都办得怎么样了?” 陆临舟回过神来,低头整了整衣服纽扣,喉结滚动两下:“都办妥了。” 话未说完,便被林穗穗挂断电话的“咔嗒”声打断。 “周姨!”林穗穗眼睛发亮,小跑着从电话旁过来:“我的宿舍分下来了,景越哥说朝南带阳台的!等落实下来,我就可以搬出去了!” 周瑾园眉眼一抬,却按捺了自己的高兴情绪,偏头道:“搬什么搬?这房子宽敞,就在家住着正好。” 林穗穗笑了下:“广播站分的福利,不住白不住,就不用打扰你们一家人了。” 周瑾园还要说话,林穗穗再次开口。 “真的很感谢。等宿舍收拾好我就搬,不麻烦你们的。” 她望向陆临舟,发现他正盯着自己手腕的银镯子,目光像淬了冰。 林穗穗有点摸不清陆临舟的意思,也对着他笑了下:“我明天还要早起去广播站,那我就先回房间了。” 说完,林穗穗转身往房间走去。 …… 周一一早,陆临舟被叫去主任办公室。 站在主任办公室门前,陆临舟伸手整理作训服。 他抬手敲门,指节叩在门上发出闷响。 门内传来应答:“进来。” 陆临舟推门进去:“陈主任。” “来,临舟。”陈主任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今年的空军海军联合项目批下来了,为期半年,在基地进行封闭管理。”陈主任翻开牛皮文件夹,露出里面的协作计划书:“你负责牵头带队。” 陆临舟的腰背挺得笔直,他接过计划书,指尖划过“封闭管理”的黑体字。 为期半年,也就是说,半年间,几乎是不能回省城来。 想起昨晚林穗穗和吴景越通电话时的表情,陆临舟竟然破天荒地没有第一时间答应下来。 陈主任盯着他攥紧计划书的指节,突然放下手里的笔:“临舟,是有什么困难?” 陆临舟的喉结滚动两下,没有说话。 陈主任很熟悉陆临舟,有什么项目他向来是冲在前面,认真负责,能力很强的。 这次他没有答应,让陈主任意识到是发生了一些事。 “我相信你知道什么是重点。”陈主任站起身:“军人的字典里,任务永远排在第一位。” 他绕过办公桌,拍了拍陆临舟的肩膀,军装布料发出窸窣响:“给你几天时间考虑,这个机会要是让给别人,是很可惜的,明白吗?” “明白。” 陆临舟起身敬礼,军帽檐投下的阴影遮住眼底暗涌。 …… 训练场蒸腾着最后的暑气,沙坑边缘的单杠被晒得发烫。 陆临舟踩着格斗垫调整站姿,作训服后背的汗渍晕开。 孙程烨甩了甩手腕,沉腰摆拳,已经做好了被陆临舟暴揍一顿的准备。 谁让他今天倒霉,又抽签抽到跟陆临舟对战呢? “开始!” 孙程烨猛喝一声,给自己打气。 抬手瞬间,他的直拳擦着他眉骨掠过。 陆临舟正走神,没想到孙程烨的拳就这样挥过来了,避开也是本能反应。 孙程烨步步紧逼,紧接着下一拳就又上来了。 陆临舟仓促地格挡,手肘却被对方抓住,腰眼猛地一沉。 “砰”的一声闷响,他后背着地摔在格斗垫上,沙粒迸进领口,硌得肩胛骨生疼。 全场突然安静。 孙程烨瞪圆眼睛,盯着自己发抖的手腕:“我、我变异了?突发神力了” 他蹲下身,指尖戳了戳陆临舟的作训服,像在确认对方是不是真人。 “陆班长被撂倒了?” 不知谁小声说了句,训练场上的蝉鸣突然清晰起来。 陆临舟撑着地面坐起,作训服裤腿沾满沙粒:“走神了。” 他扯下头顶的帽子,额角的汗顺着侧脸滑落,滴在格斗垫上,晕成神色。 孙程烨突然跳起来,作训鞋在垫子上蹦出响:“我居然放倒了陆临舟?!” 他举起自己的手左看右看,仿佛在检查是不是突然长了神力:“周旭睿你看见没?我就挥了一拳,抬了下腿,他就倒了?!” 周旭睿眉头微拧,似乎是意识到了什么:“老陆,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 李建跃后退半步:“老陆,你不在这两天,全校都在传你回柳湾村结婚了,怎么,该不会是婚姻生活动摇了你的军心?” 他故意把“动摇”二字咬得很重,目光扫过陆临舟蹭脏的作训服。 孙程烨凑过来,嘚瑟地解开作训服领口,露出结实的胸肌:“肯定是新婚夜……” 他视线左右扫了几眼,突然压低声音,笑得荡漾:“被榨干了吧?” 第218章 你会后悔的 “肯定是新婚夜……”孙程烨压低声音,笑得荡漾:“被榨干了吧?” “闭嘴。”陆临舟手指捏紧作训帽的帽檐:“没有发生这种事。” 孙程烨笑了:“我还以为你是咱们队里最先开荤的,合着是谣言……” 陆临舟冷冷扫他一眼:“你再多嘴,我会练到你说不出话。” “哟呵,害羞了!” 陆临舟从地上一跃而起,作训服上的沙粒“簌簌”掉落,动作又快又利落,一脚朝着孙程烨招呼过去。 孙程烨转身就跑:“救命!老陆恼羞成怒啦!” …… 训练完,四人洗了澡换了衣服,去教室准备上课了。 教学楼的铁楼梯泛着午后的热气,陆临舟走在最前面,孙程烨勾着周旭睿的脖子走在后面。 几人聊着训练的趣事,表情都比较轻松。 楼梯拐角处突然传来脚步声。 舒佳凝抱着牛皮文件夹出现,领口的银质领花在阳光下闪了闪,鞋底的头皮鞋踩在台阶上,发出“嗒嗒”、的响。 “舒同志好!”李建跃率先打招呼,胳膊肘撞了撞走神的陆临舟。 刚才还挂在陆临舟嘴角的笑,像被海风突然吹灭的灯,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孙程烨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打转,李建跃突然咳嗽两声,指了指楼下:“我想去趟小卖部,走?” 他伸手拽了拽孙程烨的作训服下摆,后者立刻会意,吹着口哨往楼下跑。 吊儿郎当的样子,全然不像是军校生的模样。 脚步声渐渐消失在走廊尽头。 舒佳凝手里握着牛皮文件夹,指节泛白:“临舟,可以聊聊吗?” ———— 广播站后的筒子楼在秋阳下泛着青灰色,晾衣绳上的白衬衫随风晃荡,滴下的水在水泥地上砸出斑驳的印子。 吴景越握着铁钥匙,带林穗穗穿过走廊,煤炉飘来的蜂窝煤气息混着谁家炖萝卜的香味。 “到了,302室。” 吴景越推开木门,门轴发出“吱呀”响。 不足十平米的房间里,一张铁架床挨着窗台,窗台上摆着前任住户留下的搪瓷脸盆,盆底还沾着剥落的红漆。 墙角立着半人高的木板柜,柜门上贴着张褪色的《大众电影》海报,林青霞的笑容被阳光晒得发白。 “条件确实一般。”吴景越介绍道:“厕所和水房在走廊尽头,厨房得去一楼……” “已经很好了。”林穗穗摸着冰凉的铁床栏杆,帆布包带扫过床沿的灰。 她看见木板柜上有前任用粉笔写的“勿动”二字,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陆家的钥匙,此刻正和宿舍钥匙碰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响。 吴景越倚着门框,目光落在她腕间的银镯子上:“真决定搬出来了?” 林穗穗的手顿在床栏杆上,阳光透过纱窗,在她蓝布衫上投下格子影:“嗯,这样挺好,省得住在陆家尴尬。” “尴尬?”吴景越的声音轻了轻:“周姨和陆叔对你挺上心的……” “寄人篱下总是不好受。” 林穗穗转身望向窗外,晾衣绳上不知谁的蓝布衫被风吹落:“总觉得他们防着我,怕我图陆家什么似的。” 她摸了摸木板柜上的海报,指尖划过林青霞的发梢,“搬出来,心里踏实些。” 吴景越没说话,从中山装内袋掏出个铁皮盒:“给你带了上海产的蛤蜊油,擦手的。” 林穗穗接过铁皮盒,蛤蜊油的香味混着铁锈味:“谢谢。” 走廊传来搪瓷盆掉落的声响,不知谁家的孩子跑过,脚步声震得地板咚咚响。 这里的隔音好像不太好。 吴景越看了眼手表:“晚上带你去职工食堂吃饭,红烧肉管够。” “好啊。”林穗穗笑了笑,阳光正好照在她脸上,映得睫毛尖发亮:“幸好在省城有你这个朋友,不然我得憋死。” “真的?我这么重要?”吴景越望着她眼底的细碎光芒。 “嗯!”林穗穗重重点头:“很重要!” …… 海军学院的空教室浸着午后的阳光,窗台上的粉笔灰在光柱里浮沉。 舒佳凝背靠黑板,指尖抠进身后的木质讲台,指甲缝里还沾着上次排练话剧的油彩。 陆临舟站在教室中央,离舒佳凝有不算太近的距离。 “陆临舟。”舒佳凝的声音混着窗外的蝉鸣,和说不清的压抑:“我以为你对我,至少是动过真心的。” 她望着陆临舟胸口,此刻正随着他的呼吸轻轻起伏。 “过去的事情都过去了。”陆临舟沉声道:“我……” “我不想听这些。”她突然挺直脊背:“我早该明白,你就是没有真感情的。否则不会在回去之前能在信里说出那样的话,回来以后就要跟别人结婚了。” “陆临舟,我在港口等了你好久,你没有来。” 陆临舟眉头紧拧,却没有反驳。 “你会后悔的。”舒佳凝向前半步,皮鞋跟在水泥地上敲出脆响:“后悔没跟我在一起,你会后悔一辈子。” 她的声音突然哽咽,伸手去够他的袖口,却在触到布料前一秒。 他挥开了手。 教室后排的吊扇“吱呀”转动,扬起舒佳凝额间的碎发。 舒佳凝诧异抬头,却对不上他的视线。 …… 夜校教室的吊扇在头顶发出嗡鸣。 林穗穗刚跨进门槛,就被几个女同学七手八脚地拉到课桌前。 何晓红往她手里塞了颗水果糖:“穗穗,听说你跟军校本部的陆班长回村结婚了?” “对啊对啊!”李如玉拖过吱呀作响的木椅,眼睛亮晶晶的:“他穿军装是真帅啊!你可真有福气。你们真的是从小定的娃娃亲?” “……” 林穗穗有点无奈,怎么越传越离谱? 娃娃亲又是哪来的流言? 林穗穗摇头,否认得很坚决:“不是。我们没关系的,就只是老乡。” 一抬头,一群女生挤眉弄眼的表情,让林穗穗不由得耳尖发烫。 “骗谁呢!”何晓红戳了戳她手腕的银镯子:“这镯子一看就是老镯子,你要不是他老婆,能戴这种传家宝?” 教室后排传来低低的笑声。 林穗穗想着,反正她承诺过,要替陆临舟澄清的,也就趁此机会说了。 “我们真的只是一起回去办点事。”可说着说着,林穗穗的声音越来越轻,底气不足地重复:“老乡而已。” “办事?”李如玉突然拍了下桌子:“办结婚证也是办事!肯定就是!” 林穗穗面露尴尬,一时间不知从何开始解释。 正这时,外面走进来一个穿着军装的男人:“请问林穗穗同学在吗?” “这儿呢!”李如玉指着林穗穗:“就是她!” 男人走到林穗穗面前:“你好同学,我是军校本部的学生。我们徐教官和陈主任让我过来找你,麻烦你过去一趟。” 林穗穗一愣:“找我?” 第219章 给你丈夫当助手 半天前,军校会议室。 会议室的木质百叶窗半开着,阳光斜切过墙面的军事地图,在桌上投下格子影。 徐教官捏着钢笔的手顿在笔记本上。 本子上,一团蓝黑色墨水,在“舒佳凝”三字旁洇出了一小团墨迹:“你说安排陆临舟和舒佳凝搭档?” “是。空海联合项目需要技术骨干和专业翻译,他们俩之前也做过配合,应该没问题。”陈主任指了指舒佳凝的名字:“这女孩儿我很喜欢,只不过志向在文工团。这次她愿意推了首都文工团,来参与项目,我很高兴。” 徐教官突然放下钢笔,金属笔帽撞在桌面发出脆响:“这事儿临舟肯定不会答应。” 他的目光扫过墙上的“团结紧张严肃活泼”标语,说话时字句笃定。 这反而让陈主任有点意外。 “你还真说对了。”陈主任拧眉,想起早上跟陆临舟提及这事儿时他的反应:“他是有点迟疑,不过没直接拒绝。我提醒他,军人要以任务为重。” “你告诉他搭档是舒佳凝了?”徐教官的手指无意识摩挲着笔记本边缘。 “那倒没有。”陈主任摇摇头:“他对搭档这回事儿,应该没有任何意见吧?他是很服从军令的。” 徐教官一脸严肃,正要反驳。 突然有敲门声打断对话。 “报告!”外面传来陆临舟的声音。 徐教练:“进!” 会议室的门被打开,陆临舟站在门口,作训服领口被汗水洇湿,右手五指并拢贴在裤缝。 “进来。”陈主任指了指木椅:“项目的事考虑得如何?” “陈主任、徐教官。”陆临舟走进来敬礼,仍是军姿站在桌子前:“我考虑好了。” “考虑好了?”徐教官突然开口,钢笔尖敲在笔记本上:“你是愿意和舒佳凝同志搭档,完成半年封闭任务?” “舒佳凝?”陆临舟瞳孔骤缩,有些意外:“为什么是她?” 陈主任的眉毛拧成倒八字,指节敲了敲计划书上:“有问题?” 陆临舟沉默半晌,作训服下的脊背绷成直线:“请问……可以换人吗?” “换人?你不想跟她搭档?”陈主任意外问道。 陆临舟点头:“是。” ———— 军校的林荫道蒸腾着夏末的暑气。 林穗穗攥着衣角,跟着引路的军人转过拐角,一路上惴惴不安。 她实在是有些想不明白,军校的教官和主任,为什么会喊她一个夜校生去办公室。 她想了无数种可能,却仍然没有答案。 林穗穗紧张极了,手心都微微沁出汗液来。 “请问……”林穗穗抿了抿干燥的嘴唇,望着前面军人被汗水浸透的作训服后背,没忍住开口问道:“您知道徐教官和陈主任喊我来,是因为什么吗?” 对方的迈步的距离很精准,没回头,对林穗穗道:“不清楚。” 林穗穗的裙摆被热风掀起又落下,她又问:“那是好事还是坏事啊?” “到了自然会知道。”男人的声音没有任何不耐烦,却也套不出任何有用的信息。 拐角就是楼梯了。 林穗穗见着引路的男人朝着前方微微颔首,然后侧身让开,知道是有人下来了。 她下意识也顿了顿脚步,想等着对方先走了,自己再上楼。 可谁知对方也是这个想法,和她一样停住了,半天没见着身影。 林穗穗便迈步想先上去。 结果她一动,对方也动了,两人猝不及防地面对面离得特别近。 林穗穗慌张抬头,正对上陆临舟幽邃的眼。 还是陆临舟先反应过来,他冷淡地侧身让开半步,作训服布料擦过她的手臂,体温透过布料传来。 即使是知道陆临舟不愿意在军校里被人看到她跟他有什么关系,但他的冷淡避让,仍然让林穗穗心下“咯噔”一下。 “……”她猛地后退半步,腰间连着后背都绷成直线。 陆临舟的目光扫过她攥紧衣角的手,没说话。 林穗穗喉间发紧,她不敢抬头,盯着他作训鞋上的沙粒,绕开他,跟上引路的男人。 上了楼,男人带着林穗穗走到办公室前停下:“你要是想知道他们要说什么,可以自己进去问一下。” 林穗穗站在门口,抬头忘了眼办公室的门。 她点了点头:“好,谢谢同志。” “不客气。”男人抬手敲了敲走廊尽头的木门:“徐教官,林穗穗同志到了。” “让她进来。”里面传来沉稳浑厚的声音。 林穗穗听着里面的男声,突然有点心虚,不敢进去了。 该不会是因为她和陆临舟之间的流言,在军校传开了,所以人家要警告她吧?! 林穗穗越想越不安,肩膀绷紧,不敢迈步。 正想着,里面又传来徐教练的声音:“林穗穗同志,进来吧。” 海军军校办公室的吊扇在头顶切割着热风。 林穗穗小心翼翼走进去,站在办公桌前:“徐教官好!” “你就是林穗穗?”徐教官抬眸,目光落在林穗穗身上。 不愧是军官,连打量的视线,都显得格外有威严,让林穗穗有些紧张。 她连忙站直:“是的,徐教官,请问您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徐教官的目光在她腕间的银镯子上停留两秒:“你在我们学校合作的夜校念书?” “是的。”林穗穗点头。 徐教官颔首:“我这边有个海军和空军学校的一个空海联合项目,需要后勤协助。因为是机密项目,所以要在岛上封闭半年,希望你能主动参与。” “我?”林穗穗愣住了。 她本来以为是军校的教官主任看不惯她跟陆临舟的流言蜚语,来找她麻烦了。 却没想到,竟然是有封闭项目要让她参加? 可是……她凭什么参加? 难道,是想把她支走,离开夜校,免得影响陆临舟的前途? 林穗穗心下有些不情愿了。 陆临舟的前途是前途,她的就不是了吗? 她已经在省城受了很多委屈了,好不容易上了夜校能拿到文凭,分到广播站的筒子楼了。 凭什么一定要给陆临舟的前途让路? 林穗穗指甲掐进掌心:“徐教官,我在船厂广播站工作,所以可能没法封闭半年。后勤方面我也不太了解要怎么做,您看看……” “也不是让你做很多后勤方面的工作,主要是让你给你丈夫当助手。”徐教官解释道:“我相信你说要参加军校合作项目,广播站不会拦着的,这毕竟是荣誉。” 荣誉确实是荣誉,从岛上回来,肯定会不一样的。 可她好不容易才分到广播站的筒子楼,她不想放弃。 如果现在说要封闭半年,筒子楼说不定就被收回了,她实在是不想再回陆家住了。 等等! 林穗穗一怔,突然意识到徐教官刚刚的称呼。 “我丈夫?!” 第220章 军校生结婚是合规的 “我丈夫?!”林穗穗懵了。 “嗯,别紧张。”徐教官感受到林穗穗的惊讶和紧张,露出审视的目光:“你跟临舟的情况,我们差不多了解,基地也会备案的。” 林穗穗傻眼了。 这事儿传到军校方,他们竟然让她去给陆临舟当助手? 林穗穗跟陆临舟承诺了,一定会解释的。 她张了张嘴,正要说明她和陆临舟没有任何关系:“徐教官,我和临舟他……” 林穗穗说话时,嘴唇微微颤抖,慌张得眼眶和鼻尖都有点泛着粉红了。 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漏进来,在她睫毛上投下细碎的影,看起来是不知所措的可怜。 察觉到林穗穗的不安,硬汉也开始试着放轻声音。 “林穗穗同志,你别害怕。”徐教官喜欢陆临舟,当做自己的儿子看待,对林穗穗这样漂亮又乖巧的“儿媳”,自然是放软了声音:“你们的事,我们不会干预,军校生结婚是合规的。” “你去岛上帮忙,也算是家属支援国防。” 阳光突然被云层遮住,办公室暗了几分。 林穗穗一时间有些舌头打结:“可、可是我不懂军事技术……” “不用懂技术。”徐教练起身,走到林穗穗面前:“我说了只是给临舟当助手,整理整理资料,负责好他的生活起居就行,这对你来说不难。” “我……” 徐教练再次劝说:“等你带着荣誉回来,我会给你争取中专插班名额。到时候毕业了直接分配工作,甚至很快能转正式编制。到时候你还愿意回广播站就回,不愿意也能有工作分配。你放心,我们对陆临舟这样优秀同志的家属,一定是很看重的。” 窗外的蝉鸣突然变得刺耳,甚至让林穗穗有些耳鸣了。 这年头,中专名额是最紧俏的,都是要用考来的。 毕业就能包分配,工作还都不差。 中专插班名额,这是多难才能弄到的啊? “真的能插班?”林穗穗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 “当然,我们军人不说假话。”徐教官沉声道:“机会难得,你好好考虑。” “……” ———— 夜校教室的吊扇转得吱呀作响。 林穗穗刚回到教室,就被何晓红一把拽住。 何晓红一脸八卦地问:“穗穗!军校的教官主任他们居然派人过来叫你,到底找你说什么事?” 李如玉凑过来:“肯定是军校生陆临舟的事吧?” “不是,别乱说!”林穗穗慌忙摆手:“就是问了问我在夜校学习情况。” “还嘴硬!”何晓红指着林穗穗的脸,戏谑地笑。 她压低声音,却让半个教室都听见:“军校生结婚都要报备的吧?是不是你们的事儿报上去了,他们找你核实情况?” 教室里顿时响起此起彼伏的“哦……”的起哄声。 “不是结婚的事儿。”林穗穗选择性解释。 “啊?那他们是不是要处理你啊?”何晓红突然反应过来。 “怎么可能?”李如玉赶紧摆手:“他们不是都结婚了吗?怎么会赶走呢?不会吧?” 何晓红凑上前来:“穗穗同志不是说没结婚吗?没结婚但是造成了影响,肯定要赶走吧?” “还真是!”李如玉赶紧摆手:“哎呀,穗穗你别在那儿卖关子了,你赶紧坦白,到底结婚了没?” 林穗穗望着同学们发亮的眼睛,她张了张嘴,刚刚否认的话还那么利索就说出口了,此刻却像被胶水粘住了嘴似的,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何晓红的话倒是提醒了她。 如果她默认了跟陆临舟的关系,就能得到出去封闭半年就插班中专的名额。 如果她否认了,澄清他们之间是没关系的,那他们这个谣言造成的影响,也是要追责的。 到时候把她这个无足轻重的夜校生,和军校怎么都要留下来的尖子生陆临舟放在一起。 用脚指头也能猜出来,保谁赶谁。 林穗穗抿唇,没有再解释下去。 “看她这样子就是默认了!”何晓红拍着桌子站起来,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划出刺耳的响:“还说只是老乡,骗谁呢?结婚证藏哪儿了?” “就是结婚了对吧?” 大家叽叽喳喳地八卦个不停,林穗穗却有口难言。 “行了行了,别逗她了!”班长敲了敲讲台,却掩不住嘴角的笑:“穗穗同志保密意识强,咱们要学习!” “学什么呀!”李如玉突然指着她发烫的耳垂:“都红成番茄了,还说没结婚?这分明就是骗人嘞!” 教室爆发出哄笑,林穗穗慌忙埋下头,让发丝遮住通红的脸。 “安静!上课了!”老师抱着教材走进来,粉笔灰扑簌簌落在讲台上,大家这才消停了。 林穗穗内心哀嚎,她是想解释的啊! 可是徐教官给的实在是太多了,她实在是抵抗不住啊!! 第221章 她敢找茬就是破坏军婚! 放学了,林穗穗把课本塞进帆布包,准备回陆家去了。 走了没几步,就听见身后传来鞋跟撞击地面的“嗒嗒”声。 “林穗穗同志。”突然有人叫她。 林穗穗闻言转身,看见两个穿的确良衬衫的姑娘正抱臂堵在楼梯口,左领口都别着蝴蝶领花。 又是上次来找她麻烦的,舒佳凝的室友。 “林穗穗同志。”张晓莉上前半步:“又见面了。” 林穗穗抬眸瞥了两人一眼:“找我什么事?” 陈小雨双手抱胸,冷哼一声:“听说你跟陆临舟回村领结婚证了?” 林穗穗拧起眉,帆布包带在掌心勒出红痕:“你们以什么立场问这个?” 陈小雨冷笑一声,手指划过走廊栏杆上的灰:“我们以佳凝朋友的立场!” “舒佳凝本人都没立场问我,何况你们。”林穗穗盯着对方的脸,路灯在她睫毛上投下细碎的影。 张晓莉气坏了,质问道:“你凭什么说她没立场?” 林穗穗的声音不高,却像块冷硬的铁:“如果有,她怎么没来问我?” 陈小雨的手“砰”地拍在栏杆上:“你——” 林穗穗突然挺直脊背,布衫下摆被穿堂风掀起:“没别的事的话,我要回家了。” 张晓丽盯着她发颤的睫毛,突然轻笑出声:“算了,跟乡下人较劲什么。” “也对。我们今天来就是提醒你。”陈小雨斜睨着她腕间的银镯子:“你没资格跟陆临舟在一起。” “我有没有资格另说,你们反正没资格质问我。让开——”林穗穗往前迈步,帆布包撞在陈小雨手臂上,发出闷响:“我要去赶班车了。” 两个姑娘下意识后退,看着她走向楼梯口。 昏黄的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 张晓丽揉着被撞的手臂,狠狠跺脚:“怎么会有这么不要脸的女人?!” 走廊的灯突然亮起,陈小雨望着林穗穗消失的方向,咬了咬嘴唇:“她刚才眼神挺凶的,看起来不好惹。” “那我们佳凝不争不抢的,可怎么办呢……” ———— 舒佳凝站在办公室门口,指腹反复摩挲着调令边缘,直到纸张泛起毛边。 她推开门时,排练室飘来的钢琴声突然变调,像是某个音符被猛地按错。 张老师抬头看向舒佳凝,收回了手,钢琴声消失,整个办公室变得安静下来。 “张老师。”舒佳凝攥紧调令,指甲掐进掌心:“关于那天我自私地从港口离开的事,我想道歉。” 张老师紧盯着舒佳凝,面露不满:“好不容易首都文工团的机会就被她这么浪费了!” 她猛地拍在琴键上,发出刺耳的噪音。 “你这不仅是对自己的艺术生涯不负责,更是对学校和首都文工团的不负责!” 舒佳凝的睫毛剧烈颤动,她深呼吸一口气:“是的,所以我专程来向您道歉,说明情况。” 舒佳凝把自己手里的调令表递到张老师面前:“张老师,我已经答应主任了,将会去今年的空海联合项目基地做翻译。” “翻译?”张老师的声音陡然拔高:“你知道首都文工团有多少人盼着这个机会?你现在却要放弃机会去做翻译?” 她深吸一口气,目光落在舒佳凝低垂的眉眼上:“给我个理由。” “因为我需要休息一段时间。”舒佳凝的手指无意识绞着裙摆,裙摆被扯得微微变形:“在基地也能练功,我最近的身体状况,实在撑不住高强度训练……” 最近,舒佳凝在训练时,经常感觉到眼前突然发黑的眩晕感:“半年后前突然发黑的眩晕感,“半年后如果还有机会,我一定加倍努力争取!” 办公室的吊扇“吱呀”转动,卷起舒佳凝鬓角的碎发。 张老师盯着她攥调令的手,发现指节泛白如纸,突然意识到这个向来骄傲的姑娘,眼底竟浮着血丝。 张老师无奈地叹气:“半年后选拔组不会等你。” 舒佳凝没说话,心里却想着另一张脸。 她就是想要再给自己最后半年争取的时间。 既然陆临舟跟她说不是回去跟林穗穗结婚的,那她就再相信他最后一次。 这半年的朝夕相处,他们感情一定会回温的。 他们上一次的互相悸动,不就是在基地吗? 这样想着,舒佳凝向张老师深深鞠躬,辫子垂在胸前遮住表情:“谢谢老师理解。” 她转身走向门口,夕阳穿过走廊的玻璃窗,在她身上投下橙色光斑。 张老师望着她挺直的脊背,听见她皮鞋跟撞击地面的“嗒嗒”声,突然想起这姑娘初进军校时,倔强又坚定的模样。 窗外的蝉鸣突然变得刺耳。 张老师看见舒佳凝的背影拐过楼梯口,辫子上的蝴蝶发绳晃了晃,像只想要展翅却折断翅膀的蝶。 她不由得叹了口气。 …… 舒佳凝从办公室出来,指尖捏着调令在胸前。 走廊拐角处传来夜校学员的笑声,舒佳凝一抬头,正看见林穗穗和几个女同学手挽手从教室出来,布衫袖口还沾着粉笔灰。 她下意识停下脚步,目光直直地落在林穗穗脸上。 与此同时,林穗穗似乎也察觉到了她的视线,抬起了头。 林穗穗的笑容在目光相触的瞬间凝固了,指尖无意识攥紧帆布包带。 她身旁的何晓红顺着她的视线望过来,立刻认出舒佳凝来。 舒佳凝是军校校花,所有的文艺节目都是她牵头,不仅是军校的学生,连夜校的学生也都认识她。 一见是她,还那种目光瞧着林穗穗,何晓红手肘猛地撞了撞林穗穗的腰:“快走快走!” “……”舒佳凝的脚步顿在原地,她看见林穗穗被同学们连拖带拽往楼梯口跑,目光沉沉。 夜校教室的吊扇声在走廊里格外清晰。 林穗穗被拽到楼梯转角时,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 舒佳凝还站在原地,但她已经看不清她的表情了。 “别怕!”何晓红的指甲掐进林穗穗的手腕,语气里带着八卦的兴奋:“你们都结婚了,她能把你怎样?” 她的目光扫过林穗穗腕间的银镯子:“陆临舟那么厉害,难道还护不住你?” 楼梯间的穿堂风掀起林穗穗的鬓发,舒佳凝的身影渐渐被走廊的阴影吞噬,林穗穗却有些心虚。 她本来可以昂首挺胸地告诉舒佳凝,她现在跟陆临舟没关系了,她不用让她那两个同学来找她麻烦。 可去了徐教练的办公室一趟,林穗穗却说不出这种话来了。 毕竟徐教官给的条件太诱人,她已经不能澄清了。 让军校所有人都以为她和陆临舟真的结婚了,她才能好好地度过基地这半年,然后回来成为中专插班生。 “不是怕……”林穗穗低声辩解,却被李如玉的嘀咕打断。 “就是,她肯定不敢把你怎么样!军婚受法律保护,她敢找茬就是破坏军婚!” 第222章 毕竟丈夫在身边 船厂大院的梧桐树下。 林穗穗攥着筒子楼钥匙,身边是吴景越。 两人并排走着,吴景越直起腰,回头看向林穗穗:“穗穗,怎么找我聊天,又不说话?” “景越哥。”林穗穗低头看着钥匙上的红绳,阳光穿过梧桐叶,在她身上投下斑驳光影:“我可能要把宿舍钥匙还你了。” 吴景越挑眉,转过身来看她:“搬回陆家了?” “不是。”她捏紧钥匙,金属齿硌得掌心发疼:“军校那边安排的,基地有个项目,要封闭半年……” 吴景越有些意外:“你要去封闭半年?” 她点点头:“可能没法在广播站工作了,得把钥匙还你。” “傻姑娘,”吴景越突然笑了,从裤兜摸出薄荷糖递过去:“参加基地项目是荣誉,广播站会保留岗位,还发基础工资。” 糖纸在掌心发出脆响,林穗穗愣住:“福利这么好?” “不然呢?”吴景越笑了下,看着林穗穗:“那我不是半年见不到你人了?” 她咬了咬嘴唇,薄荷糖的凉意从舌尖漫开:“应该是的,项目保密,不能随便回来。” 车间里的行车突然轰鸣着掠过,吴景越看着她被阴影笼罩的脸,抬手替她拂去肩上的梧桐絮:“找个时间,我请你吃国营饭店的红烧肉。” “该我请才对,”她捏着糖纸摇头:“你帮我解决了这么大的事儿……” “行,你请。”吴景越转身:“反正得吃饭,跟谁请没关系。” 梧桐叶在风中沙沙作响,林穗穗笑了下:“好,那我请你吃最贵的菜。” 吴景越:“一言为定。” …… 晚上放了学,林穗穗踩着军校走廊的青砖,走到徐教官办公室门口。 她在门口站定,深吸一口气,抬手叩门。 “徐教官好,我是林穗穗。”林穗穗睫毛微颤,有些紧张。 “进来。”搪瓷缸碰撞桌面的轻响传来,林穗穗推门而入。 台灯在徐教官脸上投下半边阴影,他正对着军事地图抽烟,烟灰簌簌落下。 见林穗穗进来,徐教官把烟掐灭了。 “徐教官。”她背脊挺直,攥紧掌心:“我愿意参加空海联合项目。” 徐教官转头看她:“想清楚了?岛上通讯不便,半年见不到家人。” “想清楚了。”林穗穗点头,声音掷地有声:“愿意为国防事业尽份力。” 徐教官突然笑了,掐灭烟头的动作带着赞许:“基地条件艰苦,不过补贴会按标准发,不会让你白辛苦。” 他指腹敲了敲桌角的《后勤人员待遇表》:“每月额外给你粮票。你可以看看待遇表,上头都有。” “谢谢教官。”林穗穗的手指无意识摩挲着协议封皮。 她对这些都没有任何兴趣,只是想着中专插班生名额比登天难,这才开口。 “其他的我都没意见,主要就是那插班名额的事……” “放心。”徐教官从抽屉里抽出一堆协议:“下周就把你的资料递过去。” 他突然放软声音:“只要在基地安分做事,回来保准让你坐进中专教室。” “……” …… 陆临舟和孙程烨并肩往训练场走,月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孙程烨叼着根草,突然侧头:“老陆,我听说我们这次跟去的翻译又是舒佳凝啊?” 陆临舟本在走路,闻言脚步猛地顿住,作训靴碾过地上的碎石子,发出细微的声音:“她还是要去?” “当然啊,听说一开始就定的她,后来因为首都文工团的事才推掉的。”孙程烨想了想,又道:“后来说是文工团考核都不去了,非要跟着项目。” 孙程烨顿了顿,又加了一句:“手续都办完了,总不可能还会有变吧?” 陆临舟的眉峰拧成利剑,喉结滚动两下:“为什么还是她。” 他明明已经说过不跟舒佳凝合作了。 孙程烨:“是她也正常吧?上次不就是她跟我们一块儿去的,你们俩的感情不就……” “闭嘴。”陆临舟突然转身,作训服带起的风扫落孙程烨嘴角的草茎。 “哎?去哪儿?”孙程烨慌忙跟上。 “找徐教官。”陆临舟的声音像块冰冻已久的寒铁。 月光照见他后颈绷紧的肌肉,孙程烨没跟上,只是疑惑道:“找徐教官干什么?” …… 听到徐教官的话,林穗穗毫不犹豫地低头签字。 签了一个又一个的保密协议,林穗穗才背脊挺直,鞠了个躬:“谢谢徐教官!” “不过也对,半年见不着家人也没什么难的。”徐教官难得地没那么冷肃了,笑着打趣:“毕竟丈夫在身边,也就不难熬了。” 林穗穗动作一顿,差点一头栽到他办公桌上。 她缓缓起身,一时间有点不知说什么,毕竟她既不想开口撒谎,说他们真的结婚了,又不能直接解释说陆临舟不是她丈夫,只好尴尬地笑了笑。 “我都签好了,徐教官。没其他的事的话,我就先走了。” “行。去吧。” 林穗穗转身离开,她推门的力道稍猛。 肩膀径直撞进一片温热里。 一个温热的手掌本能地扶在她腰侧,指腹隔着衣衫触到她纤细的腰上,却在瞬间蜷起。 林穗穗一怔,抬眸看过去。 第223章 “你媳妇儿” 夜雾在走廊里流动,像团化不开的棉絮。 林穗穗没想到会撞进陆临舟怀里,她指尖无意识攥紧他作训服的布料,又推开。 “抱歉。”林穗穗慌忙后退,声音很轻,只有陆临舟一个人听得见。 走廊的声控灯忽明忽暗,照见陆临舟皱眉时眉间的川字纹。 陆临舟的手掌还悬在半空,仿佛还留着她腰际的温度。 他盯着林穗穗发红的耳尖,喉结滚动两下:“怎么还没回去?” 林穗穗不动声色地偏了偏身体,跟他拉开了一段的距离,脸上的温度这才稍稍下去了些。 “嗯,过来找徐教官说点事,马上准备回去了。”林穗穗声音闷闷的,脸上也扯着僵硬的笑。 她刚刚签署的是“家属”随行的协议,可她算哪门子家属? 陆临舟要是知道这事,只怕是要“打假”了。 怎么也要熬到去了基地,再解开这事儿。 “到旁边空教室等我。”陆临舟打断她,墨眸沉沉,声音里带着严肃:“等我这边结束,送你回去。” 她本能想拒绝,却听见办公室里传来搪瓷缸盖叩桌的轻响。 徐教官还在里面,他们俩站在门口聊天,他肯定都能听到。 要是她现在拒绝了,两人又搞得很生疏的样子,徐教官只怕是会起疑心。 林穗穗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银镯子,只得点头:“好。” 走廊尽头是间空教室,林穗穗跟着陆临舟走进空置的教室,一股潮湿陈旧的味道扑面而来。 月光从百叶窗的缝隙漏进来,在他作训服上割出条条银线。 林穗穗转身,望着他绷紧的脊背,没说话。 “在这儿等。”陆临舟看她一眼,声音比夜风还轻:“别乱跑。” “好。”林穗穗难得乖巧应道。 …… 跟林穗穗交代好了,陆临舟转身走向徐教官办公室。 军绿色窗帘在穿堂风里掀起一角,露出室内晃动的台灯光影。 陆临舟抬手叩门进去。 办公室里,陆临舟笔直站在徐教官办公桌前,脊背挺直。 “报告。”陆临舟站定。 徐教官抬头看了他一眼,就开了口:“让她在教室等你?” “是。”陆临舟站定,视线又往下,看到桌上摆着的《空海联合项目人员表》。 徐教官一边翻开人员表,一边问:“她有没有跟你说,她也同意参加项目的事了?” “没有。”陆临舟应道。 “她已经签了保密协议。”徐教官的钢笔尖敲了敲文件:“看来真把保密条例当回事,连你都瞒着。” 陆临舟抿唇没有回答,他自然知道林穗穗为什么没有告诉他。 陆临舟的目光扫过桌上摊开的表,舒佳凝的名字被红笔圈了又圈,旁边标注着“翻译”两个字。 “徐教官。”陆临舟想起孙程烨说舒佳凝已经都准备好了,眉峰瞬间拧起:“我明确说过不跟舒佳凝搭档,为什么还安排她?” “陈主任亲自点的将。”徐教官靠进椅背,椅背发出吱呀响:“项目需要专业翻译,她又是军校英文优等生。再说了,你们之前合作得挺好的,这样安排也是为了项目。” 徐教官多看了陆临舟几眼,见他神色坚决,开口道。 “既然你媳妇儿跟你去,还担心什么?”徐教官指节敲了敲桌子,眼眸冷肃:“女人家之间要是有什么争风吃醋的时候,你处理一下就行了。” 听到徐教官说出“你媳妇儿”几个字,陆临舟睫毛微微颤动了几下。 陆临舟的喉结上下滚动:“明白,但我要申请住家属房。” “家属房?”徐教官挑眉,钢笔在“陆临舟”名字旁画了个圈,嘴角扬起抹笑:“住单间住这么久了,现在突然开始住不惯了?” “嗯。”陆临舟微微颔首:“我怕她一个人住不方便。” 徐教官突然笑出声:“结了婚就是不一样,非要跟媳妇儿住一间?以前怎么没见你这么黏人?” 陆临舟背脊挺直,敬了个礼:“是,望徐教官批准。” ———— 车内顶灯亮着暖黄的光,陆临舟握着方向盘,仪表盘上的光落下来,落在他手背上,不断跳动。 林穗穗坐在副驾驶座上,盯着自己映在车窗上的影子,身体保持不动。 车窗外的路灯,依次向后退去。 “我马上要去基地进行封闭训练了。”陆临舟突然开口,拇指摩挲着方向盘上的防滑纹:“有半年时间回不来。” 林穗穗的肩膀微不可察地绷紧:“真的吗?那陆叔周姨肯定会很想你。” “那你……”陆临舟的目光从后视镜里扫过来,跟镜子里反射的她的眼睛对上。 “我马上就从陆家搬到广播站的筒子楼了。”林穗穗立刻收回视线,慌忙打断:“你放心去,不会麻烦陆家的。” 她瞥见他握着排挡杆的手顿了顿。 “是吗?”陆临舟的声音听不出情绪,看着她紧绷的侧脸,路灯的光在她睫毛上切出光电,随口问道:“之后就住筒子楼了?” “是啊。”林穗穗心下有点紧张,却又不得不撒谎:“我知道总是住在你们家也不好,所以才跟你说让你放心去。” 林穗穗心道,她并没有撒谎。 她确实要从陆家搬去筒子楼,以后也会一直住在筒子楼。至少在有新工作之前,都可以住在筒子楼。 到时候要是陆临舟在基地看到她了,她就说她后来也被调来就行了? 反正现在不能让他知道,她顶了他妻子的名号,在外面“坑蒙拐骗”地要名额。 要是他知道,刚正不阿如他,肯定会去找校领导解释。 到时候,她的插班中专名额就要泡汤了不说,撒谎这事儿也够她喝一壶的。 见林穗穗心里在盘算着是什么,飞快地眨着眼,一看就是在想着撒谎的理由。 跟她以前在柳湾村撒谎时的样子,几乎没什么区别。 陆临舟轻笑一声,喉结轻滑,启动车子。 “嗯,住筒子楼好。”陆临舟踩下油门,唇角带笑:“你搬家的时候叫我。” 林穗穗一怔,偏头看他:“找你?找你做什么?” “我帮你搬,比较快。” “……” 第224章 他好像比她还要迫不及待。 第二天一早,陆家餐厅里。 厨房的搪瓷锅冒着白汽,于婶往桌上摆了酱菜,玻璃瓶盖在瓷砖上磕出轻响。 周瑾园给陆临舟夹着菜,陆临舟吃了几口,放下碗,筷子横在粥面上。 “爸,妈。我下周去基地,封闭训练半年。” 周瑾园拿着筷子的手悬在半空中,愣了下:“怎么突然这么急?” “也不算急,每年差不多都是这个时间。” 陆远国手里的搪瓷缸碰在桌沿,里头的水晃出涟漪:“基地在哪儿?” “这些都是机密。”陆临舟沉声道:“没有危险,只是签了保密协议,半年不能出基地,也没法跟家里联系。所以要提前跟你们说一声。” “这、这太突然了临舟……”周瑾园声音都微微发颤了。 陆远国望着陆临舟,喉结滚动两下。 这个儿子,是他们好不容易失而复得的独子。 虽然他们说好了要尊重他的意愿,但是他们还是舍不得的。 就算是一个月见不着面都担心,更何况是整整半年都要音讯全无…… “半年很快的,也是为了荣誉。”陆临舟放轻了声音,似乎是在安抚他们:“这次项目是我牵头,对未来的情况很有好处。” 陆临舟对面是并排坐着的沈曼宁和林穗穗。 闻言,沈曼宁瘪了瘪嘴:“哥哥,这么久不能见面,我们该多想你呀!” 沈曼宁故作甜腻的话,让林穗穗鸡皮疙瘩都快起来了。 但她完全相信,沈曼宁是真的舍不得陆临舟的。 林穗穗一直低头喝小米粥,瓷勺碰着碗底发出细碎的响。 她感觉到沈曼宁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背上,突然听见沈曼宁问她:“姐姐,你知道这事吗?” 突然被沈曼宁提到,林穗穗一时间没反应过来,手里的勺子差点掉进碗里。 她放下勺子,解释道:“我昨天才知道,毕竟最近都忙着收拾东西,准备搬家了。” “搬家?”沈曼宁的眼睛突然亮了亮,随即又垮下脸,筷子戳着碗里的荷包蛋:“姐姐怎么突然要搬?那哥哥也走了,姐姐也要搬家,家里不就又只有我一个人了呀?”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表情也是很可惜的样子,却掩饰不住眼底的兴奋。 虽然陆临舟要封闭半年,但至少林穗穗这个碍事的家伙被赶出去了! “嗯,早就跟广播站那边申请了筒子楼,周末休息的时候,我就准备搬家了。” 陆远国抬头看了眼:“住得惯吗?筒子楼潮气重。” “应该没问题的,比柳湾村漏雨的房子总是好得多。” 反正她也要去封闭半年,等回来的时候,说不定就可以搬到中专宿舍里去了。 之后又是直接包分配,船厂大院的筒子楼潮不潮的,跟她也没什么关系。 周瑾园叹了口气:“家里这又要热闹不起来了。” 餐桌上突然安静下来。 林穗穗偷瞄陆临舟,见他正用筷子夹酱菜,神色如常。 林穗穗想起昨晚他载她回来的时候,说要帮她搬,搬得比较快,心里还是有点不爽。 他好像比她还要迫不及待。 林穗穗撇撇嘴,反正他都要去基地半年不回来了,还在意她能不能赶紧滚蛋干什么? ———— 林穗穗找了个时间,去找吴站长说明了情况。 果不其然,如大家预料的,吴站长对她要参加军校封闭训练的事情很认可,连连夸赞她抓住了机会。 看来这个项目,确实是个荣誉。 吴站长甚至向她承诺,只要她回来,就可以立刻在广播站转正,享受福利。 林穗穗突然明白,根本就不是她自己申请通过了,是吴景越替她解决的。 周末,林穗穗准备搬家了。 布包袱摊开在陆家客房的木床上,林穗穗将最后一件衣服叠好塞进去,直起了身。 她的布包袱里,除了几件换洗衣物,只有夜校课本和徐教官给的保密条例和福利。 林穗穗盯着鼓囊囊却依旧小巧的包袱,指腹蹭过磨白的布料,心下涌起心酸。 从柳湾村来省城的时候,她就背着这个小包袱。 现在从陆家离开,还是这个小包袱。 但好在,她现在要从陆家解脱了,再也不用被人防备了。 这样也好,像蜕了层壳,终于能喘口气。 林穗穗拎着包袱推门,一打开,门口站着一道高大宽阔的身影。 是陆临舟。 林穗穗脚步一顿,有些意外地看着他。 “我帮你搬。”陆临舟低沉的声音传过来。 今天的陆临舟没有穿平日里的军装或是作训服,一身便装的他倚着门框,没了往常的严肃,多了几分松弛。 这样的陆临舟,让她有种莫名的熟悉感,更让她忍不住想要亲近。 可这样当然不行。 林穗穗后退半步:“不用麻烦,我自己就能去。” “一个包而已。”陆临舟上前一步,伸手就要来接林穗穗手里的包:“顺路。” “真不用!” 林穗穗喉间上下吞咽动作,心里憋闷得厉害。 只有聪明陆临舟才会说出那晚的话,说要快点帮她搬走。 她不想看他一身便装,和那傻子一个打扮,却又说着伤害她的话。 林穗穗语气坚决:“真的不用你去,我自己能行,你准备去训练的事吧。” 她偏头看了眼,陆家只有陆临舟一个人。 林穗穗抿了抿唇:“麻烦你帮我跟陆叔和周姨说一声,我这就搬走了。之后有时间,会专门回来感谢的。” 陆临舟的眉峰微不可察地挑了下,喉结滚动两下,最终只说了句“嗯”。 “那我就先走了。”说完,林穗穗一个人背着包袱和自己的包,转身走了。 走出陆家,走到巷口,一个男人倚在二八大杠上冲她招手。 林穗穗一愣:“景越哥?你怎么来了?” “你都说今天要请我吃饭了,那我不是得来帮你搬搬家?”吴景越笑了下,他跳下车子,接过她的包往后座一放,麻绳三绕两绕便捆得结实:“我载你走?” 林穗穗看了看后座上的两个包,她必然是没有地方可以坐的。 吴景越拍了拍自行车前面的杠:“坐这儿?” “……” …… 陆临舟站在玄关鞋柜旁,听着林穗穗背着包离开的脚步声消失在院子门口。 本已松开的拳头又慢慢攥紧。 她那态度,本来让陆临舟不想再管。 可林穗穗一个人背着那么大个包,要步行到广播站筒子楼宿舍那边去,距离并不算太近,他还是有点不放心。 想了想,他拿起钥匙,还是跟了上去。 刚推开院子门,听见吴景越和林穗穗的笑声交织着飘过来。 陆临舟脚步一顿。 原来她不让他帮忙搬家,是因为吴景越要帮他搬,他碍事了? 第225章 他们很登对 陆临舟目光投过去,只见林穗穗站在二八大杠旁,大包小包已绑在车后座。 吴景越正拍着车前杠:“坐前杠稳当。” 陆临舟攥着车钥匙的指节用力,微微泛着白。 他眼睁睁望着林穗穗抬脚,像是下一秒就要踏上横梁坐上去。 陆临舟的喉结猛地滚动,几乎能够想象到后面会发生的事。 吴景越的手臂会从她身侧伸过去握车把,手腕擦过她腰际,两人会离得很近。 他甚至能想象到吴景越周身的气息,如何混着林穗穗发间的皂角香,在巷子里混合成暧昧的味道。 这画面立刻出现在陆临舟眼前,让他喉间突然泛起涩意。 陆临舟的脸色瞬间沉得像暴雨前的海面。 他往前踏了半步,正要开口,却见林穗穗突然笑着推了吴景越一把。 “坐什么前杠。”她的辫子扫过肩头,睨他一眼:“要是被人看到,得怎么指点我?你推着车,我跟着你走就行。” 吴景越笑了下,二八大杠在他手里晃了晃,推着跟林穗穗并肩走了。 陆临舟沉默地看着两人并肩走开的背影,扯了扯唇角,转身进了陆家。 …… 林穗穗用钥匙拧开筒子楼 302的房门时,铁锈味混着潮气味扑面而来。 吴景越拎着林穗穗的包袱跟在身后,拿出提早给她准备好的收拾卫生的工具:“我帮你收拾收拾。” “不用不用!”林穗穗慌忙抢过他手里的抹布:“你快去上班吧,筒子楼里都是厂里的同事,让人看见你进我一个单身女性的屋里,影响不好。” 这年头,流言蜚语能压死人。 厂里这边,她跟陆临舟的流言好不容易压下来了,实在是不想再跟吴景越传出流言来。 吴景越看着她笑了下:“那行,你自己收拾。” 说着,吴景越把包袱递给林穗穗,转身要走。 “那我走了,缺什么喊我。”吴景越退到门口,阳光照在他脸上。 林穗穗突然想起来:“先别走,我不是还要请你吃饭?” “那你先收拾,待会儿到了饭点,我再来找你。” 房门“咔嗒”关上,林穗穗靠在门板上喘口气。 屋里只有张旧木床和掉漆的铁皮柜,她把自己的包往床上一扔,拉链拉开的声响在空荡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抹布在桌上擦出半圈干净的痕迹,灰尘在光柱里飞舞。 林穗穗想起陆家客房里带花纹的墙纸,又看看眼前斑驳的石灰墙,突然笑了下。 她终于也算是有个属于自己的地方住了。 走廊传来邻居炒菜的油烟味,夹杂着孩子的哭闹声,倒是增添了几分烟火气。 林穗穗铺好从陆家带来的旧褥子,突然觉得这窄小的空间,比陆家那间客房更让人安心。 …… 周一清晨五点,林穗穗就锁上筒子楼房门,出发去了军校。 铁钥匙在掌心冰凉,她踩着露水往军校走,帆布包底蹭过路边的狗尾草,发出细碎的响。 军校操场已站满穿作训服的人,军旗在司令台上方猎猎作响。 能去项目的人,都是军校里非常优秀的人,大家着装整齐,正在安静等待,陆续上车。 林穗穗跟着后勤部的蓝布衫队伍,站在车边等着。 正这时,徐教官从远处走过来。 “林穗穗同志。”徐教官走到她面前。 林穗穗赶紧敬了个礼:“徐教官好。” “辛苦你跟后勤车走了,按部门清点人数比较方便,等到了基地,再去找临舟汇合就行。” 徐教官压低声音:“一定要把临舟照顾好。” “明白,徐教官。”林穗穗慌忙点头,手指无意识摩挲自己包包的带子。 徐教官转身走了,林穗穗远远地看见徐教官又朝着陆临舟走过去。 远处,陆临舟站在指挥组队伍里,作训帽檐压得低低的,正和孙程烨说着什么。 见到徐教官,转身过来敬了个军礼,又不知说了点什么。 他明明没有看过来,林穗穗却浑身难受,生怕他眼眸扫过来,看到她也在队伍里。 林穗穗有点庆幸。 幸好是按部门分开走的,不然一开始就安排她到陆临舟车上,说是家属一起走,她不就穿帮了? 要是陆临舟知道她是以家属身份混着去的,估计当场就要“打假”。 …… 客车的发动机在脚下震动。 林穗穗靠窗坐着,帆布包挤在膝盖和生锈的窗框之间。 前排穿军校制服的男生们正把作训帽垫在椅背上,领口的学员徽章随着车身摇晃,撞出细碎的响。 “陆哥去年在旅顺基地带队,我也跟了的!”戴眼镜的男生扭头,对身边的同学说道:“我本来想着这次不用做后勤了,结果还是被刷下来了。不过想想,只要能跟他一起做项目,就很荣幸了!” “可不是嘛!”邻座男生眼底透着崇拜和兴奋:“上次在靶场见他打移动靶,十发十中!特别牛!” 话没说完,突然被后排拍了下肩膀。 “听说他结婚了?”后排女生压低声音,辫梢扫过窗框。 戴眼镜的男生回头:“啊?有这事儿?他媳妇儿是不是那个总跟他搭档翻译的舒翻译啊?那可是校花级别的人!” “登对吗?”女生凑近问。 “那必须登对啊!俊男美女,站在一起可养眼了!” 林穗穗喉间一哽,下意识张嘴要反驳。 可还没开口就想起来。 她并没有真的跟陆临舟结婚,她不过是个蹭陆临舟家属的名头过来骗名额的。 她凭什么反驳解释啊? 林穗穗低下头敛了眸子,不再去听他们的对话。 她也太对号入座了。 第226章 同一个房间?! 客车在海岛码头的青石板路上刹住。 车门哐当打开,林穗穗攥着帆布包随着人流下车。 基地安排在海城周围的一个海岛上,叫江域岛,需要从码头坐船渡过去。 项目人挺多的,正好一艘船能过去。 大家依次下船,林穗穗他们后勤部的人,是最后下的。 后勤部主任说了几句嘱咐的话,话音就被海浪拍岸的轰鸣打断。 林穗穗望着眼前的海岛。 基地的建筑大多是青砖灰瓦,看起来很朴素。 这里跟柳湾村的海边有点相似,只是比柳湾村的开发程度还要低很多,有种原生态的感觉。 基地咸涩的海风迎面扑来。 她低头避开台阶上的水洼,冷不防撞进一团带着茉莉香的阴影里。 林穗穗立刻道歉:“抱歉撞到你……” 林穗穗慌忙后退半步,帆布包带缠上对方的丝巾。 抬头瞬间,与舒佳凝的视线撞个正着。 眼前的人,那双微微上扬满是冷傲的眼睛猛地睁大,红唇张着,久久没法闭上,像被定格了一般。 舒佳凝?! 林穗穗的指尖发凉,怎么也没想到舒佳凝也到基地来了。 她看见舒佳凝扫过她的脸,目光在她不正规的服饰上顿了顿,嘴角渐渐勾起一抹冷笑。 海风掀起舒佳凝空军制服的下摆,露出腰间精致的牛皮武装带,与林穗穗随意系着的绳带形成鲜明对比。 林穗穗率先偏开视线,喉间艰难地滚动。 她想起车上那些学生谈论的“登对”,微微颔首,对舒佳凝打了个招呼。 如果知道舒佳凝会来,她或许会在徐教官办公室多犹豫半刻。 毕竟,她不想成为陆临舟和舒佳凝之间的“电灯泡”。 舒佳凝终于合上嘴,唇形好看的唇瓣抿成直线,眼底闪过愠怒。 似乎是在失望什么,生气什么。 林穗穗察觉到她的不善意,只能生硬地点头,也算是打了个招呼,然后转身走了。 海风卷着浪涛声灌进耳朵,林穗穗深吸一口气。 她想明白了,她没必要心虚。 就算知道舒佳凝会来,她也必须站在这里。 毕竟比起被戳穿谎言的难堪,插班中专的名额,才是她最不能放手的机会。 …… 舒佳凝盯着林穗穗逐渐远去的背影,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海风掀起她鬓角的碎发,咸涩的味道带着苦味,刺得她眼眶发酸发胀。 她怎么也没想到林穗穗居然也来了! 舒佳凝这次来的目的,是想着在基地里能和陆临舟培养培养感情。 带着他多做他们做过的事,合作成最完美的样子,他的心就一定会回到她身上。 舒佳凝知道,他是欣赏她的。 所以她有信心能抓回他的心来。 可林穗穗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是他主动要求的?还是徐教官的安排? 难道…… 难道陆临舟是真的移情别恋,爱上了林穗穗? 舒佳凝越想越难过,眼泪几乎都快要掉下来。 正这时,远处传来同事的呼喊声音:“舒翻译,翻译组这边集合!” 舒佳凝猛地转身,后跟重重碾过碎石子。 她迅速摸出随身的小镜子,用指尖按压着眼角,将即将滑落的泪逼回眼眶。 口红补了最后一笔,她扬起下巴,露出标准的微笑:“来了!” ———— 林穗穗没有按照徐教官所说的,去找陆临舟。 她本就打算在基地里也就当做是意外碰面,假装什么都不知情。 林穗穗去领了自己房间的钥匙,就背着自己的包往房里走。 海风卷着咸涩钻进领口,她特意绕开指挥组办公区,在七拐八绕后,脚步停在家属房的房门口。 林穗穗有点意外,这家属房看起来完全不是环境不好的样子,甚至比她广播站的筒子楼还要好一些。 林穗穗拿钥匙开了门。 这是个一室一厅,有个小小的客厅,里面是个卧室,侧边还有个小的卫生间,还挺齐全的。 基地的住宿安排得这么好? 林穗穗心下有点窃喜,看来这半年时间,也不是那么难熬。 推开门的瞬间,林穗穗却听到房间里传来动静。 林穗穗怔了怔,难道是她的钥匙发错了?这里是别人的房间? 林穗穗小心翼翼走过去:“您……” 话还没说出口,林穗穗手里的包就差点滑落在地。 陆临舟倚着窗边的旧木桌,作训服解开两颗纽扣,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晨光穿过他身后的玻璃,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镀上金边,却让那双盯着她的眼睛,暗得像暴风雨前的海面。 林穗穗倒吸一口冷气:“陆、陆临舟?你怎么会在这里?!” 林穗穗后退半步,后腰撞上吱呀作响的木门。 陆临舟挑眉,嘴角勾起的弧度让林穗穗心脏漏跳一拍。 他站直身体时,作训靴碾过地板的声音混着海风,在狭小的房间里格外清晰:“家属住在一起,有什么问题?” 家属?! “你都知道了?!”林穗穗的声音带着震惊又害怕的颤。 他沉默着扯松领带,算是默认。 林穗穗感觉脸烧得厉害,像被人当众揭开了藏在脚底的秘密。 她还瞒着藏着掖着这么久,他却早都知道了! 她跟跳梁小丑有什么区别啊?! 林穗穗慌乱扫视房间,唯一的卧室里,窄窄的木床挤在墙角。 原本还觉得基地的住宿环境很好,连她这么个后勤部的小喽啰都能住上一室一厅。 原来是因为她是陆临舟的家属,跟着陆临舟住上的好房间! 林穗穗深吸一口气,慌得手都有点不稳了。 她指了指房间:“既然你都知道,那你赶紧去跟被人说啊!” “说什么?”陆临舟墨眸幽邃,明知故问。 “说换房间啊!”林穗穗攥紧包带,帆布粗糙的触感让她找回几分镇定:“只有一间房我们俩怎么住?” 陆临舟扯起唇角,笑意却没达眼底。 他逼近两步,林穗穗后背死死抵住门板,闻到他身上那熟悉的气息。 “当然是一起住。”他的声音低得像块沉在水底的铁,带着玩味的嘲讽:“夫妻不住一间,别人会以为我不行。” 第227章 我媳妇儿会不开心。 “夫妻不住一间,别人会以为我不行。” 陆临舟声音很沉,带着深意。 林穗穗的耳垂瞬间烧得通红,指尖攥得发紧。 她仰头望着陆临舟棱角分明的下颌线,海风从窗缝灌进来,吹得窗帘边角扫过他作训服纽扣。 林穗穗喉间微动:“被人说说就不行了?” 她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度,手臂在身后甩出个弧度:“你不说,那我去说!” 林穗穗说着就要出门,转身时,衣角扫过木桌角,陆临舟的手却突然扣住她手腕。 他的作训服袖口蹭过她腕骨,触感粗粝。 “你是以家属身份来基地。”他的拇指贴在她跳动的脉搏上,目光扫过她发烫的耳尖:“现在说分开住,要跟徐教官解释什么?说明真实情况?” 林穗穗的瞳孔猛地收缩,喉间滚动着咽下唾沫。 她立刻意识到,自己是有把柄在陆临舟手上的,他拿捏住她的小辫子了。 果然如她所料,陆临舟要是知道她以家属身份进来的,随时都会去举报! 林穗穗双手攥得很紧,抬头看见他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问道:“你不怕我对你做点什么?” 他们之间,不是普通的同学朋友住在一起的关系。 他们是发生过更深层次交流的。 住在一起,就像是干柴和烈火,随时都有可能点燃。 毕竟他们的身体,都是有记忆的。 闻言,陆临舟也是微微一怔,又很快反应过来。 陆临舟的喉结重重滚了滚,指腹在她腕骨上碾出红印。他望着她脸上染着的红晕,突然开口:“又不是没做过。” “……” 这句话像颗哑弹炸开在狭小的空间里。 林穗穗的后背死死贴着窗框,海风掀起的窗帘边角扫过她发烫的脸颊。 林穗穗没想到,陆临舟还能聊到这一步来。 这句话实在是有点危险。 不能再沿着这个话题往下聊了,再往下聊就真的聊深了,两人共处一室就更尴尬了。 林穗穗深吸一口气,决定退后半步。 “住一个家属房可以,但是要分开睡。”林穗穗偏开视线,望向吱呀作响的旧沙发,木质框架上的漆皮剥落大半:“一个人睡床,一个人睡沙发。” “行。”陆临舟果断点头:“你睡沙发。” 林穗穗:“你……” 林穗穗抽搐着唇角,正要忍不住开口骂他的时候,门口铁门突然传来敲门声,打断了她的话。 指节敲在铁皮上的声音混着海风,吓得林穗穗手臂一颤。 陆临舟转过头看了一眼,阔步走到门口去开门。 门把手转动的瞬间,咸涩的潮气裹着茉莉花香涌进来。 舒佳凝穿着笔挺的制服站在门口。 她很快就意识到,陆临舟房里,不只有他一个人。 林穗穗也在里面。 林穗穗和陆临舟显然也没想到,舒佳凝竟然找上门来了。 三个人的身影在门框投下的光影里僵住,都有些意外。 最先反应过来、打破沉默的是林穗穗。 她慌忙往后退半步,后腰抵在冰凉的窗框上:“我去收拾东西,你们慢慢聊。” 林穗穗一直以来都是同样的想法,虽然她现在需要用家属身份留在这里,但她并不想真的破坏他的姻缘。 陆临舟是真的喜欢她,她也是真的喜欢陆临舟,那他们要在一起是理所应当的,她也会主动告诉她,他们是假的。 如果舒佳凝还是不认可,那她就想办法搬出去住。 只要能保住她在基地待满半年,回去有中专念就好。 说着,林穗穗转身要进去。 她低头避开舒佳凝的视线,浅色上衣的领口被海风掀起一角。 可刚转过身去,她的手腕突然再次被拽住,陆临舟的掌心温度透过袖口传来。 林穗穗一怔,踉跄着撞在他身侧,碰到他作训服的硬挺布料。 她抬头,看见他下颌线绷成冷硬的直线,手臂搭在她肩上,不让她转身离开。 见陆临舟把林穗穗搂着,舒佳凝的睫毛剧烈颤动两下,指尖紧紧捏在一起,直到指节发白。 她望着陆临舟护在林穗穗腰间的手,喉间泛起酸涩,却仍扬起下巴,眼底的水光在阳光下闪得刺眼:“我想单独跟你聊聊。” “不合适。”陆临舟的拇指在林穗穗肩上轻轻碾了碾,算作无声的安抚。 他直视舒佳凝发红的眼角,声调冷硬:“我媳妇儿会不开心。” 第228章 爱追不追! “不合适,我媳妇儿会不开心。” 陆临舟的声音低凛,却在林穗穗耳边炸响。 她肩膀甚至能感受到他胸腔传来的震动。 这句话让林穗穗的心脏猛地撞向肋骨,噗通噗通地跳了起来。 她偷偷瞥向舒佳凝,看见对方的嘴唇被咬出深深的齿印,制服下的肩膀微微发颤。 海风掀起窗帘边角,在舒佳凝挺直的后背投下细碎的阴影,像被揉碎的月光。 “临舟,你……”舒佳凝的声音终于裂开道缝,尾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 “舒佳凝同志。”陆临舟的语气没有半点波动,往前半步,彻底挡住林穗穗的视线:“现在是封闭项目,私事别来家属区谈。” 舒佳凝愣在原地好久,始终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 舒佳凝后退半步,撞在身后的铁门上,发出一声刺耳的响声。 她的脊背绷得笔直,指尖却在转身瞬间狠狠掐进掌心,直到咸涩的泪珠砸在地上,才惊觉自己竟在林穗穗面前失了态。 舒佳凝没再说一句话,她也有她自己的骄傲。 她迅速抹掉脸颊的湿痕,转身跑开,鞋跟在地面磕出慌乱的节奏。 林穗穗眼睁睁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这才反应过来,陆临舟正搂着自己。 林穗穗望着空荡荡的走廊,突然用力推开陆临舟横在胸前的手臂。 她往后退了两步,后腰抵在冰凉的墙壁上,指尖无意识绞着上衣下摆:“不去追吗?” 声音比海风还轻,却像块小石子投进平静的海面。 陆临舟倚着门框,作训服纽扣仍敞着,比平日里的冷肃多了几分随意:“追什么?” 他的目光扫过她的睫毛,声音也淡淡的,仿佛刚刚的事情没有发生过一般。 “她都哭了……”林穗穗拧眉看着陆临舟,尽管心里有些酸意,但她还是克制着问到:“你们不是在一起了吗?” 陆临舟的眉峰倏地扬起,视线像探照灯般钉在她脸上:“谁跟你说的?” “你不是还给她写了情书……” 话说到一半,林穗穗猛地咬住舌尖,耳尖瞬间烧得通红。 完了,好像说漏嘴了。 陆临舟给舒佳凝送过情书的事情,应该没什么人知道的。 她也是偷听了他们的对话,才知道这件事的…… 这不是不打自招了么? 林穗穗懊恼得恨不得咬破自己的舌头。 陆临舟果然嗤笑了声。 “不是说教室门口的人不是你?”陆临舟的声音里带着两分戏谑。 林穗穗装傻:“什么背心……我听不懂。” 陆临舟挑眉,反问道:“不是你,那天你怎么把我带回去的黄背心拿走了?” 林穗穗一愣,立刻就懂了。 上次跑操的黄背心,是真的掉了,不是她忘了带。 一定是掉到偷听的那个教室门口,被他捡到了。 林穗穗瞪了陆临舟一眼,恨得牙痒痒。 他早就知道偷听的人是她,却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偷偷带回去试探她?! 海风突然灌进走廊,吹得林穗穗的上衣领口猎猎作响。 林穗穗又瞪他一眼:“你爱追不追!关我什么事!” 林穗穗转身进了卧室,房门“砰”地撞上门框,把陆临舟挡在外面。 看着紧闭的门,陆临舟露出个满意的神情。 第229章 陆班长疼媳妇儿啊! 基地礼堂的吊扇吱呀作响,大家开了来到基地的第一次会议。 林穗穗盯着主席台的横幅,听着徐教官的沉冷的声音,却总觉得后颈发紧。 就像是有人一直盯着她似地。 林穗穗装作整理袖口,余光扫过后排的人,可那道如芒在背的视线,总在她回头时消失。 林穗穗觉得奇怪,又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得拧着眉头,尽可能打消顾虑。 大会结束,徐教官安排着最后的内容。 “接下来是通讯时间。”徐教官解释道:“项目开始前,还有可以跟家人通讯。基地有三部军用电话,大家可以排队给家里报平安。” 说完,徐教官敬了个礼,正步下台。 基地里参与项目的,也都是军校生,不像是她以前常见的那些懒散的人。连徐教官讲完了话,也都是一个个按照顺序迈着正步有序离场的。 基地礼堂的铁皮屋顶被晒得发烫,吊扇转动时扬起细小的灰尘。 队列里响起衣角摩擦的窸窸窣窣的动静。 林穗穗随着人流一起走出礼堂。 其中有一台军用电话,就在礼堂外,大家优先选择离得近的,就在那儿排队了。 林穗穗不知道这边的队伍是排队等电话的,还以为大家只是排队离开,便糊里糊涂地跟在人群后头,一点点慢慢往前挪。 直到快排到她了,才听到前排的人正在讨论。 前排戴眼镜的学员捅了捅身后的人:“快到我了,我得先想想怎么给我对象报备一下。” “还给对象?这机会,不给父母打吗?”旁边的女生压低声音:“我反正是要给我父母打,我来基地半年回不去,也不能联系,他们还挺不放心的。” “那能一样吗?”男生红着脸梗脖子:“我对象知道了,我父母就知道了。他们在一起呢!” “哟?要结婚了呀?” 哄笑声中,林穗穗这才意识到,这一队是排队打电话的。 她下意识往队列后排缩了缩。 她盯着墙上“保密至上”的红漆标语,指尖无意识绞着衣角。 林穗穗觉得自己好像有点想不到要给谁打电话。 林父林母本就只是原主的亲生父母,她又十分讨厌,根本不想联系。 再想省城这边……周瑾园和陆远国更是没必要联系。 要是让他们知道她也到基地来了,更麻烦。 正想着,前排登记员的钢笔敲了敲花名册:“下一位!” 林穗穗猛地抬头,发现她前面只剩一个人了,该她登记了。 身旁的学员推了她一把:“到你给家人打电话了,愣什么呢?别影响后面的人!” 她后退半步,手背蹭到冰凉的墙壁:“我……” 话没说完,一道阴影突然降临到她的身前。 陆临舟的作训服袖口扫过她手背,掌心带着秋老虎灼人的温度:“她家属在,不用打电话。” 他的声音盖过吊扇噪音,手指扣住她手腕往自己身后带:“我给家里报平安就行。” 周围突然陷入沉默,连林穗穗也怔住了。 “哦~~~~” 不知是谁先开始的,周围突然爆发出拖长的起哄声,后排几个学员更是吹起口哨。 林穗穗感觉耳垂烧得发烫,有点懵了。 明明只需要他们俩知道自己住在一起就行了,怎么非要弄得人尽皆知…… 陆临舟却像没听见喧闹,拽着她往前走了两步去登记。 登记完,正排队等着电话。 见林穗穗一直往旁边退,陆临舟低头凑近,热气拂过她耳尖:“躲什么?” 他的喉结在阳光下投下的阴影晃了晃:“怕我把你以家属身份来基地的事儿,告诉我爸妈?” 林穗穗喉间一紧。 他明明什么都知道,就是拿捏着她的把柄! 她暗地里瞪他一眼:“知道你还拉着我过来?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想让我出丑是吧?” “出丑?”陆临舟墨眸微凛,顿了两秒,这才开口:“你反正不打电话,既然排到你了,我又是你家属,免得我排队了。” “……” 林穗穗一怔,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她差点就要自作多情,以为他是真的对她有什么想法,才想在基地跟她以夫妻的名义生活,至少是半年。 可他根本就只是不想排队等电话!! …… 陆临舟握着军用电话听筒,背对着海风低头说话。 林穗穗站在他半步之外,脚尖碾着电话亭下的碎石子,无意间抬眼。 三十米外的树影里,舒佳凝穿着笔挺的制服,双手抱臂倚着树干。 她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陆临舟握着听筒的手上,又缓缓移到林穗穗脸上,嘴角抿成一道冷硬的直线。 林穗穗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她想起礼堂里那道如芒在背的视线,此刻终于对上源头。 舒佳凝的睫毛在阳光下投下扇形阴影,却遮不住眼底翻涌的暗潮。 林穗穗忽然有些恍惚。 这样骄傲优秀的女孩儿,却因为陆临舟,而一直在暗中盯着另一个女人。 就在舒佳凝眼神与她对上的前一刻,林穗穗偏开了视线,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不管是刚刚在家属房里他说的话,还是他在大家面前说他是她家属的事儿,都是陆临舟主动开口说的,和她没有任何关系。 她只需要演好“家属”这个沉默的配角,熬过半年就好。 至于那些灼灼的目光究竟烧向谁,从来不该是她该关心的事。 …… 由于是第一天到基地来,以熟悉环境为主。 空军学校的人都还没来,大家就早早解散了,准备休息。 海岛基地的夜风带着咸涩灌进窗户,陆临舟还在徐教官那儿开会,林穗穗已经回了家属房里。 基地给发了所需的物资,林穗穗稍作整理,铺好了床,就拿着军用搪瓷缸去洗了个澡。 洗完澡,她拧干毛巾搭在椅背上,这才意识到一个问题。 陆临舟让她睡沙发来着。 林穗穗走到沙发前,沙发扶手的漆皮剥落大半,露出底下发白的木纹,坐上去硬邦邦的硌人。 这个年代流行木头沙发,又是军事基地,自然也就是这个环境了。 硬邦邦的沙发,晚上可怎么睡觉? 林穗穗想了想,将夏天暂用不上的厚棉被对折,铺在沙发上当垫絮,又把床单四角掖进缝隙。 这样应该软一些,好睡一些了吧? 她正铺着沙发,听见走廊传来鞋底叩地的声响。 门锁“咔嗒”转动,陆临舟推门进来。 林穗穗正要开口说话,却意外发现陆临舟身后还有个人。 好像是陆临舟的小参谋。 林穗穗的手僵在原地。 “班长,你这……”跟在陆临舟身后的年轻参谋停住脚步,目光在林穗穗铺了一半的沙发和陆临舟之间来回打转,喉结滚动着咽了口唾沫。 “呃……班长,你跟嫂子吵架了?被赶到沙发上睡啊?” “……” 第230章 睡哪?“床。” “呃……班长,你跟嫂子吵架了?被赶到沙发上睡啊?” 林穗穗正在往沙发上掖床单的手指猛地收紧,瞬间有点尴尬。 毕竟今天大家才刚知道他们是“家属”的事,估计已经在整个基地传开了。 今天被这小参谋发现他们分床睡,估计又要掀起波澜。 她抬头时耳尖通红,慌忙将滑落的棉被往沙发里推了推:“没吵架,就是铺沙发,坐着舒服些。” 她扯了扯皱巴巴的床单,向小参谋招手:“站门口做什么,进来坐。” 小参谋看了陆临舟一眼:“班长?” 陆临舟微微颔首,允了:“进来。” “是!” 小陈军用船帽檐压得低低的,拘谨地坐在沙发边缘。 屁股刚落到沙发上,折叠的棉被突然顺着弧形木架往下滑,边角的床单也散开了。 这个年代,木质沙发都做的弧形的,如果有合适的沙发垫,说不定没问题。 可不太合套的棉被和床单,就很容易滑下来。 林穗穗伸手去拽,指尖刚碰到被角,被子就“哗啦”滑到地板上,露出底下斑驳的木纹。 “对、对不起!”小参谋慌忙弯腰去捡。 “没事没事!” 林穗穗反而更尴尬,她涨红着脸抱起垫子,余光瞥见陆临舟站在一旁,嘴角微微往上提,眼神似笑非笑地扫过她慌乱的动作。 垫子刚放回沙发,弧形木架又让它慢慢打滑。 林穗穗赶紧伸手捏住被角,小陈僵坐在原地不敢动。 海风从窗缝灌进来,吹得沙发上的床单边角扬起,露出底下歪扭的垫絮。 “咳。”小参谋终于受不了了,突然站起来,鞋跟在地板上磕出声响,身体绷得很紧:“陆班长……” 他一边用膝盖抵着,一边快速说完明天的项目方案注意事项,语速快得林穗穗都来不及避开。 他很快就说完了,朝着陆临舟敬礼要走,又向林穗穗点点头,“嫂子,我就先走了。” “哦,好……” 林穗穗还没回应完,小参谋就慌慌张张跑掉了。 林穗穗望着沙发上又滑到一半的垫子,听见走廊传来逐渐远去的脚步声,不自然地笑了下。 房间里的吊扇吱呀作响,陈参谋跑出门的动静消失后,林穗穗盯着沙发上又滑到一半的垫絮,思考了半天,开口道:“不能这么铺。” 她蹲下身,指尖捏住棉被边缘,顺着木质沙发的弧形木架比划。 这可是她待会儿要睡的地方,她得收拾好了。 林穗穗刚弯下身打算重新铺沙发了,身后却传来陆临舟低沉的声音。 “铺不好的话……”陆临舟斜斜依靠在门框上,望着她反复摆弄垫絮的背影,嘴角勾起弧度:“要不别铺了?” 林穗穗猛地回头,睫毛上还沾着刚才掉落的棉絮:“不铺我睡哪?” “床。”陆临舟的回答简洁。 林穗穗:“……” 林穗穗突然觉得面前的陆临舟有点陌生。 她瞪他一眼,很显然不想再跟他聊这个话题了。 “你去洗澡。”林穗穗耳尖烧得有点发烫:“我自己搞定。” 陆临舟微微挑眉,别有意味地勾了勾唇。 “行。” 陆临舟转身去拿了睡衣,进了浴室洗澡。 …… 等到浴室里传来“哗哗”的水声,林穗穗才开始 林穗穗试了三次,可她刚坐上去,布料就顺着弧度往下滑,屁股底下硌着硬邦邦的木板。 不多时,林穗穗正跪在沙发前摆弄垫絮,浴室门“咔嗒”一声打开。 湿热的水汽混着皂角香涌出来,林穗穗一回头,神色一怔,手指猛地攥紧被角。 陆临舟穿着白色背心,湿发顺着额角滴下水珠。 一条毛巾松垮垮挂在脖子上,背心前襟被水汽洇透,胸肌轮廓透过湿布料显出利落的线条。 林穗穗喉间突然发紧,她慌忙低头盯着沙发缝,余光却忍不住扫过他手臂绷紧的肌肉。 水珠顺着他喉结滚落,滴在背心领口边缘。 明明见过一丝不挂的陆临舟,现在却觉得他裸露的小臂和隔着背心隐约透出的腰线,比任何时候都勾人眼球。 真是 “还没铺好?”陆临舟的声音带着水汽的氤氲。 “嗯。”林穗穗点头应了声,没敢看他。 话音刚落,陆临舟阔步走过来,突然弯腰,手臂擦过她发梢抱起沙发上的被褥,就往卧室里进。 林穗穗急了:“你这是要干嘛?!” 林穗穗跟着站起来,看着他抱着被褥走进卧室。 木质地板在他脚下吱呀作响,背心下摆扬起,后腰一小片皮肤在月光下闪过,让林穗穗的心跳都漏了半拍。 这陆临舟,怪会勾引人。 林穗穗小跑着跟上,离他越近,就越能感觉到潮湿的背心混着他身上温热的气息。 “沙发睡不好,就睡地上。” 陆临舟低沉的声音,混着卧室里凉席展开的声响。 林穗穗扒着门框望去,见他正蹲在床边,把凉席铺到地上,脊背肌肉随着动作绷紧又舒展,毛巾从脖子滑到腰后,露出流畅的肩颈线条。 看着他动作利落地将床单铺得整整齐齐,一点褶皱都没有,甚至把她的夏凉被也跌成方正的豆腐块,林穗穗脚步都顿住了。 她回头看了眼客厅,客厅面积小,似乎确实放不下地铺。 反观卧室里,铺平的凉席边角正好抵着床沿。 比起沙发,这里确实宽敞许多,垫絮也不会乱跑。 再说了,地铺和床铺,就算是保持着安全距离了。 睡一个房间,总比睡一个床上要好吧?林穗穗想。 第231章 你还喜欢她吧? 盯着床边整齐的地铺,林穗穗动了动喉间,说出声低低的“谢谢”。 夜风吹动窗帘的间隙,林穗穗打了个哈欠。 她抬手揉了揉酸涩的眼角,困倦催出了生理性泪滴,被她揉开了沾到手背上。 林穗穗转身走向卫生间,打算上个厕所了回房间来睡觉。 陆临舟幽邃的墨眸,涌动着复杂的情绪,他回头看了眼林穗穗,伸手关了灯。 …… 已是初秋,到了夜里,还有点微微的凉意。 林穗穗上了个厕所,又洗了把脸,这才走出来。 再出来时,房间已陷入彻底的黑暗。 林穗穗扶着门框摸黑往里走,她踢拖鞋爬上地铺。 膝盖刚碰到床单,脚尖突然撞上一团温热的硬物。 “唔——”她惊呼着往后倒,手肘重重磕在地板上。 黑暗中传来窸窣的声响,下一秒,陆临舟的手掌迅速捂住她的嘴,指腹带着他的体温:“闭嘴,隔壁住着人。” 他的声音近在咫尺,温热的呼吸扑在她耳垂上。 林穗穗僵在原地,借着窗外透进的月光,看清男人躺在地铺内侧,小臂横在她方才要躺下的位置。 他的眼睛在黑暗里亮得惊人,下颌线绷成冷硬的直线。 林穗穗喉间发紧,这才意识到她刚刚惊呼出声了。 基地里环境一般,房间之间的隔音很差。 她要是再发出那样的声音,说不定会被隔壁误会…… 林穗穗偏了偏头,躲开他捂在唇上的手,撑着手臂后退半步。 “你……你怎么在地上?”她的声音压得极低,指尖无意识抠着床单边缘。 陆临舟没说话,只是胸腔轻微起伏了一下。 两人四目相对,透过窗外清冷月光,林穗穗看到他紧绷的肌肉。 她能看出来,他也在紧张。 他们之间,是有一触即发的那根弦在的,说明大家都在隐忍和克制。 林穗穗反而稍稍放心了些。 他们俩都有理智,应该发生不了什么。 陆临舟墨眸藏着暗涌,即使是发生不了什么,此刻的他也是危险的。 林穗穗咽了咽口水。 “行。”她突然撑着地板站起来,膝盖在床沿上碰了碰:“那你睡地上,我去床上。谢谢了。” …… 黑暗中,两人的呼吸声交叠在一起。 像两根被海风缠绕的缆绳,看似平静,实则每一圈缠绕都藏着随时可能崩断的张力。 林穗穗躺在床上,夜风吹动窗帘的缝隙里,月光斜斜切过床沿,在地板上投下梯形的暗影。 不知过了多久,林穗穗怎么都睡不着。 她偏过头,从床垫边缘望下去。 陆临舟躺的地铺正好处在阴影里,只能看见他侧卧的轮廓,鼻尖被月光勾出一道银边,脸却隐在黑暗中。 她屏住呼吸,小声地试探性地喊了两声:“陆临舟?” 地板上的人毫无动静,连呼吸声都轻得快要听不见了。 她缓缓吐出憋在肺里的气,指尖无意识抠着床单边角。 白天发生的一切都在她脑子里不断盘旋,陆临舟突然变化的态度,舒佳凝泛红的眼眶,还有他们突如其来“家属”的关系,在脑海里绞成乱麻。 “你还喜欢她吧?”林穗穗声音很小,很低,也很轻,带着完全的疑惑。 “要不是当初陆家爸妈给你下药导致你变傻了……” 说着,林穗穗喉间泛起涩意:“你是不是就会跟她在一起了?就不会变成现在这样了吧?” 其实林穗穗隐隐地有感觉到,陆临舟似乎是在跟舒佳凝刻意拉开距离。 想来想去,似乎也只有一个可能性。 因为当初陆父陆母给他下了药,导致他变傻了,被原主勾引,做了那档子事。 他和舒佳凝本来是一对纯情的相爱男女,他却在半途中跟其他人睡了,所以他觉得对不起她,没法再跟她好了。 他是怕玷污了她吗? 他不干净了,所以必须忍住对她的喜欢。 而舒佳凝不是也很可怜吗?本来他们是两情相悦的,现在却被她“破坏”,被陆临舟疏远。 林穗穗心口突然像被礁石硌了一下,她急促地吸了口气:“如果你没有变傻,一定比现在要幸福。” “因为没有变傻就不会发生那些事,你也就能好好跟她在一起,说不定已经结婚了。”林穗穗舔了舔有些干燥的唇:“所以你们俩都在的时候,我感觉自己像个第三者,我很愧疚。” “可……” 夜风突然灌进窗缝,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可是一想到他们俩是两情相悦的,会结婚的关系,她就觉得心脏闷闷的,有种名为难过的情绪不断延展开来,扩散到五脏六腑。 她自嘲地勾了勾嘴角,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聪明的陆临舟,本来就是她的,是吧?” 说完,林穗穗像是终于说出了积攒依旧的话,整个紧绷的情绪也稍稍放松了下来。 她长舒一口气,困意终于来袭。 林穗穗翻了个身,床板发出细微的吱呀声,她将脸埋进枕头。 身侧突然传来布料摩擦的声响。 林穗穗的身体瞬间绷成弓弦,连呼吸都停了。 她僵硬地回头,看见陆临舟从地铺上坐起,月光勾勒出他肩背紧绷的肌肉线条。 “你……”她的声音瞬间抖得像筛糠一样,尾音都在发颤。 陆临舟偏头看了她一眼:“我去趟厕所。” 陆临舟的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情绪,赤脚踩在地板上没有声响。 房门“咔嗒”关上的瞬间,林穗穗猛地坐起来,盯着空荡荡的地铺。 她后知后觉,手指狠狠攥住枕头。 他他他、他该不会…… 都听到了吧?! 第232章 该不会以为她是间谍吧? 他该不会都听到了吧?! 一想到这里,林穗穗感觉自己要疯了。 她盯着紧闭的厕所门,手指把床单扯出几道褶皱。 夜风吹得窗帘簌簌响,她后颈发凉。 她刚刚一说完没多久,他就站起来了,他是不是听到了? 林穗穗深吸一口气,翻了个身,膝盖不小心碰到床沿。 她搓着磕痛的膝盖,心存侥幸,也有可能他已经睡着了,什么也没听到。 可下一秒,她的希望就破灭了。他刚刚那语气,明显就是听到了! 林穗穗咽了咽口水,不过她也没有说喜欢他什么的,听到了又能怎样呢?没事的吧? 天啊…… 林穗穗她把脸埋进枕头,指腹抠进棉絮。 他会不会以为他在跟舒佳凝争风吃醋?在觊觎他啊? 房门就在此时“咔哒”一声被打开。 林穗穗立刻浑身肌肉紧绷,脚步声近了,她感觉到得到,有一道视线正透过月色落在她身上。 陆临舟在床板边站定,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她睫毛上投下颤动的影。 他站在床边半天,林穗穗屏住呼吸,连心跳都放轻了。 他到底要干什么?还不睡觉! 非得让两个人都尴尬不可?! “睡着了?”陆临舟的声音带着两分轻笑,从头顶传来。 林穗穗不敢动,大气都不敢出。 他装睡,她也装睡! 过了一会儿,林穗穗终于听到床边传来布料摩擦的轻响。 他总算是躺下了! 窗帘被风吹得鼓起来,送来熟悉的皂角香。 林穗穗保持着沉默,就这样装睡,竟然真就睡着了。 ———— 第二天一早,林穗穗醒来的时候,陆临舟已经起床了。 床单仍是铺得整整齐齐,一点褶皱都没有,夏凉被也一如既往的干净利落豆腐块儿。 林穗穗心下微动,似乎有点不想认输,自己也尝试着把床上的夏凉被叠好。 可不论怎么叠,都不如陆临舟叠得好。 林穗穗索性把夏凉被摊开,平铺在床上,洗漱出了门。 基地礼堂的木质地板被踩得吱呀作响,空军学员的飞行靴与海军作训鞋在砖缝间交错出整齐的队列。 林穗穗抱着后勤登记表站在角落,眼前的一幕实在是有些养眼。 今天空军学校安排的人也都来了,大家都在礼堂集合,相当于欢迎和见面的仪式。 这个年代的军校,和后世的军校有些不太一样,现在他们虽说是学生,但实战经验已经非常丰富了。 他们都是能独当一面的人。 林穗穗听不太懂专业术语,只知道陆临舟代表的是海军学校的学生,对方是空军学校的学生,一起完成的一个联合项目,大概就是防空系统协同。 由于涉及到技术整合和战术协调,男人们之间的胜负欲也很强。 林穗穗是后勤部的,了解得不多,只需要负责后勤部分就行。 等到一切结束,大家有序离开,各自去了会议室。 而林穗穗他们这些后勤人员,就可以自由活动了。 林穗穗看着陆续离开的军校学生们,心里还挺高兴的。 作为后勤人员,她不仅轻松,还能每天跟这群海军、空军的学生们一起工作。 …… 解散的军号声刚从广播里落下,林穗穗揉了揉发酸的后颈,跟着后勤组的人流往宿舍走。 海风灌过来,吹得她领口猎猎作响。林穗穗正琢磨着回屋要不要先洗把脸,突然听见身后有人喊:“小林!” 她应声转身,看见后勤部带头的王老师站在走廊拐角喊她。 林穗穗走过去:“王老师。” “小林啊,有件事要交给你办一下。”王老师从裤兜里掏出个本子,封面写着“物资登记本”五个大字:“你现在去把库房的暖水瓶数一下,空军那边缺了一些,我们这边有多的就先补上。” “好。”林穗穗点头。 王老师把本子递过来:“第三栋一楼,走廊尽头那间,就是库房。” 林穗穗伸手接过本子,纸张的粗糙触感蹭过掌心。 王老师指了指走廊尽头的方向:“快去快回,晚饭前得把表交上来。” “明白了。” 林穗穗捏着本子朝着库房走去。 他们所在的海岛基地环境不算好,但是区域很大,林穗穗还没来得及把每个地方都熟悉。 林穗穗摸索着走到走廊尽头的房门口,伸手推开了门。 本以为是库房,映入眼帘的却是荧光屏的蓝光。 老式示波器发出蜂鸣声,屋内六七个空军学员围坐在仪器前,都是一身空军军装。 听到门口传来的声音,几人同时转过头来看她,眼底还带着被打断的愠怒。 所有人的视线都砸在林穗穗身上,像齐刷刷对准她的枪口。 林穗穗立刻停下脚步,意识到自己走错了。 她后退半步,后背撞上冰凉的门板:“抱歉打扰了!” 说完,林穗穗转身要走。 突然有人喊她:“站住。” 林穗穗后背一僵,回过头去。 说话的人嘴角扯出的冷笑:“听到了什么?” “我什么也没听到。”林穗穗喉间吞咽了下,解释道:“我是后勤部的,来登记物资。” “这里哪有什么物资?”那人冷声质问:“把你身上所有的东西都拿出来。” 林穗穗肩膀猛地绷紧,手里的本子差点从手中滑落。 她有点慌了,基地里确实是处处保密,但……他们该不会以为她是间谍吧?! 这真是天大的冤枉啊!! “行了,别这么凶,吓到人了。”一道清冽男声响起:“你是要到库房去吧?” 第233章 他们喊“嫂子”。 “你是要到库房去吧?” “对。”林穗穗一边点头一边看过去,看见对方一身制服,衬得肩腰线条笔挺。 对上她的目光,他冲她眨了眨眼,眼尾有颗浅褐色的痣,眼神柔和得不像个军人。 “库房在隔壁栋,你走错地方了。”男人提醒道,举手投足间,没有半分旁人的锐利,反而带着种安抚人心的妥帖。 “库房不是这一栋吗?”她的声音比刚才稳了些,微微颔首:“谢谢。” 刚刚对她很有敌意的男人拧着眉:“贺队……” “只是走错了,别太紧张。”那个被称为贺队的男人扫了他一眼:“再说了,我们跟他们不是敌人,是战友。明白?” 男人的下颌线松了松:“明白!” 说完,看了林穗穗一眼,便转身继续调试仪器。 整个房间里的气氛终于从极度紧绷之间缓和下来了。 林穗穗后知后觉,自己后背已经沁出了一身汗。 她对着那个“贺队”微微颔首,表示感谢后,退出了房间。 …… 小插曲一晃而过,林穗穗按时把暖水瓶数量清点完,把登记本交回给了后勤的王老师。 正好是晚饭时间,林穗穗便往食堂走去。 基地跟军校或是厂里不太一样,这里纪律更为森严,吃饭的时间也更紧。 如果错过了,就吃不上了。 林穗穗往食堂走的路上,海风卷着饭香扑面而来。 林穗穗刚摸出饭票,就听见身后有人喊:“林穗穗同志?” 林穗穗转头看见黄晓燕拎着空饭盒追上来,蓝布衫领口别着朵晒干的小雏菊,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你也来吃饭呀?” 林穗穗认出她来,后勤部的黄晓燕。 在来岛上的车上,后勤部的同事们都互相熟悉了。 黄晓燕也是跟着自己军校的丈夫一起过来的,跟她某些意义上身份是一样的。 林穗穗点了点头:“对,你怎么一个人?” “我家那口子跟着队里其他人去吃了,我从家属房来的。” 说起家属房,黄晓燕突然想起来,问林穗穗:“听说你跟陆班长分了一室一厅的家属间?” “嗯。”林穗穗点点头:“你们也是住的家属房吧?” “是,但是我们是单间,比不上你们的一室一厅!”黄晓燕有些羡慕地说道:“我们洗漱什么的也得去公共的地方。” 林穗穗应道:“我们也是临时分到的。” “哪能是临时的!”黄晓燕压低声音往她身边凑,发梢扫过林穗穗的肩头:“陆班长是海军带队的,肯定提前申请了好房子!” “幸好我们是随军。”她指了指远处几排青砖平房:“不然我们到基地来,只能去住集体宿舍了。” 林穗穗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那排平房的窗户玻璃缺了好几块,晾衣绳上挂着花花绿绿的家属服,在海风里飘得七零八落。 林穗穗听懂她的意思了,要不是因为她们都跟“丈夫”结了婚,丈夫们还都有点小官职,只怕是没资格住单独的房子,都得去跟其他人挤宿舍。 “宿舍条件很差吗?”林穗穗问。 “当然了!十几个人挤一间,上厕所都得排队。”黄晓燕撇了撇嘴,饭盒盖在手里敲出哒哒的响:“我有同学住宿舍,到处都漏水破洞,半夜起来倒水还撞上老鼠……” 基地的条件和环境都比较差,林穗穗也知道,宿舍环境好不到哪儿去,但没想到会有这么差。 见林穗穗有些出神,不知在想什么,黄晓燕用肩膀挤了挤她:“还是陆班长职位高,能提前领到好房子,穗穗同志你就跟着享福吧!” “提前领到的?家属房要领的吗?” “对啊!”黄晓燕看稀奇似地看着林穗穗:“家属房当然要提前领,不申请就没有的。他们男人住差一点没什么关系的,我们女孩子就不一样了……” 听黄晓燕的话,林穗穗才意识到,陆临舟应该早就知道她要以家属的身份跟着来了。 大概是觉得家属房条件比普通宿舍要好很多,他才申请的吧? 正想着,黄晓燕伸手拽着林穗穗跑起来。 “快快快,待会儿食堂没菜了,这群男人可能吃了……” …… 吃饭时间,食堂人满为患,但秩序仍然。 四月的海风卷着饭香掠过走廊,陆临舟、孙程烨、李建跃、周旭睿四个人并肩走进食堂。 孙程烨的胳膊突然撞了撞陆临舟肩膀:“刚才看到空降兵的老陈了,还有通讯连的‘眼镜蛇’,上次联合演习跟咱们抢过电台。” 李建跃笑了下:“嘿,今天确实看到不少老熟人。” 周旭睿点头:“都是咱们老陆的手下败将!” 陆临舟“嗯”了声,目光扫过食堂门口,似乎在找着什么。 “哎!那不是穗穗妹……”孙程烨突然拔高嗓门:“嫂子!” 陆临舟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看见林穗穗站在打饭窗口前。 听到孙程烨声音时,林穗穗下意识就回头了。 她回头时,阳光正照在她鼻尖,细小的绒毛泛着金亮,嘴唇抿成条紧张的线。 陆临舟喉结上下轻滑,声音带着点喑哑:“你乱喊什么?” 孙程烨笑嘻嘻的,没管陆临舟的语气,老远就挥着手,又喊了声:“嫂子!这儿呢!” 林穗穗脚步一顿,对这个称呼有点不习惯。 黄晓燕手肘猛地撞了撞她腰侧:“你家陆班长在那边,你快去呀!我男人待会儿也来了。” 林穗穗被推得往前踉跄半步:“好。” 周围打饭的学员们视线像潮水般涌过来,林穗穗不自觉地低了低头。 毕竟在所有人眼里,他们确实是夫妻关系。 林穗穗顶着几人打趣的视线走过去,微微颔首跟他们打了个招呼。 孙程烨低声笑:“我们改称呼了,你不喜欢吧?” 林穗穗点点头:“嗯……” “没事儿,那我们就多喊,让你习惯习惯!”孙程烨又笑了声。 林穗穗不可避免地脸颊有点红:“……” 陆临舟没接话,只是扫了孙程烨一眼。谁知孙程烨今天胆子大,不仅没闭嘴,还笑得更荡漾了。 几人正说着,身后突然有人拍陆临舟肩膀。 林穗穗回头,看到一个穿着空军飞行服的男人站在身后,翻领单排扣夹克式的扣子扣得稳稳当当:“陆班长,好久不见。” “老陈?”李建跃笑了下,拍拍对方肩膀:“刚刚我们还说见到老熟人了。” “说到我了?”老陈笑着看了看几人,又在他们身边找了找:“怎么没见着舒翻译?我刚刚好像看到她也一起来了啊!” 林穗穗一怔。 没想到对面空军的人,也知道舒佳凝跟陆临舟的事儿…… 正想着,老陈突然眼睛一亮,指着食堂门口:“哎!来了来了!” 第234章 你也认识? 所有人的视线,都随着老陈的话看过去。 林穗穗看着陆临舟,见陆临舟也抬眸,她也就顺着看过去。 舒佳凝穿着熨烫笔挺的军装,腰封束得恰到好处,长发在脑后挽成利落的髻,正走进食堂里。 舒佳凝从小都是专业跳舞的,气质看着很好,眼角眉梢带着常年跳舞的舒展。 可在看到陆临舟的瞬间,眼神骤然变了些。 “舒翻译!”老陈伸手打招呼,连带着旁边认识舒佳凝的也都给她打了招呼。 舒佳凝一一颔首,目光却始终钉在陆临舟脸上,直到走到近前,才对老陈弯了弯嘴角:“好久不见,老陈。” 林穗穗目光投过去,舒佳凝很显然跟他们这些人都挺熟的。 老陈跟舒佳凝聊起了天,林穗穗低头站在一旁,她能感觉到舒佳凝的视线越过陆临舟的肩头,像两根细针轻轻扎在自己发顶。 林穗穗抬头,跟舒佳凝对上视线。 林穗穗对着舒佳凝轻轻颔首,大了个招呼。 舒佳凝眼底闪过一点意外,嘴角勾起个极淡的弧度,也朝她微微颔首了下。 …… 食堂的蒸汽在玻璃窗上凝出雾花。 林穗穗握着搪瓷缸四处看着,找自己想吃的,突然听见身后传来布料摩擦的窸窣声。 林穗穗觉得有人离自己很近,还盯着她,这种感觉实在有些不适。 她还以为是她挡着其他人的路了,便侧身让了下。 可即使是她让了让身子,那人还是盯着她。 林穗穗有些不适地抬头,看见一个男人穿着笔挺的空军制服站在她身侧,目光柔和地看着她,领口的银质徽章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正是那个“贺队”。 林穗穗一怔,惊喜地笑了下:“贺队!” 贺云川嘴角轻轻扬了扬,笑了下:“终于认出我了,今天的事儿,没吓到吧?” 林穗穗点点头:“谢谢你啊,要不是你帮我解围,我可能要被当成间谍抓起来……” 贺云川:“我只是说了实话,库房确实在隔壁栋。” 他忽然挑眉,眼尾的浅褐色痣跟着弯了弯:“不过你要是真被当成间谍……” “会怎么样?”林穗穗的声音不自觉放轻,盯着他的眼睛。 “当场枪决。”贺云川脸上的笑突然消失,严肃起来。 林穗穗闻言后背一凉,瞬间倒吸一口冷气。 贺云川看惊恐的表情,这才憋不住笑出声:“开玩笑的,别害怕了。” “……”林穗穗这才松了一口气,笑出声来:“吓坏我了,我还以为真要当场毙了我。” …… 陆临舟握着搪瓷缸往打饭窗口挪了挪。 他看了眼今天的菜,有海带炖排骨,林穗穗应该喜欢。 陆临舟正回头,要问林穗穗要不要的时候,却发现身后空空荡荡的,刚才还站在那里的身影不见了。 他端着瓷缸转身,目光扫过熙攘的打饭人群。 李建跃站在陆临舟旁边,见他左右张望,问他:“找嫂子呢?” 话音未落,孙程烨的胳膊肘撞了撞他手臂:“喏,穗穗妹妹怎么跟贺队聊上了?” 目光所到之处,正是不远处的打菜窗口。 林穗穗正仰着头跟贺云川说话,布衫的领口被风吹得微微翻开,露出细白的脖颈。 贺云川摘下船形帽拿在手里,银质徽章在灯光下晃了晃,弯腰听她说话,肩线笔挺,眼角眉梢都带着笑意。 他眉峰微不可察地蹙起,薄唇抿紧,直勾勾地看着林穗穗,眼底的情绪被搅得模糊不清。 贺云川突然笑起来,眼尾的浅褐痣跟着弯了弯。 陆临舟看见林穗穗也低下头笑,两人似乎很熟悉。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 虽说贺云川看谁都是这么温和的模样,但不知为何,这个画面,落入陆临舟眼里,格外刺眼。 …… 远处,林穗穗正跟在贺云川身后打餐。 贺云川虽然来得比林穗穗晚,但是对基地的情况比林穗穗了解得多,也给她介绍了一些。 正说着,贺云川突然停下脚步,船形帽檐投下的阴影遮住半只眼,视线越过她肩头望向后方。 她顺着转头,看见陆临舟端着搪瓷缸站在不远处,目光正沉沉地落在自己脸上。 四目相对的瞬间,他握缸沿的手指无意识收紧,指节泛白。 林穗穗被他犀利的视线看得一怔。 他盯着她干嘛? 正这时,身边的贺云川开了口。 “你认识陆临舟?”贺云川的声音带着几分讶异。 自然是认识的。 林穗穗迟疑了下,不知该怎么解释她跟陆临舟的关系。 “嗯……他是我的家属。”林穗穗回答道。 贺云川的眉峰微微扬起,眼尾的浅褐痣跟着动了动:“家属?” 他诧异了半晌,才反应过来:“你们结婚了?” 林穗穗低头,盯着自己刚刚打到缸里的小米粥,米粒在汤里浮浮沉沉。 他们当然没结婚,可在这处处需要她是他家属的关系的基地,解释起来太麻烦。 她扯了扯嘴角,算是回答,却把饭勺在小米粥里搅出圈又一圈涟漪。 贺云川忽然笑了,笑声很轻:“没想到他跟你已经结婚。” 他的语气里带着点没说透的意味,像是想起了什么,指尖无意识摩挲着。 林穗穗胸口微微发紧,想起舒佳凝走进食堂,大家都跟她打招呼的一幕。 看来不止大家都认识舒佳凝,甚至,都知道她和陆临舟之间的关系。 所有人都默认他们会在一起,可是他带的家属,却成了林穗穗。 林穗穗耳根子有点发紧,本以为在基地,不会像是在军校,有那么强烈的羞耻感。 可来到了这里才发现,大家似乎也都觉得陆临舟应该和舒佳凝是一对。 林穗穗忽然抬头,直视贺云川的眼睛:“你也认识舒佳凝吗?” “当然。”贺云川顿了顿:“上回在……” 听他似乎是要讲他们上次一起参加空海联合项目的事,林穗穗下意识地身体前倾,认真听着。 但贺云川话没说完。 一个搪瓷缸出现在林穗穗面前。 她低头一看,海带炖排骨的香味侵入鼻腔。 “菜要凉了,过来吃。” 第235章 “这是我们嫂子” 低沉熟悉的声音让林穗穗一怔。 她下意识回头,看到陆临舟站在身后半步远,眉峰蹙得厉害,眼底是沉郁的暗色。 她愣了下,视线落在他搪瓷缸里。 除了一份海带炖排骨,就没有其他了。 温热的气息缓缓蒸腾,哪里有半分快冷了的意思? 可一份海带炖排骨,也根本不够吃。 林穗穗下意识把手里的小米粥递过去:“知道了,那你先去找地方坐,我再打个菜过来。” 陆临舟的手指擦过她手背接过粥,掌心的薄茧蹭得她皮肤发痒。 他没说话,只是盯着她毫不犹豫转身的背影,喉结滚动了下。 林穗穗哪看到他变幻的神色,只一心去打个菜来吃,免得陆临舟下午有训练的话会饿肚子。 林穗穗去转了一圈,看见有糖醋带鱼,脚步顿了顿。 以前他们在柳湾村,陆临舟会出海捞到一些带鱼回来,随便怎么做,他都爱吃。 这样想着,林穗穗便站在队伍后面等着,打算打点糖醋带鱼过去吃。 她刚站定,身后突然传来布料摩擦的窸窣声。 林穗穗下意识回头看了眼,是舒佳凝。 林穗穗怔了怔,表情有些尴尬。 她微微颔首,就转回身来对着前面队伍了。 “在基地还习惯吗?”舒佳凝的声音像块浸过冰水的绸缎,凉丝丝地从身后漫过来。 林穗穗没想到她会跟自己对话,低头望着盘子里的带鱼,糖醋汁正往下滴。 林穗穗心里有点异样。 她们俩虽然一直都知道彼此,却还是第一次真正的对话。 她点点头:“还好。” 话音刚落,打菜窗口的炊事员敲了敲铁锅,林穗穗慌忙递出搪瓷缸:“来份带鱼,谢谢。” 林穗穗打好后,端着菜往回走,一眼看到陆临舟所在的位置。 她走到陆临舟对面,正要坐下。 在她后面打餐的舒佳凝,端着个搪瓷盘走过来,盘里的糖醋带鱼堆得冒尖,在陆临舟身边的位置上坐下。 “你爱吃的。”舒佳凝把盘子推到陆临舟面前。 陆临舟的筷子悬在半空,抬头看了林穗穗一眼。 林穗穗低头望着自己碗里的半份带鱼,酱汁在瓷面上凝成小圈。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将搪瓷缸放到自己面前,低头吃了起来。 陆临舟眉头微拧,正要说话,老陈和贺云川也过来了。 食堂里,几个桌子摆成一排,陆临舟和林穗穗对坐在一个桌子上,右边的桌上是孙程烨几人,老陈和贺云川很自然地坐在了左边的桌上。 林穗穗本来觉得气氛有些压抑,一偏头,看到贺云川在自己身边的椅子上坐下,反而放松了些。 她朝着贺云川笑了下:“贺队,好巧啊,又见面了!” 陆临舟听到林穗穗说话的声音,抬眼看了她一眼。 见她笑意盈盈看着贺云川,陆临舟薄唇抿着,筷子始终没落到舒佳凝打来的那份糖醋带鱼上。 老陈这时目光才落到林穗穗身上:“你是下午那个姑娘吧?” 林穗穗点点头,意识到老陈下午也在她误闯的那个房间里。 她自我介绍:“是的。你们好,我叫林穗穗,后勤部的。” 这时,桌子那头的孙程烨来了兴趣:“老陈,你们怎么认识我穗穗妹妹的啊?” “穗穗妹妹?很熟啊?”老陈意外地看了林穗穗一眼,又看着贺云川笑:“就……贺队今天下午英雄救美了一把,就认识了。” 孙程烨立刻戒备:“英雄救美?那我替老陆谢谢你们。” “你替陆队谢什么?”老陈不解。 “这是我们嫂子啊!”孙程烨笑嘻嘻地说道:“你们替他照顾他家属了,当然要谢。” 林穗穗有些尴尬:“不……” 她才刚开口,陆临舟身边的舒佳凝就打断道:“大家快吃吧,食堂不方便说话。” 说着,舒佳凝还多看了一眼。 仿佛在责备她先开口跟贺云川打招呼,这才引起了话题。 林穗穗也意识到了自己的问题:“抱歉。” 基地纪律森严,大家又都是军人,应该赶紧吃完离开,不该在食堂里闲聊的。 她低下头,没再开口说话。 ———— 吃完饭,餐盘碰撞的叮当声在洗碗池边响起。 几人起身收拾餐具。陆临舟将搪瓷缸递给孙程烨,几人一起往水池边走过去。 林穗穗站在原地收拾桌子,身边只剩下周旭睿和舒佳凝。 两人比较熟,正站在一边聊天。 周旭睿问舒佳凝:“佳凝同志,你这次在基地分的宿舍条件还行吧?” 舒佳凝的笑声清脆里带着凉意:“比上次东山岛演习住的地方强多了,但是肯定比不上好地方。” 说着,舒佳凝凉凉的眼神扫了林穗穗一下,又很快收回来。 很显然指的是陆临舟和林穗穗所住的家属房。 周旭睿的附和声带着笑意:“那是,级别不一样,当然是不一样的。工作呢?还习惯?” “最近又多了一批专业名词,背得我头疼。”舒佳凝摇了摇头:“就雷达数据交联的部分太细节了,难记。每次都有新任务,上次在东山岛,还让我被那些苏式模拟器零件的词儿……” 说到这里,舒佳凝的视线突然落到林穗穗身上。 嘴角扬起抹极淡的笑,那笑意里藏着的优越感。 “好了,有外人在,这些专业的先不说了。”舒佳凝拢了拢发丝:“说点简单易懂的,别让人以为我们故意刁难。” 林穗穗把桌面收拾干净,捏着残渣的纸团,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 她神色淡淡,听见自己的声音比想象中更平静:“我没有兴趣偷听。” 林穗穗直起身,直视着舒佳凝的眼睛:“如果有需要我知晓的事,临舟会告诉我的。你们继续。” 第236章 林穗穗伸手推他 林穗穗声音冷冽,带着疏离。 舒佳凝一怔,也意识到自己刚刚说的话有些过了:“林同志,我不是那个意思。” 林穗穗并不想知道她到底是不是那个意思,可她确实感觉到了被冒犯。 她还没开口回应,周旭睿突然跨前半步,对舒佳凝道:“大家都知道你没有恶意。” 林穗穗微微颔首:“我还有事,就先走了。” 说完,林穗穗转身离开食堂。 林穗穗注意到了刚刚周旭睿那个类似于“保护”的姿态。 在他们眼里,高傲如舒佳凝,不应该跟她道歉。 更何况,舒佳凝也确实没说什么特别难听的话。 虽然周旭睿对自己没有明显敌意,但是他的态度也代表了陆临舟身边人的态度。 很显然,他们更喜欢舒佳凝,也觉得舒佳凝跟陆临舟更加适配。 现在他们一口一个嫂子,只是碍于陆临舟的面子,但在他们眼里,她肯定是那个恶人。 明明大家都对她还算友好,可疏离的友好,反而让她成为最无法融入的一个。 阳光从食堂门口的玻璃斜照进来,在她脚边投下狭长的影。 林穗穗朝着食堂门口走了几步。 身后传来脚步声,然后出现一道身影站在她身侧,与她并肩往外走。 林穗穗偏头看了眼,是贺云川。 “林同志好像不太开心?”贺云川仍是那副温和的笑意。 看到他,林穗穗这才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笑来:“没有,在想下午的工作。” 正好迎面有个人步履匆匆朝着他们这边走过来,贺云川伸手拽了她一下,让她与那人擦肩而过,并未撞上。 他很有分寸,扯了她一下,又很快就松开了。 “用我陪你去吗?”贺云川问她。 林穗穗摇了摇头:“不用,不麻烦贺队,我自己去。” 贺云川微微挑眉,他的眼尾那颗浅褐痣在阳光下晃了晃:“万一又走错到作战室,别人可不像我那么好说话。” 林穗穗忍不住笑出声来:“不会,这次我把基地都弄清楚了,应该不会再出现可能被人当场枪决的情况了。” …… 食堂里。 陆临舟转身走回餐桌时,刚刚还有三个人的桌边,只剩下周旭睿和舒佳凝两人。 他扯了扯领口,左右看了眼,却没找到林穗穗人,眉头不自觉蹙了起来。 “临舟……”舒佳凝察觉到他的神色,上前半步,却在接触到陆临舟沉下来的目光时顿住。 陆临舟视线扫过周围来去匆匆的人,声音清冷,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硬度:“这是在基地。” 舒佳凝怔了怔,喉间微动,抿了抿唇,不自觉就放低了声音:“陆队……” 她只觉得喉口堵得难受,在基地又怎样? 上次项目在东山岛基地,她不也是一直叫他临舟么? 到底是因为在基地,还是因为林穗穗? 可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她的一举一动,她的傲气让她不能表现出来。 舒佳凝微微抬起下巴,用公事公办的语气问道:“陆队,技术团队的人什么时候到?” 舒佳凝以往是不在意技术团队到底在不在的。 因为只要他们在同一个项目上,在同一个基地,她就能和陆临舟相处。 可现在,在林穗穗也在的地方,她必须要突出自己的不可替代。 技术团队的人都是讲英文,还有那么多专业术语,他们很需要她。 “还没接到通知。”陆临舟沉声回应:“有事?” “没事。”舒佳凝摇头:“只是问一问进度。” 她话音落下,陆临舟的视线掠过空了一半的餐桌,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问周旭睿:“她人呢?” 周旭睿实在是没想到陆临舟的话题跳得这么快,顿了两秒才将手指朝食堂门口指了指:“刚出去。” 他刚刚果然是在找林穗穗。 有了这一结论,舒佳凝心里难受得厉害。 想起刚刚看到的那一幕,舒佳凝鬼使神差地开口:“她跟贺队一起走的。” “……” ———— 夜里,夜风吹得家属楼的窗户哐当作响。 林穗穗正握着拖把拖地,突然听见门锁转动的声响。 她回头看了眼,陆临舟正一身军装,从门外进来。 林穗穗眼前又浮现出白天舒佳凝把糖醋带鱼推到陆临舟面前的画面,又低下头,将拖把压得更用力。 陆临舟走到林穗穗身后,开口道:“明天恢复晨训,五点半集合。” “哦。”林穗穗拖把直直地伸到陆临舟脚下。 陆临舟下意识避让开。 林穗穗像是嫌他踩脏了地,故意在他脚下多拖了几下,然后才收回拖把,绕过陆临舟走向卫生间。 一副完全不在意他什么时候出门的样子。 毕竟对于他们的现状来说,也不需要知道对方什么时候要去做什么。 各自做好自己的事,坚持到半年就好。 林穗穗推门进了卫生间,拖把在水桶里搅出浑浊的泡沫。 她洗好拖把,准备去拿换洗的睡衣来洗澡,推门出去的时候,却一转身撞进陆临舟的怀里。 虽然今天还没有开始集中训练,但陆临舟夜里出去夜跑了,浑身肌肉硬邦邦的。 林穗穗下意识要退开,后腰却被一只手猛地扶住。 林穗穗伸手推他,指尖触到他衣服下绷紧的肌肉。 “你干嘛?!”林穗穗防备地推他,反应很大。 林穗穗一想到连他兄弟们都更偏向于舒佳凝,她就觉得自己应该跟陆临舟保持的距离还不够大。 林穗穗的下意识反应,也彻底让陆临舟不满了。 在柳湾村有那个姓何的,船厂大院里有那个姓吴的。 好不容易把她弄到基地里来,又来了个贺云川! 她还真是到哪里都不放弃再嫁的事! 陆临舟的手还悬在半空,眉头拧成个川字:“我干嘛?别人碰你时怎么没见你这么大反应?” 林穗穗一愣,完全听不懂他的意思:“你有病啊陆临舟,谁碰我了?” 贺云川啊! 陆临舟薄唇抿得很紧,脑子里一闪而过的就是他追出食堂看到的那一幕。 她跟他走得很近,贺云川还伸手拉了她一下,两人一下子就靠到一起。 要不是在外面人多,她会那么快拉开距离? 陆临舟深吸一口气:“我请你在基地里安分一点,现在,你是我的妻子!” 第237章 我跟他不熟 “我请你在基地里安分一点,现在,你是我的妻子!” 林穗穗一愣。 “妻子?”林穗穗无语地看着陆临舟:“别人不知道就算了,你还不知道?我们又不是真的夫妻,你管我啊?” 陆临舟的下颌紧绷,浑身的肌肉都在隐忍。 “我是海军领队,我不希望在基地里被人指指点点。” “我是要感谢你,带着我住到家属房,不用跟十几个女人挤在宿舍里,但是我不是你的挡箭牌!”林穗穗也火冒三丈。 他们之间发生的事情已经不可挽回了。 就算真的是因为她,陆临舟才觉得他不配跟舒佳凝在一起,被迫拒绝真爱,那又如何? 这不是她逼他的!是他自己的选择!关她什么事?! 他在舒佳凝面前说她是他的妻子,不就是为了拿她当挡箭牌,更好地拒绝舒佳凝吗? 林穗穗深吸一口气:“我跟你住一个房间以后够憋屈了,你还要我怎样?当个假老婆,难道真的要为你守身如玉啊?” “我这里,你就得是。”陆临舟逼近半步,他眼底燃起暗火:“徐教官许给你的条件,你想要,就必须给我演好!” 林穗穗一口气憋在胸口,半晌才反问道:“陆临舟,你威胁我?” 她的声音带着微微颤抖,陆临舟幽邃的墨眸紧盯着她的眼:“是又如何?” 她当然不能如何了! 她的小辫子被他抓着,她能如何? 林穗穗咽了咽口水,终于把所有的情绪压了下去,狠狠瞪他一眼,一把推开他。 …… 林穗穗被陆临舟气坏了。 洗了澡,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月光透过窗台照在她攥紧的被角上,她故意在床上翻来覆去制造噪音,床垫的弹簧也很识相地发出吱呀声响。 林穗穗盯着墙壁上斑驳的光影,胸口还在微微起伏。 她侧耳听着地板上的动静,只听见陆临舟绵长均匀的呼吸声,丝毫没有被她的动作打扰。 林穗穗撑起半个身子,借着月光看见他平稳的睡姿。 她泄了气般倒回床上,只能重重叹了口气,拉过夏凉被蒙住脑袋,睡觉! ———— 第二天一早,林穗穗醒来的时候,陆临舟已经早就离开家属房了。 林穗穗今天有后勤部的工作,起得也很早。 后勤部的事务其实不算少,而且很杂。 明天空海两遍都要去靶场训练,今天他们就得去布设障碍网。 虽然已经是初秋,但秋老虎也来得很猛,气温比夏天的时候低不了多少。 后勤部的人都蹲在滚烫的沙地上布设。林穗穗双手攥着粗麻绳将木桩固定,后背被汗水浸出深色的印子。 她额角碎发黏在晒红的脸颊上,抬起手背蹭了蹭,一手背的汗。 远处传来他们训练的声音,听不出是哪边的,但依然有些振奋人心。 林穗穗一抬头,正看见陆临舟站在队列前方,作训服肩章在阳光下泛着冷光,正抬手比划着什么。 黄晓燕抱着一摞伪装网从旁边走过,目光瞟向训练队伍:“穗穗,你家陆班长今天带战术训练!听说昨儿半夜还在跟空军研究……” 林穗穗手里的麻绳猛地绷紧,木桩被拽得晃了晃。 她想起昨晚陆临舟一副她丢了他陆队脸的模样,嘴角扯出抹冷笑。 她低头用膝盖顶住木桩:“不知道,我跟他不熟。” 声音落得又轻又冷,却让周围敲钉子的锤子声小了几分。 林穗穗丝毫没有察觉到,周围的人都竖起了耳朵,就等着听她接下来的话。 黄晓燕一听她这语气,捂着嘴笑了下:“你们小两口吵架了吧?” “哪有。”林穗穗不情不愿地应了声。 “那肯定就有!”黄晓燕笑眯眯地说:“我跟我家那口子吵架也这样呢!夫妻之间不就是这样?床头吵架床尾和的!” 这时,旁边后勤部的其他人也好奇地问:“真吵架了还是真不熟?” 林穗穗没接话,后头不知道谁的声音有点刺耳。 “她该不会是知道陆队跟舒……唔!你捂我嘴干什么?你手脏死了!” “……” …… 一整天的训练告一段落,陆临舟额角的汗珠顺着下颌线滑落,滴在迷彩服胸襟上。 他抬手比划着战术动作,袖口的汗渍在布料上洇出深色的圈,身后海军学员们正趁着休息瘫坐在掩体后灌水。 远处,林穗穗抱着工具箱跟在后勤部队伍里,路过训练区域时,黄晓燕的胳膊肘轻轻撞了她一下。 她没抬头,目光盯着地面发烫的石子,却能感觉到一道视线扫过来,又迅速移开。 孙程烨拧开军用水壶灌了半壶水,突然看着陆临舟,朝后勤部的方向努了努嘴。 陆临舟视线扫过去,就立刻转向远处,喉结滚动了一下,没出声。 “老陆。”孙程烨凑到他身边,用毛巾擦着脸上的汗,压低声音:“今儿咋回事啊?基地都在传你跟嫂子关系不好?” 陆临舟手里拧水壶盖的动作猛地顿住,指腹碾过金属壶盖上的防滑纹。 他没回头,目光盯着远处攒动的人:“谁说的?” “不知道啊。”孙程烨挠了挠头,毛巾搭在脖子上晃悠:“反正基地里传得到处都是,中午吃饭的时候,炊事班老王都问我是不是你俩吵架了……” “嫌闲就去加练两圈。”陆临舟打断他。 孙程烨张了张嘴,看着陆临舟绷紧的下颌线,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 到了饭点,林穗穗拎着空的搪瓷缸,跟黄晓燕往食堂走。 今天累了一天,林穗穗饿得心慌手抖的。 正快走到食堂的时候,黄晓燕突然拽了拽她的袖子。 林穗穗停下脚步,下意识看过去。 徐教官穿着笔挺的军装,在林穗穗面前站定。 “林穗穗同志。”徐教官停在她面前,帽檐投下的阴影恰好遮住她半张脸。 林穗穗下意识站直身体,敬了个礼:“徐教官好!” 黄晓燕见他们像是后话要说,拍了拍林穗穗的后背,就一个人先走了。 “有件事要麻烦你。”徐教官的目光扫过林穗穗脸上,语气和面对那群糙汉不太一样,是刻意压下的温和,却明显有些不太习惯:“今晚临时召开基地会议,我们这边需要人手,在后勤部看了下,想让你过来帮忙。” 第238章 你在就好。 基地会议安排在晚上七点。 陆临舟走进基地礼堂,已经有人在准备了。 说是礼堂,实际上就是基地里的一个很大的空间,能容纳的人数比较多,环境却是一般。 陆临舟走进去,站在一边的舒佳凝立刻看到了他。 “陆……陆队。”舒佳凝小跑着到陆临舟面前,手里的手稿被她攥得紧紧的:“你来了。我没想到技术团队的人这么快,我……” 她说话时,额前的碎发被汗水粘在皮肤上,眼睛盯着陆临舟的脸。 陆临舟微微颔首:“我们也是临时接到的通知。” 舒佳凝的眼眶一下子泛了红:“那些技术专家都是英国来的,那些专业术语我都背了,但是我怕还是会跟不上,影响大会。” 陆临舟低头看她:“背了就好,他们会慢慢说的。” “可现场人一多……”舒佳凝的声音低下去,往前挪了半步:“我怕我会紧张。” 陆临舟低头,看着她攥着资料的手指发颤,眼眶微红,眼神是明显有些飘忽。 “你演出的时候,可不止这点人。”陆临舟看出她的紧张与不安,放低了声音:“别慌,按事先准备的说。” 舒佳凝紧绷的神色这才稍稍缓和了些。 陆临舟看过她演出,看过她最漂亮最骄傲、站在舞台中央的样子。 现在,她要证明她除了跳舞,还有很多事都做得很好,她是值得被爱的人。 她不相信在这样优秀的自己面前,陆临舟还能喜欢那个一无是处的林穗穗。 舒佳凝猛地抬头,眼里映着头顶的灯光,凝眸看着陆临舟:“你在就好。” 她的视线落在他幽邃的眸上,语速加快:“临舟,每次遇到挑战,只要你在旁边,我就觉得踏实、安心。谢谢你,我现在好多了。” 陆临舟张了张嘴,正要回应,礼堂门口就突然传来一阵响动。 他偏头看过去,徐教官阔步走进来,巡视一圈,目光最终落在陆临舟身上。 “临舟,英国技术团队到了,赶紧出来迎接!” “是!” 几乎是徐教官话音落地的瞬间,陆临舟已经直起身子,军裤膝盖处的褶皱随着跨步被扯平,三两步就走过去了,准备去迎接技术团队的人。 舒佳凝攥着手里资料,觉得还是在陆临舟身边比较有安全感。 “我也去!”舒佳凝小跑着跟上陆临舟的脚步。 …… 林穗穗攥着一叠硬纸板名字牌,往礼堂赶去。 下午吃饭前,徐教官换找到她,让她帮着写些名字牌,大会的时候,也要帮忙做一下后勤工作。 林穗穗没想到徐教官会找她。 虽然徐教官是询问的语气,但在军校呆久了,也习惯了“军令如山”,没多想就答应下来了。 名字牌里除了那些英国技术团队的那些人,还有陆临舟和贺云川,和舒佳凝的名字。 几个名字并排摆在那里,让林穗穗进一步察觉到自己跟他们之间的差距。 夕阳把基地土路染成蜜糖色,她刚拐过水塔,就看见一行人迎面走来。 最前头是穿中山装的基地领导,后跟几个金发碧眼的外国人,西装革履在土路上显得格格不入。 这些人,应该就是这次的技术团队。 几人的两边,站着两个女翻译,林穗穗认出来,其中那个穿海军军装的姑娘,就是舒佳凝的朋友刘雪梅。 她和另一个翻译正涨红着脸比划,嘴唇快速张合,却被外国人连珠炮似的英语打断。 技术团队的几个外国人都拧着眉,显然是跟她们俩有些说不明白。 林穗穗低头看了眼手里的名字牌,想着这事儿与自己无关,侧身就往礼堂方向走。 技术团队一行人似乎也是往那个方向走,他们的动向很快就重叠到了一起。 没走出三步,身后突然传来“哎哟”一声。 刘雪梅不知怎么回事被绊倒,狠狠摔在了地上。 林穗穗只觉得声音离自己很近,一回头,见着刘雪梅正摔在自己身后的不远处。 她捂着膝盖跌坐在地上,袖口蹭了层土。 “没事吧?”林穗穗蹲下身,轻声询问。 她看了眼刘雪梅渗血的膝盖处,伤口不深,只是蹭破了皮,渗着细密的血珠。 其中一个外国人似乎吓到了,也跟着蹲下来,说英文的速度很快:“她怎么样?没事吧?” 林穗穗抬头,看见他鼻梁上架着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透着焦急。 她下意识用英文回应:“她就是摔了一跤,膝盖擦破点皮,不严重,别担心。” 对方似乎是没想到林穗穗的英文这么流利,口语又这么好,完全愣住了。 金丝眼镜滑到鼻尖,他慌忙扶了扶,用英文追问:“你会说英语?” 旁边的穿着中山装的基地领导也看了林穗穗几眼,目光在她脸上和手里的名字牌之间转了转。 林穗穗弯腰将刘雪梅扶起来,手掌托着她的胳膊肘,目光瞥见她膝盖处渗出的血珠。 她正要开口回答那个外国人,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打断了她的话。 林穗穗抬起头,看见徐教官阔步朝着他们走过来。 徐教官走过来,对着技术团队的人伸出手:“史密斯先生,约翰逊先生,一路辛苦了。” 林穗穗想到名字牌上也是这样几个译名,刚刚问她是不是会英文的戴着眼镜的外国人,叫做约翰逊。 一抬头,正对上徐教官身后的两个人。 陆临舟和舒佳凝。 目光撞上陆临舟望过来的视线,林穗穗下意识地往旁边让了半步。 就让了这半步,舒佳凝就立刻上前来,把林穗穗挤开,开口将徐教官的话译给外籍团队。 舒佳凝的英语发音带着些许口音,在这个年代已算流利。 约翰逊跟他们对话了几个来回,还是看向了林穗穗。 “你会说英语,对吗?”约翰逊不死心地问道,他眉头微蹙,眼神里带着探究。 舒佳凝一怔,目光落在林穗穗身上,疑惑又防备。 连带着,陆临舟的视线也看了过来。 林穗穗抿了抿干燥的嘴唇,指尖握着手里的名字牌,指节微微泛白。 第239章 陆临舟同志的夫人 约翰逊显然是没想到,基地里还有说英文那么好的人。 林穗穗大学过了六级,又因为一直在学校的广播站里担任主播,也会有一些英文栏目需要念,她的口语也就练得还不错了。 至少,在这个年代,算得上非常好了。 林穗穗感觉到几道目光死死盯着她,心下有点不安。 陆临舟知道她是柳湾村小学毕业的林穗穗,要是被他听到她一嘴流利的英文,肯定会起疑心。 林穗穗连忙摆手:“nonono,不太会。” 约翰逊不可置信地看着她:“怎么会?可是你刚刚……” 约翰逊说到一半,又有点自我怀疑地拧紧了眉头。 舒佳凝没想到,在这群外国的技术团队的人面前,还有林穗穗可说话的余地,面色稍稍沉了沉。 她见状,立刻笑着对约翰逊说道:“先生们,大家请跟我们来,礼堂在那边。” 舒佳凝手指向礼堂方向,不仅打断了话题,还引导他们往礼堂走,提醒他们要开会的事儿。 “现在要去礼堂了吗?”史密斯问道。 陆临舟微微颔首:“是的,大家已经准备好,等你们开会了。” 陆临舟这句话,也是用英文说的。 林穗穗一怔,没想到陆临舟英文口语也还不错,甚至比舒佳凝的还要好一些。 史密斯和约翰逊对视一眼,点点头,这才带着技术团队的所有外国人,一起往礼堂走去。 林穗穗看着一行人跟着陆临舟和舒佳凝走向礼堂,没动步子。 她正想着等他们走远再动身,却听见徐教官回头喊她:“林穗穗,跟上。” “……” ———— 礼堂里人头攒动,木质长椅上坐满了穿军装的人。 人都到齐了,却没有一点嘈杂的声音。 技术团队的人已经在前排预留的贵宾席上坐下,徐教官便朝着林穗穗道:“小林同志,麻烦你把名字牌按人员摆到前排桌上。” “好。”林穗穗点点头,拨开人群走到前排长桌旁。 她本就是被徐教官叫来帮忙的,自然应该积极一点做事情。 林穗穗小声地用英文问对方的名字,然后根据他们的回答,把手里的牌子依次摆开,放好。 刚摆好最后一块,就听见徐教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舒佳凝同志,会议要开始了,注意,每句话都要翻译出来。” “明白,徐教官。”舒佳凝的声音从斜后方响起。 林穗穗偏头看过去,正见着舒佳凝站在陆临舟身侧,一身军装扣得一丝不苟,辫子梢在肩后轻轻晃动。 舒佳凝一脸严肃,低头整理着文稿。 徐教官看了一圈,开口道:“各位同志,今天召集大家来,是为了欢迎来自英国的技术团队。我先给团队的几位,介绍一下我们的人员安排。这位是海军学员队领队陆临舟,这位是陆军贺云川同志,都是院校里拔尖的骨干。” 陆临舟闻声立正,军裤膝盖处的褶皱被绷直,朝着几人敬了个礼。 贺云川站在他斜后方,也是一个标准的军礼。 舒佳凝立刻上前半步,微微抬着下巴,语速不疾不徐,翻译了徐教官的话。 徐教官又介绍了旁边的几个翻译,最后目光落在林穗穗身上。 林穗穗突然莫名觉得后背有些发凉,一抬头,正对上徐教官伸过来的食指。 “发名牌的这位是陆临舟同志的夫人,林穗穗。别看她年轻,可是咱们后勤科的得力骨干,也是难得的好苗子。” 在场的人都是一怔。 本该继续翻译的舒佳凝整个懵在原地,张着双唇,却始终开不了口。 徐教官偏头,压低声音道:“舒翻译,翻译啊!” 第240章 陆临舟:我和我的妻子。 徐教官话音落下的瞬间,礼堂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投向林穗穗,虽然什么也没说,但是他们的视线,就足够让林穗穗感到那种难以言说的尴尬了。 前排技术团队的人员茫然地看着周围人的反应,不明就里地眨着眼睛。 舒佳凝站在陆临舟身侧,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她下意识就不想从自己嘴里说出“陆临舟妻子林穗穗”这几个字来。 可徐教官已经提醒了她。 舒佳凝咬了咬下唇,指尖微微蜷缩,攥成了一个拳头,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她深吸一口气后,才用略显僵硬的语调翻译道:“这位是陆临舟先生的妻子,林穗穗同志。” 每个字,舒佳凝都说得很艰难。 舒佳凝的目光不自觉地瞟向林穗穗,眼神复杂,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涩。 她总以为,跟在“陆临舟先生的妻子”后面的名字,应该是她舒佳凝三个字。 舒佳凝翻译完,前排的技术团队人员这才明白过来,颇有些意外地看了林穗穗一眼,朝着她友好地笑了笑。 林穗穗脸颊有些发烫,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她挤出一个笑来,微微鞠躬,向前排的贵宾和众人打招呼。 林穗穗的动作有些僵硬,但好在徐教官没有继续围绕林穗穗的话题展开,很快将注意力转回了会议内容。 接下来的会议中,再也没有提到林穗穗的名字。 她默默地退到一旁,帮忙递递资料、倒倒水,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好不容易等到大会结束,看着大家有序离开,林穗穗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她转过身,跟其他后勤部的人,一起蹲在地上叠木椅。 黄晓燕抱着一摞油印资料从旁边走过,有些意外地看着林穗穗:“穗穗,还不走?你家陆队都走了。” “我把这些椅子摞完。”林穗穗直起身,手臂发酸。 她弯腰去搬下一把椅子时,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小林同志。”徐教官走到她面前:“临舟要招待技术团队,带着他们参观一下基地,你跟他一起去。” “啊?”林穗穗抬头,指了指自己:“我吗?” “是。代表家属身份。”徐教官点点头:“有问题吗?” 军令下来,她哪能有问题? 林穗穗立刻站直敬礼:“没问题!” 林穗穗放下手里的东西,偏头看向黄晓燕。 黄晓燕在旁边使劲摆手,眼睛往礼堂门口瞟,朝着她使了个揶揄的神色:“快去快去!” …… 林穗穗转过礼堂拐角,小跑着跟上。 等走到近处,才看到陆临舟和舒佳凝正陪着几个外籍人员往靶场方向走。 舒佳凝和陆临舟都穿着军装,并排而行,在月光下形成十分和谐的视觉效果。 林穗穗下意识放慢脚步,却又被跟上的徐教官提点了。 “还不过去,有问题吗?” “没有!”林穗穗认命道。 徐教官的“有问题吗”几个字,总是十分有重量,让林穗穗已经有了下意识反应了。 林穗穗抬头,舒佳凝此刻正侧头对陆临舟说着什么,辫子梢扫过他军装的肩头。 前面是他们俩和谐的画面,后面是徐教官严肃的目光,林穗穗一时间有些进退两难,只好硬着头皮跟上前去。 林穗穗走过去,徐教官便开口对着技术团队道:“各位,就让他们夫妇陪着你们参观一下基地。” 说着,徐教官对着林穗穗招招手:“小林,跟上。” 几人听不懂徐教官在说什么,齐刷刷地看向舒佳凝,等着她翻译。 即使是她再不想说这几个字,也不得不开口:“让他们俩……” 舒佳凝才刚说了几个字,陆临舟却先一步开口,英文发音清晰流畅。 “my wife and I will show you around the base.(我和我妻子会陪你们参观基地的。)” 技术团队的人立刻露出笑容,向他们道谢。 可林穗穗却怔住了。 “wife”这个词像枚小石子投进心湖,荡开细微的涟漪。 尽管是英文,但她听得懂,并且更让她感到一种微妙的束缚。 一旁的舒佳凝哽在原地,她不可缺失的翻译位置,此刻似乎也没了用武之地。 意识到陆临舟英文也不错,几个技术团队的人,就开始直接与他对话了。 接下来的参观里,技术团队的人直接围着陆临舟交谈。舒佳凝默默落在后面,手指攥着空无一物的笔记本,指节泛白。 林穗穗被陆临舟不着痕迹地往身前带了半步,不得不站在他身边,听着他用英文介绍基地设施。 两人被迫离得很近,袖口偶尔蹭到他手臂。 身后的舒佳凝就这样一瞬不瞬地盯着他们,恨不得把林穗穗的后背烧个洞出来。 不管走到哪里,都有人纷纷停下脚步,目光齐刷刷跟随着他们这行人。 即使是林穗穗告诉自己,他们只是在看技术团队的人,也仍然消除不了她尴尬。 林穗穗感觉自己像被架在靶心上的活靶子,每走一步都伴随着背后的视线。 这下好了,整个基地的人都该看见“陆领队夫妇”被游行展览了。 ———— 陆临舟带着他们,将技术团队的人送回了他们住宿的地方。 出于对他们的重视,技术团队的人都被安排在比较好的房间里。 大家站在门口,聊着明天的安排,约翰逊一行人就准备进去了。 林穗穗站在陆临舟身侧,看着约翰逊几人转身要走,总算是松了一口气,跟他们说“byebye”。 谁知约翰逊突然转身,金丝眼镜在廊灯下闪了闪,目光径直落在林穗穗身上。 “陆领队。”约翰逊疑惑地看着林穗穗:“你妻子很美丽,也很能干。请问……他会说英语吗?” 约翰逊一路上都对林穗穗会说英文这件事,耿耿于怀。 他跟别人的交流多少都有点磕磕巴巴的,但林穗穗的口语,显然流畅又自然,比那个翻译甚至是陆临舟都要好一些。 在异国他乡,沟通不是完全顺畅的地方,约翰逊总是会对会说英文的人多关注一些。 所以他没忍住又问了句,特意加重了“妻子”这个词。 陆临舟喉结滚动了一下,轻笑了声:“谢谢夸奖,但她不懂英文。” 陆临舟声音含笑,不知是不是林穗穗耳朵出了问题,她居然听出了些许宠溺的味道。 约翰逊不信,转过来冲着林穗穗笑,露出两排白牙,直接开口道:“林女士,你非常漂亮,也非常优秀,感谢你今晚的陪同。” 他字句都咬得很重,显然是希望林穗穗继续与他对话。 林穗穗立刻低下头,假装听不懂,只是抿着嘴笑笑,故意用求助的眼神看向陆临舟:“他叽里咕噜说什么呢?” 陆临舟仍是那副浅笑的模样,不紧不慢地翻译:“他们感谢你作为我妻子全程陪同。” “不用谢不用谢。”林穗穗连忙摆手:“你跟他们说,不用谢。” 林穗穗抬眸看向陆临舟,侧脸的线条在廊灯下显得格外冷硬。 她脸上笑着,心里却在骂他。 光翻译感谢了,人家夸她漂亮优秀的部分怎么不翻译? 第241章 多亏了陆临舟的熏陶 约翰逊一行人离开后,徐教官就让舒佳凝先回去了。 舒佳凝走得不情不愿,却又不得不服从安排。 陆临舟还有工作要回办公室完成,林穗穗便打算直接绕小路回家属房了。 林穗穗刚转身想往家属房走,徐教官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林穗穗同志,等一下。” 她猛地顿住脚步,回头看向徐教官,小心翼翼地问:“徐教官,您还有事找我?” “嗯。”徐教官站在廊灯下,帽檐阴影遮住半张脸:“有件事我要跟你聊聊。” 林穗穗心下一“咯噔”,满脑子都在回想刚刚自己有没有做错事。 徐教官笔直地站在林穗穗面前,周身满是威严。 “陆临舟现在是项目领队,形象有多重要,需要你清楚。”徐教官居高临下地看着林穗穗“这两天基地传你们关系不和,影响其实挺大的。领队的信服力要是垮了,项目还怎么推进?” 林穗穗一怔。 晚风卷起林穗穗额前的碎发,她下意识低下头,认错姿态。 那些话确实是从她嘴里说出去的。 “况且,还有空军那边的人,一直虎视眈眈的。”徐教官的声音继续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严肃:“我们和空军那边,既是合作也是竞争,大家都在暗暗较劲,巴不得抓住点什么把柄。” “对不起,徐教官……”林穗穗低着头,喉间发紧:“确实是我的问题,以后不会乱说了。” 见林穗穗认错又快,态度又好,徐教官点了点头。 “希望以后不要再出现这种情况了。”徐教官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今天也辛苦你了,忙前忙后的。回去好好休息,以后注意说话做事的分寸。” “明白!” …… 回到家属房,林穗穗周身的紧绷终于一下子松弛了下来。 她洗了澡换了身干净睡衣,躺在床上,如释重负。 回想起徐教官说的那些话,林穗穗突然有点愧疚了。 看来陆临舟说他的“领队形象”的事情,是真的。 想到她对陆临舟态度那么不好,想到陆临舟紧皱的眉头,喉间有点发涩。 墙上的旧挂钟滴答作响,林穗穗有点自我怀疑。 她是借着他妻子的名头来的基地,还要那么跟他杠,好像是有点对不起他。 林穗穗向来自诩是个善解人意的女人,她意识到自己的错误了,就肯定愿意道歉。 等他回来了,她就好好跟他道歉。 这样想着,林穗穗的眼皮却越来越沉。 等了很久,陆临舟都还没回来,最后实在是撑不住,蜷缩在床上睡着了。 ———— 在基地的时间过得很快,一晃就半个月过去了。 陆临舟最近一头扎进了项目里,早出晚归的,整个基地的气氛紧张得厉害。 他们的工作多,林穗穗他们后勤部的也跟着忙起来,杂事越来越多。 海岛的风渐渐带上了凉意,刮到人裸露的皮肤上,还带着点刺痛感。 这天午后,林穗穗正蹲在库房里整理春秋被。 黄晓燕拖着一堆没清点过的毛巾,来到林穗穗身边。 两人都蹲着做自己手里的活儿,一边聊着天。 黄晓燕把额角沾着白絮的碎发撩了撩,头也不抬地问林穗穗。 “穗穗,明天可算能歇口气了!”黄晓燕笑着说:“这可是来基地后第一个完整休假,你跟你家陆队,打算去哪儿约会?” “好像是能休一天。”林穗穗几乎快忘了日子,听黄晓燕提起,才想起来,她随口道:“这海岛上不就一个基地么?哪有什么好玩的地方?” 黄晓燕把清点后的毛巾往货架上一放,眼睛亮晶晶的:“对啊,我跟我家那口子打算去基地背面的月亮湾看看!特别漂亮!” 自从来了基地,大家就一头扎进了工作里,哪里知道海岛基地背面有个漂亮的月亮湾? 见林穗穗有点迟疑,黄晓燕凑过来,压低声音:“那边离基地远,没什么人去,特别安静。听说以前渔民在那见过一种会发光的海藻,晚上踩上去像踩星星一样!” 这样一听,林穗穗倒确实有点心动了。 …… 海岛的风已经带着明显的凉意,吹得窗户纸沙沙作响。 傍晚收工回到家属房,林穗穗搓了搓手臂,走到墙角的木箱前。 基地家属房的条件算不上太好,只有一个很窄的衣柜,可供他们挂衣服。 之前都挂着夏季的衣服,和陆临舟的军装。 现在天儿冷了,是时候把箱子里的春秋服拿出来了。 林穗穗蹲下身打开箱盖,一股樟脑丸的味道扑面而来。她拿出外套来,又在箱底翻出陆临舟的军绿色呢子外套,布料硬挺,带着淡淡的阳光晒过的味道。 想起最近他忙得连人影都见不着,晚上回来怕是也会着凉,她便将两件外套都抖了抖,仔细叠好。 林穗穗将陆临舟的军装呢子外套放在他地铺的枕头边,又多欣赏了一下自己的杰作。 叠得不错! 这段时间受他熏陶,她叠东西的手法确实利落了不少,叠出来的东西也方正整齐多了。 林穗穗又想起黄晓燕的话,犹豫了一下,她重新蹲下身,在木箱最底下翻出一条碎花布裙子。 手指摩挲着粗糙的布料,她心里有点发怯。 基地里很少有人穿裙子,整天不是蓝布衫就是军装。 可明天休假……她穿了没事吧?林穗穗想。 …… 陆临舟推开家属房门的时候,正见着林穗穗踮着脚尖凑在衣柜前。 衣柜上有一面模糊的镜子,映出个晃动的影子。 林穗穗左手揪着裙摆转了个圈,藏青底的碎花布扫过脚踝,露出后颈一小截白皙细腻的皮肤。 陆临舟站在门口,脚步一顿,目光直愣愣地钉在她窈窕有致的背影上。 陆临舟似乎已经很久没看到过这样的林穗穗了。 活泼、雀跃,充满期待,挺漂亮的。 林穗穗听到门响动的声音,转过头来看了一眼,笑眼盈盈:“今天回来这么早啊?” “嗯。”陆临舟收回视线,喉结滚动了两下:“你在做什么?” “明天不是休假吗?我试试裙子。”林穗穗扯了扯裙摆。 她说话时,辫子垂在肩头,碎发被风吹得贴在脸颊,眼睛亮得像落了星星。 陆临舟盯着她看了两秒,帽檐阴影里的眼神看不清情绪:“明天休假,怎么安排?” 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些,带着接连熬夜后的沙哑。 林穗穗只顾着欣赏镜子里的自己,她太久没穿裙子了,穿裙子的自己实在有点漂亮。 她随口答道:“准备去基地背面的海边,说是叫月亮湾,很漂亮的!” “海边?”陆临舟问她。 “对啊!”林穗穗点点头:“晓燕他们两口子也去,我正好跟他们作伴。自从去了省城,我就没再好好看过海了……” 林穗穗自己是内陆人,要不是穿越进这小说里,见到海的机会很少。 后来住在柳湾村,总是担心自己的小命不保,也没几次能好好看海的。 陆临舟沉默了片刻,看着她期待的表情,问:“你要跟他们两口子去?” “是啊,你最近忙得脚不沾地,哪有空去?”林穗穗很满意自己这一身,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笑:“再说了,你要是去了,大家都放不开手脚啊。” 说完,林穗穗身扯起裙摆转了个圈:“你看我这样穿还行吗?适合去海边吧?” 一抬头,正对上陆临舟沉了半截的脸色。 第242章 你怎么还没走? 陆临舟下颌线绷得更紧,喉结重重滚动一下:“随你。” 林穗穗正对着镜子抚平裙摆褶皱,没留意他陡然沉下来的脸色,只顾着转圈圈看效果。 “那就这么定了,明天就穿这个!” 说完,林穗穗这时才突然想起什么似地,回过头来看他:“对了,明天休假你们也要忙吗?” 陆临舟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顿了顿,“嗯”了声:“忙。” 陆临舟的声音闷在喉咙里,听得出没那么高兴。 林穗穗有点感叹,陆临舟这么热爱工作的人,都忙得有点不耐烦了,看来基地的工作确实压力大。 她有点心疼地看了眼陆临舟:“基地任务重,你也别太拼了。我明天去海边给你捡点漂亮贝壳、海螺什么的,摆桌上看着也舒心。” “用不着。”陆临舟薄唇抿成一条直线。 “怎么用不着,你不是最喜欢那些小玩意儿……”话说到这里,林穗穗的脸稍稍僵了一下。 她忘了,喜欢那些小玩意儿的傻子陆临舟。 林穗穗清清嗓子:“既然你累了一天,赶紧洗澡休息吧。” …… 第二天清晨,林穗穗是被窗外麻雀的叫声吵醒的。 她揉着眼睛坐起身,习惯性地瞥了眼地上的地铺。 铺盖卷叠得方方正正,陆临舟果然又已经起床出门了。 晨光透过窗棂照在床沿,她打了个哈欠,踢开被子下床。 她抱着脸盆往厕所走,推开厕所门的瞬间,却被眼前的人吓了一跳。 陆临舟站在水池前,袖子挽到小臂,正在弯着腰捧起一捧水扑到脸上。 水花溅在他棱角分明的下颌线,晨光里能看见他下巴上冒出的胡茬。 林穗穗倒吸一口冷气,后退半步,脸颊“腾”地一下烧起来。 幸好陆临舟只是在洗脸,万一她冲进来的时候,他在…… 林穗穗一想到这里,耳尖就瞬间红了起来。 林穗穗偏开视线,有点不敢看他:“你怎么还没走?” 平日里,陆临舟大清早就去办公室了。 要不是她以为他已经走了,也不可能就那样冒冒失失冲进来的。 闻言,陆临舟动作一顿,水珠从他发梢滴落,砸在台面上。 他没回头,只是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嗯。” 陆临舟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却又透着股难以察觉的紧绷。 林穗穗眨了眨眼,没话找话:“那你快走吧。” 陆临舟拧上水龙头,转身从她身边走过,甚至没多看她一眼。 “马上走。”陆临舟声音好像又沉了几分。 林穗穗赶紧退了出去,站在一旁等着他出去。 走出家属房,陆临舟回头看了眼。 晨光里,那扇木门紧闭着,只有窗帘角在风里轻轻晃动。 他薄唇紧抿,转身走了。 …… 林穗穗换上昨晚选好的裙子,走出家属房。 今天去月亮湾,不知道会不会碰上黄晓燕他们两口子。 林穗穗不想做电灯泡,没人陪她就一个人去玩也可以,希望能跟他们错开时间。 正想着,身后传来一道熟悉的温和男声。 “林穗穗同志,一大早这么高兴,去哪啊?” 林穗穗下意识回过头去,正见着贺云川背着个黑色的鼓鼓的包,朝着她走过来。 “贺队!”林穗穗朝着贺云川挥了挥手:“上午好!” 林穗穗见他一身便装,顺嘴问了句:“今天不用工作吗?” 贺云川笑了下,无奈地说道:“你也太严格了,今天休假还让我去工作?” “没有没有,我不是这个意思。”林穗穗摆着手解释。 心里却道,陆临舟果然很要强,人家空军领队贺云川都有时间休假,他不休。 林穗穗赶紧扯开话题,生怕贺云川知道陆临舟去工作了,他也去工作。 这样互卷的话,就看不出陆临舟卷的效果了。 “今天休假,我打算去月亮湾看看。”林穗穗说道。 “月亮湾?”贺云川嘴角笑意更深:“今天大家都休假,那边怕是得跟下饺子似的。今天只要一问,都说去月亮湾。” 林穗穗脚步顿住,原本上扬的嘴角垮了垮:“啊?” 林穗穗有些犹豫,她本想着人少可以去看看,人多的话…… 见林穗穗迟疑表情。 “其实海岛东边的灯塔岩不错。”贺云川突然开口,拍了拍自己黑色的包:“那边人少,也挺漂亮的。我正打算去拍两组照片,要不一起?” “灯塔岩?”林穗穗眼睛一亮。 “嗯。”贺云川笑了笑,说道:“上次离开东山岛之前,基地的宣传照片就是我拍的。我拍照技术还不错,你今天穿这么好看,正好我能帮你拍几张,怎么样?” “那倒是不用……”林穗穗眨眨眼:“只要风景不错就行。” “那你可以放心了。”贺云川抬腕看了眼手表:“再不走,涨潮就拍不到好片子了。一起去吗?” “好!” …… 陆临舟去了办公楼,走廊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 往常这个点,大家都已经在自己的岗位上了。 可今天好不容易休假一天,哪有人会过来? 一个安保人员听到动静,从值班室探出头:“陆队?” 他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可置信,根本没想到陆临舟会出现在这里。 “陆队,今天都休假呢,怎么还过来了?” 陆临舟微微颔首,扯了扯嘴角,算是打了个招呼,他脚步没停,迈上楼梯。 昨晚离开的时候,他把办公室的门给锁上了。 推开门,里面传来淡淡的潮气。 陆临舟在椅子前坐下,他随手抓起一份报告摊开,指腹却反复摩挲着纸页边缘的折痕。 不知想到了什么,陆临舟有些烦躁地起身,绕着办公桌走了两圈,又坐回椅子上。 一上午消磨时间,却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正这时,窗外天色突然沉了几分。 灰色云层压着海面,“呜呜”的风声,刮得窗户发出“哐当哐当”的声音。 陆临舟想起早上林穗穗穿着那条碎花裙出门的样子,布料那么薄,也没见她带件外套。 陆临舟突然起身,抓起椅背上的军装外套,快步走了出去。 第243章 我不当间谍啊! 灯塔岩的风带着咸湿的气息扑面而来。 岩缝里丛生着蓝紫色的海藻,随潮水起伏,那些海藻像揉碎的绸缎,几簇鹅黄色的小花开在石缝间,被海风吹得轻轻摇曳。 林穗穗没想到,海岛基地上,竟然有这么美的地方。 想起黄晓燕形容的月亮湾,大概就是普通的海边,说不定还不如柳湾村的海好看。 可灯塔岩却着实让林穗穗有些惊喜。 “好漂亮!”林穗穗忍不住感叹。 此时的亮度没上午那么好了,灰色的云层压在海平面上,却把海水衬得愈发深邃,远处灯塔的轮廓在雾霭中若隐若现。 贺云川将相机镜头对准海天交界处,帽檐压得很低:“是啊,这边人少,景致也好。” “贺队,你忙你的吧,不用管我,我自己在这边看看。”她冲他摆摆手,蹲在一片退潮后的浅滩前。 “行。”贺云川按下快门键,将灰蒙蒙的天色框进相机里。 林穗穗弯腰去够嵌在石缝里的海螺,碎花裙角扫过湿漉漉的岩石。 这里没有细沙,却布满了被海水打磨光滑的鹅卵石,偶尔能看见巴掌大的花贝壳半埋在石缝里。 这里很美,她四处捡贝壳,找海螺。 虽然是傻子陆临舟才喜欢的东西,但是傻子也是陆临舟,代表着最纯真的他喜欢的东西。 林穗穗小心翼翼地捡起一枚螺旋状的海螺,壳上还沾着湿润的海草。 林穗穗拿起海螺,很大一个,沉甸甸的。 她突然想起,某次陆临舟出海回来,也是这样,满身海水的味道,还要宝贝似地把怀里的海螺塞给她,还说,是找别人学来的哄女孩儿的办法。 那时的他,傻气十足,却满心满眼都是她。 只是可惜,一切在他变聪明时戛然而止。 到了现在,想起傻子陆临舟,她也仍然是惋惜的。 林穗穗低着头,看着手里的海螺,指尖摩挲着海螺壳上的纹路,突然听见身后传来“咔嚓”一声。 她一回头,贺云川正举着相机,镜头还没来得及移开。 她望过来,坦然地笑了笑:“自然光不错。” 林穗穗也笑了,海风把碎发吹到唇边:“没抓拍到我龇牙咧嘴的样子吧?” “怎么会。”贺云川转动着相机拨盘,金属齿轮发出轻微的声响:“你很上镜,拍出来很漂亮。” “谢谢贺队!”林穗穗把海螺攥在手里,还不忘捡了几枚形状各异的贝壳。 “光说谢谢?”贺云川挑了挑眉,镜头再次对准她:“是不是该用点实际行动?” 林穗穗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警惕地盯着他挂在脖子上的相机:“我可不知道海军那边的机密!我不当间谍啊!” 贺云川举着相机的手猛地一顿,深邃眼睛里写满了错愕,半天没说出话来。 半晌,他忍俊不禁:“我没那个意思!” ———— 陆临舟攥着军装外套,大步流星地走到月亮湾。 月亮湾背对基地,在海岛的另一边。 云层压下来,却并没有令人觉得窒息,反而是更有几分味道了。 陆临舟踩过被潮水浸得软烂的沙滩,目光锐利地扫过三三两两的人群。 原本在沙滩上嬉笑打闹的学员们见他走来,瞬间噤声。 几个正在堆沙堡的女生慌忙站起身,裤子上的沙粒簌簌掉落,原本轻松的笑脸僵成严肃的表情,齐齐向他敬礼:“陆队好!” 话音未落,便拉着同伴匆匆往礁石区“撤离”。 陆临舟偏头看了眼那些落荒而逃的背影,下颌线绷得更紧。 他是什么洪水猛兽吗? 陆临舟周身的气压低,海风吹起,陆临舟攥紧了手里的外套,加快脚步,在人群中搜寻那抹穿碎花裙的身影。 突然,他目光一凝。 不远处,黄晓燕和她丈夫梁友军正在并肩走着,两人很恩爱的模样。 陆临舟眉头一皱,抬脚便要过去。 黄晓燕眼尖,一眼就看到了陆临舟。 她一怔,立刻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似的,一把拽住丈夫的胳膊,拔腿就往相反方向跑。 陆临舟薄唇微抿,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他找了整个月亮湾,都没找到林穗穗,黄晓燕夫妇又这么慌不择路,分明是有事瞒着他。 陆临舟攥紧了手里的外套,指节微微泛白。 他长腿一迈,径直朝着两人逃跑的方向追了上去。 …… 陆临舟拦在面前时,黄晓燕和梁友军只好紧急刹车停下。 两人都算是陆临舟的下属,明显都有些紧张。 云层压得更低,海风卷着沙砾打在黄晓燕脸上,梁友军明明自己也很紧张,却还是下意识把妻子往身后拉了半步。 “陆、陆队!”梁友军的腰杆瞬间绷成直线,抬手就是个标准的军礼。 陆临舟微微颔首,衣服肩线在略微阴沉的天色下显得格外冷硬。 他目光锐利地扫过两人,薄唇轻启:“林穗穗呢?” “她不在这里啊!”黄晓燕把自己的麻花辫甩到身后:“没跟我们一起。” “她不是约好了跟你们一起来?”陆临舟的声音陡然沉下来,视线落在黄晓燕躲闪的眼睛上。 林穗穗明明说过,要和他们两口子去月亮湾,此刻却连个影子都没有。 “没有没有!”黄晓燕慌忙摆手:“我就是昨天跟她说了我们要来这边……她、她可能自己去别处了吧?” 梁友军连忙点头附和:“真的没有约,陆队!我们也是刚到……” 陆临舟的眉头拧成了川字,目光在两人紧张的肩膀上转了个圈:“那你们跑什么?” “呃……那个……”梁友军挠了挠头。 黄晓燕的脸憋得通红,偷偷掐了把丈夫的胳膊:“我们是出来放松的嘛……” 要是被陆临舟抓着回去干活儿之类的,还怎么放松? 陆临舟脸色微微一沉。 林穗穗没跟他们在一起,那她到底去了哪里? 周围是防备又警惕的视线看过来,陆临舟无比清晰地察觉到大家并不希望他到这里来,都有点放不开。 正这时,远处传来一道声音。 “临舟!” 第244章 是关心她么? 正这时,远处传来一道声音。 “临舟!” 那一道声音被海风扯得断断续续的喊,陆临舟回头,只见孙程烨、李建跃、周旭睿三人正沿着沙滩跑过来。 黄晓燕眼睛一亮,趁着陆临舟分神的工夫,猛地拽住梁友军的手,一下子就溜走了。 像是生怕他把梁友军拉回去“加班”似地。 三人到陆临舟面前,李建跃抬脚踢了孙程烨一脚:“陆队就陆队,喊什么临舟!” 孙程烨没个正形地笑了下:“又不在基地,喊喊怎么了?” 周旭睿跟着凑过来,胳膊搭在李建跃肩上,察觉到陆临舟周身的冷气压:“老陆,你怎么还是来了?” “就是,前两天喊你跟我们一块儿来月亮湾,你说有别的安排来不了。”孙程烨鄙夷地瞥他一眼:“我还以为你跟你媳妇儿约会去呢,结果居然还是来了。” 闻言,陆临舟冷眸扫了几人一眼,很明显不满几人对自己的揶揄。 “来抓你们回去干活。” 三人吓得立刻后退半步,防御地看着他。 “饶命饶命,好不容易休一天!!”孙程烨一边举手投降,一边拽着他们跑了。 海风卷着他们的笑声扑来,陆临舟抬眸又看了几圈,还是没找到林穗穗,手里的外套却已经被攥出深深的褶皱。 …… 海风突然转了方向,挟着潮湿的水汽扑面而来。 林穗穗刚捡起一枚贝壳,指尖就被风刮得发凉。 她搓了搓裸露的手臂,碎花裙的布料很薄,根本挡不住骤然下降的气温。 林穗穗倒吸一口气,没想到今天会突然降温。 礁石缝隙里的蓝紫色海藻被风吹得贴在岩面上,远处灯塔的灯光在雾霭中忽明忽暗。 贺云川对着一块赭红色礁石调整镜头,听见身后传来林穗穗轻微的吸气声。 一回头,便看见林穗穗缩着脖子,搓着手臂的模样。 贺云川笑了笑,将相机挂回脖子上:“冷了吧?” 说着,贺云川就伸手要脱掉自己身上的军装外套,给她穿山。 “不用不用!”林穗穗连忙摆手,贝壳从掌心滑落,跌进浅滩,溅起水花:“我要是冷就先回去了,反正也玩得差不多了。” 贺云川的手悬在半空顿了顿,到底没坚持:“我拍得差不多了,这么冷,要不我们往回走?” 林穗穗想了想,不想有遗憾:“好不容易休假出来一趟,我还是想去趟月亮湾。” 这里虽然也有海螺和贝壳,但她还想到处看看,看有没有更好的。 “这会儿风挺大的。”贺云川本想劝她回去以防感冒,可他话没说完,便被林穗穗亮晶晶的眼神打断:“你真想去?” “来都来了,还是想去看看。”林穗穗笑眯眯地说:“晓燕说那边也挺有意思的,过去看看。” 贺云川没再劝,点点头:“行,我陪你去。正好我还剩几张胶卷,拍拍月亮湾也挺好的。” 两人沿着礁石区往月亮湾走时,海风里已经飘起了细沙般的雨丝。 贺云川走在前面,鞋子踩过湿滑的岩石,忽然开口:“你们结婚很久了?” 林穗穗的脚步顿了半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贝壳边缘:“没,就来基地前。” 林穗穗想,她这样应该也不算是撒谎。 毕竟她跟陆临舟,也是来基地之前,才传出结婚的“谣言”,她也只不过是借势而已。 贺云川回头时,恰好看见她抿紧的嘴角:“随军日子不好过吧?” 他语气轻飘飘的,林穗穗想了想最近发生的事,叹了口气。 “没办法啊,形势所迫。”林穗穗低头踢开脚边的鹅卵石,碎花裙在风雨中显得格外单薄。 要是能直接拿到中专入学的名额,她也并不想随军的。 这里的生活条件不太好,与外面的世界也是隔绝的。 最主要的是,每天跟陆临舟住在同一个房间里,她的压力很大。 一边觉得自己更靠近他了,一边又在抵抗着这种靠近,生怕自己扛不住。 还好陆临舟工作忙,就算是住在同一间房里,打照面的时间也不多。 贺云川突然停住脚步,偏头看着她笑了笑:“没想到陆队这么早结婚,但他确实是个不错的人。” 林穗穗知道他没有别的意思,但她自己心里有鬼在作祟,总觉得他在嘲笑自己。 她又叹了口气:“别笑我了贺队!” 两人正走着,头顶突然砸下几滴黄豆大的雨点,转眼间雨幕便铺天盖地落下来。 虽然不算太大,但也是下起来了。 “下雨了!”林穗穗慌忙捂住头顶,碎花裙被淋到雨点的地方,一下子就贴在腿上,凉津津的。 “还是直接回家吧,不然要淋病了!”贺云川见状,立刻把相机塞进防水布袋:“别去月亮湾了。” 看来今天注定要有点遗憾了。 一想到还有半年的时间要待在这个岛上,林穗穗又没那么遗憾了。 总会有机会的。 “快快快,赶紧回去!”林穗穗捂住自己的头,拔腿就往家属房跑。 ———— 家属房。 窗外的雨声逐渐大了起来,砸得玻璃嗡嗡响。 在月亮湾转了几圈没找到林穗穗人,他就先回来等她了。 等着等着,人没等到,雨倒是等来了。 窗外的雨声渐密,一想到林穗穗那一身,陆临舟的眉头就拧紧了。 他喉结重重滚动了一下,有些不安地起身,正想出去看看,却听到外面传来有人对话的声音。 陆临舟正想拿把伞出去找人,却听到门口传来模糊的谈笑声。 脚步声混着对话的声音,由远及近。 陆临舟下意识想看看林穗穗今天和谁在一起,又和谁一起有说有笑。 正要上前,对话却停下了,只剩下急促的脚步声朝家属房方向靠近。 陆临舟慌忙退回屋里,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 只听到林穗穗对着远处的人说道:“我到了,下这么大雨,你赶紧回去,拜拜!” 下一秒,就是家属房的门被打开的声音。 陆临舟坐回沙发,陆临舟赶紧伸手,随手拿过一本书,摊开放在眼前,假装他一直都坐在沙发上看书。 他听见她在门口跺脚甩水,低头看着书,余光却始终瞥向门口。 林穗穗走进来时,身上带着一身潮气,正见着陆临舟正襟危坐在沙发上看书。 她本来还在甩着身上和头发上的水滴,看到他的瞬间,一愣。 “你怎么都回来了?” 她出去的时间就不算太长,陆临舟只在她前一会儿出去的,只工作了这么一会儿,就回来了? 听到她的声音,陆临舟才抬头看她。 他的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到贴在腿上的湿裙,声音比平时低了八度:“我怎么不能回来?” 林穗穗被他生硬的语气刺得缩了缩脖子,以为他在为工作不顺生气。 毕竟整个基地都在休假,只有他像根钉子钉在办公室。 突然低头绞着滴水的辫子,声道:“就随便问问……” 陆临舟见她身上都被雨淋湿了,缓缓呼出一口气,起身道:“去洗澡。” “我没事,不用担心……” “基地上人人都忙,就算你感冒发烧了,也不会给你多的时间休息的。” 林穗穗喉间一哽。 她本来还以为他在关心她,结果就是怕她病了不能工作了? 林穗穗瞪他一眼,没好气地道:“谁说要休息了?” 第245章 他昨天去找她了啊? 直到林穗穗进去洗热水澡了,都还是气得不轻。 人家贺云川都知道下雨的时候,把外套拿着给她挡雨。 陆临舟就只知道惦记她病了以后没法工作。 看他脚边明明有一把伞,估摸着也是他自己来回的时候打伞了,压根儿就没想着要给她送。 她是没指望他专程给她送伞,但他那话说得也太过分了!! 林穗穗越想越气。 她就是去海边转了转淋了点雨,及时洗澡不就好了?又不是纸糊的…… 正洗着澡,门口突然传来敲门声。 林穗穗手上动作一顿,语气不太友好:“又干嘛?” “门口有热水烧好了。”陆临舟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不易察觉的紧绷:“多洗会儿热水澡,洗完把湿衣服泡上,别等着馊了。” 林穗穗冷哼一声,气却似乎消了些:“知道了。” …… 秋日的阳光斜斜切进后勤科的木窗。 海岛上的天气变幻得很快,前几天还热着,昨天下了场雨,温度就又低了几分。 后勤部也跟着忙起来,开始准备秋冬的东西了。 林穗穗整理着面前的物资,累得直喘气。 突然,身后传来黄晓燕的声音:“穗穗!问你个事儿!” 