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恩怨十年剑》 第1章 瞎子醉酒 塞外的小酒馆一向是人流稀疏的,今天是个例外。 “来人呐,撒酒疯了!” 小酒馆老板娘尖细的嗓音打破了人们平静如常的生活。 街上的人群怔了怔,并没几个人理会,毕竟酒馆里撒酒疯是很常见的。 “狗娘养的臭瞎子,不爱喝便别喝,居然敢说老娘酒里掺水,让老娘以后如何做生意?” 瞎子? 街上人止住脚步,犹豫着究竟要不要去看看热闹。 “抢劫啦!” 这一声叫尤其歇斯底里。 这一声后,街上的人一下子炸了锅。 “瞎子还敢抢劫,没王法了。” “什么?有个叫王法的瞎子在酒馆抢劫,帮老板娘揍他去。” “我的天,叫王法的瞎子在酒馆强奸老板娘?看我揍的他连祖宗都认不出来。” “日他先人,叫王法的瞎子带着他祖宗十八代强奸老板娘?够带劲的,瞅瞅去。” 以讹传讹,逐渐离谱了起来。 谣言好似突然给游荡的人群注入生气,让他们一齐涌入这间本就不大的小酒馆里。 其中,不乏莫名其妙跟着人们走进酒馆的,边走边打听:“为什么都往里跑,酒要打折吗?” 芍药十五岁的身体被裹挟在人潮之中,还不忘紧紧护持着身上的药箱。 那是她身上唯一的珍宝。 透过人群的缝隙,芍药一眼便看见一个约莫三四十岁的大叔。 大叔此刻正端坐在桌子前,身着长衫绒袍,面容干净,神清气和,只是双眼处系着一块黑巾,使整张脸稍稍有了一些瑕疵,却由此更显得神秘,激发出人的探索欲望来。 在大叔面前的桌上,有一个青布包裹的的长匣,格外醒目。 另有一酒壶,一盏杯。 大叔左手持壶,右手持杯,倒一杯,就端起来喝一杯,含在嘴里仔细品咂着,显得很从容。 显然,他就是老板娘口中的那个瞎子。 瞎子对面坐着的,是一个精神矍铄的白发老者。 老者白发白须,眉目却并不慈善,反而透露出些许的凶戾。 塞外寒凉,老者却只穿着一身单衣,似乎感觉不到冷。 透过那单薄衣服的轮廓,甚至可以看到他虬结的肌肉和沟壑纵横的筋骨。 白发老者没有饮酒,倒是一口一口的吃着饭菜。 在他面前的桌子上,散落着几枚铜钱。 显然,这为数不多的铜板将将够付这一桌饭钱,根本没将瞎子的酒钱算入其中。 可芍药的目光很快被吸引到别处去了。 这张桌子相邻的座位旁,正立着四尊铁塔似的汉子,都是裘皮大衣,半袒胸膛,露出黝黑而雄壮的肌肤来。 汉子们一人扛着一柄巨斧,实在是太过扎眼。 正当芍药疑惑这伙人的来头儿时,忽听得一声喊,让嘈杂的人群顿时安静下来。 “瞎子,这塞外之地,岂容你放肆?也不问问我塞外飞鹰答不答应。” 话音未落,人群中闪出一个俊朗的白衣少年来,剑出白鞘,刃生寒光,朝瞎子手中酒壶刺去。 剑光一闪,半个酒壶竟腾空飞出,酒水撒了一地。 人们刚刚觉察时,剑却已经入鞘了。 此刻,人们才得以看清那柄剑:白鞘玉柄,剑柄上赫然是金色的鹰爪。 鹰爪剑? “塞外飞鹰殷玉堂一把鹰爪剑,在江湖之中惩奸除恶,杀过无数坏人奸盗。听说近日刚领了朝廷金印,协防边市,这瞎子碰上了他,恐怕是要倒霉了。” 不知谁说了一句,人群中便一阵喝彩。 瞎子毫不在意,仍旧拿着半个酒壶往杯子倒酒,待发觉壶中已空,便大声叫嚷着:“老板娘,上酒来,我的美酒呢?没有美酒,你那掺水的酒我也能对付。” “咳咳……” 最后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声。 殷玉堂本想给瞎子一个下马威,却换来如此结果,脸上渐渐浮起一抹羞愤之色。 身为武林名侠,当众欺负一个瞎子的事,他是做不来的。 否则纾尊绛贵,岂不辱了自己大侠的威名。 略一扫看,殷玉堂将目光锁定在那四尊铁塔似的汉子身上。 “看四位的打扮穿着,定是江湖中人,想来也是看不惯这瞎子胡作非为。我身为一代名侠,当爱惜羽翼,若与这瞎子计较,岂不辱了塞外飞鹰的威名;若不与他为难,又长了他的气焰。不如由四位对他小惩大诫,以儆效尤。” 说罢,殷玉堂将鹰爪剑挂在剑璏之上,已无继续动手的打算。 四尊铁塔似的汉子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竟聒噪起来。 “大哥,这小白脸儿是哪根葱?也配支使老子。” “三弟,你管这小白脸是谁!来几个抢几个。” “二哥,低调,低调。” “兄弟们,别废话,亮招子,干活。” 刺啦啦…… 四个黑铁塔齐刷刷地撕开上衣,胸膛之上,赫然纹着四个凶恶狠毒的狼头。 “塞北四……” 殷玉堂的瞳孔急剧放大,想要拔剑自卫,可剑已挂在剑璏之上,仓促之间难以迅速拔出。 未待他把话说完,四柄大斧翻飞而至。 可惜鹰爪剑尚未出鞘,殷玉堂便已被砍翻在地。 血泊中的的殷玉堂喉咙微动,说出一个“狼”字,再没了生息。 “死,死了?一代名侠殷玉堂,还没拔出鹰爪剑,便已经死了?” 围在酒馆之中看着事不关己的热闹的人们终于意识到了什么,急忙向外跑。 无奈外围看热闹的人不明真相,还在往里挤。 一时间,竟拥挤在一起,僵持不下。 芍药被生生夹在中间,脸色煞白,险些喘不过气来。 “打劫。” 头狼一斧子劈开大柜,喊道:“吵吵把火的,安静,听我说。” 喧闹的人群被大斧威慑,瞬间安静。 “老子们是义匪,最近手头紧,借乡亲点儿钱花花。老子们打劫有个规矩,小四儿,你给说说。” “听好了,老子的规矩是,劫劫劫色不劫财。” “去你的,”头狼一巴掌糊在四狼脑袋上,道:“光想娘们儿,老二说。” “乡亲们听好了,咱的规矩就是:乡亲们按积极性交钱,第一个交一钱银子,第二个就得交两钱银子,以此类推。要排队的抓点紧哈,发现谁插队,老子活劈了他。” 话音刚落,方才还急着逃跑的人们,竟争先恐后地排起一列长队来,乖乖交钱。 见此情形,塞北四狼很是满意。 二狼撑着口袋收钱,三狼维持着队伍秩序,四狼在队伍里的女人身上找乐子,这个摸一把,那个拧一下。 队列里的人们,似乎忘记了自己在被抢劫。 排在前面的无比兴奋,为自己占了个好位子而沾沾自喜;排在后面的不断抱怨,为自己一时犹豫而后悔不迭。 唯独瞎子和老者,竟还悠然对坐,自顾饮酒吃饭,仿佛一切与己无关。 头狼走到瞎子和老者的桌子面前,用大斧敲击桌面:“喂喂喂,瞎子,老头儿,排队去,不要坏了爷们儿的规矩。” “排队,是打酒吗?通融通融,先给我打呗!咳咳……”瞎子轻轻咳了两声,晃了晃手中半个酒壶。 “打酒?阎王殿里醉去吧!” 斧声夹着风声,朝着瞎子的头顶,呼啸而下。 哐当当当…… 白发老者不知何时站了起来,血肉的拳头猛地击打在铁铸的斧面上,竟让头狼的手臂一阵酸麻。 定睛细看,只见老者胳膊上筋肌沟壑纵横,拳头上满是老茧。 “塞北四狼,是塞外的胡人勇士。老大苍头狼,额上天生一绺白毛,自幼练铁头功,曾经顶死一头大驼。” 瞎子开口,似乎对这四人的来历十分清楚。 “铁头功?” 老者一跃而起,立在桌子上,拳风猎猎,竟是瞄准了头狼最为坚硬的脑袋。 一击之后,愣是将头狼当场砸晕,口吐白沫,倒地不起。 “大哥!” 突逢变故,二狼发了一声喊,扔下钱口袋,抡起大斧,朝老者劈砍而来。 瞎子的介绍并未中断:“老二赤臂狼,臂力惊人,有开石破砖之力,手中斧头更是精铁打造,重量不容小觑。” 老者听罢,非但不避,反而迎上前去,靠近之时却身形突变,堪堪避过迎面劈来的斧头,正好闪在二狼身侧。 趁此机会,老者一手握住二狼腕部,一手猛击其肘,只听咔嚓一声,半茬断骨便显露在皮肉之外,疼的二狼在地上哇哇直叫。 “讨个彩,送你杯酒喝。” 听到老者连废两狼,瞎子顺着声音抛出一只酒杯,可惜抛的过于随意,以至于老者接到以后,酒已经全洒了。 老者一口没喝着,却大喝一声:“好酒。” 比这更离谱的是,三狼还没到老者跟前,竟先当空劈了一斧头。 由于距离较远,这一斧充其量只是劈开空气罢了。 难道这三狼受刺激太大,产生了幻觉,把空气当成老者了? 正当众人疑惑之际,瞎子的声音再次响起:“老三狐眼狼,讥诈狡黠,常在斧中藏有毒针,挥斧时毒针射出,防不胜防。” 老者猛冲向前,将酒杯扣在三狼天灵处。 几乎一瞬之间,那狐眼狼便似中了迷魂香一般,软倒在地上。 待酒杯拿开,人们才得以看清,三狼的头顶竟果真插着一枚毒针。 难道说瞎子随手抛向老者的酒杯,竟准确无误地挡住了空中的毒针? 众人看见这副场景,陡生敬佩。 芍药看着这一幕幕精彩的打斗,余光一瞥,忽见四狼不知何时已悄悄绕到老者背后,高举斧头,眼看就要劈下去。 芍药心地善良,忍不住提醒道:“爷爷小心,他要砍你后背。” 话一出口,已经迟了。 四狼的斧头猛地劈下,结结实实地劈在老者背上。 老者腰一弯,头便垂了下去。 见此情形,围观众人心中皆是一惊:本想老者能再激斗一番,没想到竟是折在偷袭上。 可转念一想,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任你何等英雄好汉,也架不住背后捅刀子,大名鼎鼎的殷玉堂刚刚折在这上面,没想到这老人家还不吸取前车之鉴。 想到还不知道这高手的名字,日后吹牛也没个说头,不免一阵唏嘘。 当即,该排队的排队,该交钱的交钱,又各忙各的去了。 然而片刻之后,老者却硬是顶着斧头慢慢把腰直起来,目光精光一闪,只向芍药处扫了一扫,便让她心生畏惧,忍不住退缩两步。 与此同时,瞎子的声音再次响起:“老四,姑且叫色狼吧!不学无术,仗势欺人,斧头是中空的,气势挺唬人,分量却不够。稍有些横练功夫,便能挡下。” 话音刚落,四狼扑通坐在地上,裤子湿了一片。 他指着那白发老者,颤声问道:“你,你,你究竟是什么人?” “怎么?问老夫姓名,想报复吗?” 白发老者回头,然而他并不避讳暴露自己的名讳,开口道:“白震山,有本事的话,尽可以找我。” 嚯,听到这个名号,人群一下子炸裂了。 那是比塞外飞鹰更加响亮百倍的名号:江湖四大派之一的白虎堂堂主白震山,上一代遗留下来的强者。 如果江湖中有排行榜的话,白震山应该排在前十,不,前五,甚至前三…… 不知道,但应该绝对不会超出前五。 “那个瞎,瞎前辈,你叫什么名字?”人群中有好事之徒喊了一声。 毕竟,能跟大名鼎鼎的白震山在一起的人,一定不简单。 “他?一个死人,不需要留下姓名。”白震山给出了一个出人预料的回答。 “死人?不错,我确实是一个死人,死人不需要留下姓名,却不能赊酒钱,”瞎子转向四狼的方向,问道:“有银子吗?替我付一下酒钱,买你们四个的命。” 四狼哪敢拒绝啊!当即自掏腰包,将钱袋子直接扔给瞎子。 瞎子稳稳接住钱袋,放在桌子上,道:“老板娘,看我是瞎子,就向酒里掺水,有些欺负人了。不过正如老爷子说的,我已经是死人了,死人,不会计较太多。” 说罢,瞎子起身,道:“老爷子,我们走。” 听到这话,白震山与那瞎子一起向小酒馆外面走去。 待经过芍药身边时,老者停了一步,说:“小姑娘,谢谢你的提醒。” 芍药的目光跟随着二人的背影,直到他们渐行渐远,变成了两个小黑点儿。 小酒馆儿里,人们正争着去抢那袋子里的银钱,也不管谁是谁的了。 只是任谁都无法想到,这一件发生在边市的看似无足轻重的小事,竟会成为那一场席卷中原的大战的开端。 第2章 书说往事 一个醉汉四仰八叉的躺在露天酒肆的长凳上,拿着酒葫芦往嘴里灌酒,衣服脏旧,胡茬茂密,一点不修边幅。 这样的一个人,居然也拿着一把剑,用麻布胡乱缠住,杵在地上。 比之邋遢不羁的形象,他倒有一个人尽皆知的名字:江浪。 比武从无败绩的江浪。 江浪来此边塞之地,是为找一个人,完成一场十年前未竟的比武。 不过,由于身上的酒臭气,过往行人无不厌弃地看上一眼,并远远躲开他。 唯有一大一小两个姑娘,还在近旁的桌子上吃着烧鸡,没有离开的打算。 酒肆前,身着长袍的说书人架起案子,案上只一块醒目,一壶茶水,别无他物。 待准备停当,说书人先嘬了一口茶,在嘴里细细一咂,咕咚咽下。 而后醒目一拍,说起书来: 前朝末年,异族兴起,霸占中原,奴役百姓,以致天下大乱,民不聊生。 值此乱世,群雄并起,刀兵剑影,争斗不休。 乱世出英雄,本朝太祖朱羽起于微末,不忍山河染血,生民涂炭,遂与江湖豪侠韩霜刃结八拜之交,兴义兵,聚侠士,驱逐外虏,复我河山;力挫群雄,一统天下。 天下既定,政通人和,百废俱兴,文武官员皆有封赏,而众侠士亦有分封。 其中,贡献最大的四支江湖势力,被分置墨堡、洛城、花乡、水都,赐名青龙会、白虎堂、朱雀阁、玄武门,并称四大派,威震江湖。 侠士首领韩霜刃,则被推举为第一任武林盟主。 为协助自己处理江湖纷争,韩霜刃对照太祖为监察百官设立的锦衣机构,成立黑衣组织。 黑衣共十二队,由韩霜刃精心挑选能力卓绝者,称十二队队长。 盟主之外,韩霜刃兼任黑衣统领,听命于朝廷,统管江湖事。 后太祖崩,韩霜刃亦隐退江湖,不知所踪。 自此之后,黑衣彻底归朝廷管辖,而失去盟主的江湖则逐渐分崩离析,笼罩在一片血雨腥风之中。 群龙不可无首,无首则乱。 为结束无休止的纷争内耗,各门派痛定思痛,决心由四大派牵头,摆下擂台,邀天下英雄比武,重选武林盟主。 第一届武林大会就此召开。 擂台之上,一个名为项云的少年剑客横空出世,凭借手中云巧剑,力挫群雄,一举夺魁。 俗语有云:不飞则已,一飞冲天;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在四大派的支持下,项云成为最年轻的武林盟主。 问他当时多少年岁,正所谓:问君何时称盟主,二十六岁挫群雄。 少年英杰,风头无两,不仅江湖争相庆贺,就连琅琊王朱钰锟、永安王朱潇煊两位皇子都登门拜访,欲借机拉拢。 面对皇子相邀,项云竟闭门谢客,唯独对太子朱炳瑞青眼相待,二人常促膝而谈,携手交游,形似多年好友。 在太子的支持下,项云建盟主堂,欲效仿太祖与韩霜刃故事,整合武林,绝内斗而御外敌,重现太祖年中兴之象。 大事未成,突逢巨变。 谁能想到,一场人人称颂的婚宴,竟引发了江湖十年间最大的一场惨案,名曰:盟主堂惨案。 婚宴的主角,是新任武林盟主项云,与朱雀阁阁主之女朱仙儿。 朱仙儿美貌无双,时称武林第一美人,有诗为证: 疑是仙子落凡尘,皓齿如月眼似星。绣口轻吐幽兰香,谁言美色不醉人? 俗语有云:“宝刀赠豪杰,美女配英雄。” 二人于比武场一见倾心,订下婚约,邀请天下豪杰共赴盟主堂,参加婚宴。 武林盟主大婚,群雄毕至,英雄共会。 四大派亦争相捧场,青龙会掌门杨天笑、白虎堂少主白云歌、玄武门掌门葛洪均来赴会,而朱雀阁阁主朱修身为女方家长,自然不可缺席。 英雄美女,本应成一段流芳百世的佳话! 当时世上之人,恐怕谁也没有想到,这桩喜事却一夜之间突生异变,成为武林十年间最为惊天动地、骇人听闻的血案。以至于现在有人想起它,都不由得遍体生寒。 究竟这一夜发生了什么,大家听我细细道来。 常言道:洞房花烛夜,一刻值千金。 然而这千金难买的新婚之夜过后的第二天,当人们推开盟主堂的院门,映入眼帘的却是满院子的鲜血和尸骸。 庭院深深,闺房之中,美丽的新娘子绝望的依靠在父亲朱修的怀中,抱头痛哭。 除此之外,喜宴中竟再没剩下一个活人。 从朱修的口中,人们得知了那一夜的真相: 谁能想到,少年盟主项云竟是一个大奸大伪之徒。 他少年得志,权力和美人尽在掌握,一时飘飘然不知所以,醉酒之后,竟暴露出本来面目。 那一夜,项云眼见四大派聚齐,借着几分酒意,竟公然索要起四大派的镇派宝物,并欲据为己有。 这宝物分别是:青龙会的游龙枪,白虎堂的猛虎爪,朱雀阁的雀灵丹,玄武门的玄武甲。 四种宝物乃是各派镇派之宝,不说旁人,便是寻常弟子也难得一见,怎能轻易让与他人? 项云索要不得,怒不可遏,大发雷霆。 各派更是群情激愤,白虎堂少主白云歌年轻气盛,反应最为激烈,大骂项云恃武扬威,得意忘形。 混乱之中,项云恼羞成怒,云巧剑猛地刺出,竟将白云歌一剑封喉。 一不做二不休,见杀了人,项云索性不再顾忌,云巧剑剑气激荡,将赴会的数百人屠戮一空。 青龙会掌门杨天笑和玄武门掌门葛洪也未能幸免,身死其中。二人随身携带的游龙枪和玄武甲自此遗失,不知所踪。 若非项云尚存着一丝良心,恐怕朱修和朱仙儿也难逃一死。 此证言虽是朱修的一面之词,可那百十号人的尸体赫然在列,其中更不乏武艺高强的掌门人。 有能力一夜之间杀这么多人,只怕当时江湖中除了项云,再无第二个人可以做到。 由是,项云之恶名传遍江湖,人人得而诛之。 那一夜之后,官府以担心疫病为名,将盟主堂中的尸体一把火全都烧成黑炭。各派弟子未得尸身祭祀,便将这笔账也记在项云头上,恨上加恨,恨无休止。 一时间,江湖上能人志士结队而行,欲报血仇,杀项云而后快。 无奈项云却好似人间蒸发了一般,无处寻踪。 项云失踪,盟主堂亦分崩离析,堂中数人成为过街老鼠,经年累月躲藏度日,逐渐销声匿迹。 可惜茫茫江湖,刚有统一的苗头,便又陷入分崩离析之中。 江湖事定,而朝廷又起风云,太子朱炳瑞不知为何,竟罔顾事实,为项云求情,想掀翻这铁案,因言获罪,被捕入狱,不久后莫名死于狱中。 不久之后,先皇朱高瞻崩,太子之位空缺,身为琅琊王的二皇子朱钰锟继位,而奸臣严蕃专权好事,将朝廷搅闹的乌烟瘴气。 这是后话,容我下回再说。 十年已过,当年的血雨腥风,恩怨情仇,如今依然常常被谈起,而经历过这事的人,对当年血案,怕会一生难忘。 “啪”,醒目落下,这一节算是说完了。 案下众人听完这一节,皆议论纷纷,怒斥项云见利忘义,实乃大奸大恶之徒,该当千刀万剐。 更有些年长之人,经历过十年前的风雨,俱叹息道:“十年前真是天灾之年,不仅江湖大乱,连庙堂也不安宁,太子获罪,皇帝暴死,天下动荡,历历在目。” “嘘,庙堂之事怎敢议论。”人群中传来小声的提醒,随即道:“一切祸患,始于项云,他就是最大的祸害。” 然而不多时,议论声竟戛然而止,只因人群之中,一队官府中人汹汹而来,直奔那说书人。 “大胆说书人,竟然敢诽谤朝廷,讽刺首辅严大人,给我拿下。”边市治安官卢正走在一众带刀巡捕之前,边走边训斥道。 见此情形,看客们纷纷退散,不想招惹麻烦。 卢正刚从酒馆里抓了闹事杀人的塞北四狼,返程途中,恰好听到有人在讲首辅严蕃的坏话,岂能置之不顾? 只是待他走到近前,看清那说书人的面貌,却一改先前态度,急忙想要下跪行礼,只是被那说书人一把扶住,这才没当众跪下。 “御史大人,您怎么?”卢正一脸震惊。 “就因为我说了严狗两句坏话,你就连我这个老师也不肯认了吗?”说书人看着卢正的眼睛,目光锐利。 “学生见过于老师,教导之恩,莫敢相忘。”卢正改变了称呼。 卢正自然认得:于文正,朝廷之中最负清名的官员,同时也是他的老师。 年轻气盛时,他就是因为同于老师一起上书弹劾严蕃,才被发配至此。 于文正点点头,意味深长的看着卢正,问道:“如今,连说几句严蕃的坏话,都要被抓了吗?” “被我抓了,最多教训一顿,至少还有活路,若是被严蕃的耳目知道……我也是为了……”卢正辩解道,接着问:“老师,您来此地查访,怎么不提前告诉我?学生也好……” 于文正拍了拍卢正的肩膀,截断了他的话,开口道:“穿了那一身官服招摇过市,怎么能体察真正的民情?” “学生受教。”卢正恭敬行礼。 于文正却一眼瞥见卢正身后羁押的塞北四狼,不由“嘶”了一声,问道:“这四个汉子所犯何事?” 卢正不敢隐瞒,回禀道:“老师,此乃塞北四狼,在小酒馆抢劫闹事,被学生羁押。” “塞北四狼?胡人!”于文正一脸震惊,提醒道:“事涉胡人,处置务必谨慎,最好查清四人跟脚。近日胡人可汗哈力斥似蠢蠢欲动,若处置失当,难免落人口实,招惹祸端。” “学生谨记。”卢正口头答应着,心里却暗自寻思:国有国法,老师一向刚直不阿,今日如何对这四个胡人汉子却格外谨慎?罢了,不过是几个抢劫的彪子,扔进大牢了事,何必在乎许多。 如此虚与委蛇一阵,卢正因见于文正还想体察民情,不欲跟他同去衙署,只好先行带队离开。 此时的看客坐席上,只剩下那一大一小的两个姑娘和那个醉的四仰八叉的醉汉。 大姑娘一身黑衣劲装,长长的头发攒成一根黑色的大辫子,腰间更是别着一把弯刀。 听罢书,她对身边那个背着药箱的小姑娘愤愤不平道:“这项云当真是个十恶不赦的恶贼,活该挨千刀万剐。” “不喝酒,怎知酒之香醇?” 醉汉听了大姑娘的话,却摇摇晃晃的站起来,又大大的灌了一口酒。 他讲话时,本来是面对说书人的,不料头重脚轻,竟一头栽在邻桌用餐的两个姑娘的桌子上,半边脸贴着桌子,喷薄的酒气让人有种强烈的不适感。 却见他忽的睁开一只眼,盯着黑衣劲装的大姑娘,似在喃喃低语。 “不相与,哪懂人之善恶?” 第3章 北燕南飞 展燕是塞北燕子门门主展雄之女,一身黑色骑装,一根粗长的辫子,很是瞩目。 她是草原上长大女孩子,性格豪爽,好骏马烈酒,长鞭弯刀燕子镖,样样使得。自小跟父母学的一身轻功,更是举世无双。 这天,展燕来边市闲逛,将给父亲买的烧鸡和老酒提在手中,思忖着只消再买一包上好的燕山老茶给母亲,自己便会离开这塞北之地,去中原好好地闯荡一番。 母亲好茶,便给父亲禁了酒,也教父亲陪着斟茶品茗。 父亲在生活琐事上倒也不敢不处处依着母亲,只是偶尔酒瘾犯了,想小酌一番,却害怕被母亲发现后不好交代,只得巴巴地求着她这个宝贝大女儿,贴心小棉袄,私带些酒水回去,打个掩护。 这些年,父女俩的秘密母亲不可能不察,私下里不知笑了父亲多少回,明里却不揭穿。 自己夹在父母中间,倒是一切洞明,给这个家庭平添了不少乐趣。 随着自己慢慢长大,心也就越来越野,不想在塞北草原呆一辈子。 燕子门的叔叔伯伯们常常提起从前在中原的种种作为和父母的传奇故事,更是掀起小展燕的好奇心来。 待准备停当,怕父母难以割舍,免得羁绊,便打算不辞而别,先去闯荡闯荡。 一想到这是最后一次偷偷给父亲带酒,想到要走出这个家,展燕的心里便是一阵怅然。 正自顾惆怅之时,展燕突然听到有个娇弱的女声喊道:“婶婶,那个人偷你的钱袋。” 这话不是对展燕说的,而是冲一个挎着篮子的中年妇女说的。显然,她的钱袋刚刚被小偷偷走了。 循声望去,展燕看见一个背着药箱的少女,约摸十五六岁年纪,一条细瘦的胳膊架在单薄的身子上,手指向一个膀大腰圆的黑壮汉子。 自古是“老鼠过街,人人喊打”。 展燕原本想着这黑壮汉子偷钱被抓,怎么着也该抱头鼠窜了。 不料人们虽然像自己一样注意到了那偷钱的汉子,可视若罔闻的有之,小声议论的有之,面有愠色的亦有之,可偏偏没有一个敢出头制止的。 就连那被盗走银钱的大婶,竟也一时愣怔在当场,看着那汉子黝黑的面庞,有些不敢发作。 黑壮汉子在众目睽睽之下本已心虚,只想着脚底抹油赶紧溜。 可一见众人如此形态,胆气陡生,把一腔怒气全算在那揭发他的少女头上,大喝一声:“叫你多管闲事。” 喝罢,紧跟着扬起巴掌,眼看着就要掴在少女的脸上。 展燕自幼随父母习武,学着行侠仗义的道理,哪能坐视不管? 当即,展燕足底发力,将轻功施展开来,当真是迅如飞燕,后发先至。 待至近前,展燕一把抓住汉子的手腕,将汉子手里的力道引向别处,随即一松手,趁他立足未稳之际,顺势补了一脚,将那黑壮汉子摔了个狗啃泥。 黑壮汉子吃了暗算,狼狈不堪,忙从地上爬起来,抬眼一看,见是个大姑娘。 汉子心有不忿,岂肯善罢甘休?当即拍拍身上的泥土,摆了个饿虎扑食的架势,就要向展燕扑去。 展燕自度从小跟父母学得一身轻身健体的功夫,又怎会怕一介莽夫?当即捏了一枚燕子镖在手里,准备迎战。 哪成想,那黑壮汉子一见那只黑色铁燕,立即没了气势,双膝一软,跪在地上,连声讨饶。 “俺成大壮有眼不识泰山,惹到了女侠娘娘,不想娘娘竟是燕子门的人,真是瞎了俺的狗眼,当真是罪该万死。请娘娘高抬贵手,饶俺一条狗命,成大壮愿为女侠娘娘鞍前马后,当牛做马。” 成大壮原本是京城的一个自阉的宦官,阉割的晚,这才生的又黑又壮。 宫中混不上口热乎饭,被发配到边市,照顾殷玉堂生活起居,时间一久,多少有些见识,认得燕子门的燕子镖。 展燕见这汉子前倨后恭,觉得好笑,摆摆手道:“我可不要你这等人做我的犬马,滚吧滚吧,只要以后不再欺善怕恶就好。” 成大壮听到走字,脚底一抹油,准备溜走。 “且住。” 听到展燕的喊话,惊得成大壮脚似灌铅,体若筛糠,却是半步也动弹不得。 展燕有意戏弄一下这欺软怕硬的汉子,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厉声道:“以后再敢做坏事,抽扒你的筋骨,去吧!” 成大壮闻言,如蒙大赦,连滚带爬,飞也似的逃走了。 “大姐姐,谢谢你!”小姑娘对展燕十分感激。 展燕回过头来,细看那小姑娘,只见她嘴唇发白,脸色蜡黄,眼神时不时瞟一眼自己手中的烧鸡,想必是饿了许久。 心思一动,掏出一个钱袋来,掂量了掂量,开口道:“走,咱俩吃大餐去。” 可那钱袋一亮出来,方才挎着篮子的中年妇女却不干了,指着展燕道:“小姑娘,那是我的钱袋,既然在你手里了,还不快还给我?” 原来,展燕拍那大汉肩膀时,另一只手使了一招“妙手藏酒”,转瞬之间,便将大汉偷来的钱袋拿到自己手中。 这一招“妙手藏酒”本是父亲展雄教自己的,即使在母亲燕飞儿面前,依靠一双巧手变化,也能将一小坛酒耍弄的无影无踪,如同变戏法一般,专用于瞒着母亲偷酒给父亲。 今日是展燕突发奇想,第一次用这一招从别人身上取物,没想到竟也如此受用。 展燕一根手指穿过钱袋上的绳结,在中年妇女的眼前晃了晃,道:“你的钱袋?我离你那么远,你的钱袋是怎么飞到我身上的?” 中年妇女解释道:“是那汉子偷了我的钱袋,刚才你拍他肩膀时,又从他身上摸出来了,我可是亲眼看到的。姑娘,休要诓我,快把钱袋还给我。” “笑话,”展燕开口道:“你的钱袋被那汉子偷了,怎不见你找他去要?还有,那丫头快挨打时,也没见你出头啊?这时倒是记得讨要钱袋了,偏不给你,能奈我何?” 说罢,转身欲走。 “你不能走,”许是看展燕是个姑娘,那中年妇女胆气陡生,一把拉住她的胳膊,大喊道:“来人啊!抢钱了!光天化日之下抢钱了!” “哼!”展燕冷哼了一声,“蹭”的一声拔出了腰后的弯刀,发起狠来:“再纠缠,卸了你的胳膊。” 中年妇女不曾料到这姑娘竟如此狠毒,心中一惊,握着展燕胳膊的手猛地一缩,再不敢向前了。 然而小姑娘看到钱袋,却怯生生地说:“大姐姐,可以把钱袋给我吗?” 展燕想着这小姑娘定是要这银钱别有他用,也不在乎,顺手把钱袋交到小姑娘手里。 哪想小姑娘一拿到钱袋,就对着被偷钱的妇人喊了声:“婶婶,还你钱袋。” 说罢,一把将钱袋塞给被盗的妇人。 妇人虽接了钱袋,但眼睛仍时不时瞥向展燕,见她无动于衷,这才放下心来,安心收下。又连连道谢,称小姑娘是好人,解释自己方才实在是怕那汉子报复,这才无动于衷…… 围观之人看到,也不禁为自己没有仗义执言而汗颜。 展燕心想:这小姑娘竟如此善良,宁愿自己忍饥挨饿,也要把钱袋物归原主。 念及此处,对小姑娘更平添几分喜爱,不禁伸出手去,说道:“小妹妹,我叫展燕,你叫什么名字呀?” 可谁知展燕刚一伸手,小姑娘却又退了一步,刻意避开她的手。 “大姐姐,芍药是受诅咒的人,大姐姐不要碰我,我不想给大姐姐带来灾祸。” 什么诅咒,灾祸?展燕听得一头雾水。 她自幼在草原长大,不比中原人,信的是自然法则,信的是天道轮转,可从来都不信什么牛鬼蛇神、妖言惑众的把戏。 对所谓诅咒,自然也是不屑的。 看不得这个善良的小姑娘挨饿,展燕竟强行拉起小姑娘的手,强行让她坐在酒肆前的长椅上,把烧鸡推到她面前,说:“芍药妹妹,姐姐请你吃烧鸡。” 刚开始,芍药还想挣脱展燕的手,可她力气太小,无论怎么挣扎,都无济于事。 等坐在长椅上,看到展燕推来的烧鸡,咽了咽口水,摸了摸咕噜咕噜叫唤的肚子,终是没有犹豫太久,便一把抓起烧鸡,大吃起来。 展燕看这小女孩儿确实饿的厉害,吃东西一副狼吞虎咽的样子,也不想问东问西的,以免打扰她吃东西。 无聊之中,看到酒肆前有人正在说书,讲的正是十年前项云的故事。 听到项云屠杀武林豪杰,夺取镇派宝物的事,展燕义愤填膺,不禁大拍桌子,骂道:“这项云当真是个十恶不赦的恶贼,活该挨千刀万剐。” 谁知这一句话,却让芍药停止了狼吞虎咽的吃相,两颗泪珠啪嗒掉在桌子上。 展燕正想询问缘由,不料邻桌的醉汉一脚不稳倒在自己的桌子上,嘴里喃喃着:“不相与,怎知人之善恶?” 醉汉慢慢撑起自己,突然看到芍药,醉言醉语道:“小美女,来陪我喝一杯?” “兀那汉子,休得无礼。”展燕见那醉汉言语轻薄,大声喝道。 醉汉擦擦眼睛,头慢慢转向展燕,道:“没看到没看到,这还有个大美女呢!哈哈,失礼,失礼啊!” 说着话,醉汉凑到展燕脸前,酒气和臭气扑面而来。 展燕正欲发作,醉汉却突然拿起桌上展燕买给父亲的烧酒,咕咚灌了一口,喊道:“好酒,好酒。” 眼见他这等无礼,又喝了自己给父亲买的烧酒,展燕心里气不过,立时把腰上的弯刀拔出来,对着醉汉砍了过去,可醉汉运气奇佳,刚好打了个滚儿,堪堪躲过弯刀。 展燕第一刀是留了手的,本想吓一吓这个不知礼数的汉子,见他轻松躲过,便知道他身负武功。 展燕也不含糊,一刀不成再来一刀,一连数十招下去,可那醉汉一手拿着酒坛饮酒,一手拿着那包着麻布的剑,竟不费吹灰之力,仅用剑柄把将展燕的弯刀一一挑拨开来。 展燕见状,刀法更快,配合轻功步法,步步紧逼,然而在刀影之中,那醉汉竟仍旧游刃有余,一手持酒一手持剑,应对自如,丝毫不显得慌乱。 好一阵,似是觉得无聊,那醉汉发一声喊:“不好玩儿,我去也。” 包裹着麻布的长剑一拨,“当啷”一声将展燕的弯刀拨弄在地上,脚下一发力,迅速的逃走了。 展燕远望那人背影,想着即便自己的轻功不输于他,可追上也打不胜,徒费力气罢了! 当即捡起弯刀,收入鞘中,就此作罢。 展燕见芍药一副中原人的打扮,便有意带芍药一起去中原,路上互相做个伴儿,没成想刚刚说明意图,芍药却执意不肯,仿佛中原有什么令她惊恐万分的事物一般,等要问她时,却又问不出个所以然来。 推来阻去,也只好放弃,将燕子镖送给她一把,有了燕子门的名头,在这塞北之地,一般小贼见了都得让上三分,权当护身之用。 之后,展燕重新购置了酒肉茶叶,向北回燕子门去了。 第4章 妙手回春 成大壮偷钱不成,反而险些得罪了燕子门人,心中惊惶不已,直奔出数里,方敢停歇,实在是狼狈不堪。 偷钱本情非得已,实在是饥饿难耐。 这黑壮的大汉摸了摸咕咕叫唤的肚子,想起凄惨的身世,竟哭出声来。 成大壮本是京城人士,父母都是农民,可谓出身低微,又不思进取,不学无术,整日游手好闲。 直待父母去世,没了经济来源,又坐吃山空,要看就要衣食无着。 苦思冥想之下,偶见宫中退休的老太监回乡,鸣锣打鼓,很是威风。于是心思一动,又经一番打听,听说可以通过自宫入宫办差。 一咬牙一跺脚,居然真的狠心给自己断了势,希望能入宫做个太监。 然而到了宫墙根儿,好不容易摸到内务府,才知道他这种年纪大又自断其势的家伙,人家压根儿就不收。 然而天无绝人之路,正当成大壮悻悻欲归时,内务府忽得了宫里的消息,说是一号称塞外飞鹰殷玉堂的江湖侠客得了皇帝赏识,赏赐金印,要他协防边市,并遣内务府派一随从,牵马坠蹬,照顾殷玉堂的生活起居。 边塞乃苦寒之地,又远离权力,太监们自不愿去,推诿之间,忽地眼睛一亮,看见悻悻而出的成大壮,急忙将他唤回来。 自此之后,成大壮便成了殷玉堂身边鞍前马后的小成子。 可自从跟了殷玉堂,成大壮才发现,这“塞外飞鹰”的名头,实在是名不副实:不过仗着家中有钱,买通首辅严蕃,捏造了些抓贼捕盗的经历,推荐给皇帝罢了。 此番游历塞外,不过是看新一届武林大会召来在即,去镀镀金,想争个武林盟主之位,光耀门楣罢了。 不过殷玉堂虽是个绣花枕头,派头却足得很,又有首辅严蕃的关系,故而一路走来,倒是赚了不少名声,也拿了不少的好处。 成大壮狐假虎威,心态也有所转变,增长了许多见闻,对一些事务有了自己的思考,想着日后回宫,凭借这些见闻经历,定能想方设法一路向上,飞黄腾达。 然而,一切都变了,从殷玉堂被塞北四狼杀死开始。 成大壮本是临时被内务府抓来顶包的太监,殷玉堂一死,谁还认得他?没有经济来源,回不得京城不说,温饱都难以解决,只好萌生了偷钱的欲望,却被展燕搅了局。 成大壮暗自对自己说道:“成大壮啊成大壮,你怎么这么苦啊!你不怨天不怨地,就怨这个破朝廷,怨这个破皇帝,那绣花枕头也仗势欺人,俺自割一刀却无处容身。若有朝一日我得了势,把你朝廷也翻覆,皇帝老儿也踩在脚下。” 说着说着,成大壮又抹起眼泪来,他只是个可怜的无主奴才,发那些不着边际的誓愿有什么用呢? 哭着哭着,他突然觉得眼睛模糊起来,透明的泪水竟然渐变得浑浊黏腻,最终竟变成了黑漆漆的鲜血。 “我瞎了,我瞎了。”成大壮跌跌撞撞在街上行走着,心中十分慌乱,好端端怎么会突然瞎了呢? 成大壮心中疑惑,行为慌乱。 然而,街上人像看怪物一般看他,躲得远远的,没有一个人帮他。 绝望之际,一个背着药箱的小姑娘却注意到了他。 当芍药看到那个叫成大壮的黑壮汉子跌跌撞撞跑回来的时候,她就知道,自己身上的诅咒,从来就没有消失过。 尽管她已经逃了这么远,从京城逃到塞北…… 成大壮口里喊着“救命”,在人群里奔走着,时不时撞撞这个,碰碰那个,偶尔还会跌上一跤,然后摸摸索索的爬起来。他浑身泥土,衣服破烂,身上也有不少擦伤,狼狈不堪。然而人们却都像躲避瘟神一般躲避着他,生怕他撞上自己。 于是,人群便自发以成大壮为核心闪出一个圈来,议论着,指点着。 成大壮茫然地“看”着周围,一面绝望地喊着:“帮帮我,帮帮我,谁来帮帮我呀!”一面继续跌跌撞撞的游走。 终于,成大壮撞上了一个眼上蒙着黑布的中年人,将那中年人撞得一个趔趄,倒在地上。 这个跌倒的中年人正是在小酒馆里饮酒的瞎子,而他的身后,站着那个不久前打败“塞北四狼”的白发老者白震山。 见此情景,白发老者一拳击在成大壮胸口,直将他击飞出去,重重跌落在地上。 成大壮仰躺在地上,眼睛茫然地看着天空,胸口一痛,一口黑血从口腔里淌出来,口中仍旧喃喃着:“帮帮我,帮帮我……” 然而无论他如何绝望的哀求,都没有人理会这个小偷,即使他有什么意外,那也是上天降下的惩罚,叫做罪有应得,如果他死了,便是死有余辜。 相反的,人们却围住那个白发老者,七嘴八舌地打听着这位收拾掉强盗,又拳打小偷的老英雄。不管他说什么,都会是茶余饭后的谈资,不管他回答谁一句提问,那人都会成为众人羡慕的对象。 趁着人们围住白震山的当口,芍药终于挤进了人群,蹲坐在成大壮的身边,观察着这个欺善怕恶的小偷的眼睛。 细看之下,成大壮眼睛里布满红丝,眼角处隐藏着一根细小的黑线,芍药知道成大壮已经看不见东西了,便安慰他道:“不要着急,我能治好你。” 与此同时,芍药打开药箱,取出几瓶药水和一把细小的银针。 芍药的内心在挣扎,在煎熬,她心中想着:“这就是宿命,我的宿命,我曾经以为能逃得了,可它却死死的跟着我,这是我带来的诅咒。现在,我已经无路可逃了,是它逼着我跟它决斗,那就跟它决斗吧!至少,不要让它再害任何人。” 芍药心里这般想着,手却没停,熟练的打开了一瓶药水,用银针蘸了蘸,慢慢滴到成大壮眼中黑线的地方,又将银针缓缓捻入其两眼之间的皮肉里。 “小姑娘,需要帮忙吗?” 芍药循声看去,竟是那说书人。 说书人立在一旁,不知已默默看了多久,耐心等着她把关节紧要处做完,方才开口发问。 接下来的事,芍药一个人的确忙不过来,便不再客气,开口道:“伯伯,请帮我弄一盆水。” 等说书人弄水的时光,芍药注意到刚才被撞倒的中年大叔。 此时,大叔不知从哪里弄了一个长凳,随意坐定,也不管白发老者白震山被众人围住问东问西,只是自顾饮酒,还时不时咳嗽一阵,好像是乐得逍遥自在,只是背上背着长长的木匣,却不曾离身,不知道装着什么。 芍药好不容易鼓足勇气,怯生生靠上前去,说:“大叔,可以借你的酒用用吗?” 她对这个怪怪的大叔还是有些怕的,只是救人要紧,眼下又没有其他人可以求助,也只好鼓足勇气去问。 眼上蒙着黑布的男人把酒葫芦晃了晃,道:“给你,还有半葫芦。” “谢谢大叔。”芍药没想到这个奇怪的大叔这么好说话,不像那个白发老者,凶神恶煞的。即使离开酒馆时那道谢的语气,也让芍药感到可怕。 芍药将酒倒在碗里,用火折子点燃了,蘸在手上,反复擦拭着成大壮的双鬓,让酒气随热气渗透进去。 热气蒸腾之中,只见一股黑线,自成大壮双眼之间,顺着银针慢慢爬出来。 正巧此时,说书人将一盆水端上来,芍药用指尖捏着银针,慢慢拔出来,将黑线甩在盆里,不多时,黑线便化散开来,满盆的清水都被染黑了。 片刻之间,成大壮眼里的黑丝渐渐褪散,竟慢慢看到了光亮。 当他看到医治者竟然是自己当初要打的小姑娘时,心中追悔不迭,跪在地上,连连磕头,既是道歉,又是谢恩。 芍药见成大壮已经好转,长出了一口气,如释重负,交代了一些避光保养的方法。然后归还了奇怪大叔的酒葫芦,再次向大叔道谢。接着又向说书人道谢。 只是周围的人依旧围着白震山的身边,对于芍药的救人举动却视而不见,偶尔有几个注意到了,都为小姑娘不值,居然救一个曾经要打自己的盗贼。 习惯于称颂英雄,而忽略默默无闻的奉献者,这也是人之常情。 芍药曾经受惯了别人的误解和白眼,也习惯了孤独,对此倒不在意。 哪知说书人却赞道:“小姑娘,不想你小小的年纪,竟会有如此精湛的医术和善良的心肠。不简单,不简单啊!不知道姑娘的父母家住何处,我倒想拜访一下,看看他们如何教育的如此好的一个女儿。” 芍药本来无事,但听到父母二字,不禁触发了她的伤心往事,数十年心酸悲苦涌上来,鼻子竟然一酸,眼泪扑簌簌滚落下来,哽咽道:“芍药没有父母。” 说书人只是一惊,没想到她竟是个孤儿,也不知经历了什么才独自跋涉到这塞北之地。 寻常人思路常常先入为主,塞北胡人作乱,就以为她父母死于兵祸。想到自己膝下尚无一子,此女孤苦无依又如此善良,便说:“小姑娘如此可怜,不如随我回家,做了我的义女吧!” 芍药看说书人眼中满是对自己的喜爱,联想到自己很小的时候,似乎也曾看到过这般慈爱的目光,只是多年的白眼和冷落让她差点忘了罢了。 芍药心中悲喜交加,五味杂陈。一时恍惚,竟然忘乎所以,迷迷糊糊的跟在这说书人身后,随他慢慢走远了。 第5章 明镜高悬 芍药是个苦命的孩子,五岁没了爹娘,自那以后,便受到可怕的诅咒,与常人接触一久,往往会导致别人双目失明。 正因如此,旁人见她,唯恐避之不及,视之为灾星,对于一些冷眼和嘲笑,她也早已经习惯了。 然而今天,这说书人却是对自己格外亲切喜欢,还开口要收自己为义女。 芍药极少经历这样的关怀,心里说不出的温暖和欢心,竟一时昏了头,迷迷糊糊跟在说书人身后走着,沿着街巷之间七拐八拐,最终停在两扇巨大的朱漆大门前。 芍药抬眼看去,只看见两头威风凛凛的石狮坐卧在大门两侧,高大,威猛,让人心生敬畏。 目光扫过石狮子,向朱漆大门内看去,又看见大厅里放置着一座屏风,屏风上有一幅画,绘的是“海水朝日”图:碧蓝的海波荡漾,海波之上,是一轮光芒万丈的红日。 图的两侧有两幅对联,芍药指着对联上的字迹,念出声来:“清如海水,明似日月。” 说书人听了,向芍药微微点头,似自言自语地感慨着:“清如海水,明似日月。短短八个字,古往今来,能把它写在纸上的人多如牛毛,可能把它记在心里的,却寥寥无几。” 感慨罢,说书人领着芍药,一路穿过屏风,穿过院落,进入大堂。 大堂的陈设很复杂,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块高悬在上的巨大牌匾,上书四个大字:明镜高悬。 牌匾之下,是一幅“跨海麒麟”图,图前有一案一椅,案上陈设有惊堂木一块、令箭数支,插在箭筒里、山字形笔架一个,上有一红一黑两根笔、砚台一方。另外,桌案两个还有木牌两个,上书“回避”、“肃静”字样。 芍药虽年纪小,却也认得这些陈设,心里思忖着:这分明是一座官府,说书的伯伯怎么可能住在这里? 看到芍药有些犹豫,伪装成说书人的御史于文正以为她被这气势吓住了,温声细语地开口安抚道:“小姑娘莫怕,伯伯只是暂住在这官府……” 话未说完,却见一个仆役急促地跑了过来,说:“老爷,您可算回来了,夫人刚刚找到这里来,已等了你多时了。” 于文正一听这话,当即吩咐仆役阿福先将芍药引至偏房休息,嘱咐一番,大抵是好生照顾芍药云云,又跟芍药说了几句,要她稍稍等待,安心休息,随后便撩起长袍,匆匆忙忙向后堂奔去。 于文正一到后堂,一眼便瞧见一个女人站在堂中,来回的踱着步子,似在等他回来。 这女人叫做穆琼英,是于文正明媒正娶的妻子,当年于文正寒窗苦读之时,便一直陪在他的身边。 此刻,穆琼英的行李包裹放在脚下,鬓发染尘,双脸被塞北的寒风冻的蜡黄,显得风尘仆仆,见到他,喊了声:“文正……” 泪水竟先扑簌簌落下,再也说不出别的话来。 于文正当下一阵心疼,三两步奔过去,握紧妻子冻得通红的手,心疼道:“琼英,苦了你了。塞北乃苦寒之地,你又何必跟来。” 穆琼英听到这话,泪水更加止不住,口中更是解释不停:“我就是不放心阿福照顾你,都说塞北苦寒,你独自在这种地方,身边哪能没个体己人?我不管苦不苦,反正你在哪,家就在哪。” “好了好了,”于文正听着这话,露出了久违的笑容,顺手轻轻拂去妻子脸上的泪水,说:“都老夫老妻了,哭个什么劲头,让人看了笑话。” 说着话,又让妻子坐在椅子上,自己则是去打了一盆热水,蹲在妻子面前,亲手给她脱去鞋袜,道:“夫人一路劳顿,今天我当个下人,为夫人泡泡脚,解解乏。可惜初来乍到,也没个地方安家,只能委屈夫人,和我一起寄宿在这官府衙门。” 穆琼英见丈夫如此体贴,想着生活虽然清苦,也不枉嫁这一回,一路上的委屈顿时烟消云散,泪水也渐渐止住。 看着为自己洗脚的丈夫头上新添了几丝白发,不禁又心疼起来,半带埋怨地说道:“你说你,在京城做官做的好好的,没事儿偏偏要上书,弹劾这个弹劾那个的,你说天下这么多事儿,你于文正一个人管得了?别人都不去说,就缺你一个于文正?” 于文正抬起头,叹了一口气道:“唉!如今是奸臣当道,蒙蔽圣上,忠臣遭难,百姓受苦,更有胡贼虎视眈眈,妄图乱我华夏。我蒙先皇提拔,以布衣之身入仕,已有二十余年。达则兼济天下,面对朝中局面,我不直言进谏,谁直言进谏?身为朝臣,当鞠躬尽瘁,万死而不悔。” “好了好了,”穆琼英见于文正又要长篇大论他那套忠君体国的言论,急忙打断,说:“你道理多,我说不过你。可是你自己说说,别人见了圣上,是光捡好听的说;你见了圣上,是光捡圣上不爱听的讲,也难怪圣上老是要你巡查边防,省得你在他耳边絮絮叨叨。” 于文正则说:“可惜口蜜腹剑之辈,济济朝堂之上;忠言敢谏之士,迢迢江湖之远。可悲,可叹!” 穆琼英眼见自己的一番牢骚,竟惹得丈夫一阵感慨,再啰嗦下去,倒显得自己不体贴了。于是急忙说:“文正,你心怀天下,可我的心里却只有你。你只管做你的大事吧!家里的事,我能担待多少便担待多少,绝不叫你操心。” 于文正闻言,联想到这几日在塞北,对柴米油盐之事很是捉襟见肘,又因水土不服,刚来时还拉过几日肚子。不时思量起夫人在身边时,何时又发愁过这些琐事?如今夫人不远千里赶来这苦寒之地陪自己,又如何能不感动? 然而话到嘴边,又不知如何讲起,将心中种种感情融汇起来,嘴里却只蹦出五个字:“辛苦夫人了。” 穆琼英心里明白,丈夫虽在朝堂上直言敢谏,于感情之事却有些木讷,风风雨雨多年,相互之间心神相通,这一句辛苦里面包含的感情,穆琼英自然是体察到了。 夫妻俩正讲着,治安官卢正突然来访。 师生多年,本无避讳,于文正干脆让他进来。 卢正别无他事,一来拜会恩师,二来是报告说那“塞北四狼”已经收监,偷钱的成大壮也已经押回,暂收押狱中,等他眼睛养好再判。 卢正此来,本还想拎些当地特产孝敬恩师,转念一想,心知于文正不好此道,干脆作罢,省的触了霉头。 于文正见到卢正,再次提醒道:“卢正,你在边市,要万分注意胡人的动向。我看他们最近很不老实,虎视眈眈,大有窥伺中原的迹象。那塞北四狼,听说效命于胡人,在可汗哈力斥帐下听用,务必谨慎处置。胡贼但有异动,要急报朝廷防范,切勿逞能不报,私相处理。” “学生谨记。”卢正恭谨行礼,应道。 于文正打发了卢正,看妻子一脸茫然,似听得云里雾里。虽说妻子从不过问于文正官场之事,可于文正却兴致大起,像是邀功的孩子一般,不由得说起了自己假扮说书人考察边地民情的事情。 “扮成说书人?”穆琼英方才注意到丈夫穿的衣服,赞道:“文正,真有你的。” 于文正讲着讲着,却慢慢变得忧心忡忡起来:“塞北之地,局势堪忧啊!外有胡虏之患,内部,庶民懵懂懦弱,而盗匪横行,豪侠之辈欺世盗名,官府中人警惕不足,再不整饬,边关忧矣!” “唉!”于文正愁眉紧锁,说着话,竟一掌拍在桌上,可是这一拍,却让他看见桌子上放着一张白纸,上面书写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尽是些人名货物及价值等等。 “这是什么?”于文正一把抓起纸张,放在眼前观看。 “我也不知道,是阿福放在这里的,要我交给你就行。你看,刚刚见你太过激动,一时竟给忘了。” 穆琼英的话音刚落,却见“啪”的一声,于文正竟重重的把纸拍在桌子上,瘦削的面颊上微微颤动着,大声道:“好啊!我一个小小的御史,竟也有这么多的官绅豪强,送来这么多的‘大礼’来。我一年的官俸,尚不及其十一。他们哪里来的这许多财物?哪里来的这斗大胆量?” 于文正喘着粗气,无处发泄,又大喊道:“阿福,阿福,你这奴才好大胆,谁叫你收的?” 阿福本在照顾芍药,听到呼唤,急忙跑来,又见于文正大发雷霆,低头不敢言语。 “文正,莫要气坏了身子。”穆琼英无不担忧的说:“圣上怕北地苦寒,才赐给你一个仆役阿福,他刚刚跟了你,难免不懂规矩,人家送上门来,他哪敢代你拒收?” “我不气,我不气,既然他们送上门了,也省得我挨个查究,就拿他们开刀。”于文正深吸了好几口气,才渐渐平复下来,重新看了一眼缩在一旁的阿福,突然想到芍药还在偏房等待,便将话题一转,问妻子:“你可还记得十年前我回京时搭过我们车的大妹子?” 穆琼英想了想,似乎是有这么一回事。 那时于文正代圣上巡视东南防务,回京途中,路遇一个大妹子,记得她还带着个可爱的孩子,让人印象深刻。 这大妹子似是姓陈,名唤巧巧,说自己丈夫是武林中人,在外闯出一番名堂,于是写信让自己去京城投奔,说是去什么盟主堂?可惜路遇劫匪,失了车马,逃遁中遇到于文正和自己,为求庇护,同行过一段时间。穆琼英心中可怜母女二人,一路将她们拉到京城,在城门口才分别。 穆琼英不明白丈夫为什么突然如此发问,便反问道:“那大妹子与我们相处过一段时间,我自然记得,怎么了?” “我带你去看一个人,”说书人拉起妻子的手便向芍药休息的房间走去,边走边说:“太像了,太像了……” 却说芍药在偏房休息时,方才一时上头的温暖感觉渐渐冷却下来,终于想到自己这副被诅咒的身子,又怎能因为贪恋一时的温情,而害了好心的伯伯一家人。 思来想去,终不肯害人,当即下定决心,趁着仆人阿福被于文正唤去的空档,悄悄溜出了大门。 塞北的寒风吹在芍药单薄的身体上,似乎能将她整个人穿透了一般。她像往常一样在空旷的大街上孤独地游走着,没有人喜欢,没有人注目,更没有人关心爱护,然而再多的苦难也没有磨灭掉她的善良。 她时时刻刻都想着别人,为别人考虑,可谁会注意到,她还只是个孩子,她才是最需要被关心和爱护的那个。 在街道的尽头,芍药久久地凝望着那两扇敞开的朱漆大门,泪水从脸颊轻轻地滑落下来,“伯伯,芍药天生是个福薄之人,做不了您的女儿,谢谢您给我的温情和照顾,谢谢您……” 然而下一刻。 一只有力的大手猛地捏住芍药瘦弱的肩膀,苍老雄浑的声音传来:“小姑娘,街上看到,你会那银针拔毒之法,可医治被毒瞎的眼睛吗?” 芍药抬头望去,说话的,正是那个在酒馆里打败“塞北四狼”的白发老者白震山。 “跟我走,我要你治一个人。” 不等芍药回答,白震山将手一提,芍药瘦小的身躯竟腾空而起,被白震山硬生生地扛在肩头,径自走去。 路人观望着这奇异的一幕,暗自揣测着:原来老英雄也有思春之欲。 不过,却没人敢阻拦这种行为,对这些路人而言,不过是又多了一件茶余饭后的谈资罢了。 第6章 车马南行 白震山驾着马车,一路发出隆隆的声响,向南面赶路。 马车奔驰,并不平稳,一路颠簸着。 芍药瑟缩在角落里,双手抱住两只小腿,将头深深埋在膝盖上,时不时用含着泪水的眼睛偷偷瞄上一眼那个与她同坐在马车上的那个眼睛上缠着黑布的大叔,不知道等待着自己的会是什么。 大叔却只是自顾自喝着他的酒,时不时被呛得咳嗽几声,却似浑然不觉,咳嗽完了,又接着喝起来,仿佛少喝一口,便不得痛快。 然而他的神情却又那么的忧郁,背上的木匣被他横放在膝盖上,时不时抚摸几下,却从未见他打开过。 黑布蒙眼的大叔在乎的似乎就只有这两样东西,好像除了木匣和酒葫芦,周围的其他一切都与他没有关系似的。 芍药毕竟还只是个十五岁的女孩子,方才被这凶凶的白发老者强行抓到马车里,如今还要和这奇怪的大叔待在一起,又惊又惧又怕,顿感委屈无比,不由得鼻子一酸,在眶子里不停打转的眼泪终是流了出来。 这眼泪一流,便止不住了。 驾车的白震山听到马车里传来的啜泣声,有些不耐烦了,掀起马车上的布帘,对芍药吼道:“小丫头,哭个什么劲?我最烦女娃子哭哭啼啼了。我请你来,是要你给这瞎子看病,又不会要你的小命。” 芍药听了这老者凶巴巴的恐吓,不敢再发出半点声音,只是泪水却更加多了,无声的流淌着。 眼上蒙着黑布的奇怪大叔此刻咳嗽了几声,竟然开口道:“老爷子,你这样吓她,只怕她会哭的更厉害。” 白震山听了,只在鼻子里哼了一声,却不搭话,只顾赶着马车,嘎吱嘎吱地向前走。 对于白震山的态度,大叔倒也不在意,转而对芍药说:“丫头,这老爷子就这脾气,又臭又硬,可他心肠不坏,说什么不好听的话,大可不必理会他。” 芍药抬起头,看着这个大叔,听他的语气倒是随和可亲,不像老者那般生硬,显得凶巴巴的,不由细细地“嗯”了一声,算是对大叔的回应。 同处一辆马车之中,待了好一会儿,芍药发现大叔明明咳嗽的很厉害,竟然还不停饮酒,丝毫不顾忌自己的身体。 由于先前建立的一点好感,芍药忍住害怕,怯生生地向大叔提醒道:“大叔,你少饮一些酒,便不会咳得这么厉害了。” 大叔听罢,竟哈哈笑起来,笑罢,答道:“丫头还小,不懂这酒的好处,常言道:一醉解千愁。我便是少活十年寿命,也离不开这一壶美酒。” 芍药听了,在心中暗自思忖道:“一醉千愁?这大叔酒不离口,却不知心中暗藏多少忧思愁绪。” 芍药自幼孤苦,却极能与人共情。见大叔视酒如此之重,芍药便不再开言劝解。 又在马车之中呆了一会儿,观察少许,芍药发现瞎眼的大叔比老者似乎温和许多,便壮了壮胆子,试探地开口问道:“大叔,你的眼睛怎么了?爷爷抓我来是让我为你治眼睛吗?” 大叔却并没直接回答芍药的问题,反而向驾车的白震山喊道:“老爷子,你终究是要杀我的,又何必多此一举,掳这小姑娘来治我这一双盲眼呢?” “呵,杀你?太便宜你了。我恨不能将你千刀万剐,也不能泻我心头之恨。” 白震山显得十分愤怒,语气也很激动:“十年,我苦苦找了你十年,逃到塞北又怎样?隐姓埋名又怎样?苦心人天不负,终究让我把你揪出来了。只是我却没有想到,你居然沦落成这般模样,瞎了这一双狗眼,呵,真是老天有眼,恶有恶报。我知道你想一死了之,可我却偏偏不成全你,我要治好你的眼睛,让你亲眼看着你犯下的罪状,看着天下人将你千刀万剐,挫骨扬灰。” “唉!” 大叔叹了一口气,将头一扭,蒙着黑布的眼睛转向芍药的方向,开口道:“丫头,都怨我,让你受了这无端之苦。” 芍药听了他们一番对话,如坠云雾,平添出许多的疑问来。 为什么治好大叔的眼睛,爷爷便要杀死大叔? 二人似有深仇大恨,暂时却又和平共处,真真是理不清头绪,摸不着头脑,一时间竟忘记害怕,回应道:“大叔,都是芍药自己命苦,没什么可怨的。” 大叔暗自思忖:听这小丫头声音,年龄应该不大,可却讲出这番话,却不知究竟经历了怎样悲惨的命途。 又忽然想起在街上的时候,说书人询问这丫头父母是谁,她竟说没有父母,不由发问:“丫头,你叫芍药?你姓什么?父母去何处了?为何小小年纪却能学到一些医术?” 大叔一连串的发问,却没有得到一句回答。 一听到父母,芍药心里暗藏的酸楚便涌了上来,鼻子又是一酸,独自哭泣起来。 瞎眼的大叔听到芍药哭泣,心知这丫头年纪虽小,却定然经历过不同寻常的苦难,心中一动,便将手轻轻抚在芍药的头顶上,想要借此安慰一下她。 不想这一碰之下,芍药竟像是触电一般向后跌去,像是急迫地躲避自己的手,蜷缩在角落里,说:“芍药是身负诅咒之人,不想伤害大叔。” 瞎眼大叔看这丫头事事先考虑别人,心中颇有些欣赏和喜欢,可她却又口口声声说自己背负着莫名其妙的诅咒,一时好奇,便开口道:“什么身负诅咒?这世上哪里有什么诅咒,不过是谁编出来骗小孩子的瞎话罢了。” 芍药听了大叔的话,依旧蜷缩在角落里不肯出来,说:“大叔,芍药不愿害人,可诅咒的事情却是真的。自五岁以来,凡与芍药接触之人,大都会逐渐失明,与先前街上那汉子一般无二。芍药是不祥之人,会给大家带来厄运。” 瞎眼大叔想到这些年,自己早将性命看得还不如一点浮萍,死对于自己甚至比活着容易许多,又怎么会怕所谓诅咒,便不顾芍药的躲闪,强行拉了芍药过来,擦干她的眼泪。 “小丫头,我本就是个瞎子,又如何逐渐失明?你这所谓诅咒,在我这里却如同没有一般。” 芍药听后,在心里默想:自己只顾尽量不与人接触,却忘记了大叔本来眼睛就看不见。若是如此,应该不会把诅咒传给大叔吧! 多年以来,芍药一直避免与人接触,几乎忘记与他人接触的感觉,更是被视作瘟神,无人关怀。 如今大叔为自己擦去眼泪,却唤起一些久违的温情回忆,心中一时感动,眼泪竟更多了。 大叔原是可怜这丫头,却不想她的眼泪越擦越多,以为这姑娘害怕,心里想着:“这老爷子也忒不讲道理,就因为这丫头会点医术,便将她强行掳来,也不想想,自己已瞎了十年,又如何能够医好。” 想罢,猛灌了一口酒,大声呼喊着:“老爷子,停车,给我打些酒来。” 白震山闻言。驭了一声,猛地一勒缰绳,却听马车一震,猛地停下了。 小丫头芍药重心不稳,却与陈忘撞个满怀。 白震山回过头来,掀开帘布,向马车中看了一眼,说道:“这路上,哪里去跟你打酒去?” “唉!” 大叔叹了一口气,显得十分失落,道:“没酒也罢,可总得弄些干粮清水。我一将死之人,渴一渴,饿一顿,倒也无妨,可是莫把这小丫头的身子给饿坏了。人毕竟是你弄来的,万一饿坏了,可都是你的责任。” 白震山瞥了芍药一眼,也许是她弱小的身子,或是她满脸的泪水触动了白震山,只听他喃喃抱怨道:“真是麻烦。” 口中抱怨,却真的离开马车,乖乖去路边打水买吃食去了。。 待白震山走远,大叔对芍药道:“趁这机会,你赶紧逃走吧!” “逃?” 芍药不确信地看了看大叔,确定他不是在诓自己后,便跳下马车,沿路向北跑去。 芍药早就对凶巴巴的白震山充满畏惧,这一跑起来,竟是越来越快。 可跑着跑着,芍药的步子却又渐渐慢了下来,脑海之中蓦的想起白震山动不动便要杀死大叔的话来,若是自己一走了之,大叔的两只眼睛都看不见,又怎么会是这一身硬功夫的白震山的对手。 更何况,万一白震山发现自己逃走了,岂不是会迁怒大叔,若是一发怒,当场将大叔杀了…… 越是这般想着,芍药的脚步越是缓慢,最后竟干脆折回来,回到了马车上。 大叔听出芍药的脚步声,询问道:“丫头,你怎么回来了?” 芍药将自己心中所想原原本本地讲了出来,却听大叔叹道:“这茫茫天下,有谁会管一个瞎子的死活?你呀,还真是单纯的要命。” 芍药却不管这些,医者仁心,治病救人,谁的命又不是命呢? 但想到那凶神恶煞般的白发老人白震山,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爷爷是坏人吗?” 大叔哈哈一笑:“好人?坏人?世上的人哪有这么一种分法?不过你既然这么问,照咱们两个看来,我倒只能说他确实是个大恶人。” 芍药听后,当即便说:“他既然要杀大叔,大叔定然是好人了。趁坏人没来,芍药带大叔一起逃吧!” 大叔却丝毫没有动的意思,说:“丫头,你这就错了,他若算是大恶人,那么在世人眼中,我却还要比他恶上十倍,百倍,恶贯满盈,万死莫赎。” 芍药听了这话,一时错愕,竟不知如何是好了。 正当这时,一个声音从不远处传来:“哈哈哈哈哈,你这倒是说了一句实话。” 芍药向马车外一看,竟是那白震山折返回来了。 此刻,白震山的手里提着烧饼和水袋,将它们一股脑儿地一并塞到芍药手里。 “趁热吃,小娃子大都爱吃甜,我给水里加了蜂蜜,你尝尝好不好喝,吃饱喝足,好继续赶路。” 芍药见白震山回来,就算反悔想逃,也无法再逃了,只好顺其自然。 白震山看芍药吃了那热气腾腾的烧饼,喝了那甜甜蜜蜜的蜂蜜水,点点头,将马车上的帘子放下,坐在车前,一挥马鞭,喊了一声:“驾。” 马车发出隆隆的声响,继续向南面驶去。 第7章 不祥之躯 记忆里总是有一个很美丽的地方,那里有一条蜿蜒曲折的河水,有遍地的开着桃花的桃树,有温暖的小屋,屋外的院子里常常传来打铁的叮叮当当声…… 还有…… 娘亲。 “娘亲,为什么别的小朋友都有父亲,而我却没有呢?” 芍药一双大眼睛盯着母亲,用稚嫩的童声问道。 “傻孩子,你怎么会没有父亲呢?” 母亲温柔地将芍药抱在怀里,细心地整理着她的头发,指了指被细心收藏在木匣子里的信,说:“那些信,都是你的父亲寄回来的。” 芍药依偎在母亲温暖的怀抱里,感到舒服和安全。 她搂住母亲的脖子,奶声奶气地轻轻问道:“那父亲去哪儿了,怎么不来陪我玩?” 母亲的目光穿过桃林和河水,望了望远方的地平线,似在追忆过往,又似在憧憬未来。 过了好一阵,她才开口:“父亲去很远很远的地方了,他是一个大英雄,要做大事情,成就心中的伟业。等什么时候他累了,就会回家的。” 芍药柔软的小手扒拉着母亲的脸,嘴里喃喃着:“父亲什么时候才能回家呀?什么时候呀?” 母亲看着芍药期待的小脸蛋儿,不禁心疼起来。 当初丈夫离乡闯荡江湖,立志成就一番事业时,自己亲手铸造了一把刻有二人名字的宝剑相送,虽恋恋不舍,却仍然支持并鼓励丈夫。 而那时,自己还不知道自己竟已经怀有身孕。 一别五年,丈夫虽缕有书信传回,然而他漂泊江湖,居无定所,自己有孩子的事情,却一直没办法通知到他。 想到这孩子自出生以来,就没有见过自己的父亲,母亲的鼻子一酸,泪水便落下来。 “娘亲不哭。” 芍药见母亲流泪,还以为是自己不懂事惹母亲生气,急忙用软软的小手给母亲擦泪。 母亲见孩子如此懂事,心里更加不忍,想着自己对丈夫也是十分思念,只是不想拖累他。 若是他知道了自己有了如此乖巧可爱的女儿,一定会高兴的像个孩子吧! 当下,下定决心,对女儿说:“走,我们找你父亲去。” 最近的一封书信里,丈夫似乎是身在京城,功成名就,正谋划着一番大事,并有意接她同去。 母亲收拾了行李,便带着芍药走出了村子。 一路上虽然艰苦,但芍药却蹦蹦跳跳的,活像个快乐的小蝴蝶。 母亲也显得很开心,不时跟芍药聊些关于父亲的事情,说是父亲见了芍药,一定会又惊又喜,把芍药抱着转好几个圈子,带芍药骑大马,把一整架的糖葫芦买给芍药吃…… 小芍药听了,小小的脑袋里便想象着自己被父亲抱着转圈子,和父亲骑大马,吃着吃不完的糖葫芦…… 连做梦都是香甜的。 然而到了京城。 芍药并没有见到父亲,她和母亲却先被一群坏人抓住了。 母亲疯狂的挣扎着,大喊着:“别碰我的小云朵,放开她,她还是个孩子,她还是个孩子……” “娘,娘,我要娘亲,你们都是坏人,别碰我娘亲。” 芍药同样在挣扎,在求助。 “娘!” 在隆隆声中前进的马车上,芍药突然喊出声来,身体蜷缩在角落,于睡梦中瑟瑟发抖,显得惊惶不安。 瞎眼的大叔听到声音,知道这可怜的姑娘定然是做噩梦了。 他解开自己御寒的披风,慢慢裹在芍药身上,又在她背上轻轻拍了几下,才让她安静下来。 梦中。 坏人把幼小的芍药扔在小黑屋里,和母亲分开,任由她哭喊着,把嗓子都喊哑了,泪水都哭干了,却无人安慰,无人在意。 不知过了多久,门终于开了,进来了一个年轻漂亮的女子。 芍药害怕,她紧紧地缩在角落里,躲避着进来的陌生人。 女子却不顾芍药的反抗,硬是将她揽在怀里,看着她哭肿的眼睛,说:“可怜呦!” 她长的很美,声音也十分好听,却不是芍药的母亲。 芍药在女子的怀中拼命的挣扎,哭喊着:“我要娘亲,我要娘亲,坏女人,还我娘亲。” 女子却并不理会她的要求,只是任由她挣脱了自己的怀抱,随即站起身来,抖了抖纤细的腰身,问道:“小丫头,你说我漂亮吗?” 芍药怯生生地看了一眼,她还不会说谎话,悄声回答道:“漂亮。” “我这么漂亮,他却偏偏不喜欢我。” “你的身上,终究是有他的一些气息。” 女子突然又蹲下身子,认真观察着芍药的眉眼,随后竟将脸强行贴在芍药稚嫩的小脸蛋儿上,贪婪地吻着芍药小小的额头,又用期盼的眼睛看着芍药,说:“小丫头,乖,叫娘,娘给你吃好吃的。” 芍药早已经被女子这一番举动给吓呆了,又听她这么说,突然想到母亲,哇的一声又哭出来,一边打着女人,一边喊:“坏女人,我要娘亲,你不是我的娘亲。快说,你们把娘亲怎么了?” 女子终于被激怒了,细眉一蹙,一巴掌打在芍药脸上。 “你这个小贱种,你娘早就死了,你爹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他竟敢不爱我。既然我得不到,你们娘俩也休想得到,全都怪你,一切都是因为你,你会把所有人都克死。” 说罢,女子恶狠狠的关上门,又把芍药一个人丢在小黑屋里。 芍药又累又饿又怕,默默流着泪,心里想着:“娘亲,真是被我害死的吗?” 久而久之,她小小的脑袋里,竟真的时常浮现出母亲死亡的画面:一把剑插在母亲腹中,鲜血淋漓,将母亲染成血红的颜色。 然而这记忆很模糊,到处都是鲜血的红色,就连持剑之人的脸,也被那血红淹没,让芍药看不清楚隐藏在其后的面容。 后来,坏女人还是常常来看她,而且一次比一次凶。 有一次,坏女人竟然带了一根针来,蹲下身子问她:“你叫什么?” 芍药缩着身子,害怕地说道:“娘亲叫我小云朵。” “小云朵?呵,呵呵,就连名字,都带有他的印记吗?” 芍药的乳名不知为何刺激到了女子,她癫狂大笑。 随后,竟将那手中的银针一下子扎在芍药的背上,恶狠狠地说:“不许你再叫小云朵,听到没有,不许你再叫小云朵。” 就这样,这个五岁的孩子不知挨了多少针,受了多少苦,流了多少泪,终于连自己的名字都不许有了。 而芍药的名字,是很久很久以后,教她医术的师父赐予的。 时间久了,坏女人便不怎么管芍药,就连小黑屋的门锁,也懒得再锁了。 可她刚刚有了一点点自由,可怕的诅咒就来临了。 之前给自己送饭的老伯,突然间竟瞎掉了,眼中流出黑色的血液,而后,那些跟自己接触比较亲密的人,也会逐渐地变成瞎子。 小朋友拿石头丢她,大人们躲着她…… 别人私下里说她是妖孽,说她背负了可怕的诅咒。 这样的环境下成长起来的她,也逐渐习惯了孤独,习惯了别人的冷眼和刻意的回避,习惯了冷言冷语的议论…… 这些艰难的日子里,她跻身在离小黑屋不远的藏书楼中,靠看书打发时间。 这里人迹罕至,倒是很适合她。 藏书楼书籍多如牛毛,可最多的,却是些医书药书。 从这之中,她甚至偶然看到几页治眼的方法,想着自己学会了,也许就能把受自己害的人都治好。 她看的很认真,学的也很努力,这些认真和努力吸引了看管藏书楼的老人的目光,阴差阳错之下,芍药成为了他的弟子。 可是等芍药真的学会了治疗的方法,大家却都拒绝让她治疗,仍旧只是远远的避开她。 她记得一个大娘拿着扁担打走她,骂道:“你这个妖怪,已经害我娃儿瞎了,还要怎样害我们。” “我,我能治好他,我只是想治好他。”芍药辩解道。 “治好他?你还嫌害他害的不够惨吗?快看啊!害人的小妖怪又来了,快来赶走她呀!” 啪…… 一个鸡蛋砸到她身上,蛋液沾染着她乌黑的头发,腥臭味弥漫开来。 芍药心中委屈,泪水啪嗒啪嗒地流下来。 然而,没有人同情她,反而有更多的鸡蛋和石块砸到她身上,打的她遍体鳞伤,狼狈不堪。 可芍药却一点也不恨他们,她只恨自己。是因为自己,大家才会瞎掉的。 麻绳专挑细处断,厄运专找苦命人。 随着一场大火,藏书楼轰然倒塌,那看管藏书楼的老人,竟也死在其中。 芍药万念俱灰,默默离开了这里,离开了这个伤心的地方。 她漫无目的地走着,只想着远离这里,不知过了多久,竟然凭着一双脚,硬生生的走到了塞北。 嘎吱,马车停车的惯性唤醒了芍药。 只听白震山朝车内吆喝了一声:“这里有间客栈,就在这里歇一晚吧!” 瞎眼大叔似乎听到了芍药睡梦中的呓语,开口劝慰说:“丫头,你还小,以后的日子还很长,不要让曾经的苦难打倒你,也不要老是哭鼻子了。” 芍药掀开身上的披风,感激地看了大叔一眼,又替大叔披在身上,点点头,“恩”了一声,便搀扶着大叔下马车去了。 马车行走的大道旁,孤零零矗立着一间客栈,是一座二层小楼的建筑,埋没在塞北的风雪之中,为过往行人提供一处落脚之地。 高悬在上的老旧斑驳的牌匾之上,写着四个大字: 云来客栈。 第8章 云来客栈 在荒凉与繁华的中间地带,总会有那么一个供人歇脚的去处。 长路漫漫,而人总是会累,一感到累,人就会想要找个地方歇息。 有些人歇一阵,就继续赶路去了,有些人则永远留下来了,作为活人,或者——死人。 云来客栈就是这么一个地方。 白震山独自安放马车去了,而芍药则站在瞎眼大叔的身边。 这里的风已经没有那么冷了,却依然很烈,大叔不得不裹紧披风,免得它被吹起来。 在风声中,瞎眼的大叔听到一个脚步声,踩在细细的黄土上。 嘎……吱……嘎……吱…… 大叔的眼睛看不到,听觉却异常敏锐,他发觉出:这里每一声“嘎”和每一声“吱”的间隔竟都是一样的,像是一只脚碾压到黄土地上,另一只脚紧跟着又碾压到黄土地上,不疾不徐,不紧不慢。 芍药却看到一个向他们走来的年轻书生,说是书生,却只是穿着类似罢了,却毫无平日常见书生那种面白而文弱的模样。 他的脸色黝黑,是常年烈日灼晒的样子,发黑的面皮之上,却是剑眉朗目,高鼻厚唇,比寻常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又更显得精神有力。 一身布衣沾满风尘,背着书生常用的背篓,鞋底磨损得只剩下薄薄的一层,仿佛已经走了很长很长的路。 书生不疾不徐地走到他们面前,行个礼道:“大哥,小妹,小生可否跟你们一同进入这客栈?” 大叔却笑了笑,反问道:“方才在路上相遇,我本有意载你一程,你却推诿拒绝,执意步行。现在却怎会突然改变主意,想要跟我们同行?” 书生解释道:“小生在路上不肯搭车,是想多看看沿途的风景,毕竟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 “现在呢?” “说来惭愧,小生在路上遇到一个难民,见他十分凄惨,有意相助,一不小心把盘缠用光了。当下身无余财,却还想去客栈里面看看,见识见识这开在长路之上的云来客栈。只是囊中羞涩,恐怕……” “哈哈,不同行也是为了多看,同行也是为了多看,也是个有趣之人。也罢,你想看便请看吧!” 大叔心中觉得这书生颇有意思。 书生听罢,明白大叔已经应允,忙躬身道谢。 这时白震山已经安置好马匹,见队伍中无端多了一个书生,知是那瞎眼大叔相邀,也没多说什么,只抱怨了一句麻烦,便径直向客栈走去。 只有芍药感到奇怪,便问书生道:“大叔什么时候让你搭车了,我怎的不知?” 不想书生把手按在芍药小小的脑袋上晃了晃,笑道:“你这个小瞌睡鬼,光顾着呼呼大睡了,能知道些什么?” 言语行为轻佻戏谑,哪里还有半点礼貌斯文的样子。 “你真是个怪人。” 芍药指的是他一本正经和戏谑态度的转变。 说着话,一行四人脚步没停,已经步入云来客栈之中,一片觥筹交错、喧哗吵闹之声映入耳中。 “打尖儿还是住店?” 循着那慵懒的女声看去,能看到客栈的柜台处,正坐着一个女人。 那女人衣领半斜,袒露着半个雪白的肩膀,而那一双大白腿更是肆无忌惮地从裙子里伸出来,胡乱搭在柜台上,徐娘半老,风韵犹存。 看样子,她必定是这客栈的主人了。 白震山走上前去,皱着眉头,在女人脸上仔细端详,单刀直入地开口问道:“十年前我在这里住过店,那时候,这客栈可不叫云来客栈,老板也不是你。” “韶华易逝,物是人非,没有不老的女人,更没有不换主子的客栈。” 女人半抬眼皮,在四个人身上扫看了一眼,而后理了理鬓角的头发,道:“现在这客栈就叫云来客栈,客栈的老板就是我了。” 这一问一答,竟是让芍药一头雾水,摸不着头脑。 再抬眼看了看书生和大叔,却未在他们脸上发现一点疑惑的表情,也就不便再问。 谁知书生仿佛看穿了芍药的心思一般,大咧咧地用手搭住她的肩膀,低下头冲着她的耳朵低声说:“小妹妹,这客栈老板原来叫做金钱豹王霸,是江湖上响当当的人物,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开一间客栈,实际上就是黑店,不知谋害了多少性命,夺取了多少钱财。想要这样一号人物放弃这客栈,除非……” 说着话,书生做了个刀抹脖子的动作,吓得芍药身体一缩。 “哈哈哈哈哈~” 书生见芍药被自己吓到,捂住肚子狂笑起来。 芍药眉头一蹙,心里想着:“这个人真是讨厌极了。” “要住便住,不住便不住,哪来这么多麻烦事?怕黑店,滚外面去呗!” 说话间,一个矮子从饭桌前起身,撞开那书生,向柜台走来。 这矮子五官生的奇怪,似是都挤在了一块儿,那鼻子边更是长着一颗醒目的黑色痦子,痦子上生出密密麻麻的黑毛,根根耸立。 那整张脸合在一起,活脱脱就像一只大耗子一般。 矮子走到柜台前,一双圆溜溜的小眼睛滴溜溜地盯着老板娘袒露的大白腿,舔了舔嘴唇边流出来的口水。 “大美妞儿,我要的肉呢?” 老板娘却懒得正眼瞧他,不耐烦地开口抱怨道:“我那四个不成器的店伙计也不知上哪里玩去了,再不回来,还非要老娘亲自操刀吗?” “老板娘,这腿上的肉可比剁来的的肉要香甜百倍。” 矮子贪婪地盯着老板娘的大腿,一条细长的舌头竟直接从嘴里探出来,眼看就要触碰到老板娘那雪白的大腿根儿了。 “看来还是得老娘亲自操刀啊!” 说话间,老板娘不知从哪里抽了一把菜刀,刀锋在掌上一绕,高高举起,重重落下,狠狠地砍进桌子里。 那磨的发亮的刀锋只是轻轻掠过矮子的舌尖,竟直接削下一层皮肉,舌尖上鲜血一涌,登时溅出点点梅花来。 老板娘瞥了一眼那捂着嘴巴,正疼的龇牙咧嘴的矮子,开口道:“花小浪,你喜欢偷腥,老娘懒得管,可若是敢吓跑了老娘的客人,信不信老娘把你整条舌头给割了,给客人下酒?” 花小浪偷腥不成蚀把米,却不敢发作,只是悻悻往回走去,不想路过芍药身边时,停顿了片刻,眼睛滴溜溜转了一下,又用带血的舌头舔了舔嘴唇。 芍药被矮子看得心里发毛,不由向大叔身边缩了缩。 书生有意逗她,打趣道:“小妹妹,你被这淫鼠花小浪看上了。” 芍药听到书生的话,心中却是一惊,只因这淫鼠的名头,她是听过的。 乡里人吓唬大闺女,都会说:“你这般那般,早晚叫那淫鼠叼了去。” 传言有些黄花大闺女,常常在夜间睡觉时,梦到些难以启齿之事,早上醒来便只见一片凌乱,失了贞洁。 更有月明之夜,那些女孩子梦中,会看到一只大老鼠趴伏在自己身上。 其实这些女孩子未必不知道些什么,只是家中发生了这些事,大抵是不能对外明言的。 只是没想到这臭名昭着的采花淫贼,却能在此处招摇过市。 芍药心里回忆着这些恐怖的传闻,心中只想再重新找个去处,不敢再在这里呆哪怕一时半刻。 然而白震山却无所谓,早已经将些许碎银子拍在桌上,开口道:“老板娘,要两间上房,随意弄些饭菜。” “再打一壶好酒。”大叔补充道。 芍药听白震山只要两间房,心生疑惑,开口问道:“爷爷,我们四个人,为什么只要两间房。” 不想白震山还未回答,书生便抢着说:“这不明摆着嘛!大哥和老爷子住一间,小妹妹和小生住一间。” 芍药心说,天下怎会有如此不知羞耻之人,不由嗔怪道:“哪个要和你住一间?” 书生却吓唬芍药说:“好,小妹不与我住一间,只是若三更半夜时,那淫邪的大老鼠若是偷偷钻进小妹妹的房里……” “别说了别说了。” 芍药心里害怕,双手捂着耳朵,跺了跺双脚,急忙打断了他。 白震山却在这时发话了,指了指那瞎眼大叔,道:“你和丫头住一间,我自己单住一间,两间屋子挨着,有事喊我便是。” 而后,又转向芍药:“丫头,他眼睛看不见,相处之中不会尴尬,却可以照拂你。这客栈,不太平。” 说罢,又看了一眼书生:“你在大厅找张桌子睡就行。” 书生听罢,只好无奈地摊了摊手,毕竟寄人篱下,不能要求太多。 芍药却在此刻得意地对那书生吐了吐舌头,示意他的阴谋诡计没有得逞。 对于这种安排,芍药是满意的:爷爷太凶,书生太烦,也只有大叔对自己好些。 一行四人找了张干净的桌子坐下,大叔也终于又有了一壶酒,倒在杯子里,细细地品砸着。 白震山一边吃菜,一边警惕地打量着四周。 书生百无聊赖,便又同芍药说东说西的,打发时间。 芍药嫌这人既怪且烦,也不搭理他,由他说去。 书生仿佛懂得很多,有许多光怪陆离的见闻,讲着讲着,又说道:“我听人说,这行走江湖,唯有这老人、残疾人、女人和孩子不能惹。因为他们本应当处于弱势,既然能够在江湖立足,一定是能常人所不能。现在咱们这桌儿,几种人都聚齐了,跟着你们住这客栈,竟然特有安全感。” 见自己滔滔不绝,芍药却并不理他,书生干脆把手搭在芍药肩膀上,说:“小妹妹,跟你聊了这么久,你,嘿嘿,你叫什么名字啊?” 芍药不想搭理他,正巧听到大叔又咳嗽了几声,便关切道:“大叔,你少喝点酒。” 书生见芍药还是不理他,多少有些尴尬,先自我介绍道:“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小生祖上姓戚,大名弘毅,敢问姑娘芳名。” 芍药见这人说话一套一套的,再不理他,不定整出什么事端来,便回道:“我叫芍药。” “以花为名,美是美,就是像个伺候人的小丫头的名字。” 戚弘毅随意点评一番,又悄声问芍药:“小妹妹,你大叔叫什么,眼睛怎么坏了?” 芍药本是被抓来的,从没问过大叔的名字身世,一时却不知如何答。 “咳咳……” 大叔轻咳了两声,用手指蘸了蘸酒水,在桌子上写了两个字:“陈忘”。 白震山看到,冷哼了一声,开口道:“恶贯满盈,连真名都不敢用了吗?” 戚弘毅听闻此语,心中纳罕:“假名吗?可方才那目盲之人写名字时,却毫无迟滞,不像是临时编排的。” 心中有疑,戚弘毅也不隐藏,开口便问:“大哥,这名字,你用了多久了?” “十年。” 陈忘回答的很是平常。 “假作真时真亦假,”戚弘毅感慨道:“用了十年的名字,又怎么能说是假名呢?” 戚弘毅目光凝重,重新审视“忘”字,拆解之下,乃是“心亡”二字,一时竟看向陈忘,思忖着他的身世经历。 陈忘却先开口,问道:“戚兄弟,你一路步行,究竟要看些什么?” 戚弘毅将手从芍药肩上拿开,一改轻佻随意的姿态,语气凝重起来。 “我一路下来,看胡人狼子野心,看边民流离失所,看朝堂浑浑噩噩,看江湖四分五裂。有武力者固步自封,相互攻伐;无武力者随波逐流,不思进取。依我看,如此下去,他日胡虏南下,必如恶狼驱群羊,家国危矣!” 陈忘听戚弘毅一番豪言壮语,痛饮了一杯酒,道:“你却要如何?” 他明白,戚弘毅要看,却绝不止是看看而已。 戚弘毅开口道:“听说十年前有一少年英雄,力挫群雄,成为武林盟主,本想叫各派摒除偏见,交流武功,摒弃内斗而共御外敌,谁知计划尚未施行,一夜之间,风云突变……我有意效仿,招募武林人士从军,只是一路所见,此路,难啊!你们是江湖人,莫怪我说,如今江湖,仇杀不断,私刑不止,甚至与朝中奸佞勾连,实在是社会动乱的一处祸根。” 陈忘放下手中酒杯,说:“戚兄弟,各派延续数载,谁没有个独门的武功,镇派的宝物?谁又没有点私心杂念?真正的统一江湖,难,难于上青天。” 戚弘毅却说:“大丈夫生于乱世,当提三尺剑,立不世之功。天下路途,也并非只有一条。但有壮志不减,何愁大事难成。” 陈忘听着这一番话,竟也激荡起许多少年意气来。 他看这少年能孤身一人,徒步走过这漫漫长途,已知他绝非泛泛之辈,听这一番豪言壮语,心中更是敬重,便有心结交,喊一声:“讲的好。戚兄弟少年大志,如若不弃我是个瞎子,就此结交如何。”说罢,便倒了两杯酒,将一杯放在戚弘毅面前。 戚弘毅却未举酒杯,只拿了两只大碗,舀了两碗水,说:“我一路走来,自负有双识人之目。大哥气度不凡,非寻常人,既然开口,小弟岂能驳了大哥的面子。不过常言道,君子之交,其淡如水,饮了这一大碗水便可。” 爱酒之人,对酒总是特别敏感。 陈忘早就闻到这少年身上没有沾染丝毫酒气,绝非善饮之人,此刻见他推辞,便也没有强求,将一碗清水高举,两碗相碰,咕咚咕咚饮尽了。 第9章 怪人成群 上一回讲到,瞎眼大叔陈忘和书生戚弘毅相谈甚欢,以一碗清水结交,和少女芍药,白发老者白震山同坐,在云来客栈中谈天说地,只等饭菜上桌。 在陈忘和戚弘毅聊天的当口,芍药百无聊赖,也学着白震山,目光发散,向四周看去。 这一看,眼睛就立刻被一个庞然大物吸引住了。 那怪物生的高大肥胖,如同一座高耸的肉山一般,瘫坐在一整张的桌子上,满身的肥肉从桌子边上耷拉下去,一副慵懒的样子,身上却是汗津津的,仿佛能从中挤出无数的油膏来。 他的头跟身子仿佛整个连在一起,看不到脖子的所在,就连那里勒着的一根金项链,也深深淹没在肉堆里面。 此刻,怪物正咧着嘴,用镶嵌在其中的无数颗硕大的金牙撕咬着桌上的熟肉,吃的满嘴流油,那吃相丑恶、贪婪。 在怪物肥胖的肉手中,竟死死地攥着一根金子做的链条,一头搭在他身后,似乎拴着什么东西,只是被那肥胖的身躯遮挡起来,看不分明;另一头则套在一个衣衫褴褛的人脖子上,那人也很怪异,趴在那怪物身上,把怪物脖子上肥肉掩埋的金链子一点点抽出来,而且每抽出一点,都拍手叫好,仿佛对这金链子很是觊觎。 那肥胖的怪物拽着链子,一只大手伸到身后,随手一捏,竟从链子的另外一头儿,捏出一个活着的“骷髅”来。 这皮包骨的“骷髅”被怪物抓在手中,一咧嘴,朝前诡异一笑,惊得芍药身子一翻,险些摔在地上。 陈忘正和戚弘毅交谈,听到芍药这边有动静,急忙出手揽住她的身子,问道:“丫头,你怎么了?” 戚弘毅却看得明白,他这人的秉性本就是该严肃时严肃至极,随意时也是说话逗笑,无所不能。 这时见芍药这一惊,心里已经明白了七七八八,又怎么能轻易放过这个调笑她的机会。 戚弘毅先对陈忘说了声无事,让他不必担心。 而后,随手便将芍药拉到身边,说:“小妹,那只鬼想吃了你呢!” “后生,什么鬼不鬼的,多话。丫头没见过世面,你吓她做什么。” 白震山听到戚弘毅又要拿芍药来调笑一番,忍不住出言阻止。 芍药听戚弘毅说鬼,心里又害怕又好奇,然而听到白发老爷爷为自己解围,又让芍药很感激。 白发老爷爷虽然凶巴巴的,可芍药看得出,他不是什么坏人,抓自己也只是为了给大叔治眼睛。 照此猜想的话,大叔是爷爷的儿子或别的什么亲人也说不定,只是爷爷又口口声声要杀大叔,却又让芍药搞不明白了。 “好好好,我不说给她听,说给我自己听好吧!” 戚弘毅这么说着,声音却更大了:“这个肥子,江湖人称大弥勒,名为金贪佛,就是因为他体型庞大,仿佛一个大号的弥勒佛。别看这人一身膘子,却是极好的防御,一刀进去,非但一滴血没有,倒是能流出半斤脂肪来。很多人便是一刀杀不了他,却被他一屁股坐死的。” 说到此处,戚弘毅忍不住捂着肚子发笑,待笑了一阵,才接着说:“想那些自称英雄豪杰的人,到死都想不到自己居然会死在一个屁股下面,啧啧啧……听说,这人的一身膘子,都是吃那些被他坐死的人吃出来的。” 说罢,戚弘毅特意将嘴巴凑近了芍药的耳朵,轻声道:“听闻他最爱吃的,就是那些细皮嫩肉的小姑娘的肉。” “啊……我不听不听不听。” 芍药虽然捂着耳朵,但恐惧毕竟敌不过好奇,她还是希望这书生说下去。 戚弘毅话匣子一打开,怎肯轻易停下? “那金铁链的两头拴着的,是金贪佛养的‘两只鬼’常氏兄弟,你说怪不怪,那衣衫褴褛的穷死鬼叫常拿金,那瘦如骷髅的饿死鬼却叫常食肉,正是缺什么,便叫做什么。” 芍药听他如此说,忍不住又看了一眼,正看到那具“骷髅”正贪婪的舔舐着金贪佛肚子上的汗水和油脂,不由得一阵反胃,忙将头扭向一边去了。 芍药将头扭向一边,本是不想看那骷髅样的饿死鬼恶心的样子,不想目光却又撞上了一双血红的眼睛。 四目相对,芍药心中一凛,心脏顿时砰砰跳了几下,待稍稳了稳心神,才敢抬眼偷偷观察一番。 只见那人独自坐在角落,帽子下的一张脸苍白如纸,简直不像是活人的脸色。 而他的身体,竟是在微微颤抖,奇长的指甲紧紧扣入桌子里,牙关紧咬,嘴里不停地发出“嘶嘶”的声音,仿佛在极力克制着什么。 戚弘毅见芍药呆呆盯着一旁,便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不想这一看,竟不由得紧张起来。 那人的身上,竟透露着浓烈的杀气。 白震山早就察觉到了这一点,不知何时,他的一只手早已抓紧了桌角,肌肉隆起,紧绷,仿佛随时准备把整张桌子抛出去砸人。 陈忘也感到一股杀意,拿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迟迟不饮。 他对生死之事看得很淡,却不想任何人再在自己面前遇害,做好了随时用身体挡在小丫头芍药身前的准备。 “老板娘,洒家的肉呢?” 一旁端坐的大和尚完全没有嗅到空气中的紧张氛围,大声吼叫着,催促上菜。 “这不杀着鸡嘛!急什么。” 说着话,老板娘提了一只活鸡出来,用菜刀一剌,利索地将鸡脖子割开,找了个大碗在下面接着,盛了满满一碗。 杀完鸡,老板娘径自走到那摆放在角落的桌子旁,将盛满鸡血的碗放在桌上。 一见了鸡血,那面白如纸之人便不再盯着芍药,竟一把捧住大碗,如同饿极了的黄鼠狼一般,贪婪的吮吸着新鲜的鸡血。 喝罢,还将碗舔了个干干净净,嘴唇上沾染的红色鸡血和那惨白的面目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十分可怖。 空气中的杀意渐渐消散,陈忘松了一口气,将手中酒慢慢顺进喉咙里,问戚弘毅:“戚兄弟,刚才那个,是谁?” 戚弘毅也渐渐放松下来,回答道:“此人不敢见日光,白如妖鬼,嗜血魔煞,看样子应该是血蝠炀灿。听说他常常用手指甲撕开人的喉咙吸血,却不知道他连牲畜的血都喝。” 说完话,戚弘毅见芍药仍然呆呆看着那血蝙蝠,还以为她吓得傻了,便用手在她眼前晃晃。 “小妹妹,没事别惹他,也别盯着他看。” 芍药却咬了咬嘴唇,轻声道:“他有病。” 戚弘毅听芍药这么说,便对她说:“人家又没招你,你骂人家干嘛!” 芍药一听就急了,忙不迭地解释道:“我没有,他真的是有……” 话说到一半,却听“咣当”一声,大和尚将酒坛摔在地上,怒道:“今天这肉怎的来的这么慢,叫洒家好等。” 老板娘此刻正在后厨,听到这话,一把菜刀脱手一甩,旋飞出来,直钉在柱子上,入木三分。 骂声从后厨传来:“死贼秃,老娘的店伙计不知哪里疯玩去了,老娘还窝火呢!想吃肉就给老娘老实等着,别在这儿撒野。” 与和尚同坐一桌的道士见状,急忙打圆场,道:“我这兄弟性格耿直,老板娘莫怪,您慢慢做,我们等等便是,不急,不急。” 芍药循着声音看去,却见一僧一道,在一小桌前相对而坐。 他们二人本不引人注目,但在一张桌子坐着,同时又喝酒吃肉,便显得奇怪至极。 芍药知道戚弘毅不会放过解说的机会,便静静等着。 不想还不等戚弘毅开口,便见另一桌站起一个算命先生打扮的人,慢慢向那一僧一道走了过去。 算命先生打着个幡子,上书“铁口神算”四个大字,一步一摇,待至那僧道近前,才捋了捋下巴上的山羊胡子,自顾自言语起来。 “贼和尚曾一,剃了个秃头,杀了个真和尚,抢了僧衣披上就以为自己是个和尚了?其实啊!不过是个吃喝嫖赌的贼和尚,本来想起个法号叫‘僧衣’,结果斗大的字识不了几个,愣是写成曾一。脑袋上也不烫戒疤,烫的是北斗七星,说什么皇帝出生都是脚踏北斗七星,你把这玩意儿烫在头上,岂不是注定要被踩在脚下。哈哈哈……” 这贼和尚曾一最恨别人拿他头上烫的北斗七星说事儿,气得一把大胡子都在抖动,一拍桌子,将九环大刀提在手上,就要站起来活劈了这算卦的。 那同桌的道士见状,不想惹是生非,忙用手中七星剑按住九环刀,说:“曾一大哥,皇帝都是父传子,儿传孙,咱是当不上的,但咱这脑袋被皇帝老儿踩着,那就代表着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咱这命相,真真就相当于当世的严藩严大人,后世必当大富大贵。” 贼和尚听了这话,心里十分受用,大喊道:“严大人势力滔天,金银无数,洒家就做这严大人第二,哈哈哈哈哈。” 一时间怒气全消,把那算命先生的话全都抛诸脑后。 芍药正看着这副场景,却听戚弘毅在一旁恨恨说说:“奸佞当道,这严藩老贼竟也成了榜样。” 芍药没理戚弘毅,只对着那一僧一道点评道:“这大和尚甚是凶恶,不如那道士,事事忍让。” 戚弘毅却摇摇头,开口道:“小妹妹,你看人太浅,行走江湖,要吃亏的。那算命先生来头可不小,江湖人称算死人沐灶金,之所以叫算死人,全因他算死不算生。而且只要他算出你三更要死,你就绝对活不过五更,因为三更之前,他便会亲手杀了你,手中那铁口神算的招牌,就是用一条条人命堆出来的。” “对这等江湖异士,能忍便忍,岂能主动找他麻烦?这道士如此作为,只是心机深重,还不如那和尚,喜怒形于颜色。” 戚弘毅刚刚说完,只见那算死人沐灶金慢慢走到那道士身后,点评起来。 “假道人道貌,披着件道袍,藏着颗祸心,假模假样,道貌岸然。” 任由道士的脾气再好,却再也按捺不住,喊一声:“沐灶金,休要欺人太甚。” 言毕,提起手中七星剑,就要当场发作。 沐灶金却不慌不忙,一只手强按在道士肩头,竟将他慢慢按回在椅子上,不得动弹。 片刻之后,沐灶金缓缓开口说:“道貌,你印堂发黑,我算你活不过今天。” 这句话刚一出口,却如同晴天霹雳一般,让假道人道貌一下子瘫坐在椅子上,双目失神,面色铁青。 “完啦!” 道貌的心中涌起一个绝望的念头。 芍药此刻却没再关注这边,转头问戚弘毅:“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戚弘毅笑了笑,回答:“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小生走的多,看的自然多;看的多,知道的自然也多。” 说着话,老板娘已经将饭菜做好,逐一地端了上来。 见饭菜上桌,等了许久的人们都动起了筷子,暂且不管那些是是非非,先将肚子填饱再说。 毕竟这些客栈中的大多数,都是无处容身的大奸大恶之徒,吃了上顿,下一顿还不知道有没有命吃。 陈忘一桌四人也腹中空空,各自动起了碗筷。 第10章 蛇蝎美人 食色性也。 当一个美人出现在眼前的时候,不管你是道貌岸然的伪君子,还是见利忘义的真小人,只要眼睛不瞎,都会忍不住多看上几眼。 陈忘是瞎子,所以客栈之中,只有他没有看。 胡媚儿摆弄着纤细的腰肢,一步一颤地从楼梯上走下来,她姓胡,却被人称为软玉温香狐媚儿,有了这样的称谓,自然对自己的身体容貌十分自信。 这时的胡媚儿,正肆意享受着众人贪婪的目光,心里想着那饿死鬼常食肉将自己身体舔舐得多么舒服,那穷死鬼常拿金如何险些被自己榨干,那大弥勒身上的膏油又是多么的恶心,那花小浪其貌不扬,却又有多么受用…… 在胡媚儿的心中,男人不过是供自己随意驱使的奴隶和工具罢了! 用身体征服男人,用男人征服世界,便是她立足世上的信条。 胡媚儿一边走着,一边不动声色地向下观望,寻觅着新的目标。 只一眼,胡媚儿便注意到了陈忘,那个没有仰头看她的男人。 因为她不相信有任何男人会对自己花费了一早上整理出的妆容无动于衷,更不相信这世上有自己征服不了的男人。 于是,胡媚儿嘴角露出一丝轻笑,款款向陈忘走去。 淫鼠花小浪早已经被撩拨的心神荡漾。 此刻,他舌头上流淌的鲜血已经止住了,忍不住舔了舔自己的鼻尖,喊了声:“小骚货,你可算下来了。” 一伸手,便要去抓那白嫩的似能掐出水来的肌肤。 不想胡媚儿“啊”地轻叫了一声,用手帕挡住脸,急忙躲避开来,脸色顿时羞红一片。 花小浪想不通,这个前几日还在床上如同荡妇一般的女人,今日如何却像是一个未经过世事的小姑娘一般。 再说那胡媚儿,这一躲闪之下,竟不小心将自己绊了一跤,嘤咛一声,身子一软,竟是有意无意地向陈忘的方向倒去。 陈忘听到身后有风声,心知有人扑来,按照常理,他本应将人接住的。 然而陈忘却不想浪费了手中的美酒,于是用脚猛地一蹬地,连人带椅退出两步,趁着酒尚在杯中激荡,未来得及洒出的空当,忙将杯口对准了嘴巴,仰头一饮而尽。 芍药见陈忘将凳子蹬开,急忙过去搀扶,生怕大叔看不见,被摔坏了。 而那身姿妖娆的胡媚儿,却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这人竟会让开。 此刻身形乱摇,想站稳已经来不及了,眼看就要狼狈地摔在地上,却在最后关头,被一双手扶住肩膀,搀扶起来。 扶起胡媚儿的是同样坐在桌前的戚弘毅,看着美人惊惶失态的模样,戚弘毅开口提醒:“姑娘,走路要小心些。” 不想胡媚儿身子一软,竟然向戚弘毅的怀中倒去。 戚弘毅见状,用手轻轻推住胡媚儿的肩膀,将她的身体支撑起来,让她离胸膛保持一臂的距离。 正巧见芍药馋着陈忘回来了,戚弘毅便讪讪笑道:“姑娘自重,小生这小娘子管教甚严,在她面前,尚不敢随意造次。” 芍药见戚弘毅拿自己顶包,不由得眉头一蹙,说一声:“哪个是你的娘子。” 说罢,还不解恨,又举起巴掌,作势向戚弘毅脸上打去。 芍药这一巴掌,原本没想真正打在戚弘毅脸上,因而没使什么力,轻易便能躲过,不料戚弘毅竟是直直站着,任由这巴掌“啪”的一声,落在自己脸上。 芍药见状,急忙收手,开口发问:“你干嘛不躲?” 戚弘毅揉了揉脸,说:“小生自幼便立下誓愿,今生绝不对女孩子动手,且要打不还手,这是小生为人的原则。” 芍药见戚弘毅又在轻浮调笑,干脆转过头去,不再理会他。 再说胡媚儿这边,平日里受惯了男人的跪舔和宠爱,这次却接连遭到两次拒绝,心中十分郁闷。 然而此时,胡媚儿终于看见那中年酒鬼的眼上蒙着黑布,显然是个瞎子,自然是看不见自己的美貌的。 如此一想,心情平复了些许,只嗔怪地望了戚弘毅一眼。 不想在这群不懂风情的人群中纠结,胡媚儿干脆将目光放在别处,希望能找回一些面子。 如丝的媚眼在客栈中踅摸了一圈,最终聚焦在那一僧一道的身上。 只见那贼和尚曾一的一双眼睛正直勾勾地盯着自己,不知看了多久了,口水都从嘴角淌了出来;而那假道士道貌见自己看过来,却忙将眼睛看向别处,装作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 胡媚儿自以为见过无数男人,又怎会不知道他们的心理。 一个真色狼,一个假正经,全都得成为自己美色的猎物。 想到这些,胡媚儿便迈着细碎的步子,轻盈地走向那僧人和道士,待路过那僧人的身边时,有意无意地整理了一下裙摆,半遮半露出一条洁白如雪的大腿来。 贼和尚曾一看得心里直痒痒,一时忍不住,竟一把将胡媚儿抓在怀里,不由分说,就要在大庭广众之下,动手在胡媚儿身上乱摸。 胡媚儿娇嗔一声“讨厌”,像一只狡兔般从贼和尚的怀里挣出来,飞扑到那假道人的身上。 她那如同根根小白葱般纤细的手指紧紧捏住假道人的道袍,眼里满是惊恐,央求道:“道爷救命。” 假道人道貌方才还在为算死人沐灶金的判词担心,但转念一想,自己身强体健,没灾没病,哪能说死便死了? 此刻见美人主动投怀送抱,更是默默咽了一口口水,想着今日正是自己英雄救美的好时候,到时“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早将算死人沐灶金带给他的不快忘记的一干二净了。 “曾一兄弟,休得造次。” 道貌左手搂住那尤物的纤纤细腰,右手提了七星剑护在胸前 那贼和尚曾一见到手的美人却扑到自己兄弟怀里,不由得十分恼怒,提起九环刀,大力一挥,竟将面前的桌子直接给劈成了两半。 “道貌,你若当老子是兄弟,就将这小娘们儿给老子,让老子开开荤,破破戒,用完了再还你便是。” 曾一被撩拨的心火难消,急需要拿胡媚儿消消火。 胡媚儿本无须挑起事端,按照她的本事,消受两个家伙,还是绰绰有余的。 可是由于她刚刚接连受到拒绝,怒气未消,便想着拿这两个家伙开涮。 毕竟,哪个更强,哪个才更有被利用的价值。 听到那贼和尚曾一如此轻易发怒,胡媚儿佯装害怕,抱那假道人抱得更紧了。 “道爷,这人凶神恶煞的,叫妾身好生害怕。” 她吐气如兰,均匀的气息有意无意地喷吐在道貌的耳边边,嗲声嗲气地求助。 假道人道貌纵然冷静,毕竟是个男人,哪里经得起这般撩拨,热血上头,手中七星剑“仓啷”出鞘,挡在胡媚儿身前。 “贼秃,再要造次,休怪道爷翻脸无情。” 那贼和尚曾一本是一时冲动,二人再怎样,毕竟称兄道弟多年,若道貌好言说辞一番,曾一未必真会动手,然而曾一见道貌七星剑已然出鞘,只怕自己不抢先动手,定要尸横当场,更是便宜了那道士,让他抱得美人归。 想到这里,贼和尚曾一不再啰嗦,挥动九环刀,劈头盖脸向道貌砍了过来。 道貌将胡媚儿护在身后,左手捏了个剑诀,右手拿着七星剑,作出防御的姿态。 相处多年,对彼此了解的很,道貌知道这贼和尚一身怪力,不能硬挡,只是将九环刀的攻击一一撩拨开来,出手没几招,便一连退了十步。 道貌心知一直这么退下去不是办法,心念一动,使了个轻身的功法,鹤立在桌子上,居高临下对敌。 当当当当当…… 刀剑相交,溅出一片火花。 转瞬之间,二人又过了数十招,道貌清楚自己力气不足,不能久战,见桌子上恰有一坛酒,便用脚勾了那酒坛,直甩到曾一的头顶。 贼和尚曾一练过铁头功,见酒坛飞来,躲也不躲,只用头去硬顶。 当啷…… 酒坛碎裂开来,酒水顺着贼和尚的脑袋流下来,一下遮住了曾一的视线。 道貌等的就是这一刻,见有了成效,毫不犹豫地举起七星剑,瞄准曾一的心窝,卯足力气,就要一剑刺将过去。 回头再看那贼和尚曾一,视线受阻的片刻,却并未束手待毙,而是挥舞着九环大刀,胡乱劈砍起来。 不想这胡砍乱挥的猛力一刀,竟阴差阳错,正好将四条桌子腿齐刷刷砍断。 假道人道貌正想一剑刺中贼和尚的心脏,没想到这一层变故,重心失衡,身体后仰,而剑尖则微微上挑,只将这本该刺向心脏的七星宝剑,仅仅刺在了贼和尚的肩头。 贼和尚曾一肩膀吃痛,“啊”了一声,而眼睛却忽的能看清了。 见那假道人失去立足之地,身形未稳,当即抓住机会,也来不及将那九环大刀抽回再砍,只是施展出那铁头功的功夫来,猛力撞在道貌的胸膛之上,将他撞飞出一丈有余。 假道人道貌被这一撞,仰躺在地面上,勉强撑着地坐起来,只觉得眼冒金星,双耳蜂鸣,喉咙里一阵甜,“哇”的一声,呕出一口鲜血来。 这还不算完,喘息的片刻,道貌已看到那贼和尚提着九环刀走过来了。 道貌的七星剑本来插在贼和尚曾一肩头,此刻也被曾一拔了下来,握在左手上。 左手剑右手刀,在道貌的眼睛里,逐渐逼近的曾一简直就像是那催命的凶神恶煞。 “呜呼,吾命休矣!” 假道人突然想起算死人沐灶金说过自己活不过今天,不由得万念俱灰。 可人越是到死前,求生的欲望也就越是强烈。 假道人道貌本已经没有任何获胜的希望,但想着自己本想唱一出英雄救美,来个名利双收,抱的美人归,如今却这么不明不白的死了,心里偏生出一万个不甘心来。 一时之间,道貌竟声泪俱下,裤裆里一阵热,有腥臊的液体淌出来。 道貌爬到曾一脚下,跪下讨饶道:“兄弟,哥哥色迷心窍,一时糊涂啊!求兄弟念在往日旧情,饶哥哥一命,以后兄弟有事,哥哥必当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这贼和尚看那假道人吓尿了裤子,一脸的狼狈相,也并非全然不念情分,非要置人于死地不可,如此小惩大诫,省的他在自己面前托大。 想到此处,曾一冷哼了一声,将七星剑随手扔在地上,绕过跪在地上的假道人,一把抱起胡媚儿,径直向楼上客房走去。 胡媚儿轻哼一声,既不呼救,也不反抗,竟是任由那贼和尚抱走。 道貌看曾一此时正背对着自己,目光忽的一冷,竟突然伏地起身,一脚挑起七星剑,又抬起一脚将七星剑踢飞出去。 飞刺而出的七星剑瞄准了曾一的背影,只听“噗”的一声,这剑从曾一的后心入前心出,只让他当场倒在地上,再也没了动静。 胡媚儿也被摔出,两只媚眼水汪汪的,转头看向道貌,显露出无辜可怜而又委屈的神色来,娇弱婉转的喊了句:“道爷。” 道貌刚才的反击,已然让他用尽了力气,正瘫坐在地上喘气。 当他听到胡媚儿的喊声,又不由添了几分精神,眼神只一瞥,看向在一旁吃饭的算死人沐灶金,挑衅地笑道:“哈哈哈,本道活得好好的,你那铁口神算的招牌,也该砸了吧!” 算死人沐灶金听了这话,站起身来,慢慢走到假道人的身旁,捡起贼和尚的九环刀,竟是一刀捅进假道人的胸膛。 道貌当场毙命,可那尸体却兀自睁大了眼睛,眼神中充满了质疑,恐惧与惊愕。 沐灶金见了,干脆蹲下身子,用手掌轻轻抚下他的眼皮,并随手将一个小小的八卦图扔在他的尸体上,对着他的耳朵轻声说:“这铁口神算的招牌,不能砸。” 芍药看这客栈里不多时便死了两人,心中惊惧不已。 想那一僧一道,也是同桌饮酒吃肉,称兄道弟,却为如此一个女人就反目成仇。 还有那算命先生,竟为了不砸自己的招牌,就平白害人性命,一想起他那算死人的名号,不知杀害了多少人。 芍药如此想着,不由得感到恶心反胃,跑到一旁呕吐起来。 陈忘却司空见惯,一口酒仔细灌到嘴中,任酒水划过喉咙。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十年了,江湖还是那个江湖,天下还是那个天下,而当年那个妄图改变这一切的少年,却早已经死去了。 芍药呕吐完,忽听到门外吵吵嚷嚷,竟又闯进来四个侏儒。 老板娘也听到声音,解开宰肉的血腥围裙,从后厨出来,一见那四个侏儒,便破口大骂。 “你们四个伙计,去哪里玩耍去了,害的老娘亲自下厨。赶紧的,把店里收拾收拾,喘气儿的留下,不喘气儿的扔出去,少在这里碍眼。” 四个侏儒听罢,赶紧行动起来,将尸体抬去扔了,血迹擦洗干净。 他们配合默契,行动迅速,似是轻车熟路,想来类似这样的事情,在这云来客栈之中没少发生。 不多时,周围便一切如常,恢复了光鲜亮丽的模样,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第11章 天下神兵 云来客栈开在塞外与中原连接的大道上,前不见官府,后不着村舍,接的是四方客,收的是黑白钱。 不管是三教九流,黑道白道,只要给足了金银,什么私人恩怨,掳掠奸淫,老板娘一概不理。 老板娘亲手做好饭菜,才见四个侏儒伙计回来,责问道:“石下石里石巴石人,你们四个上哪里玩耍去了,不好生在店里伺候着,却叫老娘亲自动手。” 那四个侏儒都穿着店伙计的制式衣帽,长相却是一般无二,只将各自的名字绣在衣服正中加以区分。 石下听老板娘问起,告状似的喊了一声:“三娘,不得了了,我们在外面,被一个女人给欺负了。” “那可不是普通的女人,”石里连连摆手,说:“她不但打了我们,还让我们叫她声娘,才肯放过我们。我想叫都叫了,那她一定是我们的娘亲。” “不对不对。” 石巴一按石里的头,胯坐在他的肩膀上,两条腿还来来回回地晃荡。 “那女人不是我们的娘亲,她说的明明是:‘你们以后看见这枚镖,就叫娘亲’,明明那枚镖才是我们的娘亲。” 石巴模仿女人说话时,还特意捏着鼻子,发出尖细尖细的嗓音来,显得十分滑稽。 石人却连连摇头,似乎并不认同石巴的说法,说:“那枚镖如何能生出我们四个来,别人家的娘亲都是人,我们的娘亲怎么会是镖?” 戚弘毅看着这四个奇怪的侏儒,在心中暗想:早知道石家有四胞胎,号称石家四怪。因这四怪天生矮小,其貌不扬,故而小时候便被父母遗弃,成了孤儿。 也是机缘造化,四个家伙得了戏耍班子青睐,学了几招武功,闯出一点名声。 然而,这四怪心智不全,天真烂漫,戏耍班子解散后,便都没了踪迹。 不成想,这四个家伙竟在此处做了店伙计。 此时,四怪在客栈中你一言我一语,絮絮叨叨说个不停。 虽大都是前言不搭后语的荒诞之语,却也让人乐得一听。 正当石家四怪争论不休时,却听“嘎吱”一声,云来客栈的门被推开了。 众人的目光齐齐聚焦在门外,却见闯进来的,竟是一个衣着光鲜的公子哥儿。 此人年纪不大,衣着却极尽华美,气度亦是不凡,持一柄折扇在手,眉宇间透露着一股潇洒帅气。 然而在进入客栈的那一刻,此人却气喘吁吁,热汗如雨,像是刚刚奔跑了很久很久,浑身上下,有一种与其衣着气度不相匹配的狼狈感。 见众人的目光聚焦在自己身上,他干脆耍起公子哥儿的脾气来,不由得大声骂道:“看什么看,不想活了。” 骂罢,又独自喃喃道:“爹也真是的,为了取一个破烂软甲,竟叫我雷耀祖亲自来这鸟不拉屎的地方跑一趟,又害的我被杀手一路追杀,如此的狼狈。” 抱怨完,雷耀祖不忘从怀中掏出一锭金子,随手扔在柜台上,吆喝着要客栈给他准备好酒好菜,独立雅间。 老板娘看到金子,赶紧捏在手中,笑靥如花,可随即又解释道:“这边塞之地条件有限,客人都是堂食,哪有什么雅间啊!不过我可以让伙计们拿些桌椅到柜台前,给公子拼出一个来,希望公子不嫌弃。” 说罢,招呼石家四怪:“快快快,别在这杵着了,赶紧干活儿去。” “切!” 雷耀祖瞥了一眼客栈中的环境,嫌弃道:“罢,凑合凑合吧!破烂地方。” 众人听说雷耀祖之名,心知他是玄武门大总管雷闯的儿子,仗着他爹的权势和玄武门威名,在此作威作福。 虽对这公子哥儿的态度心有不忿,也只是由着他撒野,并不想得罪四大派之一的玄武门。 身为玄武门雷闯之子的雷耀祖亦不屑与客栈中的三教九流为伍,见柜台处还算干净,便暂时坐柜台前等着。 石家四怪忙乎着,嘴里却不得片刻停歇,仍旧围绕着认镖做娘亲还是认人做娘亲的话题争执不休。 吵吵闹闹之间,四怪似乎终于达成了共识:“镖厉害就认镖,人厉害就认人。” 可他们四个究竟是被镖打败的还是被人打败的,却又是混杂不清,夹缠不明。 石下端着酒水上桌,嘴里还在不停的说:“若是武器厉害,那么四大派为何都把人当作掌门,直接将武器奉作掌门不就行了。” 老三石巴应和道:“正是正是。” 石里摆摆手,忙道:“不对不对,那四大派掌门十年前就被人杀了几个。我们只听说过人被杀的,何时听过武器被杀的,说来还是武器厉害。” 老四石人大喝道:“有理,有理。” 雷耀祖本就是个纨绔子弟,在他看来,那些四大派的所谓镇派之宝,倒不如卖了真金白银实在,对于四怪的议论也是毫无兴趣。 这几日被父亲派来塞北,更是连日奔波。 此时雷耀祖腹中饥渴难耐,更是只顾埋头吃喝,不管他事。 倒是陈忘自目盲以后,多年在塞北生活,不问江湖之事。 想这客栈的伙计处于这人流杂乱之处,听闻必定不少,便一边饮酒,一边饶有兴趣地认真倾听。 老大石下说:“这话怎么能对?你看朱雀阁的阁老头儿朱修不是没死嘛!如今江湖上四大派有三家势微,唯有朱雀阁一家独大,便是多亏了这老头儿。” 老二石里讲:“阁老头儿是没死,可那续魂吊命、益寿延年的雀灵丹也没丢,哪个知道是宝贝的功效还是老头的作用?” 老三石巴和老四石人本来还“正是正是有理有理”的应和,此时却懵了,见双方都有道理,脑袋左右看看,竟一时忘记自己究竟是处在哪一边的了。 老大石下讲:“那雀灵丹再厉害,左右不过是个药丸儿罢了,又如何算得上是武器。还是人厉害。” 老二石里却说:“不对不对,雀灵丹虽然不算武器,但其他三派怎地不算武器。 青龙会的游龙枪,号称千形百态,机变无穷; 白虎堂的猛虎爪,号称百淬精钢,所向披靡; 玄武门的玄武甲,号称刀枪不入,水火不侵。 这些又如何不是兵器?游龙枪与玄武甲在十年前一并丢失,白虎堂少主白云歌死后,白震山为子复仇,生死不明,而猛虎爪也一同丢失。 可以说三派都没了神兵利器才逐渐没落的,正因如此,武器自然比人厉害。” 老大石下讲:“不对不对,那三派衰落,明明是因为掌门死的死,失踪的失踪。还是人比较厉害。” 四人争争吵吵,吵吵闹闹,半天也没争出个结果来。 只是这四个侏儒言辞之中提到白震山,却让在一旁吃饭的白震山本尊冷哼了一声。 虽如此,他并没有暴露自己身份的打算,也便没有发表什么议论。 突然,老三石巴和老四石人齐发了一声喊,道:“我想到了。” 兄弟二人谦让一番,便由老三石巴先说,只见他拍了拍自己的脑袋,道:“当年那百十号人都是项云所杀,其中青龙会掌门杨天笑手中有游龙枪,玄武门掌门葛洪身上穿玄武甲,可还是死在盟主堂。可见神兵利器再厉害,也比不过人,不然,他们手持神兵利器,怎么会打不过项云呢?” 老四石人说:“不对不对,项云有云巧剑,谁能说云巧剑不是神兵利器呢?” 老三石巴说:“云巧剑只是因项云而闻名于世,本身却并没有表现出任何特异之处,不能拿这个比。” 老四石人说:“云巧剑先不说,难道你没听说过大名鼎鼎的封云剑?那可是折断十大名剑的江浪手中宝剑,可是对战过云巧的。那场巅峰之战,咱们哥儿几个不也是时时听别人说起?” 他们口中的巅峰之战,是指十年前武林盟主项云与武痴江浪的一场决战。 当时,项云持云巧剑,江浪持封云剑,战于高塔之上。 只可惜,这是一场未分胜负的决战。 …… 众人方才刚才见石巴石人二人同时开窍,还以为他们想一块儿去了,而这场争论也将有一个结果。 不想二人意见相左,一番争论,又是无休无止。 只是他们提到的项云和江浪,却已经足以引起人们的兴趣,尽管那一场决战,已经是十年前的旧事。 听他们提及项云,芍药不禁自言自语道:“项云,他当真的是一个十恶不赦的大恶人吗?” 戚弘毅听到这话,便开口道:“十年前盟主堂惨案的真相我并不知道,但我清楚,一个人一夜之间要杀百十号人,还是百十号身负武功的人,以战阵的经验看,就是他们呆在那里伸着脖子让你砍,也需费一番功夫。那项云若真能做到这一点,我倒是要怀疑他根本就不是人,而是什么未知的怪物。” “盟主堂中的百十号尸体总不能也是假的吧?”白震山听了这话,显得异常愤怒,竟当即拍案而起,喝道:“血债就是血债,别说十年,就是过去二十年,三十年,一百年,也必须要用鲜血来偿还。” 同桌三人对话之间,陈忘却仍端坐一旁,淡定地斟酒独饮,仿佛他们所谈论的一切,都和自己毫无关联一般。 第12章 封云剑客 孤独分很多种,有些人把找不到别人说话称为孤独,有些人把得不到别人的爱称为孤独,还有些人把不被人理解称为孤独…… 可是,一个曾经站在巅峰的男人,他的孤独,又有谁能懂呢? 江浪背着那把用麻布包裹的剑,仰躺在云来客栈的房顶上,对于他来讲,客栈里发生的事跟他有什么关系呢?这个世界又与他有什么关系呢? 有人尊称他为剑仙,也有人骂他是酒鬼,那些虚名跟自己又有什么关系呢? 这里的风很烈,但酒更烈。 前几日,一个戴着铁质鬼面的神秘人来找他。江浪不知道他来干什么,甚至不知道他是谁,但这都没关系。 “你走吧!我不为任何人做事。” “要是我有他的消息呢?” “谁?” “你一直在找的人。” “最近江湖上关于他的消息又多了起来,真的?哈哈,假的。” “那些消息是我放出去的。” “所以呢?” “我知道他在哪。” “说吧!要我做什么?” “什么都不用做。” “他在哪?” “塞北。” 所以江浪来到塞北,可塞北的天空,沉寂的像一滩死水,和他的心一样。 来此一趟,江浪并没有找到他想找的那个人,或者他也许已经找到了,但却没有认出来。 躺在屋顶上,江浪偶尔听到客栈里有人在谈论封云剑,便从背上抽出那麻布包裹的剑,说:“老伙计,你听,这么多年了,还有人记得你呢!。” 封云,封云…… 江浪抱着封云剑,眼睛望向远方,天地在那里交汇在一起,江浪的眼睛穿过空间,穿过时间,回到那一场大战。 十年前。 那时候的江浪还没有剑,所以他被人称作武痴。 武痴便是对武的痴迷,光有痴迷是不够的,所以江浪还有天赋和努力。他学了很多的武功,不仅多,而且很杂,四大派的武功他学了,小门小派的武功他也学了,他学的快,而且学的好。 等到他学无可学的时候,他自认为天下无敌。 届时,四大派分庭抗礼,实力均衡,每派又各自有自己的神兵利器,镇派之宝。 江浪不在乎,不止不在乎利器,连四大派也不在乎,甚至连战胜他们都不屑。 如果战斗之前已经知道结果,战斗又有什么意义呢? 天下无敌,可无敌,却总是寂寞的。 江浪以为自己的生命已经没有意义了,直到那一天。 那段时间,整个武林好像突然间觉得自己太过分散,居然开始要举办武林大会,为自己找一个盟主。 江浪不想当盟主,也没有兴趣去参加所谓的武林大会。但是他却亲眼看着那个二十多岁的青年一路赢了过来,而一个个被寄予厚望的人倒在那个青年的脚下。 几天之内,那青年的名字便传遍江湖,压过了一切帮派和豪侠。街头巷尾,大人孩童,几乎无人不在谈论那个名字——项云。 要挑战,就挑战最强的。 像江浪这样的人,要挑战谁,直接去打倒他就是,无须准备,亦无须多费唇舌。 可是,在他看到项云的几场比试后,便不这么想了。也许,就连他这样的武学奇才,也需要一件适合自己的兵器。 也许有人以为当一个人实力足够的时候,兵器就变得不再重要了。但高手间的对决,实力的差距往往并不十分明显,这时候,就连脚下不小心踩到一颗石子都足以决定战局,更何况手中的兵器。 为了寻找一把足以称量项云的兵器,江浪潜入铸剑最有名的徐家,全天下最有名的剑都出自这里。 而江浪要的,是徐家作为传家之宝的那一把,叫做试剑。 据说徐家祖先铸这把剑,原本是想用它来测试新铸之剑的锋利程度,把它作为一把试炼之剑。谁知此剑铸成,竟锋利无比,韧性十足,而砍到这把剑身上的剑,全部都折断了。 徐家自认为无法铸出比这更锋利的剑,便将这把试剑封存起来,作为传家之宝。 江浪为得到试剑,只身闯入徐家剑阁,强登十三层高阁,击败无数护剑师。过程虽然有些波折,可对江浪而言,倒也算不上困难。 这之后,便是试这把剑的过程。 一个高手和一把利剑,会在江湖上掀起多大的风浪?没有人知道。 但人们都知道的是,数月之间,带有当世十大名剑的剑客连同他们手中的名剑,都从世间神秘地消失了。 如果这不是盟主项云做的话,那么下一个可能消失的,一定会是项云。 因为他也使剑,一把名为云巧的宝剑。这把剑之所以还没来的及排在十大名剑之列,只是因为人们暂时还陷入在对项云本人的传奇的谈论中,还没来得及关注他手中的剑罢了。 一个让持有十大名剑的剑客消失的人想要进一步成名,绝对绕不过项云。 只有江浪知道,此后,世间再无十大名剑。 名剑的主人践行了他们“剑在人在”的誓言,虽然他们发誓的时候绝不会想到他们的剑居然也会有折断的一天,但对于剑客,尤其是对于名剑的剑客而言,誓言就是誓言,随着剑的折断,他们也永远从世上消失了。 江浪没有挑战十大剑客的意思,甚至从未将他们放在眼中,他真正要挑战的,只有那一个人。 打败十大剑客,仅仅是顺手为之,为了测试手中的宝剑而已。 结果很理想,可以说,试剑一出,世间再无名剑。 然而,江浪没有料到的是,他想要直接挑战最强之人,有把剑也一样想要直接挑战最强之剑。 当江浪手持试剑砍断十大名剑之后,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找到了他,怀里抱着一柄剑。 江浪听着他的脚步声,道:“你不会武功。” “不会,打铁的出身。” “你来干嘛?” “试剑。” “你不用试了,天下已无名剑。” “既然叫试剑,为何又不试?” “你知道这剑的底细?” “曾经,老夫打得一把宝剑,自以为锋利无比,便想用徐家的试剑来试其锋芒。可徐家那帮短视之人,明明守着试剑,却视之为传家宝,并将其束之高阁,偏偏不肯发挥此剑试剑的本来作用。” “不敢出鞘的剑,连剑都不算,还敢称宝。” “那么,你呢?你的剑敢出鞘吗?” “怎的不敢,拔剑。” 江浪拔出手中的那柄试剑,用手指弹了一下,发出一声骄傲的脆响。作为一把砍断十大名剑的剑,它是值得骄傲的。 白发苍苍的老者也拔出自己手中的剑。作为铸剑师,那柄剑是他一生心血凝结而成。 宝剑横陈,锋芒毕露。 江浪运足力气,将试剑猛力砍向老者手中的剑,只听得“镗啷”一声响,电光火石间,半柄剑掉落在地上。 “你,你也是徐家人?”江浪不相信除了徐家之人,还有谁能铸成如此锋利的剑。 “曾经是,后来徐家看我觊觎试剑,便把我逐出徐家。无奈,小老儿心灰意冷,便去山村隐居,跟着一些当地人,胡乱改了个陈姓。”白发苍苍的老者将手里的剑收入鞘中,接着说:“其实,我只是想着,作为一把试炼之剑被供奉了百年,实在是对剑的侮辱。” “侮辱?”江浪看着手中只剩下一半的试剑,问道。 “对铸剑师而言,剑是活的,活着的剑必然有它的使命,而试剑的使命就是对剑的试炼和检验,宁愿在完成使命的途中折断,也不被人供奉的活着。这是对剑的尊重。”白发苍苍的老者郑重其事地回道。 “我要你手中的剑。”江浪将自己手中的半截试剑放在桌子上,对老者说。 “给我个理由。”老者正欲要走,却又突然停住,背对着江浪,开口道。 “我会让它完成自己的使命。”江浪很自信,他的自信是建立在实力之上的。 “十大名剑已毁。”老者淡淡说。 “可云巧剑还在。”江浪急急叙述。 “云巧嘛!”老者长满老茧的手捏住胡须,似在沉吟,过了一阵,才缓缓开口:“那是小女铸造的宝剑。” “哦?那你与项云是什么关系。”江浪有些疑虑:“你女儿的剑,怎会落在项云手中?” “颇有渊源。”白发苍苍的老者语气平静,却似乎不愿透露太多。 “所以特来毁我试剑,让我与他决斗时不占上风?”江浪质问道。 “不,”老者沉思了片刻,将手里的剑扔给江浪,说:“剑寻明主,此剑便赠予你吧!” 江浪接剑,在灯火前仔细观看,却见剑锋凌厉,遍体寒光。 “此剑比云巧剑如何?”江浪见老者如此轻易将剑给他,心生怀疑,不由得一问。 “小女铸剑水准比老夫差的太远,因此我推测,云巧剑远不及此剑。”老者说的坦然。 “你不怕我胜了项云?” “一个人突然间爬的太高,有些教训也是好的。”白发苍苍的老者话语中满是机锋。 “可你们的关系……” “既已接剑,何须多言?”老者渐渐去了,留下一个背影。 “等等,此剑叫什么?”江浪问了最后一个问题。 “还没有起名字。”老者的话还在风中,人却已经走远了。 江浪想了想,自己要挑战项云,此剑要对战云巧。愣怔了一会儿,他对着手里的剑说:“朋友,以后你便叫做封云剑吧!” 名字上,他也要压项云一头。 不多时,江浪要决战项云的消息就传遍了整个江湖,整个武林再一次沸腾了。 人们都想看看,是这傲气满怀的武痴更胜一筹,还是那年轻有为的盟主更高一等。 第13章 巅峰之战 京城,冲霄塔。 塔名冲霄,其势最高。渺渺瞰众生,巍巍入云霄。 这里,便是江浪选择与项云决战的地方。 人们常常喜欢把决斗的地点选在高处,其实这样仅仅是为了让更多人看见。 胜者,求名得名,求利得利;而败者,连被人记住的资格都不再有。 约定的时间到了,江浪一步一步走上这座城中最高的高塔。 在塔下,江浪并没有看到项云的踪迹。 所以他登塔的时候,心里一直在想项云究竟什么时候才会来:如果他只是摆摆盟主的架子来的晚一些,江浪不在乎等上一时半刻;如果他不敢来,那他已经输了。 然而,当江浪登上塔顶的时候,他却看到那个无比熟悉的身影。 塔顶的风很烈,那个身影站在风中,屹立不动。 那是项云的身影,他左手提剑,右手拎着酒葫芦,站在塔顶,静静俯瞰着塔下的一切。 他什么时候上来的,又等了多久? “喝酒吗?”项云将酒葫芦扔给江浪,说:“上面风大天寒,我稍微喝了点,取取暖。” 江浪接过项云扔过来的酒葫芦,掂了掂,说:“你喝的真少。” 他也觉得上面有些冷,拧开酒葫芦咕噜咕噜灌着酒,一股暖流在身体里扩散开来。 “她不让我多喝。”项云站在塔顶,淡淡开口:“我劝你也少喝点儿,对身体不好。” “她是谁?”江浪在想,还有谁能管得了这个少年盟主。 “哦,跟我们的决斗无关。”项云仿佛意识到自己此时对江浪说这些不妥,顿了顿,但还是没忍住,道:“说起来,我好久没看到她了。” 江浪才不会理会这些没头没脑的话,他慢慢走到塔边,向下望了一眼,不由得眉头一皱,自语道:“怎么人这么少?” “哦!”项云颇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的管家风万千觉得这是个赚钱的好机会,就让别人付完门票再来看。你知道,我们这些江湖人,大都没个正经职业,可能是穷的付不起门票吧!” 江浪心说,此人究竟有没有把这次决斗当回事。他感觉自己受到了侮辱,没有人有胆子看不起他,和他的剑。 项云看到江浪脸上的不快,还以为他在为人少而显出愁容,解释道:“这塔这么高,就算离得远一些的人,应该也能看到的。” 江浪再也无法容忍了,大吼道:“项云,你到底有没有把这次决斗当回事?” “当然有了,”项云极力为自己辩解:“我可是抱着不死的觉悟来决斗的。” “不死?”江浪看着项云的神态,哪里感觉得到半点严肃?以这种态度来此参加决斗的他,难道不是对自己的侮辱吗? 江浪感觉自己看错了项云,也许这个年轻的盟主根本不值得自己千辛万苦寻觅一把宝剑来挑战。 他的容忍也随着内心想法的演变到达极限,随着一声破空之声,封云剑出鞘,江浪冷冷地说:“那你便去死吧!” “先等一下,回答我一个问题?”项云似乎在拖延时间。 “什么问题?”江浪的好奇暂时战胜了好斗之心。 “你以为,何为武?”比武之前,项云欲先论武。 “废话,战胜为武。”江浪手中封云剑缓缓出鞘,剑生寒光。 “我以为,止戈为武。”项云并未拔剑,听言中之意,似乎亦不想与之决斗。 “武可服众,方能止戈。能赢我,再说这些废话。”封云剑剑气激荡,飞刺而出。 项云见江浪拔出宝剑,顿时站住,目光如电般射向江浪。 随着一阵阵金属摩擦的声音,项云一只手缓缓拔出佩剑,寒光闪烁,剑气逼人,正是云巧剑。 云巧剑也许并不可怕,但项云手中的云巧剑足以让人胆寒。 江浪在一瞬间感到一种无形的压迫感,从前他只相信武功能伤人,但从今往后他会知道,气势也能伤人。 只有庸才会被吓倒,江浪是奇才。 封云剑刺破空气,瞄准的是项云的胸膛。 这是避无可避的一剑,它刺破的第一层物质是空气,第二层物质便是项云的衣服,它渴望触碰到第三层,那是活生生的血肉。 项云可以用剑刃挑开刺向他胸膛的剑,不,他只能这么做,除非他想死。 但是他若是这么做了,便是封云剑和云巧剑一较高下的时刻。 江浪期待着这个时刻。 十大名剑的主人告诉他一个道理:剑断,剑客也就不再有存在的意义。 当啷…… 封云剑没有断,云巧剑也没有。 江浪大声质问道:“为什么不用剑刃?” 他刚刚看到,项云用剑面打剑面,将封云剑震开。 然而剑是利器,不是钝器,项云不用剑刃而用剑面,还算是一个剑客吗? “那样剑会受伤的。”项云回答。 “你这是在侮辱剑的尊严。”江浪想起那白发苍苍的老者,于是对项云这样喊道。 “赢了才有尊严。”项云语气平淡,目光却很锐利,随即开口道:“方才你嫌塔下的看客少,但你约我决斗,是来分胜负的,而不是给人表演的,不是吗?” “是这样吗?”江浪稍微愣了一下,但那一句话他是认同的:赢了才有尊严。 没等项云回话,江浪一连出了数十招,都被项云用剑面堪堪震开,项云衣服上又多了几道口子。 “可惜!”项云叹道。 “可惜什么?”江浪问。 “衣服破了。”项云看了看自己的衣服,说:“破成这样,很难补的。” “你到底在说什么?”江浪感觉项云的心不在决斗之上,手里的封云剑破风而来,一连数道快攻。 “白虎堂,朱雀阁,青龙会,玄武门……你的招式里为什么会有这么多门派的影子?”项云依旧不用剑刃。 “我自己学的。”江浪回答。 他已经不耐烦了,这样的打法,何时才能分出胜负? 江浪将封云剑拿在手里,将剑旋转着刺出,这是江浪的独创剑式:这剑式虽然会减小剑的力道,但若要出剑格挡,必然会碰到剑刃。 江浪要逼项云以剑刃相碰,让封云剑和云巧剑一较高下。 近了,衣服被撕碎了,剑尖几乎见血。 项云却突然间将云巧剑收回鞘中,江浪的封云剑停在项云胸口的地方,剑尖刚刚触及皮肤。 项云看着江浪,目光平静,问:“你为什么要打败我?” 其实这个问题江浪也不知道,可能只是为自己活着找出一个意义。 然而项云紧接着便问了一个江浪更不知道的问题:“决斗结束后,你打算怎么做?” 决斗结束,意味着两种结果,输了或是赢了。 输了或是赢了之后再做什么,江浪没有想过。 江浪不会回答自己都没有想过的问题,所以他没有回答,但他随后问道:“你认输了吗?” “没有。”项云回答。 江浪的剑就抵在项云的胸膛上,只要用一分力,项云必死无疑。 没等江浪问,项云便说:“但今天这么打下去,我必败无疑。” “既然这样,为何还不认输?”江浪感到奇怪。 “因为过几天再打,我或许能赢。”项云说道。 “这是什么道理?”江浪问他。 “因为今天,我不能死,云巧剑也不能断。过几天,她会来看我,有人便无需睹物,云巧剑可以一战,我也会有必死的决心。”项云回答。 “不懂!”江浪听不懂项云在说什么,但他蓦的想起那个白发苍苍的老者口中的话:云巧剑是个女子的铸剑。 况且项云单凭剑面就能躲开自己的攻击,如果全力一战,江浪自己也不知是否能够赢过他。 “没什么,”项云摆摆手,似乎并不想对江浪多提那个女子,然而他接着开口道:“我想这场决战,你我都还没有准备好,这样打下去,如何能尽兴?” 这次,江浪听懂了。 因为,江浪懂一件事,高手对决,除了剑,还比心境。而今日,自己纠结于有没有观众,而项云心系一个女子,二人难以发挥全力。 所以江浪收了封云剑,说:“改日约战,你可不能再这么打。” “还约在这高塔吗?似乎……”项云停了一下,接着说:“有点儿冷。” 江浪自然领会到了项云话外之意。 这次对决,是双方对彼此实力的第一次试探。对于打败对方,恐怕谁都没有十足的把握。有人观看的话,不知项云如何,自己多少会分一些心。 “不在这里了,找个暖和的地方吧!”江浪回答道。 “打完了,你可以留下帮我吗?我欲使各门派消除隔阂,公开武功,共同习练。你精通各派武学,有你,方便多了。”项云问道。 “那你得赢了我才行。”江浪道。 “这样啊!”项云想了想,说:“我就赢了你好吧!” “你……”江浪是如此骄傲的一个人,又怎么受得了这样的轻视?但他看着项云下楼的背影,又觉得不能被随意激怒,那就让实力来证明吧!于是他挑起地上的酒葫芦,改口道:“你的酒。” “送你了。”项云摆摆手,头也不回地走下楼梯。 江浪看着项云那一步步远去的背影渐渐消失,高处就只剩下自己一个人,一阵风吹过,他突然感觉到一丝寒意,一种莫名的孤独笼罩着他。 他拧开酒葫芦,喝了一口。 酒洒在云来客栈的房顶上,时间和空间都被拉回到现实之中。 江浪的心里在呐喊:“项云,十年了,你究竟去哪里了?你是否记得,还欠我一场决斗。” 云来客栈里,人群熙熙攘攘;云来客栈外,一个醉汉背着他那用麻布包裹的宝剑,孤独的,摇摇晃晃的走远了。 第14章 战阵之才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听着石家兄弟对那场巅峰之战的一场议论,倒也增添出无数的趣味来。 只是石家兄弟依然没争论出个结果,是江浪厉害还是项云厉害,是封云更高还是云巧更利。 一切都随着项云突然的屠杀和失踪而永远无法揭密了。 石家兄弟看实在是找不出个结果,最后由石下发话:“拿着那镖的人便是我们的娘亲。” 石里说:“不成不成,娘亲得是个女人。” 石巴说:“拿着那镖的女人就是我们的娘亲。” 石人说:“好啊好啊!” 他们终究还是议论出了一个“好主意”。 陈忘耳中听着那四怪的议论,不由得又仰头灌了一口酒,没成想壶中空空,竟一滴也没流下来。 原来是陈忘听的仔细,思绪沉迷在回忆之中,听一会儿便饮一口,不知不觉已将手里的酒饮光了。 陈忘一时扫兴,无奈自己目不能视,只闻酒香而不喝酒对他这种靠酒来麻痹自己而活着的人来说,必然是痛苦万分的。 无奈之下,他只好求助于芍药,道:“丫头,帮我打一壶酒好吗?” 芍药看大叔一直咳嗽,自然不想让大叔喝酒,便带些责怪地说:“大叔,你不要再喝了,你不停地咳嗽,全都是因为它。” 陈忘听着这声责怪,感到一种熟悉感,禁不住怔了一怔。 但他转念一想,芍药不过是个十五岁的孩子罢了,又怎么会像她。 可除了她,谁又能真正管得住自己呢? 想到这些,陈忘的语气变得坚决而不容置疑,对芍药说:“我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你帮我打酒便是。” 见拗不过大叔,芍药只好拿了酒壶,乖乖打酒去了。 只是她忽然想要在酒里掺些水…… 大叔的身体,太不让人放心了。 芍药正想着,却不想自己的身后,正有一双贪婪的眼睛死死盯着她。 雷耀祖本是个花花公子哥儿,一进入客栈,就瞄上了那软玉温香胡媚儿。 毕竟,那样的女人,是个男人都会禁不住多看一眼。 只是,雷耀祖当时又饥又渴,又怎会有功夫思谋这种事;又加上雷耀祖对胡媚儿这种女人见得多了,凭借自己的财势,她早晚得是自己床上的尤物。 而此时雷耀祖酒足饭饱,而饱暖思淫欲,淫欲一起,眼神便不安分地到处乱瞄,时不时在客栈老板娘和胡媚儿之间停留。 他本来不屑与众人为伍,在柜台处独坐,而此时芍药来打酒,正巧背对着他。 雷耀祖目光一转,竟直勾勾地看向芍药的背影。 芍药年纪虽小,身体远不及胡媚儿等人丰满可人,但她恬静美丽的面容与人畜无害的表情,也足以让见惯那些主动投怀送抱的“胡媚儿”之流的雷耀祖忍不住要换换口味,心魔扰动了。 似雷耀祖这等有财有势又作威作福之流,本就不太管什么规矩章法。 此时轻浮之心既起,便干脆伸手揽住芍药细瘦的腰身,急欲将她揽在怀里,好生把玩一番。 芍药正在打酒,一时被一双大手触碰,心里陡是一惊,急忙躲开,不想脚下不稳,竟一跤摔在地上。 当初展燕姐姐送给自己护身的黑色燕子镖也从身上掉落,摔在一边。 雷耀祖强横惯了,此时也不顾大家的目光,嘴里喊着:“小美人儿,本公子既看上你了,躲有什么用?还不乖乖贴过来,保你荣华富贵。” 说着话,眼看就要向芍药扑过去。 这一刻,陈忘,白震山,戚弘毅三人一齐站了起来,只是还没等这三人发作,就先有八只手分别拽住雷耀祖的四肢,将他向后猛地扔去。 雷耀祖正欲行一番云雨乐事,不想竟被摔出去,直将他摔得四肢俱废,眼冒金星。 过了好一阵,他才勉强站起来,目光到处,只看见石家四怪各自摆了个架势,挡在芍药身前。 石下说:“你这个坏蛋,休要伤我们娘亲。” 石里对芍药讲:“娘亲别怕,我们哥儿几个收拾他。” 石巴讲:“正是正是。” 石人说:“有理有理。” 这一言一语之间,不止雷耀祖不明所以,就连陈忘、白发老者、戚弘毅以及客栈中的其他看客,也都是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 甚至芍药,都一时脑袋发懵,不知这四人为何如此言语。 于是芍药开口问道:“我何时成了你们的娘亲?” 石下答道:“哥儿几个方才定下了,有那镖的女人便是我们的娘亲。” 石里说:“不对不对,是拿那镖打败我们的女人说的。” 石巴说:“不管谁说的,都一样。” 石人应和道:“对头,我们四个从此便有娘亲了。” 听了四人这番言语,客栈中的众人不由得将目光凝向芍药身上掉落的铁镖来——那是一只黑色的铁燕。 雷耀祖虽然玩世不恭,但毕竟是玄武门大总管雷闯之子,出身武术世家,多少也懂得些拳脚。 刚才被四人偷袭得手,吃了暗亏,心里自然不忿,于是拿了折扇,道:“你们四个丑八怪,竟敢欺辱本公子,今天就让你们知道知道,马王爷有三只眼。” 石人问道:“哥哥们,马王爷有三只眼跟他有什么关系?” 石下说:“四弟,不只跟他没关系,跟咱也没关系。” 石巴说:“这人莫不是摔傻了,怎么净说些胡话?” 石里说:“不傻不傻,是疯了,傻了流口水,不说胡话的。” 客栈众人听了弟兄四个前言不答后语的调侃,一时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雷耀祖感觉受了轻视和侮辱,顿时怒上心头,冲上前去,与四人缠斗在一起。 戚弘毅早早便扶了芍药起来,又把燕子镖捡起来送给芍药,见五个人打在一起,便趁着这个空当问起芍药燕子镖的事。 待芍药将遇到展燕的经历一一说完,戚弘毅心里便知道个七七八八。 许是展燕在外面打败了四人,又拿着镖骗他们叫娘,才肯放过。而他们四个天真烂漫,信以为真。 于是莫名其妙的,芍药便成了四怪的娘亲了。 刚刚想通这一节,四怪竟已经跑到芍药身边,各个带伤,狼狈不堪。 老大石下拉着芍药的手,喊道:“娘亲,哥儿几个打不过他,咱们跑吧!” 石里石巴石人一片应和,生怕自己的娘亲被这人伤一丝半毫。 “哪个是你们的娘亲?” 芍药的脸涨得通红:自己年纪尚小,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被这些比自己年纪还大的怪人认作娘亲,心中尴尬至极。 “娘亲,你不要我们了!”石下看着芍药,眼中满是诚恳,泪珠已在眼眶。 “娘不要我们了。”四人竟一起哭嚎出来,眼泪哗哗流淌。 芍药看着这四怪竟哭泣起来,更加尴尬了。 戚弘毅在一旁看得明白:那雷耀祖的扇中藏有剑刃,兄弟四个全是被剑刃所伤。 一看一想间,心中便有了计较。于是便对四怪说:“你们娘亲不是不要你们,只是你们打不过就要跑,一点儿保护不了娘亲,实在是让你们娘亲失望。你们只要胜了那人,你们娘亲便会认你们了。” 听了戚弘毅的话,一时间四怪面面相觑,对打败雷耀祖并无太多信心。 “你这个腹黑的书生,谁答应做他们娘亲了。” 芍药见戚弘毅还有心思取笑她,不由得有些恼怒。 戚弘毅并不理她,反而对四怪说:“你们看,都是你们畏首畏尾,惹娘亲生气了吧!” 四怪见果然芍药面有愠色,一齐发了一声喊,道:“娘亲莫气,我们去打便可。” “且慢。” 戚弘毅叫住他们,说:“你们这么去打,还是会输。” “那怎么办?”石下问。 戚弘毅随手拿了个长柄扫把递给石下,说:“你负责远打,能打到就打。” 又拿了个锅盖给石里,说:“你负责防御,不要让那把扇子碰到你们任何一个人。” 随后,又随处找出一把菜刀给石巴,说:“你负责短打,那家伙离得近就砍他。” “那我呢?”石人见迟迟没有自己,不由得急了起来。 “你是自由人。”戚弘毅接着说:“你弥补防守或进攻缺憾,必要时夺取他的扇子。” 如此这般交代一下,戚弘毅最后还鼓励道:“你们的娘亲看着你们呢!努力!” 一番部署鼓励,四人情绪激昂,冲上前去,开始了新一轮的缠斗。 陈忘听到戚弘毅安排,心中佩服,忍不住问道:“小兄弟此举,可是兵法之道?” 戚弘毅道:“大哥,小弟不过是读了几部兵书罢了,无意中看到这一小阵,想着兴许能用一下。这本是个以一敌十的阵法,此时以四敌一,显然是大材小用了。” 果然,话音刚落,只见一柄折扇已经被打飞在半空之中。 四怪各自扔掉手中的物事,四个拳头从四面指向雷耀祖。 四拳齐发,劲力十足。 这一下若是挨实,雷耀祖就算不残废,也得休养十天半月。 只听砰的一声,四怪的拳头触及到雷耀祖的身体。 时间仿佛凝滞了一秒…… 一秒后,四怪突然一齐将拳收回,吱哇乱叫起来,再看他们的拳头,竟各自红肿起来。 “哈哈哈哈哈……” 雷耀祖哈哈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 仿佛和雷耀祖应和一般,客栈外面也也响起一阵狂妄的笑声。 这幽幽回荡在客栈之外的笑声,却让雷耀祖生生把自己的笑咽回去,面色铁青。 “你追我这么久,到底要干嘛?”雷耀祖的口气,仿佛是在苦苦告饶。 “我要你的命,和你身上的玄武甲。”客栈外的声音中气十足又倍显冷酷。 “玄武甲?” 客栈里所有人的眼睛里都闪出一丝异样的光彩。 噢!差点儿忘了,陈忘是瞎子,他的眼睛没有闪光。 可心中同样震惊! 第15章 一剑封喉 准确的说,从事每一种职业的人或多或少都会带些职业的痕迹在身上。 那么,究竟是人去选择一种职业,还是职业去塑造一种人呢? 有一种职业,叫做杀手。 当封不平走进客栈的时候,门外恰恰吹进一阵风,让所有人狠狠地打了一个寒颤。 北地寒凉,风固然是冷的,但在这个人身边吹过的风却尤其冷得吓人。 封不平用眼睛扫看了一下客栈中坐着的人群,那双冰冷的双眼无论扫到谁的身上,都像是将一个冰柱直插入那人的胸膛,让人窒息,彻骨冰寒。 就连瞎眼的陈忘,也在他看向自己的那一刻,将手中的酒杯停住,静静感受着那浓浓的带着血腥味道的杀意。 当全客栈的人的眼睛定格在封不平身上的那一刻,封不平的眼睛却凝聚在雷耀祖的身上——那是他此行的目标。 封不平的一张脸上,仿佛从来没有过任何表情,除了冷还是冷。 如果说这个世界上有比冰霜更冷的东西,那便一定是这张脸了。 然而,跟他手中的剑相比,那张脸上的冷意又是远远不及。那细长的剑身还未出鞘,就已经足以让人胆寒。 实际上,雷耀祖早已经被这冰冷的目光盯得喘不过气来,他的胸膛急剧起伏着,一滴滴汗水从额头上沁出,又顺着面部淌下来,滴落在客栈的地砖上面。 来此之前,雷耀祖已经叫手下的三大高手阻击封不平。 那些高手个个都有远超出自己的实力,然而一顿饭的功夫,高手们不见踪影,封不平却独自一人追来了。 雷耀祖当然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封不平一步一步靠近雷耀祖,步伐很慢,仿佛在享受这种感觉——猎人玩弄到手的猎物的感觉。 每走近一步,雷耀祖便胆怯一分,而手脚也如同不受自己的控制一般,慢慢地软了下去,就连逃跑也做不到。 雷耀祖在努力地和自己的身体做斗争,然而此刻,他的身体却仿佛早已不受自己的支配。 在那一种强大的压迫感面前,身体竟逐渐变得疲累、瘫软,好像随时都要软倒在地上。 然而此刻,他的每一寸肌肉又都在微微颤抖着,那是他在尽最后的努力控制自己身体,使之不至于完全倒伏在地上。 当封不平走到雷耀祖面前的时候,雷耀祖已经完全瘫软在地上,像一具没有骨头的软尸。 封不平慢慢拔出了剑,那剑名为蝉翼剑,有着薄如蝉翼一般的剑身。 封不平用左手抓住雷耀祖的头发,向上一拉,使他能够露出自己的喉咙来,随即,又将那锋利的剑尖抵住那露出的喉咙。 封不平的每一步动作都特别慢,像是将时间无限的拉长。 他的心里,却有一种玩弄濒死猎物的变态快感。 作为一个杀手,他杀过太多人,其中有一部分人,竟是被这样的举动活活吓死的。 剑尖在喉咙上扎了一个小口子,有腥红的鲜血慢慢渗出来,在薄如蝉翼的剑身上凝聚成一连串的血珠,滴洒在地面上。 短暂的疼痛仿佛使雷耀祖恢复了一些对身体的控制,让他能够暂时压制住打战的牙齿和缩紧的喉咙,竭尽全力地喊出一句话:“谁雇你杀我的?我,我出双倍的价钱。” “出双倍的价钱,买一条狗命,划算。”封不平的声音平静的像一潭死水。 语毕,封不平忽的将剑收回来,转过身子,踩着来时的脚印慢慢的向客栈外面走去。 封不平的眼睛一离开,雷耀祖立即深吸了一口气,身体也像是逃脱束缚一般,一下子轻松了好多。 看着封不平的背影,雷耀祖的嘴角居然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狞笑,折扇里的剑刃忽的露出来,瞄准封不平的后腰,猛地扑了上去。 人们只听到剑出鞘和回鞘的声音,甚至难以察觉那一闪而过的剑光。 再看时,雷耀祖便已经重重地摔在地上,嘴里溢满鲜血,睁大的眼睛里满是难以置信的神情,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好快的剑,”戚弘毅说:“而且,果然只刺喉咙。” 芍药根本看不到剑是如何刺进雷耀祖的喉咙以及如何拔出的,更不明白“只刺喉咙”是怎么一回事,只看到不知不觉间,这个作威作福的花花公子哥便瘫软在地上。 生命,多么脆弱! 陈忘听着这剑破风的声音,心中有些震惊,问道:“他是谁?” 这是他为数不多的一次想知道对方是谁,从此人的出手可以听出:武林并不像常人说的那样,因为十年前盟主堂惨案中项云屠杀了太多的高手而就此没落。 戚弘毅道:“大哥,此人江湖上有名的杀手,唤作封喉剑封不平,手持蝉翼剑,冷血无情。此人以杀人为乐,而杀人只为钱财,不问缘由。因为此人杀人只用一剑,这一剑也只冲着喉咙去,故而被称为封喉剑。” 末了,又补充道:“甚至那些还没杀掉就被吓死的人,他也要补上一剑,刺穿他们的喉咙。” 说话间,封不平已经来到雷耀祖倒下的地方旁边的桌子前,并将四面杂乱摆放的凳子一一摆齐整了,这才挑了一个凳子坐下,要了一些酒菜,自顾吃喝着。 雷耀祖并没有立刻死去,如果仔细看,还能看到他不甘心的眼睛正在微微颤抖着。 毕竟,封不平的剑快而薄,以至于伤口刚刚割开,就又黏合在一起。 封不平就慢慢地吃喝着,显得极有耐心。 他在等待着自己的猎物的血液一点点流出,浸透他的肺腑,最后慢慢变成一具尸体。 喝完最后一口酒,在放下酒壶的瞬间,封不平看到桌子上原来放酒壶的地方周围竟有一圈酒水留下的水渍。 这时候,仿佛有一种无形的力量压迫着他,让他把酒壶严丝合缝地放在那一圈水渍上面。 等他放完了酒壶,雷耀祖已经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了。 封不平走到雷耀祖身边,拉着他的后襟,准备要把他拖出去。 客栈里的人看着这一幕,他们都知道封不平要剥下雷耀祖身上的“玄武甲”,这种神器谁不想要? 可面对封不平这样恐怖的人,欲从他手中夺甲,每个人都得掂量掂量自己的实力。 “慢。” 大弥勒金贪佛正嚼着一根鸡腿,说话时口水掺和着肉末一起喷出来。他伸出一只肉手,拦住封不平,道:“人你带走,衣服我要留下。” 金贪佛口中的衣服,正是指玄武甲。 封不平将雷耀祖扔下,冷冷地看了一眼金贪佛。 金贪佛虽强自出头,可见封不平看向自己,竟也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先下手为强。 只见金贪佛呼呼地甩动金链,猛地向前一抛,将金链连同两头紧紧拴住的两只鬼一起甩出来,直扑向封不平。 封不平见穷死鬼常拿金伸手扑来,身影一闪,顺势用剑鞘将他打出去;又一抬脚,将后面的饿死鬼常食肉踢出去。 两只鬼在他一左一右,分别向后飞去。 此刻,那条金链恰巧飞到面前,被两只鬼的身体带动,撞向封不平。 封不平却并不躲闪,只用剑鞘一挡,金链撞动蝉翼剑剑鞘,发出一声巨响。 此时两只鬼前冲势头正劲,而栓住二人的金链骤然一停。两只鬼被套在脖子上的金链猛地一掸,顿时喉咙一紧,扑倒在地上,分别呕出一口老血来。 封不平占据上风,怎肯停手?只见他将手中蝉翼剑抽出,脚下用力跃起,剑尖瞄准了金贪佛粗大的喉咙,直刺过去。 金贪佛眼见蝉翼剑出手,真是迅如疾雷,快似闪电。他被肥胖的身躯所累,行动缓慢,想躲却是来不及了。 情急之下,忽然看见胡媚儿正在伸手可及的地方,便用那只大手一挥,一把握住胡媚儿纤细的腰肢,将那美人迎着剑锋抛了出去。 封不平正欲洞穿了金贪佛的喉咙,忽然听到一声娇叫,见到一个女人正迎着剑锋飞来。 然而封不平并非没有杀过女人,只是此时再用剑尖瞄准喉咙,却已经来不及了;可若是刺偏了,不小心刺到其他地方,他又怎称得上封喉剑之名? 情急之下,封不平猛收剑势,伸手揽住胡媚儿,在空中连转了几个圈,才将这股怪力卸掉,稳稳地落在地上。 胡媚儿的脑袋紧紧地埋在封不平结实的胸膛上,均匀的气息喷吐,柔若无骨的躯体仿佛一碰就会软倒下去。 其实,封不平刚刚出现的时候,那冷冷的气质就已经吸引了胡媚儿的目光,可再冷他也是男人,只要是男人,就不可能对她无动于衷。 封不平低头看了一眼胡媚儿,他冷若冰霜的脸上依然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扶着胡媚儿肩膀的手更加用力了些,捏的胡媚儿发出一阵阵诱人的娇喘。 忽地,封不平猛然推开胡媚儿,低下头,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 他看到自己的腹部正汩汩地淌出鲜血,而匕首就在那个看似毫无危险又弱不禁风的女子手中。 没等封不平有所反应,金贪佛的大手便夹着劲风猛拍过来,将受伤的封不平直接拍飞出客栈之外。 这个刚刚还威风凛凛的杀手,就这么重重摔在地上,没了动静。 直到此刻,胡媚儿才慢慢从地上爬起来,用千娇百媚的声音说着最恶毒的话:“虽然我很喜欢你,可谁叫人家金爷有钱呢?” 说着话,便又扑到那个刚刚还想要用她挡住剑锋的胖子身上,任由那令人生厌的油脂包裹着她。 就像失踪了十年的项云的消息突然出现一样,消失了十年的玄武甲也现世了,至于它为什么穿在雷耀祖身上,封不平又为何要夺此物,都随着这一击而成为永远的谜团。 封喉剑封不平,恐怕再也不能用那薄如蝉翼的剑去封住谁的喉咙了。 第16章 银针拔毒 每个人的心里都有那么一个人,一件事,深深地藏着,牢牢地抓着,紧紧地揪着——她们的痕迹是如此明显,以至于将一个人削磨成另一个,将一条路重筑成另一条。 你可以不去看,可你却不能不去想;你大可以将它永远封存,但你就是无法说服自己将它丢弃。 经历了这并不平静的一天,客栈里的人们终于陆陆续续地回房休息了。 白震山最先回房,他独住一间,宽敞自在。 见白震山离开,戚弘毅唠唠叨叨了好一阵子,央求芍药给他腾一块儿地铺无果,这才终于老老实实的把桌子拼成一张床,睡在大堂里。 芍药也扶着陈忘,回到他们的房间中休息。 芍药在房里坐着,回忆着这如同梦幻般的一天。 江湖的残酷与杀戮在这小小的客栈中上演着,给她幼小的心灵带来了不小的冲击。 偶尔地,她会偷偷瞄一眼陈忘。 那个瞎了双眼的大叔正抱着寸步不离其身的那个长长的木匣子,仿佛陷入到深深地回忆之中。 比起这一天里遇到的种种怪人,这个瞎眼的大叔除了满身酒气让自己不喜欢以外,反倒是显得十分亲切。 芍药毕竟还是个孩子,尽管幼年的不幸经历让她早已习惯了被别人躲避、排挤和欺负,但她也希望被人关心、爱护,也希望遇到困难时,得到大人的庇护,而不是独自承受。 跟着陈忘的这一段时间虽然短,但却无比温暖。 至少他不怕跟自己接触,以至于连她自己都差点忘记了身上背负的可怕诅咒。 事实上,不仅陈忘这个已经瞎了的人不惧怕诅咒,就连白爷爷和那个讨厌的书生二人,仿佛也对这诅咒免疫似的,相处这么久,却一直没有什么异样。 芍药并没有太多奢求,于她而言,就像这样,有人一起说话聊天,不被人躲着,不被人骂,就已经是莫大的幸福了。 自从跟母亲分开以后,芍药已经很久没有过这样开心的日子了。 想起母亲,芍药再次看向陈忘手中长方形的木匣子,并忽的想起:母亲似乎也有一个像这样的木匣子,背在肩上,就像是背着一把宝剑一样。而温柔的母亲,也立马变成一个英姿飒爽的女侠。 实际上,母亲一点也不会武功。她是一个美丽善良的女人,美丽是评价外表的,善良是评价内心的,这四个字何其宝贵,只有母亲才配得上。 母亲总是亲切的对待每一个人,以至于全村人都会亲切地称呼她的名字:“巧巧”。 巧巧,多么灵巧的名字。村里人都喜欢母亲,自然也喜欢小小的芍药。 五岁以前,芍药就是这么幸福快乐地在全村人的包容和喜欢中成长着。 而素未谋面的父亲,就藏在母亲的木匣子里。 那里面封存着厚厚的书信,闲暇的时光里,母亲会一封一封读着那些信件,给芍药讲述着自己父亲的传奇。 芍药看着陈忘手里的木匣子,回忆着那些模糊的快乐时光,不禁流出眼泪,低声啜泣起来。 陈忘目盲多年,听觉变得异常灵敏,听到芍药流泪的声音,便询问道:“丫头,你怎么哭了?” 芍药听陈忘询问自己,忙用双手擦干眼泪,故作坚强道:“没事儿,芍药没有哭。” 可这话如何瞒得过心思缜密的陈忘?只是见芍药不想说,便不强行追问,只是胡乱猜疑一下。 随即,陈忘问道:“丫头,你家在哪里?我跟老爷子商量商量,就说我这眼疾已有十年,突然间想要治好它,无异于痴人说梦。再说,我本将死之人,要眼何用?不如弃之不理,还是先将你送回家为好。白震山堂堂一派堂主,总不至于非要绑架你一个小丫头。” 芍药看陈忘如此说,心中一动,如实相告道:“芍药没有家,也不想走。芍药就想跟着大叔,待治好了大叔的眼睛,我们就一起逃跑,不让爷爷杀大叔。” “哈哈,哈哈哈,哈哈……”陈忘很少笑,但这次的笑却发自内心。 然而不久之后,陈忘便锁紧了眉头,对芍药郑重其事道:“逃?往哪里逃呢?谁又能逃过自己的心呢?心死了,命,不过是一具行尸走肉罢了。早死晚死,又有什么分别呢?” 芍药刚刚见识过不少的血腥杀戮,现在听到陈忘的感慨里全部都是行尸和死之类的话,不由得心头一颤,联想起客栈中的那些死去不久的尸体,害怕起来。 人一害怕,就会下意识看看四周。 可是这一看,却正看到一个黑影出现在窗外,好像正直勾勾地盯着芍药。 芍药心中一惊,不禁“啊”的一声,躲无可躲,只好扑进陈忘的怀里,不敢去看那东西。 陈忘感到芍药撞进来,不知发生了什么,立刻将木匣横放在膝上,仿佛随时准备打开它。 与此同时,他屏息凝神,认真观察着周遭的动静。 芍药缩在陈忘怀里,感到一种特别的安全感。 甚至有那么一刻,她会痴痴联想:也许,这就是父亲的感觉,安全、安心。 过了好一阵,芍药才敢用眼睛偷偷瞄了瞄窗户的位置,却见那个黑影“喵”了一声,飞也似的逃走了。 见自己被一只猫吓到了,芍药顿时显得尴尬起来,回答陈忘说:“大叔,没事了,一只小喵而已。” 听芍药如是说,陈忘紧绷的身体也慢慢松弛下来。 生死于陈忘而言犹如无物,可他毕竟无法忍心让这个纯真无辜的丫头受到任何的伤害。 毕竟,他早已罪孽深重,不敢再累加分毫。 芍药却呆呆地看着陈忘:这个大叔整天除了喝酒什么也不干,显得慵懒而且颓废,偶尔的言语之中,也毫无一丝一毫对生活的希望。 可是就是这么一个连对自己都非常坏的人,偏偏却对其他人很好。 虽然遇见陈忘还不到一天,可拒绝芍药的治疗并愿意放走她离开的;在芍药睡着时怕她着凉给她盖上披风的;听到芍药流泪并安慰她的,都是陈忘——这个没有人看得起也没有人会去注意的酒鬼。 想起陈忘的话,芍药迷惑地问道:“大叔,人活着,心怎么会死呢?” “唉!”陈忘叹了一口气,回答道:“丫头,希望你永远都不要懂。” 芍药懵懵懂懂的,也不知道再问些什么。 屋子里重新恢复了宁静。 可一安静下来,气氛便变得有些尴尬了。 芍药用左手摸一摸右手,又反过来用右手摸一摸左手,有些局促不安,可又实在想不出该说些什么好,可什么都不说吧,又总是感觉怪怪的。 芍药左看看,右看看,终于看到自己的药箱。 反正天色尚早,不如趁机看看大叔的眼睛。 想着,芍药便对陈忘说:“大叔,芍药把你眼上的黑布摘掉,看看你的眼睛好不好?” 陈忘小心翼翼的放下木匣子,将眼前黑布解开,让芍药去看。 芍药不看不要紧,这一看,就看见陈忘的整个瞳孔都被血丝占据,染成一片血红。 可他的眼角处,却完全是一片漆黑,显得十分恐怖。 看到这样的眼睛,芍药的心中陡然一惊,却并不是因为害怕。 只是她想到那些被自己诅咒的那些人也都是一样的症状,只不过没有这么严重罢了。 难不成陈忘并非对诅咒免疫,而是诅咒早就已经加持在他身上了? 想到这一节,芍药心里一揪,顿时陷入到无限的愧疚与自责之中。 陈忘体味到气氛的变化,关切地柔声问道:“吓着你了吗?丫头。” “没,没有。”芍药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早已经把导致陈忘目盲的责任完全揽在自己头上。 看来,自己注定是一个天煞孤星。 愣怔了半天,芍药终于还是下定决心。 只见她熟练地打开药箱,从中拿出一个药丸,对陈忘说:“芍药不知道能不能治大叔的眼睛,但芍药愿意试试,请大叔先吃了这颗药丸,缓解疼痛。” “十年的病眼,如何能治?”陈忘轻笑了一声,拿起药丸摸了摸,未多问半句,便一口吞入腹中。 对于一个求死之人,也没必要去怀疑药物的功效。 可吃了药丸以后,陈忘却感到身体逐渐变得麻木,难以控制,对外界的感知也在一点点减弱。 随后,他就感觉一根根银针从额头、两鬓以及双眼之间的穴位刺入,一股热力在眉眼处奔走不息,如此约莫半个时辰。 这期间,芍药一直在用银针拔毒之法为陈忘驱毒,接了满满三大盆黑水后,才将银针慢慢捻出,并用黑布重新蒙住大叔双目。 做完这些,芍药擦了擦额头上的细汗,开口道:“大叔,芍药为你准备了些外敷内服的方子,就放在桌上了。以后,你一定要按时吃药,少喝些酒。你中毒很深,芍药不知道能不能治好大叔,但有一丝功效,也是上天对芍药的宽恕与恩赐。” 说着话,两行清泪就从眼睛里滑落下来。 这一番话听着寻常,语气之中却有一种生离死别的伤感。何况话中又有“宽恕”和“恩赐”之类的言语,更让陈忘心中不安,不知这小丫头心里在盘算些什么。 若是小丫头仅仅想趁机逃脱,陈忘倒也不会多管,只是听这言语之间,却似乎包藏了无数的不舍与留恋。 不知这小丫头究竟经历了些什么,为何要突然说起这些话。 陈忘的耳中,只听见门开合的声音和渐渐远去的脚步声。 可这间客栈凶险无比,她又以这种心境离开,叫陈忘如何能够放心? 陈忘没再多想,便要起身去追,可刚一发力,就觉得四肢百骸疲软无力,这才想起刚才那使人麻痹的药丸药力尚存,无奈之中,只能静坐客房,耐心的等待身上的药力消散。 芍药拿着药箱逃了出来,却见戚弘毅并不在大堂桌椅拼凑的大床上安睡,不知去了何处。 也好,倒是省得被他拦住,又要费一番口舌。 门外的风吹进来,阴冷、寒凉,使芍药不禁打了个寒噤。 回望了一眼陈忘的房间,芍药心里默默地告别:“大叔,爷爷,还有讨厌的书生,你们都是好人,只是芍药命主孤煞,不为人所亲,只愿爷爷不要真的杀了大叔;愿大叔的眼睛能就此好起来,看到生活的美好颜色;愿那个讨厌的书生早早实现他的理想。芍药不想害任何人,芍药走了,也希望芍药能够找到一个没有人的地方,一个人住着,种些药草,养些小兔子……” 想着想着,芍药的泪水又忍不住流淌下来。 芍药向客栈挥了挥手,转身走进了漆黑而又冰冷的夜里。 第17章 软玉温香 人对到手的东西往往不很在意,却总是苦苦追求自己得不到的东西。 胡媚儿不相信有任何男人会对自己的美色无动于衷,不管他是道貌岸然的圣人,还是嗜血食肉的恶棍…… 甚至那个冷若寒冰的杀手,不也动心了吗? 所以,哪怕他是一个瞎子,也绝不能忽视掉她的美丽与柔情。 夜色深沉,胡媚儿迈着小猫一样轻柔的步子,缓缓地走向一间客房——那间陈忘居住的客房。 而陈忘此刻正坐在床上,努力的控制自己的身体,和药性作斗争。 客栈里,有淫鼠花小浪,血蝠炀灿,大弥勒金贪佛,两只鬼常氏兄弟,软玉温香狐媚儿,以及那神秘的老板娘和她手下的四个伙计石家四怪…… 个个都是江湖上不同寻常的怪人。 而芍药不过是个十五岁的小丫头,没有任何自保的能力。 深夜独自外出,又说了那样一番不舍而又纠结的话语,叫他如何放心得下? 然而陈忘被药力控制,暂时动弹不得,只好将希望寄托在戚弘毅或者白老爷子身上,盼着二人能及时发现,拦住她才好。 正这般想着,忽听到“嘎吱”一声,房门竟然打开了。 陈忘以为是芍药回来了,顿时放心不少。 然而,待到那轻软的步子款款迈到自己身边时,一尊柔若无骨的身躯竟然径自坐在自己的腿上,一双纤纤细手深入衣襟,不停地撩拨着自己的胸膛,细腻的香唇扑了过来,吻住他的嘴巴。 不是芍药? 陈忘被那柔若无骨的肉体包裹着,又闻着那不浓不淡的香味,便知来人是那软玉温香狐媚儿。 无奈此刻陈忘四肢麻木无力,难以自控,只得任由她摆布。 胡媚儿见陈忘动也不动,便用手指托着陈忘的下巴,娇笑道:“你这人,本以为是个真君子,不成想到头来,却也是个假正经。怎么,白天一本正经地害媚儿差点摔一跤,晚上媚儿自己找上门来,你却是端坐于此动也不动,任由媚儿撩拨。怎的,还要媚儿亲自给你逍遥快活?真真是个大坏蛋!” 说着话,白葱一般的手指伸出,撒娇似的在陈忘额头上轻轻点了一下。 “唉!” 见陈忘仍旧没有反应,胡媚儿轻叹了一声,将脸颊依偎在陈忘胸膛上,语气中仿佛受了莫大的委屈,嗔怪道:“也罢,谁叫媚儿喜欢你呢!你不愿意动,那媚儿自己来,今晚就专门伺候你一人。” 说着话,胡媚儿滑嫩的的手指轻轻划过陈忘的脸,摸到陈忘眼睛处,竟然将陈忘眼睛上蒙着的黑布慢慢揭开了。 这黑布一揭开,陈忘突然感觉到一道模糊的光线射进眼睛里,久违的色彩出现在陈忘的视线之中。 难道这十年的失明,真就被一个十五六岁的姑娘医好了? 胡媚儿见陈忘突然睁开眼睛,眼珠子转动着,似在打量着自己,也不由得吓了一跳。 惊慌之中,忙从身上抽出一把小巧的匕首,死死地抵在陈忘脖子上,慌忙开口道:“你,你竟然看得见?” 陈忘眼睛很快便适应了屋里并不算强烈的光线,看得更加清晰了。 只见坐在自己双膝之上的胡媚儿身材匀称,面容姣好,果然是百年难得一见的美人。 陈忘端坐在床上,感到身上药力正渐渐消退,试着动了动喉咙,应该是可以说话了。 他心里暗想:若是此时呼救,喊戚弘毅或老爷子过来,只怕还未等到他俩,这匕首便已经刺进自己的喉咙。 他倒是不畏死,更何况是死在如此绝美的女子怀里。 至于死后的恶名,对于他已经背负的那些又算得了什么呢? 他已经被人称作十恶不赦,被人嘲作酒鬼浪子,还有什么是他不可为或不敢为的呢? 但他又不能死,至少此刻不能,若是就此不明不白的死了,谁去寻那丫头? 自己怎样都可以,可他绝对不能再让身边的人出事,绝对不能让那善良单纯的丫头再被伤到半分半毫。 好在陈忘思维敏捷,片刻之间,心中已有计较。 “行走江湖,不能显山露水,扮成瞎子,自然可以消减他人防备之心。” 陈忘先是胡乱解释一番,随即目不转睛地盯着胡媚儿那绝美的脸庞,奉承道:“如今有江湖第一美人在怀,陈某又岂敢不睁开双目,一睹姑娘芳容。” “倒是会说。”胡媚儿听陈忘如此夸赞她的美貌,自觉十分受用,竟收了匕首,又软倒在陈忘的胸膛上,一只柔软的手掌顺势伸进陈忘的衣服里面,将衣衫缓缓剥落,露出半面宽阔的肩膀和结实的胸膛来。 “且慢!” 陈忘想要拖延些时间,等待药力消散,不想就这么任由胡媚儿摆布。 然而说话时,他的神色却极其镇定,仿佛真的是自己不愿意动,让人看不出他正受到药力的侵扰。 “又怎么了?” 胡媚儿兴致正高,不由得攥紧粉拳,轻击在陈忘胸膛上,嗔怪道。 “我们不妨先说说话,长夜漫漫,春宵良辰,美人又何必急于一时。” 陈忘见胡媚儿百般挑逗,索性就那么看着她的脸,发出轻浮的浪笑来。 胡媚儿看陈忘在自己百般挑逗下无动于衷,心中奇怪,从未见过如此镇定的男人。 可越是这般,胡媚儿占有他的欲望偏偏就越是强烈。 此刻突然见陈忘变了脸色,心里暗骂一声“假正经”,又岂有不依之理? “嘻嘻,你这汉子,倒有几分情调。” 胡媚儿娇笑几声,两只手敲打小鼓似的,撒娇样的拍打着陈忘的胸膛,小嘴也高高撅起,作出一副娇俏的神态,开口说:“不过,媚儿可不干聊哦!” “那美人想要如何聊呢?”陈忘一边虚与委蛇,一边在暗自发力。 “湿聊喽!” 胡媚儿巧笑一声,从陈忘双膝之上站起,玉立在烛火之下。 却见胡媚儿朱唇微启,美目流光,纤细白嫩的手指在腰间轻轻一拉,竟然将绑在腰上的束带解开了。 随着她双肩一抖,身上的轻纱滑落下来,将光滑细腻的肉体完全展露在陈忘的眼前。 在朦胧的烛影下,有一裸体的美人翩翩起舞。 那美人红唇微启,面若桃花,双峰似春山高挺,腰肢如灵蛇缠绵,真真是肌肤如雪,骨骼似冰,烛光仿能射透香肩,月辉似可沁入肺腑。 随着充满诱惑的舞蹈,缭绕于身体上的阵阵体香也扩散开来,使整个房间都陷入到一种悱恻缠绵的氛围之中。 对于任何一个男人而言,此生得见此景,定是三生有幸;若能得此女共眠,更将夫复何求。 可惜胡媚儿并不属于任何男人,她不愿意属于谁。 她的身体是武器,而她的男人,仅仅是工具而已。 她有信心:在这种情况下,只要是生了一颗人的心,绝没有任何男人可以拒绝她。 只可惜,陈忘的心,已亡。 “怎么不聊了?还是看的呆了。” 胡媚儿在那撩拨人心的舞蹈中,尽情展示着自己的每一寸肌肤。 舞罢,胡媚儿早已香汗淋漓,喘息连连。 她一矮身,双手托住陈忘的脸,一张小脸凑上去,用迷离的眼神看望陈忘,充满诱惑地声音从喉咙中发出,问道:“你说,我美吗?” “实话说,陈某此生见过的女人中,恐怕没有几个能美过姑娘的!” 陈忘这句话,是发自内心的。 “哈哈,”胡媚儿听到,开心的搂住陈忘的脖子,道:“哥哥,媚儿既然如此美,你却怎么还能无动于衷?天底下的男人,还从没有人能眼睁睁地看着媚儿将这舞蹈跳完的,往往一开始便急不可耐地扑了上来。偏偏哥哥是个例外,难不成哥哥像其他人一般装作正经,劝媚儿此生只跟你一人。” “陈某可不是那样的善人君子,”陈忘盯着胡媚儿,说道:“陈某不过一介浪子酒鬼罢了。” 胡媚儿看陈忘毫不掩饰地欣赏着自己的身体,便早已知道此人不是那些故作正经之人。 只是为增添情调,她竟故意用手捂住双眼,佯装惊叫一声,表演出一副害羞的模样,嗔怪道:“哥哥干嘛老盯着人家的身体,让媚儿好不害羞哦!” 嘴上说着这种话,身体却又紧紧贴在陈忘身体上,伸出手,又要去解陈忘的衣带。 然而下一刻。 陈忘忽的站起身来,一把抓住胡媚儿那伸开的手臂,将她整个人都抱了起来,随后重重地扔在身后的大床上。 胡媚儿自以为陈忘被自己撩拨的差不多了,便干脆卧在床上,嘤咛一声,眉头微蹙,作出楚楚可怜的神态,用百转千回的声音说:“哥哥,你把媚儿弄得好疼呦!” 不料陈忘却转过身去,并未继续去看胡媚儿,反而将她脱在地上的衣衫捡起,当空一展,盖在她身上。 “烦请姑娘自重。” 留下一句冷冰冰的话后,陈忘头也不回,脚下一使力,直直向门外奔去。 只留下这胡媚儿一人,独自在床上凌乱。 陈忘奔出客栈,奔入那漆黑的夜里,在黄土中寻找足迹,仔细听着每一寸风声。 这一夜,格外黑也格外长。 丫头,你可千万不能有什么事啊! 第18章 恶欲横流 当夜主宰世界的时候,危险也会随之降临。 夜是属于猎人的,在一片漆黑中,注目于到眼前的猎物,往往会忽视背后的危险。 猎杀或者被猎杀,这是一个问题。 陈忘就是在这样漆黑的夜色中奔出客栈的,只不过相比于那些婆娑光影,漆黑于他而言,更为相宜罢了。 毕竟,十年的光阴里,这样的黑,是他最常见的颜色。 “丫头,你跑哪里去了?” 陈忘不停地呼唤着,打破了夜的静谧,几只鸟被吵醒,扑楞楞飞了起来。 循着一些蛛丝马迹,陈忘在黄土上凌乱的脚印中仔细辨认,在方圆几里的范围内寻找。 这次出门,他没带酒葫芦,却还不忘背着他的木匣子。 黑夜中,他的脚步匆忙如飞,嘴里不停地呼唤着芍药的名字。 一路追踪下来,陈忘终于找到了一间破旧的民房。 脚印结束在这里,竟有两双。 另外一双脚印,是谁的? 陈忘迈进大门,只看见几只死去的大鹅被胡乱扔在院子里,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 细细观察之下,可以发现大鹅均是被人从脖子处咬断,吸尽鲜血而亡,深深的指印嵌入大鹅羽毛下的皮肉之中。 血蝠炀灿? 陈忘心中一惊,来不及多想,立刻冲进屋子。 屋子里一片凌乱,仿佛经历过一场剧烈的搏斗。 一个被绑在破旧椅子上的人趴在地上,身下,尚有一滩未干的血迹。 陈忘蹲下身子,想向此人询问情况,可手刚刚触及那人,却感到无比冰凉。 已经死去很久了。 勘验之下,只见那人脑袋凹陷,显然是被重物锤击至死。 他那苍白如纸的面孔上流淌着鲜艳的血液,十指上的指甲都被生生拔去,结着厚厚的血痂,似乎生前遭受过酷刑一般。 根据身上的一些特征,陈忘推测此人正是那号称白如妖鬼,嗜血魔煞的血蝠炀灿。 陈忘早就听说过此人,传闻之中,炀灿虽生如死,不见日头,通体冰凉,形如鬼魅,极为嗜血凶残。 白天在客栈里,那个让自己都感觉到一丝紧张的浓烈杀意也是来自于此人。 没想到几个时辰之后,炀灿竟然死了,且死状如此凄惨。 陈忘不禁在想:究竟是什么样的高手才能将这样的人绑在椅子上?又为何对他施以如此酷刑,拔掉指甲之后,再用钝器猛力击打其头颅,将他折磨致死? 更重要的是,芍药到哪里去了,她还活着吗? 眼前的这一切,让陈忘感觉到不可思议的同时,更增添了一份紧迫感。 徘徊在破旧的民房之中,陈忘继续寻找着线索。 好一会儿,陈忘终于在一处矮墙边儿上再一次找到了足迹。 这次的足迹只有一双,却入地很深,像是背负了很重的东西。 这又会是谁?是杀害炀灿的罪魁祸首吗?他是否带走了芍药? 陈忘循着足迹寻找,可找着找着,原本的一双足印中又乍然混进四双陌生的足印,相互踩踏,难以辨别。 足迹纷乱,线索中断。 陈忘心中焦急却又无可奈何,只好暂时停住脚步,认真听着四野的动静。 这一静下来,一股浓烈的肉香便飘进鼻孔里。 循着香味,陈忘看了过去,只看见黑漆漆的夜里燃着一处火光。 一般人闻到肉香或者看到火光也许不会多想,可陈忘明白:云来客栈前无村后无店,怎会平白生出肉香火光来? 嗅着这浓浓的肉香,陈忘蓦的想到白天戚弘毅拿芍药打趣时说过的一句话: 那大弥勒金贪佛的一身肥肉都是吃人肉吃出来的。 这话难道并非一句吓唬丫头的闲言碎语,竟是真的吗? 想罢,陈忘的心陡然一缩,不自觉喊了声“丫头”。 喊罢,更不敢有片刻怠慢,当即强行运功,脚底生风,一路向火光处飞奔。 陈忘的眼盲本是剧毒所致,十年之间,表征虽在双目,而毒素早已行遍周身,又岂是区区银针之法可以轻易拔除的? 若不运功还自罢了,一运功,体内毒素乱走,陈忘立刻感到阵阵夜风侵入皮肤肺腑,在身上四处乱窜,使他喉咙发紧,而双眼阵阵发黑。 饶是如此,他依然不顾身体的剧烈反应,强行向火光处奔去。 狂奔之下,陈忘终于接近了那里:不远处火光摇摆,肉香浓烈。 定睛观瞧。 两颗大树之间,正架着一口硕大的黑锅,咕噜咕噜地沸腾着。 锅下的引火之物,竟是大弥勒金贪佛那肥胖而油腻的无头身体。 不知是谁将他肚脐处开了一个洞,将流出的膏油脂肪点燃,烧着那口大锅。 细看之下,金贪佛不止无头,就连四肢都已经不在身上,被做成人彘的模样。 身上佩戴的无数金银珠宝,也全不知去向。 那弥漫在风中的阵阵肉香,正是从这口沸腾的溢满油花的黑锅里冒出来的。 陈忘自诩见过一些世面,可看到眼前的场景,还是不禁一阵反胃。 正惊骇于眼前场景,忽觉头顶生风,似有人影在半空晃动。 陈忘猛地一抬头,喝道:“谁在那里?” 喝罢,身体暗暗发力,目光早已盯死了空中的异常:头顶之上,两只鬼影来回地晃动着,飘飘忽忽,荡荡悠悠,分外诡异。 叫喊之下,那两个黑影却并不搭话,兀自在半空中交叉晃荡着,全然不似活人,倒更像两只飘飘忽忽的鬼魅。 “来者何人,安敢在此装神弄鬼?” 陈忘既在询问,也在给自己壮胆。 黑影依旧不答,兀自摇晃不止。 陈忘见状,心中虽有一丝惧怕,但一想到芍药生死未明,又怎可在此处拖延? 与黑影对峙一阵,心中一狠,干脆捡了一根木棒引火,照亮头顶,倒是要亲眼瞧瞧,它们究竟是些什么东西。 火光映照之下,才看见悬挂在空中荡荡悠悠的,居然是金贪佛豢养的两只鬼——饿死鬼常食肉与穷死鬼常拿金。 两只鬼的脖子被金链锁住,吊在一根粗树枝上,脚不沾地,舌头吐得老长,面容狰狞可怖。 显然,是被活活吊死的。 待将那两只鬼卸下来,陈忘惊异地发现: 饿死鬼常食肉虽然骨瘦如柴,形似骷髅,可肚腹却撑的圆滚滚的,显然是饱食而亡。 联想起那一锅沸腾的肉汤,陈忘忍不住一阵反胃,索性将之丢到一边,转身去观察那穷死鬼。 穷死鬼常拿金的身上戴满了本属于金贪佛的金银饰物。 这是什么? 陈忘注意到常拿金的一只手死死攥住,像是握着什么东西。 陈忘担心漏掉什么线索,遂去掰那穷死鬼的手,没想到常拿金的手攥的太紧,直掰的那死人的骨头都折断了,才将之打开。 枯瘦的手掌之中,竟是一把纯金的钥匙。 陈忘见状,叹息道:“人都死了,还死攥着这枚金钥匙有什么用呢?” 蓦的,陈忘似乎想起了什么,将那金钥匙捡起来,捏在手中仔细端详。 观察一阵,陈忘将金钥匙塞进锁在穷死鬼脖子上金链的锁里,只听到机械响动,锁竟被打开了。 恰在此时,一阵邪风吹过,树枝嘎吱作响,忽听到“咚”的一声骇人声响,惊的陈忘猛然回头。 只见树梢之上,竟掉落下一个小小的八卦来。 看着这一幕,陈忘已将此处发生的事推演的七七八八。 这两只鬼的死,应当与算死人沐灶金脱不了干系,因为只有他习惯杀人后留下八卦。 常氏兄弟被挂在树上,应当一时未死。 只是穷死鬼虽然有开锁的钥匙,却担心若解开自己脖子上的金链,饿死鬼会带着金链一起逃脱。 常拿金爱财如命,干脆硬挺着,只希望饿死鬼先他而死。 想到此处,陈忘不禁有些感慨。 “为了这点钱财,也值得亲兄弟以命相拼?正应了那句‘人为财死’的老话。” 搜索一番,陈忘果然找到了一串属于沐灶金的脚印,因他拄着那“铁口神算”的招牌,故而十分容易辨别。 那么,芍药那丫头在哪? 陈忘苦思无果,却无意中瞥了一眼那口沸腾的大锅。 仅仅一眼,陈忘顿感不寒而栗,身体也因愤怒而微微颤抖。 难道那锅里煮的,竟然是…… “嘶……” 陈忘倒吸了一口凉气,心中悲恨交加,抬起腿,一脚踹飞了那滚烫的大锅,在沸腾的油花里寻找着煮烂的骨头。 许久,陈忘只找到金贪佛那硕大的头颅和满是油脂的四肢,被煮的烂熟,“滋滋”地冒着肥油。 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见此情状,陈忘不知当喜当忧。 芍药既然不在这儿,那她究竟是去哪了? 线索中断,心中没了计较,只得先去抓了沐灶金,再问个清楚明白。 于是,陈忘又循着沐灶金的足迹,再次强行飞奔起来,竟又跑回云来客栈附近。 沐灶金的一串脚印,消失在离云来客栈不远的草料房前。 陈忘停住脚步,毒血乱走,顿感气血翻腾,呼吸急促,强撑着扶住门框,猛喘了几口气,才勉强没有倒下。 “咳咳咳……” 随着一阵剧烈的咳嗽,陈忘只感喉咙一甜,竟溅出点点鲜血。 调息片刻,陈忘推开了草料房的门。 沐灶金确实在草料房中,只不过已经死了。 此刻,沐灶金赤身裸体卧在草料上,胸膛插着一把匕首——正和胡媚儿抵在自己喉咙上的那一把一模一样。 卦不自算。 这算死无数人的算死人沐灶金,无论如何也算不到自己竟会是这样窝囊的死法。 陈忘一心想找芍药,哪还管沐灶金是如何的死法? 他随手拿了那“铁口神算”的招牌给沐灶金盖上,便要起身离去,再寻线索。 可一起身,迎面却撞上一截插在墙壁上的树枝。 树枝是普通的树枝,墙壁是寻常的墙壁。 可能够将脆弱的树枝硬生生地插入坚硬的墙壁之中,却绝非常人可以做到。 仔细看时,树枝上似乎还搭着一布帛,上面似乎有字。 陈忘小心取下布帛,展开来看,只见上面写道: 玄武甲在我手里。 事出有急,未及告别。 他日有缘再会。 戚弘毅书 陈忘读过戚弘毅的留书,心中有无数疑问。 此人究竟是谁,要玄武甲何用? 这些死去的怪人,有几个是他杀的? 胡媚儿的匕首在这里,她人呢? 这篇留书里,为何只字不提芍药那丫头? 想着这些疑问,忽的,陈忘一阵恍然,似是明白了些什么。 之所以半字不提芍药,也许今晚二人根本就没有交集。 陈忘只暗自骂了自己一声笨,竟被火光肉香干扰,导致南辕北辙。 想罢,陈忘重返原路,又向着刚开始那脚印被另外四双脚印打乱的地方飞奔而去。 第19章 宝甲之争 云来客栈的夜,静的有些不同寻常。 戚弘毅搬了四张桌子,给自己拼成一张大床,仰躺在上面,回忆着一路上的种种遭遇。 他虽然读书,却不同于一般的书呆子那样死读书,只读经世致用之学。 所思所虑,自然也要深远一些。 如今的家国天下,看似平静如初,实则不过是粉饰太平而已。 东南倭寇,西南流匪,看似汹汹而起,实则不过是疥癣之疾而已。 真正的肘腋之患,正是北方看似毫无动作实则虎视眈眈的胡人。 此来北地一游,更让戚弘毅确信,早晚有一天,那些在马背上挥舞弯刀的胡人将会按耐不住,南下中原。 那么,久不经沙场的边军,又能抵挡多久呢? 或迟或早,自己与北地的胡人或有一战。 为此,戚弘毅不仅亲涉胡地,还趁机走遍江湖。 毕竟那些武林人士底子大都很好,如果有谁能把这股力量整合起来,成为一支军队,那么它将无比强大,甚至足以与当今的朝廷对抗。 可当他一路从南方走到北方,眼中所见之武林,却完全是一盘散沙。就算是曾经在立国之战中立下汗马功劳的四大派,现如今,也是人人打着一副小算盘。 目睹武林乱象的戚弘毅,恨不能早生十年。 那时候,一位叫做项云的年轻盟主正在进行着与他设想中相同的事业,相信他的威望加上自己的智慧,再难也能成事。 可惜天不遂人愿,十年光阴,那个年轻的盟主所留下的,只有恶名。 念及此处,戚弘毅不禁叹了一口气! 天下将覆,家国将危。 自己可作为之处,却远远不够。 然戚弘毅毕竟有兵家之才,知道战阵之中,首要在人,其次在械。 既然寻人无果,只得退而求其次——面对这送上门来的玄武甲,若不能拿回去好好研究一番,此次出行便当真是一无所获了。 戚弘毅知道玄武甲已被大弥勒金贪佛从雷耀祖的尸体上扒了去,心思一动,见左右无人,当即翻身而起,行动起来。 他举步无声,迅速走到金贪佛房前,用手指蘸了一口唾沫,在纸窗上轻轻一点,戳出一个小洞来,偷偷向内窥视。 可这一看,心中竟是一惊:房内竟空无一物。 戚弘毅一直睡在大堂,未见有人出走。 难道大弥勒金贪佛连同他养的两只鬼,都凭空消失了? 疑惑之间,戚弘毅一把推开房门,大步迈进屋子。 屋里一片凌乱,行李细软都被收拾得干干净净,阵阵冷风从敞开的窗户吹入房中。 眼见这副场景,戚弘毅心说:“看来这大弥勒不是笨人,知道自己得了玄武甲,正是‘怀璧其罪’。若不偷偷溜出,必定成为众矢之的。” 片刻之后,又自言自语道:“可惜啊可惜,这玄武宝甲既然被我看上了,任你跑到天涯海角,又有何妨?” 想罢,从窗户口纵身跃出,一路追踪而去。 戚弘毅脚力极佳,不多时便已追到,只见点点火光摇曳,又闻阵阵肉香扑鼻。 黑夜中极目远眺,才发现是那两只鬼常氏兄弟正坐在火光前,似在享受饕餮盛宴。 戚弘毅见状,伏身隐匿在草丛里,一面悄悄接近,一面观其动静。 饿死鬼常食肉从锅中捞出一块膏油四溢的熟肉,如饿猪拱食一般大肆吞咽着,直吃的满面肥油,七窍生光,如干尸一般干瘪的肚子逐渐鼓胀成滚滚圆球,仍在不停地吃。 只是肚腹之中容量有限,只好吃一口,呕两口,将那肚子腾空又塞满,塞满又腾空。 他嘴里塞满了肥肉,口水混着肉汁,流了一地,含混不清地对常拿金说:“兄弟,我早就想尝尝这一身肥肉的滋味了。今日终于如愿,果真肥美至极。” 穷死鬼常拿金没有吃肉,而是拿些刀子,收割着金贪佛身上那嵌入肥肉的金银饰品。 他一边将碍事的皮肉割下来,随手扔进沸腾的大锅里,一边将沾染了鲜血和油脂的饰品戴在自己的身上。 听到常食肉的话,常拿金回应道:“从前咱哥俩儿为了点儿金银细软,好生伺候着这大胖子,却吃不饱穿不暖。今日找到机会宰了他,既夺了他的财产,又得了玄武甲,以后定会金银不缺,吃穿不愁。” “没错,只是他的力气也忒大,咱哥俩儿趁他睡觉时用金链勒住他的脖子,险些被他挣脱反杀,当真险象环生。”说起杀害金贪佛的凶险过程,常食肉心有余悸,急忙又从锅里捞出一块肥肉,塞到嘴里:“我可要多吃些,好好补补身子。” 戚弘毅藏身在草丛里,听闻大弥勒金贪佛已死,心中没了顾虑,干脆探出头来查探。 只一眼,险些让他恶心的将五脏六腑全都给吐出来。 大弥勒金贪佛那肥大的身子被两只鬼点了天灯,充作燃料,汹汹火舌舔着锅底,将锅里的水煮的沸腾。 那沸水之中起起落落的,竟是金贪佛的那颗硕大的人头。 戚弘毅心中大骇,他见过无数死人,却着实没见过死成这般模样的。 定了定神,戚弘毅欲走将出来,从两只鬼手中夺取玄武甲。 刚跨出一步,忽的耳朵一动,听到草地里一阵沙沙声响,似有人来。 戚弘毅向来谨慎,谋定后动,见此情景,急忙收回步子,伏身隐匿,欲看来者何人。 人未至,声先到: 人有人途,鬼有鬼道,阴阳两隔,互不打搅。 阴阳不调,恶鬼当道,四象扰动,神哭鬼嚎。 尘当归尘,土当归土,身躯已殁,当归阴曹。 顺着飘荡而来话音,能看到一个算命先生正打着铁口神算的招牌,步步逼近那两只鬼。 正是那号称算死人的沐灶金。 两只鬼见有人来,急忙抛下手中的活计,起身来看。 穷死鬼叉着腰,很不客气地开口道:“我当是谁,原来是你这神棍沐灶金,看你布衣褴褛……” “瘦不啦叽,没多少油水……”饿死鬼摸着圆滚滚的肚子,插话道。 穷死鬼停了一下,继续说:“速速躲开,否则别怪两位鬼爷不客气。” 沐灶金停下脚步,用手捋了捋胡须,看着那两只鬼摇摇头,深叹了一口气。 穷死鬼道:“穷酸,你叹个卵蛋。” 沐灶金一手持着招牌,一手掐着指诀,口中念念有声,似在卜卦。 装神弄鬼一阵,沐灶金忽然开口,声音平静而阴沉:“我掐指一算,看二位,活不过今日。” 那沐灶金外号算死人,向来算死不算生,他说谁死,即便到时不死,他也要去杀了,以保住他铁口神算的招牌。 几个时辰前,客栈里假道人道貌惨死的一幕历历在目,两只鬼岂能不察? 此刻,两只鬼听沐灶金话已出口,当即决定先下手为强,一齐扑了过去。 两只鬼身体干瘦轻盈,杀人以速度见长,与动作缓慢而有一股怪力的金贪佛相得益彰。 然而此刻,穷死鬼身上挂满金银,饿死鬼腹中填满油膏。 受外物所累,行动时不免笨重了许多,再不能如鬼似魅,杀人无形。 沐灶金贪了便宜,竟能在两只鬼擅长的速度上占据优势。 只见沐灶金擎起“铁口神算”的招牌,左一挑,右一击,竟将两只鬼轻轻松松地拍打在地。 没等这两只鬼爬起来,沐灶金嘴里喊一声“着”,顺势抓住两头分别栓着他们脖子的金链,运足力气,拖着两只鬼奔跑起来,又借奔跑之势猛地立起手中招牌,使了个轻身功法,单手一撑,顺势跳上招牌,将金链挂在树枝上。 两只鬼被吊挂在两头,像荡秋千一般,胡乱挣扎着,金银细软掉落一地。 沐灶金见两只鬼在树梢上“荡秋千”,点了点头,又将一个小小的八卦抛在树梢上,以宣扬他铁口神算的威名。 做完这些事,沐灶金才顺手捡起地上装有玄武甲的包袱,慢慢地走远了。 等沐灶金离开,戚弘毅才从藏身处慢慢走出来,正欲继续追踪,余光一瞥,却见那穷死鬼常拿金两只脚胡乱踢蹬着,眼珠疯狂转动,一会儿看看自己,一会儿看看地面。 他顺着常拿金的目光向地面一看,却见那里竟是一把金钥匙。 “莫非这钥匙能开他脖子上的锁链?” 戚弘毅认为这两只鬼死不足惜,吊死在这里也是善恶有报,命数使然。 尽管如此,他还想给两只鬼一个活命的机会。 他捡起钥匙,顺手扔给穷死鬼常拿金,并在他耳边耳语道:“你的兄弟饿死鬼似乎很喜欢你们脖子上这条金链。” 所以这么说,是想给他一个选择,看是金链重要,还是性命重要? 穷死鬼拿着钥匙,却并未立刻开锁,只怕自己这头儿锁链一开,饿死鬼便会带着金链跑掉。 于是穷死鬼梗着脖子硬挺,只等饿死鬼先他而去。 真是以己度人,自己贪财,便以为全世界的人都是一般无二。 戚弘毅摇摇头,任由他们吊着,继续追踪沐灶金去了。 看清大致方向,戚弘毅另辟蹊径,寻了一条小路,一路追随,想看一看沐灶金取了玄武甲后,究竟欲往何处。 追了一阵,却见沐灶金七拐八拐,转去云来客栈附近一间草料房中。 “啊……” 草料房中传出沐灶金的惨叫。 戚弘毅听到声音,心生警觉,随手捡了根树枝,用它抵着房门,轻轻推开一条缝隙。 房门之中,一个女人的惊叫传入耳中,竟是胡媚儿。 透过房门的缝隙,戚弘毅见胡媚儿只披着一件轻纱,衣着更是凌乱不堪,正缩在墙角嘤嘤哭泣,仿佛受了莫大的惊吓与委屈。 胡媚儿身前不远处,沐灶金正赤身裸体地躺在地上,胸膛上插着一把匕首,已然气绝。 戚弘毅推开房门,欲上前察看,却见胡媚儿的娇躯愈发紧缩起来,玉足乱蹬,媚眼迷离,惊慌失措地大喊:“不要过来。” 这副神态,仿佛刚刚被沐灶金轻薄侮辱,凌乱中更有娇态万千,让人忍不住心生怜爱。 戚弘毅不明所以,欲上前安慰,不料刚刚走近几步,胡媚儿竟受惊一般扑到戚弘毅怀里,娇滴滴地哭诉道:“公子,这个算命的,竟要把媚儿……” 话没说完,涕泣涟涟,只嘤咛一声,身体一软,将头深深埋在戚弘毅结实的胸膛之中。 戚弘毅见她衣衫不整,半遮半露,却是抱也不是,不抱也不是,只好直挺挺地站着,由她肆意哭闹,只是无动于衷。 胡媚儿哭了一阵,见这男人像木瓜一般,直愣愣杵在那里,丝毫不解风情。 胡媚儿心觉无趣,干脆放开他,用令人怜爱的婆娑泪眼盯着戚弘毅的眼睛,试探似的开口询问:“公子,你也嫌弃媚儿脏吗?” 戚弘毅不搭话,竟也是直勾勾地看着胡媚儿。 那眼神里没有丝毫的欲望,反而充斥着一种冷漠和麻木,仿佛要将她整个人都看穿了。 胡媚儿这样的目光盯着,感到有些发怵,这是她第一次看到男人用这样的目光看着她,所以并不能立刻读懂这目光的含义。 但她懂得:男人,不可能对自己不动心。 于是她慢慢掀开身上轻纱,将完美无瑕的身体展露出来,娇声道:“公子若不嫌弃,媚儿愿意以身相许,下半辈子为奴为婢,专心侍奉公子……” “够了,”戚弘毅大喝一声,手中的树枝裹挟着风声直刺出去,抵住胡媚儿的咽喉,扫看了一眼她手边的包裹,冷冷开口:“你真当我看不透吗?若一切真如你说的那般,为何要拿这件玄武甲?” 胡媚儿也吓了一跳,树枝刺出的那一刻,她感到自己的生命就像那清晨的露珠般脆弱,仿佛轻轻一用力,就会破碎。 然而,胡媚儿又亲眼看到这树枝及时收手,并未真正洞穿她的脖子。 惊疑之余,胡媚儿忽的想起这位公子曾在客栈说过:他有誓愿和原则,今生决不对女孩子动手。 仗着这些,胡媚儿竟又肆无忌惮起来:“公子,这玄武甲是神兵利器,岂是我一个弱女子能消受的?我只盼能将宝甲赠予公子一般的英雄俊杰,并以此为凭,追随公子,不再受那些恶人的欺凌。” 说着话,胡媚儿似乎完全化身成为一个天生柔弱的女孩儿,一脸期盼的等待命定之人的拯救。 她大胆地用两根手指轻轻捏住那根指向自己咽喉的树枝,洁白的牙齿咬住半片红唇,眼睛里仿佛迸射出一汪清水来。 “面临死亡而不自知,够了。” 只见戚弘毅手中树枝翻动,从胡媚儿富有弹性的脸颊擦过,直直地刺入结实的土墙中。 脆弱的树枝破墙而入,出手的力道和准头让人惊骇。 只一瞬,胡媚儿的脸皮便崩裂开来,一道鲜血汩汩流出,瞬间染红了她半边面颊。 胡媚儿打死也想不到眼前的这个男人竟真的会对她动手,她腿脚一软,扑通坐倒在地上,声音颤抖着问:“你,你不是说不对女孩子动手吗?” 戚弘毅捡起装有玄武甲的包袱,背在身上,向门外走去。 听到问话,戚弘毅头也不回,冷冷道:“野兽对你说它不吃人,你也相信吗?” 到门口,戚弘毅还不忘补充一句:“何况,你也不算是女孩子。” 胡媚儿此刻才终于读懂了戚弘毅看她的眼神:那是一种深深的怜悯,对于弱者的怜悯。 以色事人者,何其弱小,何等可怜。 戚弘毅刚走出屋子,便有一个黑影迎面而来:那人一手持刀,一手持盾,盔甲铿锵,振振有声。 黑影一到戚弘毅近前,竟双手抱拳,单膝跪倒,道:“禀报将军,近日倭寇又有动作。” 戚弘毅淡淡开口:“讲。” 黑影道:“近日,倭人聚集大量流寇,聚齐五万余人,扬言要攻城拔寨,拿将军的人头祭他们死去的兄弟。” “好大的口气,”戚弘毅淡淡一笑,丝毫不觉得畏惧:“聚齐正好,正好一举歼之,省的我各个击破。对了,近日我不在,新军训练的怎么样了?” “禀将军,我军原有将士两千九百零一人,新军可战者已有九十九人,全军战力,有三千整。”黑影回答。 “兵不在多而在精,三千人足矣!军情如火,你我现在便回军营。” 说罢,戚弘毅又补充道:“我刚刚得了玄武甲,对付那鬼武士手中快刀,应当可用。另外,回头也可将此宝甲交给工匠,看看对我军盔甲制作有无可借鉴之处。” “将军英明。” 黑影答话后,不知从何处牵了两匹快马来。 军情如火,事不宜迟。 没有时间跟自己的大哥陈忘告别,戚弘毅便干脆写了个字条,转进屋子,将字条挂在被自己插在墙上的树枝上,希望他们能看见。 做完这些事,戚弘毅不忘瞥一眼胡媚儿,口中别无二话,只有一个字:“滚。” 两匹马奔腾在夜色里,不久便消失不见。 第20章 福薄命蹇 你永远无法体会别人的痛苦,因为你从来都不是别人。 夜不仅黑,而且凉。 凉风穿透了芍药单薄的身子,更穿透了芍药那颗敏感的心。 有人觉得,对于孤独了多年的人来说,孤独本身也会成为一种习惯。 可是,这世上有谁是真正愿意孤独的呢? 凉风吹过如鬼魅般横生的枝桠,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像有妖怪在磨牙。 芍药不禁回头看了看,见没有别人,便缩了缩身子,将衣服又裹紧了些。 走着走着,鼻子一酸,眼泪啪嗒啪嗒地掉落下来。 人们说夜凉如水,可心若是凉的,又会像什么呢? 是刺透骨骼的坚冰吗? 芍药想要回头,想要回到客栈里,想要与大叔呆在一起,想要听讨厌的书生唠叨…… 哪怕是与那看起来凶巴巴的老爷爷说几句话,都会让她心中舒服许多。 可她却不能回头,只能直直地向前走,远离这些人。 为什么自己伤害的,总是那些不害怕自己,最愿意亲近自己和最爱自己的人呢? 而那些咒骂自己的,欺负自己的,害怕自己的,却都不会受到诅咒的影响。 老天,你为何如此? “芍药的出生,也许就是个错误。” 她心里想着:“我学了医术去救那些被自己的诅咒影响的人,可如果没有我,他们便不会承受丝毫的痛苦吧!倘若我死了,我也就不会再有痛苦了吧!说不定,母亲也在那边等着我呢!” “那便让我死了吧!” 栖息在枯树上代表着死亡的乌鸦仿佛听到了她的心声,配合着“哇哇”怪叫了几声。 看着那些乌鸦的影子,芍药开口问道:“若是我死了的话,你们会把我的身体带到天上吧!” 母亲给她讲过,在那个世界里,没有欲望,没有痛苦,什么都没有。 她问母亲:“那有快乐吗?” “没有,什么都没有。” 她不想去那个世界,那个什么都没有的世界。 但是现在,她改主意了。 一个人没了希望还能活,但给了她希望又将希望破灭,她便找不到活着的理由了。 芍药游荡在这漆黑冰凉的夜里,像要给自己寻找坟墓的行尸走肉。 她畏惧死亡,可对她而言,一次次因为自己而伤害到亲近的人,是比死亡还要可怕的事。 一处破败的院落引起芍药的注意,鬼使神差一般,她走向那里。 嘎吱…… 落满灰尘的院门被芍药轻轻推开,正撞上一双血红的眼睛。 一个人蹲在院子里,吸溜吸溜地咀嚼着什么。 开门的声音显然惊动了那人,只见他猛地回头,看向芍药,血红的眼睛镶嵌在苍白的脸上,在黑夜中异常恐怖。 在那人的手中,是一只死去的大鹅,而口中,则是满嘴的鲜血。 如此恐怖的场景,骇得芍药尖叫一声,连连后退,却被一个石头绊倒,摔在地上。 那人竟扑了过来,将芍药拖到院子里。 芍药不敢看,隐约中只觉一阵腥风顺着脖子,扑入口鼻之中。 挣扎,拼了命地挣扎。 可挣扎了没一会儿,芍药干脆放弃了,将身体完全放松,任由对方处置。 她想:这人会杀了自己吧!那便让他杀好了。反正这么活着,也没有什么意思。 她感到那人在自己身上使劲儿地嗅着,长而有力的指甲死死扣住自己的手腕,划过自己的脖颈。 也许下一秒,那指甲就会把她的脖子划开,把她的手腕割开,慢慢地将自己的血吮干吸尽,只留下一具冰冷的身体。 这样,她就可以去到那个什么都没有的世界。 然而预想的情况却并未发生,那扑在她身上的人,竟然又慢慢从她身上爬了下去。 芍药壮着胆子睁开双眼,小心翼翼地瞄了一眼,这人她认得,正是在客栈里见过的血蝠炀灿。 此刻,炀灿的身体紧紧地缩成一团,呼吸急促,微微发抖。他指尖上那尖利的指甲狠狠地扣住自己的双臂,似在极力控制着自己。 血红的嘴巴张开,沙哑的声音就从那嘴巴中传了出来:“在客栈里,说我有病的人,是你吗?” “你别误会,你真的是有……” “我知道,”炀灿打断了芍药的解释:“我更想知道,这是什么病,有的治吗?” “书生说你不见日头,白面嗜血时,我便想起来了,就在医书中,我看到过的,”芍药看着炀灿,心里十分害怕,但还是壮着胆子说:“只是具体的疗法,我却没有记住。需要的话,我可以去翻阅医书。” 炀灿浑身颤抖,贪婪的盯着芍药那尚未长成的身子,像是看着最新鲜的美味佳肴,有些难以自控。 然而他并未被欲望吞噬,而是努力的抗争着。 他心中一狠,将奇长的指甲猛地插入木质的房门中,使劲一撅,竟然将自己的指甲生生撅断了。 炀灿疼的眉头一皱,牙齿里发出“嘶嘶”声,指头尖上溢出点点鲜血来。 “你,你要做什么?”芍药见炀灿居然自断指甲,不明所以,惊慌问道。 炀灿不回答,只是招呼芍药到屋里去。 芍药明知自己反抗不得,只好战战兢兢地进去,却看到炀灿拿出一条粗壮的麻绳来。 芍药心想,莫不是他要绑住我再吸我的血?可是,他力气那么大,我又跑不了,为什么还要这样呢? 算了,反正都是一死,就由着他吧! “小姑娘,别怕。” 炀灿仿佛看出了芍药的顾虑,用沙哑的嗓音安抚道:“我虽被称为血蝠,但多年来,也只吸过鸡鸭牲畜的鲜血,从不吸食人血。只是近来越来越难以自控,只怕如此下去,迟早会沦落到杀人吸血的地步。既然你能医我,我必不敢伤你,只是我现在看着你,就如同饿狼看见肥羊一般,只求你在我尚能自控之时绑紧我,不要让我伤了你才好。” 见炀灿这么说,芍药半信半疑,但见他狠心自断指甲,想必所言非虚。 因心中好奇,芍药忍不住问道:“那书生说你是白如妖鬼,嗜血魔煞,你怎么说?” 炀灿见芍药心中尚有疑虑,解释道:“你也说过,我这是病,也不知何时染上的,一日不沾鲜血,便浑身难受,肤色也逐渐白化。世人见我有此怪癖,又形容古怪,便以为我是妖魔。就连儿童,见到我都喊打喊杀,乡里有什么无头的案子,也通通安到我的头上。” 炀灿讲到这里,不由得顿了一顿,仿佛想起伤心往事。 好一会儿,他才接着说下去:“世人皆以面貌取人,以传闻辩人,我干脆编造个凶恶的名号,习得些防身的本事,好叫人不敢欺负。即便不得已伤人,也好过叫人随意欺辱。” 芍药听他说着,竟像在听自己的故事一般,没想到这么一个被人称为妖鬼魔煞的人,竟也有这些无奈的过往。 即便是同病相怜的自己,若没有机缘进行这一番交谈,恐怕也只会远远躲着炀灿,让传闻蒙了心,遮了眼。 说完这番话,炀灿的神志愈加不清。 他一边痛苦地抗拒着身体的本能,一边将麻绳丢给芍药:“你再不把我绑住,我就真的控制不住自己了。” 芍药听罢,知道炀灿和自己一般,只想要过一个正常的生活。 正所谓同病相怜,便依着他,先用麻绳把他结结实实地绑在椅子上,然后打开药箱,去处理他指甲上的伤口。 血蝠炀灿被绑之后,果然完全失控,不停地对为他处理伤口的芍药张开血盆大口,似乎想要撕咬。 他抽搐着,嘶叫着,挣扎着…… 活像一头饥饿的猛兽。 “你不要这样。” 这一声喊,仿佛使炀灿恢复了些理智,嘶吼声渐渐平息。 芍药心有余悸,泪水止不住落下,心里却在想:“我们同是被命运抛弃之人,没想到今日竟遇到一起。你放心吧!我虽然解除不了自己的诅咒,但一定要治好你。” 这般想着,门外忽的爆发出一阵“桀桀”笑声,像一只硕鼠悉索作响。 这古怪的笑声让芍药身体一冷,下意识地向窗外看去。 一股白烟从门缝里缓缓喷出,芍药观察片刻,忽的认了出来:医书上记载过这样一种迷烟,能让人瞬间昏迷。 这么一想,再后悔已经晚了,只觉得脚下无根,头重脚轻,一头栽倒在地上。 朦胧中,只见身边不知何时站着一只硕大的老鼠,细长的舌头伸出来,向她的脖颈裹去。 那淫鼠花小浪用舌头轻舔了一下芍药雪白的脖颈,“桀桀”怪笑:“小东西,可叫爷爷逮到机会了,这几天,爷爷定让你魂销骨颤,桀桀……” 自花小浪见到芍药的那一刻,便已经动了心思,没奈何找不到下手的机会。 夜不能寐,花小浪无意中撞见芍药孤身外出,才觅得良机。 似芍药般单纯漂亮的女孩子,若是落在这淫鼠手里,后果不堪设想。 花小浪洋洋自得,思虑着如何如何处置怀中这个小小美人,才能更让自己尽兴。 “你,别碰她。” 一个嘶哑的声音忽的从身后传来。 听到这突如其来的声音,花小浪吓得心头一颤,急忙抽出腰间弯刀,扭头便向门外看去。 夜色漆黑,微风轻拂,哪有半个人影? 淫鼠花小浪定了定神,擦去额头上的汗珠,将弯刀丢在一旁,伸手去解芍药的衣服,并念叨着:“小东西,没事儿,咱们继续快活。” “大老鼠,我说了,不准你碰她。” 那个嘶哑的声音再次响起。 这一声,真真切切地传到了花小浪的耳朵里,直吓得他三魂散了一魂,七魄跑了五魄。 这屋里的人,除了被迷倒的炀灿和芍药,还有谁呢? 花小浪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求饶道:“不知道花小浪惹了哪位真神,只求爷爷不要怪罪于我,我这就寻他处去。” 说罢,扛起芍药就要溜走。 刚要出门,竟听到椅子在地上挪动的声音,熟悉的声音再次响起:“淫鼠,你再敢动她,爷爷喝干你的血。” 花小浪终于反应过来,回头看去,只见炀灿被绑在椅子上,一双血红色的眼睛狠狠地盯着自己。 竟没被迷晕? 花小浪哪里知道:血蝠炀灿身体冰冷,虽生如死,呼吸本就轻微,受这迷烟的影响自然也小得多。 花小浪见是炀灿说话,心中稍安,竟放下芍药,提起弯刀在手,威胁道:“血蝙蝠,少来管爷爷的闲事。否则,桀桀,爷爷现在便结果了你。” 炀灿也不甘示弱,大吼着:“大老鼠,你碰别人还自罢了,若敢碰她,我炀灿不喝干你的血,誓不为人。” “桀桀,你这个白面鬼,吸血魔,也算是人?” 花小浪一边说着,一边用弯刀挑开芍药的上衣,挑衅道:“我就碰她了,还当着你的面,你能怎样?” 血蝠炀灿见花小浪出言不逊,行为不端,竟陡然生出一股怪力,带着椅子一起扑将过去,一口咬到花小浪的肩膀上。 事发突然,花小浪肩膀吃痛,“啊呀”一声惨叫,弯刀脱手,掉落在地上。 失了手中利刃,花小浪只好用拳头在炀灿身上乱锤乱打,希望能尽快摆脱他。 炀灿死死咬着花小浪的肩膀,只感到一股鲜血顺着牙齿流进脏腑,顿感鲜美无比,觉得自己不早些喝人血,天天拿鸡鸭牲畜的血充饥,实在是白活了几年。 闸门一旦开启,便会放出无法阻止的洪流。 品尝过人血的炀灿彻底失去了理智,觉得这只大老鼠的血已经如此美味,那少女的处子之血,又会怎样妙不可言。 这就是人性,你曾厌恶至极的事,一旦体味到它的好处,往往便深陷其中,不能自拔。 这鲜血激发了血蝠炀灿的兽性,使他全然不顾花小浪的拳头,忘记了疼痛,一味吸食着鲜血。 花小浪感到肩膀撕心的疼,慌乱之中难以自制,胡乱挣扎着。又见一声闷响,炀灿连同椅子和花小浪一并倒在地上。 即便这样,炀灿也不松口。 花小浪疼的哇哇大叫,伸手胡乱摸索,竟拿起一块砖头,猛地砸向炀灿的头颅,直砸的炀灿脑浆崩裂,鲜血直流,了无声息,才勉强把肩膀从炀灿嘴里拔出来。 花小浪坐在地上,喘了好一阵,才渐渐平复。为泄愤,他将砖头丢在炀灿被砸扁的头颅上,狠狠地啐了一口唾沫。 见屋里满是鲜血,行事不便,花小浪对芍药说:“小东西,爷爷带你去别处快活。” 说罢,扛起芍药,翻越矮墙,不见了踪影。 冷冷的风吹在芍药的脸上,她在梦中喊着:“母亲”,顿了一顿,喉头蠕动着,喊道:“大叔。” 第21章 冤冤相报 一个人犯下的罪,要由他最亲密的人来偿,这合理吗? 这不合理吗? 这一夜,客栈的老板娘没有睡。 做为盟主堂旧人,为整个武林所不容。 十年来,她一直隐姓埋名,以至于几乎忘记了,自己叫做三娘。 鲍香馆的包三娘。 自从她除掉了金钱豹王霸,接管客栈以来,便改名云来客栈。 云来,云来…… 盟主项云,何时归来? 客栈之中,收容了许多无处容身的怪人。 所谓怪人,并非天生便是怪的,只是不幸生在这乱世荒年:朝中有权臣严藩欺下媚上,江湖有各门各派暗斗明争。 在这个“杀人放火金腰带”的世间,若不以那些咄咄怪癖安身安命,或许早已死无葬身之地。 可惜欲壑难填。 欲望一旦被释放,再想回归初心,却又是难上加难。 受辱者成为恶者,被更恶者所杀。 包三娘听着客人们陆续离开客栈的声音,叹了一口气。 她的力量太弱小,既救不了他们的人,也救不了他们的心。 想着这些,包三娘又不禁怀念起年轻的时光来:如果那个少年盟主还在就好了,如果盟主堂惨案没有发生就好了,如果…… 那样的江湖,一定不会是现在这副样子。 包三娘想要亲口去问问他,十年前的盟主堂婚宴之中,究竟发生了什么? 这十年之间,他又躲去了哪里? 可她终究没有去问,因为她看见了另外一个人。 那个让她辗转反侧,夜不能寐,恨不能剥皮削骨之人。 “白震山,你进了我的客栈,还想有命出去吗?” 包三娘的声音拦住了想要出门追赶陈忘的白发老者。 白震山缓缓转过身子,看着坐在柜台前的老板娘,眼神之中充满了疑惑,努力的在记忆中寻找这个女人的身影。 “哈哈,你不记得我吗?老娘可认识你呢!就算你化成灰,老娘也认得。” 包三娘笑着,可笑容中却尽是苦涩:“猛虎堂前堂主白震山,有件事,你可还记得?十年前,你为报项云杀害你长子白云歌之仇,在盟主堂鲍香馆大肆屠杀,逼问项云下落之事?” “项云恶贼,”白震山恶狠狠地唤出项云的名字,咬牙切齿道:“恶贼趁老夫不在,杀害老夫长子云歌,老夫恨不能食其肉,寝其皮。只可惜复仇未果,恶贼隐匿无踪,其余同党又被那恶贼提前派遣各地,只有那负责婚宴的盟主堂鲍香馆,鲍香馆……” “你是鲍香馆旧人?” 白震山恍然大悟,随即开口:“你们虽只是饭馆,但身为恶贼同党,人人得而诛之。” 说到激愤处,白震山气血翻涌,青筋暴起,运起虎爪来,一拍桌子,竟将之生生击裂。 “十年前我便发誓,即使穷尽一生,也要找到项云恶贼,让他在我儿坟前忏悔,以其项上人头祭奠我儿在天之灵。” “老贼,休要含血喷人。” 包三娘手中提着两柄菜刀,从柜台后走出来,步步进逼:“我虽只是个厨娘,但追随项大哥后,深知他的为人和理想。项大哥行侠仗义,思虑深远,欲以一己之力统一各派,彻底化解江湖恩怨,行的是大事,走的是正途。我虽不知十年前盟主堂惨案真相如何,但杀了我,也绝不相信此事是项大哥所为。” “我只相信自己的眼睛,只相信我儿颈上的剑痕。” 白震山说罢,转身向门外走去,道:“老夫还有事,没功夫同你纠缠。” “老贼休走。” 话音刚落,两股刀风从白震山身后劈来,刀法狠辣,直取白震山后心。 白震山觉察身后有异,顺手抄起一个凳子,轮转半圈,“呼”的一声,便向后扔去。 包三娘正扑过来,见那凳子的势头劲力十足,不敢硬拼,只好暂时收招,身体后仰,柔软的腰肢弯成一个半弧。 那飞来的凳子擦着她的细腰飞过,“砰”地一声撞在墙上,顿时碎成数块。 “想跟我拼命?”白震山回过头来,看着手拿两把菜刀的包三娘,冷冷说道:“你这是在找死。” 包三娘不甘示弱,回道:“老贼,你年岁已高,精力不复当年。真要拼起命来,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说罢,包三娘大喝一声,一双大长腿跨步朝前,两柄菜刀翻飞而至。 白震山一边闪躲,一边用双拳猛击刀面,只听得“当当当当当当当当”一片声响。 二人再分开时,白震山背手而立,面色如常,包三娘却气喘吁吁,拿着菜刀的手在微微发抖,显然是被震的疼了。 “差距太大了,你拼命也没用。” 白震山瞥了一眼包三娘,试图劝说她放弃这种找死的行为。 “就算死在这,也要割下你这颗白头。” 包三娘杏眼圆睁,怒视白震山,猛地攥紧了双刀,不再劈砍,而是右手刀在前,左手刀在后,飞身刺去。 白震山双掌合十,竟然以空手接白刃,稳稳接住包三娘右手的菜刀,不料包三娘左手的刀把一转,朝白震山小腹劈来。 白震山虽有一身横练,但也只是顶的住“砍”和“砸”等动作,若是用锋利刀刃划过,却难保不皮开肉绽。 包三娘这一招,在前的右手刀只是虚招,引人耳目罢了,左手刀才是致命杀招。 白震山经验丰富,一瞬间便想明白了这一节,当即运力,控制着包三娘的右手刀向下砍去,正巧砍到包三娘左手刀挥来的刀背,双刀交锋,“镗啷啷”一响,溅起一片火花,直叫包三娘右刀压左刀,双刀一齐向下,深陷入木质的桌面之中。 包三娘杏眼圆睁,皓齿紧咬,用尽力气去拔那双刀,不料竟被白震山死死摁住,动弹不得分毫。 包三娘心中焦急,怒骂道:“老贼,你放开。” 白震山听到这话,非但不放,反而用双手用力下压,木制的桌面不堪重负,竟寸寸皲裂,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突然“咵茬”一声,裂成两半。 一时之间,包三娘失去平衡,重重地摔在地上,手中的双刀也摔在身边。 白震山看着包三娘,道:“你打不过我,我也不想杀你,无须白费力气了。” 说罢,便准备离开。 “慢着。”包三娘喊住白震山,目中有恨火,亦有泪水,饱含着满满的不甘。 她看着白震山,“刺啦”一声撕破衣服,露出的半边肩膀上。那白皙的肩膀上,赫然印着五个深深的指印结成的疤痕,狰狞而恐怖。 “老贼,你可还记得这伤痕?” 白震山看着那惊心动魄的伤口,竟是自己的虎爪所伤。 可是十年前,自己报仇心切,杀红了眼,为逼问项云的下落,也不知杀伤了多少项云的同党。 这婆娘是被自己伤的没错,可她是哪一个,自己却记不得了?再说,为这一条伤疤就跟自己拼命,又是何苦呢? 包三娘见白震山一时愣怔,还以为他有所醒悟,便嘲讽道:“十年前,项大哥生死不明,四大派竟将所有仇恨记在鲍香馆的头上。呵呵,名震江湖的四大派联手攻击一个小小的饭馆,好不威风。” 白震山回忆往事:十年前,自己因事下狱,长子云歌代自己出席盟主堂婚宴,却被项云所杀。白震山听闻此事,愤而越狱,欲寻项云复仇而不得,便跟随众人,屠杀鲍香馆,逼问项云下落。 “我正是盟主堂饭庄的厨娘。”包三娘看白震山神情中还有些许迷惘,开口道:“好,就算你不记得我,也记得你用整整十三拳活活打死的男人吧!那个叫做鲍大楚的厨师,是我的丈夫。” 白震山猛地睁大双眼,他记起来了,那个男人给他留下了无比深刻的印象。 当时,白震山曾用虎爪击伤一个挡路的女子,而那个男人就挡在女子面前,苦苦哀求自己,饶过那女子。 白震山每次用虎爪将之击倒,那个男人都要强撑着爬起来,执着地挡在女子前面。 一共一十三记虎爪,白震山记得清清楚楚。 白震山震惊了,以他的力道,一击就能让人筋断骨裂,是怎样的毅力,才能承受一十三记虎爪而不倒? 被仇恨蒙蔽双眼的白震山终究动了恻隐之心,看了一眼地上的女子,以及躺在女子怀中奄奄一息的男人,终于转身离开了。 而白震山的身后,是被熊熊烈火燃烧着的鲍香馆。 “那个承受我一十三记虎爪的男人,叫做鲍大楚吗?” 白震山审视着包三娘,问:“你,竟然从那场大火中活下来了?” 包三娘记得,丈夫死前紧紧握着自己的手,说的最后三个字就是:“活下去。” 她像着了魔一般,念着这三个字,愣是从火海里爬了出来。 “活是活着,可跟死了也差不了太多。” 包三娘的语气冰冷而绝望:“这些年,我一直过着躲躲藏藏的日子。之所以还苟延残喘地活着,一是要找项大哥问清楚,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二,就是杀了你这老贼,为我丈夫报仇。” 话音刚落,包三娘攒足最后一分力气,捡起地上的菜刀向白震山冲过去。 白震山尚在回忆往事,一时不察,待反应过来,却已经躲闪不及。 可白震山行走江湖,经验何等丰富,见此情形,只一抬脚,就势踢起身前的桌子,挡住了菜刀。 在菜刀扎进桌子的一刻,白震山伸出双手,拨转桌子,带动深陷入桌面的菜刀,竟硬是将包三娘双手脱开,菜刀留在桌子上。 桌子尚未落地之时,白震山又将双拳齐出,碎裂桌面之后,狠狠捶在三娘胸口上,竟将她整个人都击飞出去,重重地撞在墙上。 包三娘捂着胸口,气血翻腾,呕出一口血来。 白震山道:“我不想杀你,你好自为之。” 说罢,转身向客栈外面走去。 包三娘站起身来,骂道:“老贼休……” “走”字尚在嘴边,不由得眼前一黑,双膝一软,倒在地上。 她不甘的眼睛死死盯着那逐渐远去的背影,直到他消失不见。 一切,都是因为她的弱小。 眼睁睁看着仇人在自己眼前离开却无能为力,这样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包三娘摸到一把菜刀,高高举起,猛地朝着自己的心口扎去。 “哐当”。 菜刀被一枚暗处飞来的铜钱击飞。 包三娘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走进客栈,然而视线却渐渐模糊,眼前一黑,再也没了知觉。 那个身影将包三娘扛在肩头,远离了云来客栈。 第22章 认贼作父 看到戚弘毅的留书,陈忘虽然产生了种种疑问,但有一点却清晰明了:芍药并没有卷入争夺玄武甲之事中。 结合客栈里遇到的种种人,件件事,经过略微思考,陈忘最终将目光锁定在淫鼠花小浪身上。 有了目标,陈忘再次发力,一刻不停地寻找着。 只是他没想到,光阴蹉跎,竟已将自己的身体折磨成这般模样:稍一运功,体内便热力涌动,像千百条爬虫在皮下噬咬,又麻又痒,难受至极。 饶是如此,他硬是咬着牙,熬住这种常人难以忍受的痛苦,焦急地寻找着芍药的踪迹。 不多时,陈忘的身体便支撑不住了,扶住一处破败的墙头,呼呼喘气,眼睛里也一阵明一阵暗。 自己中毒多年,想来也绝非一时半刻便真的能治好的。 先前芍药用银针将眼睛周围的毒素导引出去,换来片刻光明。 如今自己运功狂奔,淤积在脏腑里的毒素重新扩散开来,想必不消太多时间,自己便又要重新陷入黑暗之中。 陈忘不怕死,死亡本不可怕,无能为力才可怕。 如果丫头有什么意外,自己的手中便多了一分罪业。 此来中原,他是为了赎罪,而不是增添恶业。 比起芍药的安危,这一副本就要以死谢罪的躯体,又算得了什么呢? 发了发狠,陈忘用力撑起自己的身体,正打算继续寻找,却无意中听到黑暗里有人窃窃私语,似与芍药下落有关,心念一动,就势藏匿在墙下,静闻其语。 一人道:“那人把娘扛了进去,还要我们在此护法,说是要趁此美景良辰,做我们爹爹,这可如何是好?” 另一人道:“咱们哥儿几个生来没爹没娘,今日认了娘亲,又有人来做我们爹爹,极好极好。” 先前那人再说:“他做了我们爹爹倒也无妨,只是要跟我们姓,姓石。” 又有人反驳:“都是儿子跟老子姓的,哪有老子跟儿子姓的?不可不可。” 一人道:“咱们生下来就姓石,岂能改姓?他要是不答应,咱们四个把他绑起来杀了,再寻一个爹爹便是。” 一人附和:“正是正是。” 一人回复:“有理有理。” 这声音,正是客栈里的伙计石家四怪。 结合客栈里的种种事端,陈忘确信四怪口中谈论的娘亲,定是芍药无疑。 不知花小浪使了什么阴谋诡计,竟将四人诓住,让他们乖乖守在门外。 耽误一刻,芍药便多一刻的危险。 刻不容缓,陈忘哪敢多想,当即冲出去,要闯入屋中救人。 石家四怪见凭空跳出一个人来,立刻四下围住,石下道:“爹爹娘亲在屋里练功,来人休要打扰。” 石里道:“不对不对,是娘亲在里面练功,等练完了,那人才算自己的爹爹。” 石巴石人只是“正是正是有理有理”附和着,不像有什么主见。 陈忘哪里有心思同这四个侏儒计较,大步直行,欲强行冲进屋子。 四人见陈忘不理会他们,便分作四路,一齐攻来,欲强行阻拦陈忘去路。 正所谓“双拳难敌四手”,更何况陈忘要面对的是四怪的八只手。 然陈忘绝非常人,那四怪虽齐齐冲向陈忘,一瞬之间,竟又齐齐飞向四方,重重跌坐在地上。 石家四怪面面相觑,竟无一人可以看清陈忘究竟是如何出手的。 陈忘于强行奔跑之中毒血翻腾,身体本就是强行支撑,而方才连出四招快攻,精力已竭,竟让自己到了灯尽油枯的窘迫境界。 他体内血液翻涌,毒素扩散,眼睛更加模糊不清。 一时头昏,站立不稳,身体一晃,跌坐在门前石墩上,用木匣子撑住地面,才勉强没有倒下。 好在方才动手,四怪吃了暗亏,一时之间也不敢轻举妄动。 石下道:“哥几个,咱们刚刚怎么飞出去了?” 石里道:“哥哥,想必这人会什么妖术,咱们可得小心些。” 石人一听妖术,吓得两腿发颤,说:“他是鬼,还是妖怪?可怕可怕。” 石巴说:“四弟,真没出息,他明明是人。人常说:鬼没影子,妖怪没下巴。你看看他,既有影子,也有下巴呢!” 石人听后,仔细观察着陈忘,道:“果然果然,他是有下巴的。” 四人说话的空档,陈忘的身体却如烈焰焚烧般难受。不过比之身体的痛苦,更加难受的,是他那颗焦急的心。 这副残躯,打这四怪已然十分费力,又如何能搭救芍药?难道老天嫌我罪孽深重,偏偏赐我这片刻光明,只让我目睹这丫头受害却无能为力吗? 天呐! 正所谓急中生智,在陈忘逐渐绝望之时,却听见四怪竟自顾谈论起来,心有顾虑,踟蹰不前。 他深知这四怪生性天真烂漫,眼珠一转,计上心头。 “咳咳……” 陈忘清了清嗓子,以一种威严庄重的口气说道:“什么妖怪不妖怪的。我可不是妖怪,而是天上的神仙,见你们四个的娘亲有难,前来救你们的。” 石人一听这话,当下就要磕头跪拜,不想这一举动却被大哥石下拦住。 石下心存犹疑,抢先问道:“你说你是神仙,如何能证明?我们四个的娘亲好得很,如今正要和爹爹练功,又会有什么灾难?” “证明?你们四个刚被我的神力弹飞,还不自知吗?”陈忘应对这四个家伙,游刃有余:“你们娘亲被那人抓去屋子,正是一个劫难,需要你们几个前去搭救。” 由于陈忘出手实在太快,四人竟无一人看清,自然不知道是被什么弹飞出去的。 此刻听陈忘说是神力,竟不疑有他,当即跪拜。 石里问道:“神仙爷爷,娘亲有难,为何不招呼哥儿几个进去搭救?” 石巴也附和道:“对啊对啊,我们几个也是看着娘亲老老实实趴在那人怀里,还以为这是娘亲的意思!” 陈忘听到这话,一时心惊:芍药既不呼救也不挣扎,莫不是昏过去了,莫不是…… 想到可怕处,陈忘气海翻腾,毒血上涌,禁不住就要喷出一口鲜血。 为不露破绽,他竟然又生生忍住,硬是将口中鲜血给咽了下去,尽管内里已经翻江倒海,可外表却一如往常。 陈忘暗自调息一阵,才开口责怪道:“你们几个糊涂鬼!抱你们娘进去的家伙外号叫淫鼠,龙生龙凤生凤,老鼠孩子会打洞,他要是成了你们爹爹,你们就是石家四鼠了。” “石家四鼠?” 四怪异口同声,大为惊异。 “啊呀,不好!” “难听难听。” 四人齐拍了下脑门儿,大叫不妙。 他们四个本来就身材矮小,最恨被别人嘲笑。此刻听闻有被称作四鼠的危险,也不管其他的了,四双眼睛互相一对视,心领神会,当即一起冲进屋子。 霎那间,只听屋子里噼里啪啦一阵乱响,夹杂着花小浪声声鬼哭狼嚎似的惨叫。 不多时,陈忘就看见花小浪捂着下体,浑身是血,连滚带爬从门口爬出,踉踉跄跄地逃走了。 陈忘无力阻止,又心忧芍药的安危,将木匣当做拐杖,强自支撑着走进屋子。 而芍药此刻刚刚醒转,头痛不已,眼见四怪将那花小浪打跑,心下稍安。 然而片刻之后,她便在心里自责自己的没用,联想到惨死的血蝠炀灿,更是万念俱灰。 果然是愿意与自己相处的人,一个也没有好下场。 正此刻,又见陈忘走进屋子,唯恐再给这世间带来什么不幸,甚至是给大叔造成什么伤害。 心念一动,她竟摸到花小浪遗落的弯刀,架在自己的脖子上,对陈忘嘶喊道:“不要靠近我。” 四怪听了,还以为是说他们,误认为自己姗姗来迟,惹得娘亲生气,急忙跪倒在地上,哭喊着求娘亲不要死之类的荒唐话。 陈忘体内的毒素已重新扩散到双眼之中,此时此刻,所能看见的也只剩下一个模糊的人影轮廓。 他不知道芍药的心理,还以为这丫头是受了刺激,急忙说:“丫头,是我。” 芍药架在自己脖子上的弯刀却并没有取下来,两行清泪自脸颊滑落。 “大叔,恕芍药不能再与你们同行。芍药本是诅咒之躯,孤煞之体,所有和芍药接近的人,都不会有好下场。” 陈忘听芍药言语中有绝望之意,劝道:“丫头,你胡说些什么话?今晚你给我治疗后,我眼睛已经恢复了。你就是我的福星,怎么会是煞星呢?” 听了这话,芍药握刀的手竟有些松动,问道:“大叔,你的眼睛真的好了吗?” “好了,真的好了。” 陈忘边说话,边缓缓走近芍药。 然而,他的视线却进一步恶化,变得更加模糊了。 一不留神,竟绊在一块砖头上,一个踉跄,身体向前一扑,险些摔倒。 芍药见状,刚刚松动的手竟重新紧绷起来,大喊着:“你骗我,你明明没有好。芍药果然是不祥之人,活着也是害人。” 说着话,竟然将弯刀一横,决绝地向自己的脖子划了过去。 陈忘始料不及,好在离芍药已经不远,只能扑上去,凭借模糊的影子,用手掌去握住那刀锋。 锋利的弯刀轻易划破了陈忘的手掌,鲜血从掌中淌出。 与此同时,陈忘的身体进一步恶化,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随后身体一歪,狠狠地倒在地上。 芍药见状,忙将手中弯刀一扔,扑过去,紧紧抱着陈忘的脑袋。 “大叔,都是芍药不好,你不要有事,不要有事好不好……” “咳咳……” 陈忘竟忍住剧烈的咳嗽,强自支撑道:“傻丫头,我死不了,你也不准死。我没骗你,我确实看见了一会儿,只是现在又看不见了。可是就算是一小会儿,也说明你的治疗有效,你可是我的希望啊!” “我是,大叔的希望?” “对,你就是希望,所以,你一定要照顾好自己,不能迷茫,不能寻死,连不开心都不可以” “咳咳……” 陈忘又咳嗽起来,这是多年饮酒引发的痼疾,在毒血的催发下更加剧烈。 就在这时,白震山堪堪赶到,芍药看着他,叫道:“老爷爷,大叔他……” “老爷子,照顾好她。” 陈忘听到白震山赶到,以意志支撑的身体一下子垮塌下来,眼睛一闭,昏死过去。 白震山看到这副场景,眉头一皱,道:“现在还不是你该死的时候。” 说罢,一手扛起陈忘,一手拉着芍药,奔云来客栈去了。 第23章 玉殒香消 话说陈忘一行人来到云来客栈,天已经蒙蒙亮,再看这客栈,已经全然没有了一天前的热闹,变得死寂而沉默。 休憩半日,陈忘慢慢醒转。 他没想到,多年来,淤积在身体里的毒素居然有如此大的伤害,加上他嗜酒,根本没有机会调理。 此时虽是醒了,眼睛却再度失明。 不过芍药对自己倒是过分关心,详细追问了他晚上的病症和身体状况,一一记录下来。 白震山见陈忘醒转,自觉在此多留无益,收拾了行李车马,准备继续赶路。 芍药年纪尚小,自然不愿让四怪跟着叫娘,便打发他们留守这云来客栈。 她自认为是自己的诅咒害了大叔眼睛,如今又误伤大叔,心中有无限愧疚,早已把治好大叔双目作为活下去的理由,自然会贴身跟随。 白震山将一切准备妥当,一抖缰绳,马车便沿着大路,继续向南而去。 至于石家四怪惜别之情,如何哭天喊地,又如何依依不舍,在此不作多表。 待渐渐走远,马车外也终于安静下来,再听不到石家四怪千奇百怪的告别之声。 趁此机会,陈忘不禁思忖起这一天一夜里发生的事情来,无端生出不少的疑问。 失踪多年的玄武甲为何会突然出现在这间小小的客栈?而且不早不晚,刚刚是在陈忘等人住进来的时候,好似有人特意安排一般。 实际上,自十年前盟主堂惨案,各派高手惨死,许多绝技多已失传,那些神兵利器的威力才会被夸大到神乎其神的地步。 可名头越响,便越是引人觊觎。稍有谨慎的人,都不会在大庭广众之下,报出玄武甲的名号。 那封喉剑封不平,又为何敢当众直呼要取玄武甲,难道只是出于对自身实力的自信吗? 只可惜他被胡媚儿暗算,又被金贪佛击飞出去。想要去问问他,只怕是死无对证了。 正想着,忽听到白震山喊了一声“驭”,将马车勒停了。 陈忘发觉有异,便让芍药扶自己下车。 “丫头,发生什么了?” 陈忘目不能视,但听四下一片寂静,只觉得白震山和芍药似乎被眼前之事惊住。 芍药却是对眼前事物感到震惊,乍被问起,口中喃喃道:“她死了。” 白震山也惊异道:“他居然没死。” 二人的话传到了陈忘的耳朵里,真叫人摸不着头脑,到底是谁,死还是没死? 无奈之下,陈忘只好再次提问:“谁死了,谁又没死?” “客栈里遇到的那个,那个…”芍药好像在想一个称呼,想了好久,才说:“是那个漂亮姐姐,她死在路上,衣服都没穿一件,好可怜。” “胡媚儿?”陈忘心中一惊:“她竟死了吗?” 白震山解释道:“致命伤在脖颈,一剑封喉,看这伤口的细腻程度,也只有封不平的蝉翼剑能够刺出。想来,封不平被金贪佛拍出客栈后,应当未死,来找她复仇的。” 陈忘喝了一口酒,心情竟有些许复杂。 过了一阵,他才开口:“这封不平当真是冷血无情,试问天下的男人,又有谁能面对这个美人的裸体刺出如此凶狠决绝的一剑?” 陈忘虽然目盲多年,然其少年时遍历江湖,也见过形形色色的女子。 若是他心中觉得这胡媚儿是个美人,那便绝非是没有根据的臆测。 而能够狠下心杀掉她的男人,如果他是真正的男人的话,那么这个人的意志之坚,足以让陈忘佩服。 “呵呵,”白震山轻蔑地笑笑,说道:“美人?也许昨天她确实是。但现在她的面目,恐怕再饥渴的男人见了,都会远远躲开吧!” “面目?她的面目怎么了?” 胡媚儿那一张漂亮的脸蛋儿上,有一道深深的划痕,皮肉翻卷,血污凝结。 那伤口并不平滑,不似利器所伤,倒更像是被一根树枝一类的东西狠狠划过。 这伤口完全毁了胡媚儿的脸蛋儿,也毁了她最引以为傲的资本,让她变得丑陋不堪。 芍药不忍再看下去,躲在陈忘的披风后面,听到询问,只用手轻轻拉了一下陈忘衣角,颤抖着开口道:“她的脸,被划烂了。” 划烂? 陈忘心中想着,这封喉剑封不平既然号称一剑封喉,便绝不会耗费力气把剑刺在别处,那么,这又会是谁干的? 他的心思又坚毅到何种地步? 百思不得其解。 芍药不忍心看到胡媚儿保持这种毫无尊严的姿态死在这荒郊野外,便在路边捡了一些枯草,将她草草掩埋后,才爬上马车,继续赶路。 马车开动,逐渐向真正的中原驶去。 芍药一路无话,陈忘担心她小小年纪,见识了许多生死故事,恐怕会给心中造成难以弥补的创伤,以至于再次做出自残的举动。 “丫头,你在想什么呢?” 为避免上述事端发生,陈忘主动打破沉默。 芍药老实回答:“我在想那个讨厌的书生,说来就来,说走就走,连声招呼也不打。大叔,你知道他是做什么的,去了哪里吗?” 陈忘听到芍药在想那书生,并非胡思乱想,继续包揽罪责在自己身上,当即放下心来。 他想了想,回答道:“你说那个戚弘毅啊!老实说,我也不知道他是做什么的!只是这个少年颇有肝胆,应当是个不错的朋友。奇怪的是,他也不像是贪财好利之人,我实在想不出他要这玄武甲有何用?” 忽的,陈忘停住了,一道思绪如闪电般击中了他。 戚弘毅!!! 陈忘突然想到戚弘毅的留书,那深入土墙的树枝上,有着他不曾注意的香气和血迹。 柴房之中,沐灶金被胡媚儿所杀,胡媚儿又去了哪里? 结合种种迹象,陈忘几乎可以确信,那根深入墙壁的树枝最先划过的,一定是胡媚儿那张漂亮的脸蛋儿。 除此之外,陈忘想得还要更多。 沐灶金号称算死人,做事自然滴水不漏,他既然要杀那两只鬼常氏兄弟,又怎么会将救他们命的钥匙遗落在他们自己手中? 此事,八成也是戚弘毅所为。 杀人不是最可怕的,诛心才可怕。 这个少年的可怕之处在于,他对生命有怜悯之情,却又能一眼看透人心。 他将生的希望留给别人,代价却是他们赖以在这乱世生存的恶念和贪欲。 放弃恶念和贪欲,可生;若是执着,必死。 如此想来,胡媚儿是多么的幸运啊! 她应该不知道自己的脸被毁坏成这般样子,也可能至死也无法理解,为什么封不平会对自己的勾引完全无动于衷,甚至能决绝的杀死自己。 倘若在这之前,她去照一照镜子,那又将是怎样的一种结局呢? 如果这个叫做戚弘毅的少年将来要做自己的敌人,那可是天底下最令人胆颤的事情了。 “大叔,你怎么了?”芍药的问话拉回陈忘的思绪。 陈忘想着,反正自己早已经是个死人了,死人再想这令人胆颤的事,岂不是自找麻烦,让世人笑掉大牙。 当即一仰头,咕咚咕咚灌了几口酒,道:“丫头,我太久没回过中原罢了,一时遐想,不知如今中原,是否还如当年那样繁华。” 芍药本以为大叔是个习惯于孤独寂寞的男人,整天就知道喝闷酒,没想到他居然也会想中原繁华景象。 芍药心思一动,介绍道:“中原好玩的可多了,有耍猴的,跳大杆的,唱皮影的,吹糖人儿,卖糖葫芦……” 陈忘听得哈哈大笑,道:“真是个顽皮的黄毛小丫头,不是想到玩的就是想到吃的。你说说,你从前吃了多少串糖葫芦,甜坏了多少颗牙齿?” 芍药本来来了兴致,正滔滔不绝,听陈忘说起糖葫芦,却缓缓将头低下,沉默不语。 十年前,母亲带自己去找父亲时对她说过,到了京城,父亲一定会带她骑大马,买整架的糖葫芦给她。 可后来,不仅父亲没见到,母亲也被坏人抓走,从此她的生活便陷入孤独和痛苦之中,哪还会有人给她买糖葫芦吃? 陈忘感知到气氛的变化。 他心思细腻,对这丫头受过的苦难,多少能猜到些,见她刚才还兴致勃勃地说着,如今又沉默不语,必是想起伤心往事。 不能在这一话题中继续纠缠。 陈忘心念一动,干脆调转话题,道:“丫头,你说我们三个走到街上,会不会让人认为是祖孙三代呢?凶神恶煞的倔老头儿,瞎眼的中年人,领着他们孝顺善良的乖女儿,好孙女儿,你说他们会可怜我们呢?还是会羡慕我们呢?” “一个老爷爷,一个瞎大叔,一个小姑娘,怎么都会被人们可怜,又怎么会有人羡慕呢?” 陈忘见芍药这样,纠正道:“你看,这小姑娘既要迁就那倔老头儿,又要照顾那瞎大叔,谁不想自己的女儿,孙女儿是如此一个善良懂事的女孩儿。家中有女如此,他们怎会不羡慕呢?” 芍药听陈忘句句都在说自己的好,心中暖暖的,感到无比幸福,多是阴云忧愁的脸上也绽放出一个甜甜的笑容。 白震山似乎对“倔老头儿”的评语并不满意,不满地“嘁”了一声,又喊了一声驾,催动马车加速飞驰。 芍药听到这一声“嘁”,止住笑容,趴在陈忘耳朵边上说着悄悄话:“大叔,你小声些,老爷爷说要杀你的,你怎么一点儿也不怕?” 陈忘满不在乎,声音如常:“人常说醉里生梦里死,我这些年,是虽生如死,视死如生,生生死死之事,何须挂怀!” 说罢,苦笑一阵,又禁不住咳嗽几声。 “你怎的老是如此不爱惜自己的身体,还说什么醉里生,酒最伤身,醉里又怎会生?芍药听不懂你的生生死死,只是你如此嗜酒,就是老爷爷不杀你,你也迟早要杀了自己。” 芍药担忧无比,生怕大叔有一天真的死了,劝解道:“大叔,你说过,芍药是你的希望,这才让芍药从绝望中摆脱出来。可你要是没了,希望又寄托在何处呢?” 陈忘听到芍药变着法让自己戒酒,便说道:“丫头,你说什么都可以,只是这酒,我却万万戒不掉。这酒不是毒品,却是良药,若一刻不醉,我便一刻生不如死。” 芍药没办法,只好颇为不满地独自喃喃说:“我说不过你。” 只好就此作罢。 陈忘却又悄悄问道:“丫头,你害怕那个老头子吗?” “有点儿。” “那你觉得他是坏人吗?” 芍药摇了摇头。 陈忘突然哈哈大笑起来,故意放大了声音:“丫头,你应该多陪那个老头子说说话,你别看他一脸凶样,可人老了,不知道心里多么希望有个小孩子陪着他,哪怕只是说上两句话。” 白震山驾着车,闷哼了一声,不置可否。 马车隆隆,不停的前进着。 外传—两只鬼、血蝙蝠、狐媚子 【两只鬼】 其实,人常常是靠天吃饭的。 人们也常说:我命由我不由天。 于是老天一连降下几个荒年,让人们将这句话生生咽回自己的肚子里。 常氏兄弟就是在这样的环境中诞生的,老大叫常拿金,老二叫常食肉,他们的名字,也是那个时候人们的共同愿望。 只可惜,愿望只是个愿望罢了,常拿金拿不到半两黄金,常食肉也吃不到一块肥肉,他们两个和同村的其他人一样,都逐渐瘦成了骷髅。 然而,有两户人家不属于其他人,一户是那扇朱漆大门后的金家,一户是那官邸衙门严家,他们不但没瘦一分一毫,在这荒年反而是越来越胖了。 那时候,严藩严大人还只是个地方官,因为他的手里拿着朝廷下发的救济粮,所以他被百姓称作衣食父母。 只是这个衣食父母的手里,并没有发给穷人的衣食。 而金家,则是十里八乡有名的财主,既然是财主,手里自然也拿捏着数不清的金银。 常拿金经常看见,金家的金银被马车拉去严大人的官邸。他从此认为,有了金子就会拥有一切。 常食肉也总是看见,严府的粮食源源不断地被扛入金财主的豪宅,他闻着酒肉的香气,不自觉地会流出口水。 常氏兄弟吃着野菜树皮,偶尔也啃啃土,看着来往的金银粮食,终于熬到了过年,也终于再没有什么可吃的了。 天上飘着雪花,常氏兄弟依偎在金家朱漆大门的门口,闻着大门里飘出的酒肉香气,想象着自己也在那门里,吃着,喝着…… 也许他们就会这样冻死,饿死吧!也许那也是一种幸福呢! 一个读书人经过,叹着背了一句诗:“唉!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说着,居然向他们走过去。 常氏兄弟是认得他的,村里一个叫做于文正的书生,他能给予他们什么呢?他自己也是一具骷髅罢了。 书生确实给不了他们什么,他只有一句话:“‘树挪死,人挪活’,跟我去外面走走吧!” 常氏兄弟心中的世界就只有他们的乡镇那么大罢了,与其从一个饥饿的地方走到另一个饥饿的地方,还不如在酒肉香气中幸福地死去。 他们拒绝了他,目送书生的背影消失在远方。 就在这时,朱漆大门“嘎吱”一声打开了,金家的公子晃晃荡荡地走出来,他胖的就像一个肉球,不过常氏兄弟更多关注的,是他嘴里的鸡腿。 肉球也看见他们,他晃着手里的鸡腿,说:“学狗叫,学狗叫就给你们吃。” 常拿金还在犹豫的时候,常食肉已经“汪汪”叫了几声,他如愿以偿地得到了沾满肉球口水的鸡腿。 仿佛自己特别宝贵的东西被兄弟夺走了一般,常拿金恶狠狠地瞪了常食肉一眼,并暗自发誓再也不会让自己的兄弟夺走自己任何东西,随即也“汪汪”叫了起来。 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 兄弟两个仿佛邀功一般,一声比一声叫的欢实,一声比一声叫的响亮。 随即,肉球拿出一根金链,套在他们脖子上,将他们牵进金家的朱漆大门里…… 肉球名字叫做金贪佛,人们说他救了常氏兄弟的命,就像弥勒佛一般,又因为他简直太胖了,就称呼他“大弥勒”。 一部分人不这么认为,他们觉得其实常氏兄弟在那时候已经死了,甚至有人说自己看到过他们两人依偎在金家门前的尸体,这些人通常会躲着他们,并暗地里称呼他们为“两只鬼”。 【血蝙蝠】 人心中的成见是一座无法搬动的大山。 “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这是恶鬼附体,若不除之,迟早为祸世间!” “唉!” …… 炀灿卧在床上,身体蜷缩着,听着院子外磨刀的声音,绝望的闭上双眼。 许久,父亲走进了屋子,他头发花白,面容憔悴,手中握着一把锋利的尖刀。 “灿儿,去吃饭了。”父亲声音中有些憔悴和无力。 炀灿怯生生地抬起头来,露出一副苍白恐怖的面孔来,让人望之生怯。 在父亲的指引下,炀灿来到了饭桌前面。 桌上有两个大碗,一碗放着热气腾腾的鸡汤,另一碗放着新鲜的鸡血。 “灿儿,吃饭。” 父亲站在炀灿身后,握着尖刀的手在微微颤抖。 “爹!” 炀灿看了看桌上的一碗鲜血,贪婪地舔了舔嘴唇,但还是回头望着父亲,有些难以置信。 嗜血并非天生,而是从某一天开始,炀灿的身体悄悄发生着变化:面目惨白,双眼血红,指甲疯长,嗜血,尤其是对鲜血,有着近乎变态的渴望。 人们说:这是恶鬼附体。 而父亲却只是认为他生病了,带他求医问药,不肯放弃。 因这份坚持,妻离友散,踽踽独行。然而求医问药无果,天长日久,岁月蹉跎,在希望与失望的不断转换中,父亲终于动摇了。 然而,父亲还是决定给炀灿一个机会,一个克服本性的机会。 “吃吧!”父亲手中的尖刀又紧握了一点,不再颤抖。 炀灿转过头,血红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一碗新鲜的鸡血,流露出一种近乎疯狂的渴望。 多年来,父亲一直严格禁止炀灿饮血,每次发现他对鲜血表现出一丝渴望,都会用棍棒痛打他。然而,骨子里的本性难以改变,当鲜血摆在面前,原始的欲望便会疯狂滋长,无法遏制。 “吃吧!” 父亲的声音像是恶魔的低语,引诱着一个悲惨的灵魂。而手中的尖刀,随时都会变成真正的屠刀落下。 炀灿的双手突然落在桌子上,指甲扣动桌面,发出“滋滋”的瘆人声响,仿佛在做着某种艰难的斗争。 忽的,炀灿的头一撇,端起那一碗真正的鸡汤,咕咚咕咚灌入腹中。 父亲看到,拿刀的手略微放松了一些,眼中充满希望:他做到了,他做到了。 然而就在此刻,村民的叫门声传来:“恶鬼附体,若不除之,必将为祸世间!” 父亲向紧闭的房门走去,他想将儿子刚才的举动告诉村民们,想劝阻他们的行为。 可当父亲刚刚走到门前时,那破旧的大门却被愤怒的村民撞开了,门板脱落,重重地砸倒父亲,而手中紧握的尖刀,竟阴差阳错地插入父亲的肚腹之中。 鲜血在流淌。 望着眼前的一幕,愤怒的村民怔了一怔。 然而下一刻,他们听到炀灿疯狂的嘶吼,然后就见那个面白如纸的恶鬼附体之人猛扑上去,扑倒了冲在最前头的那个村民,用那奇长的尖锐指甲在他身上胡乱地抓挠着。 这恐怖的一幕,让围观者心惊肉跳,不敢阻拦。 村民的伤口不断淌出鲜血,强烈的血腥味不断刺激着炀灿。 炀灿再也按耐不住,张开嘴巴,向村民的脖子猛咬了过去。 “灿儿,不要。”父亲在生命的尽头,竭尽全力爆发出最后的呐喊:“不要,伤人。” 炀灿克服着吸血的本能,停了下来。 他拖着父亲的尸体离开了这里,围堵的村民被炀灿的模样和行为所恫吓,心生畏惧,未敢阻拦。 白如妖鬼,嗜血魔煞。 炀灿,此后被称为血蝠炀灿。 既然无法融入,那么,就让别人恐惧。 【狐媚子】 人们常说:婊子无情,戏子无义。 胡媚儿从小便在戏班子长大,跟着班主走南闯北,她觉得,戏子反而是最讲义气的。否则,势单力薄的他们,又如何在江湖上立足。 这一天,唱的是《西厢记》,胡媚儿演的是崔莺莺。 胡媚儿的眼睛配合着唱词,眉目间传递着纯情,把这个情窦初开的大小姐演的惟妙惟肖。其实,她哪里是在演戏,她的目光时不时望向台下的秀才,那是她的“张生”。 一曲唱罢,胡媚儿去后台卸妆,在镜子的反光里,她又看见了她的“张生”,就静静站在她的身后。 胡媚儿赶紧起身,刚想问一声好,两腮已经羞的通红了。 “媚儿妹妹唱的真好。”她的“张生”,秀才刘晋元夸赞道。 她更加害羞了,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她自己也不明白,明明那么喜欢他,这时他就在自己身边,自己反倒是羞得不能言语了。 她埋着头,轻声软语道:“晋元哥哥过奖了。” 这是她第一次和梦中的情郎说话,就像崔莺莺在花园与张生相遇一样,干柴和烈火总会熊熊燃烧,郎才女貌又夫复何求呢!胡媚儿很快便和刘晋元相爱了。 刘晋元赶考的那一天,胡媚儿拿出自己所有的积蓄,她记得他说:“待我金榜题名,许你一生荣华。” 她说:“媚儿不要荣华富贵,媚儿只要你平安。” 媚儿送给晋元一方手帕,上面绣着: 一时一刻常思念,一颦一蹙总关怀。 一举一动入眸眼,一笑一泪记心田。 一分一秒似永远,一言一语燕呢喃。 一针一线缝衣衫,一花一草编花环。 一点一滴也挂惦,一食一饭亦萦牵。 一心一意一人恋,一身不能剖两半,一生一世一双人,只羡鸳鸯不羡仙。 是他写给她的小诗。 这一天,细雨微斜,燕子低飞,细柳折尽,刚刚送郎去,却复盼郎归。 谁也不知,这一去,便再无音讯…… 那一天,严藩严大人要招状元爷做自己的乘龙快婿,请戏班子唱戏。 还是那一曲《西厢》,却让胡媚儿心碎肠断。 状元爷是谁?新郎官是谁?晋元哥哥,待你金榜题名,早将誓言忘尽,将故人抛弃。 胡媚儿觉得自己不是《西厢》里的崔莺莺,分明是《铡美案》里的秦香莲。 她不甘心。 她冲下戏台,拽着新郎官的胳膊,问道:“晋元哥哥,你不要媚儿了吗?” 新郎官一把将她推开,呵斥道:“非礼勿动,休得无礼。” 他不认得自己吗?不,她看着他的眼睛,分明在拼命躲闪着什么。 她最终被严家的家仆拖走了,关在一间小黑屋子里。 外面,婚礼进行着;里面,胡媚儿的眼睛在流泪,心在滴血。 洞房花烛夜,喝的醉醺醺的严家大公子严仕龙摸进胡媚儿所在的屋子,将她压在身下。 她反抗,严仕龙便唤了几个家仆来帮忙按住她。 他一边扒着她的衣服,一边说着他的妹夫,也就是刘晋元。从严仕龙的口中,胡媚儿知道,她的晋元哥哥之所以能考上状元的条件,便是做严家的女婿。 严仕龙走后,几个家仆也没有放过她。她渐渐不再反抗,眼睛呆呆地盯着天花板,默默流着眼泪。 那一天,天地失色,百花凋零,美人垂泪。 第二天,严家也没有放过她,只因为在婚礼上多说了一句话,她被严家大小姐卖进青楼。而刘晋元,自始至终也没敢看她一眼。 如果说哀莫大于心死,那大概就是现在的她了。 那一晚之后,她开始自暴自弃,接最脏的活儿。青楼的姐妹们可怜她,劝解她,她不听。在这里,她学会了跟穷人谈钱,跟富人谈感情的道理。 她见过各种各样的男人,有些白天还和情人山盟海誓,晚上便躺倒在她的胸怀;有些跟她数落自己妻子的种种不是;最可笑的是那些让自己从良的,嫖客劝婊子从良?……那些虚伪的,惺惺作态的,男人。她不再相信,而且很讨厌,所有的男人,伪君子或真小人。 终于有一天,戏班的班主凑够了钱,将她赎了出来。 她很感激,但她还回的了头吗? 她没有回戏班,从此以后,她的身体是武器,她的男人是工具。 她柔情时,便想着对晋元哥哥的爱;她绝情时,便念着晋元哥哥的恨。 爱是真的,恨是真的,眼中的天真柔情是真的,匕首出鞘后的冷酷无情也是真的。那些前一秒还在她身上销魂,后一秒死在她刀下的男人会在死前以为她的一切都是假的,其实那一切都是真的。 胡媚儿这个人是真的。 然后她死了,被划破了脸,被刺穿了喉咙,她解脱了。刘晋元不知道,他什么也不知道,就是知道也不会关心。 这是她的悲哀。 其实也是他的。 这是全人类爱情最大的不平等,一个人可以将另一个人伤的如此之深,而又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人遇到的坏人和坏事也能够让她对整个世界都变得失望,为什么他不是“张生”,而是“陈世美”?《西厢记》和《铡美案》又上演怎样一出悲喜剧呢? 人云亦云道:婊子无情,戏子无义。 我无话可说了……… 第24章 隆城奇遇 隆城,原名龙城。 本是一座镇守边塞之城,然而由于国家长久安宁,久无外敌入侵,边塞承平日久,朝廷对龙城的关注也就越来越少,使得这座要塞渐渐荒废没落。 坚韧不拔的龙城人民逐渐放弃了举城皆兵的生活,在五十年前举城内迁,靠着做生意恢复了往日的兴盛,取兴隆之意,改名隆城。 白震山驾驭的马车沿大路行进,一路向南,待穿过那一条黑白分明的雪线,似乎一下子,便进入初春景象中。 大地已经显露出淡淡的春意,野花含苞,新柳吐芽,阳光烘得马车里暖暖的。 春日时,人最易困乏。 芍药正在马车里打着瞌睡,只听“嘎吱”一声,匀速前进的马车忽地停了。 芍药小小的身体一时不稳,一脑门儿撞在陈忘大叔的身上。 她揉了揉惺忪的睡眼,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陈忘发觉马车停了下来,顺势询问芍药:“丫头,出去看看,我们到哪里了?” 芍药掀开马车上的布帘,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条长龙似的队伍,队伍里藏着形形色色入关的人群。 携儿带女探亲的妇女,黝黑有力的挑担子的挑夫,留着大胡子贩卖牛羊的胡商…… 芍药顺着这一支长长的队伍望过去,就看到一座巍峨高大的城楼。在那城楼上面,雕刻着两个大字。 隆城。 “大叔,我们到隆城了。” 陈忘听说已到隆城,便告诉芍药:“丫头,到了隆城,便是一只脚踏进了中原。” 白震山望着城门口一长串排队的人群,愁眉不展,并重重的叹了一口气:“今日隆城的门禁怎么如此严格?这一长串的队伍排下去,几时才能进城?” “老爷子,你们祖孙三代同车,是要进城省亲吗?” 仿佛听到了白震山的抱怨,一个声音从路边传来。 顺着声音的来源看过去,芍药发现路边一棵柳树粗壮的横枝上,竟仰躺着一个少年。 少年双手叉在脑后,翘着二郎腿,惬意地躺在树上。 他的嘴里叼着一根柳枝,一个大大的斗笠扣在脸上,遮住了阳光,也叫人看不出他的面容。 白震山正为进城着急,哪有功夫搭理他,只是瞥了一眼,懒得回答。 “朝廷重臣严蕃之子严仕龙要来隆城办事,守将翟功禄抓住机会献殷勤,要严查进城人口,防止不法之徒混入其中,近来查的可严呢!” 少年似在自言自语。 见白震山仍旧爱搭不理,那少年并不感到尴尬,接着试图搭话。 “啧啧啧,这么排下去,恐怕要排到天黑喽!边城春日,白天还算温暖,晚上可寒风刺骨,您不心疼自己,也得心疼下孙女儿不是。” 白震山终于听出他话里有话,便跳下马车,问道:“小兄弟,难道说你有办法?” 少年见白震山如此开窍,从柳树上一跃而下,将斗笠拿下来,露出一副英俊的面庞,笑容满面。 “办法倒是有,只是,这个,那个……您年纪大,见识广,应该懂的吧!” 说着话,少年刻意地在白震山面前晃了晃斗笠。 白震山江湖经验老道,怎会不明白这少年想要什么。 他懒费唇舌,只从怀中掏出些碎银子,放在少年的斗笠里,说:“小兄弟,麻烦你了。” “好说,好说。” 少年掂了掂斗笠中的银子,露出一脸谄媚的笑容。 语毕,少年将手一挥,朝排队的人群招呼道:“大虎,二胖,小墩子,来生意了,赶紧把你们三个的位子让出来。” “好嘞!大哥。” 排队的人群之中,有三个孩子应和一声,纷纷让出自己的位置,让白震山三人插队。 原来,这少年让那三个孩子在前面先行排队,等有客人了,就让他们顶替了那几个孩子的位置。 如此这般,白震山三人便一下子排到了队伍的前面。 那少年拿钱办事,倒是童叟无欺。 待几人排到前头,又见那少年对卫兵耳语几句,竟连检查都省了,直接将白震山三人放进城去。 “买一送一,后会有期。” 少年向三人摆摆手,将他们送入隆城。 进到城里,繁华盛景映入眼帘:人头攒动的街道上,卖货的,耍猴的…… 林林总总,比起荒凉的塞北之地,别有一番景象。 进了城,那少年仍旧紧紧跟随,不肯离去,还自来熟一般,指天画地,一路说个不停。 少年一边走,一边自夸道:“不瞒各位,在这隆城,还没有我杨延朗不知道的事,没有我找不到的地方。你看,要不是我,你们要排到天黑吧!不过这守门的军士也忒黑,我做这营生,每月都得给他们匀不少的银子。” 说罢,又愤愤不平道:“切,当个兵而已,也不知威风个什么劲头。往上数三代,这隆城的乡亲,哪个不是打过仗的硬汉子,如今经了商,反要给这些新兵崽子送钱粮。” 少年一边吹嘘,一边给路过的行人打招呼。 “张婶,欠你的钱改天还啊!” “老李头,你看客人来了,给我准备些上好的腊肉呗!” …… 只是人们并没有对他的招呼给予热情的回应,而是远远躲着他,亦或是怒目而视。 从这些态度也看得出,这个生长在隆城之中的少年,只是个不受人待见的小混混罢了。 芍药搀扶着陈忘,在人群中穿行着。 无意中,瞥到集市里有人在吆喝着叫卖糖葫芦,一时又想起父母,愣怔片刻。 陈忘眼睛不便,本由芍药搀扶行走,忽然察觉出芍药停顿了一下,便问道:“丫头,怎么了?” 那自称杨延朗的少年仿佛看出什么,便对白震山说:“老爷子,他是个瞎子,看不到东西,您却也看不出来吗?你这可爱的小孙女是想吃糖葫芦了。” 芍药看了看白震山那张凶巴巴的脸,不敢有任何奢求,连连否认道:“别听他胡说,芍药没有想吃。” 白震山只淡淡的看了芍药一眼,竟没有继续走下去,而是真的去买了一串糖葫芦,递给芍药。 “拿着。” 白震山面相很凶,声音平淡,但心是热的。 芍药吃遍生活之苦,成熟的也很早,可说到底,毕竟还是个孩子。 拿到糖葫芦,芍药心里说不出的欢喜,只是她却并没有立即吃下。 这一刻,芍药忽然觉得:老爷爷虽然看起来凶巴巴的,其实内心应当也是十分的孤独。本来,像他这个年纪的老人,不都该儿孙满堂,颐养天年吗? 芍药又想起大叔曾说过让自己多陪陪爷爷之类的话,便把糖葫芦举到白震山的嘴边。 “白爷爷先吃。” 白震山看了芍药一眼,犹豫片刻,终于张开了嘴巴,将一颗糖葫芦嚼在嘴里。 陈忘听到,哈哈大笑起来,说:“老爷子,您老来有福,收了这么个乖孙女儿。” 话没说完,陈忘就感到嘴唇上一阵甜。 “大叔也吃。” 芍药手中的糖葫芦已经伸到陈忘嘴边。 陈忘不再言语,乖乖将糖葫芦嚼在嘴里。 杨延朗看见这副场景,眼珠一转,自来熟地对芍药说:“哥哥也要吃。” 芍药看到杨延朗手中已经买了一串完整的糖葫芦,便将自己的糖葫芦藏在身后,说:“不给你,你怎不吃你自己的?” 杨延朗说:“这是给别人买的,乖,给哥哥吃一颗。” 芍药向杨延朗一吐舌头,道:“不给,就不给。” 说罢,便不再理这混在自己队伍中的少年,握着糖葫芦送到嘴边,自己开开心心的吃起来了。 虽在芍药这里碰了壁,杨延朗却不在意,继续着他的自吹自擂。 “你们知道为什么隆城的门禁最近这么严格吗?因为城里有女飞贼啊!我看你们有老有少,还有残疾人,我身为隆城人,自然有义务保护你们。你们不知道,这女飞贼可厉害了,官府派了好多人抓她,愣是连她的面都没见到。只知道她每次作案结束都会在现场留下一件东西,你们猜是什么?” “哼,胡说。” 芍药并不认同,揭穿了杨延朗,道:“方才还说是严家公子进城,如今又改口女飞贼,真是一天两变,胡言乱语。” “嘿!你这小妹子。”杨延朗见话中漏洞被芍药揭穿,找补道:“严公子要来,才想着抓飞贼,要抓飞贼,才要严格门禁,这冲突吗?这不冲突。” 白震山并没有认真听他絮叨,反而问他:“小兄弟,你对城里熟,可知道哪里有客栈?” 杨延朗听如此问,一下来了兴致。 “要说客栈,这隆城还真不少。但靠谱的,我知道一间,就是城南的兴隆客栈,虽然食宿未必是最好的,但保证安全,就是那女飞贼来了,我也叫她有来无回。最重要的是,你们去住,我可以让我娘给你们打折。” 芍药说:“你这说来说去,敢情是推荐自己家的客栈呀!” 杨延朗道:“老话说的好,向外举着亲戚……” “是外举不避亲吧!”陈忘纠正道。 “反正都差不多,”杨延朗说:“总之,我家的客栈生意兴隆,人满为患,我看你们三个有老有少,你还是个瞎子,好心才给你们推荐的。你不住,自然有人住。” 白震山不愿聒噪,道:“小兄弟带路,我们就住兴隆客栈。” 杨延朗听罢,喜笑颜开,引领着三人,向兴隆客栈走去。 第25章 客栈机关 杨延朗一路上啰啰嗦嗦的,总算将陈忘等人带到了兴隆客栈。 白震山打眼看去,眼前是一座带着个不大的院子的两层小楼,建筑时间不短,显得有些古旧。 楼上,随意挂着的木匾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四个字。 兴隆客栈。 从敞开着的门板看进去,客栈里竟然看不到一个人,显得冷冷清清,就是那开在不毛之地的“云来客栈”,都要比它热闹的多。 这一切,都不是一个客栈该有的样子,更何况这间客栈还叫做“兴隆”。 杨延朗一开口便是自夸:“各位看见了吧!我家这间客栈,虽然说不上富丽堂皇,倒也清静幽雅,别有一番风味。各位放心住下,既然是我的朋友,至于房钱嘛!我跟我娘商量商量,少不了优惠的。” 芍药看着这清冷的客栈,反讽道:“小哥哥,确实是‘别有一番风味’。” 杨延朗听出芍药言语中有讥讽取笑之意,急忙解释。 “小丫头片子甭看不起人,你是不知道,最近女飞贼作祟,城里大大小小的客栈都有客人东西失窃,唯独哥哥这一间客栈,那可是安全得很。我敢打保票,要是那女飞贼敢来兴隆客栈,我不给她抓了我就不姓杨。” “切,是女飞贼嫌弃这里清冷寒酸,不屑光顾吧!” 芍药揶揄道。 陈忘与白震山二人本非铺排虚荣之人,在杨延朗与芍药说话的功夫,二人竟不曾挑剔,抬脚向客栈走去。 芍药见二人下定决心居住于此,不敢怠慢,紧走几步,去搀扶陈忘,以防他被异物绊倒。 杨延朗眼见陈忘一行已决意要住在自家的兴隆客栈,不由得向芍药吐了吐舌头,扮了个鬼脸,挑衅意味十足,显得得意洋洋。 芍药同样回敬了个鬼脸给他,一脸的不屑,表示自己根本无所谓。 “三位朋友,你们住在这兴隆客栈,真算是识货。” 杨延朗跟随三人进入客栈,嘴上仍旧滔滔不绝的吹嘘,还拍着胸脯保证道:“这客栈看着是简陋了点儿,可是安全是有保障的。有我杨延朗杨少侠在此坐镇,管他女飞贼还是女贼飞,我保管她进不了客栈半步。你看看,你们这些老弱病残的,女飞贼肯定喜欢下手,住在这里,那就放心好了,旁的不说,安全的事包在我杨少侠身上。” “少年,这客栈有酒吗?” 陈忘一开口,就是问酒。 “这位瞎子大哥,客栈哪能没酒,我家有自己酿的果酒和米酒,都是香醇可口。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叫‘酒香不怕藏的深’。” “酒香不怕巷子深。”陈忘轻轻一笑,纠正道。 “差不多差不多,巷子里藏得深嘛!” 杨延朗笑着说话,而后又出言提醒道:“不过瞎子大哥,你要是去院子里,可一定让你家姑娘陪着,走白线画的地方,可不敢胡乱走动。” 芍药听杨延朗一口一个瞎子,心生不满,纠正道:“小哥哥,别一口一个瞎子的,大叔姓陈,你叫陈大哥不就行了。还有,为什么别的地方不能走?” “本少侠为了抓捕女飞贼,用了一些小手段,嘿嘿!” 杨延朗见芍药问起,边解释边自夸道:“在白线以外的地方,比如墙头屋顶,我撒了杨家追魂钉,在地上,我挖了无敌夺命坑,还设了绊马绊人绳,天罗地网网,夹脚趾的夹子,刺脚心的刺……都是为那女飞贼准备的。厉害不?” 芍药不屑一顾。 “你直说自己撒了钉子挖了坑不就得了,干嘛起这么些刁钻晦涩的名字。” 杨延朗找补道:“小姑娘家家不懂事儿,这就叫先生多人,霸气。” 说罢,还自夸地竖起大拇指。 “先声夺人。” 陈忘纠正着,觉得芍药和这少年应是年龄相仿,对话之间,倒是十分有趣。 “对对,还是陈大哥有学问。”杨延朗夸赞道。 陈忘淡淡一笑:“小兄弟,其实我年轻时,也是和你一样的少年,这些都是我妻子巧……” 他本想说那些成语都是妻子教给他的,可话说到一半,陈忘却突然住口了,仰起头猛灌了一口酒,轻抚着身上背的木匣子,仿佛勾连出无限往事,黯然神伤起来。 说话之间,白震山自感无聊,径自向客房走去,刚想开门看看房间布置,就听到杨延朗在身后大叫阻拦道:“老爷子,别开!” 可话一出口,却已经晚了。 那虚掩的门刚刚被打开一条缝儿,门框上放着的一盆水便已经倾泻而下。 幸而白震山反应极快,在水倾泻的瞬间后撤一步,只是一拳,便将掉下的木盆击成四瓣。 岂不料这屋子里的却是个连锁机关,木盆刚刚落地,便有几根筷子径直飞来。 白震山向旁边一闪,无意中却发觉自己的左脚陷入绳套之中,情急之下,忙用右脚踩住绳头儿,稍稍感觉出收紧的力道,便急忙跳起来,让左脚从绳套中脱出。 不料堪堪落地,一张大网又从门里飞出,逼得白震山连退数步,可惜空间狭小,实在避无可避。 情急之下,白震山一把揪住了杨延朗的衣领,向前一抛,将杨延朗抢先扔到网里。 此时网口一收,便将杨延朗吊在半空之中。 “这是怎么回事?” 白震山心中惊疑不定,虎目圆瞪,看向网中的杨延朗。 “客官莫惊,这是小儿设置的一些机关陷阱,专用来抓那个女飞贼的。” 未等杨延朗回答,便先有一个成熟女声从后院传了进来。 循声望去,只见一个中年妇女带着一个黄花大姑娘一起走了过来。 女人穿粗衣布裙,头上扎碎青花头巾,年龄在四五十岁上下;姑娘则穿黄衣,长得十分俊俏,带有几分灵动的仙气,年龄大概十六七岁模样。 白震山见突兀之间出来这么两个人,虽然并没有察觉到任何杀气和敌意,但刚刚经历机关暗算,不得不防,立即紧张起来,随时准备迎战。 僵持之际,却听网中的杨延朗叫道:“娘,月儿妹妹,快把我放下来吧!” 这一声叫喊,却让白震山三人一头雾水,不明所以,不过稍后便想通了:看来这杨延朗不是什么掮客,竟真是这客栈的主人。 那女人手里拿着一根藤条,抽着桌子,“啪啪”响着,骂道:“你这个小兔崽子,快老实交代:张婶家的鸡是不是你偷的,王伯卖的肉是不是你拿的,你好的不学,专学鸡鸣狗盗,该打。” 杨延朗虽被吊在网中,却仍旧是一副嬉皮笑脸的模样,道:“娘,您这是什么话?孩儿若是小兔崽子,您就是小兔喽!” 女人见他这般顶嘴,威胁一声:“嘿,臭小子反了天了,还敢顶嘴?” 说罢,举起手中藤条,作势要打。 杨延朗见母亲这般无情,急忙求助于那小姑娘,说:“月儿妹妹,你赶紧给娘求求情,可别叫她打我啊!” 那姑娘眼里虽然流露出些许焦急和心疼,嘴上却说:“朗哥哥,叫娘好好管教管教你也好,省的整天不务正业。” 杨延朗见求助那黄衣姑娘无果,只好接着求自己的母亲,道:“娘,亲娘,娘亲,美女……儿子并没有不务正业呀!你看这三个客人,可都是我给客栈招来的。” “客人?” 妇女此时才注意到陈忘三人,脸色一变,将手中藤条藏在身后,顺手一扔,双手下意识地在围裙上擦了擦,急忙招待。 “各位是打尖儿还是住店呀?要不要先吃点什么,兴隆客栈价钱公道,童叟无欺,远近闻名…… 杨延朗见母亲忙着招呼客人,完全不再理会自己,一下子着了急,慌忙喊道:“娘亲,美女,我的亲娘嘞!你儿子还在这网里吊着呢!您倒是先给我解开呀!” 谁知妇女却仿佛没听见似的,只顾着招呼客人,懒得搭理只顾在外惹是生非的杨延朗。 相比之下,那黄衣姑娘倒显得更为在意杨延朗,见那妇女一离开,便急忙上前,给杨延朗松了绑,解了套。 脱离大网的束缚,杨延朗一身轻松,用手指在姑娘鼻子上轻轻一点,不知从何处掏出一串糖葫芦来,递给给那姑娘,道:“还是月儿妹妹心疼我,看哥哥给你带什么好东西了?” 黄衣姑娘接过糖葫芦,将头微微低下,柔声道:“谢谢朗哥哥。” 说着话,这姑娘浅浅一笑,露出两个酒窝来,十分可人。 妇女向陈忘等人自我介绍道:“我叫李丽春,大家都叫我李婶儿,那小子是我不成器的儿子杨延朗,姑娘是我女儿江月儿。” 陈忘觉察有异,开口询问道:“李婶儿,你的一双儿女为何不同姓,莫非……” “客官,你一定以为我改嫁过吧!其实不然。” 李婶儿大大方方地回复:“这女娃娃是个曾被丢弃在客栈门口的女婴,只见她可怜,于心不忍,就把她捡回来,和延朗一起养大,至于名字和生辰,都是从那小包裹里找到的,想是这娃娃的亲生父母给她取好了。” “唉!” 说着话,李婶儿又叹了一声,道:“不过现在,儿子是一点不让人省心,反倒是这个女儿,十分乖巧,让我很是欣慰。” 杨延朗此时正在和江月儿调笑,听得母亲说他坏话,便“略略略”地吐起了舌头。 江月儿见到,眉头微蹙,忙去阻止哥哥这种不敬的行为。 陈忘一行见这客栈虽然简陋,倒也干净利落,经营客栈的也像正经人家,当即要了三间房,在此安心住下。 随后,又吩咐客栈主人李婶儿去准备些吃喝来,消解下一路上的饥渴困乏。 第26章 飞贼三奇 陈忘等人点了酒菜,等待的空当,黄衣姑娘已将他们要的三间屋子打扫出来。 杨延朗忙着上菜招呼,很快便将桌子摆满。 困乏饥饿难耐,三人举杯提箸,尽情吃喝着。 酣宴之余,又看杨延朗与江月儿在一旁嬉戏打闹,举止言谈之间,倒是颇有些青梅竹马的味道。 尤其是那少年杨延朗,时刻不忘自吹自擂,夸口道:“我将来要有好多好多钱,给月儿妹妹买最大的房子,最贵的首饰,最美的衣服……” 然而就是这等吹嘘之语,江月儿居然也信以为真。 “朗哥哥,有钱的话,还是不要在月儿身上乱花的好。” 江月儿低着头,双颊绯红一片。 杨延朗轻轻一点月儿的鼻子,笑着说:“傻姑娘,你朗哥哥的钱,不花给你花给谁?你可千万不用给我省哈!” 江月儿却认认真真的说:“我若不省着点儿,以后钱都花完了,朗哥哥拿什么娶月儿?” 杨延朗听了,便逗她道:“万一我以后不娶月儿,娶什么小桃红彩云儿什么的呢?” 不想杨延朗挑逗她的话传到月儿耳中,竟被她信以为真,只见江月儿薄唇紧咬,停顿了好一会儿,才好似下定了很大的决心,看着杨延朗的眼睛,认认真真地告白着。 “朗哥哥,即便你娶别的姑娘,月儿也怕你把钱花完了,以后会被嫌弃,被欺负。” 杨延朗听了这话,一下便哽住了,深情地看向江月儿,双眼之中充满爱怜,道:“月儿妹妹,你……” 芍药见杨延朗轻浮浪荡,还总是喜欢拿不三不四的话挑逗这个纯情的小姐姐,没等他这一句说完,便一把拽过江月儿,让她坐在自己身边。 “月儿姐姐,你别听他胡说,我看你忙了一阵了,也没吃些什么。来,咱们一起吃饭,不理他了。” 杨延朗见月儿被拉去吃饭,干脆也一屁股坐在陈忘身边,道声:“饿了饿了。” 说罢,也不与客人见外,自去取了一副碗筷,扒拉着饭菜吃了起来。 芍药将嘴一撅,不平道:“我叫月儿姐姐吃,某些人真是不请自来,好不要脸。” 陈忘听到芍药如此挤兑杨延朗,而自己却又感觉和这少年有几分相像和投缘,忍不住开口劝阻:“丫头,不准说这种话。” 杨延朗刚想反驳,可听到陈忘维护他,便也不再与芍药辩论,只是得意地朝她吐了吐舌头,眨巴眨巴眼睛。 恰逢李婶上菜,看到这一幕,训斥道:“小朗,不准对客人无礼。” 江月儿也在一旁帮腔:“朗哥哥,你一个大男人,怎么能欺负芍药妹妹呢?” 杨延朗听到江月儿的温言细语,一身气势竟陡然全消,一下子得蔫儿巴了,只是低头“哦”了一声,便不再多话。 方才,芍药听到大叔提醒自己,自然闭嘴,不再与杨延朗纠缠。 然而此时,又见到有这么多人帮自己,便不禁得意起来,回敬给杨延朗一个吐舌头的动作。 没了杨延朗和芍药二人的相互纠缠,整间屋子一时无话,陷入到一种略微尴尬的气氛之中。 陈忘已经习惯一个人喝闷酒,但又不至于让一桌子人都陪自己闷着,便先开口打破了沉寂。 他转过头,询问坐在自己身边的杨延朗:“杨小兄弟,自进城以来,你老是说女飞贼女飞贼的,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杨延朗一听有人问他这件事,一时来了兴致。 “这女飞贼可了不得,但也是前几日刚刚才闹起来的,横行于隆城,盗取了无数财宝,甚至衙门的金库,都被她盗取了不少的金锭。这女飞贼神出鬼没,传说无数,本少侠经过一番研究总结,发现其中种种传闻,比较可信的只有三点,也称三奇。” 众人听杨延朗说起那女飞贼,讲的那叫一个头头是道,不由得都竖起耳朵,仔细倾听着。 待听他说到飞贼三奇,芍药早已经耐不住性子,急忙问道:“是哪三奇?” 问罢,又看看其他人,虽然和自己一般认真听着,却没有她那般急不可耐,又想将话收回,省的尴尬。 杨延朗倒不甚在意,一个人讲故事太过干瘪,更乐得有人插科打诨。 听到询问,杨延朗干脆站起来,更是一脚踩在凳子上,大吹特吹起来。 “这第一奇嘛!便是这女飞贼盗取财物,从来是把玩几天,便将大部分随意丢在大街上,引得贫民乞丐一阵哄抢。这自古以来,但凡是个贼,哪有费劲吧啦偷点东西随便给别人的,你们说,这究竟奇是不奇。” “果真奇怪。” 陈忘嘴上应和着,心里却想:“这女飞贼倒是颇有些劫富济贫,绿林英雄的意思。” 芍药藏不住话,心中怎么想,嘴上便说了出来:“这女飞贼也不坏嘛!” “不坏?那可未必。” 杨延朗带着反问的语气,随即拿出证据:“她要是只偷衙门奸商倒也罢了,反正也是搜刮的民脂民膏。只是不久前,她竟然将王员外家的老山参也给偷了。王员外是谁啊?那可是十里八乡有名的大善人,一向以乐善好施闻名乡里,那老山参,是用来治他女儿的气喘病的。这一偷,叫人家可怎么活呀!” 陈忘饮着酒,道:“这么一说,她倒是有几分善恶不分了。” “岂止?自从她偷了那老山参,急得王员外病倒在床,亲自出一百两银子悬赏抓她。大家本来都觉得她人不错,劫富济贫,这一下,口碑也是急转直下,搞得人人想要抓住她了。” 杨延朗握紧双拳,愤愤不平。 江月儿也听得入了神,问道:“朗哥哥,你先别纠结这些,先说说你口中的第二奇是什么呢?” “月儿妹妹,让你平时多出去走走吧!整天塞在屋子里,有些事,外乡人不知道还情有可原,你怎么也不知道?” 杨延朗先批评了月儿几句,才继续聊起女飞贼。 “要说这第二奇嘛!就是这女飞贼虽然在城中作案数起,可偏偏从未有人看见过她的真实面目。最为接近的一次,也仅仅是有一个人无意中看到过她的背影。” “连面目也没见过,就红口白牙说是女飞贼?” 白震山反讽道。 “老爷子,话可不能这么说。”杨延朗解释道:“虽然没看过她的面目,但是她作案处,往往会留下一股淡淡的香气。要说男人留香气,也只有一百年前一个姓古的大侠门下姓楚的一个弟子有这种癖好,不过时过境迁,一百年过去了,再留香气,多半便是女人吧!况且,看到她背影的那家伙,也说她身材纤细,脑后更是有一根粗又长的大辫子,分明一个女子模样。” “哼,就当你说的在理,那这还有一奇是什么?” 白震山咽下一大块牛肉,填饱肚子,感到十分满足。 杨延朗并没有说下去,转而向陈忘问道:“陈大哥,你说这贼偷东西之后,为什么往往要把现场打扫干净?” “自然是怕留下什么物证,被官府侦测到,惹上什么不必要的麻烦。” 陈忘喝着酒,想也没想,脱口而出。 可话刚出口,陈忘却突然一停,像是想到了什么,手中酒杯亦悬在半空,久久不动。 略微思索一阵,才问道:“莫非,这女飞贼偷完东西,还留下了什么信物标记一类?” “呦,陈大哥果然好见识,说话一下子便能说在点子上。” 杨延朗听罢,一阵惊叹,随即开口:“这女飞贼每次盗物,都会在现场留下一只飞镖。” “飞镖?什么样的飞镖?”白震山好奇心起,出言发问。 “大概是什么黑色的铁燕子吧!”杨延朗挠了挠头,回答道。 “黑色,铁燕?”芍药似心有所想,吞吞吐吐的重复了一遍。 陈忘心知有异,便问道:“丫头,你想到什么?” 芍药小心翼翼地掏出展燕送给她的护身符,放在手掌之中,展示给众人看,问道:“是这样的黑色铁燕吗?” 众人定睛观瞧,却见芍药小小的手掌之中,果然静静卧着一枚黑色的燕形飞镖。 陈忘刚想伸手去接,不料被杨延朗抢了先,一把抓住芍药细瘦的胳膊,大声喊叫起来。 “好啊!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没想到你这么一个看似柔弱的姑娘,竟然就是那女飞贼。看小爷我这把你扭送官府。” 芍药乍然被这一抓,心中没有防备,不由得惊叫一声,只觉得杨延朗抓着自己的手陡然发力,竟真打算拖着自己离开。 江月儿看见,急忙劝阻道:“朗哥哥,她不过是个小姑娘罢了,怎么会是那女飞贼?莫不是其中有什么误会?” 杨延朗却是不信,反驳道:“寻常人家,谁有私藏那枚黑色铁燕?她定是女飞贼无疑。” 说罢,又对芍药说:“女贼,我看你带着老人瞎子,十分可怜。祸不及全家,只要你老实跟我投案,我便饶了你的家人。” 芍药无力地挣扎着,无奈力气太小,无法从杨延朗手中挣脱。 “且慢。” 一个苍老威严的声音蓦的响起。 话音刚落,杨延朗就看到一只布满皱纹的手掌伸来,猛地一抓,如铁钳般狠狠钳住他的手腕,随即一股怪力袭来,直抓得他手腕疼痛难忍,力气陡失。 惊痛之下,杨延朗的手一脱,松开芍药。 芍药受了惊吓,急忙躲到陈忘身边,不敢再冒头出来。 杨延朗斜了一眼白震山,毫不客气地开口道:“老头儿,年纪这么大,别多管闲事。” 白震山懒得同这不礼貌的臭小子解释什么,回应以低沉而有力的声音。 “小子,你敢碰她,先过老夫这一关。” 两人互不相让,在小小的房间里对峙着,只等着打起来。 第27章 怪枪斗虎 一杆枪,一双拳。 李婶儿见杨延朗和白震山在客栈中剑拔弩张地对峙,却一点不担心冲突升级,只心疼客栈中的桌椅。 “小兔崽子,要打架去院子里,别打坏了桌子。” “老爷子,出去练练?”杨延朗伸出大拇指,指向院子,一副混世魔王的姿态。 白震山的脾气也被激上来了,松松筋骨,道:“后生,待会儿被打哭了,可别求爷爷告奶奶的。” 二人都愿意动手,主动走进院子里。 杨延朗不知从哪里拿了一杆竹木组合的长枪,打了个枪花,与背手而立的白震山隔空对峙。 陈忘仍在饮酒,只不过场地换到了院子里,似乎对这场打斗并不担心。 他不相信这个小城里能出一个赢过白震山的少年高手,更不相信白震山会对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后生下死手。 真正担心的人是江月儿,她不停劝说她的朗哥哥不要打,冤家宜解不宜结,也许双方之间有什么误会…… 可少年心性一起,持长枪在手,又怎能轻易退让? “飞贼同党,让你尝尝我杨家枪法的厉害。” 杨延朗先声夺人,只将枪尖一挑,打上前去。 白震山见枪尖刺过,夹着风声,来势汹汹。 然而白震山镇定自若,将身形一闪,避过枪头,用手臂将枪尖格挡到一边,拳风直取杨延朗胸膛。 杨延朗见势不妙,急忙用枪尖点地,借枪杆弹力向后一跃,堪堪躲过拳风。 白震山瞥了一眼杨延朗手中竹枪,显得十分轻蔑。 “后生,说起枪法,老夫只认十年前去世的青龙会老掌门杨天笑的游龙枪法。你这不伦不类的枪,我可不认。” 杨延朗咬紧牙关,挤出一句话来:“废话少说,看招。” 语毕,再次冲了上去,竹杆与拳头相撞,打出一阵噼里啪啦的声响。 陈忘对少年的实力并不在乎,自然也不会去关心战局。 他缓缓喝着酒,随口问芍药道:“你那黑色铁燕,是个什么物事?又是如何得来的?” 芍药正在陈忘身边,将塞北遇到展燕,被赠予燕子镖的事一一说了。 末了,还特意解释道:“大叔,我觉得展燕姐姐不是坏人,不会去做什么女飞贼。” 说罢,乖乖的将燕子镖递给陈忘。 陈忘手中摸着燕子镖,心中却是一惊。 燕子门? 他旅居塞北多年,曾与塞北燕子门有过一段交谊。 然而在陈忘印象之中,燕子门人长居塞外,不入中原,此时南下,究竟意欲为何? 思量之间,忽听芍药喊道:“爷爷小心。” 陈忘本以为杨延朗与白震山实力相差极大,对二人的争斗无须多虑。 此时却听芍药对白震山喊了一声“小心”,不由得心里一惊,难道是白震山占了下风? 这边塞小城之中,竟还隐藏着一个少年高手不成? 陈忘目不能视,顿时好奇心起,出言询问:“丫头,出什么事了?” 芍药目不转睛地盯着院子里的打斗,惊愕之余结结巴巴地开口回答:“枪,枪尖,弹出来了。” “弹出来了?” 陈忘心中一阵诧异。 原来,杨延朗与白震山缠斗一阵,自知不敌,便趁着二人暂时脱开身子的空当,将枪尖对准白震山的胸膛。 白震山看枪尖离自己胸膛尚有一步之远,便没有在意,谁知那杨延朗不知按了什么机关,竟将枪尖给弹了出来。 那枪尖自枪杆之上嗖地飞出,直向白震山扑去。 事发突然,白震山一时没有防备,只是稍稍退了些许,竟真被这枪尖刺中胸膛。 好在他练了多年硬功,又兼这枪头弹出的力道不足,才使他没有受太重的伤。 白震山本人却惊出一身冷汗,心里暗自思量起来。 “人人都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枪已是百兵之王,不好对付。这小子竟又精通奇技淫巧,在明枪之中加入暗箭,若此刻他手中的不是竹枪,而是那精钢打造的游龙枪,吾命休矣!” 当下,不敢再怠慢,屏息凝神,虎目灼灼,准备认认真真地打上一场。 听了芍药的一番解说,陈忘心中也是一惊。 可令他吃惊的并不是这少年的武功,而恰恰是这杆竹枪的形制,竟似那杆传闻之中的名枪一般。 陈忘心中暗想:“兴隆客栈,兴隆,兴隆,龙?” 最后一个“龙”字,他竟不自觉说出口来,被李婶儿听到,竟悄声提醒道:“客官,知之即可,不可明说。” 陈忘心领神会,没有透出底细。 再说回杨延朗与白震山的打斗。 二人纠缠之际,李婶儿只在一旁默默观看,而陈忘已经忍不住让芍药给自己解说起来。 只有江月儿最为焦急,一心想要劝阻双方,可双方已经打起来,又有谁肯先停手认输呢? 反而是杨延朗觉得江月儿在旁,自己更不能有丝毫露怯,倒是越战越勇了。 这杨延朗枪头虽然弹出,但仍与枪身通过一根绳子连接着,形似木棍连接的绳镖。 只见他枪花乱舞,枪头也由绳子牵动,四处翻飞。 白震山见枪头由绳子连接,兀自飞舞,更加难以判断其轨迹,一时陷入被动,不免被逼退两步。 杨延朗见白震山退了,气势更盛,把枪舞的起劲儿,咄咄逼人,不肯相让。 白震山久经战阵,心知一味退避总非长久之计,心念一动,干脆以进代退,以硬功抗住一次攻击,趁枪头打在身上的空当,一把将长绳抓住,猛力一拽,险些将杨延朗拽倒在地。 白震山单手抓着绳子,而杨延朗双手握住枪杆,二人争夺武器,似在拔河。 然而任由杨延朗如何呲牙咧嘴地使劲儿,白震山却气定神闲,岿然不动。 见杨延朗力气不足,白震山便欲发力,将兵器彻底夺走。 正欲用力时,余光中却无意中见那杨延朗的嘴角似乎露出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心中惊疑不定。 方才,白震山刚吃过这小子的亏,自然不敢有丝毫怠慢,犹豫了片刻。 不想杨延朗却利用这短暂的空当,轮转枪杆,只让那长绳来回缠绕,竟死死套住白震山的双手。 随即,又将枪杆一拧,长绳竟从枪杆中脱出,与之完全分离开来。 而那失去枪头的枪杆,此刻变成了一根齐眉短棍。 趁白震山尚未挣脱,杨延朗高举棍棒,劈头盖脸打下来。 情急之下,白震山只好将缚住双手的绳子拉直,举过头顶格挡,在棍子触碰绳子的一刹那,白震山将双手一绕,用两手间缠绕的绳子缚住短棍,再猛力一拉,棍子脱手而飞,脱离了杨延朗的掌控。 这一下,算是给杨延朗缴了械。 白震山本以为杨延朗再无兵器可用,不想定睛一瞧,却见杨延朗手中不知何时多出一柄竹剑来。 原来,这剑是以枪杆作为剑鞘,在短棍被夺取的瞬间,杨延朗便顺势将竹剑抽了出来。 杨延朗拿着竹剑,喊了一声:“看我封云剑法。” 说罢,竟将那柄竹剑旋转刺出。 陈忘听杨延朗喊出“封云剑法”,知道这是武林奇才江浪的绝技,不由心中一惊。 待听芍药说杨延朗将竹剑旋转刺出,又轻轻摇头,心中想着:江浪的封云剑法可不是这么用的。 这一招旋转剑,本是江浪专为对付项云以剑面击打剑面的古怪打法,迫使项云以剑刃相击而独创的招式。 除此之外,于实战之中并无其他价值。 而这少年在此情景下使出这一招,可见其只是有样学样罢了,并未悟出其真谛妙用。 既如此,陈忘也就安心了,想这少年花招虽多,终究不会是白震山的对手。 果然,白震山见他将剑旋转刺出,气势有余而力道不足,正好将手上绳子迎过去,反借剑锋割断手上绳索。 白震山好歹曾是四大派之一的白虎堂掌门,而今被这少年缠斗良久,未分胜负,心中憋闷。 见这少年技艺已穷,便不愿多做纠缠,当即变拳为爪,将白虎堂绝学“虎爪”使将出来。 芍药一直在旁为陈忘解说,见白震山双手捏成虎形,便开口道:“爷爷要使出虎爪了。” 陈忘心中赞叹道:“好一个少年,竟逼得老爷子使出了独门绝学。” 然而陈忘又好似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当即便问:“丫头,你能识得虎爪?” 芍药略微一想,老实回答道:“我小时候翻看医书的藏书楼中,也有一些其它书籍。我偶尔翻过一些图册,似乎看过这门武功,就叫‘虎爪’。不止这个,杨延朗的枪法,也与‘游龙枪法’有几分神似。” 陈忘心中大为诧异,心想:“四大派武功都是不传之密,那藏书楼究竟是何等地方,竟然藏着这许多绝学?眼前的这一切,让陈忘不由得对这个外表天真善良的丫头生出不少的疑虑来。” 芍药却没有意识到陈忘一瞬间的犹疑,继续向陈忘介绍战况。 白震山用出虎爪,气势陡增,逼得杨延朗退避三舍,尽管手持竹剑,亦不敢与之争锋。 远远相隔,杨延朗只将剑横在眼前,以作防守,双眼透过剑锋,竟在细细观察着白震山的动作。 白震山主动出击,猛烈如虎,威压之下,杨延朗只是用竹剑仓促格挡了没几下,竟被那双虎爪撕成碎竹,不能再用。 不屑以大欺小,白震山冷冷开口:“少年,你没了兵刃,还不认输?” 杨延朗却不服气:“谁说一定要用兵刃的?” 当下,杨延朗双手一捏,竟也变成虎形,朝白震山喊道:“看我的虎爪。” 白震山听了,心中一惊,暗道:“这少年为何会我白虎堂绝学?” 不止白震山,这一刻,在场所有人的心中都浮现出这一疑问。 在白震山惊诧之时,杨延朗却已经攻了上来,一只虎爪猛扑而来,直取白震山胸膛。 白震山失神片刻,先机尽失,反应过来已是躲闪不及。 他对自家的虎爪绝技威力十分清楚,自知若是挨实这一下,即便用硬功去扛,也非得受伤不可。 然而事情并未如白震山所担心的那样发展,杨延朗的虎爪虽然抓到白震山胸膛上,却绵软无力,并未造成半分伤害。 看来这少年不过有样学样罢了,只得其形而未得其神。 然而,若非天赋奇才,也绝不可能一看之下,便能将自己的虎爪模仿的如此相似。 白震山轻蔑笑道:“你这也配叫虎爪?” 当即出手,在少年身上猛地一击,直将他击飞数丈,摔在地上,呕出一口鲜血。 “朗哥哥。” 江月儿见状,惊叫一声,忙冲出去,紧紧抱住杨延朗,用手帕为他擦去血迹。 “死不了,”白震山冷冷道:“老夫只用了不到三成力。” 果然,片刻之后杨延朗便坐了起来,叉着腰,逞起口舌之快来。 “飞贼同党,少侠我自知技不如人,今日算是栽了,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只是我一人做事一人当,与月儿妹妹和我娘无关。你们若是敢动她们一根汗毛,就算我死了,我师父也不会放过你们的。” 芍药站出来,解释道:“我不是女飞贼,这镖是别人送我的。” “憨货,”李婶儿适时地站出来,解释道:“小朗,她确实不是女飞贼。” “娘,你怎么胳膊肘往外拐?”杨延朗委屈道。 李婶儿却说:“傻小子,你也不想想,偌大一座隆城,那女飞贼犯案多起,为何没人见过?定然是她轻功极佳。若这丫头真是女飞贼,刚刚你们打斗之中,她早就逃走了;更何况,真要是女飞贼,怎会将那物证燕子镖轻易示人?” “那你不早说?”杨延朗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埋怨道。 “小子,我想看看你的功夫有没有长进罢了。谁知道你不好好练枪,竟整些奇技淫巧。” 李婶儿训斥几句,又问道:“对了,你什么时候又拜了个稀奇古怪的师父?娘怎么不知道。” 陈忘听到“封云剑法”时,已经猜出个七七八八,顺势问道:“小兄弟,你的师父可是江浪?” 杨延朗挺直腰板,显得十分骄傲:“正是江湖人称剑仙的江浪。” 白震山听到,心中先是一惊,而后又面色如常,不屑地开口道:“我当是谁,一个酒鬼罢了。” 江浪的确是曾经的传奇人物,可十年前盟主堂惨案之后,这个看似与之毫无关联的家伙也沉寂下来。 十年间,江浪浪荡颓废,拿着一把酒葫芦饮酒寻欢,只怕手中的封云剑都快锈掉了。 陈忘却道:“果然是他。” 杨延朗听陈忘这么说,便问道:“你认得我师父吗?” 陈忘回答:“是我的故交,可以的话,我想见见他。” “原来陈大哥是师父的朋友,失敬失敬。” 杨延朗说着客套话,而后又挠挠头,不好意思道:“其实,我也不知道师父在哪,他行踪却飘忽不定,也只是偶尔来此,教我一招半式,再将我灌的酩酊大醉,酒醒之后,便不知他的踪迹。多年以来,也都是他来找我,我却从来没有找过他。” 陈忘点点头,心说:“这少年的武功,得其形而不得其神,不像是经过什么认真的指点,料他所言非虚。” 一番攀谈解释,又兼李婶儿帮腔解围,一行人竟化干戈为玉帛,又回到兴隆客栈居住。 第28章 猎燕战队 多了陈忘三人,兴隆客栈之中显得不再冷清了。 由于没有其他客人,双方又不打不相识,竟逐渐熟络起来。 闲来无事,李婶儿端出些瓜果梨枣来,众人聚在一起谈天说地,蹉跎时光。 陈忘虽觉察出兴隆客栈有些隐晦的来历,而杨延朗的身份亦是非同寻常,然而李婶儿既然有意隐瞒,便没有过多提及。 但防人之心不可无,陈忘如此行事,还是有自己的考量的。 杨延朗虽玩世不恭,但于武学一道确有奇才,又机缘巧合,得蒙江浪指点。 此时,他涉世未深,经验尚浅,若是有人从旁点拨,将来必非池中之物。 江月儿则完全是个懵懂姑娘,心性纯良,想来也不会生出什么是非来。 兴隆客栈虽有秘密,却并不像云来客栈那般处处凶险。 一番思量过后,陈忘料定此间无事,便放心畅饮起来。 畅聊之间,杨延朗最为活泼,只听他话赶话,如连珠炮一般,上天入海胡诌乱侃。 虽不着边际,倒也让人听个乐子。 言谈之中,杨延朗提及师父江浪。 此二人的师徒缘分竟起于一次深夜偶遇,江浪只与杨延朗擦身而过,便不由分说要强行传他武功。 每次传功之后,江浪又要强行拉他饮酒。每一次,都要将杨延朗灌的烂醉如泥,不省人事,方肯罢休。 这种种行为,甚为古怪,却不知是何缘故。 既然提及师父江浪,杨延朗随口道:“陈大哥虽然目盲,但既然与我师父江浪是故交,想来也是绝顶高手;老爷子方才露的一手虎爪,更是刚猛威武,让杨延朗心生敬佩。” 拍过马屁,将话锋一转:“似咱们这等英雄豪杰,行走于江湖之中,仗义行侠,讲究的就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八个字。” 芍药对杨延朗的自吹自擂极为不屑,又听他将自己与爷爷和大叔并称英雄,心中不爽,反驳道:“你若是要夸,只说爷爷和大叔是英雄就好了,哪有自己夸自己的?好不害臊。” “怎么,没将你这小丫头片子算进去,不乐意了?” 杨延朗颇为不屑地扫看了芍药一眼,以教训晚辈的口吻说道:“你小小年纪,能懂什么?我这叫‘王婆卖瓜,自卖自夸’。” 众人听杨延朗又乱用俗语,一时忍不住,竟都笑成一团。 杨延朗见大家突然发笑,已经觉察出几人都是在嘲笑自己,却又不明白究竟是为什么。 无奈之下,只得偷偷地用肩膀轻轻碰了碰江月儿的肩膀,轻声问:“月儿妹妹,我是不是又用错成语了。” 江月儿用手搭在嘴边,靠近杨延朗的耳朵,轻声耳语:“朗哥哥,这句并不是成语,而是歇后语,且含有贬义,并不是用来夸自己的。” 杨延朗听后,脸上神情变得有些不自然,然而这种情绪的波动并未持续太久,很快便一扫而空。 杨延朗向来没心没肺,勇于自嘲。片刻之间,便跟着大家一起哈哈大笑起来。 笑声之中,那一丝浅浅的不快被轻描淡写的掩盖,并未对现场的气氛造成任何不良的影响。 待众人笑罢,早将方才的事情抛诸脑后。 杨延朗却变得严肃起来,双手抱拳,向白震山和陈忘行了江湖礼,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老英雄,陈大哥,方今隆城之中,有女飞贼嚣张跋扈,横行无忌。我欲擒之,又恐势单力薄,不能如愿。如果二位出手,帮我抓捕飞贼,定能手到擒来。” 说到“手到擒来”四字,杨延朗更将拳头一攥,振臂高呼,显得信心十足。 听闻提及女飞贼一事,芍药不由得心头一动,担忧起来。 女飞贼遗留的黑色燕子镖,分明是属于展燕姐姐的。 那么女飞贼,会不会也…… 芍药与展燕虽只有一面之缘,却对她无比信任:芍药绝对不相信请自己吃烧鸡的展燕姐姐,会成为那偷盗救命人参的可恶飞贼。 可是,燕子镖作为唯一遗留在作案现场的物证,却无论如何也无法为展燕洗清嫌疑。 有此思虑,芍药很想亲自向展燕姐姐问问清楚飞贼之事,以期能为她洗脱嫌疑,免受不白之冤。 若是杨延朗真能抓到展燕姐姐,岂非是一个当面对峙的好机会? 心念一动,芍药立刻拉着白震山和陈忘的衣角,央求道:“爷爷,大叔,若真要捉飞贼,可不可以先不通知官府,我想……” 陈忘敏锐地捕捉到了芍药的真实想法,未待她说完,便先一步截住话头,转向白震山,商量起来。 “老爷子,你我恩怨历经十年,终有了结之日。如今,我近在眼前,要杀要剐任由处置,无须在乎耽搁这一两天吧?” 喝了一口酒,润润喉咙,陈忘又继续劝道:“那女飞贼与芍药颇有渊源,相逢于此,算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老爷子,就让我们留下几日,就当为芍药查清此事,如何?” 白震山年岁已大,爱子白云歌丧命多年。十年之间,一直生活在仇恨之中。 然而,在白震山的内心深处,却极其渴望人世间的亲情。 爷爷,老爷爷,白老爷爷…… 相识以来,小丫头芍药一口一个爷爷叫着。白震山外冷内热,虽面若冰霜,波澜不惊,心里却早已冰消雪融,被一股莫名的温情烘烤,变得温暖柔软起来。 白震山有意帮助芍药,借着陈忘的话,正好答应下来。话到嘴边,却还是嘴硬,只冷冷道:“便留你多活几日罢了。” 除芍药外,其余众人不知白震山欲杀陈忘,故此听二人对话,都是一头雾水,不明所以。 虽如此,多少也听出些关于杨延朗提议要二人帮忙抓捕女飞贼之事,他们是同意了的。 杨延朗最是心大,听他们同意此事,不再纠结其他,急忙开口道:“好啊!今日我们几位英雄好汉合力抓捕女飞贼,为民除害。此事若成,将来必定能传扬四海,为人称颂。做好事要留名,开启我们的抓捕计划之前,一定要先起个响亮的名头。” 说罢,杨延朗竟在客栈之中来回踱步,抓耳挠腮,似在努力思索一般。 片刻之间,杨延朗灵光一闪,开口道:“那女飞贼作案现场必留燕子镖,既然如此,我们这支小队伍,就叫做猎燕战队如何?” 江月儿担心杨延朗太过托大,真到面对女飞贼时,难免吃亏,忍不住提醒道:“朗哥哥,事情还没有做,偏偏要先想个响亮名头,不免有些……” 杨延朗自信满满,打断了江月儿的话,道:“傻丫头,你不懂,咱们这叫先生多人,不,是先声夺人。陈大哥,这次我没用错成语吧!” 陈忘看他虽用词不当,好在脑子灵活,学的倒也不慢,便说:“没有用错,说的很好。” 李婶儿在旁听了许久,只见他们热热闹闹,又是取名号,又是考虑扬名立万,然而所言皆是虚名之事,而并无实际举措。 听着听着,李婶儿不禁摇摇头,开口问道:“小兔崽子,你口口声声要抓女飞贼,在此说来说去,心中可有办法?究竟又从何抓起呢?” 杨延朗本是少年心性,徒有一腔热血,哪里有半点谋划?这一问,竟是给他难住了,一时左顾右盼,奈何脑中空空,没有半点筹谋。 这女飞贼神龙见首不见尾,究竟该如何一个捉拿呢? 杨延朗在客栈里走了好几个来回,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陈忘将客栈中自酿的香甜果酒细细灌入喉中,品咂一口,心中有了计较,提醒道:“杨小兄弟,你不是说不久前女飞贼盗了王员外家的老山参吗?既然暂无头绪,不如先去王员外家中一探,如何?” 杨延朗一拍脑袋,恍然大悟,喊道:“对对对,陈大哥跟我真是英雄所见,那什么来着,嗨,反正就是想一块儿去了。我也是纳闷儿了,那女飞贼在别处都是盗些金银财宝,偏偏到王员外家里,对那些和老山参放在一起的财货一概不理,却单拿那颗老山参,真是奇怪。” 芍药看杨延朗三言两语间,竟将大叔的想法占为己有,心中不平,道:“说什么’英雄所见略同’,这主意明明是陈大叔想出来的,跟你有什么关系?” 陈忘倒是觉得,查盗窃案件,亲临现场,询问勘察,本就是最基本之事。只是杨延朗年少心浮,一时没有往这方面想,实属正常。 这主意本是常规操作而已,实在算不得什么好主意,更不必争论是谁想出来的。 不过,杨延朗方才口中所言:那女飞贼在王员外家只偷老山参,而对金银财宝不屑一顾之事,却处处透着疑点,使陈忘忍不住要确认一遍。 “杨兄弟,你说那女飞贼不取任何财物,单拿那老山参吗?” “谁说不是呢?这不明摆着是冲王小姐去的嘛!街坊议论的就更多了,甚至以讹传讹,活生生演绎成一部两女追一男,因爱杀人的感情故事。你说这一个女飞贼,一个大小姐,八杆子打不着嘛!” 杨延朗唠起八卦来,倒是头头是道。 陈忘提出要去勘察王员外家一事本是随口一说,而无意中得到这一可疑的线索,隐隐之中,反而觉得这可能是抓住女飞贼的一个契机。 这一趟,倒是非去不可了。 众人又经过一番商议筹谋,一拍即合,当即决定就以王员外家为突破口,先调查为王小姐治病的老山参失窃一案。 只是天色已晚,不便打搅。 众人只好按下性子,姑且先在兴隆客栈之中休息一晚,待到明日天亮,再由杨延朗带路,前往拜会,省的唐突冒犯,引出不必要的麻烦。 计议已定,众人相聚一堂,又侃天侃地地胡乱叙说了好久,直到各自困乏难耐,这才回屋休息去了。 第29章 王家大院 初春时节的早晨,出门去,仍旧能感受到冬季残留的一丝丝寒意。 陈忘等人用过早饭,待太阳高起,大地回暖,才由杨延朗领着,向王员外家中走去。 江月儿见一行人都要离开,也有意去看看。因为此行只是调查,不会有什么好歹,便任由她跟着同去。 虽只是上午,隆城的街道却也渐渐热闹起来:商贩陆陆续续支起摊子,居民打开门窗,走出屋子,开始了一天的活计…… 整个隆城慢慢苏醒了。 杨延朗和江月儿走在最前面,二人自小一起长大,互相之间默契的很,常常会开一些其他人完全听不懂的玩笑,并乐在其中。 在二人的引领下,一行人走街串巷,七拐八弯,终于来到了城里最宽阔的大街:街上行人摩肩接踵,车如流水马如龙。 沿街走不多时,杨延朗忽的停下脚步,指着一座高大气派的门楼道:“那座高门大户,就是王员外家。” 芍药看着那热闹宽阔的大街和那气派的门楼,忍不住惊叹道:“有钱人果然与众不同,家门口就是如此繁华宽阔的大道,做起事来也一定方便不少。” “此处人声鼎沸,车水马龙,着实热闹。” 陈忘听着熙熙攘攘的人声和隆隆作响的车马声,也不禁感慨。 杨延朗却挠挠头,人声鼎沸他是听明白了,然而车水马龙却不解其意。不过听话听音,大概知道什么意思就好,又何必纠结呢! 因此,杨延朗没有深究,只夸夸其谈道:“这就是你们没见识了!俗话说的好:‘成大事者不居小街’,王员外是做大生意的,当然要住在大街上喽。” 陈忘听他把“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解说成如此这般,倒也贴切,也不忙着纠正了,只是爽朗一笑,顺其意道:“走,我们就去会会这个‘不居小街’的‘成大事者’。” 说罢,仍由杨延朗在前带路,众人跨步走入门庭。 家老见有客来,急忙进去通报。 一听说几人此行是为抓女飞贼而来,王员外不敢怠慢,急忙让家老将他们请进客厅,泡好香茶款待。 众人刚刚落座,王员外就由门外急匆匆赶来,边走边奉承道:“众位侠士若能捉拿女飞贼,为小女寻回老山参,便是恩同再造,我定当……” 正准备说着知恩图报的客套话,可话到嘴边尚未出口,王员外却突然止住话头,狐疑地看向坐在客厅里的众人。 人数不少,可惜不过是一个老人家,一个瞎眼的中年人,一个小丫头,还有城里的小混混和他妹妹。 这个看起来很奇怪的组合使王员外把要说的话又生生咽回肚子里,态度也不如方才那样谦恭了,反而将双手一背,双眼一眯,一副颇为不屑的样子。 “杨家小子,你平时调皮捣蛋也就罢了,此刻人命关天,你就不要再拿老夫开涮了。快快快,带着这些人速速离去吧。” 说罢,更是毫不客气地将大袖一摆,开口道:“家老,送客。” 杨延朗眼看这是要赶他们走,顿时心急起来,一边拦住家老,一边对王员外解释。 “王员外,您别瞧不起人啊!我们几个人看起来虽不怎么样,可不乏武林高手,而今强强联合,组成猎燕战队,就是专门为捉拿女飞贼而来的。” 王员外哪里肯信杨延朗的鬼话,催促道:“去去去,我还不知道你小子,整天游手好闲,混迹街市。现在恐怕是贪图悬赏,不知从哪里找来些老弱病残糊弄老夫,还什么猎燕战队?小祖宗,你赶紧走吧!可别给老夫再添乱喽!” 白震山在一旁静听片刻,知晓王员外对他们几人的实力存疑,这才不停地推诿拒绝。 说一万句抵不上露一手,却见白震山忽的站起身来,径自走到王员外面前,眼睛也并不看他,而是故意与他擦肩而过,随后走到院子里,拿眼睛一扫,聚焦在一张大石桌上。 石桌很大,是由一整块巨石通体雕刻而成,份量极重。 “就它了。” 白震山心念一动,伸出手来握紧石桌,双手运力,青筋暴起,待大喝一声之后,竟一下便将那石桌硬生生地扛在肩头。 走了几步,白震山又将石桌稳稳放在屋子里。 王员外眼见这副场景,不由得惊诧万分: 当初为了搬动这大石桌,王员外请了八个壮汉来抬,仍旧十分吃力。 而眼前这个白发苍苍的老者,偏偏凭一己之力,便将石桌搬到屋内,可见这是何等的一股怪力。 饶是白震山这等人物,做完这一套动作,也难免有些气喘,只是故意做出一副面不改色的神态来。 又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就是再重个百八十斤也不在话下,心中不免感慨。 可转念又一想,十年前,自己扔下掌门之位为子寻仇,不问江湖事久矣。如今时过境迁,英雄暮年,竟真有人将他当做一个不中用的老头子对待,心里难免不平。 因而白震山仅仅放下石桌还不算完,又将力气运在右手指尖,一个虎爪使出去,石桌桌面上顿时洞穿了五个圆溜溜的指洞。 待表演完成,白震山非但没有求人留客,反倒是一转身,面向大门的方向走去。 “人家既然要送客,我们强留也没意思,不如尽快离开吧!” 杨延朗心领神会,一手拉起江月儿,一手招呼芍药和陈忘,吵吵嚷嚷着要走,脚下却是半天不见动地方。 王员外尚沉浸在震惊之中,眼见众人要走,陡然清醒,急跑三五步前往追赶。 “英雄莫走,还请恕老夫眼拙!有眼不识英雄汉,险些误了大事。众位英雄若能帮老夫找到那被盗的老山参,救了小女性命,我定以重金相谢。” 杨延朗却傲娇起来,仍旧催促道:“走走走,咱是小混混,是在拿员外老爷开涮,人家已下了逐客令,咱们还死乞白赖地呆这儿干嘛!” 见杨延朗执意要走,王员外可是真着急了,撩起长袍一路小跑着追赶。 “使不得,使不得啊!是老夫眼拙,不识英雄。而今小女性命危在旦夕,老夫恳请众位大侠出手相救啊!” 说着话,王员外双膝一软,眼看就要跪下来。 江月儿向来心软,看老人家这副样子,于心不忍,拉了拉杨延朗的衣角,轻声道:“朗哥哥,不知者无罪,我们既然是来解决问题的,何必因三言两语而半途而废呢?” 杨延朗不过就是想晾一晾王员外,杀一杀他的气焰,省的他看不起人,并不是真的要走。 被江月儿一拉,杨延朗心领神会,急走两步搀住王员外,道:“王员外,行侠仗义是我们的本分。你放心好了,那女飞贼盗取财物,又取老山参,间接害人性命。这等恶徒,我们早晚给她抓了,替员外寻回老山参。” 一来二去,二人又说了许多客套话。 王员外见临近晌午,有意留几人用餐,陈忘等人也想多盘桓一阵,调查些线索,自然不会推辞。 落座闲聊,随意说了几句不痛不痒的话,不知不觉便聊到王小姐的病情。 陈忘见已说到关键,就势问道:“王员外,这老山参虽然价格昂贵,却也并非什么稀缺之物。既然此物能救小姐急病,为何不再买一支来?” 王员外听陈忘问起此事,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如实答道。 “大侠有所不知,小女本来身体康健,从未有恙。可三个月以前,不知怎的,竟突发怪疾,整日茶饭不思,日渐消瘦,让人心焦。老夫心痛如割,遍访名医,竟然诊不出小女究竟得了什么病。” “啰啰嗦嗦,”白震山听这王员外说话不利索,早已经不耐烦了,喝道:“捡重点说。” 方才,王员外亲眼看见白震山施展绝技,心中早已对他十分尊敬。 此时,听见白震山发话,更不敢怠慢,赶紧回答道:“是,是,老夫多话了。” 陈忘正想多了解一些信息,以便抽丝剥茧,仔细分析,赶紧劝道:“不妨事,慢慢讲就好。” 王员外暗自在心中总结了一下重点,这才正式开口说话。 “正当我告天无路求地无门的时候,小女突然告诉老夫她做了一个梦,梦到观音菩萨说她阳寿只剩十日,但念在我家平日积德行善的份上,竟赐她一味仙药,助她躲过这次灾祸。而小女一醒来,老山参就在枕边。” “可老山参还未来得及煎服,那女飞贼却……” 说着话,王员外伤心泪落,显得十分可怜。 “观音显灵赐药吗?” 陈忘心中暗想:子不语怪力乱神,神鬼之事可信吗? 杨延朗看王员外哭哭啼啼的样子,很不像话,开口道:“王员外,你说事便说事,一个大男人,怎么还哭起来了?” 王员外擦擦脸上的泪,伤心道:“大家有所不知,算起来,今天已经是第九天了。如若这样下去,只怕明日……” 说着话,王员外哽咽起来,一句也说不出来。 众人一听,尽皆陷入沉默。 而沉默之中,陈忘轻声问芍药:“丫头,除了眼疾,其它的病你也会看吗?” 有此一问,只因听王员外口述之后,陈忘只觉这王小姐的疾病过于蹊跷,甚至还牵扯出梦境里的神神鬼鬼来。 若是有机会,请芍药诊治一番,一探究竟,说不定真能解出一些谜团来。 芍药听陈忘问起,老实回答:“大叔,其它的我也在医书上看过,只是比起来,实践就少的多了。” 听到这里,陈忘心中当即有了计较,只见他站起身来,安慰道:“王员外不必过度伤心,我身边这个姑娘,自幼研读医书,精通医术,可否让她试着看看王小姐的病症?” “即便医不好,也可调理一番,有利无害。与此同时,我们也会尽力在一日之内抓到女飞贼。” 芍药听陈忘如此夸自己,不由得羞红了脸,喃喃道:“我哪里有这么厉害。” 王员外止住泪水,颇为怀疑地看了芍药一眼。 说实话,王员外并不相信这个年纪轻轻的小丫头片子会什么医术,然而自从白震山为他演示过那超人的力量之后,这个团队里再有任何奇人异事,都不会觉得丝毫奇怪。 因此,他并未表达出自己内心的疑虑,反而欣然接受了陈忘的提议:“好说好说,若果真能医好小女,我定当重重酬谢。” 陈忘听王员外答应的如此痛快,便不在此处多作纠结,转而问到另一个他比较关心的话题:“听说那女飞贼到何处都会留一个黑色燕子镖,可否拿来一观?” “这个,”王员外犹豫片刻,对家老说:“你去把那东西拿出来吧!” 不多时,家老便将东西取来,放在陈忘手中。 陈忘拿在手里搓了搓,却没有任何燕子镖的手感,感觉更像是一张纸。 “大叔,”芍药见陈忘将那幅画翻来覆去的,像在寻找些什么,从旁提醒道:“那是一幅画。” “画?怪不得自己摸着不对劲儿,”陈忘问道:“画中画的是什么?” 杨延朗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凑过来,看着那幅画道:“呦,画着一支燕子镖,不过纸上的燕子镖不过有个形状罢了,镖上的花纹也没那铁镖细致好看。” “画的?为什么不用真的?是燕子镖用完了吗?不,不会这么简单,即便用完了,铁匠铺里打些便是,何必改变自己盗宝必留燕子镖的习惯?突破口在哪?”陈忘心中的谜团越来越多。 突然,陈忘灵光一闪:王小姐,对,也许王小姐本人就是突破口。 想到此处,陈忘当即对王员外道:“王员外,事不宜迟,咱们这就去看看王小姐的病情吧!” “好好好。” 王员外满口答应,引领着这一干人等向宅邸深处走去。 第30章 病体娇心 王员外将众人引至小姐闺房外,却只允许芍药和江月儿两人进入。 毕竟是姑娘闺房,对此安排,众人倒也没有异议。 如此一来,陈忘,白震山,杨延朗三人便只好在门外长亭就坐,歇息饮茶;芍药为王小姐诊病,江月儿则帮忙打下手。 杨延朗本是少年心性,待不多时,便坐立不安起来:一会儿看看白震山,一会儿看看陈忘,时而在亭子里踱来踱去,时而又唉声叹气一阵,显得度日如年,很不耐烦。 陈忘听到杨延朗搞出的一连串声响,忍不住开口:“杨兄弟,没多大功夫,便耐不住性子了?” 杨延朗却是另有所想,解释道:“陈大哥有所不知,这王小姐名叫素心,在隆城之中甚为有名。人们都称赞她清冷绝美,之前,我也只是远远看过一眼,今天来到这里,本以为能趁此机会一观,结果……哎!” 说到这里,杨延朗又重重地叹了一声。 白震山对杨延朗这种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行为很是不屑,忍不住开口道:“年轻人,你身边已有个不错的姑娘,还不知足?” 杨延朗只是摊了摊手,说:“月儿妹妹是很好啊!不过,我还是觉得既然都到了闺房之外,不看王小姐一眼,着实是挺吃亏的。” 陈忘听杨延朗如此直言不讳,不禁笑出声来,劝诫道:“小兄弟,世人云:’唯美酒与美人不可辜负’,今日既看不着美人,不如陪我饮些美酒打发时光。” 说罢,一伸手,将酒壶递了过去。 不料杨延朗瞥了一眼酒壶,竟失望地将它推开了,心有不甘道:“不行不行,没能一睹王小姐芳容,我始终不甘心,我要,我要……” “小兄弟,你要如何啊?”陈忘笑着问。 “我要去偷窥。”杨延朗憋了好一会儿,才憋出这几个字来。 “哈哈哈,”陈忘听罢,爽朗一笑,玩笑道:“只可惜我双目失明,否则,也要跟小兄弟一道去了。” 说着话,玩心顿起,转问白震山道:“老爷子,你要不要去啊?” “胡闹,”白震山一拍桌子,道:“这年轻人如此胡闹还自罢了,你久经江湖,怎么也是这般?人家是主,我们是客,客随主便,怎么能不识好歹,胡作非为?” 其实,陈忘只是从这少年的言行举止之中,激发出许多年少的回忆。方才的话也只是玩笑之语,并非出自真心。 然而当见到白震山如此认真,一时忍不住,竟又笑了起来。 杨延朗则是一脸的失望,只好一屁股坐下,望着王素心小姐闺房的方向,怔怔出神。 看着看着,他忽的眼睛一亮,发现不远处竟然一个人影,正踮着脚,扒拉着窗户,偷偷地看向那间闺房。 “好啊!小爷我都不能偷窥,竟有别的小子在此偷窥,看小爷不将你逮住,好好整你一顿。”杨延朗眼见有他人偷窥,心中无名火起,撸起袖子要去收拾那人。 陈忘听到,也生出几分好奇来,便说:“竟真有人偷窥闺房?杨兄弟,抓人时,可否也带我去?” 说罢,又向白震山发出邀请:“老爷子,一起吧!” “无聊。”白震山白了陈忘一眼,坐在那里,一动也不动。 见白震山无意于此,陈忘和杨延朗二人只好抛开白震山,自行行动。 二人蹑手蹑脚走上前去,再由杨延朗悄悄摸到那人身后。不想那人看的十分入迷,竟然丝毫没有察觉到身后的异动。 杨延朗站在那人背后观察许久,忽的伸出手,在他背上猛地一拍,大喝一声:“干什么呢?” 嚯,这一声喊不打紧,直吓得那人身体一震,啪叽一声,一屁股摔倒在地上,疼的哎吆吆地直叫唤。 杨延朗自己偷窥不成,看见此人做了自己想做不能做的事,更是满腔怒火难平,呵斥道:“你这个小贼,居然会干偷窥这么不要脸的事情。我们是主,你是客,这么做,当真是不分好歹,胡作非为。” 陈忘站在不远处,听见杨延朗把白震山教训自己的话用在这里,不禁又想要发笑。 坐卧良久,那人方回过神来,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却是理直气壮地反驳道:“什么主不主客不客的,我是素心的表哥,姓刘名家宝,怎么说,也算是这里的半个主人。倒是你们,我怎么从没见过,说,你们是什么人,来这王家大院所为何事?” “我们是王员外请来抓女飞贼找老山参的江湖人,”陈忘听见此人居然自称是王素心小姐表哥,先解释一番,以防不必要的麻烦,随即又反问道:“你既然是王小姐表哥,为何不光明正大地进去探望,反而在此偷窥呢?” 刘家宝听到这里,却是故意放大了声音,对着屋子吼道:“我关心她?呵呵,我一点儿也不关心,她爱怎样便怎样,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我碰巧路过罢了,碰巧路过……” 话没说完,竟听到屋子里传出一阵轻微的啜泣声。 就连身为隆城混混儿的杨延朗,都觉得这话听着不是滋味,尤其还是对一个朝不保夕的病人说,于是急忙制止了刘家宝。 不料刚一吼完,刘家宝竟从袖子里掏出一锭黄金来,强行塞到陈忘手中,压低了声音,开口道:“拜托你们,一定要尽快抓到女飞贼,救我表妹性命。” 陈忘无功受禄,心中不安,急忙推辞道:“此事我们既然答应,一定尽力而为,无须多礼。” 杨延朗见陈忘要将黄金推回去,急忙半道拦截,将黄金拿在自己手里,道:“陈大哥,这是那小子给咱们的封口费,怕咱们把他偷窥的事说出去,干嘛不要?” 刘家宝见状,连声道谢,也不忘嘱托尽早寻回老山参云云。 待送走刘家宝,二人正欲回亭子休息,不料陈忘却忽的听到屋顶瓦片一阵悉索声响,如同人在上面步行一般。 有此异状,陈忘急忙按住杨延朗,屏息凝神,仔细倾听。 杨延朗也觉察有异,双腿一紧,做好随时登上屋顶一探究竟的准备。 然而不多时,屋顶却忽的传来一声猫叫,并探出白花花毛茸茸的一个猫头来。 杨延朗显得有些失望,道:“一只猫罢了。” “嗯,看来是我多虑了。”陈忘开口道:“有杨少侠在此坐镇,任他什么女飞贼,哪里有胆量靠近半步?” 杨延朗看陈忘无端夸奖起自己来,心中无限得意,竟然毫不谦虚地自夸道:“也是,女飞贼一听到我杨少侠的威名,还不吓得屁滚尿流,赶紧滚出隆城去。” 陈忘竟然一反常态,还在应和着:“是啊是啊,也难怪那女飞贼不敢在城南兴隆客栈现身,否则的话,早就被杨少侠捉拿归案,岂容她再做坏事。” 杨延朗此时志得意满,吹牛能吹出花儿来,叉着腰放出狠话:“要是让我抓到那女飞贼,一定给她五花大绑,晾在大街上,让大家用臭鸡蛋砸她,大耳瓜子抽她,让她还敢偷王小姐的救命人参。” 说着话,他还配合着浮夸的动作,表演起来。 陈忘却忽然一伸手,制止了杨延朗的这种行为,淡淡开口:“好了好了,杨兄弟,我们走吧!” 杨延朗疑惑不解:“怎么?我还没过瘾呢!我抽她,我抽,我抽……” 正在这时,芍药和江月儿也已经从王小姐闺房之中出来了。 江月儿看到杨延朗挥舞着大巴掌,一脸疑惑,边走边问道:“朗哥哥,你抽谁呢?” “没,没谁。”杨延朗一见江月儿走出来了,赶紧迎上去,一手搂住江月儿肩膀,将嘴巴贴近江月儿耳朵旁,悄声询问:“月儿妹妹,你跟朗哥哥说说,这王小姐长得怎么个模样?” 陈忘也不理会他们,反而问芍药道:“丫头,王小姐患的究竟是什么病?” 芍药回答:“王小姐,好像,好像,并没有什么病。” 但她似乎有些不自信,接着补充道:“但是我也不确定,也许是我的医术不到家,看不出来也说不定。” 其实芍药说话时,心里想着的是:莫不是这王小姐真的沾染到什么神神鬼鬼之事了?说不定也和自己的诅咒一般,是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陈忘心中尚有疑惑,又问:“丫头,你细说说。” “大叔,芍药刚进屋子,见王小姐满脸愁容,显得十分憔悴,只让丫鬟在旁伺候,还真像得了什么顽疾。”芍药回答的很老实,也很详细:“可把脉细查之后,却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陈忘继续深入地问道:“这之间,王小姐如何表现?” 芍药歪着脑袋想了想,道:“王小姐精神状态不佳,但是很配合。只是你们在外吵闹的时候,王小姐的眼睛直勾勾盯着窗外,听到有人喊不关心她时,竟还哭了。我和月儿姐姐安慰了好久,她才有些好转。” “刘家宝?”陈忘心中闪过一丝疑问,说出了自己初步的猜想:“心病?” 芍药听到,说道:“我看过,王小姐的心脉并没有什么毛病。” “此心病非彼心病也。”听着芍药天真烂漫的回答,陈忘有些忍俊不禁。 芍药有些摸不着头脑了,忍不住问道:“那是什么心病?” 陈忘却不打算解释太多,只道:“丫头,你还小,以后就会懂了。 说罢,没有多做解释,便走开了。 芍药愣在那里,心里还在纳闷儿:“王小姐心脉确实没什么问题啊!” 然而就在芍药思考之时,杨延朗又从芍药身边走过,拍了拍她的脑袋,学着陈忘的样子说:“你还小。” “杨延朗,你站住,你比我大不了多少吧!”芍药呆了一呆,反应过来,追了上去。 再见到王员外时,陈忘已经向他保证,在今夜定会抓住那女飞贼,叫王员外尽管放心。 众人不知道陈忘哪里来的底气,心中难免有些疑惑,但又都知道陈忘从不像杨延朗那般说大话,加上他底气十足的样子,便不好再多过问。 众人在王员外家吃过午饭,便告辞回兴隆客栈去了。 第31章 我是王法 提起严藩,全天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布衣出身,入主内阁,深谙官场之道,熟知人性之恶,投皇帝所好,为百官所忌,居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作恶多端,风云叱咤。 可是,知道严蕃之子严仕龙的,天下又有几人呢? 严蕃为其子取名仕龙,寓意不言自明,自是要严仕龙子承父业,侍奉皇帝左右,成王佐之才。 然而严蕃不知道,比起他自己,严仕龙有着更大的野心。 严仕龙常常独坐高楼,凭栏远眺:看着窗外的花花柳柳,莺莺燕燕,看水非水,望山非山。 在他的心目中,那都是“朕”的万里江山啊!而那个“朕”,当然会是他自己。 此刻,严仕龙正在隆城。 这座曾经乱世烽火的戍守边塞之城,如今太平盛世的商旅之城,骨子里耐苦顽强的精神并没有变。 家家户户凡有老者,无一不背负着累累伤痕和赫赫军功。 国家没有忘记他们的奉献与功勋,每年会给发放给他们一些基本的生活补贴,让老兵们得以安享晚年。 然而在严仕龙眼中,这些补贴纯属浪费。 既然这座城已经成为商城,既然天下已经太平,那么这些老兵也就变得不再重要。那些发放给老兵的金银虽然不多,积累起来也是一笔可观的财富,与其发给那些无用的老兵,倒还不如放入自家私库。 严仕龙正是为此事而来。 不过,身为当朝首辅严蕃之子,很多事,不必亲自动手,只需在言语之中稍加表达即可。 这不,严仕龙前脚刚到隆城,城中守将翟功禄为表忠心,便早已派兵去城中寻访老兵,收回补贴,但有私藏不缴者、聚集闹事者、意图上讼者,通通非打即骂,或暂押黑牢,绝不可碍了严家公子的眼。 严仕龙则趁此机会,正好游历游历这独属于边塞的别样繁华。 他走在前头,几个恶仆紧紧跟在他身后,在隆城最宽阔繁华的大街之上招摇过市。 话分两头,各表一支。 说回陈忘一行人。 从王员外家刚一出来,同行几人便将陈忘团团围住,一齐询问陈忘道:你方才对王员外信誓旦旦,咱们如何捉拿女飞贼,又如何保证在今晚成功?这一案件如今尚且没有丝毫头绪,究竟如何能够做到呢? 陈忘也不多做解释,只是告诉众人:“这女飞贼既然能作案多起,而不被人抓到,多是有非同一般的轻功。面对这等飞贼,若是在别处抓她,即便能预知她将去何处,也未必一定能够抓到。而兴隆客栈遍布机关陷阱,正可利用,倒是个抓捕飞贼的好地方。” 白震山颇为不屑:“说的容易,女飞贼去哪里不好,为何偏会去兴隆客栈?难不成让我们把她请来。” 陈忘却故作高深,说话云山雾绕:“女飞贼每次盗物都不惜冒着暴露身份的危险留下燕子镖,想必是个心高气傲,对自身实力无比自信又急于证明自己的人。而这样的人,一定会来兴隆客栈的。” 杨延朗听着不对味儿,自忖自己的兴隆客栈,充其量不过是个偏僻且无人问津的小客栈罢了,思来想去,还真没有什么能够吸引女飞贼的。 心有疑问,口中便问了出来:“陈大哥,兴隆客栈尽管有我杨延朗杨少侠坐镇,可本人向来不喜张扬,客栈又从不铺排,女飞贼怎么会得知兴隆客栈大名,又来此做甚呢?” 陈忘笑道:“你说的不错,可是,有你杨少侠便够了,想必那女飞贼会冲着你的名头,来此会上一会。” 陈忘说话半遮半漏,大家听得也都一头雾水,难不成这女飞贼还真就跟兴隆客栈杠上了,而且不早不晚偏偏今晚会来? 江月儿听陈忘话中提到杨延朗,略显担心地问道:“你是说,那个女飞贼会来找朗哥哥麻烦?可是我和朗哥哥都不认识她,这究竟怎么回事?” “你们怎么老想刨根问底呢?留个悬念,到时候再验证我话中真伪,岂不有趣?” 陈忘听他们一句接着一句,问的急迫,继续说道:“你们非得知道,我说说也行,不过恐怕说出来后,就没什么意思了。” 江月儿急于知道这女飞贼为何今夜会来,还偏偏盯上兴隆客栈,偏偏盯上朗哥哥,一连串的疑问回荡在脑海之中。 她专注地盯着陈忘,等待答案的同时路也没顾上看路,竟不小心绊了一跤。 其他人的注意力也都在陈忘身上,一时没有留意,任由江月儿向前踉跄几步,却正巧与迎面而来的严仕龙撞了个满怀。 “你找死,长没长眼睛呀!” 这是严仕龙即将脱口而出的第一句话,可当他看到江月儿那美若天仙的脸蛋儿的那一刻,却将已经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咽回到肚子里。 初至隆城,严仕龙本也想寻花问柳,在这边塞之地尝尝鲜儿。奈何隆城民风淳朴,严仕龙寻遍隆城,居然连一处花柳之地都不曾见到,无端对隆城生出不少的厌憎来。 正巧此刻,竟有如此美人扑倒在自己怀里,岂非天公作美? 严仕龙倚仗父亲严蕃的权势,作威作福惯了,向来想夺便夺,要抢便抢。此刻虽在大街上,又怎会理会旁人的眼光? 只见他就势将江月儿揽在怀里,调戏道:“没想到这偏僻的边塞之城里,居然也会有如此标致的美人儿。怎样,今晚陪哥哥共度春宵,哥哥给你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说着话,手已经不听使唤,摸来索去,极尽调戏之能事。 此刻,江月儿被严仕龙死死抱住,挣又挣不得,躲又躲不得,心中万分焦急却又无可奈何,只好将眼睛看向她第一个想到要求助的人——她的朗哥哥。 杨延朗横行隆城,一方混混儿,哪里容得江月儿受半点儿欺负,早在第一时间便已经冲了出去。 江月儿这一看之间,杨延朗的拳头便已经重重地击打在严仕龙的面门上,一拳之下,严仕龙脸上顿感剧痛,松开江月儿,连退几步,捂着鼻子胡乱叫唤两声,便见有鲜血自指缝儿之中缓缓淌出。 严仕龙左手捂着鼻子,右手指着杨延朗,气急败坏道:“你,你,你可知道我是谁?你可知道家父是谁?” 杨延朗此刻正拉着江月儿双手,在她身上检查着,并关切地问她摔没摔到哪里,有没有受伤之类的话。而对于严仕龙的问话,他竟完全没有理会。 待确认江月儿确实无碍,杨延朗才想起来问上严仕龙一句:“你刚才好像说了什么?小爷我没听清,可敢再说一遍?” 平时都是别人看严仕龙脸色,哪有人敢如此怠慢于他?更不用说这次杨延朗居然还动手打他了。 严仕龙胸膛鼓荡,气愤至极,大声吼叫道:“小子,你听好了,我父亲是当朝首辅严蕃,我乃严蕃之子严仕龙,你敢打我?你摊上事儿了,你摊上大事儿了。” 这一声喊,让整条大街“轰”的一下,都炸了锅。 早听说严家要拿老卒的补贴,但他们觉得皇恩浩荡,岂会忘记他们为国家流过的血,故而虽隆城守将翟功禄屡次催逼,老卒们却不尽信,只觉得翟功禄中饱私囊,假传圣旨。待他们进京告御状,一切便会恢复如初。 可如今严仕龙竟亲至隆城,看来传言非虚。 众人对严仕龙怒目而视,皆在心里骂了一句:“严老狗啊严老狗,没想到你贪欲熏心,连老兵的养老钱都敢动心思。真是丧尽天良,活该天打雷劈。” 然而这些略显恶毒的肺腑之言,百姓们却只敢在心中默默咒骂,脸上根本就不敢表现任何不满。 无知者无畏,杨延朗听了严仕龙的自我介绍,却是丝毫不惧,学着他的语气道:“你也听好了,我娘是客栈老板李丽春,我乃隆城兴隆客栈的店伙计杨延朗。” 严仕龙见一个小小的店伙计居然敢和自己相提并论,气不打一处来,也不管自己流着鼻血的鼻子,招呼麾下一班恶仆,指着杨延朗吼道:“给我打,往死里打,打残了赏银五十两,打死了赏银一百两。” 杨延朗在城里本就是个混混儿,打架斗殴也不知经历过多少,自然不惧怕对方人多势众。 更何况,己方人数也不算少,虽都是些老弱病残,然而客栈一战,杨延朗深知白震山的实力,真打起来,也绝不可能吃亏。 看到恶仆们朝自己摩拳擦掌,杨延朗只将江月儿护在身后,摆出架势来,准备迎战。 白震山见状,暗自将双拳握紧,防备不测。 陈忘让芍药后退几步,下意识的摸了摸寸步不离身的木匣子,想了想,又松开了。 但他同样做好了准备,虽然有白震山在场,大概率未必需要自己出手,可谁知道这一些人里面有没有个中高手呢? 行走江湖多年,陈忘早就明白了一个道理:高手两个字,并不写在脸上。 隆城的街坊乡亲,本就对前来断绝老兵补贴的严仕龙没有丝毫好感,此刻见他先调戏当街调戏民女,又以多欺少,都怀着一股愤怒。 可愤怒归愤怒,大家既不敢出头,又不敢于表达出来。 然而人群之中还是有一只出头之鸟,也不知哪个胆大的姑娘忽的喊了一句:“光天化日,朗朗乾坤,还有没有王法了?” “展燕姐姐?” 芍药听到这声音,蓦的感到有些熟悉,下意识地朝人群一望,却见一个熟悉的黑色影子隐匿在人群中,倏忽不见。 然而下一刻,仿佛与方才的声音应和一般,人群中又响起另一个声音。 “我就是王法。” 循声而望,一个丰神俊朗做文官打扮的男子自人群中的缝隙里走了出来。 严仕龙疑惑不解地看向人群中走出来的男子,心中纳罕:这是何方神圣?居然敢抢自己的台词。 那男子从杨延朗等人身边路过,也未特意看他们一眼,而是径直走到严仕龙面前,恭恭敬敬地作了个揖,道:“本人隆城县丞王法,见过严公子。” 严仕龙问:“你叫王法?” 王法回:“不错,本人姓王名法。” 严仕龙再问:“你是本地县丞?” 王法道:“正是。” 严仕龙笑道:“好啊!方才你看到了吧!这小子把本公子打成这样,你赶紧把他抓起来,我要剥他的皮,抽他的筋。还有,你把那个小姑娘也抓起来,她冲撞了本公子,本公子要亲自调教她。” 想了想,又补充道:“去吧!办好了这两件事儿,公子我给你升官儿。” “你找打。” 杨延朗听严仕龙言语中又对月儿无礼,当即捏紧拳头,又要去揍他。 不料未待杨延朗发作,却见王法将手一伸,将他拦在身后。 王法保持着毕恭毕敬的态度,对严仕龙说:“严公子,这些人的罪状,下官自当依法办理。但是,公子若一昧纵容手下斗殴行凶,我想不只下官,隆城的乡亲也是不会答应的。” “故而,我劝公子还是尽快回府,寻大夫治伤为好,此地之事,便由下官代为处理。” 乡亲们本就对严仕龙没有丝毫的好感,只是忌惮严蕃的权势,不敢言语罢了。 此时,乡亲们见县丞王法出头,纷纷应和道:“我们不会答应的。” 严仕龙虽然骄横跋扈,但也识些好歹,知道若动起手来,自己这几个恶仆是远远不够这些乡亲们打的。 正所谓好汉不吃眼前亏,面对汹汹民情,虽心有不甘,也只得暂时收敛锋芒。 没奈何,严仕龙也只是愤愤地指着杨延朗及王法,怒道:“你,还有你,本公子记住你们了,有种的,就给本公子等着。” 一边说着狠话,一边灰溜溜地溜走了。 待严仕龙走远了,杨延朗江月儿二人向王法道了一声谢,就要回兴隆客栈去。 王法却不肯就此罢休,喊了一声“且慢”,伸手拦住二人去路。 众人不明所以,以为王法前倨后恭,真要依严仕龙口令办事,将二人捕获,一时又紧张起来。 只听王法缓缓开口道:“诸位,本人是王员外长子,刚刚办完公回家,就听闻几位要抓女飞贼之事。说来惭愧,本人怕家父救女心切,无辜被江湖术士所骗,因此特地追过来看看,不想遇到这种事情。” 杨延朗一听这王法好心当成驴肝肺,竟然怀疑自己等人是骗吃骗喝的江湖术士,不禁有些生气。 “你这人,怎么说话呢?我等若无真材实料,怎会无端去揽你家这活儿?” 白震山也“哼”了一声,表示不屑一顾。 陈忘却极有耐心,上前一步,解释起来。 “县丞大人,你怕老父情急受骗,也是人之常情。不过我既然答应王员外今晚抓住女飞贼,此事是真是假,最晚明天一早便可见分晓。好话歹话,到时候再说也不晚。” 王法一听陈忘如此自信,竟毫不自矜身份,躬身一拜,道:“既然如此,舍妹的安危,便拜托各位了。” 杨延朗虽然对今晚便能抓住女飞贼这件事心里没底,但事到临头岂能露怯?硬着头皮也得上了。 于是当着众人的面,杨延朗一边催促大家离开,一边阴阳怪气道:“走走走,看我们抓住女飞贼,别人还怎么怀疑我们。” 王法见众人又要离开,突然想到些什么,道:“众位侠士,请再等一下。” 杨延朗不耐烦道:“又怎么了?” 王法语重心长地嘱咐道:“严家势力滔天,不容小觑。今日严仕龙虽迫于形势,暂时离开,但难保日后不会找各位麻烦,还望众位多加小心才是。” 杨延朗见他如此谨慎,不由笑道:“我等不过寻常百姓罢了,倒是你,小心乌纱帽不保喽!” 王法却挺身而立,义正辞严道:“家师于文正曾教我:‘威武不能屈’,况且,家师早已被严藩老贼视为眼中钉,肉中刺,我身为家师弟子,已经被发配边城为县丞,自然不怕多惹他一下。” 陈忘听此人如此耿介,不由生出些许敬佩来,道:“县丞的话我们自会注意,但如今王小姐性命垂危,还应以抓捕女飞贼为要。时间紧迫,我们要回客栈准备,便先行告辞了。” 王法也客气道:“劳烦诸位,告辞。” 两拨人各分两头儿,奔向各自的方向。 第32章 捕燕之网(上) 展燕自小在塞北草原长大,此次出门南行,还属首次。 初到隆城,她看看这个,玩玩那个,感觉一切都是那么的新鲜。 可是,在这座商城之中,无论看的还是玩的,都少不了要花费白花花的银子。 没过多久,涉世未深又好奇心重展燕便因花费无度,变得囊中空空,身无分文。 这下可把展燕急坏了,第一次离家出走,连真正的中原都没见到,可不能就这么灰溜溜地回去。 好在展燕家中本是盗门出身,父亲展雄便是第三十五代“盗跖”,虽然他娶了母亲燕飞儿之后,就金盆洗手不干了,但“盗亦有道”的牌匾却一直悬在大堂。 展燕从小便跟着母亲练习轻功和燕子镖,又从父亲那里学了一招“妙手藏酒”的障眼法,一大坛酒都能在手中化为无形,拿些金银财宝,更是不在话下。 有了这一手绝技,展燕化身女飞贼,翻梁越户,专偷那些为富不仁的土豪财主,顺便解决了经费不足的困境。 只是近日,展燕却总愁眉不展。 之前,展燕虽然偷盗金银,但也遵守着家族古老的规矩,只盗横征暴敛之财,并留下燕子镖为凭:一来是对自身实力的自信,扬侠名于江湖;二来也与其它小贼区分开来,表示一人做事一人当,以免误伤他人。 盗来的金银,也大都散给穷人,显示“劫富济贫”的侠士之风。 初时,百姓都对她的这种行为啧啧称赞,将女飞贼视作义薄云天的义匪,让展燕很是受用。 为富不仁之人对她恨之入骨,她也并不在意。 然而近日,百姓的口风却突然变了,仿佛人人都痛恨这个女飞贼。 这些态度的转变让展燕感到有些伤心难过,内心也变得迷茫起来。 经过一番打探,她才知道原来是人人敬爱的王员外家中千金用来救命的老山参被盗了,现场留下个稀奇古怪的图纸,画着燕子镖。 知晓了这些缘由,展燕不禁恨起来:究竟是谁?居然用这种拙劣的手段诬陷自己。 为了调查真相,还自己一个清白,展燕决定亲自潜入王家调查。 说干就干,展燕翻墙越户,伏在屋顶之上,掀开瓦片,观察王小姐动静,正撞见塞北遇到的小丫头芍药在为王小姐诊脉。 展燕心中一动,不小心弄响瓦片,险些被屋外一个瞎子和一个少年发现。 幸亏展燕急中生智,瞥见不远处卧着一只小猫,正在懒洋洋地晒太阳,当即以发燕子镖的手法弹出一粒石子,击中猫腹。那猫儿惊叫一声,恰能掩盖自己的行藏。 听此二人对话,仿佛是为捉拿自己而来,言谈举止之中,极其傲慢无礼,似乎对自己非常轻视。 展燕从小就是爹娘手心里的宝贝,多少也算半个大小姐,哪里受得了半点轻慢?更不用说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居然还大言不惭说要将她绑在大街上,被臭鸡蛋砸,被大耳刮子抽了。 此刻,月黑风高,一身夜行衣的展燕就站在兴隆客栈附近的屋顶上。 她的长发扎成一条粗黑的大辫子,腰间挂着一把草原特制的弯刀,紧身束腰的黑衣将高挑矫健的身材展露无遗,俨然一个英姿勃发的女侠。 展燕看着“兴隆客栈”的招牌,想着那个所谓的“杨少侠”的傲慢言论,不禁握紧了弯刀。 她倒要看看,究竟谁会被臭鸡蛋砸,会被大耳刮子抽。 然而展燕却并不知道,此刻的兴隆客栈,并不像表面看起来这么平静。 虽然客栈里的烛火已经全部熄灭,但却无人入睡,已经张好了一张捕燕的罗网,只等展燕来投。 陈忘一行人刚回兴隆客栈,就开始紧锣密鼓地布置起来。 为加快进度,杨延朗还唤来自己的三个小弟:大虎,二胖和小墩子,一起帮忙修整完善机关。 很快,一切准备停当。万事俱备,只待女飞贼。 尽管大家对女飞贼是否会来心里没底,但听到陈忘口口声声的保证,也只好按耐心情,静观其变。 杨延朗手提竹枪,在房间中埋伏。因他对女飞贼会来光顾兴隆客栈并无信心,不多时,便在椅子上打起盹来。 白震山埋伏在外围,以防女飞贼逃跑。老爷子年纪虽大,身体却健壮的很,深夜埋伏对他而言,根本毫无压力。 可他临走之前,还是狠狠地对陈忘讲:“你既然打了保票,女飞贼若是能来还自罢了,她若是不来,老夫可不肯轻饶你。” 另外,大虎和二胖隐身在院里的菜地,负责牵动机关。小墩子还是个孩子,但他执意要求参与此事,杨延朗只好安排他在树上望风。 陈忘目不能视,帮不上太大的忙,只在大堂端坐饮酒,顺便保护女眷。而李婶儿、江月儿、芍药三个,则被安排在同一个房间安睡,余事不问。 江月儿哪里睡得着?她自小跟杨延朗一块儿长大,对他的安危十分挂心:别说是抓捕女飞贼,就是平时跟其他小混混儿打个架,都能让她担心好半天。 李婶儿感到身边有人翻身,问道:“闺女,睡不着吗?” “娘,您说陈大哥的话可信吗?女飞贼又为什么要找朗哥哥?” 李婶儿道:“闺女,你可别把这个瞎眼的兄弟当成是普通人,娘开了这么多年客栈,自视有些识人的眼光。在我看来,此人绝非凡人,所以不显山露水,恐怕是有些不愿提及的往事罢了……” 江月儿对陈忘的事并不感兴趣,埋怨地叫了一声“娘”,将李婶儿的话生生打断。 李婶儿怎能不了解自己女儿的小心思,用手拍拍月儿的脑袋,说:“你是担心那个臭小子吧!” “嗯。” 江月儿不好意思地应了一声,又急忙问道:“娘,陈大哥为什么说女飞贼要找朗哥哥呢?他们认识吗?” “哎!那个臭小子,不知几世修来的福分,偏偏被你这么好的姑娘记挂着。” 李婶儿感慨一声,说起自己的猜想来:“闺女,为娘觉得,定是你陈大哥见过女飞贼,又当着她的面将那个臭小子夸奖一番。那臭小子平时就爱自夸,肯定会顺势将自己吹到天上,将女飞贼踩在脚底。你想,那女飞贼既然每次作案都留下燕子镖,定然是个心高气傲之人。听别人如此贬损她,还能不证明一下自己?” 江月儿听到女飞贼并非与自己的朗哥哥相识,不由松了一口气;但听到女飞贼是冲着朗哥哥来的,又让她捏了一把汗。 李婶儿停了一会儿,说:“只是……” “只是什么?” 月儿本来就揪着心,一听还有变数,便着急问道。 “放心,有姓陈的和那个老家伙,那个臭小子没事。” 李婶儿安慰过月儿,继续说:“只是这激将法,用于初出茅庐的小贼尚可,若是经过世事的老江湖,是绝对不会贸然前来的。我真不知道那姓陈的哪里来的自信。” 芍药静静地听着娘儿俩的对话,她们说话声很轻,仿佛害怕吵醒自己似的。 她手里握着展燕姐姐送给她的燕子镖,想着白天大叔答应她的话:若真的是展燕姐姐的话,便问明白就好,绝不会伤害她。 芍药虽然担心她的展燕姐姐,但从心里也是无比相信她的陈大叔。 芍药偶尔回忆起最近的时光,虽然才几天,却仿佛比她的一生都长,都快乐。 她从所有人的恶意里走到这些人的善意里,这让她第一次感觉到,自己只是个小姑娘,而不是对所有人都有亏欠的不祥之人。 是陈大叔带给她这一切的,她暗自发誓,一定要治好大叔的眼睛。 大叔对她的关心,让她回忆起只存在于自己的想象和母亲的口中的爹爹,心中一暖,差点儿笑出声来。 李婶见芍药在被窝里抖了抖,以为她打了个冷战,便帮她掖了掖被子,这让她感到更幸福了。 此刻,展燕正立在夜风中,屋顶的钉子让她嗤之以鼻,特制的鞋子和步法对付这些伎俩简直简单到不能够再简单了。 两个窝在菜地里打埋伏的家伙也被她用蘸有麻毒的燕子镖麻倒了。 揭开屋顶的瓦片看进去,隐约能看到一个少年正抱着竹枪自己打盹儿,他就是所谓的“杨少侠”吗? 展燕嘴角露出一丝笑意:如果在这里将他麻倒,绑在椅子上,再留下燕子镖,就是对白天他对自己的轻视最好的反击。 不,不够,还要在他脸上画一只乌龟。 展燕掏出燕子镖,手腕正暗暗运力,忽然听到与房顶平齐的树干上发出类似于牙齿打战的声音来。 小墩子正在树上,他早已发现了一身黑衣的展燕,却由于过度紧张,导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展燕看对方是个孩子,不忍伤他,默默收了燕子镖,一步步靠近他,并将食指放在嘴上,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小墩子却抖的愈发厉害,脚下一滑,眼看就要从树干上跌落下去。 事出紧急,展燕不暇多想,三两步奔出去,展臂抓住小墩子的衣领,另一只手在树干上抓了一下,稍稍缓解下坠之势,待双脚踏稳地面,才慢慢将小墩子放下。 速度极快,落地无声。 这孩子已经吓得面色铁青,憋着团团转的泪水,眼看就要哭出来,急得展燕只好用手指放在嘴唇上,轻轻“嘘”了一声。 小墩子吭哧吭哧地憋着哭声,酝酿了许久,终是“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泪水流淌如河水决堤。 杨延朗正在半睡半醒之间,听到哭声,陡然清醒,握紧了竹枪,三两步冲出门外。 “谁?” 第33章 捕燕之网(下) 杨延朗听到院子里小墩子一声哭叫,从半睡半醒之中陡然清醒过来,提枪冲出门外,正巧撞上一身夜行黑衣的展燕。 展燕见势不妙,自然是三十六计走为上,只见她探手飞出两只燕子镖,直射向杨延朗,自己则一闪身一登足,就要向墙头奔去。 杨延朗见状,下意识的闪身避过燕子镖,同时大喊一声:“女贼要走,大虎,二胖,赶紧收网。” 他本以为大虎二胖在菜园埋伏,此时这一声喊,正是招呼他们操纵绳索网套的机关,钳制展燕。 不想这二人早已经被展燕用燕子镖麻倒,此刻正躺在菜园呼呼大睡呢! 杨延朗这闪身喊叫的空当,展燕已经奔出不少距离,眼看就要翻过墙头逃走。 杨延朗见机关未被牵动,知道这二人定是出了什么事,当机立断,一甩竹枪,枪头弹出,连着长长的绳子,直撞到尚在半空的展燕的脚踝处,就势缠绕了几圈。 杨延朗双手握住枪杆,猛力一拉,将展燕重重摔在地上。 展燕在塞北草原,惯骑烈马,也是摔打出来的,但还没有谁敢这么把她拽在地上。 她心中负气,干脆也不逃了,拔出腰间弯刀,一刀将绑在脚上的绳子斩断,同时站起身来,持刀在手,准备会会这个所谓的“杨少侠”。 杨延朗见这女飞贼竟敢迎战,自然不甘示弱,待打发小墩子进屋内躲避,便挥舞着失去枪头的竹枪刺向前去,只见枪杆挑动,如梨花乱舞,裹挟着呼呼风声。 展燕看这枪冲自己而来,听风声呼啸,便知道不能力取。 凭借了得的轻身功法,又兼身体灵活轻盈,展燕从枪舞的缝隙中左闪右躲,直贴到杨延朗的身前,始终黏着杨延朗打。 兵器对决,历来讲究一寸长一寸强,可展燕始终用贴身的打法,杨延朗的长枪便发挥不了丝毫的作用,反而会成为限制双手的累赘。 倒是展燕的弯刀,每每在杨延朗身前划过,虽说每一次都被堪堪避过,但也实在是惊险万分。 在这样的打法下,杨延朗即便有无数的力气都使不出来,很快便落了下风。 随着时间的推移,杨延朗越来越难以招架展燕飘忽不定的弯刀,打着打着,渐渐显出颓势。 情急之下,杨延朗干脆丢弃碍事的竹枪,使出新学的虎爪来,一顿乱抓。 可血肉之躯怎能敌弯刀之利,很快,便被展燕抓到破绽,一刀劈将过去。 然而,就在展燕的弯刀即将触碰到杨延朗的胸膛的时候,她却突然一个后跃,直退出好远。 杨延朗躲避了无数次的攻击,早已累的气喘吁吁,虽不知这女飞贼为何在即将得逞之时突然退后,但也在心中默念了一句“好险”,长出了一口气。 待稍稍平静,再看展燕,却见她竟用手护持着自己的胸口,喊了句:“无赖浪荡子,打不过,便使这种下三滥的招式”。 杨延朗一头雾水,不知这女飞贼话中所指为何,但堂堂男儿不能露怯,只见他直起腰板,道:“女贼,我杨延朗堂堂正正,你打不过我便说打不过,讲什么下三滥不下三滥的。” 展燕此刻脸色羞红一片,只是夜色朦胧,看不清楚罢了。 听到杨延朗若无其事的口气,展燕更加怒火中烧,面颊上一阵阵发烫,道:“打不过便打不过,谁叫你摸,摸……” 话到嘴边,却羞怯地无法说出口。 杨延朗回忆起来,方才交手渐落下风,惊险万分之际,惊慌中出手乱抓一气,确实是摸到一个十分柔软的物事,莫非那竟是…… 少年心大,想到什么便说什么,道:“莫非我摸到你的……” “休要胡言乱语。” 杨延朗的话没说完,展燕再次持刀杀上前来,生生打断了他的话。 杨延朗见女飞贼又要贴身近战,如此一来,岂非旧事重演,自己如何招架? 可杨延朗本来便是隆城的混混儿,慌乱中急智陡生,见展燕又要贴上来,灵机一动,伸出双手,作势要抓展燕胸部,直惊的展燕连退几步。 杨延朗摇晃着自己的双手,嚣张地挑衅道:“你来呀!来呀!倒是来呀!” 展燕看杨延朗嚣张的神态以及浮夸的动作,不由得细眉一皱,心中生出不少嫌恶,却又无可奈何。 杨延朗眼看展燕不敢再上前,当即捡起竹枪,舞将起来,直打的展燕连连后退,难以招架。 展燕近战不得,远打又吃亏,心中萌生退意,想找机会脱战逃走。 杨延朗也看出展燕想逃,论轻功,他怎么比得了这个女飞贼?为今之计,一定要将她留下,只见杨延朗把枪舞的密不透风,攻击的同时还要防着女飞贼逃走,十分吃力。 好在杨延朗对自家院子十分熟悉,想困住展燕,也只有依靠自己挖的“无敌夺命坑”。 这坑本就有一人多高,今天布设陷阱之时,又被杨延朗特意加深几尺,应该够用了。 打斗之中,杨延朗有意将展燕向那“无敌夺命坑”的方向逼退,待展燕离大坑只有一步之遥时,杨延朗瞅准机会,将枪杆一甩,将展燕逼得向后猛退一步,直接踩到用杂草树枝虚掩的大坑之上。 再说展燕,向后一窜之后,突觉重心不稳,有一股下坠之势,幸而她身体柔韧灵活,在落入陷阱的瞬间将两腿岔开,竟一字横跨在洞壁上。 她心道“好险”,随即足下发力,想趁着这空当跃出洞口,逃出这凶险的院子。 杨延朗本以为展燕必定会落入陷阱之中,心中已松懈了不少,不想居然有如此变故。事发突然,只要展燕跃出陷阱,利用这一瞬间的空当逃走并非难事。 杨延朗心中焦急,脑中一空,什么也顾不得想了,大喊了一声,纵身跳入陷阱,抱着展燕便摔了下去。 杨延朗明明记得是自己后跳进去的,不知为何到落地之时,却是自己垫在下面。这一下,直摔得他脑袋“嗡”的一声响,五脏仿佛震裂一般疼痛,只有脸仿佛藏在一堆棉花里面,柔软温暖,应该没有破相。 正在杨延朗摔的七荤八素,脑袋懵懵懂懂的时候,却突然听到“啪”的一声,右脸一阵火辣辣的疼,让他陡然清醒过来,捂着脸颊,道:“女贼,打人不打脸,你这是干什么?” “你,你,你不要脸。” 展燕说着话,又抬起一巴掌,要扇在杨延朗的脸上。 杨延朗岂能束手就缚,一伸手,死死抓住展燕的手腕。 展燕挣了两下,无奈力气不够,挣脱不开。情急之下,一挥弯刀,砍将过去,逼得杨延朗手足并用,连退几步,身体紧紧贴住洞壁。 杨延朗脑子灵活,知道这洞中地方狭小,若打起来自己施展不开,十有八九会吃亏,急忙伸手阻拦道:“不打了不打了,你已入陷阱,束手就擒吧!” 展燕接二连三被杨延朗占便宜,心中不忿,岂能说不打便不打?即使被擒,也要先好好收拾一下这个坏小子不可。 杨延朗见展燕没有停手的意思,急忙格挡两下,闪身到另一边,拿出无赖的做派来,说:“你再打,我可脱裤子了。” 说着话,作势解下裤腰带。 展燕“啊呀”一声,急忙背转身去,大骂杨延朗是“无耻之徒”。 杨延朗也是实在打不过,这才急中生智,出此下策。 见这一招奏效,便一脸坏笑着问道:“女贼,没想到你也有今天啊!老实交代,你把王员外家的老山参偷到哪里去了?” 展燕听对方质问此事,怒上心头:“本女侠行事光明磊落,作案处都留有燕子镖。此事非我所为,分明是小人诬陷。” “呵呵,女侠?你们这些贼,真是坏透了,别人救命的东西都去偷,看我把你送到官府,大刑伺候一番,你还嘴硬不?” 杨延朗并不相信展燕的辩白,威胁着。 “你才是坏蛋。” 展燕最近听多了别人在这件事上对她的误解,心中忿忿不平,这一刺激,更让她握紧弯刀,转身欲砍。 “我真脱了。” 杨延朗见展燕又要攻击,急忙用手抓紧了裤带。 “别。” 展燕急忙捂住眼睛,心里却想着如何脱身。 杨延朗提着裤子,自以为抓到了女飞贼的软肋,洋洋得意。 展燕知道杨延朗暂时只是吓唬她,可她若真的动手就不一定了。 她瞥了一眼杨延朗手里托着的腰带,眼神一动,计上心头,趁着杨延朗松懈得意的空当,将身形一转,一招“妙手藏酒”使出来,不知怎么地,竟将杨延朗腰带抽出,拿在自己手里。 趁此机会,展燕蹬地向上一窜,借杨延朗肩头一踏,身子升高了些,又将手中腰带一甩,缠在院子里的树上,只消再借着这股力气轻轻一拽,便能跃出坑中。 杨延朗手里提着失去裤带的裤子,行动不便。见展燕要逃,忙腾出一只手来,顺势抓住了展燕的鞋子。 展燕顾不得许多,将鞋子甩脱,跃到坑边,得意道:“无赖小子,姐姐要走了,你就在坑里过夜吧!” 说罢,便离开了。 杨延朗眼看到嘴的鸭子竟然飞了,急得大喊:“喂,你别走,至少拉我上去啊!我们再打三百回合,喂,谁来拉我上去啊!女飞贼,你作恶多端,胆小如鼠,就知道逃走,你生娃没屁眼儿……” 骂骂咧咧半天,喉咙都要冒烟了,也没半点回应。 正当他要放弃的时候,却忽然发现一个黑影缓缓退到坑边,正是那女飞贼。 杨延朗高兴的叫喊:“女贼,你良心发现了?快拉我上去,我带你去衙门自首,还能帮你说些好话。” 展燕并没有理他,而是看着坑外的方向,说:“若不是我丢了只鞋,不小心踩到钉子,你们休想抓住我。” 一个苍老但威严的声音传来:“你进来时就已经被老夫盯上,还不束手就擒?” 杨延朗一听是白震山的声音,急忙叫道:“白老头儿,我在下面,快救我上去。” 白震山听到杨延朗声音,一边将他拉了上来,一边不屑地嘲讽道:“后生,抓贼的陷阱,怎么自己跳下去玩了?” 杨延朗尴尬至极,但嘴上却不认输:“我就是想试试,看看深度够不够。” 这空当,陈忘由芍药引领,走到后院,李婶儿及江月儿也跟来了。 江月儿首先奔到杨延朗身边,关切之语,不作细表。 展燕瘸了一只脚,见对方人多势众,只好自认倒霉,不想再逃。 “展燕姐姐。”角落里传出一个熟悉的声音。 展燕循声望去,只看见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十分熟悉,可夜色昏暗,乍然间又想不到她是谁。 芍药拿出展燕送给她的燕子镖,说道:“展燕姐姐,你忘了吗?我们在塞北见过,这是你送给我的护身符。” 展燕一看燕子镖,恍然记起:“我想起来了,你是背药箱的小姑娘……” 话没说完,又厌恶地看了杨延朗一眼:“你怎么跟这些人在一块儿。” 芍药解释道:“展燕姐姐,他们不是坏人的。” 杨延朗整理好衣服,勒紧裤腰带,才问道:“女贼,你老实把王员外家的老山参交出来。” 芍药听到杨延朗如此咄咄逼人,不禁说道:“你这人怎么这样,若是展燕姐姐拿的,好生问清楚便是,何必如此要挟。” 杨延朗也是着急:“老山参是王小姐救命的东西,明天便是最后期限,我怎么不急。女贼,你快交出来。” 展燕十分生气:“是我拿的我绝不否认,不是我拿的我也不当冤大头,我说没拿,就是没拿。” 杨延朗见这女飞贼还敢嘴硬,不由得气上心头:“女贼别狡辩,官府去见分晓。” “等等。” 陈忘终于开口,因这女飞贼是他用计抓的,众人听他说话,自然都不作声了。 陈忘转向展燕的方向,问道:“你叫展燕?” “没错。” “你与塞北燕子门门主展雄是什么关系?” 展燕一听展雄的名字,显得十分惊讶,问:“你认得我爹爹?” “那便是了,燕子门既不服朝廷管辖,又不属胡人部落,隐于塞北多年,不问江湖事。虽曾属盗门,但门规甚严,只许劫富济贫,不许碰不义之财。芍药那丫头也跟我说起过你,盗取山参一案又没有你的燕子镖,只留下一幅不伦不类的画。” 陈忘说罢,沉吟片刻,道:“综合种种,我也不觉得你是盗取山参的贼人。” 杨延朗摊了摊手:“既然不是她做的,那我们费劲吧啦抓她干嘛啊?” 陈忘回道:“我只是不确定,一来抓本人来问问清楚,二来芍药那丫头也想见见她。” 白震山开口:“你倒是说的轻巧,找不到老山参,明日如何向王员外交代?” “老山参我想我已经找到了,只是今日还不到时机罢了。” 陈忘说罢,便交代众人,明日如何如何做。众人看陈忘抓捕展燕,料事如神,对他已经十分信服,自然没有异议。 末了,展燕开口:“此事与我有关,我也要去看看。” 陈忘并未阻拦。 “无妨,今夜你便与丫头一起休息,也让她看看你脚上的伤,明日便可见分晓。” 芍药开心地拉着展燕,道:“姐姐,咱们走。” 说罢,众人各自散去,休息去了。 展燕与杨延朗相对而行,路过时互不服气地“哼”了一声,这才各自回房。 第34章 爱情游戏 杨延朗站在王素心小姐闺房外的长亭,走来走去的,心里默背着陈忘教给他的“台词”。 果不其然,他很快就发现了那个熟悉的偷窥王小姐的身影。 杨延朗有意吓一吓他,便悄悄潜入到他身后,突然一拍他肩膀,道:“刘兄,又来偷窥了。” 刘家宝吓得一激灵,又一屁股坐在地上。他抚心良久,才算是缓过来,大骂道:“你谁啊!” 杨延朗一脸坏笑,道:“刘兄莫慌,你仔细想想,昨天就是我抓到你偷窥的。” 刘家宝审视一会儿,忽的回忆起来,急切地抓住杨延朗胳膊问道:“杨少侠,是不是你们抓住女飞贼了,来给素心送救命的老山参了。太好了,太好了……” 杨延朗见他如此着急,却偏偏晾着他:“哎呀刘兄,我们昨晚摆好了鸿门宴,就等这女飞贼上钩了。可是,哎……” “杨少侠,你别叹气啊!”刘家宝显得紧张而迫切。 可越是这样,杨延朗越是挤出一副悲伤的表情:“都怪我们无能,让到嘴的鸭子飞了,老山参也不知下落。只可怜王小姐,怕是活不过今天了。” 刘家宝一听,顿时如五雷轰顶,瘫软在地上,自语道:“素心,素……心……” 难过了一阵,他突然站起来,伸出手来,猛的揪住杨延朗衣领,吼道:“你们不是保证了吗?为什么做不到,为什么……” 杨延朗一脸坏笑:“好了好了,逗你玩儿的,女飞贼我们抓到了。” 刘家宝心情可谓大起大落,听到这里,终是松了一口气,抓着杨延朗衣领的手渐渐松了,连声说:“好,好,好……” 杨延朗话锋却又一转:“不过你也别高兴太早,我们问过了,女飞贼并没有老山参。根据得到的信息,我们也认为偷老山参的另有其人。” “是谁?”刘家宝急切问道。 杨延朗故作神秘地将嘴贴近刘家宝的耳朵,轻声说:“你可知道,日防夜防,家贼难防。” 刘家宝一听,紧握双拳,急忙问道:“是哪个奴才,我叫他吃不了兜着走。” 杨延朗看着他,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微笑:“刘兄,你说呢?” “你,你们,你们不会怀疑我吧!”刘家宝有些慌了神儿。 “没错,我们就是怀疑你。”杨延朗义正辞严:“你口口声声说自己是王小姐的表哥,为何不堂堂正正地去探望王小姐,却整日在这里偷偷窥探。这种行径,难道不令人怀疑吗?” “不,不不,你们,你们怎么能怀疑我?”刘家宝矢口否认。 “姓刘的,有话到官府去说吧!跟我走。”说着话,杨延朗拽住刘家宝的胳膊,作势要将他送入官府。 刘家宝神色慌张,连连否认:“你们误会了,不是我,不是我干的。” 杨延朗拉扯一阵,问他:“你说不是你干的,那你每天在这里趴窗户干嘛?” “我,我……”刘家宝欲言又止。 “说不清楚,还是跟我见官去吧!”杨延朗见他犹豫,又生拉硬拽,要带他见官。 “慢着,我说。”刘家宝无奈之下,只得吐出这么几个字。 杨延朗见状,终是松了手,只等刘家宝将一切和盘托出。 原来,这刘家宝和王素心不止有表兄妹这一层关系,更是指腹为婚的一对儿璧人:二人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称得上是一对儿让人羡慕的恋人。 只是,两个人腻在一起太久了,总是会有失去新鲜感的时候。 不知什么时候,也不知是他们中的哪一个,竟提出来要玩一个游戏,说来这个游戏也简单,就叫做“谁先理谁谁就输了”。 开始的时候,两人都感觉很新鲜,可时间一久便不对劲儿了,刘家宝无数次想找素心小姐,可是心中就是不想认输,活的很挣扎,很拧巴。 想想也是,两个从小玩在一起的人,突然互相要装作不认识一样,就是擦肩而过也互相有意不去看对方,不只是两人觉得尴尬,连家人都会感到奇怪的。 杨延朗听着别人家的故事,感到非常不能理解,便打岔道:“不就认个输嘛!有什么难的?” 刘家宝却解释道:“你不懂,这不是认输不认输的问题。我在想,素心能坚持这么久都不理我,她心里究竟有没有我?这个游戏,是不是她故意要摆脱我才玩的?所以,我才不能理她,至少不能先理她。” “这种事,说清楚不就得了。”杨延朗一副不能理解的表情。 刘家宝则展现出一脸痛苦的样子“你不懂,如果她心里有我,认个输又有什么难的,我甚至对我们的爱都产生了怀疑。” 刘家宝不知道,与此同时,江月儿,芍药和展燕也以看病为由,和王素心小姐进行着类似的对话。 “你们不知道这有多么痛苦,”王素心愁眉不展:“明明一个人的时候想他想的不得了,见面的时候却偏偏要装作一副互不关心的样子。” 月儿问:“为什么不结束这个游戏呢?” “他一个大男人,都不懂得主动认输,我才不认输,要不然以后怎么办?”素心小姐解释了她的理由。 月儿表示理解:“可是你又十分的想念他,想念以前的那些时光。” “嗯,”素心小姐点了点头:“不瞒着各位了,我的病,根本就是我编造出来的,想着他能来看看我。没想到他的心这么硬,我也是没办法,才又想出女飞贼盗走老山参的故事,想着我要死了,他都不来看看吗?” “你可知道,你随口编造的这一个故事,却害苦了本姑娘。”展燕之前一直未曾说话,此时见王小姐说出真相,不由忿忿道。 “这位姑娘是?”素心小姐心存疑惑。 “我便是被你诬陷的女飞贼。”展燕直言不讳。 “你……”王小姐听闻此事,眼睛里充满惊恐,眼看就要尖叫出来。 展燕见状,飞身上前,伸手捏住王小姐的嘴巴,另一只手将一个小药丸塞到她的嘴里,一拍王小姐下颌,药丸便被王小姐吞到肚子里。 “这是你诬陷我的惩罚。”展燕开口道。 再看素心小姐,吃过那药丸之后,竟一头躺倒在床上,不省人事。 屋外,杨延朗问刘家宝:“如果今天素心小姐真的死了,你仍不去看她,不会后悔吗?” “我……” 刘家宝话没说完,突然听到屋里大喊:“不好了,王小姐不行了。” 刘家宝听到这句话,哪里还站的住? 他跌跌撞撞地冲进王小姐的闺房,一看见王小姐面无人色的躺在床上,顿时双腿一软,跪倒在地上,泪如泉涌,止不住地淌下来。 一边哭,还一边说:“素心,都怪我,我错了,我认输不行吗?你去了,我怎么办……” 声嘶力竭,细说种种后悔之状,实在是伤心欲绝。 末了,刘家宝甚至拿起剪刀,对准自己的胸膛,决绝道:“素心,你去了,我也绝不独活,免得你在那边孤单。” 说罢,竟将剪刀对准自己的胸膛刺去。 当啷…… 千钧一发之际,一只黑色铁燕飞来,打掉了剪刀。 发出燕子镖的展燕开口道:“着急殉情干嘛?她又没死。” 话音刚落,素心小姐突然咳嗽了几声,似要缓缓醒转。 刘家宝喜出望外,急走至床前,将素心小姐紧紧抱在怀中。 “素心,我再也不玩那个游戏了,我爱你。我输了,我认输了。” “我也爱你,我们险些都输了。” 两人紧紧相拥,你侬我侬,不作多表。 正当此时,陈忘也陪王员外来此。 他听着这二人经历生离死别之后的深情诉说,不禁用手抚摸着身后的木匣子,陷入一些回忆中。 “大叔,你真神,什么都知道。”芍药走到陈忘身边,用崇拜的眼神看着他。 “丫头,我也是根据种种事件猜测罢了,”陈忘很谦虚,也不忘表扬芍药:“你在云来客栈给我治眼时用的麻药不也用上了嘛!说起来,丫头你也是功不可没呀!” “哪有。”芍药有些害羞。 “月儿妹妹,咱们也玩玩儿那个游戏怎么样?”杨延朗突发奇想,问道。 江月儿被杨延朗这突然的一句问懵了,下意识反问道:“什么游戏?” 杨延朗看着江月儿,说:“你忘了,就是他们玩的‘谁先理谁谁就输喽’的游戏呀!” 江月儿听到这里,瞳孔突然收缩了一下,眼波闪动,黑色的眼仁在纯白的瞳孔里微微颤抖。 她看着杨延朗,仿佛盯着一个陌生人,薄唇微启,半带犹豫地说道:“朗,哥哥?” “别说话,就从现在开始吧!”杨延朗像个大孩子一样,用玩笑的口吻说道:“记住,谁先理谁谁就输了。” “朗哥哥,我……”江月儿很着急,想要制止这种行为,却被杨延朗用食指封住江月儿的嘴唇,并用眼神示意她,再说下去,她就输了。 见江月儿止住了话,杨延朗便将双手叉在脑后,准备转身离开。 毕竟,他们从小到大腻在一起,这个游戏,对他而言还是新鲜而有趣的。 “朗哥哥,我输了。”江月儿见他要走,急切地将憋在嘴边的话喊出来。 杨延朗扭过头,心里充满了失望,长叹了一口气:“哎!你真无趣。” “在朗哥哥心中,我只是个无趣的人吗?”江月儿低着头,心里这般想着。 她用牙齿紧紧咬住嘴唇,两只手不停地互相搓揉着,可还是抑制不住,一颗泪珠“啪嗒”一声落在手上,紧接着,更多的泪珠滑落下来。 杨延朗看到江月儿竟然哭了,顿时慌了神儿,想要用手去擦江月儿脸上的泪水,不料江月儿却把身子转到一边,再不给他碰了。 杨延朗更加不知所措,只好安慰江月儿:“我的好月儿,乖月儿,我错了,我认错,我悔过……咱们不哭了好吗?” 江月儿把头扭过来,眼里还积聚着泪水:“那你说,你错在哪里了?” 这一问,却把杨延朗问懵了,他实在是不知道月儿妹妹为何会突然哭泣。 想了半天,只好说:“我哪里都错了好嘛!你若是有气,便打我好了。” 说着话,便拉着江月儿的手往自己胸口捶打。 江月儿使劲挣脱杨延朗的手,认认真真地看着他,说:“朗哥哥,我们这辈子再也不要玩这个游戏,好不好。” “好,你说不玩就不玩了。”杨延朗哪敢提半个不字,一口答应下来。 他见月儿仍然用溢满泪水的眼睛盯着他,干脆举起右手,发誓道:“我杨延朗对天发誓,这辈子再也不玩这个游戏了,否则,让人打断我的腿……” 月儿看杨延朗一言不合便要赌咒发誓,吓得赶紧堵住他的嘴。 “算了算了,把你腿打断,还不得我跟娘照顾你。”说着话,月儿拉起杨延朗发誓的手,回以一个大大的笑容:“朗哥哥,走吧,我们回家。” 杨延朗见江月儿一时哭一时笑的,实在让人摸不着头脑,边走边喃喃着:“你们女人真是让人搞不懂。” 江月儿牵着他,只在心里默默说了句:“傻瓜。” 第35章 羊入虎口 只要我想,天下便没有我得不到的东西,这就是权力的魅力。 这种根深蒂固的思想也让我对权力如此痴迷,世人也是一样吧,不然,他们怎么会畏惧我,并羡慕着我。 对于权力,严仕龙总是这般痴迷。 越是得不到的,他越是要,比如那高高在上的位子,比如近在眼前的…… 江月儿。 陈忘等人解决了王员外家中之事,终有一个皆大欢喜的结局。 回客栈途中,杨延朗突发奇想,要带客人们到隆城各处转转,熟悉风土人情。 众人欣然前往,只有同为本地人的江月儿则孤身回返,要去帮李婶儿准备众人的晚饭。 杨延朗轻车熟路,一边行走,一边向众人介绍。 待走到一片广场,众人驻足观看:只见广场正中矗立着一个巨大的雕像,是一位将军的形象,腰间长剑出鞘,直指塞北方向;胯下烈马前蹄高抬,马蹄之下,正踏着一个胡人。 杨延朗见众人被雕像吸引,便自豪地介绍道:“隆城虽然已经成为商城,但素有征战传统,这雕像刻的,便是曾经驻守龙城的一位将军。他曾远征塞北,令胡人闻风丧胆。胡人见之,都尊称他为‘飞将军’。” “你们看这边,”众人瞻仰雕像之时,杨延朗将手指向一片石林:“这片石林,是城中老卒捐建的,记载着他们曾经经历的战争,以及誓死报国的誓言。怎么样,是不是很壮观。” 众人沿着石林行走,一路看过去。 芍药生怕陈忘看不到,便一路看一路念: 命中不求富与贵,一命甘舍报君王——王亮才 饮血啖肉,以报国恨家仇——何二洪 再饮一碗家乡酒,明日或成异乡魂——俞三儿 今生沙场斩胡虏,来世还做将军兵——张猴儿 明月已半黯,边关今犹在。欲学飞将军,逐虏河西畔。清流驱浊秽,士气吞霄汉。胡虏若敢犯,虽远必一战。——戚…… 芍药停顿片刻,忽的睁大了双眼,眸子里渐渐流露出兴奋的光芒来。 突然,她摇着陈忘的胳膊说:“大叔,是他,那个客栈里的书生,他来过这里。” “戚弘毅?” 陈忘猜出芍药口中所言之人,却又默默替他叹了一口气:这字里行间看似豪气干云,实则隐藏了深深的无奈。 什么“明月已半黯”,什么“清流驱浊秽”,都是对朝局的担忧和扫除奸佞的愿望。 记得云来客栈之中,戚弘毅也曾提到过:严藩,十年前在京城中,他只是个小小的侍郎,一朝得势,竟权侵朝野,搞得朝堂上下一片乌烟瘴气。 正当众人在广场停留观望之时,忽有一个人匆匆赶来,呼唤着杨延朗的名字。 杨延朗循声望去,见是李婶儿,叫道:“娘,你怎么来了?” 李婶儿一路急奔,来到这里,累的上气不接下气,却不敢稍有停歇。 她气喘吁吁,扶着杨延朗的肩膀,焦急地说:“官府,呼呼……官府来客栈,拿,拿女飞贼来了。” 众人听罢,俱是一惊。 官府怎么知道我们抓住了女飞贼? 展燕更是细眉一皱,思索起来。 陈忘还算冷静,开口道:“李婶儿,喘口气儿,还请细说详情。” 李婶儿怎能不急,抓着杨延朗肩膀向城里推着,急切催促道:“臭小子,快去,月儿被他们带走了。” “月儿妹妹?”杨延朗听后,心中一急:“月儿又不是女飞贼,他们带走她干嘛?我去找官府理论。” 刚说完话,抬腿就要离开。 “慢着,”陈忘刚想开口,却被白震山抢了先。 白震山是老江湖,稍一思量,便知其中蹊跷:“后生,你仔细想想,江月儿这丫头是本地人,且身无武功,官府怎么会平白无故抓人。此事蹊跷之处太多,不宜莽撞,还需谨慎应对。” 趁着白震山说话的功夫,陈忘又仔仔细细的想了一遍,补充道:“也有一种可能,抓人的不是本地官员。江月儿平时都在家中,怎么会跟官府扯上关系?如果有,那便只有一种可能。 “什么可能?”杨延朗急不可耐。 “记得先前在街上,我们碰到的贵公子——严仕龙。若真是和他有关,又牵扯到官府,便有些棘手了,需要从长计议。” 杨延朗听到此事与欲当街轻薄月儿的严仕龙有关,怎能不急? 他年轻气盛,顾不得什么棘手不棘手的,只丢下一句:“等你们计议好了,月儿不知已经受了多少苦。你们计议去吧!我要去救月儿。” 说罢,便头也不回,匆匆离开了。 李婶儿久经人事,毕竟知道好歹,急忙喊了一声“臭小子”,想拦住他,不料杨延朗执意要走,竟是看也不看。 展燕心念一动,想到此事毕竟关乎自身,又岂能置身事外?想罢,足下一点,身形如风,奔驰而去。 众人见他们两人先后离开,再想阻拦也来不及了。 无奈,陈忘只好对李婶儿说:“李婶儿,你且细说一下,事情究竟是如何发生的。” “好好,”李婶儿答应着,详细描述起来:“我和月儿本来在为大伙儿做饭,忽然呼啦啦一群人闯到兴隆客栈里,带头的衙役口口声声说奉命来抓女飞贼。我心中正纳闷儿他们如何知道女飞贼被我们抓住的事情,不料他们却口口声声指认月儿。紧接着,一帮黑衣人闯了进来,不由分说地将月儿带走了。” “黑衣人?”陈忘心存疑问。 “对,黑衣人,他们跟着衙役来的,看起来训练有素,领头的更是一身杀气。若不是他们,我说什么也不能让衙役们就这么把月儿带走。”李婶儿解释道。 “看来黑衣也来了。”陈忘陷入思索。 白震山眉头紧锁:“如今的黑衣组织,早已经从当年的朝廷鹰犬,变成严藩老贼的家族武装了。” “此事不好办了。” 面对黑衣的介入,陈忘不敢疏忽,在脑海中仔细思索对策。 再说江月儿这边,莫名其妙被当做女飞贼抓走,本来以为自己会住进牢房,没想到却被送进了衙门里的一间装饰华美的房间里。 正在江月儿一头雾水之际,只听嘎吱一声,房门打开了。 严仕龙穿着华贵,迈进屋子,又将门关好,色眯眯地看着月儿。 江月儿见有人来了,急忙解释道:“我家住兴隆客栈,名字叫做江月儿,不是女飞贼。你若是不信,街坊可以作证。” 严仕龙微微一笑:“小娘子,我当然知道你不是女飞贼。” 月儿听他这般说,心中有了希望:“你知道我不是女飞贼,那你放了我吧!我还要赶紧回家给朗哥哥做饭呢!” 严仕龙走近了几步,上上下下打量着江月儿,就好像一只饿狼在打量嘴边的肥羊一般,直把月儿看的羞了,低下头去,不敢与严仕龙对视。 打量了好一会儿,严仕龙啧啧可惜,道:“这么标致的美人儿,在这个偏远之地真是委屈你了。那个傻小子,哪点比得上我严公子啊!” 月儿再纯真,也听出他话里有话,口中低语道:“没别的事,我就先走了。” 说着话,双脚慢慢向门口挪动。 严仕龙伸出一只胳膊,挡住月儿去路,调戏道:“小美人儿,你觉得,我会放你走吗?” 江月儿心里陡然一缩,顿时害怕起来,想要推开严仕龙胳膊,挤出门去。 严仕龙见状,伸出手抓住月儿细嫩的胳膊,使劲一甩,反将她逼到墙角。 月儿更加害怕,不停挣扎着,无奈双手好似被铁钳钳住,被抓的生疼,直让她委屈地眼中噙满了泪水,求饶道:“大人,求求您放了我吧!” 严仕龙听到月儿娇弱的求饶声,更加肆无忌惮,用手指托起月儿的下颌,调戏道:“小美人儿,你就从了我吧!保证你有享受不完的荣华富贵。” 月儿的一只手被严仕龙放开,得以活动,眼睁睁看着严仕龙伸出恶心的舌头,越来越贴近自己白嫩的脖颈,拼了命地挣扎。 情急之下,江月儿一发狠,竟一巴掌打在严仕龙脸上。 严仕龙被彻底激怒了,抱起江月儿,猛的将她摔在床上,随即饿虎扑食般将她压在身下,一只手死死掐住月儿的脖子,嘴巴靠近她的耳朵,发出恶狠狠的威胁。 “你别不识抬举,本公子明跟你说了,我说你是女飞贼你便是,说你不是你便不是。若坐实了你是女飞贼,不仅你要坐牢,就连你家的老太婆和那个傻小子都要判个窝藏罪犯之罪。” 恐吓之后,将话锋一转,又开始诱惑 “不过,你要是把我伺候好了,安安心心做我的第二十七房小妾,你下辈子,就吃穿不愁了,我也不为难你的家人。” 月儿听到这番话,近乎绝望,泪水扑簌簌掉下来,哭喊道:“你杀了我吧!” “真不上道儿,”严仕龙失望地摇摇头:“你以为这样,我就会放过你?” 说着话,严仕龙将衣衫一解,骑坐在月儿身上,扯开她的衣裙,紧紧钳住她的双手,疯狂的亲吻着她的面颊和锁骨。 月儿流着眼泪,疯狂的挣扎着,心里不住的想:“朗哥哥,救我。朗哥哥,救我……” “朗哥哥,救我。” 她喊了出来,声音撕心裂肺。 第36章 黑衣初现 展燕一路向官府奔去,既然事情与己有关,她便一定不能置身事外。 路上,展燕遇到大批前往官府说理的老兵。他们曾经为国家流过血,可如今,就连仅剩的一点可怜的补贴都要被拿走,他们要找个地方讲道理。 可惜,强权之下何来道理?一帮身着黑衣的武者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展燕顾不得这些事,三步并作两步,施展起轻功来。 只见她越过挡路的人群,翻过红墙,踏上绿瓦,在官府之中来往穿梭,轻盈的步子在每一个房间的屋顶上踏过,仔细寻找着月儿的踪迹。 监牢?客房?大堂?柴房?难道会是厨房吗? “朗哥哥,救我!” 正当展燕一筹莫展,茫然四顾之际,耳边忽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呼救声。 “朗哥哥,救我!” 呼救声接连不断,展燕听声辨位,很快确定了江月儿所在的房间。 事不宜迟,展燕当机立断,飞身跃下屋檐,破窗而入,正看到严仕龙将惊恐万状的月儿死死按在床上,欲行不轨。 毫不犹豫的,一只黑色的铁燕从展燕的手中飞出,直直刺向那一只“禽兽”。 “是……谁……” 听到声音的严仕龙,本能地看向窗外。 严仕龙说“是”字的时候,声音还算正常,但当他说到“谁”字的时候,右眼竟清楚地看到一个逐渐迫近的黑点,这个黑点速度很快,接触到他的眼膜,刺破那脆弱的眼球,迸溅出无数浆液来,剧痛瞬间从眼球传遍全身,以至于那个“谁”字变得无比痛苦,并带着颤音。 “啊……” 伴随着一阵阵杀猪似的哀嚎,严仕龙仿佛触了电一般,一个激灵从月儿身上跳起来,翻身跌坐在地上,捂着右眼的手指缝儿里不断地渗出鲜血。 展燕见月儿上衣已经被撕扯的不成样子,当即扯下一块床单,替月儿遮挡完好,并将她护在身后。 这空当,严仕龙痛苦渐渐缓解,并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大叫道:“有刺客,快来人呐!” 然而呼喊之后,却久久没有动静。 就连展燕也感到疑惑,按理说自己搞出这么大的动静,院子里的恶仆也该进来了。 “人来了。” 虽然回应的并不及时,但那紧闭的房门还是被打开了。 循声望去,两个鼻青脸肿的恶仆站在门口,扑通软倒在地上,一个提着竹枪的少年就站在他们身后。 “臭小子,你可算来了。”展燕见到杨延朗,打趣道。 杨延朗眉头一皱,回应道:“贼女,别学我娘叫我。” “朗哥哥。”月儿一见到杨延朗,泪水更加抑制不住,仿佛要把一切委屈宣泄出来。 杨延朗扫看一眼屋里的情况,待看到月儿衣衫不整、梨花带雨的模样,心中顿时燃起熊熊的怒火,攥紧了竹枪,大喝道:“我杀了你。” 说罢,挺枪向严仕龙冲去。 严仕龙透过仅存的左眼看到了这个疯狂如猛兽的少年,吓得他顾不得右眼的疼痛,手脚并用、连滚带爬地退缩着,嘴里说:“我,我可是当朝首辅严藩之子,你要是杀了我,你全家都从此不得安宁。” “我不管你是天王老子,还是恶鬼罗刹,”杨延朗说着话,抬脚踩在严仕龙胸口,高高举起竹枪,瞄准了严仕龙:“只要敢欺负我的月儿,是神,我便屠了那神;是鬼,我便宰了那鬼。” 月儿的啜泣声渐渐小了,她看着朗哥哥的背影,突然感到无比的安心。 从小到大,不管别人怎么看她的朗哥哥,说他是小混混也好,讲他又闯出什么祸端也罢,可一旦自己受到半点欺负,他一定是会第一个站在自己面前出头的。 月儿虽然常常担心朗哥哥和别人打架,但有一多半的架,他是为她打的。那些时刻,虽然她也埋怨他,可心里是幸福的。 出于习惯性的依赖,她甚至不敢去想象没有朗哥哥的日子。 正在她这样想着的时候,却听屋顶之上“轰隆”一声,突然破开一个大洞,瓦片纷落之中,一条黑影儿窜下来,死死掐住自己的肩膀。 一把薄如蝉翼的宝剑停在江月儿雪白的脖颈上,剑的主人语气冰冷:“不想她死,就放了严公子。” “好快的身法。”展燕在心中暗想。 随即,“嚓啷”抽出弯刀,抬眼望去,只看见一个身着黑衣的剑客,正站在江月儿身后。 黑衣剑客的脸毫无表情,简直比冰霜更冷。 “不要伤害她。”杨延朗的竹枪枪尖死死抵住严仕龙的胸口,对黑衣人大喝道。 “把枪放下。”黑衣人冷冷地说:“不要试图跟我谈条件。” “放了她。”杨延朗攥紧枪,怒吼道。 他知道,一旦丢下手中竹枪,他谁也救不了。 严仕龙刚刚从惊恐中稳定下来,看到黑衣剑客,仿佛看到救星一般,对其呼救道:“封不平,快救我,杀了他们,把他们全杀了。” 封不平并没有理会严仕龙,手中那柄蝉翼剑轻轻一划,月儿雪白的脖颈瞬间绽开一道浅浅的血痕,鲜红的血液缓缓淌出。 “我说最后一遍,把枪放下。” 封不平语气依旧冰冷,且充满威胁。 “朗哥哥,不要。”江月儿突然发出呼喊,然而随着喊声出现,她感到封不平捏着她肩膀的手陡然用力,一股剧痛自肩膀袭来,让江月儿惊叫一声,再也说不出话来。 杨延朗的牙齿紧紧咬合在一起,腮帮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然而他并没有放弃武器,反而更加攥紧了竹枪,双目圆睁,恶狠狠地盯着黑衣人那张面无表情的麻木脸庞。 双方就这样对峙着,然而随着黑衣人的剑锋逐渐深入江月儿的脖子,杨延朗终于还是妥协了,手一松,竹枪掉在地上。 封不平静静地欣赏着眼前的一切,仿佛非常享受这个过程。 看到杨延朗放弃武器,封不平依照承诺,缓缓把蝉翼剑的剑锋从月儿脖颈上移开。杨延朗见对方信守承诺,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然而下一刻。 封不平的剑锋陡然一转,剑尖突然刺向月儿的喉咙。 封喉一剑。 “月儿!” 杨延朗惊叫一声,飞身上前,一把将江月儿扑倒。 二人重重跌在地上,杨延朗轻轻抚摸着月儿脖颈上那一道浅浅的血痕,心疼地问:“月儿妹妹,疼,疼吗?” 江月儿接连受到惊吓,使她紧紧抱住杨延朗,将脑袋埋在哥哥的胸膛里,仿佛这里才是最安全的。 突然,月儿感受到自己抱在哥哥背上的手沾到些又暖又黏的东西,诧异中伸手一看,才发现手上竟沾满了鲜血。 江月儿见状,哭喊起来:“朗哥哥,你怎么了?” “小伤而已,不妨事。”杨延朗浅浅一笑,可他的后背,赫然插着一把薄如蝉翼的长剑。 噗…… 封不平拔出刺在杨延朗背上的剑,瞄准了抱在一起的二人的咽喉。 “要一起死吗?成全你们。” 封不平出手很快,这次,他要一剑双杀。 “啊——” 一声惨叫打断了他,使封不平不至于把蝉翼剑穿在杨延朗和江月儿的喉咙上。 循声望去,只见展燕将严仕龙从地上像提溜一条死狗般提起来,弯刀深深扎入严仕龙的大腿中。 “我可不像那个傻小子,优柔寡断,你若不住手,我就杀了你的主子,大不了同归于尽,一起玩完。” 严仕龙疼的哇哇乱叫,惊慌失措地看着这个揪着自己衣服的疯婆子,又看看封不平,命令道:“封不平,按她说的做。” “公子,我……”封不平似乎不愿放弃到手的猎物。 “你这个狗奴才,想让本公子死在这儿吗?”严仕龙词严厉色,训斥封不平。 封不平不敢忤逆严仕龙的命令,不情愿地收回了手中的蝉翼剑。 见封不平收手,展燕才回过头来,向杨延朗问道:“臭小子,还能走吗?” 杨延朗感激地看着展燕,点了点头。 “月儿妹妹,搀他一把,我们快撤。”展燕看杨延朗已经受伤,还是嘱咐了一下。 杨延朗勉强站起身来,不忘捡起他的竹枪,护持着月儿,慢慢后撤。 展燕见状,拖着严仕龙,也慢慢向门外撤去。 一出门,他们才发现:这间房子,早就已经被一群黑衣武者包围了。 他们退一步,黑衣武士们便进一步,步步紧逼,丝毫不让。 杨延朗后背不断流血,没多久,眼前竟一阵阵发黑,意识也在渐渐模糊。 一旦杨延朗倒下,即便挟持严仕龙,他们也很难离开这里。 山穷水尽…… 他们即将为自己的冲动付出代价。 下一刻,随着一声唿哨响起,一架马车冲撞人群,风驰电掣般驶来。 “快上车。”白震山驾驶马车,大喊一声,直冲几人而来。 机不可失,展燕一把推开严仕龙,趁着黑衣武者们争先恐后地搀扶他们主子的空当,一手揪着杨延朗,一手抱着月儿,足下发力,飞身跃上马车。 白震山一抖鞭子,未有片刻停歇,绝尘而去。 封不平为严仕龙唤来大夫,禀报道:“少主,黑衣处理老卒事务,疏于安防,不想公子竟险些遇刺……” “废物。” 一个响亮的耳光打在封不平的脸上。 严仕龙捂着受伤的右眼,气急败坏地怒吼道:“传令,全城戒严,搜捕刺客。我要将他们碎尸万段,挫骨扬灰。” 第37章 四围之城 隆城有四座大门,分驻在东南西北四方,吸纳四方财宝,吞吐南北货物。 此刻,南门的卫戍长正舒舒服服的躺在屋里软藤编织的摇椅上打盹儿,宽大的头盔随意遮在脸上。 “报,报告卫戍长……” 新来的小兵笔直地站在门口,神情略微有些紧张:“刚接到命令,严公子险些遇刺,翟总兵命我们封锁城门,捉拿刺客。” “咳咳……” 卫戍长清了清嗓子,依旧瘫坐在椅子上,缓缓开口:“不忙,我还有一批私货。” “您是说,先不关门?可严公子那边……”小兵揣度着卫戍长的意思,小心翼翼地询问道。 “你是长官还是我是长官?”卫戍长显得有些不耐烦,挥挥手道:“下去吧!等我命令。” 刚说完,便响起了轻轻的鼾声。 小兵自讨没趣,只好唯唯诺诺的退了出去。 不知怎的,他总觉得今天的卫戍长有些不大对劲儿,但终究是想不明白,干脆不想了。 毕竟自己只是一个小兵,听命令行事便好。 屋子里,一个小姑娘从隔间走出来,“嘻嘻”笑着,来到卫戍长身边。 “大叔,你演的真好。” 卫戍长将头盔从脸上拿下来,摸了摸姑娘的头,小声道:“嘘!丫头,小声点儿,别被人听到了。” “哦!”小姑娘乖巧地答应着。 与此同时,一辆马车正一路烟尘,片刻不敢停歇地直奔南门而来。 驭…… 白震山一勒缰绳,看着封锁了路口的士兵们,摇摇头:“这些兵,动作也忒快了。” “老爷子,不要小看了隆城的兵马调动啊!” 虽然杨延朗的后背被封不平刺了一剑,但由于封不平的蝉翼剑过于轻薄,反而没能让他流出更多的血。 经过简单包扎,血已经止住了。 此刻,杨延朗有些炫耀似的说:“隆城全民皆可为兵,更何况这些正经当兵的。” 白震山叹了一声:“这已经是第四条路了,再行不通,就只能硬闯了。” 说罢,很不情愿地调转马车,向另外一条路奔去。 “我们,是要出城吗?” 月儿双手抱着膝盖,眼里虽无泪水,但依旧是红红的。这个单纯的姑娘刚刚从惊吓与对杨延朗的担忧中缓和过来,声音轻小。 “月儿,恐怕是这样的。” 上车以后,展燕一直将江月儿抱在怀中,想尽力给她一些安慰。 回答完江月儿的提问之后,展燕还贴心的解释道:“这一回,我们可是惹到了了不得的人物呢!所以,为了月儿和大家伙儿的安全,是一定要出去避一避风头的。” “可是……”月儿眉头突然一蹙,面带愁容,仿佛有什么说不出口的心事。 但她终于没有说出来,而是改口道:“都怪月儿,拖累大家了。” “怎么能怪你呢?”展燕否认了江月儿自责的想法:“要怪,也怪那个欺男霸女的混蛋。你放心,姐姐迟早要为你出这一口恶气。” “贼女,收拾那混蛋,也算我一个。” 杨延朗应和着,看了一眼他心爱的月儿妹妹,总觉得她的眼里藏着些什么。 恍然间,杨延朗便悟到了。 这个妹妹,虽让人省心,却一点不让人放心,什么都憋在心里,遇到事情生怕劳烦别人,不肯开口求援。 如果可以,杨延朗甚至甘心做她肚子里的蛔虫,好时时刻刻知道她究竟在想些什么。 正思索间,马车猛的停下了。 白震山无可奈何地看着前面封锁路口的士兵,开口说:“没办法了,硬拼吧!” “等等,”杨延朗制止了白震山,自告奋勇道:“你们照顾好月儿,我去引开他们。” “傻小子,我去吧!”展燕争抢道:“我轻功好,没人能抓得住我。” “贼女,我听过一个故事:从前有人给了别人一滴水,别人都要挖一口泉还给他。你救了月儿,我可不想欠你的人情。再说,隆城,我可比你熟。” 说罢,杨延朗提着竹枪,跳下了马车。 随即,便见杨延朗大大咧咧的跑到士兵们面前,大喊三声:“我是刺客,我是刺客,我是刺客。” 士兵们听闻此言,急忙抓捕,如此胡乱打了一阵,杨延朗佯装不敌,败逃而去。 只是他临走之时,竟还拍拍屁股,放了一个响亮的臭屁,挑衅道:“都来抓我啊!” 挑衅罢,一溜烟逃走了。 士兵们都被这突如其来的表演逗愣了,半晌,才有人反应过来,大喊一声:“抓刺客。” 士兵们恼羞成怒,呼啦啦追出去一大半。 见时机已到,隐藏在暗处的白震山突然一抖缰绳,就要从大路上硬闯过去。 不料恰在此刻,却突然感受到一股腥风从背后袭来,来不及反应,一道黑影便呼的闪过,尖锐的犬齿咬住了白震山肩膀。 “畜生。” 白震山大喝一声,一拳打在那黑影腹部,直将他击飞出两丈远。那怪物在空中打了个旋儿,四肢着地,呲牙咧嘴地呜咽着。 展燕听闻有变,拍了拍月儿,让她藏好别动,自己则探身出来观察。 只见地上趴伏着一只怪物,浑身黑毛,肌肉粗壮,嘴上骨骼突出,一条恐怖的伤疤自面部贯穿至一颗被折断的獠牙利齿,更显得凶猛异常。 似人非人,似犬非犬,正对着马车低沉地吼叫着。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你们惹了严家,还以为自己能逃的掉吗?” 白震山和展燕正思索着那怪物的身份来历,忽然听到房顶传来声音,不由向上望去。 只见一个眉目清秀的少年坐在屋顶上,身上穿着和封不平一样的黑衣,手里摇着一柄画有水墨花鸟画的折扇。 “这是个什么怪物?”白震山右肩活活被那畜生掏了几两肉,血染红了肩膀。 “怪物?不不不,他是狼孩儿,”黑衣少年摇摇食指,补充道:“可不要小看他哦!” “阿穆隆,”少年似乎在与那怪物交流:“这个老伯似乎对你很感兴趣,你就陪他玩玩吧!” 怪物竟似能听懂少年的话,低沉地吼叫了几声,四肢发力,再次扑向白震山。 白震山刚吃过这畜牲的亏,岂敢怠慢?当即跳下马车,与怪物缠斗在一起。 展燕在马车上看着,这一人一怪竟是一个比一个刚猛,如虎扑狼斗一般,只是这怪物皮糙肉厚、力大无穷;而白老爷子毕竟年纪大了,肩膀又遭偷袭受伤,定然难以长久支持。 想到这里,展燕不禁暗自为白震山捏了一把汗。 她瞅准机会,握紧弯刀,足下发力,准备飞身上前,想要帮老爷子一把。 然而未待她出手,便见黑衣少年折扇一合,从屋顶一跃而下,挡在展燕面前,开口道:“美女,你的对手,是我。” “你又是谁?”展燕问道。 “我?让你死个明白吧!我是黑衣十二队,六队队长,人称驭狼者的万灵风。” 少年对自己的名号直言不讳。 “本姑娘在塞北草原,专门杀狼。”说话间,展燕弯刀突至,与折扇相交,溅出一阵霹雳火花。 说回杨延朗,他诱敌离开之后,仗着对隆城的熟悉,七拐八绕,好不容易摆脱了追兵。 不知不觉间,杨延朗竟然回到兴隆客栈,拿起水瓢,往肚子里灌了几口凉水,颇为不屑地自言自语:“还想追小爷我,切。” 说罢,他径直走到江月儿的房间,在抽屉里翻找着什么,找了好一会儿,一无所获,喃喃自语道:“奇怪,我明明记得放在这里的。” 正想着,杨延朗突然发觉背后有人在慢慢接近。 他佯装继续找东西,突然一转身,擒住那人胳膊,猛的一扭,将她摔在地上。 定睛一看,杨延朗不由吓得急忙松手,道:“娘,白老头儿明明说您先出城了,怎么还在这儿呢!” “臭小子,娘不是不放心嘛!你是不是找这个?” 说着话,李婶儿掏出一个通体洁白的饰物,弯弯的,好像某种动物的牙齿。 “还是娘懂我。” 杨延朗一把夺过那东西,开心地说。 “哎!” 李婶儿叹了一口气,道:“月儿爹娘就在她襁褓里塞了这么一个东西,说不好是什么珍贵的信物,我也是想到忘记拿这东西了,才半路折返。刚刚听到动静,还以为官兵来了,急忙躲在门后,不料却是你这个臭小子。” “嘿嘿,”杨延朗笑着,说:“娘,这么些年,你可算有一次跟儿子想到一起了。我……” “嘘……” 李婶儿制止了他,伸手指了指门外。 杨延朗侧耳倾听,只听客栈外脚步纷杂,似有人偷偷潜入。然而片刻之后,只听啊呀一声,有人触发机关,将自己挂在网中了。 母子俩使了个眼色,杨延朗一把推开门,只见网里,抓住一个黑衣人。 杨延朗正欲一看究竟,不想门外还埋伏着两个人,已经持刀向他背后劈砍过去。 李婶儿见状,拿起凳子便砸倒一个,一只手抓住另一人手腕,一脚踹在他小腹上,直将其踹飞出去。 她拍拍手,道:“切,竟敢动我儿子,真当老娘是软柿子啊!” 与此同时,门窗处呼啦啦窜进来一群黑衣人,将二人团团围住。 李婶儿摆着拳脚,杨延朗拿着竹枪,背靠背向大门口挪动着。 “娘,怎么办?”杨延朗问道。 “还能怎么办。”李婶儿回答。 “跑啊!” 两人同时开口。 李婶儿一踩机扩,牵动机关,将所有筷子都射向屋子里,黑衣人匆忙阻挡,一时乱作一团。 趁此机会,李婶儿和杨延朗一前一后,向门外冲出去。 可还没等出门,杨延朗便和李婶儿退回来了。 挡住二人去路的,也是一个拿枪的黑衣人。不过他的“枪”,要比一般的更长一些,带有倒勾,更有些像“戈”。 “我来打他。” 说着话,李婶儿冲了出去,可还没近身,就被戈把击中胸口,打了回来。 杨延朗见状,赶紧扶住李婶儿,说:“娘,我来对付他。” 李婶儿揉着胸口,嘱咐道:“儿子,这人不简单,要小心些。” “知道,”杨延朗答应着,枪尖指向黑衣人,道:“我杨延朗这辈子,唯独不许别人碰两个女人,一个是我娘,一个是我妹妹,你的主子犯了一个忌讳,你也犯了一个。” “哈哈,哈哈哈哈哈,不自量力,”黑衣人笑着,并自报家门:“你打听打听,我可是黑衣十二队,四队队长,人称鬼手神戈的罗天。” “管你罗天罗地,我打的你生活不能自理。” 说着话,杨延朗冲上前去,竹枪长戈交错,打成一团。 整个隆城,已经被围成铁桶一般。 在这固若金汤的城池之中,唯独陈忘占据的南门,是一条缝隙。不过,过不了多久,这条缝隙便会被补上。 “一定要快啊!” 陈忘在南门卫戍长的房间里,焦急地等待着。 第38章 虎扑狼斗 一只年轻强壮的恶狼正在一只受伤的猛虎周围窥伺着,低沉的吼叫从腹部缓缓蠕动到喉咙里,獠牙利齿从血腥的唇间呲露出来。 它在等待,等待一个一击必杀的机会。 受伤的猛虎一刻不敢放松的盯着这只恶狼,它的肩膀在淌血,半边身体因为失血过多而渐渐麻木,但它仍然要盯着那只狼。 这些年轻的后生想在江湖这座丛林里称王称霸,它就要告诉它们,谁才是这里真正的王。 风起,林动,一股杀戮的气息从沾满血腥的獠牙利齿间扑面而来。 白震山不敢怠慢,忍住肩膀的疼痛,当即使出“虎爪”来,躲闪开怪物那白森森的獠牙的同时,顺势在其腰间狠狠一击,将它重重地摔在地上。 只听得一声重响,那怪物哀嚎一声,竟将青色的地砖生生砸碎了。 可片刻之后,怪物又立即翻过身来,趴伏在地面上,发出一阵阵阴沉恐怖的狼嚎。 “好结实的皮骨。”白震山心里一惊。 他拼尽全力使出的绝学虎爪,若是打到人身上,早就使之筋断骨折了。可这半人半狼的怪物,偏偏立即便爬了起来,仿若无事一般。 那怪物抖抖身上的黑毛,伏低身子,后腿微屈,前腿蹬直,摆出一副扑咬的姿态出来。 白震山哪里敢有半分松懈,当即摆出虎踞之形,将下盘扎稳,一爪护在胸前,一爪对准怪物,准备随时应对。 这一人一狼对峙之状,远远观之,仿若白虎对黑狼,气魄更是直冲霄汉,仿佛将空气都凝滞成黑白两色,在天地之间互相对冲。 猛兽之斗,生死之斗…… 一阵风穿过大街,吹过怪物的黑毛,又吹过老人的白发,将凝滞的空气吹得流动起来。 风的后劲儿很足,逐渐增强,渐渐呼啸起来。 就在这阵风吹过的同时,那非人非狼的怪物猛的跃起,再一次朝白震山扑来。 白震山久经江湖,岂能坐以待毙? 只见他不退反进,将双手捏成虎爪,交替向前挥舞,竟是在不断蓄力。而随着虎爪的每一次挥动,力道也变得愈发凶猛狂暴。 进攻之时,白震山的双眼,却死死盯着那怪物的腹部。 白震山明白,那怪物皮肉再厚,肚子上总是会有一块薄弱之处。而此时它高高跃起,将肚皮完全暴露出来,却是正中白震山下怀。 白震山离怪物越来越近,自以为胜券在握,战局已无变数,心说:“畜牲,姜还是老的辣,受死来。” 待一人一狼交错的瞬间,白震山将全身力气积聚于右手虎爪的指尖,伴随着刚猛有力的拳风,瞄准那怪物的肚腹,猛地击打过去,只等将怪物的肠胃肺腑尽数掏出。 眼看虎爪即将接近狼腹,胜负也快见分晓,不料那黑毛畜牲竟是十分灵活,在千钧一发之际于半空中将腰肢扭动,硬生生地将身子甩向一边。 虽然身体失去平衡,重重的撞在墙上,将半面墙都撞倒了,但也堪堪避过白震山这致命的一击。 再看白震山,这一招本是势在必得,因而用尽了十二分的力气,乍然间扑了个空,身形不稳,竟被这一爪带出去,向前奔走了好一段距离。 尽管勉强稳住了身形,却早已是气喘吁吁了。 “这畜牲力大无匹,原以为只是四肢发达的憨笨货,不曾想居然能够在空中翻转,将身体运用的如此灵活。” 想到这里,白震山心中大骇,身上不禁冒出涔涔冷汗。 正在他心悸未平、冷汗未干之时,却突兀地听见展燕发了一声喊:“老爷子,小心背后。” 白震山心念一动,本能的反应让他立刻将身体一低,余光中就瞥见一个黑影从头顶上方迅速掠过。 呼…… 夹杂着风声,那怪物扑了个空,重重坠地,亮出森白的獠牙。 白震山暗自心惊:若不是及时伏低身子,此时恐怕半个脑袋都被它咬了去。 “美女,跟我打架,可不能分心哦!”说着话,驭狼者万灵风的折扇一甩,扇中飞出一根钢刺来。 展燕身形虽快,刹那间也躲闪不及,手臂被暗器划破一道口子。 展燕心神一定,不敢分心,冲向前去。两人弯刀对折扇,陷入到胶着的对打之中。 白震山深吸了几口气,眼睛死死盯住那怪物,心说:“这畜牲虽然呜咽吼叫个不停,可刚才偷袭时,却没有发出丝毫声音,安静得有些不寻常。这畜牲似有灵智,看来与它打斗,非得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不可。” 没等他细想,怪物已经又一次扑上来。 它似乎已经看出眼前猎物因手臂上的伤势变得越来越虚弱,自然不会再给白震山任何喘息的机会。 白震山肩上的血已经把半个身子都染成了一片红色,但他依然不敢有片刻的松懈,以猛兽的姿态同这个真正的猛兽碰撞着。 这是力量与力量的较量,是肉体与肉体的碰撞,硬碰硬,实打实,肉体的击打声令人气虚胆寒。 这是一场货真价实的猛兽之斗。 一连数十招过后,白震山已然感觉到气息渐渐变得有些紊乱,整条右臂也因失血过多而麻木,出招时牵动伤口,引得剧痛不止,以至于动作也逐渐缓慢起来。 “若是再年轻个十年,老夫岂能被这畜生欺侮?” 白震山心中虽闪过一丝不甘,但他毕竟久经江湖,经验丰富。况且,刚烈的性格也使他绝不会因为区区伤势就坐以待毙。 打斗之间,白震山心念一闪,突然看见了那怪物方才撞塌的半面墙来:破碎的墙壁上方,有墙砖晃动,摇摇欲坠。 怪物不容白震山有片刻停歇,一次又一次地冲击上来,不停地消耗着他的体力。每一次进攻,都会在白震山身上留下新鲜的齿痕和爪印。 白震山看着那摇摇欲坠的墙壁,仿佛看到了获胜的希望,又岂能轻易放弃? 他再也不管肩膀上崩裂的不成样子的伤口,用尽全身力气,在怪物又一次扑上来的瞬间,猛的捏住它的前腿,将它向那个方向重重摔过去。 接下来,听天由命了…… 果然,天不负他。 那怪物一撞上那面墙壁,便立即使它坍塌下来,碎石与墙砖哗啦啦掉落,将那怪物死死压在下面。 怪物皮糙肉厚,撅着屁股扒拉着碎石堆,急切地想要把自己给挖出来。 白震山又岂能放过这天赐良机,当即急冲几步,骑坐在怪物背上,用尽力气将怪物按在石堆里,也不顾什么招式章法,一味地拳打脚踢,只求尽快解决掉这怪物。 怪物半个身子压在石堆里,又被人从背后压制,也有些慌了神儿,拼命挣扎着,想从里面脱身。 白震山只好更加拼了老命的按压着,胳膊都酸痛麻木了。 僵持…… 然而下一刻,怪物却猛地翻了个身,用“手”扣住白震山的手,将他抛了出去,狠狠掀在地上。 随后,那怪物竟人立而起,双足踏地,两手伸展,仰天长嚎,两米多高的身形带来一种强烈的压迫感。 白震山被这一摔,仿佛将五脏六腑都震了一遍,衣服更是被撕的破烂不堪,鲜血浸满身体。他睁大双眼,看着眼前奇异的景象,死都不敢相信这怪物居然真的能够像人一样站起身来。 “老爷子,看来你真的把阿穆隆惹火了啊!”人狼的主人万灵风注意到这边的景象,开口道:“我早就说过,他是狼孩儿,不是畜牲。当年我找到他时,他就已经是草原的狼王了。独狼杀人,干净利落,放心吧!不会很疼的。” “跟我打,你也不能分心吧!” 话音刚落,一只燕子镖已经从展燕手中飞出,直取万灵风的喉咙。 白震山全力一击之后,身上已经再使不出半分力气。他试着撑了撑地,想要反抗,却始终没有站起来。 那怪物用“手”揪住白震山的脑袋,将他的身体猛的甩打在墙上、地上,直打的他内脏崩坏,口中都呕出不少鲜血来。 白震山意识渐渐模糊了,隐约间只觉得一张血腥的大口冲着自己的脖子咬下去。 然而,白震山不甘就此死去。 一个声音在白震山脑中回响:老夫身为白虎堂堂主,寻仇十年,历经风霜。如今项云杀子之仇未报,怎么能不明不白死在这个畜生手上?我不甘心,我不甘心…… 想到这些,他已经涣散的瞳孔竟然逐渐重新凝聚起来,双目陡然一睁,看着那怪物血红的眼睛,将双手猛地抬起,紧紧抓住怪物的“手”,喝了一声,竟将它硬生生地推开了。 白震山的胳膊上逐渐隆起一大块一大块的肌肉,青筋暴起,在肌肉外围形成一条条沟壑纵横的网路来,在与那怪物角力。 垂死挣扎只换来片刻的生机,下一刻,只听到“咔嚓”一声,白震山的左手腕骨居然被那怪物生生折断了。 “吾命休矣!” 白震山彻底失去意识,恍惚中仿佛看到自己的儿子云歌。 一股腥风笼罩了他的喉咙。 第39章 灵风飞燕 灵风逐飞燕,飞燕舞灵风。 严冬的寒风吹到这时候,已经渐渐暖和了起来。那些披着黑色衣服的轻快的燕子,也一路追逐着春风,来到了隆城,在风中矫捷地穿梭舞蹈着。 不同于白震山与阿穆隆的猛兽之斗,展燕与万灵风的打斗则更像是一场精妙绝伦的舞蹈,这得益于两人灵活矫捷的身法武功。 如果说白震山那方的打斗是一场力量与力量的对决的话,那么展燕和万灵风,则是速度与速度的较量。 展燕挥舞弯刀,万灵风轻点折扇,闪转腾挪之间,时不时发出一阵金属碰撞之声,仿佛是给他们舞蹈的配乐一般。 叮叮当当叮叮当…… 武器的碰撞,竟然叫他们打出了节奏。 万灵风右手持扇,左手作掌,趁展燕欺身向前之际,将狼毒刺暗自夹在掌中,飘飘然打出去,直刺向展燕肩膀。 展燕看见了万灵风袭来的这一掌,看似绵软无力,但直觉告诉她,绝不能轻易承受此掌。 好在她常年习练轻功,身法了得,只将身体一侧,堪堪避过这一掌。 不料万灵风的反应也是极快,见她闪避,干脆以掌作刀,照展燕面门横劈过去。 展燕察觉脸颊处风声作响,将腰肢后仰,脑袋也向后仰倒,眼看掌刀从面部掠过,才看清万灵风用大拇指按在掌中的狼毒刺。 那尖锐的刺尖就从展燕眼睛上方划过,实在是凶险万分。 展燕此时腰向后折,若贸然起身,对方定然早有准备,不免尽失先机,陷入被动之中。 考虑到这一点,她干脆顺势将身体翻转了一周,将仰身变作俯身,轮转之际,体态如穿梭燕子,在空中旋飞,弯刀也随之大开大合,朝万灵风肚腹划去。 万灵风身为黑衣队长,又岂是等闲之辈?见势不妙,立即将肚腹一收,脚下踏地发力,退出两丈之地。 “美女,功夫还可以嘛!”万灵风折扇一展,在胸前轻摇着。 “彼此彼此。”展燕也立在原地,提紧弯刀,将眉头一挑,挑衅地看着对方。 “啧啧啧,”万灵风赞叹着,显露出一副颇为惋惜的神情,继续说道:“挺漂亮的大妹子,偏偏要学男儿玩儿刀,可惜,可惜。” “谁说女子不能练刀?本姑娘最看不惯的,就是你们这帮重男轻女的混蛋。” 展燕忿忿不平,随即又反讽道:“倒是你,这天气不冷不热的,偏偏要拿把扇子摇啊摇,装什么帅啊!” 万灵风将折扇一合,嘴角露出一抹浅笑:“美女,你要这么说的话,我可就不因为你是个女孩儿而故意让着你了。” “谁要你让?” 展燕将细眉一竖,心中已有些火气。 随即,她身形一展,将弯刀挥舞,在上下左右前后之间腾挪翻转,将万灵风身体笼罩在一片刀影之中,一连数十招快攻,竟被他用折扇一一化解。 展燕见久攻不下,索性一矮身,用弯刀砍万灵风的大腿,不料万灵风用折扇抵住刀面,双足腾空,翻身而起,在半空中翻了一个抱膝筋斗,跃到展燕身后。 与此同时,手中折扇一合,就要用铁骨的扇柄去击打展燕的玉枕穴。 展燕斜侧身体,足下踏风,一连奔出好远,才避过这次攻击,心中直呼:“好险好险。” 看来想要取胜,是极其困难的。 “美女,武功还说的过去,只是临阵经验太差。我本想放你一马,哎!可惜你惹了不该惹的人啊!” 万灵风叹一声,对比双方实力,分析起来:“客观的说,十分机会,你也只有一分能够胜我,剩下的九分尽在我掌握之中。就算你侥幸抓住那一分机会,我看,老头子也要撑不住了。” 展燕一直忙于对付这个驭狼者万灵风,根本无暇顾及白震山那边的情况。 此刻听万灵风提及白震山的战况,心念一动:难道那人居然一边同自己打,一边还关注着别人的打斗? 经他一说,展燕也不由得看向白震山,正看见那人狼阿穆隆欲从背后偷袭,扑向白震山,急忙提醒道:“老爷子,小心。” 一看之下,不料万灵风折扇一展,一根狼毒刺自扇骨之中射出,直扑向展燕。 展燕正在分心之际,待回过神来,想到要躲闪时已然晚了,尽管以精妙身法避过致命一击,手臂处还是被蹭出一道血痕。 “美女,”万灵风不慌不忙,调笑道:“我这狼毒刺上喂有狼毒,这狼毒入体,会让伤口腐烂化脓,让人逐渐畏水畏光,后期就会如发疯一般撕咬他人。最后,会死的很难看的。” 展燕听了这番话,心里一惊。 她生在草原,对狼毒的厉害认识之深,一点儿也不亚于面前的这个“驭狼者”。 此刻乍闻自己竟因一时疏忽沾染上如此可怕的东西,不由得万念俱灰,想着与其日后饱受折磨,倒不如今日便死。 随即,展燕又想到父母,他们对自己从小娇惯宠爱,若是自己死去了,他们又会如何的伤心啊!一股不舍之情蓦然出现。又想自己第一次闯荡江湖,居然连真正的中原都没见过,就遭到暗算,心中又有许多不甘。 一瞬之间,展燕心中当真是悲愤交加,五味杂陈。 只是展燕一向以侠女自居,即便在生死关头,也不忘尚在马车中的月儿。 展燕知道,狼毒虽然厉害,却不能立即取人性命。她的实力虽然稍稍逊色于万灵风,但若真用上不要命的打法,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反正横竖一死,大不了同归于尽。若能替傻小子将月儿妹妹救出去,也算不亏。 想到这里,展燕弯刀突进,再也不加防御,而是招招进攻,完全不顾性命了。 万灵风面对这样迅猛的攻势,也只能忙于招架,左支右绌,不禁退了许多。 “美女,生而不易,何苦不顾性命与我对拼呢?”万灵风步步后退,有些难以招架。 “沾染狼毒,横竖一死,今日就要你给本姑娘陪葬。”展燕紧追不舍,刀光凌厉。 “慢着!” 待与展燕拉开一段距离,万灵风突然伸手阻挡,随即挠头一笑,道:“哦!差点忘了,今天我本来要休假,突然接到黑衣命令,好像,好像没来得及给这刺喂狼毒。” 展燕听后,脑袋“嗡”地一声,这生死之间的巨大反差,实在让她有些难以接受。 照常理而言,展燕此时应当开心才对,可她心里却老大的不痛快,没想到居然会被这个混蛋给耍了。 她心中气不过,只将手一甩,袖中便飞出一只黑色的铁燕来,直刺向那个胆敢戏耍自己的万灵风。 万灵风自然不会轻易中招,这镖被他一闪即过,只是他看见那镖时,神色突然一变,口中自语道:“燕子镖?” 严肃不过一秒,万灵风便干脆将折扇一展,在胸前轻摇,说:“美女,小爷我不杀无名无姓之人,你报个名字吧!” “听好了,取你狗命的是女侠展燕。”话未说完,又一发燕子镖朝万灵风飞出。 “展……”万灵风思索间,突然用手捂住胸口,指缝间,赫然露着黑燕剪刀似的尾巴。 展燕根本没想到这一击居然会打中万灵风,心中一阵窃喜。 “臭狼,本女侠这燕子镖,喂有麻毒,中者周身逐渐麻痹,等你不能动了我再折磨你,一点儿也感觉不到疼。” “哈哈,你骗我的吧!套路都用老了,我怎么一点儿也感觉不到……麻……” “麻”字刚刚出口,万灵风突然感到自胸口至身体一阵麻痹,以至于他身体一软,倒在地上,似乎无法再控制自己的身体。 展燕提着弯刀,走近万灵风的同时,眼光一瞥,见白震山处战局失利,老爷子恐有性命之危。 情急之下,她向怪物大喊一声:“怪物,你主子要被本姑娘宰了。” 那人狼阿穆隆此刻正要一口咬断白震山的脖子,突然听到这一声喊,急忙抬头一望。 待见到万灵风倒在地上,竟如发疯一般猛跳起来,奔窜几步,一个急刹,护在万灵风身前,弓背耸毛,呲着獠牙冲展燕吼叫着。 “你这怪物,倒也护主。” 展燕本无心同它对打,只想吸引他注意罢了。此刻见它果然来了,当即施展轻功,飞身到白震山身前,将老爷子放在马车上。 随即,展燕亲自驾车,一抖缰绳,急急向南门赶去。 那人狼阿穆隆倒也不追,将万灵风驮在背上,朝北方奔去。 没有跑出多远,趴伏在人狼阿穆隆背上的万灵风竟然慢慢睁开了眼睛。 他从狼背上一跃而起,站在街上,将指缝间夹着的燕子镖从胸口拿到眼前,细细端详着。 “燕子门,展燕,有意思。” 奇怪的是,无论他的胸口,或者是那一枚燕子镖上,竟都没有一丝一毫的血迹。 似乎那一枚燕子镖,从来就没有打中过他。 第40章 城南剑鸣 城南,风起,人动。 隆城四门之中,南门是唯一一个仍然敞开着的门。 卫戍长也不禁着急了起来,毕竟,时间太久了;毕竟,黑衣已经产生了怀疑。 尽管自己设计打发了一批又一批前来询问南门为何不关的黑衣人,可终究撑持不了太久,因为他们很快就会把消息通报给他们的队长。 黑衣队长,绝非等闲之辈。 到那时,一定撑不住了。 “大叔,马车还没有到。”一个小姑娘轻轻推开门,张望了一眼,又赶紧缩了回来。 卫戍长没有回答,却在沉思:他们遇到什么事了?难道这城中还藏着高手不成? 他的心里越来越焦急,一种不祥的预感时不时地笼罩在心头。 此时此刻,一个黑衣人正快马加鞭,迅速向南门奔来。 黑衣人的腰间,是一把薄如蝉翼却嗜杀无比的长剑,剑是冷的,长剑的主人更冷。 那是封喉的利剑,与封喉剑封不平本人。 自从封不平听说手下通报南门卫戍长拒不关门,便嗅到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强烈的直觉让他放弃了城中搜捕的任务,直奔南门而来。 驾! 策马的声音中带着紧张与焦虑,马车驶过大地,巨大的震颤将车里的人颠得近乎散架。 展燕的马车出现在通往南门的道路上,马车之内,是身受重伤的老爷子白震山和手无缚鸡之力的江月儿。 “到了。” 卫戍长耳朵一动,把将军帽随意扣在脑袋上,遮住面容。一边背上他的木匣子,一边拉起身边的小姑娘,急匆匆地向城门走去。 “卫戍长,”守门的小兵看到长官,急忙站直了身子问好,又不免多嘴问道:“您这是,要出城?” “咳咳……” 卫戍长似乎嗓子不太舒服,声音粗犷中带着沙哑:“我嘛!我去办点事儿,后面奔驰而来的马车上有我的货,呆会儿放行就是。” 小兵疑惑地看着眼前的卫戍长,似乎与之前有所不同,像是变高了一些,变瘦了一些…… 他凑近了几步,想要看看那遮挡在高大帽子下的脸时,却被搀扶着卫戍长的一个小姑娘挡住了去路。 那小姑娘双手叉腰,质问他道:“你乱看什么?” 小兵心中产生一丝犹疑,自己的长官,有什么不让看的? “我带些私货出去,换些银钱,回来请兄弟们吃酒。”卫戍长许下承诺,随后头也不抬地命令道:“我离开的时候,你要好好盘问过往,严防刺客出入,明白吗?” “是。”小兵站立笔直,回复道。 说话间,马车已经到了南门口,并在守门士兵的阻拦下渐渐慢下来。 卫戍长身边的小姑娘跟那驾车的姑娘交换了一下眼色,随即搀扶着卫戍长在车上就坐,马车在士兵的簇拥之下,缓缓向敞开的南门驶去。 卫戍长始终低着头,不让别人看到他的脸色。 小姑娘的心也砰砰跳动着,尽量不去看那些士兵们,以免被察觉出脸上的慌乱来。 出城的这几步并不遥远,可他们却像是走在一根细软的钢丝上,一丁点的晃动都可能崩断了它。 “关城门,拦住他们。”封不平策马奔腾而来。 钢丝,崩断了…… 士兵们满脸茫然,不知所措。 毕竟,车上坐着的,可是自己的卫戍长。 封不平来不及解释,快马很快便追上马车,蝉翼剑也早已经握在手中。 随着封不平的逼近,一股逼人的寒冷杀气瞬间将整个马车笼罩起来。 马车上,尽是些老弱伤残,能有力一战的,唯有展燕一人而已。 不容多想,展燕抬手便是一镖。射人先射马,这枚燕子镖是冲着封不平胯下快马去的。 封不平的快马立刻感到一阵刺痛,伴随着痛苦的嘶鸣,马失前蹄,重重跪倒在地砖上。 封不平见状,将双脚抽离马蹬,抬手一按马背,猛然跃起,快剑夹带着杀气,直逼向展燕驾驶的马车。 间不容发…… 展燕抽出腰间弯刀,迎上前去,弯刀与快剑相交错,只听到当当当当当…… 仅仅五声如密集雨点般交错之声后,展燕的弯刀便被挑脱出手,旋转着向远处飞去。 “好快的剑。”展燕心道。 快剑就在喉头,凌冽的杀气袭来,快要将展燕的喉咙冻僵了。 展燕猛蹬地面,施展轻功,急急后退,可那柄剑却紧追不舍,始终追踪着她的喉咙。 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人们说,在死之前,人总是会回想起自己的一生。 此刻,展燕的脑海里在想什么呢? 对青春的追逐,还是对命运的感慨,或者是对父母的遗憾。 逼近的剑气,芍药的呼喊,还有吵嚷的人群。 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空白。 展燕的脑海里,一片空白。 封喉剑,又要饮血了。 千钧一发之际,马车中忽然飞出一个军帽。 军帽飞旋,夹杂着凌厉的风声,向封不平袭来,逼得他急忙收剑格挡,一下将那飞来的军帽劈成两半。 士兵们惊呆了。 他们忽然发现,军帽下的那一张脸,并不是自己熟悉的卫戍长,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眼上蒙着黑布的中年人。 于是,士兵们拿起武器,将马车围在中间。 “封喉一剑,果然够快,够狠。” 从封不平逼近的那一刻,陈忘就感受到那熟悉的寒冷杀气。 封不平杀人无数,却也不敢轻易小视这个瞎子,毕竟方才他竟能将一顶军帽挥出连他也不敢不全力阻挡的威力。 封不平毫无表情的脸看向陈忘,冷冷开口:“既然知道我的名号,那你是想第一个死了?” 陈忘并没有立即理会他,而是先对展燕嘱托道:“展姑娘,劳烦你保护车上几人周全。” 展燕经历生死之变,又于绝处逢生。大起大落,心情跌宕,早已颓然地坐在车轮上,直到听到这一声呼唤,三魂七魄方得周全,将地上的弯刀拾起,承诺道:“交给我,放心好了。” 听到回应,陈忘才转过头来,对向封不平的方向:“谁要第一个死,要动过手才知道。何况我本就是将死之人,无须以死惧之,只是不要让其他人因我受伤才好。” “那就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了。” 说完话,封不平手中蝉翼剑出手,直直地刺向陈忘的咽喉。 风静。 封不平的剑停在离陈忘的咽喉只有半寸的地方,半寸不长,却让封不平无法触及,难以逾越…… 封不平心里明白,如果他突破了这半寸的禁地,那他一定会先死。 因为,陈忘背上的木匣子,此时就被他拿在手里,紧紧地抵着封不平的喉咙。 “你的剑不错,”陈忘语气平静:“只可惜,杀气太重。” 封不平讽刺道:“你剑上的杀气,可一点都不比我少。” 他能听到,在这个瞎子手中的木匣子里,一柄剑正发出阵阵嗡鸣,仿佛憋闷了好久好久,急欲破匣而出。 陈忘的语气依旧平静,但多了几分坚定和决绝:“我若是少半分杀气,恐怕这一车人,今日都要成为你的剑下亡魂吧!” 封不平与陈忘就这样在城门口静静对峙着,仿佛周遭一切都与他们无关。 透过陈忘眼上黑色的布罩,封不平似乎能感觉到一双眼睛正在盯着他。那眼睛里带着最为残酷的杀气,让他这块寒冰都感到浑身发冷。 终于,封不平举剑的手颓然放了下去。 他认输了。 “走。”陈忘大喝一声,随即跃上马车。 展燕闻言,立刻挥鞭策马,马车发出阵阵轰鸣,从士兵中冲撞出去,向城外驶去。 逃了不知多远,尚在惊吓之中的月儿突然想到什么,问道:“朗哥哥呢?他出城了吗?” 这一问,不仅驾车的展燕将马车渐渐停了,给白震山包扎伤口的芍药手里动作也慢下来。 隆城,只有陈忘提前占据的南门是唯一的出口,现在也已经被堵上了。 如此,杨延朗的命运,定然是不容乐观的。 月儿见无人回答她,茫然四顾,问道:“展燕姐姐,芍药妹妹,陈大哥,朗哥哥去哪里了?他没有出来吗?” “我去找他。” 展燕热血上涌,扔下马鞭,拿起弯刀,就要向隆城走去。 “慢着,”陈忘拦住展燕。 他本将生死置之度外,任何时候都想着拼命护他人周全,不愿增加罪业。 狠了狠心,陈忘开口道:“城里高手如云,连白老爷子都身受重伤,你更不是对手,还是我去吧!” “可你的眼睛……”展燕问。 “不妨事,丫头那银针拔毒之法,或能缓上一时半刻。”陈忘想起在云来客栈中的经历,想要如法炮制。 “我不,银针拔毒治不好你,只能缓解而已。”芍药唯恐陈忘遭遇不测,执意不肯:“隆城里凶险重重,怎能出此下策?” “不用说了。” 陈忘决心已定,可等他站起身来,刚走两步,却突然感觉天旋地转,一口血气从肺腑涌出,直接吐到地上。 如此急症,料是方才强行运功,使积聚十余年的毒气行遍脏腑所致。 他用手扶住车轮,想要强行支撑,可终是支撑不住,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大叔,你怎么了。” 看到这一幕的芍药急忙从马车上奔下来,抱紧陈忘,不住地哭喊着。 第41章 鬼手神戈 罗天,一个江湖上令人不寒而栗的名字。 他肩上扛着的恐怖巨镰,是收割生命的武器,看到它的瞬间,仿佛就已经宣告了对手的死讯。 此刻,这个人就站在杨延朗的面前。 他的面部遮着半块黑色的鬼面,浑身上下被黑色披风包裹着,紧紧地裹在熏黑的牛皮套子里的手中,握着那把巨大的镰刀。 江湖中的人将那镰刀认做一种古老的兵器——“戈”。所以,比罗天更让人心胆俱寒的名字,便是鬼手神戈。 传说,被这巨镰杀死的人,脑袋被生生砍下来,身子还能走上一阵。 传说,罗天并不是人类,而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他收割生命,就是要把不属于人间的东西带回地狱。 所有人看到他都会颤抖,心慌,不知所措…… 在他们能够闻到罗天身上浓重的腐尸味道的时候,他们就已经知道,自己很快会变成一具腐尸。 罗天扛着巨镰,站立在杨延朗的面前,用沙哑恐怖的声音说道:“那些传说的主人公,那死亡的信使,那如同梦魇一般的存在……现在就站在你的面前,鬼手神戈罗天,说的便是我。” 杨延朗本是隆城的混混,对江湖的了解仅仅停留在说书先生的口中,怎会知道这些个神秘的传说。 此刻,他见眼前这人唠唠叨叨的说个没完,不由得摊了摊手,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开口道:“哦!你就是,就是,就是那个拿收麦子的镰刀收人头的那个,那个,龟首唱歌对吧!” 罗天牙关紧咬,两腮微胀,仿佛受到莫大的羞辱。 “找死!” 他臂膀上肌肉隆起,挥舞着的巨大镰刀夹带着地狱里的阴风,直吹向杨延朗的脖子。 这一挥力量极大,不能硬拼。 杨延朗心思转动,将竹枪驻地,作为支点,身子顺势后倒,堪堪避过那锋利的镰锋。 那巨镰一击落空,却威力不减,“咔嚓”一声,摧毁了杨延朗身边碗口粗的木柱子。 “好大的威力。” 杨延朗心中惊叹,嘴上却不饶人,笑道:“龟首唱歌,我原以为你是个收麦子的佃户,没成想却是个伐木的木工。怎么着,看上我家的木柱子了?” 说罢,竟还伸出一根中指,在罗天面前晃了晃:“一锭金子,卖给你怎样?” “小子休狂,看你这次如何躲?” 罗天将巨镰抡转一圈,镰头低扫,照杨延朗膝盖击打而来,照着这等声势威力,必然是要将杨延朗自膝盖处生生割断。 这巨镰通体由玄铁打造,重量自不必说,寻常人挥舞一下,恐怕都要用尽全身力气。 杨延朗万万没想到这人能够在如此短的时间挥出第二下,故而没有防备。 此时乍然遭袭,来不及后退躲闪,忽的灵机一动,跳上客栈的桌子。 几乎就在同时,巨镰将桌凳等路过之物尽数斩断,杨延朗立足未稳,一屁股墩儿摔在地上。 这下,杨延朗再不敢有丝毫怠慢,当即把竹枪挺在身前,与罗天逐一拆招化解。 只见巨镰挥舞,刚猛中劲风乱窜,直将这小小的兴隆客栈搅和的桌椅俱碎,水酒皆翻;而杨延朗的竹枪,则与罗天巨镰的刚猛挥舞不同,而更显得灵活一些,只见一杆枪舞的纷乱,如梨花落地,躲过罗天攻击的同时,竟还在寻求反击的机会。 打了半天,罗天未曾伤到灵活的杨延朗分毫,杨延朗更不会傻到用一杆竹枪去硬刚那生猛无匹的巨镰,一时之间,两人竟斗的难分难解。 比武打斗之中,但凡武器相争,若非地形限制,定然是长者为强,重者为尊。 人们之所以只谈“一寸长,一寸强”,还没有过多强调兵器的重量,只因过重兵器会消耗使用者的体力,若不能一击制敌,在缠斗之中难免吃亏。 杨延朗惯使长枪,自认其为百兵之王,与人对打很难吃亏。此次却在长度和重量上被双重压制,打的十分吃力。 他心中本想着这巨镰虽长虽重,但长久消耗之下,使镰者必定体力不支,到那时,便是他反击的时候。 可不料打斗半天,杨延朗已经气喘吁吁,那罗天的速度却丝毫未减,可见其有何等恐怖的臂力。 杨延朗背部本就有封不平留下的剑伤,此刻更是越打越累,动作也渐渐变得迟缓。 他的竹枪不足以抵挡巨镰的攻势,只好一味躲闪。 好几次,巨镰都从他头顶呼啸而过,险些将他削成秃子,甚至连带脑袋都要削了去,惊的他连退几步,缓了几口气。 罗天见他渐无还手之力,阴森一笑,道:“今日,就叫你们娘俩儿一并下地狱去吧!” 李婶儿正同黑衣喽兵们交手,利用客栈种种机关周旋,倒也可以勉强支持。 她听到罗天口出狂言,忙对杨延朗道:“臭小子,你连这种东西都打不过,真丢咱们老杨家的脸。” “老子才不是东西。”罗天平日在江湖横行霸道,而今却在这偏地边城听到连妇女都敢轻视自己,不由怒上心头。 杨延朗打斗不占上风,嘴上却从不服软,调侃道:“对对对,你不是东西,你是龟首唱歌嘛!” “少废话,速来受死。”罗天再一次挥舞巨镰,嗜杀劲风吹向杨延朗。 杨延朗定睛凝神,喊了一声:“一寸长,一寸强,你真当我近不了你身吗?” 当下,将枪杆一拽,枪头枪杆分开,中间竟拖出一节长绳来。 枪本是一根直杆,轨迹容易被捕捉,而且一旦与巨镰碰撞,必定会折断无疑。 而杨延朗的竹枪并不寻常,融合了一些简易的机关之术,早已被改装的奇形怪状,难以捉摸。 这绳子一出,不但加长了枪的攻击范围,而且肆意弯曲,难以捉摸。若是枪杆舞出千朵梨花,枪头的变化便如万针细雨,此所谓杨延朗独创绝技“千变万化”,即枪身千变,枪头万化是也。 虽然这样一来,使枪者不好驾驭,威力也会有所减弱,但杨延朗本就三心二意,这种更为灵活的“枪”法对他而言倒是极为相宜。 果然,这怪异之枪一出手,连罗天都被打懵了一阵,一时难以招架。 他手中巨镰虽长,却不及那连接长绳的竹枪。 只见杨延朗退出自己的攻击范围之外,竹枪枪头却在自己眼前飞舞,直让他眼花缭乱、左支右绌,只好拿起巨镰乱挥,企图斩断那杆怪枪。 可那截柔软无骨的长绳,偏偏是七缠八绕,难以捕捉,且躲过巨镰斩击的同时,还能借巨镰的攻击改变方向,让枪头翻飞乱舞。 “好机会。”杨延朗见罗天胡乱挥舞巨镰时露出破绽,目光一凝,将长枪一收一抖,杀招已出。 枪杆的长绳如同灵蛇出洞,陡然啄向罗天的胸膛,只听“噗”的一声,枪头扎进罗天的胸膛里。 杨延朗见枪头虽然刺入,可惜绳子后劲不足,入体不深,哪敢给罗天缓冲的余地,当即冒险前突,意图使枪头与枪杆重新对接,而后就势用力,洞穿罗天的胸膛。 罗天久经江湖,杀人无数,岂是坐以待毙之人? 千钧一发之际,只见巨镰挥下,枪杆应声而断,可杨延朗前冲之势未减,手中半截枪杆受巨镰之力下偏,杵在了罗天的腹部。 “没有枪头,也想捅死人吗?” 罗天嘴角露出一丝笑意,宣告死亡的巨镰悬在杨延朗的头顶。 “没有枪头的枪是捅不死人,”杨延朗不慌不忙,微微一笑道:“可是,出鞘的剑呢?” 说罢,杨延朗用力向前推动枪杆,崩裂的枪杆里,赫然露出一柄竹剑。 杨延朗推剑向前,洞穿了罗天的腹部,直将他钉在门上。那象征死亡的巨镰也从罗天手中掉落,深深插在地板上。 战局已定。 杨延朗开心地看向身后,对李婶儿炫耀道:“娘,儿子可没给咱家丢脸。” 李婶儿听到声音,下意识地看向杨延朗,本想对杨延朗表示赞赏,可眼光一转,却看到了无比恐怖的一幕。 下一刻,她的眼中被惊恐和焦虑所填满。 那个被钉在墙上的罗天,此刻正脱下自己手上的黑色牛皮套子,露出一双狰狞可怖的手掌来。 这双如同烧伤一般的手上,十根畸形如锥状的手指正伸向杨延朗的肩膀和腰间。 “臭小子,当心……” 李婶的话刚出口,杨延朗顿时感到腰间和肩膀一阵剧痛,仿佛被铁锥瞬间刺穿,鲜血如泉水一般汩汩流出。 随即,一股怪力将他高高举起,猛的抛了出去。 “臭小子!”李婶儿见状,顾不得其它的黑衣人,只管伸手去接,不料这一抛力道极猛,连同李婶儿都被砸翻在地上。 这一下,李婶儿被摔的七荤八素,杨延朗更是疼的意识恍惚。 罗天用那恶鬼一般的手将腹部的竹剑生生掰断,随即俯身捡起地上的巨镰,将它拖在地上,慢慢靠近着。 一边走,还一边疯狂地自言自语道:“我的鬼手,所有人都厌恶它,躲开它,我不想任何人看到它。是你们逼我的,你们逼我的……” 巨镰摩擦地面,溅起点点的火星,就像炼狱中的火焰。 “我要杀了你们!” 罗天吼叫着,鬼面下的眼睛露出怨毒的凶光,巨镰高举,悬在杨延朗母子的头顶。 第42章 师父驾到 滴答…… 一滴液体滴到杨延朗两片因失血过多而变得煞白干涸的嘴唇上。 它仿佛活着一般,顺着杨延朗的嘴唇慢慢往下爬,一股醇厚的香气瞬间攻占了他的味蕾。 那东西并没有继续在舌尖停留,而是继续向下面爬行着,慢慢爬到了他的喉咙。 在这里,它仿佛将自己燃烧起来,燎得他的喉咙火辣辣的。 这团火并没有在他的喉咙里熄灭,而是变成了一把燃烧的刀子,沿着他的食管滚落下去,一直到达他的胃里。 它就在那里翻滚起来,熏的杨延朗整个身体都热起来了。 “这便是孟婆汤么?” 杨延朗仿若在梦境之中,却未曾停止思索:“它在无忧的香醇中开始,终结于滚烫的燃烧里,而最终,会让人忘记快乐忧愁,忘记——一切。” 一切么? “月儿!” 杨延朗惊叫一声,陡然从大梦之中惊醒,涔涔冷汗浸透了他的身体。 他双目圆睁,那象征死亡的镰刀依然悬在自己的头顶,还不曾落下来。 一瞬,仿若千年。 滴答…… 滴水声却并没有随着梦醒而停止,反而是更加清晰地回响在每个人的耳朵里。 就连罗天也停下手中的巨镰,疑惑地抬起头来,去寻觅声音的来源。 “你是谁?什么时候到这里来的?”罗天看着房梁,眼神中充满惊恐和戒备。 打斗良久,这人醉卧于梁上,自己竟不曾察觉么? 众人闻言,一起抬头,却见房梁上果然有一个人,仰躺着,仿佛正在打盹儿,那滴落而下的一滴滴液体,分明是他腰间别着的酒壶芦里的残酒。 “好梦易醒,醉里寻欢……” 听到问话,梁上那人伸了伸懒腰,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似身形不稳,竟然从房梁上摔落下来。 直到这时,人们得以看清他的本来面目:不过是个衣着邋遢,头发散乱,脸面上带着稀疏胡茬的浪荡中年汉子罢了。 这汉子摔在桌上,却毫不在意,拍拍屁股站起身来,既没有在意满屋子的黑衣人们,也没有理会杨延朗母子,目光一动,停留在客栈中被打翻的酒坛子之中。 他晃晃荡荡地穿过人群,在打烂的酒坛里挑挑拣拣,找出一坛尚有残酒的坛子,将身子斜倚在一柄麻布包裹的剑上,独自畅饮了起来。 杨延朗见到这人,却表现地异常兴奋,喊道:“师父,您怎么来了?” 那汉子听到有人唤他,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循着声音向杨延朗看去。 他宿醉未醒,这一扭身子,步态虚浮,险些摔倒。 待端详一阵,那汉子却突然大笑起来,开口便道:“小子,我从塞外带来的烈酒,刚才赏了你几滴,怎么样?喝着不赖吧!” 听到这话,杨延朗才意识到,方才是烈酒入喉,而并非什么孟婆汤。 杨延朗刚刚从鬼门关前走了一遭,此刻看到救兵,岂肯放过? 于是他便忍住痛,委屈求援道:“师父,徒儿都快被人打死了,您老人家也不管管,就惦记着您的酒。” 汉子醉醺醺的,听杨延朗这么说,便皱起眉头仔细端详,这才发现杨延朗周身是血,可他非但毫不关心,反而打着醉嗝嘲笑杨延朗。 “呵,呵呵,活该,谁叫你不好好学老子的剑,偏偏要练你祖传的破枪。还有啊,少跟我套近乎,我无聊教你两招罢了,谁认你这个徒弟了。” 说罢,干脆躺倒在桌子上,继续咕咚咕咚地向喉咙里灌酒,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那群黑衣剑士见此人如此嚣张,完全不把他们放在眼里,早就在心中憋了一口闷气。 方才收拾杨延朗没有帮上队长罗天,此刻又来了个醉鬼,还不把他大卸八块,以求邀功请赏。 几个黑衣剑士相互对视一眼,心领神会,忽的一拥而上,长剑出手,一齐刺向那醉酒汉子。 那汉子却根本没将这些黑衣剑士放在眼里,将麻布包裹的宝剑轻挑慢点,轻松格挡下数道攻击。 过了一阵,似有些厌烦了,随性而为的格挡突然变成迅如疾雷的快攻,一瞬之间,剑影翻飞,黑衣人的手腕竟被这麻布包裹的剑一一戳到,手中宝剑也尽数掉落在地上。 其中一个黑衣剑士善于取巧,眼见同伴的宝剑都被他一一打落,便想从他脚部偷袭,却不料手中长剑刚刚刺出,竟被他一脚踩住。 黑衣人使尽力气,却拔不动分毫,心中暗自叫苦。 不料醉酒汉子顺势坐下,用另一只脚勾住黑衣人的脖子,使他仰面躺在桌子上,开口笑道:“小伙子,懂得另辟蹊径,是个人才,我请你喝酒啊!” 说着话,撬开他的嘴,将手中大半坛酒咕噜咕噜往里猛灌。 眼见部下受此奇耻大辱,罗天岂能无动于衷?只听见巨镰夹杂着阵风,“呼”地掠过那醉酒汉子,“哐当”一声,将酒坛打的稀碎。 汉子手中尚捏着一块陶片,摇头叹息道:“可惜,可惜,年轻人,你若是想喝,我请你便是嘛!何必这么大火气呢?” “少废话。” 罗天发了一声喊,巨镰轮转如飞,与那汉子战在一起。 李婶儿见二人打在一起,悄悄拽了一下杨延朗衣袖,提醒道:“臭小子,发什么楞,趁机快逃吧!” “那我师父……” 杨延朗有所顾虑。 李婶儿轻笑一声,说话声大了些,像是故意说给汉子听的:“若是连这些人都打不过,他也不配再叫江浪了。” “哈哈哈哈,”汉子听到这话,狂笑一声,对杨延朗说:“小子,要走快走,别在这里碍眼。” 话说到这份儿上,杨延朗也就没必要再留在这里,只是不知道马车是否已经顺利出城,南门作为唯一的出路是否已经被关上。 事不宜迟,李婶儿和杨延朗趁二人交战正酣,急忙退出客栈。 “休走。”罗天看杨延朗母子要逃,挥舞巨镰,欲挡住二人去路。 “喂喂喂,我还在你面前呢,别瞧不起人啊!”江浪长剑一挑,将巨镰拨转开来,给杨延朗母子让出一条逃生之路。 罗天眼见到嘴的猎物竟然飞了,心中十分气愤,竟破口大骂起来。 “江浪,十年前你虽然名震江湖,但时过境迁,如今的江湖,已经没有你们这些人的位置了。你们这些老古董,与其赖在江湖之中,还不如学学项云,早早失踪掉,兴许还能留下些传说美名。在此处强自出头,当心晚节不保。” 江浪将蓬乱的头发甩到一边,咕咚灌了一口酒,斜睥了他一眼,潇洒一笑道:“小子,人不大,口气挺狂的,就让我来称量称量你。” 罗天本以为一番话说完,江浪会气急败坏、恼羞成怒,没想到人家根本没把自己当回事儿。 一时间,罗天是又气又恼,感觉受到了轻视,一用力,将巨镰挥来,招招带着杀心。 江浪一边饮酒,一边作战,巨镰攻势威猛凌厉,可说来奇怪,一遇上江浪的剑,便立即变得绵软无力起来。 罗天好歹也是黑衣队长,“鬼手神戈”的名声之下,堆积着滚滚人头。 他自负杀人无数,各派武功都有见识,可江浪的招式,似乎各派的影子都有,但又不完全是各派的武功,让人难以捉摸。 罗天比之江浪,实乃井底之蛙,哪知他学识之杂,融汇之深…… “武痴”之名,可不是随便吹出来的。 罗天用尽浑身解数,可江浪却饮酒不停,用麻布裹住的长剑虽横挑竖拨,却从未出鞘。 感受到江浪的轻视,罗天竟被激怒了,大喝道:“你为何不敢出剑?” “既然你找死。”江浪突然不笑了,将酒壶芦挂在腰间,慢慢抽出包裹在麻布里的宝剑来,一股激荡的剑气立即充满了整间客栈。 江浪将剑横在面前,道:“成全你。” 说罢,江浪迎着巨镰,飞身上前。 “第一招,毁你神戈。” 说话间,江浪的宝剑划过巨镰的锋刃,伴随着金石交错的响声,巨镰的刃竟像软木一般被直接削了下来,只留下了平整干净的切口。 “第二招,断你鬼手。” 江浪拨转巨镰,欺身向前,将剑气向上一挑,一双烧伤般的鬼手喷涌着鲜血,朝着屋顶飞去。 “第三招,拿命来!” 江浪猛的从罗天身边冲过,速度之快让人看不清发生了什么。 随后,江浪在罗天身后站定,不再回头看他。 “好快……的剑!” 罗天说着话,脖子突然裂开一道红线,鲜血喷涌而出,身体也随之轰然倒地。 与此同时,罗天那双被斩断的恐怖鬼手才刚刚落地。 江浪从未回头看上一眼,而是注视着挡住前路的黑衣剑士们,询问道:“你们还要打吗?” 黑衣剑士们持剑相对,却迟迟不敢上前。 “那便给你们的主子收尸好了。” 江浪说罢,把酒葫芦拿下来,倒了一些在地上,算是请死者喝上一杯。 酒葫芦里的最后一口酒被江浪含在嘴里,全部喷洒在宝剑上,血迹顺酒水流下。 而后,江浪似在对剑说话:“封云剑啊封云剑,你至今未打败项云,你枉叫封云啊!” 说罢,江浪将擦剑的破布抛向身后,从黑衣剑士们主动避让出的一条通道走出客栈,只留下一个孤独的背影。 寂寞,寂寞啊—— 第43章 黑衣少主 “公子,黑衣队长们都已经回来了,目下正在大堂等候。”一个奴才谦卑地低下身子,等待着主人的进一步指示。 “哦?事情办的如何?”严仕龙说着话,急忙从软榻上爬下来。 他刚刚与给自己上药的丫鬟行了一番云雨乐事,因而显得有些疲倦。 奴才听到床榻上少女小声的啜泣,忍不住稍稍抬起了他那颗谦卑的头颅,悄悄瞄了一眼。 一个衣衫凌乱的少女正卧在床上默默流泪,点点鲜艳的红梅在她身下开放。 香艳的场景,使得奴才忍不住咽了几口唾沫。 “问你话呢!” 严仕龙站在镜子前,在两名侍女的服侍下穿着衣服,显得有些不耐烦。 奴才吓得浑身一哆嗦,不安分的思想被猛地拉了回来,哆哆嗦嗦地汇报道:“公子,黑衣四队长,罗,罗天他,死,死了。” “死了?” 严仕龙心里先是一惊,但随即想到,不过是自己家中豢养的一条恶犬罢了,死了虽可惜,倒也无足轻重。 于是他“哦”了一声,随即问出了自己关心的问题:“刺客都抓到了吧!” “禀公子,好像,没,没有。”奴才说话磕磕巴巴的,生怕一个不小心,激怒了自己的主子。 “什么?你再说一遍。” 严仕龙的怒吼将身旁服侍自己的侍女吓了一跳,衣服掉落在地上,吓得这两名侍女慌忙跪地,不敢抬头。 “没,没有抓到刺,刺客。” “废物。” 严仕龙一脚将面前的镜子踢碎,吓得奴才身体一软,伏倒在地上,屁股撅的老高,瑟瑟发抖。 严仕龙的一只手摸了摸他那只包裹着厚厚纱布的右眼,仍在隐隐作痛。他心中怒气翻腾,将牙齿咬的嘎吱作响。 好巧不巧,少女低声的啜泣传到严仕龙的耳朵里。 他厌恶地看了一眼床榻上的少女,骂道:“一个贱婢而已,得到本公子宠幸,还不惜福?我不想再看到她,你把她处理掉。” 最后一句,是严仕龙对奴才说的。 “处理?”奴才试探地问道。 “跟以前一样,随便找一口井,丢掉。”严仕龙不耐烦地摆摆手,气势汹汹地向大堂走去。 等严仕龙走远了,奴才才敢站起身来。 他看了看床上的少女,舔了舔自己吓得发白的嘴唇,终于觉得自己不再像一条趴着的狗,而可以做一个真正的男人了。 …… 大堂里。 封不平坐在椅子上,那柄薄如纸片的剑就在他身前放着,死人一般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万灵风翘着二郎腿坐在桌子上,百无聊赖地玩弄着他藏在折扇里的狼毒刺。 似乎感觉等待的时间有些太长了,他突然对大堂中央停放的罗天的尸体产生了兴趣。 于是万灵风跳下桌子,用大拇指和食指拈起罗天身上蒙尸布,嫌恶地看了一眼他的断手和脖子上的剑痕,皱起眉头,嫌弃道:“咦,好恶心啊!” “不得对队长无礼!”围绕在罗天身边的黑衣剑士们一下子炸了锅,数十把宝剑一齐指向万灵风。 然而下一刻。 随着一声声恐怖的低吼,一只半人半狼的怪物猛地窜出来,挡在万灵风的身前,对着那群黑衣剑士露出了獠牙。 万灵风见那些黑衣剑士们一个个架势挺大,却都不敢上前,干脆又一屁股坐回桌子上,两条腿不安分地来回晃荡着,嘲笑道:“各位既然如此忠心,战斗的时候怎么没人替你们队长挡刀,也没听你们谁说要给他报仇啊!” “对手可是江浪,我们这些人并非不想报仇,有心无力罢了。”一名黑衣剑士争辩道。 万灵风将狼毒刺轻轻插入扇骨之中,暗自揣测道:“不管怎么说,双拳总是难敌四手,你们一拥而上,未必没有机会。说到底,只怕是有些人知道率先出手必死无疑,心里打着小算盘吧!” “你……” 黑衣剑士们虽心中不忿,但成王败寇,如今队长丧命,黑衣四队没了主心骨,可不就得惶惶如丧家之犬,任人欺凌。 万灵风不给他们申辩的机会,接着说:“也不知罗天怎么想的,执行任务,偏偏要带着一群酒囊饭袋。” “够了。”一直默不作声的封不平听不下去了,一拍桌子,吼道。 “原来是二队长封不平啊!失敬失敬。”万灵风将折扇收在手中,抱拳行礼之后,才揶揄道:“听说二队长号称’封喉剑’,出手必定‘见血封喉’,想必这一次,您的蝉翼剑必定也饮饱鲜血咯!” 封不平自认一剑封喉,无人能敌。 自成为杀手之后,平生第一次被人压制,心中本就不快,面对万灵风的嘲弄,更添几分愤怒,却也无力反驳。 “吵吵什么呢!”随着大门的打开,严仕龙大步流星迈进来。 “少主!”众人见严仕龙进来,各自站定,抱拳躬身行礼。 严仕龙绕过众人,径直走到封不平面前,质问道:“罗天怎么死了?刺客呢?为什么没有抓到?” 封不平被一个名不见经传的瞎子击败,心中本就羞愤难当,此刻听严仕龙责问,更是无地自容。 换作旁人,兴许还会巧言令色,辩解一番。可惜封不平不善言辞,只好说着套话:“属下办事不力,恳请……” 本想说些请求责罚之类的场面话,不料话未说完,“啪”,一个响亮的耳光打在封不平脸上。 “严家养你们,不是让你们来当饭桶的。” “少主,请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一人追出城去……”封不平还想寻一个机会。 “不必了。”严仕龙摆摆手,没有给封不平将功补过机会。 严仕龙走了几步,一屁股坐在最中央的椅子上,开口道:“隆城的这些老兵,不服管教,不给他们补贴,他们便要犯上作乱。城中守军多为这些老兵的后辈,弹压不住,当务之急是先稳定城内,我的私仇,可以先放一放。” 驭狼者万灵风常居草原,负责塞外诸事,此次被严仕龙就近调至隆城,也是为老兵作乱之事,处理陈忘几人,只是顺手为之。 听到此处,万灵风一拱手,奉承道:“少主胸中有大器局,乃王者之风。普天之下,莫非严家之地,至于那几个刺客,谅他们也跑不到天边去。” 万灵风讲的这几句话,句句戳中严仕龙的野心,让他十分受用,不由夸赞道:“六队长此言,深得我意。” 万灵风得意地瞥了封不平一眼,却见他紧握宝剑,将手心握出鲜血来,心知他心高气傲,不堪受辱。 万灵风不愿再理会这个冷血杀手,转而巴结严仕龙道:“少主,处理完隆城事务,灵风愿追随少主,去往中原办事。” 严仕龙听罢,面有难色:“你的名号,我听我爹说过。你在草原,可以驾驭群狼,一人抵得上数千兵马。如若进入中原,岂非没有了用武之地,白白荒废了一个人才。” 万灵风将折扇一展,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道:“少主,世人皆知我驭狼之术了得,却不知我的武功也不差,更何况还有阿穆隆在我身边。” 说着话,万灵风指了指自己身旁那头凶恶的人狼。 “不瞒公子,若非我的狼毒刺还未来得及沾染狼毒,又遭到暗算,两名刺客早已死在我和阿穆隆手里。塞北苦寒,若能追随少主,灵风愿竭忠尽力,为少主办事。” “为谁办事?”严仕龙颇有兴趣地提问道。 “为少主办事。”万灵风着重强调了自己的话。 “别忘了,如今的黑衣,可是我爹一手栽培起来的。”严仕龙忽然提高声音,提醒道。 “为少主,便是为严家,也是为严大人。”万灵风坦言。 “哈哈哈哈哈……”严仕龙闻言,开怀大笑,应允道:“处理完隆城那些冥顽不灵的老家伙们,你就随我回中原吧!” 笑罢,他瞄了一眼罗天尸体旁的黑衣剑士们,随口说道:“这帮人,也赏给你做帮手好了。” 黑衣剑士们刚刚被万灵风挖苦完,又怎甘心做他的手下?正要开口,向少主请命推脱,不料万灵风抢先道:“少主,我跟狼处久了,感觉有些废物,真不如狼忠心好用。我看这些人,还是让给二队长吧!” “封不平?”严仕龙看了一眼暗中生着闷气的封不平。 封不平听到问话,神情一怔,握剑的手松了些,推脱道:“少主,属下习惯独来独往。” “这样啊!”严仕龙挠了挠头,显得十分为难,而后他灵机一动,道:“既然没人要你们,正好这里离塞北近。你们去充个劳役吧!” 黑衣剑士们平日横行霸道,鱼肉乡里,哪里受得了边塞苦寒。当即跪倒一片,齐声求饶道:“少主,我等尽心竭力,肝脑涂地,何故落得如此下场?” “连队长都保护不好的丧家之犬,安敢求饶?” “滚!” 严仕龙抬起头,一改先前平和语调,大吼一声。 他的独眼看向外边,穿过重门,直达隆城之外。 等着吧! 我这一眼之仇,定叫你们百倍偿还。 第44章 城外聚首 暖风吹刮过绿地,将北地仅剩的寒冷一丝丝抽走,蒲公英开出黄色的小花,缀连成一片起伏的花海。 穿过一条幽深隐蔽的小道,走到野花的海洋深处,就会看到一家农家小院,篱笆里随意搭着几间房子,朴素,却又让人感到安逸。 “老爷子,伤还没好利索,怎么就出来了?”展燕站在门口,挡在白震山的面前。 “老夫还没老到需要小丫头照顾的程度。”白震山胳膊和身上打着数处绷带,却执意要走出来。 站在阳光下,白震山贪婪的深吸了一口户外新鲜的空气,这几日窝在屋里养伤,都快让他整个人发霉了。 “老爷子,身体可还硬朗啊!”李婶儿正在院子里择菜,看到白震山出来,问候道。 “哼,再倒回几年,老夫怎么会被那畜牲偷袭得手?”看得出,对于自己败给阿穆隆这件事,白震山还在耿耿于怀。 “月儿,我回来了。” 杨延朗人未到而声先至,只见他捧着一大把蒲公英开出的黄花,开开心心往院子里走着。 月儿听到声音,从厨房里走出来,就看到杨延朗径自走到她面前,将一大捧黄花塞到她手里。 月儿接过黄花,嗔怪道:“朗哥哥,你也忒笨,我要你采些叶子,好给恩人们做些开胃小菜,你弄这些花来干什么?” 杨延朗挠了挠头,道:“哦,原来是做菜使的,我再去采便是。” 说罢,又转身向篱笆外走去。 “呆瓜”,月儿拿着那些黄花,哭笑不得。 不料杨延朗刚走出几步,又折了回来,大声对院子里喊道:“大家看,王法大哥来看我们了。” 李婶儿听到王法来了,将手中活计扔在一旁,迎出门去,接待道:“劳烦王县丞挂心了,今日正好赶上饭点儿,便请留下用饭吧!” 王法将手中包裹递给李婶儿,推辞道:“我只是来送些医药酒肉,看望一下伤者罢了,饭就不吃了。” “县丞哪里话,若非您出面,带我们出城,又提供了这么一个藏身之所。我跟小朗至今还被困在隆城,无处脱身呢!”李婶儿接过包裹,同时表达着感恩之情。 王法则表现的十分谦虚:“众位帮舍妹了却心结,便是恩情,王法岂是有恩不报之徒?况且,严世龙所作所为,我亦甚为不耻。” “王法大哥,吃个饭而已,啰嗦推让什么?倒是显得见外了。”说着话,杨延朗便强行拉着王法,坐在一旁。 王法见众人热情,也不好再推辞,安心坐下,又问杨延朗:“杨兄弟,我在城中遇见你和大婶儿时,你尚且身负重伤,如今已有半月,你的伤怎样了?” “不过是些皮肉伤罢了,我年轻,身板好,更何况陈大哥还带着一位小医仙呢!”杨延朗大咧咧说着话,突然挠挠头,疑惑道:“咦,说起来,芍药到哪里去了?” 李婶儿听杨延朗问,不由叹了一口气:“哎!陈恩公自打从隆城出来,便昏迷不醒,且时时发烧。那丫头整日照料,不敢有丝毫懈怠,如今已是十分的憔悴了。我真担心这丫头心力交瘁,有什么三长两短的。” 此刻,芍药正在屋里,几日来,为陈忘熬汤煮药,换洗擦身,丝毫不顾劳累,只盼着陈忘能挺过这一劫。 她搬了个板凳,坐在床前,看着陈忘,鼻子一酸,泪水便溢满了眼眶。 奇毒,眼疾,诅咒…… 她不知道这一切中间有没有什么联系,但多年来,她已经养成了将一切罪过归咎于自身的习惯。 此刻,她看着陈忘,更是止不住话头。 “大叔,都怪芍药不好,没有本事彻底祛除你身上的剧毒。芍药是不祥之人,总是给身边的人带来不幸,爹爹是芍药克死的,娘亲也是芍药害死的,芍药没用,为什么只有芍药活着,为什么?芍药愿意用自己的命,去换大叔的命。如果有神明的话,您能听到吗?请您取走芍药的性命吧!请您让大叔醒过来吧!” “傻丫头,咳咳,哪里有什么神明。如果有,也一定是你这个天真的丫头的样子吧!”陈忘刚刚醒转,声音很疲惫。 “大叔,你醒了吗?”芍药胡乱擦了擦眼睛里的泪水,兴奋叫道。 陈忘打了个哈欠,说:“是啊!感觉睡了好久啊!只是一个笨丫头一直在梦里喊,吵的我做梦也不安稳呢!只好醒来看看喽!” 芍药听陈忘这么说,不禁转泪为笑:“大叔,不要取笑芍药了。” “来,扶我起来。”陈忘久病不醒,腹中饥渴难耐:“我闻到院子里酒菜的香味了。” 芍药听闻陈忘有了食欲,心中十分开心,小心翼翼将他扶起来,边向屋外走边叮嘱道:“大叔,你身上的毒芍药暂时无法完全拔除,在芍药找到医治你的方法前,你一定要答应芍药两件事。” “什么事?”陈忘问道。 “第一,不能随意运功,你一运功,积压的毒素便会行遍经络,太危险了。所以,请您还是不要再跟别人打架了。”芍药担忧地嘱咐道。 陈忘既已心死,又怎会在乎一时的高下长短。若不是关乎他人安危,即便刀在喉上,他又怎会有丝毫在意。 因而,他爽快答应道:“丫头叫我不打,那便不打。” “第二件,便是大叔你不要再饮酒了。酒太伤身,你又总爱豪饮,终归是会损毁身体的。你的咳嗽,便是这酒害的。”芍药见陈忘轻易答应了第一件事,便将第二件也认真说了。 陈忘听了,不禁一怔:“这说话的口气,竟和她如此相像。” 然而陈忘又摇了摇头,想着:“她终究是个不谙世事的小丫头罢了。” 芍药见陈忘停了一停,又摇了摇头,实在搞不明白,便问:“大叔,你将酒戒掉,好吗?” “你刚刚说什么?”陈忘假装没听到,又问了一遍。 此时,他们已经走出了屋子,众人一看见陈忘醒来,纷纷前去问候。 “大叔,你可以戒掉……” 芍药话没说完,陈忘却已经不再理她,一副什么都没听到的样子。径自走到人群之中,回应起众人的问候来。 月儿已经将饭菜做好,她心知众人受伤,皆是因为自己,有些歉疚,有些感恩。 她不像展燕姐姐身怀武功,也不像芍药妹妹懂得医术,因而总觉得自己不仅没帮上别人,还会拖他们的后腿。 因而,这一桌饭菜,她执意不肯别人帮忙,忙活了一上午,不可谓不美味,不可谓不丰盛。 众人在桌前坐定,陈忘早就闻到酒香饭香,先给自己倒了一杯,说道:“大家今日再次聚首,也都算历过一劫。今日,便不论恩仇,一醉方休。” 白震山自然知道这“不论恩仇”是说给自己听的,他也从鬼门关游历一番回来,心中已经豁达不少。 想这十年的恩怨,不多这一日,也不少这一日,当即举杯道:“一醉方休。” 众人举起酒杯,酣饮起来。 李婶儿起身,先敬县丞王法。 李婶儿举杯道:“我和小朗在城里,先被江浪所救,却又被困在城里,多亏了县丞大人。否则,恐怕连隆城也出不去。” 王法听罢,忙举杯回礼:“哪里哪里,众侠士对舍妹有恩在先,我不过知恩图报罢了。” 陈忘也随声附和:“王员外家业兴隆,又有兼济天下之心,已是难得,值得饮一杯。” “陈大哥莫不是给自己饮酒随便找个理由吧!”展燕自小在塞北长大,说话间直来直往,不由笑道。 陈忘饮了一口,却也跟着笑起来。 王法处事倒是极认真,开口道:“不瞒各位,我家中积蓄也并非父亲一人之功,只是十年前父亲救了一个被追杀的人,那人姓风,却不肯说出自己的名字。他养好伤后,和父亲一起做生意。可以说,这偌大家业有大半是他的功劳,可惜他不事张扬,很少在人前露面,却在深山中开辟了一所庄园,名为归云山庄,倒是把大半的产业送给了父亲。” “哈哈哈,也是一个怪人。”陈忘笑道。 李婶儿再起一杯,敬的却是杨延朗。 杨延朗受宠若惊,急忙起身,道:“娘,您这是干什么,要喝酒,也当是小子敬您啊!” “这一杯,是送行酒,”李婶儿开口道:“小朗,其实我不是你的亲娘。” “啊?”杨延朗一头雾水,心说这玩笑开的可太大了,但还是耐不住好奇,道:“你不是谁是?” “当初你娘被仇人所迫,才把尚在襁褓中的你交给我,并给你留下一本枪谱和一本机关图鉴,如今这两本书已学无可学,你也该出门走走了,”李婶儿却很认真,道:“去江湖闯闯,寻你的身世去吧!” “我早就把你当亲娘了,你现在又要我找娘,我,我……”突如其来的转折让杨延朗不知所措,随即又问道:“我娘叫什么?怎么找啊?” “你自去闯荡江湖,日后侠名昭显,你娘自会认出你来,”李婶答道:“我只知道,你这一身枪法和机关术,都是你娘所留。” 喝完送别酒,李婶儿又敬陈忘:“小子初出茅庐,江湖之事,还请您多做提点。” 举杯后,见杨延朗愣怔不知所措,还急忙踢了他一脚。 “陈大哥,”杨延朗若有所悟,起身举杯道:“我在隆城窝了这么多年,可好男儿志在四方,我也想随你们同路去中原闯闯。” “我也去。”展燕一同举杯道。 “同路便同路,只是不要卷入我的恩仇事故中去便好。”陈忘答应的干脆,又饮了一杯。 觥筹交错皆尽欢,唯有月儿默默注视着杨延朗,隐隐有种若有所失的怅然。 芍药见陈忘一杯接着一杯,根本不听自己的,心道:“如此,只好继续偷偷在他酒中掺水了。” 第45章 离乡惜别 夜降临了,月光透过窗子,柔和地扑洒在少女的闺房里。 人却未睡! 少女睁着那反射着月光的眼睛,守着心事,也守着失眠。 她看了一会儿月亮,发现它竟是那么圆。今夜是满月,可终究还是会有月缺的时候。 想了一会儿,少女干脆披上衣服,走出房去。 “睡不着么?”听到开门的声音,小院子里坐着的一个黑影问。 月儿被风吹的身子一缩,睁大眼看了看,认出说话之人:“陈大哥也睡不着吗?” “白天太吵,夜里宁静些,”陈忘深吸了一口清凉的空气,接着说:“算算日子,今夜当是满月了。” “是啊,月色很美!”月儿感慨道。 “可惜月圆时太短,月缺时太长,”陈忘感慨一声,接着又问月儿:“你真的不跟那小子一起走?” 月儿来回的踱着步子,似在思考,似在犹豫。 月辉抚摸着她的每一根发丝,将她浅浅淡淡的影子映射在地面上。 她一边用轻柔的步子在院子里走着,一边用柔和的嗓音回应道:“月儿不懂武功,这样出去一定会像这次一样拖累朗哥哥,拖累大家的。月儿想过了,朗哥哥毕竟不能因为月儿一辈子窝在这样的小村子里,月儿就在这里等他,他玩够了,闯够了,总会有一天想回家的。” 陈忘笑了笑,恍然间感觉这些场景似曾相识,就像自己曾经经历过一般。 恍惚片刻之后,陈忘接着说:“既然如此,我也没什么好说的。只是天下茫茫,你以后会再去找他吗?” “这个?”月儿低下头,思索了一阵,说:“月儿还没想好。” 陈忘对月儿的回答不予置评,只是微笑着告诉月儿:“杨小兄弟似乎也没睡着,正在房顶吹风呢!” “真的?”月儿眼中突然有了光芒,开口道:“陈大哥,那我?” “你去吧!”陈忘打了个哈欠,伸了一个懒腰,说:“我乏了,先回去休息了。” 月儿沿着梯子向屋顶爬去。 这让她想起小时候,她和朗哥哥就经常爬到兴隆客栈的屋顶,铺上凉席,静静地躺在上面,任由清凉的风吹过身体。 他们偶尔也会数一数满天的繁星,将它们想象成各种各样的小动物,又或者将斑驳的树影想象成可怕的怪兽,编一些温馨或者可怕的故事。 杨延朗正望着天空发呆,他对外面的世界充满了向往,也对自己从小长大的地方充满了留恋。 有时候,他会对自己出去闯荡的想法感到犹豫,也许月儿会挽留他一下呢?毕竟,这里有好多他不舍的东西,娘,月儿,还有大虎,二胖,小墩子…… “月儿?”他看到那个熟悉的美丽身影,急忙迎了两步,上上下下打量着她。 月儿被看的羞了,不由自主地低下头去,低声道:“朗哥哥,你……” 她想要说的很多,却不知道从何说起。 “怎么穿的这么单薄?”杨延朗责怪着,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月儿身上,说:“夜这么凉,会生病的。” 月儿看着杨延朗,犟道:“你自己穿,分明不凉。” 杨延朗用手捏了一下月儿白皙而精致的鼻子:“傻姑娘,还嘴硬,鼻涕都流出来了。” “啊!”月儿惊叫一声,急忙背过身去,摸了摸鼻子,生怕被杨延朗看到自己有丝毫不好的地方。 杨延朗看着月儿这副神态,忙解释道:“哎呀,说你你还真信了,我分明是骗你的。” 月儿心中本已十分窘迫,听杨延朗这么说,不禁转过身来,攥起拳头,不疼不痒地捶打着杨延朗的胳膊,口中连声说:“你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 杨延朗躲闪着,不禁感到好笑,实在憋不住,竟笑出声音来。 月儿听到,将小嘴一撅,生气道:“月儿好心看你,你却来取笑人家,不理你了。” 说罢,将身体侧转,不再看他。 杨延朗见月儿果真生气了,连忙收起他那一副浪荡子的作派,将双手搭在月儿的双肩上,道歉道:“好月儿,好妹妹,我认错行不,你不看别的,看到我明天就要走的份儿上……” 月儿本不想理他,可一听到这里,她便立即转过身来,眼波停留处,一汪清泉荡漾浮动,满目尽是不舍之情。 杨延朗见月儿这副神态,似有挽留之意。干脆将心中犹豫和盘托出:“月儿妹妹,其实,其实我也没想好,你若是舍不得,我也可以……” “不用,”月儿用手指贴住杨延朗的嘴唇,使他说不出话来,然后自己说道:“月儿明白,朗哥哥生性潇洒,喜欢到处玩耍,决不甘心在这小城中呆一辈子。” “你,你叫我说什么好呀!”杨延朗看着月儿,竟一时无话。 “你什么都不用说,”月儿看着杨延朗,满目深情:“出门在外,照顾好自己,月儿和娘就在家中等你。” 四目相对,久久无话。 一阵风吹过,月儿不禁打了一个寒颤。 “哥哥,我冷。” 声音细小,轻软,惹人爱怜。 杨延朗心中明白,将月儿延揽在怀里,轻轻抱着他。 月儿觉得温暖,又将身子朝杨延朗缩了缩,将侧脸紧贴在他的温暖的胸膛上,细数着他有力的心跳声。 他们就在月光的沐浴下,依偎着坐在房顶上,细细享受着每一刻的光阴。 不知过了多久,杨延朗似乎想到了什么,便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像是某种动物牙齿的饰物,在月儿眼前摊开手掌,道:“月儿,你看,这是什么?” “我的月牙儿,”月儿将那饰物拿在手里,开心地叫道:“朗哥哥,我以为它被留在客栈里了呢!是你把它带出来了吗?” 杨延朗看着月儿开心的样子,笑了笑,将那饰物从月儿手里拿走,绕过她白皙的脖子,将它戴到她的脖子上。 月儿仰着头,将眼睛轻轻闭上,月光倾泄在她细腻的面庞上,显露出她精致的五官来。 不宽不窄的额头下,长长的睫毛相互咬合着,小巧玲珑的鼻子下薄唇轻启,顺着那绯红细嫩的脸颊看去,一双耳朵仿佛被月华穿透,甚至能看到里面细小的血管。 此刻的她,仿佛月宫之中下凡的仙子一般。 一片黑云飘来,渐渐遮住了月亮。 杨延朗双手轻轻捧着那张精致的小脸,他明白,接下来他不管做什么,月儿都会同意的。 他的脸渐渐低了下去,低到他们互相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突然,他似乎意识到什么,将头猛地抬起来,说:“月儿,我看,好像快,快下雨了,我们,赶紧回去吧!” 月儿睁开眼,风又大了一些,月亮已经完全被黑云遮挡。 她“嗯”了一声,和杨延朗一起爬下梯子,向房间走去。 小雨淅沥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展燕早早将马车收拾好,众人又同李婶儿和月儿一一告别,便准备继续南下,向中原赶路。 李婶儿将衣服干粮一一备好,跟杨延朗好一阵叮嘱,什么“江湖险恶,万事小心”之类,不作多表。 在李婶儿与杨延朗交代的空当,月儿找到展燕,托付道:“展燕姐姐,朗哥哥做事毛毛躁躁的,还爱开别人玩笑,但他本性不坏的。以后有什么事,还希望展燕姐姐能多照顾些他,别让他到处惹事受伤。” 没等展燕开口,杨延朗抢话道:“月儿妹妹,我可不用这贼女照顾,她不害我就算好了。” “好像谁想照顾你似的,臭小子。”展燕不服气道,随后又对月儿说:“月儿妹妹,你放心,有姐姐盯着他,他绝不敢背着你胡搞乱搞。” “展燕姐姐,你误会了,我……” 话没说完,月儿便被杨延朗拽到一边,道:“月儿妹妹,你怎么胳膊肘往外拐啊!老是向着那贼女说话。” 月儿看着杨延朗,眼中尽是不舍:“你答应我,要照顾好自己,不要动不动就打架生事。” “好了好了,知道了,没别的事,我先走了。”杨延朗摆摆手,显得不耐烦的样子。 他才不想在这么多人面前显露自己内心中的留恋与不舍呢! “等等,”月儿叫住他,将脖子上的月牙儿解下来,轻轻系在杨延朗脖子上,说:“你戴着它。” 杨延朗推辞着:“这怎么行,这是你家人留给你唯一的东西了,你……” 月儿一下抱住了杨延朗,嘴唇贴近杨延朗耳朵,轻轻说:“朗哥哥就是月儿最重要的家人。” 杨延朗怔在那里,一动不动。 良久,月儿松开了他,说:“你走吧!” 杨延朗用手轻轻抚过月儿的鬓角,凝视着她的眼睛。 “走吧!”月儿催促道。 杨延朗忽然转过身子,他怎么能让月儿看到自己不舍的眼泪? 马车轧过混着雨水的泥土,慢慢向南驶去。 “臭小子,怎么还不如本姑娘,”展燕看杨延朗眼睛红红的,忍不住嘲笑道:“后悔的话,现在下车还来的及。” 杨延朗擦了擦眼睛,并不服气,道:“贼女,我会不如你?你也太小看本少侠志在四方的大胸怀了吧!” 展燕看他嘴硬,轻轻笑了笑,手持缰绳,喊了一声“驾”。 马车渐渐加快速度,奔驰而去,卷起一阵烟尘。 第46章 江湖格局 马车一路颠簸着向南开进,白震山重伤未愈,赶车的重担便落在展燕的身上。 好在展燕自小在草原长大,对马有一种特殊的亲近感,加上有杨延朗可以替手,芍药也时不时和自己说话谈天,倒也并不寂寞。 只是越接近中原,白震山的话便越少,仿佛藏着很多心事一般。 陈忘也好不到哪里去。 他开始还给杨延朗讲一些封云剑法的精妙之处,每每让他豁然开朗,心中感叹此人果真与师父有着莫大的交情。 可近日,陈忘却越来越嗜酒,别说杨延朗,就是对芍药,也常常是爱搭不理了。 芍药先前便知道爷爷和大叔之间似乎有某些难以化解的仇恨。此刻,见二人神色异常,更是愁容满面,忧心不已。 可是,她又能做些什么呢? 漫漫长途,如此沉默而压抑的氛围,对杨延朗这样一个一刻不说话便浑身难受的人而言,实在是一种煎熬。 实在熬不住,杨延朗也只好将目光放在展燕身上。 尽管他知道,他俩只要一搭话,多半会吵起来,但比起这么干耗着,他倒也乐意如此。 杨延朗拿起一节竹子,坐在驾车的展燕身旁,慢悠悠的削起来。 “臭小子,又捣鼓你的破竹子呢!”展燕瞥了一眼,打趣道。 “破竹子?”杨延朗故作惊诧道:“这你就不懂了。这可是我跟娘共同研制的独门兵器,平时拆开便于携带,用时合则为枪,分则为鞭,断则为棍,抽则为剑……千机百变,造化无穷。” 吹完牛,他又解释道:“上次打那个龟首唱歌,不小心打断了一根,我再做重新一根。而且,我这次要做一个升级版,你猜我要做成什么样子?” “无聊!”不同于杨延朗得意洋洋的介绍,展燕对他的竹枪并不感兴趣。 杨延朗仿佛受了打击,怏怏的说:“贼女,长路漫漫,你又这么无趣,真不知道剩下的路怎么走,难不成真要把小爷我无聊死?” “臭小子,本姑娘不想理你罢了。”展燕一听杨延朗又叫自己贼女,马上呛回去,但她看眼前长路,却也是一眼望不到头儿,也不禁感慨:“路真长啊!也不知还要消磨在路上几日。” 杨延朗一抬眼皮,望了一眼这看不到终点的长路,随口答道:“从塞北到中原,必经过隆城,须得两三日;从隆城到中原,便是先到洛城,少说也得五七日,我们已经行了五日,大概还有一日多吧!” “中原,洛城?”展燕一下来了兴致。 在相对偏远的隆城,她就已经眼花缭乱。 这中原,又会是怎样一番光景呢? 杨延朗见她终于有了兴趣,自然不会放过这说话解闷儿的机会,夸夸其谈道:“你这塞外女子,当然不知道中原繁华。天下最富庶之地当属中原,而中原最繁华之地,除皇城外,还有四城。” “哪四城?”展燕有些好奇。 杨延朗道:“这四城,分别为洛城,花乡,墨堡,水都。洛城繁华,花乡锦绣,墨堡坚固,水都险要……” 顿了一顿,杨延朗继续介绍道:“而这四座城池,又分别是四大派白虎堂,朱雀阁,青龙会,玄武门的所在地。” 关于四城四大派,展燕倒是听叔叔伯伯们说过。 但塞北燕子门从不参与中原事务,因而对四大派的了解,也仅限于随口一说而已,其中详细之事却并不知晓。 所以展燕还是好奇地问了一句:“在中原,四大派势力很大吗?听着好厉害啊!” 杨延朗见展燕胃口被吊起来,洋洋得意道:“要说十年前,那四大派绝对是这个。” 说着话,杨延朗竖起了大拇指。 “十年前?现在不行了吗?”展燕一肚子的疑问。 “姑娘莫急,且听山人慢慢道来。”杨延朗有意要吊着展燕,模仿说书人的手法,讲述起来。 “当初,四大派就是江湖上最厉害的门派,他们各倨一方,傲视群雄。 其中,又数位于墨堡,以杨天笑为会主的青龙会声势最大,乃四派之首。一杆游龙枪,名扬四海,威震八方,真正树立起枪乃百兵之王的赫赫威名。 不同于游龙枪法凌厉威猛的进攻之势,位于水都的玄武门则以防守着称。玄武门掌门葛洪身披刀枪不入的玄武甲,手持独门武器舟盾,横行水上,无人能敌。其门下弟子组成的玄武大阵更号称无人能破。 在这之外,还有花乡的朱雀阁,掌门是老头子朱修,门下却以女弟子居多,善以色诱,用奇毒,镇派宝贝却是一颗千古奇药雀灵丹,号称能解百毒,延年寿。 至于洛城的白虎堂,则以拳脚硬功为主,独门武器也是一把精钢猛虎爪,至于当年的掌门嘛!” 杨延朗压低声音,偷偷指了指马车里面,说:“就是车里的那个老爷子,白震山。” “啊?”展燕张大嘴巴,忍不住向马车内瞥了一眼,一时惊讶地说不出话来。 “哈哈哈……”杨延朗见展燕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模样,不禁笑出声来。 展燕见杨延朗只是笑,不再说下去,忙催促道:“后来呢?发生什么事了?” 杨延朗有意吊着她,调笑道:“你叫我一声朗哥哥,我便说。” 展燕虽不情愿,但终究难以战胜自己的好奇心,便小声而快速地说道:“朗,呃呃。” “什么什么?没听清楚。”杨延朗用手撑在耳朵上,大喊道。 展燕岂是那种娇柔妹子,憋了许久,实在是抹不下面子,喊不出来。 情急之下,将马鞭当空甩了一个鞭花,大喝道:“臭小子,你到底讲是不讲。” “姑奶奶,我讲,我讲……”杨延朗被吓了一跳,想着还是月儿好,温温柔柔的,可惜她没有跟来,不由得摸了一下脖子上的“月牙儿”,权做睹物思人之用。 想罢,便接着讲道:“十年前,少年盟主项云借与朱修之女朱仙儿大婚之机,公然索要四派镇派宝物游龙枪、猛虎爪、玄武甲、雀灵丹,索要不成,竟大开杀戒,屠戮群雄,血染婚堂。” 说到此处,杨延朗深吸一口气,又长叹一声,道:“青龙会掌门杨天笑,玄武门门主葛洪以及参加婚礼一众豪杰尽数命丧于项云之手,朱雀阁的朱修老儿也是在新娘子朱仙儿苦苦哀求之下,才勉强捡回一条命。” 说到这里,杨延朗又压低声音道:“白老爷子无端被官府抓了,才躲过一劫,可惜他的长子白云歌代父出席婚宴……哎!” 展燕却很不信,说:“这故事我听说书人说过,可细想一下,却觉得十分夸张。那项云真有那么厉害,能凭借一己之力屠杀百余名英雄豪杰?我却不信。” “听过往的老人讲,项云确是当世奇才。若非在武林大会惊才绝艳,四大派又怎甘心拥护一个年轻人为武林盟主?”杨延朗解释道。 “擂台之上,不过一一对打,比武切磋;而婚宴血案,乃是以一敌百,生死相搏。”展燕越想越不对劲儿:“若是项云所为,那他恐非凡人。” “信不信,几百号人的尸体在那杵着,还能有假?不过官府怕有疫病,一把火先烧了,听说从早烧到晚呢!”杨延朗久在兴隆客栈,广纳四方来客,见闻广博:“只是项云之后便失踪了,江湖诸侠无处报仇,就只好将愤怒发泄在和他有关系的人身上喽!” “幸亏没有找到,若是项云真是这么厉害的人,怕是他们想报仇,也打不过他吧!”展燕感慨道。 “谁知道呢?”杨延朗摊了摊手,接着说:“后来四派就不行喽!” “朱雀阁倒是没什么损失,一家独大。 白虎堂堂主,就是车里的白老爷子,到处为子寻仇,堂主之位由次子白天河接管; 玄武门葛洪的两个儿子葛修文葛修武当时年纪还小,一切事务由管家雷闯主事; 青龙会最惨,据说是号称杨天笑的左膀右臂慕容吟横空出世,接管了他的地位,并封闭了墨堡,不许杨家人进入,不问江湖之事。 你说说,四大派突逢巨变,掌门缺位,能好的了嘛!” “你们中原人真可怕。” 虽然父母也来自中原,但这些权力斗争对于从小在篝火旁跟大人们吃牛羊肉喝马奶子称兄道弟长大的展燕而言,还是不可想象的。 杨延朗没理会她的感慨,接着介绍道:“不过他们几年前好像又选了一个盟主,叫什么龙在天的。据说此人威武雄壮,武功高强,声若洪钟,不怒自威…… 更有传闻说即使是当年的项云在世,也未必能胜他。” “真的有这么厉害的人?”对展燕而言,一夜间屠杀数百高手的项云已经是难以想象的巅峰了。 “谁知道呢!项云又不能跟他比试,任他们说喽!” 杨延朗摊摊手,继续介绍道:“说来有趣,龙在天任盟主之后,朱雀阁主朱修竟登门提亲,将女儿朱仙儿又嫁给了这个新任盟主。江湖盛传:’流水的盟主,铁打的夫人’,便是说的这段’佳话’。” 展燕看着杨延朗,略有羡慕地问:“你怎么知道的这么多?” “那是我娘……” 杨延朗本来想说是母亲告诉他的,但他突然觉得这样显得自己没见识,便及时止住话头,吹嘘道:“你别看我在兴隆客栈打杂,实际上我三岁就下过中原,九岁跑遍大江南北。” “吹牛吧你!” “我可没吹,句句属实啊!” “那你说,中原真有那么繁华吗?” “当然了,丝绸连成十里见过没?” “十里,好长啊!” “皇帝家有二十里呢!房子都是金子做的,要不然怎么叫金銮殿。” “好厉害!” …… 出发吧! 目标: 中原! 外传—堕落天使、人狼定契 【堕落天使】 死神也会死掉吗? 罗天感受到一股温润的液体从他的颈部流出,带走了他身体里最后一丝温热。 这一刻,对旁人来说也许无比短暂,对罗天自己而言却又如此漫长,长到他可以足够回忆起自己的一生。 尖顶的白色建筑中,肃穆的钟声敲响,成群的白鸽沐浴着阳光,圣洁的修女照料着无邪的孩子们。 他们在做祈祷。 虔诚,庄重。 人们说:阳光照耀着天使,而黑暗孕育了恶魔。 作为小孩子的罗天此刻就蜷缩在黑暗里,因为那天生畸形的恶魔的爪子,他从出生时起就被父母丢弃在教堂门口。 现在,还是因为这畸形的爪子,被所有的小朋友们排挤。 “离他远一点。” “恶魔才拥有那样的爪子。” “神父说,我们是天使的孩子,让我们对抗恶魔,用石头砸死他。” “你们在干什么?”一个瘦小的身躯挡在罗天的面前,孩子们一哄而散。 她是他的天使。 缇娜修女将罗天小心翼翼的抱到自己的房间里,用药品轻轻擦拭着罗天身上的伤口,生怕弄疼了他。 “你呀!最让人操心了,老是这么孤僻,要学会跟小伙伴们好好相处啊!”缇娜修女笑着,阳光穿透了她的发丝,显得格外漂亮,温暖。 “他们都说我是怪物,是恶魔的儿子,我真想切掉自己的手。”罗天看着自己这双怪手,他恨它们。 “快别这么说,”缇娜修女心疼地将罗天抱在怀里,用温柔的声音说:“如果你自己都无法接受自己的话,你又希望谁能够接受你呢?” 如果日子就这么过去的话,也许有一天罗天真的会试着融入到他人中间呢! 可惜,一切都变了。 死神的宫殿隐藏在最偏僻的角落,小伙伴们不敢去那里玩儿,却成了罗天唯一可以轻松自在游戏的地方。 “我不同意,他还只是个孩子,现在把他赶出教堂的话,你叫他怎么生活?”那个熟悉的温柔声音从死神的宫殿之外传来。 “缇娜。”罗天兴奋地冲向门外,想要去拥抱他的天使。 “我知道,他是你捡回来的。但教堂容忍他的存在已经够久了。别人家的父母把孩子送到这里来,总是会带来些好处的,他们希望自己的孩子得到上帝的眷顾,希望他们得到更好的教育,所以他们会争相提供食物,费用和必须的一切。可是他呢,他只会带来霉运,已经有不少家长来找我,说他们怀疑我们教堂赡养着一只魔鬼,你知道这对我有多不利吗?” “神父的声音。”罗天心想。 他讨厌这个神父,因为神父总是当着小伙伴的面儿排挤自己,让自己好不容易树立起来的信心瞬间坍缩下去。 所以,一听到这个声音,他就躲在那个举着巨大镰刀的雕像后面。 “神父,我接受的教义不允许我这样做,你不也总是这样教导我们吗?”缇娜修女大声争辩道。 “但是凡事都是有代价的,即使上帝,也无法离开信徒的供奉而存在。你懂吗?缇娜修女。”神父走到缇娜身边,说。 “我不懂您的逻辑。”缇娜修女已经生气了,黑暗殿堂里的神父,与平时完全不一样。 “当然,”神父走近缇娜修女,双手搭在她的肩膀上,用嘴对准她的耳朵说:“如果你愿意付出代价的话,我可以考虑把他留下。” 说罢,神父的手不安分地抚摸着缇娜修女的身体,沾满了恶心口水的舌头也试图去舔舐修女那完美无瑕的面庞。 “不,不要这样,”缇娜修女拼命地挣扎,试图脱离神父的掌控,喊道:“上帝不允许这样。” “上帝?”神父紧紧抱住缇娜,脸上露出邪恶的笑容来:“这可是黑暗的死神的宫殿,上帝的老人家看不见这里的。” 上帝确实没有看到,死神却将这里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 当神父心满意足地直起身子的时候,却惊愕地发现,死神活了。 死神的镰刀被一双狰狞恐怖的鬼手高高举起,就悬在自己的头顶。 “下地狱去吧!” 巨大的镰刀瞬间砸下,撕裂神父的头颅,鲜血喷溅,生命的收割瞬间完成。 神父至死都瞪大着眼睛,不敢相信发生的事情。 衣衫凌乱的缇娜修女躺在祭坛上,仰望着罗天,泪水从眼睛里流出。 圣洁被玷污了,你也不甘就此堕落吧! 今天,就让我拯救你。 畸形的手指猛地插入缇娜修女修长白皙的脖颈,一点点用力。 缇娜修女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只是默默看着罗天,默默流泪。 罪恶在滋生。 他逃到了东方,用面具遮住了自己古怪的面容,用手套套住了自己狰狞的鬼手。 终究是见不得光啊! 十多年前,严家找到了他。 “黑衣,历来是朝廷鹰犬,是朝堂监控江湖的利器。” “今日,利器无主,我想趁机将它变成严家的私人武装。不过,四队长罗天似乎并不认同我。” “你要我怎么做?” “杀掉他,然后成为他。” 罗天始终想不起自己以前的名字,只记得自己叫罗天,或者江湖上称呼他的绰号:鬼手神戈。 他杀人无数,今日却被杀。 杀他的人在他倒地的时候失望地嘲笑道:“你武功这么弱,也好意思作恶?” 作恶? 难道我的行为不是在替死神审判和裁决,而是在作恶吗? 他哭了…… 在流尽最后一滴血之前,他终于知道了缇娜的眼泪的意义。 那里面没有悔恨,没有罪孽,只有爱,对一个孩子的无比纯净的爱。 那眼睛仿佛在说:那个人该死,但绝对不该死在一个孩子手上。 可他居然天真地杀了她,天真地以为自己帮助了她。 这样的我,真的该死啊! 死亡来临的这一刻,他终于想起了自己的本来的名字: Lucifinil. 死神也逃不过死亡的制裁。 就像杀手,最终都会被杀死一样。 【人狼定契】 风正急,雪正紧。 茫茫雪原上,有一个小黑点在跌跌撞撞地奔跑着。 跑…… 一直跑…… 拼命地跑…… 爹娘交代的话深深烙印在男童的脑海之中。 男童便是万灵风,是塞北草原一城寨寨主夫妇的爱子,疼爱有加,呵护备至。 塞北草原遭了雪灾,胡人没了食粮,竟纵马劫掠,抢人、抢钱、抢粮…… 寨主夫妇率众捕猎,被胡人袭击,人马被冲散在风雪中,连同爱子灵风,也被纵横的胡马隔绝。 他大哭,泪水凝霜,冻结在脸上;他狂奔,风割如刀,吹打在身上。 纵横的胡马却如追命的幽灵,在风雪之中嘶鸣不止。 马蹄纷乱,瘆人的吆喝声此起彼伏,若非风雪掩盖,小灵风恐怕早已被胡人捕获。 蓦的,一个黑黢黢的洞穴出现在风雪之中。 听着四处搜寻的马蹄声,小灵风想也没想,急忙钻进了洞穴之中。 洞穴深邃、幽闭,而且黑暗。 小灵风摸索着向洞穴深处走去,步伐踉跄,体力已被风雪消磨殆尽。 蓦的,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之中陡然射来两道绿幽幽的精光,不住地转动着,像两团跳跃的鬼火,令人毛骨悚然,似在打量着闯入者。 与此同时,带有强烈警告意味的低沉呜咽在洞穴中回响起来。 “谁?” 小灵风软糯的声音响起,并从怀中掏出火折子,点燃了一点微光。 光照之下,一个浑身长满黑毛的巨大身影显现出来,那是一头高大无比的巨狼,亦是一头无处可逃的困兽。 它受伤了。 黑毛之上满是粘腻的鲜血,皮肉翻卷,露出道道狰狞的伤口。血盆大口之中亦在淌出血液,一颗硕大的犬齿竟被连根拔断。 野兽的本能催使巨狼试图驱赶入侵者,可它伤的太重了,以至于拼尽全力摇摇晃晃站起来时,坚持不到片刻,便又轰然倒地。 无可奈何,它只能以低沉的呜咽来驱赶入侵者。 面对巨狼的驱赶,小灵风只是怔了怔,随即竟迈着蹒跚的步子,继续向巨狼靠近。 无知者,无畏。 小灵风走到近前,居然朝巨狼伸出了他的小手。 面对这个小孩子的逐步逼近,巨狼龇露出恐怖狰狞的獠牙,流淌鲜血的巨口蓄势待发,准备随时将那只伸来的胳膊一口撕扯下来。 “你也在被人追杀吗?” 软糯的小手竟然触及到那一身黑色的皮毛之上,轻轻的抚摸着。 巨狼警惕地盯着那只小手的动作,这个距离,已经足够它一口咬上去,可是,那只小手的抚摸又让它感觉到舒服,使它的动作有了片刻的迟滞。 片刻之后,野兽的本能终于占据上风,巨狼的血盆大口猛地张开,将那一只小手整个吞入其中。 “好软,好温暖。” 体力到达极限的小灵风眼前一黑,身子软倒在巨狼的怀中,竟然昏睡了过去。 巨狼的血盆大口此刻大张着,愣愣地看着这个倒在自己怀中的小孩子,竟有些不知所措。 不知这只野兽是想将小灵风作为疗伤期间的存粮,还是单纯的觉得他没有威胁,竟没有趁机伤害他,反而将身子蜷缩成一团,将小灵风卷在其中。 随即,便继续用粗糙的舌头舔舐伤口,给自己疗伤。 雪住风停,月落日升。 朝阳斜射入洞穴之中,带来了一丝光亮和一点温暖。 小灵风也醒了过来。 经过一夜的舔舐,狼毛上粘腻的鲜血已经被巨狼舔舐殆尽,显得柔顺而有光泽。 野兽的恢复速度和适应能力是惊人的。 只是那缺失的一颗獠牙,却无论如何也长不出来了。 在温暖柔软的狼毛包围之中,小灵风睡的很好,很踏实。 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小灵风抬头看了看身旁的巨狼,发现那巨狼也正盯着他。 四目相对。 小灵风非但没有半分惊恐,眼神之中反而有些惊喜之色,喜笑颜开道:“欸?你好啦?” 巨狼狠戾而警惕的眼神慢慢变得柔和起来,它似乎能感知小灵风的情绪,甚至能听懂他的话。 一人一狼,同是天涯沦落。 这温馨而和平的一幕并未持续太久,便被洞穴外一阵杂乱的马蹄和脚步声所打断。 “头儿,这有一个洞穴。” “进去看看,兴许那小家伙儿就在里面,他是寨主的儿子,抓了他,能换不少粮食。” 脚步渐近…… 巨狼肌肉紧绷,獠牙龇露,发出阵阵低沉的呜咽。 与此同时,它看向小灵风的眼神也再次变得凶狠起来。 外面的人,似乎是自己怀中的小家伙儿引来的。 洞穴外人影晃动,渐行渐近。 巨狼也张开血盆大口,准备先杀了它怀里招惹祸端的孩子,再与入侵者搏杀。 然而,还未等它有所行动,小灵风竟先一步冲出去,手脚张开,挡在它身前。 “阿穆隆,不要怕。”稚嫩的童声响起。 阿穆隆,正是草原上对狼的称谓。 巨狼收起了獠牙,似对眼前的一幕感到疑惑。 很快,胡人进入的洞穴之中,并看到了那个孩子。 “哈哈,果然在这里。” “快,把他抓住,回去邀功领赏。” “小心点儿,别给弄死了,这小家伙儿金贵着呢!” 胡人的目光聚集在小灵风的身上,却对隐藏在黑暗中的巨狼视而不见。 就在胡人们渐渐逼近小灵风的时候,一股腥风席卷而来,那头隐藏在黑暗之中的凶恶巨兽展现出自己最为恐怖狰狞的一面,惨叫声和血腥味布满洞穴。 畅快杀戮之后的巨狼凶相毕露,在屠杀完入侵的胡人之后,居然一转头,看向身后的小灵风,并迈着步子,渐渐逼近了他。 小灵风似乎终于意识到了什么,开始步步后退,胆怯、恐惧…… 可那巨狼在靠近小灵风的时候,却并未露出恐怖的獠牙,反而是低着头,发出“呜呜呜呜”的声音,那不是警告,而是类似邀功的声音。 小灵风被逼到墙角,退无可退。 巨狼见状,退后两步,狼口之下,有一张从胡人身上翻来的胡饼。 小灵风摸了摸饿的咕咕叫的肚子,实在忍不住,从地上捡起那张胡饼,狼吞虎咽的吃了起来。 巨狼颇有耐心的等小灵风吃完胡饼,随即,那张硕大的狼头再次低垂着,凑了上来。 看着那低垂在自己面前的硕大狼头,小灵风似乎明白了什么。 于是他壮着胆子,伸出手,放在那狼头之上。 在那只稚嫩的小手触摸到巨狼额头的那一刻,人与狼的契约就此完成。 生不相离,死不相弃。 第47章 洛城风华 当马车缓缓驶进洛城,规整有序的街道和此起彼伏的叫卖便映到每个人的眼睛里,耳朵里。 面对繁华盛景,一行五人却各怀心事。 初入中原,展燕只觉得新鲜猎奇,眼花缭乱;杨延朗最不安分,上蹿下跳,目不暇接。 芍药是从中原一路走到塞北,如今故地重游,心情却很复杂。 然而这并非只是担忧个人命运,更多的是在纠结白震山和陈忘之间的恩仇故事。 她甚至隐隐觉得,白爷爷当初对陈大叔的喊打喊杀,要在这座繁华洛城之中应验。 洛城是白虎堂地界,乃白震山的根基所在。 十年寻仇,长路漫漫,如今重返故里,白震山却并无半分开心。 历历在目,皆是长子白云歌惨死之状,如今更是愁在肺腑,恨破长天。 相比他人,陈忘却乐天知命,仿佛对一切早有预料,又似乎对自身命运毫不在意。 醒时断肠,醉里偷欢…… 他饮酒的频率越来越多了。 一行人寻了处地方,将马车寄存之后,便在人流涌动的大街上行走着。 展燕看到,在街边有人群围成一个圈子,像是有什么热闹可看。 久居塞北,中原的一切事物对展燕而言都新鲜无比。 见此情形,她早就不耐寂寞,硬是挤了进去,翘首观望,见是一个杂耍班子。 只见一个全身红衣的女子在空地中央站定。 她长着白里透红的脸蛋儿,炯炯有神的黑亮大眼睛,用红头绳儿扎成的一条又粗又长的大辫子从身后沿着肩膀绕到胸前,显得十分漂亮、精神。 再看身上,可见她的腰间缠有腹带,腿上扎有绑腿,将苗条的身段儿也一并显露出来。 那女子先亮了个相,眼睛一瞪,身材舒展,显得英姿飒爽,报名号曰: “家住五桥彩绳巷,江湖卖艺四处漂。 人送名号红娘子,一双彩绳手中摇。 上能通到神仙所,下能舞作彩蝶妖。 众位看官有闲钱,叮叮咚咚落铜盘。 众位看官若无钱,便先齐喝一声彩。” 说罢,锣鼓一响,红娘子向看客们抱拳作揖。 “彩。” 人群中立马齐喝了一声。 敲锣的伙计将锣面翻转,在人群中走了一遭,叮叮当当一阵响,锣面上顿时落下不少铜钱。 展燕夹在人群中,也喊了一声“彩”,同时伸手掏出一枚铜钱,以飞镖的手法猛地掷出,却听“铛”的一声锣响,铜钱精准无误地落入铜锣之中。 红娘子听到响,耳根一动,似朝展燕这边瞧了一眼。 不多时,铜钱装满了铜锣。 见钱收的差不多了,红娘子一甩双袖,两根花绳便如灵蛇出洞一般从袖中甩了出来。 随着红娘子双臂摆动,绳子时而蜿蜒抖动,时而环绕成圆,时而缠绵环绕,时而又分头进击…… 一双绳在红娘子手中,便好似有灵性的活物一般,肆意翻转,千变万化。 众人眼花缭乱,目不暇接,连连喝彩。 敲锣的小哥儿也颇有眼色,适时钻进人群中领赏钱,忙的不亦乐乎。 红娘子独舞了一会儿,一个壮汉也加入其中,只见其顶起一桩高大的大桩,在掌心、双肩和头顶抛来抛去,也引来一阵欢呼。 这空当,红娘子却将两根彩绳系成一股,待壮汉将木桩顶稳在肩头时,将彩绳朝天空一甩,喊一声:“起。” 只见绳子就在木桩头儿上稳稳缠了几圈,红娘子顺绳而上,一会儿功夫便攀到桩顶。她单足踏杆,金鸡独立,在颤颤悠悠的杆上摆出一个稳稳的造型。 “好身法。”展燕喝彩道。 “好身段儿。”身旁响起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展燕打眼儿朝身旁一看,却见不知何时杨延朗已站在自己身边,不禁讽刺道:“臭小子,合着你就是来看人家身材的。” 杨延朗倒是不以为意:“好不容易来到洛城,还不兴小爷我饱饱眼福啦!” 展燕一听,心中生出些许不快,将双手叉在腰间,挺胸昂首:“怎么,本姑娘身材不好吗?” 既有此问,心中定是想得到些夸赞的。 不料杨延朗却将白眼儿一翻,摇头耸肩,还发出尴尬的笑声:“呵,呵呵,呵呵呵……” 展燕心中不快,脑袋一撇,双手叉腰:“哼!” 杨延朗却不理她,一边故作姿态地笑着,一边挤出人群,到别处野去了。 展燕脸上一阵发烧,难掩尴尬,顺手拉了拉尚在陈忘身边的芍药,道:“芍药妹妹,不带臭小子,咱们一起玩去。” 芍药的心思虽全在照顾大叔身上,但被展燕拉着,也不好拒绝。 两个姑娘穿过人群,又到了一处变戏法的所在。 只见一男子披一件五色斑斓的彩袍,向看客展示双手无物之后,表演起来:左手一捻,便是五朵鲜花;右手凭空一抓,多了一只小雀。 看客们惊诧之间,展燕却看的明白:这招与父亲教给她的那一招“妙手藏酒”有异曲同工之妙,全在手上功夫,将万千变化藏的无影无踪。 正当展燕无聊欲走之际,忽听到人群中一声喊,道:“赵戏,别藏着掖着了,快来表演你的绝活。” 展燕一听还有绝活,好奇心起,停住步子,欲一探究竟。 听众人催促,那披着彩袍的年轻人朝后吆喝一声:“师父,大家要看你表演呢!” 循着年轻人目光看去,能看到一个中年男人,安坐在藤椅之上。他的脸上已有皱纹,头发却是浓黑,只有鬓角处头发已经全白。 在藤椅旁,摆放着一张桌子,上有一壶茶水,一堆散乱的花生。 藤椅摇摇晃晃,藤椅上的人也悠哉悠哉,只见他慢悠悠将花生皮剥了,将红衣认真地搓掉,方才扔到嘴里。每吃两三颗花生,就端起茶壶,仰头顺一口茶水。 听到徒弟喊,他才从藤椅上站起身来,仍旧端着茶壶,慢悠悠的走到台前,对着徒弟肩膀一拍,开口道:“好徒儿,叫我干嘛呢!” 然而这一拍之下,徒弟竟凭空消失了,仅留下一堆衣物,飘飘荡荡落在地上。 “彩。” 众人拍手叫好,也有一些人议论纷纷,疑惑这徒弟究竟到哪里去了。 赵戏喝着茶水,假装自己也不知道的样子,焦急地询问:“哎呀呀!我的好徒儿哪里去了,你们见到了吗?” 见无人回应,他竟走到展燕面前,问:“敢问这位姑娘,可知我那乖徒儿哪里去了?” 展燕心知这是障眼法,环顾四周,也只有赵戏放花生的桌子被围布挡着,可以藏人。 打眼一看,心中有了计较,便用手一指:“障眼法而已,只怕你那徒儿是藏在桌子下面吧!” 话音刚落,桌子立即传来“咚咚咚”的敲响,还有徒儿喊“师父师父”的声音。 赵戏见诡计被识破,拍着大腿叫喊道:“哎呦呦,哎呦呦,露馅喽!你砸师父的招牌,师父要你有何用!” 说着话,竟返身回去,从藤椅后面抽出一双明晃晃的短刀来。 没等众人反应过来,赵戏竟将双刀一齐插进桌子下的围布里面。 “啊!” 徒儿只发出一声惨叫,便再没了声响。 赵戏颤抖着双手站起来,面有愧色:“好徒儿啊!不是师父要害你性命,实在是你砸了师父的招牌啊!” 突逢变故,看客们俱是一惊,突然没了声响。 展燕惊诧之余,尚有三分镇定,当即迈出两三步,腰间长鞭一甩,将赵戏逼退,顺势掀起围布,往里一瞧,却倍感惊奇。 桌布下只见两柄短刀空荡荡插在那里,哪里有徒儿的踪影? 展燕见状,心下稍安,又不知何解,只好问赵戏:“你将他藏于何处了?” 赵戏走到台前,掬起徒儿的衣服,口中念念有词,道:“乖徒儿,有姑娘要你还阳呢!师父也只好用用起死回生之法。” 一边说着,一边用彩袍遮住衣服,道:“出来。” 待将彩袍一揭,徒儿竟已毫发无伤站在场中了。 赵戏嘬着茶水,来到展燕面前:“姑娘,能被眼睛看穿,还敢叫障眼法吗?” 说罢,又懒洋洋地回去,一屁股坐在藤椅上,继续去吃他的花生。 展燕看呆了,半晌才回过味儿来,喝彩一声,赏了几枚大钱。 这一场戏法表演精彩绝伦,令人回味无穷。 然而,新鲜事总是层出不穷,展燕又被不远处传来的“炮仗烟花”的叫卖声所吸引。 火药在中原虽算不得稀奇物,可在展燕从小长大的塞外却极其少见,记得小时候,叔伯们带了些给小展燕放着玩,差点引发草原大火,还被父亲狠狠责罚过。 听到叫卖声,展燕急匆匆拉芍药去看。 卖炮仗的是一个胡子拉碴的大叔,一边卖东西一边收银子,无甚稀奇! 倒是屋里的一个少年,吸引了展燕的注意。 少年生的眉目清秀,可穿着打扮却邋邋遢遢,头发蓬乱,衣服上更有好几处火药烧灼的破洞,面前的桌子上也是乱糟糟的,摊放着书籍,铁管,弹丸,火药,钢钎,木屑和一杆小秤等凌乱物什。 此刻,那少年正拿着一根黝黑的铁管,对准内院悬挂的一块铜板比划,仿佛喧嚣闹市完全与己无关。 展燕看了一阵,觉得此人无趣至极,正准备随意买些烟花,去别处玩乐,却听“砰”的一声巨响传来,吓得一激灵。 再一看,却见少年手中的黝黑铁管冒出阵阵青烟,而远处悬挂的铜板竟被打出了无数个小洞。 “好暗器。”展燕心里暗道。 她从小习练燕子镖,可也只能击穿木板而已,所说要击穿铜板,绝非人力可能为。 少年开心的大喊:“成功了,终于成功了。” 卖火药的中年人却不屑一顾,埋怨道:“哼,小炮儿,你整天不务正业,也不帮叔叔照顾生意,不晓得瞎忙些什么。” 购买了些烟花炮仗,展燕又要领着芍药往别处去。 可这天气也怪,刚刚还晴空万里,不多时已有密密的乌云压过来,空气突然闷热起来,小商贩们也逐渐收拾起自己的摊位,准备避雨去了。 展燕自觉没有看够,骂了声:“鬼天气。” 看了一眼芍药,想领她避雨去,可却看见芍药东张西望,神色紧张,仿佛遗失了什么重要的东西一般。 未及询问,杨延朗却先跑过来了,一会儿功夫没见,他早已浑身尘土,脸上还多了些淤青,手中拎着根断成几截的竹子,正是他的“枪”。 展燕看到杨延朗如此狼狈不堪,打趣道:“臭小子,又跑去哪里厮混了?” 对于展燕地揶揄,杨延朗倒是无甚所谓,反而自豪道:“什么混不混的,我是行侠仗义去了。我本想去场子后面认识认识红娘子,问问她那绳儿是怎么纶的,我的枪也能借鉴借鉴。不想横插进来几个东瀛浪人,非要和人家姑娘比试,说人家花拳绣腿,想是把人家的杂技当成武功了。我气不过,就……” “就被打成这样?”展燕瞥了一眼,挖苦道。 “什么什么呀!我可没吃亏,不过东瀛人的刀着实厉害,不能硬碰。唉,看来,我又得重新削一把竹枪了。” 说着话,他突然注意到芍药在默默流泪,话锋一转,问:“小丫头,是不是这贼女欺负你了。哥帮你教训她。” “你一边儿去。” 展燕一把推开咋咋呼呼的杨延朗,蹲下身子,扶住芍药肩膀,问:“芍药妹妹,怎么了?” 芍药流着泪,哭诉道:“大叔和爷爷找不到了。” 杨延朗听到,大手一挥:“切,多大点事儿,俩大活人,还能丢了咋地。” 芍药的眼泪却流的更厉害了,终于将白震山当初口口声声要杀陈忘的事和盘托出,又补充说:“进入洛城之前,他们的情绪便不大对劲,都怪芍药粗心大意,没有守在大叔身边……” “嘶……洛城是白虎堂地界,而老爷子曾是白虎堂堂主,不好……” 杨延朗心再大,也听出事有隐情,刻不容缓,当即表示:“芍药妹妹,你先别急,我们立刻去找他们。” 事不宜迟,三人兵分两路,杨延朗带芍药四处询问,展燕则施展轻功,登高望远,不断寻找二人的踪迹。 滚滚乌云在头顶蔓延,隐隐雷声在天边响动。 第48章 善恶有报 墓园。 大理石雕刻的墓碑竖在那里,无言地诉说着逝去之人的故事,或许辉煌,或许苦难,或许传奇,或许平淡…… 突遭横祸还是寿终正寝…… 到头来,都一样。 不一样的,是活着的人。 两双脚步打破了寂静,老人走在前面,瞎子跟在后面,默默无言。 人之将死,即使美酒也不足以麻痹自己,漆黑一片的眸子里,渐渐浮现出一个姑娘的影子来。 那是他朝思暮念的姑娘。 自那一家陈姓父女搬进桃源村,他俩便相识了。 孩童时,他们在河里摸鱼,小女孩儿开玩笑地说:“我跟我爹说了,再大些我便嫁给你。” 少年时,洞房花烛,少女依偎在他的胸膛上:“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从今往后,我整个人都是你的,不离,不弃,不移,不易。” 离乡时,妻子将一把宝剑交到他的手中:“这是我亲自打的宝剑,上面刻着我们俩的名字,出门闯荡,要平安。” 功成名就,他抱着她,手上沾满了她的鲜血,那把她亲手打造的宝剑却插在她身上。 她气若游丝,口中不断涌出鲜血,却还是心疼地轻抚着他的眼睛,说:“我,我不怪你,不怪你,你快救,救我们的,女,女……” 她的手无力地垂下去,他却听不懂她最后的话,只是紧紧抱着她,用自己的体温努力不让她凉下去。 可是,他却无论如何都看不到她最后一眼,漆黑的眼睛里流出的,不是泪,是血。 他用力喊出她的名字:“巧巧!” 天地失色,万物同悲。 “止步吧!” 白震山的话将陈忘从幻境中拉了回来,须臾之间,他竟出了一身冷汗。 白震山轻视一笑,道:“你也怕死吗?” 陈忘哪里是怕死,他甘愿求死。 死对他而言,也许是一种解脱,也许是另一种团圆。 他们止步的地方,恰有一座坟茔。 墓碑上的字,是十年前满含悲恨的父亲用出血的虎爪一撇一捺刻下来的: 爱子 白云歌之墓 白震山站在墓碑前,老泪纵横。 “儿啊!父亲没用,用了整整十年才找到仇人。今日,我就用他的人头,来祭奠你枉死的冤魂。” 陈忘扯下酒葫芦,将剩下的半壶酒尽数倾倒在地上,说:“云歌兄弟,好走。” 不料话音刚落,白震山却猛的回头,将拳头狠狠地击打在陈忘胸膛上,夺过酒壶芦,用力掷在地上,悲愤交加之下,对陈忘痛骂。 “兄弟?你配吗? 当年你要武林抛弃成见,摒除恩怨,戮力同心,借以光大武林,为万民行侠义,为家国开太平。我儿云歌不顾江湖其他门派各怀鬼胎的反对声音,第一个响应。 我儿将你当做大哥,当做知己,可你呢?你是怎么对待他的? 婚宴之上,你醉酒行凶,终于收起了假惺惺的正直面具,为了夺取四大派的镇派之宝,竟将我儿残害至死。” 陈忘挨这一拳,退了两步,却不为自己争辩半句,长发散乱,垂落下来,遮住了他的脸,掩盖了他的泪水与悲痛。 又一拳狠狠击打在陈忘脸上,他依然不躲不闪,只是听着白震山字字血泪,诉说着他的罪状。 “十年来,我苦苦寻你,便是为了今日,血债血偿。只是没想到,你竟然会瞎了,哈哈,也算老天有眼,怎能使恶人好活。 可我又想让你睁眼看看,这江湖被你害成什么样子,那些信任你的,尊崇过你的,如今却人人愿杀你而后快;你的亲信又如何,你不在的十年,他们早已被世人的怒火所吞噬。 你应该看到的,你应该把眼睛治好,去看看,你犯下多大的罪孽。 可是,我等不及那丫头治好你的眼睛了,越接近洛城,我的回忆就越多,仇恨也就越深,我现在就要为我儿报仇雪恨。” “给我儿跪下。” 白震山怒吼着,一脚踹在陈忘膝盖上,使他扑倒在地上。 陈忘的一双手没入泥土和草皮之中,始终低垂着头颅,像是罪人在坟前忏悔。 起风了,黑沉沉的乌云铺天盖地地压了过来,乌云之中,雷声嗡鸣,压的人喘不过气来。 陈忘散乱的长发在风中更显凌乱,沾满泥土的衣服竟被吹的猎猎作响。 “你作恶时,想过有今日吗?”白震山一声大喝,唤出了他的真实姓名:“项云。” 陈忘头颅猛的抬起来了,痛苦扭曲的面容从长发之中显露出来。 他很久没听过这个名字了。 十年前,他的心便死了,只剩下一个活着的躯壳。 借酒浇愁,大醉酩酊,一辆运送货物的马车将已经醉死的他一路载到了塞北,抛进寒冷的雪窝子之中。 命不当绝,机缘巧合之下,他既未醉死,又未冻死。 他用上了妻子的姓,用心亡为名。可即便如此,有些事,终究是忘不了的。 酒,只能暂时的缓解痛楚罢了,可痛苦却是永恒的。 陈忘跪在白云歌的墓碑前,缓缓解下身后背着的木匣,放在地上,开口道:“老爷子,‘我未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云歌是我的好兄弟,真知己,他的死,我担着,愿以命偿。但我还有一个请求,请用匣子里的剑杀我,也算给剑原本的主人一个交代,了却我最后的心事。” 云巧剑仿佛感知到什么,在匣子里抖动,发出阵阵悲鸣。 它已经沾上铸剑师的血,难道,今日还要沾上主人的? 云压的很低,雷声自天边席卷而来,风也跟着呼啸,卷起树叶和灰尘,在半空中旋舞。 “这是你死前的愿望吗?不管出于什么原因,我是一定不会满足你的。你是罪人,就要用最痛苦的方式赎罪。” 白震山将陈忘从地上揪起来,乱拳如雨点一般击打在他的头上,脸上,胸膛上。 白震山重伤未愈,每一拳打过去,他那绑着绷带的手臂便要承受一次痛苦,可他却打的越发用力,丝毫不顾及自己的伤势。 十年来淤积的仇恨,非要通过这种方式才能发泄出来。 陈忘就那么站着,正面承受着一拳比一拳更重的拳头,不躲不闪。 他的头皮裂开了,血水顺着额头流到他淤青的脸上,又沿着下巴,滴洒在他肋骨裂开的胸膛上。 终于,他再也承受不住,呕出一口鲜血,跪倒在白震山面前。 “我儿,老夫为你报仇了。” 白震山将拳头变作虎爪,肌肉虬结的手臂青筋暴起,卯足了力气,朝着陈忘的天灵盖猛地一抓,准备打出最后的致命一击。 咔嚓…… 伴随着一声巨大的霹雳,天空裂开了一道口子,大雨倾泻而下。 “老爷子住手。” 随着一声喊,霹雳中飞出一条青色游龙,直扑白震山的手臂。 白震山毕竟是习武之人,久历江湖,临机反应能力极强,竟然强行控制手臂下压的势头,躲过了这条青龙的凌厉攻击。 陈忘只听得一声破空之音,堪堪从自己头顶掠过,游弋不久,便没了劲头,掉落在地上。 白震山沿着游龙遁入的方向定睛一看,却看见地面上,正躺着半截竹枪。 第49章 伤龙病虎 自从芍药发现陈忘与白震山一同消失,并向展燕与杨延朗说明自己的担忧与其中原委之后,众人便立时紧张起来,分头寻找。 展燕于房顶穿梭,虽说登高望远,却似无头苍蝇一般,处处碰壁,寻人无果。 反倒是杨延朗与芍药两人,因为一个瞎子一个老人特征过于明显,很快便从路人口中打听到两人的行踪。 不知不觉间,两人竟走到了一片墓园。 天欲雨,乌云起。 阴风阵阵,似鬼魂哀嚎,给墓园增加了无数恐怖之感。 杨延朗眼见芍药忧虑重重,愁眉不展,便想缓和一下情绪。 于是故作姿态,吓唬她道:“没想到七拐八绕,竟到了墓园,莫非阴鬼作祟,引人来此?” 说着话,杨延朗还连连怪叫,比划出张牙舞爪的样子来。 本以为芍药会被吓得惊惧尖叫,却没想芍药倒似没听到一般,眼神在墓园之中来回扫看,仍在焦急寻觅。 纵然杨延朗天性活泼开朗,也禁不住被芍药的情绪感染,严肃起来,不敢再有半分嬉闹。 乌云低沉沉地压下来,让人喘不过气。 忽然,芍药的目光定格在某处,似乎看到了极为恐怖的场景,身体因激动而发抖,嘴巴大张,似要说些什么,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看到芍药这般神态,杨延朗不禁被吓住了。 他犹豫地向芍药目光定格的方向看去,心中登时就是一紧,只见白老爷子的虎爪正悬在浑身鲜血的陈忘的颅顶,准备要抓下去。 此刻,杨延朗距离二人尚有一段距离,冲过去阻止是来不及的。 事态紧急,不暇多想。 杨延朗顺手便将半截竹枪猛地掷出,枪若游龙,随风而去,伴随着炸裂的雷鸣,堪堪阻挡住了猛虎的利爪。 “老爷子,住手。” 话音未落,杨延朗已经冲上前去,挡在了白震山和陈忘之间。 一道霹雳将黑压压的乌云撕裂开一道口子,伴随着轰轰闷雷,大雨从黑色的云端倾泻而下。 雨水密集,噼里啪啦地打在陈忘身上,掺和着新鲜的血液,流在泥土之中,染的四周腥红一片。 “大叔。” 芍药顶风冒雨,冲到陈忘身边,用她那瘦弱的身体挡着他的伤口,不想让雨水侵入。 大雨无情地击打着她瘦小的身躯,她却抱着他,替他遮挡风雨。 “后生崽,不要多管闲事。”白震山虽在盛怒之下,却并未失去理智,仍知冤有头债有主的道理,不想和杨延朗多做纠缠。 此刻,他一双虎目瞪着杨延朗,厉声喝道:“今日之事,是我和他的私怨,与旁人无关。识相的,就闪到一边,等我报仇之后,你仍可做老夫的忘年之交;如若不识抬举,非要阻拦,休怪老夫翻脸无情。” 杨延朗平日里吊儿郎当,一副市井混混儿的模样,可遇事却从不含糊,敢于挺身而出,仗义执言。 此刻虽不明就里,但还是据理力争,道:“老爷子,我与各位相识虽不长久,但毕竟有过一段交谊。相处之中,便知陈大哥绝非奸恶之人。虽不知二位何仇何怨,非要在这洛城墓园取人性命?” “不共戴天之仇,不死不休之怨。”白震山怒吼一声,如虎啸山林。 杨延朗被吓得一怔,可人命关天,岂敢言退,于是设法劝解道:“我自知洛城白虎堂的地盘,您若仗势欺人,以大欺小,杨延朗自忖不敌。可我也劝劝老爷子,隆城之中,大家也算患难与共,生死之交。至于一些恩怨故事,您看您打也打了,气也出了,何必非要取人性命?不如一笔勾销,皆大欢喜。” 起初,白震山还能耐着性子听上一听,可当“一笔勾销”四字一说出口,便不由得怒火中烧,骂道:“杀人者偿命,去他娘的一笔勾销。” 言毕,大喝一声:“不干你事,若不闪开,连你一块儿杀。” 话音刚落,双手早已捏成虎型,直奔杨延朗而去。 杨延朗看白震山来势汹汹,心中大骇。 可他既已在此,岂能让老爷子平白取了陈大哥性命? 心一横,干脆豁出去了:干就干,谁怕谁? 危难之际,杨延朗急智陡生,只把袖子一甩,喊道:“看袖箭。” 白震山这一声喊,心中说了一声“糟”,忙回身躲闪,却并未见有暗箭射出,方知是中了这小子的奸计。 趁着空当,杨延朗急奔几步,从泥土中捡起他丢在地上的半截竹枪,拿在手里,又奔回白震山与陈忘之间,与白震山对峙。 半截长枪虽不顺手,总比两手空空要强上许多。 杨延朗自忖若以枪作剑,自己那半吊子的封云剑法,定然挡不住这头愤怒的猛虎;好在白震山赤手空拳,若以短枪代长枪,用自己家传枪法,应可撑持片刻。 人命关天,哪里敢有半点玩世不恭之态。 杨延朗屏气凝神,立在雨中,以枪法起势,宛若一条盘踞的青龙,枪头即是龙头。 白震山没有起势,只将双手捏成虎形,直扑过来,如同恶虎擒龙。 老猛虎对上小青龙,方寸之地,风起云涌。 大雨之中,游龙凭水成势,蜿蜒闪转如练,迅捷猛攻似电;猛虎虚空生风,指爪穿雨幕,呼啸似雷轰。 正所谓: 层层乌云阵阵风,暮年猛虎战小龙。 猛虎斗狼伤未愈,青龙只有半截身。 虎爪夹风招招狠,龙身乘云四飘流。 龙头出云似霹雳,虎啸阵阵若雷崩。 脚踩黄土泥成沼,拳打雨幕水碎珠。 杨延朗仗着年轻力壮,又兼白震山重伤未愈,一时间,竟和白震山斗得有来有回,难分难解。 滂沱大雨来的快,去的也快,些许阳光从云缝里射出来,射穿了黑暗,也射穿了人心底的阴霾。 然而,白震山却丝毫没有冷静停手的意思。 “这究竟是何仇何怨啊!” 杨延朗心里抱怨感慨着,却是一刻不敢放松。 白震山的虎爪刚猛凌厉,擦着碰着,都是非死即伤的下场。 杨延朗只能避其锋芒,尽力躲闪,以求拖延时间。 不多时,杨延朗便显出颓势,当即朝身后大喊:“死丫头,还不带陈大哥逃,真想让他等死吗?小哥哥我快撑不住了。” “想逃?”白震山一声怒吼,猛的击出虎爪。 攻势迅猛果决,杨延朗反应不及,只好拿竹枪格挡,只听“咔嚓”一声,竹枪居然被生生击断。 虎爪余势未消,将杨延朗击飞在地,并在他的腹部留下五个深黑的指印。 正是:“风啸天地云渐散,小龙不压猛虎威。” “老爷子,你真下死手啊!” 杨延朗只觉得腹中一阵绞痛,在地上蜷缩着身体,面色苍白,冷汗直冒。 饶是如此,他也知道白震山的这一击实际上是留了手的。否则,兴许会直接要了他的小命。 “拿命来。” 前方再无阻碍,白震山挥舞虎爪,再一次猛击向陈忘的头颅。 “爷爷!” 虎爪停下了,一个女孩子张开双臂,挡在陈忘身前。 “爷爷,为什么,你们是为了什么呀?”芍药痛哭流涕。 她确实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是那么好的两个人,却要你死我活,究竟为了什么呀? 白震山的手骨咔咔作响,却始终难以真正地砸下去。 这丫头每叫一声爷爷,都能唤醒他隐藏在十年仇恨里的对亲情的渴望。 若白震山有孙女儿,也当有这么大了,不,或许要更小一些。 雨渐渐变得淅淅沥沥起来,天还没有放晴。 不过快了。 第50章 蓑衣怪客 洛城下雨了。 骤雨让繁华熙攘的街道一下子安静下来,古老的青石板被大雨洗去灰尘,显得清爽,透亮。 滂沱大雨泼了一阵,渐渐没有了势头,不一会儿,便淅淅沥沥起来,再也没有了排山倒海般的气势。 此刻,街上尚没有行人,一队蓑衣客匆匆穿过大街,直奔城郊,显得格外扎眼。 如果你仔细观察这一队蓑衣客,就会发现他们都是一般无二的个头儿,湿哒哒的蓑衣斗笠下,是一个个年轻硬朗的面孔。 他们的手上,都提着一个特制的飞爪:一个持手,一根铁链,加上一个虎爪似的抓头。 如果你恰巧在楼上,自上而下,你也许还能看到蓑衣下露出清一色的黑色衣领来。 倘若你视力更好一些,兴许还能在那黑衣的右胸口,隐约看到绣在上面的一颗金色虎头呢! 如果你连这颗虎头都看到了,说明你观察的够仔细。此刻你一定会发现,这一队蓑衣客里,有两个人与众不同。 这两个与众不同的人走在队伍前面。 一个身材高大颀长,未着蓑衣,只戴了一顶斗笠,穿着细密的鱼鳞密甲,遇水不侵,浴火不燃。 他皮肤光滑,后脑处也一并亮晶晶的,似是个秃子。脑袋长的尖长,面容与常人无异,只是突兀的生着一双死鱼眼,好像未长眼皮一般,楞楞地睁着,显得颇有些可怖。 这人手里,拿着一根三股钢叉。 另一个就颇壮实了,像是横着长出来的墩子。 他敦厚实在,双臂肌肉发达,竟然不能贴近身体,只能架着膀子走路,皮肤黝黑,穿着整张虎皮衣,半坦肩,活像个山里的猎户。 此人面容凶恶,从右眼到左脸颊贯着一道长疤,脸上满是胡子,从双鬓直到下巴,由于胡子太长,还在下巴扎了三个小辫子,和他整个人搭起来,不免有些可笑。 这个人手里,倒拎着一根狼牙棒。 大胡子赳赳迈步,同时跟死鱼眼说话:“肖哥,你说白家墓园那些坑,是哪个不要命的盗墓贼挖的?邪乎的很。近几日派弟子严加看管墓园,竟还有胆子大的来闯。” 死鱼眼无神的眼睛看着前方,回道:“谁知道呢!你说盗墓就盗墓呗,居然还惊动了夫人,你说夫人为什么要跟几个盗墓贼过不去嘛!” 大胡子接着对死鱼眼道:“肖哥,不知那些人是何方神圣,竟差遣咱们哥儿俩来抓。洛城之中,有几个值得让咱们兄弟一起出手的。” 死鱼眼的将头转过来,看了一眼大胡子,回答道:“记得几日前夫人内弟来此,说是被贼人断了势,狼狈不堪,怕是夫人家自此绝了后了。今日这几人入城,夫人便格外关注,若我所料不错,这些盗墓贼说不准就是伤害夫人内弟的贼人。夫人差咱们来抓人,我认为多是要为内弟报仇。” 大胡子听死鱼眼提到夫人和弟弟,不禁想到夫人的风姿,咽了一口口水,又想到夫人的弟弟的丑陋面容,差点儿吐出刚吃的饭食。 他对死鱼眼道:“肖哥,你可别提夫人兄弟了,想咱们夫人也是洛城出了名的美人儿,谁能知晓她弟弟竟生的那般猥琐,难以置信,难以置信。不过夫人私差俺们行事,是否要报堂主知晓。” 说着话,他仿佛感觉身上刺痒,用狼牙棒在背上蹭了蹭。 死鱼眼回复说:“夫人行事,一向自作主张,堂主也没什么脾气的。不过密探说,除了跟丢了一个姑娘,其余人都到白家墓园去了,也不知是做什么勾当?不过也好,我们只管擒拿,堂主问起来,就推说他们擅闯白家墓园,也好交差。到底有夫人言语,我们只管行事罢了。” “干”,狼牙棒啐了一口唾沫,领着一众人等,直奔城外墓园。 此刻的墓园,风雨乍歇。 白震山的虎爪停在芍药面前,却下不了手。 他本该有一个孙女的。 十年前,云歌去赴武林大会,儿媳正有身孕,去观音庙求签,判得是个女娃娃。 云歌蒙难,儿媳正快生产,得知噩耗,茶饭不思,形销骨立,至生产时,又遇上难产,母女皆殁了。 白震山为云歌寻仇,十年未归,连白虎堂都撒手不顾,除了老年丧子,这也是其中一个根由。 因而自芍药唤了他一声爷爷,他冷了十年的心突然热乎起来了。 一路上,表面凶巴巴的他其实对这个单纯善良的小丫头喜爱至极,照顾有加。若非仇恨积累了十年,他偶尔还真想如此相处。 可此刻,在亲子墓前,大仇未报,又怎容得这些许温情? “小丫头,你给我让开。”白震山大吼道。 “爷爷,”芍药单薄的身子倔强的挡在陈忘面前,雨水从她打湿的头发滴落,她喊道:“大叔,大叔是好人。” “好人?你可知他是谁?”白震山顾不得许多,一把推开芍药,蓄足力气的手臂瞄准了陈忘。 “老爷子。”陈忘终于开口了。 “怎么?死到临头,反倒怕了吗?”白震山轻蔑地看向他。 “十年前我已经死了,死,不足惧。” 陈忘答道:“只是这丫头,随咱们一路到此,洛城是白虎堂地界,我死之后,万望老爷子好生安置这个丫头,不要让她再度流浪。” “大叔,”芍药听闻此话,不禁动容。 自打母亲去世之后,自己在这世上再无亲人,噩梦不断,诅咒缠身,再无半分温情。 直到遇到大叔,方知他是个外冷内热之人,虽平日独自饮酒,却对大家处处留心,随时准备牺牲性命护大家周全。 一路上,大家伙相识相知,像一个大家庭一样,可爷爷为何非要杀大叔不可? 芍药身单力薄,无力阻拦,此刻也只有默默哭泣。 “丫头我自会安置,拿命来。”白震山大喝一声,虎爪锋锐,重重砸下去。 陈忘闭上眼睛,一切都结束了。 结束了。 巧巧,我来陪你了。 你会怪我吗? …… “你们是何人,胆敢擅闯白家墓园。”随着一声喊,无数飞爪向他们几个扑来。 此刻,杨延朗腹中疼痛未消,眼看着飞爪,却没有闪身的力气,一下子就被锁住了。 芍药自不必说,被擒住时毫无躲闪反抗之意。 但她并不在乎这许多,眼睛盯着大叔,生怕他受什么伤害。可眼看着无数飞爪扑向大叔,他双目又盲,跪坐在地上,必是被抓住无疑了。 可飞爪接近他时,也不知他体力不支还是怎的,身子一歪,竟无一个飞爪碰到他的身体。 是巧合还是幸运?芍药长吁了一口气。 可大叔毕竟是个盲目人,又受了重击,伤痕累累,虽躲过飞爪,但也很快被一群蓑衣客扑来抓了。 墓园中的人,唯白震山气势汹汹,刚刚还杀气十足要取陈忘性命,不料暗处甩来一堆飞爪,直扑自己而来。 事急无奈,他只好将取陈忘性命的虎爪变换了方向,左右一揽,无数飞爪连同铁链都缠绕在白震山手臂上。 却见他大喝一声,双臂发力,猛地一拉一拽,呼啦啦将持着飞爪的蓑衣客拽倒了一地。 “老家伙有把子力气。”话音未落,一根狼牙棒裹挟着重重的杀气,破风而至。 白震山突逢变故,来不及多想,运足力气用手上铁链去格挡,那些刚刚被拽倒的蓑衣后生们,还没来得及松开飞爪,竟硬生生的被白震山在泥土里拖拽着。 一慌张,反而把飞爪攥的更紧了,泥土里打几个滚儿,才意识到要放开手里的飞爪。 只见铁链顺势缠上狼牙棒,稍加导引,连棒带人都打了一个趔趄。 满面胡子的壮硕汉子握紧了狼牙棒,开始正视这个不起眼的老家伙了。 白震山将飞爪的铁链绕在自己的胳膊上,依旧捏成虎爪。 狼牙棒挥舞,击打在白震山手臂的铁链上,发出铁器敲击的声音。 铁对铁,硬碰硬,“听令哐啷”地响个不停。 斗不多时,白震山虽仍不落下风,可毕竟年老,又有伤在身,体力渐渐不支。 沉重的狼牙棒的敲击通过铁链传到白震山的手臂,震裂了他的伤口,鲜血顺着胳膊流下来。 白震山不知累也不知疼,他只有愤怒。 哪知两人酣斗之时,三股叉死鱼眼瞅准机会,从背后出手,一掌击在白震山后背。 白震山全神贯注与大胡子狼牙棒斗,并无防备。突然挨着一下,脚底一滑,一下子便跪倒在地上。 狼牙棒横在白震山的面门,三股叉抵住了白震山的脖颈。 “来人呐,给绑了。” 第51章 城中旧事 大雨来也汹汹,去也匆匆,不多时,洛城的天空又恢复了晴朗。 并不炽烈的阳光照耀雨后的洛城,天空飘着几朵尚未散去的轻云。 商贩们不肯放过片刻赚钱的机会,早已三三两两出来,吆喝叫卖起来,可惜行人尚不多,吆喝几声,也便没了兴致,坐在摊位前喝茶,大口呼吸着雨后的新鲜空气。 洛城的大道上,大胡子和瘦光头带领众人,用飞抓铁链紧紧绑缚住陈忘他们,从白家墓园一路向城里走去,城中人们仿佛也对这种事见怪不怪,并无几个看热闹的人。 这些人行走时,甚是嚣张跋扈,趾高气昂,不论走到哪里,人们都会像躲避瘟神一般,自觉让开一条道,既不敢议论,也不敢正视。 芍药关切着大叔和爷爷的伤势,一路愁眉不展。 杨延朗的嘴上却叨叨叨叨说个不停,一会儿大叫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竟有匪徒绑票儿,一会儿又和那些人称兄道弟的套近乎儿,见没人理他,又关心起陈忘与白震山的恩仇故事来。 可几个人俱是心事重重,杨延朗就像唱独角戏一般,无人应和,说的多了,也渐渐无话。 天晴后,这些人便脱去了蓑衣斗笠,白震山看他们服饰,大概猜到了他们要被押到什么地方。 十年了,沧海桑田,物是人非,白震山想知道太多事情,有太多疑问,可他什么也不愿意说,什么也不愿意问。 他仍然沉浸在失去爱子的悲伤之中,仿佛突然回到了十年前: 十年前,洛城还是这个洛城,繁华热闹的洛城。 繁华的洛城中最气派的,便是挂着“白虎堂”匾额的大院子。 白虎堂的堂,是堂堂正正的堂。 那时候,洛城的乡亲都要把家中的一个孩子送到白虎堂,做一个弟子,历练一身好武艺,也算门楣光耀了。 白虎堂就坐落在洛城最繁华的街道的尽头,面向大街,背靠青山,山呈虎势,名曰虎啸山。 白虎堂是一座很大的庄园,大到整个虎啸山都在白虎堂的庄园里面。 穿过街道,透过敞开的大门,便可以看到干净宽敞的庭院,院里里木桩林立,两侧架子上各种兵器一应俱全,中央是一座威风堂堂的白虎雕像。 庭院里,两个青年正在切磋武功。 细看这两个青年,一个白衣白靴,束发直立,目光炯炯,风姿不凡;一个却一身黑衣,用黑色束带从额头向后扎住披散的头发,脸上尚显稚嫩,目光却深邃坚定。 他们二人服饰颜色虽大不相同,制式却是一般无二,尤其在右胸处,均用金线绣着一只咆哮的虎头。 两人相对站定,白衣青年背手而立,个头儿要高出黑衣青年半个头;黑衣青年双手置于身侧,呈握拳状,似在暗自发力。 四目相对,院子里也隐隐有了风,从黑衣青年披散的头发,吹到白衣青年的衣摆。 “看我的虎爪。”黑衣青年率先发难,将双手捏成虎型,双手交替进逼,双脚虎步生风,咄咄逼人。 白衣青年尚未出招,就被一连逼退数步,可他从容后退,脸上并无半点慌张。 待黑衣青年攻势渐缓,后劲不足之时,只见他身形一闪,便到黑衣青年侧面,让他扑了个空,说了声:“我可出招了。” 说罢,竟然也将双手捏成虎型。 二虎相争,不大的庭院里,瞬间狂风肆虐,隐隐有虎啸之声。 两人功夫一般无二,俱是刚猛的虎爪,对上之后,自然以强碰强,肌肉骨骼碰撞之声在院中交响,让人热血澎湃。 黑虎擅攻,打法疯狂张扬,步步紧逼,一点不留后手;白虎却比较冷静,一边沉着退让,一边伺机待发。 双方你来我往,见招拆招,不多时,已经过了近百招。 黑虎气势虽然刚猛无匹,可却招招被白虎克制化解,不免有些心烦意乱,动作稍一迟滞,白虎立马欺身向前,猛击其腹。 黑虎突遭此招,身形不稳,险些跌倒在地上,再抬头时,一只虎爪已经停在黑虎的天灵。 黑虎只好无奈低下头,苦笑道:“歌哥,我又输了。” 白虎收了虎爪,笑道:“没关系,进步很大呢!只是你太执着于胜败了,老想着速胜,出招多了难免有破绽,以后再踏实一些便好。” “哈哈哈哈哈,云歌打得好。”伴随着一阵爽朗的笑声,一个精神矍铄的老者从屋中走出来,立在阶上,正是十年前的白震山,白衣瘦骨,须发飘飘,竟隐约有仙人之姿。 他右手侧,跟着一个略显肥胖的老人,慈眉善目,和蔼可亲,虽也穿着白虎堂的制服,可因为肥胖,束腰松松垮垮,套到他身上竟显得有些滑稽。 左手侧是一个身着束腰男装的姑娘,眉目清秀中透着一些英气,亭亭玉立,又不似寻常大户人家小姐那般娇柔,风姿完全不输于须眉男儿。 “父亲”,“父亲”。 白虎黑虎俱面向白震山,躬身一拜,以示尊敬。 姑娘迫不及待地跑下台阶,说:“大哥二哥,又在院子里比武啊!” 话音未落,手中已掏出一个手帕,一边帮白衣少年擦汗,一边撒娇道:“云歌哥哥,你把刚才那招教我好不好!” “芷儿,”白震山发话道:“你一个女孩子家,老缠着你哥学武功做什么,真是不务正业。” “哼,谁说姑娘家不能学武功,我不只要学,还要把男人们打的落花流水呢!你不教我,还不兴我哥教我啦!”姑娘扮了一个鬼脸,逗得台阶上两个老人一阵大笑。 “赵老弟,你说说她,哈哈哈……” 白震山一边笑,一边同身后的肥胖老人说。 “大小姐,俗话说‘女子无才便是德’,女孩子家不学三从四德,针织女红,整天打打杀杀,当心嫁不出去呦!”肥胖老人是白虎堂总管,本姓赵,名曰辅仁。 “赵总管,哪个说我要嫁人啦!即便要嫁,也不嫁寻常人家的公子哥,若非大将风度,休想压服我。古语有云:‘巾帼不让须眉’,男孩子学得,女孩子就学不得?我不仅要学,还要超过两位哥哥呢!” 姑娘帮白云歌擦完汗,将手帕随手丢给黑衣少年,道:“天河哥,你自己擦擦哈!” “白老哥,你看,她还想娶男人呢!”赵总管向白震山说着话,又是一阵笑。 白芷出生时,白震山夫人年龄已经不小,难产去了。 因而,白震山对这个女儿是极其的纵容宠爱,此刻脸上只淡淡一笑,道:“小丫头心思,由着她玩耍,大些就好了。” 说完话,转向白衣青年,正色道:“云歌。” “父亲。”白衣青年听到老者唤他,立即拱手回应。 白震山摆摆手,示意不必多礼,随后说道:“云歌,我观你的武功路数,精进不少,甚至已经与我不相上下。我本想和你一起去参加选取武林盟主的的大会,顺便宣布将白虎堂传你。可惜一来年岁大了,二来最近又吃了些官司,实在脱身不得。好在你行事稳重,有我年轻时的风范,我也没什么可担心的。盟主之位能争则争,但也不必勉强。只是比赛场上,无论胜负,一定不要让武林中人小看了我们白虎堂。” 白云歌听父亲说完,双拳一抱,道:“父亲放心,孩儿定然竭尽全力,不会辱没白虎堂的威名。” 白震山满意的点点头,目光随即转向黑衣少年,喊了一声他的名字:“天河,” “在,”白天河仿佛被这突然的一声吓了一跳,身体一个哆嗦。 实际上,自白震山出现,白天河就一直低着头。 此刻听到呼唤,他的目光谨慎地转向父亲,可刚刚和父亲的目光交汇,便瞬间闪过,眼珠慌张地转来转去,唯独不敢正视父亲。 “天河,看着我。” 白震山看他这般模样,不禁开口道。 白天河哪敢违逆父亲,当即端端正正,看向白震山。 然而,此刻的白天河,就像一个犯错的孩子一样,心中惴惴不安。 白震山看着天河,轻叹了一口气,道:“天河,你怎可,怎可……哎……” 白天河见父亲这般,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下,道:“天河少年无知,不听父亲教诲,与莺燕楼妓女私定终身,还在莺燕楼与父亲顶撞,让父亲盛怒之下砸了妓馆,不想触犯权贵,吃了官司,让白家蒙羞。天河愧对白虎堂威名,愧对父亲,百死莫赎。天河已听从父亲指示,与那妓女一刀两断,在祖宗牌位前跪拜七日,如今已经悔过。父亲但有别的处罚,天河也绝无二话。” 见到天河这副样子,白云歌也忍不住求情道:“父亲,天河年纪尚小,行事未免乖张任性,有欠考虑。他已受了家法杖责,并跪拜七日,静思己过,有了悔过之心。请父亲不要多加责怪。” “云歌哥哥,错了就是错了,你不用替他说话。他品行不端,还害得父亲吃官司,受这苦头也是应该。”白芷性格直白,毫不避讳。 “芷妹……”云歌刚想说话,不想被天河打断,道:“芷妹说的对,天河有错,大哥不必替我申辩。” 白震山心说:前几日,自己因为一直忙于准备武林盟主的选拔大会,日日与云歌切磋锻炼,以致忽略了天河,天河与妓馆女子厮混许久而自己却丝毫不察。 若非芷儿觉得哥哥行色匆匆,心中起疑,告知自己,恐怕自己也无法发现。 自己本是恨铁不成钢,当下怒不可遏,又加上天河处处维护那妓女,更是怒火攻心,不然也不至于砸了莺燕楼,冲撞了权贵,害自己吃了官司。 此刻,白震山怒气已消,眼看天河已知悔改,毕竟是自己的骨肉,又怎么忍心多加惩罚。 他的眼光渐渐柔和,对白天河说:“我儿,起来吧,知错便好。” 白天河听到,从地上爬起来,仍然不敢直视父亲。 白震山安抚道:“天河,你自幼丧母,性格孤僻,我平时虽然对你有些严厉,但也是希望你成就一番事业,日后辅佐云歌,光大白虎堂。明日,我便要动身去衙门,解决这些争端,云歌也要去武林大会,你在家中坐镇,一要处理好堂中事务,大事小情全听赵总管安排;二要照顾好芷儿,莫要让她受丁点儿委屈。” “父亲,天河定不负所托。”白天河应承道。 “父亲,”云歌担忧道:“这莺燕楼原是严仕龙的产业,当日大闹一番,不仅砸了莺燕楼,还无意中冲撞了正在行乐的严仕龙。这严仕龙心思诡谲,仗着父亲严蕃在京中为官,无法无天。如今父亲身赴官府,只怕不容易脱身。” “哈哈哈……” 白震山大笑,道:“便是皇帝老儿,尚且给我白虎堂三分薄面,他严仕龙若真势力滔天,也不至于等着七日后再传我,拖延时间,无非想多敲一些钱财罢了,不妨事。倒是你,为人耿直任侠,武功虽有所成就,江湖经验尚有欠缺,江湖高手众多,要知道‘天外有天’的道理。如若不敌,切不可硬撑。” “孩儿知道,但也绝不辱没白虎堂赫赫威名。”云歌回道。 “父亲,”白天河插嘴道:“既然高手众多,不如将猛虎爪取出给大哥,也可……” “天河,切莫胡言。猛虎爪乃掌门信物,我替代出战,怎可轻易携带。”白云歌打断了他。 “天河少不更事,倒也一片好心,”白震山没有责怪,接着说:“只是此番出战,若携带猛虎爪,便不是以弟子身份,而是掌门身份出战。若与各派弟子交战,赢了难免被人说以大欺小。而各派掌门大都与我平辈,与他们交战输了便输了,也无甚说的。若是带着猛虎爪,那输给谁都会被江湖人嚼舌根子。所以,不带反而好些。” “父亲说的是。”天河深以为然。 当夜,一家人一起吃了顿团圆饭。 这一顿饭,少有的和睦,连平日孤僻寡言的天河,都显得沉稳活泼许多,不停向云歌敬酒送行,又向父亲赔罪认错,让白震山连连点头,心中放心不少。 第二日,他们便各奔东西,没想到这一别,竟然十年光阴,物是人非。 第52章 书塾避雨 话分两头,各表一枝。 在杨延朗几人墓园被捕之前,展燕也在城中飞檐走壁,处处寻人。 可洛城太大太繁华,人又多如牛毛,虽登高望远,反而不易寻人。 正焦急间,忽然乌云压顶,风雨大作,街道上商贩行人也渐渐散了,方才还熙熙攘攘的大街,一下子静了下来。 展燕无处避雨,就近寻了一处屋檐下容身。准备待雨停了,再去寻找老爷子和陈忘两人的下落。 正无聊等雨时,展燕忽然听到一群稚子的读书声:“大不攻小也,强不侮弱也,众不贼寡也,诈不欺愚也,贵不傲贱也,富不骄贫也,壮不夺老也……” 循声望去,展燕方才注意到,自己容身之处,竟是一间书塾。 内里有十几个孩子,人人持着一卷书来,齐声诵读。 更奇特的是,教书的先生居然是一个年轻女子。 她长发及腰,披在身后,头上插一根青玉流苏簪,柳眉明目,红唇白齿蒜头鼻,皮肤白皙如雪,手指修长如葱,身着素衣小衫,青白长裙。 立在讲桌前,更显得恬静典雅,端庄而美丽。 女先生亦看到了展燕,看她在檐下狼狈躲雨,便对孩子们说:“现在下学,大家在屋里自行玩耍吧!” 孩子们一听下学,欢呼一阵,三三两两在书塾里玩起来。 伴随着孩子们的欢呼,女先生向展燕招了招手,示意她进来避雨。 展燕也不客气,大方方的走进来,穿过嬉闹玩耍的孩子们,走到讲台前,向女先生道了一声谢。 女先生声音温柔,回过礼,便招呼展燕去内厅休息。 展燕这才看到,这间书塾不过是一个大宅院临街的一间罢了,内里还有一个不小的院子和几间大房。 女先生要展燕进入休息的,是在这书塾隔壁开辟的一间小室。 小室靠墙处摆着一个不小的书架,堆满了书卷,窗台又养了三两株香兰,小室中心,摆着一张桌,两个坐垫儿,桌上摆着茶具,桌边正用炭火小炉咕噜噜烧着开水。 女先生先招呼展燕坐下,自己又端坐在展燕对面。 坐定,招呼一个约摸十三四岁的孩子说:“方升,给客取些茶来。” “赵方升见过客人。”孩子很有礼貌地向展燕行礼后,便去一旁煮茶。 展燕看了一眼这个孩子,应该是这间书塾里年纪最大的了。 这孩子短眉、厚唇、高鼻梁,眼睛不大却很有神采,待人彬彬有礼,身体不胖不瘦,皮肉结实。 读书之外,应该还有些武术的根基。 女先生与展燕对坐,介绍道:“这间斗室,是我平日提问考校学生的,客可在此休息躲雨。我是这书塾的先生,姓李名诗诗,大家亦唤我作小诗。相逢即是有缘,不知姑娘怎么称呼?” “展燕,”展燕干脆爽快:“展翅高飞的展,燕子的燕。” 展燕向窗外看了看,见雨势正急,也没个去处,不妨多待一待,便主动向女先生问话:“诗诗姑娘,我这么大,还第一次听说女先生教书呢!” 李诗诗掩面轻笑,道:“实话说,女子带刀我也是初见呢!” 展燕看了眼自己腰间弯刀,也不禁笑起来:“不瞒先生,我本是塞外女,只想见识下中原的繁华,故而,故而……” 展燕压低声音,冲李诗诗耳朵边凑了凑,道:“故而瞒着爹娘偷跑出来,闯荡江湖来了。” “姑娘生得一副好胆识,”李诗诗夸赞后,接着说:“不似我,从小在闺阁中长大,没见过什么世面。” 展燕笑道:“我也强不了多少,自小便在塞外,只听说中原繁华,却从未见过。出来闯荡,也没有几日,已经看花了眼。” 说罢,话锋一转:“姑娘,看这大宅子,姑娘也算家境殷实,何故教书呢?” 李诗诗叹了一口气,道:“爹娘生意场转圜,不料一次出行,逢着劫道的倭寇,不幸早亡。单单留下我和这间大宅子,我不通生意经,又不想早早把自己嫁了,可独守空宅,无事可做,也不是办法。” 顿了一顿,李诗诗接着解释道:“多年前,洛城白虎堂大乱,元老死绝了一批,只留下一帮孤儿,被人救出,无处容身。我自小与白虎堂大小姐交好,干脆将孩子们寄养在我这里,又开辟了这间书塾,亲自教他们,也省的无事可做。” 说着话,那边赵方升已经将茶烧好了,左右各倒了一杯,李诗诗对展燕道:“北地的燕山茶,姑娘应当喝的惯。” 展燕奔忙许久,实是有些渴了,当即饮了一大口,不禁口齿生津,香气四溢。 享受着这甘美的茶水,心中却在默默盘算着其他事情。 既逢大变,此刻孤儿寄养在这间书塾的事儿,轻易对她这个生人和盘托出,总觉不妥。 这女先生也太过单纯,竟似毫无机心。 不过,此事既然与己无关,展燕也是不大关心的。 只想了片刻,她便不再深究,只道:“燕山茶好,母亲便常常饮这茶,父亲见母亲爱饮,干脆盘下了整座燕山茶场嘞!” 李诗诗听得此话,料想塞外有实力盘下燕山茶场之人,无非燕子门而已,不禁惊诧道:“姑娘可是燕子门人?” 展燕听李诗诗如此说,心中诧异,只因她入中原,听得人人侃侃而谈皆是四大派之事,哪里有提及燕子门的。 此时燕子门的名号从一个闺阁大小姐嘴里吐出,使展燕不禁反问:“你竟知道燕子门?” 李诗诗将展燕茶杯蓄满,道:“我虽长于闺阁,无事可做便取书来读,曾从古书《盗跖》中读得燕子门来历。 说来,燕子门也是个成立数百年的大派,由一个燕姓女侠创立,掌门皆称‘盗跖’,说起来,又怎是四大派这些新兴门派可以比的。 幼时父亲于塞北做马匹生意,也常与燕子门来往,故而我读书时有所留意。” 展燕听得津津有味,不禁说:“不瞒你说,我正是燕子门现任‘盗跖’的女儿。” “难怪,姑娘的父亲包得下整座燕山。” 李诗诗看着眼前这个爽朗直率的姑娘,道:“真羡慕你们这些江湖人,想去哪便去哪,潇洒的紧。” “哪里话,爹娘就我一个女儿,看的紧,我也是偷跑出来的,”展燕又饮了一盏茶,接着说:“倒是你,家资颇丰,天下之大,还不是任你游玩,只在你想或不想罢了。” “说来也是,”李诗诗这般说着,却叹了一口气,道:“我也并非不想游赏天下,只是我心中有个少年情郎,十年前便参了军,约好十年建功,便回来娶我,我怕到时他寻不到我,自然不敢离开半步。” 展燕看她一阵,只说:“先生如此美丽娴静,不想却也是个痴女子。” 李诗诗端庄坐定,回道:“也没什么痴与不痴的,不过心中坚定罢了。此刻有书来教,弄些花木鱼鸟,倒也并不感到孤单寂寞。说来,十年之期也快到了。” 说这话时,李诗诗眼中有光。 展燕自然不懂这些情爱之事,闲谈之中,听得屋外雨势渐小,觉得不能多耽搁,当去寻人了,便匆匆告辞欲走。 李诗诗却道:“雨尚未停,姑娘不妨多坐一会儿,我也想听听姑娘一路上的见闻。” 展燕双手一拜,道:“不了,我还要寻一个瞎眼大叔和白发老者,方才谢过先生的热茶了。办完事,我还可来看先生,到时再叙不迟。” 不等李诗诗出言挽留,便听到方升在门外喊:“大姐姐,瞎眼大叔和白发老者,是他们吗?” 展燕听到,急匆匆赶出去,朝窗外定睛一看,却见到陈忘,白震山,杨延朗连同小丫头芍药,都被锁缚着,由一队蓑衣客押着行走。 展燕没有客套告别,立即追出门去。 她自忖此时出手,不免会以寡敌众。 因而她并未急于出手,而是暗中跟随,准备伺机营救。 展燕刚走,李诗诗便穿过院子,走到一间偏房。 房里立着几个人,李诗诗穿过他们,径直走到一个白衣姑娘面前。 白衣姑娘开口问道:“小诗,此人可信否?” 李诗诗答:“此人名为展燕,燕子门当代“盗跖”之女,率直爽朗,无机心,应当可信。” 白衣姑娘道:“此乃大事,还需多加考量,谨慎为上。红娘子,你悄悄跟随她去,看看白虎堂究竟要干什么?” 那红衣姑娘正是先前街上卖艺的红娘子,听到命令,双手抱拳,应了一声,大步流星走出房门。 一出门,便从袖中甩出两根红绳,攀飞檐而上,飞来荡去,速度竟不输于展燕。 她一路追着展燕的脚步,匆匆而去。 第53章 白虎堂下 穿过洛城最繁华的大街,就能看到尽头的那所大宅子。 玄色的大门紧紧关闭,两只硕大的猛虎盘踞两侧。 白虎在左,飞跃欲扑,指爪外露,血盆大口仰天长啸;黑虎在右,目露凶光,身子低伏,藏锋隐锐蛰伏待出。 抬眼望去,一块巨大的匾额上面写着三个金光闪闪的大字: 白虎堂 “这就是当年声威赫赫的白虎堂吗?”杨延朗看着这所大宅子,不由得惊叹道,同时将眼睛看向白震山。 白震山没有回答。 他看着这所宅子,许多往事涌上心头。 这里曾经是他的家,可是他为了给爱子白云歌报仇,在江湖上遍寻仇人项云的下落,已经十年没有回到过这个家了。 十年了,早已经是物是人非。 不对,就连物也不复当年了。 记得那尊白虎雕像曾经是摆在前院正中的,现在却搬到了门前,那尊黑虎却没见过,应该是新加的。 而且十年前的时候,白虎堂的大门永远是堂堂正正的敞开着,从来没有像现在一样紧紧关闭过。 白震山没有想到,自己故地重游,不再是风光无限的白虎堂堂主,竟然是作为擅闯白家墓园的闲人被抓来的。 这些个后生,竟然已没有一个认识自己,也没有自己认识的了。 而且,当年闻名天下的白虎堂弟子出门,俱是穿着白衣,胸前绣着金色的虎头,何等荣耀与显赫。 现在竟穿了黑衣,领头的两个,一个胡子拉碴,一个还是光头,像极了不入流的小帮小派。 外面的人通报一声,玄色的大门缓缓打开了,视线穿过前厅,便可以直达大堂。 他们就这么被押着走了进去。 杨延朗一看到白虎堂,便开始激动起来,絮絮叨叨个没完。 他扫了一眼押送他们的众位弟子,趾高气昂地说:“你们这帮人,真是有眼不识泰山,竟然把你们的老堂主也抓了,还不赶快松绑?” 大胡子瞥了一眼杨延朗,掂了掂手中的狼牙棒,不屑道:“俺混山虎胡子李只认得一个堂主,那就是白天河白堂主,他英明神武,早知你们这帮蟊贼要盗白家墓园的财宝,因而提前命俺设伏。至于老堂主,他十年前便有意隐退,现在更是不知所踪,哪个不知死活的敢贸认?” “混山虎?” 陈忘似乎听过这个诨号,他想起来了,这曾是一个山贼头子的诨号。 在江湖之上,混山虎可算恶名远扬。 此人的兵器正是一根狼牙棒,平日盘踞山中,净干些拦路抢劫的勾当,并以虐杀为乐,狼牙棒不知砸碎了多少无辜路人的头颅。 十多年前,自己带几个兄弟一起打散了他的部众,若不是此人跑的快,这厮早已是自己的剑下亡魂了。 陈忘心里想着,又不禁困惑起来。 他虽十年不问江湖事,也知道四大派中,白虎堂对弟子品行最为考究,皆因白震山威严正直,白云歌任侠仗义,绝不允许门下有人辱没白虎堂的威名。 因而数门风正,规矩严,白虎堂绝对是数一数二的。 没想到倏忽十载,白虎堂居然堕落到这种地步,连这样一个曾经的山贼头子也会收做弟子。 “什么下三滥,也配做白虎堂的弟子?” 白震山终于绷不住了,大喝道:“逆子天河,速速出来见老夫。堂中的老人呢?为什么一个熟面孔都没有。” “你敢污蔑堂主?”胡子李气急败坏,大喝道:“来人啊!这几个人擅闯白家墓园,图谋不轨,给我押入黑牢,听候发落。” “呸……” 白震山看到自己祖辈发扬光大的白虎堂里竟有这等人渣作威作福,实在忍无可忍,情绪激动之下竟不顾伤痛,强行挣脱铁链,一脚踹在胡子李的心窝上。 胡子李猝不及防,踉跄几步,好不容易才稳住身形,只觉得心口隐隐作痛。 白震山正欲上前再加一脚,没料想一柄三股叉早已指向自己的喉咙。 弟子们不敢懈怠,一拥而上,立即将白震山扑倒在地上,重新用铁链锁好。 胡子李看了眼拿三股叉的死鱼眼,道:“肖哥,你看,俺这一个不注意,吃了暗算,还劳你出手解围,谢了。咱们堂主没来,俺想自己先教训下这几个不知好歹的,你看?” “随你。”死鱼眼让出一条路来,表示自己不干预此事。 “别介啊,肖哥,您可不能由着他呀!”杨延朗看势头不对,急忙转向死鱼眼,恭维道:“你们堂主没到,怎么能私下处置呢?万一老爷子有个三长两短,你们开罪的起?再说了,你把我们交给这个粗壮汉子,到时候出了事,可是你们两个人担。” “少他娘废话,”胡子李一脚踹在杨延朗身上,道:“你们一帮蟊贼能起什么风浪。肖哥也是你叫的?打听打听,大名鼎鼎的过江龙肖白条,认识吗?” “肖,白条?”杨延朗在脑海里过了一遍,竟真的不知道此人是何方神圣。 陈忘却清楚。 十多年前,过江龙肖白条还是一介水匪。 他天赋异禀,极擅水性,并借此专门截杀江上商船,夺取货品钱财。 直到有一天,此人竟然截了玄武门的货,玄武门怎能咽了这口气。 于是,玄武门门主葛洪亲自带众位弟子联合剿灭水匪,只跑了肖白条一个,也是销声匿迹,生死未卜。 没想到,竟也窝藏在白虎堂中。 “如今的白虎堂,还真是“藏龙卧虎”啊!”陈忘心中寻思着,不禁摇了摇头。 胡子李被白震山莫名踹了一脚,心中不快,招呼一声,将四人押至后山校场,死死按在地上。 胡子李取了狼牙棒,拎在手中,在四人面前来回踱步。 白震山兀自狂骂不休,大喊着:“逆子白天河,速速出来见老夫。” 胡子李将狼牙棒提着,说:“俺别的爱好没有,就是喜欢看脑浆子,尤其是硬骨头的脑浆子。” 顿了顿,仰天闭目,似在回忆往事:“大概有八年多了吧!就在这个地方,还真有一个硬的,脑浆子都流出来了,还瞪着俺看。后来拖入黑牢,还愣是活了两天。从那以后,俺好久没见过硬的了。” 说着话,胡子李转向白震山,凑近了问:“老头子,你头硬吗?” 杨延朗被几个人死死按着,自度无法脱身,但也懂得好汉不吃眼前亏的道理。 他讨好道:“胡子大哥,您老息怒。老人家不懂事儿,我们几个也是误打误撞,不小心冲撞了白家,您大人大量,饶了我们几个吧!大哥,隆城您知道不,我家可是那里的大财主啊!您放了我,我拿钱来赎他们,要不把我们先关起来也行啊!死了就不值钱了。” 后几句当然是杨延朗胡编乱造的,只为稳住胡子李。 “切,俺现在可是白虎堂的弟子,你以为俺是劫道的山贼吗?再说,想要钱,把你留下不就行了。”胡子李晃着狼牙棒,像挑西瓜一样看着他们的头颅。 “夺人钱财,滥杀无辜,恶名远扬的胡子李,你也配做白虎堂弟子?”白震山气的一阵挣扎,弟子们险些按不住他。 胡子李听到白震山揭他老底,气上心头,吹胡子瞪眼道:“你说俺滥杀,俺便滥杀给你看。俺知道,老人家骨头硬,我倒要看看有没有俺的狼牙棒硬。” 说罢,胡子李将狼牙棒高高举起,竟向白震山的头颅砸去。 “爷爷。”芍药哭喊起来。 “老爷子。”杨延朗拼命挣脱,无奈动弹不得。 “虫儿,”眼看胡子李的狼牙棒要砸下去,一声悠悠的呼唤却传到他的耳朵里,这一声不疾不徐,却落地千钧,紧接着又是一句话:“你家主人要你抓人,未叫你杀人吧!” 混山虎胡子李一个激灵,棒子终于停在半空。 他待在那里,寻找着声音的来源。 不多时,便锁定了那个瞎眼的中年人,相比于硬骨头的老东西,絮絮叨叨的年轻人和还算有些姿色的小丫头,他从来没有注意过那个人。 天下间,只有一个人这样称呼他混山虎为“虫儿”。 这个人亲手捣毁了他的山寨,还将十数年的恐惧深深地埋藏在他的心里。 十年后,再一次听到这个声音,使他脸上恐怖的的伤疤又一次痛起来了,恐惧瞬间占据了他的内心。 可是,这恐惧也仅仅是一瞬间而已。 胡子李很快摇了摇头,碰巧罢了,这个瞎眼的中年人绝不可能是他。 因为那个人就算没死,也绝不敢再踏进这个江湖一步的。 那个人,是整个江湖的仇人。 可即便如此确信,胡子李也绝不敢再多看那个瞎眼的中年人一眼。 一种本能的,自心底生发的恐惧支配着他的行为,使他渐渐恢复了理智。 犹豫片刻之后,胡子李终于放下他那根曾经沾满鲜血的狼牙棒,逐渐冷静下来。 胡子李对手下招了招手:“将各人押入黑牢,等堂主回来再行发落。” 弟子们不知道为什么胡子李突然改变了想法,但他们不敢怠慢,立刻按照吩咐,将四人一并押走了。 此刻,屋檐上,展燕将紧紧捏在手里的燕子镖松开了,扑通扑通的心跳也渐渐缓和下来。 目光一转,心却又立刻紧了一下。 展燕发现,房檐上除她之外,竟还有一个红影。 红影见展燕发现了他,转身便逃。 展燕岂肯放过,施展轻功,纵身追去。 第54章 凌空飞燕 雨后的洛道清新爽朗,就连柳树都萌发了新芽,在风中尽情舒展着枝条。 一只好奇的燕子立在屋檐下,观望着院子里动静。 突然,她发现一只红雀。 于是,燕子好奇地扑了上去。 可那红雀也同时看见了燕子,倏忽飞走了。 燕子岂能放过,她寸步不离地追上去。 黑燕逐红雀,在空中交结纠缠着。 从嫩绿的柳梢,滴水的屋檐,悠长的巷子飞过,形成一条靓丽的彩练。 展燕穿着黑色的衣服,腰间扎着黑底白纹束带,借轻功飞檐时,黑亮的马尾辫跟在身后,耳畔生风。 她的前面,红衣女子自袖间甩出两道红绳,借着屋檐树木,来回荡悠,一时之间,竟让展燕难以追上。 但展燕毕竟从小和父母亲修习轻身功夫,不似红衣人还需借用红绳之力,一路追逐,与红衣人的距离也在渐渐拉短。 追了许久,展燕离红衣人越来越近,已能触及红衣人的红绳。 见状,她加快步伐,伸手一抓,当即拽住红绳,阻止了红衣人的逃跑之路。 沿着红绳,展燕飞身向前,想看看这人究竟何方神圣,又为何跟踪自己? 待展燕跑近那人身旁,一伸手便扯下那人面上红纱,定睛细看:这人不是别人,正是洛城杂耍班子的红娘子。 展燕心中生疑:“一个杂耍班子的,怎会和白虎堂扯上干系?” 没想到只一愣神的空当,红娘子另一只袖子中的红绳甩出,拴住屋檐,随即松开被展燕揪住的红绳。 却见红娘子飞身一跃,顺绳而下,降落在一处院子里,并大喊一声:“小炮儿,快,该你表演了。” 院子里站立着一个少年。 展燕定睛观瞧,总觉眼熟,蓦的想起,正是在卖烟花爆竹的摊位上看到过的少年。 少年面前,正架设着一根黝黑的铁管,黑洞洞的管口分明瞄准了房顶上的展燕。 听到红娘子的喊话,少年回了声好,口中自言自语地念着:“第,第一发,发,发,发射。” 说着话,便将手里的火捻子点着了一根引线。片刻之后,黑管子中的火药便被引燃了,积压其中的弹丸被猛地崩出。 砰砰砰砰砰…… 竟然是一连五发。 展燕正立在屋顶,看着这一幕。她心知这黑管子打出的暗器凶性十足,不暇多想,本能地将身子伏低,只觉得背后有风声呼啸,带着灼热之感。 五发暗器打空,飞向天空,化成五道青烟。 还没等展燕进一步动作,少年又点燃了第二根引线,嘴里自语道:“第,第二发,姐姐可躲,躲得过?” 引线燃烧殆尽,又是五声炮响,冲着展燕低伏处激射而来。 