黄晓燕小跑着,麻花辫都一颠一颠的。 她跑过来猛地拽住林穗穗的袖口,眼睛往门口瞟了瞟:“你家那位昨天回去没发脾气吧?” 林穗穗的手顿在半空中,有些不解:“发什么脾气?” 她转头看见黄晓燕紧张的神色,心底莫名涌上丝不安。 黄晓燕凑近了些:“就、就昨天在月亮湾啊!” 她压低声音,手指绞着衣角:“我们老远看见陆队攥着件外套在沙滩上转,跟个巡海夜叉似的,吓得我们躲起来不敢露头,结果还是被抓住了……” 黄晓燕把昨天他们两口子在月亮湾被陆临舟“逮住”的事儿,完整地说了一遍,林穗穗听到这里,才突然反应过来些什么。 林穗穗猛地抬头:“陆临舟去了月亮湾?” “可不是嘛!”黄晓燕跺了跺脚:“我家那个都吓坏了,你男人那气势真不是一般人能扛得住的。后来我们想溜,结果被他撞见,还好有人喊住了他,不然……” 她突然噤声,担忧地望着林穗穗:“他没跟你提这事?他不会为难我们家梁友军吧?” 林穗穗摇摇头:“放心吧,他昨天回来挺正常的。” 除了“诅咒”她生病的事儿。 林穗穗扯出个安抚的笑容:“再说了,他忙得脚不沾地,哪有工夫跟咱们置气。” “行行行,那我可就放心了。” 林穗穗眨眨眼,又问:“他说他去找我的?” “对啊!逮着我们就质问看到你没,当然是找你的!只是我们俩也确实没看到你,实在是说不出你去哪儿了……” 黄晓燕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林穗穗却微微挑了挑眉。 原来,他昨天去月亮湾找她了啊? ———— 深秋的海风裹着咸涩的潮气掠过了基地的靶场。 虽然天气冷了,但他们的训练强度依然很高,一个个的作训服早被汗水浸透。 吃饭的号声响起,陆临舟站着军姿,沉声道:“解散!” “是!” 大家一哄而散,都准备去吃饭了。 直到脚步声渐远,陆临舟才拧开军用水壶,把凉白开灌进喉咙。 他正喝着水,眼角余光突然瞥见铁丝网外闪过道熟悉的影子。 很显然,其他人也都看到了。 “嫂子来了!”孙程烨这个大嗓门最先看到,他撞了撞身旁李建跃的肩膀,挤眉弄眼地朝大门方向努嘴:“走了走了,食堂的菜要凉了,积极吃饭去,快走快走!” 李建跃心领神会地吹了声口哨,故意把作训服外套披在肩上晃荡:“陆队,咱们就不当电灯泡了!你俩好好联络感情。” 两人勾肩搭背地跑开,脚步声混着压低的笑声消失在拐角。 陆临舟的手指捏紧了水壶盖,他抬眼扫过去。 夕阳的余晖给远处的了望塔镀上金边,林穗穗正沿着跑道走来。 她目光直勾勾地盯着他,离着这么远,他都能感受得到。 很显然,她的目标就是他。 林穗穗果然在他面前站定。 “什么事?”他仰头又灌了口水,凉白开顺着喉结滑落,在训练服领口留下道水痕。 林穗穗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停住,目光扫过他的脸。 她嘴角微微上扬,带着点平日少见的揶揄:“听说某人昨天去月亮湾找我了啊?” 陆临舟手一抖,水壶口撞在牙齿上,凉白开呛进气管。 他剧烈咳嗽着弯腰:“咳咳咳——” 也不知是咳嗽的,还是别的什么,陆临舟的耳尖居然破天荒地红了。 他慌忙扯出作训服下摆擦嘴:“别听他们胡说!” 第246章 趴在他胸口上 “别听他们胡说。”陆临舟眼神不自然地偏开:“我为什么要去找你?” 林穗穗直视着他的眼睛,轻笑:“去了就去了啊,别撒谎了,黄晓燕他们两口子都看到你了,还说你见人就问‘看见林穗穗没有’。” 陆临舟喉结滚动,无奈地抿了抿唇:“是去了,那又怎样?” 她往前半步,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衣角,仰着头问她:“你去找我干嘛?” 陆临舟立刻偏过脸,盯着远处:“谁说去找你的?我休假想去哪儿是我的自由,是孙程烨他们喊我一起去的。你不用想太多。” 林穗穗点点头,碎发被海风掀起:“可我昨天压根没去。” 陆临舟喉间带着掩饰的生硬,反问道:“所以呢?” “所以找了很久吗?”林穗穗嘴角笑意更浓。 陆临舟慌忙否认:“没有。” 见她笑而不语地盯着自己,陆临舟不自在地扯了扯腰带:“我还有事,先走了。” 说着,陆临舟转身要走,以掩饰自己有些乱了的心态。 谁知才刚走没两步,身后就再次传来林穗穗含笑的声音。 “是去吃饭吗?一起?” 陆临舟脚下猛地一顿,军胶鞋在地上擦出刺耳的声响。 他身体晃了晃,差点被自己的脚步绊倒。 林穗穗今天什么情况? …… 夜里,回到家属房。 林穗穗洗漱好,正准备上床睡觉,却见陆临舟常睡的地铺上,有细小的沙粒在灯光下闪着白点。 陆临舟最近训练得比较多,虽然都是洗漱好了才睡觉,但难免会带些上来。 林穗穗想了想,掀开木箱,翻出压在最底下的蓝布床品。 这是最近刚发的床品,林穗穗前几天没变天之前,用洗衣服搓洗透水以后刚收起来的。 她凑到鼻尖闻了闻,不仅带着洗衣服的香味,还带着点太阳晒过的暖烘烘气息。 林穗穗套上被套,又替他铺好了床。 可床单和垫在底下的凉席有些“打架”,铺上去总打滑。 她跪在地铺前,双手拽着床单两角往左扯,总算是铺明白了。 正这时,走廊传来脚步声。 林穗穗正跟右下角翘起的床单角较劲,连门被推开的声音都没注意到。 陆临舟进来的瞬间,见林穗穗正趴跪在自己每晚入睡的地铺上,怔了怔。 他站在门口,喉结上下滚动:“你在……干什么。” 林穗穗抬头,随口道:“给你铺床啊。” 对上陆临舟防备的眼神,林穗穗一怔,立刻抿了抿唇解释:“我给你铺个床而已,你别用那种眼神看我。” 说着,林穗穗一边起身,一边嘟囔:“又不是要爬到你床上,紧张什么?” 陆临舟下颌微微收紧,身侧拳头握紧,似乎不得不对她的话开始隐忍。 林穗穗见床也铺好了,双手撑着起身。 她正要走开,却没留意床尾的床单角卷进凉席缝,脚尖突然绊住。 “哎哟——”林穗穗往前踉跄半步,手臂下意识乱挥,接着抓住陆临舟的作训服前襟。 陆临舟也下意识伸手去扶,脚底却踩到凉席边缘翘起的地方。 凉席面本就滑,跟床单更是“不对付”。 他这一踩,整个人猛地向后仰。 再加上身前林穗穗也猛地扑到他身上,即使是他极力站住,也仍是没站稳。 两人一下子摔在地铺上。 林穗穗一阵天旋地转,后背撞上地铺的瞬间,鼻尖和他柔软的唇相碰。 林穗穗闻到他身上的气息,是她闻惯的、属于他陆临舟的味道。 她缓缓睁开眼,只见自己整个人都趴在他胸口上。 他的心跳透过肋骨撞着她胸口,又急又凶。 她闭了闭眼,身体比意识更诚实。 那些他们曾融为一体的时刻,此刻都化作掌心的温度,顺着她的皮肤,一点点渗进去。 林穗穗看着眼前那张微微抿着的薄唇,一时间忘了他们之间那些“讨厌”的约定。 只觉得他们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属于他的气息也越来越浓郁。 直到…… 第247章 陆队,您家属来了 直到。 门外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陆队!有紧急情况!” 林穗穗浑身一惊僵,立刻从他身上站起来,双手慌乱地拍打着褶皱的睡裙:“对、对不起。” “陆队!徐教官那边要你过去一趟,说有紧急会议!”外面传来一道男声,是陆临舟身边的宣传兵。 陆临舟耳尖也微微泛着红,伸手扣上本来解开几颗的纽扣,喉咙里咳了一声。 他扯了扯腰带,低头避开她的视线,没有说话。 陆临舟从地铺上起身,扯了扯军装。 拍门声停了两秒,外面的人又喊了一声:“陆队?” “来了。”陆临舟应了一声,忽然想起什么,又顿了顿,声音轻了半分:“你先睡吧。” 林穗穗点点头:“哦,好,知道了。” 她声音也很轻,带着些许心虚。 毕竟是她不小心扑上去的。 林穗穗盯着关上的门板发了会儿呆,直到陆临舟都出去一会儿了,才发觉自己还站在地铺上。 她弯腰把摔倒时不小心弄得歪歪扭扭的地铺给扯平。 灯泡的光突然暗了暗,像是被海上的乌云遮住了,她这才注意到窗外的风不知何时变大了。 林穗穗关了灯,摸黑躺到自己床上,打算睡了。 黑暗中,林穗穗有些走神,脑子里一直是刚刚两人突然靠近的那一幕。 距离他们上一次靠这么近已经…… 林穗穗一边想着,一边迷迷糊糊地快要睡着。 不知过了多久,林穗穗几乎已经进入了浅睡眠时。 突然有雨噼里啪啦打在玻璃窗上,转眼间雨声就密得像有人在房顶上倒黄豆。 她撑起半个身子,从床上起身,撩开窗帘,看见路灯在雨幕中变成昏黄的光晕,雨水顺着屋檐流成水帘。 突然就下起了雨,这让林穗穗有点意外。 她想起陆临舟出门时只穿了件作训服,连件雨衣都没带,拧了拧眉。 他们的会议室在基地最东边,陆临舟没带伞出去,这雨越下越大,待会儿陆临舟可怎么回来。 林穗穗想了想,摸黑起床,走到客厅里。 客厅里放着一把伞,林穗穗记得,这是去月亮湾那天,他打的伞。 知道他去了月亮湾的事儿,林穗穗就懂了,这伞只怕是他准备送去给她遮雨的。 只是他们俩没碰上罢了。 既然他都给她送伞了,她也该送一次吧? 礼尚往来,礼貌而已! 这样想着,林穗穗披了件陆临舟的军装外套,她拽开门,撑开伞走了出来。 雨下得很大,林穗穗一出门,迎面而来的雨点子立刻打湿了前襟。 林穗穗撑着伞往会议室方向走,海风卷着雨水灌进伞骨,伞面差点被掀翻。 她赶紧握紧了伞柄,加快脚步。 …… 会议室里。 徐教官和徐教官为首,几个海军的领头人正在一起开会。 屋顶被暴雨砸得“砰砰”作响,陆临舟的钢笔尖戳在在项目升级方案上,缓缓洇开个墨点。 讨论了快一个小时了,大家已经都心里有了预想的进度了。 徐教官神情严肃:“虽然项目升级风险比较大,但是既然你已经做了打算,我觉得可以尝试。” “嗯。”陆临舟微微颔首:“正常进度两个月以内,赶一赶说不定在一个月以内就能升级项目,进行公开。” 徐教官薄唇抿了抿,若有所思地瞥了陆临舟一眼:“比空军那边进度要快?” “现在看来,是的。”陆临舟声音微沉,带着自信:“但我有信心,一直是。” “行,那就按你的来。”徐教官扫了在场几人一眼:“如果以后出现同等风险的情况,不需要叫我,你们陆队能搞定,明白吗?” “是!” “散会吧。”徐教练看了眼时间:“不早了,都回去吧。” “是!” 在场几人纷纷起身,木椅腿刮擦地面的声响中,值班室木门被推开。 陆临舟身边的通讯员小王冲进来,视线落在陆临舟身上:“陆队!您家属给您送伞来了,在外面等着呢!” 第248章 再次被他捞进怀里 “陆队!您家属给您送伞来了,在外面等着呢!” 小王话音未落,陆临舟握着钢笔的手猛地收紧,笔尖在方案上戳出个小洞。 他抬眼时瞳孔微缩,喉结顺着吞咽动作滚动。 陆临舟下意识从椅子上起身,金属椅腿在水泥地上刮出刺耳声响。 他下意识转身要走,徐教官的搪瓷缸重重磕在桌面上。 “谁说让你走了?”徐教官瞥眼看他:“我是让他们散会,我还有事找你。” 陆临舟眉头微拧,手指捏在桌沿上,神色有些迟疑。 “怎么?有问题?”徐教官反问,目光落在陆临舟绷直的腰板上。 “没有!”陆临舟猛地立正。 陆临舟拉开椅子,重新坐回原位,脊背挺得笔直。 他浑身上下都是一副紧绷的状态,徐教官多看他几眼,盯着陆临舟的脸,故意拖长声音:“今晚要讨论的事还不少,你们几个先回去,我跟你们陆队说就行。” “是!” 几人应了,说是要走,脚步却磨磨蹭蹭的,全然没有要走的意思。 陆临舟的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方案边缘,听见窗外雨点砸在屋顶的声响突然变密。 “您说吧。”陆临舟道。 徐教官听出陆临舟的催促,似笑非笑地问了句:“怎么?舍不得媳妇儿在外面等?迫不及待要走?军令都不想听了?” “没有。”陆临舟喉结上下轻滑:“听从安排。” 见他明显是想走,又要耐着性子听他说话的样子,徐教授幽幽开口:“说起来,你媳妇儿还挺好的,这么大雨,还专门给你送伞,也不知道她怎么过来的,这风大雨大的。” 徐教官的话像颗石子投进心湖,陆临舟偏头望着窗外被狂风撕扯的雨帘,脑子里满是林穗穗冒雨过来给他送伞路上的样子。 林穗穗身子单薄,也不知穿了厚外套没有。 办公室离家属房不算太近,这么大的风雨,只怕是伞面都会被掀翻。 这些画面,让陆临舟不禁攥了攥掌心,前臂的青筋顺着紧绷的肌肉暴起。 但他不能违抗军令,也不该为了一个女人而放着开会的内容不管,结束会议。 “那徐教官,还有什么需要讨论的部分?”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八度,却带着压抑的急切。 徐教官问:“还是着急见媳妇儿,不愿让她等?” “我只是希望赶紧开完会。”陆临舟下颌紧绷,加了句解释:“您好早些休息。” 徐教官突然看着他笑了:“行了行了,你回去吧,没什么事了。” 他纯粹是觉得这样的陆临舟新鲜又有趣。 徐教官话音刚落,陆临舟就猛地站起,作训服腰带扣撞在桌角发出一声脆响。 “那您早点休息。”陆临舟向徐教官敬了个礼,转身阔步离开。 看着陆临舟毫不犹豫就走的背影,徐教官轻笑了声。 他一回头,剩下几个参会的人也是站在旁边一动不动,跟着一起笑。 徐教官立刻对着几人板起脸:“笑什么笑?你们一个个有这个时间笑,不如早点也找个媳妇儿!” “您不也……” 其中一个人没说完,就被徐教官杀过来的眼神吓得没了后半截话。 徐教官:“滚——” …… 陆临舟推门出来,此时的雨突然小了些,却还是能感觉到雨滴裹着咸涩的海风压过来。 他一眼便看到那抹军绿色的身影,瞬间定住脚步。 林穗穗披着他的军装外套,正弯腰将胶木伞立在值班室门口。 她的衣角有点湿,滴下的水珠砸在地面上。 林穗穗放下那把伞就要走,陆临舟下意识开口道:“林穗穗。” 他的声音混着雨声,低凛好听。 林穗穗一怔,回头看过去,外套下摆甩出一串水珠:“临舟?你开完会了?” 陆临舟目光落在林穗穗身上。 她的刘海黏在额头上,发辫浸得透湿,像被海浪拍打过的海草。 身上披着的是他的军装外套,是他挂在客厅里的备用外套。 左肩被雨水浇透,深绿布料紧紧贴着,和干燥的地方颜色差别很大。 陆临舟的视线从她滴着水的睫毛,落在她光裸的脚踝上。 大概是她怕打湿了裤腿,把裤腿卷起来,穿着夏天穿的凉鞋,也已经被水打湿了。 陆临舟眉眼微凛,皱着眉问她:“谁让你来的?” “给你送伞啊!”林穗穗指了指立在墙边的胶木伞,伞骨还歪着:“怕你淋雨发烧。” 林穗穗下意识补充了句:“毕竟你是海军领队,发烧了也没人放你假。” 陆临舟知道她是在回怼他上次说她的话,他正要开口,海风突然掀起她的外套下摆,露出半截睡衣褂子,胸口也有水痕,看来她就算是打了伞,这大风大雨,还是将她淋了个透。 陆临舟的手指蜷了蜷:“雨下得太大了,你来送伞不安全。” 林穗穗见他不领情,撇了撇嘴:“知道了,那我现在回家行了吧?” 她也只是打算送了伞就回去,哪里想得到他会突然出现?还拒绝她的好意? 她就是想还他一个人情罢了,既然他不要,那就算了。 林穗穗想着,转身准备自己回家去。 陆临舟看着她冲进雨幕,发辫上的水珠随着她小跑的动作而洒落。 陆临舟喉间一紧,余光瞥见她送来的那把立在墙边的伞,上前去抓起了伞。 伞骨有些硌手,但陆临舟还能感觉到林穗穗握过的温度。 他薄唇微抿,撑开伞的瞬间,大步流星地追上那个军绿色的身影。 “胡闹。”陆临舟几步追到林穗穗身边,他一只手臂穿过她的肩膀,伞骨倾斜着遮住她的头顶,另一只手紧紧揽住她的腰,将她整个人护在伞里,和怀里。 他身上的温度,隔着湿透的布料,传到林穗穗的周身。 林穗穗一愣,反应过来后才意识到,自己撞进了他的怀抱。 “你……”林穗穗觉得自己似乎听到了他的心跳声,和雨滴砸在伞面上的声响混合在一起。 她下意识伸手推他,却再次被他捞进怀里。 林穗穗抬头,望着他紧绷的下颌线。 两人共撑的伞在风中摇晃,他的喉结擦过她发顶,混着雨水的声音闷闷传来:“往我这边靠点。” 第249章 非分之想 风雨交加,伞骨在头顶发出细碎的吱呀声。 陆临舟的掌心贴着林穗穗腰后薄湿的布料,指腹触到濡湿的感觉。 正这时,声音突然传来一道隐约的女声:“陆队——” 混着暴雨的女声飘来,尾音被夹杂着风声的雨声扯得断断续续。 林穗穗蹙眉,听到有人喊陆临舟,下意识脖颈转动着就要回头。 她放慢脚步,侧耳向身后望去。 可还没等她看到喊人的是谁,陆临舟的手臂骤然收紧,揽住她肩膀的手掌将她往自己胸前带了带。 林穗穗一怔,一抬头,只见陆临舟的下颌紧绷,目光直视前方的路:“雨太大了,赶紧回去了。” 她的后脑勺抵在他锁骨处,能听见他喉结滚动的声响。 原本要转过的脸被他掌心的温度挡住,林穗穗只好点点头:“哦。” 两人一路迎着风雨往家属房走。 明明此时两人同撑一把伞,却比她一个人撑伞过来的时候,淋的雨要少。 他高大的身躯像是保护伞,将她牢牢护在其中,不仅没淋多少雨,还能感受到他胸膛传来的温度。 “出门怎么也不知道带伞。”林穗穗低垂着头,指尖无意识摩挲着他揽在腰间的手腕。 陆临舟的喉结擦过她发顶:“出门的时候比较急。而且,我的军装是防水面料的。” 他声线冷硬,手臂却不自觉将伞面往她头顶倾斜,自己右肩很快被雨水浇透:“下次不用给我送伞了。” 如果林穗穗不来送伞,他或许就顶个塑料布就回家了。 可这话落在林穗穗耳朵里,却比外头的雨还冷。 她冷哼了声:“不识好人心。” 要是是傻子陆临舟,只怕是早就抱着她说“谢谢穗穗”了。 陆临舟脚步慢了几分:“我不是这个意思……” 他正要解释,海风突然卷着暴雨斜劈过来,伞骨发出“咔嗒”的抗议声。 陆临舟的前臂本能地顶住她后背,将她往自己胸前带了带,两人的肩膀紧紧相贴,即使是在风雨里,也仍然能听见彼此胸腔里如鼓的心跳。 这种莫名靠近的感觉,让林穗穗有些走神,又凉鞋在积水中打滑,他揽着腰的手顺势收紧半寸。 林穗穗下意识要挣扎。 “别动。”陆临舟沉声道,唇齿间的温热气息,和冰冷的雨形成明显的差别:“别感冒了。” …… 头顶路灯,将舒佳凝的影子拉得老长,她攥着两把伞站在原地,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雨水顺着伞沿滴落,在她脚边积成小水洼,倒映着远处伞下那两道挨得极近的身影。 她无意间得知他们今晚临时有会要开,见风大雨大,就过来送伞,就看到了这一幕。 陆临舟高大的身子将林穗穗整个人都笼罩在怀里,林穗穗个子还算高,此刻在他怀里却显得娇小一只,而他揽在她腰后的手掌清晰可见。 舒佳凝咬住下唇,视线死死盯着两人交叠的肩膀。 陆临舟给她送过情书,他们之间却从未有过这么亲密的举动。 她一直心存侥幸,如果他们只是乡下的指腹为婚,不得不娶她,那应该是没有感情的。 可……现在这一幕,看着实在是太过于刺眼了。 舒佳凝默默低下头,肩膀在雨幕里颤得厉害。 ———— 回到家属房,陆临舟让林穗穗先去洗澡了。 头顶低瓦数的灯泡发着昏黄的灯光,把陆临舟的影子扯得老长。 他的军装滴滴答答往下淌水,在青砖地上踩出深色脚印。 陆临舟望着林穗穗抱着搪瓷盆钻进里间的背影,拿着铝壶去给她烧水了。 水“咕嘟咕嘟”地烧开,给林穗穗递到了浴室门口,才转身离开。 陆临舟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的衣服,水滴落在地面连成歪斜的线。 他抬手扯掉湿透的军装衣裤,只剩下贴身的衣物。 赤脚踩过冰凉的地面,陆临舟走进卧室里去拿换洗的睡衣。 卧室里,他的换洗衣物叠得整齐,摆在地铺上。 地铺蓝布床单在灯光下泛着微光,凉席边角的毛边被仔细压进床垫,已经不是他离开时乱糟糟的样子了。 而她睡的木板床上,反而是睡过的痕迹,被子也乱糟糟地扔在一旁。 喉结滚动着,陆临舟伸手拿起换洗衣物,手指无意识摩挲柔软的布料。 他几乎能想象到,林穗穗已经睡下了,或者睡着了,又起来冒着风雨给他送伞去的样子。 正想着,身后传来门被打开的声音。 陆临舟浑身一僵,转过身去看,搪瓷盆碰撞的声响从门口传来。 林穗穗正端着搪瓷盆进来,蒸汽氤氲中,她的目光猝不及防撞进他裸露的肩颈。 他浑身上下,打湿的衣物全都扔到一边了,只剩贴身衣物紧贴腰腹,被雨水洇湿的布料贴在皮肤上,深浅不一的蓝色勾勒出紧实的腰线。 林穗穗的指尖猛地收紧,搪瓷盆边缘硌得掌心发疼,视线像被烫到般迅速偏开:“你、你赶紧去洗澡!” 林穗穗耳朵顿时通红。 哪有这样的人啊?就这样光着到处跑…… 陆临舟喉结滚动,攥着换洗衣物的手指无意识紧了紧:“嗯。” 他应了声,转身朝房间外走去。 两人擦肩而过的瞬间,陆临舟闻到自己身上带着海水咸湿潮气的气息,却混着她发间未散的馨香,清冽中带着暖意,直往他鼻腔里钻。 陆临舟喉间一紧,将自己手里的换洗衣物往下挪了挪,挡在身前。 他动作有点大,林穗穗下意识顺着他的手看过去,脸“轰”地一下就红了。 直到陆临舟都进了浴室里,林穗穗才反应过来。 她到底在害羞什么? 该看的不该看的、该做的不该做的,早都看过做过了。 况且现在陆临舟是清醒的状态,怎么可能对她有什么非分之想? 这样想着,林穗穗反而稍稍安心了些。 她打了个哈欠,此时也不早了,便爬床上准备睡觉了。 …… 浴室里。 陆临舟打开水龙头,冰冷的水不断涌出,他捧起一捧水,就扑到自己的脸上。 接连捧了几捧水洗脸,陆临舟脸上的温度才稍稍降下来。 至于身上的温度…… 他低头看了眼,绝望地闭了闭眼。 要是以前他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或许没什么感觉。 可他偏偏就记得自己还是傻子的时候,做过的那些事,和那些感觉。 陆临舟偏头看了眼地上她剩下留给他的热水,抿了抿唇,直接把热水倒掉,换冷水洗了。 用冷水洗澡,总比明天一早起床又要处理尴尬情况要好。 他现在忙,可没时间一早上起来洗床单。 第250章 他是真的把她当妻子了吗? 陆临舟洗了个很长的冷水澡。 陆临舟抓着毛巾擦头发,指尖掠过后颈未干的发梢,水珠顺着肩骨滚落。 窗前的台灯亮着,光晕昏黄,落在地铺上。 林穗穗侧身蜷在床沿,蓝布睡衣领口敞着,露出半截白皙锁骨。她的头发散在枕头上,发梢还没有完全干透。 陆临舟张了张嘴,想喊她起来,等头发干了再睡,免得明天起来头疼。 可驻足在床边,陆临舟看她恬静睡颜,又不忍心再把她喊醒了。 台灯的光在她睫毛下投出蝶翼般的阴影,唇角微微上扬,像是做着什么甜梦。 海风裹着海浪声涌进房间,他轻轻替她拉好踢开的被子,又上手把她有些微湿的头发拨散。 她在睡梦中呓语般呢喃,翻了个身。 陆临舟喉结发紧,转身按灭台灯。 黑暗中却看见窗前帘子的缝隙里,漏进几缕月光,正照着她恬静的睡颜。 …… 陆临舟办公室。 陆临舟昨晚睡得不好,六点不到就醒了,他就索性到办公室来了。 他握着红蓝铅笔的手停在图纸上方,脑海里总是时不时会闪过昨晚林穗穗浑身湿漉漉的模样,和她恬静的睡颜。 昨晚他不可避免地又梦到了一些画面,但好在悬崖勒马,及时醒了过来。 正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 一个警卫员走进来,朝着陆临舟敬了个礼:“陆队,空军那边的贺领队说,拍了很多基地的图片可作宣传照,已经洗出来了,让您待会儿去选照片。” 陆临舟抬眸看过去,眨了眨发涩的眼:“行,待会就去。” 每次的基地演习后,都会需要两个联合队伍进行宣传。贺云川家里有亲戚是专业玩设备的,这个任何也就自然而然落到他身上。 对此,陆临舟也挺佩服的。 他本来对贺云川没有什么敌意,但只要一想到上次林穗穗对他笑得那样灿烂,陆临舟心下就蒙上一层说不清的阴霾。 陆临舟喉结微动,尽力撇开这些情绪,他是海军的领队,不该为这些事而影响到心情。 警卫员通报完毕,见得到了陆临舟的回应,便转身要走。 陆临舟突然想起昨晚林穗穗给他送伞,肯定淋到雨了。现在这个天气,又是夜里,风大雨大难免会着凉。 到时候着凉了,说不定会影响整个后勤部的进度。 他们是很重要,但后勤部的支持也同样重要,所以林穗穗不可以着凉。 这样想着,陆临舟开口叫住警卫员:“等等,去卫生所拿点驱寒的姜枣茶,送去后勤部。” “姜枣茶?”警卫员有点懵:“送给整个后勤部吗?” “送给后勤部的林穗穗。”陆临舟道。 “好的,陆队。”警卫员点了点头,转身就走。 陆临舟却突然开口,再次喊住他:“不用了。” 他薄唇微抿,补上一句:“你拿过来给我吧,我去送。” 警卫员一愣:“啊?您亲自去送啊?” “嗯。”陆临舟撇他一眼。 警卫员立刻立正敬礼:“明白!” ———— 后勤部办公室里。 所有物资都清点得差不多了,就要誊写到报表上。 后勤部的人有高中毕业的人,但毕竟没有专门练过字,绕了一圈,誊写报表的任务,最终落在了林穗穗身上。 毕竟她一手娟秀的字,完全不像是个只念过小学的人写出的好字。 林穗穗握着蘸水钢笔在报表上抄写,笔尖在报表上移动。 可她蘸的蓝黑墨水实在是有些不听话,稍一犹豫,就会晕开小团墨迹。 为了誊写好,林穗穗只好用一百分的精力来写。 她手腕发酸,停下笔揉了揉,目光扫过桌上的还有厚厚一沓的本子,十分想念后世那些电脑软件,她敲几下就能生成表格。 可现在只能手写,还得把字体写得工整,写下来手疼得厉害。 她叹了口气,继续低头奋笔疾书,丝毫没有察觉到门口传来一道眼神。 林穗穗邻桌,是正在“噼里啪啦”拨着算盘的黄晓燕。 有个数字怎么拨算盘都有点不对劲,黄晓燕正一脸纠结,却意外察觉到了视线。 她抬头一看,正好看到陆临舟正在办公室,摁扣,墨眸幽邃,正目光灼灼地看着林穗穗。 黄晓燕“噗嗤”一下笑了:“穗穗。” “嗯?”林穗穗头也不抬,手上动作也不停:“说?” 黄晓燕揶揄语气,说道:“你家男人在门口看你半天了!” 林穗穗笔尖一顿,抬头望去,正看见陆临舟站在门口,帽檐阴影遮住半张脸,发现她抬头,他表情有点不自然,喉结滚动,指节在门框上轻敲两下。 “陆队,赶紧进!”黄晓燕忙不迭说道。 陆临舟朝着她微微颔首,阔步走了进来。 他手里端着个搪瓷缸,走到林穗穗面前,把搪瓷缸放在她桌上,缸里的热气袅袅升起。 陆临舟沉声道:“驱寒药。” 林穗穗盯着搪瓷缸,愣住了:“这……” “我还有会要开,先走了,趁热喝。”陆临舟也没多解释,错开她的视线,转身走了。 林穗穗看着缸口的热气慢慢升腾,模糊了视线,直到木门“吱呀”合上,才回过神。 “瞧瞧,陆队对你多好,亲自送药。”黄晓燕笑着揶揄,算盘珠子敲得噼啪响。 林穗穗指尖摩挲着缸沿,想起昨夜他把自己护在伞里和怀里的样子,又看看眼前的驱寒药,一时有些出神。 他这些行为……是真的把她当妻子了吗? …… 从后勤部离开,陆临舟走向基地专用暗房。 他推开暗房木门,潮湿的海风夹着显影液的刺鼻气味扑面而来。 室内红光灯朦胧,墙上挂满用木夹夹住的照片,边角标注着“灯塔岩潮汐监测”“月亮湾礁石区地形”等字样,下方红笔标着经纬度,都是用于战略指导的资料。 他眯眼适应红光,目光扫过贴满墙的照片,开口喊:“贺队?” 暗房向来只有贺云川一个人使用,他喊了两声,无人应答。 陆临舟踩着水泥地往里走,鞋底在地面上蹭出轻响。 暗房深处的木桌上摆着两个牛皮纸袋,整整齐齐地摆在那儿。 想到待会儿还要开会,陆临舟也没时间等贺云川回来。 既然是叫他来选照片,那为了节约时间,他先拿走选一遍。 陆临舟伸手拎起两个纸袋,指尖触到纸袋上的受潮痕迹。岛上潮气重,连牛皮纸都泛着潮湿的深色。 陆临舟一边往外走,一边随手拆开其中一个牛皮纸袋的袋口。 相纸在红光下泛着暗红,陆临舟的手指碾过相纸边缘,低头看过去的瞬间。 他脚步一顿,停在原地。 第251章 他会允许吧? 林穗穗端起搪瓷缸,凑近唇边。 她吹了吹浮在表面的热气,细小的白汽扑在脸上。 耳边是黄晓燕含笑的揶揄,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林穗穗抿了一口姜枣茶,甜味先在舌尖漫开,接着舌根泛起姜片的辛辣,让她微微皱了下眉,随后又小口喝了几口,唇角沾着的茶水在晨光里发亮。 也不知是黄晓燕太聒噪,还是这姜茶有点辣,林穗穗觉得自己浑身上下都暖和了不说,连带着脸颊都有点热了。 一口气把姜枣茶喝完,林穗穗拿着搪瓷缸往走廊尽头的水池走。 水池边的墙面上挂着几枚生锈的铁钩,挂着一些抹布毛巾。 林穗穗拧开水龙头,水流冲击缸底发出“哗哗”的响,左手捏住缸沿,右手食指顺着内壁转圈擦拭,指尖把缸底残留的姜片掏出来扔掉。 直到把搪瓷缸里外都洗得发亮,才关掉水龙头。 林穗穗正甩着手里搪瓷缸里的水,一抬头,正见着贺云川正阔步从走廊那头走来。 他一身空军军装,却盖不住周身温润的气质。 贺云川也瞧见了她,抬手朝她挥了挥,脚步停在水池边:“林穗穗同志,忙着呢?” 林穗穗笑了笑,把搪瓷缸往水池边一搁,手却没离开:“贺队好。” “正好碰见你,跟你说一声。”贺云川笑着对林穗穗道:“上次在灯塔拍的照片洗出来了,回头给你拿过来。” “真的吗?”林穗穗眼睛亮了亮,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搪瓷缸沿的凹痕:“那不是浪费你底片了?” “不会。”贺云川嘴角带起温和的笑:“每张都拍得不错,没浪费。” “那就好!”林穗穗笑着说:“后来我还后悔,不该让你用给基地拍摄的底片给我拍的,这年头,胶卷不便宜吧?” “怎么会。”贺云川轻声道:“既然我给你拍,那肯定不会占用基地的胶卷,都是我个人赞助的,放心大胆拍。” “那就谢谢贺队了。”林穗穗弯腰拿起搪瓷缸,指尖触到缸身残留的水珠。 贺云川抬腕看了眼时间:“不谢。我还有会要开,先走了,照片回头给你送来。” 说完朝她挥了挥手,转身走了,脚步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谢谢贺队!”林穗穗望着他的背影喊了一声,手里的搪瓷缸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她低头盯着缸底,刚才没冲净的一点姜沫正随着水流轻轻打转。 如果真的如贺云川所说,她照得好看的话,挂一张在家属房里,陆临舟会允许的吧? ———— 通讯员小王正抱着一堆文件,从转角处往会议室走。 远远地,看陆临舟手里攥着两个牛皮纸袋,也跟他朝着同一方向走去。 他的鞋底在水泥地面上敲出急促的声响,海风从走廊尽头灌进来,掀动他笔挺的裤腿。 小王赶紧开口给陆临舟打招呼,右脚一踩,敬礼:“陆队!” 话刚出口,却发现陆临舟攥着纸袋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纸袋边缘被捏出细密的褶皱。 脸色更是沉郁,眉峰紧蹙,下颌绷成冷硬的线条,唇角抿得极紧,眼底翻涌着暗潮般的沉郁。 此时正是上午,晨光映在他侧脸上,勾出棱角分明的光影,愈发显得肩腰笔挺,英气逼人。 小王心里一怵,握着文件夹的手指收紧,喉结滚动了一下。 难道是项目出了什么问题,落于空军之后了? 否则陆队怎么会这么生气? 他都看到他眼底遮不住的锐意了。 “没、没事吧陆队?”小王试探着开口,换来对方一声简短的“嗯”。 小王立马确认了,有事!肯定有事!出大事了! 他缩了缩脖子,悄悄将文件往怀里拢了拢,决定绕到基建连去找徐教官商量。 …… 陆临舟攥着两个牛皮纸袋走到会议室门口。 他站在门前,脸色沉得能滴下水,喉结滚动着深吸一口气,海风从身后灌来,他抬了抬下巴,推门进去。 门轴发出轻响,参会人员早已落座,十几道目光齐刷刷投来。 贺云川坐在长桌尽头,手里转着红蓝铅笔,嘴角挂着惯常的温和笑。 见陆临舟进来,起身敬了个军礼:“陆队来了,请坐。” 大家纷纷起身敬礼,陆临舟点头,下颌绷成冷硬的线条。 他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军装蹭到椅背上的浮灰,他伸手拂去。 从始至终,陆临舟的目光始终落在贺云川身上,眉峰紧锁,眼底翻涌着暗潮般的沉郁,整个人散发着冷戾的气息。 贺云川显然也有所察觉,他抬眸看了陆临舟一眼,两人对视的瞬间,倒真像有几分火花四溅的意味。 贺云川心下不免生出些愕然。陆临舟向来是个冷感无趣的人,他也早已经习惯他的冷肃。 可即使是他们两军一直在配合里明争暗斗,陆临舟也从未表现得这么明显过。 陈参谋起身主持会议,会议准时开始,大家各自汇报着自己的进度,商讨后续的工作。 会议进行到最后,陈参谋按照惯例询问:“陆队,贺队,还有什么需要补充的吗?” “我们这边没有了。”贺云川摇摇头,朝着陆临舟投去视线:“陆队呢?” 陆临舟指尖无意识地敲打着桌面,在贺云川的询问之下,手指骤然收紧,收了回来。 “有。”陆临舟沉声应了。 贺云川转头看他,等待他开口。 “贺队拍的基地照片都洗出来了。”陆临舟声音冷肃,把一个装着照片的牛皮纸袋,重重扔在桌面上。 相纸碰撞的“哗啦”声,在会议室里回荡。 陆临舟扯了扯唇角:“大家就在会上一起选出来。” 贺云川手中的铅笔“啪嗒”落在笔记本上,他看着散落的照片,瞳孔微微收缩:“你去我暗房了?” 第252章 那是男性对女性的视角 “你去我暗房了?”贺云川问。 陆临舟直视着他的眼睛,深邃墨眸带着冷意:“通讯员让我去选照片。” 贺云川怔了怔,唇角仍挂着笑,声音却比平时薄了几分:“我确实让人通知陆队来选照片,但你进入暗房,至少要……” 他话还没说完,陆临舟就出声打断他。 “暗房不是你贺队一个人的。”陆临舟打断他,指尖敲了敲散落的相纸:“还是说,暗房里有什么别人不该见到的东西?” 贺云川薄唇抿着,没再说话。 他确实是让人去叫陆临舟来选照片,但他接到通知过来开会,就打算先开完会,再跟陆临舟一起去暗房。 可谁知,陆临舟却自己先去了一趟。 还把照片给拿走了。 暗房是基地的,只是他一个人在使用,陆临舟的话并没有任何问题。 感受到两人之间的气氛的不同,听出两人话里的明刀暗枪,旁边参会人员都有些莫名其妙。 几人面面相觑,根本不知道之间为什么突然有点针锋相对的意思了。 贺云川这时才突然笑了下:“陆队说得对,还要感谢你帮我把照片拿过来供大家选。” 陈参谋见状,把照片散开,在长桌上依次传递。 会议室里响起此起彼伏的的讨论声,陆临舟坐在原位,目光落在贺云川跟其他人沟通的侧脸上,眸色深暗。 大家很快就把基地上各个部分的照片选出来了。 陈参谋将照片推回中央,看向陆临舟和贺云川,询问神色:“那就确定这几张了。” 贺云川没有异议,笑了下:“看陆队有什么意见。” 贺云川向来都是这幅温和的样子,大家也并未觉得奇怪。 陆临舟伸手收拢照片,指腹触到相纸,不动声色地蹭了蹭:“这几张拍得确实不错。” “……” 至此,会议结束,照片也选完。 桌椅挪动的声响在室内回荡,参会人员陆续离开,只有陆临舟和贺云川留在原地。 陆临舟没再管剩下的照片,起身要走。 “陆队对照片很上心。”贺云川忽然开口,望着他走向门口的背影。 陆临舟的脚步顿了半秒,却没回头,阔步走了出去。 贺云川站在原地,听着脚步声渐渐远去,眉头微拧。 陆临舟的反应,明显是对他产生了敌意。 虽然空海两边向来是明争暗斗,但他和陆临舟一直保持着比较恰当的合作关系。 陆临舟今天的态度,让贺云川察觉到了什么。 贺云川将桌上的照片塞进牛皮纸袋,攥在掌心,去了趟暗房。 他脚步匆匆,走到自己放着照片的桌前。 果不其然,放在桌上的两个牛皮纸袋,全都不见了。 那两个纸袋里,一个装着基地的照片,另一个,正是他洗出来准备拿给林穗穗的照片。 …… 后勤部办公室的窗格在夕阳里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林穗穗将誊写一半的表塞进抽屉,缓缓直起腰。 隔壁桌黄晓燕的算盘珠子“噼啪”归位,收拾着桌上的东西。 大家陆陆续续要走,林穗穗也赶紧收拾东西准备下班。 “穗穗,走啦?”黄晓燕听到声音,抬头看她。 “嗯,下班了。”林穗穗应了声,指尖勾住帆布包带,一下子挎到肩上。 “等等!”黄晓燕摆摆手,提醒道:“你男人今早送姜枣茶的搪瓷缸,可别忘了带回去!” 林穗穗转身,帆布包带从肩头滑下寸许:“带了带了。” 她拍了拍包侧鼓起的部分,金属提手的棱角透过布料硌着掌心,正是陆临舟今天装着姜枣茶亲自送过来的搪瓷缸子。 黄晓燕咧嘴笑,露出虎牙:“看我这记性,你男人特意送的,能不上心?赶紧回去‘犒劳犒劳’!他对你可比我家那口子对我要强多喽!” “就你话多!”林穗穗的耳尖霎时烧红。 她慌忙将包带拽上肩头,帆布包撞在桌角发出“砰”的闷响:“你也快回去伺候老张吧!” 话音未落便转身跑向门口,鞋底在水泥地面敲出急促的脚步声。 走廊拐角的穿堂风掀起她的发辫,咸涩的潮气里混着大家的步履匆匆。 跑了没两步,林穗穗的脚步忽然顿住。 她她她、她刚刚都说了些什么? 什么“也”啊? 她跟陆临舟就分铺而睡的“战友”,她怎么能在“伺候”两个字前面加上个“也”字? 她又不是急着回去“伺候”陆临舟…… ———— 办公室的台灯在暮色中泛着昏黄,陆临舟手里紧握着笔,笔尖却迟迟没有落下。 他揉了揉发涩的太阳穴,目光扫过堆满桌面的文件。 然后突然伸出手,伸手拽过放在铁皮柜上的牛皮纸袋。 牛皮纸袋的边缘发硬,刺到陆临舟掌心皮肤上,刺得他微微拧眉。 陆临舟掀开纸袋的开口处,相纸特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 他垂了垂眸,幽邃的眸有些干涩,看向那些照片。 第一张便是林穗穗站在灯塔岩的正面照。 海风掀起林穗穗的藏青底的碎花长裙,露出半截小腿,白皙的小腿关节处,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泛着淡粉色。 她发辫被风揉得凌乱,却恰好遮住半张侧脸,唇角微微上扬,像是被海浪声逗笑的瞬间。 这正是林穗穗那天在房里试的那条裙子。 陆临舟的手指顿住,喉结滚动着咽下。 指尖微动,翻到下一张照片上。 下一张是侧面背影,她蹲在礁石区捡贝壳,脊背弓成柔和的曲线,藏青色的长裙被海水还是雨水打湿了点,贴在背上,勾勒出纤细的腰肢。 远处的灯塔在雾气中若隐若现,海浪拍打着礁石溅起水花,整个画面带着潮湿的诗意。 再往后,是几张抓拍。 有她仰头望向灯塔时,阳光从云层缝隙漏下,在睫毛投下阴影的侧脸。 还有一张是她转身的瞬间,嘴角的笑意还未褪去,眼底映着灰蒙蒙的海天,像藏着整个海岛的温柔。 陆临舟的指尖碾过相纸边缘,那里用铅笔标着日期。 正是整个基地休假一天的日期,也是她催促他去办公室,却哄骗他,她是要跟黄晓燕夫妇去月亮湾的那天。 陆临舟将所有照片摆在桌上,冷眸扫过。 每张照片的角度都带着微妙的克制,没有刻意的摆拍,却精准捕捉到她在自然中的模样。 照片上的林穗穗,特别漂亮,特别是跟周围的景物融为一体,周身都是氛围感的样子。 台灯的光晕在他眉间投下阴影,他突然发现所有照片里,她的目光从未看向镜头,仿佛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而镜头后的人,正以一种隐秘的、温柔的方式,记录着她的每一个瞬间。 那是男性对女性的视角,从镜头里看得出来。 …… 吃过饭,林穗穗就直接回家属房了。 陆临舟最近愈发忙了,还没回来。 林穗穗放下帆布包,拿出里面的搪瓷缸,放到茶几上。 她几次看向那个搪瓷缸,有些犹豫。 陆临舟这么忙,今天都还惦记着她的身体,专程来给她送姜枣茶。 那她……是不是也得做点什么? 毕竟昨晚他也淋雨了。 昨晚回来的时候,林穗穗知道,他把她护在怀里,伞也是打在她头顶,自己半边身子浸在雨里。 回来的路上,她一抬头,就看到他身上的军装全都因为湿透了而贴在肩背上,雨水顺着下颌线滴落,都滴到她身上来了。 不仅如此,回来以后,还先让她去洗的澡,自己光着等了很久。 虽然他一直以来身体都很好,但黄晓燕说得对,她也得做点什么。 不说“犒劳”,至少也要表达一下关心。 林穗穗对着镜子理了理头发,把手上抄报表时蹭的蓝黑墨水洗干净,从箱子里找出驱寒药膏,就出门去找陆临舟了。 一路上,林穗穗手里都紧紧攥着驱寒药膏,这还是她从柳湾村一路带来的。 柳湾村也是海边的村落,到了冬天还要出海的时候,家家户户都会用驱寒药膏,给出海的男人按揉户口和太阳穴,防止感冒,还挺有效的。 林穗穗捏着铁盒跑到陆临舟办公室门口,警卫员一眼就认出她了,赶紧立正:“陆夫……” 林穗穗听他话锋不对劲,赶紧打断:“你好,警卫员同志,我想找下陆队,他在里面吗?” “在的!”警卫员点头。 林穗穗点点头,道谢后往里走,抬手敲门:“陆队,你在里面吗?” 她等了一会儿,可屋里还是静悄悄的,没人回应。 既然陆临舟在里面,林穗穗索性直接推门进去了。 昏黄台灯下,陆临舟正低头办公。 不知是不是那杯姜枣茶让她心里都暖了,看到面前每天都见到的人,她居然有点小开心。 林穗穗不想打扰他工作,脚步放得极轻,把手里的驱寒药膏递过去。 “临舟,给你拿了驱寒药膏,要不要替你擦点?”林穗穗声音也很轻。 陆临舟抬眸看她,冷眸幽邃,却没有任何情绪:“谁让你没经过允许就进来的?” 第253章 “出去!” “谁让你没经过允许就进来的?” 陆临舟的声音很冷,像是昨夜毫不留情的风雨。 林穗穗的手指在铁盒上猛地一颤,驱寒药膏的铁盖边缘硌得掌心发疼。 她抬头望着他绷紧的下颌线,喉间上下微动,小心翼翼解释:“我敲过门的,没人答应,但警卫员说你在……” 她声音越来越轻,她并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生气,办公室不是什么禁地。 但她不想跟他起冲突,想要解释清楚。 陆临舟呼出一口气,笔尖在面前的纸上洇开墨点,目光终于抬起,却没落在她脸上,只盯着她紧攥的手:“出去。” 有风吹进来,吹得头顶的灯泡晃了晃,映得他眉间阴影更深。 林穗穗突然注意到他手边的牛皮纸袋,一角露出张照片边缘。 灰蒙蒙的天色里,灯塔岩的礁石区泛着白光,正是前天她和贺云川拍照的地方。 林穗穗没想到他这里有灯塔岩的照片,手指不自觉地伸过去。 她想跟他说,这个地方他去过,很漂亮,他们以后可以一起去看看。 “这是……” 可林穗穗刚开口,话音还未落,指尖离相纸还有三厘米,陆临舟突然伸手。 他大大的手掌“啪”地拍在照片上,指节泛白,阻绝了她触碰照片的可能。 “没听见我说话吗?”陆临舟的声音和她灯塔岩边的礁石差不多,冷硬得能硌伤人:“出去。这里不是你该进来的地方。” 林穗穗吓了一跳,手里的铁盒底在桌面磕出轻响。 她的手悬在半空,尴尬地收回来。 林穗穗后退半步,怎么也没想明白。 白天还亲自给她送姜枣茶去后勤部办公室的男人,此时怎么就这样阴鸷得可怕了? 是她做错什么事了?真的不该来他办公室吗? 林穗穗有些不自然地偏开视线:“抱歉。” 她将手里的驱寒药膏放到陆临舟桌面上:“你记得自己擦药,我就先走了,以后不会擅自到你办公室来了。” 说完,林穗穗后退半步,转身就跑。 陆临舟盯着她消失的门口,指腹碾过照片上被拍皱的边角。 陆临舟深吸一口气,面色还是沉得厉害。 …… 林穗穗几乎是逃出陆临舟办公室的。 走廊拐角的穿堂风灌进领口,吹得后颈发凉,直到听见身后办公室门关上的声音,林穗穗才惊觉掌心全是汗。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里面还有铁盒生锈留下的锈斑。 正这时,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 林穗穗抹了把有些干涩的眼角,一抬头,正看见舒佳凝正朝这边走来。 舒佳凝军装熨得笔挺,背脊挺直。 她不知在警卫员耳边说了句什么,轻笑出声,鞋跟在地面敲出有节奏的“哒哒”声,然后就朝着陆临舟办公室的方向走过来。 她一抬头,正好跟林穗穗对上视线,两人都露出些意外神色。 林穗穗和舒佳凝很有默契地没有打招呼。 路过林穗穗时,舒佳凝偏头扫了她一眼,眼尾扬起的弧度带着惯常的傲气。 林穗穗有些艰难地理解了陆临舟刚刚的意思。 他办公室不是她该来的地方,是因为舒佳凝马上要来了? 第254章 又跟他在一起? 从办公楼走出来,林穗穗还有些恍惚,脚步在台阶上磕磕绊绊。 天色已经晚了些,走廊灯光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 她低头看着手心里的锈迹,指尖微微捻动,就碎成粉末,海风一吹就带走了。 “林穗穗同志?”贺云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温润声音混着海风的咸涩。 他穿着笔挺的空军军装,阔步朝着林穗穗走过来。 看他的样子,似乎是准备下班了。 林穗穗拍了拍手上的残留的锈迹,双手攥着裙摆,打招呼道:“贺队。” 贺云川注意到她攥皱的衣角,想起刚刚迎面走来时看到她的脸色,眉峰轻轻一蹙:“怎么了?是发生什么不愉快的事吗?我看你脸色不大好。” 她尴尬地笑了笑,伸手抹平了裙摆的褶皱:“没什么的,就是……发呆。” 路灯的飞蛾撞在玻璃罩上,发出“扑扑”的响。 林穗穗没想到这个季节的岛上还有飞蛾,意外地看过去。 贺云川盯着她有些发白的唇,突然笑了:“你发呆的样子看起来……” “嗯?”林穗穗抬头,路灯的光晕映得他眉眼柔和,却看不清眼底的情绪。 贺云川嘴角扬起温和的笑:“确实有点呆呆地。” 林穗穗有些无语:“……” 但听他开玩笑的语气,林穗穗周身的紧绷也稍稍放松了一些。 想起之前他说要给自己拿照片的事,林穗穗抬头看他:“贺队,你现在是下班了吗?” “是啊。”贺云川点点头。 “那不忙的话……”林穗穗笑着问他:“方不方便把照片给我呀?” 林穗穗知道基地里的暗房就在不远处,从这边走过去应该也会路过的。 本以为他肯定会答应,谁知贺云川神色微变,表情有些微妙。 他突然正色,开口跟她道歉:“抱歉啊,上次拍的照片,我技术不好,洗坏了。” 林穗穗愣了愣:“洗坏了?” 她想起那天的灯塔岩的背景,远处朦胧的灯塔,和她特意穿的长裙,心里掠过一丝可惜。 那天的照片一定挺好看,拿到照片,她也能给陆临舟看看,证明自己不是想要打探什么“军情”才去拿照片的。他对她突然的发火,是没由来的,他应该向她道歉。 这样想着,林穗穗有点委屈,又有点失落。 可毕竟照片是贺云川拍的,用的又是他的相机和胶卷,她又没付钱,洗坏了也怪不了他。 “没关系的。”林穗穗只好摇摇头:“洗坏就算了。” 贺云川垂眸看着林穗穗,唇角柔和了几分。 他一开始只是好奇陆临舟那样的男人,会找什么样的妻子。 相处之下,发现林穗穗还挺有趣的。 和陆临舟一样正直,又多了几分明媚阳光,是当朋友的好选择。 只是…… 陆临舟因为那些照片,对他突如其来的敌意,让他有些不确定了。 路灯突然被海风晃得熄灭。 周围突然变黑了一度,林穗穗反应过来,才意识到贺云川一直盯着自己看,不知在想些什么。 看那样子,或许也在发呆。 林穗穗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贺队,你发呆的样子……也挺呆的!” 贺云川一怔。 正要说话,刚刚灭掉的路灯又闪烁几下,重新亮了起来。 贺云川看见林穗穗嘴角扬起的笑,似乎是被感染了,被说“呆”了也没生气,笑着应了:“我同意。” ———— 林穗穗出了办公室门没多久,门就再次被推开。 舒佳凝的皮鞋跟在地面敲出清脆的声响。 陆临舟正用力将装着照片的牛皮纸袋摔进抽屉里,一抬头,眉头拧得更紧:“你来做什么?” “陆队。”舒佳凝走到陆临舟桌前:“徐教官和约翰逊有临时会议,让我喊你过去。” 头顶灯光不知为何暗了几分,在那光晕里,陆临舟的肩线绷得像根铁丝。 陆临舟关上抽屉:“知道了。” 说罢,陆临舟起身先走,舒佳凝赶紧跟上。 看着陆临舟高大的背影,和周身比平日里还要低凛几分的气场,舒佳凝想起刚刚跟她擦肩而过的那道身影。 “陆队。”舒佳凝故意放慢脚步:“林穗穗同志刚刚过来,是有工作找你谈吗?” 陆临舟的脚步在门槛处顿了半秒,他没回头,只是抬手扣紧军装领口:“与你无关。” 闻言,舒佳凝心里有点不舒服。 以前的陆临舟,是从来不会用这种不耐烦的语气跟她说话的。 骄傲如她,以前也不可能任由陆临舟这样跟她说话。 可现在,他成了别人的男人,她不可能再让他哄着自己了。 她知道,她不能再多说了,再说他只会感到烦。 两人一前一后的走着,走廊的路灯在黑夜里明明灭灭,舒佳凝看见前方路灯下,站着的两个人。 她的眼睛倏地亮了,无意识地开口道:“咦?她怎么又跟贺队在一起?” 陆临舟下意识抬眼,看见路灯重新亮起的瞬间,林穗穗和贺云川对立而站,两人的影子在地面交叠。 第255章 不能跟媳妇儿住一起 看到这一幕,陆临舟的下颌线骤然绷紧,脸色更加难看了。 似乎是不想继续这个话题,陆临舟开口问道:“徐教官有说是什么会议吗?” 陆临舟的声音冷冽,舒佳凝听出他话里的隐忍和不耐,意识到她又多嘴了。 她赶紧抿了抿唇,看着他冷硬的背影:“没说,只让你过去。” “嗯。” …… 会议室。 整个会议室里,只有徐教官、约翰逊,和刚进来陆临舟和舒佳凝。 徐教官和约翰逊互相不懂对方的语言,只是低着头看自己手册上的内容。 见他们进来,有了翻译的人,两人这才开始说话。 聊到后半程,约翰逊把手里的英文验算报告递过来给陆临舟。 陆临舟低头仔细看着,手指轻敲了下,满意地点点头:“徐教官,约翰逊跟我的意见一样。” 可徐教官脸色却并不明朗:“如果你真要去邻岛封闭试验,空军那帮人不可能不透风。” 陆临舟的指尖停在报告上,声音冷冽得厉害:“知道又如何?” 舒佳凝在一旁小声翻译给约翰逊听,见陆临舟跟自己想法一致,眼神里都带着光亮。 他知道陆临舟听得懂他说话,便直接开口用英文跟陆临舟说:“现在验算下来是可以提前升级,我同意陆队的想法。至于你们两军之间的问题,那是你们的课题,与我们没有任何关系。” 舒佳凝正要开口翻译,陆临舟却冷眸扫她一眼,制止了。 “thank you, mr. Johnson.”陆临舟直接对约翰逊说道:“那就这么决定了,您可以先行回去休息。” 舒佳凝刚张开嘴,接触到他眼底的冷肃,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陆临舟却丝毫没给她翻译给徐教官的机会,转头看向舒佳凝:“你先送约翰逊先生回招待所,就可以休息了。” 舒佳凝有一瞬的迟疑,但陆临舟向来是说一不二的,无论他想做什么,都是无比坚决,没人能撼动他的想法。 与其她一个翻译自作主张告知徐教官,不如她乖巧一些,让他对自己的抵触情绪也能减少一些。 “好的陆队。”舒佳凝起身,微微颔首。 她侧身,对约翰逊做了个“请”的手势,带着他离开了。 直到约翰逊和舒佳凝转身离开,徐教官才有些莫名地看向陆临舟。 “临舟,你跟他叽里呱啦说什么呢?他怎么突然就走了?”徐教官眉头紧拧,却又说不出陆临舟什么错处。 约翰逊和舒佳凝也是跟他打了招呼才离开,很有礼貌,更是挑不出毛病。 怪就只能怪他自己,不会说英文就算了,居然听也听不懂。 陆临舟仍然低头看着验算报告,头也不抬地给徐教官解释:“他说方案可行,我致谢并请他先行休息。” “谁说可行了?”徐教官一巴掌拍在桌上,他手边的搪瓷缸盖子和缸身碰撞,发出清脆的声音:“我都还没定下来!” “徐教官。”陆临舟抬眸,头顶的灯光在他眉间投下深影,衬得他眼底是愈发浓郁的坚定:“我才是海军领队。” 这一次,带队来的确实是陆临舟和贺云川。 徐教官和空军教官,不过是因为这次的项目比较复杂,他们经验丰富,协同合作。 在学校里,他们是教官和学生的关系,可在基地上,海军这边确实是陆临舟说了算。 徐教官没想到陆临舟会在这上面把他噎到,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最后也只骂了句:“你小子!” 陆临舟没说话,仍是那副坚决的表情。 见他这样,徐教官也知道,他已经决定了。 徐教官呼出一口气,拧眉提醒陆临舟:“邻岛礁石区暗流涌动,几乎是纯野生环境,你就算带着孙程烨那一行人过去,也不一定安全。” “约翰逊团队随后抵达。”陆临舟沉声道。 徐教官见没能说动他,只好从其他方面“攻击”:“临舟,去邻岛,你可就跟你家媳妇儿不能住一起了。你确定啊?” “……”陆临舟喉结滚动着咽下,他重新握紧笔,声线没什么变化:“任务优先。” ———— 第二天一早,林穗穗攥着抄好的物资表走在石阶上,准备拿去上交了。 路过拐角时,看见徐教官正朝这边走来,林穗穗脚步一顿,有些犹豫,要不要上去打招呼,或者是……问陆临舟的行踪。 昨晚,陆临舟并没有回家属房睡觉。 虽然后来她去找他,警卫员告诉她,说他被徐教官叫走开会了。 林穗穗怎么都有点不相信,他们的会开了一整夜。 可她心里明白,她其实是没有资格问他的。 正想着,徐教官也已经看到她,朝着她走了过去。 “林穗穗同志。”徐教官的声音传来。 她林穗穗慌忙站直,把物资表抱在胸口。 “徐教官早。”林穗穗微微颔首,打了声招呼。 “临舟今天下午要带小分队去邻岛进行项目试验,我跟你说一声。”徐教官目光落在她攥紧的表上:“项目有变动,这也是他自己的要求。” 林穗穗眼中闪过惊讶,他们不是才刚来一两个月吗?怎么又要换岛了? 海风掀起鬓角碎发,林穗穗很快反应过来,点点头,嘴角微微扬起。 对于去新的地方,她还是感到很新奇的。 林穗穗问道:“知道了徐教官,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吗?” “帮他收拾行李,两套换洗衣物就行。” 林穗穗应道:“好的,我们俩一个布包够装。” 徐教官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不用,你留在主岛。” “我不用去?”林穗穗下意识开口问道:“可家属不是……” “他自己带队,是封闭试验。”徐教官安抚道:“这也是他的意思。” 林穗穗点点头:“明白了,徐教官。” …… 林穗穗回家属房,给陆临舟整理了些行李,就到码头去送他。 码头上的汽笛声穿透雾气,林穗穗到的时候,徐教官正和约翰逊说着什么。 林穗穗下意识看了舒佳凝一眼,她正待在约翰逊身边,替他翻译跟徐教官的对话。 她敏锐地察觉到他们之间不一样的态度,舒佳凝应该不会跟着去。 而要走的,应该只有陆临舟和孙程烨一行人。 林穗穗心下有些愧疚,觉得是自己在恶意揣度舒佳凝了。 她还以为他昨晚没回来是别的原因,毕竟她刚从他办公室出来,舒佳凝就进去了。 可现在想来,他确实是为了项目。 一切都准备就绪,陆临舟一行人就准备走了。 林穗穗上前半步,把手里的行李包递给陆临舟。 “东西收拾好了。”林穗穗看着陆临舟幽邃的眸,轻声道:“你们要注意安全。” 陆临舟接过布包,喉结滚动了一下:“嗯。” 他的声音冷硬,听起来有些不近人情。 他就随口应了声,接着转身要带着他们走。 林穗穗望着他果断转身的背影,喉间微动:“还有那天的事,抱歉,我不该……” 陆临舟的脚步顿在原地,手指攥紧布包带,指节有些泛白。 雾气里,陆临舟突然开口,打断了林穗穗的话:“出发!” 陆临舟声音掷地有声。 周围是孙程烨几人,立刻应声:“是!!” 第256章 他生气了? 林穗穗攥着钢笔坐在后勤部办公室。 把陆临舟一行人送走,她就回办公室工作了。 可工作了一会儿,她却又走神了,笔尖悬在纸上,墨水在笔尖凝聚成小滴。 她盯着窗外,明明载着他们的船早已不见踪影,只有海鸥在低空盘旋,林穗穗却满脑子都是她在码头送陆临舟时的事。 “穗穗,该核对新送来的那批物资了。”黄晓燕从外面走进来,拍了拍林穗穗的肩膀:“发什么呆呢?” “没事。”林穗穗慌忙低头:“我现在过来。” 林穗穗一边应声,一边起身,心里却还在想着。 这个时间,陆临舟他们应该已经到了吧? 林穗穗没去过邻岛,不知道那里是什么样子的,是否安全? 想起陆临舟转身时候的表情,林穗穗还是不解,他到底为什么突然生气? 不带她,到底是因为怕她跟着去不安全,还是因为生气? 就只是因为她在他没有回应的情况下闯入他办公室了? 可她道歉了,他反而直接走了,这是为什么? 林穗穗越想越多,却始终想不明白。 …… 登陆艇撞在邻岛码头的橡胶护舷上,陆临舟跳上木栈道,裤脚被海浪打湿。 一行人登录邻岛。 几人望着面前的简易营房,也算是放下心来了。 本以为邻岛开发得不好,环境肯定很恶劣,说不定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但现在一看,已经是个成熟的基地了,尽管有些简陋,但毕竟是之前来开展其他项目的时候做的基建,能满足基础的需求。 陆临舟偏了偏头,对孙程烨道:“去连接岛上信号,报安全。” “明白。”孙程烨立正,鞋底的沙子簌簌掉落:“我去跟主岛报告一下。” 说完,孙程烨甩了甩湿发,压低声音在陆临舟耳边道:“用不用跟徐教官说,让他跟嫂子也说一声?” “不用。”陆临舟眉头微拧,声音果断,神色冷凝扫他一眼,以示警告。 孙程烨一直没个正形,要不是因为他能力强,陆临舟才不想带他。 孙程烨不解:“啊?” 李建跃拍了拍孙程烨的肩膀,赶紧解释:“徐教官会跟她说了,不用专门提。你联系你的去,别操心别人家事。” “哦。”孙程烨挠了挠头,转身进去了。 陆临舟带着剩下的人开始收拾邻岛基地,久不住人,许多地方都要重新收拾。 不多时,孙程烨就联系完回来了。 “报告陆队,信号通了,已经上报安全。”孙程烨顿了顿,又道:“约翰逊说了,明天会带一个人跟他一起过来。” 陆临舟合上文件箱,铜锁扣“咔哒”一声:“嗯,收拾设备,一小时内搞定。” “是!” …… 林穗穗蹲在后勤部仓库的水泥地上,正把最后两盒跌打药膏码进木架上。 “穗穗!”黄晓燕猛地推门进来,一副惊慌失措的样子:“穗穗,出大乱子了!” 林穗穗手里的铁盒“当啷”撞在木架上,回头看见黄晓燕胸脯剧烈起伏,吓了她一跳。 “你慢点说。”林穗穗疑惑地问:“什么乱套了?” “空军的人炸锅了!”黄晓燕凑到她耳边,她左右看看,见整个仓库只有林穗穗一个人,才压低声线说道:“说咱们海军偷偷派陆队去邻岛搞事情,他们空军的王教官正拍着桌子骂徐教官呢!” 林穗穗的手指骤然捏紧铁盒边缘,脑子里已经有了空军王教官气势冲冲找麻烦的模样,她喉间微动:“可、可那是项目需要啊……” 那是徐教官亲口跟她说的,是项目需要,陆临舟才带人过去的。 “谁知道呢!”黄晓燕撇撇嘴:“现在办公楼前围了一圈人,听说王教官非要调阅邻岛方案,徐教官不知怎么应对呢……” 仓库的穿堂风掀起林穗穗的裙摆,她拧了拧眉。 要是去邻岛的事儿有问题,惹得空军那边的人不高兴了,不知道会不会危及到陆临舟在邻岛的安全。 林穗穗越想越担心,突然站起身。 “晓燕,帮我盯着点物资账,我出去看看。” “哎?你干嘛去?”黄晓燕担忧地问。 “我去看看什么情况!” “你小心点!”黄晓燕的声音混着仓库铁门被推开的“嘎吱”声响从身后传来:“听说王教官连约翰逊的翻译件都摔了!你别乱出头!” “我知道!” 林穗穗应了声,从走廊跑出去。 办公楼前的吵嚷声越来越清晰,林穗穗拐过办公楼角,正看见空军的王教官甩着飞行皮夹克,帽檐压得低低的,风纪扣没扣,大步从徐教官办公室冲出来。 他身后,跟着贺云川和两个抱着图纸的参谋。 接着,徐教官也跑出来了,对着王教官喊道:“我说过了,这个方案是保密项目,不可能共享!你们别太过分!” 王教官脚步一顿,回头骂道:“未经两军会签就擅自行动,当我们空军是摆设?我跟你说,这事儿没完!” 说完,王教官没再看徐教官一眼,转身就走了,步子迈得极大。 周围围观的人都瞠目结舌,他们还是第一次看到两军的教官这样指着对方的鼻子“对骂”。 见他们出来,围观的人都假装什么都没听见,后退半步。 林穗穗也慌忙退后半步,后背蹭到爬满青苔的墙,发出阵阵气味。 走廊的穿堂风掀起她鬓角碎发,她望着贺云川的背影,对方的空军制服熨得笔挺,跟平日里的温和有些不一样,周身气息明显比平时要沉了几分。 林穗穗只是个家属,她知道自己没有资格上前去问,但是又担心,就只好站在原地看着。 参谋们的脚步声远去后,贺云川忽然停住,转身时,视线落到林穗穗身上,却掩不住眉间的沉郁。 “小林同志。”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度,手指无意识地微微攥着:“站在这儿吹风?” 林穗穗没想到他会朝着自己走过来,微微怔了怔:“没、没有……” 她望着贺云川的脸,还是没忍住,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没发生什么事吧?” 贺云川笑了笑,却没到眼底:“你不是不做间谍?怎么跑来我这儿打探消息了?” 林穗穗没想到,他竟然会提起上次在灯塔岩那儿的对话,赶紧摆了摆手:“我没有那个意思……” 她确实有些担心陆临舟了,可陆临舟和她都是海军这边的,在这种紧张甚至有些“对立”的时候,她不该问贺云川这个问题:“抱歉,是我多嘴了。” “放心,没什么大事儿。”贺云川解释道:“就是他们突然发力,我们就没法休息,要连轴转加班了。” “哦……”林穗穗点点头。 这下,也不算完全没有打探到消息。 听贺云川的意思,可能是两军在项目进度上产生了一些纠纷。 陆临舟是偷偷内卷了? 这样想着,林穗穗反而有些放心了。 林穗穗缓缓呼出一口气,却不知怎么回应贺云川。 身份问题,她安慰也不是,不安慰也不是,一时间只能有些尴尬的笑了笑。 “倒是你。”贺云川的视线落在林穗穗脸上:“陆队去邻岛,你怎么没跟着?” 林穗穗没想到他突然转换话题:“啊?” “随军家属有随迁资格,你该争取跟着过去的,毕竟新婚。”贺云川凝视着林穗穗的眼,墨色深邃,似乎是在从她眼底探寻着什么:“还是说,他没告诉你?” 林穗穗抿了抿唇。 他确实没有告诉她,是徐教官告诉的。至于为什么不让她去,她也不知道。 或许是因为他还在生气,也或许是因为他是关心她,不想让她折腾来折腾去,毕竟听说邻岛环境不好。 “我……”林穗穗背脊挺直:“服从安排!” 第257章 她来干什么? 码头。 码头的木板在脚下吱呀作响,约翰逊拎着皮质公文包站在登陆艇舷梯旁,乔斯正检查缆绳。 “约翰逊先生。”徐教官一身军装,抬手拍了拍约翰逊的肩膀,指尖划过对方皮夹克的翻领:“空军那边我已经在协调了,你们放心去,我有办法的!” 舒佳凝站姿好看,微笑着翻译了一遍。 “既然如此,那就太感谢了,你为我们省了不少事。”约翰逊点点头:“那我们就先过去了。” 舒佳凝继续翻译,徐教官挥了挥手:“byebye!” 他目送两人走向船舱,手一直没放下来。 而一旁的舒佳凝,看着他们阔步准备上船的背影,忽然迈步追了上去。 “约翰逊先生!”舒佳凝出声喊住他们:“请等一下!” 约翰逊停下脚步,乔斯的手指在缆绳上顿住。 舒佳凝深吸一口气:“约翰逊先生,我可以跟你们一起去。” 约翰逊有些意外:“跟我们一起去?那边陆队长会说英文,我们不需要你。” 听到他拒绝的话,舒佳凝并没有感到很意外。 “但是还有其他他不会说英文的人。”舒佳凝解释道:“陆队在那边很忙,不一定能时时刻刻帮你们翻译,有我在还是好一点的。” 乔斯与约翰逊对视一眼。 约翰逊看着舒佳凝坚定又期待的神色,终于点了点头:“oK!那你跟徐教官说一声。” “好的,谢谢约翰逊先生!” 约翰逊和乔斯一起上了船,舒佳凝转身走到徐教官面前。 徐教官听不懂他们刚刚说的话,一脸疑惑:“你们刚刚又说什么呢?怎么不翻译给我听?” “徐教官。”舒佳凝抬手敬了个军礼:“我申请随约翰逊团队去邻岛,负责现场翻译。” 徐教官的眉峰骤然蹙起:“你跟着去?主岛还有一堆翻译件!” 舒佳凝他们翻译组除了平日里要负责日常的翻译以外,约翰逊他们给了一些文件,也都要从英文翻译成中文,量还不小。 要是舒佳凝跟着约翰逊他们去了邻岛,其他人压力就大了。 “那边更需要人。”舒佳凝背脊挺直:“我已经跟约翰逊先生说好了,他也答应了。所以拜托您,帮我和翻译组的同事们说一声,谢谢徐教官!我就不跟您一起回基地了!” 说完,舒佳凝头也不回地就朝着船上跑去。 徐教官一脸无语,心里给舒佳凝扣了分。 这孩子,怎么不服从军纪? …… 邻岛基地上。 由于突然停了电,只能用煤油灯来照亮。 陆临舟坐在铁皮桌前,煤油灯的光晕里,他伸手,从口袋里摸出一个铁盒子。 他低头看了眼,是林穗穗那天晚上拿到他办公室来的。 陆临舟低头盯着掌心的驱寒药膏铁盒,边缘的锈迹硌着指腹,有种沙沙的质感。 这是柳湾村里大家都常用的药膏。 他的拇指摩挲着盒盖上的凹痕,突然想起那个暴雨夜,林穗穗蹲在他床前,辫梢还滴着水,手里就拿着这个铁盒,先来找他了。 “擦药了临舟,不舒服就告诉嫂嫂。”林穗穗笑着说:“可以抹在太阳穴上,但是抹手心脚心效果也很好!” 林穗穗的指尖沾着药膏,在他脚掌心轻轻打圈,海风从漏风的窗缝灌进来,吹得头顶吊着的灯泡直晃。 连带着光晕也跟着晃来晃去的。 他那时发着高烧,脑子昏沉,只记得自己执拗地不肯擦。 但他当时是希望她先去擦,毕竟是驱寒药膏,他已经着了凉,就不想她也跟着着凉。 陆临舟似乎还能想起,当时迷迷糊糊间睁开眼,看到她微微发亮的眸子时,不一样的安全感。 铁盒底的锈迹蹭到掌心里,陆临舟攥紧盒子,指节有些泛白。 柳湾村的房间、漏雨的屋檐、还有林穗穗的脸,在煤油灯的光晕里一一闪过。 铁盒有些凉,陆临舟捏着它,喉结剧烈了一下。 “陆队!”孙程烨推门进来:“约翰逊先生到了,周旭睿已经接到了,不过……” 陆临舟不动声色放下铁盒,盒底与铁皮桌碰撞发出“嗒”的脆响。 “不过什么?”他的声音带着未及收起的沙哑,指尖无意识地摩挲铁盒边缘的锈迹。 孙程烨挠了挠头:“舒佳凝同志跟着一起来了。” “她来干什么?”陆临舟眉头微拧,瞬间抬头,他顿了顿,又问:“主岛基地的人知道她来的事儿吗?” 第258章 他向来不会哄女人,特别是哭着的女人。 “主岛基地的人知道她来的事儿吗?” 孙程烨刚张开嘴,铁皮门外就传来约翰逊的英文喊话。 陆临舟将铁盒猛地塞进抽屉,铜锁扣“咔嗒”扣合时,他已起身走了出去。 海风卷着柴油味灌进营房,陆临舟阔步走向码头。 “mr. Johnson.”陆临舟迎向登陆艇,手掌在裤腿蹭掉指尖的锈迹,抬手与约翰逊握手。 舒佳凝站在身后,一直默默地看着陆临舟。 陆临舟却看也未看她,跟约翰逊打招呼,聊起邻岛现在的情况。 约翰逊的皮靴碾过沙地上的印记,陆临舟领着他们三人在邻岛上逛了一圈,说起项目的进度,约翰逊明显有些开心。 大致看了看,陆临舟就安排约翰逊他们回营地休息了。 约翰逊和乔斯还有舒佳凝,和他们这些军人不一样,他们没有常年训练,体力一定没多好。 邻岛的环境很一般,耗费的体力也更多,不如让他们先休息。 陆临舟望着约翰逊的背影消失在营地的门后,正要抬脚离开,身后传来布料摩擦的窸窣声。 陆临舟知道,舒佳凝一直跟在他的身后。 他不停下,她也不叫他,两人就这么一前一后地走着。 走了几步,陆临舟的脚步骤然顿住,脊背绷直,直到听到身后的人也停下脚步,这才慢慢转身。 舒佳凝脖子上带着丝巾,还沾着点柴油味道,见他转身,睫毛倏地扬起,唇角勾起几分。 她本以为他今天不会理她了,可他现在突然停下来,是有话要跟自己说吗? 舒佳凝这样想着,心底有些高兴了,她走上前半步:“临舟,我……” 可话还没出口,动作却在触到他眼底的冷硬时骤然僵住。 舒佳凝怔了怔。 “我还有工作。”陆临舟的喉结在作训服领口下滚动,目光扫过她脖子上的丝巾。 大概是天冷了,跟她一起玩的几个女生,惯常喜欢戴这些丝巾,她还落到他这里一条过。 丝巾此刻正随着她的呼吸轻轻摇晃,陆临舟开口道:“请自便。” 意思是,不要再跟着他了。 舒佳凝的笑容瞬间皱在脸上,她的胸口剧烈起伏,这么长时间以来的委屈和难过,终于通通爆发了。 “我都跟到这儿了……”舒佳凝的声音带着海风的咸涩,突然拔高:“你还要用这种眼神看我?用这种态度对我么?陆临舟?” 陆临舟的眉峰在海风下拧成深沟,望着她发红的眼尾,看出她眼底的情绪。 “你该留在主岛。”他的声音轻了半度,却被海风扯得零散,“我过来是有工作,你不该跟过来。” 舒佳凝的心脏闷闷地疼,她看着自己喜欢了这么久的、给自己送过情书的男人,一时间有些恍惚了。 她一直觉得他们之间还是互相有感情的,她不想就这样放弃。 她永远也忘不了他看自己的眼神,也忘不了他情书上对她小心翼翼的喜欢。 明明一个“喜欢”也没有,她却能感受到真切的喜欢。 那一切都是假的吗? 她深吸一口气:“好,你说让我回去,我愿意回去。” “嗯。” “那你送我回主岛。”舒佳凝微微抬头,咬着下唇看他:“不然我一个人要怎么回去?” 陆临舟望着她发红的鼻尖,意识到此刻的邻岛确实没有返程船只。 她一个女生自己从邻岛回到主岛,确实不现实。 但是现在大家都很忙,项目需要时间赶进度,没人可以送她回去。 陆临舟的手指蜷成拳,肩膀微微下垂,语气软了半分,有些无奈地说道:“你为什么要过来?你已经不像你了。” “什么?”舒佳凝的声音陡然拔高,似乎是不敢相信陆临舟会说这样的话:“像我的话我要怎样做?做什么事才算像我呢?” 说到这里,舒佳凝的声音突然哽咽,咬住下唇别过脸去,海风掀起她的发丝,遮住了泛红的眼角。 舒佳凝的胸口剧烈起伏,她双手紧攥,指尖几乎要戳破掌心。 陆临舟叹气,抬手想拍她的肩膀,手掌悬在半空停顿两秒,又缓缓收回来。 “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了,你不要有执念。” 舒佳凝猛地转身,泪水终于夺眶而出:“我知道,我知道你结婚了,我比谁都知道你不属于我了……” 她抬手捂住嘴,肩膀剧烈颤抖,丝巾突然被一阵海风吹得滑落在地,就像是她此刻的心情。 “可是我等了你这么久,我不甘心!临舟,你告诉我,我现在对你来说真的什么都不是了?是吗?” 陆临舟深吸一口气,喉结滚动着说不出话。 他向来不会哄女人,特别是哭着的女人。 他有些无奈:“你到底怎么了?” “我怎么了?”舒佳凝突然转身,泪水在脸上划出两道痕迹:“我喜欢的人明明也喜欢我,却娶了其他的女人……” “我每天都能看到你,跟你一起工作,你让我怎么忘得了你?” “大家都知道我们之间的相处模式,也默认我才是你对象。这次你带她来,没人敢问你,所以都来问我,每个人都要问我一句,我要怎么说?我不知该怎么解释……我要说你不爱我了?娶了别人?我一点自尊心都没有吗?” “这么长时间了,我却一次都没有成为你的正式女友,你难道不欠我的吗?”舒佳凝质问他。 陆临舟张了张嘴,却被海风呛得咳嗽两声,指腹用力按压太阳穴:“佳凝……” 舒佳凝捂着脸哭了起来:“陆临舟,你现在让我怎么像我?怎样才叫像我?!” 接着,就只剩下海风呼啸的声音,和舒佳凝呜咽哭泣的声音。 陆临舟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他站在原地,看着她。 不知她哭了多久,才终于从掌心抬起头来。 “算了。我不想破坏你的婚姻。你放心,我也只是来工作的,不会打扰你的工作。”舒佳凝猛地擦掉眼泪,腰板挺得笔直,捡起地上的丝巾抖了抖:“我跟过来,也只是想起上一次我们一起在东山岛基地工作的时候,那时候没有她。你就当我,是想回忆一下当时的美好。” “毕竟,在主岛她总是在。我想在只有你的地方。” 说完,舒佳凝转身走向营房,鞋跟在沙地上敲出清脆的节奏,丝巾在身后扬起,遮住了她泛红的眼尾。 陆临舟望着她的背影,发现她的肩膀依然绷得笔直,只是指尖还在轻轻颤抖。 他低头看见沙地上两人交错的脚印,海风正一点点将它们抚平。 第259章 他要回来了? 房间里,约翰逊想起点事。 徐教官跟他说了,空军那边的人他会想办法。 约翰逊知道他们两军是相互制衡的,便想把这个消息带给陆临舟,好让他放心。 他推开门走出去找陆临舟,走了一会儿,却忽然看见陆临舟站在二十米外的沙地上,背对着他,目光正落在前方,久久不动。 约翰逊正要开口,目光却落在前方的舒佳凝身上。 她的制服依然笔挺,来的路上戴的丝巾却不见了,右手举到脸侧,指尖快速抹过眼角。 那是刚哭过、擦眼泪的动作。 海风掀起她的发梢,露出沾着泪渍的侧脸,下颌线绷得很直。 约翰逊的脚步顿住,他看见陆临舟的左手插在裤袋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什么,喉结随着舒佳凝的动作微微滚动。 两人之间有种莫名的情绪在涌动。 “mr. Lu?”约翰逊试探着喊了声,见对方没回头,突然想起之前那个会说英文,却又不承认的小姑娘。 约翰逊压低声音嘟囔了句:“已婚男人看别的女人哭,这什么情况?” …… 下了班,林穗穗攥着后勤部钥匙串走向通讯员办公室。 才刚到,通讯员小陈就认出她了。 “林穗穗同志,又来啦?”通讯员小陈从发报机前抬头,指尖还沾着蓝黑墨水:“今天邻岛信号通得早。” 她的脚步顿在门口,钥匙串“叮当”撞在腰间:“今、今天有消息吗?就是不提机密消息的那种!能透露一下不?” 林穗穗小心翼翼地问。 按道理来说,邻岛的通讯是机密,不能随意告知。 所以林穗穗也不问机密,只是想知道……陆临舟是否有提到她,或者专门给她保平安之类的。 林穗穗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目光扫过墙上的“邻岛联络时间表,15:00的通话记录旁画着小小的对勾。 小陈笑着翻开牛皮记录本:“孙副队报了安全,约翰逊团队下午到的。差不多就这些。”小陈的笔尖划过“日常物资需求”栏,没跟林穗穗多说。 “哦……”林穗穗没得到自己想听的,就又问了句:“那你们陆队有没有说其他的什么?” 小陈抬头,眼里带着笑意:“今天的都是工作通报,不过……” 他压低声音:“林穗穗同志,要是陆队有提到你,我肯定第一时间去告诉你。” 林穗穗没想到他就这么直接说出来了,脸霎时烧起来:“啊,不是。我就是……顺路问问他们的安全情况。没别的意思。” 小陈摇摇头,继续敲打发报机:“放心吧,孙副队说邻岛基建推进顺利,约翰逊和乔斯过去了,不会有问题的。” 小陈总结道:“总之安全得很,你不用老往这儿跑,怪累的。” “好,谢谢你。”林穗穗也知道自己给他增加工作量了,抱歉地笑了笑。 她后退半步,道谢离开。 ———— 在邻岛待了一整周,项目进展顺利。 待在简陋的会议室里,陆临舟的指尖碾过手里的纸张,指腹停在某一处上。 那是林穗穗上个月在主岛后勤补抄录的字体,顿笔处带着特有的弧度。 他周身的气息像被海风浸透的帆布,沉得让空气都发闷。 “陆队。”孙程烨从外面进来:“过两天要用的校准仪在主岛仓库,我派李建跃去拿一趟?” 他望着陆临舟眼下的青黑,最近大家赶进度,都很辛苦。 现在仪器缺失,也不得不再回主岛拿一趟。 陆临舟突然抬头,目光扫过窗外翻涌的海浪,声音比平时低了些:“不用,我回去一趟。“” “啊?”孙程烨有点意外:“怎么也轮不到你去啊,我让人……” “我说了,我去拿。”陆临舟沉声重复。 孙程烨一头雾水地看着突然如此坚定的陆临舟。 …… 舒佳凝裹着毛毯,躺在床上,指尖无意识地蹭着带着凉意的床。 邻岛很冷,这几天陆临舟他们很忙,也不怎么搭理她,她过得很委屈。 但是只要能在没有林穗穗的地方远远看着他,她就愿意。 她会陪着他,一直到邻岛的试验结束。 正这时,门突然被敲响,毛毯从膝头滑落。 她慌忙起身穿上外套,怕是有什么需要自己地方。 开门的瞬间,却看到陆临舟站在门口。 舒佳凝很惊喜。 “临舟?”舒佳凝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她看见他眼底的沉郁比往日更重,却还是忍不住嘴角上扬,耳尖在冷风中发烫。 陆临舟开门见山:“收拾东西,回主岛。” 舒佳凝的笑容僵在脸上,指尖骤然收紧:“回主岛?” 他好不容易来一趟,又要赶她走了? “嗯,拿设备,我顺便带你走。”陆临舟解释。 闻言,舒佳凝却立刻明白了。 岛上还有很多其他人,他作为领队,设备其实并不需要陆临舟亲自去拿。 这么说来,看来他也希望能和她有单独在一起的时间吧? 这样想着,舒佳凝眼睛一亮。 她笑着点点头,应道:“好,我马上收拾!” ———— 中午吃饭时间,林穗穗刚迈进食堂,身后突然有人喊她。 通讯员小陈突然从后面窜出来:“林穗穗同志!” 林穗穗回头一看,见是小陈,笑着道:“小陈同志。” 小陈左右张望,压低声音凑近她耳边:“我专门来跟你说好消息的!” “好消息?”林穗穗有些激动。 难道是陆临舟提到她了? 小陈声音又低了几分:“孙副队那边传消息过来,说让我们准备好校准仪,待会儿陆队会回来取。” 林穗穗的眼睛倏地亮起来:“真的?他要回来?” 林穗穗激动的声音让小陈吓坏了,赶紧把食指贴在自己嘴上。 “嘘——”小陈的脸涨得通红:“机密事项!要不是校准仪在你们后勤仓库,我连半个字都不能透露给你的!” 林穗穗嘴角刚要扬起,又慌忙抿住:“谢谢你小陈!” 林穗穗现在有些庆幸,自己是后勤部的了。 “那我现在就去仓库取仪器,直接送码头!”林穗穗饭也不打算吃了,转身就走。 第260章 她上前半步 林穗穗小跑着跑出食堂,准备去后勤仓库拿设备。 食堂外的阳光就撞在脸上,林穗穗下意识眯起眼,手搭在额前挡了挡。 “好巧。”贺云川的声音从右侧传来。 林穗穗偏头看过去,他正站在食堂门口,军绿色挎包斜挎在肩上,手里的相机镜头盖没盖,一看就是准备去拍照。 林穗穗的脚步顿了半秒,指尖攥紧裤袋里的仓库钥匙:“贺队。” 林穗穗心情好,看着贺云川笑了笑。 她目光落在他手里的相机上:“又要去拍照?” 贺云川低头掂了掂相机,指腹擦过镜头边缘的指纹:“刚吃完饭,看太阳难得露脸,正是拍照的好机会。” 他的拇指按在快门上,轻轻摩挲着:“要一起去拍照吗?” 说完,似乎怕林穗穗不愿意,又解释道:“这次不会给你洗坏了。” 林穗穗立刻摇头,发辫甩到胸前:“不了,我今天还有急事儿,得先走了,就不跟你一起了。” 话音未落,脚已经往后退了半步。 “好。”贺云川应了声。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相机,指尖拨了拨相机的背带,金属搭扣“咔嗒”轻响,他嘴角微微弯起。 林穗穗没再说话,转身就跑。 跑过拐角时回头,看见贺云川还站在那儿,正举着相机对着她。 ———— 邻岛。 舒佳凝来的时候就没带多少行李,此时的她拎着包跟在陆临舟身后。 鞋底踩过邻岛码头的珊瑚渣,发出细碎的“咯吱”声。 邻岛环境不算太好,但是生态很好。 海风掀起船帆的一角,陆临舟伸手去解缆绳。 陆临舟开的是约翰逊他们来时的那艘船,他指尖刚触到绳结,舒佳凝已经从包里摸出机油罐递过去:“绳头锈了,润一下好解。” 她的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不管陆临舟什么时候需要什么东西,她都会提前准备好。 陆临舟接过机油罐,舒佳凝的指尖蹭到他指腹,两人同时顿了半秒。 陆临舟头也没抬,润了润绳头,“啪”地一声解开了绳结。 趁着陆临舟去润绳头的时候,舒佳凝已经弯腰钻进船舱,抱着船桨出来了。 “给。”舒佳凝道。 “谢谢。” 陆临舟踏上船板,转身时正好对上她的目光。 舒佳凝的睫毛在阳光下泛着浅金,眼底亮得像落了海星的海面。 她无数次用这样的眼神看着他,陆临舟却已经偏开视线,抿着唇接了过来。 船离码头时,舒佳凝自然地坐到他身侧,帮他扯紧被风吹乱的船帆。 陆临舟调整航向的手顿了顿,她已经递过罗盘,指针正好对准主岛的方向。 两人动作自然,甚至不需要一句话,就能配合默契。 舒佳凝望着他专注掌舵的侧脸,已经没像前几天见到她来邻岛时那样紧绷了。 海风掀起她的丝巾,扫过他的手背,她想像过去无数次那样,抬手将丝巾别在领口。 可她伸手去摘丝巾的时候,才想起来。 陆临舟已经结婚了,她没法再这样对他了。 两人没再说话,船在海面滑行,留下两道交错的水痕。 舒佳凝低头摸着船桨上的防滑绳,心里却舒服多了。 他刚刚接油罐时没躲开手,她递罗盘时他眼神没飘开。 既然他能对自己不那么排斥,主动带她回主岛。说明,上次她哭着说完那些话,果然是有用的。 她抬头看向陆临舟,他正望着主岛的方向,侧脸在阳光下柔和了些。 舒佳凝悄悄挺直脊背,攥紧衣角,心里的劲儿又回来了。 只要他们俩的相处模式还在,熟悉的默契还在,她就能再等等,等他回头看到身边一直站着的人是她。 …… 船桨划开海面,溅起的水花在阳光下碎成银点。 陆临舟握着舵柄的手稳如礁石,舒佳凝偏头看着他。 即使是两人没有说话,舒佳凝也仍然觉得很舒适。 这里没有林穗穗,他们之间还是那样熟悉,就像是那年在东山岛。 东山岛的浪比这里的浪要急,小木船在海上晃得厉害。 那时,陆临舟也会有一些闲暇时间。 趁着大家没注意的时候,他们就会偷偷开船去周围的一些岛上玩。 舒佳凝想起上次,陆临舟正专注开船,舒佳凝的丝巾不小心飘落下来,飘到他脚边。 她伸手去捡,指尖撞上他的靴底,两人同时缩回手。 “拿着。”那时的陆临舟对他永远是谨慎的,小心翼翼的。 他递过水壶,她接过来喝,头发却被海风吹到唇边。 陆临舟抬手替她撩开,指尖不小心擦过她的耳垂,像被珊瑚刺了下,两人都猛地偏头。 “东南风要变向了。”不知是不是他也有些尴尬,陆临舟突然开口,目光投向远处的白帆,喉结滚动着把护腕往下拽了拽。 人在紧张的情况下,总是会有些忙的。 那时的他们,总是小心翼翼对对方,呵护对方的情绪,却又能够保持距离,一步也不逾越。 当时的舒佳凝怦然心动,所有人都把她当做他的对象,以后会结婚的,她也一样。 所以她自然而然地把自己放到那个位置上了。 后来,她收到了陆临舟的情信,上面的内容更是让她顺理成章认为自己是他的女朋友。 从那天开始,她期待着他来找她,可他就突然回了老家乡下。 突然消失不见了。 再回来时,却像是军校和东山岛上的一切都没发生过一般,不再看她一眼。 甚至,还带了个女人回来,说那是他的妻子。 让她怎么能甘心? 船还在海上飘着,远远地,舒佳凝似乎看到了主岛的边缘,他们快到了。 两个人的时间实在是有些短暂,舒佳凝想了想,起身,上前半步。 “临舟,我有话要对你说。” …… 贺云川踩着码头的木板往前走。 他举着相机,绕着灯塔转了半圈,镜头对准锈迹斑斑的铁锚。 之前所有的地方都拍了,却唯独漏了最常去的码头,他得补上。 取景器里,海鸟正好落在锚链上,翅膀张开的弧度恰好填满画面角落。 “咔嚓。” 快门声混着海浪拍岸的节奏。 贺云川把相机稍稍偏了偏,取景框对准了汪洋一片的大海,镜头扫过主岛方向的海平面。 此时阳光正好,整片海浪波光粼粼的,十分好看。 贺云川正在琢磨着怎么才能拍出更好看的效果的时候。 取景器里闯入两个熟悉的身影。 他的指腹按在快门上,接连按下去。 突然,贺云川猛地放下相机,喉结滚动着,手背擦过发烫的镜头。 肉眼看过去,贺云川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脸色一变。 第261章 他们……他们在干什么? 舒佳凝的丝巾被海风掀到肩后,她攥着丝巾角的手指泛白,喉结在军装领口下滚了滚。 “临舟,我有话要对你说。” 陆临舟正调整船桨的角度,闻言动作顿了半秒,船身随着浪头晃了晃。 他侧过头,声音放得很低:“嗯,你说。” “我们两人的单独时间快要结束了。”舒佳凝的视线落在他脸上,像是舍不得结束这一刻一般,眸子里满是不舍。 “嗯。”陆临舟的回应混在海浪声里,双手在船桨柄上攥得更紧。 她忽然笑了,眼尾泛着些许的红:“刚刚在船上这段时间,我很开心。像回到东山岛,我们经常找机会一起出海玩的时候一样。” 船身忽然摇晃,舒佳凝下意识往他脚边靠了靠,是过去总站的位置。 陆临舟抿紧的唇线在阳光下绷成直线,没接话,只是把船桨往深海里压了压,溅起的水花打湿他的裤脚。 “其实那时候,我就把你当对象了。” 舒佳凝的声音突然轻下来,指尖绞着丝巾打了个结:“你给我写情书时我也很开心,我揣着信等了整宿,以为第二天就能正大光明站你身边。” 她抬眼时,睫毛上沾着细小的水雾:“结果什么也没等到,我连一天你的对象都没有做过。” 船绕过道暗礁,陆临舟的喉结动了动,目光落在远处主岛的灯塔上。 舒佳凝望着他绷紧的下颌线,追问:“今天算弥补遗憾了,你呢?” 陆临舟只是看着她,眼底的光比浪底的沙还沉。 舒佳凝的手指慢慢松开丝巾,忽然觉得这样也够了。 至少他没像前几天那样躲开,她吹了垂眼,睫毛在眼下投下阴影,微微颤动着。 陆临舟似乎不想接话,抿了抿唇。 舒佳凝也不强求,只是看着他。 “快到了。”他忽然偏头,望向主岛码头的方向。 “我知道。”舒佳凝的声音里裹着海风的咸:“这一刻要结束了。” 她吸了吸鼻子,叹气时肩膀垮下来,“真不想结束呀。” 她眨了眨眼,把涌到眼眶的湿意逼回去。 船身随着浪头颠了下,她突然上前半步,踮起的皮鞋跟在船板上磕出轻响。 距离太近,陆临舟闻到她发间的海鸥牌肥皂味。 冰凉的唇瓣擦过他的脸颊,像被浪花溅到的瞬间。 陆临舟猛地怔住,握着船桨的手松了松,船桨“咚”地撞在船舷上。 他的眼睛微睁,睫毛上还沾着海风带的细沙,望着舒佳凝的目光里,第一次有了清晰的错愕。 舒佳凝已经退回到原来的位置,背对着主岛,指尖按在自己发烫的唇上。 这下,她是真的弥补了曾经的遗憾了。 …… 林穗穗去后勤部仓库,好不容易才找到他们要的那个仪器。 她咬着牙把校准仪从泡沫里拖出来,金属架磕在锁骨上,疼得倒抽口气。 她把仪器抱在怀里,朝着码头走去。她的臂弯贴住胸口,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撞得仪器壳“咚咚”响。 他们之间或许还是有什么误会。 陆临舟肯定还是要回邻岛,她就趁此机会把这个误会解除了就好。 林穗穗揣着仪器到来到码头。 本来是来等陆临舟他们回来的,却没想到在码头看到了贺云川。 林穗穗有些意外:“贺队?” 贺云川的军绿色挎包垂在礁石上,手里的相机镜头对着海面,指节在快门上捏得发白。 林穗穗本以为他说要拍照,是要到其他没去过的地方拍。 却没想到居然是来码头! 林穗穗声音有点小,贺云川似乎没有听见,目光直直地落在海面上。 海平线处有个白点在动。 “贺队,你在看什么呢?”林穗穗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话音没落地,一双温热的手突然捂住她的眼睛。 掌心的汗混着海风的凉意,指缝漏进的光突然被掐断。林穗穗吓了一跳,怀里的仪器也跟着猛地晃了晃。 “别睁眼。”贺云川的声音贴在耳边,掌心里带着相机金属壳的冷意。 林穗穗的脊背瞬间绷紧,指尖攥住他的手腕:“怎么了?” 她没听到贺云川的回应,却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他让她别睁眼,就肯定是他不想让她看到的东西。 而现在,海面上不能让她看到的东西,肯定跟陆临舟有关。 林穗穗几乎没有犹豫,手腕用力一拧,将眼前的那只手给拽开。 第262章 “女孩子有吃醋的权利。” 林穗穗抬手拽下贺云川遮住自己视线的手掌。 林穗穗的目光刚落在海面上,那艘小船上,隐隐能看到两个熟悉的身影。 是陆临舟和舒佳凝。 两人靠得有些近,但也没有贴在一起,是很正常的距离。 林穗穗有些意外,喉间滚动着吐出一句:“舒佳凝同志……也在邻岛?” 贺云川有些担忧地看着林穗穗。 他的眉头松了半寸,却仍蹙着尾端,视线在她脸上停了停:“大概工作原因,毕竟约翰逊先生也在邻岛。” 他的指尖在相机背带上来回蹭了蹭,金属扣硌得掌心有点疼,他抿着唇,似乎在思考接下来的话要不要说。 林穗穗望着船身劈开的浪痕,睫毛垂下又扬起。 心里有个地方酸酸胀胀的,毕竟,陆临舟并没有带她去邻岛,可舒佳凝却能同去。 可毕竟是工作上的事,林穗穗知道自己不该介意。 她抬眼对上贺云川的目光,嘴角绷紧:“这有什么不能看的吗?还把我的眼睛蒙住?” “我以为你介意他们的事,毕竟……”贺云川的话没说完,指尖滑过相机镜头,那里还留着刚才拍下的船影。 “说完全不介意也不可能,”林穗穗的视线转回到船上,陆临舟正弯腰调整船桨:“但毕竟是工作上的事,服从安排。” 林穗穗这样说着,不知是在说给贺云川听,还是在说服自己。 船越来越近,能看清他们是朝着主岛来的。 林穗穗忽然转头,看着贺云川眼里的担忧,扯了扯嘴角:“怎么?怕我吃醋啊?” 贺云川垂眸,睫毛在眼下投出浅影,指尖碰了碰相机快门:“女孩子有吃醋的权利。” 林穗穗猛地愣住,眨眼时,眼眶突然发热。 她飞快地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那里沾着仓库带出来的灰尘。 她哪有这个权利? 不过是假结婚,连吃醋都名不正言不顺。 鼻尖的酸意漫上来,她攥紧仪器,没说话,只盯着船靠岸的方向。 贺云川看了她半晌,相机从肩头滑下来,被他抱在怀里:“我这边拍完了,先走了。” 林穗穗点头,声音有点闷:“好。” 她的视线始终没离开那艘船,直到贺云川的脚步声消失在码头拐角,才缓缓抬起头,望着陆临舟即将踏上的跳板。 …… 船桨划水的声音渐缓,船身擦着码头木桩停下,溅起的水花打在甲板上。 船上,舒佳凝看着陆临舟的背影,耳尖仍然泛着红。 她看得见陆临舟背影的些许僵硬,却看不到他沉着脸皱着眉不说话的样子,只当他是害羞不好意思了,心里还有些甜蜜。 陆临舟紧抿着唇,眉峰锁成深沟。 船渐渐靠岸,陆临舟弯腰解缆绳,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绳结“啪”地松开,他却没看舒佳凝一眼。 两人一前一后下船。 陆临舟的军靴踩在码头木板上,发出沉闷的响。 他扯着缆绳往木桩上绕,将船停好。 舒佳凝也不催,安静地站在一边等着跟他一起走。 正这时。 “临舟。” 熟悉的女声撞进耳朵,陆临舟的动作猛地顿住,脊背瞬间绷紧。 他缓缓回头,看见林穗穗抱着个东西,站在几步之外。 见是林穗穗的瞳孔微缩,喉结快速滚动了一下,视线下意识往身侧扫。 舒佳凝正站在那里,丝巾被风吹得贴在脸颊。 不知刚刚的事有没有被林穗穗看到…… 可很快,他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他行得正坐得端,没什么不能被看到的。 林穗穗走到他面前,手臂收紧了些,仪器贴在胸前:“陆队,舒翻译。” 她的声音平稳,目光在两人之间扫过,落在陆临舟紧攥缆绳的手上。 陆临舟的视线从她泛红的指节移到仪器上,喉结动了动:“你怎么来了?” 林穗穗举起仪器,手腕因长时间用力有些发颤:“通讯员通知我说,你要回来拿仪器,让我配合,我就索性给你送过来了。” 陆临舟看着那台仪器,林穗穗的袖口沾着仓库的灰尘。 仪器不算轻,从仓库抱过来还是需要一点力气的。 陆临舟立刻伸手接过,指尖触到她的手背,快速收回手,将仪器抱在怀里:“我自己去拿就可以了,没必要送过来的。” 他的话硬邦邦的,听得林穗穗有几分不爽。 她专程给他送过来,他没句谢谢,怎么反而不领情? 要不是因为他走之前她闯进他办公室惹他生气了,她才不做这么舔狗的事…… 林穗穗正要解释。 “是啊林穗穗同志。”舒佳凝上前半步:“仪器精密,如果不小心弄坏就不好了。” 陆临舟的眉峰皱得更紧,转头看向舒佳凝,眼神冷硬:“舒翻译,你直接归队继续工作,邻岛那边就不需要你再过去了。” 陆临舟声线比刚刚跟林穗穗说话时,少了几分别扭,多了几分不耐。 他语气冷漠,明显是赶人的意思。 舒佳凝愣在原地,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她点点头,声音有点闷:“知道了,陆队。” 舒佳凝视线转向林穗穗,停留了两秒,瞳孔微缩,然后转身快步离开。 再非要留下来的话,就有些招人烦了,她舒佳凝不会做这种事。 但她其实很想知道,他们会说些什么…… …… 陆临舟望着舒佳凝走远的背影,紧抿的唇线松了些,才转回头看向林穗穗。 林穗穗正低着头,手指无意识蜷缩在身侧,有些紧张。 来的时候都想好了,要跟陆临舟解释清楚那天误闯的事。 可一看到他,反而有些不知道怎么开口了。 林穗穗抬眸望着陆临舟,他站在阳光下,下颌线冒出青黑的胡茬,比一周前多了几分沉敛。 他的眼神扫过来时,带着海风的凉意,却比往日柔和些。 林穗穗张了张嘴,正措辞着要怎么开口。陆临舟却先一步发问,声音里带着点点沙哑:“是专门来送仪器,还是专门来接我?” 她的睫毛颤了颤,耳尖发烫,结巴着答:“都、都有……” 陆临舟的目光突然越过她,望向远处。 舒佳凝走得很慢,时不时侧过身朝这边看。 他拧了拧眉,刚刚船上的画面一闪而过,脸色有些难看。 陆临舟薄唇抿着,弯腰将仪器放在地上动作干脆。 林穗穗慌忙伸手想去扶:“哎哎哎?这仪器很精密,很容易坏吧?你怎么放地上?” 话音未落,手腕被一股力道攥住,她踉跄着撞进一个坚实的怀抱。 陆临舟的手臂圈住她的后背,掌心贴着她的肩胛骨,带着海风吹过的微凉,胸膛的温热却透过布料渗过来。 他的气息里混着海盐和淡淡的汗味,胡茬蹭过她的额角,有些扎人。 林穗穗的身体瞬间僵住,手指悬在半空,心脏跳得像要撞开喉咙。 她能感受到他臂膀的力度,不算紧,却让她动弹不得,鼻尖萦绕着他独有的味道。 这个拥抱,不同于他是傻子时的所有接触。 林穗穗狠狠愣住了,她完全没有想到,他会抱她。 难道,这就是夫妻关系里的,小别胜新婚? 一切尽在不言中? 还是……床头吵架床尾……啊呸呸呸,她在想什么! 林穗穗晃了晃头,赶走这莫名其妙的想法,脸颊烫得厉害。 她迟疑着抬手,指尖触到他腰间的皮带扣,慢慢环住他的腰,掌心贴着他紧实的腰腹。 林穗穗把脸埋进他的胸口,避开他的视线,耳尖红得快要滴血。 “是专门来接你的。”林穗穗说。 第263章 他们才是夫妻 不远处,舒佳凝的脚步顿在原地,她双手紧攥,指甲掐进掌心,留下几道弯痕。 她看着码头那处,陆临舟的手臂圈着林穗穗的后背,林穗穗的脸埋在他胸口。 那亲昵的模样,倒真是一对恩爱夫妻的模样。 她的瞳孔骤然收缩,脸色褪得发白,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微微颤抖。 喉间涌上一股涩意,整颗心都疼得厉害。 她刚刚在船上亲他,他明明没推开她,怎么转眼就把另一个人搂得这么紧? 海风灌进她的领口,吹得军装下摆贴在身上。 舒佳凝深吸一口气,肩膀随着呼吸剧烈起伏,牙齿咬着下唇,直到尝到淡淡的血腥味才松开。 她望着那相拥的身影,眼底的湿意被她用力眨掉。 “舒佳凝。”她低声念自己的名字:“不是说好要等吗?” 她又吸了口气,这次呼吸平稳些,肩膀慢慢放平:“再忍忍。” 等他离婚。 等他成了她的人,这些他一声不吭就离开、带回一个妻子、被她亲了后又抱着别人的账,她再一笔一笔跟他算! ———— 林穗穗走在回基地的路上,鞋底踩在石板上,发出比平时轻快的“嗒嗒”声。 她嘴角忍不住往上扬,心里像揣了颗糖,慢慢化开,甜得发涨。 别人以前都觉得陆临舟和舒佳凝该是一对又怎样? 现在在岛上,她是他明面上的妻子。 她知道她自己有点没骨气。 但是她被陆临舟这张脸那么热烈地爱过,她永远也没法拒绝他。 即使爱她的是傻子,现在她面对的是聪明的陆临舟,也一样,她的心拒绝不了。 想起陆临舟胡茬蹭过额角的扎人感,想起他怀抱里熟悉的味道。林穗穗又有些心动了起来。 就算以后回省城要分开,至少在海岛上,她能跟他过和夫妻一样的生活。 至少现在,她拥有过。 …… 林穗穗一路从码头回到基地,正准备回后勤部去工作。 “林穗穗同志。” 熟悉的声音从前方传来,林穗穗抬头,看见徐教官站在办公楼门口,正朝着她招手。 林穗穗立刻收住脚步,站直身体:“徐教官。” “仪器送过去了?”徐教官朝她走近两步,问道。 “已经送到了。”林穗穗点头,想起码头那一幕,耳尖又热起来:“陆队已经拿到了,准备返程回邻岛。” “辛苦了。”徐教官笑了笑,眼角的皱纹舒展开:“这么冷的天,又风大,还辛苦你跑码头一趟。” “应该的,职责之内!我是后勤部的嘛!” 林穗穗也笑了笑,正准备转身走。 徐教官突然喊住她:“对了,上午去陆临舟办公室找材料,在他抽屉里翻到个东西。” “什么东西?”林穗穗疑惑问道。 “他这半个月估计都要待在邻岛,也回不来,放着也是放着。”徐教官侧身往办公楼里让了让:“你跟我过来,我拿给你。” 林穗穗愣了愣,脚步跟着动了动:“好。” 林穗穗应了声快步跟上徐教官的脚步。 …… 林穗穗跟着徐教官走进办公室。 徐教官拉开抽屉,从里头拿出个牛皮纸袋来,他捏着袋口递给她:“喏,就是这个。” 林穗穗伸手接过,纸袋边角磨得发毛,触到掌心时带着点潮意。 她指尖捏着袋口往下翻,抬手把里面的东西倒出来。 一沓照片“哗啦”地滑落在掌心。 是在灯塔岩,贺云川给她拍的那组。 这组照片边角齐整,没半点水渍,哪有半分洗坏的样子? “这是……”她的指尖顿在照片上,指腹蹭过自己的笑脸,忽然抬头,眼里闪过惊讶。 徐教官靠在桌沿,看着她手里的照片,嘴角弯起:“我本来找材料,结果一打开,照片里全是你。” 他指了指照片:“没想到,这小子还挺深情,估摸着每天在办公室偷偷看!” 林穗穗翻着翻着,突然眼尖,看到一张熟悉的照片。 这正是那天她闯进陆临舟办公室,在他桌上看到的一角! 林穗穗捏着照片的手指收紧,边缘硌得掌心刺刺的感觉。 当时她要拿起来看,却被他一把拍到桌面上,不准她拿…… “他这次没带去邻岛,估摸着怕带去邻岛折了角或者是打湿了,弄坏了就不好了。”徐教官还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自说自话:“他放桌上,我怕他的警卫员给他收拾办公室的时候弄丢了,就还是你自己保管吧。” “谢谢徐教官。”她把照片塞进纸袋,声音有点闷。 徐教官摆摆手:“拿好就行,别让他回头找不着又急。” 林穗穗点点头,转身往外走,照片的边角隔着布料硌着掌心。 她一边走出徐教官办公室,一边低头看着照片,眉头微蹙。 这些照片怎么会在陆临舟手上? 还有,贺云川不是说洗坏了吗…… 第264章 还有骗我的事吗? 林穗穗回到后勤部。 坐在办公室的木椅上,她捏着那一沓在灯塔岩照的照片,指腹反复蹭过照片边缘的折痕。 窗外的阳光斜斜落在桌角,她盯着照片里自己的笑脸,眼神有些发空。 “穗穗同志!”黄晓燕掀开门帘走进来。 她手里攥着个红袖章,快步走到桌前,递给林穗穗:“空军那边演习缺人手,让我们后勤部找个人过去搭把手。我们手上都有活儿,得你去,赶紧的,要开始了。” 林穗穗猛地回神,把照片塞进抽屉。 她抓起红袖章往胳膊上套:“好,我马上过去。” 最近在基地里大大小小的演习她们都参加了不少,流程也都熟悉。 沙发翻滚之间,林穗穗把清点好的箱子往指定位置搬,箱子边缘磕在膝盖上,疼得她眉头微蹙。 “动作快点!磨磨蹭蹭的,耽误了演习你负得起责吗?” 一道女声在身后响起,林穗穗回头,看见刘雪梅站在不远处,眼神带着明显的敌意。 林穗穗记得她,是翻译部的,舒佳凝的好朋友。 除此之外,约翰逊第一次来的时候,也是由她接待的。 只不过当时她摔倒了,还是林穗穗把她扶起来的。 刘雪梅的态度让林穗穗觉得意料之中。 “我这就搬过去。”林穗穗低下头,继续用力推箱子,箱子底在沙地上划出浅沟。 刘雪梅上下打量她两眼:“动作快。” 林穗穗拧眉,有些不爽了,手上动作没停下,嘴上也没闲着:“你也不是空军的,也是过来帮忙的,这么认真是想叛变啊?” 刘雪梅愣了一下:“你这是说什么话?在基地,空海就是一家,你搞什么分裂?” “既然你不搞分裂。”林穗穗瞥眼看她:“那就老老实实搬箱子,管好你那张爱管闲事的嘴。” “别以为仗着你是陆队的人就了不起。”刘雪梅快步走过来,伸手按住箱子边缘,力道大得让箱子晃了晃。 “到底是谁在了不起?我了不起我还在这儿哼哧哼哧搬箱子?”林穗穗烦了:“你不想搬也行,待会儿有人怪罪下来,我可就实话实说了。” 刘雪梅被怼得说不出话来,气呼呼地瞪了林穗穗一眼,终于把自己真实目的说出来了:“舒翻译在邻岛受了多少委屈,你心里没数?还好意思在这儿装模作样帮忙。” 林穗穗抬头看她,眉头微蹙:“舒翻译不管是在军校,还是在基地,都爱抱团,总有炮灰替她出头,找到我头上来。但是太可惜了,陆临舟也没休了我,跟她结婚啊!” “你果然知道陆队和舒翻译的事儿!”刘雪梅指着林穗穗:“要不是你,他们早就有情人终成眷属了!” “没成眷属,不就说明他们不是有情人?” 外面海风呼啸,其实有些冷。 但反正是来帮忙的,林穗穗也不着急,待会儿看她们这边的进度停下了,自然有人会过来解决。 果不其然,刘雪梅气得指着林穗穗的鼻子要开口大骂前,一道男声切断了她们的对话。 “刘雪梅!” 贺云川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快步走过来,军帽檐下的眼神沉得厉害。 他伸手扶住倾斜的箱子,将它稳稳推到指定位置,然后侧身挡在林穗穗身前,后背几乎贴着她的肩膀。 “演习期间,少说无关的话。”贺云川看着刘雪梅,语气严肃:“既然来帮忙,就好好做事。不做事就换人过来。” 演习帮忙虽是义务,但在两队领导面前刷存在感还是很有必要的。 毕竟到最后项目结束了,会有表彰。 刘雪梅本以为陆临舟去了邻岛,就没人给林穗穗撑腰了。 却没想到,贺云川居然也向着她。 刘雪梅的脸涨得通红,攥紧的拳头松了又紧,最后哼了一声,转身快步走开。 贺云川转过身,目光落在林穗穗被箱子磕红的膝盖上,眉头皱得更紧。 他从口袋里摸出块干净的手帕递过去:“没伤到吧?” 林穗穗摇摇头,接过手帕擦了擦手心的汗,声音有些低:“谢谢你,贺队。” 贺云川看着她一脸无所谓的样子,想到今天看到的那一幕,看向她的眼神有些心疼。 看她的样子,应该还蒙在鼓里。 而在基地里,舒佳凝的朋友还在用这件事来欺负她。 他心下替她打抱不平,却又似乎没什么能做的。 林穗穗见他正盯着自己,想了想,还是问出了口:“贺队,有件事可以问一下你吗?” 贺云川点头:“你说。” “上次在灯塔岩洗出来的照片,你是拿去给陆队了吗?”林穗穗问他:“那为什么会告诉我,洗坏了?” 贺云川怔了怔:“你怎么知道?” “我看到了照片了。”林穗穗笑了下:“拍得很好。” 贺云川观察着林穗穗的表情,这才开口:“我本来打算拿给你,但是在那之前,被陆队拿照片的时候误拿了。他似乎不太高兴,我不确定他会不会给你,所以就找了其他说辞。对不起。” 林穗穗慌了一秒:“对不起?为什么说对不起……” “我向林穗穗同志撒谎了,所以要对不起。”贺云川如释重负地笑了下:“骗了你以后一直都不好受,道歉了会好受点。” 贺云川的诚恳,让林穗穗又对他多了几分好感。 她也不是要质问贺云川什么,只是想确认,陆临舟生气,到底是因为她误闯,还是别的。 现在算是明白了,陆临舟大概就是因为那一组照片才生气的。 “那以后不骗我就不会不好受了啊!”林穗穗笑了下,试图缓和气氛:“那我现在给贺队一个机会,还有什么骗我的,一次性都说了,我就‘原谅’你。” 闻言,贺云川一怔,倒真有了几分迟疑。 林穗穗脸上的笑也僵住了:“你、你该不会真的还骗我其他的事了吧……” 贺云川脑海里一闪而过的,是今天上午在码头上拍到的照片。 “其实……”贺云川张了张嘴,语气有些沉。 第265章 不再是夫妻了? 贺云川的表情,让林穗穗浑身一紧。 她只是开个玩笑,难道他还真的有事情骗她了? 贺云川迟疑的表情也就半秒,转而笑了下:“其实我觉得林穗穗同志挺有意思的。” 林穗穗没反应过来:“嗯?” “好了,我还有事,就先过去了。”贺云川鼻息缓缓呼出,喉结动了动:“我就在那边的指挥台。” 他抬手指了指不远处的帐篷:“有什么需要,或者有人再为难你,直接去找我。” 林穗穗抬头看他,他眼里的担忧看得真切。 她点了点头,把叠好的手帕递回去:“好,谢谢贺队。” 贺云川接过手帕,指尖触到她的指腹,顿了半秒才收回手。 …… 东西全都归位,林穗穗直起身,手背擦了擦额头的汗,拽了拽胳膊上的红袖章,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想问问还有没要搭手的活。 走了没几步,林穗穗就看到刘雪梅和翻译组组长对立站着。 刘雪梅正在挨批评。 组长的声音带着火气:“自己的事没做完,跑这儿来凑什么热闹?谁不知道你是盯着贺队?” 林穗穗脚步顿住,抬眼望去。 刘雪梅低着头站在帐篷下,肩膀微微耸动,手里攥着的文件都快被她捏皱了。 “我……这些本来是舒翻译的活。”刘雪梅的声音带着哭腔:“有些我确实不会,已经尽力帮她做了……” 舒佳凝在翻译上的能力,确实比组里其他人要强,所以刘雪梅完成得没那么好也是正常。 “帮人就要做好!”组长指着她手里的文件,眉头拧在一起:“要不是她从邻岛回来就发烧,轮得到你在这儿糊弄?” 刘雪梅的肩膀抖得更厉害,眼泪砸在文件上,晕开一小片水渍:“我……” “能干就干,不能干现在就送你回军校!”组长的声音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 刘雪梅猛地吸了吸鼻子,头埋得更低,声音闷在喉咙里:“知道了,我会好好干的。” 组长转身走了,刘雪梅抬手抹了把脸,指尖蹭到湿漉漉的睫毛,攥着文件蹲下身,肩膀一抽一抽的。 看着实在委屈极了。 她正蹲着哭,眼角余光却看到林穗穗正从旁边走过去。 她猛地抬头,视线撞向林穗穗。 “站住!”刘雪梅的声音带着哭后的沙哑,攥着文件站起身,瞪着林穗穗:“看我笑话是吧?” 林穗穗停下脚步,看着她通红的眼睛和脸上的泪痕,语气平淡:“没什么好笑的,你确实倒霉。” 舒佳凝去邻岛这几天,事情就都丢给她们几个做了。 现在好不容易回来了,又发烧。 可这事跟林穗穗无关,她说完就转身要走。 “等等!”刘雪梅突然往前跨了半步,文件在手里抖了抖:“你来帮我个忙!” 林穗穗回头,挑眉:“你都不会,我怎么会?” 刘雪梅咬了咬下唇,眼神里闪过一丝狠劲:“我知道你会英文,那天我都听到了。” 那天她摔倒,林穗穗扶她起来的时候,确实跟约翰逊说了英文。 “你要是不帮我。”刘雪梅往前凑了凑,声音压低,“我就把你会英文的事说出去。” 林穗穗看着她,嘴角扯了扯:“然后呢?然后你们翻译组的人全部下岗遣返回军校,我从后勤组被提拔上翻译组?” 刘雪梅愣住了,攥文件的手松了松,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林穗穗走过去,伸手从她手里拿过文件,指尖翻过几页,停在英文标注的段落。 她抬眼看向刘雪梅:“哪句不懂?” 刘雪梅盯着文件,又看了看林穗穗,吸了吸鼻子,指了指其中一行:“这句……术语太多,翻不顺。” 林穗穗的指尖点在那行字上,低声解释起来,声音清晰又利落。 刘雪梅意外地看了她一眼。 “学不学啊?”林穗穗问。 “学学学!” “……” ———— 半个月的时间过得飞快。 基地上的所有人都在有条不紊地在自己的位置上做着自己的工作,为项目付出自己的一份力。 忙碌之间。 午后的阳光斜斜照进后勤科,林穗穗正蹲在地上整理物资清单。 距离上一次给邻岛物资补给已经过去了一周,也不知陆临舟他们那边怎么样了。 正想着,后勤办公室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动静。 她直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刚要探头,通讯员小陈已经冲到外面宣传栏那儿去了。 “成了!邻岛试验成了!陆队他们成功了!”小陈挥着手里的喜报,声音劈了叉,在基地里回荡。 所有人都从自己所在的地方探出头来,在外面的也都纷纷围过去。 林穗穗的心脏猛地一跳,放下手里的活儿,拍了拍身上的灰,快步走过去。 她看见小陈把喜报贴在宣传栏上,“恭喜基地项目试验成功”几个字正在大标题上,显得格外扎眼。 小陈用手指点着电报:“成功了!我们项目提前三个月完成升级!!多亏了陆队他们!!” 周围爆发出欢呼声,有人拍着巴掌,有人抱在一起。 小陈专门走到林穗穗面前:“林穗穗同志,陆队说了,他们今晚把邻岛的工作收尾,就能主岛了!” “真的吗?太好了!” 林穗穗有些激动,陆临舟要回来了,他们又能见面了。 “是啊!”小陈说完,就匆匆去下个宣传栏贴喜报了。 大家围在宣传栏前,都很兴奋。 黄晓燕也冲出来,激动地说道:“穗穗,你男人真厉害啊!从来没有项目能提前三个月就完成升级!” “升级?”林穗穗不太懂项目升级的优势,有些疑惑地问道:“跟现在有不一样吗?” 来基地以后,林穗穗跟陆临舟几乎很少聊项目上的事,毕竟陆临舟忙,他们两人同住一个屋又有些尴尬。 但黄晓燕跟她男人不一样,夫妻俩如胶似漆,什么都聊,她对项目的事儿也就了解多了。 “项目完成升级,不仅可以结束封闭式试验,还能在收尾结束后提前回省城啊。”黄晓燕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缝了。 闻言,林穗穗却一怔,脸上笑意也敛了敛。 已经……快要回省城了吗? 那她可以得到中专名额了。 林穗穗扯了扯唇,却有些笑不出来了。 回了省城,他们就不再是夫妻了吧? 第266章 陆临舟回来了? 黄晓燕说完,眼角余光瞥见林穗穗的表情,眉头微蹙:“穗穗,要回省城你不高兴啊” 闻言,周老太爷的脸色有些暗淡,摘下手上的一个空间手镯,轻轻一扫,一道人影缓缓落到了地上。 ”这是……那位寻道者的尸体“一名跟着上官玉回来的侍卫喊道。 四周的众人此刻都是无比的好奇,三长老可是宗师级别的绝强者,一辈子什么大风大浪没有见过,那叶翊体内到底有什么秘密能够让他惊讶到这等地步 原本打算从陆天泽身上下手寻找证据,可现在是什么情况,陆天泽竟然刚从国外回来 图巴佐夫自以为大计得售,全然没有想到这些来自遥远南方帝国的将士,竟然摆成了奇奇怪怪的阵势。 该机的特殊存在性以至于pun只在少数秘密基地部署有少量强袭21-b,该机更多的被用于特种作战来使用。 “作为slm携带者的你,一定很痛苦吧,一起创造属于我们这类人的世界不是更好吗?”瞬变机动步兵步步紧逼的攻击着影空basic,而作为第四代人工智能模拟人格的瑞伊已经完全将特瑞德?奇顿变为了它的傀儡。 夏完淳望着面色骇人的侯玄演,知道这次入川他是动了真怒了。从苏州太湖里开始,南征北战一直陪伴在身边,他从没见过侯玄演这种状态。 草草问了一番蕴灵神水的销售情况,叶翊也不废话,直接将赤焰灵戒中一坛坛的蕴灵神水往外搬。 九十度的鞠躬:“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您的车没事吧”这种车他见过,是他一辈子也买不起的,亦是赔不起的。 话音刚落,众人便听见了一声震耳欲聋的高亢龙吟从不远处响起。 她送新黍米也不可能多送,要是伍城不稀罕呢,人家不稀罕就算了。 珺青烙见两人看自己的眼神一片火热,又见她们往郁白泽的屋子里看了好几眼,就知道她们来见自己的目的了。 徐磊还是在与徐佳对视着,一帮炼金师们尽管愤怒无比,可仍被士兵层层包围。 我走到了筱影的身边,头顶的白色灯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也将她的眸子照得晶亮。 “果然是他!”我心里惊呼着,我清楚江羽还留在岛里,但我从没有想过他会跑到那里,在那浓烟滚滚的火山之巅,他眯着眼睛,双手抱于胸前,他的身子呈后倾状,就像在他身后是一张无比舒服的床一般。 他拿起宝剑,双手持剑与胸前,将左手食指放在剑刃上,微微发力,一丝鲜血缓缓顺着剑锋流了下来。 他似乎是疯了,要把积存着肚子里几十年的东西全部都说出来,数十年压抑着的恐惧,疯狂,全部涌出来,让他说话变得混乱。 不容多想,林德续便开始照着奏章所述而宣,然,才念到第五个个字时,一股冷汗便滚落而下。 我看楚南风那难堪的表情,想必他也不愿意透露太多的私事,所以我也没有继续追问,我喝了几口水润了润嗓子便继续打量其那几份手稿来。 第267章 是嫂子喜欢吧? 第二天一早,晨光漫过基地操场,迎接他们的队列就已经站好了。 想到了花若离,总是如此的淡然,就算是面对危险的了,也是完全的一脸的无所谓的额样子的了。 特别是在当年华夏各方面都比较落后的情况下,可以说正是轩辕,在镇压和守护着华夏的气运。 裁决,裁判且判决、决定的意思。用在武器上,那就是决定一个生灵是否有权利继续存在的意思。 原来,十几年前,精武门是炎黄部落的一个分支,而且,整个炎黄部落里面的绝顶高手,精武门要占百分之九十。 而另外的一个原因的话,那就是说真的了,一般情况下也是不可能想到的。 “哈哈哈,你知道嘛我最喜欢你的不是你聪明,而是你老实。”桑丘志也是说道。 对于目前的自己而言的话,其实这样的情况的话也是不可以的了。 随着这曲子唱道这里,一个个黑影也是被雪浓和月满扔到了院子里,而花香则是不慌不忙地扔着石子,一个个石子也是精准地落在了这些黑衣人的穴位上,于是这些人也是一个个平躺在了那院子中。 而且这薛神医不但医道如神,武功也颇为了得。还喜欢和江湖上的人结交,给人治了病,往往向对方请教一两招武功。对方感谢他活命之恩,传授时自然决不藏私,教他的都是自己最得意的功夫。所以也是武林中的一位高手。 “你的身体还好吧”思梦琪拉住刘嘉杰的手打量起来,似乎担心哪里受伤。 早先她就在琢磨着把辣条推广起来,也做成一门生意,不过前段时间忙着房子和生意的事情,一直不得空,现在生意稳定了,她也琢磨着是时候试试了。 众人憨厚的一笑,一点都看不出来先前那种神色,看的人还真是瞠目结舌。 刘嘉杰皱着眉头,对方绕到身后自然是想要偷袭,只要手中的砍刀被夺走,对方自然没有后顾之忧,不过刘嘉杰根本就没有想过用刀刃去砍人,反而将砍刀转了一面。 舒服不舒服就要看战争的结果,他们胜利自然是好事,要是失败,那就真的够悲惨了。想想都觉得有些心寒,还是祈祷着,图瑜靖能成功,他们能够胜利为好。 都是内力不低的习武之人,齐心协力,的确可以将船朝那边划去。 现在见到了林枫本人,司空静肯定会想着法子出口气,而且她也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在打架这方面肯定不是林枫的对手,所以她得想个不用打架的法子来让林枫吃个瘪。 蓦然回过神,月初猛地将温尚推开,温尚离开了那温软,一双眼睛有些委屈。 一阵轰隆巨响,两股力量撞击在一起后,爆发出了浩瀚无匹的能量,向着两边方向汹涌澎湃而去。 说话的人黄色长衫,年龄三十几许,眉毛很粗,眼皮下的眸子却是贪婪,又向前靠近了一步。 一略显清瘦的道人作歌逆天归来,穿八卦仙衣,面容俊美,两条剑眉上挑,丹凤眼微微眯起,脚下长达三千亿里的氤氲紫气铺展开来,吞噬大宇宙本源混沌气,重新凝聚永恒仙圣真身。 所以,南韩音乐还是继续沉寂下去为好,就这样成为华语音乐的附庸最好。 从她们眼中,恨不得将林启华一口吞掉的眼神,就知道,她们心中的想法。 “你的机会不大,何必那么辛苦,蓬莱少主也是天才人物,你嫁给她有什么不好”中年人劝道,不想那么麻烦。 王逸找出了一件老妈的衣服,让紫月换上。四人喜滋滋的出了家门,上学去了。 他脚步一动,腰身一侧,噔噔噔低帮军靴踩在木地板上,发出吱吱的声音,身体在瞬间变得恍惚起来,介乎于存在于不存在之间。 6天紧紧盯着对方,他的感知告诉他,这个鲨族很强,比那巅峰皇者的鲨族强不少,竟然和他差不多,也达到半步圣境的实力。 陆天的手中突然飞出一颗碎石头,远处的杂草堆一晃,他走过去,提出一只肥硕的野兔。 苏宇的皱了皱眉,脸色略有些不好看,陆家才是真正的狐假虎威,不过是有成员加入了大王山而已,凭此居然作威作福到这种地步 话说这条狗也有半人高,体积庞大,对于一般人来说,还是挺有威胁的,但是在林昊面前就太渣了。 林峰是无道真人的转世跟天帝势力有些关系那是正常的,毕竟无道的逆龙七步应该就是从天帝这里得到的,但是百山根本不是什么大能者转世,又怎么会跟他们有什么关系呢 虽然她嘴上说的是琪琪勾引陆浩,可她心里很清楚,绝对是陆浩不安分在先。 比如,司罂和司冥其实是有着几分相似的,他们的眼睛,长得很像很像,五官其他地方,也有四五分相似。 她并不反感他的靠近,甚至觉得他的怀抱特别的让人舒心,枕着他的手臂,一夜安眠。 “你,就是莫纳湾新任的指挥官”男子走到恒刀一剑面前停住了脚步,鲁芸茜紧张到大气都不敢出,id旁边还挂着闪闪的指挥官标志,与团长的徽章并肩在一起。 不灭山散发光辉,微微一震之下,十几道身影,出现在不灭山外面。 令人吃惊的一幕发生了,恒刀一剑跳起后一个突进冲刺,竟稳稳落在了俯冲过来的孙大圣背上。 粗大的褐色古树巨若参天,每一株都有好几人环抱粗的同时,还有多年的暗绿色地衣附在上面。 楚云摇了摇头,这件事既然三人互相都知道,也不是在学校里,因此没有必要避嫌。 黑暗中狗子摸索着脚步声越来越近,仞飞举起手中的木盆准备朝狗子的方向泼出。 楚天一的高徒,因为医术不精,导致数十个学生中毒暴毙这个消息,恐怕会立刻在华夏大地传开。 第268章 送礼物的,是她的傻子吗? 夜里的家属房很静,只有窗外的海浪声拍着礁石。 林穗穗正在厕所里洗澡,听到门口有陆临舟的敲门声。 他也没说,只是留下句“我去开会,一会儿回来”后,就走了。 林穗穗洗完澡用毛巾擦着湿发,从厕所走出来。 水珠顺着发梢滴在肩上,她抬手抹了把,走到桌边。 暖瓶放在桌角,她拎起来,往搪瓷杯里倒水,水汽腾起来,模糊了眼前的视线。 倒完水,她转身要往床边走,目光扫过床头柜,顿住了。 床头柜上放着个盒子,纸壳做的,边角被磨得发毛,用麻绳简单捆了两道。 林穗穗的脚步挪过去,站在床边,盯着盒子看了几秒。 她的手指蜷了蜷,心里有些犯嘀咕。 这是他放的吗?能看吗? 林穗穗犹豫了一下,她还是伸手解开麻绳,掀开盒盖。 里面铺着层旧报纸,报纸上躺着个海螺。 海螺?他带回来的海螺?还专门用盒子装回来的? 林穗穗的睫毛颤了颤,伸手把海螺拿起来。 螺壳是浅青色的,螺旋纹比普通海螺更密,尾端有点歪,像是被礁石撞过,却不扎手,摸起来滑滑的,带着点潮意。 是个很特别的海螺。 她捏着螺口转了转,忽然想起她刚穿进书里,成为柳湾村的林穗穗的时候。 那时候,陆临舟还是个大傻子,经常会出海捕捞。 近海小型渔船的短途捕捞,总是一早出,晚上就能回来了。 有一次,林穗穗去接他,远远地,就看到陆临舟一脸傻笑地朝她走过来。 月光照亮他裤脚滴下的海水,在沙滩上连成银线。 “穗穗来接我,开心。”陆临舟直白地说出自己的心情。 林穗穗也笑了,但是还是强硬地纠正他的叫法:“傻临舟,要叫嫂嫂!” “不,没人。”陆临舟又是一副犟种样儿。 说完,他突然从怀里掏出个青斑海螺,贝壳边缘泛着珍珠母的虹彩:“给你。” 林穗穗低头,看见海螺表面粘着细小的藤壶。 “做什么?”林穗穗往后退,仰头看他,没伸手接:“又捡些没用的。” “嘘!”陆临舟突然把海螺扣在她耳畔,里面传出呜呜的潮声:“你听!” 潮声混着沙沙的杂音涌进来。 林穗穗:“我们住在离海边不远的地方,想听随时都能来听。” “穗穗不喜欢?”陆临舟拧眉:“老吴头说,姑娘都爱这个。” “傻不傻?他说的是姑娘,我是嫂嫂!”林穗穗纠正他的说法,又道:“你要是送给你的小芳妹妹,她会很喜欢。” 陆临舟摇头,有点不高兴了:“我就要送给穗穗。” 陆临舟又是那副犯倔模样,将海螺塞进林穗穗手里。 林穗穗这才伸手接过来,海螺不算小,挺好看的。 陆临舟开口道:“在海上是这样的声音,你和我听一样的!” 他的意思是,他出海的时候,她可以在海螺里和他听一样的声音? 林穗穗眨了眨眼,心情又有些微妙。 那时的她刚发现月事没来,还以为自己怀了陆临舟的孩子,讨厌极了他。 可陆临舟哪时候是痴傻状态,哪里知道孰是孰非。 那应该是林穗穗第一次对陆临舟有心动的感觉吧? 他那样炙热又坚定的喜欢,是真的能够打动林穗穗的。 所以,林穗穗又把海螺放到耳边听了听:“那我就收下了,谢谢临舟的礼物。” “穗穗开心?” “开心啊。” 想到她当时说的话,想到那时她一直想要逃离柳湾村,林穗穗忽然有些鼻酸起来。 那个傻子陆临舟。 她真的好想他啊。 林穗穗突然一怔,她低头看向手里的海螺。 她把海螺扣在耳畔,里面又想起呜呜的潮声。 送礼物的,是她的傻子吗? …… 今晚的会,不算太长。 结束后,陆临舟从会议室出来,手刚碰到门把,脚步就顿在原地了。 走廊灯光落在他肩上,他盯着不远处的背影,眉头慢慢拧起。 林穗穗披着件军绿色大袄,是他的旧袄子。袄子下摆拖到脚踝,边角蹭着地面。 她坐在走廊长椅上,身下垫着块布,睡裤裤脚卷到膝盖,两条腿悬在凳下,脚腕露在外面,泛着白。 陆临舟走过去,站在她面前,视线落在她光着的脚腕上:“为什么不穿袜子?” 林穗穗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脚,脚趾蜷了蜷:“出来的急,忘了。” “那就赶紧回家。”陆临舟的声音沉了沉,眉头没松。 林穗穗点头,手撑着长椅边缘要起身,袄子滑下去些,她抬手拽了拽。 “来接我?”陆临舟问,目光扫过她攥着袄子的手。 “是来问你个事的。”林穗穗站定,从袄子口袋里掏出海螺,举到他面前,海螺壳在灯光下泛着浅青,看起来特别又可爱:“谢谢你,我很喜欢。” 陆临舟低头,视线撞进她的眼睛里,她的瞳孔亮得很,像盛着星光。 他偏开脸,耳尖微热:“不用谢我。” “那谢谁去?”林穗穗往前凑了半步,举着海螺的手往前递了递。 陆临舟的声音硬邦邦的:“孙程烨。” “我谢他做什么?”林穗穗挑眉,手指捏紧螺口,有点莫名其妙。 陆临舟盯着走廊尽头的窗户,语气很肯定:“这东西是他捡的。” “我才不信,就是要谢你,是你送我的。”林穗穗的脚尖踮了踮,语气带着执拗。 “你没看到今天他来找我?”陆临舟转头看她,眉头又皱起来:“就是要把海螺给我,是他非让我给你带礼物。” 他这话说得语气十分别扭,听得林穗穗觉得有点好笑。 林穗穗抬起胳膊,用胳膊肘往他腰侧怼了一下,力度不重,故意揶揄:“你别害羞,你送的!就是你送的!” 陆临舟往后退了半步,躲开她的胳膊肘,模仿她的语气:“不是,就不是。” “你这孩子!”林穗穗伸手,踮起脚,手掌往他脑袋上拍了一下,声音清脆:“你再皮!一点也不乖!” 陆临舟还是傻子的时候,他们俩总是这样打打闹闹。 之前林穗穗还在克制,今天见他没了平日里的冷肃,胆子也大了几分。 陆临舟的脸沉下来,抬手,一根手指戳在她的额头上,力道不轻:“被人看到你打我,是要被军法处置吗?” 他虽冷了脸,但周身气场如常,林穗穗反而笑了起来。 “凭什么军法处置?”林穗穗仰头,拍开他的手,声音扬了些,“我男人我想打就打,我……” 第269章 不可见人的照片 “我男人我想打就打,我……”林穗穗说到一半,突然卡壳。 说到这里,两人都是一愣。 在其他人眼里,陆临舟确实是林穗穗的男人。 可只有他们两人知道,他们之间真实的关系,并不是用“我男人”这三个字来代指陆临舟。 两人正有些尴尬。 孙程烨推开会议室的门,脚步带风地出来,刚拐过走廊拐角,就撞见陆临舟和林穗穗。 他咧嘴一笑,军帽往脑后推了推:“嫂子你来了?” 林穗穗点头,抬手晃了晃手里的海螺,螺壳在灯光下泛着浅青:“临舟说,让我谢谢你。” 陆临舟的眉峰猛地蹙起,抬手握拳要碰孙程烨的胳膊,想打断他。 林穗穗没看他,眼睛盯着孙程烨,又问:“是你送给我的吗?” 孙程烨挠了挠后脑勺,视线落在海螺上,语气直愣愣的:“不是啊,老陆捡来的,揣在兜里好几天,可宝贝了。我就是帮忙带回来一下……” “闭嘴。”陆临舟的声音沉得像压了石头,眉头拧成疙瘩,“事做完了吗?” 孙程烨的话卡在喉咙里,连忙摆手:“做完了啊。” “行,”陆临舟往前半步,抬手要去摸口袋里的任务清单,“那再分配……” “没没没!”孙程烨往后跳了半步,抬手往自己脸上轻拍了一下,“是我多嘴,我自抽耳光!你们聊你们聊,我躲远点。”话音刚落,他转身就跑,军靴踩在走廊上“噔噔”响,眨眼就没了影。 林穗穗转头,睨了陆临舟一眼,嘴角勾着笑:“我确实要谢谢他。” 陆临舟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声音闷闷的,像是自暴自弃:“又不重,有什么可谢的。” 林穗穗“噗嗤”笑出声,眼睛弯成月牙,指尖戳了戳他的胳膊:“谢他拆穿了你害羞的嘴脸啊。” 陆临舟:“……” ———— 第二天一早,陆临舟正在带训。 他抬臂抹了把额角的汗,作训服后背洇出深色汗迹,紧贴着脊背。 交换场地的哨声响起时,他正转身整理训练器材,肩膀忽然被轻撞了一下。 陆临舟回头,是贺云川。 贺云川脚步顿住,脸上还带着训练后的薄红,语气却温和:“陆队,待会儿有时间聊聊吗?” 陆临舟侧头,视线扫过他胸前的空军徽章:“工作上的事?” 晨光落在贺云川睫毛上,刚才的温和笑意淡了些:“不是。” “那就没什么可聊的。”陆临舟收回目光,语气冷淡。 贺云川的脸色微变,嘴角的弧度彻底消失,他往前半步,声音压得低了些,带着点刻意的停顿:“那天你单独回主岛取仪器的时候,我正好在码头上拍照。” 陆临舟的声音没什么起伏:“下次开会大家一起选就好。” 贺云川却笑了笑,那笑意没到眼底:“真的要大家一起选吗?” 他顿了顿,看着陆临舟的眼睛:“有些照片,我觉得你应该要过目一下才好。” 陆临舟手猛地收紧,他抬眼,对上贺云川带着深意的目光,眉峰几不可察地蹙起。 半晌。 陆临舟的喉结滚了滚,盯着贺云川,沉默几秒,抿紧唇线:“等训练结束。” 第270章 她是我的妻子 训练结束,陆临舟正要走。 孙程烨走到他身侧,蹲在地上系鞋带,手指在鞋帮上绕了两圈,却没系紧。 “老陆。”孙程烨仰着头看他:“今天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他盯着陆临舟的侧脸,对方下颌线绷得紧,眼尾的红血丝比早上更重。 陆临舟垂眸扫他一眼,声音闷闷的:“没有。” “别骗我了。”孙程烨往他身边凑了凑,手掌在膝盖上搓了搓:“你今天状态不对劲,肯定有事。” 他想了想,突然一脸自责地说:“该不会是……我昨天跟嫂子说那海螺的事,让她不高兴了?” 陆临舟拍了拍裤子上的沙,掌心在孙程烨头上按了按,力道不轻:“没有。” 他收回手,转身走了:“我还有事。” 陆临舟离开训练场,远远就看到贺云川,正站在了望塔边上。 他几步走到对方面前,声线绷得紧:“什么照片?” “陆队应该已经猜到了吧?”贺云川抬眼,从包里抽出个牛皮纸袋,往他怀里一塞:“自己看。” 陆临舟攥紧袋口,翻开,几张照片滑落在掌心。 最上面一张里,舒佳凝的侧脸贴着他的下颌,海风掀起她的发梢,而他自己的表情微微有些僵硬。 正是回主岛的那艘船上的事。 再往下一张,舒佳凝的唇直接亲到了陆临舟的脸上。 因为离得远,照片不算太清晰,可认识他们的人,一眼就能看出就是他和舒佳凝。 他的指节猛地收紧,照片边缘被捏出深深的褶皱,喉间滚出一句:“你偷拍?” 贺云川直起身,双臂抱在胸前:“我正好在码头上拍摄,不巧拍到陆队和‘老朋友’叙旧。” 他刻意加重“老朋友”三个字,眼神扫过照片:“有妻子还跟前任靠这么近,陆队觉得合适吗?” “那是意外。”陆临舟把照片拢成一叠,声音冷得像淬了冰:“我想,这不是贺队偷拍我的理由。” “我也是意外拍到的。”贺云川笑了一声,往前走半步,几乎贴到他面前。 两人个子差不多高,此时贺云川周身的温和突然变了:“陆队,你是有妻子的人。要是真想跟舒翻译好,不如先离了婚再好?” 陆临舟的脸色瞬间变了。 贺云川希望他和林穗穗离婚? 陆临舟的拳头在身侧攥紧,骨节响得清晰:“我和我妻子的事,轮不到你置喙。” 他转过身来,幽邃眸子始终紧盯着贺云川:“贺队,你这样在意我和我妻子的事,会让我误会的。” “误会?”贺云川拿起他手里的一张照片,指尖点着舒佳凝的脸:“如果陆队和舒翻译这样都不觉得有什么问题,那我跟穗穗……” “穗穗不是你该叫的。”陆临舟眸色沉了几分:“她是我的妻子,跟贺队身边其他的女人都不一样。我们结婚了。” “既然陆队知道自己跟她结婚了,最好想清楚。”他把照片拍回陆临舟怀里:“该离谁远点。” 陆临舟盯着他,眉峰拧在一起,半晌才从齿缝里挤出一句:“这事我会处理的。” “那是最好。”贺云川笑了下:“照片都在这里了,我今天来只是想提醒陆队一句,重心在哪里,应该把控清楚。否则,会容易被其他人抓住机会。” 第271章 她是有夫之妇 陆临舟把那些照片烧了。 照片没了,但贺云川的话,却像根刺扎在脑子里。 “重心在哪里把控清楚,否则容易被人抓住机会。” 被谁抓住机会?他贺云川吗? 陆临舟“咔哒”一声,推开家属房的门,门轴转得轻响。 林穗穗正弯腰拖地,拖把在水泥地上蹭出“沙沙”声,见他进来,直起身,手里还攥着拖把杆。 只见陆临舟眉峰拧成个疙瘩,下颌线绷得死紧,黑脸沉得像是谁欠了他几百万一样。 又是谁惹他不高兴了? 大致是她一直盯着他的眼神有点“炙热”,陆临舟抬眼看她,神色稍稍缓和了些:“我回来了。” 既然能主动开口跟她讲话,那就只是一般不高兴。 反正他常常都不太高兴,林穗穗也就没当一回事。 她抬下巴往门口的竹筐指了指,眼神里带着点“警告”。 陆临舟的脚步顿在玄关,没说话,先抬手解了作训服的纽扣,外套往臂弯一搭,抖了两下,沙粒簌簌落在门口的脚垫上。 接着弯腰解军靴鞋带,脱了外裤,同样拎起来抖掉裤脚的细沙,才一起叠好放进竹筐里。 动作熟稔,一点不耐烦也没有。 林穗穗看着他这一连串动作,拖把杆往地上顿了顿,嘴角弯了弯,眼里漾出点笑意,朝他满意地点了点头。 陆临舟抬眼撞见她的笑,喉间动了动,眼底的沉郁散了点。 他往浴室的方向偏了偏头,声音还有点哑:“我进去洗个澡。” “去吧。” …… 不多时,浴室的门“吱呀”开了。 林穗穗盘腿坐在木质沙发上,面前的搪瓷盘里摆着切好的苹果块,她捏起一块往嘴里送。 她余光瞥见陆临舟擦着半干的头发出来,水珠顺着发梢滴在颈窝,洇湿了干净的白背心,透出他胸前结实的肌肉。 林穗穗有些不自然地偏开视线。 见他突然走过来,林穗穗咽了咽口水:“嗯?” 陆临舟抬了抬下巴,示意她过去一点。 林穗穗往旁边让了让,又用手肘往旁边的空位顶了顶。 那是让他坐下的意思。 陆临舟走在她身边坐下,背心的布料蹭过胳膊,带着刚洗过的潮气。 他刚坐稳,就开口:“林穗穗。” 林穗穗嘴里叼着苹果,含混地应:“嗯?” 她捏起手里的叉子叉起一块递过去,苹果块上还沾着点汁水。 陆临舟接过来,指尖捏着叉子,却没往嘴边送,眼神落在搪瓷盘里:“你跟贺云川……” 心里“咯噔”一下,林穗穗嘴里的苹果差点没咽下去。 她后背猛地绷紧,她想起上次因为贺云川给她拍的那些照片,陆临舟生了那么大的闷气,连去邻岛这阵子都没搭理他。 可他不是已经好了吗? 难道这气还没消? 林穗穗想了想,刚要张嘴解释那天只是碰巧。 陆临舟已经继续说下去:“不要走得太近。” “嗯?”林穗穗眨眨眼,嚼着苹果的动作慢了:“为什么?” “他一直以来都很有女人缘,对谁都很好。”陆临舟的指尖在叉子把上捏了捏,声音有点硬:“如果他对你也是这样,只是因为他就是这种人。” 林穗穗愣住了,苹果渣还在嘴里,她咽下去才开口:“你是说……他本来就是个好人?” 她歪头看他,眼神里带着疑惑:“那为什么不能走得近?他是好人啊!” 陆临舟:“……” 他盯着她,眉头拧起来。 他说的是这个意思吗?他的话明明是贬义。 他深吸一口气,把叉子往盘里一放,苹果块晃了晃:“我的意思是,他对谁都好,你别因为他对你好,就觉得他喜欢你,动些莫名其妙的歪心思。” 莫名其妙的歪心思? 林穗穗也恼了,她在他心里,总是会跟别的男人拉拉扯扯? 他看不惯吴景越就算了,毕竟他的事她要帮忙瞒着。 可贺云川不一样,贺云川是空军那边的人,他们之间并没有走得太近。 “你是说,怕我喜欢上他?”林穗穗的眉头也皱起来,语气里带了点不服气。 陆临舟像是被戳中心思,猛地叉起那块苹果咬了一大口,含糊道:“我是让你注意交往分寸。” 林穗穗看着他紧绷的侧脸,心里明镜似的。 他还是在为贺云川给她拍的那些照片不爽。 一想到那天他去找她了,她却跟贺云川去灯塔岩拍照,林穗穗觉得先忍忍。 毕竟确实是她没有提前跟他说,害他白跑一趟。 林穗穗撇撇嘴,解释道:“我跟他就是朋友。” “你不是有梁友军的妻子当朋友?”陆临舟把苹果咽下去,声音更沉了:“非要找贺云川当朋友?” “岛上没几个人能一起玩。”林穗穗又用叉子叉起一块苹果,递给陆临舟,语气软了点:“他会拍照,能帮我们留些照片,挺有意义的。再说,谁都知道我是你妻子,我肯定知道贺队不会对我这种有夫之妇有想法啊!我又不傻!” 陆临舟脸色微变。 他想起贺云川看林穗穗时的眼神,想起他说,有人会抓住机会。他知道,贺云川对林穗穗的想法,绝对没有林穗穗想的那么单纯。 但他现在并不想戳穿这件事。 “总之离他远点。”陆临舟没等她说完,突然站起身。 林穗穗看着他转身往床边走的背影,嘴里咬着苹果,小声嘀咕:“莫名其妙。” 第272章 根本就没有结婚! 食堂的玻璃窗上蒙着层水汽。 饭菜的香味混着蒸汽飘出来,排队的队伍往前挪了点,林穗穗也往前站了两步。 身后传来布料摩擦的轻响,接着,林穗穗感觉自己的肩膀被轻拍了两下,力道很轻。 “林穗穗同志。” 听到熟悉的声音,林穗穗的后背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她转身,脸上的表情还没完全舒展开,只扯了扯嘴角:“贺队。” 声音比平时淡了些。 贺云川的手还停在半空,看着她眼底一闪而过的疏离,眉峰微挑,收回手时指尖在口袋里蜷了蜷:“有打扰到你吗?” 林穗穗看着他温和的眼神,心里倒是有点不好意思了。 贺云川不过是打个招呼,她这反应也太过激了。 她还是不知不觉被陆临舟洗了脑。 贺云川明明知道她是陆临舟的妻子,怎么可能有别的心思? 明明是陆临舟自己莫名其妙。 她放松下来,嘴角弯得自然些:“没有。” 林穗穗往前走了半步:“就是在想今天吃什么。” 贺云川顺着她的目光看向打饭窗口,他笑了笑,眼角表情都柔和了些:“马上就排到了,看来你是饿坏了。” 林穗穗抬手捋了捋耳边的碎发,笑着点头。 贺云川正要说话,余光却瞥到食堂门口,陆临舟和孙程烨正并排走了进来。 孙程烨跟在陆临舟身后,正跟他汇报着早上战术训练的细节,一抬头,对上了贺云川的视线。 再一看,贺云川正跟林穗穗对立而站,两人不知说着什么,脸上带笑。 孙程烨的话戛然而止,下意识伸手拽了陆临舟一把:“老陆,那边有新做的糖包……” 孙程烨的话没说完,陆临舟的视线已经越过人群,钉在了打饭窗口前。 林穗穗正侧对着他,手里攥着饭票,跟贺云川说着什么,嘴角还带着笑。 阳光透过窗棂落在她发梢,亮得晃眼。 陆临舟的眉头“唰”地拧起来。 昨天的话全当耳旁风了? 他猛地甩开孙程烨的手,力道大得让对方踉跄了半步,自己则大步流星走过去。 “穗穗。” 被叫到名字的林穗穗,听出陆临舟语气里的低凛,背脊一僵,差点没敢回头。 “陆队也来吃饭。”贺云川先开口。 林穗穗这才不得不回头,看着陆临舟紧绷的脸:“陆队。” 陆临舟没看她,视线先扫过贺云川。 下一秒,他忽然伸手,掌心虚虚托住林穗穗的后腰,指尖轻轻往她小腹方向带了带。 他动作自然,语气更是刻意放软,还带着关切:“站这么久累不累?” 林穗穗被他突如其来的亲昵弄得一愣,下意识往后缩了缩,眼里满是困惑:“啊?” 她就站在这里等着打饭,有什么可累的? 陆临舟却像没看见,语气又放柔了几分,哪有平日里“陆队”的影子:“你去那边坐着,我给你打饭。” 林穗穗这才反应过来,他怕是又瞧见自己跟贺云川说话了。 她偷偷瞥了眼旁边的贺云川,对方正偏头看着她,神情淡淡的。 她心里嘀咕了句“幼稚”,但有人愿意跑腿打饭,她也乐得清闲。 林穗穗点头:“那你给我多打点肉,今天的看着挺香。” 陆临舟“嗯”了一声,视线却越过她,扫向贺云川。 见对方还站在原地,目光还落在林穗穗身上,他忽然提高了些音量,像是随口叮嘱:“要是闻着肉味儿反胃,就少吃点,别勉强。” 这话一出,前面排队的人都顿了顿,纷纷转过头来。 排在最前面的李嫂子是个过来人,刚生了二胎没多久,闻言眼睛一亮,凑过来笑着问:“闻着肉反胃?陆队,这是……你们家有好事了?” 林穗穗的脸“唰”地红透了,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陆临舟这话里的深意,她伸手就去拽陆临舟的袖子,想制止他。 可陆临舟却反手按住她的手,不让她动,还故意往她小腹的方向瞟了瞟。 陆临舟点点头,对着李嫂子扬高了声音:“有这说法?那回头得去查查。” “查什么查呀,肯定是有了!我两次怀娃都是这样的!”李嫂子一拍大腿,笑得合不拢嘴:“恭喜啊陆队!恭喜啊穗穗同志!” 周围的人立刻跟着起哄:“恭喜陆队!这是要当爹了啊!” “怪不得陆队最近看嫂子的眼神都不一样了,原来是护着宝贝呢!” 林穗穗被这阵仗闹得头都快埋到胸口了,手在陆临舟胳膊上拧了一把,压低声音气呼呼地说:“你别胡闹!” 陆临舟却不动声色地回握住她的手,力道不轻,像是在安抚,又像是在宣告主权。 他脸上没什么笑,眼神却带着几分得逞的锐利,再次看向贺云川。 贺云川站在人群外围,脸上的温和淡了些,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光。 陆临舟这才满意,牵着林穗穗的手找位置坐下了。 …… 吃饭的时候,林穗穗扒拉着碗里的米饭,眼角余光总瞥见周围投来的目光。 一顿饭,吃得极其不愉悦。 不熟的就在旁边指指点点、窃窃私语。熟悉的人就直接上来问情况,来恭喜她了。 林穗穗解释了半天,大家也都不信,最后只好尴尬笑笑,也不解释了,低头老实吃饭。 林穗穗手里的筷子戳得米饭乱七八糟,抬头就对上陆临舟似笑非笑的眼,气不打一处来,狠狠瞪了他好几眼。 好不容易扒完半碗饭,林穗穗“啪”地放下筷子。 “麻烦陆队帮忙收拾一下餐具,我就先走了。”说完,她起身就走。 林穗穗一路小跑,准备回后勤部了。 谁知跑了一会儿,就被人拽着停了脚步。 “跑什么?”陆临舟长腿一迈跟上,双手握住林穗穗的肩膀,声音里带着点漫不经心。 林穗穗猛地停下,左右扫了眼没人经过的拐角,转身就瞪他:“陆临舟,你什么意思?” 她压低声音,指尖戳着他胸口:“我们最近什么都没发生,孩子从哪儿来?查什么查?你故意的吧!” 陆临舟抄着兜,眉峰挑了挑:“那我总不能跟人说,我们夫妻俩每天睡一张床,却没做那事?” “本来就没做啊!”林穗穗气笑了:“事实就是这样!” “事实?”陆临舟嗤了声,视线落在她泛红的脸上:“别人会觉得我不行。” 林穗穗:“……” 又是这套。 林穗穗冷哼一声,故意抬下巴:“那就去查!查完了让卫生所出证明,澄清我没怀孕!省得天天被人当熊猫看!” “澄清?”陆临舟的声音沉了半分,脚步往前逼了半步,阴影罩住她。 “这种毁我清白的传言,当然要澄清!”林穗穗仰头瞪他:“难不成让我背着怀孕的名声?” 陆临舟脸上的笑意忽然冷下来,嘴角抿成条直线:“清白?你清白吗?” 林穗穗双手攥紧,知道他又在讽刺她趁他傻勾引他的事儿。 “你什么意思?!”林穗穗的声音陡然拔高,胸口剧烈起伏,“我都说了我跟贺队没什么!你做这些无厘头的事到底想干什么?” 她喘了口气,看着他冷硬的脸:“陆临舟,你别忘了,我们根本就没有结婚!” “大家不过是各取所需。”林穗穗往后退了半步,拉开距离,眼神里带着嘲讽:“别真把自己当我丈夫了,你没这个资格。” 风卷着沙粒吹过,陆临舟的手猛地攥紧,指节泛白,喉结滚了滚:“……” 不远处。 贺云川脚步一顿。 一墙之隔,他听出是林穗穗压低的声音。 他的瞳孔微缩,眼底飞快掠过一丝错愕。 他们没有结婚? 第273章 离开基地 “我没这个资格?” 陆临舟的声音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攥着拳头的手背上青筋突突跳。 他幽邃眸子里像是有火,往林穗穗脸上烧:“你要是真不把我当丈夫,大可以现在就去找徐教官。直接澄清我们连婚都没结,你不就更清白了?” 林穗穗气得浑身发抖,指尖戳着他胸口的力道重了几分:“陆临舟,你又拿徐教官威胁我?” “我只是提醒你。”陆临舟的下颌线绷得死紧,字字都带着冷硬:“别忘了你来岛上是为了什么。” 她当然记得。 她要利用陆临舟妻子的身份留在岛上,等到从基地撤离,回到军校,她就能得到中专名额了。 现在为了一时冲动,去找徐教官自爆,实在不算理智。 林穗穗胸口剧烈起伏,明明是他先胡搅蛮缠,现在倒成了她的错? 凭什么? 她正想把心里的火全泼出来,眼角余光瞥见不远处有个身影晃过来。 她脚步顿了顿,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恨恨地瞪着他。 “陆、陆队!”警卫员小李脚步匆匆跑过来,眼神躲闪着不敢看两人紧绷的脸:“徐教官让您去趟他办公室。” 他说话时眼神有些逃避,很显然是有什么事发生了。 陆临舟瞥了他一眼,眉头拧得更紧:“慌什么?出什么事了?” 小李头埋得更低:“徐教官发了好大的脾气,在办公室里摔杯子呢……让您赶紧过去看看。” 陆临舟的脸色沉得更厉害,视线在林穗穗紧绷的侧脸和小李慌张的神情间转了一圈。 他没再说话,转身大步往办公楼的方向走,脚步踩在地上的声音又急又重,像是带着股没处发的火。 林穗穗唇抿得很紧,气呼呼地偏开头去。 正这时,林穗穗忽然察觉到有些异样。 她抬头一看,刚刚还跟在陆临舟身后匆匆离开的警卫员小李,正一边走,一边转过头来看着她。 那神色,让林穗穗有些起疑。 难道,徐教官发脾气找陆临舟的事儿,跟她有关? …… 陆临舟推开徐教官办公室大门时,徐教官正背对着门口站在窗前。 听见脚步声,他猛地转过身,神色沉凝,带着怒意的眼神直直射过来。 “徐教官。”陆临舟立正站好,喉结动了动,莫名觉得办公室里的空气都比外面沉。 自从他们到海岛基地,陆临舟当领队以后,徐教官大部分都是退居辅助位,从来没有用这种表情看他。 见他这样的神色,陆临舟意识到,应该是出事了。 徐教官没应声,先是狠狠瞪了他几秒,直到小李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他才猛地一拍桌子,搪瓷缸在桌上跳了跳:“我有没有跟你说过,来基地要步步小心?空军那边的人眼睛跟鹰似的,你走错一步,就能被他们揪着辫子告到总部,这辈子都别想抬头!” 徐教官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愤怒,声音带着胸腔的震动:“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糊涂了?” 陆临舟眉头紧锁:“我不知您说的是什么事。” “不知道?”徐教官冷笑一声,弯腰从抽屉里拽出一沓照片,“啪”地摔在桌面上。 照片散落开来,最上面那张正是舒佳凝凑近他侧脸的画面,海风的痕迹还清晰印在背景里。 “你自己看!”徐教官指着照片,脸色铁青。 陆临舟的指尖刚触到照片边缘,脸色“唰”地变了。 是贺云川拍的那些照片。 他攥紧照片,指腹掐进纸里,在相纸上捏出褶皱:“是贺云川?” “要是他就好了!他不会乱说。”徐教官的声音更沉:“这是他们王教官拿给我的!他去洗演习照片,暗房的人拿错了底片,洗出这些来。现在人家放话,要么跟我们交换情报,要么就把这堆东西直接送政治部!” 陆临舟捏着照片的手猛地收紧,照片边缘卷成了筒。 他垂着眼,睫毛投下的阴影遮住眼底的情绪,办公室里只剩窗外的风声。 他和他那群兄弟,去邻岛没日没夜的那一个月才完成的成绩,就因为这几张照片,要全都交出去共享。 陆临舟自然知道这件事的严重性。 “为什么要做这种事?”徐教官的语气缓和了些,却更显沉重:“你已经结婚了,陆临舟。舒翻译是过去的事了,这里多少双眼睛盯着你?被贺云川拍到这种照片,你怎么就这么不长脑子?” 陆临舟的下颌线绷得死紧,没说话。 徐教官指着照片上的舒佳凝:“我已经让人安排她后天离开基地。” 他顿了顿,视线落在陆临舟紧绷的肩上:“至于真相,你不光要跟我解释清楚。” 徐教官抬眼,目光锐利:“还要想清楚,怎么跟林穗穗同志解释。” “……” …… 走廊里的风卷着沙尘打在长湖上,沙沙作响。 林穗穗在办公室门外站了许久,侧耳听着里面隐约传来的训斥声,心一直悬着。 刚刚小李的眼神让她实在是有点不放心,所以就跟过来了,也听到里面的动静了。 可只听得到动静,却听不清他们到底在说什么。 徐教官极少发这么大的火,到底出了什么事? 林穗穗来回踱了两步,指尖攥得发白,好几次想抬手敲门,又硬生生忍住。 如果是军务上的事,她是没资格问的。 终于,“咔哒”一声,门被打开了。 林穗穗猛地抬头,就见陆临舟推门出来,背对着光站在门口,下颌线绷紧,手里不知捏着什么,指节泛白。 “出什么事了?”林穗穗快步上前:“徐教官怎么发那么大火?是不是出什么问题了?” 陆临舟没说话,只是垂着眼,视线落在她脸上,又很快移开。 林穗穗这才看清他手里捏着的是一沓照片,边角被攥得发皱。 她伸手拽了两下,陆临舟没有捏得很紧,被她轻易抽了出来。 林穗穗低头看过去:“到底是为什么啊?是什么事让他……” 话到这里,戛然而止,哽住喉头,只是盯着照片,半天没说出话来。 第274章 遣送回军校 照片上的海浪翻着灰白的沫子。 船上,舒佳凝的侧脸被海风掀起的发丝遮了半分,唇瓣却清楚地印在陆临舟的侧脸上。 照片不算太清晰,但陆临舟怔住的表情能看得分明。 舒佳凝的手虚虚搭在他胸前,姿态亲昵得像枝攀附的藤蔓。 而陆临舟的肩膀微沉,侧脸线条在镜头里显得有些模糊,却没有半分推开的意思。 林穗穗的指尖猛地收紧,照片边缘硌得掌心发疼。 她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了,猛地往下坠,酸意混着钝痛往上涌,眼眶瞬间就热了。 林穗穗忽然想起那天在码头,贺云川捂着她的双眼,让她别回头。 那时只当是他不想让她看到陆临舟和舒佳凝一起从邻岛回来。 现在才明白,原来贺云川,是亲眼看到了这一幕,也拍下了这一幕。 “这是什么?”林穗穗试图冷静一些,她抬头看向陆临舟:“你们……这、这是角度问题吧?错位了看着像,对不对?” 她抬头看向陆临舟,眼里还抱着最后一丝侥幸。 陆临舟却没看她,伸手就将照片抽了回去。 “刺啦”一声,纸张被他攥在掌心揉成一团,又被撕开,落进墙角的垃圾桶里。 “你……”林穗穗看着垃圾桶里那堆碎纸,喉间像堵了团棉花:“没有什么要跟我说的吗?” “需要说什么?”陆临舟转过身,眼神冷得像刚从冰海里捞出来:“不是你说的吗?我们之间,我没资格管你,你也一样。” 这句话像盆冰水,从林穗穗头顶浇下去,浑身的血都凉透了。 她攥着衣角,指节泛白,声音里带着自嘲的颤音:“是,我没资格管你。” 她抬眼,视线扫过垃圾桶里的碎片:“可你干涉我交朋友的时候,不是很在意你的‘领队形象’吗?” 林穗穗指着垃圾桶:“那你自己做这种事的时候,怎么不想想这些?” 陆临舟深吸一口气,胸口起伏着,却只吐出三个字:“与你无关。” “是与我无关。”林穗穗后退半步:“我只是觉得我有点蠢。”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声音很轻:“因为你生气了,你在邻岛这一个月,我就担惊受怕了一个月。” 林穗穗想起陆临舟在邻岛那一个月,她常常睡不着。 房间里是陆临舟的气息,他走前甚至没有好好跟她交代一声,只是留给她一个生气的背影。 她每天都在琢磨,他为什么生气,他在邻岛过得好不好,他累不累,危不危险。 林穗穗抬起眼,眼眶红得厉害,却没掉泪,只是笑了笑,那笑却比哭还难看:“要是早知道,你和舒佳凝在邻岛这么‘快活’,我就不用猜来猜去了。” “陆临舟。”林穗穗吸了吸鼻子,声音陡然冷下来:“你放心,等回了省城,等我能上中专了,就还你‘清白’。到时候你们光明正大地在一起,谁也管不着。” 说完,她转身就走,脚步快得像在逃。 陆临舟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双手猛地攥紧,却一句话也没说出口。 ———— 第二天,接连的阴天结束了,出了一点太阳。 舒佳凝抱着一摞翻译资料往前走,走了两步,却又停下脚步。 起初是眼角余光瞥见的指指点点,后来是刻意压低的议论声顺着风飘过来。 只要看到她的人,似乎都在议论她。 舒佳凝清晰地察觉到,那些都是并不善意的眼神的一轮。 她下意识加快脚步,怀里的资料硌得小臂发疼,却还是忍不住抬头往周围瞟。 大家一对上她的眼神,甚至故意朝她翻个白眼或是冷哧一声。 舒佳凝的眉头越皱越紧,手指攥着资料的边角,脸上一阵热一阵凉,既疑惑又难堪,只能把头埋得更低。 怎么大家突然都这样了? 好不容易躲进翻译办公室,刚把资料放在桌上,后背就撞上一道视线。 刘雪梅坐在靠窗的位置,本来在低头看文件,见她进来就抬头看她,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她,那目光里的审视比外面的指指点点更让人心慌。 “雪梅。”舒佳凝走过去,微微昂着下巴,仍是那副带着傲气的模样:“外面的人为什么都那样看我?发生什么事了?” 刘雪梅放下手里的笔,往门口看了眼,突然起身把她拽到文件柜后面,压低声音:“你当初不是跟我说,等他们离了婚,你才会重新接近陆队吗?” 