展燕平地一跃,手足并起,竟在空中翻了一个漂亮的跟头。 五发暗器从她身下掠过,射到远处,又是五道青烟。 “第,第三发,看,看你怎,怎么躲。” 少年点燃手中最后一根引线,却是对着半空中的展燕去的。 展燕此刻手脚腾空,无处着力,正是避无可避,躲无可躲之时。 千钧一发之际,一只黑色铁燕自展燕手中激射而出,直奔那燃烧的引线飞去。 黑色的燕子镖一闪而过,准确击中了引线。 那燃烧的火焰烧到燕子镖,终于熄灭了。 展燕安然无恙地落在房顶之上,并不曾有半分迟疑,顺势抽出腰间弯刀,双脚猛蹬房檐,直奔院子里少年而去。 少年见展燕冲杀而来,有些慌了神,求救道:“赵,赵伯伯,该,该,该您出场了。” 展燕并不知院内情况如何,听闻此语,料定其中定有埋伏。 然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她只想尽快劫持这个少年,以便弄清楚这些人的玄机。 可她刚要冲到少年面前,却突然见屋里飞出一件彩袍,落在少年头顶,将他整个遮住了。 展燕暗道不妙,弯刀当空一划,竟是扑了个空。 只见彩袍悠悠落下,哪里还能见到少年的影子? “大变活人的戏法师吗?” 展燕心念一动,凝神细看,见那彩袍之后,果然站着一个人:双鬓花白,顶发浓黑,双手一抖,从宽大袖中滑出两柄鸳鸯刀来。 见到这人,展燕目光一凝,果然是在洛城大街上变戏法的赵戏。 赵戏手中鸳鸯刀擦啦一碰,迸溅出星星点点的火花来,不慌不忙地向展燕迎面走来。 展燕见状,并不示弱,将弯刀架在身前,准备与此人过招。 赵戏的步伐越来越快,渐渐逼近;展燕也迎上前去,弯刀与双刀相碰,战在一处。 赵戏双刀并起,攻防兼备;展燕单刀直入,狠厉凶猛。 一时间,院子里兵刃碰撞之声四起,二人皆是短打近战,斗的难分难解。 交战一阵,展燕瞅准机会,刀锋直逼赵戏肚腑;赵戏情急之下用用双刀架住展燕弯刀,猛力扭转,想使展燕兵刃脱手。 对方想要缴械,展燕岂肯轻易就范? 她腿上功夫了得,当即纵身而起,身体随刀锋翻滚,将赵戏施加于弯刀上的力道尽数卸去,就势猛退几步。 赵戏的鸳鸯刀此时正紧紧锁住展燕的弯刀,一时脱不开,反被展燕的力道牵引,重心不稳,身体前扑,眼看就要摔在地上。 展燕等的就是这个机会。 只要赵戏摔倒在地,她便会欺身向前,用弯刀架住赵戏的后颈,逼问他到底是何方神圣,为何派人跟踪自己。 赵戏毕竟是老江湖,倒下之际左手用鸳鸯刀撑地,右手顺手挑起地上的彩袍。 彩袍横空一展,挡在在展燕与赵戏之间。 这彩袍邪门的很,展燕被它挡住视野,自然不敢贸然冲锋向前。 展燕备好弯刀,身体暗暗发力,准备彩袍缓缓落下之时,猛冲上前,先发制人。 彩袍下落,赵戏果然站在对面,展燕见状,更不多想,按先前计划突击向前,欲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 不料赵戏早有防备,手中鸳鸯刀相碰,溅出点点火花。 他口含火油,猛地喷出,一接触到刀锋上的火花,竟被直接引燃,化成一道火龙,径直扑向展燕。 展燕始料未及,仓促躲避,却被赵戏抓住机会,左手刀飞掷而出,一下击落了展燕手中弯刀。 不给展燕更多反应的时间,赵戏已经冲上前来,右手刀稳稳架在展燕的纤腰之上。 “小丫头,”赵戏左手从衣袋里掏出一粒花生米,扔到嘴里慢慢嚼着,开口道:“姜,还是老的辣!” “姑娘好轻功。”红娘子鼓着掌,缓缓走到展燕面前。 “我叫张,张博文,大家都叫我小,小炮儿,”施放暗器的少年竟然从房屋中走了出来,自我介绍之后,对展燕夸赞道:“姐,姐姐的镖,又,又快,又准。” 展燕立在院子正中,看几人似乎并无恶意,心中疑惑,问道:“你们究竟是何人,为何引我至此?” “展燕姑娘,我们又见面了。”熟悉的温柔话音自房中传来。 展燕循声看去,只见一个素衣姑娘从房屋之中走了出来。 “李诗诗?” 展燕瞪大了双眼,此刻才发现,自己身处的这个院子,正是书塾后的院子。 未等展燕发问,房中便又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道:“老赵,展姑娘是客人,不得无礼,快把刀放下吧!” 赵戏听到话,乖乖放下鸳鸯刀,立在一旁。 李诗诗也闪在一旁,似不愿喧宾夺主。 屋里竟又走出一位白衣姑娘,眉目清秀,披发束带,亭亭玉立,英武不凡。 细看之下,可见这姑娘一身白衣的胸前,竟还用金线绣着一个栩栩如生的虎头。 展燕仔细看着这位姑娘的衣着,除了底色为白,竟与绑架陈忘他们的白虎堂子弟的衣服别无二致。 心中有疑,展燕直言不讳,发声问道:“你是何人,为何穿白虎堂的衣服?” “我叫白芷,”白衣姑娘双手背在身后,挺胸直立,英姿飒爽,解释道:“白虎堂现任堂主白天河,是我二哥。” 第55章 堂主天河 从白虎堂背靠的虎啸山前,一个角落里,有一片水汽丰盛的茂盛的竹林。 当你走近它,穿过竹林间的青石小道,视野会突然变得开阔起来,发现一个清静幽雅的篱笆小院。 篱笆小院里,各色花儿竞相开放,百般香气缭绕肺腑,继续前行,走过山泉汇聚而成的小溪上古朴的竹桥,还可欣赏一下溪水里缓缓游动的斑斓鱼儿。 小溪边的竹亭里,站着一个穿黑衣的青年人,他目光有神,身材瘦削,双手垂在身侧,像一尊一动不动的黑色雕像。 此人不是旁人,正是白虎堂堂主白天河的贴身护卫林豹。 林豹既然在这里,白天河定在不远处。 穿过竹亭,竹影掩映处,竟藏着一处小楼。 这小楼共两层,红砖碧瓦,斜倚着苍翠的虎啸山,显得雅致,精巧。 若有幸得到看房丫头的应允,你才能有幸看一看这小楼内部的景象。 一楼是客厅,也用来享用些小食,还开辟了一间不大的书房;二楼显然是卧室,穿过花鸟屏风,掀开粉色的围帐,舒服松软的大床上微微颤动,有一个男人怀抱着女人,宽松的睡袍早已撕扯的凌乱不堪。 一番云雨过后,男人乏累了,躺在女人的怀里歇息,抱着那柔若无骨的腰肢,闻着那掺和着体温的香气,口中喃喃道:“蜂儿,若我当年没有做成这白虎堂的堂主,你还会像这样一直陪着我吗?” 女人用手指轻轻摩挲着男人的头发,像抱着一个小孩子,轻轻吻了一下男人的额头,笑着说:“你啊你,不晓得哪里来的那么多假设。” 男人忽然抓住女人的手,坐起身来,眼睛直勾勾的盯着女人的眼睛,说:“倘若真是这样呢?” 他的手心有汗,越攥越紧,眼神也越来越迫切,仿佛急于听到一个肯定的答复。 “我不知道。”女人把头瞥向一边,避开了男人的眼睛。 男人一下子泄了气,握着女人的那只手也慢慢松开了。 一直以来,他都处于一种患得患失的境遇中,记得小时候,他看上哥哥的新玩具,便偷偷拿来玩,又要随时提防着不要被它的主人发现,又紧张,又刺激。 他常常想,如果它原本就是他的,那该有多好啊! 突然,他的眼中又有了神采。 于是他立即抱住她,说:“蜂儿,答应我,如果我失去这一切,你也不要离开我好不好。就算我一无所有的时候,至少我还有你。” “我不知道。” 女人的话像一盆冷水浇在男人的心口。 他知道,她没有说谎,可是哪怕她说一次谎话呢!哪怕她做做样子呢! 男人愣怔了片刻…… 突然,他猛地撕下了女人刚刚穿好的衣服。既然未来不可预判,那他就要趁现在,疯狂的占有她。 斗室之中,床帷之内,充满了这一对男女的淫言秽语。 不知又过了多久,他终于精疲力尽,躺在床上,眼神有些许迷离。 尽管如此,他不安分的双手仍然在女人身上不停游走。 他就是这般的患得患失,尽力地,极力地,甚至拼了命地占有着自己眼前拥有的东西,生怕下一秒便不属于他了。 他闭着眼睛,抚摸着柔软的身体,深吸着温暖的体香,耳朵里却听到屋外的一些声音,嘈杂、吵闹。 他终于发觉到校场变得热闹起来了,似乎还夹杂着哭喊声。 生性警觉多疑的性子使他无法对之视而不见,于是下意识地问道:“怎么如此聒噪?” “兴许是处理什么小蟊贼吧!”女人躺在床上,将手勾搭在男人黝黑的肩膀上,累的连起身都不愿意。 “我去看看。”男人将赤身裸体的女人放到一边,坐起身来,终于要离开这张松软的大床了。 “兰兰,给堂主更衣。”女人看男人要走,呼唤了一声自己的侍女。 “遵命,主人。”绿衣侍女早已拿好了男人的黑衣,待男人下床,便仔细伺候他一件件的穿好。 白虎堂堂主白天河,终于走出阁楼,走向虎啸山前的校场。 等候在竹亭中的贴身护卫林豹寸步不离的跟在他身后,一同走出了竹林。 女人慵懒无力地躺在床上,她被男人折腾的四肢酸软,内心中却十分满足。 见男人走远,她才伸出一只手,指头勾了勾,道:“出来吧,他已经走远了。” 小楼里,从黑暗处走出一个矮小的身影来。 那身影走到光亮里,方可看清楚他的面容:獐头鼠目,丑陋异常…… 从脸上长满黑毛的大痦子不难看出,此人正是云来客栈里被石家兄弟断了势的淫鼠花小浪。 这花小浪藏在暗处,方才听着白天河和女人的床帷之语,不由得浑身燥热,淫欲难忍。 此刻走了出来,瞥见床帷前的呼作兰兰的绿衣侍女,眼睛便移不开了,搓了搓手,细长的舌头伸出,舔了舔鼻尖,显出垂涎欲滴的贪婪之态。 直到侍女瞪了他一眼,他才将滴溜溜的贼眉鼠眼从她身上移开。 花小浪径直走到女人的床边,撩开粉色帷幕,对着衣衫不整的女人说:“姐姐,既然抓到了我的仇人,为什么不干脆杀了他们,给弟弟报仇雪恨。你可知,咱家的血脉可都让他们给绝了。” 说罢,看了看自己空空荡荡的下体,心中一股恨意涌起。 “你懂什么?那老头子不是凡人,而是天河的亲爹,白虎堂的老堂主白震山。猛虎爪下落只有他一人知道,杀了他,我怎么向天河交代,又怎么取猛虎爪。” 女人开始将她散乱的衣服穿在身上,毫不避讳花小浪不安分的目光。 “此仇不共戴天,姐姐不帮我,我自去杀他们。”花小浪恨的咬牙切齿,话未说完,已经开始往楼下走了。 “你敢!”女人话音刚落,一声金属破空的声音随之传来。 唰…… 侍女兰兰从腰间抽出一把软剑,架在花小浪脖子上。 花小浪僵硬地扭过头来,看着女人,说:“姐,咱们可是异父同母的亲姐弟啊!” 女人看着花小浪,无奈地摆了摆手,兰兰才将软剑放下。 “唉!” 女人叹了口气,道:“你若知道你招惹的是谁,就该庆幸你只是断了势,而没有把小命丢掉了。” “切,不就是一个失踪了十余年的白虎堂前堂主那个糟老头子嘛!他儿子都被你搞得服服帖帖,不知道怕个鸟。”花小浪吐槽道。 “无知者无畏,我怕的可不是那老头子。”女人轻笑一声,告诉花小浪:“你且安心藏好,不要擅自行动,时机一到,我会替你做主的。” “但愿吧!别真做了白家的女人,忘了自己的本姓。”花小浪背着手,晃晃悠悠下楼去了。 “主人,要不要?”待花小浪下楼,兰兰拿着软剑,眼神瞥了一眼楼下,问正在梳妆的女人。 女人摆了摆手,道:“算了,他毕竟是我的亲弟弟。” 兰兰看到主人的示意,便将软剑收回腰间,却抵挡不住好奇心,顺嘴说道:“来人之中,真有十年前的那位武林传奇?真想看看他长的什么模样。” 女人将大红的口脂涂在唇上,在镜子前照了照,感慨时光易逝,容颜易老,眼角似乎又添了数道细纹。 自她受黑衣统领指使来到白天河身边算起,一晃已经十年。 黑衣统领唯恐她不忠心办事,竟逼她吞下剧毒之物移筋易骨丸。 一想到若定期拿不到解药,剧毒发作,定将毁掉她这花容月貌的美丽容颜时,便不禁有些感伤。 好一会儿,女人才开口交代道:“前几日统领传书与我,交代下两件事,一来巧取猛虎爪,助白天河彻底掌控白虎堂;二来……” 女人止住了话,因为统领特别交代,不能伤害那个重出江湖的武林传奇的性命。 她不解其意,统领也不容她多问。 兰兰并未注意到主人话未说完,而是喜笑盈盈地附和道:“主人,如今我们只需得到猛虎爪,借白天河掌握整个白虎堂,主人必能建立大功,得到统领的重赏。” 女人站起身来,她可不在乎什么重赏,只是移筋易骨丸在身,不得不听命罢了。 在她的计划中,白天河真正掌握白虎堂之日,就是她脱离黑衣之时。 在白虎堂荫蔽之下,黑衣能奈她何? 不过在这之前,她定要设法解了移筋易骨丸之毒。 这,才是她真正的目的。 肖白条和胡子李抓来的人中,有一个吸引了她的注意,她开口道:“听说这次抓的人里,好像是有一个叫做芍药的。” 兰兰握住软剑,目露凶光,恨恨地说:“还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苦寻不得,她倒是送上门来了。” “连天都要助我。” 女人斜倚着窗台,身姿妩媚,姿态妖娆,像是活脱脱的一幅美人画。 第56章 无名尸骨 漆黑,潮湿,阴冷…… 蛇虫鼠蚁在此地苟且,污秽浊气在此处滋生。 这样的环境,设计之初,本是用来关押十恶之徒的。 既然心生黑暗不思悔改,就该与蛇虫为伍,与阴潮为伴,再也不能见到日头。 可若是逢着黑白颠倒,是非不分的世道,黑牢中,便不一定会关押着什么人了。 陈忘被黑衣弟子们押解着,只感到在一路向地下行走,渐渐地闻到一股浓重的阴潮气息,像是走进无间地狱之中一般。 白震山认得自家黑牢。 然而此刻他大仇难报,使他百感交集;白虎堂物是人非,又令他疑窦丛生。 纷乱思绪之中,他既顾不得反抗,也懒得跟这些不认识自己的小辈解释,只是机械般地前行着。 芍药年少胆小,心中忐忑,自然是时时靠在大叔身边,寻求庇护。 杨延朗纵然平日里巧舌如簧,可在校场狼牙棒下经历生死之后,也泄了气,心生绝望,一句话也不肯多说了。 就这样,一行人被押解着,丢到了地下的黑牢里。 黑牢并不掌灯,幽闭阴寒,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腐臭气息。 四人被丢进同一间牢房里,待牢门一锁,押解他们的弟子离开之后,四下里便彻底黑了起来,真叫个伸手不见五指。 地面湿滑,长满了青苔,周围时不时的发出悉悉索索的声响,似乎有鼠蚁在活动。 芍药心中恐惧,缩成一团,忍不住呼唤起陈忘来,轻轻喊道:“大叔,你在哪?芍药害怕。” “丫头,别怕。到我这边来。”陈忘听着声音,温柔的回应着。 听到陈忘应声,芍药在黑暗中摸索着,朝陈忘身边走去。 尽管芍药走的小心翼翼,可还是一个不小心,踩到个圆滚滚的东西,在青苔上一滑,“啊”地一声惊叫,摔倒在地上。 待手摸到那东西,只觉得那东西潮湿滑腻,并有几个孔洞,待意识到自己手中抓的是个什么东西时,芍药不禁惊恐起来,惊叫一声,急忙放下它,手足并用,一连退了几步。 她蜷缩在角落里,浑身发抖,再不敢有任何动作。 白震山沉浸于疑惑愤懑之中,端坐角落闭目沉思,乍然听到这一声惊叫,不禁虎目一睁,问道:“小丫头,怎么了?” 杨延朗立在铁栅栏旁,在黑暗中捣鼓门锁,此刻也放下手中活计,说:“芍药妹妹?” 唯有陈忘反应最为迅捷,他本就是个瞎子,于漆黑处更为相宜,听声辩位,习以为常,早已闪身到芍药身边,护住了那丫头。 小丫头瑟缩在陈忘宽大的胸怀里,感到了一丝温暖和安全。 许久,芍药才晃过神来,回道:“爷爷,延朗哥哥,我刚才好像摸到一个,一个人头。” 人头? 众人俱是一惊,没想到,这个黑牢中,居然有这种东西。 黑暗中人心本就恐惧,更何况与这种东西共处呢! 杨延朗心中忐忑,却硬要托大,说道:“小妹妹,你莫不是踩了石头,卑躬屈影,杯弓蛇膝……” 杨延朗讲了半天,总觉得不对,又实在想不起这成语的真实用法,干脆略过了,直接道:“你是自己吓唬自己吧!” 芍药惊魂未定,但自己行医多年,头骨石头总不至于摸不出,她对杨延朗道:“你不信,自己去看。” 陈忘听杨延朗之语,真以为他无所畏惧,便拜托道:“杨兄弟,麻烦你把那东西拿来我看。” 芍药听到陈忘要动那人头,心中一阵害怕,也不敢再抱着陈忘,而是躲在他身后,双手紧紧揪着陈忘的衣角。 此刻,杨延朗却是骑虎难下了。 谁叫他夸下海口,如今事到临头,也只得自食苦果。 无奈之下,他硬着头皮在地上摸索起来,心扑通扑通狂跳不止,口中默念阿弥陀佛,只愿不要让自己真的摸到什么东西才好。 杨延朗战战兢兢,每摸到一处地面,他提着的心便暂时放下了;可再摸下一处时,他放下的心便又重新提了起来。 扑通…… 杨延朗的心脏猛地一个惊跳,手中有种圆滑粘腻的触感。 杨延朗吓得手猛地一缩,心中忐忑不安,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犹豫片刻,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他伸出拇指和食指,小心翼翼地捏起那东西。 尽管此处很黑,但杨延朗做这些事时,还是下意识紧闭双眼,胳膊缓缓的向陈忘的方向伸过去,道:“陈大哥,给你。” 说罢,嫌弃地一甩手,那东西便咕噜噜滚到陈忘的脚边了。 芍药感觉到陈忘在俯身捡起什么东西,吓得攥紧了陈忘衣角,将头埋在他的后背上。 陈忘抚摸着那东西,只是一个骷髅而已,只因青苔遍布,摸起来才像是有皮有肉的人头。 黑牢之中,有一骷髅本无甚稀奇,毕竟此处乃关押之所,人死多年,终会化为白骨。 可这颗骷髅却不同寻常,颅顶处竟有多个不规则的窟窿眼儿。 陈忘摸索一番,将骷髅安稳放好,对大家说:“此人应当是被狼牙棒砸碎头顶,死在这黑牢里的。” 此话一出,众人皆是一惊。 要知道,就在数刻之前,混山虎胡子李的那根黑黝黝的狼牙棒可是真真切切地悬在他们每一个人的头顶,甚至险些砸碎了白震山的头颅。 此刻这个骷髅的出现,却实实在在地宣示着一件事实。 杀人害命,他胡子李是真的敢做。 杨延朗忍不住开口道:“此人,莫不是胡子李口中,多年前那个‘硬的’?” 他可还记得,在校场时,胡子李口口声声说八年前,他曾挥舞狼牙棒下,将一个人砸的脑浆迸裂犹未死,还在黑牢中活了整整两天。 没人回答,黑牢里顿时陷入可怕的沉默。 许久… 芍药感到可怕,忍不住晃晃陈忘的手,轻声道:“大叔。” 陈忘扶住芍药的肩膀,轻轻拍了拍,这让芍药感到稍微安心了些。 白震山闻言大怒,怒吼声在整间黑牢之中回荡:“什么狗杂种,也敢来我白虎堂逞凶。” 杨延朗本来就对白震山在白家墓园执意要杀陈忘,并打自己的事十分介意。 此刻更是火上浇油,揶揄道:“白老头儿,你这声名显赫的白虎堂,怎么尽招些邪龙恶虎,居然连老堂主都不认识,还敢当着您的面儿喊打喊杀!” 白震山英雄一世,尤重名节,面对杨延朗的冷嘲热讽,却无力辩驳,只暗自攥紧了拳头。 黑暗之中,甚至能听到他的手骨在嘎吱作响。 他心中想着:“白天河,你这个逆子,居然把咱们白家的白虎堂搞成了这般乌烟瘴气的模样。” 正想着,忽然听到黑牢里有一串脚步,胡子李的声音传了过来:“区区几个蟊贼,哪里需要劳动堂主亲自查问,我和肖哥办就好。” “我要不要亲自审问几个蟊贼,还轮不到你们两个做主,给我让开。” 白震山听得出,那是他的儿子白天河的声音。 第57章 父子相见 黑牢里灯影晃动,脚步杂乱,几个人影渐渐立在陈忘几人面前。 白虎堂弟子们举着火把,将漆黑一片的黑牢照亮了。 杨延朗朝外看过去,只见一群黑衣弟子在涌了进来,为首的一个生面孔的男子。 此人披头散发,额上绑一条黑色束带,面色黝黑,个头不算高,一身黑衣,绣金虎头,却没有系扣子,露出结实的胸肌和腹肌来,显得十分强壮。 这人左边,立着那死鱼眼的过江龙肖白条。 右边,站着那大胡子的混山虎胡子李。 在他身后,是一个青年人,也是黑衣弟子装束,气质却大不相同:此人身材瘦削干练,目光炯炯,好似一只矫健的猎豹。 剩下几个平平无奇,应当是寻常弟子。 为首的男人开口询问,声音很大,出口却彬彬有礼:“不知各位是何方人士,为什么要闯我白家墓园?” 白震山立在靠墙幽暗处,听到问话,攥紧双拳,大步走出来,声若虎啸,喝道:“逆子白天河,你不认识老子了吗?” 为首的男人眉头轻蹙,眼睛一转,看向这个浑身伤痕和污渍的没有礼貌的老人,似在辨认些什么。 忽的,他紧蹙的眉头舒展开来,毫无表情的面目也渐渐流露出惊喜的笑意,跨步向前,抓住牢门的双手竟因激动而微微颤抖。 “父亲,您终于回来了。”他似乎遏制不住激动的心情,大喊道。 听到这一声喊,肖白条和胡子李心虚地对视一眼,面面相觑,顿感忐忑不安,默默退后几步,想将自己隐身在黑暗之中。 白天河身后形影不离的年轻人却是“扑通”一声,立刻跪下,纳头便拜,口称:“弟子林豹,见过老堂主。” 白天河的兴奋劲儿还没过,却忽的感到腹部受了一记猛烈的虎爪,巨大的力道让他整个人都飞了出去,跪倒在地上。 “堂主。” 胡子李和肖白条见状,欲去搀扶,却被白天河阻止。 白震山余怒未消,收了虎爪,呵斥道:“十年不见,没想到你把白虎堂搞得这样乌烟瘴气。当年你的叔叔伯伯怎么我一个也没看到?他们去哪里了?年轻弟子也都不认识了,只剩下一个小林子。” 说着话,白震山看了一眼白天河身后跪着的林豹。 白天河挨了一拳,却未见丝毫沮丧,抬起头来,仍旧一脸笑意,回道:“父亲,您为我兄长寻仇,离家十年,其中变故颇多,非三言两语可以言明。今日父子团聚,皆大欢喜,待我好好款待父亲,再细细诉说。” 说罢,目光转向胡子李,怒骂道:“你这个有眼无珠的混蛋,还不快开门。” 胡子李想到自己之前对白震山的凶恶态度,不禁有些心虚,开门时,双手都不停地打着哆嗦。 肖白条倒还算镇定,为给自己脱罪,当即对白天河解释道:“堂主,这些都是夫人吩咐……” “我是堂主还是她是堂主。”白天河瞪了肖白条一眼,让他把要说的话生生咽进肚子里。 胡子李平日里挥动狼牙棒的手,此刻正拿着轻飘飘的黑牢钥匙,却似有千钧之重,哆嗦了好一阵,才勉强将钥匙插进锁眼里,“咔哒”一声打开了牢门。 白震山背着手,昂首挺胸走出牢门,胡子李和肖白条退在两旁,低眉顺目,不敢直视。 白震山没有理会二人,当他走到白天河面前时,白天河抬起头,看着白震山,叫了声“爹”。 白震山依旧没有理会,而是绕过白天河,走到林豹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小林子,你起来吧!” “谢老堂主。”林豹听到白震山说话,笔挺地站起身来。 跟着白震山的脚步,杨延朗也走出牢门,狐假虎威地训斥胡子李和肖白条道:“怎么都不威风了?刚才不都挺行的嘛!狼牙棒是吧!砸人头是吧!嗨,挺唬人啊!” 胡子李的一张黑脸憋的更黑了,嘴上却不得不服软,附和道:“小爷教训的是,是哥儿几个不长眼了。” 芍药依旧躲在陈忘身后。 陈忘不走出牢门,她也是绝对不会离开半步的。 白震山用手拍了拍林豹的肩膀,转过身来。 白天河急忙跑到父亲身边,开心的表示:“父亲,今日您既回来了,儿子晚上定要大摆筵席,和您开怀畅饮,叙一叙父子情谊,以及这十年的酸苦故事,解答父亲心中的疑惑。” 白震山眼见赫赫威名的白虎堂成了这副样子,心中不快。 对这个现任堂主,自然也是极其失望的。 因此,白震山并没有理会白天河,而是深深地叹了一口气,道:“唉,要是云歌在就好了。” “可大哥已经不在了。”听到“云歌”的名字,白天河似乎有些激动。 但他很快便将话吞了回去,摆出一张笑脸,吩咐道:“赶紧将父亲的几位江湖朋友接出牢房,好生款待。” 堂主发号施令,弟子们自是不敢怠慢,急忙行动起来。 白震山却制止了弟子们的行为,扫视了一眼监牢,道:“你们将这小丫头和年轻人接回房中歇息,好生款待,至于那个瞎子,继续关着吧!” 弟子们虽听到白震山开口,却都愣在当场,不知当不当做。 直到白天河示意他们按老爷子吩咐行事,大家才行动起来。 “大叔在哪,我就在哪。”芍药躲在陈忘身后,紧紧抱住他的胳膊,不肯离开。 她怕自己一旦离开,爷爷就会对大叔做什么不好的事情。 “请神容易送神难,你们这么抓我进来,没个说法,小爷可不出去。”杨延朗一向机灵,虽然不明白陈大哥与老爷子的恩怨故事,但见着墓园里你死我活的场景,自然也不肯轻易离开。 然而杨延朗话音未落,胡子李的一只手已经搭在他肩膀上,肖白条的一只手则搭上他另外半边肩膀。 胡子李道:“小兄弟,住牢房还能住上瘾啊!跟哥俩儿出去呗,好酒好菜,也好给您道个歉啊!” 杨延朗双手被制,难以挣脱。 他一向不吃眼前亏的,脑子一转,想到毕竟在人家地盘儿上,大不了出去之后,再想办法联络展燕,救出陈大哥。 想到这里,他也不闹脾气了,乖乖就范,向牢房外走去。 白震山一眼就看穿了杨延朗的小心思,补了一句:“年轻人欢脱,初来乍到,江湖凶险,还是找些人好生保护,不要出房门的好。” 一句话,竟是将杨延朗软禁于白虎堂中,断绝了他出去找帮手的念头。 杨延朗心中暗骂一句:“糟老头子,真阴。” 嘴上却嘻嘻笑笑,道:“多谢老爷子关心啦!” 另外几个人撸起袖子,就要强行去拉陈忘身后的芍药。 无奈芍药死死拽住陈忘,不肯松手,弟子们下手又没轻没重,芍药被拉的胳膊一痛,忍不住哼了一声。 白震山心里一揪,怒骂道:“你们几个后生小心点,伤了丫头半根汗毛,老夫拿你们是问。” 弟子们面面相觑,手足无措,正是拉也不是,不拉也不是。 陈忘心中明白:老爷子是打心眼儿里喜欢这个单纯的小丫头,只要解决了他和自己之间的恩怨,自然不肯伤害她。 他见芍药不肯走,便转过身来,蹲了下去,双手扶住芍药肩膀,劝解道:“丫头,大叔年轻时,和爷爷有些过节。芍药在这黑牢里呆着,不见得有用;若是出去了,还能常和爷爷求求情,说不定也能让我出去呢?” 芍药看着满身伤痕的陈忘,问:“可以吗?” 陈忘回道:“傻丫头,不试试怎么知道行不行呢?” 芍药的心里怀着对求情成功的希望,犹豫地走出了黑牢。 如果可以,她愿意用自己的命换大叔。 待芍药彻底走出去了,白震山才转向那个精干的黑衣青年,道:“小林子。” “是。”林豹的声音干净利落。 “黑牢太舒服了,给这个瞎子戴上镣铐。”白震山看了看陈忘,示意道。 “是。”林豹的回答永远这么简洁。 白天河见父亲安排完毕,道:“还请父亲沐浴歇息,晚上,我再好好款待父亲,叙说十年别情。” “你要交代的事,还多着呢!”白震山并未看他,径自走出黑牢。 白天河毕恭毕敬地跟在父亲身后,也走了出去。 黑牢里,林豹取了一副镣铐,给陈忘戴上。 就算落到此种境地,陈忘也忍不住问了一句:“小兄弟,可以给口酒喝吗?” 林豹没有回答他。 不知怎的,如今的白虎堂这诡异的气氛总让陈忘的心中隐隐有些担忧。 鬼使神差般,他竟又开口问了这个寡言少语的年轻人一句话:“若堂中有变,你会站在老堂主身边吧?” 林豹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说:“你在这里安心待着便是,白虎堂之事,尚无需你这个外人多嘴。” 做完事,林豹离开了黑牢。 灯灭了,牢房重新回到了黑暗与死寂之中。 第58章 家宴问答 白震山昂首出牢笼,陈忘身披铁镣铐。 杨延朗与芍药虽然也被放出来,却被安排在同一个院子中的两间厢房里,并有白虎堂弟子守在门前。 虽宽松舒适,却不得自由。 杨延朗哪里是闲的住的主儿,在房间里来来回回踱步,摔桌子弄碗碟儿的,搞的负责守卫白虎堂弟子烦躁不已。 左右不敢放他出去,只得求爷爷告奶奶,央求杨延朗别再瞎折腾了。 杨延朗就坡下驴,趁机提出要求,让弟子们给他搞到了一杆竹子,一把篾刀,说是要做些手工活儿消遣时光。 弟子们只道这个小祖宗可算是消停了,做些手工活儿也无可非议,便由着他,也给自己寻一个清净。 相比之下,芍药那边倒是清净许多。 一个小丫头,也没有人会真的防备她。 于是她轻易要回了自己的药箱,手中清点着药品用具,心中却无时不刻担忧着大叔的安危。 说回白震山,老爷子出了黑牢之后,经疗伤沐浴,又脱下磨损的不成样子的破衣烂衫,换上一套全新的绣金虎头白衣裤,顿时精神不少。 从一个不起眼的老头子,再次变回了威名赫赫的白虎堂前堂主,颇有些不怒自威的样子。 只是如今白虎堂全体弟子都随着白天河,换了一身黑衣。 白震山在白虎堂中行走,弟子虽对他毕恭毕敬,但他总觉得自己并不属于这里,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不多时,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太阳倔强地将剩下的一点余辉投射到山顶的云朵上,让虎啸山山顶彤云密布,仿若火烧,给即将到来的黑暗燃起了一丝微弱的光明。 白天河精心准备好为父亲接风洗尘的家宴:上等的好酒与洛城的招牌菜逐次搬上桌来,忙活停当,才由白天河亲自去邀请老堂主。 虽说只是白家家宴,可排场却声势浩大。 混山虎胡子李带一彪人赳赳立在大堂左侧,过江龙肖白条带一票人汹汹站在右侧。 白天河一路迎着,伺候白震山坐在上首,自己则乖巧地端坐一旁。 大桌下设一偏席,坐的是现任堂主夫人,白天河之妻——花蜂。 此外,林豹照例立在白天河身后,侍女兰兰随侍在花蜂左右。 白天河亲自主持开宴,得见父亲归来,他表现地像孩童一般兴奋,举杯对众弟子道:“今日,是我白虎堂大喜的日子,是老堂主回来的日子,是我们父子重逢的日子。今日设宴,大家只需开怀畅饮,不醉不归。来,让我们共同举杯,恭贺老堂主归来。” “恭贺老堂主归来。”众弟子齐声应和,举起手中的酒杯。 “父亲。”白天河转身面向白震山,示意白震山举杯同饮。 白震山没有举杯。 “父亲?”白天河小声提醒道。 白震山还是没有举杯。 白天河略感尴尬,却无计可施,只好再次大喊:“恭贺老堂主归来。” “恭贺老堂主归来。”弟子们再一次应和道,声音比之前更加洪亮。 这一次,白震山终于举起了酒杯。 他看了看杯中的美酒,又看了看堂中的弟子们,看了看不敢迎接他威严目光的肖白条与胡子李,看了看站的笔直的林豹,看了看他打扮的花枝招展的儿媳妇花蜂…… 最后,又看了看满面笑容的白天河。 哐当…… 白震山将手中的酒杯狠狠地砸在地上,酒杯碎裂,美酒洒了一地。 弟子们心中一惊,端着手中的酒,有些不知所措。 白天河的笑容僵在脸上,看向父亲的目光有七分疑惑,还有三分怨毒。 满堂死寂。 “父亲?” 许久,白天河才敢试探地询问一下。 “不要叫我父亲。” 白震山怒骂:“你这是给我摆的家宴吗?既是家宴,那我问你,你的妹妹芷儿因何不在,还有你赵叔叔,他与我情同手足,哪次家宴他没有出席?” 白震山口中的赵叔叔,正是白虎堂总管赵辅仁。 白天河不敢直视白震山的眼睛,低垂头颅,没有应声。 白震山却没有停止他的质问,扫看了一眼胡子李和肖白条,骂道:“白虎堂弟子?现今堂下的这帮牛鬼蛇神,也配做白虎堂弟子?还有你的那个夫人,你以为我认不出来,她不就是当年和你厮混在一起的妓女吗?” 话一出口,满堂弟子,均面面相觑,鸦雀无声。 堂主夫人花蜂被当众点破跟脚,更是细眉微蹙,满脸尴尬。 “父亲!” 白天河扑通一声,跪倒在白震山的面前,不敢做声。 林豹看目下这般场景,招呼众弟子道:“宴席结束,各弟子先行退下,值守歇息去吧!堂主夫人也请早回。” 当下这般情景,哪个不长眼的敢在此逗留? 不多时,堂中弟子便呼啦啦走了个干净。 宴席之上,只剩白震山,白天河与林豹三人。 待众弟子走尽了,林豹也离开大堂,封闭大门,独自立在门外守卫。 白天河大喊一声:“父亲,孩儿苦啊!” 话毕,泪水早已经淌下来。 这个壮硕无比的汉子,此时却像一个受了委屈的孩童一般,紧紧抱着白震山的大腿,放肆地哭泣起来。 白震山纵然心中有疑,可白天河毕竟是自己的亲生儿子,怎能不生舐犊之情? 见状,急忙将白天河扶起来,问道:“儿啊,我不在的时日,白虎堂究竟发生了什么?你妹妹和你赵叔哪里去了?” 白天河泣不成声,许久才得平复,将事情原委告知白震山。 十年前,白云歌死于武林盟主项云的云巧剑下,而白震山为子报仇,寻觅项云下落,十年不知所踪。 白虎堂堂主的失踪以及接班人的死亡,让这洛城最大的帮派一下子陷入群龙无首的境地。 正所谓“虎落平阳被犬欺”,眼看白虎堂失势,洛城其他帮派便蠢蠢欲动,争地盘,劫货物,鼓动白虎堂弟子退出…… 凡此种种,明里暗里给白虎堂使绊子,落井下石,无非是想趁机打垮白虎堂,借机上位,跻身四大派之列。 “白虎堂百年基业,岂是蝼蚁所能动摇?”听到此处,白震山怒不可遏。 “父亲,”白天河同样激愤,说道:“千里之堤溃于蚁穴,内部的分裂更胜于外部。” 当年的白虎堂,除却外患,另有内忧。 试问,这一个洛城大派,谁人不想染指? 群龙无首之际,野心之辈蠢蠢欲动。 “那一段黑暗的日子里,我无时无刻不在想念父亲和大哥。 倘若父亲在,白虎堂根基不动;倘若大哥在,以他的声威也足以震服众人。 可是我呢?我武功名德均不如大哥,无法使堂中老人服气,怎能不让人心生觊觎之心。” 白震山看着自己的儿子,激愤之余,不由问道:“有赵辅仁赵总管坐镇,谁人敢妄动白虎堂根基?” “有赵叔,自然无人敢动,可是……” 白天河说着话,头逐渐低下去,拳头攥出血来,而后猛然抬头,布满血丝的眼睛看向白震山,吼道:“可若是他姓赵的看上了这堂主之位呢?” “不可能,”随着白震山威严的声音响起,一个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白天河的脸上,道:“赵老弟不是那种人。” 白天河捂着火辣辣的半边脸,眼睛红红的,含着泪水,道:“父亲,这样的例子难道还少吗?青龙会,杨天笑一死,帮众都被墨吟掌控;玄武门,葛洪死后,二子年幼,葛修文名为门主,实权还不是在管家雷闯手中。” “知人知面不知心啊!您在时,他忠心耿耿;您不在,谁知道他会生出什么样的狼子野心来?” 白震山沉默了。 赵辅仁,出生入死的好兄弟,血海里拼杀出来的老伙计,真的会对白虎堂生出觊觎之心吗? 等白震山情绪平缓了些,白天河才继续说下去。 十年前,赵总管明面上总理帮中事务,实际上却借处理其他帮派挑衅之机,串通洛城三教九流之徒,以及白虎堂中元老,借机数落白天河平日品行不端、疏于武功,逼其让出白虎堂堂主之位。 “唉!” 讲到这里,白天河叹了一口气,悔道:“也怪我,总以为有父亲和大哥罩着,从前行事总是颠三倒四,才被他们抓住口实。” 白震山拍拍白天河肩膀,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当时,天河虽势单力孤,但仍旧坚守不让,不失我白家气节。小妹白芷与我从小的伴读武生林豹也坚决和我一起,同他们对抗。 可谁知,他们见我不肯相让,居然紧闭大门,要将孩儿杀死在这白虎堂中。 孩儿无奈,只得与小妹,林豹并肩作战,杀出一条血路。 小妹为我殿后,才使我勉强脱身,可小妹却身陷囹圄,生死难料。” 说着话,白天河居然再次流下泪水。 “芷儿……” 白震山哀嚎一声,手握住桌子一角,竟然将它生生的掰了下来。 他急切询问:“快说,后来呢?芷儿怎样了?” “我出逃之时,便已经身负重伤,奄奄一息,多亏林豹将我藏匿在蜂儿的住处,才勉强逃过一劫。 尽管如此,我还是昏睡了整整八个日夜。 醒后,我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打听小妹下落,只听说被那赵总管囚于黑牢,想诱我来救。 我势单力孤,本想着去各地分舵筹措人手,杀回白虎堂,可路途遥远,我心系小妹安危,又怎能丝毫耽搁? 恰在此时,蜂儿告诉我,她曾结交一权贵,手下豢养了一些人马,可以借给我用。 我心忧小妹安危,病急乱投医,只道他们是行侠仗义的江湖豪侠,便带领他们打回白虎堂,可遍寻黑牢,却未见小妹踪迹。” “父亲,孩儿无能啊!” 白天河声泪俱下,再一次跪倒在白震山面前。 白震山心如刀绞,他的宝贝女儿,居然就这样,就这样…… 他心中激愤难平,血气激荡,突然哗的一声,吐出一口鲜血来。 “父亲。”白天河喊了一声,急忙前去搀扶,并欲喊人帮忙。 白震山制止了他,强忍着心中的怒气,对白天河道:“不用管我,继续说下去。” 白天河不放心地看着父亲,犹豫片刻,还是说了下去。 “我没有想到,这些帮助我的’江湖义士’,居然是肖白条胡子李之流的牛鬼蛇神。 可请神容易送神难,帮我平叛以后,他们居然赖在白虎堂不走了。 两人虽奉我为堂主,暗地里却阳奉阴违,干了不少不见光的勾当,可我势单力孤,对此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白虎堂分舵遍布天下,十年了,你就没有想过去分舵求助吗?”白震山盯着白天河的眼睛,质问道。 “我如何不想?” 白天河解释道:“十年间,我多次派林豹去分舵求援,可是白虎堂自有规矩,分舵三位帮主只认猛虎爪。可是自父亲失踪后,猛虎爪也销声匿迹了。十年间,孩儿遍寻白虎堂,始终未见其踪迹,如何能号令分舵?” 说到这里,白天河紧紧握住白震山的手,请求道:“请父亲将猛虎爪传与孩儿,有此神器,孩儿定能号令分舵,扫除奸恶,重振白虎堂往日威名。” 第59章 同盟成立 白虎堂办家宴庆猛虎归巢,小私塾成同盟欲倒反天罡。 展燕这一边,先是追逐红娘子,飞檐走壁;而后书塾车轮战,斗罢群英。 可惜,最终小燕子打不过大老雕,棋差一招,被老江湖赵戏的鸳鸯刀架住。 直到这时候,才看到两个姑娘一前一后从屋里走出来。 一个展燕认识,是书塾的女先生李诗诗;而另一个,竟自称是白虎堂白家的千金,白震山的亲闺女——白芷。 白芷让人放开展燕,向展燕招了招手,转身回到屋里。 李诗诗站在一旁,开口道:“展燕姑娘,白姑娘请你屋里说话。” 展燕倒也毫不畏惧,心中许多疑问,正好问一问这个白虎堂的三小姐。 她大步跨进屋子,却看见屋里早已摆好一桌两凳,桌上放着两杯新茶。 白芷在桌旁站定,手一伸,请道:“展燕姑娘,请入座。” 展燕也不推辞,转身坐在凳上。 她一贯北地作派,对这般“邀请”本就心生不满,此时入座,更不在乎中原的礼仪规矩,一只脚放在凳上,手搭着膝盖,舒舒服服的斜倚在靠背上。 白芷看到这般情景,非但未感到丝毫不快,反而对这姑娘的江湖作派颇有些欣赏。 她随后入座,未等展燕开口,先举起一杯茶,道:“展姑娘一路奔波,必定口干舌燥,先饮了这一杯,再说话不迟。” 说罢,自己端了一杯茶,一饮而尽。 展燕看白芷喝茶,虽不似李诗诗那般细咂慢品,端庄典雅,却别有一番豪情英气。 这样的女子,比起李诗诗来,似乎与自己更为相宜。 于是展燕也将茶水一饮而尽,只觉得入口温润可口,像是算好时间沏出来的,用的也是自己家乡的老茶。 展燕料定眼前这个不拘一格的白小姐不会这般心细,目下这茶水板凳,应当是李诗诗安排的。 喝完茶水,展燕就要说出心中疑问,谁知尚未开口,白芷却先行发话了。 白芷将茶杯放在桌上,道:“展燕姑娘可是想问,为何白虎堂会抓自己的前任堂主,也就是我爹白震山?为什么我身为白家三小姐却身在这闹市中的书塾?我们请你来目的为何?” 展燕听她这么说,不禁揶揄道:“似你们这般的‘请’法,我倒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呢!” 白芷站起来,双手作抱拳状,道:“展姑娘,恕我等唐突。” 道完歉,她开口道:“展姑娘,你心中有诸多疑问,我却不能立马回复你,还先请你回答我几个问题?” 展燕之前接触过李诗诗,对那姑娘颇有好感。 故而,这次虽对他们的“请”法有些不满,但看在他们处处留手,并没有伤害自己的意思,这才颇有耐心。 何况,目下自己的同伴都被困在白虎堂,自己单枪匹马有心无力,若要救人,恐怕不得不依靠这个白家三小姐。 展燕心思稍动,耐下性子,听白芷问话。 白芷见展燕只是看着自己,不置可否,便自顾自问起来:“展姑娘,你与我爹为何走到一起,同行的其他人是谁?” “北地相遇,不打不相识,结伴同行,闯荡江湖。”展燕言简意赅,不愿长篇大论,多作解释。 白芷心中一想,觉得李诗诗的试探加上自己的判断,眼前这位黑衣女侠应当是豪气爽朗之人,是友非敌。 展燕看白芷口中无话,心有所想,不愿枯等。 于是,不再等她发话,只道:“白姑娘既是白家三小姐,不妨让弟子们放了我的伙伴,好好招待自己的父亲,切莫做不孝不义之人。” 白芷被展燕这么一说,不由得眉头一蹙,似有冤屈怒气涌上心头,可这情绪转瞬即逝。 她看着展燕,道:“姑娘且听我说一个故事,再做评判。” 展燕自顾自倒了一杯茶,细细品咂,认真倾听。 白芷道:“展姑娘,你可知十年前,大魔头项云在婚宴上屠戮武林中人之事?” “此事江湖人尽皆知,我燕子门虽不问中原事务,却也听过。”展燕回答。 “十年前,我大哥白云歌被那大魔头杀死,父亲为了报仇,苦苦追凶,不再理堂中事务。白虎堂一再遭受重挫,如平阳之虎,众犬欺之。” 白芷说着话,眼中隐隐有黯然之色,可转瞬便被坚定代替。 她抬眼问道:“你可知在这最困难的时候,是谁稳定了局面?” “不消说也知道,一定是白虎堂现任堂主白天河喽!”这个故事并未吸引到展燕。 “白天河?”白芷轻蔑的一笑,道:“你是说我那个不成器的二哥吗?” “怎么?”展燕顿时坐直了身子。 听白芷的口气,似乎白虎堂之事另有隐情,并非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 白芷看展燕有了兴趣,接着讲述起来。 “十年前,武林大会开始之前,白天河便与一妓女有染,被我告发后,父亲狠狠惩罚了他,并此得罪权贵,脱身不得,这才让我大哥去了武林大会。 后大哥身亡,父亲出走,白天河非但仍旧不思进取,反而没了约束,终日沉醉温柔乡,白虎堂也更加衰落。” “后来呢?”展燕听得有趣,迫不及待问道。 “后来,多亏了赵总管以及堂中元老苦苦支撑,硬是没有让其他帮派有任何可乘之机,待局势稳定,便召集白虎堂弟子,齐心协力,寻找我父亲的下落。 不然,堂中无主,总不免受人欺凌。 如此寻觅了一年有余,未得父亲下落。 时长则生乱,白虎堂中也有不少野心勃勃之辈,想要染指这堂主之位,若非赵总管压制,恐怕白虎堂早就乱成一团了。 我与大哥感情素来极好,大哥死后,我悲痛欲绝,整整闭门一年,直到一年后,赵总管来找我。 赵总管开门见山,直言白虎堂不可无主。 当年我爹下落不明,大哥无端被害,白天河又沉醉温柔乡,根本不理会堂中事务,早已被堂中老人们视为弃子,既不想管他,也管不了他。 我虽为女子,可自幼缠着大哥教我武功,也继承了我家的虎爪绝技。 所以,赵叔便想要我暂代堂主之位,一来震慑其他帮派,二来也断绝了堂中虎狼之辈的念想。 我自然不同意。 实话说,一年间,我沉浸于悲痛之中,在白虎堂最难过的日子尚且未能主持大事,没有半分贡献,此时又怎能坐享其成? 可是终究耐不住赵总管一再坚持,推脱不下,只好暂时答应下来。 待到堂主继任大典,未等赵总管开口,我却站出来,历数赵总管跟随爹爹打下基业,光大门派,到如今一年间对白虎堂的功劳。 我自认无德无能,应当让赵总管暂代堂主,等我爹爹消息。 虽然赵总管百般推辞,可耐不住我一再劝进,堂中老人也认为总管可当大任。 眼见如此,赵总管也只好暂时接过代堂主之职。 我心中所想,不过是自己才德威望均不如赵总管,他是从小看着我们长大的长者,是父亲的至交好友,是堂中忠心耿耿的老人。 反正,等寻到我爹的那一日,堂主还是要还给爹爹的,那么这个代堂主,还不如由赵总管来做,更能服众。 可是,自从赵总管接手了代堂主的职位,却一直愁眉不展,忧心忡忡。 当夜,他又找我聊天,斥责我年轻糊涂。他本意要我暂代堂主,他从旁扶持,我明他暗,即便我年纪尚轻,不善处理具体事务,也不妨事。 可我这个决定,却一下将赵总管推到风头浪尖,再不能暗中运筹。 况且,总管僭越,名不正言不顺,难免有风言风语。 我却不以为然。 既然人心所向,赵总管便能服众。那么,他又怎么会不比我更好呢? 可是,我错了。 不久,堂中便传出风言风语,说赵总管趁白虎堂无人,欺负弱小,僭越堂主之位。 我试图解释,却是越描越黑。 对于这些言语,赵总管虽不理会,可头上白发,额上皱纹却越发的多了。 他似乎预知了什么,竟对我说:“白小姐,若日后堂中有变,我已经为你留好后手,可保你性命无忧。” 可是白虎堂连最难的时候都过去了,哪里还有什么性命之忧呢? 终有一天,二哥回来了。 白天河不是一个人回来的,他带来了妓院的婊子花蜂以及她的侍女兰兰,还有那两个恶人——混山虎胡子李和过江龙肖白条。 白天河站在了白虎堂的对立面,怒斥赵总管僭越堂主之位,排挤白家,妄图独吞白虎堂。 在他口中,赵总管成了那个野心勃勃,欺凌白家的大恶人,他白天河反而成为委曲求全,忍辱负重的好人。 赵总管自然不会束手将白家基业拱手交给这样一个人,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正当两方分庭抗礼之际,林豹突然在背后出手,伤了赵总管。 小林子本就是白天河的伴读武生,此刻选择效忠白天河,倒不稀奇。 可惜赵总管被擒之后,被拉至校场,受尽折磨,却咬紧牙关,始终未将猛虎爪的下落告诉白天河。 最终,赵总管被气急败坏的白天河投入黑牢,生死不明。 事已至此,白天河却仍不肯善罢甘休,只因堂中对他品行多有不服,老人们暗中有立我为主之意。 白天河视我为威胁,暗中派花蜂以毒香迷晕我。 我中毒之后,四肢麻木无力,他便派遣林豹暗中杀我。 林豹将我背至荒郊,用手掐我至昏死,许是做贼心虚,竟不及掩埋便匆匆离去。 许是我命不该绝,被出门郊游的李诗诗发现,救回家中。 最可恨的是,白天河这几年来,竟编了个故事,将自己塑造成被篡权夺位的受害者。 即便他带领下的白虎堂作恶多端,被蒙蔽的洛城百姓也觉得是他被赵总管夺位后,无奈才借来这些恶人,只要他重掌白虎堂分舵,拥有真正属于自己的势力,定能整肃白虎堂。 数年来,我结交江湖义士,联络白虎堂旧部,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卷土重来,夺回白虎堂,为我和我赵叔叔报仇,让洛城百姓看清白天河的真面目。” 说到这里,白芷以手拍案,目露凶光。 展燕却越听越着急,起身道:“既如此,白震山老爷子被抓进白虎堂,定有性命之危,我们应当赶紧救援。” 白芷却并不急躁,拍了拍展燕肩膀,示意她先坐下,说:“近日,白家墓园被盗,白天河命人严加看守。实则是白天河监守自盗,想在墓园中找到失落已久的猛虎爪而已。 白天河虽做上了白虎堂堂主,可惜手段并不光明磊落,分舵有不服者,便以白天河没有持有猛虎爪为由,不听号令。 白天河所以丧心病狂到挖掘祖坟,也是此缘故。 此刻我爹和你的同伴虽然被抓,但我料定若未从我爹口中得知猛虎爪下落,他们也定无性命之忧。” “请问白姑娘,我等该当如何?”展燕问道。 白芷回答:“白天河此人,能纠结恶人,夺取白虎堂,定是事先谋划,背后根脚绝不简单。 我蛰伏数年,发现白虎堂多为大奸严蕃做事,运送钱财,搜刮民脂,排除异己,无所不为。 于是顺藤摸瓜,终于发现白天河的夫人花蜂,曾是朱雀阁弃徒,后加入黑衣,成为黑衣十二队的十队队长,是号称“暗香夺魂,毒针摄魄”的迷香毒后——花蜂。 我绸缪多年,如今我爹回来,正是时机,不知展姑娘可愿意同我们一起行事?” 展燕起身抱拳道:“我的同伴尽数被抓,我独木难支,正需大家助力。既然目的相同,无需多言,我听白姑娘调遣便是。” 两人一拍即合,击掌为盟。 随即,白芷叫来其他人,一一同展燕介绍。 “姑娘的轻功真好,有机会也能教我一些吗?”红娘子笑脸盈盈,两个酒窝笑出来,十分甜美可人。 展燕笑笑,道:“红姑娘的绳技也是一绝,若不是想引我进入院子,恐怕我短时也难追踪。” “年轻丫头,互相吹捧。”双鬓花白顶发浓黑的中年人往嘴里扔了一颗花生米,道:“赵戏,集市上见过。” “大叔,现在能说说您是怎么大变活人的吗?”展燕看着这个方才还和自己打斗之人,问道。 “不可说不可说,”赵戏摆着手,道:“看家的本事,说了就不好玩了。” 展燕本想追问,却感到有人揺她的手,一低头,正是玩火药的少年。 他道:“姐姐,不,不,不理他,小气鬼赵,赵伯伯,这么多年,他连我,都不教。” 赵戏道:“哎吆吆,你这个小炮儿,刚见人家漂亮姑娘就揭我的短儿。” 展燕俯下身子,刮了刮少年的鼻子,道:“博文,你呀,还是把自己洗洗干净吧!” 少年满脸羞红,不好意思地辩解道:“都,都是火药熏,熏的。” 李诗诗立在一旁,浅浅微笑,看着这本不相干的两拨人,此刻却像多年好友一般。江湖义气,当真奇妙。 江湖之大,连这些人都能融为一体。 有朝一日,她那在外从军的哥哥也肯定会回来寻她的。 第60章 战前准备 展燕虽与白芷同盟,却并未立即去劫狱,而是按白芷所说,静候时机。 待时机一到,不仅要救出陈忘他们,还要一举夺回白虎堂。 这几日间,展燕闲来无事,倒是和白芷这边的人逐渐熟络起来。 大家都是江湖中一技傍身的漂泊客,相处之中并无机心和算计,只需真心相待,便都不难相处。 与此同时,众人也都积极地在为即将到来的大战做准备。 每到夜里,赵戏就收了他的戏耍摊子,带着徒弟趁夜色在白虎堂附近的一口枯井掘土,意图挖出一条通往黑牢的密道。 院子里,张博文捣鼓了几天自己的铁管弹丸的暗器,便没了兴趣。 随即,他又开始捣鼓一个长筒,长筒连接竹管,直伸到一个大大的木桶中去,木桶封闭,除了连接竹管位置开了一个孔洞以外,还在上面另外开了一个孔洞,用来连着铁匠烧火用的风箱。 展燕看着这物件儿,感到稀奇,顺口问道:“博文,你这几天怎么不玩那个顶厉害的暗器,搞这么个大筒子干嘛?” 张博文为了做那个大筒子,弄的满身油污和木屑,却毫不在意。 听到问话,他抬起头,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结结巴巴地回答起展燕的问题。 “姐姐,我,我,我的那个暗器,一次只,只能打一发,我本来想弄成连,连发的,可是没有思路。 最近白姐姐夺,夺取白虎堂,万一打,打起来,我就想做一个威力大,大大的武器,来帮助她。 这个大筒子,在桶里装上火油,靠风吹,吹出去,点着了,我看谁,谁,谁敢近身。” 单单看这不起眼的大筒子,展燕还真是云里雾里,难以琢磨出它的用法。 这么一听,倒是明白了,道:“博文,你真厉害。这东西若是点着了,肯定像一条火龙一样,奔窜而出。” “嘿嘿,”张博文听展燕夸赞他的发明,十分开心,笑道:“姐姐,你真神了,它就叫,叫,叫火龙。” 此刻,恰逢赵戏经过,看到张博文抬着那张熏的乌黑的小脸儿,对着展燕傻笑,便顺手一把掐住他的后脖颈,道:“小炮儿,你都成个小花猫了,来,伯伯给你洗洗。” “我,我还要做火龙。” “洗完再做。” 说着话,赵戏便强行把张博文按在水池边,督促他把黑乎乎的脸洗的白白净净。 至于红娘子,则是日日外出,搜集情报。 每次回来,她都能带来新的消息,对白虎堂动静了解的极为清楚:陈忘杨延朗他们关押何处,近况如何,甚至于一些密室对话、床帷密语,都能复述的八九不离十。 展燕本无所事事,但眼见大家各自准备,热火朝天,心痒难耐。 她自觉轻功尚可,也想与红娘子同去,便去找白芷商议。 谁知展燕一提这件事,便被白芷制止。 展燕心中不解,论轻功,自己丝毫不输红娘子。 她能去,自己为何不能? 可她怎么问,白芷只是说一个自有道理,便半句也不肯多讲了。 展燕看白芷这般,怀疑她对自己心存芥蒂,并未完全信任,心中郁郁,独坐在院子里生闷气。 没一会儿,李诗诗却过来了,她心细如发,看展燕郁郁寡欢,干脆坐在一起,问道:“有什么烦心事,惹得我们这欢脱的黑燕女侠失了神?” 展燕正愁一腔愤懑无人诉说,便将自己心中所想和盘托出,同李诗诗好生倾诉了一番。 李诗诗听罢,劝解道:“姑娘莫急,此事并非白姑娘不允你去,而是非红娘子不可啊!” 展燕忿忿不平,道:“如何非红娘子不可?我轻功、武功均不弱于她,她去得,我却去不得?” 李诗诗笑脸盈盈,解释道:“倒不是担忧姑娘功夫不到家,只是此事非轻功,武功所能为。姑娘细想,白虎堂密室对谈之类,白小姐大都了如指掌,岂是轻功窃听能得到的?” “小诗是说,白虎堂中有……”展燕豁然开朗,白虎堂定有白小姐的内应。 李诗诗看着她,点点头,算是承认了。 展燕却并未因此感到丝毫开心,埋怨道:“既然如此,为何不言明此事?虽为同盟,到底是不信我。” “姑娘哪里话,我们虽然知道内应之事,但此人究竟是谁,恐怕只有白小姐和红娘子两个人知道。姑娘恐怕不知,红娘子从前就是白小姐的贴身侍女,自然是她最信任的人。” 李诗诗解释一番,又劝道:“再说,据我所知,白小姐虽为女流,却并非心细之人,一时间未体察姑娘情绪,也实属正常。” 展燕听到这里,心中渐渐衡平,不再有多余的想法。 正在此时,红娘子回来了。 大家知道她定有消息,便同她一起进屋。 红娘子开门见山:“白虎堂消息,白天河已取得老堂主信任。明日午时,白虎堂内,老堂主要亲取猛虎爪,正式传堂主之位给白天河。” “正是时机。”白芷一拍桌子,道:“明日,猛虎爪现世之时,便是我们夺回白虎堂之机。” 大家伙儿筹谋已久,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说来,大家都是白芷这些年结交的好友,知道白芷多年经营,只为了这一天。 白芷决心已定,询问各方准备如何。 “赵老叔,您的地道进度如何。” “已经能看见墙了。”赵戏回答道。 “好。” 白芷点点头,开始分配各自任务。 “明日,赵老叔同小炮儿一起从地道劫黑牢,救出陈忘后,便守在地道口,接应大家。 展姑娘去接芍药和杨延朗,他俩一院两屋,看守并不严密,应该容易得手。 红娘子同我从正门进白虎堂见父亲,说明缘由。 若有变故,大家一起从黑牢地道撤出。” “我也要参加。” 此刻,一个少年自门外走来。 展燕循声望去,这个少年正是小诗书塾里沏茶的少年——赵方升。 “你这不是添乱嘛!”赵戏道。 少年盯着赵戏,斩钉截铁地说:“我要找我爹!” 展燕听到这话,突然想到什么。 这个少年,莫不就是赵总管的…… 正想着,却看白芷对她点点头,仿佛证实了她的猜想。 “你和我们一起去,”白芷说话了,不过她紧接着说了一句:“不过,你需在枯井旁等候,如果赵戏他们在黑牢里发现了赵总管,自然会让他们带出来的。” “一言为定。”赵方升目光坚毅。 一言为定。 计议已定,展燕却心生疑问:“白虎堂弟子众多,我们就这么些人,强闯白虎堂,若那白天河执意翻脸,弑父杀妹,咱们贸然闯入,难道不是羊入虎口吗?” 白芷拍了拍展燕肩膀,只道:“姑娘放心,只要救出大家,从密道安全撤离,便能一切顺利。” “每一项计划都是围绕它的目的而制定的,如果计划达不成它最终的目的,哪怕再周密,也没有执行的必要吧!”展燕依然不能解决心中疑问,接着说道:“这个计划,我们的目的,一是救人,二是夺回白虎堂,但事实上,我们人数有限,救人尚可,却不足以同白虎堂正面对抗。你将希望全押在白震山老爷子一人身上,可老爷子一旦有事,便会满盘皆输。” 白芷看着展燕,道:“展姑娘放心,我苦心经营多年,自有后手。只是如今猛虎爪现身之日将近,白天河邀分舵百兽共赴白虎堂,我若坐视猛虎爪传与白天河,百兽臣服之日,便再也无力夺回白虎堂。” “时间紧迫,情势所逼,我不能再等了。” 白天河,这次,我不仅要夺回本不属于你的白虎堂,为白虎堂的老人们报仇;还要撕下你虚伪的面具,让你在洛城百姓的面前亲口承认自己的恶行,让洛城百姓看清你的真面目,让分舵兄弟看清你的算计,让全天下都看清你的丑恶嘴脸。 白芷捏紧了她的拳头。 第61章 虎爪现世 白虎堂分舵众多,号为百兽。 百兽便是白虎堂之下一百多个大大小小的堂口,这些堂口,又归三个帮派统一管理。 这三个帮派,分别是巨鹰帮,海鲨帮以及蛮牛帮,分别由白震山创业之初的三个老伙计,殷无良,沙不遇,以及牛三斤统领。 白虎堂建立之初,便与百兽订立契约,以猛虎爪号令百兽。 猛虎爪,也是真正堂主的象征。 山有猛虎,百兽震服。 可猛虎若无利爪,又何以威慑百兽? 猛虎之爪,藏于肉垫之中,隐于皮毛之间,似无威力,出手则凶相毕露,中之者,非死即残,有削铁破石之力。 它是坚不可摧的兵刃,更是猛虎威严的象征,是白虎堂之主的信物。 有了它,猛虎才能称之为猛虎,才能带领百兽,称霸山林。 只可惜十年前,白虎堂突逢大变,猛虎痛失虎爪,百兽各自为营。 昔日堂堂正正的山林之王,也只能化身恶虎,靠着欺凌弱小,来维持生计。 虽生着一副猛虎的样子,内里却没有一张猛虎的灵魂。 好似狡猾的狐狸披上了虎皮,只能靠着这副凶猛的样子来吓唬人了。 可是这只蛰伏多年的狐狸,马上就要得到它期待已久的虎爪,蜕变成一只真正的猛虎。 到了那个时候,无论它是白虎还是黑虎,都不再重要。 只要它一声吼,就足以让整个山林为之颤抖,让整个江湖为之震动。 今天,是猛虎爪现世的日子。 白震山歇息的这几日,看白天河鞍前马后,情真意切,顿起舐犊之情。 虽然如今白虎堂被搅闹的乌烟瘴气,可听到一番解释,也知道白天河势单力孤,借其他势力进入白虎堂,也是无奈之举。 白天河当着自己的面赌咒发誓,明言只要取得猛虎爪,真正掌握了白虎堂,便整肃白虎堂风气,驱逐邪龙恶虎。 听到这些,白震山又有什么理由不传他猛虎爪呢? 猛虎爪多年下落不明,如今即将现世,也算是堂中一件大事,对此,白虎堂上上下下都极为重视。 弟子们一大早就起来洒扫庭院,铺排桌椅,甚至在门口都立起了猛虎爪现世的匾额,就是要昭告天下,失落多年的猛虎爪即将重回白虎堂,让天下人不敢小觑。 除此之外,白天河还传令百兽,参与白虎堂盛会,只可惜回应者却寥寥无几。 不过无妨,只要他真正拿到猛虎爪,看他们还有什么理由不听号令。 一大清早,白震山刚刚起床,白天河就领着夫人花蜂前来请安。 花蜂更是特意为白震山做了早饭,以表尊敬,且尽孝道。 白震山本来对这个儿媳极度不满,并不想用这份饭食,可白天河却苦苦相劝,仿佛极力调节自己与儿媳间的矛盾。 白震山虽然倔强,毕竟年事已高,禁不住后辈的软磨硬泡,耳根子一软,见白天河苦苦坚持,也就不好拒绝了。 好歹尝了一口,咕咚咽下,这才让白天河放心离去。 白震山独坐屋内,不知怎的,不禁想起了在黑牢里的项云。 也不知是怎么了,白震山的心中竟然总是时不时出现一些不想杀他的念头,可一想到云歌的惨死,便将这些无端生出的念头抛诸脑后,决心让他血债血偿。 这几日,他借口堂中事务繁忙,尽量不去想这件事,让项云多活了几日。 可是,猛虎爪一旦取出,白天河正式任堂主,他恐怕只有杀了项云祭奠云歌之后,才能安心退隐吧! 时间飞快,不多时已近晌午,日头高照。 林豹通报一声,请白震山主持传位大典。 白震山走出门,坐在面朝大门的案子前,弟子们早已在庭院里立成两排。 白震山扫视了一周,白天河坐在自己身旁,林豹立在身后,带领弟子们的是那个长着一双奇怪死鱼眼的过江龙肖白条,却不见自己的儿媳妇花蜂和混山龙胡子李,竟不知他们何处去了。 不过,白震山倒也不在意,左右都是自己不喜欢的人,不来也罢。 白震山摆了摆手,示意弟子们将紧闭的大门打开。 透过白虎堂的大门,白震山看着洛城的街道,仿佛又回到了当年:回到了那个大门永远敞开着的白虎堂,那个堂堂正正的白虎堂,那个儿女双全欢声笑语的白虎堂,那个洛城子弟视作荣耀的白虎堂。 他看了看白天河,却发现白天河并没有在看他。 此刻,他的儿子低着头,仿佛在思索着什么,在这个极其庄重的场合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天河。”白震山突然唤了他一声。 “是,父亲。”白天河的眼睛转了转,最终定格在父亲的眼睛上。 白震山看着儿子局促不安的模样,不由得有些想笑。 这让他想到孩子小时候,他也常常像这样,逗逗他们。 白震山心中欢喜一阵,接着说道:“天河,咱家庭院的白虎是你放到门口的吗?” “父亲,”白天河立马站起来,纳头拜道:“天河只想着白虎威武镇宅,并不是嫌它碍事。” 白震山心里一乐,觉得这天河也太过敏感,区区一个雕塑而已,自己并没有要怪他的意思。 他哪里知道,在白天河眼中,这只英气勃勃的白虎就像他的大哥白云歌一样,从小到大一直压在他的身上。 大哥那么优秀,倒让他处处低人一等。 于是,他刚刚夺取白虎堂,就将这只白虎雕像搬出门外了。 白震山道:“天河不必紧张,我没有要怪你的意思。多年未见,我考校一下你的武功,你可能把这白虎搬回堂中?” “能。”白天河一口应承,迈着赳赳大步,走出门去。 白天河面对白虎,深吸了一口气,随即用双手猛地扣住虎口和虎爪处,随即腰部猛一用力,眼看白虎雕像缓缓抬高,可关键时刻,却没稳住重心,只听“轰”的一声,白虎雕像又重重地砸到地面上。 林豹见状,赶忙吩咐道:“还不去几个人,协力将白虎抬进来。” 谁知话刚出口,便被白震山出言制止:“你们不用去,让他自己来。” 听到两条相悖的命令,众弟子茫然无措,帮也不是,不帮也不是,也不知听谁的好。 直到白天河大喊一声:“我自己来。” 弟子们才总算站稳了身子,不再动摇。 白天河活络了一下筋骨,双腿半蹲,挺直了腰板,将气力运在双臂,一手托住虎爪,一手环抱虎腰,将脸憋的涨红,暗自用力。 却听得一声大喝,白天河竟将这白虎生生扛在肩上了。 调整呼吸之后,白天河试着挪动了一下脚步,白虎的重量压在他身上,使他的每一步都无比沉重。 他额头上青筋暴起,显得沟壑纵横,可他不能输。 当年,更重的东西他都扛下来过,可惜当他以邀功的眼神看向白震山时,却未曾得到任何夸奖和回应。 从小,他就活在大哥的阴影之下,无论他做的多么好,大家的目光从来都只在大哥身上停留;无论他多么努力,都要被大哥压上一头。 他不服,他要证明,自己能行。 几步之后,白天河的步子竟有些虚浮,任堂主多年,他的功力不进反退。 他的腿在重压之下微微颤抖着,肩膀也硌的生疼。 可同时,他也越来越接近庭院的中心。 伴随着“咚”的一声巨响,白天河终于将白虎雕像放在庭院正中。 他气喘如牛,双膝一软,险些倒下去。 白震山见状,急忙上前两步,扶住白天河,并拍了拍他的肩膀,夸赞道:“天河,好样的。” 这一刻,白天河竟然有些开心。 终于,父亲的眼中看到自己了。 白震山抚摸着白虎,竟不由得想到了自己的长子白云歌,泪水从他苍老的脸颊滑落。 他自恼没有亲自去武林大会,让云歌无辜受戮,不禁开口道:“云歌,你去的冤呐!” 白天河不知道白震山这一番心理活动,乍听他这一说,以为他发现了什么。 他将头转向别处,不敢与白震山对视。 与此同时,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滑落,混在因搬动白虎流出的汗水里,没有人察觉的到。 白震山动容片刻,擦掉眼角泪水,将手捏成虎爪。 白天河自然发现了父亲的动作,心中大骇。未曾多想,竟也暗自运功,随时准备防备。 白家的绝技虎爪,需自小习练,将全身劲力集中在指尖,因而手指必须非常强韧。 但白震山集中劲力时,却总觉得身体里的劲力运行不畅。但白震山只觉是受情绪影响,阻滞经脉,倒也没当回事儿,强行运力,猛地将虎爪挥出。 白天河见状,后撤了一大步,已经做好防御姿态。 不料白震山的虎爪并没有朝向他,而是直接击中了白虎的肚腹,虎腹处的石料竟然被生生击裂,露出一个暗格来。 原来,白震山十年前,就密令工匠将虎腹掏空,又用精细石料填充,形成一个放东西的暗格,用以存放猛虎爪。 白震山将手伸进暗格,取出一个包装精美的匣子,打开匣子,取出一对儿物件。 正是精钢猛虎爪。 众人细看这猛虎爪,只见每一个猛虎爪,都有五个圆环五个爪片制成,每一环下都有一个爪片,铸成一体。 尤其是那爪片,寒光凛冽,锋锐无比,挫骨立断,削铁如泥。 使用时,将圆环套在指节上,爪片隐藏在指关节之内,恰似真正的虎爪,藏锋于内,不动不发,一动则摧石破木,刮肚剖肠。 白震山取了猛虎爪,对白天河道:“天河,你过来。” 白天河自然知道父亲传位之意,当即跪在父亲面前。 白震山道:“十年前,白虎堂大变,幸有我子天河,稳定大局,使白虎堂屹立不倒。天河大功,有目共睹,今日我将白虎堂堂主之位同猛虎爪一并传与天河,从今至后,白虎堂听天河一人号令。” “虎啸山林,百兽相随。”白天河大喊一声,随即承诺道:“我白天河在此立誓,定重振白虎堂雄风,不负父亲所托,不负白虎堂上下的期待。” 说罢,举起双手,只等着白震山亲自将猛虎爪交给他。 白震山点点头,拿着猛虎爪,就要放在白天河高举的双手上。 此刻,白天河已经难以掩饰心中的兴奋之情,他的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容。 “且慢!” 关键时刻,门外传来一声喊,打断了白震山的举动。 白天河循声望去,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了。 门口站着的不是别人,正是白虎堂的三小姐,白震山的亲生女儿——白芷。 第62章 黑牢复仇 陈忘只身处于黑暗之中,与他为伴的,仅有一具惨死在狼牙棒下的冰冷骸骨。 镣铐束缚了他的手脚,阴寒侵袭着他的皮肤,牢笼禁锢了他的身体。 他的灵魂,同样被他的这具躯体束缚着,渐渐冷下去。 十年前,他也是这浩瀚江湖中最耀眼的新星,是这繁华尘世最明媚的少年。 他有青梅竹马的妻子,也有一帮意气相投的兄弟。 他逍遥自在,仗义行侠,以一己之力打破四大派分领江湖的格局。 他满腹理想,愿江湖一统,止戈休兵,共习武功,再无仇杀纷争,再无不必要的内耗,人人行侠仗义,锄强扶弱。 可是,这个局面尚未开始,就被他亲手毁掉了。 同时毁掉的,还有他自己。 十年来,那个风光无限的武林传奇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落魄无能的瞎子。 因缘巧合使他离开了富饶的中原,离开了他的伤心地,靠接济度日,靠酒来麻醉自己。 一夜之间,他失去所有,就这样虚耗着光阴…… 十年来,他从未涉足中原,否则以他的恶名,恐怕走到大街上都会被人们剁成肉泥吧! 直到白震山找到他。 他终于回来了,以另一个名字回来了,只为了一死。 忘,心已亡,要这具躯壳何用? 陈忘的眼睛瞎了,可听觉却变得灵敏。 深夜里,他经常能听到悉悉索索的声音,好似铁锹在挖掘泥土一般,而且,一天比一天近。 他大概猜到一些什么,可是又不敢确定。 这几日,离开了酒杯,他的脑子倒是清醒了不少,常常想起一些往事,一些旧人。 他有时也会想到前些天的种种,不禁对白虎堂生出许多怀疑来。 十年前的武林大会,白震山因故未到,云歌代父出战,最终因自己而死;而后,白震山又为子寻仇,不问堂中事。 这一切巧合促成了白天河继任白虎堂堂主之位,也正因巧合太多,仿佛白天河的继位是上天安排一般,一切都太巧太巧。 过多的巧合本身,就是一种不合理。 一阵脚步打断了陈忘的思绪,有人来了,取他性命的白震山?看望他的芍药丫头?救他的杨延朗或者展燕? 算了,不猜了,随他吧! 脚步的主人是混山虎胡子李。 这个曾经作威作福的山大王早在刑场就认出了这个瞎子,只是他无论如何都不相信,他竟然会变成这副模样。 这几天,胡子李久久不能平静,他一直告诉自己,那个刑场的瞎子绝不可能是当年那个叱咤风云的项云。 可是,他脸上的伤疤却在隐隐作痛,提醒着他,不要忘记那个人。 当年,胡子李占山为王,不服皇帝管,不问江湖事,打家劫舍,强抢民女,大口吃肉大碗喝酒,大秤分金银,单是压寨夫人,他就有整整四十八个。 地盘虽小,好在山高水远,俨然一方诸侯,好不逍遥快活。 直到有一天,一个叫项云的少年带人走进了他的山寨。 他平了自己的山寨。 那一天,山头烈火熊熊,弟兄们死的死,伤的伤,逃的逃;那一天,项云就站在自己面前,举起了手中的宝剑。 寒光一闪。 汩汩的鲜血自面颊流淌下来,一条斜长的疤痕从此成为他永远的印记。 那一天,他苦苦哀求,项云的剑仍然刺中了他的身体。 他假死过去,才勉强换来一条性命。 十数年,项云就像一个笼罩在自己头顶的巨大阴影,仇恨的怒火从未在他心中消散。 他从辉煌到落魄,从一个王到只能靠投靠黑衣才能苟活的狗腿子,都是拜项云所赐。 十数年来,他没有睡过一个好觉,噩梦缠绕着他。 梦里,项云总是拿着那柄长剑,将他杀掉。 永久的伤疤,永恒的噩梦,项云,变成了他的梦魇。 “就算他变了样子,俺也能闻出他的味儿;就算他化成灰,俺也要在他的骨灰上撒上一泡尿。” 这是胡子李内心的独白。 于是,在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即将出世的猛虎爪之上的时候,他提着狼牙棒,独自去了黑牢。 胡子李支开了把守黑牢的弟子,取得了钥匙,打开了牢门。 他站在黑牢里,借着烛光,仔细端详着那个被镣铐锁住的瞎子。 陈忘听到了脚步声,开门声,他将头转向牢门,问了一句:“谁?” 黑牢里没有一丝声音。 “你是谁?”陈忘再一次问道。 回答他的是一片死寂。 陈忘不再问了,不管来人是要取他性命,还是救他出狱,又与他何干呢? 他不过是一具活着的行尸走肉罢了。 胡子李也在犹豫,他无比确信这个人就是项云,可他不敢确定。 不敢,是出于恐惧。 项云给他留下的,除了深入骨髓的恨,还有刻在骨头里的恐惧。 “项云,你可还记得俺。”胡子李终于开口了,他强壮的胳膊紧紧握住狼牙棒,竟有些微微颤抖。 陈忘轻轻一笑,道:“呵,我当是谁,原来是虫儿啊!我说,老朋友见面,也不知道带一壶好酒吗?” 胡子李终于确信了,普天之下,只有一个人这么叫过他,“虫儿”。 “老子是虎,混山虎。”胡子李的脸颊因激动而抽搐着,胡子也跟着抖动。 “是虎,也得给我好好卧着。” 自己的一时疏忽让胡子李死而复生,没想到多年过去,他不但不思悔改,反而还是这副恶人的作派。 陈忘声严色厉,竟让胡子李威风全无。 他退了一步,腿竟有些发软。 这样一个提着狼牙棒杀人无数的凶神恶煞,却在气势上输给了一个被镣铐束缚的瞎子。 许久,胡子李才重新举起狼牙棒。 他口中大吼着:“俺要杀了你!” 陈忘又听到了悉悉索索类似打洞的声音,这是他第一次在白天听到这种声音,仿佛比以往更近一些。 但他并不在意,如果说他还有所担心的话,那便是这云谲波诡的白虎堂中,芍药和杨延朗的安危了,可他对白震山的实力和品行,都有绝对的信心。 何况,自己不是死于白震山之手的话,芍药还真有可能认了这个爷爷,也省的这个小丫头无家可归,四处漂泊。 狼牙棒迟迟没有落下,胡子李的胳膊颤抖着,脸上的伤疤因激动而扭曲,他要打死项云,先要克服内心的恐惧。 “杀了你,” “杀了你,” “杀了你,” “啊————” 胡子李终于下定了决心,他双手紧紧握住狼牙棒,猛地向下砸去。 “轰——” 监牢的墙壁上破开一个大洞,一件彩袍横在陈忘和胡子李之间。 第63章 冤魂索命 几天前,在集市里变戏法的时候,赵戏就注意到那个人,这使他心中久久不能平静。 虎爪现世那天,按照约定,赵戏一大早就带人去挖地道了,通向黑牢的地道在他的督促下挖的很快,恰如他迫切想要见到那个人的心情。 近了,近了,近到都可以听到黑牢里人的说话声。 当他听到胡子李要杀掉那个人的时候,便知道情势危急不容耽搁,不等徒弟挖掘,用身体猛地撞开墙壁,随手一抛,他的彩袍便横在胡子李和陈忘之间。 胡子李终于鼓足勇气杀掉陈忘,此刻却见眼前突然多了一个物事,下意识地挥舞着狼牙棒,猛地砸向彩袍。 胡子李生得一身强壮无比的肌肉,自有一番怪力,狼牙棒触碰到轻飘飘的彩袍,恰若无物,竟带着彩袍直接砸到黑牢的墙壁上,轰隆一声,刚挖开的地道被砸碎的墙壁重新淹没了。 胡子李用狼牙棒挑起彩袍,仔细端详着,脑子里却充满疑惑。 “袍子成精了?”他心里想着。 仿佛在印证他的猜想一般,彩袍突然从他的狼牙棒上逃走了,在这狭小的空间里舞蹈。 黑牢里的烛光摇曳,晦暗不清,这件诡异的袍子仿佛鬼魅作祟,在这间小小的黑牢里来回飘忽。 胡子李杀人无数,虽说有些心虚,但恶自胆边生,无胆又怎能称之为恶人呢? 于是他挥舞狼牙棒,疯狂地向彩袍砸去。 沉重的铁器在他壮实的肌肉带领下夹杂着风声,砸碎了墙壁,砸弯了铁栅栏,却始终砸不到那件灵活飘动的彩袍。 不一会儿,胡子李就累脱了力,他将狼牙棒杵在地上,气喘吁吁。 那件彩袍仿佛在嘲弄他一般,见他不再打了,反而挑衅一般在他面前晃悠,忽近忽远,忽上忽下。 胡子李虽然气喘如牛,可贼溜溜的眼睛却一刻也没离开过彩袍。 他一直在寻找一个机会。 彩袍越来越肆无忌惮,活动也越来越大胆,离胡子李也越来越近。 终于,当它又一次出现在胡子李面前的时候,胡子李突然挥棒,将来不及逃走的彩袍猛地打落在地。 这一次,他没有再给彩袍逃命的机会,接连数十棒击打在彩袍上,直到将彩袍打烂,却仍然不肯善罢甘休,而是拿起彩袍,用双手将它彻底撕碎了。 纵然你是妖魔鬼怪又如何,你活着我都杀了你,死了,还能作出什么妖来? 胡子李这般想着,将胆怯化作力量,全部发泄在这一件碎烂的袍子上。 正在他折磨袍子的时候,那微弱的烛光却突然灭了。 黑牢彻底陷入了黑暗中。 胡子李心中有些胆怯,他默默扔下了被撕烂的彩袍,手中又一次握紧了狼牙棒。 “谁在装神弄鬼?”胡子李大声喊道,既是询问,也为了给自己壮胆。 一片寂静,无人应答。 “有种别偷偷摸摸的,是人是鬼,你倒是出来啊!”他自然不希望出来的是鬼,可是,未知才是最可怕的。 仿佛在回应他一般,黑暗中升腾起两团鬼火,跳动在半空,看着胡子李。 那两团鬼火像极了两只眼睛,就这么盯着胡子李,勾起了他内心处最深的恐惧。 在他用狼牙棒敲碎的无数头颅里,他印象最深的一个,就在这白虎堂里。 那个被叫做赵总管的人,那个始终撬不开嘴不肯说出猛虎爪下落的人,当狼牙棒敲碎他的头颅时,鲜血和脑浆自他的头颅流出,可他却没有死,半脱落的眼球始终盯着自己,盯得他心里发毛。 他不敢再看,让弟子们把这个人拖进黑牢。 据说,那个人熬了三天三夜才死去,多年来,这副场景常常出现在胡子李的噩梦里。 “你活着骨头硬,死了也不消停。”胡子李的狼牙棒挥舞着,已经失了章法,却始终打不到那两团跳动的鬼火。 “有种的出来现身啊!躲躲藏藏算什么本事?”胡子李嘴里骂骂咧咧的,心里却并不想对方真的现身。 他害怕了。 “俺能杀你一次,也能杀你第二次。”他手上不停,嘴里也不停,不大的黑牢很快被他砸的不成样子了。 赵戏始终没有说话。 他在黑暗中,默默消耗着胡子李的体力。 胡子李出现在黑牢是计划之外的,黑牢地道是撤退的关键路径,至关重要。 因此赵戏不能冒险蛮干,一定要以最稳妥的方式,干掉胡子李。 胡子李气喘吁吁,狼牙棒沉重无比,任他力大无穷,这般挥舞也让他肌肉酸痛,叫苦不迭。 可是他不敢停,他怕一停,就会被恶鬼掐住脖子,一口咬掉头颅。 胡子李胡乱砸着。 黑暗中,他辨不清方向,终于有一击,碰巧向陈忘的方向砸过去。 赵戏哪敢怠慢,一个箭步冲上前去,用燃烧着的鸳鸯刀架住狼牙棒,不想兵刃刚刚接触,赵戏就感到一股怪力,逼得他连连后退,砰的一声撞在墙上,后背剧痛,双手却丝毫不敢放松。 胡子李见砸到鬼火,仿佛失了智一般,一下接着一下疯狂砸过去,一时间,狼牙棒与鸳鸯刀交击之声回荡在整座监牢。 赵戏承受着这一下下重击,手臂逐渐酥麻,握刀的手也渗出鲜血,却丝毫不敢懈怠。 “快撑不住了。” 赵戏心中这般想着,却突然从口中吐出一口无名液体,液体遇火即燃,从鸳鸯刀上的火焰开始,像一条火龙直扑向胡子李的面门。 胡子李感到一股灼热袭来,下意识后退,不慎却绊倒在地上,狼牙棒也丢在一旁。 此刻,鬼火也熄灭了,整座监牢黑的彻底,静的可怕。 胡子李惊慌失措地在地上摸索着,他没有摸到他的狼牙棒,反而摸到了绊倒他的东西,那是一颗湿滑的颅骨。 胡子李的心理防线被彻底攻破了。 他一把扔出颅骨,跪倒在地上,不停地磕头。 他知道那是谁的骨头,他来了,他终于来了,他来向自己索命来了。 胡子李因为害怕而落泪。 他痛哭流涕,气喘如牛。 他不停的求饶,周围阴风阵阵,好似索命的冤魂环绕。 突然,胡子李感到身上一痛,仿佛被鬼的爪子抓过,一道血痕出现在他壮硕的肌肉上。 这使他更加害怕,更加沮丧。 无数条血痕出现在他身上。 赵戏看胡子李已经濒临崩溃,便趁热打铁,挥舞着鸳鸯刀,在不同角度对胡子李展开暴风骤雨般的攻击。 胡子李的衣服被刀划烂了,身上伤痕累累,他哭着求饶: 饶了我吧! 饶了我吧! 饶了我吧! 这是他最常听到的话,这是人死亡前的哀嚎,他喜欢看别人绝望,然后在最绝望的时候,杀掉那个人。 这能给予他一种变态的快感。 不过这一次,轮到他自己了。 噗—— 鸳鸯刀从胡子李的后心插入,他壮实的身体渐渐倒下去,再也没有了声音。 第64章 老友密谈 “多行不义,必自毙。” 赵戏收了鸳鸯刀,从胡子李身上摸出钥匙,去给陈忘开锁。 “你是何人?”陈忘黑暗之中听到脚步声接近,便问道。 未等赵戏回答,徒弟和张博文已经把刚才被狼牙棒砸下的砖石淹没的洞口挖开了。 “师父(伯伯),您没事儿吧!”徒弟和张博文异口同声地问道。 “我还没老到不中用的地步。”赵戏说完,又催促道:“小炮儿,你俩愣着干嘛,还不赶紧将‘火龙’抬上来,放在黑牢门口。若有变故,有这神兵拦着,谁能进来?” “好,嘞!”张博文刚刚研究出这火龙,早想试试威力,和赵戏的徒弟一起,开开心心地布置去了。 待他们走了,赵戏一边给陈忘开锁,一边说道:“唉,这人啊,不服老不行啊!到老了一身伤病,打个架都要了我半条老命。在小辈儿面前得端着点儿,在你面前就不装了,咳咳。” 陈忘此刻却心系芍药及杨延朗的安危,开口道:“不管你是谁,快去救……” 救字刚一出口,赵戏刚好解开最后一条锁链,陈忘几天来又饥又寒,动弹不得,此刻乍然没有镣铐拉着,身子一软,竟要倒下去。 赵戏不敢怠慢,急忙抱住,让他慢慢坐下,嘴里却道:“救救救,半条命都没了还惦记着别人啊?我看你还是先救救自己吧!你放心,展燕姑娘已经去找那小伙子和小丫头了,他们那边比你这可舒服多了,也没什么看守,估计一会儿就来这里汇合了。” 陈忘听了,也放下心来。 赵戏看他安生坐下,从口袋里掏出花生米,还有一壶水,道:“老弟,先垫吧垫吧再说。” 陈忘觉得其他人安全了,便了无牵挂,随口问道:“老哥,可带了酒来?” “酒,想的美,弟妹不是早就不准你……” 话说一半,赵戏突然止住了话头。 十年光阴,倏忽而过,再见之时,还似从前,却不知早已物是人非。 “你是……” 陈忘早已听出了端倪,这人言行举止,让他觉得分外熟悉,他的手逐渐颤抖起来,扶住赵戏的肩膀,紧紧抱住他,喊了一声:“赵老哥。” “嗨,项云,亏你还认得我。” 赵戏开心地笑了起来,随即说道:“你说说你,十年了,也没个音讯,还把自己搞成了这副模样。” 说着话,赵戏还带着笑容的脸上竟流出两行热泪,声音也变得有些哽咽了。 “赵老哥,你说,多大的人,你还哭……”说着话,陈忘竟然也有些哽咽。 “兄弟见面,哭哭啼啼像什么话,又不是娘们儿。”赵戏见陈忘也落泪了,心里觉得不妥,自己倒不哭了。 陈忘见他这般说,也“噗嗤”一声笑出来。 他很久没这般笑了。 “哈哈哈,哭哭笑笑,笑笑哭哭,你说,咱哥俩儿干着这什么事儿嘛!”赵戏也哈哈笑起来。 陈忘道:“别管什么事儿,谁能想到这茫茫江湖,我还能再见到你,什么都不说,高兴。只是,赵老哥怎么知道我在这白虎堂的黑牢里?” “对喽对喽,差点忘了,”赵戏一拍脑门,从背后取下一个木匣,交给陈忘,道:“这东西,是我从白家墓园捡来的,你一进城我便觉得你眼熟,自打看到这木匣子里的东西,我更加确信了。” 陈忘将木匣子抱在怀里,细心抚摸着,匣子里的东西仿佛感应到主人的心声,发出一阵阵鸣响。 赵戏看他这般,便道:“这么多年,还忘不了啊!也是,弟妹是多好的一个人啊!当年知道你要娶什么朱仙儿,把我给气的啊,找你大闹了一番,负气出走,离开盟主堂。” “赵老哥,这么些年,你恨我吗?”陈忘听他说陈年往事,不禁问道。 “恨,哪能不恨呢?那些日子,我整日醉酒,恨不得提着两柄鸳鸯刀,杀入盟主堂,替弟妹将你千刀万剐。” 赵戏扔了一颗花生到嘴里,咯吱咯吱大嚼着,继续说:“可是,我恨着恨着就不恨了,总觉得这里面有什么不对。直到盟主堂惨案发生,我第一时间就想到,啊呀,不对啊!你这是故意气走我啊。你说咱哥几个,什么时候稀罕过四大派的什么镇派宝物啊!我一想,你小子肯定遇到什么难了,不想我们卷进去,才在当上盟主之后这般作为的。” “老哥哥,”陈忘憋闷了多年,终于有人肯相信他,不禁让他百感交集,他说:“我……” 话哽在喉头,还没等出口,便被赵戏打断了,他说:“你什么都不必解释,我信你就是信你,不用你说,我也不想听。展燕姑娘叫你陈忘,你都想忘了,老哥哥也不想揭你的伤疤,我受不了这个。不过我不揭,也有人揭,我不想知道,老疯子可想知道。” “风万千,他也活着吗?”陈忘心中感到惊喜,十年了,本想着江湖大变,了无牵挂,没想到还能听到这么多熟悉的名字。 赵戏嗦着花生米,不紧不慢地说道:“活着,那老小子,活的可好了。十年前那档子事儿之后,盟主堂遭整个江湖追杀,他风万千失踪了许久,可没过几年便又出来了,不仅没啥鸟事,还风光的很呢!这个老小子一副奸商嘴脸,凡事都能做到生意上去,十年间风风火火,还弄了一个归云山庄,藏于深山,盖的富丽堂皇的!不过也亏了他暗中接济,才大抵保住了咱盟主堂的根基。” “你是说,咱们的老伙计们……”陈忘激动了,难道他们都还在吗? “没错,十年来,我们一直在暗中调查,十年前的真相,幕后的黑手,和你的下落。那档子事儿发生以后,谁获益最大,多少都有一些端倪,只是谁也没有确切的证据。” 赵戏清了清嗓子,接着说:“我听展燕姑娘说你来到中原,一心求死。我看不妥,你现在不是孤身一人,最少,也得留着这条命,去见一见老疯子,给大家伙儿一个交代。和大家伙儿找出害咱们的人,给弟妹,给咱们兄弟们报仇。” “我十年前本该就是个死人了,当初神医尚德出手,才勉强吊着我半条性命,留我这副残躯到今日。” 陈忘万念俱灰,道:“如今,我双目失明,身负剧毒,还能做什么?” “你死,我不答应。” 赵戏一把揪住陈忘的衣领,将他提起来,吼道:“记得鲍大楚吗?当年白震山为子寻仇,纠结众人杀入盟主堂,鲍大楚为护新婚的娘子周全,整整挨了一十三记虎爪,可怜三娘,眼睁睁看着丈夫死在面前。这些年,你不该给她一个解释吗?” 赵戏松开手,陈忘一下子软下去,瘫坐在地上。 赵戏平缓了一下情绪,接着说道:“当年的事儿,既不是你想的那样,也不是我想的那样,具体怎么样,你还得跟老疯子去谈。到时候要寻死觅活还是怎么样,也由你自己决定,但你总要见一见他们的。” “咱们的兄弟,不能白死。” 赵戏握紧了拳头。 陈忘也想知道,那些人背后,究竟隐藏着怎样一股势力,竟然让他败的如此狼狈不堪。 十年了,他孤身一人,双目失明,塞外的风霜雨雪早已让一颗年少轻狂无所畏惧的心渐渐冷下去。 可是赵戏的话,却逐渐点燃了它。 陈忘之所以一蹶不振,十年不入中原,不只因为十年前的一败涂地。 而是他心里明白,十年前的事,他并不是完全无辜的,他的手上有鲜血,心中有愧疚。 他是罪人,他死有余辜。 可是,那一切是如何发生的,幕后黑手究竟是谁? 他不是不想知道,而是长久的自责蒙蔽了他,过度的饮酒麻痹了他。 今天,他突然知道自己还有好多老朋友尚在江湖,怎么能不想见见他们,而直接去赎罪呢? 说到底,十年前突发变故,分崩离析,他还欠他们一个交代。 陈忘拿起一颗花生米,放在嘴里,仔细咀嚼着,对赵戏说:“你放心,我会去给他们的一个交代的。” “嗯,这才像个男人嘛!”赵戏看到陈忘振作起来,便坐在他身边,接着说:“张焱,你记得吗?” “那个,脏兮兮的爱玩火的老炮儿张焱?”陈忘问。 “死了,”赵戏颓唐坐在地上,说:“十年前,凡是和盟主堂有瓜葛的人都被各派打着复仇的旗号进行追杀,要不是张焱绑着火药冲入玄武门雷闯带领的弟子中,恐怕我也活不成。” 赵戏擦了擦眼泪,道:“不过这小子,好歹留了一个种,受了刺激,话也说不囫囵,” 说到这儿,他向门外呼喊:“小炮儿,你那个火龙安置好了没?好了就赶紧进来。” “好,好了,赵伯伯。”张博文一边答应着,一边到黑牢里来了,看着老泪纵横的赵戏,问道:“您怎么哭,哭了?” “小炮儿,快过来,这位是我和你爸过命的兄弟,也是你伯伯。”赵戏将张博文拉到陈忘面前。 “陈伯伯,”张博文叫到:“我,我听展姐姐说,您叫陈,陈忘。” 陈忘一边答应着,一边双手颤抖着拉住博文的手,心中百感交集。 他想起当年的那段岁月,那些好兄弟。 一朝梦碎,物也非,人也非。 “陈忘,”赵戏自言自语道:“倒是个不错的名字,你仇家太多,出去后,还需隐姓埋名,这名字挺好。” 他们说着话,突然听到徒弟喊了一声: “师父,展姑娘他们来了。” 第65章 迷香毒后 花蜂静静地倚在窗台上,几只蝴蝶被她的香气吸引,环绕在她的身边。 她穿着一身艳丽的红装,细长的双腿在裙摆中若隐若现,支撑着浑圆的屁股。 柔若无骨的腰肢弯曲的恰到好处,黑直的长发盖住了她光滑细腻的薄背,胸前却是高高隆起,好似平地里突然耸立的两座山峰。 阳光从轻薄的耳廓透过来,照在她白的发亮的手臂上,反射出一抹亮丽的白光。 如此一个娇俏香艳的美人,配合着窗外空旷的校场与高大威猛的虎啸山,活脱脱的一幅风韵十足的美妇图。 此情此景,若有画师能够描绘万一,也定会价值连城。 十年的光阴,这里已然成了花蜂的家,白天河给她的一个家。 她享受着这一切,却又时时担心失去了这一切。 因为她知道,这些本不属于她。 她就像一个小偷,小心翼翼地守护着偷来的东西,防备着每一个可能抢走它的人。 而此刻,她的手中正捏着一根针,纤细,锐利,捻在大拇指和食指之间,轻轻地揉搓着。 那不是慈母为游子临行密密缝的针,也不是妻子为丈夫纳鞋底的针,而是一根杀人的针。 迷香毒后花蜂的杀人针。 她独倚窗台,望着手中的毒针,默默出神。 一只蜜蜂闻到了她身上的香气,像闻到娇嫩的花儿,嗡嗡地靠近着,好似想要去她身上采蜜。 她只轻轻一捻,那根针便飞出去,准确无误地扎中空中飞舞的蜜蜂。 蜜蜂坠落在草地上,挣扎了两下,再也不能动弹。在它的身边,陈列着数十只伙伴的尸体。 她厌恶蜜蜂,就像厌恶自己一样。 她喜欢美丽的蝴蝶。 于是她也会把自己打扮成蝴蝶,可她美丽的外表下,却隐藏着剧毒。 一般而言,但凡有毒之物,大都是恶臭难闻的。 人体有趋利避害的本能,断然不会让自己轻易接触毒物,便使之难闻难吃,让自己闻之生厌,食之呕吐,以避免中毒。 但江湖之中有几类人,不仅不怕毒,而且善于制毒用毒。 第一类是药师,俗语有云:“是药三分毒”。 药师用药,大抵是以毒攻毒之法,因此一定要斟酌剂量,剂量过小不足以治病,剂量过大又会使人中毒。 因此药师用药的难处,不只在于对症用药,对剂量的掌握也极为重要。 第二类是毒师,毒师用毒,从不在乎剂量大小。 他们的目的不是救人,而是杀人。 毒师起源于宫墙之内,权谋斗争之中。 兄弟相残杀,妃嫔互争斗,使人目不能视,耳不能听,口不能言,鼻不能闻,甚至于一夜之间年老色驰,或暴死于帷幄之中…… 凡此种种,其背后,都有毒师的影子。 第三类便是香姬了。 所谓香姬,高高在上如后宫佳丽,低贱居下如馆中娼妓,都有存在。 她们调香制香,香粉香薰,有些有安神之能,有些有助兴之效。 可香也是毒,古来沉迷后宫的帝王,和留恋妓馆的纨绔子弟,不久便形销骨立,英年早衰,大抵是以香助兴,耗尽精元而衰亡。 药师,毒师,香姬,目的虽大相径庭,却都是用毒之人。 集此三类人之大成者,大都聚集于宫廷之中,任职御医、刺客亦或后宫妃嫔。 此三类人,组成了朱雀阁。 严格而言,四大派之一的朱雀阁,最初并非是一个江湖组织,只是新朝初立之始,太祖朱羽恶疾缠身,气息奄奄。 王爷朱飞鸿见状,便纠集这三类用药制毒之人,聚于京城郊野的花乡,研制能治百病、解百毒,甚至让人长生不老的圣药。 传言,此圣药最终竟真的被造了出来,号为雀灵丹。 只是太祖朱羽却未曾服用此丹,其中缘由,人未可知。 于是雀灵丹便作为朱雀阁镇派之宝保留下来。 时移世易,到了朱修这一代,除了还保留着一个姓氏,已经与皇家没有太多瓜葛,专心经营江湖之事。 迷香毒后花蜂,便出生于朱雀阁。 她聪明好学,既是毒师,也是香姬,而且她将两者融会贯通,将恶臭难闻之剧毒调制成香,于无形之中取人性命。 只可惜,她出身低微,是妓女之女。 因而,不论如何努力,都不受朱雀阁的重用。 直到十多年前,她投靠严家,暗自加入黑衣,并因此被逐出朱雀阁。 与此同时,她获得了一个全新的身份,黑衣十队队长。 她接到的第一个任务,便是接近白天河,谋夺白虎堂。 黑衣不同于朱雀阁,在其背后,是朝廷。 十年前,权势滔天的严家暗中培植黑衣,为自己所用,却很少直接领导黑衣。 十二个队长看似松散,实则统一归一人号令,此人被称为统领。统领手持黑铁令,作为号令十二队的印信。 此人极其神秘,藏于青铜鬼面之下,声音时男时女,时老时少,从不露出真容。 十年间,花蜂与白天河日夜相伴,逐渐被这个男人的威猛与野心征服。 白天河对外人虽然狠辣残忍,但他在自己面前总是真情流露。 但真情不足以打动花蜂,花蜂对白天河的爱恋,更多是因为白天河和花蜂一样,都是妓女留下的野种,自卑自贱,却善于隐忍野心勃勃。 二人经历相似,自然有共情之心。 凡此种种,使得本来是要利用白天河的花蜂,逐渐动了真情。 统领意识到了这一点,为了继续掌控白虎堂,居然逼迫花蜂吞下移筋易骨丸。 中此毒者,须三日服一粒解药,否则毒发之时,移筋易骨,面容扭曲四肢缩短,变成一个丑八怪。 如此刑罚,对她这样的女人而言,真比杀了她还要厉害。 只可惜她熟知如何制毒杀人,却不通医治,才被这一个小小的移筋易骨丸掌控。 数年来,她明面上替黑衣做事,暗地里却在寻求移筋易骨丸的解法。 只要白天河真正掌控了白虎堂,再让她寻得移筋易骨丸的解法,又何惧黑衣? 等到那一天,她就可以摆脱黑衣的控制,获得真正的自由,与白天河长相厮守,再不受人摆布。 花蜂陷入复杂的思绪中,却被楼下传来一阵脚步声打乱。 “主人,白震山就要取出猛虎爪,传位于天河堂主,您要不要去参加一下。” 侍女兰兰的突然闯入,打断了花蜂纷乱的思绪。 她纤细的手指理了理鬓发,慵懒地说:“老爷子不喜欢我,我就不去了,省的自讨没趣。” 兰兰立在一旁,道:“主人,统领交代,助白天河拿到猛虎爪,掌控白虎堂是大事,不得有丝毫闪失,我看您还是……” “你是我的侍女还是统领的侍女?” 花蜂突然的呵斥让兰兰把要说的话生生咽回到肚子里。 “主人息怒。” 兰兰吓得一下子跪倒在地上,道:“兰兰自朱雀阁时便跟着主人,忠心耿耿,此生也只认得主人。” 花蜂看着兰兰,一摆手,示意她站起来,道:“罢了,你也是好意提醒,不过老东西早上已经喝了我炖的汤,那里面有我精心调制的化功散,即便他察觉出什么不对,也无法再运功打斗。取猛虎爪之事万无一失,不足多虑。” “主人制毒,无色无臭,杀人无形。”兰兰起身,奉承道。 “可惜,天河不让我伤老东西的性命,要不,我本可以用更大剂量的。” 说着话,花蜂拿出一根针,在手里拨弄着,道:“不过,取出猛虎爪之后,我有的是办法让老东西变成废人。” “难道我们就在这里枯等吗?”兰兰小心翼翼地问道。 “不,”花蜂否决了她,道:“我们还是去会会我们的老朋友,那个意外收获的小丫头吧!” 兰兰嘴角突然露出一抹诡异的笑容。 是啊! 她也很久没有见到这个小师妹了呢! 第66章 陷入危机 杨延朗与芍药走出黑牢之后,分别被送到面对面的两间屋子里,看管起来,不准随意外出。 白震山所以这样安排,是想着杀陈忘祭奠爱子白云歌之后,再将他们放出来,省得节外生枝,徒生是非。 几日住下来,二人虽不得自由,倒也算是衣食无忧,照顾周到。 可杨延朗又岂是耐得住寂寞的人? 他以无聊做手工打发时间为由,硬是从守卫弟子手里骗来了竹子篾刀,几日间,已然又削好了一杆崭新的竹枪。 做好武器之后,他一直在寻机逃跑,若能将芍药陈忘一并救出,当然最好;如若不能,也可先行与展燕会合,再行商量对策。 这一日,他发觉守卫渐渐减少,远不及往常。 一打听,才知道白震山要取猛虎爪,传位白天河。大伙儿都参加仪式,只留下两个看守。 杨延朗心思一动,便知时机已到。 “哎呦呦,哎呦呦,肚子痛,我肚子痛,哎呦!” 杨延朗房间里忽然传来一阵痛苦的叫唤。 他一边捂着肚子打滚儿,一边将盘子饰品打翻在地,闹出一阵响动。 守卫们听到响动,不暇多想,急忙打开房门,查看情况。 可没料到,房门打开之后,却只看到空空荡荡的房屋,哪里得见半个人影? 守卫们来不及诧异,只感到背后一股怪风,后脖颈一凉,双双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杨延朗自门后闪身出来,扛着竹枪,道:“小爷玩腻了,拜拜了您呐!” 说罢,大摇大摆地向门外走去。 不料杨延朗一只脚刚刚迈出门槛,一把软剑如游蛇吐信,刷啦啦直冲其面门扑来。 杨延朗见势不妙,急退几步,却不小心绊到门槛,身形不稳,一屁股坐在桌子上。 他稳了稳心神,看清来人,却是一个眉清目秀的绿衣丫头。 见状,他不禁调笑道:“小妮子年纪不大,舞枪弄棒凶巴巴,以后肯定嫁不出去。” 兰兰陪夫人至此,正巧碰到杨延朗出逃,拔剑将他逼了回去,却不想这个人居然如此出言不逊。 她软剑一甩,怒道:“轻浮浪荡子,少废话,看剑。” 游蛇软剑震荡击出,竟有一番威慑人心的怪声。 杨延朗不敢怠慢,举枪来迎,可惜房中空间狭小,不方便用长枪,反而让软剑占了便宜。 好在这丫头年纪尚轻,功力浅薄,杨延朗稍加施展,倒让她无计可施。 兰兰急于求胜,越攻越急,杨延朗却渐渐熟悉了软剑招数,游刃有余。 打着架,杨延朗嘴里还不忘调戏:“小妮子,你功夫不到家,回家找娘亲练上几年,兴许也是个美女杀手呢!” “浪荡子,少废话。” 兰兰年纪小,临阵经验不足,气急之下,竟不顾章法,将软剑砍过来。 杨延朗急于脱身,只求速战,见兰兰没了剑法,立刻举枪来迎。 剑身枪杆相碰之际,软剑剑尖受震荡弯曲,竟环绕枪杆,剑尖直取杨延朗面门。 杨延朗头向后仰,躲过剑尖,反身下压,枪杆横在兰兰胸前,软剑也被紧紧压制。 兰兰被枪杆压的仰躺在桌子上,兀自挣扎不休,可被杨延朗压制,动弹不得。 “小妮子太嫩了,软剑本来就是为了弥补气力不足,哪有拿着这兵器硬上的?”杨延朗一副老前辈模样,教导之后,又看着兰兰,品评道:“啧啧,身材一般,还没发育吧!” “你……” 兰兰咬牙切齿,却被杨延朗一杆竹枪死死压制,动弹不得。 杨延朗单手持枪,腾出另一只手来,准备要打晕这个小妮子,立刻脱身而去。 可是,正当他要这么做时,却突兀地闻到一股扑鼻的异香。 “小公子,你这人高马大的身子,怎么欺负我家的小丫头?” 这声音千回百转,唤的杨延朗浑身一阵酥麻。 他下意识地回头看去,只见一个红装美人亭亭玉立,站在门口。 那扑鼻而来的阵阵香风,正是从她身上传来的。 杨延朗一愣神功夫,兰兰已经挣脱,握紧软剑,张臂欲刺。 “兰兰,不准对客人无礼。” 美人拦住绿衣侍女,向杨延朗款款走来。 杨延朗不明所以,竟被这美人逼迫地步步后退,直到被墙角阻挡,退无可退。 美人却不止步,纤纤玉手轻轻扶住杨延朗的胸膛,身子前倾,娇艳红唇贴近杨延朗的面颊,呼出阵阵香风。 杨延朗心中乱跳,他虽常常调戏美女,也只是逞一时口舌之快罢了,面对主动送上门的美人,却是慌乱万分,不知所措。 此刻,杨延朗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只好紧紧贴着墙,脖子转动着,躲避着美人的红唇,嘴里结结巴巴地说:“这位美,美女,你要干,干,干嘛?” 美人并不回答,芊芊手指掠过杨延朗胸膛,轻轻扶住他不安转动的脖子,转着圆圈,慢慢摩挲着。 起初,杨延朗只感到痒酥酥的,竟然有些莫名的舒服和放松。 然而下一刻,一阵针扎般的刺痛从脖子处传来。 “啊……” 杨延朗惊叫一声。 他的意识便渐渐模糊了…… 再说芍药这边,虽忧心忡忡,挂念着大叔的安危,却无能为力。 无奈之际,也只得摆弄摆弄自己的药箱,思索一下还有没有给大叔治眼的更好的方子;亦或想一下应该如何向白震山求情。 芍药在桌上,单手托腮,深深思索。 温暖的阳光照在她的脸上,竟使她不自觉萌生困意,就这样托着腮,沉沉睡去了。 一只大老鼠闯入了她的梦境之中。 那一张毛绒绒的丑陋嘴脸逐渐贴近她细嫩的脸蛋儿,恶心的爪子伸到自己的腰间,恶臭的嘴巴张开,伸出湿腻腻的细长舌头,在自己的脖颈上舔舐。 “啊呀!” 芍药猛地惊醒了,睁开眼,却真的看到了那只大老鼠,正在自己身上不安分的乱蹭。 芍药下意识地想要逃开,却发现四肢百骸俱疲软无力,满屋里除了那大老鼠的恶臭外,竟充斥着奇异的香气。 “桀桀……” 花小浪的笑声也同他的样貌一样令人生厌。 他捏住芍药的脸蛋,仿佛要把它捏碎了,细小如豆的鼠眼盯着她,道:“上一次没尝到腥,这一次,大爷要好好折磨你这个小妮子。本大爷受过的苦,要一千倍,不,一万倍还到你身上来。” “不,不……” 芍药拼了命的摇头。 她心中害怕极了。 不久前,她亲眼看到这只大老鼠将血蝠炀灿活生生的砸死,那是她心中恐怖的梦魇。 她极力躲避着他,却用不上一丝力气。 “看着我。” 花小浪用丑陋的爪子将芍药扭到一旁的脸掰过来,老鼠一样的五官贴了过来,细长挂着恶心口水的舌头伸缩着,竟然朝芍药的眼睛舔过去。 “不要。”芍药心里害怕,她紧紧闭上眼睛。 花小浪是淫贼,却不是变态。 可是,石家四怪害的他做不了男人,这笔账,他要记在芍药的头上。 他故意折磨她。 花小浪干枯的爪子掰开芍药的眼皮,舌头慢慢的,慢慢的伸向她的眼睛。 芍药感受到绝望,她眼睁睁的看着那个恶心的东西探过来,却无能为力。 她用力闭上眼,可那爪子撑着她的眼皮,撑得眼睛都红肿了。 “不要……” 她微弱的呼喊更像是呻吟,挑动着花小浪的征服欲。 他无比享受这种感觉,这种恐惧,无力、无助…… 比生理上的快感更让他兴奋。 正在这绝望与兴奋的时刻,门突然开了。 “谁?” 花小浪警觉起来,大喊一声,一双鼠眼转动,滴溜溜地朝门外望去。 芍药终于得到片刻的解脱,也朝门外看去。 在阳光的照耀下,一个男人出现在门口,在他的手里,提着一杆竹枪。 对于溺水的人而言,一根稻草也能成为救命的希望,可当她拼命抓到这根稻草的时候,却和它一起沉了下去。 杨延朗不是一根稻草,至少对于花小浪这滩浑水而言,他可算得上一只小船了。 芍药看着杨延朗,仿佛看到了救命的希望,就连他背后的太阳也变得神圣起来了。 花小浪不敢怠慢,弯刀拿在手里,大喊道:“来人是谁?不要坏爷爷好事。” 杨延朗直直站在门口,没有回答他。 “杨小哥哥,快救救我。”芍药急忙向杨延朗求救。 杨延朗就像一根木头一样直愣愣地杵在那里,眼睛空洞地盯着前方,一点儿没有反应。 “多俊的小伙子啊!可惜中了我的摄魂针,就要做我的傀儡。” 伴随着酥麻入骨的声音,一只纤纤玉手搭在杨延朗的肩头,娇艳欲滴的红唇贴近杨延朗的耳廓,轻声说:“你站在一旁,不要堵门了。” 杨延朗应声而动,走到一旁,又直直立住。 他身后的女人遮挡了照射进屋里的阳光,扭动着迷人的腰肢向花小浪走来,在她的身后,是拿着软剑的绿衣侍女。 花小浪将弯刀放在桌子上,抱怨道:“我说姐姐,你就不能等我办完事儿在进来?” “淫老鼠,没我允许,你也敢碰她?”花蜂语气中有些愤怒,眉头微蹙,一双凤眼瞪向花小浪。 “得得得,我不碰她不就得了,你也犯不着胳膊肘往外拐啊!”花小浪一下子泄了气,不情愿地将芍药放在椅子上,乖乖立在一旁。 花蜂见花小浪老老实实站在一旁,便也不好发作了。 她转向芍药,问道:“小妮子,你可还记得我?” 芍药看着这个人,在她小小的脑袋里仔仔细细地搜索着。 突然间,她想到了什么。 “徒儿,快逃。” 回忆里,一声苍老的呼唤回荡在她的耳边。 芍药的眼睛呆呆地看着前方,泪水充满了她的眼眶。 第67章 药师尚德 在很早很早的时候,有一个可怜的小姑娘,她没有见过自己的父亲,后来又失去了自己的母亲。 这是她悲惨生活的开端。 这段日子,她不仅被禁止使用自己的姓名,被一个经常伤害自己的女人逼着叫娘,甚至背上了可怕的诅咒。 没有人愿意接近她。 在她孤单独行的日子里,最大的乐趣就是埋头书海。 在书中,她感知世界,学习知识,体味人间的温情。 这些书就是她的好伙伴,它们不会拒绝自己的靠近。 这些书中,她最爱看医书。 因为只有学好医术,她才能治好那些被自己的可怕诅咒伤害的人们。 这一天,她照例在藏书楼里读书,沉醉于书中的世界,完全没有注意到周围的动静。 不知过了多久,她突然一抬头,身边却突兀地多了一具站立着的干尸,吓得她一个激灵,摔在地上。 “哎呦呦,我吓到小丫头咯啊!”干尸开口说话了。 她揉了揉眼睛,仔细看着,才发现是那个负责整理藏书的干瘦得只剩皮包骨的老头子。 老头子伸手去翻她刚刚看的书,惊叹道:“哎呦呦,不简单不简单,看的是神医之书《青囊经》啊!你看的懂吗?” 小姑娘点点头,又摇摇头,老实说:“很难懂。” 老头子用手捻了捻花白干枯的小胡子,沉思一阵后,问她:“小姑娘,想学吗?我可以教你啊!” “想学,”小姑娘脱口而出,可是随后她又摇了摇头,道:“不,不,不想学。” “我观察好几个月了,你每天来这里看书,还说不想学?”老头子以一种期待的眼神盯着她。 小姑娘不敢看老头子的眼睛,犹豫着解释道:“我身负诅咒,跟我待久了眼睛都会……” 老头子并未等她说完,厉声问道:“我问你想不想,你和我说什么诅咒不诅咒?答非所问,不明所以,我给你最后一个机会,想,或者不想?” 小姑娘的手紧紧攥住,瘦小的身体在颤抖,却始终说不出话来。 “这样的话,我便走了。”老头儿失去了耐心,转身离去。 “请,请,请等一下,”小姑娘终于鼓足勇气,大声说出来:“我想学,我想学,请您教我。” 老头子止住了脚步,干枯的双手背在身后:“既然想学,还不跪下拜师?” 小姑娘赶紧跪下,重重磕头,叫了一声:“师父。” 老头子慢慢转过身来,扶起芍药,对她说:“毒师杀人不见血,香姬驻颜惑人心,可无论是伤人性命,亦或是魅惑人心,都是相对容易的,因为人命脆弱,人心易动,但若是反过来,将受伤的身体恢复,将受损的人心复原,当然就难上加难啦。而做这件难上加难的事的,就是药师。因此跟我学药,周期最长而成效最慢。小丫头,你可怕难?” “我不怕。”小姑娘看着师父,目光坚定。 “毒师谋自身,药师救他人。当年华神医为一上将军治风邪,欲用开颅术,不想被小人诬告其用邪术杀人而无辜身死。药师之路,步步难行,这是一条孤独之路,你可害怕?” “我怕孤独,”小姑娘老老实实回答:“可我耐得住孤独。” “很好!” 老头子笑了,笑得很爽朗。 “阁中这么多年,毒师,香姬越来越多,药师一门却日渐衰落。因为年轻弟子大都浮躁,香姬毒师,学艺快,学成之后,利己损人。而药师,不仅学艺难,时间长,而且即便学成,也是为他们治病,于己并没有看得见的好处。小姑娘,我观察你好多天了,不浮不躁,沉心静气,是一块不多得的好材料。” 老头子说着话,示意小姑娘站起来,满意的看着她,问:“小姑娘,你运气好,我老了,不愿意将满脑袋的知识带进棺材里,才起了收徒之心。你记住,做了老头子的徒弟,要存济世之心,切不可有害人之意。” “徒儿记住了。”她小小的身躯对着干枯的老头子,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 老头子看着这个小丫头,满意的点点头,又问道:“小姑娘,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呢?” “我叫云……”小姑娘脱口欲出,可马上将话咽回到喉咙里。 她想起来自己因为名字被毒打的经历,她不敢再叫这个名字了。 于是她回答道:“我没名字。” “没名字?” 老头子用手捻着胡子,略有所思。 忽然,一阵风吹过,桌子上的《青囊经》翻动,一朵美丽的花出现在书页上。 “芍药。”老头子脱口而出。 “您说什么?”小姑娘问道。 老头子若有所思,开口说道:“当年,华神医种植百草于园内,试其药性,唯有一颗芍药,始终被闲置在角落里。她孤独难耐,恨自己不得其用,便在夜里幻化成一个小姑娘,低声哭泣。华神医夜里听到,便出门查看,不慎划破手臂,血流不止。他突发奇想,用芍药根粉敷之,立马止血。从此,华神医知道了芍药的用途,她也不再孤单哭泣了。” 小姑娘听了,立志道:“我也要找到自己的用处。” 老头子道:“那我以后便称呼小姑娘为芍药了。” 小姑娘开心地笑了,她自己念了两遍:“芍药,芍药,谢师父赐名。” 跟着师父的日子还算得上快乐。 老头子本打算严厉一些,但芍药本身便很刻苦,书不离身,又不忍心了。 相反的,倒是时不时地劝芍药适当放松一下,不必太过于刻苦。 可他哪里知道,芍药对被自己诅咒害的盲目的人们心怀愧疚,只想早日学成,来治好他们的眼睛呢! 在师父的指导下,芍药的医术突飞猛进,以前看不懂的东西,经师父一解释,突然便通了;以前不明白的点,也是一点就透。 老头子有了这么乖巧聪慧的徒儿,也是欢喜的很。 不多时,他就不再拘泥于书本的理论,开始教芍药炼药的方法了。 炼药是一个苦差事,芍药经常搞得大汗淋漓,灰头土脸,小小的身子都被药给腌透了。 可是,一千种病就要配一千种不同的药,炼药,从不是个一劳永逸的差事。 要是有一味药,可以包治百病,那该有多好啊! 于是芍药瞒着师父,将她能想到的治病的药各取了一颗,将它们炼化,想要做出一颗包治百病的灵丹妙药来。 当芍药拿着那颗药开开心心地找师父时,却受到师父最严厉的斥责。 “投机取巧,”师父大怒道:“制药者,不仅要根据病症下药,还要根据受药者的体质,犯病时间长短来斟酌剂量。就是同一种病,在不同的人身上,也不可用同一味药。你如此胡来,心浮气躁,如何能成为药师?” 芍药被骂的战战兢兢,这是师父唯一一次对她发火。 这一次,她被罚跪了三天三夜,起来时,两条腿又红又肿。 “心疼呦,我的小徒儿,长记性了吗?”师父一边给自己上药,一边心疼地说。 “芍药记住了。”她眼里噙着泪,不是委屈,而是恨自己的无知,恨自己的投机取巧。 炼药之外,师父也常常写一些方子。 芍药就静静趴在一旁看着。有时也会好奇问一句:“师父,您写的是什么病的方子啊?” 师父摸摸芍药的小脑袋,笑着说:“徒儿,这可不是什么方子,而是解药。” “解药?”芍药手托着腮,呆萌的眼睛看向师父。 “毒师恶毒,害人性命,师父要为每一样毒配一副解药,让他们再也无法害人。还有你的诅咒,我也要帮你寻一副解药啊!”师父捏着笔,沾了沾墨汁,继续书写起来。 “诅咒也可以用药来解吗?”芍药一下子来了兴致,急忙问道。 “乖徒儿,”师父笑笑,说:“治好了他们的眼睛,诅咒不就解开了吗?” “真的,能治好吗?” “一定能。” 师父就像是她的光,这道光陪伴了她整整五年。 可就在不久前,光却灭了。 那一天夜里,师父高高兴兴地叫她来,告诉她:“芍药,这是你拜师的第五个年头,你猜为师给你准备了什么礼物呀?” “芍药不知。”她挠了挠头,实在想不出师父会准备什么东西给她。 “你看。” 师父从背后拿出的东西,竟是一个手工制作的药箱。 小小的药箱被打磨的光洁平整,十分精致。 师父将药箱递过去,问:“喜欢吗?” 芍药接过药箱,这是她第一次收到礼物,她左看看,右看看,无比开心地说:“喜欢,十分喜欢。” 师父凑过来,看着芍药开心的样子,也不禁笑了,说:“来,打开看看。” 芍药打开药箱,里面是一套完整的银针,和一些其他行医用药的小物件。 师父拿出银针,对芍药说:“徒儿,师父教你一套银针拔毒的针法。日后,若有人目盲,可以此法行针,可拔出体肤之毒。” “真的吗?”芍药开心地跳起来:“那我就可以治好因为诅咒瞎了眼睛的人了,对吗?” 老头子捻着胡子,眼睛微微眯着,道:“这种方式只可去体表之毒,若经年累月,毒深入骨髓脏腑,则需要以药调理,结合银针,慢慢拔除。” 芍药一下子灰了心,默默低下头,心里想,会有这样的药吗? 老头子看芍药这般神态,知她心中所想,忍不住拍了拍她的小脑袋瓜,道:“哈哈,乖徒儿,老夫穷尽一生,立志解天下奇毒,终于写成了一部《药经》,里面有其他医书不曾记录的不同毒的解法。” “那,能治好那些人的眼睛吗?”芍药问道。 “天下间,使人目不能视之毒有数百种,又分几十大种,查明症状,翻阅药经,定有希望。”老头子回答道。 “师父,”芍药听到以后,双膝跪下,道:“徒儿,能借阅您的《药经》吗?” “傻孩子,”师父噗嗤笑了,道:“师父已经黄土埋半截了,好不容易研究出的东西,还不赶紧传授给你,藏着掖着,跟师父一起进棺材吗?” “师父,”芍药眼中闪烁着激动的光,她已经等不及了,迫不及待地说:“我现在就要看,可以吗?” “我已经给你了啊!”老头子笑道。 “给我了?”芍药左看看,右看看,哪里有《药经》的影子。 她正待要问,却被一阵笑声打断了。 “哈哈哈哈,解天下奇毒?简直大言不惭。”人未至声先到,一股奇香笼罩了藏书楼。 老头子立刻警觉起来,将芍药护在身后,道:“花蜂,你甘为朝廷鹰犬,坏了江湖规矩,早已被朱雀阁除名多年,如今还敢回来?” 门突然被一阵妖风吹开,屋子里一下冷了下来。 月光下,站着一个妩媚的女子,她款款走来,恭恭敬敬地作了一个揖,道:“尚德前辈,您当年好歹也是阁中鼎鼎有名的首席药师,十年前助魔头脱困,才被发配到这藏书阁中。如今您今非昔比,已是落毛凤凰,十数年间无人问津。当初我想见见您,连资格都没有,如今我想来便来,你又能奈我何?” 芍药惊讶地看着师父,她在阁中多年,虽然大家对尚德的名字都讳莫如深,可这名字太如雷贯耳,又怎能堵住大家的议论之口。 作为大名鼎鼎的天下第一神医,传闻他当年就是因为救了一个极恶之人,被剥夺地位。 五年来,她一直都不知道,这个不起眼的老头子,自己的师父,竟然是他。 尚德让芍药缩在他身后,对花蜂道:“落毛的凤凰终究是凤凰,飞上树梢的鸡也始终是鸡。你少跟老头子藏着掖着,所为何事,不妨说来。” “你……” 花蜂听尚德竟将她比做是鸡,心中无比气愤,可还是强忍了下来,陪着笑脸道:“晚辈听闻老前辈着成《药经》,特来相贺。” 她自然不是为此事来的,只是来的巧,刚好偷听到罢了。 当然,这个巧合也使她生出更大的野心。 “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尚德毫不留情地揭穿了她,道:“《药经》出世,天下毒师便再无施术用毒的余地,失去让人惧怕的根本,你会来相贺?” “《药经》虽神奇,可它解毒的方子,不知道包不包含那无药可解,只能一生服药压制的奇毒——移筋易骨丸呢?”花蜂看似无意中说起,眼睛却不由自主地看向尚德,想要得到肯定的回答。 “原来是你中毒了,”尚德一眼看穿了她,接着说道:“你进来时,我观你面容,便发觉你身负此毒,只是你香气浓烈,掩盖了身体的气息,让我无法确诊。只是你这种人,还不配老夫医治。” “这么说,您是可以治的。”花蜂抓到尚德话语中的漏洞,目光一转,得意地说道。 尚德看着对方,冷冷笑道:“老夫救人无数,唯独不救毒师,你不会不知道吧!” “我看你救不救。”花蜂气急,无数毒针飞刺而出,直扑尚德。 尚德一把将芍药推开,干枯的手掌摊开,将毒针尽数收入掌中。 随后,他将一把毒针撒在地上,口中嘲讽道:“老夫解了一辈子毒,扎了一辈子针,你还是第一个敢在老夫这里班门弄斧的。” 尚德说着话,悄悄将手背在身后,以免让花蜂看到他手心渗出的斑斑点点的黑血来。 花蜂不清楚尚德的实力,自然不敢轻举妄动。 对峙之际,黑暗里一柄游蛇软剑“嘶嘶”刺出,逼近了芍药白嫩的喉咙。 “师父,别来无恙。”绿衣少女看着尚德,说道:“您不把《药经》传给我,却要传小师妹吗?” 尚德没有料到这一节,急忙喊道:“兰兰,你不要伤她。” “我不是您唯一的徒弟吗?”芍药看这突然出现的绿衣少女也叫尚德师父,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 尚德仿佛在回答她,又仿佛在跟绿衣少女说话,道:“兰兰,你持心不正,不研读用药之道,偷学用毒之法,你不配做我的徒弟。” “聒噪的老头子,闭嘴。” 兰兰愤怒了,大吼道:“迂腐不化,以药师的知识用毒,比那些粗糙的毒师厉害何止万倍。可惜你将我逐出师门,让我只能做一些端茶送水的杂活儿,我是被你活活断送的。” 兰兰十分激动,软剑一抖,在芍药喉咙上划出一道浅浅的血痕,狞笑道:“师父,把药经交给我。” “别伤她。”尚德急忙阻拦。 他苍老的声音渐渐变得干枯无力,颤抖的手从书架上缓缓抽出一本书,伸出去:“给你们,全都给你们,你们拿了就给我滚,有多远滚多远。” 只有芍药知道,那本书,根本不是《药经》,而是她成为尚德徒弟时看的《青囊经》。 在花蜂的示意下,兰兰伸手去接那本书,可书刚到她手上,便轰的燃烧起来。 “白磷?”兰兰不及细想,急忙抽出拿剑的那只手去灭火,可这火着的突然,不止这本书,整架的书都同时烧了起来。 整座藏书楼顿时陷入一片火海。 “芍药快跑。”趁着兰兰扑火的空当,尚德一把将芍药推出藏书楼。 兰兰手中的书终于烧尽了。 她气急败坏,挥剑朝芍药后背刺过去。 一双干枯的手抓住游蛇软剑,涔涔鲜血从指缝间流出。 “师父,你为何如此偏心?”兰兰用力抽剑,八根手指齐刷刷飞了出去,游蛇软剑没有停歇,直直刺向老人的胸膛。 “留下他的性命。”花蜂大喊。 可为时已晚,软剑噗地扎进了老人的胸膛之中。 尚德觉得喉咙里泛起一股腥气,低头看了看被血浆染红的躯体,用两只胳膊紧紧卡住游蛇软剑,喉头蠕动着,分明在喊:“芍药快跑,背着你的药箱跑,别回头,别回……头。” 游蛇软剑猛地从老人的胸膛抽出,老人瘦弱的身躯倒在火海里,喉咙里仍然蠕动着: 别~~ 回~~ 头~~ 杀师之后,兰兰的精神临近崩溃,跪倒在地上,一言不发。 “藏书楼走水了,快去救火。”楼外传来弟子们的呼喊。 花蜂是朱雀阁的弃徒,自然对弟子们有所忌惮。 她拉起兰兰,飞快的逃走了。 芍药一直跑,一直跑,月光拉长了她瘦小的影子,泪水挂满了她长长的睫毛。 她小小的身体倒在荒野里,浩瀚星空和广袤原野在远方相接。 她抱着药箱,蜷缩在天地之间,默默流泪。 她哭了一整夜。 当第一抹阳光照在她身上时,她背好药箱,开始向北方走去。 只有方向,没有目的。 第68章 交出药经 熊熊燃烧的藏书楼轰然倒塌,仅存的希望一瞬间破灭,要堕入黑暗之中吗? 花蜂慢慢走向芍药,用长长的指甲轻轻盛了一滴芍药的泪水,在阳光的照耀下,那滴泪水晶莹无瑕,闪耀着夺目的光芒。 花蜂将手指一抖,泪水便落下来,掉在泥土里,变得混浊而污秽。 “可惜了。” 花蜂看着芍药的脸蛋儿,不由得感慨道:“这么可爱的姑娘,竟要被这只污秽的大老鼠糟蹋。” 花小浪心里不是滋味,吐槽道:“我说你还是不是我姐?” 花蜂却不理他,只是静静看着芍药:这姑娘的泪眼中有恨,死死地盯着她。 花蜂被她以这种眼神盯着,心里有些不舒服。 她的眼睛不自觉地避开芍药的凝视,口中却说:“这么盯着我干嘛?你还想吃了我不成?” 一旁的兰兰却忍不住了,急切插嘴道:“主人,别跟她废话,问她把《药经》藏在哪里了?以我对师父的了解,他穷尽一生写出的《药经》,绝无可能甘心就那么烧掉。” 花蜂瞪了兰兰一眼,示意她不要多嘴多舌。 她深知此事不可急躁,能否破解移筋易骨丸之毒,脱离统领的掌控,全靠着这本《药经》。 正因为关系到她身家性命,此刻更需耐心。对于这个小姑娘,自然要软硬兼施,不可任性胡来。 花蜂回过头来,换了一副平和的面孔,语气温柔地说:“小丫头,你我二人并无深仇大怨,只要你把《药经》交给我,我也不会为难你。到时候,你想去哪便去哪,再也不用被我这不争气的兄弟纠缠。” 芍药的心中除了恐惧,便只有恨意了。 她开口,嘴里却只是说:“白震山老爷爷是不会放过你们的。” 花蜂倒并不急躁,听芍药这么说,知晓她心中还有希望,便掩面轻笑起来。 笑罢,才开口道:“小妮子,还指望别人来救你呢?真是天真啊!事到如今,也不怕告诉你,我早已在老头子的朝食中下了化功散,七天之内,他只要动用武功,便会气血阻滞。若不是白天河舍不得,只怕他性命也难保。只要等他今日取出猛虎爪,白虎堂便彻底被我们掌握,到时候,别说一个白震山,你就算把整座朱雀阁搬出来,又能奈我何?” 芍药听到她们已经对白震山动手,心中感到一阵绝望。 如今,大叔身陷囹圄,杨延朗沦为傀儡,还有谁能帮她呢? 芍药心中无望,口中却依然说:“别说我不知道,就是知道,我死也不会把师父的《药经》交给你们,你杀了我吧!” “小丫头片子,你说不说。”兰兰早已沉不住气,一抖软剑,传来一阵寒铁之声。 花蜂回过头,狠狠地瞪了一眼兰兰。 她本来就对兰兰擅自杀掉尚德老人的事心怀不满,又岂容她一再插嘴? 只听“啪”的一声,一个耳光就打在兰兰脸上。 花蜂斥责道:“我问话的时候,什么时候轮到过你插嘴?” 兰兰捂着脸,这一下打的实在,脸上火辣辣地疼,使她一下子流出委屈的泪水来。 可就算如此,她仍然怒视着芍药。 对于这个“小师妹”,她心中只有满满的嫉妒。 “你敢不服气?”花蜂见兰兰如此神情,质问道。 兰兰这才反应过来,立刻跪在地上,回答道:“兰兰任凭主人驱使,不敢不服。” 花蜂这才罢休,将目光重新看向芍药。 这个小丫头是她的希望,无论如何,她都要得到《药经》,找到移筋易骨丸的解法。 自从她真正爱上白天河的那一天起,她就不再属于黑衣,不再想听命于统领了。 花蜂拉起芍药的小手,道:“你这个丫头,好说好劝你不听,非要受苦吗?今天这事一了,你就是我的掌中之物,知道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是什么滋味儿吗?” 芍药眼中噙着泪水,口中却说:“你们杀了师父,你们都是坏人。” “敬酒不吃吃罚酒。” 花蜂见芍药好说歹说不听,已经失去了耐心,吓唬她道:“你跟着尚德老人学艺多年,恐怕不会没有听过噬心丹,化脓水,百虫丸……内服外敷,都有奇效,寻常大汉也挨不住几样,你要是不说,花姨可是要拿这几样好东西,挨个儿给你享用。” “别介啊,”未等芍药开口,花小浪倒先急了,道:“姐姐,您也太暴殄天物了吧!这可是个雏儿,你倒是先给兄弟玩儿完了再说啊!” “滚一边去。” 花蜂杏眼一瞪,花小浪便缩在一旁,不敢再开口了。 花蜂见芍药仍不开口,也并不着急,竟缓缓走到杨延朗身边,手指轻轻在他脸上划过,威胁道:“不知我若是给这个小哥儿服用了移筋易骨丸,你是救,还是不救呢?” 芍药听到花蜂要对杨延朗动手,忽然慌了神。 她是诅咒之身,厄运之体,死不足惜。 可是她太过善良,又如何肯因为自己使别人受伤害? 于是,她急忙阻止道:“我真的不知道,师父根本没有把《药经》交给我,我真的不知道。” “你如此固执,就休怪花姨翻脸无情了。”说着话,花蜂将一颗药丸拿在手里,作势要塞到杨延朗的嘴里。 芍药哪里有什么《药经》,可情急之下不容多想,也只好喊一声:“别,我给你。” 花蜂见已经找到芍药的软肋,不由得意地笑了笑,问:“《药经》在哪?” “在,在……”芍药的小脑袋飞速转着,可她是真的不知道《药经》在哪里。 恰在此时,屋外进来一人,遍体黑衣,目光锋锐,喊了一声:“夫人……” 他似有话说,可看了看这屋子里的人,又生生将话咽回肚子里。 “林豹,有什么事,但讲无妨。”花蜂看他有所犹豫,催促道。 “夫人,白芷现身白虎堂,夺取猛虎爪之事恐生变故。”林豹如实禀报。 花蜂心头一紧,捏紧拳头,眉头一蹙,心中想:“白芷?白家那个三小姐?她怎么会在今日出现?” 疑问重重。 为防生变,她一转身,就要向白虎堂前院走去,想要一看究竟。 “夫人且慢,”林豹拦住花蜂,道:“还有一事,密探来报,街上发现一少年,长相神似赵总管之子赵方升,一路追踪之下,竟发现一个密道。密探恐被发现,不敢跟随太近,只察觉这密道隐约是通向黑牢方向。” 花蜂仔细斟酌这两件事,隐约察觉出其中联系,只是她分身乏术,一时间竟不知该向何处去了。 林豹看花蜂犹豫难决,便继续说道:“夫人,白芷一人前来,定是想说明真相,借老堂主之力震慑众人。可惜老堂主已无法动用武功,不足为虑。夫人还应守住密道,断其后路。堂中自有林豹照应。” 花蜂听林豹谋划,觉得有一些道理。 可临走之前,也不忘交代林豹道:“你自小同天河一起长大,忠心耿耿,无论何种状况,定要护天河周全。” “夫人放心。”林豹双手抱拳,以示承诺。 花蜂交代完毕,转身要走,可刚踏出门槛,却又转回来,吩咐兰兰看好芍药,又扔给林豹一颗药丸,道:“将这移筋易骨丸先喂给这少年吃,省得那丫头耍花样。” 林豹应允一声,掰开杨延朗的嘴,将药丸放入,一拍杨延朗下颌,药丸就被杨延朗吞了下去。 花蜂与林豹分别出门。 林豹去前院助白天河,而花蜂点了一彪人马,从后门外出,去寻那密道处埋伏。 这下,屋里便只剩了木偶般的杨延朗,四肢酸软难动的芍药,以及兰兰,花小浪四人。 花小浪见姐姐远去,看了看芍药,不由自主地吞了一口口水。 他因芍药而被石家四怪断了势,再也做不成真正的男人,简直是淫贼的耻辱,采花盗的笑话。 此事历历在目,他对芍药更恨之入骨,真想以自己的方式折磨羞辱她,方能解心头之恨。 如今趁姐姐离开,方才敢在她背后吐槽一句:“啧啧,这么一个雏儿,要是交给我处置,保叫她求死不能,还用得着这么多奇怪毒药,姐姐真是多此一举。”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兰兰虽不认识芍药,但是却打心底里厌恶她。 曾经,她才是尚德真正的徒弟,可学不多久,便发现,药师用药,毫厘必较,比那些粗糙的毒师精细多了,可惜这神乎其神的技术,学到底也只能救人。 江湖人人惧怕毒师,却无人怕药师。 若以药师之技入毒道,将比那些毒师更加可怕,更加凶猛,江湖定人人拜服。 可惜当她将自己的奇思妙想给师父说以后,却被师父批评持心不正,投机取巧,狠狠惩罚了她。 兰兰始终不服,最终被逐出师门,不准再碰药石,只能做一个洒扫杂役。 当她听到尚德居然要传《药经》给芍药的时候,嫉妒的火焰便在她心中熊熊燃烧起来。 她才是药师尚德最优秀的弟子,凭什么,对她可以那么狠,对芍药可以那么好。 因此,当她听到淫鼠花小浪的龌龊心思后,有意无意地提了一句:“主人只叫我看管好她,只要她身上没有明显伤痕,我便什么都不知道。” 说罢,有意无意地转过身去,背对着芍药的方向。 花小浪用舌头舔了舔嘴唇,看着芍药,口水一口一口地咽下喉咙。 淫贼之所以为淫贼,做事往往是只图一时之快而不计后果,故不能以常人视之。 花小浪终于抱起芍药,放在桌子上,贴近过去。 他嘴中的臭气让芍药感到一阵反胃。 正在芍药即将绝望的时候,却听到花小浪“啊呀”一声,竟从桌上猛地跳了下来。 他低垂的左臂上渗出鲜血,一只黑色的铁燕扎在上面。 花小浪的左臂一阵酥麻,再也无法用力,但他仍然用完好的右臂紧紧握住弯刀。 与此同时,兰兰游蛇软剑也发出嘶嘶啸响。 而此时此刻,展燕正站在门口,怒目圆睁,注视着眼前的两个人。 第69章 以一敌三 按照白芷的计划,展燕从书塾出门之后,直奔白虎堂关押杨延朗与芍药房间,准备救出二人,再去黑牢与赵戏汇合,从密道撤离。 轻功施展之下,不多时,展燕便来到院子,可奇怪的是,院子里似乎空空荡荡,并无看守。 她观察一阵,见院子里并无埋伏的痕迹,屋子里却隐隐传出芍药的哭声。 心知有变,展燕不暇多想,当即推门而入,眼光一瞥,竟看到一个矮小丑陋的男人趴在芍药身上,双手在扯那丫头的衣襟,欲行不轨之事。 展燕见状,细眉一竖,右手从腰间拔出弯刀的同时,左手袖中早已滑出一枚燕子镖,一抖腕,黑色的铁燕“嗖”地飞出,准确无误地扎在了男人的左臂上。 那矮小丑陋之人本欲行猥亵之事,陶陶然忘乎所以。乍然遇袭,“啊呀”叫了一声,从芍药身上猛地跳起,退在一旁,受伤的左臂一阵酥麻,竟难以自控。 突生变故,花小浪只好单手拔出弯刀防备,不敢懈怠。 趁此空当,展燕环顾四周,发现杨延朗竟然立在屋中,面对即将受辱的芍药,竟然无动于衷。 而他身后,还有个绿衣女子,手持游蛇软剑,不知是敌是友。 展燕见此情形,不由怒上心头,骂道:“臭小子,芍药妹妹被这个丑八怪欺负,你竟在此站着瞧热闹?” 面对责问,杨延朗却并未回应她,只是呆呆站立着,连看都没有看她一眼。 展燕见杨延朗如此木讷,怒上加怒,伸出手来,就要去拍杨延朗的肩膀,催促他做出回应。 不料展燕尚未触及杨延朗,却见眼前寒光一闪,定睛观瞧,原是杨延朗背后的少女正挥舞游蛇软剑,朝自己身上刺来。 展燕虽未料到这少女不发一言便突然袭击,可只身来此,并未有丝毫放松。 寒光刚至,展燕已将身形一转,弯刀稍一撩拨,游蛇软剑便从自己腰侧掠过,并未伤她分毫。 既然绿衣女子先动起手来,展燕倒也不必客气,借势向前,弯刀刀锋过处,少女的绿衣上立时便多出一道血痕。 兰兰见自己偷袭不成,反而被伤,恼怒不已。 然而兰兰更该庆幸,若非她突然出剑偷袭,而展燕忙于防守,这一刀挥来,未必只伤及皮肉。 因此,兰兰不敢再轻举妄动,而是用软剑护住身体,与展燕隔空对峙。 一合之下,高下立判。 兰兰心知自己不是展燕的对手,故此不再忙于攻击,而是询问道:“你是何人?胆敢私闯白虎堂?” 展燕并未回答兰兰的问题,反倒讽刺道:“白虎堂,呵,没想到当年声威赫赫的白虎堂内,也能容忍这丑八怪欺凌少女,简直可笑至极。看来白芷所言非虚,白虎堂不复当年,简直烂到根了。” “你是白芷的人?”兰兰警觉起来,剑锋一甩,指向展燕。 展燕轻蔑地说:“你功夫不到家,少自讨没趣儿。” 说罢,便不再理会她,而是招呼杨延朗道:“臭小子,领上芍药,咱们救陈大哥去。” 杨延朗仍然直立不动,呆若木鸡。 “唉,我说你小子,魔怔了吧!” 展燕见杨延朗对她不搭不理,气不打一处来,伸手要去打杨延朗。 兰兰自然不可能放他们就此离开,心念一动,向一旁的花小浪使了一个眼色,挥舞游蛇软剑,又一次冲上前去。 软剑的好处,在于行踪飘忽不定。 此刻兰兰乍然进攻,招招快打,欲逞一时之凶。 而展燕用的是短刀,对上软剑本就不利,面对猝不及防的雨点般的快攻,一时间竟忙于招架,无暇他顾。 花小浪立在展燕背后,暗自观察破绽,须臾之间,便瞧出一处空当。 他细长的舌头舔了舔刀刃,三步并做两步奔到展燕背后,挥刀欲砍。 此刻,展燕与兰兰缠斗之间,忽闻背后有脚步声悉索作响,心念一动,立即用左手捏了三支燕子镖,向身后一甩。 嗖~嗖~嗖~ 三镖齐飞。 一支擦过花小浪头皮,钉在墙上;一支从花小浪裆下钻过,钉在地上。 还有一支,不偏不倚直扑花小浪的身体,逼得他不得不急退几步,后仰倒地,才勉强用弯刀挑开了燕子镖。 展燕这三镖,本是随意丢出,只求快速逼退花小浪,并未瞄准要害。 此时,见目的已经达到,便持刀快攻,以尽快解决这个绿衣女子,避免被此二人两面夹击。 可惜展燕刚想发力,兰兰连退数步,与展燕拉开了距离。 原来,她看花小浪偷袭失败,自知独木难支,战心陡失,这才退而守之。 刚才一连串的快攻已经耗尽了兰兰全部体力,乍然脱战,站立不得,只好抚腰躬身,气喘吁吁。 只是如此一来,展燕却犯了难。 兰兰在前,花小浪在后,相互呼应,一旦动起手来,便可能腹背受敌。 面对此等情形,展燕也只好将弯刀架在胸前,刀刃对准兰兰;燕子镖捏在手中,镖锋指向花小浪。 三个人一时陷入僵局,谁也不敢轻举妄动。 对峙之中,展燕又将目光看向杨延朗,却见他依旧如同木头一般杵在那里,双目无神,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展燕气不打一处来,骂道:“臭小子,我一个打两个,你却在一旁看戏吗?还不赶紧帮忙。” 杨延朗当然无动于衷,此刻,他深中迷魂之毒,根本就听不到展燕说话。 不过展燕这一喊,倒是提醒了兰兰。 她命令道:“杨延朗,抓住黑衣服的女人。” 竹枪应声而动,夹杂风声,直刺向展燕。 杨延朗的这突然一击对展燕而言,实是猝不及防。 来不及躲闪,竹枪已经刺入展燕的肩头,逼得她连退几步,才没让竹枪扎的太深,可也觉得肩膀乍然一痛,鲜血流出,燕子镖也脱手掉落在地上。 展燕一副难以置信的神情,瞪大了眼睛看着杨延朗,骂道:“臭小子,你鬼迷心窍了?” 花小浪和兰兰哪肯放过这等好机会,弯刀软剑并发,一起冲了上去。 展燕拼力格挡,只见弯刀刚过,软剑又至,剑如飞蝗,刀似雨点,噼里啪啦,叮铃哐啦…… 她左支右绌,且战且退,一时陷入被动之中。 不一会儿,展燕便被逼退到墙角。 这样的地形,兰兰和花小浪无法从她背后下手,倒让她的压力减小了不少。 她趁花小浪弯刀下劈之时,左手趁势抓住刀背,控制住弯刀。右手用自己的弯刀猛击软剑,使软剑向兰兰身上反弹过去,剑尖过处,兰兰光洁的脸蛋儿上顿时多出一道血痕。 可展燕防的住左右夹击,却防不了中间。 她双手被占之际,一杆竹枪直挺挺刺出,直逼向展燕的咽喉。 “臭小子,你疯了?”展燕不解地看着杨延朗。 杨延朗空洞的眼睛里没有一丝波澜。 花小浪见展燕被竹枪制住,立刻打落了她手中弯刀,也不忘在她的腰上捏一把,调戏道:“小美人儿,刚才不挺厉害的嘛!” 展燕厌恶地斜了他一眼,一口唾沫啐在花小浪的脸上。 花小浪非但不恼,反而伸出细长的舌头,将这口唾沫舔入口中,细细品咂,一副享受的样子。 这副神态,让展燕一阵恶心反胃。 兰兰站在杨延朗身后,一只手捂着脸蛋儿,点点鲜血自指缝中渗出来。 她恨恨地看着展燕,命令道:“杨延朗,杀了她。” “不,不要。”芍药将一切看在眼里,可她的声音早已沙哑,几乎让人听不到。 杨延朗的竹枪在微微颤抖,仿佛在做一件艰难的决定。 “杨延朗,杀了她。” 这一次,兰兰的声音更加坚决。 从今以后,她就要带着脸上的伤疤活着,她恨死展燕了。 竹枪没有前进,反而后退了一点点。 “杨延朗,我命令你,杀了她。” 兰兰气愤极了,她再一次命令道。 伴随着芍药绝望的泪水,竹枪裹挟着风声,猛地刺出去。 第70章 摄魂夺魄 天地一片茫茫,像雪却并不寒冷,像雾却并不朦胧,只是单纯的白茫茫一片。 没有声音,没有画面,唯有那氤氲在这白茫茫空间里看不见摸不到的香气,飘来荡去,却看不见花。 杨延朗在这白茫茫的世界里踽踽独行。 他像是漂浮在半空,四野是一模一样的茫茫,甚至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地。 他一步不停地行走在这茫茫之中,脚下茫茫,身后茫茫,眼前更是茫茫。 他走着,却不知要去向何处。 走着走着,杨延朗突然觉得他脚下应该有地,地便在他脚下衍生;觉得头上应该是天空,天空便在他头顶出现。 走过的地方,应该是路,便真的铺成一条路;香气环绕,应该有花,花海便开放在这条路的两旁。 路的尽头,杨延朗看到一座篱笆小院儿,小院里有一个秋千,秋千上是一个黄衣少女,正是他的月儿。 杨延朗推开篱笆门,走进院子,黄衣少女看见了他,向他奔来,紧紧抱住了他。 杨延朗也抱住少女。 此刻,他认为应该有一个礼物给她,就是这么一想,他空无一物的手上就多了一串糖葫芦。 “延朗,我好想你啊。” 月儿依偎在杨延朗结实的胸膛上,忽闪闪的大眼睛仰望着他英俊的脸庞,惹人爱怜。 杨延朗刮了一下月儿的鼻子,将手中的糖葫芦递给她,道“傻丫头,哥哥给你带了你最爱吃的糖葫芦。” 月儿接过糖葫芦,却把它丢在一边,口中说:“延朗,月儿是大姑娘,不是小女孩儿了,月儿不要糖葫芦,只要你陪着我。” 杨延朗轻轻笑了下,捏着月儿的脸蛋儿,道:“说你是傻丫头,还真犯傻了,哥哥不是在这陪着你嘛!” “你骗人,”月儿的大眼睛忽地湿润了,口中说:“你肯定又要去闯荡江湖,出人头地,怎会甘心和月儿在这间篱笆院子里呆一辈子。” …… 杨延朗沉默了。 月儿看他不回答,哭的更加厉害,泪水扑簌簌落下来,口中埋怨道:“你果然是这么想的,根本不愿意陪着月儿。” 杨延朗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他紧紧抱住她,承诺道:“好月儿,乖月儿,朗哥哥答应你,就和你在这里待着,哪也不去了,我哪也不去了,好不好。” “你发誓!”月儿嘟着嘴,仍不相信。 “我发誓,哪也不去了!”杨延朗举手指天,信誓旦旦。 月儿却并没有因此开心起来,她的眼中有一丝狡黠的光芒,但这光芒转瞬即逝,又回复到委屈的状态,嘴里说:“不作数,发毒誓。” “好好好,”杨延朗答应着,发誓道:“我杨延朗就在这儿陪着月儿,哪里也不去,否则就让我断手断脚,好了吧!” “真的?”月儿听了,两只手擦干了眼泪,顿时转泪为笑,得意地说:“我就知道,你一定会陪着我的。” “嗯,陪着你。”杨延朗嘴里答应着,心里却隐隐有些不安。 不知怎的,他总隐隐觉得这个月儿有些许不同。 月儿却更开心了。 她细嫩的手捧住杨延朗的脸庞,软软的嘴唇覆盖在杨延朗的嘴唇上。 杨延朗感受着那柔软的嘴唇,感受到一颗更加柔软的小舌头正撬开他的嘴巴,伸了进去,这让他顿时面红耳赤,呼吸加重,渐渐喘不上气来。 慌乱之下,杨延朗竟双手扶住月儿肩膀,一把将她推开了,新鲜的空气一下子涌入杨延朗嘴里。 他贪婪地呼吸着。 月儿有些惊愕,愣怔了一下,薄唇微动,嘴里说:“延朗,不喜欢月儿吗?” “你这样,我,我,我不习惯。”杨延朗喘着粗气,回答道。 月儿直勾勾地盯着杨延朗的眼睛,双手环抱在他脖子上,呼吸的热气贴近杨延朗的耳朵,道:“可是,我们分别前的一晚,你就是这样对月儿的呀!” “我,我……”杨延朗的心扑通扑通跳动着,说不出一句话。 “延朗,做你想做的事。”月儿温暖柔软的手伸进杨延朗衣服里,搂住他的腰。 杨延朗紧紧抱住月儿…… “延朗,你快乐吗?”月儿赤身裸体依偎在杨延朗的胸膛。 杨延朗的眼睛紧闭着,没有回答。 月儿继续说:“延朗,我们一辈子待在这里,永远也不分开,你说好不好?” “好。”杨延朗机械地回答。 “可是,要是有人想拆散我们,怎么办呢?”月儿问道。 “怎么办呢?”杨延朗喉头蠕动,重复着月儿的话。 “杀了她!” 杨延朗猛地睁开眼,篱笆小院消失了,路也没有了,花儿一点点消散,就连天和地都没有了。 一片漆黑。 杨延朗置身于一片漆黑之中,他的竹枪向前,枪尖指向黑衣人的喉咙。 “杨延朗,杀了她!”月儿出现在他身后。 他的身子不由自主,枪尖进了一步,碰到了黑衣人的喉咙。 “朗哥哥,不要打架。”另一个月儿出现在他身旁,焦急地呼唤着。 “杨延朗,杀了她!”月儿的声音再一次出现,冰冷、狠毒。 杨延朗觉得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 “朗哥哥,不要打架。”这声音充满担忧与着急。 “杀了她!”生硬的语气不容置疑。 杨延朗的脑壳都要炸了…… 痛苦、挣扎、难过…… 啊—— 他大喊一声,竹枪飞速刺出,鲜血染红了枪尖。 兰兰瞪大了双眼,看着插在自己肚子上的竹枪,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 杨延朗的这一招,使的竟是回马枪。 他未曾回头,口中冷冷地说:“连我跟城里其他混混打架,她都担心的要死,怎么可能叫我亲手杀人?” 竹枪拔出,鲜血淌出来。 兰兰倒在地上,流淌的血液带走了她身体的最后一丝温度。 “朗哥哥。” 与此同时,在隆城的郊外,睡梦中的月儿忽然惊醒了。 李婶儿听她梦中叫着“朗哥哥”,问道:“月儿,怎么,又想那傻小子了?” 月儿紧紧抱着被子,刚才的梦如此真实,仿佛朗哥哥就在她的眼前。 “娘!”月儿缩在李婶儿的怀里,似乎真的见到了她的朗哥哥。 说回杨延朗这边。 他摆脱了摄魂针的控制,杀了兰兰,可一场大梦初醒,神色还在恍惚之中。 没等他缓过神儿来,展燕一巴掌打在杨延朗脑门儿上,生气地说:“臭小子,你得失心疯了,干嘛对本姑娘动手。” 杨延朗捂着脑袋,总算清醒了一些,口中说:“我只记得看到一个好香的女人,然后脖子后面一凉,后面就不知道了。” “懒得理你,”展燕绕过杨延朗,走到芍药身边,问道:“芍药妹妹,你没事儿吧!” 芍药回答道:“展燕姐姐,我中了迷香,手脚没有力气。我的药箱有金疮药,展燕姐姐可以先把肩膀包扎一下。” 展燕找出金疮药,对杨延朗道:“你转过去,不要看。” 看杨延朗老实照做,展燕才半袒肩膀,敷上伤药,用右手和牙齿简单包扎了伤口。 包扎完毕,展燕吩咐杨延朗背起芍药,三人一路向黑牢奔去,与陈忘他们汇合。 说到这里,大家可能会有疑问,花小浪哪里去了? 那么,我们就再说说花小浪。 这家伙真不负那老鼠一般的长相,虽然色胆包天,可遇到生命危险时,首先想到的便是抱头鼠窜。 他见兰兰已死,杨延朗也摆脱了摄魂针的控制,自然不肯吃眼前亏,趁大家不注意,破窗而出,落荒而逃了。 他这一逃,竟直接逃到城外。 满腹牢骚,本想着投奔身为白虎堂堂主夫人的亲姐姐,不说荣华富贵,也能美女相陪吧! 可这个姐姐,平时让自己藏着,露面都不能露,时不时还要听着她和白天河卿卿我我,对于身为淫贼的他,真不如死了算了。 如今白虎堂局势混乱,竟让他有性命之危,他也不想报仇了,也不敢在洛城待了。 天大地大,哪里没有个黄花闺女不是,为什么偏偏惹这些惹不起的人呢? 不多时,花小浪胳膊上麻毒渐渐消解,才感觉出痛来,打眼一看,才看到那颗燕子镖还在他胳膊上钉着。 他拔出燕子镖,狠狠丢在地上,踩了几脚,以解心头之恨。 花小浪压住伤口,边走边骂骂咧咧,想着芍药那丫头真是晦气,碰一次断了命根,碰两次差点要了命。 他边走边想,边想边骂。 一人一狼与他擦肩而过,他也不甚在意,口中道:“这年头,什么怪人都有。养这么大的宠物,吃多少肉。” 这一人一狼,正是黑衣六队长万灵风和草原狼王阿穆隆。 他奉黑衣统领之命进城协助花蜂,本不想跟此人发生纠葛,可一样东西吸引了他的注意。 “站住。”万灵风喊住花小浪,弯腰捡起地上的燕子镖,问道:“这东西,你从哪里得来了。” 花小浪心中正不爽,突然被这养怪物的人叫住问话,碍于面子,依然不肯承认是被展燕打伤留下的。 于是他回头骂道:“你管老子哪里来的。我花小浪一代淫贼,自然是从大姑娘身上摸来的,干你屁事。” “你说什么?”万灵风突然生气了,他猛踏地面,欺身向前。 花小浪的手刚刚握住弯刀,还未拔出,万灵风手中的狼毒刺就已经逼近他的眉心。 花小浪从未想过对方竟是个高手。 如今一招之间,便被万灵风制服,吓得是两股颤颤,扑通一声跪下来,大喊着好汉饶命之类的话。 万灵风再一次举起燕子镖问花小浪:“这东西,你究竟是哪里来的?” 此刻,花小浪命悬一线,哪敢有半句虚言。 他哆哆嗦嗦地说:“我在城中,得了一个年轻貌美的小娘子,正想行一番乐事,不料一个黑衣姑娘进屋来,用这镖打中了我。我打不过这姑娘,所以才逃出城外。我所言句句属实,如有半句虚言,就叫我,叫我……” 花小浪尚未说完,万灵风已经眉头舒展,“噗嗤”一声笑出声来。 他收了狼毒刺,转过身向洛城走去,不再理他。 花小浪哪敢久留,见万灵风走了,悄悄站起身来,蹑手蹑脚地向反方向逃窜,不敢发出一丝声响。 万灵风走到阿穆隆身边时,轻轻地说了一句:“阿穆隆,撕了他。” 狼王低吼,一股腥风笼罩了花小浪周身上下。 外传—药即是毒 兰兰没有亲人,从记事起,她就生活在朱雀阁。 阁子里有好多和她一样的孩子,等长到一定年纪,便会被分到药师,毒师或者香姬门下学习。 兰兰想要做毒师,人人见而畏之,就再也不会被人欺负。 面对毒师,纵然心里一万个不如意,嘴上也得一万个尊敬。否则,肠穿肚烂之日,你才知道毒师的厉害。 可惜天不遂人愿,兰兰自小长的古灵精怪,模样甚是可人,必然会被选做香姬。 兰兰心里不愿。 香姬纵然美丽,总不过是达官贵人们的玩物罢了。 只有掌握了让人畏惧的力量,才能掌握自己的命运。 别看兰兰年纪小,心思却多的很。 她知道自己是因为长的好看才被选做香姬,竟忍着疼痛,用小刀在胸前划了一道长长的口子。 她看着血,忍着疼,流着眼泪,笑出声来。 她再也做不成香姬了。 这一闹,兰兰终于如愿以偿,拜在毒师门下。 第一天,她就被叫到一间黑屋子,见到了那个老妖婆。 幽微如同鬼火般跳动的烛光,照亮了那个老妖婆的脸。 她满脸的沟壑皱纹,一只眼皮好像被腐蚀了一般,肿起一个顶大的脓包,黑洞洞的鼻孔裸露在脸上,发黄的牙齿参差不齐。 她用沙哑的口音问:“小丫头,你知道我是谁吗?” 兰兰听说过此人:毒师中有一位传奇的人物,她是毒师队伍里最美丽的女子,可也是老得最快的女人。 她像蛇,每次毒师选拔弟子的时候,都是她最老最丑的时候,这个时候,她就会在黑暗中褪下一层皮,重新变得美丽动人。 兰兰看着眼前的老妖婆,用童稚的声音答道:“您就是传说中的毒师——烛九,对吗?” 老妖婆嘎嘎笑着,用贪婪地眼睛盯着兰兰的身体,枯槁的手捏了捏兰兰的脸蛋儿,说:“多美的皮肉,多好听的嗓音啊!” “您要收我为徒吗?”兰兰害怕但兴奋。 烛九的实力,她早就有所耳闻。 老妖婆依然嘎嘎笑着,用手指托住兰兰娇嫩的小下巴,道:“不,我要你成为我。” “成为像您一样厉害的人吗?”兰兰的眼里有光。 老妖婆没有回答她,而是指了指桌子上的一盆绿水,道:“小姑娘,喝了它。” 兰兰不敢违抗,端起碗一饮而尽。 喝水的时候,她忍不住皱了皱眉头,这水的味道很扎嗓子。 喝完,她急忙跪下,磕头拜道:“谢师父。” 老妖婆没有回应她的答谢,笑容越发恐怖了。 兰兰沉浸在得偿所愿的幸福中,对眼前的异样毫无察觉。 然而下一刻…… 兰兰忽然觉得皮下如万虫噬咬,仿佛要将她的血肉和皮肤剥离一般痛苦。 她疼得在地上打滚儿,眼泪止不住的流淌下来。 老妖婆的笑却变得更加夸张和狰狞,她看着兰兰好看的身子,再摸摸自己的丑脸,忍不住感叹道:“多好的皮肤啊!马上就能盖在我的脸上了。” “烛九,你为了自己的一张脸,每年杀一个娇嫩的小姑娘做人皮面具,也算的上丧尽天良了。”一个温柔婉转的女声忽地从门外传来。 老妖婆立刻用一张面具遮住自己的脸,看见来人,颇为轻视地说:“我当是谁,原来是婊子养的姑娘,毒后花蜂啊!少搅我的好事。” 花蜂脸上露出一丝不悦,可很快被她掩盖过去,盈盈笑道:“姑娘我可没胆子搅您的好事儿,只是,这丫头本是要拜在我门下,做个小香姬的。” “那又如何?”老妖婆反问道:“你不也是半个毒师?且不说她已入毒门,便真是个小香姬,我也要了,你又能怎样?” “哎呀,姑娘我当然不能把您怎样了,”花蜂看了一眼地上痛苦的兰兰,接着说:“我是来提醒您,这丫头性子狠,为了不做香姬,自己把自己的皮相毁了,您是用不了的。” 说罢,却听“滋啦”一声,花蜂撕开了兰兰的衣服,露出兰兰胸口那条触目惊心的伤疤。 花蜂开口道:“您看,这您还能用吗?不如给我算了。” 老妖婆烛九颇为惋惜地看了一眼,摇摇头,道:“既然如此,她对我便没用了。不过她服了毒,给你,也是个死人了。” 得到应允后,花蜂没有多说什么,提起兰兰,便走了出去。 花蜂没有将兰兰留在身边,反而送给了朱雀阁第一药师尚德。 只有他,才能救她的命。 尚德拒绝了她。 他说:“你知道我的规矩,毒师阴狠,被反噬往往自作自受。因而,我从不治毒师。” 花蜂道:“这小丫头还未行拜师大典,算不得毒师。” “可你算。”尚德盯着花蜂。 “我懂了。”花蜂说完,将兰兰放在地上,转身走出了藏书楼。 尚德治好了地上这个痛苦万分的漂亮女孩儿,不止如此,还收她做了他第一个弟子。 跟着尚德学艺的日子是简单而快乐的。 这个老头子让兰兰第一次感受到了温情,感受到人与人之间,不总是争斗的。 时不时地,花蜂也会偷偷来看她,带些好吃的,说话间有意无意地,总会打听一些尚德的事。 尚德老人对这个小姑娘,是从来不会隐瞒什么的,从那个时候,他就开始了《药经》的编写,也经常带着兰兰学药理,识百草,炼药制药。 花蜂每次来看她时,也会考验她学习进度如何,比如让她默背《药经》的内容,并抄写下来给她。 直到有一天,聪明的兰兰发现,制药用药,也需用毒虫毒草,与毒不同之处,便是剂量。 剂量准确,药便称之为药,剂量多一分,便是毒。 而且,以药师的知识入毒门,更比毒师厉害百倍。 因为药师的工作更加精细,杀人易救人难,毒师杀人,其实是粗活儿;而以药师控制剂量的本事用毒,可使人伤、残、病、昏、迷、幻、死…… 凡此种种,无一不可。 可是,当她开开心心地将自己的发现告诉尚德老人的时候,却换来一顿训斥。 “歪门邪道,投机取巧。”尚德气的破口大骂。 “可是,人人都怕毒师,却无人怕药师。为何我们比毒师辛苦那么多,却没人尊重呢?治好了人家,人家只说你理所应当;治不好人家,便会被指责庸医害人,更甚者,会被当成仇人看待。而毒师,只要不害人,大家便感恩戴德,这公平吗?” 兰兰辩解道。 尚德老人气的浑身发抖,告诉兰兰:“兰兰,你知道我为何叫尚德吗?因为药师,最重德行。所谓德行,就是药师的品格。所谓药师的品格,就是说药师仁爱的正义之心,悲天悯人,治疗病痛。而不是学毒师,将病痛施加于人。” 兰兰不解,继续辩解道:“可是,对坏人也要讲仁心吗?对那些胡搅蛮缠的人也要讲品德吗?花姐姐不是这么和我说的,她说……” 突然,兰兰意识到说错了什么,急忙捂住了嘴巴。 “花姐姐?”尚德老人注意到兰兰的话,语气严厉地道:“这个花姐姐,是花蜂吗?” 兰兰看师父语气突然严厉,忍不住替花蜂开脱:“师父,花姐姐不是坏人,她常常给兰兰带好吃的,还考校兰兰功课,让兰兰背《药经》给她听。” 尚德老人彻底发怒了,没想到自己的心血之作,竟险些被花蜂偷学了去。 自己的第一个弟子,竟吃里扒外,与恶人里应外合,套取自己的《药经》。 “滚!”尚德老人冲兰兰大吼道。 “师父,你……”兰兰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我没你这个徒弟!” 兰兰被赶出藏书楼,她无处可去,只好去找她的花姐姐。 当她说明缘由时,花蜂一改平日里对她的好,一巴掌打在她脸上,骂道:“不成器的东西。” 可刚打完她,花蜂立刻又换了一副笑盈盈的样子,揉着她的脸说:“兰兰,对不起哦,姐姐心急了。你去求一下尚德,说不定老人心软,还能让你回去呢!” 按照花蜂的指示,兰兰跪在藏书楼前。 三天三夜。 可藏书楼的门始终没有开。 这三天,兰兰对老人的好感渐渐消散,为什么不原谅自己?自己的想法明明那么好,为什么顽固不化。 三天后,兰兰回到花蜂那里。 花蜂背对着她,道:“既然如此,你就留在我的身边吧!” “花姐姐,”兰兰想说什么,可还没来的及说,一个响亮的耳光就打在她的脸上。 “没大没小,叫主人。”花蜂冷冷地说。 兰兰突然明白了什么,她跪下了,嘴里喊着:“主人。” 又回到从前了。 一切,都是因为你。 尚德,我恨你。 第71章 堂前对质 虎啸山林,百兽相随。 白虎堂十年无主,白天河虽勉强登上堂主之位,可猛虎无爪,百兽不服。 白虎堂无法号令百兽,堂堂大派分崩离析,势力衰微。 然而,白震山的突然归来即将改变这一切。 今日,白震山将取出猛虎爪,正式传位于白天河。白虎堂号令百兽,重振威名,自今日始。 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猛虎爪现世,堂主传位,可就在白天河即将接触到虎爪之时,却被一不速之客打断了。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在洛城蛰伏多年的白虎堂三小姐,白震山的亲生女儿——白芷。 “芷儿?” 在白天河的故事里,白芷为了掩护白天河安全撤离,在对抗赵辅仁赵总管的过程中身负重伤,生死不明,凶多吉少。 可如今,白芷就活生生的站在白虎堂,站在自己的面前。 看着这一切,白震山心中浮现出些许惊愕,但很快,这份惊愕便被重逢爱女的喜悦冲散了。 白天河见白芷竟白日还魂,心中大骇,暗自思忖道:“当初我分明命林豹将她处死于荒野,她究竟是如何死而复生的?” 然而白天河多年隐忍不发,喜怒早已不形于色,而是深埋于内心之中。 片刻犹疑之后,白天河竟起身向前,脸上不仅没有丝毫的疑惑和震惊,反而是一副喜逢故人的兴奋之色。 他一边走向白芷,一边说:“小妹,二哥这几年找你找的好辛苦啊!今逢白虎堂盛事,小妹又平安归来,真是双喜临门,值得庆贺啊!” 说话之间,白天河已经走到白芷面前。 他背对白震山,右手早已在胸前捏成虎形,小声威胁道:“小妹,如今的白虎堂上下全是我的人,你不要逼我动武,伤了父子兄妹亲情。你我本无不死不休之仇,只消过了今日,便一切好说。” 随即招呼弟子们,笑着说:“小妹一路劳顿,你们先带她去后堂沐浴歇息,等白虎堂传位大典完毕,我们再一家团聚,多叙旧情。” 不料白芷从未正眼瞧他,竟左跨一步,越过白天河,径直走到白震山面前,随即举手拜道:“父亲在上,请恕白芷未能守护白虎堂之罪。” 白震山双手颤抖地扶起白芷,看着这已经出落成大姑娘的女儿,心中百感交集。 他拍了拍白芷双臂,道:“芷儿,你何罪之有啊!你协助天河,共抗反贼,多年生死未卜,无愧于白虎堂。倒是我,十年前将白虎堂弃置不顾,苦了你们兄妹!” “父亲,这话,是白天河跟您说的吧?还真是恶狗先咬人呢!”白芷斜了一眼白天河,讽刺道。 白天河背对白芷,脸上有些抽搐,却仍旧维持着尴尬的笑容。 他转过身来,佯装疑惑地问道:“小妹,你胡说些什么呢?” “胡说?” 白芷白了白天河一眼,发出了一连串的质问:“父亲走后,白虎堂动荡,是谁趁火打劫,带江湖恶人反攻白虎堂?是谁觊觎堂主之位,屠戮堂中不支持你的老人?是谁兄妹相残,连我都险遭毒手?” 白天河面对白芷这一连串的质问,竟呆立在当场,一句话也未曾反驳。 白芷并没有停止的意思,继续开口道:“白虎堂,名门正派,行事向来光明磊落,堂堂正正。是谁,让它成为恶人的避难所?是谁,让它终日大门紧闭?又是谁,让它遭洛城百姓唾骂?还是谁,让它从百兽之王,沦为奸佞权臣脚下的一只恶心的家猫?” 听着白芷的话,白震山心中怒火在不断燃烧。 “白天河,你给我跪下!” 白震山威严而不容置疑的声音让白天河扑通一声跪倒在他面前。 “芷儿说的,可都是真的?” 白震山走到白天河面前,低头看着自己的儿子,发出质问。 白天河低着头,披散的长发遮住了他凶狠的眼神。 “逆子,你回答我,芷儿说的,可是真的?” 白震山出离愤怒了,方才,白天河的态度已经表明了一切。 白天河冷冷地笑出声音,慢慢抬起头,凶戾的眼神下,竟藏着几颗并不搭配的泪水。 他没有回答白震山的问题,而是诉说着自己的委屈:“果然,我永远都是您最看不上的儿子,无论我怎么努力,都入不了您的法眼。小妹只是简单的几句话,就能让您对我的信任荡然无存,而我,无论怎么努力,都是您眼中的错误。” “芷儿说的,究竟是不是真的。” 白震山没有理会白天河的倾诉,他要听白天河亲口承认。 白天河咬牙切齿地从齿缝中挤出几个字:“如果我说不是我做的,您信吗?” “不信。” 白震山冷冷地看着白天河,回答斩钉截铁。 父亲口中的这两个字,字字如千钧之重,压在白天河的身上,压垮了他最后一丝向善的可能。 “说到底,我就是您的一个错误吧!”白天河看着父亲,直言不讳道:“我是您年轻时和一个妓女的野种,所以您才对我视而不见的吧!” 啪…… 一个响亮的耳光打在白天河脸上。 白震山怒不可遏,吼道:“逆子,你听谁说的?” “堂中的闲言碎语,您真的当我充耳不闻吗?”白天河同样激动且愤怒,他看着白震山,继续说道:“所以您从小到大,心里一直就只有大哥吧!所以您得知我和蜂儿在一起,才会那样的愤怒吧!” “你不要再说了。”白震山怒火攻心,抬高右手,又要向白天河脸上打去。 可是,白天河却紧紧握住白震山的手腕,盯着父亲的眼睛,慢慢站起身来。 “父亲,我本想今日过后,就让您颐养天年,是您逼我的。” 白震山运力,想将白天河压下去,不料一运功,便感到气血阻滞,使不出力气来,手臂也被白天河慢慢抬起来。 “是不是使不出力?”白天河看着白震山的眼睛,冷笑道:“蜂儿的化功散本能让您永远使不出力气,可惜怕您发觉,不交出猛虎爪,因而药下的轻多了。您放心,今日过后,就对您用猛药,足以让您成为一个没有武功的废人。您的下半辈子,儿子来养,您再也不用打打杀杀了。” “逆子,你想干什么?”白震山满脸震惊,问道。 “关门。” 白天河朝门外大喊一声。 与此同时,白天河的右拳猛地打中白震山胸膛,巨大的力量使得白震山猛退几步,重重地撞在白虎石像之上。 白虎堂的大门缓缓关上了。 白天河看着白芷,朝弟子挥了挥手,命令道:“杀了她。” 白芷搀起父亲,冷冷地看着白天河,道:“白天河,你总算露出本来面目了。” “是你自找的。”白天河满脸恨意:“无论当初你为什么没死,你都不应该再出现在白虎堂,更何况是今天。” 白虎堂前院两侧,有各色兵器。 弟子们闻令而动,随意抽取兵器,一拥而上。 一时之间,刀枪剑戟,斧钺钩叉,镗棍槊棒,鞭锏锤抓,拐子流星等一起上阵,围攻白芷。 白芷岂肯坐以待毙? 她双手呈虎爪之势,护住白震山,与手持各色兵刃的众弟子缠斗在一起。 然而白虎堂弟子众多,击退一个,上前一双…… 何况兵器乱舞,令人眼花缭乱,而白芷只有一双赤手空拳,虽暂时不落下风,也难以久战。 白震山见女儿陷入苦战,喊一声:“芷儿,接猛虎爪。” 说罢,顺手将白虎雕像身旁放置的猛虎爪抛给白芷。 白芷接过精钢猛虎爪,套于双手之上,所碰兵刃,应声而断,稍沾体肤,立见血肉。 不一会儿,院内刀断剑折,鞭毁锤碎,零落一地。弟子们亦是各个带伤,虽将白芷团团围住,却无人敢再上前。 “小妹,多年不见,功夫见长啊!让二哥来领教领教。” 听到话,众弟子闪在一旁,白天河自人群中走向白芷,摆出虎爪之形。 白虎与黑虎,又一次在这个院子里,展开了宿命的对决。 白芷较之于白天河,虽气力略显不足,但她的虎爪是白云歌亲自指导,根据她的特点量身定做的,在刚猛之中加了不少应变的法子,闪转腾挪,借力打力…… 一时之间,竟让白天河有力无处使,与之打的不分上下。 白天河的虎爪,向来刚猛有余应变不足。一旦陷入缠斗之中,不能速胜,便使他心中急躁,双爪并发,封住白芷所有退路。 白芷无奈之下,只好与白天河虎爪相击。 双爪略一接触,白天河立刻感受到危险,连退几步。 白芷的虎爪余威未消,击打到白虎雕像抬起的爪子上,手上佩戴的猛虎爪竟将石头雕刻的虎爪齐刷刷削了下来。 白天河心道一声:“好险。” 他急于求胜,竟昏了头脑,忘了猛虎爪正套在白芷手上。 方才,若是他的肉体凡胎与猛虎爪相碰,恐怕半只手掌都要被削了去。 过江龙肖白条一直站在一旁静静观察,并未参与缠斗。 如今瞅准机会,他竟趁白芷虎爪余势未消,立足未稳之际,将三股叉猛地掷出,直扑白芷。 肖白条的这一掷,将平日插鱼的准头儿和力道都用上了,当真是精准无比,直取要害,恰逢白芷身形未稳,实在避无可避。 眼看三股叉即将触碰到白芷的身体,千钧一发之际,白芷突然抬头,对屋顶喊了一句:“红娘子,现身助我。” 仿佛回应白芷的声音,房顶上窜出一条红绳,紧紧缠住三股叉。随后红绳当空一抖,三股叉便飞出老远。 顺着红绳,一个红衣姑娘翩然落下,于半空之中顺手甩出几个黑丸,伴着几声“砰砰”巨响,一团白烟霎那间弥漫在院子里,遮挡了所有人的视线。 烟雾掩护下,红娘子找到白芷,说:“还别说,小炮儿捣鼓的这几个黑丸子,还真好使。” 白芷一手拉住红娘子,一手拉住白震山,喊一声:“快撤。” 二人于烟雾之中遁走,径直向黑牢跑去。 片刻,白烟散尽。 白天河带领一众弟子,匆匆追赶,直至黑牢。 眼见白芷几人钻入牢门,几个弟子一马当先,接连冲进去。 随即,几声惨叫从黑牢之中传出,一条火舌紧追着几个满身火焰的弟子,奔窜而出。 那几个弟子身覆火焰,疼得满地打滚儿。 白天河见火舌凶猛,一时难以进入黑牢,焦急踱步,一筹莫展。 正在此时,林豹纠纠赶来,向白天河禀明黑牢密道一事。 白天河当机立断,命肖白条带人守住黑牢,自己点了些精干弟子,欲去城中枯井,和花蜂汇合,堵死黑牢退路。 在那里,白天河会将黑牢众人一网打尽。 第72章 三方会合 黑牢里,陈忘与赵戏,张博文二人讲话之间,已将方年白虎堂之变有了大致的了解。 根据他们的描述,陈忘推测出黑牢内尸骨应该就是赵总管。 可怜赵总管对白虎堂忠心耿耿,却落得如此凄惨的下场,不由得一阵唏嘘。 而与此同时,其他两方人马也在向黑牢汇聚而来。 杨延朗刚刚摆脱摄魂针的控制,将浑身无力的芍药背在背上,跟在展燕身后匆匆行走,却发现展燕不怎么爱搭理自己。 他不知是何缘故,一边走,一边问展燕:“我说贼女,刚才到底发生什么了?” 被摄魂针所控的杨延朗,仿佛经历一场大梦,梦醒之后,便如失忆一般,完全不记得自己做过什么。 展燕才不管什么摄魂针不摄魂针,这个臭小子竟敢帮着外人打自己,已经让她十分生气。 此刻,不痛揍他一顿,已经是展燕最大的容忍,根本不要指望自己还能理他。 杨延朗在展燕那里碰了钉子,口中却不服软,道:“贼女,你不说,我问芍药小妹妹去。” 于是他转过头来,问芍药:刚才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芍药没有那么多弯弯绕,老老实实地将杨延朗进屋之后的种种表现详细告诉了他。 听罢,杨延朗“啊呀”一声,惊讶道:“什么,你说贼女肩上的伤,竟是我捅的吗?” 展燕回头瞥了杨延朗一眼:“臭小子,等这事了了,我再同你算账。” 杨延朗心怀歉疚,便顺着展燕的话说:“哎呀,本少侠真是鬼迷了心窍,对你不起。这样,出去之后,我任你打罚便是。” 展燕听罢,心里总算舒服了些许,道:“算你小子还有些良心。” 杨延朗却嘴硬道:“贼女,你可别误会,我只是想早早还了你的这份人情,省得以后,还得看你这贼女的眼色。” “你,”展燕一时无话,只道:“牙尖嘴利的臭小子。” “哼,我娘说了,别的没有,就一副好牙口。”杨延朗竟蹬鼻子上脸起来,紧接着又问了一句自己关心的问题:“咱们,这是去哪啊?” “黑牢。”展燕没好气地回答道。 “就咱们这残兵败将,还想救陈大哥?得了吧!还不如先出去,再行商议呢!” 杨延朗盘算了一下自己的实力,伤的伤,中毒的中毒,背上还背着个动不了的,拿什么劫狱啊! “是啊!” 芍药虽比谁都急切地想救出大叔,可怎么看,现在都不是个好时机,搞不好会全军覆没,因而她少有的附和了杨延朗的话。 展燕本不想再搭理杨延朗,可听到芍药也开口了,便回答道:“你们不用担心,到了那边,自有人接应。” 一路上,展燕又将几日来的遭遇同杨延朗及芍药讲述了一番,以免二人生疑。 没一会儿,三个人已经走到黑牢门口。 一进黑牢,杨延朗就被门口张博文架设的“火龙”吸引了。 他仔细观看这个武器,啧啧称赞道:“哎呀,这机关,设计精巧厉害,不知是哪个能人做的?” 张博文听到有人夸赞他的“火龙”,心中十分高兴,道:“大哥哥真,真有眼光,这东西是,是我,我,我做的。” “展姑娘,想必这位就是杨延朗杨少侠吧,幸会幸会!”赵戏一边问展燕,一边走向杨延朗。 杨延朗听闻赵戏喊他少侠,心中十分受用,回礼道:“这位就是变戏法的老哥吧!也幸会,也幸会。” 展燕揶揄道:“切,还少侠,我跟人打斗,还得防着这家伙偷袭。” 一句话,就把杨延朗噎的说不出什么了。 芍药趴在杨延朗背上,一眼便看到陈忘,急切地询问道:“大叔,你没事吧?” 陈忘听出是芍药叫他,回答说:“我没事儿,倒是你,他们没有难为你吧?” “没有。”芍药摇摇头。 杨延朗把芍药放在陈忘身旁,让她坐下,嘴里骂咧咧道:“这还没难为?白虎堂堂堂四大派之一,净干些龌龊事,老头子没来由要杀你,他手下不是毒针就是迷烟的。这不,小妹妹到现在药劲儿还没过,不能动弹呢!” 陈忘摸了摸芍药的脑袋,以安抚这丫头。 他本以为杨延朗和芍药出了黑牢之后,活动虽会受限,但有白震山坐镇,必然不会受苦。 如今看来,白震山十年寻仇,物是人非,恐怕早已无力控制白虎堂。 这白虎堂当真已经变天了,而且,恐怕比他预想的还要严重的多。 芍药看着大叔憔悴的面容,便知道他在黑牢之中一定吃了不少的苦头,一时之间,各种情绪夹杂生发,终于忍不住,伏在陈忘怀里,默默流起泪来。 杨延朗倒是对张博文十分感兴趣,早早伏低身子,同张博文勾肩搭背,道:“小兄弟,你做的那个玩意儿蛮有意思,改天没事了,跟哥一起研究研究,看能不能给哥的竹枪上加点名堂。” 趁这功夫,展燕也将几日来的遭遇同大家讲了个清清楚楚。 陈忘听了,不由得说:“这白芷姑娘经历传奇,倒也称得上是女中豪杰。只是她径直去找白震山,不免太过草率。十年光阴,白震山恐早已无法掌控白虎堂众多弟子,到时候何以应付呢?” 赵戏哈哈一笑,道:“关于这一点,你大可不必担心,白芷姑娘武功高强,颇有谋略,不能与寻常人物相比。纵有变化,也在计划之中。” 正谈论着这位白家小姐,其本人便带白震山与红娘子奔入黑牢之中。 “小炮儿,点火龙。” 人尚未出现,一声英气十足的呼喊先一步传入黑牢之中。 听到喊声,张博文不敢怠慢,和赵戏的徒儿一起,架起“火龙”,火捻子只一点,一条火舌便自龙口之中喷涌而出。 率先追进来的几个弟子真是倒了霉,被熊熊火油点燃,痛的撕心裂肺地喊叫着。后来者面面相觑,无人敢再追上前去,身涉火海。 白芷和红娘子二人搀扶着白震山,走进黑牢深处。 白芷言简意赅,对众人道:“不出所料,白天河果然气急败坏,想要杀人灭口。” “嗨,闹了半天,还不是夺不回白虎堂。”杨延朗心直口快,脱口而出。 根据方才展燕对他们安排的描述,他已经知道了大致的安排:无非是依靠白震山,取猛虎爪,夺堂主位。 如若不成,再从黑牢撤离,徐图后计。 可这场架打的,除了把人救了,白虎堂格局却是一丝没变。 计划失败,白芷却丝毫不显得沮丧,反而笑道:“小兄弟稍安勿躁,这只是一半计划。我所以不夺白虎堂,并非无能为力,只是时机未到。我要让白天河在百兽各个舵主面前,在洛城百姓面前,亲口承认他的罪行。” “说的轻巧,白天河又不傻,干嘛要承认。”杨延朗摊摊手,吐槽道。 “时机一到,自见分晓。” 白芷并没有正面回答杨延朗,而是说:“当务之急,我们还是先从密道撤离吧!” 杨延朗重新背起芍药,众人按照计划,沿密道撤离。 刚走几步,却遇到了赵方升。 白芷眉头一皱,责怪道:“不是让你在外面等候,你进来做什么?” “你们,看到我父亲了吗?”赵方升急不可耐地问道。 众人一时无话。 “我要找我父亲。”赵方升推开众人,准备强行进入黑牢,却被白芷牢牢抓住胳膊,任他怎么挣扎也动弹不得。 一时间,窄窄的密道陷入僵持。 陈忘忽然说话了,道:“我在黑牢被关多日,并未见其他人,兴许你父亲被关在别处,等我们出去,再接着搜寻便是。” 他撒谎了,一个善意的谎言。 赵方升终于安静了,看着赵戏,问:“他说的是真的?” “哎呀,没人啊!”赵戏急忙帮腔道:“你想想,你父亲在的话,我们怎么会丢下他不管呢?” 如此一唱一和,才勉强让赵方升同意与他们一起撤退。 黑牢里,只剩张博文和赵戏的徒儿。 他们二人负责看守火龙,阻挡追兵,因而会到最后时刻撤离。 第73章 鱼鳞密甲 猛火汹汹,热浪滚滚。 在张博文与赵戏那年轻徒儿的携手操作下,“火龙”不负众望,口中喷吐的熊熊烈火死死堵住黑牢狭窄的通道,让白虎堂追兵望而莫及。 此情此景,真可谓“一‘龙’当关,万夫莫开。” 赵戏那徒儿和张博文轮流摇动风机,将火油源源不断吹入龙口,维持着火焰的持续喷吐。 见火龙将身着黑衣的白虎堂弟子们一个不落全挡在外面,二人相视而笑,都十分开心。 掐算时间,估摸着大家已经陆续从密道撤走,二人应当完成了自己的使命。 赵戏那徒儿问:“小炮儿,时间差不多,咱们也撤吧!” 张博文呼呼摇动风机,回答他道:“小哥儿,不,不,不成,他们有,有受伤的,走不快。咱们多拖,拖一会儿,再去追他们。” “我来替你。”那徒儿见张博文累的满头大汗,赶紧过来替手。 “小哥儿,”张博文看着这个少年,问:“你跟赵伯伯这么多,多年,我叫你小哥,赵伯伯叫你徒,徒弟,还没听你说过自己的真,真,真名?” 少年一边摇动风机,一边道:“我是师父从奴市赎来的,师父惫懒,从未给我起名字。” 张博文看了看少年,挠了挠脑袋,思考一阵,说:“要不,我,我给你取,取一个名字算了,你,你做我哥,跟我的姓,名字,就叫,叫……” “得了吧!”少年谢绝了张博文的好意,道:“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要起名字,我也得跟师父,姓赵。这次出去,我就去跟师父讨要一个名字。” 听了少年的话,张博文似是联想到了什么,平时看起来呆呆的脸上竟然洋溢起了不怀好意的笑容。 “你小子笑什么?”少年见张博文突然笑了笑,顺口问道。 张博文忙将笑容收敛,解释道:“我突然想到,赵伯伯给你起,起名字,要,要是……” 听张博文说到一半不说了,少年追问道:“要是怎样,你倒是说完啊!” “没,没什么,时间差,差不多了,我,我们该撤了。” 说罢,张博文扭头便向密道方向走去,待和少年拉开一段距离,才回过头来,忽然开口道:“赵伯伯要是叫你,叫你花生米,你可认这个名字?哈哈哈……” 张博文捂着肚子,笑弯了腰。 少年立起身来,道:“好小子,原来在这儿憋坏呢!看我不好好收拾你。” “来,来抓我啊!” 张博文方才故意和少年拉开一段距离,才将这可笑的想法说出,就是防着少年来抓。 这不,未等少年有所动作,张博文便抢先一步钻入密道,飞也似地向前逃去了。 张博文本以为少年会立马来抓他,可跑了几步,身后却并未听到半点脚步声。 他心中疑虑,便回头查看。 刚出密道,张博文向火龙处定睛一看,不由得瞳孔放大,大惊失色。 却见少年立在墙边,腹部插着一柄三股钢叉。 拿叉的,正是那过江龙肖白条。此人一身鱼鳞制成的密甲上还燃烧着星星点点的火焰,可却丝毫没有被烧伤的样子。 肖白条握紧三股叉,一双死鱼眼望向张博文,得意地炫耀道:“我这身鱼鳞密甲,水火不入,兵刃难伤。” 少年腹中绞痛,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滚滚落下,却被三股叉死死钉住,半点挣脱不得。 可当他看到张博文愣怔在原地,竟一把抓住三股叉,大喊:“博文,跑,快跑。” 肖白条闻言,欲追击张博文,不料三股叉被少年紧紧抓住,一时间难以摆脱。 他气急败坏,握紧三股叉使劲转动,绞动胃肠肺腑,滴滴鲜血如流水一般顺着三股叉滴滴答答地流出来,洒在地上。 少年腹中五脏六腑被三股叉搅动,经历肝肠寸断之痛,直痛得面颊颤抖,半句囫囵话也说不出。 饶是如此,可他仍然死死盯住肖白条,不肯松手,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大喊:“博文,跑,跑,跑!” 张博文原本愣在那里,听到少年撕心裂肺的呼喊,知他生还无望。这才擦了擦眼眶里充盈的泪水,下定决心,转身向密道逃去。 肖白条眼见少年渐渐没了生机,可双手仍紧紧握住三股叉,让他不能分身去追张博文。 情急之下,他只好用力一挑,抬脚一踹,将少年的尸体踹入火海之中。 他单手擒住三股叉,猛力将三股叉朝张博文逃生的方向掷出去。 张博文刚一转身,那一柄三股叉就携风飞来,斜插在密道口上,封住了张博文的去路。 肖白条步步紧逼,直将张博文逼到墙角,那双死鱼一般的眼睛里看不出任何表情,只有一种直勾勾的冷漠。 火海中燃烧的少年激起了张博文年幼时恐怖的回忆,想起父亲张焱怀揣火药冲入人群中爆燃时的恐怖情景,心中竟有些崩溃。 他看着这个死鱼眼的男人,心中又怕又恨,紧紧缩在墙角,攥紧了尚在发抖的拳头,一拳又一拳打在细密的鱼鳞甲上,泪水狂飙下来。 “几个孩子,也敢闯黑牢?真不知天高地厚。” 肖白条被他毫无章法的拳头激怒了,伸出大手,掐住张博文的脖子,将他高高地举在半空。 张博文在空中挣扎着,他的脚胡乱踢打着,拳头也在四处乱抓。 逐渐地,他的喉咙发紧,气息在一点点流失,意识因缺氧而逐渐模糊。 砰—— 张博文砸在地上,没了生息。 滴答,滴答,滴答…… 有东西滴在张博文脸上,黏黏的,热热的。 呼—— 张博文猛地睁开眼睛,大口的呼吸着。 在他的手中,一根黑色管子还冒着白烟,一股浓烈的火药味从管子里面飘了出来。 张博文没有多想,刚恢复了意识,就手足并用地钻进了密道,不敢回头看肖白条的情况,而是慌张地追赶白芷等人去了。 肖白条的死鱼眼不可置信地看向自己的胸口,一个铁丸大小的洞竟穿过他的鱼鳞密甲,打碎他的血肉和骨骼,贯穿了他的身体。 一滴滴鲜血从胸口的血窟窿中流淌出来,滴落在黑牢潮湿的地面上。 下一刻。 肖白条的心脏骤然停止了跳动,身体轰然倒塌,随着血液的流淌,慢慢变得冰凉。 悲哀的是,他至死也没弄明白,这个柔弱甚至还有点痴傻的少年哪来的力气击发出这铁丸暗器,竟能轻易穿透自己的刀枪不入的鱼鳞密甲。 肖白条的死鱼眼至死都大睁着,似有不甘。 不知他动手杀人时,有没有想过,那些死在三股叉下的亡魂,是否也有同样的不甘。 第74章 再入困境 洛城之中,两条繁华大街的交叉处,有一口无人问津的枯井。 人们每天无数次地经过它,却无人在意。 这天,大街上走来一个妩媚的女人。 她身姿妖娆,体态婀娜,每走一步,都会吸引无数行人的目光。 稍有见识的人都认得,她就是白虎堂堂主夫人——花蜂。 终于,她驻足在那口不起眼的枯井旁。 很快,一队白虎堂弟子赶来了,冲散了热闹的人群,将那口枯井团团围住。 领队之人,竟是堂主白天河和他的贴身护卫——林豹。 白虎堂自从收留了肖白条和胡子李这两条邪龙恶虎,在洛城早已恶名远扬。此刻,眼见白虎堂如此兴师动众,哪个不要命的还敢在大街上驻足。 不一会儿,大街上便行人寥寥,沿街商家更是关门闭户,只剩柳枝还在随风飘动。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倒也不乏几个胆子大不要命的,在远处悄悄观望。 与此同时,在人工开凿的狭窄阴暗的密道里,陈忘一行人正摸索前进。 展燕和红娘子当先开道,赵戏拉着陈忘,杨延朗背着芍药,白芷一边搀着白震山,一边拉住赵方升。 队伍最后,张博文擦干脸上的泪水,默默地跟在后面。 他们就这样在黑暗中摸索行走着,不知过了多久,终于看见一束白光——那是井口的方向。 就在众人长吁了一口气,准备逃出生天之时,走在最前面的展燕突然发现了异常。 她闪身在一旁,身体紧紧贴着密道墙壁,并示意其他人噤声伏低。 展燕看向井口的方向,只见那里,垂下了一根长绳。 侧耳倾听,可以听到枯井上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你,下去看看。” 众人听得清楚,这声音分明是白天河的。 众人还没来得及想明白白天河是如何发现这密道的,便看见一个身着黑衣,胸口绣金虎头的弟子已经缘绳而下,落在枯井之中。 众人屏息凝神,看着这个弟子一步一步朝密道方向走来,心中紧张到了极点。 突然,展燕手腕一抖,燕子镖飞出,弟子未做半点反抗,应声而倒。 白天河听到井下有异响,连呼这名弟子姓名,却听回声阵阵,并无人应答。 急于了解井下情况,他又派了一名弟子下井探查。 这次,展燕没有犹豫,出手很快,此人刚刚立稳脚跟,便被一镖钉中,倒在地上。 白天河明白井里有人,但井底幽暗,不明虚实,竟不敢轻举妄动。 他站在井口,大喊道:“小妹,我知道你在里面。如今我已经这密道两端全部堵死,你脱身无望,不如交出猛虎爪,束手就擒吧!” 没有人回答他。 大家静静伏在密道里,思考着对策。 他们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什么白天河会发现密道,竟提前埋伏在密道口。 如今,退无可退,进无可进,又当如何是好。 正在这时,井口传来一个魅惑的女声:“天河,既然他们不肯上来,咱们干脆在这里等待,看谁耗得过谁。” “花蜂?” 芍药听到仇人的声音,忍不住说出她的名字。 “堂主,干脆放一把火,将他们困死在里面吧!”一个弟子提出建议。 “不可。”花蜂和林豹竟然同时阻拦。 花蜂刚刚似乎听到了芍药的声音,虽不知她是如何逃到密道中去的,但花蜂身中移筋易骨丸之毒,还需靠《药经》解毒,投鼠忌器,自然不敢轻举妄动。 此时,迫于形势,也只得勉强解释道:“天河,我们还要取猛虎爪,否则一番谋划,都要付诸东流了。” 提出建议的弟子倒是耿直,听不出花蜂话外之意,直接说道:“夫人此言差矣,密道狭窄,猛虎爪无处可藏,将他们困死之后,只需派人挖地三尺,一定可以找出猛虎爪。” 林豹抱拳对白天河提醒道:“堂主,老堂主可还在里面。” 白天河虽行事狠辣,可白震山毕竟是他生父。 说来,他从未真正想要老头子性命。 此刻稍加思索,白天河便对枯井大喊道:“父亲,您只要交出猛虎爪,自废武功,我定会尽人子之德,养您终老。” 几人说话之间,谁也没注意到井口的长绳在微微晃动。 展燕轻功无双,攀缘极快,让人来不及反应。 待弟子们发觉时,一道黑影早已窜出井口,无数枚黑色铁燕向四面八方激射而出。 弟子们来不及反应,只得拿手中兵刃胡乱阻挡一番,无数弟子被燕子镖打中,只觉身体便一阵麻痹,便骤然倒地,动弹不得。 白天河,林豹,花蜂三人靠的最近,但三人武功不俗,竟连退数步,闪转腾挪之中,勉强躲过了燕子镖。 花蜂岂肯善罢甘休,刚站稳脚跟,手中已经捏了一根毒针,立刻便朝展燕射出。 此刻,展燕刚刚落到井边,立足未稳,身侧隐约感觉有暗器飞来,却已经避之不及。 就在飞针即将射入展燕身体的那一刻,一根红绳忽然从井底飞窜而出,如一条红色游蛇,将毒针一口吞入腹中。 随后,红娘子也飞身跳出井口。 展燕和红娘子二人一黑一红,分守在井口两侧,同时对着井底喊一声:“我俩护住井口,你们快上来。” 见此情形,林豹和花蜂岂能坐视不理?二人一起上前,分别去抢那井口。 展燕与红娘子也绝非等闲之辈,见他们上前,也攻出去,与这两人战在一起。 黑衣对上黑衣,红装对上红装。 展燕弯刀突进,与林豹打的难分难解;红娘子红绳搅缠,与花蜂斗的不分上下。 林豹虽木讷少言,一招一式却凌厉凶狠,深具白虎堂风格。 他出拳时,展燕弯刀来挡,拳风击打刀面,震的展燕胳膊一阵麻。林豹肉做的拳头打到精钢的刀面上,好似丝毫不觉得痛,竟然一拳比一拳狠辣。 不过,展燕身法了得,几招之下,心知硬碰硬打不过林豹,干脆游走突袭,倒也能与他斗上一阵。 红娘子这边,则毫无近身缠斗。 花蜂飞针频发,红娘子双袖红绳飘忽,笼罩周身,将毒针纷纷打落。 两人隔空对峙,如此这般打斗,真是谁也碰不得谁,谁也伤不了谁啊! 众弟子们见双方打起来,便从旁掠阵相助,将展燕与林豹,花蜂与红娘子分别围住,形成两个独立的小战场,准备伺机攻击展燕及红娘子。 白天河站在一旁,看两方打斗正酣,无人顾及井口,便自己奔向前去,防止密道里的人继续跑出来,不料想刚一探头,便听得井底风声呼啸,枪若游龙,直奔白天河面门。 这杆竹枪来势凶猛,逼得白天河急退两步,只可惜竹枪奔出井口之后,势头不足,画了一道弧线后便急速坠下,插在白天河面前一步之遥的青石板缝之中。 方才,杨延朗攀爬之时,猛地看见白天河一张黑脸凑到井口,他想也未想,便将竹枪掷出,暂时逼退了白天河。 转眼间,又有两人爬出井口,正是杨延朗以及他背上的芍药。 杨延朗将芍药放下来,让她静坐在井口等待,交代一声:“芍药妹妹,你在这儿待一会儿,我去帮他们。” 说罢,向前直冲两步,拔出竹枪,直奔白天河而去。 白天河见眼前这个混小子直扑过来,不敢怠慢,当即施展虎爪,矮身躲过竹枪,双爪交替前冲,直扑杨延朗肚腹。 杨延朗之前曾与白震山交手两次,自然知道虎爪的厉害。 他不敢怠慢,闪身避过,竹枪自白天河头顶轮转回来,一压枪尖,便要扎白天河的脚跟。 白天河岂是等闲之辈,脚一抬,竹枪便插了个空,扎在地上。不等杨延朗收枪,白天河抬起的脚猛踩下去,“咔嚓”一声,枪头应声而断。 白天河不给杨延朗半点反应时间,虎爪方向突变,转身朝杨延朗胸膛攻去。 情急之下,杨延朗只好用这根断掉枪头的竹枪护住胸口,虎爪过处,竹枪崩裂,打的杨延朗连连后退。 杨延朗看着这根被摧残的不成样子的枪杆,只恨时间太少,制枪之时没有加进去那些厉害的机关,这才落了下风。 如今竹枪虽被毁,可也不能束手就擒。 他急中生智,干脆扔下竹枪,摆出一副虎爪的架势来。 白天河看到这少年居然用出虎爪,心中十分吃惊。他自然不知道这是杨延朗看了白震山的虎爪,在打斗中学会的,可也仅仅是有样学样,半吊子而已。 正因深知虎爪的威力,白天河再一次与杨延朗过招,竟然谨慎了许多。 你来我往,没几招功夫,白天河便发现端倪:这少年的所谓虎爪,不过虚有其表罢了,虽有其形,却不得其神。 明白了这一点,白天河再无所顾忌,拼上前去,虎爪直逼杨延朗腹部。 杨延朗也拼着向前,抬手在白天河肩头重重拍了一下,随即便被白天河的虎爪生生击中,身体飞出去,重重砸在青石板上。 杨延朗硬是挨了一记虎爪,腹中绞痛难忍,没想到他拼着拍了一下白天河肩膀,竟险些要了自己半条命。 周围的白虎堂弟子们没等杨延朗爬起来,便挥舞数支飞爪抓在他的身上,使他动弹不得。 展燕和红娘子听到杨延朗坠地之声,略一分神,展燕弯刀被林豹打落,红娘子也遗漏了一根飞针,只好仓促躲避,身形不稳。 几乎同时,弟子们的飞爪甩出,将她们二人一并擒获。 打斗之中,白芷、赵戏、陈忘、白震山、赵方升、张博文已陆续从枯井中爬出,围站在芍药身边。 白虎堂弟子们押住展燕、红娘子、杨延朗三人,同时将枯井旁的众人重重围困。 白天河感到肩上被杨延朗拍打处有些刺痛,但略一活动,也没大在意。 他看着井口几人,威胁道:“父亲,小妹,如今你们已在瓮中,插翅难逃,可我身为人子,不想做绝,只要交出猛虎爪,你们就还是我的亲人。” “呸,你才是鳖呢!” 白芷尚未开口,杨延朗倒先开口骂道:“还亲人个屁。打打杀杀这么久了,现在说起亲来了。” 白天河嫌恶地看了杨延朗一眼,吩咐手下道:“将这个臭小子的嘴堵住。” 弟子们不敢怠慢,用破布塞住了杨延朗的嘴。 尽管如此,杨延朗仍旧呜呜叫着,不肯善罢甘休。 白震山看着白天河,骂道:“逆子,你谋夺白虎堂,杀害赵总管,如今又大逆不道,欺瞒于我,白虎堂上下,人人得而诛之。白虎堂弟子听令,立刻抓捕逆子白天河。” 话音刚落,白震山看向四周,却没有人动。 无奈之下,白震山只好将目光投向林豹,道:“小林子,你从小在白虎堂长大,也要助纣为虐吗?” 林豹看着白震山,低下了头,默不作声。 白天河道:“父亲,事到如今,您还在执迷不悟!白虎堂,早已今非昔比。儿子完全有能力掌控白虎堂,而且,会比大哥做的更好。大哥木讷,不肯结交权贵,不肯运送黑货,如此,怎能光大白虎堂?而我可以,只要您传我猛虎爪,使我能号令百兽,便能做的更好,使白虎堂称霸江湖。” “野心之徒。”白震山大骂。 他重伤未愈,兼中化功散之毒,气力不支,急火攻心,若非有白芷搀扶,只怕要当场摔在地上。 白天河的眼睛死死盯着白芷手上的猛虎爪,道:“小妹,老头子顽固不化,你总不至于不识时务吧!现如今,只要我一声令下,你这些个老弱病残,能抵挡几时?不如乖乖交出猛虎爪,或许我一心软,还能放你们一条生路。” 白芷看向白天河,道:“二哥,既然如此,你为何迟迟不动手呢!这是洛城大街,就连你,也怕背上弑父夺位、骨肉相残的罪名吧!” 白天河被白芷点破心思,大喊道:“白芷,你同赵总管勾结,阴谋夺取白虎堂,被我识破后,贼心不死,蒙蔽父亲,你可知罪?” 白芷不为所动,笑道:“二哥,你罗织罪名、颠倒是非倒是真有一套。” 白天河道:“自古以来,便是胜者为王败者为寇,人们才不会在乎真相,他们在乎的,只是胜利者的说辞罢了。” 白芷不愧为白家三小姐,事到如今,仍旧毫不慌张,用手指向白天河的鼻子,道:“白天河,你敢不敢和我决斗。” “决斗?”白天河轻蔑地笑了笑,有些不屑一顾。 如今自己人多势众,对方穷途末路,竟想出这样的蠢法子。 不料白芷接着说:“决斗,若我输了,我当众承认你加给我的罪名,并在这洛城大道上自刎谢罪;若是我胜了,你只需要放了我的朋友。” “白姑娘。”赵戏、红娘子二人想要阻止她,却被她摆手示意,不要二人多讲。 “芷儿。”白震山也有话说,不想话未出口,就被白芷插言道:“父亲不必多虑,芷儿自有分寸。” 白天河略加思索,一来他对自身实力无比自信,二来无论输赢,对他都有益无害。 因此,他答应道:“小妹,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白芷扶白震山坐好,站了出来。 第75章 二虎相斗 洛城大道上,春风吹动,柳条飘摆,酒旗招摇。 自上向下看去,十字街口,陈忘、白震山等人聚在枯井旁,四周围了一圈的白虎堂弟子,均身着黑衣,手持飞爪。 在人群之中,腾出了一块空地。 白天河立在弟子们前面,黑衣绣金虎头,一条黑色护额扎在披散的头发里,面色阴郁,冷眼看着枯井旁的人。 白芷从手上取下猛虎爪,双手恭恭敬敬地交给父亲,毅然决然地从枯井旁走出来。 她一身结实干练的男装白衣,胸前金虎头,正是白虎堂十年前的装扮。 白芷看向白天河,细眉如剑,朗目若星,身姿挺拔,毫无怯战之意。 此情此景,就连白天河也忍不住夸赞道:“小妹,多年不见,你倒是挺拔了不少嘛!” 白芷回道:“托二哥的福,多年来勤练武功,未敢有一日懈怠。” “那就来吧!” 白天河说罢,右脚上前,左腿微屈,双爪抬在胸前,摆出虎扑之形。 白芷也用虎爪,她的虎爪藏于身侧,双腿微屈蓄力,摆出虎踞之姿。 两虎相对,四野无声,就连空气,都仿佛凝滞了一般。 柳枝停摆,酒旗低垂。 这情景,像极了十年前白虎堂里白云歌和白天河的切磋。 可惜如今,当年的白色猛虎早已不在,观战的小姑娘反而成长为另一只猛虎。 这一次,不是切磋,而是决斗。 黑虎首先发难,他足下蹬踏,身体腾空,猛地扑向白虎。 白虎见状,双腿半蹲,矮身躲避,举起虎爪相迎,双爪碰撞,发出一声巨响。 黑虎自白虎头顶翻越而过,而白虎被击掌之力震的前行几步,待黑虎落地,白虎站定,双方已经互换了位置,再一次拉开了距离。 白天河活动了一下虎爪,道:“小妹,多年不见,力气见长。” 白芷回道:“二哥,你还像从前那样凶戾莽撞,执着成败,追求速胜,看来大哥对你说的话,你是半句也没有听进去。” “不要拿死人压我。”听到白芷提起大哥白云歌,白天河忽然激动起来,双爪挥舞,夹杂着破风之声,直冲向白芷。 白芷自小和白云歌,白天河一起长大,深知大哥白云歌与二哥白天河,虽都学习虎爪,但使出来却大不相同。 白天河的虎爪,招招狠辣凶猛,尽显猛虎刚猛本色;而白云歌则认为,招招凶狠不过徒然浪费体力罢了,若遇高手,难以久战,故而在对决时要注意防卫,化解其刚猛之力,寻敌破绽,一旦找到,便将刚猛之力用出,力求不攻则已,一攻便能击溃敌人。 白芷的虎爪,大半来自白云歌的教导,考虑到白芷是女子,白云歌更着重于技巧,没有让她硬碰硬。 因而白天河一攻过来,白芷便借助身体的韧性躲闪,有时略做格挡,绝不正面迎击。 白天河力道刚猛无俦,打过去却十成有九成落空,正好似铁块砸在空气上,无处着力。 但仅仅那一成打在白芷身上,也够她受的了,好在白虎堂的功夫追求刚猛,硬功是基础,若换作寻常人,恐怕挨上几下,便要筋断骨折。 如此打了一阵,白天河突然将右手虎爪高举,重重砸下去,直扑白芷的颅顶。 白芷避无可避,只好双手交叉在头顶,一起格挡。 虎爪砸在白芷双手之上,单单是这骨骼碰撞之声,让旁观者听到,都觉得手腕一阵疼痛。 白天河站稳马步,大喝一声,单手下压,直压的白芷双膝下沉,额头冒出涔涔细汗,若有细心些的人看到白芷脚下石板,会惊奇的发现,那厚重的青石板竟然已经皲裂开来。 “小妹,还不认输?”白天河臂力不减,恶狠狠地对白芷说。 白芷虽勉强支撑,嘴上却不服输,道:“白天河,你勾结黑衣,纠集恶人,反攻白虎堂,杀害赵总管,蒙蔽父亲,骗取猛虎爪,你罪行累累,天诛地灭,我怎会向你认输?” 白天河听后,怒不可遏。 他的右手依旧压制着白芷,左手虎爪猛击白芷腹部。 “是你勾结外人,攻打白虎堂。”白天河虎爪打向白芷,直打的她五脏六腑一阵翻腾。 “是你杀害赵总管。”白天河又是一击,白芷气血上涌,但她仍然咬紧牙关,死死顶住。 “是你蒙蔽父亲,骗取猛虎爪。”白天河第三次击中白芷腹部,口中言语,句句颠倒黑白。 白芷死死盯住白天河,一股鲜血顺着嘴角流出来。 见此情景,白震山早已急不可耐,忧心如焚,若不是中了化功散,恐怕早就冲出去,好好教训这个逆子了。 “白姑娘。”展燕和红娘子在飞爪控制下挣扎着。 杨延朗也呜呜叫着,奈何嘴巴被堵上,说不出话,弟子们攥紧了飞爪,紧紧拉住他。 赵戏在一旁,也暗自握紧了鸳鸯刀。尽管如此,他还护着张博文和赵方升二人。 他心里明白,他们一旦破坏决斗的规矩先行动手,周围黑衣弟子定会一拥而上,为了两个孩子的安全,一定要等到最后一刻,再考虑行动。 陈忘坐在井口,对芍药讲:“丫头,你可以动弹了吗?” 芍药用了一下力,觉得药劲过了一些,手脚渐渐有知觉了,便老实回答道:“可以,只是很费力。” 陈忘转向芍药,道:“快,用银针拔毒之法,让我恢复视力。” 芍药不肯,并解释道:“大叔,你中毒已深,这种方法只能暂时缓解,不能根治。而且,此刻毒在双目,凝滞不动。你连日在黑牢受苦,此刻身虚体弱,若在此时强行导引,牵动肺腑,只怕会危及生命。” 病灶缠身久矣,其中利害,陈忘岂能不知? 然而他心中更知道,如今白虎堂生变,此番决斗,白芷不论成败,恐怕他们都难逃这重重包围。 可若是此刻能够看见片刻,他纵然拼上一条性命,也能为众人开出一条生路。 自己的老伙计赵戏,和这个天真无邪的小姑娘芍药,不能因为卷入这场斗争而死去。 陈忘冲芍药吼道:“快用银针拔毒,不然,大家都得死。” 芍药第一次听陈忘对自己如此大吼,心中一惊,顿时不敢说话了。 陈忘也感到方才有些失态,此刻听芍药没有言语,便将双手扶住芍药肩膀,温和地安慰道:“丫头,我拼上一拼,或许我们都能活着,如果不试一下,就这么死了,也不值得。” 芍药看陈忘态度坚决,犹豫片刻,才从药箱中取出银针。拔毒之时,她拿针的手微微颤抖,好像每一针,都是在要陈忘的性命。 与此同时,众人听到白天河大喝一声:“我杀了你。” 话毕,又一次击出虎爪,这一次的虎爪刚猛无比,分明能要了白芷的性命。 白芷眼见这记虎爪如此有力,急忙将身体后撤,支撑白天河右手的两只手猛地落下来,将打向自己腹部的的白天河左手的那只虎爪向下压。 此刻,白天河右手落下乍然失去支撑,从白芷面前划过。 白芷脱身之后,趁白天河双手下压之势未减,无力防守,便立刻飞起一脚,猛地踹向白天河。 两人身形不稳,一同后退,白天河五步站定,白芷却止不住脚步,直到赵戏上前,扶住白芷,才使她没有跌倒。 白天河虽然站住,可他从打斗时开始,肩头被杨延朗拍过的地方便隐隐作痛,此刻,更觉得头晕脑胀,步态虚浮…… 若非如此,刚刚那一击,也不至于被白芷逃脱。 他心中疑惑不解,不知为何如此,倒是也没有多想,只是不愿给白芷喘息的时间,活动活动肩膀,便再一次冲了上来。 白芷见状,甩开赵戏,虎爪再次相碰,骨骼碰撞之声回荡在洛城大道上。 胆子大一些的人,纷纷走上楼顶,偷偷观望着这场白虎堂的内斗。 白天河虎爪凶猛,白芷用双臂格挡,才能勉强支撑。 她架住白天河双臂,看着他的眼睛,说:“二哥,你明知这些事都是你做的,何故强加于我?” “我不承认。”白天河大喊一声,虎爪突破白芷的防御,直扑白芷咽喉。 白芷向后退却,躲过这致命的一击,告诉白天河:“白天河,你这卑鄙小人,大哥若是还在,岂容你如此张狂。” “大哥”,“大哥”,“大哥”…… 白天河连续三记猛烈的虎爪,均打在白芷格挡的手臂上。白芷的骨头都像要被他打碎了一般的疼,皮肤上一片乌青。 “你们都只知道大哥,白云歌有什么了不起的,你们不都是老头子明媒正娶的妻子的娃吗?凭什么瞧不起我。老头子年轻时乱搞,生了我又看不上我,凭什么,我比你们都强。” 白天河疯狂挥出虎爪,并朝白震山大喊道:“父亲,您看到了吗?我比他们都强。” 白天河的虎爪扣住白芷的肩膀,却被白芷掰住他的拇指,然后生生地掰开了。 她握紧白天河的手指,用尽力气掰着,口中道:“白天河,你自以为出身不好,导致在白虎堂倍受歧视,可你想过没,大家真的在乎这件事吗?真的因为这件事不喜欢和你玩儿吗?你平时如何作为,你自己心中不知吗?大哥光明磊落,你阴鸷狠毒;大哥待人平顺,你斤斤计较;大哥平易近人,你孤僻冷淡……你内心自卑阴暗,哪里有半点可以和大哥相比。” “白云歌比不上我,我才是白虎堂的堂主。”白天河渐渐癫狂,招式中处处进攻,完全疏忽了防御。 对于白天河情绪的突然失控,不止陈忘他们大吃一惊,就连花蜂也警惕起来。 她心系战场,对一旁呜呜呜呜叫个不停的杨延朗心烦不已,打了杨延朗一巴掌,又对白天河大喊道:“天河,不要受她的蛊惑。” 白天河根本听不到花蜂的话,打着打着,连虎爪都变形了,似拳非拳,似掌非掌。 白芷看准机会,突然进攻,一连数十记虎爪,扎扎实实地打在白天河的胸膛。 一般人挨这几下,定然吃痛,难以再战,可白芷看白天河,却似完全没有痛觉一般。 他眼睁睁地看着白芷不断击打自己的胸膛,突然一伸手,黝黑结实的手臂锁住白芷的喉咙。 幸好白芷反应快,及时收手,将手臂插在白天河胳膊与自己喉咙之间,才不至于被立即锁死。 白天河加大了力度,然而狂怒之中,似乎尚有一分理智,对白芷道:“小妹,你认输吧,承认你的罪行。” 白芷喉咙被锁,她的手臂死命支撑,可白天河力大无比,还是渐渐锁紧了白芷的喉咙。 她用脚猛踹白天河的腿,另一只手肘也猛击白天河腹部,可这个男人,就这么勒着自己,丝毫不为所动。 白芷觉得喉咙被逐渐锁紧,呼吸也越发困难,眼前更是阵阵发黑。 她用尽力气,对白天河说道:“若不是大哥被项云那恶贼害死,堂堂白虎堂,岂容你这个小人作祟。” “白云歌?哈哈哈哈哈哈哈……”白天河狂笑一阵,突然没了力气,锁住白芷喉咙的两只手无力地垂了下去。 白芷感到喉咙突然放松,如蒙大赦,深吸了一口新鲜的空气。 等她再看向白天河时,却发现他呆呆立在自己面前,双目无神地看向远方,活像一个木偶。 其他人也都惊呆了,不知道白天河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他明明马上就要胜利了,怎么会突然呆住? 白天河呆若木鸡,只有喉头蠕动,张口说道:“白云歌是我害死的,我杀了他,哈哈,是我杀了他。” 此语一出,众人皆惊。 白震山更是瞪向白天河,想知道他接下来会说些什么。 第76章 口吐真言 十年之间,项云恶名远传江湖,成为人人谈之色变的大魔头;十年之间,项云欠下累累血债,人人得而诛之。 在他的无数仇人中,白震山最为执着,走遍江湖,寻仇十载,誓要用项云的人头祭奠死于云巧剑下的爱子白云歌。 可是,白天河接下来的话,却让人隐隐觉得,十年前那桩人尽皆知的血案,似乎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是我杀死了白云歌。” 当这句话从白天河嘴中脱口而出的那一刻,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瞬间聚集在他身上。 人们屏息凝神,想听听他接下来会说些什么。 白震山听到这句话,身躯一震,看着人群中心的白天河,大喝道:“逆子,你刚才说什么?” “是我杀死了白云歌。” 白天河直挺挺地站着,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情。 所有人的眼睛都死死盯住白天河,他们等待着,甚至期待着…… 接下来白天河要如何解释自己的话? 就连花蜂、林豹以及白虎堂的一干弟子,都呆愣在了原地,不知道白天河的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白天河没有再说话。 他就这么站着,眼睛呆滞地看着前方,而在他的面前,怒火中烧的白芷正狠狠地盯着他无神的眼睛。 所有人都以为他在和白芷讲话,可只有白芷知道,白天河的目光并不聚焦在自己身上,而是从他眼睛的高度延伸出去,盯紧了一片虚无。 许久,白天河都站在那里,无动于衷。 既没有再决斗的意思,也没有再说话的打算。 白芷等待无果,干脆主动开口问道:“白天河,你为什么要杀大哥?” 听到问话,白天河终于开口了,只是声音显得很僵硬,像是在一字一顿地吐露心声。 “我不服,白云歌和白芷,都是父亲的儿女。 而我,仅仅是父亲和妓女的私生子。 从小到大,白云歌就事事都压我一头,父亲、妹妹、赵总管,他们的眼中都只有白云歌,就连一个普通的白虎堂弟子,都只知道白云歌,而看不上我白天河。 最重要的是,有白云歌在,我永远做不上白虎堂的堂主。” 白芷听后,心中十分气愤,怒道:“堂中上下,并无人看不起你白天河,父亲更是对我们一视同仁,毫无偏袒,只是你心魔作祟,自以为低人一等罢了。” 白天河对白芷的话并没有作出任何的反应,只是呆呆立在那里,似在深思,似在沉默…… 更似脑中空空,一无所想。 白芷看白天河神色怪异,口吐真言,再一次试着问他:“大哥真的是你杀的吗?” “哈哈哈……” 白天河忽然爆发出一阵放肆的狂笑,像是完成了一件颇为得意的杰作。 但很快,他的笑容便僵在脸上,继续发出机械的声音:“是我杀了他。” 白芷恨恨地盯着白天河那张平静的过分的脸,接着问:“你是如何杀害大哥的?” “武林大会之前,有人来找我,承诺说武林大会后,将血洗江湖,届时群雄没落,武林将重新洗牌。 那时,只要我杀了父亲,答应帮他做事,他就可以助我登上堂主之位。 但他不知道,就算父亲死了,我也做不成堂主,堂中人人拥戴的,是大哥白云歌。 于是,我设计阻拦了父亲,让白云歌代父亲去赴武林大会。 此事若成,我再设法令父亲退位,颐享天年,我取而代之。 不料父亲为白云歌寻仇,十年未见,倒省却了我不少功夫。” 白天河面无表情,好像在讲述一件与自己毫无关联的事情。 白芷马上追问道:“白天河,十年前,项云和朱仙儿的婚礼在盟主堂举办,大哥在武林大会后便去赴宴,你身在白虎堂,如何能千里之外杀人?” 白天河回答道:“有人替我杀他。” 此言一出,更是让众人一惊。 人尽皆知,十年前,白云歌明明死于云巧剑下,项云之手,这是任谁都无法推翻的铁案。 可项云贵为武林盟主,怎么可能和当年名不见经传的白天河沆瀣一气,甘愿做别人的杀手? 一时间,休说旁人,就连白虎堂弟子们都议论纷纷。 此刻,花蜂却从心急如焚的情绪之中冷静下来。 她似乎终于意识到了什么,死死地盯着无比反常的白天河,像是在他身上寻找着什么东西。 反观枯井这边,当白震山听到白天河的话,早已气的浑身发抖,怒目转向陈忘,随即又一次看向白天河。 他的一双虎目在二人之间游移不定,大喝道:“逆子,是谁?是谁替你杀的云歌?” 白天河呆呆地站在白芷面前,听到问话,头都没有转一下。 然而没过多久,便见他喉头蠕动,嘴巴微张,似乎准备要说出那个名字。 在场众人皆屏息凝神,等待着这个惊天秘闻揭晓的那一刻。 然而下一刻。 一阵香风忽的飘过,花蜂突然冲上前去,将白天河拉到自己身边,用自己的红唇吻住白天河的嘴,制止了他即将说出口的话,并将一颗药丸顺势吐到白天河嘴里。 随后,花蜂伸手向白天河身上一阵摸索,居然从他肩头拔出一根细针。 “我的摄魂针?” 花蜂看着白天河肩头上的毒针,自言自语的同时,脸上流露出诧异之色。 白天河方才神情恍惚,半梦半醒,口吐真言。 待吞下药丸,拔出毒针,陡然从大梦中惊醒,身体一激灵,眼睛大睁,目光凶狠而警惕地看向周围的人。 白震山从前只觉得这个儿子不争气,此刻听闻这许多辛密之事,更是恨极又气极。 他破口大骂道:“逆子白天河,究竟是何人帮你,杀害你的兄长,你给我说出来。” 白天河神志清明之后,非但对方才的话矢口否认,反而狡辩道:“父亲,您在说什么呢?我兄长被恶贼项云所杀,江湖人尽皆知,实与孩儿无关。我与兄长情同手足,怎会同奸贼一起,加害于他。” 白震山目光一转,瞪了一眼陈忘,恨道:“果然是你。” 白芷却并不轻信,驳道:“白天河,你休要狡辩,刚才你已当众承认罪行。数日之内,你弑兄夺位之事便会传遍洛城,世人会尽皆知晓,你还有何话说?” 白天河愣愣地看着白芷,似乎尚不知道方才发生了什么。 此刻,被堵住嘴巴的杨延朗呜呜叫的更加厉害了。 花蜂正心中烦乱,便干脆摘下杨延朗口中破布,看他要说什么。 杨延朗憋闷好久,终于得以说话。 他开口大笑道:“哈哈,白天河,我出枯井与你打斗时,早将摄魂针拍入你肩膀了,许是那针在我身上先扎了一下,毒气散了,你才没立即毒发,不过看你刚刚的样子,也够可笑了。” 取笑完白天河,杨延朗仍不甘心,转头面向花蜂,道:“老妖婆,想不到吧,你用那破针暗算我,如今我以女人之道,还她男人之身。” 花蜂听到杨延朗叫她老妖婆,怒从心头起,不由得后悔摘掉他嘴上的破布了。 她捡起地上破布,还狠狠在地上蹭了几层泥土,重新塞到杨延朗嘴里,又啪啪啪啪啪赏了杨延朗五记耳光。 听众人一言一语,白天河已隐约猜到自己中摄魂针后说了什么,心中一惊,难道…… 他狠了狠心,干脆一不做二不休,为掩盖罪行,欲大开杀戒。 于是他凶相毕露,再无半分掩饰,口中道:“既然如此,我只好将你们全部杀掉,一个不留。” 说罢,白天河一挥手,口中命令道:“杀”! 白虎堂弟子向被抓住的杨延朗、展燕、红娘子举起屠刀,剩下的人尽数冲向白芷陈忘等人。 第77章 穷途末路 白天河中摄魂针口吐真言,一怒之下动了杀心。 刹那之间,杨延朗、展燕、红娘子三人屠刀旋顶,白虎堂弟子更是一拥而上,欲置白芷陈忘等人于死地。 此时此刻,白芷陈忘等人除拼死一搏,已无退路。 当时情势突变,杨延朗三人立有性命之危,白芷不得不强行冲上前去救人。 可白天河就在不远处,哪能容她任意妄为?看她奔去救人,一双虎爪使出,猛地朝白芷身后打去。 白芷忙于救人,顾不得身后异动。 待听到风声,只觉得背后一阵阴寒,刚猛的虎爪便已逼近体肤,若硬遭此一招,不死也残。 可她方才救人心切,疏于防守,待察觉时,已然是避无可避了。 白天河卯足了力气,虎爪紧逼不舍,正要结结实实打在白芷背上,正要得手时,余光一瞥,却见斜刺里一个木匣子凭空飞来,猛地砸在白天河身上。 白天河突遭重击,一个趔趄,险些摔倒,好不容易稳住身形,转身来看,却见木匣子借自己身体回弹,稳稳的接在一个中年汉子手里。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黑牢里的瞎子——陈忘。 陈忘没有理会白天河,只喊了一声白姑娘,顺手将从白震山手里拿来的猛虎爪丢给白芷。 白天河立在二人之间,见猛虎爪飞过,纵身去抢,不料陈忘丢出虎爪的同时,身形一闪,早已挡在白天河面前。 “好快的身法。”白天河心中大骇。 白芷没有迟疑,一伸手,猛虎爪稳稳套在双手之上。 她挥舞虎爪,奔向展燕,猛虎爪过处,飞爪粗壮的铁链竟如面团一般,应声而断。 展燕在脱身之前,早已暗自在手中藏了身上最后的两枚燕子镖,眼见控制飞爪被猛虎爪干净利落地斩断,毫不犹疑,燕子镖猛地出手,直接扎在要取杨延朗及红娘子性命的两个弟子手腕上。 两个弟子吃痛,兵刃脱手,也给白芷救援二人争取了足够的时间。 林豹眼见白芷又要去救杨延朗及红娘子,岂能送她,当即作出阻拦之状。 展燕见状,立在林豹身前,与他缠斗,为白芷争取时间。 白芷行动果断,毫不迟疑,即刻奔向杨延朗及红娘子,不料花蜂在一旁看见,将手一甩,齐刷刷飞出三根飞针,直冲白芷而来。 飞针细小,难以躲避。 情急之下,白芷伸手揽过就近的一名白虎堂弟子,挡在身前,硬接了三枚飞针。 这弟子中针之后,立刻倒在地上,口吐白沫,面色乌青,似已无药可救,可见这三枚毒针的狠辣。 白芷来不及管这些,虎爪出手,与飞爪粗壮的铁链相碰,好似碰到软泥一般,铁链一碰即断,齐刷刷落地。 如此这般,杨延朗和红娘子也被相继救出。 杨延朗一脱身,当即摘掉口中破布,扔在地上,随后径直冲向花蜂,口中骂道:“好你个老妖婆,敢喂小爷吃土。” 花蜂见状,急忙撒出一阵香粉,吓得杨延朗赶忙用衣袖捂住口鼻,连退几步,避其锋芒。 由于闪躲及时,杨延朗并无大碍,倒是有站立在花蜂周围的弟子,闻到香粉之后,当即四肢酸软,瘫倒在地。 杨延朗并不甘心,再次冲向前去。 不料花蜂趁着杨延朗后退之机,早已隐在人群之中,指使一帮白虎堂弟子冲将过来,与杨延朗打成一团。 红娘子这边,也和弟子们缠斗起来。她一双红绳虽耍的眼花缭乱,本身的武功却并不高强,在人群围攻中也只能艰难自保。 白震山坐在井旁,眼观战局艰险,心中焦急,可惜有心无力,服了化功散,一身武功用不出来。 反而是赵戏,两柄鸳鸯刀上下翻飞,刀头饮血,护持着身边的老弱病残。 就连不远处赵方升和张博文两个,也能联手对付个把弟子,不至于毫无用处。 一时间,洛城的十字大道,成为一片混战的战场。 回看陈忘这边,先前要求芍药对自己施以银针拔毒之法,暂时将双目之中毒素引出,显然此法小有成效。 此刻,陈忘虽仍旧看不见人形,却隐约可见人影晃动。 白天河并不认识这个瞎子,先前,虽然也奇怪老爷子为何专门将他关入黑牢,但当务之急在于抢夺猛虎爪,还未来得及对此人有所调查。 如今,他被此人拦住去路,当然立即使出虎爪绝学,誓要将他置于死地。 十年前武林大会之时,白云歌的虎爪让陈忘记忆犹新,如今再逢虎爪,未敢轻敌。 陈忘眼见人影晃动,虎爪开道,朝他扑来,当即双脚挪移,靠着身体的转动来躲避虎爪的同时,又以木匣引导,专门打白天河的手腕。 如此,不仅改变虎爪的方向,使之不能将劲头尽数打在自己身上,又能避其锋芒,攻其薄弱。 白天河攻击凶猛,却招招落空,手腕还挨了几下,才知道面前这个瞎子武功卓绝,绝非泛泛之辈。 他退后几步,盯死此人,摆出虎踞之形,不敢妄动。 白天河不动,陈忘却不得不动。 他心知银针拔毒之法只能暂时支撑,难以长久,故而打定主意,擒贼擒王,在毒发之前尽快拿下白天河,或许能迫使白虎堂弟子为众人让出一条生路。 陈忘盯紧眼前模糊的人影,飞身向前,不肯给白天河丝毫喘息之机。 虎爪出手,他便闪身避过,绝不与之硬碰;虎爪不出,他便以木匣配合双拳,击打白天河的手腕和腹部。 如此消磨,只等着白天河气急败坏放弃防守的时刻,陈忘便有信心将白天河一举擒拿。 正如陈忘所料,白天河的打斗确实越来越无章法可言。 白天河从小生活在白云歌的阴影之下,有着很执着的对胜利的追求,这种近乎变态的追求影响着他的武功,使之刚猛有余而机巧不足。 也正是这份执着,让他在比武中始终低白云歌一等。 陈忘打了一阵,见白天河虎爪凌乱,已失章法,却是正中下怀。 他看准时机,手中木匣直冲白天河咽喉而去,此一击用尽全力,必能一招制敌。 正要得逞之际,却突然听到芍药喊了一声:“大叔,当心毒针。” 当时一片混战,谁也顾不得谁。 花蜂在人群之中,暗自关注战况,当她看到陈忘出手时,心中顿觉不安。因为她知道,这个让黑衣统领亲自传书要留他性命的男人,绝对不简单。 果然,此人出手之后,竟让白天河也一时落入下风。 花蜂看此情形,暗自在手里捏了三根毒针,一齐向陈忘飞去。 花蜂不知道的是,除了她,还有一个人也紧紧地盯着战场——芍药。 她银针拔毒之法才施展一半,大叔便迫不及待地冲了出去,也不知道他的眼睛究竟好了没好。 芍药担心大叔安危,自然目不转睛看向战场,花蜂偷袭的飞针也被她全然看在眼里。 于是她大喊了一声,提醒陈忘。 陈忘听到芍药喊他,便立刻收回木匣,挡住自己的身体,护卫要害。 可惜此刻他的一双眼睛仅有微弱的光感,根本看不到细小的飞针,只能凭直觉阻挡。 两根飞针接连钉在木匣子上,一枚却扎在了陈忘的肩上。 陈忘只觉得肩头一痛,意识便逐渐模糊起来。 白天河岂肯放过这千载良机,虎爪猛扑,击向陈忘胸膛,直将他整个人都击飞出去。 赵戏正在枯井旁打斗,见陈忘被打出来,当即架起双刀,砍翻两个弟子,将陈忘稳稳接在怀中,轻放在身后。 做完这些事,来不及检查陈忘伤势,便又挥舞鸳鸯刀,去招呼扑杀上来的其他白虎堂弟子。 白芷单人拖住一大片白虎堂弟子,缠斗不休。听闻后方有变,从人群中杀出一条血路,直扑向白天河,再一次和白天河打将起来。 此时此刻,芍药所中迷香药效已过。 她扑向陈忘,将他抱在怀里,撕开肩头衣服,只看他肩头一根飞针,胸口五个乌青的指印,顿感一阵心疼。 她生怕飞针上喂有剧毒,不敢迟疑,立刻拔出飞针,割开伤口,毫不犹豫地俯身到陈忘肩头,冒着自己中毒的风险,用嘴吸出毒血。 她吸了几口,只觉得嘴巴和舌头渐渐酥麻,知觉减弱,脑子也天旋地转,刚吐出几口黑血,便难以支撑了。 她强撑着打开药箱,拿出常备的几种化毒丸,也不管有用没用,每一种都拿出一颗,给陈忘和自己服下。 战斗一片胶着,局势却不容乐观。 赵戏对战众多弟子,还要分心保护身后老弱,已然是浑身带伤,气力不支。 杨延朗擅使兵刃,如今却赤手空拳,不仅没能碰到花蜂,反而被弟子们打的连连退却,渐渐退守到枯井边。 红娘子本不擅武功,左支右绌,更不必多说。 再看展燕,方才被抓之后,夺了手中弯刀,救人又用尽身上最后的两枚燕子镖,与林豹这种从小习练硬功的高手对决太过吃亏,也只能靠轻功身法,闪转腾挪,拖延时间。 而白芷有了猛虎爪的加持,倒不至于在与白天河的对打中太过于吃亏。 白天河较之白芷,长处在于力气与硬功,可他是万万不敢以血肉之躯和猛虎爪硬碰的,如此一来,打斗之时便难以全力以赴。 可就算如此,形势依然不容乐观。 杨延朗等人的渐渐退却,使白虎堂弟子们得以腾出手来,慢慢集中在白芷身旁,猛虎爪再厉害,也无法兼顾前后左右。 围攻之下,白芷竟也落了下风。 不一会儿,几人便被压制到以枯井为中心的小圈子里。 此刻,白芷当前,杨延朗,展燕护在左右,赵戏,红娘子挡在后面,围住一圈老弱。 而他们面对的,是白天河,林豹以及一大帮黑压压的白虎堂弟子们,与此同时,还要防着花蜂不知会何时射出的飞针。 白天河看着白芷,发出阴冷的笑声,道:“小妹,把你的底牌亮出来吧!你忍了这么多年,不会真的傻到带这么点人夺取白虎堂吧!” 白芷见已无退路,干脆不再隐藏,转头面向张博文,命令道:“小炮儿,放响箭。” 话音刚落,只听火药啸响,一点红光飞向天空。 响箭当空炸裂,天空绽放出一朵血色的芷花。 花开一瞬,遍传洛城。 洛城十字大道中,一家商户紧闭的大门突兀地打开了,里面走出一个年轻人,穿着一身白衣,胸前绣金虎头,显然是白天河夺位之前白虎堂弟子的衣着款式。 只是这件衣服,已经在岁月侵蚀下,显得有些发黄了。 年轻人走出来,道:“弟子葛二虎,因支持赵总管,被白天河逐出白虎堂。” 随后,又一间商铺打开,走出一个少年。 他身上的白衣明显小了很多,袖子盖不住胳膊,裤腿也遮不住腿了,显得很不合身。 他抱拳道:“弟子冯胜,因自小跟随赵总管习武,被白天河逐出白虎堂。” 随后,更多的商铺打开,无数身着虎头白衣的年轻人从中走了出来。 这些人,都是白天河夺位后,因不支持白天河而被逐出白虎堂的洛城子弟。 他们失去了白虎堂弟子这一值得夸耀的身份,融入洛城的各行各业之中,亲眼看着当初辉煌无比的白虎堂,在白天河的手里一步步堕入黑暗,走向没落;看着当年堂堂正正的白虎堂,沦为权贵的走狗。 纵然虎落平阳,安能被犬欺? 他们站了出来。 多年前白天河夺位,他们没有奋起抗争,而是选择离开了白虎堂。 但这一次,当他们听到白天河亲口承认自己的罪行,当他们看到老堂主和三小姐被重重围困,逼迫至此。 他们不再逃避,不再畏缩,决心要弥补从前的错误,帮助老堂主夺回白虎堂。 枯井旁的人看到这副情景,不由得开心起来,真是绝处逢生,绝处逢生。 杨延朗忍不住对白芷说:“白姑娘,你是故意让他们发现我们撤离的密道的吧!如此一来,白天河等人被引出白虎堂,身边只带少数弟子,自然不是我们的对手。没想到啊没想到,你还真有后手,厉害厉害。” 情势逆转,黑衣金虎头的“白虎堂弟子”一阵骚动。 这些人大都是胡子李和肖白条带来的盗匪流氓,在白天河领导的白虎堂中,也曾风光无限,也曾霸道横行。 可现在,当他们看到真正的白虎堂弟子一个个站了出来,难免有些心慌。 可是有一个人没有慌,他便是白天河。 白天河正看着商铺里的人,竟哈哈大笑起来,对白芷说:“小妹,多年不见,还真有你的。不过,你以为我白天河是什么人。我早就料到你不会莽撞到孤身闯白虎堂,方才你在枯井中时,我已叫人通知白虎堂弟子,务必倾巢而出,算算时间,现在也该到了吧!” 仿佛在印证白天河的话,白虎堂方向的大道上,传来了嘈杂的脚步声,仿佛一大批人马正在赶来。 白天河得意地笑着,提高了嗓音,大喊道:“今天,我要将你们一网打尽。小妹,你以为的活路,其实是你们的穷途末路。” 穷途,末路。 听着越来越近的脚步声,白芷捏出虎爪,杨延朗,展燕,红娘子攥紧了拳头,赵戏双刀相碰,发出一声金属的脆响。 他们紧紧地盯着前方,准备用性命去保护身后的人。 准备好了吗? 最后的拼死一搏。 第78章 百兽出山 从白虎堂到洛城十字大道,相隔仅有五里。 这五里间隔不长,却房屋林立,树木葱葱,从十字大道看不到白虎堂,从白虎堂也看不到十字大道。 嘈杂的脚步声就在这五里之间响动着,越来越近,它敲击在每个人的心里,就像失败的倒计时。 谁都知道,商铺里出来的这些青年人,无论如何也抵挡不住白天河麾下倾巢而出的白虎堂弟子。 白芷等人越是紧张,白天河就越是嚣张。 他哈哈大笑道:“小妹,你引我出白虎堂,想利用洛城这些残余势力将我杀掉,不得不说,你这招调虎离山用的真不错。可惜啊可惜,和二哥比,你终究还是嫩了点儿。不知道我这将计就计,将你们一网打尽的法子,用的怎么样啊?” 白天河渴望看到白芷气急败坏又无计可施的表情。 白云歌和白芷,他们兄妹俩都一样,在父亲面前装模作样,夺取了父亲对他的爱。 他恨白云歌,也恨白芷。 可是,令白天河没有料到的是,白芷并没有一丝一毫的慌乱,反而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容来。 “你笑什么?”白天河大声质问道。 “你就要死了,你藏在这里多年,自以为运筹帷幄,可一切都只是你一厢情愿的梦境罢了。 你是白虎堂的千古罪人,是杀害赵总管的凶手,就连父亲也被你蒙蔽,而我,是守护白虎堂的英雄,是白虎堂真正的堂主。 你不该笑,你应该沮丧,流泪,甚至骂我,骂我道貌岸然,心思歹毒,来啊!” “你倒是挺有自知之明的嘛!”白芷笑着说:“你说我调虎离山,说的没错,可我的目标可不是你这只黑老虎,而是那座山。” “你是说,白虎堂?” 白天河的神色从得意,到怀疑,最后到惊讶,可随即便又恢复了平静。 他说:“不可能,你听,这些脚步声,都是白虎堂的弟子,他们马上就要来了,来将你们一网打尽。” 是的,这脚步声渐渐近了,如果视力够好的话,甚至可以看到黑压压的人影。 就在这时,白天河身后的弟子们出现了小声的议论,他们发现,来的这一批人,穿的并不是和他们一样的黑衣金虎头。 隐约之中,奔来的人影汇成三道色彩的洪流,他们穿的分明是天蓝色、海青色以及土黄色的衣服。 这三道色彩的洪流来的很快,并与商铺里走出来的白衣青年们一起,分青,蓝,黄,白四部分,将十字大道的四个方向堵了个严严实实,围了个密不透风。 话音首先从白衣队伍传来:“弟子葛二虎,冯胜,带领拜入白虎堂的洛城子弟,恭迎老堂主归来。” 仿佛在应和这句话,其他三支队伍也陆续发出声音: “巨鹰帮殷无良,恭迎老堂主归来。” “海鲨帮沙不遇,恭迎老堂主归来。” “蛮牛帮牛三斤,恭迎老堂主归来。” 此三支队伍,乃白虎堂麾下三个帮派,号称“百兽”。 猛虎出山,百兽相随。 白芷于人群之中,高举猛虎爪,问道:“白虎堂之事如何?” 殷无良道:“黑衣者皆非白虎堂弟子,我等已将之以擅闯白虎堂罪名,悉数抓获,听候处置。”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 听到白虎堂已被攻占,白天河麾下黑衣弟子们顿时乱了阵脚,变得人人自危起来。 白芷大喊道:“猛虎爪在此,百兽听令:白天河欺上瞒下,祸乱白虎堂,今日必抓之,论其罪过,再定处罚。” 白天河听闻此言,脸上早已没了那副得意洋洋的面孔,重新变得阴冷沉郁起来。 花蜂默默走到白天河身后,不知在白天河耳边说了什么,白天河听罢,脸上阴冷稍缓,目光死死地盯着白芷,眼神竟变得更加凶狠暴戾。 “黑煞,还不动手?” 花蜂趁双方僵持之际,突然大喊一声。 白芷提防着白天河狗急跳墙,暴起伤人,因而注意力全在白天河身上。 可就在她全神贯注准备随时应对之时,一把匕首却“噗嗤”一声,狠狠地插进了她的后腰。 白芷本能地向后看,却看到了不可思议的一幕。 她睁大眼睛,看着捅她的那个人,道:“赵方升,你……” 白天河没有给她惊讶的时间,猛地冲向前去,握住白芷的双手,将猛虎爪硬生生地拽了下来。 他取得猛虎爪,套在自己手上,仍然不肯罢休,将猛虎爪对准白芷的心脏,口中道:“小妹,去死吧!” 猛虎爪划破衣服,刺透皮肤,“噗”,扎进了血肉之躯中。 这一次,轮到白天河惊讶了。 他的猛虎爪并未扎进白芷的心脏。 千钧一发之际,林豹挡在了白芷身前。 片刻的阻挡为白芷身后的众人赢得了宝贵的反应时间:杨延朗一脚踢开了背刺白芷的赵方升,而展燕和赵戏二人也挡在白芷身前,逼退了白天河。 林豹胸口很快迸溅出鲜血来,身体一软,倒了下去。 白芷大喊一声,冲上前去,紧紧抱住林豹。 “小,小姐,我,我……”林豹的嘴唇颤抖着,身体也在微微打颤。 剧烈疼痛和快速失血使林豹一句囫囵话也说不出了,他艰难的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衣服。 白芷若有所悟,一把撕开林豹的衣服,发现夹层里放着一张写满字的布,已经被鲜血染透。 她看着林豹,紧紧握住林豹逐渐冰凉的手,口中道:“小林子,不要说了,我知道,我都知道。” 林豹看着白芷的脸,喉头蠕动,似有不甘:“我,我……” 林豹是赵总管安插在白天河身边的人,这一点,白芷自然是知道的。 可是还有一件事是白芷不知道的,那是林豹的私事,在死之前,林豹想要告诉白芷。 可是,就在说出口之前,林豹突然改变的主意,决定不再说了。 林豹用残存的一丝意识向白芷勉强挤出最后一点笑容。 他的眼神渐渐焕然,身体渐渐冰冷,直到失去了意识,失去了生命。 回看杨延朗这边,在他将赵方升踹到一边之后,却惊讶地发现那孩子的脸竟然被这一脚震裂了,一团黑气从脸上的裂缝里冒了出来。 那张碎裂的面孔着实让杨延朗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大声质问道:“你是谁,姓赵的那小伙子呢?” 这个所谓的“赵方升”嘿嘿笑着,随着他的笑,那张赵方升的脸就像脱落的墙皮,在一块块掉落。 他用含混不清的声音说道:“那小子刚下枯井,便被我打晕了。” 杨延朗听这古怪的声音,不由得有些心里发毛。 先下手为强,杨延朗管他是谁,飞起一脚踹向那人。 不料那人竟突然从衣服里逃出来,像一只黑瘦的猴子一般,手脚并用地爬到花蜂身旁,干枯的爪子抚摸着花蜂的大腿。 花蜂嘴角一笑,道:“果然是你,隔着老远,就闻到了你身上的臭味。” 这黑瘦猴子抱着花蜂大腿深吸一口气,道:“嘿嘿,你的骚味儿也只浓不淡呢!” 说完,它从花蜂身后窜到身前,道:“统领早已料到你罩不住,特意派我来相助。” 白天河夺来猛虎爪,嫌恶地看了一眼这个在花蜂身边蹭来蹭去的黑瘦猴子,有种想要将它扒皮抽筋的冲动。 只是此刻他顾不得管它,而是高举猛虎爪,大喊道:“虎啸山林,百兽相随。既然你们只认猛虎爪,如今它在我手里,你们还不快杀了白芷,剿除白虎堂叛贼余孽。” 话音刚落,几支队伍出现了短暂的沉默,可随后便爆发出了哈哈哈的大笑声。 笑的最凶的三个,不是别人,正是殷无良、沙不遇、牛三斤三位帮主。 殷无良是个干瘦老头儿,拄着一根三指鹰爪拐杖,即是将三指鹰爪镶在短杖之上,形似白虎堂弟子的飞爪。 他挥出鹰爪,扣住一个黑衣弟子肩膀,鹰爪竟然借力自动闭合,穿透了黑衣弟子的琵琶骨。 此人目放精光,盯着白天河,伴着这弟子的惨叫声嘲讽道:“小崽子,还真敢拿着鸡毛当令箭啊!” 沙不遇是个身材魁梧的大光头,手上套着一个玄铁鲨鱼头,鲨鱼嘴巴大张,露出锋利的森森白齿。 他将鲨头猛击向一个黑衣弟子,一握拳,机括牵动铁鲨下颌,鲨口闭合,硬生生撕下黑衣弟子一条臂膀。 他应和道:“小崽子,知道百兽听命猛虎爪的规矩谁定的不?叔叔告诉你,就是你爹白震山定的,如今你爹还在这儿坐着,这规矩好使不好使,还不是你爹说了算嘛!” 牛三斤个子不高,却黝黑壮实。 他若穿着衣服,定会像是一个大胖子,可他此刻半裸上衣,就可以让人看到他身上棱角分明的恐怖肌肉。 此人用两柄牛头锤,即在普通大锤之上,做出铁质牛角。 他两柄大锤猛地向前砸去,竟洞穿了两名黑衣弟子的肚子,用力一抬,两个弟子在大锤之上,竟都被他活生生举起来。 他笑道:“小崽子,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你也太小看哥儿几个和你爹的交情了,当年老兄弟们闯江湖的时候,你小子还穿着开裆裤呢!哈哈哈哈哈。” 说罢,牛三斤将锤上插的两个人一同砸在地上,立刻便将二人碎成两团肉泥。 白芷轻轻放下林豹,站起身来,眼中含泪却目光坚毅。 她看着白天河,道:“白天河,你已无退路,还不交出猛虎爪,束手就擒。” 白天河此时,虽心有不甘,但已是穷途末路。 他颓然低下头,说:“小妹,终究是我输了。” 说罢,他竟然收起凶狠的目光,取下猛虎爪,扔给白芷。 众人见此情景,皆以为白天河要束手就擒,不料他竟趁白芷接猛虎爪之际,反身冲入葛二虎和冯胜率领的白衣弟子队伍之中。 这些人被逐出白虎堂之时,武功未成,又多年不练,自然抵挡不住白天河,被他一冲即乱。 白天河趁此机会,朝身后的花蜂大喊:“蜂儿,快逃,白天河已无生路,唯愿保你平安。” 花蜂听到白天河呼喊,叫了声黑瘦猴子:“黑煞,走。” 随即,便和那黑煞一同冲入白衣弟子之中。 花蜂毒针四发,黑煞也左冲右突,十分灵活。 白天河等人欲负隅顽抗,百兽岂能容他? 殷无良、沙不遇、牛三斤一起奔向白天河,奔跑之时,牛三斤已抡圆了右手的牛角铁锤,猛地扔出去,直扑向白天河后背。 白天河此刻被白衣弟子团团围住,正在做困兽之斗,哪能防备背后? 这支大铁锤一击即中,白天河被重重砸在地上,口吐鲜血,再想起来也难。 花蜂与白天河一起生活了多年,怎能忍心丢下他独自逃命? 她见白天河遇袭,便急忙甩出一组飞针,沙不遇正冲向前,见飞针来袭,举起铁质鲨鱼头,将飞针尽数挡下。 与此同时,殷无良的鹰爪杖出手,尽管花蜂连连后退躲避,也被活活撕破一块儿衣服,露出的雪白肚皮上,留下三道血淋淋的伤口。 沙不遇挡下飞针后,便去攻那黑猴子一般的黑煞,黑煞左扑右跳,无奈铁鲨头紧紧相随,仿佛随时要将它一口吞下。 眼看黑煞已无计可施,正待束手就擒之时,却听他突然喊了一声:“六队长,你再不现身,我们可都成死人了。” 话音刚落,一条巨狼突然奔来,在巨大的力量和速度加持之下,瞬间便将人群冲了个七零八落。 这巨狼冲到沙不遇面前,一脚蹬开铁鲨头,在空中腾挪,大吼一声,喝退了殷无良。 待它奔到牛三斤面前时,牛三斤却没有畏惧,左手牛头锤猛向巨狼打过去,可巨狼却突然跳起,躲过牛头锤,趁牛三斤收手不及,张开血盆大口就要朝他身上咬过去。 牛三斤岂是坐以待毙之人? 他收手不及,干脆丢弃牛头锤,伸出双手,按住巨狼的大嘴,恐怖的巨力竟将这巨狼的血盆大口生生闭合。 巨狼陡然受制,蹬着腿拼命往后缩。 牛三斤心思一动,在它用力之时,猛地松手,巨狼失了力,向后接连翻滚几圈,才站稳身子,低声呜咽着。 巨狼造成短暂的混乱,趁此机会,一个俊朗少年自屋顶一跃而下,手持折扇,在身前轻摇。 他扫看了一眼战场,对花蜂和黑煞喊道:“还不快走?” 白震山和展燕虽在远处,却看的清楚:这一人一狼不是别人,正是在隆城与他们交手的黑衣六队长万灵风以及他的人狼阿穆隆。 花蜂和黑煞看此人挡着,毫不犹豫,架起白天河一起逃走了。 三位帮主岂能容他们就这样逃走,可刚追出去,那少年折扇一甩,似有暗器飞出。 殷无良双臂张开,挡住两位帮主,才发现他们脚下,竟齐刷刷插着十根狼毒刺。 方才若非殷无良及时阻拦,这狠毒的暗器恐怕要扎在两位帮主身上了。 万灵风趁此机会,翻身坐在阿穆隆身上,转身向远处逃去。 至于那些个黑衣弟子们,他们见到白天河逃窜之时,早已扔掉兵器,乖乖束手就擒,哪个还敢反抗? 一切收拾妥当,三位帮主走到白震山面前,寒暄道:“老哥哥,好久不见。” 白震山大起大落,绝处逢生,心中百感交集。 看到这帮老兄弟,不禁回忆起往昔闯荡江湖的时光,心中感慨万千。 白芷将外衣除去,轻轻盖在死去的林豹身上。 芍药细心照顾着陈忘,等他醒来。 张博文哭着对赵戏道:“赵伯伯,小,小,小哥他,他……” 赵戏与他那个徒弟,亲如父子,方才只见张博文一人赶来,他便有所察觉,可一方面来不及问,一方面他也猜到什么,因而不忍问。 此时,赵戏再也抑制不住,年过半百的人,竟与张博文抱在一起,失声痛哭。 杨延朗关心的,却是那个被黑煞易容的赵方升。 杨延朗和展燕对视一眼,心领神会,一并跳入枯井,寻找真正赵方升的下落。 第79章 血债血偿 头顶上回荡着嘈杂的喊杀声,枯草携带的泥土气息充满了整个鼻腔。 脖子好痛,像是落枕了一般。 他睁开眼睛,从枯草堆里将自己扒拉出来,看了看周围的环境,确定自己是在井底。 此人,便是真正的赵方升。 他用手捂着自己剧痛不止的脖子,左右活动了一下。 愣怔片刻,才终于想起来:自己原本在枯井旁把风,可他对父亲赵辅仁太过思念,忍不住跳入枯井,本想去黑牢中寻找父亲。 可刚走几步,便被一个黑影击中脖子,打晕在井底。 想明白自己的处境,赵方升没有理会井口的打斗,而是顺着密道,独自前往黑牢,继续去寻找自己的父亲赵辅仁。 在漆黑无比的密道里,赵方升摸着潮湿的泥土,一步步地前进着。 他就这样走着,心中想起了自己的父亲,想起了他永远都不会忘记的那一幕。 白天河回白虎堂的前一天,父亲花了好久陪着年幼的赵方升,直到他困的连打哈欠,简直要睡着了,父亲才恋恋不舍地离开。 那时节天冷冰滑,父亲身体肥胖,而且又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下台阶时,父亲竟然不小心摔倒,磕掉了半颗门牙。 也许,这就是厄运的征兆吧! 第二天,白天河将带着恶人归来,白虎堂也将天翻地覆。 那时候,赵方升的年纪还很小。 白虎堂白天河作乱时,他被父亲藏在虎啸山的山林里。 他躲在树后,恰好能将整个校场尽收眼底。 赵方升清楚的记得,自己的父亲被那些恶徒押到白天河面前的样子。 父亲不肯跪,胡子李竟然用狼牙棒砸碎了他的膝盖。 在校场,儿子亲眼看着父亲饱受折磨而绝不屈服,直到胡子李高高举起狼牙棒,砸向父亲的头颅。 鲜血迸溅…… 可赵总管仍然挺直着身子,没有倒下。 白天河他们害怕了,连声音也开始颤抖,没有人敢正视赵总管的眼睛,也不敢再折磨他。 于是,白天河便命令弟子们将他拖进了黑牢。 赵方升记得,父亲被拖进黑牢的时候,还是活着的,不甘的眼睛直勾勾地看向自己的方向,那是父亲最后的牵挂与不舍。 赵方升想要呼唤自己的父亲,想要冲到父亲的身边,想要立刻拥抱父亲…… 可是,就在他忍无可忍,即将有所动作的时候,嘴巴却被一个黑衣服的叔叔紧紧捂住,无论如何也喊不出声音来。 之后,他就被这个叔叔抱去了书塾,在李诗诗和白芷的教导下成长起来。 过了很久他才知道,那个黑衣服的叔叔,叫做林豹。 好多年过去了,当年的懵懂孩童长成了一个结实的少年,可他始终无法忘记,父亲被拖去黑牢时,望向他的眼神。 他坚定的相信,父亲绝不会死。 他坚定的相信,父亲就在黑牢里,等待着自己救他出去。 就这样想着,不知不觉间,赵方升已经踏入了黑牢。 他走着,一股血腥味儿冲到他的鼻子里,脚下踩到一个软软的东西,像是一个人。 赵方升“啊”地叫了一声,跌坐在地上。 他哆哆嗦嗦的点燃了一根火折子,借着微弱的火光下,隐约可以看到肖白条正大睁着他那已经毫无生机的死鱼眼,仰躺在密道边上。 肖白条的身下,流淌着一片鲜血,显然已经凉透了。 而在黑牢的中央,一个大汉俯身趴在地上,背上有一处刀痕,狰狞恐怖的狼牙棒就在他手边放着。 死也要睁着一双死鱼眼的肖白条没有吓到赵方升,而这根狼牙棒却让他心跳加速。 可很快,赵方升的目光便被别的东西吸引去了。 那是一颗碎裂的人的头骨,常年的潮湿让这个头骨上长满了绿色的苔藓,可真正吸引他注意的,是那颗头骨上,缺失了半颗门牙。 赵方升手脚并用地爬了过去,紧紧地将那颗头骨抱在怀中,泪水夺眶而出,却一句话也说不出。 父亲活着的希望,在这一刻被彻底打碎,一丝不剩。 没有人能描述出这个少年此刻的心情。 他等了很多年,抱着父亲还在人世的希望。 他甚至想过,如果父亲残废了,他就背着父亲出去散步;如果父亲痴呆了,他就像父亲教自己那样一点一点地教他。 可是,无论如何他都拒绝承认父亲可能会死,不是没想过,而是不敢想。 赵方升不敢想的事,如今正真实的发生在自己面前。 此刻,他跪在父亲的头骨面前,身体颤抖,泪水不停地滴落在潮湿的泥土里。 正在赵方升悲痛欲绝之时,黑暗中突然传来一阵呻吟,一个弱弱的声音出现了。 “救我。” 赵方升举火望去,声音竟是从胡子李的方向传来。 此人身体强壮,赵戏的一刀,竟没能干净利落的要了他的性命。 如今他只剩一口气,在黑牢之中苟延残喘。 赵方升看着那个人,眼神冷漠,胡子李的那一张凶恶脸是如此清晰地烙印在他的脑海里。 当赵方升知道他居然还活着,一股恨火从心中慢慢燃起。 他站起身来,慢慢走到胡子李身边,双手紧紧抓住狼牙棒,将它从地上捡起,用尽全身力气将它高高的举起来,悬在胡子李的头顶。 胡子李匍匐在赵方升的脚下,此刻的他,不像是一个穷凶极恶的恶徒,反而像一个奄奄一息的可怜人。 他已无力动弹,心中也无恶念,只有对活着的渴望。 他的眼神,分明是在求饶。 他不想死,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此刻,展燕和杨延朗已经追到黑牢,杨延朗看这少年高举狼牙棒,准备用最残忍的方式了结这个已无反抗之力的人的生命的时候,本能地想要阻止他。 可杨延朗刚想有所动作,却被展燕拦住了。 展燕只对杨延朗说了一句话:“这黑牢里的尸骨,就是这少年的亲生父亲,白虎堂的管家——赵总管。” 杨延朗与展燕立在一旁,不再去阻止这个少年。 因为他们知道,无论各种理由,何种境遇,在一个人杀人以后,就失去了求饶的权利,同时也应做好被杀的准备。 不知道胡子李的狼牙棒砸到赵总管的时候,有没有考虑过别人的感受,有没有丝毫的怜悯之心呢? 不知道他是否想过,从他举起屠刀的那一天起,屠刀也悬在了他的头顶呢? “血债,血偿。” 赵方升手中的狼牙棒猛地砸向胡子李的脑袋。 胡子李死了,连一声闷哼都没有发出来。 赵方升丢下狼牙棒,他脱下自己的衣服,平平整整地铺在地上,随后跪倒在地上,将赵总管的遗骨一块一块的捡起来,又一块一块儿地放到自己的衣服上。 他流着眼泪,用衣服包裹住遗骨,整整齐齐地叠了起来。 随后,他双手捧起装满父亲遗骨的衣服,一步步走出了黑牢。 展燕和杨延朗没有打扰这个少年,而是默默跟在他的身后,一起走了出去。 外传—混山虎、过江龙 【混山虎】 山中有寨,寨藏野虎,拦路食人,胆战心惊。 英雄少年,路见不平,深入虎穴,方得安宁。 ——安宁镇童谣 安宁镇并不安宁,因为镇外青山之上,盘踞着悍匪混山虎胡子李。 这个胡子李,俨然一方的土皇帝,横行乡里,劫掠旅客,勾结官府,敲诈乡绅,是无恶不作,无所不为。 这伙强盗要大口吃肉,大碗喝酒,大秤分金,可就苦了山下的百姓们。 安宁镇为得安宁,须得岁岁纳贡,前些日子,刚搬到安宁镇不久的拳师宋义,因为拒绝交保护费,打退了几伙强盗,竟被恼羞成怒的胡子李用狼牙棒砸碎了头颅,而宋义的妻子,也被他当众侮辱杀害。 对于这样一个人,自然是人人畏惧,敢怒而不敢言。 这一天,胡子李正在寨中享乐,突然听到手下禀报,有人只身来寨中闯山门。 胡子李听后,提了狼牙棒出门去看,却见寨前只立着一个年轻人,带一把宝剑。 所谓闯山门,无非两种,一种是真正的攻山挑战,一种则是亮亮本事,好加入山寨,混个名头。 胡子李见这个年轻人只有一人一剑,自然不会认为他是来攻山的。 于是他吩咐手下,道:“老规矩,让他过四门。” 手下听到吩咐,立即去准备。 所谓“四门”,指的是赴汤,蹈火,刀门,滚钉四道关卡。 “赴汤”是在沸水中放一个铜钱,须用手拿出铜钱即可;“蹈火”便是从烧红的铁板上趟过去;而“刀门”,则是要从机关牵动的四把钢刀下走过;至于“滚钉”,按照字面意思,自然是从钉上滚过去了。 四门附近,各有一个负责监督的强盗,称为监门。 其实说白了,无非是亡命之徒们用自残的方法来斗狠。 一般人过四门,不死也剩半条命,因而过了四门的人,都是打起来不要命的狠人,非常符合做强盗的标准。 胡子李坐在上首,看着年轻人,道:“山中有山中的规矩,你过了四门,有什么事,再同我说话。” 年轻人没有回答他,而是默默走向地上那口满是开水的滚烫大锅。 他抬起脚,用力一踩锅沿,大锅便飞到半空,开水洒落之时,年轻人突然抽出宝剑,自水中掠过。 滚烫的水没有被宝剑砍断,而是全都泼洒在一旁监门的脸上。 监门瞬间发出痛苦的惨嚎,被烫伤的满脸燎泡,面目全非。 而那枚铜钱,竟然稳稳地接在年轻人手中的宝剑上。 强盗们看着年轻人,不禁都暗自敬佩,竟能在半空之中准确寻到一枚小小的铜钱,真是武艺高强。 “赴汤”之后,便是“蹈火”。 烧红的铁板散发出令人望而生畏的热气。 年轻人走近铁板,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监门,有了先前的经验,这个监门不禁心头一颤,恐惧不已。 果然,年轻人伸手抓住监门的衣领,将他一把丢在铁板上,踩着他的身子慢慢走过铁板。 伴随着监门杀猪似的惨嚎和血肉被烤焦的肉香,强盗们终于不淡定了,开始感到心惊胆战。 过“刀门”时,年轻人将监门当做了肉盾,待年轻人走到“滚钉”前时,最后一个监门已经软在地上,一步步后退。 他的心已临近崩溃,眼中也满是畏惧。 胡子李停止了测试,如果这样还不够狠,那这世上恐怕没有更狠的人了。 于是他从座位上起身,一步步走下来,站在年轻人面前,笑道:“哈哈,最后一门不用走了,你来当我的副寨主如何?” 年轻人看着手拿狼牙棒的胡子李,只说了一句话:“你还记得宋义吗?” 胡子李仍然没有察觉到危险,哈哈大笑道:“你说那个不听话的拳师啊,我杀鸡儆猴,手起棒落,咔嚓了。话说他那小娘子可真润呢!啧啧啧,你来加入山寨,也能……” 突然,胡子李停住了。 在年轻人的眼睛里,胡子李看到了熊熊燃烧的怒火。 “你,你是他什么人?” 胡子李终于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可惜,为时已晚。 一道寒光自他面前闪过。 胡子李下意识地捂住自己的脸,却发现,鲜血从他的指缝之间汩汩流出。 “杀了他!” 胡子李连退几步,向屋子里的人下令道。 强盗们扑了上去,年轻人却毫不留情。 剑光闪过之处,强盗们断手断脚,血肉横飞,小小的屋子,惨叫哀嚎之声不绝于耳,宛若人间炼狱。 不知道过了多久,身上沾满了强盗鲜血的年轻人走近了胡子李,剑尖指向胡子李的胸膛。 胡子李看着这个浑身是血的年轻人,仿佛看着一个杀神。 他被年轻人的气势压迫,整个人都在发抖。 年轻人开口问道:“虫儿,你叫混山虎胡子李,在我眼里却像一条可怜的小虫。” “饶,饶了我,你想要什么,金子,美女,我都有。” 胡子李被吓得已经完全忘记了反抗,狼牙棒就在他的手边,可他却不敢碰一下。 他怕死,杀人时有多凶狠,被杀前就有多恐惧。 年轻人的剑一点点刺破胡子李的衣服,扎进胡子李的皮肤里。 他告诉胡子李:“虫儿,你杀宋义时,问过他想要什么吗?我的好兄弟,宋义,与弟妹成婚之后,便退隐江湖,决心过安生日子。可是,你问过他吗?我替你回答,你什么都没有问,而是杀了他,残忍地杀了他。像你这样的人,还有脸乞求些什么吗?” 胡子李被年轻人的话喝得心头一震。 他自知必死无疑,反而没有那么害怕了。 胡子李看着年轻人,威胁道:“你杀了我,你也不得好死,这间屋子外,有我数百兄弟,你以为你能活着离开吗?” 年轻人没有畏惧,他大喝道:“难道你以为,杀了我的好兄弟,我会放过你们任何一个人吗?” 仿佛在呼应年轻人的话一般,屋外突然传来震天的巨响,以及冲天的火光,响声和火光之后,漫山遍野都是人之将死时的哀嚎。 屋子被火光映得通红,陆陆续续有人来到屋子里,带来不同的消息。 “项大哥,周遭明哨暗哨已经被我做掉了。” “老弟,巡山队伍被我杀了,一个不剩。” …… 最后进来的,是被称作老炮儿的男人,张焱。 他对年轻人道:“项云大哥,我的火药全炸响了,除了这间屋子,整座寨子已经被我给抹平了。” 胡子李瞪大了眼睛。 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自己经营多年的山寨,居然被这几个人给全灭了。 他终于遇到比自己还要狠,还要恶的人,精神临近崩溃,口中不断自言自语道:“你们不是人,你们是恶鬼,是罗刹。” 年轻人的剑锋刺透了胡子李的胸膛,一寸寸深入他的皮肤,血肉,骨骼,最后从他的后背穿了出来。 他瞪大双眼,再也没了声息。 也不知过了多久,胡子李竟又睁开了眼睛。 年轻人已经远去了,只留下成为一片焦土的山寨。 胡子李因为天生异形,心脏位置与常人不同,才捡了一条性命。 可与此同时,也留下了一生都磨灭不去的阴影,和无时无刻不缠绕于身的梦魇。 【过江龙】 “你天生异相,身窄而臂长,目无眼睑,能水中视物,乃海中鲛人在世。既与水结缘,此生当邻水而居,可得终老。” “我若是离水,当如何?” “鱼得水则欢,涸泽则亡。” 肖白条从梦中惊醒,并不明白对话中的意思。 他祖辈临水而居,做的是水里的生意,自然不能离水,否则,便没了吃饭的本钱。 肖白条本名肖三儿,是大江里的捞尸人,他水性好,憋气久,且有一项绝技,便是在浑浊江水中,仍然能看得清东西。 正因如此,他被同行们称为小浪里白条,叫着叫着,就逐渐叫成了肖白条。 这一天,大江上又出现了一个漂子。 可那天暴雨倾盆,风大浪急,同行们无人敢下水捞尸,便把他喊来了。 肖白条来了,放眼望去,汹涌江流中漂着半截枯木,枯木上,有一个泡的囊肿的人形。 他话不多说,脱下衣服,露出贴身的鱼鳞服,纵身一跃,便进入汹涌的江流。 这身鱼鳞服,是渔家女水娃用江中巨鱼的鱼鳞密密缝制而成,在汹汹江水中,不仅能保暖驱寒,更能劈波斩浪。 那姑娘刚缝好鱼鳞服的时候,众位同行争相索要,更有出价购买的,可这姑娘偏偏把它留给了肖白条。 赠鱼鳞服当日,同行们争相起哄,肖白条志得意满,水娃则满脸羞红。 风大浪急,肖白条在风雨中奋然前行,如过江之龙,同激浪斗争。 眼看离那个漂子越来越近,一伸手,不料肖白条刚想拉那漂子,却被那一双泡的发白的手先一步紧紧拉住,紧接着,一张白脸就凑到了他的面前。 肖白条心中一惊,急忙转身,想摆脱那只手。 可那只手力气奇大无比,紧紧抓住他的肩膀,轻易之间竟无法脱身。 肖白条心中明白,他这是遇到活人了。 捞尸人有一句老话:“漂子易打,活人难捞。” 因为活人在危急时刻,会将捞尸人作为救命稻草,拼命抓住,力气也比平时大上几倍。 遇到这种情况,极有可能人没救成,反而把自己也搭进去。 此刻,肖白条正陷入这种境遇之中。 汹涌的江流一下又一下拍打着他的身体,灌入他的耳鼻,可身体却被那“漂子”紧紧拖住,动作受限。 他同时和活人以及江流斗争,体力在一点点流失。 肖白条气喘吁吁,体力将尽。 危急时刻,他突然急中生智,拼命向江底潜去。 溺水者本就畏水,此时见救命稻草沉入江底,自然而然便将他放开了。 肖白条闭气潜在江底,眼睛紧紧盯着溺水者的脚丫。 不一会儿,看那溺水者停止挣扎,知道他已经昏迷,便用力一蹬,冲上水面,一只手环抱他的腋下,另一只手拼命凫水,逆着江流,硬生生将他拖上岸去。 上岸后,肖白条将那人向地上一扔,骂道:“妈的,是个活漂子,差点要了老子的命。” 见状,大家伙儿不敢怠慢,急忙将那人抬进屋里。 到屋里,水娃看肖白条浑身湿透,急忙帮他擦干了身子,并端了一碗热气腾腾的鱼汤给他。 肖白条换上衣服,喝了一口鱼汤,顿时将身上寒气除去大半。 再去看他救的那人,见此人面目清秀,体态柔弱,却是一副穷书生打扮,心中不禁想,又做了一桩赔本买卖。 没一会儿,书生便悠悠醒转。 报了姓名,才知道他姓刘名晋元,正要进京赶考。 肖白条见此人一穷二白,也捞不到什么好处,便叫水娃料理了一些饭食给他。 水娃生性善良,临走,还给他凑了些干粮盘缠。 刘晋元千恩万谢,表示如有发达之日,定来报恩之类的话。 肖白条全当他客气,也未曾当真。 就这样过了几年,江水悠悠流淌,肖白条和水娃也早已成婚,不出意外,他们的日子也会随着这悠悠江水,波澜不惊地过去。 寻常的一天里,新任知府巡江,走进了肖白条的家门。 肖白条和水娃不知知府大人为何来他们家,战战兢兢,一同跪下,头也不敢抬,道:“小民参见知府大人。” 眼前的知府大人却亲自把他们扶起来,口中道:“恩公,你们看看我是谁?” 肖白条本不敢抬头,却听声音耳熟,抬眼一看,立刻便认出来人:这个一身官袍的大人,竟然就是当年的落水书生。 进京后,他不仅高中状元,更成为严蕃严大人的乘龙快婿,没几年,就平步青云,官封知府。 书生知恩图报,对肖白条多有照顾,两家也渐渐熟识。 刘晋元带着这个本该一辈子捞尸的人,去享受了一下他从未享受过的人生。 先去城中定制了一身干净清爽的衣裳,在最大的饭店填了个饱,又去戏园子里听唱,酒足饭饱,还到城中最大的青楼按摩解闷儿。 当然,末了,也不忘一番云雨行乐。 可以说,最初的时候,肖白条还是颇有些拘束的。 这些个地方,别说来了,就是想都不敢想。 尤其是到那青楼里,面对那些个莺莺燕燕,他更是满脸羞红,全然没了和大江大河搏斗的雄心气魄。 而且,面对美女的卿卿我我,心中又觉得对不起水娃。 可刘晋元对他说:“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哪个有出息的男人,身后不是一群的女人?” 于是,借着微微的酒意,他把该享受的,都享受了个遍。 享受完了,他回到家中,自觉对水娃心中有愧,不禁就对水娃百依百顺的。 可日子一久,他玩的花样也多了,回到家中再看水娃,便只觉的她整日徘徊锅边灶台,说的话也远不如外面的女孩儿有趣,便逐渐对水娃也生了厌烦之心,动不动就大醉酩酊,回家倒头便睡。 水娃为此和他吵了无数次,可越是争吵,他便越是心烦意乱。 后来,便干脆连家都不回了。 跟知府做朋友的日子,当真是逍遥快活。 可现在的肖白条不知道,天下可没有免费的午餐,凡事,那都是要付出代价的。 一日,刘晋元找到他,对他说:“白条兄弟,我刘晋元对你如何?” 肖白条想都没想,道:“知府大人带我吃香的喝辣的,真是同再造父母一般。” “若是我有事要你帮忙呢?”刘晋元咂摸了一口茶,用眼睛瞟着肖白条,问道。 肖白条拍着胸脯,一口应承道:“刘知府有事,我肖白条肝脑涂地,也要做成。” 刘晋元看着肖白条,拿起茶碗仔细品咂着,缓缓说道:“前几日,我想征用一处地产,给岳父大人修一间生祠。岳父大人为国为民,尽心竭力,我修一间生祠,使万民敬仰,不过分吧!” 肖白条看刘晋元茶喝完了,急忙又倒满一杯,口中道:“严大人有权有势,受这些香火,自然不过分。” 刘晋元满意笑了,道:“我在县里修生祠,他们不感恩戴德,捐钱挪地儿,这也罢了。那不识相的县令居然还要告我的御状,说我劳民伤财,你说,是不是很过分啊!” “太不识相了,这是个什么东西。”肖白条跟着骂道。 这时候,他仍不知道这事和自己有什么关系。 刘晋元接着说:“听说他这几日便要渡江,去告我的御状。你水性好,我想你在江心,做了他。” 刘晋元站起身来,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凶相毕露。 “你说,杀人?”肖白条的腿一下便软了,瘫坐在地上,拒绝道:“我,我哪敢杀人啊!” 刘晋元看着肖白条,冷冷地说:“这段时间的款待,也算将当初的恩情还了。这事你不做,自有别人做,可是,你要知道,我这里可不养闲人。” 说罢,刘晋元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肖白条的脑子嗡的一声。 当晚,他喝了很多酒,醉在青楼里。 一想到这山珍海味,莺莺燕燕从此离他远去,一想到自己又要回到冰冷的江水中,和义庄里泡肿的尸体为伴,他就感到无比的不甘心。 在他体验到这世界的繁华的时候,他认为,他从前那平淡的日子,根本不是人过的日子。 江心,肖白条捕鱼的三股叉插入县令的心脏,喷溅的鲜血弄脏了他的鱼鳞服。 凡事有一次,便有第二次,第三次。 他的胆子越来越大,野心也越来越大。 最终,他纠集了一帮亡命之徒,化身水匪,打劫船只。 这期间,肖白条与刘晋元官匪勾结。 每逢刘晋元奉命剿匪,肖白条都会送上被他杀死的过路行人的尸体,给刘晋元邀功领赏。 两年之后,刘晋元升任京官,肖白条也成为江面上的一霸,号称过江龙。 直到他惹了惹不起的人,劫了玄武门的货,杀了玄武门的弟子。 玄武门位于水都,一向擅长水战。 玄武门掌门葛洪一怒之下,亲自带领弟子出战,灭了过江龙的水匪。 肖白条凭借天生的好水性,才勉强逃过一劫,仅以身免。 一夜之间,一无所有。 江水将肖白条冲上岸的时候,他半条命都快没了。 他走着走着,不知不觉竟走到从前的那间破屋门口,已经记不得多长时间没有回来过了。 大起大落,他满身伤痕。 如今,心中最想的,竟是让水娃给他熬一碗鱼汤。 肖白条将手搭在门环上,准备扣响那扇门。 然而下一刻。 一只手搭在肖白条的肩膀上。 那人遍体黑衣,拿着一把薄如蝉翼的宝剑。 他对肖白条说:“刘晋元向严大人举荐了你,如今,你有一个机会,一个东山再起的机会。” 肖白条的手停在门环上。 他问黑衣人:“这次,要去哪?” “洛城,白虎堂。” 门环落在门上,屋里传来女人急切的脚步声。 “是肖三哥吗?” 女人问着话,一下子就打开了门。 一阵风吹过,并不见半个人影。 女人感到一阵失落。 门嘎吱嘎吱的关上了…… 第80章 统领现身 万灵风与黑煞奉黑衣统领之命帮助花蜂与白天河谋夺白虎堂,没想到百兽突然出现,形势变化,攻守易势。 两名黑衣队长拼尽全力,也只是勉强救出了花蜂与白天河而已。 四人一狼一路逃窜,直跑到洛城外一处荒废破败的天王庙,才敢停下来,暂时歇一歇。 万灵风轻轻拂去神案上的灰尘,翘着二郎腿坐在上面,阿穆隆就卧在他身边。 他收起折扇,瞥了一眼在一旁休息的黑瘦猴子,道:“黑煞,黑衣十二队最后一个队长,号称千面人,最善易容之术,无论男女,不分老幼,从不以真面目示人。话说回来,你这乌黑干瘦的丑猴子形象,也是易容来的吗?” 黑煞听到万灵风的挖苦,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龇着嘴,露出白森森的牙齿来。 不想他刚有此冒犯的动作,那卧在万灵风身边的巨狼阿穆隆却突然扑过去,露出獠牙,低声呜咽着,黑煞顿时感到一阵阵腥风扑面而来。 黑煞身材矮小,面对高大健壮的巨狼阿穆隆,总是有些心虚地。 本着好汉不吃眼前亏的原则,黑煞立刻换了一副笑脸,用沙哑的嗓音说道:“风哥,你看这……黑衣十二队,都听统领指挥,为朝廷办事,都是兄弟,兄弟,莫要伤了和气。” 万灵风没有搭理他,唤了一声阿穆隆,道:“阿穆隆,最近品味怎么这么差,刚刚才撕了一个老鼠长相的猥琐矮子,这次又跟个猴子样的黑炭较真儿。快回来,别再脏了口,弄得满嘴的口臭。” 阿穆隆听到招呼,乖乖回到万灵风身边。 黑煞表面一团和气,心里却暗自念道:“小子,别以为老子怕你,你也只是暂时得到严公子的宠幸罢了,少作威作福的。” 万灵风却不肯罢休,转眼之间,又瞄上了花蜂。 那个风姿绰约的女人,此刻正将奄奄一息的白天河抱在怀里,替他包扎疗伤。 万灵风晃荡这两条腿,道:“迷香毒后花蜂,十队的吧!啧啧啧,闻名不如见面,你生的还真是美啊。这身材,这脸蛋儿,怪不得能让这个白堂主也五迷三道呢!” 花蜂没有理会万灵风。 从小到大,因为长的好看,觊觎她身子的,对她评头品足的人多了去了。 她早已习以为常。 谁知万灵风并非对她的容貌有兴趣,而是接着好奇地打听道:“听江湖人说,你这花枝招展的姐姐,却有一个獐头鼠目的弟弟,也是怪哉怪哉。” 花蜂一直在忍耐。 她不愿意和这个严公子身边的红人有冲突,可万灵风却好像故意挑战她的底线。 见花蜂没有回应,万灵风竟继续说道:“哦,差点忘了,你们都是妓女生的种,那就不奇怪了,说不定你爹是个风流倜傥的公子哥儿,他爹是个肮脏下流的乞丐呢!” “你……” 花蜂被戳到痛处,气急败坏,三根毒针已经拿在手中,对准了万灵风。 “蜂儿,你们黑衣的人,都是这般信口胡言吗?”白天河扶住地面,硬撑着站起来。 他要为他的女人出头。 阿穆隆意识到了威胁,它伏低了身子,低沉吼叫着。 万灵风倒显得更从容些,展开折扇,抽出三根狼毒刺,看着花蜂,晃了晃,似在炫耀。 比起花蜂手中的毒针,万灵风粗大的狼毒刺显得更具威胁。 他口不讳言,继续说:“你弟弟是淫贼,你也曾是妓女,说起来,如若你二人不是一个妈生的话,倒是绝配呢!不过可惜的是,那个不知好歹的花小浪惹了不该惹的人,已经被我的阿穆隆给撕成碎肉了。” 听闻此言,白天河已将双手捏成虎爪,花蜂拿毒针的手微微颤抖。 万灵风死死盯着他们,手中狼毒刺蓄势待发,阿穆隆的吼声也越来越明显。 黑煞在一旁,乐得坐山观虎斗,只盼着白天河和花蜂能好好教训一下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 破庙里的气氛压抑到极点,黑衣队长们的内斗一触即发。 就在此刻,破庙的门“嘎吱”一声开了。 门外的风吹进来,卷起了破庙里积聚多年的灰尘,一时间让破庙里变得乌烟瘴气起来。 当灰尘落地,大家才发现,破庙里竟突兀的多出一个人来。 宽大漆黑的斗篷包裹着的身躯上穿着同样漆黑的铠甲,张着血盆大口的青铜鬼面和黑色头盔紧紧包裹着那人的头颅。 那个人就这样被包裹在密不透风套子里,谁也不知道套子里装着的,是男是女,是老是少,是人,还是鬼…… 可有一样东西黑衣队长们都认得,那就是那人手中的统领黑铁令。 万灵风看到黑铁令,马上从神案上跳下,和黑煞、花蜂一起跪倒在地上。 三人齐声道:“黑衣六队长万灵风,十队长花蜂,十二队长黑煞,参见统领。” 统领没有理会花蜂和依旧站在原地的白天河,而是向万灵风和黑煞摆了摆手,示意他们站起来。 统领看着万灵风,发出了与这副造型极度不相符的甜美可爱的女声,道:“六队长从草原入隆城,如今又到洛城做事,一路风尘颠簸,旅途辛苦了。” “身为黑衣,效忠黑衣,不辞辛苦,”万灵风说完,还不忘揶揄一下并没有在场的二队长封不平,道:“二队长倒是清闲,自从在隆城和人家比剑败了,干脆跑回山里闭关。统领,他算不算旷工啊?” 统领没有顺着万灵风说话,而是说:“封不平修习武功,也是想更好为黑衣做事,六队长不必多言。” 万灵风自讨没趣儿,便不再说话了。 统领转向黑煞,道:“黑煞,你以易容之术潜伏在那芍药丫头身边,已有八年,成效如何?” 黑煞回答道:“禀告统领,多年来,我用奇毒,营造那丫头的诅咒之身,使常人都不敢接近那丫头。一直以来,她都孤苦伶仃,只是黑煞不解,如此用意何在?而且自从她和那一帮江湖人在一起后,就连我也找不到机会,无从下手了。” 统领回答他说:“此事你不必多问。今日起,你便可以回归黑衣,若有用得着你的时候,再听我吩咐。” “遵命。”黑煞抱拳道。 说完了这些,统领终于转向了花蜂。 那甜美的女声也变成了阴沉浑厚的男声,斥责道:“花蜂,你做的好差事。” 花蜂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听到统领的责备,她急忙辩解道:“统领,夺猛虎爪,一统白虎堂,本万无一失。可对方高手众多,白芷那贱人又有本事叫来百兽做外援,何况还有林豹做内应,所以……” “借口,”统领打断了花蜂的解释,道:“你沉迷于和白天河的床笫之欢,早已忘却黑衣使命,有内奸而不查,有外援而不防,更能容忍白芷在洛城潜伏多年而不知,恐怕,你以堂主夫人自居,早已忘了自己原本的身份吧!” 花蜂知道听到统领声色俱厉的问话,吓得花容失色,不敢多做辩解,只是说:“花蜂知罪!” “既然知罪,就当付出代价。” 话刚说完,统领举起右手,朝花蜂天灵拍去。 突然,统领感觉自己的手腕被紧紧钳住。 那是白天河的虎爪。 “白天河,你别忘了,你的一切,都是谁给的,你想反吗?”统领的青铜鬼面变得更加阴森恐怖了。 白天河已经身受重伤,此刻的他,既没有实力,也没有势力,只能无力地跪倒在统领面前,替花蜂求饶。 他开口道:“统领,只要你饶了蜂儿性命,你让我做什么都行。” “丧家之犬,何足道哉。你还能做什么?”统领不耐烦地甩脱了他的手。 “我还有武功,我身负白虎堂的虎爪绝学,可以为黑衣杀人。”白天河看着统领,说道。 统领似乎有些动心,思索了一阵,道:“白天河,黑衣正是用人之际,你若有心,也并无不可。你身份特殊,加入黑衣之后,我自有用处。至于花蜂,就先留你一命,以后做事,要尽心尽力。” “花蜂谢统领不杀之恩。”花蜂如蒙大赦,拜道。 “白天河,谢统领。” 白天河本是堂主之尊,名门正派,此刻却跪在朝廷走狗黑衣脚下。 他心中不甘,虎爪扣进青石板,指尖都出血了。 “洛城不宜久留,我们各自分散,下一步有何行动,我到时再告诉各位队长。”统领说完,转身便要离开。 “等等,”花蜂拦住统领,道:“统领,我身中移筋易骨丸之毒,如今已是第三日,花蜂斗胆请统领赐药。” “哈哈哈哈哈哈……” 阴森如鬼魅般的笑声回荡在破庙里,一阵邪风吹过,破庙的庙门再一次打开了。 众人还未及反应,统领早已不在庙内。 只有一句话从门外幽幽传来。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当晚,移筋易骨丸毒发。 破庙里,传来女子声嘶力竭的惨叫,一夜未绝。 第81章 总管遗书 白虎堂十年之前,经历巨变,可谓大起大落,堂中弟子也身世浮沉。 正所谓: 白云歌赴武林会无端惨死,老堂主为子寻仇隐遁江湖 白虎堂群龙无首总管主事,白天河倒打一耙篡位谋权 小女儿死里逃生暗自蓄力,林中豹潜伏多年静待时机 猛虎爪一朝现世云谲波诡,十字道百兽奔腾落定尘埃 当此之时,白虎堂重归白震山,黑衣人尽做阶下囚。 众人将十字大道收拾完毕,便均汇集到白虎堂,养伤驱毒,各有安排。 白震山化功散之毒未解,便由白芷暂领堂中事务,处理善后,论功行赏,惩罚叛逆,等等杂务。 还需向官府禀明,此次行动,纯属武林中事,未伤及百姓,未触及无辜,上下打点。 又收敛尸身,将胡子李,肖白条,兰兰及其他黑衣弟子尸身举火焚烧,一体坑埋;又将百兽及洛城子弟力战而亡者,通知家属,安置抚恤,惟将林豹、赵戏徒儿烧焦的尸身以及赵总管遗骨,敛在堂中,以白布包裹。 白芷,赵戏,张博文,赵方升四人,立于尸身旁良久,心中悲痛,却默不作声。 事情处理完毕,众人齐聚白虎堂议事厅。 芍药与陈忘都中花蜂毒针之毒,昏迷不醒,便于议事厅后设两间诊室,请来名医诊治。 展燕与杨延朗也在后厅,分别看护。 赵戏于徒儿尸身旁哭了一阵,也去看望陈忘伤势。 张博文仍在赵戏徒儿的焦尸旁,无论如何也难以接受之前还和他相谈甚欢的小哥儿突然死亡的事实。 赵方升也是一般,为父亲尸骨守灵。 白震山虽中化功散之毒,但好在花蜂怕量大易被察觉,因而只用了少量毒剂,未伤及根本,休息多日便可自解。 因而白震山虽疲软无力,但尚可支撑,在堂中坐上首。 白芷坐一旁,红娘子在白芷身后站定,对面便坐着殷无良、沙不遇、牛三斤三位帮主。 白虎堂众人所议之事,无非是白震山对诸位感谢,对白天河追捕之类,以及重建堂堂正正之白虎堂诸多事宜。 在此不做多表。 此事议完,白芷便让红娘子去叫赵方升前来旁听。 因为她接下来从怀里拿出的,正是林豹死前交给她的,属于赵辅仁总管,也就是赵方升父亲亲手书写的的遗书。 这封沾满林豹鲜血的遗书,让十年前那场翻天覆地的动荡露出了冰山一角。 下面是遗书的内容: 近来,江湖动荡,大公子惨死,二公子沉迷花街柳巷,三小姐闺中闭门不出。 白虎堂群龙无首,恐生祸事,我身为总管,暂代管白虎堂之事,以绝小人觊觎之心。 在此期间,我一面多方打探堂主消息,一面暗中调查盟主堂大婚血案。 可堂主身影石沉大海,倒是盟主堂血案,使老夫窥见一些端倪。 盟主堂惨案,获益最大者却绝非盟主项云。 案发之后,项云不知所踪,盟主堂成为武林公敌,此举百害而无一益,项云为何为之? 以我之愚见,惨案以后,三派衰微,朱雀阁一家独大,实乃获益最大者。 可项云乃朱仙儿已婚之夫,朱修的得意女婿,若是朱雀堂所为,又于情不符,于理不合。 