她的眉头拧成个疙瘩:“那现在是什么意思?到处都在传,你跟陆队……不清不楚的!你说说,你这不是在当小三吗?” “小三?”舒佳凝的脸“唰”地红了,一半是气一半是急,“是林穗穗说的吧?” 舒佳凝攥紧拳头,指节泛白:“她就是见不得临舟对我好,想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搞臭我的名声!” “不是她。”刘雪梅摇摇头,声音更轻了:“是空军那边先传起来的,怎么会是林穗穗呢?” “不管从哪里传的,肯定是她在背后搞鬼!”舒佳凝的声音拔高了些,眼眶泛红:“雪梅,你是知道的,临舟本来就该是我的!是她横插一脚抢走了他,现在还要这样糟践我!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怎么能信这些鬼话呢?” 刘雪梅看着她泛红的眼眶,迟疑地动了动嘴唇:“真的……不是你主动的?” 舒佳凝正要辩解,办公室的门被“笃笃”敲响,一个穿着海军常服的年轻战士探进头来:“请问,舒翻译在吗?” 舒佳凝转头应了声:“我在,有什么事吗?” 他走进来,朝着舒佳凝敬了个礼:“舒翻译你好,我是小吴,负责送您回军校。徐教官吩咐了,明天一早就启程,您今晚记得收拾好东西。” “回军校?”舒佳凝愣住了:“谁说要送我回去?我没接到通知!” “徐教官说会亲自跟您说的,让我先过来知会一声。”小吴一副公事公办的表情,又敬了个礼,就退了出去。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风声。 刘雪梅的眼神变了,她看着舒佳凝煞白的脸,声音轻得像叹息:“佳凝,所以那事……不是林穗穗使的手段,是真的吧?” 她往门口瞟了瞟:“空穴来风的话,徐教官怎么可能平白无故把你遣送回去?” “遣送”? 舒佳凝脸色瞬间变了。 第275章 “正牌妻子” 被人指指点点的,不止有舒佳凝一个人。 林穗穗走向后勤部办公室,一路上,也有不少异样的视线落在她身上。 她刚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的说话声就戛然而止。 她的脚步顿了顿,眼角余光瞥见几个人慌忙低下头,一边要走,一边眼神时不时往她身上瞟,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同情。 今天一整天,关于陆临舟和舒佳凝的流言像长了翅膀,在基地各个角落飞。 据大家的流言来说,那些照片应该没有传开。但是,反正大家并不在意证据,有谈资、有一个能嚼上半天的热闹就好。 而她这个“正牌妻子”,自然就成了那出热闹里最可怜的角色。 林穗穗走到办公室门口,离门口最近的张嫂子正好要出来,两人差点撞上。 张嫂子脸色有点尴尬:“呀,穗穗来了?” 林穗穗扯了扯嘴角,没应声。 “穗穗。”黄晓燕一见到她,就快步走过来:“你没事吧?” 林穗穗看着她眼里的担忧,心里更酸了,故意装傻:“怎么了?我能有什么事?” “就……就陆队和舒翻译那事啊。”黄晓燕压低声音,往门口看了眼:“现在到处都在说,说他们在邻岛……” 她没说下去,只是皱着眉:“到底是不是真有那事啊?” 林穗穗抿着唇,陷入了半晌的沉默。 她想起那张被撕碎的照片,喉间动了动。 证据应该没传开,但徐教官手里有,贺云川手里有,现在连基地的风言风语都有了。 如果这事闹大,影响的不只是她的脸面,还有陆临舟的前途。 “都是捕风捉影的事。”林穗穗深吸一口气,声音尽量平静:“他们以前在军校就认识,上一个项目也是一起做的,关系是不错,现在被人拿这个做文章罢了。” “以前不错是以前!”黄晓燕急了,捏着她的胳膊:“现在他可是你丈夫!就该保持距离!再说了,要是没点影子,人家怎么捕风捉影?” 林穗穗低下头。 是啊,要是没点影子,也不会有人传出来。 可事实是,她和陆临舟根本就没结婚,红本本是假的,夫妻名分是演的。 舒佳凝才是他正经谈过的人,是他放在心尖上的过去。 她为了中专名额强行要“占用”陆临舟一段时间。 她不过是个借着“结婚”的由头,赖在岛上的过客,凭什么生气?又有什么资格难受? “别乱传了。”她抬起头,扯出个笑来:“真没有的事。” …… 午后的阳光又冒出了头,斜斜切过树梢,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林穗穗抱着刚从仓库领来的测风仪,准备送过去。刚拐过器材室的拐角,就撞见了迎面走来的舒佳凝。 两人都是一愣,脚步同时顿住。 舒佳凝偏头看了她一眼,眉眼间闪过不悦,很快又被惯有的骄傲取代,下巴微微昂着。 林穗穗也偏头看着她。 舒佳凝的体态很好,是那种常年都跳舞的好气质,不像她,生长在柳湾村,虽然长得一副好皮囊,却怎么也没有那种贵气。 两人的影子在地上交叠又分开,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说不清的尴尬。 擦肩而过的瞬间,林穗穗听到自己的声音先一步响起,比预想中平静:“舒翻译。” 舒佳凝的脚步顿住了,转过身时,眉梢还带着点没散去的警惕:“有事吗?” 语气算不上友好,带着她惯有的、居高临下的疏离。 林穗穗抱着测风仪,往旁边的树荫下退了半步,避开直射的阳光:“我想跟你聊聊,有时间吗?” “……” ————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陆临舟捏着份训练报告走在前面。 贺云川跟在半步之后,手里握着支钢笔。 两人自散会后便没说过一句话,空气里的沉默比会议室里的严肃更甚。 突然,不远处传来急切的脚步声。 “老陆!老陆!”孙程烨的声音像颗炸雷,从走廊尽头滚过来。 他跑得急,一把抓住陆临舟的胳膊,手心全是汗:“出事了!” 陆临舟皱眉:“慌什么?什么事?” “嫂子!嫂子跟校花好像约架了!”孙程烨急得舌头都打结,指着不远处:“我看到她们一起过去的。” “什么?”陆临舟的瞳孔猛地一缩,手里的会议报告“啪”地拍在孙程烨怀里:“在哪?” 孙程烨被他推得踉跄一步,赶紧补充:“校花是军校文艺兵出身,常年练舞,那体格肯定比嫂子结实!你快去看看,别让嫂子吃亏!” 陆临舟的脸色沉下来,转身就往器材室冲。 身后的贺云川听到他的话,转着钢笔的手指猛地一顿,脸色也变了。 他没多问,长腿一迈,紧随陆临舟身后快步追上去,显然也急了。 孙程烨挠了挠头,对着陆临舟的背影喊道:“你也别急,周旭睿应该能拦得住吧……” 话没说完,也赶紧跟了上去。 …… 头顶的树叶被海风吹得哗哗响,碎光透过叶隙落在两人之间的沙地上。 舒佳凝侧身站着,海风掀起她鬓角的碎发,她抬手漫不经心地撩到耳后:“有什么事说吧,我时间不多。” 林穗穗望着远处翻涌的灰蓝色海浪,声音被风刮得有些散:“你们在船上的照片,我看到了。” 舒佳凝的动作顿了顿,随即勾起唇角,笑意却没到眼底:“看到了又如何?” “但基地里的人不知道。”林穗穗转过头,直视着她,海风吹乱了她额前的碎发,眼神却很清明:“如果有人问起,你直接否认就好。就说……是角度问题,是误会。” 舒佳凝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轻笑出声,抬手理了理衣领:“我为什么要否认?” 她往前一步,海风卷着她身上淡淡的香味飘过来:“毕竟,我跟他在邻岛待了一个月,回来的船上,也确实发生了一些事。” 海浪拍岸的声音在耳边放大。 林穗穗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涩意:“可是,我们现在是‘结婚’的状态。” “你不否认,会影响你的声誉。”她看着舒佳凝微变的脸色,继续说道:“更会影响陆临舟的声誉和前途。他现在是基地的领队,多少双眼睛盯着他。这……真是你想要的吗?” 第276章 到底谁才是别人嘴里的‘小三\’? 海风卷着沙粒打在两人鞋面上,舒佳凝的脸白了一瞬。 林穗穗的话像根针,精准刺中她最在意的地方。 但这心虚只持续了半秒,她很快扬起下巴,语气带着被戳穿的恼怒:“那你要我撒谎吗?军人的准则里,没有‘撒谎’两个字。” 林穗穗看着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心里那点试图沟通的念头彻底凉了。 也确实,不管林穗穗和陆临舟结婚的事是真是假,但她们俩确实是情敌的关系。 她好像也没必要为此多说什么。 林穗穗扯了扯嘴角,没再争辩:“既然你这样固执,就当我们今天没说过话。” 说完,林穗穗转身就要走。 “站住。”舒佳凝突然伸手拽住她的手腕,指尖的力道不小,带着种居高临下的傲慢:“临舟有跟你说过我们的事吗?” 林穗穗的脚步顿住了,后颈的汗毛微微竖起。 她有预感,舒佳凝要说的话,不会是她想听的话。 舒佳凝见状,嘴角勾起一抹胜券在握的笑:“看来你很感兴趣。” 她松开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领,语气放缓,却带着刻意的炫耀:“我们是军校同届学员。刚入学那年新生入学的时候,因为校外有不法分子流窜,不小心伤了我,他救了我。从那以后就熟了。” “周末礼堂放露天电影,他总提前去占最中间的位置。食堂做红烧肉,他会把自己碗里的瘦肉挑给我,说我要练舞,吃太肥了不好。” 舒佳凝的眼神飘向远处的海平线,带着点沉浸回忆的柔软:“在军校里,大家会经常打趣我们。我有点害羞,他也都会出头,把那些人给赶走。” 这些细节像细小的石子,一颗颗砸在林穗穗心上。 陆临舟和舒佳凝之间发生的那些事,是校园最纯真的情感,难怪陆临舟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想回到军校。 “后来学校派我们去东山岛一起做项目。”舒佳凝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点隐秘的得意,“岛上条件苦,他总把厚大衣让给我。有次台风天我的帐篷里漏雨,他就……” 舒佳凝顿了顿,意有所指地看向林穗穗:“有些事,不用我说得太明白吧?我们早就认准了彼此。” “回军校后,他托人送了封情书到我宿舍。我就一直在等他来找我。” 林穗穗后背一紧,她确实偷听到陆临舟给舒佳凝写过情书。 舒佳凝没有骗她,她说的那些事,应该也都是真的。 说到这里,舒佳凝的语气陡然尖锐起来:“可他探亲回家一趟,就好久好久没有回来,他就像消失了一样。等到再回来就变了,身边突然多了你这么个‘妻子’。林穗穗,你摸着良心说,到底谁才是别人嘴里的‘小三’?” 林穗穗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海风灌进领口,凉得她打了个寒颤,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那些被刻意忽略的细节、陆临舟偶尔的沉默、舒佳凝此刻笃定的眼神,像一张网,把她困在原地。 舒佳凝见她不说话,正要再说些什么。 她转身想要去拉林穗穗,却因为踩到台阶边缘,脚踝突然崴了一下。 她身体猛地往前倾,出于本能,她死死拽住了林穗穗的胳膊—— “啊!” 脚下的小台子不过半尺高,却足够让摔倒的动静显得格外突兀。 舒佳凝拽着林穗穗胳膊的力道又急又猛,林穗穗本想甩开,眼角余光却瞥见陆临舟正朝着她们这个方向大步冲来。 似乎是知道她们在对话。 林穗穗的动作顿了顿,指尖松开的力道收了回去。 她早就想试探陆临舟愿意假装跟她结婚,带着她来基地的原因了。 就这么一瞬间的迟疑,身体已经被带着往前扑。 “砰”的一声闷响,两人同时从台子上摔下来。 林穗穗下意识用手掌撑地,石子硌得掌心生疼,还好膝盖却没完全磕到地上,半悬着晃了晃。 她抬眼时,正好看见舒佳凝蜷在地上,眉头拧成一团,显然摔得不轻。 但那只拽着她的手,还没完全松开。 周围早已围拢了几个看热闹的人,目光齐刷刷投过来,谁都能看清是舒佳凝先拽的人。 林穗穗的心跳得飞快,视线越过人群,牢牢锁住正冲过来的陆临舟。 她想知道,在他眼里,到底谁更重要。 “林穗穗同志!”贺云川的声音先一步响起。 贺云川拨开人群冲过来,弯腰就想去扶林穗穗,手还没碰到,就被另一道更快的身影截了胡。 陆临舟站在一旁,抬手,不轻不重地打开贺云川的手:“让开。” 第277章 我给你当僚机打掩护 “让开。” 陆临舟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贺云川抬头,正对上他沉沉的目光。 那双幽邃的眸子带着凛冽,死死锁着他,仿佛在宣告领地。 两人对视的瞬间,空气都像凝固了。 贺云川的指尖僵在半空,看着陆临舟紧抿的唇线和绷起的下颌线,那是一种毫不掩饰的警告。他沉默片刻,缓缓收回手,抿着唇退开半步。 陆临舟没再看他,手臂穿过林穗穗膝弯,将她打横抱起来,动作又快又稳。 周围所有的人都看呆了,连呼吸都放轻。 谁都知道贺队和陆队关系微妙,刚才那一眼交锋,明明没什么激烈动作,却让人大气都不敢出。 舒佳凝微微一怔,揉着脚踝的手停在半空,脸上闪过惊讶又受伤的表情。 林穗穗的脸颊贴在他胸前,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粉混合着阳光的味道,熟悉得让人心头发颤,却又带着种说不出的陌生。 “没事吧?”陆临舟低沉凛冽的嗓音,就在耳边。 林穗穗以为是在问她,正要回答。可一抬头,却看见他的目光越过她的头顶,落在地上的舒佳凝身上。 陆临舟眉头紧锁,神色凝重,明显很担心。 舒佳凝咬着唇摇摇头,刚想说“我没事”,脚踝传来一阵钻心的疼,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嘶……” 她低头去揉脚踝,长发垂下来遮住半张脸,显得格外委屈。 陆临舟的视线在她身上停留了两秒,才转向刚跑过来的周旭睿:“把舒翻译送去医务室。” “不必了。”舒佳凝立刻抬头,她看了林穗穗一眼,眼底满是倔强:“你带林穗穗同志去吧,是我不小心把她拽倒的,她肯定比我疼。” 林穗穗靠在陆临舟怀里,指尖攥着他胸前的衣料,指节泛白。 他抱着她的手臂很稳,力道甚至比平时更小心,可自始至终,他没问过她一句“疼不疼”,甚至连一个关心的眼神都没落到她脸上。 刚才那句“没事吧”,是对舒佳凝说的,他关心的那个人,还是舒佳凝。 林穗穗低下头,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鼻尖萦绕着他身上的气息,眼眶却慢慢热了。 他抱起她,或许只是因为当着所有人的面,他得先顾自己的“妻子”,没法去抱起舒佳凝。为了堵住悠悠众口,为了反驳那些乱七八糟的流言。 林穗穗扯了扯唇角,明明在他怀里的是她,她却感觉自己输了。 ———— 陆临舟抱着林穗穗走出去没几步。 怀里的人突然动了动。 林穗穗仰头看着陆临舟,开口道:“可以了,你放我下来吧。” 陆临舟低头看她,眉峰微蹙:“不用去医务室?” “不用,我没受伤。”林穗穗的指尖抵在他胸前,声音很轻。 陆临舟顿了半秒,依言将她放下,目光从她头顶到手臂到膝盖到脚踝轮了一遍,上下打量个不停。 林穗穗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又凉了几分。 刚才看他只关心了舒佳凝,她还心存侥幸。万一他知道她没受伤,就不用多问了。 原来他根本不知道她没受伤。 只问了舒佳凝有没有事,是因为确实只关心了她一个人。 林穗穗忽然觉得,大概是这阵子在基地呆久了,大家都捧着她,真让她以为自己是“陆队夫人”了。 别人不知道,她还不知道他们的关心吗? 她应该摆正位置的。 林穗穗想了想,扬起下巴,问他:“我需要解释,为什么她受伤了但我没受伤吗?” “不用了。”陆临舟收回目光,声音沉了沉:“我知道是她拽着你摔倒的。” 林穗穗点点头。 他当然信,毕竟舒佳凝说的每一句话,在他心里都比金子还真。 “那就好。”林穗穗吸了吸鼻子,努力让语气听起来轻松:“今天很多人问我来着,我已经替你解释了外面的流言,应该不要紧。而且,刚刚你演的戏也挺好的,这事儿应该就过去了,不用担心你的领队位置受影响。” “演戏?”陆临舟的眉头猛地拧起来,冷眸微沉,反问道。 “是啊。”林穗穗扯了扯嘴角,语气轻飘飘的,还带着点打趣:“你还挺聪明的,知道先把我抱起来,堵住大家的嘴。看大家那反应,这招确实管用。” 陆临舟皱着眉开口:“我是因为……” “不用跟我解释那么多。”林穗穗打断他,抬头时眼底已经没了波澜:“我本来也要依仗着你,只有你保住位置,顺利完成项目,带着我回省城,我的中专名额才生效。” 她往前一步,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带着刻意的熟稔:“临舟啊,嫂嫂以前帮了你那么多,你再忍忍,千万别对她真情流露。到时候露馅了,把我的名额也弄没了就不好了。听到没?” 陆临舟眸底闪过愕然,脸色也瞬间沉得像要滴出水。 他张了张嘴,下一秒又抿住了唇,下颌线绷得死紧。 半晌,陆临舟才从齿缝里挤出一句:“既然你没事,我就先走了。” 说完,陆临舟转身就走。 “哎,等等。”林穗穗突然拉住他的胳膊,眼珠转了转:“要不你还是把我抱去医务室吧?” 陆临舟的神色稍稍缓和,伸手就要去掀她的袖子:“还是受伤了?” “不是啊。”林穗穗避开他的手,笑着说道:“舒翻译应该会去医务室上药的。要是你不带着我去,而是单独找机会去看她,被旁人看到的话,估计又要传绯闻。带上我,我给你当僚机打掩护,多好?” 陆临舟盯着她的眼睛,漆黑的瞳孔深不见底。 林穗穗被他看得越来越心虚,心跳漏了半拍。 她好像从他眼底看到了一丝……不悦?恼怒?无奈?还是……别的什么? 没等她想明白,陆临舟突然勾了勾唇角,只是那笑意没到眼底:“行,那我真是多谢你的善解人意。” “不用不用,都是应该的,我作为你的嫂……” 她话音未落,陆临舟已经长臂一伸,再次将她打横抱起。 这次的力道比刚才更稳,林穗穗惊呼一声,下意识搂住他的脖子,鼻尖又撞上他带着胡茬的下颌,熟悉的气息涌过来。 林穗穗叹了口气。 强颜欢笑的时候,脸确实比平日里要僵得多。 …… 医务室的隔间里飘着淡淡的酒精味。 林穗穗坐在铺着白床单的小床上,外面传来陆临舟的脚步声,一步一步,不疾不徐,正朝着隔壁的方向去。 那里住着崴了脚的舒佳凝。 她明明知道的。 从一开始就知道,这场“婚姻”不过是场交易。 等回了省城,她拿到中专名额,他顺利毕业,两人就该桥归桥,路归路。 舒佳凝才是他放在心尖上的人,他们是真爱。她不该拦着,更没资格难过。 可胸腔里的钝痛像生了根,密密麻麻地往上爬,堵得她喘不过气。 林穗穗低下头,一滴泪毫无预兆地砸下来,在掌心里洇开一小片湿痕。 掌心突然传来一阵刺痛,林穗穗这才意识到,自己以为没受伤,却还是擦破皮了。 林穗穗愣了愣,手指微微攥紧,指尖触到一片温热。 多久没哭过了? 以前哭,似乎都是因为,她再也见不到爱她的那个傻子陆临舟了。 可这一次……明明不关那个傻子的事,她的伤心,似乎只是因为陆临舟。 她不会……也喜欢这个聪明又讨人厌的陆临舟了吧? 第278章 我要抢走她 隔间的门被轻轻推开时,林穗穗正用手背飞快地抹着眼角。 脚步声很轻,带着点刻意放柔的小心翼翼。 林穗穗猛地抬头,撞见贺云川探进来的半张脸。 “你怎么来了?”林穗穗有些意外,声音有点发紧。 贺云川朝着她笑了下:“路过,进来看看。” 他的目光扫过她发红的眼角,落在她无意识攥紧的手上。 “没事吧?有没有受伤?”贺云川问她。 林穗穗的眼眶忽然又热了。 林穗穗记得,刚刚摔倒的时候,是贺云川第一时间过来扶她的。 陆临舟一直只关心舒佳凝,让她误以为这个世界上都没人会关心她。 可现在看来,贺云川在关心她。 “谢谢关心,我没事。”林穗穗笑着点了点头。 说话间,她的指节不小心蹭到掌心的伤口,疼得蜷了蜷手指。 贺云川的视线立刻被吸引过去,没等她反应,已经弯腰抓住她的手腕。 他的手指干燥温暖,轻轻掰开她攥紧的拳头。 林穗穗的掌心磨破了一小块皮,沙粒嵌在肉里,虽然不深,却看着格外刺眼。 “你受伤了。”贺云川叹了口气:“你在这儿等一会儿。” 他没多说话,转身出去,片刻后拿着碘伏和棉签回来。 贺云川又坐回远处:“手伸出来。” “不用了……” “伸出来,不然会感染。”贺云川坚持。 林穗穗迟疑了一下,还是慢吞吞地伸出手。 贺云川捏着棉签蘸了碘伏,轻轻点在伤口边缘。 “嘶——”刺痛猛地窜上来,林穗穗下意识想缩回手,却被他轻轻按住。 “忍忍。”贺云川低下头,对着伤口轻轻吹了口气,温热的气流扫过掌心,减轻了不少灼痛。 他的动作很轻,棉签在破皮处打圈时避开了最疼的地方,睫毛垂着,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 “还好吗?”贺云川忽然开口,声音和呼吸一起落在她手背上。 林穗穗看着他专注的侧脸,故作轻松地笑了笑:“贺队,你不是看到了吗?就这点擦伤,没事的。” 贺云川没抬头,棉签换了一根:“我是问你,心情还好吗?” 林穗穗的笑僵在脸上。 他蘸着碘伏的手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我刚刚看到陆队他……”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转而道,“陆队好像出去了。” 林穗穗望着窗外掠过的树影,轻轻“嗯”了一声:“他去看舒翻译了。” 她顿了顿,像是在回答贺云川的话,又像是在说服自己:“我……应该还好吧。” 贺云川没再说话,隔间里只剩下棉签划过皮肤的轻响,和他轻轻替她吹手心的声音。 给林穗穗收拾好伤口,贺云川正收拾好那些东西,一抬头,就见林穗穗靠在床头,眼睛闭着,呼吸已经放轻了。 她睡着了。 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影,鼻尖还泛着红,像是累极了。 贺云川坐在床边的小凳上,没动也没说话,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她。 窗外的海风卷着浪声涌进来,落在她沉睡的脸上,贺云川盯着她的脸,长久地沉默着。 …… 舒佳凝病房隔间的门没关严。 舒佳凝正坐在床上发呆,脚踝处缠着纱布。 突然听到有推门声,她猛地抬头,眼里瞬间亮起光:“临舟!你来了?” 她说着就要掀被子下床。 “坐着吧。”陆临舟站在离床两步远的地方,声音没什么起伏:“我就说两句话。” 舒佳凝的动作顿住了,脸上的兴奋僵了僵,慢慢坐回床上,手指攥着被角:“你……要说什么?” “徐教官让我通知你。”陆临舟看着她,眼神里没什么温度:“明天一早,会有人送你回省城军校。” 舒佳凝像是被人泼了盆冷水,脸色瞬间白了:“你来找我,就是为了提醒我……被遣送回去的事?” 她的声音发颤,即使是有难以置信的委屈,下巴却依然扬起:“在你心里,我就只配听这些?” “还有。”陆临舟没接她的话,语气更沉了些。 “什么?”舒佳凝咬着唇,眼底泛起水光。 “我以为上次,我已经跟你把话说得很明白了。”陆临舟的视线落在她缠纱布的脚踝上,却没半分关切:“我已经结婚了。你的心思,不用再放在我身上。往后,也不必再单独跟林穗穗见面。” 舒佳凝猛地抬起头,像是被刺痛了,声音陡然拔高:“你是在怪我害她摔倒?陆临舟,我伤得比她重!你刚才不是还问我‘没事吧’吗?现在为什么突然说这种话?” “作为基地的领队,只要你一天在基地,我就有义务关心下属的人身安全。”陆临舟的声音冷得像冰:“但这和私人情感无关,舒翻译。”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她泛红的眼眶,没再停留:“既然你没大碍,我话也带到了。” 说完,陆临舟没再停留,转身就走,没有半分犹豫。 “临舟!陆临舟!”舒佳凝在他身后喊,声音里带着哭腔,手甚至伸出去想抓他的衣角,却只捞到一把空气。 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舒佳凝看着空荡荡的门口,刚才强撑的骄傲瞬间崩塌,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砸落下来。 她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委屈? 可偏偏他的划清界限,她就是拿他没办法。 要是离了基地,她还怎么待在他身边? …… 从舒佳凝那离开,陆临舟准备去接林穗穗回家属房休息。 一路上,陆临舟满脑子都是她刚刚说的那些话。 又是演戏,又是各取所需,像是生怕说了让他高兴的话一般。 陆临舟压下脾气,正要推门进去,门板却先一步被从里拉开。 贺云川走出来,两人打了照面。 刚好撞见陆临舟沉得能滴出水的脸。 “你来干什么?”陆临舟沉冷,视线扫过贺云川的脸。 “我来看看她。”贺云川站直身体,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天气。 “不必。”陆临舟侧身想往里走,肩膀却被拦住。 “当然必要。”贺云川的指尖微微用力:“她手掌磨破了,我要是不来,恐怕你到现在还不知道。” “什么?受伤了?”陆临舟的火气瞬间被怔愣压下去,转身就要去叫护士:“我去让她们来换药——” “不用。”贺云川松开手,顺势退到走廊,背对着海风站定:“我已经给她擦过碘伏,包好了纱布。她现在睡着了,陆队还是别进去打扰她比较好。” “这与你无关。”陆临舟的手已经搭在门把上,准备推门进去。 贺云川突然伸手按住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陆队,我记得上次在码头就说过,如果你总是摇摆不定,会有人趁机把她抢走。” 他的目光越过陆临舟,望向病房里隐约的光影:“我看你总让她伤心,那不如——” 他顿了顿,转头直视陆临舟,眼底没有丝毫闪躲:“我和你公平竞争。” “你说什么?”陆临舟猛地转头,瞳孔骤缩,周身的气压瞬间低了好几度。 “我说,我知道你们没有结婚。”贺云川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小觑的力量:“那张红本本是假的,你们不过是各取所需。”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所以,我还有机会抢走她,不是吗?” 第279章 你说啊,我是你什么人? 林穗穗眯了一会儿,就醒了。 因为昨天的事儿,她一夜都睡得有点不踏实,今天更是累得厉害,没想到擦药都能靠在床头睡着。 眼皮刚掀开一条缝,就听见外面传来低沉的对话声。 虽然听不清在说什么,但她还是觉得有点不对劲,揉着太阳穴坐起来,轻手轻脚走出去。 林穗穗抬手推开门,走廊里的阳光有些刺眼。 门外,陆临舟和贺云川对立而站。 陆临舟背对着她,肩膀绷紧,周身气压极低。 贺云川站在对面,面色平静,平日里的温和却消失殆尽,竟然还生出几分锐利。 两人之间的空气像结了冰,连来往护士的脚步声都绕着走。 这还是林穗穗第一次见他们这样,像两头蓄势待发的兽,连呼吸都带着交锋的味道。 门“嘎吱”一声,打断了两人的对峙。 “醒了?”他们同时转过头来。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一个沉哑,一个温和。 陆临舟眼底的戾气还没褪尽,撞进她眼里时却倏然软了半分。贺云川也抬了眼,刚才的锋芒敛了去,只剩淡淡的关切。 林穗穗被这架势吓得愣了愣,指尖在门框上抠了抠,才讷讷点头:“嗯,不小心睡着了。” 这是什么情况,这两人在她病房门口干嘛呢? 陆临舟的喉结滚了滚,大步朝她走过来,伸手就去拉她的手腕:“走吧,回家属房。” “你捏到我手了!”林穗穗猛地后退,甩开他的手:“很痛!” 陆临舟的手僵在半空,这才低头看去。 他刚才攥的,正是她受伤的那只手。 贺云川都知道她手受伤了,他却不知道。 陆临舟的脸色沉了沉,喉间动了动,想说什么,却见林穗穗已经转过头,看向了贺云川。 “那我就先走了。”她的目光落在贺云川身上时,带了点刚睡醒的茫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激。她弯了弯唇角,声音轻缓:“今天……谢谢贺队。” 贺云川笑了笑,眼底的光很柔软:“应该的。” “走了。”陆临舟的声音突然插进来,带着点不容置疑的强硬。 他这次换了只手,攥住她没受伤的那只手腕,力道不算重,却攥得很紧,几乎是半拉着她往走廊尽头走。 林穗穗被他拽着踉跄了两步,气得骂他:“你慢点陆临舟,有病啊你?” 贺云川站在原地,望着他们的背影,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 身后的病房门被风带得“哐当”一声关上,隔绝了走廊的喧嚣。 贺云川望着那两个背影,缓缓呼出一口气:“我这样说……能帮到你一点吗?” ———— 回到家属房。 陆临舟正要开口跟林穗穗说话,她却直接冲进了厕所,门被带得“哐当”一声撞上。 本来跟在他身后的陆临舟被关在门口,他的手僵在半空,指尖离门板只剩半寸。 他盯着那扇紧闭的门,能听见里面传来拧水龙头的声音,水流哗哗地淌,像在冲刷什么。 他喉结滚了滚,抬手想敲门,又顿住。 刚才在医务室门口,贺云川那句“公平竞争”让他有点恼火了。她又不知为什么发那么大的火,两个人心情都不算太好,现在敲门,怕是只会火上浇油。 陆临舟等了好半天,厕所门才吱呀一声开了。 林穗穗低着头往外走,额前的碎发湿漉漉的,像是用冷水泼过脸,脸颊泛着点红。 “林穗穗。”陆临舟迎上去,语气里还带着没散的火气。 林穗穗掀起眼皮扫了他一眼,径直往床边走,压根没接话。 “你手怎么样了?”陆临舟跟着她走到床边,伸手想去拉她的手腕:“我看看。” 林穗穗猛地抬起手,掌心在他眼前虚虚晃了晃:“好得很。没舒翻译的脚踝严重,她都能撑着说‘没事’,我这点擦伤算什么?” “确定没事?”陆临舟的眉头拧得更紧。 她那样手一晃,谁看得见怎么受伤了? 陆临舟伸手,还要看她的伤。 林穗穗却突然转身,像是被踩到尾巴的小狗,声音陡然拔高。 “非得我摔死你才高兴?”林穗穗盯着他:“我都说了我没事!没事!假惺惺关心什么?刚才你的心思全在她身上,现在装什么样子?” “谁说我假惺惺?”陆临舟的声音也沉了,往前逼了半步,阴影罩住她。 “不是假惺惺?”林穗穗仰起脸:“不是假惺惺难不成是真的关心我?” 陆临舟张嘴,脱口而出:“我就是关心,怎么了?你是我……”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那你告诉我,陆临舟,我是你什么人?”林穗穗往前一步,眼底带着不容逃避的锐利:“你说啊。我是你什么人?” 第280章 他那么喜欢她…… 林穗穗问他:“你说啊。我是你什么人?” 陆临舟的喉结滚了又滚,他偏过头。 他答不出来。 林穗穗看着他紧绷的侧脸,那点最后残存的期待像被戳破的气球,慢慢瘪了下去。 她低下头,轻笑了一声:“你哪怕说,是因为我是你‘嫂嫂’,关心我也说得过去啊。” “你不是。” 陆临舟猛地转头,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急切,手已经攥住了她的手腕。 力道不算重,掌心的温度烫得她一缩。 他的眼睛很亮,里面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 林穗穗静静地看着他,任由他攥着:“嫂子也不是,妻子又是假的。” 她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事实:“那就说明,我们根本就没什么关系。没什么关系的人,你何必费力气关心?” 她的指尖轻轻拨开他的手,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彻底的疏离。 陆临舟的手僵在半空,掌心还残留着她手腕的温度。 林穗穗没再看他,转身走进里间。 “咔哒”一声,木门被从里面锁上,隔绝了外间的光线和他的视线。 陆临舟站在原地,望着那扇紧闭的门,手还保持着半抬的姿势。 …… 舒佳凝坐在医务室的床上,正对着镜子梳理头发,指尖划过发尾时,还带着点没散的委屈。 门被轻轻推开,刘雪梅提着个帆布包走进来,脸上带着点复杂的神色:“佳凝,我把你明天回省城的东西收拾好了。” 帆布包放在床尾,拉链没拉严,露出里面叠得整齐的衬衫。 舒佳凝瞥了一眼,没什么兴致:“放着吧。” 刘雪梅走到床边,犹豫了半天,才嗫嚅道:“佳凝,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跟你说。” “什么事?”舒佳凝对着镜子挑眉,以为她又要劝自己别和林穗穗置气。 “我刚才去后勤帮你办离队手续,”刘雪梅的声音压得很低,往门口看了眼:“看到基地的家属登记表了。” 舒佳凝的梳子顿了顿:“家属登记表怎么了?林穗穗不就是以‘陆临舟家属’的身份住进来的吗?” 她提起这个名字,语气里还带着刺。 “不是的。”刘雪梅摇摇头:“登记表上,她的身份那一栏填的是‘临时家属’,备注里写着‘待核实婚姻关系’,连结婚证编号都没有。” 舒佳凝猛地转过身,梳子“啪”地掉在床单上:“你说什么?” “我当时也觉得奇怪。”刘雪梅被她吓了一跳,赶紧补充:“就多问了后勤的张干事一句,他说……说陆队当初办手续时,只提交了一份部队开具的‘临时家属证明’,没给结婚证原件。按规定,正式夫妻随军,必须要有结婚证备案的。” 舒佳凝的心跳突然乱了节拍,指尖攥着床单,指节泛白:“怎么会……我记得临舟那张结婚申请表还被公布出来了!” “可登记表不会错啊。”刘雪梅皱着眉:“你想啊,咱们军校的规矩,已婚干部要在政治部备案婚姻状况的!” 这些细节像珠子似的,突然在舒佳凝脑海里串成了线。 一股狂喜猛地撞进心里,压过了脚踝的疼,也冲散了之前的委屈。 她猛地抓住刘雪梅的手,声音都在发颤:“雪梅,你是说……他们可能根本没领证?” 刘雪梅被她抓得生疼,却还是点了点头:“我觉得……可能性很大。不然何必用‘临时家属’的名义?” 舒佳凝的眼睛亮得惊人,她忍不住笑了起来。 原来如此。 原来她不是插足别人的婚姻,原来林穗穗那个“陆夫人”的身份,根本就是假的。 那她还有什么好怕的? 陆临舟本来就该是她的。这一次,她绝不会再让任何人抢走他! ———— 午饭时间。 林穗穗端着搪瓷碗找了个角落坐下,刚扒了两口饭,邻桌的议论声就飘了过来。 “听说没?舒翻译明天就要被送回省城了,徐教官亲自批的条子。” “为啥啊?她不是跟着陆队在邻岛待了一个月吗?项目正关键呢。” “还能为啥?”另一个声音压低了些,筷子在碗沿敲了敲:“你没看这两天传的?她跟陆队那事儿……估计是被上面知道了,怕影响不好呗。” “可陆队不是结婚了吗?舒翻译这……” “嘘——” 林穗穗捏着筷子的手紧了紧,米粒粘在碗底,她却没再动。 这些话从早上传到现在,她早就听麻木了,只是每一次听见,心口还是会像被细针扎了下,密密麻麻地疼。她低着头,假装专心对付碗里的白菜。 “穗穗,吃好了没?”黄晓燕端着空碗走过来,往她碗里瞥了眼:“还剩这么多?” 林穗穗摇摇头,把碗推过去:“饱了,你帮我收一下吧。” 她起身,走出食堂。 刚走没两步,就撞见一个一瘸一拐的身影堵在食堂门口。 舒佳凝扶着墙,看见她就扬了扬下巴:“林穗穗同志,我有话跟你说。” 林穗穗皱眉:“我们该说的话,已经说完了。” “谁说完了?”舒佳凝往前挪了两步,眼底闪着异样的光:“我还有话跟你说。” “有什么好说的?”收拾好餐具的黄晓燕跑了出来,挡在林穗穗身前:“赶紧收拾东西走人吧舒翻译,别在这儿丢人现眼!” 舒佳凝嗤笑一声,视线越过黄晓燕落在林穗穗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得意:“你放心,临舟不会让我走的。” 林穗穗愣了下:“什么?” “我说,临舟舍不得跟我分开,他不会让我走的。”舒佳凝的声音不大,却足够让她们俩听清:“徐教官让我走又怎么样?只要临舟开口,谁也别想赶我走。” 黄晓燕急了:“你胡说什么?基地都传遍了,明天一早就有人送你走!” “那是以前。”舒佳凝笑了笑:“现在不一样了。临舟让我留下,不信你们等着看。” 她的目光太过笃定,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自信,像一根针,猝不及防地扎进林穗穗心里。 林穗穗站在原地,看着舒佳凝那副胜券在握的样子,突然有点沉默了。 是啊,他那么喜欢舒佳凝,是不是会为了她,推翻徐教官的决定吗? 第281章 你必须答应我 舒佳凝一瘸一拐地走远了,食堂门口还围着几个看热闹的人,指指点点的声音像蚊子似的嗡嗡叫。 黄晓燕拽了拽林穗穗的胳膊,急得直跺脚:“她胡说八道什么呢?什么叫陆队不让她走?不行,你得去问问老陆,到底怎么回事!” 林穗穗的视线还落在舒佳凝消失的方向,指尖在裤缝上蹭了蹭,没动:“问什么?” “问她是不是真的能留下啊!”黄晓燕恨铁不成钢地戳了戳她的额头:“你傻啊?她要是真留下了,天天在你跟前晃悠,跟陆队眉来眼去的,你受得了?” 林穗穗低头笑了笑,那笑意没到眼底:“我去问,合适吗?” “怎么不合适?”黄晓燕嗓门拔高了些,周围的目光又投了过来,她赶紧压低声音:“你是他明媒正娶的媳妇,这事儿你不问谁问?难道等着别人骑到你头上?” “媳妇”? 林穗穗垂下眸子,喉间动了动。 她算哪门子媳妇儿啊?她和陆临舟根本就是假的。 “那可是陆领队。”她抬眼看向训练场上的方向,那里隐约能看到几个穿着作训服的身影:“基地的纪律,徐教官的命令,他心里有数。谁能左右他的选择?”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给黄晓燕听,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风吹乱了她额前的碎发,她抬手拢了拢,转身往办公楼的方向走:“别瞎操心了,该怎么样,总会怎么样的。” 黄晓燕看着她的背影,跺了跺脚,又追上去:“你就是太老实了!等着吧,这事儿肯定没那么简单!” …… 刚走出食堂不远,迎面就撞见陆临舟。 他刚从训练场过来,作训服的领口敞着,额角还挂着汗珠,军靴踩在沙地上,每一步都透着沉稳。 “陆队!”黄晓燕眼尖,拽着林穗穗的胳膊就冲了过去,力道大得差点让林穗穗踉跄。 黄晓燕拦在陆临舟面前:“我、我斗胆……有个事想问你!” 陆临舟的目光先落在林穗穗脸上,她低着头,耳尖有点红,像是被拽得猝不及防。 他又转向黄晓燕,眉峰微蹙:“什么事?” “我听说……因为你开口了,所以舒翻译就不用走了?”黄晓燕叉着腰,语气里还带着气:“她刚才在食堂说,仗着你喜欢她、舍不得她,肯定不会被送走!真的假的?” 陆临舟的眉头拧得更紧,声音沉了沉:“谁说不用走了?” “她自己说的!”黄晓燕提高了音量:“说你肯定会留她,徐教官的命令都不算数!” 陆临舟没再看黄晓燕,视线重新落回林穗穗身上。 林穗穗察觉到他的视线,终于抬起头,撞进他的眼里。 那里面没有丝毫犹豫,只有清晰的坚定。 他一字一顿道:“我不会不让她走。她会走的。” 黄晓燕瞬间松了口气,激动得用胳膊肘狠狠顶了顶林穗穗的腰,声音里带着雀跃:“听到没听到没!我就说陆队不是那种人!” 她转向陆临舟,笑得眉眼弯弯:“陆队可是你丈夫,怎么会舍不得那个舒翻译呢!切,她想太多!” 黄晓燕替林穗穗开心,飞快地朝陆临舟鞠了个躬:“谢谢陆队!那我们先走了!” 说完,不等陆临舟回应,拽着还没回过神的林穗穗就跑了。 …… 办公室的台灯照着摊开的训练计划,陆临舟捏着钢笔的手顿了顿。 没等他应声,门就被猛地推开。 舒佳凝站在门口,即使是脚崴了,也还是那副优雅的模样:“临舟。” 陆临舟皱眉放下笔,指尖在文件上划出浅痕:“什么事?” “我不走!”舒佳凝走到办公桌前,手撑着桌面,目光落在他身上:“徐教官的命令我不管,我要留在基地,留在你身边。” “这不是你能决定的。”陆临舟的声音冷得像冰:“明天的船,已经让人安排好了。” “我查过了。”舒佳凝突然抬高声音,从帆布包里掏出张纸拍在桌上:“基地的家属备案里没有你们的结婚证编号,军校政治部也查不到你的婚姻登记记录。你们根本没领证,对不对?” 陆临舟的目光落在那张纸上,是份手写的查询记录。 陆临舟抬眼,眼神沉得吓人:“我们确实还没领证,但林穗穗就是我的妻子。这一点,不需要证件来证明。” “你骗谁!”舒佳凝笑了,笑得眼泪都快出来:“没领证就不算夫妻!陆临舟,你敢说你对我一点心思都没有?我要留下来!” 陆临舟打断她,起身时带起一阵风:“你必须走。” “我不走!”舒佳凝突然抓住他的胳膊:“你要是逼我走,我就把这事捅出去!告诉所有人你们是假结婚,告到军区政治部去!” 她凑近一步:“你以为上面知道你和她没有领结婚证,没有打报告,就带她来了基地,会怎么处理?徐教官会怎么样?你的领队位置还保得住吗?再说那林穗穗,一定会被军校夜校除名的。” 陆临舟的身体僵住了。 窗外的海风突然变大,吹得台灯晃了晃,光晕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他看着舒佳凝的眼,指尖在身侧攥得发白,下颌线绷成一条直线,久久没有说话。 办公室里的空气像凝固了,只有墙上的挂钟在“滴答”作响。 舒佳凝看着他紧绷的侧脸,知道自己戳中了他的软肋,声音放缓了些,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临舟,我要求继续留在基地。你必须答应我。” “……” …… 下午,林穗穗正准备下班。 张干事一边走进来,一边对旁边的同事说道:“小胡,离队手续是你在办吧?舒翻译的离队手续赶紧撤了啊,刚接到通知,人不走了。” “啥?”小胡诧异抬头:“早上不还说船都联系好了吗?” “谁知道呢。”张干事从桌上找到个本子,翻开,笔尖在登记表上划了个圈:“也许是陆队改了主意?刚才通讯员来传话,说舒翻译的宿舍钥匙不用收了,她不走了,要继续住。” 林穗穗愣了愣,半晌才反应过来。 她偏头,小胡也是同样愣神的样子。 “那……她不回省城了?”小胡的声音带着好奇。 “回啥回!”张干事摆摆手,拿起搪瓷缸喝了口茶:“听说舒翻译去找陆队谈了话,估摸着是谈妥了。毕竟有些事,你懂得……” 小胡点点头,念叨道:“说起来舒翻译也是厉害,能让陆队改主意……” 张干事压低声音:“你不知道吗?他们俩……” 后面的话林穗穗没听清。 一阵海风吹过进办公室,吹得林穗穗额前的碎发飘起来。 陆临舟不是说,舒佳凝会走的吗? 他还是舍不得了? 第282章 陆临舟,你真无耻! 林穗穗低着头,听着张干事和小胡讨论着陆临舟和舒佳凝之间的关系。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桌角的搪瓷杯,杯壁上“为人民服务”的红漆都磨掉了边。 “穗穗!下班了!”黄晓燕的大嗓门从门口闯进来,打破了办公室里的凝滞。 张干事和小胡正凑在一起低声说着什么,听见声音猛地抬头,看见林穗穗坐在靠窗的位置,两人脸色同时一变,飞快地交换了几个眼神。 两人嘴里“哦哦”应着,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几乎是溜着墙根走了。 经过门口时还特意给黄晓燕让了路。 “他们俩咋跟见了猫的耗子似的?”黄晓燕挠挠头,走到林穗穗桌前:“发什么呆呢?走了呀。” 林穗穗抬起头,眼底的情绪藏得很好,只余一点浅浅的倦意:“没事,下班吧。” “哎好。”黄晓燕拍了下手:“今天轮着我锁办公室门,钥匙在我这儿呢,明天还得早起半小时来开门,又要少睡半小时觉!” 林穗穗收拾东西的手顿了顿,嘴角牵起个淡笑:“一周就轮一次,让你家男人定好闹钟叫你,保准误不了。” “他呀?”黄晓燕笑着挽住她的胳膊:“睡得跟猪似的,还是我自己上闹钟靠谱。” 两人说说笑笑地走到门口,刚拉开门,一股带着湿气的风就扑面而来。 原本还透着点亮的天不知何时被乌云压满了,铅灰色的云团低低地悬在头顶,像要塌下来似的。 “嚯,这脸变得比翻书还快。”黄晓燕往天上看了一眼,嘟囔道:“中午吃饭那会儿还有太阳呢,怎么说变就变了?这架势,是要下暴雨啊。” 林穗穗望着远处被风吹得摇摇晃晃的树,心里像被这乌云罩住了,闷得发慌。 她拉了把黄晓燕:“走,赶紧回去,别被雨截在路上。” …… 家属房的灯泡忽明了一下。 听到开门声,陆临舟回头看向门口。 林穗穗换鞋的动作顿了顿,抬头看向他欲言又止的表情。 他今天回来得这么早,又这幅表情…… 林穗穗先开了口:“有话想说?” “嗯。”陆临舟的喉结滚了滚,视线落在她紧绷的侧脸:“你……” “是关于舒佳凝不用走的事?”林穗穗打断他,弯腰将鞋摆整齐,声音平静。 陆临舟愣住,眉峰拧得更紧:“你知道?” 林穗穗点头:“嗯,我知道。她宿舍的钥匙归后勤部管,下午小张说,钥匙暂时不收了。” 林穗穗直起身,往房间走:“还有事吗?没事我收拾下东西。” “你就没什么要问的?”陆临舟追上去,伸手攥住她的手腕,掌心的温度烫得她一缩:“她要留下来了,你就这反应?” 林穗穗回头看向陆临舟,有些疑惑:“我该有什么反应?” 她抬眼,直视他的眼睛,刻意把每个字咬得很轻:“你是陆领队,你的决定,基地上下谁不服从?她是翻译,我是后勤部打杂的,八竿子打不着,我关心她走不走,不是瞎操心吗?” 似乎是因为跟他想象中的对话不太一样,陆临舟的脸色沉了几分。 “林穗穗,你有没有心?”陆临舟的力道骤然收紧,眼底翻涌着怒火,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委屈:“你就一点都不在乎?” “在乎什么?”林穗穗猛地抽手,没抽开,声音陡然拔高:“在乎你是不是因为喜欢她才留她?陆临舟,这还用问吗?” “你喜欢她正好啊。等回了省城,我拿到中专名额,你毕了业,你们就能光明正大地在一起。”林穗穗扳着手指算着舒佳凝的好:“她爸是教授,她家世好,人又漂亮,跟你又没有那些见不得人的关系……” 说到这里,林穗穗顿了下。 她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指甲几乎嵌进掌心:“你爸妈要是知道你们俩的事儿,肯定会很满意。” “我要是喜欢她。”陆临舟的声音哑得厉害,逼近一步,几乎贴着她的额头:“我何不现在就跟她在一起?” “可以啊!”林穗穗被他逼得后退,后腰抵着桌沿,疼得吸气:“你现在就可以去找她!需要我帮你去跟她解释,说我们是假的?需要的话,我去说!” 陆临舟的眼神骤然变冷,像是被戳中痛处,脱口而出:“我们现在还住在一起!” “我可以搬出去!”林穗穗红了眼,胸口剧烈起伏:“我去宿舍找个铺位就行!你们现在就能在一起!但我拜托你,在我拿到名额之前,这‘夫妻’的戏必须演下去!” “那你就别气我!”陆临舟攥着她手腕的手更紧,指节泛白:“占着夫妻的位置,又把我往别的女人怀里推,林穗穗,天下哪有这么好的事?” 这句话像根火柴,点燃了林穗穗积压的所有委屈。 她猛地甩开他的手,力道大得让两人都踉跄了一下:“我气你?陆临舟,你摸着良心说!是我让她亲你的吗?是我求着你留她下来吗?” “你用她威胁我,现在倒怪我推你到别人怀里?”她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下来,混着怒火砸在地上,“你真无耻!” 话音未落,她最后看了他一眼,夺门而出。 晚风卷着沙尘灌进屋里,陆临舟僵在原地,看着她消失的背影,手还保持着攥紧的姿势。 他掌心空荡荡的,只剩下她手腕残留的温度。 …… 咸腥的海风扑在脸上时,林穗穗才发现自己跑了这么远。 沙滩上的沙粒柔软地贴在脚心,很舒服,林穗穗的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怎么也止不住。 她找了块被海浪冲得光滑的礁石坐下,裙摆被风吹得猎猎响。 远处的浪头卷着白沫扑上岸,又退下去,留下一地碎银似的光。 “凭什么啊……”她哽咽着,把脸埋进膝盖:“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穿到这个年代这么久了,每天像根绷紧的弦,在何处都要受制于人。 她没有家人、交朋友受限制,没有任何人会站在她身后。 在这个处处讲关系讲成分的地方,她就像片飘在海上的叶子,风往哪吹,就得往哪去。 林穗穗越想越难过,眼泪掉得更凶。 恍惚间,眼前好像出现了个傻呵呵的身影。 那时候陆临舟还是个跟着她屁股后面的傻子,会把偷偷藏的烤红薯塞给她,烫得直搓手。 会在她被野狗追时,捡起石头就冲上去,明明自己吓得腿都在抖。 会在她摘野枣摔下来时,垫在她身下,胳膊被树枝划得全是血,还咧着嘴笑:“穗穗不疼。” 那时候的陆临舟多好啊,眼里只有她一个人。 可现在呢? “轰隆——”一声炸雷在头顶响起,林穗穗吓得一哆嗦。 抬头时,乌云已经压得极低,墨黑的云团里闪着电光,眼看就要下暴雨了。 她赶紧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沙,转身就往基地跑。 跑了两步又猛地顿住,脚像被钉在沙滩上。 她能跑去哪呢? 第283章 她晕倒了 陆临舟把搪瓷缸往茶几上重重一磕。 “哐当”一声,褐色的茶水溅出来。他靠在沙发里,指尖不耐地解开军装扣子,领口敞着,下颌线绷得很紧。 陆临舟是真的被林穗穗给气到了。 气的他太阳穴突突直跳,却迟迟没再喝第二口。 整间屋子都浸在他周身的低气压里。 “轰隆——” 炸雷突然在头顶炸开,陆临舟猛地抬头。 窗外不知何时已经黑透了,狂风卷着什么东西撞在窗玻璃上,发出“噼啪”的脆响。 他几步跨到窗边,手按在冰凉的玻璃上,指腹瞬间沾了层水汽。 雨点子先是稀稀拉拉砸下来,眨眼间就变成了瓢泼的雨。 玻璃被浇得一片模糊,只能隐约看见远处训练场的轮廓,几棵大树在风里摇晃起来。 风大雨大,陆临舟忽然想起,林穗穗是害怕打雷的。 以前在柳湾村,雷雨夜她溜到他房里来,攥着他的衣角发抖,非要他陪着她睡才好。 那时候他还是个傻子,却会笨手笨脚把她搂进怀里,用粗手掌捂住她的耳朵。 两人搂着搂着,自然就又擦枪走火…… 可现在,她一个人在外面。 陆临舟的眉峰拧紧,指节在玻璃上按出几道白印。 雨势越来越凶,她跑出去时没带伞,这么大的雨,淋上片刻就该湿透了。 陆临舟转身就往门口走,手在墙钩上一捞,抓过那把黑布伞。 伞骨在手里沉甸甸的,他捏了捏,大步跨出门。 …… 雨越来越大,砸在身上像小石子。 林穗穗抱着胳膊往基地跑,衣服早就湿透了,黏在小腿上冰凉刺骨。 身后的海浪越来越响,白花花的浪头卷着泥沙往沙滩上涌,刚才坐过的礁石已经被淹了一半。 再不走,真要被困在海里了。 林穗穗跑得急,毛衣被雨水泡得沉甸甸的,贴在背上像块冰。 她出来时太着急了,只穿了件薄毛衣,外套还扔在沙发上。 此刻风一吹,浑身的骨头缝都透着冷,她张嘴就连着打了三个喷嚏,鼻涕眼泪混在一起,根本擦不干净。 “千万别生病……”林穗穗咬着牙嘀咕,手在头顶徒劳地挡着雨。 好不容易跑到办公楼,浑身上下都湿透了,水正沿着身体滴滴答答地往下淌。 林穗穗一路小跑到后勤部办公室门口,她的小柜子里放着条旧毯子,至少能先擦擦水,稍稍保暖一些。 可手刚碰到门把手,才发现门上的那个巨大的锁头。 门被锁死了。 她想起来了,办公室的门每天都会换人锁,换人开,以防丢失东西。今天还是她陪黄晓燕锁的门。 林穗穗望着紧闭的木门,鼻尖一酸。 现在,连间能躲雨的空屋子都没有了。 “穗穗同志?”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喊,带着点不确定。 林穗穗浑身一僵,偏头时,雨水迷了眼,只能看见办公楼门口的灯光下,贺云川撑着伞站在那里,黑色的伞面挡住了大半身子。 她赶紧抹了把脸,扯出个笑:“贺队?这么晚才下班啊?” 话音刚落,又是一个喷嚏,打得她肩膀都颤动了几下。 “你淋雨了?”贺云川快步走过来,目光落在她脸上,眉头瞬间皱起:“你的脸怎么回事?” “啊?”林穗穗愣了愣,伸手摸脸,掌心触到一片滚烫:“怎么了?” “红得不正常。”贺云川的声音沉了些,抬手想探她的额头,又停在半空:“你是不是发烧了?” “发烧?”林穗穗也慌了,抬手摸自己的额头,只觉得烫乎乎的,却没太在意:“我自己摸着还好啊……哦,难怪刚才有点晕晕乎乎的……” 话没说完,眼前突然炸开一片白,耳边的雨声和风声都远了,脚下像踩了棉花,身子一软就往前倒。 “穗穗!” 贺云川猛地扔掉手里的伞,双臂稳稳接住她下坠的身体。 他抱着她,只觉得怀里的人轻得像片羽毛,烫得却像团火。 贺云川低头看着她烧得通红的脸,喉结滚了滚:“穗穗?醒醒!” …… 暴雨像块密不透风的布,把整个基地裹得严严实实。 陆临舟撑着伞,逢人就问有没有见过林穗穗,嗓子都喊得发哑了,得到的回答不是摇头就是摆手。 这么大的雨,谁会在外头闲逛? 他想起林穗穗跑出门时单薄的背影,一时间没有注意到又一次狂风吹来。 伞一下子被风吹得变了形,整个伞面都飞了,他索性就把伞给扔掉了。 “陆队?”身后传来个迟疑的声音。 陆临舟猛地回头,看见卫生员小李抱着个药箱,正缩在办公楼的屋檐下避雨。 “小李。”他几步冲过去:“见着林穗穗了吗?” 小李被他眼里的红血丝吓了一跳,赶紧点头:“林穗穗同志?刚见着了!在医务室!” “医务室?”陆临舟的眉峰骤然拧紧:“她去那干什么?” “不是她自己去的!”小李赶紧解释:“我刚去药房拿药,碰见贺队把她抱过去的!她晕倒了!” “什么?!” 第284章 陆临舟道歉 医务室的消毒水味混着雨水的潮气,在空气里弥漫。 林穗穗躺在白色床单上,脸颊还泛着未褪尽的潮红,睫毛上沾着点水汽。 她的呼吸不算平稳,偶尔会轻轻蹙眉,嘴里断断续续飘出几个字。 “傻子……”林穗穗忽然低笑一声,声音软得像棉花:“你怎么总跟着我……” 贺云川坐在床边的木凳上,军帽放在桌角,指尖触到她的额头上。 烧退了些,但还是烫。 听见这声“傻子”,贺云川的动作顿住了,眉峰微挑。 “傻子可爱……”她又嘟囔着,嘴角弯起浅浅的弧:“你怎么又说爱我啊……” “我也是……”后面的话轻得像叹息,被窗外的雨声吞没了。 贺云川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眼底掠过一丝探究。 傻子?是谁? 不知过了多久,林穗穗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 眼皮重得像粘了胶水,眼白上布满红血丝,她眨了好几下,才看清眼前的人。 “贺队?”她的声音还有点哑,喉咙干得发疼:“我……真发烧了?” “嗯,温度不低。”贺云川站起身,倒了杯温水递过去:“刚退下去点。” 林穗穗接过水杯,指尖触到杯壁的温热,才觉得浑身的冷意散了些。 她喝了两口,目光落在贺云川身上。 他的衣服还湿着,肩膀和后背洇出深色的水痕,头发也乱糟糟地贴在额角。 “你快回去换衣服吧。”林穗穗赶紧把水杯递回去,语气带着点急:“一身都湿透了,别再感冒了。你是领队,基地离不了你。” 贺云川笑了笑,接过水杯放在桌上:“没事,我身体结实,没那么娇气。” “那可不一定。”林穗穗也笑了,眼角的红血丝让这笑添了点脆弱:“万一感冒了,可不能怪我没提醒你。” 贺云川点头,目光却又落回她脸上,语气平静地问:“刚才你烧迷糊了,一直喊‘傻子’。那是谁?” 林穗穗的笑僵在脸上,手里的被角被攥紧了。 她怎么忘了自己还会说梦话? “哦……就是以前在乡下认识的小孩。”林穗穗低下头,手指抠着床单,脑子里却一闪而过傻子陆临舟那张脸,和那双满是爱意的眼。 林穗穗声音放轻了些:“挺可爱的,总爱跟在我屁股后面跑。大概是做梦,梦到跟他一起玩了。”她抬眼,飞快地补充:“早不联系了,不重要。” 贺云川看着她,没说话。 灯光落在他脸上,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影,嘴角还带着点若有似无的笑意,像是看穿了她的掩饰,却没打算戳破。 医务室里静了片刻,只有窗外的雨声哗哗响。 林穗穗觉得有点尴尬,先开了口:“贺队,今天……又要谢谢你了。” “希望你以后不用总说谢谢。”贺云川的声音温和,却带着点认真:“保护好自己,比什么都强。” 林穗穗的脸热了热,点点头:“嗯,今天确实是出了点小状况,以后不会了。” 心里却悄悄叹了口气。 是啊,就算跟陆临舟吵得再凶,也不能拿自己的身体赌气。 大不了下次他再气她,她就背过身不理他,躲进房间捂被子,总好过跑出来淋雨发烧。 林穗穗的眼皮又开始打架,浑身的力气像被抽干了,她望着天花板,轻轻叹了口气:“我好像又要困了……我再晕倒一会儿可以吗?” 贺云川愣了一下,刚想伸手探她的额头,就见她眼睫一垂,彻底闭上了眼睛,呼吸又变得绵长起来。 “穗穗?林穗穗?”他轻喊了两声,她没半点反应。 贺云川皱起眉,起身快步走到外间,正好撞见值班的卫生员在整理药盘,他沉声问:“她刚才醒了会儿,怎么又睡过去了?要不要紧?” 对方抬眼看了看里间的方向,笑道:“烧还没彻底退呢,嗜睡是正常的,让她多睡会儿养养精神,没事。” 贺云川这才松了口气。 刚要转身回病房,就听见走廊尽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带着急切。 他一回头,正撞见陆临舟冲过来。他穿着便装,湿透了贴在身上,裤脚还在滴水,脸上全是雨水和不知是汗还是别的什么,眼神沉得厉害,直勾勾往病房里扎。 “陆……”贺云川刚要开口说情况。 陆临舟像是没看见他似的,脚步都没顿一下,擦着他的肩膀就冲进了病房。 带起的风卷着雨水的潮气,扑在贺云川脸上。 贺云川站在原地,看着他几乎是踉跄着扑到病床边的背影,忽然愣了一下。 ———— 雨不知何时停了,夜深了。 家属房的门被轻轻推开,陆临舟抱着林穗穗走进来,脚步几乎没发出声响。 一路上,陆临舟的胳膊早麻了,却不敢动一下,生怕惊扰了怀里的人。 林穗穗在他怀里睡得很沉,眉头却还蹙着,像在做什么不安稳的梦。 他小心翼翼地将她放在床上,动作很轻。 被子刚碰到林穗穗的肩膀,她就无意识地往里面缩了缩,嘴里哼唧了一声,带着点委屈。 陆临舟的心揪了一下,蹲在床边看了她半晌,才慢慢伸手,解开她病号服的扣子。 指尖触到她温热的皮肤时,他的手顿了顿。 陆临舟找了件她放在床头的棉布睡衣,给她换上了。 换衣服时,他动作慢了又慢,生怕让她不舒服了。 掖好被角,他伸手探她的额头。 掌心下的皮肤又烫起来了。 药也吃了,不能重复服用,只能物理降温了。 陆临舟的心沉了沉,转身去外间打了盆凉水进来。 他拧干毛巾,折成长方块,轻轻敷在她的额头上。 水汽氤氲中,她的脸红得不正常,睫毛湿漉漉地搭着,看着可怜又委屈。 他坐在床边的木凳上,手搭在床沿,指尖离她的脸颊只有寸许,却不敢再靠近。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在她脸上投下淡淡的影,他就这么看着,看了很久很久,才听到自己沙哑的声音在空屋里响起。 “穗穗。” 他的喉结滚了滚:“是我错了。” 第285章 是我抱回来的 天光透过窗户,在被单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林穗穗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喉咙干得像塞了团棉花,火烧火燎的。 她偏过头,视线落在床边时,心猛地顿了一下。 陆临舟坐在地铺的褥子上,上半身趴在床沿,侧脸贴着她的手,呼吸均匀。 他的衣服皱巴巴的,眼下泛着淡淡的青黑。 她的左手被他牢牢攥在掌心,他的指腹带着薄茧,温热的,带着点力道,却又没捏疼她。 林穗穗愣了愣。 她记得自己明明在医务室晕倒了,怎么回家属房了?是他……把她带回来的? 口干得实在厉害,她动了动脖子,瞥见床头柜上放着个杯子,装满了水。 她想抽回手去拿水,左手却被他攥得紧,稍一用力,他的手指就下意识地收了收。 林穗穗抿抿唇,不想惊动他。 她悄悄抬了抬右手,身子往床边挪了挪,指尖拼命往杯子的方向够。 可烧了一夜,浑身没力气,手臂伸直了,指尖离杯柄还差着半寸,怎么也够不着。 情急之下,连带着左手也动了一下。 下一秒,陆临舟就察觉到了什么一般。 他喉结滚了滚,趴在床沿的头动了动,眼睫颤了颤,像是要醒了。 林穗穗吓了一跳,赶紧缩回手躺下,她飞快地闭上眼睛,连呼吸都刻意放缓,装作还在熟睡的样子。 她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倒不如先装睡。 …… 陆临舟睁开眼时,晨光正落在林穗穗的发梢上。 他眨了眨眼,适应了光线,才慢慢抬起头,视线落在她脸上。 陆临舟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额头,退烧了。 悬了一夜的心终于落下来,他呼出一口气,指尖顺着她的鬓角滑了滑,替她掖了掖被角。 看她还睡着,他起身端起床边的盆子,转身出去了。 屋里静下来,林穗穗才悄悄睁开眼,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 确实不烧了,凉凉的。 她盯着天花板,有点发懵。 陆临舟怎么会守在她床边? 难道是她烧糊涂了,记错了? 喉咙里的干涩感又涌上来,她一骨碌坐起身,伸手够到床头的杯子。 她仰头“咕咚咕咚”灌下去,一大杯水见了底,才觉得喉咙舒服些。 “什么情况啊?” 林穗穗回忆着昨天的情况,她记得她睡过去之前,贺云川送她去医务室了。 怎么一睁眼,不仅回了家属房,陆临舟还在床边上? 还来不及想明白,门外就传来了脚步声。 林穗穗赶紧把杯子放回床头,躺回床上,继续装睡。 门被推开,陆临舟走到床边,目光先落在林穗穗脸上,停顿了两秒,又扫向床头的杯子。 空了,杯底还沾着点水渍。 他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眼底漾起点浅淡的笑意。 陆临舟没说话,他拿起空杯子转身出去,很快又端着满满一杯水回来,放在床头,杯沿还冒着热气。 他也没再多停留,放下后就出去了。 林穗穗悄悄睁开眼,望着床头那杯冒着热气的水,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明明看出来她醒了在装睡,怎么不拆穿她? …… 陆临舟端着搪瓷碗往家属房走。 碗里是刚打的小米粥,熬得糯糯的,上面飘着几粒枸杞。 食堂师傅说生病的人喝这个养肠胃,他特意多等了十分钟。 刚走到家属区的岔路口,舒佳凝就从树后走了出来。 她换了身干净的蓝布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只是眼底还有点红,大概是没睡好。 “临舟。”她站定在他面前,声音放得很软,带着点刻意的温顺:“我早上去找过徐教官了。照片的事,那天是我太冲动了,我跟他道歉了。” 陆临舟脚步没停,只侧头看了她一眼,眉峰微蹙:“嗯。” “他说,让我安分做好翻译的工作,别再给你添乱。”舒佳凝往前挪了半步,试图跟上他的步伐,“我知道他是为你好,我都听他的,以后不会再那样了。” “做好你的分内之事就行。”陆临舟的声音很淡。 他目光落在碗里的粥上,怕洒出来,脚步放得更稳了。 舒佳凝咬了咬唇,点头:“当然。” 视线扫过他手里的搪瓷碗,碗沿冒着热气,她笑了笑,语气轻快了些:“这个点食堂正开饭,怎么不在那儿吃完了再走?” “穗穗病了,刚退烧,给她端回去。”陆临舟的话没什么情绪,却字字清晰,语气里倒让人能听出几分心疼来。 “是吗?”舒佳凝脸上的笑僵了僵,很快又扯回来:“那确实该好好照顾,生病的人最娇气。” “她是我妻子。”陆临舟终于停下脚步,转头看她,眼神里没什么波澜:“我当然会好好照顾。” 他顿了顿,见舒佳凝没再说话,便抬步绕过她:“没别的事,我先走了。” 舒佳凝站在原地,看着他端着粥的背影渐渐走远,失落地攥紧了拳头。 …… 陆临舟端着粥走到家属房门口时,脚步猛地顿住。 晨光落在门廊下,林穗穗站在那里,身上套着他那件军绿色外套,袖口挽了两圈,露出细瘦的手腕。 贺云川就站在她对面,手里拎着个网兜,里面装着两个苹果,正低声说着什么,眉眼温和。 陆临舟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端着粥的手紧了紧,搪瓷碗沿的热气模糊了他的眉眼。 他大步走过去,目光先落在林穗穗身上,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硬:“生病的人为什么站在门口吹风?” 林穗穗瞥了他一眼,往贺云川身边挪了半步:“贺队来关心我的。昨天是他把我送去医务室,又送我回来的,今天还特意带了苹果来看我,我不得站门口谢谢人家?” “他送你回来的?”陆临舟的眉峰拧起,视线扫过贺云川,语气里的不爽几乎要溢出来:“林穗穗,你是不是烧傻了?” 林穗穗愣了,眨了眨眼看向他,又转头看贺云川。 贺云川眼神有点微妙,微微抬眉,没有说话。 她这才后知后觉:“啊?不是贺队送我回来的?那……是你背我回来的?” 陆临舟没看她,目光落在那碗粥上,粥里的枸杞浮上来又沉下去:“不是。” 不是他,他说个什么? “那你……” “不是背的。”陆临舟终于抬眼,视线直直撞进她眼里,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执拗:“是我抱你回来的。” 林穗穗:“……” 第286章 我会做好你的丈夫 林穗穗眨了眨眼。 昨天真是陆临舟抱着她回来的? 林穗穗脑子有点乱糟糟的,原来昨天她烧得迷迷糊糊时,是他一步一步把她从雨里抱回来的? 是他守在床边换了一夜的毛巾,照顾她到天亮的? 那些她以为是梦的片段,竟然都是真的。 林穗穗刚想明白,陆临舟却伸手拉开身后的门,抬手把她往屋里推。 “喂,我话还没跟贺队说完呢!”林穗穗扒着门框不肯松手:“不能没有礼貌!” 陆临舟的手按在她的肩后,稍一用力就把她推了进去,力道却不重:“外面风大,贺队那边我替你招呼。” 他反手带上门,只留了道缝:“免得你又感冒,还得我照顾一整夜。” “你干嘛呀!”林穗穗转身拍门,声音里带着点气:“贺队好心来看我……” “我知道他好心。”门外传来陆临舟的声音,不高不低,却透着不容置喙的劲:“但你现在该做的是吃早饭,不是站在风口聊天。” 门被轻轻带上。 林穗穗端着那碗小米粥,站在门后愣了愣,粥的热气扑在脸上,暖融融的。 她低头喝了两口,软糯的小米滑进喉咙,带着点甜味。 可她心思根本不在粥上,随便喝了两口就放到一边,耳朵不由自主地往门板上贴。 想听听外面,会说什么? 门板不算厚,但外面两个人声音不大,隐隐约约能听到他们在对话,却又听不清在说什么内容。 林穗穗耳朵使劲贴着门。 …… 外面。 陆临舟和贺云川对立而站,两人神情都冷下来几分。 陆临舟微微颔首:“贺队,她刚退烧,我让她在屋里歇着。” 贺云川的声音温和依旧,他笑了笑:“应该的,林同志是得好好休息。昨天她烧得厉害,我看她脸色不对才送她去医务室。” 说着,他把网兜递过去:“海岛物资紧,没什么好东西,苹果是刚到的,给她补补营养。” 陆临舟接过网兜,苹果的凉意透过薄薄的布袋渗过来,他捏了捏,声音不高不低:“费心了。” “应该的。”贺云川目光往紧闭的房门瞥了眼:“林同志看着身子骨弱,平时是该多照看。” 陆临舟的拇指摩挲着苹果光滑的表皮。 抬眼时,他的视线落在贺云川脸上,没什么情绪:“她是我家属,我会照看。” 贺云川笑着点头:“陆队这话没错,但同志间互相照拂,也是应该的。” 他顿了顿,目光坦然迎上去:“何况,感情的事,谁也说不准。” 陆临舟的眉峰微不可察地蹙了下:“我相信贺队是个明白人,不会乱来。” 他掂了掂手里的苹果,转身往门口走:“我家属还等着吃早饭,不送了。” “陆队。”贺云川在他身后开口,声音里带了点笑意,却异常清晰:“我知道你们的情况,但感情的事,总得讲个公平。基于你们之间的关系,我会光明正大地争取,不会搞那些弯弯绕。” 陆临舟的脚步顿在门轴边,没回头,只侧了侧脸,晨光在他下颌线刻出冷硬的轮廓:“贺队,有些事从一开始就没‘争取’的余地。” 说完,他伸手去拧门锁。 指腹刚碰到冰凉的金属,又停住了。 “昨天多谢贺队送她去医务室。”沉默两秒,他头也不回地补了句:“但无用的争取就不必了。” …… 门“吱呀”一声被拉开时,林穗穗的手还贴在门板上,耳朵恨不得钻进木头缝里。 听见动静,她像被烫到似的猛地缩回手,指尖在衣角蹭了蹭,脸颊腾地红了。 她都还没听清楚他们说什么,他怎么就进来了? 林穗穗有点尴尬,不敢看他。 陆临舟倚在门框上,好整以暇地看着她,眉梢挑了挑:“听够了?” “谁听了……”林穗穗眼神闪躲,几步蹭到沙发边坐下,端起那碗粥假装专心致志地喝,勺子在碗里搅出一圈圈涟漪,半天没送进嘴里。 陆临舟关上门,把苹果放在桌上,发出“咚”的轻响。 他走到沙发对面坐下,看着她小口抿粥的样子,那点粥在碗里几乎没少:“听到什么了?” 林穗穗舀粥的手顿了顿,没抬头,指尖掐着搪瓷碗的边缘。 陆临舟看着她紧抿的唇,喉结动了动。 她不跟他说话,看起来像是还在生他的气。 也是,气到夺门而出淋了雨发了烧,是该生气。 陆临舟放缓了语气:“再多吃点,空着肚子恢复得慢。” “吃不下。”林穗穗放下碗,起身往床边走,后背紧绷。 陆临舟跟着站到床边,看着她掀开被子的动作:“不吃东西,病怎么好得快?” “浑身软得提不起劲,没胃口。”林穗穗的声音闷在被子里,带着点鼻音。 “那你说。”陆临舟偏头看她放在桌上的碗,碗里的粥基本没动过,问她:“怎么才能想吃?” “我不知道。”林穗穗猛地躺下去,背对着他把自己裹紧:“我不舒服,要睡觉了。” 眼睫刚合上,就听见身后的人叹了口气。 被子被轻轻拽了拽,盖住她露在外面的脚踝。 “我已经跟后勤部请了假,今天不用去上班。”陆临舟的声音带着点低哑:“我去工作了。” 林穗穗竖着耳朵听背后的动静,她听到脚步声往门口挪了两步,忽然停住。 “舒佳凝留下,不是我的意思。”他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没了平日的硬邦邦:“但她必须留下。至于理由……等回了省城,我会告诉你。” 林穗穗一怔,有些没想到。 他竟然解释了? “还有上次的照片,”陆临舟顿了顿,像是在小心措辞:“是我的问题。我总觉得很多事没必要说清楚,也不擅长应付这些……但以后不会了。” 林穗穗的呼吸顿了顿,后背能感觉到他的目光,盯得她后背微微发烫。 陆临舟的声音跟平日里的不一样,带着点柔软小心,轻声道:“在基地里,我会做好你的丈夫。” 第287章 临舟,帮帮嫂嫂 “在基地里,我会做好你的丈夫。” 陆临舟这句话说得很轻,却像颗石子砸进水里,在林穗穗心里漾开涟漪。 门被轻轻带上的声音响起,她还维持着背对着他的姿势,满眼不可置信,盯着墙壁上的裂缝发愣。 直到身后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她才猛地翻身坐起,头发睡得乱糟糟的。 迟疑了几秒,她掀开被子走到门口,手指搭在门把上顿了顿,轻轻拉开条缝。 陆临舟已经出了门,穿着军装的背影正大步往前走,肩背挺得笔直。 风从巷口吹过来,掀起她额前的碎发。 林穗穗望着那个越来越小的背影,嘴唇动了动:“工作顺利。” …… 下午的阳光斜斜地照进屋里,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林穗穗靠在床头翻着旧报纸,头还是昏沉沉的。 她觉得身上软得像没骨头,刚想躺下歇会儿,就听见门口传来“咚咚”的敲门声。 “穗穗?是我!”黄晓燕的大嗓门隔着门板传进来。 林穗穗吓了一跳,没想到黄晓燕会突然出现他们家属房。 她看了眼地下的地铺,赶紧伸手想去收起来,免得被黄晓燕撞破他们分床睡。 可一站起来,她就觉得天旋地转。 来不及收了,林穗穗只好撑着身子下床,把卧室门关上。 林穗穗到门口开门,冷风灌进来,她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黄晓燕站在门口,看见她就咋咋呼呼地往里闯:“听说你病了?上午就想来,被张干事拽着对账,这才脱开身!” “没什么大事,就是有点发热。”林穗穗往旁边让了让,脚步有点晃。 “还没什么大事?”黄晓燕担心地看着她:“都发烧了!陆队也真是,怎么没好好看着你?” 林穗穗被她摸得缩了缩脖子,带着黄晓燕坐上沙发:“他去忙工作了,我自己能照顾自己。” “你这脸色白的,跟纸似的,还照顾自己?”黄晓燕往沙发一坐,突然想起什么事似地,开口道:“跟你说个事儿!今天上午陆队去找了空军那边的王教官,俩人在办公室谈了快半小时,出来的时候王教官脸都笑开花了!” 林穗穗动作顿住:“找王教官做什么?” “还能为啥?”黄晓燕挤挤眼睛:“前几天不总有人嚼舌根,说陆队留着舒翻译是因为……” 她没好意思说下去,转而道:“今天陆队从王教官那儿出来,下午就没人敢瞎说了!听小胡讲,是王教官放了话,谁敢再乱传,直接记过处分!” 林穗穗的心轻轻跳了一下,神色有点发怔。 “有人说陆队这是为了舒翻译正名呢,我才不信。”黄晓燕撇撇嘴,语气笃定:“要真是为了舒翻译,那天事一出他就该去了,犯得着等这好几天?我觉得啊,他是看你病了,急了,才赶紧把这事儿了了,省得你听着心烦!” 林穗穗的头又开始晕,眼前的字都有点模糊。 黄晓燕的话像隔着层水,嗡嗡地响在耳边。 他是为了她? 脑子里突然想起陆临舟离开前说的那番话,又像是生了锈的零件,怎么也转不动,想不明白。 她难受地摇了摇头。 “你咋了穗穗?”黄晓燕见她眼神发直,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脸怎么这么白?” 她伸手往林穗穗额头上一摸,这次的表情直接变了:“哎哟!怎么又烧起来了?好烫!” 林穗穗晃了晃头,想说“没事”。 可喉咙里发不出声音,眼前猛地一黑,身子就往旁边倒。 “穗穗!”黄晓燕眼疾手快地扶住她,把她往沙发按:“你躺好别动!我去找陆队!这烧不能再耽误了!” …… 会议室的桌子,被徐教官拍得震天响。 “凭什么要给海军共享?这是我们拿命拼出来的数据!”徐教官的军帽扔在桌上,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他们动动嘴皮子就想分成果?没门!” 陆临舟坐在长桌主位,指尖叩着桌面,节奏平稳:“共享数据能缩短项目周期,提前完成验收。徐教官,我们的目标是任务,不是争功。” “可当初要先行一步的也是你!”徐教官往前凑了几分:“你留舒翻译,我没反对!现在又要跟他们共享成果,我不同意!” 陆临舟抬眼,目光扫过在座的海军代表,声音没提高半分:“数据共享方案是上级批准的,徐教官有意见可以写报告。至于我的检讨,会在今晚之前交上去。” 他的语气太稳,稳得像块捂不热的石头。 徐教官的火气反倒没了着力点,悻悻地坐回椅子上,踹了脚桌腿。 “我就知道你是因为他们威胁你!谁让你当初被拍到那种照片?!” 陆临舟颔首:“他们威胁我,我不在意。我只是希望能早点结束项目,回省城。” 既然舒佳凝想留下,他赶不走,那就提前结束项目。 陆临舟刚要总结散会,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报告!”警卫员敲门进来:“后勤部黄晓燕同志找陆队,说有急事!” 陆临舟的眉峰瞬间蹙起:“什么事?” 黄晓燕站在门口,头发被风吹得乱蓬蓬的,一见他就急切地挥了挥手:“陆队!不好了!我刚去看穗穗,她又烧起来了!脸烫得吓人,话都说不清了!” “……” …… 家属房的门被撞开。 林穗穗蜷缩在沙发上,脸颊烧得通红,嘴里胡乱念叨着什么。 陆临舟冲过去,把她抱回床上,盖好被子,指尖刚碰到她额头的皮肤就猛地缩回,烫得厉害。 他本想去打凉水给她降温,但想了想,还是不放心。 “穗穗,醒醒,带你去医务室。”陆临舟伸手想把她抱起来,胳膊却被她胡乱推开。 “不去……”林穗穗迷迷糊糊地睁着眼,睫毛上沾着水汽,看了半天才认出他:“临舟?你回来了……” “嗯,我回来了。”陆临舟的声音放得柔软了些,掌心贴在她后颈:“你烧得厉害,必须去医务室。” “不用……”林穗穗忽然抓着他的手腕,脸上笑着,眼神却涣散着:“嫂嫂不是教过你吗?有办法退烧的!有个方法可以传热传病,特别好用……” 陆临舟的喉结猛地滚动了一下。 他想起很多年前,他发着高烧躺在床上,也是这样迷迷糊糊的,她趴在他耳边说:“傻子别怕,嫂嫂有办法,你把病传给我就好了。就是这样,再这样……” 之后的画面一帧帧浮现在陆临舟眼前。 她身上的烫,像传染一般,染到他周身,染上耳尖。 “听话,我们去打退烧针。”他试图掰开她的手,声音却有些发紧。 “不!”林穗穗的手胡乱往他领口探,指尖滚烫:“到了最里面,病就传走了!” 她的眼睛半睁半闭:“临舟,帮我治好啊……” 第288章 他的理智自持去了哪里?! 怀里的人烫得像团火,陆临舟抱着她往床边退时,后腰撞在床角上,疼得他微微拧了拧眉。 林穗穗在他怀里蹭了蹭,指尖勾着他解开的衬衫扣,眼神雾蒙蒙的。 “傻子……你热不热啊?”林穗穗的鼻尖蹭过他的喉结,带着滚烫的呼吸:“你还记不记得那些?你不会忘了吧?” 林穗穗咂咂嘴,笑嘻嘻地说:“忘了也没事,我再教一遍。” 说着,就要把之前让他退烧的法子再展示一遍。 陆临舟的呼吸猛地一窒。 “穗穗,别闹。”他攥住她乱摸的手,掌心被她烫得发麻:“你现在病着,不能胡闹。” “没胡闹……”她的指尖在他胸口画着圈,声音软得发黏:“你看,你这里跳得好快……是不是也想让嫂嫂抱?” 陆临舟的喉结滚得厉害,低头时,正撞见她微张的唇,唇角还沾着点口水,红得像熟透的樱桃。 阳光从窗缝钻进来,落在她敞开的领口,能看见纤细的锁骨,沾着细密的汗珠,闪着水光。 “林穗穗。”他咬着牙喊她的名字,试图让自己清醒:“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知道啊……”她眨了眨眼,忽然伸手勾住他的脖子,迫使他低下头,额头抵着他的:“我在跟我的傻子亲嘴啊……以前你总追着要亲,现在给你亲……” 温热的唇瓣擦过他的唇角时,陆临舟的理智彻底崩了。 他猛地扣住她的后颈,几乎是同时,听见她低低的呼吸声。她的唇又烫又软,又带着掠夺性,掠夺着他的理智。 他本该推开她的。 她还发着高烧,意识不清,他这样趁人之危,连畜生都不如。 可怀里的人却主动凑上来,没给他一点抗拒的机会。 “唔……”林穗穗的呼吸乱了,身子软得像没有骨头,全靠他撑着。 陆临舟猛地松开她,额头上全是冷汗。 他抵着她的额头,粗重地喘息,鼻尖蹭着她的鼻尖:“你这个……不知好歹的东西。” 她却笑了,眼睛弯成月牙,带着水汽:“傻子……亲我……” 最后一丝理智被这句话冲垮。 陆临舟重新低下头,这次吻得又轻又急,像怕碰碎她,又像怕自己控制不住更深的渴望。 他的唇瓣小心翼翼地贴着她的,辗转厮磨。 直到怀里的人哼唧着往他怀里缩,他才猛地回神。 他到底在干什么?! 她是迷迷糊糊没有意识,那他呢?他的理智自持去了哪里?! 陆临舟喉结上下滑动,低头看着怀里的人。 林穗穗已经闭上了眼,大概是累极了,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只是唇角还弯着浅浅的弧。 陆临舟盯着她烧红的脸,指腹轻轻擦过她的唇,那里还残留着他的温度。 他闭了闭眼,将她重新裹紧在被子里,声音哑得厉害:“我送你去医务室。” ———— 林穗穗这次没敢再回家属房了。 退了烧也多在医务室里待了两天,只有晚上陆临舟会接她回家,早上又再送过来,保证他工作期间,有人看着她。 这两天,陆临舟一直给她端清粥馒头,吃得她嘴里淡出鸟来,实在是难受。 本来不太好的食欲,在压抑了两天之后,突然爆发。 林穗穗没忍住,趁着医务室里没人管着她,偷偷跑到食堂来吃饭。 她一连点了好几个荤的,躲在角落里大快朵颐起来。 也不管是不是咸口的,是不是有点偏辣,她都不管。 食堂门口的蒸汽混着葱花饼的香味扑面而来。 陆临舟刚跟孙程烨敲定完一些事项,一起走进食堂里。 两人一边走一边说着话。 “老陆,等等!”孙程烨拽住他的胳膊,往食堂里努了努嘴:“你不用去给嫂子打饭了,刚瞅见嫂子自己坐在里头呢!” 陆临舟的脚步顿住,下意识地抬眼望去。 角落靠窗的长条桌旁,林穗穗正埋着头,面前摆着几碗菜,手里攥着个白面馒头,咬得腮帮子鼓鼓的。 她的头发用根旧皮筋松松挽着,几缕碎发垂在额前,鼻尖红扑扑的,像是刚退烧的样子。 大概是饿狠了,她嚼得又快又急,时不时端起碗喝一大口汤,喉咙动得飞快,连嘴角沾了点油花都没顾上擦。 阳光透过蒙着水汽的窗玻璃照在她身上,给她周身镀了层暖融融的光。 看着比昨天在医务室烧得迷迷糊糊的样子,鲜活了不止一星半点。 陆临舟站在门口,指尖无意识地蜷了蜷。 从昨天把她从家属房抱去医务室,到医生说烧退了但得忌口,他心里那根弦就没松过。 刚才来食堂的路上,他还在琢磨着给她打点清淡的粥,没想到她自己跑来了。 “看来是真好了。”孙程烨在他旁边啧啧两声:“能自己跑食堂抢饭,这精神头足着呢。” 陆临舟没应声,目光落在她面前那碗快要见底的糊糊上,喉结轻轻滚了滚。 这几天她发烧,没胃口,他给她端什么她都不爱吃,正愁着呢。 没想到这下就烧退了,愿意吃饭了,就好。 悬了两天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托了托,稳稳落回原处,连带着眉头都松了些。 …… 林穗穗正扒着碗里的饭菜。 面前突然有道阴影落下,她抬头一看,手里的筷子“啪嗒”掉在桌上。 “嫂子,吃着呢?”孙程烨端着餐盘凑过来,在她面前坐下。 林穗穗吓了一跳,嘴里的肉还没咽下去:“你、你一个人来的?” “哪能啊。”孙程烨拿起她的筷子擦了擦,塞回她手里:“跟陆队一块儿来的,他去打菜了,让我先过来占座。” “噌”的一声,林穗穗差点从板凳上弹起来。 最近这两天,陆临舟都让她忌口来着。 说她刚退烧,只能吃馒头粥和咸菜,油腻辛辣碰都不能碰。 她看着餐盘里那碟回锅肉和炒鸡蛋,喉间滚了滚,心怀侥幸地问道:“那他没看到我吧?” 要是没看到,她现在把菜倒进泔水桶,再端碗粥回来,或许还能蒙混过关。 孙程烨夹了口鸡蛋,含糊不清地说:“看到了啊,他现在还在打餐,就在窗口站着,喏,正盯着你看呢。” 林穗穗的肩膀垮了下来,盯着那碟泛着油光的回锅肉,像看着即将被处决的犯人。 完了,以陆临舟那性子,肯定要把这些菜全倒了,逼她重新去端清粥小菜。 正绝望时,两只碗突然被放在桌上,碗沿还冒着热气。 林穗穗眼角余光瞥见肥瘦相间的肉片,猛地抬头。 陆临舟站在桌旁,手里还端着碗米饭,正低着头看她。 林穗穗正想着要怎么道歉比较好,陆临舟却开口了。 “吃吧。” “你……”林穗穗捏着筷子的手紧了紧,有些意外:“允许我吃这些?” 陆临舟把米饭放下,自己在她身侧坐下,拿起她只吃了两口就放到一边的馒头,咬了一口。 “嗯,吃得下就行。” 第289章 我还有机会吗? 傍晚的风带着海腥味,吹得路边的野菊摇摇晃晃。 林穗穗和黄晓燕并肩走着,散着步,随口聊着天。 “对了穗穗,说起来,昨天我去医务室找你的时候,在门口碰到贺队了。”黄晓燕踢着脚下的石子,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他还问我,你跟陆队我关系怎么样。” 林穗穗的脚步顿了顿,问道:“他问这个做什么?” “谁知道呢。”黄晓燕撇撇嘴:“我还能说你们不好?就跟他讲,陆队那人看着冷,心细着呢,上次你病了,他急得跟什么似的,肯定是疼你的。” 夕阳的金辉落在林穗穗脸上,她追问道:“那贺队怎么说?” “他就笑了笑,也没说啥正经的,就说‘是吗?假戏真做?’”说完,黄晓燕又摆了摆手:“我也给忘了,反正大概就这么个意思。” 林穗穗的呼吸猛地一滞。 假戏真做?贺云川这是知道什么了? “他真这么说的?”林穗穗转过身来,握着黄晓燕的肩膀:“他还说什么了?” “没有了,我跟他也不熟。”黄晓燕没察觉她的异样,自顾自道:“不过,我当时感觉有什么不对劲。就是刚刚跟你聊天的时候突然想起来觉得有点不对劲,哪有说别人夫妻这戏那戏的?你说这话怪不怪?” 林穗穗眉头紧皱,有点担忧了起来。 贺云川,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 第二天去后勤部交报表,路过贺云川办公室时,林穗穗的脚步犹豫了很久。 她几次想敲门进去,问问他是不是知道了些什么。 可手刚碰到门板,又触电似的缩回来。 正纠结着,办公室的门忽然开了。 贺云川拿着文件走出来,看见她时愣了愣,随即笑了:“穗穗同志,有事?” 林穗穗的心跳瞬间乱了节拍,慌忙低下头:“没事,路过。” “是吗?”贺云川笑了笑,半打趣地问她:“没想到你还要路过我们空军办公室?” 林穗穗面露尴尬,她搓着手,没话找话地问:“贺队,我就是觉得最近你们要赶进度,也挺辛苦的。” 贺云川抬眼,看她一眼就笑了:“穗穗同志特意过来,就是为了说这个?” “也不是。”林穗穗想了想,决定先从上次的事情下手:“就是想亲自感谢你,上次救了我一命送我去医务室,后来还来看我。” “你已经谢过了。”贺云川见她吞吞吐吐不说实话,突然开口道:“你身体怎么样了?” “完全没问题了。” 贺云川挑挑眉:“那陪我去拍拍野菊,怎么样?” 林穗穗立刻点头:“可以啊!” “那你等等我,我去拿相机。” …… 贺云川在拍摄的时候,是非常专注的。 林穗穗在一旁陪着,偶尔帮他摆弄一下场景所需的东西,一直在琢磨该怎么开口。” 海风卷着咸湿的气息扑过来,贺云川忽然弯腰,摘了束野菊,递到她面前:“拿着,拍照好看。” 林穗穗下意识地接过来,指尖触到花瓣的柔软,愣了愣。 “谢谢贺队!”林穗穗闻了闻,轻声道:“好久没收到过花了。” “是吗?”贺云川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点探究:“上一束,是陆队送的?” 贺云川的话,让林穗穗的思绪一下子回到柳湾村。 那时候陆临舟还是个傻子,总穿着跟在她身后跑。 出海打渔回来,他会攥着朵被海水泡得发蔫的粉槿,咧着嘴傻笑。 上山挖野菜,他裤兜里总揣着朵黄灿灿的蒲公英,见了她就掏出来,往她发间插。 他那时候好像随时随地都会把自己觉得美好的东西,带回来送给她。 但是自从他不再是傻子了,变回聪明陆临舟以后,就再也没有送过的。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野菊,声音很轻:“是啊。” “真的吗?”贺云川追问了一句,目光沉静。 “嗯。” 贺云川忽然笑了,阳光落在他睫毛上,泛着浅淡的光:“我还以为你们没有感情,他不会送花给你。” “啊?”林穗穗猛地抬头,撞进他了然的目光里。 他果然知道了! “但还好是因为没感情。”贺云川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不然,知道那些事,你一定会更难过。” 林穗穗攥着那束野菊,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尴尬得只想往地缝里钻。 “穗穗同志。”贺云川往前挪了半步,认真地看着她:“我想问你,如果……我是说如果,你跟陆队之间有什么不得不假装夫妻的原因,等回到省城,你们解除了这种关系,我还有机会吗?” 林穗穗彻底僵住了,手里的花一下子掉在地上。 她看着贺云川认真的眼睛,脑子里一片空白。 陆临舟之前不喜欢她跟贺云川见面,她还以为是陆临舟阻止她交朋友。 没想到……贺云川真的对她这个“有夫之妇”动了心思? “我……”她张了张嘴,想说话,却不知该怎么回应。 她只是想知道他是不是知情,但是却没想到,他不止知情,还有别的感情…… “不用现在回答。”贺云川捡起地上的野菊,重新塞回她手里,笑得温和,“等回了省城,你想清楚了再说。” 第290章 谁送的花?! 林穗穗攥着那束野菊走回家属房,脚步有些沉重。 贺云川那句“我还有机会吗”总在耳边盘旋,搅得她心乱如麻。 还好他没逼她立刻回答,更好的是……如果贺云川是真对自己有好感,应该不会当众拆穿她和陆临舟的事。 她还能再苟一阵。 回到家属房,林穗穗推开门的瞬间,脚步顿住。 陆临舟正站在门后。 她身影被夕阳拉得很长,正好和他的重叠。 “咔哒”一声,门轴转动的声响在寂静的屋里格外清晰。 林穗穗的手猛地往后缩,下意识把手里那束野菊花藏在自己身后。 陆临舟的目光扫过她藏在身后的手,眉峰微蹙:“藏什么?” “啊?”林穗穗眼神闪躲,指尖捏着花茎:“没、没藏什么啊。” 她越遮掩,陆临舟的眼神越沉。 刚才明明瞥见她手里握着一束花,现在却藏得严实,反倒像是心里有鬼。 他上前一步,语气不容置疑:“拿出来。” 林穗穗的心跳乱了节拍,刚想往后退,肩膀却被他轻轻扣住。 他的掌心温热,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挣脱的意味。 下一秒,他的手探向她身后,带着他身上独有的味道,擦过她的腰侧。 两人的距离骤然拉近,她能闻到他身上阳光晒过的味道,能感觉到他温热的呼吸落在额角。 林穗穗的脸“腾”地红了,刚想躲开,手里的野菊已经被他抽了过去。 “哪来的?”陆临舟捏着花茎,花瓣在他指间轻轻颤动。 “就、就……”林穗穗的舌头打了结,慌乱间扯了个谎:“我自己摘的!路边看到的,觉得好看……” 陆临舟挑眉,黑眸沉沉地盯着她:“说实话。”他指尖摩挲着花瓣,“你不擅长说谎。” “你怎么知道?”林穗穗嘴硬,心里却在骂自己没用。 不就是一束野菊吗?基地上开得正好,她在慌什么? “你更不擅长掩饰。”陆临舟冷笑一声,指尖点了点她发烫的耳垂:“一紧张就脸红,眼神乱飘。” 林穗穗被他说得脸颊更烫,索性别过脸:“……” 陆临舟往前一步,阴影将她完全笼罩:“到底谁送的?” 他的气息越来越近,林穗穗被逼得往后退,后腰抵在了门框上,退无可退:“别人送的,怎么了?” “谁?”陆临舟的手撑在她耳侧的门框上,两人鼻尖几乎要碰到一起。 “黄晓燕!”林穗穗的呼吸一滞。 陆临舟的目光陡然变深,了然地看她:“贺云川送的?” “哪又怎样?”林穗穗被他看得心慌,索性破罐子破摔,推了他一把:“说了不关你的事!你又没送过我花!” 话音刚落,陆临舟猛地攥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她蹙眉。 他的喉结滚了滚,声音低哑:“我哪里没送过?我以前明明经常……” 这句话卡在喉咙里,两人同时愣住。 阳光从窗缝钻进来,落在那束野菊上,也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 林穗穗的心跳漏了半拍,他说的“以前”,是柳湾村那段日子吧? 她知道他记得他还是傻子陆临舟的那段时间,可他不是一直都否认那时候发生的所有事吗? 房间里流动着的满是尴尬的氛围。 提起过去那段日子,两人都有点不敢看对方的眼睛。 林穗穗猛地甩开他的手,转身去桌角翻找花瓶:“花是他送的又怎样,我喜欢,我就要插起来。” 陆临舟站在原地,看着她誓要把这花保存下来的模样,背脊崩溃。 他胸口的火气烧得厉害,却偏偏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砰”的一声,陆临舟转身摔门而去。 ———— 第二天清晨,陆临舟正系着腰带,准备去工作了。 林穗穗坐在床边叠被子,头发用根木簪松松挽着,露出一截纤细的脖颈。 “我去工作了。”陆临舟拿起桌上的军帽,声音平稳。 “嗯。”林穗穗头也没抬,将叠好的被子往床尾推了推,起身往门口走:“我去洗漱。” 陆临舟的目光落在她的背影上,看着那截白皙的后颈,喉结动了动,终究没说什么。 直到厕所的门“咔哒”关上,他才收回视线。 陆临舟刚要转身出门,目光却扫过了桌角。 那只玻璃花瓶还摆在昨天的位置,里面插着的野菊开得正盛,金黄的花瓣舒展着,上面还有点水珠,在晨光里闪着细碎的光。 陆临舟的眉峰微不可察地挑了挑,黑眸里掠过一丝若有所思。 他盯着那束花看了两秒。 她倒是真把这花当回事了,还特意找了花瓶插起来。 厕所里传来哗哗的水声,陆临舟收回目光,扯了扯唇。 …… 林穗穗漱完口从厕所出来,家属房里空无有人,陆临舟已经出去了。 她拢了拢额前的碎发,转身想去拿桌上的帆布包,准备去后勤部报到。 刚走两步,眼角余光扫过桌角,心里却突然意识到了点什么。 她停下脚步,歪着头打量那张木桌。 明明一切都和平时没两样,可就是觉得哪里不对。 林穗穗皱着眉,一步一步挪到桌前,视线在桌面上巡视。 直到目光落在那个玻璃花瓶上,她才猛地反应过来。 花瓶是空的! 昨天她明明往里面灌了半瓶水,把贺云川送的野菊插得整整齐齐,怎么现在只剩下个花瓶,连片花瓣都没留下? “陆临舟!”她盯着空花瓶,忽然气笑了,伸手点了点瓶口:“你幼不幼稚啊?!” 第291章 她找过来了 中午的食堂。 林穗穗刚和黄晓燕端着餐盘找好位置,眼角余光就瞥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想起今天莫名其妙消失的那束花,林穗穗放下筷子,起身迎上去:“陆临舟。” 陆临舟正和孙程烨说着什么,闻言转头,脸上还带着点训练后的冷硬,眉峰微蹙:“什么事?” “赔我一束花。”林穗穗仰头看他,朝着他摊开手,语气理直气壮。 孙程烨在旁边“哟”了一声,撞了撞陆临舟的胳膊,挤眉弄眼:“老陆,行啊你,还欠着嫂子花呢?什么时候的事?” 林穗穗剜了陆临舟一眼,声音拔高半分:“他今天把我放在桌上的花扔了,必须赔给我。” 陆临舟的脸沉了沉,喉结滚动:“不赔。” 林穗穗微微眯了眯眼。 男人最讨厌戴绿帽了,就算是假的夫妻,他也不会愿意的。 “凭什么不赔?”林穗穗往前一步,差点戳到他胸口:“那可是人家……” 果不其然,林穗穗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 “我赔。”陆临舟突然伸手,一把捂住她的嘴,指尖还带着训练后的薄茧,声音压得极低:“不准说了。” 林穗穗眨了眨眼,看着他眼底一闪而过的窘迫,嘴角偷偷勾了勾。她扒开他的手,得意地扬了扬下巴:“这还差不多。” 说完,她转身挽住黄晓燕的手腕,脚步轻快地往餐桌走,留下陆临舟和一脸八卦的孙程烨站在原地。 …… 林穗穗挽着黄晓燕的背影消失在食堂人群里。 孙程烨摸着下巴,啧啧两声,转头看向身边脸色依旧不太好看的陆临舟。 “嫂子真是我最佩服的人。”他由衷感慨,眼神里满是“磕到了”的兴奋。 陆临舟眉峰一挑,语气里还带着没散的不爽:“佩服什么?” “佩服她能把你拿捏得死死的啊!”孙程烨笑得一脸促狭:“整个基地打听打听,还有谁能这么跟你提要求?换个人敢这么‘威胁’你,早被你扔海里喂鱼了!” 陆临舟的指尖在餐盘边缘磨了磨,斜睨他一眼:“我是这种独断专横的人?” 孙程烨像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夸张地往后退了半步:“你不是吗?我的好陆队,你这脾气,也就嫂子能降得住。” 陆临舟冷笑一声,往前逼近半步,高大的身影投下的阴影几乎将孙程烨完全笼罩:“这么说,你想试试被扔海里的滋味?” “别别别!”孙程烨赶紧摆手,脸上的嬉笑瞬间收了起来,连连后退:“我这不是实话实说嘛!当我没说,没说!” 他一边说一边往打菜窗口溜,生怕动作慢了真被这位祖宗扔进海里。 …… 下午,海军部队这边开了个会。 会议结束后,大家便有序往外走。很快,会议室的长桌旁只剩下陆临舟和舒佳凝。 舒佳凝一边收拾着散落的文件,一边用眼角的余光偷偷瞟着站在窗边的陆临舟,他正低头收拾着面前的文件,侧脸显得格外冷硬。 等人都走光了,陆临舟才大步往外走。 舒佳凝赶紧抱起文件,快步跟在他身后。 走了没几步,舒佳凝眼角的余光瞥见不远处的拐角,林穗穗的身影一闪而过。 她心里一动,脚步加快半步,轻轻拽住了陆临舟的衣角。 “临舟。”她的声音放得很柔,带着点工作时的认真:“下午空军那边送来的气象数据,有几个参数的翻译我不太确定,想再跟你核对一下。” 陆临舟转过身,眉峰微蹙,下意识地后退半步,拉开了距离,但还是耐着性子听着:“哪几个参数?” “就是关于……”舒佳凝低着头,手指却没松开他的衣角,声音压得更低,像是在说什么机密,眼睛却时不时往刚才林穗穗消失的方向瞟。 她的姿态放得很低,侧脸在走廊灯光下显得柔和,从远处看,倒像是在跟他撒娇。 拐角处,林穗穗原本只是路过。 看到这一幕,脚步猛地顿住。 舒佳凝拽着他衣角的手,两人靠得极近的距离,还有舒佳凝脸上那抹若有似无的亲昵…… 她的脸色沉了沉。 但下一秒,她想起了陆临舟那天在屋里说的话。 “在基地里,我会做好你的丈夫”。 他说过的,他会做到的。 或许他们真的在谈工作,是自己想多了。她没必要过去追问,也没必要闹得难看。 这样想着,她悄悄转身,放轻脚步离开了。 舒佳凝眼角的余光看到林穗穗的身影彻底消失,拽着衣角的手慢慢松开,脸上的柔和也淡了下去。 林穗穗为什么一点反应也没有? 陆临舟接过文件,眉头依旧没松:“还有事吗?” “没有了。”舒佳凝摇摇头。 陆临舟没再多说,转身就走,只是脚步比刚才快了些。 舒佳凝看着他的背影,手指慢慢蜷起。 看来从陆临舟这里下手是行不通了,他对自己始终保持着防备和距离。 要不试试,从林穗穗这边下手? …… 夕阳压下来,是下班的时候了。 办公室里的人渐渐走完了,林穗穗刚把报表叠整齐,就听见门口有人喊。 “林穗穗同志,外头有人找。” 她放下手里的文件,起身往外走。 走到走廊上,夕阳正斜斜地挂在办公楼的檐角,把人影拉得老长。 舒佳凝站在廊柱边,见她出来,脸上的表情动了动。 “林穗穗同志。”舒佳凝先开了口,声音比平时低些:“我有些事想找你确认一下,可以吗?” 林穗穗的后背往冰凉的墙壁上靠了靠,指尖无意识地蜷起。 她想起舒佳凝和陆临舟办公室走廊上对话的那一幕,表情有些防备:“什么事?” “关于你和临舟……结婚的事。”舒佳凝的眼眶忽然红了,长睫毛颤了颤。 她飞快地左右扫了眼走廊,来来往往的人拿着文件匆匆走过,说话声、脚步声混在一起。 舒佳凝故意小心翼翼地问她:“这件事,能在这里说吗?” 第292章 给他一个机会? 走廊尽头的空房间。 窗户关着,里面散着一股陈旧的味道。 林穗穗站在原地,看着舒佳凝:“现在可以说了,有什么想跟我说的?” 舒佳凝的眼眶还红着,手指绞着衬衫下摆,声音有点颤抖:“我想问,他带你来基地的理由是什么?” “你应该知道。”林穗穗的声音很平:“我是家属随军来的基地。” “可是临舟跟我说,你们没有结婚。”舒佳凝往前一步,目光紧紧盯着她:“他说,是因为一些迫不得已的原因,才跟你假扮夫妻来基地的。” 林穗穗愣住了,有些意外地看着她。 他跟舒佳凝说了? 他们不是真夫妻的事情,他就那样直接告诉她了? “他跟你说的?”她攥紧掌心,带来一点清晰的痛感。 “嗯。”舒佳凝点头,她眨眨眼,把眼底泪光收回去,微微昂着头:“他什么都不肯细说,只说有苦衷。” 林穗穗低下头,看着地上交错的光影,没说话。 原来他连这个都跟舒佳凝坦白了,那他之前跟自己说的“会做好丈夫”,又算什么? “我问他原因,他从来不肯告诉我,所以只能来找你了。”舒佳凝的声音里带着恳求:“穗穗,我跟临舟是真心相爱的,从刚进军校时就在一起了。他现在因为那个‘迫不得已’的理由,用夫妻身份把你带来,还一直把我往外推。说就算对你没感情,你们毕竟假扮过‘夫妻’,所有人都知道了,他也要负起责任……” 她吸了吸鼻子,不让眼泪掉下来:“可我知道他还爱我,他只是被那些原因困住了。我不想离开他,穗穗,我求你帮帮我,跟他‘和好’!” “等回了省城,回了军校,我会让我家里给你找其他更好的男人,条件比临舟好得多,行吗?” 林穗穗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闷闷的疼。 舒佳凝说的,其实她都知道。 陆临舟以前喜欢的是舒佳凝,变傻后,被原因引诱,发生了关系以后,觉得配不上舒佳凝了。 这才愿意让她随军,用林穗穗做借口,让舒佳凝死心。 这样想着,林穗穗突然有些理解他了。 他忍不住对心爱的人解释,也实属正常。 她抬起头,看着舒佳凝泛红的眼睛,忽然问:“你和你的家庭,可以接受他以前跟别的女人‘结过婚’吗?” 舒佳凝用力点头:“我会求我父母的!如果他们不接受,我就跟他们断绝关系,我会为他离开家的!我们靠自己,也能很幸福。” 林穗穗看着她笃定的样子,神色微动。 她轻轻呼出口气,往后退了半步,拉开距离:“抱歉,我还有事,得先回去了。” 说完,她转身就走,脚步有些快,像是在逃离什么。 …… 家属房的门被轻轻带上,林穗穗换了鞋,径直走到窗边。 夕阳正一寸寸往海面沉,把天边的云染成橘红色,海风吹过窗户,带着咸湿的气息,掀动了她的外套衣角。 她没开灯,就那么站在窗前,看着操场上的人渐渐散去,只剩下空荡荡的跑道被暮色浸透。 林穗穗端起桌上的搪瓷缸,里面的水早就凉透了,她拿起杯子抿了一口,又放下。 她在等陆临舟回家。 …… 夜里的风带着海的凉意。 陆临舟推开家属房的门,屋里只亮着盏床头灯,昏黄的光打在地板上,增添了几分温暖的感觉。 他一眼就看见沙发上缩着的人影。 林穗穗歪着头靠在扶手上,长发滑落在颈间,呼吸浅浅的,显然是睡着了。 陆临舟的眉头瞬间蹙起,放轻脚步走过去。 指尖刚碰到她的额头,他就松了口气。 还好,不烫,不是因为发烧又昏睡过去了。 他弯腰想把人抱到床上去,手臂刚穿过她膝弯,怀里的人就动了动,睫毛颤了颤,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回来了?” “嗯。”陆临舟的声音还带着跟其他军人的硬:“你刚退烧没两天,怎么在这儿睡?要睡去床上盖着被子。” 林穗穗也习惯了他这样的语气,她揉了揉眼睛,坐直身子,灯光落在她脸上,神色看着有些复杂:“我在等你。” “等我?”陆临舟挑眉,忽然从身后拿出样东西。 那是束用红绳系着的决明花,看着比贺云川送的野菊饱满许多,明黄色看着十分打眼。 陆临舟递给林穗穗:“是等这个吧?” 林穗穗愣住了:“这……”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花瓣,有些惊喜:“花?” “赔你的。”陆临舟的语气依旧平淡,可耳根却悄悄泛红。 她“噗嗤”笑出声,小心翼翼地接过花,凑到鼻尖闻了闻:“你还真赔了要啊?” 陆临舟看着她笑弯的眼睛,冰山似的脸上竟也漾开点笑意:“赶紧去插起来。” 林穗穗睨了他一眼,故意逗他:“我插好了,你明天又要偷偷丢掉。” “我送的,不丢。”陆临舟说得笃定,黑眸里映着灯光,微微发亮。 林穗穗这才满意地点头,抱着花往桌角走:“好。” 她找出那个玻璃花瓶,把花插进去,亮黄色的花瓣在灯光下多了几分柔和。 陆临舟站在她身后,看着她认真摆弄花枝的样子,喉结动了动。 她和他想象中一样,收到他喜欢的花,开心的时候,眼睛就亮晶晶的。 “插好了。”林穗穗转过身,看着他:“很好看,谢谢你。” 陆临舟“嗯”了一声,抬了抬下巴:“不早了,快去睡觉。” 林穗穗想了想:“先不急着睡,我有话想跟你说。” 陆临舟点头:“嗯,我洗个澡。” “好,我等你。” …… 浴室的水汽还没散尽,陆临舟擦着湿漉漉的头发走进来。 黑色的发梢滴着水,落在睡衣背心领口,洇出一小片深色。 床头的台灯拧到了最暗,暖黄的光把床沿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见他进来,林穗穗刚要坐起来,陆临舟已经一屁股坐在了床边。 他的毛巾搭在肩上,带着沐浴后的清爽气息。 陆临舟的突然凑近,让她下意识挺直后背。 “说吧,等我想说什么。”陆临舟拿起床头柜上的水杯,递到她面前。 他指尖碰到她的手,带着点湿意的凉。 林穗穗接过水抿了一口,目光落在他紧攥毛巾的手上。 他的手修长好看,是她后世在抖音上刷到会停下来多看两眼的手。 林穗穗定了定神,轻声道:“你扔掉的那束野菊,确实是贺云川送的。” 陆临舟擦头发的动作顿了顿,没说话,只从喉咙里“嗯”了一声。 “那天我们去拍照了。”林穗穗看着他的侧脸,灯光在他下颌线投下淡淡的阴影:“不过这次没有拍我,只拍了些海浪和礁石。” 提到拍照,陆临舟的眉峰猛地蹙起。 看那样子,他是想起之前在灯塔岩拍的照片了。 “之前在灯塔岩也拍过一次。”林穗穗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主动解释:“就是徐教官找到的那些,后来他拿给我收起来了。那次真的只是拍照,没别的。”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这次拍完照,我们聊了会儿。” 陆临舟的毛巾攥得更紧了,指节泛白:“聊了什么?” “你说得对,他好像确实对我有想法。”林穗穗的目光垂下去,落在被子上:“你没误会。” 闻言,陆临舟的喉结狠狠滚了一下,喉间发紧:“然后呢?” “然后他说……”林穗穗抬眼看向他,灯光刚好落在她眼里,亮得像含着星光:“如果我们是没有结婚的状态,他希望我给他机会,等回了省城,我们就好好接触。” “什么?”陆临舟的声音陡然变沉。 他凝眸看她,黑眸里的光锐利得像刀:“他敢说这种话?” 林穗穗没答,只定定地看着他。 他的眉头拧得很紧,嘴唇抿得紧紧的,连呼吸都重了几分。 那副紧张又凝重的样子,应该是在意的。 “那你怎么回答的?”陆临舟追问。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切。 林穗穗故意顿了顿,看着他越来越紧的眉头,忽然勾了勾唇角,语气带着点漫不经心的试探:“我没回答。他说,等回了省城再让我答复。” 陆临舟的肩背绷紧,沉默了两秒,哑声问:“那你……要答应他?” “回了省城,我得了中专的名额,也不用再跟你假装夫妻了。”林穗穗的声音轻轻的,像在说别人的事:“我一个柳湾村出来的寡妇,要是能高嫁,好像也没什么不可以。” 她抬眼看向他,问他:“临舟,你说,我要不要答应他?” 第293章 好养眼啊! 月光从窗棂钻进来,在地上铺了层薄霜。 陆临舟躺在地铺上,却半点睡意都没有。 头顶的床上传来均匀的呼吸声,林穗穗已经睡熟了,大概是白天累了,呼吸里带着点轻浅的鼻音。 可她说的那些话,反复盘旋在陆临舟的脑海里。 陆临舟闭了闭眼,喉间干涩得厉害。 她想尽办法从柳湾村出来,确实一直存着找到更好的男人的心思。 贺云川家世好,能力好,性格好,确实在她的选择范围内。 只是,他好像有些无法接受这个结果。 在基地里,他还能以“夫妻”的原因,让她离他远一点。 可回了省城呢? 她和贺都是单身,他还能怎么阻止他们之间的关系? 月光慢慢移过墙角,照在他紧抿的唇上。 他因为舒佳凝要留在基地里,想快点结束项目。 可如果项目结束,林穗穗就要跟贺云川在一起的话呢? …… 深秋的风卷着沙砾刮过训练场,林穗穗裹紧了身上的大衣,和黄晓燕蹲在器材箱前清点器材。 手指被海风吹得有点发僵,林穗穗呵了口白气搓了搓,看着清单上密密麻麻的数字,眉头微微蹙起。 “这箱编号怎么对不上?”黄晓燕翻着登记本,鼻尖冻得有点发红:“难不成是上次演练时弄混了?” 林穗穗拖过来另外一箱:“这里还有,重新点吧。” “天,怎么还有这么多?” 黄晓燕一边抱怨,一边抬头看过去。 “啧啧,不愧是当兵的。我们俩都裹得跟熊一样了,他们还光着膀子。”黄晓燕脸上露出了点色相:“这活儿虽然有点冷又有点累。但,挺养眼的。” 林穗穗有点无语:“黄晓燕女士,你要是再看下去,我们今天还能点完数码?” 林穗穗话音刚落,忽然感觉肩上一沉,一件带着体温的军大衣披了过来。 她吓了一跳,抬头就撞进陆临舟深黑的眼眸里。 他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一只手还搭在她肩上,指尖微微用力,把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 “清点得怎么样?”陆临舟低下头,声音压得很低,呼吸落在她耳尖,带着点温热的痒。 林穗穗浑身一僵,周围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她眼角的余光瞥见不远处正在训练的士兵们,一个个都停下了动作,偷偷往这边瞟,眼神里明晃晃的全是八卦。 “你干什么?”林穗穗用手肘悄悄顶了他一下:“这么多人看着呢,有病啊?” 陆临舟的手不仅没松,反而搂得更紧了些,军大衣把两人裹在同一个阴影里:“最近基地流言多,演得像点,省得麻烦。” “流言?”林穗穗愣住了,随即想起前阵子那些关于他们三个人的闲话,有些不解。 他不是刚强调过纪律,把流言压下去了吗? 这又演哪出? 她记得清清楚楚,上次黄晓燕跟她转述时,还说陆临舟把几个嚼舌根的老兵训得狗血淋头,怎么才过两天,反倒自己主动凑上来给人看笑话? “压下去的是明面上的,底下还在传。”陆临舟的指尖蹭过她冻得发红的耳垂,语气带着点不容置疑的强硬:“流言已经影响到我的工作了,要是被上面知道我连家里这点事都处理不好,说不定会把我调回军校。” 林穗穗被他堵得哑口无言。 可她看着陆临舟眼底那抹似真似假的严肃,心里又犯了嘀咕。万一他说的是真的呢?万一真因为这些流言影响了他的工作…… 正在林穗穗犹豫的时候。 陆临舟手上又用力了点,黑眸也紧紧锁住她:“我要是被遣返回去,你心心念念的中专名额,可就都泡汤了。你自己看着办。” 第294章 假装亲密 周围的目光越来越灼热,连一旁的黄晓燕都捂着嘴,冲她挤眉弄眼。 那表情分明是在说“我都懂”。 林穗穗深吸一口气,狠狠瞪了陆临舟一眼,最终还是没再挣扎。 她任由他搂着自己的肩膀,声音闷闷的:“演就演,别动手动脚的。” 风卷着枯草掠过脚边,陆临舟的手还搭在林穗穗肩上,指尖甚至轻轻拍了拍她的胳膊,那姿态亲昵得像在安抚闹别扭的妻子。 “冷不冷?”陆临舟低头问,目光扫过她冻得发红的鼻尖:“清点完了就回去,别在风口待着。” 林穗穗正想怼他两句,眼角余光瞥见贺云川抱着文件夹从办公楼那边走过来。 他穿着件深灰色毛衣,领口系得整齐,远远看见他们,脚步顿了顿。 几乎是同时,陆临舟像是背后长了眼睛,忽然伸手替林穗穗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刘海,指腹擦过她的眉骨,动作自然得仿佛做过千百遍。 “你……”林穗穗刚要开口,就被他用眼神制止了。 贺云川已经走到了跟前,目光落在他们交叠的影子上,脸上没什么异样,只对着陆临舟点了点头:“陆队,关于项目升级后的新方案,想跟你核对一下。” “嗯,”陆临舟应了声,手却没从林穗穗肩上拿开,反而侧过身,半挡在她面前:“等我处理完这边的事,去办公室找你。” 他说话时,视线始终没离开林穗穗,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不存在。 林穗穗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尤其是在贺云川的注视下。 她能感觉到贺云川的目光在自己和陆临舟之间转了一圈,带着点探究,却又很快收了回去。 “好,我在办公室等你。”贺云川笑了笑,目光落在林穗穗身上时,还温和地点了点头:“穗穗同志也注意保暖,别冻着了。” 说完,他转身就走,脚步从容,没再多看一眼。 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办公楼门口,林穗穗才猛地推开陆临舟:“你故意的吧?” 陆临舟挑眉,把军大衣往她怀里一塞:“什么故意的?” “在贺云川面前装亲密!”林穗穗攥着大衣,气不打一处来:“你刚才那样子,生怕别人不知道我们‘感情好’似的!” 陆临舟整理着被她推乱的衣襟,语气平淡:“不是你说要演得像点?刚才那出,够真了吧?” 林穗穗被他堵得说不出话,瞪着他看了半天。 她突然这家伙根本不是怕流言影响工作,而是知道贺云川这个时间会过来找他,在故意给贺云川看! 林穗穗瞪他一眼,转身往器材箱走:“懒得理你。” …… 陆临舟去往办公室的背影还没消失在视线里,,黄晓燕就立马凑了过来。 她眼睛亮晶晶的,压低声音兴奋道:“穗穗,陆队也太帅了吧!刚才那护着你的样子,啧啧,谁看了不说一句般配!” “怎么就莫名其妙了?”黄晓燕撞了撞她的胳膊,“他看你的眼神都不一样,满满都是在意!你们俩这么恩爱,我看谁还敢乱传些有的没的!” 林穗穗叹了口气,低头继续清点器材。 有时候真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什么。 黄晓燕笑了笑,没接话,转而突然想起来什么似地:“对了,听说下月初有批休假,能回省城了呢。” “回省城?”林穗穗猛地抬头,有些意外:“不是说基地是保密单位,不让随便离岛吗?” “那是之前,”黄晓燕搓着手哈气:“项目升级完,核心的机密任务早就结束封存了,现在剩下的都是收尾工作,没那么多讲究了。所以上面特批了休假,轮着来,能回家待上一周呢。” 她眼睛里闪着期待的光:“我可得回去看看我爸妈,还有我家那口子的爹妈,这么久没回去,估计都担心了。” 说完,她看向林穗穗:“穗穗,你回去了打算去哪?跟陆队回家吗?” 林穗穗拿着清单的手顿了顿,心里忽然空落落的。 回哪儿? 原主在柳湾村的那对父母,她是半点不想见的。 她好不容易离开柳湾村,把那对夫妻逼得只能留在柳湾村,没法给她找麻烦了,现在没必要再回去看他们的脸色。 可在省城,她一直住的是陆临舟家。 陆远国和周瑾园瞧不上她,一直防着她。 他们现在大概以为林穗穗住在广播站分的房子里,要是知道她跟着陆临舟来了基地,还以“夫妻”名义待了这么久,指不定要怎么生气。 到时候她回了省城,他们不允许她再来岛上,她的中专名额就泡汤了。 林穗穗想了半天,竟想不出一个能落脚的地方。 “还没想好呢。”林穗穗低下头,继续在清单上打勾,声音轻了些:“说不定……就在基地待着吧。” 黄晓燕没察觉她的失落,还在兴致勃勃地规划:“那多没意思啊,省城多热闹,百货大楼、电影院,还有新开的冰室,回去了我带你逛!” 林穗穗扯了扯嘴角:“到时候再说吧。” ———— 下班时间,林穗穗刚把最后一份报表锁进抽屉。 就见对面桌的同事冲她挤眉弄眼,手指偷偷往门口指了指,嘴里无声地说:“快下班啦。” 她点点头,礼貌笑了笑,却有点莫名其妙。 林穗穗收拾好的东西走出门,脚步一顿。 陆临舟正靠在走廊的墙根下,军帽捏在手里,夕阳的光落在他发梢,镀了层浅金。 “你怎么来了?”林穗穗走过去,看了眼他身后空荡荡的走廊:“今天怎么这么早下班?” “带你去办个手续,需要你签字。”陆临舟直起身,顺手替她理了理衣领,指尖触到她颈间的温度:“走吧。” “什么手续?”林穗穗跟上他的脚步。 “不是。”陆临舟的脚步没停,声音透过风传过来:“马上可以休假,我们要回一趟省城。” 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过我是领队,回去的时间不长,最多四五天。” 林穗穗猛地停下脚步,有些意外地看向陆临舟:“我也要回?” 她想起陆家父母防备的脸,下意识往后缩了缩:“你爸妈那边……要是知道我跟着你去了基地,还以这种身份,这样不好。” 陆临舟转过身,墨色的眼眸在夕阳下看得格外清透,他盯着她:“你当然要回。” “为什么?” “我都回了,却把你一个人留在基地,你觉得大家会怎么说我?”他往前走半步,高大的身影投下的阴影将她罩住:“说我陆临舟对‘妻子’不管不顾?还是说我们的关系是假的?” 第295章 她是我陆临舟的媳妇儿 签完休假登记回到家属房。 陆临舟把军帽往桌上一放,解开领口的扣子,语气平淡:“收拾点东西,过几天就要出发回省城了。” 林穗穗正往暖壶里灌热水,闻言动作顿了顿:“各收各的吧。” 华泰别墅很少来陌生人,欧阳浩看到有警报提醒,便看到一辆黑色的劳斯莱斯开到了自己的别墅外面,欧阳浩便走出去,看到刚下车的安沐宸。 但是,冷一刀跟何云维一样,不是何云维那样的笨蛋,他知道今天撞上了硬茬子,就算是蝎子会的三位老大来了,只怕也得给叶冷风跪下不可,又何必这样叫过来继续丢人现眼呢 这边我刚爬上方形平台,那边的两只树精,已经被尸伥啃食干净了,它们顺着我刚刚腿上伤口流出的血,迅速向我这边游了过来。 这种事情没办法,本来韦德就很难防,还有奥尼尔在篮下牵制内线协防,需要考虑的东西很多。 就这样在两百米空中巡航着,马丁还想看看,到底是否有不长眼的敌人企图轰击维摩那。 “一句普通人类躯体,除非拥有特殊天赋,否则并没有多大价值,你只需要付出你所在世界的某些科技资料,就行!”万青回答道。 “难怪牛妖会败在他手上!”红莲艳姬心里开始认同凌少天,道。 “恩,你先去乔老师那边吧,我待会儿过去找你们!”叶冷风点了点头微笑着说道。 李枫拿了一捆线,拉着比划好剪断。“我来帮你。”张佳佳吃了一个懒柿子就跑过来帮忙。 老怪物死后,他留下的钱自然都成了我的,我数过,大概还有十来万的样子,虽然不算太多,但也能让我暂时衣食无忧。 君墨寒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拦住她,君墨寒知道她受伤有伤,没敢太用力。 她发现寝殿里真的漂亮有生气多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她心情变好的缘故。 田甜垂着眼眸没有说话,其实并不是她算计,而是狸九太自负,以为有足够的实力能够掌控她,她的确不足为惧,可她会很做梦,如果他见到她的梦,说不定真的会打断她的手脚,至少会给她的手脚帮上锁链。 萧七七嘴巴张大了,十分震惊的表情,嘴里的一颗糖葫芦掉了出来,落在了地上。 萧冉琳自身没有心上人,情爱的事情她不懂,但她觉得,大哥那样本事的一个男人,若是苏宁没有一点闪光点,怎么能吸引大哥。 “妈,你带着两个孩子在这等我们,我和爸爸他们先进去。”贝念念忽然对沈新月说道。 楚香君今天晚上已经被楚展鹏揍得够惨的了,现在她是想找别人来揍一顿发泄心中的愤怒 之前的都轻松搞定,但这最后一个好感度,结合第一个世界沈墨轩因她死去才刷满的恨意值来看,必定会是至关重要,与众不同的,那会在什么时候触发 秦天不慌不忙的取出灵石放在手心,感受着蓝色灵石上散发出来的灵韵。 后来,有传说,魔尊冷酷无情,但只要娘娘来了,魔界的风是暖风,运气好的话还能看到魔尊,那时的魔尊嘴角一定是噙着一抹笑的。 “你们谁先说这一段时间发生的事情,包括梅一的。”冷月的眼神如和煦的微风照拂过了他们。 因此,在思虑了好几天之后,曲无容还是决定继续隐瞒住自己的秘密,反正这对他们的复仇并不会产生什么影响,如果能够顺利地让沈端朗血债血偿,她即使一辈子都只能做沈无岸心中的“曲无容”,那没什么所谓。 这时,坐在27号座位上的戴老‘花’镜的老头噌的一下站了起来。 “不许闹!”见它死活不肯配合自己,金玉生气地举起手打了它一下。 落日城,赫然已经变成了一座钢铁之城,薛冷仿佛看到了重工业时代的英国首都。 “对不起、、真的不好意思,打扰了您的好事。”因为听到男人愤怒的声音,我故作很惧怕的样子,全身都颤抖了起来。 两种基础属性融合为血继限界,而血继限界的力量则是在于他对于这两种属性的领悟。 春天的蚂蚱蹦到秋天就完事儿了,而近乎静止的乌龟却能长命百岁,修行仙术能够长寿,也不是没有几分道理。 一时间,站在屋子里的众人脸上都讪讪地。当初她们本就只是每月十五到翊坤宫应卯,到了后来干脆一个个都不来了。临倚也不喜欢这样的场面,所以一直也没追究。其实到头来想想,她倒还是破坏了这宫里不少的规矩。 “可法子是好,但林悦岚他估计这会还记着我的仇,怕是不好办了。”七长老不无担忧地道。 “逃得掉吗”周通冷哼一声,身形再次逼近,带动着漫天光带,也逼近了几分,将冷川的退路尽数封死。 周遭瞬间亮堂了起来,绿意盎然的公园,来来往往的行人,还有临街铺面上的广告招牌。 “你们都闪开,此人不是你们能对付的。”她的脸色很平静,让手下退下去后,进入了房间。 “二…二叔!求你别问了好吧,我就只想知道九处究竟是什么情况而已,根本没有其他的意思!”钱晓东急忙解释道。 她嘟囔一句,随后又转身走进了畅春园,如今天儿尚寒,又没有什么恩客,站外面也是没用。 一直盯着几个出口的匪徒,没有丝毫犹豫,立即开枪,把妄图逃跑的人,射成筛子。 沈琳汐又一次哽咽着,她再也不敢去看着何天凌。闭上了眼眸,微微颤抖的唇碰触到了他有些冰凉的额头,她的心里不由地漾起了一阵疼惜。 岛屿靠近海边的一面,基本都是陡峭的悬崖,黑漆漆一片,不知由什么材质岩石组成。 钟离幽眉头微微一锁,意念一动,看着自己手掌心里躺着的五颜六色的灵气色,思绪万千。 “郡主还是好好管教下人吧,对谁都敢动手,倒是嚣张的很。”迟君谦冷哼一声,若不是他拦住了,此时倒在地上的就是迟意了。 那时候和别人战斗,被一把剑插进体里,来到这个世界上,自己没有办法把剑拔出来。 第296章 不准她跟他走 林穗穗把糖纸叠成小方块攥在手里,橘子味的甜还在舌尖打转。 她抬眼看向陆临舟,语气认真:“你放心,我也不是什么软柿子。以后再有人这么说,我自己会反击,不会让这些闲话影响到你这个领队的形象。” 陆临舟闻言,眉峰几不可察地蹙了下,侧头看她:“你觉得我是怕影响形象?” 林穗穗被他问得一愣,心里嘀咕。 难道不是吗?他向来最看重纪律和声誉,自己被背后嚼舌根,传出去可不就是给他这个领队抹黑? 但看他眼底那点明显的不爽,她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林穗穗扯了扯嘴角转移话题:“这糖挺甜的,橘子味的。” 陆临舟的脸色缓和了些,没再追问,只“嗯”了一声,目光投向窗外翻滚的海浪。 林穗穗捏着那张皱巴巴的糖纸,指尖摩挲着上面模糊的图案。 被投喂的感觉,其实挺好的。 以前在柳湾村的时候,陆临舟还是个傻子,每天出海、种地,兜里却总藏着些稀奇古怪的零嘴。 有时候是野枣子,有时候是半块烤红薯,甚至有次从海边捡了串野山楂,用草绳捆着,红通通的递到她面前,笑得傻乎乎的。 柳湾村条件苦,哪有什么像样的吃食? 可每次他献宝似的把那些东西塞给她,她都觉得格外好吃。 那时候的陆临舟,就像是个松鼠,总把好东西藏起来留给她。 林穗穗心下有些奇怪了。 不管是他夜里照顾她,还是替她出头,还有给她送花、给糖,都有些让她混淆。 明明眼前的是聪明陆临舟,还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 做出的事,却又有几分像是傻子陆临舟。 林穗穗扫了陆临舟一眼,正要收回视线,却已经被他抓包。 “看什么?”陆临舟问她。 “没什么。”林穗穗摇摇头,偏开头去。 海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动她额前的碎发,露出光洁的额头。 陆临舟看着她故作镇定的侧脸,嘴角勾起一抹极浅的弧度。 …… 船靠岸时,正赶上省城的早高峰。 码头上人来人往,比海岛基地热闹了不知多少倍。 林穗穗跟着陆临舟坐车回船厂大院的路上,眼睛忍不住四处看。 两旁的梧桐树落了满地金黄,百货大楼的玻璃橱窗里摆着新款的呢子大衣,街角的收音机正播放着最新的评书,连空气里都带着股烟火气的暖。 看来,省城比海岛暖的不仅是温度,还有人味儿。 两人都还没吃早餐,坐车到一半,就下来步行了。 正好吃过早餐再回家。 两人并排走在路上。 “你爸妈怎么没来接你?”林穗穗踢着脚边的落叶,看了眼身旁的陆临舟。 他穿着笔挺的军装,走在人群里格外惹眼,已经有好几个路人偷偷往他这边瞟了。 “没提前说。”陆临舟拎着两人的行李包袱,步伐稳健:“直接回家,省得他们折腾。” “这是要给他们送惊喜啊。”林穗穗笑了笑,眼角眉梢的笑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柔和。 陆临舟转头看她,脚步顿了顿:“既然是惊喜,你跟我一起回去,正好让他们高兴高兴。” “免了。”林穗穗立刻摆手,猛猛摇头:“我跟着回去,那可不是惊喜,是惊吓。你妈要是知道我还跟你搅在一起,能把我赶出门去。” 她攥紧衣角,语气坚决:“绝对不行。” 陆临舟看着她绷紧的侧脸,忽然放缓了脚步,从口袋里掏出个牛皮纸信封:“徐教官把你中专名额的申请表给我了。这次回来,我会帮你把手续办了。” “真的?”林穗穗的眼睛瞬间亮了:“申请表都下来了?” “嗯。”陆临舟点头,指尖敲了敲信封:“现在提交申请,等基地的项目彻底结束,我们从岛上回来,手续正好能办好,你就能直接入学。” 林穗穗的鼻尖忽然一酸,差点喜极而泣。 不枉她在岛上忍辱负重!总算没白费力气! 她激动地伸手去够信封:“那你快给我!我现在就先回军校一趟,把表交!” 陆临舟却往后退了半步,把信封举高了些,黑眸里闪过一丝笑意:“你跟着我回家,吃顿午饭,我就帮你跑这一趟,保证当天把手续交上去。” 林穗穗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看着他那副“拿捏住你了”的表情,又气又笑:“陆临舟,你怎么越来越无赖了?” “对付你,就得用点特别的办法。”陆临舟的嘴角难得扬起点弧度:“去不去?不去我可就把申请表收起来了,等回了基地再说。” 林穗穗盯着那个牛皮纸信封,心里天人交战。 电车的叮当声从街角传来,陆临舟看着她纠结的样子,语气放软了些:“就吃顿饭,吃完我送你回筒子楼,保证不让他们为难你。” 林穗穗琢磨了一下:“吃就吃!但说好了,就一顿饭,吃完你必须给我办手续!” “一言为定。”陆临舟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伸手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刘海。 林穗穗却丝毫没意识到这暧昧的动作,脑子还在飞速旋转。 她突然想到什么似地,开口道:“那你必须得答应我一件事。” 陆临舟沉眸看她:“你说。” 林穗穗正色道:“我们俩分头回去,你先回,等你们家人迎接完你以后,你再来筒子楼接我。怎么样?” “原因。”陆临舟又问。 “就假装我一直在筒子楼住着,而不是作为你的妻子跟着你去了岛上。”林穗穗认真解释:“这样,他们对我的敌意和防备就会小一些。” 陆临舟抿了抿唇:“行。” …… 为了中专名额的表,林穗穗还是答应了跟陆临舟回家。 反正也是忍辱负重,在岛上忍辱负重,和在厂长家忍辱负重,其实区别不大。 林穗穗拎着自己的行李包袱,在厂里跟陆临舟分开,回了筒子楼。 筒子楼的房间里,因为久不住人,积着层薄灰,林穗穗拿着抹布擦了好几遍,才总算露出点原本的样子。 屋里的陈设还是老样子,唯一的变化是走廊上的仙人掌。 不知被哪个好心邻居浇了水,竟抽出了截新绿。 她正蹲在地上擦地板,就听见“笃笃”的敲门声。 “这么快就来了?”林穗穗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没想到陆临舟家人这么快就迎接完了,他都能来接她了。 林穗穗跑去开门,脸上还带着点没褪尽的笑意:“你……” 话没说完就卡在了喉咙里。 门口站着的不是陆临舟,而是吴景越,他的袖口卷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眉眼温和依旧。 “景越哥?!”林穗穗惊得睁大了眼睛:“你怎么来了?” “穗穗,好久不见。”吴景越的嘴角弯着,眼底带着真切的笑意:“路过这边,看到个背影像你进了筒子楼,还以为看错了,就上来碰碰运气,没想到真是你。” 他顿了顿,故意板起脸:“回来了也不知道通知我,是不是把你景越哥忘了?” “哪能啊!”林穗穗笑得眉眼弯弯。 她本以为回省城这几天要闷在筒子楼里,没想到吴景越会突然出现。 还能让他带她去逛百货大楼,去看新上映的电影。 这几天休假,她就能好好享受了! 她一时高兴,伸手就拉住了吴景越的手腕,语气轻快:“是我不对!景越哥你别生气,我晚上请你去吃馄饨,一定好好给你赔罪!” “哈哈,行……” 林穗穗的指尖刚触到他温热的皮肤,手腕就被人猛地拍开。 “啪”的一声脆响,在安静的楼道里格外清晰,但是却不疼。 林穗穗顿了几秒才反应过来,那手拍的不是她的手腕,是吴景越的。 她下意识转头,就看见陆临舟站在旁边,身影被窗外的光拉得很长,脸色却沉得像要滴出水来。 陆临舟目光冷凝,落在吴景越身上,周身的气压低得厉害。 他明明看着吴景越,话却是对林穗穗说的:“晚上跟我回家吃饭。” 第297章 住在一起,还有那种关系 空气瞬间凝固了。 林穗穗看看脸色铁青的陆临舟,又看看一脸无辜的吴景越,忽然觉得头皮发麻。 这场景,怎么看都像是捉奸在床似的。 可明明在省城,她和陆临舟不是夫妻关系。 林穗穗听明白了陆临舟的意思,让她晚上在陆家吃饭,她不能和吴景越去吃饭。 林穗穗想了想,对吴景越道:“景越哥,那要不,改个时间?” “好,都按你的时间来安排。”吴景越看了眼陆临舟紧绷的侧脸,识趣地往后退了半步:“我就是过来看看你,既然知道你确实回来了,我就先走了,我还有点事。” 他拍了拍林穗穗的肩膀,声音放轻了些:“晚点我再过来找你。” 说完,他对着陆临舟微微颔首,转身下了楼梯,背影很快消失在拐角。 楼道里只剩下林穗穗和陆临舟。 她捡起地上的抹布,没好气地瞪他:“你发什么疯?景越哥是好心来看我,你那是什么态度?” 陆临舟的目光落在她被拍红的手腕上,语气更沉:“好心需要拉手?” “我那是高兴!”林穗穗拧着眉说道:“我在省城也就这么一个朋友,你别又捣乱。” “我捣乱?”陆临舟黑眸盯着她,下颌紧绷。 他那不爽的模样,倒真的让林穗穗有些莫名其妙。 这里总不会影响他陆队的名声,怎么她交朋友他还要管? 林穗穗语气带着点嘲讽:“你哪是海岛的领队,你简直是海岛的警察,管天管地,连别人交朋友都要插一嘴,管得也太宽了。” 陆临舟的眉峰蹙得更紧,显然没听懂她话里的弯弯绕绕,但那股不爽却明明白白写在脸上。 他几步走到她面前,高大的身影几乎将她笼罩:“我管你,是因为……” 说到这里,陆临舟后面的话都卡在喉咙里。 有些话他说不出口,只能硬生生憋回去,换成一句硬邦邦的:“总之,离他远点。” “我偏不。”林穗穗仰头看他,故意气他,“景越哥说了晚点还来,我还要请他吃馄饨呢。” 陆临舟的拳头攥得很近,黑眸里情绪翻涌。 他盯着她看了半天,最后还是没再说什么,转身就往门口走:“还去不去陆家吃饭?不去我就把申请表……” “去!”林穗穗立刻打断他,几步跟上去:“谁说不去了?吃了饭你就得给我办手续,可别耍赖。” 陆临舟偏头,看着身后那个关了门匆匆朝着自己跑来的身影,眼底闪过一丝得逞笑意。 ———— 林穗穗跟着陆临舟回陆家的时候,陆远国、周瑾园和沈曼宁,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于婶推开门,看到林穗穗时露出善意的笑:“先生,太太,临舟和穗穗回来了。” 几人迎上来,看到陆临舟时表情很好,又在瞥见他身后的林穗穗时,笑容淡了几分。 “穗穗,快进来坐。临舟回来只说了几句话,就说带你回来吃饭。”周瑾园走过来拉林穗穗的手:“于婶,赶紧倒杯热糖水来。” 她的笑容很周到,眼神却在林穗穗和陆临舟之间转了个圈,带着点探究。 林穗穗刚坐下,沈曼宁也凑过来了。 她齐肩的短发长长了些,似乎一直没再修剪过了,要留长发的样子。她先是甜甜地喊了声“临舟哥”,目光落在林穗穗身上时,又冷了几分:“穗穗姐姐怎么也来了。” “曼宁,穗穗也算是我们家人。”周瑾园嗔怪地看了她一眼,语气却没什么力度:“临舟回来,她来家里吃饭是应该的。” 林穗穗笑了下,没多做反应。 反正只要陪陆临舟吃完饭,他就会把她的中专名额申请给交上去。 拿人好处就好好办事。 饭桌上的菜很丰盛,油焖大虾、红烧肉、清蒸鱼摆了满满一桌。 周瑾园不停地给陆临舟夹菜,筷子尖好几次碰到他的碗沿:“临舟,你多吃点,在岛上肯定没这么好的伙食,看你都瘦了。” 接着,又给林穗穗夹了点菜:“穗穗,我看你也瘦了点,这么久没来家里吃饭了。之后就算临舟不在省城不在厂里,你也要常回来,听到没?” 林穗穗低声道谢,把碗里堆成小山的菜往旁边拨了拨:“我知道了,周姨。” 心里却没当回事。 他们只怕是希望永远也别见到她,在他们眼里,她和陆临舟的事,是他的污点。现在也不过是怕她把这些事说出去,坏了他们一家人的名声罢了。 陆临舟忽然伸手拿过她的碗,用自己的筷子把红烧肉夹到自己碗里,语气平淡:“她不爱吃肥肉。” 动作自然得像做过无数遍。 林穗穗愣了愣。他莫不是忘了回了陆家,还以为在基地食堂,要演给别人看吧?! 周瑾园脸上的笑容僵了半秒,随即又笑着说:“还是临舟细心,知道穗穗的口味。” 她端起茶杯抿了口,眼角的余光却扫向陆远国,两人交换了个眼神,都没说话。 沈曼宁看得直皱眉,用筷子戳着盘子里的鱼:“临舟哥,在乡下,你跟穗穗姐姐关系很好吧?不然怎么知道她不吃肥肉?” 她说着,眼睛瞟着林穗穗。 林穗穗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没接话。 陆临舟却抬了抬眼皮:“嗯,挺好的。” 住在一起,还有肉体关系,怎么算不上好呢? 林穗穗后背发麻,能感觉到周瑾园的目光落在自己背上,针扎似地。 这陆临舟今天怎么回事?是故意要害她回不去基地了吗?! “临舟哥,你……”沈曼宁急了。 她还要再说话,陆远国却开口打断:“临舟这次回来,能待几天?” “五天。”陆临舟答得简洁,给林穗穗盛了碗汤:“不过也有点别的事要回军校办,可能不能一直待在家里了。” 看着陆临舟自然的动作,周瑾园的神色明显有些不安了。 一向冷静优雅的厂长夫人,竟然一下子挂了脸。 她看着林穗穗低垂的眉眼,又看看儿子护犊子似的姿态,心里暗暗发急。 周瑾园本来是喜欢林穗穗的,不然也不会把自己那银镯子给她。 只是她心机太重,趁着陆临舟傻的时候跟他有过不正当的关系,还是陆临舟早死养兄的妻子,怎么配得上他失而复得的儿子? 偏偏陆临舟已经长大了,在军校这几年更是雷厉风行说一不二,他好不容易回了陆家,要是硬碰硬,怕是会惹他不快,影响他们的家庭关系。 林穗穗就像是嗓子眼的苍蝇,她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直到大家都放了筷子,周瑾园才忍不住开口道:“穗穗啊,我前两天买了几套新样式的裙子,你来我房间试试,要是有喜欢的,就拿去穿。” 林穗穗微微抬眸,对上周瑾园的视线。 她这是有话要跟她单独说? 第298章 结婚人选,我要自己定 陆家的主卧里,安静得能听见座钟滴答的声响。 进了房间,周瑾园在梳妆台前坐下,林穗穗站在她面前,双手交握在身前,指尖微微发凉。 她就知道没什么衣服要试,该来的总会来。 “穗穗。”周瑾园终于开口,声音比饭桌上柔和些,却带着了然:“你这次,是跟临舟一起去的基地?” 林穗穗有点意外,没想到周瑾园竟然早知道这事了。 更没想到,在桌上,她居然什么也没说。 林穗穗点了点头,承认了:“是。” “你搬走以后,曼宁过生日,我让于婶去广播站筒子楼找你,结果没找到人。去广播站,也没找到。我就拖人问了问,他们说你跟着军校的人走了。” 周瑾园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审视:“是临舟带你去的吗?” “不是的。是军校那边的安排。”林穗穗垂下眼睫,声音平静:“怕您和伯父担心,也怕引起不必要的误会,就没敢提前说。” “误会?”周瑾园轻轻笑了笑,那笑意却没达眼底:“我们是那种不明事理的人吗?只是……” 她顿了顿,拿起桌上的蜜饯递给林穗穗:“你是个好孩子,这点我不否认。但你也知道,临舟他……刚回陆家半年,他爸对他寄予厚望,船厂的事早晚要交到他手上。” 林穗穗接过蜜饯,指尖攥得更紧了些:“我明白。” “你明白就好。”周瑾园收回手,语气放缓了些,带着点长辈对晚辈的“恳切”。 “你在柳湾村的事,我们都清楚。临舟的养兄……那是过去的事了。你还年轻,以后的路还长,总不能一直背着过去的名声过日子。我和你陆叔,把你和曼宁看作同样的身份,都是我们的女儿。” 她这话像是在为林穗穗着想,字字句句却都在提醒她的身份。 一个带着“寡妇”名头的乡下女人,配不上陆家的儿子。 即使外人不知道,但他们一家人都清楚,更不会接受她。 林穗穗抬起头,迎上周瑾园的目光,眼神清澈而坚定:“周姨,谢谢您和陆叔把我从柳湾村带出来,给我在广播站找了工作。这份恩情,我记在心里。” “这次去基地,确实是特殊情况,给您添了不少担忧,对不起。”林穗穗微微欠身,姿态恭谨:“但请您放心,我马上就能拿到中专的入学名额,等读完书,中专会直接分配工作和住宿,以后不会再麻烦陆家,更不会……” 她顿了顿,声音清晰而平静:“不会再给临舟添麻烦。” 周瑾园的眼睛亮了亮,随即又掩饰性地端起茶杯:“你能这么想,我就放心了。女孩子家,总归要有自己的前程。之后,我们也会帮你相看合适的人。放心,陆远国的女儿,相看的人不会差到哪儿去的。” “我知道该怎么做。”林穗穗的声音很轻。 周瑾园看着她低垂的眉眼,那副温顺隐忍的样子,倒让她心里的担忧散了些。 只要她识趣,知道自己的本分,就好。 “行了,说了这半天,你也累了。”周瑾园站起身,拍了拍她的手背:“回去歇着吧,明天让临舟早点陪你去办手续。” “谢谢周姨。”林穗穗鞠了一躬,转身往外走。 拉开房门的瞬间,她瞥见陆临舟站在走廊尽头,背对着她,身影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挺拔。 林穗穗的脚步顿了顿,随即若无其事地走了过去,目不斜视地穿过走廊。 客房的门轻轻合上,隔绝了里面的气息。 林穗穗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长长地吁了口气。 她抬头望向窗外,天边挂着弯残月,清冷的光落在地上,像铺了层薄霜。 …… 书房里弥漫着淡淡的墨香和烟草味。 陆远国坐在红木书桌后,陆临舟站在书桌前,身姿挺拔如松。 “基地的项目,收尾还顺利?”陆远国先开了口,语气平和,像是在闲聊工作。 “嗯,按计划进行,问题不大。”陆临舟答得简洁。 “那就好。”陆远国点了点头:“你在那边辛苦,我和你妈都知道。你是我们的儿子,在柳湾村那样的地方长大,却如此出挑。现在又能做出成绩,我和你妈都特别骄傲。”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等这次项目彻底结束,从基地回来,是不是该考虑点个人的事了?” 陆临舟抬了抬眼皮,没接话,静待下文。 “你妈这阵子总念叨,说你也老大不小了。”陆远国看着他,眼神里带着期许:“我已经托你李叔叔留意了,他侄女在高中当老师,知书达理,家世也清白,等你回来,安排你们见一面?” 陆临舟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爸,我暂时没这想法。” “没想法也得想想了。”陆远国的语气重了些:“你是我陆远国的儿子,是海城船厂未来的继承人,结婚生子不是你一个人的事,关系到陆家的脸面和根基。” “我知道。”陆临舟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坚定:“结婚生子,我可以按你们的期望去做。但人选,我希望能自己定。” 陆远国顿住了,抬眼看向儿子,眼神锐利了几分:“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陆临舟迎上父亲的目光,黑眸里没有丝毫退缩:“我想自己选择妻子。” “你以为婚姻是儿戏?”陆远国的声音沉了下来:“你是船厂厂长的儿子,你的婚姻从来就不只是你自己的事!门当户对,强强联合,这是规矩,也是为了你好!” “如果我只是从柳湾村出来的陆临舟呢?”陆临舟忽然反问:“没有厂长儿子的身份,没有陆家的光环,我是不是就能自己选个喜欢的人,过安稳日子?” 他看着父亲错愕的表情,继续说道:“我不想因为这个身份,连选择妻子的权利都没有。那样的话,这个身份对我来说,不是荣耀,是桎梏。” 这番话像是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陆远国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盯着陆临舟看了许久,半晌了才猛地回神:“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是不是在基地里有了喜欢的人?所以才跟我提这些?” 陆临舟的眼前不由自主地闪过林穗穗的脸。 陆临舟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态度却异常坚决。 陆临舟正色道:“我只是希望,我有选择自己妻子的权利。” 第299章 林穗穗千万不能有事 陆临舟要自己选择结婚对象。 陆远国眼前也闪过林穗穗的脸,心下有些不安起来。 他眉头紧锁,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发出沉闷的声响。 沉默在书房里蔓延了许久,陆远国才缓缓开口,语气缓和了些:“这事……我得跟你妈商量一下。婚姻不是小事,关乎你的一辈子,也关乎陆家的脸面,不能草率。” 陆临舟没再说话,算是默认了。 陆远国挥了挥手:“你刚回来,也累了,先去休息吧。” …… 晚上,陆临舟把林穗穗送回筒子楼。 夜风卷着老槐树落地的叶子,在筒子楼的墙根下打着旋。 林穗穗裹紧了外套,脚步走得有些快,陆临舟跟在她身后,手里还拎着于婶塞的那包点心。 “我说你到底图什么?”走到楼梯口,林穗穗终于忍不住停下脚步,转身瞪他:“明知道你妈和你那妹妹看我不顺眼,还非要拉我去吃饭。刚才在饭桌上,她们那阴阳怪气的都快溢出来了!” 林穗穗越说越气:“我就知道,让你爸妈知道我跟你去了基地,准没好事。” 陆临舟看着她气鼓鼓的样子,喉结动了动,把点心递过去:“她们说的话,别往心里去。” “怎么不往心里去?”林穗穗没接,声音拔高了些:“我已经从你家搬出来了,我觉得我已经没必要受到这种对待了。” 陆临舟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带你来,是有需要试探的事。” “试探?”林穗穗愣了愣,随即皱起眉:“试探什么?” 试探周瑾园有多不待见她? 还是试探沈曼宁能说出多难听的话? “不该问的别问。”陆临舟的语气依旧平淡,眼神却深了几分。 林穗穗冷哼一声:“切,不说算了。反正今天陪你吃饭的任务已经完成了,别忘了,明天去把申请表的事儿给我办了。” 陆临舟应了声:“嗯。” 得到陆临舟肯定的答复,林穗穗也算是放心了些。 她转身就往楼梯上走,脚步噔噔响,像是在跟谁置气。 陆临舟看着她的背影,没再说话,只是站在原地没动。 林穗穗往上走了三级台阶,忽然又停住了。 夜风从楼道的窗户灌进来,吹得她额前的碎发乱飘。 她下意识回过头去看陆临舟,陆临舟的视线也一直落在他身上。 林穗穗看向他,陆临舟的黑眸在夜色里亮得惊人。 他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她,不说话,目光像是带着某种重量,落在她脸上,让她莫名有些心慌。 楼道里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林穗穗被他看得不自在,别开脸,转身上了楼。 …… 洗完澡躺回床上,林穗穗感受着这有点陌生的床。 穿越到这个世界来,虽然时间不算太长,但她已经很厉害了。 她没有再被柳湾村那群老封建给浸猪笼、家法处置,甚至靠着帮陆临舟寻亲来了省城。 明天,陆临舟就会把中专申请表的手续办妥当。 等基地的项目结束,她就能念中专了。 一想到这些,她就忍不住弯起嘴角。 未来好像突然变得清晰起来。 上了中专,找份体面的工作,攒点钱,再像贺云川说的那样,找个靠谱的男人嫁了。 贺云川确实不错,温文尔雅,家世也好,跟他在一起,日子应该会安稳吧? 她翻了个身,正想把这些念头压下去,鼻尖忽然钻进一缕奇怪的味道。 像是什么东西被烤焦了,带着点呛人的糊味。 “谁家做饭忘了关火?”林穗穗嘀咕着,起初没太在意。 筒子楼的墙薄,谁家煎个鱼、炒个辣椒,整栋楼都能闻见味。 可过了没两分钟,那焦糊味越来越浓,混着点塑料燃烧的刺鼻气息,顺着门缝往屋里钻。 她皱起眉,坐起身。 这味道不对劲,太浓了,像是就来自隔壁。 隔壁住着一家三口,男主人是船厂的锅炉工,大部分时间都是要上夜班。家里应该只有女主人带着个五岁的小女儿。 林穗穗心里一紧,赶紧披了件外套跑出去。 刚拉开门,就看见隔壁的门缝里往外冒黑烟,隐约还能看见橘红色的火光在晃动。 “张嫂?张嫂在家吗?”她冲隔壁喊了两声,没人应。 黑烟越来越浓,已经开始往楼道里窜,呛得她直咳嗽。 “着火了!着火了!”林穗穗慌了神,一边往楼下跑一边喊:“三楼着火了!快救火!!” 林穗穗声音不算小,这个时间,大多数人也只是躺在床上,并没有睡着,也都听到了。 这个年代的人大多数都是乐于助人的,又都是厂里的职工和家属,大家都很热心。 楼道里很快传来杂乱的脚步声,有人举着水盆跑上来,有人在楼下到处呼救。 林穗穗跑回隔壁门口,黑烟已经从门缝里涌成了一股,火舌甚至舔到了门框,把木头燎得滋滋响。 “张嫂!开门啊!你女儿还在里面!”林穗穗使劲拍门,掌心拍得发麻,门板却纹丝不动。 里面静悄悄的,连孩子的哭声都没有,不知是被浓烟呛晕了。 林穗穗看了眼门锁,是老式插销锁,踹得开。 她后退半步,瞅准门锁的位置,卯足了劲往上面踹去—— …… 陆临舟回去的路上,走得很慢。 今天回陆家,再一次证实了他父母对林穗穗的态度,算不上太友好。 有些事,还得从长计议。 他刚拐过街角,陆临舟就瞥见个熟悉的身影。 吴景越穿着件灰色夹克,正沿着路边往筒子楼的方向走,步伐不急不缓,显然是有明确的去处。 这个时间点去找谁? 陆临舟的眉头瞬间蹙起,黑眸里掠过一丝冷意。 这么晚了,还要去找林穗穗? 几乎没有犹豫,陆临舟调转了方向,跟着吴景越朝着筒子楼走过去。 他倒要看看,这个吴景越,大半夜找林穗穗想做什么。 夜风掀起他的衣角,带着初冬凉意。 可没走几步,前面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原本寂静的大院里,不知从哪里涌出来好些人,都朝着筒子楼的方向跑,嘴里还喊着:“着火了!快去救火啊!” “哪着火了?”陆临舟抓住一个跑过的路人,问道。 “筒子楼!三楼!火老大了!”路人急急忙忙地说:“听说都有火苗窜出来了,不知道里面的人出来没!” 三楼? 陆临舟的心脏猛地一缩,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 林穗穗就住在筒子楼三楼! 陆临舟一把甩开路人的手,拔腿就往筒子楼的方向冲。他甚至能听到自己越来越快的心跳声。 “让一让!让一让!”陆临舟拨开挡路的人群,身姿挺拔的身影在慌乱的人潮中格外显眼。 “听说里面还有人没出来呢……” “三楼烧得厉害,那木头楼板,怕是撑不住啊……” 周围的议论声像针一样扎进陆临舟的耳朵里。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林穗穗的脸,他的脚步乱了些,却没有降下速度。 林穗穗千万不能有事。 第300章 阿姨没出来…… 门板“哐当”一声撞在墙上,扬起的烟灰迷了林穗穗的眼。 幸好火势刚起时主要烧的是隔壁的窗帘,木门被灼得焦黑,倒比想象中容易踹开。 浓烟里,张嫂抱着孩子蜷在桌角,母女俩都呛得满脸通红,小丫头的哭声细若蚊蝇。 难怪她们母女俩没有跑出来,原来是因为门口被火拦住了。 林穗穗没有多想,转身回到自己房间,舀起水往自己被窝上泼。 棉被吸水后沉甸甸的,刚好能用来挡火。 “张嫂!起来!我带你们出去!”她把湿棉被往张嫂身上一裹,又扯过条湿毛巾塞给她:“捂住鼻子!跟我走!” 张嫂大概是吓傻了,被林穗穗拽着才踉跄起身。 林穗穗一手护着孩子,一手拉着张嫂,半蹲在地上往门口挪。 浓烟都飘在上方,她们贴着地面走才能勉强呼吸。 刚把人推出门,身后就传来“轰隆”一声,隔壁的衣柜被烧塌了,火星溅到她的门框上,瞬间燎起一小片火苗。 “快去楼下!”林穗穗把张嫂往楼梯口推,自己却顿住了脚步。 她的包还在屋里。 那里面有她的户籍证明,有基地开的介绍信。 这些东西要是烧没了,再补办不知要费多少功夫。 陆临舟那边可以替她交表,但是这些东西,还是得她自己上交。 她不想错过这次机会。 林穗穗回头看了眼,自己屋里的火势还不算大,只是靠近隔壁的墙壁被烧坏了,房里全都被熏黑了。 “暂时烧不过来,拼了!”林穗穗咬咬牙,抓起墙角的扫帚,蘸了蘸水缸里的水,转身冲了进去。 …… 陆临舟冲到楼下时,整个人都被火光映得发红。 三楼的窗口还在往外冒黑烟,周围挤满了围观和帮忙灭火的人,议论声嗡嗡作响。 他一眼就看到了蜷缩在墙角的张嫂和那个吓哭的小女孩,快步冲过去:“你们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张嫂惊魂未定地摇头,指着着火的楼,声音发颤:“是……是隔壁林同志救了我们……她踹开房门把我们拉出来的……” “林同志?”陆临舟的心猛地一揪,是林穗穗。 他呼吸有些急促地问道:“救你们的隔壁小姑娘呢?她出来没?” 他的目光在人群里扫来扫去,却没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小女孩听到这话,哭得更凶了,搂着张嫂的脖子哽咽:“阿姨……阿姨没出来!火好大,好吓人呜呜呜……” “她没出来!”张嫂也跟着红了眼,声音里满是绝望:“我出来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她好像又冲进去了……” 轰—— 陆临舟只觉得脑子里像炸开了一样,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她没出来”这四个字。 他什么也顾不上了,转身就往楼道里冲。 “同志!不能进去!里面危险!”一个大爷拦住他。 “让开!”陆临舟的声音嘶哑,眼神里是吓人的赤红:“里面还有人没出来!没出来!” 他一把推开那个大爷,疯了一样往三楼跑。 “陆同志!别冲动!三楼火势控制得差不多了,你不用上去了!”后面有人追上来拉他。 “滚开!”陆临舟猛地甩开那人的手,眼眶通红:“穗穗还在里面!我要去找她!” 他冲到三楼门口,这里的火势已经被控制得差不多了,但浓烟依旧滚滚。 几个邻居想拦他,却被他身上那股不要命的狠劲吓退了。 看着那片被烟火吞噬的房门,陆临舟的心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再也忍不住,朝着里面嘶吼:“穗穗!林穗穗!你出来!听到没有!” 声音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却没有任何回应。 绝望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 他踉跄着后退一步,后背撞在墙上,指尖冰凉。 难道……难道他真的要失去她了? 就在这时,旁边的阴影里忽然传来一声轻轻的咳嗽。 “临舟?” 第301章 他好像,无法接受她出事。 “临舟?” 陆临舟猛地抬头,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 只见林穗穗从人群中走出来,脸上、头发上全是黑灰,只有一双眼睛,在浓烟散尽的微光里,亮得惊人。 她手里还紧紧抱着那个被熏得发黑的包,正一脸惊讶地看着他,像是不明白他为什么会这副模样。 冷静如陆临舟,在军事基地都能沉着处事,此刻却像是个乱了方寸的男孩。 “穗穗……”陆临舟的声音微微颤抖着。 下一秒,他再也控制不住,几步冲过去,一把将她紧紧拥进怀里。 陆临舟的怀抱又紧又沉,带着军人特有的硬朗线条,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揉进身体里。 林穗穗被他勒得有点喘不过气,下意识想推开他,却感觉到他肩膀在微微发抖。 林穗穗被勒得有点喘不过气,她愣了愣,抬起沾着黑灰的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怎么了这是?松开点,我快被你勒死了。” 陆临舟这才缓缓松了力道,却没完全放开,手臂依旧圈着她的腰,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带着点未散的沙哑:“幸好你没事。” “我能有什么事?”林穗穗抬手抹了把脸,指尖蹭下一片黑灰:“就是进去拿了点东西,又不是傻愣愣地往火里冲。” 旁边一个扛着水桶的大哥正好经过,闻言忍不住教育道:“小姑娘你可别不当回事!刚才那火多吓人,你怎么还敢往里冲?命要紧还是东西要紧?” 林穗穗刚要解释,就感觉圈着自己的手臂紧了紧。 她抬头,正对上陆临舟凝重的目光,黑眸里像凝着层化不开的冰,看得她心里莫名一突。 周围是来来往往的人,林穗穗伸手推开陆临舟,抬手理了理自己有些烧焦的发尾。 “我检查过的。”林穗穗赶紧解释:“当时主要是隔壁的衣柜在烧,我屋里就桌布着了点火,离床还有段距离,我才敢进去的。拿了东西就跑出来了,真没冒险。” 林穗穗没说的是,她毕竟是后世的大学生,从小到大学过不少消防知识,什么情况下能冲、什么情况下该撤,她心里清楚。 她好不容易才生存到现在,才不会真拿自己的命开玩笑。 看着陆临舟依旧紧绷的侧脸,林穗穗挑眉问:“怎么,你这么紧张,是担心我啊?” 陆临舟几乎是脱口而出:“当然担心!” 话音刚落,他像是意识到什么,神色微动,别开目光解释道:“你是因为跟我回省城才住在这里的,我不希望你在这个时候出事。” “切。”林穗穗撇撇嘴:“知道你陆队责任心强,惦记我的安危。” 说话间,最后一点火星已经被扑灭。 林穗穗这时才发现,她穿着薄薄一层的棉质睡衣,和一件普通的外套。 灭火的时候,因为裹了湿的棉被,此时身上也都被凉水打湿了。 一阵寒风卷着灰烬呼啸而过,她下意识缩了缩脖子,肩膀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冷颤,裸露在外的手腕瞬间起了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陆临舟的眉头瞬间拧紧。他没说话,只是抬手解开自己大衣的扣子,动作利落地展开。 将带着他体温的衣料,覆在林穗穗肩上。 他的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颈侧,带着点微热的触感,林穗穗像被烫到似的,猛地屏住了呼吸。 陆临舟却像是没察觉,细心地将大衣的领口拢了拢,遮住她冻得发红的耳垂,又将两边的衣襟在她胸前交叠。 “披着。”他的声音低沉,黑眸落在她脸上,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柔软。 林穗穗抬起头,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心跳漏了半拍。 这大衣宽阔,几乎将她整个人裹了进去,带着他身上淡淡的味道,形成一个温暖的小天地,将寒风隔绝在外。 林穗穗偏开视线,低着头,皱眉再拒绝:“哦。” 保卫处的人和公安消防的同志陆续赶到,开始拉起警戒线,挨个儿找住户了解情况。 “林穗穗同志是吧?”一个穿制服的公安消防走过来,手里拿着记录本:“刚才听说是你救了隔壁的母女,麻烦你跟我们去做个笔录。” “好。”林穗穗点点头,刚要迈步,就被陆临舟拉住了。 他抬手,动作有些生硬地替她擦了擦脸颊上的黑灰,指尖带着点微热的温度:“去吧,我在这儿等你。” 林穗穗愣了愣,看着他认真的侧脸,忽然觉得脸上有点发烫,含糊地应了声“嗯”,跟着公安消防的人走了。 陆临舟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 她的衣服已经被熏得黑黢黢的,头发上还沾着火星燎过的焦屑,却依旧脊背挺得笔直,跟公安消防说话时表情冷静,偶尔还会指认一下房间,透着股韧劲。 陆临舟的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刚才在楼下,听张嫂和她女儿说林穗穗没出来的时候,他感觉自己的心脏都差点停止跳动。 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 不能让她有事。 直到看到她完好无损地站在他面前,看到那双在灰头土脸中依旧亮得惊人的眼睛,他悬着的心才轰然落地。 陆临舟望着那片被烧得焦黑的房门,心里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 他好像,无法接受她出事。 ———— 夜风里混着烧焦的气味。 陆临舟站在警戒线外,目光始终没离开远处林穗穗的背影。 旁边突然躁动起来,他一回头,就见一群人簇拥着个中年男人走过来,正是陆远国。 “爸。”陆临舟迎上去,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沉稳。 陆远国看到儿子,眉头微蹙:“你怎么在这?” 他刚从厂里赶来,还没来得及细问火灾的来龙去脉,只知道是筒子楼电路老化引发的意外。 陆临舟答了句:“失火了,过来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帮得上忙的。” 陆临舟侧身让开,视线投向不远处的张嫂母女:“是那对母女的屋,在穗穗隔壁。” 陆远国有些意外:“那穗穗没事吧?” “没事。”陆临舟笑了下,话语间多了几分笑意:“不仅没事,还是她把那对母女救出来了。” 张嫂这会已经缓过神,抱着女儿站起来,对着陆远国连连道谢:“谢谢厂长关心!要不是林穗穗同志,我们娘俩今晚就……” 话说到一半,眼圈又红了。 五岁的小姑娘趴在妈妈怀里,小脑袋东张西望,忽然扯着张嫂的衣角问:“妈妈,穗穗阿姨呢?我想谢谢她。” “对对,要当面谢谢穗穗的。”张嫂赶紧附和:“她冲进火场把我们拉出来,自己还回去拿东西,太勇敢了。” “她待会儿过来你们可以亲口道谢。”陆临舟目光在母女俩身上晃过,他接口道:“同时,厂里会给她她申报见义勇为奖。” 陆远国看了儿子一眼,眼神里带着点意外。 陆临舟向来对厂里的事不怎么上心,今天怎么主动替人争取起来了? “对吧,陆厂长?”陆临舟迎上父亲的目光,语气笃定。 陆远国收回目光,对着张嫂点了点头,声音带着厂长特有的沉稳:“见义勇为是应该表彰的。厂里会核实情况,按规定办。今晚你们先去招待所住,明天我让人给你们安排新的宿舍。” 张嫂连声道谢,小姑娘却还在念叨:“我要找穗穗阿姨……” “阿姨在这儿呢!”清脆的童声刚落,就有人接了话。 几人回头,只见林穗穗披着件大衣走过来,正是陆临舟那件。 她脸上的黑灰擦干净了些,露出原本白皙的皮肤,只是眼下还有点乌青。 “陆叔。”她走到陆远国面前,规规矩矩地喊了一声,声音还有点沙哑。 说完,又轻咳了两声,还是被烟给熏到了。 “穗穗没事吧?”陆远国的语气比在陆家时温和了些,带着长辈的关切:“刚才多亏了你,不然真要出大事。年轻人有勇有谋,不错。” “应该的。”林穗穗笑着摇摇头:“没有人受伤就好了。” “听说,你住的屋子也烧了,今晚肯定不能住了。”陆远国看向旁边的保卫科长:“给林同志也安排个招待所的房间。后面厂里也会给你分新的宿舍的。” 林穗穗正要道谢。 可话还没说出口,就听见陆临舟开口。 “你今晚去陆家住。” 第302章 给林穗穗一个巴掌 去陆家住?! 林穗穗怔住,怀疑自己听错了。 她抬起头,正对上陆临舟的目光,他的黑眸在夜色里亮得惊人,看不出半点开玩笑的意思。 她下意识想拒绝,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夜风吹过,卷起地上的灰烬。 林穗穗裹紧了身上的军大衣,只觉得那点属于陆临舟的体温,确实让她暖和了不少。 林穗穗偏头看向陆远国:“陆叔……” “临舟考虑得是,你一个女孩子,刚出这么大事,还是到家里去住。”陆远国摆了摆手:“临舟,你带着穗穗先回去,于婶还在家里,让她把穗穗之前住的那个屋子收拾出来住着。” “嗯。”陆临舟应了声,伸手就要去攥林穗穗手腕。 吓得林穗穗赶紧后退半步:“那就谢谢陆叔收留,等厂里分下来新的宿舍,我就再来搬。” …… 回到陆家,是于婶开的门。 于婶拉开门看到林穗穗,愣怔了下:“穗穗?这大半夜的……” “于婶。”林穗穗刚要打招呼,里屋就传来沈曼宁拔高的声音:“谁啊?是临舟哥回来了吗?” 话音未落,沈曼宁就披着披肩从里屋走出来,看到门口的林穗穗,脸上的睡意瞬间变成了嫌恶:“你怎么又来了?不是回你的筒子楼了吗?” “我不能来?”林穗穗微微挑眉,让了让身子:“可是是有人邀请我来的。” 林穗穗让开的瞬间,沈曼宁的目光扫到林穗穗身后的陆临舟,脸色立刻变得有点难看。 她忍了又忍,语气才勉强软了些,带着点撒娇的意味:“临舟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呀?” 陆临舟让林穗穗进门,一边对沈曼宁说道:“她今晚在家住下。” “什么?!”沈曼宁有点挂不住脸了:“住下?凭什么?” “就凭这是我家。”陆临舟冷冷地打断她,黑眸扫过去时带着压迫感。 沈曼宁的话卡在喉咙里,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终究没敢再顶嘴,只是狠狠瞪了林穗穗一眼,转身就往内院跑:“周姨!周姨您快出来!穗穗姐来了,说要在咱们家借住!” 里屋很快传来周瑾园的脚步声,她走出房门,看到站在客厅中央的林穗穗时,脸色微不可察地变了变:“穗穗来了?” “周姨。”林穗穗拢了拢身上的大衣,低声解释:“我住的筒子楼今晚失火了,屋子烧得不能住人,只能来这儿借住一晚,等新的住处分下来,就回搬走。” 周瑾园的目光落在陆临舟身上:“就是你爸爸刚才出去处理的那起火灾?” “嗯。”陆临舟点头:“她救了隔壁的母女,自己的房间也遭了。” 周瑾园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下,随即又恢复了温和的模样,对着于婶吩咐:“于婶,跟我去把西厢房收拾出来,就是穗穗之前住过的那间,被褥应该还干净。” “哎。”于婶应着,跟着周瑾园往后院走,经过林穗穗身边时,偷偷给她使了个友善的眼色。 陆临舟转过身,对林穗穗道:“你先坐,我去给你拿套干净的洗漱用品。” “哦,好。” 客厅里瞬间只剩下林穗穗和沈曼宁。 客厅里的座钟滴答作响,衬得气氛格外凝滞。 沈曼宁盯着林穗穗,眼神里的怀疑几乎要溢出来:“这么巧,偏偏就是你住的那间烧了,刚好没地方去?” 那语气里的暗示再明显不过。 她在说林穗穗是故意的。 林穗穗靠在沙发上,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大衣的褶皱,语气平淡:“是啊,就是这么巧。要不是这场火,我这会大概已经在筒子楼的被窝里睡熟了。” 沈曼宁往前凑了两步,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点刻薄:“这火……该不会是你自己放的吧?为了能来陆家借住,故意演的这出戏?” 林穗穗没看她,只是低头摩挲着大衣上的扣子。 这是陆临舟的衣服,带着他身上清冽的气息,让她莫名觉得安心。 “我借住,分到新的房子就走。”她的声音很轻,却显而易见的嘲讽:“不像某些人,占着别人的地方,还总把‘主人’的架子摆得那么足。” 沈曼宁是陆父战友的女儿,自从他父亲去世,母亲一个人带不了她。 那时陆远国夫妇对于找到陆临舟这件事,已经没有太大的把握和指望了,身边没孩子,他们夫妇心里总是空落落的,就把沈曼宁给接来了。 沈曼宁在陆家寄住了好几年,她现在更是希望就这样一直赖下去,赖到陆临舟成为她的丈夫,让她可以永远赖在陆家。 毕竟陆家是海城船厂的厂长,不仅陆远国还能往上升,陆临舟也是个十足的潜力股。 可自从陆临舟回来以后,就表现出来对她的不感兴趣不说,甚至连陆远国夫妇,也对她淡了些。 林穗穗这话,正戳在她的痛处。 她气得脸都白了,扬手就要上前给林穗穗一个巴掌。 第303章 夜里的肢体接触 沈曼宁的巴掌落下来的时候。 林穗穗没躲,只是手腕轻巧地往后一翻,精准地扣住了沈曼宁的手腕。 她的动作不快,却带着力道,硬生生将那只扬起的手挡在了半空。 她最近在基地里,跟着那些人还学到了不少招式。 对付沈曼宁倒是绰绰有余。 沈曼宁没想到她会还手,更没想到她看似纤细的手臂竟有这么大的力气,被掀得一个趔趄,踉跄着后退了两步才站稳。 她捂着被捏得发红的手腕,又惊又气:“你敢打我?!” 林穗穗的眼神淡淡的,甚至没带多少情绪,像是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是吗?你有什么证据?我还说是你打了我呢。” “你——” 林穗穗语气里添了几分冷意:“筒子楼的房子虽然不是我买的,但广播站早就说过,只要我还在厂里工作,就能一直住下去。我犯得着放火烧了自己的住处,来你们家看人脸色?这种事我可做不出来。” 沈曼宁声音拔高:“你分明是想赖在我们家,离临舟哥更近一点!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心思!” 林穗穗抬眼看向她,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哦?你不是总说,周姨拿你当亲生女儿疼吗?” “那是自然!”沈曼宁立刻扬起下巴,像是在炫耀什么:“周姨待我,比亲妈还好,家里的事没有我不知道的!” “是吗?”林穗穗挑眉,语气轻飘飘的:“那她没告诉你?” “告诉我什么?”沈曼宁被她吊足了胃口,急切地追问。 林穗穗慢条斯理地站起身,大衣的下摆扫过沙发边缘,带起一阵微风:“我现在跟着军校的队伍,和临舟在同一个基地做项目。你说,我要是真想赖着他,在基地里有的是机会,远离你们这一家三口,不是更方便?何必费尽心机烧了房子,来你们家看你脸色?” 沈曼宁瞬间僵在原地,眼睛瞪得溜圆,像是被人狠狠打了一拳:“什、什么?你和临舟哥在同一个基地?” 她怎么从来不知道这件事! 周姨没说过,临舟哥也没提过! 林穗穗看着她震惊的样子,眼底闪过一丝嘲讽:“我还以为周姨真把你当亲女儿,什么都跟你说呢。没想到,你不仅不知道我和陆临舟的关系,连我去了基地的事都蒙在鼓里……” “你到底什么意思?!”沈曼宁彻底急了,上前一步想抓住林穗穗的胳膊,声音里带着不可置信:“你和临舟哥到底是什么关系?你们在基地里……” 林穗穗轻轻侧身避开她的手,笑意变得有些暧昧:“这就不劳沈小姐操心了。” 她转身往楼梯口走,脚步轻快:“我要回房间了,祝你今晚好梦。” “林穗穗!你给我说清楚!”沈曼宁在她身后气急败坏地喊,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她说祝自己好梦,不就是偏要让她今晚睡不着吗? “你真不要脸!”她对着空荡荡的客厅暗骂,声音里满是委屈和愤怒,却又无可奈何,只能狠狠跺了跺脚。 这个林穗穗,竟然敢耍她! ———— 林穗穗洗了个澡,就先回房间睡下了。 熟悉的房间,加上晚上救火很累,她很快就睡着了。 半梦半醒间,林穗穗起来上厕所。 后半夜的走廊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她怕吵醒陆家的人,脚步放得很轻。 林穗穗揉着惺忪的睡眼走到厕所门口,她指尖刚碰到冰凉的门把,突然“咔哒”一声。 门从里面被拉开。 林穗穗抬头的瞬间,正撞见陆临舟推门的动作。 他穿着深色睡衣,领口微敞,发丝带着刚睡醒的凌乱,显然也是起夜。 四目相对的刹那,两人都愣住了。 冷不防对上一双深邃的眼眸,林穗穗倒抽口冷气,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脚后跟磕在门槛上,身体瞬间失去平衡,猛地向后仰去。 就在她以为要摔在硬邦邦的地板上时,一只手臂骤然横过来,稳稳揽住了她的腰。 陆临舟的掌心带着温热的体温,隔着薄薄的衣料熨帖过来。 不知因为突然窜出的人吓到了,还是因为在陆家两人有了夜里的肢体接触,林穗穗的心脏“咚咚”狂跳起来。 “你怎么在这儿?”林穗穗伸手想推开他,指尖刚触到他硬实的胸膛。 就听见不远处传来“咔哒”一声轻响。 周瑾园的房门开了道缝,昏黄的灯光从里面透出来。 林穗穗的动作瞬间僵住,连呼吸都忘了。 她还被陆临舟圈在怀里,这姿势要是被看到…… 陆临舟的身体也绷紧了,下颌线绷得紧紧的,揽在她腰间的手却没松开。 周瑾园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传了过来:“是有人在厕所吗?” 第304章 她又颤他身子了 “是有人在厕所吗?” 走廊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林穗穗整个人都紧绷着,一点声音都不敢发出。 “妈,是我。”陆临舟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过去,沉稳得听不出半分异样:“刚处理完事情回来,准备洗个澡。” 他说话时胸腔微微起伏,林穗穗的指尖还停留在他睡衣下,清晰地感觉到那片紧实的肌肉随着呼吸绷紧、起伏,带着贲张的力道。 林穗穗心头猛地一跳,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的手还搁在他身上,那触感滚烫又扎实。 她慌忙往回缩手,指尖蹭过他的腰侧,带起一阵微麻的痒。 “洗完澡我跟您说,您先回屋歇着。”陆临舟又补了句。 他的话就在耳边,林穗穗回过神来,才发现因为她的紧张,拽着他胸口的衣服,扯得领口开得有些大。 V领边缘松垮地垂着,露出线条清晰的锁骨,喉结随着他说话的动作轻轻滚动。 另一只圈在她腰间的手臂格外有力,几乎将她整个人都按在他身上。 林穗穗的手被迫按在他胸口。 只觉得陆临舟的肌肉比之前在柳湾村更结实了。 自从他回军校以后,经常要训练,到基地更是一天也没落下过。 这紧实的胸肌,正随着他的呼吸而微微起伏,充满力量感。 陆临舟带着沐浴后水汽的呼吸喷在她额角,与她的气息缠在一起,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 林穗穗这才惊觉自己还维持着这尴尬的姿势,慌忙往回缩手。 只是指尖撤离时,几乎是没有过脑子,忍不住用了点力,轻轻捏了下那片紧实的肌肉。 她只是稍微动了动指尖,腰间的力道就骤然收紧。 陆临舟的呼吸猛地一滞,身子瞬间绷紧,像被点燃的引线。 他偏过头,黑沉的眸子在昏暗中看向她,两人的距离近得能数清彼此的睫毛,下颌线几乎要蹭到她的鼻尖,方才散去些的热意又重新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林穗穗被他看得心头一跳,只能赶紧偏开头去。 走廊里陷入短暂的沉默。 林穗穗屏住呼吸,每一秒都像在火上烤。 要是被周瑾园撞见这场景,她明天怕是连陆家的门都出不去。 “行。”周瑾园的声音终于再次响起,顿了片刻,声音缓和了些:“那你快点洗,洗完早点回房。免得待会儿碰上出来上厕所的,半夜里撞着也不方便。” 最后那句说得轻描淡写,可谁都听得出指的是谁。 林穗穗埋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连呼吸都放轻了。 “知道了,洗完就回房。”陆临舟应得干脆。 房门“咔哒”一声落了锁,走廊里的那点微光也随之消失。 林穗穗这才敢抬头,对着陆临舟飞快地做了个“让开”的手势。 陆临舟往旁边靠了半步,给她让出条缝隙。 林穗穗一边走,一边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 她的手指还蜷着,仿佛还在回味着刚刚摸到的手感。 林穗穗进厕所,反手关上门,对着镜子一看,脸颊红得快要烧起来了。 真是男色诱人,她刚刚怎么能忍不住捏了两下呢? 万一他对她产生误会,又要觉得她馋他身子了。 好吧,也确实有点馋…… “真是疯了。”她喃喃自语,拧开水龙头往脸上泼了把冷水,冰凉的触感让发烫的脸颊稍微降温。 真挺结实的,手感不错。 话刚说完,她就抬手给了自己一下。 林穗穗啊林穗穗,你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 冷水扑了好几把,脸上的热度才渐渐退去,她这才定了定神,推开门走了出去。 外面的陆临舟,已经不知去了哪里。 趁着这个机会,林穗穗脚步匆匆地回到房间去了。 而不远处的阴影处,陆临舟看着她的背影,走了出来。 他几乎没有犹豫,直接冲进厕所里。 天气很冷,但他刚刚洗过热水澡,又来了这么一出,眸底神色已经乱了。 他扯了扯睡衣,这才发觉自己的隐忍已经到了极限。 刚刚的和林穗穗的距离和姿势,都让他想起柳湾村的无数个夜晚。 其实刚刚清醒时,他对傻子时期的记忆是模糊的,甚至可以说是抗拒的。 但凡是会想起那时的荒唐事,陆临舟都会下意识地拒绝回忆。 可时间长了,他的定力被消耗了。 陆临舟捧了一捧冷水扑在脸上,脸上的灼热好了些,胸口被她碰过的地方却依旧发烫。 他不想再去感受了,也不想再回忆柳湾村的事,可某些地方却异常活跃。 活跃到连冷水洗脸都没了作用。 陆临舟下颌微微崩溃,索性脱了睡衣,再洗个澡。 这次换冷水澡了。 他一遍遍让自己的身体在冷水里冲刷。 直到身体彻底冷静下来,才回房睡觉。 第305章 她真是死皮赖脸 天刚蒙蒙亮,林穗穗就醒了。 窗外的枝桠在晨光里晃出细碎的影子,她简单洗漱后,客厅里已经飘起了米粥的香气。 餐桌旁,陆远国正翻着早报,周瑾园在给沈曼宁盛粥,唯独不见陆临舟的身影。 林穗穗想问些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问了反倒显得她格外上心,这一家人又要防备她了。 “临舟哥呢?”沈曼宁先开了口,搅着碗里的糖桂花,语气带着点娇嗔。 周瑾园舀粥的手顿了顿,淡淡道:“一大早就出去了,说要回军校办点事。” 林穗穗的眼睛倏地亮了亮。 军校的事……多半是为她的中专入学申请跑手续去了。 她低下头,嘴角忍不住往上扬,连喝进嘴里的白粥都觉得甜了几分。 “对了穗穗。”陆远国放下报纸过来用早餐,看向她:“昨晚的事我已经跟广播站那边打过招呼了。吴站长今天会给你重新安排个房间,昨天烧坏的房间要修缮。新房子肯定还在筒子楼,给你安排间朝南的,采光好点。” “谢谢陆叔。”林穗穗惊喜地抬头,这下更是双喜临门。 新住处有着落,入学手续也快办妥了。 她端起粥碗,感觉未来的日子都亮堂了起来。 饭后,林穗穗主动去厨房帮于婶收拾碗筷。 刚拿起抹布,沈曼宁就踩着拖鞋跟了进来。 沈曼宁倚在门框上:“林穗穗,我待会儿要去找莉莉,你跟我一起去广播站吧,正好顺路。” 她这人前叫穗穗姐姐,人后叫林穗穗的嘴脸,真应该让陆家夫妇看一看。 林穗穗真是无比怀念有智能手机的世界。 “不去。”林穗穗擦着盘子,头也不抬:“于婶一个人忙不过来,我帮忙洗洗碗。” “洗什么碗?”沈曼宁嗤笑一声:“你该不会是不想去找吴站长要新房间,就想赖在我们家吧?” 林穗穗手上的动作停了停,转过身看她,眼神里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嘲讽:“昨天跟你说的道理,看来是半点没听进去。依我看,你这高中念不念也没什么意思,反正也是白念。” “你什么意思!”沈曼宁气得脸通红:“我再怎么也是正经高中生,总比你一个小学都没毕业的乡下丫头强!” 林穗穗挑了挑眉,没说话,只是轻轻嗤笑了一声。 小学毕业? 她在2025年,可是堂堂 985毕业的高材生,只是穿到这具身体里,才被埋没了学历。 沈曼宁这点斤两,也配跟她比? 沈曼宁被她这副轻蔑的样子惹得更气了,上前一步攥住她的胳膊:“你去不去?非要我喊周姨过来评理吗?” 林穗穗被她缠得头疼,想了想,去广播站确实是眼下该办的事。 跟沈曼宁吵下去,反倒显得她小家子气。 “行了。”林穗穗甩开沈曼宁的手,把最后一只盘子放进碗柜:“我跟你去。但你要是再叽叽歪歪,我现在就掉头回来。” 沈曼宁被噎了一下,悻悻地松了手,却还是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谁稀得跟你废话。” 林穗穗没理她,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穿上。 早点把事情办完,早点离这些人远点才好。 …… 林穗穗跟沈曼宁一起来到了船厂广播站。 刚走进去,袁莉莉就走了出来。 看到林穗穗时,袁莉莉的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语气里满是防备:“曼宁,你怎么跟她在一块儿?你什么时候跟她这么好了?” 沈曼宁往旁边挪了半步,刻意拉开和林穗穗的距离,下巴抬得老高:“我押着她来换房间,免得她借着房子被烧了,就赖在我们陆家不走。” “哟,昨天烧坏的是你住的那间啊?”袁莉莉抱着胳膊走过来,上下打量着林穗穗,眼神里的怀疑毫不掩饰:“该不会是你自己故意放的火吧?想趁机赖进陆家,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林穗穗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嗤笑一声:“你们俩还真是心眼坏到一块儿去了。真当我跟你们一样,为了点不值钱的情情爱爱,就能做出放火烧家这种蠢事?” “你少在这儿嘴硬!”沈曼宁上前一步,挡在林穗穗面前,“我们俩今天就跟着你去吴站长办公室,亲眼看着你把新房间定下来,省得你回头又找借口耍赖。” 两人那副非要押着她上楼的架势,反而让林穗穗生出了点逆反心理。 “谁说我现在就去?”林穗穗挑眉,语气漫不经心:“我还得先去找个人,办点事。你们要是想看,那就等着。” “你少装模作样!”袁莉莉忍不住骂道:“不就是不想换房吗?我看你就是想赖在陆家,缠着临舟哥!我告诉你,陆叔周姨都拿曼宁当女儿的,你想也别想占她的位置!” “是么?意思是,她想赖在陆家缠着陆临舟,所以怕我占位置了?”林穗穗微微挑眉:“那你要不把这事儿直接说给陆叔和周姨听,看看他们怎么说?” 沈曼宁的脸一下子就红了:“我还小,怎么能说这种事呢?” 林穗穗懒得跟她们废话,转身就往办公楼走。 跟这两个没脑子的计较,纯属浪费时间。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道温和的男声:“穗穗。” 林穗穗回头,看到吴景越正从楼上下来,手里还拎着个布包。 他看到林穗穗时,眼睛亮了亮,快步走过来:“我听厂里的人说了昨晚的事,你没事吧?昨天现场太乱,我找了半天没看到你,担心坏了。” “我没事,就是房子烧得不能住了。”林穗穗摇摇头,心里泛起一丝暖意。 总算还有个正常人关心她的安危。 “没事就好。”吴景越松了口气,像是想起了什么,又道:“对了,我爸刚才还让我去找你,说有事要跟你说,让你去他办公室一趟。” “吴站长找我?”林穗穗愣了愣。 沈曼宁和袁莉莉对视一眼,脸上都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沈曼宁上前一步,故意拖长了语调:“穗穗姐姐,这下你可逃不掉了吧?吴站长亲自找你,看你还怎么推脱换房的事。” 林穗穗看着她们俩那副小人得志的样子,只觉得幼稚得可笑,正想开口说点什么,吴景越却先一步开了口。 他的目光落在沈曼宁和袁莉莉身上,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冷淡:“这事跟你们有什么关系?” 袁莉莉被问得一愣,随即梗着脖子道:“我们就是想看着她亲自去找吴站长换房,免得她死皮赖脸地要赖在陆家住!” 吴景越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显然察觉到了她们语气里的不友善。 下一秒,吴景越忽然开口:“既然她们想看,穗穗,你就带她们一块儿上去吧。” 林穗穗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吴景越这是……想帮沈曼宁? 沈曼宁却以为吴景越是站在她们这边的,立刻眉开眼笑:“还是景越哥明事理!穗穗姐姐,这下你没法推脱了吧?” 听到她的话,吴景越转头看向林穗穗,两人对视一眼,交换了些信息。 林穗穗立刻懂了,她收回目光,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行啊,那就一起上去。” 第306章 林穗穗同志是见义勇为的英雄 吴站长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低低的谈话声,显然正在招待客人。 林穗穗脚步一顿,往后退了半步:“里面有人,我还是在外面等吧。” “没关系,我爸跟熟人谈事,不碍事的。”吴景越刚要推门。 袁莉莉却抢先一步,拽着林穗穗的胳膊就往里拉:“别磨磨蹭蹭的,吴站长都等着呢!” “莉莉你慢点。”沈曼宁跟在后面,嘴上假意劝阻,嘴角却压不住笑意,伸手在林穗穗背后推了一把:“好好跟穗穗姐姐说就行了,别把她扯摔倒了。” 两人一拉一推,林穗穗被裹挟着踉跄着进了办公室,真是又气又无语。 这俩人为了找茬,连吴站长在会客都不管不顾。 在领导面前做这种无厘头的事,简直蠢得可笑。 办公室里的几人果然都停下了谈话,吴站长推开办公室里间的门,让他的“客”先进去了。 吴站长放下手里的搪瓷杯,看到涌进来的一群人,眉头微蹙:“这是怎么了?都进来做什么?” “吴站长!”袁莉莉抢在林穗穗前面开口,故意提高了音量:“林穗穗同志是来换筒子楼的房子的,她原来住的那间昨晚烧了,现在没地方住了!” 吴站长的目光落在林穗穗身上,神色缓和了些:“穗穗同志来了?正好,我这边已经给你准备好了新的住处,就在筒子楼二楼,朝南的那间。” 说着,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住房分配表:“你在这儿签个字就行。” 林穗穗走上前接过表格,沈曼宁和袁莉莉在她身后得意地对视一眼。 那眼神仿佛在说:“看你还怎么装”。 林穗穗低头提笔签字,笔尖刚落在纸上,就听吴站长看向另外两人:“你们俩怎么也跟着来了?” 袁莉莉立刻接过话头,语气里带着点阴阳怪气:“我们也是没想到,穗穗同志能想出烧房子的手段来达到换房的目的。不过厂里和广播站愿意再分一套,实在是太好了,这样她就不用没地方住,非得赖在别人家了。” “烧房子手段?”吴站长的眉头瞬间拧了起来,眼神变得锐利:“这话什么意思?” 沈曼宁赶紧上前一步,装出一副为难的样子:“吴站长您别生气,我也不是故意说穗穗姐姐的。只是她之前一直住在我们家,自从搬去筒子楼,跟我哥见面的次数就少了。我想着……她是不是只有这样,才能重新回我们家住呢?” 她说得隐晦,却把“故意烧房”的罪名死死扣在了林穗穗头上。 吴站长的面色越发凝重,看向林穗穗的目光里也多了几分审视。 沈曼宁心里暗暗得意,正要再说点什么,吴站长却突然一拍桌子,厉声喝道:“当然不可能!林穗穗同志根本就不可能做这种事!” 他的声音洪亮,震得办公室里一片寂静。 袁莉莉和沈曼宁都愣住了,没想到吴站长会突然发火,而且是向着林穗穗。 一旁的吴景越忍不住笑了一下,转身走到办公室附带的里间门口,轻轻敲了敲门:“张嫂,你们可以出来了。” 门“吱呀”一声开了,张嫂牵着女儿从里面走出来。 张嫂牵着女儿刚走出里间,沈曼宁就往后缩了缩,眼神疑惑,又有点意外:“这、这是……” 话音未落,小姑娘已经挣脱妈妈的手,像只小炮弹似的扑到林穗穗怀里,仰着被烧伤一点点的小脸蛋,声音脆生生的:“穗穗阿姨!我妈妈说,你是我们的救命恩人!要不是你踹开门把我们拉出来,我和妈妈就被大火困住了!” 袁莉莉瞪圆了眼睛,下意识反问:“救命恩人?什么意思?她不是……” “不是什么?”吴站长沉着脸打断她,将桌上的火灾鉴定报告往前推了推,“你们口口声声说她处心积虑烧房子,可那火明明是从张嫂她们房间烧起来的,怎么可能是她故意为之?” 他指着张嫂,声音陡然提高:“小张和她女儿的房间电路老化短路引发火灾,林穗穗同志第一时间踹开房门救人,自己还冲进火场拿重要证件,林穗穗同志她这是见义勇为的英雄行为!” 沈曼宁和袁莉莉都僵在原地,嘴巴微张,像是被人狠狠抽了一耳光:“什、什么?” 张嫂往前站了一步,眼圈泛红,对着吴站长深深鞠了一躬:“吴站长,我们今天来就是为了这事。昨晚要不是穗穗同志,我和我女儿就真的没命了。她不仅救了我们,自己的屋子还被连累烧了大半……这样的好人,求站里一定要好好表彰她!” “这是自然。”吴站长的脸色缓和下来,看向林穗穗的目光满是赞许:“林穗穗同志的行为,我们不仅要表彰,还要通过广播站向整个海城船厂宣传!让所有人都知道我们身边有这样的英雄,都要向她学习!” 这番话像重锤砸在沈曼宁和袁莉莉心上,两人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袁莉莉喃喃道:“怎么可能……怎么可能表彰她?她不过就是个为了赖在陆家……” 后面的话在张嫂愤怒的目光里卡断了,再也说不下去。 林穗穗看着她们惊慌失措的样子,忽然笑了,双手抱在胸前,语气里带着点慢悠悠的戏谑:“怎么不说了?刚才不是挺能编的吗?” 袁莉莉的脸“腾”地红了,又气又窘,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沈曼宁更是躲在她身后,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们费尽心机想抹黑林穗穗,到头来却成了笑话。 张嫂的女儿还抱着林穗穗的胳膊,仰着头问:“阿姨,她们为什么要说你坏话呀?你明明是好人。” “因为她们不刷牙,嘴臭得很!” 说着,林穗穗往前凑了半步,目光扫过袁莉莉:“现在站里要表彰我,还要宣传我的事迹。袁莉莉,你作为广播站的干事,说不定到时候就由你来念我的表彰稿呢!天天把‘林穗穗同志是见义勇为的英雄’几个字挂在嘴边,扎心不?” 第307章 临舟哥只能是我的男人 袁莉莉和沈曼宁被堵得哑口无言,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袁莉莉狠狠瞪了林穗穗一眼,攥着拳头转身就走,沈曼宁也赶紧跟上。 两人脚步又急又重,出门时差点撞在门框上,像两只被惹炸了毛的猫。 林穗穗看着她们气急败坏的背影,轻轻勾了勾唇角,转头对吴站长和张嫂道:“谢谢吴站长,也谢谢张嫂特意过来作证。” “该谢的是我们才对。”张嫂拉着女儿的手,感激地看着她:“穗穗同志,等我家安顿好,一定请你去家里吃饭。” “是啊。”吴站长点点头,把签好的住房表递给她:“新房间的钥匙在传达室,你先去拿。收拾东西要是需要帮忙,就让景越去给你搭把手。” “不用麻烦了,我自己能行。”林穗穗接过表格折好放进兜里,又跟吴景越道了谢:“那我先去筒子楼看看,把还能用的东西收拾出来,再去新房间。” “我送你过去吧。”吴景越笑着说道:“正好顺路。” 林穗穗想了想,筒子楼那边刚过火,说不定还有些杂乱,有人陪着也好,便点了点头:“那就麻烦你了。” 两人一起往筒子楼的方向走。 阳光透过光秃秃的树枝洒在地上,林穗穗深吸了口气,空气里还残留着淡淡的烟火味,却不再像昨晚那般呛人。 “沈曼宁她们的话,你别往心里去。”吴景越推着自行车,放慢速度跟她并排走着。 “没事。”林穗穗笑了笑:“我不跟她们一般计较。” 她现在满心都是即将到手的中专名额和新住处,那些闲言碎语,根本不值当放在心上。 很快就到了筒子楼楼下,那些人员已经撤离,只剩下警戒线还围着。 林穗穗跟看守的同志出示了住房表,对方才放行。 三楼的走廊还弥漫着焦糊味,她原来住的那间屋子门被烧得变形了,但是好在临着张嫂房子的那面墙是空的,床在另外一头。 只有桌子板凳烧黑了一半,连带着窗帘也着了。 林穗穗掩着口鼻走进去,翻找着。幸好她昨晚把最重要的证件和钱都带在了身上,剩下的不过是些旧衣物和杂物。 她当时带过来的东西本就不多,除了那部分带去基地的行李,剩下的有的烧坏了,有的熏黑了,也都不能用了。 最后只收拾出来一点点,洗一洗还能用。 “就这些了?”吴景越站在门口问。 “嗯。”林穗穗把东西塞进她带出来的包里:“其他的烧了就烧了,不值钱。” “行。”吴景越扬了扬手里的钥匙:“走吧,去看看你的新房间。” ———— 吉普车稳稳停在陆家门前。 陆临舟推开车门,阔步走进陆家。 刚走进客厅,他的目光就下意识在屋里扫了一圈,没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临舟哥,你回来啦?”沈曼宁端着水果盘从厨房出来,眼角余光瞥见他四处张望的样子,心里冷笑一声。 这只怕是在找林穗穗。 一想到林穗穗今天上午让她和袁莉莉难堪,沈曼宁心里就更恨了。 她故意扬高了声音:“你是在找穗穗姐姐吗?” 陆临舟抬眸看她,语气简洁:“嗯。” “她一早就去广播站了。”沈曼宁放下果盘,状似无意地补充:“吴站长的儿子——就是那个吴景越,景越哥哥带着她去办新房子的事了。两人一块儿去的筒子楼!” 陆临舟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黑眸里像覆了层寒冰。 他没再说话,转身就往外走。大衣的衣角扫过门框,带起一阵风。 “临舟哥!”沈曼宁在他身后喊了一声,看着他毫不犹豫的背影,捏紧了手里的苹果,指节泛白。 她突然想起昨天林穗穗说的那些话。 在基地里,远离他们陆家的几个人,不是更好发生吗? 是啊,在基地天高皇帝远,没人看着他们,按照林穗穗的心机程度,说不定真要勾引陆临舟! 不然的话,陆临舟为什么突然对林穗穗这么关心? 去基地之前,他一直对她都是爱答不理的啊! 沈曼宁咬着牙,胸口的火气越烧越旺。 不行,绝不能让林穗穗抢走临舟哥! 陆家的一切,从她寄养在这里开始,就该是她的。 陆临舟找回来纯属意外,当初她也希望他不要回来,陆远国和周瑾园的一切就都是她的。 可现在陆临舟这么优秀,她要是嫁给他,结果也是一样的。 所以她不能接受,这一切被别人给占了。 凭什么林穗穗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乡下丫头,敢来抢她的东西? 陆临舟是她的,陆家少奶奶的位置是她的,将来这院子里的一草一木,都该刻着她沈曼宁的名字! 她猛地将苹果砸在果盘里,果皮裂开一道口子。 “林穗穗,你休想。”沈曼宁眼底闪过一丝狠厉:“临舟哥只能是我的男人,谁也抢不走!” …… 林穗穗的新房子,不在筒子楼2栋,而是换到对面去了。 那边的朝向比较好一些,林穗穗觉得应该是陆远国打过招呼的缘故。 林穗穗刚跟吴景越下来没几步,就见传达室的大爷朝这边挥手:“景越同志!你爸让你赶紧回办公室一趟,说有急事!” 两人脚步停下来,吴景越愣了愣,扬声应道:“知道了,谢谢叔。” 林穗穗看向吴景越:“站长找你有事,你先去。” 吴景越点点头:“那我先回去了,你自己去新房间没问题吧?” “放心,我能找到。”林穗穗摆摆手,伸手去接他手里的包。 她的包里装的东西不多,但是吴景越一直帮她拎着。 林穗穗笑着道:“你快去忙吧,你已经帮了我很多忙了。” 看着吴景越快步往回走的背影,她把包往肩上甩了甩,朝着新房子的方向迈步。 新房间在对面二楼,林穗穗打算先去看看格局,再慢慢收拾东西。 反正休假的这几天,她也没别的事做。 正琢磨着这事儿,刚走了没几步,林穗穗忽然感觉到自己的肩膀被人轻轻拍了一下。 林穗穗以为是吴景越去而复返,一边回头一边随口问:“你怎么又回来了?不是说有急事吗?” 话音未落,她的视线就撞进了一双深邃的黑眸里。 陆临舟站在身后,大衣敞开着,露出里面黑色圆领毛衣,眉峰紧紧拧着,像是结了层冰。 “又回来了?”陆临舟的声音低沉,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冷意:“你以为我是谁?” 第308章 胸肌的手感 林穗穗心里咯噔一下。 这沈曼宁,真是会害人啊! 想起那天吴景越来找他,他就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样子,她下意识就要瞒住。 林穗穗赶紧转了话头:“不是吴景越,刚才袁莉莉她们找我麻烦,我还以为是她们又回来了。” 陆临舟眉峰微动:“她们?” “嗯,袁莉莉和沈曼宁。” 林穗穗说完,偷偷抬眼看他,顿了顿又补充:“我知道你可能不信,但不管你信不信,我都得说清楚。” 陆临舟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冷静。 晨光透过树叶落在他眼睫上,投下片浅浅的阴影,让那双黑眸显得格外深邃。 “谁说我不相信?”他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些。 林穗穗愣住了,撞进他认真的视线里。 那眼神里没有怀疑,没有嘲讽,只有一种平静的笃定,仿佛她说的每一个字,他都照单全收。 “你……你相信沈曼宁会找我麻烦?”她有些不确定地问。 陆临舟没直接回答,只是换了个话题:“那你们刚刚确实碰面了?” “是啊,在吴站长办公室碰上的,她们还说我故意烧房子。”林穗穗撇撇嘴。 陆临舟接下来一句还是那么不咸不淡,但是眼神明显浓郁了几分:“那她说看到吴景越带着你走了,也是真的?” 林穗穗一噎:“她跟你说看到吴景越带我走了?” 陆临舟不置可否地看着她。 林穗穗倒吸一口凉气,眼神有点闪烁:“我都说了她找我麻烦,你还信她的话?” 陆临舟抿了抿唇,嘴角绷成一条直线:“那我先暂时信你的。” “暂时?”林穗穗挑眉,心里有点发虚。 “因为你看起来很心虚。”他说得坦诚,黑眸里甚至带了点不易察觉的揶揄。 林穗穗顿时后背冒冷汗,无语地瞪他。 自己演技有这么差吗?这点小心思都被看出来了? 她清了清嗓子,转移话题:“你来找我有事?” “嗯。”陆临舟应了一声,目光上下打量了她一番,最后落在她手里的包上:“你收拾了东西,准备去哪?” “去新房间啊,吴站长给我重新分了间朝南的屋子。”林穗穗晃了晃手里的钥匙。 陆临舟点点头,没等她反应过来,就伸手从她肩上把布包拿了过去,拎在手里。 那包东西看着沉,他拎着却像没什么分量。 “行,我跟你一起去。” “啊?”林穗穗愣住了:“跟我一起?” “怎么?不行?”陆临舟挑眉,语气里带了点不容置疑的意味。 “我不是那个意思……”林穗穗有点急,怕他又误会什么:“我是说不用!我自己能行……” 陆临舟却忽然放缓了语气:“我这里有个消息要告诉你,想听的话,就带我去。” “消息?”林穗穗眼睛倏地亮了。 他早上回军校,就是去帮她办中专申请表的事了。 她往前凑了半步,语气都带上了期待:“是关于中专入学申请的?” 陆临舟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嗯”。 他抬抬下巴:“带路。” “好嘞!”林穗穗立刻应道,转身就往筒子楼的方向走。 …… 林穗穗一路上都有些紧张,心里总惦记着吴站长和吴景越的谈话会不会很快结束。 生怕吴景越办完事后过来,到时候又要解释半天。 所以她脚步飞快,几乎是小跑着往新房间赶。 陆临舟看着她急匆匆的背影,脚步不紧不慢地跟着,嘴角隐隐勾起一抹笑意。 她倒是迫不及待要带他去新住处了。 上次林穗穗搬出陆家,住进筒子楼,是吴景越陪着的,结果就出了火灾这事儿,房间也被烧了。 应该是吴景越陪着来的不吉利。 还得是他陪着来。 林穗穗对照着钥匙上的门牌号,很快找到了新房间。 她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将钥匙插进锁孔。 “咔哒”一声,门开了。 推开门,一股清新的气息扑面而来。 这间屋子同样是单间,但朝向比之前的好太多,即使是冬天,阳光仍然能透过窗户,洒满了房间的各个角落。 屋子像是刚翻新过,墙壁刷得雪白,地板也擦得干干净净,角落里放着一张崭新的木桌和一把椅子,还有一张木板床。 虽然简单,却透着一股整洁舒适的感觉。 “哇,这里真好!”林穗穗眼睛一亮,忍不住在房间里转了一圈。 虽然住不了多久,等她上了中专,可能就要退给船厂了。但住进新的房子里,总归是高兴的事儿。 林穗穗把布包里的东西倒出来,开始收拾。 陆临舟也不含糊,拿起抹布就去擦桌子和椅子,动作利落。 林穗穗则负责整理衣物,把还能穿的衣服叠好,放进墙角的简易衣柜里。 两人分工明确,配合默契,屋子里只有衣物摩擦的窸窣声和抹布擦拭的沙沙声,却一点也不觉得尴尬。 毕竟他们“同居”的时间不短,到基地又做了几个月的“夫妻”。 倒真是有种“男女搭配,干活不累”的氛围。 林穗穗叠着衣服,忽然想起什么,抬头想跟陆临舟说句话,却突然怔住了。 只见陆临舟不知何时已经脱下了外套大衣,搭在旁边的椅背上,身上只穿了一件很薄的黑色圆领毛衣。 毛衣贴身,将他宽肩窄腰的身材勾勒得淋漓尽致,饱满的胸肌轮廓清晰可见,随着他擦拭的动作微微起伏。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他身上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连带着他手臂上因用力而凸显的肌肉线条,都显得格外有力量感。 林穗穗的目光一下子就被吸引住了,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想起了昨天晚上捏到他胸肌的手感。 那紧实又充满弹性的触感,仿佛还在指尖萦绕。 是她昨晚做梦都在捏来捏去的舒适手感…… 就在林穗穗想入非非的时候,擦完桌子的陆临舟突然直起身来,看向她。 两人对视的瞬间,林穗穗这才意识到自己一直盯着他看。 老天爷,林穗穗,你到底在干什么?! 第309章 占有欲真强 林穗穗,你到底在干什么! 男色误人,做个卫生都爱走神。 林穗穗赶紧偏开视线,低下头,假装继续叠衣服,可眼角的余光却总是忍不住往他那边瞟。 陆临舟对上她带着红晕的脸颊和有些闪躲的目光的瞬间,也愣了一下。 他顺着她的视线低头看了看自己,瞬间明白了什么,想起昨晚她手在自己胸前停留的瞬间,耳根子的温度也升上来了点。 两人一时都没说话,屋子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林穗穗感觉到气氛越来越微妙,捏着衣角的手指紧了紧,猛地站起身。 她动作幅度太大,带得身后的木凳发出“吱呀”一声响。 “那个……我、我去打点水来擦窗户。” 她语速飞快地说着,眼睛不敢再看陆临舟,转身就往门口走,像是身后有什么在追赶似的。 走到门口时,她的胳膊不小心撞到了门框,疼得她“嘶”了一声,脚步却没停,几乎是落荒而逃。 …… 这房子是个单间,本就不大。加上两人手脚麻利,没一会儿就收拾妥当。 阳光透过窗棂斜斜地铺在地板上,映得空气中的微尘都清晰可见。 林穗穗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看向陆临舟,眼里满是期待:“现在可以说了吧?到底是什么消息?” 陆临舟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条,递了过去:“申请表我已经交上去了,但还有些材料需要你自己去补交。” 林穗穗连忙接过来展开,只见上面工工整整地写着需要准备的证件和材料:户籍证明、个人申请书、原学校的肄业证明…… 每一项都列得清清楚楚。 “都有的都有的,昨天我都抢救出来了!”林穗穗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谢谢你啊陆临舟,真的太麻烦你了。” “举手之劳。”陆临舟看着她,那笑意像是会传染,连带着他的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两人目光相对,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滞了。 阳光恰好落在林穗穗的发梢,而陆临舟眼底的温柔,也毫无保留地映在了她的眸子里。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在两人之间悄然弥漫开来,谁都没有先移开视线。 过了几秒,林穗穗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猛地回过神,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心里咯噔一下。 时间不早了,吴景越知道她新房间的房号,万一他忙完了过来找她,又不知道会生出什么事端来。 陆临舟可不是什么好说话的人。 她赶紧收起纸条,拉了拉陆临舟的胳膊:“那个……我们该走了。” 陆临舟挑眉,有些疑惑地看着她:“走?去哪?” “就是……”林穗穗支支吾吾的,半天说不出个正经理由。 她总不能说自己是怕吴景越来吧?自投罗网的事她也不能干。 陆临舟的眼神变得有些怀疑,他定定地看着林穗穗,似乎想从她脸上看出点什么。 林穗穗被他看得心里发慌,脑子飞快地转着,好半天终于想到了一个借口:“回陆家!对,回陆家。我还是得回陆家一趟,跟陆叔和周姨说声谢谢,感谢他们昨晚收留我。” 这个理由还算说得过去,陆临舟沉吟了一下,点了点头:“也好。” …… 两人并肩下楼,木质楼梯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刚走到一楼走廊,林穗穗就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正从远处走过来,不是吴景越是谁。 而且吴景越目标很明确,就是她新房间所在的筒子楼1栋。 眼见着吴景越越走越近,正要开口跟她说话。 林穗穗就抢先扬起笑脸打招呼:“景越哥?这么巧,你这是要去哪儿啊?” 吴景越显然没料到林穗穗会问出这种话。 他脚步顿了顿,目光在陆临舟身上扫了一圈,眼神里闪过一丝了然,随即也笑了起来:“没什么,就是路过这边,想着过来问问你,新房收拾得怎么样了。” “都收拾好了。”林穗穗赶紧接话,语速比平时快了些:“吴站长给我分的房间特别好,采光也好,我挺满意的。” “那就好,恭喜你了。”吴景越点点头,目光温和地看着她:“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跟我说。” “嗯嗯,谢谢你景越哥,我们还有事先走了,改天聊啊。” 林穗穗说着,拉着陆临舟的胳膊就往前冲,像是生怕晚一秒就会被拉住。 陆临舟被她拽着往前走。 林穗穗的指尖还搭在他胳膊上,带着点微凉的温度。 陆临舟能感觉到她掌心的汗意,也能猜到她急于拉着自己离开的缘由。 毕竟,她实在是太心虚了。 他没有点破,只是在走出几步后,眼角的余光扫过吴景越停在原地的身影,眸色又深了几分。 经过吴景越身边时,两人的目光在空中无声地碰撞了一下。 不过短短一瞬,两人便擦肩而过,谁都没有说话。 留在原地的吴景越,转头看着两人并肩离去的背影。 尤其是陆临舟下意识护在林穗穗身侧的动作。 吴景越忍不住笑了笑,突然想到林穗穗以“我的朋友”为主人公讲的那个困扰她的爱情故事。 他摇了摇头,嘴角的笑意却未减。 陆临舟明显对林穗穗很上心。 吴景越低声道:“穗穗啊,你朋友喜欢的人,对你朋友的占有欲,还怪强的。” 第310章 他的女伴 林穗穗跟着陆临舟回了陆家,这事儿总算是圆过去了,陆临舟没再找她麻烦。 正好是饭点,周瑾园便留林穗穗吃饭了。 饭桌上的气氛还算融洽,周瑾园给林穗穗夹了一筷子青菜:“新房间住着还习惯?要是缺什么尽管跟家里说。” “挺好的,朝南敞亮,谢谢您周姨。”林穗穗放下筷子,认真道:“也谢谢陆叔,昨天多亏你们收留。” 陆远国摆摆手:“客气什么?既然你跟着我们到省城了,这些就是我们的责任。再说了,你是见义勇为。吴站长办事利索,这下你也算安稳了。” “嗯,我是要找时间再去感谢一下吴站长的。” 沈曼宁扒拉着碗里的饭,眼角一直瞟着林穗穗,心里冷笑。 见义勇为又怎样?搬出去就对了,陆家的空间和人,轮不到外人占着。 临舟哥还是她的,陆家少奶奶的位置也跑不了。 听陆远国和周瑾园的意思,应该对林穗穗也只是一些感谢,感谢她引导他们找到了陆临舟,比不了她爸爸救陆远国的恩情。 他们俩肯定是要向着她的。 这么想着,沈曼宁心里就舒服多了。 正想着,客厅的老式电话机突然响了。 于婶擦着手从厨房出来,拿起电话“喂”了声,就转过头来:“穗穗,是你的电话!” 沈曼宁比谁都快,“噌”地站起来冲过去接起:“喂?” 电话那头顿了顿,传来清朗的男声:“穗穗?” 于婶在旁边尴尬地笑了笑:“曼宁小姐,这是找穗穗的。” 沈曼宁一听那声音就知道是吴景越,脸上立刻堆起假笑:“哎呀,我还以为是我的呢。” 她把听筒往林穗穗那边递,特意扬高了声音:“穗穗姐姐,是吴站长的儿子,景越哥哥打来的。” 吴景越给她打电话? 林穗穗放下筷子,刚要起身。余光就瞥见陆临舟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指节泛白,脸色沉了下去。 她心里叹了口气,吴景越不是接受到了她的眼神提醒吗? 怎么还是打电话来了? 但电话不能不接,林穗穗只好走过去接过听筒,尽量让语气听起来自然:“喂?” “现在是哪位?”吴景越的声音比平日里稍稍硬了几分。 “是我,林穗穗。”林穗穗捂着话筒,声音压得极低:“景越哥,有事吗?” “没什么大事。”吴景越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笑意:“刚才你不方便,我就把我准备的一些日用品放你窗台上了,都是全新的,你回去的时候,记得拿进去。” “啊?太麻烦你了,费心了……”林穗穗赶紧道谢,手指无意识地卷着电话线。 “跟我客气什么。”吴景越顿了顿,语气里带了点揶揄:“你旁边是不是有人?说话这么小声。该不会是陆临舟吧?吃醋了所以给你摆脸色了?” 林穗穗瞥了眼餐桌旁的陆临舟,他正低头喝汤,可握着勺子的手明显收紧了,眉头也锁得更紧。 她赶紧对着话筒小声说:“哪能啊,他就是……管得宽。” 陆临舟怎么可能因为她吃醋? 单纯就是不希望她跟男的接触,怕她丢了他的脸。 在基地时怕她坏了他领队的脸面,回了厂里又怕她丢他爸爸陆厂长的人。 这男人,真是面子比天大。 吴景越低笑出声:“不说他了。对了,马上是我生日了,我喊了几个朋友聚聚,想请你过来热闹热闹。” “生日?”林穗穗愣了愣:“可是我可能快要回基地了……” “就是明天晚上,耽误不了你多久。”吴景越的语气认真了些:“你不用带礼物,其实是想请你帮个忙。” “帮忙?”林穗穗更疑惑了。 “嗯,”吴景越的声音压低了些:“谢臣非明天也会来。你知道的,他……我们俩要是单独在一起,怕被人看出端倪。” 林穗穗瞬间明白了。 谢医生是吴景越的伴侣,吴景越是想让她当个“女伴”,打个掩护。 如果没她当女伴,只怕是会引人猜测。 一股莫名的英雄气概涌了上来,她最见不得这种真心相爱的人受委屈。 林穗穗当即对着话筒保证:“没问题!反正我回省城也没别的事,明天一定到!” 挂了电话,她转身就对上陆临舟沉沉的目光,那眼神像是在问“聊完了?” 林穗穗假装没看懂他的眼神,低头继续吃了起来。 全然不顾头顶那灼人的视线。 ———— 第二天下午,吴景越准时到了筒子楼楼下,仰头对着二楼窗户喊了声:“穗穗,准备好了吗?” 楼上传来轻快的回应:“来啦!” 没一会儿,楼梯口传来脚步声。 吴景越转头看去,顿时眼前一亮。 林穗穗穿着一条红色条纹连衣裙,裙摆到膝盖上方,露出纤细匀称的小腿,脚上是双白色方口布鞋,衬得皮肤愈发白皙。 她的长发用一根同色系的丝带松松编在脑后,发尾垂在肩头,耳朵上戴着一对珍珠大耳环,随着走路的动作轻轻晃动,折射出温润的光泽。 那是八十年代最时兴的打扮,明媚又大方,把她原本就清秀的五官衬得愈发亮眼,像是从老挂历上走下来的姑娘,鲜活又动人。 “怎么样?”林穗穗走到他面前,转了个圈,裙摆扬起好看的弧度:“不会给你丢人吧?” 吴景越架着胳膊,笑着点头:“何止不丢人,简直是给我长脸。我就说我挑的裙子肯定合适。” 这条裙子是他特意托人从上海带回来的,知道林穗穗要帮忙,特意让她换上撑场面。 “那是,我当然相信你的眼光。”林穗穗抬手理了理耳边的碎发,耳环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 “走了。”吴景越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眼里的笑意更深:“今天有你在,保管没人敢乱嚼舌根。” …… 国营饭店的玻璃门被推开时,喧闹的人声扑面而来。 林穗穗跟着吴景越往里走,才发现他说的“几个朋友聚聚”竟是个不小的场面。 饭店靠里的小厅被整个包了下来,摆着四五张圆桌,厂里不少眼熟的面孔正围坐聊天,连广播站的老领导都在其中。 “三十岁生日……”林穗穗的脸瞬间僵了,拽了拽吴景越的袖子,声音压得极低:“你怎么没告诉我这么多人?” 吴景越正跟迎面走来的同事打招呼,闻言回头冲她笑:“你也没问啊。” “这是谁?”林穗穗指着最里面一桌穿中山装的男人,那气度一看就不是普通职工。 “广播站的李书记,”吴景越顺手指了指旁边:“带了他家儿子女儿过来。那边是宣传科的王干事,旁边是她儿子儿媳,都是厂里相熟的。” 林穗穗的脑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嗡嗡直响。 她盯着满厅的人,忽然抓住吴景越的胳膊,眼神里带着点慌:“景越哥,我问你个事,你得老实说。” “你说。”吴景越见她神色严肃,也敛了笑意。 “你不会告诉我,”林穗穗咽了口唾沫,声音发紧:“吴站长还邀请了陆厂长一家人吧?” 吴景越看着她紧张的样子,没直接回答,只是眨了眨眼,眼底闪过一丝促狭的光。 林穗穗:“……” 第311章 他有喜欢的人了? 林穗穗的心“咯噔”一下沉了下去。 这反应,跟默认没两样。 她下意识往门口瞟,生怕下一秒就看到陆临舟那张冷脸。 要是在这种场合撞上,以他那不爽的劲儿,指不定又要背后警告她了。 “你坑我啊?”林穗穗压低声音,又气又急:“早知道这么多人,我才不来!” “别慌,”吴景越拍了拍她的肩,示意她放宽心:“就是个普通生日宴,没人会盯着你看的。再说了,谢医生还在里面等着呢,你可不能临阵脱逃。” 提到谢臣非,林穗穗的脚步顿住了。 是啊,她答应要帮忙的,总不能这会儿掉链子。 可是陆临舟那边…… 他不爽起来教育她一顿不说,等回到基地,他们俩可是要共处一室,住一个屋的。 不能把关系弄得太尴尬! 正想着,就听到门口传来熟悉的说话声。 “瑾园,这边走,吴站长说小厅在里头。”是陆远国的声音。 林穗穗脑子里“嗡”的一声,昨天陆临舟送她回筒子楼的画面瞬间涌了上来。 他一路都在不动声色地试探,问她吴景越到底在电话里说了什么,是不是约她出去。 她当时打了一路哈哈,含糊着说就是送东西的事,现在想来,他那眼神里分明就带着怀疑。 要是吴站长邀请陆远国和周瑾园,那陆临舟十有八九也来了…… 她猛地看向吴景越,眼里满是最后的期待,就盼着他能说句“没有”。 可吴景越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眼神温和依旧,甚至还带着点了然的笑意,然后缓缓点了点头,那沉稳的模样,在林穗穗看来简直气人。 “你!”林穗穗差点炸了,一把甩开他的胳膊,转身就往门口冲。 跑,现在跑还来得及! “林穗穗同志。” 一道低沉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像块石头砸进水里,瞬间定住了她的脚步。 “刚来就要走?去哪儿?” 林穗穗浑身僵住,背挺得笔直。她磨磨蹭蹭了半天,才不情不愿地转过身,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临、临舟啊,你怎么来了?” 陆临舟就站在门口,穿着一身笔挺的军装,军帽拿在手里,黑眸沉沉地落在她身上,从她编着丝带的头发,到那条扎眼的红裙子,最后定格在她脸上。 “不欢迎我?”他挑眉,语气听不出喜怒。 “哪、哪能啊!”林穗穗干笑两声,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今天的主人又不是我,我欢不欢迎的,不重要。” 吴景越见状,赶紧上前打圆场:“临舟来了?快进来坐,今天多亏穗穗过来给我撑场面。” 他特意加重了“撑场面”三个字,眼角余光瞥见陆临舟的脸色又沉了沉。 陆临舟没理会吴景越,目光始终黏在林穗穗身上,像是要在她那身红裙子上烧出两个洞来。 “吴站长的面子,我自然要给。”他淡淡开口,视线终于移开,却在转身时,故意往林穗穗身边靠了半步,胳膊几乎擦着她的肩膀。 “临舟哥哥!”一旁的沈曼宁挽着周瑾园,出声道:“我看穗穗姐姐跟景越哥哥聊得挺好的,要不我们先进去,别打扰他们了?” 林穗穗一回头,沈曼宁穿着白衬衫和黑背带裙,短发齐肩,还是很学生样的打扮,只是比平日里精致了一些。 她话音刚落,吴站长就带着站长夫人出来,把陆远国一家四口给迎进去了。 林穗穗看着他们四个人并排进去的样子,这才松了口气。 林穗穗回头瞪了吴景越一眼:“景越哥,我拿你当兄弟,你拿我往死里整啊?!” “咳咳。”吴景越掩饰地轻咳两声:“我会永远记住你的牺牲的,穗穗同志。” …… 林穗穗落座在主桌,左右两边分别是吴景越和谢臣非。 而对面,就是陆临舟和沈曼宁。 林穗穗有些如坐针毡了,夹在小情侣中间,对面又是陆临舟的“虎视眈眈”,让她全程埋头扒饭,眼神恨不得盯在碗里,连余光都瞟到桌上来。 作为吴景越的“女伴”,席间难免有人过来敬酒。 林穗穗推拒不过,喝了不少红酒,脸颊泛着微醺的红,眼神也比平时软了些。 酒过三巡,站长夫人邱茹月走过来,手里端着酒,敬了大家一杯。 “感谢大家今天来给景越过生日!” 大家笑着回敬,邱茹月的视线没落在林穗穗身上,反而落在陆临舟身上。 “临舟,我刚刚跟你父母坐在一桌,也聊了不少你的事儿。她说你也老大不小了,该考虑个人问题了,让我帮着留意留意。阿姨今天就直说了,你喜欢什么样的姑娘?阿姨帮你物色物色。” 这话一说,旁边就有人笑着起哄。 “邱阿姨可是省城有名的第一媒婆,肯定能给陆临舟同志找个好的!” “那必须要好,临舟同志可是我们厂长唯一的儿子,好不容易找回来,厂长夫妇俩肯定特别疼他!” 林穗穗一怔,一时间没做反应。 而陆临舟身边的沈曼宁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捏着碗沿的手指都泛白了。 “邱阿姨,”沈曼宁赶紧开口打岔,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急切:“我哥还在军校上学呢,平时训练忙得很,哪有时间想这些啊。” 邱茹月还想说什么,陆临舟却放下了筷子,语气平静却异常清晰地开口:“谢谢邱阿姨费心,不过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林穗穗又是一愣,只觉得喉间有点发哽。 喜欢的人? 他说的是舒佳凝吧? 第312章 他这是……生气了? 林穗穗下意识攥紧了手里的酒杯,冰凉的触感让她稍微清醒了些。 陆临舟隔空示爱,倒是还挺浪漫。 喉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有点发哽。 她低下头,假装被酒呛到,咳嗽了两声。 沈曼宁的脸唰地白了,手里的筷子“啪嗒”一声掉在桌上,她却浑然不觉,只是死死地盯着陆临舟,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临舟哥……” 沈曼宁下意识看向林穗穗,生怕陆临舟喜欢的人是她。 可看到林穗穗并没有看向陆临舟,也没有很欣喜害羞的模样,瞬间明白了。 看来他们之间根本就没什么,陆临舟甚至有其他的喜欢的人。 那林穗穗威胁她的那些话,都是假的了! 沈曼宁偷笑了下,看向林穗穗的神色里带着得意。 只要不是林穗穗,她就能想办法把陆临舟抢过来。 而一旁的邱茹月脸上闪过意外神色,随即笑着打圆场:“哦?有喜欢的人了?那可是好事啊!是谁家女儿?” 陆临舟没回答,只是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林穗穗低垂的头顶,黑眸里的情绪藏得很深,像浸在水里的石子,看不真切。 邱茹月见他不想回答,笑着道:“看来临舟害羞,那什么时候带回厂里让大家瞧瞧?” “等确定关系,会的。”陆临舟这才终于正面回答了她的问题。 林穗穗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心里莫名一慌,赶紧端起酒杯猛灌了一口酒。 红酒的涩味在舌尖蔓延开来,还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酸。 确定关系的话,那就是等他和舒佳凝从基地项目上下来,毕业离开军校以后? 林穗穗觉得自己有点喝多了,她侧身,压低声音对吴景越道:“你们先聊,我去下洗手间。” “嗯。”吴景越微微颔首:“去吧,有事跟我说。” 林穗穗“嗯”了声,小心翼翼起身,尽量不让人发现。 她走出小厅,才走到走廊,身后就传来脚步声。 林穗穗下意识回头看了眼,却没想到是陆临舟在她身后走。 也不知道他是故意,还是只是出来上个厕所,林穗穗赶紧加快脚步,不想跟他一起走。 可谁知她加快了脚步,身后的人步子也快了起来。 “跑什么?”陆临舟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点酒气,却比刚才更沉:“穿着红裙子,生怕别人看不见?” 林穗穗转过身,走廊的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衬得他眼神愈发深邃。 林穗穗瞥他一眼:“我穿什么,好像跟你没关系吧?” “没关系?”陆临舟上前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他身上的酒气混着淡淡的属于他的气息扑面而来:“吴景越给你选的?” “是又怎么样?”林穗穗仰头看他,故意扬起下巴:“景越哥眼光比你好。” 陆临舟的喉结滚了滚,黑眸里像是有火苗在窜。 他忽然抬手,指尖擦过她耳边的碎发,动作快得像错觉。 “眼光好不好我不知道。”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但这裙子……”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微微起伏的胸口,眼神暗了暗:“差块布料。” 林穗穗的脸“腾”地红了,像是被他那道灼热的目光烫到,下意识往后退,却不小心撞到了身后的墙壁。 “你懂什么!”她又羞又气,抬手想推开他,手腕却被他一把攥住。 陆临舟的掌心很热,力道却不重,像是怕捏疼了她。 他低下头,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额头,走廊里的风从窗户钻进来,吹动她耳后的丝带,扫过他的脸颊,带着点甜丝丝的香气。 “为什么突然出来?”他问。 林穗穗看他一眼:“我上厕所,不行吗?” “就只是上厕所?”他的目光落在她泛红的耳垂上,那里还挂着晃动的珍珠耳环:“不是因为刚刚的话题?” 陆临舟的靠近,让她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的气息,能感受到他贴近的体温,连带着走廊里昏黄的灯光都变得暧昧起来。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脚步声。 林穗穗抬手推开他,陆临舟松手,往后退了半步,恢复了那副冷淡的模样,仿佛刚才那个眼神灼热的人不是他。 “我为什么会因为刚刚的话题出来?”林穗穗捂着发烫的手腕:“你有喜欢的人,跟我有什么关系?再说了,这事儿,我早就知道了。” 陆临舟微微一怔,眉峰蹙起:“你知道了?” “是啊。”林穗穗点头:“我不是跟你说过了吗?等中专的资格拿到,我就会帮你澄清的。” 林穗穗自顾自说着,却没注意到陆临舟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眼底像覆了层薄冰。 “跟谁澄清?”他的声音冷了几分,带着点压抑的火气。 “舒佳凝啊。”林穗穗脱口而出,说完才后知后觉地察觉到他语气不对,愣了愣:“不然还能有谁?” 陆临舟薄唇紧抿成一条直线,黑眸里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像是失望,又像是恼怒。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可走廊那头忽然传来有人说笑的声音,正往这边走来。 陆临舟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情绪已尽数敛去。没再看林穗穗一眼,转身就往小厅的方向走,步伐快得像是在赌气。 林穗穗站在原地,看着他挺拔的背影消失在拐角,一脸莫名其妙。 他这是……生气了? 还有,他跑出来难道不是要上厕所? 追出来就为了问这么两句? 第313章 他去相亲了 林穗穗回到座位时,脸颊还带着点没褪去的热意。 刚拿起筷子,就见袁莉莉端着酒杯晃悠悠走过来,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她,显然是喝了不少。 “哟,穗穗你这是去哪了?”袁莉莉阴阳怪气地开口,声音大得桌上人都能听见:“刚才看你跟临舟哥在走廊里聊得挺开心啊,怎么,这才刚从陆家搬出去,就又找上了?” 这话又酸又冲,桌上瞬间安静下来,几道目光齐刷刷落在林穗穗身上。 长辈们都不在桌上,吴景越和谢臣非也不知去哪了,在场的都是厂里的子女。 听到这话,自然是感兴趣的。 林穗穗冷笑一声:“怎么?影响你找他了?” “我可不像你,这么不要脸。”袁莉莉冷哼一声。 林穗穗张嘴要反驳,还没来得及开口,旁边的陆临舟忽然抬眸,眼神冷得像冰:“袁同志,说话注意分寸。” 袁莉莉被他眼神一慑,酒意醒了大半,还在嘴硬:“我说错什么了吗……” “你说呢?”陆临舟沉声质问。 袁莉莉又吓到了,她讪讪地笑了笑:“我、我就是开个玩笑……” “我的事,轮不到外人置喙。”陆临舟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林穗穗同志是今天寿星的客人,你今天是跟着你父母来的。你这话要是传出去,丢的是你父母的脸。” 袁莉莉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捏着酒杯的手指都在抖,最后还是沈曼宁打圆场:“临舟哥你别生气,是莉莉喝多了。莉莉,你快回座位吧,别在这儿捣乱。” 沈曼宁悄悄拉了她一把,拽着她往旁边去。袁莉莉悻悻地低头。 两人凑在一起嘀咕,沈曼宁压低声音:“你跟她较什么劲?没看见临舟哥是为了维护陆家脸面吗?他刚才都说了有喜欢的人了,怎么可能是林穗穗?她早就被赶出陆家了,要不是吴景越邀请她,她都没资格来这种场合。” “真的?”袁莉莉眼睛一亮:“那以后,你就是陆家女主人了吧?” “当然!以后陆家的一切都是我的。”沈曼宁笑着戳了袁莉莉肩膀一下:“到时候你在厂里,横着走!” 袁莉莉大喜,像是找到了主心骨,又壮起了胆子。 虽然袁莉莉不知道陆临舟到底喜欢谁,但是林穗穗这种乡下来的货色,谁都能踩在脚下。 至于陆临舟喜欢的人,一样不足为惧。 陆远国夫妇那么喜欢沈曼宁,早都说了要把陆家的一切都给她,肯定会逼陆临舟娶她的。 她的闺蜜是陆临舟夫人,那以后她在船厂,还有谁能看不起她? 袁莉莉端着酒杯绕到林穗穗身边,故意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嘲讽:“听见没?被赶出陆家的人,就别再肖想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了。真以为他多看你两眼,就是喜欢你了?做梦!你跟他喜欢的人,差着十万八千里!怎么都追不上的!” 林穗穗夹菜的手顿了顿,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闷闷的不舒服。 她知道袁莉莉是故意激她,也知道自己没必要跟这种人计较。 可也知道袁莉莉说得对,她跟舒佳凝差着十万八千里。 她没有指望能跟陆临舟有什么,但心脏还是没法控制地微微刺痛。 林穗穗没抬头,只是淡淡道:“我肖想什么,好像跟你没关系。倒是你,与其盯着别人,不如多练练广播稿,省得下次又把前后鼻音念错,比我一个乡下人都不如。” “你!”袁莉莉被噎得说不出话,狠狠瞪了她一眼,转身走了。 林穗穗看着碗里的菜,忽然没了胃口。 她悄悄抬眼,看向陆临舟。 他正低头跟身边的人说话,侧脸线条冷硬,视线已经从她身上挪开。 仿佛刚才替她说话的人不是他。 林穗穗低着头,有一搭没一搭地扒拉着碗里的饭菜。 这时,身边传来椅子摩擦地面的轻响,有人落了座。 她下意识偏头一看,是谢臣非回来了。 只是他脸色不太好,眼眶红红的,像是强忍着什么情绪,平日里温和的眉眼此刻也笼着一层郁色。 林穗穗愣了一下,关切地问:“谢医生,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谢臣非摇了摇头,声音有些沙哑:“没事。” 他这副明显不对劲的样子,怎么可能没事? 林穗穗皱起眉,又问:“景越哥呢?他没跟你一起回来?” 提到吴景越,谢臣非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他攥紧了手里的酒杯,指节泛白,隐忍了半天才低声说:“他……他相亲去了。” “什么?”林穗穗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腾”地一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音量都不自觉提高了:“相亲?不可能!景越哥怎么会去相亲?” 在她眼里,吴景越和谢臣非感情那么好,怎么可能突然跑去相亲? 这里面一定有什么误会。 谢臣非抬起头,眼里满是苦涩:“是真的,我亲眼看到的,他妈妈……邱阿姨带着他去的,就在隔壁包间。” 林穗穗心里又急又气,她答应了要帮他们的,怎么能眼睁睁看着这种事发生? “我去找他!”她转身就往外走,脚步又快又急。 “站住!”一道低沉有力的声音自身后响起,紧接着,一只温热的大手猛地抓住了她的手腕。 林穗穗回头,撞进陆临舟深邃的黑眸里。 他不知何时也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此刻正挡在她面前,眉头紧锁,眼神里带着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你去哪?”陆临舟的声音有些发沉。 “关你什么事?”林穗穗急着去找吴景越,用力想甩开他的手:“放手,我有急事!” 陆临舟非但没放,反而攥得更紧了些,他隐忍地看着她,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什么急事?” “我说了我有急事,你快放开!” 林穗穗又气又急,在他眼里,有伴侣了还相亲,不就是背叛的行为吗? 吴景越是她的朋友没错,但朋友做错事,她也希望能够帮一把的。 陆临舟的目光紧紧锁着她,像是要穿透她的表情看到她心里去。 他一字一句地问,声音里带着压抑的火气:“因为吴景越去相亲?所以你就这么着急?” “我当然着急。”林穗穗回神,语气带着急切:“所以你现在可以放开了吗?” 陆临舟的手却像铁钳似的纹丝不动,黑眸里翻涌着浓烈的情绪,他紧盯着她:“你不希望他相亲?” 第314章 不可以 “你不希望他相亲?”陆临舟质问。 “他不可以相亲!”林穗穗想也不想地反驳:“我现在立刻去找他说清楚!” 陆临舟看着她眼底毫不掩饰的焦急,像是有团火在胸腔里炸开。 他猛地松开手,发出一声冷笑:“林穗穗,真有你的。” 那语气里的嘲讽和失望,让林穗穗莫名一怔。 她不明白他突然发什么脾气,但眼下显然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 谢臣非还在旁边红着眼眶,吴景越那边更是刻不容缓。 她没再理会陆临舟,一把甩开他的手,转身就往隔壁包间的方向快步走去。 陆临舟站在原地,看着她红色的裙摆,随着她的动作急促地摆动。 他看着她毫不犹豫的背影,陆临舟手指攥紧,喉结用力滚动了一下,将那些涌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眼底的温度一点点冷却,只剩下翻涌的阴霾。 …… 林穗穗在饭店里转了半圈,没在隔壁包间找到人。 心里正急,刚走到小厅门口,就看到吴景越一个人靠在墙边,手里捏着个空酒瓶,指尖还沾着酒渍。 “景越哥?”她走过去,皱着眉问,“你怎么在这儿?你不是去相亲……” 话说到一半,她看清了吴景越的脸。 他眼眶也是红的,平日里温和的眼神此刻蒙着层水汽,全然没有半分刚相亲完的样子。 林穗穗心里咯噔一下,瞬间明白了什么,放轻了声音问:“你们吵架了?所以你刚才是假装去相亲?” 吴景越抬起头,扯了扯嘴角,像是想笑,却没笑出来,只是点了点头:“嗯。” 他把空酒瓶放在脚边,声音哑得厉害:“谢臣非身边有人知道了我们的事,把状告到他父母那里去了。他爸妈放了话,要是不跟我断干净,就天天去他医院闹,让他在单位待不下去。” 林穗穗的心沉了沉,难怪谢臣非刚才那副样子。 “所以……”她试探着问:“他是不想被人知道,要跟你分开,你才故意去相亲的?” “不是。”吴景越摇了摇头,眼底泛起苦涩:“是他告诉我,他想公开。可我知道他为了当医生付出了多少。从医学院读到现在,熬了多少个通宵,受了多少罪,他有多珍惜这个工作,我比谁都清楚。我不能因为自己,让他把这些全毁了。” 林穗穗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真正的感情不该被现实打败”,想说“或许你们可以一起扛过去”,可话到嘴边,却突然说不出口了。 她想起了自己和陆临舟。 如果她非要跟他在一起,陆家会接受吗?他的前途会不会受影响?他那样骄傲的人,会不会因为她,被人戳着脊梁骨说闲话? 吴景越的选择,突然让她感同身受。 如果换成是她,或许也会为了不拖累对方,选择放手吧。 “可万一!”她轻声说:“万一他觉得跟你在一起,比当医生更重要呢?” 吴景越低头笑了笑,笑声里全是无奈:“那我也不能这么自私。他的事业是他的命,我不能抢了他的命。” 他顿了顿,看着远处昏黄的路灯,声音轻得像叹息:“让他以为我在相亲,让他觉得我先变了心,或许他就能狠下心分开了。” 林穗穗站在旁边,突然叹了口气。 这年头,连男女相爱都要顾虑重重,更别说男人之间的感情了。 他们的爱,像是见不得光的种子,哪怕生了根发了芽,也得小心翼翼藏在土里,稍微见点风,就可能被连根拔起。 “景越哥。”林穗穗轻声说:“其实你也挺幸运的。至少谢医生他……一直是坚定地选择你、爱你的。” 吴景越苦笑:“我知道,但我不能自私。所以分开了以后,他的事业能保住,以后还能找个好姑娘结婚生子,过正常人的日子。” 吴景越沉默了片刻,低声问:“而且他选择我,也就意味着分开也是对他的伤害。穗穗,时间,能解决一切吗?” 林穗穗想了想,摇了摇头:“不能吧。有些伤口,时间越久,反而越清晰。” 吴景越的眼眶更红了,声音带着哽咽:“无论怎么样都是伤害,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他说着,猛地站起身,将手里的空酒瓶往垃圾桶扔去。 或许是力道没掌握好,酒瓶撞在桶沿上,“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玻璃碎片溅得到处都是。 “小心!”林穗穗见状,赶紧蹲下身想去捡那些碎片,生怕有人路过被扎到。 可她刚伸出手,指尖就被一片锋利的玻璃划到,一道血痕瞬间涌了出来。 “嘶——”她倒吸一口凉气。 吴景越连忙蹲下来,一把抓住她的手,看到那道血痕时,脸色瞬间变得苍白,满是自责:“对不起!都怪我!我为什么会让所有人都受伤?” 他慌乱地用拇指按住她的伤口,声音发颤:“我真是个坏人……连你都被我连累了……” 他低下头,小心翼翼地对着她的伤口吹气。 林穗穗看着他泛红的眼眶和满脸的懊悔,心里一软,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像安抚一个受伤的孩子:“没关系,小伤而已,不碍事的。” 吴景越没说话,只是忽然伸出双臂,将她轻轻抱住了。 他的动作很轻,带着难以言喻的脆弱和痛苦,仿佛要从她这里汲取一点力量。 林穗穗愣了一下,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体的颤抖,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无助和绝望。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林穗穗下意识抬头望去。 陆临舟正站在不远处,背对着饭店门口的灯光,脸色沉得像要滴出水来。 他的目光落在相拥的两人身上,黑眸里像是淬了冰,看不出任何情绪,却又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空气,瞬间凝固了。 第315章 她想要的是没有他的未来 林穗穗看到陆临舟的瞬间,整个人都愣住了。 她下意识地从吴景越怀里抽回手,指尖还沾着未干的血迹,慌乱地垂在身侧。 四目相对的刹那,她清晰地看到陆临舟的模样。 他站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浑身的肌肉都透着一股紧绷感。薄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下颌线绷得紧紧的,像是在极力压抑着什么。 他的眼神黑沉沉的,像深不见底的寒潭,里面翻涌着她看不懂的风暴。 有怒意,有烦躁,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受伤。 林穗穗的心错落了几拍,一股莫名的局促感从心底蔓延开来,让她下意识地想往后躲。 三个人就这么僵持着,空气里弥漫着无声的尴尬。 陆临舟没说话,只是定定地看了她几秒,突然迈开长腿,缓步朝她走了过来。 他的步伐不快,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压迫感。 林穗穗偏开视线,不敢看他的眼睛。 “过来。”陆临舟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声音低沉得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不要……”林穗穗摇了摇头,声音细若蚊蚋,带着明显的抗拒。 陆临舟的眉头皱得更紧了,眼底的寒意又重了几分,语气里带着隐忍的克制:“让你过来就过来。” “我不要!”林穗穗皱眉,正要退后半步。 话音刚落,陆临舟的手就伸了过来,直接抓住了她的手腕。 “说了不要!”林穗穗挣扎着要甩开,手腕被他攥得生疼。 “放开她!”吴景越见状,立刻拧起眉头。 他上前一步挡在林穗穗身前,平日里温和的眼神此刻变得凌厉起来:“她说了不要!” 陆临舟看都没看他,只是反手一扬,想要甩开吴景越的阻拦。 吴景越却早有准备,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臂。 两人的手臂交握,无形的张力在空气中炸开。 陆临舟毕竟是在军校领队,又常年训练,力气比吴景越大得多。 他眼神一冷,手上猛地用力,一把甩开了吴景越的手,力道之大让吴景越踉跄着后退了半步。 陆临舟神色凌厉地扫了吴景越一眼,带着点威胁的意思。 他没再停留,攥着林穗穗的手腕,带着一身冷意,强行将她拽着往前走。 林穗穗被他拽得一个趔趄,只能跌跌撞撞地跟着他的脚步走了。 吴景越站在原地,看着两人的背影,眉头紧锁,神色凝重。 …… 陆临舟拽着林穗穗的手腕,大步走到旁边无人的走廊。 刚停下脚步,林穗穗就猛地甩开他的手,惯性让她轻轻撞在墙上,后背抵着冰冷的砖面。 她抬起头,眼里冒着火:“你干什么?!” 陆临舟转过身,胸口还在剧烈起伏,黑眸死死盯着她,语气像淬了冰:“你就这么喜欢投入别的男人的怀抱吗?” “你胡说什么!”林穗穗瞪着他,气得指尖发颤:“景越哥他……” 陆临舟:“一个还不够,非得两个都……” “陆临舟!”林穗穗厉声打断,声音都在发抖:“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是因为我的手受伤了!” 陆临舟的眉头猛地拧起,像是才反应过来,目光瞬间落在她的手上。 刚才只顾着生气,竟没注意到她指尖还渗着血,玻璃划的口子不算浅,刚才被他攥着,此刻血痕更明显了。 陆临舟的脸色变了变,没再说话,突然抓起她的手,从口袋里摸出块干净的手帕,动作自然地替她按住了伤口。 “你急匆匆出来阻止他相亲。”陆临舟低着头,声音闷闷的,带着股说不清的执拗:“就这么怕他被别人抢走了?” 林穗穗被他问得一噎。 她想解释,想告诉他吴景越和谢臣非的事,可这话怎么说得出口? 八十年代的风气里,那样的感情是禁忌,说出来只会给他们惹更多麻烦。 林穗穗只能抿着唇,抽回手的动作带着抗拒:“我怎么想不用你管,管好你自己就行。” 她看着被他用手帕按住过的手指,上面还留着他的温度,也没再出血了。 她下意识甩了甩手,转身就要走。 “什么意思?”陆临舟猛地抬头,声音里带着隐忍。 林穗穗的脚步顿住。 他几步追上来,站在她身后,呼吸拂过她的发顶,带着沉甸甸的压迫感。 “你有你自己的感情。”林穗穗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所以不需要管我。以前柳湾村的事,那不是你做的,所以你不用有负担。” 陆临舟的呼吸猛地一滞:“不是我做的?” “对。”林穗穗没有回头,语气毫不犹豫:“那时候的你,没有自己的意识,所以我们就当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陆临舟的薄唇紧紧抿起,下颌线绷得厉害。 走廊的灯光落在他脸上,能看到他眼底翻涌的情绪。 “你不是也希望这样吗?”林穗穗的声音带着点自嘲:“你本来就不想承认以前的事,我这样不是正如你愿?以后,我也会有我自己的感情,我自己的生活,我自己的未来。不需要你管。” “你的未来?”陆临舟的声音低沉得像从胸腔里挤出来,带着隐忍的怒意:“是有贺云川,还是有吴景越?” “你……”林穗穗转过身,胸口剧烈起伏。 她深吸一口气,把到了嘴边的争吵咽回去,只是看着他,一字一句道:“都有可能,也或许,是其他的男人。” “……” 第316章 她喝醉了 林穗穗在洗手间用冷水拍了拍脸,冰凉的触感让她稍微冷静了些。 指尖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她对着镜子看了看,那道血痕已经结痂,只是被刚才陆临舟用力按过,周围泛着淡淡的红。 回到小厅时,里面依旧热闹,碰杯声和说笑声此起彼伏。 她抬眼一扫,就看到陆临舟已经坐在了原位,面前摆着个空酒杯,沈曼宁正拿着酒瓶给他添酒,柔声劝着什么。 沈曼宁劝得认真,陆临舟却置若罔闻,又仰头喝了杯酒,不知道在想什么,侧脸线条冷硬得像块石头。 林穗穗收回目光,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假装没看见那边的动静。 “没事吧?”吴景越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眼里带着歉意:“刚才……” “没事。”林穗穗摇摇头,扯出个还算平静的笑:“别放心上。” 吴景越还想说什么,视线落在她受伤的手指上,下意识就想伸手看看情况。 林穗穗眼角的余光恰好瞥见陆临舟端起酒杯的动作顿了顿,目光正朝这边投来,那眼神沉得像要把人吸进去。 她心里一跳,几乎是本能地把手往回缩了缩,藏到了桌布底下。 指尖传来布料的粗糙触感,她自己也愣了愣。 她这是在躲什么? 或许……只是怕麻烦吧。 林穗穗在心里这样告诉自己,她只是免得又被陆临舟误会,生出更多没必要的争执。 正想着,又有人端着酒杯走了过来,先是给吴景越敬了酒,笑着说了几句生日祝福,然后转向林穗穗,举了举杯:“这位就是景越的女伴吧?看着真是伶俐,景越的个人问题我们也一直很在意,他好不容易有了女伴,我一定得敬你一杯。” 换作平时,林穗穗肯定会找借口推辞,她本就不胜酒力,刚才喝的几杯已经让头有些发晕。 可此刻,她看着对方递过来的酒杯,又下意识瞟了眼斜对面的陆临舟。 他不知何时放下了酒杯,正一瞬不瞬地看着她,眼神里没什么情绪,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一股莫名的执拗突然涌上心头。 她没再犹豫,拿起面前的酒杯,对着来人笑了笑:“应该的,今天来也是为了给景越哥祝福。” 说完,仰头就把杯里的酒喝了个精光。 酒液滑过喉咙,带着辛辣的烧灼感,呛得她喉咙发紧。 吴景越在旁边看得皱眉:“不想喝的话,可以拒绝。” “没事。”林穗穗笑了下:“偶尔小酌也没关系。” 她说着,又给自己倒了杯酒,面对吴景越举着:“景越哥,今天忘了最重要的一句话。祝你生日快乐。” 吴景越笑了笑,和她碰了杯,两人同时一饮而尽。 桌上其他人见他们在喝酒,都纷纷开始起哄,要过来敬他们。 吴景越还有些迟疑,林穗穗却完全来者不拒。 反正这几天休息,大不了明天在她的筒子楼里睡个一整天。 而斜对面的陆临舟,重新端起了酒杯,仰头饮尽,喉结滚动的弧度格外明显。 看着林穗穗陪着吴景越给大家敬酒,陆临舟拿起酒瓶,给自己又倒了满满一杯,动作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沉郁。 沈曼宁在旁边看得心惊,想劝又不敢,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一杯接一杯地喝,脸色却越来越冷。 …… 饭局散场时,林穗穗已经有些醉意上头。 脸颊泛着酡红,眼神也比平时朦胧了许多,看人时总带着点没聚焦的恍惚。 她趴在桌上,手指无意识地戳着空酒杯,嘴里还念念有词,不知道在嘟囔些什么。 吴景越看着她这副醉醺醺的样子,眉头皱了皱,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穗穗,我送你回去。” 林穗穗抬起头,眨了眨眼,傻笑着点头:“景越哥……回家……” 就在这时,邱茹月快步走了过来,脸上带着应酬的笑意,拉了拉吴景越的胳膊:“景越,你跟我来一下,门口那几位省里来的领导要走,你去送送。” 吴景越有些为难地看了看趴在桌上的林穗穗,又看了看母亲,语气带着点犹豫:“妈,我得先送穗穗回家,她喝多了。” “不行的。”邱茹月看了他一眼,压低声音:“今天来的不少人都是厂里和省城的大人物,你必须去送,不然对别人太不尊重了。”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围,看到了站在不远处的谢臣非:“你那个姓谢的朋友不是在这儿吗?你说过,他人挺靠谱的,让他帮忙送一下穗穗吧?怎么样?毕竟是你的朋友,帮你分担一下。” 谢臣非显然听到了她们的对话,主动走了过来,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景越,阿姨,我来送穗穗同志回去吧,你去忙你的。” 吴景越和谢臣非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带着点说不清的尴尬。 吴景越心里犯嘀咕,让别人送他不放心,可谢臣非……至少对穗穗来说是安全的。 他犹豫了几秒,点了点头:“那麻烦你了,帮我把她送到厂里筒子楼 1栋,她住那儿。” “我知道了。”谢臣非应道。 林穗穗这时候似乎清醒了点,听到“送”字,猛地抬起头,摇摇晃晃地想站起来:“我……我没醉!虽然醉了但是能走……不用谢医生送的,我自己回去就行……” 她说着就要迈步,可刚站起来,脚下就像踩了棉花,身子一歪,差点摔倒。 谢臣非眼疾手快,赶紧上前扶住她的胳膊,语气温和:“穗穗同志,我送你回去,这是景越给我安排的工作,你总不能让我完不成任务吧?” 林穗穗迷迷糊糊地看着谢臣非,酒精让她的脑子转得很慢。 这是谢臣非,今天是她第一次跟他接触。 以前只知道他是医生,从吴景越的只言片语里知道他是比较内秀温柔的人,今天他坐在她旁边,即使是情绪不太好,但也没什么存在感。 她盯着谢臣非看了半天,忽然想起自己今天来的“任务”。 帮这对苦命的人。 对,她得帮他们,得劝劝谢臣非。 这么想着,她点了点头,声音软软糯糯的:“那……那就麻烦谢医生了……” 谢臣非扶着林穗穗,刚走出饭店大门。 身后突然传来一道低沉的男声,带着几分酒后的沙哑:“林穗穗。” 两人同时回头,就见陆临舟高大的身躯站在门内的阴影里。 他显然也喝了不少,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眼神却比平时更亮,直直地落在林穗穗身上。 林穗穗被那道目光看得晃了晃神。 她盯着陆临舟看了几秒,忽然咧开嘴笑了,眼睛弯成了月牙,带着醉后的憨态:“呀,是临舟呀!” 第317章 带着酒精气息的吻 谢臣非扶着她的手紧了紧,下意识看了陆临舟一眼。 他能感觉到对方身上散发出的低气压,像酝酿着风暴的乌云。 谢臣非认出陆临舟了,这是上次在医院里,跟林穗穗讲过话的那个男人。 这男人周身散发的气息,让他有点害怕。 陆临舟没说话,只是迈开长腿朝他们走来。 他走到林穗穗面前,视线扫过她搭在谢臣非胳膊上的手,眸色沉得像要滴出水来。 “跟我走。”陆临舟开口,伸手就想去拉林穗穗。 “别碰她。”谢臣非侧身挡了一下,语气里带着紧张,却还是拦他:“景越让我送她回去。” 陆临舟的目光猛地转向谢臣非,带着酒后的戾气:“我送我的人,不用外人插手。” “你是谁的人?”林穗穗歪着头,傻乎乎地插了句嘴,手指还在谢臣非胳膊上轻轻戳着:“我是我自己的人呀……” 陆临舟被她这句话堵得一噎,看着她醉醺醺的样子,心头的火气莫名消了些,只剩下说不清的烦躁。 他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语气缓和些:“我送你回家,嗯?” 林穗穗眨巴着眼睛,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谢臣非,突然皱起眉:“不行!我要跟谢医生走……我还有任务呢……” 她嘴里嘟囔了句:“要劝他们好好的。” 林穗穗的声音有些含混不清,却让谢臣非的动作顿了顿。 见陆临舟态度有些强硬,他沉声道:“陆同志,穗穗现在不清醒,我必须确保她的安全。” 陆临舟看着谢臣非坚定的眼神,知道硬抢行不通。 他没再跟谢臣非争执,只是微微弯下腰,双手轻轻撑在林穗穗的肩膀上,迫使她抬头看着自己:“穗穗,看着我,要不要跟我走?” 林穗穗晃了晃脑袋,醉意让她眼神迷离,却还是清晰地摇了摇头:“不要,都说了不要……就你最霸道!” 她噘着嘴,像个闹脾气的孩子。 陆临舟盯着她看了很久,眼底的情绪翻涌不定。 半晌,他突然放软了声音:“穗穗,临舟喝醉了,可以送临舟回去吗?临舟可以把糖分给你吃。” 这话一出,林穗穗像是被按了开关,突然一个激灵,用力睁大眼睛,努力想让自己清醒一点。 她定定地看着眼前陆临舟,似乎是反应了几秒,才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 她的语气变得温柔又耐心:“临舟乖,那穗穗送临舟回家睡觉,好不好?解酒,我也有很多办法的……” 陆临舟喉间猛地一紧,她当初给他解酒的画面瞬间涌如脑海。 他们之间,确实有一套独特的解酒方法。 陆临舟下颌瞬间紧绷,耳根悄悄泛红。 他喉结上下轻滑,起身看向谢臣非:“听到了吗?她愿意跟我走。” 谢臣非皱着眉,转过来问林穗穗:“穗穗同志,你确定要跟他一起走吗?” 林穗穗用力点头,语气十分肯定:“嗯,临舟很乖的,我来管他就好。谢谢谢医生,拜拜……” 说完,她放开谢臣非的胳膊,张开双臂就朝陆临舟扑了过去。 陆临舟早有准备,顺势一把将她打横抱起。 林穗穗下意识搂住他的脖子,脸颊贴在他的胸口,任由他抱着。 两人的动作自然,像是演练过无数次。 谢臣非微微一怔,大概了解了现状,他应该阻拦不了陆临舟带林穗穗走了。 陆临舟低头看了眼怀里乖巧的人,眸光扫向谢臣非:“放心,我不会伤害她,你可以向吴景越交差。” …… 林穗穗醉得厉害,窝在陆临舟怀里竟格外乖巧。 她不吵不闹,也没挣扎,只是睁着那双蒙着水汽的眸子,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看。 陆临舟低头,看着怀里的林穗穗,她喝了酒,脸颊、脖子,连耳尖都泛着酡红,在夜色里格外惹眼。 顾不上其他,陆临舟得先把她送回去。 国营饭店离厂里家属楼本就不远,陆临舟抱着她,脚步沉稳,朝着筒子楼走,没一会儿就到了。 他熟门熟路地找到林穗穗的房间,摸出她口袋里的钥匙开了门,将她轻轻放在床上。 房间里没开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勉强勾勒出彼此的轮廓。 陆临舟双手撑在她身侧,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喉结动了动,正准备起身,手腕却被猛地拽住。 林穗穗不知何时抬起了手,紧紧搂着他的脖子,用力往回一拽。 她自己也跟着往前凑,柔软的唇瓣毫无预兆地撞上了他的。 两人口中都带着浓烈的酒精气息,混着她身上淡淡的馨香,形成一种奇异的味道。 陆临舟浑身一僵,下意识想退开,却被她搂得更紧。 她醉得没章法,吻得又急又乱,带着点莽撞。 不知是不是太过于用力,林穗穗柔软的唇在牙上磕了一下,疼得她轻哼一声。 这一下的疼痛,让林穗穗瞬间清醒了几分。 她怎么在跟陆临舟接吻啊?! 林穗穗猛地松开手,用力推开陆临舟,眼底满是震惊和慌乱:“你干什么?!亲我干什么?” 他们刚吵完架,他就这么没脸没皮地亲她了?! 陆临舟被她推得后仰,唇上还残留着她唇上的温度。 他看着她,声音低沉沙哑:“是你主动的。” “我主动你就不能推开我吗?”林穗穗又羞又气:“你明明可以推开的!” “……推不开。”陆临舟一瞬不移地盯着她的眼。 林穗穗骂道:“怎么可能?我一个喝醉的女人,你是训练有素的陆队,怎么可能推不开?” 陆临舟沉默了片刻,黑眸在月光下亮得惊人。 他看着她,一字一句道:“我不想推开。” 林穗穗被这句话堵得哑口无言,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心跳快得像要蹦出嗓子眼,刚才那个带着酒精味的吻,仿佛还残留在唇上,让她心慌意乱。 “林穗穗。”陆临舟忽然开口,语气比刚才更沉了些。 林穗穗别开脸,不敢看他的眼睛:“有话就说。” 他微微躬身,重新靠近她,看着她近在咫尺的眸:“今晚不管谁送你回来,你都会这样吗?” 第318章 带着酒气的吻 陆临舟他到底在说什么? 林穗穗被问得一愣,随即皱起眉,推了他一把:“你又在乱说什么?当然不会。” 陆临舟的眼睛倏地亮了一下,像被点燃的星火,他往前凑了凑,追问:“那是因为……” “因为我喝醉了,认错人了!”林穗穗没等他说完就打断,语气带着点不耐烦,试图掩饰心底那点莫名的慌乱。 这话像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陆临舟眼里的光。 他猛地攥紧拳头,手背青筋隐隐跳动,另一只手抵在她头顶上方的墙壁上,将她圈在自己与墙面之间。 他的眼神骤然沉了下去,直勾勾地盯着她,里面翻涌着被冒犯的怒意,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压抑火气。 陆临舟薄唇紧抿着,下颌线绷得死紧,连呼吸都粗重了几分。 “那你以为是谁?”他咬着牙问,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怒意。 林穗穗被他这副样子吓得心跳漏了一拍,却还是梗着脖子挣扎:“你管我以为是谁?反正没以为是你!” 她以为这话会让他更生气,说不定会转身就走。 可陆临舟没动,那双沉得能滴出水的眼睛依旧锁着她,仿佛要将她生吞活剥。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空气都变得粘稠。 就在林穗穗快要承受不住这压迫感时,他突然低低地问:“那现在呢?” “什么?”林穗穗没反应过来。 “现在认出是谁了吗?”他的声音很沉,带着一种奇异的磁性,在这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林穗穗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月光勾勒出他紧绷的下颌线和挺直的鼻梁,心跳莫名加速:“陆临舟,我又不是傻子……” 她的话还没说完,陆临舟突然猛地低头,狠狠吻了上去。 这个吻带着不容抗拒的侵略性,像是要将刚才所有的委屈和愤怒都倾泻出来。 唇齿间还残留着酒气,混合着彼此急促的呼吸,形成一种灼热而混乱的气息。 林穗穗浑身一僵,眼睛倏地睁大,满是诧异。 他是不是疯了? 酒精放大了所有的感官,也模糊了理智的边界。 陆临舟的吻带着怒意的啃咬,却又在触及她柔软的唇瓣时,不自觉地放轻了力道,只剩下压抑不住的冲动。 林穗穗被他吻得脑子发懵,最初的震惊过后,竟忘了挣扎,也忘了思考。 狭小的空间里,月光成了唯一的见证。 他的一只手扣住她的后颈,不让她有丝毫退缩的余地,另一只手撑在墙上,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 这个吻越来越深,带着一种疯狂,仿佛要借着酒劲,将藏在心底许久的情愫一股脑地都倾诉出来。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上的热度,他急促的心跳。 两人的呼吸渐渐紊乱,她的身体也软了下来,下意识地抓住了他胸前的衣襟。 “你、你别冲动……” 林穗穗的手抵在他胸口,掌心能清晰感受到他急促的心跳。 她用力推了推他,声音带着哭腔的慌乱:“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我是林穗穗!” 陆临舟攥着她手腕的手松了松,却没放开,眼底的红血丝在月光下格外显眼。 他盯着她,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我认得。” “认得就别乱来!”林穗穗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掉下来。 他忽然低笑一声,笑声里带着浓浓的自嘲,俯身逼近她:“其他男人,是那个谢医生吗?” 林穗穗一愣:“什么?” 陆临舟薄唇抿着,眼底更红了,眸光死死锁着她。 这个谢臣非医生看着很内秀,职业又好,又成了她的目标吗? 贺云川和吴景越不够,还来了个谢医生? 她到底还要多少个男人…… “你简直莫名其妙!”林穗穗眼眶通红,她感觉自己下一秒就要骂人了。 陆临舟却像没看见她的不悦,只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问,声音里带着令人听不真切的破碎:“为什么谁都可以?那我呢?” 这句话像针,狠狠扎进林穗穗心里。 她的眼泪突然掉了下来,顺着脸颊滑进唇角,又咸又涩。 陆临舟盯着她的那颗眼泪滑落:“我不可以吗?” 林穗穗一怔。 半晌,她猛地别过头,眼泪掉得更凶了,肩膀因为抽泣而轻轻颤抖,带着委屈又倔强的哭腔:“你不可以。” “为什么?”陆临舟的声音发紧,像是在极力忍耐什么。 “因为我爱的不是你!”林穗穗提高了声音,话语没有经过大脑,就那样说出来了。 她的胸口剧烈起伏,每一个字都像用尽了全身力气,说完却觉得浑身脱力,眼泪糊了满脸。 空气瞬间凝固。 陆临舟的动作僵住了,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只剩下惨白。 他看着她泪流满面的样子,眼底的红血丝越来越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碎了。 突然,他抬手,温热的掌心轻轻捂住了她的眼睛。 林穗穗的睫毛在他掌心颤抖,像受惊的蝴蝶,翅膀扑腾。 她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潮湿,还有他微微发颤的指尖。 林穗穗挣扎着要躲开:“干什么?放开我!” 陆临舟没说话,也没放开。 他的下颌线绷得死紧,连带着脖颈的青筋都突突地跳,那是极致隐忍的模样。 陆临舟的眼睛通红,有泪,明明已经忍得很辛苦了,眼角有晶莹的东西滑落,砸在他的手背上,滚烫的。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尽力将自己的情绪收住。 可酒精像是催化剂,把他积攒已久的情绪全都一次性爆发出来。 下一秒,他猛地低头,再次吻住了她的唇。 这个吻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甚至有点粗暴的惩罚意味,像要在她唇上刻下自己的印记。 酒精还在作祟,理智早已被抛到九霄云外,只剩下最原始的冲动和不甘。 他的气息包裹着她,带着浓重的酒气。 林穗穗被他吻得喘不过气,眼泪却流得更凶了,混合着唇齿间的湿热,分不清是她的泪,还是别的。 他稍稍退开半寸,额头抵着她的。 两人微微喘着气,整个寂静的房间只剩下呼吸交缠的声音。 林穗穗晕晕乎乎的,只听到耳边传来一道哑得几乎听不清,带着破釜沉舟的绝望的声音:“现在……把我当做你爱的人。” “……” 第319章 他愿意做替身 把他当做她爱的人? 林穗穗只觉得身体像是过了电一般。 她很容易就把他当做她爱的人,因为那个傻子,不就是他陆临舟? 陆临舟遮住了她的眼,她倒真的看不见他眼底的清明与冷漠了,仿佛她身前,真的是那个对她坚定地选择的傻子陆临舟。 林穗穗被他吻得有些缺氧,唇上的疼痛褪去,她的酒劲又再次涌了上来。 来不及想其他的,林穗穗只能配合着他的节奏,仰头回吻。 感受到林穗穗的配合,陆临舟将她的唇喊住。 湿软的唇舌,不断吸取着他的一切,包括那颗不断跳动的心脏。 陆临舟的吻越来越沉,手臂上的肌肉绷得很紧,每一寸线条都透着压抑到极致的力道。 他将她更紧地搂在怀里,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胸腔里翻涌的热气顺着交缠的呼吸窜起,烫得两人都有些发颤。 他的眸光在昏暗中亮得惊人,死死锁着她近在咫尺的脸。 那些被理智死死压住的渴望在此刻破土而出,疯狂地滋长。 他渴望她的回应,渴望她眼底也映出和他一样的炙热,渴望这片刻的温存能久一点,再久一点。 喉结剧烈地滚动着,将那些涌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唇齿间的酒气愈发浓重,混着她身上淡淡的馨香,成了催发理智崩塌的催化剂。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身体的僵硬,感受到她落在他胸口的手微微发颤,可哪怕只有这一点点的触碰,也足以让他产生一种虚幻的幸福感。 这一刻,他好像真的感受到了她的爱。 那或许是错觉,是酒精麻痹神经后产生的幻觉,可他宁愿沉溺其中。 他不知道她闭着眼时,心里想的到底是谁。 他只知道,她说那个人不是自己。 这个认知像一把钝刀,在他心脏上反复切割,痛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可他舍不得停。 舌尖扫过她微微颤抖的唇瓣,尝到一丝咸涩,不知道是她的泪,还是他自己的。 陆临舟闭了闭眼,将眼底翻涌的痛楚强行压下。 算了。 他想。 就算是替身也好。 就算她此刻念着的是别人的名字也罢。 只要她愿意让他这样抱着,愿意让他吻着,哪怕只有这一晚,他也认了。 他搂紧了怀里的人,吻得更沉,带着一种近乎毁灭的决绝。仿佛要借着这酒意,将所有的爱而不得,所有的委屈不甘,都倾泻在这个带着酒气的吻里。 ———— 第二天一早,林穗穗是被浑身的酸痛和脑袋里的钝痛叫醒的。 她费力地睁开眼,刺眼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让她下意识地眯了眯眼。 视线渐渐清晰,映入眼帘的却不是自己筒子楼那熟悉的天花板,而是……陆家客房? 林穗穗瞬间懵了,猛地坐起身,被子从身上滑落,露出穿着的还是昨晚那条红裙子。 她环顾四周,陌生又熟悉的陈设让她心头一跳——她怎么会在陆家? “嘶……”头像是被重锤砸过,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她到底喝了多少?昨晚发生了什么?怎么会从饭店跑到陆家来了?该不会是在陆家发酒疯了吧? 正混乱着,房门被轻轻推开。 于婶端着一碗白粥走了进来,看到她醒了,脸上立刻露出笑意:“穗穗,你可算醒了!是不是头还难受?” 林穗穗喉咙干得冒烟,急切地左右张望:“于婶,有没有水?” 一张嘴,声音沙哑得厉害。 “有有有,”于婶指了指床头柜:“你床头就有,是临舟早上进来给你倒的,还温着呢。” 林穗穗连忙抓过水杯,咕咚咕咚灌了大半杯,喉咙的灼痛感才稍稍缓解。 她放下杯子,带着点忐忑问:“于婶,我……我昨天是自己回陆家的,还是……” “是临舟抱你回来的。”于婶把粥放在床头柜上,语气自然:“他说你在饭店喝醉了,走不动路。” 林穗穗的脸“腾”地一下红了,脑子里隐约闪过一些模糊的片段。 好像是被人抱着走的,胸膛很结实,还有…… 她正努力回忆,于婶却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带着点探究问:“穗穗啊,你是不是惹临舟生气了?” “啊?”林穗穗一愣:“我不记得了,怎么了吗?” “他今早出去的时候,情绪看着不太好。”于婶表情疑惑,又想了想:“但又处处替你着想,又是给你倒水,又是吩咐我给你熬粥的。我瞅着吧,不像单纯生气,倒像是有什么心事似的。” 于婶的话像钥匙,猛地打开了林穗穗记忆的闸门。 昨晚的画面碎片般涌来。 饭店门口的争执,他抱着她回房间,还有……她好像、似乎、主动亲了他? 林穗穗的脸瞬间红得能滴出血来,连耳根都烧了起来。 她记得当时他好像确实很生气,眼神沉得吓人…… “我了个去……” 林穗穗捂住脸,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难道是她喝醉了酒,霸王硬上弓强吻了他,所以他才生气的? 可至于吗?他们又不是什么没经历过的青涩男女,以前又不是没亲过…… “好了好了,先别想那么多。”于婶见她脸色变幻不定,笑着拍了拍她的手:“先把粥吃了,空着肚子容易胃不舒服。我下去给你冲杯蜂蜜水解解酒,你缓过来了就下楼喝。” 林穗穗点点头,声音还有点虚:“谢谢于婶。” 于婶走后,房间里又恢复了安静。 她掀开被子下床,脚刚落地,就觉得一阵发软,身上也像是被车辗过后的痛。 扶着床头柜站了好一会儿,才勉强稳住身形。 她走到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头发凌乱,眼底带着明显的倦意,唇瓣还有点红肿。 林穗穗指尖轻轻碰了碰自己红肿的嘴唇,越看越觉得昨晚肯定是自己借着酒劲失控了,不然怎么会肿成这样? 她懊恼地拍了拍额头,房门突然被敲响了。 “进。”她应了一声,心里还在盘算着一会儿该怎么跟陆临舟道歉。 门被推开,陆临舟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常服,脸色看着还是不太好,眉宇间带着点沉郁。 林穗穗见状,心里更虚了,硬着头皮挤出个笑脸:“早上好啊,临舟。” 陆临舟没应声,只是径直走到她面前,伸出手,掌心躺着一管白色的药膏。 林穗穗愣住了,看着那管药膏,一脸茫然:“这是什么?” “药膏。”陆临舟的声音听不出情绪:“擦一下吧。” “啊?”林穗穗更懵了,“擦哪儿啊?” 陆临舟的眼神有些闪躲,声音也低了几分:“你不是说那儿疼吗?” “哪儿啊?”林穗穗下意识地追问,脑子里还没转过弯来。 陆临舟抿了抿唇,嘴里突然扔出两个字:“……下面。” “什、什么?!”林穗穗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猛地后退一步,倒吸一口冷气,眼睛瞪得溜圆。 下面?! 她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她该不会……不仅仅是强吻了他吧? 难道她喝醉了酒,竟然胆大包天到……霸王硬上弓,把陆临舟给睡了吧?! 第320章 她到底在想谁? 完了完了,这下彻底完了! 她怎么会做出这种事来?! 他不会是诓她的吧? 林穗穗心中侥幸,她看着陆临舟,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我昨天对你做了什么?” 陆临舟看着她慌乱的样子,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嘴上却一本正经:“该做的不该做的都做了。” “……呵呵,是吗?”林穗穗的脸瞬间红透,干笑了两声,试图让气氛缓和些:“也、也不是没做过,没事的,没事……” 这话越说越没底气,她自己都不知道是在安慰他还是在说服自己。 昨晚到底是怎么失控的?她居然能把陆临舟给…… 正绝望着,陆临舟又把药膏往前递了递,眼神示意她接过去。 “不用不用!”林穗穗连忙摆手,下意识后退了半步:“我挺好的,我感觉没事。” 话音刚落,后退时牵扯到某处,还真传来一阵细微的不适感。 她心里咯噔一下,脸更红了。 这狗男人有多爱使蛮力,她是再清楚不过了。 昨天又喝了酒,她还“强迫”他,以他那性子,肯定更没轻没重,无比“卖力”。 林穗穗简直不敢再想下去,只觉得脸颊烫得快要烧起来了! “不用?”陆临舟挑了挑眉,语气带着点危险的意味:“是要我帮你擦?” “!!!”林穗穗的耳根“唰”地一下红透了,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夺过他手里的药膏:“我自己来!你出去!” 她几乎是推着把陆临舟往门外赶,动作又急又乱,耳根子红得快要滴血。 陆临舟被她推到门口,看着她紧闭的房门,嘴角终于忍不住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眼底的沉郁也散去了不少。 他转身下楼,于婶正好端着蜂蜜水过来,看到他这模样,愣了愣:“临舟,你笑什么呢?” 陆临舟清了清嗓子,恢复了平时的冷淡模样:“没什么。” ———— 林穗穗喝完蜂蜜水,拿着杯子出来。 刚出房门,就撞见了坐在客厅沙发上的沈曼宁。 沈曼宁手里端着茶杯,看到她这模样,嘴角立刻勾起一抹嘲讽的笑:“你可算舍得从房间出来了?我早就说过,你就是这种人,明明厂里给你安排了新房间,偏要借着醉酒赖回陆家,真是不要脸!” 林穗穗本就心里发虚,被她这么一激,反倒冷静下来了。 她走到沈曼宁面前,语气平淡却带着锋芒:“你这话就不对了。要说借住,你不也在陆家住着吗?这个家里,最不该嫌我来的就是你。大家都是寄人篱下,没谁比谁更高贵。” “你!”沈曼宁被噎得脸色一白,猛地放下茶杯:“你以为临舟哥是真心想让你住这儿?昨天他把你带回来,脸黑得像锅底,把你往客房一扔就走了,明显就是嫌弃!要不是看在你跟他从乡里来的,又帮过他点小忙,他才不会管你死活,怕是你在路上醉死了他都不会多看一眼!” “谁说不会管?” 一道低沉的男声从门口传来,打断了沈曼宁的话。 陆临舟不知何时回来了,手里还提着个网兜,里面装着些水果。 他走进来,目光扫过沈曼宁,最后落在林穗穗身上,语气听不出情绪:“我带谁回来,放哪个房间都是我的事。陆家,我应该可以做主吧?” 沈曼宁愣住了,不敢置信地看着他:“临舟哥,你怎么帮她说话?”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陆临舟把网兜递给迎上来的于婶,淡淡道:“她的事,我管到底。” 林穗穗站在一旁,心里有点发懵。 他这是……在帮她? 可昨天明明是她“强迫”了他,他不该生她的气吗?怎么还帮着她怼沈曼宁? 难道……他就喜欢这种被强制爱的感觉?!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林穗穗强行压了下去,脸颊又开始发烫。 沈曼宁被陆临舟这番话堵得哑口无言,眼眶都红了,瞪了林穗穗一眼,猛地站起身:“我懒得跟你们说!”说完,转身就跑回了自己房间,“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客厅里总算安静下来。 林穗穗看向陆临舟,有些不自在地说:“谢谢你刚才帮我说话。我……我先回筒子楼了了。” “我送你。”陆临舟不容分说地拿起外套。 “不用了,”林穗穗连忙摆手,“厂里离这儿很近,我自己走回去就行。” 陆临舟却像是没听见,目光在她小腹上不着痕迹地扫了一圈,语气带着点不容拒绝的意味:“万一走到半路又不舒服,走不动了,身边有个人,总还能求助。” 林穗穗:“……” 就不该跟他多说! 林穗穗低着头在前面走,也顾不上他在后头跟着了。 回筒子楼的路上,陆临舟的余光一直落在林穗穗身上。 见她低着头,眉头微蹙,像是在想什么心事,脚步都慢了半拍。 他清了清嗓子,正想说点什么打破沉默,林穗穗却突然抬起头,懊恼地拍了下额头:“呀,忘了!” 陆临舟脚步一顿:“什么?” “刚才在陆家光顾着别的事,忘了给景越哥回个电话了。”林穗穗皱着眉:“我昨天喝成那样,他肯定担心坏了。” 陆临舟的眉头瞬间拧起,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了一下,密密麻麻的疼。 他停下脚步,猛地转过身,目光沉沉地看着她,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涩意:“你昨天想的人,是他?” 第321章 别再去找他了 陆临舟的目光定定落在她脸上,一寸都没移开。 林穗穗的脸颊还有些酒后的浮肿,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眼角似乎还残留着一丝红意。 景王抬起头,竟有满脸的泪水,他喃喃地道:“三毛,本王的弟弟死了!”说着,那泪水又在脸上纵横,他无法抑制自己的悲伤。 他说完后,又朝四周看了看自己已经疲惫的军队。人人就像拖着一具无神的躯壳在走。 “没事,也就是想吓唬我一下,放心吧,我没事的。”毛乐言知道她为自己担心,所以便连忙宽慰让她放心。 贺兰瑶带着宁儒熙已经在空桑山走了有好几天了,他们一行也终于来到了空桑山的山脚。 唔,这不是好消息,但还有更坏的,就是明天我得请假一天无更,后天开始补更。 带贺兰瑶到了正殿,满殿的喧哗声立马就消失了。她当初想着今日是使者们第一次来朝拜的日子。要给使者留下,一个好的印象,因此才细细的打扮了一番。 闲聊了好一会,叫了些吃的,这就是他们与袁清莉第一约会出来的情形。 到了房间门口,见门是打开的,萧景微微蹙眉了下,走了进去……就见客房人员正在打扫卫生。 “放心吧,别说一包,就是半包再有两倍的血池狼也必死无疑。”冯寒很自信。 她的脸色,比前几个月大病的时候,好了很多,相比在日本那边定然取得了不错的治疗效果。 这就是一个乌漆嘛黑的铁疙瘩,整体看上去就仿佛一块半人高的礁石,特别丑陋,毫不起眼。 朴在龙目光坚定,点着头,这天他都期待那么久了,现在终于到了展现出来的时候。 但是,将中村大佐给救回来之后,这样的话,有什么详细的情报,那就都知道了。 吴太虚紧紧跟随,每当高飞缓过气来的时候,他就会补上一掌……片刻功夫,高飞就脸色苍白,气息微弱,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高飞收到马朗自杀的消息以后,第一反应是不相信,马朗怎么可能会自杀呢在他的印象里马朗是一个很怕死的人,这样的人,是绝对不会自杀的,但是现在牢内却传出马朗自杀的消息,这里面一定有问题。 戴安柳答应了一下,就和以前一起出去了,但是没关门,因为戴安柳可能要用,但是戴安柳竟然出去以后晚上才回来,并且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只公鸡。 “高飞,我想好了,今天就出去。”一见面,白帝至尊就说出一句让高飞大惊失色的话。 老岛主是个和大海打了一辈子交道的男人,但他因为身体原因,已经没有办法再出海。他很怀念在海上与海浪搏斗的岁月,只有在海上,他才能找回年轻时的激情。 在嘉宾席上,一直拍手,当着看客,看着舞台上的演出,感受着现场热闹的气氛,很开心的tl,登场了。 再说了,没把握之仗,那都是在不得已的情况之下,才能进行的。 “呵呵,把他们三个叫出来吧!”胡大发还是很想知道,为啥三个孩子不走,真的为了奖金吗 这一下弄完,别说追求者了,连船员都躲着她远远地:一帮家伙看着j都觉得她老人家不是带刺的玫瑰,而是不声不响窝在那的食人花了。 “你是干什么的,自己不知道吗说你咋了骂你咋了看着不顺眼,我还打你呢”男人横着柳芸儿,撇着嘴巴,满脸的鄙视。 “那我从你昏迷之后开始说。”孙后继摸了摸鼻头,收敛心神,回忆起往昔岁月。 晋王却是两步跨过来,将李青慕捉到了窗口处。在李青慕喊冷前,晋王已将李青慕环在了胸前。 晋王看着眼前病弱的刘皇后,难得的在皇室人的面前挂上了正常的表情。 一道紫色的雷电扫过,与拿到杀气的白光冲撞,紫色和白色发生了火花四溅,最后冲击相互抵销。 路上没有什么危险,但是也没有什么宝物。云箫发现,自从找到了旋风刃之后,往前的这一带,竟然一点灵气也没有。而地下那股一直在她身边的灵气流动竟然也毫无踪迹。 事实的真相应该是元卿追求能力,追求更高的境界所以成了三味真火召唤师。而三味真火刚好可以控制了她的寒毒。 不过哪怕是老爸去世后,她们家明面上过的清苦了些,然而内里却不是这样。 “算了!把他给我丢出去!”年清楚也说不清楚心里怎么复杂的,转过身就离开。 “夏悦,谁让你来看我父亲的是不是你和我爸说了什么话刺激他了!”不然为什么父亲发病 想了想,把锅里的那块鸡蛋饼又取出来分了三份,三人分着吃完,给她妈及弟弟妹妹又重新做了一份。 乔新月这边神经大条了,巴拉巴拉的也不知道说了多少,说了什么,反正她是困得时候就直接睡过去的,电话也不知道有没有挂断。 第322章 二流子 林穗穗正蹲在床边收拾行李,帆布包敞着口,里面已经叠好了几件换洗衣物。 庞风和王腾相视一眼,如今凤凰城有难,他们也没有办法去往百合门,倒不如选择守城。 低头循着血腥的味道找过去,果然在男人的一只手臂上看到了一抹鲜红。苏伶歌脸色一白,当即就瞪大了眼睛,猛的抬头。 李建明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自己的亲侄子,竟然会带着自己,来到刘天龙的住处。 “仇什么仇!”楚梦瑶一脸困惑的看着欧阳震华,一瞬间,她感觉自己被隐瞒了很多事情。 在这些火魔迟疑间,那魂涛却是一声厉喝,而听得他的喝声,火魔皆是打了个寒颤,然后连忙恭声应是。 果然,他最后一个字音落下,几十道黑色身影穿行于林家,如鬼影迷踪,转瞬间就将林轩等人团团围住。 “将军,警察总署的督查已经打电话过来,说我们严重影响了他们警察部‘门’在市民心目中的形象和公信力,打算明天一早气势汹汹来问罪呢。”属下也很心累。 这种事情,显然,战穆敛是有心理准备的。来时,自然也就比苏伶歌多了几分冷静。 一声剧烈的碰撞声,那皇级魔种脸色一白,旋即一口鲜血喷吐而出,身形直接倒飞而去。 如果,这俩学生,真要是要个三长两短,那,他这个当校长的,首先便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那些名刀流弟子除了安倍风三用手中的刀挡住射向他的那根银针之外,其他的名刀流弟子的太阳穴上都被深深地插入了一根银针,倒在地上,全部死去。而安倍风山的刀上再次被击出了一个口子。 “主人您别着急,我们这些兽王,平时想要进入,都是需要提前通报的。您稍等片刻。”孙猿连忙解释道。 各家也只是吩咐下去就不管了,其实警局也知道,那毕竟是军方的行动,街面上的势力还是太低级,是接触不到有效信息的。 十分轻松的话从黄般口中和大口的鲜血一起吐出,那身躯彻底没了力气,声音渐弱,终于全然倒下,倒在那捧灰里。 苏长风知道妻子正处于极度伤心之时,便任由他在自己的胸口又捶又打,默默的没有作声。 这不是嬴政从心了,而是他是秦王,必须要慎重一点,嬴高只是大秦公子,他可以错,他错了有自己兜底。 军警格斗术当然不能包括其中,这种存粹是为了打击某种人体结构而研发的技巧,谁练都一样的。 无论落到什么境地,坐以待毙都是最不可取的一种方式,然而……她倒是很想逃,可是,作为一个普普通通的胡萝卜,没手也没脚,她要怎么逃 所有的同学都按照他的命令开始就唱起了国歌,校园里瞬间歌声嘹亮,环绕四周。 强大的黑暗力量笼罩在剑上,这把三万年前重创了奥特之父的剑再一次被安培拉星人握在了手中。 全身被气流萦绕着,龙迹冲上前的同时,五菱形的手里剑便朝着面门飞驰而来。迅速的调整了体势勉强的避开了攻击之后,沧岚疾风的面前,龙迹那抬起的拳头停在了他面前。 第323章 跪下! 王桂芝想想这李永昌说的也是很有道理,便答应下来,少说话、多做事,尽量不要被人嚼舌根。 于晓美的视线漫无目的地在那些摆放的极为艺术看起来昂贵的甜点上划过,停顿下来。 随后张临拿出可儿帮他办理的专属账户,这是离恨天内部交易的银行卡,不做身份绑定,不限制额度,私密性极高,一般人很难查到信息,最适合做这种不正当的交易。 这简直就是莫大的耻辱,数十年不敢在国内露面的阴灵道,忽然出现,全国那么多的军营他不动手,偏偏就跳他云雾军区,这是完全是对他的藐视。 我当然知道,他不仅仅龙虎山这一代最强的弟子,很有可能还是整个国内最强的新生代。 苏子民的父母没有时间陪伴自己的孩子,王桂芝就想着自己和苏子民交上朋友,再慢慢改正他一些不良的习惯。 顾南风没说话,心中却想着,秦知意还愿意替他打理王府的产业,是不是说明她也没有对自己彻底死心,是不是她还对自己有感情 三长老没有在乎甄姜是多么的震惊,只是淡淡的看了一眼张汤,还有他身后的鬼鸟,便是笑了起来。 她们手上的物件有七个,每一个物件都缠绕着极其微弱的念力,可能是她们用【凝】扫荡了房间内的摆设,所以从中挑出缠绕念力的物品。 如果现在有一名演员能够以上帝视角告诉他该如何做,他一定会愿意改变自己现在的方法,然而并没有,也不应该会有。 此次飞天集团在万都市的项目,主题是旧城改造。万都市不是没有房地产公司,比如晨星房地产开发公司就是一个。不过万都市有关部门一再强调,想要和更有实力的房地产公司合作完成此次项目。 但是突然在这一刻,他们的脚步停下,脸色动容,无比的惊喜与诧异的神情显现了出来。 李玄大喝一声,恐怖的力量灌入长枪,冲着古星魂隔空劈了出去。 刚刚还堵得严严实实的人如同退去的潮水,让出了一条足能通过解放卡车的路。 那恐怖的力量,令欧阳颜感受到了这位神秘妖仙的实力之恐怖,神通之强悍。 只不过,协会队伍虽然没配备像东巴这种拥有稀缺能力的念能力者,但也有像克鲁克这种能够简单设立警戒线的念能力者。 摩海和摩天是这里的大红人,没有人敢不认识,此刻众人都在疑问,究竟是谁吃了雄心豹子胆,敢对这对兄弟动手。 最后一句历夫人没有说出口,莫尊来这里接容浅,既然她已经离开,便没有留下的必要。 “就算我回去,你能放心”徐窈宁眼神不善地看着他,若是为了放心而囚禁她,她今天宁死也是要逃出去的。 没想到历夫人随随便便出手,就是这么贵重的礼物,容婷婷只恨不得由她直接取代了容浅去。 “那……红豆姐姐若是信得过我的话,这事儿,就交给我去办如何”秀英似是踌躇了片刻,终究是咬了咬唇道。 从外面进来尚不觉得什么,然而仅仅爬个楼梯,她的气息便紊乱的急喘着。 莫尊挂了电话,幽沉的瞳孔难得淀下平静,他看着手机,半响嘴角扯出一抹弧度。 他说有一批粮食在申州,但她怎么也没想到,这批粮食竟然有三十五万石那么多。 “魏家出了事,无论他以什么的方式脱身,都难免伤及羽毛……”他轻声道。 他心揪了起来,好像,有什么事,是他掌控不了的,他看着宫凌睿,等他开口。 叶清清想着也不管其他的了,反正她现在是困了累了,她不管。她现在要睡觉。 如果不是他们……菲什看了身后黑袍中得护卫一眼,心中越发担忧起来。 赵伍摇了摇头,缓了口气。重伤初愈,这么短的时间,解决这么多的敌人,对他而言还是有点儿吃力。但是重出江湖的第一炮,当然要打得响亮,为此多喘两口气也还是值得的。 乌角气势落下,徐桐脸色瞬间苍白,一手紧紧握住魔幡,急急摇动数下,道道寒煞落下,将他团团裹住,接着便朝着远处急速飞驰。 反正搞来搞去,这家伙的帖子内容,就是说天使之翼等人嚣张跋扈,做尽了坏事,故意欺压英雄会,并且还精心布置陷阱让他与豪血寺欧阳去钻,于是他便被杀掉了整整四十个等级。 时间很重要,但是这些成员怎么做很重要,所以在进行训练之前,李松要先跟这些成员搞好关系才行。 现在众人的心思都放在城墙内部的那个洞口,幸好机械兵团没再挖掘这片区域。 靠着这种瞒天过海、偷梁换柱的办法,赵伍二人取得了这场战斗的绝对先手,使得河伯从一开始就落入了彀中,最后捎带手的还捉住了一个赤练。 第324章 她要吃闷亏了? “闭嘴!”袁莉莉厉声骂了句,眼神怨毒地瞪着绿帽,恨不得冲上去撕烂他的嘴。 他这一句话,不就已经把她给暴露了吗?! 沈曼宁被这阵势吓得浑身发抖,下意识地往袁莉莉身后躲了躲。 要是陆远国和周瑾园知道,她跟袁莉莉一起做了这种事,不知道他们会怎么看她。 在他们眼里,她一直都是乖巧又听话的女孩,十分有学生气。 可现在…… 沈曼宁一想到这里,眼泪就快掉下来了。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袁莉莉和绿毛身上,真相不言而喻。 林穗穗眸光一愣,幕后指使果然是她们两个! 陆临舟的眼神沉了下去,看着袁莉莉和沈曼宁,语气里带着浓浓的失望:“我真是小看你们了。” 袁莉莉嘴唇哆嗦着,还想辩解:“不是我……是他胡说八道……” 沈曼宁吓得眼泪都掉下来了,她猛地往前一步,双手紧紧绞在一起,带着哭腔对陆临舟求饶:“临舟哥,求求你帮我想想办法,这事真的跟我没关系!” 陆临舟眼神冷淡地扫了她一眼:“受害者不是我,你求错人了。” 沈曼宁一怔,随即又转向林穗穗,扑通一声跪了下来:“穗穗姐姐,我知道以前是我不对,可这次我真的什么都没做啊!你大人有大量,放我一马好不好?我保证以后再也不惹你了……” 林穗穗冷眼看着她声泪俱下的表演,嘴角勾起一抹嘲讽。 事到如今,还想着把自己摘干净。 袁莉莉见状,赶紧给绿毛使了个眼色。 绿毛这才反应过来,连忙改口:“她是我表姐,但我没说是她指使我们的啊!就是我们自己看林同志长得好看,想跟她认识认识而已!” 他看到纠察兵就在旁边,心里多了几分底气,觉得有纠察兵在,陆临舟肯定不敢再动手打他们。 陆临舟一眼就看穿了他的心思,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对纠察兵道:“那就麻烦两位同志先把这两位女同志带下去,好好调查清楚,一定要给受害者一个交代。” “是!”纠察兵应道,就要架着袁莉莉和沈曼宁往外走。 三个二流子一看纠察兵要走,没了依仗,陆临舟肯定又要对他们动手,顿时吓坏了。 黄毛“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彻底没了底气,连忙哭喊着:“我说!我说!都是袁莉莉让我们干的!她给了我们五十块钱,让我们把林同志骗到巷子里……” “你闭嘴!”袁莉莉嘶吼着。 她挣扎着想要扑过去堵住他的嘴,却被纠察兵牢牢按住,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把真相说出来,脸色惨白如纸。 林穗穗抬了抬下巴,笑了声:“看来他们承认了,他们要把我骗到巷子里,然后欺负我。要不是陆临舟同志救我,很可能我就被欺负了。纠察队同志,希望你们秉公执法。” “当然!” “至于这两位……”林穗穗眸光落到脸色苍白的袁莉莉和沈曼宁脸上:“我还有话要问她们,麻烦你们先把这三个人带走处理。” 纠察员带着三个二流子离开,办公室里除了吴站长和他们,只剩下袁莉莉和沈曼宁。 林穗穗正要开口质问,办公室的门再次被推开。 陆远国带着两名干事走了进来,手里捧着烫金的表彰信和一面鲜红的锦旗。 看到屋里的阵仗,他愣了一下,随即看向吴站长:“吴站长,你这儿这么热闹?” 吴站长连忙迎上去,脸上堆起笑容:“陆厂长您来了!正好在处理点纠纷,不碍事。” “那我来的不是时候?”陆远国笑着扬了扬手里的东西:“要是忙我就先回避。” “不忙不忙!”吴站长连忙摆手:“这里都是您熟悉的人,您有什么事可以说。” 吴站长知道,陆临舟是陆远国失散多年刚找回来的儿子,沈曼宁是他家养女,林穗穗更是跟着陆临舟从柳湾村来的。至于袁莉莉,爸爸是厂里干部,又跟沈曼宁关系一直都很好。 都是熟人。 陆远国这才将目光投向林穗穗,脸上露出赞许的笑容,把表彰信和锦旗递到吴站长手里:“这是给林穗穗同志的。上次家属楼起火,多亏她临危不乱,冲进火场救出了张嫂和她女儿,这种勇敢无畏的精神值得全厂学习。” 他顿了顿,语气郑重起来:“这封表彰信务必在广播里全文播报,锦旗就挂在你办公室最显眼的地方,让大家都来学学这位年轻同志的担当。” 吴站长连忙接过,笑得合不拢嘴:“您放心,保证办好!” 林穗穗也笑着说道:“谢谢陆厂长!” 袁莉莉和沈曼宁在一旁站着,眼睁睁看着这一幕,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她们俩还陷在雇人行凶的泥潭里,林穗穗却得了厂长亲自送来的表彰,这对比像巴掌一样狠狠扇在她们脸上。 袁莉莉眼神里的绝望几乎要溢出来,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两人的眼神落在陆远国的眼里,他微微皱了眉。毕竟当了多年的厂长,陆远国一眼就看出了问题。 但他什么也没说,离开之前,只是目光在沈曼宁脸上多停顿了两秒,转身带着干事离开了。 那无声的注视却让沈曼宁浑身发冷,像是被看穿了所有心思。 吴站长拿着表彰信和锦旗:“林穗穗同志,这可是陆厂长亲自给你送过来的,是最大的奖赏啊!” 陆临舟站在她身侧,眼神冰冷地扫过袁莉莉:“厂里的规矩向来分明,有功必赏,有过必罚。” “谢谢吴站长。”林穗穗笑得开心。 袁莉莉猛地抬起头,眼里满是怨毒:“你少得意!” “林穗穗同志可以得意,至于你,袁莉莉。”吴站长神色严肃:“你这事纠察队一定会继续调查,对厂里和广播站的影响都很大!你自己考虑一下,要怎么弥补。否则,就算你父亲找到我这里来,我们广播站也是容不下你这尊大佛的!” 袁莉莉脸色一变:“吴站长,我……” “好了,不用多说了,稽查队那边你自己去报道。逃不过的。” “等等!”林穗穗拿起桌上的表彰信,走到袁莉莉面前,话却是对吴站长说的:“吴站长,我有个要求,不知道您能不能满足?” “说说看。” 林穗穗:“等调查清楚后,袁莉莉同志必须亲自来广播站,当着全厂人的面,念完这封表彰信。记住,要真情实感。” 袁莉莉的脸“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像是听到了最恶毒的诅咒,浑身都在发抖。 让她亲手念诵表彰林穗穗的文章,这比任何惩罚都要难受。 她还以为上次林穗穗只是开玩笑的,却没想到她真的让她念! 陆临舟看着她的反应,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我看这个要求很合理。” 吴站长也连忙点头:“应该的应该的,正好让大家都受受教育。好了,你们去稽查队报道!” 吴站长话音刚落,袁莉莉和沈曼宁就面色苍白地低着头往外走。 经过林穗穗身边时,袁莉莉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嘶吼:“林穗穗,我不会放过你!” 林穗穗笑了笑:“千万别放过我,不然办公室里挂我的锦旗就白挂了。” 袁莉莉:“你什么意思?” “你不在意我了,那锦旗还怎么气你?”林穗穗挑眉:“我就是要让你每次看到锦旗、念表彰信的时候,都气个半死啊。” “……” …… 从吴站长办公室出来,走廊里的风带着点凉意。 陆临舟走在林穗穗身侧,看着她紧绷的侧脸,放缓了脚步:“刚才做得很好,没让人欺负到。” 林穗穗捏了捏手指,哼了一声:“我才不是任人拿捏的性子,谁想让我受气,也得看看自己有没有那个本事。” 两人刚走到楼梯口,就见陆远国还站在楼下门口,似乎在特意等他们。 林穗穗愣了一下,连忙打招呼:“陆叔。” 陆临舟也停下脚步,喊了声:“爸。” 陆远国颔首,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最后落在儿子身上,沉声问:“刚才屋里是怎么回事?我看曼宁和袁莉莉那丫头都不太对劲。” “她们找了几个二流子,在巷子里堵穗穗,差点没出事。”陆临舟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陆远国皱起眉,显然不信:“曼宁那孩子看着乖巧,袁莉莉也是个懂事的,怎么会做这种事?” “是不是她们做的,纠察队那里有供词。”陆临舟抬眼看向陆远国:“您要是不放心,可以去问问。” 陆远国的脸色沉了沉,语气里带上点压力:“多大的事,还闹到纠察队去了?曼宁她爸是我战友,当年为了掩护我……没了,就留下这么个女儿。把她接回来厂里,我总得多照看几分。” 林穗穗站在一旁,听着这话,心里“咯噔”一下。 她怎么差点忘了,还有这层关系在。 这样一来,陆远国肯定是要保沈曼宁了。 陆临舟就算再想护着她,总不能跟自己父亲硬顶。 更别说袁莉莉父亲还是厂里的老干部,陆远国能保沈曼宁,肯定要连着袁莉莉一起保。 这么一来,林穗穗这次怕是只能吃个闷亏了。 正想着,就听陆临舟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股执拗:“她有您照看,那穗穗呢?” 第325章 “我的人,我护着。” 一句话,让陆远国准备好的说辞卡在了喉咙里。 林穗穗也愣住了,抬头看向身侧的男人。 他侧脸线条冷硬,眼神却异常坚定,直直地看着陆远国,没有丝毫退让。 林穗穗没想到他会当着陆远国的面说出这样的话,更没想到他会如此直白地护着自己。 陆远国显然没料到一向沉稳的儿子会这样顶撞自己,眉头瞬间拧在一起:“临舟,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很清楚。”陆临舟迎上父亲的目光,语气平静却字字清晰:“穗穗救过我无数次,当年在柳湾村,我是个傻子总是被人欺辱。要不是她,我未必能活着等到你们。后来也是她带着你们找到我,这份情分,我不能忘。”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林穗穗身上,带着不容错辨的坚定:“她在省城无依无靠,就我这么一个熟人。您要顾念沈曼宁的处境,我理解,毕竟是救命之恩。但也请您理解,穗穗也是我的救命恩人,她受了委屈,我必须替她出气。” “你这是在跟我置气?”陆远国的脸色沉了下来:“曼宁那孩子本性不坏,或许只是一时糊涂……” “一时糊涂就能雇人行凶?”陆临舟打断他,语气冷了几分:“爸,原则问题不能含糊。沈曼宁和袁莉莉做错了事,就该受罚,这跟她们是谁的女儿、跟咱们家有什么交情,没关系。” 陆远国看着儿子眼底的执拗,又看了看一旁沉默的林穗穗,沉默了片刻。 虽然他跟陆临舟之间相处的时间不算太多,但他却了解自己的儿子,他很有主见。 更何况,陆临舟说的句句在理,林穗穗的确对陆家有恩,他若是真的包庇了沈曼宁,反倒显得自己仗势欺人,寒了人心。 “罢了。”