况且盟主堂风头正盛,奇人辈出,项云武艺又超凡绝伦。 一个小小的朱雀阁,有何力量能驱使这少年盟主犯下如此惨案? 我虽怀疑朱雀阁,却又不能自信。 于是,我暗自派人调查,未见端倪,却无意中挖出另一件事来。 原来二公子白天河沉迷之妓女,竟是朱雀阁弃徒,朝廷黑衣十队队长,号称迷香毒后的花蜂。 于是,我着眼于此人,派林豹暗中跟踪二公子,并调查花蜂,如此一来二去,竟得知了一个惊天秘密。 白堂主被捕,大公子代战,以及大公子的死,都绝非意外,而是有人蓄意为之。 此人,正是白天河。 白天河与花蜂颠鸾倒凤之际,借花蜂与一神秘人秘密联络,策划谋夺白虎堂。 计划之初,是要在武林大会杀掉堂主,可白天河却以大公子为最大威胁,故意暴露与妓女私情,以此拖住堂主,待大公子死后再设法蒙蔽堂主,待堂主之位易手后,再将白震山老哥软禁。 可他没想到堂主为子寻仇竟一走了之,白天河却不敢直接夺权,怕行事之后恰逢堂主归来,不能向堂中弟子解释。 于是日日流连花柳巷子,假意沉沦,装作不问堂中事务,实则暗中筹划,借神秘人之力招揽了肖白条、胡子李等人。 近日,白天河见堂主归来遥遥无期,便纠结恶人,突袭白虎堂,诬告我篡位夺权。 我有意与之一战,可眼见青龙会改弦更张,玄武门下强上弱,小门小派甚至遭灭门之祸…… 前车之鉴历历在目,其背后势力不可估量。 因而未查明白天河背后势力之前,不敢妄动,恐引来灭门之祸。 我心中所想,与其鱼死网破,将白虎堂陷入无穷无尽的内耗之中,不如保存白虎堂力量,谋定而后动。 于是,我叫林豹以我为投名状,骗得白天河信任,并交代其保护小姐平安,暗中遣散弟子,化整为零。 如此一来,可使白虎堂保存力量,择机再战。 只可惜事发突然,派去通知百兽三位帮主的弟子,均被高人截杀。 不过三位帮主皆机警识大体之人,若生变故,定生警觉之心,只盼着他们不会轻易被小人利用。 谋定诸事,一身孑然。 不放心者,惟有我儿方升,只愿天佑吾子,成为顶天立地堂堂正正的白虎堂儿郎。 赵辅仁 书 众人听罢,不禁动容。 赵总管遗书中所言,字字句句,竟与白天河中摄魂针后所吐真言几乎无二。 与百兽勾连之事,也得到三位帮主证实。 赵总管一生辅佐白震山,没想到竟为白虎堂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忠肝义胆,天地可鉴。 赵方升悲痛欲绝,眼泪奔流。 白震山,白芷父女连同殷无良、沙不遇、牛三斤三位帮主都面有凄然之色。 白震山十年追凶,开始是被仇恨冲昏了头脑,可后来也渐渐反思,寻求真相。 尤其是和陈忘一路走来,对项云此人,早有不同见解,可他内心却不愿相信,不相信自己十年辛苦付之东流,也不相信项云不是个大魔头。 这一路上,他一遍遍地和自己说,自己杀项云,是为子复仇,是替天行道。 可赵总管的遗书却点醒了他,也许在这背后,真有一股神秘的力量。 可白震山仍有疑惑,这股未被赵总管查清楚的神秘力量,究竟是什么人? 他们竟能对盟主堂惨案未卜先知,竟能让赵总管不敢于集白虎堂之力反抗,害怕白虎堂遭灭门之危。 若真是朱雀阁,就算他倾巢而出,大不了鱼死网破,白虎堂又有何惧? 想到这里,白震山不禁感到一丝悚然。 如果说江湖如棋盘,那么在十年前的惨案中,青龙会,白虎堂,玄武门,朱雀阁甚至盟主堂,五帮七门十三会,都是棋子。 背后的执棋者,究竟是谁? 十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事,白震山定要找陈忘问个清楚明白。 他一刻也等不及,冲进后堂诊室,白芷、红娘子以及三位帮主也跟了进来。 可白震山一推开门,未等发问,就被诊室里的情景惊呆了。 只见杨延朗在诊室之中,又哭又笑,若癫若狂,一会儿蹦蹦跳跳,一会儿痛哭流涕,一会儿以头抢地,一会儿用手指扣住自己的嗓子干呕,一会儿又哆哆嗦嗦拿起纸笔,吵吵嚷嚷着要写遗书。 在看其他人,芍药先前虽用嘴吸毒,然而毒素入体不深,昏迷前又给自己吃了诸多解毒丸,故而早已醒转过来。 陈忘却仍在昏睡之中。 展燕赵戏立在一旁,看杨延朗如此这般,也是不知所措。 白震山忍不住问:“小子,你这是怎么回事?” 杨延朗自言自语道:“完了,都完了,我肯定会变成一个小矮子,不不不,或许是大胖子,要多丑有多丑,月儿妹妹肯定不要我了,我妈都不认识我了。” 说着话,竟大哭起来。 展燕安慰杨延朗道:“七尺男儿,还不如我一个姑娘,不就是变丑一些嘛!又有何妨,别人不要你,姐罩着你,怕什么。” 杨延朗听后,大受感动,扑到展燕怀里,仍旧哭泣不止。 展燕见状,只好轻抚他的头发,耐心安慰。 白芷疑惑道:“这位兄弟如此神态,究竟何故?” 芍药回答白芷道:“杨延朗在白虎堂时,曾被花蜂用摄魂针控制,花蜂又叫林豹给杨延朗服下了移筋易骨丸,毒发之时,移筋易骨,疼痛难忍,很快会没了人形。” 杨延朗不听则已,一听芍药如此说话,更是泪流不止,号啕大哭,将展燕衣服都打湿一片。 白芷听后,若有所思,从怀中掏出一粒药丸,递给芍药,问道:“这移筋易骨丸,可是此物?” 芍药在尚德教导下,识百毒,炼解药。 她仔仔细细看过药丸,肯定地说:“这就是那移筋易骨丸。” “那便是了。”白芷点点头,道:“此物是我从小林子尸身上取下的,一定是他偷梁换柱,藏起了这颗移筋易骨丸,而将普通药丸给这位兄弟服用。” “普\/通\/药\/丸?” 四个字像过电流一般在杨延朗脑海中过了一遍。 他一个激灵从展燕怀里蹦起来,擦干眼泪,双手叉在腰间,大笑道:“哈哈哈,小爷我就知道,贼女,我可不用找你安慰哦!刚刚只是个意外,意外。” “意外?” 展燕气极,一把揪住杨延朗的耳朵,道:“臭小子,你肮脏的眼泪意外地弄脏了本姑娘的衣服,我要你给我洗干净。” “姑奶奶,疼,疼。” 杨延朗龇牙咧嘴的喊着。 白震山顾不得他们,径直走向陈忘。 赵戏看白震山走来,当即立在陈忘身前。 杨延朗和展燕见状,不敢再胡搅蛮缠,也挡在陈忘左右。 三个人将陈忘的床挡了个严严实实。 杨延朗道:“老爷子,自从到了洛城,你就对陈大哥横眉竖眼,时时想取陈大哥性命。不论你们过去什么仇什么怨,现如今我们好歹也帮你们打了一场,夺回了白虎堂,你还咄咄逼人,不免太不讲道理了吧!” 白震山看着三人,道:“你们让开,我保证不伤他,只是问几句话。” 白震山虽无杀气,众人却仍旧紧紧挡住,不肯相让。 僵持之际,他们身后传来一声熟悉的声音:“你们让开,让老爷子过来吧!” 众人回头一望,竟是陈忘醒来了。 展燕和杨延朗见陈忘醒了,问大夫道:“大夫,陈大哥伤势如何?” 大夫听到问话,回答说:“这位病人虽中毒针,所幸入体不深,又被及时吸出,所剩毒素仅微量而已,服药之后,应无大碍。只是据我诊断,他身上另有奇毒,潜伏多年,深入肺腑,以我之所学,唉,无能为力啊!” 芍药听到陈忘声音,不顾虚弱,从床上爬起来,到陈忘身边问:“大叔,你醒了。” 此刻,陈忘眼中仍能看到虚影。 听芍药来了,便对她说:“丫头,你看,我好着呢!而且,还能看到一点影子呢?” 芍药含着泪,道:“大叔,你骗人,上次就看到一会儿,不久又看不到了。” 陈忘见芍药不信,伸手摸向面前影影绰绰的黑影儿样子的脸蛋儿,道:“你看,没骗你吧!只是看不清你长的什么样子。我猜测你那法子有用,不过上次耗费功力过多,使积压的毒气又行遍周身,才致再度复盲。这一次,都还没怎么运功,就被毒针刺中昏迷了。所以体内毒素没来的及扩散。” 芍药看着陈忘,说:“我叫大叔不要同别人打架吧!让你不听话。” 陈忘听自己居然被一个小丫头教训,不由得笑出了声。 可他随即不笑了,因为这丫头的语气,简直同她太像了,历历往事浮上心头,不由得有些伤感。 陈忘对众人说:“劳烦各位先出去吧!我有一些事要向白老爷子说。” “陈大哥。” 杨延朗和展燕齐声制止,就连赵戏也忧心忡忡地看着他。 陈忘脸上露出笑容,道:“你们放心好了,我自有分寸。” 他们仍然没有动,直到白震山亲口保证不伤陈忘,众人这才慢慢走出屋子。 门关上了,没有人听到他们两个说了些什么,只知道到他们出门时,白震山还是叫他陈忘。 第82章 堂中大祭 白虎堂大事终了。 赵总管、林豹以及赵戏那无名小徒的尸骨被放在堂中,停灵三日。 第三日,洛城大道上没有刮风。 一支队伍从白虎堂走了出来。 队伍中的人都白衣素缟,神色肃穆,队伍正中是三具棺材,手持招魂幡的人口中唱着招魂谣: 荡荡游魂,莫留天地间,天寒地冷,归来,归来,家园安; 缕缕精魄,莫栖山河上,山高水远,归来,归来,故乡在。 队伍在洛城大道上缓缓移动着,向城外挖好的坟茔走去。 白震山走在队伍的最前头。 他满头白发,脸上仿佛又多了几条皱纹。 他半生风云,也曾风光无限,也曾纵马江湖…… 可如今,他却偏听偏信。 居然会相信了白天河的鬼话,觉得那个和自己经历过无数风雨,为自己挡过无数刀剑的好兄弟赵辅仁会图谋白虎堂。 经历了这件事,他终于意识到,自己是真的老了,变成了年轻人眼中性格偏执的怪老头。 白震山回头看了一眼跟在自己身后的女儿白芷。 十年不见,她已经从一个天真无邪的黄毛小丫头,长成一个挺拔利落的大姑娘了。 通过近几日的事情,他更可以相信:虎父无犬女。 他年轻的女儿,将会比现在的他,更适合挑起白虎堂的大旗。 白芷默默地走在父亲身后。 对她而言,赵叔叔自从被关入黑牢便杳无音讯,因而对于赵叔叔的死,她心里是有所准备的。 而林豹的死却真正打击了她。 这个小林子,从小便在白虎堂和他们兄妹三个一起长大,白云歌每次教白芷新的招式,她总会找他试招,而小林子也一直输给自己。 在得知林豹是赵叔叔安插在白虎堂中眼线之前,包括自己在内的白虎堂所有弟子都将他视作叛徒,明里暗里咒骂他,伺机袭击他。 甚至在得知林豹在洛城街头被人蒙头毒打一顿时,白芷还暗自窃喜,说了声:“恶有恶报”。 可后来,她才知道,小林子才是忍辱负重的那个人。 如今他为了救自己而死,她怎能不伤心? 百兽的殷无良、沙不遇、牛三斤三人,并排跟在后面,慢慢踱步。 年轻时,他们都是和白震山、赵辅仁二人出生入死的兄弟,后来帮派壮大,分别带领百兽,为白虎堂开疆拓土。 多年前,得到白天河诛杀谋权篡位的赵总管,担任白虎堂堂主的消息之时,他们是无论如何也不相信的。 于是多年以来,他们以没有猛虎爪为由拒绝听从白天河号令,背地里却在暗中调查真相。 直到几天前,他们接到白天河取猛虎爪的请柬时,也同时收到了白芷的书信。 信中承诺,要给他们一个真相。 他们这才终于开始行动。 再往后,就是赵戏、张博文二人。 他们跟着那无名徒儿的棺材,默默无语。 时不时地,赵戏还撒下一些纸钱,跟着招魂人大喊道:“归来,归来。” 喊罢,涕泗横流,老泪纵横。 至于陈忘、芍药、展燕、杨延朗四人,也默默跟在后面。 毕竟白虎堂之事和他们有所关联,为表对逝者的敬重,几人也想在下葬之时敬一杯薄酒。 队伍就这么前进着,不知不觉已到墓地。 下棺,封土。 人们肃穆而立,低头默哀。 赵戏手执铁锹,亲手将自己的徒儿掩埋。 封土完毕,白震山念祭词: 白虎堂的兄弟们,百兽的兄弟们。 我白震山一时失察,纵容逆子,为寻私仇不顾大义,以致白虎堂蒙此大劫,赵总管无辜受戮,白虎堂兄弟离散,恶人横行,名声扫地。 我无颜见列祖列宗,更愧对堂中兄弟,洛城百姓。 我已垂垂老矣,忝居堂主之位,险致晚节不保。 幸得白芷暗中运筹,林豹忍辱负重,白虎堂弟子不失本心,百兽兄弟遥相呼应,江湖志士从旁相助,方能重夺白虎堂。 此战,兄弟牺牲,志士流血,天地同悲。 可惜逆子逃脱,不能论罪。 英灵在上,我白震山在此立誓,定要亲自捉拿逆子白天河,使之认罪伏法,以偿还白虎堂累累血债,还各位一个公道。 “血债血偿” “血债血偿” “血债血偿” 漫山遍野同声呼喊,天地震动。 白震山端了一碗酒,祭洒在地上。 弟子们取了香烛供品,一一摆放完毕。 陈忘在一旁听着,不由得在心中感慨:“看来白震山父子之情未泯,心中并不想致白天河于死地。否则大可发动白虎堂及门下百兽合力搜寻白天河,人人得而诛之,何必亲自做此事呢?” 正想着,陈忘却觉得有人在拽他的衣袖,打断了他的思绪。 他听到芍药的声音:“大叔,我们趁机快逃吧!万一爷爷反悔,又要来杀你怎么办?” 陈忘笑着摸了摸芍药的小脑袋,道:“没关系的,我和老爷子说好了,我帮他查明一件事,他便不会杀我。” 陈忘自目盲之后,流落塞外,心死身颓,本一心寻死,别无他念,可近来的几件事,让他意识到十年前的事,并不是他想的那么简单。 其背后势力,祸害之深,影响之远,令人触目惊心。 他一定要查清楚。 白震山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两人一拍即合,达成共识,要揪出幕后黑手。 芍药小声嘟囔道:“查不明白怎么办?还是跑了好。” 陈忘听了,干脆蹲下来,面对芍药,说:“其实,大叔也想知道真相啊!” 再看展燕与杨延朗,二人皆是初出江湖,没想到居然便赶上了四大派之一的白虎堂中许多大事。 兄弟相残,欺上瞒下,让人毛骨悚然。 面对种种事端,二人心中自然有无限感慨,同时又觉得疑窦丛生。 展燕逮着机会,对杨延朗道:“小子,十年前武林大会,项云酒醉索宝,即兴杀人。可是听白天河所言,倒像是有所预谋,好像他提前便知道盟主堂血案会发生一般。” 杨延朗摊摊手,道:“我也看不懂,盟主堂血案江湖上传了十年,项云是大魔头的形象也深入人心。可若是白天河所言非虚,要么他会算命卜卦,要么就是早有预谋。哎呀,想的头都大了。” 展燕对杨延朗道:“这就头大,忒笨了。这件事不简单,说不定我们闯荡江湖,还有机会触碰到这个十年的谜团背后的真相呢!” 杨延朗道:“你这么一说,我还真起了好奇心了。不过触碰还是算了,十年了,知道真相有什么用呢!” “有用。” 陈忘听到二人对话,插了一句。 自他见过赵戏之后,又目睹白虎堂十年巨变,已经不急于求死了,而是下定决心,要找到十年前的真相。 于是陈忘接过话头,道:“十年了,白虎堂改弦更张只是一个缩影,在江湖的其他地方,不知道还有多少个白虎堂。只有查明真相,才能给那些在当年动荡中牺牲的人们一个交代,也给活着的人一个交代。” 说着话,陈忘想到赵戏跟他说过的死在十年前的张焱、鲍大厨等盟主堂兄弟,以及自己的妻子陈巧巧。 放眼江湖,又有多少个白云歌,赵总管? 他们,不能白死。 再说回白震山。 他此刻正于赵总管坟前,与百兽殷无良、沙不遇、牛三斤共叙兄弟情谊。 回忆五人当年峥嵘岁月,可惜以后再也无法齐聚,一时竟涕泗横流,不能自已。 白芷则默默站在林豹坟前。 只有在白虎堂大事抵定之后,她才能真正做一个女子,真正的哭出来。 她扶着墓碑,口中道:“小林子,多年以来,你潜伏在白天河身边,时时刻刻遭受白虎堂弟子的辱骂与白眼,这么多年都坚持过来了。可是,你为什么就不能再挺一挺?” 白芷说着话,不禁哽咽起来:“小林子,我们夺回了白虎堂,可你为什么要死啊!你死了,谁还陪我切磋武功,谁还让着我啊!” 赵戏颓然坐在徒儿墓碑面前,墓碑上写着一行字。 爱徒,赵阳阳之墓。 多年前,赵戏唯一的爱子早夭,小名便叫阳阳。 后来,他从奴隶市买了这个孩子,收作徒弟。 这孩子学艺刻苦,又耐心伺候自己。赵戏早已在心中将他视作自己的儿子。 可惜赵戏在这孩子生前都没给他起过名字,他死了,赵戏才将自己儿子的名字给他。 他一颗接着一颗嚼着花生,一声不吭,直到陈忘来到他身边的时候,他才紧紧抱住陈忘,闷头痛哭起来。 在这悲伤的氛围中,人们用自己的鲜血,践行着对白虎堂的忠诚,对夺位者的反抗。 人们期待着一个堂堂正正的白虎堂重新回到洛城。 白虎堂门前的黑虎被弟子们砸碎,白虎雕像被重新放回到院子里。 洛道尽头的白虎堂,大门敞开着,并且永不会再关闭。 外传—林中矫豹 爱与恨,是人的两种情绪。 被爱包围的人是幸福的,被恨缠身的人是不幸的。 然而,这两种情绪往往并不单独存在,而常常存在于同一个人身上。 那么这样的人,究竟是幸运,还是不幸呢? 林豹满身伤痕,踉踉跄跄的走在洛城大街上,瓢泼大雨浸透了他伤痕累累的身体。 这些年,作为白虎堂的叛徒,只要他一出门,便会遭到原白虎堂弟子们的白眼、辱骂,甚至于殴打。 这种时候,他没有办法为自己辩解,可以做的,只有默默承受。 林豹走出洛城,跪在雨中的泥土里,看着洛城的天空,不知它何时才能放晴。 而他的思绪,也随着隐隐雷鸣回到从前,回到了他还是堂堂正正的白虎堂弟子的日子。 从记事起,林豹就在白虎堂长大。 回忆中,他正坐在校场角落的石凳上,看着白芷闺房的方向愣神儿。 这个时候,距白云歌身死、白震山寻仇已经过去了近两年,赵辅仁赵总管执掌代堂主之位也有了一段时间。 林豹是白天河的伴读武生,自然随着白天河,从小便一身黑衣。 白天河从小性格孤僻,大家不爱和他玩耍,自然也就疏远了本就寡言少语的林豹。 不过,这些人里,不包括白家小姐白芷。 白芷学的一招一式,都是白云歌教的,学完了,她一定会第一时间大喊一声:“小林子。” 这个时候,林豹就会第一时间跑到白芷面前,同她切磋,给她喂招。 可是,这个活泼好动的三小姐自从得知白云歌的死讯,便禁闭闺阁,默默伤心。 林豹日日望着闺阁,他多希望三小姐有一天能够走出来,大喊一声:“小林子,和我过过招。” 这般想着,林豹的思绪也随之飘远,回到了更久的时候。 那个时候的林豹刚刚长成一个小伙子,也正坐在校场角落的石凳上,在他的膝盖上,放着一束他从虎啸山采来的白芷花。 这些白芷花,亭亭玉立又顽强生长,顶上的小白花聚在一起,像极了一顶顶小伞。 花朵虽小,但林豹将它们细心地包扎成一束,倒也十分好看。 “小林子,我刚学了几招,跟我比试一下。”熟悉的话音刚落,林豹就感到肩膀被拍了一下,吓得他浑身一哆嗦。 转过头去,果然是白芷。 林豹看到白芷,急忙站起身来,转身面向她,却将手中的花藏在身后,神情极不自然地说:“师,师姐。” 白芷轻易就发现了他不对劲,双手一掐腰,道:“小林子,藏什么呢!给我看看。” 林豹摇摇头,慌忙掩饰道:“没,没什么。” “没什么?” 白芷不肯罢休,一闪身到林豹身后,看到林豹手中的花,不禁噗嗤笑了一声,道:“呦呦呦,我家的小林子这是看上哪家姑娘了?” 林豹羞得满脸通红,不好意思地说:“没,没有姑娘。” “告诉师姐,这姑娘是谁呢?”就连白芷这等女子也免不了一颗八卦的心。 “真,真没有。”林豹矢口否认。 “到底是谁呢?”白芷朝林豹面前走去,咄咄逼人。 林豹见白芷朝他走过来,心中紧张的砰砰直跳,不断后退,嘴里却仍旧不肯承认:“没有,没有就是没有。” 直退到墙面上,退无可退了,这才停下脚步。 白芷两只手扶住墙面,将林豹堵在里面,防止他逃跑,十分强势地将脸凑到林豹脸前,盯着林豹的眼睛,道:“真没有吗?” 林豹已无处可退,被逼问的紧了,干脆一咬牙一跺脚,道:“就是,是,是……” 林豹话没说完,白芷已经没了兴致。 她一转身,道:“得得得,你不愿说就不说,快来,陪我试试新招式。” 林豹如释重负,长吁了一口气。 他回了一声好,将白芷花放在石凳上,站在校场,摆好架势,给白芷试招。 两人你来我往,斗的不相上下。 突然,白芷抓住林豹一个破绽,一击即中,将林豹打翻在地,还不忘教训林豹道:“小林子,你武功见长,但还是不如我,要勤加练习哦!别老学那些纨绔子弟,总想着靠花来勾搭女孩子。” 林豹道:“师姐教训的是。” 心里却想,这一次和从前一样,输的毫无破绽,只是师姐武功进步飞速,只怕以后想不露破绽的打输会越来越难。 “林豹,在这里发什么呆呢?”赵总管的声音将林豹的思绪拉了回来。 “赵总管,”看到赵总管,林豹立即起身,老实回答道:“我在想,以前同师姐比试的时候,还需要偷偷让着她。如今她武功进步飞速,我拼尽全力恐怕也打不过她了。” 赵总管叹了一声,道:“小姐悟性高,又有云歌指点,进步神速也是正常。只是没想到,云歌这一去,竟让小姐消沉至此。我本意想将堂主之位传给小姐,没想到小姐执意不肯,唉!” 叹罢,赵总管话锋一转:“林豹,你从小就是白天河伴读武生,你觉得天河任堂主位如何?” 林豹直言不讳地回答道:“赵总管,恕我直言,少主性格偏执,隐忍孤僻,林豹以为,他,不堪大任。而且……” 林豹说到这里,犹豫一下,接着道:“昨日,少主找过我,还编造故事诓骗我,说您是杀害我父母的凶手,又口口声声说您窃取堂主之位,趁老堂主不在欺辱白家,要我帮他推翻您,掌握白虎堂。他既然有此言行,若登堂主之位,恐对您不利,对师姐不利。” 赵总管听后,神情严肃起来,道:“他是如何编故事骗你的?” 林豹将白天河对他说的话原原本本同赵总管复述出来。 “白天河口口声声说:当年,洛城外有豹子帮,本与白虎堂井水不犯河水,可是他们却财迷心窍,屡次截夺白虎堂货物,杀害白虎堂弟子,更丧心病狂,打起猛虎爪的主意。 是您亲自带人,剿灭了豹子帮。 豹子帮帮主林雨生,以及他手下四大金刚都被您亲手击毙,这四大金刚有个女人,叫做周萍儿。 当时,她与林雨生有个尚在襁褓中的儿子,便叫做林豹。 白天河他说您是我的杀父仇人。 简直一派胡言。” 赵总管听了林豹的话,思索片刻,却说:“林豹,你答应白天河,做他的内应。” “什么?”林豹皱起眉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要你答应他,推翻我。”赵总管重复道。 随即,赵总管说出了他的理由:“前些日子我了解到,白天河已暗自纠结一些势力,将攻入白虎堂,得知此事之后,我派人通知百兽支援,可求救弟子均被一个高手一剑封喉。 如今白虎堂岌岌可危,白天河的目标是我,只有我被他彻底推翻,才能避免一场大战。 我要你以我为投名状,换取白天河信任,潜伏在白虎堂,暗中保存白虎堂的种子,保住白芷,为日后重夺白虎堂积聚力量。” “难道我们就不能拼一下吗?”林豹攥紧了拳头。 赵总管的手摸到林豹的拳头,将它慢慢舒展开来,道:“白虎堂自老堂主出走之后,外有强敌环饲之困,内有分崩离析之危,我在场坐镇,也只能勉强维系而已。若白天河卷土重来,也算名正言顺,白虎堂能支持我的,还剩多少?如今与百兽的联络也被切断,若执意一战,不过徒增内耗,结果还是一样。” “我能假意答应白天河,做他的内应,”林豹略加思索,回答道。 可他接着说:“可我不能以您为投名状,赵总管,无论如何,您要先走。” 赵总管道:“林豹,你们几个,都是我看着长大的,我太了解白天河了。我在外一天,都能让白天河寝食难安,他必将大举清剿白虎堂。只有我被他制住,才能让他心安,你再从中斡旋,其他弟子便能留下一条性命。这是生死存亡的大事,你务必要狠下心肠。” 林豹看着头发斑白的赵总管,道:“可是,我下不了手。” 赵总管看着林豹,思索了好久,才说:“既然如此,我帮你吧!” “帮我?”林豹不解其意。 赵总管看着林豹,道:“林豹,你可知你因何会在白虎堂长大。” 林豹答:“我听人说过,爹娘被山贼打杀了,幸好有您路过,亲手将我救出,养在堂中。” 赵总管看着林豹,道:“不是这样的,白天河对你说的故事,并非编造,而是事实。” “就是说,真的是您杀了我父母?还瞒了我这么多年。”林豹的拳头渐渐攥紧了。 赵总管对这个孩子很了解,心中清楚他即使恨自己,也不会将之转嫁到白虎堂其他人身上。 于是赵总管接着说:“林豹,你若恨我便恨,这次,正是你报仇的好机会,也算我赎罪了。” 林豹听到这个事实,乍然难以接受,拳头猛地砸向赵总管,却被赵总管稳稳接在手里。 赵总管道:“林豹,不是现在,你要报仇,也要等白天河在场的时候。” 洛城外的大雨仍然没有停。 林豹跪在大雨中,双拳猛烈地敲击着地面。 他不知道,自己忍辱负重,自己苟且偷生,自己受尽白眼,背负叛徒骂名,究竟是为了什么。 许多年了,白天河已经是堂主,老堂主杳无音讯,白虎堂改弦更张…… 可夺回白虎堂之日,却遥遥无期。 正在林豹最为沮丧的时候,一把白伞替他挡住雨水,这白伞像极了当年他采的白芷花。 “小林子,你受委屈了。”白芷蹲下身子,看着他。 尽管过去很多年,白芷却一直都在暗中筹划,从未放弃过白虎堂。 林豹看着白芷,问:“师姐,我们能赢吗?” 白芷拍了拍林豹的肩膀,道:“能,小林子,我们一定能赢。” 林豹从泥泞中站起身子,走回了洛城。 白芷的这句话,让他觉得自己做的一切,都是有意义的。 不过,他不是为了赢,只是为了白芷。 第83章 倭人横行 洛城白虎堂大事已定,一切安排妥当,众人休养生息,不觉间已过了半月。 此半月之间,白虎堂之事传遍江湖。 现任盟主龙在天及江湖各个门派分别送来驾帖,说的不过是些恭喜之类的客套话,在此不做多表。 这期间,大家渐渐熟识。 白震山与三位帮主饮酒畅谈,仿佛回到年少时节;陈忘往往独饮,赵戏有时也会陪他。 此刻,陈忘已将眼上黑布除去,虽不识面貌,但能看到虚影。 芍药惊奇于张博文出色的火药术,也玩的开心;白芷、红娘子以及展燕、杨延朗四人也相谈甚欢,尤其是杨延朗,见人家红娘子身材好,还喋喋不休地要给人家做媒,想将隆城的王法县丞与红娘子配在一起,人家只当说笑,当然不会理会他。 后来李诗诗来看望白芷,杨延朗更是惊为天人,又张罗着将王县丞介绍给人家,真是眼中只有美人,乱点鸳鸯谱。 住了这么久,年轻人已经厌烦。 洛城繁华,怎能耐住寂寞枯守白虎堂,而不出城一游呢! 不料白芷仍然忙于堂中事务,红娘子一旁协助白芷,俱是脱身不得。 展燕和杨延朗却不耐寂寞,于是乎只好拉上李诗诗,甚至叫上了芍药、张博文以及尚在读书的赵方升,六人开开心心出门游玩去了。 出了门,大街上沿街叫卖不绝于耳,琳琅百货眼花缭乱。 酒肆、戏院、布庄、客栈…… 大街上更有特色小贩,果品小吃、胭脂水粉、代写书信、算命测字…… 凡所应有,无所不有。 六人虽同行,兴趣却各不相同。 一会儿,几人便走散了。 芍药、张博文、赵方升三人年纪相仿,专向小吃玩具处跑;李诗诗则偏爱书屋墨宝,独自去了僻静雅致之处;展燕和杨延朗二人,则久居荒凉之地,此时乍逢繁华,自然是越热闹越往哪里凑。 不多时,六人便分成了三支队伍,各自玩耍去了。 单说展燕和杨延朗这一支。 二人在这洛城中来回穿梭,什么都要瞧上一眼,什么都要摸上一摸,一路说笑玩闹,倒也开心自在。 玩了一阵,展燕突然想到,自己若日后回家,自然要带些中原特产给父母的,而父母所爱,无非是酒和茶。 一番打听寻找,轻易便找到洛城中最大的酒肆和茶坊。 说来也巧,两处竟同在一地,左右相邻,倒省了许多奔波。 展燕决定先给父亲买酒,便同杨延朗一道,先向酒肆去了。 隔着老远,就看见飘摇的酒旗,闻到浓郁的酒香。 走着走着,就被这香气熏陶,半醉半醒。 不多久,他们便走进酒肆。 高大的柜台后,坛坛罐罐,酒品俱全。 中原陈年女儿红,西域新酿的葡萄酒,草原上的马奶子,五谷陈酿,西南果酒…… 真是五颜六色,形态各异,让人眼花缭乱。 好酒不怕巷子深,何况这在大道上的酒肆呢? 买酒喝酒的络绎不绝,排成长队。 如此,展燕他们要买酒,便也只好乖乖排在人后。 趁着排队的光景,二人左顾右盼,才发现这间酒肆之中,还有大大小小的桌椅包间。 有些酒客买一些小菜,便在酒肆中高谈阔论,开怀畅饮,好不热闹。 就这样来回张望,偶尔聊天消遣,不知不觉间已经轮到展燕他们买酒了。 不料他们刚准备挑选好酒,却见包间里走出两个醉汉。 其中一人穿黑蓝格子的大袍,脚踩木屐,腰配两柄刀,一长一短,身材矮小,狭目厚唇塌鼻梁,鼻子下一小撮胡子,像极了鼻毛的衍生物。 另一人穿着与此人相似,只是少了两把佩刀,身材也要高大一些,浓眉大眼,一副斯文样子。 他俩摇摇晃晃走来,趴在柜台前,拍出几个大钱。 小胡子叽里呱啦不知道说些什么,斯文样的人听那小胡子说完,翻译道:“店家,这位爷想再要一坛薯烧酒。” 店家看这两人买酒,极其热情,道:“二位爷稍等,好酒马上打来。” 杨延朗看到那小胡子,顿时气上心头。 记得刚入洛城之时,去红娘子杂耍班寻衅滋事的东瀛人便是此人。 此人武功不高,武器却锋利的很。 当初杨延朗为红娘子出头,此寮一刀便将杨延朗手中竹枪砍断,断口平滑整齐,好似切豆腐一般。 因而,杨延朗对之印象深刻。 此时见此人插队打酒,不禁举手拍案,向店主说道:“店家,我们排了这么久的队,凭什么他们一来便给他们打酒。” 店家听到客人争论,一边打酒一边喃喃道:“客人也不看看,人家自东瀛远道而来,并非国人,自然事事优先。” 说完话,将打好的薯烧酒放在桌上,由小胡子拎着走了。 离去时,那斯文人还不忘回头看杨延朗一下,得意之情流于眉眼之间。 杨延朗看着他们去的方向,一直到他们关上包间的门为止。 回过头来,杨延朗故意说怪话给店家听:“我在家中,向来是以我为先,客随主便,哪有为了个把客人委屈了主人的道理。这些个东瀛人横行跋扈,多半是你们这些小老板娇惯的。” 店家给展燕打酒,嘴里却不安生,对杨延朗道:“我们惯的?你问问,就连朝廷都惯着他们呢!东南海域,倭寇横行,咱们的军队但凡能打一次大胜仗,还能至于这样?国人与倭人纠纷,闹到官府,哪一次不是给国人扣一顶损害友好的帽子。时日久了,就连姑娘们都觉得东瀛人好,就连刚进去那位,长成那般模样,都有不少好人家的黄花大闺女趋之若鹜,投怀送抱呢!” 展燕听到最后一句,觉得不可理解。 不说别人,就刚进去那个,长相猥琐老态,身材又矮小,这都趋之若鹜? 她忍不住说:“这几日无事,我常听诗诗姐说起这些东瀛人,她讲说东瀛这些个带刀浪人,都是在本国无人雇佣又无一技之长,好吃懒做之人,以至于难以维持生计,这才来到此处,联合贼匪强盗,靠劫掠发家。国人那么多好青年,真不理解为何要对这些外来的底层人士趋之若鹜。” 杨延朗倒没有再多说话。 他看小胡子醉眼惺忪,脸对脸也没认出他来,眼珠一转,坏主意信手拈来。 待展燕买完酒,杨延朗特意向店家要了一瓶薯烧酒,买完之后,便佯装尿急,拎着酒急急忙忙出恭去了。 不多时,杨延朗便回来了。 只是他并未立即去找展燕汇合,而是端着薯烧酒,敲了敲门,进了那东瀛人的包间。 杨延朗进去一看,才发现除却跪坐在左边的小胡子和下首的斯文人,还有三人同饮。 一人坐上首,穿黑色道服,配双刀,袒胸,肌肉结实,颧骨突出,鼻梁高挺,目有精光,披头散发。 一人坐右边,白色和服,八字胡,配双刀,麻子脸招风耳,头上有发髻。 还有一人一旁服侍,给他人倒酒,满脸褶子,谄媚至极。 听他们说话交流,杨延朗大致可以猜出:上首黑道袍那人是小胡子和八字胡的师父,其余两人则并非东瀛人。 斯文人是个翻译,褶子脸不过是个服侍的小人物罢了。 杨延朗佯装成店伙计,端酒前来,满脸堆笑,奉承道:“各位异邦友人来此,小店蓬荜生辉,因此赠送特制薯烧酒一小坛。” 东瀛人见有人赠酒,自然十分高兴,当即开心接纳。 褶子脸接过酒,给桌上客人各自倒了一杯。 东瀛人举杯同饮,没料到酒刚入喉,便“噗”的一声将酒全喷出来了。 小胡子气急败坏,揪住杨延朗衣领,叽哇乱叫一番。 斯文脸的翻译凑到杨延朗面前,说:“这位爷问你,这酒为何这么骚,莫不是坏了?” 杨延朗装作一副战战兢兢的模样,哆哆嗦嗦地解释道:“小店哪敢给客人喝坏酒?此酒是主人以上等薯烧酒泡制虎鹿牛羊猪五鞭制成,自然有一股腥臊之气,但此酒可是大补,寻常人家店主人才不舍得赠送呢?” 说完,还不忘悄声补上一句:“此酒对房中事也大有补益。” 斯文脸的翻译听后,眼前一亮,叽里呱啦同东瀛人说了一通。 小胡子听了,松开揪着杨延朗衣领的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还冲他竖了一个大拇指,像是在表达赞许之意。 杨延朗看五个人捏着鼻子,忍着腥臊之气龇牙咧嘴地喝着他特制的大补之酒,忍住笑,悄悄退了出来。 杨延朗一出来,便去找展燕。 展燕等的久了,颇不耐烦,不禁挖苦道:“懒驴上磨屎尿多。” 杨延朗却不争辩,只是哈哈大笑道:“若是屎尿不多,拿什么请那些东瀛人喝呢?” 展燕一头雾水,也不管他,两人同路,又向隔壁的茶庄走去。 再说李诗诗这边,她精心选购了一些文房四宝,看时间差不多了,便不再流连书香,想着去添置一些好茶。 李诗诗出身名门,自小便书香浸染,气质天然高出常人,又生的端庄好看,一身素衣长裙,恬静淡雅,如下凡的仙女一般。 因此,她走到街上,自然而然便会成为人群的焦点,真是女子羡慕,男子爱怜,世间少有的绝色。 要去茶庄,必经酒肆,李诗诗经过酒肆时,自然吸引了无数酒鬼的目光。 那时,三个东瀛人连同斯文人,褶子脸都酒足饭饱,准备出门,恰逢着这一个绝世美人。 所谓饱暖思淫欲,斯文人眼睛直勾勾,褶子脸口水满嘴流,小胡子皱起眉头心思动,八字胡一双眼睛左右溜…… 也不知那斯文人叽里呱啦对几个东瀛人说了什么,他们竟呼啦啦冲出门去,奔李诗诗而来。 李诗诗正在路上走着,忽然看到那个满脸斯文的人挡在她的面前,拦住去路。 这人满脸笑意,凑过脸对李诗诗道:“小美女,独自行走,难免寂寞,不如陪我们大爷玩玩儿呗!可是姑娘们最喜欢的东瀛人哦!” 正如店主所言,中原女子看到东瀛人在中原种种待遇,又兼之“月亮总是别家圆”的心理,对东瀛人趋之若鹜,投怀送抱者不在少数。 这也就让他们生出一种莫名的自信。 这种在大街上调戏良家妇女的事,对于他们也是常事,还往往会收获意外的惊喜。 可李诗诗此刻,只感到恐惧。 她下意识退后一步,不料正撞上那个小胡子,与此同时,八字胡和褶子脸也从两侧围过来,将李诗诗四面围住。 她进不得,退不得,一双双手向她的脸,头发,手,肩膀伸过去。 此时,街上熙熙攘攘的路人见此处有热闹可看,竟逐渐停下脚步,驻足观看,不一会儿,就以李诗诗为中心,里三层外三层逐渐围成一个大圈,密密匝匝,人头攒动。 黑道袍的东瀛人立在一旁,冷眼旁观,任由徒弟们联手欺负一个弱女子。 展燕,杨延朗二人本在隔壁茶庄品茶,忽向外一瞥,见人群围成一团,似有热闹可看,便一同出去,欲一探究竟。 不料二人刚刚走出茶庄,便被后面涌来看热闹的人夹在中间,难以脱身。 当二人看出是李诗诗被这几个浪人欺辱的时候,拼了命想挤出去替她出头,却被人群生生挤住,是进也进不得,退也退不得,就连声音也淹没于人潮之中。 李诗诗被四人包围,心中恐惧,可仓促间又不能进退,情急之下举起刚买的砚台,砸在斯文脸的头上。 趁着斯文脸吃痛,让开一条道路,李诗诗赶忙从那里逃出,可人群密密匝匝,她实在是无处可去。 眼见浪人及随从步步紧逼,也只有步步后退,一不小心,滑了一跤,跌坐在地上。 李诗诗看了一眼如野兽般丑陋凶恶的浪人,又看了看围观的人群,将希望寄托在人群之中,声嘶力竭地大声呼救。 几个浪人虽然嚣张跋扈,但人群声势浩大,不夸张的说,就是一人一口唾沫星子,都能把这五个人给淹死。 因而李诗诗刚开始呼救,浪人似乎愣了一愣,有些犹豫。 可围观的人群不但毫无动静,反而传来些不和谐的声音。 有叹气惋惜的:“多好的姑娘啊!让这几个畜牲糟蹋。” 有义愤填膺的,他们往往将袖子都撸了起来,藏在人群里大喊道:“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简直目无王法。可恨这世道,竟无人出头。” 若有人问他:“你怎么不出头呢?” 他便要说:“没看他们有刀吗?但凡他们没有武器,我也不至于如此。” 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眼见如此漂亮的美人,色心顿起,默默盼着他们调戏,越过分越好。 一些无业流氓甚至喊了起来:“脱了她的衣服,东瀛万岁。” 甚至有羡慕的…… 之前说过,由于抗倭战事不利,朝廷种种优待,倭人是有许多特权的,以至于姑娘们投怀送抱。 此刻见这姑娘有机会,便暗自羡慕,个别放浪者竟叫起来:“她不识相,我可以换她啊!” 凡此众生百态,可就是没有一个人,敢于上前帮助这一个被欺负的弱女子。 中原大地,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之下,尚且容倭寇如此横行,也无怪乎这些无业渣滓会觊觎这片广袤的土地了。 杨延朗与展燕被困于人群之中,急不可耐,正一寸一寸往前挤。 小胡子和八字胡两个浪人,酒醒大半,本已心生退意,此刻听到人群中纷纷议论,反而更加嚣张,拔出刀来乌拉乌拉叫嚣着什么。 他们怕人群听不懂,还特意抓来斯文脸的翻译,让他将他们的话翻译给人们听。 斯文脸本是洛城人,但他以此为耻,向来以倭人自居。 此刻听到他们的话,便站在人群中间,狐假虎威似地大声喊道:“中原虽大,可是却没有骨头,中原武林不过是编造出来的故事,中原无刀,也没有刀客。” 两个弟子挥舞长刀,吱哇叫唤着,并继续向李诗诗靠近。 “谁说中原没有刀?” 一声中气十足的大喊突兀地从人群中传出来。 刹那间,周围变得一片安静了。 人们的目光齐刷刷地一转,看向发出声音的那个人。 第84章 中原刀客 “蕞尔小国,蛮夷之邦,安敢言我中原无刀?” 一言惊众人。 围观的人群自发地让出一条路,路的尽头,便是说话那人。 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他身上。 只见此人戴一顶大斗笠,将面容隐藏于阴影之下。 他一身布衣,束腰绑腿,身高而体健,背阔而腰细,以虎背蜂腰螳螂腿形容,最为相宜。 最为醒目的,便是他随身携带的两把刀。 一把被他扛在右肩肩头,收于木制刀鞘之中,造型朴实无华,却是奇长无比,形制奇特。 另一把挎在左侧腰间,长短与寻常刀剑无异,刀身狭长,弧度明显,刀鞘为鳄皮镶金,造型华美。 乍看这两把刀,一长一短,极似倭人装备。 故而缺少见识之人,难免将他认作东瀛浪人。 这不,此人刚走出两步,那一脸斯文样子的翻译巴巴地便凑到跟前,用东瀛话叽里呱啦地说了一堆。 众人虽不解其意,但猜也猜的出来,无非是套套近乎之类的客套话。 没想到那刀客没等那斯文脸把话说完,便抬起一脚,将之踹翻在地,道:“叽里呱啦,不知所谓。” 斯文脸一屁股摔在地上,狼狈不堪,听到那刀客开口说话,才意识到此人是中原人士。 人群中个把眼尖的,也注意到刀客佩戴双刀与东瀛人的不同之处。 刀客虽与东瀛浪人一样携带双刀,且一长一短,可仔细观察就会发现,二者大不相同。 刀客的长刀要比东瀛人的长刀更长,约合一掌之数;而短刀,虽略短于东瀛人的长刀,但仍然长于东瀛人的短刀,且形制更像是中原的官刀,只是更加精美罢了。 再看东瀛人这边。 褶子脸看斯文脸被打了,害怕殃及自身,赶忙藏到黑道袍身后,狐假虎威。 黑道袍的两个徒弟,那小胡子和八字胡二人,则将李诗诗先放在一边,各自抽出长刀,气势汹汹地站出来,面对着这个无名刀客。 刀客见东瀛人拔刀相向,也将肩上长刀取下,斜立在地上,左手扶住刀鞘,右手握紧刀柄。 黑道袍站在原地,并未拔刀。 也许是黑道袍认为自己的两个徒弟足以解决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中原人吧! 他的两个徒弟并未立即动手,而是时不时看看黑道袍,像是在等待黑道袍的授意。 黑道袍看着刀客,用蹩脚的中原官话说了几个字:“你们均(中)原人有一句徐(俗)话:大(打)狗害(还)得看举(主)人。” 刀客的目光通过斗笠的帽檐看向黑道袍,道:“看来你会说人话,那你知不知道中原还有一句俗语:欺负女人的都是狗杂种。” 围观之人听到这话,忍不住偷笑起来。 小胡子和八字胡虽然听不懂中原官话,可众人的嘲笑却是看的懂的。 两人的眼神略一交流,便开始了行动。 小胡子当先出手,举起长刀,哇哇乱叫着,扑将上来。 刀客眼见东瀛人长刀劈来,便左手按住刀鞘,前跨一步,借这一步的距离将长刀从刀鞘中拔出,改双手握刀,借手腕之力将刀身轮转,拨开小胡子的长刀,顺势将刀落下。 只听“乓”的一声脆响,刀面竟狠狠敲在小胡子的脑袋上。 若是这一击未用刀面而用刀锋,恐怕只这一合,小胡子便要脑袋开花。 小胡子吃痛,退了一步,额头上瞬间暴起一片淤青。 八字胡见小胡子不是对手,准备换自己上,不料小胡子气急败坏之下,并无退意,将刀斜劈下来,直奔刀客左肩肩头而去。 刀客以长刀迎击,刀锋相对,一片金属交错之声中,刀客刀势突变,以双刀交错处为支点,刀柄外旋,刀尖内转,“啪”的一声,又打中了小胡子的左脸。 刹那间,小胡子的左脸泛起了一块刀面宽窄的红印子。 小胡子受到羞辱,又兼以听到围观人群为刀客喝彩之声,气急败坏,再次收刀后立马出刀,又向刀客右肩砍去。 刀客见小胡子不长教训,如法炮制,又击中了小胡子的右脸。 接连三合,小胡子都被刀客以一招击败,脸更是已经肿成猪头,气的他叽哇乱叫。 恼羞成怒之下,小胡子章法大乱,急欲抽刀胡砍乱杀一番,未待出手,却被八字胡挡在身前。 八字胡狠狠瞪了小胡子一眼,这才让他恢复理智,退居一旁,换八字胡与刀客对打。 八字胡方才站在一边,将双方路数看的清楚。 小胡子之所以屡次落败,就是在于意图太过明显,出刀之前已经显露出刀势。 八字胡吸取教训,将刀慢慢收入鞘中,右手握刀,左手握住刀柄,同时左脚在前,右脚在后,身体呈现低伏紧绷的姿态,紧紧盯着对手。 八字胡这一招,乃是他苦练多年的绝技——拔刀斩。 此术之精妙在于:刀出鞘之前,对手无论如何也难以看出刀势,是劈是砍,攻击何方,均藏于出刀者内心。 而刀一出鞘,便会以迅雷之势立刻发起攻击,待敌人看清刀势,已经来不及防守。 拔刀斩的要诀,便是一个“快”字,用刀者必须对于拔刀这一动作重复练习数以万次,才能使肢体反应比大脑更快。 刀客见八字胡做出这一动作,毫不惊讶,竟将长刀缓缓抬起,刀尖指向八字胡。 八字胡没有犹豫,刀出鞘,猛地划向刀客的腹部。 他自信没有人能够防住这一刀,在敌人看清他的刀势的一瞬间,那人的肚子就已经被自己剖开了。 可他没想到,刀客并没有防守。 几乎同时,刀客的刀直直地刺了出去。 之前说过,刀客的长刀比东瀛人的长刀多出一掌,然而只是这一掌距离,足以后发而先至。 若八字胡不退,刀客的长刀便会率先洞穿他的身体;倘若他退一步,那他的刀又根本碰不到刀客。 当此情景,八字胡别无选择,只能退却,如此一来,他好不容易积攒的刀势便碰不到刀客分毫,而是划过一层空气。 八字胡一次又一次将刀收入鞘中,从不同方向向刀客发起进攻,可结果都是一样,刀客始终借着这一掌的长度,将八字胡逼在他碰不到自己的地方。 如此一来,八字胡打的焦头烂额,小胡子看的更是心急如焚,围观群众为刀客的精彩刀术不断喝彩。 终于,小胡子再也忍不住,也持刀砍了过来。 东瀛人以二敌一,分别冲向刀客。 刀客见状,长刀大开大合,自身后轮转一圈,猛击向小胡子。 小胡子不敢怠慢,矮身躲过,不料刀客的长刀却指向他手中刀柄护手,刀锋与护手相碰的一瞬间,小胡子突然感到一股怪力要将刀从他手中夺走。 小胡子一时脱手,手中刀朝地面飞去,扎在青石板板缝之中。 刀客没有迟疑,刀锋突转,越过头顶,向身后八字胡砍去。 八字胡的刀刚拔出一半,见刀客刀势凶猛,只好转攻为守,举刀来迎,刀锋相对,迸溅出一片火花。 不想刀客出刀力大无比,八字胡双手支撑,竟然撑不住。 情急之下,八字胡只好将刀背扛在肩头,用全身力气来缓冲刀客的力量,饶是如此,也挡不住这大开大阖的刀法之下巨大的冲击,半条膝盖一下跪在地上,膝盖骨都要裂开了。 八字胡痛苦难忍,已无反抗之力。 小胡子手中倭刀方才被刀客硬生生地从手中挑去,手掌都磨破一层皮,渗出点点滴滴的血珠来。 可眼见同伴被轻易制服,小胡子哪管得了自己的伤势,当即拔出腰间短刀,冲向刀客。 刀客见小胡子再次冲来,立刻抽刀回防,长刀与八字胡肩上倭刀锋刃交错,划出一声钢铁交错的清响,回荡耳畔,绵绵不绝。 刀客抽刀回防之际,小胡子已冲到近身,长刀威猛,短刀灵活,因而长刀打短刀,需将短刀控制在距离之外,一旦被近身,便会吃亏。 而刀客收刀之际,已经让小胡子近身,并占据上风。 不料刀客却并未慌张,竟然将刀柄向后一缩,用一只手直接握住长刀寒光凛凛的刀身,使长刀变作短刀,与小胡子对打。 围观众人见状,心中大骇,手握刀身,岂不是要被刀锋所伤? 然而打斗良久,刀客握住刀身的手掌却安然无恙。 直到这时,人们才蓦的发现:无名刀客手中的长刀,居然未全部开刃。 准确地说:这把长刀只有靠近刀尖的一半开了刃,而靠近刀柄的一端并未开刃。 这样一来,就算握住靠近刀柄的一半刀身,也完全不用担心将手割伤。 围观众人正对这把长刀的精妙设计啧啧称奇之际,小胡子的短刀也被刀客打落,就此败下阵来。 众人见状,欢呼雀跃,一片喝彩之声。 惟有李诗诗在背后默默看着这个无名刀客,心神恍惚。 不知怎的,她总觉得此人似曾相识。 黑道袍见徒弟们接连落败,心中懊恼,将二人唤到自己面前。 小胡子双手颤抖,八字胡一瘸一拐,走到黑道袍面前,听黑道袍叽里呱啦训话。 看热闹的人们听不懂他们的话,可黑道袍频繁用很重的语气发出“八嘎”的音节,两个徒儿也“哈衣哈衣”的点头,便是傻子也看得出他们丢了黑道袍的脸,在接受严厉的批评教育。 黑道袍骂了一阵,转身面对刀客,再一次用生硬的中原官话道:“你的,刀的,很好,是什么刀?” 刀客听黑道袍问他,得意地看了一眼手中长刀,回答说:“你问我的刀?此刀乃一位戚姓将军专门针对你们的倭刀制成的,名为抗倭刀,我更喜欢叫它巨鲨。此刀用精钢作刃,千锤百炼,是你们手中倭刀的克星。你要是嫌我欺负你,我也可以不用这把刀,再跟你对打,让你们输的心服口服。” 说罢,刀客将长刀插入青石缝中,抽出腰间的那把短刀。 此刀长短在倭刀两把刀之间,狭长弯曲的刀身银光闪闪,刀身两侧,有两道触目惊心的血槽,杀气凛凛。 刀客右手握着这把刀,放在眼前,一道寒光自黑道袍眼前闪过。 刀客对黑道袍道:“此刀乃我最初的佩刀,也是中原的官刀,我喜欢叫它小白鱼。怎么着,领教领教,让你看看中原究竟有没有刀。” 若刚才的身影让李诗诗恍若相识的话,此言一出,李诗诗登时心中一震。 她默默念着:“巨鲨,小白鱼,巨鲨,小白鱼……” 不知不觉间,竟有泪水从李诗诗眼中流出。 黑道袍看着眼前的刀客,未敢轻敌,将腰间双刀一并拔出,左手短刀,右手长刀,立在当场,道:“我,中村彦,不瞎(杀)无名人。” 刀客听闻此言,用左手食指挑开斗笠,使人们得以看清楚他的脸庞。 他面色偏黑,一字横眉下生着炯炯有神的凤目,高鼻薄唇,稀疏有致的胡茬更使其显得男人味十足。 刀客将刀锋护在胸前,回答道:“大丈夫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我叫项人尔,出招吧!” “是他,是他,是他。” 听到这个名字的那一刻,李诗诗的心脏忽的砰砰狂跳起来。 她心中欢喜,却一句话也说不出。 第85章 巨鲨白鱼 当年的洛城,三家分立。 不仅有堂堂正正的白虎堂,还有富甲一方的李鹤年李家,以及洛彪手下声威赫赫的洛家镖局。 四大派之一的白虎堂自不必多说。 单说这李家和洛家:李家李鹤年生意起家,知书达礼,有一掌上明珠,名曰诗诗;洛家又号称大刀洛家,门主洛彪善用大刀,门徒众多,押镖无数,从未有失。 不过没过多久,洛彪年老归隐,便将镖局继承给自己的儿子洛人杰。 生意人常有货物往来,难免麻烦镖局。 一来二去,李家和洛家也渐渐熟识。 正因为这样,让一个镖局的小门徒有了和李家千金见面的机会。 初识之时,二人尚且年少。 李诗诗依稀记得,那日父亲李鹤年正和洛彪商量押送货物的种种细节,而自己则在内院静坐读书。 忽的,一个脸上脏兮兮的小门徒跑到自己面前,十分稀奇的看着自己手中的书,咧着嘴巴傻笑。 年轻的李诗诗看着这个小门徒,并不感到厌烦,用温柔的声音问他道:“你看我做什么?” 小门徒的心里充满好奇,反问李诗诗道:“你在做什么呢?” 李诗诗老老实实地回答:“我在读书啊!” 小门徒歪着脑袋,显得十分好奇,问:“书是什么?” 李诗诗看了小门徒一眼,心中疑惑,但还是耐心地解释道:“书就是有好多好多故事和好多好多道理的东西呀!” 小门徒挠了挠头,若有所思,便凑过来一起看,可看来看去,都看不出什么故事来,只好问眼前这个女孩子:“我怎么看不到故事啊?” 李诗诗想了一想,突然一拍脑门,道:“你不会是还不识字吧!” 看小门徒一脸懵懂,李诗诗又说:“你去把脸洗干净,我就把书里的故事讲给你听。” 小门徒听了,迈着步子跑了颠颠儿跑了出去,也不知去哪里找了些水,在脸上胡乱抹了几下,用左右袖子擦干,又迈着步子颠颠儿跑了回来,呆呆地立在李诗诗面前,等着听故事。 由于李家和镖局经常来往,因而小门徒和李诗诗也常常见面。 一来二去,两人便成为最好的朋友。 有时,李诗诗也会跟着父亲去镖局。 大人们谈事情,她就偷偷跑去看小门徒练武功。 小门徒煞有介事地哼哼哈哈,一转头,忽然看到了李诗诗,一走神儿,竟啪叽一声摔在地上。 李诗诗看着有趣,捂着肚子笑起来,小门徒挠挠头,也会对着李诗诗不好意思地笑笑。 不知不觉间,很多年过去了。 小门徒长成了一个英俊结实的少年郎,李诗诗也出落成一个如花似玉的大姑娘。 自然而然的,两个人相爱了。 少年每一次走镖,都是李诗诗最担心的时候。 她既感到寂寞,又怕少年出事。 而少年每一次回来,都是李诗诗最开心的时候。 少年会给她带来不同地方的小玩意儿,小礼物,像海边的小贝壳儿、山里的奇石、林中的古木…… 除此之外,还会给她讲好多好多的故事,每个地方的风土人情,以及走镖路上的传奇经历。 每当少年讲这些故事时,李诗诗就蹲坐在少年面前,眼里闪着光,就像小时候,李诗诗给少年讲书里的故事时少年的表现一模一样。 有时候,少年的故事会很多,很长,讲很久很久都讲不完,李诗诗听着听着,竟趴在少年的膝盖上睡着了。 这时候,少年就会静静看着她,一动也不敢动。 在这足够长的时间里,少年得以更加仔细地欣赏怀里的姑娘。 走镖路上的风吹日晒让少年的皮肤变得黝黑,而李诗诗的皮肤却是那样的白,白的发亮,白的耀眼,尤其是在自己的衬托下,显得更加白皙。 这让他想起了走镖途中见过的一种小白鱼。 那一天,他们去不见阳光的洞穴中避雨,见过的一种鱼,像白色玉石一样的小鱼。 少年看着诗诗,忍不住说:“小诗,你真像一条小白鱼。” 不料这话却钻进了李诗诗的耳朵里,她睁开惺忪的睡眼,问少年:“你说我像什么?” 少年抚摸着她的长发,一笑便露出一口白牙。 他老实回答道:“你好白,像小白鱼。” 李诗诗听少年夸她,心中欢喜,露出浅浅的笑容。 从此以后,少年便称呼李诗诗为小白鱼,那是他对她专属的爱称。 幸福祥和的日子说短不短,说长不长。 不久,李家又要向西南送一批货物,不同的是,这一次,似乎这一趟镖格外贵重,李鹤年竟然要求同洛家一起押镖。 走镖之前,少年向李诗诗信誓旦旦地保证,这一趟回来,就向李家提亲。 李诗诗同父母道别,独自在家等候。 不料,此去并无归期。 少年清楚的记得那一天,镖车行至两山之间,大师兄洛人杰凭借多年经验,察觉出气氛不对,便派少年登到山顶望风,其他人随着镖车,继续前进。 少年不知道,在他登山的过程中,黄土大道上突然杀出一队倭寇浪人,人人着木屐,佩双刀,顶上有发髻,十分显眼。 他们挡住了马车的去路。 洛人杰通过观察地势,只觉得可能有人会在山顶埋伏,万万没想到居然有人敢直接挡道劫镖。 如今事到临头,也只好朝来人大喊道:“祖师爷留下了饭,朋友你能吃遍,兄弟我才吃一线,还请朋友留下这一线兄弟走吧!” 这是黑话,意思是大道朝天,各走一边。 大家都是混口饭吃的兄弟,井水不犯河水,没必要在这里血拼。 也不知对方是听不懂,还是铁了心要劫道,这一队浪人,竟无一个动弹的。 不仅如此,浪人们还纷纷拔出倭刀,气势汹汹地朝镖车走来。 洛人杰眼看来者不善,心说既然东瀛人不讲规矩,也不怪我大开杀戒了,当即抽出祖传的金背大刀,横在手上。 与此同时,洛人杰朝弟兄们大喊黑话:“轮子盘头,各抄家伙,一齐抡鞭。” 众兄弟听了,按照吩咐,将镖车及李员外夫妇团在正中保护,各抄家伙,准备对付这群浪人。 洛人杰虽然名声在外,可却从没有与东瀛人交过手,也不知倭刀的厉害。 这一仗打的惨烈。 等少年下山之时,只能看到一片狼藉。 洛家镖局全军覆没,李氏夫妇双双殒命。 大师兄洛人杰引以为傲的金背大刀,居然被硬生生地砍断了;其他兄弟们更是惨烈,好多人都被腰斩,像是一刀劈成两段。 少年在残尸堆中挨个翻找,好半天,才终于找到洛人杰。 他倒在大道旁的水沟里,身披数创,满身鲜血。 少年见状,急忙抱住洛人杰,想将他拖出水沟。 可洛人杰却突然抓住他的手,口中喃喃道:“东瀛人,我们的刀,不如,他们,我不甘,甘……” 话未说完,洛人杰便咽了气,可手还是紧紧抓着少年,眼睛大睁着,死不瞑目。 少年用手掌轻轻抚下大师兄的眼皮。 他牙关紧咬,暗自发誓道:“大师兄,我一定要胜过东瀛人的刀,为您报仇!” 少年用大车装了洛家镖局与李氏夫妇的尸身,用草席盖好,一步一步拉回了洛城。 这一遭,李家家道中落,只留下李诗诗一个独女;至于洛家,洛彪听说儿子遇难,气血攻心,不久病亡,镖局更是销声匿迹,无再起之日。 少年忍着悲痛,安葬亡人,安慰李诗诗,如此又过了半月。 半月之后,南方倭寇作乱,朝廷震动,征兵清剿的消息传来。 少年再也按捺不住复仇的心情,和李诗诗告别,要参军入伍,杀倭寇,报仇雪恨。 可当他将想法告知李诗诗时,却遭到了反对。 李诗诗毕竟是一介弱女子,年纪尚小,接连失去双亲,已成无依无靠之人。 此刻,她唯一可以依赖的,便只有少年。当此情景,她又岂能让少年身涉险地,让自己在洛城孤苦伶仃。 可惜这一次,少年没有听她的。 少年慷慨陈词,向李诗诗晓以利害,可他哪里知道,他口中的大义凛然和报仇雪恨,李诗诗并非不懂。 她只是需要少年的陪伴,仅此而已。 少年抱着小诗,深吻着她的额头,告诉她:“小白鱼,我走了,我一定要胜过倭寇的刀,为他们报仇。” 说完话,少年转身向门外走去。 李诗诗看着少年的背影,泪水夺眶而出。 她大喊道:“你是大傻鱼,世界上最傻最傻的大傻鱼。” 少年没有回头,他不想让李诗诗看到他的泪水。 他对李诗诗说道:“我不做傻鱼,我要做鲨鱼,用利齿撕碎敌人的鲨鱼。” 少年留下这一句话,便径直走到校场,在征兵的队伍中排队。 他也留恋这座洛城,也留恋自己的小白鱼。 可是,倭寇作乱,国恨家仇,他岂能安居? 正思索着,他却突然听到军官的喊声:“我们是征兵,什么时候听说过女人当兵的,大小姐,您还是回去绣花吧!别捣乱了。” 接下来是一个熟悉的女声:“不是征兵吗?凭什么不收我。” 少年循声望去,却是李诗诗。 见状,他赶忙跑到李诗诗面前,道:“你怎么来了?” 李诗诗看到少年,咬紧嘴唇,忍住泪水,轻声说:“我不想和你分开。” 少年扶住李诗诗肩膀,劝道:“战场凶险难测,自古以来,哪有女子从军的?你就乖乖留在洛城,好不好?” 李诗诗低着头,没有回答,泪水却不争气地吧嗒吧嗒落下来。 少年托起李诗诗的脸,看着她的眼睛,说:“我答应你,我还会回来的。” “谁知道要等多久。”李诗诗委屈地说。 少年看着李诗诗的眼睛,保证道:“这样,十年,你等我十年,十年之后我一定回来。不过这十年里,你可不准嫁给别人哦!” “我才不要嫁给别人。”李诗诗流着眼泪,小声嘟囔着。 少年替李诗诗擦干脸上的泪水,道:“真不愧是我的小白鱼,真乖。来来来,笑一下,我都要走了,你还这么哭着,可是不好看哦!” 李诗诗眼中含泪,勉强露出一丝笑容,嘴里说:“大傻鱼。” “是大鲨鱼。”少年刮了一下李诗诗的鼻子,纠正道。 此时,军官在一旁呼唤道:“那个年轻人,别卿卿我我了,快来登记一下,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回过头来,说出了自己的名字。 项 人 尔。 第86章 刀术对决 中村彦是一个浪人,和其他浪人一样,都曾是东瀛的武士。 他们从小便接受严格的训练,就像他们的刀一样,经过千锤百炼。 只可惜,他们生错了时代。 东瀛动荡,武士们失去了自己的领主,变成了无家可归的浪人。 可是,他们除了武技便别无长处,没了主人,便只能食不果腹、衣不蔽体,惶惶如丧家之犬。 逐渐逼仄的生存空间让他们不得不漂洋过海,将目光放在彼岸的大陆。 武士变成浪人,浪人又变成强盗…… 这是一条看不到前途的堕落之路。 这群强盗在中原富庶的土地上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他们凭刀锋之利,武力之强,为非作歹,所向披靡。 可是很快,他们的不败神话被一位戚姓将军打破了,而且是一破再破。 虽然只是局部战场和小股战斗的接连落败,但却让他们不得不对戚将军麾下这支崛起的新军有所忌惮。 为了对付这个戚姓将军,倭寇们勾结串联,组成一支数万人的大军,准备一举吞没将军的兵马。 与此同时,倭寇的内应得到戚将军孤身北上的消息,于是派遣连同中村彦在内的五大高手前往洛城阻截,想在半路上将这个崛起的将星干掉。 洛城郊外的那场大战依然清晰地印在他的脑海中。 那一夜,戚将军和他的随从两人两骑,与他们五人大战。 最终,除他以外四位武士全部玉碎,这少年将军也身受重伤,在随从的拼死掩护下只身逃走。 中村彦也受了伤,他叫来两个徒弟,一边养伤,一边打听这位戚将军下落。 不杀此人,他没脸回去交差。 中村彦在洛城中,一待就是两个月。 今天,这位中原刀客所用名为巨鲨的抗倭刀,勾起了中村彦恐怖的回忆。 在与戚将军的大战中,杀死无数倭兵的刀,正是同样的一把刀。 中村彦看两个徒弟接连败在这把刀下,对抗倭刀心有余悸,觉得此刀天克倭刀,即使自己亲自动手,也是胜负难料。 可当中村彦看到那个叫项人尔的刀客竟然自毁优势,将抗倭刀巨鲨插在地上,换了腰间的那把造型精美的官刀,倒使他平添了不少自信。 他轻视地看着项人尔手中名为“小白鱼”的中原官刀,显得有些不屑一顾。 在中村彦的眼里,那把寒光闪闪,镶金带银的刀,更像是一个华而不实的装饰品。 中村彦又看了一眼自己手中的刀,右手长刀名为村正,是中村家族祖传的宝刀,刀锋锻造的花纹着一种诡异的美感。 时至今日,它已经饮足了百人以上的鲜血,鲜血渗入钢纹之中,显得格外妖冶。 至于他左手的短刀,名为小乌丸,是他请东瀛锻刀名匠打造,背黑而刃白,刀把上,刻着他最喜爱的樱花。 中村彦举起双刀,冲了出去,双刀齐发,自项人尔身体左侧斜劈下去。 果不其然,项人尔像自己估计得一样,举刀格挡。 在中村彦的印象中,这种华而不实的官刀和自己的武士刀一旦相碰,定然会立刻断成三截,到时候,那名为项人尔的刀客在百姓的围观下人刀俱碎,将是怎样一副血腥而华美的场景啊! 中村彦不禁有些期待了。 可实际情况与中村彦心中所想似乎大相径庭,刀锋相碰的一刹那,只听“当”的一声,小白鱼居然同时顶住了村正和小乌丸的凌厉攻击,将两把刀的攻击生生防住了。 中村彦非寻常武士,一击之后,必有后招。 此刻,他用村正顶住项人尔的手中的小白鱼,左手的小乌丸顺刀锋滑下,直直地扎向项人尔的腹部。 项人尔若用小白鱼去挡小乌丸,那村正便会砍断他的肩膀;若他不挡,小乌丸便会刺穿他的腹部。 项人尔岂能坐以待毙? 他见势不妙,将身体向右侧转,去避开中村彦扎向他腹部的短刀,同时手中小白鱼将中村彦的长刀挑向左边。 就这样,项人尔与中村彦擦身而过,一合之下,胜负未分。 当此之时,展燕,杨延朗才刚刚挤过密密扎扎的人群,来到李诗诗的身边。 他们看李诗诗眼含热泪,直勾勾盯着那个刀客,还以为她被吓傻了,便将她护在身后,一边安慰,一边目不转睛地观看这场精彩的对决。 此刻,项人尔与中村彦站在对方刚刚站定的位置,互相对峙。 中村彦将长刀架在身前,短刀藏在腰后。 正所谓:长刀为正,短刀为奇。 他这架势,分明将长刀作为主刀,攻击必然凌厉凶狠,但是你若是将注意力全放在长刀之上,全神贯注的时候,那柄短刀便会不知什么时间什么方位突然地袭击过来,而这一击,必然是致命的。 果不其然,中村彦再一次挥舞长刀攻来。 村正不愧为中村家祖传宝刀,杀气腾腾,可项人尔却也不落下风,长刀每到一处,项人尔都能用手中的小白鱼精准无误地挡住。 中村彦挥刀力气极大,速度也快,只听得一片金石交错,叮铃哐啷,不绝于耳,刀光闪动,将二人身影笼罩在一片刀风之中。 围观之人眼花缭乱,却看不清战况如何。 展燕和杨延朗二人却可以勉强跟得上他们的速度,看他们二人打斗,不相上下,可奇怪的是,这个东瀛人只用长刀对打,迟迟没有用上藏在腰后的短刀。 突然,杨延朗仿佛意识到了什么。 杨延朗的竹枪千变万化,为的就是出其不意,以机巧取胜,莫非…… 想到这里,杨延朗赶忙提醒道:“大侠,小心他另一把刀。” 几乎同时,中村彦背后短刀突然出手,横扫向项人尔的大腿。 此刻,项人尔打的正酣,全部注意力都在长刀之上,并未预料到这一招。 此刻,项人尔只觉得眼下寒光一闪,身体的本能使他借长刀下砍之力猛退一步,中村彦的短刀挥过,将他右腿衣服割开一道口子。 第二合,中村彦略占上风。 项人尔止住后退的步伐,手中小白鱼横在胳膊上,凶狠的眼神透过刀锋,死死地盯着中村彦的眼睛。 中村彦不知道,项人尔手中这把刀,虽然与被他们一劈即断的中原官刀形制类似,可却要精良百倍。 此乃御赐之刀,造型华贵,用料考究,虽然在刀柄和刀鞘有很多装饰,但并未忽略其实用性,刀身乃能工巧匠融合五金,千锤百炼而成。 此刀虽不如抗倭刀巨鲨一般对倭刀有诸多克制,却是项人尔最初的也是用的最顺手的一把贴身佩刀。 项人尔的大意轻敌,导致其暂落下风,围观的百姓也都为他捏了一把汗,可他本人却未有丝毫惧怕。 他看着中村彦,连眼神都变得可怕起来,嘴里说:“这一合,我要打败你。” 说罢,小白鱼刀锋一转,凌厉的反光让中村彦眨了一下眼睛,等他再一次睁眼时,项人尔已经冲到他的面前。 小白鱼当头劈下,中村彦立刻举刀来迎。 两刀相碰,“当”的一声脆响。 不料,项人尔却在此刻突然松手,小白鱼从项人尔右手滑落,掉到他左手之中。 项人尔用空出来的右手擒住中村彦举刀的右手,身体自中村彦腋下穿过,绕到他身后,左手小白鱼刀柄猛击中村彦的左手腕,中村彦措手不及,左腕吃痛,手一松,短刀已经落地。 中村彦没了短刀,赶忙转身,双手握住祖传的长刀村正,朝项人尔猛力挥砍。 项人尔并不慌张,一边躲闪,一边用小白鱼击打村正的刀身。 小白鱼没有巨鲨的大开大阖之势,但胜在灵活,只见项人尔身体闪转之间,也将小白鱼在左右手之间灵活交换,往往让中村彦左支右绌,措手不及。 两把刀均是百里挑一的好刀,此刻交错之声不绝于耳,甚是清脆响亮,仿佛有人在演奏一曲金石乐曲。 人们听了,都会沉浸在那密集的乐点之中,仿佛自己在打斗一般,既紧张,又刺激。 如果围观的人群中有几个足够细心的人的话,他们就会发现,项人尔不论攻击还是防守,都击打在村正的中段位置,既不打刀尖也不打刀把附近,不偏不倚地,在村正刀身中段反复击打。 也不知这首节奏紧凑的金石乐曲演奏了多久,众人瞧着热闹,却让杨延朗和展燕一头雾水,他俩都是习武之人,知道打斗之中,将人撂倒便是胜了,可这刀客仿佛偏偏和东瀛人的刀过不去。 他的进攻不是对着人来的,而是冲着东瀛人手中的刀去的。 正当他们无比疑惑之时,项人尔突然双手握刀,高举重落,用尽全身力气向中村彦头顶砍去。 中村彦惊诧之间,本能地举起村正格挡,小白鱼碰到村正的一霎那,只听得“当”的一声脆响,村正竟被砍断成两截,半截在中村彦手中,半截落在青石板上,在石板上弹动几下,才彻底躺在地上,没了声息。 小白鱼就停在中村彦的头顶,再落一寸,中村彦便要头破血流了。 项人尔没有杀他,而是将小白鱼收回鞘中,转身走到插在青石板缝中的巨鲨面前,用右手将巨鲨拔出,提在手里。 他头也未回,告诉中村彦:“东瀛人,你记住,是中原的刀打败了你。” 中村彦看着手中的断刀,无力地跪倒在地上。 人们愣怔了好一会儿,不知道谁高喊了一声:“赢了。” 这一声喊之后,才将人们从愣怔中唤回来,他们开心的喊着,跳着,和身旁的陌生人抱在一起。 这场发生在他们眼前的胜利,打破了他们自轻自贱,始终觉得自己低人一等的看法,让他们认识到,这些东瀛人,并不是可怕的,也不是不可战胜的。 他们不再羡慕那些为东瀛人鞍前马后的狗腿子,不知道谁把鞋子丢在斯文脸的脸上,很快,更多的东西砸过来。 东瀛人已经被刀客教训过了,斯文脸和褶子脸两个跟着东瀛人作威作福的洛城人,自然而然的成为了人们的目标,不论他们躲到哪里,迎接他们的都是雨点般的拳头。 中村彦跪在喧嚣的人群中心,看着自己手中断掉的村正,残存的武士的血液不容许他受此大辱,于是他高高举起了手中的断刀,猛地扎向自己的腹部。 小胡子和八字胡奔向中村彦,可他们没来的及阻止他。 中村彦的血缓缓流淌着,意识也渐渐消失。 他想起了父亲赐刀时让他立下的誓言: “刀在人在,刀断人亡。” 第87章 洛城县令 茫茫天下,有人居庙堂之上,有人处江湖之远。 朝廷为限制江湖势力的发展,对带剑侠客的仇杀并不加以管制,久而久之便形成一条不成文的规矩,那便是天下百姓归朝廷管制,江湖恩怨由盟主仲裁。 除此之外,若事情涉及双方,亦由官府出面,依朝廷法度处理。 此时的洛城,这无名刀客与东瀛浪人当街斗殴,引起众人围观,官府又岂能不闻不问? 正当围观群众乱拳猛揍斯文翻译和褶子脸奴才的时候,突然听到一声喊叫。 “青天白日,朗朗乾坤,何人敢在此聚众斗殴?” 众人回头一看,却见说话之人身着官服,正是当地县令沈大河。 不久前,在衙门里静坐饮茶的沈大河听闻城中有人斗殴时,并未当回事儿,可听说涉及到东瀛人,便觉得此事棘手,不敢怠慢。 沈大河当即召集了一干衙役捕快,仍觉得不妥,又向守城军队借了一队士兵,这才匆匆赶来,即便如此,还是来的晚了一些。 围观的人群见县令大人带着衙役捕快以及士兵赶到,哪个还敢做出头鸟,当即一哄而散。 刚才还人声鼎沸的大街,只剩下了杨延朗,展燕,李诗诗,手提巨鲨腰挎小白鱼的项人尔,守着中村彦尸体的两个日本浪人,以及被愤怒的群众打成猪头的不再斯文的斯文翻译,和被打的看不出褶子的褶子脸。 县令沈大河扫了一眼,大致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法不责众,斯文脸和褶子脸这两个东瀛人的狗腿子自然是吃定了这哑巴亏。 可是东瀛人的死却是要给个说法的。 因此,虽然沈大河也暗自佩服这个中原刀客,却不得不走到他面前,说:“江湖刀客,当街比武,以致误杀东瀛人,请你跟我到衙门走一趟,说说清楚吧!” 这段话,沈大河的用词极为考究。 说到“江湖比武”,又提及“误杀”一词,便是既要给东瀛人一个交代,又能适时地将此事推到江湖恩怨中去,即便处罚这个刀客,也能酌情处置。 不料小胡子和八字胡见官府来人,竟抱着师父尸体要讨个公道,叽里呱啦一顿乱讲,见讲不通,又叫来遍体鳞伤的猪头翻译,让他来说。 翻译面部受伤,每一开口便疼得龇牙咧嘴,声言若当地官府不给个说法,东瀛人便要会同倭寇,进攻洛城等等。 显然是在威胁。 杨延朗、展燕二人见状,愤愤不平,纷纷帮项人尔说话。 杨延朗一马当先,双手叉腰道:“东瀛人当街调戏良家妇女在先,这个大侠教训他们在后,更何况,这东瀛人分明是自杀的。” 沈大河并不想得罪东瀛人,毕竟南方战事并不顺利,倭寇几乎所向披靡,就连朝廷也无计可施。 于是沈大哥便去对那中原刀客说:“你当街比武犯禁,需随我去官府,还不快放下武器。” 项人尔看了一眼沈大河,左手将腰间的小白鱼抽出刀鞘,横在沈大河面前,道:“你让我放下刀,可是,这把刀我敢放,你敢接吗?” 说罢,手一松,那把被称作“小白鱼”的刀应声掉落。 沈大河不明所以,但凭直觉,竟不敢让此刀落地,双手仓促去接,在手中来回掂了几下,才将之接稳。 沈大河将这把刀放在手中,定睛观瞧,觉得有些眼熟。 终于,沈大河想起来了。 此刀为圣上亲赐,锦衣机构专属佩刀,多年前他进皇城之时,有幸见过一次。 知道了这些,他的身体开始颤抖,双腿不自觉软下去,跪倒在项人尔面前,并将此刀恭恭敬敬地举过头顶,道:“下官有眼无珠,不知锦衣大人微服来此,有失远迎,万望大人恕罪。” 不知为何,衙役捕快及在场士兵一听到锦衣之名,纷纷跪地,连眼神都变得恭敬起来。 展燕身在塞外,不懂得中原官制,于是问杨延朗道:“臭小子,什么是锦衣?” 杨延朗挠挠头,回答道:“这个锦衣,所谓锦衣嘛!就是……呃……就是很大很大的官,嗯,应该是这样。” 展燕看问了好似没问,白了杨延朗一眼。 项人尔将小白鱼放回鞘中,扶起沈大河,道:“沈大人请起,锦衣虽上受天恩,下察百官,但还不至于受大人如此大礼。” 沈大河也知道自己不必大礼相迎,只是吓得腿软而已。 此刻,他被项人尔搀扶起来,心中万分感激。 不料项人尔接着说道:“沈大人,你看今日之事,当如何法办。” 沈大河身为一方县令,见识再浅,也总不敢在专职监察百官的锦衣面前胡乱判案。 听到项人尔问他,沈大河当即便吩咐手下抓了翻译以及褶子脸,道:“你二人当街调戏妇女,冲撞朝廷命官,本官念你二人是协从,从轻发落,各自重杖五十,充三年劳役。” 实话说,沈大河知道这二人乃是协从,因此故意轻判。否则光凭冲撞锦衣这一条,便可判二人死罪。 不料项人尔却咄咄逼人,道:“只判他们二人,主犯东瀛人怎么说?” 沈大河道:“大人,东瀛人非国人,难以以本国法令制之。” 项人尔看着沈大河,反问道:“沈大人,国人如何,非国人又如何?只要踏上这块土地,谁都没有特权,都要受本国法令约束。否则,按沈大人的说法,国人与非国人但有纠纷,岂不是都要国人吃亏受苦?” 沈大河被驳斥的无言以对,可他实在是左右为难,无可奈何,只好附在项人尔耳边轻声道:“大人,事到如今,请容我说句实在话,咱们的兵但凡要在南方打一个大胜仗,我肯定将他们法办,绝不会让他们如此嚣张。可是倭寇入侵,咱们连吃败仗,就连朝廷都态度暧昧,您就别难为下官了。” 这话刚一出口,沈大河便后悔了。 若锦衣的这位大人因此话给他编排一个诽谤朝廷之罪,他定会万劫不复,有口难辩。 于是他一说完,就直愣愣的看着项人尔,心扑通扑通的狂跳。 项人尔自然不是那种胡乱编排之人。 他看中村彦已经自裁,也无意再为难这个县令,但还是告诉了他:“沈大人,你等着,过不了多久,我们就会给你一个大胜仗,到时候,别忘了你今天说过的话。” “一定一定,”沈大河一边连声应和着,一边说:“不知锦衣大人来此有何公干,不如去衙门稍住,但有需要,下官定全力配合。” 项人尔拒绝了沈大河,道:“不必,我自有去处。你交代下去,我的身份也不必声张,若有事,我自会去找你。” 沈大河方才只是客套话,他才不想将这一尊瘟神请到身边呢! 听到项人尔拒绝,他悬着的一颗心总算放进肚子里。 等东瀛人为中村彦收了尸,便喊了一声告辞,带着衙役捕快及士兵们,抓着那翻译和褶子脸,回衙门去了。 项人尔见人已经散去,捡起地上的刀鞘,将巨鲨放入鞘中,正欲独自离开,恍惚中却听到熟悉的一声喊: “大傻鱼。” 这温柔的夹着哭腔的女声,一下子就钻进了项人尔的耳朵里。 他蓦的回过头,映入眼帘的是那多年未见的美丽脸庞,此刻却泪中带笑,四目交汇时,仿佛有千言万语,又化作万种柔情。 十年间,项人尔曾无数次幻想过再度相逢的情景,是他轻叩门扉,看她一开门时欣喜若狂;亦或他们各自站在长街一边,互相奔向对方,紧紧相拥;又或者花前月下依依诉深情…… 他有一万件事要和她一起做,有一万句话要同她说,他欠她一万个拥抱,一万个时辰的陪伴。 可是当他真的看到她,却没有哭,没有笑,没有动。 他呆呆立在那里,忘记了刚才的大战,忘记了沈县令,忘记了在她身边立着的展燕,杨延朗和红娘子,忘记了他在脑海里预演了三千多个日日夜夜的重逢场景。 项人尔呆在那里,开口道: “小诗,十年后回来,我没有失约。” 第88章 久别重逢 十年光阴,足以改变很多事情。 朝堂在变,严蕃扶摇直上,忠臣良将皆被打压。 江湖也在变,项云下落不明,四大派改换门庭。 天下在变,南有倭寇横行霸道,北有胡人虎视眈眈。 唯一不变的,是恋人之间的感情。 此刻,在洛城的街道上,项人尔与李诗诗四目相对,脉脉含情。 他们心中有万语千言想要说给对方,此时却默默无声;他们想要跑过去拥抱对方,此时却直立不动。 他们如此模样,倒是让杨延朗、展燕及红娘子三人一时摸不着头脑。 过了一阵,展燕才突然想起什么,问李诗诗道:“小诗,他不会就是你等了十年的情哥哥吧?” 李诗诗点了点头,眼睛却片刻不敢离开项人尔。 她好怕这只是自己无数次梦境中的一个,自己哪怕眨一下眼,歪一下头,都会把这场梦境惊醒,都会让眼前人消失不见。 终于,项人尔走向她,来到了她的身边。 李诗诗试探地伸出一只手,想要却又不敢触摸面前的这张脸。 她纤细白嫩的手一次次地靠近项人尔的脸,每次差点就要碰到的时候,又突然将手缩了回去,像被蜜蜂蛰了一下似的。 终于,她鼓足勇气,小心翼翼地让自己的指尖触碰到他稀疏的胡茬,一种真实的触感从指尖传遍她的全身。 这不是梦。 就在这一刻,项人尔有力的大手突然紧紧抓住李诗诗的手腕,将她的手整个贴在自己的脸上。 李诗诗抚摸着项人尔的脸,从额头,到眉毛,再到眼睛,鼻子,耳朵,嘴巴和有胡子的下巴…… 就在这个过程中,李诗诗不争气的眼泪再一次夺眶而出。 她将整个人倒在项人尔的怀抱里,紧紧地拥抱着他,贪婪地呼吸着他身上的气息。 与此同时,她也被项人尔紧紧拥抱着,后者的鼻子埋进她柔顺的秀发里,嗅到独属于小诗这样的女子的淡雅的体香。 两人相拥的一刹那,周围的一切仿佛都化作乌有,只剩下彼此。 了解内情的展燕自然知道这一对儿恋人相聚不易,可杨延朗分明更加感同身受,他看着他们,将脖子上挂着的“月牙儿”紧紧握在手心,想起了自己的月儿妹妹,心中竟感到有些怅然若失,鼻头一酸,眼睛就湿了。 展燕瞥见杨延朗眼含热泪,失魂落魄的模样,忍不住打趣道:“臭小子,人家久别重逢,你跟着瞎哭个什么劲儿?” 杨延朗听展燕拆穿了他,急忙背转身去,用袖子在脸上胡乱擦了擦,嘴硬道:“我才没哭呢!风沙迷了眼罢了。” 展燕偏偏要走到杨延朗的面前,专门看着他这副落魄样子,道:“你说的这风沙,莫不是从隆城郊外的篱笆小院里吹来的吧?” 杨延朗被展燕一语戳中心窝窝,却还嘴硬不肯承认。 他干脆靠在墙边,以袖掩面,不给她看,嘴里说:“贼女,就你话多,我杨少侠才……” 说着话,杨延朗吸了一下鼻子,接着道:“才不会哭鼻子呢!” 李诗诗此刻依偎在项人尔结实的胸膛上,感到踏实而温暖。 十年来,她困于书塾之中,尽管追求她的人络绎不绝,花样百出,但她都不冷不热。 有人说她清心寡欲,有人诬她天煞孤星,她都不气不恼,不争不辩,差点儿就把自己活成了一个不食人间烟火的仙人。 只是她心里清楚,自己一直在等那个人,若是一个十年他没有回来,她便会接着等他下一个十年,再一个十年,又一个十年…… 他总有一天会回来的。 “小白鱼,你还是和以前一样美。”项人尔抱着她。 十年征途,刀光剑影,铁马金戈,她是他铁海与血海中唯一的留恋与温情。 李诗诗仰起头,泪眼婆娑,可身体依然紧紧依靠着这个山一般的男人,道:“你胡说,十年了,我怎能和从前一样。” 项人尔看着小诗那张即便召集天下能工巧匠也不能描绘其万一的精致面庞,不禁开口道:“是我口误,你明明比十年前更美。” 李诗诗终于笑了,这泪中的笑意使她的绝美的脸庞变得更加动人。 她开口道:“军营中学了一张厚脸皮,说谎也不脸红。” 项人尔并没有说谎,李诗诗确实美,而且她的那种美,不似寻常美人的皮相之美,也不似妖娆舞姬近似于讨好的媚态,而是一种自内而外散发出的独具韵味的气质。 唯有这种气质,才能让美不受岁月的侵蚀,反而会随着岁月流转,逐渐沉积,醇厚,让这种气质在她身上显得更有味道。 项人尔不再说话,他就这么看着她,目光交汇,连语言都显得那么地多余。 李诗诗的手沿着项人尔的下巴继续摸下去,摸到他结实的脖子,凸起的喉结,摸到他的肩膀…… 突然,李诗诗摸到一处伤疤。 她的手颤抖起来,小心翼翼地掀开项人尔的衣服,想要看一看那究竟是怎样的。 项人尔的手突然握住了她的手,阻止了她的动作。 可是她不管,挣脱了项人尔的手,掀开了遮盖伤疤的衣服,那可怕的伤口从前肩洞穿到后背。 虽然已经愈合,但仍然触目惊心。 李诗诗的心痛了一下。 可她没有停止,继续向下摸去。 十年前少年那光洁的躯体,如今却布满嶙峋的沟壑。 她的双手颤抖着抓住项人尔的衣襟,向两边猛地一拉,项人尔的整个胸膛就裸露在她面前,满目伤疤。 就连杨延朗和展燕,都感到触目惊心。 李诗诗脸上刚刚有的笑意渐渐消失了,大颗的泪水吧嗒吧嗒掉落在街道的青石板上,手轻轻地,颤抖着抚摸过每一道伤疤,嘴里问:“你怎么把自己伤成这个样子了?” 项人尔轻轻笑了笑,轻描淡写道:“小诗,没什么的,都是小伤,而且都愈合了,现在一点事儿都没有,就是丑一点儿。” 说着话,项人尔想用手将衣服穿回去,挡住身上的那些伤疤。 可是,李诗诗不允许他这样做。 她紧紧拉住项人尔的衣服,声嘶力竭地喊道:“你告诉我,你怎么把自己伤成这样子了?” 项人尔无奈,只好跟李诗诗讲了起来。 参军两年,胡人袭扰边疆,于雄关拒敌,肩中流矢; 三年,以军功擢百夫长; 四年,调入西南,剿山匪,中伏,率众杀出重围,身中数刀; 五年,选调锦衣,御赐宝刀,入皇城,监察百官; 六年,因直言,得罪权贵,得鞭刑五十,下放东南; 同年,以锦衣身份入南军,助其平倭,与新任将军共抗倭寇,无奈士兵畏惧东瀛人,未战即溃,将军与我殊死搏斗,九死一生,身中数创; 七年,将军弃贪生怕死之兵卒,招募新军,练兵两年,并上书请奏,邀我任监军; 九年,新军首战倭寇,国恨家仇在身,我身先士卒,新军勇悍,使倭寇初尝败绩。自此,倭寇闻风丧胆,不敢与新军争锋。 十年,倭寇亡我之心未死,暗中集结,准备灭亡新军。将军游历四方,搜集情报,寻求战力,于洛城遇一奇人,因此特派我来寻。 小诗,我满身伤痕,是累累军功,是煌煌战绩。只待平定倭寇之乱,报你我家仇,了国之大恨,我便辞官归隐,与你长相厮守,永不分离。 杨延朗听项人尔这一席话,一股豪气自心中腾然升起,对面前这个真汉子、好儿郎佩服的五体投地。 他不由得将“月牙儿”塞入怀中,暂时收起感怀伤情的儿女私情,道:“大侠杀贼报国,冲锋陷阵,大丈夫当如此行事。” 展燕生于塞外,长于无国无君的燕子门,虽对报国之事无甚概念,但也打心底里由衷佩服这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唯有李诗诗,此刻轻轻靠在他身上,靠在他触目惊心的伤疤上,问了一句:“疼吗?” 项人尔双手捧住李诗诗的脸,将它轻轻地移开,将衣服重新穿好,活动了一下腰,朝左右转了两圈,道:“小诗,你看,早好了。现在我这身体,可是壮实的很呢!” “大傻鱼。”李诗诗看着他那副傻样子,又一次说道。 缠绵之情,一辈子也诉说不完。 展燕待了一会儿,看两人情绪渐渐平和,才插嘴道:“这位侠士,你方才说奉将军之命来洛城寻人,不知要寻何人?” 杨延朗也一拍脑门,方才他只顾着豪气上心头了,竟忘了这个,便跟着展燕问:“对啊,大侠要找谁啊!我们都是诗诗姑娘的朋友,你说个名字,我们帮你一块儿找。” 项人尔看着两人,先答了一声谢,道出了他的名字:“张博文。” 第89章 堂中相聚 白虎堂中,一个青年正来回奔走,每遇到一人,张口便问:“你看到那小炮儿张博文了没?” 见人家摇头,便又换个人去问,不一会儿,便跑遍白虎堂上下,顺手又将陈忘,赵戏两人叫到白虎堂大堂。 此刻,白震山,白芷及殷无良,沙不遇,牛三斤三位帮主正在大堂议事,红娘子也站在一旁。 这个青年不是别人,正是杨延朗。 当他和展燕听到项人尔所寻之人是张博文时,知道这孩子正与芍药、赵方升一起玩耍,便提议大家一起去白虎堂等他们,也好过在街上乱找。 一朝重聚,两眼深情,去白虎堂的路上,项人尔与李诗诗缠绵相依,眉目传情。 杨延朗感到多余且尴尬,便叫上展燕,快步同行,先行赶到了白虎堂。 展燕不似杨延朗那般跳脱,回来后,就在院子里休息。 杨延朗则上窜下跳,奔走询问。 待将众人都聚在大堂之中,他又急匆匆去院里拉展燕进来。 陈忘不知道杨延朗这般大张旗鼓,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忍不住问道:“杨小兄弟,你把我们聚在此处,是为何故?” 杨延朗心里藏不住事儿,更何况遇到项人尔这样的大侠,看到如此精彩绝伦的大战,怎能忍住不和大家炫耀讲解一番呢! 此刻听陈忘问他,便立即道:“大事,我们可遇到一个了不得的人物呢!” 接着,便将项人尔大战东瀛人的故事添油加醋地向众人描绘一番,期间时不时还要模仿一些动作,并表明这位大侠马上就要和李诗诗一起来白虎堂。 末了,还邀展燕为他作证,说明自己并非胡言乱语。 等杨延朗说完,众人都心生佩服,未料想洛城之中,竟还有这等豪侠义士。 白芷知道李诗诗等了恋人十年,此刻在心中,也着实为小诗感到高兴。 白震山听说此人要来自己的白虎堂,自然要问个清楚,便道:“小子,你说的如此尽兴,可知此人姓名身份。” 杨延朗道:“这个自然知道,此人姓项名人尔,身份嘛!哦,对了,是,是什么来着?” 寻思了好一会儿,他一拍脑门儿,忽然想了起来:“是个锦衣。对吧!贼女。” 他怕自己没记清楚,还专门向展燕求证。 一听到锦衣之名,白震山及三位帮主顿时面色大改,就连陈忘及赵戏都警觉起来。 白芷虽不似其他人反应如此之大,可也心思转动,不如先前那般放松。 白震山怕杨延朗这小子不靠谱儿,也转向展燕,求证道:“此人真是锦衣?” 展燕道:“此地县令是这样说的,不过,何为锦衣?我却不知。” 陈忘听了,便解答道:“本朝建立之时,便设有两个机构,其一便是和我们打过交道的黑衣,他们都是被朝廷豢养的武林中人,负责监察带剑游侠,操纵江湖事务,是朝廷管制江湖的重要手段。非常时刻,也会行暗杀行刺等隐秘之事,以及其他见不得光的勾当。因此赐名黑衣,不设官位,并以江湖组织自居。而锦衣,则是不同于黑衣的,另外一支力量。” 白芷接过陈忘的话,补充道:“我倒是听说过锦衣之名,锦衣与黑衣一样,均是直接听命于皇帝,然而不同之处在于,黑衣统管江湖事,而锦衣却负责监察百官,举发不良。因而,锦衣被赐锦衣宝刀,并有官位在身。只因锦衣亲近圣上,位低而权重,可谓誉一句则平步青云,损一言则身陷囹圄,毫不夸大其词。百官莫不畏之。” 白震山双眉紧锁,道:“不知这样一位人物,要那口吃的毛头小子何用?” 展燕和杨延朗先前并不知锦衣为何物,这番听了,才感到厉害,但也不至于使众人如此紧张。 杨延朗口快,顺嘴说道:“如此说,锦衣便可以纠查贪官,惩治污吏,也是不错的嘛!” 没想到话刚出口,众人的目光便一起看向他,更有几位帮主当场就要出言教训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 巨鹰帮殷无良咳嗽一声,道:“小子不知厉害,你可知锦衣手中,多少累累血债?” 海鲨帮沙不遇道:“如此权势,若其中有宵小之辈,说优为劣,举白为黑,皇帝老儿不察,便是桩桩冤狱。” 杨延朗见他们一起教训自己,反驳道:“是黑是白,一审便知,哪里有冤狱?” 蛮牛帮牛三斤声壮如牛,道:“审?你若不认,狱中大刑伺候,生不如死,屈打成招。到时候,不认也得认。” 杨延朗还想反驳,却见门外走进两人,正是项人尔与李诗诗。 此刻项人尔肩扛巨鲨,腰挎小白鱼,空出来的左手紧紧拉着李诗诗的手,李诗诗则像个刚过门儿小媳妇儿一样,寸步不离地跟在项人尔身后。 两人一并走进了白虎堂中。 众人见到项人尔,气氛乍变,一个个都在堂中正襟端坐,神色严肃。 惟有展燕神色如常,立在一旁,杨延朗出门迎接。 待迎进门,杨延朗开口便问:“项大哥,你们锦衣有化黑为白,冤枉好人的事儿吗?” 众人听到此话,心中一惊,此语怎能当面质问呢? 因而,未等项人尔回答,白震山便先一步上前,道:“我是白虎堂堂主白震山,不知锦衣大人来此,有失远迎。” 项人尔躬身一拜,以表尊敬,道:“我未着官服,白堂主只需将我看做寻常江湖人,不必多礼。况且我长在洛城,先师洛彪与白堂主曾是好友,我也对白堂主仰慕已久。如此论来,项人尔是小辈,万不敢让白堂主屈尊来迎。” 白震山听这一席话,心中震动,问道:“难道,你曾是大刀洛家的门生?” 项人尔听白震山居然还记得洛家,心中感动,不禁单膝跪地,叩首一拜,行了一个大礼。 随即,项人尔道:“十年了,大刀洛家连同镖局一起销声匿迹,如今白堂主居然还记得。没错,我是洛彪最小的弟子,洛人杰是我大师兄。” 白震山听到双方竟有如此渊源,赶紧扶项人尔起来,道:“十年前我离开洛城,听传言洛家遭横祸灭门,老友洛彪负气身死,心中大恸,没想到今日还能有如此英雄的门徒现世,真是天不亡洛家。” 说罢,当即请项人尔坐下讲话。 众人见项人尔一副江湖浪客打扮,言语谈吐也毫无官威,纷纷放下心来,堂中紧张的气氛顿时烟消云散。 项人尔谢过白震山,坐在座位上,也不忘回答杨延朗刚才的问题:“杨兄弟,我正是未参与皇城锦衣的诬陷之事,才被逐出京城,贬到军中,不过也算因祸得福,得以杀倭寇报仇。” 杨延朗见此状况,得意洋洋地看向三位帮主,道:“你们看,我说项大侠是好人来着吧!” 三位堂主互相看了一眼,不再多言。 白震山坐在上首,继续问道:“项小兄弟,听这位杨小兄弟说,你来洛城,是为了寻人?” 项人尔刚想开口,就看到门外蹦蹦跳跳地跑进来三个孩子,一进大堂,发现大人们都端坐着,突然便老实了。 芍药乖乖地跑到陈忘身边,赵方升也对李诗诗行礼,道一声:“李先生好。” 张博文欲走向赵戏,却被杨延朗一把拽住,指着项人尔对他道:“小炮儿,你看这是谁?” 张博文看着项人尔,一脸茫然,辨认良久,终于开口道:“我,我,我不认识他。” 大家一下子懵了,赵戏暗自观察项人尔神态,发觉此人似乎也不认识张博文。 于是他立即上前,拉住张博文,护在身后,充满警惕地问项人尔道:“这位项兄弟,不知你因何机缘得知张博文,又找他何事?” 项人尔起身,道:“不瞒各位,我本人并不认识张博文,只是受我家将军所托,特地来请他。” 赵戏不问清楚,自然不肯将博文托给一个陌生人。 他质问道:“你家将军又是谁?” 项人尔回答:“我家将军姓戚名弘毅,两个月之前来过洛城,结识了一帮英雄豪杰,其中有一人,名为张博文,通火器。如今大战将至,将军特派我来寻他,望能助我军一臂之力。” “戚弘毅?” 听到这个名字,白震山、陈忘、芍药三人心中俱是一惊,没想到这个黑面书生,竟是一位少年将军。 而其他人,似乎对此人也并不陌生。 赵戏松开了紧紧拉着张博文的手,仿佛一下子便放松下来。 张博文则在口中问道:“戚,戚,戚哥哥?” 李诗诗看着她的男人,想到自己的恋人在那个将军手下做事,不禁感到安心。 红娘子则在身后拍了拍白芷,看着自家的大小姐偷笑。 白芷甩开红娘子的手,眼波流转,目含深情。 这个向来巾帼不让须眉的女中豪杰头一次低头含羞,双脸不自觉有些发烧,已然有些微微泛红。 惟有杨延朗和展燕一头雾水,齐声问道:“戚弘毅是谁?” 第90章 将军遇袭 两个月之前的洛城,雪未化,风犹寒。 月黑杀人夜,风高放火天。 这一夜,无月有风,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天,与如泣如啸的卷地寒风,让夜更加恐怖。 洛城外,两人两骑疾驰而来,正是戚弘毅与麾下小将。 快马踏过残雪,溅起一阵阵飞扬的雪屑。 突然,埋在雪地下的绊马索腾空而起,两马失了前蹄,嘶鸣一声,同时倒在地上。 戚弘毅感觉到绊马索横起之时,已经来不及勒马,马失前蹄的一瞬间,他顺手抓住系在马身上的一根长槊,向前猛掷出去,同时双腿蹬马蹬,使身体腾空而起,在马摔倒之际,踩马头借力,身体前冲,于半空之中抓住长槊,稳稳立在地上。 麾下小将反应虽不及他快,却也在自己跌下马之前,左手取了盾,右手握住刀,用圆盾护住身体,在地上打了个滚儿,将坠马之力卸去,半蹲在地上,与戚弘毅背对背,呈御敌之态。 暗处,走出来五条黑影,人手一柄长刀,将两人团团包围。 “将军,是倭刀。”小将握紧了刀盾,警惕地盯着这五条黑影。 戚弘毅没有说话,一杆长槊横在身前,冷冷地看着四周。 这五条黑影便是包括中村彦在内的五个截杀戚弘毅的浪人,每一个人都是继承倭刀术的好手。 他们并没有给戚弘毅和麾下小将犹豫思考的时间,一起冲了上来。 戚弘毅和麾下小将相互依托,呈防守之势,一时倒让浪人们无计可施。 可是随着他们的攻击越来越猛烈,很快,戚弘毅和小将便被分割开来,形成独立的两个战场:包括中村彦在内的三个浪人围绕戚弘毅缠斗不休,另两个浪人则对抗小将。 戚弘毅挥舞长槊,与三人战在一处。 他深知战阵之中,杀敌为要,因而出手即是杀招,毫不拖泥带水。 可是,这几个浪人却不似寻常倭寇,并未迎长槊而进,而是分立在长槊攻击范围之外,将戚弘毅围在正中,待机而动。 戚弘毅立在当场,他知道攻击一人之时,其他二人必定趁乱夹击,因而出手有所顾虑,一时竟成僵局。 再看小将这边,则有些左支右绌了。 他的刀盾不比戚弘毅的长槊,难以将敌人控制在攻击距离之外,因而面对的,是两把实实在在的倭刀。 倭刀凶狠异常,他又是以一敌二,只得一面用圆盾格挡,一面用刀防守,竟毫无反击之力。 洛城之下,郊野之中,月黑风急,兵刃交错之声顺风而动,传到一个赶路人的耳朵里。 此人一身白衣,胸前绣金虎头,正是潜伏城中的女中豪杰白芷白三小姐。 不久前,她出城密会百兽殷无良、沙不遇、牛三斤三位帮主,筹谋白虎堂事宜。 此刻,她正打算趁凌晨入城,好避开白天河的耳目。不想碰着有人在城外打斗,便伏在雪野之中,想看清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戚弘毅手持长槊,盯紧了三个浪人。 周旋之际,戚弘毅心中已有计较:此刻已是凌晨,天色虽暗,但不久便会有曙光降临。 到时候,守城军队看城下鏖战,定会有所行动。 因此,他料定浪人不能久战,可若要速胜,便要冒险近他的身,如此,他便有把握将之一击击杀;若拖延下去,天色一亮,倭寇怕守军出城,便自会散去。 正当戚弘毅如此计划之时,却听到小将一声惨叫,使他心中一揪。 原来小将以一敌二,已经渐渐不支,何况他马上之刀乃寻常军刀,不及倭刀之利,待他格挡之时,竟被一浪人以居合斩一刀斩断。 此刻,小将仅剩一圆盾,左右阻挡不及,又被一刀斩断小臂,痛苦难忍,不禁喊出声来。 新军将士皆是戚弘毅一手练出,他岂不爱之?当即挥舞长槊,趁三个浪人后退躲闪之时,飞身前冲,自他们间隙逃出,奔向小将。 戚弘毅眼见那砍断小将小臂的浪人刀势未收,没有犹豫,长槊一挺,直刺向浪人胸膛。 长槊自后心贯入,前胸挺出,那浪人一声未出,便丢了性命。 戚弘毅一收手,拔出长槊,又挥向另一围攻小将的浪人。 此人见同伴丧命,岂敢怠慢?当即出刀来挡,不料长槊势大力沉,“铛”的一声,倭刀震荡,这浪人手指疼痛,险些握不住刀。 眼见戚弘毅来支援小将,原本围攻他的三个浪人立刻扑向他背后,三把刀一起砍过来,两把砍到戚弘毅背后,中村彦则鸡贼地去划戚弘毅的大腿,幸亏戚弘毅及时前跨一步,否则以倭刀之利,这条腿怕是要保不住了。 饶是如此,大腿上还是被划出一道恐怖的伤口,顿时便有鲜血汩汩流出。 至于砍到戚弘毅后背的两个倭寇,只觉得被硬物格挡,反震的手疼。 戚弘毅没有停顿,抡起长槊,向后一转,趁劈到他背后的浪人疑惑愣怔之际,槊锋划过一人的脖子,割断了他的气管。 之后,他才后撤一步,护住身后小将,对其说:“快止血。” 小将听后,松开圆盾,单手自衣服上撕开一条长布,用仅剩的那只手和牙齿,将布条在断臂上打了一个死结。 戚弘毅站在他身前,丝毫不敢放松。 他自恃有玄武甲护身,因而刚才冒险来救小将,就是赌他们会砍后背,可惜三赌两胜,腿上那一刀却是实实在在的。 此刻他只觉得大腿流出汩汩鲜血,体力渐渐不支,只好将长槊斜插在地上,支撑着身体,槊锋指向浪人。 浪人们顷刻之间被杀了两个同伴,此时虽高举倭刀,却极其地小心谨慎,不敢妄动。 戚弘毅无暇止血,可如此耗下去,不用浪人动手,他便会失血而亡。 身处如此境地,戚弘毅不得不主动出击,速战速决。 于是他大喝一声,杀入敌阵,如猛兽入狼群,浪人退避,他便步步紧逼;浪人若有偷袭之举,他便以玄武甲抗之。 戚弘毅手中那杆长槊,名曰“破阵”,槊尖锐利,槊杆颀长,槊锋寒光泠泠,在槊锋之后,装有八面破甲棱,真个是碰着就死,擦着就伤。 浪人们的倭刀破不了玄武甲,戚弘毅的长槊又如此厉害,不一会儿,便又有一个浪人被破甲棱狠狠的击中头部,硬生生给砸死了。 戚弘毅拼死搏斗,血流更快,伤腿很快便已支撑不住,不一会儿,便单腿跪倒在地上,裤管已被鲜血浸透。 一个浪人见状,用东瀛话大喊:“他腿已伤了,我们打不过他,但能将他活活耗死。” 话音未落,戚弘毅的长槊已贯穿了他的脖子,那浪人张着嘴,再发不出半点声音,不甘心地死去了。 不过,这个浪人死前的话却启发了中村彦。 斗了这么久,中村彦已经知道,倭刀对长槊,实在难以抗衡,更何况对方又有铠甲护身,自己也被长槊打的浑身带伤,硬拼只有死路一条。 现今之计,惟有拖延。 戚弘毅腿上的刀伤是他亲手砍的,他知道轻重,自然也知道戚弘毅坚持不了多久。 中村彦眼珠一转,突然看到在一旁的小将,便计上心来。 他佯装畏惧退避,慢慢向小将方向移动。 戚弘毅见状,用长槊支撑起身体,步步紧逼,若能就此将他吓退自然最好,即便不能,戚弘毅也打定主意要在自己失血晕厥之前杀掉此人。 不料中村彦退着退着,刀锋突转,向小将方向砍去,小将也没有坐以待毙,持盾防护,挡住长刀。 不料中村彦立刻用左手抽出腰间短刀,身形一转,短刀已指向小将胸膛,制住了他。 戚弘毅在中村彦动手之初,便欲出手进击,不料中村彦早有准备,一套刀法行云流水,无半分拖沓。 待戚弘毅动手时,中村彦短刀已经制住小将,用不熟练的中原官话讲:“你动,他死。” 戚弘毅停了下来,他的伤口在不断流血,嘴唇也变得煞白,他仅存的意识在不思考,寻求一个最优的战法。 可是他几乎立马便发现了,这是一个死局,他动,小将会被杀;他不动,迟早会流血而亡。 中村彦等的就是这个机会。 他看着戚弘毅,就像看着一只掉入陷阱的猛兽。 此刻,他只需要静静等待着,这只猛兽的生命渐渐流失,等他死了,中村彦就会去割下他的头颅,去换取至高无上的荣耀与奖赏。 “将军,不要管我,杀了他。”小将看着戚弘毅,声嘶力竭地大喊。 戚弘毅握紧了长槊,向前走了一步。 他紧咬牙关,脸上的肌肉因愤怒而颤抖,一双眼狠狠地盯着中村彦。 中村彦被戚弘毅的气势吓到了,他的刀撕开了小将的衣服,割开了他的皮肤,鲜血顺着刀锋流下来。 他恶狠狠地威胁道:“你再动一下,我就真的捅进去了。” 戚弘毅没有再动。 他怎能看着自己的生死弟兄死在自己面前? 时间在流逝,天边已慢慢泛起了鱼肚白。 白芷藏在暗处,一直看着这里的事情,渐渐对这个有情有义武艺高强的少年将军心生仰慕敬佩之情,只是她身份隐秘,一旦被白天河发现,数年心血便毁于一旦,因而不便出手相助。 戚弘毅面色苍白,脚下的白雪地盛放出点点红梅,那是戚弘毅的鲜血。 终于,他再也站不住,一只腿跪倒在地上,意识也渐渐模糊,眼睛一阵阵的黑,快要看不清东西了。 “将军。” 小将大喊一声,泪水湿润了眼睛,又化作冰碴,结在他尚显稚嫩的脸上。 他看着戚弘毅,仿佛下定很大的决心,说:“将军,我本是世代的农户,村里来了倭寇,家人都被杀,是将军将我收入新军,教我武艺,给了我报仇雪恨的机会。将军志在平倭,不能因小失大,半途而废。我随将军征战,此生足矣,只求将军平定倭乱之日,能在我坟头相告,我必含笑九泉。” 戚弘毅半昏半醒之间,听小将这一席话,用尽力气伸手阻止,大喊道:“不要。” 话一出口,却已经迟了,小将向前一扑,中村彦手中短刀一下子扎进了他的胸膛。 他迎刀锋向前,靠近中村彦,单臂死死锁住中村彦的脖子,将他扑倒在雪地上。 中村彦眼见戚弘毅逐渐虚弱,不禁有些松懈,未料到有此一节,一时间慌了神,双手掰住小将胳膊,狠命地往外拽。 如此挣扎了好一会儿,才发觉小将的胳膊已经缓缓松开了。 再看小将,已然是死了。 可尽管如此,慌乱之中的中村彦还是抽出短刀,在小将身上捅了好几个窟窿,才肯罢休。 中村彦刚刚受了惊吓,心跳急促,缓了好久才勉强站起身来,回过头来,再看向戚弘毅原先站着的地方,哪里还有半个人影? 戚弘毅半昏半醒之间,只觉得趴在一个白衣侠客的肩头,在雪中颠簸着。 第91章 缘结洛城 洛城里又多了一座孤坟。 戚弘毅坐在孤坟前,面前放着一把断刀,以及一面满是刀痕的圆盾。 在凛冽的寒风中,戚弘毅不顾身体的虚弱,就这样静静坐着,从曙光微露的清晨到太阳高起的正午,直至晚霞铺满了半面天空。 白芷就站在戚弘毅的身后,静静地陪着他。 她从死亡的边缘上将戚弘毅拉了回来,又拜托赵戏收敛安葬了小将的尸身。 在戚弘毅昏迷不醒的五天里,都是她守着他,为他止血换药,喂饭送水,甚至于洗漱擦身,都未曾劳烦过他人。 不知怎的,白芷第一眼看到这个手持长槊的少年,心中便生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来。 也只有这样的少年,才入的了她的法眼,才配得上她。 第六日,戚弘毅醒来了。 醒来后的第一件事,便是来到小将的坟前。 太阳渐渐落了下去,已经碰到了远方的山头,晚霞满天,大地也被照的一片血红。 戚弘毅忽然站起身来,唱起了他亲自为将士们写就的军歌: 海波翻涌兮东南作乱,倭寇来犯兮庶民不安 流离失所兮我身何往?披坚执锐兮护我河山 士敢赴死兮赏罚信, 军纪如山兮号令严, 将士同心兮齐陷阵, 旌旗猎猎兮心志坚。 上报国家兮下救黎民, 军威赫赫兮杀尽倭奴。 残阳如血,雄壮的军歌回荡于山河之间。 这是对逝去英雄崇高的祭礼,也是活着的人的铮铮誓言。 戚弘毅站立在血色的残阳下,任由寒风吹动他单薄的衣衫,他的目光透过群山,望向南方,那里,被打怕了的倭寇正在集结起来,准备一举击溃自己的军队。 戚弘毅并不害怕,因为对他而言,这也是他全歼倭寇的机会。 戚弘毅知道,倭寇害怕了,正是因为害怕,所以他们才要化零为整,所以他们才会半道截杀…… 他将看着这些倭寇走向穷途末路,并亲手将他们推向灭亡的深渊。 他要为破碎的山河鸣冤,为死去的弟兄报仇。 戚弘毅不知道,此刻,白芷正看着他的挺拔背影,听着他雄浑的歌声,暗自心动了。 这世上男人很多,可能让白芷钦佩的,只有她的大哥白云歌;而能让白芷心动的,也只有这样的戚弘毅。 白芷自小爱穿男装,自有一股不让须眉的气魄,寻常男子怎能入她的眼? 可戚弘毅非同寻常,惟有他这般抱负胸襟,才能让白芷怦然心动。 夜渐渐吞没了最后一抹夕阳,月亮升起来了,穹顶上几点疏星。 白芷在戚弘毅身后默默站了一整天,直至此刻,才拿出一件白色披风,给戚弘毅披在身上。 戚弘毅终于肯回去了。 路上,白芷依旧默默跟在他的身后,就这么走着,没有一句话。 戚弘毅被白芷安排在李诗诗家里的宅子养伤,过了几日,他的话终于又多了起来。 他心思细,脑子活,点子多,见识广,很快便和每一个人成为朋友。 与李诗诗在一起时,他便说古论今,谈诗赋词;与赵戏一道时,他便聊些江湖豪侠,恩仇故事;见到红娘子,他偶尔也说笑逗乐,琐碎闲谈…… 可是,所有人里,他最喜欢张博文。 戚弘毅经常在一边静静看着这个少年做火药术的实验,还经常帮帮忙,打打下手,有时也提出自己的一些想法,有时也会问一些问题。 张博文习惯于自己研究,还是第一次碰到对自己的研究如此感兴趣的人,又加之戚弘毅平易近人,因而没过多久,便将戚弘毅当做自己的大哥哥,一口“戚哥哥”叫的亲切自然。 更甚者,戚弘毅还曾邀请张博文跟他回军中,张博文只当这个大哥哥开玩笑,未置可否。 而与之相反的,便是对白芷的态度了。 不知为何,白芷每每想要亲近戚弘毅,他都显得特别拘谨,丝毫不似寻常那样自然健谈,反而毕恭毕敬,待之以礼,俨然一副酸腐书生模样。 白芷屡次热情待他,都仿佛被他扔了一副冷板凳,将她满心欢喜热情都浇灭了。 白芷屡屡看到戚弘毅与其他人相谈甚欢,自己一来就正襟危坐,久而久之,她自然心中不快。 白芷一向直言直语,不似寻常小女子,将心事憋在心中。 一日午后,别人都在午睡,她左思右想,实在气不过也睡不着,干脆直接冲进戚弘毅房间。 彼时,戚弘毅正解衣欲眠,见白芷进来,急忙背转身去,重新穿好衣服,躬身施礼,问道:“白姑娘找我何事?” 白芷见他还是这副客气样子,气上心头,大步走到戚弘毅面前,大声质问道:“戚弘毅,你什么意思?为何跟别人谈天说地丝毫不怯,见到我就像耗子见了猫,小心翼翼。” 戚弘毅见白芷走来,不由自主地退让一步,与她保持着些许距离,才继续说道:“白姑娘何出此言?我是客,白姑娘是主,只听过客随主便,我若任意逾越,岂不是反客为主,不可,不可。” 白芷听了这话,心中更气,又无处发泄,只好一拳打在桌子上,那厚重的实木大桌顿时裂成两截。 她瞪大双眼,怒视着戚弘毅,道:“我对你的心意,你当真不知?” 戚弘毅看着那断成两截的实木桌椅,心惊肉跳。 他不惧千军万马,此刻却打心眼里怕了这个姑娘,当即服软道:“姑娘乃女中豪杰,我既当姑娘是我救命恩人,又当姑娘是江湖义士,如若不弃,拜把子做兄弟都是可以的。” 白芷听此一言,气上加气,又进一步,怒道:“你出血出傻了吗?哪个要和你做兄弟了。” 戚弘毅被这姑娘逼得退无可退,靠在窗边。 他深知此地不宜久留,担心继续待着早晚生出是非来,赶紧道:“姑娘,我伤已大好,军中事务繁忙,我不能久留,今日收拾行装,明日便走,就,就不打扰姑娘了。” 白芷听戚弘毅要走,又气又急,一脚踹在戚弘毅的伤腿上,道:“养伤时嘴上抹蜜,伤好了脚底抹油,军中汉子都似你这般忘恩负义吗?” 说罢,气冲冲出门去,用力关上房门。 戚弘毅听到重重的关门声,确认白芷已经走远了,才龇牙咧嘴地捂住伤口,已是痛苦不堪。 可比起这些,他那怦怦乱跳的心脏才真的受不了。 白芷出门以后,越想越气,竟关上房门,趴在床上大哭起来。 红娘子看到小姐神色异常,跟了上来,询问缘故。 白芷也未答她,自己趴在床上,边哭边自言自语道:“不就是个臭当兵的吗?本小姐哪里配不上他,还要和我拜把子,我像他兄弟吗?滚吧,赶紧滚吧,我再也不想见他了。” 红娘子听白芷说话,已明白了个七七八八,不禁劝道:“小姐,你整日素衣男装,不加修饰,人家不拿你当兄弟才怪。小姐你底子好,若是着一身女儿装,再点上绛唇胭脂,不知会迷倒多少洛城男儿呢!” 白芷虽在哭着,可这话却似一条小虫般,呲溜一声便钻进了她的耳朵,让她当即起身,立刻让红娘子准备了胭脂红妆,两人在镜子前一阵忙活,终于收拾妥当。 白芷对着镜子,看着自己的样子,颇有些疑惑地问红娘子道:“这样真的好看吗?” “好,好看吧!男人们都吃这套。”红娘子勉强笑着,回答道。 此时,恰逢李诗诗书塾下学,她来找白芷闲谈,不料一进门,就看白芷一身女儿装,红衣红裙,半坦香肩,脸上抹的煞白,两腮擦的通红,唇尖一点朱砂,头发高高盘起,斜插了三两珠钗。 见白芷这般模样,李诗诗忍不住笑出声来,问道:“白姑娘这样打扮,是要扮山村里出嫁的小媳妇儿吗?” 白芷听到李诗诗笑她,当即将头埋在手中,埋怨红娘子道:“还想骗我,果然不好看。” 红娘子一拍脑门,道:“哎呀,你看看我这脑子,咱们俩不会,诗诗姐肯定会化妆,让她帮小姐不就行了。” 白芷听闻此言,不禁抬起头,朝李诗诗笑道:“小诗,帮帮我。” 李诗诗出手,果然不同凡响。 天刚擦黑,白芷便从一个不让须眉男儿的女中豪杰,变成一个娇艳欲滴的美人儿。 白芷看着镜子,竟然不敢相信这就是自己。 她一向爽朗直率,不善修饰,可底子却很好,稍加打扮,便显得美丽动人。 入夜,白芷又去敲戚弘毅的房门。 戚弘毅正在收拾行装,听到有人敲门,便问是谁,待听到白芷声音,不禁心中一震,腿上伤痕隐隐作痛。 他战战兢兢道:“白姑娘,我睡下了。” “你开门,我不打你了。”白芷知道戚弘毅心有顾忌,有意轻声细语同他讲话。 戚弘毅犹豫片刻,这才打开房门。 房门一开,登时眼前一亮,却见白芷一身女儿装,光彩照人,秀色可餐。 戚弘毅心中一震,开口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白芷没有客气,走进屋子,将随手拎着的一小坛酒放在桌上,道:“白芷此来,并无他意,只是得知将军明日便要走,特来送行。” 戚弘毅见白芷脾气缓和了许多,不似白天那般火爆,又一身艳丽明媚的女儿装,这才放心坐下,道:“姑娘费心了。” 白芷将坛中酒倒出两杯,一杯放在自己面前,一杯推给戚弘毅,口中却道:“戚将军,你可知道,我是喜欢你的。” “你说什么?”戚弘毅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白芷开门见山,倒是让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相比之下,白芷倒颇为淡定。 她端起酒杯,自饮了一杯,道:“你是知道的,对吧?” 戚弘毅人之将走,也觉得无甚可隐瞒的,思索再三,终于说出实情:“白姑娘,戚弘毅乃军伍之人,流离颠沛,朝不保夕;白姑娘又身负白虎堂大事,脱身不得。你我结合,必分立南北,旦暮不能相见。因此,我才对白姑娘处处避让,只愿白姑娘早断情根,好过受相思之苦。” 白芷自己倒了一杯酒,又饮了下去,继续问道:“那,你可曾喜欢过我?” 问完话,白芷静静地等待着戚弘毅的回答,可换来的是长久的沉默。 白芷苦笑一声,接着给自己倒满一杯酒,又饮了下去。 只见她双目含泪,紧紧咬住嘴唇,口中道:“我明白了。” 说罢,白芷又倒满一杯。 不过这次,她将戚弘毅的那杯酒也一并举起,递给戚弘毅,道:“将军,请满饮此杯,就当我白芷为你饯行。白芷不胜酒力,贪图睡眠,只怕明日你临走之时,白芷不能再为你送行了。” 其实,她哪里是不胜酒力贪图睡眠,分明怕离别伤感,情难自己。 戚弘毅却没有接酒杯,推辞道:“姑娘的好意我心领了,可是我向来不善饮酒,一杯即倒,可否以水代之?” 戚弘毅说的是实话,他是个几乎从小便滴酒不沾的人。 可在白芷看来便不是这样了,军中男儿,不善饮酒?说什么她都不会信的。 此刻她见戚弘毅连杯子都不肯接,顿时感到无比委屈,口中道:“戚弘毅,难道你如此讨厌我,连一口酒都不愿意和我喝吗?” 想到这里,白芷不禁鼻头一酸,徘徊于眼中的泪水滑落下来。 戚弘毅看白芷一副梨花带雨,委屈巴巴的可怜模样,真像一个受了委屈的小美人儿,哪还有半分先前彪悍霸道的样子。 他心下无奈,推脱不得,只好硬着头皮接过酒杯,可待白芷将手中酒仰头饮尽后,他仍然没有喝。 白芷看戚弘毅仍不肯喝她的酒,无限委屈涌上心头,没料想自己好不容易一次心动,却是实实在在的单相思。 于是她拿起酒坛,咕咚咕咚将坛中酒一饮而尽,“啪”地一声将酒坛摔在地上,道:“戚弘毅,我好歹也救过你的命,和我对饮一杯而已,竟也这么难吗?” 戚弘毅再怎样,此时也是无法推脱了。 想了一想,只好举起酒杯,硬着头皮咕咚一声灌下这杯酒。 酒一下肚,戚弘毅便感到五脏六腑火烧火燎,一股热气窜上脑海,立刻便头昏眼花,站立不住,只好趴在桌子上,已然是醉了。 白芷伤心满怀,转过身向门外走去。 此刻,她仿佛有流不完的泪水,擦了又流,流了再擦。 然而,就在白芷打开房门的那一刻,却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呓语,声音不大,却实实在在击中了她的心,让她停住脚步。 这声呓语只有四个字:“我喜欢你。” 白芷回头一看,却见戚弘毅趴在桌子上,已醉的呼呼大睡起来。 她急忙走到戚弘毅身边,双手揪住他的衣领,迫使他站起来,问:“戚弘毅,你把刚才说的话再说一遍。” 戚弘毅此刻醉眼惺忪,只看到眼前一个大美女,双鬓绯红,两目含泪,揪着自己在问话,竟然反问道:“你谁啊!何故袭击本将?” 白芷看着戚弘毅,回答说:“我是白芷,你把刚才说的话再说一遍。” 戚弘毅极少沾酒,此刻脑袋晕晕乎乎,口中含混不清,道:“白,白芷,我喜欢你,嘿嘿。” 其实,戚弘毅和白芷,并非一厢情愿,而是郎情妾意。 不过戚弘毅身在军中,颠沛奔波不算,更要长久分离,故而不愿轻易给白姑娘许诺。 此时他一杯已醉,才是真的酒后吐真言。 白芷听到他的表白,终于开心地笑了。 这个奇女子抱起戚弘毅,将他放在床上,趴在他身上,一边吻着他的身体,一边解开了他和自己的衣带。 …… 戚弘毅离开洛城的时候,白芷到底还是来送他了。 他向李诗诗,赵戏,红娘子一一告别,还捏了捏张博文的脸,道:“博文,有机会到我军中,戚哥哥带你打倭寇。” 张博文点点头,依依不舍的看着戚弘毅。 最后,戚弘毅才走到白芷的面前,后者牵着一匹快马,将缰绳递给戚弘毅。 戚弘毅接过缰绳,白芷却不肯松手,她看着戚弘毅,道:“若有平定倭寇之日,记得来洛城娶我。” 戚弘毅点点头,转身欲走,不料白芷突然扑到戚弘毅怀中,紧紧抱着他,狠狠在他脸上亲了一口,悄声说:“我若夺回白虎堂,便去军中娶你。” “娶我?”戚弘毅尚在愣怔之中,白芷已经松开他了,道:“大丈夫志在四方,你走吧!” 戚弘毅没有多说,持槊跨马而行,给洛城留下一个背影,也将这背影深深烙印在白芷的心中。 第92章 位传白芷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总算将戚弘毅的故事说清楚了。 同时,也让陈忘一行人了解到,这个深藏不露的少年将军,居然在离开他们以后,还在洛城有过这么一段传奇。 白芷讲述之时,还有意略去了她和戚弘毅夜晚饮酒之后的故事。 尽管如此,爱慕之情还是溢于言表,难以掩饰。 也不知怎的,站在陈忘背后的芍药听到白芷与戚弘毅的故事,心中却总隐隐有些怅然若失之感。 白芷讲完了故事,先是饮了一口茶水,润润喉,而后略显着急地问项人尔道:“你家将军此次派你来,可有提到一个叫白芷的姑娘吗?” 项人尔左思右想,终于一拍脑袋,道:“有有有,将军临行前特意交代,洛城有一个女中豪杰,姓白名芷,她性烈如狼,出拳似虎,让我遇到她时,务必安分守己,百依百顺,俯首帖耳,千万,不不,是万万不可招惹她。将军还说……” 项人尔话未说完,突然感到胳膊被李诗诗使劲儿揪了一下。 他不得其解,疑惑地看向李诗诗,却见李诗诗正对他使眼色。 顺着李诗诗目光看去,正对向白芷的方向。 项人尔恍然大悟,话在嘴边脱口而出:“她不会就是……” 说到一半,才赶紧捂住嘴巴。 祸从口出,自家将军都畏惧的女人,他更是半点儿都不敢招惹的。 再看白芷,拿茶杯的手暗自用力,骨头嘎吱作响。 直到白震山对她说:“女儿,再捏,这茶杯可就碎了。” 白芷听后,这才将茶杯重重放在桌子上。 此刻,满堂寂静,无人敢再出声。 毕竟是在白虎堂,关键时刻,还得白震山来打破僵局。 他岔开话题,指了指张博文,对项人尔道:“小兄弟,不瞒你说,这个孩子就是你要找的张博文。只是老夫有一事不明,这孩子有何特异之处,竟让你家将军特意派你来寻?” 赵戏也很想知道答案。 戚弘毅在洛城时,虽然经常说要带走张博文之类的话,可赵戏全当他开玩笑逗乐小孩子罢了,哪里会想到他真有此意。 项人尔起身,恭恭敬敬地回答道:“不瞒老堂主,戚将军回军中之后,便对张博文念念不忘。他曾说过,这个孩子懂火药之术,而且正在研究一种威力巨大的铁弹丸,将军曾与张博文探讨过将这种铁弹丸等比放大的可能性,若能如此,威力将胜过巨型弩机。就算不能,若能将此物批量装配军中,也当有奇效。如今大战将至,若有这样的人才来军中,必能极大程度减少伤亡。” 张博文点点头,表示戚弘毅确实和他讨论过类似的话。 就连展燕都证实道:“我刚进洛城之时,见过这少年的铁丸,由一根长管击发,速度快且力量大,竟能击穿钢板。就连我从小习练的燕子镖,也远远不及。” 项人尔看向张博文,问道:“博文,你愿意跟我同去军中吗?” 少年想到那个愿意陪着自己黑头黑脸做实验的戚弘毅,眼中闪着光,口中道:“跟戚,戚哥哥玩,我愿,愿意。” 项人尔松了一口气,此行,他终于可以不辱使命。 可是他还没来得及开心,就听到张博文道:“不,不,不……” 项人尔听张博文接连说不,急忙问道:“博文,为何又突然反悔?” “不,不过,”张博文口吃,原来只是想说“不过”,倒是让项人尔提着的心放了下去,问道:“不过什么?” 张博文看着项人尔,道:“不过要把铁丸造,造,造大,得很多,很多,很多火药,我,我,没,没有。找,找我叔叔。” 项人尔听博文讲完,问:“你叔叔有吗?他在哪?我这就去找他。” 赵戏拦住他,道:“不必了,博文的叔叔张淼就在门口的大街上卖炮仗,你稍等片刻,我将他叫来便可。” 赵戏说罢,便出门去了,不一会儿,拉回来一个五短三粗的汉子。 汉子被赵戏强拉硬拽,一路走进白虎堂。 他口中推辞道:“老赵,你疯了,这里可是白虎堂,咱们都是本分的生意人,你拉我来这里干嘛!” 等他终于被拽进了堂里,看到张博文站在堂中,其余人等四处落座,还以为这孩子闯了什么大祸,不禁双腿一软,跪倒在地。 他求饶道:“各位江湖好汉,这孩子自小没了父亲,一直跟着我和赵戏做小本买卖谋生,这几天我疏于管教,让他野了几日,没想到竟惹到白虎堂。各位大人大量,看这孩子可怜,不要同他计较才好。” 赵戏看他这般模样,噗嗤一声笑了,指着项人尔道:“老张,没有祸端,有生意,这位军爷要买你的火药呢!” 汉子掐了一下赵戏,示意他不要乱说。 随即,急忙向项人尔解释道:“军爷,没有的事,我知道,朝廷限制火药,我也只是制些炮仗,供年节典礼使用,从来都不敢囤积。” 张博文也说:“对,叔叔他没,没有。” “那你叫他来干嘛?”项人尔不禁疑惑了。 张博文继续说:“他知道哪,哪里买。” 项人尔一拍脑门,倒是自己糊涂了。 这汉子既然制售炮仗烟花,必有进货途径,他没有货,他的卖主还能没有吗? 想明白了这一点,项人尔立刻问这个汉子:“你的火药是从何处购买的?” 汉子支支吾吾,竟伸手去打张博文,道:“你这个小兔崽子,到处胡说八道,净惹是非。” 看汉子要打博文,项人尔和赵戏同去阻拦。 项人尔道:“老哥不要误会,是我家将军觉得博文有奇才,想请他入军中建功立业。” 汉子一下子愣住了,疑惑道:“请他,入军中?” 赵戏看着汉子,肯定的点点头,道:“那小将军我见过,人还不错,博文也愿意,就看你同意不同意了。” 汉子愣了一阵,居然当即跪下来,道:“愿意,愿意,经商地位低下,这孩子又没个嘴皮子,跟我卖黑火一辈子能有多大出息。当兵好,体面,光荣。” 项人尔见汉子如此,当即双手将他扶起来,道:“快快请起。” 待汉子起来,又从怀中掏出二十两银子的银票交到汉子手中,道:“博文入军,与您见面日子便少了,这些银子您且收着,以后照会官府,登记在册,每月还有不少盐粮。若军中建功,还有嘉赏。” 汉子接过银票,已然感激涕零,没想到参军有如此多的好处,不禁说:“早如此,我年轻时也当入军去了。” 项人尔此时再提购买火药之事,汉子已是一口应承,说:“我这里火药,每季按量供应,就算有钱也绝不多给,货源在西南深山,富甲一方的归云山庄便是。你们若要大量购买,还需亲自去走一趟。” 赵戏听到归云山庄名号,佯作不知,道:“前几日听闻这位陈忘陈兄弟也有意向归云山庄一游,你们正好同路,相互有个照应。” 陈忘坐在一旁,浅浅一笑,心说这个赵戏,在给自己找帮手这方面倒是不遗余力。 于是陈忘当即应和道:“是啊,归云山庄有我一位老朋友,我正要去看看。” 说完,还不忘回头跟芍药说:“芍药,江湖凶险,西南山林又多瘴气,你就不要去了,留在白虎堂等我们,好不好?” 芍药听陈忘要丢下她,自然心中不愿,揪住陈忘衣袖道:“都说了瘴气多,你们生病了,没我怎么办?再说大叔眼睛只有虚影,还未完全好呢!我既答应治好大叔,怎能反悔。我不管,大叔去哪里,芍药便去哪里。” 杨延朗和展燕对视一眼。 杨延朗犹豫道:“出洛城,不久便是繁华的京城,京城是皇城,琼楼玉宇,是天下最为繁华的城市。可若入西南,便会错过京城,好纠结啊!” 展燕笑笑,道:“我离开草原闯荡江湖,就是想看看中原风光,无论山水城市。如今有幸结识这么多的朋友,自然要同去西南,说不定归云山庄之后,还有幸能会一会你们都见过的那个戚将军。” 说完,又揶揄杨延朗道:“正好这个臭小子要去京城,我去西南,路上也清净许多。” 杨延朗看展燕话语中处处针对他,不禁开口道:“唉唉唉,贼女,我可没说我要去京城,听我娘说,归云山庄虽在深山,可也是这十年间崛起的一个大庄园,雕栏画栋,气势恢宏,控制八方商路,去看看倒也不错。” 说罢,看看展燕,双臂叉在胸前,小声嘀咕道:“贼女,就要烦你,哼!” 项人尔听陈忘一行人对话之后,当即起身道:“如此甚好,彼此照应,也省的旅途寂寞。” 不料项人尔这一起身,李诗诗也跟着站起来,靠在项人尔身上,道:“如今,书塾的孩子们都可以回归白虎堂,我也要跟着你。” 项人尔却眉头一皱,道:“小诗,我何尝不想你跟着我,可军旅艰苦,我怕……” “我不怕。” 李诗诗拉着项人尔的手,她早已经打定主意。 此刻,她看着项人尔的眼睛,道:“只要跟着你,我就什么都不怕。我已经等了你十年,难道你还要丢下我,还要我等下一个十年吗?” 项人尔沉默了…… 他已经找不到理由再去拒绝她。 李诗诗依偎在项人尔的身边,只要自己跟着他,无论前方有什么,她都不会怕。 白芷站在一旁,静静听着,知道项人尔去归云山庄买到火药,便会回戚弘毅军中。 此刻,洛城白虎堂大事已定,堂主之位重归于父亲,她也该为自己考虑考虑了。 她春心萌动,满心憧憬着前往军中,迎娶戚弘毅。 因而,当白芷看见他们纷纷要离开,不由得转向白震山,道:“父亲,女儿也要……” “芷儿,”白震山未等白芷将话说完,便打断了她,抢先开口道:“芷儿,我为你大哥寻仇,十年未归白虎堂,而致使白虎堂大乱,此乃我平生之大过;芷儿你尝尽苦楚,潜伏洛城,联络旧人,夺回白虎堂,此乃你之大功。我已无颜再做这白虎堂堂主,今日三位帮主见证,我决心将堂主之位传与我的女儿白芷,明日便举行大典。” “爹爹三思。” 白芷听父亲说话,心中焦急,若继任堂主之位,又怎能逍遥江湖?怎能去找自己心心念念的戚将军? “堂主三思。” 殷无良,沙不遇,牛三斤三位帮主也从座位上起身,试图阻止白震山。 “我意已决,诸位不必多言。” 说罢,白震山大袖一挥,留下众人,径自转向后堂去了。 白芷站在大堂之中,心中五味杂陈。 第93章 临行前夜 夜渐渐深了,热闹的洛城渐渐静下来,只偶尔传来几声打更的吆喝,几声犬吠,和春来复苏小虫的悉索低语。 人却未睡。 李府的书塾早已没有了朗朗的读书声和江湖人密会的窃窃私语。 白天河被打倒之后,大家就都堂堂正正走进了白虎堂,再也不用在此处密会了。 少了那些人,这个大宅院一下子寂静了好多。 李诗诗却并不寂寞。 这间大宅院,此刻是属于她和项人尔两个人的。 这时候,她正满足地依偎在项人尔满布伤疤的胸膛上,安静地抱着他。 “小诗,你真的要跟我同去吗?”项人尔结实的手臂环抱着李诗诗的肩膀,问道。 李诗诗仰头看他,目光坚定:“嗯,我已经决定了。” 项人尔的眉头皱起来,道:“其实,你完全可以在城里等……” 他话没说完,李诗诗便用她的手捂住了他的嘴。 她开口道:“人尔,我不要再等了,你也休想再把我丢下。这十年里,我无数次想要去找你,可是我不敢,我不是怕路途艰辛,也不是怕孤身一人,我只是怕万一哪天你回来了,找不到我怎么办?所以这一次,我要跟着你,你去守你的疆土,我来守着你。” 项人尔被感动了,但是多年从军的经历让他的理性要远远胜过感性。 于是他接着劝说:“小诗,路途艰辛,我又漂泊不定,你在洛城,好歹有个家,有个安稳;出了门,可就……” “大傻鱼,”李诗诗打断了他,说:“没有你,哪有家?你就是我的家。” 李诗诗的话让项人尔心中一震。 他爱极了这个姑娘,可正是如此,他更不能让这个姑娘受丁点儿的苦。 于是他仍旧试图阻止她,道:“小诗,叫我说什么好。话是这么说,可是……” 没等他说完,李诗诗柔软的唇已经贴在他粗糙的嘴唇上,细软的舌头像一条好奇的小鱼游进了他的嘴里。 项人尔没有再多说一句话,反身将这柔软的身体压在身下。 月华似柔顺的白练铺满天空,银河的繁星顺白练倾泻而下。 洛城的大街上,破旧的火药铺子还有一盏未灭的残灯。 张博文的叔叔张淼正在忙活着给张博文收拾行李,哥哥张焱死的早,据说是被火药炸死了。 可不是嘛,一天天不正经做炮仗,老是捣鼓些可怕的东西,又卖不了钱,还有生命危险。 哥哥名字里有三把火,他早就劝哥哥不要碰火药,这火碰了火药,不炸才怪呢! 他就不一样了,命里有水,镇着这火药呢! 当年,赵戏带了小博文来,说是张家的种。 别说,还真和他老子像,天天捣鼓火药玩儿,可把张淼吓坏了,别不小心断了张家的种啊! 这孩子来的时候就口吃,他本也不指望他能成就什么大事业,安分守己过完一辈子就行。 如今倒好,突然这孩子还有机会要参军了,以后有机会封个侯啥的,可是大大的光耀门楣啊! 想着这些,他忍不住拉着张博文,让他跪在张焱的灵位前,告诉他,这娃儿有出息了。 完了,又是一顿收拾行李盘缠,也不忘做了几十个煎饼,塞到包裹里。 不一会,那包裹就长的快跟张博文一样高了,可张淼总觉得缺点什么,还想往里塞。 忙活一阵,又拉博文到自己身边,啰啰嗦嗦地交代他要听长官的话,照顾好自己,不要受委屈之类。 末了,还问博文道:“我说博文儿啊,你说要是打仗了,你怎么办?” 张博文不假思索地说:“冲,冲,冲锋在前。” “啪,”张淼的大巴掌轻轻打在张博文的小脑袋上,道:“你傻啊!冲锋在前,死了咋整。要是上战场就机灵点,我看那个项人尔挺厉害,你跟着他,往他身边躲躲。” 张博文看着叔叔,说:“他是先,先,先锋,冲在第,第一个的。” 张淼思索了一阵,道:“那就别跟他,跟着你们将军,藏他后面去。” 张博文看着自己的叔叔,道:“胆,胆小鬼。” 张淼看张博文如此说,瞪着眼睛看着他,道:“嗨,你这臭小子,叔叔还不是为了咱张家的香火。” 火药铺子的灯熄了,张淼看着被他塞得满满当当的包裹,想着终于没有什么可以塞进去了,这才心满意足的睡去了。 白虎堂的屋顶上,一个年轻人坐着,看到最后一盏灯也灭了,洛城进入了真正的黑夜。 这是不一样的洛城。 一个不再熙熙攘攘,不再嘈杂热闹的,安静,祥和的洛城。 这个年轻人是杨延朗。 夜深的时候,他总是会想起他的月儿。 他将她送的“月牙儿”捏在手里,静静看着,心中百感交集。 从前,他们最喜欢坐在兴隆客栈的屋顶,吹吹风,看看月亮,数数星星。 不知道月儿此刻是否也看着这一轮明月呢? 要是这一轮月亮,能将自己的思念带给月儿,那该会有多好啊! “臭小子,一个人想什么呢?”一个黑影跃上屋顶,正是展燕。 杨延朗看着她,将“月牙儿”塞到怀里,道:“贼女,你也没睡啊?” “明天就要离开洛城了,睡不着啊!在这儿做了这么多事儿,认识了这么多朋友……” 说着话,展燕朝远方看去,整座城尽收眼底。 她顺手递给杨延朗一小坛酒,接着道:“我给老爹买的,洛城的好酒,正好晚上无聊,咱俩先尝尝。前几天诗诗姐老是给我灌茶水,嘴都淡了,快不知道酒什么味道了。” “呦,看不出来,你还会喝酒呢!”杨延朗接过小酒坛,拔开塞子闻了闻:“啧啧啧,别说,还挺香。” 展燕也开了一小坛,跟杨延朗碰了碰,道:“臭小子看不起谁呢!我生在草原,从小被我爹拿马奶子灌大的,先说好啊!一会儿你醉了我可不背你下去。” 杨延朗笑了笑,举起酒坛子,道:“来,干。” “干。” 酒香随风飘散,飘到了陈忘的房间里。 陈忘使劲嗅了嗅,这股香气勾起了他的馋虫,让他不禁自语道:“好香的酒啊!” 就在这时,陈忘的房门嘎吱一声开了,赵戏走了进来,左手提着一坛酒,右手拎着一包花生。 待将东西都放在桌子上,赵戏道:“老弟,看我给你带了什么。” 陈忘摸到酒坛子,笑道:“还是赵老哥懂我。” 赵戏走到陈忘身边,低声说:“芍药那小丫头走了吧!要是她看到我给你带酒喝,又要数落我了。” 陈忘哈哈笑着,道:“那小丫头善良单纯的很,也是为了我的伤嘛!” 赵戏调侃道:“你说说你,以前被弟妹管着,现在又被一个小小丫头管着,你别说,那小丫头长的还真像……” 他话没说完,忽然看到陈忘脸上的笑容在渐渐消失,赶忙改口道:“不提了不提了,免得你又寻死觅活的,咱们喝酒。” 说完,给两人都倒了一杯酒。 陈忘举杯饮了一口,问赵戏道:“赵老哥,这次去归云山庄,你不同去见见老疯子他们吗?” 赵戏嚼了两颗花生,道:“老弟,我就是从归云山庄来的。你说老疯子要查十年前的事儿,还要保住老伙计们,靠什么?情报。这情报哪来的,实话告诉你吧!我之所以出现在洛城,干的就是这个。其他弟兄也大都不在山庄里,而是分布各地。如今这白虎堂刚刚被白家小姐夺回来,根基不稳,我得盯着点儿。” 陈忘点点头,他明白了。 直到这一刻,他才知道,自己虽十年未归,但时至今日,他并不是孤身一人。 他的身后,有归云山庄,有很多老朋友,还有很多新朋友。 “赵老哥,明日一别,不知何时再会,我们干了。”陈忘举杯道。 屋里的人在饮酒,却不知屋外还有个小小的影子。 她是芍药。 芍药上次的银针拔毒,算是暂时能让陈忘看到些许的光影,但因为只是光影,所以他还是看不清细小或单薄的东西,尤其是到了晚上或漆黑处,陈忘依旧与瞎子无异。 而且,由于芍药没有办法拔出陈忘体内的毒素,因此只要他剧烈活动,还有复发的危机。 芍药现在,只想要炼药,也许药物可以帮陈忘解毒。 或者,如果找到了师父的药经,应该也行。 此刻她睡不着,想来陈忘这里再替他把把脉,却听到陈忘正在饮酒,忍不住想进去制止他。 可当芍药听到陈忘的笑声,她犹豫了。 陈忘很少这样笑。 所以她想,这一次,就由着他吧! 芍药转身向屋里走去,不想却碰到了白芷,白芷看着这丫头,说:“天晚了,小丫头,赶紧睡觉了。” “嗯。”芍药应了一声,回到自己的房间。 白芷却没有向自己的房间走,而是直接去找自己的父亲,白震山。 白震山亦未眠。 此刻,他正端坐大堂之中,好像知道白芷要来找他一样。 白芷看到父亲,心中自有千言万语,只道:“父亲,芷儿想……” “你不必想,”白震山制止了她,道:“芷儿,十年了,我从未回过白虎堂。如今的白虎堂,经那逆子白天河之乱,到现在,我认识的已经没剩几个了,认识我的想必也多不了多少。这些年轻的后生和江湖上的朋友组成的队伍,都是你一手拉起来的,这个堂主,你当之无愧。” 白芷虽有推脱这白虎堂堂主之位的意思,但更重要的,是她想和项人尔一起去找戚弘毅。 此刻来见父亲,更是直言不讳,道:“父亲,并非我有意推脱这堂主之位,而是那少年将军戚弘毅来时,我和他有约在先,若成功夺回白虎堂,女儿要去娶他过门。” “哈哈哈哈……” 白震山听女儿说话,竟被逗乐了,道:“呦呦呦,女儿出息了,还要娶人家呢!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白天讲他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了,你喜欢那小子。我在云来客栈时也见过他,说实话,我也挺喜欢,这小子配得上我女儿。” “爹,那您还不让女儿去找他,偏要拿一个堂主之位压着我。”白芷摇着白震山的胳膊,撒娇道。 白震山看着女儿,眉头皱了皱,叹了一口气,道:“唉!我也并非是不想让你去,可这白虎堂不可一日无主。这样吧,我有机会见到那个臭小子,就把你的心思告诉他,让他来见见你。” “可是,”白芷还想争辩,可她忽然意识到什么,便止住话,问白震山道:“爹,你也要走吗?” 白震山认真的看着女儿的脸,道:“芷儿,我十年不在白虎堂是为了什么?你大哥白云歌的仇还没有报,我怎能安居堂主之位,稳坐洛城之中。” 白芷看着父亲,问:“爹,您难道还要去找项云?十年了,兴许他早就死了,您又何必执着。” 白震山告诉白芷:“芷儿,项云我已经找到了,就是那个瞎子陈忘。” “什么?”白芷拍案而起,心中一股怒气腾然升起,握紧了拳头,大步向门外走,口中道:“爹,我去杀了他。” “站住。”白震山喝止了她。 “芷儿,你的脾气怎么比为父的还要火爆? 我与此人同行数日,觉得此人并非江湖传言一般恶毒,又加上你二哥白天河中摄魂针后说的话,细思之下,惊心动魄。 芷儿,你想想,按传言,项云婚宴是酒后即兴作案,而那逆子却在云歌赴武林大会前便知道会有血案发生,单这一项,就疑点重重。 前几日,我与项云谈过,他也不知全貌,但他答应要给我一个真相。 所以,在得到真相之前,我一定要跟着他。” 白芷听了父亲的话,止住脚步,想到大哥,眼泪不禁流了出来,可马上被她用衣袖抹去了。 白震山接着说:“芷儿,这段时间,还要你撑持着白虎堂。天河那逆子不知所踪,你若不镇着,我真怕那逆子卷土重来。” 白芷虽脾气火爆,但却是明大义之人,又在洛城隐忍多年,心志早已今非昔比。 此刻听父亲说完,自无需多言,只道一声:“父亲放心,芷儿明白了。” 可白震山却不放心。 他看着宝贝女儿,接着交代了一些事。 “芷儿,我明天就把猛虎爪传给你,正式让你继承堂主之位。 我这几天看了看,带领白虎堂弟子的葛二虎,冯胜两个小子,人还不错,办事牢靠,为人踏实,就是武功有点差,你调教调教,日后定能成为你的左膀右臂。 若有大事,也可急召百兽的三位堂主,他们都是我的好兄弟,你的叔叔们,会罩着你的。 至于戚弘毅,你也别担心,过个一两年的,白虎堂稳定了,你再找他也行嘛!爹若有机会见到他,也帮你说和说和。 你是堂主,他是将军,也算门当户对。” 白芷听罢,只道:“父亲,您放心去吧!若有事,各地白虎堂弟子,任爹爹调遣。还有,猛虎爪您拿着吧!若有这等神兵利器,天下便无人能伤了爹爹。” “哈哈哈,没有猛虎爪,又有几人能伤老夫?何况,一路走来,认识的这些年轻后生们也很是可靠啊!”白震山哈哈大笑,自夸道。 笑罢,白震山看着白芷,语重心长道:“芷儿,你威望尚浅,比我更需要猛虎爪,来震服众人。老夫不需要这个。” 白芷道:“爹,既然如此,芷儿不再推辞了。您既然要明日启程,那么今日,芷儿便不打扰了,您还需早点休息。” “嗯,你也早早休息。” 白震山拍了拍女儿肩膀,心中欣慰,这个丫头,如今真的成长为一个能独当一面的大姑娘了。 夜更深了,白虎堂最后的一盏灯也熄灭了。 大家都进入了梦乡。 第94章 步向西南 初升的太阳透过窗户,照射在杨延朗的脸上。 他揉了揉惺忪的睡眼,一翻身,“啪”地一声,重重摔在地上。 这一摔,倒是将睡梦中的杨延朗摔清醒了,只见他从地上猛地坐起来,脑中仍旧愣愣怔怔的。 杨延朗揉了揉尚在隐隐作痛的脑袋,口中喃喃自语道:“那个贼女,是真的能喝,对了,我昨天在屋顶,是怎么回房间来着?” 杨延朗坐在地上,正在脑海中苦苦思索着昨夜醉酒后的事情,突然听到外面一片热闹,心里一时好奇,便站起身来,朝窗外看去。 透过窗户,杨延朗看到很多人聚集在白虎堂的前院之中,甚是热闹。 杨延朗岂是那种有热闹不往前凑的人? 他当即穿好衣服,用冷水激了一下因宿醉而昏昏沉沉的脑袋,一溜烟儿跑出门去了。 白虎堂院子里,此刻正聚集了一群人,密密麻麻,熙熙攘攘的。 杨延朗在人群里钻了好一会儿,才走到另外一边,在那里,陈忘、芍药、展燕、赵戏早已站定。 杨延朗挠挠头,问陈忘道:“陈大哥,这白虎堂要赶集吗?怎么如此热闹。” 陈忘听到杨延朗问话,回答他说:“今日,白震山将传位于白芷,白虎堂弟子连同百兽一起参加,故而声势浩大。” “哎呀呀,”杨延朗一拍脑门,道:“你看我这,唉!这么大的事儿你们怎么也不喊喊我。” 展燕瞥了杨延朗一眼,道:“臭小子,这不是想着让你多睡会儿嘛!昨晚扛你下来的时候跟滩烂泥似的,谁成想你还能起来呢?” 芍药听后不禁疑惑,抬起头,看向展燕,问道:“展燕姐姐,什么一摊烂泥?” “没没没,没什么。”未等展燕开口,杨延朗先截住话头。 他可不想让别人知道自己喝酒还喝不过展燕的事儿,毕竟也太丢脸了。 于是他岔开话题,道:“快看快看,白老爷子上台了。” 听杨延朗说话,众人向台上望去。 只见白震山缓步走出,一身白衣,胸前金虎头威风凛凛,不怒自威,颇有一堂之主的风采。 白芷就站在白震山左手边,背手挺胸,跨腿直立,风采斐然;红娘子一身红装,立在白芷身后,也算的上英气十足。 台下,共有四支队伍。 其中,百兽的天蓝色队伍前,站着巨鹰帮帮主殷无良,他将鹰爪杖拄在身前,目露精光; 海青色队伍前,正是海鲨帮帮主沙不遇,铁鲨头扛在肩头,威风凛凛; 土黄色队伍前,是蛮牛帮帮主牛三斤,两把牛头锤拎在左右手,气势冲天。 而最年轻的一支队伍,便是曾被白天河驱逐的白虎堂弟子们,隐忍至今,他们终于穿上了合身适体的白衣。 这支队伍前,站着葛二虎,冯胜以及年纪尚小的赵方升。 在院子的正中间,是那尊白虎雕像,此刻它正昂首挺胸地看着敞开的白虎堂大门,堂堂正正,正如十年前那样。 传位的过程并不复杂。 白震山阐述白芷的功劳,历数白天河罪行,再宣布白芷继堂主位,并传猛虎爪。 可以说,白芷任堂主之位,也算的上是众望所归。 如今的白虎堂弟子,都是年轻后辈,由白芷一手经营串联起来,终成大事,可以说人人认得白芷,却并非人人认得白震山。 再说百兽,在白芷求助于他们之时,展现出过人的胆魄,此刻即位,三位帮主心服口服,丝毫不觉得不妥。 一套流程下来,已过晌午。 白虎堂准备了丰盛饭食,这一顿吃过之后,大家便要各奔东西。 一众人等觥筹交错,食饱饭足。 饭罢,白震山、陈忘一行人准备启程,百兽三位帮主带领帮众也要各归其位。 白虎堂弟子一路相随,从白虎堂大门,沿洛城大道一路向南,至洛城南门,仍追随不舍。 李诗诗一早起来,不顾项人尔劝阻,竟将自家宅子做了抵押,换来一辆舒适的大马车,以及五匹快马。 其中,两马拉车,堆放行李细软,剩下的三匹马驮轻便行李,并给人代步。 她久受离别之苦,此举,便是断了自己的退路,显示自己定要和项人尔生死相随的决心。 张博文清晨尚在梦中之时,叔叔张淼便早早起来给他准备早饭。 平日里他虽然嫌弃自己的这个侄子总研究些无用之物,可临近离别,看着他安睡的脸庞,竟隐隐有种怅然若失之感,心里总不愿意接受侄子将要离开的事实。 说来,若非心里清楚侄子在这间火药铺子不会有大出息,他也不会让侄子参军。 待张博文醒转,看到叔叔给自己收拾的又大又鼓的行李包,忍不住埋怨了几句,埋怨的话无非是如此多东西,大都无用之类。 张淼听了,原想骂侄子几句,毕竟自己辛辛苦苦收拾东西还不是为了让这个小崽子不受委屈。 可一想到侄子就要离开,他便压住脾气,由着侄子去说,自己还是按照宁多勿少的原则,默默收拾着东西。 在洛城南门门口,三方人马汇合一处。 项人尔和李诗诗带着车马,一路烟尘颠簸而来。 张淼帮侄子扛着行李,博文自己也收拾了一个小包裹,背在身上,默默跟在叔叔后面。 至于白虎堂白震山及陈忘等人,则由众人相送,浩浩荡荡。 张淼一看见项人尔,便赶忙走上前去,主动打招呼,对这位要带博文走的“军爷”毕恭毕敬,口中所言无非多多照顾博文之类的话。 项人尔也回应张淼道:博文是戚将军指名点姓要的孩子,入军之后不会吃苦头的等等。 末了,项人尔看着张淼背着的满满当当一大包行李,心中好奇,不禁问道:“张大哥,这些,都是给博文带的?” 张淼听后,如实回答道:“是啊!博文要出远门,各式东西多少都得带着些,博文要穿的四季衣物,路上的干粮茶水,给战友们分的家乡特产之类,不能少不能少。” 项人尔听后,哈哈一笑,道:“张大哥,衣物铠甲都是军中配发的,米面粮食也管饱,带这么些东西干嘛?” 没等张淼回话,张博文倒先对自己的叔叔说:“你看吧!这么多东西,又沉又累,带它干嘛!我是去找戚哥哥,又不会怎么样。” “那也要带,”张淼先打断了博文说话,接着转向项人尔,道:“毕竟出远门,东西少了,我总觉得放心不下。” 杨延朗一见到李诗诗,话没多说,先瞄上了人家的车马。 他一见到马,便开心得摸摸碰碰的,还特意选了一匹个头最大身强体健的黑马,拉着缰绳死活不让给别人。 展燕看不惯杨延朗这种行为,揶揄了他一句:“臭小子,就知道霸占,你会骑吗?” 杨延朗白了展燕一眼,道:“小爷我三岁就在客栈马厩喂马,五岁执缰绳,七岁跨马鞍,人称天才骑士的,便是我。我不会骑?笑话。” 展燕懒得理他,打眼儿一扫,发现除了那匹黑马是不可多得的良驹,竟还有匹红鬃马,也是体力强健,目光有神,顿时心生喜爱,欲学着杨延朗,抢占先机。 可当她在马鞍上看到那两把刀,才知道它已被项人尔选做坐骑。 这样一来,除去拉马车的两匹白马,就只剩一匹体型最小的青鬃马了。 展燕久在草原,能识良马,知道这青鬃马虽然也不错,但还远远不及黑马,可惜黑马被杨延朗那臭小子抢占先机。 她懒得同他抢,只好勉为其难地占了青鬃马。 陈忘和赵戏互道了一声保重,白震山也同百兽三位帮主一一告别,并将晚上交代白芷的事重新交代了几遍。 白芷听父亲说完,还跑去找了一趟小诗,要她进入军中后,帮忙表达自己对戚弘毅思念之情。 如此种种,不作细表。 天下无不散的筵席,长亭千里相送,终有一别。 很快,便到了真正分别的时刻。 百兽三位帮主带领门下弟子先行辞别,奔各自堂口而去。 前往西南归云山庄的队伍,仍由白震山亲自驾车,陈忘及芍药、张博文乘车,并放些行李杂物。 展燕也算自幼在马背上长大,骑了那匹青鬃马,纵马扬鞭。 项人尔骑一匹红鬃马,他本意想让小诗乘车,可小诗却执意与他同乘一马,项人尔拗不过她,便只好应允,将小诗小心护在臂弯之中,信马由缰,显得甜蜜温馨。 至于杨延朗,在展燕上马时偷偷瞄着动作,有样学样,勉强爬上黑马,小心握住缰绳,见黑马并未将他掀下去,悬着的心才放下来。 一切停当,太阳已然西沉,与地平线相交汇,余晖耀眼,照射着眼前的土地。 一辆马车,三匹快马,追赶着落日的余晖,向西南方向走去。 杨延朗即便临走前,都不忘回头调侃一下红娘子,道:“红娘子,我说的那个王法你考虑一下,他就在我的家乡隆城。” 张淼看着博文上车,大喊道:“博文,叔叔交代的事儿记清楚了,出门在外,多长点心眼儿。” 白芷看着父亲远去的背影,大喊:“白虎堂上下,静候老堂主归来。” 随着她的喊声,白虎堂弟子齐声大喊:“白虎堂上下,静候老堂主归来。” 白震山赶着马车,听到这震天动地的声音,眼睛突然湿了。 白虎堂是他的家,白云歌是他的命,他想他的家,但他更要还云歌一个真相,一个公道。 十年光阴,他都这么走过来了,何妨再来一个十年? 他一边想着,一边揉了揉眼睛,自言自语道:“这城外的风沙,到底是容易迷了眼睛。” 随着陈忘等人一路前行,身后送行的身影也越来越小。 展燕瞥了一眼杨延朗,看来那匹大黑马并不配合他,以致他骑的歪歪扭扭,便嘲笑道:“怎么了,天才骑士的马喝醉酒了吗?” 杨延朗骑着大黑马,左拐右转本已心烦意乱,听展燕笑他,竟跳下马不走了。 他口中道:“贼女,你那马温顺,我这马性子躁,就算你骑它,也是一样。” “那我就来试试。” 话音刚落,展燕一踩马蹬,腾空而起,稳稳坐在黑马马背上,一拉缰绳,双腿一夹马蹬,喊了声“驾”,黑马便似离弦之箭,奔驰而出。 不一会儿,一人一马便消失在地平线处,不知所踪。 杨延朗无奈,口中抱怨道:“这贼女,倒是先溜了。” 无奈之下,只好跨上展燕留下的青鬃马。 说来也怪,这青鬃马虽矮小一些,但行路极稳,又容易驾驭,渐渐为杨延朗所喜爱。 不多久,地平线渐渐出现一个黑点,黑点渐渐变大,自然是骑着大黑马的展燕回来了。 展燕一回来,就忍不住大喊道:“好马,好马。” 她身在草原,识马无数,被她这般称赞的,定是百里无一的良驹。 此时,杨延朗已觉出青鬃马的好处,自然也不肯再将马换回来。 他骑了一会儿,对这马儿愈发喜爱,灵机一动,道:“大家伙儿,我们不如给这几匹马起个名字吧!它们说不准也会成为我们的朋友呢!” 这一次,杨延朗的提议少有的和展燕一致。 草原人爱马,将马儿当家人看待,都会给马儿起一个名字。 于是展燕首先呼应,道:“我这匹黑马,就叫做黑子吧!” “黑子?俗,俗不可爱。”杨延朗调侃一下展燕。 “俗不可耐。”李诗诗捂着嘴巴,轻笑着纠正杨延朗。 杨延朗眨巴眨巴眼睛,道:“不可爱就是不可爱嘛!黑子,多彪的名字啊!” 说罢,他将嘴巴贴近青鬃马耳朵,道:“咱不学他们,咱们要个霸气点的名字,以后你就叫小青龙吧!” 展燕斜了他一眼,道:“臭小子,您能再中二一点吗?” “你懂什么,这叫霸气,”杨延朗反驳展燕后,又问项人尔和李诗诗,道:“项大哥,诗诗姐,你们的马叫什么啊?” 李诗诗被项人尔环抱在身前,回头看他,道:“人尔,你说说,给咱们的马儿也起个名字吧!” “名字?”项人尔挠挠头,冲锋陷阵他在行,可这名字…… 他想了好半天,才憋出几个字来:“红子?还是大红凤?” “项大哥,你学我们可就作弊了啊!”杨延朗说完话,补充道:“看你们的腻歪劲儿,不如叫鸳鸯怎么样?” “大傻鱼,”李诗诗听项人尔如此随意,不禁叫了他的昵称来。 不过她很快有了想法,道:“咱们的红鬃马,是个丫头呢!鸳为雄,鸯为雌,不如咱们的马就叫红鸯吧!” “红鸯,红鸯,好名字!” 李诗诗起的名字得到众人的一致称赞。 这下,三匹马都有了名字。 杨延朗的那张嘴却还停不下来,终于将矛头指向驾车的白震山,道:“老爷子,你的两匹白马,起个什么名字好呢!不过你这都是白的,个头又差不多,不好起名啊!” 白震山默默在心里说了一句“无聊”,马就是马,多此一举地起个名字干嘛! 这些年轻人的把戏,他才懒得参与。 没想到他还没说话,马车上却有人开口了。 张博文探出头,道:“左边白,白马,叫大,大白。” 张博文说完,芍药从另一边探出头,道:“右边的马,背上有一点黑毛,不如就叫墨点儿吧!” 听二人这么一说,杨延朗回头仔细看去,见右边白马背上还真是有一个黑点,像是被毛笔画出来的一般。 一路说说笑笑,不知不觉间,已是天色渐晚,日落西山。 众人稍微歇息,遥遥回望了一眼暮色笼罩下的洛城。 此刻的洛城,静静立在暮色之中,被夕阳浸染,一片红晕,倒使得众人心中隐隐有些孤单落寞、依依不舍之情。 正当这种情绪蔓延的时候,突然,洛城的上空开出一朵璀璨的大花。 很快,更多的大花盛放在洛城的天空,将整座城池照耀的亮如白昼。 “是叔叔的火药。” 张博文站出来,指着天空绽放的火花,大喊道。 直到此刻,他才能体会到叔叔给他交代事情、收拾行李时的不舍之情。 “好美啊!” 大家看着这些烟花,发出由衷的赞叹。 李诗诗也依偎在项人尔温暖结实的胸膛,欣赏着这美丽的景色。 这是为他们送行的烟花,璀璨夺目,照亮了前路,冲散了黑暗。 第95章 瘴疠之地 众人出了洛城,走走停停又走走,水陆并行,不知不觉间,已经走了一月有余。 这期间,他们从广袤的平原走到嶙峋的山地,在一望无际的湖泊边扎过营,在滔滔不绝的大江旁饮过马,翻过山越过岭,经历过艳阳天,也遇到过连阴雨,走过冤枉路,也踏过平坦途。 这期间,他们一路说说笑笑,听白震山讲讲他年轻时白虎堂大战豹子帮的江湖故事,跟李诗诗学学诗词歌赋。 杨延朗更是嘴上不闲,说个不停,不过他常常用错成语,惹得众人一阵哄笑。 他倒是知耻而后勇,整日缠着李诗诗教他,夸口日后见到月儿时,定叫她刮目相看。 他们一路向南,天气也越来越热,走不多时就会满身大汗。 李诗诗体力不支,早早躲进大车,不再和项人尔同骑红鸯。 展燕善骑快马,黑子又是一头良驹。 她往往脱离队伍,策马而去,寻到一处阴凉地再下马歇息,等待后续队伍,顺便也可做探路先锋。 两马一车行在路途,宽阔大道越行越窄,四周地形也渐渐变得崎岖难行。 两侧高山隆起,四周树木横生,泥泞铺路,猿声哀鸣,还有一阵阵湿潮雾气飘缈在林子里。 若非人多胆壮,这周遭地势还真会让人胆寒心冷。 陈忘静坐在马车之内,静听山涧淙淙流水,闻着这股湿潮之气,便知已入西南山地,离目的地应该不远了。 他心知西南瘴气重,人易乏,便提醒道:“西南多瘴疠,毒虫毒草横生,大家行走时一定要注意,不要喝溪水,不要吃野果,不要碰活物。此处易生顽疾,各位当心身体。” 听陈忘说罢,芍药补充道:“上次路过小镇,我特意备了些祛潮除湿的草药,制成了药丸。我发给大家,大家先服下,防止染上瘴气,得了疾病。” 说罢,芍药将药瓶从马车中递出来,分发给众人。 杨延朗骑着小青龙,跟在马车旁。 林子里又闷又热又潮,像一个大蒸笼,让他心情很烦躁。 他嫌弃地看了一眼这个黑褐色散发草药味道的药丸,捏着鼻子一口吞下,顿时一股苦味充满喉咙,让他忍不住皱了皱眉头,赶紧灌了几口水。 刚想埋怨药苦,可话到嘴边,尚未出口,他却突然感到喉咙一阵回甘,一股清凉之气沁人肺腑,一扫燥气。 杨延朗忍不住深吸一口气,道:“芍药,你这什么药,效果竟这么好,一下子清凉了不少呢!” 芍药不好意思地笑笑,回答道:“都是寻常祛湿健体的药物,只是我加入了冰脑和薄荷,因而才会觉得清凉,并无特殊药品。” 杨延朗吃了药,心情舒畅,手脚便不老实,用竹枪来回挑拨,一会儿动动树叶,一会打打杂草。 蓦的,一只巨蜂吸引了杨延朗的注意力。 它煽动翅膀,嗡嗡嗡地飞舞着,晃悠了半天,竟然悠悠落在杨延朗竹枪的枪尖上。 杨延朗被巨蜂吸引,眼睛瞧过去,却见这东西无比巨大,竟占据了他半个枪尖,黑黄相间,腰细尾长,尾尖上一根恐怖的毒刺,正在有节奏的伸缩着。 他心中好奇,忍不住惊叹道:“好大的一只蜂,比我见过的最大的还要大上三倍有余。” 众人循声看去,都惊叹于这巨蜂之大。 芍药看着这巨蜂,却总觉得有些熟悉。 朱雀阁有各种毒虫毒草,她在藏书楼典籍之中似乎看过,便在脑海中搜索一番,蓦的想到此物的图鉴,不禁脱口而出:“弑人蜂?” “弑人蜂?” 陈忘听到芍药说出这名字,陡然一惊,似乎认得此物。 片刻之后,他解释道:“我少时游历江湖,听说过这弑人蜂。据说此物有剧毒,往往成群结队,群起攻之,以剧毒杀人。不过一只弑人蜂毒性有限,并不致命。” “原来不致命啊!” 杨延朗听到这句话,大胆起来,将竹枪凑到眼前,仔细观察起来。 陈忘没有止住话头,接着补充道:“虽不致命,但若被蛰,立刻便有裂骨碎肉之痛。” “什么?裂骨碎肉之痛?” 杨延朗惊叫一声,扔了竹枪,直到这巨蜂受惊飞远,才敢重新将竹枪捡起来,抱怨道:“这么毒,陈大哥你不早说,害我凑近看了半天。” “西南毒物众多,巨蜂,怪蛇,杀人蛙,百脚虫,食鸟蛛,夜蝙蝠……每一个都十分厉害。” 陈忘介绍着西南的毒物,不忘补充说明:“据说这里还有专门炼毒的蛊师,能操控毒虫,比朱雀阁毒师有过之而无不及,只是这些毒虫产于西南,入中原之后,很多毒虫都水土不服。因此,蛊师们一入中原便威力大减,这才声名不显。” 话音刚落,马车突兀地一晃,车外立时传来马儿痛苦的嘶鸣声。 芍药刚刚分发完草药,尚未坐下,此刻立身不稳,亏得李诗诗扶住,才勉强没有摔倒。 “老爷子,出什么事了?”陈忘察觉有异,立即问道。 白震山也不明所以,方才他正在赶车,那匹背上有黑点的白马突兀地前蹄乏力,跪倒在地上。 白震山看四周并无一人作怪,心中大为诧异。 还没等老爷子反应过来,项人尔和杨延朗早已骑马凑过来,陈忘、李诗诗、芍药、张博文四人也从马车中出来查看。 看到倒下的白马正是自己命名的“墨点儿”,芍药急忙跳下马车,蹲下身子勘验情况。 小丫头定睛一看,却看到这匹马腿上有两个血洞,有汩汩黑血从血洞之中缓缓渗出来。 马儿躺在地上,目光浑浊,呼吸不匀,显得痛苦不堪。 芍药心里明白,这马儿明显是被毒物刺中,如今这副样子,明明是中毒之状。 于是她急忙打开药箱,用刀子将马儿的伤口划开,放血驱毒,又用药粉敷上,白布包扎,做出一番应急处置。 如此处理完毕,芍药已竭尽所能,至于“墨点儿”能不能恢复,便要看它的造化了。 芍药这般动作之时,“墨点儿”仿佛知道这个人在救它,并没有挣扎。 待芍药包扎完毕以后,看马儿依旧痛苦不堪,心中不忍,便将“墨点儿”的脑袋搂在怀里,抚摸着它的脖子,借此安抚它。 如此一来,“墨点儿”果然乖巧了不少。 芍药医治“墨点儿”之时,杨延朗和项人尔也纵身下马,查看情况。 当其他人的目光都在倒地的白马身上时,杨延朗却被一阵“沙沙”声吸引了注意力。 他循声查找,却看见地上枯叶之中藏着一只拇指粗细的灰色小虫,直直立起,快速抖动着身体,这“沙沙”的声音便是这小虫发出的。 杨延朗心中好奇,伸出手来,想要去抓来那小虫,认真研究一番。 可他手刚伸出去,就听项人尔大喝一声:“杨兄弟,住手。” 话音未落,项人尔已抽出身上宝刀小白鱼,向那小虫身下一挑,一个如枯叶一般颜色的长鞭状物体就被挑到半空。 项人尔眼疾手快,瞄准那在半空扭动的东西,横空一斩,将之斩成两段,齐刷刷落在杨延朗面前。 杨延朗定睛一瞧,顿时惊出了一身冷汗:那东西分明是一条毒蛇。 这毒蛇的皮肤颜色与枯叶一般无二,因而并不容易被发现,而杨延朗看到的小虫,其实是它不断抖动的尾巴。 这条毒蛇即便已经被项人尔一刀两断,但它的两截身躯竟仍然在地上扭动,尤其是那张开的大嘴里的黑色的毒牙,更显恐怖。 见此情形,不难推测出,“墨点儿”就是被这家伙咬伤的。 而且,杨延朗可以想象,若不是项人尔及时制止,恐怕下一个被咬的,就是自己了。 杨延朗心有余悸,缓了好一阵,才开口问道:“这,这是什么蛇,太可怕了。” 人们的目光都被这条大蛇吸引了。 芍药也看了过去,想到自己在医书中见过这种蛇的图鉴。 此刻见到真身,她不禁按书上描绘的内容,转述道:“响尾蝮,体黄绿而生褐斑,尾若虫,动之则响,作警示、陷阱、捕猎用。牙有剧毒,中之者伤口不愈,流血而亡。” 说罢,她担忧地看着“墨点儿”,不知道它还能支持多久。 众人听了,心中俱是一惊。 早听说西南瘴气密布,盛产毒物,不想亲眼所见,竟如此可怕。 就连白震山这样的老江湖,都忍不住感慨道:“老夫行走江湖,踏遍山川河岳,也未曾见过如此厉害的毒蛇,须臾之间竟能让一匹马轰然倒地,寸步难行。” 杨延朗摸了摸自己的扑通乱跳的心脏,长吁了一口气,拾起一根木棍,将蛇尸扔的远远的,这才放下心来。 陈忘却有些隐隐不安。 他双目失明,听力却出众,隐隐听出林中有无数悉悉索索的动静,正朝着他们的方向快速袭来。 陈忘不敢放松,提醒道:“大家细听,是不是有什么东西过来了?” 杨延朗看看四周,道:“陈大哥,林子除了树还是树,哪里有什么东……” 话说一半,“西”字尚未出口,他便止住话头,竖着耳朵认真倾听。 窸窸窣窣的声音更近了,近到每个人都能清楚的听到。 “沙沙” “发发” “嗡嗡” “轰轰” “嘻嘻” 各种各样的声音陆续传来,像是一支行军的队伍,渐渐靠近他们。 林中的瘴气飘来飘去,似乎在变得越来越浓烈。 几个人一下子紧张起来,就连马儿也不停嘶鸣,马蹄不安分地在地上乱踏。 大家立在原地,紧张地看着四周。 陈忘将芍药和博文叫到身边,双手抱着两个孩子;项人尔从红鸯马身上抽出抗倭刀巨鲨,横在身前,将李诗诗护在他背后,并顺手将小白鱼递给她;白震山自马车上站起来,警惕地盯着四周;杨延朗握紧了竹枪,不敢有丝毫懈怠。 很快,他们就看到地上枯草摆动,似有东西在里面游弋。 众人定睛看去,竟是一条条的响尾腹伏草游弋而来,一个个蛇头高高抬起,尾巴左右晃动,声势浩大。 马儿首先害怕起来,缩成一团,不安分地跃动着马蹄。 若非项人尔和杨延朗紧紧拉着缰绳,恐怕马儿们早就逃走了。 人们也都十分紧张,严阵以待。 可他们纵然拿着刀枪,又岂是这些数量众多的毒物的对手?可若是逃,车内有孩子和女人,又如何逃的掉呢! 正在这进退两难之际,陈忘突然问张博文道:“博文,你可带了硫磺?” 陈忘和张博文父亲张焱是故交,对火药术有些了解,自然知道制火药当用硫磺。 故而,陈忘有此一问。 这一问,可算是问到了点子上。 张博文自己带的包裹里,便是自制的火药,其中有一种烟弹,内容之物正是硫磺。 他老实回答道:“我带,带了烟,烟弹。” “烟弹更好。”陈忘年轻时曾使用过烟弹,此刻无需多问,只道:“博文,快将烟弹点燃,抛于车马周围。” 说干就干。 顷刻之间,数十发烟弹抛出来,黄烟四溢,一阵刺鼻的硫磺味道弥散在空气中。 蛇群接触到硫磺,纷纷改道,越过一干人等,继续朝前方游弋。 这些毒蛇虽然声势浩大,却似乎只是过路而已,并没有将这一干人等当做攻击的目标。 否则,单凭烟弹中的硫磺气味,是支撑不了太久的。 大家伙儿刚刚松了一口气,还没来得及坐下歇歇,头顶便盘旋起嗡嗡之声。 众人仰头看去,只见遮天蔽日一团黑气飘来,细看之下,竟是弑人蜂蜂群。 杨延朗声音颤抖地问:“陈,陈大哥,这么大一群蜂,要,要命不?” 陈忘的眼睛虽然没有全好,仅能看到光影,但这么大一群蜂还是看得见,即便看不见,也听得清。 存亡之际,刻不容缓。 陈忘急忙对大家说:“大家快进车里躲着,封闭门窗。” 事到临头,众人毫不迟疑,将衣服布匹放在马身上防护,自己则躲在马车之中,将小小的马车挤的满满当当。 此刻险象环生,杨延朗和白震山分别按住布帘,防止弑人蜂飞入马车。 项人尔一边护住张博文,一边将李诗诗揽在怀中。 芍药则躲在陈忘身旁,静听着外面的越来越近的声音,连大气都不敢出。 白震山抱怨道:“如此躲法,何时是个头?” 陈忘听声辩位,觉得这些毒虫匆匆而过,并无逗留之意,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召唤它们一般。 于是,他宽慰道:“老爷子,我看这些毒虫不过是借道路过,并非要将我们作为攻击对象。我等稍安勿躁,只需耐心等它们过去,便可出去了。” 众人听了陈忘的话,顿时宽心不少。 惟有芍药小声问了一句:“大叔,不知道展燕姐姐怎么样?” 这话一出口,偏传到了杨延朗的耳朵里。 由于这小子方才过于紧张,并未想到独自策马探路的展燕的安危。 此刻芍药的随口一问,竟忽然点醒了他。 展燕单人独骑前去探路,若遇到同等情形,该当如何应对? 杨延朗虽平日与这塞外女吵吵闹闹,可也重情重义,心里哪能容她有半分闪失? 当即,他一拍脑门,说声:“不好,贼女有危险。” 当即,便提起竹枪,不顾自身安危,要冲出去营救展燕。 白震山和项人尔见状,急忙拉住他。 此刻出去,无异于送死,可杨延朗热血上头,哪里还管的了这些? 陈忘见状,急忙宽慰道:“杨兄弟不要冲动,展姑娘善于骑马,又是独身一人,无牵无挂,若逢此状,策马奔逃,毒虫如何追的上?相比之下,我们的处境反而更艰难危险一些。” 听到这些话,杨延朗才肯坐下,但心中仍然惴惴不安。 陈忘虽如此劝他,心中又怎能真正放心得下? 丛林险象环生,这姑娘又久在塞外,经验不足,若是真与过道的毒虫撞在一块儿,只恐凶多吉少。 只是,此刻贸然冲出去不仅毫无用处,还会给车内的人带来危险。 一番权衡之后,也只好静静等待。 一时间,马车里安静下来。 众人静静听着马车外毒虫的声音,不禁为自己,也为展燕担心。 不知过了多久,车外毒物悉悉索索之声尚未停歇,却夹杂着一阵骏马嘶鸣之声。 随之映入耳中的,是一个熟悉的女声:“臭,臭小子,陈大哥,白老爷子,芍,芍药……” “展燕回来了?” 心念电闪间,杨延朗不顾危险,迫不及待地掀开马车上的布帘。 其他人听到展燕的声音,并未阻止杨延朗的行为,而是顺着布帘的缝隙,一起向马车外看去。 只见不远处,一身黑衣的展燕正牵着黑子,一瘸一拐地向他们走来。 而骏马黑子的背上,竟然还驮着一个不知名的小女孩儿。 这女孩儿穿着破烂,伤痕累累,趴在马背上,看不清楚容貌。 说来也怪,她们就行走于毒蛇巨蜂之中,而那些让人谈之色变的毒物却不仅不伤她们,反而主动退避三舍。 毒蛇列于两旁,一个个昂首朝拜;巨蜂落于树梢,无一敢于振翅飞翔。 这样,她们每进一步,毒物便退却一步,为她们让出一条道路。 展燕牵着黑子,黑子驮着女孩儿,一步步走到马车前。 展燕看到杨延朗他们,开口道:“快,救救这孩子。” 说罢,竟扑通一声,摔倒在地上。 大家看展燕虚弱倒地,岂能坐视不理? 杨延朗当先冲出去,将展燕扶起,其他人接踵而至,一起下车,查看情况。 第1章 瞎子醉酒 塞外的小酒馆一向是人流稀疏的,今天是个例外。 “来人呐,撒酒疯了!” 小酒馆老板娘尖细的嗓音打破了人们平静如常的生活。 街上的人群怔了怔,并没几个人理会,毕竟酒馆里撒酒疯是很常见的。 “狗娘养的臭瞎子,不爱喝便别喝,居然敢说老娘酒里掺水,让老娘以后如何做生意?” 瞎子? 街上人止住脚步,犹豫着究竟要不要去看看热闹。 “抢劫啦!” 这一声叫尤其歇斯底里。 这一声后,街上的人一下子炸了锅。 “瞎子还敢抢劫,没王法了。” “什么?有个叫王法的瞎子在酒馆抢劫,帮老板娘揍他去。” “我的天,叫王法的瞎子在酒馆强奸老板娘?看我揍的他连祖宗都认不出来。” “日他先人,叫王法的瞎子带着他祖宗十八代强奸老板娘?够带劲的,瞅瞅去。” 以讹传讹,逐渐离谱了起来。 谣言好似突然给游荡的人群注入生气,让他们一齐涌入这间本就不大的小酒馆里。 其中,不乏莫名其妙跟着人们走进酒馆的,边走边打听:“为什么都往里跑,酒要打折吗?” 芍药十五岁的身体被裹挟在人潮之中,还不忘紧紧护持着身上的药箱。 那是她身上唯一的珍宝。 透过人群的缝隙,芍药一眼便看见一个约莫三四十岁的大叔。 大叔此刻正端坐在桌子前,身着长衫绒袍,面容干净,神清气和,只是双眼处系着一块黑巾,使整张脸稍稍有了一些瑕疵,却由此更显得神秘,激发出人的探索欲望来。 在大叔面前的桌上,有一个青布包裹的的长匣,格外醒目。 另有一酒壶,一盏杯。 大叔左手持壶,右手持杯,倒一杯,就端起来喝一杯,含在嘴里仔细品咂着,显得很从容。 显然,他就是老板娘口中的那个瞎子。 瞎子对面坐着的,是一个精神矍铄的白发老者。 老者白发白须,眉目却并不慈善,反而透露出些许的凶戾。 塞外寒凉,老者却只穿着一身单衣,似乎感觉不到冷。 透过那单薄衣服的轮廓,甚至可以看到他虬结的肌肉和沟壑纵横的筋骨。 白发老者没有饮酒,倒是一口一口的吃着饭菜。 在他面前的桌子上,散落着几枚铜钱。 显然,这为数不多的铜板将将够付这一桌饭钱,根本没将瞎子的酒钱算入其中。 可芍药的目光很快被吸引到别处去了。 这张桌子相邻的座位旁,正立着四尊铁塔似的汉子,都是裘皮大衣,半袒胸膛,露出黝黑而雄壮的肌肤来。 汉子们一人扛着一柄巨斧,实在是太过扎眼。 正当芍药疑惑这伙人的来头儿时,忽听得一声喊,让嘈杂的人群顿时安静下来。 “瞎子,这塞外之地,岂容你放肆?也不问问我塞外飞鹰答不答应。” 话音未落,人群中闪出一个俊朗的白衣少年来,剑出白鞘,刃生寒光,朝瞎子手中酒壶刺去。 剑光一闪,半个酒壶竟腾空飞出,酒水撒了一地。 人们刚刚觉察时,剑却已经入鞘了。 此刻,人们才得以看清那柄剑:白鞘玉柄,剑柄上赫然是金色的鹰爪。 鹰爪剑? “塞外飞鹰殷玉堂一把鹰爪剑,在江湖之中惩奸除恶,杀过无数坏人奸盗。听说近日刚领了朝廷金印,协防边市,这瞎子碰上了他,恐怕是要倒霉了。” 不知谁说了一句,人群中便一阵喝彩。 瞎子毫不在意,仍旧拿着半个酒壶往杯子倒酒,待发觉壶中已空,便大声叫嚷着:“老板娘,上酒来,我的美酒呢?没有美酒,你那掺水的酒我也能对付。” “咳咳……” 最后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声。 殷玉堂本想给瞎子一个下马威,却换来如此结果,脸上渐渐浮起一抹羞愤之色。 身为武林名侠,当众欺负一个瞎子的事,他是做不来的。 否则纾尊绛贵,岂不辱了自己大侠的威名。 略一扫看,殷玉堂将目光锁定在那四尊铁塔似的汉子身上。 “看四位的打扮穿着,定是江湖中人,想来也是看不惯这瞎子胡作非为。我身为一代名侠,当爱惜羽翼,若与这瞎子计较,岂不辱了塞外飞鹰的威名;若不与他为难,又长了他的气焰。不如由四位对他小惩大诫,以儆效尤。” 说罢,殷玉堂将鹰爪剑挂在剑璏之上,已无继续动手的打算。 四尊铁塔似的汉子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竟聒噪起来。 “大哥,这小白脸儿是哪根葱?也配支使老子。” “三弟,你管这小白脸是谁!来几个抢几个。” “二哥,低调,低调。” “兄弟们,别废话,亮招子,干活。” 刺啦啦…… 四个黑铁塔齐刷刷地撕开上衣,胸膛之上,赫然纹着四个凶恶狠毒的狼头。 “塞北四……” 殷玉堂的瞳孔急剧放大,想要拔剑自卫,可剑已挂在剑璏之上,仓促之间难以迅速拔出。 未待他把话说完,四柄大斧翻飞而至。 可惜鹰爪剑尚未出鞘,殷玉堂便已被砍翻在地。 血泊中的的殷玉堂喉咙微动,说出一个“狼”字,再没了生息。 “死,死了?一代名侠殷玉堂,还没拔出鹰爪剑,便已经死了?” 围在酒馆之中看着事不关己的热闹的人们终于意识到了什么,急忙向外跑。 无奈外围看热闹的人不明真相,还在往里挤。 一时间,竟拥挤在一起,僵持不下。 芍药被生生夹在中间,脸色煞白,险些喘不过气来。 “打劫。” 头狼一斧子劈开大柜,喊道:“吵吵把火的,安静,听我说。” 喧闹的人群被大斧威慑,瞬间安静。 “老子们是义匪,最近手头紧,借乡亲点儿钱花花。老子们打劫有个规矩,小四儿,你给说说。” “听好了,老子的规矩是,劫劫劫色不劫财。” “去你的,”头狼一巴掌糊在四狼脑袋上,道:“光想娘们儿,老二说。” “乡亲们听好了,咱的规矩就是:乡亲们按积极性交钱,第一个交一钱银子,第二个就得交两钱银子,以此类推。要排队的抓点紧哈,发现谁插队,老子活劈了他。” 话音刚落,方才还急着逃跑的人们,竟争先恐后地排起一列长队来,乖乖交钱。 见此情形,塞北四狼很是满意。 二狼撑着口袋收钱,三狼维持着队伍秩序,四狼在队伍里的女人身上找乐子,这个摸一把,那个拧一下。 队列里的人们,似乎忘记了自己在被抢劫。 排在前面的无比兴奋,为自己占了个好位子而沾沾自喜;排在后面的不断抱怨,为自己一时犹豫而后悔不迭。 唯独瞎子和老者,竟还悠然对坐,自顾饮酒吃饭,仿佛一切与己无关。 头狼走到瞎子和老者的桌子面前,用大斧敲击桌面:“喂喂喂,瞎子,老头儿,排队去,不要坏了爷们儿的规矩。” “排队,是打酒吗?通融通融,先给我打呗!咳咳……”瞎子轻轻咳了两声,晃了晃手中半个酒壶。 “打酒?阎王殿里醉去吧!” 斧声夹着风声,朝着瞎子的头顶,呼啸而下。 哐当当当…… 白发老者不知何时站了起来,血肉的拳头猛地击打在铁铸的斧面上,竟让头狼的手臂一阵酸麻。 定睛细看,只见老者胳膊上筋肌沟壑纵横,拳头上满是老茧。 “塞北四狼,是塞外的胡人勇士。老大苍头狼,额上天生一绺白毛,自幼练铁头功,曾经顶死一头大驼。” 瞎子开口,似乎对这四人的来历十分清楚。 “铁头功?” 老者一跃而起,立在桌子上,拳风猎猎,竟是瞄准了头狼最为坚硬的脑袋。 一击之后,愣是将头狼当场砸晕,口吐白沫,倒地不起。 “大哥!” 突逢变故,二狼发了一声喊,扔下钱口袋,抡起大斧,朝老者劈砍而来。 瞎子的介绍并未中断:“老二赤臂狼,臂力惊人,有开石破砖之力,手中斧头更是精铁打造,重量不容小觑。” 老者听罢,非但不避,反而迎上前去,靠近之时却身形突变,堪堪避过迎面劈来的斧头,正好闪在二狼身侧。 趁此机会,老者一手握住二狼腕部,一手猛击其肘,只听咔嚓一声,半茬断骨便显露在皮肉之外,疼的二狼在地上哇哇直叫。 “讨个彩,送你杯酒喝。” 听到老者连废两狼,瞎子顺着声音抛出一只酒杯,可惜抛的过于随意,以至于老者接到以后,酒已经全洒了。 老者一口没喝着,却大喝一声:“好酒。” 比这更离谱的是,三狼还没到老者跟前,竟先当空劈了一斧头。 由于距离较远,这一斧充其量只是劈开空气罢了。 难道这三狼受刺激太大,产生了幻觉,把空气当成老者了? 正当众人疑惑之际,瞎子的声音再次响起:“老三狐眼狼,讥诈狡黠,常在斧中藏有毒针,挥斧时毒针射出,防不胜防。” 老者猛冲向前,将酒杯扣在三狼天灵处。 几乎一瞬之间,那狐眼狼便似中了迷魂香一般,软倒在地上。 待酒杯拿开,人们才得以看清,三狼的头顶竟果真插着一枚毒针。 难道说瞎子随手抛向老者的酒杯,竟准确无误地挡住了空中的毒针? 众人看见这副场景,陡生敬佩。 芍药看着这一幕幕精彩的打斗,余光一瞥,忽见四狼不知何时已悄悄绕到老者背后,高举斧头,眼看就要劈下去。 芍药心地善良,忍不住提醒道:“爷爷小心,他要砍你后背。” 话一出口,已经迟了。 四狼的斧头猛地劈下,结结实实地劈在老者背上。 老者腰一弯,头便垂了下去。 见此情形,围观众人心中皆是一惊:本想老者能再激斗一番,没想到竟是折在偷袭上。 可转念一想,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任你何等英雄好汉,也架不住背后捅刀子,大名鼎鼎的殷玉堂刚刚折在这上面,没想到这老人家还不吸取前车之鉴。 想到还不知道这高手的名字,日后吹牛也没个说头,不免一阵唏嘘。 当即,该排队的排队,该交钱的交钱,又各忙各的去了。 然而片刻之后,老者却硬是顶着斧头慢慢把腰直起来,目光精光一闪,只向芍药处扫了一扫,便让她心生畏惧,忍不住退缩两步。 与此同时,瞎子的声音再次响起:“老四,姑且叫色狼吧!不学无术,仗势欺人,斧头是中空的,气势挺唬人,分量却不够。稍有些横练功夫,便能挡下。” 话音刚落,四狼扑通坐在地上,裤子湿了一片。 他指着那白发老者,颤声问道:“你,你,你究竟是什么人?” “怎么?问老夫姓名,想报复吗?” 白发老者回头,然而他并不避讳暴露自己的名讳,开口道:“白震山,有本事的话,尽可以找我。” 嚯,听到这个名号,人群一下子炸裂了。 那是比塞外飞鹰更加响亮百倍的名号:江湖四大派之一的白虎堂堂主白震山,上一代遗留下来的强者。 如果江湖中有排行榜的话,白震山应该排在前十,不,前五,甚至前三…… 不知道,但应该绝对不会超出前五。 “那个瞎,瞎前辈,你叫什么名字?”人群中有好事之徒喊了一声。 毕竟,能跟大名鼎鼎的白震山在一起的人,一定不简单。 “他?一个死人,不需要留下姓名。”白震山给出了一个出人预料的回答。 “死人?不错,我确实是一个死人,死人不需要留下姓名,却不能赊酒钱,”瞎子转向四狼的方向,问道:“有银子吗?替我付一下酒钱,买你们四个的命。” 四狼哪敢拒绝啊!当即自掏腰包,将钱袋子直接扔给瞎子。 瞎子稳稳接住钱袋,放在桌子上,道:“老板娘,看我是瞎子,就向酒里掺水,有些欺负人了。不过正如老爷子说的,我已经是死人了,死人,不会计较太多。” 说罢,瞎子起身,道:“老爷子,我们走。” 听到这话,白震山与那瞎子一起向小酒馆外面走去。 待经过芍药身边时,老者停了一步,说:“小姑娘,谢谢你的提醒。” 芍药的目光跟随着二人的背影,直到他们渐行渐远,变成了两个小黑点儿。 小酒馆儿里,人们正争着去抢那袋子里的银钱,也不管谁是谁的了。 只是任谁都无法想到,这一件发生在边市的看似无足轻重的小事,竟会成为那一场席卷中原的大战的开端。 第2章 书说往事 一个醉汉四仰八叉的躺在露天酒肆的长凳上,拿着酒葫芦往嘴里灌酒,衣服脏旧,胡茬茂密,一点不修边幅。 这样的一个人,居然也拿着一把剑,用麻布胡乱缠住,杵在地上。 比之邋遢不羁的形象,他倒有一个人尽皆知的名字:江浪。 比武从无败绩的江浪。 江浪来此边塞之地,是为找一个人,完成一场十年前未竟的比武。 不过,由于身上的酒臭气,过往行人无不厌弃地看上一眼,并远远躲开他。 唯有一大一小两个姑娘,还在近旁的桌子上吃着烧鸡,没有离开的打算。 酒肆前,身着长袍的说书人架起案子,案上只一块醒目,一壶茶水,别无他物。 待准备停当,说书人先嘬了一口茶,在嘴里细细一咂,咕咚咽下。 而后醒目一拍,说起书来: 前朝末年,异族兴起,霸占中原,奴役百姓,以致天下大乱,民不聊生。 值此乱世,群雄并起,刀兵剑影,争斗不休。 乱世出英雄,本朝太祖朱羽起于微末,不忍山河染血,生民涂炭,遂与江湖豪侠韩霜刃结八拜之交,兴义兵,聚侠士,驱逐外虏,复我河山;力挫群雄,一统天下。 天下既定,政通人和,百废俱兴,文武官员皆有封赏,而众侠士亦有分封。 其中,贡献最大的四支江湖势力,被分置墨堡、洛城、花乡、水都,赐名青龙会、白虎堂、朱雀阁、玄武门,并称四大派,威震江湖。 侠士首领韩霜刃,则被推举为第一任武林盟主。 为协助自己处理江湖纷争,韩霜刃对照太祖为监察百官设立的锦衣机构,成立黑衣组织。 黑衣共十二队,由韩霜刃精心挑选能力卓绝者,称十二队队长。 盟主之外,韩霜刃兼任黑衣统领,听命于朝廷,统管江湖事。 后太祖崩,韩霜刃亦隐退江湖,不知所踪。 自此之后,黑衣彻底归朝廷管辖,而失去盟主的江湖则逐渐分崩离析,笼罩在一片血雨腥风之中。 群龙不可无首,无首则乱。 为结束无休止的纷争内耗,各门派痛定思痛,决心由四大派牵头,摆下擂台,邀天下英雄比武,重选武林盟主。 第一届武林大会就此召开。 擂台之上,一个名为项云的少年剑客横空出世,凭借手中云巧剑,力挫群雄,一举夺魁。 俗语有云:不飞则已,一飞冲天;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在四大派的支持下,项云成为最年轻的武林盟主。 问他当时多少年岁,正所谓:问君何时称盟主,二十六岁挫群雄。 少年英杰,风头无两,不仅江湖争相庆贺,就连琅琊王朱钰锟、永安王朱潇煊两位皇子都登门拜访,欲借机拉拢。 面对皇子相邀,项云竟闭门谢客,唯独对太子朱炳瑞青眼相待,二人常促膝而谈,携手交游,形似多年好友。 在太子的支持下,项云建盟主堂,欲效仿太祖与韩霜刃故事,整合武林,绝内斗而御外敌,重现太祖年中兴之象。 大事未成,突逢巨变。 谁能想到,一场人人称颂的婚宴,竟引发了江湖十年间最大的一场惨案,名曰:盟主堂惨案。 婚宴的主角,是新任武林盟主项云,与朱雀阁阁主之女朱仙儿。 朱仙儿美貌无双,时称武林第一美人,有诗为证: 疑是仙子落凡尘,皓齿如月眼似星。绣口轻吐幽兰香,谁言美色不醉人? 俗语有云:“宝刀赠豪杰,美女配英雄。” 二人于比武场一见倾心,订下婚约,邀请天下豪杰共赴盟主堂,参加婚宴。 武林盟主大婚,群雄毕至,英雄共会。 四大派亦争相捧场,青龙会掌门杨天笑、白虎堂少主白云歌、玄武门掌门葛洪均来赴会,而朱雀阁阁主朱修身为女方家长,自然不可缺席。 英雄美女,本应成一段流芳百世的佳话! 当时世上之人,恐怕谁也没有想到,这桩喜事却一夜之间突生异变,成为武林十年间最为惊天动地、骇人听闻的血案。以至于现在有人想起它,都不由得遍体生寒。 究竟这一夜发生了什么,大家听我细细道来。 常言道:洞房花烛夜,一刻值千金。 然而这千金难买的新婚之夜过后的第二天,当人们推开盟主堂的院门,映入眼帘的却是满院子的鲜血和尸骸。 庭院深深,闺房之中,美丽的新娘子绝望的依靠在父亲朱修的怀中,抱头痛哭。 除此之外,喜宴中竟再没剩下一个活人。 从朱修的口中,人们得知了那一夜的真相: 谁能想到,少年盟主项云竟是一个大奸大伪之徒。 他少年得志,权力和美人尽在掌握,一时飘飘然不知所以,醉酒之后,竟暴露出本来面目。 那一夜,项云眼见四大派聚齐,借着几分酒意,竟公然索要起四大派的镇派宝物,并欲据为己有。 这宝物分别是:青龙会的游龙枪,白虎堂的猛虎爪,朱雀阁的雀灵丹,玄武门的玄武甲。 四种宝物乃是各派镇派之宝,不说旁人,便是寻常弟子也难得一见,怎能轻易让与他人? 项云索要不得,怒不可遏,大发雷霆。 各派更是群情激愤,白虎堂少主白云歌年轻气盛,反应最为激烈,大骂项云恃武扬威,得意忘形。 混乱之中,项云恼羞成怒,云巧剑猛地刺出,竟将白云歌一剑封喉。 一不做二不休,见杀了人,项云索性不再顾忌,云巧剑剑气激荡,将赴会的数百人屠戮一空。 青龙会掌门杨天笑和玄武门掌门葛洪也未能幸免,身死其中。二人随身携带的游龙枪和玄武甲自此遗失,不知所踪。 若非项云尚存着一丝良心,恐怕朱修和朱仙儿也难逃一死。 此证言虽是朱修的一面之词,可那百十号人的尸体赫然在列,其中更不乏武艺高强的掌门人。 有能力一夜之间杀这么多人,只怕当时江湖中除了项云,再无第二个人可以做到。 由是,项云之恶名传遍江湖,人人得而诛之。 那一夜之后,官府以担心疫病为名,将盟主堂中的尸体一把火全都烧成黑炭。各派弟子未得尸身祭祀,便将这笔账也记在项云头上,恨上加恨,恨无休止。 一时间,江湖上能人志士结队而行,欲报血仇,杀项云而后快。 无奈项云却好似人间蒸发了一般,无处寻踪。 项云失踪,盟主堂亦分崩离析,堂中数人成为过街老鼠,经年累月躲藏度日,逐渐销声匿迹。 可惜茫茫江湖,刚有统一的苗头,便又陷入分崩离析之中。 江湖事定,而朝廷又起风云,太子朱炳瑞不知为何,竟罔顾事实,为项云求情,想掀翻这铁案,因言获罪,被捕入狱,不久后莫名死于狱中。 不久之后,先皇朱高瞻崩,太子之位空缺,身为琅琊王的二皇子朱钰锟继位,而奸臣严蕃专权好事,将朝廷搅闹的乌烟瘴气。 这是后话,容我下回再说。 十年已过,当年的血雨腥风,恩怨情仇,如今依然常常被谈起,而经历过这事的人,对当年血案,怕会一生难忘。 “啪”,醒目落下,这一节算是说完了。 案下众人听完这一节,皆议论纷纷,怒斥项云见利忘义,实乃大奸大恶之徒,该当千刀万剐。 更有些年长之人,经历过十年前的风雨,俱叹息道:“十年前真是天灾之年,不仅江湖大乱,连庙堂也不安宁,太子获罪,皇帝暴死,天下动荡,历历在目。” “嘘,庙堂之事怎敢议论。”人群中传来小声的提醒,随即道:“一切祸患,始于项云,他就是最大的祸害。” 然而不多时,议论声竟戛然而止,只因人群之中,一队官府中人汹汹而来,直奔那说书人。 “大胆说书人,竟然敢诽谤朝廷,讽刺首辅严大人,给我拿下。”边市治安官卢正走在一众带刀巡捕之前,边走边训斥道。 见此情形,看客们纷纷退散,不想招惹麻烦。 卢正刚从酒馆里抓了闹事杀人的塞北四狼,返程途中,恰好听到有人在讲首辅严蕃的坏话,岂能置之不顾? 只是待他走到近前,看清那说书人的面貌,却一改先前态度,急忙想要下跪行礼,只是被那说书人一把扶住,这才没当众跪下。 “御史大人,您怎么?”卢正一脸震惊。 “就因为我说了严狗两句坏话,你就连我这个老师也不肯认了吗?”说书人看着卢正的眼睛,目光锐利。 “学生见过于老师,教导之恩,莫敢相忘。”卢正改变了称呼。 卢正自然认得:于文正,朝廷之中最负清名的官员,同时也是他的老师。 年轻气盛时,他就是因为同于老师一起上书弹劾严蕃,才被发配至此。 于文正点点头,意味深长的看着卢正,问道:“如今,连说几句严蕃的坏话,都要被抓了吗?” “被我抓了,最多教训一顿,至少还有活路,若是被严蕃的耳目知道……我也是为了……”卢正辩解道,接着问:“老师,您来此地查访,怎么不提前告诉我?学生也好……” 于文正拍了拍卢正的肩膀,截断了他的话,开口道:“穿了那一身官服招摇过市,怎么能体察真正的民情?” “学生受教。”卢正恭敬行礼。 于文正却一眼瞥见卢正身后羁押的塞北四狼,不由“嘶”了一声,问道:“这四个汉子所犯何事?” 卢正不敢隐瞒,回禀道:“老师,此乃塞北四狼,在小酒馆抢劫闹事,被学生羁押。” “塞北四狼?胡人!”于文正一脸震惊,提醒道:“事涉胡人,处置务必谨慎,最好查清四人跟脚。近日胡人可汗哈力斥似蠢蠢欲动,若处置失当,难免落人口实,招惹祸端。” “学生谨记。”卢正口头答应着,心里却暗自寻思:国有国法,老师一向刚直不阿,今日如何对这四个胡人汉子却格外谨慎?罢了,不过是几个抢劫的彪子,扔进大牢了事,何必在乎许多。 如此虚与委蛇一阵,卢正因见于文正还想体察民情,不欲跟他同去衙署,只好先行带队离开。 此时的看客坐席上,只剩下那一大一小的两个姑娘和那个醉的四仰八叉的醉汉。 大姑娘一身黑衣劲装,长长的头发攒成一根黑色的大辫子,腰间更是别着一把弯刀。 听罢书,她对身边那个背着药箱的小姑娘愤愤不平道:“这项云当真是个十恶不赦的恶贼,活该挨千刀万剐。” “不喝酒,怎知酒之香醇?” 醉汉听了大姑娘的话,却摇摇晃晃的站起来,又大大的灌了一口酒。 他讲话时,本来是面对说书人的,不料头重脚轻,竟一头栽在邻桌用餐的两个姑娘的桌子上,半边脸贴着桌子,喷薄的酒气让人有种强烈的不适感。 却见他忽的睁开一只眼,盯着黑衣劲装的大姑娘,似在喃喃低语。 “不相与,哪懂人之善恶?” 第3章 北燕南飞 展燕是塞北燕子门门主展雄之女,一身黑色骑装,一根粗长的辫子,很是瞩目。 她是草原上长大女孩子,性格豪爽,好骏马烈酒,长鞭弯刀燕子镖,样样使得。自小跟父母学的一身轻功,更是举世无双。 这天,展燕来边市闲逛,将给父亲买的烧鸡和老酒提在手中,思忖着只消再买一包上好的燕山老茶给母亲,自己便会离开这塞北之地,去中原好好地闯荡一番。 母亲好茶,便给父亲禁了酒,也教父亲陪着斟茶品茗。 父亲在生活琐事上倒也不敢不处处依着母亲,只是偶尔酒瘾犯了,想小酌一番,却害怕被母亲发现后不好交代,只得巴巴地求着她这个宝贝大女儿,贴心小棉袄,私带些酒水回去,打个掩护。 这些年,父女俩的秘密母亲不可能不察,私下里不知笑了父亲多少回,明里却不揭穿。 自己夹在父母中间,倒是一切洞明,给这个家庭平添了不少乐趣。 随着自己慢慢长大,心也就越来越野,不想在塞北草原呆一辈子。 燕子门的叔叔伯伯们常常提起从前在中原的种种作为和父母的传奇故事,更是掀起小展燕的好奇心来。 待准备停当,怕父母难以割舍,免得羁绊,便打算不辞而别,先去闯荡闯荡。 一想到这是最后一次偷偷给父亲带酒,想到要走出这个家,展燕的心里便是一阵怅然。 正自顾惆怅之时,展燕突然听到有个娇弱的女声喊道:“婶婶,那个人偷你的钱袋。” 这话不是对展燕说的,而是冲一个挎着篮子的中年妇女说的。显然,她的钱袋刚刚被小偷偷走了。 循声望去,展燕看见一个背着药箱的少女,约摸十五六岁年纪,一条细瘦的胳膊架在单薄的身子上,手指向一个膀大腰圆的黑壮汉子。 自古是“老鼠过街,人人喊打”。 展燕原本想着这黑壮汉子偷钱被抓,怎么着也该抱头鼠窜了。 不料人们虽然像自己一样注意到了那偷钱的汉子,可视若罔闻的有之,小声议论的有之,面有愠色的亦有之,可偏偏没有一个敢出头制止的。 就连那被盗走银钱的大婶,竟也一时愣怔在当场,看着那汉子黝黑的面庞,有些不敢发作。 黑壮汉子在众目睽睽之下本已心虚,只想着脚底抹油赶紧溜。 可一见众人如此形态,胆气陡生,把一腔怒气全算在那揭发他的少女头上,大喝一声:“叫你多管闲事。” 喝罢,紧跟着扬起巴掌,眼看着就要掴在少女的脸上。 展燕自幼随父母习武,学着行侠仗义的道理,哪能坐视不管? 当即,展燕足底发力,将轻功施展开来,当真是迅如飞燕,后发先至。 待至近前,展燕一把抓住汉子的手腕,将汉子手里的力道引向别处,随即一松手,趁他立足未稳之际,顺势补了一脚,将那黑壮汉子摔了个狗啃泥。 黑壮汉子吃了暗算,狼狈不堪,忙从地上爬起来,抬眼一看,见是个大姑娘。 汉子心有不忿,岂肯善罢甘休?当即拍拍身上的泥土,摆了个饿虎扑食的架势,就要向展燕扑去。 展燕自度从小跟父母学得一身轻身健体的功夫,又怎会怕一介莽夫?当即捏了一枚燕子镖在手里,准备迎战。 哪成想,那黑壮汉子一见那只黑色铁燕,立即没了气势,双膝一软,跪在地上,连声讨饶。 “俺成大壮有眼不识泰山,惹到了女侠娘娘,不想娘娘竟是燕子门的人,真是瞎了俺的狗眼,当真是罪该万死。请娘娘高抬贵手,饶俺一条狗命,成大壮愿为女侠娘娘鞍前马后,当牛做马。” 成大壮原本是京城的一个自阉的宦官,阉割的晚,这才生的又黑又壮。 宫中混不上口热乎饭,被发配到边市,照顾殷玉堂生活起居,时间一久,多少有些见识,认得燕子门的燕子镖。 展燕见这汉子前倨后恭,觉得好笑,摆摆手道:“我可不要你这等人做我的犬马,滚吧滚吧,只要以后不再欺善怕恶就好。” 成大壮听到走字,脚底一抹油,准备溜走。 “且住。” 听到展燕的喊话,惊得成大壮脚似灌铅,体若筛糠,却是半步也动弹不得。 展燕有意戏弄一下这欺软怕硬的汉子,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厉声道:“以后再敢做坏事,抽扒你的筋骨,去吧!” 成大壮闻言,如蒙大赦,连滚带爬,飞也似的逃走了。 “大姐姐,谢谢你!”小姑娘对展燕十分感激。 展燕回过头来,细看那小姑娘,只见她嘴唇发白,脸色蜡黄,眼神时不时瞟一眼自己手中的烧鸡,想必是饿了许久。 心思一动,掏出一个钱袋来,掂量了掂量,开口道:“走,咱俩吃大餐去。” 可那钱袋一亮出来,方才挎着篮子的中年妇女却不干了,指着展燕道:“小姑娘,那是我的钱袋,既然在你手里了,还不快还给我?” 原来,展燕拍那大汉肩膀时,另一只手使了一招“妙手藏酒”,转瞬之间,便将大汉偷来的钱袋拿到自己手中。 这一招“妙手藏酒”本是父亲展雄教自己的,即使在母亲燕飞儿面前,依靠一双巧手变化,也能将一小坛酒耍弄的无影无踪,如同变戏法一般,专用于瞒着母亲偷酒给父亲。 今日是展燕突发奇想,第一次用这一招从别人身上取物,没想到竟也如此受用。 展燕一根手指穿过钱袋上的绳结,在中年妇女的眼前晃了晃,道:“你的钱袋?我离你那么远,你的钱袋是怎么飞到我身上的?” 中年妇女解释道:“是那汉子偷了我的钱袋,刚才你拍他肩膀时,又从他身上摸出来了,我可是亲眼看到的。姑娘,休要诓我,快把钱袋还给我。” “笑话,”展燕开口道:“你的钱袋被那汉子偷了,怎不见你找他去要?还有,那丫头快挨打时,也没见你出头啊?这时倒是记得讨要钱袋了,偏不给你,能奈我何?” 说罢,转身欲走。 “你不能走,”许是看展燕是个姑娘,那中年妇女胆气陡生,一把拉住她的胳膊,大喊道:“来人啊!抢钱了!光天化日之下抢钱了!” “哼!”展燕冷哼了一声,“蹭”的一声拔出了腰后的弯刀,发起狠来:“再纠缠,卸了你的胳膊。” 中年妇女不曾料到这姑娘竟如此狠毒,心中一惊,握着展燕胳膊的手猛地一缩,再不敢向前了。 然而小姑娘看到钱袋,却怯生生地说:“大姐姐,可以把钱袋给我吗?” 展燕想着这小姑娘定是要这银钱别有他用,也不在乎,顺手把钱袋交到小姑娘手里。 哪想小姑娘一拿到钱袋,就对着被偷钱的妇人喊了声:“婶婶,还你钱袋。” 说罢,一把将钱袋塞给被盗的妇人。 妇人虽接了钱袋,但眼睛仍时不时瞥向展燕,见她无动于衷,这才放下心来,安心收下。又连连道谢,称小姑娘是好人,解释自己方才实在是怕那汉子报复,这才无动于衷…… 围观之人看到,也不禁为自己没有仗义执言而汗颜。 展燕心想:这小姑娘竟如此善良,宁愿自己忍饥挨饿,也要把钱袋物归原主。 念及此处,对小姑娘更平添几分喜爱,不禁伸出手去,说道:“小妹妹,我叫展燕,你叫什么名字呀?” 可谁知展燕刚一伸手,小姑娘却又退了一步,刻意避开她的手。 “大姐姐,芍药是受诅咒的人,大姐姐不要碰我,我不想给大姐姐带来灾祸。” 什么诅咒,灾祸?展燕听得一头雾水。 她自幼在草原长大,不比中原人,信的是自然法则,信的是天道轮转,可从来都不信什么牛鬼蛇神、妖言惑众的把戏。 对所谓诅咒,自然也是不屑的。 看不得这个善良的小姑娘挨饿,展燕竟强行拉起小姑娘的手,强行让她坐在酒肆前的长椅上,把烧鸡推到她面前,说:“芍药妹妹,姐姐请你吃烧鸡。” 刚开始,芍药还想挣脱展燕的手,可她力气太小,无论怎么挣扎,都无济于事。 等坐在长椅上,看到展燕推来的烧鸡,咽了咽口水,摸了摸咕噜咕噜叫唤的肚子,终是没有犹豫太久,便一把抓起烧鸡,大吃起来。 展燕看这小女孩儿确实饿的厉害,吃东西一副狼吞虎咽的样子,也不想问东问西的,以免打扰她吃东西。 无聊之中,看到酒肆前有人正在说书,讲的正是十年前项云的故事。 听到项云屠杀武林豪杰,夺取镇派宝物的事,展燕义愤填膺,不禁大拍桌子,骂道:“这项云当真是个十恶不赦的恶贼,活该挨千刀万剐。” 谁知这一句话,却让芍药停止了狼吞虎咽的吃相,两颗泪珠啪嗒掉在桌子上。 展燕正想询问缘由,不料邻桌的醉汉一脚不稳倒在自己的桌子上,嘴里喃喃着:“不相与,怎知人之善恶?” 醉汉慢慢撑起自己,突然看到芍药,醉言醉语道:“小美女,来陪我喝一杯?” “兀那汉子,休得无礼。”展燕见那醉汉言语轻薄,大声喝道。 醉汉擦擦眼睛,头慢慢转向展燕,道:“没看到没看到,这还有个大美女呢!哈哈,失礼,失礼啊!” 说着话,醉汉凑到展燕脸前,酒气和臭气扑面而来。 展燕正欲发作,醉汉却突然拿起桌上展燕买给父亲的烧酒,咕咚灌了一口,喊道:“好酒,好酒。” 眼见他这等无礼,又喝了自己给父亲买的烧酒,展燕心里气不过,立时把腰上的弯刀拔出来,对着醉汉砍了过去,可醉汉运气奇佳,刚好打了个滚儿,堪堪躲过弯刀。 展燕第一刀是留了手的,本想吓一吓这个不知礼数的汉子,见他轻松躲过,便知道他身负武功。 展燕也不含糊,一刀不成再来一刀,一连数十招下去,可那醉汉一手拿着酒坛饮酒,一手拿着那包着麻布的剑,竟不费吹灰之力,仅用剑柄把将展燕的弯刀一一挑拨开来。 展燕见状,刀法更快,配合轻功步法,步步紧逼,然而在刀影之中,那醉汉竟仍旧游刃有余,一手持酒一手持剑,应对自如,丝毫不显得慌乱。 好一阵,似是觉得无聊,那醉汉发一声喊:“不好玩儿,我去也。” 包裹着麻布的长剑一拨,“当啷”一声将展燕的弯刀拨弄在地上,脚下一发力,迅速的逃走了。 展燕远望那人背影,想着即便自己的轻功不输于他,可追上也打不胜,徒费力气罢了! 当即捡起弯刀,收入鞘中,就此作罢。 展燕见芍药一副中原人的打扮,便有意带芍药一起去中原,路上互相做个伴儿,没成想刚刚说明意图,芍药却执意不肯,仿佛中原有什么令她惊恐万分的事物一般,等要问她时,却又问不出个所以然来。 推来阻去,也只好放弃,将燕子镖送给她一把,有了燕子门的名头,在这塞北之地,一般小贼见了都得让上三分,权当护身之用。 之后,展燕重新购置了酒肉茶叶,向北回燕子门去了。 第4章 妙手回春 成大壮偷钱不成,反而险些得罪了燕子门人,心中惊惶不已,直奔出数里,方敢停歇,实在是狼狈不堪。 偷钱本情非得已,实在是饥饿难耐。 这黑壮的大汉摸了摸咕咕叫唤的肚子,想起凄惨的身世,竟哭出声来。 成大壮本是京城人士,父母都是农民,可谓出身低微,又不思进取,不学无术,整日游手好闲。 直待父母去世,没了经济来源,又坐吃山空,要看就要衣食无着。 苦思冥想之下,偶见宫中退休的老太监回乡,鸣锣打鼓,很是威风。于是心思一动,又经一番打听,听说可以通过自宫入宫办差。 一咬牙一跺脚,居然真的狠心给自己断了势,希望能入宫做个太监。 然而到了宫墙根儿,好不容易摸到内务府,才知道他这种年纪大又自断其势的家伙,人家压根儿就不收。 然而天无绝人之路,正当成大壮悻悻欲归时,内务府忽得了宫里的消息,说是一号称塞外飞鹰殷玉堂的江湖侠客得了皇帝赏识,赏赐金印,要他协防边市,并遣内务府派一随从,牵马坠蹬,照顾殷玉堂的生活起居。 边塞乃苦寒之地,又远离权力,太监们自不愿去,推诿之间,忽地眼睛一亮,看见悻悻而出的成大壮,急忙将他唤回来。 自此之后,成大壮便成了殷玉堂身边鞍前马后的小成子。 可自从跟了殷玉堂,成大壮才发现,这“塞外飞鹰”的名头,实在是名不副实:不过仗着家中有钱,买通首辅严蕃,捏造了些抓贼捕盗的经历,推荐给皇帝罢了。 此番游历塞外,不过是看新一届武林大会召来在即,去镀镀金,想争个武林盟主之位,光耀门楣罢了。 不过殷玉堂虽是个绣花枕头,派头却足得很,又有首辅严蕃的关系,故而一路走来,倒是赚了不少名声,也拿了不少的好处。 成大壮狐假虎威,心态也有所转变,增长了许多见闻,对一些事务有了自己的思考,想着日后回宫,凭借这些见闻经历,定能想方设法一路向上,飞黄腾达。 然而,一切都变了,从殷玉堂被塞北四狼杀死开始。 成大壮本是临时被内务府抓来顶包的太监,殷玉堂一死,谁还认得他?没有经济来源,回不得京城不说,温饱都难以解决,只好萌生了偷钱的欲望,却被展燕搅了局。 成大壮暗自对自己说道:“成大壮啊成大壮,你怎么这么苦啊!你不怨天不怨地,就怨这个破朝廷,怨这个破皇帝,那绣花枕头也仗势欺人,俺自割一刀却无处容身。若有朝一日我得了势,把你朝廷也翻覆,皇帝老儿也踩在脚下。” 说着说着,成大壮又抹起眼泪来,他只是个可怜的无主奴才,发那些不着边际的誓愿有什么用呢? 哭着哭着,他突然觉得眼睛模糊起来,透明的泪水竟然渐变得浑浊黏腻,最终竟变成了黑漆漆的鲜血。 “我瞎了,我瞎了。”成大壮跌跌撞撞在街上行走着,心中十分慌乱,好端端怎么会突然瞎了呢? 成大壮心中疑惑,行为慌乱。 然而,街上人像看怪物一般看他,躲得远远的,没有一个人帮他。 绝望之际,一个背着药箱的小姑娘却注意到了他。 当芍药看到那个叫成大壮的黑壮汉子跌跌撞撞跑回来的时候,她就知道,自己身上的诅咒,从来就没有消失过。 尽管她已经逃了这么远,从京城逃到塞北…… 成大壮口里喊着“救命”,在人群里奔走着,时不时撞撞这个,碰碰那个,偶尔还会跌上一跤,然后摸摸索索的爬起来。他浑身泥土,衣服破烂,身上也有不少擦伤,狼狈不堪。然而人们却都像躲避瘟神一般躲避着他,生怕他撞上自己。 于是,人群便自发以成大壮为核心闪出一个圈来,议论着,指点着。 成大壮茫然地“看”着周围,一面绝望地喊着:“帮帮我,帮帮我,谁来帮帮我呀!”一面继续跌跌撞撞的游走。 终于,成大壮撞上了一个眼上蒙着黑布的中年人,将那中年人撞得一个趔趄,倒在地上。 这个跌倒的中年人正是在小酒馆里饮酒的瞎子,而他的身后,站着那个不久前打败“塞北四狼”的白发老者白震山。 见此情景,白发老者一拳击在成大壮胸口,直将他击飞出去,重重跌落在地上。 成大壮仰躺在地上,眼睛茫然地看着天空,胸口一痛,一口黑血从口腔里淌出来,口中仍旧喃喃着:“帮帮我,帮帮我……” 然而无论他如何绝望的哀求,都没有人理会这个小偷,即使他有什么意外,那也是上天降下的惩罚,叫做罪有应得,如果他死了,便是死有余辜。 相反的,人们却围住那个白发老者,七嘴八舌地打听着这位收拾掉强盗,又拳打小偷的老英雄。不管他说什么,都会是茶余饭后的谈资,不管他回答谁一句提问,那人都会成为众人羡慕的对象。 趁着人们围住白震山的当口,芍药终于挤进了人群,蹲坐在成大壮的身边,观察着这个欺善怕恶的小偷的眼睛。 细看之下,成大壮眼睛里布满红丝,眼角处隐藏着一根细小的黑线,芍药知道成大壮已经看不见东西了,便安慰他道:“不要着急,我能治好你。” 与此同时,芍药打开药箱,取出几瓶药水和一把细小的银针。 芍药的内心在挣扎,在煎熬,她心中想着:“这就是宿命,我的宿命,我曾经以为能逃得了,可它却死死的跟着我,这是我带来的诅咒。现在,我已经无路可逃了,是它逼着我跟它决斗,那就跟它决斗吧!至少,不要让它再害任何人。” 芍药心里这般想着,手却没停,熟练的打开了一瓶药水,用银针蘸了蘸,慢慢滴到成大壮眼中黑线的地方,又将银针缓缓捻入其两眼之间的皮肉里。 “小姑娘,需要帮忙吗?” 芍药循声看去,竟是那说书人。 说书人立在一旁,不知已默默看了多久,耐心等着她把关节紧要处做完,方才开口发问。 接下来的事,芍药一个人的确忙不过来,便不再客气,开口道:“伯伯,请帮我弄一盆水。” 等说书人弄水的时光,芍药注意到刚才被撞倒的中年大叔。 此时,大叔不知从哪里弄了一个长凳,随意坐定,也不管白发老者白震山被众人围住问东问西,只是自顾饮酒,还时不时咳嗽一阵,好像是乐得逍遥自在,只是背上背着长长的木匣,却不曾离身,不知道装着什么。 芍药好不容易鼓足勇气,怯生生靠上前去,说:“大叔,可以借你的酒用用吗?” 她对这个怪怪的大叔还是有些怕的,只是救人要紧,眼下又没有其他人可以求助,也只好鼓足勇气去问。 眼上蒙着黑布的男人把酒葫芦晃了晃,道:“给你,还有半葫芦。” “谢谢大叔。”芍药没想到这个奇怪的大叔这么好说话,不像那个白发老者,凶神恶煞的。即使离开酒馆时那道谢的语气,也让芍药感到可怕。 芍药将酒倒在碗里,用火折子点燃了,蘸在手上,反复擦拭着成大壮的双鬓,让酒气随热气渗透进去。 热气蒸腾之中,只见一股黑线,自成大壮双眼之间,顺着银针慢慢爬出来。 正巧此时,说书人将一盆水端上来,芍药用指尖捏着银针,慢慢拔出来,将黑线甩在盆里,不多时,黑线便化散开来,满盆的清水都被染黑了。 片刻之间,成大壮眼里的黑丝渐渐褪散,竟慢慢看到了光亮。 当他看到医治者竟然是自己当初要打的小姑娘时,心中追悔不迭,跪在地上,连连磕头,既是道歉,又是谢恩。 芍药见成大壮已经好转,长出了一口气,如释重负,交代了一些避光保养的方法。然后归还了奇怪大叔的酒葫芦,再次向大叔道谢。接着又向说书人道谢。 只是周围的人依旧围着白震山的身边,对于芍药的救人举动却视而不见,偶尔有几个注意到了,都为小姑娘不值,居然救一个曾经要打自己的盗贼。 习惯于称颂英雄,而忽略默默无闻的奉献者,这也是人之常情。 芍药曾经受惯了别人的误解和白眼,也习惯了孤独,对此倒不在意。 哪知说书人却赞道:“小姑娘,不想你小小的年纪,竟会有如此精湛的医术和善良的心肠。不简单,不简单啊!不知道姑娘的父母家住何处,我倒想拜访一下,看看他们如何教育的如此好的一个女儿。” 芍药本来无事,但听到父母二字,不禁触发了她的伤心往事,数十年心酸悲苦涌上来,鼻子竟然一酸,眼泪扑簌簌滚落下来,哽咽道:“芍药没有父母。” 说书人只是一惊,没想到她竟是个孤儿,也不知经历了什么才独自跋涉到这塞北之地。 寻常人思路常常先入为主,塞北胡人作乱,就以为她父母死于兵祸。想到自己膝下尚无一子,此女孤苦无依又如此善良,便说:“小姑娘如此可怜,不如随我回家,做了我的义女吧!” 芍药看说书人眼中满是对自己的喜爱,联想到自己很小的时候,似乎也曾看到过这般慈爱的目光,只是多年的白眼和冷落让她差点忘了罢了。 芍药心中悲喜交加,五味杂陈。一时恍惚,竟然忘乎所以,迷迷糊糊的跟在这说书人身后,随他慢慢走远了。 第5章 明镜高悬 芍药是个苦命的孩子,五岁没了爹娘,自那以后,便受到可怕的诅咒,与常人接触一久,往往会导致别人双目失明。 正因如此,旁人见她,唯恐避之不及,视之为灾星,对于一些冷眼和嘲笑,她也早已经习惯了。 然而今天,这说书人却是对自己格外亲切喜欢,还开口要收自己为义女。 芍药极少经历这样的关怀,心里说不出的温暖和欢心,竟一时昏了头,迷迷糊糊跟在说书人身后走着,沿着街巷之间七拐八拐,最终停在两扇巨大的朱漆大门前。 芍药抬眼看去,只看见两头威风凛凛的石狮坐卧在大门两侧,高大,威猛,让人心生敬畏。 目光扫过石狮子,向朱漆大门内看去,又看见大厅里放置着一座屏风,屏风上有一幅画,绘的是“海水朝日”图:碧蓝的海波荡漾,海波之上,是一轮光芒万丈的红日。 图的两侧有两幅对联,芍药指着对联上的字迹,念出声来:“清如海水,明似日月。” 说书人听了,向芍药微微点头,似自言自语地感慨着:“清如海水,明似日月。短短八个字,古往今来,能把它写在纸上的人多如牛毛,可能把它记在心里的,却寥寥无几。” 感慨罢,说书人领着芍药,一路穿过屏风,穿过院落,进入大堂。 大堂的陈设很复杂,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块高悬在上的巨大牌匾,上书四个大字:明镜高悬。 牌匾之下,是一幅“跨海麒麟”图,图前有一案一椅,案上陈设有惊堂木一块、令箭数支,插在箭筒里、山字形笔架一个,上有一红一黑两根笔、砚台一方。另外,桌案两个还有木牌两个,上书“回避”、“肃静”字样。 芍药虽年纪小,却也认得这些陈设,心里思忖着:这分明是一座官府,说书的伯伯怎么可能住在这里? 看到芍药有些犹豫,伪装成说书人的御史于文正以为她被这气势吓住了,温声细语地开口安抚道:“小姑娘莫怕,伯伯只是暂住在这官府……” 话未说完,却见一个仆役急促地跑了过来,说:“老爷,您可算回来了,夫人刚刚找到这里来,已等了你多时了。” 于文正一听这话,当即吩咐仆役阿福先将芍药引至偏房休息,嘱咐一番,大抵是好生照顾芍药云云,又跟芍药说了几句,要她稍稍等待,安心休息,随后便撩起长袍,匆匆忙忙向后堂奔去。 于文正一到后堂,一眼便瞧见一个女人站在堂中,来回的踱着步子,似在等他回来。 这女人叫做穆琼英,是于文正明媒正娶的妻子,当年于文正寒窗苦读之时,便一直陪在他的身边。 此刻,穆琼英的行李包裹放在脚下,鬓发染尘,双脸被塞北的寒风冻的蜡黄,显得风尘仆仆,见到他,喊了声:“文正……” 泪水竟先扑簌簌落下,再也说不出别的话来。 于文正当下一阵心疼,三两步奔过去,握紧妻子冻得通红的手,心疼道:“琼英,苦了你了。塞北乃苦寒之地,你又何必跟来。” 穆琼英听到这话,泪水更加止不住,口中更是解释不停:“我就是不放心阿福照顾你,都说塞北苦寒,你独自在这种地方,身边哪能没个体己人?我不管苦不苦,反正你在哪,家就在哪。” “好了好了,”于文正听着这话,露出了久违的笑容,顺手轻轻拂去妻子脸上的泪水,说:“都老夫老妻了,哭个什么劲头,让人看了笑话。” 说着话,又让妻子坐在椅子上,自己则是去打了一盆热水,蹲在妻子面前,亲手给她脱去鞋袜,道:“夫人一路劳顿,今天我当个下人,为夫人泡泡脚,解解乏。可惜初来乍到,也没个地方安家,只能委屈夫人,和我一起寄宿在这官府衙门。” 穆琼英见丈夫如此体贴,想着生活虽然清苦,也不枉嫁这一回,一路上的委屈顿时烟消云散,泪水也渐渐止住。 看着为自己洗脚的丈夫头上新添了几丝白发,不禁又心疼起来,半带埋怨地说道:“你说你,在京城做官做的好好的,没事儿偏偏要上书,弹劾这个弹劾那个的,你说天下这么多事儿,你于文正一个人管得了?别人都不去说,就缺你一个于文正?” 于文正抬起头,叹了一口气道:“唉!如今是奸臣当道,蒙蔽圣上,忠臣遭难,百姓受苦,更有胡贼虎视眈眈,妄图乱我华夏。我蒙先皇提拔,以布衣之身入仕,已有二十余年。达则兼济天下,面对朝中局面,我不直言进谏,谁直言进谏?身为朝臣,当鞠躬尽瘁,万死而不悔。” “好了好了,”穆琼英见于文正又要长篇大论他那套忠君体国的言论,急忙打断,说:“你道理多,我说不过你。可是你自己说说,别人见了圣上,是光捡好听的说;你见了圣上,是光捡圣上不爱听的讲,也难怪圣上老是要你巡查边防,省得你在他耳边絮絮叨叨。” 于文正则说:“可惜口蜜腹剑之辈,济济朝堂之上;忠言敢谏之士,迢迢江湖之远。可悲,可叹!” 穆琼英眼见自己的一番牢骚,竟惹得丈夫一阵感慨,再啰嗦下去,倒显得自己不体贴了。于是急忙说:“文正,你心怀天下,可我的心里却只有你。你只管做你的大事吧!家里的事,我能担待多少便担待多少,绝不叫你操心。” 于文正闻言,联想到这几日在塞北,对柴米油盐之事很是捉襟见肘,又因水土不服,刚来时还拉过几日肚子。不时思量起夫人在身边时,何时又发愁过这些琐事?如今夫人不远千里赶来这苦寒之地陪自己,又如何能不感动? 然而话到嘴边,又不知如何讲起,将心中种种感情融汇起来,嘴里却只蹦出五个字:“辛苦夫人了。” 穆琼英心里明白,丈夫虽在朝堂上直言敢谏,于感情之事却有些木讷,风风雨雨多年,相互之间心神相通,这一句辛苦里面包含的感情,穆琼英自然是体察到了。 夫妻俩正讲着,治安官卢正突然来访。 师生多年,本无避讳,于文正干脆让他进来。 卢正别无他事,一来拜会恩师,二来是报告说那“塞北四狼”已经收监,偷钱的成大壮也已经押回,暂收押狱中,等他眼睛养好再判。 卢正此来,本还想拎些当地特产孝敬恩师,转念一想,心知于文正不好此道,干脆作罢,省的触了霉头。 于文正见到卢正,再次提醒道:“卢正,你在边市,要万分注意胡人的动向。我看他们最近很不老实,虎视眈眈,大有窥伺中原的迹象。那塞北四狼,听说效命于胡人,在可汗哈力斥帐下听用,务必谨慎处置。胡贼但有异动,要急报朝廷防范,切勿逞能不报,私相处理。” “学生谨记。”卢正恭谨行礼,应道。 于文正打发了卢正,看妻子一脸茫然,似听得云里雾里。虽说妻子从不过问于文正官场之事,可于文正却兴致大起,像是邀功的孩子一般,不由得说起了自己假扮说书人考察边地民情的事情。 “扮成说书人?”穆琼英方才注意到丈夫穿的衣服,赞道:“文正,真有你的。” 于文正讲着讲着,却慢慢变得忧心忡忡起来:“塞北之地,局势堪忧啊!外有胡虏之患,内部,庶民懵懂懦弱,而盗匪横行,豪侠之辈欺世盗名,官府中人警惕不足,再不整饬,边关忧矣!” “唉!”于文正愁眉紧锁,说着话,竟一掌拍在桌上,可是这一拍,却让他看见桌子上放着一张白纸,上面书写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尽是些人名货物及价值等等。 “这是什么?”于文正一把抓起纸张,放在眼前观看。 “我也不知道,是阿福放在这里的,要我交给你就行。你看,刚刚见你太过激动,一时竟给忘了。” 穆琼英的话音刚落,却见“啪”的一声,于文正竟重重的把纸拍在桌子上,瘦削的面颊上微微颤动着,大声道:“好啊!我一个小小的御史,竟也有这么多的官绅豪强,送来这么多的‘大礼’来。我一年的官俸,尚不及其十一。他们哪里来的这许多财物?哪里来的这斗大胆量?” 于文正喘着粗气,无处发泄,又大喊道:“阿福,阿福,你这奴才好大胆,谁叫你收的?” 阿福本在照顾芍药,听到呼唤,急忙跑来,又见于文正大发雷霆,低头不敢言语。 “文正,莫要气坏了身子。”穆琼英无不担忧的说:“圣上怕北地苦寒,才赐给你一个仆役阿福,他刚刚跟了你,难免不懂规矩,人家送上门来,他哪敢代你拒收?” “我不气,我不气,既然他们送上门了,也省得我挨个查究,就拿他们开刀。”于文正深吸了好几口气,才渐渐平复下来,重新看了一眼缩在一旁的阿福,突然想到芍药还在偏房等待,便将话题一转,问妻子:“你可还记得十年前我回京时搭过我们车的大妹子?” 穆琼英想了想,似乎是有这么一回事。 那时于文正代圣上巡视东南防务,回京途中,路遇一个大妹子,记得她还带着个可爱的孩子,让人印象深刻。 这大妹子似是姓陈,名唤巧巧,说自己丈夫是武林中人,在外闯出一番名堂,于是写信让自己去京城投奔,说是去什么盟主堂?可惜路遇劫匪,失了车马,逃遁中遇到于文正和自己,为求庇护,同行过一段时间。穆琼英心中可怜母女二人,一路将她们拉到京城,在城门口才分别。 穆琼英不明白丈夫为什么突然如此发问,便反问道:“那大妹子与我们相处过一段时间,我自然记得,怎么了?” “我带你去看一个人,”说书人拉起妻子的手便向芍药休息的房间走去,边走边说:“太像了,太像了……” 却说芍药在偏房休息时,方才一时上头的温暖感觉渐渐冷却下来,终于想到自己这副被诅咒的身子,又怎能因为贪恋一时的温情,而害了好心的伯伯一家人。 思来想去,终不肯害人,当即下定决心,趁着仆人阿福被于文正唤去的空档,悄悄溜出了大门。 塞北的寒风吹在芍药单薄的身体上,似乎能将她整个人穿透了一般。她像往常一样在空旷的大街上孤独地游走着,没有人喜欢,没有人注目,更没有人关心爱护,然而再多的苦难也没有磨灭掉她的善良。 她时时刻刻都想着别人,为别人考虑,可谁会注意到,她还只是个孩子,她才是最需要被关心和爱护的那个。 在街道的尽头,芍药久久地凝望着那两扇敞开的朱漆大门,泪水从脸颊轻轻地滑落下来,“伯伯,芍药天生是个福薄之人,做不了您的女儿,谢谢您给我的温情和照顾,谢谢您……” 然而下一刻。 一只有力的大手猛地捏住芍药瘦弱的肩膀,苍老雄浑的声音传来:“小姑娘,街上看到,你会那银针拔毒之法,可医治被毒瞎的眼睛吗?” 芍药抬头望去,说话的,正是那个在酒馆里打败“塞北四狼”的白发老者白震山。 “跟我走,我要你治一个人。” 不等芍药回答,白震山将手一提,芍药瘦小的身躯竟腾空而起,被白震山硬生生地扛在肩头,径自走去。 路人观望着这奇异的一幕,暗自揣测着:原来老英雄也有思春之欲。 不过,却没人敢阻拦这种行为,对这些路人而言,不过是又多了一件茶余饭后的谈资罢了。 第6章 车马南行 白震山驾着马车,一路发出隆隆的声响,向南面赶路。 马车奔驰,并不平稳,一路颠簸着。 芍药瑟缩在角落里,双手抱住两只小腿,将头深深埋在膝盖上,时不时用含着泪水的眼睛偷偷瞄上一眼那个与她同坐在马车上的那个眼睛上缠着黑布的大叔,不知道等待着自己的会是什么。 大叔却只是自顾自喝着他的酒,时不时被呛得咳嗽几声,却似浑然不觉,咳嗽完了,又接着喝起来,仿佛少喝一口,便不得痛快。 然而他的神情却又那么的忧郁,背上的木匣被他横放在膝盖上,时不时抚摸几下,却从未见他打开过。 黑布蒙眼的大叔在乎的似乎就只有这两样东西,好像除了木匣和酒葫芦,周围的其他一切都与他没有关系似的。 芍药毕竟还只是个十五岁的女孩子,方才被这凶凶的白发老者强行抓到马车里,如今还要和这奇怪的大叔待在一起,又惊又惧又怕,顿感委屈无比,不由得鼻子一酸,在眶子里不停打转的眼泪终是流了出来。 这眼泪一流,便止不住了。 驾车的白震山听到马车里传来的啜泣声,有些不耐烦了,掀起马车上的布帘,对芍药吼道:“小丫头,哭个什么劲?我最烦女娃子哭哭啼啼了。我请你来,是要你给这瞎子看病,又不会要你的小命。” 芍药听了这老者凶巴巴的恐吓,不敢再发出半点声音,只是泪水却更加多了,无声的流淌着。 眼上蒙着黑布的奇怪大叔此刻咳嗽了几声,竟然开口道:“老爷子,你这样吓她,只怕她会哭的更厉害。” 白震山听了,只在鼻子里哼了一声,却不搭话,只顾赶着马车,嘎吱嘎吱地向前走。 对于白震山的态度,大叔倒也不在意,转而对芍药说:“丫头,这老爷子就这脾气,又臭又硬,可他心肠不坏,说什么不好听的话,大可不必理会他。” 芍药抬起头,看着这个大叔,听他的语气倒是随和可亲,不像老者那般生硬,显得凶巴巴的,不由细细地“嗯”了一声,算是对大叔的回应。 同处一辆马车之中,待了好一会儿,芍药发现大叔明明咳嗽的很厉害,竟然还不停饮酒,丝毫不顾忌自己的身体。 由于先前建立的一点好感,芍药忍住害怕,怯生生地向大叔提醒道:“大叔,你少饮一些酒,便不会咳得这么厉害了。” 大叔听罢,竟哈哈笑起来,笑罢,答道:“丫头还小,不懂这酒的好处,常言道:一醉解千愁。我便是少活十年寿命,也离不开这一壶美酒。” 芍药听了,在心中暗自思忖道:“一醉千愁?这大叔酒不离口,却不知心中暗藏多少忧思愁绪。” 芍药自幼孤苦,却极能与人共情。见大叔视酒如此之重,芍药便不再开言劝解。 又在马车之中呆了一会儿,观察少许,芍药发现瞎眼的大叔比老者似乎温和许多,便壮了壮胆子,试探地开口问道:“大叔,你的眼睛怎么了?爷爷抓我来是让我为你治眼睛吗?” 大叔却并没直接回答芍药的问题,反而向驾车的白震山喊道:“老爷子,你终究是要杀我的,又何必多此一举,掳这小姑娘来治我这一双盲眼呢?” “呵,杀你?太便宜你了。我恨不能将你千刀万剐,也不能泻我心头之恨。” 白震山显得十分愤怒,语气也很激动:“十年,我苦苦找了你十年,逃到塞北又怎样?隐姓埋名又怎样?苦心人天不负,终究让我把你揪出来了。只是我却没有想到,你居然沦落成这般模样,瞎了这一双狗眼,呵,真是老天有眼,恶有恶报。我知道你想一死了之,可我却偏偏不成全你,我要治好你的眼睛,让你亲眼看着你犯下的罪状,看着天下人将你千刀万剐,挫骨扬灰。” “唉!” 大叔叹了一口气,将头一扭,蒙着黑布的眼睛转向芍药的方向,开口道:“丫头,都怨我,让你受了这无端之苦。” 芍药听了他们一番对话,如坠云雾,平添出许多的疑问来。 为什么治好大叔的眼睛,爷爷便要杀死大叔? 二人似有深仇大恨,暂时却又和平共处,真真是理不清头绪,摸不着头脑,一时间竟忘记害怕,回应道:“大叔,都是芍药自己命苦,没什么可怨的。” 大叔暗自思忖:听这小丫头声音,年龄应该不大,可却讲出这番话,却不知究竟经历了怎样悲惨的命途。 又忽然想起在街上的时候,说书人询问这丫头父母是谁,她竟说没有父母,不由发问:“丫头,你叫芍药?你姓什么?父母去何处了?为何小小年纪却能学到一些医术?” 大叔一连串的发问,却没有得到一句回答。 一听到父母,芍药心里暗藏的酸楚便涌了上来,鼻子又是一酸,独自哭泣起来。 瞎眼的大叔听到芍药哭泣,心知这丫头年纪虽小,却定然经历过不同寻常的苦难,心中一动,便将手轻轻抚在芍药的头顶上,想要借此安慰一下她。 不想这一碰之下,芍药竟像是触电一般向后跌去,像是急迫地躲避自己的手,蜷缩在角落里,说:“芍药是身负诅咒之人,不想伤害大叔。” 瞎眼大叔看这丫头事事先考虑别人,心中颇有些欣赏和喜欢,可她却又口口声声说自己背负着莫名其妙的诅咒,一时好奇,便开口道:“什么身负诅咒?这世上哪里有什么诅咒,不过是谁编出来骗小孩子的瞎话罢了。” 芍药听了大叔的话,依旧蜷缩在角落里不肯出来,说:“大叔,芍药不愿害人,可诅咒的事情却是真的。自五岁以来,凡与芍药接触之人,大都会逐渐失明,与先前街上那汉子一般无二。芍药是不祥之人,会给大家带来厄运。” 瞎眼大叔想到这些年,自己早将性命看得还不如一点浮萍,死对于自己甚至比活着容易许多,又怎么会怕所谓诅咒,便不顾芍药的躲闪,强行拉了芍药过来,擦干她的眼泪。 “小丫头,我本就是个瞎子,又如何逐渐失明?你这所谓诅咒,在我这里却如同没有一般。” 芍药听后,在心里默想:自己只顾尽量不与人接触,却忘记了大叔本来眼睛就看不见。若是如此,应该不会把诅咒传给大叔吧! 多年以来,芍药一直避免与人接触,几乎忘记与他人接触的感觉,更是被视作瘟神,无人关怀。 如今大叔为自己擦去眼泪,却唤起一些久违的温情回忆,心中一时感动,眼泪竟更多了。 大叔原是可怜这丫头,却不想她的眼泪越擦越多,以为这姑娘害怕,心里想着:“这老爷子也忒不讲道理,就因为这丫头会点医术,便将她强行掳来,也不想想,自己已瞎了十年,又如何能够医好。” 想罢,猛灌了一口酒,大声呼喊着:“老爷子,停车,给我打些酒来。” 白震山闻言。驭了一声,猛地一勒缰绳,却听马车一震,猛地停下了。 小丫头芍药重心不稳,却与陈忘撞个满怀。 白震山回过头来,掀开帘布,向马车中看了一眼,说道:“这路上,哪里去跟你打酒去?” “唉!” 大叔叹了一口气,显得十分失落,道:“没酒也罢,可总得弄些干粮清水。我一将死之人,渴一渴,饿一顿,倒也无妨,可是莫把这小丫头的身子给饿坏了。人毕竟是你弄来的,万一饿坏了,可都是你的责任。” 白震山瞥了芍药一眼,也许是她弱小的身子,或是她满脸的泪水触动了白震山,只听他喃喃抱怨道:“真是麻烦。” 口中抱怨,却真的离开马车,乖乖去路边打水买吃食去了。。 待白震山走远,大叔对芍药道:“趁这机会,你赶紧逃走吧!” “逃?” 芍药不确信地看了看大叔,确定他不是在诓自己后,便跳下马车,沿路向北跑去。 芍药早就对凶巴巴的白震山充满畏惧,这一跑起来,竟是越来越快。 可跑着跑着,芍药的步子却又渐渐慢了下来,脑海之中蓦的想起白震山动不动便要杀死大叔的话来,若是自己一走了之,大叔的两只眼睛都看不见,又怎么会是这一身硬功夫的白震山的对手。 更何况,万一白震山发现自己逃走了,岂不是会迁怒大叔,若是一发怒,当场将大叔杀了…… 越是这般想着,芍药的脚步越是缓慢,最后竟干脆折回来,回到了马车上。 大叔听出芍药的脚步声,询问道:“丫头,你怎么回来了?” 芍药将自己心中所想原原本本地讲了出来,却听大叔叹道:“这茫茫天下,有谁会管一个瞎子的死活?你呀,还真是单纯的要命。” 芍药却不管这些,医者仁心,治病救人,谁的命又不是命呢? 但想到那凶神恶煞般的白发老人白震山,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爷爷是坏人吗?” 大叔哈哈一笑:“好人?坏人?世上的人哪有这么一种分法?不过你既然这么问,照咱们两个看来,我倒只能说他确实是个大恶人。” 芍药听后,当即便说:“他既然要杀大叔,大叔定然是好人了。趁坏人没来,芍药带大叔一起逃吧!” 大叔却丝毫没有动的意思,说:“丫头,你这就错了,他若算是大恶人,那么在世人眼中,我却还要比他恶上十倍,百倍,恶贯满盈,万死莫赎。” 芍药听了这话,一时错愕,竟不知如何是好了。 正当这时,一个声音从不远处传来:“哈哈哈哈哈,你这倒是说了一句实话。” 芍药向马车外一看,竟是那白震山折返回来了。 此刻,白震山的手里提着烧饼和水袋,将它们一股脑儿地一并塞到芍药手里。 “趁热吃,小娃子大都爱吃甜,我给水里加了蜂蜜,你尝尝好不好喝,吃饱喝足,好继续赶路。” 芍药见白震山回来,就算反悔想逃,也无法再逃了,只好顺其自然。 白震山看芍药吃了那热气腾腾的烧饼,喝了那甜甜蜜蜜的蜂蜜水,点点头,将马车上的帘子放下,坐在车前,一挥马鞭,喊了一声:“驾。” 马车发出隆隆的声响,继续向南面驶去。 第7章 不祥之躯 记忆里总是有一个很美丽的地方,那里有一条蜿蜒曲折的河水,有遍地的开着桃花的桃树,有温暖的小屋,屋外的院子里常常传来打铁的叮叮当当声…… 还有…… 娘亲。 “娘亲,为什么别的小朋友都有父亲,而我却没有呢?” 芍药一双大眼睛盯着母亲,用稚嫩的童声问道。 “傻孩子,你怎么会没有父亲呢?” 母亲温柔地将芍药抱在怀里,细心地整理着她的头发,指了指被细心收藏在木匣子里的信,说:“那些信,都是你的父亲寄回来的。” 芍药依偎在母亲温暖的怀抱里,感到舒服和安全。 她搂住母亲的脖子,奶声奶气地轻轻问道:“那父亲去哪儿了,怎么不来陪我玩?” 母亲的目光穿过桃林和河水,望了望远方的地平线,似在追忆过往,又似在憧憬未来。 过了好一阵,她才开口:“父亲去很远很远的地方了,他是一个大英雄,要做大事情,成就心中的伟业。等什么时候他累了,就会回家的。” 芍药柔软的小手扒拉着母亲的脸,嘴里喃喃着:“父亲什么时候才能回家呀?什么时候呀?” 母亲看着芍药期待的小脸蛋儿,不禁心疼起来。 当初丈夫离乡闯荡江湖,立志成就一番事业时,自己亲手铸造了一把刻有二人名字的宝剑相送,虽恋恋不舍,却仍然支持并鼓励丈夫。 而那时,自己还不知道自己竟已经怀有身孕。 一别五年,丈夫虽缕有书信传回,然而他漂泊江湖,居无定所,自己有孩子的事情,却一直没办法通知到他。 想到这孩子自出生以来,就没有见过自己的父亲,母亲的鼻子一酸,泪水便落下来。 “娘亲不哭。” 芍药见母亲流泪,还以为是自己不懂事惹母亲生气,急忙用软软的小手给母亲擦泪。 母亲见孩子如此懂事,心里更加不忍,想着自己对丈夫也是十分思念,只是不想拖累他。 若是他知道了自己有了如此乖巧可爱的女儿,一定会高兴的像个孩子吧! 当下,下定决心,对女儿说:“走,我们找你父亲去。” 最近的一封书信里,丈夫似乎是身在京城,功成名就,正谋划着一番大事,并有意接她同去。 母亲收拾了行李,便带着芍药走出了村子。 一路上虽然艰苦,但芍药却蹦蹦跳跳的,活像个快乐的小蝴蝶。 母亲也显得很开心,不时跟芍药聊些关于父亲的事情,说是父亲见了芍药,一定会又惊又喜,把芍药抱着转好几个圈子,带芍药骑大马,把一整架的糖葫芦买给芍药吃…… 小芍药听了,小小的脑袋里便想象着自己被父亲抱着转圈子,和父亲骑大马,吃着吃不完的糖葫芦…… 连做梦都是香甜的。 然而到了京城。 芍药并没有见到父亲,她和母亲却先被一群坏人抓住了。 母亲疯狂的挣扎着,大喊着:“别碰我的小云朵,放开她,她还是个孩子,她还是个孩子……” “娘,娘,我要娘亲,你们都是坏人,别碰我娘亲。” 芍药同样在挣扎,在求助。 “娘!” 在隆隆声中前进的马车上,芍药突然喊出声来,身体蜷缩在角落,于睡梦中瑟瑟发抖,显得惊惶不安。 瞎眼的大叔听到声音,知道这可怜的姑娘定然是做噩梦了。 他解开自己御寒的披风,慢慢裹在芍药身上,又在她背上轻轻拍了几下,才让她安静下来。 梦中。 坏人把幼小的芍药扔在小黑屋里,和母亲分开,任由她哭喊着,把嗓子都喊哑了,泪水都哭干了,却无人安慰,无人在意。 不知过了多久,门终于开了,进来了一个年轻漂亮的女子。 芍药害怕,她紧紧地缩在角落里,躲避着进来的陌生人。 女子却不顾芍药的反抗,硬是将她揽在怀里,看着她哭肿的眼睛,说:“可怜呦!” 她长的很美,声音也十分好听,却不是芍药的母亲。 芍药在女子的怀中拼命的挣扎,哭喊着:“我要娘亲,我要娘亲,坏女人,还我娘亲。” 女子却并不理会她的要求,只是任由她挣脱了自己的怀抱,随即站起身来,抖了抖纤细的腰身,问道:“小丫头,你说我漂亮吗?” 芍药怯生生地看了一眼,她还不会说谎话,悄声回答道:“漂亮。” “我这么漂亮,他却偏偏不喜欢我。” “你的身上,终究是有他的一些气息。” 女子突然又蹲下身子,认真观察着芍药的眉眼,随后竟将脸强行贴在芍药稚嫩的小脸蛋儿上,贪婪地吻着芍药小小的额头,又用期盼的眼睛看着芍药,说:“小丫头,乖,叫娘,娘给你吃好吃的。” 芍药早已经被女子这一番举动给吓呆了,又听她这么说,突然想到母亲,哇的一声又哭出来,一边打着女人,一边喊:“坏女人,我要娘亲,你不是我的娘亲。快说,你们把娘亲怎么了?” 女子终于被激怒了,细眉一蹙,一巴掌打在芍药脸上。 “你这个小贱种,你娘早就死了,你爹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他竟敢不爱我。既然我得不到,你们娘俩也休想得到,全都怪你,一切都是因为你,你会把所有人都克死。” 说罢,女子恶狠狠的关上门,又把芍药一个人丢在小黑屋里。 芍药又累又饿又怕,默默流着泪,心里想着:“娘亲,真是被我害死的吗?” 久而久之,她小小的脑袋里,竟真的时常浮现出母亲死亡的画面:一把剑插在母亲腹中,鲜血淋漓,将母亲染成血红的颜色。 然而这记忆很模糊,到处都是鲜血的红色,就连持剑之人的脸,也被那血红淹没,让芍药看不清楚隐藏在其后的面容。 后来,坏女人还是常常来看她,而且一次比一次凶。 有一次,坏女人竟然带了一根针来,蹲下身子问她:“你叫什么?” 芍药缩着身子,害怕地说道:“娘亲叫我小云朵。” “小云朵?呵,呵呵,就连名字,都带有他的印记吗?” 芍药的乳名不知为何刺激到了女子,她癫狂大笑。 随后,竟将那手中的银针一下子扎在芍药的背上,恶狠狠地说:“不许你再叫小云朵,听到没有,不许你再叫小云朵。” 就这样,这个五岁的孩子不知挨了多少针,受了多少苦,流了多少泪,终于连自己的名字都不许有了。 而芍药的名字,是很久很久以后,教她医术的师父赐予的。 时间久了,坏女人便不怎么管芍药,就连小黑屋的门锁,也懒得再锁了。 可她刚刚有了一点点自由,可怕的诅咒就来临了。 之前给自己送饭的老伯,突然间竟瞎掉了,眼中流出黑色的血液,而后,那些跟自己接触比较亲密的人,也会逐渐地变成瞎子。 小朋友拿石头丢她,大人们躲着她…… 别人私下里说她是妖孽,说她背负了可怕的诅咒。 这样的环境下成长起来的她,也逐渐习惯了孤独,习惯了别人的冷眼和刻意的回避,习惯了冷言冷语的议论…… 这些艰难的日子里,她跻身在离小黑屋不远的藏书楼中,靠看书打发时间。 这里人迹罕至,倒是很适合她。 藏书楼书籍多如牛毛,可最多的,却是些医书药书。 从这之中,她甚至偶然看到几页治眼的方法,想着自己学会了,也许就能把受自己害的人都治好。 她看的很认真,学的也很努力,这些认真和努力吸引了看管藏书楼的老人的目光,阴差阳错之下,芍药成为了他的弟子。 可是等芍药真的学会了治疗的方法,大家却都拒绝让她治疗,仍旧只是远远的避开她。 她记得一个大娘拿着扁担打走她,骂道:“你这个妖怪,已经害我娃儿瞎了,还要怎样害我们。” “我,我能治好他,我只是想治好他。”芍药辩解道。 “治好他?你还嫌害他害的不够惨吗?快看啊!害人的小妖怪又来了,快来赶走她呀!” 啪…… 一个鸡蛋砸到她身上,蛋液沾染着她乌黑的头发,腥臭味弥漫开来。 芍药心中委屈,泪水啪嗒啪嗒地流下来。 然而,没有人同情她,反而有更多的鸡蛋和石块砸到她身上,打的她遍体鳞伤,狼狈不堪。 可芍药却一点也不恨他们,她只恨自己。是因为自己,大家才会瞎掉的。 麻绳专挑细处断,厄运专找苦命人。 随着一场大火,藏书楼轰然倒塌,那看管藏书楼的老人,竟也死在其中。 芍药万念俱灰,默默离开了这里,离开了这个伤心的地方。 她漫无目的地走着,只想着远离这里,不知过了多久,竟然凭着一双脚,硬生生的走到了塞北。 嘎吱,马车停车的惯性唤醒了芍药。 只听白震山朝车内吆喝了一声:“这里有间客栈,就在这里歇一晚吧!” 瞎眼大叔似乎听到了芍药睡梦中的呓语,开口劝慰说:“丫头,你还小,以后的日子还很长,不要让曾经的苦难打倒你,也不要老是哭鼻子了。” 芍药掀开身上的披风,感激地看了大叔一眼,又替大叔披在身上,点点头,“恩”了一声,便搀扶着大叔下马车去了。 马车行走的大道旁,孤零零矗立着一间客栈,是一座二层小楼的建筑,埋没在塞北的风雪之中,为过往行人提供一处落脚之地。 高悬在上的老旧斑驳的牌匾之上,写着四个大字: 云来客栈。 第8章 云来客栈 在荒凉与繁华的中间地带,总会有那么一个供人歇脚的去处。 长路漫漫,而人总是会累,一感到累,人就会想要找个地方歇息。 有些人歇一阵,就继续赶路去了,有些人则永远留下来了,作为活人,或者——死人。 云来客栈就是这么一个地方。 白震山独自安放马车去了,而芍药则站在瞎眼大叔的身边。 这里的风已经没有那么冷了,却依然很烈,大叔不得不裹紧披风,免得它被吹起来。 在风声中,瞎眼的大叔听到一个脚步声,踩在细细的黄土上。 嘎……吱……嘎……吱…… 大叔的眼睛看不到,听觉却异常敏锐,他发觉出:这里每一声“嘎”和每一声“吱”的间隔竟都是一样的,像是一只脚碾压到黄土地上,另一只脚紧跟着又碾压到黄土地上,不疾不徐,不紧不慢。 芍药却看到一个向他们走来的年轻书生,说是书生,却只是穿着类似罢了,却毫无平日常见书生那种面白而文弱的模样。 他的脸色黝黑,是常年烈日灼晒的样子,发黑的面皮之上,却是剑眉朗目,高鼻厚唇,比寻常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又更显得精神有力。 一身布衣沾满风尘,背着书生常用的背篓,鞋底磨损得只剩下薄薄的一层,仿佛已经走了很长很长的路。 书生不疾不徐地走到他们面前,行个礼道:“大哥,小妹,小生可否跟你们一同进入这客栈?” 大叔却笑了笑,反问道:“方才在路上相遇,我本有意载你一程,你却推诿拒绝,执意步行。现在却怎会突然改变主意,想要跟我们同行?” 书生解释道:“小生在路上不肯搭车,是想多看看沿途的风景,毕竟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 “现在呢?” “说来惭愧,小生在路上遇到一个难民,见他十分凄惨,有意相助,一不小心把盘缠用光了。当下身无余财,却还想去客栈里面看看,见识见识这开在长路之上的云来客栈。只是囊中羞涩,恐怕……” “哈哈,不同行也是为了多看,同行也是为了多看,也是个有趣之人。也罢,你想看便请看吧!” 大叔心中觉得这书生颇有意思。 书生听罢,明白大叔已经应允,忙躬身道谢。 这时白震山已经安置好马匹,见队伍中无端多了一个书生,知是那瞎眼大叔相邀,也没多说什么,只抱怨了一句麻烦,便径直向客栈走去。 只有芍药感到奇怪,便问书生道:“大叔什么时候让你搭车了,我怎的不知?” 不想书生把手按在芍药小小的脑袋上晃了晃,笑道:“你这个小瞌睡鬼,光顾着呼呼大睡了,能知道些什么?” 言语行为轻佻戏谑,哪里还有半点礼貌斯文的样子。 “你真是个怪人。” 芍药指的是他一本正经和戏谑态度的转变。 说着话,一行四人脚步没停,已经步入云来客栈之中,一片觥筹交错、喧哗吵闹之声映入耳中。 “打尖儿还是住店?” 循着那慵懒的女声看去,能看到客栈的柜台处,正坐着一个女人。 那女人衣领半斜,袒露着半个雪白的肩膀,而那一双大白腿更是肆无忌惮地从裙子里伸出来,胡乱搭在柜台上,徐娘半老,风韵犹存。 看样子,她必定是这客栈的主人了。 白震山走上前去,皱着眉头,在女人脸上仔细端详,单刀直入地开口问道:“十年前我在这里住过店,那时候,这客栈可不叫云来客栈,老板也不是你。” “韶华易逝,物是人非,没有不老的女人,更没有不换主子的客栈。” 女人半抬眼皮,在四个人身上扫看了一眼,而后理了理鬓角的头发,道:“现在这客栈就叫云来客栈,客栈的老板就是我了。” 这一问一答,竟是让芍药一头雾水,摸不着头脑。 再抬眼看了看书生和大叔,却未在他们脸上发现一点疑惑的表情,也就不便再问。 谁知书生仿佛看穿了芍药的心思一般,大咧咧地用手搭住她的肩膀,低下头冲着她的耳朵低声说:“小妹妹,这客栈老板原来叫做金钱豹王霸,是江湖上响当当的人物,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开一间客栈,实际上就是黑店,不知谋害了多少性命,夺取了多少钱财。想要这样一号人物放弃这客栈,除非……” 说着话,书生做了个刀抹脖子的动作,吓得芍药身体一缩。 “哈哈哈哈哈~” 书生见芍药被自己吓到,捂住肚子狂笑起来。 芍药眉头一蹙,心里想着:“这个人真是讨厌极了。” “要住便住,不住便不住,哪来这么多麻烦事?怕黑店,滚外面去呗!” 说话间,一个矮子从饭桌前起身,撞开那书生,向柜台走来。 这矮子五官生的奇怪,似是都挤在了一块儿,那鼻子边更是长着一颗醒目的黑色痦子,痦子上生出密密麻麻的黑毛,根根耸立。 那整张脸合在一起,活脱脱就像一只大耗子一般。 矮子走到柜台前,一双圆溜溜的小眼睛滴溜溜地盯着老板娘袒露的大白腿,舔了舔嘴唇边流出来的口水。 “大美妞儿,我要的肉呢?” 老板娘却懒得正眼瞧他,不耐烦地开口抱怨道:“我那四个不成器的店伙计也不知上哪里玩去了,再不回来,还非要老娘亲自操刀吗?” “老板娘,这腿上的肉可比剁来的的肉要香甜百倍。” 矮子贪婪地盯着老板娘的大腿,一条细长的舌头竟直接从嘴里探出来,眼看就要触碰到老板娘那雪白的大腿根儿了。 “看来还是得老娘亲自操刀啊!” 说话间,老板娘不知从哪里抽了一把菜刀,刀锋在掌上一绕,高高举起,重重落下,狠狠地砍进桌子里。 那磨的发亮的刀锋只是轻轻掠过矮子的舌尖,竟直接削下一层皮肉,舌尖上鲜血一涌,登时溅出点点梅花来。 老板娘瞥了一眼那捂着嘴巴,正疼的龇牙咧嘴的矮子,开口道:“花小浪,你喜欢偷腥,老娘懒得管,可若是敢吓跑了老娘的客人,信不信老娘把你整条舌头给割了,给客人下酒?” 花小浪偷腥不成蚀把米,却不敢发作,只是悻悻往回走去,不想路过芍药身边时,停顿了片刻,眼睛滴溜溜转了一下,又用带血的舌头舔了舔嘴唇。 芍药被矮子看得心里发毛,不由向大叔身边缩了缩。 书生有意逗她,打趣道:“小妹妹,你被这淫鼠花小浪看上了。” 芍药听到书生的话,心中却是一惊,只因这淫鼠的名头,她是听过的。 乡里人吓唬大闺女,都会说:“你这般那般,早晚叫那淫鼠叼了去。” 传言有些黄花大闺女,常常在夜间睡觉时,梦到些难以启齿之事,早上醒来便只见一片凌乱,失了贞洁。 更有月明之夜,那些女孩子梦中,会看到一只大老鼠趴伏在自己身上。 其实这些女孩子未必不知道些什么,只是家中发生了这些事,大抵是不能对外明言的。 只是没想到这臭名昭着的采花淫贼,却能在此处招摇过市。 芍药心里回忆着这些恐怖的传闻,心中只想再重新找个去处,不敢再在这里呆哪怕一时半刻。 然而白震山却无所谓,早已经将些许碎银子拍在桌上,开口道:“老板娘,要两间上房,随意弄些饭菜。” “再打一壶好酒。”大叔补充道。 芍药听白震山只要两间房,心生疑惑,开口问道:“爷爷,我们四个人,为什么只要两间房。” 不想白震山还未回答,书生便抢着说:“这不明摆着嘛!大哥和老爷子住一间,小妹妹和小生住一间。” 芍药心说,天下怎会有如此不知羞耻之人,不由嗔怪道:“哪个要和你住一间?” 书生却吓唬芍药说:“好,小妹不与我住一间,只是若三更半夜时,那淫邪的大老鼠若是偷偷钻进小妹妹的房里……” “别说了别说了。” 芍药心里害怕,双手捂着耳朵,跺了跺双脚,急忙打断了他。 白震山却在这时发话了,指了指那瞎眼大叔,道:“你和丫头住一间,我自己单住一间,两间屋子挨着,有事喊我便是。” 而后,又转向芍药:“丫头,他眼睛看不见,相处之中不会尴尬,却可以照拂你。这客栈,不太平。” 说罢,又看了一眼书生:“你在大厅找张桌子睡就行。” 书生听罢,只好无奈地摊了摊手,毕竟寄人篱下,不能要求太多。 芍药却在此刻得意地对那书生吐了吐舌头,示意他的阴谋诡计没有得逞。 对于这种安排,芍药是满意的:爷爷太凶,书生太烦,也只有大叔对自己好些。 一行四人找了张干净的桌子坐下,大叔也终于又有了一壶酒,倒在杯子里,细细地品砸着。 白震山一边吃菜,一边警惕地打量着四周。 书生百无聊赖,便又同芍药说东说西的,打发时间。 芍药嫌这人既怪且烦,也不搭理他,由他说去。 书生仿佛懂得很多,有许多光怪陆离的见闻,讲着讲着,又说道:“我听人说,这行走江湖,唯有这老人、残疾人、女人和孩子不能惹。因为他们本应当处于弱势,既然能够在江湖立足,一定是能常人所不能。现在咱们这桌儿,几种人都聚齐了,跟着你们住这客栈,竟然特有安全感。” 见自己滔滔不绝,芍药却并不理他,书生干脆把手搭在芍药肩膀上,说:“小妹妹,跟你聊了这么久,你,嘿嘿,你叫什么名字啊?” 芍药不想搭理他,正巧听到大叔又咳嗽了几声,便关切道:“大叔,你少喝点酒。” 书生见芍药还是不理他,多少有些尴尬,先自我介绍道:“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小生祖上姓戚,大名弘毅,敢问姑娘芳名。” 芍药见这人说话一套一套的,再不理他,不定整出什么事端来,便回道:“我叫芍药。” “以花为名,美是美,就是像个伺候人的小丫头的名字。” 戚弘毅随意点评一番,又悄声问芍药:“小妹妹,你大叔叫什么,眼睛怎么坏了?” 芍药本是被抓来的,从没问过大叔的名字身世,一时却不知如何答。 “咳咳……” 大叔轻咳了两声,用手指蘸了蘸酒水,在桌子上写了两个字:“陈忘”。 白震山看到,冷哼了一声,开口道:“恶贯满盈,连真名都不敢用了吗?” 戚弘毅听闻此语,心中纳罕:“假名吗?可方才那目盲之人写名字时,却毫无迟滞,不像是临时编排的。” 心中有疑,戚弘毅也不隐藏,开口便问:“大哥,这名字,你用了多久了?” “十年。” 陈忘回答的很是平常。 “假作真时真亦假,”戚弘毅感慨道:“用了十年的名字,又怎么能说是假名呢?” 戚弘毅目光凝重,重新审视“忘”字,拆解之下,乃是“心亡”二字,一时竟看向陈忘,思忖着他的身世经历。 陈忘却先开口,问道:“戚兄弟,你一路步行,究竟要看些什么?” 戚弘毅将手从芍药肩上拿开,一改轻佻随意的姿态,语气凝重起来。 “我一路下来,看胡人狼子野心,看边民流离失所,看朝堂浑浑噩噩,看江湖四分五裂。有武力者固步自封,相互攻伐;无武力者随波逐流,不思进取。依我看,如此下去,他日胡虏南下,必如恶狼驱群羊,家国危矣!” 陈忘听戚弘毅一番豪言壮语,痛饮了一杯酒,道:“你却要如何?” 他明白,戚弘毅要看,却绝不止是看看而已。 戚弘毅开口道:“听说十年前有一少年英雄,力挫群雄,成为武林盟主,本想叫各派摒除偏见,交流武功,摒弃内斗而共御外敌,谁知计划尚未施行,一夜之间,风云突变……我有意效仿,招募武林人士从军,只是一路所见,此路,难啊!你们是江湖人,莫怪我说,如今江湖,仇杀不断,私刑不止,甚至与朝中奸佞勾连,实在是社会动乱的一处祸根。” 陈忘放下手中酒杯,说:“戚兄弟,各派延续数载,谁没有个独门的武功,镇派的宝物?谁又没有点私心杂念?真正的统一江湖,难,难于上青天。” 戚弘毅却说:“大丈夫生于乱世,当提三尺剑,立不世之功。天下路途,也并非只有一条。但有壮志不减,何愁大事难成。” 陈忘听着这一番话,竟也激荡起许多少年意气来。 他看这少年能孤身一人,徒步走过这漫漫长途,已知他绝非泛泛之辈,听这一番豪言壮语,心中更是敬重,便有心结交,喊一声:“讲的好。戚兄弟少年大志,如若不弃我是个瞎子,就此结交如何。”说罢,便倒了两杯酒,将一杯放在戚弘毅面前。 戚弘毅却未举酒杯,只拿了两只大碗,舀了两碗水,说:“我一路走来,自负有双识人之目。大哥气度不凡,非寻常人,既然开口,小弟岂能驳了大哥的面子。不过常言道,君子之交,其淡如水,饮了这一大碗水便可。” 爱酒之人,对酒总是特别敏感。 陈忘早就闻到这少年身上没有沾染丝毫酒气,绝非善饮之人,此刻见他推辞,便也没有强求,将一碗清水高举,两碗相碰,咕咚咕咚饮尽了。 第9章 怪人成群 上一回讲到,瞎眼大叔陈忘和书生戚弘毅相谈甚欢,以一碗清水结交,和少女芍药,白发老者白震山同坐,在云来客栈中谈天说地,只等饭菜上桌。 在陈忘和戚弘毅聊天的当口,芍药百无聊赖,也学着白震山,目光发散,向四周看去。 这一看,眼睛就立刻被一个庞然大物吸引住了。 那怪物生的高大肥胖,如同一座高耸的肉山一般,瘫坐在一整张的桌子上,满身的肥肉从桌子边上耷拉下去,一副慵懒的样子,身上却是汗津津的,仿佛能从中挤出无数的油膏来。 他的头跟身子仿佛整个连在一起,看不到脖子的所在,就连那里勒着的一根金项链,也深深淹没在肉堆里面。 此刻,怪物正咧着嘴,用镶嵌在其中的无数颗硕大的金牙撕咬着桌上的熟肉,吃的满嘴流油,那吃相丑恶、贪婪。 在怪物肥胖的肉手中,竟死死地攥着一根金子做的链条,一头搭在他身后,似乎拴着什么东西,只是被那肥胖的身躯遮挡起来,看不分明;另一头则套在一个衣衫褴褛的人脖子上,那人也很怪异,趴在那怪物身上,把怪物脖子上肥肉掩埋的金链子一点点抽出来,而且每抽出一点,都拍手叫好,仿佛对这金链子很是觊觎。 那肥胖的怪物拽着链子,一只大手伸到身后,随手一捏,竟从链子的另外一头儿,捏出一个活着的“骷髅”来。 这皮包骨的“骷髅”被怪物抓在手中,一咧嘴,朝前诡异一笑,惊得芍药身子一翻,险些摔在地上。 陈忘正和戚弘毅交谈,听到芍药这边有动静,急忙出手揽住她的身子,问道:“丫头,你怎么了?” 戚弘毅却看得明白,他这人的秉性本就是该严肃时严肃至极,随意时也是说话逗笑,无所不能。 这时见芍药这一惊,心里已经明白了七七八八,又怎么能轻易放过这个调笑她的机会。 戚弘毅先对陈忘说了声无事,让他不必担心。 而后,随手便将芍药拉到身边,说:“小妹,那只鬼想吃了你呢!” “后生,什么鬼不鬼的,多话。丫头没见过世面,你吓她做什么。” 白震山听到戚弘毅又要拿芍药来调笑一番,忍不住出言阻止。 芍药听戚弘毅说鬼,心里又害怕又好奇,然而听到白发老爷爷为自己解围,又让芍药很感激。 白发老爷爷虽然凶巴巴的,可芍药看得出,他不是什么坏人,抓自己也只是为了给大叔治眼睛。 照此猜想的话,大叔是爷爷的儿子或别的什么亲人也说不定,只是爷爷又口口声声要杀大叔,却又让芍药搞不明白了。 “好好好,我不说给她听,说给我自己听好吧!” 戚弘毅这么说着,声音却更大了:“这个肥子,江湖人称大弥勒,名为金贪佛,就是因为他体型庞大,仿佛一个大号的弥勒佛。别看这人一身膘子,却是极好的防御,一刀进去,非但一滴血没有,倒是能流出半斤脂肪来。很多人便是一刀杀不了他,却被他一屁股坐死的。” 说到此处,戚弘毅忍不住捂着肚子发笑,待笑了一阵,才接着说:“想那些自称英雄豪杰的人,到死都想不到自己居然会死在一个屁股下面,啧啧啧……听说,这人的一身膘子,都是吃那些被他坐死的人吃出来的。” 说罢,戚弘毅特意将嘴巴凑近了芍药的耳朵,轻声道:“听闻他最爱吃的,就是那些细皮嫩肉的小姑娘的肉。” “啊……我不听不听不听。” 芍药虽然捂着耳朵,但恐惧毕竟敌不过好奇,她还是希望这书生说下去。 戚弘毅话匣子一打开,怎肯轻易停下? “那金铁链的两头拴着的,是金贪佛养的‘两只鬼’常氏兄弟,你说怪不怪,那衣衫褴褛的穷死鬼叫常拿金,那瘦如骷髅的饿死鬼却叫常食肉,正是缺什么,便叫做什么。” 芍药听他如此说,忍不住又看了一眼,正看到那具“骷髅”正贪婪的舔舐着金贪佛肚子上的汗水和油脂,不由得一阵反胃,忙将头扭向一边去了。 芍药将头扭向一边,本是不想看那骷髅样的饿死鬼恶心的样子,不想目光却又撞上了一双血红的眼睛。 四目相对,芍药心中一凛,心脏顿时砰砰跳了几下,待稍稳了稳心神,才敢抬眼偷偷观察一番。 只见那人独自坐在角落,帽子下的一张脸苍白如纸,简直不像是活人的脸色。 而他的身体,竟是在微微颤抖,奇长的指甲紧紧扣入桌子里,牙关紧咬,嘴里不停地发出“嘶嘶”的声音,仿佛在极力克制着什么。 戚弘毅见芍药呆呆盯着一旁,便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不想这一看,竟不由得紧张起来。 那人的身上,竟透露着浓烈的杀气。 白震山早就察觉到了这一点,不知何时,他的一只手早已抓紧了桌角,肌肉隆起,紧绷,仿佛随时准备把整张桌子抛出去砸人。 陈忘也感到一股杀意,拿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迟迟不饮。 他对生死之事看得很淡,却不想任何人再在自己面前遇害,做好了随时用身体挡在小丫头芍药身前的准备。 “老板娘,洒家的肉呢?” 一旁端坐的大和尚完全没有嗅到空气中的紧张氛围,大声吼叫着,催促上菜。 “这不杀着鸡嘛!急什么。” 说着话,老板娘提了一只活鸡出来,用菜刀一剌,利索地将鸡脖子割开,找了个大碗在下面接着,盛了满满一碗。 杀完鸡,老板娘径自走到那摆放在角落的桌子旁,将盛满鸡血的碗放在桌上。 一见了鸡血,那面白如纸之人便不再盯着芍药,竟一把捧住大碗,如同饿极了的黄鼠狼一般,贪婪的吮吸着新鲜的鸡血。 喝罢,还将碗舔了个干干净净,嘴唇上沾染的红色鸡血和那惨白的面目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十分可怖。 空气中的杀意渐渐消散,陈忘松了一口气,将手中酒慢慢顺进喉咙里,问戚弘毅:“戚兄弟,刚才那个,是谁?” 戚弘毅也渐渐放松下来,回答道:“此人不敢见日光,白如妖鬼,嗜血魔煞,看样子应该是血蝠炀灿。听说他常常用手指甲撕开人的喉咙吸血,却不知道他连牲畜的血都喝。” 说完话,戚弘毅见芍药仍然呆呆看着那血蝙蝠,还以为她吓得傻了,便用手在她眼前晃晃。 “小妹妹,没事别惹他,也别盯着他看。” 芍药却咬了咬嘴唇,轻声道:“他有病。” 戚弘毅听芍药这么说,便对她说:“人家又没招你,你骂人家干嘛!” 芍药一听就急了,忙不迭地解释道:“我没有,他真的是有……” 话说到一半,却听“咣当”一声,大和尚将酒坛摔在地上,怒道:“今天这肉怎的来的这么慢,叫洒家好等。” 老板娘此刻正在后厨,听到这话,一把菜刀脱手一甩,旋飞出来,直钉在柱子上,入木三分。 骂声从后厨传来:“死贼秃,老娘的店伙计不知哪里疯玩去了,老娘还窝火呢!想吃肉就给老娘老实等着,别在这儿撒野。” 与和尚同坐一桌的道士见状,急忙打圆场,道:“我这兄弟性格耿直,老板娘莫怪,您慢慢做,我们等等便是,不急,不急。” 芍药循着声音看去,却见一僧一道,在一小桌前相对而坐。 他们二人本不引人注目,但在一张桌子坐着,同时又喝酒吃肉,便显得奇怪至极。 芍药知道戚弘毅不会放过解说的机会,便静静等着。 不想还不等戚弘毅开口,便见另一桌站起一个算命先生打扮的人,慢慢向那一僧一道走了过去。 算命先生打着个幡子,上书“铁口神算”四个大字,一步一摇,待至那僧道近前,才捋了捋下巴上的山羊胡子,自顾自言语起来。 “贼和尚曾一,剃了个秃头,杀了个真和尚,抢了僧衣披上就以为自己是个和尚了?其实啊!不过是个吃喝嫖赌的贼和尚,本来想起个法号叫‘僧衣’,结果斗大的字识不了几个,愣是写成曾一。脑袋上也不烫戒疤,烫的是北斗七星,说什么皇帝出生都是脚踏北斗七星,你把这玩意儿烫在头上,岂不是注定要被踩在脚下。哈哈哈……” 这贼和尚曾一最恨别人拿他头上烫的北斗七星说事儿,气得一把大胡子都在抖动,一拍桌子,将九环大刀提在手上,就要站起来活劈了这算卦的。 那同桌的道士见状,不想惹是生非,忙用手中七星剑按住九环刀,说:“曾一大哥,皇帝都是父传子,儿传孙,咱是当不上的,但咱这脑袋被皇帝老儿踩着,那就代表着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咱这命相,真真就相当于当世的严藩严大人,后世必当大富大贵。” 贼和尚听了这话,心里十分受用,大喊道:“严大人势力滔天,金银无数,洒家就做这严大人第二,哈哈哈哈哈。” 一时间怒气全消,把那算命先生的话全都抛诸脑后。 芍药正看着这副场景,却听戚弘毅在一旁恨恨说说:“奸佞当道,这严藩老贼竟也成了榜样。” 芍药没理戚弘毅,只对着那一僧一道点评道:“这大和尚甚是凶恶,不如那道士,事事忍让。” 戚弘毅却摇摇头,开口道:“小妹妹,你看人太浅,行走江湖,要吃亏的。那算命先生来头可不小,江湖人称算死人沐灶金,之所以叫算死人,全因他算死不算生。而且只要他算出你三更要死,你就绝对活不过五更,因为三更之前,他便会亲手杀了你,手中那铁口神算的招牌,就是用一条条人命堆出来的。” “对这等江湖异士,能忍便忍,岂能主动找他麻烦?这道士如此作为,只是心机深重,还不如那和尚,喜怒形于颜色。” 戚弘毅刚刚说完,只见那算死人沐灶金慢慢走到那道士身后,点评起来。 “假道人道貌,披着件道袍,藏着颗祸心,假模假样,道貌岸然。” 任由道士的脾气再好,却再也按捺不住,喊一声:“沐灶金,休要欺人太甚。” 言毕,提起手中七星剑,就要当场发作。 沐灶金却不慌不忙,一只手强按在道士肩头,竟将他慢慢按回在椅子上,不得动弹。 片刻之后,沐灶金缓缓开口说:“道貌,你印堂发黑,我算你活不过今天。” 这句话刚一出口,却如同晴天霹雳一般,让假道人道貌一下子瘫坐在椅子上,双目失神,面色铁青。 “完啦!” 道貌的心中涌起一个绝望的念头。 芍药此刻却没再关注这边,转头问戚弘毅:“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戚弘毅笑了笑,回答:“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小生走的多,看的自然多;看的多,知道的自然也多。” 说着话,老板娘已经将饭菜做好,逐一地端了上来。 见饭菜上桌,等了许久的人们都动起了筷子,暂且不管那些是是非非,先将肚子填饱再说。 毕竟这些客栈中的大多数,都是无处容身的大奸大恶之徒,吃了上顿,下一顿还不知道有没有命吃。 陈忘一桌四人也腹中空空,各自动起了碗筷。 第10章 蛇蝎美人 食色性也。 当一个美人出现在眼前的时候,不管你是道貌岸然的伪君子,还是见利忘义的真小人,只要眼睛不瞎,都会忍不住多看上几眼。 陈忘是瞎子,所以客栈之中,只有他没有看。 胡媚儿摆弄着纤细的腰肢,一步一颤地从楼梯上走下来,她姓胡,却被人称为软玉温香狐媚儿,有了这样的称谓,自然对自己的身体容貌十分自信。 这时的胡媚儿,正肆意享受着众人贪婪的目光,心里想着那饿死鬼常食肉将自己身体舔舐得多么舒服,那穷死鬼常拿金如何险些被自己榨干,那大弥勒身上的膏油又是多么的恶心,那花小浪其貌不扬,却又有多么受用…… 在胡媚儿的心中,男人不过是供自己随意驱使的奴隶和工具罢了! 用身体征服男人,用男人征服世界,便是她立足世上的信条。 胡媚儿一边走着,一边不动声色地向下观望,寻觅着新的目标。 只一眼,胡媚儿便注意到了陈忘,那个没有仰头看她的男人。 因为她不相信有任何男人会对自己花费了一早上整理出的妆容无动于衷,更不相信这世上有自己征服不了的男人。 于是,胡媚儿嘴角露出一丝轻笑,款款向陈忘走去。 淫鼠花小浪早已经被撩拨的心神荡漾。 此刻,他舌头上流淌的鲜血已经止住了,忍不住舔了舔自己的鼻尖,喊了声:“小骚货,你可算下来了。” 一伸手,便要去抓那白嫩的似能掐出水来的肌肤。 不想胡媚儿“啊”地轻叫了一声,用手帕挡住脸,急忙躲避开来,脸色顿时羞红一片。 花小浪想不通,这个前几日还在床上如同荡妇一般的女人,今日如何却像是一个未经过世事的小姑娘一般。 再说那胡媚儿,这一躲闪之下,竟不小心将自己绊了一跤,嘤咛一声,身子一软,竟是有意无意地向陈忘的方向倒去。 陈忘听到身后有风声,心知有人扑来,按照常理,他本应将人接住的。 然而陈忘却不想浪费了手中的美酒,于是用脚猛地一蹬地,连人带椅退出两步,趁着酒尚在杯中激荡,未来得及洒出的空当,忙将杯口对准了嘴巴,仰头一饮而尽。 芍药见陈忘将凳子蹬开,急忙过去搀扶,生怕大叔看不见,被摔坏了。 而那身姿妖娆的胡媚儿,却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这人竟会让开。 此刻身形乱摇,想站稳已经来不及了,眼看就要狼狈地摔在地上,却在最后关头,被一双手扶住肩膀,搀扶起来。 扶起胡媚儿的是同样坐在桌前的戚弘毅,看着美人惊惶失态的模样,戚弘毅开口提醒:“姑娘,走路要小心些。” 不想胡媚儿身子一软,竟然向戚弘毅的怀中倒去。 戚弘毅见状,用手轻轻推住胡媚儿的肩膀,将她的身体支撑起来,让她离胸膛保持一臂的距离。 正巧见芍药馋着陈忘回来了,戚弘毅便讪讪笑道:“姑娘自重,小生这小娘子管教甚严,在她面前,尚不敢随意造次。” 芍药见戚弘毅拿自己顶包,不由得眉头一蹙,说一声:“哪个是你的娘子。” 说罢,还不解恨,又举起巴掌,作势向戚弘毅脸上打去。 芍药这一巴掌,原本没想真正打在戚弘毅脸上,因而没使什么力,轻易便能躲过,不料戚弘毅竟是直直站着,任由这巴掌“啪”的一声,落在自己脸上。 芍药见状,急忙收手,开口发问:“你干嘛不躲?” 戚弘毅揉了揉脸,说:“小生自幼便立下誓愿,今生绝不对女孩子动手,且要打不还手,这是小生为人的原则。” 芍药见戚弘毅又在轻浮调笑,干脆转过头去,不再理会他。 再说胡媚儿这边,平日里受惯了男人的跪舔和宠爱,这次却接连遭到两次拒绝,心中十分郁闷。 然而此时,胡媚儿终于看见那中年酒鬼的眼上蒙着黑布,显然是个瞎子,自然是看不见自己的美貌的。 如此一想,心情平复了些许,只嗔怪地望了戚弘毅一眼。 不想在这群不懂风情的人群中纠结,胡媚儿干脆将目光放在别处,希望能找回一些面子。 如丝的媚眼在客栈中踅摸了一圈,最终聚焦在那一僧一道的身上。 只见那贼和尚曾一的一双眼睛正直勾勾地盯着自己,不知看了多久了,口水都从嘴角淌了出来;而那假道士道貌见自己看过来,却忙将眼睛看向别处,装作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 胡媚儿自以为见过无数男人,又怎会不知道他们的心理。 一个真色狼,一个假正经,全都得成为自己美色的猎物。 想到这些,胡媚儿便迈着细碎的步子,轻盈地走向那僧人和道士,待路过那僧人的身边时,有意无意地整理了一下裙摆,半遮半露出一条洁白如雪的大腿来。 贼和尚曾一看得心里直痒痒,一时忍不住,竟一把将胡媚儿抓在怀里,不由分说,就要在大庭广众之下,动手在胡媚儿身上乱摸。 胡媚儿娇嗔一声“讨厌”,像一只狡兔般从贼和尚的怀里挣出来,飞扑到那假道人的身上。 她那如同根根小白葱般纤细的手指紧紧捏住假道人的道袍,眼里满是惊恐,央求道:“道爷救命。” 假道人道貌方才还在为算死人沐灶金的判词担心,但转念一想,自己身强体健,没灾没病,哪能说死便死了? 此刻见美人主动投怀送抱,更是默默咽了一口口水,想着今日正是自己英雄救美的好时候,到时“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早将算死人沐灶金带给他的不快忘记的一干二净了。 “曾一兄弟,休得造次。” 道貌左手搂住那尤物的纤纤细腰,右手提了七星剑护在胸前 那贼和尚曾一见到手的美人却扑到自己兄弟怀里,不由得十分恼怒,提起九环刀,大力一挥,竟将面前的桌子直接给劈成了两半。 “道貌,你若当老子是兄弟,就将这小娘们儿给老子,让老子开开荤,破破戒,用完了再还你便是。” 曾一被撩拨的心火难消,急需要拿胡媚儿消消火。 胡媚儿本无须挑起事端,按照她的本事,消受两个家伙,还是绰绰有余的。 可是由于她刚刚接连受到拒绝,怒气未消,便想着拿这两个家伙开涮。 毕竟,哪个更强,哪个才更有被利用的价值。 听到那贼和尚曾一如此轻易发怒,胡媚儿佯装害怕,抱那假道人抱得更紧了。 “道爷,这人凶神恶煞的,叫妾身好生害怕。” 她吐气如兰,均匀的气息有意无意地喷吐在道貌的耳边边,嗲声嗲气地求助。 假道人道貌纵然冷静,毕竟是个男人,哪里经得起这般撩拨,热血上头,手中七星剑“仓啷”出鞘,挡在胡媚儿身前。 “贼秃,再要造次,休怪道爷翻脸无情。” 那贼和尚曾一本是一时冲动,二人再怎样,毕竟称兄道弟多年,若道貌好言说辞一番,曾一未必真会动手,然而曾一见道貌七星剑已然出鞘,只怕自己不抢先动手,定要尸横当场,更是便宜了那道士,让他抱得美人归。 想到这里,贼和尚曾一不再啰嗦,挥动九环刀,劈头盖脸向道貌砍了过来。 道貌将胡媚儿护在身后,左手捏了个剑诀,右手拿着七星剑,作出防御的姿态。 相处多年,对彼此了解的很,道貌知道这贼和尚一身怪力,不能硬挡,只是将九环刀的攻击一一撩拨开来,出手没几招,便一连退了十步。 道貌心知一直这么退下去不是办法,心念一动,使了个轻身的功法,鹤立在桌子上,居高临下对敌。 当当当当当…… 刀剑相交,溅出一片火花。 转瞬之间,二人又过了数十招,道貌清楚自己力气不足,不能久战,见桌子上恰有一坛酒,便用脚勾了那酒坛,直甩到曾一的头顶。 贼和尚曾一练过铁头功,见酒坛飞来,躲也不躲,只用头去硬顶。 当啷…… 酒坛碎裂开来,酒水顺着贼和尚的脑袋流下来,一下遮住了曾一的视线。 道貌等的就是这一刻,见有了成效,毫不犹豫地举起七星剑,瞄准曾一的心窝,卯足力气,就要一剑刺将过去。 回头再看那贼和尚曾一,视线受阻的片刻,却并未束手待毙,而是挥舞着九环大刀,胡乱劈砍起来。 不想这胡砍乱挥的猛力一刀,竟阴差阳错,正好将四条桌子腿齐刷刷砍断。 假道人道貌正想一剑刺中贼和尚的心脏,没想到这一层变故,重心失衡,身体后仰,而剑尖则微微上挑,只将这本该刺向心脏的七星宝剑,仅仅刺在了贼和尚的肩头。 贼和尚曾一肩膀吃痛,“啊”了一声,而眼睛却忽的能看清了。 见那假道人失去立足之地,身形未稳,当即抓住机会,也来不及将那九环大刀抽回再砍,只是施展出那铁头功的功夫来,猛力撞在道貌的胸膛之上,将他撞飞出一丈有余。 假道人道貌被这一撞,仰躺在地面上,勉强撑着地坐起来,只觉得眼冒金星,双耳蜂鸣,喉咙里一阵甜,“哇”的一声,呕出一口鲜血来。 这还不算完,喘息的片刻,道貌已看到那贼和尚提着九环刀走过来了。 道貌的七星剑本来插在贼和尚曾一肩头,此刻也被曾一拔了下来,握在左手上。 左手剑右手刀,在道貌的眼睛里,逐渐逼近的曾一简直就像是那催命的凶神恶煞。 “呜呼,吾命休矣!” 假道人突然想起算死人沐灶金说过自己活不过今天,不由得万念俱灰。 可人越是到死前,求生的欲望也就越是强烈。 假道人道貌本已经没有任何获胜的希望,但想着自己本想唱一出英雄救美,来个名利双收,抱的美人归,如今却这么不明不白的死了,心里偏生出一万个不甘心来。 一时之间,道貌竟声泪俱下,裤裆里一阵热,有腥臊的液体淌出来。 道貌爬到曾一脚下,跪下讨饶道:“兄弟,哥哥色迷心窍,一时糊涂啊!求兄弟念在往日旧情,饶哥哥一命,以后兄弟有事,哥哥必当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这贼和尚看那假道人吓尿了裤子,一脸的狼狈相,也并非全然不念情分,非要置人于死地不可,如此小惩大诫,省的他在自己面前托大。 想到此处,曾一冷哼了一声,将七星剑随手扔在地上,绕过跪在地上的假道人,一把抱起胡媚儿,径直向楼上客房走去。 胡媚儿轻哼一声,既不呼救,也不反抗,竟是任由那贼和尚抱走。 道貌看曾一此时正背对着自己,目光忽的一冷,竟突然伏地起身,一脚挑起七星剑,又抬起一脚将七星剑踢飞出去。 飞刺而出的七星剑瞄准了曾一的背影,只听“噗”的一声,这剑从曾一的后心入前心出,只让他当场倒在地上,再也没了动静。 胡媚儿也被摔出,两只媚眼水汪汪的,转头看向道貌,显露出无辜可怜而又委屈的神色来,娇弱婉转的喊了句:“道爷。” 道貌刚才的反击,已然让他用尽了力气,正瘫坐在地上喘气。 当他听到胡媚儿的喊声,又不由添了几分精神,眼神只一瞥,看向在一旁吃饭的算死人沐灶金,挑衅地笑道:“哈哈哈,本道活得好好的,你那铁口神算的招牌,也该砸了吧!” 算死人沐灶金听了这话,站起身来,慢慢走到假道人的身旁,捡起贼和尚的九环刀,竟是一刀捅进假道人的胸膛。 道貌当场毙命,可那尸体却兀自睁大了眼睛,眼神中充满了质疑,恐惧与惊愕。 沐灶金见了,干脆蹲下身子,用手掌轻轻抚下他的眼皮,并随手将一个小小的八卦图扔在他的尸体上,对着他的耳朵轻声说:“这铁口神算的招牌,不能砸。” 芍药看这客栈里不多时便死了两人,心中惊惧不已。 想那一僧一道,也是同桌饮酒吃肉,称兄道弟,却为如此一个女人就反目成仇。 还有那算命先生,竟为了不砸自己的招牌,就平白害人性命,一想起他那算死人的名号,不知杀害了多少人。 芍药如此想着,不由得感到恶心反胃,跑到一旁呕吐起来。 陈忘却司空见惯,一口酒仔细灌到嘴中,任酒水划过喉咙。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十年了,江湖还是那个江湖,天下还是那个天下,而当年那个妄图改变这一切的少年,却早已经死去了。 芍药呕吐完,忽听到门外吵吵嚷嚷,竟又闯进来四个侏儒。 老板娘也听到声音,解开宰肉的血腥围裙,从后厨出来,一见那四个侏儒,便破口大骂。 “你们四个伙计,去哪里玩耍去了,害的老娘亲自下厨。赶紧的,把店里收拾收拾,喘气儿的留下,不喘气儿的扔出去,少在这里碍眼。” 四个侏儒听罢,赶紧行动起来,将尸体抬去扔了,血迹擦洗干净。 他们配合默契,行动迅速,似是轻车熟路,想来类似这样的事情,在这云来客栈之中没少发生。 不多时,周围便一切如常,恢复了光鲜亮丽的模样,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第11章 天下神兵 云来客栈开在塞外与中原连接的大道上,前不见官府,后不着村舍,接的是四方客,收的是黑白钱。 不管是三教九流,黑道白道,只要给足了金银,什么私人恩怨,掳掠奸淫,老板娘一概不理。 老板娘亲手做好饭菜,才见四个侏儒伙计回来,责问道:“石下石里石巴石人,你们四个上哪里玩耍去了,不好生在店里伺候着,却叫老娘亲自动手。” 那四个侏儒都穿着店伙计的制式衣帽,长相却是一般无二,只将各自的名字绣在衣服正中加以区分。 石下听老板娘问起,告状似的喊了一声:“三娘,不得了了,我们在外面,被一个女人给欺负了。” “那可不是普通的女人,”石里连连摆手,说:“她不但打了我们,还让我们叫她声娘,才肯放过我们。我想叫都叫了,那她一定是我们的娘亲。” “不对不对。” 石巴一按石里的头,胯坐在他的肩膀上,两条腿还来来回回地晃荡。 “那女人不是我们的娘亲,她说的明明是:‘你们以后看见这枚镖,就叫娘亲’,明明那枚镖才是我们的娘亲。” 石巴模仿女人说话时,还特意捏着鼻子,发出尖细尖细的嗓音来,显得十分滑稽。 石人却连连摇头,似乎并不认同石巴的说法,说:“那枚镖如何能生出我们四个来,别人家的娘亲都是人,我们的娘亲怎么会是镖?” 戚弘毅看着这四个奇怪的侏儒,在心中暗想:早知道石家有四胞胎,号称石家四怪。因这四怪天生矮小,其貌不扬,故而小时候便被父母遗弃,成了孤儿。 也是机缘造化,四个家伙得了戏耍班子青睐,学了几招武功,闯出一点名声。 然而,这四怪心智不全,天真烂漫,戏耍班子解散后,便都没了踪迹。 不成想,这四个家伙竟在此处做了店伙计。 此时,四怪在客栈中你一言我一语,絮絮叨叨说个不停。 虽大都是前言不搭后语的荒诞之语,却也让人乐得一听。 正当石家四怪争论不休时,却听“嘎吱”一声,云来客栈的门被推开了。 众人的目光齐齐聚焦在门外,却见闯进来的,竟是一个衣着光鲜的公子哥儿。 此人年纪不大,衣着却极尽华美,气度亦是不凡,持一柄折扇在手,眉宇间透露着一股潇洒帅气。 然而在进入客栈的那一刻,此人却气喘吁吁,热汗如雨,像是刚刚奔跑了很久很久,浑身上下,有一种与其衣着气度不相匹配的狼狈感。 见众人的目光聚焦在自己身上,他干脆耍起公子哥儿的脾气来,不由得大声骂道:“看什么看,不想活了。” 骂罢,又独自喃喃道:“爹也真是的,为了取一个破烂软甲,竟叫我雷耀祖亲自来这鸟不拉屎的地方跑一趟,又害的我被杀手一路追杀,如此的狼狈。” 抱怨完,雷耀祖不忘从怀中掏出一锭金子,随手扔在柜台上,吆喝着要客栈给他准备好酒好菜,独立雅间。 老板娘看到金子,赶紧捏在手中,笑靥如花,可随即又解释道:“这边塞之地条件有限,客人都是堂食,哪有什么雅间啊!不过我可以让伙计们拿些桌椅到柜台前,给公子拼出一个来,希望公子不嫌弃。” 说罢,招呼石家四怪:“快快快,别在这杵着了,赶紧干活儿去。” “切!” 雷耀祖瞥了一眼客栈中的环境,嫌弃道:“罢,凑合凑合吧!破烂地方。” 众人听说雷耀祖之名,心知他是玄武门大总管雷闯的儿子,仗着他爹的权势和玄武门威名,在此作威作福。 虽对这公子哥儿的态度心有不忿,也只是由着他撒野,并不想得罪四大派之一的玄武门。 身为玄武门雷闯之子的雷耀祖亦不屑与客栈中的三教九流为伍,见柜台处还算干净,便暂时坐柜台前等着。 石家四怪忙乎着,嘴里却不得片刻停歇,仍旧围绕着认镖做娘亲还是认人做娘亲的话题争执不休。 吵吵闹闹之间,四怪似乎终于达成了共识:“镖厉害就认镖,人厉害就认人。” 可他们四个究竟是被镖打败的还是被人打败的,却又是混杂不清,夹缠不明。 石下端着酒水上桌,嘴里还在不停的说:“若是武器厉害,那么四大派为何都把人当作掌门,直接将武器奉作掌门不就行了。” 老三石巴应和道:“正是正是。” 石里摆摆手,忙道:“不对不对,那四大派掌门十年前就被人杀了几个。我们只听说过人被杀的,何时听过武器被杀的,说来还是武器厉害。” 老四石人大喝道:“有理,有理。” 雷耀祖本就是个纨绔子弟,在他看来,那些四大派的所谓镇派之宝,倒不如卖了真金白银实在,对于四怪的议论也是毫无兴趣。 这几日被父亲派来塞北,更是连日奔波。 此时雷耀祖腹中饥渴难耐,更是只顾埋头吃喝,不管他事。 倒是陈忘自目盲以后,多年在塞北生活,不问江湖之事。 想这客栈的伙计处于这人流杂乱之处,听闻必定不少,便一边饮酒,一边饶有兴趣地认真倾听。 老大石下说:“这话怎么能对?你看朱雀阁的阁老头儿朱修不是没死嘛!如今江湖上四大派有三家势微,唯有朱雀阁一家独大,便是多亏了这老头儿。” 老二石里讲:“阁老头儿是没死,可那续魂吊命、益寿延年的雀灵丹也没丢,哪个知道是宝贝的功效还是老头的作用?” 老三石巴和老四石人本来还“正是正是有理有理”的应和,此时却懵了,见双方都有道理,脑袋左右看看,竟一时忘记自己究竟是处在哪一边的了。 老大石下讲:“那雀灵丹再厉害,左右不过是个药丸儿罢了,又如何算得上是武器。还是人厉害。” 老二石里却说:“不对不对,雀灵丹虽然不算武器,但其他三派怎地不算武器。 青龙会的游龙枪,号称千形百态,机变无穷; 白虎堂的猛虎爪,号称百淬精钢,所向披靡; 玄武门的玄武甲,号称刀枪不入,水火不侵。 这些又如何不是兵器?游龙枪与玄武甲在十年前一并丢失,白虎堂少主白云歌死后,白震山为子复仇,生死不明,而猛虎爪也一同丢失。 可以说三派都没了神兵利器才逐渐没落的,正因如此,武器自然比人厉害。” 老大石下讲:“不对不对,那三派衰落,明明是因为掌门死的死,失踪的失踪。还是人比较厉害。” 四人争争吵吵,吵吵闹闹,半天也没争出个结果来。 只是这四个侏儒言辞之中提到白震山,却让在一旁吃饭的白震山本尊冷哼了一声。 虽如此,他并没有暴露自己身份的打算,也便没有发表什么议论。 突然,老三石巴和老四石人齐发了一声喊,道:“我想到了。” 兄弟二人谦让一番,便由老三石巴先说,只见他拍了拍自己的脑袋,道:“当年那百十号人都是项云所杀,其中青龙会掌门杨天笑手中有游龙枪,玄武门掌门葛洪身上穿玄武甲,可还是死在盟主堂。可见神兵利器再厉害,也比不过人,不然,他们手持神兵利器,怎么会打不过项云呢?” 老四石人说:“不对不对,项云有云巧剑,谁能说云巧剑不是神兵利器呢?” 老三石巴说:“云巧剑只是因项云而闻名于世,本身却并没有表现出任何特异之处,不能拿这个比。” 老四石人说:“云巧剑先不说,难道你没听说过大名鼎鼎的封云剑?那可是折断十大名剑的江浪手中宝剑,可是对战过云巧的。那场巅峰之战,咱们哥儿几个不也是时时听别人说起?” 他们口中的巅峰之战,是指十年前武林盟主项云与武痴江浪的一场决战。 当时,项云持云巧剑,江浪持封云剑,战于高塔之上。 只可惜,这是一场未分胜负的决战。 …… 众人方才刚才见石巴石人二人同时开窍,还以为他们想一块儿去了,而这场争论也将有一个结果。 不想二人意见相左,一番争论,又是无休无止。 只是他们提到的项云和江浪,却已经足以引起人们的兴趣,尽管那一场决战,已经是十年前的旧事。 听他们提及项云,芍药不禁自言自语道:“项云,他当真的是一个十恶不赦的大恶人吗?” 戚弘毅听到这话,便开口道:“十年前盟主堂惨案的真相我并不知道,但我清楚,一个人一夜之间要杀百十号人,还是百十号身负武功的人,以战阵的经验看,就是他们呆在那里伸着脖子让你砍,也需费一番功夫。那项云若真能做到这一点,我倒是要怀疑他根本就不是人,而是什么未知的怪物。” “盟主堂中的百十号尸体总不能也是假的吧?”白震山听了这话,显得异常愤怒,竟当即拍案而起,喝道:“血债就是血债,别说十年,就是过去二十年,三十年,一百年,也必须要用鲜血来偿还。” 同桌三人对话之间,陈忘却仍端坐一旁,淡定地斟酒独饮,仿佛他们所谈论的一切,都和自己毫无关联一般。 第12章 封云剑客 孤独分很多种,有些人把找不到别人说话称为孤独,有些人把得不到别人的爱称为孤独,还有些人把不被人理解称为孤独…… 可是,一个曾经站在巅峰的男人,他的孤独,又有谁能懂呢? 江浪背着那把用麻布包裹的剑,仰躺在云来客栈的房顶上,对于他来讲,客栈里发生的事跟他有什么关系呢?这个世界又与他有什么关系呢? 有人尊称他为剑仙,也有人骂他是酒鬼,那些虚名跟自己又有什么关系呢? 这里的风很烈,但酒更烈。 前几日,一个戴着铁质鬼面的神秘人来找他。江浪不知道他来干什么,甚至不知道他是谁,但这都没关系。 “你走吧!我不为任何人做事。” “要是我有他的消息呢?” “谁?” “你一直在找的人。” “最近江湖上关于他的消息又多了起来,真的?哈哈,假的。” “那些消息是我放出去的。” “所以呢?” “我知道他在哪。” “说吧!要我做什么?” “什么都不用做。” “他在哪?” “塞北。” 所以江浪来到塞北,可塞北的天空,沉寂的像一滩死水,和他的心一样。 来此一趟,江浪并没有找到他想找的那个人,或者他也许已经找到了,但却没有认出来。 躺在屋顶上,江浪偶尔听到客栈里有人在谈论封云剑,便从背上抽出那麻布包裹的剑,说:“老伙计,你听,这么多年了,还有人记得你呢!。” 封云,封云…… 江浪抱着封云剑,眼睛望向远方,天地在那里交汇在一起,江浪的眼睛穿过空间,穿过时间,回到那一场大战。 十年前。 那时候的江浪还没有剑,所以他被人称作武痴。 武痴便是对武的痴迷,光有痴迷是不够的,所以江浪还有天赋和努力。他学了很多的武功,不仅多,而且很杂,四大派的武功他学了,小门小派的武功他也学了,他学的快,而且学的好。 等到他学无可学的时候,他自认为天下无敌。 届时,四大派分庭抗礼,实力均衡,每派又各自有自己的神兵利器,镇派之宝。 江浪不在乎,不止不在乎利器,连四大派也不在乎,甚至连战胜他们都不屑。 如果战斗之前已经知道结果,战斗又有什么意义呢? 天下无敌,可无敌,却总是寂寞的。 江浪以为自己的生命已经没有意义了,直到那一天。 那段时间,整个武林好像突然间觉得自己太过分散,居然开始要举办武林大会,为自己找一个盟主。 江浪不想当盟主,也没有兴趣去参加所谓的武林大会。但是他却亲眼看着那个二十多岁的青年一路赢了过来,而一个个被寄予厚望的人倒在那个青年的脚下。 几天之内,那青年的名字便传遍江湖,压过了一切帮派和豪侠。街头巷尾,大人孩童,几乎无人不在谈论那个名字——项云。 要挑战,就挑战最强的。 像江浪这样的人,要挑战谁,直接去打倒他就是,无须准备,亦无须多费唇舌。 可是,在他看到项云的几场比试后,便不这么想了。也许,就连他这样的武学奇才,也需要一件适合自己的兵器。 也许有人以为当一个人实力足够的时候,兵器就变得不再重要了。但高手间的对决,实力的差距往往并不十分明显,这时候,就连脚下不小心踩到一颗石子都足以决定战局,更何况手中的兵器。 为了寻找一把足以称量项云的兵器,江浪潜入铸剑最有名的徐家,全天下最有名的剑都出自这里。 而江浪要的,是徐家作为传家之宝的那一把,叫做试剑。 据说徐家祖先铸这把剑,原本是想用它来测试新铸之剑的锋利程度,把它作为一把试炼之剑。谁知此剑铸成,竟锋利无比,韧性十足,而砍到这把剑身上的剑,全部都折断了。 徐家自认为无法铸出比这更锋利的剑,便将这把试剑封存起来,作为传家之宝。 江浪为得到试剑,只身闯入徐家剑阁,强登十三层高阁,击败无数护剑师。过程虽然有些波折,可对江浪而言,倒也算不上困难。 这之后,便是试这把剑的过程。 一个高手和一把利剑,会在江湖上掀起多大的风浪?没有人知道。 但人们都知道的是,数月之间,带有当世十大名剑的剑客连同他们手中的名剑,都从世间神秘地消失了。 如果这不是盟主项云做的话,那么下一个可能消失的,一定会是项云。 因为他也使剑,一把名为云巧的宝剑。这把剑之所以还没来的及排在十大名剑之列,只是因为人们暂时还陷入在对项云本人的传奇的谈论中,还没来得及关注他手中的剑罢了。 一个让持有十大名剑的剑客消失的人想要进一步成名,绝对绕不过项云。 只有江浪知道,此后,世间再无十大名剑。 名剑的主人践行了他们“剑在人在”的誓言,虽然他们发誓的时候绝不会想到他们的剑居然也会有折断的一天,但对于剑客,尤其是对于名剑的剑客而言,誓言就是誓言,随着剑的折断,他们也永远从世上消失了。 江浪没有挑战十大剑客的意思,甚至从未将他们放在眼中,他真正要挑战的,只有那一个人。 打败十大剑客,仅仅是顺手为之,为了测试手中的宝剑而已。 结果很理想,可以说,试剑一出,世间再无名剑。 然而,江浪没有料到的是,他想要直接挑战最强之人,有把剑也一样想要直接挑战最强之剑。 当江浪手持试剑砍断十大名剑之后,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找到了他,怀里抱着一柄剑。 江浪听着他的脚步声,道:“你不会武功。” “不会,打铁的出身。” “你来干嘛?” “试剑。” “你不用试了,天下已无名剑。” “既然叫试剑,为何又不试?” “你知道这剑的底细?” “曾经,老夫打得一把宝剑,自以为锋利无比,便想用徐家的试剑来试其锋芒。可徐家那帮短视之人,明明守着试剑,却视之为传家宝,并将其束之高阁,偏偏不肯发挥此剑试剑的本来作用。” “不敢出鞘的剑,连剑都不算,还敢称宝。” “那么,你呢?你的剑敢出鞘吗?” “怎的不敢,拔剑。” 江浪拔出手中的那柄试剑,用手指弹了一下,发出一声骄傲的脆响。作为一把砍断十大名剑的剑,它是值得骄傲的。 白发苍苍的老者也拔出自己手中的剑。作为铸剑师,那柄剑是他一生心血凝结而成。 宝剑横陈,锋芒毕露。 江浪运足力气,将试剑猛力砍向老者手中的剑,只听得“镗啷”一声响,电光火石间,半柄剑掉落在地上。 “你,你也是徐家人?”江浪不相信除了徐家之人,还有谁能铸成如此锋利的剑。 “曾经是,后来徐家看我觊觎试剑,便把我逐出徐家。无奈,小老儿心灰意冷,便去山村隐居,跟着一些当地人,胡乱改了个陈姓。”白发苍苍的老者将手里的剑收入鞘中,接着说:“其实,我只是想着,作为一把试炼之剑被供奉了百年,实在是对剑的侮辱。” “侮辱?”江浪看着手中只剩下一半的试剑,问道。 “对铸剑师而言,剑是活的,活着的剑必然有它的使命,而试剑的使命就是对剑的试炼和检验,宁愿在完成使命的途中折断,也不被人供奉的活着。这是对剑的尊重。”白发苍苍的老者郑重其事地回道。 “我要你手中的剑。”江浪将自己手中的半截试剑放在桌子上,对老者说。 “给我个理由。”老者正欲要走,却又突然停住,背对着江浪,开口道。 “我会让它完成自己的使命。”江浪很自信,他的自信是建立在实力之上的。 “十大名剑已毁。”老者淡淡说。 “可云巧剑还在。”江浪急急叙述。 “云巧嘛!”老者长满老茧的手捏住胡须,似在沉吟,过了一阵,才缓缓开口:“那是小女铸造的宝剑。” “哦?那你与项云是什么关系。”江浪有些疑虑:“你女儿的剑,怎会落在项云手中?” “颇有渊源。”白发苍苍的老者语气平静,却似乎不愿透露太多。 “所以特来毁我试剑,让我与他决斗时不占上风?”江浪质问道。 “不,”老者沉思了片刻,将手里的剑扔给江浪,说:“剑寻明主,此剑便赠予你吧!” 江浪接剑,在灯火前仔细观看,却见剑锋凌厉,遍体寒光。 “此剑比云巧剑如何?”江浪见老者如此轻易将剑给他,心生怀疑,不由得一问。 “小女铸剑水准比老夫差的太远,因此我推测,云巧剑远不及此剑。”老者说的坦然。 “你不怕我胜了项云?” “一个人突然间爬的太高,有些教训也是好的。”白发苍苍的老者话语中满是机锋。 “可你们的关系……” “既已接剑,何须多言?”老者渐渐去了,留下一个背影。 “等等,此剑叫什么?”江浪问了最后一个问题。 “还没有起名字。”老者的话还在风中,人却已经走远了。 江浪想了想,自己要挑战项云,此剑要对战云巧。愣怔了一会儿,他对着手里的剑说:“朋友,以后你便叫做封云剑吧!” 名字上,他也要压项云一头。 不多时,江浪要决战项云的消息就传遍了整个江湖,整个武林再一次沸腾了。 人们都想看看,是这傲气满怀的武痴更胜一筹,还是那年轻有为的盟主更高一等。 第13章 巅峰之战 京城,冲霄塔。 塔名冲霄,其势最高。渺渺瞰众生,巍巍入云霄。 这里,便是江浪选择与项云决战的地方。 人们常常喜欢把决斗的地点选在高处,其实这样仅仅是为了让更多人看见。 胜者,求名得名,求利得利;而败者,连被人记住的资格都不再有。 约定的时间到了,江浪一步一步走上这座城中最高的高塔。 在塔下,江浪并没有看到项云的踪迹。 所以他登塔的时候,心里一直在想项云究竟什么时候才会来:如果他只是摆摆盟主的架子来的晚一些,江浪不在乎等上一时半刻;如果他不敢来,那他已经输了。 然而,当江浪登上塔顶的时候,他却看到那个无比熟悉的身影。 塔顶的风很烈,那个身影站在风中,屹立不动。 那是项云的身影,他左手提剑,右手拎着酒葫芦,站在塔顶,静静俯瞰着塔下的一切。 他什么时候上来的,又等了多久? “喝酒吗?”项云将酒葫芦扔给江浪,说:“上面风大天寒,我稍微喝了点,取取暖。” 江浪接过项云扔过来的酒葫芦,掂了掂,说:“你喝的真少。” 他也觉得上面有些冷,拧开酒葫芦咕噜咕噜灌着酒,一股暖流在身体里扩散开来。 “她不让我多喝。”项云站在塔顶,淡淡开口:“我劝你也少喝点儿,对身体不好。” “她是谁?”江浪在想,还有谁能管得了这个少年盟主。 “哦,跟我们的决斗无关。”项云仿佛意识到自己此时对江浪说这些不妥,顿了顿,但还是没忍住,道:“说起来,我好久没看到她了。” 江浪才不会理会这些没头没脑的话,他慢慢走到塔边,向下望了一眼,不由得眉头一皱,自语道:“怎么人这么少?” “哦!”项云颇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的管家风万千觉得这是个赚钱的好机会,就让别人付完门票再来看。你知道,我们这些江湖人,大都没个正经职业,可能是穷的付不起门票吧!” 江浪心说,此人究竟有没有把这次决斗当回事。他感觉自己受到了侮辱,没有人有胆子看不起他,和他的剑。 项云看到江浪脸上的不快,还以为他在为人少而显出愁容,解释道:“这塔这么高,就算离得远一些的人,应该也能看到的。” 江浪再也无法容忍了,大吼道:“项云,你到底有没有把这次决斗当回事?” “当然有了,”项云极力为自己辩解:“我可是抱着不死的觉悟来决斗的。” “不死?”江浪看着项云的神态,哪里感觉得到半点严肃?以这种态度来此参加决斗的他,难道不是对自己的侮辱吗? 江浪感觉自己看错了项云,也许这个年轻的盟主根本不值得自己千辛万苦寻觅一把宝剑来挑战。 他的容忍也随着内心想法的演变到达极限,随着一声破空之声,封云剑出鞘,江浪冷冷地说:“那你便去死吧!” “先等一下,回答我一个问题?”项云似乎在拖延时间。 “什么问题?”江浪的好奇暂时战胜了好斗之心。 “你以为,何为武?”比武之前,项云欲先论武。 “废话,战胜为武。”江浪手中封云剑缓缓出鞘,剑生寒光。 “我以为,止戈为武。”项云并未拔剑,听言中之意,似乎亦不想与之决斗。 “武可服众,方能止戈。能赢我,再说这些废话。”封云剑剑气激荡,飞刺而出。 项云见江浪拔出宝剑,顿时站住,目光如电般射向江浪。 随着一阵阵金属摩擦的声音,项云一只手缓缓拔出佩剑,寒光闪烁,剑气逼人,正是云巧剑。 云巧剑也许并不可怕,但项云手中的云巧剑足以让人胆寒。 江浪在一瞬间感到一种无形的压迫感,从前他只相信武功能伤人,但从今往后他会知道,气势也能伤人。 只有庸才会被吓倒,江浪是奇才。 封云剑刺破空气,瞄准的是项云的胸膛。 这是避无可避的一剑,它刺破的第一层物质是空气,第二层物质便是项云的衣服,它渴望触碰到第三层,那是活生生的血肉。 项云可以用剑刃挑开刺向他胸膛的剑,不,他只能这么做,除非他想死。 但是他若是这么做了,便是封云剑和云巧剑一较高下的时刻。 江浪期待着这个时刻。 十大名剑的主人告诉他一个道理:剑断,剑客也就不再有存在的意义。 当啷…… 封云剑没有断,云巧剑也没有。 江浪大声质问道:“为什么不用剑刃?” 他刚刚看到,项云用剑面打剑面,将封云剑震开。 然而剑是利器,不是钝器,项云不用剑刃而用剑面,还算是一个剑客吗? “那样剑会受伤的。”项云回答。 “你这是在侮辱剑的尊严。”江浪想起那白发苍苍的老者,于是对项云这样喊道。 “赢了才有尊严。”项云语气平淡,目光却很锐利,随即开口道:“方才你嫌塔下的看客少,但你约我决斗,是来分胜负的,而不是给人表演的,不是吗?” “是这样吗?”江浪稍微愣了一下,但那一句话他是认同的:赢了才有尊严。 没等项云回话,江浪一连出了数十招,都被项云用剑面堪堪震开,项云衣服上又多了几道口子。 “可惜!”项云叹道。 “可惜什么?”江浪问。 “衣服破了。”项云看了看自己的衣服,说:“破成这样,很难补的。” “你到底在说什么?”江浪感觉项云的心不在决斗之上,手里的封云剑破风而来,一连数道快攻。 “白虎堂,朱雀阁,青龙会,玄武门……你的招式里为什么会有这么多门派的影子?”项云依旧不用剑刃。 “我自己学的。”江浪回答。 他已经不耐烦了,这样的打法,何时才能分出胜负? 江浪将封云剑拿在手里,将剑旋转着刺出,这是江浪的独创剑式:这剑式虽然会减小剑的力道,但若要出剑格挡,必然会碰到剑刃。 江浪要逼项云以剑刃相碰,让封云剑和云巧剑一较高下。 近了,衣服被撕碎了,剑尖几乎见血。 项云却突然间将云巧剑收回鞘中,江浪的封云剑停在项云胸口的地方,剑尖刚刚触及皮肤。 项云看着江浪,目光平静,问:“你为什么要打败我?” 其实这个问题江浪也不知道,可能只是为自己活着找出一个意义。 然而项云紧接着便问了一个江浪更不知道的问题:“决斗结束后,你打算怎么做?” 决斗结束,意味着两种结果,输了或是赢了。 输了或是赢了之后再做什么,江浪没有想过。 江浪不会回答自己都没有想过的问题,所以他没有回答,但他随后问道:“你认输了吗?” “没有。”项云回答。 江浪的剑就抵在项云的胸膛上,只要用一分力,项云必死无疑。 没等江浪问,项云便说:“但今天这么打下去,我必败无疑。” “既然这样,为何还不认输?”江浪感到奇怪。 “因为过几天再打,我或许能赢。”项云说道。 “这是什么道理?”江浪问他。 “因为今天,我不能死,云巧剑也不能断。过几天,她会来看我,有人便无需睹物,云巧剑可以一战,我也会有必死的决心。”项云回答。 “不懂!”江浪听不懂项云在说什么,但他蓦的想起那个白发苍苍的老者口中的话:云巧剑是个女子的铸剑。 况且项云单凭剑面就能躲开自己的攻击,如果全力一战,江浪自己也不知是否能够赢过他。 “没什么,”项云摆摆手,似乎并不想对江浪多提那个女子,然而他接着开口道:“我想这场决战,你我都还没有准备好,这样打下去,如何能尽兴?” 这次,江浪听懂了。 因为,江浪懂一件事,高手对决,除了剑,还比心境。而今日,自己纠结于有没有观众,而项云心系一个女子,二人难以发挥全力。 所以江浪收了封云剑,说:“改日约战,你可不能再这么打。” “还约在这高塔吗?似乎……”项云停了一下,接着说:“有点儿冷。” 江浪自然领会到了项云话外之意。 这次对决,是双方对彼此实力的第一次试探。对于打败对方,恐怕谁都没有十足的把握。有人观看的话,不知项云如何,自己多少会分一些心。 “不在这里了,找个暖和的地方吧!”江浪回答道。 “打完了,你可以留下帮我吗?我欲使各门派消除隔阂,公开武功,共同习练。你精通各派武学,有你,方便多了。”项云问道。 “那你得赢了我才行。”江浪道。 “这样啊!”项云想了想,说:“我就赢了你好吧!” “你……”江浪是如此骄傲的一个人,又怎么受得了这样的轻视?但他看着项云下楼的背影,又觉得不能被随意激怒,那就让实力来证明吧!于是他挑起地上的酒葫芦,改口道:“你的酒。” “送你了。”项云摆摆手,头也不回地走下楼梯。 江浪看着项云那一步步远去的背影渐渐消失,高处就只剩下自己一个人,一阵风吹过,他突然感觉到一丝寒意,一种莫名的孤独笼罩着他。 他拧开酒葫芦,喝了一口。 酒洒在云来客栈的房顶上,时间和空间都被拉回到现实之中。 江浪的心里在呐喊:“项云,十年了,你究竟去哪里了?你是否记得,还欠我一场决斗。” 云来客栈里,人群熙熙攘攘;云来客栈外,一个醉汉背着他那用麻布包裹的宝剑,孤独的,摇摇晃晃的走远了。 第14章 战阵之才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听着石家兄弟对那场巅峰之战的一场议论,倒也增添出无数的趣味来。 只是石家兄弟依然没争论出个结果,是江浪厉害还是项云厉害,是封云更高还是云巧更利。 一切都随着项云突然的屠杀和失踪而永远无法揭密了。 石家兄弟看实在是找不出个结果,最后由石下发话:“拿着那镖的人便是我们的娘亲。” 石里说:“不成不成,娘亲得是个女人。” 石巴说:“拿着那镖的女人就是我们的娘亲。” 石人说:“好啊好啊!” 他们终究还是议论出了一个“好主意”。 陈忘耳中听着那四怪的议论,不由得又仰头灌了一口酒,没成想壶中空空,竟一滴也没流下来。 原来是陈忘听的仔细,思绪沉迷在回忆之中,听一会儿便饮一口,不知不觉已将手里的酒饮光了。 陈忘一时扫兴,无奈自己目不能视,只闻酒香而不喝酒对他这种靠酒来麻痹自己而活着的人来说,必然是痛苦万分的。 无奈之下,他只好求助于芍药,道:“丫头,帮我打一壶酒好吗?” 芍药看大叔一直咳嗽,自然不想让大叔喝酒,便带些责怪地说:“大叔,你不要再喝了,你不停地咳嗽,全都是因为它。” 陈忘听着这声责怪,感到一种熟悉感,禁不住怔了一怔。 但他转念一想,芍药不过是个十五岁的孩子罢了,又怎么会像她。 可除了她,谁又能真正管得住自己呢? 想到这些,陈忘的语气变得坚决而不容置疑,对芍药说:“我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你帮我打酒便是。” 见拗不过大叔,芍药只好拿了酒壶,乖乖打酒去了。 只是她忽然想要在酒里掺些水…… 大叔的身体,太不让人放心了。 芍药正想着,却不想自己的身后,正有一双贪婪的眼睛死死盯着她。 雷耀祖本是个花花公子哥儿,一进入客栈,就瞄上了那软玉温香胡媚儿。 毕竟,那样的女人,是个男人都会禁不住多看一眼。 只是,雷耀祖当时又饥又渴,又怎会有功夫思谋这种事;又加上雷耀祖对胡媚儿这种女人见得多了,凭借自己的财势,她早晚得是自己床上的尤物。 而此时雷耀祖酒足饭饱,而饱暖思淫欲,淫欲一起,眼神便不安分地到处乱瞄,时不时在客栈老板娘和胡媚儿之间停留。 他本来不屑与众人为伍,在柜台处独坐,而此时芍药来打酒,正巧背对着他。 雷耀祖目光一转,竟直勾勾地看向芍药的背影。 芍药年纪虽小,身体远不及胡媚儿等人丰满可人,但她恬静美丽的面容与人畜无害的表情,也足以让见惯那些主动投怀送抱的“胡媚儿”之流的雷耀祖忍不住要换换口味,心魔扰动了。 似雷耀祖这等有财有势又作威作福之流,本就不太管什么规矩章法。 此时轻浮之心既起,便干脆伸手揽住芍药细瘦的腰身,急欲将她揽在怀里,好生把玩一番。 芍药正在打酒,一时被一双大手触碰,心里陡是一惊,急忙躲开,不想脚下不稳,竟一跤摔在地上。 当初展燕姐姐送给自己护身的黑色燕子镖也从身上掉落,摔在一边。 雷耀祖强横惯了,此时也不顾大家的目光,嘴里喊着:“小美人儿,本公子既看上你了,躲有什么用?还不乖乖贴过来,保你荣华富贵。” 说着话,眼看就要向芍药扑过去。 这一刻,陈忘,白震山,戚弘毅三人一齐站了起来,只是还没等这三人发作,就先有八只手分别拽住雷耀祖的四肢,将他向后猛地扔去。 雷耀祖正欲行一番云雨乐事,不想竟被摔出去,直将他摔得四肢俱废,眼冒金星。 过了好一阵,他才勉强站起来,目光到处,只看见石家四怪各自摆了个架势,挡在芍药身前。 石下说:“你这个坏蛋,休要伤我们娘亲。” 石里对芍药讲:“娘亲别怕,我们哥儿几个收拾他。” 石巴讲:“正是正是。” 石人说:“有理有理。” 这一言一语之间,不止雷耀祖不明所以,就连陈忘、白发老者、戚弘毅以及客栈中的其他看客,也都是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 甚至芍药,都一时脑袋发懵,不知这四人为何如此言语。 于是芍药开口问道:“我何时成了你们的娘亲?” 石下答道:“哥儿几个方才定下了,有那镖的女人便是我们的娘亲。” 石里说:“不对不对,是拿那镖打败我们的女人说的。” 石巴说:“不管谁说的,都一样。” 石人应和道:“对头,我们四个从此便有娘亲了。” 听了四人这番言语,客栈中的众人不由得将目光凝向芍药身上掉落的铁镖来——那是一只黑色的铁燕。 雷耀祖虽然玩世不恭,但毕竟是玄武门大总管雷闯之子,出身武术世家,多少也懂得些拳脚。 刚才被四人偷袭得手,吃了暗亏,心里自然不忿,于是拿了折扇,道:“你们四个丑八怪,竟敢欺辱本公子,今天就让你们知道知道,马王爷有三只眼。” 石人问道:“哥哥们,马王爷有三只眼跟他有什么关系?” 石下说:“四弟,不只跟他没关系,跟咱也没关系。” 石巴说:“这人莫不是摔傻了,怎么净说些胡话?” 石里说:“不傻不傻,是疯了,傻了流口水,不说胡话的。” 客栈众人听了弟兄四个前言不答后语的调侃,一时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雷耀祖感觉受了轻视和侮辱,顿时怒上心头,冲上前去,与四人缠斗在一起。 戚弘毅早早便扶了芍药起来,又把燕子镖捡起来送给芍药,见五个人打在一起,便趁着这个空当问起芍药燕子镖的事。 待芍药将遇到展燕的经历一一说完,戚弘毅心里便知道个七七八八。 许是展燕在外面打败了四人,又拿着镖骗他们叫娘,才肯放过。而他们四个天真烂漫,信以为真。 于是莫名其妙的,芍药便成了四怪的娘亲了。 刚刚想通这一节,四怪竟已经跑到芍药身边,各个带伤,狼狈不堪。 老大石下拉着芍药的手,喊道:“娘亲,哥儿几个打不过他,咱们跑吧!” 石里石巴石人一片应和,生怕自己的娘亲被这人伤一丝半毫。 “哪个是你们的娘亲?” 芍药的脸涨得通红:自己年纪尚小,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被这些比自己年纪还大的怪人认作娘亲,心中尴尬至极。 “娘亲,你不要我们了!”石下看着芍药,眼中满是诚恳,泪珠已在眼眶。 “娘不要我们了。”四人竟一起哭嚎出来,眼泪哗哗流淌。 芍药看着这四怪竟哭泣起来,更加尴尬了。 戚弘毅在一旁看得明白:那雷耀祖的扇中藏有剑刃,兄弟四个全是被剑刃所伤。 一看一想间,心中便有了计较。于是便对四怪说:“你们娘亲不是不要你们,只是你们打不过就要跑,一点儿保护不了娘亲,实在是让你们娘亲失望。你们只要胜了那人,你们娘亲便会认你们了。” 听了戚弘毅的话,一时间四怪面面相觑,对打败雷耀祖并无太多信心。 “你这个腹黑的书生,谁答应做他们娘亲了。” 芍药见戚弘毅还有心思取笑她,不由得有些恼怒。 戚弘毅并不理她,反而对四怪说:“你们看,都是你们畏首畏尾,惹娘亲生气了吧!” 四怪见果然芍药面有愠色,一齐发了一声喊,道:“娘亲莫气,我们去打便可。” “且慢。” 戚弘毅叫住他们,说:“你们这么去打,还是会输。” “那怎么办?”石下问。 戚弘毅随手拿了个长柄扫把递给石下,说:“你负责远打,能打到就打。” 又拿了个锅盖给石里,说:“你负责防御,不要让那把扇子碰到你们任何一个人。” 随后,又随处找出一把菜刀给石巴,说:“你负责短打,那家伙离得近就砍他。” “那我呢?”石人见迟迟没有自己,不由得急了起来。 “你是自由人。”戚弘毅接着说:“你弥补防守或进攻缺憾,必要时夺取他的扇子。” 如此这般交代一下,戚弘毅最后还鼓励道:“你们的娘亲看着你们呢!努力!” 一番部署鼓励,四人情绪激昂,冲上前去,开始了新一轮的缠斗。 陈忘听到戚弘毅安排,心中佩服,忍不住问道:“小兄弟此举,可是兵法之道?” 戚弘毅道:“大哥,小弟不过是读了几部兵书罢了,无意中看到这一小阵,想着兴许能用一下。这本是个以一敌十的阵法,此时以四敌一,显然是大材小用了。” 果然,话音刚落,只见一柄折扇已经被打飞在半空之中。 四怪各自扔掉手中的物事,四个拳头从四面指向雷耀祖。 四拳齐发,劲力十足。 这一下若是挨实,雷耀祖就算不残废,也得休养十天半月。 只听砰的一声,四怪的拳头触及到雷耀祖的身体。 时间仿佛凝滞了一秒…… 一秒后,四怪突然一齐将拳收回,吱哇乱叫起来,再看他们的拳头,竟各自红肿起来。 “哈哈哈哈哈……” 雷耀祖哈哈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 仿佛和雷耀祖应和一般,客栈外面也也响起一阵狂妄的笑声。 这幽幽回荡在客栈之外的笑声,却让雷耀祖生生把自己的笑咽回去,面色铁青。 “你追我这么久,到底要干嘛?”雷耀祖的口气,仿佛是在苦苦告饶。 “我要你的命,和你身上的玄武甲。”客栈外的声音中气十足又倍显冷酷。 “玄武甲?” 客栈里所有人的眼睛里都闪出一丝异样的光彩。 噢!差点儿忘了,陈忘是瞎子,他的眼睛没有闪光。 可心中同样震惊! 第15章 一剑封喉 准确的说,从事每一种职业的人或多或少都会带些职业的痕迹在身上。 那么,究竟是人去选择一种职业,还是职业去塑造一种人呢? 有一种职业,叫做杀手。 当封不平走进客栈的时候,门外恰恰吹进一阵风,让所有人狠狠地打了一个寒颤。 北地寒凉,风固然是冷的,但在这个人身边吹过的风却尤其冷得吓人。 封不平用眼睛扫看了一下客栈中坐着的人群,那双冰冷的双眼无论扫到谁的身上,都像是将一个冰柱直插入那人的胸膛,让人窒息,彻骨冰寒。 就连瞎眼的陈忘,也在他看向自己的那一刻,将手中的酒杯停住,静静感受着那浓浓的带着血腥味道的杀意。 当全客栈的人的眼睛定格在封不平身上的那一刻,封不平的眼睛却凝聚在雷耀祖的身上——那是他此行的目标。 封不平的一张脸上,仿佛从来没有过任何表情,除了冷还是冷。 如果说这个世界上有比冰霜更冷的东西,那便一定是这张脸了。 然而,跟他手中的剑相比,那张脸上的冷意又是远远不及。那细长的剑身还未出鞘,就已经足以让人胆寒。 实际上,雷耀祖早已经被这冰冷的目光盯得喘不过气来,他的胸膛急剧起伏着,一滴滴汗水从额头上沁出,又顺着面部淌下来,滴落在客栈的地砖上面。 来此之前,雷耀祖已经叫手下的三大高手阻击封不平。 那些高手个个都有远超出自己的实力,然而一顿饭的功夫,高手们不见踪影,封不平却独自一人追来了。 雷耀祖当然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封不平一步一步靠近雷耀祖,步伐很慢,仿佛在享受这种感觉——猎人玩弄到手的猎物的感觉。 每走近一步,雷耀祖便胆怯一分,而手脚也如同不受自己的控制一般,慢慢地软了下去,就连逃跑也做不到。 雷耀祖在努力地和自己的身体做斗争,然而此刻,他的身体却仿佛早已不受自己的支配。 在那一种强大的压迫感面前,身体竟逐渐变得疲累、瘫软,好像随时都要软倒在地上。 然而此刻,他的每一寸肌肉又都在微微颤抖着,那是他在尽最后的努力控制自己身体,使之不至于完全倒伏在地上。 当封不平走到雷耀祖面前的时候,雷耀祖已经完全瘫软在地上,像一具没有骨头的软尸。 封不平慢慢拔出了剑,那剑名为蝉翼剑,有着薄如蝉翼一般的剑身。 封不平用左手抓住雷耀祖的头发,向上一拉,使他能够露出自己的喉咙来,随即,又将那锋利的剑尖抵住那露出的喉咙。 封不平的每一步动作都特别慢,像是将时间无限的拉长。 他的心里,却有一种玩弄濒死猎物的变态快感。 作为一个杀手,他杀过太多人,其中有一部分人,竟是被这样的举动活活吓死的。 剑尖在喉咙上扎了一个小口子,有腥红的鲜血慢慢渗出来,在薄如蝉翼的剑身上凝聚成一连串的血珠,滴洒在地面上。 短暂的疼痛仿佛使雷耀祖恢复了一些对身体的控制,让他能够暂时压制住打战的牙齿和缩紧的喉咙,竭尽全力地喊出一句话:“谁雇你杀我的?我,我出双倍的价钱。” “出双倍的价钱,买一条狗命,划算。”封不平的声音平静的像一潭死水。 语毕,封不平忽的将剑收回来,转过身子,踩着来时的脚印慢慢的向客栈外面走去。 封不平的眼睛一离开,雷耀祖立即深吸了一口气,身体也像是逃脱束缚一般,一下子轻松了好多。 看着封不平的背影,雷耀祖的嘴角居然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狞笑,折扇里的剑刃忽的露出来,瞄准封不平的后腰,猛地扑了上去。 人们只听到剑出鞘和回鞘的声音,甚至难以察觉那一闪而过的剑光。 再看时,雷耀祖便已经重重地摔在地上,嘴里溢满鲜血,睁大的眼睛里满是难以置信的神情,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好快的剑,”戚弘毅说:“而且,果然只刺喉咙。” 芍药根本看不到剑是如何刺进雷耀祖的喉咙以及如何拔出的,更不明白“只刺喉咙”是怎么一回事,只看到不知不觉间,这个作威作福的花花公子哥便瘫软在地上。 生命,多么脆弱! 陈忘听着这剑破风的声音,心中有些震惊,问道:“他是谁?” 这是他为数不多的一次想知道对方是谁,从此人的出手可以听出:武林并不像常人说的那样,因为十年前盟主堂惨案中项云屠杀了太多的高手而就此没落。 戚弘毅道:“大哥,此人江湖上有名的杀手,唤作封喉剑封不平,手持蝉翼剑,冷血无情。此人以杀人为乐,而杀人只为钱财,不问缘由。因为此人杀人只用一剑,这一剑也只冲着喉咙去,故而被称为封喉剑。” 末了,又补充道:“甚至那些还没杀掉就被吓死的人,他也要补上一剑,刺穿他们的喉咙。” 说话间,封不平已经来到雷耀祖倒下的地方旁边的桌子前,并将四面杂乱摆放的凳子一一摆齐整了,这才挑了一个凳子坐下,要了一些酒菜,自顾吃喝着。 雷耀祖并没有立刻死去,如果仔细看,还能看到他不甘心的眼睛正在微微颤抖着。 毕竟,封不平的剑快而薄,以至于伤口刚刚割开,就又黏合在一起。 封不平就慢慢地吃喝着,显得极有耐心。 他在等待着自己的猎物的血液一点点流出,浸透他的肺腑,最后慢慢变成一具尸体。 喝完最后一口酒,在放下酒壶的瞬间,封不平看到桌子上原来放酒壶的地方周围竟有一圈酒水留下的水渍。 这时候,仿佛有一种无形的力量压迫着他,让他把酒壶严丝合缝地放在那一圈水渍上面。 等他放完了酒壶,雷耀祖已经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了。 封不平走到雷耀祖身边,拉着他的后襟,准备要把他拖出去。 客栈里的人看着这一幕,他们都知道封不平要剥下雷耀祖身上的“玄武甲”,这种神器谁不想要? 可面对封不平这样恐怖的人,欲从他手中夺甲,每个人都得掂量掂量自己的实力。 “慢。” 大弥勒金贪佛正嚼着一根鸡腿,说话时口水掺和着肉末一起喷出来。他伸出一只肉手,拦住封不平,道:“人你带走,衣服我要留下。” 金贪佛口中的衣服,正是指玄武甲。 封不平将雷耀祖扔下,冷冷地看了一眼金贪佛。 金贪佛虽强自出头,可见封不平看向自己,竟也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先下手为强。 只见金贪佛呼呼地甩动金链,猛地向前一抛,将金链连同两头紧紧拴住的两只鬼一起甩出来,直扑向封不平。 封不平见穷死鬼常拿金伸手扑来,身影一闪,顺势用剑鞘将他打出去;又一抬脚,将后面的饿死鬼常食肉踢出去。 两只鬼在他一左一右,分别向后飞去。 此刻,那条金链恰巧飞到面前,被两只鬼的身体带动,撞向封不平。 封不平却并不躲闪,只用剑鞘一挡,金链撞动蝉翼剑剑鞘,发出一声巨响。 此时两只鬼前冲势头正劲,而栓住二人的金链骤然一停。两只鬼被套在脖子上的金链猛地一掸,顿时喉咙一紧,扑倒在地上,分别呕出一口老血来。 封不平占据上风,怎肯停手?只见他将手中蝉翼剑抽出,脚下用力跃起,剑尖瞄准了金贪佛粗大的喉咙,直刺过去。 金贪佛眼见蝉翼剑出手,真是迅如疾雷,快似闪电。他被肥胖的身躯所累,行动缓慢,想躲却是来不及了。 情急之下,忽然看见胡媚儿正在伸手可及的地方,便用那只大手一挥,一把握住胡媚儿纤细的腰肢,将那美人迎着剑锋抛了出去。 封不平正欲洞穿了金贪佛的喉咙,忽然听到一声娇叫,见到一个女人正迎着剑锋飞来。 然而封不平并非没有杀过女人,只是此时再用剑尖瞄准喉咙,却已经来不及了;可若是刺偏了,不小心刺到其他地方,他又怎称得上封喉剑之名? 情急之下,封不平猛收剑势,伸手揽住胡媚儿,在空中连转了几个圈,才将这股怪力卸掉,稳稳地落在地上。 胡媚儿的脑袋紧紧地埋在封不平结实的胸膛上,均匀的气息喷吐,柔若无骨的躯体仿佛一碰就会软倒下去。 其实,封不平刚刚出现的时候,那冷冷的气质就已经吸引了胡媚儿的目光,可再冷他也是男人,只要是男人,就不可能对她无动于衷。 封不平低头看了一眼胡媚儿,他冷若冰霜的脸上依然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扶着胡媚儿肩膀的手更加用力了些,捏的胡媚儿发出一阵阵诱人的娇喘。 忽地,封不平猛然推开胡媚儿,低下头,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 他看到自己的腹部正汩汩地淌出鲜血,而匕首就在那个看似毫无危险又弱不禁风的女子手中。 没等封不平有所反应,金贪佛的大手便夹着劲风猛拍过来,将受伤的封不平直接拍飞出客栈之外。 这个刚刚还威风凛凛的杀手,就这么重重摔在地上,没了动静。 直到此刻,胡媚儿才慢慢从地上爬起来,用千娇百媚的声音说着最恶毒的话:“虽然我很喜欢你,可谁叫人家金爷有钱呢?” 说着话,便又扑到那个刚刚还想要用她挡住剑锋的胖子身上,任由那令人生厌的油脂包裹着她。 就像失踪了十年的项云的消息突然出现一样,消失了十年的玄武甲也现世了,至于它为什么穿在雷耀祖身上,封不平又为何要夺此物,都随着这一击而成为永远的谜团。 封喉剑封不平,恐怕再也不能用那薄如蝉翼的剑去封住谁的喉咙了。 第16章 银针拔毒 每个人的心里都有那么一个人,一件事,深深地藏着,牢牢地抓着,紧紧地揪着——她们的痕迹是如此明显,以至于将一个人削磨成另一个,将一条路重筑成另一条。 你可以不去看,可你却不能不去想;你大可以将它永远封存,但你就是无法说服自己将它丢弃。 经历了这并不平静的一天,客栈里的人们终于陆陆续续地回房休息了。 白震山最先回房,他独住一间,宽敞自在。 见白震山离开,戚弘毅唠唠叨叨了好一阵子,央求芍药给他腾一块儿地铺无果,这才终于老老实实的把桌子拼成一张床,睡在大堂里。 芍药也扶着陈忘,回到他们的房间中休息。 芍药在房里坐着,回忆着这如同梦幻般的一天。 江湖的残酷与杀戮在这小小的客栈中上演着,给她幼小的心灵带来了不小的冲击。 偶尔地,她会偷偷瞄一眼陈忘。 那个瞎了双眼的大叔正抱着寸步不离其身的那个长长的木匣子,仿佛陷入到深深地回忆之中。 比起这一天里遇到的种种怪人,这个瞎眼的大叔除了满身酒气让自己不喜欢以外,反倒是显得十分亲切。 芍药毕竟还是个孩子,尽管幼年的不幸经历让她早已习惯了被别人躲避、排挤和欺负,但她也希望被人关心、爱护,也希望遇到困难时,得到大人的庇护,而不是独自承受。 跟着陈忘的这一段时间虽然短,但却无比温暖。 至少他不怕跟自己接触,以至于连她自己都差点忘记了身上背负的可怕诅咒。 事实上,不仅陈忘这个已经瞎了的人不惧怕诅咒,就连白爷爷和那个讨厌的书生二人,仿佛也对这诅咒免疫似的,相处这么久,却一直没有什么异样。 芍药并没有太多奢求,于她而言,就像这样,有人一起说话聊天,不被人躲着,不被人骂,就已经是莫大的幸福了。 自从跟母亲分开以后,芍药已经很久没有过这样开心的日子了。 想起母亲,芍药再次看向陈忘手中长方形的木匣子,并忽的想起:母亲似乎也有一个像这样的木匣子,背在肩上,就像是背着一把宝剑一样。而温柔的母亲,也立马变成一个英姿飒爽的女侠。 实际上,母亲一点也不会武功。她是一个美丽善良的女人,美丽是评价外表的,善良是评价内心的,这四个字何其宝贵,只有母亲才配得上。 母亲总是亲切的对待每一个人,以至于全村人都会亲切地称呼她的名字:“巧巧”。 巧巧,多么灵巧的名字。村里人都喜欢母亲,自然也喜欢小小的芍药。 五岁以前,芍药就是这么幸福快乐地在全村人的包容和喜欢中成长着。 而素未谋面的父亲,就藏在母亲的木匣子里。 那里面封存着厚厚的书信,闲暇的时光里,母亲会一封一封读着那些信件,给芍药讲述着自己父亲的传奇。 芍药看着陈忘手里的木匣子,回忆着那些模糊的快乐时光,不禁流出眼泪,低声啜泣起来。 陈忘目盲多年,听觉变得异常灵敏,听到芍药流泪的声音,便询问道:“丫头,你怎么哭了?” 芍药听陈忘询问自己,忙用双手擦干眼泪,故作坚强道:“没事儿,芍药没有哭。” 可这话如何瞒得过心思缜密的陈忘?只是见芍药不想说,便不强行追问,只是胡乱猜疑一下。 随即,陈忘问道:“丫头,你家在哪里?我跟老爷子商量商量,就说我这眼疾已有十年,突然间想要治好它,无异于痴人说梦。再说,我本将死之人,要眼何用?不如弃之不理,还是先将你送回家为好。白震山堂堂一派堂主,总不至于非要绑架你一个小丫头。” 芍药看陈忘如此说,心中一动,如实相告道:“芍药没有家,也不想走。芍药就想跟着大叔,待治好了大叔的眼睛,我们就一起逃跑,不让爷爷杀大叔。” “哈哈,哈哈哈,哈哈……”陈忘很少笑,但这次的笑却发自内心。 然而不久之后,陈忘便锁紧了眉头,对芍药郑重其事道:“逃?往哪里逃呢?谁又能逃过自己的心呢?心死了,命,不过是一具行尸走肉罢了。早死晚死,又有什么分别呢?” 芍药刚刚见识过不少的血腥杀戮,现在听到陈忘的感慨里全部都是行尸和死之类的话,不由得心头一颤,联想起客栈中的那些死去不久的尸体,害怕起来。 人一害怕,就会下意识看看四周。 可是这一看,却正看到一个黑影出现在窗外,好像正直勾勾地盯着芍药。 芍药心中一惊,不禁“啊”的一声,躲无可躲,只好扑进陈忘的怀里,不敢去看那东西。 陈忘感到芍药撞进来,不知发生了什么,立刻将木匣横放在膝上,仿佛随时准备打开它。 与此同时,他屏息凝神,认真观察着周遭的动静。 芍药缩在陈忘怀里,感到一种特别的安全感。 甚至有那么一刻,她会痴痴联想:也许,这就是父亲的感觉,安全、安心。 过了好一阵,芍药才敢用眼睛偷偷瞄了瞄窗户的位置,却见那个黑影“喵”了一声,飞也似的逃走了。 见自己被一只猫吓到了,芍药顿时显得尴尬起来,回答陈忘说:“大叔,没事了,一只小喵而已。” 听芍药如是说,陈忘紧绷的身体也慢慢松弛下来。 生死于陈忘而言犹如无物,可他毕竟无法忍心让这个纯真无辜的丫头受到任何的伤害。 毕竟,他早已罪孽深重,不敢再累加分毫。 芍药却呆呆地看着陈忘:这个大叔整天除了喝酒什么也不干,显得慵懒而且颓废,偶尔的言语之中,也毫无一丝一毫对生活的希望。 可是就是这么一个连对自己都非常坏的人,偏偏却对其他人很好。 虽然遇见陈忘还不到一天,可拒绝芍药的治疗并愿意放走她离开的;在芍药睡着时怕她着凉给她盖上披风的;听到芍药流泪并安慰她的,都是陈忘——这个没有人看得起也没有人会去注意的酒鬼。 想起陈忘的话,芍药迷惑地问道:“大叔,人活着,心怎么会死呢?” “唉!”陈忘叹了一口气,回答道:“丫头,希望你永远都不要懂。” 芍药懵懵懂懂的,也不知道再问些什么。 屋子里重新恢复了宁静。 可一安静下来,气氛便变得有些尴尬了。 芍药用左手摸一摸右手,又反过来用右手摸一摸左手,有些局促不安,可又实在想不出该说些什么好,可什么都不说吧,又总是感觉怪怪的。 芍药左看看,右看看,终于看到自己的药箱。 反正天色尚早,不如趁机看看大叔的眼睛。 想着,芍药便对陈忘说:“大叔,芍药把你眼上的黑布摘掉,看看你的眼睛好不好?” 陈忘小心翼翼的放下木匣子,将眼前黑布解开,让芍药去看。 芍药不看不要紧,这一看,就看见陈忘的整个瞳孔都被血丝占据,染成一片血红。 可他的眼角处,却完全是一片漆黑,显得十分恐怖。 看到这样的眼睛,芍药的心中陡然一惊,却并不是因为害怕。 只是她想到那些被自己诅咒的那些人也都是一样的症状,只不过没有这么严重罢了。 难不成陈忘并非对诅咒免疫,而是诅咒早就已经加持在他身上了? 想到这一节,芍药心里一揪,顿时陷入到无限的愧疚与自责之中。 陈忘体味到气氛的变化,关切地柔声问道:“吓着你了吗?丫头。” “没,没有。”芍药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早已经把导致陈忘目盲的责任完全揽在自己头上。 看来,自己注定是一个天煞孤星。 愣怔了半天,芍药终于还是下定决心。 只见她熟练地打开药箱,从中拿出一个药丸,对陈忘说:“芍药不知道能不能治大叔的眼睛,但芍药愿意试试,请大叔先吃了这颗药丸,缓解疼痛。” “十年的病眼,如何能治?”陈忘轻笑了一声,拿起药丸摸了摸,未多问半句,便一口吞入腹中。 对于一个求死之人,也没必要去怀疑药物的功效。 可吃了药丸以后,陈忘却感到身体逐渐变得麻木,难以控制,对外界的感知也在一点点减弱。 随后,他就感觉一根根银针从额头、两鬓以及双眼之间的穴位刺入,一股热力在眉眼处奔走不息,如此约莫半个时辰。 这期间,芍药一直在用银针拔毒之法为陈忘驱毒,接了满满三大盆黑水后,才将银针慢慢捻出,并用黑布重新蒙住大叔双目。 做完这些,芍药擦了擦额头上的细汗,开口道:“大叔,芍药为你准备了些外敷内服的方子,就放在桌上了。以后,你一定要按时吃药,少喝些酒。你中毒很深,芍药不知道能不能治好大叔,但有一丝功效,也是上天对芍药的宽恕与恩赐。” 说着话,两行清泪就从眼睛里滑落下来。 这一番话听着寻常,语气之中却有一种生离死别的伤感。何况话中又有“宽恕”和“恩赐”之类的言语,更让陈忘心中不安,不知这小丫头心里在盘算些什么。 若是小丫头仅仅想趁机逃脱,陈忘倒也不会多管,只是听这言语之间,却似乎包藏了无数的不舍与留恋。 不知这小丫头究竟经历了些什么,为何要突然说起这些话。 陈忘的耳中,只听见门开合的声音和渐渐远去的脚步声。 可这间客栈凶险无比,她又以这种心境离开,叫陈忘如何能够放心? 陈忘没再多想,便要起身去追,可刚一发力,就觉得四肢百骸疲软无力,这才想起刚才那使人麻痹的药丸药力尚存,无奈之中,只能静坐客房,耐心的等待身上的药力消散。 芍药拿着药箱逃了出来,却见戚弘毅并不在大堂桌椅拼凑的大床上安睡,不知去了何处。 也好,倒是省得被他拦住,又要费一番口舌。 门外的风吹进来,阴冷、寒凉,使芍药不禁打了个寒噤。 回望了一眼陈忘的房间,芍药心里默默地告别:“大叔,爷爷,还有讨厌的书生,你们都是好人,只是芍药命主孤煞,不为人所亲,只愿爷爷不要真的杀了大叔;愿大叔的眼睛能就此好起来,看到生活的美好颜色;愿那个讨厌的书生早早实现他的理想。芍药不想害任何人,芍药走了,也希望芍药能够找到一个没有人的地方,一个人住着,种些药草,养些小兔子……” 想着想着,芍药的泪水又忍不住流淌下来。 芍药向客栈挥了挥手,转身走进了漆黑而又冰冷的夜里。 第17章 软玉温香 人对到手的东西往往不很在意,却总是苦苦追求自己得不到的东西。 胡媚儿不相信有任何男人会对自己的美色无动于衷,不管他是道貌岸然的圣人,还是嗜血食肉的恶棍…… 甚至那个冷若寒冰的杀手,不也动心了吗? 所以,哪怕他是一个瞎子,也绝不能忽视掉她的美丽与柔情。 夜色深沉,胡媚儿迈着小猫一样轻柔的步子,缓缓地走向一间客房——那间陈忘居住的客房。 而陈忘此刻正坐在床上,努力的控制自己的身体,和药性作斗争。 客栈里,有淫鼠花小浪,血蝠炀灿,大弥勒金贪佛,两只鬼常氏兄弟,软玉温香狐媚儿,以及那神秘的老板娘和她手下的四个伙计石家四怪…… 个个都是江湖上不同寻常的怪人。 而芍药不过是个十五岁的小丫头,没有任何自保的能力。 深夜独自外出,又说了那样一番不舍而又纠结的话语,叫他如何放心得下? 然而陈忘被药力控制,暂时动弹不得,只好将希望寄托在戚弘毅或者白老爷子身上,盼着二人能及时发现,拦住她才好。 正这般想着,忽听到“嘎吱”一声,房门竟然打开了。 陈忘以为是芍药回来了,顿时放心不少。 然而,待到那轻软的步子款款迈到自己身边时,一尊柔若无骨的身躯竟然径自坐在自己的腿上,一双纤纤细手深入衣襟,不停地撩拨着自己的胸膛,细腻的香唇扑了过来,吻住他的嘴巴。 不是芍药? 陈忘被那柔若无骨的肉体包裹着,又闻着那不浓不淡的香味,便知来人是那软玉温香狐媚儿。 无奈此刻陈忘四肢麻木无力,难以自控,只得任由她摆布。 胡媚儿见陈忘动也不动,便用手指托着陈忘的下巴,娇笑道:“你这人,本以为是个真君子,不成想到头来,却也是个假正经。怎么,白天一本正经地害媚儿差点摔一跤,晚上媚儿自己找上门来,你却是端坐于此动也不动,任由媚儿撩拨。怎的,还要媚儿亲自给你逍遥快活?真真是个大坏蛋!” 说着话,白葱一般的手指伸出,撒娇似的在陈忘额头上轻轻点了一下。 “唉!” 见陈忘仍旧没有反应,胡媚儿轻叹了一声,将脸颊依偎在陈忘胸膛上,语气中仿佛受了莫大的委屈,嗔怪道:“也罢,谁叫媚儿喜欢你呢!你不愿意动,那媚儿自己来,今晚就专门伺候你一人。” 说着话,胡媚儿滑嫩的的手指轻轻划过陈忘的脸,摸到陈忘眼睛处,竟然将陈忘眼睛上蒙着的黑布慢慢揭开了。 这黑布一揭开,陈忘突然感觉到一道模糊的光线射进眼睛里,久违的色彩出现在陈忘的视线之中。 难道这十年的失明,真就被一个十五六岁的姑娘医好了? 胡媚儿见陈忘突然睁开眼睛,眼珠子转动着,似在打量着自己,也不由得吓了一跳。 惊慌之中,忙从身上抽出一把小巧的匕首,死死地抵在陈忘脖子上,慌忙开口道:“你,你竟然看得见?” 陈忘眼睛很快便适应了屋里并不算强烈的光线,看得更加清晰了。 只见坐在自己双膝之上的胡媚儿身材匀称,面容姣好,果然是百年难得一见的美人。 陈忘端坐在床上,感到身上药力正渐渐消退,试着动了动喉咙,应该是可以说话了。 他心里暗想:若是此时呼救,喊戚弘毅或老爷子过来,只怕还未等到他俩,这匕首便已经刺进自己的喉咙。 他倒是不畏死,更何况是死在如此绝美的女子怀里。 至于死后的恶名,对于他已经背负的那些又算得了什么呢? 他已经被人称作十恶不赦,被人嘲作酒鬼浪子,还有什么是他不可为或不敢为的呢? 但他又不能死,至少此刻不能,若是就此不明不白的死了,谁去寻那丫头? 自己怎样都可以,可他绝对不能再让身边的人出事,绝对不能让那善良单纯的丫头再被伤到半分半毫。 好在陈忘思维敏捷,片刻之间,心中已有计较。 “行走江湖,不能显山露水,扮成瞎子,自然可以消减他人防备之心。” 陈忘先是胡乱解释一番,随即目不转睛地盯着胡媚儿那绝美的脸庞,奉承道:“如今有江湖第一美人在怀,陈某又岂敢不睁开双目,一睹姑娘芳容。” “倒是会说。”胡媚儿听陈忘如此夸赞她的美貌,自觉十分受用,竟收了匕首,又软倒在陈忘的胸膛上,一只柔软的手掌顺势伸进陈忘的衣服里面,将衣衫缓缓剥落,露出半面宽阔的肩膀和结实的胸膛来。 “且慢!” 陈忘想要拖延些时间,等待药力消散,不想就这么任由胡媚儿摆布。 然而说话时,他的神色却极其镇定,仿佛真的是自己不愿意动,让人看不出他正受到药力的侵扰。 “又怎么了?” 胡媚儿兴致正高,不由得攥紧粉拳,轻击在陈忘胸膛上,嗔怪道。 “我们不妨先说说话,长夜漫漫,春宵良辰,美人又何必急于一时。” 陈忘见胡媚儿百般挑逗,索性就那么看着她的脸,发出轻浮的浪笑来。 胡媚儿看陈忘在自己百般挑逗下无动于衷,心中奇怪,从未见过如此镇定的男人。 可越是这般,胡媚儿占有他的欲望偏偏就越是强烈。 此刻突然见陈忘变了脸色,心里暗骂一声“假正经”,又岂有不依之理? “嘻嘻,你这汉子,倒有几分情调。” 胡媚儿娇笑几声,两只手敲打小鼓似的,撒娇样的拍打着陈忘的胸膛,小嘴也高高撅起,作出一副娇俏的神态,开口说:“不过,媚儿可不干聊哦!” “那美人想要如何聊呢?”陈忘一边虚与委蛇,一边在暗自发力。 “湿聊喽!” 胡媚儿巧笑一声,从陈忘双膝之上站起,玉立在烛火之下。 却见胡媚儿朱唇微启,美目流光,纤细白嫩的手指在腰间轻轻一拉,竟然将绑在腰上的束带解开了。 随着她双肩一抖,身上的轻纱滑落下来,将光滑细腻的肉体完全展露在陈忘的眼前。 在朦胧的烛影下,有一裸体的美人翩翩起舞。 那美人红唇微启,面若桃花,双峰似春山高挺,腰肢如灵蛇缠绵,真真是肌肤如雪,骨骼似冰,烛光仿能射透香肩,月辉似可沁入肺腑。 随着充满诱惑的舞蹈,缭绕于身体上的阵阵体香也扩散开来,使整个房间都陷入到一种悱恻缠绵的氛围之中。 对于任何一个男人而言,此生得见此景,定是三生有幸;若能得此女共眠,更将夫复何求。 可惜胡媚儿并不属于任何男人,她不愿意属于谁。 她的身体是武器,而她的男人,仅仅是工具而已。 她有信心:在这种情况下,只要是生了一颗人的心,绝没有任何男人可以拒绝她。 只可惜,陈忘的心,已亡。 “怎么不聊了?还是看的呆了。” 胡媚儿在那撩拨人心的舞蹈中,尽情展示着自己的每一寸肌肤。 舞罢,胡媚儿早已香汗淋漓,喘息连连。 她一矮身,双手托住陈忘的脸,一张小脸凑上去,用迷离的眼神看望陈忘,充满诱惑地声音从喉咙中发出,问道:“你说,我美吗?” “实话说,陈某此生见过的女人中,恐怕没有几个能美过姑娘的!” 陈忘这句话,是发自内心的。 “哈哈,”胡媚儿听到,开心的搂住陈忘的脖子,道:“哥哥,媚儿既然如此美,你却怎么还能无动于衷?天底下的男人,还从没有人能眼睁睁地看着媚儿将这舞蹈跳完的,往往一开始便急不可耐地扑了上来。偏偏哥哥是个例外,难不成哥哥像其他人一般装作正经,劝媚儿此生只跟你一人。” “陈某可不是那样的善人君子,”陈忘盯着胡媚儿,说道:“陈某不过一介浪子酒鬼罢了。” 胡媚儿看陈忘毫不掩饰地欣赏着自己的身体,便早已知道此人不是那些故作正经之人。 只是为增添情调,她竟故意用手捂住双眼,佯装惊叫一声,表演出一副害羞的模样,嗔怪道:“哥哥干嘛老盯着人家的身体,让媚儿好不害羞哦!” 嘴上说着这种话,身体却又紧紧贴在陈忘身体上,伸出手,又要去解陈忘的衣带。 然而下一刻。 陈忘忽的站起身来,一把抓住胡媚儿那伸开的手臂,将她整个人都抱了起来,随后重重地扔在身后的大床上。 胡媚儿自以为陈忘被自己撩拨的差不多了,便干脆卧在床上,嘤咛一声,眉头微蹙,作出楚楚可怜的神态,用百转千回的声音说:“哥哥,你把媚儿弄得好疼呦!” 不料陈忘却转过身去,并未继续去看胡媚儿,反而将她脱在地上的衣衫捡起,当空一展,盖在她身上。 “烦请姑娘自重。” 留下一句冷冰冰的话后,陈忘头也不回,脚下一使力,直直向门外奔去。 只留下这胡媚儿一人,独自在床上凌乱。 陈忘奔出客栈,奔入那漆黑的夜里,在黄土中寻找足迹,仔细听着每一寸风声。 这一夜,格外黑也格外长。 丫头,你可千万不能有什么事啊! 第18章 恶欲横流 当夜主宰世界的时候,危险也会随之降临。 夜是属于猎人的,在一片漆黑中,注目于到眼前的猎物,往往会忽视背后的危险。 猎杀或者被猎杀,这是一个问题。 陈忘就是在这样漆黑的夜色中奔出客栈的,只不过相比于那些婆娑光影,漆黑于他而言,更为相宜罢了。 毕竟,十年的光阴里,这样的黑,是他最常见的颜色。 “丫头,你跑哪里去了?” 陈忘不停地呼唤着,打破了夜的静谧,几只鸟被吵醒,扑楞楞飞了起来。 循着一些蛛丝马迹,陈忘在黄土上凌乱的脚印中仔细辨认,在方圆几里的范围内寻找。 这次出门,他没带酒葫芦,却还不忘背着他的木匣子。 黑夜中,他的脚步匆忙如飞,嘴里不停地呼唤着芍药的名字。 一路追踪下来,陈忘终于找到了一间破旧的民房。 脚印结束在这里,竟有两双。 另外一双脚印,是谁的? 陈忘迈进大门,只看见几只死去的大鹅被胡乱扔在院子里,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 细细观察之下,可以发现大鹅均是被人从脖子处咬断,吸尽鲜血而亡,深深的指印嵌入大鹅羽毛下的皮肉之中。 血蝠炀灿? 陈忘心中一惊,来不及多想,立刻冲进屋子。 屋子里一片凌乱,仿佛经历过一场剧烈的搏斗。 一个被绑在破旧椅子上的人趴在地上,身下,尚有一滩未干的血迹。 陈忘蹲下身子,想向此人询问情况,可手刚刚触及那人,却感到无比冰凉。 已经死去很久了。 勘验之下,只见那人脑袋凹陷,显然是被重物锤击至死。 他那苍白如纸的面孔上流淌着鲜艳的血液,十指上的指甲都被生生拔去,结着厚厚的血痂,似乎生前遭受过酷刑一般。 根据身上的一些特征,陈忘推测此人正是那号称白如妖鬼,嗜血魔煞的血蝠炀灿。 陈忘早就听说过此人,传闻之中,炀灿虽生如死,不见日头,通体冰凉,形如鬼魅,极为嗜血凶残。 白天在客栈里,那个让自己都感觉到一丝紧张的浓烈杀意也是来自于此人。 没想到几个时辰之后,炀灿竟然死了,且死状如此凄惨。 陈忘不禁在想:究竟是什么样的高手才能将这样的人绑在椅子上?又为何对他施以如此酷刑,拔掉指甲之后,再用钝器猛力击打其头颅,将他折磨致死? 更重要的是,芍药到哪里去了,她还活着吗? 眼前的这一切,让陈忘感觉到不可思议的同时,更增添了一份紧迫感。 徘徊在破旧的民房之中,陈忘继续寻找着线索。 好一会儿,陈忘终于在一处矮墙边儿上再一次找到了足迹。 这次的足迹只有一双,却入地很深,像是背负了很重的东西。 这又会是谁?是杀害炀灿的罪魁祸首吗?他是否带走了芍药? 陈忘循着足迹寻找,可找着找着,原本的一双足印中又乍然混进四双陌生的足印,相互踩踏,难以辨别。 足迹纷乱,线索中断。 陈忘心中焦急却又无可奈何,只好暂时停住脚步,认真听着四野的动静。 这一静下来,一股浓烈的肉香便飘进鼻孔里。 循着香味,陈忘看了过去,只看见黑漆漆的夜里燃着一处火光。 一般人闻到肉香或者看到火光也许不会多想,可陈忘明白:云来客栈前无村后无店,怎会平白生出肉香火光来? 嗅着这浓浓的肉香,陈忘蓦的想到白天戚弘毅拿芍药打趣时说过的一句话: 那大弥勒金贪佛的一身肥肉都是吃人肉吃出来的。 这话难道并非一句吓唬丫头的闲言碎语,竟是真的吗? 想罢,陈忘的心陡然一缩,不自觉喊了声“丫头”。 喊罢,更不敢有片刻怠慢,当即强行运功,脚底生风,一路向火光处飞奔。 陈忘的眼盲本是剧毒所致,十年之间,表征虽在双目,而毒素早已行遍周身,又岂是区区银针之法可以轻易拔除的? 若不运功还自罢了,一运功,体内毒素乱走,陈忘立刻感到阵阵夜风侵入皮肤肺腑,在身上四处乱窜,使他喉咙发紧,而双眼阵阵发黑。 饶是如此,他依然不顾身体的剧烈反应,强行向火光处奔去。 狂奔之下,陈忘终于接近了那里:不远处火光摇摆,肉香浓烈。 定睛观瞧。 两颗大树之间,正架着一口硕大的黑锅,咕噜咕噜地沸腾着。 锅下的引火之物,竟是大弥勒金贪佛那肥胖而油腻的无头身体。 不知是谁将他肚脐处开了一个洞,将流出的膏油脂肪点燃,烧着那口大锅。 细看之下,金贪佛不止无头,就连四肢都已经不在身上,被做成人彘的模样。 身上佩戴的无数金银珠宝,也全不知去向。 那弥漫在风中的阵阵肉香,正是从这口沸腾的溢满油花的黑锅里冒出来的。 陈忘自诩见过一些世面,可看到眼前的场景,还是不禁一阵反胃。 正惊骇于眼前场景,忽觉头顶生风,似有人影在半空晃动。 陈忘猛地一抬头,喝道:“谁在那里?” 喝罢,身体暗暗发力,目光早已盯死了空中的异常:头顶之上,两只鬼影来回地晃动着,飘飘忽忽,荡荡悠悠,分外诡异。 叫喊之下,那两个黑影却并不搭话,兀自在半空中交叉晃荡着,全然不似活人,倒更像两只飘飘忽忽的鬼魅。 “来者何人,安敢在此装神弄鬼?” 陈忘既在询问,也在给自己壮胆。 黑影依旧不答,兀自摇晃不止。 陈忘见状,心中虽有一丝惧怕,但一想到芍药生死未明,又怎可在此处拖延? 与黑影对峙一阵,心中一狠,干脆捡了一根木棒引火,照亮头顶,倒是要亲眼瞧瞧,它们究竟是些什么东西。 火光映照之下,才看见悬挂在空中荡荡悠悠的,居然是金贪佛豢养的两只鬼——饿死鬼常食肉与穷死鬼常拿金。 两只鬼的脖子被金链锁住,吊在一根粗树枝上,脚不沾地,舌头吐得老长,面容狰狞可怖。 显然,是被活活吊死的。 待将那两只鬼卸下来,陈忘惊异地发现: 饿死鬼常食肉虽然骨瘦如柴,形似骷髅,可肚腹却撑的圆滚滚的,显然是饱食而亡。 联想起那一锅沸腾的肉汤,陈忘忍不住一阵反胃,索性将之丢到一边,转身去观察那穷死鬼。 穷死鬼常拿金的身上戴满了本属于金贪佛的金银饰物。 这是什么? 陈忘注意到常拿金的一只手死死攥住,像是握着什么东西。 陈忘担心漏掉什么线索,遂去掰那穷死鬼的手,没想到常拿金的手攥的太紧,直掰的那死人的骨头都折断了,才将之打开。 枯瘦的手掌之中,竟是一把纯金的钥匙。 陈忘见状,叹息道:“人都死了,还死攥着这枚金钥匙有什么用呢?” 蓦的,陈忘似乎想起了什么,将那金钥匙捡起来,捏在手中仔细端详。 观察一阵,陈忘将金钥匙塞进锁在穷死鬼脖子上金链的锁里,只听到机械响动,锁竟被打开了。 恰在此时,一阵邪风吹过,树枝嘎吱作响,忽听到“咚”的一声骇人声响,惊的陈忘猛然回头。 只见树梢之上,竟掉落下一个小小的八卦来。 看着这一幕,陈忘已将此处发生的事推演的七七八八。 这两只鬼的死,应当与算死人沐灶金脱不了干系,因为只有他习惯杀人后留下八卦。 常氏兄弟被挂在树上,应当一时未死。 只是穷死鬼虽然有开锁的钥匙,却担心若解开自己脖子上的金链,饿死鬼会带着金链一起逃脱。 常拿金爱财如命,干脆硬挺着,只希望饿死鬼先他而死。 想到此处,陈忘不禁有些感慨。 “为了这点钱财,也值得亲兄弟以命相拼?正应了那句‘人为财死’的老话。” 搜索一番,陈忘果然找到了一串属于沐灶金的脚印,因他拄着那“铁口神算”的招牌,故而十分容易辨别。 那么,芍药那丫头在哪? 陈忘苦思无果,却无意中瞥了一眼那口沸腾的大锅。 仅仅一眼,陈忘顿感不寒而栗,身体也因愤怒而微微颤抖。 难道那锅里煮的,竟然是…… “嘶……” 陈忘倒吸了一口凉气,心中悲恨交加,抬起腿,一脚踹飞了那滚烫的大锅,在沸腾的油花里寻找着煮烂的骨头。 许久,陈忘只找到金贪佛那硕大的头颅和满是油脂的四肢,被煮的烂熟,“滋滋”地冒着肥油。 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见此情状,陈忘不知当喜当忧。 芍药既然不在这儿,那她究竟是去哪了? 线索中断,心中没了计较,只得先去抓了沐灶金,再问个清楚明白。 于是,陈忘又循着沐灶金的足迹,再次强行飞奔起来,竟又跑回云来客栈附近。 沐灶金的一串脚印,消失在离云来客栈不远的草料房前。 陈忘停住脚步,毒血乱走,顿感气血翻腾,呼吸急促,强撑着扶住门框,猛喘了几口气,才勉强没有倒下。 “咳咳咳……” 随着一阵剧烈的咳嗽,陈忘只感喉咙一甜,竟溅出点点鲜血。 调息片刻,陈忘推开了草料房的门。 沐灶金确实在草料房中,只不过已经死了。 此刻,沐灶金赤身裸体卧在草料上,胸膛插着一把匕首——正和胡媚儿抵在自己喉咙上的那一把一模一样。 卦不自算。 这算死无数人的算死人沐灶金,无论如何也算不到自己竟会是这样窝囊的死法。 陈忘一心想找芍药,哪还管沐灶金是如何的死法? 他随手拿了那“铁口神算”的招牌给沐灶金盖上,便要起身离去,再寻线索。 可一起身,迎面却撞上一截插在墙壁上的树枝。 树枝是普通的树枝,墙壁是寻常的墙壁。 可能够将脆弱的树枝硬生生地插入坚硬的墙壁之中,却绝非常人可以做到。 仔细看时,树枝上似乎还搭着一布帛,上面似乎有字。 陈忘小心取下布帛,展开来看,只见上面写道: 玄武甲在我手里。 事出有急,未及告别。 他日有缘再会。 戚弘毅书 陈忘读过戚弘毅的留书,心中有无数疑问。 此人究竟是谁,要玄武甲何用? 这些死去的怪人,有几个是他杀的? 胡媚儿的匕首在这里,她人呢? 这篇留书里,为何只字不提芍药那丫头? 想着这些疑问,忽的,陈忘一阵恍然,似是明白了些什么。 之所以半字不提芍药,也许今晚二人根本就没有交集。 陈忘只暗自骂了自己一声笨,竟被火光肉香干扰,导致南辕北辙。 想罢,陈忘重返原路,又向着刚开始那脚印被另外四双脚印打乱的地方飞奔而去。 第19章 宝甲之争 云来客栈的夜,静的有些不同寻常。 戚弘毅搬了四张桌子,给自己拼成一张大床,仰躺在上面,回忆着一路上的种种遭遇。 他虽然读书,却不同于一般的书呆子那样死读书,只读经世致用之学。 所思所虑,自然也要深远一些。 如今的家国天下,看似平静如初,实则不过是粉饰太平而已。 东南倭寇,西南流匪,看似汹汹而起,实则不过是疥癣之疾而已。 真正的肘腋之患,正是北方看似毫无动作实则虎视眈眈的胡人。 此来北地一游,更让戚弘毅确信,早晚有一天,那些在马背上挥舞弯刀的胡人将会按耐不住,南下中原。 那么,久不经沙场的边军,又能抵挡多久呢? 或迟或早,自己与北地的胡人或有一战。 为此,戚弘毅不仅亲涉胡地,还趁机走遍江湖。 毕竟那些武林人士底子大都很好,如果有谁能把这股力量整合起来,成为一支军队,那么它将无比强大,甚至足以与当今的朝廷对抗。 可当他一路从南方走到北方,眼中所见之武林,却完全是一盘散沙。就算是曾经在立国之战中立下汗马功劳的四大派,现如今,也是人人打着一副小算盘。 目睹武林乱象的戚弘毅,恨不能早生十年。 那时候,一位叫做项云的年轻盟主正在进行着与他设想中相同的事业,相信他的威望加上自己的智慧,再难也能成事。 可惜天不遂人愿,十年光阴,那个年轻的盟主所留下的,只有恶名。 念及此处,戚弘毅不禁叹了一口气! 天下将覆,家国将危。 自己可作为之处,却远远不够。 然戚弘毅毕竟有兵家之才,知道战阵之中,首要在人,其次在械。 既然寻人无果,只得退而求其次——面对这送上门来的玄武甲,若不能拿回去好好研究一番,此次出行便当真是一无所获了。 戚弘毅知道玄武甲已被大弥勒金贪佛从雷耀祖的尸体上扒了去,心思一动,见左右无人,当即翻身而起,行动起来。 他举步无声,迅速走到金贪佛房前,用手指蘸了一口唾沫,在纸窗上轻轻一点,戳出一个小洞来,偷偷向内窥视。 可这一看,心中竟是一惊:房内竟空无一物。 戚弘毅一直睡在大堂,未见有人出走。 难道大弥勒金贪佛连同他养的两只鬼,都凭空消失了? 疑惑之间,戚弘毅一把推开房门,大步迈进屋子。 屋里一片凌乱,行李细软都被收拾得干干净净,阵阵冷风从敞开的窗户吹入房中。 眼见这副场景,戚弘毅心说:“看来这大弥勒不是笨人,知道自己得了玄武甲,正是‘怀璧其罪’。若不偷偷溜出,必定成为众矢之的。” 片刻之后,又自言自语道:“可惜啊可惜,这玄武宝甲既然被我看上了,任你跑到天涯海角,又有何妨?” 想罢,从窗户口纵身跃出,一路追踪而去。 戚弘毅脚力极佳,不多时便已追到,只见点点火光摇曳,又闻阵阵肉香扑鼻。 黑夜中极目远眺,才发现是那两只鬼常氏兄弟正坐在火光前,似在享受饕餮盛宴。 戚弘毅见状,伏身隐匿在草丛里,一面悄悄接近,一面观其动静。 饿死鬼常食肉从锅中捞出一块膏油四溢的熟肉,如饿猪拱食一般大肆吞咽着,直吃的满面肥油,七窍生光,如干尸一般干瘪的肚子逐渐鼓胀成滚滚圆球,仍在不停地吃。 只是肚腹之中容量有限,只好吃一口,呕两口,将那肚子腾空又塞满,塞满又腾空。 他嘴里塞满了肥肉,口水混着肉汁,流了一地,含混不清地对常拿金说:“兄弟,我早就想尝尝这一身肥肉的滋味了。今日终于如愿,果真肥美至极。” 穷死鬼常拿金没有吃肉,而是拿些刀子,收割着金贪佛身上那嵌入肥肉的金银饰品。 他一边将碍事的皮肉割下来,随手扔进沸腾的大锅里,一边将沾染了鲜血和油脂的饰品戴在自己的身上。 听到常食肉的话,常拿金回应道:“从前咱哥俩儿为了点儿金银细软,好生伺候着这大胖子,却吃不饱穿不暖。今日找到机会宰了他,既夺了他的财产,又得了玄武甲,以后定会金银不缺,吃穿不愁。” “没错,只是他的力气也忒大,咱哥俩儿趁他睡觉时用金链勒住他的脖子,险些被他挣脱反杀,当真险象环生。”说起杀害金贪佛的凶险过程,常食肉心有余悸,急忙又从锅里捞出一块肥肉,塞到嘴里:“我可要多吃些,好好补补身子。” 戚弘毅藏身在草丛里,听闻大弥勒金贪佛已死,心中没了顾虑,干脆探出头来查探。 只一眼,险些让他恶心的将五脏六腑全都给吐出来。 大弥勒金贪佛那肥大的身子被两只鬼点了天灯,充作燃料,汹汹火舌舔着锅底,将锅里的水煮的沸腾。 那沸水之中起起落落的,竟是金贪佛的那颗硕大的人头。 戚弘毅心中大骇,他见过无数死人,却着实没见过死成这般模样的。 定了定神,戚弘毅欲走将出来,从两只鬼手中夺取玄武甲。 刚跨出一步,忽的耳朵一动,听到草地里一阵沙沙声响,似有人来。 戚弘毅向来谨慎,谋定后动,见此情景,急忙收回步子,伏身隐匿,欲看来者何人。 人未至,声先到: 人有人途,鬼有鬼道,阴阳两隔,互不打搅。 阴阳不调,恶鬼当道,四象扰动,神哭鬼嚎。 尘当归尘,土当归土,身躯已殁,当归阴曹。 顺着飘荡而来话音,能看到一个算命先生正打着铁口神算的招牌,步步逼近那两只鬼。 正是那号称算死人的沐灶金。 两只鬼见有人来,急忙抛下手中的活计,起身来看。 穷死鬼叉着腰,很不客气地开口道:“我当是谁,原来是你这神棍沐灶金,看你布衣褴褛……” “瘦不啦叽,没多少油水……”饿死鬼摸着圆滚滚的肚子,插话道。 穷死鬼停了一下,继续说:“速速躲开,否则别怪两位鬼爷不客气。” 沐灶金停下脚步,用手捋了捋胡须,看着那两只鬼摇摇头,深叹了一口气。 穷死鬼道:“穷酸,你叹个卵蛋。” 沐灶金一手持着招牌,一手掐着指诀,口中念念有声,似在卜卦。 装神弄鬼一阵,沐灶金忽然开口,声音平静而阴沉:“我掐指一算,看二位,活不过今日。” 那沐灶金外号算死人,向来算死不算生,他说谁死,即便到时不死,他也要去杀了,以保住他铁口神算的招牌。 几个时辰前,客栈里假道人道貌惨死的一幕历历在目,两只鬼岂能不察? 此刻,两只鬼听沐灶金话已出口,当即决定先下手为强,一齐扑了过去。 两只鬼身体干瘦轻盈,杀人以速度见长,与动作缓慢而有一股怪力的金贪佛相得益彰。 然而此刻,穷死鬼身上挂满金银,饿死鬼腹中填满油膏。 受外物所累,行动时不免笨重了许多,再不能如鬼似魅,杀人无形。 沐灶金贪了便宜,竟能在两只鬼擅长的速度上占据优势。 只见沐灶金擎起“铁口神算”的招牌,左一挑,右一击,竟将两只鬼轻轻松松地拍打在地。 没等这两只鬼爬起来,沐灶金嘴里喊一声“着”,顺势抓住两头分别栓着他们脖子的金链,运足力气,拖着两只鬼奔跑起来,又借奔跑之势猛地立起手中招牌,使了个轻身功法,单手一撑,顺势跳上招牌,将金链挂在树枝上。 两只鬼被吊挂在两头,像荡秋千一般,胡乱挣扎着,金银细软掉落一地。 沐灶金见两只鬼在树梢上“荡秋千”,点了点头,又将一个小小的八卦抛在树梢上,以宣扬他铁口神算的威名。 做完这些事,沐灶金才顺手捡起地上装有玄武甲的包袱,慢慢地走远了。 等沐灶金离开,戚弘毅才从藏身处慢慢走出来,正欲继续追踪,余光一瞥,却见那穷死鬼常拿金两只脚胡乱踢蹬着,眼珠疯狂转动,一会儿看看自己,一会儿看看地面。 他顺着常拿金的目光向地面一看,却见那里竟是一把金钥匙。 “莫非这钥匙能开他脖子上的锁链?” 戚弘毅认为这两只鬼死不足惜,吊死在这里也是善恶有报,命数使然。 尽管如此,他还想给两只鬼一个活命的机会。 他捡起钥匙,顺手扔给穷死鬼常拿金,并在他耳边耳语道:“你的兄弟饿死鬼似乎很喜欢你们脖子上这条金链。” 所以这么说,是想给他一个选择,看是金链重要,还是性命重要? 穷死鬼拿着钥匙,却并未立刻开锁,只怕自己这头儿锁链一开,饿死鬼便会带着金链跑掉。 于是穷死鬼梗着脖子硬挺,只等饿死鬼先他而去。 真是以己度人,自己贪财,便以为全世界的人都是一般无二。 戚弘毅摇摇头,任由他们吊着,继续追踪沐灶金去了。 看清大致方向,戚弘毅另辟蹊径,寻了一条小路,一路追随,想看一看沐灶金取了玄武甲后,究竟欲往何处。 追了一阵,却见沐灶金七拐八拐,转去云来客栈附近一间草料房中。 “啊……” 草料房中传出沐灶金的惨叫。 戚弘毅听到声音,心生警觉,随手捡了根树枝,用它抵着房门,轻轻推开一条缝隙。 房门之中,一个女人的惊叫传入耳中,竟是胡媚儿。 透过房门的缝隙,戚弘毅见胡媚儿只披着一件轻纱,衣着更是凌乱不堪,正缩在墙角嘤嘤哭泣,仿佛受了莫大的惊吓与委屈。 胡媚儿身前不远处,沐灶金正赤身裸体地躺在地上,胸膛上插着一把匕首,已然气绝。 戚弘毅推开房门,欲上前察看,却见胡媚儿的娇躯愈发紧缩起来,玉足乱蹬,媚眼迷离,惊慌失措地大喊:“不要过来。” 这副神态,仿佛刚刚被沐灶金轻薄侮辱,凌乱中更有娇态万千,让人忍不住心生怜爱。 戚弘毅不明所以,欲上前安慰,不料刚刚走近几步,胡媚儿竟受惊一般扑到戚弘毅怀里,娇滴滴地哭诉道:“公子,这个算命的,竟要把媚儿……” 话没说完,涕泣涟涟,只嘤咛一声,身体一软,将头深深埋在戚弘毅结实的胸膛之中。 戚弘毅见她衣衫不整,半遮半露,却是抱也不是,不抱也不是,只好直挺挺地站着,由她肆意哭闹,只是无动于衷。 胡媚儿哭了一阵,见这男人像木瓜一般,直愣愣杵在那里,丝毫不解风情。 胡媚儿心觉无趣,干脆放开他,用令人怜爱的婆娑泪眼盯着戚弘毅的眼睛,试探似的开口询问:“公子,你也嫌弃媚儿脏吗?” 戚弘毅不搭话,竟也是直勾勾地看着胡媚儿。 那眼神里没有丝毫的欲望,反而充斥着一种冷漠和麻木,仿佛要将她整个人都看穿了。 胡媚儿这样的目光盯着,感到有些发怵,这是她第一次看到男人用这样的目光看着她,所以并不能立刻读懂这目光的含义。 但她懂得:男人,不可能对自己不动心。 于是她慢慢掀开身上轻纱,将完美无瑕的身体展露出来,娇声道:“公子若不嫌弃,媚儿愿意以身相许,下半辈子为奴为婢,专心侍奉公子……” “够了,”戚弘毅大喝一声,手中的树枝裹挟着风声直刺出去,抵住胡媚儿的咽喉,扫看了一眼她手边的包裹,冷冷开口:“你真当我看不透吗?若一切真如你说的那般,为何要拿这件玄武甲?” 胡媚儿也吓了一跳,树枝刺出的那一刻,她感到自己的生命就像那清晨的露珠般脆弱,仿佛轻轻一用力,就会破碎。 然而,胡媚儿又亲眼看到这树枝及时收手,并未真正洞穿她的脖子。 惊疑之余,胡媚儿忽的想起这位公子曾在客栈说过:他有誓愿和原则,今生决不对女孩子动手。 仗着这些,胡媚儿竟又肆无忌惮起来:“公子,这玄武甲是神兵利器,岂是我一个弱女子能消受的?我只盼能将宝甲赠予公子一般的英雄俊杰,并以此为凭,追随公子,不再受那些恶人的欺凌。” 说着话,胡媚儿似乎完全化身成为一个天生柔弱的女孩儿,一脸期盼的等待命定之人的拯救。 她大胆地用两根手指轻轻捏住那根指向自己咽喉的树枝,洁白的牙齿咬住半片红唇,眼睛里仿佛迸射出一汪清水来。 “面临死亡而不自知,够了。” 只见戚弘毅手中树枝翻动,从胡媚儿富有弹性的脸颊擦过,直直地刺入结实的土墙中。 脆弱的树枝破墙而入,出手的力道和准头让人惊骇。 只一瞬,胡媚儿的脸皮便崩裂开来,一道鲜血汩汩流出,瞬间染红了她半边面颊。 胡媚儿打死也想不到眼前的这个男人竟真的会对她动手,她腿脚一软,扑通坐倒在地上,声音颤抖着问:“你,你不是说不对女孩子动手吗?” 戚弘毅捡起装有玄武甲的包袱,背在身上,向门外走去。 听到问话,戚弘毅头也不回,冷冷道:“野兽对你说它不吃人,你也相信吗?” 到门口,戚弘毅还不忘补充一句:“何况,你也不算是女孩子。” 胡媚儿此刻才终于读懂了戚弘毅看她的眼神:那是一种深深的怜悯,对于弱者的怜悯。 以色事人者,何其弱小,何等可怜。 戚弘毅刚走出屋子,便有一个黑影迎面而来:那人一手持刀,一手持盾,盔甲铿锵,振振有声。 黑影一到戚弘毅近前,竟双手抱拳,单膝跪倒,道:“禀报将军,近日倭寇又有动作。” 戚弘毅淡淡开口:“讲。” 黑影道:“近日,倭人聚集大量流寇,聚齐五万余人,扬言要攻城拔寨,拿将军的人头祭他们死去的兄弟。” “好大的口气,”戚弘毅淡淡一笑,丝毫不觉得畏惧:“聚齐正好,正好一举歼之,省的我各个击破。对了,近日我不在,新军训练的怎么样了?” “禀将军,我军原有将士两千九百零一人,新军可战者已有九十九人,全军战力,有三千整。”黑影回答。 “兵不在多而在精,三千人足矣!军情如火,你我现在便回军营。” 说罢,戚弘毅又补充道:“我刚刚得了玄武甲,对付那鬼武士手中快刀,应当可用。另外,回头也可将此宝甲交给工匠,看看对我军盔甲制作有无可借鉴之处。” “将军英明。” 黑影答话后,不知从何处牵了两匹快马来。 军情如火,事不宜迟。 没有时间跟自己的大哥陈忘告别,戚弘毅便干脆写了个字条,转进屋子,将字条挂在被自己插在墙上的树枝上,希望他们能看见。 做完这些事,戚弘毅不忘瞥一眼胡媚儿,口中别无二话,只有一个字:“滚。” 两匹马奔腾在夜色里,不久便消失不见。 第20章 福薄命蹇 你永远无法体会别人的痛苦,因为你从来都不是别人。 夜不仅黑,而且凉。 凉风穿透了芍药单薄的身子,更穿透了芍药那颗敏感的心。 有人觉得,对于孤独了多年的人来说,孤独本身也会成为一种习惯。 可是,这世上有谁是真正愿意孤独的呢? 凉风吹过如鬼魅般横生的枝桠,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像有妖怪在磨牙。 芍药不禁回头看了看,见没有别人,便缩了缩身子,将衣服又裹紧了些。 走着走着,鼻子一酸,眼泪啪嗒啪嗒地掉落下来。 人们说夜凉如水,可心若是凉的,又会像什么呢? 是刺透骨骼的坚冰吗? 芍药想要回头,想要回到客栈里,想要与大叔呆在一起,想要听讨厌的书生唠叨…… 哪怕是与那看起来凶巴巴的老爷爷说几句话,都会让她心中舒服许多。 可她却不能回头,只能直直地向前走,远离这些人。 为什么自己伤害的,总是那些不害怕自己,最愿意亲近自己和最爱自己的人呢? 而那些咒骂自己的,欺负自己的,害怕自己的,却都不会受到诅咒的影响。 老天,你为何如此? “芍药的出生,也许就是个错误。” 她心里想着:“我学了医术去救那些被自己的诅咒影响的人,可如果没有我,他们便不会承受丝毫的痛苦吧!倘若我死了,我也就不会再有痛苦了吧!说不定,母亲也在那边等着我呢!” “那便让我死了吧!” 栖息在枯树上代表着死亡的乌鸦仿佛听到了她的心声,配合着“哇哇”怪叫了几声。 看着那些乌鸦的影子,芍药开口问道:“若是我死了的话,你们会把我的身体带到天上吧!” 母亲给她讲过,在那个世界里,没有欲望,没有痛苦,什么都没有。 她问母亲:“那有快乐吗?” “没有,什么都没有。” 她不想去那个世界,那个什么都没有的世界。 但是现在,她改主意了。 一个人没了希望还能活,但给了她希望又将希望破灭,她便找不到活着的理由了。 芍药游荡在这漆黑冰凉的夜里,像要给自己寻找坟墓的行尸走肉。 她畏惧死亡,可对她而言,一次次因为自己而伤害到亲近的人,是比死亡还要可怕的事。 一处破败的院落引起芍药的注意,鬼使神差一般,她走向那里。 嘎吱…… 落满灰尘的院门被芍药轻轻推开,正撞上一双血红的眼睛。 一个人蹲在院子里,吸溜吸溜地咀嚼着什么。 开门的声音显然惊动了那人,只见他猛地回头,看向芍药,血红的眼睛镶嵌在苍白的脸上,在黑夜中异常恐怖。 在那人的手中,是一只死去的大鹅,而口中,则是满嘴的鲜血。 如此恐怖的场景,骇得芍药尖叫一声,连连后退,却被一个石头绊倒,摔在地上。 那人竟扑了过来,将芍药拖到院子里。 芍药不敢看,隐约中只觉一阵腥风顺着脖子,扑入口鼻之中。 挣扎,拼了命地挣扎。 可挣扎了没一会儿,芍药干脆放弃了,将身体完全放松,任由对方处置。 她想:这人会杀了自己吧!那便让他杀好了。反正这么活着,也没有什么意思。 她感到那人在自己身上使劲儿地嗅着,长而有力的指甲死死扣住自己的手腕,划过自己的脖颈。 也许下一秒,那指甲就会把她的脖子划开,把她的手腕割开,慢慢地将自己的血吮干吸尽,只留下一具冰冷的身体。 这样,她就可以去到那个什么都没有的世界。 然而预想的情况却并未发生,那扑在她身上的人,竟然又慢慢从她身上爬了下去。 芍药壮着胆子睁开双眼,小心翼翼地瞄了一眼,这人她认得,正是在客栈里见过的血蝠炀灿。 此刻,炀灿的身体紧紧地缩成一团,呼吸急促,微微发抖。他指尖上那尖利的指甲狠狠地扣住自己的双臂,似在极力控制着自己。 血红的嘴巴张开,沙哑的声音就从那嘴巴中传了出来:“在客栈里,说我有病的人,是你吗?” “你别误会,你真的是有……” “我知道,”炀灿打断了芍药的解释:“我更想知道,这是什么病,有的治吗?” “书生说你不见日头,白面嗜血时,我便想起来了,就在医书中,我看到过的,”芍药看着炀灿,心里十分害怕,但还是壮着胆子说:“只是具体的疗法,我却没有记住。需要的话,我可以去翻阅医书。” 炀灿浑身颤抖,贪婪的盯着芍药那尚未长成的身子,像是看着最新鲜的美味佳肴,有些难以自控。 然而他并未被欲望吞噬,而是努力的抗争着。 他心中一狠,将奇长的指甲猛地插入木质的房门中,使劲一撅,竟然将自己的指甲生生撅断了。 炀灿疼的眉头一皱,牙齿里发出“嘶嘶”声,指头尖上溢出点点鲜血来。 “你,你要做什么?”芍药见炀灿居然自断指甲,不明所以,惊慌问道。 炀灿不回答,只是招呼芍药到屋里去。 芍药明知自己反抗不得,只好战战兢兢地进去,却看到炀灿拿出一条粗壮的麻绳来。 芍药心想,莫不是他要绑住我再吸我的血?可是,他力气那么大,我又跑不了,为什么还要这样呢? 算了,反正都是一死,就由着他吧! “小姑娘,别怕。” 炀灿仿佛看出了芍药的顾虑,用沙哑的嗓音安抚道:“我虽被称为血蝠,但多年来,也只吸过鸡鸭牲畜的鲜血,从不吸食人血。只是近来越来越难以自控,只怕如此下去,迟早会沦落到杀人吸血的地步。既然你能医我,我必不敢伤你,只是我现在看着你,就如同饿狼看见肥羊一般,只求你在我尚能自控之时绑紧我,不要让我伤了你才好。” 见炀灿这么说,芍药半信半疑,但见他狠心自断指甲,想必所言非虚。 因心中好奇,芍药忍不住问道:“那书生说你是白如妖鬼,嗜血魔煞,你怎么说?” 炀灿见芍药心中尚有疑虑,解释道:“你也说过,我这是病,也不知何时染上的,一日不沾鲜血,便浑身难受,肤色也逐渐白化。世人见我有此怪癖,又形容古怪,便以为我是妖魔。就连儿童,见到我都喊打喊杀,乡里有什么无头的案子,也通通安到我的头上。” 炀灿讲到这里,不由得顿了一顿,仿佛想起伤心往事。 好一会儿,他才接着说下去:“世人皆以面貌取人,以传闻辩人,我干脆编造个凶恶的名号,习得些防身的本事,好叫人不敢欺负。即便不得已伤人,也好过叫人随意欺辱。” 芍药听他说着,竟像在听自己的故事一般,没想到这么一个被人称为妖鬼魔煞的人,竟也有这些无奈的过往。 即便是同病相怜的自己,若没有机缘进行这一番交谈,恐怕也只会远远躲着炀灿,让传闻蒙了心,遮了眼。 说完这番话,炀灿的神志愈加不清。 他一边痛苦地抗拒着身体的本能,一边将麻绳丢给芍药:“你再不把我绑住,我就真的控制不住自己了。” 芍药听罢,知道炀灿和自己一般,只想要过一个正常的生活。 正所谓同病相怜,便依着他,先用麻绳把他结结实实地绑在椅子上,然后打开药箱,去处理他指甲上的伤口。 血蝠炀灿被绑之后,果然完全失控,不停地对为他处理伤口的芍药张开血盆大口,似乎想要撕咬。 他抽搐着,嘶叫着,挣扎着…… 活像一头饥饿的猛兽。 “你不要这样。” 这一声喊,仿佛使炀灿恢复了些理智,嘶吼声渐渐平息。 芍药心有余悸,泪水止不住落下,心里却在想:“我们同是被命运抛弃之人,没想到今日竟遇到一起。你放心吧!我虽然解除不了自己的诅咒,但一定要治好你。” 这般想着,门外忽的爆发出一阵“桀桀”笑声,像一只硕鼠悉索作响。 这古怪的笑声让芍药身体一冷,下意识地向窗外看去。 一股白烟从门缝里缓缓喷出,芍药观察片刻,忽的认了出来:医书上记载过这样一种迷烟,能让人瞬间昏迷。 这么一想,再后悔已经晚了,只觉得脚下无根,头重脚轻,一头栽倒在地上。 朦胧中,只见身边不知何时站着一只硕大的老鼠,细长的舌头伸出来,向她的脖颈裹去。 那淫鼠花小浪用舌头轻舔了一下芍药雪白的脖颈,“桀桀”怪笑:“小东西,可叫爷爷逮到机会了,这几天,爷爷定让你魂销骨颤,桀桀……” 自花小浪见到芍药的那一刻,便已经动了心思,没奈何找不到下手的机会。 夜不能寐,花小浪无意中撞见芍药孤身外出,才觅得良机。 似芍药般单纯漂亮的女孩子,若是落在这淫鼠手里,后果不堪设想。 花小浪洋洋自得,思虑着如何如何处置怀中这个小小美人,才能更让自己尽兴。 “你,别碰她。” 一个嘶哑的声音忽的从身后传来。 听到这突如其来的声音,花小浪吓得心头一颤,急忙抽出腰间弯刀,扭头便向门外看去。 夜色漆黑,微风轻拂,哪有半个人影? 淫鼠花小浪定了定神,擦去额头上的汗珠,将弯刀丢在一旁,伸手去解芍药的衣服,并念叨着:“小东西,没事儿,咱们继续快活。” “大老鼠,我说了,不准你碰她。” 那个嘶哑的声音再次响起。 这一声,真真切切地传到了花小浪的耳朵里,直吓得他三魂散了一魂,七魄跑了五魄。 这屋里的人,除了被迷倒的炀灿和芍药,还有谁呢? 花小浪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求饶道:“不知道花小浪惹了哪位真神,只求爷爷不要怪罪于我,我这就寻他处去。” 说罢,扛起芍药就要溜走。 刚要出门,竟听到椅子在地上挪动的声音,熟悉的声音再次响起:“淫鼠,你再敢动她,爷爷喝干你的血。” 花小浪终于反应过来,回头看去,只见炀灿被绑在椅子上,一双血红色的眼睛狠狠地盯着自己。 竟没被迷晕? 花小浪哪里知道:血蝠炀灿身体冰冷,虽生如死,呼吸本就轻微,受这迷烟的影响自然也小得多。 花小浪见是炀灿说话,心中稍安,竟放下芍药,提起弯刀在手,威胁道:“血蝙蝠,少来管爷爷的闲事。否则,桀桀,爷爷现在便结果了你。” 炀灿也不甘示弱,大吼着:“大老鼠,你碰别人还自罢了,若敢碰她,我炀灿不喝干你的血,誓不为人。” “桀桀,你这个白面鬼,吸血魔,也算是人?” 花小浪一边说着,一边用弯刀挑开芍药的上衣,挑衅道:“我就碰她了,还当着你的面,你能怎样?” 血蝠炀灿见花小浪出言不逊,行为不端,竟陡然生出一股怪力,带着椅子一起扑将过去,一口咬到花小浪的肩膀上。 事发突然,花小浪肩膀吃痛,“啊呀”一声惨叫,弯刀脱手,掉落在地上。 失了手中利刃,花小浪只好用拳头在炀灿身上乱锤乱打,希望能尽快摆脱他。 炀灿死死咬着花小浪的肩膀,只感到一股鲜血顺着牙齿流进脏腑,顿感鲜美无比,觉得自己不早些喝人血,天天拿鸡鸭牲畜的血充饥,实在是白活了几年。 闸门一旦开启,便会放出无法阻止的洪流。 品尝过人血的炀灿彻底失去了理智,觉得这只大老鼠的血已经如此美味,那少女的处子之血,又会怎样妙不可言。 这就是人性,你曾厌恶至极的事,一旦体味到它的好处,往往便深陷其中,不能自拔。 这鲜血激发了血蝠炀灿的兽性,使他全然不顾花小浪的拳头,忘记了疼痛,一味吸食着鲜血。 花小浪感到肩膀撕心的疼,慌乱之中难以自制,胡乱挣扎着。又见一声闷响,炀灿连同椅子和花小浪一并倒在地上。 即便这样,炀灿也不松口。 花小浪疼的哇哇大叫,伸手胡乱摸索,竟拿起一块砖头,猛地砸向炀灿的头颅,直砸的炀灿脑浆崩裂,鲜血直流,了无声息,才勉强把肩膀从炀灿嘴里拔出来。 花小浪坐在地上,喘了好一阵,才渐渐平复。为泄愤,他将砖头丢在炀灿被砸扁的头颅上,狠狠地啐了一口唾沫。 见屋里满是鲜血,行事不便,花小浪对芍药说:“小东西,爷爷带你去别处快活。” 说罢,扛起芍药,翻越矮墙,不见了踪影。 冷冷的风吹在芍药的脸上,她在梦中喊着:“母亲”,顿了一顿,喉头蠕动着,喊道:“大叔。” 第21章 冤冤相报 一个人犯下的罪,要由他最亲密的人来偿,这合理吗? 这不合理吗? 这一夜,客栈的老板娘没有睡。 做为盟主堂旧人,为整个武林所不容。 十年来,她一直隐姓埋名,以至于几乎忘记了,自己叫做三娘。 鲍香馆的包三娘。 自从她除掉了金钱豹王霸,接管客栈以来,便改名云来客栈。 云来,云来…… 盟主项云,何时归来? 客栈之中,收容了许多无处容身的怪人。 所谓怪人,并非天生便是怪的,只是不幸生在这乱世荒年:朝中有权臣严藩欺下媚上,江湖有各门各派暗斗明争。 在这个“杀人放火金腰带”的世间,若不以那些咄咄怪癖安身安命,或许早已死无葬身之地。 可惜欲壑难填。 欲望一旦被释放,再想回归初心,却又是难上加难。 受辱者成为恶者,被更恶者所杀。 包三娘听着客人们陆续离开客栈的声音,叹了一口气。 她的力量太弱小,既救不了他们的人,也救不了他们的心。 想着这些,包三娘又不禁怀念起年轻的时光来:如果那个少年盟主还在就好了,如果盟主堂惨案没有发生就好了,如果…… 那样的江湖,一定不会是现在这副样子。 包三娘想要亲口去问问他,十年前的盟主堂婚宴之中,究竟发生了什么? 这十年之间,他又躲去了哪里? 可她终究没有去问,因为她看见了另外一个人。 那个让她辗转反侧,夜不能寐,恨不能剥皮削骨之人。 “白震山,你进了我的客栈,还想有命出去吗?” 包三娘的声音拦住了想要出门追赶陈忘的白发老者。 白震山缓缓转过身子,看着坐在柜台前的老板娘,眼神之中充满了疑惑,努力的在记忆中寻找这个女人的身影。 “哈哈,你不记得我吗?老娘可认识你呢!就算你化成灰,老娘也认得。” 包三娘笑着,可笑容中却尽是苦涩:“猛虎堂前堂主白震山,有件事,你可还记得?十年前,你为报项云杀害你长子白云歌之仇,在盟主堂鲍香馆大肆屠杀,逼问项云下落之事?” “项云恶贼,”白震山恶狠狠地唤出项云的名字,咬牙切齿道:“恶贼趁老夫不在,杀害老夫长子云歌,老夫恨不能食其肉,寝其皮。只可惜复仇未果,恶贼隐匿无踪,其余同党又被那恶贼提前派遣各地,只有那负责婚宴的盟主堂鲍香馆,鲍香馆……” “你是鲍香馆旧人?” 白震山恍然大悟,随即开口:“你们虽只是饭馆,但身为恶贼同党,人人得而诛之。” 说到激愤处,白震山气血翻涌,青筋暴起,运起虎爪来,一拍桌子,竟将之生生击裂。 “十年前我便发誓,即使穷尽一生,也要找到项云恶贼,让他在我儿坟前忏悔,以其项上人头祭奠我儿在天之灵。” “老贼,休要含血喷人。” 包三娘手中提着两柄菜刀,从柜台后走出来,步步进逼:“我虽只是个厨娘,但追随项大哥后,深知他的为人和理想。项大哥行侠仗义,思虑深远,欲以一己之力统一各派,彻底化解江湖恩怨,行的是大事,走的是正途。我虽不知十年前盟主堂惨案真相如何,但杀了我,也绝不相信此事是项大哥所为。” “我只相信自己的眼睛,只相信我儿颈上的剑痕。” 白震山说罢,转身向门外走去,道:“老夫还有事,没功夫同你纠缠。” “老贼休走。” 话音刚落,两股刀风从白震山身后劈来,刀法狠辣,直取白震山后心。 白震山觉察身后有异,顺手抄起一个凳子,轮转半圈,“呼”的一声,便向后扔去。 包三娘正扑过来,见那凳子的势头劲力十足,不敢硬拼,只好暂时收招,身体后仰,柔软的腰肢弯成一个半弧。 那飞来的凳子擦着她的细腰飞过,“砰”地一声撞在墙上,顿时碎成数块。 “想跟我拼命?”白震山回过头来,看着手拿两把菜刀的包三娘,冷冷说道:“你这是在找死。” 包三娘不甘示弱,回道:“老贼,你年岁已高,精力不复当年。真要拼起命来,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说罢,包三娘大喝一声,一双大长腿跨步朝前,两柄菜刀翻飞而至。 白震山一边闪躲,一边用双拳猛击刀面,只听得“当当当当当当当当”一片声响。 二人再分开时,白震山背手而立,面色如常,包三娘却气喘吁吁,拿着菜刀的手在微微发抖,显然是被震的疼了。 “差距太大了,你拼命也没用。” 白震山瞥了一眼包三娘,试图劝说她放弃这种找死的行为。 “就算死在这,也要割下你这颗白头。” 包三娘杏眼圆睁,怒视白震山,猛地攥紧了双刀,不再劈砍,而是右手刀在前,左手刀在后,飞身刺去。 白震山双掌合十,竟然以空手接白刃,稳稳接住包三娘右手的菜刀,不料包三娘左手的刀把一转,朝白震山小腹劈来。 白震山虽有一身横练,但也只是顶的住“砍”和“砸”等动作,若是用锋利刀刃划过,却难保不皮开肉绽。 包三娘这一招,在前的右手刀只是虚招,引人耳目罢了,左手刀才是致命杀招。 白震山经验丰富,一瞬间便想明白了这一节,当即运力,控制着包三娘的右手刀向下砍去,正巧砍到包三娘左手刀挥来的刀背,双刀交锋,“镗啷啷”一响,溅起一片火花,直叫包三娘右刀压左刀,双刀一齐向下,深陷入木质的桌面之中。 包三娘杏眼圆睁,皓齿紧咬,用尽力气去拔那双刀,不料竟被白震山死死摁住,动弹不得分毫。 包三娘心中焦急,怒骂道:“老贼,你放开。” 白震山听到这话,非但不放,反而用双手用力下压,木制的桌面不堪重负,竟寸寸皲裂,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突然“咵茬”一声,裂成两半。 一时之间,包三娘失去平衡,重重地摔在地上,手中的双刀也摔在身边。 白震山看着包三娘,道:“你打不过我,我也不想杀你,无须白费力气了。” 说罢,便准备离开。 “慢着。”包三娘喊住白震山,目中有恨火,亦有泪水,饱含着满满的不甘。 她看着白震山,“刺啦”一声撕破衣服,露出的半边肩膀上。那白皙的肩膀上,赫然印着五个深深的指印结成的疤痕,狰狞而恐怖。 “老贼,你可还记得这伤痕?” 白震山看着那惊心动魄的伤口,竟是自己的虎爪所伤。 可是十年前,自己报仇心切,杀红了眼,为逼问项云的下落,也不知杀伤了多少项云的同党。 这婆娘是被自己伤的没错,可她是哪一个,自己却记不得了?再说,为这一条伤疤就跟自己拼命,又是何苦呢? 包三娘见白震山一时愣怔,还以为他有所醒悟,便嘲讽道:“十年前,项大哥生死不明,四大派竟将所有仇恨记在鲍香馆的头上。呵呵,名震江湖的四大派联手攻击一个小小的饭馆,好不威风。” 白震山回忆往事:十年前,自己因事下狱,长子云歌代自己出席盟主堂婚宴,却被项云所杀。白震山听闻此事,愤而越狱,欲寻项云复仇而不得,便跟随众人,屠杀鲍香馆,逼问项云下落。 “我正是盟主堂饭庄的厨娘。”包三娘看白震山神情中还有些许迷惘,开口道:“好,就算你不记得我,也记得你用整整十三拳活活打死的男人吧!那个叫做鲍大楚的厨师,是我的丈夫。” 白震山猛地睁大双眼,他记起来了,那个男人给他留下了无比深刻的印象。 当时,白震山曾用虎爪击伤一个挡路的女子,而那个男人就挡在女子面前,苦苦哀求自己,饶过那女子。 白震山每次用虎爪将之击倒,那个男人都要强撑着爬起来,执着地挡在女子前面。 一共一十三记虎爪,白震山记得清清楚楚。 白震山震惊了,以他的力道,一击就能让人筋断骨裂,是怎样的毅力,才能承受一十三记虎爪而不倒? 被仇恨蒙蔽双眼的白震山终究动了恻隐之心,看了一眼地上的女子,以及躺在女子怀中奄奄一息的男人,终于转身离开了。 而白震山的身后,是被熊熊烈火燃烧着的鲍香馆。 “那个承受我一十三记虎爪的男人,叫做鲍大楚吗?” 白震山审视着包三娘,问:“你,竟然从那场大火中活下来了?” 包三娘记得,丈夫死前紧紧握着自己的手,说的最后三个字就是:“活下去。” 她像着了魔一般,念着这三个字,愣是从火海里爬了出来。 “活是活着,可跟死了也差不了太多。” 包三娘的语气冰冷而绝望:“这些年,我一直过着躲躲藏藏的日子。之所以还苟延残喘地活着,一是要找项大哥问清楚,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二,就是杀了你这老贼,为我丈夫报仇。” 话音刚落,包三娘攒足最后一分力气,捡起地上的菜刀向白震山冲过去。 白震山尚在回忆往事,一时不察,待反应过来,却已经躲闪不及。 可白震山行走江湖,经验何等丰富,见此情形,只一抬脚,就势踢起身前的桌子,挡住了菜刀。 在菜刀扎进桌子的一刻,白震山伸出双手,拨转桌子,带动深陷入桌面的菜刀,竟硬是将包三娘双手脱开,菜刀留在桌子上。 桌子尚未落地之时,白震山又将双拳齐出,碎裂桌面之后,狠狠捶在三娘胸口上,竟将她整个人都击飞出去,重重地撞在墙上。 包三娘捂着胸口,气血翻腾,呕出一口血来。 白震山道:“我不想杀你,你好自为之。” 说罢,转身向客栈外面走去。 包三娘站起身来,骂道:“老贼休……” “走”字尚在嘴边,不由得眼前一黑,双膝一软,倒在地上。 她不甘的眼睛死死盯着那逐渐远去的背影,直到他消失不见。 一切,都是因为她的弱小。 眼睁睁看着仇人在自己眼前离开却无能为力,这样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包三娘摸到一把菜刀,高高举起,猛地朝着自己的心口扎去。 “哐当”。 菜刀被一枚暗处飞来的铜钱击飞。 包三娘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走进客栈,然而视线却渐渐模糊,眼前一黑,再也没了知觉。 那个身影将包三娘扛在肩头,远离了云来客栈。 第22章 认贼作父 看到戚弘毅的留书,陈忘虽然产生了种种疑问,但有一点却清晰明了:芍药并没有卷入争夺玄武甲之事中。 结合客栈里遇到的种种人,件件事,经过略微思考,陈忘最终将目光锁定在淫鼠花小浪身上。 有了目标,陈忘再次发力,一刻不停地寻找着。 只是他没想到,光阴蹉跎,竟已将自己的身体折磨成这般模样:稍一运功,体内便热力涌动,像千百条爬虫在皮下噬咬,又麻又痒,难受至极。 饶是如此,他硬是咬着牙,熬住这种常人难以忍受的痛苦,焦急地寻找着芍药的踪迹。 不多时,陈忘的身体便支撑不住了,扶住一处破败的墙头,呼呼喘气,眼睛里也一阵明一阵暗。 自己中毒多年,想来也绝非一时半刻便真的能治好的。 先前芍药用银针将眼睛周围的毒素导引出去,换来片刻光明。 如今自己运功狂奔,淤积在脏腑里的毒素重新扩散开来,想必不消太多时间,自己便又要重新陷入黑暗之中。 陈忘不怕死,死亡本不可怕,无能为力才可怕。 如果丫头有什么意外,自己的手中便多了一分罪业。 此来中原,他是为了赎罪,而不是增添恶业。 比起芍药的安危,这一副本就要以死谢罪的躯体,又算得了什么呢? 发了发狠,陈忘用力撑起自己的身体,正打算继续寻找,却无意中听到黑暗里有人窃窃私语,似与芍药下落有关,心念一动,就势藏匿在墙下,静闻其语。 一人道:“那人把娘扛了进去,还要我们在此护法,说是要趁此美景良辰,做我们爹爹,这可如何是好?” 另一人道:“咱们哥儿几个生来没爹没娘,今日认了娘亲,又有人来做我们爹爹,极好极好。” 先前那人再说:“他做了我们爹爹倒也无妨,只是要跟我们姓,姓石。” 又有人反驳:“都是儿子跟老子姓的,哪有老子跟儿子姓的?不可不可。” 一人道:“咱们生下来就姓石,岂能改姓?他要是不答应,咱们四个把他绑起来杀了,再寻一个爹爹便是。” 一人附和:“正是正是。” 一人回复:“有理有理。” 这声音,正是客栈里的伙计石家四怪。 结合客栈里的种种事端,陈忘确信四怪口中谈论的娘亲,定是芍药无疑。 不知花小浪使了什么阴谋诡计,竟将四人诓住,让他们乖乖守在门外。 耽误一刻,芍药便多一刻的危险。 刻不容缓,陈忘哪敢多想,当即冲出去,要闯入屋中救人。 石家四怪见凭空跳出一个人来,立刻四下围住,石下道:“爹爹娘亲在屋里练功,来人休要打扰。” 石里道:“不对不对,是娘亲在里面练功,等练完了,那人才算自己的爹爹。” 石巴石人只是“正是正是有理有理”附和着,不像有什么主见。 陈忘哪里有心思同这四个侏儒计较,大步直行,欲强行冲进屋子。 四人见陈忘不理会他们,便分作四路,一齐攻来,欲强行阻拦陈忘去路。 正所谓“双拳难敌四手”,更何况陈忘要面对的是四怪的八只手。 然陈忘绝非常人,那四怪虽齐齐冲向陈忘,一瞬之间,竟又齐齐飞向四方,重重跌坐在地上。 石家四怪面面相觑,竟无一人可以看清陈忘究竟是如何出手的。 陈忘于强行奔跑之中毒血翻腾,身体本就是强行支撑,而方才连出四招快攻,精力已竭,竟让自己到了灯尽油枯的窘迫境界。 他体内血液翻涌,毒素扩散,眼睛更加模糊不清。 一时头昏,站立不稳,身体一晃,跌坐在门前石墩上,用木匣子撑住地面,才勉强没有倒下。 好在方才动手,四怪吃了暗亏,一时之间也不敢轻举妄动。 石下道:“哥几个,咱们刚刚怎么飞出去了?” 石里道:“哥哥,想必这人会什么妖术,咱们可得小心些。” 石人一听妖术,吓得两腿发颤,说:“他是鬼,还是妖怪?可怕可怕。” 石巴说:“四弟,真没出息,他明明是人。人常说:鬼没影子,妖怪没下巴。你看看他,既有影子,也有下巴呢!” 石人听后,仔细观察着陈忘,道:“果然果然,他是有下巴的。” 四人说话的空档,陈忘的身体却如烈焰焚烧般难受。不过比之身体的痛苦,更加难受的,是他那颗焦急的心。 这副残躯,打这四怪已然十分费力,又如何能搭救芍药?难道老天嫌我罪孽深重,偏偏赐我这片刻光明,只让我目睹这丫头受害却无能为力吗? 天呐! 正所谓急中生智,在陈忘逐渐绝望之时,却听见四怪竟自顾谈论起来,心有顾虑,踟蹰不前。 他深知这四怪生性天真烂漫,眼珠一转,计上心头。 “咳咳……” 陈忘清了清嗓子,以一种威严庄重的口气说道:“什么妖怪不妖怪的。我可不是妖怪,而是天上的神仙,见你们四个的娘亲有难,前来救你们的。” 石人一听这话,当下就要磕头跪拜,不想这一举动却被大哥石下拦住。 石下心存犹疑,抢先问道:“你说你是神仙,如何能证明?我们四个的娘亲好得很,如今正要和爹爹练功,又会有什么灾难?” “证明?你们四个刚被我的神力弹飞,还不自知吗?”陈忘应对这四个家伙,游刃有余:“你们娘亲被那人抓去屋子,正是一个劫难,需要你们几个前去搭救。” 由于陈忘出手实在太快,四人竟无一人看清,自然不知道是被什么弹飞出去的。 此刻听陈忘说是神力,竟不疑有他,当即跪拜。 石里问道:“神仙爷爷,娘亲有难,为何不招呼哥儿几个进去搭救?” 石巴也附和道:“对啊对啊,我们几个也是看着娘亲老老实实趴在那人怀里,还以为这是娘亲的意思!” 陈忘听到这话,一时心惊:芍药既不呼救也不挣扎,莫不是昏过去了,莫不是…… 想到可怕处,陈忘气海翻腾,毒血上涌,禁不住就要喷出一口鲜血。 为不露破绽,他竟然又生生忍住,硬是将口中鲜血给咽了下去,尽管内里已经翻江倒海,可外表却一如往常。 陈忘暗自调息一阵,才开口责怪道:“你们几个糊涂鬼!抱你们娘进去的家伙外号叫淫鼠,龙生龙凤生凤,老鼠孩子会打洞,他要是成了你们爹爹,你们就是石家四鼠了。” “石家四鼠?” 四怪异口同声,大为惊异。 “啊呀,不好!” “难听难听。” 四人齐拍了下脑门儿,大叫不妙。 他们四个本来就身材矮小,最恨被别人嘲笑。此刻听闻有被称作四鼠的危险,也不管其他的了,四双眼睛互相一对视,心领神会,当即一起冲进屋子。 霎那间,只听屋子里噼里啪啦一阵乱响,夹杂着花小浪声声鬼哭狼嚎似的惨叫。 不多时,陈忘就看见花小浪捂着下体,浑身是血,连滚带爬从门口爬出,踉踉跄跄地逃走了。 陈忘无力阻止,又心忧芍药的安危,将木匣当做拐杖,强自支撑着走进屋子。 而芍药此刻刚刚醒转,头痛不已,眼见四怪将那花小浪打跑,心下稍安。 然而片刻之后,她便在心里自责自己的没用,联想到惨死的血蝠炀灿,更是万念俱灰。 果然是愿意与自己相处的人,一个也没有好下场。 正此刻,又见陈忘走进屋子,唯恐再给这世间带来什么不幸,甚至是给大叔造成什么伤害。 心念一动,她竟摸到花小浪遗落的弯刀,架在自己的脖子上,对陈忘嘶喊道:“不要靠近我。” 四怪听了,还以为是说他们,误认为自己姗姗来迟,惹得娘亲生气,急忙跪倒在地上,哭喊着求娘亲不要死之类的荒唐话。 陈忘体内的毒素已重新扩散到双眼之中,此时此刻,所能看见的也只剩下一个模糊的人影轮廓。 他不知道芍药的心理,还以为这丫头是受了刺激,急忙说:“丫头,是我。” 芍药架在自己脖子上的弯刀却并没有取下来,两行清泪自脸颊滑落。 “大叔,恕芍药不能再与你们同行。芍药本是诅咒之躯,孤煞之体,所有和芍药接近的人,都不会有好下场。” 陈忘听芍药言语中有绝望之意,劝道:“丫头,你胡说些什么话?今晚你给我治疗后,我眼睛已经恢复了。你就是我的福星,怎么会是煞星呢?” 听了这话,芍药握刀的手竟有些松动,问道:“大叔,你的眼睛真的好了吗?” “好了,真的好了。” 陈忘边说话,边缓缓走近芍药。 然而,他的视线却进一步恶化,变得更加模糊了。 一不留神,竟绊在一块砖头上,一个踉跄,身体向前一扑,险些摔倒。 芍药见状,刚刚松动的手竟重新紧绷起来,大喊着:“你骗我,你明明没有好。芍药果然是不祥之人,活着也是害人。” 说着话,竟然将弯刀一横,决绝地向自己的脖子划了过去。 陈忘始料不及,好在离芍药已经不远,只能扑上去,凭借模糊的影子,用手掌去握住那刀锋。 锋利的弯刀轻易划破了陈忘的手掌,鲜血从掌中淌出。 与此同时,陈忘的身体进一步恶化,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随后身体一歪,狠狠地倒在地上。 芍药见状,忙将手中弯刀一扔,扑过去,紧紧抱着陈忘的脑袋。 “大叔,都是芍药不好,你不要有事,不要有事好不好……” “咳咳……” 陈忘竟忍住剧烈的咳嗽,强自支撑道:“傻丫头,我死不了,你也不准死。我没骗你,我确实看见了一会儿,只是现在又看不见了。可是就算是一小会儿,也说明你的治疗有效,你可是我的希望啊!” “我是,大叔的希望?” “对,你就是希望,所以,你一定要照顾好自己,不能迷茫,不能寻死,连不开心都不可以” “咳咳……” 陈忘又咳嗽起来,这是多年饮酒引发的痼疾,在毒血的催发下更加剧烈。 就在这时,白震山堪堪赶到,芍药看着他,叫道:“老爷爷,大叔他……” “老爷子,照顾好她。” 陈忘听到白震山赶到,以意志支撑的身体一下子垮塌下来,眼睛一闭,昏死过去。 白震山看到这副场景,眉头一皱,道:“现在还不是你该死的时候。” 说罢,一手扛起陈忘,一手拉着芍药,奔云来客栈去了。 第23章 玉殒香消 话说陈忘一行人来到云来客栈,天已经蒙蒙亮,再看这客栈,已经全然没有了一天前的热闹,变得死寂而沉默。 休憩半日,陈忘慢慢醒转。 他没想到,多年来,淤积在身体里的毒素居然有如此大的伤害,加上他嗜酒,根本没有机会调理。 此时虽是醒了,眼睛却再度失明。 不过芍药对自己倒是过分关心,详细追问了他晚上的病症和身体状况,一一记录下来。 白震山见陈忘醒转,自觉在此多留无益,收拾了行李车马,准备继续赶路。 芍药年纪尚小,自然不愿让四怪跟着叫娘,便打发他们留守这云来客栈。 她自认为是自己的诅咒害了大叔眼睛,如今又误伤大叔,心中有无限愧疚,早已把治好大叔双目作为活下去的理由,自然会贴身跟随。 白震山将一切准备妥当,一抖缰绳,马车便沿着大路,继续向南而去。 至于石家四怪惜别之情,如何哭天喊地,又如何依依不舍,在此不作多表。 待渐渐走远,马车外也终于安静下来,再听不到石家四怪千奇百怪的告别之声。 趁此机会,陈忘不禁思忖起这一天一夜里发生的事情来,无端生出不少的疑问。 失踪多年的玄武甲为何会突然出现在这间小小的客栈?而且不早不晚,刚刚是在陈忘等人住进来的时候,好似有人特意安排一般。 实际上,自十年前盟主堂惨案,各派高手惨死,许多绝技多已失传,那些神兵利器的威力才会被夸大到神乎其神的地步。 可名头越响,便越是引人觊觎。稍有谨慎的人,都不会在大庭广众之下,报出玄武甲的名号。 那封喉剑封不平,又为何敢当众直呼要取玄武甲,难道只是出于对自身实力的自信吗? 只可惜他被胡媚儿暗算,又被金贪佛击飞出去。想要去问问他,只怕是死无对证了。 正想着,忽听到白震山喊了一声“驭”,将马车勒停了。 陈忘发觉有异,便让芍药扶自己下车。 “丫头,发生什么了?” 陈忘目不能视,但听四下一片寂静,只觉得白震山和芍药似乎被眼前之事惊住。 芍药却是对眼前事物感到震惊,乍被问起,口中喃喃道:“她死了。” 白震山也惊异道:“他居然没死。” 二人的话传到了陈忘的耳朵里,真叫人摸不着头脑,到底是谁,死还是没死? 无奈之下,陈忘只好再次提问:“谁死了,谁又没死?” “客栈里遇到的那个,那个…”芍药好像在想一个称呼,想了好久,才说:“是那个漂亮姐姐,她死在路上,衣服都没穿一件,好可怜。” “胡媚儿?”陈忘心中一惊:“她竟死了吗?” 白震山解释道:“致命伤在脖颈,一剑封喉,看这伤口的细腻程度,也只有封不平的蝉翼剑能够刺出。想来,封不平被金贪佛拍出客栈后,应当未死,来找她复仇的。” 陈忘喝了一口酒,心情竟有些许复杂。 过了一阵,他才开口:“这封不平当真是冷血无情,试问天下的男人,又有谁能面对这个美人的裸体刺出如此凶狠决绝的一剑?” 陈忘虽然目盲多年,然其少年时遍历江湖,也见过形形色色的女子。 若是他心中觉得这胡媚儿是个美人,那便绝非是没有根据的臆测。 而能够狠下心杀掉她的男人,如果他是真正的男人的话,那么这个人的意志之坚,足以让陈忘佩服。 “呵呵,”白震山轻蔑地笑笑,说道:“美人?也许昨天她确实是。但现在她的面目,恐怕再饥渴的男人见了,都会远远躲开吧!” “面目?她的面目怎么了?” 胡媚儿那一张漂亮的脸蛋儿上,有一道深深的划痕,皮肉翻卷,血污凝结。 那伤口并不平滑,不似利器所伤,倒更像是被一根树枝一类的东西狠狠划过。 这伤口完全毁了胡媚儿的脸蛋儿,也毁了她最引以为傲的资本,让她变得丑陋不堪。 芍药不忍再看下去,躲在陈忘的披风后面,听到询问,只用手轻轻拉了一下陈忘衣角,颤抖着开口道:“她的脸,被划烂了。” 划烂? 陈忘心中想着,这封喉剑封不平既然号称一剑封喉,便绝不会耗费力气把剑刺在别处,那么,这又会是谁干的? 他的心思又坚毅到何种地步? 百思不得其解。 芍药不忍心看到胡媚儿保持这种毫无尊严的姿态死在这荒郊野外,便在路边捡了一些枯草,将她草草掩埋后,才爬上马车,继续赶路。 马车开动,逐渐向真正的中原驶去。 芍药一路无话,陈忘担心她小小年纪,见识了许多生死故事,恐怕会给心中造成难以弥补的创伤,以至于再次做出自残的举动。 “丫头,你在想什么呢?” 为避免上述事端发生,陈忘主动打破沉默。 芍药老实回答:“我在想那个讨厌的书生,说来就来,说走就走,连声招呼也不打。大叔,你知道他是做什么的,去了哪里吗?” 陈忘听到芍药在想那书生,并非胡思乱想,继续包揽罪责在自己身上,当即放下心来。 他想了想,回答道:“你说那个戚弘毅啊!老实说,我也不知道他是做什么的!只是这个少年颇有肝胆,应当是个不错的朋友。奇怪的是,他也不像是贪财好利之人,我实在想不出他要这玄武甲有何用?” 忽的,陈忘停住了,一道思绪如闪电般击中了他。 戚弘毅!!! 陈忘突然想到戚弘毅的留书,那深入土墙的树枝上,有着他不曾注意的香气和血迹。 柴房之中,沐灶金被胡媚儿所杀,胡媚儿又去了哪里? 结合种种迹象,陈忘几乎可以确信,那根深入墙壁的树枝最先划过的,一定是胡媚儿那张漂亮的脸蛋儿。 除此之外,陈忘想得还要更多。 沐灶金号称算死人,做事自然滴水不漏,他既然要杀那两只鬼常氏兄弟,又怎么会将救他们命的钥匙遗落在他们自己手中? 此事,八成也是戚弘毅所为。 杀人不是最可怕的,诛心才可怕。 这个少年的可怕之处在于,他对生命有怜悯之情,却又能一眼看透人心。 他将生的希望留给别人,代价却是他们赖以在这乱世生存的恶念和贪欲。 放弃恶念和贪欲,可生;若是执着,必死。 如此想来,胡媚儿是多么的幸运啊! 她应该不知道自己的脸被毁坏成这般样子,也可能至死也无法理解,为什么封不平会对自己的勾引完全无动于衷,甚至能决绝的杀死自己。 倘若在这之前,她去照一照镜子,那又将是怎样的一种结局呢? 如果这个叫做戚弘毅的少年将来要做自己的敌人,那可是天底下最令人胆颤的事情了。 “大叔,你怎么了?”芍药的问话拉回陈忘的思绪。 陈忘想着,反正自己早已经是个死人了,死人再想这令人胆颤的事,岂不是自找麻烦,让世人笑掉大牙。 当即一仰头,咕咚咕咚灌了几口酒,道:“丫头,我太久没回过中原罢了,一时遐想,不知如今中原,是否还如当年那样繁华。” 芍药本以为大叔是个习惯于孤独寂寞的男人,整天就知道喝闷酒,没想到他居然也会想中原繁华景象。 芍药心思一动,介绍道:“中原好玩的可多了,有耍猴的,跳大杆的,唱皮影的,吹糖人儿,卖糖葫芦……” 陈忘听得哈哈大笑,道:“真是个顽皮的黄毛小丫头,不是想到玩的就是想到吃的。你说说,你从前吃了多少串糖葫芦,甜坏了多少颗牙齿?” 芍药本来来了兴致,正滔滔不绝,听陈忘说起糖葫芦,却缓缓将头低下,沉默不语。 十年前,母亲带自己去找父亲时对她说过,到了京城,父亲一定会带她骑大马,买整架的糖葫芦给她。 可后来,不仅父亲没见到,母亲也被坏人抓走,从此她的生活便陷入孤独和痛苦之中,哪还会有人给她买糖葫芦吃? 陈忘感知到气氛的变化。 他心思细腻,对这丫头受过的苦难,多少能猜到些,见她刚才还兴致勃勃地说着,如今又沉默不语,必是想起伤心往事。 不能在这一话题中继续纠缠。 陈忘心念一动,干脆调转话题,道:“丫头,你说我们三个走到街上,会不会让人认为是祖孙三代呢?凶神恶煞的倔老头儿,瞎眼的中年人,领着他们孝顺善良的乖女儿,好孙女儿,你说他们会可怜我们呢?还是会羡慕我们呢?” “一个老爷爷,一个瞎大叔,一个小姑娘,怎么都会被人们可怜,又怎么会有人羡慕呢?” 陈忘见芍药这样,纠正道:“你看,这小姑娘既要迁就那倔老头儿,又要照顾那瞎大叔,谁不想自己的女儿,孙女儿是如此一个善良懂事的女孩儿。家中有女如此,他们怎会不羡慕呢?” 芍药听陈忘句句都在说自己的好,心中暖暖的,感到无比幸福,多是阴云忧愁的脸上也绽放出一个甜甜的笑容。 白震山似乎对“倔老头儿”的评语并不满意,不满地“嘁”了一声,又喊了一声驾,催动马车加速飞驰。 芍药听到这一声“嘁”,止住笑容,趴在陈忘耳朵边上说着悄悄话:“大叔,你小声些,老爷爷说要杀你的,你怎么一点儿也不怕?” 陈忘满不在乎,声音如常:“人常说醉里生梦里死,我这些年,是虽生如死,视死如生,生生死死之事,何须挂怀!” 说罢,苦笑一阵,又禁不住咳嗽几声。 “你怎的老是如此不爱惜自己的身体,还说什么醉里生,酒最伤身,醉里又怎会生?芍药听不懂你的生生死死,只是你如此嗜酒,就是老爷爷不杀你,你也迟早要杀了自己。” 芍药担忧无比,生怕大叔有一天真的死了,劝解道:“大叔,你说过,芍药是你的希望,这才让芍药从绝望中摆脱出来。可你要是没了,希望又寄托在何处呢?” 陈忘听到芍药变着法让自己戒酒,便说道:“丫头,你说什么都可以,只是这酒,我却万万戒不掉。这酒不是毒品,却是良药,若一刻不醉,我便一刻生不如死。” 芍药没办法,只好颇为不满地独自喃喃说:“我说不过你。” 只好就此作罢。 陈忘却又悄悄问道:“丫头,你害怕那个老头子吗?” “有点儿。” “那你觉得他是坏人吗?” 芍药摇了摇头。 陈忘突然哈哈大笑起来,故意放大了声音:“丫头,你应该多陪那个老头子说说话,你别看他一脸凶样,可人老了,不知道心里多么希望有个小孩子陪着他,哪怕只是说上两句话。” 白震山驾着车,闷哼了一声,不置可否。 马车隆隆,不停的前进着。 外传—两只鬼、血蝙蝠、狐媚子 【两只鬼】 其实,人常常是靠天吃饭的。 人们也常说:我命由我不由天。 于是老天一连降下几个荒年,让人们将这句话生生咽回自己的肚子里。 常氏兄弟就是在这样的环境中诞生的,老大叫常拿金,老二叫常食肉,他们的名字,也是那个时候人们的共同愿望。 只可惜,愿望只是个愿望罢了,常拿金拿不到半两黄金,常食肉也吃不到一块肥肉,他们两个和同村的其他人一样,都逐渐瘦成了骷髅。 然而,有两户人家不属于其他人,一户是那扇朱漆大门后的金家,一户是那官邸衙门严家,他们不但没瘦一分一毫,在这荒年反而是越来越胖了。 那时候,严藩严大人还只是个地方官,因为他的手里拿着朝廷下发的救济粮,所以他被百姓称作衣食父母。 只是这个衣食父母的手里,并没有发给穷人的衣食。 而金家,则是十里八乡有名的财主,既然是财主,手里自然也拿捏着数不清的金银。 常拿金经常看见,金家的金银被马车拉去严大人的官邸。他从此认为,有了金子就会拥有一切。 常食肉也总是看见,严府的粮食源源不断地被扛入金财主的豪宅,他闻着酒肉的香气,不自觉地会流出口水。 常氏兄弟吃着野菜树皮,偶尔也啃啃土,看着来往的金银粮食,终于熬到了过年,也终于再没有什么可吃的了。 天上飘着雪花,常氏兄弟依偎在金家朱漆大门的门口,闻着大门里飘出的酒肉香气,想象着自己也在那门里,吃着,喝着…… 也许他们就会这样冻死,饿死吧!也许那也是一种幸福呢! 一个读书人经过,叹着背了一句诗:“唉!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说着,居然向他们走过去。 常氏兄弟是认得他的,村里一个叫做于文正的书生,他能给予他们什么呢?他自己也是一具骷髅罢了。 书生确实给不了他们什么,他只有一句话:“‘树挪死,人挪活’,跟我去外面走走吧!” 常氏兄弟心中的世界就只有他们的乡镇那么大罢了,与其从一个饥饿的地方走到另一个饥饿的地方,还不如在酒肉香气中幸福地死去。 他们拒绝了他,目送书生的背影消失在远方。 就在这时,朱漆大门“嘎吱”一声打开了,金家的公子晃晃荡荡地走出来,他胖的就像一个肉球,不过常氏兄弟更多关注的,是他嘴里的鸡腿。 肉球也看见他们,他晃着手里的鸡腿,说:“学狗叫,学狗叫就给你们吃。” 常拿金还在犹豫的时候,常食肉已经“汪汪”叫了几声,他如愿以偿地得到了沾满肉球口水的鸡腿。 仿佛自己特别宝贵的东西被兄弟夺走了一般,常拿金恶狠狠地瞪了常食肉一眼,并暗自发誓再也不会让自己的兄弟夺走自己任何东西,随即也“汪汪”叫了起来。 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 兄弟两个仿佛邀功一般,一声比一声叫的欢实,一声比一声叫的响亮。 随即,肉球拿出一根金链,套在他们脖子上,将他们牵进金家的朱漆大门里…… 肉球名字叫做金贪佛,人们说他救了常氏兄弟的命,就像弥勒佛一般,又因为他简直太胖了,就称呼他“大弥勒”。 一部分人不这么认为,他们觉得其实常氏兄弟在那时候已经死了,甚至有人说自己看到过他们两人依偎在金家门前的尸体,这些人通常会躲着他们,并暗地里称呼他们为“两只鬼”。 【血蝙蝠】 人心中的成见是一座无法搬动的大山。 “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这是恶鬼附体,若不除之,迟早为祸世间!” “唉!” …… 炀灿卧在床上,身体蜷缩着,听着院子外磨刀的声音,绝望的闭上双眼。 许久,父亲走进了屋子,他头发花白,面容憔悴,手中握着一把锋利的尖刀。 “灿儿,去吃饭了。”父亲声音中有些憔悴和无力。 炀灿怯生生地抬起头来,露出一副苍白恐怖的面孔来,让人望之生怯。 在父亲的指引下,炀灿来到了饭桌前面。 桌上有两个大碗,一碗放着热气腾腾的鸡汤,另一碗放着新鲜的鸡血。 “灿儿,吃饭。” 父亲站在炀灿身后,握着尖刀的手在微微颤抖。 “爹!” 炀灿看了看桌上的一碗鲜血,贪婪地舔了舔嘴唇,但还是回头望着父亲,有些难以置信。 嗜血并非天生,而是从某一天开始,炀灿的身体悄悄发生着变化:面目惨白,双眼血红,指甲疯长,嗜血,尤其是对鲜血,有着近乎变态的渴望。 人们说:这是恶鬼附体。 而父亲却只是认为他生病了,带他求医问药,不肯放弃。 因这份坚持,妻离友散,踽踽独行。然而求医问药无果,天长日久,岁月蹉跎,在希望与失望的不断转换中,父亲终于动摇了。 然而,父亲还是决定给炀灿一个机会,一个克服本性的机会。 “吃吧!”父亲手中的尖刀又紧握了一点,不再颤抖。 炀灿转过头,血红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一碗新鲜的鸡血,流露出一种近乎疯狂的渴望。 多年来,父亲一直严格禁止炀灿饮血,每次发现他对鲜血表现出一丝渴望,都会用棍棒痛打他。然而,骨子里的本性难以改变,当鲜血摆在面前,原始的欲望便会疯狂滋长,无法遏制。 “吃吧!” 父亲的声音像是恶魔的低语,引诱着一个悲惨的灵魂。而手中的尖刀,随时都会变成真正的屠刀落下。 炀灿的双手突然落在桌子上,指甲扣动桌面,发出“滋滋”的瘆人声响,仿佛在做着某种艰难的斗争。 忽的,炀灿的头一撇,端起那一碗真正的鸡汤,咕咚咕咚灌入腹中。 父亲看到,拿刀的手略微放松了一些,眼中充满希望:他做到了,他做到了。 然而就在此刻,村民的叫门声传来:“恶鬼附体,若不除之,必将为祸世间!” 父亲向紧闭的房门走去,他想将儿子刚才的举动告诉村民们,想劝阻他们的行为。 可当父亲刚刚走到门前时,那破旧的大门却被愤怒的村民撞开了,门板脱落,重重地砸倒父亲,而手中紧握的尖刀,竟阴差阳错地插入父亲的肚腹之中。 鲜血在流淌。 望着眼前的一幕,愤怒的村民怔了一怔。 然而下一刻,他们听到炀灿疯狂的嘶吼,然后就见那个面白如纸的恶鬼附体之人猛扑上去,扑倒了冲在最前头的那个村民,用那奇长的尖锐指甲在他身上胡乱地抓挠着。 这恐怖的一幕,让围观者心惊肉跳,不敢阻拦。 村民的伤口不断淌出鲜血,强烈的血腥味不断刺激着炀灿。 炀灿再也按耐不住,张开嘴巴,向村民的脖子猛咬了过去。 “灿儿,不要。”父亲在生命的尽头,竭尽全力爆发出最后的呐喊:“不要,伤人。” 炀灿克服着吸血的本能,停了下来。 他拖着父亲的尸体离开了这里,围堵的村民被炀灿的模样和行为所恫吓,心生畏惧,未敢阻拦。 白如妖鬼,嗜血魔煞。 炀灿,此后被称为血蝠炀灿。 既然无法融入,那么,就让别人恐惧。 【狐媚子】 人们常说:婊子无情,戏子无义。 胡媚儿从小便在戏班子长大,跟着班主走南闯北,她觉得,戏子反而是最讲义气的。否则,势单力薄的他们,又如何在江湖上立足。 这一天,唱的是《西厢记》,胡媚儿演的是崔莺莺。 胡媚儿的眼睛配合着唱词,眉目间传递着纯情,把这个情窦初开的大小姐演的惟妙惟肖。其实,她哪里是在演戏,她的目光时不时望向台下的秀才,那是她的“张生”。 一曲唱罢,胡媚儿去后台卸妆,在镜子的反光里,她又看见了她的“张生”,就静静站在她的身后。 胡媚儿赶紧起身,刚想问一声好,两腮已经羞的通红了。 “媚儿妹妹唱的真好。”她的“张生”,秀才刘晋元夸赞道。 她更加害羞了,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她自己也不明白,明明那么喜欢他,这时他就在自己身边,自己反倒是羞得不能言语了。 她埋着头,轻声软语道:“晋元哥哥过奖了。” 这是她第一次和梦中的情郎说话,就像崔莺莺在花园与张生相遇一样,干柴和烈火总会熊熊燃烧,郎才女貌又夫复何求呢!胡媚儿很快便和刘晋元相爱了。 刘晋元赶考的那一天,胡媚儿拿出自己所有的积蓄,她记得他说:“待我金榜题名,许你一生荣华。” 她说:“媚儿不要荣华富贵,媚儿只要你平安。” 媚儿送给晋元一方手帕,上面绣着: 一时一刻常思念,一颦一蹙总关怀。 一举一动入眸眼,一笑一泪记心田。 一分一秒似永远,一言一语燕呢喃。 一针一线缝衣衫,一花一草编花环。 一点一滴也挂惦,一食一饭亦萦牵。 一心一意一人恋,一身不能剖两半,一生一世一双人,只羡鸳鸯不羡仙。 是他写给她的小诗。 这一天,细雨微斜,燕子低飞,细柳折尽,刚刚送郎去,却复盼郎归。 谁也不知,这一去,便再无音讯…… 那一天,严藩严大人要招状元爷做自己的乘龙快婿,请戏班子唱戏。 还是那一曲《西厢》,却让胡媚儿心碎肠断。 状元爷是谁?新郎官是谁?晋元哥哥,待你金榜题名,早将誓言忘尽,将故人抛弃。 胡媚儿觉得自己不是《西厢》里的崔莺莺,分明是《铡美案》里的秦香莲。 她不甘心。 她冲下戏台,拽着新郎官的胳膊,问道:“晋元哥哥,你不要媚儿了吗?” 新郎官一把将她推开,呵斥道:“非礼勿动,休得无礼。” 他不认得自己吗?不,她看着他的眼睛,分明在拼命躲闪着什么。 她最终被严家的家仆拖走了,关在一间小黑屋子里。 外面,婚礼进行着;里面,胡媚儿的眼睛在流泪,心在滴血。 洞房花烛夜,喝的醉醺醺的严家大公子严仕龙摸进胡媚儿所在的屋子,将她压在身下。 她反抗,严仕龙便唤了几个家仆来帮忙按住她。 他一边扒着她的衣服,一边说着他的妹夫,也就是刘晋元。从严仕龙的口中,胡媚儿知道,她的晋元哥哥之所以能考上状元的条件,便是做严家的女婿。 严仕龙走后,几个家仆也没有放过她。她渐渐不再反抗,眼睛呆呆地盯着天花板,默默流着眼泪。 那一天,天地失色,百花凋零,美人垂泪。 第二天,严家也没有放过她,只因为在婚礼上多说了一句话,她被严家大小姐卖进青楼。而刘晋元,自始至终也没敢看她一眼。 如果说哀莫大于心死,那大概就是现在的她了。 那一晚之后,她开始自暴自弃,接最脏的活儿。青楼的姐妹们可怜她,劝解她,她不听。在这里,她学会了跟穷人谈钱,跟富人谈感情的道理。 她见过各种各样的男人,有些白天还和情人山盟海誓,晚上便躺倒在她的胸怀;有些跟她数落自己妻子的种种不是;最可笑的是那些让自己从良的,嫖客劝婊子从良?……那些虚伪的,惺惺作态的,男人。她不再相信,而且很讨厌,所有的男人,伪君子或真小人。 终于有一天,戏班的班主凑够了钱,将她赎了出来。 她很感激,但她还回的了头吗? 她没有回戏班,从此以后,她的身体是武器,她的男人是工具。 她柔情时,便想着对晋元哥哥的爱;她绝情时,便念着晋元哥哥的恨。 爱是真的,恨是真的,眼中的天真柔情是真的,匕首出鞘后的冷酷无情也是真的。那些前一秒还在她身上销魂,后一秒死在她刀下的男人会在死前以为她的一切都是假的,其实那一切都是真的。 胡媚儿这个人是真的。 然后她死了,被划破了脸,被刺穿了喉咙,她解脱了。刘晋元不知道,他什么也不知道,就是知道也不会关心。 这是她的悲哀。 其实也是他的。 这是全人类爱情最大的不平等,一个人可以将另一个人伤的如此之深,而又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人遇到的坏人和坏事也能够让她对整个世界都变得失望,为什么他不是“张生”,而是“陈世美”?《西厢记》和《铡美案》又上演怎样一出悲喜剧呢? 人云亦云道:婊子无情,戏子无义。 我无话可说了……… 第24章 隆城奇遇 隆城,原名龙城。 本是一座镇守边塞之城,然而由于国家长久安宁,久无外敌入侵,边塞承平日久,朝廷对龙城的关注也就越来越少,使得这座要塞渐渐荒废没落。 坚韧不拔的龙城人民逐渐放弃了举城皆兵的生活,在五十年前举城内迁,靠着做生意恢复了往日的兴盛,取兴隆之意,改名隆城。 白震山驾驭的马车沿大路行进,一路向南,待穿过那一条黑白分明的雪线,似乎一下子,便进入初春景象中。 大地已经显露出淡淡的春意,野花含苞,新柳吐芽,阳光烘得马车里暖暖的。 春日时,人最易困乏。 芍药正在马车里打着瞌睡,只听“嘎吱”一声,匀速前进的马车忽地停了。 芍药小小的身体一时不稳,一脑门儿撞在陈忘大叔的身上。 她揉了揉惺忪的睡眼,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陈忘发觉马车停了下来,顺势询问芍药:“丫头,出去看看,我们到哪里了?” 芍药掀开马车上的布帘,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条长龙似的队伍,队伍里藏着形形色色入关的人群。 携儿带女探亲的妇女,黝黑有力的挑担子的挑夫,留着大胡子贩卖牛羊的胡商…… 芍药顺着这一支长长的队伍望过去,就看到一座巍峨高大的城楼。在那城楼上面,雕刻着两个大字。 隆城。 “大叔,我们到隆城了。” 陈忘听说已到隆城,便告诉芍药:“丫头,到了隆城,便是一只脚踏进了中原。” 白震山望着城门口一长串排队的人群,愁眉不展,并重重的叹了一口气:“今日隆城的门禁怎么如此严格?这一长串的队伍排下去,几时才能进城?” “老爷子,你们祖孙三代同车,是要进城省亲吗?” 仿佛听到了白震山的抱怨,一个声音从路边传来。 顺着声音的来源看过去,芍药发现路边一棵柳树粗壮的横枝上,竟仰躺着一个少年。 少年双手叉在脑后,翘着二郎腿,惬意地躺在树上。 他的嘴里叼着一根柳枝,一个大大的斗笠扣在脸上,遮住了阳光,也叫人看不出他的面容。 白震山正为进城着急,哪有功夫搭理他,只是瞥了一眼,懒得回答。 “朝廷重臣严蕃之子严仕龙要来隆城办事,守将翟功禄抓住机会献殷勤,要严查进城人口,防止不法之徒混入其中,近来查的可严呢!” 少年似在自言自语。 见白震山仍旧爱搭不理,那少年并不感到尴尬,接着试图搭话。 “啧啧啧,这么排下去,恐怕要排到天黑喽!边城春日,白天还算温暖,晚上可寒风刺骨,您不心疼自己,也得心疼下孙女儿不是。” 白震山终于听出他话里有话,便跳下马车,问道:“小兄弟,难道说你有办法?” 少年见白震山如此开窍,从柳树上一跃而下,将斗笠拿下来,露出一副英俊的面庞,笑容满面。 “办法倒是有,只是,这个,那个……您年纪大,见识广,应该懂的吧!” 说着话,少年刻意地在白震山面前晃了晃斗笠。 白震山江湖经验老道,怎会不明白这少年想要什么。 他懒费唇舌,只从怀中掏出些碎银子,放在少年的斗笠里,说:“小兄弟,麻烦你了。” “好说,好说。” 少年掂了掂斗笠中的银子,露出一脸谄媚的笑容。 语毕,少年将手一挥,朝排队的人群招呼道:“大虎,二胖,小墩子,来生意了,赶紧把你们三个的位子让出来。” “好嘞!大哥。” 排队的人群之中,有三个孩子应和一声,纷纷让出自己的位置,让白震山三人插队。 原来,这少年让那三个孩子在前面先行排队,等有客人了,就让他们顶替了那几个孩子的位置。 如此这般,白震山三人便一下子排到了队伍的前面。 那少年拿钱办事,倒是童叟无欺。 待几人排到前头,又见那少年对卫兵耳语几句,竟连检查都省了,直接将白震山三人放进城去。 “买一送一,后会有期。” 少年向三人摆摆手,将他们送入隆城。 进到城里,繁华盛景映入眼帘:人头攒动的街道上,卖货的,耍猴的…… 林林总总,比起荒凉的塞北之地,别有一番景象。 进了城,那少年仍旧紧紧跟随,不肯离去,还自来熟一般,指天画地,一路说个不停。 少年一边走,一边自夸道:“不瞒各位,在这隆城,还没有我杨延朗不知道的事,没有我找不到的地方。你看,要不是我,你们要排到天黑吧!不过这守门的军士也忒黑,我做这营生,每月都得给他们匀不少的银子。” 说罢,又愤愤不平道:“切,当个兵而已,也不知威风个什么劲头。往上数三代,这隆城的乡亲,哪个不是打过仗的硬汉子,如今经了商,反要给这些新兵崽子送钱粮。” 少年一边吹嘘,一边给路过的行人打招呼。 “张婶,欠你的钱改天还啊!” “老李头,你看客人来了,给我准备些上好的腊肉呗!” …… 只是人们并没有对他的招呼给予热情的回应,而是远远躲着他,亦或是怒目而视。 从这些态度也看得出,这个生长在隆城之中的少年,只是个不受人待见的小混混罢了。 芍药搀扶着陈忘,在人群中穿行着。 无意中,瞥到集市里有人在吆喝着叫卖糖葫芦,一时又想起父母,愣怔片刻。 陈忘眼睛不便,本由芍药搀扶行走,忽然察觉出芍药停顿了一下,便问道:“丫头,怎么了?” 那自称杨延朗的少年仿佛看出什么,便对白震山说:“老爷子,他是个瞎子,看不到东西,您却也看不出来吗?你这可爱的小孙女是想吃糖葫芦了。” 芍药看了看白震山那张凶巴巴的脸,不敢有任何奢求,连连否认道:“别听他胡说,芍药没有想吃。” 白震山只淡淡的看了芍药一眼,竟没有继续走下去,而是真的去买了一串糖葫芦,递给芍药。 “拿着。” 白震山面相很凶,声音平淡,但心是热的。 芍药吃遍生活之苦,成熟的也很早,可说到底,毕竟还是个孩子。 拿到糖葫芦,芍药心里说不出的欢喜,只是她却并没有立即吃下。 这一刻,芍药忽然觉得:老爷爷虽然看起来凶巴巴的,其实内心应当也是十分的孤独。本来,像他这个年纪的老人,不都该儿孙满堂,颐养天年吗? 芍药又想起大叔曾说过让自己多陪陪爷爷之类的话,便把糖葫芦举到白震山的嘴边。 “白爷爷先吃。” 白震山看了芍药一眼,犹豫片刻,终于张开了嘴巴,将一颗糖葫芦嚼在嘴里。 陈忘听到,哈哈大笑起来,说:“老爷子,您老来有福,收了这么个乖孙女儿。” 话没说完,陈忘就感到嘴唇上一阵甜。 “大叔也吃。” 芍药手中的糖葫芦已经伸到陈忘嘴边。 陈忘不再言语,乖乖将糖葫芦嚼在嘴里。 杨延朗看见这副场景,眼珠一转,自来熟地对芍药说:“哥哥也要吃。” 芍药看到杨延朗手中已经买了一串完整的糖葫芦,便将自己的糖葫芦藏在身后,说:“不给你,你怎不吃你自己的?” 杨延朗说:“这是给别人买的,乖,给哥哥吃一颗。” 芍药向杨延朗一吐舌头,道:“不给,就不给。” 说罢,便不再理这混在自己队伍中的少年,握着糖葫芦送到嘴边,自己开开心心的吃起来了。 虽在芍药这里碰了壁,杨延朗却不在意,继续着他的自吹自擂。 “你们知道为什么隆城的门禁最近这么严格吗?因为城里有女飞贼啊!我看你们有老有少,还有残疾人,我身为隆城人,自然有义务保护你们。你们不知道,这女飞贼可厉害了,官府派了好多人抓她,愣是连她的面都没见到。只知道她每次作案结束都会在现场留下一件东西,你们猜是什么?” “哼,胡说。” 芍药并不认同,揭穿了杨延朗,道:“方才还说是严家公子进城,如今又改口女飞贼,真是一天两变,胡言乱语。” “嘿!你这小妹子。”杨延朗见话中漏洞被芍药揭穿,找补道:“严公子要来,才想着抓飞贼,要抓飞贼,才要严格门禁,这冲突吗?这不冲突。” 白震山并没有认真听他絮叨,反而问他:“小兄弟,你对城里熟,可知道哪里有客栈?” 杨延朗听如此问,一下来了兴致。 “要说客栈,这隆城还真不少。但靠谱的,我知道一间,就是城南的兴隆客栈,虽然食宿未必是最好的,但保证安全,就是那女飞贼来了,我也叫她有来无回。最重要的是,你们去住,我可以让我娘给你们打折。” 芍药说:“你这说来说去,敢情是推荐自己家的客栈呀!” 杨延朗道:“老话说的好,向外举着亲戚……” “是外举不避亲吧!”陈忘纠正道。 “反正都差不多,”杨延朗说:“总之,我家的客栈生意兴隆,人满为患,我看你们三个有老有少,你还是个瞎子,好心才给你们推荐的。你不住,自然有人住。” 白震山不愿聒噪,道:“小兄弟带路,我们就住兴隆客栈。” 杨延朗听罢,喜笑颜开,引领着三人,向兴隆客栈走去。 第25章 客栈机关 杨延朗一路上啰啰嗦嗦的,总算将陈忘等人带到了兴隆客栈。 白震山打眼看去,眼前是一座带着个不大的院子的两层小楼,建筑时间不短,显得有些古旧。 楼上,随意挂着的木匾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四个字。 兴隆客栈。 从敞开着的门板看进去,客栈里竟然看不到一个人,显得冷冷清清,就是那开在不毛之地的“云来客栈”,都要比它热闹的多。 这一切,都不是一个客栈该有的样子,更何况这间客栈还叫做“兴隆”。 杨延朗一开口便是自夸:“各位看见了吧!我家这间客栈,虽然说不上富丽堂皇,倒也清静幽雅,别有一番风味。各位放心住下,既然是我的朋友,至于房钱嘛!我跟我娘商量商量,少不了优惠的。” 芍药看着这清冷的客栈,反讽道:“小哥哥,确实是‘别有一番风味’。” 杨延朗听出芍药言语中有讥讽取笑之意,急忙解释。 “小丫头片子甭看不起人,你是不知道,最近女飞贼作祟,城里大大小小的客栈都有客人东西失窃,唯独哥哥这一间客栈,那可是安全得很。我敢打保票,要是那女飞贼敢来兴隆客栈,我不给她抓了我就不姓杨。” “切,是女飞贼嫌弃这里清冷寒酸,不屑光顾吧!” 芍药揶揄道。 陈忘与白震山二人本非铺排虚荣之人,在杨延朗与芍药说话的功夫,二人竟不曾挑剔,抬脚向客栈走去。 芍药见二人下定决心居住于此,不敢怠慢,紧走几步,去搀扶陈忘,以防他被异物绊倒。 杨延朗眼见陈忘一行已决意要住在自家的兴隆客栈,不由得向芍药吐了吐舌头,扮了个鬼脸,挑衅意味十足,显得得意洋洋。 芍药同样回敬了个鬼脸给他,一脸的不屑,表示自己根本无所谓。 “三位朋友,你们住在这兴隆客栈,真算是识货。” 杨延朗跟随三人进入客栈,嘴上仍旧滔滔不绝的吹嘘,还拍着胸脯保证道:“这客栈看着是简陋了点儿,可是安全是有保障的。有我杨延朗杨少侠在此坐镇,管他女飞贼还是女贼飞,我保管她进不了客栈半步。你看看,你们这些老弱病残的,女飞贼肯定喜欢下手,住在这里,那就放心好了,旁的不说,安全的事包在我杨少侠身上。” “少年,这客栈有酒吗?” 陈忘一开口,就是问酒。 “这位瞎子大哥,客栈哪能没酒,我家有自己酿的果酒和米酒,都是香醇可口。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叫‘酒香不怕藏的深’。” “酒香不怕巷子深。”陈忘轻轻一笑,纠正道。 “差不多差不多,巷子里藏得深嘛!” 杨延朗笑着说话,而后又出言提醒道:“不过瞎子大哥,你要是去院子里,可一定让你家姑娘陪着,走白线画的地方,可不敢胡乱走动。” 芍药听杨延朗一口一个瞎子,心生不满,纠正道:“小哥哥,别一口一个瞎子的,大叔姓陈,你叫陈大哥不就行了。还有,为什么别的地方不能走?” “本少侠为了抓捕女飞贼,用了一些小手段,嘿嘿!” 杨延朗见芍药问起,边解释边自夸道:“在白线以外的地方,比如墙头屋顶,我撒了杨家追魂钉,在地上,我挖了无敌夺命坑,还设了绊马绊人绳,天罗地网网,夹脚趾的夹子,刺脚心的刺……都是为那女飞贼准备的。厉害不?” 芍药不屑一顾。 “你直说自己撒了钉子挖了坑不就得了,干嘛起这么些刁钻晦涩的名字。” 杨延朗找补道:“小姑娘家家不懂事儿,这就叫先生多人,霸气。” 说罢,还自夸地竖起大拇指。 “先声夺人。” 陈忘纠正着,觉得芍药和这少年应是年龄相仿,对话之间,倒是十分有趣。 “对对,还是陈大哥有学问。”杨延朗夸赞道。 陈忘淡淡一笑:“小兄弟,其实我年轻时,也是和你一样的少年,这些都是我妻子巧……” 他本想说那些成语都是妻子教给他的,可话说到一半,陈忘却突然住口了,仰起头猛灌了一口酒,轻抚着身上背的木匣子,仿佛勾连出无限往事,黯然神伤起来。 说话之间,白震山自感无聊,径自向客房走去,刚想开门看看房间布置,就听到杨延朗在身后大叫阻拦道:“老爷子,别开!” 可话一出口,却已经晚了。 那虚掩的门刚刚被打开一条缝儿,门框上放着的一盆水便已经倾泻而下。 幸而白震山反应极快,在水倾泻的瞬间后撤一步,只是一拳,便将掉下的木盆击成四瓣。 岂不料这屋子里的却是个连锁机关,木盆刚刚落地,便有几根筷子径直飞来。 白震山向旁边一闪,无意中却发觉自己的左脚陷入绳套之中,情急之下,忙用右脚踩住绳头儿,稍稍感觉出收紧的力道,便急忙跳起来,让左脚从绳套中脱出。 不料堪堪落地,一张大网又从门里飞出,逼得白震山连退数步,可惜空间狭小,实在避无可避。 情急之下,白震山一把揪住了杨延朗的衣领,向前一抛,将杨延朗抢先扔到网里。 此时网口一收,便将杨延朗吊在半空之中。 “这是怎么回事?” 白震山心中惊疑不定,虎目圆瞪,看向网中的杨延朗。 “客官莫惊,这是小儿设置的一些机关陷阱,专用来抓那个女飞贼的。” 未等杨延朗回答,便先有一个成熟女声从后院传了进来。 循声望去,只见一个中年妇女带着一个黄花大姑娘一起走了过来。 女人穿粗衣布裙,头上扎碎青花头巾,年龄在四五十岁上下;姑娘则穿黄衣,长得十分俊俏,带有几分灵动的仙气,年龄大概十六七岁模样。 白震山见突兀之间出来这么两个人,虽然并没有察觉到任何杀气和敌意,但刚刚经历机关暗算,不得不防,立即紧张起来,随时准备迎战。 僵持之际,却听网中的杨延朗叫道:“娘,月儿妹妹,快把我放下来吧!” 这一声叫喊,却让白震山三人一头雾水,不明所以,不过稍后便想通了:看来这杨延朗不是什么掮客,竟真是这客栈的主人。 那女人手里拿着一根藤条,抽着桌子,“啪啪”响着,骂道:“你这个小兔崽子,快老实交代:张婶家的鸡是不是你偷的,王伯卖的肉是不是你拿的,你好的不学,专学鸡鸣狗盗,该打。” 杨延朗虽被吊在网中,却仍旧是一副嬉皮笑脸的模样,道:“娘,您这是什么话?孩儿若是小兔崽子,您就是小兔喽!” 女人见他这般顶嘴,威胁一声:“嘿,臭小子反了天了,还敢顶嘴?” 说罢,举起手中藤条,作势要打。 杨延朗见母亲这般无情,急忙求助于那小姑娘,说:“月儿妹妹,你赶紧给娘求求情,可别叫她打我啊!” 那姑娘眼里虽然流露出些许焦急和心疼,嘴上却说:“朗哥哥,叫娘好好管教管教你也好,省的整天不务正业。” 杨延朗见求助那黄衣姑娘无果,只好接着求自己的母亲,道:“娘,亲娘,娘亲,美女……儿子并没有不务正业呀!你看这三个客人,可都是我给客栈招来的。” “客人?” 妇女此时才注意到陈忘三人,脸色一变,将手中藤条藏在身后,顺手一扔,双手下意识地在围裙上擦了擦,急忙招待。 “各位是打尖儿还是住店呀?要不要先吃点什么,兴隆客栈价钱公道,童叟无欺,远近闻名…… 杨延朗见母亲忙着招呼客人,完全不再理会自己,一下子着了急,慌忙喊道:“娘亲,美女,我的亲娘嘞!你儿子还在这网里吊着呢!您倒是先给我解开呀!” 谁知妇女却仿佛没听见似的,只顾着招呼客人,懒得搭理只顾在外惹是生非的杨延朗。 相比之下,那黄衣姑娘倒显得更为在意杨延朗,见那妇女一离开,便急忙上前,给杨延朗松了绑,解了套。 脱离大网的束缚,杨延朗一身轻松,用手指在姑娘鼻子上轻轻一点,不知从何处掏出一串糖葫芦来,递给给那姑娘,道:“还是月儿妹妹心疼我,看哥哥给你带什么好东西了?” 黄衣姑娘接过糖葫芦,将头微微低下,柔声道:“谢谢朗哥哥。” 说着话,这姑娘浅浅一笑,露出两个酒窝来,十分可人。 妇女向陈忘等人自我介绍道:“我叫李丽春,大家都叫我李婶儿,那小子是我不成器的儿子杨延朗,姑娘是我女儿江月儿。” 陈忘觉察有异,开口询问道:“李婶儿,你的一双儿女为何不同姓,莫非……” “客官,你一定以为我改嫁过吧!其实不然。” 李婶儿大大方方地回复:“这女娃娃是个曾被丢弃在客栈门口的女婴,只见她可怜,于心不忍,就把她捡回来,和延朗一起养大,至于名字和生辰,都是从那小包裹里找到的,想是这娃娃的亲生父母给她取好了。” “唉!” 说着话,李婶儿又叹了一声,道:“不过现在,儿子是一点不让人省心,反倒是这个女儿,十分乖巧,让我很是欣慰。” 杨延朗此时正在和江月儿调笑,听得母亲说他坏话,便“略略略”地吐起了舌头。 江月儿见到,眉头微蹙,忙去阻止哥哥这种不敬的行为。 陈忘一行见这客栈虽然简陋,倒也干净利落,经营客栈的也像正经人家,当即要了三间房,在此安心住下。 随后,又吩咐客栈主人李婶儿去准备些吃喝来,消解下一路上的饥渴困乏。 第26章 飞贼三奇 陈忘等人点了酒菜,等待的空当,黄衣姑娘已将他们要的三间屋子打扫出来。 杨延朗忙着上菜招呼,很快便将桌子摆满。 困乏饥饿难耐,三人举杯提箸,尽情吃喝着。 酣宴之余,又看杨延朗与江月儿在一旁嬉戏打闹,举止言谈之间,倒是颇有些青梅竹马的味道。 尤其是那少年杨延朗,时刻不忘自吹自擂,夸口道:“我将来要有好多好多钱,给月儿妹妹买最大的房子,最贵的首饰,最美的衣服……” 然而就是这等吹嘘之语,江月儿居然也信以为真。 “朗哥哥,有钱的话,还是不要在月儿身上乱花的好。” 江月儿低着头,双颊绯红一片。 杨延朗轻轻一点月儿的鼻子,笑着说:“傻姑娘,你朗哥哥的钱,不花给你花给谁?你可千万不用给我省哈!” 江月儿却认认真真的说:“我若不省着点儿,以后钱都花完了,朗哥哥拿什么娶月儿?” 杨延朗听了,便逗她道:“万一我以后不娶月儿,娶什么小桃红彩云儿什么的呢?” 不想杨延朗挑逗她的话传到月儿耳中,竟被她信以为真,只见江月儿薄唇紧咬,停顿了好一会儿,才好似下定了很大的决心,看着杨延朗的眼睛,认认真真地告白着。 “朗哥哥,即便你娶别的姑娘,月儿也怕你把钱花完了,以后会被嫌弃,被欺负。” 杨延朗听了这话,一下便哽住了,深情地看向江月儿,双眼之中充满爱怜,道:“月儿妹妹,你……” 芍药见杨延朗轻浮浪荡,还总是喜欢拿不三不四的话挑逗这个纯情的小姐姐,没等他这一句说完,便一把拽过江月儿,让她坐在自己身边。 “月儿姐姐,你别听他胡说,我看你忙了一阵了,也没吃些什么。来,咱们一起吃饭,不理他了。” 杨延朗见月儿被拉去吃饭,干脆也一屁股坐在陈忘身边,道声:“饿了饿了。” 说罢,也不与客人见外,自去取了一副碗筷,扒拉着饭菜吃了起来。 芍药将嘴一撅,不平道:“我叫月儿姐姐吃,某些人真是不请自来,好不要脸。” 陈忘听到芍药如此挤兑杨延朗,而自己却又感觉和这少年有几分相像和投缘,忍不住开口劝阻:“丫头,不准说这种话。” 杨延朗刚想反驳,可听到陈忘维护他,便也不再与芍药辩论,只是得意地朝她吐了吐舌头,眨巴眨巴眼睛。 恰逢李婶上菜,看到这一幕,训斥道:“小朗,不准对客人无礼。” 江月儿也在一旁帮腔:“朗哥哥,你一个大男人,怎么能欺负芍药妹妹呢?” 杨延朗听到江月儿的温言细语,一身气势竟陡然全消,一下子得蔫儿巴了,只是低头“哦”了一声,便不再多话。 方才,芍药听到大叔提醒自己,自然闭嘴,不再与杨延朗纠缠。 然而此时,又见到有这么多人帮自己,便不禁得意起来,回敬给杨延朗一个吐舌头的动作。 没了杨延朗和芍药二人的相互纠缠,整间屋子一时无话,陷入到一种略微尴尬的气氛之中。 陈忘已经习惯一个人喝闷酒,但又不至于让一桌子人都陪自己闷着,便先开口打破了沉寂。 他转过头,询问坐在自己身边的杨延朗:“杨小兄弟,自进城以来,你老是说女飞贼女飞贼的,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杨延朗一听有人问他这件事,一时来了兴致。 “这女飞贼可了不得,但也是前几日刚刚才闹起来的,横行于隆城,盗取了无数财宝,甚至衙门的金库,都被她盗取了不少的金锭。这女飞贼神出鬼没,传说无数,本少侠经过一番研究总结,发现其中种种传闻,比较可信的只有三点,也称三奇。” 众人听杨延朗说起那女飞贼,讲的那叫一个头头是道,不由得都竖起耳朵,仔细倾听着。 待听他说到飞贼三奇,芍药早已经耐不住性子,急忙问道:“是哪三奇?” 问罢,又看看其他人,虽然和自己一般认真听着,却没有她那般急不可耐,又想将话收回,省的尴尬。 杨延朗倒不甚在意,一个人讲故事太过干瘪,更乐得有人插科打诨。 听到询问,杨延朗干脆站起来,更是一脚踩在凳子上,大吹特吹起来。 “这第一奇嘛!便是这女飞贼盗取财物,从来是把玩几天,便将大部分随意丢在大街上,引得贫民乞丐一阵哄抢。这自古以来,但凡是个贼,哪有费劲吧啦偷点东西随便给别人的,你们说,这究竟奇是不奇。” “果真奇怪。” 陈忘嘴上应和着,心里却想:“这女飞贼倒是颇有些劫富济贫,绿林英雄的意思。” 芍药藏不住话,心中怎么想,嘴上便说了出来:“这女飞贼也不坏嘛!” “不坏?那可未必。” 杨延朗带着反问的语气,随即拿出证据:“她要是只偷衙门奸商倒也罢了,反正也是搜刮的民脂民膏。只是不久前,她竟然将王员外家的老山参也给偷了。王员外是谁啊?那可是十里八乡有名的大善人,一向以乐善好施闻名乡里,那老山参,是用来治他女儿的气喘病的。这一偷,叫人家可怎么活呀!” 陈忘饮着酒,道:“这么一说,她倒是有几分善恶不分了。” “岂止?自从她偷了那老山参,急得王员外病倒在床,亲自出一百两银子悬赏抓她。大家本来都觉得她人不错,劫富济贫,这一下,口碑也是急转直下,搞得人人想要抓住她了。” 杨延朗握紧双拳,愤愤不平。 江月儿也听得入了神,问道:“朗哥哥,你先别纠结这些,先说说你口中的第二奇是什么呢?” “月儿妹妹,让你平时多出去走走吧!整天塞在屋子里,有些事,外乡人不知道还情有可原,你怎么也不知道?” 杨延朗先批评了月儿几句,才继续聊起女飞贼。 “要说这第二奇嘛!就是这女飞贼虽然在城中作案数起,可偏偏从未有人看见过她的真实面目。最为接近的一次,也仅仅是有一个人无意中看到过她的背影。” “连面目也没见过,就红口白牙说是女飞贼?” 白震山反讽道。 “老爷子,话可不能这么说。”杨延朗解释道:“虽然没看过她的面目,但是她作案处,往往会留下一股淡淡的香气。要说男人留香气,也只有一百年前一个姓古的大侠门下姓楚的一个弟子有这种癖好,不过时过境迁,一百年过去了,再留香气,多半便是女人吧!况且,看到她背影的那家伙,也说她身材纤细,脑后更是有一根粗又长的大辫子,分明一个女子模样。” “哼,就当你说的在理,那这还有一奇是什么?” 白震山咽下一大块牛肉,填饱肚子,感到十分满足。 杨延朗并没有说下去,转而向陈忘问道:“陈大哥,你说这贼偷东西之后,为什么往往要把现场打扫干净?” “自然是怕留下什么物证,被官府侦测到,惹上什么不必要的麻烦。” 陈忘喝着酒,想也没想,脱口而出。 可话刚出口,陈忘却突然一停,像是想到了什么,手中酒杯亦悬在半空,久久不动。 略微思索一阵,才问道:“莫非,这女飞贼偷完东西,还留下了什么信物标记一类?” “呦,陈大哥果然好见识,说话一下子便能说在点子上。” 杨延朗听罢,一阵惊叹,随即开口:“这女飞贼每次盗物,都会在现场留下一只飞镖。” “飞镖?什么样的飞镖?”白震山好奇心起,出言发问。 “大概是什么黑色的铁燕子吧!”杨延朗挠了挠头,回答道。 “黑色,铁燕?”芍药似心有所想,吞吞吐吐的重复了一遍。 陈忘心知有异,便问道:“丫头,你想到什么?” 芍药小心翼翼地掏出展燕送给她的护身符,放在手掌之中,展示给众人看,问道:“是这样的黑色铁燕吗?” 众人定睛观瞧,却见芍药小小的手掌之中,果然静静卧着一枚黑色的燕形飞镖。 陈忘刚想伸手去接,不料被杨延朗抢了先,一把抓住芍药细瘦的胳膊,大声喊叫起来。 “好啊!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没想到你这么一个看似柔弱的姑娘,竟然就是那女飞贼。看小爷我这把你扭送官府。” 芍药乍然被这一抓,心中没有防备,不由得惊叫一声,只觉得杨延朗抓着自己的手陡然发力,竟真打算拖着自己离开。 江月儿看见,急忙劝阻道:“朗哥哥,她不过是个小姑娘罢了,怎么会是那女飞贼?莫不是其中有什么误会?” 杨延朗却是不信,反驳道:“寻常人家,谁有私藏那枚黑色铁燕?她定是女飞贼无疑。” 说罢,又对芍药说:“女贼,我看你带着老人瞎子,十分可怜。祸不及全家,只要你老实跟我投案,我便饶了你的家人。” 芍药无力地挣扎着,无奈力气太小,无法从杨延朗手中挣脱。 “且慢。” 一个苍老威严的声音蓦的响起。 话音刚落,杨延朗就看到一只布满皱纹的手掌伸来,猛地一抓,如铁钳般狠狠钳住他的手腕,随即一股怪力袭来,直抓得他手腕疼痛难忍,力气陡失。 惊痛之下,杨延朗的手一脱,松开芍药。 芍药受了惊吓,急忙躲到陈忘身边,不敢再冒头出来。 杨延朗斜了一眼白震山,毫不客气地开口道:“老头儿,年纪这么大,别多管闲事。” 白震山懒得同这不礼貌的臭小子解释什么,回应以低沉而有力的声音。 “小子,你敢碰她,先过老夫这一关。” 两人互不相让,在小小的房间里对峙着,只等着打起来。 第27章 怪枪斗虎 一杆枪,一双拳。 李婶儿见杨延朗和白震山在客栈中剑拔弩张地对峙,却一点不担心冲突升级,只心疼客栈中的桌椅。 “小兔崽子,要打架去院子里,别打坏了桌子。” “老爷子,出去练练?”杨延朗伸出大拇指,指向院子,一副混世魔王的姿态。 白震山的脾气也被激上来了,松松筋骨,道:“后生,待会儿被打哭了,可别求爷爷告奶奶的。” 二人都愿意动手,主动走进院子里。 杨延朗不知从哪里拿了一杆竹木组合的长枪,打了个枪花,与背手而立的白震山隔空对峙。 陈忘仍在饮酒,只不过场地换到了院子里,似乎对这场打斗并不担心。 他不相信这个小城里能出一个赢过白震山的少年高手,更不相信白震山会对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后生下死手。 真正担心的人是江月儿,她不停劝说她的朗哥哥不要打,冤家宜解不宜结,也许双方之间有什么误会…… 可少年心性一起,持长枪在手,又怎能轻易退让? “飞贼同党,让你尝尝我杨家枪法的厉害。” 杨延朗先声夺人,只将枪尖一挑,打上前去。 白震山见枪尖刺过,夹着风声,来势汹汹。 然而白震山镇定自若,将身形一闪,避过枪头,用手臂将枪尖格挡到一边,拳风直取杨延朗胸膛。 杨延朗见势不妙,急忙用枪尖点地,借枪杆弹力向后一跃,堪堪躲过拳风。 白震山瞥了一眼杨延朗手中竹枪,显得十分轻蔑。 “后生,说起枪法,老夫只认十年前去世的青龙会老掌门杨天笑的游龙枪法。你这不伦不类的枪,我可不认。” 杨延朗咬紧牙关,挤出一句话来:“废话少说,看招。” 语毕,再次冲了上去,竹杆与拳头相撞,打出一阵噼里啪啦的声响。 陈忘对少年的实力并不在乎,自然也不会去关心战局。 他缓缓喝着酒,随口问芍药道:“你那黑色铁燕,是个什么物事?又是如何得来的?” 芍药正在陈忘身边,将塞北遇到展燕,被赠予燕子镖的事一一说了。 末了,还特意解释道:“大叔,我觉得展燕姐姐不是坏人,不会去做什么女飞贼。” 说罢,乖乖的将燕子镖递给陈忘。 陈忘手中摸着燕子镖,心中却是一惊。 燕子门? 他旅居塞北多年,曾与塞北燕子门有过一段交谊。 然而在陈忘印象之中,燕子门人长居塞外,不入中原,此时南下,究竟意欲为何? 思量之间,忽听芍药喊道:“爷爷小心。” 陈忘本以为杨延朗与白震山实力相差极大,对二人的争斗无须多虑。 此时却听芍药对白震山喊了一声“小心”,不由得心里一惊,难道是白震山占了下风? 这边塞小城之中,竟还隐藏着一个少年高手不成? 陈忘目不能视,顿时好奇心起,出言询问:“丫头,出什么事了?” 芍药目不转睛地盯着院子里的打斗,惊愕之余结结巴巴地开口回答:“枪,枪尖,弹出来了。” “弹出来了?” 陈忘心中一阵诧异。 原来,杨延朗与白震山缠斗一阵,自知不敌,便趁着二人暂时脱开身子的空当,将枪尖对准白震山的胸膛。 白震山看枪尖离自己胸膛尚有一步之远,便没有在意,谁知那杨延朗不知按了什么机关,竟将枪尖给弹了出来。 那枪尖自枪杆之上嗖地飞出,直向白震山扑去。 事发突然,白震山一时没有防备,只是稍稍退了些许,竟真被这枪尖刺中胸膛。 好在他练了多年硬功,又兼这枪头弹出的力道不足,才使他没有受太重的伤。 白震山本人却惊出一身冷汗,心里暗自思量起来。 “人人都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枪已是百兵之王,不好对付。这小子竟又精通奇技淫巧,在明枪之中加入暗箭,若此刻他手中的不是竹枪,而是那精钢打造的游龙枪,吾命休矣!” 当下,不敢再怠慢,屏息凝神,虎目灼灼,准备认认真真地打上一场。 听了芍药的一番解说,陈忘心中也是一惊。 可令他吃惊的并不是这少年的武功,而恰恰是这杆竹枪的形制,竟似那杆传闻之中的名枪一般。 陈忘心中暗想:“兴隆客栈,兴隆,兴隆,龙?” 最后一个“龙”字,他竟不自觉说出口来,被李婶儿听到,竟悄声提醒道:“客官,知之即可,不可明说。” 陈忘心领神会,没有透出底细。 再说回杨延朗与白震山的打斗。 二人纠缠之际,李婶儿只在一旁默默观看,而陈忘已经忍不住让芍药给自己解说起来。 只有江月儿最为焦急,一心想要劝阻双方,可双方已经打起来,又有谁肯先停手认输呢? 反而是杨延朗觉得江月儿在旁,自己更不能有丝毫露怯,倒是越战越勇了。 这杨延朗枪头虽然弹出,但仍与枪身通过一根绳子连接着,形似木棍连接的绳镖。 只见他枪花乱舞,枪头也由绳子牵动,四处翻飞。 白震山见枪头由绳子连接,兀自飞舞,更加难以判断其轨迹,一时陷入被动,不免被逼退两步。 杨延朗见白震山退了,气势更盛,把枪舞的起劲儿,咄咄逼人,不肯相让。 白震山久经战阵,心知一味退避总非长久之计,心念一动,干脆以进代退,以硬功抗住一次攻击,趁枪头打在身上的空当,一把将长绳抓住,猛力一拽,险些将杨延朗拽倒在地。 白震山单手抓着绳子,而杨延朗双手握住枪杆,二人争夺武器,似在拔河。 然而任由杨延朗如何呲牙咧嘴地使劲儿,白震山却气定神闲,岿然不动。 见杨延朗力气不足,白震山便欲发力,将兵器彻底夺走。 正欲用力时,余光中却无意中见那杨延朗的嘴角似乎露出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心中惊疑不定。 方才,白震山刚吃过这小子的亏,自然不敢有丝毫怠慢,犹豫了片刻。 不想杨延朗却利用这短暂的空当,轮转枪杆,只让那长绳来回缠绕,竟死死套住白震山的双手。 随即,又将枪杆一拧,长绳竟从枪杆中脱出,与之完全分离开来。 而那失去枪头的枪杆,此刻变成了一根齐眉短棍。 趁白震山尚未挣脱,杨延朗高举棍棒,劈头盖脸打下来。 情急之下,白震山只好将缚住双手的绳子拉直,举过头顶格挡,在棍子触碰绳子的一刹那,白震山将双手一绕,用两手间缠绕的绳子缚住短棍,再猛力一拉,棍子脱手而飞,脱离了杨延朗的掌控。 这一下,算是给杨延朗缴了械。 白震山本以为杨延朗再无兵器可用,不想定睛一瞧,却见杨延朗手中不知何时多出一柄竹剑来。 原来,这剑是以枪杆作为剑鞘,在短棍被夺取的瞬间,杨延朗便顺势将竹剑抽了出来。 杨延朗拿着竹剑,喊了一声:“看我封云剑法。” 说罢,竟将那柄竹剑旋转刺出。 陈忘听杨延朗喊出“封云剑法”,知道这是武林奇才江浪的绝技,不由心中一惊。 待听芍药说杨延朗将竹剑旋转刺出,又轻轻摇头,心中想着:江浪的封云剑法可不是这么用的。 这一招旋转剑,本是江浪专为对付项云以剑面击打剑面的古怪打法,迫使项云以剑刃相击而独创的招式。 除此之外,于实战之中并无其他价值。 而这少年在此情景下使出这一招,可见其只是有样学样罢了,并未悟出其真谛妙用。 既如此,陈忘也就安心了,想这少年花招虽多,终究不会是白震山的对手。 果然,白震山见他将剑旋转刺出,气势有余而力道不足,正好将手上绳子迎过去,反借剑锋割断手上绳索。 白震山好歹曾是四大派之一的白虎堂掌门,而今被这少年缠斗良久,未分胜负,心中憋闷。 见这少年技艺已穷,便不愿多做纠缠,当即变拳为爪,将白虎堂绝学“虎爪”使将出来。 芍药一直在旁为陈忘解说,见白震山双手捏成虎形,便开口道:“爷爷要使出虎爪了。” 陈忘心中赞叹道:“好一个少年,竟逼得老爷子使出了独门绝学。” 然而陈忘又好似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当即便问:“丫头,你能识得虎爪?” 芍药略微一想,老实回答道:“我小时候翻看医书的藏书楼中,也有一些其它书籍。我偶尔翻过一些图册,似乎看过这门武功,就叫‘虎爪’。不止这个,杨延朗的枪法,也与‘游龙枪法’有几分神似。” 陈忘心中大为诧异,心想:“四大派武功都是不传之密,那藏书楼究竟是何等地方,竟然藏着这许多绝学?眼前的这一切,让陈忘不由得对这个外表天真善良的丫头生出不少的疑虑来。” 芍药却没有意识到陈忘一瞬间的犹疑,继续向陈忘介绍战况。 白震山用出虎爪,气势陡增,逼得杨延朗退避三舍,尽管手持竹剑,亦不敢与之争锋。 远远相隔,杨延朗只将剑横在眼前,以作防守,双眼透过剑锋,竟在细细观察着白震山的动作。 白震山主动出击,猛烈如虎,威压之下,杨延朗只是用竹剑仓促格挡了没几下,竟被那双虎爪撕成碎竹,不能再用。 不屑以大欺小,白震山冷冷开口:“少年,你没了兵刃,还不认输?” 杨延朗却不服气:“谁说一定要用兵刃的?” 当下,杨延朗双手一捏,竟也变成虎形,朝白震山喊道:“看我的虎爪。” 白震山听了,心中一惊,暗道:“这少年为何会我白虎堂绝学?” 不止白震山,这一刻,在场所有人的心中都浮现出这一疑问。 在白震山惊诧之时,杨延朗却已经攻了上来,一只虎爪猛扑而来,直取白震山胸膛。 白震山失神片刻,先机尽失,反应过来已是躲闪不及。 他对自家的虎爪绝技威力十分清楚,自知若是挨实这一下,即便用硬功去扛,也非得受伤不可。 然而事情并未如白震山所担心的那样发展,杨延朗的虎爪虽然抓到白震山胸膛上,却绵软无力,并未造成半分伤害。 看来这少年不过有样学样罢了,只得其形而未得其神。 然而,若非天赋奇才,也绝不可能一看之下,便能将自己的虎爪模仿的如此相似。 白震山轻蔑笑道:“你这也配叫虎爪?” 当即出手,在少年身上猛地一击,直将他击飞数丈,摔在地上,呕出一口鲜血。 “朗哥哥。” 江月儿见状,惊叫一声,忙冲出去,紧紧抱住杨延朗,用手帕为他擦去血迹。 “死不了,”白震山冷冷道:“老夫只用了不到三成力。” 果然,片刻之后杨延朗便坐了起来,叉着腰,逞起口舌之快来。 “飞贼同党,少侠我自知技不如人,今日算是栽了,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只是我一人做事一人当,与月儿妹妹和我娘无关。你们若是敢动她们一根汗毛,就算我死了,我师父也不会放过你们的。” 芍药站出来,解释道:“我不是女飞贼,这镖是别人送我的。” “憨货,”李婶儿适时地站出来,解释道:“小朗,她确实不是女飞贼。” “娘,你怎么胳膊肘往外拐?”杨延朗委屈道。 李婶儿却说:“傻小子,你也不想想,偌大一座隆城,那女飞贼犯案多起,为何没人见过?定然是她轻功极佳。若这丫头真是女飞贼,刚刚你们打斗之中,她早就逃走了;更何况,真要是女飞贼,怎会将那物证燕子镖轻易示人?” “那你不早说?”杨延朗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埋怨道。 “小子,我想看看你的功夫有没有长进罢了。谁知道你不好好练枪,竟整些奇技淫巧。” 李婶儿训斥几句,又问道:“对了,你什么时候又拜了个稀奇古怪的师父?娘怎么不知道。” 陈忘听到“封云剑法”时,已经猜出个七七八八,顺势问道:“小兄弟,你的师父可是江浪?” 杨延朗挺直腰板,显得十分骄傲:“正是江湖人称剑仙的江浪。” 白震山听到,心中先是一惊,而后又面色如常,不屑地开口道:“我当是谁,一个酒鬼罢了。” 江浪的确是曾经的传奇人物,可十年前盟主堂惨案之后,这个看似与之毫无关联的家伙也沉寂下来。 十年间,江浪浪荡颓废,拿着一把酒葫芦饮酒寻欢,只怕手中的封云剑都快锈掉了。 陈忘却道:“果然是他。” 杨延朗听陈忘这么说,便问道:“你认得我师父吗?” 陈忘回答:“是我的故交,可以的话,我想见见他。” “原来陈大哥是师父的朋友,失敬失敬。” 杨延朗说着客套话,而后又挠挠头,不好意思道:“其实,我也不知道师父在哪,他行踪却飘忽不定,也只是偶尔来此,教我一招半式,再将我灌的酩酊大醉,酒醒之后,便不知他的踪迹。多年以来,也都是他来找我,我却从来没有找过他。” 陈忘点点头,心说:“这少年的武功,得其形而不得其神,不像是经过什么认真的指点,料他所言非虚。” 一番攀谈解释,又兼李婶儿帮腔解围,一行人竟化干戈为玉帛,又回到兴隆客栈居住。 第28章 猎燕战队 多了陈忘三人,兴隆客栈之中显得不再冷清了。 由于没有其他客人,双方又不打不相识,竟逐渐熟络起来。 闲来无事,李婶儿端出些瓜果梨枣来,众人聚在一起谈天说地,蹉跎时光。 陈忘虽觉察出兴隆客栈有些隐晦的来历,而杨延朗的身份亦是非同寻常,然而李婶儿既然有意隐瞒,便没有过多提及。 但防人之心不可无,陈忘如此行事,还是有自己的考量的。 杨延朗虽玩世不恭,但于武学一道确有奇才,又机缘巧合,得蒙江浪指点。 此时,他涉世未深,经验尚浅,若是有人从旁点拨,将来必非池中之物。 江月儿则完全是个懵懂姑娘,心性纯良,想来也不会生出什么是非来。 兴隆客栈虽有秘密,却并不像云来客栈那般处处凶险。 一番思量过后,陈忘料定此间无事,便放心畅饮起来。 畅聊之间,杨延朗最为活泼,只听他话赶话,如连珠炮一般,上天入海胡诌乱侃。 虽不着边际,倒也让人听个乐子。 言谈之中,杨延朗提及师父江浪。 此二人的师徒缘分竟起于一次深夜偶遇,江浪只与杨延朗擦身而过,便不由分说要强行传他武功。 每次传功之后,江浪又要强行拉他饮酒。每一次,都要将杨延朗灌的烂醉如泥,不省人事,方肯罢休。 这种种行为,甚为古怪,却不知是何缘故。 既然提及师父江浪,杨延朗随口道:“陈大哥虽然目盲,但既然与我师父江浪是故交,想来也是绝顶高手;老爷子方才露的一手虎爪,更是刚猛威武,让杨延朗心生敬佩。” 拍过马屁,将话锋一转:“似咱们这等英雄豪杰,行走于江湖之中,仗义行侠,讲究的就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八个字。” 芍药对杨延朗的自吹自擂极为不屑,又听他将自己与爷爷和大叔并称英雄,心中不爽,反驳道:“你若是要夸,只说爷爷和大叔是英雄就好了,哪有自己夸自己的?好不害臊。” “怎么,没将你这小丫头片子算进去,不乐意了?” 杨延朗颇为不屑地扫看了芍药一眼,以教训晚辈的口吻说道:“你小小年纪,能懂什么?我这叫‘王婆卖瓜,自卖自夸’。” 众人听杨延朗又乱用俗语,一时忍不住,竟都笑成一团。 杨延朗见大家突然发笑,已经觉察出几人都是在嘲笑自己,却又不明白究竟是为什么。 无奈之下,只得偷偷地用肩膀轻轻碰了碰江月儿的肩膀,轻声问:“月儿妹妹,我是不是又用错成语了。” 江月儿用手搭在嘴边,靠近杨延朗的耳朵,轻声耳语:“朗哥哥,这句并不是成语,而是歇后语,且含有贬义,并不是用来夸自己的。” 杨延朗听后,脸上神情变得有些不自然,然而这种情绪的波动并未持续太久,很快便一扫而空。 杨延朗向来没心没肺,勇于自嘲。片刻之间,便跟着大家一起哈哈大笑起来。 笑声之中,那一丝浅浅的不快被轻描淡写的掩盖,并未对现场的气氛造成任何不良的影响。 待众人笑罢,早将方才的事情抛诸脑后。 杨延朗却变得严肃起来,双手抱拳,向白震山和陈忘行了江湖礼,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老英雄,陈大哥,方今隆城之中,有女飞贼嚣张跋扈,横行无忌。我欲擒之,又恐势单力薄,不能如愿。如果二位出手,帮我抓捕飞贼,定能手到擒来。” 说到“手到擒来”四字,杨延朗更将拳头一攥,振臂高呼,显得信心十足。 听闻提及女飞贼一事,芍药不由得心头一动,担忧起来。 女飞贼遗留的黑色燕子镖,分明是属于展燕姐姐的。 那么女飞贼,会不会也…… 芍药与展燕虽只有一面之缘,却对她无比信任:芍药绝对不相信请自己吃烧鸡的展燕姐姐,会成为那偷盗救命人参的可恶飞贼。 可是,燕子镖作为唯一遗留在作案现场的物证,却无论如何也无法为展燕洗清嫌疑。 有此思虑,芍药很想亲自向展燕姐姐问问清楚飞贼之事,以期能为她洗脱嫌疑,免受不白之冤。 若是杨延朗真能抓到展燕姐姐,岂非是一个当面对峙的好机会? 心念一动,芍药立刻拉着白震山和陈忘的衣角,央求道:“爷爷,大叔,若真要捉飞贼,可不可以先不通知官府,我想……” 陈忘敏锐地捕捉到了芍药的真实想法,未待她说完,便先一步截住话头,转向白震山,商量起来。 “老爷子,你我恩怨历经十年,终有了结之日。如今,我近在眼前,要杀要剐任由处置,无须在乎耽搁这一两天吧?” 喝了一口酒,润润喉咙,陈忘又继续劝道:“那女飞贼与芍药颇有渊源,相逢于此,算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老爷子,就让我们留下几日,就当为芍药查清此事,如何?” 白震山年岁已大,爱子白云歌丧命多年。十年之间,一直生活在仇恨之中。 然而,在白震山的内心深处,却极其渴望人世间的亲情。 爷爷,老爷爷,白老爷爷…… 相识以来,小丫头芍药一口一个爷爷叫着。白震山外冷内热,虽面若冰霜,波澜不惊,心里却早已冰消雪融,被一股莫名的温情烘烤,变得温暖柔软起来。 白震山有意帮助芍药,借着陈忘的话,正好答应下来。话到嘴边,却还是嘴硬,只冷冷道:“便留你多活几日罢了。” 除芍药外,其余众人不知白震山欲杀陈忘,故此听二人对话,都是一头雾水,不明所以。 虽如此,多少也听出些关于杨延朗提议要二人帮忙抓捕女飞贼之事,他们是同意了的。 杨延朗最是心大,听他们同意此事,不再纠结其他,急忙开口道:“好啊!今日我们几位英雄好汉合力抓捕女飞贼,为民除害。此事若成,将来必定能传扬四海,为人称颂。做好事要留名,开启我们的抓捕计划之前,一定要先起个响亮的名头。” 说罢,杨延朗竟在客栈之中来回踱步,抓耳挠腮,似在努力思索一般。 片刻之间,杨延朗灵光一闪,开口道:“那女飞贼作案现场必留燕子镖,既然如此,我们这支小队伍,就叫做猎燕战队如何?” 江月儿担心杨延朗太过托大,真到面对女飞贼时,难免吃亏,忍不住提醒道:“朗哥哥,事情还没有做,偏偏要先想个响亮名头,不免有些……” 杨延朗自信满满,打断了江月儿的话,道:“傻丫头,你不懂,咱们这叫先生多人,不,是先声夺人。陈大哥,这次我没用错成语吧!” 陈忘看他虽用词不当,好在脑子灵活,学的倒也不慢,便说:“没有用错,说的很好。” 李婶儿在旁听了许久,只见他们热热闹闹,又是取名号,又是考虑扬名立万,然而所言皆是虚名之事,而并无实际举措。 听着听着,李婶儿不禁摇摇头,开口问道:“小兔崽子,你口口声声要抓女飞贼,在此说来说去,心中可有办法?究竟又从何抓起呢?” 杨延朗本是少年心性,徒有一腔热血,哪里有半点谋划?这一问,竟是给他难住了,一时左顾右盼,奈何脑中空空,没有半点筹谋。 这女飞贼神龙见首不见尾,究竟该如何一个捉拿呢? 杨延朗在客栈里走了好几个来回,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陈忘将客栈中自酿的香甜果酒细细灌入喉中,品咂一口,心中有了计较,提醒道:“杨小兄弟,你不是说不久前女飞贼盗了王员外家的老山参吗?既然暂无头绪,不如先去王员外家中一探,如何?” 杨延朗一拍脑袋,恍然大悟,喊道:“对对对,陈大哥跟我真是英雄所见,那什么来着,嗨,反正就是想一块儿去了。我也是纳闷儿了,那女飞贼在别处都是盗些金银财宝,偏偏到王员外家里,对那些和老山参放在一起的财货一概不理,却单拿那颗老山参,真是奇怪。” 芍药看杨延朗三言两语间,竟将大叔的想法占为己有,心中不平,道:“说什么’英雄所见略同’,这主意明明是陈大叔想出来的,跟你有什么关系?” 陈忘倒是觉得,查盗窃案件,亲临现场,询问勘察,本就是最基本之事。只是杨延朗年少心浮,一时没有往这方面想,实属正常。 这主意本是常规操作而已,实在算不得什么好主意,更不必争论是谁想出来的。 不过,杨延朗方才口中所言:那女飞贼在王员外家只偷老山参,而对金银财宝不屑一顾之事,却处处透着疑点,使陈忘忍不住要确认一遍。 “杨兄弟,你说那女飞贼不取任何财物,单拿那老山参吗?” “谁说不是呢?这不明摆着是冲王小姐去的嘛!街坊议论的就更多了,甚至以讹传讹,活生生演绎成一部两女追一男,因爱杀人的感情故事。你说这一个女飞贼,一个大小姐,八杆子打不着嘛!” 杨延朗唠起八卦来,倒是头头是道。 陈忘提出要去勘察王员外家一事本是随口一说,而无意中得到这一可疑的线索,隐隐之中,反而觉得这可能是抓住女飞贼的一个契机。 这一趟,倒是非去不可了。 众人又经过一番商议筹谋,一拍即合,当即决定就以王员外家为突破口,先调查为王小姐治病的老山参失窃一案。 只是天色已晚,不便打搅。 众人只好按下性子,姑且先在兴隆客栈之中休息一晚,待到明日天亮,再由杨延朗带路,前往拜会,省的唐突冒犯,引出不必要的麻烦。 计议已定,众人相聚一堂,又侃天侃地地胡乱叙说了好久,直到各自困乏难耐,这才回屋休息去了。 第29章 王家大院 初春时节的早晨,出门去,仍旧能感受到冬季残留的一丝丝寒意。 陈忘等人用过早饭,待太阳高起,大地回暖,才由杨延朗领着,向王员外家中走去。 江月儿见一行人都要离开,也有意去看看。因为此行只是调查,不会有什么好歹,便任由她跟着同去。 虽只是上午,隆城的街道却也渐渐热闹起来:商贩陆陆续续支起摊子,居民打开门窗,走出屋子,开始了一天的活计…… 整个隆城慢慢苏醒了。 杨延朗和江月儿走在最前面,二人自小一起长大,互相之间默契的很,常常会开一些其他人完全听不懂的玩笑,并乐在其中。 在二人的引领下,一行人走街串巷,七拐八弯,终于来到了城里最宽阔的大街:街上行人摩肩接踵,车如流水马如龙。 沿街走不多时,杨延朗忽的停下脚步,指着一座高大气派的门楼道:“那座高门大户,就是王员外家。” 芍药看着那热闹宽阔的大街和那气派的门楼,忍不住惊叹道:“有钱人果然与众不同,家门口就是如此繁华宽阔的大道,做起事来也一定方便不少。” “此处人声鼎沸,车水马龙,着实热闹。” 陈忘听着熙熙攘攘的人声和隆隆作响的车马声,也不禁感慨。 杨延朗却挠挠头,人声鼎沸他是听明白了,然而车水马龙却不解其意。不过听话听音,大概知道什么意思就好,又何必纠结呢! 因此,杨延朗没有深究,只夸夸其谈道:“这就是你们没见识了!俗话说的好:‘成大事者不居小街’,王员外是做大生意的,当然要住在大街上喽。” 陈忘听他把“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解说成如此这般,倒也贴切,也不忙着纠正了,只是爽朗一笑,顺其意道:“走,我们就去会会这个‘不居小街’的‘成大事者’。” 说罢,仍由杨延朗在前带路,众人跨步走入门庭。 家老见有客来,急忙进去通报。 一听说几人此行是为抓女飞贼而来,王员外不敢怠慢,急忙让家老将他们请进客厅,泡好香茶款待。 众人刚刚落座,王员外就由门外急匆匆赶来,边走边奉承道:“众位侠士若能捉拿女飞贼,为小女寻回老山参,便是恩同再造,我定当……” 正准备说着知恩图报的客套话,可话到嘴边尚未出口,王员外却突然止住话头,狐疑地看向坐在客厅里的众人。 人数不少,可惜不过是一个老人家,一个瞎眼的中年人,一个小丫头,还有城里的小混混和他妹妹。 这个看起来很奇怪的组合使王员外把要说的话又生生咽回肚子里,态度也不如方才那样谦恭了,反而将双手一背,双眼一眯,一副颇为不屑的样子。 “杨家小子,你平时调皮捣蛋也就罢了,此刻人命关天,你就不要再拿老夫开涮了。快快快,带着这些人速速离去吧。” 说罢,更是毫不客气地将大袖一摆,开口道:“家老,送客。” 杨延朗眼看这是要赶他们走,顿时心急起来,一边拦住家老,一边对王员外解释。 “王员外,您别瞧不起人啊!我们几个人看起来虽不怎么样,可不乏武林高手,而今强强联合,组成猎燕战队,就是专门为捉拿女飞贼而来的。” 王员外哪里肯信杨延朗的鬼话,催促道:“去去去,我还不知道你小子,整天游手好闲,混迹街市。现在恐怕是贪图悬赏,不知从哪里找来些老弱病残糊弄老夫,还什么猎燕战队?小祖宗,你赶紧走吧!可别给老夫再添乱喽!” 白震山在一旁静听片刻,知晓王员外对他们几人的实力存疑,这才不停地推诿拒绝。 说一万句抵不上露一手,却见白震山忽的站起身来,径自走到王员外面前,眼睛也并不看他,而是故意与他擦肩而过,随后走到院子里,拿眼睛一扫,聚焦在一张大石桌上。 石桌很大,是由一整块巨石通体雕刻而成,份量极重。 “就它了。” 白震山心念一动,伸出手来握紧石桌,双手运力,青筋暴起,待大喝一声之后,竟一下便将那石桌硬生生地扛在肩头。 走了几步,白震山又将石桌稳稳放在屋子里。 王员外眼见这副场景,不由得惊诧万分: 当初为了搬动这大石桌,王员外请了八个壮汉来抬,仍旧十分吃力。 而眼前这个白发苍苍的老者,偏偏凭一己之力,便将石桌搬到屋内,可见这是何等的一股怪力。 饶是白震山这等人物,做完这一套动作,也难免有些气喘,只是故意做出一副面不改色的神态来。 又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就是再重个百八十斤也不在话下,心中不免感慨。 可转念又一想,十年前,自己扔下掌门之位为子寻仇,不问江湖事久矣。如今时过境迁,英雄暮年,竟真有人将他当做一个不中用的老头子对待,心里难免不平。 因而白震山仅仅放下石桌还不算完,又将力气运在右手指尖,一个虎爪使出去,石桌桌面上顿时洞穿了五个圆溜溜的指洞。 待表演完成,白震山非但没有求人留客,反倒是一转身,面向大门的方向走去。 “人家既然要送客,我们强留也没意思,不如尽快离开吧!” 杨延朗心领神会,一手拉起江月儿,一手招呼芍药和陈忘,吵吵嚷嚷着要走,脚下却是半天不见动地方。 王员外尚沉浸在震惊之中,眼见众人要走,陡然清醒,急跑三五步前往追赶。 “英雄莫走,还请恕老夫眼拙!有眼不识英雄汉,险些误了大事。众位英雄若能帮老夫找到那被盗的老山参,救了小女性命,我定以重金相谢。” 杨延朗却傲娇起来,仍旧催促道:“走走走,咱是小混混,是在拿员外老爷开涮,人家已下了逐客令,咱们还死乞白赖地呆这儿干嘛!” 见杨延朗执意要走,王员外可是真着急了,撩起长袍一路小跑着追赶。 “使不得,使不得啊!是老夫眼拙,不识英雄。而今小女性命危在旦夕,老夫恳请众位大侠出手相救啊!” 说着话,王员外双膝一软,眼看就要跪下来。 江月儿向来心软,看老人家这副样子,于心不忍,拉了拉杨延朗的衣角,轻声道:“朗哥哥,不知者无罪,我们既然是来解决问题的,何必因三言两语而半途而废呢?” 杨延朗不过就是想晾一晾王员外,杀一杀他的气焰,省的他看不起人,并不是真的要走。 被江月儿一拉,杨延朗心领神会,急走两步搀住王员外,道:“王员外,行侠仗义是我们的本分。你放心好了,那女飞贼盗取财物,又取老山参,间接害人性命。这等恶徒,我们早晚给她抓了,替员外寻回老山参。” 一来二去,二人又说了许多客套话。 王员外见临近晌午,有意留几人用餐,陈忘等人也想多盘桓一阵,调查些线索,自然不会推辞。 落座闲聊,随意说了几句不痛不痒的话,不知不觉便聊到王小姐的病情。 陈忘见已说到关键,就势问道:“王员外,这老山参虽然价格昂贵,却也并非什么稀缺之物。既然此物能救小姐急病,为何不再买一支来?” 王员外听陈忘问起此事,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如实答道。 “大侠有所不知,小女本来身体康健,从未有恙。可三个月以前,不知怎的,竟突发怪疾,整日茶饭不思,日渐消瘦,让人心焦。老夫心痛如割,遍访名医,竟然诊不出小女究竟得了什么病。” “啰啰嗦嗦,”白震山听这王员外说话不利索,早已经不耐烦了,喝道:“捡重点说。” 方才,王员外亲眼看见白震山施展绝技,心中早已对他十分尊敬。 此时,听见白震山发话,更不敢怠慢,赶紧回答道:“是,是,老夫多话了。” 陈忘正想多了解一些信息,以便抽丝剥茧,仔细分析,赶紧劝道:“不妨事,慢慢讲就好。” 王员外暗自在心中总结了一下重点,这才正式开口说话。 “正当我告天无路求地无门的时候,小女突然告诉老夫她做了一个梦,梦到观音菩萨说她阳寿只剩十日,但念在我家平日积德行善的份上,竟赐她一味仙药,助她躲过这次灾祸。而小女一醒来,老山参就在枕边。” “可老山参还未来得及煎服,那女飞贼却……” 说着话,王员外伤心泪落,显得十分可怜。 “观音显灵赐药吗?” 陈忘心中暗想:子不语怪力乱神,神鬼之事可信吗? 杨延朗看王员外哭哭啼啼的样子,很不像话,开口道:“王员外,你说事便说事,一个大男人,怎么还哭起来了?” 王员外擦擦脸上的泪,伤心道:“大家有所不知,算起来,今天已经是第九天了。如若这样下去,只怕明日……” 说着话,王员外哽咽起来,一句也说不出来。 众人一听,尽皆陷入沉默。 而沉默之中,陈忘轻声问芍药:“丫头,除了眼疾,其它的病你也会看吗?” 有此一问,只因听王员外口述之后,陈忘只觉这王小姐的疾病过于蹊跷,甚至还牵扯出梦境里的神神鬼鬼来。 若是有机会,请芍药诊治一番,一探究竟,说不定真能解出一些谜团来。 芍药听陈忘问起,老实回答:“大叔,其它的我也在医书上看过,只是比起来,实践就少的多了。” 听到这里,陈忘心中当即有了计较,只见他站起身来,安慰道:“王员外不必过度伤心,我身边这个姑娘,自幼研读医书,精通医术,可否让她试着看看王小姐的病症?” “即便医不好,也可调理一番,有利无害。与此同时,我们也会尽力在一日之内抓到女飞贼。” 芍药听陈忘如此夸自己,不由得羞红了脸,喃喃道:“我哪里有这么厉害。” 王员外止住泪水,颇为怀疑地看了芍药一眼。 说实话,王员外并不相信这个年纪轻轻的小丫头片子会什么医术,然而自从白震山为他演示过那超人的力量之后,这个团队里再有任何奇人异事,都不会觉得丝毫奇怪。 因此,他并未表达出自己内心的疑虑,反而欣然接受了陈忘的提议:“好说好说,若果真能医好小女,我定当重重酬谢。” 陈忘听王员外答应的如此痛快,便不在此处多作纠结,转而问到另一个他比较关心的话题:“听说那女飞贼到何处都会留一个黑色燕子镖,可否拿来一观?” “这个,”王员外犹豫片刻,对家老说:“你去把那东西拿出来吧!” 不多时,家老便将东西取来,放在陈忘手中。 陈忘拿在手里搓了搓,却没有任何燕子镖的手感,感觉更像是一张纸。 “大叔,”芍药见陈忘将那幅画翻来覆去的,像在寻找些什么,从旁提醒道:“那是一幅画。” “画?怪不得自己摸着不对劲儿,”陈忘问道:“画中画的是什么?” 杨延朗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凑过来,看着那幅画道:“呦,画着一支燕子镖,不过纸上的燕子镖不过有个形状罢了,镖上的花纹也没那铁镖细致好看。” “画的?为什么不用真的?是燕子镖用完了吗?不,不会这么简单,即便用完了,铁匠铺里打些便是,何必改变自己盗宝必留燕子镖的习惯?突破口在哪?”陈忘心中的谜团越来越多。 突然,陈忘灵光一闪:王小姐,对,也许王小姐本人就是突破口。 想到此处,陈忘当即对王员外道:“王员外,事不宜迟,咱们这就去看看王小姐的病情吧!” “好好好。” 王员外满口答应,引领着这一干人等向宅邸深处走去。 第30章 病体娇心 王员外将众人引至小姐闺房外,却只允许芍药和江月儿两人进入。 毕竟是姑娘闺房,对此安排,众人倒也没有异议。 如此一来,陈忘,白震山,杨延朗三人便只好在门外长亭就坐,歇息饮茶;芍药为王小姐诊病,江月儿则帮忙打下手。 杨延朗本是少年心性,待不多时,便坐立不安起来:一会儿看看白震山,一会儿看看陈忘,时而在亭子里踱来踱去,时而又唉声叹气一阵,显得度日如年,很不耐烦。 陈忘听到杨延朗搞出的一连串声响,忍不住开口:“杨兄弟,没多大功夫,便耐不住性子了?” 杨延朗却是另有所想,解释道:“陈大哥有所不知,这王小姐名叫素心,在隆城之中甚为有名。人们都称赞她清冷绝美,之前,我也只是远远看过一眼,今天来到这里,本以为能趁此机会一观,结果……哎!” 说到这里,杨延朗又重重地叹了一声。 白震山对杨延朗这种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行为很是不屑,忍不住开口道:“年轻人,你身边已有个不错的姑娘,还不知足?” 杨延朗只是摊了摊手,说:“月儿妹妹是很好啊!不过,我还是觉得既然都到了闺房之外,不看王小姐一眼,着实是挺吃亏的。” 陈忘听杨延朗如此直言不讳,不禁笑出声来,劝诫道:“小兄弟,世人云:’唯美酒与美人不可辜负’,今日既看不着美人,不如陪我饮些美酒打发时光。” 说罢,一伸手,将酒壶递了过去。 不料杨延朗瞥了一眼酒壶,竟失望地将它推开了,心有不甘道:“不行不行,没能一睹王小姐芳容,我始终不甘心,我要,我要……” “小兄弟,你要如何啊?”陈忘笑着问。 “我要去偷窥。”杨延朗憋了好一会儿,才憋出这几个字来。 “哈哈哈,”陈忘听罢,爽朗一笑,玩笑道:“只可惜我双目失明,否则,也要跟小兄弟一道去了。” 说着话,玩心顿起,转问白震山道:“老爷子,你要不要去啊?” “胡闹,”白震山一拍桌子,道:“这年轻人如此胡闹还自罢了,你久经江湖,怎么也是这般?人家是主,我们是客,客随主便,怎么能不识好歹,胡作非为?” 其实,陈忘只是从这少年的言行举止之中,激发出许多年少的回忆。方才的话也只是玩笑之语,并非出自真心。 然而当见到白震山如此认真,一时忍不住,竟又笑了起来。 杨延朗则是一脸的失望,只好一屁股坐下,望着王素心小姐闺房的方向,怔怔出神。 看着看着,他忽的眼睛一亮,发现不远处竟然一个人影,正踮着脚,扒拉着窗户,偷偷地看向那间闺房。 “好啊!小爷我都不能偷窥,竟有别的小子在此偷窥,看小爷不将你逮住,好好整你一顿。”杨延朗眼见有他人偷窥,心中无名火起,撸起袖子要去收拾那人。 陈忘听到,也生出几分好奇来,便说:“竟真有人偷窥闺房?杨兄弟,抓人时,可否也带我去?” 说罢,又向白震山发出邀请:“老爷子,一起吧!” “无聊。”白震山白了陈忘一眼,坐在那里,一动也不动。 见白震山无意于此,陈忘和杨延朗二人只好抛开白震山,自行行动。 二人蹑手蹑脚走上前去,再由杨延朗悄悄摸到那人身后。不想那人看的十分入迷,竟然丝毫没有察觉到身后的异动。 杨延朗站在那人背后观察许久,忽的伸出手,在他背上猛地一拍,大喝一声:“干什么呢?” 嚯,这一声喊不打紧,直吓得那人身体一震,啪叽一声,一屁股摔倒在地上,疼的哎吆吆地直叫唤。 杨延朗自己偷窥不成,看见此人做了自己想做不能做的事,更是满腔怒火难平,呵斥道:“你这个小贼,居然会干偷窥这么不要脸的事情。我们是主,你是客,这么做,当真是不分好歹,胡作非为。” 陈忘站在不远处,听见杨延朗把白震山教训自己的话用在这里,不禁又想要发笑。 坐卧良久,那人方回过神来,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却是理直气壮地反驳道:“什么主不主客不客的,我是素心的表哥,姓刘名家宝,怎么说,也算是这里的半个主人。倒是你们,我怎么从没见过,说,你们是什么人,来这王家大院所为何事?” “我们是王员外请来抓女飞贼找老山参的江湖人,”陈忘听见此人居然自称是王素心小姐表哥,先解释一番,以防不必要的麻烦,随即又反问道:“你既然是王小姐表哥,为何不光明正大地进去探望,反而在此偷窥呢?” 刘家宝听到这里,却是故意放大了声音,对着屋子吼道:“我关心她?呵呵,我一点儿也不关心,她爱怎样便怎样,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我碰巧路过罢了,碰巧路过……” 话没说完,竟听到屋子里传出一阵轻微的啜泣声。 就连身为隆城混混儿的杨延朗,都觉得这话听着不是滋味,尤其还是对一个朝不保夕的病人说,于是急忙制止了刘家宝。 不料刚一吼完,刘家宝竟从袖子里掏出一锭黄金来,强行塞到陈忘手中,压低了声音,开口道:“拜托你们,一定要尽快抓到女飞贼,救我表妹性命。” 陈忘无功受禄,心中不安,急忙推辞道:“此事我们既然答应,一定尽力而为,无须多礼。” 杨延朗见陈忘要将黄金推回去,急忙半道拦截,将黄金拿在自己手里,道:“陈大哥,这是那小子给咱们的封口费,怕咱们把他偷窥的事说出去,干嘛不要?” 刘家宝见状,连声道谢,也不忘嘱托尽早寻回老山参云云。 待送走刘家宝,二人正欲回亭子休息,不料陈忘却忽的听到屋顶瓦片一阵悉索声响,如同人在上面步行一般。 有此异状,陈忘急忙按住杨延朗,屏息凝神,仔细倾听。 杨延朗也觉察有异,双腿一紧,做好随时登上屋顶一探究竟的准备。 然而不多时,屋顶却忽的传来一声猫叫,并探出白花花毛茸茸的一个猫头来。 杨延朗显得有些失望,道:“一只猫罢了。” “嗯,看来是我多虑了。”陈忘开口道:“有杨少侠在此坐镇,任他什么女飞贼,哪里有胆量靠近半步?” 杨延朗看陈忘无端夸奖起自己来,心中无限得意,竟然毫不谦虚地自夸道:“也是,女飞贼一听到我杨少侠的威名,还不吓得屁滚尿流,赶紧滚出隆城去。” 陈忘竟然一反常态,还在应和着:“是啊是啊,也难怪那女飞贼不敢在城南兴隆客栈现身,否则的话,早就被杨少侠捉拿归案,岂容她再做坏事。” 杨延朗此时志得意满,吹牛能吹出花儿来,叉着腰放出狠话:“要是让我抓到那女飞贼,一定给她五花大绑,晾在大街上,让大家用臭鸡蛋砸她,大耳瓜子抽她,让她还敢偷王小姐的救命人参。” 说着话,他还配合着浮夸的动作,表演起来。 陈忘却忽然一伸手,制止了杨延朗的这种行为,淡淡开口:“好了好了,杨兄弟,我们走吧!” 杨延朗疑惑不解:“怎么?我还没过瘾呢!我抽她,我抽,我抽……” 正在这时,芍药和江月儿也已经从王小姐闺房之中出来了。 江月儿看到杨延朗挥舞着大巴掌,一脸疑惑,边走边问道:“朗哥哥,你抽谁呢?” “没,没谁。”杨延朗一见江月儿走出来了,赶紧迎上去,一手搂住江月儿肩膀,将嘴巴贴近江月儿耳朵旁,悄声询问:“月儿妹妹,你跟朗哥哥说说,这王小姐长得怎么个模样?” 陈忘也不理会他们,反而问芍药道:“丫头,王小姐患的究竟是什么病?” 芍药回答:“王小姐,好像,好像,并没有什么病。” 但她似乎有些不自信,接着补充道:“但是我也不确定,也许是我的医术不到家,看不出来也说不定。” 其实芍药说话时,心里想着的是:莫不是这王小姐真的沾染到什么神神鬼鬼之事了?说不定也和自己的诅咒一般,是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陈忘心中尚有疑惑,又问:“丫头,你细说说。” “大叔,芍药刚进屋子,见王小姐满脸愁容,显得十分憔悴,只让丫鬟在旁伺候,还真像得了什么顽疾。”芍药回答的很老实,也很详细:“可把脉细查之后,却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陈忘继续深入地问道:“这之间,王小姐如何表现?” 芍药歪着脑袋想了想,道:“王小姐精神状态不佳,但是很配合。只是你们在外吵闹的时候,王小姐的眼睛直勾勾盯着窗外,听到有人喊不关心她时,竟还哭了。我和月儿姐姐安慰了好久,她才有些好转。” “刘家宝?”陈忘心中闪过一丝疑问,说出了自己初步的猜想:“心病?” 芍药听到,说道:“我看过,王小姐的心脉并没有什么毛病。” “此心病非彼心病也。”听着芍药天真烂漫的回答,陈忘有些忍俊不禁。 芍药有些摸不着头脑了,忍不住问道:“那是什么心病?” 陈忘却不打算解释太多,只道:“丫头,你还小,以后就会懂了。 说罢,没有多做解释,便走开了。 芍药愣在那里,心里还在纳闷儿:“王小姐心脉确实没什么问题啊!” 然而就在芍药思考之时,杨延朗又从芍药身边走过,拍了拍她的脑袋,学着陈忘的样子说:“你还小。” “杨延朗,你站住,你比我大不了多少吧!”芍药呆了一呆,反应过来,追了上去。 再见到王员外时,陈忘已经向他保证,在今夜定会抓住那女飞贼,叫王员外尽管放心。 众人不知道陈忘哪里来的底气,心中难免有些疑惑,但又都知道陈忘从不像杨延朗那般说大话,加上他底气十足的样子,便不好再多过问。 众人在王员外家吃过午饭,便告辞回兴隆客栈去了。 第31章 我是王法 提起严藩,全天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布衣出身,入主内阁,深谙官场之道,熟知人性之恶,投皇帝所好,为百官所忌,居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作恶多端,风云叱咤。 可是,知道严蕃之子严仕龙的,天下又有几人呢? 严蕃为其子取名仕龙,寓意不言自明,自是要严仕龙子承父业,侍奉皇帝左右,成王佐之才。 然而严蕃不知道,比起他自己,严仕龙有着更大的野心。 严仕龙常常独坐高楼,凭栏远眺:看着窗外的花花柳柳,莺莺燕燕,看水非水,望山非山。 在他的心目中,那都是“朕”的万里江山啊!而那个“朕”,当然会是他自己。 此刻,严仕龙正在隆城。 这座曾经乱世烽火的戍守边塞之城,如今太平盛世的商旅之城,骨子里耐苦顽强的精神并没有变。 家家户户凡有老者,无一不背负着累累伤痕和赫赫军功。 国家没有忘记他们的奉献与功勋,每年会给发放给他们一些基本的生活补贴,让老兵们得以安享晚年。 然而在严仕龙眼中,这些补贴纯属浪费。 既然这座城已经成为商城,既然天下已经太平,那么这些老兵也就变得不再重要。那些发放给老兵的金银虽然不多,积累起来也是一笔可观的财富,与其发给那些无用的老兵,倒还不如放入自家私库。 严仕龙正是为此事而来。 不过,身为当朝首辅严蕃之子,很多事,不必亲自动手,只需在言语之中稍加表达即可。 这不,严仕龙前脚刚到隆城,城中守将翟功禄为表忠心,便早已派兵去城中寻访老兵,收回补贴,但有私藏不缴者、聚集闹事者、意图上讼者,通通非打即骂,或暂押黑牢,绝不可碍了严家公子的眼。 严仕龙则趁此机会,正好游历游历这独属于边塞的别样繁华。 他走在前头,几个恶仆紧紧跟在他身后,在隆城最宽阔繁华的大街之上招摇过市。 话分两头,各表一支。 说回陈忘一行人。 从王员外家刚一出来,同行几人便将陈忘团团围住,一齐询问陈忘道:你方才对王员外信誓旦旦,咱们如何捉拿女飞贼,又如何保证在今晚成功?这一案件如今尚且没有丝毫头绪,究竟如何能够做到呢? 陈忘也不多做解释,只是告诉众人:“这女飞贼既然能作案多起,而不被人抓到,多是有非同一般的轻功。面对这等飞贼,若是在别处抓她,即便能预知她将去何处,也未必一定能够抓到。而兴隆客栈遍布机关陷阱,正可利用,倒是个抓捕飞贼的好地方。” 白震山颇为不屑:“说的容易,女飞贼去哪里不好,为何偏会去兴隆客栈?难不成让我们把她请来。” 陈忘却故作高深,说话云山雾绕:“女飞贼每次盗物都不惜冒着暴露身份的危险留下燕子镖,想必是个心高气傲,对自身实力无比自信又急于证明自己的人。而这样的人,一定会来兴隆客栈的。” 杨延朗听着不对味儿,自忖自己的兴隆客栈,充其量不过是个偏僻且无人问津的小客栈罢了,思来想去,还真没有什么能够吸引女飞贼的。 心有疑问,口中便问了出来:“陈大哥,兴隆客栈尽管有我杨延朗杨少侠坐镇,可本人向来不喜张扬,客栈又从不铺排,女飞贼怎么会得知兴隆客栈大名,又来此做甚呢?” 陈忘笑道:“你说的不错,可是,有你杨少侠便够了,想必那女飞贼会冲着你的名头,来此会上一会。” 陈忘说话半遮半漏,大家听得也都一头雾水,难不成这女飞贼还真就跟兴隆客栈杠上了,而且不早不晚偏偏今晚会来? 江月儿听陈忘话中提到杨延朗,略显担心地问道:“你是说,那个女飞贼会来找朗哥哥麻烦?可是我和朗哥哥都不认识她,这究竟怎么回事?” “你们怎么老想刨根问底呢?留个悬念,到时候再验证我话中真伪,岂不有趣?” 陈忘听他们一句接着一句,问的急迫,继续说道:“你们非得知道,我说说也行,不过恐怕说出来后,就没什么意思了。” 江月儿急于知道这女飞贼为何今夜会来,还偏偏盯上兴隆客栈,偏偏盯上朗哥哥,一连串的疑问回荡在脑海之中。 她专注地盯着陈忘,等待答案的同时路也没顾上看路,竟不小心绊了一跤。 其他人的注意力也都在陈忘身上,一时没有留意,任由江月儿向前踉跄几步,却正巧与迎面而来的严仕龙撞了个满怀。 “你找死,长没长眼睛呀!” 这是严仕龙即将脱口而出的第一句话,可当他看到江月儿那美若天仙的脸蛋儿的那一刻,却将已经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咽回到肚子里。 初至隆城,严仕龙本也想寻花问柳,在这边塞之地尝尝鲜儿。奈何隆城民风淳朴,严仕龙寻遍隆城,居然连一处花柳之地都不曾见到,无端对隆城生出不少的厌憎来。 正巧此刻,竟有如此美人扑倒在自己怀里,岂非天公作美? 严仕龙倚仗父亲严蕃的权势,作威作福惯了,向来想夺便夺,要抢便抢。此刻虽在大街上,又怎会理会旁人的眼光? 只见他就势将江月儿揽在怀里,调戏道:“没想到这偏僻的边塞之城里,居然也会有如此标致的美人儿。怎样,今晚陪哥哥共度春宵,哥哥给你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说着话,手已经不听使唤,摸来索去,极尽调戏之能事。 此刻,江月儿被严仕龙死死抱住,挣又挣不得,躲又躲不得,心中万分焦急却又无可奈何,只好将眼睛看向她第一个想到要求助的人——她的朗哥哥。 杨延朗横行隆城,一方混混儿,哪里容得江月儿受半点儿欺负,早在第一时间便已经冲了出去。 江月儿这一看之间,杨延朗的拳头便已经重重地击打在严仕龙的面门上,一拳之下,严仕龙脸上顿感剧痛,松开江月儿,连退几步,捂着鼻子胡乱叫唤两声,便见有鲜血自指缝儿之中缓缓淌出。 严仕龙左手捂着鼻子,右手指着杨延朗,气急败坏道:“你,你,你可知道我是谁?你可知道家父是谁?” 杨延朗此刻正拉着江月儿双手,在她身上检查着,并关切地问她摔没摔到哪里,有没有受伤之类的话。而对于严仕龙的问话,他竟完全没有理会。 待确认江月儿确实无碍,杨延朗才想起来问上严仕龙一句:“你刚才好像说了什么?小爷我没听清,可敢再说一遍?” 平时都是别人看严仕龙脸色,哪有人敢如此怠慢于他?更不用说这次杨延朗居然还动手打他了。 严仕龙胸膛鼓荡,气愤至极,大声吼叫道:“小子,你听好了,我父亲是当朝首辅严蕃,我乃严蕃之子严仕龙,你敢打我?你摊上事儿了,你摊上大事儿了。” 这一声喊,让整条大街“轰”的一下,都炸了锅。 早听说严家要拿老卒的补贴,但他们觉得皇恩浩荡,岂会忘记他们为国家流过的血,故而虽隆城守将翟功禄屡次催逼,老卒们却不尽信,只觉得翟功禄中饱私囊,假传圣旨。待他们进京告御状,一切便会恢复如初。 可如今严仕龙竟亲至隆城,看来传言非虚。 众人对严仕龙怒目而视,皆在心里骂了一句:“严老狗啊严老狗,没想到你贪欲熏心,连老兵的养老钱都敢动心思。真是丧尽天良,活该天打雷劈。” 然而这些略显恶毒的肺腑之言,百姓们却只敢在心中默默咒骂,脸上根本就不敢表现任何不满。 无知者无畏,杨延朗听了严仕龙的自我介绍,却是丝毫不惧,学着他的语气道:“你也听好了,我娘是客栈老板李丽春,我乃隆城兴隆客栈的店伙计杨延朗。” 严仕龙见一个小小的店伙计居然敢和自己相提并论,气不打一处来,也不管自己流着鼻血的鼻子,招呼麾下一班恶仆,指着杨延朗吼道:“给我打,往死里打,打残了赏银五十两,打死了赏银一百两。” 杨延朗在城里本就是个混混儿,打架斗殴也不知经历过多少,自然不惧怕对方人多势众。 更何况,己方人数也不算少,虽都是些老弱病残,然而客栈一战,杨延朗深知白震山的实力,真打起来,也绝不可能吃亏。 看到恶仆们朝自己摩拳擦掌,杨延朗只将江月儿护在身后,摆出架势来,准备迎战。 白震山见状,暗自将双拳握紧,防备不测。 陈忘让芍药后退几步,下意识的摸了摸寸步不离身的木匣子,想了想,又松开了。 但他同样做好了准备,虽然有白震山在场,大概率未必需要自己出手,可谁知道这一些人里面有没有个中高手呢? 行走江湖多年,陈忘早就明白了一个道理:高手两个字,并不写在脸上。 隆城的街坊乡亲,本就对前来断绝老兵补贴的严仕龙没有丝毫好感,此刻见他先调戏当街调戏民女,又以多欺少,都怀着一股愤怒。 可愤怒归愤怒,大家既不敢出头,又不敢于表达出来。 然而人群之中还是有一只出头之鸟,也不知哪个胆大的姑娘忽的喊了一句:“光天化日,朗朗乾坤,还有没有王法了?” “展燕姐姐?” 芍药听到这声音,蓦的感到有些熟悉,下意识地朝人群一望,却见一个熟悉的黑色影子隐匿在人群中,倏忽不见。 然而下一刻,仿佛与方才的声音应和一般,人群中又响起另一个声音。 “我就是王法。” 循声而望,一个丰神俊朗做文官打扮的男子自人群中的缝隙里走了出来。 严仕龙疑惑不解地看向人群中走出来的男子,心中纳罕:这是何方神圣?居然敢抢自己的台词。 那男子从杨延朗等人身边路过,也未特意看他们一眼,而是径直走到严仕龙面前,恭恭敬敬地作了个揖,道:“本人隆城县丞王法,见过严公子。” 严仕龙问:“你叫王法?” 王法回:“不错,本人姓王名法。” 严仕龙再问:“你是本地县丞?” 王法道:“正是。” 严仕龙笑道:“好啊!方才你看到了吧!这小子把本公子打成这样,你赶紧把他抓起来,我要剥他的皮,抽他的筋。还有,你把那个小姑娘也抓起来,她冲撞了本公子,本公子要亲自调教她。” 想了想,又补充道:“去吧!办好了这两件事儿,公子我给你升官儿。” “你找打。” 杨延朗听严仕龙言语中又对月儿无礼,当即捏紧拳头,又要去揍他。 不料未待杨延朗发作,却见王法将手一伸,将他拦在身后。 王法保持着毕恭毕敬的态度,对严仕龙说:“严公子,这些人的罪状,下官自当依法办理。但是,公子若一昧纵容手下斗殴行凶,我想不只下官,隆城的乡亲也是不会答应的。” “故而,我劝公子还是尽快回府,寻大夫治伤为好,此地之事,便由下官代为处理。” 乡亲们本就对严仕龙没有丝毫的好感,只是忌惮严蕃的权势,不敢言语罢了。 此时,乡亲们见县丞王法出头,纷纷应和道:“我们不会答应的。” 严仕龙虽然骄横跋扈,但也识些好歹,知道若动起手来,自己这几个恶仆是远远不够这些乡亲们打的。 正所谓好汉不吃眼前亏,面对汹汹民情,虽心有不甘,也只得暂时收敛锋芒。 没奈何,严仕龙也只是愤愤地指着杨延朗及王法,怒道:“你,还有你,本公子记住你们了,有种的,就给本公子等着。” 一边说着狠话,一边灰溜溜地溜走了。 待严仕龙走远了,杨延朗江月儿二人向王法道了一声谢,就要回兴隆客栈去。 王法却不肯就此罢休,喊了一声“且慢”,伸手拦住二人去路。 众人不明所以,以为王法前倨后恭,真要依严仕龙口令办事,将二人捕获,一时又紧张起来。 只听王法缓缓开口道:“诸位,本人是王员外长子,刚刚办完公回家,就听闻几位要抓女飞贼之事。说来惭愧,本人怕家父救女心切,无辜被江湖术士所骗,因此特地追过来看看,不想遇到这种事情。” 杨延朗一听这王法好心当成驴肝肺,竟然怀疑自己等人是骗吃骗喝的江湖术士,不禁有些生气。 “你这人,怎么说话呢?我等若无真材实料,怎会无端去揽你家这活儿?” 白震山也“哼”了一声,表示不屑一顾。 陈忘却极有耐心,上前一步,解释起来。 “县丞大人,你怕老父情急受骗,也是人之常情。不过我既然答应王员外今晚抓住女飞贼,此事是真是假,最晚明天一早便可见分晓。好话歹话,到时候再说也不晚。” 王法一听陈忘如此自信,竟毫不自矜身份,躬身一拜,道:“既然如此,舍妹的安危,便拜托各位了。” 杨延朗虽然对今晚便能抓住女飞贼这件事心里没底,但事到临头岂能露怯?硬着头皮也得上了。 于是当着众人的面,杨延朗一边催促大家离开,一边阴阳怪气道:“走走走,看我们抓住女飞贼,别人还怎么怀疑我们。” 王法见众人又要离开,突然想到些什么,道:“众位侠士,请再等一下。” 杨延朗不耐烦道:“又怎么了?” 王法语重心长地嘱咐道:“严家势力滔天,不容小觑。今日严仕龙虽迫于形势,暂时离开,但难保日后不会找各位麻烦,还望众位多加小心才是。” 杨延朗见他如此谨慎,不由笑道:“我等不过寻常百姓罢了,倒是你,小心乌纱帽不保喽!” 王法却挺身而立,义正辞严道:“家师于文正曾教我:‘威武不能屈’,况且,家师早已被严藩老贼视为眼中钉,肉中刺,我身为家师弟子,已经被发配边城为县丞,自然不怕多惹他一下。” 陈忘听此人如此耿介,不由生出些许敬佩来,道:“县丞的话我们自会注意,但如今王小姐性命垂危,还应以抓捕女飞贼为要。时间紧迫,我们要回客栈准备,便先行告辞了。” 王法也客气道:“劳烦诸位,告辞。” 两拨人各分两头儿,奔向各自的方向。 第32章 捕燕之网(上) 展燕自小在塞北草原长大,此次出门南行,还属首次。 初到隆城,她看看这个,玩玩那个,感觉一切都是那么的新鲜。 可是,在这座商城之中,无论看的还是玩的,都少不了要花费白花花的银子。 没过多久,涉世未深又好奇心重展燕便因花费无度,变得囊中空空,身无分文。 这下可把展燕急坏了,第一次离家出走,连真正的中原都没见到,可不能就这么灰溜溜地回去。 好在展燕家中本是盗门出身,父亲展雄便是第三十五代“盗跖”,虽然他娶了母亲燕飞儿之后,就金盆洗手不干了,但“盗亦有道”的牌匾却一直悬在大堂。 展燕从小便跟着母亲练习轻功和燕子镖,又从父亲那里学了一招“妙手藏酒”的障眼法,一大坛酒都能在手中化为无形,拿些金银财宝,更是不在话下。 有了这一手绝技,展燕化身女飞贼,翻梁越户,专偷那些为富不仁的土豪财主,顺便解决了经费不足的困境。 只是近日,展燕却总愁眉不展。 之前,展燕虽然偷盗金银,但也遵守着家族古老的规矩,只盗横征暴敛之财,并留下燕子镖为凭:一来是对自身实力的自信,扬侠名于江湖;二来也与其它小贼区分开来,表示一人做事一人当,以免误伤他人。 盗来的金银,也大都散给穷人,显示“劫富济贫”的侠士之风。 初时,百姓都对她的这种行为啧啧称赞,将女飞贼视作义薄云天的义匪,让展燕很是受用。 为富不仁之人对她恨之入骨,她也并不在意。 然而近日,百姓的口风却突然变了,仿佛人人都痛恨这个女飞贼。 这些态度的转变让展燕感到有些伤心难过,内心也变得迷茫起来。 经过一番打探,她才知道原来是人人敬爱的王员外家中千金用来救命的老山参被盗了,现场留下个稀奇古怪的图纸,画着燕子镖。 知晓了这些缘由,展燕不禁恨起来:究竟是谁?居然用这种拙劣的手段诬陷自己。 为了调查真相,还自己一个清白,展燕决定亲自潜入王家调查。 说干就干,展燕翻墙越户,伏在屋顶之上,掀开瓦片,观察王小姐动静,正撞见塞北遇到的小丫头芍药在为王小姐诊脉。 展燕心中一动,不小心弄响瓦片,险些被屋外一个瞎子和一个少年发现。 幸亏展燕急中生智,瞥见不远处卧着一只小猫,正在懒洋洋地晒太阳,当即以发燕子镖的手法弹出一粒石子,击中猫腹。那猫儿惊叫一声,恰能掩盖自己的行藏。 听此二人对话,仿佛是为捉拿自己而来,言谈举止之中,极其傲慢无礼,似乎对自己非常轻视。 展燕从小就是爹娘手心里的宝贝,多少也算半个大小姐,哪里受得了半点轻慢?更不用说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居然还大言不惭说要将她绑在大街上,被臭鸡蛋砸,被大耳刮子抽了。 此刻,月黑风高,一身夜行衣的展燕就站在兴隆客栈附近的屋顶上。 她的长发扎成一条粗黑的大辫子,腰间挂着一把草原特制的弯刀,紧身束腰的黑衣将高挑矫健的身材展露无遗,俨然一个英姿勃发的女侠。 展燕看着“兴隆客栈”的招牌,想着那个所谓的“杨少侠”的傲慢言论,不禁握紧了弯刀。 她倒要看看,究竟谁会被臭鸡蛋砸,会被大耳刮子抽。 然而展燕却并不知道,此刻的兴隆客栈,并不像表面看起来这么平静。 虽然客栈里的烛火已经全部熄灭,但却无人入睡,已经张好了一张捕燕的罗网,只等展燕来投。 陈忘一行人刚回兴隆客栈,就开始紧锣密鼓地布置起来。 为加快进度,杨延朗还唤来自己的三个小弟:大虎,二胖和小墩子,一起帮忙修整完善机关。 很快,一切准备停当。万事俱备,只待女飞贼。 尽管大家对女飞贼是否会来心里没底,但听到陈忘口口声声的保证,也只好按耐心情,静观其变。 杨延朗手提竹枪,在房间中埋伏。因他对女飞贼会来光顾兴隆客栈并无信心,不多时,便在椅子上打起盹来。 白震山埋伏在外围,以防女飞贼逃跑。老爷子年纪虽大,身体却健壮的很,深夜埋伏对他而言,根本毫无压力。 可他临走之前,还是狠狠地对陈忘讲:“你既然打了保票,女飞贼若是能来还自罢了,她若是不来,老夫可不肯轻饶你。” 另外,大虎和二胖隐身在院里的菜地,负责牵动机关。小墩子还是个孩子,但他执意要求参与此事,杨延朗只好安排他在树上望风。 陈忘目不能视,帮不上太大的忙,只在大堂端坐饮酒,顺便保护女眷。而李婶儿、江月儿、芍药三个,则被安排在同一个房间安睡,余事不问。 江月儿哪里睡得着?她自小跟杨延朗一块儿长大,对他的安危十分挂心:别说是抓捕女飞贼,就是平时跟其他小混混儿打个架,都能让她担心好半天。 李婶儿感到身边有人翻身,问道:“闺女,睡不着吗?” “娘,您说陈大哥的话可信吗?女飞贼又为什么要找朗哥哥?” 李婶儿道:“闺女,你可别把这个瞎眼的兄弟当成是普通人,娘开了这么多年客栈,自视有些识人的眼光。在我看来,此人绝非凡人,所以不显山露水,恐怕是有些不愿提及的往事罢了……” 江月儿对陈忘的事并不感兴趣,埋怨地叫了一声“娘”,将李婶儿的话生生打断。 李婶儿怎能不了解自己女儿的小心思,用手拍拍月儿的脑袋,说:“你是担心那个臭小子吧!” “嗯。” 江月儿不好意思地应了一声,又急忙问道:“娘,陈大哥为什么说女飞贼要找朗哥哥呢?他们认识吗?” “哎!那个臭小子,不知几世修来的福分,偏偏被你这么好的姑娘记挂着。” 李婶儿感慨一声,说起自己的猜想来:“闺女,为娘觉得,定是你陈大哥见过女飞贼,又当着她的面将那个臭小子夸奖一番。那臭小子平时就爱自夸,肯定会顺势将自己吹到天上,将女飞贼踩在脚底。你想,那女飞贼既然每次作案都留下燕子镖,定然是个心高气傲之人。听别人如此贬损她,还能不证明一下自己?” 江月儿听到女飞贼并非与自己的朗哥哥相识,不由松了一口气;但听到女飞贼是冲着朗哥哥来的,又让她捏了一把汗。 李婶儿停了一会儿,说:“只是……” “只是什么?” 月儿本来就揪着心,一听还有变数,便着急问道。 “放心,有姓陈的和那个老家伙,那个臭小子没事。” 李婶儿安慰过月儿,继续说:“只是这激将法,用于初出茅庐的小贼尚可,若是经过世事的老江湖,是绝对不会贸然前来的。我真不知道那姓陈的哪里来的自信。” 芍药静静地听着娘儿俩的对话,她们说话声很轻,仿佛害怕吵醒自己似的。 她手里握着展燕姐姐送给她的燕子镖,想着白天大叔答应她的话:若真的是展燕姐姐的话,便问明白就好,绝不会伤害她。 芍药虽然担心她的展燕姐姐,但从心里也是无比相信她的陈大叔。 芍药偶尔回忆起最近的时光,虽然才几天,却仿佛比她的一生都长,都快乐。 她从所有人的恶意里走到这些人的善意里,这让她第一次感觉到,自己只是个小姑娘,而不是对所有人都有亏欠的不祥之人。 是陈大叔带给她这一切的,她暗自发誓,一定要治好大叔的眼睛。 大叔对她的关心,让她回忆起只存在于自己的想象和母亲的口中的爹爹,心中一暖,差点儿笑出声来。 李婶见芍药在被窝里抖了抖,以为她打了个冷战,便帮她掖了掖被子,这让她感到更幸福了。 此刻,展燕正立在夜风中,屋顶的钉子让她嗤之以鼻,特制的鞋子和步法对付这些伎俩简直简单到不能够再简单了。 两个窝在菜地里打埋伏的家伙也被她用蘸有麻毒的燕子镖麻倒了。 揭开屋顶的瓦片看进去,隐约能看到一个少年正抱着竹枪自己打盹儿,他就是所谓的“杨少侠”吗? 展燕嘴角露出一丝笑意:如果在这里将他麻倒,绑在椅子上,再留下燕子镖,就是对白天他对自己的轻视最好的反击。 不,不够,还要在他脸上画一只乌龟。 展燕掏出燕子镖,手腕正暗暗运力,忽然听到与房顶平齐的树干上发出类似于牙齿打战的声音来。 小墩子正在树上,他早已发现了一身黑衣的展燕,却由于过度紧张,导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展燕看对方是个孩子,不忍伤他,默默收了燕子镖,一步步靠近他,并将食指放在嘴上,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小墩子却抖的愈发厉害,脚下一滑,眼看就要从树干上跌落下去。 事出紧急,展燕不暇多想,三两步奔出去,展臂抓住小墩子的衣领,另一只手在树干上抓了一下,稍稍缓解下坠之势,待双脚踏稳地面,才慢慢将小墩子放下。 速度极快,落地无声。 这孩子已经吓得面色铁青,憋着团团转的泪水,眼看就要哭出来,急得展燕只好用手指放在嘴唇上,轻轻“嘘”了一声。 小墩子吭哧吭哧地憋着哭声,酝酿了许久,终是“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泪水流淌如河水决堤。 杨延朗正在半睡半醒之间,听到哭声,陡然清醒,握紧了竹枪,三两步冲出门外。 “谁?” 第33章 捕燕之网(下) 杨延朗听到院子里小墩子一声哭叫,从半睡半醒之中陡然清醒过来,提枪冲出门外,正巧撞上一身夜行黑衣的展燕。 展燕见势不妙,自然是三十六计走为上,只见她探手飞出两只燕子镖,直射向杨延朗,自己则一闪身一登足,就要向墙头奔去。 杨延朗见状,下意识的闪身避过燕子镖,同时大喊一声:“女贼要走,大虎,二胖,赶紧收网。” 他本以为大虎二胖在菜园埋伏,此时这一声喊,正是招呼他们操纵绳索网套的机关,钳制展燕。 不想这二人早已经被展燕用燕子镖麻倒,此刻正躺在菜园呼呼大睡呢! 杨延朗这闪身喊叫的空当,展燕已经奔出不少距离,眼看就要翻过墙头逃走。 杨延朗见机关未被牵动,知道这二人定是出了什么事,当机立断,一甩竹枪,枪头弹出,连着长长的绳子,直撞到尚在半空的展燕的脚踝处,就势缠绕了几圈。 杨延朗双手握住枪杆,猛力一拉,将展燕重重摔在地上。 展燕在塞北草原,惯骑烈马,也是摔打出来的,但还没有谁敢这么把她拽在地上。 她心中负气,干脆也不逃了,拔出腰间弯刀,一刀将绑在脚上的绳子斩断,同时站起身来,持刀在手,准备会会这个所谓的“杨少侠”。 杨延朗见这女飞贼竟敢迎战,自然不甘示弱,待打发小墩子进屋内躲避,便挥舞着失去枪头的竹枪刺向前去,只见枪杆挑动,如梨花乱舞,裹挟着呼呼风声。 展燕看这枪冲自己而来,听风声呼啸,便知道不能力取。 凭借了得的轻身功法,又兼身体灵活轻盈,展燕从枪舞的缝隙中左闪右躲,直贴到杨延朗的身前,始终黏着杨延朗打。 兵器对决,历来讲究一寸长一寸强,可展燕始终用贴身的打法,杨延朗的长枪便发挥不了丝毫的作用,反而会成为限制双手的累赘。 倒是展燕的弯刀,每每在杨延朗身前划过,虽说每一次都被堪堪避过,但也实在是惊险万分。 在这样的打法下,杨延朗即便有无数的力气都使不出来,很快便落了下风。 随着时间的推移,杨延朗越来越难以招架展燕飘忽不定的弯刀,打着打着,渐渐显出颓势。 情急之下,杨延朗干脆丢弃碍事的竹枪,使出新学的虎爪来,一顿乱抓。 可血肉之躯怎能敌弯刀之利,很快,便被展燕抓到破绽,一刀劈将过去。 然而,就在展燕的弯刀即将触碰到杨延朗的胸膛的时候,她却突然一个后跃,直退出好远。 杨延朗躲避了无数次的攻击,早已累的气喘吁吁,虽不知这女飞贼为何在即将得逞之时突然退后,但也在心中默念了一句“好险”,长出了一口气。 待稍稍平静,再看展燕,却见她竟用手护持着自己的胸口,喊了句:“无赖浪荡子,打不过,便使这种下三滥的招式”。 杨延朗一头雾水,不知这女飞贼话中所指为何,但堂堂男儿不能露怯,只见他直起腰板,道:“女贼,我杨延朗堂堂正正,你打不过我便说打不过,讲什么下三滥不下三滥的。” 展燕此刻脸色羞红一片,只是夜色朦胧,看不清楚罢了。 听到杨延朗若无其事的口气,展燕更加怒火中烧,面颊上一阵阵发烫,道:“打不过便打不过,谁叫你摸,摸……” 话到嘴边,却羞怯地无法说出口。 杨延朗回忆起来,方才交手渐落下风,惊险万分之际,惊慌中出手乱抓一气,确实是摸到一个十分柔软的物事,莫非那竟是…… 少年心大,想到什么便说什么,道:“莫非我摸到你的……” “休要胡言乱语。” 杨延朗的话没说完,展燕再次持刀杀上前来,生生打断了他的话。 杨延朗见女飞贼又要贴身近战,如此一来,岂非旧事重演,自己如何招架? 可杨延朗本来便是隆城的混混儿,慌乱中急智陡生,见展燕又要贴上来,灵机一动,伸出双手,作势要抓展燕胸部,直惊的展燕连退几步。 杨延朗摇晃着自己的双手,嚣张地挑衅道:“你来呀!来呀!倒是来呀!” 展燕看杨延朗嚣张的神态以及浮夸的动作,不由得细眉一皱,心中生出不少嫌恶,却又无可奈何。 杨延朗眼看展燕不敢再上前,当即捡起竹枪,舞将起来,直打的展燕连连后退,难以招架。 展燕近战不得,远打又吃亏,心中萌生退意,想找机会脱战逃走。 杨延朗也看出展燕想逃,论轻功,他怎么比得了这个女飞贼?为今之计,一定要将她留下,只见杨延朗把枪舞的密不透风,攻击的同时还要防着女飞贼逃走,十分吃力。 好在杨延朗对自家院子十分熟悉,想困住展燕,也只有依靠自己挖的“无敌夺命坑”。 这坑本就有一人多高,今天布设陷阱之时,又被杨延朗特意加深几尺,应该够用了。 打斗之中,杨延朗有意将展燕向那“无敌夺命坑”的方向逼退,待展燕离大坑只有一步之遥时,杨延朗瞅准机会,将枪杆一甩,将展燕逼得向后猛退一步,直接踩到用杂草树枝虚掩的大坑之上。 再说展燕,向后一窜之后,突觉重心不稳,有一股下坠之势,幸而她身体柔韧灵活,在落入陷阱的瞬间将两腿岔开,竟一字横跨在洞壁上。 她心道“好险”,随即足下发力,想趁着这空当跃出洞口,逃出这凶险的院子。 杨延朗本以为展燕必定会落入陷阱之中,心中已松懈了不少,不想居然有如此变故。事发突然,只要展燕跃出陷阱,利用这一瞬间的空当逃走并非难事。 杨延朗心中焦急,脑中一空,什么也顾不得想了,大喊了一声,纵身跳入陷阱,抱着展燕便摔了下去。 杨延朗明明记得是自己后跳进去的,不知为何到落地之时,却是自己垫在下面。这一下,直摔得他脑袋“嗡”的一声响,五脏仿佛震裂一般疼痛,只有脸仿佛藏在一堆棉花里面,柔软温暖,应该没有破相。 正在杨延朗摔的七荤八素,脑袋懵懵懂懂的时候,却突然听到“啪”的一声,右脸一阵火辣辣的疼,让他陡然清醒过来,捂着脸颊,道:“女贼,打人不打脸,你这是干什么?” “你,你,你不要脸。” 展燕说着话,又抬起一巴掌,要扇在杨延朗的脸上。 杨延朗岂能束手就缚,一伸手,死死抓住展燕的手腕。 展燕挣了两下,无奈力气不够,挣脱不开。情急之下,一挥弯刀,砍将过去,逼得杨延朗手足并用,连退几步,身体紧紧贴住洞壁。 杨延朗脑子灵活,知道这洞中地方狭小,若打起来自己施展不开,十有八九会吃亏,急忙伸手阻拦道:“不打了不打了,你已入陷阱,束手就擒吧!” 展燕接二连三被杨延朗占便宜,心中不忿,岂能说不打便不打?即使被擒,也要先好好收拾一下这个坏小子不可。 杨延朗见展燕没有停手的意思,急忙格挡两下,闪身到另一边,拿出无赖的做派来,说:“你再打,我可脱裤子了。” 说着话,作势解下裤腰带。 展燕“啊呀”一声,急忙背转身去,大骂杨延朗是“无耻之徒”。 杨延朗也是实在打不过,这才急中生智,出此下策。 见这一招奏效,便一脸坏笑着问道:“女贼,没想到你也有今天啊!老实交代,你把王员外家的老山参偷到哪里去了?” 展燕听对方质问此事,怒上心头:“本女侠行事光明磊落,作案处都留有燕子镖。此事非我所为,分明是小人诬陷。” “呵呵,女侠?你们这些贼,真是坏透了,别人救命的东西都去偷,看我把你送到官府,大刑伺候一番,你还嘴硬不?” 杨延朗并不相信展燕的辩白,威胁着。 “你才是坏蛋。” 展燕最近听多了别人在这件事上对她的误解,心中忿忿不平,这一刺激,更让她握紧弯刀,转身欲砍。 “我真脱了。” 杨延朗见展燕又要攻击,急忙用手抓紧了裤带。 “别。” 展燕急忙捂住眼睛,心里却想着如何脱身。 杨延朗提着裤子,自以为抓到了女飞贼的软肋,洋洋得意。 展燕知道杨延朗暂时只是吓唬她,可她若真的动手就不一定了。 她瞥了一眼杨延朗手里托着的腰带,眼神一动,计上心头,趁着杨延朗松懈得意的空当,将身形一转,一招“妙手藏酒”使出来,不知怎么地,竟将杨延朗腰带抽出,拿在自己手里。 趁此机会,展燕蹬地向上一窜,借杨延朗肩头一踏,身子升高了些,又将手中腰带一甩,缠在院子里的树上,只消再借着这股力气轻轻一拽,便能跃出坑中。 杨延朗手里提着失去裤带的裤子,行动不便。见展燕要逃,忙腾出一只手来,顺势抓住了展燕的鞋子。 展燕顾不得许多,将鞋子甩脱,跃到坑边,得意道:“无赖小子,姐姐要走了,你就在坑里过夜吧!” 说罢,便离开了。 杨延朗眼看到嘴的鸭子竟然飞了,急得大喊:“喂,你别走,至少拉我上去啊!我们再打三百回合,喂,谁来拉我上去啊!女飞贼,你作恶多端,胆小如鼠,就知道逃走,你生娃没屁眼儿……” 骂骂咧咧半天,喉咙都要冒烟了,也没半点回应。 正当他要放弃的时候,却忽然发现一个黑影缓缓退到坑边,正是那女飞贼。 杨延朗高兴的叫喊:“女贼,你良心发现了?快拉我上去,我带你去衙门自首,还能帮你说些好话。” 展燕并没有理他,而是看着坑外的方向,说:“若不是我丢了只鞋,不小心踩到钉子,你们休想抓住我。” 一个苍老但威严的声音传来:“你进来时就已经被老夫盯上,还不束手就擒?” 杨延朗一听是白震山的声音,急忙叫道:“白老头儿,我在下面,快救我上去。” 白震山听到杨延朗声音,一边将他拉了上来,一边不屑地嘲讽道:“后生,抓贼的陷阱,怎么自己跳下去玩了?” 杨延朗尴尬至极,但嘴上却不认输:“我就是想试试,看看深度够不够。” 这空当,陈忘由芍药引领,走到后院,李婶儿及江月儿也跟来了。 江月儿首先奔到杨延朗身边,关切之语,不作细表。 展燕瘸了一只脚,见对方人多势众,只好自认倒霉,不想再逃。 “展燕姐姐。”角落里传出一个熟悉的声音。 展燕循声望去,只看见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十分熟悉,可夜色昏暗,乍然间又想不到她是谁。 芍药拿出展燕送给她的燕子镖,说道:“展燕姐姐,你忘了吗?我们在塞北见过,这是你送给我的护身符。” 展燕一看燕子镖,恍然记起:“我想起来了,你是背药箱的小姑娘……” 话没说完,又厌恶地看了杨延朗一眼:“你怎么跟这些人在一块儿。” 芍药解释道:“展燕姐姐,他们不是坏人的。” 杨延朗整理好衣服,勒紧裤腰带,才问道:“女贼,你老实把王员外家的老山参交出来。” 芍药听到杨延朗如此咄咄逼人,不禁说道:“你这人怎么这样,若是展燕姐姐拿的,好生问清楚便是,何必如此要挟。” 杨延朗也是着急:“老山参是王小姐救命的东西,明天便是最后期限,我怎么不急。女贼,你快交出来。” 展燕十分生气:“是我拿的我绝不否认,不是我拿的我也不当冤大头,我说没拿,就是没拿。” 杨延朗见这女飞贼还敢嘴硬,不由得气上心头:“女贼别狡辩,官府去见分晓。” “等等。” 陈忘终于开口,因这女飞贼是他用计抓的,众人听他说话,自然都不作声了。 陈忘转向展燕的方向,问道:“你叫展燕?” “没错。” “你与塞北燕子门门主展雄是什么关系?” 展燕一听展雄的名字,显得十分惊讶,问:“你认得我爹爹?” “那便是了,燕子门既不服朝廷管辖,又不属胡人部落,隐于塞北多年,不问江湖事。虽曾属盗门,但门规甚严,只许劫富济贫,不许碰不义之财。芍药那丫头也跟我说起过你,盗取山参一案又没有你的燕子镖,只留下一幅不伦不类的画。” 陈忘说罢,沉吟片刻,道:“综合种种,我也不觉得你是盗取山参的贼人。” 杨延朗摊了摊手:“既然不是她做的,那我们费劲吧啦抓她干嘛啊?” 陈忘回道:“我只是不确定,一来抓本人来问问清楚,二来芍药那丫头也想见见她。” 白震山开口:“你倒是说的轻巧,找不到老山参,明日如何向王员外交代?” “老山参我想我已经找到了,只是今日还不到时机罢了。” 陈忘说罢,便交代众人,明日如何如何做。众人看陈忘抓捕展燕,料事如神,对他已经十分信服,自然没有异议。 末了,展燕开口:“此事与我有关,我也要去看看。” 陈忘并未阻拦。 “无妨,今夜你便与丫头一起休息,也让她看看你脚上的伤,明日便可见分晓。” 芍药开心地拉着展燕,道:“姐姐,咱们走。” 说罢,众人各自散去,休息去了。 展燕与杨延朗相对而行,路过时互不服气地“哼”了一声,这才各自回房。 第34章 爱情游戏 杨延朗站在王素心小姐闺房外的长亭,走来走去的,心里默背着陈忘教给他的“台词”。 果不其然,他很快就发现了那个熟悉的偷窥王小姐的身影。 杨延朗有意吓一吓他,便悄悄潜入到他身后,突然一拍他肩膀,道:“刘兄,又来偷窥了。” 刘家宝吓得一激灵,又一屁股坐在地上。他抚心良久,才算是缓过来,大骂道:“你谁啊!” 杨延朗一脸坏笑,道:“刘兄莫慌,你仔细想想,昨天就是我抓到你偷窥的。” 刘家宝审视一会儿,忽的回忆起来,急切地抓住杨延朗胳膊问道:“杨少侠,是不是你们抓住女飞贼了,来给素心送救命的老山参了。太好了,太好了……” 杨延朗见他如此着急,却偏偏晾着他:“哎呀刘兄,我们昨晚摆好了鸿门宴,就等这女飞贼上钩了。可是,哎……” “杨少侠,你别叹气啊!”刘家宝显得紧张而迫切。 可越是这样,杨延朗越是挤出一副悲伤的表情:“都怪我们无能,让到嘴的鸭子飞了,老山参也不知下落。只可怜王小姐,怕是活不过今天了。” 刘家宝一听,顿时如五雷轰顶,瘫软在地上,自语道:“素心,素……心……” 难过了一阵,他突然站起来,伸出手来,猛的揪住杨延朗衣领,吼道:“你们不是保证了吗?为什么做不到,为什么……” 杨延朗一脸坏笑:“好了好了,逗你玩儿的,女飞贼我们抓到了。” 刘家宝心情可谓大起大落,听到这里,终是松了一口气,抓着杨延朗衣领的手渐渐松了,连声说:“好,好,好……” 杨延朗话锋却又一转:“不过你也别高兴太早,我们问过了,女飞贼并没有老山参。根据得到的信息,我们也认为偷老山参的另有其人。” “是谁?”刘家宝急切问道。 杨延朗故作神秘地将嘴贴近刘家宝的耳朵,轻声说:“你可知道,日防夜防,家贼难防。” 刘家宝一听,紧握双拳,急忙问道:“是哪个奴才,我叫他吃不了兜着走。” 杨延朗看着他,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微笑:“刘兄,你说呢?” “你,你们,你们不会怀疑我吧!”刘家宝有些慌了神儿。 “没错,我们就是怀疑你。”杨延朗义正辞严:“你口口声声说自己是王小姐的表哥,为何不堂堂正正地去探望王小姐,却整日在这里偷偷窥探。这种行径,难道不令人怀疑吗?” “不,不不,你们,你们怎么能怀疑我?”刘家宝矢口否认。 “姓刘的,有话到官府去说吧!跟我走。”说着话,杨延朗拽住刘家宝的胳膊,作势要将他送入官府。 刘家宝神色慌张,连连否认:“你们误会了,不是我,不是我干的。” 杨延朗拉扯一阵,问他:“你说不是你干的,那你每天在这里趴窗户干嘛?” “我,我……”刘家宝欲言又止。 “说不清楚,还是跟我见官去吧!”杨延朗见他犹豫,又生拉硬拽,要带他见官。 “慢着,我说。”刘家宝无奈之下,只得吐出这么几个字。 杨延朗见状,终是松了手,只等刘家宝将一切和盘托出。 原来,这刘家宝和王素心不止有表兄妹这一层关系,更是指腹为婚的一对儿璧人:二人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称得上是一对儿让人羡慕的恋人。 只是,两个人腻在一起太久了,总是会有失去新鲜感的时候。 不知什么时候,也不知是他们中的哪一个,竟提出来要玩一个游戏,说来这个游戏也简单,就叫做“谁先理谁谁就输了”。 开始的时候,两人都感觉很新鲜,可时间一久便不对劲儿了,刘家宝无数次想找素心小姐,可是心中就是不想认输,活的很挣扎,很拧巴。 想想也是,两个从小玩在一起的人,突然互相要装作不认识一样,就是擦肩而过也互相有意不去看对方,不只是两人觉得尴尬,连家人都会感到奇怪的。 杨延朗听着别人家的故事,感到非常不能理解,便打岔道:“不就认个输嘛!有什么难的?” 刘家宝却解释道:“你不懂,这不是认输不认输的问题。我在想,素心能坚持这么久都不理我,她心里究竟有没有我?这个游戏,是不是她故意要摆脱我才玩的?所以,我才不能理她,至少不能先理她。” “这种事,说清楚不就得了。”杨延朗一副不能理解的表情。 刘家宝则展现出一脸痛苦的样子“你不懂,如果她心里有我,认个输又有什么难的,我甚至对我们的爱都产生了怀疑。” 刘家宝不知道,与此同时,江月儿,芍药和展燕也以看病为由,和王素心小姐进行着类似的对话。 “你们不知道这有多么痛苦,”王素心愁眉不展:“明明一个人的时候想他想的不得了,见面的时候却偏偏要装作一副互不关心的样子。” 月儿问:“为什么不结束这个游戏呢?” “他一个大男人,都不懂得主动认输,我才不认输,要不然以后怎么办?”素心小姐解释了她的理由。 月儿表示理解:“可是你又十分的想念他,想念以前的那些时光。” “嗯,”素心小姐点了点头:“不瞒着各位了,我的病,根本就是我编造出来的,想着他能来看看我。没想到他的心这么硬,我也是没办法,才又想出女飞贼盗走老山参的故事,想着我要死了,他都不来看看吗?” “你可知道,你随口编造的这一个故事,却害苦了本姑娘。”展燕之前一直未曾说话,此时见王小姐说出真相,不由忿忿道。 “这位姑娘是?”素心小姐心存疑惑。 “我便是被你诬陷的女飞贼。”展燕直言不讳。 “你……”王小姐听闻此事,眼睛里充满惊恐,眼看就要尖叫出来。 展燕见状,飞身上前,伸手捏住王小姐的嘴巴,另一只手将一个小药丸塞到她的嘴里,一拍王小姐下颌,药丸便被王小姐吞到肚子里。 “这是你诬陷我的惩罚。”展燕开口道。 再看素心小姐,吃过那药丸之后,竟一头躺倒在床上,不省人事。 屋外,杨延朗问刘家宝:“如果今天素心小姐真的死了,你仍不去看她,不会后悔吗?” “我……” 刘家宝话没说完,突然听到屋里大喊:“不好了,王小姐不行了。” 刘家宝听到这句话,哪里还站的住? 他跌跌撞撞地冲进王小姐的闺房,一看见王小姐面无人色的躺在床上,顿时双腿一软,跪倒在地上,泪如泉涌,止不住地淌下来。 一边哭,还一边说:“素心,都怪我,我错了,我认输不行吗?你去了,我怎么办……” 声嘶力竭,细说种种后悔之状,实在是伤心欲绝。 末了,刘家宝甚至拿起剪刀,对准自己的胸膛,决绝道:“素心,你去了,我也绝不独活,免得你在那边孤单。” 说罢,竟将剪刀对准自己的胸膛刺去。 当啷…… 千钧一发之际,一只黑色铁燕飞来,打掉了剪刀。 发出燕子镖的展燕开口道:“着急殉情干嘛?她又没死。” 话音刚落,素心小姐突然咳嗽了几声,似要缓缓醒转。 刘家宝喜出望外,急走至床前,将素心小姐紧紧抱在怀中。 “素心,我再也不玩那个游戏了,我爱你。我输了,我认输了。” “我也爱你,我们险些都输了。” 两人紧紧相拥,你侬我侬,不作多表。 正当此时,陈忘也陪王员外来此。 他听着这二人经历生离死别之后的深情诉说,不禁用手抚摸着身后的木匣子,陷入一些回忆中。 “大叔,你真神,什么都知道。”芍药走到陈忘身边,用崇拜的眼神看着他。 “丫头,我也是根据种种事件猜测罢了,”陈忘很谦虚,也不忘表扬芍药:“你在云来客栈给我治眼时用的麻药不也用上了嘛!说起来,丫头你也是功不可没呀!” “哪有。”芍药有些害羞。 “月儿妹妹,咱们也玩玩儿那个游戏怎么样?”杨延朗突发奇想,问道。 江月儿被杨延朗这突然的一句问懵了,下意识反问道:“什么游戏?” 杨延朗看着江月儿,说:“你忘了,就是他们玩的‘谁先理谁谁就输喽’的游戏呀!” 江月儿听到这里,瞳孔突然收缩了一下,眼波闪动,黑色的眼仁在纯白的瞳孔里微微颤抖。 她看着杨延朗,仿佛盯着一个陌生人,薄唇微启,半带犹豫地说道:“朗,哥哥?” “别说话,就从现在开始吧!”杨延朗像个大孩子一样,用玩笑的口吻说道:“记住,谁先理谁谁就输了。” “朗哥哥,我……”江月儿很着急,想要制止这种行为,却被杨延朗用食指封住江月儿的嘴唇,并用眼神示意她,再说下去,她就输了。 见江月儿止住了话,杨延朗便将双手叉在脑后,准备转身离开。 毕竟,他们从小到大腻在一起,这个游戏,对他而言还是新鲜而有趣的。 “朗哥哥,我输了。”江月儿见他要走,急切地将憋在嘴边的话喊出来。 杨延朗扭过头,心里充满了失望,长叹了一口气:“哎!你真无趣。” “在朗哥哥心中,我只是个无趣的人吗?”江月儿低着头,心里这般想着。 她用牙齿紧紧咬住嘴唇,两只手不停地互相搓揉着,可还是抑制不住,一颗泪珠“啪嗒”一声落在手上,紧接着,更多的泪珠滑落下来。 杨延朗看到江月儿竟然哭了,顿时慌了神儿,想要用手去擦江月儿脸上的泪水,不料江月儿却把身子转到一边,再不给他碰了。 杨延朗更加不知所措,只好安慰江月儿:“我的好月儿,乖月儿,我错了,我认错,我悔过……咱们不哭了好吗?” 江月儿把头扭过来,眼里还积聚着泪水:“那你说,你错在哪里了?” 这一问,却把杨延朗问懵了,他实在是不知道月儿妹妹为何会突然哭泣。 想了半天,只好说:“我哪里都错了好嘛!你若是有气,便打我好了。” 说着话,便拉着江月儿的手往自己胸口捶打。 江月儿使劲挣脱杨延朗的手,认认真真地看着他,说:“朗哥哥,我们这辈子再也不要玩这个游戏,好不好。” “好,你说不玩就不玩了。”杨延朗哪敢提半个不字,一口答应下来。 他见月儿仍然用溢满泪水的眼睛盯着他,干脆举起右手,发誓道:“我杨延朗对天发誓,这辈子再也不玩这个游戏了,否则,让人打断我的腿……” 月儿看杨延朗一言不合便要赌咒发誓,吓得赶紧堵住他的嘴。 “算了算了,把你腿打断,还不得我跟娘照顾你。”说着话,月儿拉起杨延朗发誓的手,回以一个大大的笑容:“朗哥哥,走吧,我们回家。” 杨延朗见江月儿一时哭一时笑的,实在让人摸不着头脑,边走边喃喃着:“你们女人真是让人搞不懂。” 江月儿牵着他,只在心里默默说了句:“傻瓜。” 第35章 羊入虎口 只要我想,天下便没有我得不到的东西,这就是权力的魅力。 这种根深蒂固的思想也让我对权力如此痴迷,世人也是一样吧,不然,他们怎么会畏惧我,并羡慕着我。 对于权力,严仕龙总是这般痴迷。 越是得不到的,他越是要,比如那高高在上的位子,比如近在眼前的…… 江月儿。 陈忘等人解决了王员外家中之事,终有一个皆大欢喜的结局。 回客栈途中,杨延朗突发奇想,要带客人们到隆城各处转转,熟悉风土人情。 众人欣然前往,只有同为本地人的江月儿则孤身回返,要去帮李婶儿准备众人的晚饭。 杨延朗轻车熟路,一边行走,一边向众人介绍。 待走到一片广场,众人驻足观看:只见广场正中矗立着一个巨大的雕像,是一位将军的形象,腰间长剑出鞘,直指塞北方向;胯下烈马前蹄高抬,马蹄之下,正踏着一个胡人。 杨延朗见众人被雕像吸引,便自豪地介绍道:“隆城虽然已经成为商城,但素有征战传统,这雕像刻的,便是曾经驻守龙城的一位将军。他曾远征塞北,令胡人闻风丧胆。胡人见之,都尊称他为‘飞将军’。” “你们看这边,”众人瞻仰雕像之时,杨延朗将手指向一片石林:“这片石林,是城中老卒捐建的,记载着他们曾经经历的战争,以及誓死报国的誓言。怎么样,是不是很壮观。” 众人沿着石林行走,一路看过去。 芍药生怕陈忘看不到,便一路看一路念: 命中不求富与贵,一命甘舍报君王——王亮才 饮血啖肉,以报国恨家仇——何二洪 再饮一碗家乡酒,明日或成异乡魂——俞三儿 今生沙场斩胡虏,来世还做将军兵——张猴儿 明月已半黯,边关今犹在。欲学飞将军,逐虏河西畔。清流驱浊秽,士气吞霄汉。胡虏若敢犯,虽远必一战。——戚…… 芍药停顿片刻,忽的睁大了双眼,眸子里渐渐流露出兴奋的光芒来。 突然,她摇着陈忘的胳膊说:“大叔,是他,那个客栈里的书生,他来过这里。” “戚弘毅?” 陈忘猜出芍药口中所言之人,却又默默替他叹了一口气:这字里行间看似豪气干云,实则隐藏了深深的无奈。 什么“明月已半黯”,什么“清流驱浊秽”,都是对朝局的担忧和扫除奸佞的愿望。 记得云来客栈之中,戚弘毅也曾提到过:严藩,十年前在京城中,他只是个小小的侍郎,一朝得势,竟权侵朝野,搞得朝堂上下一片乌烟瘴气。 正当众人在广场停留观望之时,忽有一个人匆匆赶来,呼唤着杨延朗的名字。 杨延朗循声望去,见是李婶儿,叫道:“娘,你怎么来了?” 李婶儿一路急奔,来到这里,累的上气不接下气,却不敢稍有停歇。 她气喘吁吁,扶着杨延朗的肩膀,焦急地说:“官府,呼呼……官府来客栈,拿,拿女飞贼来了。” 众人听罢,俱是一惊。 官府怎么知道我们抓住了女飞贼? 展燕更是细眉一皱,思索起来。 陈忘还算冷静,开口道:“李婶儿,喘口气儿,还请细说详情。” 李婶儿怎能不急,抓着杨延朗肩膀向城里推着,急切催促道:“臭小子,快去,月儿被他们带走了。” “月儿妹妹?”杨延朗听后,心中一急:“月儿又不是女飞贼,他们带走她干嘛?我去找官府理论。” 刚说完话,抬腿就要离开。 “慢着,”陈忘刚想开口,却被白震山抢了先。 白震山是老江湖,稍一思量,便知其中蹊跷:“后生,你仔细想想,江月儿这丫头是本地人,且身无武功,官府怎么会平白无故抓人。此事蹊跷之处太多,不宜莽撞,还需谨慎应对。” 趁着白震山说话的功夫,陈忘又仔仔细细的想了一遍,补充道:“也有一种可能,抓人的不是本地官员。江月儿平时都在家中,怎么会跟官府扯上关系?如果有,那便只有一种可能。 “什么可能?”杨延朗急不可耐。 “记得先前在街上,我们碰到的贵公子——严仕龙。若真是和他有关,又牵扯到官府,便有些棘手了,需要从长计议。” 杨延朗听到此事与欲当街轻薄月儿的严仕龙有关,怎能不急? 他年轻气盛,顾不得什么棘手不棘手的,只丢下一句:“等你们计议好了,月儿不知已经受了多少苦。你们计议去吧!我要去救月儿。” 说罢,便头也不回,匆匆离开了。 李婶儿久经人事,毕竟知道好歹,急忙喊了一声“臭小子”,想拦住他,不料杨延朗执意要走,竟是看也不看。 展燕心念一动,想到此事毕竟关乎自身,又岂能置身事外?想罢,足下一点,身形如风,奔驰而去。 众人见他们两人先后离开,再想阻拦也来不及了。 无奈,陈忘只好对李婶儿说:“李婶儿,你且细说一下,事情究竟是如何发生的。” “好好,”李婶儿答应着,详细描述起来:“我和月儿本来在为大伙儿做饭,忽然呼啦啦一群人闯到兴隆客栈里,带头的衙役口口声声说奉命来抓女飞贼。我心中正纳闷儿他们如何知道女飞贼被我们抓住的事情,不料他们却口口声声指认月儿。紧接着,一帮黑衣人闯了进来,不由分说地将月儿带走了。” “黑衣人?”陈忘心存疑问。 “对,黑衣人,他们跟着衙役来的,看起来训练有素,领头的更是一身杀气。若不是他们,我说什么也不能让衙役们就这么把月儿带走。”李婶儿解释道。 “看来黑衣也来了。”陈忘陷入思索。 白震山眉头紧锁:“如今的黑衣组织,早已经从当年的朝廷鹰犬,变成严藩老贼的家族武装了。” “此事不好办了。” 面对黑衣的介入,陈忘不敢疏忽,在脑海中仔细思索对策。 再说江月儿这边,莫名其妙被当做女飞贼抓走,本来以为自己会住进牢房,没想到却被送进了衙门里的一间装饰华美的房间里。 正在江月儿一头雾水之际,只听嘎吱一声,房门打开了。 严仕龙穿着华贵,迈进屋子,又将门关好,色眯眯地看着月儿。 江月儿见有人来了,急忙解释道:“我家住兴隆客栈,名字叫做江月儿,不是女飞贼。你若是不信,街坊可以作证。” 严仕龙微微一笑:“小娘子,我当然知道你不是女飞贼。” 月儿听他这般说,心中有了希望:“你知道我不是女飞贼,那你放了我吧!我还要赶紧回家给朗哥哥做饭呢!” 严仕龙走近了几步,上上下下打量着江月儿,就好像一只饿狼在打量嘴边的肥羊一般,直把月儿看的羞了,低下头去,不敢与严仕龙对视。 打量了好一会儿,严仕龙啧啧可惜,道:“这么标致的美人儿,在这个偏远之地真是委屈你了。那个傻小子,哪点比得上我严公子啊!” 月儿再纯真,也听出他话里有话,口中低语道:“没别的事,我就先走了。” 说着话,双脚慢慢向门口挪动。 严仕龙伸出一只胳膊,挡住月儿去路,调戏道:“小美人儿,你觉得,我会放你走吗?” 江月儿心里陡然一缩,顿时害怕起来,想要推开严仕龙胳膊,挤出门去。 严仕龙见状,伸出手抓住月儿细嫩的胳膊,使劲一甩,反将她逼到墙角。 月儿更加害怕,不停挣扎着,无奈双手好似被铁钳钳住,被抓的生疼,直让她委屈地眼中噙满了泪水,求饶道:“大人,求求您放了我吧!” 严仕龙听到月儿娇弱的求饶声,更加肆无忌惮,用手指托起月儿的下颌,调戏道:“小美人儿,你就从了我吧!保证你有享受不完的荣华富贵。” 月儿的一只手被严仕龙放开,得以活动,眼睁睁看着严仕龙伸出恶心的舌头,越来越贴近自己白嫩的脖颈,拼了命地挣扎。 情急之下,江月儿一发狠,竟一巴掌打在严仕龙脸上。 严仕龙被彻底激怒了,抱起江月儿,猛的将她摔在床上,随即饿虎扑食般将她压在身下,一只手死死掐住月儿的脖子,嘴巴靠近她的耳朵,发出恶狠狠的威胁。 “你别不识抬举,本公子明跟你说了,我说你是女飞贼你便是,说你不是你便不是。若坐实了你是女飞贼,不仅你要坐牢,就连你家的老太婆和那个傻小子都要判个窝藏罪犯之罪。” 恐吓之后,将话锋一转,又开始诱惑 “不过,你要是把我伺候好了,安安心心做我的第二十七房小妾,你下辈子,就吃穿不愁了,我也不为难你的家人。” 月儿听到这番话,近乎绝望,泪水扑簌簌掉下来,哭喊道:“你杀了我吧!” “真不上道儿,”严仕龙失望地摇摇头:“你以为这样,我就会放过你?” 说着话,严仕龙将衣衫一解,骑坐在月儿身上,扯开她的衣裙,紧紧钳住她的双手,疯狂的亲吻着她的面颊和锁骨。 月儿流着眼泪,疯狂的挣扎着,心里不住的想:“朗哥哥,救我。朗哥哥,救我……” “朗哥哥,救我。” 她喊了出来,声音撕心裂肺。 第36章 黑衣初现 展燕一路向官府奔去,既然事情与己有关,她便一定不能置身事外。 路上,展燕遇到大批前往官府说理的老兵。他们曾经为国家流过血,可如今,就连仅剩的一点可怜的补贴都要被拿走,他们要找个地方讲道理。 可惜,强权之下何来道理?一帮身着黑衣的武者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展燕顾不得这些事,三步并作两步,施展起轻功来。 只见她越过挡路的人群,翻过红墙,踏上绿瓦,在官府之中来往穿梭,轻盈的步子在每一个房间的屋顶上踏过,仔细寻找着月儿的踪迹。 监牢?客房?大堂?柴房?难道会是厨房吗? “朗哥哥,救我!” 正当展燕一筹莫展,茫然四顾之际,耳边忽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呼救声。 “朗哥哥,救我!” 呼救声接连不断,展燕听声辨位,很快确定了江月儿所在的房间。 事不宜迟,展燕当机立断,飞身跃下屋檐,破窗而入,正看到严仕龙将惊恐万状的月儿死死按在床上,欲行不轨。 毫不犹豫的,一只黑色的铁燕从展燕的手中飞出,直直刺向那一只“禽兽”。 “是……谁……” 听到声音的严仕龙,本能地看向窗外。 严仕龙说“是”字的时候,声音还算正常,但当他说到“谁”字的时候,右眼竟清楚地看到一个逐渐迫近的黑点,这个黑点速度很快,接触到他的眼膜,刺破那脆弱的眼球,迸溅出无数浆液来,剧痛瞬间从眼球传遍全身,以至于那个“谁”字变得无比痛苦,并带着颤音。 “啊……” 伴随着一阵阵杀猪似的哀嚎,严仕龙仿佛触了电一般,一个激灵从月儿身上跳起来,翻身跌坐在地上,捂着右眼的手指缝儿里不断地渗出鲜血。 展燕见月儿上衣已经被撕扯的不成样子,当即扯下一块床单,替月儿遮挡完好,并将她护在身后。 这空当,严仕龙痛苦渐渐缓解,并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大叫道:“有刺客,快来人呐!” 然而呼喊之后,却久久没有动静。 就连展燕也感到疑惑,按理说自己搞出这么大的动静,院子里的恶仆也该进来了。 “人来了。” 虽然回应的并不及时,但那紧闭的房门还是被打开了。 循声望去,两个鼻青脸肿的恶仆站在门口,扑通软倒在地上,一个提着竹枪的少年就站在他们身后。 “臭小子,你可算来了。”展燕见到杨延朗,打趣道。 杨延朗眉头一皱,回应道:“贼女,别学我娘叫我。” “朗哥哥。”月儿一见到杨延朗,泪水更加抑制不住,仿佛要把一切委屈宣泄出来。 杨延朗扫看一眼屋里的情况,待看到月儿衣衫不整、梨花带雨的模样,心中顿时燃起熊熊的怒火,攥紧了竹枪,大喝道:“我杀了你。” 说罢,挺枪向严仕龙冲去。 严仕龙透过仅存的左眼看到了这个疯狂如猛兽的少年,吓得他顾不得右眼的疼痛,手脚并用、连滚带爬地退缩着,嘴里说:“我,我可是当朝首辅严藩之子,你要是杀了我,你全家都从此不得安宁。” “我不管你是天王老子,还是恶鬼罗刹,”杨延朗说着话,抬脚踩在严仕龙胸口,高高举起竹枪,瞄准了严仕龙:“只要敢欺负我的月儿,是神,我便屠了那神;是鬼,我便宰了那鬼。” 月儿的啜泣声渐渐小了,她看着朗哥哥的背影,突然感到无比的安心。 从小到大,不管别人怎么看她的朗哥哥,说他是小混混也好,讲他又闯出什么祸端也罢,可一旦自己受到半点欺负,他一定是会第一个站在自己面前出头的。 月儿虽然常常担心朗哥哥和别人打架,但有一多半的架,他是为她打的。那些时刻,虽然她也埋怨他,可心里是幸福的。 出于习惯性的依赖,她甚至不敢去想象没有朗哥哥的日子。 正在她这样想着的时候,却听屋顶之上“轰隆”一声,突然破开一个大洞,瓦片纷落之中,一条黑影儿窜下来,死死掐住自己的肩膀。 一把薄如蝉翼的宝剑停在江月儿雪白的脖颈上,剑的主人语气冰冷:“不想她死,就放了严公子。” “好快的身法。”展燕在心中暗想。 随即,“嚓啷”抽出弯刀,抬眼望去,只看见一个身着黑衣的剑客,正站在江月儿身后。 黑衣剑客的脸毫无表情,简直比冰霜更冷。 “不要伤害她。”杨延朗的竹枪枪尖死死抵住严仕龙的胸口,对黑衣人大喝道。 “把枪放下。”黑衣人冷冷地说:“不要试图跟我谈条件。” “放了她。”杨延朗攥紧枪,怒吼道。 他知道,一旦丢下手中竹枪,他谁也救不了。 严仕龙刚刚从惊恐中稳定下来,看到黑衣剑客,仿佛看到救星一般,对其呼救道:“封不平,快救我,杀了他们,把他们全杀了。” 封不平并没有理会严仕龙,手中那柄蝉翼剑轻轻一划,月儿雪白的脖颈瞬间绽开一道浅浅的血痕,鲜红的血液缓缓淌出。 “我说最后一遍,把枪放下。” 封不平语气依旧冰冷,且充满威胁。 “朗哥哥,不要。”江月儿突然发出呼喊,然而随着喊声出现,她感到封不平捏着她肩膀的手陡然用力,一股剧痛自肩膀袭来,让江月儿惊叫一声,再也说不出话来。 杨延朗的牙齿紧紧咬合在一起,腮帮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然而他并没有放弃武器,反而更加攥紧了竹枪,双目圆睁,恶狠狠地盯着黑衣人那张面无表情的麻木脸庞。 