陆远国最终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些:“厂里有厂里的规矩,既然交给了纠察队,就让他们按章程办吧。该怎么罚,就怎么罚。” 这话算是松了口,等于默认了让陆临舟插手处理。 陆临舟微微颔首:“谢谢爸。” 陆远国没再说什么,深深看了两人一眼,转身离开了。看着他走远的背影,林穗穗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她转过头,看向陆临舟,她张了张嘴,一时间有些不知道怎么开口。 自从来了省城,陆临舟很少这样站出来替她说话。 在陆家,那对母女明里暗里也给了她不少下马威,陆临舟却都只是冷眼旁观。 可今天怎么当着陆远国的面说这些了?还说要替她出气? 林穗穗犹豫了半天还是问出了口:“你……不怕这样,惹了陆叔生气?” “不怕。”陆临舟迎上她的目光,黑眸里映着她的影子,没有丝毫闪躲,郑重地回答:“我的人,我护着。” 阳光落在他脸上,将他棱角分明的侧脸勾勒得格外清晰,语气里的笃定,让林穗穗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她连忙别开脸,假装看别处,耳根却悄悄红了。 原来被人这样坚定地护着,是这种感觉。 可陆临舟这是怎么回事? 他、他不会是被人夺舍了吧? 第326章 给您当女儿 陆临舟回到陆家时,正撞见周瑾园急匆匆往外走。 平日里优雅的模样消失了些,额前的碎发都有些凌乱,显然是急着出门。 “临舟?”周瑾园看到儿子,脚步一顿,脸上满是焦虑:“你可回来了!快跟妈说,曼宁到底出什么事了?刚才有纠察队的人来家里问她的情况,问得我心慌意乱的。” 陆临舟侧身让她进楼道,语气平静:“确实出了些事,您去看看就知道了。” “那你跟我一块儿去!”周瑾园拉着他的胳膊就往外走:“曼宁那孩子胆小,万一真出了什么事,有你在,还能给妈妈搭把手周旋周旋。” 陆临舟不动声色地抽回手,看着周瑾园急得发红的眼眶,声音低了些:“妈,您自己去吧。我去了,可能会给您帮倒忙。” 周瑾园愣住了,脚步停在门口,疑惑地看着他:“什么意思?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陆临舟迎上周瑾园的目光,没有回避,也没有多余的情绪,只淡淡道:“沈曼宁和袁莉莉雇人行凶,是我让人把她们送去纠察队的。” “……” 周瑾园脸上的焦急瞬间凝固,嘴巴微张,半天没说出一个字。 她像是没听清似的,怔怔地看着儿子,眼神里满是愕然和不敢置信。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颤音:“你说什么?曼宁她、她怎么会干这种事?你是不是弄错了?” “没弄错。”陆临舟的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人证物证都在,纠察队会查清楚的。” 周瑾园踉跄着后退半步,扶着大门的门框才站稳。她看着陆临舟冷硬的侧脸,突然觉得有些陌生。 那个一向沉稳懂事的儿子,竟然亲手把沈曼宁送进了纠察队? “你……”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重重叹了口气,眼神复杂地看了陆临舟一眼,转身快步下楼了。 …… 周瑾园把沈曼宁从纠察队带出来时,小姑娘眼睛肿得像核桃,一路走一路掉眼泪。 沈曼宁肩膀微微耸动着,哭得抽噎不止,那副委屈模样看得人心头发紧。 “好了好了,不哭了。”周瑾园掏出手帕给她擦脸,语气里满是心疼和不耐:“到底是怎么回事?好端端的怎么会跟纠察队扯上关系?” 沈曼宁吸了吸鼻子,眼底飞快闪过一丝庆幸。 幸好绿毛那个蠢货没把她供出来,只咬着袁莉莉不放。 她刚才在里面又哭又求,赌咒发誓说自己只是被袁莉莉拉去看热闹的,根本不知道要做什么,加上周瑾园及时赶到,这才得以脱身。 要是真被牵连进去,陆家怕是再无她的立足之地了。 毕竟陆家向来最看重家风,不能有一丁点污点。 她攥紧周瑾园的手帕,声音哽咽着,带着浓浓的委屈:“周姨,我是被陷害的……是林穗穗,她肯定是故意的!” “你慢慢说。”周瑾园扶着她在路边的石阶坐下:“到底发生了什么?” “就是……就是莉莉跟穗穗姐姐在广播站里是同事,比较不对付。”沈曼宁垂下眼,避重就轻地说:“一边是我好朋友,一边是穗穗姐姐,我真的左右为难。谁知道袁莉莉她表弟看上了穗穗姐姐,差点欺负她。” “我知道穗穗姐姐也吓到了,可她怎么能一口咬定是我们出钱让他们做的这事?还把我们拉去了纠察队?要不是周姨您来得及时,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沈曼宁说着,眼泪又涌了上来,一副无辜又可怜的样子。 周瑾园听得眉头紧锁,脸色沉了下来:“这个林穗穗,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仗着在乡下对临舟的照顾,就敢这么兴风作浪?走,跟我去找她!” “周姨,您别去!”沈曼宁连忙拉住她,眼眶红红地劝道:“现在临舟哥眼里只有她,我说什么他都不信,您这一去,万一跟他吵起来……我不想因为我影响你们母子感情啊!” 这话像是火上浇油,周瑾园听得更气了。 她本就不喜欢林穗穗,总觉得这姑娘心思重,不像表面看着那么单纯,如今看来,果然是个会勾人又会害人的! 看陆临舟回省城这一阵,都还算拎得清的,从不主动维护林穗穗。 可才去基地多久?竟然连他都被迷得晕头转向,处处护着她! “你放心,这事我不会就这么算了的。”周瑾园拍了拍沈曼宁的手,语气笃定:“她林穗穗想在陆家头上作威作福,还没那个本事!我会想办法的。” 沈曼宁立刻露出感激的神情,往她怀里靠了靠,声音软糯:“还是周姨对我最好……周姨,我以后给您当女儿吧,一辈子陪着您。” 周瑾园被她哄得心头一软,搂着她轻轻拍着背:“好,好,接你回来的时候我就跟你说过,你就是我和你陆叔的半个女儿。有姨在,没人能欺负你。”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沈曼宁靠在周瑾园怀里,嘴角悄悄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 林穗穗,陆临舟护着你又怎么样? 只要周姨站在我这边,总有一天,我会把你从他身边彻底赶走。 …… 林穗穗把最后一件叠好的衬衫放进包里,她回基地的行李就都收好了。 她直起身,活动了下有些发酸的腰,刚想倒杯水歇口气,门口就传来了笃笃的敲门声。 “来了。”林穗穗应了一声,走过去拉开门。 门外站着的是周瑾园,脸上没什么表情,眉头微微蹙着,眼底带着明显的不悦,像是压着一股火。 “穗穗。”周瑾园的声音听不出温度,目光越过她往屋里扫了一眼:“周姨想跟你聊聊,你现在有时间吗?” 第327章 熟悉的眼神 林穗穗心里了然,周瑾园忍不住单独来筒子楼找她,大约是为了沈曼宁的事。 沈曼宁被纠察队带走了,对于陆家来说,是很大的事了。 厂长家里养着的女孩儿犯了错,对陆远国和周瑾园以后在厂里的名声都会有很大的影响。 周瑾园来找她,是林穗穗意料之中的。 她侧身让开门口的位置,语气平静:“周姨,那您进来坐着聊吧。” 周瑾园没动,只是站在门口,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那眼神像是在审视什么,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敌意:“不用了,就在这儿说两句就行。” 走廊里来往的人不多,偶尔有脚步声从楼梯口传来,又很快消失。 林穗穗看着周瑾园紧绷的侧脸,知道这趟谈话怕是不会轻松。 她没再坚持,只点了点头:“周姨想说什么,您讲。” 周瑾园刚要开口,身后突然传来脚步声,陆临舟不知何时站在了走廊尽头,目光平静地落在两人身上。 周瑾园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了一下,方才的理直气壮淡了几分,眉头却皱得更紧了。 林穗穗也有些诧异,没想到陆临舟会突然出现,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妈,您来找她,是因为曼宁的事?”陆临舟走上前,语气听不出情绪,却精准地戳中了要害。 周瑾园的脸色微变,眼神闪烁了一下。 她确实是来替沈曼宁出头的,可被陆临舟这么直接点破,心里那点算计突然卡了壳。 她瞥了眼林穗穗,又看向陆临舟,知道她要谈的那么花,是不能在陆临舟面前说的。 若是此刻把话说得太硬,逼得陆临舟彻底站在这林穗穗这边,甚至让他意识到自己对林穗穗的心思不一般,那才是真的得不偿失。 周瑾园定了定神,语气放缓了些:“是,曼宁那孩子是被冤枉的,平白受了这么大委屈……” “据我所知,沈曼宁已经被您接出来了,并没有受到任何处罚。”陆临舟打断她,目光落在周瑾园脸上:“既然如此,您来找穗穗做什么?” 言下之意再明显不过。 既然没受委屈,就不该再来找受害者的麻烦。 周瑾园被堵得哑口无言,心里涌上一股火气:“可曼宁进过纠察队的事,厂里肯定会传开!她一个未出嫁的姑娘家,名声要是毁了,以后可怎么办?” 林穗穗皱起眉,终于听明白了她的意思,语气也冷了几分:“周姨,您的意思是,让我在厂里替沈曼宁解释,说她没参与雇人行凶的事?” “是这个道理。”周瑾园点点头:“这对曼宁的名声有多重要,你该明白。” “妈。”陆临舟的声音沉了下来,显然不赞同。 周瑾园却抢在他前面开口,带着几分委屈和质问:“临舟,你连妈妈单独跟穗穗说几句话的机会都不给吗?” 陆临舟没有直接反驳,只是看着她,语气坚定:“曼宁的事,回头我会跟您解释清楚,包括她到底有没有被冤枉。” 他的眼神太过坚决,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 周瑾园看着陆临舟紧绷的侧脸,又看了看一旁沉默却态度分明的林穗穗,突然长长地叹了口气。 在林穗穗的事情上,陆临舟的维护几乎成了本能。 他们夫妻俩本就跟陆临舟失散多年,等到他成年后才找回来,本就没那么亲密无间,能感觉到亲情,却有逾越不了的时间鸿沟和隔阂。 他有自己的学业和事业,就算没有厂长儿子这个名头也无所谓。 这半年多的相处里,他们甚至能够察觉到,陆临舟对这个厂子并没有太大的欲望,接不接班更是毫不关心。 相比而来,是他们更需要这个儿子。 现在因为林穗穗,他们实在是有些左右为难了。 这种失控感让她心里发慌。 周瑾园知道,今天应该是聊不上了:“知道了,那你们聊,你早点回来。” “嗯,您回家注意安全。” 周瑾园最后看了林穗穗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最终还是转向陆临舟,没再说话,转身沿着走廊慢慢走了。 走廊里只剩下林穗穗和陆临舟两人,空气一时有些安静。 林穗穗看着周瑾园消失的背影,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门框,轻声问:“这样说,没关系吗?” 她怕他为了自己,真跟家里闹得太僵。 陆临舟转头看她,轮廓分明的下颌线绷得笔直:“有什么关系?” 林穗穗抿了抿唇,心里盘算了一圈。 对她来说,确实没什么关系。 因为她帮忙找到了陆临舟,陆远国和周瑾园之前给过一大笔钱。那笔钱还剩大半,广播站的工资也有按时发,基地那边也给随军家属发着补贴和岗位工资,加起来完全足够她中专的学费和生活费。 等项目结束回省城,她好好念完中专,凭自己找份工作,完全能站稳脚跟,未必还要再回陆家。 可他不一样。 那是他的亲生父母,为了她跟家里起冲突,值得吗? “也对。”林穗穗想了想,垂下眼,声音轻了些:“你们是亲生的,再深的隔阂,总会因为爱而慢慢消掉的。” 她顿了顿,抬眼问起正事:“沈曼宁……是真的没受惩罚?” “嗯。”陆临舟点头,语气带着点迟疑,似乎是怕她不高兴:“那三个混混供述的只有袁莉莉,袁莉莉把事全揽了。” 他似乎怕她多想,又补充了一句:“我爸没插手,是按厂里规矩办的。” 林穗穗微微挑了下眉,嘴角勾起抹浅淡的弧度,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这么看,袁莉莉还挺仗义。” 陆临舟没接话,只是看着她。 她转念一想,又问:“既然他们都没提沈曼宁,你怎么笃定她也是主使之一?” 陆临舟的目光落在她脸上,黑眸亮得惊人,语气没有半分犹豫:“是你说的。” 林穗穗愣住了。 就因为她随口提过一句怀疑? “就是……单纯相信我说的话?”林穗穗下意识地开口,想要确认,心跳莫名快了半拍。 “嗯。”陆临舟应得干脆,视线没移开,反而更沉了些:“以后我不会让他们再欺负你。”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带着某种力量,撞进林穗穗心里。 她对上他的眼睛,那里面没有丝毫动摇,只有笃定的维护,像一汪深潭,清晰地映着她的影子。 不知怎么的,眼眶突然有点发热。 这个眼神……太熟悉了。 像极了以前那个有点傻、却会把所有信任都给她的傻子陆临舟。 那个陆临舟,不管她做什么、说什么,他永远都是这副样子,无条件地信,无条件地护。 可那个眼神,怎么会出现在他眼里? 第328章 怎么可能! 袁莉莉找到沈曼宁的时候,眼眶通红,原本挺直的脊背都垮了下去。 在纠察队里只不过待了几个小时,她就受了不少罪。 厂里的处分通知刚下来,记大过一次,工资降三级,还被调离了广播站,发配到车间做苦力,等于彻底断了她在厂里的前途。 “曼宁,你帮帮我……”袁莉莉抓住沈曼宁的胳膊,声音带着哭腔:“你跟你周姨求求情,让她跟陆厂长说说,把处分撤了好不好?我不能去车间啊!我爸妈会打死我的!” 沈曼宁连忙抽回手,往旁边退了半步,脸上露出为难又可怜的神情,眼眶瞬间红了:“莉莉,我求过了,真的求过了!” 她抬手抹了抹眼角,像是急得快哭了:“我跟周姨说了一下午,膝盖都快跪肿了,可临舟哥把话说死了,说谁插手都没用,连陆叔都被他劝住了。” 她垂下眼,声音哽咽:“我也没办法啊,临舟哥现在眼里只有林穗穗,我说什么他都听不进去,还说我要是再替你求情,就把我也送去接受处分!” 袁莉莉愣住了,看着沈曼宁这副泫然欲泣的样子,心里的火气散了些,却更绝望了。 她知道陆临舟有多可怕,离开纠察队之前,她去找了绿毛表弟,他们欺负林穗穗的那三个人,每个人都被打得很惨。 要是连陆家都不肯帮忙,她是真的没指望了。 “可……可这事明明是我们一起……”袁莉莉话说到一半,突然卡住了。 她瞥了眼四周,压低声音,“你就眼睁睁看着我被处分?” 沈曼宁连忙握住她的手,眼神恳切:“莉莉,我怎么会不管你?可现在真的没办法啊!等过段时间,临舟哥气消了,我再慢慢跟他说,好不好?” 她轻轻拍着袁莉莉的手背,语气温柔却带着点隐藏的疏离:“你先去车间忍忍,别再惹事,我一定想办法帮你周旋。” 袁莉莉看着她眼里的“真诚”,心里那点怀疑渐渐淡了。 也是,沈曼宁一向胆小,肯定是被陆临舟吓住了。 她叹了口气,松开手,像是泄了气的皮球:“那……那我就先去车间了,你可一定要记得帮我啊。” “放心吧,我们是最好的朋友,我怎么会忘?”沈曼宁笑着应下,眼底却飞快闪过一丝冷意。 …… 广播站的播音室里,气氛有些微妙。 袁莉莉站在话筒前,手里捏着那封属于林穗穗的表彰信,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她怎么也没想到,林穗穗是真的不肯放过她。 她都去车间生产零件了,却还是把她拉回来念表彰信!! 袁莉莉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脸上没什么血色,唯有紧抿的嘴唇透着一股压抑的怒气。 “下面……播报厂部对林穗穗同志的表彰决定。”袁莉莉的声音刚从广播里传出去,就带着一股明显的僵硬,像是咬着牙在说话。 隔壁编辑室里,几个同事正凑在一起窃窃私语。 “听听这语气,恨不得把纸嚼碎了吧?” “谁让她自己犯了错呢?上次雇人行凶被抓,厂里没把她开除就不错了,让她念封表彰信算轻的。” “说起来也真是讽刺,以前在广播站的时候,她天天挤兑林穗穗,现在倒好,不仅得天天对着办公室墙上那面‘见义勇为’的锦旗,还得亲口把人家夸上天。” 几人低低地笑起来,目光时不时往播音室的方向瞟。 袁莉莉自然能听见隔壁的议论,耳根子瞬间涨得通红。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回信纸的字里行间,可每个字都像是带着刺,扎得她眼睛生疼。 “……林穗穗同志在家属楼突发火灾时,不顾个人安危,毅然冲进火场……其勇敢无畏的精神,值得全体职工学习……” 她念得一字一顿,每个音节都透着不情愿,可偏偏吐字清晰,一个字都不敢念错。 好多厂领导都会听这期广播内容,整个厂里的人都能听到,她稍有差池,就是错上加错。 现在已经是去车间了,再这样下去,她只怕是要被赶出厂里了! “你说她现在心里得多憋屈?” “憋屈也活该!以前仗着她爸是干部,在厂里横着走,现在栽了跟头,也该让她长长记性。” 议论声断断续续飘进来,袁莉莉握着信纸的手开始发抖。 她猛地抬眼,透过玻璃窗瞪向隔壁那群看热闹的人,可对方根本没把她的怒气放在眼里,反而笑得更明显了。 “……经厂部研究决定,授予林穗穗同志‘先进工作者’称号,并予以通报表扬……” 最后几个字念完,袁莉莉几乎是立刻松开了按着话筒的手,像是解脱般往后退了一步。广播里的声音戛然而止,整个广播站仿佛都安静了下来,只剩下她粗重的呼吸声。 隔壁的议论还在继续,那些带着嘲讽的话语像针一样扎进她心里。 袁莉莉看着墙上那面鲜红的锦旗,“见义勇为”四个金字在灯光下闪闪发亮,像是在无声地嘲笑着她的狼狈。 一股火气猛地冲上头顶,袁莉莉死死攥着那封表彰信,指甲几乎要嵌进纸里。 她这辈子都没受过这种委屈,可偏偏只能站在这里,任由别人看笑话。 “总有一天……”袁莉莉咬着牙,在心里恶狠狠地道:“我一定会让林穗穗加倍还回来!” ———— 广播里袁莉莉念表彰信的声音还在继续,那字字生硬的语调实在是有些让人无法忽视。 林穗穗和徐蕊刚走出编辑室,徐蕊就踮脚往播音室方向瞥了眼,捂着嘴笑得肩膀直颤:“我的天,你听听这声儿!虽说隔着墙,我都能脑补出袁莉莉那嘴角拧成疙瘩的样儿,肯定是瞪着眼睛从牙缝里挤字呢!” 林穗穗靠在走廊栏杆上,听着广播里自己的名字被念得咬牙切齿,忍不住弯了弯唇角:“路是她自己选的,现在这点滋味,算不得什么。” “可不是嘛!”徐蕊往她身边凑了凑,压低声音:“以前她在广播站当大小姐,端着架子对谁都颐指气使,我们这些人看她不顺眼很久了。也就你能治住她,这次不光是为自己出气,简直是替全厂人拔了根刺!” 林穗穗被她说得笑出声,刚要接话,广播里的声音戛然而止,空气里还残留着袁莉莉最后那句硬邦邦的“通报完毕”。 徐蕊忽然叹了口气,拽了拽她的衣袖:“说真的,你明天一早就回基地了,我肯定得想你。” “用不了多久就回来。”林穗穗拍了拍她的手背:“中专课程没那么紧,周末总能腾出时间。” “那你回来后,是专心念中专,还是回广播站?”徐蕊眼里带着点不舍。 “吴站长说让我两头兼顾。”林穗穗解释道:“工资照发,周末回来帮忙播几期节目就行。” “真的?”徐蕊眼睛瞬间亮了,抓着她的胳膊晃了晃:“那我们不还是同事?太好了!我就说咱们俩缘分没尽呢!” 两人笑着往楼下走,刚拐过楼梯口,徐蕊突然停住脚步,用胳膊肘撞了撞林穗穗,朝走廊尽头努了努嘴。 林穗穗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吴景越正靠在宣传栏边,眼神直勾勾地往这边瞟。 “喏,”徐蕊凑到她耳边,声音压得像蚊子哼:“吴站长儿子来了。好像只有你在广播站的时候,他才来‘找他爸’你们俩该不会是……” “别瞎说!”林穗穗连忙摆手,声音都拔高了半分:“怎么可能,我们俩绝对不可能是那种关系!” 徐蕊看着她急红的耳根,笑得更欢了,朝她挤了挤眼睛:“行行行,我信你。那我先下去啦,你……慢慢聊?” 话音未落,她已经捂着嘴跑下楼梯,临到转角还回头朝林穗穗挥了挥手,那促狭的眼神明晃晃写着“我懂的”。 搞什么! 吴景越跟谢臣非是一对,怎么可能跟她是那种关系?! 第329章 我到底算什么? 林穗穗站在原地,看着徐蕊的背影无奈地叹了口气。 刚转过身,就见吴景越已经朝这边走过来,她定了定神,迎了上去。 “听说你明天回基地?”吴景越问她。 “嗯,明天就回去了。”林穗穗点头。 “对了,穗穗,那天你喝得站都站不稳,让谢臣非送你回去,结果半道被临舟截胡了,后来没出什么事吧?” 林穗穗脸上泛起一丝赧然,连忙道:“真对不住,那天喝太猛了。后来想跟你报个平安,又总找不到合适的机会。” “跟我还客气什么。”吴景越摆了摆手:“临舟送你回去我放心。他虽说看着冷冰冰的,对你倒是真上心。” 林穗穗皱了皱眉,一脸不解:“这从哪儿看出来的?” “袁莉莉和沈曼宁那事我都听说了。”吴景越笑得温和:“要是你真遇到什么坏人,谢臣非那性子未必能护好你,但临舟肯定行。有他在,我踏实。” 林穗穗心里“咯噔”一下,想起那天被陆临舟接回去后发生,直接滚床单的事儿,脸颊瞬间发烫。 心道:他是行,可那也一点都不安全啊!都送床上去了!放哪门子心! 吴景越看林穗穗表情不太对,忽然瞥眼看她:“是出了什么事?” “没有啊。”林穗穗红着脸摇头,偏开头避开他的视线。 这下倒是把吴景越的兴趣给激起来了。 他凑近林穗穗:“说,发生什么了?是不是你们俩……” “闭嘴!少瞎想!”林穗穗伸手就捂住他的嘴:“你再乱说话,我就去告诉谢医生,你那相亲是假的!!” 吴景越一愣,又好气又好笑,一只手拽开林穗穗捂在自己嘴上的手,一只手又扶着她,怕她摔倒。 两人离得很近,但都知道吴景越对谢臣非的真心,林穗穗甚至并没有把他当做异性的意识。 就在这时,一股蛮力突然拽住她的胳膊,硬生生将她从吴景越怀里拉了出来。 林穗穗踉跄着后退两步,撞进一个坚实的胸膛,鼻尖蹭到熟悉的军绿色布料。 她愕然抬头,对上一双冷得像冰的眼睛。 是陆临舟。 他不知什么时候站在身后,攥着她胳膊的手力道大得惊人。他的下颌线绷得像块冷铁,目光越过她,死死锁在吴景越脸上。 吴景越脸上的笑意淡了些,却依旧保持着温和的神色,往前半步道:“临舟,我和穗穗在说事情。” “说事情需要抱在一起?”陆临舟的声音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每个字都带着寒意。 他身高本就占优势,此刻微微扬着下巴,压迫感扑面而来。 吴景越一怔,这才察觉到不妥:“既然你觉得不妥,我以后注意便是,但没必要动这么大的火气。” 陆临舟扯了扯嘴角,弧度冷得吓人:“注意?我看你是没弄明白,什么叫做分寸。” 他顿了顿,视线扫过林穗穗泛红的手腕,声音更沉:“尤其是对别人的人。” 说完,他攥着林穗穗胳膊的手又紧了紧,转身就走。 林穗穗还没反应过来,就被陆临舟拽着往筒子楼走。 他的力道极大,像是要把她的胳膊捏碎,她踉跄着跟上,忍不住挣扎:“陆临舟!你干什么!弄疼我了!” 闻言,陆临舟的手劲松了些,却并没有放开。 他一路将她带回她的房间,“砰”地一声关上门,才猛地松开手。 林穗穗踉跄着后退几步,揉着发红的胳膊,又气又疑:“你发什么疯?” 陆临舟转过身,胸腔剧烈起伏,眼底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怒火和……不安。 他死死盯着她,声音哑得厉害:“你为什么还要跟吴景越那么亲密?” 林穗穗被问得一愣:“亲密?我们是朋友,在闹着玩而已。” “朋友?”他打断她,步步紧逼,直到将她困在墙壁和他之间:“朋友会抱得那么紧?林穗穗,我们之间不是都发生了吗?你到底把我当什么?” 林穗穗看着他猩红的眼尾,心里那点怒气突然卡住了。 他怎么会突然问出这种话? 第330章 吻得炙热 林穗穗抬眸,迎上他灼热的目光。 心里那点被他吓到的慌乱渐渐褪去,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 林穗穗盯着陆临舟的眼,像是反问,却又带着试探:“我们之间又不止一次发生那样的事,会改变什么?” 她这几个字说的轻飘飘的,却像一把淬了冰的刀,精准地扎进陆临舟早已紧绷的神经。 他猛地攥紧拳头,指节咯咯作响,眼底翻涌的怒火几乎要将理智焚烧殆尽。 “既然不止一次,”陆临舟咬着牙,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浓烈的怒意:“那意思是发生多少次都可以,是吗?” 话音未落,他俯身,精准攫住她的唇。 那吻带着不容置喙的霸道,裹挟着翻涌的怒火,狠狠碾压在她柔软的唇瓣上。他用力吮吸着,像是要将她唇间的气息都掠夺殆尽,将所有的烦躁与占有欲都倾泻其中。 唇齿间瞬间被他的气息填满,那是独属于他的味道,熟悉得让人无法克制,竟然让林穗穗有了片刻的恍惚与沉醉。 可下一秒,尖锐的痛感从唇瓣传来。 他带着惩罚意味般轻轻噬咬起来,力道不算重,却足够让她猛然回神。 “唔!”林穗穗吃痛蹙眉,那点转瞬即逝的沉沦被惊醒,取而代之的是强烈的屈辱感。 她猛地偏头挣扎,双手抵在他胸前用力推拒。 可手掌下,只有紧实肌肉的触感,他整个人压着她的身体却纹丝不动。 林穗穗猛地偏头,抬手就给了他一巴掌。 “啪”的一声脆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陆临舟,你是不是疯了?”林穗穗捂着自己的唇,眼神里满是愤怒和难以置信。 陆临舟被打得偏过头,脸颊上缓缓浮起一个巴掌印。 他缓缓转回来,眼底的猩红几乎要溢出来:“是你打算逼疯我!我碰你一下你就打我,他就能抱着你,是吗?” “哪里抱了?”林穗穗又气又急。 她明明只是想去捂吴景越的嘴不让他乱说,吴景越也只是伸手扶了她肩膀一下,怎么到他嘴里就成抱了?这根本是他在找茬!! “我没瞎!”陆临舟沉声怒道。 林穗穗还想辩解,陆临舟却已经被彻底激怒。 他再次俯身,不由分说地吻了上去,力道大得像是要惩罚她。 他们之间,诱的、骗的、柔的、狠的,全都来过很多遍。 可这样惩罚性的纠缠,却让林穗穗快要招架不住了。 林穗穗只觉得自己胸腔的氧气全都被他夺走,她快呼吸不过来了。 情急之下,林穗穗齿尖一紧,在他唇上狠狠咬了下去。 “嘶——”陆临舟吃痛,猛地后退一步,手抚上自己的嘴唇。 指腹蹭过,带来一阵刺痛,他抬手一看,指尖沾染了鲜红的血迹。 他看着那抹刺目的红,眼神阴鸷得可怕:“林穗穗,你是非要我去把你的中专名额取消了才能乖乖听话是吗?!” 林穗穗气恼地看着他:“你又威胁我?” 她看着他的眼底,已经从盛怒转为失望,最后又变得冷漠。 “惹我生气,不是明智之举。”陆临舟气息微沉,冷声道:“我随时都能拿走你现在拥有的一切。” “陆临舟,你混蛋!” ———— 船靠岸时,码头的风裹着海腥味扑面而来,带着比省城低了好几度的湿冷。 林穗穗跟着陆临舟下船,刚踏上码头的石板路,就被迎面而来的海风灌得一哆嗦,下意识地往领口缩了缩脖子。 陆临舟跟在她身后,手里提着她剩下的行李。 他看了眼她紧绷的肩线,默不作声地解开自己军绿色大衣的纽扣,随手搭在臂弯里。 “披上。”陆临舟走到她面前,将大衣递过去,声音听不出情绪。 林穗穗瞥了眼那件还带着他体温的大衣,想起在筒子楼里的争执,心里那点火气又冒了上来,别过脸:“不用。” “海风硬。”陆临舟没收回手,语气沉了沉。 “我不冷。”林穗穗拎着包就要往前走,胳膊却被他攥住。 他的掌心温热,力道却不容挣脱,将大衣往她肩上一搭,带着点专属于他的强硬。 “陆临舟!”林穗穗抬手就想把大衣扯下来,手腕却被他反手按住。 他的手指扣得很紧,指腹蹭过她腕间的皮肤,带来一阵温热的触感。 “穿上。”他低头看着她,黑眸里翻涌着未散的戾气,却又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执拗。 大衣的下摆垂到她膝盖,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将她整个人都裹进一片带着他气息的暖意里。 “我自己有衣服。”林穗穗挣扎着,指尖抓住大衣领口往外拽,布料在两人之间拉扯出褶皱。 她的力气哪里敌得过他,折腾了几下,不仅没扯下来,反而被他借着力道往怀里带了半步。 “别闹。”陆临舟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沙哑。 他腾出一只手,强硬地将她作乱的手按在大衣口袋里,另一只手则顺着她的肩膀往下滑,将敞开的衣襟拢紧,最后在腰间一收,打了个利落的结。 动作一气呵成,丝毫不给她拒绝的机会。 林穗穗被他困在怀里,鼻尖蹭到他胸前的纽扣,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味道。 她挣了挣,没挣开,只好瞪他:“你放开!” 陆临舟却像没听见似的,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目光扫过她被裹得严严实实的样子,眼底那点紧绷才稍稍缓和,转身往基地的方向走,只丢下一句:“跟上。” 林穗穗站在原地,看着他挺拔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身上这件明显宽大的大衣,心里又气又闷。 她用力拽了拽腰间的结,却发现打得死紧,根本解不开。 算了,这衣服穿上也停暖和挺挡风的,没必要为了跟他置气,把自己造感冒了。 这样劝着自己,林穗穗终究还是咬着牙跟了上去,隔着两步的距离,不远不近。 …… 陆临舟回到宿舍换好军装,就直接回到办公室,投入工作。 军绿色的布料衬得他肩背愈发挺拔,只是眉宇间的沉郁丝毫未散。 他刚走进办公室,孙程烨和李建跃就凑了过来,手里还拿着一叠待交接的文件。 几人交接了一下基地项目接下来的收尾工作,孙程烨就又开始没个正形。 “老陆,你跟穗穗回省城这趟,怎么样啊?”孙程烨笑嘻嘻地撞了撞他的胳膊:“关系总该突飞猛进,再上一台阶了吧?” 这话像根针,精准刺中陆临舟的痛处。 他脑海里瞬间闪过林穗穗对着吴景越笑靥如花的样子,想起那个轻飘飘的拥抱,再对比她对自己的抗拒,又是一记清脆的耳光,又是咬破他嘴唇的。 陆临舟的脸色“唰”地沉了下去,周身的气压骤降,眼底的寒意几乎要凝成冰。 李建跃见状,赶紧在后面踢了孙程烨一脚,低声道:“你没点眼力见?” 孙程烨被踢得一个趔趄,转头瞪他:“你平白无故踢我干什么?我就问问老陆的感情生活,犯得着吗?” “再说话,你就给我滚出去。”陆临舟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目光锐利地扫向孙程烨,额角的青筋隐隐跳动。 孙程烨被他这副模样吓了一跳,讪讪地闭了嘴。 李建跃叹了口气,推了孙程烨一把:“你看,我就说老陆会不高兴吧?” 他压低声音,却故意让陆临舟能听见,“他左脸上那么大个巴掌印子还没消呢,嘴唇也破了,你是怎么敢问出口的?这趟肯定不顺利,搞不好还挨了揍……” 陆临舟咬着牙,下颌线紧绷,额角青筋暴起:“你也给我滚蛋。” “……” 第331章 我们是要结婚的 翻译部。 这两天气温很低,但阳光还不错。 午后的阳光漏进来,在摊开的外文文件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舒佳凝捏着钢笔的手指纤细白皙,笔尖在纸上划过,留下一行行工整的字迹,眉宇间带着几分疏离的傲气。 “佳凝,跟你说个事儿。”刘雪梅凑过来,压低声音:“听说今天陆队跟林穗穗回基地了。不过,陆队那脸色沉得,像是谁惹着他了。估摸着是俩人闹别扭了?” 钢笔尖在纸上顿了顿,洇出个小小的墨点。 舒佳凝抬眼时,睫毛轻轻颤了颤,眼底那点波动很快压了下去,只淡淡扯了下嘴角,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讥诮:“吵架了?也是,没名没分的,相处久了难免有磕碰。” 她放下笔,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文件边缘。 他们俩没结婚这事,她心里是清楚的。只要没扯证,什么都作不得数。 林穗穗能凭着那点乡下情分黏着陆临舟,她舒佳凝论学历、论家世,哪点比不上? 陆临舟现在不高兴,说不定就是看清了两人根本不合适。 心里这么想着,那点被压制许久的念头,又悄悄冒了头。 “对了,”舒佳凝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话锋一转,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冷静:“这个项目不是就快收尾了?我记得有批东西得跟后勤部对接整理,是吧?” 刘雪梅愣了下,随即点头:“哦你说那个啊?就是这半年攒下的外文资料汇编,还有咱们手写的译稿底稿,得归置到一块儿,送到西坡那个老仓库存档。那地方偏得很,离主楼老远,还得爬梯子翻货架,麻烦着呢。” “这事我来管吧。”舒佳凝没等她说完就接了话,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拿起桌上的工作手册往臂弯里一夹:“我去跟后勤部沟通,具体怎么弄我来安排,你们专心弄剩下的译文就行,不用操心。” 刘雪梅有些意外:“这多不好意思,让你跑一趟……” “没事,都是工作。”舒佳凝站起身,理了理衬衫领口,镜子里映出她挺直的脊背。 有些事,她得亲自去解决。 …… 最近基地的人都换着调休,办公室里人不多。 林穗穗刚坐下来,黄晓燕就冲进来:“穗穗!你可算回来了!” “好久不见啊晓燕。”林穗穗笑着喊她。 黄晓燕拉了把椅子坐在她旁边:“我跟你说,我比你早走两天回的省城,也是前两天先回来的,算着日子你今天该到了!专门等着你呢!” 林穗穗被她的热情烘得心里暖融融,笑着说:“这么想我?” “可不是嘛!”黄晓燕本来都挨着她坐下了,又起身去自己办公室桌上拿了个小瓶子回来。 黄晓燕拧开:“我妈给我带的腌黄瓜,特下饭,你尝尝。” 她往林穗穗手里塞了双筷子,又絮絮叨叨聊起省城的新鲜事:“我这次回去,见着百货大楼新上了那种带碎花的的确良,可好看了,就是太贵,没舍得买……” 林穗穗边听边点头,偶尔插两句,两人聊得热络。 等说到基地的事,黄晓燕忽然一拍大腿:“对了!差点忘了说正事!咱们那个项目不是要收尾了吗?刚才刘干事来宿舍找你,说翻译部那边整理外文资料和译稿,让后勤部帮忙分类归档,让你回来就去对接一下。” “外文资料?”林穗穗挑了挑眉,心里大概有了数:“是要整理那些文件和手写底稿?” “对对对!”黄晓燕点头如捣蒜:“听说还得搬到仓库去,翻译部那边说你比其他后勤部的人聪明,分类收纳又利索,非说找你最合适。” 林穗穗笑了笑,把筷子递回去:“行啊,反正我回来也没什么事,正好搭把手。英文和整理这些活儿,不难。” “我就知道你肯定答应!”黄晓燕乐了,又往她手里塞了块腌黄瓜:“对了,整理的地方好像在西坡那个老仓库,离这儿有点远,你明天去的时候记得穿双舒服的鞋。” “知道了。”林穗穗咬了口黄瓜,酸甜的味道在舌尖散开。怪好吃的。 …… 西坡老仓库的木门带着锈迹,林穗穗推开时,合页发出“吱呀”一声钝响。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从窗子钻进来,在积着薄尘的水泥地上投下长条形的光斑,空气中飘着旧纸张特有的霉味。 舒佳凝正站在最里面的货架前,手里捏着份清单,听见动静回头。 看到林穗穗时,舒佳凝的眉峰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来了。 林穗穗手里抱着一摞刚从翻译部抱来的外文期刊,指尖沾了点灰,看到舒佳凝,先愣了愣。 她没想到会在这里撞见舒佳凝,毕竟对接的事黄晓燕只说是翻译部的人,没提具体是谁。 短暂的尴尬后,她还是扬了扬手里的期刊,语气平和:“舒同志,我是来对接资料整理的,黄晓燕说这边需要帮忙。” 舒佳凝转过身,白衬衫的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纤细的手腕,指尖在清单上轻轻敲了敲,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公事:“嗯,刘雪梅跟我说了。这边有三排货架的资料要分类,按年份和语种归置,最后装箱贴标签。” 她顿了顿,侧身让出身后的货架:“你负责左边这排吧,我弄右边。” 林穗穗点点头,把期刊放在旁边的旧木箱上,开始翻找对应的年份。 仓库里很静,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和偶尔挪动资料的轻响。 阳光里的尘埃在两人之间浮动,气氛算不上融洽,却也维持着表面的平和。 整理到一半,舒佳凝忽然停了手,手里捏着本 1978年的外文年鉴,冷不丁开口:“这个项目收尾后,我就要回军校了。” 林穗穗正踮脚够最高一层的资料,闻言动作一顿,指尖擦过书脊上凸起的字,回头看她:“是吗?那挺好的。” 舒佳凝转过身,背光站着,脸上的表情看不真切,只有声音透过尘埃传过来,带着她惯有的傲气,却又比平时更直白:“我毕了业会到省城文工团工作,还算稳定,说出去也好听。”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林穗穗脸上:“你呢?打算什么时候离开军校?” 林穗穗把够到的资料抱下来,放在箱子里码好,指尖拂去封面的灰,语气平静却坚定:“我不打算离开,我会继续在这儿上学。” 她得继续念中专。 舒佳凝的睫毛颤了颤,像是没想到她会这么说。 沉默几秒后,她忽然往前走了半步,直视着林穗穗的眼睛,声音清晰,带着点冷意:“林穗穗,我希望你能趁早把这件事解决掉。” 林穗穗抬眼,对上她带着审视的目光。 “我和临舟是军校同学,他的情况我清楚。”舒佳凝的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我毕了业就会跟他结婚,这是早就说好的事。” 第332章 她出不去了! 林穗穗垂眸看着纸箱里码得整整齐齐的译稿,指尖轻轻划过泛黄的纸边。 她喉间微微滚动,将那点莫名的涩意压下去,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如果你们真要结婚,那他自然会处理好,不必劳烦你特意来说。” 舒佳凝站在货架旁,指尖攥紧了手里的清单,语气带着点居高临下的笃定:“但你们的事我也听说了些,临舟心肠太软,尤其对着你,未必好意思主动开口。这种得罪人的事,总得有人来做。” 林穗穗终于抬眼,目光平静地对上她的视线,唇角甚至还带着点浅淡的弧度:“如果连这点事都处理不了,算什么有担当?舒同志,这样的男人,你确定要嫁?” 一句话像根细针,精准地戳在舒佳凝的傲气上。她张了张嘴,竟一时语塞。 傲气如她,哪里受得了这种诘问,脸颊微微发烫,却找不出合适的话来反驳。 沉默几秒,舒佳凝深吸一口气,语气更冷了些:“你的意思是,除非临舟亲自跟你了断,否则你是绝不会放手的,对吗?” 林穗穗心里冷笑。 等她念完中专,攒够底气,彻底摆脱牵制,自然会走。 但对着舒佳凝这副势在必得的样子,她偏不愿遂了对方的意,只淡淡道:“我给不了你任何承诺。你想要的答案,该去问陆临舟要。” 舒佳凝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眼里的傲气染上怒意。 “舒翻译。”林穗穗却已转过身,重新拿起一摞资料往货架上摆,声音平稳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公事,“我们还是先好好干活吧。你总闲聊,我容易走神,耽误了进度,怕是天黑都完不成。” 这话堵得舒佳凝哑口无言。她看着林穗穗低头整理资料的背影,明明对方姿态不高,却莫名透着股不容置喙的疏离。 舒佳凝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火气,捏紧了手里的清单:“我去下洗手间。” 说完,转身快步走出仓库,木门在她身后“砰”地一声合上,带起一阵尘土飞扬。 舒佳凝走出仓库的门,回头看了一眼。 如果林穗穗不肯主动离开,那她只能想其他的办法了。 …… 舒佳凝走后就没再回来,林穗穗也没心思琢磨,只顾着埋头整理资料。 等她把最后一箱译稿码齐,抬手抹了把额角的汗,窗外的天色已经彻底暗透了。 仓库里没装电灯,只有她们带来的煤油灯。 不算太亮,但也够用了。 林穗穗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节发出一连串轻响,看着货架上分类整齐的外文期刊和码放有序的译稿箱,嘴角忍不住往上扬。 她还挺厉害。 “总算弄完了。”林穗穗拍了拍手,走到门口,伸手去拉门把,却发现那铁家伙纹丝不动。 林穗穗愣了愣,又用力拽了两下,门轴发出沉闷的“咯吱”声,门板却死死嵌在门框里,像是被从外面锁死了。 “哎?”她心里咯噔一下,凑到门缝前往外看,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到。 她后退两步,抬脚踹了踹门板,只觉得震得脚踝发麻,门板却连点松动的迹象都没有。 军事仓库的门果然结实,铁皮裹着实木,边缘还嵌着钢条,简直像块焊死的铁板。 这才后知后觉地慌起来。 林穗穗环顾四周,仓库又深又长,除了这扇门,连个窗户都没有,只有墙角堆着几个旧木箱,空气里弥漫着灰尘和纸张发霉的味道。 西坡本就偏僻,这会儿天全黑了,怕是喊破喉咙也没人听见。 “有人吗?!”她趴在门板上大喊,声音撞在空旷的仓库里,只反弹回来一点微弱的回音:“外面有没有人?能不能帮我开下门?” 喊了几声没动静,她又开始用力摇门把,铁制的把手被晃得“哐当”响,却依旧锁得死死的。 就在她心头发沉,琢磨着要不要找个东西砸门时,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踩在碎石路上“沙沙”作响,越来越近。 林穗穗的心猛地提起来,刚要再喊。 门外突然传来一道熟悉的男声,带着点急促的关切:“穗穗?是你在里面吗?” 第333章 跟他约好了? 那道男声传进来,林穗穗愣了愣。 欣喜有人发现了自己,却又意识到外面的人并不是陆临舟,而是贺云川。 心底那点莫名的期待像被戳破的纸灯笼,瞬间塌了下去。 仓库里的煤油灯芯“噼啪”爆了个火星,昏黄的光晕猛地收缩了一圈,将林穗穗的影子在墙面上拉得歪歪扭扭。 她定了定神,将额头抵在冰凉的门板上,声音带着点紧张的沙哑:“是我……贺队,你怎么会在这里?” 门外的贺云川应了声,他的声音透过门板传来,带着温和,安抚道:“有人让我过来的。穗穗同志,你被锁在里面了?” “嗯。”林穗穗点头,这才发现手心全是汗:“门从外面锁死了,我试了好几次都打不开。” 煤油灯的光越来越暗,灯芯上的火苗像风中残烛,明明灭灭地舔着灯芯,把仓库深处的黑暗越衬越浓。 林穗穗下意识地往灯光能照到的地方挪了挪。 她不怕黑,可这仓库太静了,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撞在胸腔里,像擂鼓一样。 “别慌。”贺云川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带着安抚的力量:“这锁是老式的铜芯锁,我看看能不能撬开。” 外面传来金属摩擦的刺耳声响,大概是他在踹锁,或是找了石块撬动。 林穗穗屏住呼吸听着,可那锁像是焊死了一般,只有门板发出沉闷的震动,半点松动的迹象都没有。 “怎么样?”她忍不住问,声音里已经带上了点不易察觉的发颤。 “这锁太结实了。”贺云川的声音沉了沉:“你别着急,我想想办法。” “好……”林穗穗话没说完,煤油灯突然“滋”地一声,火苗彻底矮了下去,最后只剩一点豆大的红光,随即彻底熄灭。 仓库瞬间坠入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林穗穗后背的冷汗瞬间浸湿了衬衫。 她看不见任何东西,只能闻到空气中的霉味,还有自己急促的呼吸声。 “贺队?”她试探着喊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荡开。 “你放心,我会想办法救你出来。” …… 陆临舟站在后勤部办公室门口,看到被锁好的门,意识到里面并没有人在。 他皱紧眉,指节无意识地叩了叩门板,没有任何回应,心下有些不安起来。 回省城的这几天,基地里挤压了不少的事儿。 本想早点回去,却被一堆紧急文件绊住了脚。 等处理完赶到家属房,屋里空荡荡的,林穗穗却不见踪影。 他以为她也跟他一样忙着,谁知来后勤部找她,却发现这里也锁着门。 海岛就这么大,黑灯瞎火的,她能往哪去? 陆临舟转身要走,衣角却被人轻轻拽了一下。 他低头,看见舒佳凝正站在他身后,眼眶红红的,像是有事找他。 “陆队!”舒佳凝表情有些紧张,急切地问道:“出了点小意外,你能不能帮我想想办法?” 陆临舟见她在自己面前站定,没有喊他“临舟”,而是喊的“陆队”,便开口问道:“什么事?” “西坡仓库的钥匙……你知道在哪吗?”舒佳凝凝眸看他。 陆临舟答道:“所有钥匙都是后勤部专人保管。” “那你可以帮我联系一下吗?刚刚我跟穗穗同志在仓库整理资料,我出来上厕所没带钥匙,风一吹门就撞上了。”舒佳凝双手攥着,一副担忧的模样:“里面的锁舌坏了,从里面打不开,只能用钥匙从外面打开。穗穗还在里面呢!我找了半天没找到人,这才来回来碰运气……” 她越说越急,最后几乎带上了哽咽:“我必须得把她救出来!那么黑的仓库……” 陆临舟的脸色“唰”地变了。 西坡仓库的位置他清楚,偏僻得很,夜里连巡逻兵都很少去。 “我去找钥匙。”陆临舟的声音紧绷,没再多问,转身就往值班室跑。 舒佳凝看着陆临舟焦灼的背影,抬手按了按眼角,刚才还打转的泪珠瞬间收了回去。 之前在东山岛,她为了救落水的孩子,跳进冰窟窿,浑身湿透了。 是陆临舟把她从冰水里拽出来,用棉被裹着她,她周身才恢复正常的温度。 那一次,她清晰地看到陆临舟眼里的心疼和担忧,也是第一次第一次明显表现出对她的心动。 她的善良会让他动容,她相信这一次,也是一样。 …… 陆临舟捏着那串沉甸甸的钥匙,大步往西坡赶。 夜风卷着海腥味灌进领口,他却丝毫没察觉。 舒佳凝跟在他身后,刻意加快脚步,才能艰难地跟上。 陆临舟真的走得太快了点。 舒佳凝有些追不上,喘着气出声安抚:“临舟,你别太着急。我离开的时候天还没全黑,应该没什么事的。仓库虽然偏,但结实得很,不会有坏人。” 陆临舟没接话,下颌线紧绷,眉峰也紧紧拧在一起。 路灯的光晕在他脸上明明灭灭,映得眼底的焦虑愈发浓重。 他甚至开始后悔,在省城筒子楼里,他不该跟她吵那么凶。 如果不是自己气头上说了重话,她会不会不跟自己置气,早点回家属房? 见陆临舟的脚步并没有慢下来,反而更加快了些,舒佳凝忽然开口:“希望我们到的时候,穗穗已经被救出来了。” 陆临舟的脚步猛地顿住半秒,他侧过脸,眼神锐利地扫向舒佳凝:“什么意思?” “我从仓库往回走的时候,好像看见贺队往那边去了。”舒佳凝垂下眼睑,语气听起来很不确定:“西坡那么偏,平时根本没人去。说不定……是穗穗同志跟他约好了?贺队也许有办法开门呢!” “……” …… 贺云川试了好几种办法,又是撬锁芯,又是猛踹门板。 可那军事仓库的门锁实在坚固,还是纹丝不动。 贺云川额角渗出细汗,喘着气对门内说:“穗穗,这锁太结实了,硬来不行,必须得用钥匙。你在里面再等等,我马上去找钥匙,用最快的速度回来!” 她听见贺云川的话,心里泛起一阵恐慌,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可是……煤油灯熄了,里面全黑了。” “别怕。”贺云川尽量放轻自己的声音:“我跑着去,最多半个钟头就回来。你在里面找个地方坐下,别乱走动,等我回来。” 林穗穗咬了咬唇,事到如今也没有别的办法。 如果没钥匙,可能要一直被困在里面。 她只能答应:“好,谢谢贺队,那你快点!” 贺云川应了一声。 林穗穗想按他的说法,找个地方坐下。可一回头,就是满室的黑暗,什么也看不到。 她不敢动,生怕碰到什么,只好摸着冰冷的铁门,缓缓坐下来。 黑暗里,她只能听到自己胸腔里那颗心脏剧烈跳动的声音。 突然,隔着门,外面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贺云川,让开。” 第334章 他来救她了 是陆临舟! 听到那熟悉的声音,林穗穗一直骤然缩紧的心脏,突然张开了。 她从地上起身:“临舟,是你吗?真的是你吗?” 门外的陆临舟声音有些沙哑:“穗穗,是我,我带了钥匙过来,你别怕。” 话音刚落,外面就传来钥匙插进锁孔的“咔哒”声,伴随着金属摩擦的轻响。 林穗穗屏住呼吸,紧紧盯着门板,手心因为紧张而微微出汗。 “哗啦——” 锁开了。 陆临舟用力一推,沉重的仓库门应声而开。 外面的路灯灯光瞬间涌了进来,像一条温暖的光带,驱散了仓库里浓重的黑暗。 虽然天色已黑,但那橘黄色的灯光却像救命稻草一般,让林穗穗瞬间觉得心头一暖,所有的恐惧和不安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她看着门口那个熟悉的身影,逆着光,看不清他的表情,却能感受到他身上传来的气息和那份焦灼后的安稳。 积压了许久的害怕、委屈和此刻的欣喜交织在一起,让她再也控制不住自己,朝着陆临舟扑了过去,紧紧地抱住了他的腰。 陆临舟伸出双臂,迎接着,将她牢牢地搂在怀里,力道大得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怀里人微微的颤抖,那是劫后余生的悸动。 他低下头,下巴抵在她的发顶,轻轻蹭了蹭:“没事了,我来了,别怕了。” 舒佳凝站在路灯旁,看着仓库门口紧紧相拥的两人,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她原以为陆临舟至少会分点注意力给她,是她救了林穗穗啊! 可他的目光自始至终没离开过林穗穗,连呼吸都带着小心翼翼的安抚。 “穗穗同志,实在对不起。”她咬了咬唇,主动走上前,声音放得柔和:“刚才我出来时风太大,门撞上了,我没留意。回来的时候,发现钥匙忘拿了,怎么也打不开……” 林穗穗往陆临舟怀里缩了缩,鼻尖还泛着红。 刚才在黑暗里积攒的恐惧还没散尽,对舒佳凝的话充耳不闻,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不用想,都知道今天这一出,到底是谁闹出来的。 舒佳凝见她没反应,又补充道:“我也急坏了,跑遍了后勤部找钥匙,还去办公室找陆队……就怕你一个人在里面害怕。” 她说着,眼角瞟向陆临舟,想从他脸上看到点赞许或感激。 可陆临舟只是抬手轻轻摸着林穗穗的头发,指腹温柔地蹭过她的发顶,像在安抚受惊的小动物。 “没事了。”他低声对怀里人说,他声音放得极柔,完全没接舒佳凝的话。 舒佳凝的脸有点挂不住,目光扫过站在一旁的贺云川:“幸好贺队也在这儿,刚才肯定陪了你不少时间吧?不然你一个人……” 贺云川刚要开口,就见陆临舟终于抬了下眼,却不是看他,也不是看舒佳凝,只是望向仓库漆黑的门口,沉声问怀里的人:“里面黑了多久?有没有碰到哪里?” 林穗穗摇摇头,声音闷闷的:“没多久,就是灯灭了的时候有点怕。” 舒佳凝僵在原地,看着两人紧紧依偎着,容不下第三个人。 舒佳凝却不肯罢休,目光在贺云川和林穗穗之间转了一圈,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探究:“贺队,西坡仓库这么偏,能有什么事值得跑一趟?” 她就是想让陆临舟觉得,这两人分明是私下约好在此处见面。 贺云川何等敏锐,立刻听出了弦外之音,神色坦然地说:“我刚好来这边办点事,听到仓库里有动静,就过来看看。” 他笑了笑,不动声色地补充道:“听说仓库里存着些以前的老相纸,我对这个感兴趣,过来碰碰运气,看看能不能找到几张。” 他语气平淡,说得煞有介事,轻易就将话题岔开。 舒佳凝被堵得说不出话,只能咬着唇站在原地,心里又气又急。 她处心积虑设计这一出,本想离间两人,没成想反倒让他们在门口抱得那样紧,简直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陆临舟这时才看向贺云川:“多谢贺队刚才陪着穗穗,不然她一个人在里面,肯定更害怕。” 在来的路上,听到舒佳凝说贺云川也在、也许已经把林穗穗救出来的时候,他第一反应是:那是最好。 只要她能赶紧出来,谁救都好。 此刻,他心情也是一样,只要林穗穗出来了就行,贺云川为什么在这里,已经没有那么重要了。 闻言,林穗穗倒是愣了一下,惊讶地抬头看向陆临舟。 她本以为,以他那吃飞醋的性子,看到贺云川也在,少不得要动怒。 没想到他不仅没生气,反而还真心实意地道谢。 他这是……突然转性了? 陆临舟低头,恰好对上她那双写满诧异的眼睛。 他微微俯身,在她光洁的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吓坏了吧?我带你回去。” 话音刚落,他便打横将林穗穗抱了起来。 第335章 他居然道歉了? 家属房的灯被一盏盏点亮,暖黄的光晕铺满每个角落,驱散了西坡仓库带来的寒意。 陆临舟把林穗穗放在床上,轻声道:“灯都开了,不会黑了,我去给你倒杯水。” 说着,转身往外走。 林穗穗靠在床头,看着他的背影。 她蜷了蜷手指,心里乱糟糟的。 刚刚在仓库外,陆临舟对贺云川的平和态度,让她不禁陷入思考。 因为贺云川亲口说过对她有些男女之间的想法,所以林穗穗总是对贺云川始终保持着距离,她一直都问心无愧。 可吴景越……因为知道他喜欢男孩子,她确实没设防。 虽然那天他们并没有多么亲密的姿势,也不是陆临舟所说的拥抱。 但她捂他的嘴,他扶着她肩膀,这样已经是超出八十年代男女之间正常的距离了。 想起当初徐蕊揶揄他们的话,那时她只觉得是徐蕊多心,可现在想想,在外人眼里,他们就是异样相处。 他眼里看到的,或许就是一个对别的吴景越毫无顾忌、甚至有些亲密的林穗穗。 他发那样大的脾气……好像,确实不是毫无缘由。 可她却反手给了他一巴掌,还跟他置气了。 林穗穗抿了抿唇,已经在思考要怎么道歉了,到底是从“我和吴景越没什么”开始,还是从“我为打你一巴掌的事道歉”开始。 这边刚理清思路,陆临舟已经端着水杯走过来。 他把杯子递到她手里,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两人都顿了一下。 “昨天在筒子楼,”他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低哑些,目光落在她握着杯子的手上:“是我过分了。” 林穗穗猛地抬头,眼睛都睁大了。 温水的温度透过杯壁传到掌心,她却有点没实感。 她没听错吧? 陆临舟居然在跟她道歉? 他似乎有点不自在,喉结滚动了一下,又补充道:“不该那样逼你,也不该说那些话。” 灯光下,左脸那道浅浅的巴掌印还没完全褪尽,此刻却显得没那么有攻击性了。 林穗穗捧着水杯,一时间忘了反应,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陆临舟居然会道歉? 这比刚才在仓库门口,他跟贺云川道歉,还要让他震惊! 难道是她昨天一巴掌,把陆临舟脑子里二十多年的脑血栓给打掉了? 林穗穗有点懵,她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先喝水。”陆临舟打断她,伸手替她调整了下靠枕。 林穗穗小口啜着水,目光不由自主地跟着他转。 “其实我也有错。”林穗穗喝了口水,声音有点含糊:“不该动手打你。” 那天她太生气了,觉得他不分青红皂白就冤枉人,火气一上来,巴掌就扬了出去。 陆临舟垂眸看着她,忽然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自己的左脸,语气听不出情绪:“现在还有点疼。” 林穗穗的脸瞬间热了。 她放下水杯,往前挪了挪,小心翼翼地抬起手,指尖轻轻抚上他的脸颊。 那里的皮肤带着温热的触感,那道浅浅的红痕果然还没消透。 “对不起啊。”她的声音放得很软,带着点讨好的意味:“下次……下次我一定忍住。” 陆临舟捉住她作乱的手,指腹摩挲着她的掌心,眼底漾起一点笑意:“就说句对不起?” 林穗穗被他握得手心发烫,抬眼瞪他:“那你还要怎样?难不成要我也让你打回来?” 他低笑一声,忽然俯身凑近,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声音压低:“我要……” 最后一个字的尾音还没落地,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陆临舟眉头一拧,语气不耐:“谁?” 孙程烨的声音传来:“老陆!老陆!出事儿了!” 两人都是一僵。 陆临舟瞬间直起身,眸底是敏锐与严肃:“什么事?” 他扬声问了句,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沉稳。 “项目数据出问题了!”孙程烨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带着明显的焦虑:“约翰逊说提交的译稿里有组关键数据对不上,发了好大的火!” 约翰逊的挑剔,在基地里出了名。 这次的数据对接又是项目收尾的关键环节,绝不能出岔子。 陆临舟起身:“我去看看。” 林穗穗也跟着坐起来:“是哪里出了问题?” “不好说。”陆临舟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你先睡,我去处理。” ———— 天刚蒙蒙亮,窗纸透出层朦胧的灰白。 林穗穗是被窗外的操练声惊醒的,睁开眼时,屋里静悄悄的,只有她一个人的呼吸声。 她坐起身,目光下意识扫向地上的地铺。 此时地铺上被子叠得方方正正,像块规规矩矩的豆腐块,连边角都抿得平平整整,跟昨天他离开前的床铺一模一样。 可他平日里就收拾得这么利索,让林穗穗一时间有些迟疑。 昨晚他是根本没回来,还是天不亮就走了? 林穗穗想起昨天孙程烨的话,项目数据出了问题,约翰逊发了火。项目都到收尾的时候了,却出了纰漏,只怕是又有得忙了。 林穗穗有点担忧,起床后,就直接去了徐教官办公室敲门了。 “徐教官,我是林穗穗,请问方便进来吗?” “进。”徐教官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带着明显的疲惫。 林穗穗推门进去,只见徐教官正对着一摞厚厚的文件发愁,眼下泛着浓重的青黑,军帽随意地放在桌角。 “打扰了徐教官。”她轻声开口。 徐教官抬头见是她,揉了揉眉心。 没等她发问,徐教官就开口了,他语气沉了下来:“项目数据出了点问题,核心参数译稿和原始记录对不上,但差得又不多,很微妙的数字。” “是翻译出错了,还是数据出错?” “不明确。”徐教官摇摇头:“约翰逊那边认定是我们的数据链出了问题,要求重新核验。临舟带着人,天不亮就坐船去邻岛了,那边有原始数据记录仪,得重跑一遍流程。” “又去邻岛了?”林穗穗拧眉。 邻岛比他们所在的海岛更偏僻,只有个简陋的观测站,连常驻人员都没有,设备调试全靠人工操作,来回坐船就要四个小时。 “是啊,急得很。”徐教官叹了口气:“约翰逊放了话,明天中午十二点前要是拿不出修正报告,他就直接向总部发函,这会影响整个项目的验收评级。” “那……仓库里的资料,会不会有线索?”林穗穗想起自己整理的那些译稿:“我昨天刚把所有外文资料归档,或许能找到原始记录的备份?” 徐教官眼睛亮了亮:“你不说我倒忘了!你现在去仓库找找看,找到后立刻送到通讯室,我让那边发加密电报给老陆!说不定能省他们不少功夫!” “好!”林穗穗立刻应下,转身就往外跑。 办公室的门却突然被人推开。 年轻的通讯员气喘吁吁地推门进来,军帽都跑歪了。 “徐教官!紧急通知!”通讯员面色凝重:“气象站刚监测到,东边海域生成了强对流云团,预计两小时内会影响基地这一带!陆队他们,可能会有危险!” 第336章 千万别出事 徐教官的脸色“唰”地变了,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眉头拧成了疙瘩。 “怎么这么突然?”他低声咒骂了一句:“早上看预报还说只是多云!” 通讯员急得直跺脚:“说是冷涡过境引发的突发性天气,来得又快又猛!海事部门已经发了预警,所有近海船只都得回港避风,不然……” 后面的话他没说,但谁都明白那意味着什么。 这样的极端天气,对邻岛和主岛之间那片狭窄的海峡来说,简直是要命的考验。 林穗穗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指尖冰凉。 陆临舟他们还在邻岛,要是风浪真的来了,他们怎么回来? “徐教官。”林穗穗声音发紧,忍不住追问:“能联系上他们吗?让他们现在就返航行不行?” 徐教官已经抓起了桌上的电话,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一边拨号一边沉声道:“我试试联系观测站的电台。但临舟他们刚过去没多久,说不定正在调试设备,能不能立刻中断……” 窗外的阳光不知何时被云层遮住了,风也变得急起来,卷着院子里的落叶打着旋儿,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山雨欲来的沉闷。 通讯员还在一旁补充:“气象站说这波风浪可能持续到傍晚,中间还有雷暴……” 林穗穗没再听下去,目光死死盯着徐教官握着听筒的手。 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这座海岛的天气从来都不是温和的,它藏着太多突如其来的危险,而陆临舟此刻正身处险境的边缘。 如果……如果他们没能及时赶回来呢?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用力压了下去。 不会的,陆临舟那么厉害,他一定有办法的。 可心里那点恐慌,却像被风吹起的野草,疯狂地蔓延开来。 …… 林穗穗游魂似的飘回后勤部办公室,刚坐下就被黄晓燕用胳膊肘碰了碰。 “你今天怎么了?”黄晓燕压低声音,眼神里带着好奇:“刚才在走廊撞见你,风风火火的,现在又魂不守舍的,魂儿被勾走啦?” 林穗穗手里捏着支钢笔,笔尖在纸上戳出个小墨点。 她这才回过神,勉强笑了笑:“没什么,就是……担心陆队他们。” “担心你家陆队啊?”黄晓燕乐了,往椅背上一靠:“你这是瞎操心。咱们陆队是什么人?去年在东山岛,遇上台风天,他带着人在甲板上抢修设备,浪头拍得人都站不住,不也没事?再说了,技术组的那群人也都是老手,能出什么岔子?” 林穗穗没接话,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钢笔杆。 黄晓燕说得对,陆临舟从来都是稳妥的,论能力、论经验,在基地里找不出第二个。 况且,林穗穗比谁都清楚,陆临舟是这个故事的主角。 不管这故事算不算正经年代文,他的结局早已写定。会在项目里立下大功,会一步步走到更高的位置,会继承赫赫有名的海城船厂,之后还会继续往上走。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栽在一场风浪里?怎么可能在故事刚开个头就出事? 所谓主角光环,不就是用来抵御这些意外的吗? 林穗穗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那点莫名的恐慌压下来。她拿起桌上的文件,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字上,可眼神总忍不住往窗外瞟。 天阴得更沉了,风卷着雨丝打在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远处的海面已经看不见了,被厚厚的云层和雨幕裹成一片混沌。 “你看你。”黄晓燕见她走神,用笔杆敲了敲她的桌子:“书都拿反了。放心吧,陆队他们肯定能顺顺当当回来,说不定还能给你带邻岛的海货呢。” “嗯。”林穗穗应了一声,把文件正过来,指尖却还是有些发凉。 她只能一遍遍地在心里默念:陆临舟,你可千万别出事。 …… 后勤部办公室,中午。 同事们都午休了,林穗穗也趴在臂弯里,眼皮重得像坠了铅。 昨晚没睡好,早上又跑了趟西坡仓库,此刻倦意像潮水般漫上来,没一会儿就迷迷糊糊地坠进了梦里。 梦里是片混沌的白,像被浓雾裹着。 林穗穗再次梦到了原主被陆临舟抛弃后,被族长打死的样子。 原主没了以后,这本书还长着。 陆临舟回省城那年,遇到了真正的女主。 这个女主叫什么她给忘了,她想看清说话人的脸,却怎么也睁不开眼。 画面突然一晃,变成了片翻涌的黑海。狂风卷着暴雨,浪头像座座移动的山,狠狠砸在一艘摇晃的小船上。 一个穿着军绿色外套的身影从船上被掀了下去,是陆临舟! 他在浪里挣扎,整个人像片失控的叶子,眼看就要被黑沉沉的浪头吞没。 “陆临舟!”林穗穗在梦里大喊,却发不出声音。 就在这时,一道纤细的身影从旁边的救生艇上跳了下来,奋力游向他。 海浪太大,看不清她的脸,只能看到她扎着简单的马尾,白色的衬衫被海水泡得透湿,却拼了命地往他身边靠。 她抓住了他的手。 不知过了多久,风浪小了些。两人被冲到一片沙滩上。 陆临舟趴在沙地上咳着水,那个姑娘跪在他身边,用袖子擦他脸上的沙砾。 他抬起头,看着她,眼神是林穗穗从未见过的柔软。 然后,他伸手将她拉进怀里,低头吻了下去。 沙滩上的贝壳在雨后天光里泛着光,海浪拍打着礁石,像在为这个吻伴奏。 林穗穗站在远处,看着他们紧紧相拥,看着陆临舟用大衣裹住她,低声在她耳边说着什么,眼神里的宠溺几乎要溢出来。 后来的画面像快进的胶片。 他们一起回了省城,他牵着她的手走过船厂的林荫道,她坐在他办公室的藤椅上看他画图,他在庆功宴上举杯时,目光总会第一时间落在她身上…… 那些画面里的陆临舟,温和、爱笑,眼里再也没有了如今的冷硬。 林穗穗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攥住,闷得发疼。 她一直想不起原书女主的名字,只记得是个体贴温柔的姑娘,原来……是这样的。 她下意识地想看清那个姑娘的脸。 画面定格在沙滩上的那个吻。姑娘微微侧过头,被雨水打湿的额发贴在脸颊,露出小半张侧脸。 挺直的鼻梁,抿紧时带着点倔强的唇,还有那永远微微昂着的后颈,带着傲气的模样…… 是舒佳凝! 第337章 女主竟然是她! “呼——” 林穗穗猛地从臂弯里抬起头,胸口剧烈起伏,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 办公室里还是静悄悄的,周围睡着的人呼吸声都很均匀,窗外的风卷着雨丝,敲得玻璃“嗒嗒”响。 不是梦。 她看清了,那个在梦里救了陆临舟、被他捧在手心的原书女主,就是舒佳凝! 难怪……难怪舒佳凝总在陆临舟面前扮演善良体贴的角色,难怪她对自己这么有敌意。 原来是原书女主在“夺回”属于她的剧情。 那她呢? 她改变了她自己必死的命运,跟着陆临舟来了省城、来了基地,却捣乱了原书男女主的剧情走向。 原本陆临舟和舒佳凝回到军校就开始继续暧昧了,却因为她的出现,让陆临舟时刻都记得在他变成傻子的期间,跟她这个寡嫂,做了那些不该做的事,因此抗拒和舒佳凝的接触,怕玷污了他心里的白月光。 林穗穗攥紧了手心,指尖冰凉。 她这个意外穿进来的“替代品”,难道注定要像原主一样,成为他们感情之外的人? 刚才梦里陆临舟落海的画面还在眼前晃。 那场让他们感情升温的海上事故……会不会就是今天这场风浪? 舒佳凝会不会也在那艘船上?或者,她早就知道会有这场风浪,正等着上演“英雄救美”的戏码? “砰”的一声,黄晓燕的笔尖掉在地上,惊醒了。 她揉着眼睛抬头,见林穗穗脸色惨白,吓了一跳:“你咋了?做噩梦了?” 林穗穗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发紧,好半天才挤出一句:“没……没事。” …… 下班后的走廊空荡荡的,只有林穗穗的脚步声急促地响着。 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卷着雨腥气打在脸上,她却没心思理会。 那股强烈的不安像只手,死死攥着她的心脏,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林穗穗没回家属房,再次来到徐教官办公室门口。 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却听不见一点声音。 指尖刚碰到门板,就听见里面传来一声压抑的叹息。 林穗穗推门进去,只见办公室里挤着四五个人,都是海军这边的重要人物,一个个低着头,眉头拧得厉害,烟蒂在烟灰缸里堆成了小山。 没人说话,空气沉得像灌了铅。 林穗穗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不祥的预感像潮水般将她淹没。 “徐教官,”林穗穗的声音发颤,却还是逼着自己问出口:“到底怎么了?是不是……是不是陆临舟他们出事了?” 徐教官抬起头,看到她时,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徐教官是看着陆临舟成长起来的,熟悉陆临舟的性子。也看着林穗穗来到军校和基地以后,陆临舟的改变,和对她的特殊。这两个孩子,明明心里都装着对方,偏偏要绕那么多弯子。明明已经是夫妻了,却还像情窦初开的别扭男女。 他原本不想说,想再等等消息,可看着林穗穗那双泛红的眼睛,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不下去。 徐教官掐灭了烟头,指节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声音沙哑得厉害:“有了你给的数据,重跑很顺利。早上他们在邻岛抓紧跑完数据,本来中午就能返航的。” “那为什么……”林穗穗追问,指尖攥得发白。 “收到风浪预警后,临舟让通讯兵发了电报,说立刻返航。”徐教官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但大概中午一点多的时候,海事站说他们那片海域风浪突然增大,浪高超过了四米……” 他没再说下去,可那未尽的话里,藏着所有人都不敢说出口的恐惧。 “联系不上了。”旁边一个年轻干事忍不住插话,声音带着哭腔:“电台呼叫了快三个小时,一点回应都没有……” “联系不上了……”林穗穗喃喃地重复着这几个字,像是没听懂。 怎么会联系不上呢? 陆临舟的技术是基地里最好的,怎么会…… 她忽然想起梦里的画面,黑沉沉的海浪,翻覆的小船,还有舒佳凝那张在浪里若隐若现的脸。 这么大的风浪,在海上漂了这么久,联系不上…… 意味着什么? 船可能翻了,人可能被卷进海里,可能已经…… “不……不会的。”林穗穗猛地摇头,眼泪却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顺着脸颊往下掉:“他怎么会出事呢?”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变成了压抑的哽咽。 徐教官看着她哭得发抖的肩膀,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说不出一句安慰的话。 他拍了拍她的背,只觉得这孩子的肩膀单薄得可怜。 “不会的!”通讯员猛地站起来,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冲劲:“陆队水性那么好,技术组的船也是加固过的,肯定能撑过去!” 话虽这么说,他捏着电报的手却在发抖,尾音都飘着颤。 徐教官抬手按了按眉心,声音沉得像浸了水的棉絮:“再等等。临舟那小子,从小就倔,没那么容易认输。” 可办公室里的空气没因此松动半分。 其他几人低着头,指间的烟燃到了尽头都没察觉,谁都知道,在四米高的浪里漂了三个小时,别说人,就是块铁也该散架了。 林穗穗却突然拼命摇头,眼泪糊了满脸,声音却带着股执拗的亮:“不可能!他不会有事的!” 她猛地想起那个梦。 梦里的陆临舟也落了海,不也被救起来了吗? “他会被救的!”她抓住徐教官的胳膊,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眼神里烧着一簇微弱却不肯熄灭的火苗。 徐教官被她晃得一怔,刚想劝她冷静,就听她急促地问:“舒佳凝呢?徐教官,舒佳凝在哪里?” “你找舒翻译?”徐教官皱起眉,不明白她怎么突然提起这个:“她今天没在办公室……” “我知道!”旁边的通讯员突然插话,像是想起了什么:“早上陆队他们出发时,我在码头看到舒翻译了!她说有份紧急译稿要给邻岛的观测站,也跟着上了船!” 林穗穗的心猛地一跳,随即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是了,梦里救他的就是舒佳凝。她也在船上! “那就好……”林穗穗喃喃道,眼泪还在掉,嘴角却奇异地勾起一点弧度:“说不定……说不定她能救他们的。” 只要舒佳凝在,剧情就不会偏。陆临舟一定会像梦里那样,被她救起来。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林穗穗的心脏就像被针扎了一下。 她想起梦里他们在沙滩上拥吻的画面,想起那些他看向舒佳凝时,自己从未见过的温柔眼神。 可现在,那些都不重要了。 她甚至想,只要舒佳凝能把他平平安安地带回来,哪怕他从此以后眼里只有她,哪怕自己再也没资格站在他身边,都没关系。 她可以退出,可以祝福,可以看着他们像书里写的那样,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只要他活着。 第338章 一定要活着! 林穗穗再也待不住了,眼泪糊着视线,跌跌撞撞地冲出办公楼。 外面的雨还在下,狂风卷着豆大的雨点,狠狠砸在脸上,生疼。 她没管,只是朝着码头的方向跑,裙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很快就湿透了,紧紧贴在腿上。 码头上空无一人,只有海浪在暴雨中咆哮,拍打着礁石,溅起丈高的水花。 浑浊的海水翻涌着,像是一头择人而噬的巨兽。 林穗穗站在码头边,任凭雨水浇透全身,目光死死盯着茫茫雨幕,仿佛这样就能穿透风雨,看到那艘归来的船。 “你怎么在这儿?”一把伞突然出现在头顶,遮住了倾盆而下的雨水。 贺云川站在她身边,眉头紧锁,看着她浑身湿透、狼狈不堪的样子,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担忧。 林穗穗转过头,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她张了张嘴,声音哽咽:“贺队……我等他回来。” “这么大的雨,你在这儿等什么?先回去吧,别淋坏了身子。”贺云川试图拉她离开。 “我不回去!”林穗穗猛地甩开他的手:“我要在这儿等他!他说过会回来的,他不会骗我的!” 她的声音在风雨中显得格外单薄,却带着一股执拗的劲儿。 贺云川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心里叹了口气,也不再勉强,只是撑着伞,默默地陪在她身边。 “贺队。”过了好一会儿,林穗穗的声音低了下来:“你说……他会不会有事啊?那么大的浪……” 贺云川沉默了一下,语气尽量平静:“陆临舟是什么人?他那么能耐,肯定能平安回来的。你别胡思乱想。” “可是……可是联系不上啊……”林穗穗的眼泪又涌了上来:“都这么久了,一点消息都没有。我好怕……我真的好怕他出事。” 林穗穗觉得自己真的很别扭。 总是抗拒这个聪明的陆临舟,觉得自己爱的只有那个傻子。 可其实是同一个人,不是吗? 再想想梦到的那些画面,他对舒佳凝,不也是那样坚定的选择和宠爱吗? 聪明的陆临舟,只是不爱她而已。 林穗穗想明白了,她是喜欢现在聪明的陆临舟的,只是他不爱自己了,所以她才执拗地不承认自己对他的感情。 她只是在挽尊罢了。 只要他这次能够回来,未来不管发生什么,她都会接受。 包括,他回到舒佳凝身边去。 贺云川拍了拍她的肩膀,沉声道:“相信他。他不是那么容易被打倒的。我们都在等他,他一定会回来的。” 林穗穗抬起头,看着贺云川坚定的眼神,心里稍微安定了一点。 可风雨依旧,大海依旧咆哮,她的心还是悬在半空,没有着落。 她就那样站在雨中,任由冰冷的雨水冲刷着脸颊,一遍又一遍地在心里默念:陆临舟,你快回来……快回来啊…… 不知过了多久,就算打着伞,两人也都被淋成了落汤鸡。 这时。 雨幕里突然钻出个模糊的黑点,像片被狂风揉皱的纸,在浪尖上忽高忽低。 林穗穗的瞳孔猛地收缩,攥着衣角的手瞬间收紧,指节泛白得像要嵌进其中。 “贺队!”她的声音劈了个叉,带着哭腔和难以置信的颤音:“那是不是……是不是他们?!” 贺云川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眉头瞬间舒展又猛地绷紧。 是他们尽早开走的那艘船! 船身歪得厉害,帆布篷被撕裂了大半,在风雨里像只折断翅膀的鸟,却还在拼命往码头的方向蹭。 “是他们!”贺云川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他一把将伞柄塞进林穗穗怀里,掌心的温度烫得她一哆嗦,“你在这儿等着!不准往前凑,听见没有?” 话音未落,他已经转身大步冲向旁边的救援艇,粗声喊道:“救援队!拿绳索!跟我上!” 几个穿着雨衣的队员立刻跟上去,马达“突突”地响起来,救援艇像支离弦的箭,劈开浪头朝那艘摇摇欲坠的交通艇冲去。 林穗穗站在原地,伞骨被风吹得咯吱响,她却浑然不觉。 雨水顺着伞沿往下淌,在她眼前织成道水幕,可她死死盯着那两艘越来越近的船,连眨眼都舍不得。 交通艇的甲板上好像有人影在动。 是陆临舟吗?他站着还是躺着?有没有受伤? 心像被吊在浪尖上,随着船身的起伏忽上忽下,撞得她肋骨生疼。 她想喊他的名字,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 林穗穗只觉得自己的心脏被紧攥着,难受极了。 只要陆临舟能回来,按小说剧情发展,她也心甘情愿。 突然,远处传来撕心裂肺的喊声:“陆队、陆队!!” 第339章 他跳下去了 交通艇在浪里被抛得像片随时会散架的木板。 船身歪斜得几乎要竖起来,每一次落下都伴随着骨架断裂般的咯吱声。 帆布早被狂风撕成了破布条,在桅杆上疯狂抽打,甲板上的工具箱滚得七零八落,有个铁皮箱子甚至被浪头卷进海里,瞬间没了踪影。 “螺旋桨!船底的螺旋桨被缠住了!”驾驶舱里传来孙程烨惊恐的呼喊。 回来途中,风浪越来越多。 要不是陆临舟经验丰富处理果断,他们捱不到这么久。 眼见着已经快到了主岛码头,他们不能放弃。 可毕竟在极端环境下的海上对抗了这么久,他们的船损坏严重,几乎已经快撑不住了。 现在螺旋桨被缠住,更是九死一生…… 话音未落,整艘船猛地一顿,随即开始原地打转,像片失控的陀螺。 远处的暗礁在浪里若隐若现,再过几分钟,船就要被卷过去撞得粉碎。 “让开!”陆临舟的声音在风雨里炸开。他扯掉被海水泡透的外套,露出底下渗血的胳膊。 他看了眼疯狂转动的舵盘,又望向船底翻涌的浪花,眼神很沉。 “陆队!你要干什么?”有人惊呼。 “不修螺旋桨,谁都别想活。”他没回头,扯开救生衣扣在身上,指尖刚碰到船舷,一个巨浪拍过来,船身猛地倾斜。 陆临舟借着这股力,毫不犹豫地,纵身跃入了漆黑的海里。 “陆队——!” “临舟!” 甲板上瞬间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呼喊,几人扑到船边,却只看到他的身影被一个浪头吞没,只有救生衣的橙色在墨色的海水里闪了一下,就没了踪迹。 舒佳凝尖叫着扑过来,脸色惨白如纸:“临舟!” 她挣扎着就要往下跳,被身边的周旭睿死死按住。 “佳凝!你下去也是添乱!” “放开我!”她疯了一样挣扎,眼泪混着雨水滚下来:“我要去救他!” 就在这时,贺云川带着救援艇冲了过来。 队员们熟练地抛出缆绳,将失控的交通艇固定住,贺云川站在船头,声如洪钟:“所有人抓紧缆绳,先转移到救援艇上!快!” 混乱中,舒佳凝被人架着往救援艇上送,她却突然挣脱,扑过去抓住贺云川的胳膊:“贺队!临舟!陆临舟他跳下去了!” 她的声音抖得不成调,带着哭腔:“他说螺旋桨被缠住了,他跳下去了!你快救救他!求你了贺队,快去救他啊!” 贺云川的脸色瞬间一沉:“先上船!” ———— 岸边的风卷着雨丝,像无数根细针往人骨头里扎。 林穗穗站在原地,浑身早已被雨水浇透,却感觉不到丝毫寒意,所有的知觉都集中在远处那艘摇摇晃晃的船上。 没事的,他一定会回来的…… 梦里就是这样的,舒佳凝会救他的。 救生艇渐渐靠岸,跟着去的技术团队一个个从上面下来。 下一个,是舒佳凝。 舒佳凝被周旭睿扶着,从船上下来。 她的头发湿透了,贴在脸上,白色衬衫被海水泡得透湿,嘴角还有点擦伤,看起来狼狈极了,却实实在在地站在了陆地上。 林穗穗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有根紧绷的弦突然断了。 怎么会这样? 梦里明明是舒佳凝救了他,他们应该一起回来的才对…… 林穗穗的手一松,手里的伞“哐当”一声掉在地上,被风吹得在空中滚了几圈。 林穗穗什么也顾不上了,拨开围上来的人群,跌跌撞撞地往船上跑,要去找陆临舟。 恰好孙程烨从船上下来,他的身上全是泥,脸上划了道血口子,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显然也受了伤。 “孙程烨!”林穗穗抓住他的胳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指尖因为用力而掐进他湿透的衣服:“临舟呢?你们都回来了,他怎么没下来?” 孙程烨被她问得一愣,随即露出疲惫又沉重的神色,喉咙滚动了几下才哑声道:“船……船在浪里快散架了,螺旋桨被铁皮缠住,老陆他……他跳下去抢修了。” “跳下去了……”林穗穗重复着这几个字,眼前猛地一黑,腿肚子一软,差点直挺挺地栽倒在地。 梦里的画面和眼前的景象在脑子里打架。 梦里舒佳凝跳下去救了他,可现在舒佳凝好好地站在这儿,陆临舟却还在海里…… 难道那个梦是反的? 还是说,剧情已经被她搅得面目全非,连最后的生机都没了? “嫂子!嫂子你站稳!”孙程烨赶紧伸手扶住她,看她脸色惨白得像张纸,吓了一跳:“你别担心,贺队带着搜救队下去找了!老陆水性好,肯定能撑到救援的,会没事的!” 林穗穗被他扶着,才勉强站稳。 她望着孙程烨,眼神空茫得像蒙了层雾,过了好一会儿,才迟钝地点了点头。 可目光还是不由自主地飘向那片被狂风暴雨吞噬的大海。 他会没事的,对吗? 第340章 他没死!! 雨还在下,风也没有丝毫减弱的迹象。 刚刚救援队把他们送上岸,就又回去接陆临舟了。 林穗穗站在码头边,像一尊被雨水浇透的雕像,目光死死锁定着远方的海面。 每一分每一秒都像被拉长了无数倍,煎熬得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不知过了多久,救援队的船终于靠岸了。 船刚一靠岸,林穗穗就像疯了一样扑了上去,抓住贺云川的胳膊,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怎么样了?贺队,找到临舟了吗?你们找到他了对不对?” 贺云川脸上满是疲惫,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他看着林穗穗通红的眼睛,眼神里充满了无奈和愧疚。 他艰难地开口:“穗穗,对不起,风浪实在太大了,我们的救援艇也快撑不住了,根本没办法深入搜索。现在只能先等风浪停下来,再继续找。” “等?怎么等?”林穗穗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绝望的哭腔:“陆临舟还在海里啊!多等一秒,他就多一分危险!我们不能等!” 旁边一个救援队队员忍不住劝道:“林同志,贺队也是为了大家好,这天气太恶劣了,要是再强行找下去,我们的船很可能会出事,到时候不仅救不了陆队,我们也得搭进去啊!” 林穗穗浑身颤抖着,她知道,不能因为陆临舟一个人,而把救援队的命也搭进去。 但是她不能眼睁睁看着陆临舟的生机被一点点放走。 林穗穗猛地甩开贺云川的手,情绪彻底崩溃了。 她踉跄着后退一步:“你们不去,我去!我要去找他!” 贺云川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了她,沉声道:“穗穗!你冷静点!你现在这个样子下去,不是去找他,是去送死!陆临舟要是知道了,也不会同意的!” “我不管他同不同意!”林穗穗挣扎着,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出事!我一定要找到他!” 如果不是因为她改变了剧情,陆临舟可能就被舒佳凝给救上来了。 如果陆临舟出了事,那……就是她害死了他。 …… 雨不知何时停了,天边扯出一缕惨淡的白。 林穗穗沿着海岸线走,寻找着陆临舟的身影。 她的脚底被礁石磨出了血泡,混着泥沙钻心地疼,可她像没知觉似的,眼睛死死扒着每一寸沙滩。 “陆临舟……陆临舟你出来啊……”她的声音早就哑了,喊出来的气音被海风吹得七零八落。 忽然,眼角的余光瞥见远处的浅滩上,有个黑色的身影正从浪里挣扎着往上爬。 他动作极慢,像耗尽了所有力气,刚撑起上半身,就重重地倒在了湿沙里,再也没了动静。 林穗穗的心脏骤然停跳,随即疯狂地擂动起来。 是他! 那身被海水泡得发黑的军绿色外套,那熟悉的身形轮廓……是陆临舟! 她像疯了一样冲过去,脚下的石子硌得她一个趔趄,重重摔在沙地上,又连滚带爬地扑到他身边。 “陆临舟!”她抖着手去探他的鼻息,指尖触到的只有冰冷的海水和沙粒:“你醒醒!陆临舟你醒醒啊!” 他双目紧闭,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冻得发紫,额角还在淌血,混着海水在沙滩上晕开一小片暗红。 林穗穗的眼泪汹涌而出,砸在他冰冷的脸上,她用力摇晃着他的肩膀,声音破碎得不成调:“陆临舟,你醒醒,不能睡过去!我带你回基地,回家属房,好不好?” 林穗穗一边喊他,一边颤抖着解开他湿透的外套,双手交叠按在他的胸口,一下一下用力按压。 “一下,两下……”她数着数,眼泪模糊了视线,砸在他的衣襟上:“陆临舟你起来……起来骂我啊……你起来……” 按压了几十下,她深吸一口气,颤抖着抬起他的下巴,低头贴上他冰凉的唇,将自己肺里的空气渡给他。 就在这时,原本毫无动静的男人忽然动了。 他的唇辗转着接住了她的气息,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加深了这个吻。 林穗穗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一把揽进怀里,他竟撑着手臂坐了起来,另一只手紧紧捧着她的后脑勺,滚烫的呼吸混着咸涩的海水,铺天盖地地将她笼罩。 林穗穗僵在他怀里,瞳孔骤缩。 他的睫毛上还挂着水珠,嘴唇泛着刚被渡过气的淡粉,那双深邃的眼睛正沉沉地望着她。 他没死。 他活过来了! 巨大的惊喜像潮水般将她淹没。 她猛地回抱住他的脖子,眼泪更凶地涌出来,却带着劫后余生的哽咽笑意。 这个吻带着海水的咸涩,带着礁石的冷硬,带着他唇齿间若有似无的血腥味,却奇异地混合着她温热的泪水,变得滚烫而缠绵。 他的吻很深,像是要将她揉进骨血里,又带着小心翼翼的珍视,仿佛稍一用力,怀里的人就会像泡沫般消失。 海浪轻轻拍打着沙滩,卷起白色的泡沫,又缓缓退去。 天边的白光渐渐染上暖意,映在相拥的两人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林穗穗埋在他的颈窝,闻着他身上熟悉的气息混着浓重的海腥气,终于确定。 他回来了。 真的回来了。 第341章 “嫂嫂……” 办公室里的空气像凝固了一般,弥漫着浓重的烟味和压抑的沉默。 徐教官坐在椅子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眉头紧锁,目光沉沉地盯着墙上的地图,仿佛能从那些弯弯曲曲的线条里找到陆临舟的踪迹。 孙程烨在办公室里来来回回地踱步,军靴踩在地板上发出“咚咚”的声响,在这寂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的脸上满是焦虑,嘴角紧抿,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你能不能别走来走去的?”徐教官终于忍不住了,猛地一拍桌子,声音里带着压抑的火气:“看着就让人心烦!” 孙程烨停下脚步,转过身,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语气带着一丝倔强和恳求:“徐教官,老陆不能有事啊!我们不能就这么等着,得去找他!多等一分钟,他就多一分危险!” “去找他?”徐教官猛地站起来,胸口剧烈起伏:“你们能有救援队专业吗?现在外面是什么情况你们不清楚吗?盲目出去只会添乱!” “我不管!”孙程烨的情绪也激动起来,声音陡然拔高:“就算是添乱,我也要去!老陆是我兄弟,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出事!” 说着,他转身就往门口走,伸手就要去推门。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推开,贺云川走了进来。 他浑身湿透,脸上带着疲惫,神色异常沉重,目光直直地看向徐教官。 徐教官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充满了期待,他快步迎上去,急切地问道:“怎么样?找到临舟了吗?” 贺云川看着徐教官那双充满希冀的眼睛,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缓缓地摇了摇头。 “什么意思?”徐教官脸上的期待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愤怒,他一把抓住贺云川的胳膊,“没找到?” “嗯。”贺云川的声音低沉而沙哑,“还在搜索,现在风浪停了,说不定能找到。” “他妈的一群废物!”孙程烨听到这话,再也忍不住了,一拳砸在旁边的桌子上,怒吼道:“老子自己去找!” “……” ———— 林穗穗费力地推开家属房的门,带着一身海风的咸腥气,将陆临舟半扶半抱地挪到床边。 他浑身湿透,脸色苍白得像张纸,刚沾到床沿就彻底没了力气,重重倒了下去,眉头却还紧紧蹙着,像是在梦里也不得安宁。 “陆临舟?陆临舟你醒醒?” 林穗穗拍了拍他的脸颊,指尖触到的皮肤冰凉,她心里一紧,赶紧转身去烧水,想着给陆临舟擦洗一下。 林穗穗守在旁边,眼睛却一刻不停地瞟着屋里的床。生怕一刻没见着他,他就又消失了。 等水烧得差不多了,她倒在搪瓷盆里,又兑了些凉水,试了试温度才端进房间。 她小心翼翼地解开陆临舟湿透的外套,露出底下同样湿透的衬衫,上面还沾着泥沙和暗红色的血迹。 也不知道,他到底受了多少苦。 林穗穗拿起毛巾蘸了温水,轻轻擦拭他的脸颊、脖颈,动作轻柔。 “还好你没事……还好你没事……” 她一边擦一边掉眼泪,泪珠砸在陆临舟的手背上,他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却没睁开眼睛。 林穗穗看着他这副模样,心疼得厉害,哭声也忍不住大了些:“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害怕……你这个混蛋,以后不准再这么吓我了……” 擦到他胳膊上的伤口时,陆临舟闷哼了一声,林穗穗赶紧放轻动作,眼泪掉得更凶了。 她还以为陆临舟因为她改变了剧情后,没了舒佳凝救他,他就真的会死。 这样一来,她不就成了罪人吗? 她不想成为罪人。 最重要的是,她不想他有事。 …… 收拾得差不多了,她看着床上昏迷的人,突然想起办公室里还在焦急等待消息的徐教官。 大家都在担心他,得赶紧去告诉他们陆临舟没事了。 她站起身,刚要转身,手腕突然被一股力气攥住了。 “别……别走……”陆临舟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浓浓的鼻音,像是在梦呓。 林穗穗愣了一下,立刻转过身,反手握住他的手:“我不走我不走,临舟,你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陆临舟的眼睛没睁开,眉头却皱得更紧了,嘴里含糊不清地念叨着:“嫂嫂……嫂嫂……” 第342章 他喊她嫂嫂?! 林穗穗像被施了定身法,僵在床边。 他、他喊她嫂嫂?! 这两个字带着陆临舟特有的、此刻却显得格外脆弱的气音。 她看着床上不省人事的男人,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又酸又麻。 他不会……真的又傻回去了吧? 这一刻,林穗穗忽然有些百感交集。 陆临舟刚刚变聪明的时候,林穗穗有无数次都希望他还是那个傻子,那个眼里只有她,坚定选择她的傻子。 可到了他真的有可能变回傻子陆临舟的时候,她却迟疑了。 傻子陆临舟眼里只有她,可有很多需要聪明陆临舟的人。陆临舟,也应该是他自己。 她不能自私。 “陆临舟!”林穗穗试探着喊他:“醒醒!临舟?” 床上的人毫无反应,眉头却皱得更紧了,像是在梦里也遇到了烦心事。 林穗穗心乱如麻,伸手想去探他的鼻息,指尖却先碰到了他的脸颊。 滚烫的温度吓了她一跳。 他在发烧! 她赶紧把手覆在他的额头上,掌心下的热度灼得她心惊。 这么高的烧,肯定是落水着凉加上伤口感染引起的,再拖下去会出事的! “陆临舟,起来,我带你去医务室。”林穗穗用力想把他扶起来,可他浑身软得像没骨头,她刚把他架起来一点,他就又重重倒回床上,嘴里含糊地哼唧了一声。 凭她一个人的力气,根本带不动他。 必须去找人帮忙。 林穗穗咬咬牙,转身想走,手腕却还被他攥在手里。 从刚刚他握住她手腕开始,就一点也没有放松过。 陆临舟的手劲大得惊人,像铁钳似的牢牢攥着她,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依旧闭着眼,眉头拧成个疙瘩,像是在抗拒她的离开。 “临舟……”林穗穗看着他紧蹙的眉头,心里涌上一阵心疼。 这个基地的领队,平日里冷漠又雷厉风行,大家都怕他。可此刻,他却脆弱得像个怕被抛弃的孩子。 她俯下身,另一只手轻轻抚上他滚烫的脸颊,指尖温柔地摩挲着他紧锁的眉心,一点点将那褶皱抚平。 “乖,临舟乖。”林穗穗的声音放得又轻又软,像哄小孩一样:“我不是要走,我去喊人来帮忙,把你送去看医生,好不好?你烧得厉害,得赶紧治。” 她一边说,一边轻轻拍着他的手背,动作里满是安抚。 林穗穗说着,眼泪又掉下来了。 她像是回到了柳湾村,回到了她刚穿越到这个世界里,和傻子相依为命的时候。 床上的人似乎听懂了她的话,眉头渐渐舒展了些,攥着她手腕的力道也一点点松开,最后彻底垂落在床单上。 林穗穗看着他终于放松的眉眼,松了口气。 她又摸了摸他的脸,替他把被角掖好,确保他不会再着凉,这才转身快步往门口走。 推开门的瞬间,晚风带着海腥味扑面而来,她打了个寒颤,却没丝毫犹豫,朝着徐教官办公室的方向跑去。 林穗穗刚跑出家属区的巷子,就被一道急促的身影拦住。 贺云川双目赤红,军装外套还沾着泥沙,他一把抓住她的双肩,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穗穗!你跑到哪儿去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后怕的沙哑,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我们找了你快一个小时!还以为你……” 后面的话哽在喉咙里,他不敢说下去。 刚才发现她不在码头,所有人都以为她跟着跳了海。 林穗穗被他晃得一懵,这才想起自己刚才冲动地跑去找人,让他们担心了,找到陆临舟以后却没来得及告诉他们。 看着贺云川眼底的焦灼,林穗穗赶紧解释:“我没事!贺队,我找到陆临舟了!” “找到了?”贺云川猛地松开手,眼睛里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真的?他在哪儿?” “在我屋里。”林穗穗点头,声音因急促的奔跑带着喘息:“他发着高烧,昏迷不醒,我一个人弄不动他,你能不能……” “我去找军医,带去你们家属房。”贺云川没等她说完就转身往家属区跑,跑了两步又回头:“对了,穗穗,你去码头找孙程烨他们。那小子刚才疯了似的要跳海去找人,现在估计还在礁石滩上转悠,你去告诉他临舟没事,让他别再折腾了。” 林穗穗立刻从口袋里摸出钥匙塞给他:“这是我房门钥匙,麻烦你了贺队。” “谢什么。”贺云川抓过钥匙就往巷子里冲,很快就没了踪影。 …… 海是黑的,浪是冷的。 陆临舟觉得自己像块被泡涨的木头,在水里浮浮沉沉。 耳朵里灌满了海浪的声音,轰隆隆的,像有无数面鼓在敲。 他想睁眼,眼皮却重得掀不开,只能任由身体随着浪头上下颠。 “临舟……临舟……乖临舟……” 好像有人在喊,声音很远,又好像贴在耳边。 咸涩的海水呛进喉咙,刺得他猛地咳嗽,却连咳的力气都快没了。 意识像团被水泡过的棉絮,虚虚浮浮的,抓不住任何东西。 他好像看到有人站在岸边,穿着花布衫,笑着朝他招手,又好像看到那人蹲在礁石上,眼泪掉得像断线的珠子。 “别等了……”他想喊,嗓子里却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就在他觉得自己快要沉下去,被这片黑沉沉的海彻底吞掉时。 “临舟……坚持……” 模糊的声音穿透涛声,钻进耳朵里。 他辨不出是谁,只知道跟着这声音走,就能离开这片冰冷的海。 不知过了多久,脚底突然碰到了硬邦邦的东西,是沙。 粗糙的沙粒硌着脚心,他侧躺在沙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有人蹲在他旁边,擦拭着他脸上的水,动作很轻,带着点熟悉的触感。 “……醒醒……” 他想睁开眼看看是谁,可眼皮依旧重得厉害。 那声音带着点急,像怕他睡过去就再也醒不来。 他想点头,却只能动了动手指,触到一片温热的湿意。 是……眼泪吗? 他想抬手摸摸那人的脸,指尖却只碰到一片柔软的发丝,带着海水的潮气。 然后,彻底坠入了更深的黑暗里…… 第343章 他还活着? 孙程烨开着救生艇在海上漂,海水晃动的声音,混着他的抽噎,在黑黢黢的海面上荡开。 他一手把着方向盘,一手抹着鼻涕眼泪,嗓子早哭哑了,还在那儿碎碎念:“老陆你怎么回事啊你?!平时总骂我毛躁,现在自己倒玩失踪!!” “你要是真没了,谁领着我们把项目收尾啊?之前就跑过一次,老兵不能临阵脱逃了明白吗?还有,上次食堂好不容易吃鲅鱼饺子,你抢了我最后两个,说什么‘我体力消耗大’,我看你就是馋……” 孙程烨一边说一边捶方向盘,眼泪鼻涕糊了满脸,救生艇在浪里歪歪扭扭地晃,活像个无头苍蝇。 “你赶紧出来啊……我给你赔礼还不行吗?下次饺子都给你吃,我吃馒头还不行吗……” 孙程烨已经找了陆临舟很久了,心底的希望一点点灭掉,他却始终不想放弃。 “我知道你是面冷心热,虽然对我们凶巴巴的,但是什么事儿都护着我们,绝不让我们受气。要是没了你,我们肯定到处惹祸。老陆……” 正哭得专心,孙程烨眼角余光瞥见岸边有个身影在使劲招手。 他眯着哭肿的眼睛一看,那不是林穗穗是谁? 孙程烨心里“咯噔”一下,方向盘没把稳,救生艇差点撞上礁石。 他愣愣地看着岸上的人,刚才还抽抽噎噎的嘴突然抿成一条直线,脸上的眼泪也忘了擦,整个人僵在那儿。 嫂子怎么会在这儿? 她这时候来……是不是要跟他说什么坏消息? 比如……找到老陆的外套了?或者……别的什么? 孙程烨脑子里“嗡”的一声,瞬间面如死灰。 他慢吞吞地把救生艇往岸边划,动作像被抽了魂的木偶。 靠岸时,甚至忘了拉缆绳,任由小艇在水里漂荡。 他耷拉着脑袋也不看林穗穗,往船上一坐,双手抱着膝盖,肩膀一耸一耸地,又开始哭。 这次没了刚才的碎碎念,就只是闷头哭,像个被抢了糖的小孩,哭声又大又委屈,还带着点说不出的憨气。 “呜呜呜……老陆啊……你怎么就这么丢下我们了……” 海浪拍打着沙滩,把他的哭声卷得七零八落。 …… 林穗穗在岸边急得直跺脚,看着孙程烨坐在船上哭得像个傻子,嗓子都快喊劈了:“孙程烨!你回来!找到他了!陆临舟找到了!” 海浪声太大,她的喊声被卷得七零八落。孙程烨埋着头,光顾着用袖子抹眼泪,压根没听见。 “找到他了——!”林穗穗索性扯着嗓子又喊一遍,手臂挥得像面小旗子:“他没事!在我那儿呢!” 这次孙程烨总算有了反应。 他猛地抬起头,哭红的眼睛瞪得溜圆,像是没听清,又像是不敢信。 等看清林穗穗脸上的焦急不是装的,他突然“噌”地站起来,动作飞快。 孙程烨手忙脚乱地调转方向,船身在水里划出个歪歪扭扭的弧线,加快马力,直冲着岸边撞来。 离着还有两米远,他居然直接纵身跳了下来,“噗通”一声踩进浅滩,溅起半人高的水花,几步就扑到林穗穗面前。 “嫂子!”孙程烨抓住她的胳膊,手还在抖,声音里全是哭腔,混着海水的咸涩:“你说真的?老陆找到了?他还活着?” 林穗穗被他晃得胳膊疼,却赶紧点头,力道大得像是要把脖子摇下来:“真的!贺队已经先去家属房了,正准备送他去医务室,你别找了,快跟我走!” 孙程烨盯着她的眼睛看了足足三秒,像是在确认这话的真假。 等那点迟疑彻底散去,他突然“哇”地一声又哭了,这次的哭声比刚才还响,眼泪鼻涕糊了满脸,却带着劫后余生的狂喜。 “太好了……呜呜……太好了……”他一边哭一边抹脸,跟着林穗穗往家属区跑。 跑了没两步,他又想起什么,回头冲那艘还在水里漂着的救生艇喊:“等会儿再捞你!” 喊完又赶紧追上林穗穗,嘴里还在碎碎念:“我就知道老陆命硬……上次演习炸伤腿都能跑五公里……这次肯定没事……” 林穗穗被他哭得又想笑又心疼,只能加快脚步:“别念叨了,快去看看他吧,发着高烧呢。” “发烧?”孙程烨立刻收了哭声,眉头拧起来,“那得赶紧找医生!耽误不得!” …… 两人一路小跑,到了家属房门口。 林穗穗正要抬手敲门,门板“吱呀”一声从里面拉开了。 贺云川站在门内,军装上沾了些水渍,眉头还蹙着,显然刚忙完一阵。 “进来吧。”他侧身让出位置,话音刚落,身后就刮过一阵风。 孙程烨像颗炮弹似的往里冲,嘴里还嚷嚷着:“老陆呢?让我看看他怎么样了!” 林穗穗脑子里“嗡”的一声,脚步猛地顿住。 地铺!床边的地铺还没收! 那是陆临舟的床,可是作为夫妻,他们应该睡在一张床上! 而不是陆临舟睡地铺! 他要是问起来,她该怎么解释?他们是夫妻,屋里还特意铺了张地铺,傻子都能猜出点什么! “完了!”林穗穗低呼一声,也顾不上别的,拔腿就往屋里冲,想赶在孙程烨看到前把地铺往床底塞。 可刚跑两步,手腕就被人拽住了。贺云川的力道很稳,轻轻一拉就把她拽了回来。 “别慌。” 第344章 别丢下我 “别慌。”贺云川压低声音,眼神往屋里瞟了一眼,示意她稍安勿躁:“我早就收了。” 林穗穗一愣,顺着他的目光往里看。 原本铺着地铺的地方空空荡荡,褥子和枕头都不见了踪影,想必是被贺云川顺手收拾起来了。 悬着的心瞬间落回肚子里,她忍不住抬头看了贺云川一眼,眼里带着点感激。 贺云川却没看她,只是朝着屋里喊:“孙程烨,你轻点儿,老陆刚睡着。” 屋里传来孙程烨咋咋呼呼的声音,大概是被贺云川训了句,瞬间低了八度:“哦哦,我轻点……他烧得厉害不?医生来了没?” 林穗穗跟着贺云川走进屋,只见孙程烨正蹲在床边,小心翼翼地看着床上的陆临舟,手想碰又不敢碰,那副紧张兮兮的样子,活像在看什么稀世珍宝。 陆临舟还睡着,脸色依旧有些红,但呼吸比刚才平稳多了。 贺云川已经找来了队里的军医,此刻军医正坐在床边,拿着体温计看读数,嘴里念叨着:“烧得不算低,幸好送来及时,先打一针退烧针,再观察观察。” 孙程烨一听要打针,立刻凑过去:“医生,能不能轻点?他怕疼。” 林穗穗:“……” 贺云川:“……” 军医被他逗笑了:“放心,我技术好。” ———— 军医走前又站在门口叮嘱了几句。 “烧还没完全退,今晚得盯着点,要是后半夜还烧起来,就用酒精擦手心脚心降温。伤口我已经处理过了,明天记得换药。” 林穗穗一一应下,看着军医的身影消失在巷口,才转过身来。 孙程烨还扒着门框往里瞅,满脸不舍:“老陆这遭罪了,肯定是为了抢着修螺旋桨……当时浪那么大,他非说自己水性好,让我们都在船上等着。” 贺云川拍了拍他的肩膀:“过去的事别想了,人没事就好。你去趟徐教官那儿,把情况说清楚,让大家伙儿都回去休息,折腾一天了。” “哎。”孙程烨应着,脚却没动,磨蹭了半天才叹口气:“那我先走了,待会儿再过来看看。” 他看向林穗穗,眼神里带着点托付的意思:“嫂子,老陆就拜托你了。” “放心吧。”林穗穗点点头,“谢谢你,孙程烨。” 孙程烨挥挥手,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门口只剩下她和贺云川,晚风卷着潮气吹过来,带着点凉意。 “刚才……谢谢你。”林穗穗想起地铺的事,有点不好意思,“那地铺是我……” “我明白。”贺云川打断她,语气平静,“我把褥子收在衣柜最下面了。你们没有……” 他顿了顿,没说下去,只是道:“放心,这事儿我不会说出去。” 林穗穗对上贺云川眼底的情绪,一时间有些愣怔。 他这表情,大概是以为他们之间不仅是假结婚,更没有夫妻之实。 林穗穗扯了扯唇角,她和陆临舟确实没有结婚,但…… 不该做的那些事,已经做过太多次了。 “谢谢。”林穗穗没再多解释,有些事多说反而尴尬。 贺云川刚要再说点什么,巷口突然冲过来一道身影,脚步踉跄,差点撞到他们身上。 是舒佳凝。 她头发乱糟糟的,衬衫上还沾着泥点,眼眶红得像兔子,一看到门口的两人,就急切地冲过来:“临舟呢?我听说找到他了,是不是?” 林穗穗看着她这副狼狈样子,心里愣了一下。 看来她也找了陆临舟很久。 “嗯,他在里面。”林穗穗往旁边让了让:“你可以……” “太好了!”她的话还没说完,舒佳凝就像没听见似的,猛地推开她冲进了屋里。 林穗穗和贺云川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些无奈。 “我也先走了,有事喊我。”贺云川道。 “好。” 看着贺云川的身影消失在巷口,林穗穗才慢慢走进屋。 刚到门口,就听见屋里传来舒佳凝带着哭腔的声音:“临舟,你怎么样?吓死我了……” 她脚步顿住,站在门后,忽然觉得有点多余。 林穗穗一时间有些迟疑,她是不是该给他们一个说话的空间? 上一世,是舒佳凝救了陆临舟,陆临舟醒了以后,跟她的感情升温。 可这一世,舒佳凝并没有救陆临舟。 林穗穗忽然生出了点执拗的自私。 她好想把陆临舟抢过来。 …… 舒佳凝扑在床边,看着陆临舟苍白的脸,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接一颗砸在他的手背上。 她的声音哽咽着,带着浓浓的后怕和自责,几乎不成调: “临舟,你怎么还睡着呀?”舒佳凝伸出手,想去碰他的脸颊,指尖快要触到时又猛地缩回来,像是怕惊扰了他:“都怪我,要是我当时再勇敢点,跟着你跳下去就好了。可我被他们拉住了,我只能眼睁睁看着你被浪卷走,我真没用!” 她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你是我们的英雄,救了我们所有人。” 她吸了吸鼻子,眼泪流得更凶了:“刚才听说找不到你,我觉得天都塌了。我到处找你,喊你的名字,嗓子都喊哑了,可除了海浪声,什么都听不见。我真怕,怕再也见不到你了……” “幸好,幸好你没事!”舒佳凝终于敢轻轻握住他没输液的那只手,掌心的冰凉让她心疼得厉害:“你一定要好起来,好不好?等你好起来了,我们就打结婚报告!” 就在这时,被她握着的那只手,指尖忽然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舒佳凝猛地僵住,以为是自己的错觉。她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的手。 几秒钟后,那只手又动了一下,这次的幅度比刚才明显了些,像是在回应她的触碰。 “临舟?”舒佳凝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喜和紧张:“你醒了吗?临舟!” 床上的人依旧闭着眼,眉头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像是被她的声音惊扰了。 但那两下微弱的动弹,无疑给了舒佳凝巨大的希望,她的眼泪还在掉,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 …… 门外的林穗穗正攥着衣角犹豫,屋里突然传来舒佳凝带着哭腔的惊呼。 好像是陆临舟醒了! 林穗穗心脏猛地一跳,所有的迟疑瞬间被抛到脑后。 几乎是凭着本能,林穗穗冲进了房间,指尖刚碰到门板就用力推开,带着风扑进屋里:“陆临舟,你……” 后半句卡在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堵住。 她僵在门口,脚像灌了铅似的,再也迈不动半步。 舒佳凝趴在陆临舟的胸口,肩膀还在微微颤抖,显然是喜极而泣。 而陆临舟躺在床上,一只手绕过她的背,紧紧地环在她的腰间,掌心贴着她的后背,那姿态亲昵得容不下第三个人。 窗外的月光恰好落在两人交叠的手上,舒佳凝的发丝垂在陆临舟的颈窝,而他的指尖甚至还在微微收紧,像是怕怀里的人跑掉。 林穗穗的眼睛突然有点发涩。 还是没能绕得过书里的剧情么? 第345章 穗穗呢? 陆临舟费了好大劲才缓缓掀开眼皮。 视线先是模糊的,只看到一片晃动的影子,耳边是压抑的哭声,温热的液体一滴滴砸在他的颈窝。 有人紧紧抱着他,力道大得像是要把他揉进骨血里。 “穗……”他下意识地呢喃,嗓子干得像被砂纸磨过,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是她找到了自己吗?是她一直守着他? 陆临舟抬起沉重的手臂,回抱住身前的人,手掌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想安抚她的情绪。 指尖触到的布料很细腻,但带着点潮湿气,和他印象里林穗穗常穿的布料不太一样,可他昏沉的脑子没细想。 “临舟,你终于醒了!”怀里的人抬起头,哭声陡然拔高,带着劫后余生的喜悦:“你吓死我了,你知不知道?我还以为、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这声音…… 陆临舟的动作猛地顿住。 不是林穗穗的声音。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视线终于清晰了些。 眼前是舒佳凝哭红的眼睛,鼻尖通红,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 不是她。 陆临舟缓缓收回手,指尖僵在半空,随即无力地垂落在身侧。 他的视线越过舒佳凝的肩膀,快速扫过整个房间。可整个房间都空荡荡的,只有桌上的药瓶和墙角的椅子,没有那个他想看到的身影。 一股失落漫上来,他转回头,看向舒佳凝,眉头微微蹙起,声音沙哑地问:“是你救了我?” 舒佳凝脸上闪过一丝明显的愣神,眼神有些慌乱地避开他的目光,伸手抹了把脸,语气含糊:“你先别管这些,感觉怎么样?头还疼吗?医生说你发烧了,还撞到了头……” 她没直接回答,却也没否认,那副欲盖弥彰的样子,反倒像是默认。 陆临舟的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些破碎的画面。 漆黑的海水里,有人抓住了他的手腕;粗糙的沙滩上,有人拖着他往岸边挪;还有断断续续的呼喊,带着哭腔,一遍遍叫着他的名字…… 那些画面里,模糊的身影穿着和舒佳凝相似的浅色衬衫,是她跳下来救了自己? “我……” 他想再问,想把那些破碎的画面给串联起来。 陆临舟下颌紧绷,用力回忆。可越是努力,脑子里却越是像有无数根针在扎。 头痛欲裂的感觉席卷而来,瞬间将他淹没。 陆临舟脸色苍白,抬手死死捂住太阳穴。 “临舟!”舒佳凝赶紧扶住他:“你怎么了?” 陆临舟额头瞬间是一层细密的汗液,身体紧绷得厉害,像是随时都要崩裂一般。 那些破碎的画面在脑子里疯狂旋转,时而是舒佳凝焦急的脸,时而是另一个模糊的轮廓。耳边的声音也乱成一团,刚才明明觉得是林穗穗的哭喊,此刻却一点点和舒佳凝的声音重合。 “别想了!医生说你不能太用力想事情!”舒佳凝按住他的手,语气急切。 汗水顺着陆临舟的鬓角往下淌,浸湿了枕巾。 他痛苦地闭着眼,那些好不容易抓住的碎片,像握不住的沙,一点点从指缝溜走。 再睁开眼时,脑海里只剩下舒佳凝跳海的身影,和她在耳边一遍遍喊着“临舟”的声音。 …… 林穗穗几乎是一路小跑冲进医务室的,额头上还带着薄汗,胸口因为急促的呼吸而剧烈起伏。 她一眼就看到正在整理药箱的军医,几步就跨了过去,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急切:“军医!陆临舟醒了!您快跟我去看看!” 军医闻言,手上的动作一顿,随即立刻加快了速度,将几瓶常用药塞进药箱,又拿起听诊器和血压计:“醒了?什么时候醒的?” “就在刚才!”林穗穗点点头,眼神里满是催促:“我看到他醒了就赶紧过来找您了,您快收拾东西,我们马上去!” 军医手脚麻利地合上药箱,拎起来就往外走,一边走一边问道:“他现在状态怎么样?意识清醒吗?有没有说什么话?伤口有没有再出血?” 一连串的问题抛过来,林穗穗却怔了怔。 刚才那一幕实在太过冲击,她满脑子都是舒佳凝趴在陆临舟身上、而他抱着她的画面,根本没来得及仔细观察陆临舟的状态。 林穗穗定了定神,有些含糊地说:“反正醒了,具体的我不清楚,他醒了我就着急过来了。” 军医看了她一眼,见她脸色有些苍白,眼神也有些恍惚,便没再多问,只是加快了脚步:“行,先去看看再说。” …… 家属房里,陆临舟低头看了眼自己。 他在床上。 这还是他第一次睡到了家属房的床上。 床边的地铺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了,他也衣着干净地躺在了床上。 陆临舟扯了扯唇角,苍白的脸色这才稍稍好了些。 他舔了舔唇,正想问些什么。 舒佳凝见他嘴唇干裂得厉害,连忙拿起桌上的搪瓷杯,递到他面前:“刚给你倒的水,你嗓子都哑了,喝点吧。” 杯壁温温的,显然是特意晾到了合适的温度。 陆临舟抬手接过,指尖触到杯沿时顿了下,他现在确实渴得厉害,便没多想,仰头喝了一口。 温水滑过干涩的喉咙,带着一丝清甜的蜜香。不是普通的白糖水,是槐花蜜的味道,甜得清润,尾调还带着点极淡的凉意。 有淡淡的薄荷味,这是林穗穗给他泡的槐花蜜水。 陆临舟不爱甜的,从在柳湾村开始,只要是需要喝点蜂蜜水的时候,林穗穗都会拍片薄荷,喝着就没那么腻了。 舒佳凝不可能知道这个。 他垂下眼,掩去眸底的波澜,将水杯递回去时,指尖刻意避开了她的触碰。 水是温水,看来林穗穗刚离开没多久。 舒佳凝接过杯子,心下微动。 他刚才喝得很安静,没有推开,对他态度也不算差。 看来,他因为以为是她救的他,所以不抗拒她了。 舒佳凝深吸一口气,本想解释的话语又咽了回去。 她知道这样很卑鄙,但是他最近对她的态度实在是让她受不了。 她以后会找机会解释的,现在就先让他这样以为吧。 舒佳凝偏头看着他,眼底的期待几乎要漫出来,放柔了声音,问他:“临舟,你没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她救了他,他总该……总该对自己不一样些吧? 临舟靠在床头,额角的冷汗还没干透,闻言只是掀了掀眼皮,眸光平静。 “有。”他声音依旧沙哑,却透着股不容错辨的疏离:“谢谢。” 仅此二字。 舒佳凝脸上的笑意僵住,她攥了攥掌心,有些不甘心地还再问。 陆临舟就又开口追问道:“穗穗呢?” 第346章 记忆混乱 林穗穗带着军医回了家属房。 进去前,还能听见屋里压抑的哭声。 林穗穗深吸一口气,也顾不上陆临舟和舒佳凝有没有将悄悄话了,就伸手推开了门。 她侧身让军医先进去:“军医,这边。” 屋里的对话戛然而止。 舒佳凝正站在床边抹眼泪,听见动静猛地回头,看到林穗穗和军医,眼里闪过明显的错愕,像是没想到他们会这么快回来,嘴角还僵着没褪尽的委屈。 林穗穗的目光飞快扫过两人,又迅速收回视线。 房间里气氛有点尴尬,林穗穗假装没察觉,也没敢多耽搁,带着军医到了陆临舟床边。 “麻烦您再帮他检查一下。”林穗穗轻声道。 “好。”军医应了声。 林穗穗的视线无法控制地,直直落在陆临舟脸上。 他靠在床头,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清明,正望着门口,目光在她身上顿了顿,随即定住。 四目相对的瞬间,林穗穗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盯着他的眼睛,那双眼深邃依旧,没有了之前发烧时的混沌,完全不像是能迷迷糊糊喊“嫂嫂”的模样。 她试图从中找出一丝傻气,一点依赖,哪怕是半分熟悉的痴愣。 可,完全没有。 那双眼里只有平静,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探究。 “陆队长,感觉怎么样?”军医已经放下药箱,伸手去探他的额头:“烧退了些,但还得再检查检查。” 陆临舟配合地微微仰头,声音虽哑却清晰:“还好,就是头有点疼,好多事记不太清,有点乱。” 他说话时逻辑分明,吐字清楚,连蹙眉说头疼的样子都透着惯常的冷静。 林穗穗悬着的心落回肚子里。 没傻。 他还是那个清醒的、理智的陆临舟。 可下一秒,林穗穗就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一股说不清的失望充斥。 她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攥紧。没傻,就意味着他还记得那些厌恶她的理由,记得他和舒佳凝才是一对。 想到刚刚那个拥抱,林穗穗几乎已经确定了,陆临舟和舒佳凝就是原书的男女主。 不管中间剧情发生了怎么样的变化,陆临舟和舒佳凝永远都会是一对。 因为这是个he的小说,男女主会幸福且没羞没臊地生活在一起。 原书里,他会因为舒佳凝救了他而心存感激,会渐渐看到她的好,会一步步走向她。现在舒佳凝没有救她,是他自己从海里飘上岸的,他也仍然在这次事故里察觉到了舒佳凝对自己的重要,拥抱了她。 而她,不过是个无关紧要的插曲,是个女配。 林穗穗心脏突然有点涨涨的痛感。 “哪里疼?具体说说。”军医拿出听诊器:“有没有恶心想吐?伤口疼不疼?” “太阳穴这儿,一阵阵的。”陆临舟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伤口还好,就是记忆有点混淆。” 陆临舟第二遍提及记忆的事。 他说这话时,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舒佳凝,又落回林穗穗脸上,像是在等着谁回答。 舒佳凝的脸色白了白,下意识地往旁边站了站。 林穗穗的心猛地一跳,刚想开口,就被军医打断:“你刚经历了大事故,记忆混乱是常见症状,别强行回忆。先躺好,我给你做个详细检查。” 陆临舟依言躺下,视线却没离开林穗穗。 她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移开目光去看窗外,耳朵却竖着听他和军医的对话。 他回答问题条理清晰,甚至能准确说出自己落水前的最后一个动作,哪里都透着正常。 军医检查完,在本子上写着什么,嘱咐道:“没大碍,好好休息,别想太多,按时吃药就行。有什么突发情况,随时让人去医务室找我。” 陆临舟点点头:“好。” “那我就先走了。”军医背上医药箱,转身要走。 林穗穗:“谢谢您,我送您出去吧。” “等等。”陆临舟突然出声:“舒翻译,我已经没大碍了,你和军医一道离开就好,我跟穗穗还有话要说。” “……” ———— 舒佳凝终究是没再坚持留下。 她走时看了陆临舟一眼,又扫过林穗穗,眼神里的不甘很明显,却没有多说什么,轻轻带上了门离开了。 房间里瞬间静下来,只剩下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 林穗穗站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衣角,空气里的尴尬漫上来。 她瞥了眼床上的人,他正望着天花板,侧脸的线条在灯光下显得柔和了些,不像平时那样冷硬。 “那个……你没事吧?”林穗穗还是先开了口,声音有点轻。 陆临舟转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摇了摇头:“没事。” 简单两个字,却让她松了点气。 她犹豫了下,还是问出了刚才就想问的话:“那记忆……是出了什么问题吗?你是不记得什么了吗?” 他沉默了片刻,指尖在被单上轻轻点了点:“有点混乱,好多事串不起来。”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但有的事也没忘。” 林穗穗愣了愣:“什么?” “你向我道歉,请求我原谅的事。”陆临舟看着她,眼神里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 林穗穗意识到,他说的是在他去邻岛之前,他们正在对于她在船厂筒子楼里给他一巴掌的事进行讨论。 林穗穗彻底愣住了,有点哭笑不得。 合着记忆都乱成一团了,他偏偏记着这茬? 林穗穗皱了皱眉,语气里带了点无奈:“记忆都混乱了,还在这记仇,你可真是……” “嗯,就记仇。”他应得坦然,目光直直地锁着她,没半点退让。 林穗穗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索性心一横。 反正当初是她理亏,打了人就该受着。 她往前凑了两步,站在床边,闭上眼睛仰起脸:“那行,你要是还记恨,就打回来吧。上次是我不对,我不躲。” 空气静了一瞬。 她闭着眼,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带着点灼热的温度。 预想中的巴掌迟迟没落下,反倒是身前的空气微微一动,下一秒,她就被一股力道猛地拽进一个温热的怀抱。 “唔!”林穗穗吓了一跳,身体瞬间绷紧。 陆临舟的胳膊紧紧环着她的腰,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她嵌进骨血里。 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发顶,身上的药味混着淡淡的海水咸,还有他本身那股清冽的气息,在鼻尖缠绕开来。 她能清晰地听到他的心跳,“咚咚”的,又快又重,像擂鼓一样撞在她的耳膜上。 “你……”她刚想开口,就被他埋在发间的声音打断。 那声音很哑,带着浓浓的后怕,还有点不易察觉的颤抖,像在说给她听,又像在说给自己:“我还以为,我以后都见不到你了。” “……” 第347章 一起睡啊 怀里的温度烫得像团火,林穗穗的脸颊贴在陆临舟的衬衫上,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腔的起伏。 他抱得很紧,像是要把这些天缺失的拥抱都补回来。 陆临舟的手臂勒得她有点喘不过气,可她舍不得挣开。 不知过了多久,陆临舟的力道才渐渐松了些,却依旧没放手,只是把下巴从她发顶挪开,低头看着她。 灯光落在他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眼底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有后怕,有庆幸,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 “谁让你真把脸凑过来的?”陆临舟低笑了声。 他的气息拂过来,弄得林穗穗眼皮子有点痒,下意识地偏头躲开。 她从他怀里退出来些,仰头看他:“你不是记仇吗?我以为你……” “记仇也不会打你。”陆临舟打断她,语气笃定。 林穗穗看着陆临舟的眼睛,一时间有些恍惚。 他刚刚那话,是怕他出了事,就再也见不到她了? 那他刚刚对舒佳凝……也这么说? 正想着,林穗穗的思绪就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 孙程烨拎着个布包冲进来,后头跟着贺云川和几个战友,手里都捧着些罐头、奶粉之类的东西,把小桌摆得满满当当。 “老陆!感觉怎么样?”孙程烨凑到床边,嗓门还是那么大,被贺云川瞪了一眼才压低声音:“状态还行吧?不用开追悼会吧?” 陆临舟扫了他一眼,眼神阴恻恻的:“我是不用,要给你开吗?” “不用不用!”孙程烨虽然被威胁,但还是笑呵呵的:“我们老陆这是真回来了,还是内味儿!” “皮痒。”陆临舟低咒了声,唇角却带了点笑意。 陆续又有战友来看望,屋里一时热闹起来。 徐教官来得最晚,显然是刚处理完所有的事,一脸疲色。 他一直看重陆临舟,亦师亦友。 陆临舟出了这么大事儿,他也是撑着在主持大局。 见一屋子人在吵他,徐教官背着手,皱眉不爽。 他扫了眼满屋子的人,沉声道:“都回去吧,让他好好休息。” 众人这才依依不舍地告辞,见陆临舟是真的没事了,气氛明显比之前要轻松多了。 …… 屋里终于又安静下来,只剩下徐教官、陆临舟和林穗穗三人。 徐教官走到床边,看着陆临舟的眼神带着赞许,也有几分后怕:“命大。” “让您担心了。”陆临舟低声道。 徐教官摆摆手,转向林穗穗,语气缓和了些:“穗穗,这两天辛苦你了。我跟队里说了,你和临舟这两天不用去,他专心养身体,你就专心把他照顾好。” “知道了,徐教官。”林穗穗连忙应下。 徐教官又转回头,对着陆临舟道:“这次的事我已经上报了,避免了人员伤亡。等项目结算大会,估计能给你评个二等功。” 陆临舟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道:“我是队长,保证大家安全是我的本分,功劳不用算在我头上。” “这是你应得的。”徐教官沉声道:“不光是功劳,也是给其他人做个榜样。” 他拍了拍陆临舟的肩膀,“好好养着,队里还等着你归队。” 陆临舟点了点头。 徐教官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巷口,林穗穗才转过身,伸手按了按陆临舟的肩膀:“快躺好,折腾这么久,该睡了。” 陆临舟顺从地躺下,却没松开握着她的手,目光跟着她转。 见她转身走向墙角的柜子,他眉峰微挑,看着她拉开柜门,从最下层拖出那个卷着的褥子。 “你干什么?”他出声问。 林穗穗正弯腰解褥子上的绳子,闻言头也没抬:“拿地铺啊。” “林穗穗同志。”陆临舟眉头微拧,声音里带着点无奈:“我都这样了,你还让我滚下去睡地铺?” “谁说让你睡了?”林穗穗把褥子往床边的空地铺,闻言直起身瞪他:“我睡地铺,你睡床!你当我什么人,能对病号下手?” 林穗穗拍了拍铺好的褥子,厚度倒是够,就是地上难免有点凉。 陆临舟身体暖和,睡着应该还行,她就不一样了,体寒又手脚冰冷,这被子肯定不够。 她正想找件旧大衣当被子,手腕突然被人拽住。 陆临舟半靠在床头,眼底带着点促狭的笑:“你不肯睡床,是想让我夜里总惦记着地上有个女人?我是禽兽么让你睡地上?” 林穗穗挣了挣手腕没挣开:“那怎么办?总不能真让你睡地上。你不想当亲手,我也不想。” “那就都不当。”陆临舟往床里挪了挪,腾出大半位置,另一只手拍了拍身侧的空位:“过来,一起。” 第348章 陆队快被你迷死了 一起睡?! 林穗穗怔愣了下,陆临舟不是对舒佳凝…… “那怎么行?”林穗穗抗拒地后退半步。 “怎么不行?”陆临舟挑眉,“这床够宽,挤挤怎么了?还是说,你宁愿自己睡地上,也不肯跟我靠近些?” 他的目光太直接,看得她心慌意乱。 她嗫嚅着:“我不是那个意思……就是……” 林穗穗心理上有些过不去。 既然舒佳凝没有救陆临舟,他却还是会按照剧情,对她感情升级,那为什么要对自己这样? 一想到最后的结局,男女主终究还是要在一起,林穗穗就有些抗拒再接近他。 “就是什么?”他索性坐起身,因为动作太急,牵扯到伤口,闷哼了一声。 “你别动!”林穗穗赶紧放下褥子跑过去扶他:“说了让你好好躺着!” 陆临舟顺势抓住她的手,往自己身边拉了拉:“那你答应我,别睡地上。” 他的掌心温热,带着点药物的清苦气,攥得她手心里全是汗。 林穗穗看着他苍白却执着的脸,心里的防线一点点塌了:“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他把她往床边带了带,声音放软了些:“又不是没睡过。再说了,明天一早肯定会有人来看我,到时候还要急着收。万一来不及收还会被人发现。你的中专报告才刚打上去,要是被人知道我们的婚姻是假的……” 月光从窗缝里钻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淡淡的光影。 她拗不过他:“行行行!那你先睡,我去洗澡。” 陆临舟这才心满意足松开手放开她。 …… 林穗穗磨磨蹭蹭洗了个澡,又磨磨蹭蹭回到床边。 陆临舟已经往里挪了挪,给她留出足够的位置。 他闭着眼睛,呼吸平稳,像是睡着了。 林穗穗放轻动作,小心翼翼地掀开被子躺进去。 床确实够宽,两人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可她还是紧张得浑身僵硬,连呼吸都放轻了。 自从陆临舟不再是那个傻子以后,他们就没有在清醒状态下再睡在一张床上了。 不论是之前回柳湾村祭祖的那次,还是后来在筒子楼那次,都是喝醉后的意外。 林穗穗躺下的时候,才清晰地察觉到,陆临舟似乎有哪里不一样了。 他好像不再像之前一样抗拒她,不再对当年她哄着他睡觉的时讳莫如深了。 是什么时候开始不一样了呢…… 就在她以为陆临舟真的睡着了时,身侧的人忽然动了动。 他缓缓睁开眼,黑暗中,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睡不着?”他低声问。 “有、有点。”林穗穗的声音细若蚊蚋。 陆临舟没说话,只是悄悄往她这边挪了挪。 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她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的味道,清冽中带着点药香,让人心安。 “穗穗。”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今天谢谢你。” “谢我干什么。”她盯着天花板。 陆临舟却没再回答。 林穗穗疑惑地转过头看他,却发现他也在看她。 没等她反应过来,他已经重新闭上了眼睛,只是这一次,他的手悄悄伸过来,轻轻碰了碰她的手指。 林穗穗僵了僵,终究还是没躲开。 她能感觉到他指尖的温度,一点点漫过来,熨帖了心底所有的不安。 窗外的风停了,屋里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 …… 陆临舟恢复得很快,第二天烧就彻底退了,身上只剩些擦伤和淤青。 项目收尾本就繁杂,两人歇了不到三天,便又一头扎进工作里。 仓库盘点、物资清算、设备检修……琐碎事堆成山,忙得脚不沾地。 上午,后勤部的主任就来了办公室,通知大家。 说上午十点开大会,基地项目结算和表彰大会,全体人员都得到场。 林穗穗手里正核对着账本,闻言抬头,大家都一起应道:“好。” 交代完,主任又走到林穗穗面前。 “林穗穗同志,还有个事得麻烦你。”王主任笑了笑:“大会有颁奖环节,需要咱们后勤部出两个人做礼仪,你形象好,就辛苦一趟?” 林穗穗愣了愣,刚想推辞,王主任已经拍了拍她的肩:“快去准备准备,回家换身像样的衣服,化点淡妆,别给咱们后勤丢人啊。” 话都说到这份上,林穗穗也只好应下。 看看时间还早,她匆匆跟同事交代了几句,往家属楼赶去。 打开衣柜翻了半天,找出件浅蓝色的确良衬衫,领口绣着圈细巧的白边,是前几天回省城,为了参加吴景越的生日宴,逛街的时候买的其中之一。 红裙子用在生日宴了,这浅蓝衬衫正好用来颁奖。 她下身配了条灰色直筒裤,衬得腿又细又直。 对着镜子梳了梳头发,将刘海轻轻别到耳后,露出光洁的额头。 她找出藏在抽屉里的雪花膏,挖了点轻轻拍在脸上,又翻出胭脂,蘸了点往脸颊上匀匀扫开,瞬间添了几分气色。 收拾妥当,她对着镜子看了看。 衬衫领口微微敞开,露出纤细的锁骨,素净的脸上带着点恰到好处的红晕,眼神清亮,既有八十年代姑娘的质朴,又透着股挡不住的水灵。 赶到大会堂时,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 林穗穗刚找了个角落站定,就被人拽了拽胳膊。 “穗穗?”黄晓燕瞪大眼睛看着她,嘴巴张得能塞下鸡蛋:“这是你?我差点没认出来!” 她围着林穗穗转了两圈,啧啧称奇:“你这脸咋画的?红扑扑的真好看,还有这嘴唇,亮闪闪的……快教教我!” 林穗穗被她看得不好意思,拉了拉衬衫下摆:“就抹了点雪花膏和胭脂,没什么特别的。” “没什么特别?”黄晓燕戳了戳她的脸颊:“你这叫没什么特别?这要是站到台上,不得把陆队迷死!” “你别乱说!”林穗穗拍开她的手:“我是来颁奖的,迷什么迷?” “哟,还害羞了。”黄晓燕正想再说点什么,忽然朝她身后努了努嘴:“说曹操曹操到。” 林穗穗下意识回头看过去。 不远处的前排,陆临舟正坐在那里。 他穿了身笔挺的军装,领口的红领章格外醒目,肩章上的星徽在灯光下闪着光。 军装熨得平平整整,衬得他肩宽腰窄,身姿挺拔如松。 五官轮廓分明,鼻梁高挺,薄唇紧抿着,平日里略显冷冽的眼神,此刻在柔和的灯光下似乎也温和了些,却依旧带着股不容忽视的气场。 明明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却像有聚光灯打在身上,周遭的人都成了模糊的背景板。 林穗穗的心跳漏了一拍,目光下意识地在他身上多停留了几秒。 他今天好像格外帅,帅得让她有点移不开眼。 就在这时,陆临舟像是有感应似的,忽然转过头,目光精准地落在她身上。 四目相对。 陆临舟的眼神深邃,里面清晰地映出她的影子。 他看着她,嘴角似乎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弯,眼神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笑意。 黄晓燕在旁边,看看陆临舟,又看看林穗穗,捂着嘴偷笑:“看吧,我说什么来着?” “说什么?”林穗穗思绪有点飘,完全忘了刚刚黄晓燕的话。 黄晓燕:“你看陆队眼神,都要被你迷死了!” “……” 第349章 陆队媳妇儿真好看 “老陆,待会儿颁奖流程再对一遍?”孙程烨手里捏着张纸条,戳了戳身旁的陆临舟:“你待会儿要上台领二等功的,别到时候……” 说了几句都没有回应,孙程烨皱着脸抬头。 他探头一看,陆临舟的视线压根没在他身上,正望着斜后方出神,嘴角还带着点若有似无的笑意。 “老陆!”孙程烨拔高了音量:“我跟你说话呢,想什么呢?” 陆临舟这才回过神,淡淡地“嗯”了一声,目光却没立刻收回。 孙程烨纳闷地顺着他的视线往后看。 林穗穗正站在礼仪台旁边,浅蓝色的确良衬衫被礼堂的风掀起个小角,露出半截白皙的脖颈。 她刚跟黄晓燕说完话,侧脸对着这边,阳光透过窗户落在她脸上,把那点胭脂衬得像桃花瓣似的,连耳尖都泛着粉。 “我靠!”孙程烨低呼一声,差点从椅子上蹦起来:“嫂子今天也太漂亮了吧?这小模样,跟平时在仓库里搬箱子的样子判若两人啊!” 他这话没压低嗓门,前排几个战友都回过头。 原本在低头聊天的男同志,目光齐刷刷地黏在林穗穗身上,有几个年轻的甚至红了脸,偷偷跟身边人交头接耳,眼神里全是惊艳。 “你看后勤部那同志,好漂亮!” “可不是嘛,这一笑跟画里走出来似的……” “听说她是陆队对象?真有福气……” 议论声飘到前排,孙程烨听得真真的,胳膊肘捅了捅陆临舟:“老陆,你听听,再看看周围这些眼神!你就没点危机感?” 陆临舟慢悠悠地转回头,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喝了口茶,语气平淡:“嗯?” “嗯什么嗯!”孙程烨急了,压低声音:“你看左边那几个,眼睛都快黏嫂子身上了!还有人在讨论她呢!” 他本以为陆临舟会跟以前似的,冷着脸瞪过来,或是抬手捶他,让他别瞎操心。 没想到对方只是掀起眼皮扫了圈四周,慢悠悠地吐出个单音节:“哦。” 孙程烨愣住了,怀疑自己听错了:“你就‘哦’一下?” 陆临舟放下搪瓷缸,指尖在缸沿轻轻敲了敲,目光再次越过人群落在林穗穗身上。 她正弯腰整理礼仪托盘上的红绸带,侧脸线条柔和,嘴角还带着浅浅的笑意。 他收回视线时,嘴角勾起抹极淡的弧度,声音不大却清晰:“他们只会讨论——陆队媳妇儿真好看。” 孙程烨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周围的议论声还在继续,可听在他耳朵里,怎么都像是在给陆临舟这话做注脚。 他看着身旁男人那副云淡风轻却暗藏得意的样子,突然觉得自己像个操心过度的老妈子。 “……行吧。”孙程烨悻悻地收回视线,揉了揉鼻子。 他怎么感觉,突然被秀了一脸?! …… 大会堂的灯光忽然暗了两盏,台前的幕布开始缓缓晃动,显然是要开始了。 林穗穗正站在侧台整理裙摆,忽然有个穿军装的女同志快步走过来,军帽下的脸带着几分焦急。 “同志,你是后勤部的林穗穗吧?”对方语速很快,手里还捏着个文件夹:“部长让我来喊你,说有个颁奖用的荣誉证书落在仓库了,麻烦你跑一趟取来,马上就要用了。” 林穗穗一愣:“仓库?哪个仓库?” “就是西边那个旧仓库,昨天盘点时还放在角落的铁架上。”女同志说得笃定,又催了句:“快去快回,别耽误了大会进程。” 林穗穗看了眼台下已经坐满的人:“可是已经要开始了。” “就是因为要开始了!”女同志皱眉说道:“待会儿让你上去颁奖,轮到你颁奖的时候,连荣誉证书都没有,你怎么颁?我这是为了你好!” 林穗穗点点头:“好,我这就去。” 她转身往外走时,没看到身后那女同志嘴角勾起的得意笑容。 等林穗穗的身影消失在大会堂门口,女同志立刻转身往后台走,脚步轻快,往后台走。 她走到的时候,舒佳凝正站在幕布后发呆。 “佳凝同志。”女同志凑到她身边,压低声音:“搞定了,林穗穗去仓库了,她一时半会儿肯定回不来。” 她说着把自己随身背的帆布包打开给舒佳凝看,里面躺着个红绒封面的荣誉证书,正是刚才说落在仓库的东西。 舒佳凝的脸色沉了沉:“你这是做什么?” “帮你啊。”女同志眨眨眼,把证书往她手里塞:“待会儿给陆队颁奖,本该是你的位置。她一个横刀夺爱的女人,凭什么站在陆队身边?” “你别这么说。”舒佳凝的声音有点发紧,却没推开那本证书。 “我说的难道不对?”女同志提高了点音量:“你跟陆队认识这么多年,这次也是你在他落水时跳下去救他,这份功劳,这份情谊,都该是你站在台上!” 舒佳凝的指尖碰到证书的绒面,有些发烫。 她确实想站在陆临舟身边,想让所有人都看到他们在一起,可这种方式…… “这样不太好。”舒佳凝出声拒绝,眼神却有些动摇。 “有什么不好的?”女同志把证书硬塞进她手里:“她现在回不来,总不能让颁奖环节空着吧?就当是帮大家一个忙。” 舒佳凝低头看着手里的证书,封面的烫金大字在灯光下闪着光。 犹豫了几秒,她终究还是接了过来。 打开证书,上面的“陆临舟”三个大字,让她还是点了点头,声音低低的:“下不为例。” 女同志立刻笑了:“放心,保证没有下次。” 不远处的柱子后,刘雪梅正迟疑地站在那里。 她刚才来后台找舒佳凝,刚好撞见这一幕。 刘雪梅皱了皱眉,拽着自己的裙角,转身就往外跑。 …… 大会开场音乐响了半分钟,部长攥着颁奖流程表在后台转圈,额头上急出一层薄汗。 “林穗穗呢?!” 他猛地停下脚步,声音陡然拔高:“刚才还在这候着,这节骨眼上跑哪去了?!” 黄晓燕吓得一哆嗦,手里的托盘差点没端稳:“部长您别急,可能是去洗手间了?我、我这就去找!” “找!现在就去找!”部长把流程表往桌上一拍:“颁奖环节马上就到,陆队的二等功还等着人送上去呢!” 黄晓燕刚要往外冲,就被个穿军装的女同志拦住了。 那女同志侧身让出身后的舒佳凝,脸上堆着笑:“部长,您看这情况……要不就让舒翻译上吧?” “舒佳凝?”部长皱起眉。 “是啊部长,”女同志赶紧补充,“不就是给陆队颁奖吗?讲究的是形象气质!舒翻译可是省城文工团的预备成员,论仪态论长相,哪点不比林穗穗同志差?” 她眼神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轻蔑,“再说了,舒翻译跟陆队认识这么久,配合起来也更默契啊。” 舒佳凝站在原地没说话,不卑不亢地站在那儿。 部长的目光在舒佳凝身上打了个转。 确实,一身军装穿得笔挺,长发利落地挽成发髻,眉眼间带着傲气,确实拿得出手。 可他犹豫了下,还是摇了头:“不行!” 女同志急了:“凭什么不行啊部长?” “陆队点名要林穗穗同志!” “……” 第350章 谁有资格 听说是陆临舟要求林穗穗颁奖,舒佳凝的脸“唰”地白了。 他甚至连这种细节都想到了。 “陆队也就是随口一说吧?”女同志不死心,伸手推了推舒佳凝:“您看舒翻译都准备好了,总不能让台下等着吧?” 舒佳凝被推得往前挪了半步,对上部长探究的目光,嘴唇动了动,终究还是没说话。 部长盯着台上的灯光,又看了看门口空荡荡的走廊,额角的青筋跳了跳。 黄晓燕急得直跺脚:“部长,我真去给您找!保证五分钟内把人带回来!” “三分钟!”部长丢下三个字,转身往侧台走:“要是三分钟内人不到,就按你们说的办!” 黄晓燕赶着跑出去找林穗穗了,那位女同志却不满了。 “部长!”女同志见舒佳凝脸色不对,赶紧又往前凑了两步,声音压得更低,“现在去找林穗穗肯定来不及了!颁奖仪式马上开始,总不能让陆队长在台上等着吧?开了天窗像什么样子!” 她一边说一边给舒佳凝使眼色。 “这……”部长眉头拧得更紧,手指在桌面上敲得飞快,显然也在天人交战。 就在这时,前台的工作人员又跑了进来,额头上全是汗:“部长!主持人已经报幕了,下一个就是颁奖环节,准备好了吗?台下领导都等着呢!” “来了来了!”女同志抢在部长前头应道,又转向部长:“部长,就这么定了!舒翻译形象好,又是咱们军校的老人,颁奖再合适不过了!” 部长看着后台入口,又看了看满脸期待的女同志和低头不语的舒佳凝,终于咬了咬牙:“行!那就请舒翻译……” “等等!”一道清亮的女声突然从门口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刘雪梅喘着气站在门口,脸上带着焦急:“部长,不能让舒翻译去!” 部长皱起眉:“雪梅同志,你这是干什么?别捣乱!” 刘雪梅摇了摇头,快步走到部长面前:“我没有捣乱!刚才我看到张同志把林穗穗同志支去仓库拿东西了,可她手里明明就拿着要颁奖的东西!”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愣住了。 舒佳凝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下意识地看向旁边的女同志。 那女同志眼神闪烁,强作镇定地说:“雪梅同志,你可别瞎说,我什么时候……” “我都看见了!”刘雪梅打断她,语气坚定,“我看到你跟舒翻译说已经把林穗穗同志支开了,让她没法给陆队颁奖!” 那女同志顿时炸了毛,往前冲了半步,指着刘雪梅的鼻子:“你凭什么说我支开她了?空口白牙就想污蔑人?” “凭我看到你手里有陆队的荣誉证书!”刘雪梅毫不退让,目光扫过女同志和舒佳凝:“就在你俩谁手里攥着!” 舒佳凝猛地抬头,眼里闪过一丝受伤,声音都带了点颤:“雪梅,你怎么能这么说……我们是朋友啊。” 刘雪梅偏开视线,指尖微微发抖,却还是咬着牙对部长说:“部长,您让人找找证书就知道,我说的是真的!颁奖用的荣誉证书,根本不在仓库里!” 女同志急得脸都红了,死死攥着口袋里的证书,梗着脖子喊:“你有什么资格搜我们的身?这是污蔑!我要去告你!” “她没资格,那我有吗?”一道低沉的男声突然从门口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第351章 他只看着她 所有人同时看过去。 后台的空气像被冻住了似的,所有人都僵在原地。 陆临舟不是应该在台下,等待颁奖吗? 怎么会到后台来了?! 谁也没想到陆临舟会突然出现在这里,他自带一股慑人的气场,刚一靠近,就压得人喘不过气。 “陆、陆队?”张同志的声音抖得厉害。 她手里的包差点没攥住,下意识地往身后藏。 舒佳凝也愣了愣,随即上前一步,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自然:“临舟,你怎么到后台来了?