双方就这样对峙着,然而随着黑衣人的剑锋逐渐深入江月儿的脖子,杨延朗终于还是妥协了,手一松,竹枪掉在地上。 封不平静静地欣赏着眼前的一切,仿佛非常享受这个过程。 看到杨延朗放弃武器,封不平依照承诺,缓缓把蝉翼剑的剑锋从月儿脖颈上移开。杨延朗见对方信守承诺,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然而下一刻。 封不平的剑锋陡然一转,剑尖突然刺向月儿的喉咙。 封喉一剑。 “月儿!” 杨延朗惊叫一声,飞身上前,一把将江月儿扑倒。 二人重重跌在地上,杨延朗轻轻抚摸着月儿脖颈上那一道浅浅的血痕,心疼地问:“月儿妹妹,疼,疼吗?” 江月儿接连受到惊吓,使她紧紧抱住杨延朗,将脑袋埋在哥哥的胸膛里,仿佛这里才是最安全的。 突然,月儿感受到自己抱在哥哥背上的手沾到些又暖又黏的东西,诧异中伸手一看,才发现手上竟沾满了鲜血。 江月儿见状,哭喊起来:“朗哥哥,你怎么了?” “小伤而已,不妨事。”杨延朗浅浅一笑,可他的后背,赫然插着一把薄如蝉翼的长剑。 噗…… 封不平拔出刺在杨延朗背上的剑,瞄准了抱在一起的二人的咽喉。 “要一起死吗?成全你们。” 封不平出手很快,这次,他要一剑双杀。 “啊——” 一声惨叫打断了他,使封不平不至于把蝉翼剑穿在杨延朗和江月儿的喉咙上。 循声望去,只见展燕将严仕龙从地上像提溜一条死狗般提起来,弯刀深深扎入严仕龙的大腿中。 “我可不像那个傻小子,优柔寡断,你若不住手,我就杀了你的主子,大不了同归于尽,一起玩完。” 严仕龙疼的哇哇乱叫,惊慌失措地看着这个揪着自己衣服的疯婆子,又看看封不平,命令道:“封不平,按她说的做。” “公子,我……”封不平似乎不愿放弃到手的猎物。 “你这个狗奴才,想让本公子死在这儿吗?”严仕龙词严厉色,训斥封不平。 封不平不敢忤逆严仕龙的命令,不情愿地收回了手中的蝉翼剑。 见封不平收手,展燕才回过头来,向杨延朗问道:“臭小子,还能走吗?” 杨延朗感激地看着展燕,点了点头。 “月儿妹妹,搀他一把,我们快撤。”展燕看杨延朗已经受伤,还是嘱咐了一下。 杨延朗勉强站起身来,不忘捡起他的竹枪,护持着月儿,慢慢后撤。 展燕见状,拖着严仕龙,也慢慢向门外撤去。 一出门,他们才发现:这间房子,早就已经被一群黑衣武者包围了。 他们退一步,黑衣武士们便进一步,步步紧逼,丝毫不让。 杨延朗后背不断流血,没多久,眼前竟一阵阵发黑,意识也在渐渐模糊。 一旦杨延朗倒下,即便挟持严仕龙,他们也很难离开这里。 山穷水尽…… 他们即将为自己的冲动付出代价。 下一刻,随着一声唿哨响起,一架马车冲撞人群,风驰电掣般驶来。 “快上车。”白震山驾驶马车,大喊一声,直冲几人而来。 机不可失,展燕一把推开严仕龙,趁着黑衣武者们争先恐后地搀扶他们主子的空当,一手揪着杨延朗,一手抱着月儿,足下发力,飞身跃上马车。 白震山一抖鞭子,未有片刻停歇,绝尘而去。 封不平为严仕龙唤来大夫,禀报道:“少主,黑衣处理老卒事务,疏于安防,不想公子竟险些遇刺……” “废物。” 一个响亮的耳光打在封不平的脸上。 严仕龙捂着受伤的右眼,气急败坏地怒吼道:“传令,全城戒严,搜捕刺客。我要将他们碎尸万段,挫骨扬灰。” 第37章 四围之城 隆城有四座大门,分驻在东南西北四方,吸纳四方财宝,吞吐南北货物。 此刻,南门的卫戍长正舒舒服服的躺在屋里软藤编织的摇椅上打盹儿,宽大的头盔随意遮在脸上。 “报,报告卫戍长……” 新来的小兵笔直地站在门口,神情略微有些紧张:“刚接到命令,严公子险些遇刺,翟总兵命我们封锁城门,捉拿刺客。” “咳咳……” 卫戍长清了清嗓子,依旧瘫坐在椅子上,缓缓开口:“不忙,我还有一批私货。” “您是说,先不关门?可严公子那边……”小兵揣度着卫戍长的意思,小心翼翼地询问道。 “你是长官还是我是长官?”卫戍长显得有些不耐烦,挥挥手道:“下去吧!等我命令。” 刚说完,便响起了轻轻的鼾声。 小兵自讨没趣,只好唯唯诺诺的退了出去。 不知怎的,他总觉得今天的卫戍长有些不大对劲儿,但终究是想不明白,干脆不想了。 毕竟自己只是一个小兵,听命令行事便好。 屋子里,一个小姑娘从隔间走出来,“嘻嘻”笑着,来到卫戍长身边。 “大叔,你演的真好。” 卫戍长将头盔从脸上拿下来,摸了摸姑娘的头,小声道:“嘘!丫头,小声点儿,别被人听到了。” “哦!”小姑娘乖巧地答应着。 与此同时,一辆马车正一路烟尘,片刻不敢停歇地直奔南门而来。 驭…… 白震山一勒缰绳,看着封锁了路口的士兵们,摇摇头:“这些兵,动作也忒快了。” “老爷子,不要小看了隆城的兵马调动啊!” 虽然杨延朗的后背被封不平刺了一剑,但由于封不平的蝉翼剑过于轻薄,反而没能让他流出更多的血。 经过简单包扎,血已经止住了。 此刻,杨延朗有些炫耀似的说:“隆城全民皆可为兵,更何况这些正经当兵的。” 白震山叹了一声:“这已经是第四条路了,再行不通,就只能硬闯了。” 说罢,很不情愿地调转马车,向另外一条路奔去。 “我们,是要出城吗?” 月儿双手抱着膝盖,眼里虽无泪水,但依旧是红红的。这个单纯的姑娘刚刚从惊吓与对杨延朗的担忧中缓和过来,声音轻小。 “月儿,恐怕是这样的。” 上车以后,展燕一直将江月儿抱在怀中,想尽力给她一些安慰。 回答完江月儿的提问之后,展燕还贴心的解释道:“这一回,我们可是惹到了了不得的人物呢!所以,为了月儿和大家伙儿的安全,是一定要出去避一避风头的。” “可是……”月儿眉头突然一蹙,面带愁容,仿佛有什么说不出口的心事。 但她终于没有说出来,而是改口道:“都怪月儿,拖累大家了。” “怎么能怪你呢?”展燕否认了江月儿自责的想法:“要怪,也怪那个欺男霸女的混蛋。你放心,姐姐迟早要为你出这一口恶气。” “贼女,收拾那混蛋,也算我一个。” 杨延朗应和着,看了一眼他心爱的月儿妹妹,总觉得她的眼里藏着些什么。 恍然间,杨延朗便悟到了。 这个妹妹,虽让人省心,却一点不让人放心,什么都憋在心里,遇到事情生怕劳烦别人,不肯开口求援。 如果可以,杨延朗甚至甘心做她肚子里的蛔虫,好时时刻刻知道她究竟在想些什么。 正思索间,马车猛的停下了。 白震山无可奈何地看着前面封锁路口的士兵,开口说:“没办法了,硬拼吧!” “等等,”杨延朗制止了白震山,自告奋勇道:“你们照顾好月儿,我去引开他们。” “傻小子,我去吧!”展燕争抢道:“我轻功好,没人能抓得住我。” “贼女,我听过一个故事:从前有人给了别人一滴水,别人都要挖一口泉还给他。你救了月儿,我可不想欠你的人情。再说,隆城,我可比你熟。” 说罢,杨延朗提着竹枪,跳下了马车。 随即,便见杨延朗大大咧咧的跑到士兵们面前,大喊三声:“我是刺客,我是刺客,我是刺客。” 士兵们听闻此言,急忙抓捕,如此胡乱打了一阵,杨延朗佯装不敌,败逃而去。 只是他临走之时,竟还拍拍屁股,放了一个响亮的臭屁,挑衅道:“都来抓我啊!” 挑衅罢,一溜烟逃走了。 士兵们都被这突如其来的表演逗愣了,半晌,才有人反应过来,大喊一声:“抓刺客。” 士兵们恼羞成怒,呼啦啦追出去一大半。 见时机已到,隐藏在暗处的白震山突然一抖缰绳,就要从大路上硬闯过去。 不料恰在此刻,却突然感受到一股腥风从背后袭来,来不及反应,一道黑影便呼的闪过,尖锐的犬齿咬住了白震山肩膀。 “畜生。” 白震山大喝一声,一拳打在那黑影腹部,直将他击飞出两丈远。那怪物在空中打了个旋儿,四肢着地,呲牙咧嘴地呜咽着。 展燕听闻有变,拍了拍月儿,让她藏好别动,自己则探身出来观察。 只见地上趴伏着一只怪物,浑身黑毛,肌肉粗壮,嘴上骨骼突出,一条恐怖的伤疤自面部贯穿至一颗被折断的獠牙利齿,更显得凶猛异常。 似人非人,似犬非犬,正对着马车低沉地吼叫着。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你们惹了严家,还以为自己能逃的掉吗?” 白震山和展燕正思索着那怪物的身份来历,忽然听到房顶传来声音,不由向上望去。 只见一个眉目清秀的少年坐在屋顶上,身上穿着和封不平一样的黑衣,手里摇着一柄画有水墨花鸟画的折扇。 “这是个什么怪物?”白震山右肩活活被那畜生掏了几两肉,血染红了肩膀。 “怪物?不不不,他是狼孩儿,”黑衣少年摇摇食指,补充道:“可不要小看他哦!” “阿穆隆,”少年似乎在与那怪物交流:“这个老伯似乎对你很感兴趣,你就陪他玩玩吧!” 怪物竟似能听懂少年的话,低沉地吼叫了几声,四肢发力,再次扑向白震山。 白震山刚吃过这畜牲的亏,岂敢怠慢?当即跳下马车,与怪物缠斗在一起。 展燕在马车上看着,这一人一怪竟是一个比一个刚猛,如虎扑狼斗一般,只是这怪物皮糙肉厚、力大无穷;而白老爷子毕竟年纪大了,肩膀又遭偷袭受伤,定然难以长久支持。 想到这里,展燕不禁暗自为白震山捏了一把汗。 她瞅准机会,握紧弯刀,足下发力,准备飞身上前,想要帮老爷子一把。 然而未待她出手,便见黑衣少年折扇一合,从屋顶一跃而下,挡在展燕面前,开口道:“美女,你的对手,是我。” “你又是谁?”展燕问道。 “我?让你死个明白吧!我是黑衣十二队,六队队长,人称驭狼者的万灵风。” 少年对自己的名号直言不讳。 “本姑娘在塞北草原,专门杀狼。”说话间,展燕弯刀突至,与折扇相交,溅出一阵霹雳火花。 说回杨延朗,他诱敌离开之后,仗着对隆城的熟悉,七拐八绕,好不容易摆脱了追兵。 不知不觉间,杨延朗竟然回到兴隆客栈,拿起水瓢,往肚子里灌了几口凉水,颇为不屑地自言自语:“还想追小爷我,切。” 说罢,他径直走到江月儿的房间,在抽屉里翻找着什么,找了好一会儿,一无所获,喃喃自语道:“奇怪,我明明记得放在这里的。” 正想着,杨延朗突然发觉背后有人在慢慢接近。 他佯装继续找东西,突然一转身,擒住那人胳膊,猛的一扭,将她摔在地上。 定睛一看,杨延朗不由吓得急忙松手,道:“娘,白老头儿明明说您先出城了,怎么还在这儿呢!” “臭小子,娘不是不放心嘛!你是不是找这个?” 说着话,李婶儿掏出一个通体洁白的饰物,弯弯的,好像某种动物的牙齿。 “还是娘懂我。” 杨延朗一把夺过那东西,开心地说。 “哎!” 李婶儿叹了一口气,道:“月儿爹娘就在她襁褓里塞了这么一个东西,说不好是什么珍贵的信物,我也是想到忘记拿这东西了,才半路折返。刚刚听到动静,还以为官兵来了,急忙躲在门后,不料却是你这个臭小子。” “嘿嘿,”杨延朗笑着,说:“娘,这么些年,你可算有一次跟儿子想到一起了。我……” “嘘……” 李婶儿制止了他,伸手指了指门外。 杨延朗侧耳倾听,只听客栈外脚步纷杂,似有人偷偷潜入。然而片刻之后,只听啊呀一声,有人触发机关,将自己挂在网中了。 母子俩使了个眼色,杨延朗一把推开门,只见网里,抓住一个黑衣人。 杨延朗正欲一看究竟,不想门外还埋伏着两个人,已经持刀向他背后劈砍过去。 李婶儿见状,拿起凳子便砸倒一个,一只手抓住另一人手腕,一脚踹在他小腹上,直将其踹飞出去。 她拍拍手,道:“切,竟敢动我儿子,真当老娘是软柿子啊!” 与此同时,门窗处呼啦啦窜进来一群黑衣人,将二人团团围住。 李婶儿摆着拳脚,杨延朗拿着竹枪,背靠背向大门口挪动着。 “娘,怎么办?”杨延朗问道。 “还能怎么办。”李婶儿回答。 “跑啊!” 两人同时开口。 李婶儿一踩机扩,牵动机关,将所有筷子都射向屋子里,黑衣人匆忙阻挡,一时乱作一团。 趁此机会,李婶儿和杨延朗一前一后,向门外冲出去。 可还没等出门,杨延朗便和李婶儿退回来了。 挡住二人去路的,也是一个拿枪的黑衣人。不过他的“枪”,要比一般的更长一些,带有倒勾,更有些像“戈”。 “我来打他。” 说着话,李婶儿冲了出去,可还没近身,就被戈把击中胸口,打了回来。 杨延朗见状,赶紧扶住李婶儿,说:“娘,我来对付他。” 李婶儿揉着胸口,嘱咐道:“儿子,这人不简单,要小心些。” “知道,”杨延朗答应着,枪尖指向黑衣人,道:“我杨延朗这辈子,唯独不许别人碰两个女人,一个是我娘,一个是我妹妹,你的主子犯了一个忌讳,你也犯了一个。” “哈哈,哈哈哈哈哈,不自量力,”黑衣人笑着,并自报家门:“你打听打听,我可是黑衣十二队,四队队长,人称鬼手神戈的罗天。” “管你罗天罗地,我打的你生活不能自理。” 说着话,杨延朗冲上前去,竹枪长戈交错,打成一团。 整个隆城,已经被围成铁桶一般。 在这固若金汤的城池之中,唯独陈忘占据的南门,是一条缝隙。不过,过不了多久,这条缝隙便会被补上。 “一定要快啊!” 陈忘在南门卫戍长的房间里,焦急地等待着。 第38章 虎扑狼斗 一只年轻强壮的恶狼正在一只受伤的猛虎周围窥伺着,低沉的吼叫从腹部缓缓蠕动到喉咙里,獠牙利齿从血腥的唇间呲露出来。 它在等待,等待一个一击必杀的机会。 受伤的猛虎一刻不敢放松的盯着这只恶狼,它的肩膀在淌血,半边身体因为失血过多而渐渐麻木,但它仍然要盯着那只狼。 这些年轻的后生想在江湖这座丛林里称王称霸,它就要告诉它们,谁才是这里真正的王。 风起,林动,一股杀戮的气息从沾满血腥的獠牙利齿间扑面而来。 白震山不敢怠慢,忍住肩膀的疼痛,当即使出“虎爪”来,躲闪开怪物那白森森的獠牙的同时,顺势在其腰间狠狠一击,将它重重地摔在地上。 只听得一声重响,那怪物哀嚎一声,竟将青色的地砖生生砸碎了。 可片刻之后,怪物又立即翻过身来,趴伏在地面上,发出一阵阵阴沉恐怖的狼嚎。 “好结实的皮骨。”白震山心里一惊。 他拼尽全力使出的绝学虎爪,若是打到人身上,早就使之筋断骨折了。可这半人半狼的怪物,偏偏立即便爬了起来,仿若无事一般。 那怪物抖抖身上的黑毛,伏低身子,后腿微屈,前腿蹬直,摆出一副扑咬的姿态出来。 白震山哪里敢有半分松懈,当即摆出虎踞之形,将下盘扎稳,一爪护在胸前,一爪对准怪物,准备随时应对。 这一人一狼对峙之状,远远观之,仿若白虎对黑狼,气魄更是直冲霄汉,仿佛将空气都凝滞成黑白两色,在天地之间互相对冲。 猛兽之斗,生死之斗…… 一阵风穿过大街,吹过怪物的黑毛,又吹过老人的白发,将凝滞的空气吹得流动起来。 风的后劲儿很足,逐渐增强,渐渐呼啸起来。 就在这阵风吹过的同时,那非人非狼的怪物猛的跃起,再一次朝白震山扑来。 白震山久经江湖,岂能坐以待毙? 只见他不退反进,将双手捏成虎爪,交替向前挥舞,竟是在不断蓄力。而随着虎爪的每一次挥动,力道也变得愈发凶猛狂暴。 进攻之时,白震山的双眼,却死死盯着那怪物的腹部。 白震山明白,那怪物皮肉再厚,肚子上总是会有一块薄弱之处。而此时它高高跃起,将肚皮完全暴露出来,却是正中白震山下怀。 白震山离怪物越来越近,自以为胜券在握,战局已无变数,心说:“畜牲,姜还是老的辣,受死来。” 待一人一狼交错的瞬间,白震山将全身力气积聚于右手虎爪的指尖,伴随着刚猛有力的拳风,瞄准那怪物的肚腹,猛地击打过去,只等将怪物的肠胃肺腑尽数掏出。 眼看虎爪即将接近狼腹,胜负也快见分晓,不料那黑毛畜牲竟是十分灵活,在千钧一发之际于半空中将腰肢扭动,硬生生地将身子甩向一边。 虽然身体失去平衡,重重的撞在墙上,将半面墙都撞倒了,但也堪堪避过白震山这致命的一击。 再看白震山,这一招本是势在必得,因而用尽了十二分的力气,乍然间扑了个空,身形不稳,竟被这一爪带出去,向前奔走了好一段距离。 尽管勉强稳住了身形,却早已是气喘吁吁了。 “这畜牲力大无匹,原以为只是四肢发达的憨笨货,不曾想居然能够在空中翻转,将身体运用的如此灵活。” 想到这里,白震山心中大骇,身上不禁冒出涔涔冷汗。 正在他心悸未平、冷汗未干之时,却突兀地听见展燕发了一声喊:“老爷子,小心背后。” 白震山心念一动,本能的反应让他立刻将身体一低,余光中就瞥见一个黑影从头顶上方迅速掠过。 呼…… 夹杂着风声,那怪物扑了个空,重重坠地,亮出森白的獠牙。 白震山暗自心惊:若不是及时伏低身子,此时恐怕半个脑袋都被它咬了去。 “美女,跟我打架,可不能分心哦!”说着话,驭狼者万灵风的折扇一甩,扇中飞出一根钢刺来。 展燕身形虽快,刹那间也躲闪不及,手臂被暗器划破一道口子。 展燕心神一定,不敢分心,冲向前去。两人弯刀对折扇,陷入到胶着的对打之中。 白震山深吸了几口气,眼睛死死盯住那怪物,心说:“这畜牲虽然呜咽吼叫个不停,可刚才偷袭时,却没有发出丝毫声音,安静得有些不寻常。这畜牲似有灵智,看来与它打斗,非得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不可。” 没等他细想,怪物已经又一次扑上来。 它似乎已经看出眼前猎物因手臂上的伤势变得越来越虚弱,自然不会再给白震山任何喘息的机会。 白震山肩上的血已经把半个身子都染成了一片红色,但他依然不敢有片刻的松懈,以猛兽的姿态同这个真正的猛兽碰撞着。 这是力量与力量的较量,是肉体与肉体的碰撞,硬碰硬,实打实,肉体的击打声令人气虚胆寒。 这是一场货真价实的猛兽之斗。 一连数十招过后,白震山已然感觉到气息渐渐变得有些紊乱,整条右臂也因失血过多而麻木,出招时牵动伤口,引得剧痛不止,以至于动作也逐渐缓慢起来。 “若是再年轻个十年,老夫岂能被这畜生欺侮?” 白震山心中虽闪过一丝不甘,但他毕竟久经江湖,经验丰富。况且,刚烈的性格也使他绝不会因为区区伤势就坐以待毙。 打斗之间,白震山心念一闪,突然看见了那怪物方才撞塌的半面墙来:破碎的墙壁上方,有墙砖晃动,摇摇欲坠。 怪物不容白震山有片刻停歇,一次又一次地冲击上来,不停地消耗着他的体力。每一次进攻,都会在白震山身上留下新鲜的齿痕和爪印。 白震山看着那摇摇欲坠的墙壁,仿佛看到了获胜的希望,又岂能轻易放弃? 他再也不管肩膀上崩裂的不成样子的伤口,用尽全身力气,在怪物又一次扑上来的瞬间,猛的捏住它的前腿,将它向那个方向重重摔过去。 接下来,听天由命了…… 果然,天不负他。 那怪物一撞上那面墙壁,便立即使它坍塌下来,碎石与墙砖哗啦啦掉落,将那怪物死死压在下面。 怪物皮糙肉厚,撅着屁股扒拉着碎石堆,急切地想要把自己给挖出来。 白震山又岂能放过这天赐良机,当即急冲几步,骑坐在怪物背上,用尽力气将怪物按在石堆里,也不顾什么招式章法,一味地拳打脚踢,只求尽快解决掉这怪物。 怪物半个身子压在石堆里,又被人从背后压制,也有些慌了神儿,拼命挣扎着,想从里面脱身。 白震山只好更加拼了老命的按压着,胳膊都酸痛麻木了。 僵持…… 然而下一刻,怪物却猛地翻了个身,用“手”扣住白震山的手,将他抛了出去,狠狠掀在地上。 随后,那怪物竟人立而起,双足踏地,两手伸展,仰天长嚎,两米多高的身形带来一种强烈的压迫感。 白震山被这一摔,仿佛将五脏六腑都震了一遍,衣服更是被撕的破烂不堪,鲜血浸满身体。他睁大双眼,看着眼前奇异的景象,死都不敢相信这怪物居然真的能够像人一样站起身来。 “老爷子,看来你真的把阿穆隆惹火了啊!”人狼的主人万灵风注意到这边的景象,开口道:“我早就说过,他是狼孩儿,不是畜牲。当年我找到他时,他就已经是草原的狼王了。独狼杀人,干净利落,放心吧!不会很疼的。” “跟我打,你也不能分心吧!” 话音刚落,一只燕子镖已经从展燕手中飞出,直取万灵风的喉咙。 白震山全力一击之后,身上已经再使不出半分力气。他试着撑了撑地,想要反抗,却始终没有站起来。 那怪物用“手”揪住白震山的脑袋,将他的身体猛的甩打在墙上、地上,直打的他内脏崩坏,口中都呕出不少鲜血来。 白震山意识渐渐模糊了,隐约间只觉得一张血腥的大口冲着自己的脖子咬下去。 然而,白震山不甘就此死去。 一个声音在白震山脑中回响:老夫身为白虎堂堂主,寻仇十年,历经风霜。如今项云杀子之仇未报,怎么能不明不白死在这个畜生手上?我不甘心,我不甘心…… 想到这些,他已经涣散的瞳孔竟然逐渐重新凝聚起来,双目陡然一睁,看着那怪物血红的眼睛,将双手猛地抬起,紧紧抓住怪物的“手”,喝了一声,竟将它硬生生地推开了。 白震山的胳膊上逐渐隆起一大块一大块的肌肉,青筋暴起,在肌肉外围形成一条条沟壑纵横的网路来,在与那怪物角力。 垂死挣扎只换来片刻的生机,下一刻,只听到“咔嚓”一声,白震山的左手腕骨居然被那怪物生生折断了。 “吾命休矣!” 白震山彻底失去意识,恍惚中仿佛看到自己的儿子云歌。 一股腥风笼罩了他的喉咙。 第39章 灵风飞燕 灵风逐飞燕,飞燕舞灵风。 严冬的寒风吹到这时候,已经渐渐暖和了起来。那些披着黑色衣服的轻快的燕子,也一路追逐着春风,来到了隆城,在风中矫捷地穿梭舞蹈着。 不同于白震山与阿穆隆的猛兽之斗,展燕与万灵风的打斗则更像是一场精妙绝伦的舞蹈,这得益于两人灵活矫捷的身法武功。 如果说白震山那方的打斗是一场力量与力量的对决的话,那么展燕和万灵风,则是速度与速度的较量。 展燕挥舞弯刀,万灵风轻点折扇,闪转腾挪之间,时不时发出一阵金属碰撞之声,仿佛是给他们舞蹈的配乐一般。 叮叮当当叮叮当…… 武器的碰撞,竟然叫他们打出了节奏。 万灵风右手持扇,左手作掌,趁展燕欺身向前之际,将狼毒刺暗自夹在掌中,飘飘然打出去,直刺向展燕肩膀。 展燕看见了万灵风袭来的这一掌,看似绵软无力,但直觉告诉她,绝不能轻易承受此掌。 好在她常年习练轻功,身法了得,只将身体一侧,堪堪避过这一掌。 不料万灵风的反应也是极快,见她闪避,干脆以掌作刀,照展燕面门横劈过去。 展燕察觉脸颊处风声作响,将腰肢后仰,脑袋也向后仰倒,眼看掌刀从面部掠过,才看清万灵风用大拇指按在掌中的狼毒刺。 那尖锐的刺尖就从展燕眼睛上方划过,实在是凶险万分。 展燕此时腰向后折,若贸然起身,对方定然早有准备,不免尽失先机,陷入被动之中。 考虑到这一点,她干脆顺势将身体翻转了一周,将仰身变作俯身,轮转之际,体态如穿梭燕子,在空中旋飞,弯刀也随之大开大合,朝万灵风肚腹划去。 万灵风身为黑衣队长,又岂是等闲之辈?见势不妙,立即将肚腹一收,脚下踏地发力,退出两丈之地。 “美女,功夫还可以嘛!”万灵风折扇一展,在胸前轻摇着。 “彼此彼此。”展燕也立在原地,提紧弯刀,将眉头一挑,挑衅地看着对方。 “啧啧啧,”万灵风赞叹着,显露出一副颇为惋惜的神情,继续说道:“挺漂亮的大妹子,偏偏要学男儿玩儿刀,可惜,可惜。” “谁说女子不能练刀?本姑娘最看不惯的,就是你们这帮重男轻女的混蛋。” 展燕忿忿不平,随即又反讽道:“倒是你,这天气不冷不热的,偏偏要拿把扇子摇啊摇,装什么帅啊!” 万灵风将折扇一合,嘴角露出一抹浅笑:“美女,你要这么说的话,我可就不因为你是个女孩儿而故意让着你了。” “谁要你让?” 展燕将细眉一竖,心中已有些火气。 随即,她身形一展,将弯刀挥舞,在上下左右前后之间腾挪翻转,将万灵风身体笼罩在一片刀影之中,一连数十招快攻,竟被他用折扇一一化解。 展燕见久攻不下,索性一矮身,用弯刀砍万灵风的大腿,不料万灵风用折扇抵住刀面,双足腾空,翻身而起,在半空中翻了一个抱膝筋斗,跃到展燕身后。 与此同时,手中折扇一合,就要用铁骨的扇柄去击打展燕的玉枕穴。 展燕斜侧身体,足下踏风,一连奔出好远,才避过这次攻击,心中直呼:“好险好险。” 看来想要取胜,是极其困难的。 “美女,武功还说的过去,只是临阵经验太差。我本想放你一马,哎!可惜你惹了不该惹的人啊!” 万灵风叹一声,对比双方实力,分析起来:“客观的说,十分机会,你也只有一分能够胜我,剩下的九分尽在我掌握之中。就算你侥幸抓住那一分机会,我看,老头子也要撑不住了。” 展燕一直忙于对付这个驭狼者万灵风,根本无暇顾及白震山那边的情况。 此刻听万灵风提及白震山的战况,心念一动:难道那人居然一边同自己打,一边还关注着别人的打斗? 经他一说,展燕也不由得看向白震山,正看见那人狼阿穆隆欲从背后偷袭,扑向白震山,急忙提醒道:“老爷子,小心。” 一看之下,不料万灵风折扇一展,一根狼毒刺自扇骨之中射出,直扑向展燕。 展燕正在分心之际,待回过神来,想到要躲闪时已然晚了,尽管以精妙身法避过致命一击,手臂处还是被蹭出一道血痕。 “美女,”万灵风不慌不忙,调笑道:“我这狼毒刺上喂有狼毒,这狼毒入体,会让伤口腐烂化脓,让人逐渐畏水畏光,后期就会如发疯一般撕咬他人。最后,会死的很难看的。” 展燕听了这番话,心里一惊。 她生在草原,对狼毒的厉害认识之深,一点儿也不亚于面前的这个“驭狼者”。 此刻乍闻自己竟因一时疏忽沾染上如此可怕的东西,不由得万念俱灰,想着与其日后饱受折磨,倒不如今日便死。 随即,展燕又想到父母,他们对自己从小娇惯宠爱,若是自己死去了,他们又会如何的伤心啊!一股不舍之情蓦然出现。又想自己第一次闯荡江湖,居然连真正的中原都没见过,就遭到暗算,心中又有许多不甘。 一瞬之间,展燕心中当真是悲愤交加,五味杂陈。 只是展燕一向以侠女自居,即便在生死关头,也不忘尚在马车中的月儿。 展燕知道,狼毒虽然厉害,却不能立即取人性命。她的实力虽然稍稍逊色于万灵风,但若真用上不要命的打法,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反正横竖一死,大不了同归于尽。若能替傻小子将月儿妹妹救出去,也算不亏。 想到这里,展燕弯刀突进,再也不加防御,而是招招进攻,完全不顾性命了。 万灵风面对这样迅猛的攻势,也只能忙于招架,左支右绌,不禁退了许多。 “美女,生而不易,何苦不顾性命与我对拼呢?”万灵风步步后退,有些难以招架。 “沾染狼毒,横竖一死,今日就要你给本姑娘陪葬。”展燕紧追不舍,刀光凌厉。 “慢着!” 待与展燕拉开一段距离,万灵风突然伸手阻挡,随即挠头一笑,道:“哦!差点忘了,今天我本来要休假,突然接到黑衣命令,好像,好像没来得及给这刺喂狼毒。” 展燕听后,脑袋“嗡”地一声,这生死之间的巨大反差,实在让她有些难以接受。 照常理而言,展燕此时应当开心才对,可她心里却老大的不痛快,没想到居然会被这个混蛋给耍了。 她心中气不过,只将手一甩,袖中便飞出一只黑色的铁燕来,直刺向那个胆敢戏耍自己的万灵风。 万灵风自然不会轻易中招,这镖被他一闪即过,只是他看见那镖时,神色突然一变,口中自语道:“燕子镖?” 严肃不过一秒,万灵风便干脆将折扇一展,在胸前轻摇,说:“美女,小爷我不杀无名无姓之人,你报个名字吧!” “听好了,取你狗命的是女侠展燕。”话未说完,又一发燕子镖朝万灵风飞出。 “展……”万灵风思索间,突然用手捂住胸口,指缝间,赫然露着黑燕剪刀似的尾巴。 展燕根本没想到这一击居然会打中万灵风,心中一阵窃喜。 “臭狼,本女侠这燕子镖,喂有麻毒,中者周身逐渐麻痹,等你不能动了我再折磨你,一点儿也感觉不到疼。” “哈哈,你骗我的吧!套路都用老了,我怎么一点儿也感觉不到……麻……” “麻”字刚刚出口,万灵风突然感到自胸口至身体一阵麻痹,以至于他身体一软,倒在地上,似乎无法再控制自己的身体。 展燕提着弯刀,走近万灵风的同时,眼光一瞥,见白震山处战局失利,老爷子恐有性命之危。 情急之下,她向怪物大喊一声:“怪物,你主子要被本姑娘宰了。” 那人狼阿穆隆此刻正要一口咬断白震山的脖子,突然听到这一声喊,急忙抬头一望。 待见到万灵风倒在地上,竟如发疯一般猛跳起来,奔窜几步,一个急刹,护在万灵风身前,弓背耸毛,呲着獠牙冲展燕吼叫着。 “你这怪物,倒也护主。” 展燕本无心同它对打,只想吸引他注意罢了。此刻见它果然来了,当即施展轻功,飞身到白震山身前,将老爷子放在马车上。 随即,展燕亲自驾车,一抖缰绳,急急向南门赶去。 那人狼阿穆隆倒也不追,将万灵风驮在背上,朝北方奔去。 没有跑出多远,趴伏在人狼阿穆隆背上的万灵风竟然慢慢睁开了眼睛。 他从狼背上一跃而起,站在街上,将指缝间夹着的燕子镖从胸口拿到眼前,细细端详着。 “燕子门,展燕,有意思。” 奇怪的是,无论他的胸口,或者是那一枚燕子镖上,竟都没有一丝一毫的血迹。 似乎那一枚燕子镖,从来就没有打中过他。 第40章 城南剑鸣 城南,风起,人动。 隆城四门之中,南门是唯一一个仍然敞开着的门。 卫戍长也不禁着急了起来,毕竟,时间太久了;毕竟,黑衣已经产生了怀疑。 尽管自己设计打发了一批又一批前来询问南门为何不关的黑衣人,可终究撑持不了太久,因为他们很快就会把消息通报给他们的队长。 黑衣队长,绝非等闲之辈。 到那时,一定撑不住了。 “大叔,马车还没有到。”一个小姑娘轻轻推开门,张望了一眼,又赶紧缩了回来。 卫戍长没有回答,却在沉思:他们遇到什么事了?难道这城中还藏着高手不成? 他的心里越来越焦急,一种不祥的预感时不时地笼罩在心头。 此时此刻,一个黑衣人正快马加鞭,迅速向南门奔来。 黑衣人的腰间,是一把薄如蝉翼却嗜杀无比的长剑,剑是冷的,长剑的主人更冷。 那是封喉的利剑,与封喉剑封不平本人。 自从封不平听说手下通报南门卫戍长拒不关门,便嗅到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强烈的直觉让他放弃了城中搜捕的任务,直奔南门而来。 驾! 策马的声音中带着紧张与焦虑,马车驶过大地,巨大的震颤将车里的人颠得近乎散架。 展燕的马车出现在通往南门的道路上,马车之内,是身受重伤的老爷子白震山和手无缚鸡之力的江月儿。 “到了。” 卫戍长耳朵一动,把将军帽随意扣在脑袋上,遮住面容。一边背上他的木匣子,一边拉起身边的小姑娘,急匆匆地向城门走去。 “卫戍长,”守门的小兵看到长官,急忙站直了身子问好,又不免多嘴问道:“您这是,要出城?” “咳咳……” 卫戍长似乎嗓子不太舒服,声音粗犷中带着沙哑:“我嘛!我去办点事儿,后面奔驰而来的马车上有我的货,呆会儿放行就是。” 小兵疑惑地看着眼前的卫戍长,似乎与之前有所不同,像是变高了一些,变瘦了一些…… 他凑近了几步,想要看看那遮挡在高大帽子下的脸时,却被搀扶着卫戍长的一个小姑娘挡住了去路。 那小姑娘双手叉腰,质问他道:“你乱看什么?” 小兵心中产生一丝犹疑,自己的长官,有什么不让看的? “我带些私货出去,换些银钱,回来请兄弟们吃酒。”卫戍长许下承诺,随后头也不抬地命令道:“我离开的时候,你要好好盘问过往,严防刺客出入,明白吗?” “是。”小兵站立笔直,回复道。 说话间,马车已经到了南门口,并在守门士兵的阻拦下渐渐慢下来。 卫戍长身边的小姑娘跟那驾车的姑娘交换了一下眼色,随即搀扶着卫戍长在车上就坐,马车在士兵的簇拥之下,缓缓向敞开的南门驶去。 卫戍长始终低着头,不让别人看到他的脸色。 小姑娘的心也砰砰跳动着,尽量不去看那些士兵们,以免被察觉出脸上的慌乱来。 出城的这几步并不遥远,可他们却像是走在一根细软的钢丝上,一丁点的晃动都可能崩断了它。 “关城门,拦住他们。”封不平策马奔腾而来。 钢丝,崩断了…… 士兵们满脸茫然,不知所措。 毕竟,车上坐着的,可是自己的卫戍长。 封不平来不及解释,快马很快便追上马车,蝉翼剑也早已经握在手中。 随着封不平的逼近,一股逼人的寒冷杀气瞬间将整个马车笼罩起来。 马车上,尽是些老弱伤残,能有力一战的,唯有展燕一人而已。 不容多想,展燕抬手便是一镖。射人先射马,这枚燕子镖是冲着封不平胯下快马去的。 封不平的快马立刻感到一阵刺痛,伴随着痛苦的嘶鸣,马失前蹄,重重跪倒在地砖上。 封不平见状,将双脚抽离马蹬,抬手一按马背,猛然跃起,快剑夹带着杀气,直逼向展燕驾驶的马车。 间不容发…… 展燕抽出腰间弯刀,迎上前去,弯刀与快剑相交错,只听到当当当当当…… 仅仅五声如密集雨点般交错之声后,展燕的弯刀便被挑脱出手,旋转着向远处飞去。 “好快的剑。”展燕心道。 快剑就在喉头,凌冽的杀气袭来,快要将展燕的喉咙冻僵了。 展燕猛蹬地面,施展轻功,急急后退,可那柄剑却紧追不舍,始终追踪着她的喉咙。 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人们说,在死之前,人总是会回想起自己的一生。 此刻,展燕的脑海里在想什么呢? 对青春的追逐,还是对命运的感慨,或者是对父母的遗憾。 逼近的剑气,芍药的呼喊,还有吵嚷的人群。 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空白。 展燕的脑海里,一片空白。 封喉剑,又要饮血了。 千钧一发之际,马车中忽然飞出一个军帽。 军帽飞旋,夹杂着凌厉的风声,向封不平袭来,逼得他急忙收剑格挡,一下将那飞来的军帽劈成两半。 士兵们惊呆了。 他们忽然发现,军帽下的那一张脸,并不是自己熟悉的卫戍长,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眼上蒙着黑布的中年人。 于是,士兵们拿起武器,将马车围在中间。 “封喉一剑,果然够快,够狠。” 从封不平逼近的那一刻,陈忘就感受到那熟悉的寒冷杀气。 封不平杀人无数,却也不敢轻易小视这个瞎子,毕竟方才他竟能将一顶军帽挥出连他也不敢不全力阻挡的威力。 封不平毫无表情的脸看向陈忘,冷冷开口:“既然知道我的名号,那你是想第一个死了?” 陈忘并没有立即理会他,而是先对展燕嘱托道:“展姑娘,劳烦你保护车上几人周全。” 展燕经历生死之变,又于绝处逢生。大起大落,心情跌宕,早已颓然地坐在车轮上,直到听到这一声呼唤,三魂七魄方得周全,将地上的弯刀拾起,承诺道:“交给我,放心好了。” 听到回应,陈忘才转过头来,对向封不平的方向:“谁要第一个死,要动过手才知道。何况我本就是将死之人,无须以死惧之,只是不要让其他人因我受伤才好。” “那就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了。” 说完话,封不平手中蝉翼剑出手,直直地刺向陈忘的咽喉。 风静。 封不平的剑停在离陈忘的咽喉只有半寸的地方,半寸不长,却让封不平无法触及,难以逾越…… 封不平心里明白,如果他突破了这半寸的禁地,那他一定会先死。 因为,陈忘背上的木匣子,此时就被他拿在手里,紧紧地抵着封不平的喉咙。 “你的剑不错,”陈忘语气平静:“只可惜,杀气太重。” 封不平讽刺道:“你剑上的杀气,可一点都不比我少。” 他能听到,在这个瞎子手中的木匣子里,一柄剑正发出阵阵嗡鸣,仿佛憋闷了好久好久,急欲破匣而出。 陈忘的语气依旧平静,但多了几分坚定和决绝:“我若是少半分杀气,恐怕这一车人,今日都要成为你的剑下亡魂吧!” 封不平与陈忘就这样在城门口静静对峙着,仿佛周遭一切都与他们无关。 透过陈忘眼上黑色的布罩,封不平似乎能感觉到一双眼睛正在盯着他。那眼睛里带着最为残酷的杀气,让他这块寒冰都感到浑身发冷。 终于,封不平举剑的手颓然放了下去。 他认输了。 “走。”陈忘大喝一声,随即跃上马车。 展燕闻言,立刻挥鞭策马,马车发出阵阵轰鸣,从士兵中冲撞出去,向城外驶去。 逃了不知多远,尚在惊吓之中的月儿突然想到什么,问道:“朗哥哥呢?他出城了吗?” 这一问,不仅驾车的展燕将马车渐渐停了,给白震山包扎伤口的芍药手里动作也慢下来。 隆城,只有陈忘提前占据的南门是唯一的出口,现在也已经被堵上了。 如此,杨延朗的命运,定然是不容乐观的。 月儿见无人回答她,茫然四顾,问道:“展燕姐姐,芍药妹妹,陈大哥,朗哥哥去哪里了?他没有出来吗?” “我去找他。” 展燕热血上涌,扔下马鞭,拿起弯刀,就要向隆城走去。 “慢着,”陈忘拦住展燕。 他本将生死置之度外,任何时候都想着拼命护他人周全,不愿增加罪业。 狠了狠心,陈忘开口道:“城里高手如云,连白老爷子都身受重伤,你更不是对手,还是我去吧!” “可你的眼睛……”展燕问。 “不妨事,丫头那银针拔毒之法,或能缓上一时半刻。”陈忘想起在云来客栈中的经历,想要如法炮制。 “我不,银针拔毒治不好你,只能缓解而已。”芍药唯恐陈忘遭遇不测,执意不肯:“隆城里凶险重重,怎能出此下策?” “不用说了。” 陈忘决心已定,可等他站起身来,刚走两步,却突然感觉天旋地转,一口血气从肺腑涌出,直接吐到地上。 如此急症,料是方才强行运功,使积聚十余年的毒气行遍脏腑所致。 他用手扶住车轮,想要强行支撑,可终是支撑不住,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大叔,你怎么了。” 看到这一幕的芍药急忙从马车上奔下来,抱紧陈忘,不住地哭喊着。 第41章 鬼手神戈 罗天,一个江湖上令人不寒而栗的名字。 他肩上扛着的恐怖巨镰,是收割生命的武器,看到它的瞬间,仿佛就已经宣告了对手的死讯。 此刻,这个人就站在杨延朗的面前。 他的面部遮着半块黑色的鬼面,浑身上下被黑色披风包裹着,紧紧地裹在熏黑的牛皮套子里的手中,握着那把巨大的镰刀。 江湖中的人将那镰刀认做一种古老的兵器——“戈”。所以,比罗天更让人心胆俱寒的名字,便是鬼手神戈。 传说,被这巨镰杀死的人,脑袋被生生砍下来,身子还能走上一阵。 传说,罗天并不是人类,而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他收割生命,就是要把不属于人间的东西带回地狱。 所有人看到他都会颤抖,心慌,不知所措…… 在他们能够闻到罗天身上浓重的腐尸味道的时候,他们就已经知道,自己很快会变成一具腐尸。 罗天扛着巨镰,站立在杨延朗的面前,用沙哑恐怖的声音说道:“那些传说的主人公,那死亡的信使,那如同梦魇一般的存在……现在就站在你的面前,鬼手神戈罗天,说的便是我。” 杨延朗本是隆城的混混,对江湖的了解仅仅停留在说书先生的口中,怎会知道这些个神秘的传说。 此刻,他见眼前这人唠唠叨叨的说个没完,不由得摊了摊手,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开口道:“哦!你就是,就是,就是那个拿收麦子的镰刀收人头的那个,那个,龟首唱歌对吧!” 罗天牙关紧咬,两腮微胀,仿佛受到莫大的羞辱。 “找死!” 他臂膀上肌肉隆起,挥舞着的巨大镰刀夹带着地狱里的阴风,直吹向杨延朗的脖子。 这一挥力量极大,不能硬拼。 杨延朗心思转动,将竹枪驻地,作为支点,身子顺势后倒,堪堪避过那锋利的镰锋。 那巨镰一击落空,却威力不减,“咔嚓”一声,摧毁了杨延朗身边碗口粗的木柱子。 “好大的威力。” 杨延朗心中惊叹,嘴上却不饶人,笑道:“龟首唱歌,我原以为你是个收麦子的佃户,没成想却是个伐木的木工。怎么着,看上我家的木柱子了?” 说罢,竟还伸出一根中指,在罗天面前晃了晃:“一锭金子,卖给你怎样?” “小子休狂,看你这次如何躲?” 罗天将巨镰抡转一圈,镰头低扫,照杨延朗膝盖击打而来,照着这等声势威力,必然是要将杨延朗自膝盖处生生割断。 这巨镰通体由玄铁打造,重量自不必说,寻常人挥舞一下,恐怕都要用尽全身力气。 杨延朗万万没想到这人能够在如此短的时间挥出第二下,故而没有防备。 此时乍然遭袭,来不及后退躲闪,忽的灵机一动,跳上客栈的桌子。 几乎就在同时,巨镰将桌凳等路过之物尽数斩断,杨延朗立足未稳,一屁股墩儿摔在地上。 这下,杨延朗再不敢有丝毫怠慢,当即把竹枪挺在身前,与罗天逐一拆招化解。 只见巨镰挥舞,刚猛中劲风乱窜,直将这小小的兴隆客栈搅和的桌椅俱碎,水酒皆翻;而杨延朗的竹枪,则与罗天巨镰的刚猛挥舞不同,而更显得灵活一些,只见一杆枪舞的纷乱,如梨花落地,躲过罗天攻击的同时,竟还在寻求反击的机会。 打了半天,罗天未曾伤到灵活的杨延朗分毫,杨延朗更不会傻到用一杆竹枪去硬刚那生猛无匹的巨镰,一时之间,两人竟斗的难分难解。 比武打斗之中,但凡武器相争,若非地形限制,定然是长者为强,重者为尊。 人们之所以只谈“一寸长,一寸强”,还没有过多强调兵器的重量,只因过重兵器会消耗使用者的体力,若不能一击制敌,在缠斗之中难免吃亏。 杨延朗惯使长枪,自认其为百兵之王,与人对打很难吃亏。此次却在长度和重量上被双重压制,打的十分吃力。 他心中本想着这巨镰虽长虽重,但长久消耗之下,使镰者必定体力不支,到那时,便是他反击的时候。 可不料打斗半天,杨延朗已经气喘吁吁,那罗天的速度却丝毫未减,可见其有何等恐怖的臂力。 杨延朗背部本就有封不平留下的剑伤,此刻更是越打越累,动作也渐渐变得迟缓。 他的竹枪不足以抵挡巨镰的攻势,只好一味躲闪。 好几次,巨镰都从他头顶呼啸而过,险些将他削成秃子,甚至连带脑袋都要削了去,惊的他连退几步,缓了几口气。 罗天见他渐无还手之力,阴森一笑,道:“今日,就叫你们娘俩儿一并下地狱去吧!” 李婶儿正同黑衣喽兵们交手,利用客栈种种机关周旋,倒也可以勉强支持。 她听到罗天口出狂言,忙对杨延朗道:“臭小子,你连这种东西都打不过,真丢咱们老杨家的脸。” “老子才不是东西。”罗天平日在江湖横行霸道,而今却在这偏地边城听到连妇女都敢轻视自己,不由怒上心头。 杨延朗打斗不占上风,嘴上却从不服软,调侃道:“对对对,你不是东西,你是龟首唱歌嘛!” “少废话,速来受死。”罗天再一次挥舞巨镰,嗜杀劲风吹向杨延朗。 杨延朗定睛凝神,喊了一声:“一寸长,一寸强,你真当我近不了你身吗?” 当下,将枪杆一拽,枪头枪杆分开,中间竟拖出一节长绳来。 枪本是一根直杆,轨迹容易被捕捉,而且一旦与巨镰碰撞,必定会折断无疑。 而杨延朗的竹枪并不寻常,融合了一些简易的机关之术,早已被改装的奇形怪状,难以捉摸。 这绳子一出,不但加长了枪的攻击范围,而且肆意弯曲,难以捉摸。若是枪杆舞出千朵梨花,枪头的变化便如万针细雨,此所谓杨延朗独创绝技“千变万化”,即枪身千变,枪头万化是也。 虽然这样一来,使枪者不好驾驭,威力也会有所减弱,但杨延朗本就三心二意,这种更为灵活的“枪”法对他而言倒是极为相宜。 果然,这怪异之枪一出手,连罗天都被打懵了一阵,一时难以招架。 他手中巨镰虽长,却不及那连接长绳的竹枪。 只见杨延朗退出自己的攻击范围之外,竹枪枪头却在自己眼前飞舞,直让他眼花缭乱、左支右绌,只好拿起巨镰乱挥,企图斩断那杆怪枪。 可那截柔软无骨的长绳,偏偏是七缠八绕,难以捕捉,且躲过巨镰斩击的同时,还能借巨镰的攻击改变方向,让枪头翻飞乱舞。 “好机会。”杨延朗见罗天胡乱挥舞巨镰时露出破绽,目光一凝,将长枪一收一抖,杀招已出。 枪杆的长绳如同灵蛇出洞,陡然啄向罗天的胸膛,只听“噗”的一声,枪头扎进罗天的胸膛里。 杨延朗见枪头虽然刺入,可惜绳子后劲不足,入体不深,哪敢给罗天缓冲的余地,当即冒险前突,意图使枪头与枪杆重新对接,而后就势用力,洞穿罗天的胸膛。 罗天久经江湖,杀人无数,岂是坐以待毙之人? 千钧一发之际,只见巨镰挥下,枪杆应声而断,可杨延朗前冲之势未减,手中半截枪杆受巨镰之力下偏,杵在了罗天的腹部。 “没有枪头,也想捅死人吗?” 罗天嘴角露出一丝笑意,宣告死亡的巨镰悬在杨延朗的头顶。 “没有枪头的枪是捅不死人,”杨延朗不慌不忙,微微一笑道:“可是,出鞘的剑呢?” 说罢,杨延朗用力向前推动枪杆,崩裂的枪杆里,赫然露出一柄竹剑。 杨延朗推剑向前,洞穿了罗天的腹部,直将他钉在门上。那象征死亡的巨镰也从罗天手中掉落,深深插在地板上。 战局已定。 杨延朗开心地看向身后,对李婶儿炫耀道:“娘,儿子可没给咱家丢脸。” 李婶儿听到声音,下意识地看向杨延朗,本想对杨延朗表示赞赏,可眼光一转,却看到了无比恐怖的一幕。 下一刻,她的眼中被惊恐和焦虑所填满。 那个被钉在墙上的罗天,此刻正脱下自己手上的黑色牛皮套子,露出一双狰狞可怖的手掌来。 这双如同烧伤一般的手上,十根畸形如锥状的手指正伸向杨延朗的肩膀和腰间。 “臭小子,当心……” 李婶的话刚出口,杨延朗顿时感到腰间和肩膀一阵剧痛,仿佛被铁锥瞬间刺穿,鲜血如泉水一般汩汩流出。 随即,一股怪力将他高高举起,猛的抛了出去。 “臭小子!”李婶儿见状,顾不得其它的黑衣人,只管伸手去接,不料这一抛力道极猛,连同李婶儿都被砸翻在地上。 这一下,李婶儿被摔的七荤八素,杨延朗更是疼的意识恍惚。 罗天用那恶鬼一般的手将腹部的竹剑生生掰断,随即俯身捡起地上的巨镰,将它拖在地上,慢慢靠近着。 一边走,还一边疯狂地自言自语道:“我的鬼手,所有人都厌恶它,躲开它,我不想任何人看到它。是你们逼我的,你们逼我的……” 巨镰摩擦地面,溅起点点的火星,就像炼狱中的火焰。 “我要杀了你们!” 罗天吼叫着,鬼面下的眼睛露出怨毒的凶光,巨镰高举,悬在杨延朗母子的头顶。 第42章 师父驾到 滴答…… 一滴液体滴到杨延朗两片因失血过多而变得煞白干涸的嘴唇上。 它仿佛活着一般,顺着杨延朗的嘴唇慢慢往下爬,一股醇厚的香气瞬间攻占了他的味蕾。 那东西并没有继续在舌尖停留,而是继续向下面爬行着,慢慢爬到了他的喉咙。 在这里,它仿佛将自己燃烧起来,燎得他的喉咙火辣辣的。 这团火并没有在他的喉咙里熄灭,而是变成了一把燃烧的刀子,沿着他的食管滚落下去,一直到达他的胃里。 它就在那里翻滚起来,熏的杨延朗整个身体都热起来了。 “这便是孟婆汤么?” 杨延朗仿若在梦境之中,却未曾停止思索:“它在无忧的香醇中开始,终结于滚烫的燃烧里,而最终,会让人忘记快乐忧愁,忘记——一切。” 一切么? “月儿!” 杨延朗惊叫一声,陡然从大梦之中惊醒,涔涔冷汗浸透了他的身体。 他双目圆睁,那象征死亡的镰刀依然悬在自己的头顶,还不曾落下来。 一瞬,仿若千年。 滴答…… 滴水声却并没有随着梦醒而停止,反而是更加清晰地回响在每个人的耳朵里。 就连罗天也停下手中的巨镰,疑惑地抬起头来,去寻觅声音的来源。 “你是谁?什么时候到这里来的?”罗天看着房梁,眼神中充满惊恐和戒备。 打斗良久,这人醉卧于梁上,自己竟不曾察觉么? 众人闻言,一起抬头,却见房梁上果然有一个人,仰躺着,仿佛正在打盹儿,那滴落而下的一滴滴液体,分明是他腰间别着的酒壶芦里的残酒。 “好梦易醒,醉里寻欢……” 听到问话,梁上那人伸了伸懒腰,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似身形不稳,竟然从房梁上摔落下来。 直到这时,人们得以看清他的本来面目:不过是个衣着邋遢,头发散乱,脸面上带着稀疏胡茬的浪荡中年汉子罢了。 这汉子摔在桌上,却毫不在意,拍拍屁股站起身来,既没有在意满屋子的黑衣人们,也没有理会杨延朗母子,目光一动,停留在客栈中被打翻的酒坛子之中。 他晃晃荡荡地穿过人群,在打烂的酒坛里挑挑拣拣,找出一坛尚有残酒的坛子,将身子斜倚在一柄麻布包裹的剑上,独自畅饮了起来。 杨延朗见到这人,却表现地异常兴奋,喊道:“师父,您怎么来了?” 那汉子听到有人唤他,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循着声音向杨延朗看去。 他宿醉未醒,这一扭身子,步态虚浮,险些摔倒。 待端详一阵,那汉子却突然大笑起来,开口便道:“小子,我从塞外带来的烈酒,刚才赏了你几滴,怎么样?喝着不赖吧!” 听到这话,杨延朗才意识到,方才是烈酒入喉,而并非什么孟婆汤。 杨延朗刚刚从鬼门关前走了一遭,此刻看到救兵,岂肯放过? 于是他便忍住痛,委屈求援道:“师父,徒儿都快被人打死了,您老人家也不管管,就惦记着您的酒。” 汉子醉醺醺的,听杨延朗这么说,便皱起眉头仔细端详,这才发现杨延朗周身是血,可他非但毫不关心,反而打着醉嗝嘲笑杨延朗。 “呵,呵呵,活该,谁叫你不好好学老子的剑,偏偏要练你祖传的破枪。还有啊,少跟我套近乎,我无聊教你两招罢了,谁认你这个徒弟了。” 说罢,干脆躺倒在桌子上,继续咕咚咕咚地向喉咙里灌酒,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那群黑衣剑士见此人如此嚣张,完全不把他们放在眼里,早就在心中憋了一口闷气。 方才收拾杨延朗没有帮上队长罗天,此刻又来了个醉鬼,还不把他大卸八块,以求邀功请赏。 几个黑衣剑士相互对视一眼,心领神会,忽的一拥而上,长剑出手,一齐刺向那醉酒汉子。 那汉子却根本没将这些黑衣剑士放在眼里,将麻布包裹的宝剑轻挑慢点,轻松格挡下数道攻击。 过了一阵,似有些厌烦了,随性而为的格挡突然变成迅如疾雷的快攻,一瞬之间,剑影翻飞,黑衣人的手腕竟被这麻布包裹的剑一一戳到,手中宝剑也尽数掉落在地上。 其中一个黑衣剑士善于取巧,眼见同伴的宝剑都被他一一打落,便想从他脚部偷袭,却不料手中长剑刚刚刺出,竟被他一脚踩住。 黑衣人使尽力气,却拔不动分毫,心中暗自叫苦。 不料醉酒汉子顺势坐下,用另一只脚勾住黑衣人的脖子,使他仰面躺在桌子上,开口笑道:“小伙子,懂得另辟蹊径,是个人才,我请你喝酒啊!” 说着话,撬开他的嘴,将手中大半坛酒咕噜咕噜往里猛灌。 眼见部下受此奇耻大辱,罗天岂能无动于衷?只听见巨镰夹杂着阵风,“呼”地掠过那醉酒汉子,“哐当”一声,将酒坛打的稀碎。 汉子手中尚捏着一块陶片,摇头叹息道:“可惜,可惜,年轻人,你若是想喝,我请你便是嘛!何必这么大火气呢?” “少废话。” 罗天发了一声喊,巨镰轮转如飞,与那汉子战在一起。 李婶儿见二人打在一起,悄悄拽了一下杨延朗衣袖,提醒道:“臭小子,发什么楞,趁机快逃吧!” “那我师父……” 杨延朗有所顾虑。 李婶儿轻笑一声,说话声大了些,像是故意说给汉子听的:“若是连这些人都打不过,他也不配再叫江浪了。” “哈哈哈哈,”汉子听到这话,狂笑一声,对杨延朗说:“小子,要走快走,别在这里碍眼。” 话说到这份儿上,杨延朗也就没必要再留在这里,只是不知道马车是否已经顺利出城,南门作为唯一的出路是否已经被关上。 事不宜迟,李婶儿和杨延朗趁二人交战正酣,急忙退出客栈。 “休走。”罗天看杨延朗母子要逃,挥舞巨镰,欲挡住二人去路。 “喂喂喂,我还在你面前呢,别瞧不起人啊!”江浪长剑一挑,将巨镰拨转开来,给杨延朗母子让出一条逃生之路。 罗天眼见到嘴的猎物竟然飞了,心中十分气愤,竟破口大骂起来。 “江浪,十年前你虽然名震江湖,但时过境迁,如今的江湖,已经没有你们这些人的位置了。你们这些老古董,与其赖在江湖之中,还不如学学项云,早早失踪掉,兴许还能留下些传说美名。在此处强自出头,当心晚节不保。” 江浪将蓬乱的头发甩到一边,咕咚灌了一口酒,斜睥了他一眼,潇洒一笑道:“小子,人不大,口气挺狂的,就让我来称量称量你。” 罗天本以为一番话说完,江浪会气急败坏、恼羞成怒,没想到人家根本没把自己当回事儿。 一时间,罗天是又气又恼,感觉受到了轻视,一用力,将巨镰挥来,招招带着杀心。 江浪一边饮酒,一边作战,巨镰攻势威猛凌厉,可说来奇怪,一遇上江浪的剑,便立即变得绵软无力起来。 罗天好歹也是黑衣队长,“鬼手神戈”的名声之下,堆积着滚滚人头。 他自负杀人无数,各派武功都有见识,可江浪的招式,似乎各派的影子都有,但又不完全是各派的武功,让人难以捉摸。 罗天比之江浪,实乃井底之蛙,哪知他学识之杂,融汇之深…… “武痴”之名,可不是随便吹出来的。 罗天用尽浑身解数,可江浪却饮酒不停,用麻布裹住的长剑虽横挑竖拨,却从未出鞘。 感受到江浪的轻视,罗天竟被激怒了,大喝道:“你为何不敢出剑?” “既然你找死。”江浪突然不笑了,将酒壶芦挂在腰间,慢慢抽出包裹在麻布里的宝剑来,一股激荡的剑气立即充满了整间客栈。 江浪将剑横在面前,道:“成全你。” 说罢,江浪迎着巨镰,飞身上前。 “第一招,毁你神戈。” 说话间,江浪的宝剑划过巨镰的锋刃,伴随着金石交错的响声,巨镰的刃竟像软木一般被直接削了下来,只留下了平整干净的切口。 “第二招,断你鬼手。” 江浪拨转巨镰,欺身向前,将剑气向上一挑,一双烧伤般的鬼手喷涌着鲜血,朝着屋顶飞去。 “第三招,拿命来!” 江浪猛的从罗天身边冲过,速度之快让人看不清发生了什么。 随后,江浪在罗天身后站定,不再回头看他。 “好快……的剑!” 罗天说着话,脖子突然裂开一道红线,鲜血喷涌而出,身体也随之轰然倒地。 与此同时,罗天那双被斩断的恐怖鬼手才刚刚落地。 江浪从未回头看上一眼,而是注视着挡住前路的黑衣剑士们,询问道:“你们还要打吗?” 黑衣剑士们持剑相对,却迟迟不敢上前。 “那便给你们的主子收尸好了。” 江浪说罢,把酒葫芦拿下来,倒了一些在地上,算是请死者喝上一杯。 酒葫芦里的最后一口酒被江浪含在嘴里,全部喷洒在宝剑上,血迹顺酒水流下。 而后,江浪似在对剑说话:“封云剑啊封云剑,你至今未打败项云,你枉叫封云啊!” 说罢,江浪将擦剑的破布抛向身后,从黑衣剑士们主动避让出的一条通道走出客栈,只留下一个孤独的背影。 寂寞,寂寞啊—— 第43章 黑衣少主 “公子,黑衣队长们都已经回来了,目下正在大堂等候。”一个奴才谦卑地低下身子,等待着主人的进一步指示。 “哦?事情办的如何?”严仕龙说着话,急忙从软榻上爬下来。 他刚刚与给自己上药的丫鬟行了一番云雨乐事,因而显得有些疲倦。 奴才听到床榻上少女小声的啜泣,忍不住稍稍抬起了他那颗谦卑的头颅,悄悄瞄了一眼。 一个衣衫凌乱的少女正卧在床上默默流泪,点点鲜艳的红梅在她身下开放。 香艳的场景,使得奴才忍不住咽了几口唾沫。 “问你话呢!” 严仕龙站在镜子前,在两名侍女的服侍下穿着衣服,显得有些不耐烦。 奴才吓得浑身一哆嗦,不安分的思想被猛地拉了回来,哆哆嗦嗦地汇报道:“公子,黑衣四队长,罗,罗天他,死,死了。” “死了?” 严仕龙心里先是一惊,但随即想到,不过是自己家中豢养的一条恶犬罢了,死了虽可惜,倒也无足轻重。 于是他“哦”了一声,随即问出了自己关心的问题:“刺客都抓到了吧!” “禀公子,好像,没,没有。”奴才说话磕磕巴巴的,生怕一个不小心,激怒了自己的主子。 “什么?你再说一遍。” 严仕龙的怒吼将身旁服侍自己的侍女吓了一跳,衣服掉落在地上,吓得这两名侍女慌忙跪地,不敢抬头。 “没,没有抓到刺,刺客。” “废物。” 严仕龙一脚将面前的镜子踢碎,吓得奴才身体一软,伏倒在地上,屁股撅的老高,瑟瑟发抖。 严仕龙的一只手摸了摸他那只包裹着厚厚纱布的右眼,仍在隐隐作痛。他心中怒气翻腾,将牙齿咬的嘎吱作响。 好巧不巧,少女低声的啜泣传到严仕龙的耳朵里。 他厌恶地看了一眼床榻上的少女,骂道:“一个贱婢而已,得到本公子宠幸,还不惜福?我不想再看到她,你把她处理掉。” 最后一句,是严仕龙对奴才说的。 “处理?”奴才试探地问道。 “跟以前一样,随便找一口井,丢掉。”严仕龙不耐烦地摆摆手,气势汹汹地向大堂走去。 等严仕龙走远了,奴才才敢站起身来。 他看了看床上的少女,舔了舔自己吓得发白的嘴唇,终于觉得自己不再像一条趴着的狗,而可以做一个真正的男人了。 …… 大堂里。 封不平坐在椅子上,那柄薄如纸片的剑就在他身前放着,死人一般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万灵风翘着二郎腿坐在桌子上,百无聊赖地玩弄着他藏在折扇里的狼毒刺。 似乎感觉等待的时间有些太长了,他突然对大堂中央停放的罗天的尸体产生了兴趣。 于是万灵风跳下桌子,用大拇指和食指拈起罗天身上蒙尸布,嫌恶地看了一眼他的断手和脖子上的剑痕,皱起眉头,嫌弃道:“咦,好恶心啊!” “不得对队长无礼!”围绕在罗天身边的黑衣剑士们一下子炸了锅,数十把宝剑一齐指向万灵风。 然而下一刻。 随着一声声恐怖的低吼,一只半人半狼的怪物猛地窜出来,挡在万灵风的身前,对着那群黑衣剑士露出了獠牙。 万灵风见那些黑衣剑士们一个个架势挺大,却都不敢上前,干脆又一屁股坐回桌子上,两条腿不安分地来回晃荡着,嘲笑道:“各位既然如此忠心,战斗的时候怎么没人替你们队长挡刀,也没听你们谁说要给他报仇啊!” “对手可是江浪,我们这些人并非不想报仇,有心无力罢了。”一名黑衣剑士争辩道。 万灵风将狼毒刺轻轻插入扇骨之中,暗自揣测道:“不管怎么说,双拳总是难敌四手,你们一拥而上,未必没有机会。说到底,只怕是有些人知道率先出手必死无疑,心里打着小算盘吧!” “你……” 黑衣剑士们虽心中不忿,但成王败寇,如今队长丧命,黑衣四队没了主心骨,可不就得惶惶如丧家之犬,任人欺凌。 万灵风不给他们申辩的机会,接着说:“也不知罗天怎么想的,执行任务,偏偏要带着一群酒囊饭袋。” “够了。”一直默不作声的封不平听不下去了,一拍桌子,吼道。 “原来是二队长封不平啊!失敬失敬。”万灵风将折扇收在手中,抱拳行礼之后,才揶揄道:“听说二队长号称’封喉剑’,出手必定‘见血封喉’,想必这一次,您的蝉翼剑必定也饮饱鲜血咯!” 封不平自认一剑封喉,无人能敌。 自成为杀手之后,平生第一次被人压制,心中本就不快,面对万灵风的嘲弄,更添几分愤怒,却也无力反驳。 “吵吵什么呢!”随着大门的打开,严仕龙大步流星迈进来。 “少主!”众人见严仕龙进来,各自站定,抱拳躬身行礼。 严仕龙绕过众人,径直走到封不平面前,质问道:“罗天怎么死了?刺客呢?为什么没有抓到?” 封不平被一个名不见经传的瞎子击败,心中本就羞愤难当,此刻听严仕龙责问,更是无地自容。 换作旁人,兴许还会巧言令色,辩解一番。可惜封不平不善言辞,只好说着套话:“属下办事不力,恳请……” 本想说些请求责罚之类的场面话,不料话未说完,“啪”,一个响亮的耳光打在封不平脸上。 “严家养你们,不是让你们来当饭桶的。” “少主,请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一人追出城去……”封不平还想寻一个机会。 “不必了。”严仕龙摆摆手,没有给封不平将功补过机会。 严仕龙走了几步,一屁股坐在最中央的椅子上,开口道:“隆城的这些老兵,不服管教,不给他们补贴,他们便要犯上作乱。城中守军多为这些老兵的后辈,弹压不住,当务之急是先稳定城内,我的私仇,可以先放一放。” 驭狼者万灵风常居草原,负责塞外诸事,此次被严仕龙就近调至隆城,也是为老兵作乱之事,处理陈忘几人,只是顺手为之。 听到此处,万灵风一拱手,奉承道:“少主胸中有大器局,乃王者之风。普天之下,莫非严家之地,至于那几个刺客,谅他们也跑不到天边去。” 万灵风讲的这几句话,句句戳中严仕龙的野心,让他十分受用,不由夸赞道:“六队长此言,深得我意。” 万灵风得意地瞥了封不平一眼,却见他紧握宝剑,将手心握出鲜血来,心知他心高气傲,不堪受辱。 万灵风不愿再理会这个冷血杀手,转而巴结严仕龙道:“少主,处理完隆城事务,灵风愿追随少主,去往中原办事。” 严仕龙听罢,面有难色:“你的名号,我听我爹说过。你在草原,可以驾驭群狼,一人抵得上数千兵马。如若进入中原,岂非没有了用武之地,白白荒废了一个人才。” 万灵风将折扇一展,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道:“少主,世人皆知我驭狼之术了得,却不知我的武功也不差,更何况还有阿穆隆在我身边。” 说着话,万灵风指了指自己身旁那头凶恶的人狼。 “不瞒公子,若非我的狼毒刺还未来得及沾染狼毒,又遭到暗算,两名刺客早已死在我和阿穆隆手里。塞北苦寒,若能追随少主,灵风愿竭忠尽力,为少主办事。” “为谁办事?”严仕龙颇有兴趣地提问道。 “为少主办事。”万灵风着重强调了自己的话。 “别忘了,如今的黑衣,可是我爹一手栽培起来的。”严仕龙忽然提高声音,提醒道。 “为少主,便是为严家,也是为严大人。”万灵风坦言。 “哈哈哈哈哈……”严仕龙闻言,开怀大笑,应允道:“处理完隆城那些冥顽不灵的老家伙们,你就随我回中原吧!” 笑罢,他瞄了一眼罗天尸体旁的黑衣剑士们,随口说道:“这帮人,也赏给你做帮手好了。” 黑衣剑士们刚刚被万灵风挖苦完,又怎甘心做他的手下?正要开口,向少主请命推脱,不料万灵风抢先道:“少主,我跟狼处久了,感觉有些废物,真不如狼忠心好用。我看这些人,还是让给二队长吧!” “封不平?”严仕龙看了一眼暗中生着闷气的封不平。 封不平听到问话,神情一怔,握剑的手松了些,推脱道:“少主,属下习惯独来独往。” “这样啊!”严仕龙挠了挠头,显得十分为难,而后他灵机一动,道:“既然没人要你们,正好这里离塞北近。你们去充个劳役吧!” 黑衣剑士们平日横行霸道,鱼肉乡里,哪里受得了边塞苦寒。当即跪倒一片,齐声求饶道:“少主,我等尽心竭力,肝脑涂地,何故落得如此下场?” “连队长都保护不好的丧家之犬,安敢求饶?” “滚!” 严仕龙抬起头,一改先前平和语调,大吼一声。 他的独眼看向外边,穿过重门,直达隆城之外。 等着吧! 我这一眼之仇,定叫你们百倍偿还。 第44章 城外聚首 暖风吹刮过绿地,将北地仅剩的寒冷一丝丝抽走,蒲公英开出黄色的小花,缀连成一片起伏的花海。 穿过一条幽深隐蔽的小道,走到野花的海洋深处,就会看到一家农家小院,篱笆里随意搭着几间房子,朴素,却又让人感到安逸。 “老爷子,伤还没好利索,怎么就出来了?”展燕站在门口,挡在白震山的面前。 “老夫还没老到需要小丫头照顾的程度。”白震山胳膊和身上打着数处绷带,却执意要走出来。 站在阳光下,白震山贪婪的深吸了一口户外新鲜的空气,这几日窝在屋里养伤,都快让他整个人发霉了。 “老爷子,身体可还硬朗啊!”李婶儿正在院子里择菜,看到白震山出来,问候道。 “哼,再倒回几年,老夫怎么会被那畜牲偷袭得手?”看得出,对于自己败给阿穆隆这件事,白震山还在耿耿于怀。 “月儿,我回来了。” 杨延朗人未到而声先至,只见他捧着一大把蒲公英开出的黄花,开开心心往院子里走着。 月儿听到声音,从厨房里走出来,就看到杨延朗径自走到她面前,将一大捧黄花塞到她手里。 月儿接过黄花,嗔怪道:“朗哥哥,你也忒笨,我要你采些叶子,好给恩人们做些开胃小菜,你弄这些花来干什么?” 杨延朗挠了挠头,道:“哦,原来是做菜使的,我再去采便是。” 说罢,又转身向篱笆外走去。 “呆瓜”,月儿拿着那些黄花,哭笑不得。 不料杨延朗刚走出几步,又折了回来,大声对院子里喊道:“大家看,王法大哥来看我们了。” 李婶儿听到王法来了,将手中活计扔在一旁,迎出门去,接待道:“劳烦王县丞挂心了,今日正好赶上饭点儿,便请留下用饭吧!” 王法将手中包裹递给李婶儿,推辞道:“我只是来送些医药酒肉,看望一下伤者罢了,饭就不吃了。” “县丞哪里话,若非您出面,带我们出城,又提供了这么一个藏身之所。我跟小朗至今还被困在隆城,无处脱身呢!”李婶儿接过包裹,同时表达着感恩之情。 王法则表现的十分谦虚:“众位帮舍妹了却心结,便是恩情,王法岂是有恩不报之徒?况且,严世龙所作所为,我亦甚为不耻。” “王法大哥,吃个饭而已,啰嗦推让什么?倒是显得见外了。”说着话,杨延朗便强行拉着王法,坐在一旁。 王法见众人热情,也不好再推辞,安心坐下,又问杨延朗:“杨兄弟,我在城中遇见你和大婶儿时,你尚且身负重伤,如今已有半月,你的伤怎样了?” “不过是些皮肉伤罢了,我年轻,身板好,更何况陈大哥还带着一位小医仙呢!”杨延朗大咧咧说着话,突然挠挠头,疑惑道:“咦,说起来,芍药到哪里去了?” 李婶儿听杨延朗问,不由叹了一口气:“哎!陈恩公自打从隆城出来,便昏迷不醒,且时时发烧。那丫头整日照料,不敢有丝毫懈怠,如今已是十分的憔悴了。我真担心这丫头心力交瘁,有什么三长两短的。” 此刻,芍药正在屋里,几日来,为陈忘熬汤煮药,换洗擦身,丝毫不顾劳累,只盼着陈忘能挺过这一劫。 她搬了个板凳,坐在床前,看着陈忘,鼻子一酸,泪水便溢满了眼眶。 奇毒,眼疾,诅咒…… 她不知道这一切中间有没有什么联系,但多年来,她已经养成了将一切罪过归咎于自身的习惯。 此刻,她看着陈忘,更是止不住话头。 “大叔,都怪芍药不好,没有本事彻底祛除你身上的剧毒。芍药是不祥之人,总是给身边的人带来不幸,爹爹是芍药克死的,娘亲也是芍药害死的,芍药没用,为什么只有芍药活着,为什么?芍药愿意用自己的命,去换大叔的命。如果有神明的话,您能听到吗?请您取走芍药的性命吧!请您让大叔醒过来吧!” “傻丫头,咳咳,哪里有什么神明。如果有,也一定是你这个天真的丫头的样子吧!”陈忘刚刚醒转,声音很疲惫。 “大叔,你醒了吗?”芍药胡乱擦了擦眼睛里的泪水,兴奋叫道。 陈忘打了个哈欠,说:“是啊!感觉睡了好久啊!只是一个笨丫头一直在梦里喊,吵的我做梦也不安稳呢!只好醒来看看喽!” 芍药听陈忘这么说,不禁转泪为笑:“大叔,不要取笑芍药了。” “来,扶我起来。”陈忘久病不醒,腹中饥渴难耐:“我闻到院子里酒菜的香味了。” 芍药听闻陈忘有了食欲,心中十分开心,小心翼翼将他扶起来,边向屋外走边叮嘱道:“大叔,你身上的毒芍药暂时无法完全拔除,在芍药找到医治你的方法前,你一定要答应芍药两件事。” “什么事?”陈忘问道。 “第一,不能随意运功,你一运功,积压的毒素便会行遍经络,太危险了。所以,请您还是不要再跟别人打架了。”芍药担忧地嘱咐道。 陈忘既已心死,又怎会在乎一时的高下长短。若不是关乎他人安危,即便刀在喉上,他又怎会有丝毫在意。 因而,他爽快答应道:“丫头叫我不打,那便不打。” “第二件,便是大叔你不要再饮酒了。酒太伤身,你又总爱豪饮,终归是会损毁身体的。你的咳嗽,便是这酒害的。”芍药见陈忘轻易答应了第一件事,便将第二件也认真说了。 陈忘听了,不禁一怔:“这说话的口气,竟和她如此相像。” 然而陈忘又摇了摇头,想着:“她终究是个不谙世事的小丫头罢了。” 芍药见陈忘停了一停,又摇了摇头,实在搞不明白,便问:“大叔,你将酒戒掉,好吗?” “你刚刚说什么?”陈忘假装没听到,又问了一遍。 此时,他们已经走出了屋子,众人一看见陈忘醒来,纷纷前去问候。 “大叔,你可以戒掉……” 芍药话没说完,陈忘却已经不再理她,一副什么都没听到的样子。径自走到人群之中,回应起众人的问候来。 月儿已经将饭菜做好,她心知众人受伤,皆是因为自己,有些歉疚,有些感恩。 她不像展燕姐姐身怀武功,也不像芍药妹妹懂得医术,因而总觉得自己不仅没帮上别人,还会拖他们的后腿。 因而,这一桌饭菜,她执意不肯别人帮忙,忙活了一上午,不可谓不美味,不可谓不丰盛。 众人在桌前坐定,陈忘早就闻到酒香饭香,先给自己倒了一杯,说道:“大家今日再次聚首,也都算历过一劫。今日,便不论恩仇,一醉方休。” 白震山自然知道这“不论恩仇”是说给自己听的,他也从鬼门关游历一番回来,心中已经豁达不少。 想这十年的恩怨,不多这一日,也不少这一日,当即举杯道:“一醉方休。” 众人举起酒杯,酣饮起来。 李婶儿起身,先敬县丞王法。 李婶儿举杯道:“我和小朗在城里,先被江浪所救,却又被困在城里,多亏了县丞大人。否则,恐怕连隆城也出不去。” 王法听罢,忙举杯回礼:“哪里哪里,众侠士对舍妹有恩在先,我不过知恩图报罢了。” 陈忘也随声附和:“王员外家业兴隆,又有兼济天下之心,已是难得,值得饮一杯。” “陈大哥莫不是给自己饮酒随便找个理由吧!”展燕自小在塞北长大,说话间直来直往,不由笑道。 陈忘饮了一口,却也跟着笑起来。 王法处事倒是极认真,开口道:“不瞒各位,我家中积蓄也并非父亲一人之功,只是十年前父亲救了一个被追杀的人,那人姓风,却不肯说出自己的名字。他养好伤后,和父亲一起做生意。可以说,这偌大家业有大半是他的功劳,可惜他不事张扬,很少在人前露面,却在深山中开辟了一所庄园,名为归云山庄,倒是把大半的产业送给了父亲。” “哈哈哈,也是一个怪人。”陈忘笑道。 李婶儿再起一杯,敬的却是杨延朗。 杨延朗受宠若惊,急忙起身,道:“娘,您这是干什么,要喝酒,也当是小子敬您啊!” “这一杯,是送行酒,”李婶儿开口道:“小朗,其实我不是你的亲娘。” “啊?”杨延朗一头雾水,心说这玩笑开的可太大了,但还是耐不住好奇,道:“你不是谁是?” “当初你娘被仇人所迫,才把尚在襁褓中的你交给我,并给你留下一本枪谱和一本机关图鉴,如今这两本书已学无可学,你也该出门走走了,”李婶儿却很认真,道:“去江湖闯闯,寻你的身世去吧!” “我早就把你当亲娘了,你现在又要我找娘,我,我……”突如其来的转折让杨延朗不知所措,随即又问道:“我娘叫什么?怎么找啊?” “你自去闯荡江湖,日后侠名昭显,你娘自会认出你来,”李婶答道:“我只知道,你这一身枪法和机关术,都是你娘所留。” 喝完送别酒,李婶儿又敬陈忘:“小子初出茅庐,江湖之事,还请您多做提点。” 举杯后,见杨延朗愣怔不知所措,还急忙踢了他一脚。 “陈大哥,”杨延朗若有所悟,起身举杯道:“我在隆城窝了这么多年,可好男儿志在四方,我也想随你们同路去中原闯闯。” “我也去。”展燕一同举杯道。 “同路便同路,只是不要卷入我的恩仇事故中去便好。”陈忘答应的干脆,又饮了一杯。 觥筹交错皆尽欢,唯有月儿默默注视着杨延朗,隐隐有种若有所失的怅然。 芍药见陈忘一杯接着一杯,根本不听自己的,心道:“如此,只好继续偷偷在他酒中掺水了。” 第45章 离乡惜别 夜降临了,月光透过窗子,柔和地扑洒在少女的闺房里。 人却未睡! 少女睁着那反射着月光的眼睛,守着心事,也守着失眠。 她看了一会儿月亮,发现它竟是那么圆。今夜是满月,可终究还是会有月缺的时候。 想了一会儿,少女干脆披上衣服,走出房去。 “睡不着么?”听到开门的声音,小院子里坐着的一个黑影问。 月儿被风吹的身子一缩,睁大眼看了看,认出说话之人:“陈大哥也睡不着吗?” “白天太吵,夜里宁静些,”陈忘深吸了一口清凉的空气,接着说:“算算日子,今夜当是满月了。” “是啊,月色很美!”月儿感慨道。 “可惜月圆时太短,月缺时太长,”陈忘感慨一声,接着又问月儿:“你真的不跟那小子一起走?” 月儿来回的踱着步子,似在思考,似在犹豫。 月辉抚摸着她的每一根发丝,将她浅浅淡淡的影子映射在地面上。 她一边用轻柔的步子在院子里走着,一边用柔和的嗓音回应道:“月儿不懂武功,这样出去一定会像这次一样拖累朗哥哥,拖累大家的。月儿想过了,朗哥哥毕竟不能因为月儿一辈子窝在这样的小村子里,月儿就在这里等他,他玩够了,闯够了,总会有一天想回家的。” 陈忘笑了笑,恍然间感觉这些场景似曾相识,就像自己曾经经历过一般。 恍惚片刻之后,陈忘接着说:“既然如此,我也没什么好说的。只是天下茫茫,你以后会再去找他吗?” “这个?”月儿低下头,思索了一阵,说:“月儿还没想好。” 陈忘对月儿的回答不予置评,只是微笑着告诉月儿:“杨小兄弟似乎也没睡着,正在房顶吹风呢!” “真的?”月儿眼中突然有了光芒,开口道:“陈大哥,那我?” “你去吧!”陈忘打了个哈欠,伸了一个懒腰,说:“我乏了,先回去休息了。” 月儿沿着梯子向屋顶爬去。 这让她想起小时候,她和朗哥哥就经常爬到兴隆客栈的屋顶,铺上凉席,静静地躺在上面,任由清凉的风吹过身体。 他们偶尔也会数一数满天的繁星,将它们想象成各种各样的小动物,又或者将斑驳的树影想象成可怕的怪兽,编一些温馨或者可怕的故事。 杨延朗正望着天空发呆,他对外面的世界充满了向往,也对自己从小长大的地方充满了留恋。 有时候,他会对自己出去闯荡的想法感到犹豫,也许月儿会挽留他一下呢?毕竟,这里有好多他不舍的东西,娘,月儿,还有大虎,二胖,小墩子…… “月儿?”他看到那个熟悉的美丽身影,急忙迎了两步,上上下下打量着她。 月儿被看的羞了,不由自主地低下头去,低声道:“朗哥哥,你……” 她想要说的很多,却不知道从何说起。 “怎么穿的这么单薄?”杨延朗责怪着,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月儿身上,说:“夜这么凉,会生病的。” 月儿看着杨延朗,犟道:“你自己穿,分明不凉。” 杨延朗用手捏了一下月儿白皙而精致的鼻子:“傻姑娘,还嘴硬,鼻涕都流出来了。” “啊!”月儿惊叫一声,急忙背过身去,摸了摸鼻子,生怕被杨延朗看到自己有丝毫不好的地方。 杨延朗看着月儿这副神态,忙解释道:“哎呀,说你你还真信了,我分明是骗你的。” 月儿心中本已十分窘迫,听杨延朗这么说,不禁转过身来,攥起拳头,不疼不痒地捶打着杨延朗的胳膊,口中连声说:“你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 杨延朗躲闪着,不禁感到好笑,实在憋不住,竟笑出声音来。 月儿听到,将小嘴一撅,生气道:“月儿好心看你,你却来取笑人家,不理你了。” 说罢,将身体侧转,不再看他。 杨延朗见月儿果真生气了,连忙收起他那一副浪荡子的作派,将双手搭在月儿的双肩上,道歉道:“好月儿,好妹妹,我认错行不,你不看别的,看到我明天就要走的份儿上……” 月儿本不想理他,可一听到这里,她便立即转过身来,眼波停留处,一汪清泉荡漾浮动,满目尽是不舍之情。 杨延朗见月儿这副神态,似有挽留之意。干脆将心中犹豫和盘托出:“月儿妹妹,其实,其实我也没想好,你若是舍不得,我也可以……” “不用,”月儿用手指贴住杨延朗的嘴唇,使他说不出话来,然后自己说道:“月儿明白,朗哥哥生性潇洒,喜欢到处玩耍,决不甘心在这小城中呆一辈子。” “你,你叫我说什么好呀!”杨延朗看着月儿,竟一时无话。 “你什么都不用说,”月儿看着杨延朗,满目深情:“出门在外,照顾好自己,月儿和娘就在家中等你。” 四目相对,久久无话。 一阵风吹过,月儿不禁打了一个寒颤。 “哥哥,我冷。” 声音细小,轻软,惹人爱怜。 杨延朗心中明白,将月儿延揽在怀里,轻轻抱着他。 月儿觉得温暖,又将身子朝杨延朗缩了缩,将侧脸紧贴在他的温暖的胸膛上,细数着他有力的心跳声。 他们就在月光的沐浴下,依偎着坐在房顶上,细细享受着每一刻的光阴。 不知过了多久,杨延朗似乎想到了什么,便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像是某种动物牙齿的饰物,在月儿眼前摊开手掌,道:“月儿,你看,这是什么?” “我的月牙儿,”月儿将那饰物拿在手里,开心地叫道:“朗哥哥,我以为它被留在客栈里了呢!是你把它带出来了吗?” 杨延朗看着月儿开心的样子,笑了笑,将那饰物从月儿手里拿走,绕过她白皙的脖子,将它戴到她的脖子上。 月儿仰着头,将眼睛轻轻闭上,月光倾泄在她细腻的面庞上,显露出她精致的五官来。 不宽不窄的额头下,长长的睫毛相互咬合着,小巧玲珑的鼻子下薄唇轻启,顺着那绯红细嫩的脸颊看去,一双耳朵仿佛被月华穿透,甚至能看到里面细小的血管。 此刻的她,仿佛月宫之中下凡的仙子一般。 一片黑云飘来,渐渐遮住了月亮。 杨延朗双手轻轻捧着那张精致的小脸,他明白,接下来他不管做什么,月儿都会同意的。 他的脸渐渐低了下去,低到他们互相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突然,他似乎意识到什么,将头猛地抬起来,说:“月儿,我看,好像快,快下雨了,我们,赶紧回去吧!” 月儿睁开眼,风又大了一些,月亮已经完全被黑云遮挡。 她“嗯”了一声,和杨延朗一起爬下梯子,向房间走去。 小雨淅沥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展燕早早将马车收拾好,众人又同李婶儿和月儿一一告别,便准备继续南下,向中原赶路。 李婶儿将衣服干粮一一备好,跟杨延朗好一阵叮嘱,什么“江湖险恶,万事小心”之类,不作多表。 在李婶儿与杨延朗交代的空当,月儿找到展燕,托付道:“展燕姐姐,朗哥哥做事毛毛躁躁的,还爱开别人玩笑,但他本性不坏的。以后有什么事,还希望展燕姐姐能多照顾些他,别让他到处惹事受伤。” 没等展燕开口,杨延朗抢话道:“月儿妹妹,我可不用这贼女照顾,她不害我就算好了。” “好像谁想照顾你似的,臭小子。”展燕不服气道,随后又对月儿说:“月儿妹妹,你放心,有姐姐盯着他,他绝不敢背着你胡搞乱搞。” “展燕姐姐,你误会了,我……” 话没说完,月儿便被杨延朗拽到一边,道:“月儿妹妹,你怎么胳膊肘往外拐啊!老是向着那贼女说话。” 月儿看着杨延朗,眼中尽是不舍:“你答应我,要照顾好自己,不要动不动就打架生事。” “好了好了,知道了,没别的事,我先走了。”杨延朗摆摆手,显得不耐烦的样子。 他才不想在这么多人面前显露自己内心中的留恋与不舍呢! “等等,”月儿叫住他,将脖子上的月牙儿解下来,轻轻系在杨延朗脖子上,说:“你戴着它。” 杨延朗推辞着:“这怎么行,这是你家人留给你唯一的东西了,你……” 月儿一下抱住了杨延朗,嘴唇贴近杨延朗耳朵,轻轻说:“朗哥哥就是月儿最重要的家人。” 杨延朗怔在那里,一动不动。 良久,月儿松开了他,说:“你走吧!” 杨延朗用手轻轻抚过月儿的鬓角,凝视着她的眼睛。 “走吧!”月儿催促道。 杨延朗忽然转过身子,他怎么能让月儿看到自己不舍的眼泪? 马车轧过混着雨水的泥土,慢慢向南驶去。 “臭小子,怎么还不如本姑娘,”展燕看杨延朗眼睛红红的,忍不住嘲笑道:“后悔的话,现在下车还来的及。” 杨延朗擦了擦眼睛,并不服气,道:“贼女,我会不如你?你也太小看本少侠志在四方的大胸怀了吧!” 展燕看他嘴硬,轻轻笑了笑,手持缰绳,喊了一声“驾”。 马车渐渐加快速度,奔驰而去,卷起一阵烟尘。 第46章 江湖格局 马车一路颠簸着向南开进,白震山重伤未愈,赶车的重担便落在展燕的身上。 好在展燕自小在草原长大,对马有一种特殊的亲近感,加上有杨延朗可以替手,芍药也时不时和自己说话谈天,倒也并不寂寞。 只是越接近中原,白震山的话便越少,仿佛藏着很多心事一般。 陈忘也好不到哪里去。 他开始还给杨延朗讲一些封云剑法的精妙之处,每每让他豁然开朗,心中感叹此人果真与师父有着莫大的交情。 可近日,陈忘却越来越嗜酒,别说杨延朗,就是对芍药,也常常是爱搭不理了。 芍药先前便知道爷爷和大叔之间似乎有某些难以化解的仇恨。此刻,见二人神色异常,更是愁容满面,忧心不已。 可是,她又能做些什么呢? 漫漫长途,如此沉默而压抑的氛围,对杨延朗这样一个一刻不说话便浑身难受的人而言,实在是一种煎熬。 实在熬不住,杨延朗也只好将目光放在展燕身上。 尽管他知道,他俩只要一搭话,多半会吵起来,但比起这么干耗着,他倒也乐意如此。 杨延朗拿起一节竹子,坐在驾车的展燕身旁,慢悠悠的削起来。 “臭小子,又捣鼓你的破竹子呢!”展燕瞥了一眼,打趣道。 “破竹子?”杨延朗故作惊诧道:“这你就不懂了。这可是我跟娘共同研制的独门兵器,平时拆开便于携带,用时合则为枪,分则为鞭,断则为棍,抽则为剑……千机百变,造化无穷。” 吹完牛,他又解释道:“上次打那个龟首唱歌,不小心打断了一根,我再做重新一根。而且,我这次要做一个升级版,你猜我要做成什么样子?” “无聊!”不同于杨延朗得意洋洋的介绍,展燕对他的竹枪并不感兴趣。 杨延朗仿佛受了打击,怏怏的说:“贼女,长路漫漫,你又这么无趣,真不知道剩下的路怎么走,难不成真要把小爷我无聊死?” “臭小子,本姑娘不想理你罢了。”展燕一听杨延朗又叫自己贼女,马上呛回去,但她看眼前长路,却也是一眼望不到头儿,也不禁感慨:“路真长啊!也不知还要消磨在路上几日。” 杨延朗一抬眼皮,望了一眼这看不到终点的长路,随口答道:“从塞北到中原,必经过隆城,须得两三日;从隆城到中原,便是先到洛城,少说也得五七日,我们已经行了五日,大概还有一日多吧!” “中原,洛城?”展燕一下来了兴致。 在相对偏远的隆城,她就已经眼花缭乱。 这中原,又会是怎样一番光景呢? 杨延朗见她终于有了兴趣,自然不会放过这说话解闷儿的机会,夸夸其谈道:“你这塞外女子,当然不知道中原繁华。天下最富庶之地当属中原,而中原最繁华之地,除皇城外,还有四城。” “哪四城?”展燕有些好奇。 杨延朗道:“这四城,分别为洛城,花乡,墨堡,水都。洛城繁华,花乡锦绣,墨堡坚固,水都险要……” 顿了一顿,杨延朗继续介绍道:“而这四座城池,又分别是四大派白虎堂,朱雀阁,青龙会,玄武门的所在地。” 关于四城四大派,展燕倒是听叔叔伯伯们说过。 但塞北燕子门从不参与中原事务,因而对四大派的了解,也仅限于随口一说而已,其中详细之事却并不知晓。 所以展燕还是好奇地问了一句:“在中原,四大派势力很大吗?听着好厉害啊!” 杨延朗见展燕胃口被吊起来,洋洋得意道:“要说十年前,那四大派绝对是这个。” 说着话,杨延朗竖起了大拇指。 “十年前?现在不行了吗?”展燕一肚子的疑问。 “姑娘莫急,且听山人慢慢道来。”杨延朗有意要吊着展燕,模仿说书人的手法,讲述起来。 “当初,四大派就是江湖上最厉害的门派,他们各倨一方,傲视群雄。 其中,又数位于墨堡,以杨天笑为会主的青龙会声势最大,乃四派之首。一杆游龙枪,名扬四海,威震八方,真正树立起枪乃百兵之王的赫赫威名。 不同于游龙枪法凌厉威猛的进攻之势,位于水都的玄武门则以防守着称。玄武门掌门葛洪身披刀枪不入的玄武甲,手持独门武器舟盾,横行水上,无人能敌。其门下弟子组成的玄武大阵更号称无人能破。 在这之外,还有花乡的朱雀阁,掌门是老头子朱修,门下却以女弟子居多,善以色诱,用奇毒,镇派宝贝却是一颗千古奇药雀灵丹,号称能解百毒,延年寿。 至于洛城的白虎堂,则以拳脚硬功为主,独门武器也是一把精钢猛虎爪,至于当年的掌门嘛!” 杨延朗压低声音,偷偷指了指马车里面,说:“就是车里的那个老爷子,白震山。” “啊?”展燕张大嘴巴,忍不住向马车内瞥了一眼,一时惊讶地说不出话来。 “哈哈哈……”杨延朗见展燕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模样,不禁笑出声来。 展燕见杨延朗只是笑,不再说下去,忙催促道:“后来呢?发生什么事了?” 杨延朗有意吊着她,调笑道:“你叫我一声朗哥哥,我便说。” 展燕虽不情愿,但终究难以战胜自己的好奇心,便小声而快速地说道:“朗,呃呃。” “什么什么?没听清楚。”杨延朗用手撑在耳朵上,大喊道。 展燕岂是那种娇柔妹子,憋了许久,实在是抹不下面子,喊不出来。 情急之下,将马鞭当空甩了一个鞭花,大喝道:“臭小子,你到底讲是不讲。” “姑奶奶,我讲,我讲……”杨延朗被吓了一跳,想着还是月儿好,温温柔柔的,可惜她没有跟来,不由得摸了一下脖子上的“月牙儿”,权做睹物思人之用。 想罢,便接着讲道:“十年前,少年盟主项云借与朱修之女朱仙儿大婚之机,公然索要四派镇派宝物游龙枪、猛虎爪、玄武甲、雀灵丹,索要不成,竟大开杀戒,屠戮群雄,血染婚堂。” 说到此处,杨延朗深吸一口气,又长叹一声,道:“青龙会掌门杨天笑,玄武门门主葛洪以及参加婚礼一众豪杰尽数命丧于项云之手,朱雀阁的朱修老儿也是在新娘子朱仙儿苦苦哀求之下,才勉强捡回一条命。” 说到这里,杨延朗又压低声音道:“白老爷子无端被官府抓了,才躲过一劫,可惜他的长子白云歌代父出席婚宴……哎!” 展燕却很不信,说:“这故事我听说书人说过,可细想一下,却觉得十分夸张。那项云真有那么厉害,能凭借一己之力屠杀百余名英雄豪杰?我却不信。” “听过往的老人讲,项云确是当世奇才。若非在武林大会惊才绝艳,四大派又怎甘心拥护一个年轻人为武林盟主?”杨延朗解释道。 “擂台之上,不过一一对打,比武切磋;而婚宴血案,乃是以一敌百,生死相搏。”展燕越想越不对劲儿:“若是项云所为,那他恐非凡人。” “信不信,几百号人的尸体在那杵着,还能有假?不过官府怕有疫病,一把火先烧了,听说从早烧到晚呢!”杨延朗久在兴隆客栈,广纳四方来客,见闻广博:“只是项云之后便失踪了,江湖诸侠无处报仇,就只好将愤怒发泄在和他有关系的人身上喽!” “幸亏没有找到,若是项云真是这么厉害的人,怕是他们想报仇,也打不过他吧!”展燕感慨道。 “谁知道呢?”杨延朗摊了摊手,接着说:“后来四派就不行喽!” “朱雀阁倒是没什么损失,一家独大。 白虎堂堂主,就是车里的白老爷子,到处为子寻仇,堂主之位由次子白天河接管; 玄武门葛洪的两个儿子葛修文葛修武当时年纪还小,一切事务由管家雷闯主事; 青龙会最惨,据说是号称杨天笑的左膀右臂慕容吟横空出世,接管了他的地位,并封闭了墨堡,不许杨家人进入,不问江湖之事。 你说说,四大派突逢巨变,掌门缺位,能好的了嘛!” “你们中原人真可怕。” 虽然父母也来自中原,但这些权力斗争对于从小在篝火旁跟大人们吃牛羊肉喝马奶子称兄道弟长大的展燕而言,还是不可想象的。 杨延朗没理会她的感慨,接着介绍道:“不过他们几年前好像又选了一个盟主,叫什么龙在天的。据说此人威武雄壮,武功高强,声若洪钟,不怒自威…… 更有传闻说即使是当年的项云在世,也未必能胜他。” “真的有这么厉害的人?”对展燕而言,一夜间屠杀数百高手的项云已经是难以想象的巅峰了。 “谁知道呢!项云又不能跟他比试,任他们说喽!” 杨延朗摊摊手,继续介绍道:“说来有趣,龙在天任盟主之后,朱雀阁主朱修竟登门提亲,将女儿朱仙儿又嫁给了这个新任盟主。江湖盛传:’流水的盟主,铁打的夫人’,便是说的这段’佳话’。” 展燕看着杨延朗,略有羡慕地问:“你怎么知道的这么多?” “那是我娘……” 杨延朗本来想说是母亲告诉他的,但他突然觉得这样显得自己没见识,便及时止住话头,吹嘘道:“你别看我在兴隆客栈打杂,实际上我三岁就下过中原,九岁跑遍大江南北。” “吹牛吧你!” “我可没吹,句句属实啊!” “那你说,中原真有那么繁华吗?” “当然了,丝绸连成十里见过没?” “十里,好长啊!” “皇帝家有二十里呢!房子都是金子做的,要不然怎么叫金銮殿。” “好厉害!” …… 出发吧! 目标: 中原! 外传—堕落天使、人狼定契 【堕落天使】 死神也会死掉吗? 罗天感受到一股温润的液体从他的颈部流出,带走了他身体里最后一丝温热。 这一刻,对旁人来说也许无比短暂,对罗天自己而言却又如此漫长,长到他可以足够回忆起自己的一生。 尖顶的白色建筑中,肃穆的钟声敲响,成群的白鸽沐浴着阳光,圣洁的修女照料着无邪的孩子们。 他们在做祈祷。 虔诚,庄重。 人们说:阳光照耀着天使,而黑暗孕育了恶魔。 作为小孩子的罗天此刻就蜷缩在黑暗里,因为那天生畸形的恶魔的爪子,他从出生时起就被父母丢弃在教堂门口。 现在,还是因为这畸形的爪子,被所有的小朋友们排挤。 “离他远一点。” “恶魔才拥有那样的爪子。” “神父说,我们是天使的孩子,让我们对抗恶魔,用石头砸死他。” “你们在干什么?”一个瘦小的身躯挡在罗天的面前,孩子们一哄而散。 她是他的天使。 缇娜修女将罗天小心翼翼的抱到自己的房间里,用药品轻轻擦拭着罗天身上的伤口,生怕弄疼了他。 “你呀!最让人操心了,老是这么孤僻,要学会跟小伙伴们好好相处啊!”缇娜修女笑着,阳光穿透了她的发丝,显得格外漂亮,温暖。 “他们都说我是怪物,是恶魔的儿子,我真想切掉自己的手。”罗天看着自己这双怪手,他恨它们。 “快别这么说,”缇娜修女心疼地将罗天抱在怀里,用温柔的声音说:“如果你自己都无法接受自己的话,你又希望谁能够接受你呢?” 如果日子就这么过去的话,也许有一天罗天真的会试着融入到他人中间呢! 可惜,一切都变了。 死神的宫殿隐藏在最偏僻的角落,小伙伴们不敢去那里玩儿,却成了罗天唯一可以轻松自在游戏的地方。 “我不同意,他还只是个孩子,现在把他赶出教堂的话,你叫他怎么生活?”那个熟悉的温柔声音从死神的宫殿之外传来。 “缇娜。”罗天兴奋地冲向门外,想要去拥抱他的天使。 “我知道,他是你捡回来的。但教堂容忍他的存在已经够久了。别人家的父母把孩子送到这里来,总是会带来些好处的,他们希望自己的孩子得到上帝的眷顾,希望他们得到更好的教育,所以他们会争相提供食物,费用和必须的一切。可是他呢,他只会带来霉运,已经有不少家长来找我,说他们怀疑我们教堂赡养着一只魔鬼,你知道这对我有多不利吗?” “神父的声音。”罗天心想。 他讨厌这个神父,因为神父总是当着小伙伴的面儿排挤自己,让自己好不容易树立起来的信心瞬间坍缩下去。 所以,一听到这个声音,他就躲在那个举着巨大镰刀的雕像后面。 “神父,我接受的教义不允许我这样做,你不也总是这样教导我们吗?”缇娜修女大声争辩道。 “但是凡事都是有代价的,即使上帝,也无法离开信徒的供奉而存在。你懂吗?缇娜修女。”神父走到缇娜身边,说。 “我不懂您的逻辑。”缇娜修女已经生气了,黑暗殿堂里的神父,与平时完全不一样。 “当然,”神父走近缇娜修女,双手搭在她的肩膀上,用嘴对准她的耳朵说:“如果你愿意付出代价的话,我可以考虑把他留下。” 说罢,神父的手不安分地抚摸着缇娜修女的身体,沾满了恶心口水的舌头也试图去舔舐修女那完美无瑕的面庞。 “不,不要这样,”缇娜修女拼命地挣扎,试图脱离神父的掌控,喊道:“上帝不允许这样。” “上帝?”神父紧紧抱住缇娜,脸上露出邪恶的笑容来:“这可是黑暗的死神的宫殿,上帝的老人家看不见这里的。” 上帝确实没有看到,死神却将这里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 当神父心满意足地直起身子的时候,却惊愕地发现,死神活了。 死神的镰刀被一双狰狞恐怖的鬼手高高举起,就悬在自己的头顶。 “下地狱去吧!” 巨大的镰刀瞬间砸下,撕裂神父的头颅,鲜血喷溅,生命的收割瞬间完成。 神父至死都瞪大着眼睛,不敢相信发生的事情。 衣衫凌乱的缇娜修女躺在祭坛上,仰望着罗天,泪水从眼睛里流出。 圣洁被玷污了,你也不甘就此堕落吧! 今天,就让我拯救你。 畸形的手指猛地插入缇娜修女修长白皙的脖颈,一点点用力。 缇娜修女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只是默默看着罗天,默默流泪。 罪恶在滋生。 他逃到了东方,用面具遮住了自己古怪的面容,用手套套住了自己狰狞的鬼手。 终究是见不得光啊! 十多年前,严家找到了他。 “黑衣,历来是朝廷鹰犬,是朝堂监控江湖的利器。” “今日,利器无主,我想趁机将它变成严家的私人武装。不过,四队长罗天似乎并不认同我。” “你要我怎么做?” “杀掉他,然后成为他。” 罗天始终想不起自己以前的名字,只记得自己叫罗天,或者江湖上称呼他的绰号:鬼手神戈。 他杀人无数,今日却被杀。 杀他的人在他倒地的时候失望地嘲笑道:“你武功这么弱,也好意思作恶?” 作恶? 难道我的行为不是在替死神审判和裁决,而是在作恶吗? 他哭了…… 在流尽最后一滴血之前,他终于知道了缇娜的眼泪的意义。 那里面没有悔恨,没有罪孽,只有爱,对一个孩子的无比纯净的爱。 那眼睛仿佛在说:那个人该死,但绝对不该死在一个孩子手上。 可他居然天真地杀了她,天真地以为自己帮助了她。 这样的我,真的该死啊! 死亡来临的这一刻,他终于想起了自己的本来的名字: Lucifinil. 死神也逃不过死亡的制裁。 就像杀手,最终都会被杀死一样。 【人狼定契】 风正急,雪正紧。 茫茫雪原上,有一个小黑点在跌跌撞撞地奔跑着。 跑…… 一直跑…… 拼命地跑…… 爹娘交代的话深深烙印在男童的脑海之中。 男童便是万灵风,是塞北草原一城寨寨主夫妇的爱子,疼爱有加,呵护备至。 塞北草原遭了雪灾,胡人没了食粮,竟纵马劫掠,抢人、抢钱、抢粮…… 寨主夫妇率众捕猎,被胡人袭击,人马被冲散在风雪中,连同爱子灵风,也被纵横的胡马隔绝。 他大哭,泪水凝霜,冻结在脸上;他狂奔,风割如刀,吹打在身上。 纵横的胡马却如追命的幽灵,在风雪之中嘶鸣不止。 马蹄纷乱,瘆人的吆喝声此起彼伏,若非风雪掩盖,小灵风恐怕早已被胡人捕获。 蓦的,一个黑黢黢的洞穴出现在风雪之中。 听着四处搜寻的马蹄声,小灵风想也没想,急忙钻进了洞穴之中。 洞穴深邃、幽闭,而且黑暗。 小灵风摸索着向洞穴深处走去,步伐踉跄,体力已被风雪消磨殆尽。 蓦的,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之中陡然射来两道绿幽幽的精光,不住地转动着,像两团跳跃的鬼火,令人毛骨悚然,似在打量着闯入者。 与此同时,带有强烈警告意味的低沉呜咽在洞穴中回响起来。 “谁?” 小灵风软糯的声音响起,并从怀中掏出火折子,点燃了一点微光。 光照之下,一个浑身长满黑毛的巨大身影显现出来,那是一头高大无比的巨狼,亦是一头无处可逃的困兽。 它受伤了。 黑毛之上满是粘腻的鲜血,皮肉翻卷,露出道道狰狞的伤口。血盆大口之中亦在淌出血液,一颗硕大的犬齿竟被连根拔断。 野兽的本能催使巨狼试图驱赶入侵者,可它伤的太重了,以至于拼尽全力摇摇晃晃站起来时,坚持不到片刻,便又轰然倒地。 无可奈何,它只能以低沉的呜咽来驱赶入侵者。 面对巨狼的驱赶,小灵风只是怔了怔,随即竟迈着蹒跚的步子,继续向巨狼靠近。 无知者,无畏。 小灵风走到近前,居然朝巨狼伸出了他的小手。 面对这个小孩子的逐步逼近,巨狼龇露出恐怖狰狞的獠牙,流淌鲜血的巨口蓄势待发,准备随时将那只伸来的胳膊一口撕扯下来。 “你也在被人追杀吗?” 软糯的小手竟然触及到那一身黑色的皮毛之上,轻轻的抚摸着。 巨狼警惕地盯着那只小手的动作,这个距离,已经足够它一口咬上去,可是,那只小手的抚摸又让它感觉到舒服,使它的动作有了片刻的迟滞。 片刻之后,野兽的本能终于占据上风,巨狼的血盆大口猛地张开,将那一只小手整个吞入其中。 “好软,好温暖。” 体力到达极限的小灵风眼前一黑,身子软倒在巨狼的怀中,竟然昏睡了过去。 巨狼的血盆大口此刻大张着,愣愣地看着这个倒在自己怀中的小孩子,竟有些不知所措。 不知这只野兽是想将小灵风作为疗伤期间的存粮,还是单纯的觉得他没有威胁,竟没有趁机伤害他,反而将身子蜷缩成一团,将小灵风卷在其中。 随即,便继续用粗糙的舌头舔舐伤口,给自己疗伤。 雪住风停,月落日升。 朝阳斜射入洞穴之中,带来了一丝光亮和一点温暖。 小灵风也醒了过来。 经过一夜的舔舐,狼毛上粘腻的鲜血已经被巨狼舔舐殆尽,显得柔顺而有光泽。 野兽的恢复速度和适应能力是惊人的。 只是那缺失的一颗獠牙,却无论如何也长不出来了。 在温暖柔软的狼毛包围之中,小灵风睡的很好,很踏实。 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小灵风抬头看了看身旁的巨狼,发现那巨狼也正盯着他。 四目相对。 小灵风非但没有半分惊恐,眼神之中反而有些惊喜之色,喜笑颜开道:“欸?你好啦?” 巨狼狠戾而警惕的眼神慢慢变得柔和起来,它似乎能感知小灵风的情绪,甚至能听懂他的话。 一人一狼,同是天涯沦落。 这温馨而和平的一幕并未持续太久,便被洞穴外一阵杂乱的马蹄和脚步声所打断。 “头儿,这有一个洞穴。” “进去看看,兴许那小家伙儿就在里面,他是寨主的儿子,抓了他,能换不少粮食。” 脚步渐近…… 巨狼肌肉紧绷,獠牙龇露,发出阵阵低沉的呜咽。 与此同时,它看向小灵风的眼神也再次变得凶狠起来。 外面的人,似乎是自己怀中的小家伙儿引来的。 洞穴外人影晃动,渐行渐近。 巨狼也张开血盆大口,准备先杀了它怀里招惹祸端的孩子,再与入侵者搏杀。 然而,还未等它有所行动,小灵风竟先一步冲出去,手脚张开,挡在它身前。 “阿穆隆,不要怕。”稚嫩的童声响起。 阿穆隆,正是草原上对狼的称谓。 巨狼收起了獠牙,似对眼前的一幕感到疑惑。 很快,胡人进入的洞穴之中,并看到了那个孩子。 “哈哈,果然在这里。” “快,把他抓住,回去邀功领赏。” “小心点儿,别给弄死了,这小家伙儿金贵着呢!” 胡人的目光聚集在小灵风的身上,却对隐藏在黑暗中的巨狼视而不见。 就在胡人们渐渐逼近小灵风的时候,一股腥风席卷而来,那头隐藏在黑暗之中的凶恶巨兽展现出自己最为恐怖狰狞的一面,惨叫声和血腥味布满洞穴。 畅快杀戮之后的巨狼凶相毕露,在屠杀完入侵的胡人之后,居然一转头,看向身后的小灵风,并迈着步子,渐渐逼近了他。 小灵风似乎终于意识到了什么,开始步步后退,胆怯、恐惧…… 可那巨狼在靠近小灵风的时候,却并未露出恐怖的獠牙,反而是低着头,发出“呜呜呜呜”的声音,那不是警告,而是类似邀功的声音。 小灵风被逼到墙角,退无可退。 巨狼见状,退后两步,狼口之下,有一张从胡人身上翻来的胡饼。 小灵风摸了摸饿的咕咕叫的肚子,实在忍不住,从地上捡起那张胡饼,狼吞虎咽的吃了起来。 巨狼颇有耐心的等小灵风吃完胡饼,随即,那张硕大的狼头再次低垂着,凑了上来。 看着那低垂在自己面前的硕大狼头,小灵风似乎明白了什么。 于是他壮着胆子,伸出手,放在那狼头之上。 在那只稚嫩的小手触摸到巨狼额头的那一刻,人与狼的契约就此完成。 生不相离,死不相弃。 第47章 洛城风华 当马车缓缓驶进洛城,规整有序的街道和此起彼伏的叫卖便映到每个人的眼睛里,耳朵里。 面对繁华盛景,一行五人却各怀心事。 初入中原,展燕只觉得新鲜猎奇,眼花缭乱;杨延朗最不安分,上蹿下跳,目不暇接。 芍药是从中原一路走到塞北,如今故地重游,心情却很复杂。 然而这并非只是担忧个人命运,更多的是在纠结白震山和陈忘之间的恩仇故事。 她甚至隐隐觉得,白爷爷当初对陈大叔的喊打喊杀,要在这座繁华洛城之中应验。 洛城是白虎堂地界,乃白震山的根基所在。 十年寻仇,长路漫漫,如今重返故里,白震山却并无半分开心。 历历在目,皆是长子白云歌惨死之状,如今更是愁在肺腑,恨破长天。 相比他人,陈忘却乐天知命,仿佛对一切早有预料,又似乎对自身命运毫不在意。 醒时断肠,醉里偷欢…… 他饮酒的频率越来越多了。 一行人寻了处地方,将马车寄存之后,便在人流涌动的大街上行走着。 展燕看到,在街边有人群围成一个圈子,像是有什么热闹可看。 久居塞北,中原的一切事物对展燕而言都新鲜无比。 见此情形,她早就不耐寂寞,硬是挤了进去,翘首观望,见是一个杂耍班子。 只见一个全身红衣的女子在空地中央站定。 她长着白里透红的脸蛋儿,炯炯有神的黑亮大眼睛,用红头绳儿扎成的一条又粗又长的大辫子从身后沿着肩膀绕到胸前,显得十分漂亮、精神。 再看身上,可见她的腰间缠有腹带,腿上扎有绑腿,将苗条的身段儿也一并显露出来。 那女子先亮了个相,眼睛一瞪,身材舒展,显得英姿飒爽,报名号曰: “家住五桥彩绳巷,江湖卖艺四处漂。 人送名号红娘子,一双彩绳手中摇。 上能通到神仙所,下能舞作彩蝶妖。 众位看官有闲钱,叮叮咚咚落铜盘。 众位看官若无钱,便先齐喝一声彩。” 说罢,锣鼓一响,红娘子向看客们抱拳作揖。 “彩。” 人群中立马齐喝了一声。 敲锣的伙计将锣面翻转,在人群中走了一遭,叮叮当当一阵响,锣面上顿时落下不少铜钱。 展燕夹在人群中,也喊了一声“彩”,同时伸手掏出一枚铜钱,以飞镖的手法猛地掷出,却听“铛”的一声锣响,铜钱精准无误地落入铜锣之中。 红娘子听到响,耳根一动,似朝展燕这边瞧了一眼。 不多时,铜钱装满了铜锣。 见钱收的差不多了,红娘子一甩双袖,两根花绳便如灵蛇出洞一般从袖中甩了出来。 随着红娘子双臂摆动,绳子时而蜿蜒抖动,时而环绕成圆,时而缠绵环绕,时而又分头进击…… 一双绳在红娘子手中,便好似有灵性的活物一般,肆意翻转,千变万化。 众人眼花缭乱,目不暇接,连连喝彩。 敲锣的小哥儿也颇有眼色,适时钻进人群中领赏钱,忙的不亦乐乎。 红娘子独舞了一会儿,一个壮汉也加入其中,只见其顶起一桩高大的大桩,在掌心、双肩和头顶抛来抛去,也引来一阵欢呼。 这空当,红娘子却将两根彩绳系成一股,待壮汉将木桩顶稳在肩头时,将彩绳朝天空一甩,喊一声:“起。” 只见绳子就在木桩头儿上稳稳缠了几圈,红娘子顺绳而上,一会儿功夫便攀到桩顶。她单足踏杆,金鸡独立,在颤颤悠悠的杆上摆出一个稳稳的造型。 “好身法。”展燕喝彩道。 “好身段儿。”身旁响起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展燕打眼儿朝身旁一看,却见不知何时杨延朗已站在自己身边,不禁讽刺道:“臭小子,合着你就是来看人家身材的。” 杨延朗倒是不以为意:“好不容易来到洛城,还不兴小爷我饱饱眼福啦!” 展燕一听,心中生出些许不快,将双手叉在腰间,挺胸昂首:“怎么,本姑娘身材不好吗?” 既有此问,心中定是想得到些夸赞的。 不料杨延朗却将白眼儿一翻,摇头耸肩,还发出尴尬的笑声:“呵,呵呵,呵呵呵……” 展燕心中不快,脑袋一撇,双手叉腰:“哼!” 杨延朗却不理她,一边故作姿态地笑着,一边挤出人群,到别处野去了。 展燕脸上一阵发烧,难掩尴尬,顺手拉了拉尚在陈忘身边的芍药,道:“芍药妹妹,不带臭小子,咱们一起玩去。” 芍药的心思虽全在照顾大叔身上,但被展燕拉着,也不好拒绝。 两个姑娘穿过人群,又到了一处变戏法的所在。 只见一男子披一件五色斑斓的彩袍,向看客展示双手无物之后,表演起来:左手一捻,便是五朵鲜花;右手凭空一抓,多了一只小雀。 看客们惊诧之间,展燕却看的明白:这招与父亲教给她的那一招“妙手藏酒”有异曲同工之妙,全在手上功夫,将万千变化藏的无影无踪。 正当展燕无聊欲走之际,忽听到人群中一声喊,道:“赵戏,别藏着掖着了,快来表演你的绝活。” 展燕一听还有绝活,好奇心起,停住步子,欲一探究竟。 听众人催促,那披着彩袍的年轻人朝后吆喝一声:“师父,大家要看你表演呢!” 循着年轻人目光看去,能看到一个中年男人,安坐在藤椅之上。他的脸上已有皱纹,头发却是浓黑,只有鬓角处头发已经全白。 在藤椅旁,摆放着一张桌子,上有一壶茶水,一堆散乱的花生。 藤椅摇摇晃晃,藤椅上的人也悠哉悠哉,只见他慢悠悠将花生皮剥了,将红衣认真地搓掉,方才扔到嘴里。每吃两三颗花生,就端起茶壶,仰头顺一口茶水。 听到徒弟喊,他才从藤椅上站起身来,仍旧端着茶壶,慢悠悠的走到台前,对着徒弟肩膀一拍,开口道:“好徒儿,叫我干嘛呢!” 然而这一拍之下,徒弟竟凭空消失了,仅留下一堆衣物,飘飘荡荡落在地上。 “彩。” 众人拍手叫好,也有一些人议论纷纷,疑惑这徒弟究竟到哪里去了。 赵戏喝着茶水,假装自己也不知道的样子,焦急地询问:“哎呀呀!我的好徒儿哪里去了,你们见到了吗?” 见无人回应,他竟走到展燕面前,问:“敢问这位姑娘,可知我那乖徒儿哪里去了?” 展燕心知这是障眼法,环顾四周,也只有赵戏放花生的桌子被围布挡着,可以藏人。 打眼一看,心中有了计较,便用手一指:“障眼法而已,只怕你那徒儿是藏在桌子下面吧!” 话音刚落,桌子立即传来“咚咚咚”的敲响,还有徒儿喊“师父师父”的声音。 赵戏见诡计被识破,拍着大腿叫喊道:“哎呦呦,哎呦呦,露馅喽!你砸师父的招牌,师父要你有何用!” 说着话,竟返身回去,从藤椅后面抽出一双明晃晃的短刀来。 没等众人反应过来,赵戏竟将双刀一齐插进桌子下的围布里面。 “啊!” 徒儿只发出一声惨叫,便再没了声响。 赵戏颤抖着双手站起来,面有愧色:“好徒儿啊!不是师父要害你性命,实在是你砸了师父的招牌啊!” 突逢变故,看客们俱是一惊,突然没了声响。 展燕惊诧之余,尚有三分镇定,当即迈出两三步,腰间长鞭一甩,将赵戏逼退,顺势掀起围布,往里一瞧,却倍感惊奇。 桌布下只见两柄短刀空荡荡插在那里,哪里有徒儿的踪影? 展燕见状,心下稍安,又不知何解,只好问赵戏:“你将他藏于何处了?” 赵戏走到台前,掬起徒儿的衣服,口中念念有词,道:“乖徒儿,有姑娘要你还阳呢!师父也只好用用起死回生之法。” 一边说着,一边用彩袍遮住衣服,道:“出来。” 待将彩袍一揭,徒儿竟已毫发无伤站在场中了。 赵戏嘬着茶水,来到展燕面前:“姑娘,能被眼睛看穿,还敢叫障眼法吗?” 说罢,又懒洋洋地回去,一屁股坐在藤椅上,继续去吃他的花生。 展燕看呆了,半晌才回过味儿来,喝彩一声,赏了几枚大钱。 这一场戏法表演精彩绝伦,令人回味无穷。 然而,新鲜事总是层出不穷,展燕又被不远处传来的“炮仗烟花”的叫卖声所吸引。 火药在中原虽算不得稀奇物,可在展燕从小长大的塞外却极其少见,记得小时候,叔伯们带了些给小展燕放着玩,差点引发草原大火,还被父亲狠狠责罚过。 听到叫卖声,展燕急匆匆拉芍药去看。 卖炮仗的是一个胡子拉碴的大叔,一边卖东西一边收银子,无甚稀奇! 倒是屋里的一个少年,吸引了展燕的注意。 少年生的眉目清秀,可穿着打扮却邋邋遢遢,头发蓬乱,衣服上更有好几处火药烧灼的破洞,面前的桌子上也是乱糟糟的,摊放着书籍,铁管,弹丸,火药,钢钎,木屑和一杆小秤等凌乱物什。 此刻,那少年正拿着一根黝黑的铁管,对准内院悬挂的一块铜板比划,仿佛喧嚣闹市完全与己无关。 展燕看了一阵,觉得此人无趣至极,正准备随意买些烟花,去别处玩乐,却听“砰”的一声巨响传来,吓得一激灵。 再一看,却见少年手中的黝黑铁管冒出阵阵青烟,而远处悬挂的铜板竟被打出了无数个小洞。 “好暗器。”展燕心里暗道。 她从小习练燕子镖,可也只能击穿木板而已,所说要击穿铜板,绝非人力可能为。 少年开心的大喊:“成功了,终于成功了。” 卖火药的中年人却不屑一顾,埋怨道:“哼,小炮儿,你整天不务正业,也不帮叔叔照顾生意,不晓得瞎忙些什么。” 购买了些烟花炮仗,展燕又要领着芍药往别处去。 可这天气也怪,刚刚还晴空万里,不多时已有密密的乌云压过来,空气突然闷热起来,小商贩们也逐渐收拾起自己的摊位,准备避雨去了。 展燕自觉没有看够,骂了声:“鬼天气。” 看了一眼芍药,想领她避雨去,可却看见芍药东张西望,神色紧张,仿佛遗失了什么重要的东西一般。 未及询问,杨延朗却先跑过来了,一会儿功夫没见,他早已浑身尘土,脸上还多了些淤青,手中拎着根断成几截的竹子,正是他的“枪”。 展燕看到杨延朗如此狼狈不堪,打趣道:“臭小子,又跑去哪里厮混了?” 对于展燕地揶揄,杨延朗倒是无甚所谓,反而自豪道:“什么混不混的,我是行侠仗义去了。我本想去场子后面认识认识红娘子,问问她那绳儿是怎么纶的,我的枪也能借鉴借鉴。不想横插进来几个东瀛浪人,非要和人家姑娘比试,说人家花拳绣腿,想是把人家的杂技当成武功了。我气不过,就……” “就被打成这样?”展燕瞥了一眼,挖苦道。 “什么什么呀!我可没吃亏,不过东瀛人的刀着实厉害,不能硬碰。唉,看来,我又得重新削一把竹枪了。” 说着话,他突然注意到芍药在默默流泪,话锋一转,问:“小丫头,是不是这贼女欺负你了。哥帮你教训她。” “你一边儿去。” 展燕一把推开咋咋呼呼的杨延朗,蹲下身子,扶住芍药肩膀,问:“芍药妹妹,怎么了?” 芍药流着泪,哭诉道:“大叔和爷爷找不到了。” 杨延朗听到,大手一挥:“切,多大点事儿,俩大活人,还能丢了咋地。” 芍药的眼泪却流的更厉害了,终于将白震山当初口口声声要杀陈忘的事和盘托出,又补充说:“进入洛城之前,他们的情绪便不大对劲,都怪芍药粗心大意,没有守在大叔身边……” “嘶……洛城是白虎堂地界,而老爷子曾是白虎堂堂主,不好……” 杨延朗心再大,也听出事有隐情,刻不容缓,当即表示:“芍药妹妹,你先别急,我们立刻去找他们。” 事不宜迟,三人兵分两路,杨延朗带芍药四处询问,展燕则施展轻功,登高望远,不断寻找二人的踪迹。 滚滚乌云在头顶蔓延,隐隐雷声在天边响动。 第48章 善恶有报 墓园。 大理石雕刻的墓碑竖在那里,无言地诉说着逝去之人的故事,或许辉煌,或许苦难,或许传奇,或许平淡…… 突遭横祸还是寿终正寝…… 到头来,都一样。 不一样的,是活着的人。 两双脚步打破了寂静,老人走在前面,瞎子跟在后面,默默无言。 人之将死,即使美酒也不足以麻痹自己,漆黑一片的眸子里,渐渐浮现出一个姑娘的影子来。 那是他朝思暮念的姑娘。 自那一家陈姓父女搬进桃源村,他俩便相识了。 孩童时,他们在河里摸鱼,小女孩儿开玩笑地说:“我跟我爹说了,再大些我便嫁给你。” 少年时,洞房花烛,少女依偎在他的胸膛上:“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从今往后,我整个人都是你的,不离,不弃,不移,不易。” 离乡时,妻子将一把宝剑交到他的手中:“这是我亲自打的宝剑,上面刻着我们俩的名字,出门闯荡,要平安。” 功成名就,他抱着她,手上沾满了她的鲜血,那把她亲手打造的宝剑却插在她身上。 她气若游丝,口中不断涌出鲜血,却还是心疼地轻抚着他的眼睛,说:“我,我不怪你,不怪你,你快救,救我们的,女,女……” 她的手无力地垂下去,他却听不懂她最后的话,只是紧紧抱着她,用自己的体温努力不让她凉下去。 可是,他却无论如何都看不到她最后一眼,漆黑的眼睛里流出的,不是泪,是血。 他用力喊出她的名字:“巧巧!” 天地失色,万物同悲。 “止步吧!” 白震山的话将陈忘从幻境中拉了回来,须臾之间,他竟出了一身冷汗。 白震山轻视一笑,道:“你也怕死吗?” 陈忘哪里是怕死,他甘愿求死。 死对他而言,也许是一种解脱,也许是另一种团圆。 他们止步的地方,恰有一座坟茔。 墓碑上的字,是十年前满含悲恨的父亲用出血的虎爪一撇一捺刻下来的: 爱子 白云歌之墓 白震山站在墓碑前,老泪纵横。 “儿啊!父亲没用,用了整整十年才找到仇人。今日,我就用他的人头,来祭奠你枉死的冤魂。” 陈忘扯下酒葫芦,将剩下的半壶酒尽数倾倒在地上,说:“云歌兄弟,好走。” 不料话音刚落,白震山却猛的回头,将拳头狠狠地击打在陈忘胸膛上,夺过酒壶芦,用力掷在地上,悲愤交加之下,对陈忘痛骂。 “兄弟?你配吗? 当年你要武林抛弃成见,摒除恩怨,戮力同心,借以光大武林,为万民行侠义,为家国开太平。我儿云歌不顾江湖其他门派各怀鬼胎的反对声音,第一个响应。 我儿将你当做大哥,当做知己,可你呢?你是怎么对待他的? 婚宴之上,你醉酒行凶,终于收起了假惺惺的正直面具,为了夺取四大派的镇派之宝,竟将我儿残害至死。” 陈忘挨这一拳,退了两步,却不为自己争辩半句,长发散乱,垂落下来,遮住了他的脸,掩盖了他的泪水与悲痛。 又一拳狠狠击打在陈忘脸上,他依然不躲不闪,只是听着白震山字字血泪,诉说着他的罪状。 “十年来,我苦苦寻你,便是为了今日,血债血偿。只是没想到,你竟然会瞎了,哈哈,也算老天有眼,怎能使恶人好活。 可我又想让你睁眼看看,这江湖被你害成什么样子,那些信任你的,尊崇过你的,如今却人人愿杀你而后快;你的亲信又如何,你不在的十年,他们早已被世人的怒火所吞噬。 你应该看到的,你应该把眼睛治好,去看看,你犯下多大的罪孽。 可是,我等不及那丫头治好你的眼睛了,越接近洛城,我的回忆就越多,仇恨也就越深,我现在就要为我儿报仇雪恨。” “给我儿跪下。” 白震山怒吼着,一脚踹在陈忘膝盖上,使他扑倒在地上。 陈忘的一双手没入泥土和草皮之中,始终低垂着头颅,像是罪人在坟前忏悔。 起风了,黑沉沉的乌云铺天盖地地压了过来,乌云之中,雷声嗡鸣,压的人喘不过气来。 陈忘散乱的长发在风中更显凌乱,沾满泥土的衣服竟被吹的猎猎作响。 “你作恶时,想过有今日吗?”白震山一声大喝,唤出了他的真实姓名:“项云。” 陈忘头颅猛的抬起来了,痛苦扭曲的面容从长发之中显露出来。 他很久没听过这个名字了。 十年前,他的心便死了,只剩下一个活着的躯壳。 借酒浇愁,大醉酩酊,一辆运送货物的马车将已经醉死的他一路载到了塞北,抛进寒冷的雪窝子之中。 命不当绝,机缘巧合之下,他既未醉死,又未冻死。 他用上了妻子的姓,用心亡为名。可即便如此,有些事,终究是忘不了的。 酒,只能暂时的缓解痛楚罢了,可痛苦却是永恒的。 陈忘跪在白云歌的墓碑前,缓缓解下身后背着的木匣,放在地上,开口道:“老爷子,‘我未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云歌是我的好兄弟,真知己,他的死,我担着,愿以命偿。但我还有一个请求,请用匣子里的剑杀我,也算给剑原本的主人一个交代,了却我最后的心事。” 云巧剑仿佛感知到什么,在匣子里抖动,发出阵阵悲鸣。 它已经沾上铸剑师的血,难道,今日还要沾上主人的? 云压的很低,雷声自天边席卷而来,风也跟着呼啸,卷起树叶和灰尘,在半空中旋舞。 “这是你死前的愿望吗?不管出于什么原因,我是一定不会满足你的。你是罪人,就要用最痛苦的方式赎罪。” 白震山将陈忘从地上揪起来,乱拳如雨点一般击打在他的头上,脸上,胸膛上。 白震山重伤未愈,每一拳打过去,他那绑着绷带的手臂便要承受一次痛苦,可他却打的越发用力,丝毫不顾及自己的伤势。 十年来淤积的仇恨,非要通过这种方式才能发泄出来。 陈忘就那么站着,正面承受着一拳比一拳更重的拳头,不躲不闪。 他的头皮裂开了,血水顺着额头流到他淤青的脸上,又沿着下巴,滴洒在他肋骨裂开的胸膛上。 终于,他再也承受不住,呕出一口鲜血,跪倒在白震山面前。 “我儿,老夫为你报仇了。” 白震山将拳头变作虎爪,肌肉虬结的手臂青筋暴起,卯足了力气,朝着陈忘的天灵盖猛地一抓,准备打出最后的致命一击。 咔嚓…… 伴随着一声巨大的霹雳,天空裂开了一道口子,大雨倾泻而下。 “老爷子住手。” 随着一声喊,霹雳中飞出一条青色游龙,直扑白震山的手臂。 白震山毕竟是习武之人,久历江湖,临机反应能力极强,竟然强行控制手臂下压的势头,躲过了这条青龙的凌厉攻击。 陈忘只听得一声破空之音,堪堪从自己头顶掠过,游弋不久,便没了劲头,掉落在地上。 白震山沿着游龙遁入的方向定睛一看,却看见地面上,正躺着半截竹枪。 第49章 伤龙病虎 自从芍药发现陈忘与白震山一同消失,并向展燕与杨延朗说明自己的担忧与其中原委之后,众人便立时紧张起来,分头寻找。 展燕于房顶穿梭,虽说登高望远,却似无头苍蝇一般,处处碰壁,寻人无果。 反倒是杨延朗与芍药两人,因为一个瞎子一个老人特征过于明显,很快便从路人口中打听到两人的行踪。 不知不觉间,两人竟走到了一片墓园。 天欲雨,乌云起。 阴风阵阵,似鬼魂哀嚎,给墓园增加了无数恐怖之感。 杨延朗眼见芍药忧虑重重,愁眉不展,便想缓和一下情绪。 于是故作姿态,吓唬她道:“没想到七拐八绕,竟到了墓园,莫非阴鬼作祟,引人来此?” 说着话,杨延朗还连连怪叫,比划出张牙舞爪的样子来。 本以为芍药会被吓得惊惧尖叫,却没想芍药倒似没听到一般,眼神在墓园之中来回扫看,仍在焦急寻觅。 纵然杨延朗天性活泼开朗,也禁不住被芍药的情绪感染,严肃起来,不敢再有半分嬉闹。 乌云低沉沉地压下来,让人喘不过气。 忽然,芍药的目光定格在某处,似乎看到了极为恐怖的场景,身体因激动而发抖,嘴巴大张,似要说些什么,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看到芍药这般神态,杨延朗不禁被吓住了。 他犹豫地向芍药目光定格的方向看去,心中登时就是一紧,只见白老爷子的虎爪正悬在浑身鲜血的陈忘的颅顶,准备要抓下去。 此刻,杨延朗距离二人尚有一段距离,冲过去阻止是来不及的。 事态紧急,不暇多想。 杨延朗顺手便将半截竹枪猛地掷出,枪若游龙,随风而去,伴随着炸裂的雷鸣,堪堪阻挡住了猛虎的利爪。 “老爷子,住手。” 话音未落,杨延朗已经冲上前去,挡在了白震山和陈忘之间。 一道霹雳将黑压压的乌云撕裂开一道口子,伴随着轰轰闷雷,大雨从黑色的云端倾泻而下。 雨水密集,噼里啪啦地打在陈忘身上,掺和着新鲜的血液,流在泥土之中,染的四周腥红一片。 “大叔。” 芍药顶风冒雨,冲到陈忘身边,用她那瘦弱的身体挡着他的伤口,不想让雨水侵入。 大雨无情地击打着她瘦小的身躯,她却抱着他,替他遮挡风雨。 “后生崽,不要多管闲事。”白震山虽在盛怒之下,却并未失去理智,仍知冤有头债有主的道理,不想和杨延朗多做纠缠。 此刻,他一双虎目瞪着杨延朗,厉声喝道:“今日之事,是我和他的私怨,与旁人无关。识相的,就闪到一边,等我报仇之后,你仍可做老夫的忘年之交;如若不识抬举,非要阻拦,休怪老夫翻脸无情。” 杨延朗平日里吊儿郎当,一副市井混混儿的模样,可遇事却从不含糊,敢于挺身而出,仗义执言。 此刻虽不明就里,但还是据理力争,道:“老爷子,我与各位相识虽不长久,但毕竟有过一段交谊。相处之中,便知陈大哥绝非奸恶之人。虽不知二位何仇何怨,非要在这洛城墓园取人性命?” “不共戴天之仇,不死不休之怨。”白震山怒吼一声,如虎啸山林。 杨延朗被吓得一怔,可人命关天,岂敢言退,于是设法劝解道:“我自知洛城白虎堂的地盘,您若仗势欺人,以大欺小,杨延朗自忖不敌。可我也劝劝老爷子,隆城之中,大家也算患难与共,生死之交。至于一些恩怨故事,您看您打也打了,气也出了,何必非要取人性命?不如一笔勾销,皆大欢喜。” 起初,白震山还能耐着性子听上一听,可当“一笔勾销”四字一说出口,便不由得怒火中烧,骂道:“杀人者偿命,去他娘的一笔勾销。” 言毕,大喝一声:“不干你事,若不闪开,连你一块儿杀。” 话音刚落,双手早已捏成虎型,直奔杨延朗而去。 杨延朗看白震山来势汹汹,心中大骇。 可他既已在此,岂能让老爷子平白取了陈大哥性命? 心一横,干脆豁出去了:干就干,谁怕谁? 危难之际,杨延朗急智陡生,只把袖子一甩,喊道:“看袖箭。” 白震山这一声喊,心中说了一声“糟”,忙回身躲闪,却并未见有暗箭射出,方知是中了这小子的奸计。 趁着空当,杨延朗急奔几步,从泥土中捡起他丢在地上的半截竹枪,拿在手里,又奔回白震山与陈忘之间,与白震山对峙。 半截长枪虽不顺手,总比两手空空要强上许多。 杨延朗自忖若以枪作剑,自己那半吊子的封云剑法,定然挡不住这头愤怒的猛虎;好在白震山赤手空拳,若以短枪代长枪,用自己家传枪法,应可撑持片刻。 人命关天,哪里敢有半点玩世不恭之态。 杨延朗屏气凝神,立在雨中,以枪法起势,宛若一条盘踞的青龙,枪头即是龙头。 白震山没有起势,只将双手捏成虎形,直扑过来,如同恶虎擒龙。 老猛虎对上小青龙,方寸之地,风起云涌。 大雨之中,游龙凭水成势,蜿蜒闪转如练,迅捷猛攻似电;猛虎虚空生风,指爪穿雨幕,呼啸似雷轰。 正所谓: 层层乌云阵阵风,暮年猛虎战小龙。 猛虎斗狼伤未愈,青龙只有半截身。 虎爪夹风招招狠,龙身乘云四飘流。 龙头出云似霹雳,虎啸阵阵若雷崩。 脚踩黄土泥成沼,拳打雨幕水碎珠。 杨延朗仗着年轻力壮,又兼白震山重伤未愈,一时间,竟和白震山斗得有来有回,难分难解。 滂沱大雨来的快,去的也快,些许阳光从云缝里射出来,射穿了黑暗,也射穿了人心底的阴霾。 然而,白震山却丝毫没有冷静停手的意思。 “这究竟是何仇何怨啊!” 杨延朗心里抱怨感慨着,却是一刻不敢放松。 白震山的虎爪刚猛凌厉,擦着碰着,都是非死即伤的下场。 杨延朗只能避其锋芒,尽力躲闪,以求拖延时间。 不多时,杨延朗便显出颓势,当即朝身后大喊:“死丫头,还不带陈大哥逃,真想让他等死吗?小哥哥我快撑不住了。” “想逃?”白震山一声怒吼,猛的击出虎爪。 攻势迅猛果决,杨延朗反应不及,只好拿竹枪格挡,只听“咔嚓”一声,竹枪居然被生生击断。 虎爪余势未消,将杨延朗击飞在地,并在他的腹部留下五个深黑的指印。 正是:“风啸天地云渐散,小龙不压猛虎威。” “老爷子,你真下死手啊!” 杨延朗只觉得腹中一阵绞痛,在地上蜷缩着身体,面色苍白,冷汗直冒。 饶是如此,他也知道白震山的这一击实际上是留了手的。否则,兴许会直接要了他的小命。 “拿命来。” 前方再无阻碍,白震山挥舞虎爪,再一次猛击向陈忘的头颅。 “爷爷!” 虎爪停下了,一个女孩子张开双臂,挡在陈忘身前。 “爷爷,为什么,你们是为了什么呀?”芍药痛哭流涕。 她确实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是那么好的两个人,却要你死我活,究竟为了什么呀? 白震山的手骨咔咔作响,却始终难以真正地砸下去。 这丫头每叫一声爷爷,都能唤醒他隐藏在十年仇恨里的对亲情的渴望。 若白震山有孙女儿,也当有这么大了,不,或许要更小一些。 雨渐渐变得淅淅沥沥起来,天还没有放晴。 不过快了。 第50章 蓑衣怪客 洛城下雨了。 骤雨让繁华熙攘的街道一下子安静下来,古老的青石板被大雨洗去灰尘,显得清爽,透亮。 滂沱大雨泼了一阵,渐渐没有了势头,不一会儿,便淅淅沥沥起来,再也没有了排山倒海般的气势。 此刻,街上尚没有行人,一队蓑衣客匆匆穿过大街,直奔城郊,显得格外扎眼。 如果你仔细观察这一队蓑衣客,就会发现他们都是一般无二的个头儿,湿哒哒的蓑衣斗笠下,是一个个年轻硬朗的面孔。 他们的手上,都提着一个特制的飞爪:一个持手,一根铁链,加上一个虎爪似的抓头。 如果你恰巧在楼上,自上而下,你也许还能看到蓑衣下露出清一色的黑色衣领来。 倘若你视力更好一些,兴许还能在那黑衣的右胸口,隐约看到绣在上面的一颗金色虎头呢! 如果你连这颗虎头都看到了,说明你观察的够仔细。此刻你一定会发现,这一队蓑衣客里,有两个人与众不同。 这两个与众不同的人走在队伍前面。 一个身材高大颀长,未着蓑衣,只戴了一顶斗笠,穿着细密的鱼鳞密甲,遇水不侵,浴火不燃。 他皮肤光滑,后脑处也一并亮晶晶的,似是个秃子。脑袋长的尖长,面容与常人无异,只是突兀的生着一双死鱼眼,好像未长眼皮一般,楞楞地睁着,显得颇有些可怖。 这人手里,拿着一根三股钢叉。 另一个就颇壮实了,像是横着长出来的墩子。 他敦厚实在,双臂肌肉发达,竟然不能贴近身体,只能架着膀子走路,皮肤黝黑,穿着整张虎皮衣,半坦肩,活像个山里的猎户。 此人面容凶恶,从右眼到左脸颊贯着一道长疤,脸上满是胡子,从双鬓直到下巴,由于胡子太长,还在下巴扎了三个小辫子,和他整个人搭起来,不免有些可笑。 这个人手里,倒拎着一根狼牙棒。 大胡子赳赳迈步,同时跟死鱼眼说话:“肖哥,你说白家墓园那些坑,是哪个不要命的盗墓贼挖的?邪乎的很。近几日派弟子严加看管墓园,竟还有胆子大的来闯。” 死鱼眼无神的眼睛看着前方,回道:“谁知道呢!你说盗墓就盗墓呗,居然还惊动了夫人,你说夫人为什么要跟几个盗墓贼过不去嘛!” 大胡子接着对死鱼眼道:“肖哥,不知那些人是何方神圣,竟差遣咱们哥儿俩来抓。洛城之中,有几个值得让咱们兄弟一起出手的。” 死鱼眼的将头转过来,看了一眼大胡子,回答道:“记得几日前夫人内弟来此,说是被贼人断了势,狼狈不堪,怕是夫人家自此绝了后了。今日这几人入城,夫人便格外关注,若我所料不错,这些盗墓贼说不准就是伤害夫人内弟的贼人。夫人差咱们来抓人,我认为多是要为内弟报仇。” 大胡子听死鱼眼提到夫人和弟弟,不禁想到夫人的风姿,咽了一口口水,又想到夫人的弟弟的丑陋面容,差点儿吐出刚吃的饭食。 他对死鱼眼道:“肖哥,你可别提夫人兄弟了,想咱们夫人也是洛城出了名的美人儿,谁能知晓她弟弟竟生的那般猥琐,难以置信,难以置信。不过夫人私差俺们行事,是否要报堂主知晓。” 说着话,他仿佛感觉身上刺痒,用狼牙棒在背上蹭了蹭。 死鱼眼回复说:“夫人行事,一向自作主张,堂主也没什么脾气的。不过密探说,除了跟丢了一个姑娘,其余人都到白家墓园去了,也不知是做什么勾当?不过也好,我们只管擒拿,堂主问起来,就推说他们擅闯白家墓园,也好交差。到底有夫人言语,我们只管行事罢了。” “干”,狼牙棒啐了一口唾沫,领着一众人等,直奔城外墓园。 此刻的墓园,风雨乍歇。 白震山的虎爪停在芍药面前,却下不了手。 他本该有一个孙女的。 十年前,云歌去赴武林大会,儿媳正有身孕,去观音庙求签,判得是个女娃娃。 云歌蒙难,儿媳正快生产,得知噩耗,茶饭不思,形销骨立,至生产时,又遇上难产,母女皆殁了。 白震山为云歌寻仇,十年未归,连白虎堂都撒手不顾,除了老年丧子,这也是其中一个根由。 因而自芍药唤了他一声爷爷,他冷了十年的心突然热乎起来了。 一路上,表面凶巴巴的他其实对这个单纯善良的小丫头喜爱至极,照顾有加。若非仇恨积累了十年,他偶尔还真想如此相处。 可此刻,在亲子墓前,大仇未报,又怎容得这些许温情? “小丫头,你给我让开。”白震山大吼道。 “爷爷,”芍药单薄的身子倔强的挡在陈忘面前,雨水从她打湿的头发滴落,她喊道:“大叔,大叔是好人。” “好人?你可知他是谁?”白震山顾不得许多,一把推开芍药,蓄足力气的手臂瞄准了陈忘。 “老爷子。”陈忘终于开口了。 “怎么?死到临头,反倒怕了吗?”白震山轻蔑地看向他。 “十年前我已经死了,死,不足惧。” 陈忘答道:“只是这丫头,随咱们一路到此,洛城是白虎堂地界,我死之后,万望老爷子好生安置这个丫头,不要让她再度流浪。” “大叔,”芍药听闻此话,不禁动容。 自打母亲去世之后,自己在这世上再无亲人,噩梦不断,诅咒缠身,再无半分温情。 直到遇到大叔,方知他是个外冷内热之人,虽平日独自饮酒,却对大家处处留心,随时准备牺牲性命护大家周全。 一路上,大家伙相识相知,像一个大家庭一样,可爷爷为何非要杀大叔不可? 芍药身单力薄,无力阻拦,此刻也只有默默哭泣。 “丫头我自会安置,拿命来。”白震山大喝一声,虎爪锋锐,重重砸下去。 陈忘闭上眼睛,一切都结束了。 结束了。 巧巧,我来陪你了。 你会怪我吗? …… “你们是何人,胆敢擅闯白家墓园。”随着一声喊,无数飞爪向他们几个扑来。 此刻,杨延朗腹中疼痛未消,眼看着飞爪,却没有闪身的力气,一下子就被锁住了。 芍药自不必说,被擒住时毫无躲闪反抗之意。 但她并不在乎这许多,眼睛盯着大叔,生怕他受什么伤害。可眼看着无数飞爪扑向大叔,他双目又盲,跪坐在地上,必是被抓住无疑了。 可飞爪接近他时,也不知他体力不支还是怎的,身子一歪,竟无一个飞爪碰到他的身体。 是巧合还是幸运?芍药长吁了一口气。 可大叔毕竟是个盲目人,又受了重击,伤痕累累,虽躲过飞爪,但也很快被一群蓑衣客扑来抓了。 墓园中的人,唯白震山气势汹汹,刚刚还杀气十足要取陈忘性命,不料暗处甩来一堆飞爪,直扑自己而来。 事急无奈,他只好将取陈忘性命的虎爪变换了方向,左右一揽,无数飞爪连同铁链都缠绕在白震山手臂上。 却见他大喝一声,双臂发力,猛地一拉一拽,呼啦啦将持着飞爪的蓑衣客拽倒了一地。 “老家伙有把子力气。”话音未落,一根狼牙棒裹挟着重重的杀气,破风而至。 白震山突逢变故,来不及多想,运足力气用手上铁链去格挡,那些刚刚被拽倒的蓑衣后生们,还没来得及松开飞爪,竟硬生生的被白震山在泥土里拖拽着。 一慌张,反而把飞爪攥的更紧了,泥土里打几个滚儿,才意识到要放开手里的飞爪。 只见铁链顺势缠上狼牙棒,稍加导引,连棒带人都打了一个趔趄。 满面胡子的壮硕汉子握紧了狼牙棒,开始正视这个不起眼的老家伙了。 白震山将飞爪的铁链绕在自己的胳膊上,依旧捏成虎爪。 狼牙棒挥舞,击打在白震山手臂的铁链上,发出铁器敲击的声音。 铁对铁,硬碰硬,“听令哐啷”地响个不停。 斗不多时,白震山虽仍不落下风,可毕竟年老,又有伤在身,体力渐渐不支。 沉重的狼牙棒的敲击通过铁链传到白震山的手臂,震裂了他的伤口,鲜血顺着胳膊流下来。 白震山不知累也不知疼,他只有愤怒。 哪知两人酣斗之时,三股叉死鱼眼瞅准机会,从背后出手,一掌击在白震山后背。 白震山全神贯注与大胡子狼牙棒斗,并无防备。突然挨着一下,脚底一滑,一下子便跪倒在地上。 狼牙棒横在白震山的面门,三股叉抵住了白震山的脖颈。 “来人呐,给绑了。” 第51章 城中旧事 大雨来也汹汹,去也匆匆,不多时,洛城的天空又恢复了晴朗。 并不炽烈的阳光照耀雨后的洛城,天空飘着几朵尚未散去的轻云。 商贩们不肯放过片刻赚钱的机会,早已三三两两出来,吆喝叫卖起来,可惜行人尚不多,吆喝几声,也便没了兴致,坐在摊位前喝茶,大口呼吸着雨后的新鲜空气。 洛城的大道上,大胡子和瘦光头带领众人,用飞抓铁链紧紧绑缚住陈忘他们,从白家墓园一路向城里走去,城中人们仿佛也对这种事见怪不怪,并无几个看热闹的人。 这些人行走时,甚是嚣张跋扈,趾高气昂,不论走到哪里,人们都会像躲避瘟神一般,自觉让开一条道,既不敢议论,也不敢正视。 芍药关切着大叔和爷爷的伤势,一路愁眉不展。 杨延朗的嘴上却叨叨叨叨说个不停,一会儿大叫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竟有匪徒绑票儿,一会儿又和那些人称兄道弟的套近乎儿,见没人理他,又关心起陈忘与白震山的恩仇故事来。 可几个人俱是心事重重,杨延朗就像唱独角戏一般,无人应和,说的多了,也渐渐无话。 天晴后,这些人便脱去了蓑衣斗笠,白震山看他们服饰,大概猜到了他们要被押到什么地方。 十年了,沧海桑田,物是人非,白震山想知道太多事情,有太多疑问,可他什么也不愿意说,什么也不愿意问。 他仍然沉浸在失去爱子的悲伤之中,仿佛突然回到了十年前: 十年前,洛城还是这个洛城,繁华热闹的洛城。 繁华的洛城中最气派的,便是挂着“白虎堂”匾额的大院子。 白虎堂的堂,是堂堂正正的堂。 那时候,洛城的乡亲都要把家中的一个孩子送到白虎堂,做一个弟子,历练一身好武艺,也算门楣光耀了。 白虎堂就坐落在洛城最繁华的街道的尽头,面向大街,背靠青山,山呈虎势,名曰虎啸山。 白虎堂是一座很大的庄园,大到整个虎啸山都在白虎堂的庄园里面。 穿过街道,透过敞开的大门,便可以看到干净宽敞的庭院,院里里木桩林立,两侧架子上各种兵器一应俱全,中央是一座威风堂堂的白虎雕像。 庭院里,两个青年正在切磋武功。 细看这两个青年,一个白衣白靴,束发直立,目光炯炯,风姿不凡;一个却一身黑衣,用黑色束带从额头向后扎住披散的头发,脸上尚显稚嫩,目光却深邃坚定。 他们二人服饰颜色虽大不相同,制式却是一般无二,尤其在右胸处,均用金线绣着一只咆哮的虎头。 两人相对站定,白衣青年背手而立,个头儿要高出黑衣青年半个头;黑衣青年双手置于身侧,呈握拳状,似在暗自发力。 四目相对,院子里也隐隐有了风,从黑衣青年披散的头发,吹到白衣青年的衣摆。 “看我的虎爪。”黑衣青年率先发难,将双手捏成虎型,双手交替进逼,双脚虎步生风,咄咄逼人。 白衣青年尚未出招,就被一连逼退数步,可他从容后退,脸上并无半点慌张。 待黑衣青年攻势渐缓,后劲不足之时,只见他身形一闪,便到黑衣青年侧面,让他扑了个空,说了声:“我可出招了。” 说罢,竟然也将双手捏成虎型。 二虎相争,不大的庭院里,瞬间狂风肆虐,隐隐有虎啸之声。 两人功夫一般无二,俱是刚猛的虎爪,对上之后,自然以强碰强,肌肉骨骼碰撞之声在院中交响,让人热血澎湃。 黑虎擅攻,打法疯狂张扬,步步紧逼,一点不留后手;白虎却比较冷静,一边沉着退让,一边伺机待发。 双方你来我往,见招拆招,不多时,已经过了近百招。 黑虎气势虽然刚猛无匹,可却招招被白虎克制化解,不免有些心烦意乱,动作稍一迟滞,白虎立马欺身向前,猛击其腹。 黑虎突遭此招,身形不稳,险些跌倒在地上,再抬头时,一只虎爪已经停在黑虎的天灵。 黑虎只好无奈低下头,苦笑道:“歌哥,我又输了。” 白虎收了虎爪,笑道:“没关系,进步很大呢!只是你太执着于胜败了,老想着速胜,出招多了难免有破绽,以后再踏实一些便好。” “哈哈哈哈哈,云歌打得好。”伴随着一阵爽朗的笑声,一个精神矍铄的老者从屋中走出来,立在阶上,正是十年前的白震山,白衣瘦骨,须发飘飘,竟隐约有仙人之姿。 他右手侧,跟着一个略显肥胖的老人,慈眉善目,和蔼可亲,虽也穿着白虎堂的制服,可因为肥胖,束腰松松垮垮,套到他身上竟显得有些滑稽。 左手侧是一个身着束腰男装的姑娘,眉目清秀中透着一些英气,亭亭玉立,又不似寻常大户人家小姐那般娇柔,风姿完全不输于须眉男儿。 “父亲”,“父亲”。 白虎黑虎俱面向白震山,躬身一拜,以示尊敬。 姑娘迫不及待地跑下台阶,说:“大哥二哥,又在院子里比武啊!” 话音未落,手中已掏出一个手帕,一边帮白衣少年擦汗,一边撒娇道:“云歌哥哥,你把刚才那招教我好不好!” “芷儿,”白震山发话道:“你一个女孩子家,老缠着你哥学武功做什么,真是不务正业。” “哼,谁说姑娘家不能学武功,我不只要学,还要把男人们打的落花流水呢!你不教我,还不兴我哥教我啦!”姑娘扮了一个鬼脸,逗得台阶上两个老人一阵大笑。 “赵老弟,你说说她,哈哈哈……” 白震山一边笑,一边同身后的肥胖老人说。 “大小姐,俗话说‘女子无才便是德’,女孩子家不学三从四德,针织女红,整天打打杀杀,当心嫁不出去呦!”肥胖老人是白虎堂总管,本姓赵,名曰辅仁。 “赵总管,哪个说我要嫁人啦!即便要嫁,也不嫁寻常人家的公子哥,若非大将风度,休想压服我。古语有云:‘巾帼不让须眉’,男孩子学得,女孩子就学不得?我不仅要学,还要超过两位哥哥呢!” 姑娘帮白云歌擦完汗,将手帕随手丢给黑衣少年,道:“天河哥,你自己擦擦哈!” “白老哥,你看,她还想娶男人呢!”赵总管向白震山说着话,又是一阵笑。 白芷出生时,白震山夫人年龄已经不小,难产去了。 因而,白震山对这个女儿是极其的纵容宠爱,此刻脸上只淡淡一笑,道:“小丫头心思,由着她玩耍,大些就好了。” 说完话,转向白衣青年,正色道:“云歌。” “父亲。”白衣青年听到老者唤他,立即拱手回应。 白震山摆摆手,示意不必多礼,随后说道:“云歌,我观你的武功路数,精进不少,甚至已经与我不相上下。我本想和你一起去参加选取武林盟主的的大会,顺便宣布将白虎堂传你。可惜一来年岁大了,二来最近又吃了些官司,实在脱身不得。好在你行事稳重,有我年轻时的风范,我也没什么可担心的。盟主之位能争则争,但也不必勉强。只是比赛场上,无论胜负,一定不要让武林中人小看了我们白虎堂。” 白云歌听父亲说完,双拳一抱,道:“父亲放心,孩儿定然竭尽全力,不会辱没白虎堂的威名。” 白震山满意的点点头,目光随即转向黑衣少年,喊了一声他的名字:“天河,” “在,”白天河仿佛被这突然的一声吓了一跳,身体一个哆嗦。 实际上,自白震山出现,白天河就一直低着头。 此刻听到呼唤,他的目光谨慎地转向父亲,可刚刚和父亲的目光交汇,便瞬间闪过,眼珠慌张地转来转去,唯独不敢正视父亲。 “天河,看着我。” 白震山看他这般模样,不禁开口道。 白天河哪敢违逆父亲,当即端端正正,看向白震山。 然而,此刻的白天河,就像一个犯错的孩子一样,心中惴惴不安。 白震山看着天河,轻叹了一口气,道:“天河,你怎可,怎可……哎……” 白天河见父亲这般,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下,道:“天河少年无知,不听父亲教诲,与莺燕楼妓女私定终身,还在莺燕楼与父亲顶撞,让父亲盛怒之下砸了妓馆,不想触犯权贵,吃了官司,让白家蒙羞。天河愧对白虎堂威名,愧对父亲,百死莫赎。天河已听从父亲指示,与那妓女一刀两断,在祖宗牌位前跪拜七日,如今已经悔过。父亲但有别的处罚,天河也绝无二话。” 见到天河这副样子,白云歌也忍不住求情道:“父亲,天河年纪尚小,行事未免乖张任性,有欠考虑。他已受了家法杖责,并跪拜七日,静思己过,有了悔过之心。请父亲不要多加责怪。” “云歌哥哥,错了就是错了,你不用替他说话。他品行不端,还害得父亲吃官司,受这苦头也是应该。”白芷性格直白,毫不避讳。 “芷妹……”云歌刚想说话,不想被天河打断,道:“芷妹说的对,天河有错,大哥不必替我申辩。” 白震山心说:前几日,自己因为一直忙于准备武林盟主的选拔大会,日日与云歌切磋锻炼,以致忽略了天河,天河与妓馆女子厮混许久而自己却丝毫不察。 若非芷儿觉得哥哥行色匆匆,心中起疑,告知自己,恐怕自己也无法发现。 自己本是恨铁不成钢,当下怒不可遏,又加上天河处处维护那妓女,更是怒火攻心,不然也不至于砸了莺燕楼,冲撞了权贵,害自己吃了官司。 此刻,白震山怒气已消,眼看天河已知悔改,毕竟是自己的骨肉,又怎么忍心多加惩罚。 他的眼光渐渐柔和,对白天河说:“我儿,起来吧,知错便好。” 白天河听到,从地上爬起来,仍然不敢直视父亲。 白震山安抚道:“天河,你自幼丧母,性格孤僻,我平时虽然对你有些严厉,但也是希望你成就一番事业,日后辅佐云歌,光大白虎堂。明日,我便要动身去衙门,解决这些争端,云歌也要去武林大会,你在家中坐镇,一要处理好堂中事务,大事小情全听赵总管安排;二要照顾好芷儿,莫要让她受丁点儿委屈。” “父亲,天河定不负所托。”白天河应承道。 “父亲,”云歌担忧道:“这莺燕楼原是严仕龙的产业,当日大闹一番,不仅砸了莺燕楼,还无意中冲撞了正在行乐的严仕龙。这严仕龙心思诡谲,仗着父亲严蕃在京中为官,无法无天。如今父亲身赴官府,只怕不容易脱身。” “哈哈哈……” 白震山大笑,道:“便是皇帝老儿,尚且给我白虎堂三分薄面,他严仕龙若真势力滔天,也不至于等着七日后再传我,拖延时间,无非想多敲一些钱财罢了,不妨事。倒是你,为人耿直任侠,武功虽有所成就,江湖经验尚有欠缺,江湖高手众多,要知道‘天外有天’的道理。如若不敌,切不可硬撑。” “孩儿知道,但也绝不辱没白虎堂赫赫威名。”云歌回道。 “父亲,”白天河插嘴道:“既然高手众多,不如将猛虎爪取出给大哥,也可……” “天河,切莫胡言。猛虎爪乃掌门信物,我替代出战,怎可轻易携带。”白云歌打断了他。 “天河少不更事,倒也一片好心,”白震山没有责怪,接着说:“只是此番出战,若携带猛虎爪,便不是以弟子身份,而是掌门身份出战。若与各派弟子交战,赢了难免被人说以大欺小。而各派掌门大都与我平辈,与他们交战输了便输了,也无甚说的。若是带着猛虎爪,那输给谁都会被江湖人嚼舌根子。所以,不带反而好些。” “父亲说的是。”天河深以为然。 当夜,一家人一起吃了顿团圆饭。 这一顿饭,少有的和睦,连平日孤僻寡言的天河,都显得沉稳活泼许多,不停向云歌敬酒送行,又向父亲赔罪认错,让白震山连连点头,心中放心不少。 第二日,他们便各奔东西,没想到这一别,竟然十年光阴,物是人非。 第52章 书塾避雨 话分两头,各表一枝。 在杨延朗几人墓园被捕之前,展燕也在城中飞檐走壁,处处寻人。 可洛城太大太繁华,人又多如牛毛,虽登高望远,反而不易寻人。 正焦急间,忽然乌云压顶,风雨大作,街道上商贩行人也渐渐散了,方才还熙熙攘攘的大街,一下子静了下来。 展燕无处避雨,就近寻了一处屋檐下容身。准备待雨停了,再去寻找老爷子和陈忘两人的下落。 正无聊等雨时,展燕忽然听到一群稚子的读书声:“大不攻小也,强不侮弱也,众不贼寡也,诈不欺愚也,贵不傲贱也,富不骄贫也,壮不夺老也……” 循声望去,展燕方才注意到,自己容身之处,竟是一间书塾。 内里有十几个孩子,人人持着一卷书来,齐声诵读。 更奇特的是,教书的先生居然是一个年轻女子。 她长发及腰,披在身后,头上插一根青玉流苏簪,柳眉明目,红唇白齿蒜头鼻,皮肤白皙如雪,手指修长如葱,身着素衣小衫,青白长裙。 立在讲桌前,更显得恬静典雅,端庄而美丽。 女先生亦看到了展燕,看她在檐下狼狈躲雨,便对孩子们说:“现在下学,大家在屋里自行玩耍吧!” 孩子们一听下学,欢呼一阵,三三两两在书塾里玩起来。 伴随着孩子们的欢呼,女先生向展燕招了招手,示意她进来避雨。 展燕也不客气,大方方的走进来,穿过嬉闹玩耍的孩子们,走到讲台前,向女先生道了一声谢。 女先生声音温柔,回过礼,便招呼展燕去内厅休息。 展燕这才看到,这间书塾不过是一个大宅院临街的一间罢了,内里还有一个不小的院子和几间大房。 女先生要展燕进入休息的,是在这书塾隔壁开辟的一间小室。 小室靠墙处摆着一个不小的书架,堆满了书卷,窗台又养了三两株香兰,小室中心,摆着一张桌,两个坐垫儿,桌上摆着茶具,桌边正用炭火小炉咕噜噜烧着开水。 女先生先招呼展燕坐下,自己又端坐在展燕对面。 坐定,招呼一个约摸十三四岁的孩子说:“方升,给客取些茶来。” “赵方升见过客人。”孩子很有礼貌地向展燕行礼后,便去一旁煮茶。 展燕看了一眼这个孩子,应该是这间书塾里年纪最大的了。 这孩子短眉、厚唇、高鼻梁,眼睛不大却很有神采,待人彬彬有礼,身体不胖不瘦,皮肉结实。 读书之外,应该还有些武术的根基。 女先生与展燕对坐,介绍道:“这间斗室,是我平日提问考校学生的,客可在此休息躲雨。我是这书塾的先生,姓李名诗诗,大家亦唤我作小诗。相逢即是有缘,不知姑娘怎么称呼?” “展燕,”展燕干脆爽快:“展翅高飞的展,燕子的燕。” 展燕向窗外看了看,见雨势正急,也没个去处,不妨多待一待,便主动向女先生问话:“诗诗姑娘,我这么大,还第一次听说女先生教书呢!” 李诗诗掩面轻笑,道:“实话说,女子带刀我也是初见呢!” 展燕看了眼自己腰间弯刀,也不禁笑起来:“不瞒先生,我本是塞外女,只想见识下中原的繁华,故而,故而……” 展燕压低声音,冲李诗诗耳朵边凑了凑,道:“故而瞒着爹娘偷跑出来,闯荡江湖来了。” “姑娘生得一副好胆识,”李诗诗夸赞后,接着说:“不似我,从小在闺阁中长大,没见过什么世面。” 展燕笑道:“我也强不了多少,自小便在塞外,只听说中原繁华,却从未见过。出来闯荡,也没有几日,已经看花了眼。” 说罢,话锋一转:“姑娘,看这大宅子,姑娘也算家境殷实,何故教书呢?” 李诗诗叹了一口气,道:“爹娘生意场转圜,不料一次出行,逢着劫道的倭寇,不幸早亡。单单留下我和这间大宅子,我不通生意经,又不想早早把自己嫁了,可独守空宅,无事可做,也不是办法。” 顿了一顿,李诗诗接着解释道:“多年前,洛城白虎堂大乱,元老死绝了一批,只留下一帮孤儿,被人救出,无处容身。我自小与白虎堂大小姐交好,干脆将孩子们寄养在我这里,又开辟了这间书塾,亲自教他们,也省的无事可做。” 说着话,那边赵方升已经将茶烧好了,左右各倒了一杯,李诗诗对展燕道:“北地的燕山茶,姑娘应当喝的惯。” 展燕奔忙许久,实是有些渴了,当即饮了一大口,不禁口齿生津,香气四溢。 享受着这甘美的茶水,心中却在默默盘算着其他事情。 既逢大变,此刻孤儿寄养在这间书塾的事儿,轻易对她这个生人和盘托出,总觉不妥。 这女先生也太过单纯,竟似毫无机心。 不过,此事既然与己无关,展燕也是不大关心的。 只想了片刻,她便不再深究,只道:“燕山茶好,母亲便常常饮这茶,父亲见母亲爱饮,干脆盘下了整座燕山茶场嘞!” 李诗诗听得此话,料想塞外有实力盘下燕山茶场之人,无非燕子门而已,不禁惊诧道:“姑娘可是燕子门人?” 展燕听李诗诗如此说,心中诧异,只因她入中原,听得人人侃侃而谈皆是四大派之事,哪里有提及燕子门的。 此时燕子门的名号从一个闺阁大小姐嘴里吐出,使展燕不禁反问:“你竟知道燕子门?” 李诗诗将展燕茶杯蓄满,道:“我虽长于闺阁,无事可做便取书来读,曾从古书《盗跖》中读得燕子门来历。 说来,燕子门也是个成立数百年的大派,由一个燕姓女侠创立,掌门皆称‘盗跖’,说起来,又怎是四大派这些新兴门派可以比的。 幼时父亲于塞北做马匹生意,也常与燕子门来往,故而我读书时有所留意。” 展燕听得津津有味,不禁说:“不瞒你说,我正是燕子门现任‘盗跖’的女儿。” “难怪,姑娘的父亲包得下整座燕山。” 李诗诗看着眼前这个爽朗直率的姑娘,道:“真羡慕你们这些江湖人,想去哪便去哪,潇洒的紧。” “哪里话,爹娘就我一个女儿,看的紧,我也是偷跑出来的,”展燕又饮了一盏茶,接着说:“倒是你,家资颇丰,天下之大,还不是任你游玩,只在你想或不想罢了。” “说来也是,”李诗诗这般说着,却叹了一口气,道:“我也并非不想游赏天下,只是我心中有个少年情郎,十年前便参了军,约好十年建功,便回来娶我,我怕到时他寻不到我,自然不敢离开半步。” 展燕看她一阵,只说:“先生如此美丽娴静,不想却也是个痴女子。” 李诗诗端庄坐定,回道:“也没什么痴与不痴的,不过心中坚定罢了。此刻有书来教,弄些花木鱼鸟,倒也并不感到孤单寂寞。说来,十年之期也快到了。” 说这话时,李诗诗眼中有光。 展燕自然不懂这些情爱之事,闲谈之中,听得屋外雨势渐小,觉得不能多耽搁,当去寻人了,便匆匆告辞欲走。 李诗诗却道:“雨尚未停,姑娘不妨多坐一会儿,我也想听听姑娘一路上的见闻。” 展燕双手一拜,道:“不了,我还要寻一个瞎眼大叔和白发老者,方才谢过先生的热茶了。办完事,我还可来看先生,到时再叙不迟。” 不等李诗诗出言挽留,便听到方升在门外喊:“大姐姐,瞎眼大叔和白发老者,是他们吗?” 展燕听到,急匆匆赶出去,朝窗外定睛一看,却见到陈忘,白震山,杨延朗连同小丫头芍药,都被锁缚着,由一队蓑衣客押着行走。 展燕没有客套告别,立即追出门去。 她自忖此时出手,不免会以寡敌众。 因而她并未急于出手,而是暗中跟随,准备伺机营救。 展燕刚走,李诗诗便穿过院子,走到一间偏房。 房里立着几个人,李诗诗穿过他们,径直走到一个白衣姑娘面前。 白衣姑娘开口问道:“小诗,此人可信否?” 李诗诗答:“此人名为展燕,燕子门当代“盗跖”之女,率直爽朗,无机心,应当可信。” 白衣姑娘道:“此乃大事,还需多加考量,谨慎为上。红娘子,你悄悄跟随她去,看看白虎堂究竟要干什么?” 那红衣姑娘正是先前街上卖艺的红娘子,听到命令,双手抱拳,应了一声,大步流星走出房门。 一出门,便从袖中甩出两根红绳,攀飞檐而上,飞来荡去,速度竟不输于展燕。 她一路追着展燕的脚步,匆匆而去。 第53章 白虎堂下 穿过洛城最繁华的大街,就能看到尽头的那所大宅子。 玄色的大门紧紧关闭,两只硕大的猛虎盘踞两侧。 白虎在左,飞跃欲扑,指爪外露,血盆大口仰天长啸;黑虎在右,目露凶光,身子低伏,藏锋隐锐蛰伏待出。 抬眼望去,一块巨大的匾额上面写着三个金光闪闪的大字: 白虎堂 “这就是当年声威赫赫的白虎堂吗?”杨延朗看着这所大宅子,不由得惊叹道,同时将眼睛看向白震山。 白震山没有回答。 他看着这所宅子,许多往事涌上心头。 这里曾经是他的家,可是他为了给爱子白云歌报仇,在江湖上遍寻仇人项云的下落,已经十年没有回到过这个家了。 十年了,早已经是物是人非。 不对,就连物也不复当年了。 记得那尊白虎雕像曾经是摆在前院正中的,现在却搬到了门前,那尊黑虎却没见过,应该是新加的。 而且十年前的时候,白虎堂的大门永远是堂堂正正的敞开着,从来没有像现在一样紧紧关闭过。 白震山没有想到,自己故地重游,不再是风光无限的白虎堂堂主,竟然是作为擅闯白家墓园的闲人被抓来的。 这些个后生,竟然已没有一个认识自己,也没有自己认识的了。 而且,当年闻名天下的白虎堂弟子出门,俱是穿着白衣,胸前绣着金色的虎头,何等荣耀与显赫。 现在竟穿了黑衣,领头的两个,一个胡子拉碴,一个还是光头,像极了不入流的小帮小派。 外面的人通报一声,玄色的大门缓缓打开了,视线穿过前厅,便可以直达大堂。 他们就这么被押着走了进去。 杨延朗一看到白虎堂,便开始激动起来,絮絮叨叨个没完。 他扫了一眼押送他们的众位弟子,趾高气昂地说:“你们这帮人,真是有眼不识泰山,竟然把你们的老堂主也抓了,还不赶快松绑?” 大胡子瞥了一眼杨延朗,掂了掂手中的狼牙棒,不屑道:“俺混山虎胡子李只认得一个堂主,那就是白天河白堂主,他英明神武,早知你们这帮蟊贼要盗白家墓园的财宝,因而提前命俺设伏。至于老堂主,他十年前便有意隐退,现在更是不知所踪,哪个不知死活的敢贸认?” “混山虎?” 陈忘似乎听过这个诨号,他想起来了,这曾是一个山贼头子的诨号。 在江湖之上,混山虎可算恶名远扬。 此人的兵器正是一根狼牙棒,平日盘踞山中,净干些拦路抢劫的勾当,并以虐杀为乐,狼牙棒不知砸碎了多少无辜路人的头颅。 十多年前,自己带几个兄弟一起打散了他的部众,若不是此人跑的快,这厮早已是自己的剑下亡魂了。 陈忘心里想着,又不禁困惑起来。 他虽十年不问江湖事,也知道四大派中,白虎堂对弟子品行最为考究,皆因白震山威严正直,白云歌任侠仗义,绝不允许门下有人辱没白虎堂的威名。 因而数门风正,规矩严,白虎堂绝对是数一数二的。 没想到倏忽十载,白虎堂居然堕落到这种地步,连这样一个曾经的山贼头子也会收做弟子。 “什么下三滥,也配做白虎堂的弟子?” 白震山终于绷不住了,大喝道:“逆子天河,速速出来见老夫。堂中的老人呢?为什么一个熟面孔都没有。” “你敢污蔑堂主?”胡子李气急败坏,大喝道:“来人啊!这几个人擅闯白家墓园,图谋不轨,给我押入黑牢,听候发落。” “呸……” 白震山看到自己祖辈发扬光大的白虎堂里竟有这等人渣作威作福,实在忍无可忍,情绪激动之下竟不顾伤痛,强行挣脱铁链,一脚踹在胡子李的心窝上。 胡子李猝不及防,踉跄几步,好不容易才稳住身形,只觉得心口隐隐作痛。 白震山正欲上前再加一脚,没料想一柄三股叉早已指向自己的喉咙。 弟子们不敢懈怠,一拥而上,立即将白震山扑倒在地上,重新用铁链锁好。 胡子李看了眼拿三股叉的死鱼眼,道:“肖哥,你看,俺这一个不注意,吃了暗算,还劳你出手解围,谢了。咱们堂主没来,俺想自己先教训下这几个不知好歹的,你看?” “随你。”死鱼眼让出一条路来,表示自己不干预此事。 “别介啊,肖哥,您可不能由着他呀!”杨延朗看势头不对,急忙转向死鱼眼,恭维道:“你们堂主没到,怎么能私下处置呢?万一老爷子有个三长两短,你们开罪的起?再说了,你把我们交给这个粗壮汉子,到时候出了事,可是你们两个人担。” “少他娘废话,”胡子李一脚踹在杨延朗身上,道:“你们一帮蟊贼能起什么风浪。肖哥也是你叫的?打听打听,大名鼎鼎的过江龙肖白条,认识吗?” “肖,白条?”杨延朗在脑海里过了一遍,竟真的不知道此人是何方神圣。 陈忘却清楚。 十多年前,过江龙肖白条还是一介水匪。 他天赋异禀,极擅水性,并借此专门截杀江上商船,夺取货品钱财。 直到有一天,此人竟然截了玄武门的货,玄武门怎能咽了这口气。 于是,玄武门门主葛洪亲自带众位弟子联合剿灭水匪,只跑了肖白条一个,也是销声匿迹,生死未卜。 没想到,竟也窝藏在白虎堂中。 “如今的白虎堂,还真是“藏龙卧虎”啊!”陈忘心中寻思着,不禁摇了摇头。 胡子李被白震山莫名踹了一脚,心中不快,招呼一声,将四人押至后山校场,死死按在地上。 胡子李取了狼牙棒,拎在手中,在四人面前来回踱步。 白震山兀自狂骂不休,大喊着:“逆子白天河,速速出来见老夫。” 胡子李将狼牙棒提着,说:“俺别的爱好没有,就是喜欢看脑浆子,尤其是硬骨头的脑浆子。” 顿了顿,仰天闭目,似在回忆往事:“大概有八年多了吧!就在这个地方,还真有一个硬的,脑浆子都流出来了,还瞪着俺看。后来拖入黑牢,还愣是活了两天。从那以后,俺好久没见过硬的了。” 说着话,胡子李转向白震山,凑近了问:“老头子,你头硬吗?” 杨延朗被几个人死死按着,自度无法脱身,但也懂得好汉不吃眼前亏的道理。 他讨好道:“胡子大哥,您老息怒。老人家不懂事儿,我们几个也是误打误撞,不小心冲撞了白家,您大人大量,饶了我们几个吧!大哥,隆城您知道不,我家可是那里的大财主啊!您放了我,我拿钱来赎他们,要不把我们先关起来也行啊!死了就不值钱了。” 后几句当然是杨延朗胡编乱造的,只为稳住胡子李。 “切,俺现在可是白虎堂的弟子,你以为俺是劫道的山贼吗?再说,想要钱,把你留下不就行了。”胡子李晃着狼牙棒,像挑西瓜一样看着他们的头颅。 “夺人钱财,滥杀无辜,恶名远扬的胡子李,你也配做白虎堂弟子?”白震山气的一阵挣扎,弟子们险些按不住他。 胡子李听到白震山揭他老底,气上心头,吹胡子瞪眼道:“你说俺滥杀,俺便滥杀给你看。俺知道,老人家骨头硬,我倒要看看有没有俺的狼牙棒硬。” 说罢,胡子李将狼牙棒高高举起,竟向白震山的头颅砸去。 “爷爷。”芍药哭喊起来。 “老爷子。”杨延朗拼命挣脱,无奈动弹不得。 “虫儿,”眼看胡子李的狼牙棒要砸下去,一声悠悠的呼唤却传到他的耳朵里,这一声不疾不徐,却落地千钧,紧接着又是一句话:“你家主人要你抓人,未叫你杀人吧!” 混山虎胡子李一个激灵,棒子终于停在半空。 他待在那里,寻找着声音的来源。 不多时,便锁定了那个瞎眼的中年人,相比于硬骨头的老东西,絮絮叨叨的年轻人和还算有些姿色的小丫头,他从来没有注意过那个人。 天下间,只有一个人这样称呼他混山虎为“虫儿”。 这个人亲手捣毁了他的山寨,还将十数年的恐惧深深地埋藏在他的心里。 十年后,再一次听到这个声音,使他脸上恐怖的的伤疤又一次痛起来了,恐惧瞬间占据了他的内心。 可是,这恐惧也仅仅是一瞬间而已。 胡子李很快摇了摇头,碰巧罢了,这个瞎眼的中年人绝不可能是他。 因为那个人就算没死,也绝不敢再踏进这个江湖一步的。 那个人,是整个江湖的仇人。 可即便如此确信,胡子李也绝不敢再多看那个瞎眼的中年人一眼。 一种本能的,自心底生发的恐惧支配着他的行为,使他渐渐恢复了理智。 犹豫片刻之后,胡子李终于放下他那根曾经沾满鲜血的狼牙棒,逐渐冷静下来。 胡子李对手下招了招手:“将各人押入黑牢,等堂主回来再行发落。” 弟子们不知道为什么胡子李突然改变了想法,但他们不敢怠慢,立刻按照吩咐,将四人一并押走了。 此刻,屋檐上,展燕将紧紧捏在手里的燕子镖松开了,扑通扑通的心跳也渐渐缓和下来。 目光一转,心却又立刻紧了一下。 展燕发现,房檐上除她之外,竟还有一个红影。 红影见展燕发现了他,转身便逃。 展燕岂肯放过,施展轻功,纵身追去。 第54章 凌空飞燕 雨后的洛道清新爽朗,就连柳树都萌发了新芽,在风中尽情舒展着枝条。 一只好奇的燕子立在屋檐下,观望着院子里动静。 突然,她发现一只红雀。 于是,燕子好奇地扑了上去。 可那红雀也同时看见了燕子,倏忽飞走了。 燕子岂能放过,她寸步不离地追上去。 黑燕逐红雀,在空中交结纠缠着。 从嫩绿的柳梢,滴水的屋檐,悠长的巷子飞过,形成一条靓丽的彩练。 展燕穿着黑色的衣服,腰间扎着黑底白纹束带,借轻功飞檐时,黑亮的马尾辫跟在身后,耳畔生风。 她的前面,红衣女子自袖间甩出两道红绳,借着屋檐树木,来回荡悠,一时之间,竟让展燕难以追上。 但展燕毕竟从小和父母亲修习轻身功夫,不似红衣人还需借用红绳之力,一路追逐,与红衣人的距离也在渐渐拉短。 追了许久,展燕离红衣人越来越近,已能触及红衣人的红绳。 见状,她加快步伐,伸手一抓,当即拽住红绳,阻止了红衣人的逃跑之路。 沿着红绳,展燕飞身向前,想看看这人究竟何方神圣,又为何跟踪自己? 待展燕跑近那人身旁,一伸手便扯下那人面上红纱,定睛细看:这人不是别人,正是洛城杂耍班子的红娘子。 展燕心中生疑:“一个杂耍班子的,怎会和白虎堂扯上干系?” 没想到只一愣神的空当,红娘子另一只袖子中的红绳甩出,拴住屋檐,随即松开被展燕揪住的红绳。 却见红娘子飞身一跃,顺绳而下,降落在一处院子里,并大喊一声:“小炮儿,快,该你表演了。” 院子里站立着一个少年。 展燕定睛观瞧,总觉眼熟,蓦的想起,正是在卖烟花爆竹的摊位上看到过的少年。 少年面前,正架设着一根黝黑的铁管,黑洞洞的管口分明瞄准了房顶上的展燕。 听到红娘子的喊话,少年回了声好,口中自言自语地念着:“第,第一发,发,发,发射。” 说着话,便将手里的火捻子点着了一根引线。片刻之后,黑管子中的火药便被引燃了,积压其中的弹丸被猛地崩出。 砰砰砰砰砰…… 竟然是一连五发。 展燕正立在屋顶,看着这一幕。她心知这黑管子打出的暗器凶性十足,不暇多想,本能地将身子伏低,只觉得背后有风声呼啸,带着灼热之感。 五发暗器打空,飞向天空,化成五道青烟。 还没等展燕进一步动作,少年又点燃了第二根引线,嘴里自语道:“第,第二发,姐姐可躲,躲得过?” 引线燃烧殆尽,又是五声炮响,冲着展燕低伏处激射而来。 展燕平地一跃,手足并起,竟在空中翻了一个漂亮的跟头。 五发暗器从她身下掠过,射到远处,又是五道青烟。 “第,第三发,看,看你怎,怎么躲。” 少年点燃手中最后一根引线,却是对着半空中的展燕去的。 展燕此刻手脚腾空,无处着力,正是避无可避,躲无可躲之时。 千钧一发之际,一只黑色铁燕自展燕手中激射而出,直奔那燃烧的引线飞去。 黑色的燕子镖一闪而过,准确击中了引线。 那燃烧的火焰烧到燕子镖,终于熄灭了。 展燕安然无恙地落在房顶之上,并不曾有半分迟疑,顺势抽出腰间弯刀,双脚猛蹬房檐,直奔院子里少年而去。 少年见展燕冲杀而来,有些慌了神,求救道:“赵,赵伯伯,该,该,该您出场了。” 展燕并不知院内情况如何,听闻此语,料定其中定有埋伏。 然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她只想尽快劫持这个少年,以便弄清楚这些人的玄机。 可她刚要冲到少年面前,却突然见屋里飞出一件彩袍,落在少年头顶,将他整个遮住了。 展燕暗道不妙,弯刀当空一划,竟是扑了个空。 只见彩袍悠悠落下,哪里还能见到少年的影子? “大变活人的戏法师吗?” 展燕心念一动,凝神细看,见那彩袍之后,果然站着一个人:双鬓花白,顶发浓黑,双手一抖,从宽大袖中滑出两柄鸳鸯刀来。 见到这人,展燕目光一凝,果然是在洛城大街上变戏法的赵戏。 赵戏手中鸳鸯刀擦啦一碰,迸溅出星星点点的火花来,不慌不忙地向展燕迎面走来。 展燕见状,并不示弱,将弯刀架在身前,准备与此人过招。 赵戏的步伐越来越快,渐渐逼近;展燕也迎上前去,弯刀与双刀相碰,战在一处。 赵戏双刀并起,攻防兼备;展燕单刀直入,狠厉凶猛。 一时间,院子里兵刃碰撞之声四起,二人皆是短打近战,斗的难分难解。 交战一阵,展燕瞅准机会,刀锋直逼赵戏肚腑;赵戏情急之下用用双刀架住展燕弯刀,猛力扭转,想使展燕兵刃脱手。 对方想要缴械,展燕岂肯轻易就范? 她腿上功夫了得,当即纵身而起,身体随刀锋翻滚,将赵戏施加于弯刀上的力道尽数卸去,就势猛退几步。 赵戏的鸳鸯刀此时正紧紧锁住展燕的弯刀,一时脱不开,反被展燕的力道牵引,重心不稳,身体前扑,眼看就要摔在地上。 展燕等的就是这个机会。 只要赵戏摔倒在地,她便会欺身向前,用弯刀架住赵戏的后颈,逼问他到底是何方神圣,为何派人跟踪自己。 赵戏毕竟是老江湖,倒下之际左手用鸳鸯刀撑地,右手顺手挑起地上的彩袍。 彩袍横空一展,挡在在展燕与赵戏之间。 这彩袍邪门的很,展燕被它挡住视野,自然不敢贸然冲锋向前。 展燕备好弯刀,身体暗暗发力,准备彩袍缓缓落下之时,猛冲上前,先发制人。 彩袍下落,赵戏果然站在对面,展燕见状,更不多想,按先前计划突击向前,欲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 不料赵戏早有防备,手中鸳鸯刀相碰,溅出点点火花。 他口含火油,猛地喷出,一接触到刀锋上的火花,竟被直接引燃,化成一道火龙,径直扑向展燕。 展燕始料未及,仓促躲避,却被赵戏抓住机会,左手刀飞掷而出,一下击落了展燕手中弯刀。 不给展燕更多反应的时间,赵戏已经冲上前来,右手刀稳稳架在展燕的纤腰之上。 “小丫头,”赵戏左手从衣袋里掏出一粒花生米,扔到嘴里慢慢嚼着,开口道:“姜,还是老的辣!” “姑娘好轻功。”红娘子鼓着掌,缓缓走到展燕面前。 “我叫张,张博文,大家都叫我小,小炮儿,”施放暗器的少年竟然从房屋中走了出来,自我介绍之后,对展燕夸赞道:“姐,姐姐的镖,又,又快,又准。” 展燕立在院子正中,看几人似乎并无恶意,心中疑惑,问道:“你们究竟是何人,为何引我至此?” “展燕姑娘,我们又见面了。”熟悉的温柔话音自房中传来。 展燕循声看去,只见一个素衣姑娘从房屋之中走了出来。 “李诗诗?” 展燕瞪大了双眼,此刻才发现,自己身处的这个院子,正是书塾后的院子。 未等展燕发问,房中便又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道:“老赵,展姑娘是客人,不得无礼,快把刀放下吧!” 赵戏听到话,乖乖放下鸳鸯刀,立在一旁。 李诗诗也闪在一旁,似不愿喧宾夺主。 屋里竟又走出一位白衣姑娘,眉目清秀,披发束带,亭亭玉立,英武不凡。 细看之下,可见这姑娘一身白衣的胸前,竟还用金线绣着一个栩栩如生的虎头。 展燕仔细看着这位姑娘的衣着,除了底色为白,竟与绑架陈忘他们的白虎堂子弟的衣服别无二致。 心中有疑,展燕直言不讳,发声问道:“你是何人,为何穿白虎堂的衣服?” “我叫白芷,”白衣姑娘双手背在身后,挺胸直立,英姿飒爽,解释道:“白虎堂现任堂主白天河,是我二哥。” 第55章 堂主天河 从白虎堂背靠的虎啸山前,一个角落里,有一片水汽丰盛的茂盛的竹林。 当你走近它,穿过竹林间的青石小道,视野会突然变得开阔起来,发现一个清静幽雅的篱笆小院。 篱笆小院里,各色花儿竞相开放,百般香气缭绕肺腑,继续前行,走过山泉汇聚而成的小溪上古朴的竹桥,还可欣赏一下溪水里缓缓游动的斑斓鱼儿。 小溪边的竹亭里,站着一个穿黑衣的青年人,他目光有神,身材瘦削,双手垂在身侧,像一尊一动不动的黑色雕像。 此人不是旁人,正是白虎堂堂主白天河的贴身护卫林豹。 林豹既然在这里,白天河定在不远处。 穿过竹亭,竹影掩映处,竟藏着一处小楼。 这小楼共两层,红砖碧瓦,斜倚着苍翠的虎啸山,显得雅致,精巧。 若有幸得到看房丫头的应允,你才能有幸看一看这小楼内部的景象。 一楼是客厅,也用来享用些小食,还开辟了一间不大的书房;二楼显然是卧室,穿过花鸟屏风,掀开粉色的围帐,舒服松软的大床上微微颤动,有一个男人怀抱着女人,宽松的睡袍早已撕扯的凌乱不堪。 一番云雨过后,男人乏累了,躺在女人的怀里歇息,抱着那柔若无骨的腰肢,闻着那掺和着体温的香气,口中喃喃道:“蜂儿,若我当年没有做成这白虎堂的堂主,你还会像这样一直陪着我吗?” 女人用手指轻轻摩挲着男人的头发,像抱着一个小孩子,轻轻吻了一下男人的额头,笑着说:“你啊你,不晓得哪里来的那么多假设。” 男人忽然抓住女人的手,坐起身来,眼睛直勾勾的盯着女人的眼睛,说:“倘若真是这样呢?” 他的手心有汗,越攥越紧,眼神也越来越迫切,仿佛急于听到一个肯定的答复。 “我不知道。”女人把头瞥向一边,避开了男人的眼睛。 男人一下子泄了气,握着女人的那只手也慢慢松开了。 一直以来,他都处于一种患得患失的境遇中,记得小时候,他看上哥哥的新玩具,便偷偷拿来玩,又要随时提防着不要被它的主人发现,又紧张,又刺激。 他常常想,如果它原本就是他的,那该有多好啊! 突然,他的眼中又有了神采。 于是他立即抱住她,说:“蜂儿,答应我,如果我失去这一切,你也不要离开我好不好。就算我一无所有的时候,至少我还有你。” “我不知道。” 女人的话像一盆冷水浇在男人的心口。 他知道,她没有说谎,可是哪怕她说一次谎话呢!哪怕她做做样子呢! 男人愣怔了片刻…… 突然,他猛地撕下了女人刚刚穿好的衣服。既然未来不可预判,那他就要趁现在,疯狂的占有她。 斗室之中,床帷之内,充满了这一对男女的淫言秽语。 不知又过了多久,他终于精疲力尽,躺在床上,眼神有些许迷离。 尽管如此,他不安分的双手仍然在女人身上不停游走。 他就是这般的患得患失,尽力地,极力地,甚至拼了命地占有着自己眼前拥有的东西,生怕下一秒便不属于他了。 他闭着眼睛,抚摸着柔软的身体,深吸着温暖的体香,耳朵里却听到屋外的一些声音,嘈杂、吵闹。 他终于发觉到校场变得热闹起来了,似乎还夹杂着哭喊声。 生性警觉多疑的性子使他无法对之视而不见,于是下意识地问道:“怎么如此聒噪?” “兴许是处理什么小蟊贼吧!”女人躺在床上,将手勾搭在男人黝黑的肩膀上,累的连起身都不愿意。 “我去看看。”男人将赤身裸体的女人放到一边,坐起身来,终于要离开这张松软的大床了。 “兰兰,给堂主更衣。”女人看男人要走,呼唤了一声自己的侍女。 “遵命,主人。”绿衣侍女早已拿好了男人的黑衣,待男人下床,便仔细伺候他一件件的穿好。 白虎堂堂主白天河,终于走出阁楼,走向虎啸山前的校场。 等候在竹亭中的贴身护卫林豹寸步不离的跟在他身后,一同走出了竹林。 女人慵懒无力地躺在床上,她被男人折腾的四肢酸软,内心中却十分满足。 见男人走远,她才伸出一只手,指头勾了勾,道:“出来吧,他已经走远了。” 小楼里,从黑暗处走出一个矮小的身影来。 那身影走到光亮里,方可看清楚他的面容:獐头鼠目,丑陋异常…… 从脸上长满黑毛的大痦子不难看出,此人正是云来客栈里被石家兄弟断了势的淫鼠花小浪。 这花小浪藏在暗处,方才听着白天河和女人的床帷之语,不由得浑身燥热,淫欲难忍。 此刻走了出来,瞥见床帷前的呼作兰兰的绿衣侍女,眼睛便移不开了,搓了搓手,细长的舌头伸出,舔了舔鼻尖,显出垂涎欲滴的贪婪之态。 直到侍女瞪了他一眼,他才将滴溜溜的贼眉鼠眼从她身上移开。 花小浪径直走到女人的床边,撩开粉色帷幕,对着衣衫不整的女人说:“姐姐,既然抓到了我的仇人,为什么不干脆杀了他们,给弟弟报仇雪恨。你可知,咱家的血脉可都让他们给绝了。” 说罢,看了看自己空空荡荡的下体,心中一股恨意涌起。 “你懂什么?那老头子不是凡人,而是天河的亲爹,白虎堂的老堂主白震山。猛虎爪下落只有他一人知道,杀了他,我怎么向天河交代,又怎么取猛虎爪。” 女人开始将她散乱的衣服穿在身上,毫不避讳花小浪不安分的目光。 “此仇不共戴天,姐姐不帮我,我自去杀他们。”花小浪恨的咬牙切齿,话未说完,已经开始往楼下走了。 “你敢!”女人话音刚落,一声金属破空的声音随之传来。 唰…… 侍女兰兰从腰间抽出一把软剑,架在花小浪脖子上。 花小浪僵硬地扭过头来,看着女人,说:“姐,咱们可是异父同母的亲姐弟啊!” 女人看着花小浪,无奈地摆了摆手,兰兰才将软剑放下。 “唉!” 女人叹了口气,道:“你若知道你招惹的是谁,就该庆幸你只是断了势,而没有把小命丢掉了。” “切,不就是一个失踪了十余年的白虎堂前堂主那个糟老头子嘛!他儿子都被你搞得服服帖帖,不知道怕个鸟。”花小浪吐槽道。 “无知者无畏,我怕的可不是那老头子。”女人轻笑一声,告诉花小浪:“你且安心藏好,不要擅自行动,时机一到,我会替你做主的。” “但愿吧!别真做了白家的女人,忘了自己的本姓。”花小浪背着手,晃晃悠悠下楼去了。 “主人,要不要?”待花小浪下楼,兰兰拿着软剑,眼神瞥了一眼楼下,问正在梳妆的女人。 女人摆了摆手,道:“算了,他毕竟是我的亲弟弟。” 兰兰看到主人的示意,便将软剑收回腰间,却抵挡不住好奇心,顺嘴说道:“来人之中,真有十年前的那位武林传奇?真想看看他长的什么模样。” 女人将大红的口脂涂在唇上,在镜子前照了照,感慨时光易逝,容颜易老,眼角似乎又添了数道细纹。 自她受黑衣统领指使来到白天河身边算起,一晃已经十年。 黑衣统领唯恐她不忠心办事,竟逼她吞下剧毒之物移筋易骨丸。 一想到若定期拿不到解药,剧毒发作,定将毁掉她这花容月貌的美丽容颜时,便不禁有些感伤。 好一会儿,女人才开口交代道:“前几日统领传书与我,交代下两件事,一来巧取猛虎爪,助白天河彻底掌控白虎堂;二来……” 女人止住了话,因为统领特别交代,不能伤害那个重出江湖的武林传奇的性命。 她不解其意,统领也不容她多问。 兰兰并未注意到主人话未说完,而是喜笑盈盈地附和道:“主人,如今我们只需得到猛虎爪,借白天河掌握整个白虎堂,主人必能建立大功,得到统领的重赏。” 女人站起身来,她可不在乎什么重赏,只是移筋易骨丸在身,不得不听命罢了。 在她的计划中,白天河真正掌握白虎堂之日,就是她脱离黑衣之时。 在白虎堂荫蔽之下,黑衣能奈她何? 不过在这之前,她定要设法解了移筋易骨丸之毒。 这,才是她真正的目的。 肖白条和胡子李抓来的人中,有一个吸引了她的注意,她开口道:“听说这次抓的人里,好像是有一个叫做芍药的。” 兰兰握住软剑,目露凶光,恨恨地说:“还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苦寻不得,她倒是送上门来了。” “连天都要助我。” 女人斜倚着窗台,身姿妩媚,姿态妖娆,像是活脱脱的一幅美人画。 第56章 无名尸骨 漆黑,潮湿,阴冷…… 蛇虫鼠蚁在此地苟且,污秽浊气在此处滋生。 这样的环境,设计之初,本是用来关押十恶之徒的。 既然心生黑暗不思悔改,就该与蛇虫为伍,与阴潮为伴,再也不能见到日头。 可若是逢着黑白颠倒,是非不分的世道,黑牢中,便不一定会关押着什么人了。 陈忘被黑衣弟子们押解着,只感到在一路向地下行走,渐渐地闻到一股浓重的阴潮气息,像是走进无间地狱之中一般。 白震山认得自家黑牢。 然而此刻他大仇难报,使他百感交集;白虎堂物是人非,又令他疑窦丛生。 纷乱思绪之中,他既顾不得反抗,也懒得跟这些不认识自己的小辈解释,只是机械般地前行着。 芍药年少胆小,心中忐忑,自然是时时靠在大叔身边,寻求庇护。 杨延朗纵然平日里巧舌如簧,可在校场狼牙棒下经历生死之后,也泄了气,心生绝望,一句话也不肯多说了。 就这样,一行人被押解着,丢到了地下的黑牢里。 黑牢并不掌灯,幽闭阴寒,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腐臭气息。 四人被丢进同一间牢房里,待牢门一锁,押解他们的弟子离开之后,四下里便彻底黑了起来,真叫个伸手不见五指。 地面湿滑,长满了青苔,周围时不时的发出悉悉索索的声响,似乎有鼠蚁在活动。 芍药心中恐惧,缩成一团,忍不住呼唤起陈忘来,轻轻喊道:“大叔,你在哪?芍药害怕。” “丫头,别怕。到我这边来。”陈忘听着声音,温柔的回应着。 听到陈忘应声,芍药在黑暗中摸索着,朝陈忘身边走去。 尽管芍药走的小心翼翼,可还是一个不小心,踩到个圆滚滚的东西,在青苔上一滑,“啊”地一声惊叫,摔倒在地上。 待手摸到那东西,只觉得那东西潮湿滑腻,并有几个孔洞,待意识到自己手中抓的是个什么东西时,芍药不禁惊恐起来,惊叫一声,急忙放下它,手足并用,一连退了几步。 她蜷缩在角落里,浑身发抖,再不敢有任何动作。 白震山沉浸于疑惑愤懑之中,端坐角落闭目沉思,乍然听到这一声惊叫,不禁虎目一睁,问道:“小丫头,怎么了?” 杨延朗立在铁栅栏旁,在黑暗中捣鼓门锁,此刻也放下手中活计,说:“芍药妹妹?” 唯有陈忘反应最为迅捷,他本就是个瞎子,于漆黑处更为相宜,听声辩位,习以为常,早已闪身到芍药身边,护住了那丫头。 小丫头瑟缩在陈忘宽大的胸怀里,感到了一丝温暖和安全。 许久,芍药才晃过神来,回道:“爷爷,延朗哥哥,我刚才好像摸到一个,一个人头。” 人头? 众人俱是一惊,没想到,这个黑牢中,居然有这种东西。 黑暗中人心本就恐惧,更何况与这种东西共处呢! 杨延朗心中忐忑,却硬要托大,说道:“小妹妹,你莫不是踩了石头,卑躬屈影,杯弓蛇膝……” 杨延朗讲了半天,总觉得不对,又实在想不起这成语的真实用法,干脆略过了,直接道:“你是自己吓唬自己吧!” 芍药惊魂未定,但自己行医多年,头骨石头总不至于摸不出,她对杨延朗道:“你不信,自己去看。” 陈忘听杨延朗之语,真以为他无所畏惧,便拜托道:“杨兄弟,麻烦你把那东西拿来我看。” 芍药听到陈忘要动那人头,心中一阵害怕,也不敢再抱着陈忘,而是躲在他身后,双手紧紧揪着陈忘的衣角。 此刻,杨延朗却是骑虎难下了。 谁叫他夸下海口,如今事到临头,也只得自食苦果。 无奈之下,他硬着头皮在地上摸索起来,心扑通扑通狂跳不止,口中默念阿弥陀佛,只愿不要让自己真的摸到什么东西才好。 杨延朗战战兢兢,每摸到一处地面,他提着的心便暂时放下了;可再摸下一处时,他放下的心便又重新提了起来。 扑通…… 杨延朗的心脏猛地一个惊跳,手中有种圆滑粘腻的触感。 杨延朗吓得手猛地一缩,心中忐忑不安,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犹豫片刻,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他伸出拇指和食指,小心翼翼地捏起那东西。 尽管此处很黑,但杨延朗做这些事时,还是下意识紧闭双眼,胳膊缓缓的向陈忘的方向伸过去,道:“陈大哥,给你。” 说罢,嫌弃地一甩手,那东西便咕噜噜滚到陈忘的脚边了。 芍药感觉到陈忘在俯身捡起什么东西,吓得攥紧了陈忘衣角,将头埋在他的后背上。 陈忘抚摸着那东西,只是一个骷髅而已,只因青苔遍布,摸起来才像是有皮有肉的人头。 黑牢之中,有一骷髅本无甚稀奇,毕竟此处乃关押之所,人死多年,终会化为白骨。 可这颗骷髅却不同寻常,颅顶处竟有多个不规则的窟窿眼儿。 陈忘摸索一番,将骷髅安稳放好,对大家说:“此人应当是被狼牙棒砸碎头顶,死在这黑牢里的。” 此话一出,众人皆是一惊。 要知道,就在数刻之前,混山虎胡子李的那根黑黝黝的狼牙棒可是真真切切地悬在他们每一个人的头顶,甚至险些砸碎了白震山的头颅。 此刻这个骷髅的出现,却实实在在地宣示着一件事实。 杀人害命,他胡子李是真的敢做。 杨延朗忍不住开口道:“此人,莫不是胡子李口中,多年前那个‘硬的’?” 他可还记得,在校场时,胡子李口口声声说八年前,他曾挥舞狼牙棒下,将一个人砸的脑浆迸裂犹未死,还在黑牢中活了整整两天。 没人回答,黑牢里顿时陷入可怕的沉默。 许久… 芍药感到可怕,忍不住晃晃陈忘的手,轻声道:“大叔。” 陈忘扶住芍药的肩膀,轻轻拍了拍,这让芍药感到稍微安心了些。 白震山闻言大怒,怒吼声在整间黑牢之中回荡:“什么狗杂种,也敢来我白虎堂逞凶。” 杨延朗本来就对白震山在白家墓园执意要杀陈忘,并打自己的事十分介意。 此刻更是火上浇油,揶揄道:“白老头儿,你这声名显赫的白虎堂,怎么尽招些邪龙恶虎,居然连老堂主都不认识,还敢当着您的面儿喊打喊杀!” 白震山英雄一世,尤重名节,面对杨延朗的冷嘲热讽,却无力辩驳,只暗自攥紧了拳头。 黑暗之中,甚至能听到他的手骨在嘎吱作响。 他心中想着:“白天河,你这个逆子,居然把咱们白家的白虎堂搞成了这般乌烟瘴气的模样。” 正想着,忽然听到黑牢里有一串脚步,胡子李的声音传了过来:“区区几个蟊贼,哪里需要劳动堂主亲自查问,我和肖哥办就好。” “我要不要亲自审问几个蟊贼,还轮不到你们两个做主,给我让开。” 白震山听得出,那是他的儿子白天河的声音。 第57章 父子相见 黑牢里灯影晃动,脚步杂乱,几个人影渐渐立在陈忘几人面前。 白虎堂弟子们举着火把,将漆黑一片的黑牢照亮了。 杨延朗朝外看过去,只见一群黑衣弟子在涌了进来,为首的一个生面孔的男子。 此人披头散发,额上绑一条黑色束带,面色黝黑,个头不算高,一身黑衣,绣金虎头,却没有系扣子,露出结实的胸肌和腹肌来,显得十分强壮。 这人左边,立着那死鱼眼的过江龙肖白条。 右边,站着那大胡子的混山虎胡子李。 在他身后,是一个青年人,也是黑衣弟子装束,气质却大不相同:此人身材瘦削干练,目光炯炯,好似一只矫健的猎豹。 剩下几个平平无奇,应当是寻常弟子。 为首的男人开口询问,声音很大,出口却彬彬有礼:“不知各位是何方人士,为什么要闯我白家墓园?” 白震山立在靠墙幽暗处,听到问话,攥紧双拳,大步走出来,声若虎啸,喝道:“逆子白天河,你不认识老子了吗?” 为首的男人眉头轻蹙,眼睛一转,看向这个浑身伤痕和污渍的没有礼貌的老人,似在辨认些什么。 忽的,他紧蹙的眉头舒展开来,毫无表情的面目也渐渐流露出惊喜的笑意,跨步向前,抓住牢门的双手竟因激动而微微颤抖。 “父亲,您终于回来了。”他似乎遏制不住激动的心情,大喊道。 听到这一声喊,肖白条和胡子李心虚地对视一眼,面面相觑,顿感忐忑不安,默默退后几步,想将自己隐身在黑暗之中。 白天河身后形影不离的年轻人却是“扑通”一声,立刻跪下,纳头便拜,口称:“弟子林豹,见过老堂主。” 白天河的兴奋劲儿还没过,却忽的感到腹部受了一记猛烈的虎爪,巨大的力道让他整个人都飞了出去,跪倒在地上。 “堂主。” 胡子李和肖白条见状,欲去搀扶,却被白天河阻止。 白震山余怒未消,收了虎爪,呵斥道:“十年不见,没想到你把白虎堂搞得这样乌烟瘴气。当年你的叔叔伯伯怎么我一个也没看到?他们去哪里了?年轻弟子也都不认识了,只剩下一个小林子。” 说着话,白震山看了一眼白天河身后跪着的林豹。 白天河挨了一拳,却未见丝毫沮丧,抬起头来,仍旧一脸笑意,回道:“父亲,您为我兄长寻仇,离家十年,其中变故颇多,非三言两语可以言明。今日父子团聚,皆大欢喜,待我好好款待父亲,再细细诉说。” 说罢,目光转向胡子李,怒骂道:“你这个有眼无珠的混蛋,还不快开门。” 胡子李想到自己之前对白震山的凶恶态度,不禁有些心虚,开门时,双手都不停地打着哆嗦。 肖白条倒还算镇定,为给自己脱罪,当即对白天河解释道:“堂主,这些都是夫人吩咐……” “我是堂主还是她是堂主。”白天河瞪了肖白条一眼,让他把要说的话生生咽进肚子里。 胡子李平日里挥动狼牙棒的手,此刻正拿着轻飘飘的黑牢钥匙,却似有千钧之重,哆嗦了好一阵,才勉强将钥匙插进锁眼里,“咔哒”一声打开了牢门。 白震山背着手,昂首挺胸走出牢门,胡子李和肖白条退在两旁,低眉顺目,不敢直视。 白震山没有理会二人,当他走到白天河面前时,白天河抬起头,看着白震山,叫了声“爹”。 白震山依旧没有理会,而是绕过白天河,走到林豹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小林子,你起来吧!” “谢老堂主。”林豹听到白震山说话,笔挺地站起身来。 跟着白震山的脚步,杨延朗也走出牢门,狐假虎威地训斥胡子李和肖白条道:“怎么都不威风了?刚才不都挺行的嘛!狼牙棒是吧!砸人头是吧!嗨,挺唬人啊!” 胡子李的一张黑脸憋的更黑了,嘴上却不得不服软,附和道:“小爷教训的是,是哥儿几个不长眼了。” 芍药依旧躲在陈忘身后。 陈忘不走出牢门,她也是绝对不会离开半步的。 白震山用手拍了拍林豹的肩膀,转过身来。 白天河急忙跑到父亲身边,开心的表示:“父亲,今日您既回来了,儿子晚上定要大摆筵席,和您开怀畅饮,叙一叙父子情谊,以及这十年的酸苦故事,解答父亲心中的疑惑。” 白震山眼见赫赫威名的白虎堂成了这副样子,心中不快。 对这个现任堂主,自然也是极其失望的。 因此,白震山并没有理会白天河,而是深深地叹了一口气,道:“唉,要是云歌在就好了。” “可大哥已经不在了。”听到“云歌”的名字,白天河似乎有些激动。 但他很快便将话吞了回去,摆出一张笑脸,吩咐道:“赶紧将父亲的几位江湖朋友接出牢房,好生款待。” 堂主发号施令,弟子们自是不敢怠慢,急忙行动起来。 白震山却制止了弟子们的行为,扫视了一眼监牢,道:“你们将这小丫头和年轻人接回房中歇息,好生款待,至于那个瞎子,继续关着吧!” 弟子们虽听到白震山开口,却都愣在当场,不知当不当做。 直到白天河示意他们按老爷子吩咐行事,大家才行动起来。 “大叔在哪,我就在哪。”芍药躲在陈忘身后,紧紧抱住他的胳膊,不肯离开。 她怕自己一旦离开,爷爷就会对大叔做什么不好的事情。 “请神容易送神难,你们这么抓我进来,没个说法,小爷可不出去。”杨延朗一向机灵,虽然不明白陈大哥与老爷子的恩怨故事,但见着墓园里你死我活的场景,自然也不肯轻易离开。 然而杨延朗话音未落,胡子李的一只手已经搭在他肩膀上,肖白条的一只手则搭上他另外半边肩膀。 胡子李道:“小兄弟,住牢房还能住上瘾啊!跟哥俩儿出去呗,好酒好菜,也好给您道个歉啊!” 杨延朗双手被制,难以挣脱。 他一向不吃眼前亏的,脑子一转,想到毕竟在人家地盘儿上,大不了出去之后,再想办法联络展燕,救出陈大哥。 想到这里,他也不闹脾气了,乖乖就范,向牢房外走去。 白震山一眼就看穿了杨延朗的小心思,补了一句:“年轻人欢脱,初来乍到,江湖凶险,还是找些人好生保护,不要出房门的好。” 一句话,竟是将杨延朗软禁于白虎堂中,断绝了他出去找帮手的念头。 杨延朗心中暗骂一句:“糟老头子,真阴。” 嘴上却嘻嘻笑笑,道:“多谢老爷子关心啦!” 另外几个人撸起袖子,就要强行去拉陈忘身后的芍药。 无奈芍药死死拽住陈忘,不肯松手,弟子们下手又没轻没重,芍药被拉的胳膊一痛,忍不住哼了一声。 白震山心里一揪,怒骂道:“你们几个后生小心点,伤了丫头半根汗毛,老夫拿你们是问。” 弟子们面面相觑,手足无措,正是拉也不是,不拉也不是。 陈忘心中明白:老爷子是打心眼儿里喜欢这个单纯的小丫头,只要解决了他和自己之间的恩怨,自然不肯伤害她。 他见芍药不肯走,便转过身来,蹲了下去,双手扶住芍药肩膀,劝解道:“丫头,大叔年轻时,和爷爷有些过节。芍药在这黑牢里呆着,不见得有用;若是出去了,还能常和爷爷求求情,说不定也能让我出去呢?” 芍药看着满身伤痕的陈忘,问:“可以吗?” 陈忘回道:“傻丫头,不试试怎么知道行不行呢?” 芍药的心里怀着对求情成功的希望,犹豫地走出了黑牢。 如果可以,她愿意用自己的命换大叔。 待芍药彻底走出去了,白震山才转向那个精干的黑衣青年,道:“小林子。” “是。”林豹的声音干净利落。 “黑牢太舒服了,给这个瞎子戴上镣铐。”白震山看了看陈忘,示意道。 “是。”林豹的回答永远这么简洁。 白天河见父亲安排完毕,道:“还请父亲沐浴歇息,晚上,我再好好款待父亲,叙说十年别情。” “你要交代的事,还多着呢!”白震山并未看他,径自走出黑牢。 白天河毕恭毕敬地跟在父亲身后,也走了出去。 黑牢里,林豹取了一副镣铐,给陈忘戴上。 就算落到此种境地,陈忘也忍不住问了一句:“小兄弟,可以给口酒喝吗?” 林豹没有回答他。 不知怎的,如今的白虎堂这诡异的气氛总让陈忘的心中隐隐有些担忧。 鬼使神差般,他竟又开口问了这个寡言少语的年轻人一句话:“若堂中有变,你会站在老堂主身边吧?” 林豹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说:“你在这里安心待着便是,白虎堂之事,尚无需你这个外人多嘴。” 做完事,林豹离开了黑牢。 灯灭了,牢房重新回到了黑暗与死寂之中。 第58章 家宴问答 白震山昂首出牢笼,陈忘身披铁镣铐。 杨延朗与芍药虽然也被放出来,却被安排在同一个院子中的两间厢房里,并有白虎堂弟子守在门前。 虽宽松舒适,却不得自由。 杨延朗哪里是闲的住的主儿,在房间里来来回回踱步,摔桌子弄碗碟儿的,搞的负责守卫白虎堂弟子烦躁不已。 左右不敢放他出去,只得求爷爷告奶奶,央求杨延朗别再瞎折腾了。 杨延朗就坡下驴,趁机提出要求,让弟子们给他搞到了一杆竹子,一把篾刀,说是要做些手工活儿消遣时光。 弟子们只道这个小祖宗可算是消停了,做些手工活儿也无可非议,便由着他,也给自己寻一个清净。 相比之下,芍药那边倒是清净许多。 一个小丫头,也没有人会真的防备她。 于是她轻易要回了自己的药箱,手中清点着药品用具,心中却无时不刻担忧着大叔的安危。 说回白震山,老爷子出了黑牢之后,经疗伤沐浴,又脱下磨损的不成样子的破衣烂衫,换上一套全新的绣金虎头白衣裤,顿时精神不少。 从一个不起眼的老头子,再次变回了威名赫赫的白虎堂前堂主,颇有些不怒自威的样子。 只是如今白虎堂全体弟子都随着白天河,换了一身黑衣。 白震山在白虎堂中行走,弟子虽对他毕恭毕敬,但他总觉得自己并不属于这里,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不多时,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太阳倔强地将剩下的一点余辉投射到山顶的云朵上,让虎啸山山顶彤云密布,仿若火烧,给即将到来的黑暗燃起了一丝微弱的光明。 白天河精心准备好为父亲接风洗尘的家宴:上等的好酒与洛城的招牌菜逐次搬上桌来,忙活停当,才由白天河亲自去邀请老堂主。 虽说只是白家家宴,可排场却声势浩大。 混山虎胡子李带一彪人赳赳立在大堂左侧,过江龙肖白条带一票人汹汹站在右侧。 白天河一路迎着,伺候白震山坐在上首,自己则乖巧地端坐一旁。 大桌下设一偏席,坐的是现任堂主夫人,白天河之妻——花蜂。 此外,林豹照例立在白天河身后,侍女兰兰随侍在花蜂左右。 白天河亲自主持开宴,得见父亲归来,他表现地像孩童一般兴奋,举杯对众弟子道:“今日,是我白虎堂大喜的日子,是老堂主回来的日子,是我们父子重逢的日子。今日设宴,大家只需开怀畅饮,不醉不归。来,让我们共同举杯,恭贺老堂主归来。” “恭贺老堂主归来。”众弟子齐声应和,举起手中的酒杯。 “父亲。”白天河转身面向白震山,示意白震山举杯同饮。 白震山没有举杯。 “父亲?”白天河小声提醒道。 白震山还是没有举杯。 白天河略感尴尬,却无计可施,只好再次大喊:“恭贺老堂主归来。” “恭贺老堂主归来。”弟子们再一次应和道,声音比之前更加洪亮。 这一次,白震山终于举起了酒杯。 他看了看杯中的美酒,又看了看堂中的弟子们,看了看不敢迎接他威严目光的肖白条与胡子李,看了看站的笔直的林豹,看了看他打扮的花枝招展的儿媳妇花蜂…… 最后,又看了看满面笑容的白天河。 哐当…… 白震山将手中的酒杯狠狠地砸在地上,酒杯碎裂,美酒洒了一地。 弟子们心中一惊,端着手中的酒,有些不知所措。 白天河的笑容僵在脸上,看向父亲的目光有七分疑惑,还有三分怨毒。 满堂死寂。 “父亲?” 许久,白天河才敢试探地询问一下。 “不要叫我父亲。” 白震山怒骂:“你这是给我摆的家宴吗?既是家宴,那我问你,你的妹妹芷儿因何不在,还有你赵叔叔,他与我情同手足,哪次家宴他没有出席?” 白震山口中的赵叔叔,正是白虎堂总管赵辅仁。 白天河不敢直视白震山的眼睛,低垂头颅,没有应声。 白震山却没有停止他的质问,扫看了一眼胡子李和肖白条,骂道:“白虎堂弟子?现今堂下的这帮牛鬼蛇神,也配做白虎堂弟子?还有你的那个夫人,你以为我认不出来,她不就是当年和你厮混在一起的妓女吗?” 话一出口,满堂弟子,均面面相觑,鸦雀无声。 堂主夫人花蜂被当众点破跟脚,更是细眉微蹙,满脸尴尬。 “父亲!” 白天河扑通一声,跪倒在白震山的面前,不敢做声。 林豹看目下这般场景,招呼众弟子道:“宴席结束,各弟子先行退下,值守歇息去吧!堂主夫人也请早回。” 当下这般情景,哪个不长眼的敢在此逗留? 不多时,堂中弟子便呼啦啦走了个干净。 宴席之上,只剩白震山,白天河与林豹三人。 待众弟子走尽了,林豹也离开大堂,封闭大门,独自立在门外守卫。 白天河大喊一声:“父亲,孩儿苦啊!” 话毕,泪水早已经淌下来。 这个壮硕无比的汉子,此时却像一个受了委屈的孩童一般,紧紧抱着白震山的大腿,放肆地哭泣起来。 白震山纵然心中有疑,可白天河毕竟是自己的亲生儿子,怎能不生舐犊之情? 见状,急忙将白天河扶起来,问道:“儿啊,我不在的时日,白虎堂究竟发生了什么?你妹妹和你赵叔哪里去了?” 白天河泣不成声,许久才得平复,将事情原委告知白震山。 十年前,白云歌死于武林盟主项云的云巧剑下,而白震山为子报仇,寻觅项云下落,十年不知所踪。 白虎堂堂主的失踪以及接班人的死亡,让这洛城最大的帮派一下子陷入群龙无首的境地。 正所谓“虎落平阳被犬欺”,眼看白虎堂失势,洛城其他帮派便蠢蠢欲动,争地盘,劫货物,鼓动白虎堂弟子退出…… 凡此种种,明里暗里给白虎堂使绊子,落井下石,无非是想趁机打垮白虎堂,借机上位,跻身四大派之列。 “白虎堂百年基业,岂是蝼蚁所能动摇?”听到此处,白震山怒不可遏。 “父亲,”白天河同样激愤,说道:“千里之堤溃于蚁穴,内部的分裂更胜于外部。” 当年的白虎堂,除却外患,另有内忧。 试问,这一个洛城大派,谁人不想染指? 群龙无首之际,野心之辈蠢蠢欲动。 “那一段黑暗的日子里,我无时无刻不在想念父亲和大哥。 倘若父亲在,白虎堂根基不动;倘若大哥在,以他的声威也足以震服众人。 可是我呢?我武功名德均不如大哥,无法使堂中老人服气,怎能不让人心生觊觎之心。” 白震山看着自己的儿子,激愤之余,不由问道:“有赵辅仁赵总管坐镇,谁人敢妄动白虎堂根基?” “有赵叔,自然无人敢动,可是……” 白天河说着话,头逐渐低下去,拳头攥出血来,而后猛然抬头,布满血丝的眼睛看向白震山,吼道:“可若是他姓赵的看上了这堂主之位呢?” “不可能,”随着白震山威严的声音响起,一个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白天河的脸上,道:“赵老弟不是那种人。” 白天河捂着火辣辣的半边脸,眼睛红红的,含着泪水,道:“父亲,这样的例子难道还少吗?青龙会,杨天笑一死,帮众都被墨吟掌控;玄武门,葛洪死后,二子年幼,葛修文名为门主,实权还不是在管家雷闯手中。” “知人知面不知心啊!您在时,他忠心耿耿;您不在,谁知道他会生出什么样的狼子野心来?” 白震山沉默了。 赵辅仁,出生入死的好兄弟,血海里拼杀出来的老伙计,真的会对白虎堂生出觊觎之心吗? 等白震山情绪平缓了些,白天河才继续说下去。 十年前,赵总管明面上总理帮中事务,实际上却借处理其他帮派挑衅之机,串通洛城三教九流之徒,以及白虎堂中元老,借机数落白天河平日品行不端、疏于武功,逼其让出白虎堂堂主之位。 “唉!” 讲到这里,白天河叹了一口气,悔道:“也怪我,总以为有父亲和大哥罩着,从前行事总是颠三倒四,才被他们抓住口实。” 白震山拍拍白天河肩膀,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当时,天河虽势单力孤,但仍旧坚守不让,不失我白家气节。小妹白芷与我从小的伴读武生林豹也坚决和我一起,同他们对抗。 可谁知,他们见我不肯相让,居然紧闭大门,要将孩儿杀死在这白虎堂中。 孩儿无奈,只得与小妹,林豹并肩作战,杀出一条血路。 小妹为我殿后,才使我勉强脱身,可小妹却身陷囹圄,生死难料。” 说着话,白天河居然再次流下泪水。 “芷儿……” 白震山哀嚎一声,手握住桌子一角,竟然将它生生的掰了下来。 他急切询问:“快说,后来呢?芷儿怎样了?” “我出逃之时,便已经身负重伤,奄奄一息,多亏林豹将我藏匿在蜂儿的住处,才勉强逃过一劫。 尽管如此,我还是昏睡了整整八个日夜。 醒后,我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打听小妹下落,只听说被那赵总管囚于黑牢,想诱我来救。 我势单力孤,本想着去各地分舵筹措人手,杀回白虎堂,可路途遥远,我心系小妹安危,又怎能丝毫耽搁? 恰在此时,蜂儿告诉我,她曾结交一权贵,手下豢养了一些人马,可以借给我用。 我心忧小妹安危,病急乱投医,只道他们是行侠仗义的江湖豪侠,便带领他们打回白虎堂,可遍寻黑牢,却未见小妹踪迹。” “父亲,孩儿无能啊!” 白天河声泪俱下,再一次跪倒在白震山面前。 白震山心如刀绞,他的宝贝女儿,居然就这样,就这样…… 他心中激愤难平,血气激荡,突然哗的一声,吐出一口鲜血来。 “父亲。”白天河喊了一声,急忙前去搀扶,并欲喊人帮忙。 白震山制止了他,强忍着心中的怒气,对白天河道:“不用管我,继续说下去。” 白天河不放心地看着父亲,犹豫片刻,还是说了下去。 “我没有想到,这些帮助我的’江湖义士’,居然是肖白条胡子李之流的牛鬼蛇神。 可请神容易送神难,帮我平叛以后,他们居然赖在白虎堂不走了。 两人虽奉我为堂主,暗地里却阳奉阴违,干了不少不见光的勾当,可我势单力孤,对此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白虎堂分舵遍布天下,十年了,你就没有想过去分舵求助吗?”白震山盯着白天河的眼睛,质问道。 “我如何不想?” 白天河解释道:“十年间,我多次派林豹去分舵求援,可是白虎堂自有规矩,分舵三位帮主只认猛虎爪。可是自父亲失踪后,猛虎爪也销声匿迹了。十年间,孩儿遍寻白虎堂,始终未见其踪迹,如何能号令分舵?” 说到这里,白天河紧紧握住白震山的手,请求道:“请父亲将猛虎爪传与孩儿,有此神器,孩儿定能号令分舵,扫除奸恶,重振白虎堂往日威名。” 第59章 同盟成立 白虎堂办家宴庆猛虎归巢,小私塾成同盟欲倒反天罡。 展燕这一边,先是追逐红娘子,飞檐走壁;而后书塾车轮战,斗罢群英。 可惜,最终小燕子打不过大老雕,棋差一招,被老江湖赵戏的鸳鸯刀架住。 直到这时候,才看到两个姑娘一前一后从屋里走出来。 一个展燕认识,是书塾的女先生李诗诗;而另一个,竟自称是白虎堂白家的千金,白震山的亲闺女——白芷。 白芷让人放开展燕,向展燕招了招手,转身回到屋里。 李诗诗站在一旁,开口道:“展燕姑娘,白姑娘请你屋里说话。” 展燕倒也毫不畏惧,心中许多疑问,正好问一问这个白虎堂的三小姐。 她大步跨进屋子,却看见屋里早已摆好一桌两凳,桌上放着两杯新茶。 白芷在桌旁站定,手一伸,请道:“展燕姑娘,请入座。” 展燕也不推辞,转身坐在凳上。 她一贯北地作派,对这般“邀请”本就心生不满,此时入座,更不在乎中原的礼仪规矩,一只脚放在凳上,手搭着膝盖,舒舒服服的斜倚在靠背上。 白芷看到这般情景,非但未感到丝毫不快,反而对这姑娘的江湖作派颇有些欣赏。 她随后入座,未等展燕开口,先举起一杯茶,道:“展姑娘一路奔波,必定口干舌燥,先饮了这一杯,再说话不迟。” 说罢,自己端了一杯茶,一饮而尽。 展燕看白芷喝茶,虽不似李诗诗那般细咂慢品,端庄典雅,却别有一番豪情英气。 这样的女子,比起李诗诗来,似乎与自己更为相宜。 于是展燕也将茶水一饮而尽,只觉得入口温润可口,像是算好时间沏出来的,用的也是自己家乡的老茶。 展燕料定眼前这个不拘一格的白小姐不会这般心细,目下这茶水板凳,应当是李诗诗安排的。 喝完茶水,展燕就要说出心中疑问,谁知尚未开口,白芷却先行发话了。 白芷将茶杯放在桌上,道:“展燕姑娘可是想问,为何白虎堂会抓自己的前任堂主,也就是我爹白震山?为什么我身为白家三小姐却身在这闹市中的书塾?我们请你来目的为何?” 展燕听她这么说,不禁揶揄道:“似你们这般的‘请’法,我倒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呢!” 白芷站起来,双手作抱拳状,道:“展姑娘,恕我等唐突。” 道完歉,她开口道:“展姑娘,你心中有诸多疑问,我却不能立马回复你,还先请你回答我几个问题?” 展燕之前接触过李诗诗,对那姑娘颇有好感。 故而,这次虽对他们的“请”法有些不满,但看在他们处处留手,并没有伤害自己的意思,这才颇有耐心。 何况,目下自己的同伴都被困在白虎堂,自己单枪匹马有心无力,若要救人,恐怕不得不依靠这个白家三小姐。 展燕心思稍动,耐下性子,听白芷问话。 白芷见展燕只是看着自己,不置可否,便自顾自问起来:“展姑娘,你与我爹为何走到一起,同行的其他人是谁?” “北地相遇,不打不相识,结伴同行,闯荡江湖。”展燕言简意赅,不愿长篇大论,多作解释。 白芷心中一想,觉得李诗诗的试探加上自己的判断,眼前这位黑衣女侠应当是豪气爽朗之人,是友非敌。 展燕看白芷口中无话,心有所想,不愿枯等。 于是,不再等她发话,只道:“白姑娘既是白家三小姐,不妨让弟子们放了我的伙伴,好好招待自己的父亲,切莫做不孝不义之人。” 白芷被展燕这么一说,不由得眉头一蹙,似有冤屈怒气涌上心头,可这情绪转瞬即逝。 她看着展燕,道:“姑娘且听我说一个故事,再做评判。” 展燕自顾自倒了一杯茶,细细品咂,认真倾听。 白芷道:“展姑娘,你可知十年前,大魔头项云在婚宴上屠戮武林中人之事?” “此事江湖人尽皆知,我燕子门虽不问中原事务,却也听过。”展燕回答。 “十年前,我大哥白云歌被那大魔头杀死,父亲为了报仇,苦苦追凶,不再理堂中事务。白虎堂一再遭受重挫,如平阳之虎,众犬欺之。” 白芷说着话,眼中隐隐有黯然之色,可转瞬便被坚定代替。 她抬眼问道:“你可知在这最困难的时候,是谁稳定了局面?” “不消说也知道,一定是白虎堂现任堂主白天河喽!”这个故事并未吸引到展燕。 “白天河?”白芷轻蔑的一笑,道:“你是说我那个不成器的二哥吗?” “怎么?”展燕顿时坐直了身子。 听白芷的口气,似乎白虎堂之事另有隐情,并非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 白芷看展燕有了兴趣,接着讲述起来。 “十年前,武林大会开始之前,白天河便与一妓女有染,被我告发后,父亲狠狠惩罚了他,并此得罪权贵,脱身不得,这才让我大哥去了武林大会。 后大哥身亡,父亲出走,白天河非但仍旧不思进取,反而没了约束,终日沉醉温柔乡,白虎堂也更加衰落。” “后来呢?”展燕听得有趣,迫不及待问道。 “后来,多亏了赵总管以及堂中元老苦苦支撑,硬是没有让其他帮派有任何可乘之机,待局势稳定,便召集白虎堂弟子,齐心协力,寻找我父亲的下落。 不然,堂中无主,总不免受人欺凌。 如此寻觅了一年有余,未得父亲下落。 时长则生乱,白虎堂中也有不少野心勃勃之辈,想要染指这堂主之位,若非赵总管压制,恐怕白虎堂早就乱成一团了。 我与大哥感情素来极好,大哥死后,我悲痛欲绝,整整闭门一年,直到一年后,赵总管来找我。 赵总管开门见山,直言白虎堂不可无主。 当年我爹下落不明,大哥无端被害,白天河又沉醉温柔乡,根本不理会堂中事务,早已被堂中老人们视为弃子,既不想管他,也管不了他。 我虽为女子,可自幼缠着大哥教我武功,也继承了我家的虎爪绝技。 所以,赵叔便想要我暂代堂主之位,一来震慑其他帮派,二来也断绝了堂中虎狼之辈的念想。 我自然不同意。 实话说,一年间,我沉浸于悲痛之中,在白虎堂最难过的日子尚且未能主持大事,没有半分贡献,此时又怎能坐享其成? 可是终究耐不住赵总管一再坚持,推脱不下,只好暂时答应下来。 待到堂主继任大典,未等赵总管开口,我却站出来,历数赵总管跟随爹爹打下基业,光大门派,到如今一年间对白虎堂的功劳。 我自认无德无能,应当让赵总管暂代堂主,等我爹爹消息。 虽然赵总管百般推辞,可耐不住我一再劝进,堂中老人也认为总管可当大任。 眼见如此,赵总管也只好暂时接过代堂主之职。 我心中所想,不过是自己才德威望均不如赵总管,他是从小看着我们长大的长者,是父亲的至交好友,是堂中忠心耿耿的老人。 反正,等寻到我爹的那一日,堂主还是要还给爹爹的,那么这个代堂主,还不如由赵总管来做,更能服众。 可是,自从赵总管接手了代堂主的职位,却一直愁眉不展,忧心忡忡。 当夜,他又找我聊天,斥责我年轻糊涂。他本意要我暂代堂主,他从旁扶持,我明他暗,即便我年纪尚轻,不善处理具体事务,也不妨事。 可我这个决定,却一下将赵总管推到风头浪尖,再不能暗中运筹。 况且,总管僭越,名不正言不顺,难免有风言风语。 我却不以为然。 既然人心所向,赵总管便能服众。那么,他又怎么会不比我更好呢? 可是,我错了。 不久,堂中便传出风言风语,说赵总管趁白虎堂无人,欺负弱小,僭越堂主之位。 我试图解释,却是越描越黑。 对于这些言语,赵总管虽不理会,可头上白发,额上皱纹却越发的多了。 他似乎预知了什么,竟对我说:“白小姐,若日后堂中有变,我已经为你留好后手,可保你性命无忧。” 可是白虎堂连最难的时候都过去了,哪里还有什么性命之忧呢? 终有一天,二哥回来了。 白天河不是一个人回来的,他带来了妓院的婊子花蜂以及她的侍女兰兰,还有那两个恶人——混山虎胡子李和过江龙肖白条。 白天河站在了白虎堂的对立面,怒斥赵总管僭越堂主之位,排挤白家,妄图独吞白虎堂。 在他口中,赵总管成了那个野心勃勃,欺凌白家的大恶人,他白天河反而成为委曲求全,忍辱负重的好人。 赵总管自然不会束手将白家基业拱手交给这样一个人,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正当两方分庭抗礼之际,林豹突然在背后出手,伤了赵总管。 小林子本就是白天河的伴读武生,此刻选择效忠白天河,倒不稀奇。 可惜赵总管被擒之后,被拉至校场,受尽折磨,却咬紧牙关,始终未将猛虎爪的下落告诉白天河。 最终,赵总管被气急败坏的白天河投入黑牢,生死不明。 事已至此,白天河却仍不肯善罢甘休,只因堂中对他品行多有不服,老人们暗中有立我为主之意。 白天河视我为威胁,暗中派花蜂以毒香迷晕我。 我中毒之后,四肢麻木无力,他便派遣林豹暗中杀我。 林豹将我背至荒郊,用手掐我至昏死,许是做贼心虚,竟不及掩埋便匆匆离去。 许是我命不该绝,被出门郊游的李诗诗发现,救回家中。 最可恨的是,白天河这几年来,竟编了个故事,将自己塑造成被篡权夺位的受害者。 即便他带领下的白虎堂作恶多端,被蒙蔽的洛城百姓也觉得是他被赵总管夺位后,无奈才借来这些恶人,只要他重掌白虎堂分舵,拥有真正属于自己的势力,定能整肃白虎堂。 数年来,我结交江湖义士,联络白虎堂旧部,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卷土重来,夺回白虎堂,为我和我赵叔叔报仇,让洛城百姓看清白天河的真面目。” 说到这里,白芷以手拍案,目露凶光。 展燕却越听越着急,起身道:“既如此,白震山老爷子被抓进白虎堂,定有性命之危,我们应当赶紧救援。” 白芷却并不急躁,拍了拍展燕肩膀,示意她先坐下,说:“近日,白家墓园被盗,白天河命人严加看守。实则是白天河监守自盗,想在墓园中找到失落已久的猛虎爪而已。 白天河虽做上了白虎堂堂主,可惜手段并不光明磊落,分舵有不服者,便以白天河没有持有猛虎爪为由,不听号令。 白天河所以丧心病狂到挖掘祖坟,也是此缘故。 此刻我爹和你的同伴虽然被抓,但我料定若未从我爹口中得知猛虎爪下落,他们也定无性命之忧。” “请问白姑娘,我等该当如何?”展燕问道。 白芷回答:“白天河此人,能纠结恶人,夺取白虎堂,定是事先谋划,背后根脚绝不简单。 我蛰伏数年,发现白虎堂多为大奸严蕃做事,运送钱财,搜刮民脂,排除异己,无所不为。 于是顺藤摸瓜,终于发现白天河的夫人花蜂,曾是朱雀阁弃徒,后加入黑衣,成为黑衣十二队的十队队长,是号称“暗香夺魂,毒针摄魄”的迷香毒后——花蜂。 我绸缪多年,如今我爹回来,正是时机,不知展姑娘可愿意同我们一起行事?” 展燕起身抱拳道:“我的同伴尽数被抓,我独木难支,正需大家助力。既然目的相同,无需多言,我听白姑娘调遣便是。” 两人一拍即合,击掌为盟。 随即,白芷叫来其他人,一一同展燕介绍。 “姑娘的轻功真好,有机会也能教我一些吗?”红娘子笑脸盈盈,两个酒窝笑出来,十分甜美可人。 展燕笑笑,道:“红姑娘的绳技也是一绝,若不是想引我进入院子,恐怕我短时也难追踪。” “年轻丫头,互相吹捧。”双鬓花白顶发浓黑的中年人往嘴里扔了一颗花生米,道:“赵戏,集市上见过。” “大叔,现在能说说您是怎么大变活人的吗?”展燕看着这个方才还和自己打斗之人,问道。 “不可说不可说,”赵戏摆着手,道:“看家的本事,说了就不好玩了。” 展燕本想追问,却感到有人揺她的手,一低头,正是玩火药的少年。 他道:“姐姐,不,不,不理他,小气鬼赵,赵伯伯,这么多年,他连我,都不教。” 赵戏道:“哎吆吆,你这个小炮儿,刚见人家漂亮姑娘就揭我的短儿。” 展燕俯下身子,刮了刮少年的鼻子,道:“博文,你呀,还是把自己洗洗干净吧!” 少年满脸羞红,不好意思地辩解道:“都,都是火药熏,熏的。” 李诗诗立在一旁,浅浅微笑,看着这本不相干的两拨人,此刻却像多年好友一般。江湖义气,当真奇妙。 江湖之大,连这些人都能融为一体。 有朝一日,她那在外从军的哥哥也肯定会回来寻她的。 第60章 战前准备 展燕虽与白芷同盟,却并未立即去劫狱,而是按白芷所说,静候时机。 待时机一到,不仅要救出陈忘他们,还要一举夺回白虎堂。 这几日间,展燕闲来无事,倒是和白芷这边的人逐渐熟络起来。 大家都是江湖中一技傍身的漂泊客,相处之中并无机心和算计,只需真心相待,便都不难相处。 与此同时,众人也都积极地在为即将到来的大战做准备。 每到夜里,赵戏就收了他的戏耍摊子,带着徒弟趁夜色在白虎堂附近的一口枯井掘土,意图挖出一条通往黑牢的密道。 院子里,张博文捣鼓了几天自己的铁管弹丸的暗器,便没了兴趣。 随即,他又开始捣鼓一个长筒,长筒连接竹管,直伸到一个大大的木桶中去,木桶封闭,除了连接竹管位置开了一个孔洞以外,还在上面另外开了一个孔洞,用来连着铁匠烧火用的风箱。 展燕看着这物件儿,感到稀奇,顺口问道:“博文,你这几天怎么不玩那个顶厉害的暗器,搞这么个大筒子干嘛?” 张博文为了做那个大筒子,弄的满身油污和木屑,却毫不在意。 听到问话,他抬起头,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结结巴巴地回答起展燕的问题。 “姐姐,我,我,我的那个暗器,一次只,只能打一发,我本来想弄成连,连发的,可是没有思路。 最近白姐姐夺,夺取白虎堂,万一打,打起来,我就想做一个威力大,大大的武器,来帮助她。 这个大筒子,在桶里装上火油,靠风吹,吹出去,点着了,我看谁,谁,谁敢近身。” 单单看这不起眼的大筒子,展燕还真是云里雾里,难以琢磨出它的用法。 这么一听,倒是明白了,道:“博文,你真厉害。这东西若是点着了,肯定像一条火龙一样,奔窜而出。” “嘿嘿,”张博文听展燕夸赞他的发明,十分开心,笑道:“姐姐,你真神了,它就叫,叫,叫火龙。” 此刻,恰逢赵戏经过,看到张博文抬着那张熏的乌黑的小脸儿,对着展燕傻笑,便顺手一把掐住他的后脖颈,道:“小炮儿,你都成个小花猫了,来,伯伯给你洗洗。” “我,我还要做火龙。” “洗完再做。” 说着话,赵戏便强行把张博文按在水池边,督促他把黑乎乎的脸洗的白白净净。 至于红娘子,则是日日外出,搜集情报。 每次回来,她都能带来新的消息,对白虎堂动静了解的极为清楚:陈忘杨延朗他们关押何处,近况如何,甚至于一些密室对话、床帷密语,都能复述的八九不离十。 展燕本无所事事,但眼见大家各自准备,热火朝天,心痒难耐。 她自觉轻功尚可,也想与红娘子同去,便去找白芷商议。 谁知展燕一提这件事,便被白芷制止。 展燕心中不解,论轻功,自己丝毫不输红娘子。 她能去,自己为何不能? 可她怎么问,白芷只是说一个自有道理,便半句也不肯多讲了。 展燕看白芷这般,怀疑她对自己心存芥蒂,并未完全信任,心中郁郁,独坐在院子里生闷气。 没一会儿,李诗诗却过来了,她心细如发,看展燕郁郁寡欢,干脆坐在一起,问道:“有什么烦心事,惹得我们这欢脱的黑燕女侠失了神?” 展燕正愁一腔愤懑无人诉说,便将自己心中所想和盘托出,同李诗诗好生倾诉了一番。 李诗诗听罢,劝解道:“姑娘莫急,此事并非白姑娘不允你去,而是非红娘子不可啊!” 展燕忿忿不平,道:“如何非红娘子不可?我轻功、武功均不弱于她,她去得,我却去不得?” 李诗诗笑脸盈盈,解释道:“倒不是担忧姑娘功夫不到家,只是此事非轻功,武功所能为。姑娘细想,白虎堂密室对谈之类,白小姐大都了如指掌,岂是轻功窃听能得到的?” “小诗是说,白虎堂中有……”展燕豁然开朗,白虎堂定有白小姐的内应。 李诗诗看着她,点点头,算是承认了。 展燕却并未因此感到丝毫开心,埋怨道:“既然如此,为何不言明此事?虽为同盟,到底是不信我。” “姑娘哪里话,我们虽然知道内应之事,但此人究竟是谁,恐怕只有白小姐和红娘子两个人知道。姑娘恐怕不知,红娘子从前就是白小姐的贴身侍女,自然是她最信任的人。” 李诗诗解释一番,又劝道:“再说,据我所知,白小姐虽为女流,却并非心细之人,一时间未体察姑娘情绪,也实属正常。” 展燕听到这里,心中渐渐衡平,不再有多余的想法。 正在此时,红娘子回来了。 大家知道她定有消息,便同她一起进屋。 红娘子开门见山:“白虎堂消息,白天河已取得老堂主信任。明日午时,白虎堂内,老堂主要亲取猛虎爪,正式传堂主之位给白天河。” “正是时机。”白芷一拍桌子,道:“明日,猛虎爪现世之时,便是我们夺回白虎堂之机。” 大家伙儿筹谋已久,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说来,大家都是白芷这些年结交的好友,知道白芷多年经营,只为了这一天。 白芷决心已定,询问各方准备如何。 “赵老叔,您的地道进度如何。” “已经能看见墙了。”赵戏回答道。 “好。” 白芷点点头,开始分配各自任务。 “明日,赵老叔同小炮儿一起从地道劫黑牢,救出陈忘后,便守在地道口,接应大家。 展姑娘去接芍药和杨延朗,他俩一院两屋,看守并不严密,应该容易得手。 红娘子同我从正门进白虎堂见父亲,说明缘由。 若有变故,大家一起从黑牢地道撤出。” “我也要参加。” 此刻,一个少年自门外走来。 展燕循声望去,这个少年正是小诗书塾里沏茶的少年——赵方升。 “你这不是添乱嘛!”赵戏道。 少年盯着赵戏,斩钉截铁地说:“我要找我爹!” 展燕听到这话,突然想到什么。 这个少年,莫不就是赵总管的…… 正想着,却看白芷对她点点头,仿佛证实了她的猜想。 “你和我们一起去,”白芷说话了,不过她紧接着说了一句:“不过,你需在枯井旁等候,如果赵戏他们在黑牢里发现了赵总管,自然会让他们带出来的。” “一言为定。”赵方升目光坚毅。 一言为定。 计议已定,展燕却心生疑问:“白虎堂弟子众多,我们就这么些人,强闯白虎堂,若那白天河执意翻脸,弑父杀妹,咱们贸然闯入,难道不是羊入虎口吗?” 白芷拍了拍展燕肩膀,只道:“姑娘放心,只要救出大家,从密道安全撤离,便能一切顺利。” “每一项计划都是围绕它的目的而制定的,如果计划达不成它最终的目的,哪怕再周密,也没有执行的必要吧!”展燕依然不能解决心中疑问,接着说道:“这个计划,我们的目的,一是救人,二是夺回白虎堂,但事实上,我们人数有限,救人尚可,却不足以同白虎堂正面对抗。你将希望全押在白震山老爷子一人身上,可老爷子一旦有事,便会满盘皆输。” 白芷看着展燕,道:“展姑娘放心,我苦心经营多年,自有后手。只是如今猛虎爪现身之日将近,白天河邀分舵百兽共赴白虎堂,我若坐视猛虎爪传与白天河,百兽臣服之日,便再也无力夺回白虎堂。” “时间紧迫,情势所逼,我不能再等了。” 白天河,这次,我不仅要夺回本不属于你的白虎堂,为白虎堂的老人们报仇;还要撕下你虚伪的面具,让你在洛城百姓的面前亲口承认自己的恶行,让洛城百姓看清你的真面目,让分舵兄弟看清你的算计,让全天下都看清你的丑恶嘴脸。 白芷捏紧了她的拳头。 第61章 虎爪现世 白虎堂分舵众多,号为百兽。 百兽便是白虎堂之下一百多个大大小小的堂口,这些堂口,又归三个帮派统一管理。 这三个帮派,分别是巨鹰帮,海鲨帮以及蛮牛帮,分别由白震山创业之初的三个老伙计,殷无良,沙不遇,以及牛三斤统领。 白虎堂建立之初,便与百兽订立契约,以猛虎爪号令百兽。 猛虎爪,也是真正堂主的象征。 山有猛虎,百兽震服。 可猛虎若无利爪,又何以威慑百兽? 猛虎之爪,藏于肉垫之中,隐于皮毛之间,似无威力,出手则凶相毕露,中之者,非死即残,有削铁破石之力。 它是坚不可摧的兵刃,更是猛虎威严的象征,是白虎堂之主的信物。 有了它,猛虎才能称之为猛虎,才能带领百兽,称霸山林。 只可惜十年前,白虎堂突逢大变,猛虎痛失虎爪,百兽各自为营。 昔日堂堂正正的山林之王,也只能化身恶虎,靠着欺凌弱小,来维持生计。 虽生着一副猛虎的样子,内里却没有一张猛虎的灵魂。 好似狡猾的狐狸披上了虎皮,只能靠着这副凶猛的样子来吓唬人了。 可是这只蛰伏多年的狐狸,马上就要得到它期待已久的虎爪,蜕变成一只真正的猛虎。 到了那个时候,无论它是白虎还是黑虎,都不再重要。 只要它一声吼,就足以让整个山林为之颤抖,让整个江湖为之震动。 今天,是猛虎爪现世的日子。 白震山歇息的这几日,看白天河鞍前马后,情真意切,顿起舐犊之情。 虽然如今白虎堂被搅闹的乌烟瘴气,可听到一番解释,也知道白天河势单力孤,借其他势力进入白虎堂,也是无奈之举。 白天河当着自己的面赌咒发誓,明言只要取得猛虎爪,真正掌握了白虎堂,便整肃白虎堂风气,驱逐邪龙恶虎。 听到这些,白震山又有什么理由不传他猛虎爪呢? 猛虎爪多年下落不明,如今即将现世,也算是堂中一件大事,对此,白虎堂上上下下都极为重视。 弟子们一大早就起来洒扫庭院,铺排桌椅,甚至在门口都立起了猛虎爪现世的匾额,就是要昭告天下,失落多年的猛虎爪即将重回白虎堂,让天下人不敢小觑。 除此之外,白天河还传令百兽,参与白虎堂盛会,只可惜回应者却寥寥无几。 不过无妨,只要他真正拿到猛虎爪,看他们还有什么理由不听号令。 一大清早,白震山刚刚起床,白天河就领着夫人花蜂前来请安。 花蜂更是特意为白震山做了早饭,以表尊敬,且尽孝道。 白震山本来对这个儿媳极度不满,并不想用这份饭食,可白天河却苦苦相劝,仿佛极力调节自己与儿媳间的矛盾。 白震山虽然倔强,毕竟年事已高,禁不住后辈的软磨硬泡,耳根子一软,见白天河苦苦坚持,也就不好拒绝了。 好歹尝了一口,咕咚咽下,这才让白天河放心离去。 白震山独坐屋内,不知怎的,不禁想起了在黑牢里的项云。 也不知是怎么了,白震山的心中竟然总是时不时出现一些不想杀他的念头,可一想到云歌的惨死,便将这些无端生出的念头抛诸脑后,决心让他血债血偿。 这几日,他借口堂中事务繁忙,尽量不去想这件事,让项云多活了几日。 可是,猛虎爪一旦取出,白天河正式任堂主,他恐怕只有杀了项云祭奠云歌之后,才能安心退隐吧! 时间飞快,不多时已近晌午,日头高照。 林豹通报一声,请白震山主持传位大典。 白震山走出门,坐在面朝大门的案子前,弟子们早已在庭院里立成两排。 白震山扫视了一周,白天河坐在自己身旁,林豹立在身后,带领弟子们的是那个长着一双奇怪死鱼眼的过江龙肖白条,却不见自己的儿媳妇花蜂和混山龙胡子李,竟不知他们何处去了。 不过,白震山倒也不在意,左右都是自己不喜欢的人,不来也罢。 白震山摆了摆手,示意弟子们将紧闭的大门打开。 透过白虎堂的大门,白震山看着洛城的街道,仿佛又回到了当年:回到了那个大门永远敞开着的白虎堂,那个堂堂正正的白虎堂,那个儿女双全欢声笑语的白虎堂,那个洛城子弟视作荣耀的白虎堂。 他看了看白天河,却发现白天河并没有在看他。 此刻,他的儿子低着头,仿佛在思索着什么,在这个极其庄重的场合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天河。”白震山突然唤了他一声。 “是,父亲。”白天河的眼睛转了转,最终定格在父亲的眼睛上。 白震山看着儿子局促不安的模样,不由得有些想笑。 这让他想到孩子小时候,他也常常像这样,逗逗他们。 白震山心中欢喜一阵,接着说道:“天河,咱家庭院的白虎是你放到门口的吗?” “父亲,”白天河立马站起来,纳头拜道:“天河只想着白虎威武镇宅,并不是嫌它碍事。” 白震山心里一乐,觉得这天河也太过敏感,区区一个雕塑而已,自己并没有要怪他的意思。 他哪里知道,在白天河眼中,这只英气勃勃的白虎就像他的大哥白云歌一样,从小到大一直压在他的身上。 大哥那么优秀,倒让他处处低人一等。 于是,他刚刚夺取白虎堂,就将这只白虎雕像搬出门外了。 白震山道:“天河不必紧张,我没有要怪你的意思。多年未见,我考校一下你的武功,你可能把这白虎搬回堂中?” “能。”白天河一口应承,迈着赳赳大步,走出门去。 白天河面对白虎,深吸了一口气,随即用双手猛地扣住虎口和虎爪处,随即腰部猛一用力,眼看白虎雕像缓缓抬高,可关键时刻,却没稳住重心,只听“轰”的一声,白虎雕像又重重地砸到地面上。 林豹见状,赶忙吩咐道:“还不去几个人,协力将白虎抬进来。” 谁知话刚出口,便被白震山出言制止:“你们不用去,让他自己来。” 听到两条相悖的命令,众弟子茫然无措,帮也不是,不帮也不是,也不知听谁的好。 直到白天河大喊一声:“我自己来。” 弟子们才总算站稳了身子,不再动摇。 白天河活络了一下筋骨,双腿半蹲,挺直了腰板,将气力运在双臂,一手托住虎爪,一手环抱虎腰,将脸憋的涨红,暗自用力。 却听得一声大喝,白天河竟将这白虎生生扛在肩上了。 调整呼吸之后,白天河试着挪动了一下脚步,白虎的重量压在他身上,使他的每一步都无比沉重。 他额头上青筋暴起,显得沟壑纵横,可他不能输。 当年,更重的东西他都扛下来过,可惜当他以邀功的眼神看向白震山时,却未曾得到任何夸奖和回应。 从小,他就活在大哥的阴影之下,无论他做的多么好,大家的目光从来都只在大哥身上停留;无论他多么努力,都要被大哥压上一头。 他不服,他要证明,自己能行。 几步之后,白天河的步子竟有些虚浮,任堂主多年,他的功力不进反退。 他的腿在重压之下微微颤抖着,肩膀也硌的生疼。 可同时,他也越来越接近庭院的中心。 伴随着“咚”的一声巨响,白天河终于将白虎雕像放在庭院正中。 他气喘如牛,双膝一软,险些倒下去。 白震山见状,急忙上前两步,扶住白天河,并拍了拍他的肩膀,夸赞道:“天河,好样的。” 这一刻,白天河竟然有些开心。 终于,父亲的眼中看到自己了。 白震山抚摸着白虎,竟不由得想到了自己的长子白云歌,泪水从他苍老的脸颊滑落。 他自恼没有亲自去武林大会,让云歌无辜受戮,不禁开口道:“云歌,你去的冤呐!” 白天河不知道白震山这一番心理活动,乍听他这一说,以为他发现了什么。 他将头转向别处,不敢与白震山对视。 与此同时,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滑落,混在因搬动白虎流出的汗水里,没有人察觉的到。 白震山动容片刻,擦掉眼角泪水,将手捏成虎爪。 白天河自然发现了父亲的动作,心中大骇。未曾多想,竟也暗自运功,随时准备防备。 白家的绝技虎爪,需自小习练,将全身劲力集中在指尖,因而手指必须非常强韧。 但白震山集中劲力时,却总觉得身体里的劲力运行不畅。但白震山只觉是受情绪影响,阻滞经脉,倒也没当回事儿,强行运力,猛地将虎爪挥出。 白天河见状,后撤了一大步,已经做好防御姿态。 不料白震山的虎爪并没有朝向他,而是直接击中了白虎的肚腹,虎腹处的石料竟然被生生击裂,露出一个暗格来。 原来,白震山十年前,就密令工匠将虎腹掏空,又用精细石料填充,形成一个放东西的暗格,用以存放猛虎爪。 白震山将手伸进暗格,取出一个包装精美的匣子,打开匣子,取出一对儿物件。 正是精钢猛虎爪。 众人细看这猛虎爪,只见每一个猛虎爪,都有五个圆环五个爪片制成,每一环下都有一个爪片,铸成一体。 尤其是那爪片,寒光凛冽,锋锐无比,挫骨立断,削铁如泥。 使用时,将圆环套在指节上,爪片隐藏在指关节之内,恰似真正的虎爪,藏锋于内,不动不发,一动则摧石破木,刮肚剖肠。 白震山取了猛虎爪,对白天河道:“天河,你过来。” 白天河自然知道父亲传位之意,当即跪在父亲面前。 白震山道:“十年前,白虎堂大变,幸有我子天河,稳定大局,使白虎堂屹立不倒。天河大功,有目共睹,今日我将白虎堂堂主之位同猛虎爪一并传与天河,从今至后,白虎堂听天河一人号令。” “虎啸山林,百兽相随。”白天河大喊一声,随即承诺道:“我白天河在此立誓,定重振白虎堂雄风,不负父亲所托,不负白虎堂上下的期待。” 说罢,举起双手,只等着白震山亲自将猛虎爪交给他。 白震山点点头,拿着猛虎爪,就要放在白天河高举的双手上。 此刻,白天河已经难以掩饰心中的兴奋之情,他的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容。 “且慢!” 关键时刻,门外传来一声喊,打断了白震山的举动。 白天河循声望去,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了。 门口站着的不是别人,正是白虎堂的三小姐,白震山的亲生女儿——白芷。 第62章 黑牢复仇 陈忘只身处于黑暗之中,与他为伴的,仅有一具惨死在狼牙棒下的冰冷骸骨。 镣铐束缚了他的手脚,阴寒侵袭着他的皮肤,牢笼禁锢了他的身体。 他的灵魂,同样被他的这具躯体束缚着,渐渐冷下去。 十年前,他也是这浩瀚江湖中最耀眼的新星,是这繁华尘世最明媚的少年。 他有青梅竹马的妻子,也有一帮意气相投的兄弟。 他逍遥自在,仗义行侠,以一己之力打破四大派分领江湖的格局。 他满腹理想,愿江湖一统,止戈休兵,共习武功,再无仇杀纷争,再无不必要的内耗,人人行侠仗义,锄强扶弱。 可是,这个局面尚未开始,就被他亲手毁掉了。 同时毁掉的,还有他自己。 十年来,那个风光无限的武林传奇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落魄无能的瞎子。 因缘巧合使他离开了富饶的中原,离开了他的伤心地,靠接济度日,靠酒来麻醉自己。 一夜之间,他失去所有,就这样虚耗着光阴…… 十年来,他从未涉足中原,否则以他的恶名,恐怕走到大街上都会被人们剁成肉泥吧! 直到白震山找到他。 他终于回来了,以另一个名字回来了,只为了一死。 忘,心已亡,要这具躯壳何用? 陈忘的眼睛瞎了,可听觉却变得灵敏。 深夜里,他经常能听到悉悉索索的声音,好似铁锹在挖掘泥土一般,而且,一天比一天近。 他大概猜到一些什么,可是又不敢确定。 这几日,离开了酒杯,他的脑子倒是清醒了不少,常常想起一些往事,一些旧人。 他有时也会想到前些天的种种,不禁对白虎堂生出许多怀疑来。 十年前的武林大会,白震山因故未到,云歌代父出战,最终因自己而死;而后,白震山又为子寻仇,不问堂中事。 这一切巧合促成了白天河继任白虎堂堂主之位,也正因巧合太多,仿佛白天河的继位是上天安排一般,一切都太巧太巧。 过多的巧合本身,就是一种不合理。 一阵脚步打断了陈忘的思绪,有人来了,取他性命的白震山?看望他的芍药丫头?救他的杨延朗或者展燕? 算了,不猜了,随他吧! 脚步的主人是混山虎胡子李。 这个曾经作威作福的山大王早在刑场就认出了这个瞎子,只是他无论如何都不相信,他竟然会变成这副模样。 这几天,胡子李久久不能平静,他一直告诉自己,那个刑场的瞎子绝不可能是当年那个叱咤风云的项云。 可是,他脸上的伤疤却在隐隐作痛,提醒着他,不要忘记那个人。 当年,胡子李占山为王,不服皇帝管,不问江湖事,打家劫舍,强抢民女,大口吃肉大碗喝酒,大秤分金银,单是压寨夫人,他就有整整四十八个。 地盘虽小,好在山高水远,俨然一方诸侯,好不逍遥快活。 直到有一天,一个叫项云的少年带人走进了他的山寨。 他平了自己的山寨。 那一天,山头烈火熊熊,弟兄们死的死,伤的伤,逃的逃;那一天,项云就站在自己面前,举起了手中的宝剑。 寒光一闪。 汩汩的鲜血自面颊流淌下来,一条斜长的疤痕从此成为他永远的印记。 那一天,他苦苦哀求,项云的剑仍然刺中了他的身体。 他假死过去,才勉强换来一条性命。 十数年,项云就像一个笼罩在自己头顶的巨大阴影,仇恨的怒火从未在他心中消散。 他从辉煌到落魄,从一个王到只能靠投靠黑衣才能苟活的狗腿子,都是拜项云所赐。 十数年来,他没有睡过一个好觉,噩梦缠绕着他。 梦里,项云总是拿着那柄长剑,将他杀掉。 永久的伤疤,永恒的噩梦,项云,变成了他的梦魇。 “就算他变了样子,俺也能闻出他的味儿;就算他化成灰,俺也要在他的骨灰上撒上一泡尿。” 这是胡子李内心的独白。 于是,在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即将出世的猛虎爪之上的时候,他提着狼牙棒,独自去了黑牢。 胡子李支开了把守黑牢的弟子,取得了钥匙,打开了牢门。 他站在黑牢里,借着烛光,仔细端详着那个被镣铐锁住的瞎子。 陈忘听到了脚步声,开门声,他将头转向牢门,问了一句:“谁?” 黑牢里没有一丝声音。 “你是谁?”陈忘再一次问道。 回答他的是一片死寂。 陈忘不再问了,不管来人是要取他性命,还是救他出狱,又与他何干呢? 他不过是一具活着的行尸走肉罢了。 胡子李也在犹豫,他无比确信这个人就是项云,可他不敢确定。 不敢,是出于恐惧。 项云给他留下的,除了深入骨髓的恨,还有刻在骨头里的恐惧。 “项云,你可还记得俺。”胡子李终于开口了,他强壮的胳膊紧紧握住狼牙棒,竟有些微微颤抖。 陈忘轻轻一笑,道:“呵,我当是谁,原来是虫儿啊!我说,老朋友见面,也不知道带一壶好酒吗?” 胡子李终于确信了,普天之下,只有一个人这么叫过他,“虫儿”。 “老子是虎,混山虎。”胡子李的脸颊因激动而抽搐着,胡子也跟着抖动。 “是虎,也得给我好好卧着。” 自己的一时疏忽让胡子李死而复生,没想到多年过去,他不但不思悔改,反而还是这副恶人的作派。 陈忘声严色厉,竟让胡子李威风全无。 他退了一步,腿竟有些发软。 这样一个提着狼牙棒杀人无数的凶神恶煞,却在气势上输给了一个被镣铐束缚的瞎子。 许久,胡子李才重新举起狼牙棒。 他口中大吼着:“俺要杀了你!” 陈忘又听到了悉悉索索类似打洞的声音,这是他第一次在白天听到这种声音,仿佛比以往更近一些。 但他并不在意,如果说他还有所担心的话,那便是这云谲波诡的白虎堂中,芍药和杨延朗的安危了,可他对白震山的实力和品行,都有绝对的信心。 何况,自己不是死于白震山之手的话,芍药还真有可能认了这个爷爷,也省的这个小丫头无家可归,四处漂泊。 狼牙棒迟迟没有落下,胡子李的胳膊颤抖着,脸上的伤疤因激动而扭曲,他要打死项云,先要克服内心的恐惧。 “杀了你,” “杀了你,” “杀了你,” “啊————” 胡子李终于下定了决心,他双手紧紧握住狼牙棒,猛地向下砸去。 “轰——” 监牢的墙壁上破开一个大洞,一件彩袍横在陈忘和胡子李之间。 第63章 冤魂索命 几天前,在集市里变戏法的时候,赵戏就注意到那个人,这使他心中久久不能平静。 虎爪现世那天,按照约定,赵戏一大早就带人去挖地道了,通向黑牢的地道在他的督促下挖的很快,恰如他迫切想要见到那个人的心情。 近了,近了,近到都可以听到黑牢里人的说话声。 当他听到胡子李要杀掉那个人的时候,便知道情势危急不容耽搁,不等徒弟挖掘,用身体猛地撞开墙壁,随手一抛,他的彩袍便横在胡子李和陈忘之间。 胡子李终于鼓足勇气杀掉陈忘,此刻却见眼前突然多了一个物事,下意识地挥舞着狼牙棒,猛地砸向彩袍。 胡子李生得一身强壮无比的肌肉,自有一番怪力,狼牙棒触碰到轻飘飘的彩袍,恰若无物,竟带着彩袍直接砸到黑牢的墙壁上,轰隆一声,刚挖开的地道被砸碎的墙壁重新淹没了。 胡子李用狼牙棒挑起彩袍,仔细端详着,脑子里却充满疑惑。 “袍子成精了?”他心里想着。 仿佛在印证他的猜想一般,彩袍突然从他的狼牙棒上逃走了,在这狭小的空间里舞蹈。 黑牢里的烛光摇曳,晦暗不清,这件诡异的袍子仿佛鬼魅作祟,在这间小小的黑牢里来回飘忽。 胡子李杀人无数,虽说有些心虚,但恶自胆边生,无胆又怎能称之为恶人呢? 于是他挥舞狼牙棒,疯狂地向彩袍砸去。 沉重的铁器在他壮实的肌肉带领下夹杂着风声,砸碎了墙壁,砸弯了铁栅栏,却始终砸不到那件灵活飘动的彩袍。 不一会儿,胡子李就累脱了力,他将狼牙棒杵在地上,气喘吁吁。 那件彩袍仿佛在嘲弄他一般,见他不再打了,反而挑衅一般在他面前晃悠,忽近忽远,忽上忽下。 胡子李虽然气喘如牛,可贼溜溜的眼睛却一刻也没离开过彩袍。 他一直在寻找一个机会。 彩袍越来越肆无忌惮,活动也越来越大胆,离胡子李也越来越近。 终于,当它又一次出现在胡子李面前的时候,胡子李突然挥棒,将来不及逃走的彩袍猛地打落在地。 这一次,他没有再给彩袍逃命的机会,接连数十棒击打在彩袍上,直到将彩袍打烂,却仍然不肯善罢甘休,而是拿起彩袍,用双手将它彻底撕碎了。 纵然你是妖魔鬼怪又如何,你活着我都杀了你,死了,还能作出什么妖来? 胡子李这般想着,将胆怯化作力量,全部发泄在这一件碎烂的袍子上。 正在他折磨袍子的时候,那微弱的烛光却突然灭了。 黑牢彻底陷入了黑暗中。 胡子李心中有些胆怯,他默默扔下了被撕烂的彩袍,手中又一次握紧了狼牙棒。 “谁在装神弄鬼?”胡子李大声喊道,既是询问,也为了给自己壮胆。 一片寂静,无人应答。 “有种别偷偷摸摸的,是人是鬼,你倒是出来啊!”他自然不希望出来的是鬼,可是,未知才是最可怕的。 仿佛在回应他一般,黑暗中升腾起两团鬼火,跳动在半空,看着胡子李。 那两团鬼火像极了两只眼睛,就这么盯着胡子李,勾起了他内心处最深的恐惧。 在他用狼牙棒敲碎的无数头颅里,他印象最深的一个,就在这白虎堂里。 那个被叫做赵总管的人,那个始终撬不开嘴不肯说出猛虎爪下落的人,当狼牙棒敲碎他的头颅时,鲜血和脑浆自他的头颅流出,可他却没有死,半脱落的眼球始终盯着自己,盯得他心里发毛。 他不敢再看,让弟子们把这个人拖进黑牢。 据说,那个人熬了三天三夜才死去,多年来,这副场景常常出现在胡子李的噩梦里。 “你活着骨头硬,死了也不消停。”胡子李的狼牙棒挥舞着,已经失了章法,却始终打不到那两团跳动的鬼火。 “有种的出来现身啊!躲躲藏藏算什么本事?”胡子李嘴里骂骂咧咧的,心里却并不想对方真的现身。 他害怕了。 “俺能杀你一次,也能杀你第二次。”他手上不停,嘴里也不停,不大的黑牢很快被他砸的不成样子了。 赵戏始终没有说话。 他在黑暗中,默默消耗着胡子李的体力。 胡子李出现在黑牢是计划之外的,黑牢地道是撤退的关键路径,至关重要。 因此赵戏不能冒险蛮干,一定要以最稳妥的方式,干掉胡子李。 胡子李气喘吁吁,狼牙棒沉重无比,任他力大无穷,这般挥舞也让他肌肉酸痛,叫苦不迭。 可是他不敢停,他怕一停,就会被恶鬼掐住脖子,一口咬掉头颅。 胡子李胡乱砸着。 黑暗中,他辨不清方向,终于有一击,碰巧向陈忘的方向砸过去。 赵戏哪敢怠慢,一个箭步冲上前去,用燃烧着的鸳鸯刀架住狼牙棒,不想兵刃刚刚接触,赵戏就感到一股怪力,逼得他连连后退,砰的一声撞在墙上,后背剧痛,双手却丝毫不敢放松。 胡子李见砸到鬼火,仿佛失了智一般,一下接着一下疯狂砸过去,一时间,狼牙棒与鸳鸯刀交击之声回荡在整座监牢。 赵戏承受着这一下下重击,手臂逐渐酥麻,握刀的手也渗出鲜血,却丝毫不敢懈怠。 “快撑不住了。” 赵戏心中这般想着,却突然从口中吐出一口无名液体,液体遇火即燃,从鸳鸯刀上的火焰开始,像一条火龙直扑向胡子李的面门。 胡子李感到一股灼热袭来,下意识后退,不慎却绊倒在地上,狼牙棒也丢在一旁。 此刻,鬼火也熄灭了,整座监牢黑的彻底,静的可怕。 胡子李惊慌失措地在地上摸索着,他没有摸到他的狼牙棒,反而摸到了绊倒他的东西,那是一颗湿滑的颅骨。 胡子李的心理防线被彻底攻破了。 他一把扔出颅骨,跪倒在地上,不停地磕头。 他知道那是谁的骨头,他来了,他终于来了,他来向自己索命来了。 胡子李因为害怕而落泪。 他痛哭流涕,气喘如牛。 他不停的求饶,周围阴风阵阵,好似索命的冤魂环绕。 突然,胡子李感到身上一痛,仿佛被鬼的爪子抓过,一道血痕出现在他壮硕的肌肉上。 这使他更加害怕,更加沮丧。 无数条血痕出现在他身上。 赵戏看胡子李已经濒临崩溃,便趁热打铁,挥舞着鸳鸯刀,在不同角度对胡子李展开暴风骤雨般的攻击。 胡子李的衣服被刀划烂了,身上伤痕累累,他哭着求饶: 饶了我吧! 饶了我吧! 饶了我吧! 这是他最常听到的话,这是人死亡前的哀嚎,他喜欢看别人绝望,然后在最绝望的时候,杀掉那个人。 这能给予他一种变态的快感。 不过这一次,轮到他自己了。 噗—— 鸳鸯刀从胡子李的后心插入,他壮实的身体渐渐倒下去,再也没有了声音。 第64章 老友密谈 “多行不义,必自毙。” 赵戏收了鸳鸯刀,从胡子李身上摸出钥匙,去给陈忘开锁。 “你是何人?”陈忘黑暗之中听到脚步声接近,便问道。 未等赵戏回答,徒弟和张博文已经把刚才被狼牙棒砸下的砖石淹没的洞口挖开了。 “师父(伯伯),您没事儿吧!”徒弟和张博文异口同声地问道。 “我还没老到不中用的地步。”赵戏说完,又催促道:“小炮儿,你俩愣着干嘛,还不赶紧将‘火龙’抬上来,放在黑牢门口。若有变故,有这神兵拦着,谁能进来?” “好,嘞!”张博文刚刚研究出这火龙,早想试试威力,和赵戏的徒弟一起,开开心心地布置去了。 待他们走了,赵戏一边给陈忘开锁,一边说道:“唉,这人啊,不服老不行啊!到老了一身伤病,打个架都要了我半条老命。在小辈儿面前得端着点儿,在你面前就不装了,咳咳。” 陈忘此刻却心系芍药及杨延朗的安危,开口道:“不管你是谁,快去救……” 救字刚一出口,赵戏刚好解开最后一条锁链,陈忘几天来又饥又寒,动弹不得,此刻乍然没有镣铐拉着,身子一软,竟要倒下去。 赵戏不敢怠慢,急忙抱住,让他慢慢坐下,嘴里却道:“救救救,半条命都没了还惦记着别人啊?我看你还是先救救自己吧!你放心,展燕姑娘已经去找那小伙子和小丫头了,他们那边比你这可舒服多了,也没什么看守,估计一会儿就来这里汇合了。” 陈忘听了,也放下心来。 赵戏看他安生坐下,从口袋里掏出花生米,还有一壶水,道:“老弟,先垫吧垫吧再说。” 陈忘觉得其他人安全了,便了无牵挂,随口问道:“老哥,可带了酒来?” “酒,想的美,弟妹不是早就不准你……” 话说一半,赵戏突然止住了话头。 十年光阴,倏忽而过,再见之时,还似从前,却不知早已物是人非。 “你是……” 陈忘早已听出了端倪,这人言行举止,让他觉得分外熟悉,他的手逐渐颤抖起来,扶住赵戏的肩膀,紧紧抱住他,喊了一声:“赵老哥。” “嗨,项云,亏你还认得我。” 赵戏开心地笑了起来,随即说道:“你说说你,十年了,也没个音讯,还把自己搞成了这副模样。” 说着话,赵戏还带着笑容的脸上竟流出两行热泪,声音也变得有些哽咽了。 “赵老哥,你说,多大的人,你还哭……”说着话,陈忘竟然也有些哽咽。 “兄弟见面,哭哭啼啼像什么话,又不是娘们儿。”赵戏见陈忘也落泪了,心里觉得不妥,自己倒不哭了。 陈忘见他这般说,也“噗嗤”一声笑出来。 他很久没这般笑了。 “哈哈哈,哭哭笑笑,笑笑哭哭,你说,咱哥俩儿干着这什么事儿嘛!”赵戏也哈哈笑起来。 陈忘道:“别管什么事儿,谁能想到这茫茫江湖,我还能再见到你,什么都不说,高兴。只是,赵老哥怎么知道我在这白虎堂的黑牢里?” “对喽对喽,差点忘了,”赵戏一拍脑门,从背后取下一个木匣,交给陈忘,道:“这东西,是我从白家墓园捡来的,你一进城我便觉得你眼熟,自打看到这木匣子里的东西,我更加确信了。” 陈忘将木匣子抱在怀里,细心抚摸着,匣子里的东西仿佛感应到主人的心声,发出一阵阵鸣响。 赵戏看他这般,便道:“这么多年,还忘不了啊!也是,弟妹是多好的一个人啊!当年知道你要娶什么朱仙儿,把我给气的啊,找你大闹了一番,负气出走,离开盟主堂。” “赵老哥,这么些年,你恨我吗?”陈忘听他说陈年往事,不禁问道。 “恨,哪能不恨呢?那些日子,我整日醉酒,恨不得提着两柄鸳鸯刀,杀入盟主堂,替弟妹将你千刀万剐。” 赵戏扔了一颗花生到嘴里,咯吱咯吱大嚼着,继续说:“可是,我恨着恨着就不恨了,总觉得这里面有什么不对。直到盟主堂惨案发生,我第一时间就想到,啊呀,不对啊!你这是故意气走我啊。你说咱哥几个,什么时候稀罕过四大派的什么镇派宝物啊!我一想,你小子肯定遇到什么难了,不想我们卷进去,才在当上盟主之后这般作为的。” “老哥哥,”陈忘憋闷了多年,终于有人肯相信他,不禁让他百感交集,他说:“我……” 话哽在喉头,还没等出口,便被赵戏打断了,他说:“你什么都不必解释,我信你就是信你,不用你说,我也不想听。展燕姑娘叫你陈忘,你都想忘了,老哥哥也不想揭你的伤疤,我受不了这个。不过我不揭,也有人揭,我不想知道,老疯子可想知道。” “风万千,他也活着吗?”陈忘心中感到惊喜,十年了,本想着江湖大变,了无牵挂,没想到还能听到这么多熟悉的名字。 赵戏嗦着花生米,不紧不慢地说道:“活着,那老小子,活的可好了。十年前那档子事儿之后,盟主堂遭整个江湖追杀,他风万千失踪了许久,可没过几年便又出来了,不仅没啥鸟事,还风光的很呢!这个老小子一副奸商嘴脸,凡事都能做到生意上去,十年间风风火火,还弄了一个归云山庄,藏于深山,盖的富丽堂皇的!不过也亏了他暗中接济,才大抵保住了咱盟主堂的根基。” “你是说,咱们的老伙计们……”陈忘激动了,难道他们都还在吗? “没错,十年来,我们一直在暗中调查,十年前的真相,幕后的黑手,和你的下落。那档子事儿发生以后,谁获益最大,多少都有一些端倪,只是谁也没有确切的证据。” 赵戏清了清嗓子,接着说:“我听展燕姑娘说你来到中原,一心求死。我看不妥,你现在不是孤身一人,最少,也得留着这条命,去见一见老疯子,给大家伙儿一个交代。和大家伙儿找出害咱们的人,给弟妹,给咱们兄弟们报仇。” “我十年前本该就是个死人了,当初神医尚德出手,才勉强吊着我半条性命,留我这副残躯到今日。” 陈忘万念俱灰,道:“如今,我双目失明,身负剧毒,还能做什么?” “你死,我不答应。” 赵戏一把揪住陈忘的衣领,将他提起来,吼道:“记得鲍大楚吗?当年白震山为子寻仇,纠结众人杀入盟主堂,鲍大楚为护新婚的娘子周全,整整挨了一十三记虎爪,可怜三娘,眼睁睁看着丈夫死在面前。这些年,你不该给她一个解释吗?” 赵戏松开手,陈忘一下子软下去,瘫坐在地上。 赵戏平缓了一下情绪,接着说道:“当年的事儿,既不是你想的那样,也不是我想的那样,具体怎么样,你还得跟老疯子去谈。到时候要寻死觅活还是怎么样,也由你自己决定,但你总要见一见他们的。” “咱们的兄弟,不能白死。” 赵戏握紧了拳头。 陈忘也想知道,那些人背后,究竟隐藏着怎样一股势力,竟然让他败的如此狼狈不堪。 十年了,他孤身一人,双目失明,塞外的风霜雨雪早已让一颗年少轻狂无所畏惧的心渐渐冷下去。 可是赵戏的话,却逐渐点燃了它。 陈忘之所以一蹶不振,十年不入中原,不只因为十年前的一败涂地。 而是他心里明白,十年前的事,他并不是完全无辜的,他的手上有鲜血,心中有愧疚。 他是罪人,他死有余辜。 可是,那一切是如何发生的,幕后黑手究竟是谁? 他不是不想知道,而是长久的自责蒙蔽了他,过度的饮酒麻痹了他。 今天,他突然知道自己还有好多老朋友尚在江湖,怎么能不想见见他们,而直接去赎罪呢? 说到底,十年前突发变故,分崩离析,他还欠他们一个交代。 陈忘拿起一颗花生米,放在嘴里,仔细咀嚼着,对赵戏说:“你放心,我会去给他们的一个交代的。” “嗯,这才像个男人嘛!”赵戏看到陈忘振作起来,便坐在他身边,接着说:“张焱,你记得吗?” “那个,脏兮兮的爱玩火的老炮儿张焱?”陈忘问。 “死了,”赵戏颓唐坐在地上,说:“十年前,凡是和盟主堂有瓜葛的人都被各派打着复仇的旗号进行追杀,要不是张焱绑着火药冲入玄武门雷闯带领的弟子中,恐怕我也活不成。” 赵戏擦了擦眼泪,道:“不过这小子,好歹留了一个种,受了刺激,话也说不囫囵,” 说到这儿,他向门外呼喊:“小炮儿,你那个火龙安置好了没?好了就赶紧进来。” “好,好了,赵伯伯。”张博文一边答应着,一边到黑牢里来了,看着老泪纵横的赵戏,问道:“您怎么哭,哭了?” “小炮儿,快过来,这位是我和你爸过命的兄弟,也是你伯伯。”赵戏将张博文拉到陈忘面前。 “陈伯伯,”张博文叫到:“我,我听展姐姐说,您叫陈,陈忘。” 陈忘一边答应着,一边双手颤抖着拉住博文的手,心中百感交集。 他想起当年的那段岁月,那些好兄弟。 一朝梦碎,物也非,人也非。 “陈忘,”赵戏自言自语道:“倒是个不错的名字,你仇家太多,出去后,还需隐姓埋名,这名字挺好。” 他们说着话,突然听到徒弟喊了一声: “师父,展姑娘他们来了。” 第65章 迷香毒后 花蜂静静地倚在窗台上,几只蝴蝶被她的香气吸引,环绕在她的身边。 她穿着一身艳丽的红装,细长的双腿在裙摆中若隐若现,支撑着浑圆的屁股。 柔若无骨的腰肢弯曲的恰到好处,黑直的长发盖住了她光滑细腻的薄背,胸前却是高高隆起,好似平地里突然耸立的两座山峰。 阳光从轻薄的耳廓透过来,照在她白的发亮的手臂上,反射出一抹亮丽的白光。 如此一个娇俏香艳的美人,配合着窗外空旷的校场与高大威猛的虎啸山,活脱脱的一幅风韵十足的美妇图。 此情此景,若有画师能够描绘万一,也定会价值连城。 十年的光阴,这里已然成了花蜂的家,白天河给她的一个家。 她享受着这一切,却又时时担心失去了这一切。 因为她知道,这些本不属于她。 她就像一个小偷,小心翼翼地守护着偷来的东西,防备着每一个可能抢走它的人。 而此刻,她的手中正捏着一根针,纤细,锐利,捻在大拇指和食指之间,轻轻地揉搓着。 那不是慈母为游子临行密密缝的针,也不是妻子为丈夫纳鞋底的针,而是一根杀人的针。 迷香毒后花蜂的杀人针。 她独倚窗台,望着手中的毒针,默默出神。 一只蜜蜂闻到了她身上的香气,像闻到娇嫩的花儿,嗡嗡地靠近着,好似想要去她身上采蜜。 她只轻轻一捻,那根针便飞出去,准确无误地扎中空中飞舞的蜜蜂。 蜜蜂坠落在草地上,挣扎了两下,再也不能动弹。在它的身边,陈列着数十只伙伴的尸体。 她厌恶蜜蜂,就像厌恶自己一样。 她喜欢美丽的蝴蝶。 于是她也会把自己打扮成蝴蝶,可她美丽的外表下,却隐藏着剧毒。 一般而言,但凡有毒之物,大都是恶臭难闻的。 人体有趋利避害的本能,断然不会让自己轻易接触毒物,便使之难闻难吃,让自己闻之生厌,食之呕吐,以避免中毒。 但江湖之中有几类人,不仅不怕毒,而且善于制毒用毒。 第一类是药师,俗语有云:“是药三分毒”。 药师用药,大抵是以毒攻毒之法,因此一定要斟酌剂量,剂量过小不足以治病,剂量过大又会使人中毒。 因此药师用药的难处,不只在于对症用药,对剂量的掌握也极为重要。 第二类是毒师,毒师用毒,从不在乎剂量大小。 他们的目的不是救人,而是杀人。 毒师起源于宫墙之内,权谋斗争之中。 兄弟相残杀,妃嫔互争斗,使人目不能视,耳不能听,口不能言,鼻不能闻,甚至于一夜之间年老色驰,或暴死于帷幄之中…… 凡此种种,其背后,都有毒师的影子。 第三类便是香姬了。 所谓香姬,高高在上如后宫佳丽,低贱居下如馆中娼妓,都有存在。 她们调香制香,香粉香薰,有些有安神之能,有些有助兴之效。 可香也是毒,古来沉迷后宫的帝王,和留恋妓馆的纨绔子弟,不久便形销骨立,英年早衰,大抵是以香助兴,耗尽精元而衰亡。 药师,毒师,香姬,目的虽大相径庭,却都是用毒之人。 集此三类人之大成者,大都聚集于宫廷之中,任职御医、刺客亦或后宫妃嫔。 此三类人,组成了朱雀阁。 严格而言,四大派之一的朱雀阁,最初并非是一个江湖组织,只是新朝初立之始,太祖朱羽恶疾缠身,气息奄奄。 王爷朱飞鸿见状,便纠集这三类用药制毒之人,聚于京城郊野的花乡,研制能治百病、解百毒,甚至让人长生不老的圣药。 传言,此圣药最终竟真的被造了出来,号为雀灵丹。 只是太祖朱羽却未曾服用此丹,其中缘由,人未可知。 于是雀灵丹便作为朱雀阁镇派之宝保留下来。 时移世易,到了朱修这一代,除了还保留着一个姓氏,已经与皇家没有太多瓜葛,专心经营江湖之事。 迷香毒后花蜂,便出生于朱雀阁。 她聪明好学,既是毒师,也是香姬,而且她将两者融会贯通,将恶臭难闻之剧毒调制成香,于无形之中取人性命。 只可惜,她出身低微,是妓女之女。 因而,不论如何努力,都不受朱雀阁的重用。 直到十多年前,她投靠严家,暗自加入黑衣,并因此被逐出朱雀阁。 与此同时,她获得了一个全新的身份,黑衣十队队长。 她接到的第一个任务,便是接近白天河,谋夺白虎堂。 黑衣不同于朱雀阁,在其背后,是朝廷。 十年前,权势滔天的严家暗中培植黑衣,为自己所用,却很少直接领导黑衣。 十二个队长看似松散,实则统一归一人号令,此人被称为统领。统领手持黑铁令,作为号令十二队的印信。 此人极其神秘,藏于青铜鬼面之下,声音时男时女,时老时少,从不露出真容。 十年间,花蜂与白天河日夜相伴,逐渐被这个男人的威猛与野心征服。 白天河对外人虽然狠辣残忍,但他在自己面前总是真情流露。 但真情不足以打动花蜂,花蜂对白天河的爱恋,更多是因为白天河和花蜂一样,都是妓女留下的野种,自卑自贱,却善于隐忍野心勃勃。 二人经历相似,自然有共情之心。 凡此种种,使得本来是要利用白天河的花蜂,逐渐动了真情。 统领意识到了这一点,为了继续掌控白虎堂,居然逼迫花蜂吞下移筋易骨丸。 中此毒者,须三日服一粒解药,否则毒发之时,移筋易骨,面容扭曲四肢缩短,变成一个丑八怪。 如此刑罚,对她这样的女人而言,真比杀了她还要厉害。 只可惜她熟知如何制毒杀人,却不通医治,才被这一个小小的移筋易骨丸掌控。 数年来,她明面上替黑衣做事,暗地里却在寻求移筋易骨丸的解法。 只要白天河真正掌控了白虎堂,再让她寻得移筋易骨丸的解法,又何惧黑衣? 等到那一天,她就可以摆脱黑衣的控制,获得真正的自由,与白天河长相厮守,再不受人摆布。 花蜂陷入复杂的思绪中,却被楼下传来一阵脚步声打乱。 “主人,白震山就要取出猛虎爪,传位于天河堂主,您要不要去参加一下。” 侍女兰兰的突然闯入,打断了花蜂纷乱的思绪。 她纤细的手指理了理鬓发,慵懒地说:“老爷子不喜欢我,我就不去了,省的自讨没趣。” 兰兰立在一旁,道:“主人,统领交代,助白天河拿到猛虎爪,掌控白虎堂是大事,不得有丝毫闪失,我看您还是……” “你是我的侍女还是统领的侍女?” 花蜂突然的呵斥让兰兰把要说的话生生咽回到肚子里。 “主人息怒。” 兰兰吓得一下子跪倒在地上,道:“兰兰自朱雀阁时便跟着主人,忠心耿耿,此生也只认得主人。” 花蜂看着兰兰,一摆手,示意她站起来,道:“罢了,你也是好意提醒,不过老东西早上已经喝了我炖的汤,那里面有我精心调制的化功散,即便他察觉出什么不对,也无法再运功打斗。取猛虎爪之事万无一失,不足多虑。” “主人制毒,无色无臭,杀人无形。”兰兰起身,奉承道。 “可惜,天河不让我伤老东西的性命,要不,我本可以用更大剂量的。” 说着话,花蜂拿出一根针,在手里拨弄着,道:“不过,取出猛虎爪之后,我有的是办法让老东西变成废人。” “难道我们就在这里枯等吗?”兰兰小心翼翼地问道。 “不,”花蜂否决了她,道:“我们还是去会会我们的老朋友,那个意外收获的小丫头吧!” 兰兰嘴角突然露出一抹诡异的笑容。 是啊! 她也很久没有见到这个小师妹了呢! 第66章 陷入危机 杨延朗与芍药走出黑牢之后,分别被送到面对面的两间屋子里,看管起来,不准随意外出。 白震山所以这样安排,是想着杀陈忘祭奠爱子白云歌之后,再将他们放出来,省得节外生枝,徒生是非。 几日住下来,二人虽不得自由,倒也算是衣食无忧,照顾周到。 可杨延朗又岂是耐得住寂寞的人? 他以无聊做手工打发时间为由,硬是从守卫弟子手里骗来了竹子篾刀,几日间,已然又削好了一杆崭新的竹枪。 做好武器之后,他一直在寻机逃跑,若能将芍药陈忘一并救出,当然最好;如若不能,也可先行与展燕会合,再行商量对策。 这一日,他发觉守卫渐渐减少,远不及往常。 一打听,才知道白震山要取猛虎爪,传位白天河。大伙儿都参加仪式,只留下两个看守。 杨延朗心思一动,便知时机已到。 “哎呦呦,哎呦呦,肚子痛,我肚子痛,哎呦!” 杨延朗房间里忽然传来一阵痛苦的叫唤。 他一边捂着肚子打滚儿,一边将盘子饰品打翻在地,闹出一阵响动。 守卫们听到响动,不暇多想,急忙打开房门,查看情况。 可没料到,房门打开之后,却只看到空空荡荡的房屋,哪里得见半个人影? 守卫们来不及诧异,只感到背后一股怪风,后脖颈一凉,双双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杨延朗自门后闪身出来,扛着竹枪,道:“小爷玩腻了,拜拜了您呐!” 说罢,大摇大摆地向门外走去。 不料杨延朗一只脚刚刚迈出门槛,一把软剑如游蛇吐信,刷啦啦直冲其面门扑来。 杨延朗见势不妙,急退几步,却不小心绊到门槛,身形不稳,一屁股坐在桌子上。 他稳了稳心神,看清来人,却是一个眉清目秀的绿衣丫头。 见状,他不禁调笑道:“小妮子年纪不大,舞枪弄棒凶巴巴,以后肯定嫁不出去。” 兰兰陪夫人至此,正巧碰到杨延朗出逃,拔剑将他逼了回去,却不想这个人居然如此出言不逊。 她软剑一甩,怒道:“轻浮浪荡子,少废话,看剑。” 游蛇软剑震荡击出,竟有一番威慑人心的怪声。 杨延朗不敢怠慢,举枪来迎,可惜房中空间狭小,不方便用长枪,反而让软剑占了便宜。 好在这丫头年纪尚轻,功力浅薄,杨延朗稍加施展,倒让她无计可施。 兰兰急于求胜,越攻越急,杨延朗却渐渐熟悉了软剑招数,游刃有余。 打着架,杨延朗嘴里还不忘调戏:“小妮子,你功夫不到家,回家找娘亲练上几年,兴许也是个美女杀手呢!” “浪荡子,少废话。” 兰兰年纪小,临阵经验不足,气急之下,竟不顾章法,将软剑砍过来。 杨延朗急于脱身,只求速战,见兰兰没了剑法,立刻举枪来迎。 剑身枪杆相碰之际,软剑剑尖受震荡弯曲,竟环绕枪杆,剑尖直取杨延朗面门。 杨延朗头向后仰,躲过剑尖,反身下压,枪杆横在兰兰胸前,软剑也被紧紧压制。 兰兰被枪杆压的仰躺在桌子上,兀自挣扎不休,可被杨延朗压制,动弹不得。 “小妮子太嫩了,软剑本来就是为了弥补气力不足,哪有拿着这兵器硬上的?”杨延朗一副老前辈模样,教导之后,又看着兰兰,品评道:“啧啧,身材一般,还没发育吧!” “你……” 兰兰咬牙切齿,却被杨延朗一杆竹枪死死压制,动弹不得。 杨延朗单手持枪,腾出另一只手来,准备要打晕这个小妮子,立刻脱身而去。 可是,正当他要这么做时,却突兀地闻到一股扑鼻的异香。 “小公子,你这人高马大的身子,怎么欺负我家的小丫头?” 这声音千回百转,唤的杨延朗浑身一阵酥麻。 他下意识地回头看去,只见一个红装美人亭亭玉立,站在门口。 那扑鼻而来的阵阵香风,正是从她身上传来的。 杨延朗一愣神功夫,兰兰已经挣脱,握紧软剑,张臂欲刺。 “兰兰,不准对客人无礼。” 美人拦住绿衣侍女,向杨延朗款款走来。 杨延朗不明所以,竟被这美人逼迫地步步后退,直到被墙角阻挡,退无可退。 美人却不止步,纤纤玉手轻轻扶住杨延朗的胸膛,身子前倾,娇艳红唇贴近杨延朗的面颊,呼出阵阵香风。 杨延朗心中乱跳,他虽常常调戏美女,也只是逞一时口舌之快罢了,面对主动送上门的美人,却是慌乱万分,不知所措。 此刻,杨延朗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只好紧紧贴着墙,脖子转动着,躲避着美人的红唇,嘴里结结巴巴地说:“这位美,美女,你要干,干,干嘛?” 美人并不回答,芊芊手指掠过杨延朗胸膛,轻轻扶住他不安转动的脖子,转着圆圈,慢慢摩挲着。 起初,杨延朗只感到痒酥酥的,竟然有些莫名的舒服和放松。 然而下一刻,一阵针扎般的刺痛从脖子处传来。 “啊……” 杨延朗惊叫一声。 他的意识便渐渐模糊了…… 再说芍药这边,虽忧心忡忡,挂念着大叔的安危,却无能为力。 无奈之际,也只得摆弄摆弄自己的药箱,思索一下还有没有给大叔治眼的更好的方子;亦或想一下应该如何向白震山求情。 芍药在桌上,单手托腮,深深思索。 温暖的阳光照在她的脸上,竟使她不自觉萌生困意,就这样托着腮,沉沉睡去了。 一只大老鼠闯入了她的梦境之中。 那一张毛绒绒的丑陋嘴脸逐渐贴近她细嫩的脸蛋儿,恶心的爪子伸到自己的腰间,恶臭的嘴巴张开,伸出湿腻腻的细长舌头,在自己的脖颈上舔舐。 “啊呀!” 芍药猛地惊醒了,睁开眼,却真的看到了那只大老鼠,正在自己身上不安分的乱蹭。 芍药下意识地想要逃开,却发现四肢百骸俱疲软无力,满屋里除了那大老鼠的恶臭外,竟充斥着奇异的香气。 “桀桀……” 花小浪的笑声也同他的样貌一样令人生厌。 他捏住芍药的脸蛋,仿佛要把它捏碎了,细小如豆的鼠眼盯着她,道:“上一次没尝到腥,这一次,大爷要好好折磨你这个小妮子。本大爷受过的苦,要一千倍,不,一万倍还到你身上来。” “不,不……” 芍药拼了命的摇头。 她心中害怕极了。 不久前,她亲眼看到这只大老鼠将血蝠炀灿活生生的砸死,那是她心中恐怖的梦魇。 她极力躲避着他,却用不上一丝力气。 “看着我。” 花小浪用丑陋的爪子将芍药扭到一旁的脸掰过来,老鼠一样的五官贴了过来,细长挂着恶心口水的舌头伸缩着,竟然朝芍药的眼睛舔过去。 “不要。”芍药心里害怕,她紧紧闭上眼睛。 花小浪是淫贼,却不是变态。 可是,石家四怪害的他做不了男人,这笔账,他要记在芍药的头上。 他故意折磨她。 花小浪干枯的爪子掰开芍药的眼皮,舌头慢慢的,慢慢的伸向她的眼睛。 芍药感受到绝望,她眼睁睁的看着那个恶心的东西探过来,却无能为力。 