你不是……” 陆临舟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径直走到张同志面前。 他目光落在她紧攥的手上,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我的证书,我有资格拿吗?还是说,你打算把我的证书藏起来,不颁奖给我了?” 张同志彻底傻了,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 她哪敢不给啊?这可是二等功的荣誉证书,是基地的大事! “我……我没有……”她结结巴巴地辩解,脸涨得通红。 “行。”陆临舟点点头,语气听不出喜怒,转身就要往外走:“既然不给我颁奖,那我现在就走。” “别!陆队您别走!”张同志的脸“唰”地一下惨白如纸,吓得魂都快没了。 他要是真走了,这颁奖环节就彻底黄了。 别说她一个后勤干事,就连部长都得担责任,搞不好就是重大事故! 她慌忙拽了拽舒佳凝的衣角,声音带着哭腔:“佳凝同志,怎么办啊……” 舒佳凝的脸色也不好看,她深吸一口气:“张同志,给我吧。” “这……”张同志后退半步,紧张地看着她。 舒佳凝微微拧眉,伸手绕到她身后,从她手里把包拿过来了。 她从里面找出证书,递到陆临舟面前,下巴微微抬着,还带着平时那点傲气,没有道歉,只是低声说:“临舟,我说这并不是我的本意,你信么?” 陆临舟垂眸看了看她手里的证书,又抬眼扫了她一下,眼神淡得像水:“我不看意图,看结果。” 一句话堵得舒佳凝哑口无言,指尖微微发颤。 后勤部部长赶紧打圆场,搓着手笑道:“哎呀,误会,都是误会!既然证书找到了,那咱们就按时颁奖吧,别耽误了时间。” 陆临舟斜睨了他一眼,语气凉飕飕的:“部长记性不好?我记得我说过,指定人颁奖的。” “是是是,指定了林穗穗同志没错!”部长额头冒汗:“我也知道穗穗同志是受人陷害,但毕竟现在她还没回来,要不……” “她什么时候回来,就什么时候颁。”陆临舟打断他,声音不大,却笃定:“这错,自然有人担。” 说这话时,陆临舟的目光似有若无地瞟了张同志一眼。 谁陷害的,那结果就由谁来承担。 张同志吓得腿一软,“噗通”一声跪了下来:“陆队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我就是看佳凝同志救了您,心里替她不值,才一时糊涂……您就看在佳凝同志救了您的份上,饶了我这一次吧!” 陆临舟皱紧眉头,语气冷得像冰:“那又如何?” 舒佳凝猛地抬头,诧异地看向他。 他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他……真的以为是她救的他? 舒佳凝心里一阵发慌,却不想在这事上多纠缠。 她没有过多思考,只是凭着本能,想要将错就错。 舒佳凝出声打断:“别说这些了,黄晓燕同志已经去找林穗穗了,等她回来,咱们就继续颁奖流程,别让所有的环节都延期。” 陆临舟闻言,深深地看了舒佳凝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走出了后台。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口,舒佳凝才缓缓呼出一口气,后背已经惊出了一层冷汗。 她捏着证书的手指泛白,心里乱糟糟的。 ———— 林穗穗是被黄晓燕从仓库拉回来的。 一路上,黄晓燕什么也不说,拽着她就往回跑。 林穗穗刚被黄晓燕拽到台侧,还没站稳,就被对方推着往后台入口赶。 “什么情况啊?”她拽着被风吹乱的衬衫领口,头发都有些散了,疑惑地问。 “你这傻子,被骗了!”黄晓燕骂了句。 林穗穗拧眉,其实刚才在仓库转了半天什么都没找到,就已经反应过来被骗了。 这一路跑回来差点喘不上气:“我问的就是,骗我做什么?” “来不及细说了!”黄晓燕急得额头冒汗,往台上指了指,“快上去颁奖!再晚就真要受处分了,陆队都要上台了!” 林穗穗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主持人正拿着话筒,声音透过音响传遍整个大会堂:“下面,让我们用热烈的掌声,有请本次项目中荣立二等功的陆临舟同志,上台领奖!” 掌声雷动中,陆临舟从前排站起身。 他穿着笔挺的军装,肩背挺得笔直,每一步都走得沉稳有力。 走到台中央时,陆临舟微微转身,面向台下,嘴角噙着一丝浅淡的笑意,眼神却依旧锐利,带着军人特有的坚毅。 台下的目光齐刷刷聚在他身上,有敬佩,有崇拜,还有姑娘们藏不住的羞涩。 林穗穗看着他站在聚光灯下的样子,心跳莫名快了半拍。 “陆临舟同志在本次任务回程时遇到极端天气,大风浪之下临危不乱,在船只遇险时果断下水抢修,保住了整船人员安全……”主持人念着颁奖词,声音激昂:“经研究决定,授予陆临舟同志二等功荣誉!下面,有请徐教官为陆临舟同志颁奖!” 黄晓燕在旁边推了林穗穗一把:“快!该你上了!” 林穗穗深吸一口气,挺直后背,双手端起早就备好的托盘。 托盘上铺着红绒布,放着烫金的荣誉证书和沉甸甸的奖章。 她一步步走上台,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在热烈的掌声里显得格外清晰。 刚走两步,她就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抬眼望去,陆临舟正看着她。 陆临舟站在台中央,是所有人目光的焦点,就像是聚光灯打在他肩上,星徽闪着亮,整个人耀眼得让人移不开眼。 可他的视线,却越过人群,牢牢锁在她身上,深邃的眼底像是盛着光。 林穗穗的脸颊莫名其妙就红了,脚步都差点乱了。 这感觉太奇妙了。 他站在千万人注视的地方,却偏偏只看她一个。 第352章 真的值得吗? 林穗穗定了定神,走到徐教官身侧稍后的位置站定,将托盘稳稳举到徐教官面前。 徐教官拿起证书,又拿起奖章,转身面向陆临舟。 “陆临舟同志,恭喜。”徐教官的声音洪亮。 陆临舟抬手敬礼,腰背挺得更直。 徐教官将奖章别在他胸前,又把证书递给他。他接过证书,目光却还是往林穗穗那边偏了偏。 林穗穗能感觉到那道视线,心跳得像要撞开胸腔。 她飞快地低下头,等徐教官颁完奖,便端着空托盘,快步往台下走。 下了台,林穗穗抱着托盘,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陆临舟正对着话筒,准备发言。他微微侧着身,胸前的奖章在灯光下闪着光,侧脸的线条冷硬又清晰。 “感谢基地,感谢各位同志……”他的声音透过音响传出来。 低沉、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铿锵,每个字都像砸下来的,掷地有声。 林穗穗站在台边的阴影里,望着他的背影,刚才他盯着自己的眼神又浮现在眼前。 胸腔里的心跳越来越快,像揣了只乱撞的小鹿。 …… 大会散场时,人潮像潮水般涌出门,林穗穗踮着脚在人群里找了半天,也没看到陆临舟的身影。 刚想问旁边的战友,就见孙程烨拍着他的肩往会议楼走,看那样子是被领导叫去谈话了。 林穗穗没找到人,只好转身回了后勤部办公室。 刚坐下没两分钟,黄晓燕就一阵风似的冲进来,手里还攥着个没吃完的馒头:“穗穗!你是不知道刚才后台多惊险!” 她把馒头往桌上一放,眉飞色舞地说:“张同志和舒翻译合着伙想支开你,让舒翻译给陆队颁奖,我争取来争取去,才争取出来三分钟去找你。本来以为来得及,但是没想到居然赶上了!” 林穗穗端着水杯的手顿了顿,原来她不在的时候,还发生了这么多事。 正说着,办公室的门被推开,张同志低着头走进来,眼眶红红的,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显然是刚挨过批。 黄晓燕一看她就气不打一处来,站起来叉着腰:“张同志,你倒是说说,我们穗穗哪儿碍着你了?非要这么背后使阴招陷害她?” 张同志猛地抬起头,眼里带着点倔强的红:“我都已经被部长批评了,写了检讨,之后还要受处分的。你们还想怎么样?” “批评就完了?”黄晓燕哼了一声,“你这是破坏大会秩序,是陷害同志!” “晓燕。”林穗穗拉了拉她的胳膊,看向张同志,语气平静却认真,“挨批评是应该的,但我想知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我和你没什么过节吧?” 张同志抿着唇,把脸扭向一边,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哼”,愣是不肯说一个字。 就在这时,王部长搓着手走进来,脸上堆着笑:“小林啊,忙着呢?” 林穗穗站起身:“王部长。” “关于上午的事,我得跟你说声抱歉。”王部长叹了口气,“是我没把人看住,让你受委屈了。陆队那边已经定了,张同志这月的奖金全扣,等回了军校,还要记过处分。” 林穗穗点点头:“行,处理了就好。只要以后别再发生这种事,我就不会再提。” 王部长这才松了口气,凑到她身边,压低声音说:“小林啊,你看……能不能帮我在陆队面前说句好话?我当时是真不知道张同志是故意的,也是被急糊涂了才想换人的。你也知道,陆队那人认死理,别到时候再揪着我不放……” 林穗穗还没答话,忽然想起他刚才的话,皱了皱眉:“您刚才说,是刘雪梅同志去找的陆队?” “是啊。”王部长点头,“多亏了雪梅那丫头机灵,看到张同志和舒翻译在后台嘀咕,还攥着证书不给,赶紧跑去把陆队请了过来,才把颁奖时间往后延了延。不然你没及时回来,这责任我可担不起。” 林穗穗愣住了。 刘雪梅?她不是跟舒佳凝一个宿舍、同在翻译部做事的那个女同志吗? 她怎么会冒着得罪舒佳凝的风险,跑去给陆队报信? 黄晓燕也愣了愣:“刘雪梅?她不是跟舒翻译好得穿一条裤子吗?” 林穗穗心里打了个突,总觉得这事有点蹊跷。 她望着窗外,阳光把树影拉得很长,心下却有些疑惑。 刘雪梅这突如其来的帮忙,到底是为什么? …… 翻译部办公室。 办公室里静得能听见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可舒佳凝摊在面前的外文资料,半天也没看进去一个字。 舒佳凝脸色有些难看。 今天这件事这件事,因为她有参与,所以她也会受到处罚的。 但因为不是主谋,对她在军校的学习和毕业后去文工团的工作,都不会有太大的影响。 可在陆临舟那里,她就变成了一个有心计使坏的人。 她不想在他心里是这样的形象! 门被轻轻推开,刘雪梅走进来,脚步放得极轻,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舒佳凝没动弹,还是坐在那低头发着呆。 见舒佳凝表情不太好,刘雪梅声音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歉意:“佳凝,对不起……我早上不是故意的,没想把事情闹这么大,更没想影响到你。” 舒佳凝抬眼,睫毛上还沾着点未散的湿意,却依旧梗着脖子,语气里带着惯有的傲气:“我只是觉得很受伤。” 她指尖敲了敲桌面:“虽然我们在军校不是一个系,可在这基地,你一直说我是你最好的朋友。你怎么能这样对我?” “我知道!”刘雪梅赶紧往前凑了凑:“正因为是朋友,我才不能看着你做错事!张同志支开林穗穗,让你去颁奖,这本来就不对,林穗穗同志没做错任何事啊!” 舒佳凝的脸色沉了沉,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你的意思是,这事是我错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刘雪梅咬了咬唇,还是硬着头皮说下去,“我知道你和陆队以前……以前处过对象。前两天他落水,你一整夜没回宿舍,我就猜到你肯定是去救他了,我心里其实挺佩服你的。” 她顿了顿,声音放软了些,却更见真诚:“可不管怎么说,他们俩现在才是大家公认的夫妻啊。” 舒佳凝猛地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声音陡然拔高:“他们不是真夫妻!没有结婚证,就不算数!” 刘雪梅:“可他们住在一起,全基地的人都喊林穗穗‘陆队家属’!他们在基地也是以夫妻相称的!” 舒佳凝眼眶红了:“我不管,他们就是没领结婚证!” “你今天在台下没看到吗?陆队在台上看林穗穗的眼神,那不是装的,是真的放在心尖上疼。他们就是实打实的相爱,不过是缺张结婚证而已。” 刘雪梅也提高了音量,眼里带着点急意:“佳凝,你醒醒吧!你翻译做得好,家世又好,长得也漂亮,多少优秀的男同志喜欢你?真的要为了一个心里没你的男人,把自己折腾成这样吗?” 舒佳凝低着头,肩膀不断颤抖:“……” 第353章 到底是谁救了他? 刘雪梅的话像根针,猝不及防刺破了她强撑的镇定。 她想起刚才在台下的情景。 那时她坐在第三排靠后的位置,视线越过攒动的人头,正落在台上。 林穗穗端着托盘走上台,浅蓝色的确良衬衫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她走得有些急,耳后的碎发微微晃动。 然后,她就看到了陆临舟。 他原本是面向台下的,脊背挺得笔直,像株沉默的松。可在林穗穗迈出第一步时,他像是有感应似的,缓缓转过头。 那眼神…… 舒佳凝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攥紧了,闷得发疼。 他的目光落在林穗穗身上时,像是瞬间褪去了所有的冷硬,添了层她从未见过的温度。 不是对同志的客气,不是对下属的严肃,更不是以前对她那般,带着点礼貌的疏离。 那是种很沉、很柔的注视,带着小心翼翼的珍视。 林穗穗走到他身侧时,他的视线微微下移,落在她泛红的耳尖上,嘴角似乎极轻地扬了一下,快得像错觉。 可舒佳凝看清了,那是种藏不住的、带着点纵容的笑意。 整个大会堂那么多人,掌声雷动,人声鼎沸,他却像眼里只装得下那一个人。 那样的眼神,是她从未拥有过的。 就算是陆临舟给她写情信的那段时间,都没有这样炙热过。 “不会的……”舒佳凝下意识地喃喃出声,指尖死死掐进掌心,疼得让她清醒了些,“他不会的。” 她抬起头,眼底还带着未散的怔忡,却又飞快地覆上一层倔强的傲气。 “他只是……只是一时被迷惑了。”她像是在说服刘雪梅,更像在说服自己:“林穗穗不过是个意外,是他因为乡下的那些事而做出的权宜之计。他是喜欢我的,他不可能突然就……” 声音越来越低,连她自己都觉得有些无力。 可她不能认输。 舒佳凝深吸一口气,重新拿起笔,用力在纸上划了道线,墨色深重,像要斩断那些让她心慌的念头。 “他心里是有我的。”舒佳凝低声说,语气带着点孤注一掷的坚定:“以前是,以后也会是。” 刘雪梅看着舒佳凝偏执的模样,缓缓呼出一口气。 “佳凝,以前的你,真的特别美好。” 舒佳凝一愣“……” ———— 晚饭的点,大家都来食堂吃饭了。 食堂里弥漫着饭菜的香气,长条木桌旁坐满了人。 林穗穗刚打好饭,转身就看见刘雪梅端着餐盘朝她走来,脸上带着点犹豫的神色。 “穗穗同志,能坐这儿吗?”刘雪梅指了指她对面的空位。 林穗穗点点头,往旁边挪了挪餐盘。 刘雪梅坐下后,扒了两口饭,还是忍不住开了口,声音压得很低:“穗穗,上午的事……佳凝她知道错了。她刚才在办公室坐了半天,眼圈都红了,我看着怪心疼的。” 即使是知道舒佳凝的做法不可取,但她毕竟是她最好的朋友。 舒佳凝翻译能力强,虽然身上带着点傲气,但人很好,她们不会的她都倾囊相授。 所以在这种情况下,刘雪梅还是想替她说说话。 林穗穗夹菜的手顿了顿,没说话。 “基地的处分下来了,虽然不重,但对她影响不好。”刘雪梅抬头看她,眼神带着恳求:“你能不能……跟陆队说说,别让他再追究了?毕竟她也不是故意的,就是一时糊涂。” “雪梅同志。”林穗穗放下筷子,语气平静:“上午你帮我的事,我都知道了,我也正准备找时间专门去找你道谢的。我很感谢你上午帮我解释,但处分是基地按规矩定的,不是我或者陆临舟能随便改的。” 刘雪梅急了,往前凑了凑:“可陆队肯定是看你生气,才没松口的呀!你想啊,佳凝毕竟救过他的命,看在这份情分上,他多少也该心软点的。” “舒佳凝救了陆临舟?”林穗穗猛地抬头,眼里满是错愕,手里的筷子差点没攥住。 刘雪梅被她这反应吓了一跳,愣愣地点头:“是啊,那天他在海里,不是佳凝跳下去把他救上来的吗?要不是她,陆队说不定现在已经……” 刘雪梅没往下说了。 “谁跟你说的是舒佳凝救的陆临舟?”林穗穗的声音有点发紧,指尖微微发凉:“是舒佳凝自己说的吗?” 林穗穗清晰地记得那天在沙滩上的情景。 陆临舟在沙滩上跌跌撞撞地走了两步,然后倒了下来,趴在冰冷的沙地上昏了过去。 身边除了海浪冲上来的碎石,空无一人。 是林穗穗给他做的人工呼吸,舒佳凝从头到尾都没出现过。 现在怎么变成是舒佳凝救的他了? 刘雪梅却摇了摇头,语气肯定:“不是,是陆队自己说的。” 第354章 知恩图报?以身相许? 林穗穗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指尖泛白。 陆临舟说的? 林穗穗明明记得那天在沙滩上的情形,是她给他做的人工呼吸。 他短暂清醒的时刻,给了她一个特别热烈的拥抱。 这些她都还记得的,可是怎么一转头,就变成了舒佳凝救了他? 是他脑震荡还没好,记忆串了线?还是……有别的原因? “林穗穗同志,你在想什么?”刘雪梅见她半天没动静,忍不住又问了一句,声音里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林穗穗刚要开口,旁边突然传来拉动椅子的声响。 她下意识回头,撞进一双深邃的眼眸里。 陆临舟不知何时端着餐盘走了过来,身后跟着孙程烨。 “哟,这儿有空位。”孙程烨大大咧咧地把餐盘往桌上一放,刚坐下就瞅见林穗穗的脸色,眉头立马皱起来:“穗穗嫂嫂,你咋了?脸这么白?谁欺负你了?” 刘雪梅坐在旁边,眼神在林穗穗和陆临舟之间来回瞟,脸颊涨得通红。 刚还在说舒佳凝的事,正主就来了,换谁都得尴尬。她索性低下头,假装专心对付餐盘里的白菜,耳朵却竖得老高。 生怕林穗穗找陆临舟告状,到时候舒佳凝又要怪她多事了。 陆临舟放下餐盘,目光落在林穗穗微颤的睫毛上,又扫过她几乎没动的饭菜,声音放轻了些:“不舒服?” “没有。”林穗穗避开他的视线,往嘴里塞了口馒头,干得咽不下去:“就是刚才风大,吹着了。” 孙程烨没听出不对劲,还在旁边咋咋呼呼:“着凉可不行,这天气忽冷忽热的。老陆,下午没事的话你带嫂子去趟卫生所拿点药?” 陆临舟没接话,只是盯着林穗穗。 她垂着头,露出一小截白皙的脖颈,耳根却悄悄泛了红。 不是害羞的红,是憋着气的那种。 他觉得不对劲,指尖在餐盘边缘轻轻敲了敲,开口问她:“刚才在聊什么?” 林穗穗的目光定在陆临舟脸上,没放过他眼底任何一丝波动。 他眼里的疑惑带着点关切,给了林穗穗一些勇气。 至少她得把话问清楚。 “陆临舟,我问你一个问题。”她放下筷子,指尖在桌沿轻轻碾着,声音比刚才沉了些。 陆临舟抬眸,对上她的视线,眸色平静:“嗯?” “你记得是舒佳凝把你救上来的吗?”她咬着字,每个音都透着认真。 陆临舟握着勺子的手顿了顿,银勺在汤碗里漾开一圈涟漪。他沉默了两秒,才缓缓开口:“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回答我。”林穗穗没退让,眼神直直地望着他,像在等一个必须明确的答案。 陆临舟的眉头微不可察地拧了下,像是在努力回忆,片刻后才点头:“嗯,我记得是她把我从海里拉起来,往岸边推了一把。”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添了句:“我不记得我是怎么上来的,但是我记得上来后,你在岸边。” 林穗穗怔了怔。 原来他是这么记得的。 她确实是在岸边发现的他,当时他半陷在湿沙里,离海水只有几步远。 难道真像他说的,舒佳凝在海里救了他,把他推到岸边后就离开了? 可她那天沿着沙滩找了那么久,连个人影都没见着,舒佳凝要是救了人,怎么会悄无声息地走掉? 心里的疑团像打了结的线,越缠越乱。 她转头看向孙程烨,他正扒着饭,腮帮子鼓鼓的。 “孙同志。”林穗穗扬声问:“你也觉得是舒翻译救了陆队吗?” 孙程烨被问得一愣,嘴里的饭差点喷出来,慌忙咽下去:“这……” 他挠了挠头,有点迟疑:“我只知道那天陆队落水后,舒翻译疯了似的找,喊得嗓子都哑了。后来我在海上搜了很久,什么也没捞着。是你来找我,我才知道陆队安全了。具体水里的事……我还真不清楚。” 他说得含糊,等于没说。 林穗穗抿紧唇,指尖攥得发白。 陆临舟是当事人,他说记着舒佳凝救了他。 孙程烨只看到舒佳凝找人的样子,说不清细节。 这么看来,似乎真该信陆临舟的话。 舒佳凝在陆临舟快要沉底的时候,把他从海里拽起来推到了岸边,那舒佳凝确实是他的救命恩人。 刘雪梅的话,好像也没说错。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那点莫名的别扭,抬头看向陆临舟:“刚才刘雪梅同志来找我,说希望你看在舒翻译救了你的份上,别给她太重的处分。” 她顿了顿,看着他的眼睛:“你怎么想?” 陆临舟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像是早有定论:“该有的处分会有,基地的规矩不能破。” 他拿起筷子,夹了块她爱吃的红烧肉放进她碗里:“但她救了我,这份情我记着,会知恩图报。” 知恩图报? 林穗穗心下冷笑了声。 她当时被他说是“挟恩求报”,到了舒佳凝这儿,就变成了他会知恩图报? “怎么报?”林穗穗的声音突然扬了起来,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冲动:“以身相许?” 第355章 吃醋了?! 林穗穗说完那句“以身相许”,自己先愣了愣。 等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的时候,脸颊腾地烧起来。 这话冲口而出时带着股子气,可落在众人眼里,就成了明晃晃的醋意。 孙程烨手里的竹筷“啪嗒”掉在桌上,滚了两圈撞在桌腿上。 他瞪着眼睛,看看气鼓鼓的林穗穗,又看看脸色沉下来的陆临舟,喉结滚了滚,愣是没敢接话。 嫂子这火力,也太猛了! 陆临舟皱紧眉头,盯着林穗穗泛红的眼角,语气里带了点不易察觉的无奈:“你当我是什么人?”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点沉意。 林穗穗被他问得一噎,心里那点委屈突然涌上来,又不想在孙程烨面前露怯,索性别过脸,撇着嘴不说话。 孙程烨这才反应过来,赶紧捡了筷子,用胳膊肘悄悄杵了陆临舟一下,压低声音挤眉弄眼:“傻站着干嘛?嫂子这是吃醋了,你就不能顺着哄两句?” 陆临舟瞥了他一眼,没说话,但眼底的沉意确实散了些。 他看向林穗穗紧绷的侧脸,沉默片刻,他清了清嗓子:“再说了,就算要以身相许,按照先来后到的顺序,她也排在你后面。” 这话绕了个弯,却把意思说得明明白白。 他就算是要以身相许,他也是许给她了。 林穗穗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松了松,嘴角却还是抿着,没回头。 她低头品了品这句话,心下嘀咕。 这陆临舟演技越来越好了,在外人面前,都能说出这种骚话了。 孙程烨在旁边看得直乐,连忙打圆场:“就是就是!老陆这不是早就把自己‘许’给你了?后来的啊,用面锦旗、两斤水果什么的报答就够了,犯不着动真格的!” 陆临舟斜睨他一眼,语气带着点嫌他多事的冷:“用得着你说?” “得得得,是我多嘴。”孙程烨识趣地举手投降,扒拉着碗里的饭笑:“我吃我的,你们聊,你们聊。” 一旁的刘雪梅眼神在陆临舟和林穗穗身上来回,半晌也不敢出声。 她不该在这里,应该躲在桌底。 刘雪梅低着头,尽量隐身,小口小口地吃东西。 只是吃着吃着,她不自觉地叹了口气。 要是舒佳凝看到陆临舟和林穗穗的状态,应该就能死心了吧? …… 家属房的灯是暖黄色的,昏昏地洒在褪色的木地板上。 林穗穗坐在床沿,望着窗外渐渐暗下去的天。 远处传来零星的笑闹声,是参加庆功宴的人还没回来。 陆临舟他们那群核心人员,今晚都去庆功宴了。 林穗穗没资格去那种场合,空军海军的领导、还有那个叫约翰逊的外国专家都在。 她心里像揣了团湿棉花,沉甸甸的。 项目要结束了。 徐教官下午在会上说,再过几天,大部队就分批回省城。 回省城啊。 到时候他就彻底跟陆临舟没关系了。 他回军校,她去从夜校转到中专。 以后也许还能在军校见面,但大概不会像在基地里一样频繁了。 窗外的风卷着树叶沙沙响,家属院的灯一盏盏亮起来。 正发着怔,门板突然被轻轻敲了两下。 “咚咚咚。” 林穗穗吓了一跳,慌忙放下手帕起身:“谁啊?” 门外传来个年轻的男声,带着点局促的结巴:“请、请问,林穗穗同志在家吗?” 是陆临舟身边的小兵,叫王磊,平时总跟在孙程烨身后,话不多。 林穗穗拉开门,就见王磊站在门口,军帽捏在手里,脸涨得通红,眼神躲闪着不敢看她。 “王同志?”林穗穗让开身:“有事吗?进来说。” “不、不用了!”王磊赶紧摆手,脚尖在地上碾了碾,声音更低了:“就、就是……陆队他……” 他挠了挠头,像是不知道怎么说才好,憋了半天,才硬着头皮道:“陆队喝醉了,在宴会厅那边,非让我来……接您过去。” 林穗穗愣住了。 陆临舟喝醉? 她印象里,他酒量极好。 除了回柳湾村祭祖那次不知怎么喝多了之外,她很少见他喝醉。 有次军校聚餐,孙程烨被灌得趴在桌上,他面不改色地替人挡了三杯白酒,眼神都没晃一下。 庆功宴上能让他喝醉的,得是多大的场面? “他喝了多少?”她皱起眉,心里莫名揪了一下。 “不、不清楚……”王磊脸更红了:“就是宴快散的时候,他突然就站不稳了,徐教官让送他回宿舍,他死活不肯,攥着桌子腿喊您的名字,说要找林穗穗……” 说到最后几个字,他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大概是从没见过陆队这副模样,觉得实在丢人。 林穗穗:“……” 想了想,林穗穗也不能不管。 她转身从床尾拿起外套披上:“走吧,带我去看看。” 王磊如蒙大赦,赶紧点头:“哎!” …… 十分钟前。 说是庆功宴,也就是在食堂二楼,把两个大桌子拼到一起,大家一起吃顿饭。 桌上的空酒瓶倒了一排,徐教官瘫在椅背上,领带扯到胸口,正举着半杯红酒跟约翰逊比划:“下次……下次来我们海城省城,到军校找我,我请你喝二锅头!” 约翰逊晃着金发,中文说得磕磕绊绊:“二锅头……比威士忌厉害?” 一顿饭的时间,约翰逊别的中文没学会,就学会了几个酒的名字。 惹得满桌人笑。 贺云川靠在椅背上,指尖转着空酒杯,眼神还算清明,就是脸透着层红。 他瞥了眼对面的陆临舟,对方正捏着酒杯抿酒,眉头微蹙,像是在忍酒劲。 其实陆临舟喝得不少,但是他酒量不错,此刻还算清醒。 正闹着,门被推开,黄晓燕悄悄摸摸走进来,到自家男人梁友军身边。 “梁友军,还喝呢?”黄晓燕摇了摇他:“大家都喝得差不多了,你赶紧跟我回去!” 她男人梁友军猛地抬头,脸红得像猪肝,舌头打了结:“回、回哪去?我在跟英雄们喝酒呢……领导都没走,我怎么走……” 黄晓燕看了眼,大家都喝到最后了,差不多能散了。 黄晓燕一把薅住梁友军胳膊:“走!跟我回家!” 梁友军挣了两下,忽然拍着胸脯傻笑:“你们看!我有爱人接!还是有爱人好啊……” “去你的!”黄晓燕又气又笑,拽着他往外走。 满屋子顿时炸开了锅。 “梁友军你个狗东西!炫什么炫!” “就是!欺负我们光棍是吧?” “等老子回去就找对象!” 起哄声里,不知哪个新兵蛋子嘀咕了句:“对象有什么用啊?陆队不也有爱人?这不也没人来接么……” 第356章 我有爱人接 “陆队不也有爱人?这不也没人来接么……” 声音不大,却像根针掉在地上,瞬间静了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瞟向陆临舟。 陆临舟捏着酒杯的手指紧了紧,脸上没什么表情,眼底却飞快地掠过一丝不爽。 他抬眼,正好对上贺云川似笑非笑的眼神。 情敌的一个看戏的眼神,彻底刺穿了陆临舟有些混沌的神经。 陆临舟喉结滚了滚,忽然放下酒杯,揉了揉太阳穴,身子往椅背上一靠。 “唔……”他低低哼了声,眉头皱得更紧,眼神也蒙上了层水汽,像是突然醉意上头。 “陆队?没事吧?”旁边的小兵王磊赶紧问。 陆临舟没理,只是摆了摆手,声音哑得厉害:“我没醉……” 这话说的,反倒像坐实了醉了。 贺云川挑了挑眉,端起茶杯喝了口。 徐教官迷迷糊糊地挥手,指挥他们:“快、快送陆队回家属房……” 两个小兵赶紧上前想架他,陆临舟却猛地挣开,手撑着桌子站起来,脚步踉跄了一下,像是站不稳。 “别碰我。”他甩了甩手,眼神直勾勾地盯着门口,语气带着点固执的酒气:“我有人接。” “啊?”王磊愣了:“陆队,您家属没来啊……” “会来的。”陆临舟打断他,又往门口晃了两步,扶着门框站稳,眉头拧着,像是在跟谁置气:“我爱人……会来接我。” 他特意把“爱人”两个字咬得重了点,满屋子的人都听见了。 陆临舟回头,眼睛红红的,瞪了贺云川一眼,又转向王磊:“去……去个人,就你。” 他挥着手,指尖都在抖:“去家属院……找穗穗过来。” “啊?”王磊指了指自己:“我啊?” 陆临舟点点头。 正要说话,不知是谁从他身边路过,晕晕乎乎撞了他一下。 陆临舟不知是故意的,还是真的醉了,竟然顺势往地上一坐:“说我……我醉了,让她来接。” 王磊赶紧立正:“是!陆队!” …… 宴会厅里的景象比林穗穗想象的还要混乱。 徐教官躺在两个椅子拼出的“床”上,军帽扣在脸上,呼噜打得震天响。 约翰逊趴在桌上,金发垂下来遮住半张脸,手里还攥着个空酒杯。 贺云川靠在墙角,倒还算体面,只是眼神发直,正对着天花板发呆。 地上散落着酒瓶和纸巾,空气里弥漫着酒气和菜香混合的味道,乱糟糟的像个被翻过的储物间。 林穗穗皱了皱眉,刚往前挪了两步,就被人一把拽住了手腕。 “穗穗……” 陆临舟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半边身子晃悠着,眼看就要往她身上倒。 他的脸泛着红,眼尾也染上点酒意的绯色,平时锐利的眼神这会儿软乎乎的,带着点水汽,直勾勾地盯着她。 没等林穗穗站稳,他干脆顺势往她肩上一趴,脑袋埋在她颈窝,毛茸茸的发顶蹭着她的耳垂,声音黏糊糊的:“你可算来了……” 温热的呼吸洒在颈侧,带着浓重的酒气,却又奇异地不讨厌。 林穗穗被他压得一个趔趄,差点站不稳。 “陆临舟!”她气笑了,伸手去推他:“起来,别装了!” 她手上使了点劲,没想到陆临舟没防备,“哎哟”一声被掀得往后退了两步,后腰“哐当”撞在旁边的餐桌腿上。 桌上的空盘和剩碗被震得跳起来,几个瓷勺滚落下去,在地上弹了几下,发出刺耳的脆响。 这一声动静太大,原本昏昏沉沉的众人都被惊醒了。 贺云川“嘶”了一声,揉着额头坐直了。 徐教官掀掉军帽,迷迷糊糊地往这边看。 连趴在桌上的约翰逊都抬起头,眨巴着蓝眼睛,似乎在看发生了什么。 有人低笑出声:“陆队,你这爱人……是不情不愿来接你的啊?” “就是,看看梁友军家的,那叫一个积极!” 起哄声跟着响起,带着点看热闹的揶揄。 陆临舟捂着后腰,眉头皱得紧紧的,像是真被撞疼了。 他抬头瞪了那群人一眼,声音带着酒气的凶:“谁说的?” 说完,他又一瘸一拐地凑回林穗穗身边,这次没敢再往她身上趴,只是伸手搂住她的脖子,把脸埋在她肩膀上,用气声求助于林穗穗:“别让我在这儿没面子……我是领队。” 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点委屈的恳求,哪里还有半分刚才的“凶”样。 林穗穗被他逗得又气又笑。 这家伙,装醉装得还挺像,连“领队面子”都搬出来了。 她能感觉到他贴在她颈侧的脸颊其实没那么烫,呼吸也比真醉的人平稳得多。 根本就是没醉透,在这儿耍赖呢。 也不知道突然演哪出! “行了。”林穗穗无奈地叹了口气,伸手搂住他的腰,低声警告:“你要是自己不用点力走路,把全部力气都压着我,我现在就把你甩在这儿,让你跟这群光棍一块儿睡地板。” 话音刚落,原本还软趴趴挂在她身上的人,突然直起了些腰板。 陆临舟悄悄用胳膊撑了下桌面,借着点力,脚步也稳了不少,只是脑袋还搭在她肩上,装作没醒的样子。 林穗穗低头看了眼他悄悄绷紧的胳膊,没忍住“噗嗤”笑出了声。 她拍了拍他的背,声音放软了些:“走了,回宿舍。” 陆临舟“嗯”了一声,声音闷闷的,却乖乖地跟着她的脚步往外挪。 他的手臂依旧搂着她的腰,力道却轻了不少,只是偶尔故意往她身上蹭一下,像只黏人的大型犬。 贺云川靠在墙角,看着两人相携往外走的背影,忽然笑了。 他端起桌上的凉茶喝了一口,掩饰着眸底的情绪:“行啊陆临舟,装醉装得挺溜。” 不知陆临舟到底听见了没。 被林穗穗搀扶着走到门口,又专门回头看了贺云川一眼。 眸底带着明显的炫耀,朝着屋里嚷了句。 “我爱人来接我回家了,走了。” 第357章 谋杀亲夫 家属房的门被推开,灯拉绳人被拽了一下。 “啪嗒”一声,暖黄的光慢悠悠漫出来,洒落一室。 林穗穗费了点劲才把陆临舟扶到床边,陆临舟手也不闲着,一路解开领口的扣子。 他“咚”地一声倒下去,后背陷进床垫里,发出轻微的闷响。 领口更开了,露出半截锁骨。 跟柳湾村总是光膀子出海不同,他们训练都是要穿作训服的。所以自从回了省城军校,就算是到了海岛训练,他也比之前要白一些了。 林穗穗站在床边喘了口气,低头看他。 陆临舟闭着眼,长睫在眼下投出片浅影,平时紧抿的唇这会儿微微张着,呼吸比白天沉些,带着点酒气的温热。 下颌线绷得利落,却在靠近耳垂的地方泛着点红。 明明是副硬朗的骨相,此刻卸了所有防备,倒显出几分难得的柔和,连眉峰都没那么锋利了。 林穗穗叹了口气,伸手替他把外套脱下来,叠好放在床尾。 本来想着这两天他身体好点了,就能把地铺拽出来分床睡。 结果他今晚又喝醉了。 “喝醉了……应该对身体没太大影响吧?”林穗穗小声嘀咕了声。 其实也不是非要分床睡,只是每次醒来看见他近在咫尺的脸,总会有点怀疑,他是不是傻回去了。 不然,怎么会允许她跟他同床共枕? 他最讨厌当傻子的时候,被她诱哄的事儿了。 这么想着,她悄悄往后退了两步,目光瞟向柜子。地铺就塞在柜子最下层,拽出来铺在床边就行,用不了两分钟。 喝醉了睡地铺,她应该不算禽兽吧? 林穗穗朝着柜子那边走了两步,身后突然传来低哑的声音:“别走。” 林穗穗的动作顿住了。 “我难受。”陆临舟依旧闭着眼,眉头皱了皱,声音里带着点刚睡醒的迷糊,还有点说不出的委屈:“头疼。” 她转过身,挑眉看他。 月光从窗缝钻进来,落在他脸上,能看见他睫毛微微颤了颤。 这反应,倒像是真的不舒服。 可……刚才在宴会厅,他还能精准地往她肩上蹭,这会儿倒连睁眼的力气都没了? 林穗穗故意拖长了声音,往床边走了两步:“头疼啊?那我去给你倒点水?” 陆临舟没应声,呼吸却好像沉了些。 “或者……我把地铺铺起来,让你一个人睡大床,是不是能舒服点?”她又问,眼睛盯着他的脸,没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 果然,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喉结悄悄滚了下,像是在憋什么。 林穗穗心里好笑,刚想再说句什么逗逗他。 就见陆临舟忽然往床里侧一歪,脑袋埋进枕头里,后脑勺对着她,连呼吸都刻意放缓了,一副睡着了,不想任何人打扰他烦他的模样。 林穗穗站在床边,看着他紧绷的肩背,觉得有点好笑。 侍罪行“凶”耍赖的男人。 林穗穗弯下身,伸手替他把被角掖了掖,指尖碰到他的后背,能感觉到他身体其实没那么放松。 “行了,你好好睡觉。”她轻声说,声音放软了些:“我去打水给你擦擦。” 陆临舟的肩背似乎悄悄松了点,却还是没回头,只是呼吸好像匀了些。 …… 林穗穗去厨房把水烧上了。 正等着,热水,家属房的门突然被人敲响了。 林穗穗愣了愣,这个点会是谁? 拉开门,舒佳凝的身影立在廊灯下,手里攥着个棕色药瓶,指尖泛白。 晚风掀起她的衣角,衬得她脸色比白天更白些。 “舒翻译?”林穗穗往后退了半步,语气里带着点意外:“这么晚了,你……” 舒佳凝没进门,只是把药瓶往前递了递,声音很轻:“这是醒酒的药,以前在东山岛执行任务,他喝醉了就吃这个,很管用。” 林穗穗的目光落在药瓶上,标签已经磨得有些模糊。 还真是上心,今晚的庆功宴没她,也没有翻译部的人,她却还是能清楚地知道陆临舟喝醉了。 林穗穗心下有些不舒服,摇了摇头:“谢谢你,不过他没怎么醉,就不麻烦了。” “还是备着吧。”舒佳凝没收回手,又朝着她面前递了递:“喝了酒睡一夜,明天容易头疼。吃点这个人会舒服很多。” 林穗穗的视线从药瓶移到她脸上,廊灯的光落在舒佳凝的睫毛上,投下片浅影,看不真切她眼底的情绪。 她抿了抿唇,没再接话,空气里忽然漫开点说不清的滞涩。 舒佳凝像是被这沉默刺了下,忽然抬眼,语气里添了丝不易察觉的急切:“穗穗同志,临舟是我拼了命才从海里救回来的人。” 她的声音有些发紧,攥着药瓶的手又紧了紧:“我不想他因为这点酒,再伤了身体。” 林穗穗的呼吸微微窒住。 她盯着舒佳凝,一字一句地问:“真是你救的他?” 舒佳凝像是没料到她会突然追问,瞳孔微缩,随即飞快地垂下眸子,长长的睫毛掩住眼底的情绪。 她攥了攥掌心,声音很低:“是。那天浪太大,我把他往岸边推了一把,自己就被卷回去了……后来凭着点力气飘回浅滩,你们已经不在沙滩边了。要不是后来有人告诉我他被救起来了,我还以为我没救上来呢。” 晚风卷着树叶沙沙响,廊灯的光晕在她发顶晃了晃。 林穗穗看着她低垂的眉眼,看着她攥得发白的指尖,薄唇微抿。 所有人的说辞,似乎都对上了。 她就算再有疑惑,当事人都说准的事,她还能怎么质疑? 林穗穗沉默了几秒,伸手接过那个药瓶,玻璃的瓶身在掌心有点凉。 “行。”林穗穗的声音有点硬,却还算平静:“我替他收下了,谢谢。也……谢谢你救了他。” 说完,她没再看舒佳凝,反手轻轻带上了门。 “咔哒”一声轻响,隔绝了门外的夜色,也隔绝了舒佳凝那道未说出口的目光。 舒佳凝紧绷的身体缓缓放松,呼出一口气。 今天刘雪梅忧心忡忡地跟她说,她处分的事可能没办法了。追问之下,刘雪梅把他们在食堂的对话都告诉了她。 陆临舟也觉得是她救了他,只是上了岸后,林穗穗又把他救走了。 没关系,她能占一段,也算是对陆临舟有恩了,不是么? ………… 林穗穗背靠着门板,手里还攥着那个药瓶。 暖黄的灯光落在瓶身上,映得她的影子歪歪扭扭地贴在墙上。 林穗穗把药瓶放在一旁的桌子上,指尖碰了碰瓶身,有点凉。 虽然答应了陆临舟,以后会帮他给舒佳凝解释,但也得等到她入学中专了再说。 反正就这最后几天时间,他们就回省城了。 回到省城,她和陆临舟之间也就结束了。 至少这最后几天,在回省城之前…… 她还想继续当他的爱人。 正想着,厨房的水开了。 林穗穗赶紧跑过去,接了半壶温水,又往里面兑了点凉水,试了试温度才转身往回走。 家属房卧房的门没关严,留着道缝,能看见陆临舟还维持着面朝里的姿势,后背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林穗穗轻手轻脚推开门,找了块干净毛巾浸温水给他擦脸。 窗外的海浪声慢悠悠荡进来,混着陆临舟的呼吸,在暖黄的灯光里缠成一团。 铝制脸盆放在床头柜上,里面的水晃出细碎的涟漪。 林穗穗拧毛巾时用了劲,布料被攥得发皱,滴下的水珠砸在盆沿,发出“嗒嗒”的轻响。 她坐到床边,看了眼陆临舟依旧侧着的脸,心里那点说不清的郁气又冒了上来。 舒佳凝是救了他没错,但是现在她林穗穗才是他明面上的“妻子”。 不管真假,舒佳凝还在关心他的行为,是不是有点越界? 肯定是陆临舟给了回应,不然这年代的女孩子,哪有这么上赶着的? 这样想着,林穗穗看陆临舟就愈发不顺眼了。 她深吸一口气,抓起毛巾往他脸上按。 毛巾带着点凉意,擦过他的额头时用了劲,连带着眉骨都被蹭得发红。 陆临舟的睫毛颤了颤,似乎想躲,却被她按住后颈定在原地。 她像是没看见似的,又用力擦过他的脸颊,颧骨处很快泛起层薄红,像被人扇了一巴掌似的。 “唔……”陆临舟低哼了声,声音里带了点真的疼的意味。 林穗穗手顿了顿,她是不是有点过分了? 可转念想起舒佳凝刚送来的那瓶药,是他们以前在东山岛的“定情信物”,那点悔意又被压了下去。 她把毛巾扔进盆里,水声都带着对陆临舟不满的“哗哗”响,重新投洗时溅起更多水花。 这次她没擦脸,径直去擦他的脖子。 他的脖颈线条利落,喉结突出,被毛巾蹭过时,肌肉明显绷紧了。 林穗穗像是泄愤,力道比刚才更猛,毛巾在颈侧反复摩擦。 手底下突然有什么东西硌得她手上动作不畅,林穗穗也没多想,就用了点力。 全然没意识到,那是她以前觉得最性感的喉结。 “咳咳……”陆临舟被勒得咳嗽起来。 终于忍不住,猛地抬手攥住了她的手腕。 陆临舟的手心滚烫,力道大得惊人,捏得她手腕生疼。 “轻点。”陆临舟的声音哑得厉害,不再是装醉的迷糊,带着点隐忍的沉意,眼皮依旧没抬,可下颌线绷得紧紧的。 林穗穗的手僵住了,被他攥着的地方像火烧似的。 她看着他颈侧被擦红的印子,心里那点气突然就泄了,反倒涌起股说不清的委屈。 “你皮糙肉厚的,我力气又不大。”林穗穗别过脸,声音硬邦邦的:“这就不行了?” 陆临舟沉默了两秒,忽然低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点被惹恼的无奈:“谋杀亲夫?” “呸。”林穗穗想也没想就顶回去,声音里的酸意快藏不住了:“假的算什么亲夫?我亲夫早没了。” 这话一出,两人都僵住了。 在聪明的陆临舟这里,去世的陆临山,是他的紧急。 林穗穗也是气头上的胡话,可此刻说出来,却像根针,猝不及防刺中了谁。 陆临舟的脸色“唰”地变了。 他猛地睁开眼,眼底哪还有半分醉意。 漆黑的瞳孔里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 没等林穗穗反应过来,他攥着她手腕的手猛地一用力。 第358章 用吻堵住她嘴 林穗穗只觉得天旋地转。 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前扑去,重重摔在了床上,正好压在他身上。 “唔!”她惊呼一声。 陆临舟的手还没松,另一只手顺势揽住她的腰,把她牢牢按在怀里。 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近得能闻到他身上的酒气混着他身上独有的气息,近得她的鼻尖差点撞上他的下巴。 “你在说什么?”陆临舟的声音就在她耳边,低得像从喉咙里碾出来的,带着点危险的紧绷:“再说一遍。” 林穗穗被他箍得动弹不得,后背紧贴着他滚烫的胸膛,能清晰地感觉到他擂鼓般的心跳。 “我、我说的没错啊。”林穗穗别过脸,不敢看他的眼睛,却还是嘴硬。 陆临舟却没放过她,揽在她腰上的手又紧了紧,迫使她转过头,两人的鼻尖几乎要碰到一起。 他的眼神太亮,像淬了火的钢,死死锁住她:“林穗穗,我告诉你,从今天起,这话不准再说。” 林穗穗的手抵在陆临舟胸口,掌心能摸到他军装下温热的皮肤,还有那处因心跳太急而突突跳动的胸口。 她想撑着起身,腰却被他箍得死紧,刚抬起半寸,就被他猛地一翻身压在了底下。 床垫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他的重量带着酒气和压迫感笼罩下来,让她呼吸都滞了半拍。 “凭什么不能说?”林穗穗梗着脖子,眼眶有点红:“我现在是你名义上的妻子没错,但我的亲夫,确实……” 确实是陆临山,也确实早没了。 她话还没说出口。 “闭嘴!”陆临舟的声音陡然沉了,带着被惹急的沙哑。 没等她把话说完,他低下头,滚烫的唇直接堵住了她的嘴。 林穗穗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不是装醉吗?刚才还在跟她较劲,怎么突然就…… 男人的吻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混着淡淡的酒气和烟草味,蛮横地撬开她的唇齿。 她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被侵犯的惊惶,抬手就去推他的胸膛,指尖攥得发白。 可他像座沉定的山,纹丝不动,反而越吻越用力,带着点泄愤似的狠劲,像是要把她拆吃入腹。 “唔……”林穗穗急了,牙关一紧,狠狠咬在了他的唇上。 “嘶——”陆临舟吃痛退开,唇上立刻渗出血珠,他盯着她,眼底翻涌着怒意和别的什么,声音哑得厉害:“林穗穗!” “林穗穗也是你叫的?”她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脸颊又红又烫:“按规矩,你得叫嫂……” “嫂子”两个字没出口,又被他堵住了。 这次他没像刚才那样凶狠,却带着种破釜沉舟的执拗,唇上的血腥味在两人唇齿间漫开,又咸又涩。 林穗穗被这味道刺得心头一颤,偏过头躲开,声音里带着哭腔:“你干什么?!” 陆临舟的额头抵着她的,呼吸粗重,眼底的红血丝混着未散的酒意,显得格外灼热。 “你偏拣着我不爱听的话说,”他攥着她的手腕按在枕头上,指腹摩挲着她发烫的皮肤:“就别怪我用你不爱用的法子堵你的嘴。” “你耍流氓!”林穗穗又气又急,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要去纠察队告你!” “去啊。”他低笑一声,笑声里带着点无赖的笃定,目光扫过两人交缠的姿态,又落回她泛红的眼角:“你看就我们之间的关系,纠察队是判我耍流氓,还是判你……投怀送抱?” “谁投怀送抱了!”林穗穗气得浑身发抖:“我们什么关系?不过是……” “是能让你读中专的关系。”陆临舟打断她。 林穗穗的话卡在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噎住了。 他的眼神太亮,亮得让她心慌。刚才还在气头上的委屈和愤怒,突然就散了,只剩下满心的乱撞,像揣了只疯跑的兔子。 她别过头,看着墙纸上模糊的花纹,声音小得像蚊子哼:“我不说了还不行么……” 陆临舟没说话,只是低头看着她。她的嘴唇被吻得发红,唇角还沾着点他唇上的血珠,像朵被雨打湿的红玫瑰,又艳又倔强。 他的喉结轻轻滚了滚,没忍住,又低下头,这次的吻很轻,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舔去她唇角的血迹。 “喂!”林穗穗推他,“我说了不说了!” “嗯。”陆临舟应了声,吻却没停,落在她的鼻尖,又蹭过她的脸颊,声音低得像叹息。 他今天对她,是非亲不可了。 “我喝醉了,穗穗,原谅我。” 第359章 怎么又亲上了? 晨光从窗帘缝里钻进来,在地板上投下道细长的光带。 浮尘在光里慢悠悠地转,林穗穗就在此时,被窗外的鸟叫醒。 她睁开眼时,身边的位置已经空了,被褥叠得方方正正,像块规规矩矩的豆腐块。是陆临舟的手笔。 她猛地坐起身,昨晚那些滚烫的画面突然涌进脑子里。 救命啊!怎么又亲上了? 真是喝酒误事,不管是他喝还是她喝,都要出这种桃色意外…… 脸颊烧了起来,林穗穗拽过被子往头上蒙,耳朵却支棱着听外面的动静。 听着外面没什么动静,闷在被子里的林穗穗才慢吞吞掀开条缝。 房门半开着,厕所门也半开着。 她这个角度,正好能看到里面的陆临舟。 陆临舟正站在镜子前刷牙,晨光落在他侧脸,把睫毛的影子投在眼下,干干净净的。 她盯着他的后背看了会儿,突然想起什么,掀开被子下床,穿着鞋往外走。 昨晚舒佳凝送来的那瓶醒酒药还放在桌上,棕色的玻璃瓶在光里泛着点冷意。 “喏。”林穗穗走到卫生间门口,把药瓶往门框上一放,声音有点硬,像是在刻意装冷淡:“给你的,吃吧。” 陆临舟正用毛巾擦脸,闻言侧过头。 他眼神清明得很,哪还有半点宿醉的意思? “这什么?”陆临舟拿起药瓶晃了晃,里面的药片撞在瓶壁上,发出细碎的响。 林穗穗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挑了挑眉:“这你不认识?” 陆临舟低头看了两眼标签,又抬头看她,嘴角噙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嗯。我应该认识?” “呵。”林穗穗嗤笑一声,故意拖长了调子:“舒翻译昨晚专门给你送来的,说是对你醒酒有奇效呢。还说之前在东山岛执行任务,你喝醉了就靠这个解酒,效果特别好……这么重要的物品,承载着你们在东山岛的记忆,你怎么会不认识?” 林穗穗没察觉,自己最后几个字带着点没藏住的酸意,像颗裹了糖的柠檬,咬开全是涩的。 卫生间里安静了两秒,接着传来陆临舟低低的笑声。 “酸了?”他走过来,身上带着股清爽的香味,停在她面前半步远的地方,眼神里的笑意显而易见。 “谁酸了?关我什么事儿啊?”林穗穗梗着脖子反驳,却不敢看他的眼睛:“我也只是转交而已。她救了你,又对你情深义重。等回了省城,你们俩肯定会重归于好,我有什么可酸……” 林穗穗话没说完,对上他眼底的似笑非笑时,话就停住了。 陆临舟也没恼,接过话,语气里还是调侃。 他把药瓶往口袋里一塞,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手背,带着点凉意:“昨晚的事,我只是装作不记得了,不是真不记得了。” 林穗穗猛地抬头:“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陆临舟俯身凑近了些,声音压得低,带着点危险的暗示:“你要是再提那些我不爱听的话,我就会用昨晚的方式来堵住你……” 他故意顿了顿,目光落在她泛红的唇上,那里还留着点昨晚被吻过的痕迹。 “……”林穗穗立刻抬手捂住他的嘴:“停停停!别说了!” 以前是一说话就拿中专名额威胁她。 现在更是简单粗暴,不想听就物理堵住她的嘴。 这男人,是另一个维度的惹不得了。 ———— 清晨的海风卷着潮气漫过家属院。 那场大风雨过后,这几天天气都格外地好。 林穗穗跟在陆临舟身边,一起去食堂。 刚拐过家属房拐角,就见约翰逊也正朝着食堂走去,金发在阳光下亮得晃眼。 看到陆临舟时,约翰逊眼睛一亮,立刻笑着迎上来。 “Good morning, captain Lu!”约翰逊的视线先落在陆临舟脸上,随即“哟”了一声,用流利的英文调侃起来:“陆队,你的嘴唇破了。看来昨晚挺激烈的?男人喝了酒总是更勇猛的,是吧?” 他说着还冲陆临舟挤了挤眼,蓝眼睛里满是揶揄。 林穗穗的脸一下红透了。 要是可以,她真想当那个听不懂英文的林穗穗!! 她真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可她不能露馅。 基地里没人知道她懂英文,尤其在陆临舟面前,她一个小学学历的柳湾村妇女,不该会英文。 让只能硬着头皮,维持着礼貌的微笑,假装一脸茫然。 陆临舟显然也听懂了,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下,脸红了些,随即又恢复如常,用英文淡淡回了句:“dr. Johnson,八卦别人是不礼貌的。” 约翰逊哈哈大笑起来,拍了拍他的胳膊:“开个玩笑!你们今天看起来气色不错,一定是休息得很好。” 陆临舟又跟约翰逊说了几句,就各走各的了。 林穗穗本以为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的时候,陆临舟忽然低下头。 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畔,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别人跟你说话,不回应是不礼貌的。” 林穗穗抬眸瞪他一眼:“我又听不懂,你跟他说就行了。” “刚刚听不懂的时候,你就直接回答他‘yesyes’就行了。”陆临舟眼底的狡黠藏都藏不住。 “……”林穗穗心下无语。 “yes”什么? “yes”昨晚激烈?还是“yes”喝了酒的男人……? 第360章 说谎的人自己都信了 食堂的小米粥还冒着热气,舒佳凝却没什么胃口。 吃过早餐,她打包了个蜂蜜糕。 这是陆临舟以前在东山岛的时候,最爱用来解酒的东西,甜而不腻,能压下喉咙里的灼意。 昨天送药时林穗穗那副冷淡的样子浮现在眼前。 她大概是不待见自己,也许那解酒药,就不会给陆临舟吃。 可陆临舟昨晚喝了那么多,今早起来喉咙肯定不舒服。 就算林穗穗不乐意,她也得把东西送到。 舒佳凝正打算去找陆临舟,路过翻译部办公室的时候,听见里面传来细碎的说话声,窸窸窣窣的。 “我今早去食堂打饭,看见陆队了。”是个年轻干事的声音,带着点八卦:“他嘴角破了块皮,是不是最近上火了?” “上火?”另一个女声嗤笑一声:“我看不像。听说昨天庆功宴大家都喝到很晚,林穗穗同志后来去接的他,你们说……” 后面的话没说完,却带着点不言而喻的暧昧。 办公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笑,有人故意撞了撞说话人的胳膊:“瞎想什么呢?陆队可是正派人。” “正派就不能跟老婆亲近了?”先前的女声不服气:“你没看他看林穗穗的眼神?黏糊糊的,像是要把人吞下去似的。再说了,陆队那身板,一看就是能干的……” “哎呀!说这些多害臊!”有人红了脸,却没真的阻止。 舒佳凝的脚步钉在原地,她攥紧了手里的蜂蜜糕,脸色不太好。 “你们别乱说。”刘雪梅的声音突然响起:“他们虽然是夫妻,但说不定……说不定还没到那步呢。” 舒佳凝一顿。 对啊,她何必被这些流言蜚语给带着跑? 陆临舟和林穗穗又没有领结婚证,怎么可能做那些事? 她还有机会! “雪梅你就是太单纯。”一个沉稳些的女声响起,是已婚的张嫂子:“我跟我家老王处对象那会儿,他看我的眼神跟陆队看林穗穗的一模一样,黏在人身上挪不开。再说他俩走路,陆队总往林穗穗那边靠,胳膊肘都快碰到一起了,这要是没点啥,我把头拧下来给你当球踢。” 办公室里又笑起来,这次的笑声里多了点笃定。 后面的话渐渐模糊。 舒佳凝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疼。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蜂蜜糕,油纸被捏得变了形,甜腻的香气从纸缝里钻出来,却让她觉得一阵反胃。 那些在军校时的相处,那些她以为的“不同”,突然就变得像个笑话。 陆临舟都给她写情信了,他们却连手都没碰过…… 想到陆临舟看林穗穗的眼神,同事们笃定的调侃,每一样都在告诉她,陆临舟的心早就不在她这里了。 舒佳凝猛地咬了咬下唇,尝到点淡淡的血腥味,转身跑开。 走廊里的风灌进领口,吹得她眼睛发酸,却倔强地没让眼泪掉下来。 她跑到楼梯拐角,才停下来,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大口喘气。 手里的蜂蜜糕不知什么时候被捏碎了,碎屑从指缝里漏出来,落在地上,像撒了把碎糖。 舒佳凝抹了把脸,把碎成渣的蜂蜜糕扔进垃圾桶,转身往训练场走。 她得去问清楚。 …… 训练场。 队列里的士兵正在做匍匐前进,军绿色的身影在沙地上碾出一道道浅沟,口号声震得人耳膜发颤。 舒佳凝站在边缘,目光扫过人群,从第一排扫到最后一排,又绕着障碍训练场转了两圈,却没看到陆临舟。 他的身影总是很显眼,即使混在千百个士兵里,她也能一眼认出。 看来陆临舟不在这里。 “佳凝?”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 舒佳凝回头,看见周旭睿抱着叠训练手册站在台阶下,军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半张脸。 “周旭睿,”舒佳凝快步走下去:“你看见临舟了吗?我找了半天没看到他。” 周旭睿抬起头,阳光正好落在他眼里,映出点复杂的光:“刚听孙程烨说,他去仓库取器材了。” “仓库?”舒佳凝的脸色“唰”地变了。 什么器材需要领队亲自去取? 舒佳凝知道,这哪里是取器材,分明是找借口去见林穗穗! 她攥紧了手心,那些不堪的调侃又在耳边响起。 舒佳凝一秒钟都忍受不了了。 “我去找他。”舒佳凝转身就要跑。 “佳凝!”周旭睿突然伸手拉住她的胳膊,掌心的温度带着点粗糙的摩擦力。 舒佳凝回头,眼里的不耐烦几乎要溢出来:“什么事?快说!我找临舟有急事。” 周旭睿慢慢松开手,他看着她泛红的眼角和紧抿的唇,喉结轻轻滚了滚,终于还是问出口:“我听说……上次海上遇险,是你把临舟救上来的?” 舒佳凝瞳孔骤然收缩,她没想到周旭睿会突然问这个,愣了半秒才扬起下巴,语气带着惯有的傲气:“当然是我,不然呢?” 她的眼神太急,像在掩饰什么。 周旭睿的目光沉了沉,脑海里突然闪过那天的画面。 那天,他们从救生艇上下来的时候,都很狼狈。 舒佳凝在海上就疯了似的要跳下去救陆临舟,上了岸,她更是崩溃了。 所有人都在拦她,说风浪太大下去就是送死。 可她像着了魔,趁人不注意挣脱了。 好在她没有盲目下海,只是在岸边找。 周旭睿怕她出事,就一直在暗中陪着她,要是出了什么事他还能及时救她。 从头到尾,他们连陆临舟影子都没见到,更别说她去救他了。 周旭睿看着舒佳凝不耐烦的眼神,突然觉得眼前的人陌生得可怕。 那个在军校里会因为误踩了蚂蚁而蹲下身道歉的姑娘,什么时候变得这样……面目全非了? “没什么。”他低下头,视线落在自己磨出茧子的手心,声音很轻:“我就问问。” 他没力气戳破了。 有些谎言,说得多了,说谎的人自己都信了。 舒佳凝狐疑地看了他两眼,见他不再追问,便没再理会,转身就往仓库的方向跑。 周旭睿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仓库拐角,忽然觉得自己也烦躁起来。 他从旁边摸起自己的军用水壶,猛灌了两口凉水。 水流顺着下颌线淌进衣领,却浇不灭心里那点莫名的寒意。 …… 仓库里弥漫着旧木头和灰尘的味道,高货架直顶到天花板。 林穗穗踮着脚够顶层的铁皮盒,指尖刚碰到盒沿,货架上积了不知多久的灰“簌簌”往下掉,一下子就迷了她的眼。 “咳咳……”林穗穗慌忙偏头躲开,抬手挥了挥,袖口蹭过鼻尖,惹得鼻腔一阵发痒。 “穗穗,外面木箱子还没搬完!”黄晓燕的声音从仓库门口传进来,混着外面卡车发动的轰鸣。 “来了!”林穗穗应着,把铁皮盒塞进对应的格子里,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往外走。 鼻尖还痒得厉害,刚走到门口,忍不住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仓库外的空地上堆着四个半人高的木箱,上面印着“精密仪器”的红字。 黄晓燕正蹲在地上给箱子编号,见她出来,指了指最上面的那个:“就剩这几个箱子了,等下找两个男同志来抬,我们得先挪到墙角去。” 林穗穗搓了搓手,弯腰扣住箱底的木棱,深吸一口气往上抬。 箱子纹丝不动。 她咬着牙再使劲,箱子才离地寸许,刚挪了两步就晃得厉害,吓得她赶紧放下,后背已经沁出薄汗。 “这箱子里怕不是装了铅块,这么重……” 林穗穗喘着气嘀咕,正准备去找人,手腕突然被一股力道带得往后退了半步。 “让开。” 第361章 擦个汗都含情脉脉的 “让开。” 熟悉的低沉嗓音在头顶响起,林穗穗抬头,撞进陆临舟沉静的眼眸里。 他不知什么时候来的,军帽捏在手里,额前碎发被风吹得微乱,军衬衫的袖子挽到肘部,露出结实的小臂。 没等她说话,陆临舟已经弯腰,双手扣住箱底两侧的木棱。 稍一用力,那沉重的木箱就被他稳稳抱了起来。 他腰背挺直,像扛着袋棉花似的轻松,转身往仓库里走。 “你怎么来了?”林穗穗跟在他身后,看着他宽厚的背影,惊讶还没褪尽。 “来找器材。”陆临舟头也没回,声音透过木箱的遮挡,显得有点闷。 林穗穗的目光不由自主落在他挽起的袖子上。 他走得稳,小臂肌肉随着迈步的动作微微起伏,青筋顺着结实的肌理往上爬,在肘部拐了个弯,隐进衬衫褶皱里。 他穿的还是那身军装,裤腿沾了圈灰,却丝毫不显狼狈。 走到墙角的指定位置时,他屈膝微蹲,木箱“咚”地落在地上,声音闷沉,震得地面都颤了颤。 林穗穗赶紧上前,想扶着箱沿帮他稳住:“慢点……” 手还没碰到箱子,手腕就被他按住了。 陆临舟直起身,另一只手抬起来,轻轻按在她的肩膀上。 他的声音里还带着点搬重物后的微哑,目光扫过她泛红的脸颊:“还有吗?” 林穗穗有点懵懵的,点点头:“嗯,就外面那些了……” “行,你在这站着别动。” 说完,陆临舟转身,又一趟抱着箱子往里走。 等他搬完,林穗穗也反应过来了。 她蹲在地上数剩下的箱子,见他出来,扬了扬下巴:“陆队这是怎么了?放着训练场上的兵不用,屈尊来我们后勤部当搬运工?” 陆临舟走到她面前,弯腰去抱最后一个箱子,闻言侧过头,汗水顺着下颌线往下淌,滴在军衬衫的领口,洇出一小片深色。 “我又不是帮后勤部搬的。”陆临舟声音里带点笑意,目光在她脸上打了个转:“是帮林同志分担。” 林穗穗刚想回嘴,就见他抱着箱子又进了仓库。 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林穗穗看得有些出神。 等他最后一趟出来,额头上已经沁出汗来。 林穗穗从口袋里摸出块干净毛巾,递过去:“擦擦吧,看你热的。” 陆临舟摊开手,掌心沾着木屑和灰,黑一道白一道的。 “手脏。”他说。 陆临舟的视线落在她手里的毛巾上,然后微微前倾了些,肩膀往她这边凑了凑,示意她帮忙。 林穗穗顺手就抬手,把毛巾按在他额头上。 以前在柳湾村,他每次出海打渔回来,浑身都淌着海水和汗,她也是这样拿着粗布巾给他擦。 那时候他光着膀子,小麦色的皮肤上全是水珠,顺着紧实的肌肉线条往下滚。 她擦到胸口时总忍不住多蹭两下,多少有点揩油的意思。 这种行走的荷尔蒙,还是傻子不懂事,不揩白不揩。 想到那些画面,林穗穗给他擦汗的指尖突然有点发烫。 毛巾柔软,擦过他的太阳穴时,他微微眯了眯眼,睫毛扫过她的手背,像羽毛搔过,有点痒。 她收回手来。 “好了。”她赶紧收回手,想把毛巾递给他,身后突然传来“哟”的一声。 黄晓燕正好路过,忍不住笑出声:“穗穗,你俩这什么情况?擦个汗都这么含情脉脉的!” 林穗穗的脸一红。 她手忙脚乱地把毛巾往陆临舟身上一扔,毛巾挂在他脖子上,晃悠了两下。 “自己擦吧您!” …… 舒佳凝站在仓库拐角的阴影里,指节攥得发白,连指甲嵌进掌心都没察觉。 她来的时候,正好看到那一幕,每一个细节,都在叫嚣着他们的亲密。 阳光穿过穿过树梢,在地上投下亮斑,灰尘在光里翻滚,搅得她心也乱起来。 想到张嫂子说的话,他们之间的互动,确实像是很亲密才会有的,那种自然和谐的感觉,她根本比不上。 舒佳凝深吸一口气,胸腔里像塞了团浸了水的棉花,又沉又闷。 舒佳凝心脏猛地一缩,有些受不了了,几乎是凭着本能往前迈了两步。 “临舟。” 她的声音有点发虚,没什么底气,刚出口就被风吹散了些。 陆临舟还是顿住了脚步,转过身来。 他的衬衫领口还敞着,沾了点灰的毛巾搭在肩上。 看到她时,他眼里的笑意淡了些,恢复了平时的沉静。 舒佳凝攥紧了手心:“我有话要跟你说,你能过来一下吗?” 第362章 你根本不必等我 这一声,不仅喊停了陆临舟,也叫停了林穗穗。 听见舒佳凝的声音,林穗穗一怔,下意识抬眼看向陆临舟。 目光撞在他侧脸,正看见他眉峰微蹙,眼里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意外,像是没料到舒佳凝会追到这里来。 下一秒,陆临舟转过头,视线直直落在她脸上。 那一眼很短,他眼底眸色深了些,带了点询问的意思。 林穗穗没说话,只是轻轻眨了眨眼。 陆临舟收回目光,转脸看向舒佳凝,声音微沉:“有什么事,就在这里说。” 阳光落在他挺直的肩背上,他语气里的疏离却十分明显。 舒佳凝的脸色更白了,偏头见林穗穗站在那里没动,又有来来往往的人,开口道:“这里人多眼杂……有些事,要是被别人听去了,对你们不好。”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陆临舟知道,舒佳凝指的是他们“假结婚”的事,是他们还没领证就以夫妻名义住进家属房的事。 陆临舟的唇线抿得更直了,像是对这威胁有些不耐。 他低头,从肩上扯下那条还带着潮气的毛巾,转身递给林穗穗。 递过去的瞬间,手指顺势在她手背上轻轻握了一下。 力道很轻,像羽毛扫过,却带着点安抚。 “我过去一下。”陆临舟低声道。 林穗穗接住毛巾,指尖被他握过的地方有点发烫。 她把毛巾往怀里攥了攥,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眉眼,点了点头。 “嗯。”林穗穗的语气尽量放得平淡,甚至带了点刻意的轻松:“不用跟我说,你去吧。” …… 不远处的树荫下。 陆临舟站在离舒佳凝两步远的地方,脊背挺得笔直。 舒佳凝微微仰头看着他,目光落在他汗湿的额发上。 “昨天喝了那么多,今天头不疼吗?”舒佳凝先开了口,声音柔和。 陆临舟的视线掠过她泛红的眼角,语气平淡:“没喝多,不碍事。” 他的声音里没什么情绪,像在回答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 舒佳凝的手在身侧攥了攥,他现在总是这样。 对她的关心永远不在意,轻飘飘的,让她有种被忽视的无助感。 他甚至不是推开她,只是漠然,就足够让她难过了。 风卷着树叶沙沙响,像谁在低声叹息。 两人沉默了几秒,舒佳凝的目光不由自主滑向他的唇。 那里有块醒目的红,破皮的地方结着层浅淡的痂,边缘还泛着点肿,一看就是被人咬破的。 是林穗穗昨晚咬的吧。 不可避免,有些想象的画面不受控制地蹿进她脑子里,让她忍不住浑身都颤抖起来。 “你们昨晚……”她的声音发颤,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上来,在眼眶里打转:“是不是真的……” 后面的话没说出口,可那未尽的意味像团雾,沉甸甸地压在空气里。 陆临舟的眉峰瞬间蹙起,眼里浮起明显的不耐。 他往前半步,阴影落在舒佳凝脸上,语气冷了几分:“你要听这些?” 他的目光太过于冷锐,冻得舒佳凝往后缩了缩。 可那点不甘还是逼着她抬起头,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我就是想知道!你们是不是已经……” 已经亲密到能留下这样的痕迹。 “这是我们的私事,不适合说给别人听。”陆临舟打断她,声音疏离:“我相信你也不会想听的。” 他的语气很淡,却像把钝刀,慢慢割开舒佳凝最后的侥幸。 她当然懂。 “不适合拿出来说”,潜台词就是“确实有”,只是没必要跟她交代。 舒佳凝猛地吸了口气,眼泪掉得更凶了,带着哭腔喊:“那我怎么办?我还在等你啊!从军校到现在,我等了你这么久!你怎么能……” 怎么能转头就对别人这样好? 陆临舟看着她泪流满面的样子,眸色沉了沉,却没半分动容。 “舒佳凝。”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更沉,每个字都清晰得像砸在地上:“我从未让你等过我,你根本不必等我。” “……” …… 仓库门口的阳光落在林穗穗脚边,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 她手里还攥着那条毛巾,指尖无意识地绞着布料,目光落在远处那两人身上。 陆临舟低着头,似乎在看舒佳凝的背影,两人站在树影里,距离很近,像幅模糊的剪影。 风卷着地上的灰尘吹过来,有些眯眼睛。 她眨了眨眼,刚要移开视线,身后突然传来“嘶”的一声。 “我的妈呀!”黄晓燕抱着个空木箱,不知什么时候站在她身后:“陆队怎么跟舒翻译在那儿嘀咕?还离那么近?这、这……胆子这么大,在你眼皮子底下做这种事吗?” 林穗穗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僵了下。 随即转过身,背对着那两人,靠在身后的木箱上。 她的语气尽量放得轻描淡写:“在一起就在一起呗,能有什么事。” 她的声音有点闷,尾音被风吹得散了些,听着倒像是真的不在意。 黄晓燕把木箱往地上一放,抱着胳膊凑过来,眯着眼打量她。 阳光落在林穗穗脸上,能看见她紧抿的唇,还有攥着毛巾、指节泛白的手。 “嗯,你这反应,是对的。”黄晓燕突然点头,嘴角却勾起促狭的笑。 林穗穗挑眉:“我什么反应?” “酸了吧唧的反应呗。” “……” 第363章 让她来学学英文 “酸了吧唧的反应呗。” 黄晓燕戳了戳她的胳膊:“穗穗,你可别嘴硬,你跟,陆队夫妻关系好,舒翻译是你情敌,他俩在那讲悄悄话,你心里头泛酸水了也正常的。” “谁酸了?”林穗穗摇头:“我就是觉得……风大,背对着暖和。” “暖和?”黄晓燕往那边方向瞟了眼,又转回来盯着她:“那你这表情,恼什么?” 林穗穗没承认:“没恼。” “恼羞成怒的恼!”黄晓燕看她这副嘴硬的样子,笑得更欢了:“你就嘴硬吧,但我跟你说,舒翻译对陆队肯定有意思,你可得看紧点。陆队是个好的,别让别人抢了去。” 林穗穗没接话,只是往陆临舟和舒佳凝的方向瞥了眼。 远远地,好像看见陆临舟转身往这边走了,舒佳凝的身影却没动,还站在树影里。 抢不抢得走,不是她说了算的。 正想着,就听见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林穗穗猛地回头,撞进陆临舟沉静的眼眸里。 他走得很快,带着股利落的劲儿,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 黄晓燕在旁边“啧”了声,识趣地抱起木箱:“我去那边盘点,你们聊,你们聊。” 陆临舟回到林穗穗身边:“等久了。” 林穗穗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唇上那道醒目的破口:“没等你,我忙着呢。你不是要找器材吗?赶紧找了回去吧。” 陆临舟凝眸看了她两秒:“好。” 说完,陆临舟就绕过她,往仓库走。 …… 翻译部办公室。 阳光透过缝隙斜切进来,在舒佳凝面前的文件上投下道细长的光影。 她坐在椅子上,背脊挺得笔直。 刘雪梅回到办公室,见舒佳凝在位子上,便过去跟她说话。 谁知刚过去,就看到舒佳凝手里攥着支钢笔,笔尖在空白的稿纸上戳出个小坑,指节泛白。 她的眼眶还是红的,眼泪此刻正憋在眼眶里打转,却硬撑着不肯落下。 “佳凝,你没事吧?”刘雪梅担心道:“刚才看你从外面跑回来,脸色特别差,是不是……又跟陆队有关啊?” 舒佳凝握着钢笔的手紧了紧,没抬头,声音有点发哑:“跟他没关系,我就是有点累。” “累也不能硬撑啊。”刘雪梅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叹了口气:“我知道你对陆队上心,可感情这事……强扭的瓜不甜。你别跟自己过不去!” “我没跟自己过不去。”舒佳凝终于抬起头,眼底的红还没褪,却带着惯有的傲气:“我只是觉得……一定是另有隐情的,我得等。” 话音刚落,办公室门口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技术部的小李抱着本厚厚的黑色手册跑进来,额头上全是汗:“翻译部的同志!麻烦去两个人!陆队那边刚到了台新的设备,只有英文说明书。约翰逊博士他们看懂了,可跟咱们技术部的人说不明白,专业术语太多,卡壳了!” 办公室里的人都抬起头,几个年轻的翻译你看我我看你,没人敢先应声。 其中一个推了推眼镜,小声说:“我、我只会日常对话,这种机械类的专业术语,我怕翻译错了耽误事……” 另一个也跟着点头:“我也是,上次翻译个简单的仪器操作都错了两个词,这次可不敢瞎来。” 小李急得直跺脚:“这可怎么办啊?下午就要用这设备了!项目要收尾了,可不能出岔子!” 他的目光扫过办公室,最后落在舒佳凝身上,眼睛一亮:“舒翻译!您不是懂机械相关的英文吗?您去肯定行!” 刘雪梅立刻附和:“对!佳凝,你赶紧收拾下,咱们马上过去!” 舒佳凝握着钢笔的手猛地松了,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下。 各种设备的英文说明书,这种专业领域,整个基地除了她,没人能精准翻译。 陆临舟还是需要她的。 就算他对林穗穗好,在这种关键时候,能帮到他的人,还是她。 她深吸一口气,抬手抹了把眼角,快速整理了下有点皱的衣领,起身:“行,我去。” “我陪你一起!”刘雪梅起身跟上。 刚要往外走,她突然顿住脚步,回头看向刘雪梅:“你去把林穗穗喊过来。” “啊?”刘雪梅愣住了:“喊林穗穗同志干什么啊?她是后勤部的,又不是翻译部的。” 舒佳凝的嘴角勾起抹极淡的笑,带着点藏不住的优越感:“她现在是临舟的妻子,以后跟临舟相处,难免要接触到外国专家或者英文资料。” 她顿了顿,语气里添了点刻意的“好心”:“多学一点总是好的,至少以后能帮到临舟。这次正好让她来听听,学学英文怎么听、怎么说,总不能一直做个帮不上忙的家属吧?” 她笃定林穗穗不懂英文。 之前在食堂、在仓库,林穗穗面对约翰逊,从来都是一副“听不懂”的样子,离得很远。 就算是见面了打招呼,林穗穗连简单的“good morning”都没回应过,只会站在旁边傻笑。 这次让她来现场,看着自己流畅翻译专业术语,看着陆临舟依赖自己的样子,林穗穗总会知难而退吧? 舒佳凝说完,没等刘雪梅反应,就拎着自己的写满了专业术语的笔记本往外走,脚步比刚才轻快了不少,像是终于找到了能扳回一局的机会。 刘雪梅站在原地,眉头却紧紧皱了起来。 她突然想起上次,她不小心在约翰逊身边摔倒了,是林穗穗把她扶起来的。 甚至后来,她有不懂的英文,急得团团转的时候,也是找林穗穗帮忙的。 那时候林穗穗的英文,哪里是“不懂”? 她比舒佳凝还要熟练,还要懂机械专业知识! “这、这可怎么办……”刘雪梅纠结起来。 第364章 她怎么可能懂这些? 仓库里的阳光随着时间流逝变换,不知不觉中,已经移到了货架中间。 林穗穗刚把最后一箱零件归位,直起身,顺手扶了扶微微发酸的后腰。 林穗穗抬手拍了拍裤子上沾的木屑和灰尘,指尖蹭到裤腿上的灰印,她也没太在意。 仓库门口有脚步声响起,林穗穗还以为是黄晓燕:“这边我都弄完了……” “林穗穗同志。”刘雪梅打断她:“你现在忙吗?” 林穗穗抬头,就见刘雪梅站在门口,脸色有点为难。 “现在还好,怎么了?”林穗穗走过去,顺手把仓库门往两边推了推,让光线更亮些:“找我有事?直接说吧。” 刘雪梅迈进门,目光在仓库里扫了一圈,像是在找什么借口,又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要是她直接说,让她去学学英文,林穗穗肯定不愿意去。 但是舒佳凝也不是坏心,只是想让她能帮上陆队。 更何况刘雪梅自己也有私心,要是到时候舒佳凝也搞不定,说不定还能让林穗穗帮帮她。 这样想着,刘雪梅走到林穗穗面前,轻轻叹了口气,声音放得很低:“穗穗同志,那个……陆队他们那边,今天不是到了台新器械嘛!” 林穗穗点点头,就是刚刚陆临舟亲自来仓库拿的那台。 “那器械好像有点不太好用。”刘雪梅搓了搓手,眼神有点躲闪,不敢直视林穗穗的眼睛:“技术部的同志说,可能需要点机油和防锈剂做养护。你看,仓库里这些东西不是你负责嘛,能不能麻烦你拿过去点?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帮上忙的。” 她说得磕磕绊绊,像是怕林穗穗觉得麻烦,又像是在掩饰什么。 林穗穗倒没多想。 仓库物资本就是她的职责,陆临舟那边需要,她自然该送过去。 她转身往货架最下层走,那里堆着几桶密封好的机油,还有新拆封的防锈剂,都是上个月刚入库的:“行,我拿两小桶过去,再带块麂皮布,擦精密零件能用。” 刘雪梅看着她弯腰找东西的背影,心里更虚了。 “行,谢谢你了。那个……地点在项目调试区!”刘雪梅赶紧补充,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提醒:“就是上次修雷达的那个棚子,别走错了。” “知道了。”林穗穗转身去找东西,又回头问了句:“要不要再带点螺丝刀之类的?” “不用不用!”刘雪梅赶紧摆手:“技术部有工具,你就带养护的就行。” 林穗穗点点头:“好。” 刘雪梅指指外面,有点心虚:“那我就先过去了!” “嗯。”林穗穗应着,已经把机油和防锈剂装进了帆布包里,又从抽屉里拿了块叠得整齐的麂皮布放进去。 装好了所有需要的东西,林穗穗这才拎起帆布包往门口走。 ———— 项目调试区。 空气里飘着机油和海水混合的味道,里面人多,都聚集在一起,闷得人胸口发紧。 约翰逊带着团队围在新到的设备旁,几个蓝眼睛的外国工程师蹲在地上。 他们手里的说明书被翻了一遍又一遍,指尖在满是外文的页面上反复划着,嘴里念叨着那些专业术语,想把话往简单了说。 可这些词一出口,还是让旁边的翻译们一脸茫然,更别说技术兵了。 刘雪梅站在旁边,额头上全是汗,却半天没敢开口。 她平时负责日常翻译还行,可一碰到这类机械专业术语,脑子就像被浆糊糊住了。 刘雪梅支支吾吾:“约、约翰逊博士,您是说……仪器出了错误?数据……不对?” 约翰逊站在陆临舟对面,金发被风吹得乱翘,急得口不择言,国粹都出来了:“F**k!!你是不是听不懂人话?!” 再这样下去,下午军区领导来检查,这项目收尾怕是要出大问题。 舒佳凝站在约翰逊和陆临舟中间,手里的笔记本写得密密麻麻,脸色一阵白一阵红,显然是找不到合适的词转述。 陆临舟皱着眉,指尖在设备外壳上轻轻敲着,节奏越来越快。 他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参数,又看了眼急得满头汗的约翰逊,脸色沉了下来。 就在这时,帆布门帘被轻轻掀开,林穗穗拎着包走了进来。 里面气氛有些严肃,大家都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没注意到林穗穗。 林穗穗刚踏进门,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她没敢贸然上前,悄悄站在边缘,目光扫过众人紧绷的脸,最后落在陆临舟的背影上。 他的军衬衫后背沾了点灰,却依旧挺得笔直,下颌线绷得很紧,连带着周围的空气都像是凝住了。 可能是因为仪器的问题,陆临舟看起来不太高兴。 下一秒,陆临舟像是感应到什么,突然转过头。 视线扫过人群,落在林穗穗身上。 他眼里闪过一丝意外,拧着的眉峰悄悄松了半分,又很快沉了回去。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撞了一下。 林穗穗以为他是在等自己送的机油,便拎着包走过了去。 她从里面掏出小桶机油递过去:“陆队,机油和防锈剂都带来了,还有块麂皮布,擦精密零件能用。” “谁要机油!”约翰逊猛地转过身,火气全憋在嗓子里。 他正急得团团转,见林穗穗递来不相干的东西,语气难免冲了些:“我们要调仪器!不是给设备上油!” 林穗穗的手顿在半空,指尖还沾着机油桶的凉意,下意识把东西往回收,嘴里轻轻飘出一句:“Sorry!” 这声道歉说得轻,却咬字清晰,没有半点鹦鹉学舌的味道,说得非常自然。 约翰逊一怔,他盯着林穗穗,蓝眼睛里先是震惊,随即猛地亮起来。 陆队的妻子!她上次跟他说过英文,口音非常好! 可是他怎么问,她都不肯承认她会说英文。 约翰逊几步冲过去,一把抓住林穗穗的胳膊,语气里满是恳求:“是你!你能帮我们沟通的对不对?我们已经快疯了,我给他们解释不清这说明书!你帮我跟陆队说清楚,拜托了!” 棚里瞬间静得能听见海风刮过帆布的声音。 “找她?别开玩笑了!”技术部的老张先开了口,语气里满是质疑:“我听后勤部的人说,林同志只上过小学,连复杂点的字都认不全,还懂这些专业的东西?” “就是啊,这可是专业术语,她怕是连英文都没听过!” 舒佳凝觉得,这些话很有必要翻译出来。 她快步走到约翰逊身边,压低声音解释:“约翰逊博士,您别误会,林同志只读完小学,从没接触过这些,更别说懂专业术语了。您再给我点时间,我肯定能翻译明白。” 她说得笃定,周围的人也跟着点头。 是啊,一个后勤干事,怎么可能懂这些? 约翰逊听完,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往后退了两步,靠在设备上,双手抓着头发,声音里满是崩溃:“可今天下午上面就派人来验收检查了,要是调不好,整个项目都要延期结束!” 陆临舟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指尖在设备上敲得更快,显然也没了头绪。 就在这时,林穗穗轻轻开口了。 她的声音不大,格外平静,仿佛大家讨论贬低的不是她。 “我试试吧。” 第365章 别给陆队惹麻烦 林穗穗那句“我试试”尾音刚落。 帆布棚里像炸开了锅,原本紧绷的气氛瞬间变了。 满场的质疑与嘲讽,连海风都似带着股火药味,朝着林穗穗而来。 翻译部的小李脸涨得通红,手里的笔记本攥得边缘发皱,指着林穗穗的鼻子就喊:“你疯了?这是专业设备的调试!一个参数翻译错了,设备可能直接报废,下午领导检查出问题,你担得起责任吗?” “就是啊!”另一个年轻的翻译员跟着附和,语气里满是不屑:“为了在陆队面前表现,也不能拿项目开玩笑啊!这可不是你在洗衣服做饭那么简单,乱逞什么能?” 舒佳凝原本紧绷的脸,在听到这些话时悄悄松了些,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她就知道,林穗穗这话一出口,只会引来更多嘲讽。 她清了清嗓子,一副“顾全大局”的样子,语气带着点严厉:“穗穗同志,我知道你想帮忙,但这太严肃了。专业术语不是随便猜的,万一译错了,不仅影响项目,还会让外国专家看咱们的笑话,你别意气用事。” 唯一知道实情的刘雪梅,在旁边急得直拽舒佳凝的衣角,小声劝:“佳凝,要不……先让她试试?约翰逊都快急哭了,咱们现在也没别的办法啊……” “雪梅,你怎么也跟着胡闹?”舒佳凝甩开她的手,声音提高了些:“她只上过小学,现在在夜校混日子,怎么译专业术语?” 这话一下子让周围人都笑了。 “就是啊!谁不知道夜校就是没文化的人花钱买个学历而已?她连‘阈值’两个字的中文认不认得都不一定呢!” 后勤部的一个老干事抱着胳膊,撇着嘴嘀咕:“可不是嘛,长得好看点,嫁了陆队,就真把自己当文化人了?随军家属就该安安分分洗衣做饭,跑到这儿来抢翻译的活,真是没自知之明。” 这些话一句比一句尖刻。 舒佳凝站在人群中间,嘴角偷偷往上扬了扬,又很快压下去,装作无奈地叹了口气:“大家冷静点,穗穗同志也是好心,就是没想周全……” 她这副为林穗穗解围的样子,反倒更坐实了林穗穗没能力还逞能。 陆临舟皱着眉,目光在林穗穗和众人之间转了转。 林穗穗站在原地,脸色没什么变化。 她抬眼扫过那些嘲讽的脸,声音平静却字字清晰:“如果翻译部能解决,我根本不会站出来。你们不想着怎么解决,倒来指责我?” “就是!你们都吵死了!让她试!”约翰逊嚷了声,又回过头来,压低声音对林穗穗说道:“陆队的妻子,你帮帮我们,别再装作听不懂了!” 闻言,林穗穗没什么反应,陆临舟却意外地看了她一眼。 约翰逊团队的几个外国人左右看看,虽然没听懂他们说什么,但是舒佳凝的翻译他们听懂了。 简单来说,这个林穗穗只上过几年学,中文都说不明白,更别说英文。 旁边的金发工程师托马斯摆了摆手,蓝眼睛里满是怀疑:“约翰逊博士,她就是个后勤人员,不是懂通讯设备专业英文的人!” “约翰逊,你怎么会想到要找她!你是不是疯了?” 团队里的人瞬间七嘴八舌地附和起来,有人摇头,有人摆手,还有人偷偷打量林穗穗。 在他们眼里,林穗穗虽然长得漂亮,但肯定不靠谱! 约翰逊急得抓了抓头发,声音都提高了些:“上次我真的听到她跟我说英文了,口语非常好!我听得特别顺耳!” 托马斯还是不松口:“就算那样,这次也不一样!今天的仪器太专业了,我们不能冒险!” 棚里又吵嚷了起来。 舒佳凝站在旁边,悄悄往后退了半步,眼底藏着点幸灾乐祸。 看来不光他们不信,连外国人都觉得林穗穗不行。 这下她总该知难而退了。 舒佳凝深吸一口气,又开始低头在自己的本子上翻找,看看能不能找到类似的词,帮助大家互相理解。 就在这时,一道沉稳有力的声音突然响起。 那声音很冷静,像块石头砸进乱哄哄的人群,瞬间压下了所有噪音。 “够了。”陆临舟目光落在翻译部那群低着头的人身上,眉峰微挑:“翻译部半个多小时没译明白一个术语,现在有人愿意试试,你们倒先质疑起来了?” 全场寂静无声。 “这是你们的失职。”陆临舟冷声道:“既然你们找不到能沟通的人,翻译部也解决不了问题,那就让她看看。” 第366章 谁都会喜欢林穗穗! 陆临舟的话,让整个棚里静了下来。 林穗穗看着他挺拔的背影,心里泛起一阵意外。 她没料到,他会如此干脆地信任她。 毕竟对于陆临舟来说,她就是柳湾村出来的、小学学历的寡嫂。 周围人的目光都黏在她身上,有震惊,有难以置信,还有些人悄悄交换着眼神,显然还没从刚才的争执里缓过神。 舒佳凝站在原地,脸色苍白,声音带着点受伤的委屈:“临舟……” 她还想再说些什么,可看着陆临舟专注的侧脸,那些质疑的话终究没敢说出口。 陆临舟没回头,伸手从旁边工程师手里拿过英文说明书,径直走到林穗穗身边,将手册递给她。 林穗穗接过来。 耳边又传来叽叽喳喳的声音,让林穗穗觉得很吵。 她没再辩驳,只是转过身看向约翰逊,语气平静却清晰:“约翰逊博士,您刚才说的参数问题,具体是哪部分翻译不通?是动态调节曲线的设置,还是阈值偏差的校准步骤?” 这话一出口,棚里瞬间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不会吧?她真的会说?”技术部的老张瞪大了眼睛,下意识揉了揉耳朵:“这口语也太顺了,我还以为是外国人在说话!” “天哪,一点口音都没有,比咱们翻译部的人说得都地道!”翻译部的小李攥着笔记本,脸上满是羞愧。 刚才他还嘲讽林穗穗“没文化”,现在才知道自己才是那个坐井观天的人。 只有刘雪梅,她悄悄松了口气,嘴角忍不住往上扬,小声嘀咕:“我就说她能行!” 舒佳凝站在人群后,手指死死攥着衣角,脸色惨白。 她盯着林穗穗的侧脸,心里满是难以置信。 这口语比她还要自然,怎么可能? 一个只上过小学、在夜校读书的人,怎么会有这么好的英文功底? 约翰逊显然也松了口气,赶紧指着说明书上的章节,语速飞快地解释起来。 林穗穗听得认真,偶尔点头追问两句,两人你来我往,沟通得极为顺畅,不过几分钟就把问题的核心厘清了。 旁边的外国工程师们渐渐放下了疑虑,甚至凑过来指着屏幕上的参数,时不时补充两句。 等和约翰逊沟通完,林穗穗拿起说明书,抬头看向陆临舟和技术部的人,用中文清晰地转述了约翰逊的话。 她说得条理清晰,那些生僻的专业术语被她转化成了通俗易懂的表述。 大家都听得频频点头,赶紧拿笔记下来。 棚里彻底安静了,刚才嘲讽过林穗穗的人,此刻都红着脸低下了头。 那些指责,此刻都变成了响亮的耳光,狠狠打在了自己脸上。 林穗穗说完,又转头跟约翰逊确认了几个细节,确保没有遗漏。 等所有问题都沟通清楚,约翰逊看着她,突然好奇地问:“林同志,你英文这么好,之前为什么一直装作不会?” 周围人的目光又齐刷刷地聚了过来,连陆临舟都挑了挑眉,显然也想知道答案。 林穗穗笑了笑,半开玩笑地说:“要是让大家知道我会英文,以后翻译部忙不过来,岂不是要把我拉来当临时翻译?我在后勤部的活儿还没干完呢,可不想额外加班。” 这话一出,约翰逊立刻哈哈大笑起来。 陆临舟站在旁边,看着林穗穗眼底的笑意,嘴角也悄悄勾起一丝浅淡的弧度。 阳光透过帆布棚的缝隙落在她身上,把她的侧脸照得柔和又明亮。 不知为何,眼前的人忽然有些模糊,和柳湾村海边,那个迎着朝阳帮他整理渔网的身影重合。 ———— 翻译部办公室,午后的阳光透过缝隙斜进来,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 往日里安静的办公室此刻热闹得像菜市场,几个翻译员围在一起,声音压得低却难掩兴奋,话题全离不开项目调试区的事。 “你们是没看见!林同志跟约翰逊对话的时候,那口语溜得,我还以为在听广播里的英文节目!”小李手里攥着笔,语气里满是惊叹:“之前我还嘲讽她‘没文化’,现在想想,我才是那个没见过世面的!” “可不是嘛!”另一个年轻翻译跟着附和:“难怪陆队那么信任她,换我是陆队,也得佩服这样的媳妇!” “听说她之前在一个厂的广播站工作,说不定还念英文文稿!难怪声音好听口语又好!” “真的吗?太优秀了吧!” 舒佳凝坐在自己的工位上,指尖死死攥着笔,笔尖在空白的稿纸上戳出一个又一个小坑。 周围的议论声像无数根细针,密密麻麻地扎在她心上,让她连头都抬不起来。 她怎么也想不明白。 林穗穗明明只上过小学,在夜校读的书,怎么会有这么厉害的英文功底? 口语比她还要地道,书面翻译更是精准到连专业术语都挑不出错。 早上她还想着让林穗穗来学英文,觉得对方连基础对话都不会,现在才发现,需要学习的人是她自己。 “不光能干,人还特别好!”坐在窗边的翻译员接话,眼里满是赞赏:“上次我发烧请假,是她帮我把没整理完的资料核对完的,还特意给我带了退烧药。性格又开朗,跟谁都能聊得来,难怪陆队会跟她结婚!长得漂亮,又能干,还这么善良,谁不喜欢啊?” “就是就是!以前总觉得她是靠勾引陆队,现在才知道,人家是靠自己的本事!” “……” 办公室里的议论声还在继续,舒佳凝脸色愈发难看了,却连眼泪都不敢掉。 她一直以为自己比林穗穗优秀,比林穗穗更配得上陆临舟。 可现在才发现,从始至终,她都输得一败涂地。 第367章 陆临舟在炫耀 傍晚的食堂飘着刚出锅的馒头香,蒸汽在玻璃窗上凝出薄薄的水雾,把窗外的暮色晕得模糊。 林穗穗坐在角落的桌子旁,面前摆着一碗小米粥和一碟炒青菜,正低头小口喝着粥。 下午除了帮约翰逊团队解决完设备翻译的事,还被翻译部的人拉去解决了各种各样的问题。 她累得没什么胃口,只想赶紧吃完回家属房休息。 “穗穗同志!” 一道轻快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林穗穗回头,看见翻译部的小赵端着餐盘走过来,脸上带着热情的笑,身后还跟着两个同部门的同事。 “我们能坐这儿吗?其他桌子都满了。” “当然可以。”林穗穗往旁边挪了挪,把自己的餐盘往桌边收了收,心里却有些紧张。 不会吧不会吧,被翻译部奴役了一整个下午,她就吃个饭,他们还来?! 正想着,小赵就真要掏出个本子来问她:“对了穗穗同志,帮我看看这个呗!” 林穗穗:“……” 她刚要放下筷子替他看看,邻桌几个刚从训练场回来的士兵突然聊起天,声音不大,却精准地飘进林穗穗耳朵里。 “听说没?刚才训练场出事了,有人摔下来了!” “真的假的?严重不?我刚路过医务室,看见有人被抬进去了!” “不知道啊,听说是个军官,该不会是陆队吧?!” 林穗穗一怔。 陆临舟?! 她猛地抬头,脸色瞬间白了,刚才还温和的眼神里满是慌乱,抓着手册的手都在微微发抖。 “穗穗同志?你怎么了?”小赵被她的反应吓了一跳,赶紧问道。 “我、我得去看看!”林穗穗没顾上捡铅笔,也没来得及跟小赵解释,抓起自己的军帽就往食堂外跑。 项目都要结束了,怎么就受伤了?! 还被抬进医务室了?! 林穗穗只觉得心脏有点闷闷的,连脚步都变得虚浮起来。 她跑得太急,刚冲出食堂门口,就撞上了一个坚实的怀抱。 熟悉的气息混着阳光的味道瞬间包裹住她,一双有力的手臂稳稳揽住她的腰,防止她摔下去。 “慌什么?” 低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安抚。 林穗穗惊魂未定地抬头,撞进陆临舟沉静的眼眸里。 他穿着训练服,袖口挽到肘部,小臂上还沾着点尘土,额前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饱满的额角,哪里有半点受伤的样子。 “临舟?”林穗穗的声音还带着点喘息。 没等他松开手,就伸手扒拉着他的胳膊、胸口,又绕到他身后,上上下下仔细检查,生怕漏过一点伤口:“你没事吧?有没有哪里疼?” 陆临舟任由她检查,看着她紧张的样子,嘴角忍不住往上扬:“我能有什么事?” “可刚才有人说你在训练场受伤了,还被抬进医务室了!”林穗穗抓着他的胳膊,语气里满是急切:“我还以为你……” 后面的话没说出口,却让陆临舟的心轻轻软了下来。 他抬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指尖蹭过她耳垂:“担心了?” 还能反问她,看来没事。 林穗穗这才稍稍冷静下来,故作淡定地点点头:“有一点吧。” “就一点?” 林穗穗又点了点头:“对啊,毕竟是跟我一起来基地的,要是你真出点什么事,死在岛上了,我回家怎么跟你爸妈交代?” 陆临舟被她这口是心非的样子逗笑了,低低的笑声从胸腔里传出来。 “放心,死不了。”陆临舟解释:“是周旭睿,刚刚带兵训练,没注意脚下滑了一下,不严重,已经在医务室处理好了。” “真的?”林穗穗抬头看他。 “嗯。”陆临舟点头,指了指不远处的医务室方向:“我刚从那儿过来。” 听到这话,林穗穗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下来:“行吧。” 陆临舟低头看她,阳光照在她侧脸,把她脸颊上细小的绒毛都照得明显。 “在吃饭?”陆临舟问她。 “嗯,刚喝了半碗粥。”林穗穗看他一眼:“害得我饭都没吃完。” “那就再进去陪我吃点。”陆临舟沉声道:“不然晚上饿了,没得吃。” 说完,陆临舟带着林穗穗回到食堂。 好在林穗穗打的粥和菜还没收走,她便坐下继续吃了。 陆临舟打了饭,坐在林穗穗面前,那几个翻译部的人不敢跟他同桌吃饭,一溜烟就都跑了。 林穗穗笑了下:“陆队,你说你,跟阎王似地,大家都怕你。” “带队,不严肃点管不住的。” “也对。”林穗穗点点头。 只是这么一打断,本就食欲一般的林穗穗,更是一点也吃不下了。 察觉到林穗穗停下了, 陆临舟低头看了眼她几乎没动的青菜,皱了皱眉:“再吃点。” 他说着,拿起她的勺子,舀了一勺小米粥递到她嘴边:“张嘴。” 林穗穗愣了愣。 周围还有零星的目光投过来,带着点好奇和八卦。 在这样的视线里,陆临舟倒是处之泰然,甚至有点享受。 林穗穗想了想,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你该不会是在炫耀吧?” “嗯?炫耀什么?” “大家都夸陆队厉害,有个更厉害的媳妇儿,你就开始秀假恩爱了?”林穗穗笑着道:“不过,这属于你在沾我的光了吧?” 第368章 报答 当天下午,检查通过,项目确认可以结束。 第二天,约翰逊团队就准备离开基地了。 基地门口的海风比往常温柔些,阳光把停机坪的水泥地晒得暖洋洋的。 约翰逊团队的成员正忙着往直升机上搬行李,银色的直升机螺旋桨还没启动,在地面投下巨大的阴影。 大家特意过来跟他们道别。 林穗穗站在陆临舟身边,笑吟吟地。 “林同志!”约翰逊远远看见她,立刻放下手里的行李箱,快步走过来,脸上满是不舍:“我还以为你不来送我们了!” “怎么会。”林穗穗笑着说:“不管是我还是陆队,肯定都会来送你们的。” “说真的,林同志。”约翰逊挠了挠头,语气里带着遗憾:“这次合作最遗憾的就是跟你相处时间太短了!” 托马斯也跟着点头,手里还拿着这两天林穗穗帮她翻译的设备手册,上面密密麻麻写着中文注释:“是啊,我们在国外遇到的中文翻译,大多只懂日常对话,像你这样既懂专业术语,又能跟我们聊得来的,真的太少了。上次你跟我们说你们柳湾村的渔民怎么修渔网,我到现在都记得,太有意思了!” 周围的人都笑了起来,翻译部的人凑过来:“约翰逊博士,你们可别想把我们林穗穗同志拐走!” “我可不敢拐走!陆队能给我一拳打飞!”约翰逊哈哈大笑。 整个现场,所有人都笑呵呵的,一点分别的阴霾都没有。 人群里的舒佳凝站在最边缘,手里攥着个没送出去的笔记本。 那是她昨天熬夜整理的英文专业术语手册。 本来想送给约翰逊团队当纪念,可看着他们跟林穗穗热络地聊天,看着他们眼里对林穗穗的欣赏,她终究没好意思递过去。 她低着头,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闷闷的。 刚才约翰逊他们夸赞林穗穗的每一句话,都是她曾经想在约翰逊团队面前展现的样子,可最后,却全被林穗穗做到了。 “佳凝,你怎么不说话?”旁边的刘雪梅碰了碰她的胳膊,小声说:“你不是准备了手册要送约翰逊博士吗?快拿出来啊。” 舒佳凝摇了摇头,把笔记本往身后藏了藏:“不用了,我看林穗穗已经给他们准备了一本了。” 刘雪梅看着她失落的样子,也没再劝,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这时,直升机的螺旋桨开始转动,发出“嗡嗡”的声响,风把所有人的头发都吹得乱了。 约翰逊团队的成员们登上直升机,约翰逊站在舱门口,还在朝林穗穗挥手:“林同志,记得保持联系!我们会给你发国外的机械杂志,对你肯定有帮助!” “好!起降平安!”林穗穗挥着手,看着直升机缓缓升空,渐渐变成天边的一个小点。 周围的人也渐渐散去,舒佳凝依旧站在原地,手里的笔记本被她攥得发皱。 她抬头看向直升机消失的方向,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手册,没多说话。 “陆临舟,我又给你长脸了。”前面传来林穗穗的声音:“你打算怎么报答我?” 舒佳凝目光落在两人身上。 他们面对面站着,陆临舟眼角眉梢带着点浅浅笑意。 “报答?那就……”陆临舟微微挑眉:“你说过的,以身相许?” 第369章 夫妻齐心 “你说过的,以身相许?” 陆临舟的声音带着点慵懒的笑意。 他微微挑眉,目光落在林穗穗泛红的耳尖上,语气里的促狭藏都藏不住。 这句话像颗炸雷,在安静的角落炸开。 舒佳凝猛地抬头,眼睛瞪得通红,手里的手册“啪”地掉在地上,她踉跄着往后退了半步。 之前再多人说他们的姿态是非常亲密的,她都不信。 可陆临舟亲口说出的话,才把舒佳凝最后一丝希望给灭掉了。 愣住的,不只有舒佳凝一个人。 林穗穗也怔了怔,好不容易回过神来,就清晰地感觉到身后传来了带着震惊与刺痛的视线。 余光扫过去,正好撞见舒佳凝惨白的脸和通红的眼眶。 他怎么会在舒佳凝面前说这个? 林穗穗心里突然泛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她知道陆临舟或许是想彻底断了舒佳凝的念想,他这么直白地说“以身相许”,跟当众打舒佳凝的脸有什么区别? 这陆临舟也太狠了,为了秀这“假恩爱”,连自己真心喜欢的人都舍得得罪。 等回了省城,他们假夫妻做到头,他要是真要回头来追舒佳凝,怕是要追妻火葬场了。 可转念一想,他都不怕把事情做绝,她又何必扭扭捏捏? 林穗穗深吸一口气,抬起头,迎上陆临舟带着笑意的目光。 她故意往他身边凑了凑,声音放得又软又暧昧,带着点故意的挑衅:“好啊,那你到时候可别求饶……” 她说完,还故意抬手,轻轻碰了碰陆临舟的胳膊,指尖不经意蹭过他的袖口,动作亲昵得就是情侣间的打情骂俏。 一旁的舒佳凝再也听不下去了。 她看着两人相视而笑的样子,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弯腰捡起地上的手册,转身就跑。 林穗穗回头,看着舒佳凝的身影消失在视线里,脸上那点刻意装出来的暧昧笑意就瞬间收了回去。 没等陆临舟再说什么,转身就想走。 可她刚迈出一步,手腕就被人攥住。 下一秒,腰上突然缠上一只温热有力的手臂,带着不容挣脱的力道,将她整个人往后拉了回去。 后背撞进一个坚实的怀抱,林穗穗一抬头,对上陆临舟的眼。 “说都说了,跑什么?”陆临舟的声音就在耳边,带着点低沉的笑意,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烫得她下意识想躲。 林穗穗僵着身子,手忙脚乱地想推开他:“就是说说而已,陆队别当真。” 她挥了挥手:“我还有事,先走了。” “什么事?”陆临舟没松手,反而将手臂收得更紧了些,让她更贴近自己。 林穗穗被问得一噎,挣扎的力道弱了些:“陆队真是管得宽,我又不是你的兵!” 她用手肘轻轻顶了顶他的胸口:“别逼我在大庭广众之下扇你。” 陆临舟眼底笑意依旧,却还是依着她的话松开了手。 林穗穗一得到自由,立刻往后退了两步,拉开安全距离:“走了。” 陆临舟站在原地,看着她几乎要小跑起来的背影,嘴角的笑意渐渐敛去。 脑子里不知怎么就闪过她刚刚让他“别求饶”时勾人的眼神的表情。 陆临舟抿紧了唇,喉结不自觉地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压抑着什么。 海风卷着冷风吹过来,却让陆临舟莫名有了几分燥意。 他下意识抬手,解开衬衣最上面那颗系得整齐的扣子,将胸口的燥意缓缓吐出。 他好像……有点不想再演这出“假夫妻”的戏了。 ———— 晚饭后,林穗穗被叫到了徐教官办公室。 徐教官办公室的窗户敞开着,海风带着训练场的草香飘进来,落在桌面上那本厚厚的项目总结报告上。 林穗穗站在办公桌前,心里有点紧张:“徐教官,你找我有事啊?” “穗穗同志,坐。”徐教官放下手里的钢笔,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脸上带着温和的笑,“这次约翰逊团队的项目能顺利通过检查,你立了大功啊。” 林穗穗坐下,腰板挺得笔直:“我就是做了点该做的,主要还是大家一起努力的结果。” “别谦虚。”徐教官笑着摆手,从抽屉里拿出一份项目评估表,指着上面的评语:“约翰逊博士特意在评估里夸你,说你的专业术语翻译比专业翻译还精准,帮他们解决了大麻烦。你这英文水平,藏得够深啊!” 被当面表扬,林穗穗还有点不好意思。 毕竟她是2025年的林穗穗,这英文水平,算是她作弊。 林穗穗笑着说:“我是广播站的,也得念一些英文,所以就还行吧。” “不管为什么,都很棒!”徐教官收起评估表,语气变得认真:“基地明年还会有新的中外合作项目,到时候陆临舟还是项目负责人。我跟翻译部和后勤部都沟通过了,想让你调到翻译部,专门协助陆临舟处理外文资料和沟通事宜。你们是夫妻,正好夫妇齐心,把项目做得更好。” “调到翻译部?”林穗穗有点意外。 她心里飞快地盘算着,她来基地本来就是临时的,等拿到中专名额回省城插班,就会跟陆临舟解除这“假夫妻”的关系。 陆临舟是干部家庭的好不容易才找回来的孩子,陆远国和周瑾园都看不上她,怎么可能允许她继续跟他们的陆临舟绑在一起? 可她又不能直接拒绝徐教官的好意。 这是领导的器重,也是对她能力的认可,直接说“不想去”,反而显得不识抬举。 林穗穗脸上挤出个笑:“谢谢徐教官看重,我……我听领导安排。” 徐教官见她答应,满意地点点头:“你肯答应就好,下个项目开始之前,我让翻译部给你安排培训,尽快适应新工作。” 林穗穗顺着话茬,趁机提起了自己最关心的事,语气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期待:“徐教官,有件事我想跟您打听一下。” 徐教官:“你说。” “我之前把中专的申请表和资料都交给学校了,我回去之后,是不是就能直接插班念中专了?” 第370章 习惯了同床共枕 提到中专的事,徐教官的表情更柔和了:“这事我知道,你的资料我看过了,成绩和表现都符合要求,插班没问题。” 他顿了顿,翻了翻桌上的文件:“不过学校那边刚放假,要等春节之后寒假过完,开春才能办理插班手续,到时候你再去军校,把手续办妥当。” “真的?”林穗穗的眼睛瞬间亮了:“谢谢您!徐教官,太谢谢您了!” “不用谢,这都是你自己努力的结果。”徐教官笑着摆摆手,“好好准备,中专的课程比夜校难,到时候可别掉队。” “我会的!我肯定好好学!”林穗穗用力点头,脸上的笑容止不住地往外溢。 …… 从徐教官办公室出来,林穗穗的脚步都带着轻快的劲儿。 一想到春节后就能回省城念中专,她嘴角的笑意就压不住。 家属房的门没锁,虚掩着留了道缝。 林穗穗推开门时还在想这事儿,没注意到屋里的动静。 刚迈进去,就撞上了一个坚实的怀抱。 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一双有力的手臂稳稳扶住她的肩膀,防止她摔倒:“小心点。” 低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林穗穗抬头,撞进陆临舟沉静的眼眸里。 他穿着常服,领带松了半截,袖口挽到肘部,小臂上还沾着点未干的水渍,显然是刚回来没多久。 “你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林穗穗有点意外。 平时这个点,他要么在训练场,要么在项目组开会,很少这么早回家属房。 陆临舟的眼神闪了闪,像是在掩饰什么。 他松开扶着她肩膀的手,往后退了半步,语气尽量放得平淡:“项目基本结束了,剩下的收尾工作交给其他人就行,没什么可忙的,就早点回来了。” “那太好了!”林穗穗没察觉他的异样,脸上的笑意更浓了:“忙了这么久,终于能好好休息一下了。” 她说完,就想绕过他往屋里走。 可她刚迈出一步,手腕就被陆临舟攥住。 他的指尖带着点微凉的温度,攥得不算紧,却让她没法再往前走。 “心情很好?”陆临舟看着她眼底藏不住的笑意,喉结轻轻动了动。 林穗穗点点头,抬头看向他的时候,眼里亮晶晶的:“嗯!徐教官跟我说,春节之后寒假过完,我就能回省城插班念中专了!手续都没问题,到时候直接去学校报道就行!” 她说得兴奋,完全没注意到自己还被陆临舟攥着手腕,也没注意到两人之间的距离有多近。 陆临舟看着她雀跃的样子,嘴角忍不住往上扬了扬,眼底的沉郁也散了些。 他松开她的手腕,却轻轻握住了她的手,指尖蹭过她掌心的薄茧,语气认真:“嗯,过完年,我带你去报名。” 林穗穗愣了愣。 等回到省城,过完年,他们还能像现在这样…… 想到这里,林穗穗眨了眨眼。 就算到时候不再是“夫妻”关系,他们俩也还是一起从柳湾村出来的,他带她去报名,也是应该的。 林穗穗随即笑了起来,点头:“好啊!” …… 晚上。 家属房卧室里的灯拧到了最暗档,暖黄的光在被子上投下片柔和的光晕。 林穗穗靠在床头,手里捧着本书,借着昏黄的光看着。 门“咔嗒”一声轻响,陆临舟从浴室出来,身上带着刚洗过澡的皂角香,混着点温热的水汽。 他擦着湿发,走到床边,动作自然极了,伸手掀开被子就坐了上去,床板微微晃了晃。 林穗穗下意识往旁边挪了挪,给了他足够的空间,眼睛还盯着书,连头都没抬。 直到陆临舟躺下,温热的气息渐渐凑近,带着沐浴后的清爽,轻轻拂过她的耳廓。 林穗穗这才猛地回过神,手里的书顿在半空,抬头正好撞进他沉静的眼眸里。 他侧躺着,头枕在手上,目光落在她脸上,眼底的光在昏暗的台灯下显得格外深邃,不像平时那样疏离,反倒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灼热。 不对劲。 林穗穗心里“咯噔”一下,手里的书差点滑掉。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刚才的反应太自然了。 他掀被子上床时,她没躲。 他靠近时,她没慌。 甚至闻到他身上的味道,都觉得熟悉又安心。 怎么突然就同床共枕习惯了? 她清了清嗓子,把书往腿上拢了拢,刻意拉开点距离,语气尽量放得平淡:“你身体早就好了,也不醉酒了,总不能一直跟我挤一张床吧?是不是该去睡地铺了?” 现在项目他身体好好的,神智也清醒,再挤一张床,总觉得不太合适。 陆临舟没动,依旧侧躺着看她,嘴角勾起丝浅淡的笑意,语气带着点不容拒绝的笃定:“不睡地铺。没几天就要回省城了,来回搬被褥麻烦,就睡床。” “麻烦?”林穗穗狐疑地看着他,眼里满是不解。 以前陆临舟最“正直”了,不小心碰他一下,都要跳开半米远,怎么现在变得黏黏糊糊的,还有点不要脸了? 最开始,陆临舟甚至都不肯把她从柳湾村带出来,大概觉得在被毒傻的期间,被她这个寡嫂诱骗了,是他人生中最大的污点,所以防备她。 可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他突然不仅不避嫌,还总是“耍赖”,跟之前的他判若两人。 到底是哪儿不对劲了? “之前都睡了,也不麻烦啊!”林穗穗瞪他一眼:“你怎么突然变得这么不要脸了?” 陆临舟被她直白的话逗笑了,低低的笑声在昏暗的房间里响起,带着点震动的暖意。 他没反驳,反而微微抬身,离她更近了些,温热的气息几乎要贴在她脸上:“我怎么不要脸了?” 林穗穗被他逼得往后缩,后背抵到了床头板,退无可退。 她攥紧手里的课本,刚想开口反驳,就见陆临舟突然往前一扑,温热的手掌撑在她身体两侧,将她整个人圈在了怀里。 紧接着,他的脸渐渐凑近,带着灼热的温度,唇瓣离她的额头只有几厘米的距离。 林穗穗彻底懵了,手里的书“啪”地掉在被子上,大脑一片空白。 她下意识抬手,挡住他的胸口,声音都带着点颤:“喂,陆临舟!你干什么?” 陆临舟的动作顿住,目光落在她抵在自己胸口的手上,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 他没再靠近,却也没退开,声音低沉而沙哑,在昏暗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以身相许啊。” “……” 第371章 领了不少计生用品 林穗穗的手抵在陆临舟胸口,感觉到他胸口炙热的温度,林穗穗只觉得指尖发麻。 她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眼底逐渐燃烧的火,脑子嗡嗡作响。 他居然真的要“以身相许”?! “我们俩是假的!”林穗穗用力推他,声音带着慌乱:“只是演给别人看的假夫妻,总不能让我真履行什么夫妻义务吧!” 陆临舟没被推开,反而攥住她的手腕,按在枕头上,掌心的力道带着强势,不让她挣脱。 他的脸再次凑近,温热的呼吸扫过她的唇瓣,声音低沉而执拗:“我说过要报答,承诺的事就要办到。” 话音未落,他的唇就压了下来。 不是浅尝辄止的触碰,带着不容抗拒的侵略性,辗转着攻城略地。 林穗穗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所有的挣扎都僵在原地,只能被动承受这突如其来的吻。 他的吻很强势,带着点压抑已久的急切,舌尖撬开她的唇齿,搅得她心神大乱,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身体像是不受控制般,下意识地微微迎合。 他们的身体是熟悉的,在柳湾村那几个月,他们什么都做了。 之后偶尔的浅尝辄止,这几个月的隐忍克制,早已在她心里埋下模糊的悸动,此刻被这个吻彻底点燃,连指尖都在微微发烫。 可……他们是“假夫妻”啊! 林穗穗猛地回过神,用力偏头躲开他的吻,胸口剧烈起伏着,声音带着刚从窒息感里缓过来的沙哑:“不行。我们是假的,不能这样……万一、万一怀了孩子怎么办?绝对不行!” 这话像是戳中了什么,陆临舟的动作顿了顿。 他松开按在她手腕上的手,却没退开,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灼热。 林穗穗能看到他眼底泛红的血丝,听到他沙哑的声音:“我们是夫妻,后勤部按规定发了计生用品,不会出事。” “什么时候发的?!”林穗穗瞪大了眼睛,满是难以置信。 她在后勤部待了这么久,确实听说过要给家属发这个的。 但是她当时根本没去领,他怎么会有? 陆临舟没回答,只是伸手,从枕头底下摸出个印着“计划生育”字样的白色纸袋,袋口还粘着没撕干净的胶布,显然是放了有些时日。 他把纸袋递到她面前,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绷:“这么长时间,发了几次我都领了,只是一直……没用过。” 林穗穗看着那个纸袋,像是被烫到般猛地别开眼,心脏“咚咚”狂跳。 她在为他找理由。 确实,要是夫妻该领计生用品但没领,确实会让人怀疑。 更何况,这代表了一个男人的能力,要是被人知道他一次都没用,肯定会觉得他不行。 他领了,她可以理解。 但是他从枕头底下摸出来的…… 他居然早就藏在枕头底下了? 难怪今天他回来得那么早,难怪他坚持要睡床…… 原来他今天是蓄谋已久! 林穗穗被亲得七荤八素的脑子突然一下清醒过来。 “不行!”林穗穗猛地坐起来,抓起被子挡在身前,眼神里满是抗拒:“陆临舟,你清醒点!我们什么关系你忘了吗?就是临时凑数的假夫妻!马上就要回省城了,我们的‘夫妻’关系就彻底结束了。现在做这种事,算什么?!” 林穗穗承认刚才的吻让她心动,可理智告诉她绝对不能越界,一旦踏出这步,他们之间的关系,就真的说不清了。 之前,好歹能用神志不清、酒后乱来这种词找一下理由。 现在两个人都清醒着,还能怎么“狡辩”?! 陆临舟捏着纸袋的手紧了紧,指节泛白。 他看着林穗穗眼底的抗拒和慌乱,看着她刻意拉开的距离,脸色瞬间沉了下去,周身的气压也冷了几分。 刚才的温柔和急切像是被瞬间抽走,只剩下压抑的暗沉。 “结束?”他低声重复这两个字,声音里带着点危险的冷意:“我没同意结束,就不能结束。” 没等林穗穗反应,他突然俯身,再次将她按倒在床。 这次的吻比刚才更凶,带着惩罚般的力道,咬得她唇瓣发麻。 林穗穗想挣扎,却被他牢牢按住手腕,连动都动不了。 “陆临舟,你……”林穗穗还要说话,唇却再次被封住。 “我说过。”他的唇贴着她的耳际,声音沙哑得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你说我不爱听的话,我就要用我的方法惩罚你。” “……” 第372章 “临舟乖,别闹。” 又是这招! 林穗穗的手掌抵在他胸口,指尖能清晰感受到他胸腔里有力的心跳。 “别动!”林穗穗声音里带着抗拒:“你为什么非要亲我?” 陆临舟的动作顿在半空,鼻尖离她的唇只有一寸,温热的气息拂得她唇瓣发麻。 他看着她眼底的不解,喉结轻轻滚动,声音里带着动情的沙哑:“我喜欢。” “喜欢什么?”林穗穗追问,目光紧紧锁着他的眼睛,不肯放过一丝闪躲:“是喜欢亲我这个动作,还是喜欢我这个人?” 空气瞬间静了下来,只有窗外海风掠过树叶的轻响。 陆临舟的眼神晃了晃,似乎没料到她会问得这么直白,沉默了几秒,才低声回答:“喜欢亲你。” 林穗穗的心轻轻沉了一下,却没露出失望的神色,只是继续盯着他的眼睛,语气平静得像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事:“那你能承担一切吗?回到省城后,你敢把我们的事,告诉你爸妈吗?” 她的目光太亮,太认真,像要穿透他所有的犹豫,直抵心底最真实的想法。 陆临舟看着她眼底的疑问。 她看似是在逼他做决定,但陆临舟却听出了她的不安。 所有的热烈在这一瞬间突然像是被泼了一盆凉水。 是啊,他凭什么这样强硬地要求她愿意跟他做下去? 陆临舟比任何人都知道,陆远国和周瑾园对林穗穗的防备。 因为他们的身份,和以前柳湾村发生的一切,他们不可能轻易松口的。 前阵子休假他带着林穗穗回省城那一次,就已经再次说明了他们是不会同意的。 那时候的他,都知道要循序渐进,只是先提出要选择自己喜欢的女人结婚。 现在怎么就冲动了? 就是这半秒的迟疑,被林穗穗精准捕捉到了。 她眼底的光亮瞬间暗了下去,没等陆临舟再说什么,她就伸出手用力将他推开。 林穗穗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冷静,甚至带着点刻意的疏离:“你看,你不能。” “陆临舟。”林穗穗坐起身,拢了拢衣襟,目光落在他脸上,没有怨怼,只有坦然:“不能承担后果,就别继续招惹我了。回到省城,我们就桥归桥,路归路,你回你的干部家庭,我去我的中专学校,各自过自己的人生。以前在柳湾村的事,就算是我们一时糊涂犯下的错,忘了就好。” “穗穗,我……”陆临舟急着想要解释,可看着林穗穗平静无波的眼神,那些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他只能失落地看着她,只能眼睁睁看着她掀开被子,重新躺下,背对着他。 林穗穗转过身去,声音淡淡的:“在基地,我还是你名义上的妻子,你不用再睡地铺,可以睡在床上。这点我能接受,毕竟还要应付其他人。” “但也仅限于此。”她补充道,语气没有丝毫松动:“所有的事,等回了省城再彻底切割。现在,睡吧。” 说完,她调整了个姿势,后脑勺对着他,连呼吸都刻意放得平稳,像是瞬间就进入了睡眠。 陆临舟在她身后,看着她挺直的后背,那背影算不上僵硬,却透着坚决,像一道无形的墙,把他挡在外面。 他伸出手,指尖悬在她的肩后,想要轻轻碰一下,哪怕只是确认她是不是真的睡着了,可指尖快要碰到她时,却又猛地顿住。 他知道,现在任何多余的触碰,都是对她的冒犯。 陆临舟垂眸,缓缓收回手,也背过身去,与她背对背躺着。 窗外的月光不知何时爬了进来,透过没拉严的窗帘,在两人之间的床单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带,像一道无法逾越的界限。 月光很柔,却带着点凉,落在陆临舟的后背上,也落在林穗穗的发梢上。 两人都睁着眼,没有说话,只有彼此平稳却刻意的呼吸声,在安静的房间里交织。 …… 后半夜的寂静充斥着整个卧室。 连窗外的海风都歇了,只剩月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床铺上洒下一片细碎的银辉。 陆临舟不知何时转了身,侧躺着看向林穗穗的背影。 光线很暗,只能借着月光看清她柔和的侧脸轮廓,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他静静看了她许久,指尖在身侧蜷了蜷,终于还是忍不住,缓缓伸出去,轻轻落在她的脸颊上。 指尖触到的皮肤温热柔软,带着点细微的绒毛感。 他的动作很轻,像怕惊扰了易碎的梦,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下颌线,心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他确实还有很多需要处理的事。 如果他不把那些事都处理好,等她回了省城,要面对的太多了。 陆临舟相信,陆远国和周瑾园因为对他的亏欠,不会以过于激烈的手段逼他跟林穗穗断了。 可他们的一个行为、一个眼神,都有可能伤害到她。 那不是她该面对的。 “抱歉,穗穗。”他凑到她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要融进夜色里:“是我考虑不周。” 睡梦中的林穗穗像是听到了这声低语,眉头轻轻蹙了一下,又很快舒展开。 她没有醒,只是无意识地往温暖的方向挪了挪,肩膀轻轻蹭到陆临舟的手臂,然后顺势往他怀里钻了钻。 林穗穗的手臂自然而然地环住了他的腰,脸颊贴在他的胸口,鼻尖蹭过他的睡衣,这才安定下来。 陆临舟的身体瞬间僵住,连呼吸都放轻了。 怀里的温度柔软得让他心慌,她的手还在无意识地收紧,把他抱得更紧,头埋在他胸口,像以前在柳湾村那样,把所有的不安都藏进他怀里。 他低头看着怀里熟睡的人,月光落在她的发顶,泛着淡淡的银泽。 心里的柔软像被什么东西填满,又带着点酸涨和苦涩。 只有在她不清醒的时候,她才会这样毫无防备地依赖他,才会主动靠近他。 他缓缓低头,唇瓣快要碰到她的发顶,想亲一亲她柔软的头发,却在这时,被怀里的人轻轻推了一下。 “临舟乖,别闹。”她的声音带着睡梦中的柔软,却没睁开眼睛,只是皱着眉,用手拍了拍他的后背,像在哄耍赖的小孩:“睡觉了。” 陆临舟的动作猛地顿住,唇瓣悬在她发顶,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 他们之间好像真的陷入了一个死循环。 她喜欢的、愿意宠着的,好像从来都只有柳湾村那个傻子陆临舟。 一旦他不再痴傻了,她就会立刻竖起防线,拼尽全力把他推开,连一点靠近的机会都不肯给。 他到底要怎么做,才能让她不再那样拒他于千里之外? 他看着怀里的人,抬手轻轻拂开她额前的碎发,指尖蹭过她光滑的额头,声音里带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柔软:“好,不闹了。穗穗,睡觉。” 像是得到了满意的回应,林穗穗在睡梦里仰起头,脸颊轻轻蹭过他的下巴,然后用柔软的唇瓣,在他的下巴上轻轻碰了一下。 不是亲吻,更像是安抚的触碰。 她的手还在他的后背上轻轻滑动,一下一下,节奏缓慢而温柔,跟以前在柳湾村哄他睡觉的动作一模一样。 他痴傻的时候跟小孩子一样,会因为她的冷落而闹脾气,不肯睡觉。 林穗穗就会这样拍着他的后背,哼着一些他没听过的歌,直到他睡着。 这个动作刻进了她的习惯里,连睡着了都没忘。 陆临舟的喉结用力上下滚动了一下,眼眶有点发热。 他抬手,紧紧回抱住怀里的人,把她更紧地搂在胸口,鼻尖埋进她的发间。 他闭上眼睛,感受着怀里的温度,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还有后背那只手轻轻滑动的触感。 那些情绪,好像暂时被这夜色和怀里的人抚平了。 窗外的月光依旧安静流淌,房间里只剩下两人交叠的呼吸声。 陆临舟的嘴角轻轻勾起一丝浅淡的笑意,竟真的在这安稳的拥抱里,很快就睡着了。 ———— 第二天早上,林穗穗是被窗外起床的哨声惊醒的。 意识刚回笼,就感觉到周身裹着一股熟悉的温热气息,还有一只手臂牢牢圈在她的腰上,将她整个人锁在一个坚实的怀抱里。 “?!” 林穗穗瞬间僵住,眼睛猛地睁开。 她居然在陆临舟怀里! 昨晚明明是背对背躺着的,她睡觉一向老实,连翻身都很少,怎么会滚到他怀里来? 难道昨晚…… 林穗穗下意识地掀开被子,飞快地扫了眼自己的睡衣。 领口整齐,扣子一颗没松,身上也没有任何异样的感觉。 还好,昨晚没发生什么。 她松了口气,刚想小心翼翼地挪开陆临舟的手,耳边就传来一道带着刚睡醒的慵懒沙哑的声音:“放心,昨晚没做什么。” 林穗穗的身体瞬间僵住了。 她缓缓转头,对上陆临舟半睁着的眼睛。 他的睫毛还带着点晨起的湿润,眼神蒙着层浅淡的雾气,没了平时的锐利,多了几分柔和,嘴角甚至还勾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你、你醒了怎么不说话?”林穗穗的脸颊瞬间发烫,赶紧挣扎着想要从他怀里起来,手忙脚乱地去掰他圈在腰上的手臂:“还有,你昨晚干什么了?怎么把我抱过来了?” 陆临舟没松手,反而轻轻收紧了手臂,把她往怀里带了带,语气里满是调侃:“先别急着怪我,昨晚是谁先动手的,你忘了?” “动、动手?”林穗穗愣住了,停下挣扎。 第373章 你得推开我 “嗯,你对我动手了。” 林穗穗脑子里一下子涌进很多画面,包括以前他索取无度的时候,不得不动手帮忙的…… 林穗穗脸一红,赶紧撇清关系:“我动手干什么了?我明明睡得很沉,什么都没做!” 陆临舟看着她秒懂的样子,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他抬手,指尖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昨晚你往我怀里钻,抱着我的腰不放,还拍我的后背哄我睡觉,忘了?” “啊……”林穗穗恍悟:“是这个动手啊?” “不然你以为是什么?”陆临舟反问。 林穗穗眨眨眼,昨晚的梦境碎片突然涌了上来。 昨晚睡着以后,好像是梦到了柳湾村的夜晚,她坐在床边哄他睡觉。 难道那些不是梦,是她真的做了? “没以为什么。”林穗穗下意识反驳:“我怎么会主动做那种事?肯定是你故意把我抱过去的,想赖我!” “我用得着赖你?”陆临舟挑眉,松开圈在她腰上的手,却伸手捏了捏她发烫的耳垂:“你昨晚还在我下巴上亲了一下,要不要我再给你学一遍?” “……” 那倒是不必了。 看着她窘迫得快要把头埋进被子里的样子,陆临舟没再逗她。 他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好了,不逗你了。昨晚你睡得沉,无意识挪过来的,我没动你。” 林穗穗瞪他一眼,抓起旁边的枕头就往他身上砸:“都怪你!害得我睡不安稳,我才会以为自己在做梦的。” 枕头砸在陆临舟身上,软乎乎的没什么力道。 他笑着接住,顺手把枕头放在旁边,起身下床:“行,怪我。” 他穿着宽松的睡衣,肩背线条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清晰。 林穗穗别过脸,掀开被子下床,声音闷闷的:“以后晚上睡觉,你不准再靠近我,也不准做小动作!” “是你先靠近我的。”陆临舟回头看她。 林穗穗反问:“你就不会推开我?” 陆临舟想了想,郑重点头,话却没说太满:“我尽量。” …… 项目尾声,作为后勤部的人,林穗穗得站好最后一班岗。 林穗穗蹲在摞得半人高的物资箱前,看着箱子上的编号,对照着手里的清单一笔一划勾记。 这是他们后勤部在基地的最后一项任务,要把所有待转运的设备零件、劳保用品清点清楚。 “穗穗同志,还在忙?” 温和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林穗穗抬头,正看见贺云川穿着挺括的空军常服,肩上挎着军绿色的帆布包。 他帽檐下的眉眼带着笑意,朝着林穗穗一步步走近。 “贺队?”林穗穗放下笔,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你们空军不是今天要撤离吗?怎么还过来了?” “刚确认完撤离的物资清单,路过仓库就想着来看看。”贺云川的目光落在她手里厚厚的清单上:“还在忙?” 提到陆临舟,林穗穗的指尖顿了顿,又很快恢复自然,重新拿起清单:“总不能把没做完的事留给别人,早点清点完,你们撤离也能安心。” 贺云川笑了下:“上次调试设备的时候,我听见你跟约翰逊博士对话了。你那英文说得也太地道了,一点口音都没有。有没有什么方法能教教我?” 林穗穗想了想:“你要是想练,回省城后可以找外文广播,或者去省图书馆借些简易的英文读物,要不然就多找人说英文。比自己瞎琢磨有用。” 以前她都是听英文歌、看美剧学的。 到了考试周,就在宿舍里跟舍友们全英文对话。 一开始说得挺搞笑的,后面也就真练出来了。 “真的?那我可得记下来。”贺云川直勾勾地看着林穗穗:“对了穗穗同志,我们空军学员队撤离后,直接回省城空军学院报到了。我听说,你春节后要去军校念中专?” 林穗穗点头,没想到贺云川也知道她要去念中专的事:“嗯,徐教官说手续都办好了,等寒假过完就去插班。” “那也太巧了!”贺云川的声音里多了几分期待,语气不自觉放轻:“我们军校在郊区,离中专集中的片区不算远。等回了省城,我能不能找你?比如周末一起去图书馆查资料,我想练口语的时候,能请教请教你吗?” 林穗穗握着清单的手顿了顿,心里飞快地转着念头。 看着贺云川眼里的期待,林穗穗想起他对自己的告白。 等回了省城,她和陆临舟的“假夫妻”关系就彻底结束了,不用再顾忌“陆队家属”的身份。 贺云川性格温和,又是正经军校学员,跟他做朋友,既能一起讨论学习,也能多个人互相照应,没什么不妥。 再说了,听说贺云川家世也不错,如果他能接受她以前的事…… “穗穗?”贺云川轻声喊了他一声。 第374章 她不能忘了自己到底要什么 贺云川的声音,让林穗穗回过神来。 她抬起头,迎上贺云川带着期许的目光,笑着点头:“当然可以,贺队。” 听到肯定的回答,贺云川明显松了口气,脸上绽开明朗的笑。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得整齐的便签纸,双手递到林穗穗面前:“这是我家的电话号码,我家里装了座机。你回省城安顿好后,要是方便,就打个电话给我,到时候我带你去省图书馆,那里的外文资料特别全,还能帮你找找中专的习题。” 林穗穗接过便签纸,展开一看,上面的字迹工整清秀,除了名字和电话号码,还仔仔细细写了他家的地址。 她把便签纸小心地叠好,放进清单的夹页里,抬头对贺云川道了声谢:“好,贺队,我到时候一定联系你。” 远处传来一阵清脆的集合哨声,是空军部队准备集合的信号。 贺云川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外面,知道自己该走了,他对着林穗穗认真地敬了个军礼:“那我先走了,穗穗同志,回省城见!” “回省城见,路上注意安全!”林穗穗也对着他点了点头。 看着他快步跑出仓库,挺拔的身影很快融入外面的阳光里。 仓库里又恢复了安静,只有海风偶尔吹过的声响。 林穗穗拿出那张便签纸,指尖轻轻摩挲着上面的字迹。 不知为何,林穗穗突然想起昨晚陆临舟的话了。 她深吸一口气,把便签纸好好地放回口袋里。 不管她现在对陆临舟是什么样的情感,她都不能忘了自己到底要做什么。 ———— 家属房的台灯拧到了最暗,暖黄的光映得房间里的氛围格外安静,甚至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滞涩。 林穗穗蹲在床边,把最后一件叠好的裙子放进包里,指尖反复摩挲着边缘。 她心情有些微妙,觉得跟陆临舟的关系也尴尬了几分。 两人都没说话,各自收拾着行李。 他们行李不多,来的时候就那么一个包袱,走的时候也就多了点基地发的生活用品。 “行李差不多了。”陆临舟拉上包包的拉链,抬头看向她:“回了省城,先跟我回陆家吃顿饭。” 林穗穗的动作顿住,手指攥紧了包带,头也没抬:“不了,我得先回筒子楼收拾宿舍。陆家是有人帮你提前收拾,但我宿舍还得自己整理。要是不赶紧收拾,晚上可能没地方睡。” 陆临舟看着她垂着的脑袋,眼底的光暗了暗,却没多劝,只是轻轻“嗯”了一声:“那我明天先送你去筒子楼,帮你收拾完再走。” “不用麻烦你,我自己能行。”林穗穗赶紧拒绝,站起身往卫生间走:“我先去洗澡,洗完澡把脏衣服洗了,明天好带回去。” “好。” 卫生间里的水声很快响起,陆临舟坐在椅子上,目光落在卫生间的门上,喉结轻轻动了动。 这样的气氛,他也察觉到了。 他知道她在躲他,也知道她在怕什么,但他还需要时间。 没过多久,卫生间的门开了。 林穗穗穿着干净的碎花睡衣,手里端着个搪瓷盆,盆里放着换下的脏衣服和内衣,头发还滴着水,发梢的水珠落在睡衣领口,晕开一小片湿痕。 她正要去把衣服洗了,就听见门外传来的敲门声。 “穗穗!你在吗?”是黄晓燕的声音,带着点急促:“跟你说个事,关于明天撤离的车号!” “来了!”林穗穗赶紧把搪瓷盆放在门口的矮柜上。 她回头对陆临舟说:“我去去就回。” 说完,就快步打开门走了出去,还顺手带了门。 房间里只剩下陆临舟一个人。 他看着矮柜上的搪瓷盆,看着盆里那件熟悉的军裙。 时间不早了,再晚点洗的话,可能会干不了。 想到这里,陆临舟站起身,走到矮柜前,弯腰端起搪瓷盆,打算替她洗了。 衣服还带着刚换下的温热,混着她身上淡淡的香味。 陆临舟怕她口袋里装着其他东西,里面的东西被水泡坏,便下意识地伸手去摸军裙的口袋。 指尖刚伸进去,就碰到了一个东西。 陆临舟的动作顿了顿,指尖捏住纸条的边角,轻轻抽了出来。 他低头看向掌心里的东西,是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边角被压得平平整整,显然是被人小心翼翼地折叠的。 陆临舟展开纸条,眸色一沉。 第375章 恩爱 林穗穗跟黄晓燕分开,心里还惦记着没洗的脏衣服,脚步匆匆往家属房赶。 推开门时,房间里没开灯,只有阳台透进来的月光,映得地面亮了片浅淡的银辉。 她刚要伸手开灯,目光就先落在了阳台上。 晾衣绳上挂着她的衣服,军裙、衬衣,整整齐齐地晾在上面,衣角还微微潮湿,在月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 林穗穗愣在原地,手里的门把手还没松开。她走过去,指尖轻轻碰了碰军裙的布料,触感清爽,拧得比她自己洗时还要干。 风一吹,衣角轻轻晃动,明天走之前肯定能晾干。 林穗穗正转身要回房间。 目光却一不小心,扫到旁边晾着的内衣裤。 林穗穗的脸颊“唰”地一下红透了,连耳根都烧了起来。 不会吧…… 他连这个都给洗了? 正想着,“哗啦”一声,卫生间的门突然被打开。 林穗穗吓得浑身一僵,赶紧低下头,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带着刚洗完澡的温热气息,来到林穗穗身边。 陆临舟在他身边站定,身上刚沐浴后的清香传来,混着水汽,清清爽爽的,还带着点他身上特有的气息。 他抬手晾晒自己的衣服,胳膊偶尔会轻轻蹭到她的袖子,带着点微凉的触感。 林穗穗低着头,没看他。 “不高兴?”陆临舟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些,带着刚洗澡后的沙哑,听不出情绪,只有眸子落在她泛红的耳尖上。 “没有没有!”林穗穗赶紧摇头:“我就是、就是觉得太麻烦你了,你怎么还帮我把衣服洗了……” “顺手。”陆临舟的语气很淡,伸手拿起晾衣绳上的衣架,开始晾自己的睡衣。 “哦……”林穗穗还是低着头,不敢看他,也不敢看阳台上的衣服,只能含糊地应了一声:“那谢谢你啊。” 说完,她从他身边匆匆走过,回了房间。 林穗穗回到了床边,拿起枕头抱在怀里,心脏还在“咚咚”狂跳。 陆临舟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把自己缩成一团的样子,目光又落回阳台上还在晃动的内衣裤上。 原来是为了这个脸红。 他的嘴角不自觉地勾了勾,眼底的冷意散了些,多了点不易察觉的温柔。 他们是名义上的夫妻,他帮她洗件衣服,也没什么不妥吧? 下一秒,陆临舟突然想到什么似地,眸子又沉了沉,刚才勾着的嘴角也渐渐放平。 陆临舟的视线落到一旁的垃圾桶里。 里面有一团被水打湿又揉成球的纸,正是贺云川那张纸条的颜色。 刚刚被他干燥地从口袋里拿出,此刻已经被泡湿、字迹都晕开了。 这下她应该联系不上贺云川了吧? ———— 客轮破开晨雾,在泛着微光的海面上缓缓前行。 船身轻微摇晃着,咸湿的气息裹着柴油味飘过来。 甲板上按部门分了区域,后勤部的女同志坐在靠近船舷的长椅上,技术部的男兵们则围在船尾聊天,偶尔传来几声笑闹。 林穗穗坐在长椅的最外侧,黄晓燕挨着她坐,手里剥着基地带的煮花生。 黄晓燕嘴里没闲着,要不就叽叽喳喳地聊着,要不就是吃盐水煮花生。 说着说着,还时不时给林穗穗剥一颗了喂给她。 林穗穗没怎么插话,只是偏头看着船舷外。 螺旋桨划开海面,激起一串白色的浪花,浪花很快又被后续的水波抚平,像从未出现过。 远处的海平面和天空连在一起,灰蒙蒙的,看不见尽头。 她想起半年前刚来基地时,也是这样坐在船上,只一心想着来基地熬半年,就能回去念中专了。 可现在要回去了,心里的情绪却更复杂了。 她确实要回去念中专了,可是跟陆临舟这段假关系,也要结束了。 “穗穗?你咋不说话啊?”黄晓燕把剥好的花生塞进她手里,凑过来看着她的脸,眼神里满是疑惑:“你这一路上都蔫蔫的,跟霜打了似的,是不是跟陆队吵架了?” “没有。”林穗穗回过神。 她把花生放进嘴里,淡淡的咸香,挺好吃的。 林穗穗轻轻摇了摇头,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布包的带子:“就是觉得在基地待了半年,突然要回省城,有点不习惯。” “有啥不习惯的?”黄晓燕嚼着花生,满不在乎地摆摆手:“你们两口子到哪不都是家?我跟我家男人就是,他调去哪里,我就跟到哪。只要两口子在一块儿,住筒子楼还是小平房,都一样舒心。” 林穗穗笑了下。 黄晓燕说得对,跟另一半在一起,哪里都是家。 “你们夫妻俩关系真好。”她轻声说,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羡慕。 黄晓燕听她这话,撞了撞她的胳膊,语气带着点促狭:“再说了,陆队对你多好啊!基地所有人都看在眼里呢,经常谈论你俩恩爱,多少人羡慕你啊!” 林穗穗听着,嘴角牵起一抹苦涩的笑,没说话。 羡慕吗?或许吧。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份“好”是建立在“假夫妻”的基础上。 回了省城,他们之间的关系就回到了最初。 这份好,恐怕也就到头了。 黄晓燕还想再说什么,林穗穗就感觉肩上一沉,一股熟悉的温热气息笼罩下来。 她愣了一下,抬头就看见陆临舟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条灰色的薄毯子,正轻轻往她肩上搭。 “海风凉,别吹感冒了。” 第376章 天生的一对 陆临舟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带着点刚从风里过来的沙哑。 他的手指不经意蹭过她的肩膀,带着点微凉的触感,却让她的肩头瞬间热了起来。 林穗穗下意识想躲开,可毯子已经稳稳地落在了肩上,还被他轻轻拽了拽边角,盖住了她露在外面的小臂。 她能闻到毯子上的味道,是他常用的皂角香,还带着点阳光晒过的暖意,显然是他早上特意从行李里找出来的。 “风大,把毯子裹紧点。”他的声音很淡。 指尖不经意蹭过她的小臂,带着点微凉的触感,又很快收了回去,只帮她把另一侧的毯角也掖好,确保她的胳膊都被盖住。 黄晓燕识趣地笑了笑,往旁边挪了挪,给陆临舟腾出点位置:“还是陆队细心!穗穗你就是太实诚,冷了也不知道说,多亏陆队想着你。” 林穗穗回过神来。 这样的照顾、这样的亲近,这大概是最后一次了吧。 “谢谢。”林穗穗悄悄攥紧了毯边,指腹摩挲着粗糙的布料,没抬头看他,只是把下巴往毯子里缩了缩。 陆临舟看着她垂着的脑袋,察觉到了她的疏离。 他眼底的光暗了暗,却没多说什么。 “我去那边看看。”陆临舟最后看了她一眼,声音依旧平稳。 说完,陆临舟转身朝着技术部男兵聚集的船尾走去,背影在晨雾里显得格外挺拔,却又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落寞。 直到他的身影融进人群,林穗穗才悄悄抬起头,看着他的方向。 他正跟老张说着什么,手里夹着根烟,却没点燃。 陆临舟没有抽烟的习惯,但别人递来的都会接着。 他只是偶尔抬手蹭了蹭眉骨,像在掩饰什么。 林穗穗低头摸了摸肩上的毯子,让她忍不住想。 要是他们真的是夫妻就好了,要是回了省城,他们还能这样就好了。 可这也只是想想而已。 “嘿!你还说我们夫妻俩关系好!”黄晓燕的声音突然凑过来,带着点促狭的笑,戳了戳她的胳膊:“你跟陆队才叫真好呢!你看他,眼瞅着你冷了,立马就把毯子给你送过来,连你头发都怕勾着,多细心!我家那个,要是我冷了,顶多让我往他身边凑凑,哪会这么周到!” 黄晓燕越说越兴奋,眼睛亮晶晶的:“真没想到,陆队看着是个糙汉子,对自己媳妇这么上心!以前在基地我就觉得,他看你的眼神跟别人不一样,现在更确定了,你们俩啊,就是天生的一对!” 林穗穗听着,嘴角牵起一抹苦涩的笑,没说话。 等回了省城,她搬回筒子楼,他回他的陆家,他们就会变成最熟悉的陌生人,连见面都要避着。 她把毯子裹得更紧了些,像是想抓住这最后一点温暖。 船还在往前开,海浪拍打着船身,发出“哗啦”的声响。 远处的海平面渐渐亮了起来,可林穗穗的心里,却像还笼罩在晨雾里。 明明去中专了就是未来,可为什么她还是有些看不清? 这份在别人眼里的“恩爱”,对她来说,不过是归航路上最后一场温柔的表演。 演完这一程,就该散场了。 ———— 绿色巴士缓缓停在军校门口的白墙下。 车身上还沾着一路的尘土,与墙上“团结紧张,严肃活泼”的红色标语形成鲜明对比。 军校到了。 从基地回来,从船上又转巴士,这才终于到了。 一整天的行程,让人实在是有些疲惫。 林穗穗拎着包先下了车,包带勒得肩膀有点酸。 黄晓燕跟在她身后,手里还攥着半袋没吃完的煮花生,刚站稳就拉着她的胳膊,语气里满是不舍:“穗穗,我家就在军校家属院西边的筒子楼,三单元二楼。你要是回省城没事,记得来找我玩啊!” “知道了。”林穗穗笑着点头,帮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刘海:“你也别总是只陪你家男人。有空多看看书,上次跟你说的夜校,开春就能报名了。” 黄晓燕是初中学历,因为嫁给她男人,一直照顾她。 夜校能继续往上念学历,林穗穗也就推荐给她了。 “哎!我记着呢!”黄晓燕拍了拍口袋,从里面掏出张折叠的纸条,塞到她手里:“这是我家的门牌号和筒子楼的电话。你要是找不着我,就打这个电话。” 林穗穗点点头:“好啊!等我回去收拾好了就找你。” “快过年了,提前跟你说新年快乐啊!”黄晓燕又给她塞了把花生,踮起脚抱了抱她:“明年项目要是还在基地,咱们再一起干活儿!” 说到这里,黄晓燕又顿了下:“不对,下次去基地,你就要去翻译部了,不会在我们没有技术含量的后勤部了。” 林穗穗没答她这话,只是回抱住她。 “新年快乐,明年见。” 两人松开手,黄晓燕挥了挥手,转身朝着家属院的方向走,走了几步还回头喊:“记得给我打电话!” 林穗穗笑着点头,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拐角,才收回目光。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纸条,突然觉得这一幕有点似曾相识。 对了,贺云川是不是也给她了地址和电话来着? 贺云川的那张纸条在哪来着? 林穗穗一时间竟然有点想不起来了。 正想着,她的余光就看见不远处的另一辆巴士旁,陆临舟正从车上下来。 他穿着常服,领口系得整齐,目光越过人群,径直落在她身上,脚步也加快了几分,显然是来找她的。 林穗穗的心跳顿了一下,下意识想往旁边躲。 可没等她挪步,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舒佳凝带着点急切的声音:“临舟!你等等我!我还有事跟你说!” 林穗穗回头,就看见舒佳凝拎着个浅粉色的布包,一路小跑着跟在陆临舟身后。 她的头发有点乱,脸上带着明显的紧张,像是怕他走掉。 舒佳凝追上了陆临舟,带着点恳求的意味,嘴里还在说着什么。 林穗穗看到这一幕,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眉头却微微拧了起来。 看来从基地离开,他们的故事也要继续了。 林穗穗实在是不想再掺和进他们的纠葛里,她有更重要的事要办。 她得赶紧去军校的后勤办公室,确认一下她中专插班的手续有没有遗漏。 徐教官说春节后就要报道,她怕中间出什么岔子。 林穗穗深吸一口气,转身就朝着老师办公室的方向走,脚步比刚才快了些。 第377章 划清界限 “临舟,你别走!” 舒佳凝忍不住出声叫住陆临舟。 她一路小跑跟上他,伸手拽住他衣角。 这几天,他再也没跟她说任何一句话了。 舒佳凝开始心慌,怕他真的就这样从她的生命里退出了。 陆临舟低头看了眼她的手,眼底闪过不耐:“有事吗?” 舒佳凝抿了抿唇:“我就是想问你,过年你打算住在哪里?是不是……是不是又要带着林穗穗回乡下?” 这话倒是让陆临舟微微愣怔了下。 他本来满脑子都是找林穗穗,被这么一问,脚步顿住,眉头拧得更紧。 回柳湾村? 他之前确实没想过,只想着回省城后带林穗穗回陆家吃顿饭。 过年,他不会让她一个人在筒子楼里过。 可舒佳凝的话提醒了他,林穗穗的父母还在柳湾村。 虽然他们关系不好,但万一林穗穗想回,他也可以陪着回去。 他垂眸看着舒佳凝攥着自己袖口的手,语气里的不耐又多了几分,却还是耐着性子回答:“也许吧。” “也许?”舒佳凝的眼睛瞬间亮了,又带着点急切的追问:“那你们什么时候走?能不能……能不能把村里的电话告诉我?” 她想知道陆临舟的家在哪里,可她不敢直接问地址,只能先要电话,想着慢慢拉近关系。 陆临舟终于没了耐心,猛地抽回自己的袖口。 布料从舒佳凝指尖滑过,留下一道浅浅的褶皱。 他后退半步,拉开距离,语气冷得像结了冰:“不必了。村里没有通电话。” 说完,陆临舟回头,目光已经开始在人群里扫,想找到林穗穗的身影。 刚才她还站在那儿的。 可现在望去,那条林荫道上只有零星几个行人,哪里还有她的影子。 舒佳凝看着他急切的样子,心里的不甘涌上来。 她怎么甘心就这么放他走?怎么甘心看着他满心都是林穗穗? 她再次上前一步,伸手抓住他的胳膊,力道比刚才更紧:“临舟!你就这么不想跟我多说一句话吗?我替你们瞒了这么久,现在从基地回来了,你们没有结婚证的事……” “够了。”陆临舟猛地打断她,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结婚证很快就会办,你威胁不到我了。请你自重。” 说完,他用力挣开舒佳凝的手,转身就要去找林穗穗。 舒佳凝被他挣得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她看着陆临舟毫不犹豫跑走的背影,她都差点摔倒了他却连回头都没回头。 舒佳凝双手死死攥成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疼得她眼眶泛红。 她站在原地,看着陆临舟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拐角,心里又酸又恨。 他为什么这么容易就变心了? 为什么? …… 寒假的军校办公楼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 林穗穗沿着走廊走了一圈,每个办公室的门都锁得严实。 她趴在办公室的窗台上往里看。 果然,老师们都放假了,中专插班的事,只能等年后开学前再来确认。 刚走出办公楼大门,就撞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陆临舟? 他不是在跟舒佳凝说话么? 这么快就说完了? 正想着,陆临舟已经阔步朝着她走了过来,在她面前站定:“走吧。” “你怎么在这儿?”林穗穗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拉开距离,语气带着点刻意的客气:“我还以为你……” 以为他早就跟舒佳凝走了。 后半句话没说出口,却让空气里多了点尴尬。 “找你。”陆临舟走上台阶,站在她面前,目光紧紧锁着她:“从军校门口追到这儿,你走得真快。” 他的声音带着点刚跑过的喘息,却没等林穗穗回应,就继续说:“我提前联系家里了,我妈让司机把车送来了,就在门口,我带你回船厂。” “不用了。”林穗穗赶紧摇头,往后又退了一步,几乎要靠到身后的墙壁:“我自己坐班车回去就行,不远,还能省点事。” 她不想再麻烦他,更不想跟他单独待在车里。 回了省城,他们就该保持距离了,再像在基地那样亲近,只会让她更难割舍。 陆临舟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脚步跟着往前挪了挪,不肯让她躲开:“你到底怎么了?从军校门口开始就躲着我,现在连一起回筒子楼都不愿意了?” “我没怎么啊。”林穗穗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都回省城了,总不能还像在基地那样……” “回了省城,就要跟我划清界限,比陌生人还要不熟?”陆临舟突然打断她,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委屈和受伤:“连一起回大院都不愿意了?林穗穗,你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第378章 发生过哪种事 林穗穗愣了。 她没料到陆临舟会把话说得这么直白,直白到戳破她刻意维持的距离。 心里的慌乱翻涌上来,却在他带着点受伤的目光里,硬生生成了犹豫。 只是,现在还不是摊开说的时候,至少不是在空荡的办公楼前。 林穗穗攥了攥帆布包带,指尖泛白,沉默几秒才低声开口:“知道了。” “那就一起吧。”林穗穗没看他:“麻烦你了。” 每句话都短,像在勉强妥协,连头都没敢抬,怕撞进他眼底更深的情绪里。 陆临舟看着她这副样子,喉结动了动。 明明是她松了口,他却像一拳打在棉花上,刚才的急切和质问,全被这不冷不淡的话磨得没了力气。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涩意,只吐出一个字:“走。” 说完转身往校门口走,脚步比刚才慢了些,刻意等着身后的人跟上来。 林穗穗看着他的背影,迟疑了两秒,还是拎着包跟了上去。 两人之间隔着半步距离,没再说话,只有风吹过军校的声音,在沉默里拉得很长。 …… 吉普在柏油路上颠簸前行。 车窗外的梧桐树向后倒退,带着冬日的萧索。 车渐渐靠近船厂区域,熟悉的红砖厂房出现在视野里。 再往前拐个弯,就是陆家所在的干部家属院。 就在车头快要对准家属院方向时。 林穗穗一怔,陆临舟要直接带她回陆家? “停一下!”林穗穗穗穗急忙开口叫停。 陆临舟反应极快,脚下一脚刹车踩下去,吉普稳稳停在路口,轮胎摩擦地面发出轻微的声响。 他侧过头看她,眉头微蹙:“怎么了?” “我回筒子楼就行,不用去陆家。”林穗穗盯着他的眼:“我昨晚就跟你说了。” 空气瞬间安静下来,只有发动机还在低低运转。 林穗穗能感觉到陆临舟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带着点探究,也带着点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她有点忐忑,他该不会又要说些有的没的吧? 可出乎意料,陆临舟没说话。 他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 下一秒,他握着方向盘的手轻轻一打,吉普缓缓转弯,朝着筒子楼的方向驶去。动作干脆,没有丝毫犹豫,连多余的话都没说。 林穗穗愣了愣,抬头看向他。 他目视前方,侧脸线条依旧紧绷,却没了刚才的急切,只有一种沉默的妥协。 阳光透过车窗落在他脸上,在他眼底投下浅浅的阴影,让人猜不透他在想什么。 吉普继续往前开,很快就到了筒子楼楼下。 这里的红砖楼比陆家的家属院旧些,墙面上还留着雨水冲刷的痕迹,楼道口堆着几个煤球炉子,带着点生活的烟火气。 陆临舟停下车,拉上手刹,却没立刻熄火:“需要我帮你收拾吗?” “不用了,我自己来就行。”林穗穗赶紧推开车门:“谢谢你送我回来。” 她说完,没等陆临舟回应,就快步朝着楼道口。 看着林穗穗匆匆进去的背影,陆临舟下颌紧绷,眸色沉沉。 …… 陆家客厅的吊扇停在半空,红木茶几上摆着刚泡好的茉莉花茶,热气袅袅升起,却没驱散空气里的紧张。 周瑾园坐在沙发上,手指反复摩挲着茶杯边缘,眉头皱得紧紧的,看向身旁的陆远国。 “老陆,你说临舟这次回来,没出什么事吧?上次他们回省城,我们特意提醒过他们,应该不会出什么事吧?” 陆远国靠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份船厂的报表,却没心思看,闻言抬了抬眼:“能有什么事?临舟有分寸,林穗穗那姑娘看着也老实,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有分寸?”周瑾园放下茶杯,声音拔高了些,语气里满是担忧:“有分寸的话,就不会出柳湾村的那档子事了!我最近心里一直七上八下,发生过那事的男女经常相处,很容易旧情复燃的!” 她越说越急,起身在客厅里走了两步:“不行,我得赶紧托人给临舟找对象。张部长家的女儿就不错,名牌大学毕业,在设计院工作,跟我们家也算门当户对,等年后就让他们见见面。” 陆远国闻言,眉头拧得更紧,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烟却没点燃,只是夹在指间:“你别瞎操心。临舟上次跟我说了,他找对象想找自己喜欢的,不想听我们安排。你要是强硬着来,这孩子本就跟我们不亲,到时候更要跟家里生分了。” “我还不是为了他好!”周瑾园停下脚步,眼眶有点红:“他要是真跟林穗穗在一起,林穗穗没背景没学历,还是农村来的,以后怎么跟他一起过日子?再说了,他们俩以前的关系,你又不是不知道!要是传出去别人怎么看我们陆家?” 说实在的,如果林穗穗只是出生农村,他们或许还可以接受。 抛弃糟糠之妻,也不是他们的意思。 可林穗穗以前并不知道陆临舟是她丈夫的弟弟,丈夫刚死,就敢把痴傻的小叔子拐了…… 这样有人品污点的人,才是他们不愿意的原因! 两人正说着,院门外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接着是车门关闭的轻响。 陆远国赶紧把烟掐灭,站起身:“行了,有什么话等临舟回来再说,别当着孩子的面吵。” 周瑾园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焦虑,跟着他走到门口。 两人站在玄关处,看着陆临舟拎着公文包走进来,常服上还沾着点外面的寒气,脸色却还算平静。 “回来了?”周瑾园率先开口,语气尽量放得温和:“路上顺利吗?饿不饿?厨房给你留了饭,我去热一热。” “爸妈。”陆临舟拎着行李走进去:“不用了,妈,我在外面吃过了。” 于婶见状,赶紧过来替他把行李接了过去:“临舟快进来暖和暖和!” 陆远国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带着点试探:“林穗穗那姑娘,送回筒子楼了?” “嗯。”陆临舟应了一声,弯腰换鞋,声音平淡:“她要收拾宿舍,我就先把她送回去了。” 周瑾园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的担忧又冒了上来,却没敢直接问。 只能在心里盘算着,年后一定要尽快安排他跟张部长家的女儿见面,绝不能让他跟林穗穗再继续纠缠下去。 陆临舟端着茶杯,指尖摩挲着温热的杯壁,听着母亲周瑾园絮絮问着基地的伙食、项目收尾的细节,偶尔应一声“还行”、“挺顺利”之类的。 目光却落在茶几的木纹上,像是在琢磨着什么。 陆远国抽着烟,没再多问,只是偶尔用眼角余光扫过儿子。 他知道陆临舟性子沉,心里藏着事时,就会这样安静得反常。 “对了,临舟。曼宁去参加冬令营了,我们……” 周瑾园话说到一半,陆临舟突然开口,打断了她的话。 陆临舟语气平淡:“爸、妈,明天我想把穗穗喊到家里来,一起吃个晚饭。” 第379章 只爱过你一个人 陆临舟的话音落在客厅里,空气静得能听见挂钟齿轮转动的轻响。 周瑾园握着茶杯的手紧了紧,抬眼看向身旁的陆远国。 她太了解自己的儿子,他向来不做没意义的事,主动要把林穗穗请到家里,绝没那么简单。 陆远国也正看着她,眉头拧成个“川”字,眼底带着点无奈的示意。 两人交换了个眼神,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相同的顾虑。 强行反对只会让陆临舟更叛逆,倒不如先顺着他的意把林穗穗叫来。 林穗穗应该不敢做得太过。 周瑾园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焦躁,脸上勉强挤出点笑意,看向陆临舟:“行吧,她刚回省城,又是在基地帮过你的人,来家里吃顿饭也是应该的。” 她说着,起身走到茶几旁,拿起暖水瓶给陆临舟的茶杯续满水,语气尽量放得温和:“正好明天我让厨房买点新鲜的鱼,再炖个鸡汤,你们刚从回来,那边肯定吃不好,都补补身子。” 陆临舟看着母亲突然转变的态度,眼底闪过一丝疑惑。 他以为母亲会继续反对,没想到会这么快答应,心里隐隐觉得不对劲,却没点破,只是点了点头:“我知道了,谢谢妈。” “跟你妈还客气什么。”周瑾园笑了笑,手指却在悄悄摩挲着暖水瓶的把手,心里已经盘算开了。 既然不能立刻给陆临舟介绍对象,那就从林穗穗下手。 陆远国看着妻子的样子,就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却没多说什么。 只要能不让陆临舟跟林穗穗继续纠缠,温和点的方式总比强硬对抗好。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看向陆临舟:“明天让她早点来,我们都挺想她的,也聊聊她在基地的趣事儿。” “好。”陆临舟应了一声,起身走了,没再多待。 看着陆临舟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周瑾园脸上的笑意瞬间收了起来。 “我就知道不对劲!”她凑到陆远国身边,压低声音:“上次我已经跟林穗穗好好说了,让她知道自己跟临舟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别再抱着不该有的心思。” “你注意点分寸,别太直白,免得让临舟知道了不高兴。”陆远国提醒道,指尖夹着的烟还没点燃:“那姑娘做事你也不是不知道,要是话说重了,说不定……” 他们夫妻俩永远也忘不了,他们不肯带她来省城的时候,她是怎样反击的。 林穗穗看起来温和好说话,实际上是捏着底牌的。 他们不敢冒太大的风险。 “我知道分寸。”周瑾园皱着眉,语气里带着点笃定:“我就跟她聊聊家常。” 想着,周瑾园深吸一口气,抿了口茶。 “我明天得去茹月那儿一趟。” “……” ———— 筒子楼的灯泡泛着昏黄的光,林穗穗收拾好房间,抬手揉了揉发酸的肩膀。 筒子楼房间不大,只有一张木板床、一个掉漆的衣柜,墙角堆着几个装杂物的纸箱,却是她在省城真正属于自己的地方。 没有基地家属房的拘谨,能安安静静的独处。 筒子楼不如家属房有独立的厨卫,上厕所洗澡做饭不太方便。 林穗穗端着搪瓷盆去水房冲了个澡,回来路上,冷风一吹,激得她打了个寒颤,却也让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些。 回到房间,她掀开被子躺下,忽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在基地跟陆临舟住了半年,哪怕一开始分了床,身边也总有个人的气息。 现在突然一个人睡,旁边空荡荡的,居然有点不习惯。 她翻了个身,指尖无意识地伸进枕头底下。 指尖碰到了一个坚硬的物品,她拿出来一看,是一张叠得整齐的纸。 是下午黄晓燕塞给她的。 林穗穗把纸条拿出来,借着床头的灯光看了看,嘴角牵起一抹浅淡的笑。 至少还有黄晓燕这样的朋友,让她在省城不至于太孤单。 可笑着笑着,她突然顿住了。 贺云川也给过她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他家的电话和地址,她明明记得放在口袋里了,怎么回来收拾行李时没看到? 她坐起身,随手抓过外套披在身上,打开房间的灯,开始翻找。 旧木箱里的衣服被她一件件拿出来抖开,帆布包的夹层翻了一遍又一遍,连床底的纸箱都拖出来仔细看了,却连纸条的影子都没找到。 “明明放在口袋里的……”林穗穗蹲在地上,看着散落一地的衣服,眉头微微皱起。 是在路上掉了?还是收拾脏衣服的时候不小心弄掉了? 林穗穗突然想起在基地最后一晚,陆临舟帮她洗了脏衣服,难道是当时不小心洗坏了,或者弄丢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压了下去。 陆临舟不是那种会随便动别人东西的人,再说他也不知道纸条的存在,应该不会是他拿的。 可除了这些,她实在想不出别的可能。 那张纸条她虽然不一定会用,却也是贺云川的一番心意。 她当初毕竟是有了寡妇高嫁的心。 贺云川条件那么好,还主动表达了好感,确实可惜。 这念头也就一闪而过,可惜的情绪也很快消散了。 …… 筒子楼的夜格外静。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床铺上投下一道细长的银辉。 林穗穗蜷缩在被子里,意识渐渐沉进梦乡,却没料到,等待她的是一场翻涌着寒意的梦。 梦里的场景是船厂的大礼堂,红绸挂满梁柱,空气中飘着喜糖的甜香。 她站在人群外围,看着红毯尽头的新人。 陆临舟穿着笔挺的军装,胸前别着红花,身边站着的新娘,正是穿着白色婚纱的舒佳凝。 舒佳凝挽着他的胳膊,脸上是藏不住的甜蜜。 林穗穗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攥住,疼得她喘不过气。 她想上前,想喊他的名字,可喉咙像被堵住,发不出一点声音。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并肩走向礼台,看着别人宣布他们结为夫妻。 台上,舒佳凝靠在他怀里,手指轻轻摩挲着他的军装纽扣,声音温柔得像水:“临舟,你这辈子,是不是只爱过我一个人?” 陆临舟低头,看着舒佳凝的眼睛,语气认真得没有一丝犹豫:“是,我只爱你一个人。” 林穗穗的心像是被狠狠摔在地上,疼得她发抖。 就在这时,陆临舟忽然转过头,看向她的方向。 可他的眼神里没有丝毫熟悉,只有陌生的疏离,甚至带着点疑惑,像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 “嫂嫂?”他开口,声音却不是她熟悉的低沉,反而隐忍的愤怒:“你不跟我哥一起去死,在这里做什么?” “……” 第380章 他生病了? 清晨的船厂广播站飘着淡淡的油墨香,墙上贴着泛黄的《人民日报》剪报。 吴站长坐在办公桌后,手里捏着个搪瓷杯喝茶。 看到林穗穗敲门进来,立刻放下杯子起身,脸上堆着爽朗的笑。 “穗穗啊,可算把你盼回来了!这次去基地参与项目,给咱们广播站、给船厂都争了大光,徐教官那边都特意打电话夸你呢!” 林穗穗眼下有些黑青,眼神疲惫。 听到吴站长的话,她摆了摆手,语气谦虚:“站长您过奖了,我就做点后勤工作,沾了夜校的光。” “别这么说,”吴站长拉着她坐在旁边的木椅上,给她倒了杯热水:“能在基地那种地方,跟外国专家顺畅沟通,还帮着整理外文资料,这可不是谁都能做到的。昨晚军校那边还特意打了电话,说你英文底子扎实,脑子又灵活,是个好苗子。” 听到“军校”两个字,林穗穗的指尖顿了顿,又很快恢复自然,接过水杯抿了一口,谦虚道:“算不上扎实,还得再练的。” “谦虚是好事,但本事也不能藏着掖着!”吴站长笑着拍了拍桌子,眼里满是认可:“咱们广播站开办这么多年,还从来没有过英文栏目呢,以前总觉得缺个懂行的人。现在你回来了,这不就有机会了?正好能给厂里的年轻人普及点基础英文,以后跟外面打交道也方便。” 林穗穗心里一动。 办英文栏目既能锻炼口语,又能给船厂普及一下英文,倒是个不错的事。 最关键的是,她做英文栏目,在船厂广播站,是没人能取代的。 她林穗穗,就是要做没人能取代的人。 她点了点头:“要是站长觉得可行,我愿意试试,就是我经验不足,可能还得您多指点。” “放心,有我呢!”吴站长笑得更开心了。 林穗穗这次来,也只是为了报个到。 当初她去基地的时候,吴站长给她保留筒子楼,继续发工资,她得有感恩之心。 两人又说了几句,林穗穗就打算走了。 刚转身,林穗穗突然想起什么似地,回过头来。 “对了吴站长。”林穗穗开口问道:“我上次去基地太急,没来得及跟景越哥道别,不知道他最近怎么样了?” 提到吴景越,吴站长脸上的笑意瞬间淡了下去。 他的脸色微微变了变,端着搪瓷杯的手紧了紧,语气也沉了些:“哦……他还好吧,最近身体有点不适,我没让他出门,就在家歇着呢。” 林穗穗一怔。 吴景越向来是吴站长引以为傲的儿子,提起来都是昂首挺胸的。 这态度……倒让她觉得有些奇怪了。 “生病了?”林穗穗下意识追问:“严重吗?要不要紧?” 吴站长的脸色更难看了,眉头拧了起来,避开她的目光,拿起桌上的报纸翻了翻,声音压得更低:“嗯,就有点毛病,养养就好了。” 他摆了摆手,明显不想再提这个话题,语气也变得有些生硬:“不说他了。穗穗,既然你愿意试试,正好离过年也没几天了,你这段时间先琢磨琢磨栏目方案,比如每周播几期,内容选什么,等年后上班咱们再细聊,怎么样?” 林穗穗看着吴站长躲闪的眼神,心里虽然疑惑,却也知道不该再追问。 吴景越毕竟是站长的儿子,他不想多说,肯定有自己的原因。 她压下心里的担忧,点了点头:“好,我过年期间会好好琢磨的,有不清楚的地方再向您请教。” “行,那你先回去吧,好好休息几天。”吴站长站起身,语气又恢复了之前的平和:“有什么事随时给我家里打电话。” …… 广播站门口的梧桐叶落了满地,林穗穗踩着碎叶往筒子楼走,心里却总惦记着吴景越。 吴站长刚才躲闪的眼神,让她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走到筒子楼楼下的门房时,她脚步顿了顿。 门房里摆着部公用电话,是厂里给职工留的联络用的。 她犹豫了几秒,还是推开了门房的玻璃门:“王师傅,能借电话用一下吗?给吴站长家打个电话。” “行啊,你打。”看门人王师傅正坐在火炉旁烤火,闻言指了指桌上的黑色座机。 林穗穗拿起话筒,指尖按了按有些发烫的拨号盘,凭着记忆拨了吴站长家的电话号码。 电话“嘟嘟”响了两声,很快被人接起,传来一个女声,是吴家的佣人。 “喂,您好,请问是哪位?” “您好,我是林穗穗。”林穗穗赶紧开口,语气尽量温和:“请问景越哥在家吗?我听说他身体不舒服,想问问他的情况。” “哦,是穗穗啊!”张婶的声音顿了顿,语气带着点犹豫:“景越在呢,就是精神不太好……我帮你喊他。” 电话那头传来张婶轻轻的呼喊声,还有脚步声。 过了一会儿,话筒里才传来吴景越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沙哑和虚弱,蔫蔫的,没了平时的爽朗:“穗穗?” “景越哥,你怎么样了?听站长说你生病了,严重吗?”林穗穗握着话筒的手紧了紧,心里的担忧更甚。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吴景越的声音更低了,像是有什么难言之隐:“……电话里说不清楚。穗穗,你要是有时间的话,能不能来一趟我家?有点事……想麻烦你。” 他的语气带着点恳求,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完全不像平时那个从容的吴景越。 林穗穗心里咯噔一下,更确定他的“病”肯定不简单,或许还有别的事瞒着。 “我知道了。”她没有犹豫,立刻答应下来:“我下午有点事,等忙完了就过去看你,你好好休息,别多想。” “好,那我等你。”吴景越的声音里终于多了点暖意。 挂了电话,林穗穗把电话费递给王师傅,心里却乱糟糟的。 吴景越到底出了什么事?为什么不能在电话里说?还要特意让她去家里? 第381章 出格 陆家客厅的红木家具被擦得锃亮,周瑾园换上了一身藏青色的呢子外套,领口别着枚珍珠胸针,显得比平时更正式些。 她走到茶几旁,指尖捏着电话听筒,深吸一口气才按下邱茹月家的电话号码。 她既要显得自然,又要把“正事”办了。 电话响了三声,那头传来邱茹月的声音:“瑾园啊?怎么突然找我了?” “茹月,这不是好久没跟你聊天了。”周瑾园脸上堆起笑,语气热络,先从家常聊起:“前阵子听说你家景越没去上班,他身体怎么样了?上次见面还好好的,没出什么事吧?” 提到吴景越,电话那头的邱茹月顿了顿。 她的语气明显弱了些,带着点刻意的掩饰:“没事,能有什么事?就是小感冒,在家歇几天就好了,让他趁机养养精神。” 周瑾园顺着她的话往下接:“那就好,年轻人身体要紧。对了,今天找你,是真有点事想麻烦你。” “我们这关系,没什么麻烦不麻烦的,你直说。” 周瑾园笑了笑:“你也知道,穗穗那孩子,跟着我们临舟从乡下来省城,她一个小姑娘在这边没什么亲人,她的终身大事,我们做长辈的也得放在心上。” 电话那头的邱茹月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你说林穗穗啊?巧了,这孩子现在就在我们家呢!” “真的?”周瑾园眼睛一亮:“她怎么会在你们家?” “她跟景越关系好像不错,是来找景越的。”邱茹月解释。 “那可太好了!我本来还想着上门找你,既然穗穗也在,不如我现在过去?”周瑾园笑着说道:“咱们当面商量商量,顺便跟穗穗聊聊,问问她喜欢什么样的,也好帮她物色合适的人。” 邱茹月没多想,只当周瑾园是真心实意,爽快地答应:“行啊!你过来吧。我们也很久没见了,正好咱们好好聊聊。” “好,我这就过去。”周瑾园挂了电话,脸上的笑瞬间收了些,转身快步走到门口去换鞋。 这一趟要是能成,邱茹月真能给林穗穗介绍到合适的对象的话,那就既能把林穗穗嫁出去,又能让陆临舟死了心,简直是一举两得! …… 陆临舟穿着件灰色毛衣,刚从楼上下来,手里还拿着本中专预科资料。 这是他昨晚特意整理的,想着等会儿给林穗穗送过去,顺便跟她确认晚上吃饭的事。 刚走到客厅,就看见周瑾园拎着米色手包,正弯腰换鞋,身上还穿着出门的呢子外套,显然是要出去。 “妈,您要去哪?”他停下脚步,目光落在她手里的包上,语气带着点疑惑。 周瑾园换鞋的动作顿了顿,心里飞快盘算着,面上却装作自然:“哦,跟你邱阿姨约好了,去她家串门。你邱阿姨前阵子说家里有瓶好茶叶,让我过去拿。” 她刻意避开林穗穗的事儿,也没提介绍对象的事,怕陆临舟多问,更怕他拦着。 可这话刚说完,陆临舟的眉头就皱了起来。 邱阿姨是吴景越的母亲,她去吴家串门,怎么偏偏选在今天? 他心里隐隐觉得不对劲,追问了一句:“今晚不是要喊穗穗回来吃饭?您现在这个时间去吴家?” 周瑾园心里咯噔一下,没敢看他的眼睛,低头系着鞋带。 她确实答应了陆临舟,要喊林穗穗回来吃饭。她就是打算现在让邱茹月给林穗穗找到个合适的对象,她带回陆家来,趁着吃饭的时候就正好相看了。 但既然林穗穗正在吴家…… “她下午肯定没时间来家里吃饭的。”周瑾园声音轻了些:“再说了,我找你邱阿姨聊聊天也不耽误事。” “下午没时间?”陆临舟上前追问:“为什么?您知道她在哪在做什么?” 周瑾园垂下头,视线闪躲。 陆临舟立刻意识到了什么:“林穗穗现在是不是在吴家?” 周瑾园一愣,下意识反问:“你怎么知道?” “果然。”陆临舟的声音瞬间变了调,脸色“唰”地沉了下去。 她刚一回省城,就跑去找吴景越了?! 他没再多想,转身就往玄关走,拿起沙发上的外套往身上穿,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跟您一起去。” 周瑾园没想到他会突然要一起去,心里慌了。 陆临舟要是去了,她还怎么跟邱茹月一起“劝”林穗穗? “不用不用,”她赶紧站起身,伸手想拦他:“我就是去串个门,拿了茶叶就回来,你在家等着就行,或者去忙你的事。” “没事,我正好也想跟吴叔聊聊广播站的事。”陆临舟没给她反驳的机会,飞快穿好外套,拿起车钥匙:“走吧,妈,我送您过去,路上快。” 周瑾园看着他不容拒绝的样子,心里又急又无奈,却也知道拦不住。 她只能咬咬牙,心里祈祷着,陆临舟能反映别太大。 …… 林穗穗站在吴家的红漆门前,指尖攥着帆布包带,指节微微泛白。 门环上的铜绿在阳光下泛着冷光,她深吸一口气,轻轻敲下。 来的路上,她反复琢磨吴景越到底出了什么事,越想心里越没底。 门很快开了,露出佣人张婶的脸,看到她时愣了愣:“您是?” 林穗穗:“我是林穗穗,刚刚打过电话的。景越哥说让我来家里找他玩。” 张婶随即笑着侧身:“知道知道,你快进来!” 林穗穗刚迈进门,就看见邱茹月从客厅走过来。 邱茹月穿着件浅紫色的针织衫,脸上却没什么笑意,只淡淡点了点头:“穗穗来了?” “邱阿姨好。”林穗穗赶紧问好,目光不自觉往客厅里扫,没看到吴景越的身影,心里的担忧又重了几分。 就在这时,走廊尽头的房门“吱呀”一声开了,吴景越走了出来。 他穿着件宽松的灰色家居服,领口皱巴巴的,眼下带着明显的青黑,脸色苍白得没一点血色,连平时挺拔的肩膀都垮着,整个人透着股说不出的疲惫,像是熬了好几个通宵。 “穗穗来了?”他的声音比电话里更哑,眼神也有些涣散,却还是朝着她勉强笑了笑。 邱茹月看到他出来,脸色瞬间沉了下去,眉头紧紧拧起,语气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你要出去?” “妈,穗穗是来找我的。”吴景越停下脚步,声音轻却坚定:“我就是出房门接她,不出去。” 听到这话,邱茹月紧绷的脸色才稍稍缓和,抬手拍了拍沙发:“既然来了,就坐吧,张婶,给穗穗倒杯热茶。” 林穗穗在沙发上坐下,手指摩挲着温热的杯壁,目光却在邱茹月和吴景越之间转了转。 吴站长躲闪的态度,邱茹月的紧张,还有吴景越这副憔悴的样子,怎么看都不像是“小感冒”。 她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 该不会是吴景越跟谢臣非的事,被家里发现了? 张婶把茶放在她面前,刚要退下,吴景越就开口了:“妈,我找穗穗有点私事,我们进房间说。” 邱茹月的眉头又皱了起来,看了眼林穗穗,又看了看儿子,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只是语气带着点叮嘱:“别聊太久,你身体还没好,得多休息。” “知道了。”吴景越应了一声,转身对林穗穗说,“穗穗,跟我来。” 林穗穗跟着他走进走廊尽头的房间,刚进门,吴景越就反手关上了房门,动作快得让她心里一跳。 房间里很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开了盏床头灯,暖黄的光落在书桌上。 上面摊着几张纸,像是信件,旁边还放着个打开的木盒,里面装着些旧照片。 “坐吧,床上有点乱,别介意。”吴景越指了指床边的椅子,自己则靠在书桌旁,低头揉了揉眉心,疲惫的样子更明显了。 林穗穗坐下,看着他这副样子,终于忍不住问:“景越哥,你到底怎么了?是不是跟谢医生有关?” 听到那个人的称呼,吴景越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抬起头时,吴景越眼底满是复杂,有无奈,有痛苦,还有点她看不懂的挣扎。 床头灯的暖光被窗帘滤得发暗,落在吴景越苍白的脸上,更显得他眼下的青黑刺眼。 他靠在书桌边,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角的木纹,指腹泛白,像是鼓足了全身力气,才把那句话吐出来:“家里……知道我跟臣非的事了。” “什么?” 林穗穗猛地站起身,手里的茶杯差点晃洒,滚烫的茶水溅在指尖,她却没察觉疼。 这个年代,男人和男人之间的情谊要是越过界限,何止是“出格”,简直是能被人戳着脊梁骨骂的“罪过”。 轻则被孤立排挤,重则连工作、前途都会彻底毁了。 她看着吴景越眼底的绝望,心里也跟着发紧,声音都有些发颤:“那……那叔叔阿姨知道后,是什么反应?他们没对你怎么样吧?你打算怎么办?” 吴景越摇了摇头,嘴角牵起一抹苦涩的笑,笑声里满是自嘲:“还能怎么办?我爸把我锁在家里,没收了我所有的通讯工具,我妈天天在家哭,说我‘丢人现眼’,还说要是我不跟臣非断了,就跟我断绝母子关系。” 他说着,身体晃了晃,扶住书桌才站稳,眼底的红血丝越来越明显:“臣非那边也不好过,他家里已经给他安排了去外地的工作,逼他赶紧离开省城……我们明明没做错什么,为什么所有人都要逼我们?” 林穗穗看着他痛苦的样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 她知道吴景越和谢臣非的感情,不是一时冲动,可在这个年代,他们的感情注定要被世俗的眼光碾压。 她想安慰,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轻轻叹了口气:“景越哥,你先别着急,想想事情还有没有可能有转机……” 林穗穗话还没说完。 吴景越猛地抬起头,没等她反应过来,就伸手紧紧抓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冰凉,带着点颤抖,力道大得让林穗穗觉得疼。 他盯着她的眼睛,语气急切又带着恳求:“穗穗,我今天喊你过来,是想请你帮我个忙!” “……” 第382章 明明很相爱 帮忙? 林穗穗看着吴景越紧绷的侧脸,心里的不安又重了几分。 她试探着追问:“帮忙?什么忙?只要不违背原则,我能帮的肯定帮。” 吴景越的眼睛亮了亮,往前凑了点,却没再碰她的手,只是压低声音:“我被锁在家里,没法出去见臣非,也联系不上他。但你能出去。我这里有他偷偷留的备用电话,你帮我递个话,让他再等等我,别听家里的安排去外地,我一定会想办法跟他见面。” 林穗穗一怔:“你还是想坚持?” “我必须要坚持!我都不坚持,他怎么办?”吴景越深吸一口气:“电话我记在心里,一会儿告诉你,你千万别跟我爸妈提,也别让任何人知道……” 林穗穗抿了抿唇,突然开口问:“景越哥,你说想跟他见面,是只是见面,还是……” 她顿了顿:“想带着他离开海城省城?” 吴景越喉间微哽:“我……想带他走。” 林穗穗倒吸一口冷气,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她的手肘“咚”地撞在桌沿上,手上的搪瓷杯被带得倾斜,滚烫的茶水“哗啦”一声泼出来,大半都洒在了她的胸前。 “嘶——!” 林穗穗低呼一声,低头就看见浅灰色的毛衣前襟湿了一大片。 热水透过布料渗到皮肤上,带着点灼人的温度。 水很快就冷了,湿意顺着衣襟往下淌,贴在腰腹上,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她手忙脚乱地想把杯子放好,却差点把剩下的半杯茶也碰倒。 吴景越赶紧上前扶住杯子,又拿了桌上的纸巾递给她:“快擦擦!这水还热着,没烫着吧?” 林穗穗接过纸巾,胡乱往胸前擦着,可毛衣吸了水,纸巾擦过只留下一片湿软的痕迹,根本擦不干净。 湿冷的布料贴在身上,风从门缝里吹进来,让她忍不住缩了缩肩膀。 筒子楼没暖气,这么湿着穿,肯定要感冒。 “这样不行。”吴景越看着她窘迫的样子,皱了皱眉。 他转身从衣柜里翻出一件深灰色的厚外套,是他平时穿的军大衣,还带着点阳光晒过的暖意:“你把湿毛衣脱了,先穿我的外套,我把你的毛衣挂在窗边晾着,等晾干了再穿。” “这……不太好吧?”林穗穗愣了愣,下意识想拒绝。 她在男生房间脱毛衣,总归有点别扭。 “有什么不好的?”吴景越把外套递到她手里,语气带着点不容拒绝:“湿衣服贴在身上,一会儿就该发烧了。我再去给你倒杯水进来。” 说着,吴景越拿着杯子出去了,显然是在刻意避嫌。 林穗穗看着手里的军大衣,又低头看了看胸前的湿痕,有些犹豫。 但吴景越爸妈知道他的性取向,就算看到她穿着他的衣服,应该也不会多想。 这样想着,林穗穗飞快地把湿毛衣脱下来,叠好递到吴景越手里,然后穿上他的军大衣。 军大衣的尺寸比她的身材大了一圈,裹在身上松松垮垮的,却很暖和,还带着点淡淡的皂角香,是吴景越平时用的香皂味道。 刚换上,门口传来吴景越敲门的声音:“穗穗,我能进来了吗?” “可以!” 吴景越推门进来,接过林穗穗的湿毛衣,走到窗边,把毛衣搭在一旁的椅背上,又拉开一点窗帘,让阳光照进来:“下午太阳好,晒两个小时就能干。你先坐着等会儿,我把谢臣非的电话写给你。” “嗯。”林穗穗点点头,但心里还是乱糟糟的。 她看着吴景越拉抽屉的样子,问道:“你确定吗景越哥?这件事风险很大。” 吴景越没有回答,只是利落地从抽屉里拿出纸笔,飞快地写下一串电话号码,递给她:“这是臣非朋友家的电话,只有晚上七点到八点能打通。你到时候一定要帮我跟他说,让他再等等我。” 林穗穗接过纸条,指尖捏着薄薄的纸。 吴景越跟谢臣非之间的感情,倒是真的很让人羡慕。 突破世俗,却一直彼此坚定。 上次吴景越生日,他们似乎吵架要分开了。 可现在又和好了,甚至感情更好了。 林穗穗攥紧纸条,抬头看向吴景越:“你放心,我晚上一定帮你打电话,把话传到。” 吴景越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脸上终于露出点笑意,虽然依旧苍白,却多了点活气。 “谢谢你,穗穗,真的谢谢你……” 说着,吴景越头垂得更低了,泛红的眼眶藏在额前碎发下,连声音都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 他这副无助的样子,让林穗穗心里泛起酸涩。 不被世俗认可的感情,就是这样难。 他们明明很相爱,都这么难,更何况是她和…… 林穗穗低着头,心下也有点难过。 她犹豫了一下,上前一步,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尽量温和:“别太着急,办法总会有的。我晚上帮你把话传到,说不定谢医生知道你的心意,就会再等等你。” “我相信他会等我,可……”吴景越的声音有点颤抖:“我终究还是要对不起我父母了。” “景越哥,叔叔阿姨现在只是在气头上,等他们冷静下来,或许就能好好聊聊了……” 林穗穗的手掌刚落在吴景越肩上,安慰的话刚说了一半。 突然,“砰”的一声巨响突然在房间炸开。 房间门被人用力推开,门板撞在墙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林穗穗吓了一跳,下意识回头看过去—— 第383章 娶了林穗穗? 房间里的两人同时回头。 只见陆临舟站在门口,常服外套的领口微微敞开,胸膛还在微微起伏,显然是刚跑过来的。 他的目光像淬了冰,先落在林穗穗搭在吴景越肩上的手,又扫过她身上那件明显属于吴景越的军大衣,最后定格在两人相对而立的姿势上,眼底的寒意瞬间浓得化不开。 空气瞬间凝固,连窗外的风声都像是停了。 林穗穗下意识收回手,往后退了半步,心里咯噔一下。 他怎么会在这里? 吴景越也愣了愣,随即皱起眉,语气带着点警惕:“陆临舟?你怎么会来我家?还直接闯进我房间?” 陆临舟没理他,目光死死盯着林穗穗,声音冷得像寒冬的冰碴子:“你身上穿的是谁的衣服?” 他的质问带着毫不掩饰的紧绷,林穗穗甚至能看到他攥紧的拳头,指节泛白,显然是动了气。 她张了张嘴,想解释茶水泼洒的事,可话到嘴边,却被陆临舟眼底的冷意堵得说不出口,只能攥紧了身上的军大衣,心里又慌又乱。 周瑾园跟着陆临舟走进来。 第一眼就看见林穗穗穿着吴景越的军大衣,两人肩挨着肩站在那儿,都是惊讶神色。 她的眼睛瞬间瞪了下,脸色“唰”地沉下来。 没结婚的姑娘家,单独跟男人在房间里,还穿人家的外套? 这要是传出去,不仅林穗穗的名声毁了,连陆家都要被人戳脊梁骨! 可这念头刚冒出来,她心里突然飞快转了个弯。 吴景越是广播站吴站长的儿子,工作稳定,模样周正,在船厂是出了名的黄金单身汉。 要是林穗穗真跟他好上了,那可是实打实的高嫁! 到时候外人只会夸陆家体恤下属,帮林穗穗找了这么好的归宿。 他们要是结婚了,那陆临舟这边不也就迎刃而解了吗? 反正是要给林穗穗找对象,吴景越不就挺合适的? 这么一想,周瑾园脸上的怒气瞬间散了,反而堆起热络的笑,快步走上前:“穗穗?真没看出来,穗穗你跟景越关系这么亲近啊?” 她转头看向邱茹月,语气带着刻意的亲昵:“茹月,我今天来本来是想托你,帮穗穗留意留意合适的对象,毕竟她一个姑娘在省城不容易,我们做长辈的得操心。没想到啊,他们俩自己就好上了。这不是省了咱们的事嘛!” 邱茹月本来还愣在门口,看着儿子和林穗穗的样子,脑子一片空白。 自从知道吴景越和谢臣非的事,她就没睡过一个安稳觉,生怕儿子毁了自己,也毁了这个家。 现在听到周瑾园的话,再看看林穗穗身上的军大衣,她像是突然抓住了救命稻草,眼底的绝望瞬间被狂喜取代。 她快步走到吴景越身边,声音都带着颤:“景越!你……你要是真跟穗穗处对象,妈一百个愿意!穗穗这姑娘老实又本分,又是你周姨家里的女孩子,你要是能娶她,比什么都强!” 她抓着吴景越的胳膊,眼眶都红了。 只要儿子喜欢的是女人,哪怕是农村来的林穗穗,她也认了,总比跟谢臣非那样“丢人现眼”强。 吴景越被母亲突如其来的反应弄得一愣。 刚想解释,就听见旁边传来一声低沉的反驳,带着压抑的怒火。 “我不同意。” 第384章 这是桩“好婚事” “我不同意。” 陆临舟的声音霸道冷冽,让整个空间都凝滞了。 林穗穗意外地看着陆临舟。 他不同意?他不同意个什么劲儿? 一旁,周瑾园刚松下的心思瞬间又提了起来。 陆临舟在这个时候表态,不是好事。 她上前两步拉住他的胳膊,语气带着点急切的嗔怪:“你这孩子怎么回事?穗穗跟景越要是真两情相悦,这是多好的事?你凭什么不同意?” “我说了,我不同意。”陆临舟没看她,目光牢牢锁在林穗穗身上,语气没半分退让。 他抬手解开自己常服外套的纽扣,径直走到林穗穗面前:“外套脱了,穿我的。” “我穿的是景越哥的衣服。”林穗穗抬头迎上他的目光,解释道:“刚才茶水洒了,我毛衣湿了,景越哥借我穿一下。” 她尽量把话说得清楚,可陆临舟的脸色却没好转,反而更沉了。 他不知是信了还是没信,却依旧不满。 吴景越也看出来,陆临舟的脾气上来了。 他上前一步挡在林穗穗身前,语气带着点不满:“陆临舟,你别用这种眼神看穗穗!就是件衣服而已,你想多了!” “我想多了?”陆临舟冷笑一声,目光扫过吴景越,又落回林穗穗身上:“你们单独在房间里,她穿你的衣服,你让我怎么不多想?” 林穗穗垂下了头,冷笑一声。 他果然还是没信她。或者说,觉得她只说了一半。 “随你怎么想,我做什么事穿谁的衣服也都跟你没关系。”林穗穗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避开他的手:“你自己穿自己的吧,外头冷,我穿这个就好。” 她拽了拽身上的军大衣,指尖攥着衣角,心底只有对他的失望。 周瑾园在这里,他最多也只敢说这些模棱两可的话,再过分的话,他不会说的。 陆临舟的脸色沉了沉,眼底闪过一丝不爽。 他没再跟她商量,伸手直接拽住吴景越那件军大衣的领口,轻轻一扯就帮她脱了下来,随手递给旁边的吴景越,再把自己的外套往她身上一裹,手臂环着她的肩,力道不容拒绝:“走。” 外套上还带着他身上的温度,混着淡淡的皂角香,将她整个人都裹了进去。 林穗穗被他圈在怀里,挣了两下没挣开,有些慌乱地看了周瑾园一眼。 果不其然,周瑾园脸色愈发难看,像是下一秒就要爆发了一般。 林穗穗知道不能再这样对抗下去了,再这样下去大家都会难堪。 “我跟你走。”她挣扎着甩开陆临舟,抬头看他:“我只是要拿我的毛衣,你放开。” “知道。”陆临舟的语气软了点,这才松开她。 他侧了侧身,给她让出到窗边的路。 林穗穗快步走到窗边,把晾着的湿毛衣抱在怀里,冰凉的布料贴着掌心,让她清醒了几分。 她抱着毛衣转身,脚步顿了顿,又回头看向站在原地的吴景越。 吴景越状态不好,面露担忧,大概还是为把信息传递出去的事。 林穗穗对着他轻轻眨了眨眼,眼神里带着点笃定的示意。让他放心,她记得他的事,会帮他传话的。 吴景越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紧绷的脸色渐渐缓和,对着她点了点头:“好,你路上小心。” “嗯。”林穗穗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 陆临舟也没再多说话,见她走了,也就顺势跟上。 他心里的火气还没消,可看着她抱着湿毛衣、乖乖跟在身边的样子,又硬生生压了下去,只余下一点不安的隐忍。 周瑾园看着两人接连离开的背影,心里慌得厉害。 她怕陆临舟真跟林穗穗有什么,更怕这桩“好婚事”就这么黄了。 她强颜欢笑着,对着邱茹月道:“茹月,临舟把穗穗当妹妹一样对待。突然看到这一幕可能有点接受不了,没有别的意思。至于两个孩子的事,我去问问穗穗的想法。景越这边……” “明白,你去吧。”邱茹月挥了挥手。 周瑾园不敢再耽搁了,赶紧追上去。 …… 邱茹月攥着刚从林穗穗身上脱下来的军大衣,布料上还留着点暖意,她却半点心思都没在这上面。 她满脑子都是刚才吴景越跟林穗穗站在一起的样子。 她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似的,拉着吴景越的胳膊就不肯放。 “景越,听妈的,穗穗真的行!”邱茹月眼神里满是急切的恳求:“你要是跟她好,你爸不会再关着你了,妈也不用天天睡不着觉了,多好啊?” 这么多年以来,她邱茹月都是海城省城十里八乡远近闻名的媒婆。 在她手底下成的对数也不少,没有几千也有几百了。 可唯独,她自己的儿子没能婚配成功。 大家都觉得是她眼光高,看多了,才不给儿子介绍。 实际上,她这么多年给吴景越介绍了很多对象。高矮胖瘦、各种性格,他都不愿意。 本以为他只是单纯不想找对象,却没想到他喜欢的是…… 一想到她亲眼看到的那一幕,邱茹月就恨不得直接去死! “景越,你就不能心疼心疼爸妈?你就跟穗穗结婚,我们家什么都愿意付出的!” 吴景越垂着眼,看着母亲攥得发白的指节,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他张了张嘴,声音轻得像叹气:“妈,你知道我的,我……” “我知道什么?!”邱茹月猛地打断他,声调瞬间拔高,眼眶一下就红了,刚才压下去的慌劲儿全涌了上来:“我什么都不知道!我跟你说,你别想了!那事儿要是再提,咱们家就全完了!” 她越说越激动,手也跟着抖:“穗穗是多好的机会啊!你要是再执迷不悟,就真的毁了这个家!!你非得看到我跟你爸都去死你才高兴吗?!” 吴景越看着母亲近乎崩溃的样子,喉结狠狠滚了滚。 他知道邱茹月说的是真的。 父亲这次是铁了心要断了他和谢臣非的路,要是现在硬刚,别说见谢臣非,连林穗穗帮他递话的机会都没有。 他得先稳住邱茹月,让她放松警惕,才能有后续的办法。 他深吸一口气,抬手轻轻拍了拍邱茹月的手背,语气刻意放软,藏起眼底的无奈:“妈,你别激动,我没说不考虑。” “……” 第385章 他果然对她有别的心思 邱茹月的哭声顿住,愣愣地看着吴景越:“你……你说什么?” “让我考虑一下。”吴景越重复了一遍,垂着眼避开邱茹月的目光:“穗穗是个好姑娘,我不能随便应付她。我得想想,也得找机会跟她好好聊聊,总不能委屈了人家,对吧?” 这话像颗定心丸,瞬间让邱茹月冷静下来。 她盯着儿子的脸看了几秒,见他语气平和,不像是在敷衍,悬了几天的心终于落了下去,眼眶里的泪还没干,嘴角却先扯出了笑:“好!妈等你想!不急,你慢慢想,只要你愿意跟穗穗好,怎么都成!” 她赶紧抹了把眼泪,拉着吴景越的手又絮叨了两句:“你好好休息,别累着,妈去给你炖点鸡汤补补。有什么想法随时跟妈说,啊?” 吴景越点了点头,看着邱茹月脚步轻快地走出房间,连关门都轻了不少。 房间里终于安静下来,他靠在书桌旁,抬手揉了揉眉心,眼底的温和瞬间褪去,只剩下苦涩。 ———— 吴家门外的风裹着冷意,刮得林穗穗脸颊发疼。 林穗穗拢了拢身上陆临舟的常服外套,怀里抱着半干的毛衣,率先开口,语气平静却带着刻意的距离:“周姨,临舟,你们回去吧,不用管我,我自己回筒子楼就行。” 说着,她低头看了眼身上的外套,又补充道:“临舟的衣服,我洗干净晾干后,再送到陆家去。” 周瑾园感觉得到林穗穗在避嫌,可她看陆临舟正紧盯着林穗穗,一颗心却又还是悬在半空中。 “不用客气的穗穗,你是临舟乡下大哥的妻子,就是他的嫂子,我们都是一家人。”周瑾园上前两步,拉着林穗穗的手,语气热络得像是真为她着想。 周瑾园笑着说道:“话说回来,景越那孩子……你也看到了,他家里是真心喜欢你,愿意接受你。你一个姑娘在省城不容易,景越条件好,人也老实,这可是再好不过的事了,你真得好好考虑考虑。” 她这话明着是劝,实则是在给林穗穗“施压”。 她想让林穗穗知道,她跟陆临舟的关系,是不容许他们之间有什么感情上的发展的。 林穗穗条件不好,能有吴家这样的家庭愿意接纳,她还有什么不愿意的? “妈!”陆临舟立刻打断,语气里满是怒意。 他眼神落到林穗穗身上,紧紧盯着她,像是在警告,又像是在恳求。 他怕她真的听进去,怕她真的答应考虑。 可没等陆临舟再说下去,林穗穗却先开了口,语气依旧平静,甚至带着点顺从:“我知道了,周姨。您说的话我记在心里了,我会好好考虑的。” 她垂着眼,掩去眼底的心思。 吴景越这样的情况,她哪里是真的要考虑? 别说吴景越喜欢谢臣非,就算是真的喜欢她,可她在乡下嫁过人这件事吴家都不知情,哪有那么容易成的? 不过是想着,现在顺着周瑾园的话,答应“考虑”,陆家人就会觉得她和吴景越真有戏,对她少一点防备,也不会再盯着她和陆临舟不放。 这样她才能安安静静待着,不用应付陆家的试探和防备,好好生活了。 “你!”陆临舟没想到她会答应,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上前一步就要拉她的胳膊:“跟我回陆家,我有事要问你。” “不了。”林穗穗轻轻避开他的手,往后退了半步,语气带着点刻意的避嫌:“周姨,临舟,真不用麻烦了,我先回去了。” 说完,她对着两人点了点头,转身就要走。 “行,那你路上小心!”周瑾园心里这才安心几分,嘴上却还装着体贴:“临舟,看穗穗都这么说了,就别勉强她了,一切以她的想法为准。” 她一边说,一边暗暗拉了拉陆临舟的胳膊,示意他别再拦着。 陆临舟看着林穗穗决绝的背影,又看了眼身边母亲“劝和”的样子,攥紧的手松了松,眼底的火气混着失望,却没再坚持。 他知道,现在就算硬拉着她去陆家,她也不会开心,反而会让她更抵触。 陆临舟深吸一口气:“知道了。” ———— 陆家厨房飘着红烧肉的香气,搪瓷盘里的清蒸鱼冒着热气。 于婶系着围裙从厨房出来,把碗筷摆上桌:“先生,太太,准备吃饭了。” 她话音刚落,就看见陆临舟拎着外套径直往二楼走,连看都没看餐桌一眼:“临舟,你……” “临舟!你去哪?”周瑾园顺着于婶的视线看过去,见陆临舟要回房,赶紧喊住他:“饭都快好了,怎么不吃饭就往房间钻?” 陆临舟脚步没停,背对着她摆了摆手,声音冷硬:“不饿,不吃了。” 话音落时,他已经推开了房间门,“砰”的一声关上,把客厅的暖意和饭菜香都隔在了门外。 周瑾园愣了愣,随即撇了撇嘴。 他大概是还在为林穗穗的事闹脾气。 陆远国放下手里的报纸,眉头微蹙:“怎么了?临舟这副样子,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 周瑾园叹了口气:“临舟今天因为看到穗穗和景越关系好,发火了。他果然……是有别的心思的。” “他当着你发火了?”陆远国神色微沉,心里危机感越来越重。 “不过没事,老陆。”周瑾园深吸一口气,快步走过去:“他有心思,没用的。老陆,跟你说个好消息!” 周瑾园在他身边坐下,把今天在吴家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从林穗穗穿吴景越的外套,到邱茹月盼着两人好,再到林穗穗答应“好好考虑”,最后还特意强调:“穗穗自己说了会考虑,不是我逼的!邱茹月那边更是巴不得,说只要景越愿意,立马就能定下来!” 陆远国听完,手指轻轻敲着沙发扶手,没立刻说话。 沉默两秒,陆远国问道:“穗穗的情况,吴家人知道吗?如果知道了,这事儿还能定吗?” 林穗穗来自乡下,还结过婚,死了丈夫。 就算吴景越真的喜欢,又是大龄未婚男,可他们家条件是非常好的。 邱茹月眼光高,要是知道林穗穗的情况,说不定就不允许他们在一起了。 到时他们再打什么算盘都没用了。 “暂时不知道,但我看茹月着急的样子,只怕是因为他家儿子三十了还没结婚,只要穗穗愿意嫁,她都接受的。”周瑾园顿了顿,又道:“不过你说的也有道理……” “不如这样!”周瑾园补充道:“我想了,穗穗这条件确实一般,吴家那边可能会迟疑。不如我们俩认她做个干女儿,到时候风风光光给她准备嫁妆,既显得咱们仁义,也让吴家觉得有面子,两全其美!” 第386章 认作干女儿 “干女儿?”陆远国意外地看了周瑾园一眼。 “是啊!”周瑾园越说越觉得这主意好,眼睛都亮了:“你想啊,景越他爸是广播站站长,跟咱们家也算门当户对。穗穗嫁过去不吃亏,临舟这边也能断了念想,多好!” 陆远国沉默了几秒,抬眼看向周瑾园,眉头渐渐舒展开:“你这想法可行。穗穗这姑娘老实,景越也稳重,两人要是真能成,确实是件好事。”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这事得办得稳妥,不能急。你先跟邱茹月多走动走动,探探她的口风,也问问穗穗的真实想法,别到时候出什么幺蛾子。” “我知道!”周瑾园立刻点头,心里的石头彻底落了地:“我明天就去找邱茹月,跟她好好聊聊,透露一下穗穗的情况,也提一下认干女儿的事。” 陆远国点点头:“行,正好过两天厂里办尾牙团年宴……” “那就选这个时间,把穗穗认干女儿?” “嗯。” “……” ———— 第二天夜里。 夜幕沉得像浸了墨,筒子楼外的路灯昏黄,把影子拉得老长。 今天说是要下雪,到了夜里,雪没下下来,倒是开始下雪籽了。 风裹着碎雪粒,刮在脸上生疼,林穗穗缩在公用电话亭里,指尖攥着张皱巴巴的纸条,是吴景越给她的电话号码。 听筒贴在耳边,里面传来陌生男人的声音,隔着电流带着点模糊的沙哑。 林穗穗的眉头轻轻蹙起,指尖无意识地抠着电话亭的铁皮壁,跟对方说起吴景越交代的事。 对方不是谢臣非,而是他的一个朋友。 听他的意思,谢臣非现在状态也非常不好,工作没了,被家里人逼得厉害。 林穗穗传达了吴景越的意思,希望谢臣非能再坚持坚持,至少等到过年以后。 多说了几句,林穗穗就挂了电话。 放下听筒时,指尖沾了层凉意,她呵了口气搓了搓手,把纸条叠好塞进外套口袋,转身往筒子楼走。 对于林穗穗来说,帮助他们,就好像是帮助那个无助的自己。 如果陆临舟跟吴景越或是谢臣非一样,也是这样坚持地爱着自己,她也会希望有人能帮帮她,帮助她跟陆临舟为爱出逃。 可没有如果。 陆临舟不爱她,更不可能带着她为爱出逃。 林穗穗低着头,往筒子楼走。 今年天冷,说不定会下雪,她低头,朝着自己的手又呵了口气。 刚走两步,身后就传来轻缓的脚步声,伴着熟悉的女声:“穗穗。” 林穗穗心里一愣,回头时,就看见周瑾园站在路灯下,穿着件深棕色的厚棉袄,手里拎着个网兜,里面装着两个苹果,脸上堆着温和的笑。 周瑾园先开了口,语气带着点自然的熟稔,“刚打完电话?” 林穗穗确实意外,脚步顿了顿,才点头:“周姨?您怎么来了?” “这不是想着你刚回来,家里可能缺些东西,过来看看。”周瑾园说着,上前两步,指了指筒子楼的方向:“外面挺冷的,风大,别站这儿冻着了,走吧,去你房间说。” 她的语气带着温柔的体贴,手里的网兜往前递了递,像是真的只是来送东西。 林穗穗看着她手里的苹果,又看了看周瑾园,心里隐约有了数。 她没戳破,只是点了点头,侧身让开路:“好,周姨,您跟我来。” …… 筒子楼的房间狭小却整洁。 旧木桌上铺着块洗得发白的蓝格子桌布,林穗穗把周瑾园让到唯一的木椅上,给她泡了杯菊花茶。 林穗穗双手递过去:“周姨,您喝点茶暖暖身子。” 周瑾园接过杯子,指尖碰了碰温热的杯壁,目光扫过房间。 墙角堆着半箱红薯,衣柜上摆着两本翻旧的外文手册,处处透着简朴,倒比她想象中规整。 她心里暗忖,这姑娘确实懂事,要是真能嫁给景越,倒也省心。 林穗穗刚在床边坐下,就想起什么似的,起身把晾在外面的陆临舟的外套取下来,仔细叠得方方正正,递到周瑾园面前:“周姨,您今天来了正好,这外套我洗干净晾干了,就麻烦您帮我带给临舟吧,省得我再跑一趟。” 周瑾园接过外套,指尖摩挲着挺括的布料,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好,这小事,我回去就给他。”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语气带着点关切:“穗穗,这马上就要过年了,你有什么打算?要不要回柳湾村看看你爸妈哥嫂?” “回柳湾村?”林穗穗愣了愣。 是啊,马上都要过年了。 在这个世界,她是没有亲人的。柳湾村的父母哥嫂,全都是原主的亲人。 他们那样对原主,她也都断了亲。没有感情的家人何必回去呢? 林穗穗摇头:“不回了,在筒子楼过年就挺好的。这里有热水,还有公共厨房,想吃什么自己买点菜做,清净。” 周瑾园要的就是她这句话,立刻放下茶杯:“清净是清净,可过年哪能一个人过?穗穗,要不你跟我回陆家过吧?” “去陆家过?”林穗穗彻底愣住了,眼神里满是错愕。 周瑾园对她的防备那么严重,怎么突然要让她去陆家过年? “是啊!”周瑾园点头:“曼宁今年去参加冬令营了,不回来过年。我们打算把临舟奶奶接来,家里人也不算多,你来了正好热闹,添点年味儿。” “可是……”林穗穗有点迟疑。 周瑾园看着林穗穗疑惑的眼神,又抛出了早就准备好的话:“穗穗,我们是拿你当女儿看待的。你在乡下帮了临舟那么多,也是我们找到他的大功臣。所以,我们想认你当干女儿,你来我们家过年也是应该的。” “干女儿?”林穗穗的瞳孔微微一缩。 她还没来得及理清思绪,周瑾园就接着开了口:“明天厂里不是要开尾牙团年宴吗?到时候你就以我们陆家干女儿的身份出席,怎么样?” 林穗穗心里的疑惑瞬间有了答案。 周瑾园见林穗穗懂了,笑着道:“你放心,当我们陆家的女儿,绝对不亏。等到你嫁人的时候,我们一定风风光光地送你出嫁!” 第387章 想让他断了念想。 林穗穗坐在床沿,指尖还残留着搪瓷杯的温热,周瑾园的话像根刺扎在心里。 认干女儿、团年宴、风风光光嫁人,每一个字都在把她往陆临舟的对面推。 她盯着墙上映出的影子,愣了好久,连窗外的风声都听不真切。 直到敲门声响起,她才猛地回神,以为是周瑾园落下了东西。 她起身开门时,语气还带着点未散的恍惚:“您还有……” 门开的瞬间,她的话卡在喉咙里。 站在门口的不是周瑾园,是陆临舟。 他穿着件深蓝色的棉袄,拉链没拉严,露出里面的毛衣领口,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有些乱,脸颊泛着红,胸口还在微微起伏,显然是一路跑过来的。 “临舟?你来……有事?”林穗穗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语气里藏不住的意外。 陆临舟的面色沉得厉害,目光牢牢锁在她脸上,声音带着点压抑的急切:“昨天的事,你没有什么要向我解释的吗?” 他等了整整两天,从吴家回来就盼着她来陆家,或者至少打个电话,可她什么都没做。 他忍不住了,只能自己跑过来。 他只想听她说一句,和吴景越没什么,只是误会。 林穗穗看着他眼底的焦灼,心里轻轻一动,随即又被周瑾园的话拉回现实。 她皱了皱眉,故意露出疑惑的神情:“解释?解释什么?” “你为什么会在吴景越房间?为什么会……”陆临舟的话顿住了,喉结滚了滚,后面半句没说出口。 他想知道,她为什么跟吴景越单独在房间里,身上还只剩打底的里衣了。 林穗穗这才彻底确定,他果然是为了吴景越房间的事来的。 她张了张嘴,原本到了嘴边的解释,突然就咽了回去。 她现在解释又有什么用? 周瑾园已经在盘算着认她做干女儿,往后他们就是“兄妹”,再无半分可能。 不如让他继续误会,让他彻底断了心思,这样对谁都好。 她抬眼看向陆临舟,语气冷了下来:“我需要向你解释吗?” 陆临舟愣住了,像是没听清:“什么?” “我问你,你有什么资格质问我?”林穗穗往前站了半步,眼神里带着刻意的疏离,“我又有什么必要跟你解释?你不会还以为现在在基地吧?我们之间早就不是假夫妻关系了,你管不着我的事。” “林穗穗,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陆临舟的声音沉了下去,眼底的焦灼变成了受伤,他上前一步想抓住她的手,却被她躲开。 “又要威胁我?”林穗穗冷笑一声,故意提起他最在意的事,“可现在我已经拿到中专资格了,你要是真想去告状,尽管去。大不了鱼死网破,你的军校,怕也保不住吧?” 她以为他会像以前一样皱眉、生气,甚至放狠话,可陆临舟却突然安静下来,眼底的火气渐渐褪去,只剩下难以置信的失落。 他看着她,声音轻得像叹气:“我只是希望你告诉我,你们之间什么也没有,这很难吗?” 他要的从来不是威胁,不是掌控,只是一句安心的话而已。 林穗穗的心猛地一揪,像是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 她看着他眼底清晰的难过,却又立刻说服自己。 这不是难过,只是男人的自尊和占有欲。毕竟他们曾经“睡过”,他只是不习惯她跟别人走得近而已。 她硬起心肠,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对啊,很难。因为我们之间,并不是什么也没有。” 陆临舟的身体明显僵住了,脸色瞬间变得苍白,眼底的光像是突然灭了。他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一个字。 林穗穗避开他的目光,心里像压着块石头,却还是强撑着冷漠:“还有事吗?没事的话你走吧,我要关门了。” 她说完,不等陆临舟反应,就伸手去推房门。 门板合上的瞬间,她似乎听到门外传来一声极轻的闷响,像是拳头砸在墙上,又像是压抑的哽咽。 林穗穗靠在门后,指尖冰凉,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她抬手抹掉,却越抹越多。 她明明是想让他断了念想,为什么心里会这么疼? ———— 周瑾园特意换上了那件墨绿暗纹的棉袄,领口别了枚珍珠胸针,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今天是尾牙团年宴,对他们家来说,都是个非常重要的日子。 从今天开始,她就再也不用提心吊胆,怕陆临舟和林穗穗出什么乱子了。 周瑾园走到陆临舟房门口,抬手敲了敲门:“临舟?开门。” 门“吱呀”一声开了,陆临舟站在门后,身上还穿着早上那件灰色毛衣,头发有些凌乱,眼底带着明显的倦意。 房间里没开灯,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书桌上亮着一盏台灯,摊开的军校复习资料翻在第一页,显然半天没动过。 “还在看书?”周瑾园皱了皱眉,走进房间随手拉开半边窗帘,午后的阳光涌进来,照亮了空气中的浮尘:“都下午了,赶紧换身衣服,一会儿要去厂里的尾牙团年宴,都是厂里的领导和重要人物。” 陆临舟靠在书桌旁,拿起笔转了转,语气冷淡:“我不去。我不是船厂的人,去了不合适。” 他心里还惦记着昨天林穗穗的话,哪有心思去应付那些应酬? 更何况,他的目标是军校,对接手船厂半分兴趣都没有。 周瑾园叹了口气,走到他身边,语气软了些:“妈知道你不是厂里人,可当初找回你的时候,没敢跟大家正式介绍,是怕你刚回来不习惯。现在都半年多了,你总得出面跟大家见个面,认认人。再说,你爸年纪也大了,以后船厂……” “妈,”陆临舟打断她,笔停在指尖,眼神坚定:“船厂的事以后再说,我有自己想做的事,你知道的。” 他说的“想做的事”,周瑾园自然清楚是要继续当他的军官。 可在她眼里,军校哪有接手船厂好? 船厂毕竟是自己家的。 他们只有陆临舟一个儿子,不给他,又能给谁呢? 总不能落到旁人手里去! 只是儿子性子倔,她也劝不动,只能无奈点头:“妈知道你主意大,也没逼你,就是跟你商量。今天这场合不一样,厂长特意问起你,你去露个面,就算给你爸个面子,行不行?”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赶紧换衣服,换完咱们去筒子楼接穗穗,正好一起去。” 闻言,陆临舟猛地抬头:“林穗穗要去?” 第388章 林穗穗,你清醒一点。 “林穗穗要去?” 陆临舟猛地抬头,眼底瞬间掠过一丝诧异。 他眉头瞬间拧成一团,昨晚她在筒子楼门口那决绝的模样还清晰得很。 怎么才过了一晚,就答应跟他们去参加尾牙宴了? 陆临舟觉得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硌着,又闷又不舒服,说不上来是失落还是别的。 但他没再多问,只是沉默了两秒,终究还是起身:“知道了,我换个衣服。” 周瑾园交代了两句,就出去了。 陆临舟正换着衣服,门外传来了敲门声。 周瑾园的声音透着点急促:“临舟啊!” 他拉开一条门缝,就见周瑾园已经拎好了手包,棉袄的拉链拉得严严实实,显然是准备出门的模样:“还有些事没办妥,我们俩得先去宴会厅一趟。” 她顿了顿,指了指楼道方向,“你换好衣服后,直接去筒子楼接穗穗就行,她应该早就准备好了。” 陆临舟愣在原地,手还搭在门把上,语气里满是意外:“我单独去接?” “对,别忘了啊!” 说完,周瑾园就急匆匆走了。 …… 筒子楼的走廊光线偏暗,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斜切进来,在地面投下长条光斑。 陆临舟抬手敲了敲木门,指节碰到粗糙的木纹,心里莫名有些发紧。 里面很快传来林穗穗的声音,带着点轻快的回响:“来了!” 门“吱呀”一声被拉开,陆临舟的目光瞬间定住。 林穗穗站在门后,穿了件米白色的高领薄毛衣,外面套着件浅驼色的短款呢子外套,下身是藏青色的呢子半身裙,裙摆刚过膝盖,配着一双黑色的小皮靴。 她的头发梳得整齐,用一根浅棕色的发带束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脸颊因为刚在屋里待着,泛着淡淡的粉,比平时多了几分柔和,却也更显精致。 冬日的冷风吹进走廊,拂起她外套的衣角。 陆临舟下意识想上前帮她拢一拢,喉结动了动,却先听到她带着点意外的声音:“怎么是你?” 他这才回过神,收回落在她身上的目光,语气尽量平淡:“我妈他们有事先走了,让我来接你去团年宴。” 林穗穗愣了愣,眼底飞快掠过一丝失落。 果然,陆临舟也知道今天要认干女儿的事。 有了这层关系,他们在省城,就再也不可能了。 可转念一想,海城船厂厂长的干女儿,这个身份多难得? 林穗穗突然感觉到胸口闷闷的。 可是,林穗穗,你清醒一点。 有了这个身份,她在省城立足会更容易,想找个条件好的对象,实现“高嫁”的目标,也会少走很多弯路。这不就是她一直都想要的吗? 这点失落很快被现实的考量压下去,她对着陆临舟弯了弯嘴角,笑容里带着点刻意的熟稔:“好啊,那走吧,临舟哥。” “你……叫我什么?”陆临舟猛地抬头,眼神里满是错愕。 以前在柳湾村,她都是直接跟着陆临山叫他“临舟”。那是她作为嫂子,对他的称呼。 后来回了省城,她也还是以“嫂子”身份自居,延续了柳湾村“嫂子”的身份习惯继续喊他临舟。 可她突然叫他……临舟哥? 林穗穗迎着他的目光,坦然点头:“临舟哥啊,以后都这么叫。毕竟往后咱们的关系不一样了,总不能还像以前那样叫。” 林穗穗眼睛亮亮的,像是隐忍着什么一般。 陆临舟眼底瞬间生出一丝希望。 她愿意改称呼,是不是意味着,她不再介意之前的身份,也愿意跟他重新好好相处? 如果她愿意放下,他也完全可以和柳湾村的那个陆临舟做切割。 陆临舟喉结微动,紧绷的面色渐渐缓和,指尖的凉意似乎也散了些。 陆临舟声音放软了点:“怎么叫都行,你习惯就好。” …… 林穗穗没再接话,转身从门后拎起一个浅灰色的小布包。 锁好门,跟在陆临舟身后往走廊外走。 两人并肩走在筒子楼的楼梯上,脚步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响。 走到楼下时,冷风迎面吹来,林穗穗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陆临舟立刻停下脚步,把自己的厚外套脱下来,递到她面前:“穿上吧,外面风大,别冻着。” 林穗穗看着那件还带着他体温的外套,愣了愣,没伸手接:“不用了,我穿得够厚了,你自己穿吧。” 她现在要跟他保持“兄妹”的距离,不能再像以前那样随便接受他的照顾,免得让人误会,也免得自己再动心。 陆临舟的手顿在半空,眼底的光暗了暗,却还是把外套往她手里塞:“拿着,万一冷了呢?别到时候感冒了。” 他的语气带着点不容拒绝的坚持,林穗穗没办法,只能接过外套,搭在胳膊上,轻声说了句“谢谢”。 …… 宴会厅门口的红绸横幅映着暖黄的灯,“海城船厂尾牙团年宴”几个字格外醒目。 大家都挤在门口,笑声混着淡淡的烟草味飘过来,连风里都裹着几分热闹的年味。 林穗穗跟在陆临舟身后,走了过去。 刚走到门口,周瑾园就快步迎了上来,手里还拿着个红色的迎宾册,看到他们,眼睛瞬间亮了:“穗穗、临舟,可算来了!” 她越过陆临舟,先拉住林穗穗的手,掌心的温度暖得有些刻意:“穗穗,快跟阿姨在门口搭把手,今天人多,你陆叔又要陪他们说话,我一个人忙不过来,正好跟大家认认脸。” “好。”林穗穗点点头,脸上带着得体的浅笑,遇到有人看过来,会轻轻点头致意,半点没露初来乍到的局促。 陆远国也走过来,对着陆临舟点了点头,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熟稔:“临舟也一起,帮着招呼下厂里的老领导,之前没正式介绍过,今天正好认认人。” 林穗穗没犹豫,立刻点头应下,声音清亮又妥帖:“好啊周姨、陆叔,我听你们的,怎么安排都行。” 陆临舟站在原地,却愣了几秒,心里泛起一阵说不清的异样。 他太清楚母亲的心思了。 从他回陆家起,周瑾园就总有意无意提醒他,别跟林穗穗走太近。 上次在吴家,更是巴不得立刻把林穗穗推给吴景越。 可今天,她不仅让他来接林穗穗,还主动拉着林穗穗在门口招待客人,这股热情,简直反常得离谱。 陆临舟想了想,却怎么都说不出哪里不对。 …… 宴会厅里的喧闹声越来越浓,酒杯碰撞的脆响、说笑的声音混着后厨飘来的菜香,裹着暖融融的热气,让人几乎忘了门外的寒冬。 林穗穗跟在周瑾园身边招待了会儿客人,侧身对周瑾园笑了笑,声音放轻:“周姨,我去下洗手间,马上回来。” 周瑾园正跟几位船厂的领导夫人谈笑。 闻言,周瑾园摆了摆手,语气亲昵:“去吧去吧,早点回来。” 林穗穗点点头,转身往宴会厅侧门走。 浅驼色的外套在人群里划出一道轻快的弧线,她走得不算快,却没回头。 她知道,陆临舟的目光多半还落在她身上,可现在,她不想跟他有太多眼神交集,怕自己好不容易硬起来的心,又软下去。 陆临舟确实看着她的背影,直到那抹浅驼色消失在侧门后,才缓缓收回目光。 “小陆同志果然仪表人才!”身后传来一道温和的声音,是船厂的老会计,手里端着杯橙黄色的果汁,笑着过来打招呼。 陆临舟这才回过神,侧身想让开位置,可心思还没完全拉回来,肩膀突然撞到了老会计的胳膊。 “哗啦”一声,杯子里的果汁大半都泼了出来,橙黄色的液体顺着他的衣服前襟往下淌,很快晕开一大片湿痕,黏腻地贴在身上。 “哎呀!对不起对不起!”老会计慌了,赶紧掏出手帕递过去:“都怪我没拿稳,你这衣服……” “没事,是我没注意。”陆临舟皱了皱眉,接过手帕擦了擦,可果汁已经渗进布料里,越擦越乱,衣服上晕着大片橙黄,格外扎眼。 周瑾园听到动静快步过来,一看儿子的样子,眉头立刻拧起来,又赶紧对着老会计摆手圆场:“张会计别在意,是临舟自己走神了。” 说着,她从包里掏出干净的纸巾,递给陆临舟:“没事吧临舟?” 陆临舟接过纸巾,随意擦了两下,知道这污渍一时半会儿弄不掉,干脆直起身:“我去处理一下,顺便去趟洗手间。” 他没等周瑾园再说什么,转身就循着那道消失的人影走去。 第389章 陆临舟发现了 洗手间门口的走廊灯光昏黄,墙皮有些斑驳,暖光落在地面,映出两道交错的影子。 林穗穗刚洗完手,指尖还沾着水珠,正低头用纸巾擦着。 耳边突然传来一道带着凉意的女声,像根冰针猝不及防扎过来。 “林穗穗?真是好久不见。” 林穗穗抬头,就看见袁莉莉站在走廊尽头。 她穿着件玫红色的棉袄,领口别着枚塑料发卡,双手抱在胸前,眼神里满是毫不掩饰的敌意。 上次都被抓起来了,现在还敢到她面前来晃悠? 林穗穗收起纸巾,淡淡瞥了她一眼,没打算多纠缠,侧身想绕过去:“让让。” “急什么?”袁莉莉往前一步,挡住她的路,语气尖酸:“上次的账,我们还没算清楚呢!” “算账?纠察队不是跟你都算完了吗?”林穗穗眨眨眼,恍然大悟状:“啊!难道你还犯了别的事儿?那你得去找他们算,我又不是警察。” “你闭嘴!”袁莉莉伸手推了林穗穗一下:“都怪你,我广播站的工作没了,还被关了几天。曼宁更是被送去冬令营了,连过年都不能回来过!” “又不是我让你们违法犯罪的,你怪不了我。” 说完,林穗穗转身要走。 可袁莉莉哪肯罢休,她上前挡住林穗穗的路:“我劝你别仗着跟陆临舟有点关系,就在厂里招摇过市。真当自己是千金小姐了?不过是个从乡下出来的,别到时候摔得难看。” 林穗穗停下脚步,抬眼看向她,眼底的淡意褪去,多了点冷然的底气:“我招摇不招摇,跟你袁莉莉没关系,我再怎样也轮不到你来说三道四。” “靠自己?”袁莉莉嗤笑一声,上下打量着她的呢子外套,眼神轻蔑:“怕不是靠耍小聪明讨陆家人喜欢吧?我告诉你,陆家那样的人家,可不是你能攀得上的。” 林穗穗看着她一副“看透一切”的样子,突然觉得好笑。 她轻轻抬了抬下巴,语气带着点刻意的笃定,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攀不攀得上,不用你操心。反正以后,我有资本招摇过市了。” 袁莉莉皱眉,一脸不信:“你有什么资本?别在这说大话!” “马上你就知道了。”林穗穗看着她震惊的眼神,缓缓开口:“我以后,是船厂家的女儿。陆厂长和周姨,要认我做干女儿。” “什么?!” 袁莉莉的声音瞬间拔高,像是被烫到一样往后退了半步,脸上的轻蔑彻底变成了难以置信,脸色都白了几分。 船厂家的干女儿? 那她跟陆临舟就是“兄妹”了! 这是连沈曼宁都没有得到过的身份!! 以后林穗穗在船厂,就是有厂长撑腰的人,哪里还是之前那个任人拿捏的乡下姑娘? 她还想再问什么,走廊外侧突然传来“咚”的一声轻响。 像是有人脚步没稳住,撞在了墙壁上。 随即,原本清晰的脚步声,骤然停住,连带着的呼吸声,都仿佛一起消失了。 第390章 陆临舟抽烟? 外面有人? 林穗穗立刻警觉起来。 她没顾上跟袁莉莉多说,转身就往走廊入口跑。 昏黄的灯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路映到走廊尽头,可那里空荡荡的,只有冷风从半开的侧门钻进来,吹得墙上的旧海报轻轻晃动。 她快步走过去,探头往侧门外看。 宴会厅的喧闹声隐约传来,人影晃动,却没看到这边有人影。 大概是她刚刚听错了? 林穗穗正想着。 “哼,装什么装?”身后突然传来袁莉莉的声音,带着浓浓的嘲讽。 她快步追上来,双手抱在胸前,眼神里满是不服气,“你以为跑出去看一眼,就能装成真的了?林穗穗,你就是想呈口舌之快,骗骗我而已!” 林穗穗转过身,看着她气鼓鼓的样子,心里的疑惑淡了些,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我骗没骗你,有那么重要吗?” “当然重要!”袁莉莉上前一步,语气更急了:“你以为我不知道?曼宁的爸爸当年为了救陆厂长,连命都丢了,陆家都没公开认曼宁做干女儿,就凭你?一个从乡下过来的,没帮陆家做过什么,凭什么让陆厂长认你当干女儿?” 她说得又快又急,眼里满是嫉妒。 沈曼宁都没得到“干女儿”的名分,林穗穗凭什么? 林穗穗看着她激动的样子,没生气,反而轻轻摇了摇头:“凭什么,不是你说了算,也不是我说了算。”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袁莉莉涨红的脸上,语气平静却带着笃定:“不过你放心,用不了多久,你就知道答案了。咱们,拭目以待。” 说完,她没再看袁莉莉错愕的表情,转身就往宴会厅走。 …… 宴会厅里已经热闹起来,长条餐桌沿着墙壁摆开,热气裹着香味飘满整个屋子。 宾客们三三两两往座位上走,说笑声、酒杯碰撞声混在一起,年味越发浓了。 林穗穗刚走到宴会厅门口,就被周瑾园拉了把胳膊。 顺着周瑾园的目光看去,吴站长和邱茹月正站在门口,吴站长穿着藏青色中山装,邱茹月则换了件枣红色棉袄,两人左顾右盼,显然是刚到。 “穗穗,快过去招呼下你吴叔和邱姨!”周瑾园笑着把她往前推了推,语气里带着刻意的热络:“你先带他们找座位。” 林穗穗顺着她的力道走过去,脸上扬起得体的笑:“吴叔,邱姨,你们来了。外面冷吧?快进来暖和暖和。” “哎,穗穗这孩子就是懂事。”邱茹月立刻拉住她的手,掌心暖烘烘的,眼神里满是欢喜,上下打量着她,“这身衣服真好看,衬得你更漂亮了。” 吴站长也点了点头,语气温和:“我们刚到,没耽误事吧?” “不耽误,大家刚准备入座呢。”林穗穗笑着摇头,目光扫了圈他们身后,没看到吴景越的身影,忍不住问:“对了邱姨,景越哥怎么没来呀?不是说今天一起过来吗?” 提到儿子,邱茹月脸上的笑意淡了点,拉着她的手紧了紧:“别提了,那孩子早上起来说头疼,身子不舒服,说什么也不肯来,我跟他爸劝了半天也没用,只能让他在家歇着了。” 吴站长也叹了口气:“这孩子最近心思重,总不爱出门,等过阵子再好好劝劝他。” 林穗穗心里微微一沉,大概知道不是吴景越不肯来,是他们不愿意让他出来。 他们还是怕他出了门就跑了。 林穗穗本来还想着,要是吴景越来了,正好能把昨天给谢臣非打电话的事当面告诉他,让他放心。 现在看来,只能等下次再找机会了。 “没事,让景越哥好好休息,等他好了再说。”林穗穗笑着安慰道。 “还是穗穗体贴,总惦记着我们家景越。”周瑾园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拍了拍林穗穗的肩膀,对着邱茹月笑道:“你看这孩子,心里一直记挂着景越,希望景越早点好起来,别辜负了穗穗的心意。” 邱茹月眼睛一亮,立刻接话:“可不是嘛!穗穗这么漂亮懂事,他要是不喜欢,那才是傻呢!我看啊,他们俩要是能在一起,以后肯定过得好,我们做长辈的也放心。” 两人一唱一和,话里话外都在往这门亲事上引,林穗穗站在中间,脸上的笑没散,心里却有些发沉。 她知道她们的心思,却不想在这时候反驳,免得扫了大家的兴。 等她们说完,林穗穗才轻轻抽回手,笑着打断:“吴叔,邱姨,外面风大,别站在门口了,我带你们去里面找座位吧,靠里面的位置暖和。” “哎,好,听你的。”邱茹月立刻点头,拉着吴站长跟上她的脚步。 周瑾园看着她们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笑,转身又去招呼其他客人了。 只要穗穗和吴家人走得近,这门亲事,就成了大半。 …… 宴会厅门口的暖光落在陆临舟身上,却没驱散他眼底的沉郁。 他站在陆远国身侧,目光牢牢锁着不远处的林穗穗。 她正笑着跟吴站长夫妇说话,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连抬手引路的动作都带着妥帖的温顺,那模样,像是真的对吴家的事上了心。 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餐桌间,陆临舟才缓缓收回目光,喉结狠狠滚了滚。 一转头,就见陆远国正捏着烟盒,指尖夹着根烟,显然是准备点上。 他没多想,上前一步,从陆远国的烟盒里抽出一支烟,径直叼在嘴里。烟卷的纸味混着淡淡的烟草香,有些呛人,却让他混乱的心绪稍微定了点。 陆远国愣了一下,夹烟的手顿在半空,语气带着明显的意外:“临舟,你不是不抽烟?” 他印象里,儿子从回来就没碰过这些,甚至还劝过他少抽。 陆临舟垂着眼,没看他,声音低哑:“想试试。” 他只是觉得心里闷得慌,像堵着团烧不旺的火,需要点什么来发泄。 哪怕是这种他从来都不碰的东西。 陆远国盯着他紧绷的侧脸看了两秒,没再多问,只是把手里的火柴盒递了过去,声音放得平和:“小心点,别烫着。” 陆临舟接过火柴盒,指尖有些发颤。 他划亮一根火柴,橙红色的火苗窜起来,映着他眼底的隐忍的情绪。 他低头把烟凑过去,火苗燎到烟卷,泛起一圈灰,刚吸了一口,辛辣的烟味就呛得他忍不住咳嗽起来。 胸腔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连眼泪都差点逼出来。 “习惯吗?”陆远国看着他狼狈的样子,轻轻问了句。 陆临舟咳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他把嘴里的烟取下来,皱着眉看了眼,然后抬手狠狠扔在地上。 他的鞋尖用力碾上去,烟蒂的火星瞬间熄灭,留下一圈黑印。 “不习惯。”陆临舟的声音里还带着咳嗽后的沙哑,语气却硬得像块石头。 说完,他没再跟陆远国多说,转身就往宴会厅里面走。 第391章 跟我走 陆临舟的脚步迈得又快又稳。 他穿过喧闹的人群,目光在餐桌间扫过,最后停在一个穿浅粉色棉袄的女生身上。 那是财务科张主任的女儿张薇薇,之前在厂里见过几次,性子看着还算机灵。 他快步走过去,在张薇薇身边停下。 周围的喧闹声盖过了他们的对话,陆临舟微微俯身,凑到她耳边,声音压得极低,语速很快地说了几句话。 张薇薇本来正跟身边的人说笑,听到声音后猛地转头,看到是陆临舟,脸颊瞬间红了,眼神里满是惊讶。 她愣愣地听着,偶尔点下头,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衣角。 直到陆临舟说完,才用力点头:“我知道了,陆同志,我现在就去!” 说完,她四处张望了一下,很快锁定了不远处的一个身影。 …… 林穗穗帮吴站长和邱茹月把外套搭在椅背上,又顺手给两人倒了杯热茶。 她出声叮嘱道:“吴叔邱姨,你们先歇会儿,菜马上就上,我还要去接待,你们自便。” 邱茹月握着温热的茶杯,笑得眉眼弯弯:“哎,你忙你的,不用管我们,我们自己来就行。” 林穗穗笑着点头,刚转身要走,手腕突然被人轻轻拽了一下。 她回头,就看见个穿浅粉色棉袄的女生站在身后,梳着齐耳短发,脸颊红扑扑的,似乎是找她有事。 “你好,姐姐。”女生的声音有点软。 林穗穗有点意外,她似乎不认识她:“怎么了?有事找我吗?” “姐姐,我家里人快到门口了,但是不知道怎么找里面的位置。”女生拽着她手腕的手轻轻晃了晃:“我现在着急去趟厕所,实在走不开,你能不能帮我出去接一下呀?” “……” …… 门口的冷风裹着年味往衣领里钻。 因为团年宴要开始了,门口没什么人了,周瑾园和陆远国也都进去了。 林穗穗踮着脚往远处望了两圈,只有零星几个过路的人影,哪有需要她接待人? 她皱着眉正疑惑,转身就想回宴会厅问问那个女生。 刚转身,手腕却突然被人攥住。 力道很大,带着点不容挣脱的强硬,让她瞬间顿住脚步。 “临舟?你在这里做什么?”林穗穗诧异回头,撞进陆临舟沉得像墨的眸子里。 他站在阴影里,胸口上的果汁印在昏光下更显眼,攥着她手腕的指尖冰凉,却透着股滚烫的怒意。 “跟我走。”陆临舟没回答她的问题,另一只手抓住她的胳膊,就要往巷口拉。 “走?”林穗穗被他拽得一个趔趄,赶紧稳住身子,语气满是不解:“马上团年宴就要开始了,走去哪?周姨和陆叔还在里面等着呢!” “不参加这个团年宴了。”陆临舟的声音又冷又硬,拉着她的力道没松半分,脚步已经往巷口挪。 “不参加?怎么可能?”林穗穗急了,用力想挣开他的手:“我还要接人呢,她家人还在……” 话说到一半,她猛地顿住,眼神里的急切变成了错愕,猛地看向陆临舟。 “刚刚那个女孩儿,是你让她来找我的?根本就没有什么要接的人,对不对?” 陆临舟看着她终于反应过来的样子,喉结滚了滚,没绕圈子,只沉沉应了个“嗯”。 他手上的力道却又紧了点:“跟我走,有话跟你说。” “我不走!”林穗穗用力甩开他的手,往后退了半步,拉开距离,语气里带着点被算计的恼意:“团年宴马上要开始了,那么多领导都在,我怎么能走?你放手,别胡闹!” 虽然今天也算是个机会了。 陆家父母要把她认成干女儿,以后在船厂的生活会好很多,各方面都能得到优待。 她高嫁的事,更是靠谱多了。 有这样一个“娘家”给自己“撑腰”,正是她一直需要的。 林穗穗转身要进去。 “胡闹?”陆临舟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眼底的怒意瞬间涌了上来,声音也拔高了些。 “林穗穗,你告诉我,你是不是就那么想当这个船厂厂长的干女儿?为了这个身份,连其他的事都能不管不顾了?!” 他的话像道惊雷,炸得林穗穗脑子一片空白。 她僵在原地,诧异地回过头。 两人四目相对。 林穗穗看着陆临舟眼底的失望和愤怒,嘴唇动了动,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她再开口时,声音里带着点难以置信的慌乱:“你、你都知道了?” 第392章 不想做兄妹,跟我走 林穗穗看着陆临舟眼底的红,那抹红里掺着受伤和愤怒,像烧红的铁,烫得她不敢直视。 她终于确定,刚才走廊外的脚步声不是错觉,他真的听到了,听到她跟袁莉莉的对话了。 “是,我都知道了。”陆临舟的声音哑得厉害,指尖还僵在半空中,像是还没从她的拒绝里回过神:“要是不知道,今天这场宴散了,我恐怕就要多一个‘妹妹’了。” “妹妹”两个字,他说得格外轻,却带着浓浓的自嘲。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别开眼,语气冷硬:“我早就喊过你‘临舟哥’了,你当时不是很高兴吗?” 她记得他听到那声称呼时带笑的唇,记得他说“怎么叫都行”。 她以为他早就接受了这个设定,以为他们都在朝着“兄妹”的方向退。 “我那是以为……”陆临舟的话猛地顿住,喉结滚了滚。 他以为她改称呼,是想放下过去的事,两人重新好好相处。 却没料到,她是在为“兄妹”的身份铺路。 “以为什么?”林穗穗追问,眼神里带着点刻意的锐利,像是要把他没说出口的话都逼出来。 “算了。”陆临舟别开眼,再开口时,语气又硬了几分:“现在跟我走,这团年宴没必要参加。” 他说着,又要去拉她的手腕。 林穗穗却猛地后退一步,避开他的手:“我不跟你走!我必须进去!” “为什么?!” 她抬起头,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这个身份对我很重要,我当然想要。以后我是船厂家的女儿,还是在读中专生,不管是在厂里办事,还是以后找工作,都会方便很多。这么好的机会,我凭什么不要?” 林穗穗故意把“好处”说得直白,像是在说服他,也是在说服自己。 她怕自己再听他说一句软话,就会动摇,就会放弃这个能让她在省城站稳脚跟的机会。 “那我们呢?”陆临舟像是被她的话刺到了,上前一步,眼底的愤怒又涌了上来:“林穗穗,你就只看到这个身份的好处,都不顾我们以后只能以‘兄妹’相处了吗?” “兄妹”两个字,他说得咬牙切齿,像是极其不愿接受这个设定。 林穗穗的肩膀轻轻颤了一下,指尖攥紧了外套下摆,指甲几乎要嵌进布料里。 她垂下眼,把眼底翻涌的情绪逼回去,再抬头时,语气已经平静得不像话:“有什么不能接受的?我从你的‘嫂子’变成你的‘妹妹’,身份变了,还是亲戚,没什么问题。” “为什么没有问题?”陆临舟追问,声音里带着点急切的失控:“你就真打算跟我一辈子这样相处?看着你跟别人谈恋爱,跟别人结婚,我还要以‘哥哥’的身份去祝福?” 陆临舟的声音里带着恼怒和痛苦,让林穗穗忍不住猛地抬头看他,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 陆临舟是什么意思?他不想跟她做兄妹?那他想怎么样? 喉间像是堵了团棉花。 林穗穗张了张嘴,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声音里带着点连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怎么?不以亲戚关系相处,我们还能怎么相处?难不成……你想把之前的假结婚,变成真的?” 她以为他会否认,会说她想多了。 可陆临舟却盯着她的眼睛,毫不犹豫地反问:“为什么不行?” 林穗穗的呼吸瞬间顿住,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 她看着他眼底的认真,那认真里没有玩笑,只有冲动和期待,让她的心跳骤然乱了节奏。 “真的可以吗?”她下意识问出口:“你可以接受,那你父母呢?他们想让我当干女儿,想让我跟景越哥在一起,他们能接受我们真的在一起吗?还有船厂这么多眼睛和嘴,他们能接受吗?!” 她把所有的顾虑都倒了出来,那些她不敢深想、刻意忽略的现实,像一道道壁垒,横在他们之间。 陆临舟的身体猛地僵住,脸上的急切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怔愣。 现在,确实不是向陆远国和周瑾园坦诚一切的时机。 如果贸然说了,他们只会想方设法打破他们的事。 林穗穗会受到更多他看不见的委屈。 “林穗穗,给我点时间。”他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点恳求:“给我点时间,我去处理那些事,我……” “不用了。”林穗穗打断他,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既然现在不行,就别给我希望,也别阻碍我。我需要船厂厂长干女儿的身份,我不能放弃。” 她说完,猛地甩开他还僵在半空的手,转身就往宴会厅走。 …… 林穗穗攥着外套下摆往前走,眼眶里的热意还没散,冷风灌进衣领,却吹不散心里的乱。 她怨陆临舟,怨他明知道现实难违,还一次次说些动摇她的话。 可又忍不住慌,她怕自己真的会因为他这几句没底气的承诺,放弃唾手可得的身份。 刚踏上大厅的台阶,身后的手腕突然又被攥住,力道比之前更紧,带着不容挣脱的强硬。 她猛地回头,撞进陆临舟沉得能滴出水的眼眸里,他的下颌绷得死紧,连喉结都泛着冷硬的线条。 “林穗穗,跟我走。”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我不想再说第三遍。” “我也不想再重复!”林穗穗用力想挣开,指尖都泛了白:“我要这个身份,我不能走!” 陆临舟却没松劲,反而往前凑了半步,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他温热的呼吸扫过她的耳廓,带着点危险的意味:“还记得我说过什么吗?” 林穗穗一愣,脑子飞速转着:“什么?” “我不希望从你嘴里,听到我不喜欢听的话。”陆临舟的指尖轻轻蹭过她的手腕,语气里的威胁藏都藏不住,“你再犟,我就在这里‘惩罚’你了。” “惩罚”两个字,他说得格外轻,却像惊雷炸在林穗穗耳边。她瞬间僵住,脸色都白了几分。 她太清楚他的“惩罚”是什么,是基地里惩罚的吻,是他带着占有欲的亲近。 这里不是以为他们是婚姻关系的基地,也不是关上门别人就看不到他们的筒子楼。 这是船厂的团年宴大厅,随时都有船厂的人路过,一旦被人看到……她好不容易攒下的名声,想要的身份,都会彻底毁了! “陆临舟!”她又气又慌,声音都发颤了,“你疯了?这里是大厅,随时有人来!” “疯没疯,取决于你。”陆临舟的眼神没半分松动,反而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她泛红的眼角,语气冷得像冰:“跟我走,现在还来得及。三、二、一——” 第393章 别纠缠了 宴会厅里的灯光骤然亮了几分。 原本喧闹的人声渐渐安静下来,工作人员拿着话筒走上舞台,宣布尾牙团年宴开始。 掌声瞬间响起来,陆远国整理了下衣领,开始准备待会儿的讲话。 一旁的周瑾园表情却有些不好。 陆远国见她有些慌,左右看了看,察觉到了不对劲。 他走到周瑾园身边,脚步顿了顿,压低声音问:“临舟和穗穗呢?怎么还没过来?” 他们之前就商量好了,陆远国作为厂长讲话的时候,就把陆临舟和林穗穗也叫上去。 最后,会隆重介绍他们找回了陆临舟,和收林穗穗为干女儿的事。 周瑾园心里的不安被点破,整个人都慌乱起来。 她下意识往门口和餐桌间扫了圈。 暖黄的灯光下,宾客们都坐在座位上,吴站长夫妇在位置上说笑,副厂长正跟身边人碰杯,大家都其乐融融的样子。 可哪有陆临舟和林穗穗的影子? 她刚才看到林穗穗去门口接人,怎么现在还没回来? 陆临舟又去哪儿了?难道是出什么事了? “可能……可能是去洗手间了,再等等。”周瑾园强装镇定,对着陆远国笑了笑,可眼神里的慌乱藏都藏不住。 周瑾园不知想起了什么,突然问道:“临舟刚刚不是跟你在一起吗?他人怎么不见了?” “他试着抽烟,呛到了,就说出去缓缓……” 陆远国皱了皱眉,话还没说完,台上由工作人员担任的主持人,就已经在有请他上台了。 这事耽搁不得,陆临舟只好不再多问,转身走上舞台。 话筒里传来他沉稳的声音,讲着船厂今年的成绩,说着明年的规划。 台下的掌声一波接一波,可周瑾园却一个字也没听进去,手指在桌布下紧紧攥着,目光时不时往门口瞟。 还是没看到那两个人的身影。 直到陆远国的讲话接近尾声,提到“感谢各位同事支持,也感谢家人的陪伴”,故意顿了顿,看向周瑾园的方向,显然是在等她示意。 周瑾园的心跳越来越快,额角甚至冒了点汗。 她知道,这是宣布认干女儿的最好时机,可主角不在,怎么宣布? 万一陆临舟和林穗穗是一起走了,那今天的计划就全泡汤了! 可当着这么多人,她现在出去找,又太不稳重了。 周瑾园深吸一口气,对着舞台上的陆远国轻轻摇了摇头,嘴唇动了动,用口型说“算了”。 陆远国愣了一下,随即了然,顺着话锋往下说:“未来一年,希望咱们船厂越来越好,也祝大家新年快乐,万事如意!” 说完,对着台下鞠了一躬,走下舞台。 刚回到座位,周瑾园就压低声音,语气带着点压抑的怒意:“临舟和穗穗不见了,今天宣布不了了。” 陆远国的脸色也沉了下来,拿起茶杯喝了口,没说话。 他刚才就觉得儿子不对劲,现在看来,果然是出了岔子。 周瑾园坐回椅子上,胸口还在起伏,脸上的笑意早就没了,只剩下紧绷的冷意。 之前跟林穗穗提及这事,她虽然犹豫,却也还是答应的。 怎么突然就反悔了? 难道是陆临舟找林穗穗说了什么? 还是说,林穗穗根本就没打算认干女儿,之前的顺从都是装的? “瑾园,你怎么了?”旁边的邱茹月注意到她的不对劲,凑过来关切地问:“脸色这么差,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周瑾园猛地回神,赶紧收敛神色,扯出个僵硬的笑:“没事,可能是刚才忙得有点累了,歇会儿就好。” “累了就多喝点水。”邱茹月没多想,又往门口看了看,疑惑地问:“对了,临舟和穗穗呢?刚才还看见他们在门口,怎么现在没见着人?宴都开始了,他们去哪了?” 提到这两个人,周瑾园的手指在桌下攥得更紧,语气却尽量平淡。 “他们刚才说有点事先走了,估计是赶时间,没来得及跟咱们说。” “走了?”邱茹月愣了愣,眼底掠过一丝疑惑:“什么事这么急?团年宴这么重要的场合,怎么说走就走?” 周瑾园没接话,只是端起茶杯喝了口,掩饰着心里的烦躁和疑心。 他们两人同时在宣布认干女儿的关键时刻消失,一定有问题。 她越想越气,胸口的火气直往上冒,连喝了几口茶都压不下去。 这个林穗穗,肯定别有心思! …… 筒子楼的走廊静得能听见风穿过窗户的声响。 林穗穗攥着门把手,后背紧紧贴着门板,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 “咔嗒”一声,门锁落下的轻响在走廊里格外清晰,她把陆临舟彻底隔绝在门外。 “我们聊聊。”门外传来陆临舟的声音,隔着门板,依旧带着点没散的沙哑,却少了刚才在大厅的强硬,多了几分软意。 林穗穗闭着眼,靠在冰凉的门板上,声音硬得像结了霜:“我们没什么可聊的。” “开门。”陆临舟的手指敲在门板上,一下一下,像是在敲她的心尖:“就聊五分钟,聊完我就走。” “陆临舟,你能不能不要纠缠了?”林穗穗终于忍不住提高了声音,眼眶里的热意又涌了上来:“我已经跟着你离开了团年宴,我放弃了在所有人面前确认身份的机会,你还想怎么样?那是我好不容易抓住的机会!” 她深吸一口气,把心里的委屈和不甘都倒了出来:“只要我有船厂家干女儿的身份,不管是吴景越,还是贺云川,我都有资格跟他们站在一起,我都能堂堂正正地谈婚论嫁!可你做了什么?你为什么要毁掉我的幸福?” 门外突然没了声音,连敲门声都停了。 林穗穗能想象到陆临舟此刻的样子,或许他是愤怒的,或许他是不甘的。 可她不敢开门,怕自己再看到他的眼神,就会动摇。 沉默了好一会儿,门外才传来他极低的声音。 他的声线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失落:“为什么你的选项里,没有我的名字?” 第394章 发烧了 什、什么? 林穗穗的心脏猛地一揪,眼泪差点掉下来。 她何尝没有想过? 可现实像道鸿沟,横在他们之间,她跨不过去,也不敢跨。 “跟他们在一起,我只要把柳湾村结过婚的事坦白,只要他们能接受,我就能一辈子安稳,不会有爆雷的风险。”她的声音轻了下来,带着点疲惫的坦诚:“可跟你在一起呢?如果有人知道我们在柳湾村的‘叔嫂’关系,知道我们扮过假夫妻,船厂这么多眼睛和嘴,我们都会被口水淹死,你懂不懂?” “你怕吗?”陆临舟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追问道。 “我当然怕!”林穗穗的声音忍不住发抖:“我怕被人戳脊梁骨,怕好不容易得来的一切都毁了!你父母也怕,他们连认我做干女儿,都是为了让我跟你划清界限,你应该懂的。我们都怕,难道你不怕吗?” 提到陆远国和周瑾园,门外又陷入了沉默。 过了好一会儿,林穗穗才轻声开口,语气软了些:“陆临舟,回去吧。团年宴那边,我会跟周姨说,是我自己身体不舒服,提前离开的,不会让你为难。” 门外依旧安静,静得林穗穗都以为他已经走了。 她贴着门板,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他就这么走了吗?连一句反驳都没有? 就在她准备转身时,门外传来他带着点无力的声音,轻得像叹息。 “你先不要跟他们在一起,不管是吴景越,还是贺云川,都先不要答应。”陆临舟的声音竟然带了点哀求:“再等等我,行吗?” 林穗穗的眼泪瞬间掉了下来,顺着脸颊滑进衣领,凉得她打了个颤。 她张了张嘴,想拒绝,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门外的人没再催她,只是又轻声说了句:“那你早点休息,我先走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走廊里又恢复了安静。 林穗穗缓缓蹲下身。 这下,他应该不会再来了吧? 希望他不要再来了,不然,她都快要抵抗不住了。 ———— 团年宴的喧闹散场时,夜色已经沉得彻底。 陆远国开着车,周瑾园坐在副驾,脸色一路紧绷,直到车停在筒子楼楼下,她才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烦躁,跟着陆远国往楼上走。 “你别急,穗穗要是真身体不舒服,咱们好好问,别上来就摆脸色。”陆远国走在前面,回头劝了句。 他知道周瑾园心里急着认干女儿的事,也明白今天两人缺席让她没面子,但眼下最重要的是先弄清情况。 周瑾园没反驳,只是攥紧了手里的包:“我知道分寸。” 话虽这么说,她心里的疑虑却没散。 林穗穗好端端跟陆临舟一起走了,这一定有问题。 两人走到林穗穗房门口,周瑾园抬手敲门:“穗穗,你在家吗?” 周瑾园敲门的时候,动作没那么温柔,敲门的声响也又重又响,带着点恼怒。 “穗穗?你在……” 门内静了几秒,才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 紧接着,门“吱呀”一声被拉开。 林穗穗裹着件厚厚的棉袄,头发有些凌乱,脸色和嘴唇都透着不正常的惨白,连说话的声音都带着点虚浮:“周姨,陆叔……抱歉啊,我刚才睡着了。” 周瑾园愣了一下,下意识往前凑了凑:“你这是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可能是今天为了好看,穿得少了点,风一吹就有点感冒发烧了。”林穗穗说着,还轻轻咳了两声,眼神里带着点歉意:“所以团年宴上没撑住,就提前回来了,让你们担心了。” 周瑾园本来是有点兴师问罪的意思,此刻林穗穗这副模样出现在她面前,把她也弄得有点懵了。 发烧了? 这么巧? 就偏偏是这个时候发烧? 周瑾园半信半疑,伸手就往她额头探去。 指尖触到一片温热,确实比正常体温高些。 看来是真发烧了。 周瑾园心里的疑虑消了点,语气也软了下来:“还真发烧了?烧得厉害不厉害?现在感觉怎么样?” “就是有点晕晕乎乎的,头沉,其他倒没什么。”林穗穗往后退了半步,让两人能看到屋里的情况。 桌上放着个空了的药盒,旁边还有个装着温水的搪瓷杯,确实像是刚吃过药的样子。 周瑾园虽然不满她今天招呼也没打就突然离开的事,但林穗穗毕竟是个女孩,跟着他们来的省城,当初又确实帮过他们,也不人心看她生病。 “都发烧了怎么不跟我们说?”周瑾园皱着眉,语气里带着点责备:“要不要去厂里的卫生所看看?让医生开点药,比自己吃退烧药管用。” “不用了周姨。”林穗穗赶紧摆手:“我回来的时候就找邻居借了点退烧药吃了,现在就想好好睡一觉,说不定明天起来就好了。” 周瑾园没立刻接话,转头跟陆远国对视了一眼。 两人心里都犯了难:林穗穗一个人在筒子楼,发着烧没人照顾,他们确实不放心。 可要是把她带回陆家,陆临舟也在家,他们更是不放心他们共处一室。特别是林穗穗还生着病、虚弱得需要人照顾的时候。 犹豫了几秒,周瑾园还是看向林穗穗,假装随意地问:“对了穗穗,你回来的时候,见着临舟了吗?他也没参加团年宴,我们还以为他跟你在一块儿呢……” 第395章 一开始并不坚定 周瑾园的语气,带着点试探和防备。 林穗穗心里早有准备,顺着她的话点头。 她语气自然地解释:“嗯,是他送我回来的,怕我一个人走不稳。他没回家吗?我还以为他送完我就回去参加团年宴了……” 这话一出,陆远国和周瑾园又对视了一眼。 他们从宴会厅出来就直接来这儿了,根本没回陆家,哪知道临舟在不在家? 看来,陆临舟是故意避开他们了。 周瑾园压下心里的嘀咕,语气又温和了些:“那可能是他还有别的事吧。你现在既然不舒服,就好好休息,别想太多。我和你陆叔明天一早再过来看看你,给你带点粥过来。” “谢谢陆叔,谢谢周姨,你们太费心了。”林穗穗弯了弯嘴角,眼底却没什么笑意:“我现在确实有点撑不住,就先不招待你们了,等我好了再跟你们赔罪。” “跟我们客气什么,快进去躺着吧。”陆远国摆了摆手,看着她关好门,才跟周瑾园转身往楼下走。 门内,林穗穗靠在门板上,长长舒了口气。她走到桌前,看着盆里还冒着热气的温水。 刚才听到敲门声时,她赶紧用热水敷额头,又找了个空药盒摆着,就是怕周瑾园不信。 还好,总算是蒙混过关了。 她躺回床上,盖上被子,却没什么睡意。 一想到陆临舟临走时说的“再等等我”,心里就像被什么东西堵着,又闷又乱。 她不知道这个“等”有没有结果,可眼下,她只能先稳住陆家人,再慢慢想以后的事了。 …… 林穗穗一整晚都没怎么睡好。 迷迷糊糊的,梦境里又是陆临舟,又是吴景越和谢臣非,乱糟糟的让她不安。 一大早,林穗穗就醒了。她裹紧浅驼色外套,脚步匆匆往吴家的方向走。 吴家住在船厂家属院的前排,林穗穗走到院门口,抬手敲门。 家里佣人回家过年了,邱茹月打开门看到她时,眼睛瞬间亮了:“穗穗?这么早过来,是有什么事吗?快进来,外面冷!” 吴站长也从客厅走出来,手里拿着份报纸,笑着招呼:“穗穗来了?快进来坐,我让你邱姨给你倒杯热茶。” “不用麻烦吴叔邱姨。”林穗穗赶紧摆手:“我就是来看看景越哥,跟他说两句话,说完就走,不耽误你们忙活。” 邱茹月愣了愣,随即了然地笑了:“这孩子,还跟我们客气什么?景越在房间呢,你直接去吧。” 她带着林穗穗走了两步,又回头叮嘱:“他这阵子身体不适所以心情不好,不是因为别的什么,你别放在心上。” 林穗穗点点头,知道邱茹月现在想撮合她和吴景越,大概也不想吴景越的事情被她知道。 林穗穗走到吴景越房门口,抬手轻轻敲了敲:“景越哥,是我,穗穗。” 门内静了几秒,才传来一道沙哑的声音:“进来吧。” 林穗穗推开门,一股沉闷的气息扑面而来。 房间里没开灯,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缝隙里漏进一点微光,隐约能看到吴景越靠在床头。 他的脸色比上次见时更苍白,眼下的乌青重得厉害,眼神也没什么神采,手里捏着本翻旧的书,却显然没看进去。 “怎么不开灯?”林穗穗走过去,伸手拉开半边窗帘,晨光涌进来,照亮了房间里散落的烟蒂,她皱了皱眉:“怎么还开始抽烟了?” 吴景越没说话,只是把书放在床头柜上,目光落在她身上,眼睛一亮:“穗穗,是有什么消息了么?” “嗯!”林穗穗点点头:“谢医生的朋友回电了,他说谢医生现在状态也算太好,但是至少他是坚定的。他说会等你,所以景越哥,你别放弃。” “他……说等我?”吴景越的眼神猛地亮了,像是蒙尘的灯突然被点亮:“他真这么说?没骗我?” “我骗你做什么?”林穗穗看着他眼里的光,心里轻轻松了口气,语气也软了些:“谢医生知道你心里的顾虑,也明白你现在的难处,所以没催你,就想让你先好好的,别把自己熬垮了。” 吴景越低着头,眼眶微微泛红。 林穗穗认真道:“你不能一直这么耗着,你越是消沉,你爸妈越觉得你‘不正常’,越想把你往他们安排的路上推。” “知道了,谢谢你穗穗。”吴景越感激地说。 林穗穗看着他的神情终于没那么颓废了,突然开口问道:“景越哥,我想问你一件事。” “你说。” 林穗穗眨眨眼,脑子里回想着陆临舟昨晚的话。 “你是从一开始就很坚定地,宁愿站在父母的对立面,也要跟谢医生在一起吗?”林穗穗问他。 “不。”吴景越摇摇头:“我花了很长时间,我甚至没有勇气主动告诉他们,还是……他们先撞破,逼我们分开,我才敢搏一搏的。” 林穗穗一怔,低着头苦笑了下:“明白,但你们也已经特别特别勇敢了……” …… 陆家客厅的窗帘拉开了半边,晨光透过玻璃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长条光斑。 周瑾园系着围裙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刚煮好的玉米粥,刚把碗放在餐桌,就看见陆临舟坐在沙发上。 他穿着件浅灰色的毛衣,头发梳理得整齐,手里捏着本军校复习资料,却没怎么翻,只是望着窗外,神色平静得看不出情绪。 周瑾园心里悄悄松了口气,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他。 他没有坐立不安,没有频繁看表,更没有要一大早往筒子楼跑的意思。 看来昨天林穗穗生病的事没让他太过在意,对林穗穗也没到“非她不可”的地步,这样就好。 陆远国拿着报纸从书房出来,看到儿子,也只是点了点头,在他旁边坐下:“醒得挺早,粥马上就好,先喝点热水暖暖胃。” “嗯。”陆临舟应了声,收回目光,把手里的资料放在茶几上。 周瑾园把粥盛好端过来,又摆上咸菜和馒头,笑着开口:“临舟,跟你说个事。还有几天就过年了,我跟你爸商量着,把奶奶从乡下接过来,咱们一家人一起吃顿团年饭,热闹热闹。你觉得怎么样?” 她故意提起奶奶,想转移话题,也想看看儿子的反应。 陆老太太也是一开始陆临舟刚回陆家的时候见过,对这个失而复得的孙子宝贝得不行。 有陆老太太在,就算他对林穗穗还有心思,也能稍微收敛些。 陆临舟拿起筷子,夹了口咸菜,语气没什么波澜:“嗯,你们安排就好,我没意见。” 周瑾园和陆远国对视一眼,都觉得今天的儿子格外“听话”,心里的石头又落了些。 周瑾园正想再说点过年的安排,却见陆临舟放下筷子,抬起头,眼神里没了刚才的平静,多了几分严肃。 “爸妈,我有话要跟你们说。” 第396章 我有想在一起的人了 陆临舟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忽视的认真。 餐厅里,原本轻松的氛围瞬间沉了下来。 周瑾园夹咸菜的手顿在半空,心里“咯噔”一下。 这严肃的语气,不像是要说什么小事。 她和陆远国又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不好的预感。 陆远国看了陆临舟一眼:“有什么事,吃完早饭再说。” “知道了。”陆临舟微微颔首,没再说话。 …… 吃过早饭,一家三口在客厅坐了下来。 陆临舟坐在沙发正中央,双手交握放在膝上,指尖微微收紧。 昨晚在筒子楼外徘徊到深夜,他反复确认了自己的心意,也下定了决心,不管父母会不会反对,都要把他和林穗穗的事说清楚。 陆远国放下手里的茶杯,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落在儿子身上,语气平和却带着审视:“有什么话,你说吧。” 周瑾园坐在旁边,捏着围裙边角的手指不自觉用力,心跳比平时快了几分。 她看着儿子严肃的神情,心里隐隐有了不好的预感,总觉得他要说的事,会打乱她所有计划。 陆临舟深吸一口气,抬眼看向父母,声音清晰而坚定:“爸,妈,我知道你们一直想让我接手船厂,也想让我跟合适的人处对象,安稳过日子。但我有自己想做的事,也有想在一起的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母亲瞬间绷紧的脸,继续说道:“我想留在军校,或者去部队,这件事我之前跟你们提过,我不会放弃。还有一件事,我知道你们动了给我介绍对象的念头。” 陆临舟墨眸扫了两人一眼:“我跟爸谈过,他同意不干涉我找对象的事了。所以,我现在有想要在一起的……” “你说什么?”周瑾园猛地打断他。 她瞳孔骤然收缩,像是被烫到一样站起身,又强压着慌乱坐下,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你想跟谁在一起?临舟,你可别糊涂!咱们家的情况不一样,你不能随便找个人……” 她不敢再往下想,更不敢听陆临舟说出那个名字。 虽然他们夫妻俩才刚找回陆临舟,相处的时间也不算太长。但她太清楚陆临舟的性子,一旦认定了,他们怎么都改变不了。 要是他真的想跟林穗穗在一起,那她之前所有的安排,就全白费了! 周瑾园的慌张,根本没法掩饰得住。 陆远国也皱起眉,语气沉了些:“临舟,婚姻不是小事,你得考虑清楚。对方是什么人?家里情况怎么样?跟咱们家能不能合得来?” 陆临舟看着母亲惊慌的样子,心里了然,却没停下话头:“我想在一起的人,你们也认识。她……” “叮铃铃——” 尖锐的电话铃声突然在客厅里响起,打断了陆临舟的话。 那铃声像是一道救命符,让紧绷的空气瞬间松了些。 周瑾园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站起身,脸上的慌乱被一丝庆幸取代。 她连忙对陆临舟说:“临舟,你等会儿再说,我去接电话,万一是什么急事呢!” 陆临舟看着母亲急切的背影,眼底掠过一丝无奈,却还是点了点头:“嗯,你先接电话吧。” ———— 跟吴景越说完话,林穗穗便打算离开了。 林穗穗刚跟着吴景越走到房门口,门“吱呀”一声被拉开。 两道身影猝不及防地撞进视线里。 吴站长手里还攥着半截没看完的报纸,邱茹月穿着漂亮的旗袍,都在门口待着。 两人显然是刚凑到门口,脸上还带着点被抓包的慌乱,眼神躲闪着不敢直视他们。 林穗穗愣了一下,随即了然地看向吴景越,眼底藏着点担忧。 吴景越在家里过得确实不太好。他们只是聊聊天,也要这样被监视着。 吴景越则是无奈地皱了皱眉:“爸,妈,你们这是……” “没、没什么!”邱茹月赶紧收起慌乱,强装镇定地开口:“就是过来看看你们需不需要什么点心或者喝点茶什么的。” 吴站长也跟着点头,把报纸卷成筒状,语气尽量自然:“对,看看你们聊得怎么样,你们怎么出来了?穗穗要走?” 他说着,目光不自觉地往吴景越脸上瞟,显然是想从儿子的表情里看出点什么。 林穗穗心里门清,知道他们是在偷听,却没点破,只是笑着开口:“是啊吴叔邱姨,我跟景越哥说完事了,也不早了,我该回筒子楼了。” “这就走了?不再坐会儿?”邱茹月赶紧挽留,眼神却还在吴景越和林穗穗之间来回转:“穗穗啊,你跟景越聊得还行吧?他没跟你说什么胡话吧?” 这话问得隐晦,却藏着满满的试探。 吴景越脸色微沉,刚想开口说“就是朋友间的闲聊”,却被林穗穗抢先一步接了话。 “聊得挺好的,景越哥跟我说了不少他的想法。”林穗穗语气轻快。 她的话里却留了点余地,没明说具体聊了什么,反而话锋一转,看向吴景越:“不过时间确实不早了,我就不打扰你们了。” 邱茹月还想再追问,吴景越却先一步开口:“妈,我送穗穗下去吧。” 他父母最近“严防死守”的样子,让他实在憋得慌,就想借送人的机会透透气。 这话一出,邱茹月和吴站长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邱茹月上前一步,伸手就想拦:“送什么送?你身体不好,昨天还头疼,就在楼上待着,我跟你爸送穗穗下去就行!” 吴站长也跟着点头:“对,景越你回房休息,外面风大,别再着凉了。穗穗这边我们送,你放心。” 两人一唱一和,明显是想把吴景越重新“关”回房间。 既是怕他偷偷跑了,也是对他“不听话”的惩罚。 林穗穗看在眼里,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吴景越说得没错,他爸妈是真的没打算松口。 她上前一步,故意往吴景越身边靠了靠,抬起头看向他,眼底带着点刻意装出来的娇羞,声音也放软了些:“景越哥,还是你送我下去吧?好不好?” 第397章 打算接触了? “景越哥,还是你送我下去吧?好不好?” 林穗穗这话半真半假,却带着点娇俏的撒娇意味。 这分明是男女之间,女生对男生有好感或者什么想法时,才会有的语气。 邱茹月愣了一下,眼神里的警惕瞬间变成了诧异。 她刚才还担心吴景越还是那倔脾气,现在看穗穗这态度,难不成他们之间有戏?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邱茹月的脸色立刻缓和了不少,连语气都软了:“哎呀,你们聊得好,那我就太开心了。景越,那你就送穗穗到院子门口,可别往外走了啊,外面风大,你可不能再着凉了。” 吴站长也跟着松了口气,对着吴景越点头:“去吧,送完穗穗就赶紧回来,饺子还在锅里热着呢。” 吴景越愣了愣,眼底掠过一丝意外。 他本以为他们还是不愿意放他出去,可谁知就林穗穗这一句话,他们居然就肯了? 吴景越对着父母点了点头:“知道了,我就送到院子门口。” 林穗穗对着邱茹月和吴站长笑了笑,语气乖巧:“谢谢吴叔邱姨。” “去吧去吧。”邱茹月笑得眼眶都有点微微发红:“穗穗,有空常来。过年也来家里玩啊!” “知道了邱阿姨。” …… 院门外的冷风裹着凉意,吹得林穗穗的发带轻轻晃动。 林穗穗站在院子门口,回头看向吴景越。 就见吴景越站在门内,手还搭在门框上,脸色比刚才在房间里好了些,却还是带着点疲惫。 “景越哥,那我就先走了。有什么需要的话,打电话让筒子楼转接。” 吴景越张了张嘴,却没立刻开口,只是看着她,眼神里带着点犹豫。 刚才在楼上,父母那副希望他们能够合适,能够在一起的期待模样还在眼前,他总觉得让林穗穗卷入这场误会里,有点不妥。 可没等他组织好语言,林穗穗却先一步开口,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景越哥,这阵子,你可以跟你爸妈说,我们在接触。” “你说什么?”吴景越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跟我爸妈说我们在接触?我年后说不定就要走了,别人怎么传我无所谓。但要是这事传出去,你以后在船厂……” 他知道林穗穗有多在意名声,毕竟她是个单身姑娘,以后是要找对象的。 要是让人知道她跟自己接触过,最后又没成,难免会有闲言碎语,对她没好处。 林穗穗自然明白他的顾虑,却轻轻摇了摇头,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只是说‘接触’,又不是定了亲,没关系的。再说,我现在也需要一个挡箭牌,咱们就当……互相利用好了。” “互相利用?”吴景越皱了皱眉,语气里带着点疑惑:“你需要挡箭牌,是因为……临舟?” 提到陆临舟,林穗穗脸上的平静瞬间裂开一道缝。 她攥了攥外套下摆,故意装出不耐烦的样子,语气也冷了些:“别跟我提他。他明知道我多想要厂长干女儿的身份,却偏偏从中作梗,毁了我在团年宴上确认身份的机会,我现在真是恨死他了。” 她说得咬牙切齿,像是真的对陆临舟满是怨怼。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这话里有多少是真的,又有多少是刻意装出来的。 “所以,要是你跟你爸妈说我们在接触,你爸妈能放心,不会再逼你相亲。周姨和陆叔看到我跟你走得近,也会觉得我没别的心思,更愿意认我做干女儿。” 林穗穗看着吴景越,把“互相利用”的理由说得明明白白:“对我们俩来说,都是好事,不是吗?” 吴景越看着她眼底的“坚定”,心里却没那么轻松。 他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点歉意:“穗穗,抱歉,这阵子我自己的事太多,没顾上你的情绪,也没好好听你说说话。” 林穗穗愣了一下,没明白他突然道歉的意思。 吴景越苦笑了一下,眼神里带着点了然:“没精力听你说你那个‘朋友’,在基地里跟她喜欢的人发生了什么。” 之前她故意以“我有个朋友”为开头,把她和陆临舟的事都说给他听了。 那时候他和谢臣非感情稳定,也没有东窗事发,还能贴心地替她排忧解难。 可现在,他自己都一团乱,实在是分不出心思来了。 林穗穗的心猛地一沉,脸上的伪装瞬间碎了大半。 冷风再次吹过来,她下意识裹紧外套,眼底的倔强也淡了些,多了点难以掩饰的难过。 可她很快又抬起下巴,把那点脆弱压了回去,语气重新变得坚定:“过去的事就别再提了,现在说这些也没意义。” 她看着吴景越,一字一句地说:“就这么说定了,咱们互相利用,各取所需。你进去吧,别让你爸妈起疑心。” 吴景越看着她故作坚强的样子,心里叹了口气,却没再反驳。 刚刚林穗穗确实只说了那一句话,他父母就愿意让他走出吴家大门。 已经是非常不可思议的进步了。 只是,这样一来,要委屈她了。 “好。”他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点妥协:“但你要是后悔了,随时跟我说,别勉强自己。” “我知道了。”林穗穗点头,没再多说,转身就往巷口走。 吴景越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渐渐消失在晨雾里,心里却满是担忧。 他不知道穗穗和陆临舟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这场“互相利用”的约定,最后会变成什么样。 但他能感觉到,穗穗心里的酸涩,比她表现出来的要多得多。 他轻轻叹了口气,转身回了家。 刚走进客厅,就见邱茹月正探头探脑地往门口看,看到他回来,立刻笑着迎上来:“怎么样?穗穗走了?你们在门口聊什么呢,聊了这么久?” 吴景越压下心里的复杂,顺着她的话往下说:“没什么,就是跟她说,以后有空常来家里玩。” 邱茹月眼睛一亮:“这么说,你们是真打算接触接触?” “嗯,先接触看看吧。”吴景越含糊地应着,眼底映着吴站长和邱茹月欣喜若狂的表情。 ilwxs.com 第398章 他们愿意接受! 从房间里出来,周瑾园仍然心有余悸。 差一点,差一点陆临舟就把话说出口了。 说出口的话跟泼出去的水一样,是收不回去的! 她不能让陆临舟就这样在他们面前公开他和林穗穗的关系! 周瑾园捏着听筒,刚平复好心跳。 就听见电话那头传来邱茹月格外雀跃的声音,像是捡了什么宝贝。 “瑾园啊!跟你说个好消息!今天一大早,穗穗就来我们家了,专门找景越说话呢!” “哦?穗穗去了?”周瑾园心里一动,原本因为陆临舟而生的烦躁瞬间散了大半,语气也跟着热络起来:“他们俩聊得怎么样?没闹什么别扭吧?” “哪儿能闹别扭啊!”邱茹月的声音隔着电话线都透着笑意:“俩人在房间里说了好半天体己话,我跟老吴在门口都听见穗穗笑了!后来穗穗要走,景越还特意送她到院子门口,又站着聊了好一会儿,那依依不舍的劲儿,一看就对彼此有意思!” “真的?那可太好了!”周瑾园听得眼睛都亮了,手里的听筒攥得更紧:“我就说他们俩有缘分!” “可不是嘛!”邱茹月接着说,语气里满是满意,“我看啊,这俩孩子就差捅破那层窗户纸了!咱们做长辈的,也得上点心帮帮他们,比如过两天过年,让他们多处处,说不定就能定下来了!你觉得怎么样?” “我觉得好!太合适了!”周瑾园连忙应和,心里却突然冒出个念头。 邱茹月现在满心都是两个孩子的事,正是说林穗穗“过往”的好时机。 要是现在不说清楚,等以后邱家知道了,反而会怪陆家故意隐瞒,到时候更麻烦。 趁着现在她高兴,说出来了,反而会容易接受一些。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忐忑,语气放得委婉又小心:“茹月啊,有件事我得跟你说实话,也不是什么大事,但怕你们家心里有疙瘩,提前说清楚,省得以后闹误会。” 邱茹月那边愣了一下,语气也收了些:“什么事啊?你跟我还这么客气?” “就是穗穗的情况,”周瑾园斟酌着措辞,尽量说得轻描淡写:“她是乡下出来的女孩子,跟咱们城里姑娘不一样,有些个人情况……可能你们家不一定接受度那么高。不过你放心,我们陆家是真心把穗穗当女儿疼的,要是她真跟景越成了,我们肯定不会委屈她,嫁妆什么的,该有的都会有,绝不会让她受半点亏。”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邱茹月的声音带着点疑惑:“到底是什么情况啊?你别绕圈子了,直说吧,我们家也不是那种不通情理的人。” 周瑾园深吸一口气,终于把话说开:“就是……乡下女孩子结婚早,穗穗之前在村里,有过一次婚姻。不过你别担心,那婚姻没维持几天,她那个对象后来在救灾的时候英勇牺牲了,也没留下什么牵扯……” 这话一说完,电话那头瞬间没了声音。 之前的雀跃和热络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死一般的沉默,连呼吸声都听不到了。 周瑾园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握着听筒的手都开始发颤。 她就知道邱茹月会介意!城里人家最看重这个,更何况吴家还是干部家庭,怎么可能接受一个“二婚”的儿媳妇? “茹月?茹月你还在听吗?”周瑾园赶紧找补,声音都带着点慌乱:“其实这也不能怪穗穗,她也是受害者!那时候她年纪小,家里安排的婚事,她自己也不愿意……而且她对象是烈士,这也不是什么不光彩的事,对吧?” “……” …… 房间里,陆临舟和陆远国对坐,等着周瑾园回来。 可陆远国已经抽了第三只烟了,周瑾园一个电话却还没打完,还没回来。 陆临舟心里总觉得不踏实,索性起身,想出去看看情况。 刚推开房门,就听见客厅里传来母亲压低的声音,带着点急切的辩解:“穗穗那婚事也是没办法,乡下条件就这样,她年纪小没主意,再说她对象是烈士,这也不是丢人的事……” 陆临舟的脚步瞬间顿住,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 周瑾园居然在跟别人说林穗穗在柳湾村结婚的事?! 他快步走过去,正好看到周瑾园握着听筒,还在絮絮叨叨地解释:“茹月你再想想,穗穗这孩子真的好,景越跟她在一起……” 没等她说完,陆临舟上前一步,伸手就夺过了听筒,“咔嗒”一声挂断了电话。 “妈!你在跟谁说话?”他的声音冷得像冰,眼神里满是压抑的怒意。 周瑾园被他突然的动作吓了一跳,反应过来后也来了气,伸手就要抢电话:“你这孩子!我跟你邱阿姨说话呢,你挂我电话干什么?!” “跟邱阿姨说这个干什么?”陆临舟攥着电话,没让她拿走,语气里的不满浓郁:“穗穗的事是她的隐私。” “我怎么没考虑她的感受?”周瑾园也拔高了声音,胸口因为生气而起伏:“我这不是怕以后邱家知道了,说我们陆家故意隐瞒,到时候更麻烦吗?我是为了她好,为了她能跟景越好好在一起!” 陆临舟一愣:“跟吴景越在一起?” 看着陆临舟愣怔的神色,周瑾园却突然笑了下。 “妈已经说了,临舟,你就别操心了。”周瑾园拍拍陆临舟的胳膊,故意开口道:“不过没事,这事儿不会传出去的。你邱阿姨刚才已经跟我说了,穗穗这个情况,她完全接受!还说只要两个孩子真心喜欢,其他的都不重要!” “……什么?” 第399章 居然给她做了衣服? 船厂,腊月二十八的风里,已经裹着浓得化不开的年味。 船厂家属院的红砖墙头挂起了串串红灯笼,连光秃秃的梧桐树上都缠了金闪闪的彩纸,风一吹,彩纸哗啦作响。 筒子楼门口的公告栏贴满了红色的春联底稿。 几个孩子围着看,手里攥着刚买的鞭炮,时不时蹦跳着模仿鞭炮炸响的声音,热闹得让筒子楼都多了几分暖意。 林穗穗端着搪瓷碗从公共厨房出来,碗里是刚煮好的青菜面条,撒了点香油,热气氤氲着。 她回房吃完了面,准备去把碗洗了。 走出房间,寒风袭来。 她伸手裹紧浅驼色外套,正想快步走回房间,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清脆的孩童笑声。 紧接着,一个小小的身影就扑了过来,抱住了她的腿。 “穗穗阿姨!”软糯的声音像颗甜甜的糖,撞进林穗穗心里。 她低头一看,是张嫂的女儿念念。 四岁的小姑娘穿着件粉色的小棉袄,扎着两个羊角辫,辫梢还系着红色的蝴蝶结,仰着小脸看她,眼睛亮得像星星。 “念念?这么巧,你也来厨房呀?” 林穗穗弯下腰,轻轻摸了摸念念的头,语气软了下来。 之前张嫂子一家就住林穗穗隔壁,家里失火,是她冲进去把她们娘俩救了出来。 自那以后,小姑娘每次见到她都会过来打招呼,一口一个“穗穗阿姨”叫得格外亲。 张嫂也从后面走过来,手里拎着个布袋子,看到林穗穗,笑着开口:“穗穗啊,刚吃完饭?” “嗯,煮了碗面吃了。”林穗穗笑着回答。 张嫂子意外:“这年根底下,怎么还吃这么简单?” “随便煮点填肚子就行。”林穗穗笑了笑。 张嫂也没多问,反而拉过念念,笑着邀请:“正好,我们家今晚煮了排骨,还有我腌的腊鱼,你跟我们一起吃吧?年关了,总吃面条也不行,得吃点好的补补。” 林穗穗愣了一下,心里泛起一阵暖意。 张嫂继续说道:“念念爸过年要在船厂值班,我们回不了乡下,我们娘俩就只能在筒子楼过年。你要是不嫌弃,到时候也来我们家,咱们一起守岁,热闹!” 这话像颗小石子,在林穗穗心里激起一圈涟漪。 她在省城确实没什么熟人,陆家那边因为认干女儿的事闹得有些僵,吴家的邀请也只是出于礼貌和客气。 只有张嫂的话,透着不加掩饰的真诚。 她低头看着念念期待的眼神,心里的拒绝突然说不出口了。 “我……我可能要去广播站帮忙,要是到时候没事,我一定去。”林穗穗轻声说。 之前吴站长提过,广播站过年需要人帮忙播报通知,她还没确定要不要去,只能先这么回答。 张嫂也不勉强,笑着点头:“行!你要是来了,咱们就多炒两个菜,让念念也跟你热闹热闹。对了,我刚要去裁缝铺拿念念的新年袄子,她盼了好几天了。” 说着,她拉起念念的手,就要往巷口走。 林穗穗看着念念蹦蹦跳跳的样子,突然想起刚才在家属院看到的红灯笼。 是啊,快过年了,别人都在准备新衣服,她却因为一堆乱糟糟的事,把这茬忘了。 她身上这件浅驼色外套还是上次从基地回省城的时候,随便买的。 临近过年,确实也该添件新衣服了。 “张嫂,等一下!”林穗穗突然开口:“我跟你们一起去吧,正好也想看看裁缝铺有没有合适的衣服。” 张嫂笑着点头:“好啊!那裁缝铺的王师傅手艺好,价格也公道,你去看看正好!” 念念一听林穗穗要一起去,高兴得跳了起来,伸手拉住林穗穗的衣角:“穗穗阿姨,咱们快走吧!我的新袄子是红色的,上面还有小兔子呢!” 林穗穗被小姑娘的热情感染,嘴角也忍不住上扬。 …… 裁缝铺的门上贴着张褪色的“福”字。 推开门时,缝纫机“咔嗒咔嗒”的声响混着布料的棉絮味扑面而来。 王师傅正坐在案板前整理布料,看到张嫂带着念念进来,立刻放下手里的活计,笑着起身:“张嫂子来了?念念的新袄子刚熨好,正等着你们呢!” 念念一听,立刻挣脱张嫂的手,蹦到案板前:“王爷爷,我的小兔子袄子呢?” “在这儿呢!”王师傅从旁边的柜子里拿出个红色布包。 打开后,一件绣着白色兔子的红棉袄露了出来,针脚细密,兔子的眼睛还用黑丝线绣得圆溜溜的,格外可爱。 林穗穗站在旁边,看着念念兴奋地捧着棉袄试穿,才轻声走到王师傅身边,问道:“王师傅,请问现在还能做新衣服吗?我想做件过年穿的袄子。” 王师傅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姑娘,实在对不住,我明天就要关铺子回老家了,现在接活赶不上了。你要是着急,就去前面的百货商场看看,那边的成衣样式多,还没关门,应该能挑到合适的。” 林穗穗心里微微失落,却也只能点头:“好,谢谢您。” 她正琢磨着待会儿要不要去商场看看。 门突然又被推开,冷风裹着两道熟悉的身影走进来。 周瑾园穿着件墨绿色的呢子大衣,手里拎着个皮包,身后跟着陆临舟,他依旧穿着藏蓝色的外套,只是领口系了条灰色围巾,衬得脸色比平时柔和些。 四目相对的瞬间,林穗穗愣在了原地,手里攥着的衣角不自觉收紧。 她怎么也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他们。 “穗穗?”周瑾园也有些意外,快步走上前,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圈,又看了看旁边的张嫂和念念,笑着问道:“你怎么在这儿?是在这儿定了衣服吗?” 林穗穗这才回过神,赶紧摇头:“不是的周姨,我是陪张嫂和念念来拿衣服的,她们定了新袄子。” 张嫂也赶紧笑着打招呼:“陆厂长夫人好,陆同志好。” 陆临舟没说话,只是站在周瑾园身后,目光直直地落在林穗穗身上,那眼神里藏着点她看不懂的情绪。 想起那天的事,林穗穗不敢与他对视,慌忙移开目光,只敢盯着周瑾园的皮包,指尖微微发颤。 “原来是这样。”周瑾园了然地点点头,随即像是想起什么,对着王师傅扬了扬下巴,“正好,王师傅,我之前让你给我家孩子做的衣服,好了吗?里面有穗穗的几件,你拿出来。” “给我?”林穗穗猛地抬头,眼里满是错愕。 周瑾园居然给她做了衣服? “是啊。”周瑾园笑着点头,语气自然得像是在说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我前阵子想着快过年了,就给你和曼宁各做了两身衣服,曼宁的已经寄走了,你的我今天特意过来拿,没想到正好碰到你。” 林穗穗心里一阵慌乱,下意识摆手:“不、不用了周姨,我自己去买就好,您不用这么费心……” “哎,姑娘,你刚刚不还问我能不能做衣服吗?”王师傅突然插话,手里已经从柜子里拿出两个叠得整齐的布包。 “陆夫人早就给你定好了,这两身衣服,一身是枣红色的棉袄,一身是浅灰色的罩衫,还有内搭和下装,一共两套。”王师傅走过来:“都是按你的尺寸做的,你试试就知道合身不合身了。” 布包递到面前,林穗穗看着那精致的针脚,心里五味杂陈,手指悬在布包上方,却迟迟不敢接。 她本以为,周瑾园对她只有防备和介意。 怎么还会给她做衣服? 还是两套整整齐齐的,如此妥帖? 第400章 他挤了进来 周瑾园看出她的局促。 她伸手,轻轻拍了林穗穗她的肩膀,语气放得温和:“穗穗,不管你信不信,我跟你陆叔是真心拿你当干女儿看待的。你在柳湾村照顾临舟,又帮了我们家这么大的忙,让我们跟临舟团聚。这份恩情我们记在心里,做两件衣服算什么?以后不管有什么事,我们都会想着你的。” 林穗穗眨了眨眼,只觉得眼睛鼻子都有点酸胀感。 她知道周瑾园一直防备着她,怕她跟陆临舟走得太近,可不可否认,周瑾园待她确实不差。 给她安排住处,帮她找工作,现在还特意给她做过年的衣服,从不吝啬对她的好。 她是乡下来的姑娘,跟陆临舟又有过不那么正当关系的牵扯。 周瑾园不想让他们在一起,其实也很正常。 毕竟陆家是船厂的厂长家,怎么会愿意让儿子跟她这样一个有过婚史、曾经还是他嫂子的乡下姑娘有瓜葛? 想到这里,林穗穗的眼眶微微泛红。 她接过布包,指尖触到柔软的布料,声音带着点哽咽:“谢谢周姨,您……您太费心了。” “跟我客气什么?”周瑾园笑着摇摇头,转头对王师傅说:“王师傅,麻烦你找个试衣间,让穗穗试试衣服,看看合不合身,要是哪里不合适,你再帮忙改改。” “好嘞!”王师傅立刻应下,领着林穗穗往里面的试衣间走。 …… 林穗穗拿着布包走进试衣间,布帘“哗啦”一声落下,隔绝了外面的视线。 周瑾园望着那道浅驼色的背影消失在布帘后,轻轻叹了口气。 她转头看向身侧的陆临舟,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试探:“临舟,你说,我对穗穗,还算好吧?” 陆临舟的目光还黏在试衣间的布帘上,直到周瑾园的声音传来,才缓缓收回视线。 他垂了垂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外套袖口,没说话。 周瑾园也没指望他回答,心里跟明镜似的。 陆临舟的心思她清楚,可她不能让儿子糊涂。 她看了眼试衣间晃动的布帘,知道林穗穗换衣服得有一会儿,便对陆临舟说:“我去隔壁的杂货铺买点年货,糖和瓜子还没备齐,马上就回来,你在这儿等会儿。” 说完,她拎起皮包,转身就往门外走。 周瑾园走后,裁缝铺里只剩下陆临舟和在案板前整理布料的王师傅。 缝纫机的声响停了,空气突然安静下来,只有试衣间里偶尔传来布料摩擦的细微声响。 陆临舟站在原地,眉头微微拧起,喉结不自觉地动了动。 他的目光又落在那道布帘上,布帘被风轻轻吹得晃动,隐约能勾勒出里面纤细的身影。 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又闷又乱。 他犹豫了几秒,终究还是没忍住,迈开脚步,朝着试衣间的方向走了过去。 ———— 试衣间的布帘隔绝了外面的光线,只剩下头顶一盏昏黄的灯泡,勉强照亮狭小的空间。 林穗穗刚把棉袄的最后一颗盘扣系好,指尖还残留着布料柔软的触感。 内搭的浅绒里子贴在身上,暖得恰到好处,哪怕没穿毛衣,也透着股贴身的舒服。 她抬手理了理衣领,正准备掀帘出去让王师傅看看合身与否,布帘却突然被人从外用力拉开,一道高大的身影带着寒气挤了进来,瞬间让本就逼仄的空间更显局促。 “里面有人!”林穗穗吓得浑身一僵,下意识往后退,后背重重抵在冰凉的木板墙上。 她手里还攥着刚脱下的旧外套,心跳骤然快得像要撞出胸腔。 “嘘!”陆临舟飞快抬手按住她的嘴。 掌心的温度传来,带着不容挣脱的力道。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眼神却死死锁着她:“别出声,王师傅就在外面整理布料。” 林穗穗的睫毛剧烈颤动,视线越过他的肩膀,能看到布帘缝隙里漏出的案板一角,甚至隐约听见王师傅哼着的小调,还有念念兴奋的的欢喜喊声。 只要外面的人多走两步,往这边多瞥一眼,就能看到试衣间里挤着两个成年人。 到时候别说解释不清,她和陆临舟的名声,恐怕都要毁在这里。 她用力掰开他的手,声音压得又急又哑,带着被冒犯的怒意:“陆临舟!你疯了?赶紧出去!要是被人看到,我们……” “看到又怎么样?”陆临舟没动,反而往前凑了半步,两人的距离近得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味,混着点室外冷风的清冽。 他的膝盖抵着她的腿,灼热的气息拂过她的额头,语气里满是压抑的质问:“比起被人看到,我更想知道。听说吴景越家里已经知道你跟陆临山的事了,还愿意让你嫁过去?” “……” 林穗穗一怔,显然有些懵。 她没想到吴景越家里人知道她结过婚,还愿意接纳她。 更没想到,居然有人把这事传出去了? 林穗穗猛地别开眼,不敢看他眼底翻涌的情绪,指尖用力攥着旧外套的衣角,布料被捏得发皱:“这是我跟吴家的事,跟你没关系。” “跟我没关系?”陆临舟的手指突然攥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她微微蹙眉。 他的声音沉得能滴出水:“林穗穗,我们之间发生的事还需要我提醒你吗?现在吴家要娶你回家,跟我没关系?” “我们之间发生什么了?那些都是假的!”林穗穗猛地抬头,眼底泛着红,声音里带着点被逼到绝境的慌乱:“是我们演的戏!是现在戏演完了,我们本来就该两清!” “两清?”陆临舟的喉结狠狠滚了滚,眼神里的失望像潮水般漫上来,“你对我就没一点真心?你敢说,所做的一切,都是演的?!” 林穗穗的心跳漏了一拍,那些被她刻意压在心底的情绪,被他戳破,让她瞬间没了反驳的力气。 她别开脸,盯着墙上的木纹,声音放低:“就是演的,陆临舟。别胡闹了,你现在是海城船厂厂长的儿子。我不想跟你多说什么了。” “你……”陆临舟还要说话。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王师傅的声音:“姑娘,衣服试好了没?不合身我再给你改改,这会儿光线好,正好能看出版型!” “……” ———— 周瑾园刚走到杂货铺门口。 手伸进口袋摸钱时才发现,装着零钱的布包还在陆临舟身上。 出门前她随手把钱塞给陆临舟,让他收着。刚才走得急,竟忘了要回来。 她懊恼地拍了下额头,只能转身往裁缝铺走,心里还想着得赶紧拿到钱,不然待会儿年货都买不成了。 周瑾园加快脚步,刚要推门进去喊陆临舟。 眼前的一幕,却让她愣了愣。 “你们在干什么?”周瑾园的声音带着点难以置信的错愕。 第401章 像一家三口 王裁缝的脚步声从前厅传来。 布帘被风吹得轻轻晃动,仿佛下一秒就有人掀开。 林穗穗急得眼眶都红了,用力推他的胸膛:“你快出去!再不走真的来不及了!” 陆临舟却没动,只是盯着她的眼睛,语气里带着点近乎恳求的固执:“你告诉我,你跟吴景越是不是真的想在一起?要是你说‘是’,我以后再也不纠缠你。” 林穗穗看着他眼底的红血丝,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疼。 可这一切她都无法控制,她只有一条路可走。 既然跟吴景越说好了互相利用,互做挡箭牌,她也就没什么好担忧了。 林穗穗还是咬了咬牙:“是又怎么样?” 陆临舟的身体猛地僵住,眼底的光瞬间暗了下去。 他深吸一口气,松开她的手腕,转身掀帘的动作带着点决绝。 只留下一句低沉的话,飘在逼仄的空间里:“我不信。” 布帘落下的瞬间,林穗穗才靠着墙壁缓缓滑坐下来,双手捂住脸,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她怕被人看到,怕毁了名声,更怕自己再看他一眼,就会忍不住说出实话。 外面传来王师傅的声音:“陆同志,你怎么在这儿?刚才没看到你进来啊?” “嗯,怕她要帮忙。”陆临舟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就在门口守着。” “……” ———— 周瑾园进裁缝铺的时候,视线就被店内的景象定住。 暖黄的灯光下,林穗穗抱着念念坐在小凳子上,小姑娘穿着红棉袄,仰着小脸,手里攥着林穗穗的手指,正往自己袄子上的兔子绣片上凑。 林穗穗微微低头,嘴角噙着浅淡的笑,另一只手轻轻拂过念念额前的碎发,动作温柔得不像话。 而陆临舟就站在她们身旁,身体微微前倾,原本悬在半空的手轻轻落在念念的羊角辫上,指尖带着点小心翼翼的力道,轻轻揉了揉。 阳光透过玻璃窗洒进来,在三人身上镀上一层暖光,连陆临舟平日里冷硬的轮廓都柔和了几分。 那画面太过和谐,像极了寻常人家的一家三口,温馨得让周瑾园都忘了自己是来拿钱的。 “你们在干什么?”她下意识开口,声音里带着点难以置信的错愕,连自己都没察觉语气里的紧绷。 念念听到声音,立刻从林穗穗怀里探出头,看到周瑾园,眼睛一亮,脆生生喊:“奶奶好!陆叔叔和穗穗阿姨在跟我玩兔子!” 说着还举起小手,指着袄子上的绣片:“你看,穗穗阿姨说这只兔子像我!” 陆临舟听到母亲的声音,收回落在念念头上的手。 他转身看向她,眼神里带着点被打断的疑惑:“妈,怎么了?” 周瑾园这才回过神,看着儿子坦荡的眼神,再看看林穗穗有些无措的表情,突然意识到自己刚才的反应太过敏感。 不过是看孩子、玩闹,是她自己先入为主,想偏了。 她轻轻咳了一声,低下头理了理大衣下摆,试图掩饰刚才的失态:“没、没什么,就是没想到你们试衣服试着试着,倒跟孩子玩起来了。” 林穗穗也赶紧从凳子上站起来,把念念放在地上,解释道:“张嫂刚才说要去隔壁买包盐,怕念念一个人乱跑,就让我帮忙照看会儿。小孩子活泼,正好看到她袄子上的兔子,就跟她玩了一会儿。” “嗯,是该看着点孩子,这店里布料多,别绊着。”周瑾园点点头,努力让语气听起来自然些,目光却不敢再往三人刚才待的方向瞟。 刚才那画面在她脑子里挥之不去,心里莫名泛起一阵慌乱。 正在整理布料的王师傅抬头看到这一幕,忍不住笑着打趣:“陆夫人,您可别觉得奇怪,我刚才就看着呢,这俩孩子跟小姑娘处得多好,倒真像一家人。” 他说着,语气里满是羡慕:“您家临舟这年纪,要是真成了家,陆厂长不得高兴得睡不着觉?到时候抱孙子,您就等着享清福吧!” 第402章 她就不是个单纯善良的女人 筒子楼的楼梯间没装灯,傍晚的光线透过窗户斜切进来,在台阶上投下长短不一的阴影。 林穗穗拎着个布包,脚步沉沉地往上走。 包里是周瑾园给她做的新衣服,布料柔软,还带着裁缝铺的棉絮味。 手里的东西很沉,她的心也乱糟糟的。 王裁缝的话,让她有点心动了。可周瑾园的表情,又把她拉回了现实。 好在当时张嫂子回来,打断了他们的对话,不然还不知道要多尴尬。 回想起陆临舟当时固执的表情,她都有点后怕,生怕他当时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 而且,试衣间多危险,要是被更多人看到,她在船厂的名声就全毁了。 走到家门口,林穗穗拿出钥匙正想开门,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穗穗?” 林穗穗回头,就见邱茹月拎着个油纸包,站在楼梯口,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刚从家里出来,就看到你回来了,正好给你送点东西。” 她走上前,把油纸包递过来:“我今天烤了点糖糕,景越小时候最爱吃的,给你拿几块尝尝。还有个事想跟你说。” 林穗穗接过糖糕,油纸包还带着余温,甜香钻进鼻腔。 她侧身让邱茹月进门,又倒了杯热水递过去:“邱阿姨,您坐。有什么事您说。” 邱茹月接过水杯,看着屋里简单的陈设,叹了口气:“过两天就除夕了,我想着你一个人在筒子楼,过年肯定冷清,就想邀你去家里一起过。咱们一起包饺子,吃年夜饭,守岁聊聊天,你跟景越再买点烟花爆竹放一放,也热闹点。” 林穗穗愣了一下,手里的水杯微微发烫。 她没料到邱茹月会主动邀请她过年,可转念一想,吴景越现在的情况,让吴站长和邱茹月都焦头烂额,她的出现,无异于是救命稻草一般。 林穗穗并不想参与他们一家三口的团年饭。 可转念一想,她又想起白天试衣间的惊险,想起陆临舟那副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样子。 林穗穗心里突然冒出个念头。 只有跟吴景越的关系再近一点,让陆临舟彻底看到她的决心,才不会再做这种不顾场合的危险动作,才会真正断了念想。 这样想着,林穗穗轻轻点了点头,语气尽量显得自然:“邱姨,谢谢您这么想着我。那我就不客气了,除夕那天我早点过去,帮您打下手,包饺子什么的我都会。” 邱茹月没想到她答应得这么爽快,眼睛瞬间亮了:“那太好了!景越要是知道你去,肯定也高兴。因为你,这阵子他心情好多了。” 林穗穗笑了笑,没接话。 又聊了几句家常,邱茹月才起身告辞:“那我就不打扰你休息了,除夕那天我让景越去接你。” “不用麻烦景越哥,我自己过去就行。”林穗穗送她到门口,看着邱茹月下楼的背影,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关上门,她把油纸包放在桌上,打开一看,糖糕金黄金黄的,上面还撒了层芝麻。 她拿起一块咬了一口,甜得发腻,却没尝出半点香味。 …… 陆家。 除夕的阳光格外柔和,透过陆家客厅的玻璃窗,洒在铺着红桌布的餐桌上。 厨房飘来阵阵菜香,炖肉的醇厚、炸鱼的酥脆混在一起,裹着浓浓的年味。 陆老太太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个竹篮,正慢悠悠地剥花生,头发梳得整齐,戴着副老花镜,眼神却依旧清亮。 陆远国是陆老太太老来得子的儿子,也只生了他这一个儿子。 陆远国生陆临舟的时候年纪也不算小,现在的陆老太太年纪有点大了,还一个人住在她丈夫生前住的军区大院里,生活很不错。 陆远国坐在旁边看报纸,时不时抬头看看墙上的挂钟,又瞥了眼坐在另一边的陆临舟。 陆临舟手里拿着军校复习资料,却半天没翻一页。 陆远国轻咳一声开口:“临舟,别对着书发呆了,去把穗穗喊过来吧,团年饭快好了,让她跟咱们一起吃。” 这话一出,陆临舟像是瞬间被激活,手里的资料“啪”地一声合上。 他几乎是立刻站起来,抓起搭在沙发上的外套就往门口走,动作快得让陆远国都愣了一下。 就这么着急? 刚走到厨房门口的周瑾园听到动静,手里端着盘刚炸好的春卷探出头。 看到陆临舟急匆匆的背影,疑惑地问:“临舟这是去哪了?饭都快好了,怎么还往外跑?” “我让他去接穗穗了。”陆远国放下报纸,语气自然:“你上次不是说,穗穗一个人在筒子楼过年,怪冷清的,喊她过来一起吃团年饭,热闹。” “什么?”周瑾园手里的春卷差点没端稳。 她快步走到客厅,语气里带着点急切:“我是让你们叫她来吃饭,但你怎么让他单独去接啊?他们俩……” 她话没说完,就被坐在沙发上的陆老太太打断。 老太太放下手里的花生,摘下老花镜,慢悠悠地开口:“去就去了,多大的人了,接个人还不能单独去?难不成还得你陪着?” 周瑾园回头看向婆婆,脸上有点尴尬,连忙解释:“妈,不是我不让他去,是您不知道……穗穗这孩子情况特殊,临舟又认死理,我怕他们俩单独待着,又闹出什么误会来。” “我怎么不知道?你就是怕别人说闲话!”陆老太太拿起一颗花生,指尖熟练地捏开壳。 陆老太太抬眼看向周瑾园:“当年我跟你爸同意你跟远国在一起,多少人说闲话?你家成分不好,有人说我们陆家傻,说你会拖累远国。可我跟你爸怎么说的?日子是他们俩过,好不好只有自己知道,外人说的不算。” 她顿了顿,语气更沉了些:“现在临舟跟穗穗,不也一样吗?你觉得穗穗是乡下姑娘,又有过一段短婚,可她心善、懂事,临舟在柳湾村那个样子,听说都傻了,自理能力都没了,是她照顾的!你们去柳湾村找临舟的时候,差点就错过了,也是她拼了命牵线的。这么好的女孩儿,凭什么不行?” 周瑾园站在原地,手里的春卷盘微微发烫,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堵得慌,却又说不出反驳的话。 她当然不会仅仅只是因为林穗穗是乡下来的,就不准他们在一起。 那是因为…… 林穗穗以前是陆临山的妻子,是陆临舟的嫂子。在这样的关系之下,陆临舟当时的心智和小孩子一样,林穗穗都能跟他做那样的事,说明她就不是个单纯善良的女人! 可这,她要怎么跟老太太开口?! 第403章 她去吴家过年了 除夕的筒子楼裹在年味里,家家户户的窗户都透着暖黄的光。 偶尔有鞭炮声从巷口传来,炸得空气里飘着点硫磺的气息。 陆临舟快步走到筒子楼,林穗穗的房门前。 他抬手敲门,指节叩在木门上,发出“咚咚”的声响,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穗穗?你在家吗?”他的声音比平时软了些,带着点试探。 没人应。 陆临舟皱了皱眉,又敲了敲,力道比刚才重了点:“穗穗?去家里吃团年饭了。” 走廊依旧静悄悄的,只有远处传来的鞭炮声,和隔壁几家偶尔的笑声飘过来,衬得这里愈发冷清。 他心里突然慌了。 林穗穗该不会又病了?还是出了什么别的事? 他伸手拧了拧门把手,门是锁着的。 陆临舟的眉头拧得更紧,转身就往楼下走。 他得去找门房拿钥匙,不管怎么样,得确认她没事才行。 刚走到楼梯拐角,就听见楼下传来清脆的孩童笑声,紧接着,一个小小的身影就扑了过来,抱住了他的腿:“陆叔叔!” 陆临舟的脚步顿住,低头一看,是穿着新棉袄的念念。 