她用力闭上眼,可那爪子撑着她的眼皮,撑得眼睛都红肿了。 “不要……” 她微弱的呼喊更像是呻吟,挑动着花小浪的征服欲。 他无比享受这种感觉,这种恐惧,无力、无助…… 比生理上的快感更让他兴奋。 正在这绝望与兴奋的时刻,门突然开了。 “谁?” 花小浪警觉起来,大喊一声,一双鼠眼转动,滴溜溜地朝门外望去。 芍药终于得到片刻的解脱,也朝门外看去。 在阳光的照耀下,一个男人出现在门口,在他的手里,提着一杆竹枪。 对于溺水的人而言,一根稻草也能成为救命的希望,可当她拼命抓到这根稻草的时候,却和它一起沉了下去。 杨延朗不是一根稻草,至少对于花小浪这滩浑水而言,他可算得上一只小船了。 芍药看着杨延朗,仿佛看到了救命的希望,就连他背后的太阳也变得神圣起来了。 花小浪不敢怠慢,弯刀拿在手里,大喊道:“来人是谁?不要坏爷爷好事。” 杨延朗直直站在门口,没有回答他。 “杨小哥哥,快救救我。”芍药急忙向杨延朗求救。 杨延朗就像一根木头一样直愣愣地杵在那里,眼睛空洞地盯着前方,一点儿没有反应。 “多俊的小伙子啊!可惜中了我的摄魂针,就要做我的傀儡。” 伴随着酥麻入骨的声音,一只纤纤玉手搭在杨延朗的肩头,娇艳欲滴的红唇贴近杨延朗的耳廓,轻声说:“你站在一旁,不要堵门了。” 杨延朗应声而动,走到一旁,又直直立住。 他身后的女人遮挡了照射进屋里的阳光,扭动着迷人的腰肢向花小浪走来,在她的身后,是拿着软剑的绿衣侍女。 花小浪将弯刀放在桌子上,抱怨道:“我说姐姐,你就不能等我办完事儿在进来?” “淫老鼠,没我允许,你也敢碰她?”花蜂语气中有些愤怒,眉头微蹙,一双凤眼瞪向花小浪。 “得得得,我不碰她不就得了,你也犯不着胳膊肘往外拐啊!”花小浪一下子泄了气,不情愿地将芍药放在椅子上,乖乖立在一旁。 花蜂见花小浪老老实实站在一旁,便也不好发作了。 她转向芍药,问道:“小妮子,你可还记得我?” 芍药看着这个人,在她小小的脑袋里仔仔细细地搜索着。 突然间,她想到了什么。 “徒儿,快逃。” 回忆里,一声苍老的呼唤回荡在她的耳边。 芍药的眼睛呆呆地看着前方,泪水充满了她的眼眶。 第67章 药师尚德 在很早很早的时候,有一个可怜的小姑娘,她没有见过自己的父亲,后来又失去了自己的母亲。 这是她悲惨生活的开端。 这段日子,她不仅被禁止使用自己的姓名,被一个经常伤害自己的女人逼着叫娘,甚至背上了可怕的诅咒。 没有人愿意接近她。 在她孤单独行的日子里,最大的乐趣就是埋头书海。 在书中,她感知世界,学习知识,体味人间的温情。 这些书就是她的好伙伴,它们不会拒绝自己的靠近。 这些书中,她最爱看医书。 因为只有学好医术,她才能治好那些被自己的可怕诅咒伤害的人们。 这一天,她照例在藏书楼里读书,沉醉于书中的世界,完全没有注意到周围的动静。 不知过了多久,她突然一抬头,身边却突兀地多了一具站立着的干尸,吓得她一个激灵,摔在地上。 “哎呦呦,我吓到小丫头咯啊!”干尸开口说话了。 她揉了揉眼睛,仔细看着,才发现是那个负责整理藏书的干瘦得只剩皮包骨的老头子。 老头子伸手去翻她刚刚看的书,惊叹道:“哎呦呦,不简单不简单,看的是神医之书《青囊经》啊!你看的懂吗?” 小姑娘点点头,又摇摇头,老实说:“很难懂。” 老头子用手捻了捻花白干枯的小胡子,沉思一阵后,问她:“小姑娘,想学吗?我可以教你啊!” “想学,”小姑娘脱口而出,可是随后她又摇了摇头,道:“不,不,不想学。” “我观察好几个月了,你每天来这里看书,还说不想学?”老头子以一种期待的眼神盯着她。 小姑娘不敢看老头子的眼睛,犹豫着解释道:“我身负诅咒,跟我待久了眼睛都会……” 老头子并未等她说完,厉声问道:“我问你想不想,你和我说什么诅咒不诅咒?答非所问,不明所以,我给你最后一个机会,想,或者不想?” 小姑娘的手紧紧攥住,瘦小的身体在颤抖,却始终说不出话来。 “这样的话,我便走了。”老头儿失去了耐心,转身离去。 “请,请,请等一下,”小姑娘终于鼓足勇气,大声说出来:“我想学,我想学,请您教我。” 老头子止住了脚步,干枯的双手背在身后:“既然想学,还不跪下拜师?” 小姑娘赶紧跪下,重重磕头,叫了一声:“师父。” 老头子慢慢转过身来,扶起芍药,对她说:“毒师杀人不见血,香姬驻颜惑人心,可无论是伤人性命,亦或是魅惑人心,都是相对容易的,因为人命脆弱,人心易动,但若是反过来,将受伤的身体恢复,将受损的人心复原,当然就难上加难啦。而做这件难上加难的事的,就是药师。因此跟我学药,周期最长而成效最慢。小丫头,你可怕难?” “我不怕。”小姑娘看着师父,目光坚定。 “毒师谋自身,药师救他人。当年华神医为一上将军治风邪,欲用开颅术,不想被小人诬告其用邪术杀人而无辜身死。药师之路,步步难行,这是一条孤独之路,你可害怕?” “我怕孤独,”小姑娘老老实实回答:“可我耐得住孤独。” “很好!” 老头子笑了,笑得很爽朗。 “阁中这么多年,毒师,香姬越来越多,药师一门却日渐衰落。因为年轻弟子大都浮躁,香姬毒师,学艺快,学成之后,利己损人。而药师,不仅学艺难,时间长,而且即便学成,也是为他们治病,于己并没有看得见的好处。小姑娘,我观察你好多天了,不浮不躁,沉心静气,是一块不多得的好材料。” 老头子说着话,示意小姑娘站起来,满意的看着她,问:“小姑娘,你运气好,我老了,不愿意将满脑袋的知识带进棺材里,才起了收徒之心。你记住,做了老头子的徒弟,要存济世之心,切不可有害人之意。” “徒儿记住了。”她小小的身躯对着干枯的老头子,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 老头子看着这个小丫头,满意的点点头,又问道:“小姑娘,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呢?” “我叫云……”小姑娘脱口欲出,可马上将话咽回到喉咙里。 她想起来自己因为名字被毒打的经历,她不敢再叫这个名字了。 于是她回答道:“我没名字。” “没名字?” 老头子用手捻着胡子,略有所思。 忽然,一阵风吹过,桌子上的《青囊经》翻动,一朵美丽的花出现在书页上。 “芍药。”老头子脱口而出。 “您说什么?”小姑娘问道。 老头子若有所思,开口说道:“当年,华神医种植百草于园内,试其药性,唯有一颗芍药,始终被闲置在角落里。她孤独难耐,恨自己不得其用,便在夜里幻化成一个小姑娘,低声哭泣。华神医夜里听到,便出门查看,不慎划破手臂,血流不止。他突发奇想,用芍药根粉敷之,立马止血。从此,华神医知道了芍药的用途,她也不再孤单哭泣了。” 小姑娘听了,立志道:“我也要找到自己的用处。” 老头子道:“那我以后便称呼小姑娘为芍药了。” 小姑娘开心地笑了,她自己念了两遍:“芍药,芍药,谢师父赐名。” 跟着师父的日子还算得上快乐。 老头子本打算严厉一些,但芍药本身便很刻苦,书不离身,又不忍心了。 相反的,倒是时不时地劝芍药适当放松一下,不必太过于刻苦。 可他哪里知道,芍药对被自己诅咒害的盲目的人们心怀愧疚,只想早日学成,来治好他们的眼睛呢! 在师父的指导下,芍药的医术突飞猛进,以前看不懂的东西,经师父一解释,突然便通了;以前不明白的点,也是一点就透。 老头子有了这么乖巧聪慧的徒儿,也是欢喜的很。 不多时,他就不再拘泥于书本的理论,开始教芍药炼药的方法了。 炼药是一个苦差事,芍药经常搞得大汗淋漓,灰头土脸,小小的身子都被药给腌透了。 可是,一千种病就要配一千种不同的药,炼药,从不是个一劳永逸的差事。 要是有一味药,可以包治百病,那该有多好啊! 于是芍药瞒着师父,将她能想到的治病的药各取了一颗,将它们炼化,想要做出一颗包治百病的灵丹妙药来。 当芍药拿着那颗药开开心心地找师父时,却受到师父最严厉的斥责。 “投机取巧,”师父大怒道:“制药者,不仅要根据病症下药,还要根据受药者的体质,犯病时间长短来斟酌剂量。就是同一种病,在不同的人身上,也不可用同一味药。你如此胡来,心浮气躁,如何能成为药师?” 芍药被骂的战战兢兢,这是师父唯一一次对她发火。 这一次,她被罚跪了三天三夜,起来时,两条腿又红又肿。 “心疼呦,我的小徒儿,长记性了吗?”师父一边给自己上药,一边心疼地说。 “芍药记住了。”她眼里噙着泪,不是委屈,而是恨自己的无知,恨自己的投机取巧。 炼药之外,师父也常常写一些方子。 芍药就静静趴在一旁看着。有时也会好奇问一句:“师父,您写的是什么病的方子啊?” 师父摸摸芍药的小脑袋,笑着说:“徒儿,这可不是什么方子,而是解药。” “解药?”芍药手托着腮,呆萌的眼睛看向师父。 “毒师恶毒,害人性命,师父要为每一样毒配一副解药,让他们再也无法害人。还有你的诅咒,我也要帮你寻一副解药啊!”师父捏着笔,沾了沾墨汁,继续书写起来。 “诅咒也可以用药来解吗?”芍药一下子来了兴致,急忙问道。 “乖徒儿,”师父笑笑,说:“治好了他们的眼睛,诅咒不就解开了吗?” “真的,能治好吗?” “一定能。” 师父就像是她的光,这道光陪伴了她整整五年。 可就在不久前,光却灭了。 那一天夜里,师父高高兴兴地叫她来,告诉她:“芍药,这是你拜师的第五个年头,你猜为师给你准备了什么礼物呀?” “芍药不知。”她挠了挠头,实在想不出师父会准备什么东西给她。 “你看。” 师父从背后拿出的东西,竟是一个手工制作的药箱。 小小的药箱被打磨的光洁平整,十分精致。 师父将药箱递过去,问:“喜欢吗?” 芍药接过药箱,这是她第一次收到礼物,她左看看,右看看,无比开心地说:“喜欢,十分喜欢。” 师父凑过来,看着芍药开心的样子,也不禁笑了,说:“来,打开看看。” 芍药打开药箱,里面是一套完整的银针,和一些其他行医用药的小物件。 师父拿出银针,对芍药说:“徒儿,师父教你一套银针拔毒的针法。日后,若有人目盲,可以此法行针,可拔出体肤之毒。” “真的吗?”芍药开心地跳起来:“那我就可以治好因为诅咒瞎了眼睛的人了,对吗?” 老头子捻着胡子,眼睛微微眯着,道:“这种方式只可去体表之毒,若经年累月,毒深入骨髓脏腑,则需要以药调理,结合银针,慢慢拔除。” 芍药一下子灰了心,默默低下头,心里想,会有这样的药吗? 老头子看芍药这般神态,知她心中所想,忍不住拍了拍她的小脑袋瓜,道:“哈哈,乖徒儿,老夫穷尽一生,立志解天下奇毒,终于写成了一部《药经》,里面有其他医书不曾记录的不同毒的解法。” “那,能治好那些人的眼睛吗?”芍药问道。 “天下间,使人目不能视之毒有数百种,又分几十大种,查明症状,翻阅药经,定有希望。”老头子回答道。 “师父,”芍药听到以后,双膝跪下,道:“徒儿,能借阅您的《药经》吗?” “傻孩子,”师父噗嗤笑了,道:“师父已经黄土埋半截了,好不容易研究出的东西,还不赶紧传授给你,藏着掖着,跟师父一起进棺材吗?” “师父,”芍药眼中闪烁着激动的光,她已经等不及了,迫不及待地说:“我现在就要看,可以吗?” “我已经给你了啊!”老头子笑道。 “给我了?”芍药左看看,右看看,哪里有《药经》的影子。 她正待要问,却被一阵笑声打断了。 “哈哈哈哈,解天下奇毒?简直大言不惭。”人未至声先到,一股奇香笼罩了藏书楼。 老头子立刻警觉起来,将芍药护在身后,道:“花蜂,你甘为朝廷鹰犬,坏了江湖规矩,早已被朱雀阁除名多年,如今还敢回来?” 门突然被一阵妖风吹开,屋子里一下冷了下来。 月光下,站着一个妩媚的女子,她款款走来,恭恭敬敬地作了一个揖,道:“尚德前辈,您当年好歹也是阁中鼎鼎有名的首席药师,十年前助魔头脱困,才被发配到这藏书阁中。如今您今非昔比,已是落毛凤凰,十数年间无人问津。当初我想见见您,连资格都没有,如今我想来便来,你又能奈我何?” 芍药惊讶地看着师父,她在阁中多年,虽然大家对尚德的名字都讳莫如深,可这名字太如雷贯耳,又怎能堵住大家的议论之口。 作为大名鼎鼎的天下第一神医,传闻他当年就是因为救了一个极恶之人,被剥夺地位。 五年来,她一直都不知道,这个不起眼的老头子,自己的师父,竟然是他。 尚德让芍药缩在他身后,对花蜂道:“落毛的凤凰终究是凤凰,飞上树梢的鸡也始终是鸡。你少跟老头子藏着掖着,所为何事,不妨说来。” “你……” 花蜂听尚德竟将她比做是鸡,心中无比气愤,可还是强忍了下来,陪着笑脸道:“晚辈听闻老前辈着成《药经》,特来相贺。” 她自然不是为此事来的,只是来的巧,刚好偷听到罢了。 当然,这个巧合也使她生出更大的野心。 “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尚德毫不留情地揭穿了她,道:“《药经》出世,天下毒师便再无施术用毒的余地,失去让人惧怕的根本,你会来相贺?” “《药经》虽神奇,可它解毒的方子,不知道包不包含那无药可解,只能一生服药压制的奇毒——移筋易骨丸呢?”花蜂看似无意中说起,眼睛却不由自主地看向尚德,想要得到肯定的回答。 “原来是你中毒了,”尚德一眼看穿了她,接着说道:“你进来时,我观你面容,便发觉你身负此毒,只是你香气浓烈,掩盖了身体的气息,让我无法确诊。只是你这种人,还不配老夫医治。” “这么说,您是可以治的。”花蜂抓到尚德话语中的漏洞,目光一转,得意地说道。 尚德看着对方,冷冷笑道:“老夫救人无数,唯独不救毒师,你不会不知道吧!” “我看你救不救。”花蜂气急,无数毒针飞刺而出,直扑尚德。 尚德一把将芍药推开,干枯的手掌摊开,将毒针尽数收入掌中。 随后,他将一把毒针撒在地上,口中嘲讽道:“老夫解了一辈子毒,扎了一辈子针,你还是第一个敢在老夫这里班门弄斧的。” 尚德说着话,悄悄将手背在身后,以免让花蜂看到他手心渗出的斑斑点点的黑血来。 花蜂不清楚尚德的实力,自然不敢轻举妄动。 对峙之际,黑暗里一柄游蛇软剑“嘶嘶”刺出,逼近了芍药白嫩的喉咙。 “师父,别来无恙。”绿衣少女看着尚德,说道:“您不把《药经》传给我,却要传小师妹吗?” 尚德没有料到这一节,急忙喊道:“兰兰,你不要伤她。” “我不是您唯一的徒弟吗?”芍药看这突然出现的绿衣少女也叫尚德师父,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 尚德仿佛在回答她,又仿佛在跟绿衣少女说话,道:“兰兰,你持心不正,不研读用药之道,偷学用毒之法,你不配做我的徒弟。” “聒噪的老头子,闭嘴。” 兰兰愤怒了,大吼道:“迂腐不化,以药师的知识用毒,比那些粗糙的毒师厉害何止万倍。可惜你将我逐出师门,让我只能做一些端茶送水的杂活儿,我是被你活活断送的。” 兰兰十分激动,软剑一抖,在芍药喉咙上划出一道浅浅的血痕,狞笑道:“师父,把药经交给我。” “别伤她。”尚德急忙阻拦。 他苍老的声音渐渐变得干枯无力,颤抖的手从书架上缓缓抽出一本书,伸出去:“给你们,全都给你们,你们拿了就给我滚,有多远滚多远。” 只有芍药知道,那本书,根本不是《药经》,而是她成为尚德徒弟时看的《青囊经》。 在花蜂的示意下,兰兰伸手去接那本书,可书刚到她手上,便轰的燃烧起来。 “白磷?”兰兰不及细想,急忙抽出拿剑的那只手去灭火,可这火着的突然,不止这本书,整架的书都同时烧了起来。 整座藏书楼顿时陷入一片火海。 “芍药快跑。”趁着兰兰扑火的空当,尚德一把将芍药推出藏书楼。 兰兰手中的书终于烧尽了。 她气急败坏,挥剑朝芍药后背刺过去。 一双干枯的手抓住游蛇软剑,涔涔鲜血从指缝间流出。 “师父,你为何如此偏心?”兰兰用力抽剑,八根手指齐刷刷飞了出去,游蛇软剑没有停歇,直直刺向老人的胸膛。 “留下他的性命。”花蜂大喊。 可为时已晚,软剑噗地扎进了老人的胸膛之中。 尚德觉得喉咙里泛起一股腥气,低头看了看被血浆染红的躯体,用两只胳膊紧紧卡住游蛇软剑,喉头蠕动着,分明在喊:“芍药快跑,背着你的药箱跑,别回头,别回……头。” 游蛇软剑猛地从老人的胸膛抽出,老人瘦弱的身躯倒在火海里,喉咙里仍然蠕动着: 别~~ 回~~ 头~~ 杀师之后,兰兰的精神临近崩溃,跪倒在地上,一言不发。 “藏书楼走水了,快去救火。”楼外传来弟子们的呼喊。 花蜂是朱雀阁的弃徒,自然对弟子们有所忌惮。 她拉起兰兰,飞快的逃走了。 芍药一直跑,一直跑,月光拉长了她瘦小的影子,泪水挂满了她长长的睫毛。 她小小的身体倒在荒野里,浩瀚星空和广袤原野在远方相接。 她抱着药箱,蜷缩在天地之间,默默流泪。 她哭了一整夜。 当第一抹阳光照在她身上时,她背好药箱,开始向北方走去。 只有方向,没有目的。 第68章 交出药经 熊熊燃烧的藏书楼轰然倒塌,仅存的希望一瞬间破灭,要堕入黑暗之中吗? 花蜂慢慢走向芍药,用长长的指甲轻轻盛了一滴芍药的泪水,在阳光的照耀下,那滴泪水晶莹无瑕,闪耀着夺目的光芒。 花蜂将手指一抖,泪水便落下来,掉在泥土里,变得混浊而污秽。 “可惜了。” 花蜂看着芍药的脸蛋儿,不由得感慨道:“这么可爱的姑娘,竟要被这只污秽的大老鼠糟蹋。” 花小浪心里不是滋味,吐槽道:“我说你还是不是我姐?” 花蜂却不理他,只是静静看着芍药:这姑娘的泪眼中有恨,死死地盯着她。 花蜂被她以这种眼神盯着,心里有些不舒服。 她的眼睛不自觉地避开芍药的凝视,口中却说:“这么盯着我干嘛?你还想吃了我不成?” 一旁的兰兰却忍不住了,急切插嘴道:“主人,别跟她废话,问她把《药经》藏在哪里了?以我对师父的了解,他穷尽一生写出的《药经》,绝无可能甘心就那么烧掉。” 花蜂瞪了兰兰一眼,示意她不要多嘴多舌。 她深知此事不可急躁,能否破解移筋易骨丸之毒,脱离统领的掌控,全靠着这本《药经》。 正因为关系到她身家性命,此刻更需耐心。对于这个小姑娘,自然要软硬兼施,不可任性胡来。 花蜂回过头来,换了一副平和的面孔,语气温柔地说:“小丫头,你我二人并无深仇大怨,只要你把《药经》交给我,我也不会为难你。到时候,你想去哪便去哪,再也不用被我这不争气的兄弟纠缠。” 芍药的心中除了恐惧,便只有恨意了。 她开口,嘴里却只是说:“白震山老爷爷是不会放过你们的。” 花蜂倒并不急躁,听芍药这么说,知晓她心中还有希望,便掩面轻笑起来。 笑罢,才开口道:“小妮子,还指望别人来救你呢?真是天真啊!事到如今,也不怕告诉你,我早已在老头子的朝食中下了化功散,七天之内,他只要动用武功,便会气血阻滞。若不是白天河舍不得,只怕他性命也难保。只要等他今日取出猛虎爪,白虎堂便彻底被我们掌握,到时候,别说一个白震山,你就算把整座朱雀阁搬出来,又能奈我何?” 芍药听到她们已经对白震山动手,心中感到一阵绝望。 如今,大叔身陷囹圄,杨延朗沦为傀儡,还有谁能帮她呢? 芍药心中无望,口中却依然说:“别说我不知道,就是知道,我死也不会把师父的《药经》交给你们,你杀了我吧!” “小丫头片子,你说不说。”兰兰早已沉不住气,一抖软剑,传来一阵寒铁之声。 花蜂回过头,狠狠地瞪了一眼兰兰。 她本来就对兰兰擅自杀掉尚德老人的事心怀不满,又岂容她一再插嘴? 只听“啪”的一声,一个耳光就打在兰兰脸上。 花蜂斥责道:“我问话的时候,什么时候轮到过你插嘴?” 兰兰捂着脸,这一下打的实在,脸上火辣辣地疼,使她一下子流出委屈的泪水来。 可就算如此,她仍然怒视着芍药。 对于这个“小师妹”,她心中只有满满的嫉妒。 “你敢不服气?”花蜂见兰兰如此神情,质问道。 兰兰这才反应过来,立刻跪在地上,回答道:“兰兰任凭主人驱使,不敢不服。” 花蜂这才罢休,将目光重新看向芍药。 这个小丫头是她的希望,无论如何,她都要得到《药经》,找到移筋易骨丸的解法。 自从她真正爱上白天河的那一天起,她就不再属于黑衣,不再想听命于统领了。 花蜂拉起芍药的小手,道:“你这个丫头,好说好劝你不听,非要受苦吗?今天这事一了,你就是我的掌中之物,知道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是什么滋味儿吗?” 芍药眼中噙着泪水,口中却说:“你们杀了师父,你们都是坏人。” “敬酒不吃吃罚酒。” 花蜂见芍药好说歹说不听,已经失去了耐心,吓唬她道:“你跟着尚德老人学艺多年,恐怕不会没有听过噬心丹,化脓水,百虫丸……内服外敷,都有奇效,寻常大汉也挨不住几样,你要是不说,花姨可是要拿这几样好东西,挨个儿给你享用。” “别介啊,”未等芍药开口,花小浪倒先急了,道:“姐姐,您也太暴殄天物了吧!这可是个雏儿,你倒是先给兄弟玩儿完了再说啊!” “滚一边去。” 花蜂杏眼一瞪,花小浪便缩在一旁,不敢再开口了。 花蜂见芍药仍不开口,也并不着急,竟缓缓走到杨延朗身边,手指轻轻在他脸上划过,威胁道:“不知我若是给这个小哥儿服用了移筋易骨丸,你是救,还是不救呢?” 芍药听到花蜂要对杨延朗动手,忽然慌了神。 她是诅咒之身,厄运之体,死不足惜。 可是她太过善良,又如何肯因为自己使别人受伤害? 于是,她急忙阻止道:“我真的不知道,师父根本没有把《药经》交给我,我真的不知道。” “你如此固执,就休怪花姨翻脸无情了。”说着话,花蜂将一颗药丸拿在手里,作势要塞到杨延朗的嘴里。 芍药哪里有什么《药经》,可情急之下不容多想,也只好喊一声:“别,我给你。” 花蜂见已经找到芍药的软肋,不由得意地笑了笑,问:“《药经》在哪?” “在,在……”芍药的小脑袋飞速转着,可她是真的不知道《药经》在哪里。 恰在此时,屋外进来一人,遍体黑衣,目光锋锐,喊了一声:“夫人……” 他似有话说,可看了看这屋子里的人,又生生将话咽回肚子里。 “林豹,有什么事,但讲无妨。”花蜂看他有所犹豫,催促道。 “夫人,白芷现身白虎堂,夺取猛虎爪之事恐生变故。”林豹如实禀报。 花蜂心头一紧,捏紧拳头,眉头一蹙,心中想:“白芷?白家那个三小姐?她怎么会在今日出现?” 疑问重重。 为防生变,她一转身,就要向白虎堂前院走去,想要一看究竟。 “夫人且慢,”林豹拦住花蜂,道:“还有一事,密探来报,街上发现一少年,长相神似赵总管之子赵方升,一路追踪之下,竟发现一个密道。密探恐被发现,不敢跟随太近,只察觉这密道隐约是通向黑牢方向。” 花蜂仔细斟酌这两件事,隐约察觉出其中联系,只是她分身乏术,一时间竟不知该向何处去了。 林豹看花蜂犹豫难决,便继续说道:“夫人,白芷一人前来,定是想说明真相,借老堂主之力震慑众人。可惜老堂主已无法动用武功,不足为虑。夫人还应守住密道,断其后路。堂中自有林豹照应。” 花蜂听林豹谋划,觉得有一些道理。 可临走之前,也不忘交代林豹道:“你自小同天河一起长大,忠心耿耿,无论何种状况,定要护天河周全。” “夫人放心。”林豹双手抱拳,以示承诺。 花蜂交代完毕,转身要走,可刚踏出门槛,却又转回来,吩咐兰兰看好芍药,又扔给林豹一颗药丸,道:“将这移筋易骨丸先喂给这少年吃,省得那丫头耍花样。” 林豹应允一声,掰开杨延朗的嘴,将药丸放入,一拍杨延朗下颌,药丸就被杨延朗吞了下去。 花蜂与林豹分别出门。 林豹去前院助白天河,而花蜂点了一彪人马,从后门外出,去寻那密道处埋伏。 这下,屋里便只剩了木偶般的杨延朗,四肢酸软难动的芍药,以及兰兰,花小浪四人。 花小浪见姐姐远去,看了看芍药,不由自主地吞了一口口水。 他因芍药而被石家四怪断了势,再也做不成真正的男人,简直是淫贼的耻辱,采花盗的笑话。 此事历历在目,他对芍药更恨之入骨,真想以自己的方式折磨羞辱她,方能解心头之恨。 如今趁姐姐离开,方才敢在她背后吐槽一句:“啧啧,这么一个雏儿,要是交给我处置,保叫她求死不能,还用得着这么多奇怪毒药,姐姐真是多此一举。”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兰兰虽不认识芍药,但是却打心底里厌恶她。 曾经,她才是尚德真正的徒弟,可学不多久,便发现,药师用药,毫厘必较,比那些粗糙的毒师精细多了,可惜这神乎其神的技术,学到底也只能救人。 江湖人人惧怕毒师,却无人怕药师。 若以药师之技入毒道,将比那些毒师更加可怕,更加凶猛,江湖定人人拜服。 可惜当她将自己的奇思妙想给师父说以后,却被师父批评持心不正,投机取巧,狠狠惩罚了她。 兰兰始终不服,最终被逐出师门,不准再碰药石,只能做一个洒扫杂役。 当她听到尚德居然要传《药经》给芍药的时候,嫉妒的火焰便在她心中熊熊燃烧起来。 她才是药师尚德最优秀的弟子,凭什么,对她可以那么狠,对芍药可以那么好。 因此,当她听到淫鼠花小浪的龌龊心思后,有意无意地提了一句:“主人只叫我看管好她,只要她身上没有明显伤痕,我便什么都不知道。” 说罢,有意无意地转过身去,背对着芍药的方向。 花小浪用舌头舔了舔嘴唇,看着芍药,口水一口一口地咽下喉咙。 淫贼之所以为淫贼,做事往往是只图一时之快而不计后果,故不能以常人视之。 花小浪终于抱起芍药,放在桌子上,贴近过去。 他嘴中的臭气让芍药感到一阵反胃。 正在芍药即将绝望的时候,却听到花小浪“啊呀”一声,竟从桌上猛地跳了下来。 他低垂的左臂上渗出鲜血,一只黑色的铁燕扎在上面。 花小浪的左臂一阵酥麻,再也无法用力,但他仍然用完好的右臂紧紧握住弯刀。 与此同时,兰兰游蛇软剑也发出嘶嘶啸响。 而此时此刻,展燕正站在门口,怒目圆睁,注视着眼前的两个人。 第69章 以一敌三 按照白芷的计划,展燕从书塾出门之后,直奔白虎堂关押杨延朗与芍药房间,准备救出二人,再去黑牢与赵戏汇合,从密道撤离。 轻功施展之下,不多时,展燕便来到院子,可奇怪的是,院子里似乎空空荡荡,并无看守。 她观察一阵,见院子里并无埋伏的痕迹,屋子里却隐隐传出芍药的哭声。 心知有变,展燕不暇多想,当即推门而入,眼光一瞥,竟看到一个矮小丑陋的男人趴在芍药身上,双手在扯那丫头的衣襟,欲行不轨之事。 展燕见状,细眉一竖,右手从腰间拔出弯刀的同时,左手袖中早已滑出一枚燕子镖,一抖腕,黑色的铁燕“嗖”地飞出,准确无误地扎在了男人的左臂上。 那矮小丑陋之人本欲行猥亵之事,陶陶然忘乎所以。乍然遇袭,“啊呀”叫了一声,从芍药身上猛地跳起,退在一旁,受伤的左臂一阵酥麻,竟难以自控。 突生变故,花小浪只好单手拔出弯刀防备,不敢懈怠。 趁此空当,展燕环顾四周,发现杨延朗竟然立在屋中,面对即将受辱的芍药,竟然无动于衷。 而他身后,还有个绿衣女子,手持游蛇软剑,不知是敌是友。 展燕见此情形,不由怒上心头,骂道:“臭小子,芍药妹妹被这个丑八怪欺负,你竟在此站着瞧热闹?” 面对责问,杨延朗却并未回应她,只是呆呆站立着,连看都没有看她一眼。 展燕见杨延朗如此木讷,怒上加怒,伸出手来,就要去拍杨延朗的肩膀,催促他做出回应。 不料展燕尚未触及杨延朗,却见眼前寒光一闪,定睛观瞧,原是杨延朗背后的少女正挥舞游蛇软剑,朝自己身上刺来。 展燕虽未料到这少女不发一言便突然袭击,可只身来此,并未有丝毫放松。 寒光刚至,展燕已将身形一转,弯刀稍一撩拨,游蛇软剑便从自己腰侧掠过,并未伤她分毫。 既然绿衣女子先动起手来,展燕倒也不必客气,借势向前,弯刀刀锋过处,少女的绿衣上立时便多出一道血痕。 兰兰见自己偷袭不成,反而被伤,恼怒不已。 然而兰兰更该庆幸,若非她突然出剑偷袭,而展燕忙于防守,这一刀挥来,未必只伤及皮肉。 因此,兰兰不敢再轻举妄动,而是用软剑护住身体,与展燕隔空对峙。 一合之下,高下立判。 兰兰心知自己不是展燕的对手,故此不再忙于攻击,而是询问道:“你是何人?胆敢私闯白虎堂?” 展燕并未回答兰兰的问题,反倒讽刺道:“白虎堂,呵,没想到当年声威赫赫的白虎堂内,也能容忍这丑八怪欺凌少女,简直可笑至极。看来白芷所言非虚,白虎堂不复当年,简直烂到根了。” “你是白芷的人?”兰兰警觉起来,剑锋一甩,指向展燕。 展燕轻蔑地说:“你功夫不到家,少自讨没趣儿。” 说罢,便不再理会她,而是招呼杨延朗道:“臭小子,领上芍药,咱们救陈大哥去。” 杨延朗仍然直立不动,呆若木鸡。 “唉,我说你小子,魔怔了吧!” 展燕见杨延朗对她不搭不理,气不打一处来,伸手要去打杨延朗。 兰兰自然不可能放他们就此离开,心念一动,向一旁的花小浪使了一个眼色,挥舞游蛇软剑,又一次冲上前去。 软剑的好处,在于行踪飘忽不定。 此刻兰兰乍然进攻,招招快打,欲逞一时之凶。 而展燕用的是短刀,对上软剑本就不利,面对猝不及防的雨点般的快攻,一时间竟忙于招架,无暇他顾。 花小浪立在展燕背后,暗自观察破绽,须臾之间,便瞧出一处空当。 他细长的舌头舔了舔刀刃,三步并做两步奔到展燕背后,挥刀欲砍。 此刻,展燕与兰兰缠斗之间,忽闻背后有脚步声悉索作响,心念一动,立即用左手捏了三支燕子镖,向身后一甩。 嗖~嗖~嗖~ 三镖齐飞。 一支擦过花小浪头皮,钉在墙上;一支从花小浪裆下钻过,钉在地上。 还有一支,不偏不倚直扑花小浪的身体,逼得他不得不急退几步,后仰倒地,才勉强用弯刀挑开了燕子镖。 展燕这三镖,本是随意丢出,只求快速逼退花小浪,并未瞄准要害。 此时,见目的已经达到,便持刀快攻,以尽快解决这个绿衣女子,避免被此二人两面夹击。 可惜展燕刚想发力,兰兰连退数步,与展燕拉开了距离。 原来,她看花小浪偷袭失败,自知独木难支,战心陡失,这才退而守之。 刚才一连串的快攻已经耗尽了兰兰全部体力,乍然脱战,站立不得,只好抚腰躬身,气喘吁吁。 只是如此一来,展燕却犯了难。 兰兰在前,花小浪在后,相互呼应,一旦动起手来,便可能腹背受敌。 面对此等情形,展燕也只好将弯刀架在胸前,刀刃对准兰兰;燕子镖捏在手中,镖锋指向花小浪。 三个人一时陷入僵局,谁也不敢轻举妄动。 对峙之中,展燕又将目光看向杨延朗,却见他依旧如同木头一般杵在那里,双目无神,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展燕气不打一处来,骂道:“臭小子,我一个打两个,你却在一旁看戏吗?还不赶紧帮忙。” 杨延朗当然无动于衷,此刻,他深中迷魂之毒,根本就听不到展燕说话。 不过展燕这一喊,倒是提醒了兰兰。 她命令道:“杨延朗,抓住黑衣服的女人。” 竹枪应声而动,夹杂风声,直刺向展燕。 杨延朗的这突然一击对展燕而言,实是猝不及防。 来不及躲闪,竹枪已经刺入展燕的肩头,逼得她连退几步,才没让竹枪扎的太深,可也觉得肩膀乍然一痛,鲜血流出,燕子镖也脱手掉落在地上。 展燕一副难以置信的神情,瞪大了眼睛看着杨延朗,骂道:“臭小子,你鬼迷心窍了?” 花小浪和兰兰哪肯放过这等好机会,弯刀软剑并发,一起冲了上去。 展燕拼力格挡,只见弯刀刚过,软剑又至,剑如飞蝗,刀似雨点,噼里啪啦,叮铃哐啦…… 她左支右绌,且战且退,一时陷入被动之中。 不一会儿,展燕便被逼退到墙角。 这样的地形,兰兰和花小浪无法从她背后下手,倒让她的压力减小了不少。 她趁花小浪弯刀下劈之时,左手趁势抓住刀背,控制住弯刀。右手用自己的弯刀猛击软剑,使软剑向兰兰身上反弹过去,剑尖过处,兰兰光洁的脸蛋儿上顿时多出一道血痕。 可展燕防的住左右夹击,却防不了中间。 她双手被占之际,一杆竹枪直挺挺刺出,直逼向展燕的咽喉。 “臭小子,你疯了?”展燕不解地看着杨延朗。 杨延朗空洞的眼睛里没有一丝波澜。 花小浪见展燕被竹枪制住,立刻打落了她手中弯刀,也不忘在她的腰上捏一把,调戏道:“小美人儿,刚才不挺厉害的嘛!” 展燕厌恶地斜了他一眼,一口唾沫啐在花小浪的脸上。 花小浪非但不恼,反而伸出细长的舌头,将这口唾沫舔入口中,细细品咂,一副享受的样子。 这副神态,让展燕一阵恶心反胃。 兰兰站在杨延朗身后,一只手捂着脸蛋儿,点点鲜血自指缝中渗出来。 她恨恨地看着展燕,命令道:“杨延朗,杀了她。” “不,不要。”芍药将一切看在眼里,可她的声音早已沙哑,几乎让人听不到。 杨延朗的竹枪在微微颤抖,仿佛在做一件艰难的决定。 “杨延朗,杀了她。” 这一次,兰兰的声音更加坚决。 从今以后,她就要带着脸上的伤疤活着,她恨死展燕了。 竹枪没有前进,反而后退了一点点。 “杨延朗,我命令你,杀了她。” 兰兰气愤极了,她再一次命令道。 伴随着芍药绝望的泪水,竹枪裹挟着风声,猛地刺出去。 第70章 摄魂夺魄 天地一片茫茫,像雪却并不寒冷,像雾却并不朦胧,只是单纯的白茫茫一片。 没有声音,没有画面,唯有那氤氲在这白茫茫空间里看不见摸不到的香气,飘来荡去,却看不见花。 杨延朗在这白茫茫的世界里踽踽独行。 他像是漂浮在半空,四野是一模一样的茫茫,甚至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地。 他一步不停地行走在这茫茫之中,脚下茫茫,身后茫茫,眼前更是茫茫。 他走着,却不知要去向何处。 走着走着,杨延朗突然觉得他脚下应该有地,地便在他脚下衍生;觉得头上应该是天空,天空便在他头顶出现。 走过的地方,应该是路,便真的铺成一条路;香气环绕,应该有花,花海便开放在这条路的两旁。 路的尽头,杨延朗看到一座篱笆小院儿,小院里有一个秋千,秋千上是一个黄衣少女,正是他的月儿。 杨延朗推开篱笆门,走进院子,黄衣少女看见了他,向他奔来,紧紧抱住了他。 杨延朗也抱住少女。 此刻,他认为应该有一个礼物给她,就是这么一想,他空无一物的手上就多了一串糖葫芦。 “延朗,我好想你啊。” 月儿依偎在杨延朗结实的胸膛上,忽闪闪的大眼睛仰望着他英俊的脸庞,惹人爱怜。 杨延朗刮了一下月儿的鼻子,将手中的糖葫芦递给她,道“傻丫头,哥哥给你带了你最爱吃的糖葫芦。” 月儿接过糖葫芦,却把它丢在一边,口中说:“延朗,月儿是大姑娘,不是小女孩儿了,月儿不要糖葫芦,只要你陪着我。” 杨延朗轻轻笑了下,捏着月儿的脸蛋儿,道:“说你是傻丫头,还真犯傻了,哥哥不是在这陪着你嘛!” “你骗人,”月儿的大眼睛忽地湿润了,口中说:“你肯定又要去闯荡江湖,出人头地,怎会甘心和月儿在这间篱笆院子里呆一辈子。” …… 杨延朗沉默了。 月儿看他不回答,哭的更加厉害,泪水扑簌簌落下来,口中埋怨道:“你果然是这么想的,根本不愿意陪着月儿。” 杨延朗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他紧紧抱住她,承诺道:“好月儿,乖月儿,朗哥哥答应你,就和你在这里待着,哪也不去了,我哪也不去了,好不好。” “你发誓!”月儿嘟着嘴,仍不相信。 “我发誓,哪也不去了!”杨延朗举手指天,信誓旦旦。 月儿却并没有因此开心起来,她的眼中有一丝狡黠的光芒,但这光芒转瞬即逝,又回复到委屈的状态,嘴里说:“不作数,发毒誓。” “好好好,”杨延朗答应着,发誓道:“我杨延朗就在这儿陪着月儿,哪里也不去,否则就让我断手断脚,好了吧!” “真的?”月儿听了,两只手擦干了眼泪,顿时转泪为笑,得意地说:“我就知道,你一定会陪着我的。” “嗯,陪着你。”杨延朗嘴里答应着,心里却隐隐有些不安。 不知怎的,他总隐隐觉得这个月儿有些许不同。 月儿却更开心了。 她细嫩的手捧住杨延朗的脸庞,软软的嘴唇覆盖在杨延朗的嘴唇上。 杨延朗感受着那柔软的嘴唇,感受到一颗更加柔软的小舌头正撬开他的嘴巴,伸了进去,这让他顿时面红耳赤,呼吸加重,渐渐喘不上气来。 慌乱之下,杨延朗竟双手扶住月儿肩膀,一把将她推开了,新鲜的空气一下子涌入杨延朗嘴里。 他贪婪地呼吸着。 月儿有些惊愕,愣怔了一下,薄唇微动,嘴里说:“延朗,不喜欢月儿吗?” “你这样,我,我,我不习惯。”杨延朗喘着粗气,回答道。 月儿直勾勾地盯着杨延朗的眼睛,双手环抱在他脖子上,呼吸的热气贴近杨延朗的耳朵,道:“可是,我们分别前的一晚,你就是这样对月儿的呀!” “我,我……”杨延朗的心扑通扑通跳动着,说不出一句话。 “延朗,做你想做的事。”月儿温暖柔软的手伸进杨延朗衣服里,搂住他的腰。 杨延朗紧紧抱住月儿…… “延朗,你快乐吗?”月儿赤身裸体依偎在杨延朗的胸膛。 杨延朗的眼睛紧闭着,没有回答。 月儿继续说:“延朗,我们一辈子待在这里,永远也不分开,你说好不好?” “好。”杨延朗机械地回答。 “可是,要是有人想拆散我们,怎么办呢?”月儿问道。 “怎么办呢?”杨延朗喉头蠕动,重复着月儿的话。 “杀了她!” 杨延朗猛地睁开眼,篱笆小院消失了,路也没有了,花儿一点点消散,就连天和地都没有了。 一片漆黑。 杨延朗置身于一片漆黑之中,他的竹枪向前,枪尖指向黑衣人的喉咙。 “杨延朗,杀了她!”月儿出现在他身后。 他的身子不由自主,枪尖进了一步,碰到了黑衣人的喉咙。 “朗哥哥,不要打架。”另一个月儿出现在他身旁,焦急地呼唤着。 “杨延朗,杀了她!”月儿的声音再一次出现,冰冷、狠毒。 杨延朗觉得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 “朗哥哥,不要打架。”这声音充满担忧与着急。 “杀了她!”生硬的语气不容置疑。 杨延朗的脑壳都要炸了…… 痛苦、挣扎、难过…… 啊—— 他大喊一声,竹枪飞速刺出,鲜血染红了枪尖。 兰兰瞪大了双眼,看着插在自己肚子上的竹枪,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 杨延朗的这一招,使的竟是回马枪。 他未曾回头,口中冷冷地说:“连我跟城里其他混混打架,她都担心的要死,怎么可能叫我亲手杀人?” 竹枪拔出,鲜血淌出来。 兰兰倒在地上,流淌的血液带走了她身体的最后一丝温度。 “朗哥哥。” 与此同时,在隆城的郊外,睡梦中的月儿忽然惊醒了。 李婶儿听她梦中叫着“朗哥哥”,问道:“月儿,怎么,又想那傻小子了?” 月儿紧紧抱着被子,刚才的梦如此真实,仿佛朗哥哥就在她的眼前。 “娘!”月儿缩在李婶儿的怀里,似乎真的见到了她的朗哥哥。 说回杨延朗这边。 他摆脱了摄魂针的控制,杀了兰兰,可一场大梦初醒,神色还在恍惚之中。 没等他缓过神儿来,展燕一巴掌打在杨延朗脑门儿上,生气地说:“臭小子,你得失心疯了,干嘛对本姑娘动手。” 杨延朗捂着脑袋,总算清醒了一些,口中说:“我只记得看到一个好香的女人,然后脖子后面一凉,后面就不知道了。” “懒得理你,”展燕绕过杨延朗,走到芍药身边,问道:“芍药妹妹,你没事儿吧!” 芍药回答道:“展燕姐姐,我中了迷香,手脚没有力气。我的药箱有金疮药,展燕姐姐可以先把肩膀包扎一下。” 展燕找出金疮药,对杨延朗道:“你转过去,不要看。” 看杨延朗老实照做,展燕才半袒肩膀,敷上伤药,用右手和牙齿简单包扎了伤口。 包扎完毕,展燕吩咐杨延朗背起芍药,三人一路向黑牢奔去,与陈忘他们汇合。 说到这里,大家可能会有疑问,花小浪哪里去了? 那么,我们就再说说花小浪。 这家伙真不负那老鼠一般的长相,虽然色胆包天,可遇到生命危险时,首先想到的便是抱头鼠窜。 他见兰兰已死,杨延朗也摆脱了摄魂针的控制,自然不肯吃眼前亏,趁大家不注意,破窗而出,落荒而逃了。 他这一逃,竟直接逃到城外。 满腹牢骚,本想着投奔身为白虎堂堂主夫人的亲姐姐,不说荣华富贵,也能美女相陪吧! 可这个姐姐,平时让自己藏着,露面都不能露,时不时还要听着她和白天河卿卿我我,对于身为淫贼的他,真不如死了算了。 如今白虎堂局势混乱,竟让他有性命之危,他也不想报仇了,也不敢在洛城待了。 天大地大,哪里没有个黄花闺女不是,为什么偏偏惹这些惹不起的人呢? 不多时,花小浪胳膊上麻毒渐渐消解,才感觉出痛来,打眼一看,才看到那颗燕子镖还在他胳膊上钉着。 他拔出燕子镖,狠狠丢在地上,踩了几脚,以解心头之恨。 花小浪压住伤口,边走边骂骂咧咧,想着芍药那丫头真是晦气,碰一次断了命根,碰两次差点要了命。 他边走边想,边想边骂。 一人一狼与他擦肩而过,他也不甚在意,口中道:“这年头,什么怪人都有。养这么大的宠物,吃多少肉。” 这一人一狼,正是黑衣六队长万灵风和草原狼王阿穆隆。 他奉黑衣统领之命进城协助花蜂,本不想跟此人发生纠葛,可一样东西吸引了他的注意。 “站住。”万灵风喊住花小浪,弯腰捡起地上的燕子镖,问道:“这东西,你从哪里得来了。” 花小浪心中正不爽,突然被这养怪物的人叫住问话,碍于面子,依然不肯承认是被展燕打伤留下的。 于是他回头骂道:“你管老子哪里来的。我花小浪一代淫贼,自然是从大姑娘身上摸来的,干你屁事。” “你说什么?”万灵风突然生气了,他猛踏地面,欺身向前。 花小浪的手刚刚握住弯刀,还未拔出,万灵风手中的狼毒刺就已经逼近他的眉心。 花小浪从未想过对方竟是个高手。 如今一招之间,便被万灵风制服,吓得是两股颤颤,扑通一声跪下来,大喊着好汉饶命之类的话。 万灵风再一次举起燕子镖问花小浪:“这东西,你究竟是哪里来的?” 此刻,花小浪命悬一线,哪敢有半句虚言。 他哆哆嗦嗦地说:“我在城中,得了一个年轻貌美的小娘子,正想行一番乐事,不料一个黑衣姑娘进屋来,用这镖打中了我。我打不过这姑娘,所以才逃出城外。我所言句句属实,如有半句虚言,就叫我,叫我……” 花小浪尚未说完,万灵风已经眉头舒展,“噗嗤”一声笑出声来。 他收了狼毒刺,转过身向洛城走去,不再理他。 花小浪哪敢久留,见万灵风走了,悄悄站起身来,蹑手蹑脚地向反方向逃窜,不敢发出一丝声响。 万灵风走到阿穆隆身边时,轻轻地说了一句:“阿穆隆,撕了他。” 狼王低吼,一股腥风笼罩了花小浪周身上下。 外传—药即是毒 兰兰没有亲人,从记事起,她就生活在朱雀阁。 阁子里有好多和她一样的孩子,等长到一定年纪,便会被分到药师,毒师或者香姬门下学习。 兰兰想要做毒师,人人见而畏之,就再也不会被人欺负。 面对毒师,纵然心里一万个不如意,嘴上也得一万个尊敬。否则,肠穿肚烂之日,你才知道毒师的厉害。 可惜天不遂人愿,兰兰自小长的古灵精怪,模样甚是可人,必然会被选做香姬。 兰兰心里不愿。 香姬纵然美丽,总不过是达官贵人们的玩物罢了。 只有掌握了让人畏惧的力量,才能掌握自己的命运。 别看兰兰年纪小,心思却多的很。 她知道自己是因为长的好看才被选做香姬,竟忍着疼痛,用小刀在胸前划了一道长长的口子。 她看着血,忍着疼,流着眼泪,笑出声来。 她再也做不成香姬了。 这一闹,兰兰终于如愿以偿,拜在毒师门下。 第一天,她就被叫到一间黑屋子,见到了那个老妖婆。 幽微如同鬼火般跳动的烛光,照亮了那个老妖婆的脸。 她满脸的沟壑皱纹,一只眼皮好像被腐蚀了一般,肿起一个顶大的脓包,黑洞洞的鼻孔裸露在脸上,发黄的牙齿参差不齐。 她用沙哑的口音问:“小丫头,你知道我是谁吗?” 兰兰听说过此人:毒师中有一位传奇的人物,她是毒师队伍里最美丽的女子,可也是老得最快的女人。 她像蛇,每次毒师选拔弟子的时候,都是她最老最丑的时候,这个时候,她就会在黑暗中褪下一层皮,重新变得美丽动人。 兰兰看着眼前的老妖婆,用童稚的声音答道:“您就是传说中的毒师——烛九,对吗?” 老妖婆嘎嘎笑着,用贪婪地眼睛盯着兰兰的身体,枯槁的手捏了捏兰兰的脸蛋儿,说:“多美的皮肉,多好听的嗓音啊!” “您要收我为徒吗?”兰兰害怕但兴奋。 烛九的实力,她早就有所耳闻。 老妖婆依然嘎嘎笑着,用手指托住兰兰娇嫩的小下巴,道:“不,我要你成为我。” “成为像您一样厉害的人吗?”兰兰的眼里有光。 老妖婆没有回答她,而是指了指桌子上的一盆绿水,道:“小姑娘,喝了它。” 兰兰不敢违抗,端起碗一饮而尽。 喝水的时候,她忍不住皱了皱眉头,这水的味道很扎嗓子。 喝完,她急忙跪下,磕头拜道:“谢师父。” 老妖婆没有回应她的答谢,笑容越发恐怖了。 兰兰沉浸在得偿所愿的幸福中,对眼前的异样毫无察觉。 然而下一刻…… 兰兰忽然觉得皮下如万虫噬咬,仿佛要将她的血肉和皮肤剥离一般痛苦。 她疼得在地上打滚儿,眼泪止不住的流淌下来。 老妖婆的笑却变得更加夸张和狰狞,她看着兰兰好看的身子,再摸摸自己的丑脸,忍不住感叹道:“多好的皮肤啊!马上就能盖在我的脸上了。” “烛九,你为了自己的一张脸,每年杀一个娇嫩的小姑娘做人皮面具,也算的上丧尽天良了。”一个温柔婉转的女声忽地从门外传来。 老妖婆立刻用一张面具遮住自己的脸,看见来人,颇为轻视地说:“我当是谁,原来是婊子养的姑娘,毒后花蜂啊!少搅我的好事。” 花蜂脸上露出一丝不悦,可很快被她掩盖过去,盈盈笑道:“姑娘我可没胆子搅您的好事儿,只是,这丫头本是要拜在我门下,做个小香姬的。” “那又如何?”老妖婆反问道:“你不也是半个毒师?且不说她已入毒门,便真是个小香姬,我也要了,你又能怎样?” “哎呀,姑娘我当然不能把您怎样了,”花蜂看了一眼地上痛苦的兰兰,接着说:“我是来提醒您,这丫头性子狠,为了不做香姬,自己把自己的皮相毁了,您是用不了的。” 说罢,却听“滋啦”一声,花蜂撕开了兰兰的衣服,露出兰兰胸口那条触目惊心的伤疤。 花蜂开口道:“您看,这您还能用吗?不如给我算了。” 老妖婆烛九颇为惋惜地看了一眼,摇摇头,道:“既然如此,她对我便没用了。不过她服了毒,给你,也是个死人了。” 得到应允后,花蜂没有多说什么,提起兰兰,便走了出去。 花蜂没有将兰兰留在身边,反而送给了朱雀阁第一药师尚德。 只有他,才能救她的命。 尚德拒绝了她。 他说:“你知道我的规矩,毒师阴狠,被反噬往往自作自受。因而,我从不治毒师。” 花蜂道:“这小丫头还未行拜师大典,算不得毒师。” “可你算。”尚德盯着花蜂。 “我懂了。”花蜂说完,将兰兰放在地上,转身走出了藏书楼。 尚德治好了地上这个痛苦万分的漂亮女孩儿,不止如此,还收她做了他第一个弟子。 跟着尚德学艺的日子是简单而快乐的。 这个老头子让兰兰第一次感受到了温情,感受到人与人之间,不总是争斗的。 时不时地,花蜂也会偷偷来看她,带些好吃的,说话间有意无意地,总会打听一些尚德的事。 尚德老人对这个小姑娘,是从来不会隐瞒什么的,从那个时候,他就开始了《药经》的编写,也经常带着兰兰学药理,识百草,炼药制药。 花蜂每次来看她时,也会考验她学习进度如何,比如让她默背《药经》的内容,并抄写下来给她。 直到有一天,聪明的兰兰发现,制药用药,也需用毒虫毒草,与毒不同之处,便是剂量。 剂量准确,药便称之为药,剂量多一分,便是毒。 而且,以药师的知识入毒门,更比毒师厉害百倍。 因为药师的工作更加精细,杀人易救人难,毒师杀人,其实是粗活儿;而以药师控制剂量的本事用毒,可使人伤、残、病、昏、迷、幻、死…… 凡此种种,无一不可。 可是,当她开开心心地将自己的发现告诉尚德老人的时候,却换来一顿训斥。 “歪门邪道,投机取巧。”尚德气的破口大骂。 “可是,人人都怕毒师,却无人怕药师。为何我们比毒师辛苦那么多,却没人尊重呢?治好了人家,人家只说你理所应当;治不好人家,便会被指责庸医害人,更甚者,会被当成仇人看待。而毒师,只要不害人,大家便感恩戴德,这公平吗?” 兰兰辩解道。 尚德老人气的浑身发抖,告诉兰兰:“兰兰,你知道我为何叫尚德吗?因为药师,最重德行。所谓德行,就是药师的品格。所谓药师的品格,就是说药师仁爱的正义之心,悲天悯人,治疗病痛。而不是学毒师,将病痛施加于人。” 兰兰不解,继续辩解道:“可是,对坏人也要讲仁心吗?对那些胡搅蛮缠的人也要讲品德吗?花姐姐不是这么和我说的,她说……” 突然,兰兰意识到说错了什么,急忙捂住了嘴巴。 “花姐姐?”尚德老人注意到兰兰的话,语气严厉地道:“这个花姐姐,是花蜂吗?” 兰兰看师父语气突然严厉,忍不住替花蜂开脱:“师父,花姐姐不是坏人,她常常给兰兰带好吃的,还考校兰兰功课,让兰兰背《药经》给她听。” 尚德老人彻底发怒了,没想到自己的心血之作,竟险些被花蜂偷学了去。 自己的第一个弟子,竟吃里扒外,与恶人里应外合,套取自己的《药经》。 “滚!”尚德老人冲兰兰大吼道。 “师父,你……”兰兰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我没你这个徒弟!” 兰兰被赶出藏书楼,她无处可去,只好去找她的花姐姐。 当她说明缘由时,花蜂一改平日里对她的好,一巴掌打在她脸上,骂道:“不成器的东西。” 可刚打完她,花蜂立刻又换了一副笑盈盈的样子,揉着她的脸说:“兰兰,对不起哦,姐姐心急了。你去求一下尚德,说不定老人心软,还能让你回去呢!” 按照花蜂的指示,兰兰跪在藏书楼前。 三天三夜。 可藏书楼的门始终没有开。 这三天,兰兰对老人的好感渐渐消散,为什么不原谅自己?自己的想法明明那么好,为什么顽固不化。 三天后,兰兰回到花蜂那里。 花蜂背对着她,道:“既然如此,你就留在我的身边吧!” “花姐姐,”兰兰想说什么,可还没来的及说,一个响亮的耳光就打在她的脸上。 “没大没小,叫主人。”花蜂冷冷地说。 兰兰突然明白了什么,她跪下了,嘴里喊着:“主人。” 又回到从前了。 一切,都是因为你。 尚德,我恨你。 第71章 堂前对质 虎啸山林,百兽相随。 白虎堂十年无主,白天河虽勉强登上堂主之位,可猛虎无爪,百兽不服。 白虎堂无法号令百兽,堂堂大派分崩离析,势力衰微。 然而,白震山的突然归来即将改变这一切。 今日,白震山将取出猛虎爪,正式传位于白天河。白虎堂号令百兽,重振威名,自今日始。 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猛虎爪现世,堂主传位,可就在白天河即将接触到虎爪之时,却被一不速之客打断了。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在洛城蛰伏多年的白虎堂三小姐,白震山的亲生女儿——白芷。 “芷儿?” 在白天河的故事里,白芷为了掩护白天河安全撤离,在对抗赵辅仁赵总管的过程中身负重伤,生死不明,凶多吉少。 可如今,白芷就活生生的站在白虎堂,站在自己的面前。 看着这一切,白震山心中浮现出些许惊愕,但很快,这份惊愕便被重逢爱女的喜悦冲散了。 白天河见白芷竟白日还魂,心中大骇,暗自思忖道:“当初我分明命林豹将她处死于荒野,她究竟是如何死而复生的?” 然而白天河多年隐忍不发,喜怒早已不形于色,而是深埋于内心之中。 片刻犹疑之后,白天河竟起身向前,脸上不仅没有丝毫的疑惑和震惊,反而是一副喜逢故人的兴奋之色。 他一边走向白芷,一边说:“小妹,二哥这几年找你找的好辛苦啊!今逢白虎堂盛事,小妹又平安归来,真是双喜临门,值得庆贺啊!” 说话之间,白天河已经走到白芷面前。 他背对白震山,右手早已在胸前捏成虎形,小声威胁道:“小妹,如今的白虎堂上下全是我的人,你不要逼我动武,伤了父子兄妹亲情。你我本无不死不休之仇,只消过了今日,便一切好说。” 随即招呼弟子们,笑着说:“小妹一路劳顿,你们先带她去后堂沐浴歇息,等白虎堂传位大典完毕,我们再一家团聚,多叙旧情。” 不料白芷从未正眼瞧他,竟左跨一步,越过白天河,径直走到白震山面前,随即举手拜道:“父亲在上,请恕白芷未能守护白虎堂之罪。” 白震山双手颤抖地扶起白芷,看着这已经出落成大姑娘的女儿,心中百感交集。 他拍了拍白芷双臂,道:“芷儿,你何罪之有啊!你协助天河,共抗反贼,多年生死未卜,无愧于白虎堂。倒是我,十年前将白虎堂弃置不顾,苦了你们兄妹!” “父亲,这话,是白天河跟您说的吧?还真是恶狗先咬人呢!”白芷斜了一眼白天河,讽刺道。 白天河背对白芷,脸上有些抽搐,却仍旧维持着尴尬的笑容。 他转过身来,佯装疑惑地问道:“小妹,你胡说些什么呢?” “胡说?” 白芷白了白天河一眼,发出了一连串的质问:“父亲走后,白虎堂动荡,是谁趁火打劫,带江湖恶人反攻白虎堂?是谁觊觎堂主之位,屠戮堂中不支持你的老人?是谁兄妹相残,连我都险遭毒手?” 白天河面对白芷这一连串的质问,竟呆立在当场,一句话也未曾反驳。 白芷并没有停止的意思,继续开口道:“白虎堂,名门正派,行事向来光明磊落,堂堂正正。是谁,让它成为恶人的避难所?是谁,让它终日大门紧闭?又是谁,让它遭洛城百姓唾骂?还是谁,让它从百兽之王,沦为奸佞权臣脚下的一只恶心的家猫?” 听着白芷的话,白震山心中怒火在不断燃烧。 “白天河,你给我跪下!” 白震山威严而不容置疑的声音让白天河扑通一声跪倒在他面前。 “芷儿说的,可都是真的?” 白震山走到白天河面前,低头看着自己的儿子,发出质问。 白天河低着头,披散的长发遮住了他凶狠的眼神。 “逆子,你回答我,芷儿说的,可是真的?” 白震山出离愤怒了,方才,白天河的态度已经表明了一切。 白天河冷冷地笑出声音,慢慢抬起头,凶戾的眼神下,竟藏着几颗并不搭配的泪水。 他没有回答白震山的问题,而是诉说着自己的委屈:“果然,我永远都是您最看不上的儿子,无论我怎么努力,都入不了您的法眼。小妹只是简单的几句话,就能让您对我的信任荡然无存,而我,无论怎么努力,都是您眼中的错误。” “芷儿说的,究竟是不是真的。” 白震山没有理会白天河的倾诉,他要听白天河亲口承认。 白天河咬牙切齿地从齿缝中挤出几个字:“如果我说不是我做的,您信吗?” “不信。” 白震山冷冷地看着白天河,回答斩钉截铁。 父亲口中的这两个字,字字如千钧之重,压在白天河的身上,压垮了他最后一丝向善的可能。 “说到底,我就是您的一个错误吧!”白天河看着父亲,直言不讳道:“我是您年轻时和一个妓女的野种,所以您才对我视而不见的吧!” 啪…… 一个响亮的耳光打在白天河脸上。 白震山怒不可遏,吼道:“逆子,你听谁说的?” “堂中的闲言碎语,您真的当我充耳不闻吗?”白天河同样激动且愤怒,他看着白震山,继续说道:“所以您从小到大,心里一直就只有大哥吧!所以您得知我和蜂儿在一起,才会那样的愤怒吧!” “你不要再说了。”白震山怒火攻心,抬高右手,又要向白天河脸上打去。 可是,白天河却紧紧握住白震山的手腕,盯着父亲的眼睛,慢慢站起身来。 “父亲,我本想今日过后,就让您颐养天年,是您逼我的。” 白震山运力,想将白天河压下去,不料一运功,便感到气血阻滞,使不出力气来,手臂也被白天河慢慢抬起来。 “是不是使不出力?”白天河看着白震山的眼睛,冷笑道:“蜂儿的化功散本能让您永远使不出力气,可惜怕您发觉,不交出猛虎爪,因而药下的轻多了。您放心,今日过后,就对您用猛药,足以让您成为一个没有武功的废人。您的下半辈子,儿子来养,您再也不用打打杀杀了。” “逆子,你想干什么?”白震山满脸震惊,问道。 “关门。” 白天河朝门外大喊一声。 与此同时,白天河的右拳猛地打中白震山胸膛,巨大的力量使得白震山猛退几步,重重地撞在白虎石像之上。 白虎堂的大门缓缓关上了。 白天河看着白芷,朝弟子挥了挥手,命令道:“杀了她。” 白芷搀起父亲,冷冷地看着白天河,道:“白天河,你总算露出本来面目了。” “是你自找的。”白天河满脸恨意:“无论当初你为什么没死,你都不应该再出现在白虎堂,更何况是今天。” 白虎堂前院两侧,有各色兵器。 弟子们闻令而动,随意抽取兵器,一拥而上。 一时之间,刀枪剑戟,斧钺钩叉,镗棍槊棒,鞭锏锤抓,拐子流星等一起上阵,围攻白芷。 白芷岂肯坐以待毙? 她双手呈虎爪之势,护住白震山,与手持各色兵刃的众弟子缠斗在一起。 然而白虎堂弟子众多,击退一个,上前一双…… 何况兵器乱舞,令人眼花缭乱,而白芷只有一双赤手空拳,虽暂时不落下风,也难以久战。 白震山见女儿陷入苦战,喊一声:“芷儿,接猛虎爪。” 说罢,顺手将白虎雕像身旁放置的猛虎爪抛给白芷。 白芷接过精钢猛虎爪,套于双手之上,所碰兵刃,应声而断,稍沾体肤,立见血肉。 不一会儿,院内刀断剑折,鞭毁锤碎,零落一地。弟子们亦是各个带伤,虽将白芷团团围住,却无人敢再上前。 “小妹,多年不见,功夫见长啊!让二哥来领教领教。” 听到话,众弟子闪在一旁,白天河自人群中走向白芷,摆出虎爪之形。 白虎与黑虎,又一次在这个院子里,展开了宿命的对决。 白芷较之于白天河,虽气力略显不足,但她的虎爪是白云歌亲自指导,根据她的特点量身定做的,在刚猛之中加了不少应变的法子,闪转腾挪,借力打力…… 一时之间,竟让白天河有力无处使,与之打的不分上下。 白天河的虎爪,向来刚猛有余应变不足。一旦陷入缠斗之中,不能速胜,便使他心中急躁,双爪并发,封住白芷所有退路。 白芷无奈之下,只好与白天河虎爪相击。 双爪略一接触,白天河立刻感受到危险,连退几步。 白芷的虎爪余威未消,击打到白虎雕像抬起的爪子上,手上佩戴的猛虎爪竟将石头雕刻的虎爪齐刷刷削了下来。 白天河心道一声:“好险。” 他急于求胜,竟昏了头脑,忘了猛虎爪正套在白芷手上。 方才,若是他的肉体凡胎与猛虎爪相碰,恐怕半只手掌都要被削了去。 过江龙肖白条一直站在一旁静静观察,并未参与缠斗。 如今瞅准机会,他竟趁白芷虎爪余势未消,立足未稳之际,将三股叉猛地掷出,直扑白芷。 肖白条的这一掷,将平日插鱼的准头儿和力道都用上了,当真是精准无比,直取要害,恰逢白芷身形未稳,实在避无可避。 眼看三股叉即将触碰到白芷的身体,千钧一发之际,白芷突然抬头,对屋顶喊了一句:“红娘子,现身助我。” 仿佛回应白芷的声音,房顶上窜出一条红绳,紧紧缠住三股叉。随后红绳当空一抖,三股叉便飞出老远。 顺着红绳,一个红衣姑娘翩然落下,于半空之中顺手甩出几个黑丸,伴着几声“砰砰”巨响,一团白烟霎那间弥漫在院子里,遮挡了所有人的视线。 烟雾掩护下,红娘子找到白芷,说:“还别说,小炮儿捣鼓的这几个黑丸子,还真好使。” 白芷一手拉住红娘子,一手拉住白震山,喊一声:“快撤。” 二人于烟雾之中遁走,径直向黑牢跑去。 片刻,白烟散尽。 白天河带领一众弟子,匆匆追赶,直至黑牢。 眼见白芷几人钻入牢门,几个弟子一马当先,接连冲进去。 随即,几声惨叫从黑牢之中传出,一条火舌紧追着几个满身火焰的弟子,奔窜而出。 那几个弟子身覆火焰,疼得满地打滚儿。 白天河见火舌凶猛,一时难以进入黑牢,焦急踱步,一筹莫展。 正在此时,林豹纠纠赶来,向白天河禀明黑牢密道一事。 白天河当机立断,命肖白条带人守住黑牢,自己点了些精干弟子,欲去城中枯井,和花蜂汇合,堵死黑牢退路。 在那里,白天河会将黑牢众人一网打尽。 第72章 三方会合 黑牢里,陈忘与赵戏,张博文二人讲话之间,已将方年白虎堂之变有了大致的了解。 根据他们的描述,陈忘推测出黑牢内尸骨应该就是赵总管。 可怜赵总管对白虎堂忠心耿耿,却落得如此凄惨的下场,不由得一阵唏嘘。 而与此同时,其他两方人马也在向黑牢汇聚而来。 杨延朗刚刚摆脱摄魂针的控制,将浑身无力的芍药背在背上,跟在展燕身后匆匆行走,却发现展燕不怎么爱搭理自己。 他不知是何缘故,一边走,一边问展燕:“我说贼女,刚才到底发生什么了?” 被摄魂针所控的杨延朗,仿佛经历一场大梦,梦醒之后,便如失忆一般,完全不记得自己做过什么。 展燕才不管什么摄魂针不摄魂针,这个臭小子竟敢帮着外人打自己,已经让她十分生气。 此刻,不痛揍他一顿,已经是展燕最大的容忍,根本不要指望自己还能理他。 杨延朗在展燕那里碰了钉子,口中却不服软,道:“贼女,你不说,我问芍药小妹妹去。” 于是他转过头来,问芍药:刚才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芍药没有那么多弯弯绕,老老实实地将杨延朗进屋之后的种种表现详细告诉了他。 听罢,杨延朗“啊呀”一声,惊讶道:“什么,你说贼女肩上的伤,竟是我捅的吗?” 展燕回头瞥了杨延朗一眼:“臭小子,等这事了了,我再同你算账。” 杨延朗心怀歉疚,便顺着展燕的话说:“哎呀,本少侠真是鬼迷了心窍,对你不起。这样,出去之后,我任你打罚便是。” 展燕听罢,心里总算舒服了些许,道:“算你小子还有些良心。” 杨延朗却嘴硬道:“贼女,你可别误会,我只是想早早还了你的这份人情,省得以后,还得看你这贼女的眼色。” “你,”展燕一时无话,只道:“牙尖嘴利的臭小子。” “哼,我娘说了,别的没有,就一副好牙口。”杨延朗竟蹬鼻子上脸起来,紧接着又问了一句自己关心的问题:“咱们,这是去哪啊?” “黑牢。”展燕没好气地回答道。 “就咱们这残兵败将,还想救陈大哥?得了吧!还不如先出去,再行商议呢!” 杨延朗盘算了一下自己的实力,伤的伤,中毒的中毒,背上还背着个动不了的,拿什么劫狱啊! “是啊!” 芍药虽比谁都急切地想救出大叔,可怎么看,现在都不是个好时机,搞不好会全军覆没,因而她少有的附和了杨延朗的话。 展燕本不想再搭理杨延朗,可听到芍药也开口了,便回答道:“你们不用担心,到了那边,自有人接应。” 一路上,展燕又将几日来的遭遇同杨延朗及芍药讲述了一番,以免二人生疑。 没一会儿,三个人已经走到黑牢门口。 一进黑牢,杨延朗就被门口张博文架设的“火龙”吸引了。 他仔细观看这个武器,啧啧称赞道:“哎呀,这机关,设计精巧厉害,不知是哪个能人做的?” 张博文听到有人夸赞他的“火龙”,心中十分高兴,道:“大哥哥真,真有眼光,这东西是,是我,我,我做的。” “展姑娘,想必这位就是杨延朗杨少侠吧,幸会幸会!”赵戏一边问展燕,一边走向杨延朗。 杨延朗听闻赵戏喊他少侠,心中十分受用,回礼道:“这位就是变戏法的老哥吧!也幸会,也幸会。” 展燕揶揄道:“切,还少侠,我跟人打斗,还得防着这家伙偷袭。” 一句话,就把杨延朗噎的说不出什么了。 芍药趴在杨延朗背上,一眼便看到陈忘,急切地询问道:“大叔,你没事吧?” 陈忘听出是芍药叫他,回答说:“我没事儿,倒是你,他们没有难为你吧?” “没有。”芍药摇摇头。 杨延朗把芍药放在陈忘身旁,让她坐下,嘴里骂咧咧道:“这还没难为?白虎堂堂堂四大派之一,净干些龌龊事,老头子没来由要杀你,他手下不是毒针就是迷烟的。这不,小妹妹到现在药劲儿还没过,不能动弹呢!” 陈忘摸了摸芍药的脑袋,以安抚这丫头。 他本以为杨延朗和芍药出了黑牢之后,活动虽会受限,但有白震山坐镇,必然不会受苦。 如今看来,白震山十年寻仇,物是人非,恐怕早已无力控制白虎堂。 这白虎堂当真已经变天了,而且,恐怕比他预想的还要严重的多。 芍药看着大叔憔悴的面容,便知道他在黑牢之中一定吃了不少的苦头,一时之间,各种情绪夹杂生发,终于忍不住,伏在陈忘怀里,默默流起泪来。 杨延朗倒是对张博文十分感兴趣,早早伏低身子,同张博文勾肩搭背,道:“小兄弟,你做的那个玩意儿蛮有意思,改天没事了,跟哥一起研究研究,看能不能给哥的竹枪上加点名堂。” 趁这功夫,展燕也将几日来的遭遇同大家讲了个清清楚楚。 陈忘听了,不由得说:“这白芷姑娘经历传奇,倒也称得上是女中豪杰。只是她径直去找白震山,不免太过草率。十年光阴,白震山恐早已无法掌控白虎堂众多弟子,到时候何以应付呢?” 赵戏哈哈一笑,道:“关于这一点,你大可不必担心,白芷姑娘武功高强,颇有谋略,不能与寻常人物相比。纵有变化,也在计划之中。” 正谈论着这位白家小姐,其本人便带白震山与红娘子奔入黑牢之中。 “小炮儿,点火龙。” 人尚未出现,一声英气十足的呼喊先一步传入黑牢之中。 听到喊声,张博文不敢怠慢,和赵戏的徒儿一起,架起“火龙”,火捻子只一点,一条火舌便自龙口之中喷涌而出。 率先追进来的几个弟子真是倒了霉,被熊熊火油点燃,痛的撕心裂肺地喊叫着。后来者面面相觑,无人敢再追上前去,身涉火海。 白芷和红娘子二人搀扶着白震山,走进黑牢深处。 白芷言简意赅,对众人道:“不出所料,白天河果然气急败坏,想要杀人灭口。” “嗨,闹了半天,还不是夺不回白虎堂。”杨延朗心直口快,脱口而出。 根据方才展燕对他们安排的描述,他已经知道了大致的安排:无非是依靠白震山,取猛虎爪,夺堂主位。 如若不成,再从黑牢撤离,徐图后计。 可这场架打的,除了把人救了,白虎堂格局却是一丝没变。 计划失败,白芷却丝毫不显得沮丧,反而笑道:“小兄弟稍安勿躁,这只是一半计划。我所以不夺白虎堂,并非无能为力,只是时机未到。我要让白天河在百兽各个舵主面前,在洛城百姓面前,亲口承认他的罪行。” “说的轻巧,白天河又不傻,干嘛要承认。”杨延朗摊摊手,吐槽道。 “时机一到,自见分晓。” 白芷并没有正面回答杨延朗,而是说:“当务之急,我们还是先从密道撤离吧!” 杨延朗重新背起芍药,众人按照计划,沿密道撤离。 刚走几步,却遇到了赵方升。 白芷眉头一皱,责怪道:“不是让你在外面等候,你进来做什么?” “你们,看到我父亲了吗?”赵方升急不可耐地问道。 众人一时无话。 “我要找我父亲。”赵方升推开众人,准备强行进入黑牢,却被白芷牢牢抓住胳膊,任他怎么挣扎也动弹不得。 一时间,窄窄的密道陷入僵持。 陈忘忽然说话了,道:“我在黑牢被关多日,并未见其他人,兴许你父亲被关在别处,等我们出去,再接着搜寻便是。” 他撒谎了,一个善意的谎言。 赵方升终于安静了,看着赵戏,问:“他说的是真的?” “哎呀,没人啊!”赵戏急忙帮腔道:“你想想,你父亲在的话,我们怎么会丢下他不管呢?” 如此一唱一和,才勉强让赵方升同意与他们一起撤退。 黑牢里,只剩张博文和赵戏的徒儿。 他们二人负责看守火龙,阻挡追兵,因而会到最后时刻撤离。 第73章 鱼鳞密甲 猛火汹汹,热浪滚滚。 在张博文与赵戏那年轻徒儿的携手操作下,“火龙”不负众望,口中喷吐的熊熊烈火死死堵住黑牢狭窄的通道,让白虎堂追兵望而莫及。 此情此景,真可谓“一‘龙’当关,万夫莫开。” 赵戏那徒儿和张博文轮流摇动风机,将火油源源不断吹入龙口,维持着火焰的持续喷吐。 见火龙将身着黑衣的白虎堂弟子们一个不落全挡在外面,二人相视而笑,都十分开心。 掐算时间,估摸着大家已经陆续从密道撤走,二人应当完成了自己的使命。 赵戏那徒儿问:“小炮儿,时间差不多,咱们也撤吧!” 张博文呼呼摇动风机,回答他道:“小哥儿,不,不,不成,他们有,有受伤的,走不快。咱们多拖,拖一会儿,再去追他们。” “我来替你。”那徒儿见张博文累的满头大汗,赶紧过来替手。 “小哥儿,”张博文看着这个少年,问:“你跟赵伯伯这么多,多年,我叫你小哥,赵伯伯叫你徒,徒弟,还没听你说过自己的真,真,真名?” 少年一边摇动风机,一边道:“我是师父从奴市赎来的,师父惫懒,从未给我起名字。” 张博文看了看少年,挠了挠脑袋,思考一阵,说:“要不,我,我给你取,取一个名字算了,你,你做我哥,跟我的姓,名字,就叫,叫……” “得了吧!”少年谢绝了张博文的好意,道:“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要起名字,我也得跟师父,姓赵。这次出去,我就去跟师父讨要一个名字。” 听了少年的话,张博文似是联想到了什么,平时看起来呆呆的脸上竟然洋溢起了不怀好意的笑容。 “你小子笑什么?”少年见张博文突然笑了笑,顺口问道。 张博文忙将笑容收敛,解释道:“我突然想到,赵伯伯给你起,起名字,要,要是……” 听张博文说到一半不说了,少年追问道:“要是怎样,你倒是说完啊!” “没,没什么,时间差,差不多了,我,我们该撤了。” 说罢,张博文扭头便向密道方向走去,待和少年拉开一段距离,才回过头来,忽然开口道:“赵伯伯要是叫你,叫你花生米,你可认这个名字?哈哈哈……” 张博文捂着肚子,笑弯了腰。 少年立起身来,道:“好小子,原来在这儿憋坏呢!看我不好好收拾你。” “来,来抓我啊!” 张博文方才故意和少年拉开一段距离,才将这可笑的想法说出,就是防着少年来抓。 这不,未等少年有所动作,张博文便抢先一步钻入密道,飞也似地向前逃去了。 张博文本以为少年会立马来抓他,可跑了几步,身后却并未听到半点脚步声。 他心中疑虑,便回头查看。 刚出密道,张博文向火龙处定睛一看,不由得瞳孔放大,大惊失色。 却见少年立在墙边,腹部插着一柄三股钢叉。 拿叉的,正是那过江龙肖白条。此人一身鱼鳞制成的密甲上还燃烧着星星点点的火焰,可却丝毫没有被烧伤的样子。 肖白条握紧三股叉,一双死鱼眼望向张博文,得意地炫耀道:“我这身鱼鳞密甲,水火不入,兵刃难伤。” 少年腹中绞痛,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滚滚落下,却被三股叉死死钉住,半点挣脱不得。 可当他看到张博文愣怔在原地,竟一把抓住三股叉,大喊:“博文,跑,快跑。” 肖白条闻言,欲追击张博文,不料三股叉被少年紧紧抓住,一时间难以摆脱。 他气急败坏,握紧三股叉使劲转动,绞动胃肠肺腑,滴滴鲜血如流水一般顺着三股叉滴滴答答地流出来,洒在地上。 少年腹中五脏六腑被三股叉搅动,经历肝肠寸断之痛,直痛得面颊颤抖,半句囫囵话也说不出。 饶是如此,可他仍然死死盯住肖白条,不肯松手,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大喊:“博文,跑,跑,跑!” 张博文原本愣在那里,听到少年撕心裂肺的呼喊,知他生还无望。这才擦了擦眼眶里充盈的泪水,下定决心,转身向密道逃去。 肖白条眼见少年渐渐没了生机,可双手仍紧紧握住三股叉,让他不能分身去追张博文。 情急之下,他只好用力一挑,抬脚一踹,将少年的尸体踹入火海之中。 他单手擒住三股叉,猛力将三股叉朝张博文逃生的方向掷出去。 张博文刚一转身,那一柄三股叉就携风飞来,斜插在密道口上,封住了张博文的去路。 肖白条步步紧逼,直将张博文逼到墙角,那双死鱼一般的眼睛里看不出任何表情,只有一种直勾勾的冷漠。 火海中燃烧的少年激起了张博文年幼时恐怖的回忆,想起父亲张焱怀揣火药冲入人群中爆燃时的恐怖情景,心中竟有些崩溃。 他看着这个死鱼眼的男人,心中又怕又恨,紧紧缩在墙角,攥紧了尚在发抖的拳头,一拳又一拳打在细密的鱼鳞甲上,泪水狂飙下来。 “几个孩子,也敢闯黑牢?真不知天高地厚。” 肖白条被他毫无章法的拳头激怒了,伸出大手,掐住张博文的脖子,将他高高地举在半空。 张博文在空中挣扎着,他的脚胡乱踢打着,拳头也在四处乱抓。 逐渐地,他的喉咙发紧,气息在一点点流失,意识因缺氧而逐渐模糊。 砰—— 张博文砸在地上,没了生息。 滴答,滴答,滴答…… 有东西滴在张博文脸上,黏黏的,热热的。 呼—— 张博文猛地睁开眼睛,大口的呼吸着。 在他的手中,一根黑色管子还冒着白烟,一股浓烈的火药味从管子里面飘了出来。 张博文没有多想,刚恢复了意识,就手足并用地钻进了密道,不敢回头看肖白条的情况,而是慌张地追赶白芷等人去了。 肖白条的死鱼眼不可置信地看向自己的胸口,一个铁丸大小的洞竟穿过他的鱼鳞密甲,打碎他的血肉和骨骼,贯穿了他的身体。 一滴滴鲜血从胸口的血窟窿中流淌出来,滴落在黑牢潮湿的地面上。 下一刻。 肖白条的心脏骤然停止了跳动,身体轰然倒塌,随着血液的流淌,慢慢变得冰凉。 悲哀的是,他至死也没弄明白,这个柔弱甚至还有点痴傻的少年哪来的力气击发出这铁丸暗器,竟能轻易穿透自己的刀枪不入的鱼鳞密甲。 肖白条的死鱼眼至死都大睁着,似有不甘。 不知他动手杀人时,有没有想过,那些死在三股叉下的亡魂,是否也有同样的不甘。 第74章 再入困境 洛城之中,两条繁华大街的交叉处,有一口无人问津的枯井。 人们每天无数次地经过它,却无人在意。 这天,大街上走来一个妩媚的女人。 她身姿妖娆,体态婀娜,每走一步,都会吸引无数行人的目光。 稍有见识的人都认得,她就是白虎堂堂主夫人——花蜂。 终于,她驻足在那口不起眼的枯井旁。 很快,一队白虎堂弟子赶来了,冲散了热闹的人群,将那口枯井团团围住。 领队之人,竟是堂主白天河和他的贴身护卫——林豹。 白虎堂自从收留了肖白条和胡子李这两条邪龙恶虎,在洛城早已恶名远扬。此刻,眼见白虎堂如此兴师动众,哪个不要命的还敢在大街上驻足。 不一会儿,大街上便行人寥寥,沿街商家更是关门闭户,只剩柳枝还在随风飘动。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倒也不乏几个胆子大不要命的,在远处悄悄观望。 与此同时,在人工开凿的狭窄阴暗的密道里,陈忘一行人正摸索前进。 展燕和红娘子当先开道,赵戏拉着陈忘,杨延朗背着芍药,白芷一边搀着白震山,一边拉住赵方升。 队伍最后,张博文擦干脸上的泪水,默默地跟在后面。 他们就这样在黑暗中摸索行走着,不知过了多久,终于看见一束白光——那是井口的方向。 就在众人长吁了一口气,准备逃出生天之时,走在最前面的展燕突然发现了异常。 她闪身在一旁,身体紧紧贴着密道墙壁,并示意其他人噤声伏低。 展燕看向井口的方向,只见那里,垂下了一根长绳。 侧耳倾听,可以听到枯井上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你,下去看看。” 众人听得清楚,这声音分明是白天河的。 众人还没来得及想明白白天河是如何发现这密道的,便看见一个身着黑衣,胸口绣金虎头的弟子已经缘绳而下,落在枯井之中。 众人屏息凝神,看着这个弟子一步一步朝密道方向走来,心中紧张到了极点。 突然,展燕手腕一抖,燕子镖飞出,弟子未做半点反抗,应声而倒。 白天河听到井下有异响,连呼这名弟子姓名,却听回声阵阵,并无人应答。 急于了解井下情况,他又派了一名弟子下井探查。 这次,展燕没有犹豫,出手很快,此人刚刚立稳脚跟,便被一镖钉中,倒在地上。 白天河明白井里有人,但井底幽暗,不明虚实,竟不敢轻举妄动。 他站在井口,大喊道:“小妹,我知道你在里面。如今我已经这密道两端全部堵死,你脱身无望,不如交出猛虎爪,束手就擒吧!” 没有人回答他。 大家静静伏在密道里,思考着对策。 他们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什么白天河会发现密道,竟提前埋伏在密道口。 如今,退无可退,进无可进,又当如何是好。 正在这时,井口传来一个魅惑的女声:“天河,既然他们不肯上来,咱们干脆在这里等待,看谁耗得过谁。” “花蜂?” 芍药听到仇人的声音,忍不住说出她的名字。 “堂主,干脆放一把火,将他们困死在里面吧!”一个弟子提出建议。 “不可。”花蜂和林豹竟然同时阻拦。 花蜂刚刚似乎听到了芍药的声音,虽不知她是如何逃到密道中去的,但花蜂身中移筋易骨丸之毒,还需靠《药经》解毒,投鼠忌器,自然不敢轻举妄动。 此时,迫于形势,也只得勉强解释道:“天河,我们还要取猛虎爪,否则一番谋划,都要付诸东流了。” 提出建议的弟子倒是耿直,听不出花蜂话外之意,直接说道:“夫人此言差矣,密道狭窄,猛虎爪无处可藏,将他们困死之后,只需派人挖地三尺,一定可以找出猛虎爪。” 林豹抱拳对白天河提醒道:“堂主,老堂主可还在里面。” 白天河虽行事狠辣,可白震山毕竟是他生父。 说来,他从未真正想要老头子性命。 此刻稍加思索,白天河便对枯井大喊道:“父亲,您只要交出猛虎爪,自废武功,我定会尽人子之德,养您终老。” 几人说话之间,谁也没注意到井口的长绳在微微晃动。 展燕轻功无双,攀缘极快,让人来不及反应。 待弟子们发觉时,一道黑影早已窜出井口,无数枚黑色铁燕向四面八方激射而出。 弟子们来不及反应,只得拿手中兵刃胡乱阻挡一番,无数弟子被燕子镖打中,只觉身体便一阵麻痹,便骤然倒地,动弹不得。 白天河,林豹,花蜂三人靠的最近,但三人武功不俗,竟连退数步,闪转腾挪之中,勉强躲过了燕子镖。 花蜂岂肯善罢甘休,刚站稳脚跟,手中已经捏了一根毒针,立刻便朝展燕射出。 此刻,展燕刚刚落到井边,立足未稳,身侧隐约感觉有暗器飞来,却已经避之不及。 就在飞针即将射入展燕身体的那一刻,一根红绳忽然从井底飞窜而出,如一条红色游蛇,将毒针一口吞入腹中。 随后,红娘子也飞身跳出井口。 展燕和红娘子二人一黑一红,分守在井口两侧,同时对着井底喊一声:“我俩护住井口,你们快上来。” 见此情形,林豹和花蜂岂能坐视不理?二人一起上前,分别去抢那井口。 展燕与红娘子也绝非等闲之辈,见他们上前,也攻出去,与这两人战在一起。 黑衣对上黑衣,红装对上红装。 展燕弯刀突进,与林豹打的难分难解;红娘子红绳搅缠,与花蜂斗的不分上下。 林豹虽木讷少言,一招一式却凌厉凶狠,深具白虎堂风格。 他出拳时,展燕弯刀来挡,拳风击打刀面,震的展燕胳膊一阵麻。林豹肉做的拳头打到精钢的刀面上,好似丝毫不觉得痛,竟然一拳比一拳狠辣。 不过,展燕身法了得,几招之下,心知硬碰硬打不过林豹,干脆游走突袭,倒也能与他斗上一阵。 红娘子这边,则毫无近身缠斗。 花蜂飞针频发,红娘子双袖红绳飘忽,笼罩周身,将毒针纷纷打落。 两人隔空对峙,如此这般打斗,真是谁也碰不得谁,谁也伤不了谁啊! 众弟子们见双方打起来,便从旁掠阵相助,将展燕与林豹,花蜂与红娘子分别围住,形成两个独立的小战场,准备伺机攻击展燕及红娘子。 白天河站在一旁,看两方打斗正酣,无人顾及井口,便自己奔向前去,防止密道里的人继续跑出来,不料想刚一探头,便听得井底风声呼啸,枪若游龙,直奔白天河面门。 这杆竹枪来势凶猛,逼得白天河急退两步,只可惜竹枪奔出井口之后,势头不足,画了一道弧线后便急速坠下,插在白天河面前一步之遥的青石板缝之中。 方才,杨延朗攀爬之时,猛地看见白天河一张黑脸凑到井口,他想也未想,便将竹枪掷出,暂时逼退了白天河。 转眼间,又有两人爬出井口,正是杨延朗以及他背上的芍药。 杨延朗将芍药放下来,让她静坐在井口等待,交代一声:“芍药妹妹,你在这儿待一会儿,我去帮他们。” 说罢,向前直冲两步,拔出竹枪,直奔白天河而去。 白天河见眼前这个混小子直扑过来,不敢怠慢,当即施展虎爪,矮身躲过竹枪,双爪交替前冲,直扑杨延朗肚腹。 杨延朗之前曾与白震山交手两次,自然知道虎爪的厉害。 他不敢怠慢,闪身避过,竹枪自白天河头顶轮转回来,一压枪尖,便要扎白天河的脚跟。 白天河岂是等闲之辈,脚一抬,竹枪便插了个空,扎在地上。不等杨延朗收枪,白天河抬起的脚猛踩下去,“咔嚓”一声,枪头应声而断。 白天河不给杨延朗半点反应时间,虎爪方向突变,转身朝杨延朗胸膛攻去。 情急之下,杨延朗只好用这根断掉枪头的竹枪护住胸口,虎爪过处,竹枪崩裂,打的杨延朗连连后退。 杨延朗看着这根被摧残的不成样子的枪杆,只恨时间太少,制枪之时没有加进去那些厉害的机关,这才落了下风。 如今竹枪虽被毁,可也不能束手就擒。 他急中生智,干脆扔下竹枪,摆出一副虎爪的架势来。 白天河看到这少年居然用出虎爪,心中十分吃惊。他自然不知道这是杨延朗看了白震山的虎爪,在打斗中学会的,可也仅仅是有样学样,半吊子而已。 正因深知虎爪的威力,白天河再一次与杨延朗过招,竟然谨慎了许多。 你来我往,没几招功夫,白天河便发现端倪:这少年的所谓虎爪,不过虚有其表罢了,虽有其形,却不得其神。 明白了这一点,白天河再无所顾忌,拼上前去,虎爪直逼杨延朗腹部。 杨延朗也拼着向前,抬手在白天河肩头重重拍了一下,随即便被白天河的虎爪生生击中,身体飞出去,重重砸在青石板上。 杨延朗硬是挨了一记虎爪,腹中绞痛难忍,没想到他拼着拍了一下白天河肩膀,竟险些要了自己半条命。 周围的白虎堂弟子们没等杨延朗爬起来,便挥舞数支飞爪抓在他的身上,使他动弹不得。 展燕和红娘子听到杨延朗坠地之声,略一分神,展燕弯刀被林豹打落,红娘子也遗漏了一根飞针,只好仓促躲避,身形不稳。 几乎同时,弟子们的飞爪甩出,将她们二人一并擒获。 打斗之中,白芷、赵戏、陈忘、白震山、赵方升、张博文已陆续从枯井中爬出,围站在芍药身边。 白虎堂弟子们押住展燕、红娘子、杨延朗三人,同时将枯井旁的众人重重围困。 白天河感到肩上被杨延朗拍打处有些刺痛,但略一活动,也没大在意。 他看着井口几人,威胁道:“父亲,小妹,如今你们已在瓮中,插翅难逃,可我身为人子,不想做绝,只要交出猛虎爪,你们就还是我的亲人。” “呸,你才是鳖呢!” 白芷尚未开口,杨延朗倒先开口骂道:“还亲人个屁。打打杀杀这么久了,现在说起亲来了。” 白天河嫌恶地看了杨延朗一眼,吩咐手下道:“将这个臭小子的嘴堵住。” 弟子们不敢怠慢,用破布塞住了杨延朗的嘴。 尽管如此,杨延朗仍旧呜呜叫着,不肯善罢甘休。 白震山看着白天河,骂道:“逆子,你谋夺白虎堂,杀害赵总管,如今又大逆不道,欺瞒于我,白虎堂上下,人人得而诛之。白虎堂弟子听令,立刻抓捕逆子白天河。” 话音刚落,白震山看向四周,却没有人动。 无奈之下,白震山只好将目光投向林豹,道:“小林子,你从小在白虎堂长大,也要助纣为虐吗?” 林豹看着白震山,低下了头,默不作声。 白天河道:“父亲,事到如今,您还在执迷不悟!白虎堂,早已今非昔比。儿子完全有能力掌控白虎堂,而且,会比大哥做的更好。大哥木讷,不肯结交权贵,不肯运送黑货,如此,怎能光大白虎堂?而我可以,只要您传我猛虎爪,使我能号令百兽,便能做的更好,使白虎堂称霸江湖。” “野心之徒。”白震山大骂。 他重伤未愈,兼中化功散之毒,气力不支,急火攻心,若非有白芷搀扶,只怕要当场摔在地上。 白天河的眼睛死死盯着白芷手上的猛虎爪,道:“小妹,老头子顽固不化,你总不至于不识时务吧!现如今,只要我一声令下,你这些个老弱病残,能抵挡几时?不如乖乖交出猛虎爪,或许我一心软,还能放你们一条生路。” 白芷看向白天河,道:“二哥,既然如此,你为何迟迟不动手呢!这是洛城大街,就连你,也怕背上弑父夺位、骨肉相残的罪名吧!” 白天河被白芷点破心思,大喊道:“白芷,你同赵总管勾结,阴谋夺取白虎堂,被我识破后,贼心不死,蒙蔽父亲,你可知罪?” 白芷不为所动,笑道:“二哥,你罗织罪名、颠倒是非倒是真有一套。” 白天河道:“自古以来,便是胜者为王败者为寇,人们才不会在乎真相,他们在乎的,只是胜利者的说辞罢了。” 白芷不愧为白家三小姐,事到如今,仍旧毫不慌张,用手指向白天河的鼻子,道:“白天河,你敢不敢和我决斗。” “决斗?”白天河轻蔑地笑了笑,有些不屑一顾。 如今自己人多势众,对方穷途末路,竟想出这样的蠢法子。 不料白芷接着说:“决斗,若我输了,我当众承认你加给我的罪名,并在这洛城大道上自刎谢罪;若是我胜了,你只需要放了我的朋友。” “白姑娘。”赵戏、红娘子二人想要阻止她,却被她摆手示意,不要二人多讲。 “芷儿。”白震山也有话说,不想话未出口,就被白芷插言道:“父亲不必多虑,芷儿自有分寸。” 白天河略加思索,一来他对自身实力无比自信,二来无论输赢,对他都有益无害。 因此,他答应道:“小妹,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白芷扶白震山坐好,站了出来。 第75章 二虎相斗 洛城大道上,春风吹动,柳条飘摆,酒旗招摇。 自上向下看去,十字街口,陈忘、白震山等人聚在枯井旁,四周围了一圈的白虎堂弟子,均身着黑衣,手持飞爪。 在人群之中,腾出了一块空地。 白天河立在弟子们前面,黑衣绣金虎头,一条黑色护额扎在披散的头发里,面色阴郁,冷眼看着枯井旁的人。 白芷从手上取下猛虎爪,双手恭恭敬敬地交给父亲,毅然决然地从枯井旁走出来。 她一身结实干练的男装白衣,胸前金虎头,正是白虎堂十年前的装扮。 白芷看向白天河,细眉如剑,朗目若星,身姿挺拔,毫无怯战之意。 此情此景,就连白天河也忍不住夸赞道:“小妹,多年不见,你倒是挺拔了不少嘛!” 白芷回道:“托二哥的福,多年来勤练武功,未敢有一日懈怠。” “那就来吧!” 白天河说罢,右脚上前,左腿微屈,双爪抬在胸前,摆出虎扑之形。 白芷也用虎爪,她的虎爪藏于身侧,双腿微屈蓄力,摆出虎踞之姿。 两虎相对,四野无声,就连空气,都仿佛凝滞了一般。 柳枝停摆,酒旗低垂。 这情景,像极了十年前白虎堂里白云歌和白天河的切磋。 可惜如今,当年的白色猛虎早已不在,观战的小姑娘反而成长为另一只猛虎。 这一次,不是切磋,而是决斗。 黑虎首先发难,他足下蹬踏,身体腾空,猛地扑向白虎。 白虎见状,双腿半蹲,矮身躲避,举起虎爪相迎,双爪碰撞,发出一声巨响。 黑虎自白虎头顶翻越而过,而白虎被击掌之力震的前行几步,待黑虎落地,白虎站定,双方已经互换了位置,再一次拉开了距离。 白天河活动了一下虎爪,道:“小妹,多年不见,力气见长。” 白芷回道:“二哥,你还像从前那样凶戾莽撞,执着成败,追求速胜,看来大哥对你说的话,你是半句也没有听进去。” “不要拿死人压我。”听到白芷提起大哥白云歌,白天河忽然激动起来,双爪挥舞,夹杂着破风之声,直冲向白芷。 白芷自小和白云歌,白天河一起长大,深知大哥白云歌与二哥白天河,虽都学习虎爪,但使出来却大不相同。 白天河的虎爪,招招狠辣凶猛,尽显猛虎刚猛本色;而白云歌则认为,招招凶狠不过徒然浪费体力罢了,若遇高手,难以久战,故而在对决时要注意防卫,化解其刚猛之力,寻敌破绽,一旦找到,便将刚猛之力用出,力求不攻则已,一攻便能击溃敌人。 白芷的虎爪,大半来自白云歌的教导,考虑到白芷是女子,白云歌更着重于技巧,没有让她硬碰硬。 因而白天河一攻过来,白芷便借助身体的韧性躲闪,有时略做格挡,绝不正面迎击。 白天河力道刚猛无俦,打过去却十成有九成落空,正好似铁块砸在空气上,无处着力。 但仅仅那一成打在白芷身上,也够她受的了,好在白虎堂的功夫追求刚猛,硬功是基础,若换作寻常人,恐怕挨上几下,便要筋断骨折。 如此打了一阵,白天河突然将右手虎爪高举,重重砸下去,直扑白芷的颅顶。 白芷避无可避,只好双手交叉在头顶,一起格挡。 虎爪砸在白芷双手之上,单单是这骨骼碰撞之声,让旁观者听到,都觉得手腕一阵疼痛。 白天河站稳马步,大喝一声,单手下压,直压的白芷双膝下沉,额头冒出涔涔细汗,若有细心些的人看到白芷脚下石板,会惊奇的发现,那厚重的青石板竟然已经皲裂开来。 “小妹,还不认输?”白天河臂力不减,恶狠狠地对白芷说。 白芷虽勉强支撑,嘴上却不服输,道:“白天河,你勾结黑衣,纠集恶人,反攻白虎堂,杀害赵总管,蒙蔽父亲,骗取猛虎爪,你罪行累累,天诛地灭,我怎会向你认输?” 白天河听后,怒不可遏。 他的右手依旧压制着白芷,左手虎爪猛击白芷腹部。 “是你勾结外人,攻打白虎堂。”白天河虎爪打向白芷,直打的她五脏六腑一阵翻腾。 “是你杀害赵总管。”白天河又是一击,白芷气血上涌,但她仍然咬紧牙关,死死顶住。 “是你蒙蔽父亲,骗取猛虎爪。”白天河第三次击中白芷腹部,口中言语,句句颠倒黑白。 白芷死死盯住白天河,一股鲜血顺着嘴角流出来。 见此情景,白震山早已急不可耐,忧心如焚,若不是中了化功散,恐怕早就冲出去,好好教训这个逆子了。 “白姑娘。”展燕和红娘子在飞爪控制下挣扎着。 杨延朗也呜呜叫着,奈何嘴巴被堵上,说不出话,弟子们攥紧了飞爪,紧紧拉住他。 赵戏在一旁,也暗自握紧了鸳鸯刀。尽管如此,他还护着张博文和赵方升二人。 他心里明白,他们一旦破坏决斗的规矩先行动手,周围黑衣弟子定会一拥而上,为了两个孩子的安全,一定要等到最后一刻,再考虑行动。 陈忘坐在井口,对芍药讲:“丫头,你可以动弹了吗?” 芍药用了一下力,觉得药劲过了一些,手脚渐渐有知觉了,便老实回答道:“可以,只是很费力。” 陈忘转向芍药,道:“快,用银针拔毒之法,让我恢复视力。” 芍药不肯,并解释道:“大叔,你中毒已深,这种方法只能暂时缓解,不能根治。而且,此刻毒在双目,凝滞不动。你连日在黑牢受苦,此刻身虚体弱,若在此时强行导引,牵动肺腑,只怕会危及生命。” 病灶缠身久矣,其中利害,陈忘岂能不知? 然而他心中更知道,如今白虎堂生变,此番决斗,白芷不论成败,恐怕他们都难逃这重重包围。 可若是此刻能够看见片刻,他纵然拼上一条性命,也能为众人开出一条生路。 自己的老伙计赵戏,和这个天真无邪的小姑娘芍药,不能因为卷入这场斗争而死去。 陈忘冲芍药吼道:“快用银针拔毒,不然,大家都得死。” 芍药第一次听陈忘对自己如此大吼,心中一惊,顿时不敢说话了。 陈忘也感到方才有些失态,此刻听芍药没有言语,便将双手扶住芍药肩膀,温和地安慰道:“丫头,我拼上一拼,或许我们都能活着,如果不试一下,就这么死了,也不值得。” 芍药看陈忘态度坚决,犹豫片刻,才从药箱中取出银针。拔毒之时,她拿针的手微微颤抖,好像每一针,都是在要陈忘的性命。 与此同时,众人听到白天河大喝一声:“我杀了你。” 话毕,又一次击出虎爪,这一次的虎爪刚猛无比,分明能要了白芷的性命。 白芷眼见这记虎爪如此有力,急忙将身体后撤,支撑白天河右手的两只手猛地落下来,将打向自己腹部的的白天河左手的那只虎爪向下压。 此刻,白天河右手落下乍然失去支撑,从白芷面前划过。 白芷脱身之后,趁白天河双手下压之势未减,无力防守,便立刻飞起一脚,猛地踹向白天河。 两人身形不稳,一同后退,白天河五步站定,白芷却止不住脚步,直到赵戏上前,扶住白芷,才使她没有跌倒。 白天河虽然站住,可他从打斗时开始,肩头被杨延朗拍过的地方便隐隐作痛,此刻,更觉得头晕脑胀,步态虚浮…… 若非如此,刚刚那一击,也不至于被白芷逃脱。 他心中疑惑不解,不知为何如此,倒是也没有多想,只是不愿给白芷喘息的时间,活动活动肩膀,便再一次冲了上来。 白芷见状,甩开赵戏,虎爪再次相碰,骨骼碰撞之声回荡在洛城大道上。 胆子大一些的人,纷纷走上楼顶,偷偷观望着这场白虎堂的内斗。 白天河虎爪凶猛,白芷用双臂格挡,才能勉强支撑。 她架住白天河双臂,看着他的眼睛,说:“二哥,你明知这些事都是你做的,何故强加于我?” “我不承认。”白天河大喊一声,虎爪突破白芷的防御,直扑白芷咽喉。 白芷向后退却,躲过这致命的一击,告诉白天河:“白天河,你这卑鄙小人,大哥若是还在,岂容你如此张狂。” “大哥”,“大哥”,“大哥”…… 白天河连续三记猛烈的虎爪,均打在白芷格挡的手臂上。白芷的骨头都像要被他打碎了一般的疼,皮肤上一片乌青。 “你们都只知道大哥,白云歌有什么了不起的,你们不都是老头子明媒正娶的妻子的娃吗?凭什么瞧不起我。老头子年轻时乱搞,生了我又看不上我,凭什么,我比你们都强。” 白天河疯狂挥出虎爪,并朝白震山大喊道:“父亲,您看到了吗?我比他们都强。” 白天河的虎爪扣住白芷的肩膀,却被白芷掰住他的拇指,然后生生地掰开了。 她握紧白天河的手指,用尽力气掰着,口中道:“白天河,你自以为出身不好,导致在白虎堂倍受歧视,可你想过没,大家真的在乎这件事吗?真的因为这件事不喜欢和你玩儿吗?你平时如何作为,你自己心中不知吗?大哥光明磊落,你阴鸷狠毒;大哥待人平顺,你斤斤计较;大哥平易近人,你孤僻冷淡……你内心自卑阴暗,哪里有半点可以和大哥相比。” “白云歌比不上我,我才是白虎堂的堂主。”白天河渐渐癫狂,招式中处处进攻,完全疏忽了防御。 对于白天河情绪的突然失控,不止陈忘他们大吃一惊,就连花蜂也警惕起来。 她心系战场,对一旁呜呜呜呜叫个不停的杨延朗心烦不已,打了杨延朗一巴掌,又对白天河大喊道:“天河,不要受她的蛊惑。” 白天河根本听不到花蜂的话,打着打着,连虎爪都变形了,似拳非拳,似掌非掌。 白芷看准机会,突然进攻,一连数十记虎爪,扎扎实实地打在白天河的胸膛。 一般人挨这几下,定然吃痛,难以再战,可白芷看白天河,却似完全没有痛觉一般。 他眼睁睁地看着白芷不断击打自己的胸膛,突然一伸手,黝黑结实的手臂锁住白芷的喉咙。 幸好白芷反应快,及时收手,将手臂插在白天河胳膊与自己喉咙之间,才不至于被立即锁死。 白天河加大了力度,然而狂怒之中,似乎尚有一分理智,对白芷道:“小妹,你认输吧,承认你的罪行。” 白芷喉咙被锁,她的手臂死命支撑,可白天河力大无比,还是渐渐锁紧了白芷的喉咙。 她用脚猛踹白天河的腿,另一只手肘也猛击白天河腹部,可这个男人,就这么勒着自己,丝毫不为所动。 白芷觉得喉咙被逐渐锁紧,呼吸也越发困难,眼前更是阵阵发黑。 她用尽力气,对白天河说道:“若不是大哥被项云那恶贼害死,堂堂白虎堂,岂容你这个小人作祟。” “白云歌?哈哈哈哈哈哈哈……”白天河狂笑一阵,突然没了力气,锁住白芷喉咙的两只手无力地垂了下去。 白芷感到喉咙突然放松,如蒙大赦,深吸了一口新鲜的空气。 等她再看向白天河时,却发现他呆呆立在自己面前,双目无神地看向远方,活像一个木偶。 其他人也都惊呆了,不知道白天河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他明明马上就要胜利了,怎么会突然呆住? 白天河呆若木鸡,只有喉头蠕动,张口说道:“白云歌是我害死的,我杀了他,哈哈,是我杀了他。” 此语一出,众人皆惊。 白震山更是瞪向白天河,想知道他接下来会说些什么。 第76章 口吐真言 十年之间,项云恶名远传江湖,成为人人谈之色变的大魔头;十年之间,项云欠下累累血债,人人得而诛之。 在他的无数仇人中,白震山最为执着,走遍江湖,寻仇十载,誓要用项云的人头祭奠死于云巧剑下的爱子白云歌。 可是,白天河接下来的话,却让人隐隐觉得,十年前那桩人尽皆知的血案,似乎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是我杀死了白云歌。” 当这句话从白天河嘴中脱口而出的那一刻,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瞬间聚集在他身上。 人们屏息凝神,想听听他接下来会说些什么。 白震山听到这句话,身躯一震,看着人群中心的白天河,大喝道:“逆子,你刚才说什么?” “是我杀死了白云歌。” 白天河直挺挺地站着,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情。 所有人的眼睛都死死盯住白天河,他们等待着,甚至期待着…… 接下来白天河要如何解释自己的话? 就连花蜂、林豹以及白虎堂的一干弟子,都呆愣在了原地,不知道白天河的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白天河没有再说话。 他就这么站着,眼睛呆滞地看着前方,而在他的面前,怒火中烧的白芷正狠狠地盯着他无神的眼睛。 所有人都以为他在和白芷讲话,可只有白芷知道,白天河的目光并不聚焦在自己身上,而是从他眼睛的高度延伸出去,盯紧了一片虚无。 许久,白天河都站在那里,无动于衷。 既没有再决斗的意思,也没有再说话的打算。 白芷等待无果,干脆主动开口问道:“白天河,你为什么要杀大哥?” 听到问话,白天河终于开口了,只是声音显得很僵硬,像是在一字一顿地吐露心声。 “我不服,白云歌和白芷,都是父亲的儿女。 而我,仅仅是父亲和妓女的私生子。 从小到大,白云歌就事事都压我一头,父亲、妹妹、赵总管,他们的眼中都只有白云歌,就连一个普通的白虎堂弟子,都只知道白云歌,而看不上我白天河。 最重要的是,有白云歌在,我永远做不上白虎堂的堂主。” 白芷听后,心中十分气愤,怒道:“堂中上下,并无人看不起你白天河,父亲更是对我们一视同仁,毫无偏袒,只是你心魔作祟,自以为低人一等罢了。” 白天河对白芷的话并没有作出任何的反应,只是呆呆立在那里,似在深思,似在沉默…… 更似脑中空空,一无所想。 白芷看白天河神色怪异,口吐真言,再一次试着问他:“大哥真的是你杀的吗?” “哈哈哈……” 白天河忽然爆发出一阵放肆的狂笑,像是完成了一件颇为得意的杰作。 但很快,他的笑容便僵在脸上,继续发出机械的声音:“是我杀了他。” 白芷恨恨地盯着白天河那张平静的过分的脸,接着问:“你是如何杀害大哥的?” “武林大会之前,有人来找我,承诺说武林大会后,将血洗江湖,届时群雄没落,武林将重新洗牌。 那时,只要我杀了父亲,答应帮他做事,他就可以助我登上堂主之位。 但他不知道,就算父亲死了,我也做不成堂主,堂中人人拥戴的,是大哥白云歌。 于是,我设计阻拦了父亲,让白云歌代父亲去赴武林大会。 此事若成,我再设法令父亲退位,颐享天年,我取而代之。 不料父亲为白云歌寻仇,十年未见,倒省却了我不少功夫。” 白天河面无表情,好像在讲述一件与自己毫无关联的事情。 白芷马上追问道:“白天河,十年前,项云和朱仙儿的婚礼在盟主堂举办,大哥在武林大会后便去赴宴,你身在白虎堂,如何能千里之外杀人?” 白天河回答道:“有人替我杀他。” 此言一出,更是让众人一惊。 人尽皆知,十年前,白云歌明明死于云巧剑下,项云之手,这是任谁都无法推翻的铁案。 可项云贵为武林盟主,怎么可能和当年名不见经传的白天河沆瀣一气,甘愿做别人的杀手? 一时间,休说旁人,就连白虎堂弟子们都议论纷纷。 此刻,花蜂却从心急如焚的情绪之中冷静下来。 她似乎终于意识到了什么,死死地盯着无比反常的白天河,像是在他身上寻找着什么东西。 反观枯井这边,当白震山听到白天河的话,早已气的浑身发抖,怒目转向陈忘,随即又一次看向白天河。 他的一双虎目在二人之间游移不定,大喝道:“逆子,是谁?是谁替你杀的云歌?” 白天河呆呆地站在白芷面前,听到问话,头都没有转一下。 然而没过多久,便见他喉头蠕动,嘴巴微张,似乎准备要说出那个名字。 在场众人皆屏息凝神,等待着这个惊天秘闻揭晓的那一刻。 然而下一刻。 一阵香风忽的飘过,花蜂突然冲上前去,将白天河拉到自己身边,用自己的红唇吻住白天河的嘴,制止了他即将说出口的话,并将一颗药丸顺势吐到白天河嘴里。 随后,花蜂伸手向白天河身上一阵摸索,居然从他肩头拔出一根细针。 “我的摄魂针?” 花蜂看着白天河肩头上的毒针,自言自语的同时,脸上流露出诧异之色。 白天河方才神情恍惚,半梦半醒,口吐真言。 待吞下药丸,拔出毒针,陡然从大梦中惊醒,身体一激灵,眼睛大睁,目光凶狠而警惕地看向周围的人。 白震山从前只觉得这个儿子不争气,此刻听闻这许多辛密之事,更是恨极又气极。 他破口大骂道:“逆子白天河,究竟是何人帮你,杀害你的兄长,你给我说出来。” 白天河神志清明之后,非但对方才的话矢口否认,反而狡辩道:“父亲,您在说什么呢?我兄长被恶贼项云所杀,江湖人尽皆知,实与孩儿无关。我与兄长情同手足,怎会同奸贼一起,加害于他。” 白震山目光一转,瞪了一眼陈忘,恨道:“果然是你。” 白芷却并不轻信,驳道:“白天河,你休要狡辩,刚才你已当众承认罪行。数日之内,你弑兄夺位之事便会传遍洛城,世人会尽皆知晓,你还有何话说?” 白天河愣愣地看着白芷,似乎尚不知道方才发生了什么。 此刻,被堵住嘴巴的杨延朗呜呜叫的更加厉害了。 花蜂正心中烦乱,便干脆摘下杨延朗口中破布,看他要说什么。 杨延朗憋闷好久,终于得以说话。 他开口大笑道:“哈哈,白天河,我出枯井与你打斗时,早将摄魂针拍入你肩膀了,许是那针在我身上先扎了一下,毒气散了,你才没立即毒发,不过看你刚刚的样子,也够可笑了。” 取笑完白天河,杨延朗仍不甘心,转头面向花蜂,道:“老妖婆,想不到吧,你用那破针暗算我,如今我以女人之道,还她男人之身。” 花蜂听到杨延朗叫她老妖婆,怒从心头起,不由得后悔摘掉他嘴上的破布了。 她捡起地上破布,还狠狠在地上蹭了几层泥土,重新塞到杨延朗嘴里,又啪啪啪啪啪赏了杨延朗五记耳光。 听众人一言一语,白天河已隐约猜到自己中摄魂针后说了什么,心中一惊,难道…… 他狠了狠心,干脆一不做二不休,为掩盖罪行,欲大开杀戒。 于是他凶相毕露,再无半分掩饰,口中道:“既然如此,我只好将你们全部杀掉,一个不留。” 说罢,白天河一挥手,口中命令道:“杀”! 白虎堂弟子向被抓住的杨延朗、展燕、红娘子举起屠刀,剩下的人尽数冲向白芷陈忘等人。 第77章 穷途末路 白天河中摄魂针口吐真言,一怒之下动了杀心。 刹那之间,杨延朗、展燕、红娘子三人屠刀旋顶,白虎堂弟子更是一拥而上,欲置白芷陈忘等人于死地。 此时此刻,白芷陈忘等人除拼死一搏,已无退路。 当时情势突变,杨延朗三人立有性命之危,白芷不得不强行冲上前去救人。 可白天河就在不远处,哪能容她任意妄为?看她奔去救人,一双虎爪使出,猛地朝白芷身后打去。 白芷忙于救人,顾不得身后异动。 待听到风声,只觉得背后一阵阴寒,刚猛的虎爪便已逼近体肤,若硬遭此一招,不死也残。 可她方才救人心切,疏于防守,待察觉时,已然是避无可避了。 白天河卯足了力气,虎爪紧逼不舍,正要结结实实打在白芷背上,正要得手时,余光一瞥,却见斜刺里一个木匣子凭空飞来,猛地砸在白天河身上。 白天河突遭重击,一个趔趄,险些摔倒,好不容易稳住身形,转身来看,却见木匣子借自己身体回弹,稳稳的接在一个中年汉子手里。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黑牢里的瞎子——陈忘。 陈忘没有理会白天河,只喊了一声白姑娘,顺手将从白震山手里拿来的猛虎爪丢给白芷。 白天河立在二人之间,见猛虎爪飞过,纵身去抢,不料陈忘丢出虎爪的同时,身形一闪,早已挡在白天河面前。 “好快的身法。”白天河心中大骇。 白芷没有迟疑,一伸手,猛虎爪稳稳套在双手之上。 她挥舞虎爪,奔向展燕,猛虎爪过处,飞爪粗壮的铁链竟如面团一般,应声而断。 展燕在脱身之前,早已暗自在手中藏了身上最后的两枚燕子镖,眼见控制飞爪被猛虎爪干净利落地斩断,毫不犹疑,燕子镖猛地出手,直接扎在要取杨延朗及红娘子性命的两个弟子手腕上。 两个弟子吃痛,兵刃脱手,也给白芷救援二人争取了足够的时间。 林豹眼见白芷又要去救杨延朗及红娘子,岂能送她,当即作出阻拦之状。 展燕见状,立在林豹身前,与他缠斗,为白芷争取时间。 白芷行动果断,毫不迟疑,即刻奔向杨延朗及红娘子,不料花蜂在一旁看见,将手一甩,齐刷刷飞出三根飞针,直冲白芷而来。 飞针细小,难以躲避。 情急之下,白芷伸手揽过就近的一名白虎堂弟子,挡在身前,硬接了三枚飞针。 这弟子中针之后,立刻倒在地上,口吐白沫,面色乌青,似已无药可救,可见这三枚毒针的狠辣。 白芷来不及管这些,虎爪出手,与飞爪粗壮的铁链相碰,好似碰到软泥一般,铁链一碰即断,齐刷刷落地。 如此这般,杨延朗和红娘子也被相继救出。 杨延朗一脱身,当即摘掉口中破布,扔在地上,随后径直冲向花蜂,口中骂道:“好你个老妖婆,敢喂小爷吃土。” 花蜂见状,急忙撒出一阵香粉,吓得杨延朗赶忙用衣袖捂住口鼻,连退几步,避其锋芒。 由于闪躲及时,杨延朗并无大碍,倒是有站立在花蜂周围的弟子,闻到香粉之后,当即四肢酸软,瘫倒在地。 杨延朗并不甘心,再次冲向前去。 不料花蜂趁着杨延朗后退之机,早已隐在人群之中,指使一帮白虎堂弟子冲将过来,与杨延朗打成一团。 红娘子这边,也和弟子们缠斗起来。她一双红绳虽耍的眼花缭乱,本身的武功却并不高强,在人群围攻中也只能艰难自保。 白震山坐在井旁,眼观战局艰险,心中焦急,可惜有心无力,服了化功散,一身武功用不出来。 反而是赵戏,两柄鸳鸯刀上下翻飞,刀头饮血,护持着身边的老弱病残。 就连不远处赵方升和张博文两个,也能联手对付个把弟子,不至于毫无用处。 一时间,洛城的十字大道,成为一片混战的战场。 回看陈忘这边,先前要求芍药对自己施以银针拔毒之法,暂时将双目之中毒素引出,显然此法小有成效。 此刻,陈忘虽仍旧看不见人形,却隐约可见人影晃动。 白天河并不认识这个瞎子,先前,虽然也奇怪老爷子为何专门将他关入黑牢,但当务之急在于抢夺猛虎爪,还未来得及对此人有所调查。 如今,他被此人拦住去路,当然立即使出虎爪绝学,誓要将他置于死地。 十年前武林大会之时,白云歌的虎爪让陈忘记忆犹新,如今再逢虎爪,未敢轻敌。 陈忘眼见人影晃动,虎爪开道,朝他扑来,当即双脚挪移,靠着身体的转动来躲避虎爪的同时,又以木匣引导,专门打白天河的手腕。 如此,不仅改变虎爪的方向,使之不能将劲头尽数打在自己身上,又能避其锋芒,攻其薄弱。 白天河攻击凶猛,却招招落空,手腕还挨了几下,才知道面前这个瞎子武功卓绝,绝非泛泛之辈。 他退后几步,盯死此人,摆出虎踞之形,不敢妄动。 白天河不动,陈忘却不得不动。 他心知银针拔毒之法只能暂时支撑,难以长久,故而打定主意,擒贼擒王,在毒发之前尽快拿下白天河,或许能迫使白虎堂弟子为众人让出一条生路。 陈忘盯紧眼前模糊的人影,飞身向前,不肯给白天河丝毫喘息之机。 虎爪出手,他便闪身避过,绝不与之硬碰;虎爪不出,他便以木匣配合双拳,击打白天河的手腕和腹部。 如此消磨,只等着白天河气急败坏放弃防守的时刻,陈忘便有信心将白天河一举擒拿。 正如陈忘所料,白天河的打斗确实越来越无章法可言。 白天河从小生活在白云歌的阴影之下,有着很执着的对胜利的追求,这种近乎变态的追求影响着他的武功,使之刚猛有余而机巧不足。 也正是这份执着,让他在比武中始终低白云歌一等。 陈忘打了一阵,见白天河虎爪凌乱,已失章法,却是正中下怀。 他看准时机,手中木匣直冲白天河咽喉而去,此一击用尽全力,必能一招制敌。 正要得逞之际,却突然听到芍药喊了一声:“大叔,当心毒针。” 当时一片混战,谁也顾不得谁。 花蜂在人群之中,暗自关注战况,当她看到陈忘出手时,心中顿觉不安。因为她知道,这个让黑衣统领亲自传书要留他性命的男人,绝对不简单。 果然,此人出手之后,竟让白天河也一时落入下风。 花蜂看此情形,暗自在手里捏了三根毒针,一齐向陈忘飞去。 花蜂不知道的是,除了她,还有一个人也紧紧地盯着战场——芍药。 她银针拔毒之法才施展一半,大叔便迫不及待地冲了出去,也不知道他的眼睛究竟好了没好。 芍药担心大叔安危,自然目不转睛看向战场,花蜂偷袭的飞针也被她全然看在眼里。 于是她大喊了一声,提醒陈忘。 陈忘听到芍药喊他,便立刻收回木匣,挡住自己的身体,护卫要害。 可惜此刻他的一双眼睛仅有微弱的光感,根本看不到细小的飞针,只能凭直觉阻挡。 两根飞针接连钉在木匣子上,一枚却扎在了陈忘的肩上。 陈忘只觉得肩头一痛,意识便逐渐模糊起来。 白天河岂肯放过这千载良机,虎爪猛扑,击向陈忘胸膛,直将他整个人都击飞出去。 赵戏正在枯井旁打斗,见陈忘被打出来,当即架起双刀,砍翻两个弟子,将陈忘稳稳接在怀中,轻放在身后。 做完这些事,来不及检查陈忘伤势,便又挥舞鸳鸯刀,去招呼扑杀上来的其他白虎堂弟子。 白芷单人拖住一大片白虎堂弟子,缠斗不休。听闻后方有变,从人群中杀出一条血路,直扑向白天河,再一次和白天河打将起来。 此时此刻,芍药所中迷香药效已过。 她扑向陈忘,将他抱在怀里,撕开肩头衣服,只看他肩头一根飞针,胸口五个乌青的指印,顿感一阵心疼。 她生怕飞针上喂有剧毒,不敢迟疑,立刻拔出飞针,割开伤口,毫不犹豫地俯身到陈忘肩头,冒着自己中毒的风险,用嘴吸出毒血。 她吸了几口,只觉得嘴巴和舌头渐渐酥麻,知觉减弱,脑子也天旋地转,刚吐出几口黑血,便难以支撑了。 她强撑着打开药箱,拿出常备的几种化毒丸,也不管有用没用,每一种都拿出一颗,给陈忘和自己服下。 战斗一片胶着,局势却不容乐观。 赵戏对战众多弟子,还要分心保护身后老弱,已然是浑身带伤,气力不支。 杨延朗擅使兵刃,如今却赤手空拳,不仅没能碰到花蜂,反而被弟子们打的连连退却,渐渐退守到枯井边。 红娘子本不擅武功,左支右绌,更不必多说。 再看展燕,方才被抓之后,夺了手中弯刀,救人又用尽身上最后的两枚燕子镖,与林豹这种从小习练硬功的高手对决太过吃亏,也只能靠轻功身法,闪转腾挪,拖延时间。 而白芷有了猛虎爪的加持,倒不至于在与白天河的对打中太过于吃亏。 白天河较之白芷,长处在于力气与硬功,可他是万万不敢以血肉之躯和猛虎爪硬碰的,如此一来,打斗之时便难以全力以赴。 可就算如此,形势依然不容乐观。 杨延朗等人的渐渐退却,使白虎堂弟子们得以腾出手来,慢慢集中在白芷身旁,猛虎爪再厉害,也无法兼顾前后左右。 围攻之下,白芷竟也落了下风。 不一会儿,几人便被压制到以枯井为中心的小圈子里。 此刻,白芷当前,杨延朗,展燕护在左右,赵戏,红娘子挡在后面,围住一圈老弱。 而他们面对的,是白天河,林豹以及一大帮黑压压的白虎堂弟子们,与此同时,还要防着花蜂不知会何时射出的飞针。 白天河看着白芷,发出阴冷的笑声,道:“小妹,把你的底牌亮出来吧!你忍了这么多年,不会真的傻到带这么点人夺取白虎堂吧!” 白芷见已无退路,干脆不再隐藏,转头面向张博文,命令道:“小炮儿,放响箭。” 话音刚落,只听火药啸响,一点红光飞向天空。 响箭当空炸裂,天空绽放出一朵血色的芷花。 花开一瞬,遍传洛城。 洛城十字大道中,一家商户紧闭的大门突兀地打开了,里面走出一个年轻人,穿着一身白衣,胸前绣金虎头,显然是白天河夺位之前白虎堂弟子的衣着款式。 只是这件衣服,已经在岁月侵蚀下,显得有些发黄了。 年轻人走出来,道:“弟子葛二虎,因支持赵总管,被白天河逐出白虎堂。” 随后,又一间商铺打开,走出一个少年。 他身上的白衣明显小了很多,袖子盖不住胳膊,裤腿也遮不住腿了,显得很不合身。 他抱拳道:“弟子冯胜,因自小跟随赵总管习武,被白天河逐出白虎堂。” 随后,更多的商铺打开,无数身着虎头白衣的年轻人从中走了出来。 这些人,都是白天河夺位后,因不支持白天河而被逐出白虎堂的洛城子弟。 他们失去了白虎堂弟子这一值得夸耀的身份,融入洛城的各行各业之中,亲眼看着当初辉煌无比的白虎堂,在白天河的手里一步步堕入黑暗,走向没落;看着当年堂堂正正的白虎堂,沦为权贵的走狗。 纵然虎落平阳,安能被犬欺? 他们站了出来。 多年前白天河夺位,他们没有奋起抗争,而是选择离开了白虎堂。 但这一次,当他们听到白天河亲口承认自己的罪行,当他们看到老堂主和三小姐被重重围困,逼迫至此。 他们不再逃避,不再畏缩,决心要弥补从前的错误,帮助老堂主夺回白虎堂。 枯井旁的人看到这副情景,不由得开心起来,真是绝处逢生,绝处逢生。 杨延朗忍不住对白芷说:“白姑娘,你是故意让他们发现我们撤离的密道的吧!如此一来,白天河等人被引出白虎堂,身边只带少数弟子,自然不是我们的对手。没想到啊没想到,你还真有后手,厉害厉害。” 情势逆转,黑衣金虎头的“白虎堂弟子”一阵骚动。 这些人大都是胡子李和肖白条带来的盗匪流氓,在白天河领导的白虎堂中,也曾风光无限,也曾霸道横行。 可现在,当他们看到真正的白虎堂弟子一个个站了出来,难免有些心慌。 可是有一个人没有慌,他便是白天河。 白天河正看着商铺里的人,竟哈哈大笑起来,对白芷说:“小妹,多年不见,还真有你的。不过,你以为我白天河是什么人。我早就料到你不会莽撞到孤身闯白虎堂,方才你在枯井中时,我已叫人通知白虎堂弟子,务必倾巢而出,算算时间,现在也该到了吧!” 仿佛在印证白天河的话,白虎堂方向的大道上,传来了嘈杂的脚步声,仿佛一大批人马正在赶来。 白天河得意地笑着,提高了嗓音,大喊道:“今天,我要将你们一网打尽。小妹,你以为的活路,其实是你们的穷途末路。” 穷途,末路。 听着越来越近的脚步声,白芷捏出虎爪,杨延朗,展燕,红娘子攥紧了拳头,赵戏双刀相碰,发出一声金属的脆响。 他们紧紧地盯着前方,准备用性命去保护身后的人。 准备好了吗? 最后的拼死一搏。 第78章 百兽出山 从白虎堂到洛城十字大道,相隔仅有五里。 这五里间隔不长,却房屋林立,树木葱葱,从十字大道看不到白虎堂,从白虎堂也看不到十字大道。 嘈杂的脚步声就在这五里之间响动着,越来越近,它敲击在每个人的心里,就像失败的倒计时。 谁都知道,商铺里出来的这些青年人,无论如何也抵挡不住白天河麾下倾巢而出的白虎堂弟子。 白芷等人越是紧张,白天河就越是嚣张。 他哈哈大笑道:“小妹,你引我出白虎堂,想利用洛城这些残余势力将我杀掉,不得不说,你这招调虎离山用的真不错。可惜啊可惜,和二哥比,你终究还是嫩了点儿。不知道我这将计就计,将你们一网打尽的法子,用的怎么样啊?” 白天河渴望看到白芷气急败坏又无计可施的表情。 白云歌和白芷,他们兄妹俩都一样,在父亲面前装模作样,夺取了父亲对他的爱。 他恨白云歌,也恨白芷。 可是,令白天河没有料到的是,白芷并没有一丝一毫的慌乱,反而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容来。 “你笑什么?”白天河大声质问道。 “你就要死了,你藏在这里多年,自以为运筹帷幄,可一切都只是你一厢情愿的梦境罢了。 你是白虎堂的千古罪人,是杀害赵总管的凶手,就连父亲也被你蒙蔽,而我,是守护白虎堂的英雄,是白虎堂真正的堂主。 你不该笑,你应该沮丧,流泪,甚至骂我,骂我道貌岸然,心思歹毒,来啊!” “你倒是挺有自知之明的嘛!”白芷笑着说:“你说我调虎离山,说的没错,可我的目标可不是你这只黑老虎,而是那座山。” “你是说,白虎堂?” 白天河的神色从得意,到怀疑,最后到惊讶,可随即便又恢复了平静。 他说:“不可能,你听,这些脚步声,都是白虎堂的弟子,他们马上就要来了,来将你们一网打尽。” 是的,这脚步声渐渐近了,如果视力够好的话,甚至可以看到黑压压的人影。 就在这时,白天河身后的弟子们出现了小声的议论,他们发现,来的这一批人,穿的并不是和他们一样的黑衣金虎头。 隐约之中,奔来的人影汇成三道色彩的洪流,他们穿的分明是天蓝色、海青色以及土黄色的衣服。 这三道色彩的洪流来的很快,并与商铺里走出来的白衣青年们一起,分青,蓝,黄,白四部分,将十字大道的四个方向堵了个严严实实,围了个密不透风。 话音首先从白衣队伍传来:“弟子葛二虎,冯胜,带领拜入白虎堂的洛城子弟,恭迎老堂主归来。” 仿佛在应和这句话,其他三支队伍也陆续发出声音: “巨鹰帮殷无良,恭迎老堂主归来。” “海鲨帮沙不遇,恭迎老堂主归来。” “蛮牛帮牛三斤,恭迎老堂主归来。” 此三支队伍,乃白虎堂麾下三个帮派,号称“百兽”。 猛虎出山,百兽相随。 白芷于人群之中,高举猛虎爪,问道:“白虎堂之事如何?” 殷无良道:“黑衣者皆非白虎堂弟子,我等已将之以擅闯白虎堂罪名,悉数抓获,听候处置。”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 听到白虎堂已被攻占,白天河麾下黑衣弟子们顿时乱了阵脚,变得人人自危起来。 白芷大喊道:“猛虎爪在此,百兽听令:白天河欺上瞒下,祸乱白虎堂,今日必抓之,论其罪过,再定处罚。” 白天河听闻此言,脸上早已没了那副得意洋洋的面孔,重新变得阴冷沉郁起来。 花蜂默默走到白天河身后,不知在白天河耳边说了什么,白天河听罢,脸上阴冷稍缓,目光死死地盯着白芷,眼神竟变得更加凶狠暴戾。 “黑煞,还不动手?” 花蜂趁双方僵持之际,突然大喊一声。 白芷提防着白天河狗急跳墙,暴起伤人,因而注意力全在白天河身上。 可就在她全神贯注准备随时应对之时,一把匕首却“噗嗤”一声,狠狠地插进了她的后腰。 白芷本能地向后看,却看到了不可思议的一幕。 她睁大眼睛,看着捅她的那个人,道:“赵方升,你……” 白天河没有给她惊讶的时间,猛地冲向前去,握住白芷的双手,将猛虎爪硬生生地拽了下来。 他取得猛虎爪,套在自己手上,仍然不肯罢休,将猛虎爪对准白芷的心脏,口中道:“小妹,去死吧!” 猛虎爪划破衣服,刺透皮肤,“噗”,扎进了血肉之躯中。 这一次,轮到白天河惊讶了。 他的猛虎爪并未扎进白芷的心脏。 千钧一发之际,林豹挡在了白芷身前。 片刻的阻挡为白芷身后的众人赢得了宝贵的反应时间:杨延朗一脚踢开了背刺白芷的赵方升,而展燕和赵戏二人也挡在白芷身前,逼退了白天河。 林豹胸口很快迸溅出鲜血来,身体一软,倒了下去。 白芷大喊一声,冲上前去,紧紧抱住林豹。 “小,小姐,我,我……”林豹的嘴唇颤抖着,身体也在微微打颤。 剧烈疼痛和快速失血使林豹一句囫囵话也说不出了,他艰难的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衣服。 白芷若有所悟,一把撕开林豹的衣服,发现夹层里放着一张写满字的布,已经被鲜血染透。 她看着林豹,紧紧握住林豹逐渐冰凉的手,口中道:“小林子,不要说了,我知道,我都知道。” 林豹看着白芷的脸,喉头蠕动,似有不甘:“我,我……” 林豹是赵总管安插在白天河身边的人,这一点,白芷自然是知道的。 可是还有一件事是白芷不知道的,那是林豹的私事,在死之前,林豹想要告诉白芷。 可是,就在说出口之前,林豹突然改变的主意,决定不再说了。 林豹用残存的一丝意识向白芷勉强挤出最后一点笑容。 他的眼神渐渐焕然,身体渐渐冰冷,直到失去了意识,失去了生命。 回看杨延朗这边,在他将赵方升踹到一边之后,却惊讶地发现那孩子的脸竟然被这一脚震裂了,一团黑气从脸上的裂缝里冒了出来。 那张碎裂的面孔着实让杨延朗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大声质问道:“你是谁,姓赵的那小伙子呢?” 这个所谓的“赵方升”嘿嘿笑着,随着他的笑,那张赵方升的脸就像脱落的墙皮,在一块块掉落。 他用含混不清的声音说道:“那小子刚下枯井,便被我打晕了。” 杨延朗听这古怪的声音,不由得有些心里发毛。 先下手为强,杨延朗管他是谁,飞起一脚踹向那人。 不料那人竟突然从衣服里逃出来,像一只黑瘦的猴子一般,手脚并用地爬到花蜂身旁,干枯的爪子抚摸着花蜂的大腿。 花蜂嘴角一笑,道:“果然是你,隔着老远,就闻到了你身上的臭味。” 这黑瘦猴子抱着花蜂大腿深吸一口气,道:“嘿嘿,你的骚味儿也只浓不淡呢!” 说完,它从花蜂身后窜到身前,道:“统领早已料到你罩不住,特意派我来相助。” 白天河夺来猛虎爪,嫌恶地看了一眼这个在花蜂身边蹭来蹭去的黑瘦猴子,有种想要将它扒皮抽筋的冲动。 只是此刻他顾不得管它,而是高举猛虎爪,大喊道:“虎啸山林,百兽相随。既然你们只认猛虎爪,如今它在我手里,你们还不快杀了白芷,剿除白虎堂叛贼余孽。” 话音刚落,几支队伍出现了短暂的沉默,可随后便爆发出了哈哈哈的大笑声。 笑的最凶的三个,不是别人,正是殷无良、沙不遇、牛三斤三位帮主。 殷无良是个干瘦老头儿,拄着一根三指鹰爪拐杖,即是将三指鹰爪镶在短杖之上,形似白虎堂弟子的飞爪。 他挥出鹰爪,扣住一个黑衣弟子肩膀,鹰爪竟然借力自动闭合,穿透了黑衣弟子的琵琶骨。 此人目放精光,盯着白天河,伴着这弟子的惨叫声嘲讽道:“小崽子,还真敢拿着鸡毛当令箭啊!” 沙不遇是个身材魁梧的大光头,手上套着一个玄铁鲨鱼头,鲨鱼嘴巴大张,露出锋利的森森白齿。 他将鲨头猛击向一个黑衣弟子,一握拳,机括牵动铁鲨下颌,鲨口闭合,硬生生撕下黑衣弟子一条臂膀。 他应和道:“小崽子,知道百兽听命猛虎爪的规矩谁定的不?叔叔告诉你,就是你爹白震山定的,如今你爹还在这儿坐着,这规矩好使不好使,还不是你爹说了算嘛!” 牛三斤个子不高,却黝黑壮实。 他若穿着衣服,定会像是一个大胖子,可他此刻半裸上衣,就可以让人看到他身上棱角分明的恐怖肌肉。 此人用两柄牛头锤,即在普通大锤之上,做出铁质牛角。 他两柄大锤猛地向前砸去,竟洞穿了两名黑衣弟子的肚子,用力一抬,两个弟子在大锤之上,竟都被他活生生举起来。 他笑道:“小崽子,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你也太小看哥儿几个和你爹的交情了,当年老兄弟们闯江湖的时候,你小子还穿着开裆裤呢!哈哈哈哈哈。” 说罢,牛三斤将锤上插的两个人一同砸在地上,立刻便将二人碎成两团肉泥。 白芷轻轻放下林豹,站起身来,眼中含泪却目光坚毅。 她看着白天河,道:“白天河,你已无退路,还不交出猛虎爪,束手就擒。” 白天河此时,虽心有不甘,但已是穷途末路。 他颓然低下头,说:“小妹,终究是我输了。” 说罢,他竟然收起凶狠的目光,取下猛虎爪,扔给白芷。 众人见此情景,皆以为白天河要束手就擒,不料他竟趁白芷接猛虎爪之际,反身冲入葛二虎和冯胜率领的白衣弟子队伍之中。 这些人被逐出白虎堂之时,武功未成,又多年不练,自然抵挡不住白天河,被他一冲即乱。 白天河趁此机会,朝身后的花蜂大喊:“蜂儿,快逃,白天河已无生路,唯愿保你平安。” 花蜂听到白天河呼喊,叫了声黑瘦猴子:“黑煞,走。” 随即,便和那黑煞一同冲入白衣弟子之中。 花蜂毒针四发,黑煞也左冲右突,十分灵活。 白天河等人欲负隅顽抗,百兽岂能容他? 殷无良、沙不遇、牛三斤一起奔向白天河,奔跑之时,牛三斤已抡圆了右手的牛角铁锤,猛地扔出去,直扑向白天河后背。 白天河此刻被白衣弟子团团围住,正在做困兽之斗,哪能防备背后? 这支大铁锤一击即中,白天河被重重砸在地上,口吐鲜血,再想起来也难。 花蜂与白天河一起生活了多年,怎能忍心丢下他独自逃命? 她见白天河遇袭,便急忙甩出一组飞针,沙不遇正冲向前,见飞针来袭,举起铁质鲨鱼头,将飞针尽数挡下。 与此同时,殷无良的鹰爪杖出手,尽管花蜂连连后退躲避,也被活活撕破一块儿衣服,露出的雪白肚皮上,留下三道血淋淋的伤口。 沙不遇挡下飞针后,便去攻那黑猴子一般的黑煞,黑煞左扑右跳,无奈铁鲨头紧紧相随,仿佛随时要将它一口吞下。 眼看黑煞已无计可施,正待束手就擒之时,却听他突然喊了一声:“六队长,你再不现身,我们可都成死人了。” 话音刚落,一条巨狼突然奔来,在巨大的力量和速度加持之下,瞬间便将人群冲了个七零八落。 这巨狼冲到沙不遇面前,一脚蹬开铁鲨头,在空中腾挪,大吼一声,喝退了殷无良。 待它奔到牛三斤面前时,牛三斤却没有畏惧,左手牛头锤猛向巨狼打过去,可巨狼却突然跳起,躲过牛头锤,趁牛三斤收手不及,张开血盆大口就要朝他身上咬过去。 牛三斤岂是坐以待毙之人? 他收手不及,干脆丢弃牛头锤,伸出双手,按住巨狼的大嘴,恐怖的巨力竟将这巨狼的血盆大口生生闭合。 巨狼陡然受制,蹬着腿拼命往后缩。 牛三斤心思一动,在它用力之时,猛地松手,巨狼失了力,向后接连翻滚几圈,才站稳身子,低声呜咽着。 巨狼造成短暂的混乱,趁此机会,一个俊朗少年自屋顶一跃而下,手持折扇,在身前轻摇。 他扫看了一眼战场,对花蜂和黑煞喊道:“还不快走?” 白震山和展燕虽在远处,却看的清楚:这一人一狼不是别人,正是在隆城与他们交手的黑衣六队长万灵风以及他的人狼阿穆隆。 花蜂和黑煞看此人挡着,毫不犹豫,架起白天河一起逃走了。 三位帮主岂能容他们就这样逃走,可刚追出去,那少年折扇一甩,似有暗器飞出。 殷无良双臂张开,挡住两位帮主,才发现他们脚下,竟齐刷刷插着十根狼毒刺。 方才若非殷无良及时阻拦,这狠毒的暗器恐怕要扎在两位帮主身上了。 万灵风趁此机会,翻身坐在阿穆隆身上,转身向远处逃去。 至于那些个黑衣弟子们,他们见到白天河逃窜之时,早已扔掉兵器,乖乖束手就擒,哪个还敢反抗? 一切收拾妥当,三位帮主走到白震山面前,寒暄道:“老哥哥,好久不见。” 白震山大起大落,绝处逢生,心中百感交集。 看到这帮老兄弟,不禁回忆起往昔闯荡江湖的时光,心中感慨万千。 白芷将外衣除去,轻轻盖在死去的林豹身上。 芍药细心照顾着陈忘,等他醒来。 张博文哭着对赵戏道:“赵伯伯,小,小,小哥他,他……” 赵戏与他那个徒弟,亲如父子,方才只见张博文一人赶来,他便有所察觉,可一方面来不及问,一方面他也猜到什么,因而不忍问。 此时,赵戏再也抑制不住,年过半百的人,竟与张博文抱在一起,失声痛哭。 杨延朗关心的,却是那个被黑煞易容的赵方升。 杨延朗和展燕对视一眼,心领神会,一并跳入枯井,寻找真正赵方升的下落。 第79章 血债血偿 头顶上回荡着嘈杂的喊杀声,枯草携带的泥土气息充满了整个鼻腔。 脖子好痛,像是落枕了一般。 他睁开眼睛,从枯草堆里将自己扒拉出来,看了看周围的环境,确定自己是在井底。 此人,便是真正的赵方升。 他用手捂着自己剧痛不止的脖子,左右活动了一下。 愣怔片刻,才终于想起来:自己原本在枯井旁把风,可他对父亲赵辅仁太过思念,忍不住跳入枯井,本想去黑牢中寻找父亲。 可刚走几步,便被一个黑影击中脖子,打晕在井底。 想明白自己的处境,赵方升没有理会井口的打斗,而是顺着密道,独自前往黑牢,继续去寻找自己的父亲赵辅仁。 在漆黑无比的密道里,赵方升摸着潮湿的泥土,一步步地前进着。 他就这样走着,心中想起了自己的父亲,想起了他永远都不会忘记的那一幕。 白天河回白虎堂的前一天,父亲花了好久陪着年幼的赵方升,直到他困的连打哈欠,简直要睡着了,父亲才恋恋不舍地离开。 那时节天冷冰滑,父亲身体肥胖,而且又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下台阶时,父亲竟然不小心摔倒,磕掉了半颗门牙。 也许,这就是厄运的征兆吧! 第二天,白天河将带着恶人归来,白虎堂也将天翻地覆。 那时候,赵方升的年纪还很小。 白虎堂白天河作乱时,他被父亲藏在虎啸山的山林里。 他躲在树后,恰好能将整个校场尽收眼底。 赵方升清楚的记得,自己的父亲被那些恶徒押到白天河面前的样子。 父亲不肯跪,胡子李竟然用狼牙棒砸碎了他的膝盖。 在校场,儿子亲眼看着父亲饱受折磨而绝不屈服,直到胡子李高高举起狼牙棒,砸向父亲的头颅。 鲜血迸溅…… 可赵总管仍然挺直着身子,没有倒下。 白天河他们害怕了,连声音也开始颤抖,没有人敢正视赵总管的眼睛,也不敢再折磨他。 于是,白天河便命令弟子们将他拖进了黑牢。 赵方升记得,父亲被拖进黑牢的时候,还是活着的,不甘的眼睛直勾勾地看向自己的方向,那是父亲最后的牵挂与不舍。 赵方升想要呼唤自己的父亲,想要冲到父亲的身边,想要立刻拥抱父亲…… 可是,就在他忍无可忍,即将有所动作的时候,嘴巴却被一个黑衣服的叔叔紧紧捂住,无论如何也喊不出声音来。 之后,他就被这个叔叔抱去了书塾,在李诗诗和白芷的教导下成长起来。 过了很久他才知道,那个黑衣服的叔叔,叫做林豹。 好多年过去了,当年的懵懂孩童长成了一个结实的少年,可他始终无法忘记,父亲被拖去黑牢时,望向他的眼神。 他坚定的相信,父亲绝不会死。 他坚定的相信,父亲就在黑牢里,等待着自己救他出去。 就这样想着,不知不觉间,赵方升已经踏入了黑牢。 他走着,一股血腥味儿冲到他的鼻子里,脚下踩到一个软软的东西,像是一个人。 赵方升“啊”地叫了一声,跌坐在地上。 他哆哆嗦嗦的点燃了一根火折子,借着微弱的火光下,隐约可以看到肖白条正大睁着他那已经毫无生机的死鱼眼,仰躺在密道边上。 肖白条的身下,流淌着一片鲜血,显然已经凉透了。 而在黑牢的中央,一个大汉俯身趴在地上,背上有一处刀痕,狰狞恐怖的狼牙棒就在他手边放着。 死也要睁着一双死鱼眼的肖白条没有吓到赵方升,而这根狼牙棒却让他心跳加速。 可很快,赵方升的目光便被别的东西吸引去了。 那是一颗碎裂的人的头骨,常年的潮湿让这个头骨上长满了绿色的苔藓,可真正吸引他注意的,是那颗头骨上,缺失了半颗门牙。 赵方升手脚并用地爬了过去,紧紧地将那颗头骨抱在怀中,泪水夺眶而出,却一句话也说不出。 父亲活着的希望,在这一刻被彻底打碎,一丝不剩。 没有人能描述出这个少年此刻的心情。 他等了很多年,抱着父亲还在人世的希望。 他甚至想过,如果父亲残废了,他就背着父亲出去散步;如果父亲痴呆了,他就像父亲教自己那样一点一点地教他。 可是,无论如何他都拒绝承认父亲可能会死,不是没想过,而是不敢想。 赵方升不敢想的事,如今正真实的发生在自己面前。 此刻,他跪在父亲的头骨面前,身体颤抖,泪水不停地滴落在潮湿的泥土里。 正在赵方升悲痛欲绝之时,黑暗中突然传来一阵呻吟,一个弱弱的声音出现了。 “救我。” 赵方升举火望去,声音竟是从胡子李的方向传来。 此人身体强壮,赵戏的一刀,竟没能干净利落的要了他的性命。 如今他只剩一口气,在黑牢之中苟延残喘。 赵方升看着那个人,眼神冷漠,胡子李的那一张凶恶脸是如此清晰地烙印在他的脑海里。 当赵方升知道他居然还活着,一股恨火从心中慢慢燃起。 他站起身来,慢慢走到胡子李身边,双手紧紧抓住狼牙棒,将它从地上捡起,用尽全身力气将它高高的举起来,悬在胡子李的头顶。 胡子李匍匐在赵方升的脚下,此刻的他,不像是一个穷凶极恶的恶徒,反而像一个奄奄一息的可怜人。 他已无力动弹,心中也无恶念,只有对活着的渴望。 他的眼神,分明是在求饶。 他不想死,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此刻,展燕和杨延朗已经追到黑牢,杨延朗看这少年高举狼牙棒,准备用最残忍的方式了结这个已无反抗之力的人的生命的时候,本能地想要阻止他。 可杨延朗刚想有所动作,却被展燕拦住了。 展燕只对杨延朗说了一句话:“这黑牢里的尸骨,就是这少年的亲生父亲,白虎堂的管家——赵总管。” 杨延朗与展燕立在一旁,不再去阻止这个少年。 因为他们知道,无论各种理由,何种境遇,在一个人杀人以后,就失去了求饶的权利,同时也应做好被杀的准备。 不知道胡子李的狼牙棒砸到赵总管的时候,有没有考虑过别人的感受,有没有丝毫的怜悯之心呢? 不知道他是否想过,从他举起屠刀的那一天起,屠刀也悬在了他的头顶呢? “血债,血偿。” 赵方升手中的狼牙棒猛地砸向胡子李的脑袋。 胡子李死了,连一声闷哼都没有发出来。 赵方升丢下狼牙棒,他脱下自己的衣服,平平整整地铺在地上,随后跪倒在地上,将赵总管的遗骨一块一块的捡起来,又一块一块儿地放到自己的衣服上。 他流着眼泪,用衣服包裹住遗骨,整整齐齐地叠了起来。 随后,他双手捧起装满父亲遗骨的衣服,一步步走出了黑牢。 展燕和杨延朗没有打扰这个少年,而是默默跟在他的身后,一起走了出去。 外传—混山虎、过江龙 【混山虎】 山中有寨,寨藏野虎,拦路食人,胆战心惊。 英雄少年,路见不平,深入虎穴,方得安宁。 ——安宁镇童谣 安宁镇并不安宁,因为镇外青山之上,盘踞着悍匪混山虎胡子李。 这个胡子李,俨然一方的土皇帝,横行乡里,劫掠旅客,勾结官府,敲诈乡绅,是无恶不作,无所不为。 这伙强盗要大口吃肉,大碗喝酒,大秤分金,可就苦了山下的百姓们。 安宁镇为得安宁,须得岁岁纳贡,前些日子,刚搬到安宁镇不久的拳师宋义,因为拒绝交保护费,打退了几伙强盗,竟被恼羞成怒的胡子李用狼牙棒砸碎了头颅,而宋义的妻子,也被他当众侮辱杀害。 对于这样一个人,自然是人人畏惧,敢怒而不敢言。 这一天,胡子李正在寨中享乐,突然听到手下禀报,有人只身来寨中闯山门。 胡子李听后,提了狼牙棒出门去看,却见寨前只立着一个年轻人,带一把宝剑。 所谓闯山门,无非两种,一种是真正的攻山挑战,一种则是亮亮本事,好加入山寨,混个名头。 胡子李见这个年轻人只有一人一剑,自然不会认为他是来攻山的。 于是他吩咐手下,道:“老规矩,让他过四门。” 手下听到吩咐,立即去准备。 所谓“四门”,指的是赴汤,蹈火,刀门,滚钉四道关卡。 “赴汤”是在沸水中放一个铜钱,须用手拿出铜钱即可;“蹈火”便是从烧红的铁板上趟过去;而“刀门”,则是要从机关牵动的四把钢刀下走过;至于“滚钉”,按照字面意思,自然是从钉上滚过去了。 四门附近,各有一个负责监督的强盗,称为监门。 其实说白了,无非是亡命之徒们用自残的方法来斗狠。 一般人过四门,不死也剩半条命,因而过了四门的人,都是打起来不要命的狠人,非常符合做强盗的标准。 胡子李坐在上首,看着年轻人,道:“山中有山中的规矩,你过了四门,有什么事,再同我说话。” 年轻人没有回答他,而是默默走向地上那口满是开水的滚烫大锅。 他抬起脚,用力一踩锅沿,大锅便飞到半空,开水洒落之时,年轻人突然抽出宝剑,自水中掠过。 滚烫的水没有被宝剑砍断,而是全都泼洒在一旁监门的脸上。 监门瞬间发出痛苦的惨嚎,被烫伤的满脸燎泡,面目全非。 而那枚铜钱,竟然稳稳地接在年轻人手中的宝剑上。 强盗们看着年轻人,不禁都暗自敬佩,竟能在半空之中准确寻到一枚小小的铜钱,真是武艺高强。 “赴汤”之后,便是“蹈火”。 烧红的铁板散发出令人望而生畏的热气。 年轻人走近铁板,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监门,有了先前的经验,这个监门不禁心头一颤,恐惧不已。 果然,年轻人伸手抓住监门的衣领,将他一把丢在铁板上,踩着他的身子慢慢走过铁板。 伴随着监门杀猪似的惨嚎和血肉被烤焦的肉香,强盗们终于不淡定了,开始感到心惊胆战。 过“刀门”时,年轻人将监门当做了肉盾,待年轻人走到“滚钉”前时,最后一个监门已经软在地上,一步步后退。 他的心已临近崩溃,眼中也满是畏惧。 胡子李停止了测试,如果这样还不够狠,那这世上恐怕没有更狠的人了。 于是他从座位上起身,一步步走下来,站在年轻人面前,笑道:“哈哈,最后一门不用走了,你来当我的副寨主如何?” 年轻人看着手拿狼牙棒的胡子李,只说了一句话:“你还记得宋义吗?” 胡子李仍然没有察觉到危险,哈哈大笑道:“你说那个不听话的拳师啊,我杀鸡儆猴,手起棒落,咔嚓了。话说他那小娘子可真润呢!啧啧啧,你来加入山寨,也能……” 突然,胡子李停住了。 在年轻人的眼睛里,胡子李看到了熊熊燃烧的怒火。 “你,你是他什么人?” 胡子李终于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可惜,为时已晚。 一道寒光自他面前闪过。 胡子李下意识地捂住自己的脸,却发现,鲜血从他的指缝之间汩汩流出。 “杀了他!” 胡子李连退几步,向屋子里的人下令道。 强盗们扑了上去,年轻人却毫不留情。 剑光闪过之处,强盗们断手断脚,血肉横飞,小小的屋子,惨叫哀嚎之声不绝于耳,宛若人间炼狱。 不知道过了多久,身上沾满了强盗鲜血的年轻人走近了胡子李,剑尖指向胡子李的胸膛。 胡子李看着这个浑身是血的年轻人,仿佛看着一个杀神。 他被年轻人的气势压迫,整个人都在发抖。 年轻人开口问道:“虫儿,你叫混山虎胡子李,在我眼里却像一条可怜的小虫。” “饶,饶了我,你想要什么,金子,美女,我都有。” 胡子李被吓得已经完全忘记了反抗,狼牙棒就在他的手边,可他却不敢碰一下。 他怕死,杀人时有多凶狠,被杀前就有多恐惧。 年轻人的剑一点点刺破胡子李的衣服,扎进胡子李的皮肤里。 他告诉胡子李:“虫儿,你杀宋义时,问过他想要什么吗?我的好兄弟,宋义,与弟妹成婚之后,便退隐江湖,决心过安生日子。可是,你问过他吗?我替你回答,你什么都没有问,而是杀了他,残忍地杀了他。像你这样的人,还有脸乞求些什么吗?” 胡子李被年轻人的话喝得心头一震。 他自知必死无疑,反而没有那么害怕了。 胡子李看着年轻人,威胁道:“你杀了我,你也不得好死,这间屋子外,有我数百兄弟,你以为你能活着离开吗?” 年轻人没有畏惧,他大喝道:“难道你以为,杀了我的好兄弟,我会放过你们任何一个人吗?” 仿佛在呼应年轻人的话一般,屋外突然传来震天的巨响,以及冲天的火光,响声和火光之后,漫山遍野都是人之将死时的哀嚎。 屋子被火光映得通红,陆陆续续有人来到屋子里,带来不同的消息。 “项大哥,周遭明哨暗哨已经被我做掉了。” “老弟,巡山队伍被我杀了,一个不剩。” …… 最后进来的,是被称作老炮儿的男人,张焱。 他对年轻人道:“项云大哥,我的火药全炸响了,除了这间屋子,整座寨子已经被我给抹平了。” 胡子李瞪大了眼睛。 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自己经营多年的山寨,居然被这几个人给全灭了。 他终于遇到比自己还要狠,还要恶的人,精神临近崩溃,口中不断自言自语道:“你们不是人,你们是恶鬼,是罗刹。” 年轻人的剑锋刺透了胡子李的胸膛,一寸寸深入他的皮肤,血肉,骨骼,最后从他的后背穿了出来。 他瞪大双眼,再也没了声息。 也不知过了多久,胡子李竟又睁开了眼睛。 年轻人已经远去了,只留下成为一片焦土的山寨。 胡子李因为天生异形,心脏位置与常人不同,才捡了一条性命。 可与此同时,也留下了一生都磨灭不去的阴影,和无时无刻不缠绕于身的梦魇。 【过江龙】 “你天生异相,身窄而臂长,目无眼睑,能水中视物,乃海中鲛人在世。既与水结缘,此生当邻水而居,可得终老。” “我若是离水,当如何?” “鱼得水则欢,涸泽则亡。” 肖白条从梦中惊醒,并不明白对话中的意思。 他祖辈临水而居,做的是水里的生意,自然不能离水,否则,便没了吃饭的本钱。 肖白条本名肖三儿,是大江里的捞尸人,他水性好,憋气久,且有一项绝技,便是在浑浊江水中,仍然能看得清东西。 正因如此,他被同行们称为小浪里白条,叫着叫着,就逐渐叫成了肖白条。 这一天,大江上又出现了一个漂子。 可那天暴雨倾盆,风大浪急,同行们无人敢下水捞尸,便把他喊来了。 肖白条来了,放眼望去,汹涌江流中漂着半截枯木,枯木上,有一个泡的囊肿的人形。 他话不多说,脱下衣服,露出贴身的鱼鳞服,纵身一跃,便进入汹涌的江流。 这身鱼鳞服,是渔家女水娃用江中巨鱼的鱼鳞密密缝制而成,在汹汹江水中,不仅能保暖驱寒,更能劈波斩浪。 那姑娘刚缝好鱼鳞服的时候,众位同行争相索要,更有出价购买的,可这姑娘偏偏把它留给了肖白条。 赠鱼鳞服当日,同行们争相起哄,肖白条志得意满,水娃则满脸羞红。 风大浪急,肖白条在风雨中奋然前行,如过江之龙,同激浪斗争。 眼看离那个漂子越来越近,一伸手,不料肖白条刚想拉那漂子,却被那一双泡的发白的手先一步紧紧拉住,紧接着,一张白脸就凑到了他的面前。 肖白条心中一惊,急忙转身,想摆脱那只手。 可那只手力气奇大无比,紧紧抓住他的肩膀,轻易之间竟无法脱身。 肖白条心中明白,他这是遇到活人了。 捞尸人有一句老话:“漂子易打,活人难捞。” 因为活人在危急时刻,会将捞尸人作为救命稻草,拼命抓住,力气也比平时大上几倍。 遇到这种情况,极有可能人没救成,反而把自己也搭进去。 此刻,肖白条正陷入这种境遇之中。 汹涌的江流一下又一下拍打着他的身体,灌入他的耳鼻,可身体却被那“漂子”紧紧拖住,动作受限。 他同时和活人以及江流斗争,体力在一点点流失。 肖白条气喘吁吁,体力将尽。 危急时刻,他突然急中生智,拼命向江底潜去。 溺水者本就畏水,此时见救命稻草沉入江底,自然而然便将他放开了。 肖白条闭气潜在江底,眼睛紧紧盯着溺水者的脚丫。 不一会儿,看那溺水者停止挣扎,知道他已经昏迷,便用力一蹬,冲上水面,一只手环抱他的腋下,另一只手拼命凫水,逆着江流,硬生生将他拖上岸去。 上岸后,肖白条将那人向地上一扔,骂道:“妈的,是个活漂子,差点要了老子的命。” 见状,大家伙儿不敢怠慢,急忙将那人抬进屋里。 到屋里,水娃看肖白条浑身湿透,急忙帮他擦干了身子,并端了一碗热气腾腾的鱼汤给他。 肖白条换上衣服,喝了一口鱼汤,顿时将身上寒气除去大半。 再去看他救的那人,见此人面目清秀,体态柔弱,却是一副穷书生打扮,心中不禁想,又做了一桩赔本买卖。 没一会儿,书生便悠悠醒转。 报了姓名,才知道他姓刘名晋元,正要进京赶考。 肖白条见此人一穷二白,也捞不到什么好处,便叫水娃料理了一些饭食给他。 水娃生性善良,临走,还给他凑了些干粮盘缠。 刘晋元千恩万谢,表示如有发达之日,定来报恩之类的话。 肖白条全当他客气,也未曾当真。 就这样过了几年,江水悠悠流淌,肖白条和水娃也早已成婚,不出意外,他们的日子也会随着这悠悠江水,波澜不惊地过去。 寻常的一天里,新任知府巡江,走进了肖白条的家门。 肖白条和水娃不知知府大人为何来他们家,战战兢兢,一同跪下,头也不敢抬,道:“小民参见知府大人。” 眼前的知府大人却亲自把他们扶起来,口中道:“恩公,你们看看我是谁?” 肖白条本不敢抬头,却听声音耳熟,抬眼一看,立刻便认出来人:这个一身官袍的大人,竟然就是当年的落水书生。 进京后,他不仅高中状元,更成为严蕃严大人的乘龙快婿,没几年,就平步青云,官封知府。 书生知恩图报,对肖白条多有照顾,两家也渐渐熟识。 刘晋元带着这个本该一辈子捞尸的人,去享受了一下他从未享受过的人生。 先去城中定制了一身干净清爽的衣裳,在最大的饭店填了个饱,又去戏园子里听唱,酒足饭饱,还到城中最大的青楼按摩解闷儿。 当然,末了,也不忘一番云雨行乐。 可以说,最初的时候,肖白条还是颇有些拘束的。 这些个地方,别说来了,就是想都不敢想。 尤其是到那青楼里,面对那些个莺莺燕燕,他更是满脸羞红,全然没了和大江大河搏斗的雄心气魄。 而且,面对美女的卿卿我我,心中又觉得对不起水娃。 可刘晋元对他说:“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哪个有出息的男人,身后不是一群的女人?” 于是,借着微微的酒意,他把该享受的,都享受了个遍。 享受完了,他回到家中,自觉对水娃心中有愧,不禁就对水娃百依百顺的。 可日子一久,他玩的花样也多了,回到家中再看水娃,便只觉的她整日徘徊锅边灶台,说的话也远不如外面的女孩儿有趣,便逐渐对水娃也生了厌烦之心,动不动就大醉酩酊,回家倒头便睡。 水娃为此和他吵了无数次,可越是争吵,他便越是心烦意乱。 后来,便干脆连家都不回了。 跟知府做朋友的日子,当真是逍遥快活。 可现在的肖白条不知道,天下可没有免费的午餐,凡事,那都是要付出代价的。 一日,刘晋元找到他,对他说:“白条兄弟,我刘晋元对你如何?” 肖白条想都没想,道:“知府大人带我吃香的喝辣的,真是同再造父母一般。” “若是我有事要你帮忙呢?”刘晋元咂摸了一口茶,用眼睛瞟着肖白条,问道。 肖白条拍着胸脯,一口应承道:“刘知府有事,我肖白条肝脑涂地,也要做成。” 刘晋元看着肖白条,拿起茶碗仔细品咂着,缓缓说道:“前几日,我想征用一处地产,给岳父大人修一间生祠。岳父大人为国为民,尽心竭力,我修一间生祠,使万民敬仰,不过分吧!” 肖白条看刘晋元茶喝完了,急忙又倒满一杯,口中道:“严大人有权有势,受这些香火,自然不过分。” 刘晋元满意笑了,道:“我在县里修生祠,他们不感恩戴德,捐钱挪地儿,这也罢了。那不识相的县令居然还要告我的御状,说我劳民伤财,你说,是不是很过分啊!” “太不识相了,这是个什么东西。”肖白条跟着骂道。 这时候,他仍不知道这事和自己有什么关系。 刘晋元接着说:“听说他这几日便要渡江,去告我的御状。你水性好,我想你在江心,做了他。” 刘晋元站起身来,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凶相毕露。 “你说,杀人?”肖白条的腿一下便软了,瘫坐在地上,拒绝道:“我,我哪敢杀人啊!” 刘晋元看着肖白条,冷冷地说:“这段时间的款待,也算将当初的恩情还了。这事你不做,自有别人做,可是,你要知道,我这里可不养闲人。” 说罢,刘晋元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肖白条的脑子嗡的一声。 当晚,他喝了很多酒,醉在青楼里。 一想到这山珍海味,莺莺燕燕从此离他远去,一想到自己又要回到冰冷的江水中,和义庄里泡肿的尸体为伴,他就感到无比的不甘心。 在他体验到这世界的繁华的时候,他认为,他从前那平淡的日子,根本不是人过的日子。 江心,肖白条捕鱼的三股叉插入县令的心脏,喷溅的鲜血弄脏了他的鱼鳞服。 凡事有一次,便有第二次,第三次。 他的胆子越来越大,野心也越来越大。 最终,他纠集了一帮亡命之徒,化身水匪,打劫船只。 这期间,肖白条与刘晋元官匪勾结。 每逢刘晋元奉命剿匪,肖白条都会送上被他杀死的过路行人的尸体,给刘晋元邀功领赏。 两年之后,刘晋元升任京官,肖白条也成为江面上的一霸,号称过江龙。 直到他惹了惹不起的人,劫了玄武门的货,杀了玄武门的弟子。 玄武门位于水都,一向擅长水战。 玄武门掌门葛洪一怒之下,亲自带领弟子出战,灭了过江龙的水匪。 肖白条凭借天生的好水性,才勉强逃过一劫,仅以身免。 一夜之间,一无所有。 江水将肖白条冲上岸的时候,他半条命都快没了。 他走着走着,不知不觉竟走到从前的那间破屋门口,已经记不得多长时间没有回来过了。 大起大落,他满身伤痕。 如今,心中最想的,竟是让水娃给他熬一碗鱼汤。 肖白条将手搭在门环上,准备扣响那扇门。 然而下一刻。 一只手搭在肖白条的肩膀上。 那人遍体黑衣,拿着一把薄如蝉翼的宝剑。 他对肖白条说:“刘晋元向严大人举荐了你,如今,你有一个机会,一个东山再起的机会。” 肖白条的手停在门环上。 他问黑衣人:“这次,要去哪?” “洛城,白虎堂。” 门环落在门上,屋里传来女人急切的脚步声。 “是肖三哥吗?” 女人问着话,一下子就打开了门。 一阵风吹过,并不见半个人影。 女人感到一阵失落。 门嘎吱嘎吱的关上了…… 第80章 统领现身 万灵风与黑煞奉黑衣统领之命帮助花蜂与白天河谋夺白虎堂,没想到百兽突然出现,形势变化,攻守易势。 两名黑衣队长拼尽全力,也只是勉强救出了花蜂与白天河而已。 四人一狼一路逃窜,直跑到洛城外一处荒废破败的天王庙,才敢停下来,暂时歇一歇。 万灵风轻轻拂去神案上的灰尘,翘着二郎腿坐在上面,阿穆隆就卧在他身边。 他收起折扇,瞥了一眼在一旁休息的黑瘦猴子,道:“黑煞,黑衣十二队最后一个队长,号称千面人,最善易容之术,无论男女,不分老幼,从不以真面目示人。话说回来,你这乌黑干瘦的丑猴子形象,也是易容来的吗?” 黑煞听到万灵风的挖苦,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龇着嘴,露出白森森的牙齿来。 不想他刚有此冒犯的动作,那卧在万灵风身边的巨狼阿穆隆却突然扑过去,露出獠牙,低声呜咽着,黑煞顿时感到一阵阵腥风扑面而来。 黑煞身材矮小,面对高大健壮的巨狼阿穆隆,总是有些心虚地。 本着好汉不吃眼前亏的原则,黑煞立刻换了一副笑脸,用沙哑的嗓音说道:“风哥,你看这……黑衣十二队,都听统领指挥,为朝廷办事,都是兄弟,兄弟,莫要伤了和气。” 万灵风没有搭理他,唤了一声阿穆隆,道:“阿穆隆,最近品味怎么这么差,刚刚才撕了一个老鼠长相的猥琐矮子,这次又跟个猴子样的黑炭较真儿。快回来,别再脏了口,弄得满嘴的口臭。” 阿穆隆听到招呼,乖乖回到万灵风身边。 黑煞表面一团和气,心里却暗自念道:“小子,别以为老子怕你,你也只是暂时得到严公子的宠幸罢了,少作威作福的。” 万灵风却不肯罢休,转眼之间,又瞄上了花蜂。 那个风姿绰约的女人,此刻正将奄奄一息的白天河抱在怀里,替他包扎疗伤。 万灵风晃荡这两条腿,道:“迷香毒后花蜂,十队的吧!啧啧啧,闻名不如见面,你生的还真是美啊。这身材,这脸蛋儿,怪不得能让这个白堂主也五迷三道呢!” 花蜂没有理会万灵风。 从小到大,因为长的好看,觊觎她身子的,对她评头品足的人多了去了。 她早已习以为常。 谁知万灵风并非对她的容貌有兴趣,而是接着好奇地打听道:“听江湖人说,你这花枝招展的姐姐,却有一个獐头鼠目的弟弟,也是怪哉怪哉。” 花蜂一直在忍耐。 她不愿意和这个严公子身边的红人有冲突,可万灵风却好像故意挑战她的底线。 见花蜂没有回应,万灵风竟继续说道:“哦,差点忘了,你们都是妓女生的种,那就不奇怪了,说不定你爹是个风流倜傥的公子哥儿,他爹是个肮脏下流的乞丐呢!” “你……” 花蜂被戳到痛处,气急败坏,三根毒针已经拿在手中,对准了万灵风。 “蜂儿,你们黑衣的人,都是这般信口胡言吗?”白天河扶住地面,硬撑着站起来。 他要为他的女人出头。 阿穆隆意识到了威胁,它伏低了身子,低沉吼叫着。 万灵风倒显得更从容些,展开折扇,抽出三根狼毒刺,看着花蜂,晃了晃,似在炫耀。 比起花蜂手中的毒针,万灵风粗大的狼毒刺显得更具威胁。 他口不讳言,继续说:“你弟弟是淫贼,你也曾是妓女,说起来,如若你二人不是一个妈生的话,倒是绝配呢!不过可惜的是,那个不知好歹的花小浪惹了不该惹的人,已经被我的阿穆隆给撕成碎肉了。” 听闻此言,白天河已将双手捏成虎爪,花蜂拿毒针的手微微颤抖。 万灵风死死盯着他们,手中狼毒刺蓄势待发,阿穆隆的吼声也越来越明显。 黑煞在一旁,乐得坐山观虎斗,只盼着白天河和花蜂能好好教训一下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 破庙里的气氛压抑到极点,黑衣队长们的内斗一触即发。 就在此刻,破庙的门“嘎吱”一声开了。 门外的风吹进来,卷起了破庙里积聚多年的灰尘,一时间让破庙里变得乌烟瘴气起来。 当灰尘落地,大家才发现,破庙里竟突兀的多出一个人来。 宽大漆黑的斗篷包裹着的身躯上穿着同样漆黑的铠甲,张着血盆大口的青铜鬼面和黑色头盔紧紧包裹着那人的头颅。 那个人就这样被包裹在密不透风套子里,谁也不知道套子里装着的,是男是女,是老是少,是人,还是鬼…… 可有一样东西黑衣队长们都认得,那就是那人手中的统领黑铁令。 万灵风看到黑铁令,马上从神案上跳下,和黑煞、花蜂一起跪倒在地上。 三人齐声道:“黑衣六队长万灵风,十队长花蜂,十二队长黑煞,参见统领。” 统领没有理会花蜂和依旧站在原地的白天河,而是向万灵风和黑煞摆了摆手,示意他们站起来。 统领看着万灵风,发出了与这副造型极度不相符的甜美可爱的女声,道:“六队长从草原入隆城,如今又到洛城做事,一路风尘颠簸,旅途辛苦了。” “身为黑衣,效忠黑衣,不辞辛苦,”万灵风说完,还不忘揶揄一下并没有在场的二队长封不平,道:“二队长倒是清闲,自从在隆城和人家比剑败了,干脆跑回山里闭关。统领,他算不算旷工啊?” 统领没有顺着万灵风说话,而是说:“封不平修习武功,也是想更好为黑衣做事,六队长不必多言。” 万灵风自讨没趣儿,便不再说话了。 统领转向黑煞,道:“黑煞,你以易容之术潜伏在那芍药丫头身边,已有八年,成效如何?” 黑煞回答道:“禀告统领,多年来,我用奇毒,营造那丫头的诅咒之身,使常人都不敢接近那丫头。一直以来,她都孤苦伶仃,只是黑煞不解,如此用意何在?而且自从她和那一帮江湖人在一起后,就连我也找不到机会,无从下手了。” 统领回答他说:“此事你不必多问。今日起,你便可以回归黑衣,若有用得着你的时候,再听我吩咐。” “遵命。”黑煞抱拳道。 说完了这些,统领终于转向了花蜂。 那甜美的女声也变成了阴沉浑厚的男声,斥责道:“花蜂,你做的好差事。” 花蜂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听到统领的责备,她急忙辩解道:“统领,夺猛虎爪,一统白虎堂,本万无一失。可对方高手众多,白芷那贱人又有本事叫来百兽做外援,何况还有林豹做内应,所以……” “借口,”统领打断了花蜂的解释,道:“你沉迷于和白天河的床笫之欢,早已忘却黑衣使命,有内奸而不查,有外援而不防,更能容忍白芷在洛城潜伏多年而不知,恐怕,你以堂主夫人自居,早已忘了自己原本的身份吧!” 花蜂知道听到统领声色俱厉的问话,吓得花容失色,不敢多做辩解,只是说:“花蜂知罪!” “既然知罪,就当付出代价。” 话刚说完,统领举起右手,朝花蜂天灵拍去。 突然,统领感觉自己的手腕被紧紧钳住。 那是白天河的虎爪。 “白天河,你别忘了,你的一切,都是谁给的,你想反吗?”统领的青铜鬼面变得更加阴森恐怖了。 白天河已经身受重伤,此刻的他,既没有实力,也没有势力,只能无力地跪倒在统领面前,替花蜂求饶。 他开口道:“统领,只要你饶了蜂儿性命,你让我做什么都行。” “丧家之犬,何足道哉。你还能做什么?”统领不耐烦地甩脱了他的手。 “我还有武功,我身负白虎堂的虎爪绝学,可以为黑衣杀人。”白天河看着统领,说道。 统领似乎有些动心,思索了一阵,道:“白天河,黑衣正是用人之际,你若有心,也并无不可。你身份特殊,加入黑衣之后,我自有用处。至于花蜂,就先留你一命,以后做事,要尽心尽力。” “花蜂谢统领不杀之恩。”花蜂如蒙大赦,拜道。 “白天河,谢统领。” 白天河本是堂主之尊,名门正派,此刻却跪在朝廷走狗黑衣脚下。 他心中不甘,虎爪扣进青石板,指尖都出血了。 “洛城不宜久留,我们各自分散,下一步有何行动,我到时再告诉各位队长。”统领说完,转身便要离开。 “等等,”花蜂拦住统领,道:“统领,我身中移筋易骨丸之毒,如今已是第三日,花蜂斗胆请统领赐药。” “哈哈哈哈哈哈……” 阴森如鬼魅般的笑声回荡在破庙里,一阵邪风吹过,破庙的庙门再一次打开了。 众人还未及反应,统领早已不在庙内。 只有一句话从门外幽幽传来。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当晚,移筋易骨丸毒发。 破庙里,传来女子声嘶力竭的惨叫,一夜未绝。 第81章 总管遗书 白虎堂十年之前,经历巨变,可谓大起大落,堂中弟子也身世浮沉。 正所谓: 白云歌赴武林会无端惨死,老堂主为子寻仇隐遁江湖 白虎堂群龙无首总管主事,白天河倒打一耙篡位谋权 小女儿死里逃生暗自蓄力,林中豹潜伏多年静待时机 猛虎爪一朝现世云谲波诡,十字道百兽奔腾落定尘埃 当此之时,白虎堂重归白震山,黑衣人尽做阶下囚。 众人将十字大道收拾完毕,便均汇集到白虎堂,养伤驱毒,各有安排。 白震山化功散之毒未解,便由白芷暂领堂中事务,处理善后,论功行赏,惩罚叛逆,等等杂务。 还需向官府禀明,此次行动,纯属武林中事,未伤及百姓,未触及无辜,上下打点。 又收敛尸身,将胡子李,肖白条,兰兰及其他黑衣弟子尸身举火焚烧,一体坑埋;又将百兽及洛城子弟力战而亡者,通知家属,安置抚恤,惟将林豹、赵戏徒儿烧焦的尸身以及赵总管遗骨,敛在堂中,以白布包裹。 白芷,赵戏,张博文,赵方升四人,立于尸身旁良久,心中悲痛,却默不作声。 事情处理完毕,众人齐聚白虎堂议事厅。 芍药与陈忘都中花蜂毒针之毒,昏迷不醒,便于议事厅后设两间诊室,请来名医诊治。 展燕与杨延朗也在后厅,分别看护。 赵戏于徒儿尸身旁哭了一阵,也去看望陈忘伤势。 张博文仍在赵戏徒儿的焦尸旁,无论如何也难以接受之前还和他相谈甚欢的小哥儿突然死亡的事实。 赵方升也是一般,为父亲尸骨守灵。 白震山虽中化功散之毒,但好在花蜂怕量大易被察觉,因而只用了少量毒剂,未伤及根本,休息多日便可自解。 因而白震山虽疲软无力,但尚可支撑,在堂中坐上首。 白芷坐一旁,红娘子在白芷身后站定,对面便坐着殷无良、沙不遇、牛三斤三位帮主。 白虎堂众人所议之事,无非是白震山对诸位感谢,对白天河追捕之类,以及重建堂堂正正之白虎堂诸多事宜。 在此不做多表。 此事议完,白芷便让红娘子去叫赵方升前来旁听。 因为她接下来从怀里拿出的,正是林豹死前交给她的,属于赵辅仁总管,也就是赵方升父亲亲手书写的的遗书。 这封沾满林豹鲜血的遗书,让十年前那场翻天覆地的动荡露出了冰山一角。 下面是遗书的内容: 近来,江湖动荡,大公子惨死,二公子沉迷花街柳巷,三小姐闺中闭门不出。 白虎堂群龙无首,恐生祸事,我身为总管,暂代管白虎堂之事,以绝小人觊觎之心。 在此期间,我一面多方打探堂主消息,一面暗中调查盟主堂大婚血案。 可堂主身影石沉大海,倒是盟主堂血案,使老夫窥见一些端倪。 盟主堂惨案,获益最大者却绝非盟主项云。 案发之后,项云不知所踪,盟主堂成为武林公敌,此举百害而无一益,项云为何为之? 以我之愚见,惨案以后,三派衰微,朱雀阁一家独大,实乃获益最大者。 可项云乃朱仙儿已婚之夫,朱修的得意女婿,若是朱雀堂所为,又于情不符,于理不合。 况且盟主堂风头正盛,奇人辈出,项云武艺又超凡绝伦。 一个小小的朱雀阁,有何力量能驱使这少年盟主犯下如此惨案? 我虽怀疑朱雀阁,却又不能自信。 于是,我暗自派人调查,未见端倪,却无意中挖出另一件事来。 原来二公子白天河沉迷之妓女,竟是朱雀阁弃徒,朝廷黑衣十队队长,号称迷香毒后的花蜂。 于是,我着眼于此人,派林豹暗中跟踪二公子,并调查花蜂,如此一来二去,竟得知了一个惊天秘密。 白堂主被捕,大公子代战,以及大公子的死,都绝非意外,而是有人蓄意为之。 此人,正是白天河。 白天河与花蜂颠鸾倒凤之际,借花蜂与一神秘人秘密联络,策划谋夺白虎堂。 计划之初,是要在武林大会杀掉堂主,可白天河却以大公子为最大威胁,故意暴露与妓女私情,以此拖住堂主,待大公子死后再设法蒙蔽堂主,待堂主之位易手后,再将白震山老哥软禁。 可他没想到堂主为子寻仇竟一走了之,白天河却不敢直接夺权,怕行事之后恰逢堂主归来,不能向堂中弟子解释。 于是日日流连花柳巷子,假意沉沦,装作不问堂中事务,实则暗中筹划,借神秘人之力招揽了肖白条、胡子李等人。 近日,白天河见堂主归来遥遥无期,便纠结恶人,突袭白虎堂,诬告我篡位夺权。 我有意与之一战,可眼见青龙会改弦更张,玄武门下强上弱,小门小派甚至遭灭门之祸…… 前车之鉴历历在目,其背后势力不可估量。 因而未查明白天河背后势力之前,不敢妄动,恐引来灭门之祸。 我心中所想,与其鱼死网破,将白虎堂陷入无穷无尽的内耗之中,不如保存白虎堂力量,谋定而后动。 于是,我叫林豹以我为投名状,骗得白天河信任,并交代其保护小姐平安,暗中遣散弟子,化整为零。 如此一来,可使白虎堂保存力量,择机再战。 只可惜事发突然,派去通知百兽三位帮主的弟子,均被高人截杀。 不过三位帮主皆机警识大体之人,若生变故,定生警觉之心,只盼着他们不会轻易被小人利用。 谋定诸事,一身孑然。 不放心者,惟有我儿方升,只愿天佑吾子,成为顶天立地堂堂正正的白虎堂儿郎。 赵辅仁 书 众人听罢,不禁动容。 赵总管遗书中所言,字字句句,竟与白天河中摄魂针后所吐真言几乎无二。 与百兽勾连之事,也得到三位帮主证实。 赵总管一生辅佐白震山,没想到竟为白虎堂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忠肝义胆,天地可鉴。 赵方升悲痛欲绝,眼泪奔流。 白震山,白芷父女连同殷无良、沙不遇、牛三斤三位帮主都面有凄然之色。 白震山十年追凶,开始是被仇恨冲昏了头脑,可后来也渐渐反思,寻求真相。 尤其是和陈忘一路走来,对项云此人,早有不同见解,可他内心却不愿相信,不相信自己十年辛苦付之东流,也不相信项云不是个大魔头。 这一路上,他一遍遍地和自己说,自己杀项云,是为子复仇,是替天行道。 可赵总管的遗书却点醒了他,也许在这背后,真有一股神秘的力量。 可白震山仍有疑惑,这股未被赵总管查清楚的神秘力量,究竟是什么人? 他们竟能对盟主堂惨案未卜先知,竟能让赵总管不敢于集白虎堂之力反抗,害怕白虎堂遭灭门之危。 若真是朱雀阁,就算他倾巢而出,大不了鱼死网破,白虎堂又有何惧? 想到这里,白震山不禁感到一丝悚然。 如果说江湖如棋盘,那么在十年前的惨案中,青龙会,白虎堂,玄武门,朱雀阁甚至盟主堂,五帮七门十三会,都是棋子。 背后的执棋者,究竟是谁? 十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事,白震山定要找陈忘问个清楚明白。 他一刻也等不及,冲进后堂诊室,白芷、红娘子以及三位帮主也跟了进来。 可白震山一推开门,未等发问,就被诊室里的情景惊呆了。 只见杨延朗在诊室之中,又哭又笑,若癫若狂,一会儿蹦蹦跳跳,一会儿痛哭流涕,一会儿以头抢地,一会儿用手指扣住自己的嗓子干呕,一会儿又哆哆嗦嗦拿起纸笔,吵吵嚷嚷着要写遗书。 在看其他人,芍药先前虽用嘴吸毒,然而毒素入体不深,昏迷前又给自己吃了诸多解毒丸,故而早已醒转过来。 陈忘却仍在昏睡之中。 展燕赵戏立在一旁,看杨延朗如此这般,也是不知所措。 白震山忍不住问:“小子,你这是怎么回事?” 杨延朗自言自语道:“完了,都完了,我肯定会变成一个小矮子,不不不,或许是大胖子,要多丑有多丑,月儿妹妹肯定不要我了,我妈都不认识我了。” 说着话,竟大哭起来。 展燕安慰杨延朗道:“七尺男儿,还不如我一个姑娘,不就是变丑一些嘛!又有何妨,别人不要你,姐罩着你,怕什么。” 杨延朗听后,大受感动,扑到展燕怀里,仍旧哭泣不止。 展燕见状,只好轻抚他的头发,耐心安慰。 白芷疑惑道:“这位兄弟如此神态,究竟何故?” 芍药回答白芷道:“杨延朗在白虎堂时,曾被花蜂用摄魂针控制,花蜂又叫林豹给杨延朗服下了移筋易骨丸,毒发之时,移筋易骨,疼痛难忍,很快会没了人形。” 杨延朗不听则已,一听芍药如此说话,更是泪流不止,号啕大哭,将展燕衣服都打湿一片。 白芷听后,若有所思,从怀中掏出一粒药丸,递给芍药,问道:“这移筋易骨丸,可是此物?” 芍药在尚德教导下,识百毒,炼解药。 她仔仔细细看过药丸,肯定地说:“这就是那移筋易骨丸。” “那便是了。”白芷点点头,道:“此物是我从小林子尸身上取下的,一定是他偷梁换柱,藏起了这颗移筋易骨丸,而将普通药丸给这位兄弟服用。” “普\/通\/药\/丸?” 四个字像过电流一般在杨延朗脑海中过了一遍。 他一个激灵从展燕怀里蹦起来,擦干眼泪,双手叉在腰间,大笑道:“哈哈哈,小爷我就知道,贼女,我可不用找你安慰哦!刚刚只是个意外,意外。” “意外?” 展燕气极,一把揪住杨延朗的耳朵,道:“臭小子,你肮脏的眼泪意外地弄脏了本姑娘的衣服,我要你给我洗干净。” “姑奶奶,疼,疼。” 杨延朗龇牙咧嘴的喊着。 白震山顾不得他们,径直走向陈忘。 赵戏看白震山走来,当即立在陈忘身前。 杨延朗和展燕见状,不敢再胡搅蛮缠,也挡在陈忘左右。 三个人将陈忘的床挡了个严严实实。 杨延朗道:“老爷子,自从到了洛城,你就对陈大哥横眉竖眼,时时想取陈大哥性命。不论你们过去什么仇什么怨,现如今我们好歹也帮你们打了一场,夺回了白虎堂,你还咄咄逼人,不免太不讲道理了吧!” 白震山看着三人,道:“你们让开,我保证不伤他,只是问几句话。” 白震山虽无杀气,众人却仍旧紧紧挡住,不肯相让。 僵持之际,他们身后传来一声熟悉的声音:“你们让开,让老爷子过来吧!” 众人回头一望,竟是陈忘醒来了。 展燕和杨延朗见陈忘醒了,问大夫道:“大夫,陈大哥伤势如何?” 大夫听到问话,回答说:“这位病人虽中毒针,所幸入体不深,又被及时吸出,所剩毒素仅微量而已,服药之后,应无大碍。只是据我诊断,他身上另有奇毒,潜伏多年,深入肺腑,以我之所学,唉,无能为力啊!” 芍药听到陈忘声音,不顾虚弱,从床上爬起来,到陈忘身边问:“大叔,你醒了。” 此刻,陈忘眼中仍能看到虚影。 听芍药来了,便对她说:“丫头,你看,我好着呢!而且,还能看到一点影子呢?” 芍药含着泪,道:“大叔,你骗人,上次就看到一会儿,不久又看不到了。” 陈忘见芍药不信,伸手摸向面前影影绰绰的黑影儿样子的脸蛋儿,道:“你看,没骗你吧!只是看不清你长的什么样子。我猜测你那法子有用,不过上次耗费功力过多,使积压的毒气又行遍周身,才致再度复盲。这一次,都还没怎么运功,就被毒针刺中昏迷了。所以体内毒素没来的及扩散。” 芍药看着陈忘,说:“我叫大叔不要同别人打架吧!让你不听话。” 陈忘听自己居然被一个小丫头教训,不由得笑出了声。 可他随即不笑了,因为这丫头的语气,简直同她太像了,历历往事浮上心头,不由得有些伤感。 陈忘对众人说:“劳烦各位先出去吧!我有一些事要向白老爷子说。” “陈大哥。” 杨延朗和展燕齐声制止,就连赵戏也忧心忡忡地看着他。 陈忘脸上露出笑容,道:“你们放心好了,我自有分寸。” 他们仍然没有动,直到白震山亲口保证不伤陈忘,众人这才慢慢走出屋子。 门关上了,没有人听到他们两个说了些什么,只知道到他们出门时,白震山还是叫他陈忘。 第82章 堂中大祭 白虎堂大事终了。 赵总管、林豹以及赵戏那无名小徒的尸骨被放在堂中,停灵三日。 第三日,洛城大道上没有刮风。 一支队伍从白虎堂走了出来。 队伍中的人都白衣素缟,神色肃穆,队伍正中是三具棺材,手持招魂幡的人口中唱着招魂谣: 荡荡游魂,莫留天地间,天寒地冷,归来,归来,家园安; 缕缕精魄,莫栖山河上,山高水远,归来,归来,故乡在。 队伍在洛城大道上缓缓移动着,向城外挖好的坟茔走去。 白震山走在队伍的最前头。 他满头白发,脸上仿佛又多了几条皱纹。 他半生风云,也曾风光无限,也曾纵马江湖…… 可如今,他却偏听偏信。 居然会相信了白天河的鬼话,觉得那个和自己经历过无数风雨,为自己挡过无数刀剑的好兄弟赵辅仁会图谋白虎堂。 经历了这件事,他终于意识到,自己是真的老了,变成了年轻人眼中性格偏执的怪老头。 白震山回头看了一眼跟在自己身后的女儿白芷。 十年不见,她已经从一个天真无邪的黄毛小丫头,长成一个挺拔利落的大姑娘了。 通过近几日的事情,他更可以相信:虎父无犬女。 他年轻的女儿,将会比现在的他,更适合挑起白虎堂的大旗。 白芷默默地走在父亲身后。 对她而言,赵叔叔自从被关入黑牢便杳无音讯,因而对于赵叔叔的死,她心里是有所准备的。 而林豹的死却真正打击了她。 这个小林子,从小便在白虎堂和他们兄妹三个一起长大,白云歌每次教白芷新的招式,她总会找他试招,而小林子也一直输给自己。 在得知林豹是赵叔叔安插在白虎堂中眼线之前,包括自己在内的白虎堂所有弟子都将他视作叛徒,明里暗里咒骂他,伺机袭击他。 甚至在得知林豹在洛城街头被人蒙头毒打一顿时,白芷还暗自窃喜,说了声:“恶有恶报”。 可后来,她才知道,小林子才是忍辱负重的那个人。 如今他为了救自己而死,她怎能不伤心? 百兽的殷无良、沙不遇、牛三斤三人,并排跟在后面,慢慢踱步。 年轻时,他们都是和白震山、赵辅仁二人出生入死的兄弟,后来帮派壮大,分别带领百兽,为白虎堂开疆拓土。 多年前,得到白天河诛杀谋权篡位的赵总管,担任白虎堂堂主的消息之时,他们是无论如何也不相信的。 于是多年以来,他们以没有猛虎爪为由拒绝听从白天河号令,背地里却在暗中调查真相。 直到几天前,他们接到白天河取猛虎爪的请柬时,也同时收到了白芷的书信。 信中承诺,要给他们一个真相。 他们这才终于开始行动。 再往后,就是赵戏、张博文二人。 他们跟着那无名徒儿的棺材,默默无语。 时不时地,赵戏还撒下一些纸钱,跟着招魂人大喊道:“归来,归来。” 喊罢,涕泗横流,老泪纵横。 至于陈忘、芍药、展燕、杨延朗四人,也默默跟在后面。 毕竟白虎堂之事和他们有所关联,为表对逝者的敬重,几人也想在下葬之时敬一杯薄酒。 队伍就这么前进着,不知不觉已到墓地。 下棺,封土。 人们肃穆而立,低头默哀。 赵戏手执铁锹,亲手将自己的徒儿掩埋。 封土完毕,白震山念祭词: 白虎堂的兄弟们,百兽的兄弟们。 我白震山一时失察,纵容逆子,为寻私仇不顾大义,以致白虎堂蒙此大劫,赵总管无辜受戮,白虎堂兄弟离散,恶人横行,名声扫地。 我无颜见列祖列宗,更愧对堂中兄弟,洛城百姓。 我已垂垂老矣,忝居堂主之位,险致晚节不保。 幸得白芷暗中运筹,林豹忍辱负重,白虎堂弟子不失本心,百兽兄弟遥相呼应,江湖志士从旁相助,方能重夺白虎堂。 此战,兄弟牺牲,志士流血,天地同悲。 可惜逆子逃脱,不能论罪。 英灵在上,我白震山在此立誓,定要亲自捉拿逆子白天河,使之认罪伏法,以偿还白虎堂累累血债,还各位一个公道。 “血债血偿” “血债血偿” “血债血偿” 漫山遍野同声呼喊,天地震动。 白震山端了一碗酒,祭洒在地上。 弟子们取了香烛供品,一一摆放完毕。 陈忘在一旁听着,不由得在心中感慨:“看来白震山父子之情未泯,心中并不想致白天河于死地。否则大可发动白虎堂及门下百兽合力搜寻白天河,人人得而诛之,何必亲自做此事呢?” 正想着,陈忘却觉得有人在拽他的衣袖,打断了他的思绪。 他听到芍药的声音:“大叔,我们趁机快逃吧!万一爷爷反悔,又要来杀你怎么办?” 陈忘笑着摸了摸芍药的小脑袋,道:“没关系的,我和老爷子说好了,我帮他查明一件事,他便不会杀我。” 陈忘自目盲之后,流落塞外,心死身颓,本一心寻死,别无他念,可近来的几件事,让他意识到十年前的事,并不是他想的那么简单。 其背后势力,祸害之深,影响之远,令人触目惊心。 他一定要查清楚。 白震山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两人一拍即合,达成共识,要揪出幕后黑手。 芍药小声嘟囔道:“查不明白怎么办?还是跑了好。” 陈忘听了,干脆蹲下来,面对芍药,说:“其实,大叔也想知道真相啊!” 再看展燕与杨延朗,二人皆是初出江湖,没想到居然便赶上了四大派之一的白虎堂中许多大事。 兄弟相残,欺上瞒下,让人毛骨悚然。 面对种种事端,二人心中自然有无限感慨,同时又觉得疑窦丛生。 展燕逮着机会,对杨延朗道:“小子,十年前武林大会,项云酒醉索宝,即兴杀人。可是听白天河所言,倒像是有所预谋,好像他提前便知道盟主堂血案会发生一般。” 杨延朗摊摊手,道:“我也看不懂,盟主堂血案江湖上传了十年,项云是大魔头的形象也深入人心。可若是白天河所言非虚,要么他会算命卜卦,要么就是早有预谋。哎呀,想的头都大了。” 展燕对杨延朗道:“这就头大,忒笨了。这件事不简单,说不定我们闯荡江湖,还有机会触碰到这个十年的谜团背后的真相呢!” 杨延朗道:“你这么一说,我还真起了好奇心了。不过触碰还是算了,十年了,知道真相有什么用呢!” “有用。” 陈忘听到二人对话,插了一句。 自他见过赵戏之后,又目睹白虎堂十年巨变,已经不急于求死了,而是下定决心,要找到十年前的真相。 于是陈忘接过话头,道:“十年了,白虎堂改弦更张只是一个缩影,在江湖的其他地方,不知道还有多少个白虎堂。只有查明真相,才能给那些在当年动荡中牺牲的人们一个交代,也给活着的人一个交代。” 说着话,陈忘想到赵戏跟他说过的死在十年前的张焱、鲍大厨等盟主堂兄弟,以及自己的妻子陈巧巧。 放眼江湖,又有多少个白云歌,赵总管? 他们,不能白死。 再说回白震山。 他此刻正于赵总管坟前,与百兽殷无良、沙不遇、牛三斤共叙兄弟情谊。 回忆五人当年峥嵘岁月,可惜以后再也无法齐聚,一时竟涕泗横流,不能自已。 白芷则默默站在林豹坟前。 只有在白虎堂大事抵定之后,她才能真正做一个女子,真正的哭出来。 她扶着墓碑,口中道:“小林子,多年以来,你潜伏在白天河身边,时时刻刻遭受白虎堂弟子的辱骂与白眼,这么多年都坚持过来了。可是,你为什么就不能再挺一挺?” 白芷说着话,不禁哽咽起来:“小林子,我们夺回了白虎堂,可你为什么要死啊!你死了,谁还陪我切磋武功,谁还让着我啊!” 赵戏颓然坐在徒儿墓碑面前,墓碑上写着一行字。 爱徒,赵阳阳之墓。 多年前,赵戏唯一的爱子早夭,小名便叫阳阳。 后来,他从奴隶市买了这个孩子,收作徒弟。 这孩子学艺刻苦,又耐心伺候自己。赵戏早已在心中将他视作自己的儿子。 可惜赵戏在这孩子生前都没给他起过名字,他死了,赵戏才将自己儿子的名字给他。 他一颗接着一颗嚼着花生,一声不吭,直到陈忘来到他身边的时候,他才紧紧抱住陈忘,闷头痛哭起来。 在这悲伤的氛围中,人们用自己的鲜血,践行着对白虎堂的忠诚,对夺位者的反抗。 人们期待着一个堂堂正正的白虎堂重新回到洛城。 白虎堂门前的黑虎被弟子们砸碎,白虎雕像被重新放回到院子里。 洛道尽头的白虎堂,大门敞开着,并且永不会再关闭。 外传—林中矫豹 爱与恨,是人的两种情绪。 被爱包围的人是幸福的,被恨缠身的人是不幸的。 然而,这两种情绪往往并不单独存在,而常常存在于同一个人身上。 那么这样的人,究竟是幸运,还是不幸呢? 林豹满身伤痕,踉踉跄跄的走在洛城大街上,瓢泼大雨浸透了他伤痕累累的身体。 这些年,作为白虎堂的叛徒,只要他一出门,便会遭到原白虎堂弟子们的白眼、辱骂,甚至于殴打。 这种时候,他没有办法为自己辩解,可以做的,只有默默承受。 林豹走出洛城,跪在雨中的泥土里,看着洛城的天空,不知它何时才能放晴。 而他的思绪,也随着隐隐雷鸣回到从前,回到了他还是堂堂正正的白虎堂弟子的日子。 从记事起,林豹就在白虎堂长大。 回忆中,他正坐在校场角落的石凳上,看着白芷闺房的方向愣神儿。 这个时候,距白云歌身死、白震山寻仇已经过去了近两年,赵辅仁赵总管执掌代堂主之位也有了一段时间。 林豹是白天河的伴读武生,自然随着白天河,从小便一身黑衣。 白天河从小性格孤僻,大家不爱和他玩耍,自然也就疏远了本就寡言少语的林豹。 不过,这些人里,不包括白家小姐白芷。 白芷学的一招一式,都是白云歌教的,学完了,她一定会第一时间大喊一声:“小林子。” 这个时候,林豹就会第一时间跑到白芷面前,同她切磋,给她喂招。 可是,这个活泼好动的三小姐自从得知白云歌的死讯,便禁闭闺阁,默默伤心。 林豹日日望着闺阁,他多希望三小姐有一天能够走出来,大喊一声:“小林子,和我过过招。” 这般想着,林豹的思绪也随之飘远,回到了更久的时候。 那个时候的林豹刚刚长成一个小伙子,也正坐在校场角落的石凳上,在他的膝盖上,放着一束他从虎啸山采来的白芷花。 这些白芷花,亭亭玉立又顽强生长,顶上的小白花聚在一起,像极了一顶顶小伞。 花朵虽小,但林豹将它们细心地包扎成一束,倒也十分好看。 “小林子,我刚学了几招,跟我比试一下。”熟悉的话音刚落,林豹就感到肩膀被拍了一下,吓得他浑身一哆嗦。 转过头去,果然是白芷。 林豹看到白芷,急忙站起身来,转身面向她,却将手中的花藏在身后,神情极不自然地说:“师,师姐。” 白芷轻易就发现了他不对劲,双手一掐腰,道:“小林子,藏什么呢!给我看看。” 林豹摇摇头,慌忙掩饰道:“没,没什么。” “没什么?” 白芷不肯罢休,一闪身到林豹身后,看到林豹手中的花,不禁噗嗤笑了一声,道:“呦呦呦,我家的小林子这是看上哪家姑娘了?” 林豹羞得满脸通红,不好意思地说:“没,没有姑娘。” “告诉师姐,这姑娘是谁呢?”就连白芷这等女子也免不了一颗八卦的心。 “真,真没有。”林豹矢口否认。 “到底是谁呢?”白芷朝林豹面前走去,咄咄逼人。 林豹见白芷朝他走过来,心中紧张的砰砰直跳,不断后退,嘴里却仍旧不肯承认:“没有,没有就是没有。” 直退到墙面上,退无可退了,这才停下脚步。 白芷两只手扶住墙面,将林豹堵在里面,防止他逃跑,十分强势地将脸凑到林豹脸前,盯着林豹的眼睛,道:“真没有吗?” 林豹已无处可退,被逼问的紧了,干脆一咬牙一跺脚,道:“就是,是,是……” 林豹话没说完,白芷已经没了兴致。 她一转身,道:“得得得,你不愿说就不说,快来,陪我试试新招式。” 林豹如释重负,长吁了一口气。 他回了一声好,将白芷花放在石凳上,站在校场,摆好架势,给白芷试招。 两人你来我往,斗的不相上下。 突然,白芷抓住林豹一个破绽,一击即中,将林豹打翻在地,还不忘教训林豹道:“小林子,你武功见长,但还是不如我,要勤加练习哦!别老学那些纨绔子弟,总想着靠花来勾搭女孩子。” 林豹道:“师姐教训的是。” 心里却想,这一次和从前一样,输的毫无破绽,只是师姐武功进步飞速,只怕以后想不露破绽的打输会越来越难。 “林豹,在这里发什么呆呢?”赵总管的声音将林豹的思绪拉了回来。 “赵总管,”看到赵总管,林豹立即起身,老实回答道:“我在想,以前同师姐比试的时候,还需要偷偷让着她。如今她武功进步飞速,我拼尽全力恐怕也打不过她了。” 赵总管叹了一声,道:“小姐悟性高,又有云歌指点,进步神速也是正常。只是没想到,云歌这一去,竟让小姐消沉至此。我本意想将堂主之位传给小姐,没想到小姐执意不肯,唉!” 叹罢,赵总管话锋一转:“林豹,你从小就是白天河伴读武生,你觉得天河任堂主位如何?” 林豹直言不讳地回答道:“赵总管,恕我直言,少主性格偏执,隐忍孤僻,林豹以为,他,不堪大任。而且……” 林豹说到这里,犹豫一下,接着道:“昨日,少主找过我,还编造故事诓骗我,说您是杀害我父母的凶手,又口口声声说您窃取堂主之位,趁老堂主不在欺辱白家,要我帮他推翻您,掌握白虎堂。他既然有此言行,若登堂主之位,恐对您不利,对师姐不利。” 赵总管听后,神情严肃起来,道:“他是如何编故事骗你的?” 林豹将白天河对他说的话原原本本同赵总管复述出来。 “白天河口口声声说:当年,洛城外有豹子帮,本与白虎堂井水不犯河水,可是他们却财迷心窍,屡次截夺白虎堂货物,杀害白虎堂弟子,更丧心病狂,打起猛虎爪的主意。 是您亲自带人,剿灭了豹子帮。 豹子帮帮主林雨生,以及他手下四大金刚都被您亲手击毙,这四大金刚有个女人,叫做周萍儿。 当时,她与林雨生有个尚在襁褓中的儿子,便叫做林豹。 白天河他说您是我的杀父仇人。 简直一派胡言。” 赵总管听了林豹的话,思索片刻,却说:“林豹,你答应白天河,做他的内应。” “什么?”林豹皱起眉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要你答应他,推翻我。”赵总管重复道。 随即,赵总管说出了他的理由:“前些日子我了解到,白天河已暗自纠结一些势力,将攻入白虎堂,得知此事之后,我派人通知百兽支援,可求救弟子均被一个高手一剑封喉。 如今白虎堂岌岌可危,白天河的目标是我,只有我被他彻底推翻,才能避免一场大战。 我要你以我为投名状,换取白天河信任,潜伏在白虎堂,暗中保存白虎堂的种子,保住白芷,为日后重夺白虎堂积聚力量。” “难道我们就不能拼一下吗?”林豹攥紧了拳头。 赵总管的手摸到林豹的拳头,将它慢慢舒展开来,道:“白虎堂自老堂主出走之后,外有强敌环饲之困,内有分崩离析之危,我在场坐镇,也只能勉强维系而已。若白天河卷土重来,也算名正言顺,白虎堂能支持我的,还剩多少?如今与百兽的联络也被切断,若执意一战,不过徒增内耗,结果还是一样。” “我能假意答应白天河,做他的内应,”林豹略加思索,回答道。 可他接着说:“可我不能以您为投名状,赵总管,无论如何,您要先走。” 赵总管道:“林豹,你们几个,都是我看着长大的,我太了解白天河了。我在外一天,都能让白天河寝食难安,他必将大举清剿白虎堂。只有我被他制住,才能让他心安,你再从中斡旋,其他弟子便能留下一条性命。这是生死存亡的大事,你务必要狠下心肠。” 林豹看着头发斑白的赵总管,道:“可是,我下不了手。” 赵总管看着林豹,思索了好久,才说:“既然如此,我帮你吧!” “帮我?”林豹不解其意。 赵总管看着林豹,道:“林豹,你可知你因何会在白虎堂长大。” 林豹答:“我听人说过,爹娘被山贼打杀了,幸好有您路过,亲手将我救出,养在堂中。” 赵总管看着林豹,道:“不是这样的,白天河对你说的故事,并非编造,而是事实。” “就是说,真的是您杀了我父母?还瞒了我这么多年。”林豹的拳头渐渐攥紧了。 赵总管对这个孩子很了解,心中清楚他即使恨自己,也不会将之转嫁到白虎堂其他人身上。 于是赵总管接着说:“林豹,你若恨我便恨,这次,正是你报仇的好机会,也算我赎罪了。” 林豹听到这个事实,乍然难以接受,拳头猛地砸向赵总管,却被赵总管稳稳接在手里。 赵总管道:“林豹,不是现在,你要报仇,也要等白天河在场的时候。” 洛城外的大雨仍然没有停。 林豹跪在大雨中,双拳猛烈地敲击着地面。 他不知道,自己忍辱负重,自己苟且偷生,自己受尽白眼,背负叛徒骂名,究竟是为了什么。 许多年了,白天河已经是堂主,老堂主杳无音讯,白虎堂改弦更张…… 可夺回白虎堂之日,却遥遥无期。 正在林豹最为沮丧的时候,一把白伞替他挡住雨水,这白伞像极了当年他采的白芷花。 “小林子,你受委屈了。”白芷蹲下身子,看着他。 尽管过去很多年,白芷却一直都在暗中筹划,从未放弃过白虎堂。 林豹看着白芷,问:“师姐,我们能赢吗?” 白芷拍了拍林豹的肩膀,道:“能,小林子,我们一定能赢。” 林豹从泥泞中站起身子,走回了洛城。 白芷的这句话,让他觉得自己做的一切,都是有意义的。 不过,他不是为了赢,只是为了白芷。 第83章 倭人横行 洛城白虎堂大事已定,一切安排妥当,众人休养生息,不觉间已过了半月。 此半月之间,白虎堂之事传遍江湖。 现任盟主龙在天及江湖各个门派分别送来驾帖,说的不过是些恭喜之类的客套话,在此不做多表。 这期间,大家渐渐熟识。 白震山与三位帮主饮酒畅谈,仿佛回到年少时节;陈忘往往独饮,赵戏有时也会陪他。 此刻,陈忘已将眼上黑布除去,虽不识面貌,但能看到虚影。 芍药惊奇于张博文出色的火药术,也玩的开心;白芷、红娘子以及展燕、杨延朗四人也相谈甚欢,尤其是杨延朗,见人家红娘子身材好,还喋喋不休地要给人家做媒,想将隆城的王法县丞与红娘子配在一起,人家只当说笑,当然不会理会他。 后来李诗诗来看望白芷,杨延朗更是惊为天人,又张罗着将王县丞介绍给人家,真是眼中只有美人,乱点鸳鸯谱。 住了这么久,年轻人已经厌烦。 洛城繁华,怎能耐住寂寞枯守白虎堂,而不出城一游呢! 不料白芷仍然忙于堂中事务,红娘子一旁协助白芷,俱是脱身不得。 展燕和杨延朗却不耐寂寞,于是乎只好拉上李诗诗,甚至叫上了芍药、张博文以及尚在读书的赵方升,六人开开心心出门游玩去了。 出了门,大街上沿街叫卖不绝于耳,琳琅百货眼花缭乱。 酒肆、戏院、布庄、客栈…… 大街上更有特色小贩,果品小吃、胭脂水粉、代写书信、算命测字…… 凡所应有,无所不有。 六人虽同行,兴趣却各不相同。 一会儿,几人便走散了。 芍药、张博文、赵方升三人年纪相仿,专向小吃玩具处跑;李诗诗则偏爱书屋墨宝,独自去了僻静雅致之处;展燕和杨延朗二人,则久居荒凉之地,此时乍逢繁华,自然是越热闹越往哪里凑。 不多时,六人便分成了三支队伍,各自玩耍去了。 单说展燕和杨延朗这一支。 二人在这洛城中来回穿梭,什么都要瞧上一眼,什么都要摸上一摸,一路说笑玩闹,倒也开心自在。 玩了一阵,展燕突然想到,自己若日后回家,自然要带些中原特产给父母的,而父母所爱,无非是酒和茶。 一番打听寻找,轻易便找到洛城中最大的酒肆和茶坊。 说来也巧,两处竟同在一地,左右相邻,倒省了许多奔波。 展燕决定先给父亲买酒,便同杨延朗一道,先向酒肆去了。 隔着老远,就看见飘摇的酒旗,闻到浓郁的酒香。 走着走着,就被这香气熏陶,半醉半醒。 不多久,他们便走进酒肆。 高大的柜台后,坛坛罐罐,酒品俱全。 中原陈年女儿红,西域新酿的葡萄酒,草原上的马奶子,五谷陈酿,西南果酒…… 真是五颜六色,形态各异,让人眼花缭乱。 好酒不怕巷子深,何况这在大道上的酒肆呢? 买酒喝酒的络绎不绝,排成长队。 如此,展燕他们要买酒,便也只好乖乖排在人后。 趁着排队的光景,二人左顾右盼,才发现这间酒肆之中,还有大大小小的桌椅包间。 有些酒客买一些小菜,便在酒肆中高谈阔论,开怀畅饮,好不热闹。 就这样来回张望,偶尔聊天消遣,不知不觉间已经轮到展燕他们买酒了。 不料他们刚准备挑选好酒,却见包间里走出两个醉汉。 其中一人穿黑蓝格子的大袍,脚踩木屐,腰配两柄刀,一长一短,身材矮小,狭目厚唇塌鼻梁,鼻子下一小撮胡子,像极了鼻毛的衍生物。 另一人穿着与此人相似,只是少了两把佩刀,身材也要高大一些,浓眉大眼,一副斯文样子。 他俩摇摇晃晃走来,趴在柜台前,拍出几个大钱。 小胡子叽里呱啦不知道说些什么,斯文样的人听那小胡子说完,翻译道:“店家,这位爷想再要一坛薯烧酒。” 店家看这两人买酒,极其热情,道:“二位爷稍等,好酒马上打来。” 杨延朗看到那小胡子,顿时气上心头。 记得刚入洛城之时,去红娘子杂耍班寻衅滋事的东瀛人便是此人。 此人武功不高,武器却锋利的很。 当初杨延朗为红娘子出头,此寮一刀便将杨延朗手中竹枪砍断,断口平滑整齐,好似切豆腐一般。 因而,杨延朗对之印象深刻。 此时见此人插队打酒,不禁举手拍案,向店主说道:“店家,我们排了这么久的队,凭什么他们一来便给他们打酒。” 店家听到客人争论,一边打酒一边喃喃道:“客人也不看看,人家自东瀛远道而来,并非国人,自然事事优先。” 说完话,将打好的薯烧酒放在桌上,由小胡子拎着走了。 离去时,那斯文人还不忘回头看杨延朗一下,得意之情流于眉眼之间。 杨延朗看着他们去的方向,一直到他们关上包间的门为止。 回过头来,杨延朗故意说怪话给店家听:“我在家中,向来是以我为先,客随主便,哪有为了个把客人委屈了主人的道理。这些个东瀛人横行跋扈,多半是你们这些小老板娇惯的。” 店家给展燕打酒,嘴里却不安生,对杨延朗道:“我们惯的?你问问,就连朝廷都惯着他们呢!东南海域,倭寇横行,咱们的军队但凡能打一次大胜仗,还能至于这样?国人与倭人纠纷,闹到官府,哪一次不是给国人扣一顶损害友好的帽子。时日久了,就连姑娘们都觉得东瀛人好,就连刚进去那位,长成那般模样,都有不少好人家的黄花大闺女趋之若鹜,投怀送抱呢!” 展燕听到最后一句,觉得不可理解。 不说别人,就刚进去那个,长相猥琐老态,身材又矮小,这都趋之若鹜? 她忍不住说:“这几日无事,我常听诗诗姐说起这些东瀛人,她讲说东瀛这些个带刀浪人,都是在本国无人雇佣又无一技之长,好吃懒做之人,以至于难以维持生计,这才来到此处,联合贼匪强盗,靠劫掠发家。国人那么多好青年,真不理解为何要对这些外来的底层人士趋之若鹜。” 杨延朗倒没有再多说话。 他看小胡子醉眼惺忪,脸对脸也没认出他来,眼珠一转,坏主意信手拈来。 待展燕买完酒,杨延朗特意向店家要了一瓶薯烧酒,买完之后,便佯装尿急,拎着酒急急忙忙出恭去了。 不多时,杨延朗便回来了。 只是他并未立即去找展燕汇合,而是端着薯烧酒,敲了敲门,进了那东瀛人的包间。 杨延朗进去一看,才发现除却跪坐在左边的小胡子和下首的斯文人,还有三人同饮。 一人坐上首,穿黑色道服,配双刀,袒胸,肌肉结实,颧骨突出,鼻梁高挺,目有精光,披头散发。 一人坐右边,白色和服,八字胡,配双刀,麻子脸招风耳,头上有发髻。 还有一人一旁服侍,给他人倒酒,满脸褶子,谄媚至极。 听他们说话交流,杨延朗大致可以猜出:上首黑道袍那人是小胡子和八字胡的师父,其余两人则并非东瀛人。 斯文人是个翻译,褶子脸不过是个服侍的小人物罢了。 杨延朗佯装成店伙计,端酒前来,满脸堆笑,奉承道:“各位异邦友人来此,小店蓬荜生辉,因此赠送特制薯烧酒一小坛。” 东瀛人见有人赠酒,自然十分高兴,当即开心接纳。 褶子脸接过酒,给桌上客人各自倒了一杯。 东瀛人举杯同饮,没料到酒刚入喉,便“噗”的一声将酒全喷出来了。 小胡子气急败坏,揪住杨延朗衣领,叽哇乱叫一番。 斯文脸的翻译凑到杨延朗面前,说:“这位爷问你,这酒为何这么骚,莫不是坏了?” 杨延朗装作一副战战兢兢的模样,哆哆嗦嗦地解释道:“小店哪敢给客人喝坏酒?此酒是主人以上等薯烧酒泡制虎鹿牛羊猪五鞭制成,自然有一股腥臊之气,但此酒可是大补,寻常人家店主人才不舍得赠送呢?” 说完,还不忘悄声补上一句:“此酒对房中事也大有补益。” 斯文脸的翻译听后,眼前一亮,叽里呱啦同东瀛人说了一通。 小胡子听了,松开揪着杨延朗衣领的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还冲他竖了一个大拇指,像是在表达赞许之意。 杨延朗看五个人捏着鼻子,忍着腥臊之气龇牙咧嘴地喝着他特制的大补之酒,忍住笑,悄悄退了出来。 杨延朗一出来,便去找展燕。 展燕等的久了,颇不耐烦,不禁挖苦道:“懒驴上磨屎尿多。” 杨延朗却不争辩,只是哈哈大笑道:“若是屎尿不多,拿什么请那些东瀛人喝呢?” 展燕一头雾水,也不管他,两人同路,又向隔壁的茶庄走去。 再说李诗诗这边,她精心选购了一些文房四宝,看时间差不多了,便不再流连书香,想着去添置一些好茶。 李诗诗出身名门,自小便书香浸染,气质天然高出常人,又生的端庄好看,一身素衣长裙,恬静淡雅,如下凡的仙女一般。 因此,她走到街上,自然而然便会成为人群的焦点,真是女子羡慕,男子爱怜,世间少有的绝色。 要去茶庄,必经酒肆,李诗诗经过酒肆时,自然吸引了无数酒鬼的目光。 那时,三个东瀛人连同斯文人,褶子脸都酒足饭饱,准备出门,恰逢着这一个绝世美人。 所谓饱暖思淫欲,斯文人眼睛直勾勾,褶子脸口水满嘴流,小胡子皱起眉头心思动,八字胡一双眼睛左右溜…… 也不知那斯文人叽里呱啦对几个东瀛人说了什么,他们竟呼啦啦冲出门去,奔李诗诗而来。 李诗诗正在路上走着,忽然看到那个满脸斯文的人挡在她的面前,拦住去路。 这人满脸笑意,凑过脸对李诗诗道:“小美女,独自行走,难免寂寞,不如陪我们大爷玩玩儿呗!可是姑娘们最喜欢的东瀛人哦!” 正如店主所言,中原女子看到东瀛人在中原种种待遇,又兼之“月亮总是别家圆”的心理,对东瀛人趋之若鹜,投怀送抱者不在少数。 这也就让他们生出一种莫名的自信。 这种在大街上调戏良家妇女的事,对于他们也是常事,还往往会收获意外的惊喜。 可李诗诗此刻,只感到恐惧。 她下意识退后一步,不料正撞上那个小胡子,与此同时,八字胡和褶子脸也从两侧围过来,将李诗诗四面围住。 她进不得,退不得,一双双手向她的脸,头发,手,肩膀伸过去。 此时,街上熙熙攘攘的路人见此处有热闹可看,竟逐渐停下脚步,驻足观看,不一会儿,就以李诗诗为中心,里三层外三层逐渐围成一个大圈,密密匝匝,人头攒动。 黑道袍的东瀛人立在一旁,冷眼旁观,任由徒弟们联手欺负一个弱女子。 展燕,杨延朗二人本在隔壁茶庄品茶,忽向外一瞥,见人群围成一团,似有热闹可看,便一同出去,欲一探究竟。 不料二人刚刚走出茶庄,便被后面涌来看热闹的人夹在中间,难以脱身。 当二人看出是李诗诗被这几个浪人欺辱的时候,拼了命想挤出去替她出头,却被人群生生挤住,是进也进不得,退也退不得,就连声音也淹没于人潮之中。 李诗诗被四人包围,心中恐惧,可仓促间又不能进退,情急之下举起刚买的砚台,砸在斯文脸的头上。 趁着斯文脸吃痛,让开一条道路,李诗诗赶忙从那里逃出,可人群密密匝匝,她实在是无处可去。 眼见浪人及随从步步紧逼,也只有步步后退,一不小心,滑了一跤,跌坐在地上。 李诗诗看了一眼如野兽般丑陋凶恶的浪人,又看了看围观的人群,将希望寄托在人群之中,声嘶力竭地大声呼救。 几个浪人虽然嚣张跋扈,但人群声势浩大,不夸张的说,就是一人一口唾沫星子,都能把这五个人给淹死。 因而李诗诗刚开始呼救,浪人似乎愣了一愣,有些犹豫。 可围观的人群不但毫无动静,反而传来些不和谐的声音。 有叹气惋惜的:“多好的姑娘啊!让这几个畜牲糟蹋。” 有义愤填膺的,他们往往将袖子都撸了起来,藏在人群里大喊道:“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简直目无王法。可恨这世道,竟无人出头。” 若有人问他:“你怎么不出头呢?” 他便要说:“没看他们有刀吗?但凡他们没有武器,我也不至于如此。” 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眼见如此漂亮的美人,色心顿起,默默盼着他们调戏,越过分越好。 一些无业流氓甚至喊了起来:“脱了她的衣服,东瀛万岁。” 甚至有羡慕的…… 之前说过,由于抗倭战事不利,朝廷种种优待,倭人是有许多特权的,以至于姑娘们投怀送抱。 此刻见这姑娘有机会,便暗自羡慕,个别放浪者竟叫起来:“她不识相,我可以换她啊!” 凡此众生百态,可就是没有一个人,敢于上前帮助这一个被欺负的弱女子。 中原大地,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之下,尚且容倭寇如此横行,也无怪乎这些无业渣滓会觊觎这片广袤的土地了。 杨延朗与展燕被困于人群之中,急不可耐,正一寸一寸往前挤。 小胡子和八字胡两个浪人,酒醒大半,本已心生退意,此刻听到人群中纷纷议论,反而更加嚣张,拔出刀来乌拉乌拉叫嚣着什么。 他们怕人群听不懂,还特意抓来斯文脸的翻译,让他将他们的话翻译给人们听。 斯文脸本是洛城人,但他以此为耻,向来以倭人自居。 此刻听到他们的话,便站在人群中间,狐假虎威似地大声喊道:“中原虽大,可是却没有骨头,中原武林不过是编造出来的故事,中原无刀,也没有刀客。” 两个弟子挥舞长刀,吱哇叫唤着,并继续向李诗诗靠近。 “谁说中原没有刀?” 一声中气十足的大喊突兀地从人群中传出来。 刹那间,周围变得一片安静了。 人们的目光齐刷刷地一转,看向发出声音的那个人。 第84章 中原刀客 “蕞尔小国,蛮夷之邦,安敢言我中原无刀?” 一言惊众人。 围观的人群自发地让出一条路,路的尽头,便是说话那人。 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他身上。 只见此人戴一顶大斗笠,将面容隐藏于阴影之下。 他一身布衣,束腰绑腿,身高而体健,背阔而腰细,以虎背蜂腰螳螂腿形容,最为相宜。 最为醒目的,便是他随身携带的两把刀。 一把被他扛在右肩肩头,收于木制刀鞘之中,造型朴实无华,却是奇长无比,形制奇特。 另一把挎在左侧腰间,长短与寻常刀剑无异,刀身狭长,弧度明显,刀鞘为鳄皮镶金,造型华美。 乍看这两把刀,一长一短,极似倭人装备。 故而缺少见识之人,难免将他认作东瀛浪人。 这不,此人刚走出两步,那一脸斯文样子的翻译巴巴地便凑到跟前,用东瀛话叽里呱啦地说了一堆。 众人虽不解其意,但猜也猜的出来,无非是套套近乎之类的客套话。 没想到那刀客没等那斯文脸把话说完,便抬起一脚,将之踹翻在地,道:“叽里呱啦,不知所谓。” 斯文脸一屁股摔在地上,狼狈不堪,听到那刀客开口说话,才意识到此人是中原人士。 人群中个把眼尖的,也注意到刀客佩戴双刀与东瀛人的不同之处。 刀客虽与东瀛浪人一样携带双刀,且一长一短,可仔细观察就会发现,二者大不相同。 刀客的长刀要比东瀛人的长刀更长,约合一掌之数;而短刀,虽略短于东瀛人的长刀,但仍然长于东瀛人的短刀,且形制更像是中原的官刀,只是更加精美罢了。 再看东瀛人这边。 褶子脸看斯文脸被打了,害怕殃及自身,赶忙藏到黑道袍身后,狐假虎威。 黑道袍的两个徒弟,那小胡子和八字胡二人,则将李诗诗先放在一边,各自抽出长刀,气势汹汹地站出来,面对着这个无名刀客。 刀客见东瀛人拔刀相向,也将肩上长刀取下,斜立在地上,左手扶住刀鞘,右手握紧刀柄。 黑道袍站在原地,并未拔刀。 也许是黑道袍认为自己的两个徒弟足以解决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中原人吧! 他的两个徒弟并未立即动手,而是时不时看看黑道袍,像是在等待黑道袍的授意。 黑道袍看着刀客,用蹩脚的中原官话说了几个字:“你们均(中)原人有一句徐(俗)话:大(打)狗害(还)得看举(主)人。” 刀客的目光通过斗笠的帽檐看向黑道袍,道:“看来你会说人话,那你知不知道中原还有一句俗语:欺负女人的都是狗杂种。” 围观之人听到这话,忍不住偷笑起来。 小胡子和八字胡虽然听不懂中原官话,可众人的嘲笑却是看的懂的。 两人的眼神略一交流,便开始了行动。 小胡子当先出手,举起长刀,哇哇乱叫着,扑将上来。 刀客眼见东瀛人长刀劈来,便左手按住刀鞘,前跨一步,借这一步的距离将长刀从刀鞘中拔出,改双手握刀,借手腕之力将刀身轮转,拨开小胡子的长刀,顺势将刀落下。 只听“乓”的一声脆响,刀面竟狠狠敲在小胡子的脑袋上。 若是这一击未用刀面而用刀锋,恐怕只这一合,小胡子便要脑袋开花。 小胡子吃痛,退了一步,额头上瞬间暴起一片淤青。 八字胡见小胡子不是对手,准备换自己上,不料小胡子气急败坏之下,并无退意,将刀斜劈下来,直奔刀客左肩肩头而去。 刀客以长刀迎击,刀锋相对,一片金属交错之声中,刀客刀势突变,以双刀交错处为支点,刀柄外旋,刀尖内转,“啪”的一声,又打中了小胡子的左脸。 刹那间,小胡子的左脸泛起了一块刀面宽窄的红印子。 小胡子受到羞辱,又兼以听到围观人群为刀客喝彩之声,气急败坏,再次收刀后立马出刀,又向刀客右肩砍去。 刀客见小胡子不长教训,如法炮制,又击中了小胡子的右脸。 接连三合,小胡子都被刀客以一招击败,脸更是已经肿成猪头,气的他叽哇乱叫。 恼羞成怒之下,小胡子章法大乱,急欲抽刀胡砍乱杀一番,未待出手,却被八字胡挡在身前。 八字胡狠狠瞪了小胡子一眼,这才让他恢复理智,退居一旁,换八字胡与刀客对打。 八字胡方才站在一边,将双方路数看的清楚。 小胡子之所以屡次落败,就是在于意图太过明显,出刀之前已经显露出刀势。 八字胡吸取教训,将刀慢慢收入鞘中,右手握刀,左手握住刀柄,同时左脚在前,右脚在后,身体呈现低伏紧绷的姿态,紧紧盯着对手。 八字胡这一招,乃是他苦练多年的绝技——拔刀斩。 此术之精妙在于:刀出鞘之前,对手无论如何也难以看出刀势,是劈是砍,攻击何方,均藏于出刀者内心。 而刀一出鞘,便会以迅雷之势立刻发起攻击,待敌人看清刀势,已经来不及防守。 拔刀斩的要诀,便是一个“快”字,用刀者必须对于拔刀这一动作重复练习数以万次,才能使肢体反应比大脑更快。 刀客见八字胡做出这一动作,毫不惊讶,竟将长刀缓缓抬起,刀尖指向八字胡。 八字胡没有犹豫,刀出鞘,猛地划向刀客的腹部。 他自信没有人能够防住这一刀,在敌人看清他的刀势的一瞬间,那人的肚子就已经被自己剖开了。 可他没想到,刀客并没有防守。 几乎同时,刀客的刀直直地刺了出去。 之前说过,刀客的长刀比东瀛人的长刀多出一掌,然而只是这一掌距离,足以后发而先至。 若八字胡不退,刀客的长刀便会率先洞穿他的身体;倘若他退一步,那他的刀又根本碰不到刀客。 当此情景,八字胡别无选择,只能退却,如此一来,他好不容易积攒的刀势便碰不到刀客分毫,而是划过一层空气。 八字胡一次又一次将刀收入鞘中,从不同方向向刀客发起进攻,可结果都是一样,刀客始终借着这一掌的长度,将八字胡逼在他碰不到自己的地方。 如此一来,八字胡打的焦头烂额,小胡子看的更是心急如焚,围观群众为刀客的精彩刀术不断喝彩。 终于,小胡子再也忍不住,也持刀砍了过来。 东瀛人以二敌一,分别冲向刀客。 刀客见状,长刀大开大合,自身后轮转一圈,猛击向小胡子。 小胡子不敢怠慢,矮身躲过,不料刀客的长刀却指向他手中刀柄护手,刀锋与护手相碰的一瞬间,小胡子突然感到一股怪力要将刀从他手中夺走。 小胡子一时脱手,手中刀朝地面飞去,扎在青石板板缝之中。 刀客没有迟疑,刀锋突转,越过头顶,向身后八字胡砍去。 八字胡的刀刚拔出一半,见刀客刀势凶猛,只好转攻为守,举刀来迎,刀锋相对,迸溅出一片火花。 不想刀客出刀力大无比,八字胡双手支撑,竟然撑不住。 情急之下,八字胡只好将刀背扛在肩头,用全身力气来缓冲刀客的力量,饶是如此,也挡不住这大开大阖的刀法之下巨大的冲击,半条膝盖一下跪在地上,膝盖骨都要裂开了。 八字胡痛苦难忍,已无反抗之力。 小胡子手中倭刀方才被刀客硬生生地从手中挑去,手掌都磨破一层皮,渗出点点滴滴的血珠来。 可眼见同伴被轻易制服,小胡子哪管得了自己的伤势,当即拔出腰间短刀,冲向刀客。 刀客见小胡子再次冲来,立刻抽刀回防,长刀与八字胡肩上倭刀锋刃交错,划出一声钢铁交错的清响,回荡耳畔,绵绵不绝。 刀客抽刀回防之际,小胡子已冲到近身,长刀威猛,短刀灵活,因而长刀打短刀,需将短刀控制在距离之外,一旦被近身,便会吃亏。 而刀客收刀之际,已经让小胡子近身,并占据上风。 不料刀客却并未慌张,竟然将刀柄向后一缩,用一只手直接握住长刀寒光凛凛的刀身,使长刀变作短刀,与小胡子对打。 围观众人见状,心中大骇,手握刀身,岂不是要被刀锋所伤? 然而打斗良久,刀客握住刀身的手掌却安然无恙。 直到这时,人们才蓦的发现:无名刀客手中的长刀,居然未全部开刃。 准确地说:这把长刀只有靠近刀尖的一半开了刃,而靠近刀柄的一端并未开刃。 这样一来,就算握住靠近刀柄的一半刀身,也完全不用担心将手割伤。 围观众人正对这把长刀的精妙设计啧啧称奇之际,小胡子的短刀也被刀客打落,就此败下阵来。 众人见状,欢呼雀跃,一片喝彩之声。 惟有李诗诗在背后默默看着这个无名刀客,心神恍惚。 不知怎的,她总觉得此人似曾相识。 黑道袍见徒弟们接连落败,心中懊恼,将二人唤到自己面前。 小胡子双手颤抖,八字胡一瘸一拐,走到黑道袍面前,听黑道袍叽里呱啦训话。 看热闹的人们听不懂他们的话,可黑道袍频繁用很重的语气发出“八嘎”的音节,两个徒儿也“哈衣哈衣”的点头,便是傻子也看得出他们丢了黑道袍的脸,在接受严厉的批评教育。 黑道袍骂了一阵,转身面对刀客,再一次用生硬的中原官话道:“你的,刀的,很好,是什么刀?” 刀客听黑道袍问他,得意地看了一眼手中长刀,回答说:“你问我的刀?此刀乃一位戚姓将军专门针对你们的倭刀制成的,名为抗倭刀,我更喜欢叫它巨鲨。此刀用精钢作刃,千锤百炼,是你们手中倭刀的克星。你要是嫌我欺负你,我也可以不用这把刀,再跟你对打,让你们输的心服口服。” 说罢,刀客将长刀插入青石缝中,抽出腰间的那把短刀。 此刀长短在倭刀两把刀之间,狭长弯曲的刀身银光闪闪,刀身两侧,有两道触目惊心的血槽,杀气凛凛。 刀客右手握着这把刀,放在眼前,一道寒光自黑道袍眼前闪过。 刀客对黑道袍道:“此刀乃我最初的佩刀,也是中原的官刀,我喜欢叫它小白鱼。怎么着,领教领教,让你看看中原究竟有没有刀。” 若刚才的身影让李诗诗恍若相识的话,此言一出,李诗诗登时心中一震。 她默默念着:“巨鲨,小白鱼,巨鲨,小白鱼……” 不知不觉间,竟有泪水从李诗诗眼中流出。 黑道袍看着眼前的刀客,未敢轻敌,将腰间双刀一并拔出,左手短刀,右手长刀,立在当场,道:“我,中村彦,不瞎(杀)无名人。” 刀客听闻此言,用左手食指挑开斗笠,使人们得以看清楚他的脸庞。 他面色偏黑,一字横眉下生着炯炯有神的凤目,高鼻薄唇,稀疏有致的胡茬更使其显得男人味十足。 刀客将刀锋护在胸前,回答道:“大丈夫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我叫项人尔,出招吧!” “是他,是他,是他。” 听到这个名字的那一刻,李诗诗的心脏忽的砰砰狂跳起来。 她心中欢喜,却一句话也说不出。 第85章 巨鲨白鱼 当年的洛城,三家分立。 不仅有堂堂正正的白虎堂,还有富甲一方的李鹤年李家,以及洛彪手下声威赫赫的洛家镖局。 四大派之一的白虎堂自不必多说。 单说这李家和洛家:李家李鹤年生意起家,知书达礼,有一掌上明珠,名曰诗诗;洛家又号称大刀洛家,门主洛彪善用大刀,门徒众多,押镖无数,从未有失。 不过没过多久,洛彪年老归隐,便将镖局继承给自己的儿子洛人杰。 生意人常有货物往来,难免麻烦镖局。 一来二去,李家和洛家也渐渐熟识。 正因为这样,让一个镖局的小门徒有了和李家千金见面的机会。 初识之时,二人尚且年少。 李诗诗依稀记得,那日父亲李鹤年正和洛彪商量押送货物的种种细节,而自己则在内院静坐读书。 忽的,一个脸上脏兮兮的小门徒跑到自己面前,十分稀奇的看着自己手中的书,咧着嘴巴傻笑。 年轻的李诗诗看着这个小门徒,并不感到厌烦,用温柔的声音问他道:“你看我做什么?” 小门徒的心里充满好奇,反问李诗诗道:“你在做什么呢?” 李诗诗老老实实地回答:“我在读书啊!” 小门徒歪着脑袋,显得十分好奇,问:“书是什么?” 李诗诗看了小门徒一眼,心中疑惑,但还是耐心地解释道:“书就是有好多好多故事和好多好多道理的东西呀!” 小门徒挠了挠头,若有所思,便凑过来一起看,可看来看去,都看不出什么故事来,只好问眼前这个女孩子:“我怎么看不到故事啊?” 李诗诗想了一想,突然一拍脑门,道:“你不会是还不识字吧!” 看小门徒一脸懵懂,李诗诗又说:“你去把脸洗干净,我就把书里的故事讲给你听。” 小门徒听了,迈着步子跑了颠颠儿跑了出去,也不知去哪里找了些水,在脸上胡乱抹了几下,用左右袖子擦干,又迈着步子颠颠儿跑了回来,呆呆地立在李诗诗面前,等着听故事。 由于李家和镖局经常来往,因而小门徒和李诗诗也常常见面。 一来二去,两人便成为最好的朋友。 有时,李诗诗也会跟着父亲去镖局。 大人们谈事情,她就偷偷跑去看小门徒练武功。 小门徒煞有介事地哼哼哈哈,一转头,忽然看到了李诗诗,一走神儿,竟啪叽一声摔在地上。 李诗诗看着有趣,捂着肚子笑起来,小门徒挠挠头,也会对着李诗诗不好意思地笑笑。 不知不觉间,很多年过去了。 小门徒长成了一个英俊结实的少年郎,李诗诗也出落成一个如花似玉的大姑娘。 自然而然的,两个人相爱了。 少年每一次走镖,都是李诗诗最担心的时候。 她既感到寂寞,又怕少年出事。 而少年每一次回来,都是李诗诗最开心的时候。 少年会给她带来不同地方的小玩意儿,小礼物,像海边的小贝壳儿、山里的奇石、林中的古木…… 除此之外,还会给她讲好多好多的故事,每个地方的风土人情,以及走镖路上的传奇经历。 每当少年讲这些故事时,李诗诗就蹲坐在少年面前,眼里闪着光,就像小时候,李诗诗给少年讲书里的故事时少年的表现一模一样。 有时候,少年的故事会很多,很长,讲很久很久都讲不完,李诗诗听着听着,竟趴在少年的膝盖上睡着了。 这时候,少年就会静静看着她,一动也不敢动。 在这足够长的时间里,少年得以更加仔细地欣赏怀里的姑娘。 走镖路上的风吹日晒让少年的皮肤变得黝黑,而李诗诗的皮肤却是那样的白,白的发亮,白的耀眼,尤其是在自己的衬托下,显得更加白皙。 这让他想起了走镖途中见过的一种小白鱼。 那一天,他们去不见阳光的洞穴中避雨,见过的一种鱼,像白色玉石一样的小鱼。 少年看着诗诗,忍不住说:“小诗,你真像一条小白鱼。” 不料这话却钻进了李诗诗的耳朵里,她睁开惺忪的睡眼,问少年:“你说我像什么?” 少年抚摸着她的长发,一笑便露出一口白牙。 他老实回答道:“你好白,像小白鱼。” 李诗诗听少年夸她,心中欢喜,露出浅浅的笑容。 从此以后,少年便称呼李诗诗为小白鱼,那是他对她专属的爱称。 幸福祥和的日子说短不短,说长不长。 不久,李家又要向西南送一批货物,不同的是,这一次,似乎这一趟镖格外贵重,李鹤年竟然要求同洛家一起押镖。 走镖之前,少年向李诗诗信誓旦旦地保证,这一趟回来,就向李家提亲。 李诗诗同父母道别,独自在家等候。 不料,此去并无归期。 少年清楚的记得那一天,镖车行至两山之间,大师兄洛人杰凭借多年经验,察觉出气氛不对,便派少年登到山顶望风,其他人随着镖车,继续前进。 少年不知道,在他登山的过程中,黄土大道上突然杀出一队倭寇浪人,人人着木屐,佩双刀,顶上有发髻,十分显眼。 他们挡住了马车的去路。 洛人杰通过观察地势,只觉得可能有人会在山顶埋伏,万万没想到居然有人敢直接挡道劫镖。 如今事到临头,也只好朝来人大喊道:“祖师爷留下了饭,朋友你能吃遍,兄弟我才吃一线,还请朋友留下这一线兄弟走吧!” 这是黑话,意思是大道朝天,各走一边。 大家都是混口饭吃的兄弟,井水不犯河水,没必要在这里血拼。 也不知对方是听不懂,还是铁了心要劫道,这一队浪人,竟无一个动弹的。 不仅如此,浪人们还纷纷拔出倭刀,气势汹汹地朝镖车走来。 洛人杰眼看来者不善,心说既然东瀛人不讲规矩,也不怪我大开杀戒了,当即抽出祖传的金背大刀,横在手上。 与此同时,洛人杰朝弟兄们大喊黑话:“轮子盘头,各抄家伙,一齐抡鞭。” 众兄弟听了,按照吩咐,将镖车及李员外夫妇团在正中保护,各抄家伙,准备对付这群浪人。 洛人杰虽然名声在外,可却从没有与东瀛人交过手,也不知倭刀的厉害。 这一仗打的惨烈。 等少年下山之时,只能看到一片狼藉。 洛家镖局全军覆没,李氏夫妇双双殒命。 大师兄洛人杰引以为傲的金背大刀,居然被硬生生地砍断了;其他兄弟们更是惨烈,好多人都被腰斩,像是一刀劈成两段。 少年在残尸堆中挨个翻找,好半天,才终于找到洛人杰。 他倒在大道旁的水沟里,身披数创,满身鲜血。 少年见状,急忙抱住洛人杰,想将他拖出水沟。 可洛人杰却突然抓住他的手,口中喃喃道:“东瀛人,我们的刀,不如,他们,我不甘,甘……” 话未说完,洛人杰便咽了气,可手还是紧紧抓着少年,眼睛大睁着,死不瞑目。 少年用手掌轻轻抚下大师兄的眼皮。 他牙关紧咬,暗自发誓道:“大师兄,我一定要胜过东瀛人的刀,为您报仇!” 少年用大车装了洛家镖局与李氏夫妇的尸身,用草席盖好,一步一步拉回了洛城。 这一遭,李家家道中落,只留下李诗诗一个独女;至于洛家,洛彪听说儿子遇难,气血攻心,不久病亡,镖局更是销声匿迹,无再起之日。 少年忍着悲痛,安葬亡人,安慰李诗诗,如此又过了半月。 半月之后,南方倭寇作乱,朝廷震动,征兵清剿的消息传来。 少年再也按捺不住复仇的心情,和李诗诗告别,要参军入伍,杀倭寇,报仇雪恨。 可当他将想法告知李诗诗时,却遭到了反对。 李诗诗毕竟是一介弱女子,年纪尚小,接连失去双亲,已成无依无靠之人。 此刻,她唯一可以依赖的,便只有少年。当此情景,她又岂能让少年身涉险地,让自己在洛城孤苦伶仃。 可惜这一次,少年没有听她的。 少年慷慨陈词,向李诗诗晓以利害,可他哪里知道,他口中的大义凛然和报仇雪恨,李诗诗并非不懂。 她只是需要少年的陪伴,仅此而已。 少年抱着小诗,深吻着她的额头,告诉她:“小白鱼,我走了,我一定要胜过倭寇的刀,为他们报仇。” 说完话,少年转身向门外走去。 李诗诗看着少年的背影,泪水夺眶而出。 她大喊道:“你是大傻鱼,世界上最傻最傻的大傻鱼。” 少年没有回头,他不想让李诗诗看到他的泪水。 他对李诗诗说道:“我不做傻鱼,我要做鲨鱼,用利齿撕碎敌人的鲨鱼。” 少年留下这一句话,便径直走到校场,在征兵的队伍中排队。 他也留恋这座洛城,也留恋自己的小白鱼。 可是,倭寇作乱,国恨家仇,他岂能安居? 正思索着,他却突然听到军官的喊声:“我们是征兵,什么时候听说过女人当兵的,大小姐,您还是回去绣花吧!别捣乱了。” 接下来是一个熟悉的女声:“不是征兵吗?凭什么不收我。” 少年循声望去,却是李诗诗。 见状,他赶忙跑到李诗诗面前,道:“你怎么来了?” 李诗诗看到少年,咬紧嘴唇,忍住泪水,轻声说:“我不想和你分开。” 少年扶住李诗诗肩膀,劝道:“战场凶险难测,自古以来,哪有女子从军的?你就乖乖留在洛城,好不好?” 李诗诗低着头,没有回答,泪水却不争气地吧嗒吧嗒落下来。 少年托起李诗诗的脸,看着她的眼睛,说:“我答应你,我还会回来的。” “谁知道要等多久。”李诗诗委屈地说。 少年看着李诗诗的眼睛,保证道:“这样,十年,你等我十年,十年之后我一定回来。不过这十年里,你可不准嫁给别人哦!” “我才不要嫁给别人。”李诗诗流着眼泪,小声嘟囔着。 少年替李诗诗擦干脸上的泪水,道:“真不愧是我的小白鱼,真乖。来来来,笑一下,我都要走了,你还这么哭着,可是不好看哦!” 李诗诗眼中含泪,勉强露出一丝笑容,嘴里说:“大傻鱼。” “是大鲨鱼。”少年刮了一下李诗诗的鼻子,纠正道。 此时,军官在一旁呼唤道:“那个年轻人,别卿卿我我了,快来登记一下,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回过头来,说出了自己的名字。 项 人 尔。 第86章 刀术对决 中村彦是一个浪人,和其他浪人一样,都曾是东瀛的武士。 他们从小便接受严格的训练,就像他们的刀一样,经过千锤百炼。 只可惜,他们生错了时代。 东瀛动荡,武士们失去了自己的领主,变成了无家可归的浪人。 可是,他们除了武技便别无长处,没了主人,便只能食不果腹、衣不蔽体,惶惶如丧家之犬。 逐渐逼仄的生存空间让他们不得不漂洋过海,将目光放在彼岸的大陆。 武士变成浪人,浪人又变成强盗…… 这是一条看不到前途的堕落之路。 这群强盗在中原富庶的土地上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他们凭刀锋之利,武力之强,为非作歹,所向披靡。 可是很快,他们的不败神话被一位戚姓将军打破了,而且是一破再破。 虽然只是局部战场和小股战斗的接连落败,但却让他们不得不对戚将军麾下这支崛起的新军有所忌惮。 为了对付这个戚姓将军,倭寇们勾结串联,组成一支数万人的大军,准备一举吞没将军的兵马。 与此同时,倭寇的内应得到戚将军孤身北上的消息,于是派遣连同中村彦在内的五大高手前往洛城阻截,想在半路上将这个崛起的将星干掉。 洛城郊外的那场大战依然清晰地印在他的脑海中。 那一夜,戚将军和他的随从两人两骑,与他们五人大战。 最终,除他以外四位武士全部玉碎,这少年将军也身受重伤,在随从的拼死掩护下只身逃走。 中村彦也受了伤,他叫来两个徒弟,一边养伤,一边打听这位戚将军下落。 不杀此人,他没脸回去交差。 中村彦在洛城中,一待就是两个月。 今天,这位中原刀客所用名为巨鲨的抗倭刀,勾起了中村彦恐怖的回忆。 在与戚将军的大战中,杀死无数倭兵的刀,正是同样的一把刀。 中村彦看两个徒弟接连败在这把刀下,对抗倭刀心有余悸,觉得此刀天克倭刀,即使自己亲自动手,也是胜负难料。 可当中村彦看到那个叫项人尔的刀客竟然自毁优势,将抗倭刀巨鲨插在地上,换了腰间的那把造型精美的官刀,倒使他平添了不少自信。 他轻视地看着项人尔手中名为“小白鱼”的中原官刀,显得有些不屑一顾。 在中村彦的眼里,那把寒光闪闪,镶金带银的刀,更像是一个华而不实的装饰品。 中村彦又看了一眼自己手中的刀,右手长刀名为村正,是中村家族祖传的宝刀,刀锋锻造的花纹着一种诡异的美感。 时至今日,它已经饮足了百人以上的鲜血,鲜血渗入钢纹之中,显得格外妖冶。 至于他左手的短刀,名为小乌丸,是他请东瀛锻刀名匠打造,背黑而刃白,刀把上,刻着他最喜爱的樱花。 中村彦举起双刀,冲了出去,双刀齐发,自项人尔身体左侧斜劈下去。 果不其然,项人尔像自己估计得一样,举刀格挡。 在中村彦的印象中,这种华而不实的官刀和自己的武士刀一旦相碰,定然会立刻断成三截,到时候,那名为项人尔的刀客在百姓的围观下人刀俱碎,将是怎样一副血腥而华美的场景啊! 中村彦不禁有些期待了。 可实际情况与中村彦心中所想似乎大相径庭,刀锋相碰的一刹那,只听“当”的一声,小白鱼居然同时顶住了村正和小乌丸的凌厉攻击,将两把刀的攻击生生防住了。 中村彦非寻常武士,一击之后,必有后招。 此刻,他用村正顶住项人尔的手中的小白鱼,左手的小乌丸顺刀锋滑下,直直地扎向项人尔的腹部。 项人尔若用小白鱼去挡小乌丸,那村正便会砍断他的肩膀;若他不挡,小乌丸便会刺穿他的腹部。 项人尔岂能坐以待毙? 他见势不妙,将身体向右侧转,去避开中村彦扎向他腹部的短刀,同时手中小白鱼将中村彦的长刀挑向左边。 就这样,项人尔与中村彦擦身而过,一合之下,胜负未分。 当此之时,展燕,杨延朗才刚刚挤过密密扎扎的人群,来到李诗诗的身边。 他们看李诗诗眼含热泪,直勾勾盯着那个刀客,还以为她被吓傻了,便将她护在身后,一边安慰,一边目不转睛地观看这场精彩的对决。 此刻,项人尔与中村彦站在对方刚刚站定的位置,互相对峙。 中村彦将长刀架在身前,短刀藏在腰后。 正所谓:长刀为正,短刀为奇。 他这架势,分明将长刀作为主刀,攻击必然凌厉凶狠,但是你若是将注意力全放在长刀之上,全神贯注的时候,那柄短刀便会不知什么时间什么方位突然地袭击过来,而这一击,必然是致命的。 果不其然,中村彦再一次挥舞长刀攻来。 村正不愧为中村家祖传宝刀,杀气腾腾,可项人尔却也不落下风,长刀每到一处,项人尔都能用手中的小白鱼精准无误地挡住。 中村彦挥刀力气极大,速度也快,只听得一片金石交错,叮铃哐啷,不绝于耳,刀光闪动,将二人身影笼罩在一片刀风之中。 围观之人眼花缭乱,却看不清战况如何。 展燕和杨延朗二人却可以勉强跟得上他们的速度,看他们二人打斗,不相上下,可奇怪的是,这个东瀛人只用长刀对打,迟迟没有用上藏在腰后的短刀。 突然,杨延朗仿佛意识到了什么。 杨延朗的竹枪千变万化,为的就是出其不意,以机巧取胜,莫非…… 想到这里,杨延朗赶忙提醒道:“大侠,小心他另一把刀。” 几乎同时,中村彦背后短刀突然出手,横扫向项人尔的大腿。 此刻,项人尔打的正酣,全部注意力都在长刀之上,并未预料到这一招。 此刻,项人尔只觉得眼下寒光一闪,身体的本能使他借长刀下砍之力猛退一步,中村彦的短刀挥过,将他右腿衣服割开一道口子。 第二合,中村彦略占上风。 项人尔止住后退的步伐,手中小白鱼横在胳膊上,凶狠的眼神透过刀锋,死死地盯着中村彦的眼睛。 中村彦不知道,项人尔手中这把刀,虽然与被他们一劈即断的中原官刀形制类似,可却要精良百倍。 此乃御赐之刀,造型华贵,用料考究,虽然在刀柄和刀鞘有很多装饰,但并未忽略其实用性,刀身乃能工巧匠融合五金,千锤百炼而成。 此刀虽不如抗倭刀巨鲨一般对倭刀有诸多克制,却是项人尔最初的也是用的最顺手的一把贴身佩刀。 项人尔的大意轻敌,导致其暂落下风,围观的百姓也都为他捏了一把汗,可他本人却未有丝毫惧怕。 他看着中村彦,连眼神都变得可怕起来,嘴里说:“这一合,我要打败你。” 说罢,小白鱼刀锋一转,凌厉的反光让中村彦眨了一下眼睛,等他再一次睁眼时,项人尔已经冲到他的面前。 小白鱼当头劈下,中村彦立刻举刀来迎。 两刀相碰,“当”的一声脆响。 不料,项人尔却在此刻突然松手,小白鱼从项人尔右手滑落,掉到他左手之中。 项人尔用空出来的右手擒住中村彦举刀的右手,身体自中村彦腋下穿过,绕到他身后,左手小白鱼刀柄猛击中村彦的左手腕,中村彦措手不及,左腕吃痛,手一松,短刀已经落地。 中村彦没了短刀,赶忙转身,双手握住祖传的长刀村正,朝项人尔猛力挥砍。 项人尔并不慌张,一边躲闪,一边用小白鱼击打村正的刀身。 小白鱼没有巨鲨的大开大阖之势,但胜在灵活,只见项人尔身体闪转之间,也将小白鱼在左右手之间灵活交换,往往让中村彦左支右绌,措手不及。 两把刀均是百里挑一的好刀,此刻交错之声不绝于耳,甚是清脆响亮,仿佛有人在演奏一曲金石乐曲。 人们听了,都会沉浸在那密集的乐点之中,仿佛自己在打斗一般,既紧张,又刺激。 如果围观的人群中有几个足够细心的人的话,他们就会发现,项人尔不论攻击还是防守,都击打在村正的中段位置,既不打刀尖也不打刀把附近,不偏不倚地,在村正刀身中段反复击打。 也不知这首节奏紧凑的金石乐曲演奏了多久,众人瞧着热闹,却让杨延朗和展燕一头雾水,他俩都是习武之人,知道打斗之中,将人撂倒便是胜了,可这刀客仿佛偏偏和东瀛人的刀过不去。 他的进攻不是对着人来的,而是冲着东瀛人手中的刀去的。 正当他们无比疑惑之时,项人尔突然双手握刀,高举重落,用尽全身力气向中村彦头顶砍去。 中村彦惊诧之间,本能地举起村正格挡,小白鱼碰到村正的一霎那,只听得“当”的一声脆响,村正竟被砍断成两截,半截在中村彦手中,半截落在青石板上,在石板上弹动几下,才彻底躺在地上,没了声息。 小白鱼就停在中村彦的头顶,再落一寸,中村彦便要头破血流了。 项人尔没有杀他,而是将小白鱼收回鞘中,转身走到插在青石板缝中的巨鲨面前,用右手将巨鲨拔出,提在手里。 他头也未回,告诉中村彦:“东瀛人,你记住,是中原的刀打败了你。” 中村彦看着手中的断刀,无力地跪倒在地上。 人们愣怔了好一会儿,不知道谁高喊了一声:“赢了。” 这一声喊之后,才将人们从愣怔中唤回来,他们开心的喊着,跳着,和身旁的陌生人抱在一起。 这场发生在他们眼前的胜利,打破了他们自轻自贱,始终觉得自己低人一等的看法,让他们认识到,这些东瀛人,并不是可怕的,也不是不可战胜的。 他们不再羡慕那些为东瀛人鞍前马后的狗腿子,不知道谁把鞋子丢在斯文脸的脸上,很快,更多的东西砸过来。 东瀛人已经被刀客教训过了,斯文脸和褶子脸两个跟着东瀛人作威作福的洛城人,自然而然的成为了人们的目标,不论他们躲到哪里,迎接他们的都是雨点般的拳头。 中村彦跪在喧嚣的人群中心,看着自己手中断掉的村正,残存的武士的血液不容许他受此大辱,于是他高高举起了手中的断刀,猛地扎向自己的腹部。 小胡子和八字胡奔向中村彦,可他们没来的及阻止他。 中村彦的血缓缓流淌着,意识也渐渐消失。 他想起了父亲赐刀时让他立下的誓言: “刀在人在,刀断人亡。” 第87章 洛城县令 茫茫天下,有人居庙堂之上,有人处江湖之远。 朝廷为限制江湖势力的发展,对带剑侠客的仇杀并不加以管制,久而久之便形成一条不成文的规矩,那便是天下百姓归朝廷管制,江湖恩怨由盟主仲裁。 除此之外,若事情涉及双方,亦由官府出面,依朝廷法度处理。 此时的洛城,这无名刀客与东瀛浪人当街斗殴,引起众人围观,官府又岂能不闻不问? 正当围观群众乱拳猛揍斯文翻译和褶子脸奴才的时候,突然听到一声喊叫。 “青天白日,朗朗乾坤,何人敢在此聚众斗殴?” 众人回头一看,却见说话之人身着官服,正是当地县令沈大河。 不久前,在衙门里静坐饮茶的沈大河听闻城中有人斗殴时,并未当回事儿,可听说涉及到东瀛人,便觉得此事棘手,不敢怠慢。 沈大河当即召集了一干衙役捕快,仍觉得不妥,又向守城军队借了一队士兵,这才匆匆赶来,即便如此,还是来的晚了一些。 围观的人群见县令大人带着衙役捕快以及士兵赶到,哪个还敢做出头鸟,当即一哄而散。 刚才还人声鼎沸的大街,只剩下了杨延朗,展燕,李诗诗,手提巨鲨腰挎小白鱼的项人尔,守着中村彦尸体的两个日本浪人,以及被愤怒的群众打成猪头的不再斯文的斯文翻译,和被打的看不出褶子的褶子脸。 县令沈大河扫了一眼,大致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法不责众,斯文脸和褶子脸这两个东瀛人的狗腿子自然是吃定了这哑巴亏。 可是东瀛人的死却是要给个说法的。 因此,虽然沈大河也暗自佩服这个中原刀客,却不得不走到他面前,说:“江湖刀客,当街比武,以致误杀东瀛人,请你跟我到衙门走一趟,说说清楚吧!” 这段话,沈大河的用词极为考究。 说到“江湖比武”,又提及“误杀”一词,便是既要给东瀛人一个交代,又能适时地将此事推到江湖恩怨中去,即便处罚这个刀客,也能酌情处置。 不料小胡子和八字胡见官府来人,竟抱着师父尸体要讨个公道,叽里呱啦一顿乱讲,见讲不通,又叫来遍体鳞伤的猪头翻译,让他来说。 翻译面部受伤,每一开口便疼得龇牙咧嘴,声言若当地官府不给个说法,东瀛人便要会同倭寇,进攻洛城等等。 显然是在威胁。 杨延朗、展燕二人见状,愤愤不平,纷纷帮项人尔说话。 杨延朗一马当先,双手叉腰道:“东瀛人当街调戏良家妇女在先,这个大侠教训他们在后,更何况,这东瀛人分明是自杀的。” 沈大河并不想得罪东瀛人,毕竟南方战事并不顺利,倭寇几乎所向披靡,就连朝廷也无计可施。 于是沈大哥便去对那中原刀客说:“你当街比武犯禁,需随我去官府,还不快放下武器。” 项人尔看了一眼沈大河,左手将腰间的小白鱼抽出刀鞘,横在沈大河面前,道:“你让我放下刀,可是,这把刀我敢放,你敢接吗?” 说罢,手一松,那把被称作“小白鱼”的刀应声掉落。 沈大河不明所以,但凭直觉,竟不敢让此刀落地,双手仓促去接,在手中来回掂了几下,才将之接稳。 沈大河将这把刀放在手中,定睛观瞧,觉得有些眼熟。 终于,沈大河想起来了。 此刀为圣上亲赐,锦衣机构专属佩刀,多年前他进皇城之时,有幸见过一次。 知道了这些,他的身体开始颤抖,双腿不自觉软下去,跪倒在项人尔面前,并将此刀恭恭敬敬地举过头顶,道:“下官有眼无珠,不知锦衣大人微服来此,有失远迎,万望大人恕罪。” 不知为何,衙役捕快及在场士兵一听到锦衣之名,纷纷跪地,连眼神都变得恭敬起来。 展燕身在塞外,不懂得中原官制,于是问杨延朗道:“臭小子,什么是锦衣?” 杨延朗挠挠头,回答道:“这个锦衣,所谓锦衣嘛!就是……呃……就是很大很大的官,嗯,应该是这样。” 展燕看问了好似没问,白了杨延朗一眼。 项人尔将小白鱼放回鞘中,扶起沈大河,道:“沈大人请起,锦衣虽上受天恩,下察百官,但还不至于受大人如此大礼。” 沈大河也知道自己不必大礼相迎,只是吓得腿软而已。 此刻,他被项人尔搀扶起来,心中万分感激。 不料项人尔接着说道:“沈大人,你看今日之事,当如何法办。” 沈大河身为一方县令,见识再浅,也总不敢在专职监察百官的锦衣面前胡乱判案。 听到项人尔问他,沈大河当即便吩咐手下抓了翻译以及褶子脸,道:“你二人当街调戏妇女,冲撞朝廷命官,本官念你二人是协从,从轻发落,各自重杖五十,充三年劳役。” 实话说,沈大河知道这二人乃是协从,因此故意轻判。否则光凭冲撞锦衣这一条,便可判二人死罪。 不料项人尔却咄咄逼人,道:“只判他们二人,主犯东瀛人怎么说?” 沈大河道:“大人,东瀛人非国人,难以以本国法令制之。” 项人尔看着沈大河,反问道:“沈大人,国人如何,非国人又如何?只要踏上这块土地,谁都没有特权,都要受本国法令约束。否则,按沈大人的说法,国人与非国人但有纠纷,岂不是都要国人吃亏受苦?” 沈大河被驳斥的无言以对,可他实在是左右为难,无可奈何,只好附在项人尔耳边轻声道:“大人,事到如今,请容我说句实在话,咱们的兵但凡要在南方打一个大胜仗,我肯定将他们法办,绝不会让他们如此嚣张。可是倭寇入侵,咱们连吃败仗,就连朝廷都态度暧昧,您就别难为下官了。” 这话刚一出口,沈大河便后悔了。 若锦衣的这位大人因此话给他编排一个诽谤朝廷之罪,他定会万劫不复,有口难辩。 于是他一说完,就直愣愣的看着项人尔,心扑通扑通的狂跳。 项人尔自然不是那种胡乱编排之人。 他看中村彦已经自裁,也无意再为难这个县令,但还是告诉了他:“沈大人,你等着,过不了多久,我们就会给你一个大胜仗,到时候,别忘了你今天说过的话。” “一定一定,”沈大河一边连声应和着,一边说:“不知锦衣大人来此有何公干,不如去衙门稍住,但有需要,下官定全力配合。” 项人尔拒绝了沈大河,道:“不必,我自有去处。你交代下去,我的身份也不必声张,若有事,我自会去找你。” 沈大河方才只是客套话,他才不想将这一尊瘟神请到身边呢! 听到项人尔拒绝,他悬着的一颗心总算放进肚子里。 等东瀛人为中村彦收了尸,便喊了一声告辞,带着衙役捕快及士兵们,抓着那翻译和褶子脸,回衙门去了。 项人尔见人已经散去,捡起地上的刀鞘,将巨鲨放入鞘中,正欲独自离开,恍惚中却听到熟悉的一声喊: “大傻鱼。” 这温柔的夹着哭腔的女声,一下子就钻进了项人尔的耳朵里。 他蓦的回过头,映入眼帘的是那多年未见的美丽脸庞,此刻却泪中带笑,四目交汇时,仿佛有千言万语,又化作万种柔情。 十年间,项人尔曾无数次幻想过再度相逢的情景,是他轻叩门扉,看她一开门时欣喜若狂;亦或他们各自站在长街一边,互相奔向对方,紧紧相拥;又或者花前月下依依诉深情…… 他有一万件事要和她一起做,有一万句话要同她说,他欠她一万个拥抱,一万个时辰的陪伴。 可是当他真的看到她,却没有哭,没有笑,没有动。 他呆呆立在那里,忘记了刚才的大战,忘记了沈县令,忘记了在她身边立着的展燕,杨延朗和红娘子,忘记了他在脑海里预演了三千多个日日夜夜的重逢场景。 项人尔呆在那里,开口道: “小诗,十年后回来,我没有失约。” 第88章 久别重逢 十年光阴,足以改变很多事情。 朝堂在变,严蕃扶摇直上,忠臣良将皆被打压。 江湖也在变,项云下落不明,四大派改换门庭。 天下在变,南有倭寇横行霸道,北有胡人虎视眈眈。 唯一不变的,是恋人之间的感情。 此刻,在洛城的街道上,项人尔与李诗诗四目相对,脉脉含情。 他们心中有万语千言想要说给对方,此时却默默无声;他们想要跑过去拥抱对方,此时却直立不动。 他们如此模样,倒是让杨延朗、展燕及红娘子三人一时摸不着头脑。 过了一阵,展燕才突然想起什么,问李诗诗道:“小诗,他不会就是你等了十年的情哥哥吧?” 李诗诗点了点头,眼睛却片刻不敢离开项人尔。 她好怕这只是自己无数次梦境中的一个,自己哪怕眨一下眼,歪一下头,都会把这场梦境惊醒,都会让眼前人消失不见。 终于,项人尔走向她,来到了她的身边。 李诗诗试探地伸出一只手,想要却又不敢触摸面前的这张脸。 她纤细白嫩的手一次次地靠近项人尔的脸,每次差点就要碰到的时候,又突然将手缩了回去,像被蜜蜂蛰了一下似的。 终于,她鼓足勇气,小心翼翼地让自己的指尖触碰到他稀疏的胡茬,一种真实的触感从指尖传遍她的全身。 这不是梦。 就在这一刻,项人尔有力的大手突然紧紧抓住李诗诗的手腕,将她的手整个贴在自己的脸上。 李诗诗抚摸着项人尔的脸,从额头,到眉毛,再到眼睛,鼻子,耳朵,嘴巴和有胡子的下巴…… 就在这个过程中,李诗诗不争气的眼泪再一次夺眶而出。 她将整个人倒在项人尔的怀抱里,紧紧地拥抱着他,贪婪地呼吸着他身上的气息。 与此同时,她也被项人尔紧紧拥抱着,后者的鼻子埋进她柔顺的秀发里,嗅到独属于小诗这样的女子的淡雅的体香。 两人相拥的一刹那,周围的一切仿佛都化作乌有,只剩下彼此。 了解内情的展燕自然知道这一对儿恋人相聚不易,可杨延朗分明更加感同身受,他看着他们,将脖子上挂着的“月牙儿”紧紧握在手心,想起了自己的月儿妹妹,心中竟感到有些怅然若失,鼻头一酸,眼睛就湿了。 展燕瞥见杨延朗眼含热泪,失魂落魄的模样,忍不住打趣道:“臭小子,人家久别重逢,你跟着瞎哭个什么劲儿?” 杨延朗听展燕拆穿了他,急忙背转身去,用袖子在脸上胡乱擦了擦,嘴硬道:“我才没哭呢!风沙迷了眼罢了。” 展燕偏偏要走到杨延朗的面前,专门看着他这副落魄样子,道:“你说的这风沙,莫不是从隆城郊外的篱笆小院里吹来的吧?” 杨延朗被展燕一语戳中心窝窝,却还嘴硬不肯承认。 他干脆靠在墙边,以袖掩面,不给她看,嘴里说:“贼女,就你话多,我杨少侠才……” 说着话,杨延朗吸了一下鼻子,接着道:“才不会哭鼻子呢!” 李诗诗此刻依偎在项人尔结实的胸膛上,感到踏实而温暖。 十年来,她困于书塾之中,尽管追求她的人络绎不绝,花样百出,但她都不冷不热。 有人说她清心寡欲,有人诬她天煞孤星,她都不气不恼,不争不辩,差点儿就把自己活成了一个不食人间烟火的仙人。 只是她心里清楚,自己一直在等那个人,若是一个十年他没有回来,她便会接着等他下一个十年,再一个十年,又一个十年…… 他总有一天会回来的。 “小白鱼,你还是和以前一样美。”项人尔抱着她。 十年征途,刀光剑影,铁马金戈,她是他铁海与血海中唯一的留恋与温情。 李诗诗仰起头,泪眼婆娑,可身体依然紧紧依靠着这个山一般的男人,道:“你胡说,十年了,我怎能和从前一样。” 项人尔看着小诗那张即便召集天下能工巧匠也不能描绘其万一的精致面庞,不禁开口道:“是我口误,你明明比十年前更美。” 李诗诗终于笑了,这泪中的笑意使她的绝美的脸庞变得更加动人。 她开口道:“军营中学了一张厚脸皮,说谎也不脸红。” 项人尔并没有说谎,李诗诗确实美,而且她的那种美,不似寻常美人的皮相之美,也不似妖娆舞姬近似于讨好的媚态,而是一种自内而外散发出的独具韵味的气质。 唯有这种气质,才能让美不受岁月的侵蚀,反而会随着岁月流转,逐渐沉积,醇厚,让这种气质在她身上显得更有味道。 项人尔不再说话,他就这么看着她,目光交汇,连语言都显得那么地多余。 李诗诗的手沿着项人尔的下巴继续摸下去,摸到他结实的脖子,凸起的喉结,摸到他的肩膀…… 突然,李诗诗摸到一处伤疤。 她的手颤抖起来,小心翼翼地掀开项人尔的衣服,想要看一看那究竟是怎样的。 项人尔的手突然握住了她的手,阻止了她的动作。 可是她不管,挣脱了项人尔的手,掀开了遮盖伤疤的衣服,那可怕的伤口从前肩洞穿到后背。 虽然已经愈合,但仍然触目惊心。 李诗诗的心痛了一下。 可她没有停止,继续向下摸去。 十年前少年那光洁的躯体,如今却布满嶙峋的沟壑。 她的双手颤抖着抓住项人尔的衣襟,向两边猛地一拉,项人尔的整个胸膛就裸露在她面前,满目伤疤。 就连杨延朗和展燕,都感到触目惊心。 李诗诗脸上刚刚有的笑意渐渐消失了,大颗的泪水吧嗒吧嗒掉落在街道的青石板上,手轻轻地,颤抖着抚摸过每一道伤疤,嘴里问:“你怎么把自己伤成这个样子了?” 项人尔轻轻笑了笑,轻描淡写道:“小诗,没什么的,都是小伤,而且都愈合了,现在一点事儿都没有,就是丑一点儿。” 说着话,项人尔想用手将衣服穿回去,挡住身上的那些伤疤。 可是,李诗诗不允许他这样做。 她紧紧拉住项人尔的衣服,声嘶力竭地喊道:“你告诉我,你怎么把自己伤成这样子了?” 项人尔无奈,只好跟李诗诗讲了起来。 参军两年,胡人袭扰边疆,于雄关拒敌,肩中流矢; 三年,以军功擢百夫长; 四年,调入西南,剿山匪,中伏,率众杀出重围,身中数刀; 五年,选调锦衣,御赐宝刀,入皇城,监察百官; 六年,因直言,得罪权贵,得鞭刑五十,下放东南; 同年,以锦衣身份入南军,助其平倭,与新任将军共抗倭寇,无奈士兵畏惧东瀛人,未战即溃,将军与我殊死搏斗,九死一生,身中数创; 七年,将军弃贪生怕死之兵卒,招募新军,练兵两年,并上书请奏,邀我任监军; 九年,新军首战倭寇,国恨家仇在身,我身先士卒,新军勇悍,使倭寇初尝败绩。自此,倭寇闻风丧胆,不敢与新军争锋。 十年,倭寇亡我之心未死,暗中集结,准备灭亡新军。将军游历四方,搜集情报,寻求战力,于洛城遇一奇人,因此特派我来寻。 小诗,我满身伤痕,是累累军功,是煌煌战绩。只待平定倭寇之乱,报你我家仇,了国之大恨,我便辞官归隐,与你长相厮守,永不分离。 杨延朗听项人尔这一席话,一股豪气自心中腾然升起,对面前这个真汉子、好儿郎佩服的五体投地。 他不由得将“月牙儿”塞入怀中,暂时收起感怀伤情的儿女私情,道:“大侠杀贼报国,冲锋陷阵,大丈夫当如此行事。” 展燕生于塞外,长于无国无君的燕子门,虽对报国之事无甚概念,但也打心底里由衷佩服这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唯有李诗诗,此刻轻轻靠在他身上,靠在他触目惊心的伤疤上,问了一句:“疼吗?” 项人尔双手捧住李诗诗的脸,将它轻轻地移开,将衣服重新穿好,活动了一下腰,朝左右转了两圈,道:“小诗,你看,早好了。现在我这身体,可是壮实的很呢!” “大傻鱼。”李诗诗看着他那副傻样子,又一次说道。 缠绵之情,一辈子也诉说不完。 展燕待了一会儿,看两人情绪渐渐平和,才插嘴道:“这位侠士,你方才说奉将军之命来洛城寻人,不知要寻何人?” 杨延朗也一拍脑门,方才他只顾着豪气上心头了,竟忘了这个,便跟着展燕问:“对啊,大侠要找谁啊!我们都是诗诗姑娘的朋友,你说个名字,我们帮你一块儿找。” 项人尔看着两人,先答了一声谢,道出了他的名字:“张博文。” 第89章 堂中相聚 白虎堂中,一个青年正来回奔走,每遇到一人,张口便问:“你看到那小炮儿张博文了没?” 见人家摇头,便又换个人去问,不一会儿,便跑遍白虎堂上下,顺手又将陈忘,赵戏两人叫到白虎堂大堂。 此刻,白震山,白芷及殷无良,沙不遇,牛三斤三位帮主正在大堂议事,红娘子也站在一旁。 这个青年不是别人,正是杨延朗。 当他和展燕听到项人尔所寻之人是张博文时,知道这孩子正与芍药、赵方升一起玩耍,便提议大家一起去白虎堂等他们,也好过在街上乱找。 一朝重聚,两眼深情,去白虎堂的路上,项人尔与李诗诗缠绵相依,眉目传情。 杨延朗感到多余且尴尬,便叫上展燕,快步同行,先行赶到了白虎堂。 展燕不似杨延朗那般跳脱,回来后,就在院子里休息。 杨延朗则上窜下跳,奔走询问。 待将众人都聚在大堂之中,他又急匆匆去院里拉展燕进来。 陈忘不知道杨延朗这般大张旗鼓,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忍不住问道:“杨小兄弟,你把我们聚在此处,是为何故?” 杨延朗心里藏不住事儿,更何况遇到项人尔这样的大侠,看到如此精彩绝伦的大战,怎能忍住不和大家炫耀讲解一番呢! 此刻听陈忘问他,便立即道:“大事,我们可遇到一个了不得的人物呢!” 接着,便将项人尔大战东瀛人的故事添油加醋地向众人描绘一番,期间时不时还要模仿一些动作,并表明这位大侠马上就要和李诗诗一起来白虎堂。 末了,还邀展燕为他作证,说明自己并非胡言乱语。 等杨延朗说完,众人都心生佩服,未料想洛城之中,竟还有这等豪侠义士。 白芷知道李诗诗等了恋人十年,此刻在心中,也着实为小诗感到高兴。 白震山听说此人要来自己的白虎堂,自然要问个清楚,便道:“小子,你说的如此尽兴,可知此人姓名身份。” 杨延朗道:“这个自然知道,此人姓项名人尔,身份嘛!哦,对了,是,是什么来着?” 寻思了好一会儿,他一拍脑门儿,忽然想了起来:“是个锦衣。对吧!贼女。” 他怕自己没记清楚,还专门向展燕求证。 一听到锦衣之名,白震山及三位帮主顿时面色大改,就连陈忘及赵戏都警觉起来。 白芷虽不似其他人反应如此之大,可也心思转动,不如先前那般放松。 白震山怕杨延朗这小子不靠谱儿,也转向展燕,求证道:“此人真是锦衣?” 展燕道:“此地县令是这样说的,不过,何为锦衣?我却不知。” 陈忘听了,便解答道:“本朝建立之时,便设有两个机构,其一便是和我们打过交道的黑衣,他们都是被朝廷豢养的武林中人,负责监察带剑游侠,操纵江湖事务,是朝廷管制江湖的重要手段。非常时刻,也会行暗杀行刺等隐秘之事,以及其他见不得光的勾当。因此赐名黑衣,不设官位,并以江湖组织自居。而锦衣,则是不同于黑衣的,另外一支力量。” 白芷接过陈忘的话,补充道:“我倒是听说过锦衣之名,锦衣与黑衣一样,均是直接听命于皇帝,然而不同之处在于,黑衣统管江湖事,而锦衣却负责监察百官,举发不良。因而,锦衣被赐锦衣宝刀,并有官位在身。只因锦衣亲近圣上,位低而权重,可谓誉一句则平步青云,损一言则身陷囹圄,毫不夸大其词。百官莫不畏之。” 白震山双眉紧锁,道:“不知这样一位人物,要那口吃的毛头小子何用?” 展燕和杨延朗先前并不知锦衣为何物,这番听了,才感到厉害,但也不至于使众人如此紧张。 杨延朗口快,顺嘴说道:“如此说,锦衣便可以纠查贪官,惩治污吏,也是不错的嘛!” 没想到话刚出口,众人的目光便一起看向他,更有几位帮主当场就要出言教训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 巨鹰帮殷无良咳嗽一声,道:“小子不知厉害,你可知锦衣手中,多少累累血债?” 海鲨帮沙不遇道:“如此权势,若其中有宵小之辈,说优为劣,举白为黑,皇帝老儿不察,便是桩桩冤狱。” 杨延朗见他们一起教训自己,反驳道:“是黑是白,一审便知,哪里有冤狱?” 蛮牛帮牛三斤声壮如牛,道:“审?你若不认,狱中大刑伺候,生不如死,屈打成招。到时候,不认也得认。” 杨延朗还想反驳,却见门外走进两人,正是项人尔与李诗诗。 此刻项人尔肩扛巨鲨,腰挎小白鱼,空出来的左手紧紧拉着李诗诗的手,李诗诗则像个刚过门儿小媳妇儿一样,寸步不离地跟在项人尔身后。 两人一并走进了白虎堂中。 众人见到项人尔,气氛乍变,一个个都在堂中正襟端坐,神色严肃。 惟有展燕神色如常,立在一旁,杨延朗出门迎接。 待迎进门,杨延朗开口便问:“项大哥,你们锦衣有化黑为白,冤枉好人的事儿吗?” 众人听到此话,心中一惊,此语怎能当面质问呢? 因而,未等项人尔回答,白震山便先一步上前,道:“我是白虎堂堂主白震山,不知锦衣大人来此,有失远迎。” 项人尔躬身一拜,以表尊敬,道:“我未着官服,白堂主只需将我看做寻常江湖人,不必多礼。况且我长在洛城,先师洛彪与白堂主曾是好友,我也对白堂主仰慕已久。如此论来,项人尔是小辈,万不敢让白堂主屈尊来迎。” 白震山听这一席话,心中震动,问道:“难道,你曾是大刀洛家的门生?” 项人尔听白震山居然还记得洛家,心中感动,不禁单膝跪地,叩首一拜,行了一个大礼。 随即,项人尔道:“十年了,大刀洛家连同镖局一起销声匿迹,如今白堂主居然还记得。没错,我是洛彪最小的弟子,洛人杰是我大师兄。” 白震山听到双方竟有如此渊源,赶紧扶项人尔起来,道:“十年前我离开洛城,听传言洛家遭横祸灭门,老友洛彪负气身死,心中大恸,没想到今日还能有如此英雄的门徒现世,真是天不亡洛家。” 说罢,当即请项人尔坐下讲话。 众人见项人尔一副江湖浪客打扮,言语谈吐也毫无官威,纷纷放下心来,堂中紧张的气氛顿时烟消云散。 项人尔谢过白震山,坐在座位上,也不忘回答杨延朗刚才的问题:“杨兄弟,我正是未参与皇城锦衣的诬陷之事,才被逐出京城,贬到军中,不过也算因祸得福,得以杀倭寇报仇。” 杨延朗见此状况,得意洋洋地看向三位帮主,道:“你们看,我说项大侠是好人来着吧!” 三位堂主互相看了一眼,不再多言。 白震山坐在上首,继续问道:“项小兄弟,听这位杨小兄弟说,你来洛城,是为了寻人?” 项人尔刚想开口,就看到门外蹦蹦跳跳地跑进来三个孩子,一进大堂,发现大人们都端坐着,突然便老实了。 芍药乖乖地跑到陈忘身边,赵方升也对李诗诗行礼,道一声:“李先生好。” 张博文欲走向赵戏,却被杨延朗一把拽住,指着项人尔对他道:“小炮儿,你看这是谁?” 张博文看着项人尔,一脸茫然,辨认良久,终于开口道:“我,我,我不认识他。” 大家一下子懵了,赵戏暗自观察项人尔神态,发觉此人似乎也不认识张博文。 于是他立即上前,拉住张博文,护在身后,充满警惕地问项人尔道:“这位项兄弟,不知你因何机缘得知张博文,又找他何事?” 项人尔起身,道:“不瞒各位,我本人并不认识张博文,只是受我家将军所托,特地来请他。” 赵戏不问清楚,自然不肯将博文托给一个陌生人。 他质问道:“你家将军又是谁?” 项人尔回答:“我家将军姓戚名弘毅,两个月之前来过洛城,结识了一帮英雄豪杰,其中有一人,名为张博文,通火器。如今大战将至,将军特派我来寻他,望能助我军一臂之力。” “戚弘毅?” 听到这个名字,白震山、陈忘、芍药三人心中俱是一惊,没想到这个黑面书生,竟是一位少年将军。 而其他人,似乎对此人也并不陌生。 赵戏松开了紧紧拉着张博文的手,仿佛一下子便放松下来。 张博文则在口中问道:“戚,戚,戚哥哥?” 李诗诗看着她的男人,想到自己的恋人在那个将军手下做事,不禁感到安心。 红娘子则在身后拍了拍白芷,看着自家的大小姐偷笑。 白芷甩开红娘子的手,眼波流转,目含深情。 这个向来巾帼不让须眉的女中豪杰头一次低头含羞,双脸不自觉有些发烧,已然有些微微泛红。 惟有杨延朗和展燕一头雾水,齐声问道:“戚弘毅是谁?” 第90章 将军遇袭 两个月之前的洛城,雪未化,风犹寒。 月黑杀人夜,风高放火天。 这一夜,无月有风,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天,与如泣如啸的卷地寒风,让夜更加恐怖。 洛城外,两人两骑疾驰而来,正是戚弘毅与麾下小将。 快马踏过残雪,溅起一阵阵飞扬的雪屑。 突然,埋在雪地下的绊马索腾空而起,两马失了前蹄,嘶鸣一声,同时倒在地上。 戚弘毅感觉到绊马索横起之时,已经来不及勒马,马失前蹄的一瞬间,他顺手抓住系在马身上的一根长槊,向前猛掷出去,同时双腿蹬马蹬,使身体腾空而起,在马摔倒之际,踩马头借力,身体前冲,于半空之中抓住长槊,稳稳立在地上。 麾下小将反应虽不及他快,却也在自己跌下马之前,左手取了盾,右手握住刀,用圆盾护住身体,在地上打了个滚儿,将坠马之力卸去,半蹲在地上,与戚弘毅背对背,呈御敌之态。 暗处,走出来五条黑影,人手一柄长刀,将两人团团包围。 “将军,是倭刀。”小将握紧了刀盾,警惕地盯着这五条黑影。 戚弘毅没有说话,一杆长槊横在身前,冷冷地看着四周。 这五条黑影便是包括中村彦在内的五个截杀戚弘毅的浪人,每一个人都是继承倭刀术的好手。 他们并没有给戚弘毅和麾下小将犹豫思考的时间,一起冲了上来。 戚弘毅和麾下小将相互依托,呈防守之势,一时倒让浪人们无计可施。 可是随着他们的攻击越来越猛烈,很快,戚弘毅和小将便被分割开来,形成独立的两个战场:包括中村彦在内的三个浪人围绕戚弘毅缠斗不休,另两个浪人则对抗小将。 戚弘毅挥舞长槊,与三人战在一处。 他深知战阵之中,杀敌为要,因而出手即是杀招,毫不拖泥带水。 可是,这几个浪人却不似寻常倭寇,并未迎长槊而进,而是分立在长槊攻击范围之外,将戚弘毅围在正中,待机而动。 戚弘毅立在当场,他知道攻击一人之时,其他二人必定趁乱夹击,因而出手有所顾虑,一时竟成僵局。 再看小将这边,则有些左支右绌了。 他的刀盾不比戚弘毅的长槊,难以将敌人控制在攻击距离之外,因而面对的,是两把实实在在的倭刀。 倭刀凶狠异常,他又是以一敌二,只得一面用圆盾格挡,一面用刀防守,竟毫无反击之力。 洛城之下,郊野之中,月黑风急,兵刃交错之声顺风而动,传到一个赶路人的耳朵里。 此人一身白衣,胸前绣金虎头,正是潜伏城中的女中豪杰白芷白三小姐。 不久前,她出城密会百兽殷无良、沙不遇、牛三斤三位帮主,筹谋白虎堂事宜。 此刻,她正打算趁凌晨入城,好避开白天河的耳目。不想碰着有人在城外打斗,便伏在雪野之中,想看清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戚弘毅手持长槊,盯紧了三个浪人。 周旋之际,戚弘毅心中已有计较:此刻已是凌晨,天色虽暗,但不久便会有曙光降临。 到时候,守城军队看城下鏖战,定会有所行动。 因此,他料定浪人不能久战,可若要速胜,便要冒险近他的身,如此,他便有把握将之一击击杀;若拖延下去,天色一亮,倭寇怕守军出城,便自会散去。 正当戚弘毅如此计划之时,却听到小将一声惨叫,使他心中一揪。 原来小将以一敌二,已经渐渐不支,何况他马上之刀乃寻常军刀,不及倭刀之利,待他格挡之时,竟被一浪人以居合斩一刀斩断。 此刻,小将仅剩一圆盾,左右阻挡不及,又被一刀斩断小臂,痛苦难忍,不禁喊出声来。 新军将士皆是戚弘毅一手练出,他岂不爱之?当即挥舞长槊,趁三个浪人后退躲闪之时,飞身前冲,自他们间隙逃出,奔向小将。 戚弘毅眼见那砍断小将小臂的浪人刀势未收,没有犹豫,长槊一挺,直刺向浪人胸膛。 长槊自后心贯入,前胸挺出,那浪人一声未出,便丢了性命。 戚弘毅一收手,拔出长槊,又挥向另一围攻小将的浪人。 此人见同伴丧命,岂敢怠慢?当即出刀来挡,不料长槊势大力沉,“铛”的一声,倭刀震荡,这浪人手指疼痛,险些握不住刀。 眼见戚弘毅来支援小将,原本围攻他的三个浪人立刻扑向他背后,三把刀一起砍过来,两把砍到戚弘毅背后,中村彦则鸡贼地去划戚弘毅的大腿,幸亏戚弘毅及时前跨一步,否则以倭刀之利,这条腿怕是要保不住了。 饶是如此,大腿上还是被划出一道恐怖的伤口,顿时便有鲜血汩汩流出。 至于砍到戚弘毅后背的两个倭寇,只觉得被硬物格挡,反震的手疼。 戚弘毅没有停顿,抡起长槊,向后一转,趁劈到他背后的浪人疑惑愣怔之际,槊锋划过一人的脖子,割断了他的气管。 之后,他才后撤一步,护住身后小将,对其说:“快止血。” 小将听后,松开圆盾,单手自衣服上撕开一条长布,用仅剩的那只手和牙齿,将布条在断臂上打了一个死结。 戚弘毅站在他身前,丝毫不敢放松。 他自恃有玄武甲护身,因而刚才冒险来救小将,就是赌他们会砍后背,可惜三赌两胜,腿上那一刀却是实实在在的。 此刻他只觉得大腿流出汩汩鲜血,体力渐渐不支,只好将长槊斜插在地上,支撑着身体,槊锋指向浪人。 浪人们顷刻之间被杀了两个同伴,此时虽高举倭刀,却极其地小心谨慎,不敢妄动。 戚弘毅无暇止血,可如此耗下去,不用浪人动手,他便会失血而亡。 身处如此境地,戚弘毅不得不主动出击,速战速决。 于是他大喝一声,杀入敌阵,如猛兽入狼群,浪人退避,他便步步紧逼;浪人若有偷袭之举,他便以玄武甲抗之。 戚弘毅手中那杆长槊,名曰“破阵”,槊尖锐利,槊杆颀长,槊锋寒光泠泠,在槊锋之后,装有八面破甲棱,真个是碰着就死,擦着就伤。 浪人们的倭刀破不了玄武甲,戚弘毅的长槊又如此厉害,不一会儿,便又有一个浪人被破甲棱狠狠的击中头部,硬生生给砸死了。 戚弘毅拼死搏斗,血流更快,伤腿很快便已支撑不住,不一会儿,便单腿跪倒在地上,裤管已被鲜血浸透。 一个浪人见状,用东瀛话大喊:“他腿已伤了,我们打不过他,但能将他活活耗死。” 话音未落,戚弘毅的长槊已贯穿了他的脖子,那浪人张着嘴,再发不出半点声音,不甘心地死去了。 不过,这个浪人死前的话却启发了中村彦。 斗了这么久,中村彦已经知道,倭刀对长槊,实在难以抗衡,更何况对方又有铠甲护身,自己也被长槊打的浑身带伤,硬拼只有死路一条。 现今之计,惟有拖延。 戚弘毅腿上的刀伤是他亲手砍的,他知道轻重,自然也知道戚弘毅坚持不了多久。 中村彦眼珠一转,突然看到在一旁的小将,便计上心来。 他佯装畏惧退避,慢慢向小将方向移动。 戚弘毅见状,用长槊支撑起身体,步步紧逼,若能就此将他吓退自然最好,即便不能,戚弘毅也打定主意要在自己失血晕厥之前杀掉此人。 不料中村彦退着退着,刀锋突转,向小将方向砍去,小将也没有坐以待毙,持盾防护,挡住长刀。 不料中村彦立刻用左手抽出腰间短刀,身形一转,短刀已指向小将胸膛,制住了他。 戚弘毅在中村彦动手之初,便欲出手进击,不料中村彦早有准备,一套刀法行云流水,无半分拖沓。 待戚弘毅动手时,中村彦短刀已经制住小将,用不熟练的中原官话讲:“你动,他死。” 戚弘毅停了下来,他的伤口在不断流血,嘴唇也变得煞白,他仅存的意识在不思考,寻求一个最优的战法。 可是他几乎立马便发现了,这是一个死局,他动,小将会被杀;他不动,迟早会流血而亡。 中村彦等的就是这个机会。 他看着戚弘毅,就像看着一只掉入陷阱的猛兽。 此刻,他只需要静静等待着,这只猛兽的生命渐渐流失,等他死了,中村彦就会去割下他的头颅,去换取至高无上的荣耀与奖赏。 “将军,不要管我,杀了他。”小将看着戚弘毅,声嘶力竭地大喊。 戚弘毅握紧了长槊,向前走了一步。 他紧咬牙关,脸上的肌肉因愤怒而颤抖,一双眼狠狠地盯着中村彦。 中村彦被戚弘毅的气势吓到了,他的刀撕开了小将的衣服,割开了他的皮肤,鲜血顺着刀锋流下来。 他恶狠狠地威胁道:“你再动一下,我就真的捅进去了。” 戚弘毅没有再动。 他怎能看着自己的生死弟兄死在自己面前? 时间在流逝,天边已慢慢泛起了鱼肚白。 白芷藏在暗处,一直看着这里的事情,渐渐对这个有情有义武艺高强的少年将军心生仰慕敬佩之情,只是她身份隐秘,一旦被白天河发现,数年心血便毁于一旦,因而不便出手相助。 戚弘毅面色苍白,脚下的白雪地盛放出点点红梅,那是戚弘毅的鲜血。 终于,他再也站不住,一只腿跪倒在地上,意识也渐渐模糊,眼睛一阵阵的黑,快要看不清东西了。 “将军。” 小将大喊一声,泪水湿润了眼睛,又化作冰碴,结在他尚显稚嫩的脸上。 他看着戚弘毅,仿佛下定很大的决心,说:“将军,我本是世代的农户,村里来了倭寇,家人都被杀,是将军将我收入新军,教我武艺,给了我报仇雪恨的机会。将军志在平倭,不能因小失大,半途而废。我随将军征战,此生足矣,只求将军平定倭乱之日,能在我坟头相告,我必含笑九泉。” 戚弘毅半昏半醒之间,听小将这一席话,用尽力气伸手阻止,大喊道:“不要。” 话一出口,却已经迟了,小将向前一扑,中村彦手中短刀一下子扎进了他的胸膛。 他迎刀锋向前,靠近中村彦,单臂死死锁住中村彦的脖子,将他扑倒在雪地上。 中村彦眼见戚弘毅逐渐虚弱,不禁有些松懈,未料到有此一节,一时间慌了神,双手掰住小将胳膊,狠命地往外拽。 如此挣扎了好一会儿,才发觉小将的胳膊已经缓缓松开了。 再看小将,已然是死了。 可尽管如此,慌乱之中的中村彦还是抽出短刀,在小将身上捅了好几个窟窿,才肯罢休。 中村彦刚刚受了惊吓,心跳急促,缓了好久才勉强站起身来,回过头来,再看向戚弘毅原先站着的地方,哪里还有半个人影? 戚弘毅半昏半醒之间,只觉得趴在一个白衣侠客的肩头,在雪中颠簸着。 第91章 缘结洛城 洛城里又多了一座孤坟。 戚弘毅坐在孤坟前,面前放着一把断刀,以及一面满是刀痕的圆盾。 在凛冽的寒风中,戚弘毅不顾身体的虚弱,就这样静静坐着,从曙光微露的清晨到太阳高起的正午,直至晚霞铺满了半面天空。 白芷就站在戚弘毅的身后,静静地陪着他。 她从死亡的边缘上将戚弘毅拉了回来,又拜托赵戏收敛安葬了小将的尸身。 在戚弘毅昏迷不醒的五天里,都是她守着他,为他止血换药,喂饭送水,甚至于洗漱擦身,都未曾劳烦过他人。 不知怎的,白芷第一眼看到这个手持长槊的少年,心中便生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来。 也只有这样的少年,才入的了她的法眼,才配得上她。 第六日,戚弘毅醒来了。 醒来后的第一件事,便是来到小将的坟前。 