念念的羊角辫上还系着红色的蝴蝶结,手里攥着个糖人。 他紧绷的脸色瞬间柔和了些,弯腰把她抱了起来,语气里带着点浅淡的笑意:“念念?怎么在这里?” “我跟妈妈出来买烟花!”念念搂着他的脖子,把糖人递到他嘴边:“陆叔叔,新年快乐!这个糖人给你吃!” “新年快乐。”陆临舟笑着摇头,把糖人推回去:“叔叔不吃,念念自己吃。” 他轻轻捏了捏她的脸蛋,刚想放下她继续去找门房,就看到张嫂拎着个纸袋子走过来,袋子里装着几挂小鞭炮。 “临舟同志?”张嫂看到他,有些意外:“你怎么在这里?也是来买烟花的?” 陆临舟把念念放下,让她拉着自己的手,语气里带着点急切:“不是,我来找穗穗,她不在家,敲门没人应,我担心她出事,准备去找门房拿钥匙。” “找穗穗?”张嫂愣了一下,随即笑着说,“你没找着她啊?她中午就跟我说了,要去吴站长家里吃团年饭,说是吴站长夫妇特意邀请的,还让她早点过去帮忙包饺子呢。” “去吴家了?”陆临舟猛地愣住。 他怎么也没想到,林穗穗会去吴家过年。 那天周瑾园说让她来家里吃饭,他记得她答应了。 毕竟上次周瑾园给她做了衣服,她明明是感动的,怎么转头就去了吴家? “是啊。”张嫂没注意到他的异样,还在笑着说:“穗穗说吴站长家热闹,她一个人过年也冷清,就答应了。临走前吴站长家儿子来接她,还一起跟过来,跟我借了点醋,说包饺子要用到呢。别说,吴站长家儿子还真是一表人才,听说三十了还没结婚,感觉对穗穗挺好的……” 陆临舟的喉结狠狠滚了滚,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又闷又涩。 张嫂子还在继续说,陆临舟却已经听不下去了。 “陆叔叔,你怎么了?”念念拉了拉他的手,仰着小脸看他,“你不开心吗?” 陆临舟回过神,赶紧压下心里的情绪,弯腰摸了摸念念的头,语气尽量自然:“没有,叔叔就是有点意外。那你们忙,我先回去了。” “不再等等穗穗了?”张嫂问。 “不了。”陆临舟摇摇头,转身往楼下走,脚步比刚才慢了许多。 既然她想跟吴景越过年,那就过去吧。 ———— 陆家客厅里,团年饭的菜早就摆齐了。 炖得酥烂的红烧肉冒着最后一点热气,炸春卷的金黄外皮凉了些,连刚煮好的饺子都在盘子里凝了层薄油,可满桌的菜没动几筷子,谁都没心思吃。 周瑾园坐在餐桌旁,手里攥着双筷子,却没往嘴里送,眼神时不时往门口瞟。 她看了眼墙上的挂钟。 时针早过了七点,离陆临舟出门接人,已经过去快一个小时了。 “这都几点了,怎么还不回来?”她又一次念叨:“菜都凉透了,再等下去,饺子都要坨了。” 陆老太太坐在主位,手里还拿着个剥了一半的橘子,慢悠悠地开口:“急什么?去了这么久没回来,恐怕是穗穗那边有事绊住了,或者……不想来家里吃饭了。” “不想来?”周瑾园立刻抬头,语气里带着点急,“这大年三十的吃团年饭的时间,不回来能去哪?” 她越说越慌,生怕陆临舟跟林穗穗之间,又发生一些不该发生的事…… 周瑾园越想越坐不住,干脆放下筷子,在客厅里来回走了两步。 陆远国坐在旁边,看着周瑾园急躁的样子,轻轻咳了声:“别瞎想,临舟办事有分寸,穗穗也是懂事的姑娘,不会出什么事。说不定是穗穗那边要收拾一下,耽误了时间。” “收拾也用不了这么久啊!”周瑾园摆摆手,眼神还是盯着门口:“这团年饭,一家人就该整整齐齐的,她不回来,临舟也不回来,这算怎么回事?” 陆老太太把剥好的橘子瓣放进竹篮,抬眼看向周瑾园,语气平和:“行了,别来回走了,看得我眼晕。既然等不到,就给他们俩留点菜,把饺子再温一温,咱们先吃。总不能因为等他们,让一桌子菜都浪费了。” “可……”周瑾园还想说什么,却被陆远国一个眼神制止了。 再说下去,老太太真的要不高兴了。 周瑾园没办法,只好慢吞吞地起身,准备去厨房拿个干净的盘子留菜。 刚走到厨房门口,就听见门口传来响动。 周瑾园的脚步猛地顿住。 是陆临舟回来了? 第404章 初雪 除夕的夜晚,筒子楼外的路灯晕开暖黄的光。 地上散落着没扫尽的鞭炮碎屑,踩上去沙沙响。 林穗穗拎着个油纸包,里面是邱茹月硬塞给她的饺子和腊鱼。 她跟在吴景越身后往回走,晚风裹着点残留的烟火气,吹得她脸颊发烫。 “说真的,这还是我妈第一次松口,让我单独送你回来。”吴景越走在旁边,语气里带着点意料之外的的轻松:“之前我想出门,是绝对不可能的。” 上次吴景越想送她,吴站长和邱茹月都不肯,甚至只让他送到吴家院子门口。 这次能够送她回来,已经实属不易了。 林穗穗笑了笑,搓了搓冻得有点发僵的手:“今晚我们演得那么像,你爸妈肯定以为咱们是真的对彼此有意思,自然就放心了。接下来这段时间,你应该能自由出入了,不用再被他们盯着了。” “借你吉言。”吴景越点点头,眼神里多了几分认真:“要是真能自由点,我就能找机会跟臣非联系了。不过……” 他顿了顿,有些犹豫:“我爸妈现在还盯着我,我怕直接联系会被他们发现,到时候又要闹。” 林穗穗立刻明白他的顾虑,干脆地开口:“没事,你要是有想跟谢医生说的话,或者想让我帮你带什么东西,都跟我说,我去联系他。我跟他朋友也已经掌握了联系的时间,到时候帮你们约个时间找个借口见一面,不难。你爸妈也不会怀疑到我头上。” 吴景越愣了一下,随即露出感激的笑:“谢谢你啊穗穗,每次都要麻烦你。” “我们不是说好了互相利用嘛?这都是应该的。”林穗穗笑着摆摆手,故意用之前的话调侃,想让气氛轻松些,“再说了,我也不想看到你被你爸妈逼得那么难受,能帮就帮。” 两人说着,就走到了筒子楼楼下。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晚风里传来远处人家的电视声,正播着春晚的小品,笑声断断续续飘过来,添了几分年味。 吴景越停下脚步,看着林穗穗,犹豫了几秒,才开口:“穗穗,我可以抱抱你吗?” 林穗穗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笑了:“刚刚在你家,你爸妈都在的时候不抱,现在就咱们俩,不用演戏了,你倒要抱了?” 吴景越被她戳穿,也不尴尬,反而无奈地笑了:“好好的气氛都被你破坏了。我就是觉得……谢谢你,这段时间要是没有你,我真不知道该怎么撑过来。” “行了,别煽情了。”林穗穗笑着推了他一下,“抱就算了,免得待会儿被邻居看到,又该说闲话了。等下次在你爸妈面前,咱们再好好‘演’一场拥抱的戏码。” 吴景越点点头,眼底的感激却没减:“好,听你的。那你上去吧,晚上风大,别冻着了。” “嗯,你也赶紧回去吧,你爸妈说不定还在等你呢。”林穗穗拎起油纸包,转身往楼梯口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对着他挥了挥手,“新年快乐,景越哥。” …… 吴景越的背影消失在家属院拐角时,林穗穗还站在原地。 晚风格外软,裹着刚散场的烟火气,拂过她的发梢,带着点若有若无的腊梅香。 这还是她来这个世界过的第一个年。 无论如何,她现在已经自由了。 没有被吃人的柳湾村的给吞没,甚至还进了广播站,还能念中专,暂时也不缺钱用了。 实在是,未来可期。 只是,为什么她没那么开心呢? 林穗穗垂了垂眼,将情绪收敛。 她正准备转身上楼,指尖突然触到一点冰凉。 抬头时,瞳孔微微睁大,细碎的白从墨色的夜空里落下来,轻飘飘的,像被风吹散的棉絮。 今年是暖冬,入了腊月就没见过半点雪星。 谁也没想到,第一场雪会落在大年三十的夜里。 林穗穗下意识伸出手,掌心朝上,橘色的路灯把她的手照得透亮。 一片雪花慢悠悠落下来,不是细碎的雪粒,竟是朵蓬松的大雪花,边缘带着精致的棱,沾在掌心时凉丝丝的,还没来得及细看,就化作一小滴透明的水,顺着指缝往下淌。 又一片落下来。 林穗穗赶紧拢了拢掌心,这次没让它化掉。 雪花躺在她的掌心里,像揉碎的云絮,裹着路灯的光,泛着淡淡的剔透感。 她盯着那片雪,脑子里突然蹦出之前在基地看的韩剧片段。 韩剧里女主说,初雪是个美好的日子。这天最灵验了,要是能和相爱的人牵手走在雪地里,不管遇到多少阻碍,最后都会长长久久,一辈子幸福。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陆临舟的脸就猝不及防地撞进脑海里。 “想什么呢,林穗穗!” 林穗穗突然反应过来,猛地晃了晃头,指尖的雪花晃得差点掉下来。 她心里暗怪自己糊涂,怎么会突然想起他? 她不仅不可能跟他在一起,更不可能永远幸福。 可那身影偏像生了根,晃了头也没散。 她闭了闭眼,想把那画面压下去,可眼皮后面,陆临舟的样子反而更清晰。 他站在雪地里,围巾松松搭在颈间,呼出的白气和雪花混在一起,连他说话时喉结轻轻滚动的弧度,都看得清清楚楚。 “林穗穗。” 低沉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还带着点被冷风刮过的沙哑,像片羽毛,轻轻挠在她的心上。 林穗穗浑身一僵,掌心的雪花瞬间化透,冰凉的水顺着指缝滴在地上。 她慢慢回头,目光落在身后那人的身上。 路灯下,陆临舟就站在几步外。 他穿着件深灰色的大衣,肩上落了层薄雪,头发梢还沾着几片,像是站了很久。 他的眼神直直地盯着她,没有怒意,也没有之前的急切,只有点不易察觉的疲惫,还有点她看不懂的落寞。 像在雪地里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人,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雪花还在落,一片一片,落在他的肩头,落在她的发间。 橘色的灯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满是雪屑的地面上。 林穗穗喉间微微哽住:“你……” “穗穗。”陆临舟超前走了半步:“你去哪儿了?” 第405章 初雪散步 雪花落在睫毛上,凉丝丝的,让林穗穗的恍惚又散了几分。 她看着眼前的陆临舟,肩上落了不少雪花。 林穗穗开口道:“邱阿姨邀请我去吴家吃团年饭,盛情难却,就过去了。” 她语气平淡,似乎是不想在这个时间,跟陆临舟发生什么不愉快的对话。 毕竟今天是过年,她不想跟他搞得太难看。 陆临舟的眼神落在她沾着雪屑的发梢上,没立刻说话。 方才在巷口等不到她时的焦躁,看到她和吴景越走在一起时的闷意,此刻都化作了眼底的疲惫,连声音都轻了些。 陆临舟突然开口问她:“他们没留你一起守岁?” 林穗穗愣了愣,随即摇头,指尖无意识地捻了捻衣角:“虽然我跟景越哥在接触,但还没到要一起守岁的地步,不合适。” “接触”两个字,轻轻扎在陆临舟心上。 他看着她刻意保持距离的样子,喉结动了动,想说些什么。 想说他在筒子楼楼下等了她快两个小时,想说家里的年夜饭还留着她的位置,想说他根本希望她对吴景越不要有那种心思。 可话到嘴边,看着她眼底小心翼翼的疏离,又咽了回去。 他深吸一口气,冷风吹得胸腔发紧:“跟我吃年夜饭。” “不用了。”林穗穗摇摇头,声音很轻:“在吴家已经吃撑了,吃不下了。” 陆临舟的神情瞬间黯淡下来,连肩膀都微微垮了些。 他没再说话,就那么站在她面前,雪花还在两人之间落着,一片一片,把沉默拉得很长。 橘色的路灯把两人的影子叠在雪地上,近得仿佛伸手就能碰到。 林穗穗看着他,突然发现两人的鼻头都冻得红红的。 他是站在冷风里等了太久,她是被雪气浸得发冷,可这相似的模样,却让她心里某个角落软了下来。 她看着他肩头的雪越积越厚,和他眼底的落寞,林穗穗的心脏忽然动了动。 今天是过年,又是初雪…… 林穗穗看着他。 “陆临舟。”她轻轻开口,声音被雪花裹得软了些。 陆临舟抬了抬眼,眼神里带着点茫然,像没反应过来她会突然叫他的名字,只低低应了声:“嗯?” 林穗穗攥了攥手心,冰凉的触感让她多了点勇气。 她抬头看向他,雪花落在她的发间:“反正也没什么事,要不要一起散散步?” “……” ———— 吴景越往家走时,雪下得比刚才密了些。 细碎的白落在他的衣领里,凉丝丝的,却没让他觉得冷。 路过家属院门房时,他脚步顿住了。 昏黄的灯光从窗户里透出来,隐约能看到里面坐着人。 他想了想,终究还是转了方向,推开了门房的小木门。 “吴小子?你怎么到我这儿来了?”门房的张大叔正捧着个搪瓷缸喝茶,看到他进来,笑着抬了抬下巴:“外面雪下大了,快进来暖暖,别冻着。” “张叔新年快乐。”吴景越搓了搓手,走到炉子旁烤了烤:“刚走半道,想着还有点事没办,正好过来跟您打声招呼。” 他眼神瞟了眼桌角的黑色电话机,那是家属院公用的,平时要打长途得先跟门房登记。 张大叔眯着眼睛笑:“新年快乐新年快乐,这雪下得好啊,瑞雪兆丰年,明年船厂肯定顺顺利利的。” 他喝了口茶,突然放下缸子,起身拿了件厚外套:“不行,我得去趟厕所,这茶喝多了。你帮我看会儿门,别让人进来拿东西啊。” “您放心去吧,我在这儿看着。”吴景越立刻点头。 看着张大叔裹紧外套走进雪地里,才快步走到电话机旁。 手指悬在拨号盘上,他深吸了口气,按了谢臣非朋友家的号码。 那串数字他记了快半个月,早就刻在脑子里了。 电话响了三声,才被接起来,那边传来个模糊的男声,带着点刚被吵醒的慵懒:“喂?谁啊,大过年的打电话。” “是我,吴景越。”吴景越的声音有点发紧,手心攥出了汗:“新年快乐,不好意思打扰你了。” “吴景越?”那边的人明显愣了一下,声音瞬间清醒了些:“你怎么突然打电话过来?不是说……暂时别联系吗?” 吴景越眉头微拧:“我知道之前说好了不联系。但我这边有点进展,我爸妈松口了,我能出门了。所以想跟谢臣非见一面,商量下后面的事。你能不能帮我约他一下?就这两天,找个隐蔽点的地方,我过去找他。” 电话那头沉默了,只有电流“滋滋”的声音,混着外面隐约的鞭炮声,显得格外突兀。 “喂?你在听吗?”吴景越心里咯噔一下,追问了句:“是不是有什么不方便?要是他没时间,咱们再约也行……” “不是没时间……”那边的人犹豫了半天,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为难:“景越,其实……” “其实什么?”吴景越的心提了起来,直觉不对劲:“你别瞒着我,是不是谢臣非出什么事了?” “没有没有,他能出什么事。”那人连忙否认,可语气里的慌乱藏都藏不住:“就是……就是他最近有点忙,可能没功夫见你,要不你再等等?” “忙?”吴景越皱紧眉头。 他了解谢臣非这个朋友,绝不是这样支支吾吾敷衍的人。 吴景越心下一沉,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他攥紧话筒,语气更急了:“你别骗我了,肯定有问题。你要是不说,我现在就去你家找你!” 他知道谢臣非的朋友性子软,经不起逼。 果然这话一出,那边的人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无奈。 “唉,跟你说了吧,你别太着急。臣非……臣非上周就被送出省了。” “……” 电话里的电流声还在响,可吴景越已经听不清后面的话了。 他挂了电话,手指还僵在拨号盘上,脑子里一片空白。 窗外的雪还在落,落在玻璃上,画出一道道白色的痕,像他此刻心里的伤口,又深又乱。 张大叔推门进来时,看到他站在电话旁,脸色苍白,吓了一跳:“吴小子,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吴景越回过神,摇了摇头,声音哑得厉害:“没事,张叔,可能有点冷。我……我先回家了。” 他拉开门,走进雪地里。 雪花落在他的脸上,化了又落,像冰凉的泪。 第406章 我想跟穗穗在一起 与此同时。 巷子里的雪越下越密,起初是细碎的棉絮,后来变成了鹅毛般的大朵,飘落在路灯下,像无数发光的羽毛,慢悠悠往下坠。 林穗穗走在前面,脚步放得极轻,深怕踩碎了这夜里的安静。 身后的陆临舟没跟上来,也没走太远,两人之间总隔着两步的距离,像一道心照不宣的界限。 她偶尔余光扫过地面,能看到两道影子。 她的影子在路灯下忽长忽短,他的影子就跟在后面,有时被她的影子叠住一半,有时又稍稍错开,像在无声地试探。 风裹着雪花吹过,掀起她的衣角,也吹得他大衣的下摆轻轻晃动。 两人都没说话,安静得只听得到对方的脚步声。 林穗穗的心思早飘远了。 她趁着走路的姿势,假装不经意间回头,看了眼身后的陆临舟。 他正望着天上的雪,侧脸在路灯下显得格外柔和,连平时紧蹙的眉头都舒展开了。 雪花落在他的睫毛上,她甚至能看到雪化成晶莹剔透的水珠的过程。 林穗穗的心跳莫名快了半拍,赶紧收回目光,心里却像被雪挠了下,软软的。 这一刻,她心里竟然有点奢望,初雪真那么灵验的话,她和陆临舟有可能吗?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压了下去。 她摇了摇头,暗怪自己贪心,脚下的步子却慢了些,不知不觉间,两人的距离又近了点。 不知走了多久,巷口的灯笼都被雪覆上了层白,林穗穗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头发丝上沾了不少雪,凉丝丝的,贴在耳后,冻得她轻轻打了个寒颤。 “冷了?” 低沉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比刚才近了许多。 林穗穗还没反应过来,手腕就被一只温热的手攥住了。 陆临舟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她身边,掌心的温度传过来,暖得让她浑身一僵。 “头发都湿了。”陆临舟的目光落在她的发间,眉头轻轻蹙起。 他另一只手伸过来,替她拂去头顶的雪,指尖偶尔碰到她的耳廓,烫得她赶紧偏了偏头。 “我……”林穗穗张了张嘴,想把手腕抽回来,却被他攥得更紧了些。 不是用力的那种,是带着点小心翼翼的力道,像怕她跑了,又怕弄疼她。 “雪下大了,再走下去该冻感冒了。”陆临舟没给她拒绝的机会,拉着她往回走,脚步比刚才快了些:“我送你回去。” 他的手很暖,裹着她的手腕,把冷风都挡在了外面。 林穗穗被他拉着,亦步亦趋地跟着,眼睛盯着两人交握的手。 他的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掌心带着点薄茧,是常年握笔和训练留下的痕迹。 这是他们第一次在清醒又平静的状态下牵手,只有初雪夜里的安静和掌心传来的、让人心安的温度。 明明她说了去吴景越家里过年。 平日里提起吴景越就要爆炸的男人,今天怎么反而柔和下来了? 雪花还在落,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很快就化了。 林穗穗的心跳越来越快,却没再挣扎。 她想,就这一小段路也好,就当是……借初雪的光,偷来的一点温柔。 …… 快到筒子楼楼下时,陆临舟才慢慢松开手。 林穗穗的手腕上还残留着他的温度,暖得发烫。 她抬头看他,想说声“谢谢”,却对上他的目光。 他的眼神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温柔,像落满雪的湖面,平静又深邃。 “上去吧。”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软了些:“把头发擦干,别着凉了。” 林穗穗点点头,转身往楼上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着他站在雪地里的身影,轻声说:“陆临舟,新年快乐。” 陆临舟笑了笑,眼底的雪仿佛都融化了:“新年快乐,穗穗。” ———— 陆临舟回到家时,雪已经落满了肩头。 他推开客厅门,暖融融的空气裹着饭菜的余温扑面而来,却没驱散他身上的寒意。 桌上的菜还留着,用盘子扣着,可客厅里的气氛却冷得像冰。 周瑾园坐在沙发上,眼眶通红,陆远国站在窗边,眉头拧得紧紧的,陆老太太则捏着半颗橘子,眼神沉沉地看着他。 “你还知道回来?”周瑾园的声音带着哭腔,看到他身上沾着的雪,还有没来得及整理的衣领,火气瞬间又涌了上来:“你跟穗穗到底去哪了?这么晚才回来,你知不知道我们有多担心?” 陆临舟没辩解,只是脱了大衣,放在衣架上。 然后走到客厅中央。 “咚”的一声,直直跪了下去。 膝盖砸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惊得陆老太太猛地站起来:“临舟,乖孙你干什么?!快起来!” “妈,您别拉他。”陆远国转过身,声音沉得能滴出水:“让他说,他到底想干什么。” 陆临舟抬起头,眼底带着红血丝,却异常坚定:“爸,妈,奶奶,我有话跟你们说。我跟穗穗的事,你们应该都知道。” 周瑾园愣在那,突然摇了摇头:“别、别说……” “我向你们坦白一切。”陆临舟薄唇微动:“我跟她,不仅是在柳湾村、我还是个傻子的时候在一起过。以后,我们也会在一起。” 陆远国一愣:“陆临舟,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想跟穗穗在一起,我要跟她结婚。” 第407章 忍不住想要拥有她 客厅里的暖光落在陆临舟跪着的膝盖上,映得他深色裤子上的雪渍格外显眼。 周瑾园原本坐在沙发上坐着,听到他的话,连呼吸都漏了半拍。 她没像寻常妇人那样哭天喊地,只是慢慢抬起头,看向跪在地上的儿子。 平日里总是温和带笑的眼睛,此刻蒙着层水汽,却没让眼泪掉下来,声音发紧得像被冷风刮过:“临舟,你再说一遍?你真的,要把这一切都撕开吗?” 其实周瑾园和陆远国早就知道这件事了,他们都抱着侥幸心理,希望陆临舟不会说出口。 林穗穗当初就是以柳湾村的事,威胁他们,让他们带她来省城的。 他们不是不知道,当年陆临舟痴傻,被林穗穗“照顾”着,知道林穗穗是陆临山妻子,是陆临舟名义上的“嫂子”。 可她看陆临舟也一直很避讳这些牵扯,就以为陆临舟不再傻了以后,会跟她保持距离。 他们全家人都想把那页翻过去,让陆临舟忘了乡下的混沌日子,也让林穗穗能以“干女儿”的身份,体面地留在省城。 可现在,陆临舟却把这层遮羞布狠狠扯了下来。 “是。”陆临舟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砸在周瑾园心上:“我其实那天,就想跟你们说了。” “儿子……”周瑾园终于站起身,脚步有些虚浮地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临舟,你知不知道她当时是什么身份?是你乡下那哥哥的媳妇,是你名义上的嫂子!你让别人知道了,会怎么说?说陆家儿子痴傻的时候跟嫂子不清不楚,说我们陆家没规矩,说我们……”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卡在喉咙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她是船厂厂长的夫人,半辈子都活在体面里,厂里的人敬她,亲戚们服她,她从没想过,有一天会因为儿子的事,要面对这样的闲话。 “你刚找回家里的时候,我怎么跟你说的?”陆远国终于从窗边转过身,手里的烟燃到了尽头,烟灰落在地上,他都没察觉。 平日里总是沉稳的厂长,此刻眉头拧成了川字,语气里满是压抑的怒意:“让你忘了柳湾村的事,好好准备考军校,以后接手船厂,做个体面人。你倒好,不仅没忘,还把这种见不得人的事,拿到台面上说!” 他走到陆临舟身边,蹲下身,眼神里满是失望:“你以为我跟你妈是嫌穗穗出身不好?是嫌她有过婚史?我们是怕!怕你们在柳湾村的关系,让你们在省城待不下去。你是我陆远国的儿子,以后要站在船厂的台面上,这事要是漏出去,你怎么交代?怎么跟上面的领导解释?别人会说你连基本的伦理都不懂,你这辈子的前途,就全毁了!” 陆临舟垂着头,膝盖抵在冰凉的地板上,却没觉得疼。 他知道父母的顾虑,也知道这层关系有多不对。 可他更忘不了林穗穗的隐忍,他没法忍受她一次次将他推开。 “爸,我知道名声重要,知道前途重要。”他抬起头,眼底带着红血丝:“可穗穗更重要。而且,临山哥并不是我的亲哥,他已经不在了,她跟我的事,为什么不可以?” “就是不可以!”周瑾园打断他,声音里终于带了点哭腔,却依旧克制着:“在旁人眼里,她就是你哥的遗孀,是你曾经的嫂子!你跟她在一起,就是‘扒灰’,是要被人戳脊梁骨的!我跟你爸这辈子没丢过这样的人,你就非要让陆家,在省城抬不起头吗?” 她后退一步,靠在沙发扶手上,看着跪在地上的儿子,心里又疼又气。 她其实是喜欢林穗穗的。 那姑娘懂事、勤快,不像厂里其他姑娘那样娇气,可这份喜欢,根本站不住脚。 她是厂长夫人,要顾着陆家的体面,要顾着儿子的前途,哪怕心里再疼,也不能松口。 陆远国深吸一口气,把手里的烟蒂摁在烟灰缸里,动作重得差点把缸子打翻:“临舟,我给你时间,你好好想想,想清楚你要的是一时的冲动,还是陆家的未来,还是穗穗以后被人指指的日子。你们,不合适。” 客厅里的气氛,像被冻住了一样。 桌上扣着的菜还带着余温,可没人有心思吃。 墙上的挂钟滴答作响,却衬得这沉默,愈发沉重。 …… 直到。 “有什么不合适的?”一直没说话的陆老太太突然开口,把手里的橘子放在桌上,声音平静却带着分量:“你们俩成分差那么多,别人不也说不合适?最后不也过了一辈子?” 她的话让陆远国和周瑾园都愣了一下,周瑾园连哭都忘了。 “妈……”两人同时惊诧道。 陆老太太眸光扫过两人:“临舟跟穗穗,觉都睡过了,身子都贴过了,现在说不合适,要换人?这像话吗?” 陆临舟也是一怔,他诧异地看向陆老太太,眼底却萌生了点希望。 陆老太太继续说:“穗穗这姑娘,我看在眼里,心善,懂事,临舟在柳湾村的时候,她都不知道临舟是你们的儿子,还愿意一个女人扛着一个傻小叔子过生活,没有改嫁。这就是个伟大的女人!再说了,以前兼祧两房的事多了去了,我觉得这事儿,能行。” 整个客厅里,突然就只剩下了沉默。 陆远国和周瑾园对视一眼,两人竟然有些说不出话来。 陆远国深吸一口气,又点燃了一支烟。 陆临舟的膝盖抵在冰凉的地板上,时间久了,麻意从膝盖蔓延到小腿,像有无数根细针在扎,可他没动一下。 因为陆老太太的话,他的背脊挺得更直了。 “我一直在纠结摇摆,是因为有所顾忌。”陆临舟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沙哑。 他抬了抬眼,看向陆远国紧绷的侧脸,又看向周瑾园泛红的眼眶,喉结滚了滚:“是因为我走丢这么多年,没在你们身边尽过一天孝,刚回来就惹你们生气,我怕你们失望。所以我忍着,跟她划清界限。” “可我忍不下去了。”他的声音突然坚定了些,眼神里的愧疚被更深的执着取代:“我是陆家的儿子没错,但我却因此受到了束缚。” 明明在柳湾村,林穗穗受到委屈都是直接回怼发飙。 可到了省城,她在外面能肆意,到了陆家,却总是什么都不敢说。 陆临舟一想起来,心脏就像被什么东西攥着,又闷又疼:“穗穗已经受了太多伤害了。她好不容易在省城有自己的未来了,又要因为我、因为陆家,被你们防备,被你们送去别人家……她没做错什么,不该受到这些?” 陆远国手里的烟燃到了尽头,烫了手指才猛地回神,慌乱地摁在烟灰缸里,却没说话,只是看着跪在地上的儿子。周瑾园更是哭成泪人,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最重要的是……”陆临舟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所有勇气,声音里带着点坦诚的脆弱:“作为一个男人,我忍不住想要拥有她。” 第408章 等他们同意为止 客厅里的沉默像化不开的雪,压得人喘不过气。 挂钟的滴答声格外清晰,每响一下,都像是在拉长这份僵持。 周瑾园手里的帕子已经湿了大半,眼睛肿得发红,眼泪还在无声地往下掉,却没再哭出声。 不知过了多久,周瑾园终于撑着沙发扶手慢慢站起来,动作慢得像耗尽了力气。 她的腿有点麻,站定后,先是看了眼陆远国,又看向跪在地上的陆临舟,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 最终,周瑾园只是摇了摇头,转身往卧室走。 陆临舟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卧室门口,膝盖依旧牢牢抵在地上,没动一下。 陆远国重重叹了口气,把烟蒂摁灭在烟灰缸里,声音里满是疲惫:“你这孩子……” 他没再说下去,也转身往卧室走,留下一个沉重的背影。 客厅里只剩下陆临舟和陆老太太。 陆老太太慢慢起身,走到他身边,想伸手扶他,却被他轻轻避开。 “奶奶,我不起来。”陆临舟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坚定。 他抬眼看向卧室的方向,一字一句。 “爸妈,我会等到你们同意为止。” ———— 晨光透过筒子楼的窗户,带着点薄凉的暖意落在床铺上。 林穗穗是被浑身的酸痛惊醒的,一睁眼就觉得头重脚轻,喉咙干得像冒了烟,身上更是又冷又热,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果然……初雪散步哪有什么长久幸福,只会让人发烧。” 林穗穗自嘲地笑了笑,声音沙哑得厉害。 昨晚在雪地里跟陆临舟走了那么久,头发湿了及时擦干了也没用,现在终于遭了报应。 她挣扎着坐起来,刚一动,太阳穴就突突地疼,眼前阵阵发黑。 可脑子里突然想起广播站的安排。 明天上午轮到她播新年特别栏目,稿子她昨晚熬夜改好了,还得找吴站长确认内容。 林穗穗咬着牙,她从床头柜摸出两片退烧药吞了下去。 又接着睡了一觉,再醒来的时候,林穗穗才感觉稍稍好了点。 出了一身的汗,林穗穗简单擦洗了一下,又裹上最厚的棉袄,把稿子揣进怀里,出了门。 楼道里静悄悄的,过年期间,要么都回了老家,要么就在家多睡一会儿,只有林穗穗的脚步声带着点虚浮。 走到吴家门口,林穗穗抬手敲了敲门,暂时收起自己的不适。 门开了,可站在门口的不是吴站长,是邱茹月。 她穿着件灰色的家居服,头发随意挽着,眼眶肿得像核桃,眼下还有明显的青黑,一看就是哭了很久,连脸上的笑容都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 “穗穗?”邱茹月看到她,愣了一下,随即注意到她苍白的脸色,连忙侧身让她进来:“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是不是不舒服?” 林穗穗扶着门框,声音还是有些沙哑:“邱姨,我没事,就是有点着凉。”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看到邱茹月转过身去抹眼泪,动作很轻,却还是被她看在眼里。 林穗穗心里咯噔一下,之前的疲惫瞬间被担忧取代:“邱姨,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您眼睛怎么肿了?” 邱茹月叹了口气,声音带着点哽咽:“就是景越,昨天夜里,跟他爸起了点冲突。” “……” 林穗穗没说话,邱茹月眼神飘向窗外的积雪,思绪不由自主地回到了昨晚。 …… 那时客厅里的春晚还在放着,电视里的笑声混着饺子的热气,裹得满屋子都是暖意。 林穗穗走后,吴景越回来时,她和老吴还凑在一起嘀咕,脸上藏不住高兴。 他们都觉得,看吴景越对林穗穗的样子,应该是上心了。 穗穗那姑娘懂事,陆家愿意收她做干女儿,跟他们家也合得来,要是真能成,绝对是桩好事。 邱茹月就心里盘算着,等开春了,找个机会去陆家,跟陆家人和林穗穗提提亲事。 毕竟景越年纪也不小了,又是这样的情况。要是能定下来,他们就放心了。 可没过多久,她就发现不对劲。 吴景越回房后,半天没出来。 她和老吴觉得奇怪,敲了好几次门都没人应。 最后还是老吴忍不住,用备用钥匙开了门。 门一推开,两人都愣住了。 吴景越正蹲在地上,把几件换洗衣物往行李箱里塞,手里还攥着个钱包,里面鼓鼓囊囊的,显然是早就准备好的。 行李箱的拉链没拉,露出里面叠得歪歪扭扭的衣服。 还有一张他和谢臣非的合照,被压在最底下,只露出个边角。 一看,他就是要离开船厂,去找他喜欢的那个人。 他们不准他离开,吴景越就急了,不仅一直维护对方,甚至还要跟他们闹决裂。 老吴气得扬手就给了他一巴掌,吴景越捂着脸,却还是不肯服软,更是把那些“情啊爱啊”大逆不道的话全都说出来了。 他们两口子立马就崩溃了。 吴景越不肯松口,吴站长气得把他打了一顿。怕他再走,只能再次将他禁足。 就算是林穗穗来,他们也不会再让他出去了。 …… 第409章 让他娶了她 “邱姨?邱姨?”林穗穗的声音把她从回忆里拉了回来。 邱茹月猛地回神,眼神聚焦在林穗穗的脸上。 要是林穗穗知道自己儿子喜欢的是男人,肯定就不愿意嫁进来了。 邱茹月赶紧抹了抹眼角,勉强笑了笑:“没什么没什么,就是想起昨晚的事,有点感慨。父子之间哪有隔夜仇,等景越冷静下来,跟他爸好好说说,就没事了。” 她刻意避开真相,生怕多说一句就露了馅。 “哦,那是当然了。”林穗穗点点头:“景越哥会懂你们的良苦用心的。” 见林穗穗没起疑,她又赶紧转移话题:“对了,你是来找景越的?他还在房间里没出来,要不我去叫他?” “不是的邱姨,”林穗穗摇摇头,指了指手里的稿子,“我是来找吴站长的,想跟他确认下广播站新年栏目的内容,明天上午就要播了,怕耽误了。” “哦,这样啊。”邱茹月松了口气,连忙起身,“老吴在书房呢,你直接进去找他就行,他刚回来没多久,正看文件呢。” 林穗穗点点头,拿着稿子往书房走。 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邱茹月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她犹豫了几秒,还是转身走向吴景越的房间,轻轻推开一条缝。 里面静悄悄的,只有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看不清里面的动静。 她没再犹豫,推开门走了进去。 ———— 林穗穗去了书房,跟吴站长做了确定。 第二天早上的栏目,由她来完成。 林穗穗把新年特别栏目的最终稿交过去。 吴站长坐在藤椅上,后背比平时佝偻了些,手里捏着钢笔,却半天没落下,眼神落在稿纸上,却像是没聚焦。 林穗穗没有喊他,只是后退半步,发出了轻微的声响。 吴站长这才回过神,低头看了起来。 他翻页的动作很慢,直到翻到最后一页时,他终于抬起头,对着林穗穗点了点头。 吴站长的声音比平时沙哑不少:“挺好的,不用改了,明天早上你直接去广播站录就行,我跟那边打过招呼了。” “谢谢吴站长。”林穗穗松了口气。 她接过稿子转身要走,就看到吴站长抬手揉了揉太阳穴,指节用力,连鬓角的白发都跟着动了动。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脸上是掩不住的疲惫,像是一夜没合眼。 林穗穗想起邱茹月刚刚的话,又见吴站长疲惫的样子,意识到肯定是吴景越的事。 从书房出来,走廊里静悄悄的。 林穗穗站在走廊中间,目光落在吴景越房间的门上,最终还是偏了偏脚步,朝着他房间走去。 林穗穗犹豫了几秒,抬手敲门。 门轴“吱呀”响了一声,邱茹月先探了半个身子出来。 她的脸上挂着刻意维持的温和笑意,眼神却飞快地扫过吴景越,眉梢轻轻一挑,又用下巴点了点林穗穗的方向。 那眼神里的示意再明显不过,是让吴景越说话有分寸,别漏了不该说的。 “穗穗啊,快进来坐,景越这孩子昨晚没睡好,脸色差了点,你别介意。” 邱茹月一边说,一边往旁边让开,手还在背后悄悄拽了下吴景越的衣袖。 等林穗穗跨进门,她又笑着补了句,“你们聊,我去厨房看看炖的汤好了没,一会儿留穗穗喝碗再走。” 话音落,她轻轻带上门,出去了。 房间里拉着深灰色的厚窗帘,只在窗帘缝里漏进一缕晨光,昏沉的光线里,吴景越的脸显得格外苍白。 林穗穗刚转过身,目光就撞进他的侧脸。 左颧骨上印着道清晰的红印,边缘还泛着点青,嘴角也破了皮,凝结着细小的血痂,连说话时,嘴角的弧度都有些僵硬,显然是昨晚被打的痕迹还没消。 “景越哥,你的脸……”林穗穗下意识往前走了两步,声音里满是惊讶。 她刚想伸手去碰,又怕碰疼他,手悬在半空,还是停住了。 吴景越原本还靠着墙,强撑着没露出情绪,可被她这声带着担忧的询问戳中,眼眶瞬间就红了。 他别开脸,想掩饰,可喉结滚了滚,声音还是发了哑:“谢臣非……他走了,昨晚朋友跟我说,他家里人把他送出省城了,连去了哪里都没说。” 林穗穗愣在原地,手里攥着的栏目稿子差点滑落在地:“怎么会这么快?你昨天不还说,想找机会跟他见一面吗?” “我也想啊。”吴景越转过身,背靠着冰冷的墙壁,肩膀微微垮下来,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我昨晚收拾行李,想偷偷去找他,结果被我爸发现了……他把我锁在房间里,说除非我断了找谢臣非的心思,否则永远别想出这个门。” 林穗穗看着他眼底的红血丝,心里也跟着沉了下去。 她没想到,一晚上的时间,竟然发生了这么多事。 难道,不受家人祝福的感情,就是没法继续下去么? 林穗穗想起邱茹月出去前对吴景越做的眼神,忍不住追问:“你妈妈刚才进来,是又跟你说什么了?” 吴景越抬起头,脸上扯出一抹苦笑,那笑容里满是无奈和对邱茹月的失望:“她警告我,不让我跟你说挨打的原因,也不让我提谢臣非的事。说要是我敢告诉你真相,他们就要一直将我禁足,连院子都不让我出。” “还有……”他顿了顿,没说下去。 林穗穗疑惑:“还有?还有什么?” “我妈还说,只要我娶了你,就解除禁足。” 第410章 他晕倒了 林穗穗攥着稿子的手指猛地收紧。 这要是在她的2025年,邱茹月这种用婚姻捆绑儿子、牵扯无辜者的做法,只会被人戳脊梁骨,遭受万人唾骂。 可现在是 1982年。 她看向吴景越,他垂着头,额前的碎发遮住眼底的情绪,只有嘴角那道没愈合的痂,在昏沉的光里泛着淡红。 你是拒绝了吗?”林穗穗的声音放得很轻,怕自己的语气太重,戳破他本就紧绷的情绪。 吴景越抬起头,眼神里满是迷茫,像个在雪地里迷了路的孩子:“我不知道……”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声音里带着点沙哑的疲惫:“我不想放弃他的,之前哪怕我爸妈反对,我都想着再等等,等他们松口,等我能光明正大跟他说话。可现在……他走了啊。” “朋友说他是被家里人‘送走’的,连个信都没给我留。”他的喉结滚了滚,眼底泛起湿意:“我甚至不知道他愿不愿意跟我走,不知道他是不是也想放弃了。没有方向,没有消息,我连坚持下去的力气,都快没了。” 林穗穗看着他泛红的眼眶,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疼。 她知道吴景越的柔软,也知道他对谢臣非的执念,可谢臣非的突然离开,像一盆冷水,浇灭了他所有的期待。 “但你放心。”吴景越突然抬头:“要是你不愿意,我肯定会拒绝我妈的。我不能因为我自己的事,把你拉进来。我们本来就是演演戏,怎么能让你真的嫁给我。穗穗是值得拥有真爱的女孩啊。” 林穗穗一怔,鼻尖不由自主地酸了起来。 吴景越一直都像是个知心大哥哥一样对他好,他心思敏感,对她包容。 所以他说,穗穗是值得拥有真爱的女孩。 是啊,林穗穗也一直觉得自己是值得拥有真爱的女孩,但有些人不这样认为。 林穗穗眼眶微红,目光落在他手腕上。 那里隐约能看到道红痕,像是昨晚挣扎时被什么东西勒出来的。 林穗穗眉头微拧,有些揪心地问:“可你拒绝了,就要永远被关在这里。” 吴景越愣了一下,随即苦笑起来,笑容里满是自嘲:“关就关吧,反正我找不到他了,关不关又有什么区别?” 他走到窗边,拉开一点窗帘,看着外面又下起的雪,声音轻得像要被风吹走。 “也许有一天,也有需要假婚姻的女孩出现呢?” “……” ———— 天还没亮透,陆家客厅里只开着盏小夜灯。 周瑾园一夜没合眼,眼睛肿得像核桃,眼下的青黑遮都遮不住。 她忍了很久,终于没忍住,从床上起身。 身后的那个人也动了动,似乎是在看她为什么起来。 看来,陆远国也一夜没睡。 周瑾园推开房门,刚走出卧室,就被客厅里的身影攥紧了心。 客厅里,昏黄的光落在地板上,映出陆临舟跪坐的身影。 他已经维持这个姿势整整一夜,裤子膝盖处磨出了浅白的印子。 他的背却依旧挺得笔直,像在军校站岗训练时那样,只是肩膀微微发僵,每动一下,都能感觉到膝盖传来的刺痛,顺着骨头往骨髓里钻。 陆临舟的脸色是掩不住的苍白,眼底积着红血丝,嘴唇也有些干裂。 可他的眼神却没半分松动,落在前方的地板上,带着军人特有的执拗。 周瑾园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 她眼泪瞬间又涌了上来,沿着脸颊往下掉,砸在冰凉的地板上,洇出小小的湿痕。 她快步走过去,站在陆临舟面前看着他。 这是她找了好多年的儿子,却在客厅里跪了一夜。 周瑾园心疼坏了,她手指下意识抬起,想摸一摸他苍白的脸,想问问他膝盖疼不疼。 可指尖刚碰到他的脸颊,又猛地收了回来。 她怕自己这一碰,所有的坚持都会崩塌,怕自己会忍不住让他起来,怕自己再也拦不住他和林穗穗的事。 “你一定要这样逼死爸爸妈妈吗?”周瑾园的声音带着哭腔,还有一夜未眠的沙哑,每一个字都像在发抖:“省城那么多姑娘,厂里那么多好女孩,你为什么偏偏要选她?你就这么固执,非要毁了自己,也毁了这个家吗?” 陆临舟慢慢抬头,视线落在母亲红肿的眼睛上。 他想伸手替她擦眼泪,可膝盖一动,尖锐的疼让他皱了皱眉,动作又顿住了。 “妈,您再睡会儿吧。”陆临舟的声音很轻,带着点疲惫,却依旧温和:“天还没亮,您身体熬不住。” “你这样让我怎么睡得着?”周瑾园蹲下身,眼泪掉得更凶了:“你是我好不容易才找回来的儿子!当年你走丢的时候,我跟你爸找遍了半个省,夜里抱着你的小衣服哭,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你了。现在好不容易把你找回来,你却要为了一个姑娘,这样作践自己,这样逼我们……” “我没有逼你们。”陆临舟的喉结滚了滚,眼神里闪过一丝愧疚。 他怎么会不知道父母的辛苦? 他刚回来时,看到母亲把他小时候的玩具都收在盒子里,看到父亲偷偷给他整理军校复习资料,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份失而复得的亲情,有多珍贵。 陆临舟也想珍惜,所以在林穗穗这件事上,他才一直犹豫着没有说出口。 在无数次的煎熬时,他甚至不止一次想过,如果当初没有被找回来的话,他就只是个从柳湾村出来的普通人。 哪怕日子苦点,他念完军校,把林穗穗带出那个是非之地,他们就能安安稳稳过日子。 没有“陆厂长儿子”的名声,没有陆家的束缚。离开柳湾村后,就什么忌讳都没了。 可这些话,他不能说。 “你们也是我好不容易才找回的父母。”他看着周瑾园,一字一句地说,声音里带着恳求:“所以我还是希望你们能一直都是我的父母。” 如果他从小在父母身边长大,或许他还能像别的孩子那样,用“决裂”来威胁他们,来争取自己想要的。 可他才刚回来没多久,他不敢说。 他怕那些话会像刀子,扎在父母心上,怕自己好不容易找回来的家,又因为他散了。 正是因为他怕这怕那,才让林穗穗受了很多苦,他自己也忍了太久太辛苦。 周瑾园看着陆临舟眼底的愧疚和坚持,心里又疼又气。 她的哭声渐渐小了,却更显崩溃。 周瑾园看着他疼到拧紧的眉头,心又揪紧了:“临舟,妈求你了,你起来好不好?我们换个条件,你要什么妈都给你,只要你能接受,不跟林穗穗有男女之间的感情……你到底要怎样,才肯答应?” 陆临舟直视着妈妈的眼睛,温柔了一些,但还是坚决道:“妈,对不起。我接受不了。” “……” ———— 从吴家回筒子楼的路上。 不知是不是因为路上受了风,林穗穗又开始又冷又热,浑身痛脑袋晕了。 她摇摇晃晃坚持着往筒子楼走,脑子里已经没法思考刚刚的事了,只能先回去再说。 刚下过雪的天色格外亮,亮得有些晃眼了。 林穗穗坚持着往家里走,伸手去摸口袋里的钥匙,眼角余光却瞥见自家门口的阴影里,坐着个身影。 那人背靠着墙,头微微垂着,肩膀垮着,像是睡着了。 天色晃眼,那人离得又远,林穗穗看不清他的脸。 她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发烧带来的眩晕感瞬间被恐惧压下去。 这大过年的筒子楼里人很少,她一个姑娘家,要是真遇到坏人蹲点,以她现在的力气,根本逃不掉。 林穗穗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脚腕却不小心撞到台阶,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那人像是被惊动了,慢慢抬起头。 下一秒,林穗穗看到他苍白的脸,还有眼底浓重的红血丝。 是陆临舟。 悬着的心瞬间落了地,连带着紧绷的神经也松了下来。 她长出一口气,嘴角忍不住扯出点自嘲的笑。 还好不是坏人,不然她今天真是要栽在这里了。 放松的瞬间,积压了一路的眩晕感猛地袭来,天旋地转的感觉让她站不稳,几乎就要晕倒了。 他应该会接着她的。 林穗穗正安心地准备迎接昏倒,却突然听到“咚”的一声闷响。 陆临舟先倒在了她面前。 林穗穗僵在原地,晕乎乎的脑子半天没反应过来。 她看着倒在地上的陆临舟,又摸了摸自己还没完全失去力气的腿…… 她怎么连晕倒都赶不上热乎的? 第411章 他怎么受伤了 林穗穗脚步虚浮得像踩在棉花上。 可面前陆临舟已经昏过去失去了意识,她也只能硬扛着,把他扛着往屋里走。 两人都发着烧,林穗穗几乎是半拖半架着他,后背抵着他滚烫的胸膛,能清晰感受到他急促的呼吸喷在颈间,带着点灼热的温度。 一室一厅的小房子陈设简单,旧木桌擦得发亮,床上铺着洗得发白的蓝格子床单,是她能打理出的最整洁的模样。 “你先躺会儿。”林穗穗咬着牙把他扶到床边,刚想松手,陆临舟却下意识攥了下她的手腕,眼神还有点涣散,带着点不易察觉的不安。 大概是他不知发生了什么,晕乎乎的,难免有些紧张。 可等后背沾到柔软的床单,投入进属于她的气息里之后,他紧绷的肩膀瞬间垮下来,攥着她手腕的手也松了劲。 陆临舟眉头慢慢舒展,没一会儿就发出了轻浅的呼吸声。 他显然是累到极致,一沾床就睡熟了。 林穗穗坐在床边,看着他苍白的脸,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 滚烫的温度比自己的还高,指尖碰上去都觉得灼人。 林穗穗忍不住叹了口气,心里暗忖。 果然初雪天在外面瞎逛没好事,不仅自己发烧,还把他也连累了。 她起身去厨房倒了杯温水,又从床头柜上拿起退烧药。 这是她早上吃过的,还好没收进去。 窗外天光正好,透过窗户落在陆临舟脸上,把他苍白的肤色衬得愈发明显。 他陷在柔软的枕头上,眉头微蹙,呼吸带着发烧时特有的粗重,偶尔还会无意识地蹙紧眉峰,像是在梦里也承受着疼痛。 林穗穗坐在床边,手里攥着退烧药片,另一只手端着温水,准备给他喂药。 她俯身想轻轻掰开陆临舟的嘴,可指尖刚碰到他的下唇,他的牙关就下意识地抿紧了,昏迷中也保持着本能的抗拒和警惕。 “陆临舟,临舟?”林穗穗喊了两声,他还是昏迷状态,没有应他。 看来让他自己醒来喝药,已经不可能了。 林穗穗没办法,只能用指腹轻轻揉着他的下颌,试图让他放松,好不容易撬开一点缝隙,把药片往里送了送。 刚想喂水送服,陆临舟却猛地偏了偏头,药片“嗒”地一声掉在枕头上,连带着她手里的温水也洒了些在床单上。 “陆临舟?”她轻声喊他,声音里带着点急:“张嘴咽下去啊,不吃药怎么退烧?” 可回应她的只有他愈发粗重的呼吸。 林穗穗伸手又摸了摸他的额头,比之前还烫,再不吃药,万一烧得更严重怎么办? 她自己也发着烧,头晕得厉害,根本没力气把他扛去医院,只能靠这几片退烧药先稳住。 看来,只能她亲自喂药了。 以前在柳湾村,陆临舟发烧昏迷喝不进去药,也是她亲自喂的。 可这次,却又有什么不一样了。 小小的筒子楼房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他现在昏迷着,醒了也不会知道她做过什么。 这样想着,林穗穗端起水杯,先喝了一口温水,含在嘴里,然后捏起药片,快速放进陆临舟嘴里。 林穗穗俯身,轻轻扶住陆临舟的后颈,让他的头微微抬起。 她的呼吸离他很近,能清晰感受到他温热的气息拂在脸上,带着点淡淡的药味和发烧时的灼热。 林穗穗低头,轻轻覆上他的唇,把含在嘴里的温水慢慢渡了过去。 陆临舟的唇很烫,像暖炉似的。 或许是感受到了湿润,他的喉结无意识地滚了一下,就把药和水咽了下去。 林穗穗松了口气,刚想退开,却没想到他的手突然抬了一下,无意识地攥住了她的手腕,力道不大,却让她的动作顿住了。 她僵在原地,能清晰感受到他掌心的温度,还有他呼吸里的热气。 林穗穗下意识就要挣扎着推开,谁知她的手不小心碰到了陆临舟的膝盖。 昏迷中的陆临舟猛地瑟缩了一下,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闷哼。 即使在发烧的迷糊里,也透着股难忍的疼。 林穗穗心里一紧,停下动作,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仔细看他的腿。 军绿色的裤子膝盖处磨得发毛,还隐约能看到深色的印子,像是沾了什么液体,又干掉后的样子。 这颜色…… 林穗穗不敢深想,她犹豫了几秒,还是轻轻掀开了他的裤腿。 这一掀,心瞬间揪了起来。 陆临舟的膝盖上,一片青紫的瘀伤几乎占满了整个膝盖,边缘还泛着红肿,靠近膝盖骨的地方,皮肤磨破了一小块,结着浅浅的血痂。 血痂周围的皮肤又红又肿,一看就是长时间受压、摩擦造成的伤。 旧伤叠着新伤,连裤子内侧都磨出了毛边,沾着点淡淡的血渍。 “这是……跪出来的?”林穗穗喃喃自语,手指悬在半空,没敢碰。 光是看着,都觉得疼。 他好好的,怎么会跪出这么重的伤? 第412章 膝盖有淤青 陆家客厅里的烟味还没散,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连桌角都散落着几根没掐灭的。 陆远国靠在沙发上,指尖还夹着半根烟。 烟雾缭绕中,他的眉头拧得比昨晚更紧,眼底满是疲惫。 他一夜没睡,脑子里全是陆临舟跪着的模样,还有周瑾园断断续续的哭声,让他心里又堵又乱。 陆远国偏头看向一旁,周瑾园坐在旁边,眼睛肿得像核桃。 他张了张嘴,哑着嗓子问周瑾园:“你到底怎么想?总不能让临舟一直跪,也不能一直拦着。” 周瑾园攥着皱成一团的手帕,面容憔悴:“我还是不希望他们在一起。临舟是咱们找了十几年才找回来的,怎么能让他跟穗穗扯在一起?那些事要是传出去,一切就都完了。” “我也不希望。”陆远国把烟摁灭在烟蒂堆里,火星溅起又很快熄灭:“可我怕临舟做出冲动的选择。他是军人,那性子认死理,真要是逼急了,他冲动之下……” “你是怕他跟咱们断绝关系?”周瑾园没等他说完就接了话,眼泪又差点涌上来,赶紧别开脸擦了擦:“我也怕。其实我知道他不会做这种事的,他记着咱们找他的苦。但我还是怕的,因为我也很珍惜这个好不容易才找回来的儿子!” 周瑾园顿了顿:“但就是因为珍惜,所以怕他因为跟林穗穗在一起而受到伤害。” 这件事好像是死循环一般,始终找不到解决的方法。 他们就像在死胡同里打转,每个人都很累很痛,却没有办法。 两人陷入沉默。 “要不……”陆远国刚想开口说点什么。 门口突然传来“咚咚”的敲门声,急促得像带着急事。 周瑾园愣了一下,赶紧起身去开门。 这时候会是谁?难道是临舟回来了? 门一拉开,她就愣住了。 林穗穗站在门口,额头上满是汗,鬓角的碎发都湿透了贴在脸上,胸口还在微微起伏,显然是一路小跑过来的。 她双手攥在身前,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脸色也有些苍白,看着就没休息好。 “穗穗?”周瑾园的声音里满是意外,下意识往她身后看了看。 没看到陆临舟的身影。 她心里犯嘀咕,陆临舟不是早上就去找林穗穗了吗?怎么她一个人来了?难道他们又吵架了? 林穗穗喘了口气,才急着开口:“周姨,能不能麻烦你和陆叔……去我那儿接一下临舟?” “临舟怎么了?”周瑾园的心瞬间提了起来,下意识抓住她的胳膊,语气里带着点慌:“他是不是冲动了?有没有伤害你?” 林穗穗赶紧摇头,语气更急了:“没有没有,您别担心。我早上从吴家回来,刚到筒子楼,就看到他坐在我家门口。” “吴家?”周瑾园的眼睛又睁大了些,抓着她胳膊的手松了松:“你从吴家回来的?” 她心里突然冒出个念头。 林穗穗从吴家回来? 难道她昨晚在吴家过夜了? 那她和吴景越……是不是真的要成了? 周瑾园心下突然勇气希望。 要是这样,那临舟是不是就能死心了? 虽然会心疼儿子会难过,但总比他跟穗穗纠缠不清、最后被人说闲话好啊! “嗯。”林穗穗点点头,没察觉她的心思,只想着赶紧把事情说清楚:“我刚走到门口,他就站起来想跟我说话,结果还没开口,就直接晕倒了。” “什么?晕倒了?”周瑾园的声音瞬间拔高。 刚才那点“庆幸”瞬间被恐慌取代,抓着林穗穗的手又紧了起来:“他怎么会晕倒?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他发着烧,额头烫得厉害。”林穗穗的声音也带着点急切:“我扶他进屋的时候,还发现他膝盖受伤了,青一块紫一块的,还有点破皮,不知道是怎么弄的。我实在没力气送他去医院,只能过来找您和陆叔帮忙。” “膝盖受伤了?还发烧了?”周瑾园的脸瞬间白了,昨晚儿子跪在地上的模样突然撞进脑子里。 她再也顾不上想别的,猛地回头往客厅里喊,声音都带着颤:“老陆!快!儿子晕倒了!在穗穗那儿!咱们赶紧去接他去医院!” 陆远国原本还靠在沙发上,听到陆临舟晕倒了,手里的烟“啪”地掉在地上。 他也顾不上捡,起身就往门口跑,脸色比周瑾园还沉:“怎么回事?临舟怎么会晕倒?” “别问了!先去人再说!”周瑾园一边说,一边抓起衣架上的外套往身上穿,手都在抖:“快!别耽误时间!赶紧去!” ———— 消毒水的味道钻进鼻腔时,陆临舟才慢慢睁开眼。 天花板是医院特有的惨白,输液管从上方垂下来,冰凉的液体顺着针头往血管里流,带着点凉。 他动了动手指,只觉得浑身酸软,膝盖处还隐隐作痛,像是被重物碾过似的。 昨晚跪了一夜的钝痛,混着发烧的昏沉,还没完全散去。 “醒了?临舟醒了!”周瑾园的声音立刻响起来,原本坐在床边的她瞬间凑上前,手轻轻覆在他的额头:“烧退点了,还难受吗?头还晕不晕?” 陆远国也从旁边的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床边,眉头依旧皱着,语气里带着关切:“感觉怎么样?” 陆临舟眨了眨眼,视线慢慢聚焦,看着眼前的父母。 周瑾园眼睛还是肿的,眼下的青黑遮不住,显然是没休息好。 陆远国神色疲惫,像是一直守在这儿。 陆远国又道:“医生说你是高烧加过度劳累,膝盖还有瘀伤,得好好养着。” 陆临舟却并不想听这些。 他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发疼,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穗穗……穗穗呢?” 这话一出口,病房里的空气瞬间静了下来。 周瑾园的手顿了顿,下意识看向陆远国,眼神里带着点犹豫。 她早就猜到儿子醒了会先问林穗穗,可真到这时候,却还是心里闷闷的。 他都病成这样了,醒来第一时间,还是惦记林穗穗。 陆远国也没立刻开口,只是轻轻咳嗽了一声,目光落在输液管上,避开了儿子的视线。 “穗穗她……”周瑾园斟酌着开口:“她没在这儿。” 陆临舟的眉头瞬间皱起来,挣扎着想坐起来,却被周瑾园按住:“你别动!刚退烧,还得躺着!” 陆临舟又问了一遍:“我记得我去找她了,在她家门口……怎么会在这里?她人呢?出事了?” “没有没有!她没出事!”周瑾园赶紧摇头,被儿子的眼神看得心慌,眼眶又热了。 她抹了把眼角,声音哽咽着解释:“是她去找的我们。昨天早上你在她家门口晕倒了,你个子大,她没力气送你去医院,就一路跑回家里报信,我和你爸赶紧把你送过来的。” 陆临舟一愣:“那她呢?她怎么没跟着来医院?” 他话音刚落,就见周瑾园别过脸:“她说她不想来。” ilwxs.com 她不想来? 连他病了,她都不想来看他? 不知是发着烧还是别的什么原因,陆临舟只觉得脑子懵懵的。 他晃了晃头,有点疼。 周瑾园坐在病房的椅子上,看着陆临舟愕然又失落的表情,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了昨天。 确实是林穗穗亲口说的不想来。 昨天,他们跟着林穗穗去了筒子楼。 林穗穗推开门时,周瑾园一眼就看到了躺在床上的陆临舟。 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干裂,连呼吸都透着虚弱,军绿色的裤子卷到膝盖,露出那片青紫的瘀伤,看得她心都揪紧了。 陆远国没等她反应,几步冲过去,蹲下身摸了摸陆临舟额头,急得声音都变了:“还烧着!快!我背他去医院!” 说着就蹲下身,小心地把陆临舟扶起来,让他趴在自己背上。 他的动作又轻又快,生怕碰疼儿子的膝盖。 周瑾园赶紧跟上去,想帮忙扶着儿子的腿,刚跑了两步,却发现身后没了动静。 林穗穗没跟上来,还站在门口,手握着门框,看着他们。 “穗穗,你怎么不跟上来?”周瑾园停下脚步,心里有点意外,她还以为林穗穗会跟着去医院。 林穗穗站在昏暗的楼道里,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是对着她浅浅笑了下,那笑容很淡,有些疏离:“不了周姨,我就不去了。” 她顿了顿,抬手拢了拢身上的棉袄,声音轻却清晰:“您和陆叔是临舟的爸妈,肯定能把他照顾好,我去了医院也帮不上忙。” 周瑾园愣了愣,还想再说点什么,就听林穗穗接着说:“等临舟好了,回了陆家,我再去看他。毕竟……以后我就是他妹妹,他是我哥哥,看哥哥是应该的。” 闻言,周瑾园先是有些意外,下一秒,她的眼睛就亮了。 她怎么也没想到林穗穗会这么说。 之前她还担心她会对陆临舟纠缠不清,毕竟哄着痴傻的陆临舟做那种事的人是她,为了来省城,拿这种事威胁他们的也是她。 可现在看来,林穗穗比她想的“识趣”多了。 主动把两人的关系往“兄妹”上靠,显然是没那个心思跟陆临舟处对象。 这么一想,周瑾园心里的石头瞬间落了一半。 原来临舟那孩子,真的是剃头挑子一头热,人家林穗穗根本没那个意思! 只要林穗穗不配合,陆临舟就算再执拗,时间长了也会慢慢放下的。 “好,好,那你回去好好休息,也别太累了。”周瑾园的语气都软了些,对着林穗穗点了点头,就赶紧跟上了。 周瑾园跟着陆远国往医院跑,雪落在脸上,凉丝丝的,可她心里却暖了不少。 只要林穗穗能保持这个态度,陆临舟的事,说不定就能慢慢过去。 病房里的输液管还在滴答作响。 “她不想来?为什么?!”陆临舟的声音陡然拔高,输液管都跟着晃了晃,眼底瞬间漫上了红。 周瑾园被儿子的反应吓了一跳,刚飘远的思绪瞬间被拽回。 看着陆临舟委屈又受伤的眼神,她虽心疼,却也觉得是好事。 她今天得好好跟他说说,让他别再钻牛角尖,既然林穗穗没那个意思,他再坚持也没用,不如早点放下,以后还能做个好兄妹。 周瑾园定了定神,放缓语气,伸手轻轻拍了拍陆临舟的手背,像小时候哄他那样:“穗穗不想来,肯定有她的道理,你别强求。” 见陆临舟眉头还是皱着,她又补了句,声音放得更轻:“不过穗穗临走时说了,等你好利索了回陆家,她会来家里看你。还说……你毕竟是她哥哥,做妹妹的,总该来看看哥哥。” “哥哥?”陆临舟的瞳孔猛地一缩:“她真这么说?” 周瑾园点点头:“是啊,临舟,她真这么说。你看,人家姑娘心里拎得清,知道你们俩不合适,才主动把话说开。你就别再想那么多了,或许……或许她对你,从来就没有那种男女之间的感情。” “不可能!”陆临舟猛地偏过头,避开周瑾园的目光,声音带着点倔强的沙哑:“她只是没明白我的心思,我还没跟她说清楚。等我好了,我去找她,把所有事都跟她说清楚。” “临舟!”周瑾园的声音也提高了些,带着点恨铁不成钢的急,“你怎么还这么固执?!强扭的瓜不甜啊!穗穗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你再去找她,不是让她为难吗?也不是让我们家难堪吗?” 她越说越激动,眼眶又热了:“你是我们好不容易找回来的儿子,妈不想你受委屈,更不想你因为一个不喜欢你的姑娘,跟家里闹得鸡飞狗跳,最后落得个两边不讨好的下场!听妈的话,别再钻牛角尖了,好不好?” 第414章 你爸爸出事了 周瑾园的话,把陆临舟打懵了。 他似乎有些意外,却竟然觉得很合理。 林穗穗从来也没有说过喜欢他、要跟他在一起的这种话。 并且,她最近一直在逃避他。 陆临舟只用了一秒,就接受了这话是林穗穗说的。却不接受,他们是这样的结果。 “我要去找她,我要跟她清楚……”陆临舟的声音带着发烧时的沙哑,却透着股执拗。 他撑着发麻的手臂,猛地想从床上坐起来。 输液针管被他的动作带得晃了晃,冰凉的药液顺着血管往上涌,激得他打了个寒颤,可他没管。 “临舟!你别动!”周瑾园眼疾手快,一把按住他的肩膀:“你还发着烧!医生说你得躺着!你现在去找她,不等走到门口就得晕倒!” “我不管!”陆临舟用力挥开母亲的手,掌心的力气因为发烧而虚浮,却带着股蛮劲:“我必须去!我们明明不是这样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点委屈的哽咽,眼眶红得厉害。 陆远国也赶紧上前,按住他的另一只胳膊,语气比平时严厉了几分:“临舟!你清醒点!你现在这个样子,去了也是给穗穗添麻烦!先把病养好!” “我清醒得很!”陆临舟偏过头,眼神里满是倔强:“你们就是不想让我见她!她就算是真不想跟我在一起,我也要亲耳听到她说出口。” 陆临舟喘着气,推开父母的手,硬是撑着坐了起来。 可刚坐直身体,一股强烈的眩晕感就猛地袭来,天旋地转的感觉让他眼前发黑,耳边嗡嗡作响,连握着床单的手都松了劲。 他想扶住床头的栏杆,却抓了个空。 透支的身体,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直直地往后倒去。 “临舟!”周瑾园的声音瞬间划破病房的安静。 陆远国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的后背,才没让他重重摔在枕头上。 “咳咳……咳……”陆临舟倒回床上,剧烈地咳嗽起来,脸色白得像纸,嘴唇毫无血色,额头上瞬间沁出一层冷汗,连眼神都变得涣散起来。 输液管因为刚才的动作,针头在血管里滑了一下,手背上立刻肿起一个青包,药液顺着皮肤渗出来,凉得他打了个哆嗦。 “临舟!”周瑾园抓着陆临舟的手,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老陆,快去找医生!” “……” …… 林穗穗休息了一夜,从高烧变成了低烧,身体的疼痛感好了很多。 可她脚步还是虚浮,嗓子更是疼得连咽口水都疼。 她坚持着到了广播站,把厂里的新年特辑稿子给播完了。 林穗穗很难受,话却没断过一句,直到最后念完“祝大家新年快乐”,才撑着桌子慢慢站起,腿软得差点跪下去。 好不容易播完,林穗穗就准备回家了。 走了没几步,就见雪地里晃过个熟悉身影。 藏青色棉袄,黑布棉鞋,身形清瘦,正往船厂办公楼的方向走。她眯眼细看,心跳莫名漏了半拍:是何启星。 去年在夜校门口偶遇,是他告诉自己夜校招生的事,后来还总借笔记给她,可没等她道谢,人就突然没了踪影,在夜校没再碰到他,就更别说去基地以后了。 她都快忘了这个人了。 但……这会儿他怎么会来船厂? 她正发愣,那人已经转了身,目光直直撞过来,脚步也朝着门房这边挪。 “穗穗同志,好久不见,新年快乐。”何启星走到跟前,手里攥着个皱巴巴的纸烟盒,语气比之前沉了些,眼神扫过她苍白的脸,顿了顿:“你脸色不太好,是不舒服?” 林穗穗摇摇头哑着嗓子回:“何启星同志,新年快乐。我没事,就是有点着凉。” 她没绕弯子,直接问:“你怎么来船厂了?过年没回柳湾村?” “回了,昨天往回赶的。”何启星抬眼时语气更沉:“我是专门来找你的。” “专门找我?”林穗穗愣了,雪风吹得额角发疼,烧得昏沉的脑子瞬间清醒了些:“大过年的,是有什么急事吗?” 何启星抿了抿唇,像是在斟酌怎么说,过了几秒才开口,声音压得低:“你爸爸出事了。” “爸爸?”林穗穗一愣。 转念一想,是原主的爸爸。 那个被她遣散回去的原主的父亲。 “你们家不是在起房子?你爸跟那些施工队的人起了冲突,被人打伤了,现在还躺家里起不来。” 他看着林穗穗发白的脸,补充道:“我回村听说这事,想着你在省城,怕你不知道,就赶紧赶过来告诉你。你还是回去看看吧!” “……” …… 林穗穗推开筒子楼房门时,脚步还发虚。 发烧带来的眩晕感没散,冷风裹着雪粒灌进衣领,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屋里没生暖气,比外面好不了多少,搪瓷盆里的水结着薄冰,映得屋顶的灯泡更显昏暗。 她扶着门框站了会儿,何启星的话又在耳边响起来。 “穗穗,你可得赶紧回,你爸那情况吓人得很,医生说腿肿得跟水桶似的,还咳了血,躺炕上动都动不了……” 看起来,伤得不轻。 她走到桌边坐下,手撑着额头缓了缓。 虽然这是原主的爸爸,但是毕竟跟身体有血缘关系。现在是过年,她也不忙。 再说了,她爸妈现在暂时住的还是陆家的老宅,万一在陆家出了什么事也不好,她还是得回去处理。 这么一想,她没再犹豫,起身去翻床底的旧行李袋。 林穗穗带了点退烧药和消炎膏,她自己没退烧不说,等回了柳湾村,村里的药肯定不如省城的管用。 她把药瓶放进袋子侧兜,手指碰到瓶身时,又想起陆临舟膝盖上的瘀伤,心里莫名软了一下。 不知道他在医院怎么样了,烧退了没? 可这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压下去了。 现在先顾着眼前的事,等从柳湾村回来,再去陆家看看他吧。 ———— 陆临舟拎着个布包站在筒子楼底下时,风还裹着雪粒往衣领里钻。 刚出院的身子还虚着,厚棉袄裹得严实,却还是觉得冷。 筒子楼的雪化了一半,楼梯台阶上积着融雪水,踩上去吱呀响。 偶尔能看到几户门口挂着的红灯笼,有的歪了角,有的被雪压得耷拉下来,还带着点没散尽的年味。 窗台上摆着冻白菜、腌萝卜,绳子上晾着的棉袄冻得硬挺,风一吹就晃,像挂着的旗子。 他扶着扶手往上走,每迈一步,膝盖都隐隐发疼。 医生说瘀伤还没好透,不能多走动,可他实在等不及,刚出医院就来找林穗穗了。 陆临舟走到门口,抬手敲门。 “穗穗?”他先轻喊了一声,声音还带着点病后的沙哑,没听见里面有动静。 他才抬手敲门,笃笃笃,节奏放得慢,怕惊着她。 走廊里的风从窗户缝钻进来,吹得他耳朵有点痛。 敲了几轮,门里还是没声。 她不在家? 那她在哪? 难道……又去了吴家? 第415章 他给你们寄钱了? 林穗穗当天就上了火车。 她攥着火车票上火车时,额头的烫意还没散,找着座位坐下,把厚外套裹紧了些,没等列车开动,眼皮就沉得撑不住。 车厢里满是春节那两天没赶上回去的人,说话声、孩子哭闹声混着车轮“哐当哐当”的响,她却像隔了层棉花似的听不真切,头往椅背上一靠,很快就睡了过去。 从火车换了大巴车,她摸了摸额头,烧好像退了些,只是浑身还软着。 车座垫凉得硌人,车身一路摇晃,像是要把人骨头都晃散,她靠着车窗,看着窗外的景色从楼房变成田埂,雪在路边积着残痕,偶尔能看见村口挂着的红灯笼,才觉得离柳湾村近了。 等大巴停在柳湾村路口,林穗穗拎着行李袋下车,风裹着土腥味吹过来。 她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却没再觉得冷。 抬手探了探额头,已经不烫了,只是咽了口唾沫,嗓子里还发疼,说话也带着点哑。 除此之外,身上的力气慢慢回了些,应该是好多了。 她沿着村口的小路往陆家老屋走,雪融后的泥路有点滑,踩上去“咯吱”响。 远处的农家院飘着炊烟,偶尔传来几声狗叫,年味还没完全散。 林穗穗没多想,直接往陆家去,林父林母现在赞助在陆家。 陆家老屋的木门推开时,带着股透骨的冷。 屋里没生炉子,窗棂上凝着薄霜,阳光透进来也没多少暖意,只在青砖地上投下几道浅淡的光。 靠墙的旧八仙桌蒙着层薄灰,桌角放着个豁口的搪瓷碗,里面还剩半碗凉透的米汤,显然是林父没喝完的。 陆家以前住林穗穗和陆临山的主卧空着,陆临舟的房间、陆父陆母的房间,都没准他们住,所以两人真就老老实实住在最里面的小屋里。 林穗穗把行李袋放到主卧,掀开门帘进了里屋。 就见林父躺在炕上,盖着件洗得发白的厚棉袄,脸色蜡黄,颧骨却透着不正常的潮红,呼吸也有些急促。 他听到动静转过头,原本浑浊的眼睛猛地亮了,挣扎着想坐起来,却被身上的力气拽得又躺了回去。 “穗穗?你回来了?”他的声音很虚弱,带着病后的沙哑:“我还以为……我这身子骨,怕是到死都见不着你了。” 林穗穗站在炕边,没上前,只扫了眼炕沿边散落的药渣。 黑乎乎的一堆,混着干枯的草药叶,显然是村医开的方子,他们甚至都没去找徐医生看病。 林穗穗没接话,空气里只剩林父轻轻的喘息声。 见她沉默,林父又絮絮叨叨地说:“我们之前拿了钱,去村里大队排了半天队打电话,想跟你说家里的事,可军校那边说你放假了,找不到人。我真的以为见不到你了……” 林穗穗正要开口说话,院门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林母拎着个菜篮闯进来,看起来是去田里摘菜了。 她脸上还带着怒气,进门就念叨:“那群人真是没天理!抢了钱还动手打人,早晚要遭报应!” 可抬头看见林穗穗,怒气瞬间消了大半,快步走过来,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惊喜:“穗穗?你居然回来了!” “嗯。”林穗穗应了声。 林母开心极了:“还是女儿贴心,知道家里出事,立马就赶回来。你哥嫂呢?我跟他们说你爸被人打了,他们倒好,说要在家照顾孩子,连来看一眼都不肯!你弟弟更指望不上,去外地打工后,连封信都没寄回来,人都联系不上!” 她越说越激动,拍着炕沿抱怨:“养儿子有什么用?关键时候还是得靠女儿!” 林穗穗看着她唾沫横飞的样子,嘴角勾起一抹冷意,语气平静却带着尖锐:“养女儿当然好。长大了能嫁人换彩礼,当初断亲的时候,还能从我这儿捞一笔补偿。村里新盖的房子,是用的女儿和女婿的人头名额分的地。就连现在住的这屋子,也是临山留下的老宅。你们倒是会物尽其用,把我这点价值榨得干干净净。” 林母的脸瞬间涨红,伸手想拉林穗穗的胳膊,却被她侧身避开。 她讪讪地收回手,语气带着点委屈:“你这孩子,怎么说这种话?我就是觉得你贴心,你怎么还夹枪带棒的?” “别扯这些没用的。”林穗穗打断她,语气冷了下来:“到底出了什么事?他怎么会被人打?” 林母这才收了抱怨,拉过炕边的凳子坐下,声音压低了些:“还不是因为盖房子的钱。之前买建材、请工人,把家里的积蓄都花光了,本来都快没钱接着盖了,幸好我们联系上了临舟。他听说我们盖房缺钱,没多问就给寄了一笔钱回来,说让我们先把房子盖完,别耽误了工期。” 她顿了顿,语气又激动起来:“可谁知道,那笔钱刚寄到村里大队,还没到我们手上,就被村西头的王老三他们抢走了。我跟你爸去找他们理论,他们二话不说就动手,把你爸推倒在地上,胸前骨头都断了不说,人咳血都快没了也没钱治……” 林穗穗没听她后面的控诉,注意力却落在了她的某些字眼上。 她皱紧眉头,打断林母的话,语气里带着明显的疑问:“临舟给你们寄了钱?” “……” 第416章 不如让你嫁给临舟 “临舟给你们寄了钱?”林穗穗反问。 她怎么都没想到,这次的意外,居然是因为陆临舟给他们寄了一笔钱。 林穗穗不解:“什么时候?” 他不是一直在基地吗?怎么会寄钱来? 林母偷偷瞄了林穗穗几眼,察觉到她的不悦,说话时也没什么底气:“就……我们给军校打电话,知道你肯定不愿意给,就找了临舟,别人就说他不在,可以帮忙传话。然后几天以后,就有回信,说会寄来……” 林穗穗拧眉,这才意识到,他们竟然辗转联系到了基地。 陆临舟在基地想办法,托人给他们从省城寄了钱? 林父躺在床上,见林穗穗脸色冷得吓人,赶紧帮着林母辩解:“穗穗,我们也知道,之前答应过你不找临舟添麻烦,可这次是真没办法!盖房的工期拖不得,要是钱没了,工人都散了,这房子就永远盖不起来了,我们总不能一直住在这里……” “不能一直住这里,就不会自己挣钱吗?”林穗穗打断他,语气里满是失望:“陆家这老屋我一时半会儿不会回来住,你们住着不用交房租,平日里去地里种种菜,或者去村口的砖厂打零工,慢慢攒钱难道不行?非要去麻烦临舟?他那段时间……” 她话没说完,又咽了回去。 那时候在基地,他们正是假扮夫妻的时候。 她本身就为了中专名额,求助于他。 她父母竟然也找到他头上要钱…… 林母却没听出她的话外音,反而急着反驳:“我们哪有那么多力气挣钱?你爸年纪大了,我在家也得做饭洗衣,哪抽得出时间去打零工?再说,我们住在这里是暂时的,可不能没有自己的家啊!我们老两口怎么都好说,你弟怎么办?他明年就二十了,要是连个正经房子都没有,哪家姑娘愿意嫁给他?总不能让他打一辈子光棍吧!” 林穗穗看着她理直气壮的样子,突然笑了,只是那笑意没到眼底,满是嘲讽:“我就知道,绕来绕去,还是为了我弟。你们盖房子,从来不是为了自己有地方住,是为了给你儿子娶媳妇铺路。” “那又怎么了?他是我儿子,我不为他着想为谁着想?”林母的语气也硬了些,又提起陆临舟,“再说,找临舟怎么了?你当初在柳湾村,照顾了他那么久!那时候他就是个傻子,什么都不会,是你一日三餐照顾他,帮他打理家里的事!长嫂如母,他现在日子好过了,孝敬你这个‘嫂子’的妈,不是应该的吗?” “我真佩服你们。”林穗穗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火气,声音冷得像冰:“不要脸就算了,还能把这种自私的想法,说得这么理直气壮。” “你这丫头!什么时候嘴这么毒了!”林母被噎得脸通红,瞪着林穗穗,想发火又不敢。 毕竟,新盖的房子用的是林穗穗和陆临舟的名额,地基也是按他们的份分的。 要是林穗穗真的生气,把地基收回去,连现在住的陆家老屋也不让他们住,他们就真的无家可归了。 她赶紧压下火气,语气软了下来,还试图缓和气氛:“好了好了,妈不说了还不行吗?其实临舟这孩子是真不错,懂得感恩,知道我们有难处就愿意帮忙,也没说什么闲话。” 说着,她又叹了口气,眼神里带着点惋惜,像是在可惜什么:“说起来,早知道你男人临山是个短命鬼,当初就该让你嫁给临舟的!要是你嫁给他,少收点彩礼都行。这要是嫁给了陆临舟,他从军校毕业出来肯定当官,你当官太太,我们做父母的也能跟着享福……” “……” 应该让她嫁给陆临舟? 如果当初原主真的嫁给了陆临舟,会怎么样? 林穗穗一怔。 她怎么会这么想! 林穗穗收起思绪,脸色掠过一丝复杂。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乱绪,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冷静:“少说这些没影的话,听着烦。你们新盖的房子到底怎么样了?什么时候能搬过去?” “都说了没钱!”林母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点委屈,又掺着点刻意的可怜,“盖房的钱被王老三他们抢了,我们正愁得睡不着觉,你爸这病也拖着,连看病的钱都拿不出来……” “我回来就是解决这些事的。”林穗穗打断她,声音清晰而坚定,“被抢的钱,我能帮忙要回来;爸的病,我也会出钱找医生治。但我有两个条件。” “你怎么又提条件?”林母的眉头瞬间皱起来,语气里满是不满,“每次找你办点事,你都要讲条件,你还是不是我们女儿?” 林穗穗挑眉,作势要拎起行李袋:“你不答应也没关系,反正该说的我都说了,我现在就回省城,之后你们的事,我也不管了。” “哎!你别走!”林母赶紧伸手拉住她的胳膊,生怕她真的转身就走。 眼下只有林穗穗能帮他们。 要是她走了,不仅钱要不回来,连房子都盖不成,林父的病也没人管。 她现在没个地方住,要是死了男人成了寡妇,那才真是难! 她一个老妇人,怎么起新房?怎么给儿子娶媳妇儿? 林母压下心里的不满,语气软了下来,“你这孩子,现在脾性怎么这么大?行,你说,什么条件?妈都听你的。” 林穗穗挣开她的手,条理清晰地说:“第一,从今往后,不准再找我和陆临舟要钱。你们想盖房子,就去打工挣钱,哪怕慢一点,也得靠自己。第二,新盖的房子,我可以帮你们凑钱盖完,但之前林家老宅被人骗走时,那把铜锁,你们得拿给我。” “铜锁?”林母愣了一下,眼神瞬间警惕起来,“那怎么行?林家老宅虽然被你那些叔伯弄走了,但那铜锁是老林家的东西,怎么能给你?再说,那宅子本来就该是我们的,跟你有什么关系?” “跟我没关系?”林穗穗轻笑一声,语气带着点嘲讽,“当初要不是用我的名额,你们连新盖房子的地基都拿不到。现在我要是不管你们了,你们连被抢的钱都要不回来,爸的病也只能拖着。” 她顿了顿,语气又冷了些:“给不给随你。想让你男人治病,想把新房子盖完,就把铜锁给我。要是不想,那我现在就走,你们自己想办法。” “还有。”林穗穗笑了下:“林家老宅在你们手里,最后还不是被拿去抵债?我拿到铜锁,肯定会想办法把老宅拿回来。至少,让它落在你们亲女儿手里,总比落在外人手里强。” 林父躺在床上,眼神复杂地看着林穗穗,又和林母对视一眼,两人眼底都满是狐疑。 他们不知道林穗穗要铜锁做什么,也不确定她是不是真的能拿回老宅,但眼下的困境,只有林穗穗能解决。 林母张了张嘴,还想再问,却被林父用眼神制止了。 “行,我们考虑考虑。”林父先开了口,声音依旧虚弱,却带着点决断,“你先回房间收拾,我们老两口商量商量。” 林穗穗没再多说,拎着行李袋转身往外走。推开自己以前住的房间门,里面的陈设还和以前一样,旧木床,掉漆的衣柜,窗台上摆着原主当年绣的帕子。 只是落满了灰。 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光秃秃的院子,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 她要铜锁,哪里是为了帮父母拿回老宅? 她记得很清楚,再过几年,柳湾村会被划成新的经济开发区,到时候土地和老宅的价值会翻好几百倍。 陆家老屋、林家老宅、还有新盖的房子,只要都握在手里,将来躺着都能数钱! 第417章 她不见了 陆家的门被推开时,一股冷风裹着雪粒涌进来。 周瑾园刚端着热汤从厨房出来,抬头就看见陆临舟站在门口。 他只穿了件薄棉袄,领口敞着,耳朵和鼻尖冻得通红,头发上还沾着未化的雪,一看就是在外面待了很久。 “临舟!”周瑾园赶紧放下汤碗迎上去,伸手想帮他拢紧衣领,指尖碰到他的肩膀,只觉得一片冰凉:“怎么穿这么少就出去了?这天多冷啊!你刚出院,冻坏了怎么办?” 陆临舟没说话,只是低头换鞋。 他喉结轻轻动了动,指尖因为冻得发僵,解鞋带时都有些费劲。 周瑾园看着他沉默的样子,心里的担心又涌了上来,声音放得更柔:“你连着去了三天筒子楼,穗穗还是没回来吗?” 他这才抬起头,眼底满是掩不住的疲惫,轻轻摇了摇头,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没。” 就一个字,却透着浓浓的失落。 周瑾园看着儿子这副模样,眼眶又红了,赶紧劝道:“说不定她是跟朋友约着出去玩了?过年期间,年轻人都爱热闹,说不定过两天就回来了。” “没有。”陆临舟又摇头,语气里带着点低落。 这几天,陆临舟给黄晓燕打了电话,她没跟林穗穗联系。 昨天也找了徐蕊,她说她在乡下没买到回省城的火车票,还准备打电话让林穗穗给她代班的。 林穗穗在省城,就这两个朋友。 可是她们都没有跟她联系过。 他说着,眉头又皱紧了。 穗穗到底去哪了?她一个人,在省城又没有朋友,能去哪? 会不会是出了什么事? 还是……真的不想见他,故意躲着他? 不安像藤蔓似的,在心里越缠越紧。 陆临舟猛地直起身,转身就要往外走。 “临舟!你又要去哪?”周瑾园赶紧拉住他的胳膊,生怕他又跑出去受冻:“外面天快黑了,雪又要下了,你刚回来,喝碗热汤再出去行不行?” “我去吴家。”陆临舟的声音很急,眼神带着点执拗。 “你上次不是已经去问过了吗?”周瑾园急得快哭了,攥着他胳膊的手又紧了些:“吴景越说穗穗就年初二去过一次,之后没再联系,你再去问,也问不出什么啊!” “那我也要去!”陆临舟挣开她的手:“万一他有消息没说呢?万一这两天穗穗跟他联系了呢?” 他说完,没再看周瑾园担忧的眼神,抓起门口的外套,快步冲了出去。 门“砰”地一声关上,冷风再次灌进来,吹得周瑾园打了个寒颤。 她站在原地,看着紧闭的门,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这孩子,为了林穗穗,真是连自己的身体都不顾了,可这么找下去,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窗外的雪果然又开始下了,细小的雪粒落在玻璃上,很快积了一层,模糊了外面的景象。 …… 吴家客厅的窗帘拉得密不透风,只在底边漏出点灰蒙蒙的光,把屋里的气氛衬得愈发阴郁。 吴站长坐在沙发上,指间夹着的烟燃了半截,烟灰簌簌落在裤腿上也没察觉。 邱茹月站在桌边,手里攥着个没缝完的布老虎,针脚歪歪扭扭,显然心不在焉。 最近的吴家,家里就没断过低气压,吴景越更是整天闷在屋里,连话都少说了大半。 他们知道这样锁着吴景越不好,但是他们做父母的也没办法。 为了儿子的名声,为了吴家的名声,他们必须要纠正他! 突然,敲门声突然响起,打破了屋里的沉寂。 邱茹月心里正烦,没好气地放下针线去开门,拉开门的瞬间却愣住了。 门外站着的是陆临舟,身上还沾着雪粒,脸色苍白,眼神里满是急切,显然是冒雪来的。 “临舟?你怎么又来了?”邱茹月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意外。 陆临舟没在意她的语气,手搭在门框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开门见山:“我找林穗穗,她在不在这儿?” 邱茹月皱了皱眉,往后退了半步,下意识挡住屋里的视线,语气平淡却透着疏离:“不在。她就年初二过来跟老吴确认了广播站的稿子,之后就没再联系过,也没来过吴家。” 陆临舟心情有些复杂。 一边觉得林穗穗跟吴景越没再接触,是好事。一边却又失落,他好像真的失去了她的消息。 陆临舟上前半步:“那,邱姨。那我能和吴景越聊聊吗?” “你要找景越?”邱茹月的眉头拧得更紧,语气瞬间冷了几分。 她下意识往屋里瞥了眼,而后摇了摇头。 “抱歉临舟,真不行。景越最近状态特别不好,情绪一直很低落,连我们跟他说话都没什么反应,实在不方便见人。” “他情绪不好?”陆临舟一愣。 难道,林穗穗跟他说了什么? 第418章 他找不到她了 “你请回吧。”邱茹月仍然道。 他们家现在这样的情况,实在是接待不了外人了。 邱茹月的拒绝刚落音,陆临舟的手还搭在门框上没收回,屋里就传来一道低哑的声音:“妈,让他进来吧。” 是吴景越。 邱茹月愣了愣,回头看过去。 吴景越正在站在他的房门口,身上穿的还是昨天的家居服,领口皱巴巴的,头发也没打理,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眼底的倦意。 他比过年时瘦了一圈,颧骨都显得突出些,走步时脚步发虚,像是好几天没睡好。 “景越,你……”邱茹月想劝,却被吴景越摆手打断。 他走到门口,目光落在陆临舟身上,声音没什么起伏:“进来谈吧。” 陆临舟跟着他走进客厅,扑面而来的不仅是沉闷的空气,还有淡淡的烟味。 显然吴景越抽了不少烟。 窗帘拉得严实,只留了条缝,漏进点微弱的光,刚好照在吴景越面前的茶几上,那里放着个空了的烟盒,还有个没盖盖子的搪瓷杯,里面的茶早凉透了。 吴景越在沙发上坐下,身体往后靠,双手插进毛衣口袋里,指尖无意识摩挲着什么。 陆临舟没看清,只觉得他整个人都透着股消沉,跟以前那个温和开朗的吴景越判若两人。 “你找穗穗?”吴景越先开了口,目光落在陆临舟冻红的耳尖上,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 “是。”陆临舟没绕弯子,往前倾了倾身,语气里的急切压都压不住:“她消失以前,最后来的地方,就是你们家。你知道她去哪了吗?” 他的话没说完,就被吴景越打断:“我不知道。” 三个字,说得干脆,却让陆临舟的心沉了半截。 他看着吴景越,试图从他脸上找到点破绽。 可吴景越垂着眼,睫毛挡住了眼底的情绪,只露出线条紧绷的下颌,看不出半点隐瞒的样子。 “你真不知道?”陆临舟追问,声音又提高了些:“她年初二走的时候,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比如要去别的地方,或者什么时候回来?” 吴景越沉默了几秒,才慢慢抬起头,眼神里带着点陆临舟看不懂的疲惫:“她没说,我们只是随便聊了两句。我叫你进来,是想问你一件事。” 陆临舟眉头微拧:“你说。” “如果穗穗就是不想见你的话,你能接受吗?”吴景越盯着他的双眼:“比如,要跟我结婚,不希望你再来打扰她。” “你说什么?”陆临舟的瞳孔猛地一缩,像被人狠狠攥住了心脏。 他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吱呀”声,没等吴景越反应,就伸手抓住了他胸前的毛衣,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指腹攥得毛衣皱成一团。 “不可能!”陆临舟沉声怒道:“她不可能嫁给你!” 吴景越被他抓着衣领,身体微微前倾,却没反抗。 他只是抬眼看着陆临舟发红的眼眶,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当初谢臣非也是这样,很爱吃醋,一切想把他抢走的人和事他都会一改平日的温和而翻脸。 可是,从林穗穗的口吻和故事里,陆临舟是个从不敢承认自己感情的人。 比谢臣非还差劲。 不,谢臣非也很差劲,他一声不吭就离开了,说好要等他的。 “我也就是随便问问,你别激动。”吴景越扯了扯唇,笑了下,没再往下说:“这是我家,我们父母关系很好。你在这里对我动了手,说不过去的。” 陆临舟下颌紧绷,他深吸一口气,这才猛地松开手。 吴景越的毛衣被攥得皱巴巴的,领口都变了形。 陆临舟往后退了一步,双手紧握成拳,指节泛白,声音沙哑却带着执拗:“你不想说没关系,我自己会找。就算把省城翻过来,我也会找到她,亲自把事情说清楚。” “……” ———— 柳湾村的清晨还裹着霜气,天刚蒙蒙亮,窗棂上的薄冰还没化。 门外突然传来“咚咚咚”急促的敲门声,力道重得像是要把木门敲破。 林穗穗刚从浅眠中醒过来,脑子里还带着点宿夜的昏沉,听见敲门声就知道是林母。 她慢腾腾地穿好衣服,心里没半点波澜。 林穗穗走出房间,刘新秀站在门口,脸上满是急切,直接拉着她的胳膊往外走:“穗穗,快,跟妈去村西头找王老三!昨天跟你爸商量了,还是得你去,你懂道理,能把钱要回来!” “急什么?”林穗穗挣开她的手,语气平淡:“现在才刚亮,王老三说不定还没起,去了也是白等。” “怎么能不急?”刘新秀急得跺脚,伸手又想拉她:“那钱是临舟寄来盖房子的,要是要不回来,房子就盖不成,你弟娶媳妇的事也得黄!你快跟我走,早去早要回来!” 她嘴里翻来覆去都是房子和弟弟的事,没提一句她男人的病,更没问林穗穗吃了早饭没。 林穗穗知道她就是这样的人,也没对她抱什么期待。 听她说着这些,她也没反驳,只是慢悠悠地整理了一下衣领,心里盘算起来。 钱必须要回来,房子也得尽快盖完。 只有把房子牢牢握在手里,等几年后柳湾村开发拆迁,她才能拿到更多补偿。 至于林父林母,不需要放在心上。 “我一个人去就行。”林穗穗点头,语气依旧平静:“不过去之前,我有句话跟你说。” 刘新秀见她答应,脸上瞬间露出喜色,连忙凑过去:“你说,妈听着。” 林穗穗往前凑了凑,嘴唇贴近母亲的耳边,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 她说完后,直起身,看着刘新秀疑惑的表情,没再解释,转身就往院外走:“我先走了,记得,事儿帮我办好。” “行!放心,这事儿包在妈身上!” …… 王老三的院子比林穗穗想的还乱。 东倒西歪的木柴堆在墙角,沾着泥的农具扔在院中央,几只鸡在脚边刨食,把满地的稻草刨得乱七八糟。 正屋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的呼噜声,林穗穗走上前,抬手在门板上敲了敲,没等里面回应,直接推开门走了进去。 炕上铺着发黑的褥子,王老三四仰八叉地躺着,嘴里还叼着根没燃尽的烟,烟灰簌簌落在枕头上。 听到动静,他眯着眼掀开条缝,看清来人是林穗穗,瞬间精神了,一骨碌坐起来,嘴角勾着轻佻的笑:“哟,这不是穗穗吗?什么风把你吹回柳湾村了?不在省城住大房子过好日子,跑我这破地方来干嘛?” 林穗穗没理会他的调侃,走到炕边的椅子上坐下,目光扫过屋里的破桌烂凳,语气平淡却带着刺:“来当然是找你有事。” “找我有事?”王老三搓了搓手,眼神在她身上打转,带着毫不掩饰的贪婪:“莫非是想通了,觉得省城的日子没意思,想回村找个踏实人过日子?那你跟了我,怎么样?” “你家破成这样,也好意思让我跟你?”林穗穗冷笑一声:“我是省城的大房子住烦了,才想不开来你这漏风的破屋受苦?” 王老三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刚才的轻佻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几分蛮横:“你什么意思?拐弯抹角骂我穷?林穗穗,别以为你在省城待了几天就了不起,回到柳湾村,还得听我们这些老人的!” “我没兴趣跟你扯这些。”林穗穗打断他,语气冷了下来,“我今天来,是让你把我爸妈的钱还了。我寄回来给他们盖房子的钱,被你截胡了,对吧?” 王老三的眼神闪了闪,故意装傻:“什么钱?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跟你爸妈就只谈过盖房子的事,没见过什么寄来的钱,你可别冤枉好人!” “冤枉你?”林穗穗挑眉,把从父母那听来的细节一一说出来。 “我爸妈说,钱寄到村大队那天,你正好在那,借口帮他们拿,转身就揣进了自己兜里。王老三,这话你敢否认吗?” 王老三见没法装傻,索性破罐子破摔,从炕上下来,走到桌边坐下:“是又怎样?这钱是抵他们欠你的建材费和人工费了!” 他给自己倒了杯凉茶水,咕咚喝了一口:“你爸妈盖房子的时候,跟我赊了多少建材?请我找的工人,工钱欠了多久?我要是不把这钱截下来,他们能主动给我吗?指不定拖到猴年马月!” “欠你的钱,我们认,该给多少给多少。”林穗穗语气平静,心里却在盘算。 陆临舟出手向来大方,寄回来的钱绝不可能只够抵这点人工费,王老三肯定是想多吞点。 “但你得给我凭据,比如你买建材的账单、工人的工钱记录,算清楚到底欠你多少,多退少补,这样才公道。” “凭据?我哪来的凭据?”王老三梗着脖子,显然不想拿:“都是乡里乡亲的,算账哪用得着那些破纸?我说多少就是多少!” “我就知道你不肯拿。”林穗穗冷笑一声,站起身走到院中央的石桌旁,直接坐了下来:“但今天这账,必须算清楚。你不拿凭据,我就不走了。” “你还赖上我了?”王老三气得拍了下桌子,眼神里满是凶光:“林穗穗,别给脸不要脸!你要是真敢在这闹,老子不介意先尝尝你的滋味!这么漂亮的女人,能跟我,是你的福气!” 他说着,就伸手要去抓林穗穗的胳膊。 可就在这时,院门口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一道威严的声音响起来:“王老三!你当柳湾村的族规是摆设?光天化日之下,你想干什么!” 第419章 穗穗是村里的大英雄 那威严的声音。 很显然是柳湾村的族长。 王老三听到族长的话,又瞥见他身后跟着的两个族亲,脸色“唰”地一下变了。 刚才的蛮横劲儿瞬间泄了大半,却还嘴硬地瞪着林穗穗,语气里满是怨毒:“你个贱人!居然还把族长请来了?故意跟我作对是吧!” “我钱被你抢了,父母还被你打伤,不请族长来主持公道,请谁?”林穗穗坐在石凳上没动,嘴角勾着淡笑,眼神却冷得很:“难不成请你这个抢钱还想耍流氓的人,跟我‘讲道理’?” “你!”王老三气得脸通红,伸手又想上前,却被族长猛地一拐杖拦住。 那拐杖几乎要戳到他胸口,檀木杖头带着风,吓得他赶紧往后缩了缩。 “王老三!你给我闭嘴!”族长的声音又沉了几分,拐杖往地上重重一顿,震得石桌都轻轻晃了晃:“你在村里欺压乡邻不是一天两天了!抢人家盖房的钱,还想对姑娘动手,真当我柳湾村没人能治得了你了?” 王老三被骂得不敢抬头,却还不服气地嘟囔:“什么欺压……她就是个女人,凭什么让您这么护着?” “我凭什么护着?”族长指着他的鼻子:“当然是因为穗穗是我们柳湾村的大英雄!” “大英雄?还说什么英雄,女人家能当什么英雄……”王老三还是不服。 “你懂个屁!”族长长哼一声,眼神扫过在场的人,声音里满是郑重:“穗穗怎么不是英雄?当年临舟痴傻,是穗穗守着陆家,一日三餐照顾他,帮他打理家事。后来他父母来柳湾村寻亲,要不是穗穗,临舟能找到城里的爹娘?” 他顿了顿,语气更重了些,特意看向王老三:“你以为村里现在这宽敞的大路是怎么来的?是临舟的父母捐钱修的!” “啊?”王老三一愣。 族长:“人家在城里当大官,感念穗穗对临舟的照顾,也记挂咱们柳湾村,专门捐了钱修的路!你每天走在这路上,居然还敢说穗穗不是英雄?” 这话一出,不仅王老三愣住了,连林穗穗都微微睁大了眼,心里满是意外。 她还以为她之前利用和陆临舟的关系威胁了陆远国和周瑾园以后,他们会对这个地方深恶痛绝。 却从没想过,陆远国和周瑾园会给柳湾村捐钱修路。 林穗穗原本请族长来,只是怕王老三耍无赖,没成想还听到了这么一桩事,这下,她心底莫名多了点复杂的情绪。 王老三则是彻底慌了,脸色从通红变成惨白,嘴唇哆嗦着,连话都说不利索了:“城、城里的大官?捐钱修的路?我、我不知道……” 他之前听说陆临舟找了城里的亲戚,林穗穗也跟着去享福了,本来没当回事。 只觉得女人就是哪里有好日子,就舔着脸跟去哪儿的货色。 谁知对方还做了这么大一件好事,让族长都敬畏几分。 要是早知道,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抢林穗穗家的钱啊! 族长看着他吓破胆的样子,没再骂,却依旧严肃:“现在知道也不晚。穗穗是咱们村的恩人,她的事,就是村里的事。今天这钱,你必须一分不少地还回来,要是少了半分,或者再敢找穗穗的麻烦,我就按照族规,把你赶出柳湾村!” 王老三哪里还敢反驳,连忙点头如捣蒜,声音都带着颤:“还!我还!现在就去拿!一分都不少!” 说着,就慌慌张张地往屋里跑,连鞋都差点踩反,那副怂样,跟刚才的嚣张判若两人。 林穗穗看着他的背影,抬头看向族长,轻声道:“谢谢族长。” “谢什么。”族长摆了摆手,语气缓和了些:“你为村里做了这么大的事,我们护着你是应该的。以后再有人敢欺负你,尽管来找我。” 林穗穗点点头,见族长离开,心中多了几分复杂的情绪。 林穗穗拎着布包进院门时,刘新秀早等在门口,眼神直勾勾盯着她手里的包,没等她站稳,手就伸了过来:“钱拿回来了?快给妈看看!” 布包刚从胳膊上卸下来,就被刘新秀攥住,她急着拉开拉链,却被林穗穗一把收了回去。“进来说。”林穗穗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转身先往里屋走。 她不想在院子里跟父母争执,免得被邻居听了去,徒增麻烦。 刘新秀攥着空了的手,愣了愣才跟上,嘴里还念叨:“看你这孩子,还藏什么,都是自家钱……” 进了里屋,林为翔听到动静,挣扎着想坐起来,眼神里满是急切:“穗穗,钱……真拿回来了?” 第420章 铜锁给我 林穗穗把布包放在炕边的八仙桌上。 她拉开拉链,先把一叠皱巴巴的单据拿出来,摊在桌上。 “王老三拿了临舟寄来的钱,说是抵你们欠他的建材费和人工费。这些是他的凭据,买建材的账单、工人的工钱记录,都在这,一笔一笔写得清楚。” 刘新秀的注意力全在布包里的钱上,伸手就想往里掏,却被林穗穗按住手背。“先算账。” 林穗穗指着单据:“我核对过,你们确实欠他八十多块,从临舟寄来的钱里扣掉这些,还剩不少。” “还剩不少?”刘新秀眼睛更亮了,手又往包里伸:“那正好!剩下的钱刚好够买剩下的砖和水泥,再请两个工人,房子就能接着盖了!” 林穗穗从包里掏出剩下的钱来。 一沓一沓的,果真不少。 “这钱,你们用不上了。”林穗穗的话像盆冷水,瞬间浇灭了刘新秀的热情。 她把布包里所有的钱拿出来,数出三十块放在桌上,剩下的重新塞回包里:“这三十块,我预付给村卫生所,爸之后去看病、拿药,直接从这里扣。剩下的,我拿走。” “你带走?”刘新秀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声音也提高了些:“林穗穗!你什么意思?那是临舟寄给我们盖房子的钱,你凭什么带走?我们怎么用不上了?房子还没盖完,你弟还等着娶媳妇呢!” 林为翔也急了,咳嗽着说:“穗穗,这钱不能带走啊!没了钱,房子就盖不下去了,你弟……” “我说了,后面盖房子,你们自己挣钱。”林穗穗打断他,语气冷了下来:“挣多少,就盖多少,慢慢盖也没关系,别再想着靠别人。我能帮你们把钱要回来,还预付了爸的医药费,已经仁至义尽了。要是我狠心,当初就不会回柳湾村,更不会管你们的事。” 刘新秀被噎得说不出话,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却不敢再跟林穗穗硬争。 她知道,现在能依靠的只有林穗穗,要是把人惹恼了,不仅钱没了,连看病的钱都没着落。 林为翔看着桌上的三十块钱,又看了看林穗穗冷硬的脸色,语气软了下来,带着点刻意的可怜:“穗穗,还是你贴心……要不是你,爸这病说不定就拖死了,你真是爸的乖女儿……” “行了,别装可怜。”林穗穗打断他,语气没缓和多少:“老老实实去看病,按时吃药,别再想着用生病当借口要钱。我能帮你们一次,不会帮第二次。” 刘新秀还在一旁憋着气,没说话,却死死盯着林穗穗手里的布包,眼神里满是不甘。 林穗穗没理会她的情绪,把桌上的单据收起来,叠好放进包里,然后摊开双手,掌心朝上,看着父母,语气清晰:“现在,我承诺的事都办到了。钱要回来了,爸的医药费也预付了。你们之前答应我的事,该兑现了吧?” 她的目光落在刘新秀身上,带着明显的提醒。 刘新秀的眼神闪了闪,下意识往炕里缩了缩,嘴里嘟囔:“什么事?我……我忘了……” “忘了?”林穗穗挑眉,语气里多了几分威慑:“看来,你们是想反悔?” “……”刘新秀眼神躲躲闪闪,手不自觉攥紧了衣角,嘴里还在装糊涂:“没有反悔,我能答应什么?什么都没答应!” “铜锁给我。”林穗穗冷声道,不再跟她绕圈圈。 第421章 他在找你 “就凭这钱能把林家老宅赎回来。” 林穗穗捏着布包的边缘,轻轻抖了抖,纸币摩擦的声音在安静的屋里格外清晰:“大哥赌博,把老宅拿去抵给叔伯,钱还了赌债,这窟窿还没填完。我拿这钱去跟他们谈,至少能把老宅的地契拿回来。要是铜锁不在我手里,叔伯们能认账?”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刘新秀紧绷的脸,又补了句。 语气带着点刻意的提醒:“再说,大哥现在是没钱。等有了钱,赌瘾没断的话……我不把老宅攥在手里,他早晚还得把地契拿去再赌。到时候,你们连老林家最后一点根都没了,别怪我没提醒你们。” 这话像根刺,扎得刘新秀瞬间没了底气。 她确实怕老大再去赌,更怕林家老宅彻底没了。 可让她就这么把铜锁交出去,又不甘心,毕竟那是她藏了这么久的东西。 林为翔躺在炕上,想帮着说句话,却被林穗穗冷冷的眼神扫过,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现在家里的事,全得听穗穗的,要是惹她不高兴,连看病的钱都没了。 屋里静了下来,只有林为翔轻轻的咳嗽声。刘新秀低着头,手指无意识抠着炕沿,心里天人交战。 一边是舍不得的铜锁,一边是怕老宅彻底没了的恐慌。 林穗穗看她犹豫,没再等,直接站起身,手里的布包往胳膊上一搭,作势要走:“给不给随你。要是不想给,我现在就走,这钱我自己留着,老宅的事我也不管了。反正那不是我的家,丢了也不可惜。” “别!”刘新秀赶紧伸手拉住她,语气里满是不甘,却还是松了口:“你等等!我给你还不行吗?” 她咬了咬牙,转身走到炕边的旧柜子前,蹲下身,掀开最底下的抽屉,从里面摸出个红布包。 布包都快磨破了,打开里面,是一把黄铜色的锁,锁身上刻着模糊的“林”字,边缘都被磨得发亮,显然是被精心保管过的。 刘新秀捏着铜锁,手都在抖,像是在割肉:“给你……你可得说到做到,把老宅的地契拿回来,别让那些小兔崽子再拿去赌!” 林穗穗看着她手里的铜锁,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伸手接了过来。 铜锁沉甸甸的,握在手里格外踏实。她把铜锁塞进布包,拉好拉链,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静:“放心,我说到做到。老宅的事,我会处理好。” …… 拿到了铜锁,林穗穗心里的一块大石头就落地了。 等到柳湾村开发,这三个宅子,一定能保她未来无忧。 这两天,还得想办法去把宅子给赎回来,看来一时半会儿是没法回省城了。 林穗穗突然想起,明天早上,广播站是她轮班。 她要是赶不回省城,广播站的早间播报就没人替了。 “我去打个电话。”她跟父母说了句,拎着布包就往外走。 村大队的电话要排队,得赶在晚饭前打通,不然明天早上栏目得开天窗。 林穗穗排了很久,这才排到队。 村里条件不好,就一个老式的转盘电话。 好不容易轮到林穗穗,她手指拨着转盘,按记忆里广播站的号码转了圈。 等了两声,听筒里传来门房大爷的声音:“喂?哪个单位的?” “大爷您好,我是林穗穗,找徐蕊。她今天在广播站值班吗?” “徐蕊啊,在呢!”大爷的声音落了,之后就是很长一段时间的电流声。 大爷去找人了。 不多时,林穗穗就听见听筒那头传来脚步声,接着是徐蕊急促的声音:“穗穗?是你吗?你去哪了?这两天找你找疯了!” 林穗穗愣了下,握着听筒的手紧了紧:“我回柳湾村了,家里有点事。徐蕊,我想跟你说一声,明天早上轮到我了,你能不能帮我代班?稿子都写好了,在我抽屉里。” “那当然没问题!小事!”徐蕊的声音更急了:“你知不知道陆临舟找你找得多急?他前两天天天去筒子楼敲门,没人应,昨天还把电话打到我老家大院了,问我有没有你的消息!” 林穗穗的脑子“嗡”了一下,听筒贴在耳边,却觉得声音离得很远。 她张了张嘴:“陆临舟在找我?” 第422章 赎回宅子 “陆临舟在找我?” 林穗穗怎么都没想到,她离开后,陆临舟会到处找她,电话都打到徐蕊老家去了。 “可不是嘛!”徐蕊叹了口气:“他说你从年初二之后就没回筒子楼,问遍了人,说是把军校的你的那个朋友也问了,也问了我,就差没把省城翻过来了。” 林穗穗心情有些复杂。 她回来时,陆临舟还病着,也不知什么情况了。 但是他既然能够到处找她了,说明身体已经恢复了吧? 柳湾村的事出现得突然,她确实没来得及跟陆临舟说。 只是,现在让彼此都冷静冷静,似乎也是件好事。 “我知道了。”她定了定神,声音比刚才稳了些:“明天的班麻烦你先找别人替一天,我尽快赶回省城。陆临舟那边……我回去再跟他说。” “那穗穗。”徐蕊迟疑了半晌,又问:“如果他再来找我,问我有没有跟你联系,我怎么说啊?” 林穗穗拧了拧眉。 柳湾村的事这几天就能处理完,要是他知道她在这里,说不定会来找她。 没什么必要。 “不用跟他说,我回去再说。” …… 雪停了,柳湾村的清晨还裹着层薄霜。 林家老宅的木门虚掩着,门楣上的木牌早已褪色,边角还缺了块,露出里面的朽木。 林穗穗拎着布包站在门口,指尖攥着包带,里面的铜锁和钱钞隔着布料硌着手心,让她心里多了几分踏实。 身后传来刘新秀的脚步声,她刚去把几个叔伯叫过来,脸上还带着点邀功的得意:“都叫来了,三伯、二伯还有你堂哥,都在院里头等着呢!我跟他们说你要赎老宅,一个个都等着看你拿多少钱呢!” 她说着就要往院里走,却被林穗穗伸手拦住。 “你在外面等着。” 林穗穗的语气很淡,没给她反驳的余地。 刘新秀的脚顿在半空,眼睛瞬间瞪圆了:“凭什么不让我去?那是老林家的宅子,我是林家的媳妇,凭什么不能进去?” 林穗穗侧过身,目光落在她空荡荡的手上,语气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嘲讽:“我是要拿钱赎回宅子。我是用钱来填大哥赌输的窟窿。怎么,你也要凑点钱进来?” “我……我哪有钱?”刘新秀的声音瞬间弱了下去,手不自觉往后缩了缩。 她这辈子就没攒下过私房钱,家里的钱都紧着儿子用,哪有闲钱填窟窿? “要是没有,凭什么进去掺和?”林穗穗反问。 “……” “既然没钱,就别进去添乱。”林穗穗打断她,语气冷了些:“叔伯们本来就觉得我一个姑娘家管不了老宅的事,你进去要是再乱说话,这宅子就别想赎回来了。” 刘新秀被噎得说不出话,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狠狠瞪了林穗穗一眼,嘴里嘟囔着“牙尖嘴利的丫头”。 却还是往后退了两步,在院门口的石墩上坐下。 …… 林穗穗刚在石凳上坐下。 三伯把烟杆往地上一磕,烟灰簌簌落在杂草里,语气带着明显的敌意:“穗穗,不是我们当长辈的不给你面子,这宅子早在你大哥把它抵给我们的时候,就跟你们家没关系了。你一个姑娘家,别掺和长辈的事,赶紧回去吧。” 二伯跟着附和,眼神扫过她手里的布包,带着点轻蔑:“就是,你大哥赌输了,是我们凑钱给他填的窟窿,说好你家宅子归我们抵债,现在哪有你说话的份?” 林穗穗没急着反驳,指尖轻轻敲着布包边缘,慢悠悠开口:“当年大哥到底欠了你们多少?把具体数目说清楚,要是合理,我把钱还了,林家宅子自然该归我。” 几个叔伯对视一眼,脑袋凑到一起低声嘀咕。 他们本想随便报个数,可看着林穗穗镇定的样子,又想多捞点。 几人商量了半天才抬眼,语气带着点虚张声势:“欠我们一千块!你大哥当年借了不少钱,这利息总得算吧?利滚利,一千块不多!” “一千块?”林穗穗挑了挑眉,心里却在盘算。 这宅子虽然破旧,可占地不小,将来开发拆迁,价值远不止一千块,就算花两千都划算,更别说一千了。 她没露出半点犹豫,干脆点头:“行,一千就一千。” 话音刚落,她直接把布包往石桌上一倒。除了之前陆临舟寄来的剩下的前,还有她从省城带来的前。 一沓纸币摊在桌上,在晨光下格外扎眼。 几个叔伯的眼睛瞬间直了,三伯甚至忘了抽旱烟。 他伸手想去碰钱,又猛地缩了回去,声音都带着颤:“你……你这钱哪来的?你一个在广播站上班的,哪来这么多钱?” “钱的来路你们不用管。”林穗穗把钱往他们面前推了推,语气强硬:“你们只需要知道,这一千块给你们,林家宅子必须归我。我知道当时大哥实际只欠你们几百,现在多给的,算是我给你们的补偿,你们赚了。” 叔伯们看着桌上的钱,呼吸都变粗了,互相递了个眼神。 他们本以为林穗穗拿不出这么多,顶多闹一闹就走,没料到她真能掏出一千块,这笔钱在村里足够盖座新屋了,哪有不答应的道理? “行!钱给我们,老宅归你!”三伯率先点头,伸手就要去抓钱,却被林穗穗按住了手腕。 “等等。”林穗穗收回手,眼神锐利,“钱可以给你们,但你们必须跟我去族长面前做个公证。” “公证?什么公证?”二伯愣了愣,没听过这个说法。 “就是去跟族长说清楚,今天我用一千块从你们手里赎回林家老宅,从今往后,老宅的所有权归我林穗穗,跟你们再没关系。”林穗穗语气笃定:“族长是村里的大家长,有他作证,往后谁都不能再拿老宅的事做文章。你们要是不同意,这钱,你们也别想拿。” 第423章 突然出现的贝壳手串 听到林穗穗的话,叔伯们对视一眼。 虽然觉得麻烦,可看着桌上的钱,还是咬了咬牙:“行!去就去!只要钱给我们,公证就公证!” 林穗穗这才松开手,看着他们急急忙忙把钱分好,塞进各自的口袋,嘴角勾起一抹淡笑。 一千块换一座未来能翻几十几百倍的宅子,这笔买卖,稳赚不赔。 有了族长的公证,往后这林家宅子,就彻底攥在她手里了。 …… 从祠堂出来,林穗穗攥着那张皱巴巴的纸,上面盖了族长私印的纸。 上面有叔伯们歪歪扭扭的签字,还有族长写下的“林家林家宅子归林穗穗所有”的字样。 指尖摩挲着纸面,林穗穗心里也终于踏实了。 刚推开陆家老屋的门,就撞见父母黑着脸坐在八仙桌旁。 刘新秀手里攥着帕子,脸色比刚才在林家宅子外还难看,林为翔坐在旁边的凳子上,眼神躲闪,不敢看她。 “你可算回来了!”刘新秀先开了口,语气里满是不满:“林家宅子赎回来了,怎么不写你弟的名字?那是老林家的宅子,凭什么归你一个人?” 林穗穗还没接话,院门口突然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大哥和大嫂抱着孩子闯了进来,后面跟着二哥和二嫂。 这两人之前一对躲着不敢露面,一对回了娘家,现在倒是来得快。 “穗穗!林家宅子的事你怎么处理的?”大哥一进门就嚷嚷,眼睛直勾勾盯着她手里的纸:“那是咱林家的祖宅,你怎么能自己做主?” 二嫂也跟着帮腔:“就是!妈说了,当年那铜锁是老林家的传家宝,怎么能给你?你一个姑娘家,将来总是要嫁人的,林家宅子该留给你弟!” 林穗穗看着他们七嘴八舌的样子,突然笑了,语气里满是嘲讽:“之前我爸被人打伤,林家宅子要被抵出去的时候,怎么没见你们这么积极?现在我出钱把林家宅子赎回来,你们倒一个个跳出来说‘该留给谁’。早干嘛去了?” 这话戳中了他们的痛处,大哥的脸涨得通红,却还硬撑着:“我们那不是有难处吗?再说,宅子本来就跟你没关系,是爸妈没跟你商量!” “现在商量也晚了。”林穗穗把手里的证明往桌上一放,推到他们面前,“铜锁我已经交给族长保管了,有他作证;这张纸上,叔伯们签了字,族长也盖了印,明明白白写着‘林家宅子归林穗穗所有’。你们要是不信,现在就能去问族长。” “什么?!”大哥一把抓过证明,看了两眼,气得手都抖了,就要往地上撕。 “你撕吧。”林穗穗耸耸肩,语气满不在乎:“我这只是备份,原件在族长那收着,今天去公证的时候,村里还有好几个长辈在场,你就算撕了这张,也改变不了事实。” 大哥的手僵在半空,看着纸上的签字和印鉴,又看了看林穗穗笃定的样子,知道再闹也没用,气得把纸往桌上一摔。 大嫂和二嫂也没了底气,互相递着眼色,却没人再敢说话。他们本想过来分一杯羹,没料到林穗穗早就把一切都安排妥当了。 “怎么?没招了?”林穗穗扫过他们难看的脸色,语气缓和了些,却依旧带着掌控力,“不过你们也别着急,毕竟你们是我哥嫂,爸妈也还在,我不会让你们吃亏。” 二哥眼睛一亮,赶紧问:“你这话什么意思?难不成你要把林家宅子分我们一半?” “分就不必了。”林穗穗摇摇头,语气清晰:“但只要这林家宅子还在,就永远给你们住。就像爸妈现在盖的新宅子一样,你们可以住,却不能卖,也不能拿去抵债。往后你们要是好好过日子,这宅子够你们住一辈子。要是还像以前那样赌钱惹事,那我也只能把你们赶出去了。” 这话一出,屋里瞬间安静了。 虽然林家宅子没分到手里,可至少有地方住,比之前的无家可归强多了。 刘新秀和林为翔对视一眼,脸色也缓和了些,毕竟他们最担心的还是儿子的住处。 “怎么样?”林穗穗问。 几人对视一眼:“行!” …… 柳湾村的夜静得很,只有院外偶尔传来几声狗吠,混着风刮过窗棂的轻响。 屋里点着盏煤油灯,昏黄的光映在墙上,把林穗穗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林家宅子的事落定了,王老三的钱要回来了,连哥嫂们的麻烦也摆平了,这趟回柳湾村,算是彻底没白来。 “终于能回省城了。”林穗穗轻声嘀咕了一句,把证明小心翼翼折好,塞进布包最里层,和那把铜锁放在一起。 其实这两样东西根本不在族长那儿,也没什么备份,都是唬人的。 这两样是她此行最珍贵的东西,得好好收着。 正收拾着东西,林穗穗摸到自己包袱里的东西。 是陆临舟寄来的钱。 这次回来,林穗穗带够了钱,所以陆临舟的,压根儿没用上,那些也都是说给林父林母的说辞罢了。 这钱,她不能要。 都到了这个节骨眼儿了,她不能再接受陆临舟给的钱了。 当初因为她推进了陆临舟跟他父母相认的事,陆远国和周瑾园给了她一大笔钱。后来她又一直都发了工资,在基地的工作也发了钱,她其实不差钱。 跟陆临舟划清界限,才是最重要的是。 她不能欠他这份人情,回去后必须亲手还给他。 包袱渐渐收拾得差不多,林穗穗突然想起什么。 当初去省城时走得急,只拿了换洗衣物和常用的东西,这房间里还有不少物件没带走。 她起身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一股带着灰尘的旧气扑面而来。 林穗穗蹲在衣柜旁收拾最底层的抽屉,指尖刚触到里面的旧布料,就碰到个硬邦邦的东西。 她轻轻一拉,一串东西从布料下滚出来,“丁零当啷”撞在抽屉底板上,声音清脆。 林穗穗愣了愣,伸手捡起来。 是串贝壳手串,很多小贝壳被磨得光滑圆润,用粗棉线串着,线尾还打了个歪歪扭扭的结,有些贝壳边缘还带着细微的磨损,显然是被人反复摩挲过。 看到这串贝壳,林穗穗的呼吸瞬间顿住,手里的手串仿佛带着海边的潮气,一下子把她拉回了之前的记忆。 那时候陆临舟还是痴傻状态不清醒,总黏着她,那时,他就真以为她怀了孩子,花了很长时间捡那些颜色好看的小贝壳。 她还记得,他把手串送给她那天,眼睛亮得像夜空里的星星。 可当时她还在跟他生气,因为他们不能有孩子。 可其实,当时的林穗穗,是喜欢的。 看着他精心为那个莫须有的孩子亲手做的手工礼物,和眼里满地快要溢出来的喜欢,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软得一塌糊涂。 她收下了手串,却因为当时焦虑崩溃的心态随手就放着了。 没想到会在这旧抽屉里找见。 林穗穗无意识地摩挲着贝壳,指尖能感受到那些被刻意磨平的棱角,仿佛能看到陆临舟蹲在海边,一点一点磨着贝壳的样子。 他那时候什么都不懂,却把最纯粹的心意,都藏在了这串不起眼的贝壳里。 那时候的陆临舟,没有复杂的心思,没有家族的牵绊,眼里只有她一个人。 “傻子……”林穗穗轻声呢喃,嘴角不自觉勾起抹软下来的笑,可笑着笑着,就觉得脸上凉凉的。 她抬手一摸,指腹沾了湿意。 她居然流眼泪了。 第424章 肠胃不舒服 解决了柳湾村的事,林穗穗准备返回省城了。 绿皮火车哐当哐当地晃着,车厢里挤满了返程的人,行李架堆得满满当当,连过道上都站着几个扶着椅背的乘客。 空气中混着汗味、泡面味和劣质烟草的气息,闷得人胸口发紧。 林穗穗靠在窗边,拢了拢厚外套,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 正好是大部分人年后返岗的时间,这趟车比来时还挤,她刚坐下没半小时,就有点昏昏沉沉的。 突然,一股刺鼻的油腻味飘过来,林穗穗下意识皱紧眉头。 斜对面的男人正捧着个铝饭盒,里面是隔夜的剩菜。 油星子顺着盒边往下滴,吃的时候还发出“吸溜”的声响。 那股又腥又腻的味道钻进鼻腔,林穗穗的胃瞬间翻江倒海,她赶紧捂住嘴,身子微微前倾,喉咙里一阵发紧,差点呕出来。 “你干什么呢?”男人猛地放下饭盒,眼睛瞪得溜圆:“我吃口饭招你惹你了?故意做这副想吐的样子,是不是嫌我穷,吃不起饭馆的菜?故意恶心人是吧!” 林穗穗捂着脸,胃里的不适感越来越强,想说“不是故意的”。 可她却连完整的句子都凑不出来,只能断断续续地哼着:“我……我不舒服……不是……” “不舒服就去厕所吐,别在这膈应人!” 男人不依不饶,声音越来越大,周围的乘客都看了过来。 有人小声劝:“师傅别生气,小姑娘看着是真难受,可能是晕车了。” “晕车?我看她就是装的!”男人还想继续吵。 林穗穗邻座的大姐突然站起来,拍了拍桌子:“你这人怎么不讲理?小姑娘脸都白了,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要是装的能装成这样?你自己在公共场合吃气味这么大的东西,不考虑别人就算了,还凶人,像话吗?” “关你什么事!”男人瞪向大姐,两人瞬间吵了起来,车厢里更乱了。 林穗穗捂着头,只觉得头晕得更厉害,想劝架都开不了口。 幸好这时乘警挤了过来,手里拿着扩音喇叭:“都别吵了!公共场合注意秩序!” 乘警先问清了情况,又看了看林穗穗苍白的脸色,对男人说:“这位师傅,您先把饭盒盖好,车厢里人多,气味大确实容易影响别人。” 接着又递给林穗穗一瓶温水:“同志,你要是不舒服,先去厕所缓一缓,下一站停靠时间长,也可以下去透透气。” 男人虽不服气,但也不敢跟乘警顶罪,只能悻悻地盖了饭盒。 林穗穗接过水,勉强说了声“谢谢”,扶着椅背慢慢挤向厕所。 刚到隔间,她就忍不住弯下腰。 连着吐了几口酸水,胃里的翻涌才稍微缓解了点。 林穗穗叉着腰,难受得厉害。 难道是她着凉发烧还没完全好,又奔波来回柳湾村,处理了这么多事,所以肠胃不适了? …… 等林穗穗回到座位了,刚刚替她出头的那位大姐还在帮她看着行李。 见她回来,大姐赶紧递过一张纸巾:“姑娘,好点没?刚才看你那样子,是真挺难受的。” “好多了,谢谢您,刚才多亏了您。” 林穗穗擦了擦嘴,坐下后还是觉得没力气,靠在椅背上轻轻喘气。 “跟我客气啥。”大姐笑了笑,伸手摸了摸她的手背,又摸了摸她的额头:“也没发烧啊,是不是路上太累了?还是着凉了?” “可能是车厢太闷,加上这两天在村里跑前跑后,有点累着了。”林穗穗摇摇头:“吐完就好多了,回去吃点肠胃药应该就没事了。” “可别瞎吃药。”大姐突然皱起眉,语气认真起来:“我看你这反应不像普通的肠胃不舒服,也不像晕车。你回省城以后,赶紧去医院检查检查,让医生看看才放心。” 林穗穗愣了愣:“就是有点反胃,应该不用吧……” “怎么不用?”大姐打断她,眼神里带着点意味深长:“万一是好事呢?你这年纪,要是真有啥情况,早点知道也能早点准备。” 林穗穗当时还晕乎乎的,没细想“好事”是什么意思。 只觉得大姐是热心过头了。 林穗穗勉强笑了笑:“谢谢您提醒,我回去就去医院看看,不自己乱吃药。” ———— 林穗穗一下火车,就直接坐车来到了省城中心医院。 中心医院的候诊区挤满了人,消毒水的味道混着淡淡的药味,飘在空气中,让林穗穗本就发紧的胃又抽了一下。 她找了个空位坐下,手肘撑在膝盖上,指尖轻轻按着眼眶。 火车上的颠簸加上刚才的反胃,让她整个人都透着股疲惫,连坐直身子都觉得费力。 候诊屏上的名字一个个滚动,广播里重复着叫号提示。 林穗穗盯着屏幕,心里没什么波澜,只想着赶紧检查完,拿点药就走。 “林穗穗,内科三号诊室,请林穗穗到内科三号诊室就诊。” 广播里的声音刚落,林穗穗立刻直起身,扶着椅背慢慢站起来。 她拢了拢外套,把包袱往胳膊上紧了紧,脚步有些虚浮地朝着诊室走去。 后背还带着点没缓过来的晕,没注意到走廊拐角处,一道目光正紧紧盯着她的背影。 袁莉莉手里攥着个玻璃水杯,杯壁上凝着水珠,正靠在走廊的墙上等着姑姑。 她前两天气温变化冻着了,有点咳嗽,想着姑姑在医院当医生,过来开点药方便,没成想刚站了没两分钟,就听到了“林穗穗”三个字。 袁莉莉下意识抬眼,正好看到林穗穗走进三号诊室的背影。 林穗穗穿着件袄子,头发随意挽在脑后,看起来没什么精神,连走路都有些慢。 袁莉莉微微挑眉,悄悄往诊室门口挪了两步,隔着虚掩的门缝,隐约能听到里面的对话,却听不真切。 里面给林穗穗做检查的医生,正是袁莉莉的姑姑。 袁莉莉往后退了退,靠回墙上,眼神里满是算计。 她看着诊室的门,耐心地等着。 等林穗穗出来,她倒要看看,林穗穗到底是来治什么病的。 第425章 晕倒了 吴家的晚饭桌透着股和天气一样的冷。 客厅的白炽灯没开,只开了餐桌上方的小灯,昏黄的光打在三菜一汤上。 青菜蔫了,红烧肉凝着油花,显然是热了好几遍,没什么人动过。 吴站长坐在主位,手里捏着个空酒杯,脸色沉得像锅底。 他时不时瞥一眼对面的吴景越,眼神里满是不满。 邱茹月坐在旁边,手里拿着筷子,却没怎么夹菜,目光一直落在儿子身上,欲言又止。 吴景越今天是被邱茹月硬拉出来吃饭的。 他穿着件厚毛衣,却还是显得单薄,脸色苍白得没半点血色。 邱茹月静静地看着儿子,他眼下的乌青重得像涂了墨,坐下时动作都有些发虚,捏着筷子的手轻轻抖着,扒拉了两口米饭,就没再动。 这样的吴景越,让她心疼得厉害。 “景越,多少再吃点。”邱茹月终于忍不住开口,往他碗里夹了块红烧肉,声音放得很柔:“你都几天没好好吃饭了,再这么熬下去,身体该垮了。” 吴景越没说话,只是把碗里的肉拨到一边,眼神空茫地盯着桌面,像是没听见。 谢臣非走后,他就没睡过一个安稳觉,脑子里全是他放弃了他这个念头。 连吃饭都觉得没滋味,整个人像被抽走了精气神。 “吃什么吃!”吴站长猛地把酒杯往桌上一放,声音陡然提高:“你看看你现在这死样子!整天耷拉着个脸,饭不吃觉不睡,像是天塌下来了一样!多大点事,值得你这么作践自己?” “老吴!你少说两句!”邱茹月赶紧拉了拉他的胳膊,眼神里满是恳求。 吴景越已经够难受了,再骂下去,怕他更撑不住。 “我少说两句?”吴站长甩开她的手,怒气更盛:“他现在这个样子,像话吗?工作也不上心,家里也不管,再这么下去,迟早要废了!我不管他了,爱怎么样怎么样!” 吴景越的身体僵了一下,指尖的筷子“啪嗒”掉在桌上。 他慢慢抬起头,眼神里没什么情绪,只有一片死寂,盯着吴站长看了两秒,没说一个字,伸手推开椅子,就要起身回房。 “你去哪?!”吴站长还想骂,可话没说完,就见吴景越刚直起身子,突然晃了晃。 下一秒,他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直直地往地上倒去。 “景越!”邱茹月尖叫一声,猛地站起来,扑过去想扶,却没来得及。 吴景越重重摔在地板上,眼睛紧闭着,脸色白得像纸,连呼吸都变得微弱。 “儿子!儿子你怎么了?”邱茹月跪在地上,手忙脚乱地探他的鼻息,眼泪瞬间掉了下来,回头对着吴站长哭喊,“老吴!快!景越晕过去了!” ———— 医院走廊的消毒水味裹着冷意,林穗穗攥着检查单靠在候诊椅上,胃里的空响越来越明显。 等结果的这一个小时里,反胃的劲儿虽过了,饥饿感却涌了上来。 她摸了摸口袋里的零钱,起身准备去楼下食堂买点吃的。 刚走到楼梯口,就看见一道慌乱的身影从楼梯间冲出来。 是邱茹月。 她头发乱着,棉袄领口歪了,手里攥着一沓缴费单,眼眶红着,差点撞到一旁的林穗穗。 林穗穗赶紧上前一步,伸手稳稳扶住她的胳膊:“邱姨,您怎么在这儿?这么着急,出什么事了?” 邱茹月看清是她,紧绷的情绪瞬间崩了,眼泪“啪嗒”掉下来,声音发颤:“穗穗……是景越!景越他病倒了!” “什么?”林穗穗一愣:“他前几天不还好好的吗?怎么会突然病倒?” “哪是好好的啊……”邱茹月被她扶到旁边的长椅上坐下,抹着眼泪,话里满是心疼:“他因为身体的原因,我们怕他出去吹风加重,就没让他出门,想着在家养养能好。谁知道今天晚饭时,他跟老吴拌了两句嘴,刚站起来就直直倒下去了!” 林穗穗的眉头越皱越紧,心里泛起一阵沉意。 她知道吴景越因为谢臣非离开的事心里堵得慌,却没料到会憋出这么重的病。 林穗穗想了想:“邱姨,我能去看看景越哥吗?” 第426章 检查单的结果竟然…… ilwxs.com 急诊观察室。 护士穿着洗得发白的白大褂,刚给吴景越拔了手背上的针头,用块叠得方整的纱布按住针孔,叮嘱:“按住五分钟再松,别揉,免得青了。” 说完才端着搪瓷盘,踩着胶鞋“噔噔”走了。 林穗穗站在病床边,看着吴景越苍白的脸。 他靠在床头,背后垫着医院的粗布枕套,眼神比刚才亮了点,却还是透着股没力气的虚。 由于吴景越父母都在,所以即使是林穗穗知道吴景越是为什么病倒,她也没提谢臣非,只顺着话头问:“现在感觉怎么样?头还晕不晕?” “好多了。”吴景越声音轻,却尽量说得清楚,目光扫过坐在对面旧木椅上的吴站长,又落回林穗穗身上,“刚才就是没劲儿,缓过来就好了。” “就是这几天没好好吃饭,把身子熬虚了。”邱茹月赶紧凑过来,手里攥着张皱巴巴的缴费单,语气带着点刻意的轻松:“我们景越平时身体结实着呢,扛得住风寒,哪会真生病?” 她一边说,一边给吴景越掖了掖盖在腿上的薄被,眼神里藏着点不想多提的小心思。 邱茹月还是希望吴景越和林穗穗能成,女人肯定是不希望自己找个病秧子的,她不能让吴景越在林穗穗心里是个身体不好的男人。 林穗穗看了眼吴景越放在被子上的手,指节都透着白。 她想了想,往前挪了半步:“我也没吃晚饭,医院食堂应该还开着,要不我陪你去吃点?下碗清汤面,或者盛碗小米粥,好消化。正好,我也没吃” 吴景越愣了愣,慢慢点头:“好。” 见他答应,林穗穗伸手就想去扶他的胳膊。 吴景越撑着床头的动作有点僵,怕他没力气栽着。 可她的手刚碰到吴景越的病号服袖子,邱茹月就像被烫着似的,猛地伸手拦住她的手腕,指尖都带着劲:“穗穗,要不……还是我来扶吧?景越刚拔了针,又虚弱,现在……” 林穗穗的手顿在半空,心里瞬间明白。 邱茹月是记着上次的事,那天吴景越就是为了送她回筒子楼,才突然跟家里闹着要走,现在哪能再让她带着吴景越走? 吴景越也看出了母亲的防备,他轻轻叹了口气,撑着床头慢慢坐直,声音里带着点自嘲。 “妈,我现在穿着医院的粗布病号服,手背上还压着纱布,站都得慢慢挪,你觉得我还能跑到哪儿去?” 邱茹月的手僵了僵,看着吴景越苍白的脸、没什么血色的嘴唇,心里的防备松了半截。 她转头看向吴站长,老吴坐在椅子上没说话,只轻轻摇了摇头。 邱茹月抿了抿唇,终于松开手,语气软了点:“那你们慢点走,食堂人多,别挤着。” “知道了。”吴景越应了声,林穗穗这才重新扶上他的胳膊,力道放得轻,慢慢帮他挪到床边。 吴站长站起身,叮嘱了句:“吃完早点回来,医生说晚点还要量次血压。” …… 医院食堂没什么花样,水泥地上摆着几排刷了红漆的长条木桌,桌角磨得发亮。 窗口里飘出小米粥的香气,林穗穗端着两个粗瓷碗,一碗小米粥、一碟炒青菜,还有两个白面馒头,在角落的桌子旁坐下,推了一碗粥给吴景越。 吴景越握着温热的碗,指尖先暖了点,才抬头问:“你怎么会知道我在这儿?” “我刚从柳湾村回来。”林穗穗掰了半块馒头递过去,语气自然:“路上火车车厢闷,有点反胃,就直接来医院做检查,正好碰到邱姨在缴费,才知道你病倒了。” “柳湾村?”吴景越愣了愣,才反应过来她消失的这些天去了哪儿:“难怪陆临舟说找不到你。他找遍了你认识的人,连我家都来了两次,问你是不是跟我在一起。” 林穗穗捏着馒头的手顿了顿,喉间像卡了点什么,有点发哽:“他……也找你了?” “嗯,第二次来的时候,眼睛都红了。”吴景越搅了搅碗里的粥。 他迟疑了半晌,还是问出口:“你不觉得,他其实还是很在乎你的?” 林穗穗低头咬了口馒头,没什么滋味,苦笑了一下:“在乎有什么用?有些事不是在乎就能解决的,还不如不在乎,省得两边都为难。” 这话像戳中了吴景越的心事,他想起自己和谢臣非的事,也苦笑起来,粥碗在手里转了半圈:“是啊,还不如不在乎。” “但你不能这么熬着。”林穗穗放下馒头,看向他苍白的脸,语气认真:“身体垮了,什么都没了。谢医生要是知道你这样,也不会放心的。” “他都离开省城了,还什么放不放心的。”吴景越搅粥的手停了,眼神暗了暗:“我也想好好吃,就是没胃口。” 只是胃里空空的,却没什么想吃的念头。 “没胃口也得吃。”林穗穗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他碗里,语气带着点不容拒绝的认真:“你要是连饭都吃不下,还怎么去找他?” “去找他?”吴景越猛地抬头,眼里闪过丝错愕,像是没反应过来。 “不然呢?”林穗穗看着他,眼神清亮:“你就打算这样闷在屋里、熬坏身体,算放弃了?” 吴景越的喉间动了动,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是啊,谢臣非只是离开了省城,他还找都没找,怎么就先缴械投降了? 他攥紧了手里的筷子,指尖微微用力:“是啊,我不能放弃。” “知道就好。”林穗穗弯了弯嘴角,拿起自己的筷子,轻轻敲了敲他的粥碗:“所以,多吃点。先把身体养回来,才有劲去找他。这碗粥,你得喝完,馒头也得吃半个。” 吴景越看着碗里的粥,又看了眼林穗穗认真的样子,心里的郁结散了点。 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勺小米粥送进嘴里,温热的粥滑进胃里,竟真的驱散了点空落落的感觉。 …… 吃完,两人往回走。 医院走廊没装暖气,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带着点冷意。 林穗穗裹了裹外套,突然拍了下额头:“糟了,我的检查单还在没拿呢,刚才光顾着来看你,忘了取。” 吴景越刚缓过点劲,闻言放慢脚步:“我陪你去拿,正好顺路。” 他现在走得慢,正好能跟她一起绕去护士台。 护士台的玻璃窗后,值班护士正低头写着什么,见他们过来,从抽屉里翻出张叠着的白纸:“林穗穗是吧?检查单在这,医生签过字了。” 林穗穗接过单子,指尖碰到纸边,还没来得及展开,肚子突然一阵发紧,刚才在食堂压下去的反胃感又冒了上来。 “你等我一下,我去趟厕所。”她把检查单往吴景越手里一塞,脚步匆匆地往走廊尽头的卫生间走:“帮我拿一下,我马上回来。” 吴景越捏着那张薄薄的检查单,站在原地等。 风把单子吹得微微翘边,他下意识地想把边压平,指尖一掀,就瞥见了上面手写的字迹。 吴景越的瞳孔猛地缩了缩:“穗穗……” 第427章 她怀孕了?! 医院诊室不大,靠窗摆着张掉漆的木质办公桌,桌上摊着病历本。 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正坐在桌前。 袁莉莉掀开门帘走进来,见姑姑正低头写着什么,轻声喊:“姑姑,是我。” 医生抬眼放下笔,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目光扫过她:“莉莉?怎么这时候过来了,哪里不舒服?” “就是有点鼻塞,早上起来还打了两个喷嚏,好像是感冒了。”袁莉莉走到桌前,故意装得没精打采:“您帮我开点感冒药就行,不用太麻烦。” 姑姑点点头,拿起病历本翻到新的一页,笔尖落在纸上写起来。 她一边写一边叮嘱:“最近化雪会冷,穿厚点,别总爱美穿薄外套。” 袁莉莉应着,眼睛却在诊室里扫了一圈,像是随口提起似的,轻声问道:“对了姑姑,您刚才看的那个女生,就是叫林穗穗的,她是怎么病了呀?刚才在走廊我好像看着她了,脸色不太好。” 医生写字的手顿了顿,抬眼看向她,眼神里带着点疑问:“你认识她?朋友?” 袁莉莉心里转了个弯,脸上堆起自然的笑:“算是吧,以前在广播站一起待过,同事。好阵子没见了,刚才看着她急匆匆的样子,还挺担心的。” 医生“哦”了一声,继续低头写药方,语气很随意:“她啊,看着像是怀了。我刚才给她开了妊娠检查单,等她拿了结果过来找我,就能确定了。” “啊?”袁莉莉猛地愣了一下,眼睛瞬间睁大,像是没听清似的,“怀、怀了?” 姑姑写完药方,把笔搁在桌上,抬眼时语气里带了点那个年代常见的惋惜:“十有八九是。我看她年纪不大,刚才问了句结婚没,她没应声,要是没结婚就有了……那就是未婚先孕了。” 这话像颗石子投进袁莉莉心里,瞬间激起涟漪。 她垂下眼,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算计。 未婚先孕! 这可是件能让人戳脊梁骨的事! 林穗穗要是真没结婚就怀了孩子,那她在陆临舟心里的形象,肯定要碎了! 她赶紧装出惊讶又担忧的样子:“这么严重?那她……她知道了吗?” “还没呢,检查单刚开出去,估计还没拿到结果。”医生把药方撕下来递给她:“行了,拿着药方去取药吧,记得按时吃。至于你那个同事,要是关系好,多劝劝她,这种事早点做打算好。” “哎,我知道了姑姑。”袁莉莉接过药方,手指攥得有点紧,脸上却依旧挂着乖巧的笑,转身走出诊室。 刚出诊室门,她就停下脚步,嘴角慢慢勾起一抹得意的笑。 林穗穗,你总算是落到我手里了! …… 林穗穗冲进医院的洗手间,又吐了一会儿。 刚开始还是吐的食物,到后来,又只剩酸水了。 反应越来越大,还是得赶紧拿着检查结果去复诊,找医生开点药吃。 实在不行,输液也行,只要能把这难受的症状给压下来。 林穗穗在脸上拍了点凉水,这才好了点。 她走了出去,就看见吴景越站在走廊尽头,背靠着冰冷的墙,脸色比在食堂时还要凝重。 吴景越的手里紧紧攥着林穗穗的那张检查单,指节都泛了白。 “景越哥,怎么了?”林穗穗见他样子有些异常,心里咯噔一下。 她快步走过去,伸手想扶他的胳膊,语气满是担心:“你是不是又难受了?要是不舒服,就赶紧回病房躺着,别在这儿吹风。” 吴景越摇摇头,喉结动了动,眼神落在她脸上,带着点她看不懂的复杂,迟迟没开口。 只是慢慢把手里的检查单递了过去,声音比刚才轻了些:“我没事,是你……” “我?”林穗穗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指尖接过单子时都有点发颤。 她刚才光顾着难受,没来得及看,现在看着吴景越的神色,脑子里瞬间闪过一个不祥的念头。 她该不会生了什么大病吧?! 不会吧?! 她好不容易摆脱原主的命运,难道这身体就这么不争气,要出问题? 她记得,原主就是冬天过年前大着肚子去省城找陆临舟的。 那算下来这个时间,原主大着肚子回到柳湾村,被族长发现,林父林母也不救她,被活活打死的时间,正好就是最近…… 要是她真的怎么都逃不过死的命运,那也太惨了! 好好的穿书,穿的简直是地狱级难度了,现在还要“按时”去死…… 林穗穗正心乱如麻。 “不是。”吴景越看着林穗穗,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指了指她手里的纸:“你自己看看。” 她深吸一口气,展开那张薄薄的纸。 检查单字迹虽潦草,却能看清最关键的一行字。 “妊娠试验:阳性,建议进一步检查确认孕周,注意休息”。 “我这是……”林穗穗的声音瞬间僵住,眼睛死死盯着“阳性”两个字,像是被施了定身咒,手里的单子差点拿不住。 她愣在原地,脑子里嗡嗡作响,完全不敢相信。 她怀孕了?她怎么会怀孕? 之前在火车上的反胃、胃里的不舒服,此刻全有了答案,可这答案却让她手足无措。 她和陆临舟的关系本就说不清道不明,现在突然多了个孩子…… “穗穗?”吴景越见她半天没反应,轻声喊了她一句,语气里满是担忧,“你……还好吗?” 林穗穗慢慢抬起头,眼神里满是茫然,指尖捏着检查单,指腹都在发抖:“没事,我需要冷静一下。” 走廊里的冷风还在吹,卷起她额前的碎发,可她却没觉得冷,只觉得浑身发僵。 手里的检查单像是有千斤重,压得她喘不过气。 在1982年,未婚先孕是多大的事,她比谁都清楚。 好在,她已经从柳湾村逃出来了。 在柳湾村,怀孕了是要被浸猪笼的,在省城,最多就是被唾沫星子淹死。 唯一的问题,就是她寡妇高嫁这个想法,可能要破灭了。 正想着,眼角的余光突然扫到走廊拐角处闪过一道熟悉的身影。 林穗穗回过神,几乎是条件反射般把检查单往身后藏。 她朝着拐角快步走了两步,伸长脖子去看,可走廊里只有来往的病人和护士,哪还有那道身影的踪迹? “怎么了?”吴景越赶紧跟上来,见她盯着拐角处,眼神里满是警惕,问道:“看到谁了?” 林穗穗拧着眉,一时间有些不确定自己到底看到了谁,还是只是她太敏感了? “没有,可能我看错了。”林穗穗应道。 第428章 求婚? 医院走廊的砖墙冰凉,袁莉莉把身子紧紧贴在墙后,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刚才从姑姑诊室出来,她本想去找林穗穗的踪迹。 没想到刚拐过弯,就看见林穗穗和吴景越站在不远处说话。 吴景越微微侧着身,眼神里带着她从未见过的温和,连说话的语气都放得极软,完全不像平时那个看似温柔实则疏离的站长家独子。 “凭什么……”袁莉莉咬着唇,指甲狠狠掐进掌心,眼底翻涌着怨毒的不甘。 船厂谁不知道,吴站长的儿子吴景越有多高质量? 上过大学,在单位当技术骨干,多少姑娘盯着想嫁进吴家! 凭什么陆临舟维护她,吴景越也被她勾搭上了?! 她林穗穗不过是个从乡下出来的女人,凭什么让两个优秀的男人都围着她转? 她正攥着拳头憋气,就听见林穗穗的声音飘过来,带着点发颤的茫然:“我这是……怀孕了?” “怀孕?!”袁莉莉的眼睛瞬间瞪圆,赶紧抬手捂住嘴,才没让自己惊呼出声。 她贴着墙,身子往前探了探,死死盯着林穗穗手里的检查单。 刚才姑姑还说林穗穗可能未婚先孕,现在居然真的怀了! 可孩子是谁的?袁莉莉的目光扫过站在林穗穗身边的吴景越,心里瞬间有了答案。 肯定是吴景越的!不然林穗穗怎么会跟他待在一起,还在他面前说怀孕的事? 这个念头让袁莉莉的嘴角慢慢勾起一抹阴冷的笑。 未婚先孕本就够丢人了,要是让吴站长知道儿子跟林穗穗有了孩子,还没结婚,肯定不会饶了林穗穗。 她悄悄往后退了两步,脚步放得极轻,生怕被两人发现。 只要拿到那张检查单,让陆临舟知道林穗穗怀了别人的种,他肯定也不会再维护她了! …… 诊室的门“吱呀”一声推开。 林穗穗低着头走出来,手里攥着复查单,指尖把纸边捏得发皱,眼神里还带着懵,久久不散。 医生已经明确说了,怀孕快三个月了,各项指标都正常。 这个孩子是真的来了。 “怎么样?”吴景越立刻迎上去,语气里的担忧藏都藏不住,目光落在她攥着单子的手上,没敢多问细节,只轻声道:“要是累了,我扶你。” 林穗穗摇摇头,抬起眼时,神色比刚才镇定了些,却还是透着股疲惫:“没事,医生说……挺正常的。景越哥,我先送你回病房吧,邱姨在那儿等着,该担心了。” 她刻意岔开话题,不想再提怀孕的事,心里的乱还没理清楚。 两人慢慢往病房走,走廊里的脚步声很轻。 快到病房门口时,吴景越突然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她,眼神格外认真,迟疑了半晌,还是问出了那句压在心里的话。 他开口,只说了两个字:“他的?” 林穗穗的脚步顿住,指尖的力道又重了些,沉默了几秒,才轻轻点头。 “嗯。就你生日那次,喝多了……” 吴景越盯着她苍白的脸,看着她眼底藏不住的慌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林穗穗未来要面临什么,他最清楚了。 这世道,未婚先孕和他的状况,几乎都会被人判死刑。 穗穗要是一个人扛着,不仅会被人戳脊梁骨,连广播站的工作都可能保不住。 吴景越薄唇微抿,凝眸看着林穗穗,沉声道:“穗穗,我可以娶你。” “……” 第429章 帮她隐瞒 林穗穗猛地抬头,像是没听清似的:“景越哥,你……你说什么?” “我说,我娶你。”吴景越又重复了一遍,眼神里没有丝毫玩笑,满是认真。 “我知道你现在难,这个孩子不能没有名分。”他顿了顿,又道:“我娶了你,孩子生下来就有爸爸,你也不用再受别人的闲话,吴家也不会亏待你。” 林穗穗盯着吴景越的眼睛,只愣了两秒,就彻底明白他的意思。 这不是寻常的求婚,是“形婚”。 吴景越会给她和孩子省城的户口,让孩子名正言顺姓吴,对外是吴家的儿媳、孙子。 暗地里,他的父母不会再把他关起来,说不定以后还能继续和谢臣非来往。 而她也能靠着吴家的身份,在省城站稳脚跟,不用再怕未婚先孕的闲话。 这确实是她刚刚在诊室里等待结果时,想过的“最优解”。 户口、名分、安稳的生活,全都有了。 可心里某个角落,却像被什么东西硌着,不舒服。 “谢谢你愿意帮我。”林穗穗慢慢收回目光,指尖的复查单被攥得更紧,语气却异常平静:“但我应该不需要。” 吴景越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她会拒绝。 在 1982年,一个未婚先孕的女人,能得到吴家这样的“托底”,已经是旁人求都求不来的机会。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他忍不住追问:“没了这个名分,你一个人……” “我知道。”林穗穗打断他,抬眼时眼神很亮:“但是我不想因为一个没出生的孩子,就捆住自己的一生。” 她刚成为柳湾村的林穗穗的时候,就误以为自己怀孕了。 那时候为了不被浸猪笼,她拼命想要来省城,找家医院拿掉。 现在就当是当时就真的怀了。 那样恶劣的时候,她都挺过来了,现在简单多了。 大不了再坚持两年,等到柳湾村的三块地都被开发了,她成了超级大富婆,就没人敢诟病她了。 陆临舟靠不住,形婚也不是她想要的,那不如干脆点,断了牵绊,继续走自己的路。 只要这个孩子神不知鬼不觉没了,中专她就能继续上,广播站的工作只要好好做就不会丢。 她一个人,也能在省城过得很好。 “你想把孩子……”吴景越的瞳孔微微缩了缩,才明白她的意思。 在那个年代,“打胎”是件既隐秘又需要勇气的事,大多女人只会在家人的安排下将就,像林穗穗这样主动做决定的,太少了。 他看着她坚定的侧脸,突然觉得眼前的人,和自己很像。 他们都敢突破世俗的眼光,选自己想走的路。 要不是谢臣非放弃,他应该也已经迈出了那一步的。 “嗯。”林穗穗点头,语气轻却笃定:“我不想让孩子牵绊我的人生,也不想让自己活在别人的闲话里。” 吴景越沉默了几秒,心里的失落慢慢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敬佩。 他抬手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比刚才更郑重:“这个医院我认识个朋友,靠得住。你放心,我会帮你隐瞒这件事,也会帮你联系好手术,不会让任何人知道。” 他没再劝她改变主意。既然他的路走不通了,既然她选了这条路,他能做的,就是帮她把路铺得顺一点,少受点罪。 林穗穗看着他眼里的真诚,心里一暖,眼眶又有点发热。 她吸了吸鼻子,用力点头:“谢谢,景越哥。麻烦你了。” ———— 林穗穗扶着吴景越刚踏进病房门,邱茹月就快步迎上来。 她伸手攥住吴景越的胳膊,指尖还带着点没散的紧张:“可算回来了!没在外面待太久吧?你这身体可经不起折腾。” 说着,她往吴景越身后扫了眼,见没什么异样,才悄悄松了口气。 刚才吴景越跟林穗穗出去,她心里就一直打鼓,怕又像上次那样,人跑了。 吴站长也放下手里的搪瓷缸,从椅子上站起来,脸色比刚才缓和了些,对着林穗穗点了点头:“辛苦你了,穗穗。要不是你劝着,这小子今天怕是一口饭都咽不下。” “是啊是啊。”邱茹月赶紧接话,拉着林穗穗的手拍了拍,语气里满是真切的感激:“我们劝了他好几天,他要么不说话,要么就皱着眉,也就你说话他肯听。你说这孩子,怎么就这么听你的话呢?” 林穗穗笑了笑,没接话。 她知道他们夫妻俩就是想让她觉得他喜欢她,好撮合他们俩。 林穗穗抽回手,往门口退了两步,笑着说道:“邱姨,吴叔,景越这边没什么事了,我也该回去了,我刚从乡下回来,还带着行李,得回去收拾了。” “行,穗穗,那你赶紧回去休息,今天辛苦了。”邱茹月笑着说道:“等景越出院,再来家里玩啊!” “好。”林穗穗点点头。 “对了穗穗!”吴站长突然想起一件事,皱着眉叮嘱:“你明天是早班吧?记得别迟到!那天徐蕊已经给你代班过一次了。” “我记着呢,吴叔,您放心。”林穗穗应下,转身就准备走。 “爸。”吴景越突然开口,靠在床头,语气带着点刻意的随意:“过几天给穗穗调个班,放她两天假吧。” “放假?”吴站长愣了一下,眉头皱得更紧,“好好的调什么班?她下个月就要去中专报道了,往后只能周末来上班了,肯定要趁着去之前多来几次。” 吴景越抬眼,眼神扫过林穗穗,故意说得大声些:“我要跟穗穗约会,行了吧?” 这话一出,病房里瞬间静了。 吴站长和邱茹月都愣住了,眼睛齐刷刷地看向林穗穗,连呼吸都放轻了。 他们怎么也没料到,儿子会突然说要跟林穗穗约会。 难道,他这次是真的想通了? 而一旁的林穗穗,瞬间明白吴景越的用意。 哪是什么约会,是怕手术时她没时间,特意帮她争取假期。 她对着吴景越感激地笑了下,这一笑,让邱茹月尽收眼底。 林穗穗这是害羞了吧? 看来刚刚他们聊得不错! “约会啊……”邱茹月最先反应过来,脸上的紧张瞬间变成了惊喜,赶紧拍了下吴站长的胳膊,语气带着点急:“老吴你看你,孩子想跟穗穗出去转转怎么了?穗穗这段时间也累,放两天假怎么了?你别总想着工作,孩子的事也重要!” 吴站长还想说什么,可看着吴景越苍白却带着点期待的脸,又想起他这几天熬得没个人样,终究心软了。 吴景越好不容易有了点精神头,要是因为这点事又闹情绪,反倒不好。 他叹了口气,摆了摆手:“行吧行吧,我明天跟广播站的排班员说一声,给她调两天假,你们……别去太远的地方,早点回来。” “谢谢吴叔!”林穗穗赶紧道谢,心里的石头落了地。 有了这两天假,手术的时间就好安排了。 之后就要去中专了,到时先让人帮忙报个到,请个病假了晚点返校就行。 ———— 医院走廊的白炽灯晃得人眼晕,林穗穗攥着那张复查单,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些。 刚才吴景越帮她争取到了假期,手术的事也有了着落,她心里的石头落了大半。 等做完手术,没了这个牵绊,她就再也不用被这些糟心事缠着。 她低头看着单子上“确认怀孕”的字迹,指尖轻轻摩挲了两下,眼里闪过丝复杂,却很快被坚定取代。 这不是犹豫的时候,她要的是能自己做主的人生,不是被孩子捆住的未来。 走到楼梯口的垃圾桶旁,林穗穗停下脚步。 她左右看了看,走廊里没什么人,只有远处护士台传来模糊的说话声。 她指尖用力,“哗啦”一声,把复查单撕成了碎片。 纸片散落下来,像碎掉的麻烦,被她随手丢进了垃圾桶里。 林穗穗拍了拍手上的纸屑,转身朝着医院大门走去。 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时,她没回头,也没看到,垃圾桶旁的阴影里,正藏着一双盯着她的眼睛。 两分钟后,走廊里的脚步声渐远。 一道身影从阴影里走出来,手上戴着副洗得发白的线手套。 然后小心翼翼地把手伸进垃圾桶,一片一片捡起那些碎纸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