太阳渐渐落了下去,已经碰到了远方的山头,晚霞满天,大地也被照的一片血红。 戚弘毅忽然站起身来,唱起了他亲自为将士们写就的军歌: 海波翻涌兮东南作乱,倭寇来犯兮庶民不安 流离失所兮我身何往?披坚执锐兮护我河山 士敢赴死兮赏罚信, 军纪如山兮号令严, 将士同心兮齐陷阵, 旌旗猎猎兮心志坚。 上报国家兮下救黎民, 军威赫赫兮杀尽倭奴。 残阳如血,雄壮的军歌回荡于山河之间。 这是对逝去英雄崇高的祭礼,也是活着的人的铮铮誓言。 戚弘毅站立在血色的残阳下,任由寒风吹动他单薄的衣衫,他的目光透过群山,望向南方,那里,被打怕了的倭寇正在集结起来,准备一举击溃自己的军队。 戚弘毅并不害怕,因为对他而言,这也是他全歼倭寇的机会。 戚弘毅知道,倭寇害怕了,正是因为害怕,所以他们才要化零为整,所以他们才会半道截杀…… 他将看着这些倭寇走向穷途末路,并亲手将他们推向灭亡的深渊。 他要为破碎的山河鸣冤,为死去的弟兄报仇。 戚弘毅不知道,此刻,白芷正看着他的挺拔背影,听着他雄浑的歌声,暗自心动了。 这世上男人很多,可能让白芷钦佩的,只有她的大哥白云歌;而能让白芷心动的,也只有这样的戚弘毅。 白芷自小爱穿男装,自有一股不让须眉的气魄,寻常男子怎能入她的眼? 可戚弘毅非同寻常,惟有他这般抱负胸襟,才能让白芷怦然心动。 夜渐渐吞没了最后一抹夕阳,月亮升起来了,穹顶上几点疏星。 白芷在戚弘毅身后默默站了一整天,直至此刻,才拿出一件白色披风,给戚弘毅披在身上。 戚弘毅终于肯回去了。 路上,白芷依旧默默跟在他的身后,就这么走着,没有一句话。 戚弘毅被白芷安排在李诗诗家里的宅子养伤,过了几日,他的话终于又多了起来。 他心思细,脑子活,点子多,见识广,很快便和每一个人成为朋友。 与李诗诗在一起时,他便说古论今,谈诗赋词;与赵戏一道时,他便聊些江湖豪侠,恩仇故事;见到红娘子,他偶尔也说笑逗乐,琐碎闲谈…… 可是,所有人里,他最喜欢张博文。 戚弘毅经常在一边静静看着这个少年做火药术的实验,还经常帮帮忙,打打下手,有时也提出自己的一些想法,有时也会问一些问题。 张博文习惯于自己研究,还是第一次碰到对自己的研究如此感兴趣的人,又加之戚弘毅平易近人,因而没过多久,便将戚弘毅当做自己的大哥哥,一口“戚哥哥”叫的亲切自然。 更甚者,戚弘毅还曾邀请张博文跟他回军中,张博文只当这个大哥哥开玩笑,未置可否。 而与之相反的,便是对白芷的态度了。 不知为何,白芷每每想要亲近戚弘毅,他都显得特别拘谨,丝毫不似寻常那样自然健谈,反而毕恭毕敬,待之以礼,俨然一副酸腐书生模样。 白芷屡次热情待他,都仿佛被他扔了一副冷板凳,将她满心欢喜热情都浇灭了。 白芷屡屡看到戚弘毅与其他人相谈甚欢,自己一来就正襟危坐,久而久之,她自然心中不快。 白芷一向直言直语,不似寻常小女子,将心事憋在心中。 一日午后,别人都在午睡,她左思右想,实在气不过也睡不着,干脆直接冲进戚弘毅房间。 彼时,戚弘毅正解衣欲眠,见白芷进来,急忙背转身去,重新穿好衣服,躬身施礼,问道:“白姑娘找我何事?” 白芷见他还是这副客气样子,气上心头,大步走到戚弘毅面前,大声质问道:“戚弘毅,你什么意思?为何跟别人谈天说地丝毫不怯,见到我就像耗子见了猫,小心翼翼。” 戚弘毅见白芷走来,不由自主地退让一步,与她保持着些许距离,才继续说道:“白姑娘何出此言?我是客,白姑娘是主,只听过客随主便,我若任意逾越,岂不是反客为主,不可,不可。” 白芷听了这话,心中更气,又无处发泄,只好一拳打在桌子上,那厚重的实木大桌顿时裂成两截。 她瞪大双眼,怒视着戚弘毅,道:“我对你的心意,你当真不知?” 戚弘毅看着那断成两截的实木桌椅,心惊肉跳。 他不惧千军万马,此刻却打心眼里怕了这个姑娘,当即服软道:“姑娘乃女中豪杰,我既当姑娘是我救命恩人,又当姑娘是江湖义士,如若不弃,拜把子做兄弟都是可以的。” 白芷听此一言,气上加气,又进一步,怒道:“你出血出傻了吗?哪个要和你做兄弟了。” 戚弘毅被这姑娘逼得退无可退,靠在窗边。 他深知此地不宜久留,担心继续待着早晚生出是非来,赶紧道:“姑娘,我伤已大好,军中事务繁忙,我不能久留,今日收拾行装,明日便走,就,就不打扰姑娘了。” 白芷听戚弘毅要走,又气又急,一脚踹在戚弘毅的伤腿上,道:“养伤时嘴上抹蜜,伤好了脚底抹油,军中汉子都似你这般忘恩负义吗?” 说罢,气冲冲出门去,用力关上房门。 戚弘毅听到重重的关门声,确认白芷已经走远了,才龇牙咧嘴地捂住伤口,已是痛苦不堪。 可比起这些,他那怦怦乱跳的心脏才真的受不了。 白芷出门以后,越想越气,竟关上房门,趴在床上大哭起来。 红娘子看到小姐神色异常,跟了上来,询问缘故。 白芷也未答她,自己趴在床上,边哭边自言自语道:“不就是个臭当兵的吗?本小姐哪里配不上他,还要和我拜把子,我像他兄弟吗?滚吧,赶紧滚吧,我再也不想见他了。” 红娘子听白芷说话,已明白了个七七八八,不禁劝道:“小姐,你整日素衣男装,不加修饰,人家不拿你当兄弟才怪。小姐你底子好,若是着一身女儿装,再点上绛唇胭脂,不知会迷倒多少洛城男儿呢!” 白芷虽在哭着,可这话却似一条小虫般,呲溜一声便钻进了她的耳朵,让她当即起身,立刻让红娘子准备了胭脂红妆,两人在镜子前一阵忙活,终于收拾妥当。 白芷对着镜子,看着自己的样子,颇有些疑惑地问红娘子道:“这样真的好看吗?” “好,好看吧!男人们都吃这套。”红娘子勉强笑着,回答道。 此时,恰逢李诗诗书塾下学,她来找白芷闲谈,不料一进门,就看白芷一身女儿装,红衣红裙,半坦香肩,脸上抹的煞白,两腮擦的通红,唇尖一点朱砂,头发高高盘起,斜插了三两珠钗。 见白芷这般模样,李诗诗忍不住笑出声来,问道:“白姑娘这样打扮,是要扮山村里出嫁的小媳妇儿吗?” 白芷听到李诗诗笑她,当即将头埋在手中,埋怨红娘子道:“还想骗我,果然不好看。” 红娘子一拍脑门,道:“哎呀,你看看我这脑子,咱们俩不会,诗诗姐肯定会化妆,让她帮小姐不就行了。” 白芷听闻此言,不禁抬起头,朝李诗诗笑道:“小诗,帮帮我。” 李诗诗出手,果然不同凡响。 天刚擦黑,白芷便从一个不让须眉男儿的女中豪杰,变成一个娇艳欲滴的美人儿。 白芷看着镜子,竟然不敢相信这就是自己。 她一向爽朗直率,不善修饰,可底子却很好,稍加打扮,便显得美丽动人。 入夜,白芷又去敲戚弘毅的房门。 戚弘毅正在收拾行装,听到有人敲门,便问是谁,待听到白芷声音,不禁心中一震,腿上伤痕隐隐作痛。 他战战兢兢道:“白姑娘,我睡下了。” “你开门,我不打你了。”白芷知道戚弘毅心有顾忌,有意轻声细语同他讲话。 戚弘毅犹豫片刻,这才打开房门。 房门一开,登时眼前一亮,却见白芷一身女儿装,光彩照人,秀色可餐。 戚弘毅心中一震,开口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白芷没有客气,走进屋子,将随手拎着的一小坛酒放在桌上,道:“白芷此来,并无他意,只是得知将军明日便要走,特来送行。” 戚弘毅见白芷脾气缓和了许多,不似白天那般火爆,又一身艳丽明媚的女儿装,这才放心坐下,道:“姑娘费心了。” 白芷将坛中酒倒出两杯,一杯放在自己面前,一杯推给戚弘毅,口中却道:“戚将军,你可知道,我是喜欢你的。” “你说什么?”戚弘毅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白芷开门见山,倒是让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相比之下,白芷倒颇为淡定。 她端起酒杯,自饮了一杯,道:“你是知道的,对吧?” 戚弘毅人之将走,也觉得无甚可隐瞒的,思索再三,终于说出实情:“白姑娘,戚弘毅乃军伍之人,流离颠沛,朝不保夕;白姑娘又身负白虎堂大事,脱身不得。你我结合,必分立南北,旦暮不能相见。因此,我才对白姑娘处处避让,只愿白姑娘早断情根,好过受相思之苦。” 白芷自己倒了一杯酒,又饮了下去,继续问道:“那,你可曾喜欢过我?” 问完话,白芷静静地等待着戚弘毅的回答,可换来的是长久的沉默。 白芷苦笑一声,接着给自己倒满一杯酒,又饮了下去。 只见她双目含泪,紧紧咬住嘴唇,口中道:“我明白了。” 说罢,白芷又倒满一杯。 不过这次,她将戚弘毅的那杯酒也一并举起,递给戚弘毅,道:“将军,请满饮此杯,就当我白芷为你饯行。白芷不胜酒力,贪图睡眠,只怕明日你临走之时,白芷不能再为你送行了。” 其实,她哪里是不胜酒力贪图睡眠,分明怕离别伤感,情难自己。 戚弘毅却没有接酒杯,推辞道:“姑娘的好意我心领了,可是我向来不善饮酒,一杯即倒,可否以水代之?” 戚弘毅说的是实话,他是个几乎从小便滴酒不沾的人。 可在白芷看来便不是这样了,军中男儿,不善饮酒?说什么她都不会信的。 此刻她见戚弘毅连杯子都不肯接,顿时感到无比委屈,口中道:“戚弘毅,难道你如此讨厌我,连一口酒都不愿意和我喝吗?” 想到这里,白芷不禁鼻头一酸,徘徊于眼中的泪水滑落下来。 戚弘毅看白芷一副梨花带雨,委屈巴巴的可怜模样,真像一个受了委屈的小美人儿,哪还有半分先前彪悍霸道的样子。 他心下无奈,推脱不得,只好硬着头皮接过酒杯,可待白芷将手中酒仰头饮尽后,他仍然没有喝。 白芷看戚弘毅仍不肯喝她的酒,无限委屈涌上心头,没料想自己好不容易一次心动,却是实实在在的单相思。 于是她拿起酒坛,咕咚咕咚将坛中酒一饮而尽,“啪”地一声将酒坛摔在地上,道:“戚弘毅,我好歹也救过你的命,和我对饮一杯而已,竟也这么难吗?” 戚弘毅再怎样,此时也是无法推脱了。 想了一想,只好举起酒杯,硬着头皮咕咚一声灌下这杯酒。 酒一下肚,戚弘毅便感到五脏六腑火烧火燎,一股热气窜上脑海,立刻便头昏眼花,站立不住,只好趴在桌子上,已然是醉了。 白芷伤心满怀,转过身向门外走去。 此刻,她仿佛有流不完的泪水,擦了又流,流了再擦。 然而,就在白芷打开房门的那一刻,却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呓语,声音不大,却实实在在击中了她的心,让她停住脚步。 这声呓语只有四个字:“我喜欢你。” 白芷回头一看,却见戚弘毅趴在桌子上,已醉的呼呼大睡起来。 她急忙走到戚弘毅身边,双手揪住他的衣领,迫使他站起来,问:“戚弘毅,你把刚才说的话再说一遍。” 戚弘毅此刻醉眼惺忪,只看到眼前一个大美女,双鬓绯红,两目含泪,揪着自己在问话,竟然反问道:“你谁啊!何故袭击本将?” 白芷看着戚弘毅,回答说:“我是白芷,你把刚才说的话再说一遍。” 戚弘毅极少沾酒,此刻脑袋晕晕乎乎,口中含混不清,道:“白,白芷,我喜欢你,嘿嘿。” 其实,戚弘毅和白芷,并非一厢情愿,而是郎情妾意。 不过戚弘毅身在军中,颠沛奔波不算,更要长久分离,故而不愿轻易给白姑娘许诺。 此时他一杯已醉,才是真的酒后吐真言。 白芷听到他的表白,终于开心地笑了。 这个奇女子抱起戚弘毅,将他放在床上,趴在他身上,一边吻着他的身体,一边解开了他和自己的衣带。 …… 戚弘毅离开洛城的时候,白芷到底还是来送他了。 他向李诗诗,赵戏,红娘子一一告别,还捏了捏张博文的脸,道:“博文,有机会到我军中,戚哥哥带你打倭寇。” 张博文点点头,依依不舍的看着戚弘毅。 最后,戚弘毅才走到白芷的面前,后者牵着一匹快马,将缰绳递给戚弘毅。 戚弘毅接过缰绳,白芷却不肯松手,她看着戚弘毅,道:“若有平定倭寇之日,记得来洛城娶我。” 戚弘毅点点头,转身欲走,不料白芷突然扑到戚弘毅怀中,紧紧抱着他,狠狠在他脸上亲了一口,悄声说:“我若夺回白虎堂,便去军中娶你。” “娶我?”戚弘毅尚在愣怔之中,白芷已经松开他了,道:“大丈夫志在四方,你走吧!” 戚弘毅没有多说,持槊跨马而行,给洛城留下一个背影,也将这背影深深烙印在白芷的心中。 第92章 位传白芷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总算将戚弘毅的故事说清楚了。 同时,也让陈忘一行人了解到,这个深藏不露的少年将军,居然在离开他们以后,还在洛城有过这么一段传奇。 白芷讲述之时,还有意略去了她和戚弘毅夜晚饮酒之后的故事。 尽管如此,爱慕之情还是溢于言表,难以掩饰。 也不知怎的,站在陈忘背后的芍药听到白芷与戚弘毅的故事,心中却总隐隐有些怅然若失之感。 白芷讲完了故事,先是饮了一口茶水,润润喉,而后略显着急地问项人尔道:“你家将军此次派你来,可有提到一个叫白芷的姑娘吗?” 项人尔左思右想,终于一拍脑袋,道:“有有有,将军临行前特意交代,洛城有一个女中豪杰,姓白名芷,她性烈如狼,出拳似虎,让我遇到她时,务必安分守己,百依百顺,俯首帖耳,千万,不不,是万万不可招惹她。将军还说……” 项人尔话未说完,突然感到胳膊被李诗诗使劲儿揪了一下。 他不得其解,疑惑地看向李诗诗,却见李诗诗正对他使眼色。 顺着李诗诗目光看去,正对向白芷的方向。 项人尔恍然大悟,话在嘴边脱口而出:“她不会就是……” 说到一半,才赶紧捂住嘴巴。 祸从口出,自家将军都畏惧的女人,他更是半点儿都不敢招惹的。 再看白芷,拿茶杯的手暗自用力,骨头嘎吱作响。 直到白震山对她说:“女儿,再捏,这茶杯可就碎了。” 白芷听后,这才将茶杯重重放在桌子上。 此刻,满堂寂静,无人敢再出声。 毕竟是在白虎堂,关键时刻,还得白震山来打破僵局。 他岔开话题,指了指张博文,对项人尔道:“小兄弟,不瞒你说,这个孩子就是你要找的张博文。只是老夫有一事不明,这孩子有何特异之处,竟让你家将军特意派你来寻?” 赵戏也很想知道答案。 戚弘毅在洛城时,虽然经常说要带走张博文之类的话,可赵戏全当他开玩笑逗乐小孩子罢了,哪里会想到他真有此意。 项人尔起身,恭恭敬敬地回答道:“不瞒老堂主,戚将军回军中之后,便对张博文念念不忘。他曾说过,这个孩子懂火药之术,而且正在研究一种威力巨大的铁弹丸,将军曾与张博文探讨过将这种铁弹丸等比放大的可能性,若能如此,威力将胜过巨型弩机。就算不能,若能将此物批量装配军中,也当有奇效。如今大战将至,若有这样的人才来军中,必能极大程度减少伤亡。” 张博文点点头,表示戚弘毅确实和他讨论过类似的话。 就连展燕都证实道:“我刚进洛城之时,见过这少年的铁丸,由一根长管击发,速度快且力量大,竟能击穿钢板。就连我从小习练的燕子镖,也远远不及。” 项人尔看向张博文,问道:“博文,你愿意跟我同去军中吗?” 少年想到那个愿意陪着自己黑头黑脸做实验的戚弘毅,眼中闪着光,口中道:“跟戚,戚哥哥玩,我愿,愿意。” 项人尔松了一口气,此行,他终于可以不辱使命。 可是他还没来得及开心,就听到张博文道:“不,不,不……” 项人尔听张博文接连说不,急忙问道:“博文,为何又突然反悔?” “不,不过,”张博文口吃,原来只是想说“不过”,倒是让项人尔提着的心放了下去,问道:“不过什么?” 张博文看着项人尔,道:“不过要把铁丸造,造,造大,得很多,很多,很多火药,我,我,没,没有。找,找我叔叔。” 项人尔听博文讲完,问:“你叔叔有吗?他在哪?我这就去找他。” 赵戏拦住他,道:“不必了,博文的叔叔张淼就在门口的大街上卖炮仗,你稍等片刻,我将他叫来便可。” 赵戏说罢,便出门去了,不一会儿,拉回来一个五短三粗的汉子。 汉子被赵戏强拉硬拽,一路走进白虎堂。 他口中推辞道:“老赵,你疯了,这里可是白虎堂,咱们都是本分的生意人,你拉我来这里干嘛!” 等他终于被拽进了堂里,看到张博文站在堂中,其余人等四处落座,还以为这孩子闯了什么大祸,不禁双腿一软,跪倒在地。 他求饶道:“各位江湖好汉,这孩子自小没了父亲,一直跟着我和赵戏做小本买卖谋生,这几天我疏于管教,让他野了几日,没想到竟惹到白虎堂。各位大人大量,看这孩子可怜,不要同他计较才好。” 赵戏看他这般模样,噗嗤一声笑了,指着项人尔道:“老张,没有祸端,有生意,这位军爷要买你的火药呢!” 汉子掐了一下赵戏,示意他不要乱说。 随即,急忙向项人尔解释道:“军爷,没有的事,我知道,朝廷限制火药,我也只是制些炮仗,供年节典礼使用,从来都不敢囤积。” 张博文也说:“对,叔叔他没,没有。” “那你叫他来干嘛?”项人尔不禁疑惑了。 张博文继续说:“他知道哪,哪里买。” 项人尔一拍脑门,倒是自己糊涂了。 这汉子既然制售炮仗烟花,必有进货途径,他没有货,他的卖主还能没有吗? 想明白了这一点,项人尔立刻问这个汉子:“你的火药是从何处购买的?” 汉子支支吾吾,竟伸手去打张博文,道:“你这个小兔崽子,到处胡说八道,净惹是非。” 看汉子要打博文,项人尔和赵戏同去阻拦。 项人尔道:“老哥不要误会,是我家将军觉得博文有奇才,想请他入军中建功立业。” 汉子一下子愣住了,疑惑道:“请他,入军中?” 赵戏看着汉子,肯定的点点头,道:“那小将军我见过,人还不错,博文也愿意,就看你同意不同意了。” 汉子愣了一阵,居然当即跪下来,道:“愿意,愿意,经商地位低下,这孩子又没个嘴皮子,跟我卖黑火一辈子能有多大出息。当兵好,体面,光荣。” 项人尔见汉子如此,当即双手将他扶起来,道:“快快请起。” 待汉子起来,又从怀中掏出二十两银子的银票交到汉子手中,道:“博文入军,与您见面日子便少了,这些银子您且收着,以后照会官府,登记在册,每月还有不少盐粮。若军中建功,还有嘉赏。” 汉子接过银票,已然感激涕零,没想到参军有如此多的好处,不禁说:“早如此,我年轻时也当入军去了。” 项人尔此时再提购买火药之事,汉子已是一口应承,说:“我这里火药,每季按量供应,就算有钱也绝不多给,货源在西南深山,富甲一方的归云山庄便是。你们若要大量购买,还需亲自去走一趟。” 赵戏听到归云山庄名号,佯作不知,道:“前几日听闻这位陈忘陈兄弟也有意向归云山庄一游,你们正好同路,相互有个照应。” 陈忘坐在一旁,浅浅一笑,心说这个赵戏,在给自己找帮手这方面倒是不遗余力。 于是陈忘当即应和道:“是啊,归云山庄有我一位老朋友,我正要去看看。” 说完,还不忘回头跟芍药说:“芍药,江湖凶险,西南山林又多瘴气,你就不要去了,留在白虎堂等我们,好不好?” 芍药听陈忘要丢下她,自然心中不愿,揪住陈忘衣袖道:“都说了瘴气多,你们生病了,没我怎么办?再说大叔眼睛只有虚影,还未完全好呢!我既答应治好大叔,怎能反悔。我不管,大叔去哪里,芍药便去哪里。” 杨延朗和展燕对视一眼。 杨延朗犹豫道:“出洛城,不久便是繁华的京城,京城是皇城,琼楼玉宇,是天下最为繁华的城市。可若入西南,便会错过京城,好纠结啊!” 展燕笑笑,道:“我离开草原闯荡江湖,就是想看看中原风光,无论山水城市。如今有幸结识这么多的朋友,自然要同去西南,说不定归云山庄之后,还有幸能会一会你们都见过的那个戚将军。” 说完,又揶揄杨延朗道:“正好这个臭小子要去京城,我去西南,路上也清净许多。” 杨延朗看展燕话语中处处针对他,不禁开口道:“唉唉唉,贼女,我可没说我要去京城,听我娘说,归云山庄虽在深山,可也是这十年间崛起的一个大庄园,雕栏画栋,气势恢宏,控制八方商路,去看看倒也不错。” 说罢,看看展燕,双臂叉在胸前,小声嘀咕道:“贼女,就要烦你,哼!” 项人尔听陈忘一行人对话之后,当即起身道:“如此甚好,彼此照应,也省的旅途寂寞。” 不料项人尔这一起身,李诗诗也跟着站起来,靠在项人尔身上,道:“如今,书塾的孩子们都可以回归白虎堂,我也要跟着你。” 项人尔却眉头一皱,道:“小诗,我何尝不想你跟着我,可军旅艰苦,我怕……” “我不怕。” 李诗诗拉着项人尔的手,她早已经打定主意。 此刻,她看着项人尔的眼睛,道:“只要跟着你,我就什么都不怕。我已经等了你十年,难道你还要丢下我,还要我等下一个十年吗?” 项人尔沉默了…… 他已经找不到理由再去拒绝她。 李诗诗依偎在项人尔的身边,只要自己跟着他,无论前方有什么,她都不会怕。 白芷站在一旁,静静听着,知道项人尔去归云山庄买到火药,便会回戚弘毅军中。 此刻,洛城白虎堂大事已定,堂主之位重归于父亲,她也该为自己考虑考虑了。 她春心萌动,满心憧憬着前往军中,迎娶戚弘毅。 因而,当白芷看见他们纷纷要离开,不由得转向白震山,道:“父亲,女儿也要……” “芷儿,”白震山未等白芷将话说完,便打断了她,抢先开口道:“芷儿,我为你大哥寻仇,十年未归白虎堂,而致使白虎堂大乱,此乃我平生之大过;芷儿你尝尽苦楚,潜伏洛城,联络旧人,夺回白虎堂,此乃你之大功。我已无颜再做这白虎堂堂主,今日三位帮主见证,我决心将堂主之位传与我的女儿白芷,明日便举行大典。” “爹爹三思。” 白芷听父亲说话,心中焦急,若继任堂主之位,又怎能逍遥江湖?怎能去找自己心心念念的戚将军? “堂主三思。” 殷无良,沙不遇,牛三斤三位帮主也从座位上起身,试图阻止白震山。 “我意已决,诸位不必多言。” 说罢,白震山大袖一挥,留下众人,径自转向后堂去了。 白芷站在大堂之中,心中五味杂陈。 第93章 临行前夜 夜渐渐深了,热闹的洛城渐渐静下来,只偶尔传来几声打更的吆喝,几声犬吠,和春来复苏小虫的悉索低语。 人却未睡。 李府的书塾早已没有了朗朗的读书声和江湖人密会的窃窃私语。 白天河被打倒之后,大家就都堂堂正正走进了白虎堂,再也不用在此处密会了。 少了那些人,这个大宅院一下子寂静了好多。 李诗诗却并不寂寞。 这间大宅院,此刻是属于她和项人尔两个人的。 这时候,她正满足地依偎在项人尔满布伤疤的胸膛上,安静地抱着他。 “小诗,你真的要跟我同去吗?”项人尔结实的手臂环抱着李诗诗的肩膀,问道。 李诗诗仰头看他,目光坚定:“嗯,我已经决定了。” 项人尔的眉头皱起来,道:“其实,你完全可以在城里等……” 他话没说完,李诗诗便用她的手捂住了他的嘴。 她开口道:“人尔,我不要再等了,你也休想再把我丢下。这十年里,我无数次想要去找你,可是我不敢,我不是怕路途艰辛,也不是怕孤身一人,我只是怕万一哪天你回来了,找不到我怎么办?所以这一次,我要跟着你,你去守你的疆土,我来守着你。” 项人尔被感动了,但是多年从军的经历让他的理性要远远胜过感性。 于是他接着劝说:“小诗,路途艰辛,我又漂泊不定,你在洛城,好歹有个家,有个安稳;出了门,可就……” “大傻鱼,”李诗诗打断了他,说:“没有你,哪有家?你就是我的家。” 李诗诗的话让项人尔心中一震。 他爱极了这个姑娘,可正是如此,他更不能让这个姑娘受丁点儿的苦。 于是他仍旧试图阻止她,道:“小诗,叫我说什么好。话是这么说,可是……” 没等他说完,李诗诗柔软的唇已经贴在他粗糙的嘴唇上,细软的舌头像一条好奇的小鱼游进了他的嘴里。 项人尔没有再多说一句话,反身将这柔软的身体压在身下。 月华似柔顺的白练铺满天空,银河的繁星顺白练倾泻而下。 洛城的大街上,破旧的火药铺子还有一盏未灭的残灯。 张博文的叔叔张淼正在忙活着给张博文收拾行李,哥哥张焱死的早,据说是被火药炸死了。 可不是嘛,一天天不正经做炮仗,老是捣鼓些可怕的东西,又卖不了钱,还有生命危险。 哥哥名字里有三把火,他早就劝哥哥不要碰火药,这火碰了火药,不炸才怪呢! 他就不一样了,命里有水,镇着这火药呢! 当年,赵戏带了小博文来,说是张家的种。 别说,还真和他老子像,天天捣鼓火药玩儿,可把张淼吓坏了,别不小心断了张家的种啊! 这孩子来的时候就口吃,他本也不指望他能成就什么大事业,安分守己过完一辈子就行。 如今倒好,突然这孩子还有机会要参军了,以后有机会封个侯啥的,可是大大的光耀门楣啊! 想着这些,他忍不住拉着张博文,让他跪在张焱的灵位前,告诉他,这娃儿有出息了。 完了,又是一顿收拾行李盘缠,也不忘做了几十个煎饼,塞到包裹里。 不一会,那包裹就长的快跟张博文一样高了,可张淼总觉得缺点什么,还想往里塞。 忙活一阵,又拉博文到自己身边,啰啰嗦嗦地交代他要听长官的话,照顾好自己,不要受委屈之类。 末了,还问博文道:“我说博文儿啊,你说要是打仗了,你怎么办?” 张博文不假思索地说:“冲,冲,冲锋在前。” “啪,”张淼的大巴掌轻轻打在张博文的小脑袋上,道:“你傻啊!冲锋在前,死了咋整。要是上战场就机灵点,我看那个项人尔挺厉害,你跟着他,往他身边躲躲。” 张博文看着叔叔,说:“他是先,先,先锋,冲在第,第一个的。” 张淼思索了一阵,道:“那就别跟他,跟着你们将军,藏他后面去。” 张博文看着自己的叔叔,道:“胆,胆小鬼。” 张淼看张博文如此说,瞪着眼睛看着他,道:“嗨,你这臭小子,叔叔还不是为了咱张家的香火。” 火药铺子的灯熄了,张淼看着被他塞得满满当当的包裹,想着终于没有什么可以塞进去了,这才心满意足的睡去了。 白虎堂的屋顶上,一个年轻人坐着,看到最后一盏灯也灭了,洛城进入了真正的黑夜。 这是不一样的洛城。 一个不再熙熙攘攘,不再嘈杂热闹的,安静,祥和的洛城。 这个年轻人是杨延朗。 夜深的时候,他总是会想起他的月儿。 他将她送的“月牙儿”捏在手里,静静看着,心中百感交集。 从前,他们最喜欢坐在兴隆客栈的屋顶,吹吹风,看看月亮,数数星星。 不知道月儿此刻是否也看着这一轮明月呢? 要是这一轮月亮,能将自己的思念带给月儿,那该会有多好啊! “臭小子,一个人想什么呢?”一个黑影跃上屋顶,正是展燕。 杨延朗看着她,将“月牙儿”塞到怀里,道:“贼女,你也没睡啊?” “明天就要离开洛城了,睡不着啊!在这儿做了这么多事儿,认识了这么多朋友……” 说着话,展燕朝远方看去,整座城尽收眼底。 她顺手递给杨延朗一小坛酒,接着道:“我给老爹买的,洛城的好酒,正好晚上无聊,咱俩先尝尝。前几天诗诗姐老是给我灌茶水,嘴都淡了,快不知道酒什么味道了。” “呦,看不出来,你还会喝酒呢!”杨延朗接过小酒坛,拔开塞子闻了闻:“啧啧啧,别说,还挺香。” 展燕也开了一小坛,跟杨延朗碰了碰,道:“臭小子看不起谁呢!我生在草原,从小被我爹拿马奶子灌大的,先说好啊!一会儿你醉了我可不背你下去。” 杨延朗笑了笑,举起酒坛子,道:“来,干。” “干。” 酒香随风飘散,飘到了陈忘的房间里。 陈忘使劲嗅了嗅,这股香气勾起了他的馋虫,让他不禁自语道:“好香的酒啊!” 就在这时,陈忘的房门嘎吱一声开了,赵戏走了进来,左手提着一坛酒,右手拎着一包花生。 待将东西都放在桌子上,赵戏道:“老弟,看我给你带了什么。” 陈忘摸到酒坛子,笑道:“还是赵老哥懂我。” 赵戏走到陈忘身边,低声说:“芍药那小丫头走了吧!要是她看到我给你带酒喝,又要数落我了。” 陈忘哈哈笑着,道:“那小丫头善良单纯的很,也是为了我的伤嘛!” 赵戏调侃道:“你说说你,以前被弟妹管着,现在又被一个小小丫头管着,你别说,那小丫头长的还真像……” 他话没说完,忽然看到陈忘脸上的笑容在渐渐消失,赶忙改口道:“不提了不提了,免得你又寻死觅活的,咱们喝酒。” 说完,给两人都倒了一杯酒。 陈忘举杯饮了一口,问赵戏道:“赵老哥,这次去归云山庄,你不同去见见老疯子他们吗?” 赵戏嚼了两颗花生,道:“老弟,我就是从归云山庄来的。你说老疯子要查十年前的事儿,还要保住老伙计们,靠什么?情报。这情报哪来的,实话告诉你吧!我之所以出现在洛城,干的就是这个。其他弟兄也大都不在山庄里,而是分布各地。如今这白虎堂刚刚被白家小姐夺回来,根基不稳,我得盯着点儿。” 陈忘点点头,他明白了。 直到这一刻,他才知道,自己虽十年未归,但时至今日,他并不是孤身一人。 他的身后,有归云山庄,有很多老朋友,还有很多新朋友。 “赵老哥,明日一别,不知何时再会,我们干了。”陈忘举杯道。 屋里的人在饮酒,却不知屋外还有个小小的影子。 她是芍药。 芍药上次的银针拔毒,算是暂时能让陈忘看到些许的光影,但因为只是光影,所以他还是看不清细小或单薄的东西,尤其是到了晚上或漆黑处,陈忘依旧与瞎子无异。 而且,由于芍药没有办法拔出陈忘体内的毒素,因此只要他剧烈活动,还有复发的危机。 芍药现在,只想要炼药,也许药物可以帮陈忘解毒。 或者,如果找到了师父的药经,应该也行。 此刻她睡不着,想来陈忘这里再替他把把脉,却听到陈忘正在饮酒,忍不住想进去制止他。 可当芍药听到陈忘的笑声,她犹豫了。 陈忘很少这样笑。 所以她想,这一次,就由着他吧! 芍药转身向屋里走去,不想却碰到了白芷,白芷看着这丫头,说:“天晚了,小丫头,赶紧睡觉了。” “嗯。”芍药应了一声,回到自己的房间。 白芷却没有向自己的房间走,而是直接去找自己的父亲,白震山。 白震山亦未眠。 此刻,他正端坐大堂之中,好像知道白芷要来找他一样。 白芷看到父亲,心中自有千言万语,只道:“父亲,芷儿想……” “你不必想,”白震山制止了她,道:“芷儿,十年了,我从未回过白虎堂。如今的白虎堂,经那逆子白天河之乱,到现在,我认识的已经没剩几个了,认识我的想必也多不了多少。这些年轻的后生和江湖上的朋友组成的队伍,都是你一手拉起来的,这个堂主,你当之无愧。” 白芷虽有推脱这白虎堂堂主之位的意思,但更重要的,是她想和项人尔一起去找戚弘毅。 此刻来见父亲,更是直言不讳,道:“父亲,并非我有意推脱这堂主之位,而是那少年将军戚弘毅来时,我和他有约在先,若成功夺回白虎堂,女儿要去娶他过门。” “哈哈哈哈……” 白震山听女儿说话,竟被逗乐了,道:“呦呦呦,女儿出息了,还要娶人家呢!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白天讲他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了,你喜欢那小子。我在云来客栈时也见过他,说实话,我也挺喜欢,这小子配得上我女儿。” “爹,那您还不让女儿去找他,偏要拿一个堂主之位压着我。”白芷摇着白震山的胳膊,撒娇道。 白震山看着女儿,眉头皱了皱,叹了一口气,道:“唉!我也并非是不想让你去,可这白虎堂不可一日无主。这样吧,我有机会见到那个臭小子,就把你的心思告诉他,让他来见见你。” “可是,”白芷还想争辩,可她忽然意识到什么,便止住话,问白震山道:“爹,你也要走吗?” 白震山认真的看着女儿的脸,道:“芷儿,我十年不在白虎堂是为了什么?你大哥白云歌的仇还没有报,我怎能安居堂主之位,稳坐洛城之中。” 白芷看着父亲,问:“爹,您难道还要去找项云?十年了,兴许他早就死了,您又何必执着。” 白震山告诉白芷:“芷儿,项云我已经找到了,就是那个瞎子陈忘。” “什么?”白芷拍案而起,心中一股怒气腾然升起,握紧了拳头,大步向门外走,口中道:“爹,我去杀了他。” “站住。”白震山喝止了她。 “芷儿,你的脾气怎么比为父的还要火爆? 我与此人同行数日,觉得此人并非江湖传言一般恶毒,又加上你二哥白天河中摄魂针后说的话,细思之下,惊心动魄。 芷儿,你想想,按传言,项云婚宴是酒后即兴作案,而那逆子却在云歌赴武林大会前便知道会有血案发生,单这一项,就疑点重重。 前几日,我与项云谈过,他也不知全貌,但他答应要给我一个真相。 所以,在得到真相之前,我一定要跟着他。” 白芷听了父亲的话,止住脚步,想到大哥,眼泪不禁流了出来,可马上被她用衣袖抹去了。 白震山接着说:“芷儿,这段时间,还要你撑持着白虎堂。天河那逆子不知所踪,你若不镇着,我真怕那逆子卷土重来。” 白芷虽脾气火爆,但却是明大义之人,又在洛城隐忍多年,心志早已今非昔比。 此刻听父亲说完,自无需多言,只道一声:“父亲放心,芷儿明白了。” 可白震山却不放心。 他看着宝贝女儿,接着交代了一些事。 “芷儿,我明天就把猛虎爪传给你,正式让你继承堂主之位。 我这几天看了看,带领白虎堂弟子的葛二虎,冯胜两个小子,人还不错,办事牢靠,为人踏实,就是武功有点差,你调教调教,日后定能成为你的左膀右臂。 若有大事,也可急召百兽的三位堂主,他们都是我的好兄弟,你的叔叔们,会罩着你的。 至于戚弘毅,你也别担心,过个一两年的,白虎堂稳定了,你再找他也行嘛!爹若有机会见到他,也帮你说和说和。 你是堂主,他是将军,也算门当户对。” 白芷听罢,只道:“父亲,您放心去吧!若有事,各地白虎堂弟子,任爹爹调遣。还有,猛虎爪您拿着吧!若有这等神兵利器,天下便无人能伤了爹爹。” “哈哈哈,没有猛虎爪,又有几人能伤老夫?何况,一路走来,认识的这些年轻后生们也很是可靠啊!”白震山哈哈大笑,自夸道。 笑罢,白震山看着白芷,语重心长道:“芷儿,你威望尚浅,比我更需要猛虎爪,来震服众人。老夫不需要这个。” 白芷道:“爹,既然如此,芷儿不再推辞了。您既然要明日启程,那么今日,芷儿便不打扰了,您还需早点休息。” “嗯,你也早早休息。” 白震山拍了拍女儿肩膀,心中欣慰,这个丫头,如今真的成长为一个能独当一面的大姑娘了。 夜更深了,白虎堂最后的一盏灯也熄灭了。 大家都进入了梦乡。 第94章 步向西南 初升的太阳透过窗户,照射在杨延朗的脸上。 他揉了揉惺忪的睡眼,一翻身,“啪”地一声,重重摔在地上。 这一摔,倒是将睡梦中的杨延朗摔清醒了,只见他从地上猛地坐起来,脑中仍旧愣愣怔怔的。 杨延朗揉了揉尚在隐隐作痛的脑袋,口中喃喃自语道:“那个贼女,是真的能喝,对了,我昨天在屋顶,是怎么回房间来着?” 杨延朗坐在地上,正在脑海中苦苦思索着昨夜醉酒后的事情,突然听到外面一片热闹,心里一时好奇,便站起身来,朝窗外看去。 透过窗户,杨延朗看到很多人聚集在白虎堂的前院之中,甚是热闹。 杨延朗岂是那种有热闹不往前凑的人? 他当即穿好衣服,用冷水激了一下因宿醉而昏昏沉沉的脑袋,一溜烟儿跑出门去了。 白虎堂院子里,此刻正聚集了一群人,密密麻麻,熙熙攘攘的。 杨延朗在人群里钻了好一会儿,才走到另外一边,在那里,陈忘、芍药、展燕、赵戏早已站定。 杨延朗挠挠头,问陈忘道:“陈大哥,这白虎堂要赶集吗?怎么如此热闹。” 陈忘听到杨延朗问话,回答他说:“今日,白震山将传位于白芷,白虎堂弟子连同百兽一起参加,故而声势浩大。” “哎呀呀,”杨延朗一拍脑门,道:“你看我这,唉!这么大的事儿你们怎么也不喊喊我。” 展燕瞥了杨延朗一眼,道:“臭小子,这不是想着让你多睡会儿嘛!昨晚扛你下来的时候跟滩烂泥似的,谁成想你还能起来呢?” 芍药听后不禁疑惑,抬起头,看向展燕,问道:“展燕姐姐,什么一摊烂泥?” “没没没,没什么。”未等展燕开口,杨延朗先截住话头。 他可不想让别人知道自己喝酒还喝不过展燕的事儿,毕竟也太丢脸了。 于是他岔开话题,道:“快看快看,白老爷子上台了。” 听杨延朗说话,众人向台上望去。 只见白震山缓步走出,一身白衣,胸前金虎头威风凛凛,不怒自威,颇有一堂之主的风采。 白芷就站在白震山左手边,背手挺胸,跨腿直立,风采斐然;红娘子一身红装,立在白芷身后,也算的上英气十足。 台下,共有四支队伍。 其中,百兽的天蓝色队伍前,站着巨鹰帮帮主殷无良,他将鹰爪杖拄在身前,目露精光; 海青色队伍前,正是海鲨帮帮主沙不遇,铁鲨头扛在肩头,威风凛凛; 土黄色队伍前,是蛮牛帮帮主牛三斤,两把牛头锤拎在左右手,气势冲天。 而最年轻的一支队伍,便是曾被白天河驱逐的白虎堂弟子们,隐忍至今,他们终于穿上了合身适体的白衣。 这支队伍前,站着葛二虎,冯胜以及年纪尚小的赵方升。 在院子的正中间,是那尊白虎雕像,此刻它正昂首挺胸地看着敞开的白虎堂大门,堂堂正正,正如十年前那样。 传位的过程并不复杂。 白震山阐述白芷的功劳,历数白天河罪行,再宣布白芷继堂主位,并传猛虎爪。 可以说,白芷任堂主之位,也算的上是众望所归。 如今的白虎堂弟子,都是年轻后辈,由白芷一手经营串联起来,终成大事,可以说人人认得白芷,却并非人人认得白震山。 再说百兽,在白芷求助于他们之时,展现出过人的胆魄,此刻即位,三位帮主心服口服,丝毫不觉得不妥。 一套流程下来,已过晌午。 白虎堂准备了丰盛饭食,这一顿吃过之后,大家便要各奔东西。 一众人等觥筹交错,食饱饭足。 饭罢,白震山、陈忘一行人准备启程,百兽三位帮主带领帮众也要各归其位。 白虎堂弟子一路相随,从白虎堂大门,沿洛城大道一路向南,至洛城南门,仍追随不舍。 李诗诗一早起来,不顾项人尔劝阻,竟将自家宅子做了抵押,换来一辆舒适的大马车,以及五匹快马。 其中,两马拉车,堆放行李细软,剩下的三匹马驮轻便行李,并给人代步。 她久受离别之苦,此举,便是断了自己的退路,显示自己定要和项人尔生死相随的决心。 张博文清晨尚在梦中之时,叔叔张淼便早早起来给他准备早饭。 平日里他虽然嫌弃自己的这个侄子总研究些无用之物,可临近离别,看着他安睡的脸庞,竟隐隐有种怅然若失之感,心里总不愿意接受侄子将要离开的事实。 说来,若非心里清楚侄子在这间火药铺子不会有大出息,他也不会让侄子参军。 待张博文醒转,看到叔叔给自己收拾的又大又鼓的行李包,忍不住埋怨了几句,埋怨的话无非是如此多东西,大都无用之类。 张淼听了,原想骂侄子几句,毕竟自己辛辛苦苦收拾东西还不是为了让这个小崽子不受委屈。 可一想到侄子就要离开,他便压住脾气,由着侄子去说,自己还是按照宁多勿少的原则,默默收拾着东西。 在洛城南门门口,三方人马汇合一处。 项人尔和李诗诗带着车马,一路烟尘颠簸而来。 张淼帮侄子扛着行李,博文自己也收拾了一个小包裹,背在身上,默默跟在叔叔后面。 至于白虎堂白震山及陈忘等人,则由众人相送,浩浩荡荡。 张淼一看见项人尔,便赶忙走上前去,主动打招呼,对这位要带博文走的“军爷”毕恭毕敬,口中所言无非多多照顾博文之类的话。 项人尔也回应张淼道:博文是戚将军指名点姓要的孩子,入军之后不会吃苦头的等等。 末了,项人尔看着张淼背着的满满当当一大包行李,心中好奇,不禁问道:“张大哥,这些,都是给博文带的?” 张淼听后,如实回答道:“是啊!博文要出远门,各式东西多少都得带着些,博文要穿的四季衣物,路上的干粮茶水,给战友们分的家乡特产之类,不能少不能少。” 项人尔听后,哈哈一笑,道:“张大哥,衣物铠甲都是军中配发的,米面粮食也管饱,带这么些东西干嘛?” 没等张淼回话,张博文倒先对自己的叔叔说:“你看吧!这么多东西,又沉又累,带它干嘛!我是去找戚哥哥,又不会怎么样。” “那也要带,”张淼先打断了博文说话,接着转向项人尔,道:“毕竟出远门,东西少了,我总觉得放心不下。” 杨延朗一见到李诗诗,话没多说,先瞄上了人家的车马。 他一见到马,便开心得摸摸碰碰的,还特意选了一匹个头最大身强体健的黑马,拉着缰绳死活不让给别人。 展燕看不惯杨延朗这种行为,揶揄了他一句:“臭小子,就知道霸占,你会骑吗?” 杨延朗白了展燕一眼,道:“小爷我三岁就在客栈马厩喂马,五岁执缰绳,七岁跨马鞍,人称天才骑士的,便是我。我不会骑?笑话。” 展燕懒得理他,打眼儿一扫,发现除了那匹黑马是不可多得的良驹,竟还有匹红鬃马,也是体力强健,目光有神,顿时心生喜爱,欲学着杨延朗,抢占先机。 可当她在马鞍上看到那两把刀,才知道它已被项人尔选做坐骑。 这样一来,除去拉马车的两匹白马,就只剩一匹体型最小的青鬃马了。 展燕久在草原,能识良马,知道这青鬃马虽然也不错,但还远远不及黑马,可惜黑马被杨延朗那臭小子抢占先机。 她懒得同他抢,只好勉为其难地占了青鬃马。 陈忘和赵戏互道了一声保重,白震山也同百兽三位帮主一一告别,并将晚上交代白芷的事重新交代了几遍。 白芷听父亲说完,还跑去找了一趟小诗,要她进入军中后,帮忙表达自己对戚弘毅思念之情。 如此种种,不作细表。 天下无不散的筵席,长亭千里相送,终有一别。 很快,便到了真正分别的时刻。 百兽三位帮主带领门下弟子先行辞别,奔各自堂口而去。 前往西南归云山庄的队伍,仍由白震山亲自驾车,陈忘及芍药、张博文乘车,并放些行李杂物。 展燕也算自幼在马背上长大,骑了那匹青鬃马,纵马扬鞭。 项人尔骑一匹红鬃马,他本意想让小诗乘车,可小诗却执意与他同乘一马,项人尔拗不过她,便只好应允,将小诗小心护在臂弯之中,信马由缰,显得甜蜜温馨。 至于杨延朗,在展燕上马时偷偷瞄着动作,有样学样,勉强爬上黑马,小心握住缰绳,见黑马并未将他掀下去,悬着的心才放下来。 一切停当,太阳已然西沉,与地平线相交汇,余晖耀眼,照射着眼前的土地。 一辆马车,三匹快马,追赶着落日的余晖,向西南方向走去。 杨延朗即便临走前,都不忘回头调侃一下红娘子,道:“红娘子,我说的那个王法你考虑一下,他就在我的家乡隆城。” 张淼看着博文上车,大喊道:“博文,叔叔交代的事儿记清楚了,出门在外,多长点心眼儿。” 白芷看着父亲远去的背影,大喊:“白虎堂上下,静候老堂主归来。” 随着她的喊声,白虎堂弟子齐声大喊:“白虎堂上下,静候老堂主归来。” 白震山赶着马车,听到这震天动地的声音,眼睛突然湿了。 白虎堂是他的家,白云歌是他的命,他想他的家,但他更要还云歌一个真相,一个公道。 十年光阴,他都这么走过来了,何妨再来一个十年? 他一边想着,一边揉了揉眼睛,自言自语道:“这城外的风沙,到底是容易迷了眼睛。” 随着陈忘等人一路前行,身后送行的身影也越来越小。 展燕瞥了一眼杨延朗,看来那匹大黑马并不配合他,以致他骑的歪歪扭扭,便嘲笑道:“怎么了,天才骑士的马喝醉酒了吗?” 杨延朗骑着大黑马,左拐右转本已心烦意乱,听展燕笑他,竟跳下马不走了。 他口中道:“贼女,你那马温顺,我这马性子躁,就算你骑它,也是一样。” “那我就来试试。” 话音刚落,展燕一踩马蹬,腾空而起,稳稳坐在黑马马背上,一拉缰绳,双腿一夹马蹬,喊了声“驾”,黑马便似离弦之箭,奔驰而出。 不一会儿,一人一马便消失在地平线处,不知所踪。 杨延朗无奈,口中抱怨道:“这贼女,倒是先溜了。” 无奈之下,只好跨上展燕留下的青鬃马。 说来也怪,这青鬃马虽矮小一些,但行路极稳,又容易驾驭,渐渐为杨延朗所喜爱。 不多久,地平线渐渐出现一个黑点,黑点渐渐变大,自然是骑着大黑马的展燕回来了。 展燕一回来,就忍不住大喊道:“好马,好马。” 她身在草原,识马无数,被她这般称赞的,定是百里无一的良驹。 此时,杨延朗已觉出青鬃马的好处,自然也不肯再将马换回来。 他骑了一会儿,对这马儿愈发喜爱,灵机一动,道:“大家伙儿,我们不如给这几匹马起个名字吧!它们说不准也会成为我们的朋友呢!” 这一次,杨延朗的提议少有的和展燕一致。 草原人爱马,将马儿当家人看待,都会给马儿起一个名字。 于是展燕首先呼应,道:“我这匹黑马,就叫做黑子吧!” “黑子?俗,俗不可爱。”杨延朗调侃一下展燕。 “俗不可耐。”李诗诗捂着嘴巴,轻笑着纠正杨延朗。 杨延朗眨巴眨巴眼睛,道:“不可爱就是不可爱嘛!黑子,多彪的名字啊!” 说罢,他将嘴巴贴近青鬃马耳朵,道:“咱不学他们,咱们要个霸气点的名字,以后你就叫小青龙吧!” 展燕斜了他一眼,道:“臭小子,您能再中二一点吗?” “你懂什么,这叫霸气,”杨延朗反驳展燕后,又问项人尔和李诗诗,道:“项大哥,诗诗姐,你们的马叫什么啊?” 李诗诗被项人尔环抱在身前,回头看他,道:“人尔,你说说,给咱们的马儿也起个名字吧!” “名字?”项人尔挠挠头,冲锋陷阵他在行,可这名字…… 他想了好半天,才憋出几个字来:“红子?还是大红凤?” “项大哥,你学我们可就作弊了啊!”杨延朗说完话,补充道:“看你们的腻歪劲儿,不如叫鸳鸯怎么样?” “大傻鱼,”李诗诗听项人尔如此随意,不禁叫了他的昵称来。 不过她很快有了想法,道:“咱们的红鬃马,是个丫头呢!鸳为雄,鸯为雌,不如咱们的马就叫红鸯吧!” “红鸯,红鸯,好名字!” 李诗诗起的名字得到众人的一致称赞。 这下,三匹马都有了名字。 杨延朗的那张嘴却还停不下来,终于将矛头指向驾车的白震山,道:“老爷子,你的两匹白马,起个什么名字好呢!不过你这都是白的,个头又差不多,不好起名啊!” 白震山默默在心里说了一句“无聊”,马就是马,多此一举地起个名字干嘛! 这些年轻人的把戏,他才懒得参与。 没想到他还没说话,马车上却有人开口了。 张博文探出头,道:“左边白,白马,叫大,大白。” 张博文说完,芍药从另一边探出头,道:“右边的马,背上有一点黑毛,不如就叫墨点儿吧!” 听二人这么一说,杨延朗回头仔细看去,见右边白马背上还真是有一个黑点,像是被毛笔画出来的一般。 一路说说笑笑,不知不觉间,已是天色渐晚,日落西山。 众人稍微歇息,遥遥回望了一眼暮色笼罩下的洛城。 此刻的洛城,静静立在暮色之中,被夕阳浸染,一片红晕,倒使得众人心中隐隐有些孤单落寞、依依不舍之情。 正当这种情绪蔓延的时候,突然,洛城的上空开出一朵璀璨的大花。 很快,更多的大花盛放在洛城的天空,将整座城池照耀的亮如白昼。 “是叔叔的火药。” 张博文站出来,指着天空绽放的火花,大喊道。 直到此刻,他才能体会到叔叔给他交代事情、收拾行李时的不舍之情。 “好美啊!” 大家看着这些烟花,发出由衷的赞叹。 李诗诗也依偎在项人尔温暖结实的胸膛,欣赏着这美丽的景色。 这是为他们送行的烟花,璀璨夺目,照亮了前路,冲散了黑暗。 第95章 瘴疠之地 众人出了洛城,走走停停又走走,水陆并行,不知不觉间,已经走了一月有余。 这期间,他们从广袤的平原走到嶙峋的山地,在一望无际的湖泊边扎过营,在滔滔不绝的大江旁饮过马,翻过山越过岭,经历过艳阳天,也遇到过连阴雨,走过冤枉路,也踏过平坦途。 这期间,他们一路说说笑笑,听白震山讲讲他年轻时白虎堂大战豹子帮的江湖故事,跟李诗诗学学诗词歌赋。 杨延朗更是嘴上不闲,说个不停,不过他常常用错成语,惹得众人一阵哄笑。 他倒是知耻而后勇,整日缠着李诗诗教他,夸口日后见到月儿时,定叫她刮目相看。 他们一路向南,天气也越来越热,走不多时就会满身大汗。 李诗诗体力不支,早早躲进大车,不再和项人尔同骑红鸯。 展燕善骑快马,黑子又是一头良驹。 她往往脱离队伍,策马而去,寻到一处阴凉地再下马歇息,等待后续队伍,顺便也可做探路先锋。 两马一车行在路途,宽阔大道越行越窄,四周地形也渐渐变得崎岖难行。 两侧高山隆起,四周树木横生,泥泞铺路,猿声哀鸣,还有一阵阵湿潮雾气飘缈在林子里。 若非人多胆壮,这周遭地势还真会让人胆寒心冷。 陈忘静坐在马车之内,静听山涧淙淙流水,闻着这股湿潮之气,便知已入西南山地,离目的地应该不远了。 他心知西南瘴气重,人易乏,便提醒道:“西南多瘴疠,毒虫毒草横生,大家行走时一定要注意,不要喝溪水,不要吃野果,不要碰活物。此处易生顽疾,各位当心身体。” 听陈忘说罢,芍药补充道:“上次路过小镇,我特意备了些祛潮除湿的草药,制成了药丸。我发给大家,大家先服下,防止染上瘴气,得了疾病。” 说罢,芍药将药瓶从马车中递出来,分发给众人。 杨延朗骑着小青龙,跟在马车旁。 林子里又闷又热又潮,像一个大蒸笼,让他心情很烦躁。 他嫌弃地看了一眼这个黑褐色散发草药味道的药丸,捏着鼻子一口吞下,顿时一股苦味充满喉咙,让他忍不住皱了皱眉头,赶紧灌了几口水。 刚想埋怨药苦,可话到嘴边,尚未出口,他却突然感到喉咙一阵回甘,一股清凉之气沁人肺腑,一扫燥气。 杨延朗忍不住深吸一口气,道:“芍药,你这什么药,效果竟这么好,一下子清凉了不少呢!” 芍药不好意思地笑笑,回答道:“都是寻常祛湿健体的药物,只是我加入了冰脑和薄荷,因而才会觉得清凉,并无特殊药品。” 杨延朗吃了药,心情舒畅,手脚便不老实,用竹枪来回挑拨,一会儿动动树叶,一会打打杂草。 蓦的,一只巨蜂吸引了杨延朗的注意力。 它煽动翅膀,嗡嗡嗡地飞舞着,晃悠了半天,竟然悠悠落在杨延朗竹枪的枪尖上。 杨延朗被巨蜂吸引,眼睛瞧过去,却见这东西无比巨大,竟占据了他半个枪尖,黑黄相间,腰细尾长,尾尖上一根恐怖的毒刺,正在有节奏的伸缩着。 他心中好奇,忍不住惊叹道:“好大的一只蜂,比我见过的最大的还要大上三倍有余。” 众人循声看去,都惊叹于这巨蜂之大。 芍药看着这巨蜂,却总觉得有些熟悉。 朱雀阁有各种毒虫毒草,她在藏书楼典籍之中似乎看过,便在脑海中搜索一番,蓦的想到此物的图鉴,不禁脱口而出:“弑人蜂?” “弑人蜂?” 陈忘听到芍药说出这名字,陡然一惊,似乎认得此物。 片刻之后,他解释道:“我少时游历江湖,听说过这弑人蜂。据说此物有剧毒,往往成群结队,群起攻之,以剧毒杀人。不过一只弑人蜂毒性有限,并不致命。” “原来不致命啊!” 杨延朗听到这句话,大胆起来,将竹枪凑到眼前,仔细观察起来。 陈忘没有止住话头,接着补充道:“虽不致命,但若被蛰,立刻便有裂骨碎肉之痛。” “什么?裂骨碎肉之痛?” 杨延朗惊叫一声,扔了竹枪,直到这巨蜂受惊飞远,才敢重新将竹枪捡起来,抱怨道:“这么毒,陈大哥你不早说,害我凑近看了半天。” “西南毒物众多,巨蜂,怪蛇,杀人蛙,百脚虫,食鸟蛛,夜蝙蝠……每一个都十分厉害。” 陈忘介绍着西南的毒物,不忘补充说明:“据说这里还有专门炼毒的蛊师,能操控毒虫,比朱雀阁毒师有过之而无不及,只是这些毒虫产于西南,入中原之后,很多毒虫都水土不服。因此,蛊师们一入中原便威力大减,这才声名不显。” 话音刚落,马车突兀地一晃,车外立时传来马儿痛苦的嘶鸣声。 芍药刚刚分发完草药,尚未坐下,此刻立身不稳,亏得李诗诗扶住,才勉强没有摔倒。 “老爷子,出什么事了?”陈忘察觉有异,立即问道。 白震山也不明所以,方才他正在赶车,那匹背上有黑点的白马突兀地前蹄乏力,跪倒在地上。 白震山看四周并无一人作怪,心中大为诧异。 还没等老爷子反应过来,项人尔和杨延朗早已骑马凑过来,陈忘、李诗诗、芍药、张博文四人也从马车中出来查看。 看到倒下的白马正是自己命名的“墨点儿”,芍药急忙跳下马车,蹲下身子勘验情况。 小丫头定睛一看,却看到这匹马腿上有两个血洞,有汩汩黑血从血洞之中缓缓渗出来。 马儿躺在地上,目光浑浊,呼吸不匀,显得痛苦不堪。 芍药心里明白,这马儿明显是被毒物刺中,如今这副样子,明明是中毒之状。 于是她急忙打开药箱,用刀子将马儿的伤口划开,放血驱毒,又用药粉敷上,白布包扎,做出一番应急处置。 如此处理完毕,芍药已竭尽所能,至于“墨点儿”能不能恢复,便要看它的造化了。 芍药这般动作之时,“墨点儿”仿佛知道这个人在救它,并没有挣扎。 待芍药包扎完毕以后,看马儿依旧痛苦不堪,心中不忍,便将“墨点儿”的脑袋搂在怀里,抚摸着它的脖子,借此安抚它。 如此一来,“墨点儿”果然乖巧了不少。 芍药医治“墨点儿”之时,杨延朗和项人尔也纵身下马,查看情况。 当其他人的目光都在倒地的白马身上时,杨延朗却被一阵“沙沙”声吸引了注意力。 他循声查找,却看见地上枯叶之中藏着一只拇指粗细的灰色小虫,直直立起,快速抖动着身体,这“沙沙”的声音便是这小虫发出的。 杨延朗心中好奇,伸出手来,想要去抓来那小虫,认真研究一番。 可他手刚伸出去,就听项人尔大喝一声:“杨兄弟,住手。” 话音未落,项人尔已抽出身上宝刀小白鱼,向那小虫身下一挑,一个如枯叶一般颜色的长鞭状物体就被挑到半空。 项人尔眼疾手快,瞄准那在半空扭动的东西,横空一斩,将之斩成两段,齐刷刷落在杨延朗面前。 杨延朗定睛一瞧,顿时惊出了一身冷汗:那东西分明是一条毒蛇。 这毒蛇的皮肤颜色与枯叶一般无二,因而并不容易被发现,而杨延朗看到的小虫,其实是它不断抖动的尾巴。 这条毒蛇即便已经被项人尔一刀两断,但它的两截身躯竟仍然在地上扭动,尤其是那张开的大嘴里的黑色的毒牙,更显恐怖。 见此情形,不难推测出,“墨点儿”就是被这家伙咬伤的。 而且,杨延朗可以想象,若不是项人尔及时制止,恐怕下一个被咬的,就是自己了。 杨延朗心有余悸,缓了好一阵,才开口问道:“这,这是什么蛇,太可怕了。” 人们的目光都被这条大蛇吸引了。 芍药也看了过去,想到自己在医书中见过这种蛇的图鉴。 此刻见到真身,她不禁按书上描绘的内容,转述道:“响尾蝮,体黄绿而生褐斑,尾若虫,动之则响,作警示、陷阱、捕猎用。牙有剧毒,中之者伤口不愈,流血而亡。” 说罢,她担忧地看着“墨点儿”,不知道它还能支持多久。 众人听了,心中俱是一惊。 早听说西南瘴气密布,盛产毒物,不想亲眼所见,竟如此可怕。 就连白震山这样的老江湖,都忍不住感慨道:“老夫行走江湖,踏遍山川河岳,也未曾见过如此厉害的毒蛇,须臾之间竟能让一匹马轰然倒地,寸步难行。” 杨延朗摸了摸自己的扑通乱跳的心脏,长吁了一口气,拾起一根木棍,将蛇尸扔的远远的,这才放下心来。 陈忘却有些隐隐不安。 他双目失明,听力却出众,隐隐听出林中有无数悉悉索索的动静,正朝着他们的方向快速袭来。 陈忘不敢放松,提醒道:“大家细听,是不是有什么东西过来了?” 杨延朗看看四周,道:“陈大哥,林子除了树还是树,哪里有什么东……” 话说一半,“西”字尚未出口,他便止住话头,竖着耳朵认真倾听。 窸窸窣窣的声音更近了,近到每个人都能清楚的听到。 “沙沙” “发发” “嗡嗡” “轰轰” “嘻嘻” 各种各样的声音陆续传来,像是一支行军的队伍,渐渐靠近他们。 林中的瘴气飘来飘去,似乎在变得越来越浓烈。 几个人一下子紧张起来,就连马儿也不停嘶鸣,马蹄不安分地在地上乱踏。 大家立在原地,紧张地看着四周。 陈忘将芍药和博文叫到身边,双手抱着两个孩子;项人尔从红鸯马身上抽出抗倭刀巨鲨,横在身前,将李诗诗护在他背后,并顺手将小白鱼递给她;白震山自马车上站起来,警惕地盯着四周;杨延朗握紧了竹枪,不敢有丝毫懈怠。 很快,他们就看到地上枯草摆动,似有东西在里面游弋。 众人定睛看去,竟是一条条的响尾腹伏草游弋而来,一个个蛇头高高抬起,尾巴左右晃动,声势浩大。 马儿首先害怕起来,缩成一团,不安分地跃动着马蹄。 若非项人尔和杨延朗紧紧拉着缰绳,恐怕马儿们早就逃走了。 人们也都十分紧张,严阵以待。 可他们纵然拿着刀枪,又岂是这些数量众多的毒物的对手?可若是逃,车内有孩子和女人,又如何逃的掉呢! 正在这进退两难之际,陈忘突然问张博文道:“博文,你可带了硫磺?” 陈忘和张博文父亲张焱是故交,对火药术有些了解,自然知道制火药当用硫磺。 故而,陈忘有此一问。 这一问,可算是问到了点子上。 张博文自己带的包裹里,便是自制的火药,其中有一种烟弹,内容之物正是硫磺。 他老实回答道:“我带,带了烟,烟弹。” “烟弹更好。”陈忘年轻时曾使用过烟弹,此刻无需多问,只道:“博文,快将烟弹点燃,抛于车马周围。” 说干就干。 顷刻之间,数十发烟弹抛出来,黄烟四溢,一阵刺鼻的硫磺味道弥散在空气中。 蛇群接触到硫磺,纷纷改道,越过一干人等,继续朝前方游弋。 这些毒蛇虽然声势浩大,却似乎只是过路而已,并没有将这一干人等当做攻击的目标。 否则,单凭烟弹中的硫磺气味,是支撑不了太久的。 大家伙儿刚刚松了一口气,还没来得及坐下歇歇,头顶便盘旋起嗡嗡之声。 众人仰头看去,只见遮天蔽日一团黑气飘来,细看之下,竟是弑人蜂蜂群。 杨延朗声音颤抖地问:“陈,陈大哥,这么大一群蜂,要,要命不?” 陈忘的眼睛虽然没有全好,仅能看到光影,但这么大一群蜂还是看得见,即便看不见,也听得清。 存亡之际,刻不容缓。 陈忘急忙对大家说:“大家快进车里躲着,封闭门窗。” 事到临头,众人毫不迟疑,将衣服布匹放在马身上防护,自己则躲在马车之中,将小小的马车挤的满满当当。 此刻险象环生,杨延朗和白震山分别按住布帘,防止弑人蜂飞入马车。 项人尔一边护住张博文,一边将李诗诗揽在怀中。 芍药则躲在陈忘身旁,静听着外面的越来越近的声音,连大气都不敢出。 白震山抱怨道:“如此躲法,何时是个头?” 陈忘听声辩位,觉得这些毒虫匆匆而过,并无逗留之意,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召唤它们一般。 于是,他宽慰道:“老爷子,我看这些毒虫不过是借道路过,并非要将我们作为攻击对象。我等稍安勿躁,只需耐心等它们过去,便可出去了。” 众人听了陈忘的话,顿时宽心不少。 惟有芍药小声问了一句:“大叔,不知道展燕姐姐怎么样?” 这话一出口,偏传到了杨延朗的耳朵里。 由于这小子方才过于紧张,并未想到独自策马探路的展燕的安危。 此刻芍药的随口一问,竟忽然点醒了他。 展燕单人独骑前去探路,若遇到同等情形,该当如何应对? 杨延朗虽平日与这塞外女吵吵闹闹,可也重情重义,心里哪能容她有半分闪失? 当即,他一拍脑门,说声:“不好,贼女有危险。” 当即,便提起竹枪,不顾自身安危,要冲出去营救展燕。 白震山和项人尔见状,急忙拉住他。 此刻出去,无异于送死,可杨延朗热血上头,哪里还管的了这些? 陈忘见状,急忙宽慰道:“杨兄弟不要冲动,展姑娘善于骑马,又是独身一人,无牵无挂,若逢此状,策马奔逃,毒虫如何追的上?相比之下,我们的处境反而更艰难危险一些。” 听到这些话,杨延朗才肯坐下,但心中仍然惴惴不安。 陈忘虽如此劝他,心中又怎能真正放心得下? 丛林险象环生,这姑娘又久在塞外,经验不足,若是真与过道的毒虫撞在一块儿,只恐凶多吉少。 只是,此刻贸然冲出去不仅毫无用处,还会给车内的人带来危险。 一番权衡之后,也只好静静等待。 一时间,马车里安静下来。 众人静静听着马车外毒虫的声音,不禁为自己,也为展燕担心。 不知过了多久,车外毒物悉悉索索之声尚未停歇,却夹杂着一阵骏马嘶鸣之声。 随之映入耳中的,是一个熟悉的女声:“臭,臭小子,陈大哥,白老爷子,芍,芍药……” “展燕回来了?” 心念电闪间,杨延朗不顾危险,迫不及待地掀开马车上的布帘。 其他人听到展燕的声音,并未阻止杨延朗的行为,而是顺着布帘的缝隙,一起向马车外看去。 只见不远处,一身黑衣的展燕正牵着黑子,一瘸一拐地向他们走来。 而骏马黑子的背上,竟然还驮着一个不知名的小女孩儿。 这女孩儿穿着破烂,伤痕累累,趴在马背上,看不清楚容貌。 说来也怪,她们就行走于毒蛇巨蜂之中,而那些让人谈之色变的毒物却不仅不伤她们,反而主动退避三舍。 毒蛇列于两旁,一个个昂首朝拜;巨蜂落于树梢,无一敢于振翅飞翔。 这样,她们每进一步,毒物便退却一步,为她们让出一条道路。 展燕牵着黑子,黑子驮着女孩儿,一步步走到马车前。 展燕看到杨延朗他们,开口道:“快,救救这孩子。” 说罢,竟扑通一声,摔倒在地上。 大家看展燕虚弱倒地,岂能坐视不理? 杨延朗当先冲出去,将展燕扶起,其他人接踵而至,一起下车,查看情况。 第96章 古老祭坛 展燕与陈忘一行人合于一处,却带回一个无名女孩儿。 杨延朗将一瘸一拐的展燕扶上马车。 芍药查看过无名女孩儿的伤势,只给她喂了一些流食。 她表示,这女孩儿并无大碍,现在的这副样子,应是饥渴交加所致,调理几日,便可无碍。 做完这些事,陈忘问了展燕一个所有人都想知道的问题:“展姑娘,这个女孩子是谁?” 展燕看所有人都看向自己,想要一个答复,便停止按摩自己酸痛的小腿,坐直了身子。 她正色道:“我碰到一个祭坛。” “祭坛?什么祭坛。”杨延朗口快,但其他人也想如此问。 “一个活人祭坛。” 展燕心有余悸,讲述了她的遭遇: 茂密的雨林之中,隐藏着数百个雕刻着狰狞鬼面的巨大石柱。 这些石柱残破而古老,布满了黑色的水渍和绿色的青苔。 石柱鳞次栉比,排列整齐,布成圆阵。 在圆阵的中间,有一个古老的祭坛。 这是一个用巨大条石堆叠而成的方形石台,下宽而上窄,呈阶梯状。 在石台最顶端的方形台面上,立着一根雕刻有鬼面浮雕的圆形石柱。 这根石柱柱体斑驳,透露着诡异的黑红色,如被鲜血浸透一般。 就在几天前,这里刚刚举行过一场古老的祭祀。 一场祭奠山神的仪式。 仪式上,人人皆刺面纹身,披头散发,围在祭坛四周,跳着诡异的舞蹈,并用西南特有的腔调唱着请神驱魔的咒歌。 被指认为妖女的女孩儿被紧紧绑缚在祭坛正中的石柱上,冷漠地看着祭坛下发生的一切。 戴着鬼面具并赤裸上身的四个青年赤足在炭火上舞蹈,四人围着女孩儿,手持火把,口含不知名的液体,一次次冲着女孩儿喷出火焰。 女孩儿歪着脑袋,尽力躲闪着,却被绳索束缚,动弹不得,只好紧闭双眼,听天由命。 然而就在此刻,举行仪式的队伍中忽的传来一阵骚动。 一个蓬头垢面的男人推搡着祭祀的人群,试图闯进祭坛之中,打断这场恐怖的活人祭祀。 但他没有成功。 很快,这个男人就被一群人扑倒,并紧紧压制在地面上。 不知过了多久,仪式终于结束了。 一个拄着拐杖的白发长者走到女孩儿面前,摇摇头,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随即,白发长者面向众人,大喊道:“妖女的魂魄将献祭于山神,毒虫必受惊扰横行于道,让我们投入山神的怀抱,寻求真神的庇佑。” 说罢,人们纷纷散去。 就连那个闯入祭坛蓬头垢面的男人,也被拉着两条腿,像拖一条疯狗似的,被众人拖走了。 只有被指认为妖女的女孩儿留了下来。 她披散头发,穿着绣满毒虫的白衣,被紧紧绑缚在这血色的石柱上,作为山神的祭品。 几天来,女孩儿食风饮露,恐惧而孤独。 少水缺食,长期没有营养的摄入,使她疲惫不堪,奄奄一息。 她头颅低垂,衣服被湿潮之气沾染,变得粘腻而脏污,口中似乎正在发出微弱的呓语,生命之火正渐渐熄灭。 在她最后的念头里,想到了她那暴脾气的姐姐。 如果自己就这么死了,她的姐姐一定不会放过镇民们吧! 女孩儿又饿又渴,几乎支持不住。 终于,她的身体完全松垮了下去,如同死去一般。 然而片刻之后,小女孩儿竟又猛地昂起头来,黑色的瞳孔在渐渐变化,荧闪着诡异的绿光。 随着小女孩儿的头颅高高抬起,整座丛林似乎都一起躁动起来,万千毒物不顾一切地冲向这座祭坛,像是争先恐后地要完成最后的祭祀。 比毒物们更先到达这座祭坛的,是一身黑衣,骑着黑色骏马的展燕。 展燕生在塞外,天生与马亲近,怎甘心策马随行,早已奔腾而去,远远甩开队伍。 等跑一阵,她就让黑子歇一歇,吃点草料,饮点水,梳理一下黑子身上挂着的苍耳种子、杂草枯叶。 自己也顺势休息一阵,等陈忘的车马赶来,再同行一阵。 如此几天下来,展燕可算过足了骑马的瘾。 她看的出来,黑子气势非凡,寻常人难以驾驭。之前,它并不满意杨延朗做它的主人,才硬是要将他掀下来。 若展燕所料不错,性子如此刚烈的雄马,在被诗诗姐买来之前,定是马群中的一匹头马。 展燕生于草原,性格豪爽,驯马技术一流,又对黑子照顾有加,黑子自然乖乖认主。 可是自从进了这座雨林,黑子便开始闹别扭了,走走停停,四处嗅闻,来回张望。 展燕见状,喝止了几次,它都置若罔闻。 突然间,黑子一蹬后蹄,脱离大路,朝雨林深处狂奔而去。 任展燕拍打马蹬,猛拉缰绳,黑子都置之不理,像发疯一般。 也亏得展燕骑术好,才没有被突然发狂的黑子掀下马背。 展燕本可以借轻功脱离马身,可毕竟舍不得这匹好马,只好任之奔驰。 她嘴里大喊道:“黑子,停下,你要带我去哪?” 黑子带展燕去的地方,正是这座雨林深处的祭坛。 它仿佛受到什么古老的感召一般,一路奔跑,直到祭坛附近,才一个急刹,前蹄奋扬而起,停住了脚步。 展燕好不容易才稳住心神,刚想埋怨黑子几句,好好教训教训这匹不听话的烈马,可当她看到祭坛石柱上雕刻的恐怖鬼脸时,却打消了教训烈马的念头。 此刻,她只想立刻打马回头,赶紧离开这个阴森诡谲的地方。 可黑子却不肯听展燕的驭使,任展燕如何拉扯缰绳,始终不肯回头。 展燕不解,只好耐着性子问它道:“黑子,你是要我进入这片石阵之中吗?” 黑子仿佛听懂了展燕的话,鼻子里哼了一声,竟然点了点头。 展燕心中惴惴不安,又确认道:“黑子,你是一匹好马,可不准害我。” 这一次,黑子没有回应她,而是迈开脚步,径直向石阵中心走去。 穿过石阵,便能看到位于中心的祭坛。 展燕骑着马,向祭坛上张望,只看见那黑红的石柱顶上,雕刻着一只巨大恐怖的青色蛇头。 顺着蛇头向下看,大张的恐怖蛇口之下,竟然绑着一个小女孩儿,也不知是死是活。 展燕心中疑惑。 这密林之中,怎会有一个女孩儿呢? 好奇战胜了恐惧。 展燕当机立断,对黑子道:“黑子,你在此处等我,我去看看情况。” 说罢,展燕施展轻功,从马背上一跃而下,三步并做两步跨上祭坛,却看到一副极其诡异的场景。 祭坛上被绑缚的少女,低垂头颅,散乱的头发遮住了面容,看不出是死是活。 她的脚下,居然有五条毒蛇。 它们将身体直直的立起来,蛇头朝向少女的方向,不停的点头,既像是在跳舞,又像是在朝拜。 展燕眉头一皱,心中凛然生寒,忍不住后退了几步。 她细微的动作似乎惊扰到了毒蛇,只见它们的头猛地一转,竟然齐刷刷地转了过来,阴鸷狠毒的目光看向展燕的方向。 同时,毒蛇那条形如虫豸一般的尾巴剧烈地抖动起来,发出瘆人的“沙沙沙沙”的声音。 展燕听得心里发毛,一阵骇然。 还没等她有所动作,那五条蛇竟先下手为强,一齐扑了过来。 展燕不愿接触这等毒蛇,又岂容它们在自己面前撒野?当即一展身形,五个燕子镖从手中飞出,不偏不倚,正中七寸,将五条毒蛇尽数钉死在地上。 展燕见毒蛇虽死不僵的身体仍然在地上来回扭动,身上一阵恶寒,当即扭过头去,不再理会它们,径直走向那少女,伸出手来,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想看看她究竟是死是活。 不想这一拍之下,少女竟将头猛地抬起,从散乱头发的缝隙之中露出的一只眼睛里,竟闪着幽幽的绿光。 展燕被吓的一惊,猛地跳出一大步。 过了一阵,她稳了稳心神,壮着胆子安慰道:“小女孩儿,别怕,姐姐帮你松绑。” 说着话,手试探地伸向绳子。 然而下一刻。 一阵腥风忽的从头顶落下来,与此同时,一滴冰凉粘稠的液体自风中吹落,滴在展燕伸出的手背上。 展燕心知有异,急急后退,却为时已晚。 一条数丈长的青色巨蟒从石柱上猛地窜下来,竟然直直地撞向展燕的肚子。 方才盘踞在石柱上的青色巨蟒,竟然不是雕像,而是活物? 这巨蟒速度极快,展燕又毫无防备,被一击即中,飞出一大段距离,肚子一阵翻江倒海,痛苦至极。 见击中目标,青色大蟒仍旧不肯善罢甘休,未给展燕任何喘息之机,从盘踞的石柱游荡而下,猛扑过来。 仓促之间,展燕也只能奋力躲闪。 可由于事发突然,展燕难以稳住身形,一个趔趄,滚落下几阶台阶,右侧小腿磕到石头上,又是一阵钻心剧痛。 巨蟒一扑未中,马上调转方向,又朝展燕袭来。 此刻,展燕右腿受伤,用不上力,哪里有力气再躲? 她孤身一人,并无援手,见大蛇蜿蜒扑来,心中只能诉苦道:“黑子啊黑子,你无端带我来此凶险之地,可把我给害苦了。” 巨蟒身姿摇摆,速度极快,竟凌空跃起,蛇头高昂,张开血盆大口,扑向展燕。 千钧一发之际,伴随着一阵嘶鸣,大黑马黑子竟奋扬四蹄,奔上祭坛,将后蹄高高抬起,猛力一踹,直接踹中巨蟒腹部。 巨蟒身体尚在半空,经此一击,飞了出去,重重砸在祭坛之下的地面上。 大青蟒突遭重创,在地上打了一个滚,张开血盆大口,恶狠狠地盯着祭坛上的黑马。 黑子也盯着大青蛇,后蹄在祭台上不安分地来回摩挲着。 这黑马天性勇敢,性子又烈,此刻更是忠心护主,并不畏惧大青蟒。 如此僵持了一阵,祭坛下已然不安分起来,随着一阵悉索声响,无数条响尾腹聚集在祭坛之下,天空中也开始逐渐盘旋起铺天盖日的弑人蜂。 黑子看了看慢慢爬起来的展燕,又看了看祭坛上的小女孩儿,摆摆头,示意展燕先去救人。 而它,仍然死死盯着大青蟒,不敢有丝毫放松。 展燕明白了黑子的意思,当即一瘸一拐地爬上祭坛,走到小女孩儿身边,准备给她松绑。 可是,展燕发现,当她靠近小女孩儿的时候,那些响尾腹和弑人蜂,就会像疯了一般朝她身边涌过来,似乎是想阻止她的接近。 就连那条大青蟒,也不顾危险,像一条青色闪电直扑过来。 青蛇一动,黑子便立刻随之而动。 它打着响鼻,居高临下,与大青蟒隔空对峙,始终将青蟒锁死在祭坛之下。 展燕眼见弑人蜂蜂群来袭,响尾腹攀阶而上,显然是冲着石柱上的小女孩儿来的。 她接近女孩儿时,又一次看到小女孩的绿色瞳仁,心中不禁寒意凛然。 可是,铺天盖地席卷而来的弑人蜂和响尾腹却不容展燕多想,为避免陷入蛇阵蜂群之中,展燕当机立断,拔出腰间弯刀,猛力一挥,砍断了束缚女孩儿的绳索。 女孩儿被绑缚了很久,乍然松绑,又饥又渴,浑身无力,便要瘫软在地上。 展燕见状,急忙将她抱在怀里,再一次看她的脸时,却发现不知何时,她的瞳孔已经由绿转黑,变成一个正常小女孩儿了。 展燕揉了揉眼睛,确信自己没有看错。 她不明所以,只好安慰自己肯定是之前精神太过紧张,看花眼了,才将女孩儿的眼睛看成是绿色的。 展燕见怀中女孩儿口中喃喃,似有所语。 她俯下身子,将耳朵贴近小女孩儿,才听到小女孩儿说的话:“姐姐,走了。” 展燕以为女孩儿是对她说话,安慰她道:“姐姐不走,姐姐保护你。” 小女孩儿没有做任何回应,她饥渴交加,疲惫不堪。 突然,她身子一歪,倒在展燕怀中,彻底失去了意识。 说来也怪,在小女孩儿倒在展燕身上的一瞬间,刚才还气势汹汹和黑子对峙的大青蟒,好似忽然失去了斗志,竟悻悻退却。 随后,地上的响尾腹汹汹退去,空中的弑人蜂渐飞渐远,周遭一下子陷入了可怕的寂静之中。 刚才还绞尽脑汁想着脱身之法的展燕,面对这种局势,一时间竟不知所措起来。 她想不明白为什么这些毒物会汹汹而来,又如潮水般退去。 如果说这个小女孩儿是献给它们的祭品,它们难道不应该群起而攻之吗? 展燕想不通,便不再想。 她的腹部被大青蛇重创,腿上又受了伤,实在不该在此凶险之地久留。 此刻,她除了尽快回到队伍,别无他想。 孤身一人在这座雨林中,毕竟太危险了。 展燕打了一个呼哨,召唤黑子来到身边,随即奋力抱起小女孩儿,放在马鞍之上。 自己方才在毫无防备之下被青色巨蟒撞击,小腿磕到石阶,似乎已经伤及筋骨,用不上半点力气,上马不得。 无奈之下,她只好牵着缰绳,一瘸一拐地行走于密林之中,沿着来时的路,去寻找杨延朗他们的马车。 第97章 西南小镇 当展燕来到马车附近之前,毒物便仿佛失去了某种感召,有了渐渐散去的趋势。 待展燕讲完了自己的遭遇,外面成群结队的巨蜂毒蛇早已四散而去,不知归处。 众人听着展燕的话,结合经历的种种回想起来。 毒蛇过道,巨蜂飞舞,活人祭祀…… 越是想,就越觉得这座林子诡异至极,实在不宜久留。 说走就走,众人便将墨点儿与那虚弱的少女放置在由杨延朗改装后的马车上,准备尽快离开这座诡异的林子。 白震山老爷子依旧负责驾车,杨延朗的胯下骏马小青龙代替墨点儿进行拉车。 陈忘视力不佳,只好暂时骑在名为黑子的千里良驹身上,并将芍药和博文两个孩子也一并拉了上去,由体力较好的杨延朗牵马;项人尔则帮助展燕及李诗诗骑上红鸯,自己牵马步行。 半晌,林子渐渐变得稀疏起来,树林的缝隙中,有斑驳的日光照射进来。 看来,快要走出这座林子了。 由于这座树林太过于诡异,因而众人眼见出路不远,便不自觉地加快了脚步。 走了一阵,已经能渐渐看到一条宽敞大路,想是离村庄不远了。 走不多时,众人远远一望,果然可以看到一座牌楼。 山重水复,柳暗花明。 众人向牌楼快步走去,想着在此地投宿饮食,休养生息,顺便打听一下归云山庄的方位。 同时,也可以问一下镇子里的居民,是否认识那不知名的小女孩儿。 这般想着,没过多久,他们已走到牌楼前。 抬头看去,只见斑驳的老木桩牌楼上,端端正正地写着三个大字: 安南镇 放眼望去,却见这镇子依山傍水而建,清静幽雅,与世隔绝。 潮湿的青石板铺就的道路两旁,层层叠叠地建筑着西南特有的吊脚小楼,远处山脚下,是鳞次栉比的块块梯田。 野花的香气也随风入鼻,沁人肺腑…… 如此景象,让这些刚从凶险中脱身的人们一下子放松了下来,步伐轻快地走入这座美丽的小镇。 然而,就在众人大步进入这样一座世外桃源,并感到无比放松的时候,陈忘却不由自主地紧张起来。 他察觉到一丝不寻常:这里太安静了,安静的不像是一座有人的镇子。 这让陈忘警觉起来。 很快,其他人也发现了不同寻常之处。 白震山环顾四周,见此处屋舍俨然,毫无破败之相,却不见人丁往来。 他心中起疑,立于马车之上,吆喝了一声:“有人吗?” 白震山雄浑的嗓音在吊脚楼间回荡,却无人应答。 这奇怪的景象让其他人也警觉起来。 项人尔暗自握住了他的刀,杨延朗也攥紧了竹枪,展燕则摸出几枚燕子镖…… 杨延朗最耐不住性子。 片刻之间,他早已放下缰绳,跑了几步,去敲一户人家的房门。 杨延朗一边敲门一边喊叫:“有人吗?我们是北边来的客人,想讨碗水喝,顺便打听一些事情。” 没有人回答他,门却嘎吱一声开了。 杨延朗探头瞅了瞅,见大堂里并没有人,便试探着走了进去,却见堂中物品摆放整齐,地面也十分干净,并无积压的灰尘。 显然,这家人并未离开太久。 其他人也没闲着,分别敲门,确认情况。 可人们好像突然迁走了一般,留下一座座空无一人的吊脚楼。 迎接几人的,只有死一般的寂静。 过不多时,一无所获的大家只好又汇合在村口,面面相觑,又都摸不着头脑。 对于刚刚经历过林子中怪异景象的他们而言,这座村子发生的一切都能让他们浮想联翩,甚至感到毛骨悚然。 白震山早些年走南闯北,见过大风大浪,可遇到这样的镇子,也难以琢磨其中端倪。 实话说,这若是荒败的废弃居所倒还可以理解,可是这里明明有人生活的痕迹,甚至于几个时辰前,还有人待在家中的迹象,怎么会突然间便空无一人了呢? 细思之下,不禁冷汗涔涔。 杨延朗一向心直口快,看到这副场景,张口便道:“这镇子的人,不会都被那巨蜂毒蛇咬死了吧!” 真是“语不惊人死不休”。 杨延朗不开口还自罢了,一开口,却让大家心里陡然生出一阵寒意。 休说养尊处优的大小姐李诗诗和涉世未深的小女孩儿芍药,就连一身好武艺的展燕,在听到杨延朗的猜想之后,都感到脊骨处寒气上涌,僵住了半面脸颊。 她开口制止杨延朗道:“臭小子,胡说什么,怪瘆人的。” 杨延朗说话的时候,还不觉得有什么,可话一秃噜出口,不禁感到后怕。 听到展燕这样说他,他不仅不反驳,反而随声附和道:“我胡说的,胡说的,应该没死吧!” 他拼了命的找补,欲以此来安慰自己。 项人尔一直在四周勘察,听见几人对话,立刻反驳道:“不对,这座镇子干净整洁,并没有挣扎求生的痕迹,而且刚才毒蛇游走方向也并非是这里。所以这种推论并不成立。” 陈忘虽然视线受阻,目下只能看到些许光影,但大概也能对此种情形有所判断。 杨延朗方才所言的恐怖场景,不过是由于方才在树林里的诡异经历让他不自觉将两者联系起来,并脱口而出罢了,根本就经不起任何仔细推敲。 想明白其中关节,陈忘安慰大家道:“大家不要急,这座小镇虽空无一人,但既然毫无动乱迹象,大概是镇民主动离去的。我们稍待片刻,也许他们便会回来。” 说这话时,陈忘虽无十足把握,但也说的大差不差,至少稳住了大家惶惶不安的内心,让大家不再胡思乱想。 白震山心中有所疑虑,但也给自己壮胆道:“管它邪乎不邪乎,我还不信了,有什么东西能没声没影儿地把一个镇子的人都弄走?就算有,老夫也得扒下它一层皮来。” 三人的一番交谈,稍稍缓解了由于杨延朗的信口胡言而给众人带来的恐惧。 可即便如此,也难以真正解释镇民们究竟身在何处。 当此情形,大家只好一边安慰自己,一边在这不寻常的镇子里紧张的观察着四周。 本就不大的镇子,由于众人的沉默,而变得更加安静了。 静的可怕,静的诡异。 可怕的寂静刚持续了一段时间,不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怪叫:“呜呜,咕咕,呜呜,噜噜,嗡嗡嗡嗡,嘶嘶嘶嘶……” 众人听到叫声,顿时警惕起来,目光盯死了声音传来的方向,心中却忐忑不安,不知待会儿会窜出个什么怪物。 “什么,什么东西?”杨延朗最先沉不住气,急切地询问道。 “少装神弄鬼,给老夫出来。”白震山面无惧色,心里却在打鼓。 其他人也万分警觉,将孩子女人护在身后。 “呜呜啦啦呜啦啦……” 声音一直没有停止。 在众人目光的注视下,一个披头散发的男人从小巷子里蹦蹦跳跳的钻了出来。 他满身脏污,赤着双脚,脸上乌黑,浑身恶臭难闻,边走边跳,边跳边唱,疯疯癫癫,如痴如狂。 出现了如此不修边幅之人,倒让大家心中的警惕少了一分,却让他们的疑惑多了几分。 此人出现之后,似乎并不怕人。 看到陈忘他们都在看他,反而蹦蹦跳跳地走了过来。 一双赤脚在湿滑的石头路上跳来跳去,口中念念有词,说的是:“巫蛊要现世啦,灾祸要临头了,我们都是罪人,都是罪人,哈哈,哈哈哈。” 疯癫狂悖,语无伦次。 他一边向镇外挥舞袖子,做出驱赶陈忘他们的样子,一边继续胡说八道:“征南的大将杀了女妖,才能通过迷瘴之地,征服这片土地。濒死的妖女许下世代的诅咒,让留下的士兵被毒虫噬咬而亡,他们的后代也祖祖辈辈不得好死。” 说罢,他还张牙舞爪地扑向杨延朗,用肮脏的手去推杨延朗,试图将他们都驱赶出这个小镇。 杨延朗闻到此人身上的臭味,嫌恶地退了一步,用竹枪架在身前,不让那人靠近自己。 白震山站在马车旁,冷冷的看着那个人。 经历过一系列糟心事,白震山的心情本就不好,此刻好不容易遇到一个人,却如此的疯癫,更是让他不满到了极点。 于是他跳下马车,粗暴挥拳,一把将那疯子推倒在地上。 见疯子还挣扎着想站起来,白震山干脆一脚踩在他胸膛上,压的他不得翻身。 疯子四脚朝天仰躺在地上,仍然不得消停,四肢随意扑腾,嘴里也没闲着。 哇哇叫,哈哈笑,时不时夹杂着“女妖复仇,你们都得死”之类的噫语。 疯子越是这么说,白震山就越是生气。 他怒喝道:“你这疯子,呜呜喳喳,再敢说半个字,老夫缝住你的嘴。” 说来也巧,白震山声色俱厉的话,竟还真镇住了这疯子。 他用脏手伸到嘴里,愣愣地看着白震山,像是怕白震山真的把会他的嘴给缝上一般。 李诗诗见状,不由心中不忍,劝解道:“老堂主,一个疯言疯语的男人,您又何必难为他呢?” 白震山也并不想难为他,可是如今种种诡异现象,让人心里不安。 这档口,这疯子的胡言乱语更是让人心烦意乱。 他制住这疯子,也是图个清净。 此刻白震山听到李诗诗劝解,也不想在这疯子面前耗费精力,便抬起脚,对这疯子道:“你,蹲一边儿去,老实点。” 说来也怪,经白震山这一闹,那疯子倒是真的老实了起来,乖乖的蹲在一边,脏污的手塞在嘴里,也不敢拿出来,生怕发出一点声音,便被白震山将嘴巴给缝上了。 陈忘在一旁静静观察着,隐隐觉得这个疯子虽然行为癫狂,但总还算知道一些人事,不至于全无心肝。 既然白震山的话他听得懂,自己兴许也能与他进行一些简单的交流,以期望大致了解一下村子里究竟发生了些什么事。 想到这些,陈忘便向疯子走了过去,试图同他进行交流。 陈忘面对疯子的方向,蹲了下来,轻言细语地询问道:“你叫什么名字,是这个镇子里的人吗?其他人去哪了?” 疯子听到陈忘的问话,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白震山,止不住的摇头。 他的一只脏手塞在嘴里,另一只手指指自己的嘴巴,又指了指白震山,表示自己一出声,嘴巴就会被那个老头子给缝上。 陈忘眼前模模糊糊的,只能看到人影。 见他这副状态,忍俊不禁,嘴角浮现出一抹难得的笑意。 他站起身来,走到白震山身边,道:“老爷子,你太凶了,他怕着你呢!烦请老爷子退上几步,我问他几句话。” 白震山看陈忘这样说,不禁摇摇头,道:“哎呀,你跟这疯子有什么可聊的嘛!” 说着这样的话,却真的乖乖地退了几步,走到马车旁。 陈忘见白震山退去,便回头对疯子说:“你看,他不会把你怎么样了,你现在可以说话了吗?” 疯子仍旧没有回答他,缩在角落里,眼神警惕地瞥着这几个人,像在思索着什么。 杨延朗看陈忘跟着这个疯子较劲,心中也觉得没有意义。 此刻他立在那里,肚子咕噜噜叫个不停,想是方才着急赶路,体力消耗,终于饿了。 杨延朗无聊之际,干脆从马车上取了一块大饼,自顾自大嚼起来。 陈忘则仍站在那里,耐心地等待着疯子回答他的问题。 疯子的嘴里塞着一只手,自然不可能回答他,可他嘴里不能回答,肚子却先回答了。 一阵咕噜咕噜的肠鸣之声传入陈忘的耳朵里,陈忘离得近,十年的目盲又使得他获得了出众的听力,自然能轻易捕捉到这微弱的声音。 他心念一动,对杨延朗道:“杨小兄弟,请把你手中的饼给我。” 杨延朗吃的正香,听陈忘向他讨饼,只好颇不情愿地将被他嚼过几口的大饼递过去,也不忘吐槽一句:“陈大哥,你跟个疯子聊个什么劲嘛!” 陈忘不以为意。 他接过大饼,蹲在疯子身边,使劲闻着这香甜的大饼,口中道:“好香的饼啊!” 疯子看着陈忘,塞到嘴里的手拿了出来,哈喇子流了一地。 “想吃吗?”陈忘问这个疯子。 疯子疯狂的点头,双手捧着伸向前去,做出一副乞求施舍的样子。 陈忘看着疯子,说:“你回答我的问题,我就把饼给你吃。” 疯子依旧点头,眼神始终离不开那张饼。 旁观的人们甚至在怀疑,这疯子究竟到底有没有在听陈忘讲话。 陈忘倒是很有耐心。 他撕下一小块饼,伸了过去,可疯子刚刚想拿那块饼,陈忘却将手缩了回去。 然而即便陈忘如此挑逗,这疯子也不敢去他手中抢夺那块饼。 如此引诱一阵,陈忘又一次重复了他的问题:“你是谁,是这个镇子里的人吗?其他人去哪了?你也可以只回答最后一个问题,其他人去哪了?” 疯子盯着陈忘手中的饼,不停地咽着口水。 终于,他开口道:“圣地,蛇祸,躲藏,献祭。” 陈忘听了这些话,在心中总结了一番,问疯子道:“你是说他们去躲避毒蛇了,去的地方是叫做圣地对吗?” 疯子点了点头,伸手去要陈忘手中刚刚撕下来的一小块饼。 白震山听陈忘问出了一些端倪,已经迫不及待,追问道:“圣地在哪?” 不料疯子听到白震山的声音,又一次将手伸到嘴里,不敢再说话了,像是生怕自己的嘴巴被这凶恶的老爷子给缝上了。 陈忘并不着急,将手中刚刚撕下的一小块儿饼递给疯子。 疯子看到饼,才把手从嘴里拿出来,小心翼翼地去触摸那块饼,等到手指快要接触到饼的那一刻,突然一把将饼抢了过来,背转身子,狼吞虎咽的大嚼起来。 陈忘很有耐心的等待着疯子将这块饼吃完,才用手指戳了一下他的后背,问:“你还要吃吗?” 疯子转过身来,一脸渴望地看着陈忘。 显然,那一小块饼并不足以填饱他的肚子。 陈忘笑了笑,晃了晃手中的饼,继续问:“那你可以告诉我们圣地在哪吗?” 疯子闻言,站起身来。 他一会儿指着镇子后的大山,一会儿双手又做出环抱的姿势,口中道:“山,挖,山神。” “你是说他们在山里,对吗?”陈忘看着疯子,问。 疯子点头,眼睛盯着饼。 陈忘将饼全部递给他,又说道:“我遇到一个人,应该是你们镇子的,你能帮我看看吗?” 说罢,不由分说,一把拉着疯子向马车走去,想让他辨认一下展燕在深林祭坛中解救的那个女孩子。 疯子只顾着向嘴里塞那块饼,老老实实地跟着陈忘走。 陈忘将疯子带到马车前,指着展燕救的那个无名小女孩儿问疯子:“你认识她吗?她是不是你们镇子的人?” 疯子仍然在狼吞虎咽的吃饼,并未理会陈忘。 他的嘴塞得满满当当,腮帮子都鼓了起来,吞咽的十分困难。 陈忘见状,拍了一下疯子,示意他看一眼那姑娘。 疯子吃着东西,眼睛终于随着陈忘手指的方向看到那个姑娘,可这一眼,却让这疯子浑身一个激灵,连退数步,最终摔倒在地上。 这一摔,疯子手中剩下的饼摔出好远,他也不去捡,口中呜呜叫着,食物的碎渣从嘴里喷出来,弄的脸上身上都是。 直到他吐干净口中的食物,人们才听清楚他口中的话:“不,不,不要,会死,走,走。” 忽的,疯子猛扑过来,着急地驱赶着陈忘他们,口中大喊着:“走,走……” 白震山早已失去耐心,见疯子扑过来,抬起一脚便将他踹翻在地。 他口中道:“既然我们知道镇民在镇子后面的山里,就不必同这疯子多费唇舌了,找个明白人,问问便知。” 说罢,便欲带着众人向镇子深处走去。 不料疯子这次却异常执着,他紧紧抱住白震山的腿,不让白震山前进半步,嘴里依然重复着:“走,走……” 白震山彻底失去了耐心,抬起一手,将疯子击晕过去。 随即,他一马当先,带领大家走向镇子深处。 第98章 镇中小吏 任谁也不会想到,这座名为安南的小镇后的大青山里,居然隐藏着一处巨大的溶洞。 溶洞洞口宽敞,内部更是宏伟无比,就像是将整座山腹掏空了一般。 只不过洞口处杂草丛生,有巨大的藤条从山上垂落下来,遮遮掩掩,若不靠近细看,还真的很难发现溶洞的洞口。 这里,也是安南镇镇民的圣地。 巨大的溶洞中,有一身穿重铠、腰挎宝剑的石像雕刻在岩壁上,俯瞰着聚集在圣地之中的镇民。 镇民们之所以聚集于此,是为了躲避因祭祀行为而招引的虫祸。 传说屠妖勇士死而化作山神,护佑镇民,而当作为祭品的女妖被山神杀死的时候,会激怒山林中的万千毒虫。 它们会山呼海啸而来,在镇中肆虐破坏,见物便啃,见人便杀。 唯独这片山神亲自镇守的圣地,方能让毒虫望而却步。 不过这一次,镇民们之间仿佛正在发生激烈的争吵。 不不不,准确的说,应该是某一个人,同全体镇民发生了争吵。 那个人身穿官服,站在老镇长带领的全体镇民的对立面。 镇民都穿着红绿黑相间的民族服饰,与穿官服的那个人形成相互对立的两个阵营,真可谓泾渭分明。 那身着官服之人乃是一员小吏,本姓道,名唤不同,生的眉目清秀,身材瘦小孱弱,皮肤白皙细嫩。 如果要用一个词来形容道不同,那“手无缚鸡之力”便再适合不过了。 如此一个瘦弱的小吏,为何会来到安南镇呢? 西南边陲,民风彪悍,动乱频发。 每逢动乱,西南守将朱昊祖便会带领麾下亲兵平叛定乱,屡建奇功。 然而西南之民却教而不改,屡次爆发叛乱,真可谓“按下葫芦起了瓢”,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朝廷无奈,只好派了朝中一位大员亲涉西南,安抚民众,查究实情。 而这个名唤道不同的小吏,正是那位京中大员来此之后精心挑选的数十小吏中的一员,被派到安南镇中,体察民情,了解情况。 此时此刻,道不同站在圣地之中,与老镇长针锋相对,目的只是为了要向镇民们索要一个人罢了。 那是道不同来此地赴任时遇到的第一个人。 彼时,她正被孩子们用石头砸着,瑟缩在墙角里,十分可怜。 道不同赶走了欺负她的孩子们。 后来,道不同才得知,自己遇到的这个可怜的小小姑娘,竟然被镇民们称作妖女转世,要做为活的祭品献给山神。 在安南镇的日子里,道不同兢兢业业,认真负责。 镇中恶霸朱大昌自恃是西南守将朱昊祖的世侄,横行乡里,欺男霸女。 道不同不畏权贵,专拿此人开刀,打了他六十板子,以严明法度,就此赢得了镇民的认可。 然而,他竟没有料到安南镇的镇民竟如此愚昧无知,就在自己去城中向京中大员汇报工作的几日光景之间,镇民们居然无视朝廷法度,趁自己不在,做起了活人祭祀这种荒唐事情。 当道不同回到镇子时,镇民们将他“请”进了溶洞,以躲避他们口中的毒虫。 当道不同了解到外面发生了什么事的时候,是心中强烈的使命感和责任感,让他有勇气站在这里,站在全体镇民的对立面,试图挽留另一个人的生命。 尽管这个人与自己毫不相干。 “你们究竟把她藏到哪里了?”道不同立在老镇长面前,大声质问道。 老镇长拄着拐杖,手指轻轻捻动胡须,告诉道不同:“父母官,你初来乍到,不通风俗,倒也不足为怪。你且听老夫直言:这姑娘来历不凡,是妖女托生转世的容器,器死则妖魂灭,所以必须将她献祭,以告慰山神。否则妖魂觉醒,率领诸邪,镇中将有大乱。” 道不同官位虽小,却也是读过圣贤书的,怎会信如此荒谬之语。 听老镇长说罢,他立刻反驳道:“荒谬,西南虽远,也是王化之地,你们怎么能公然行杀人害命的勾当?” 此话一出,众人皆惊。 在镇民们的心目中,他们仅仅是根据自己的风俗习惯来做事而已,这种献祭的行为虽然残忍,却是在降妖伏魔、杀恶除害,怎么在父母官的口中,就变成杀人了? 安南镇虽地处偏远,但人们也知道,杀人的帽子一旦扣到头上,可是要偿命的。 老镇长更是激动地浑身颤抖,反对道:“父母官,你初来时,秉公执法,不畏强权,替我们驱逐了恶霸,免除了一部分赋税,我们对你还是尊敬有加的。否则,我们也不会在我们的圣地跟你谈论此事。” 肯定了道不同的功绩之后,老镇长话锋一转:“只是我们所行之事,是替天行道、诛妖除邪,是上百年的传说要求我们这么做的。我们既然得到山神的庇佑,就要遵从他的指示,斩除妖女的恶灵。” 说着话,老镇长居然面向洞壁的石像跪下来,大声哭诉道:“山神啊!难道我们祛除邪祟,也是罪过吗?” 镇民们见老镇长跪拜山神,竟然纷纷跟着下跪,口中喊着:“拜山神,驱妖邪;拜山神,驱妖邪……” 道不同怒视着这些人云亦云、随声附和的镇民,愤怒于他们扎根于心底的愚昧,愤怒于他们盲从追随的无知。 他大声疾呼:“无论信仰也好,习俗也罢,只要我在这里一日,就要执行朝廷的法度,决不允许你们草菅人命,胡作非为。” 在镇民们涌动回荡的声浪之中,道不同的声音是如此渺小,以至于他拼尽全力声嘶力竭的怒吼,都淹没在村民的呼声之中,掀不起半点浪花。 “拜山神,驱妖邪;拜山神,驱妖邪……” 在回荡的呼声之中,道不同终于明白,自己拼尽全力对镇民们讲出的道理,无异于是对牛弹琴。 在他们的心目中,法度、国家,都是很模糊的概念,祖祖辈辈传下来的习俗和眼前的利益才是最重要的。 道不同执着地看着这些跪倒在石像前的人们,心中却始终不能相信,如此多的人,难道都是愚昧和盲从的? 他的眼睛看向跪拜山神的镇民们,目光扫视过的地方,总有些闪躲的眼神在偷偷看着自己。 道不同相信,这些目光的主人应该对自己的行为心存疑惑,应该听到了自己方才说的话。 道不同让自己的目光坚定不移地迎向这些人,心中默默地希望他们可以挺身而出,祈祷他们可以仗义执言。 可他的目光刚刚和这些镇民交汇,就蓦的发现,他们竟又偷偷低下了头。 道不同终于明白了,随声附和是不会有责任的,而挺身而出则可能有面对千夫所指的风险。 在这种状况下,即便有个别的觉醒者,也都选择了沉默,隐藏在集体之中,就算杀人也在所不惜。 他们相信法不责众,官府又能如何,法度又能如何,将他们全部杀掉吗? 可唯独道不同不能保持沉默。 他指着跪在石像面前的镇民,大喊道:“你们不带我找,我就自己去找,有我在,你们休想杀了她。” 说罢,道不同将袖子一甩,迈步向溶洞外走去。 “父母官。”老镇长见道不同要走,急忙站起身来,伸手抓住了他的袖子,口中惊慌地说:“女妖魂归之日,毒虫震动,会血洗安南镇。只有这一方圣地,方能躲过毒虫袭扰。您需在此地待上一日,待女妖怨念消散,魂飞魄灭,毒虫散尽,方可走出圣地。” 道不同气急,用力挣开老镇长的手,想要强行闯出去,却被更多的镇民挡住去路。 道不同无可奈何,道:“难道我自己出去救人,都不可以吗?” 老镇长拄着拐杖,毕恭毕敬地立在道不同身旁,大声道:“你是个不多见的好官,乡亲们不想你为了个妖女而身陷危险之中,不值当。” “人命关天,岂容儿戏?” 道不同大喝道:“人命无贵贱之分,你们杀人性命,我又岂能同流合污?速速让开。” 人群密密匝匝地挡在道不同身前,却都不为所动。 他们不愿意道不同以身犯险。 不止是因为他不畏强权,替他们赶走了镇中恶霸;更重要的是,只有妖女真的死了,才能证明他们的所作所为都是对的,只有道不同和他们站在一起,才不会有人承担杀人的罪名。 镇民们告诉自己:他们的行为不是在杀人,只是遵守古老的典故,杀死妖女,祭奠山神。 仅此而已。 这是替天行道的好事。 可是,道不同却告诉他们,这不是好事,而是杀人害命的恶行。 镇民们绝对不能放走道不同。 他休想独善其身。 若是道不同独善其身了,镇民们就有可能会遭殃了。 身为父母官,道不同必须与镇民融为一体,必须承认这不是谋杀,而是祭祀;必须承认祭坛上的不是活人,而是祭品。 道不同瘦弱的身躯被镇民们团团围住,寸步难行。 他愤怒,难过,却又无可奈何。 道不同见过那女孩儿,那是个多么漂亮的女孩子啊!怎么可能,她会是带来灾祸的妖女呢? “让我出去。”道不同声嘶力竭地呐喊,极力地推搡着人群。 “父母官。”老镇长眼见镇民们不敢真的阻拦道不同,扑通一声跪倒在道不同的脚下,喊道:“如果你真要治杀人之罪,就拿走我这把老骨头的性命吧!我死不足惜,可女妖不死,山神难安,镇民难安呐!” 其他镇民见状,心领神会,在老镇长的带领下纷纷跪下,齐声道:“请父母官治罪。” “苍天呐!” 道不同眼睛一黑,扑通栽倒在地上。 他一心报国,自认为心向黎民百姓,不畏强权,便可驱逐污秽,报效朝廷。 可是今日,却是自己所爱戴的黎民百姓亲手将他推入无底的深渊。 愚昧,愚昧啊! “父母官。” 镇民们见道不同突然倒在地上,惊呼一声,都凑上前观看。 道不同替镇民做过好多好事,尤其是赶走了欺压乡里的恶霸朱大昌。 除了妖女一事与镇民争执,在其他方面,道不同可以说是很得民心的。 道不同急火攻心,气力不支,这一倒下,终于让聒噪的镇民们安静下来,不再喋喋不休了。 道不同看向溶洞顶部,乳白色的石钟乳像一把利剑悬在他的头顶,仿佛在对他的灵魂进行拷打和审判。 若救不了那个女孩儿,将会在他的人生中留下一个大大的污点。 道不同不畏强权,刚正不阿,位微言轻却能坚持本心,可惜,他没有败给权贵恶霸,却败给了那些他立誓要保护的庶民。 “苍天啊!你能听到我吗?”道不同声音已经嘶哑,无望地看向头顶。 苍天没有回答道不同,洞口处却传来杨延朗的声音:“陈大哥,没想到这座山里,真是别有洞天呢!镇民们都在这里,你们也进来吧!” 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逆着洞口的阳光看去,几个人影正立在洞口,缓缓向洞内走来。 第99章 闯入圣地 陈忘等人走了不多时,便穿过安南镇,来到镇子后面的大青山前。 前方已然无路,只有青山高耸,绿木丛生。 青山脚下有一潭碧波,水汽氤氲,如迷雾蒸腾,仿若梦幻仙境一般。 李诗诗看这般美景,不禁感慨,想不到如此瘴疠之地,竟也有这般的仙境。 她久在闺阁,哪里经得住美景在前,便拉着项人尔,紧走了几步,想让自己与这美景融为一体。 不料她刚到潭水边,便又拽着项人尔急匆匆退回来,眉头一皱,衣袖捂住口鼻,说:“不知什么味道,如此酸臭,太煞风景。” 众人听闻此言,不禁深吸一口气,想探知李姑娘所言究竟是何种气息。 不料这一吸气,使的大量气体沁透肺腑,酸臭刺鼻,更剌了喉咙,引得众人一阵咳嗽。 杨延朗大喊道:“这里不会是镇民的垃圾场吧!一股的臭鸡蛋味儿,对对对,一定是,那脏兮兮的疯子的圣地,说不定真是个垃圾场呢!陈大哥,咱们都被那疯子耍了。” 陈忘倒不像杨延朗这般咋咋呼呼,他刚一听到李诗诗的话便有所防备,屏住呼吸,所以并不像他人一般被呛得咳嗽。 毕竟这种地方,有些许随风飘散之毒也不足为怪,可过了一阵,他见众人并无异样,索性便走近几步,轻轻嗅了嗅,嘴角便浮现出一丝笑意。 陈忘看向张博文的方向,道:“小炮儿,你来说说,这是个什么气味儿!” 张博文听了陈忘的话,也走向前去,使劲儿嗅了嗅。 这是一种他十分熟悉的气味。 待在脑海搜索了一番,张博文突然一拍脑门儿,恍然大悟道:“这是硫,硫磺,我的烟,烟,烟弹里也有。” 白震山端坐于马车之上,虽没有说话,但也和陈忘一样,一开始就屏住了呼吸。 直到此刻,他才放松肺腑,脸上虽不动声色,暗地里已深吸了一口气。 果然,味道像极了方才用来驱赶毒物的烟弹。 杨延朗闻言,重新闻了一下,心道:“果然,与林子中小炮儿驱蛇的烟弹味道相似,自己怎么没想到呢!” 想到这里,他又不禁佩服地对陈忘讲道:“还是陈大哥厉害,只在林子中见识过,就能记住味道。” 陈忘听杨延朗夸他,自谦道:“我与小炮儿父亲是旧友,他也爱火药之术,因而我才对此有所了解。这里水汽蒸腾,又有硫磺气味,想必是一处热泉。” 几人说话的空当,项人尔已安顿好李诗诗,孤身走入水汽之中,勘察此处。 他只觉得靠近潭水,便有一股热力袭来,用手触摸潭水,竟觉得烫手。 项人尔目光被这潭水所吸引,走着走着,不知觉间竟绕潭半周,走到了大青山崖壁附近。 这崖壁上藤蔓丛生,从高处直垂到地面上,密密匝匝,十分葱郁。 项人尔的目光从潭水移到崖壁上,见此处虽藤蔓丛生,却多有攀折痕迹,枝叶不全,似人兽活动所致。 突然,项人尔想到什么,猛地掀开这些藤蔓,只见内部深邃广阔,哪里有什么崖壁? 他心道一声:“果然如此。” 项人尔回过头来,对其他人大喊道:“此处藤蔓之后,并无崖壁,竟挡着一处巨大的洞穴。且藤蔓多有攀折痕迹,潭水附近也有踩踏迹象,若所料不错,疯子口中镇民藏身的圣地,正是此处。” 听到项人尔的话,杨延朗便感心中惊异,急匆匆跑过去,掀开藤蔓,瞪大了双眼向里看,果然是一处巨大的洞穴。 他也不等其他人,大呼一声:“陈大哥,我先进去探探。” 不由分说,便一马当先钻了进去。 项人尔走回来,接上李诗诗,和大家一起进入洞穴之中。 大青山藤蔓后的洞穴十分高大宽敞,雕凿平整,可容人马并行。 只是在洞口处,却从潭水中引来一条散发硫磺气味的滚烫水流,像一条渠沟横在众人面前。 好在这渠沟并不宽阔,寻常人奋力一跃,便可以过去。 只是马车便难以通行了。 经过商议,众人决定暂时留下腿上受伤的展燕和那个尚在昏迷之中的不知名的姑娘,以及小炮儿张博文,李诗诗以及芍药等武力不足之人,其他人步行进入洞穴,寻找镇民。 可是李诗诗却不肯离开项人尔,芍药也表示洞穴深邃黑暗,若行到暗处,陈忘又看不清东西,需要自己照顾。 无奈之下,只好带上了她们两个。 初行时,众人边走边看,无不惊异于此处的鬼斧神工。 李诗诗惊叹道:“没想到这青山之中,别有洞府,天开地凿,实在是造化之物。” 洞中光线晦暗不明,陈忘自进来起就在墙壁之上摸索前进。 此刻,他听到李诗诗的感叹,轻轻一笑,道:“李姑娘此言差矣,天地造化不假,可这洞中却不乏人工修饰痕迹。这洞中道路,平坦宽阔,并无杂石流水,洞壁更是平滑,若天地之作,雨水渗入,定是嶙峋之状,而不是如此平坦。更何况,墙上不缺乏斧凿痕迹,李姑娘一看便知。” 李诗诗听了陈忘的话,便靠近墙壁,仔细观察,果然有开凿痕迹,不禁佩服道:“早听展姑娘讲陈大哥聪明敏锐,细致入微,今日总算见识了。” 陈忘听到,自谦一句:“不过是视力模糊,只能扶洞壁摸索,感受得多些罢了。” 芍药听到这话,急忙跑到陈忘身边搀扶,还小声埋怨一句:“大叔看不清路,怎也不早说,也怪我,光顾着看这洞穴了,竟忘了搀扶大叔。” “你还真的把自己当大叔的小拐杖了?” 陈忘笑着拍了拍芍药的脑袋,继续刚才的话题,说道:“洞口那条拦路的水流,也没有天然形成的理由,我推测应该是人为挖掘,故意拦住洞口,借潭水的热力以及硫磺气味阻挡雨林中的蛇虫毒物。只是,若只是躲避毒物,何必花这么大力气将道路开辟的如此宽阔平整呢?镇民们又怎会有如此的力量呢?” 陈忘又陷入思索之中。 “军队,”项人尔打断了陈忘的思索,道:“是军队干的。道路平阔,人马可行,这应当是藏匿军队的场所。军队之中有专门开山凿石的队伍,称开山营,所持开山凿与寻常工匠不同,痕迹也不尽相同。这里崖壁上的开凿痕迹,正是开山凿敲击而成。” 随即,项人尔又想到了什么,开口讲述道:“百年前,我朝开国伊始,皇帝派大将军朱国忠平定西南,并将其平定之处作为他的世袭封地,赐平南王爵。我猜,这里应该是平南王战时的一处屯兵地。” 陈忘听了项人尔的话,恍然大悟:“若是屯兵地,那内部定然更加巨大,容得下全体镇民也就不足为奇了。只是疯子将这里叫做圣地,不知镇民们拜的什么神?” 陈忘和项人尔这么一言一语,让李诗诗听得佩服不已,芍药也饶有兴趣。 不料白震山在一旁插了一嘴:“究竟是什么地方,多说无益,进去一看便知,好过在这里胡乱猜疑。” 白震山打断了陈忘和项人尔的猜测,众人一时无话,洞中又越走越暗,只好摸索向前。 杨延朗独自走在最前方。 他少年心性,好奇心重,等不及众人,早想自己一探究竟,何况他听人说过,幽深洞穴往往有秘宝。 此去就算见不到镇民,若有宝物也算不亏。 可跑了好一阵,却始终探不到底,只是周遭越来越暗,一人独行,巨大的洞穴将他的脚步放大的无比清晰,让他渐渐心生寒意,不由得放慢脚步,等陈忘他们同行。 可是,当杨延朗听到陈忘他们的声音,又觉得因为心生胆怯而被他们追上,不免被人嘲笑,一旦被那贼女展燕知道,更不知要被嘲弄多久。 想到这里,杨延朗只得硬着头皮走下去,但也刻意与陈忘他们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走着走着,杨延朗竟隐约听到人声,这使他大胆了起来,步子也比之前轻快了不少。 再走不远,已经能看到火光了。 杨延朗朝着光亮行走,转过一个弯,终于来到了镇民聚集之处。 此处四面掌灯,宽敞亮堂,洞内不乏天然形成的钟乳石,似花、似笋、似柱,洁白若乳,润泽似玉,形态各异,美丽非凡。 石壁上开凿了一处雕像,是一大将军,按剑而立,下有神坛,摆设三牲,香火等物。 神像之下,是一个巨大的广场,广场上人头攒动,围住一个瘦弱的官员。 杨延朗总算看到了镇民,心中欢喜,见陈忘他们也在不远处,便回头呼唤道:“陈大哥,镇民们果然都在此处。” 镇民们本来忙着围住官员,并无人注意到杨延朗。 此刻他一喊,反倒是吸引了镇民的注意力,使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向杨延朗。 镇民们刚刚看到杨延朗这个不速之客,不由得愣住了,不知此人究竟是谁,又为何来此。 这愣怔的时刻,陈忘他们也已经走了过来,站在杨延朗身边。 “你,你们是何人?为何能来到此处?”老镇长眼见生人闯入,目下也顾不得与官员争执,开始询问来人的身份。 杨延朗看着老镇长,大喊道:“我还想问你们呢!放着好好的家里不待着,偏偏要来这暗无天日的洞子里,集体观光吗?” 陈忘听杨延朗说话,只觉得这少年思维跳脱,直言直语,颇有些无礼,便伸手拦住杨延朗,不再让他说话。 随即,陈忘上前一步,道:“各位,我们自中原一路南下,是想来西南寻访故友,经过这里,本想歇息一下,不料镇中家家户户,空无一人,心中疑惑,才一路追踪寻迹,找到这里来的。” 老镇长听陈忘说话,表情非但没有丝毫缓和,反而颇有些着急,大喊:“此刻,外面应该毒蛇游走,巨蜂飞舞,万虫倾巢而出。我问你们,究竟是如何摆脱镇子里的毒虫,找到这里来的?” 陈忘听老镇长说话,豁然开朗。 原来镇民是为了躲避毒虫而躲在洞中,这个洞穴入口有硫磺热泉,自然可以抗拒毒虫。 他回答老镇长道:“我们在雨林中遇到毒虫过道,好在幸运的避过了,才来到这座小镇,找到这里的。” 老镇长却以一种颇有些耐人寻味的表情看着他们,接着开口问道:“我不是问雨林里的毒虫,难道这镇子里,不应该毒虫遍地,见人便群起攻之吗?” 这一问,反倒让陈忘疑惑了:镇子里平静如常,哪里有半点毒虫经过的痕迹?更何况,那个未曾躲进圣地的疯子不也安然无恙嘛! 他脱口而出:“镇子里?镇子里平静如常,除了缺少了你们这些镇民以外,并无异常啊!” “怪哉,怪哉……” 老镇长的手轻轻捻动着白色的胡须,眉头紧皱着,自言自语道:“妖女出魂,毒虫当血洗镇子以作报复,没理由不来啊?” 陈忘等了许久,没有听到老镇长回复,便开口问道:“我们在雨林中,还救了一个捆在石柱上的少女,她身虚体弱,昏迷不醒,目下正在洞外,不知各位可否去认一认,看看这姑娘是谁家的亲眷?” 陈忘不知缘由,但话一出口,顿时惹得镇民一阵骚动,小声的议论起来,并渐渐化作一阵嗡嗡轰轰的嘈杂之声。 夹在这嘈杂之声中,有两个人喊出了同一句话:“她还活着吗?” 这两个人的声音,几乎同时传到了陈忘的耳朵里,虽说的话都一样,可语气却大不相同:一个透露着欢乐与惊喜,另一个则充斥着恐惧和不安。 发出声音的,是道不同以及老镇长。 道不同是惊喜的。 他是个刚正不阿之人,既不畏惧强权,也不害怕鬼神。 他所尊奉的,惟有国家的律法,要是那姑娘不幸死了,便将成为他为官道路上的一个污点,让他的良心不得安宁。 老镇长则恰恰相反,在他年轻时,亲眼见识过妖女的恐怖。 他大喊道:“乡亲们,这个妖女转世的孩子,一定要请山神收回她的魂魄。否则,镇子必将遭受灭顶之灾。” 镇民惶惶不安,有些竟忍不住再一次跪倒在雕像脚下,磕头如捣蒜,不停地祈求山神保佑。 这功夫,道不同却已趁机逃出山洞,朝洞外奔去。 陈忘一行人此刻云里雾里,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只得愣在当场,看镇民们究竟要如何。 忽然,老镇长大喊一声:“妖女不死,镇中难安。我们去代山神诛灭妖女。” 镇民们听到喊话,不知谁大喊一声:“诛灭妖女。” 其他人随声附和,也跟着大喊,个别犹豫的,想了一阵,也加入这个队伍。 人多胆壮。 他们喊着口号,在老镇长的带领下,浩浩荡荡地向洞穴外走去。 “不好,”陈忘大喊一声,恍然大悟道:“他们要对那女孩儿不利。” “什么?” 杨延朗一听便急了,转身便要冲去阻拦,可还没走动,就发现他们已经被一群镇民围了个水泄不通。 镇民们口中大喊:“你们是妖女同党,私纵妖女,扰乱祭祀,擅闯圣地,亵渎山神,此刻还想往哪里逃?” 杨延朗见来者不善,当即架起竹枪;项人尔也紧握腰间小白鱼的刀柄,将李诗诗护在身后;芍药也抓住陈忘的衣摆。 白震山脾气火爆,就近一把揪住一个年轻人的衣领,将他像拎小鸡似地拎起来,吼道:“你们这镇子,奇形怪状,放着好好的家不住躲在洞中,令人生疑。此刻又胡言乱语什么妖女祭祀,究竟想要干嘛?” 那年轻人被白震山单手提起,四脚腾空,早已吓得魂不附体,一股热流自裆部流淌下来,哪里还敢说半个字。 陈忘倒还冷静,拍了拍白震山肩膀,示意他将这年轻人放下来。 他自信那昏迷的姑娘有展燕的看护,这群镇民一时还不能把她怎么样,而在弄清楚事情真相之前,他也不愿意与这些镇民起冲突。 白震山见陈忘如此,便将那人放在地上,不料此人早已吓得脚软,一屁股坐了下去,连滚带爬逃到人群中去了。 白震山虽没难为此人,不过这一下也足以威慑众人,使他们不敢随意对陈忘一行人动手。 于是,陈忘他们也向洞外走去。 镇民们虽不敢怎样,但仍然将他们围在正中,随着他们的步子退却着,向着洞外的方向。 第100章 诛杀妖女 当个人意志被群体意志所裹挟的时候,就会变得善恶不分、美丑不辨、是非不明,没有人可以阻止他们,更没有人能点醒他们。 当镇民们大喊着诛杀妖女的口号,气势汹汹地涌出“圣地”的时候,展燕和张博文正守在尚在昏迷中的少女面前,等待着陈忘一行人的消息。 在路上行走时,芍药曾给这少女灌了一些流食,并坦言这少女只是长期绑缚,血脉不通,且饥饿受惊所致昏迷,并无大碍,只待休息片刻,气血两通便可醒转。 因而展燕对少女的安危并不担心。 只是她无事可做,不由得又看了一眼这个少女,只见她的白衣上用黑线绣满了各色毒虫,如蛇、蜈蚣、蜘蛛一类,密密麻麻,再加上雨林中阴湿气息重,使这衣服上沾染了不少青苔秽土,让人心中很不舒服。 再看她的脸,却是又圆又小,眉目清秀,天真质朴,毫无攻击力可言。 展燕看着这张脸,不由得攥紧了拳头,恨恨地说:“不知何人如此狼心狗肺,居然将这可爱的姑娘活生生绑缚在雨林之中,若是被我抓住了,定要活剐了他。” 张博文一心钻研火药之术,不善言辞,别人视他痴傻,可他只是不愿与人计较而已。 他心中知人善恶,愿意同直爽性子的展燕交流。 此刻听展燕讲话,不由夸赞道:“展燕姐姐,你好,好帅。” 展燕笑着拍拍张博文的脑袋,说:“小炮儿,你才帅呢!姐姐这叫漂亮、美丽、好看,懂不?” 张博文挠了挠头,仔细想了一想,说:“我不,不帅,姐姐帅。” “嗨,我说你小子,讲不听是吧!” 展燕终究是女孩子,听张博文始终不说自己好看,攥紧拳头,作势要揍他。 可刚一起身,腿上便传来一阵剧痛,逼迫她一下子又坐了回去,眉头紧蹙,面露痛苦之色。 张博文知道展燕同他开玩笑,正准备躲,却见展燕扑通坐了回去,神色痛苦。 他急忙上前,关心道:“展燕姐姐,你怎,怎么了?” 展燕并未立即答话,而是轻轻卷起裤腿,观察伤势:小腿处早已肿出一个大包,还有大大小小的几片淤青。 展燕看到那鼓胀的肉包,便知被那大青蛇一撞之下,磕到祭坛,不仅仅是皮肉之伤那么简单,定是动了筋骨。 刚才一番活动,气血沸腾,故而不查。 如今静下来,才显出症状,恐怕没有十天半个月,也难养好了这伤。 想完这些,她才回复关切自己的博文道:“博文,姐姐伤了筋骨,有些痛罢了,不妨事。” 张博文正欲上前检查一番,却听到洞内传来一片嘈杂之声。 他屏息细听,只听到“猪”,“沙”,“女”什么的,像有人喊着口号走来,不由得转过头去,看向黑漆漆的山洞深处。 展燕也听到声音,尽管她知道有白震山和项人尔二人,很少有人能对进去的同伴有什么威胁,可听动静,仍觉得里面声势不小。 她打足了十二分的精神,直起身子瞪大眼睛,盯住洞口的方向,并在手中暗自摸出一把燕子镖。 过了一阵,终于看到一个黑影从洞内跑了出来。 展燕大喝一声:“你是何人。” 来人跑的跌跌撞撞,气喘吁吁,听到展燕问话,急忙答道:“我是本镇小吏道不同。” 话音刚落,人已经来到马车之前。 他扶住马车,捂着肚子,呼呼喘着大气,直扑到昏迷的少女面前,仔细看了看,才大笑道:“你没死,太好了,老天有眼,老天有眼,哈哈哈哈……” 道不同的开心是发自内心的,如果这女孩子死了,将会变成他从政生涯中抹不去的污点,也将成为全镇百姓一生无法洗清的罪恶。 展燕定眼观瞧,只见此人身材瘦弱、皮肤白皙,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且的确如他所言,身着一身朝廷官服。 她并不觉得此人会有什么威胁,便听之任之,并未多加阻拦。 此刻,听到他这般说,便开口问道:“看来,这姑娘是你们镇子里的了。只是为何她会被绑在石柱之上,任由日晒雨淋?她犯了何罪,又是何人要将她置于死地?” 道不同听到展燕问话,拱手道:“是你们救了她,这可真是积了大德了。我道不同代替全镇百姓,谢过各位。” 展燕观其言行,不认为他是坏人,尽管他没有回答自己的问题,展燕倒也没有忙于追问。 她拱手回礼,道:“江湖儿女,岂能见死不救。” 说罢,看着道不同,静静地等他自己解释。 道不同喘息一阵,才想起刚才展燕问他的话,故而回答道:“姑娘有所不知,这安南镇有一陋俗……” 话刚说到一半,道不同突然停住了。 他听到了洞内传来了清晰的喊声:“诛杀妖女。” “展,展燕姐姐。” 张博文也听到这声音,转向展燕,想提醒一下她。 展燕伸手拦住张博文,示意他不要说话,仔细听了一阵,转向道不同,问道:“这是怎么回事,谁是妖女?我的同伴在哪里?” 道不同没有回答展燕的问题,而是自言自语道:“来不及了。” 随即,他急忙跳上了马车,调转马头,想要向远离洞口的方向奔驰。 展燕在马车之上,岂容他就这样逃走? 她一把拉住缰绳,厉声喝道:“你要到哪里去?” 道不同却表现得很是焦急。 他不知道,一旦被这群镇民围住,以他的能力,是否能保住车上昏迷的少女? 于是他二话不说,着急地去展燕手中抢那缰绳。 展燕岂能容他放肆? 她单手拉住缰绳,道不同硬是拽不动。 展燕横眉冷目,看向道不同,等着道不同的解释。 等了一阵,展燕见道不同不仅不回话,还硬抢缰绳,着急逃跑。 她眉头一皱,气上心头,一掌推过去,便将道不同从马车上掀翻下去。 “来不及了,来不及了。” 道不同趴在地上,不顾身上疼痛,只管喃喃自语。 二人争抢缰绳的功夫,镇民们已经从洞中陆续涌出,逐渐包围了马车。 道不同看到镇民,急忙爬起来,站在马车前,张开双臂,用身体将马车上昏迷的少女紧紧护住,试图阻止镇民靠近。 镇民们则高举拳头,大喊着:“诛杀妖女。” 气势汹汹,却无一人敢于贸然上前。 此刻,道不同连同车马被团团围住,走投无路,而镇民们依然源源不断地从山洞中涌出来。 道不同面对来势汹汹的镇民,苦苦向他们解释:“你们看清楚了,她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小女孩儿,根本不是你们口中的妖女。” “你们扪心自问,她可曾害过人?” “你们无视法度,这根本是在杀人。” “难道你们就没有儿女吗?” 可是,无论他怎么说,镇民们都没有做出任何反应。 他的声音太过于渺小,和镇民们“诛杀妖女”的口号比起来,简直就像汪洋大海里的一粒露水。 道不同看着越聚越多的镇民,彻底愤怒了。 他攥紧了拳头,声嘶力竭地大喊:“你们这群刁民,都给本官闭嘴。” 离得近的镇民被道不同歇斯底里的大喊镇住了,愣了一愣,停止了口号,而远一些的,感到自己前方的声音突然小了,也渐渐止住了声音。 洞口一下子变得安静起来。 后续从洞中走出的人们,也自觉地融入到人群中去,没有再吵嚷不休。 道不同看镇民安静下来,便对大家说道:“乡亲们,我是派到镇里的官员,只要有我在这里一天,就不允许这安南镇中,有任何欺男霸女,有任何不平之事。” 道不同话音刚落,人群中便传来一阵纷纷议论: “好!” “青天大老爷。” “老百姓的父母官啊!” “这位大人真的是少有的好官啊!” 这些夸赞之词,并非阿谀奉承,而是镇民们的肺腑之言。 安南镇曾被称为有名的难缠镇,前几任官员都是唯唯诺诺之辈,大都对恶霸朱大昌惧怕三分,唯独几个想做事,竟都被赶跑了。 可这道不同偏偏不同寻常,正气凛然,不畏权贵。 到此赴任之后,他处事公平,断案有方,不仅惩治并赶走了恶霸朱大昌,还让泼皮无赖有正业可做,老实百姓有安宁可享,实在是刷新了乡亲们对于官员的认知。 道不同没有被这些夸赞之词冲昏头脑,而是话锋一转,说道:“凌香姑娘也是镇中居民,大家何以对她区别待之,诬她为妖女?将她抛弃于荒野,捆绑于祭坛,与杀人害命何异?” 顿了一顿,他接着说:“今日你们杀人而不偿命,若我听之任之,他日朱大昌卷土重来,要在镇中作恶,欺凌百姓,我又当以何典治之?如今凌香姑娘幸而未死,正是皆大欢喜之事,你们如此苦苦相逼,良心可安?难道就不怕遭到报应吗?” 道不同的一番正义陈词,让镇民们面面相觑,不知何以反驳,紧紧包围着马车的队伍竟有些许松动。 “原来这姑娘叫凌香。”展燕在心中暗自记下。 道不同见镇民已经不再喊打喊杀,长吁了一口气,接着说道:“乡亲们,你们说她是妖女,会给镇中带来祸端,可你们扪心自问,这姑娘可曾伤过你们,可曾害过你们,可曾施展过任何妖术?若她是妖女,凭你们的力量,怎能轻易将她抓住,抛掷荒野?” 镇民们沉默了。 他们无法反驳道不同的质问,甚至有一部分人,本来就不想伤害这姑娘,只是裹挟在人群中,不敢发声罢了。 道不同站在原地,看着沉默的人群,趁热打铁,劝道:“乡亲们,这姑娘虚弱至极,奄奄一息,烦请乡亲们让开一条道路,容我将她带到衙署医治。” 说罢,道不同用祈求的目光看了一眼展燕。 展燕听众人言语,已经明白了个七七八八,便将缰绳递给道不同。 道不同牵着缰绳,拉着马车,欲向镇中走去,围成一圈的镇民们看到这种情形,不知道是该让,还是不该让。 也不知谁起了一个头,镇民们围成的圈竟然渐渐松散,眼看就要让出一条道路。 道不同调转马头,面向这条被让出的道路,准备走出去。 可是一个声音却堵死了这条好不容易让出的道路。 “乡亲们,不能让啊!” 伴随着这声大呼,垂垂老矣的老镇长拄着拐杖,一步步地从山洞深处走了出来。 在老镇长不远处走出来的,是陈忘等人。 一行人仍然被为数不少的镇民围的严严实实,见识过白震山的凶悍,这些镇民虽不敢贸然动手,但却极大的影响了他们行走的速度。 展燕看到同伴,挥了挥手。 杨延朗回应道:“贼女,你们没事吧!” 展燕摆摆手,示意自己这里没什么事。 这时间,老镇长已经一步一步地走到道不同面前。 他背对道不同,面向全体镇民,道:“你们难道忘记了先祖的训诫,忘记了妖女的传说,忘记了多年以前,镇子里发生的惨剧了吗?” “这……” 镇民们又陷入了议论之中。 从他们的议论中,展燕隐约听到了几个词,分别是:“好惨”,“恐怖”,“妖女”,“山神”,“传说”,“绿光”,“死亡”与“毒虫”等等。 老镇长转过身来,拐杖指向马车上昏迷的少女,大喊道:“乡亲们,山神脚下,这妖孽邪祟活不得。” 道不同闻言大怒,道:“这姑娘与常人无异,你凭什么断言她是妖女?这姑娘从未害人,你又凭什么说她是邪祟?” 老镇长没有理会道不同,继续向镇民大声疾呼:“乡亲们,若放走妖女,镇中必有大祸,毒虫来袭,家家遭殃,难道我们还要再经历一次吗?” 此言一出,仿佛戳中了镇民们的痛处。 镇民们目露凶光,重新将马车包围起来。 “诛杀妖女!”老镇长振臂疾呼。 “诛杀妖女,诛杀妖女……” 镇民们零零散散的呼喊汇聚起来,震天撼地,淹没了一切不同的声音。 随着喊声越来越大,镇民们在老镇长的示意下,行动起来,一步步靠近马车上的少女。 瘦弱的道不同被人群推搡着,尽管他张开双臂,大声疾呼,可却没有丝毫的作用,根本阻挡不了汹涌的人流。 “你们怎能如此是非不分,害人性命?” 杨延朗意气难平,欲冲出去帮道不同说话,却被陈忘一把拦下。 陈忘抓着杨延朗的胳膊,摇摇头,告诉这个年轻人:“杨小兄弟,没用的,地方官员尚且劝不住他们,他们更不会听你这个外乡人说话,也不会同你讲道理。” “难道,我们就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杀掉那个女孩?那我还算什么杨少侠。”杨延朗攥紧了竹枪,气愤不已。 李诗诗看着气愤的杨延朗,心中尚存理智。 尽管她自己也很愤怒,可还是告诉他:“杨兄弟,镇民们不是江湖人,且手无寸铁,我们又怎能轻易对他们动手呢?” “唉!” 杨延朗闻言,叹了一口气,将竹枪狠狠地扎在地上。 这一次,陈忘却没有附和。 他告诉大家:“不,我们说理无用,不过,若万不得已,我们可以动手。只是尽量不要伤害镇民,引发冲突,把那姑娘抢走最好。” 话音刚落,却已经听到几声惨叫从马车附近传来,原来是展燕连发了几支燕子镖,打伤了走在前面的几个镇民。 她性格直爽,又是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大小姐脾气,若腿脚便利,定然带着这姑娘便走了,只可惜她伤了腿,既然走不脱,又受不得这些来势汹汹丝毫不讲道理的镇民的气,干脆便打一架,谁怕谁不成? 陈忘没有料到展燕这姑娘行事如此果断,一声不吭便直接出镖,不过事已至此,若镇民一拥而上,展燕又如何应付? 情势所逼,陈忘自然管不得什么谋划策略,当即便松开了抓着杨延朗衣袖的手。 杨延朗脑子机灵,一点便通。 他长枪在手,乱舞纷繁,将左右镇民略一挑拨,硬是在人群中开出一条道来。 项人尔和白震山护持左右,向马车方向打过去。 白震山大喝一声:“我忍你们很久了。” 他伸出虎爪,就近处随手一抓,一手便拎起一个人来,然后使劲一抛,便压倒一片。 项人尔手持小白鱼,护在胸前,但有镇民意图接近,便用刀柄敲击,直打的镇民近身不得。 镇民们常年耕耘,又手无寸铁,哪里是这些习武之人的对手?不一会儿,便纷纷退却。 陈忘等人很快便走到马车附近,护住四面,保护着被展燕搭救的小女孩儿。 展燕忍住腿上的疼痛,站起身来,对包围着他们的镇民们讲:“这女子的命,本姑娘救的。你们再想要,也拿不走。本姑娘还不想伤你们,你们老实散了吧!” 再看镇民,不是被白震山摔得七荤八素,就是被竹枪刀柄打的一片红肿。 被燕子镖击中的更不好受,虽都是皮肉轻伤,受伤处却逐渐麻痹,纷纷软倒,都以为自己要从此残废呢! 镇民们虽不甘心,但凡知道好歹的,也不敢上前触这些武林高手的霉头。 老镇长看看拿着刀枪的杨延朗和项人尔,又看了看立在马车之上的展燕。 他心知肚明,这几个人都身负绝学,贸然让镇民们动手,定会吃亏。 于是老镇长拄着拐杖走向马车,对陈忘等人道:“这是我们镇子里的事,劝各位就不要多管闲事了。你们这些身强体壮的人,难道还要跟我这个老头子动手不成?” 说完话,老镇长竟朝马车上昏迷的小姑娘走去。 在他的心目中,自己此刻俨然是不畏强大敌人誓要斩妖除魔的英雄,是正义的发言人,镇民的榜样。 而他也很自信,自己是长者,垂垂老矣,就连当初的恶霸朱大昌尚且让他三分,这些以侠义自居的武林人士是无法对自己下手的。 镇民们见状,也都跟随在老镇长身后,一步步靠近小女孩儿。 项人尔将刀架在胸前,杨延朗紧紧握住竹枪,展燕的燕子镖已经用完了,于是她拔出了弯刀。 形势急转直下,这老朽不同他人,早已满鬓斑白皱纹遍布,稍有不慎便可能暴毙而亡。 几人投鼠忌器,虽然情势已紧张到了极点,却不敢轻举妄动。 可惜,老镇长忘了,这支队伍中,也有一个老人。 “老斑鸠,杀人害命还有那么多道道了,真是恬不知耻。” 白震山立在老镇长面前,揪住他的衣领,丝毫不给他面子,大喝道:“你再敢向前一步,我活撕了你。” 老镇长见白震山挡路,只好停住脚步,将拐杖一丢,竟扑通跪倒在立在一旁的道不同面前。 道不同见这一白发苍苍的老人给自己下跪,自知承受不起,赶紧搀扶道:“老镇长,你,你这又是何必呢!” 老镇长看着道不同,委屈哭诉道:“道不同大人,你是我们的父母官,难道就纵容他们在此行凶,伤害百姓吗?” 道不同还未开口,展燕先大骂道:“老家伙,明明是你们要当众杀人,现在却反咬一口,刚才这做官的阻拦你们的时候,怎个不见你们如此听话?现在倒认他做父母官了。” 老镇长没有理会展燕,而是继续向道不同哭诉,同时也说给镇民们听。 他说:“我们是除魔卫道,诛杀妖女,你们是残害百姓,纵容邪祟,自然不同。” 这一次,道不同不愿站在镇民一边,可他也绝不容许无辜的镇民在自己的治下受到伤害。 正当他犹豫之时,一个声音喊出来:“安南镇镇民不识法度,围攻朝廷命官,该当何罪?” 喊出这句话的不是别人,正是一直以来没有参与到打斗之中的陈忘。 此言一出,振聋发聩,镇民们这才意识到,他们的行为是多么的荒唐。 不管传说习俗如何,道不同毕竟身着官服,他们怎能在他的面前,扬言杀人。 老镇长却仍旧保持着镇定。 他毕竟年纪大,心理承受能力也要强一些,即便这时候,仍旧不忘对道不同说:“我的父母官,我们纵然有错,你身后那些人殴打百姓,又当如何论处?” 老镇长的这步棋下的极妙。 他打定法不责众的道理,也摸准了老实正直的道不同不会将他们怎么样。 于是寥寥数语间,便倒打一耙,将矛盾重新聚焦在陈忘他们身上。 可惜他不知道,在陈忘这边,还有一个身份特殊的人。 项人尔听老镇长说了这话,当即走出来,将小白鱼收入鞘中,同时将这把锦衣刀高高举起,展示给众人看。 他开口道:“我乃朝廷锦衣,手中持皇帝御赐宝刀,微服到此,见安南镇镇民围攻本地官员,故带队来援,有何不妥?” 一番话,让那老镇长心颤腿软,若不是身后镇民搀扶,当即便要摔倒在地上。 项人尔没有给镇民们思考的机会,接着讲道:“安南镇镇民虽有逾越之举,念在各位无心,若有悔改之心,便让出道路,可免除罪状,既往不咎。如若不然,依法严办。” 说罢,他不忘转向道不同,道:“不知道大人意下如何?” 道不同知道这是机会,自然就坡下驴道:“如此甚好,镇民无心之失,当可免罪,还不让开道路,不可一错再错。” 话说到这份上,镇民们也该识相了。 不管情愿不情愿,他们终于还是让开了一条路。 车马开动,一行人跟随道不同,向他的官邸走去。 第101章 不相为谋 “道不同,锦衣监察百官,有察举揭发之权。我当锦衣这么多年,大大小小的衙门去过无数,官员们无不唯唯诺诺,唯恐有失,你不一样。” 走向道不同官邸的路上,项人尔见道不同只顾匆匆赶路,并不理会巴结自己,不由得好奇发问。 “道不同为官一任,上不负天子,下不欺黎民,立身正直,何惧监察?” 道不同说着话,脚步也没停歇,目光更没丝毫转向项人尔,好似并不欢迎这位锦衣大人。 项人尔并不放在心上,锦衣有监察之责,本来就不受官员待见,那些迎合奉承之人也不过做做样子罢了。 可偏偏这道不同连样子都不愿意做一下,言语之中又颇有些故作清廉之态,毕竟让项人尔有些不太适应。 他忍不住反问道:“可你管辖的地方,却出现杀害无辜之事。” 道不同似怀愧疚,默然无语,只将这桩罪过默默认下。 项人尔见道不同并不为自己辩解,心知他不是油嘴滑舌、巧言令色之徒,便不再难为他,只是默默赶路。 让他感到奇怪的是,镇民们似乎并不打算四散离开,而是不紧不慢地跟在马车之后。 行不多时,马车已停在道不同官邸门前。 说是官邸,其实就是一普通衙门,大门向街开,门前一座鸣冤鼓,案上一块惊堂木,摆设并不稀奇。 可人们看了,总觉得不大对劲儿。 还没等大家伙儿想明白哪里不对劲儿,陈忘却率先发问道:“道大人,你这衙门未免也太冷清了些吧!” 众人这才想明白,对了,就是冷清。 这衙门空空荡荡,并无差役啊! 未等道不同回话,项人尔便追问道:“道不同,依法度,你这品级的官员,也当配几个衙役。出门在外,身边若带个把衙役,何至于被镇民围堵,陷入方才的苦境。我原以为衙役都在衙门之中听差,可为何这里也空空荡荡,只你光杆一个呢?” “唉!” 道不同长叹一声,心中似有许多难言之隐,心头更平添满腹委屈。 若非他有意强忍,恐怕当场便要落下泪来。 而他的思绪,也回到了刚上任的时候。 当初,京城派御史于文正于大人前来调查西南匪乱的时候,道不同还是个无官无职等待候补的举人。 那时候,御史于文正将百余举人聚集在一起,亲自考校遴选,共挑出十一个品行优良之人,破格提拔几人前去因匪患而逃职的西南的十个县镇之中任职。 直至此时,御史大人的话犹在道不同的耳畔回响: “你们知道,为什么西南十镇官员逃职,我却选了你们十一个候补吗? 因为多出来的一个人,我要放在安南镇! 我看到你们在议论,看来是知道这个安南镇了。 据我所知,此处两年之内换了七任官员,四人主动辞职,两人犯法杀头,更荒谬的是,居然还有一个自杀的,以至于后来无人敢去任职。 咱们谁都不清楚,这个小小的安南镇究竟有多深的水。 你们几个,都是我精心挑选的举子,年少热忱,底子清白,我倒要看看,你们有没有人,敢于主动扛起这个担子,敢于去趟一趟这趟浑水。 现在,你们可以告诉我了,谁敢去安南镇上任?” 在其他人面面相觑的时候,道不同站了出来。 “道不同,安南镇凶险,你不怕吗?”御史大人问他。 “我怕,”道不同老实回答,可他接着说:“可若是因为怕,就无人敢去安南镇为官,谁去管那里的黎民百姓,又何以让他们见到朗朗青天?道不同此去,纵然是龙潭虎穴,一腔热血尽抛于安南,亦不改初心,福泽百姓,九死无悔!” 御史于文正对道不同的勇气颇为欣赏,并亲自挑选了王廷、马如龙两个武功胆识俱佳的侍卫给他,并配了一些随员。 临行之时,于文正亲自送他到城门之外,百般叮咛,万般嘱托。 仿佛此一去,便再无归途。 来到安南镇之前,道不同多少也了解一些此地的风土人情。 安南镇山高水远,地方偏僻,却并不贫穷。 只因此处水汽丰盛,而盛产一种叫做苦茗的茶叶。此茶入口极苦,却极具提神之效,据说服之神思泉涌、体力充沛,即便通宵达旦不眠不休,亦不觉困顿疲累。 因此茶只产于安南,物稀则贵,故而价格极高,非达官权贵不可享用,是流通于上层官宦之间的奢侈之物。 安南镇头号富豪,便是以此茶发家的朱大昌。 此人恶名昭着,传言他仗势欺人,强占土地,才能有如此声势。 新官上任,自有一番礼仪。 初到安南镇,道不同就逢着镇民们于牌楼处列阵敲锣,排队舞蹈,迎接父母官。 朱大昌人虽没到,但也赠送了两顶轿子,派手下人传话道:“新任知县来我安南镇,小镇蓬荜生辉,可惜鄙人偶感风寒,未能迎接,特设了两顶轿子,知县大人可任选一个代步。” 道不同看到这种状况,未动声色,而是示意随从前去查探清楚。 不多时,随从折回来,低声耳语道:“道大人,这两顶轿子里,一顶里面放着层层叠叠的白银,一顶里面架着刀斧。” 道不同不是傻子,这朱大昌分明是告诉他,要么乖乖听话,有钱一起赚;要么,就去死。 道不同选了第三条路。 他大袖一挥,带领随员,从两顶轿子之间大步踏过,步行向衙门走去。 衙门久无官员派驻,显得破败陈旧,灰尘满地、蛛网遍布,就连堂前的鸣冤鼓,也倒在地上,无人问津。 道不同见状,干脆放弃休息,亲力亲为,和随员们一起洒扫门庭,并敞开大门,架起鸣冤鼓,亲自书写告示,贴于大街小巷。 告示上只有一行字:今后安南镇若有不公,尽可到堂前告状,本官必申冤除恶,救人扬善,绝无二话。 告示贴了一天,衙门里却门可罗雀,异常冷清。 “难道安南镇没有冤屈?不,此地久无官府,官不亲民,民不信官,百姓不敢来此告状,那我明日便登门走访,亲自询问。我既来之,又岂能安坐大堂,做那朽木之官,食禄禽兽?” 道不同如是想。 正这般想着,却见一老朽拄着拐杖,没敢走衙门口,却从后门悄悄潜入,声称要见新任知县。 道不同自去相迎,却得知此人乃安南镇镇长。 “老镇长此来,可要申冤?”道不同询问道。 老镇长看着道不同,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他开口道:“我此行并非为了申冤,而是来提醒大人您小心行事的。” “哦?此乃何意?”道不同颇有兴趣。 老镇长开口道:“大人可知,这朱大昌不仅仅是安南镇首富,更是西南大将军朱昊祖的亲侄子。他到此之后,用低价强行收购大家的苦茗茶园,据为己有,镇民但有不服,便被拉至府中,一顿毒打,甚至几个后生,进府以后便再没出来,生死不知。” 道不同听后,拍案大怒:“安南镇竟有此事?老镇长,我欲羁押此人,一查究竟,您可敢与他当堂对质?” “不不不不不……” 老镇长闻言,慌忙摆手拒绝。 随即,他说明缘由:“大人,我此来并非为了告状,这么些年,忍也忍了,不在乎多忍一些日子。 老朽只是提醒您,您今日不坐他的轿子,算是驳了他的面子,若日后他有宴请,该当让衙役们看好门庭,别人没碰过的酒水千万不能吃喝。 不然的话,不小心一口吃醉了,第二天躺在女人怀里,或者衙门里多了金银,难免便会落人口实,若上报朝廷,反咬一口,告一个贪墨渎职之罪,便是杀身之祸。 老朽言尽于此,告辞,告辞。” 说罢,匆匆而走,道不同自去相送。 临近出门之前,老镇长依然拽着道不同的手,苦口婆心地告诫。 “后生,安南镇向来是有两个县太爷的,朝廷的县太爷是假的,朱大昌这个’太爷’才是真的。 老朽见过不少同你一样的后生来此赴任,胸怀大志却下场凄惨。 说实话,今日我本不该来,可看你年轻,实在不忍心眼睁睁的看你步他们后尘啊!” 道不同闻言,觉得身上陡然升起一股寒意。 他知道此处凶险万分,却没想到真是龙潭虎穴。 不过,道不同不来则已,既来此处,定要干出一番事业。 上任之初,他日察夜访,听得最多的便是朱大昌抢占民田、欺男霸女之种种恶行。 诸如李老汉田产被强占,儿子上朱家说理,却一去不返;张屠户的女儿被朱家恶仆抓走,杳无音讯之类。 可尽管人人对朱大昌恨之入骨,却无人敢于登堂作证。 道不同听到最多的,便是这一句:之前也告过,几任知县走的走,死的死,又能将他怎么样? 似乎是觉察到道不同在调查自己,没过多少日子,便有朱大昌的家仆递来一封请柬。 请柬中只说是知县来此,有失远迎,特在府上备了酒席,请知县大人赏光云云。 道不同心知此乃鸿门宴,可又不得不去。 他实在想亲眼看看,这个朱大昌究竟是何方神圣? 于是乎,道不同吩咐王廷、马如龙一同赴宴,并嘱托剩下的随从护好庭院,闲杂人等不得入内。 进入朱家大宅,王廷、马如龙二人却趁人不备,按道不同嘱托各自溜走,隐匿在宅院之中,不知所踪。 道不同孤身赴宴,大步跨入厅堂。 这是道不同第一次见到朱大昌。 眼前的朱大昌,是个身宽肚大、肥头大耳、满面红光的大高个儿,身着绫罗,腰带锦绣,奢侈豪华,毫不避讳。 家仆列阵两旁,凶神恶煞;美女随侍左右,举酒端茶。 好不气派。 一看到道不同,朱大昌立马站起身来,客气道:“哎呀哎呀,知县大人来此,朱某有失远迎,失礼失礼!还请知县大人落座。” 说罢,竟将道不同引导至一旁偏位,朱大昌本人则一屁股坐在上座之上,一双眼睛斜瞟着道不同,看这位新任知县的反应。 道不同没有反应,端端正正地坐了下来。 朱大昌从侍女手中接过两杯酒,一杯自己拿着,一杯递给道不同。 他开口道:“大人,近日您新官上任,朱某恰感风寒,未能远迎,大人请勿怪罪!” 道不同没有看他,也没有接朱大昌手中的酒。 朱大昌手中空举着酒杯,不免的有些尴尬。 见道不同没有接酒的意思,朱大昌干脆将两杯酒都放下,问道:“大人不喜饮酒?无妨,朱某特备了一桌好菜,请大人起筷。” 道不同仍旧无动于衷。 朱大昌感到很没有面子,但还是尽力挂着笑容。 “大人,听说您在查我。您如此这般,可是对朱某有所误解?” “哎呀,您可别听信了镇民的谗言,朱某为这安南镇尽心竭力,偏偏有宵小之徒贼心不满,欲壑难填。 “大人可要擦亮眼睛,若有歹人告朱某的刁状,大人不妨传他来我府中,我可与他当庭对质。” 道不同端坐静听,待朱大昌将话全部说完,蹭地站起身来,看着对方,开口道:“传到你的府上?你的府上也能做办案的地方吗?” “哈哈哈哈……” 朱大昌不怒反笑,道:“大人好大的官威啊!若果真有人告我,自然要来与我对峙,难道还要我跑过去找他不成?” 道不同身在朱大昌宅邸,与身处龙潭虎穴无异,孤身一人,凶险重重,只得隐忍不发。 朱大昌见道不同沉默不语,又招呼他坐下,道:“大人,您也是听了小人谗言,其实我俩本不该如此对立的。我也不容易啊,想这镇中以往种植苦茗,都是散户,并无销售途径。是我,将他们化零为整,给了他们一条销路,您说,我多拿点钱财,分个大头,过分吗?” 道不同没有回答。 朱大昌等了一会儿,见道不同没有表态,便接着说:“大人,我的侍女,都是穷苦人家的姑娘,跟着爹娘也不免挨饿受冻,我将她们养在家中,三餐不愁,过分吗?偏有些宵小之徒,觉得我占了他们的田产,抢了他们的儿女,还要上门理论。你说,他们吵吵嚷嚷来敲我大门,骂骂咧咧,算不算私闯民宅?我派仆人打一顿也不为过吧!偶尔打死了,也算他们体弱活该。” 道不同再也坐不住了,一拍桌子,冷笑道:“朱大昌,你对你自己的罪行倒是如数家珍。” 朱大昌夹了一口肉,放在嘴里,嚼了两口,叹了一口气:“唉!咱也不想啊!前几任知县都告我这几条,有的都写成状子,准备呈给圣上,顺便给我叔叔安一个纵容之罪。可结果呢!状子还没递上去,就辞官的辞官,杀头的杀头,何必如此呢?” “大人,您不会不知道我的叔叔是谁吧!您打听打听,朱昊祖,总该听说过吧!” “啊呀!”道不同故作震惊,问道:“可是平南王朱昊祖?” “正是。” 道不同向门外瞥了一眼,看王廷、马如龙二人已经站在门外,轻轻地向道不同点了点头。 道不同心领神会,离席站在一旁,道:“今日这宴席便不吃了,明日,也请你来我衙门里坐一坐?” “哈哈哈哈……” 朱大昌以为道不同服软认输,当即真的大笑起来。 他开口道:“这么多知县,也只有你识相,你走吧!到时候,我会给你面子的。” 道不同听闻此言,当即出门而去。 路上,他问两个侍卫行事如何? 王廷答道:“乡亲们所言非虚,朱大昌府中枯井果有尸骸。” 马如龙回答:“张屠户的女儿也被关在柴房之中,与她一起的,另有几个妙龄少女。” 道不同道:“如此证据确凿,明日只要他朱大昌敢来,定叫他有来无回。” 第二天,朱大昌还真的来了。 他只道这个新任官员怕了他的叔叔,若能彼此勾连,共图富贵,谁愿意你死我活呢? 将当地官员收下做狗,才是他的真实目的,之前的几任知县落得那般下场,只是不懂事罢了。 朱大昌盘着两个铁核桃,带着一干奴才,大摇大摆从衙门正门进入。 可是,他刚刚踏进衙门的门槛,身后的奴才们便被一众衙役伸手拦截。 “怎么着?敢拦我的人?”朱大昌拿鼻孔对着衙役,态度颇为傲慢。 王廷见朱大昌不走了,凑到他身边,耳语道:“我家大人有东西送给您,不好让下人看到。” 朱大昌没有起疑心,哈哈大笑着,大步迈进衙门。 与此同时,衙门的大门被衙役们关上了。 朱大昌的奴才们无奈,只好守在门口,呆呆站着等候。 朱大昌一进大堂,却看到道不同身着官服,端坐堂前。 他大咧咧地走近道不同,大笑道:“老弟,听说你有礼物给我?” 道不同看着朱大昌,只将惊堂木猛地一拍,声色俱厉地大喝一声:“朱大昌,你侵占田产,抢夺良家妇女,杀害无辜之人,蔑视公堂,你可知罪?” 朱大昌没有回话。 此情此景,刀已经架到脖子上了,他哪还有心情回答? 见势不妙,朱大昌急忙转身向后,拔腿就跑,边跑还边喊他的奴才们:“快来救我,快来救我。” 为时已晚。 道不同大喊:“给我拿下。” 王廷、马如龙以及一干衙役早有准备,一拥而上,将朱大昌扑倒在地。 待听到朱大昌呼救的奴才们砸门进来,朱大昌已经被五花大绑起来。 道不同站在最前面,看着那帮奴才,目光锐利,言辞坚决:“我奉御史之令巡查安南,谁敢造次?今日大闹公堂者,视作从犯;协助调查者,酌情减罪。” 奴才们听了这话,又见朱大昌被擒,知道知县雷霆手段,自然不敢造次。 惟有朱大昌还在破口大骂,极尽威胁之词:“小子,你少拿御史压人,我叔叔朱昊祖可有西南兵权,你们敢动我,就都得死,都得死。” 道不同没有理会他,而是吩咐王廷将朱大昌押入牢中候审,马如龙去朱大昌宅邸中取证救人。 翌日,道不同当着众乡亲的面,宣布了朱大昌的罪行,将田产还给乡亲们。 鉴于朱大昌一直大骂不止,道不同赏了朱大昌六十大板,直打的他皮开肉绽,再没有骂人的力气,方肯罢休。 如此一番审判之后,考虑到朱大昌毕竟是朱昊祖的侄子,便准备亲自带领衙役,将朱大昌押解入城,听候御史于文正发落。 谁知半路之上,又生变故。 西南之地,匪祸频繁。 道不同等人回城途中,却遇山匪,幸有王廷马如龙死命相护,才让道不同勉强逃回安南镇。 然而,王廷、马如龙以及众衙役们,竟都死于山匪之手,朱大昌也被半路劫夺。 道不同只身归来,途中一直在想:山匪的出现太过蹊跷,像半路埋伏,有意为之。 他心中此事干系重大,欲在安南镇中补充食物饮水,再寻一匹快马,尽快入城,,向御史大人汇报情况,不想却碰上了安南镇杀妖女祭山神的事。 “都得死,都得死。” 一个声音将道不同的思绪拉回到现实中,只见一个疯子在衙门前手舞足蹈着,挡住了一行人的去路。 疯子看到陈忘他们的马车,便急切地冲了过来,一边驱赶一边大喊道:“走,走,离开这,走,走,走远,离开这儿。” 脏兮兮的袖子挥舞着,一阵臭气袭来,直熏的几人捂住口鼻,眉头紧蹙。 白震山见有人挡路,当即立在车前,待看清来人原是他们在镇子口打晕的疯子,气上心头,厉声斥责道:“你不认得我了吗?怎么还敢来?” 疯子在白震山手中吃过苦头,也是识趣的。 此刻,他斜眼看向白震山,悻悻地躲到一边,口中念叨着:“死,都死,都该死。” 路过老镇长身边时,还特意凑近了说:“该死。” 一股臭气从口中吐出,直熏得老镇长喘不过气来。 料理了疯子,一行人总算走进了衙门。 几人安置那少女躺在后堂歇息,并嘱咐芍药细心照料。 展燕腿上有伤,也留在后堂。 其余人等听得外面吵吵嚷嚷,回到前厅观看情况,放眼望去,却见是镇民堵住衙门口,迟迟不肯散去。 道不同见状,劝道:“今日之事已了,大家各自回家吧!” 没有人动。 半晌,却见老镇长慢慢悠悠地走到鸣冤鼓前,拿起鼓槌,“咚咚咚”敲击着,口中大喊:“青天大老爷,老夫要告状。” 道不同眉头一蹙,不知这老家伙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只好问道:“你要状告何人?” 老镇长走进公堂,道:“青天大老爷请上座,今日我当着众乡亲的面,状告妖女凌香。” “你身为镇长,不能身为表率,反而带头犯法?”道不同有些生气,厉声问道。 与此同时,白震山大步跨到老镇长身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另一只拳头高高举起,虎目圆睁,瞪着这个不识好歹、倚老卖老的老斑鸠。 老镇长却并不慌张,只道:“我死无憾,可我身为镇长,就不能看着安南镇毁于我手。若众位有心,听我将话说完,再行发落不迟。” “就由你说,我倒看看,这个小丫头片子究竟能把你们镇子怎么着?”白震山松开他,放下了拳头。 老镇长却从怀里掏出一卷羊皮卷,用双手将之缓缓展开,口中道:“此卷的内容原本刻在方才山洞的石壁之上,经年累月,洞壁腐蚀,为防止遗失,才将它原样画在这羊皮卷上。” 道不同凑近过来,询问道:“老镇长,此卷所画何物?” “安南镇近百年的历史。” 说着话,老镇长将羊皮卷展放在案上。 接下来,老镇长便按羊皮卷所描绘的内容,讲述了一段精彩诡谲的传说。 第102章 安南传说 最初,安南镇并不叫做安南镇。 本朝开国之时,西南不遵王化,太祖皇帝朱羽遂派大将军朱国忠率大军平定西南。 朱国忠乃开国大将,又带有精锐之师,所向披靡,从初春打到盛夏,终于平定了西南各方。 除了那个地方。 那是一片雨林。 谁也不知道它里面有什么,征伐之时,曾有一支数千人的大军进入此地,竟全都莫名失踪,有去无回。 更为诡异的是,雨林深处还常常传出婴儿的啼哭声,让人毛骨悚然。 不久之后,军中便传出关于此地的种种传说来。 有说此处乃食人魂魄的妖穴,有说此处是迷人心智的鬼域,更有甚者,直言此次西南之战杀戮过重,上苍降下天罚,来惩治大军。 眼看谣言愈演愈烈,若汹汹成势,军心不稳自不必多说,就怕刚平定的西南诸部以此为凭,借机再掀动乱。 大将军朱国忠为止住谣言,派麾下得力干将凌怀斌率领一小队人马探查雨林,看看里面究竟有什么古怪。 凌怀斌乃一少年英雄,在军中素有威望。 他身长八尺,剑眉朗目,非但相貌堂堂,更是从小便习得一身的好武艺。 正所谓“艺高人胆大”,接到命令之后,凌怀斌毫不推诿,在军中精挑细选了九个好手,与他组成小队,一同去探查雨林。 一入雨林,众人便感到一股湿热之气轰然浸透全身。 林子里树木葳蕤,遮天蔽日,树干腐菇青苔,脚下烂叶泥潭,艰难跋涉,寸步难行。 若非凌怀斌选带的九人都是千里挑一的好手,面对这种糟糕的环境,恐怕早已怨声载道,止步不前。 比起身体的折磨,更为恐怖的是对心灵的摧残。 越靠近雨林深处,便越能清晰地听到孩童的啼哭之声,阴阴惨惨,凄凄戚戚…… 联系起军中关于这座雨林种种瘆人的传言,不免让人胡思乱想。 当此情景,即便步步为营、处处留心,也难免心惊胆寒。 一行人顶着身体和心灵的双重压力,小心翼翼地前行着。 忽的,凌怀斌发现前方竟有人影晃动,遂举手示意部下止步。 凌怀斌躲在粗壮的树干之后,轻轻掀开树叶,定睛观瞧,却见那人影身着重铠,像是千夫长装扮,正背对着凌怀斌,斜卧在树前休息。 凌怀斌见状,大胆走出来,询问道:“我是大将军帐下亲军将领凌怀斌,你可是之前迷失于林中那千人队伍的长官?你的兵在哪?为何久久不归?” 听到凌怀斌的问话,那千夫长却仍旧倚在树上,既没有动作,也没有回答。 凌怀斌的一个部下看不下去了,大步向前,呵斥道:“小小千夫长,竟敢对将军无礼。” 说着话,已然走到那千夫长身后,见千夫长仍旧无动于衷,干脆一伸手,去拍千夫长的肩膀。 不料,一拍之下,那千夫长竟面目朝下,扑通倒在地上。 凌怀斌心知有异,立刻拦住部下,孤身上前,细查究竟:只见千夫长虽趴伏在地,铠甲下却在微微抖动,似乎尚有生机。 他自地上捡了一根粗大的树枝,小心翼翼地将千夫长拨转过来,可当千夫长的面目显露在众人眼前的那一刻,这些久经沙场的战士们却都不由自主地后退一步,俱感心中大骇。 只见此人面目全非,气血全无,双颊枯槁,形同干尸,显然已经死去多时,且被什么东西吃干了血肉。 刚才拍此人肩膀的那个部下更是一阵悚然,然而惊悚之后,再看千夫长,却见他虽面若干尸,铠甲下的胸膛竟仍在上下起伏,似有呼吸一般。 可是,死人又怎么会有呼吸呢? 部下心中的好奇战胜了恐惧,壮着胆子俯下身去,欲撕扯下起伏的铠甲,一探究竟。 凌怀斌见状,急忙大声喝止,不料话一出口,为时已晚。 部下的手刚刚触及千夫长身上的铠甲,却见铠甲之下猛然窜出一条大蛇,快如离弦之箭,直扑向部下的脖子。 千钧一发之际,幸亏凌怀斌反应迅速,出剑果决,将那大蛇一剑斩成两段,才救了部下性命。 然而,这仅仅是一个开始。 大蛇被凌怀斌斩杀之后,竟有几条小蛇自千夫长的七窍以及肚腹之中缓缓爬出。 这小蛇似有灵智,眼见大蛇被杀,竟懂得四散逃窜。 它们一边逃,一边用尾巴极速抖动着,发出沙沙沙沙的声音。 凌怀斌见状,心中明白,那大蛇大概是将千夫长的尸骸当做了它的产卵温床。 他不想在一个死人身上多做耽搁,带领麾下士兵绕过尸体,继续前行。 然而前路之中,竟然全都是军中将士的尸身,零零散散,死状一个赛一个恐怖。 有的被蛛丝缠绕成巨茧,不见人形;有的被制成巨蜂巢穴,千疮百孔;更有甚者,被血吸虫攀附噬咬,血肉皆毁,早已经化作满布青苔的累累白骨。 行走于尸骸满布的原始丛林之中,恐惧如蛆附骨,挥之不去。 凌怀斌等人硬着头皮向深处探索,孩童的啼哭之声更加响亮,除此之外,树林里似乎还凭空多出许多“沙沙”怪声。 “你听到了吗?” “什么,你也听到了?” “像是脚步声。” “好多,而且越来越近了。” …… 众人一番确认,才知道那似乎在主动向自己靠近的“沙沙”声并非心理压力过大而产生的幻听,而是真实存在的。 凌怀斌顿时警觉起来,宝剑出鞘,四顾茫然:只听见“沙沙”的奇怪声音越来越近,却不见来人。 然而下一刻,凌怀斌的眸子陡然一缩。 他蓦的发现,隐藏在枯叶之中,无数双小如绿豆的眼睛正在死死地盯着自己。 凌怀斌定睛观瞧,那一双双眼睛,竟是埋伏于枯叶中的条条大蛇;那“沙沙”之声,竟是大蛇的尾巴振动引发的回响。 他心想:定是方才自己斩了那群小蛇的母亲,小蛇四散奔逃之际,以尾巴发出信号,呼唤群蛇前来复仇。 若果真如此,此地也太过邪门了吧! “列阵。”凌怀斌不敢怠慢,呼唤部下结阵而战。 部下训练有素,闻令而动,当即将宝剑抽出,围成一圈,互为依托。 可大蛇遍布四面八方,凌怀斌等人近乎绝路,在劫难逃。 天无绝人之路。 正在众人走投无路之际,竟听到有人询问:“诸位可是朱国忠将军部下?” 循声四顾,却只闻其声,不见其人。 “我等正是将军麾下,”凌怀斌答罢,随即反问道:“你们又是何人?” “林子凶险,快随我来,快随我来。” 话音刚落,竟然从树上跳下三个人来,正是军中装束。 三人没有过多解释,只是各自提着几个行军水袋,洒水开路。 说来也怪,气势汹汹前来复仇的蛇群一遇壶中之水,竟然都自动散开了,似乎对那水充满畏惧。 凌怀斌走投无路,只好带领麾下战士,随三人同去。 在路上,凌怀斌了解到,此三人正是先前进入雨林的千人队伍中的成员。 当初,千人队一入雨林,便遭受毒虫伏击。 千夫长遇袭而死,其他弟兄拼命奔逃,断断续续折了百十人,才终于逃到一处洞穴之中。 幸存者以洞穴为依托,堵住洞口,抵抗毒虫。 不久之后,幸存者们惊奇地发现,洞口流淌的热泉竟可抵挡毒虫。 几人引流改道,使热泉流经洞口,阻挡毒虫,又将洞内拓宽,固守待援。 此三人,本是出来寻食的,不敢走远。 没有多久,凌怀斌等人便跟随此三人脚步,到达山洞之中。 洞内宽敞,足可容士兵歇息。 可惜,士兵们被围困良久,存粮不足,只得杀战马充饥,若放任不管,恐怕不多时,便会被活活困死在这山洞之中。 凌怀斌身居要职,又受朱国忠大将军所托,自然而然地成为了这支生力军的领导者。 通过交流,凌怀斌了解到:此前,这支队伍也派出过不少小队,试图闯出密林,与大将军取得联系,可毒虫却似长了眼睛似的,守在武林之中蛰伏待机。 跑的快的,还有机会能逃回山洞,但有片刻迟疑,便要命丧当场。 凌怀斌听罢,不禁在心中惊叹:未料想此处毒虫竟有如此灵性,就仿佛有人在背后操控一般。 凌怀斌没有想到,自己方才的胡思乱想将很快得到证实。 因为一队士兵的失踪。 洞中士兵接连派出数几个小队,外出在附近搜寻物资,顺便探求出路。 其中一队遇到了凌怀斌等人,其他小队也陆续回来。 惟有一支队伍,迟迟未归。 当此之时,凌怀斌自然一马当先,义不容辞。 若是这支队伍寻得出路,他自当折返回来,带洞中人马一起闯出去;若是这支队伍寻了一条死路,也定要看见他们的尸体。 凌怀斌率领自己的队伍走出山洞,备足了可以驱赶毒虫的热泉水,沿着尚未归来的那支小队留下的标记,一路追寻而去。 追踪许久,凌怀斌忽然意识到,这条路线,竟是通往孩童啼哭之声的路径。 因为随着他步步深入,那啼哭之声已经不再影影绰绰,而是愈发的响亮,仿佛近在耳旁。 蓦的,远方一座隐藏在雨林深处的城寨突兀地出现在凌怀斌的眼中。 他伸手拦住部下,示意噤声,并带领众人悄无声息地摸到寨前,暗中观察情况。 这坐落在雨林深处的寨子三面环山,地势险要,易守难攻。 寨中之人皆披发,戴着狰狞鬼面,穿着绣满毒虫的白衣。 寨前牌匾,写着“百毒门”三个大字。 凌怀斌的目光向寨子深处望去,却看到一幅极为恐怖的场景。 只见寨子正中,挖掘出一处布满石雕鬼面的低地,中央则是一座高台,台上亦有一根石柱,一条巨大的青蟒盘踞在高台之上。 高台下,竟有无数蛇虫鼠蚁互相噬咬,血腥至极。 更让人感到毛骨悚然的是:在低地中的每一根石柱之上,都绑着一个孩子,作为培养蛊毒的器皿。 孩子们的脚下,蛇虫盘桓。 由于蛊毒的影响,这些孩子们大都身体异常,形如怪物,十分可怕;还有一部分孩子,承受不了凶狠的蛊毒,便被蛇虫当做食物,噬咬的肠穿肚烂,不见人形。 凌怀斌终于明白了。 那些孩子悲惨的啼哭,竟都是从这里发出的。 凌怀斌正欲离开,向洞中留守的士兵们说明情况,再决定下一步行动。 可刚准备离开,却见那些鬼面人正押解探路被抓的几个士兵,在一个手持鬼面拐杖的长须老者指挥下,将他们尽数推下那布满蛇虫的低地。 眼见同袍蒙难,凌怀斌岂能坐视不理? 关键时刻,凌怀斌挺身而出,杀入寨中。 凌怀斌手下九人,都是精挑细选、身怀绝技的百战精兵,追随凌怀斌闯入敌寨,那些鬼面人虽想阻拦,又岂是对手? 不一会儿,凌怀斌等人便搅得寨中一片大乱,并趁机救下了探路士兵。 身处敌营,不宜恋战,救人之后,凌怀斌准备迅速撤离。 可就在凌怀斌等人准备撤离之际,竟有数不清的毒蛇巨蜂从山林中一涌而出,挡住去路,让一行人陷入腹背受敌的窘迫境地。 那些毒蛇巨蜂好生难缠,好似为人所驾驭一般,只是朝着凌怀斌等人扑咬,对寨中鬼面人视而不见。 慌乱之中,某个部下一个愣神儿,乱了章法,几乎要被突然窜出来的毒蛇咬伤。 凌怀斌眼疾手快,当即飞剑刺中毒蛇,也失了手中武器。 屋漏偏逢连夜雨,凌怀斌尚未捡回宝剑,便感到小腿一阵剧痛,被毒蛇结结实实叮了一口。 凌怀斌当机立断,见人员集中起来难以突围,便命令队伍四散而去,分别突围,在山洞汇合。 于是乎,众人各显神通,分散突围。 寨子里的鬼面人见状,一时迷惘,不知该往何处追,片刻犹疑之间,包围圈竟硬是被撕开了几条口子。 虽折损了几个弟兄,却也冲出去不少人。 凌怀斌没有逃出去。 他本想发力,却感到腿上一阵麻痹,知道蛇毒发作,走不得远路,只好就近寻了一处房屋,趁人不备纵身跳入,想先藏匿在此,另作图谋。 不料凌怀斌刚刚跳入房中,却蓦的发现屋中有一个女子,正凝视窗外,眼中居然散发着淡淡绿光。 凌怀斌反应极快,为防止女子呼叫,当即纵身将她压在身下,捂住口鼻,掐住脖子,示意她不要出声。 他看着这女子的脸,一时愣怔。 却见她生的清冷俊秀,竟毫无惊恐之色,眼中的绿光也渐渐褪为黑色,与寻常女子无异。 凌怀斌本打算将之制服,询问情报,不料偏偏此刻蛇毒发作,眼前一黑,人事不省。 再说逃出去的部下,虽摆脱了鬼面人,却仍面临着蛇虫的追杀。 正在绝望之际,蛇虫却忽然自行散去,心中念一句:“老天保佑。” 而后,仓惶退回洞中。 不知过了多久,凌怀斌才悠悠醒转,令他惊奇的是,这女子不仅没将他告发,还解了他的蛇毒。 只是这女子并不准他离开,而是将他囚禁在自己房中,但有举动,便要告发了他;况且他身上蛇毒未曾全清,浑身乏力,便是想逃也有心无力。 与此同时,逃出去的部下也与洞中士兵汇合,为救主帅,干脆离开洞穴,一起攻打百毒门,却屡屡被蛇虫阻挠,只得退回洞中,从长计议。 可既然有了目标,并确定了不是神神鬼鬼等邪乎玩意儿,士兵们倒也不再坐以待毙,一有机会便要出战。 若没有蛇虫挡路,他们凭借武力杀灭百毒门,还是有信心的。 说回凌怀斌这边。 他日日与女子共处一室,逐渐套出一些话来。 原来,此处是西南百毒门养蛊之地。 百毒门是西南门派,门人也都是本地人。 朝廷平定西南,百毒门自然不满,于是便在大祭司带领下聚集此处,意图用蛊术打败朝廷大军。 而这个女子,在百毒门中的地位可谓非同一般。 她是百毒门中的巫。 巫在百毒门中地位高贵,有异术护体,不仅百毒不侵,还能以一种神秘巫术驱策毒物。 凌怀斌不知道巫为什么不杀他,可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巫竟爱上了他。 凌怀斌利用了巫对他的爱,待蛇毒退去,偷偷联络到自己的部下,约定时间,里应外合,一举拿下百毒门。 约定的时间到了。 凌怀斌用计将巫带出百毒门,大军杀到之时,由于无人驱使毒物,百毒门很快便被士兵拿下。 士兵们抓了鬼面人,杀了大祭司,并解救了孩子们。 消息传了出去。 西南的最后一块土地也归于朝廷之手,大将军朱国忠亲自下令,为永绝后患,以儆效尤,将巫——那个像妖怪一样的女人绑在祭坛之上,施以火刑,并安排部下来此监督行刑。 是日夜,大火熊熊燃烧,众人围观。 不料奄奄一息的巫突然施展妖法,眼冒绿光,很快,无数毒虫像潮水一般涌出,它们见人便咬,四下一片惨叫,顿成炼狱。 更有一条青蟒,裹挟风声而来,在人群中横冲直撞,开出一条道路。 那些蛇虫仿佛不要命一般,在大青蟒的带领下,疯狂的扑向火堆,前面的烧死了,后面的再压上去,如此层层叠叠,竟生生将火压灭了。 大青蟒就沿着蛇虫尸体而上,攀附在绑缚女巫的石柱上,冷眼看着下面的人们被各种毒物慢慢噬咬成一具具骷髅骸骨。 正当此时,凌怀斌将军挺身而出。 他不惧毒虫噬咬,持宝剑直奔祭坛,高举宝剑,刺向女妖。 羊皮卷的画面定格在那一刻,凌怀斌的宝剑高高举起,指向巫。 他的脚下是万千毒虫,头顶上,青蟒正张开血盆大口,冲凌怀斌嘶叫。 老镇长收起羊皮卷,为故事补上了最后的结局: 山洞里幸存的人们出来时,只见到凌怀斌被毒虫咬的不成样子的尸体。 幸存者们感念他的恩情,将他奉为山神,将保住他们性命的洞穴称作圣地,并在此为凌怀斌造像。 后来,朝廷在此监工筑城,让山洞中的士兵和被解救的孩子们居住在此,定名为安南,意为安定西南。 不过,人们却始终没有找到巫的尸体。 传言她怨气不散,不入轮回,化为山妖,只等机会凝聚成型,便要报复活下来的人们。 因此,但有妖女现世,须在她未成气候之时,便趁早杀之,以绝后患。 第103章 亲眼目睹 耳听为虚,眼见,便是实吗? 安南知县道不同及陈忘等人听安南镇传说,前面倒还听得津津有味,并觉得凌怀斌将军胆识过人。 但当他们听老镇长说起妖女怨气不散,幻化为人,祸害镇子的故事,便觉得过于离奇,颇有些妖言惑众的味道了。 听他讲完最后一节,白震山率先发难。 他冷哼一声,道:“老夫活了几十年,走遍山林河岳、大城小镇,装神弄鬼的宵小之徒见过不少,妖魔鬼怪的论调传闻也听过许多,可还真没见过活妖怪。” 顿了一顿,白震山斜眼看了一下老镇长,接着说:“倒是妖言惑众的老匹夫,现下老夫眼前正好有一个。” 老镇长不敢开罪白震山,见来者不善,也不敢争辩,只好往道不同身边挪了挪,道:“大人,您要替安南镇做主啊!” 道不同上任之初,便听过安南镇的传说故事。 故事中的人物倒是真的,凌怀斌是被载入国史的人物。 而如今的平南王朱昊祖,也正是开国大将朱国忠的后人,平南王乃开国之初世袭的爵位。 至于安南镇,确实是西南最后一块平定的土地不错,只是这妖女召唤毒物的说辞,他却半点不信。 道不同暗自寻思了一阵,劝慰老镇长道:“老镇长,凌怀斌将军的事迹距今已有近百年,老百姓口口相传,难免添油加醋,信口开河,怎能以此为凭,滥杀无辜?” 说罢,又补充道:“西南好不容易归于王化,移风易俗,实不该再开人祭陋习。” 老镇长却不肯善罢甘休。 他以拐杖触地,发出一连串敲击之声,口中道:“有羊皮卷壁画为凭,怎个能说我添油加醋?怎个能说我信口开河?难道这圣地的图画,都是随意涂抹而成的吗?” “这……”道不同一时竟难以辩驳。 “我看这壁画绘制内容,也未必是同你说的一般吧!是否存在过度解读的可能性呢?” 众人循声望去,才见开口的竟是李诗诗。 方才,众人争辩之时,她默默取了羊皮卷,独自观看,竟发现画中所载故事并不连贯,只是一个个单独的画面罢了,而连接剧情的说辞,估计是出自看图之人的脑补。 于是,李诗诗将自己的发现告知众人。 “这画共有七幅,若载内容各不相同。 第一幅:凌怀斌跪在朱国忠大将军面前,应是受命探林; 第二幅,一行人被毒物包围,是林中遇险; 第三幅,凌怀斌找到失踪的大军,洞中会师; 第四幅,凌怀斌在百毒门中,身陷重围; 第五幅,凌怀斌与妖女共处一室,藏身闺阁; 第六幅,凌怀斌带妖女出走,大军攻陷百毒门,攻城拔寨; 而最后一副,便是在祭坛之上,百毒围困之下,凌怀斌高举宝剑,对准妖女。 画面定格在这一刻,此后再无其他任何内容。” 李诗诗说话时,项人尔站在一旁,一边目不转睛地盯着她,一边连连点头。 末了,他补充道:“既然画面只有七幅,互不连贯,中间种种细节,便只能口耳相传,兼以脑补。如此传承数百年,难免偏离真相,使之失去本来面目。” 杨延朗站在一旁,听二人妇唱夫随,头头是道。 他心生好奇,凑到李诗诗身边,看了一眼羊皮卷,道:“刚才只顾听故事了,还是诗诗姐细心。我刚才还纳闷呢!这羊皮卷这么薄,哪能写那么多故事?” 老镇长看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有理有据,顿时哑口无言。 见状,道不同开口道:“既然老镇长无法证实妖女之事,就请疏散镇民,让大家各自回家歇息吧!” 老镇长却一动未动。 他沉默了许久,竟开口道:“我见过妖女,镇中的老人都见过。只是当时情况过于惨烈,我一生都不愿回首!” 真是语不惊人死不休! 仅仅一句话,便让在场众人心中一骇,屏气凝神,想知道他接下来会说出什么事情来。 老镇长说罢,等了一阵,见无人开口,便将自己曾经的恐怖经历讲了出来。 大约二十年前,安南镇镇民李丑以捕蛇为业。 一日,李丑出城猎蛇,竟在祭坛附近救回一受伤女子。 彼时,安南镇民风淳朴,人人安居乐业,对于这个突然而来的女子并无丝毫排斥,由着她在此住下来,悉心照料。 奇怪的是,这女子似已失忆,竟全然不知自己身世来历,只依稀记得自己的名字——凌若蕊。 蕊姑娘虽身世不明,却偏生得一副好样貌,待人接物谦和有礼,行为举止端庄有方。 观她行为做派,绝不似寻常女子。 不知是哪家大户的姑娘遭了难,才流落到这偏远小镇。 捕蛇人李丑本是个老实巴交的汉子。 他将蕊姑娘养在家中,好生照料,不敢让她受半分委屈,只盼着她有一天能够养好伤,记起往事,也好给这娇柔的姑娘寻到一个归宿。 蕊姑娘始终未能想起自己的身世,却在和李丑的相处之中,渐生情愫。 约莫半年光景,蕊姑娘便和李丑正式成婚,结为夫妻。 成婚当日,安南镇好不热闹。 大街小巷挤满了人,都是来看新媳妇儿蕊姑娘的。 李丑花了不少积蓄,用来整饬新房,又给蕊姑娘置办了一身顶好的红装,穿在姑娘身上,真叫个光彩照人呢! 镇里的女人议论纷纷,都说这李丑好福气,在山里捡了个好媳妇儿;后生们也吵吵嚷嚷,心里酸这李丑老实憨厚,傻人傻福,白得了这么俊的姑娘。 按照习俗,一对新人成婚,都要携手前往圣地,拜过山神,即凌怀斌将军。 可蕊姑娘做什么都绝无二话,唯独不拜山神。 镇民虽然奇怪于蕊姑娘为何在此事上如此执拗,但念在她是外乡人,也不好拿本镇习俗强行约束于她,便没有计较。 都说女人旺夫。 这李丑有了媳妇儿,小日子竟也日渐红火起来。 不久之后,李丑发现一个奇怪的现象。 蕊姑娘好似天生对他捕的蛇有兴趣,不仅不像寻常女子那样避而远之,还颇为喜爱。 那些剧毒无比的蛇见了蕊姑娘,竟也温顺了许多。 他出门闲谈,聊到此事,还对他人夸口道:“我老婆生得好看,连那些凶狠的毒蛇也看的痴醉呢!” 这自然是李丑的玩笑话。 不过没过多久,他便发现,自己的这个新媳妇儿,还有另外一种能力:制作蛇药。 俗话说:“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 捕蛇人常年捕蛇,难免被毒蛇咬上一口,因而家中要常备蛇药。 可这雨林中,最毒的响尾蝮,却是无药可解。 因这要人命的剧毒,寻常人捕不得响尾蝮,物以稀为贵,蛇市之上,响尾蝮市价最高。 李丑自知蕊姑娘身世不凡,虽失去记忆,下嫁于他,可毕竟不想她受半点委屈,使自己心中有愧。 于是,李丑常常不避风险,捕捉响尾腹,想要多赚钱财,给蕊姑娘置办些金银首饰,讨她欢心。 如此拼命赚这不要命的钱,李丑终于还是被响尾蝮咬伤了。 他自认命不久矣,挣扎着回到家,一头扑倒在蕊姑娘怀里,便人事不醒。 谁知李丑非但没死,仅仅过了一日,便醒转过来,浑似常人。 询问之下,才得知蕊姑娘调了一方蛇药,解了这响尾蝮之毒。 细问之下,蕊姑娘却头痛欲裂,余事不知。 李丑倒不在意。 若蕊姑娘记忆全在,他未必能捡个好媳妇儿。 非但不在意,他还帮姑娘开了药店。 安南镇两大产业,一是天下独一份的苦茗茶,二是捕蛇。 蕊姑娘这蛇药能解最毒的响尾蝮的毒,自然生意兴隆。 两口子的小日子过得日渐红火,蒸蒸日上。 一年之后,蕊姑娘的肚子也有了动静。 如此下去,也许二人真会成为安南镇人人羡慕的一对小夫妻呢! 可惜,好景不长,物极必反。 任谁也没有想到,这美丽娇柔的蕊姑娘,竟是一个妖女。 寻常时候,她还能压制妖性,可一旦借种怀胎,便压制不住了。 随着蕊姑娘的肚子越来越大,雨林中的妖物便愈发蠢蠢欲动起来。 直到有一日夜里,李丑睡梦之中惊醒,却发现身边并无蕊姑娘的身影。 他心中担心,便出门寻找,不料找到蕊姑娘之时,她正孤身站在镇子口,无数绿幽幽的眼睛围着她,定睛细看,竟是无数条响尾蝮围着她,似在磕头朝拜。 李丑担心蕊姑娘和她肚子里的孩子,便抄起一根木棍,乱打一气,这才终于闯到蕊姑娘身边,不料蕊姑娘身子一软,竟不省人事。 说来也怪,蕊姑娘一昏倒,群蛇便自然散去。 李丑见状,不顾其余,忙将蕊姑娘抱了回去,也不敢透露此事,只是好生照料。 可纸是包不住火的。 响尾蝮出行,尾巴必出声响,住在镇子边的镇民岂能不察。 据镇民所言,他们半夜惊醒之时,便看见蕊姑娘孤身立在镇外,并作妖法召唤群蛇。 不多时,此言便传遍全镇,人心惶惶。 有人说她是蛇妖转世,有人说她是炼毒使蛊…… 一时间,安南镇流言四起。 镇民们都对这妖女避而远之,再不敢亲近。 直到最后,镇民们终于想起了安南镇圣地;想起了凌怀斌将军身边壁画上所绘制的恐怖情景;想起了那个流传百年几乎快要被遗忘的传说。 这是妖女,前来复仇的妖女,怪不得她没有身世来历,怪不得她能解响尾蝮之毒。 一切疑问在这一刻,都有了答案。 直到此时,镇民们仍只是猜想而已,并无实证。 直到一群黑衣道人来到安南镇。 道人们明明白白的告诉安南镇镇民,凌若蕊,正是当年被将军砍杀的巫的一口怨气所化,初生之时,灵智未开,故而不曾伤人。 可若是等她开了灵智,定会召唤毒物,血洗安南镇,为自己复仇。 镇民本就处于极端惶恐之中,听了黑衣道人们的话,更是惊惧万分,急忙询问脱解之法。 道人只道:“妖女此刻尚未成型,我们只消合众人之力,将她捕获,并架在祭坛之上,以烈火焚烧,定能让她神形俱灭。” 彼时,镇中流言四起,镇民们惊慌恐惧,哪还顾得其他? 在黑衣道人们带领下,安南镇镇民乌泱泱涌到李丑门口,索要蕊姑娘。 不想待镇民来到,屋里竟传出婴儿啼哭之声。 这蕊姑娘,竟然在此刻产子了。 正在镇民进退两难,犹豫不决之际,只见黑衣道人们掐指一算,顿时眉头一皱。 黑衣道人道:“不好,此妖女元婴已成,正是虚弱之时,若不速速动手,安南镇必将血流成河。到时候,恐怕我等道法浅薄,镇她不住。” 一番话,坚定了镇民的决心。 正当镇民们将要闯入之时,李丑的家门却突然打开了。 那个憨厚老实的捕蛇人李丑,一直居家照顾妻子,尚不知四起的流言,还沉醉在初为人父的喜悦之中,向大家报喜道:“蕊儿生了,我做父亲了。” 镇民们并没有理会他,而是在黑衣道人们的带领下,冲进屋子,将刚刚生产完的蕊姑娘拖出来,拉到城外祭坛,并在祭坛下铺满柴草,举起篝火,准备将妖女烧个神魂俱灭。 李丑奋起反抗,拼死维护蕊姑娘,却被镇民死死按住,五花大绑,只道他被迷了心窍。 至于那个孩子,则由黑衣道人们抱走了,说是元婴难得,要亲自超度,方可彻底消灭妖女。 祭典开始。 镇民们在道人的指引下,将蕊姑娘举火焚烧。 熊熊烈火中,蕊姑娘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 李丑嘶吼挣扎,却被死死绑住,挣脱不得。 镇民们纷纷劝他,莫要被迷惑心智,害了全镇的乡亲。 老镇长的故事,虽然冗长拖沓,半天讲不到点子上,但只因他讲的绘声绘色,颇有些长辈说古的意思,故而并没有人打断他。 唯独听到此处,杨延朗忍不住开口道:“全镇之人,迷信妖道,欺负一个刚刚生产完的弱女子。如此丧尽天良的举动,倒让你讲的心安理得,好不要脸。” “你……” 老镇长气的满脸通红,白色的胡须微微抖动,憋了半天,方才开口道:“若是蕊姑娘就这样被活活烧死,恐怕全镇之人真要背负愧疚活个一生。可是,后来确实发生了非常恐怖的事,也坐实了黑衣道人们的说法。” 当日,烈火焚烧之时,妖女痛苦嚎叫响彻雨林。 突然之间,雨林中悉索作响,众多毒虫发了疯似的一起涌出,见人便咬,并前赴后继扑向火海。 镇民避之不及,死伤无数,安南镇如同血海炼狱。 黑衣道人们见状大喊:“女妖将死,蛇虫动乱,速速退避。” 人群四散而逃,惨叫声不绝于耳。 慌乱中,不知哪个喊了一声:“速去镇中圣地,那里有山神庇佑,可拒毒虫。” 听闻此言,镇民们慌忙逃到圣地,才保了一条性命。 事后,镇中民众三不存一,损失惨重。 蕊姑娘的丈夫李丑,也因打击太大,得了疯症,流浪于安南镇中。 “惨烈啊!惨烈啊!” 老镇长讲完故事,不住摇头叹息,并以拐杖敲击地面,仿佛回忆起那段不堪回首的痛苦往事。 等老镇长的情绪稍稍平复一些,道不同方开口道:“我初到镇子中时,见几个青年欺侮凌香姑娘,若非我出手阻止,凌香姑娘甚至毫无反抗之力,任由他们将菜叶石头丢在身上。试问,这姑娘若是妖女,为何不反抗,为何如此柔弱?” 老镇长听了道不同所言,正要回话,却被白震山插了一嘴:“唠叨一堆,却是给不懂事的娃娃们讲妖魔故事,听到老夫耳中,却似胡扯一般。” 陈忘紧随其后,问出一个极为关键的问题:“老人家,你凭什么一口咬定这丫头就是妖女?” 此言一出,众人恍然大悟。 因之前众人都沉浸在这两个精彩的故事中,故此忽略了极为重要的一点:这两个故事和屋里奄奄一息的小姑娘凌香有什么关系? 老镇长等大家都安静下来,不会再有人打断他的讲话,才开口道:“是眼睛,绿色的眼睛。” “绿色的,眼睛?” 众人齐声开口,疑惑不解。 老镇长却拿来羊皮卷,摊开来向众人展示。 在老镇长的指划之下,人们这才注意到:羊皮卷的最后一幅画中,巫的眼睛被特意涂成了绿色。 待展示完毕,老镇长开口描述起来。 “这巫的眼睛,时而与常人无异,时而又眼泛绿光。 由于传说过于久远,我们曾一度认为绿色是一块污渍,直到我们处决妖女凌若蕊的那一天。 那一天,当毒虫从雨林中蜂拥而出,肆意伤人之时,几乎所有人都看到了那副一生难忘的景象。 那恐怖的绿色的眼睛,就长在蕊姑娘的眸子里。” 绿色的眼睛?光是想想,就让人脊背一阵恶寒。 说到这里,老镇长顿了一顿,见众人都在听他说话,尤其是那凶巴巴的精壮老者,也不再咄咄逼人。 他颇有些得意,接着讲述起来。 “屋里那小姑娘,亦是身世不明,亦是被疯了的李丑从镇外捡来的。 安南镇并非容不得外人,可一个疯子养着一个不谙世事的丫头,被少不更事的年轻人欺负也是常有之事。 一日,几个年轻人又去打她,说她是野种妖女,我看不惯,正想去教育教育那些年轻人,不想这姑娘却突然站起身来,面露凶色,眼泛绿光。 见状,我不由得驻足不前,那些陈年往事浮上心头,历历在目。 为防患于未然,为了安南镇,我必须诛杀妖女。” 老镇长神情激动,咬牙切齿,却作出一副大义凛然状。 然而这些故事过于离奇,在场之人若非亲眼所见,恐怕难以置信。 人的眼珠好好的,怎么会泛起绿光? 莫不是胡言乱语,信口开河,便是鬼迷心窍,入了幻境。 展燕身在后堂,却仍留了半只耳朵听堂前动静。 当她听到妖女的特征是一双绿眼,不由心中一颤,只因在祭坛之中,她似乎曾隐约见过这少女目中泛起绿光。 此刻,展燕更是不由自主看向那姑娘,却听她梦中呓语,似乎在叫“姐姐”。 堂前。 听了这些怪力乱神之语,杨延朗小声嘟囔道:“绿眼?常人哪有长绿眼的,莫不是看错了吧!” 道不同看了杨延朗一眼,点点头表示赞同。 他面向老镇长,道:“老镇长,我不管这些传说故事,只知朝廷法度。杀人者偿命,凌香姑娘未伤一人,未做一件坏事,且不说当初我见她时,尚且两眸乌黑,就算生得一双绿眼,不过形容特异罢了,何罪之有?” 见大家伙儿并不信他,老镇长急得对天发誓。 他举起一只枯槁老手,道:“我举天发誓,真的看到这妖女眼色生出绿光,若有半句虚言,就让我被这满山毒物噬咬而死。实在不行,你们也可自去询问,当日在街上,不少人都瞧见了。” 道不同挺身直立,无动于衷。 看样子,任老镇长如何苦口婆心,亦或妖言惑众,他都绝不会将凌香姑娘交给镇民们。 况且,有陈忘等人护着,镇民们即使人多势众,也绝不敢轻举妄动。 见此情形,老镇长干脆一屁股坐在地上,耍起无赖来。 他口中道:“妖女不死,安南镇必遭祸乱。青天大老爷若不交出妖女,安南镇镇民便在这衙门口静坐,直到大老爷答应我们处死妖女,方可离开。” 白震山见这老家伙耍起无赖来,真个是气上心头,正欲发作,忽听得后堂传来芍药的一声叫喊。 “小姐姐醒了,小姐姐醒了。” 众人不再理会老镇长,一起奔向后堂。 他们倒是要见识一下,这姑娘是否真如老镇长所言,生就一双绿眼。 第104章 花开并蒂 蓝盈盈的天,绿油油的草,高耸耸的山,清凌凌的湖泊。 鸟语,花香,鱼游,鸭戏。 清晨的朝阳自大山的背后慢慢爬了上来。 在大山的影子和太阳的光照下,湖泊变成了半阴半阳的样子。 在那阴阳交汇的地方,一支花芽从湖边的泥土里钻出头来,伸了伸懒腰,自腰间舒展出两片叶子来,随后又向上生长,努力地探出了头。 然后,这颗花芽好像是要特意表现出自己与其它花儿的不同似的,竟然从一个花蒂上钻出两朵花苞来。 两朵花苞竞相绽放,一半开在阳光下,一半开在阴影里。 一个可人的姑娘沿着阳光的边界,迈着轻盈的步子走来,停在这朵并蒂花面前。 湖泊也颇为配合地,将姑娘与并蒂花一起倒映在自己平静的湖面上。 姑娘看着湖中自己的倒影,愣愣地看的出神,忽然来了一阵微风,吹皱了一池平静的湖水。 姑娘的倒影也随着粼粼的湖面一起破碎了,散作一池细碎而斑斓的碎片。 风来的快,走的也快。 粼粼的波光渐趋于平静,姑娘看着自己的破碎的影子重新聚合在一起,当它终于重新完整的时候,姑娘却感到一阵寒意从脊背直扑面颊。 姑娘发现,在自己的影子旁,竟衍生出一个一模一样的影子来,而且,它竟还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的影子。 姑娘吓得赶紧扭头向身边看去。 果然,一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姑娘正站在自己的身旁,直勾勾地盯着自己。 一股恐怖的寒意自脊骨生发出来,蔓延至全身。 姑娘着实吓了一跳,身体向后一仰,跌坐在绿油油的草地上。 阴影里的那个“她”看着姑娘的窘态,冷冷的笑着。 这个人虽然与姑娘长相无二,可相比姑娘的柔弱,却显得更为冷酷干练,最为突出的,是她深邃的眼眸里,竟闪烁着妖冶的绿光。 “姐姐?” 姑娘愣了一下,随即开口问道:“你不是早已经离开我了吗?怎么还在这儿。” “你快死了,我自然就来了。”阴影里的“她”立在那里,声音冰冷而机械:“把你交给我吧!让我来将他们全部杀光!” “不,”姑娘坚定地摇了摇头:“他们是无辜的,他们都是好人。” “哼,好人?”阴影里的“她”撩了撩头发,反问道:“你居然将那些排挤你,欺负你,甚至要杀死你的人,称作是好人?我该说你天性善良呢?还是软弱可欺呢?” 姑娘从草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泥土,道:“他们只是害怕罢了,只是害怕。” “我不杀光他们,他们可是会杀掉你的。交给我吧,在这世间走一趟,应该也很累吧!你只要安安稳稳地睡一觉,一切就结束了。”阴影里的“她”想要走近姑娘,可她一触碰到阳光,便又赶紧缩了回去。 姑娘忽然有些困乏。 暖暖的太阳照耀着她的身体,让她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随即伸了伸懒腰,意识渐渐模糊起来。 刚刚升起的太阳也随着她渐渐模糊的意识,渐渐沉下去,阴影陡然间扩大了。 正在姑娘即将睡去的时候,远处却传来一阵清亮婉转的歌声。 歌声飘入耳中,将要沉睡的姑娘忽然睁开了即将闭上的双眼,看着远处的黄莺,口中赞叹道:“多美啊!” 随着姑娘眼睛的睁开,缓缓下坠的太阳竟然停住了,虽然阴影占据了很大一部分面积,可毕竟还保存了一丝光亮。 “聒噪!”阴影里的“她”看着黄莺,面露愠色。 仿佛感知到阴影里的“她”生气了一般,一条毒蛇偷偷靠近婉转啼鸣的黄莺,一口将它咬住。 美丽的黄莺扑腾几下,便再也动弹不得了。 看着黄莺的惨状,姑娘的心却忽然痛了一下。 她赶忙扑过去,赶走了毒蛇,从它的口中抢下受伤的黄莺,可惊慌失措的黄莺却在姑娘手中不停地扑腾,甚至抓伤了姑娘的手。 “值得吗?”阴影里的“她”走了过去,看了一眼姑娘手上的伤:“你明明救了它,它却还要伤你。” 姑娘只是抚摸着黄莺身上的伤口,神奇的是,在她的抚摸下,黄莺的伤口竟神奇地愈合了。 姑娘一松手,黄莺便扑腾了几下翅膀,飞走了。 这时候,姑娘才想起阴影里的自己,开口道:“它没有故意要伤我,只是害怕罢了。” 阴影里的“她”看着姑娘,不再说话。 周遭陷入平静,连细小的微风都听得到。 许久,姑娘才终于又一次开口,不过,她说的是:“姐姐,你还是走吧!” “妹妹,我们从小相依为命,你为了他们,居然要赶我走?”阴影里的“她”疑惑地问道。 “可你只能带来毁灭,”姑娘回答道:“我不想再毁灭任何东西。” 阴影里的“她”想了很久,终于叹了一口气,慢慢退走了。 临走前,她留给姑娘一句话:“妹妹,你最好能保护好自己,如果你再受到伤害,我会杀光他们,一个不留地杀光他们。” 太阳终于完全升了起来,四处都是光亮亮的,开在阴影里的花却渐渐枯萎了,将它全部的养分分给了旁边的一朵,让它盛放地更加艳丽。 与此同时,昏迷中的姑娘终于睁开了她的双眼。 在模糊的光影中,她看到无数影影绰绰的影子,这是老镇长、道不同以及陈忘一行人的影子。 此刻,除了看不清东西的陈忘,其他人的眼睛无一例外都盯着刚刚苏醒的少女的眼睛,当看到那与常人无异的黑色瞳仁的时候,除了老镇长,几乎所有人都长吁了一口气。 “老斑鸠,这丫头眼中并无绿光,你有何话可说?”白震山说话向来底气十足,声若洪钟。 与老镇长一番拉扯,白震山心中有气,故而这一声质问更具有威慑力,竟吓得老镇长缩了一缩。 道不同也从旁劝解:“老镇长,您还是劝劝乡亲们,各自回去吧!您德高望重,才被镇民选为镇长,何故为了陋习,而在此处无理取闹呢!” 说来,道不同也是好心,给老镇长一个台阶下,可在老镇长耳朵里却变了味儿。 他大声辩解道:“你,你,你居然说我无理取闹?我活了这么大岁数,走过的路比你吃过的盐巴都要多,你凭什么说我无理取闹。” 道不同心中无奈,只好说:“这姑娘已经醒转,您亲眼看看:她双眸清澈,瞳仁黝黑,并无你口中的绿光。事到如今,你还有何话可说?” 老镇长却赖着不走,口中喃喃道:“老夫亲眼所见,定是妖女收敛锋芒,待机而动。” “得了吧!老人家,我看您啊!还是哪儿凉快哪儿待着去吧!”杨延朗早已不耐烦了,一边说着话,一边用胳膊将老镇长架起来,强行推着他向外走。 老镇长虽心有不甘,但在事实面前,却也无话可说。 但二十年前安南镇处置蕊姑娘时发生的那件事情委实给他心里留下不小的阴影,就算为了安南镇,他也不甘愿就此善罢甘休。 杀一人而救全镇子的人,值得。 宁肯错杀,绝不放过。 此刻见杨延朗用强,老镇长更是气血上涌,口不择言,拿出了倚老卖老以及蛮不讲理的架势。 他大声疾呼:“妖女不死,安南镇危矣。你们都是外地人,自然不把安南镇安危放在眼中,可妖女不死,我等就坐死在这衙门口,绝不善罢甘休。” 杨延朗岂容他继续胡说八道、妖言惑众,忙不迭地将他推出去,因对这老头子并无半分好感,行事也颇为粗暴。 “杨小兄弟,你等一等,我有话同老镇长说。”方才很少开口的陈忘竟然说话了。 自隆城相遇以来,陈忘屡破危局,杨延朗对他还是颇为信服的。 因而,陈忘一开口,杨延朗立刻停下手中动作,将老镇长又拉了回来。 只不过,杨延朗做这些事时,可还不忘小声自言自语道:“这老家伙都不讲理了,还有什么可说的。” 陈忘倒不是对这个老家伙有多少好感,只是觉得这衙门被镇民一直围困,实在不是个办法。 方才杨延朗推老镇长的空当,陈忘一番思索,突然想出一个缓兵之计。 此刻,他凭借眼中光感走到老镇长身边,开口问道:“老镇长,可否听我一言?” 老镇长打量着这个并不起眼的中年人,可怜此人生得相貌堂堂,眼神却没有丝毫光彩,是个半瞎子。 只是相比白震山和杨延朗,此人倒是颇懂些礼貌,于是老镇长耐下性子,问:“你有何话,且说来听听。” 陈忘道:“老镇长,杀掉这个姑娘,可保镇中平安吗?” “当然可以。”老镇长回答的斩钉截铁。 陈忘再问:“不杀这个姑娘,镇中一定遭殃吗?” “这……”老镇长犹豫一阵,才缓缓说道:“既有前车之鉴,我又亲眼目睹,老夫实在是不敢赌啊!” 陈忘又问:“既然此事关乎安南镇安危,那杀掉这姑娘,也是全体镇民的意思了,是这样吗?” “那是自然。”老镇长将双手背在身后,挺了挺胸膛,毫不犹豫地说道。 陈忘继续问:“也就是说,若多数镇民实际上不认同此事,那这女孩儿实际上也不用死了?” “这……这不可能。”老镇长摇摇头。 “既然老镇长如此笃定,”陈忘沉吟一阵,试探问道:“那,咱们打个赌?” “怎么赌法?”老镇长有些好奇。 陈忘笑了笑,道:“老镇长,可否给我七天时间,七天之后,我们可召全体镇民当众集会,一人发一粒石子,投入两个箱中,一为生,一为死,若生箱中石子较多,你们不可再以任何理由伤害这姑娘,并让她在镇中正常生活;反之,我们便不再干涉此事。您意下如何?” “不可。” 老镇长尚未开口,道不同却先拒绝了陈忘的提议。 此刻,全体镇民就在衙门口,口口声声喊着“诛杀妖女”的口号,若依了陈忘,也不过拖延七日而已,之后,还不是形同将这姑娘拱手相让。 想明白以上事情,道不同拒绝道:“此事万不可行。” 至于其他人,虽和道不同同样想法,却也对陈忘深信不疑。 既然此事是陈忘提出的,虽猜不透他是什么想法,却也不好开口反对。 项人尔拽了拽道不同衣袖,示意他不要再说。 老镇长仔细想了想,觉得此局必胜无疑,既然道不同觉得此计不可行,反其道而行,老镇长便一定觉得是可行的。 妖女尚未成型,年纪又小,不过拖延些日子罢了,当无大患。 这方法是他们主动提出的,到时若是输了,这些江湖人碍于情面,也不好再横加干涉。 权衡利弊以后,老镇长一口答应道:“好,不过我只给你们三天,三天之后,我再来此。” “一言为定。”陈忘擅自答应下来。 赌约既定,老镇长转身离开了衙门,并将此事告知镇民,让镇民一同散去。 待老镇长走远了,道不同终于忍不住了。 他对陈忘道:“此等权宜之计如何久持?若三天之后,镇民仍要她死,我们真能将这活生生的姑娘拱手相让?” 陈忘解释道:“镇民来势汹汹,且被群体裹挟,不会冷静思索事情原委,此时此刻,他们只当是杀妖除害,并未意识到自己其实是在杀人。” “你是想让他们意识到这一点?”道不同恍然大悟,然而下一刻,他的眼神又逐渐暗淡,叹道:“百年积弊,谈何容易。” 陈忘开口道:“若立生死箱,那么他们就会意识到,他们手中的每一颗石子的分量,意识到女孩儿的生死是由他们决定的。倘若他们没有意识到,我们就帮他们意识到:他们的行为不是替天行道,而是赤裸裸的杀人。” “习俗传说,也不是那么容易更改的。”李诗诗坦言。 “壁画所载语焉不详,想改也非难事,难在要有人信,”陈忘闭目思索一阵,接着说:“老人虽言之凿凿,年轻人未必就奉若神明,我们年少时,不也思维跳脱,迫于威权才不敢开口。我们若是重点争取这些人,还是有希望翻盘的。” “陈大哥不愧是陈大哥,满脑子都是办法。”杨延朗颇有些崇拜地看向陈忘。 项人尔却泼了一盆冷水:“若是三天之后,我们输了,便真要放任不管吗?” “自然不是,”陈忘思索一阵,继续说:“若是努力之后,仍是那般结局,也便说明这姑娘没有希望被镇民接纳了。如此,我们只好带她去往别处,寻一个安身之地。” 道不同直到此刻,才恍然大悟,但心中仍有疑问:“出尔反尔,如何取信于民?” “哈哈,”陈忘突然笑了,说:“所以是我和他们打赌,而不是你。取信于民是官府的事情,我一介闲散江湖人,若非想让她有在镇中立足的机会,直接将她带走又有何妨?在此以后,镇民信不信我,与我何干。” 至此,道不同方才真正的恍然大悟,可与此同时,隐隐的担忧却自他心中腾起。 他蓦的想起御史大人说的一句话:“江湖游侠肆意妄为,国家法度威严何在?” 可想起眼前的事情,他也只好将这份担忧深藏在心底。 这期间,除了一旁照顾刚醒来的姑娘的芍药,还有一人始终一言未发,那便是展燕。 她看着那被她救下来的姑娘眸子里乌黑的眼睛,紧紧地皱起了眉头。 第105章 张声造势 太阳趴在大青山的山顶上,渐渐沉了下去。 折腾了一天,安南镇镇民终于消停了。 他们各自回家,生火造饭,准备好好休息一晚。 张三爷本来同乡亲们一样,本想吃顿饭,美美睡一觉,解一解一天的困乏。 可谁知刚把火生着,三爷一摸口袋,突然不淡定了。因为他发现,自己的钱袋不见了。 离家避难之时,张三爷将家中本就不多的金银细软之物打包揣进口袋,怎的便好生生地不见了呢? 张三爷左思右想,料定镇中没人敢动他的东西。如此想来,定是圣地拥挤,不小心掉落了。 毕竟是多年积蓄,不是小事,三爷当即拉了自己的小孙子张小虎,爷孙俩沿着一天里走过的路,一边沿路寻找,一边急匆匆向圣地奔去。 张小虎已经长成了一个年轻小伙子,他一边扶着爷爷赶路,一边问道:“爷爷,凌香姑娘长的那么漂亮,为什么镇里人都说她是妖怪呢?” 张三爷听到孙子谈论妖女,急忙堵住他的嘴,并下意识地看看四周:树木枝杈横生,如飘忽的鬼影,令人望而生畏。 一阵风吹过,张三爷不禁打了一个寒颤。 这副场景之下,张三爷不由得晃了晃脑袋,将那些恐怖的念头从脑海中驱除出去,方回过神来。 他拍了拍张小虎的脑袋,道:“你们这些年轻人,没经历过镇子里的劫难,才如此不知天高地厚。当年蕊姑娘死亡时的恐怖景象,仍历历在目,简直堪称惨烈。跟你们这些年轻人说,你们却都不信,唉,真该你们亲眼瞧见才行。” 张小虎听爷爷说话时语气颤抖,双目大张,也不由得生发出一阵寒意。 他拉了拉张三爷的衣袖,口中道:“爷爷,咱们快些走,找到钱袋子便尽快回去吧!” 天色渐暗,张三爷也不愿在路上停留,故此加快了步子。 不多时,爷孙俩便来到大青山溶洞之中,即是镇子中的圣地。 此刻,溶洞里面幽暗深邃,全无人烟,简直像一张张开的深渊巨口一般,要将爷孙俩一口吞下。 张三爷拉着小虎,一路向溶洞深处走去,待走进山中,便开始俯身寻找。 果然所料不差,没多久,张三爷便寻到了自己的钱袋,正掉落在自己在溶洞中休息的平台上。 既然拿到钱袋,张三爷定是不愿在这种环境久留的,于是他拉着孙子,准备走出去。 可是,正当他要走的时候,山神凌怀斌的造像背后却突然传来一阵清晰的咳嗽声。 洞内空旷,这声咳嗽清晰可辨,绝非他们爷孙俩发出的。 张三爷心中陡然一惊,赶忙拉紧孙子的手,战战兢兢地看向山神造像,壮着胆子问道:“谁,谁在那里?” 溶洞中只有死一般的寂静。 张三爷是人怂胆壮,在好奇心的驱使下,竟然没有立刻转身逃走,反而慢慢走近了山神像,想一看究竟。 当他离山神像越来越近的时候,忽的,自山神像身后腾起一阵烟雾,一个威严的声音回荡在溶洞之中,道:“我是凌怀斌,你们的山神。” 这一声出口,立刻吓得张三爷双腿发软,拽着张小虎跪倒在地上。 他磕头如捣蒜,求饶道:“山神显灵,安南镇镇民张三三生有幸。今日未诛灭妖女,是有外人从中作梗,山神不要怪罪。外人不明就里,镇中人可不糊涂,我们决不会让妖女存活于世。” 原来,张三爷以为是自己等人未能诛杀妖女,而使山神震怒,故而显灵。 然而张三爷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到,此刻躲在山神造像之后的,竟是杨延朗以及小炮儿张博文。 陈忘本来是让二人来圣地寻找关于传说的线索的,没想到竟然会偶遇安南镇镇民来此。 方才,二人险些被发现,杨延朗才急中生智,让张博文点燃烟弹,装神弄鬼一番,本想吓走来人,没想到却听到这样一番话,岂肯善罢甘休? 杨延朗故意粗着嗓子说道:“张三,你们以妖女之名,滥杀无辜,还敢假托本尊之名,实在是罪大恶极。” “山神明鉴,”张三爷吓得战战兢兢,慌忙解释道:“山神,您曾诛杀妖女,保一方平安。可妖女妖魂未散,仍召唤毒物,为祸世间,安南镇为求自保,才不得已趁妖女未觉醒之际杀之,以防后患无穷。” “一派胡言……” 杨延朗在山神造像之后,大喝一声,可喝完了,却一时语塞,不知后面要如何编下去。 幸而他早年混迹隆城,颇有些胡编乱造的本领,只在脑中一转,计上心头,放言道:“有本尊在此,哪里还有妖魂?你如此说,是认为本尊神力不济,要尔等凡夫俗子代为效劳了?” “小,小民不敢。” 张三爷伏低身子,不敢直视山神,可犹豫良久,还是如实禀告道:“山神,小民年轻时,曾参与过处置妖女,当时确有毒虫肆虐。” 杨延朗大喝道:“那是你们滥杀无辜,天降惩罚,与妖女何干?” “竟是如此?”张三爷听闻山神此言,如五雷轰顶。 既然开始忽悠,那就要忽悠到底。 杨延朗岂肯善罢甘休,指示道:“念在安南镇礼敬山神,本尊便为你们指条明路。上一次天罚,只是对你们稍作示警,如若再犯,必遭天谴,万劫不复。” “这……”张三爷吓坏了,只道:“谢山神指点,小民不敢,再也不敢了。我这就告知镇民,放过妖女,不不,是放过那个无辜的女孩子。” “如此甚好,甚好,”杨延朗说这话过于迫不及待,暴露了他原本的嗓音,好在他及时停住,看张三爷并无反应,才清了清嗓子,继续说:“你退下吧!” 张三爷两股颤颤,挣了几次竟都没站起来,最后在小虎的帮助下,才勉强站起身来。 一出溶洞,爷孙俩便急匆匆向老镇长家中奔去。 杨延朗和张博文二人也回到衙门。 溶洞年久失修,遗迹早已荒废,二人此行未有收获,只是那凌怀斌将军像,一只手中似乎捧着一个蛇骨手串,颇为异常。 于是杨延朗将此异常向大家随口说出,又添油加醋大肆宣扬了一番他吓唬张三爷的事迹。 众人见杨延朗此行并无收获,便也不再纠结于此事。 众人转而想从凌香姑娘入手,可她身子又极其虚弱,恐怕一时难以讲明,若因追问而受了刺激,恐怕得不偿失。 因为相似的经历,芍药对凌香有颇有同情之心,悉心照料,不敢有丝毫怠慢。因而,在凌香姑娘脱离危险之前,芍药也不允许任何人去打扰她。 说来,芍药还真是忙的焦头烂额,一边照顾凌香,一边还要医治奄奄一息的墨点儿。 至于镇中传说一类,她根本是无暇参与的。 杨延朗吹完牛,见无人理他,无聊至极。 他目光一瞥,却看见李诗诗正伏案绘画,便问道:“诗诗姐,陈大哥就给了咱们三天,依我看,我们毫无头绪,还是准备带这姑娘跑路吧!我看你怎么一点不急,还有心思作画?” 项人尔见杨延朗拿李诗诗打趣,出面解释道:“这也是你们陈大哥的主意。” 杨延朗摊了摊手,揶揄道:“我们忙里忙外,陈大哥倒一点不慌,还颇有闲情雅致。” 陈忘闻言,不禁莞尔,拍了拍杨延朗肩膀,道:“杨小兄弟,镇民因传说杀人,还需以传说解之。我是让李姑娘复原镇中壁画,由我们来添加细节,摈除怪力乱神之言,重新造出一个故事来。” 杨延朗问道:“编故事?说的轻松,几百年前的事儿谁也没见过,人家又有壁画为证,我们编故事人家就能信?” “说的好,”陈忘哈哈大笑起来,解释道:“杨小兄弟,几百年前的事我们不知道,镇民就一定知道吗?虽有壁画为凭,可壁画从没说妖女妖魂未散,为祸世间。你去溶洞探查之时,项兄弟也探访过一些镇民,发现这种说法是多年前蕊姑娘遇难时黑衣道人所言,这之前,并无此种传言。” “没有传言?”杨延朗摊摊手:“这能说明什么?” “说明这个故事还有很大的改造空间。”陈忘进一步解释道:“我们要做的,便是在不更改壁画内容的前提下,再造一个故事来,即便不能改弦更张,也要混淆视听。” “啊呀!”杨延朗一拍脑门,恍然大悟。 他这才意识到,壁画断续不全,其中细节,全靠一张嘴说。若真有巧夺天工的春秋笔法,说不上真能颠倒黑白。 李诗诗自幼读书识文,琴棋书画无一不精,又有过目不忘的本领。 陈忘与杨延朗说话的功夫,李诗诗居然已经将镇中记载的壁画原原本本绘制出来。 之后,众人围绕这几幅壁画展开了想象。 第二天,安南镇的大街小巷便悄悄流传开一个全新的故事,一个关于凌怀斌和巫之间的爱情故事。 这个故事前半段与镇中流传别无二致,只是后面稍微做了修改。 故事中说凌怀斌在百毒门身受重伤,被巫藏匿于闺阁之中,才避免了被追杀的命运。 养伤日久,两人暗生情愫,凌怀斌得知,原来巫也是从那些被用来养蛊的苦命的孩子们中选出来的,同情加上怜惜,二人你侬我侬,相依相偎。 为了救出百毒门的孩子们,凌怀斌在巫的帮助下逃了出去,并率领大军,攻打了百毒门。 本来,凌怀斌要和巫幸福生活在一起的,可惜百毒门余孽贼心不死,为了惩罚叛徒,百毒门余孽们化身黑衣道士,蛊惑镇民杀巫祭天。 当日,百毒门余孽召唤毒虫,要巫受万虫噬咬,烈火焚身,凌怀斌将军为了救巫,只身杀入毒虫之中。 在将军到达巫的身边的时候,才发现她已经被毒虫咬伤,命不久矣,且正在痛苦之中挣扎。 将军不忍心自己的爱人痛苦,在巫的苦苦哀求之下,这才举起宝剑,帮助爱人解脱。 与此同时,将军万念俱灰,举剑自刎,为爱人殉情于此。 而百毒门余孽,也化为黑衣道人,继续为祸世间。 这个全新的故事也许并不精彩,却是陈忘等人集结众人之力尽力想出的一个较为合理的故事。 当然,创作的原则是洗脱镇民对妖女的恐惧,方法是胡编乱造,结果…… 结果未知。 至于能否能被接受,谁的心里也没有底。 出人意料的是,这个故事在镇中流传的很快,因为另外一件事的推波助澜。 话说张三爷回到镇中,急匆匆去了老镇长家中,将山神显灵之事告知老镇长。 老镇长还是颇有些见识的,对于此事,他的第一反应是不信,万万不信。 于是他压下了这件事,告知张三爷把住口风,不要泄露。 第二日一大早,老镇长便亲自赶往圣地,备好香火祭品,拜见山神。 因为他觉得,即便山神显灵,也不该绕过他这个镇长,同张三爷讲话。 莫不是张三爷中了妖法才会如此糊涂? 老镇长跪倒在山神面前,问道:“山神大人,我为安南镇除害,诛杀妖女,究竟是对是错?” 自然是没有人回答他。 老镇长继续问:“我数十个数,若是山神大人不开口,就是默许了我的行为。” 十,九,八,七…… 当老镇长数到“一”的时候,山神依然没有开口。 于是他走出圣地,并坚定了一个信念:一定要诛杀妖女,为民除害。 可老镇长不知道,当他刚回到镇子,便得知山神显灵之事早已传的沸沸扬扬,倒不是张三爷口风不严,实在是那张小虎年轻气盛,藏不住话。 山神显灵之事无意中配合了陈忘他们新编的传说,更多的人相信,也许这才是当年的真相。 尤其是那些没有见过蕊姑娘的年轻人,对这个美好的爱情故事更是深信不疑,甚至推崇备至。 与此同时,陈忘等人也没有闲着。 杨延朗与李诗诗走街串巷,假装闲聊,有意无意提起这件事,为自己争取更多的支持。二人将目标放在更容易交流的年轻人身上,收获颇丰。 老镇长更不甘示弱,见镇中颇有同情妖女的风向,也联络了一帮老人。 老镇长的方法很简单,他只要提一提当年蕊姑娘身亡时毒虫的暴虐,经历过这件事的老人们便会心惊胆寒,表示支持老镇长。 而这些老人,又会形成一股新的力量,劝说教他们的子女和孙辈。 他们以自己的人生经验来说服这些年轻人,逼迫他们同意自己的看法。 两拨人都在积极的行动着,营造着一种声势,也都在等待着三天后的决战。 那个时候,安南镇镇民手中的每一颗石子,都将变成一张判决书,决定着凌香姑娘的生死。 而此时此刻,真正的主角凌香姑娘正躺在床上,呆呆的看着屋顶。 她死里逃生,有一个和她差不多的姑娘悉心照顾她,陪她说话。 从那个姑娘口中,凌香得知她也是诅咒之身,为人们忌惮,惧怕…… 可是,她们又做错了什么呢? 这些日子,芍药成为了她的朋友,让她有了希望,让她觉得自己既然被救下了,就再也不用死了。 她感激这些救了她性命的人们。 然而,凌香姑娘不知道,在屋子外面,还有这样的一群人,为了正义地杀了她而四处奔波,并乐此不疲。 第106章 真相边缘 白震山最近的气很不顺。 他本是要到归云山庄寻访真相的,可山庄未到,却被困于这小小的安南镇中。 大家伙儿各忙各事,无暇他顾。 陈忘依旧常常饮酒自欢,展燕独自养伤,李诗诗和杨延朗忙着联络镇中的少男少女,项人尔和道不同打着官腔,芍药更是照顾这个照顾那个的,张博文又是个口齿不清的闷葫芦…… 白震山年纪大了,又没人陪没人理,反倒显得颇为寂寞难耐。 百无聊赖之中,便想着出去走走。 可这衙门口偏偏老是蹲着那个碍眼的疯子,说起来,那疯子倒也识趣,一看到白震山,就远远的躲开,不敢靠近半步。 然而白震山出出进进的,疯子却不远走,一直在衙门附近徘徊,让白震山出门的心情也全然没了,只好转而复返,回到衙门里。 陈忘正在自斟自饮,忽而听见白震山走动,好奇问道:“老爷子,怎的不出门走动走动,舒活舒活筋骨,却去而复返了。” 白震山头也不回,没好气地说:“门口蹲着个碍眼的疯子,坏了老头子的好心情。” 说罢,两只脚踏进房门,将门“啪”的一声关上了。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听到白震山的话,陈忘突然觉得自己似乎忽视了什么重要的细节,当即决定出门走走。 陈忘刚一出门,一个黑影便朝他快速地扑了过来。 见状,陈忘凭借本能一闪身,黑影竟扑了个空,一下子摔了个狗啃泥。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熟悉的臭味,飘到陈忘的鼻子里时,他才意识到这个黑影正是镇口的那个疯子。 陈忘摊了摊手,开口道:“你看清楚了,我这次可没有带饼来。” 疯子看的清楚,可仍然站起身来,拉着陈忘的衣角,死活都不肯松开。 他反反复复,口中却只有一个字:“走,走……” “走?上哪里去?”陈忘笑着问道。 疯子支支吾吾说不清楚,嘴里的词汇却变得丰富起来:“走,她走,她走。” 陈忘突然不笑了,似有所悟,问道:“你是让我带那个姑娘走?” 疯子晃着陈忘的胳膊,连连点头,口中呜呜叫着,似在表示肯定。 “你究竟是谁?”陈忘突然严肃了起来,厉声问道。 “走,她走……”疯子依然只有这一句。 “你跟一个疯子胡乱计较什么?” 不知何时,白震山自房中走出,看陈忘和那疯子拉拉扯扯,忍不住喊了一声。 疯子看到白震山,表现的十分惶恐,不知往陈忘手中塞了一串什么物事,随即便匆匆跑开了。 他边逃,嘴里还叫嚷着:“妖劫将至,哈哈哈,大祸临头,哈哈哈……” 陈忘摸着手中的一串东西,觉得自己有必要去亲自看一看那被称作妖女的凌香姑娘。 凌香的身体经过两天的调理,已经渐渐恢复,能够吃些流食之外的食物了。 芍药与她经历相似,同病相怜,又悉心照顾,同室相处,虽然相识时间不长,但相处却极为融洽。 当凌香姑娘得知芍药的墨点儿被毒蛇咬伤奄奄一息之时,竟主动给芍药写了一个方子。 芍药照方抓药,给墨点儿服下,这匹马竟神奇的渐渐欢脱起来。 芍药没想到凌香姑娘竟深谙解蛇毒之法,与她更加亲近了。 陈忘找到芍药之时,她正在马厩给墨点儿换药。 陈忘从芍药口中得知这匹奄奄一息的马,竟能站了起来,不由夸赞道:“小丫头医术如神,连这剧毒之蛇都有法可解呢!” 芍药听陈忘夸赞,不禁羞红了脸,忙解释道:“哪有,都是凌香姑娘的方子好,我照方抓药而已。” “那姑娘竟会配蛇毒解药?” 陈忘心头的疑云又多了一层,也许他们救的并不是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而是一个真正的女魔头。 “丫头,我可以,去看看那个小姑娘吗?我是说,她身体怎么样了?”陈忘试探地问道。 “大叔,香香恢复的挺好的,展燕姐姐常去看她,我也给她讲了好多咱们的故事,她很喜欢听,也想见见你们呢!”芍药毫无防备。 “如此称呼,看来芍药和凌香倒是相处的不错。”陈忘心说。 他就势表示,想要亲自探访一下凌香姑娘。 芍药拉着陈忘的手,一路将他引领至凌香的房间,敲了敲门,喊道:“香香,我带瞎子大叔来看你了” 说罢,还补充道:“就是我常跟你提起的那个瞎子大叔。” 说完话,芍药轻轻推开房门,带着陈忘走了进去。 此刻,凌香正躺在床上,身体尚在虚弱之中,面色略显苍白,可掩饰不住她尚未长开的清秀眉目,尤其是那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忽闪忽闪的,是一个将可爱与无辜写在脸上的让人一眼便心生爱怜的女孩子。 可惜这一切,陈忘都看不到,在他的眼中,不过是一团模糊的虚影儿罢了。 陈忘走进门来,温言细语地问道:“凌香姑娘,你恢复的如何?” 凌香见有人来,支撑着坐起来,靠在床上,道:“陈大叔吧!芍药经常向我提起您,你们都是凌香的救命恩人,凌香感恩不尽。您在此不必拘礼,快快请坐。” 陈忘端坐在椅子上,转头对芍药说:“你接着去照看墨点儿吧!我有些事情想找凌香姑娘证实一下。” 芍药对大叔,自是毫无戒备之心,当即离开,轻轻掩上房门,继续去照看她的小马墨点儿了。 陈忘端坐于此,面朝着凌香的方向。 看起来,这个姑娘还不知道,她的命运,将在一天后被他人决定。 “凌香姑娘,听镇里人说,你是外地来的?”陈忘问道。 凌香轻轻“嗯”了一声,表示答应。 这姑娘的声音稚气未脱,倒是颇有几分软糯可人。 “你从哪里来?”陈忘进一步问道。 凌香停顿了好久,竟摇了摇头,口中说:“我,我不知道。” “不知道?”陈忘不禁有些疑惑。 她这么大的人,也不是心智不全的孩童,怎会不知道? 凌香回答道:“我一觉醒来,便在深山之中,到处是伤,被疯子大叔照料,才捡回一条命的。至于我为什么来到这里,自何处而来,我,我都不记得了。” 说话时,凌香大大的眼睛四处乱瞄,唯独不敢直视陈忘。 “失忆了吗?” 陈忘锁紧眉头,身子略微向前探去,接着问:“真的一丁点儿都不记得?” “不记得。”凌香摇摇头。 “你在撒谎。”陈忘的语气突然变得凶狠且严厉起来。 他用自己不太好使的眼睛死死盯住凌香,质问道:“你什么都不记得,为何记得蛇毒的解法?” 凌香沉默了。 在她眼中,这个大叔突然变得极为可怕,像是要将她整个人都活活吞掉一般。 陈忘在等凌香开口,却迟迟没有等到。 他干脆自己猜测起来:“多年以前,妖女凌若蕊被镇民处以火刑,她的孩子被黑衣道人带走炼化,而她的丈夫李丑,则因为受到打击,变成了一个疯子。” 凌香的一双大眼睛死死盯着陈忘,不明白眼前的这个大叔为什么要给她讲这些故事,而这些故事又和她有什么关系? 但陈忘接下来要说的事情,就和凌香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了。 由于身上的剧毒的影响,陈忘双目只看的到光影,读不出凌香脸上的表情,也就无从判断凌香对自己说的话的反应。 但他还是继续说道:“多年以后,被黑衣道人带走的孩子回到她的故乡安南镇,并遇到了自己的父亲,那个已经疯了的李丑。不知出于何种目的,她在镇子中住了下来,然后,像她的母亲一样,被镇民们架上了祭坛。” “您的意思是说,我竟是那人的女儿?”凌香睁大了眼睛,不敢相信陈忘说的话。 “你果真不知道?” 这一次,轮到陈忘迷惑了。 他的言论,本就是自己的猜测,用来诈出凌香的真实身份,可如今看起来,似乎凌香没有对他说谎。 陈忘拿出疯子塞到他手中的东西,展示在凌香面前,问道:“凌香姑娘,你可认得此物?” 当看到陈忘手中的东西时,凌香的眸子陡然一凝,像是十分震惊。 她说:“这是我从小贴身携带的蛇骨手串,怎么会在你的手里?” 陈忘心中思忖着,想要将镇子里发生的一切建立起联系来。 他想起杨延朗说过:在溶洞之中,他在代表凌怀斌的山神石像手中,也看到过这样的蛇骨手串。 如此看来,凌香姑娘不仅和凌若蕊息息相关,向上甚至可以追溯到凌怀斌将军,以及百毒门的巫。 这些千丝万缕的关联,都源自于这一条蛇骨手串。 包括他们亲眼看到的,在雨林中被神秘力量驱使的毒蛇与巨蜂,似乎这一切,都可以串联起来,形成一个完整的故事。 只是故事之中的关键节点有所缺失。 这一切,使陈忘更加坚定地想要问出事情的原委。 也许老镇长的判断并没有错,也许错的是他们几个。可是,怎么会?如果他们家族真的有驾驭毒物的力量,怎么会束手就擒,任由这些镇民摆布呢? 在陈忘的判断之下,眼前的这个姑娘似乎对发生的一切并不知情。不对,她一定还有什么在隐瞒着。 基于这种判断,陈忘将自己先前的推断全部告知了凌香,并且告诉她,就在明天,镇民们就将通过投票,来决定她的生死。 最后,他还补充了一句:“不止是你的生死,还有那个疯子的。我们来的时候,镇民明知道毒虫将至,纷纷避难,却留下一个疯子,谁也不敢确定,那是不是镇民有意为之。” 说这话时,陈忘能明显的感知到凌香的呼吸在变得急促。 这种特别的反应让他明白,那个疯子对于凌香姑娘而言,还是很重要的。 陈忘加了一把火,道:“凌香姑娘,我们不会伤害你,可是,你只有说出实话,我们才能保护你。因为我要知道,我们保护的究竟是什么。” 凌香的心理防线被攻破了。 她终于开口,且语出惊人:“我并没有失去记忆,而是在躲避。我不是普通人,而是黑衣十二队的队长:七队队长,代号草鬼婆——寒香。” “寒香!” 听到这个名字,陈忘感到心中一凛,脊背发寒。 他虽远离江湖多年,对于江湖之事却并未完全不闻不问,听说过黑衣之中,有一善用蛊术的女人,被称作草鬼婆寒香。 草鬼婆在江湖上颇有威名,有:“宁自杀而死,不沾草鬼而亡”的说法。 此话说的是:若碰到草鬼婆寒香,就趁早自杀,否则一旦中蛊,定会受尽折磨而死,死状也极为惨烈。 恐怖的传说使得江湖中人一提到寒香的名号,第一反应便会想到一个张牙舞爪的老妖婆形象。 就连陈忘本人,也决计想不到寒香竟然是这样一个看似人畜无害的懵懂姑娘,更不会想到,她竟然就在自己面前。 若是寻常人等,听到寒香的名字,恐怕便要吓得三魂尽失,七魄全散…… 可陈忘毕竟是陈忘。 他仅仅震惊片刻,便接着问道:“你既是黑衣,来安南镇为何?而且,你既然会御蛊之术,镇民抓你,又为何束手就擒?” 凌香看着陈忘,说出了让人更加震惊的话:“我不想做黑衣,来安南镇,是想隐居此地,躲避追捕。而且,我不会御蛊,只会救人。” 草鬼婆寒香不会御蛊?说出去,便是个傻子也不会相信的。 可凌香随即解释了这一点。 她说:“草鬼婆寒香,从来就不是一个人,而是两个人。我姐姐凌寒,专攻用蛊;而凌香,却只会救人,从没有学过御蛊之术。” 凌香讲到这里,看了看眼前的这个大叔,感觉到此人的非比寻常。 她再一次确认道:“你能保证我们的安全吗?我和那个疯子大叔。” 陈忘冷冷地说:“如果你不说实话,我现在就可以杀了你。” 凌香吓得缩了缩身子,继续说起了自己的身世。 “我和姐姐凌寒,从小便在黑衣中长大。我们俩无父无母,年纪相同,长相一样,是双胞胎,唯一的不同,便是姐姐生就一双绿眼,而我却是黑色的眸子。 从小时起,姐姐便研习蛊术,而我因为没有那双震慑毒物的眼睛,只能修习解蛊之法。 长大一些,便开始执行任务,姐姐生性残忍,我则性格软弱,她杀人,我救人。 姐姐嫌我累赘,便将我关进了小黑屋子,只有当她被毒物反噬的时候才偶尔将我放出来。 后来,姐姐接受黑衣命令,监视平南王朱昊祖。 有一段时间,不知姐姐发现了什么秘密,竟非要杀掉朱昊祖不可。 可朱昊祖掌管西南兵马,姐姐虽然厉害,但在大军围捕之下独木难支,逃到安南镇附近,已是遍体鳞伤。 我趁姐姐昏迷不醒,才从小黑屋子里逃出来,流落到安南镇附近。” “说下去。”陈忘见凌香停下了,提醒道。 凌香听到陈忘的话,才接着说了下去。 “我到安南镇后,又累又饿,孤苦无依,又没有谋生的本领,幸好遇到了疯子大叔。 他起初疯疯癫癫,可见到我一直佩戴的蛇骨手串之后,却好似变了一个人,虽然在镇民面前仍癫狂混乱,与我独处却又很亲切,对我极好。 我俩本相依为命,在镇中行乞为生,日子虽然苦了些,总好过关在黑屋子里,没有半丝温情,偶尔遭遇镇中少年欺负,倒也能忍得。 只是没料想,镇中人居然诬陷我为妖女,要将我活活杀死。” 陈忘仔细咀嚼着凌香的话,经她一说,这件事已经变得越发离奇了。 联想到雨林中毒虫肆虐的奇异景象,陈忘不禁问道:“你姐姐呢?她后来来过这里吗?” 凌香回答:“她一直都没有离开。” 陈忘再一次震惊了,他无论如何也没能想到,在安南镇附近,居然还隐藏着一个如此可怕的人。 凌香没有停,接着告诉陈忘:“其实,姐姐凌寒对我还是很好的,当她得知安南镇说我是妖女时,便动了杀心,要将安南镇镇民全部杀光,一个不留,还说他们罪有应得。” “她为什么没有动手?” 陈忘知道,能驱动那么多毒虫在雨林行走,凌寒绝对有屠镇的实力。 “因为我劝说了我的姐姐,我告诉她,镇民们之所以这样,是因为害怕我,如果你施展蛊术,只会让他们更加害怕。我只要好好待着,不闹事,不惹事,镇民们会明白,也会接纳我的。” “姐姐答应我了,可她却说,如果我死了,她将会杀光所有人。所以,当我在祭坛时,我心中有一个念头,一定要挺着,不可以死掉,不然,姐姐真的会杀了所有人的。我了解她。” 凌香的声音有些虚弱,但盖不住甜美的嗓音。 “告诉我,凌寒现在在哪里?” “她无处不在。” “我能见见她吗?” 凌香摇了摇头,告诉陈忘:“姐姐只有在我单独一个人的时候,才肯出来见我。平日里,哪怕身边有一个外人,她也绝对不会出现的。” 陈忘面朝着凌香的方向,忽然,他的一只手猛伸出去,狠狠地掐住凌香细嫩白皙的脖颈,只消稍一用力,这个姑娘就要命丧当场。 可很快,他就把手松开了。 因为他证实了一点:眼前的这个姑娘根本不会一丁点儿的武功。 待确认凌香是无害的之后,陈忘才将自己的猜想告诉她。 “凌香姑娘,如果我的推测没有错,你和你姐姐,都有巫的血脉,甚至还都是凌怀斌的后人。 而你们的母亲,应该是凌若蕊,你们的父亲,正是你遇到的那个疯子——李丑。 甚至第一代巫的死都和朱昊祖的先人朱国忠将军有关,以致于你的姐姐同朱昊祖反目成仇。 最后的这一点,当然是我胡乱猜测的,而且是没有任何依据的胡乱猜测,你大可不必放下心上。” “这个蛇骨手串还给你。” 末了,陈忘将手串递给凌香,转身离开了这间屋子。 凌寒,这个不知道徘徊何处的谁也没有见过的人,就像一把随时出鞘的利刃一般,让陈忘不得不随时提高警惕。 同时,他还要考虑另外一件事,一件迫在眉睫的事:明天,镇民们将按照他的提议,表决出凌香姑娘的生死。 现在,陈忘要去找一个关键的人,这个关键的人不是凌香,不是老镇长,也不是疯子…… 而是展燕。 展燕也正要去找陈忘。 几天里,她虽然在屋子里养伤,却一直心绪不宁。因为她在祭坛救凌香时,曾经看到过,就在这个姑娘的一双眼睛中,散发着诡异的绿色的光芒。 这时,展燕的房门却被敲响了。 “谁?”展燕隔门问道。 “贼女,看我给你做了个什么东西。” 杨延朗兴冲冲地推门而入,晃着手中一个物件,竟是一个竹子削成的拐杖。 “臭小子,头一次哈,说,又做什么亏心事啦?”展燕一边打趣,一边接过拐杖,试了试,倒还趁手。 杨延朗瞥了一眼展燕,摊了摊手,不屑地说:“一片好心,你也当我做了亏心事,真是好心当成了驴粪蛋儿!” 展燕正拄着拐杖在屋里行走,听杨延朗说完,揶揄道:“呦呦呦,我们的杨少侠口口声声说跟诗诗姐学诗词歌赋,要出口成章,学了这么久,果然是出口成脏啊,还是肮脏的脏。” “你,”杨延朗气鼓鼓的,道:“早知道不管你了,贼女。” “好好好,承杨少侠的情,小女子在此谢过了。”展燕眼见再跟杨延朗闹着玩儿,他就真要生气了,赶紧拱手道谢。 恰在此时,陈忘走进展燕房间。 他听到杨延朗和展燕正在嬉闹,大笑道:“哈哈哈,你们两个,一天不掐起来,就各自不痛快,有趣,有趣。” “陈大哥也来了。”杨延朗见陈忘来此,问候道。 陈忘走近杨延朗,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我与展燕姑娘有话说,你先出去走动一下?” “不,”杨延朗搞怪地笑了笑,一屁股坐在椅子上,道:“陈大哥有什么话,我也要听。” 展燕见陈忘来了,心中本来说了一声“正好”,正欲告诉他自己在祭坛中所见,可话到嘴边突然止住了。 她意识到,有杨延朗这个大嘴巴在,自己说什么话都会被搞得人尽皆知。若那绿色的眼睛之事被镇民知晓,岂非坐实了凌香姑娘是妖女的传闻?如此,几日来的努力全白费了。 想来陈忘也是有此顾虑,才有意让他离开。 展燕眼珠一转,对杨延朗道:“臭小子,你不是一直好奇我的燕子镖藏在何处,究竟多少吗?” 杨延朗嘟囔道:“从前问你你都是神神秘秘,十分小气,如今陈大哥来了,你倒是爽快了?” 展燕没接他的话,而是喊一声:“臭小子,看镖。” 话音刚落,展燕一抖手,五支铁燕径直朝杨延朗飞去。 杨延朗突遇袭击,来不及反应,只好从凳子上跃起,连连后退,直到靠在墙边,退无可退。 燕子镖却没停。 展燕将裙摆一展,左右手交替发力,无数燕子镖向杨延朗奔去。 杨延朗不及多想,只觉得眼前无数密密麻麻的黑燕飞了过来,心道:“定是我平日里打压这贼女惯了,这贼女趁机报复。” 如今这么多铁燕突然袭来,让他上不是,下不是,左不得,右不得,只得站在原地,闭上眼睛,听候发落。 许久,杨延朗睁开眼睛,才发现这些铁燕并没有一个扎到自己,而是围着自己的身体周围,在墙上扎了一个人形。 这下,杨延朗简直对展燕佩服的五体投地。 他瞪大双眼,叹服道:“怎么会有这么多,贼女,你藏哪里的?” 展燕笑了笑,解下黑色的外裙,只见特制的裙摆之下,密密匝匝全是放镖的布袋。 杨延朗瞪大双眼,惊奇道:“你全带身上?这得多沉啊!你就带着这么一大堆东西飞檐走壁吗?我还追不上你,你太牛了。” 展燕笑了笑,道:“你要真认为我牛,就帮我个忙呗!” 说着话,她从怀里掏出一个模具,道:“最近燕子镖损耗很多,我腿脚不方便,你能带着这个模具,找镇子里的铁匠帮我打造二三十支吗?” 见杨延朗没反应,展燕生怕他赖着不走,居然央求道:“我的小朗朗,帮帮我呗!好不好嘛!” “咦~” 杨延朗忽然觉得一阵膈应,接过模具,皱着眉头道:“你一个男人婆,学人家撒什么娇。” 展燕听了,生气道:“你说谁男人婆。” 说罢,伸手欲打。 杨延朗哪里肯吃眼前亏,早就跑的无影无踪,还留下一句话:“哪个答应,我便说哪个喽!” 陈忘看着这对冤家,不禁发笑。 笑罢,陈忘对展燕说:“展燕,你那招妙手藏酒,能藏住多大的东西?” 展燕本想告诉陈忘自己在祭坛中所见之事,却被陈忘抢先发问,只好先如实回答:“酒坛大小的东西,藏起来轻而易举。” 陈忘点点头,自言自语道:“甚好,甚好。” 随即,陈忘将自己的部署同展燕交代一番。 他自知有了展燕这个保险,明天投票的事情必将万无一失。 交代完毕,陈忘自觉一切妥当,便转身离开了。 展燕也惊讶于看似一身正气的陈大哥,居然也会想到如此的歪点子,想着想着,竟忘了要告诉陈忘自己的事。 待陈忘走远了,展燕才忽的想起来。 然而展燕并没有去追陈忘,反而安慰自己道: “兴许是看错了呢!” 第107章 票决生死 只有把屠刀真正交到某一个人的手上的时候,他才会意识到自己是在杀人。 投票的石头,就是一把把杀人的屠刀。 陈忘之所以要票决生死,就是要把屠刀递到每一个人的手上。 三天的时间很快,快到大家伙儿来不及和这个被他们救下的姑娘产生太多的交集。 一大早,大家伙儿又匆匆出门去了,在镇子入口的牌坊处支起一黑一白两个箱子,黑色表示死亡,而白色代表生存。 两个箱子均用黑幕遮挡的严严实实,防止被人偷窥到内部的情况。 杨延朗准备好特意染过的石子,等安南镇镇民聚齐的时候,便会将石子挨个儿的分发下去,再由这些人决定将石头投入黑色或白色的箱子里,以此决定凌香姑娘的生死。 兹事体大,几乎所有人都来到这里,只留下尚在休养的凌香姑娘和负责照顾她的芍药。 事关生死,凌香的心中却并无忐忑,可她还是忧心忡忡的样子,并非为自己的生死大事,而是在思虑陈忘跟她说的那一件事情:那个第一次见面就对自己极好的疯子,果真是自己的生身父亲吗? 她从小到大,一直被姐姐“保护”在黑屋子里,并未体会过几分温情,也根本没机会接触外面的人。 那些日子里,相比于没有人情味的黑衣卫士,生性残酷的姐姐也许就是对自己最好的人。 可是这几日,不仅仅那疯子待她极好,就连芍药也将她当成了最好的朋友。 还有芍药给她讲过的白震山,杨延朗,项人尔,李诗诗……似乎这些人都很好。 先前,陈忘是对自己凶一些,与芍药描述中那个温情的大叔有很大的反差,可就算知道了她黑衣的身份,也没真的把她怎么样。 她常常想,如果安南镇的人不害怕她,那该有多好啊!姐姐凌寒喜欢杀人,让别人怕自己,凌香不喜欢,凌香爱上了被别人关心喜爱的感觉。 正因为这种感觉,凌香变得怕死了,她不想死。 在这个关键的时刻,芍药寸步不离地守着凌香,她看凌香似乎心事重重,便握紧凌香的手,看着她的眼睛,鼓励道:“香香,不要怕,要相信大叔,他总是会有办法的。” 与此同时,在安南镇的牌坊边上,陈忘等人早早将一干事物准备齐全,镇民们也陆陆续续来到这里。 道不同经常盯着陈忘——这个提出票决生死的主意的中年人。 道不同的内心并不确定这个方法的可行性,不知道这只是暂时劝退围住县衙的镇民的权宜之计,还是果真能救凌香性命的玲珑妙策。 依照道不同的性子,对这等违犯法度的轻率之举,是绝对不会同意的。可是,这一次却不知怎么回事,他竟没有立即反对。 也许是因为团团围住衙门的镇民让他无计可施,也许是他在跟着陈忘身边的那些人的眼中,看到了一种特别的信任。 道不同决定,陪他们赌一把,陪他们,疯一次。 在准备的时间里,白震山颇不耐烦,独自坐在石墩上,自言自语道:“这法子忒麻烦,有我们护着,这帮乡下佬谁敢造次?何须多此一举。” 陈忘还是很照顾白老爷子的情绪的,听到这句牢骚话,忙劝解道:“老爷子,若非镇民真心认可,凌香姑娘断然不可久留镇中。咱们尚有大事未解,终究不可在此地久留,护得了一时,也护不得那丫头一世。” 道不同就站在一旁,听到这句话,不由自主地看向陈忘的眼睛:在这双视物不清的眼睛中,仿佛隐藏着一种比常人更深刻的透彻,一种看穿事物本质的透彻。 在投票开始之前,道不同无意中瞄到,陈忘特意走到展燕身边,小声嘀咕了几句。 他们这些外乡人,是没有投票的权利的,因而道不同不理解,陈忘为何执意要这个一瘸一拐腿脚不便的姑娘来到此处,主持这次投票。 不久之后,一切准备停当,镇民们也陆续到齐,决定凌香姑娘生死的投票即将开始。 项人尔一刀砍断牌坊柱子上的绳子,事先准备好的长卷自牌坊上缓缓展开。长卷之上,是擅长书法的李诗诗亲自书写的八个大字: 投石杀人,票决生死。 当这几个字徐徐展开的时候,气氛也渐渐变得严肃起来。 原本,镇民们以为这不过是一场再寻常不过的表决站队的游戏而已,可是当笔法凌厉的“杀人”以及“生死”的字样展露在他们面前时,似乎有一种非同寻常的气息在镇民之中蔓延开来。 就连老镇长,也暗自挪步到道不同身边,小声说:“大人,这些字眼是否太重了些?” “这本就是在杀人,谋害关天的人命,事已至此,老镇长还要在这些字眼上做文章吗?” 道不同尚未开口,站在一旁的陈忘倒先插进话来,字字句句掷地有声,甚至夹杂着些许愤怒的情绪。 老镇长听了这一番话,不禁气的浑身颤抖起来,毕竟在安南镇中,他一向以德高望重自居,还从没有遭受过如此近乎斥责般的呼喝。 不过,他却并没有立即反驳,对于这些只知道动用武力的粗野汉子、江湖草莽,他一向是不怎么瞧得起的。 等投票结果出来,老镇长倒要看看,这些一向自称信义为先自诩侠士之人,竟还能当众抵赖不成? 不过,在正式投票之前,老镇长还是走到安南镇镇民面前,大声疾呼:“乡亲们,妖女之祸,历历在目;山神之怒,只在旦夕。如今我们只有齐心协力,在妖女尚未成形之时将其诛杀,方能让安南镇永保安宁太平。祖辈教训,万不可忘,切记,切记。” 说罢,老镇长还不忘喊几句口号:“诛杀妖女,诛杀妖女。” 他本以为振臂一呼之下,镇民们会像前几日在圣地那般群情激愤,一呼百应。不料这次结果却大不相同,响应者寥寥无几,更多的镇民则在小声议论。 张小虎悄悄拽了拽张三爷的衣袖,小声问道:“爷爷,我们怎么投?” 张三爷俯下身子,对孙子说:“山神显灵,说这姑娘不是妖女,你说怎么投。镇长这老顽固不信老夫,可老夫亲眼所见,还能有假?你不也亲眼看到山神显灵了吗?胡乱杀人,是要遭天谴的。” 张小虎连连点头,表示肯定。 另外一边,刚刚成婚不久的小夫妻梁原以及周萍萍也在小声嘀咕着。 周萍萍对丈夫耳语道:“原,那个小姑娘,看起来还蛮可爱的呢!对吧!” 梁原听了妻子的话,连连点头,附和道:“嗯,那姑娘长的蛮漂亮,说话也轻声细语,温柔的紧……” 说到这里,梁原敏锐地发现妻子的脸色有些变化,急忙改口道:“除了比我的萍萍差些,其他都挺好的,怎么看也不像个妖女。” 周萍萍听了这恭维的话,再次露出笑容,嘴上却说:“我们谈论凌香姑娘,提我做什么。我只是想,这样一个姑娘,这么不明不白死了,唉!” “要不,咱们……”梁原试探地提了一嘴。 “原,咱们投她活好不好,至于能不能成,就看她的造化了。”周萍萍抢在梁原之前开口了。 梁原也是这个意思,既然妻子已经开口,便顺坡下驴,道:“就听娘子的。” 恰在此时,梁原的父亲梁山走了过来,拍了拍梁原的肩膀,特意嘱咐道:“原儿,当年妖祸之时你年纪尚小,可为父也为你讲过许多当年安南镇的惨状。今日,妖女必须要死,安南镇才能永保安宁。” 梁原嘴上答应着,心里却想:“反正有帷幕遮挡,大家伙儿也不知道是谁投的,不用担袒护妖女的骂名。何况就算自己投了那姑娘活命,也未必能影响大局。” 梁山自然不知道儿子儿媳已经下定决心,定会违逆他的意思。 交代完毕,未等儿子反驳,便匆匆离开,加入他那一帮老伙计的集会中去了。 “哼,张三爷鬼迷心窍了,山神诛妖除邪,怎会袒护妖女。”李木公挥舞着手臂,大声吆喝着。 周天元挠了挠花白的头发,咳嗽几声,道:“妖女凌若蕊之事历历在目,仿佛昨日,我等安南老人,怎能容许再出一个妖女。” “自然不许,”梁山听老伙计谈的热闹,也插了一嘴,道:“老伙计们,咱们都听老镇长的,诛杀妖女,人人有份。这是正义之举,必会得到山神庇佑的。” 一向狂妄的镇中少年高歌此刻正衔着一枚树叶,无所事事地坐在路边,听到这帮老家伙们谈话,忍不住凑了上来。 听了几句之后,不由得自说自话道:“老顽固们心狠手毒,还妄想山神庇佑?且不说小虎亲见山神显灵,要求宽恕凌姑娘;单说咱们祖传的几幅壁画,都流传出凌怀斌将军与巫的生死爱恋,我听了,也不是没有可能的,想来那故事绘声绘色,生离死别之情让人潸然泪下,总比先前那利用与背叛的故事要顺耳许多。” 老梁山听这小子如此初生牛犊不怕虎,气不打一处来,嘴里说道:“年轻崽子,不知天高地厚。” 声音不大,却钻到曾经欺负过凌香的一群少年混混儿的耳朵里,为首的叫梁化成的反驳道:“老叔,您可别一棒子打死了。且不管她妖女不妖女的,似我等这般镇中年轻后生们,可是心系自身安危,绝对不会在乎一个要饭小叫花子的死活。” 纷纷议论,无休无止…… 老镇长的口号淹没其中,显得苍白无力。见此情形,他也只好强掩尴尬,悻悻退到一旁。 道不同却在此刻站了出来,作为本镇的官员,他有必要也有义务最后争取一下。 道不同大声喊:“乡亲们,大家安静一下,在投票开始之前,请听我一言。” 实话说,自从道不同惩治了镇中豪强朱大昌,镇民对这个清廉无私、不畏权贵的大人还是心服口服的。 也正因为这段时间积攒下的威信,在听到道不同的声音之后,镇民们逐渐停止了议论,慢慢安静下来。 道不同看着台下的乡亲们,心中始终相信:他们不过都是普通的老百姓而已,善良、淳朴,只是安南镇地方偏僻,消息闭塞,才使他们无知而生畏,迷信妖魔之说,造成如今的局面。 道不同酝酿了一下情绪,方才开口,说出了如下的一番话。 “乡亲们,道不同自上任之初,便立下誓愿,为官一任,便要造福一方。我初到安南,便整治豪强,定了安南一霸朱大昌的罪。本想从此之后,还地于民,借安南特有之地利,发展苦茗,定能使人人致富,安居乐业。如今一切安置妥当,光大安南指日可待,不成想,不成想……” 道不同闭上双眼,深吸了一口气,又将这口气缓缓吐出,待心绪平复,方继续开口。 “不成想,安南竟还有活人祭祀之举,迷信妖魔之说,未有开化之象。愚至于此,何堪大任!如今不仅不遵法度,私刑杀人,竟还要用此等荒谬之举决人生死,视人命若儿戏,实在是愚不可及。” 话音刚落,镇民又陷入纷纷议论之中,然而除个别读过书的人以外,多数人对他这文绉绉的官话是似懂非懂的。 而道不同只是在发泄心中抑郁,也不指望他们听懂,只是在抨击票决生死乃荒谬之举时,特意观察了一下提出这个建议的陈忘的反应,却见他面色如常,似无波澜。 道不同继续说下去,言辞恳切。 “乡亲们,凌香姑娘只是一个女孩子,她就像你们的姐姐、妹妹、女儿,正是大好的年华。 她流落安南镇,孤苦伶仃,无依无靠,她渴望你们像对待亲人一样对待她,渴望得到温情与呵护,渴望一顿饱饭、一碗热汤、一个玩伴、一声问候,仅此而已。 说到底,她只是个无辜的弱女子罢了,既无害人之心,又无害人之行,更没有害人的能力。 最重要的,是她根本就没有妨碍过你们,反而是你们中的某些人,经常的欺负她。如果没有那疯疯癫癫的李丑护着,谁知道这姑娘还会不会受更多的欺负,也许会死在山林里。 她被大家最看不起的疯子捡了回来,可是,在这个号称民风淳朴的百年古镇,却因为一个极其荒谬未得证实的传说,要将这个死里逃生的姑娘活活杀死在祭坛之上。 承蒙上天开眼,几位侠士将命悬一线的姑娘救了回来,避免了大家都成为杀人犯的可能。可是,事已至此,众位乡亲却仍旧被蛊惑心智,执迷不悟。 如今,我们竟要用手中的石头,来草率地决定凌香姑娘的生死。 这是大家的决定,道不同无力干涉。 但是,我希望大家能够明白,你们每一个人手上,拿着的不是轻飘飘的石块,而是人命,活生生的人命,你们感受到它的分量了吗?想一想你们的姐姐、妹妹、女儿,甚至是你们自己,我相信,安南镇的乡亲们,会做出正确的判断,以及正确的选择。” 终于,道不同的话说完了。 现场的气氛随着道不同的话逐渐变得严肃起来,镇民们终于意识到,自己的手里捏着的,是一条鲜活的人命。 这里的每一个手中的石块,都有可能变成杀人的屠刀。 这一次,镇民们终于赤裸裸的站在人前,至少站在自己的内心面前,而不是躲在人群中,被裹挟着喊一些自己都不懂的口号,做出一些不经思考的判断来。 投票正式开始了。 除去吃奶的孩童,以及站在帷幕前监督的老镇长和道不同之外,安南镇共来了三千七百九十三人。 他们依次排成长队,从杨延朗或者张博文手中领取属于他们的石块,并轮流走到帷幕后,将石块放进黑色或者白色的箱子里,做出自己的选择。 待投石结束,时间已经过午。 黑幕被慢慢揭开,一生一死两个箱子呈现在众人面前。 展燕拄着拐杖,一瘸一拐走到两个箱子面前,将里面的石头倒了出来,在道不同和老镇长的监督下,当着在场所有人的面,一个一个地清点数目。 约摸过了半个时辰,在展燕将生与死两个箱子的石块一一抵消之后,场上便只剩下了一块石头。 这是最后一个石块,再没有别的石块可以与它配对。 展燕将石块拿起来,她的手有些颤抖,表情也变得凝重起来。 终于,她宣布了最终的投票结果: “生,一千八百九十六个。” “死,一千八百九十七个。” 死!!! 第108章 关键一票 人们常常局限于自己的认知,以为能够窥见事物的本质,却不知自己的所见所闻,往往出自他人的精心谋划。 在投石以决生死的结果出来的时候,最先感到震惊的不是旁人,竟然是一直以来成竹在胸的老镇长。 他倒不是对这结果有什么异议,而是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到:那些之前裹挟在人群之中喊着“诛杀妖女”的口号的人们,那些亲手将妖女绑缚于祭坛之上的人们,竟然会有接近一半,内心是并不想要那妖女去死的。 同样震惊的,还有安南镇的镇民们,不止是那些投石到死箱中的人,还有那些投石到生箱中的人。 后者中的大多数只是想借此以安慰自己的不安的良心罢了,却并没想到自己的一颗石子真的几乎能够扭转乾坤。 可结果就摆在眼前,这让他们突然意识到,也许就差一丝丝,差一丝丝就可以救那个姑娘的命。 震惊之余,老镇长还是没忘记拄着拐杖,慢悠悠地走到道不同面前,看着这位极力维护妖女的官员,开口道:“道大人,如今结果已出,你们就按照约定,交出那妖女吧!” “这……”道不同犹疑不决。 他只好用求助的眼神看向陈忘——这个提出票决生死的方法的人。 陈忘自始自终立在一旁,心如平湖,并无半分波澜,似乎对一切早有预料。 此刻,见老镇长已经开口要人,陈忘方才开口:“老镇长,此次投石决生死,结果并未明朗,只因安南镇中,还有一人尚未参与。” 老镇长不禁有些迷惑。 他看着这个半盲的中年汉子,问道:“安南镇除去懵懂婴孩,共有镇民三千七百九十三人,投石之数也与之相合,哪里还有旁人?” 说完话,老镇长担心这帮江湖人胡搅蛮缠,还特意加了一句:“道大人及各位都是外乡人,自然不参与镇子内的表决。” 陈忘那双略显浑浊的眼睛扫过台下的镇民,又慢慢转向老镇长,死死地盯着他。 他那平素里柔和无比的目光在此刻突然变得凶狠,厉声质问道:“安南镇镇民李丑,难道在你们眼中就不算人吗?无怪乎你们就连到圣地避难,也将他一人给落下了,任他自生自灭。” 老镇长被陈忘这一声突然的质问吓得一惊,可不多时便回过神来。 他反问道:“自蕊姑娘死后,此人便着了魔道,得了疯症。如此一个疯子,口中净是胡言乱语,有什么资格参与此事呢?” “我没疯。” 话音刚落,自人群中走出一个人来来,站在箱子旁边,道:“我从来都没疯,只是伤心过度,不知如何与众乡亲共处。如果不装疯,我可能会忍不住杀了你们,或者被你们杀掉!” 此语一出,四座皆惊。 众人抬眼望去,才确认此人正是那癫狂了十数年的捕蛇人李丑。 此刻,李丑已洗去一身泥垢,剃去满脸胡须,露出本来面目。 老人们惊异地发现,此人虽癫狂十余载,容貌除略显沧桑,竟未有大改。 李丑站在众人面前,开口道:“乡亲们,当年若蕊蒙难,流落至此,我尽心救助,终因日久生情,结为连理。对于此事,在场的各位,你们难道真如口中所言,真心祝贺,一片祥和吗?” 台下众人,见李丑不疯不癫,话语中条理清晰,不禁议论纷纷。 老镇长见李丑质问众人,忍不住挺身而出,道:“李丑,你出身安南镇,当知镇中民风淳朴,一向好客。何况蕊姑娘未显妖女之相时,与镇民相处也是极为融洽的。何故有此胡言乱语?” “民风淳朴?” 李丑冷笑一声,道:“我只知穷山恶水,必有刁民。老镇长,您素来以镇中长者自居,德高望重,可您能保证镇中人人如此吗?若蕊风姿非凡,贤良淑德,又有解毒良方,却下嫁与我这一个一穷二白的穷小子,试问当时镇中之人,虽表面祝贺,哪个不心生嫉妒。” “哪有此事?是你鬼迷心窍,胡乱猜疑吧!”老镇长辩解。 李丑立在当场,当着所有人的面,揭示了老镇长不曾说过的另外一番景象。 他开口便是振振有词的质问:“茶馆老板梁如花,长舌毒妇,夸夸其谈,你嫉妒若蕊貌美,便编造了若蕊的许多绯闻轶事,大讲特讲,是也不是?” 梁如花已年过半百,听闻此言,不禁羞愧难当,以衣袖掩面。 李丑却没有停止的意思,继续道:“纨绔子弟张邱,你见我妻貌美无双,多次出言不逊,欲行调戏之举。” “老而不死的王阿婆,你贪图小利,曾为张邱牵线搭桥,欲促成冤孽,是也不是?” “怎样,还要我继续说吗?” 话语点名道姓,掷地有声。 语罢,张邱的老婆高小月狠狠地揪住了张邱的耳朵;王阿婆则垂头丧气,默然不语。 李丑的话,让所有人看到了另外一个安南镇:一个并不是那么的淳朴祥和的安南镇。 道不同、白震山等江湖人听到这一切,俱感震惊。 这是他们从未听说过的一个故事,一个老镇长绝对不会讲给他们的故事。 陈忘面色如常,心如平湖。 因为他本来就不相信,一对人人羡慕的小夫妻:一个踏实肯干的汉子,一个美貌贤惠的姑娘,会因为被黑衣道人说了几句话而被残忍的烧死。 偏见,从来不是一夜之间产生的,而是源于日积月累的结果。这是一种微妙的情绪,放在不堪的人身上,叫做鄙视;放在蕊姑娘身上,应该叫做嫉妒。 正因如此,陈忘在前一天夜里特意找到了这个“疯子”,并从他的口中得知了这些别样的“真相”。 李丑却并没有就此停止说话,而是接着说道:“你们都嫉妒我,羡慕我,觉得我这么一个穷小子,配不上若蕊。我知道,你们从来都看不起我,所以黑衣妖道来此,蛊惑人心,你们便要顺势杀了若蕊。我若不装疯卖傻,恐怕你们也要害死我吧!” 老镇长坐立难安,安抚道:“李丑,你的疯症还没好利索吧!好好好,你可以参与投石,只是休要再胡言乱语了。” 他们害怕李丑说出更多的事,那些隐藏在安南镇镇民内心阴暗角落的丑事。于是,为了堵住李丑的嘴巴,他们只好让他获得了投石的权利。 李丑从杨延朗手中拿了一颗石子,放到“生”的那一堆石子旁边。 一千八百九十七对一千八百九十七。 平。 镇民议论纷纷,不知如何是好。 然而下一刻。 陈忘竟然走到老镇长旁边,递给他一块石头:“老镇长,若陈某没有记错,您还有一石未投。这姑娘是生是死,就在您一念之间。” “你……”道不同闻言大惊,他看着这个中年人,不知他心中究竟是如何想的。 老镇长一向主张诛杀妖女,此举不是将凌香姑娘推向火坑吗?不说别人,就连白震山,杨延朗,项人尔,李诗诗甚至张博文,都不约而同地看向陈忘。 老镇长拿着石头,走到两堆石头面前,却举棋不定,不知如何落子。 短短三日,发生了太多的事。这些事桩桩件件,都使他忍不住想:自己的坚持,真的是正确的吗? 其实,就在前一刻,他还是无比坚定的想要杀死妖女,保安南镇一时太平。 可是现在,一切都变了。 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脱离了群体的裹挟,安南镇竟然会有一半人支持不杀死妖女。 从前,他的信心来自于站在他身后的镇民们,可是今日,他却彻底迷茫了。 此刻,他的身后空落落的,只剩下他一个人。 老镇长看着自己手中的那颗石子,直到此刻,他才惊奇地发现,那根本不是一颗石子,而是生杀予夺的权柄。 从前,是安南镇镇民的意志要杀死妖女,而他只是意志的执行者而已;但是今天,倒弄的仿佛是他自己想要杀人了。 可他可德高望重的安南镇镇长,是安南镇的守护者,他不是杀人犯啊! 他守护着安南的传说,守护着上一代的秘密,那些跟着他喊口号的镇民,为何不能理解他呢?难道他做错了吗? 老镇长站在两堆石头面前,举起自己的手,空气仿佛凝滞了一般,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只手上,连呼吸都变得分外谨慎。 而此刻的老镇长本人,仿佛站在一条交叉路口处,四处张望,却久久驻足。 相信此刻,他的内心是矛盾的,是复杂的,更是冲突的。。 老镇长飘忽的目光终于聚焦在李丑身上,同时,他发现李丑也正在注视着他。 老镇长心中想:“李丑,你已经疯了十多年,何故要在这个节骨眼上,来此横插一脚呢?对于当年蕊姑娘的死,你也是有责任的,若这个孩子真的是来复仇的,你以为你自己逃的掉吗?” 赌一把,就当是偿还你我当年欠她的债吧! 老镇长手中的石子终于落了下去。 一千八百九十八对一千八百九十七。 生!!! 陈忘松了一口气。 正如他所预料的那样,在背后摇旗呐喊和真正手持屠刀去杀害一个人,需要的从来都不是同一种勇气。 第109章 侥幸得胜 投石的前一夜。 当陈忘终于在破旧的土地庙里找到疯疯癫癫的李丑的时候,后者正蜷缩在草料堆上。 这是他的“床”。 土地庙虽破旧,但香火未断,在两支摇曳的红烛的照耀下,陈忘得以大致看清李丑的位置。 遵循着眼中模糊的光影,陈忘朝李丑走了过去。 也许是因为在镇子外第一次见面时,陈忘给了李丑饼吃的缘故,李丑似乎并不怕他,只是对着陈忘痴痴笑着,摸了摸自己的肚子,伸出手来要吃的。 陈忘真的带了吃的。 出门前,他特意揣了两块饼,见李丑讨要,便顺势给了他。 李丑也不客气,一把将饼抢到手中,狼吞虎咽了起来。 陈忘蹲在李丑面前,听着他呼呼吃饼的声音,突然发问道:“李丑,装疯卖傻的日子苦吗?” 听到陈忘的问话,李丑吃饼的声音突然顿了一下,可他随即转过身子,似没听懂一般,继续埋头大吃起来。 陈忘很有耐心地站起来,再一次走到李丑面前,慢慢蹲下去,说出了他的猜想:“凌香,是你和蕊姑娘的女儿吧!” 李丑的动作突然停住了,瞪大了眼睛盯着陈忘,并惊慌失措地扔下手中的饼,连滚带爬地缩到墙角,双脚不停地蹬踏,双手也止不住挥舞,像是要驱赶什么。 他口中大喊:“蕊,我对不起你,别缠着我,别缠着我,走,走,离开这里,我不拦着你,再也不拦着你。不,不要报仇。不要。” 陈忘看到李丑的这番表现,不禁心中生疑。 按老镇长所言,李丑和蕊姑娘既是神仙眷侣,又怎会让他如此害怕? 难道,老镇长在撒谎吗? 可这念头转瞬即逝,因为他想到,十年前蕊姑娘身陷火海,孩子也被妖道抱走,其中最伤心者,莫过于此人。 于是,陈忘转向了另外一种猜测。 不过,他要先证实一点,那就是李丑的疯症,是否早已经好了。否则,他便不必和一个疯子浪费口舌。 陈忘看着惊慌的李丑,开口道:“李丑,你不必惊慌,且听我给你讲个故事。” “多年以前,蕊姑娘被人追杀,逃到安南镇,而你,则阴差阳错救了蕊姑娘。而后日久生情,结为夫妇,顺理成章。 老镇长曾说人人都羡慕你们,其实不对,人心本是狭隘自私,怎会为他人真心祝福?更何况你无父无母无根无基,人们只会觉得你不配。所以在我看来,他们并不会羡慕你们,而是赤裸裸的嫉妒,这就是人性。 他们觉得你白捡了大便宜,痛恨这便宜怎么会落到你的头上,表面虽一团和睦,实际上却常常暗语中伤,更有甚者,还会造谣生事。 也许吧,我是说也许,蕊姑娘足不出户,听不到这些议论,可你却不可能不知道。” 以上故事,都是出于陈忘的臆测,也就是胡编乱造。 可这些胡编乱造,却并非毫无根据。 陈忘明白,传说的故事可以绕过人性,但现实的生活不能,而他所讲述的,就是人之本性。 李丑依然缩在角落,静静地听陈忘说完之后,不再挣扎蹬踏。 他忽然大喊道:“都是他们,都是他们的错,都是他们的错,不怪我,真的不怪我,跟我没关系,没关系。别来找我,别来找我。” “自然怪不得你,要怪,也只能怪你没有实力,保护不好自己的妻子。” 说这话时,陈忘其实也是在说他自己,失去妻子的痛苦可以让自己变成一个酒鬼,也足以让一个老实人疯掉。 他接着说:“后来,追杀蕊姑娘的黑衣人找到安南镇,蕊姑娘瞒着你和他们斗法,无意被安南镇镇民发现。他们本就闲言碎语,此刻更是添油加醋,将蕊姑娘塑造成妖女化身。黑衣人本不敌蕊姑娘,听了这些风言风语,便干脆化身道士,推波助澜,趁蕊姑娘分娩虚弱之时,煽动镇民,将之残忍杀害,并将孩子带回去复命。” 李丑惊讶地张大了嘴巴。 他听陈忘讲话的同时,感到头痛欲裂,用双手使劲地掐住脑袋,神色痛苦,嘴里自言自语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陈忘见他似有所想,再行刺激可能会出事,可是,如果没有他,计划的成功概率便小了一半。 他冒险接着说:“不,你知道,你亲眼目睹了这一切,你无力改变,只能装疯卖傻。直到不久前,你在镇子外面遇到一个无依无靠的小姑娘,你本来不想管她的,可是在你离开之前,你看到她手腕上的蛇骨手串,那是本该属于蕊姑娘的手串。” 李丑拼命的用头去撞山神庙破旧斑驳的墙壁,似乎十分痛苦。 陈忘见他如此失态,怕再刺激他会有生命危险,便准备拦住他。 没办法,自己的计划也只好将他排除在外了。 不料陈忘刚一伸手,李丑却突然停了下来。 他的眼睛呆呆地盯着墙壁,口中喃喃道:“他们都想害我,是他们的错,是他们的错。” 陈忘的回忆就此中断…… 此刻,他看着凌香姑娘房间里的两对影子,为他们父女团聚感到高兴。 白震山一拍桌子,义愤填膺道:“穷山恶水,刁民无数,还敢妄言淳朴?老夫痴活了大半辈子,时至今日,也算开了眼了。” 项人尔面对陈忘,真心夸赞道:“陈兄神机妙算,仅仅凭借推断,便能将安南镇往事说的大差不差,刺激李丑回神,我算是长见识了。” “是啊,陈大哥这短短几句,竟弄好了李丑的疯症,真比灵丹妙药还灵验,比芍药厉害多了。”杨延朗随声附和完,还不忘提点了一下芍药。 芍药听到,对这个混小子吐了吐舌头,表示不屑一顾。 陈忘见众人如此夸赞,急忙解释起来。 “众位谬赞了,我昨夜对李丑说的话,只是凭空臆测而已,并无实据。而且,我本来就没有能医好李丑的信心。 只是我看他似疯未疯,便胡乱编了一个有利于我们的故事,只想着若是他能当真,或者记住只言片语,投石之时当堂讲出,管他是真是假,只要能让老镇长心怀愧疚,迫使他改变诛杀妖女的主意即可。 至于李丑不疯,纯属意外收获;而我的猜测成真,也是瞎猫碰上死耗子。” 道不同立在一旁静听,料想今日之事,数次起伏转折,着实让他心惊胆战。 此刻尘埃落定,他终于心绪平宁,长吁了一口气,道:“今日投石,胜的实在是凶险万分。我只是在一旁观看,也是心惊肉跳。你们在短短三天之内,便能改变安南镇半数百姓心中成见,也实属不易……” 道不同正说着话,一旁的展燕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贼女,你笑什么?”杨延朗因见展燕无故发笑,故有此一问。 展燕没有回答杨延朗,却转向陈忘,问:“陈大哥,这事已经了了,我可以告诉他们了吗?” 陈忘没有回答她。 因为此刻,他正思索着一件事情,一件可能被他忽略的事情:自己对于多年前安南镇发生的事情的推测,真的是准确的吗? 诚然,这件事得到李丑的认可,在他当众指控时,安南镇也无人反驳。 可问题在于,他在同李丑讲这件事的时候,本就是想强加给他一种暗示,甚至陈忘都没指望李丑的疯症能好,甚至他只要能上台,复述自己的故事就可以了。 可真相居然与臆测吻合,天底下会有这么巧合的事情吗? 更为奇怪的是,当李丑指名点姓的说出曾经那些人的指指点点的时候,竟然无一人反驳,这未免太过于不合常理了。 “陈大哥?”展燕见陈忘眉头紧锁,似有所思,便又叫了他一声。 陈忘终于回过神来,道:“此处没有外人,自然可以跟他们说。” 说完话,他又看了看账中父女的剪影,心想:“或许是我多虑了吧!” 展燕见陈忘同意,便对杨延朗道明缘由:“臭小子,把今天投石的两个箱子搬来,好让你们见识一下偷梁换柱之术。” “哼,又来支使我。” 虽嘴上不悦,杨延朗的步子却还是老实地迈了出去。 不一会儿,他便提了两个箱子进来。 这两个被杨延朗箱子提在手里,却觉得一轻一重,身体一歪,险些向一侧滑倒。 杨延朗将箱子放在地上,嘴里抱怨道:“为何写着‘死’字的箱子重那么多?” 展燕笑笑,道:“臭小子,你将里面的东西倒出来,一看便知。” 杨延朗依照吩咐,将盒子里的东西倒出,竟是白天投石的石块。 而且,能够明显的看出来,写着“死”的箱子倒出来的石堆要远远大于写着“生”的箱子的石堆。 “这……”道不同疑惑了。 其他人的目光也聚集在展燕身上,等待她的解释。 展燕没有再卖关子,告诉了他们真相:“这才是白天投石的真正结果,而镇民看到的,是我用妙手藏酒之法换的,事先准备好的箱子。” “就是说,我们作弊了?”杨延朗张大了嘴巴。 李诗诗见此情景,忍不住开口道:“既然如此,那我们又何必重写传说,来回奔波劝说镇民呢?” 这几日,李诗诗又是绘制壁画,又是挨家挨户争取支持,着实累的不轻。 未等回应,道不同便又提出了他的疑问:“既然我们可以操纵结果,为何不直接获胜,反而如此一波三折,将获胜的希望压在口口声声要杀害凌香的老镇长身上呢?” 展燕却没想过这些,箱子是陈忘准备的,她只负责用妙手藏酒来执行计划而已。如今这一连串的问题抛给她,她自然无法回答,只好将求助的目光投向陈忘。 陈忘回答了他们的问题。 “若是我们不苦苦劝说,没有足够的人向让凌香活命的箱子里投石,岂不是很容易露馅儿? 若是直接获胜,得不到老镇长的支持,那凌香虽暂时可免于一死,但咱们一走,谁能保证她可以在安南镇中立足? 双方持平,凌香之生死便决于老镇长一人之手,再不能混迹人群,妄谈民意。若要一举定人生死,寻常人必仔细斟酌,反复权衡,兼之李丑出面控诉,若老镇长心中有半分愧疚,我们的胜算便多了半分。 幸好,我赌对了。” 针针见血,众人听罢,豁然开朗。 人性不可信,但可用。 这是陈忘多年来的经历得到的教训。 此刻,已是皆大欢喜。 然而陈忘却并不打算立即动身离开,因为在他心中,还有一个很重要的事。 凌香口中的姐姐,那个一直徘徊于安南镇附近并擅于御蛊杀人的凌寒,究竟身在何方? 第110章 辞别小镇 解决完凌香姑娘的事情,陈忘他们并没有着急离开,而是在此地休息调养了一段时间。 这些日子里,白震山一直都没有闲着。 为子寻仇一事,虽已等了十年,可他的年纪已经不允许自己等更长的时间了。 因此,白震山非常着急地想要找到归云山庄——那个陈忘承诺过他的,会让他得知部分关于十年前的那场血腥屠戮背后的真相的地方。 可惜,这座举国闻名的富商巨贾风万千的居所,竟然鲜有人知。 大部分人都只是听过它响亮的名号而已,却很少有人知道它具体的位置,只能大概说出其藏于深山而已。 与此同时,想要从风万千手中购买火药的项人尔也在四处探访归云山庄的下落。 据道不同所言,归云山庄近似在云岭一带。 此处大山众多,云埋雾绕,藏的下一座富可敌国的巨大山庄,可若是问归云山庄具体在何处,安南镇地方偏僻,往来闭塞,确实难得消息。 据此,道不同建议项人尔去数里之外的镇南城中打探,或能有所收获。 与此同时,道不同还拜托这位锦衣大人,希望他能将安南镇朱大昌一案并盗匪截囚一事汇报于正在镇南城中的御史大人于文正。 展燕亦有忧心之事。 她左思右想,本想将自己在祭坛中见过凌香眼中绿光之事告知于陈忘,可是当她得知凌香还有个擅于御蛊之术的姐姐凌寒之时,不由得对自己的眼力起了疑心,有些不确信起来。 毕竟那绿光一闪而过,便是展燕,也未必看的分明。 出于谨慎,展燕并未开口。 几天以来,陈忘协同白震山、项人尔及杨延朗三人,在安南镇附近多方查探,想要寻到凌寒的踪迹。 毕竟,既然得知有如此可怕的人物徘徊在附近,且此人又与他们之前接触过的黑衣密切相关,实在是不可不防。 不过可惜的是,他们并没有发现所谓凌寒的半点踪影,料想她早已远去,不在附近了。 凌香之事,大家伙儿忙来忙去几天,好不容易大事已定,皆大欢喜。 众人劳神费心之后,终于得以放松下来,欲趁着这短暂的驻足机会,好好休息玩耍一番。 杨延朗最是闲不住,想到一个人玩耍甚是无聊,本想叫展燕一起,可惜她腿伤未愈,如何闲逛? 他又去叫芍药,才得知她却已经提前约了凌香。 杨延朗成了光杆司令,无可奈何之下,只好将正在做实验的张博文生拉硬拽了去。 至于他为什么不叫项人尔和李诗诗,不用想也知道,人家你侬我侬、两情相悦。杨延朗又怎会不是识趣之人?他自然不会去瞎凑这个热闹。 话说杨延朗拉着张博文,于安南镇街道之间来回穿梭,好不自在。 这西南小镇虽不比洛城那般繁华,但此地依山傍水,别有一番韵味。 不过,杨延朗可不是风雅之人,自然也不会去关注山河美景,流水人家。这个跳脱的小伙子,拉着木讷的张博文,专挑繁华热闹的巷子里钻,吃那些特色的地方小食、看精致的手工艺品,偶尔还买上两件儿,不过可别误会,他可没有把玩的心思,只是想着这些乡下玩意儿总能有机会拿到城里倒卖一番,骗一骗有钱的城里人,做一笔无本万利的买卖。 尽管如此,杨延朗还是有心思给他的月儿淘换一两件精致的小物件的,可惜镇里东西大都粗糙,杨延朗看来看去,并无中意之物,也只得就此作罢。 镇子不大,且大都是做的是苦茗茶生意,真真假假,假假真真,难以辨别且价格极高。据镇中人说,镇里卖的都是次品居多,给不种茶的农户和偶尔来此的外乡人买的,正品都有专门主顾。 杨延朗不谙此道,自然没有兴趣。 没多时,杨延朗便将繁华处逛完,准备回去歇息。 突然,一个招牌吸引了他的注意,只见招牌上写着:“蛇肉小馆。” 杨延朗好奇心起,拉着张博文一脚迈进这馆子,看掌柜的正坐在案台后面,便询问道:“这野生毒蛇也可食用吗?” “呦,客官,您这是说的什么话,”掌柜见杨延朗质疑,开口自夸道:“安南两绝,苦茗最香,蛇肉最鲜。这蛇肉不仅鲜美异常,而且可以形补形,可以那个哦!” “哪个啊?”杨延朗见店老板卖关子,急忙问道。 店老板见杨延朗还拉着年纪不大的张博文,故而特意靠近杨延朗的耳朵,小声道:“可以壮阳哦!” “嚯,都快成药膳了!”杨延朗惊叹着,随即又问:“你家有很多蛇吗?” 店家见杨延朗有此一问,神秘的笑一笑,当即揭开身后的一大块破布,只见那破布之后,堆着密密麻麻的筐子,筐子里装着无数毒蛇,正是他们在雨林中所见的响尾蝮。 杨延朗不禁瞪大了眼睛,惊叹道:“这是响尾蝮,有杀人的剧毒,你怎么敢抓?” “客官竟认识响尾蝮?”店老板惊讶一声,随后告诉杨延朗:“说来,安南镇世代都有捕捉响尾蝮的捕蛇人。只因为此物贪恋苦茗香气,常常盘踞于苦茗附近,想要采集苦茗,便有被毒蛇噬咬之危。因此,苦茗虽价值不菲,但采集者慑于响尾蝮之危,并不敢冒险以此为业,于是便有了捕蛇的产业。由于捕来的响尾蝮无处处理,我便就地开了个蛇肉小馆,做成美味佳肴。” 杨延朗听后,觉得颇长见识,没想到响尾蝮与苦茗还有这一层关联。 只是若说捕来的蛇无处处理,他却是不信的。老镇长口中,李丑不就是捕蛇为业?若果真无处处理,那李丑还不得活活饿死啊!只是他不愿多费唇舌,没有戳穿店家。 出于好奇,临走之时,杨延朗竟还花了些银子,浅浅尝了一口蛇肉。 因为心里害怕,也未敢多吃。 逛了多时,杨延朗终于累了,又拉着张博文这个闷油瓶,实在无聊,干脆回到衙门去了。 刚进院子,杨延朗看到展燕正拄着他做的拐杖,在马厩附近刷洗黑子那乌黑油亮的鬃毛。 他眼睛一亮,放开张博文,走向展燕,打趣道:“贼女,腿脚不好也不忘照顾这大黑马啊!也帮我给小青龙刷刷毛呗!” 杨延朗本以为展燕会立马拒绝,没想到她竟一反常态,一口答应下来:“好啊!照顾马儿,本姑娘可是专业的。” 这话可不是信口开河,出生在草原的展燕,对于马儿们是有一种特殊的感情的。 “呦呦呦,难得啊!” 杨延朗一边说着话,一边走到展燕身边,神神秘秘的掏出一个东西,递给展燕,道:“贼女,看我给你带了什么新鲜玩意儿,蛇肉,就是林子里见的那个,嘶嘶嘶嘶,啪啪啪啪,沙沙沙沙,那玩意儿,对,响尾蝮的肉。” 展燕听杨延朗说完,细眉一皱,嫌恶道:“臭小子,你怎么什么恶心东西都往院子里拿。” “哼,你不吃,我吃。”说完话,杨延朗将蛇肉放入口中,大肆咀嚼起来,并自说自话道:“不干不净,入口无病,小爷我能怕了这区区响尾蝮?” 杨延朗本来无事,谁知“蝮”字一出口,便觉得腹中一阵绞痛,接着便咕噜一声。 一连串的怪异声响加上腹中的异样感觉,吓得杨延朗急忙捂住肚子,口中自语着:“出来了,出来了,出来了。” 边说话,边一溜烟向茅房跑去。 展燕见状,噗嗤笑出声来,看着杨延朗狼狈不堪的背影,道:“哼,不干不净,入口必生病!” 即便口中嘲笑杨延朗,展燕却还是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去找芍药:闹肚子可大可小,总得让芍药开个方子吧! 彼时,芍药正跟凌香在一起。 两个小姑娘并排坐在屋子门口的石阶上,正在促膝长谈:因为相似的经历,二人几乎无话不谈,视彼此为好友。 芍药得意的对凌香说:“香香,我说大叔总有办法的吧!以后,你就在安南镇安心住下,他们一定不会再难为你了。” 凌香有了立足之地,心中极为开心。 这个大眼睛的可爱女孩儿,此刻看着芍药,由衷开口道:“谢谢你们。” “谢什么谢,”芍药听凌香言谢,却不开心,道:“香香,你要是再这么客气,我们就做不成朋友了。” 凌香听了,会心一笑,不再说这些客套话。 芍药看凌香笑得可爱,便将下巴搭在手臂上,看的痴了。 过了一阵,又忍不住羡慕道:“香香,你真好,有个疼你的爹爹。” “你的爹爹呢?”凌香听芍药提到爹爹,脱口而出。 芍药默然,过了好一阵,也未发一言,却憋出了一眶眼泪。 凌香看芍药面带伤心,急忙改口道:“芍药也有大叔啊!” 芍药点点头,伤心之色顿减。 对啊,她有陈大叔,那个极好极好极好的人。 凌香姑娘拉住芍药的手,道:“芍药,以后你就跟我住在安南镇,好不好。我只有你一个朋友,我不想和你分开。” “香香,恐怕不行。”芍药拒绝了凌香,尽管她也很想要住在这里,可是,她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大叔身负剧毒,我一定要跟着他,找到医治他的办法。” 凌香有些失落,可她并没有阻拦芍药的决定,只是弱弱地问道:“那,芍药以后,可以常常来看我吗?” “当然可以,”芍药看着凌香的眼睛,说:“有机会,我一定会回来这里的。” “两个丫头,在窃窃私语些什么呢?”陈忘去镇子里打了一些当地的米酒,回来时正听到两人讲话,随口问道。 “大叔,”芍药见陈忘回来,开心地奔到他身边,可当看到陈忘手中的米酒时,却皱了皱眉头,埋怨道:“大叔,你身上毒素未清,不宜饮酒。这几日忙,你也不多喝,刚过了几日,怎么又去买酒了?” 陈忘见芍药又关注起自己的酒来,也只好打着哈哈,道:“芍药,我少喝些,少喝些。” 实话说,自从妻子陈巧巧去世以来,芍药是第一个节制他饮酒的人。 芍药却不信,她太了解大叔了。 她说:“大叔,你又诓我,嘴上说着少饮,次次都要烂醉,这次你需把酒给我保管才行。” “这……” 陈忘正犹豫不决,却见拄着拐杖的展燕风风火火赶来,一来便招呼芍药道:“小芍药,臭小子吃了街上卖的响尾蝮,此刻正腹泻不止,你快去看看吧!” 芍药听到展燕呼唤,一下子急了,口中道:“野物多疠气,又带蛊虫,怎能随意入口?” 说罢,也顾不得陈忘手中的米酒,跟着展燕匆匆去了。 陈忘见芍药远去,终于松了一口气。 凌香见芍药看病去了,自己无事可做,便准备回屋,却被陈忘拦住去路。 陈忘道:“凌香姑娘,请不忙进屋,我还有话对你讲。” 凌香蒙陈忘之策,才得以在安南立足,并且父女相认,对他感恩戴德,无以为报。 因而,当听到陈忘呼唤,凌香便立即驻足不前,转向陈忘,安静听话。 陈忘叫住凌香,只想问她几句话,心中方得安宁。 此刻对于这个姑娘,他也不必客套多说,直言问道:“凌香姑娘,你身为黑衣,就此叛出,会不会被黑衣追查呢?” 凌香回道:“草鬼婆寒香,其实只有我姐姐凌寒愿意接受黑衣调遣,我没有骇人的本领,黑衣应该是不会在意我的。” “那你的姐姐凌寒,会不会在日后对安南镇造成威胁?”陈忘抛出了他最关心的问题。 “嗯……” 凌香思考一阵,才说:“这一点不必担心,姐姐凌寒虽手段狠辣,对我却是极好的。之前她多次想要在此处施展蛊术,我略一劝说,她便能就此作罢。最后一次见我时,也只是说若我有性命之危,她定会屠尽安南。如今看我好端端的,她定是心中放心,才会离开的。你们不是也说,方圆数里并无我姐姐凌寒的踪迹吗?” 陈忘终于放下心来,可还是嘱咐道:“凌香姑娘,如今虽侥幸过关,且获得县令道不同的庇护,但若想在安南镇立足,还要你们父女多行善事,沟通邻里,用自己的行动逐步获得人们的认可,消除人内心的成见。这是一个长久之事,要耐心,不要怕受委屈,更不可浮躁。” “凌香谨记。”凌香姑娘听陈忘一番交代,回答道。 说完话,凌香姑娘转身准备回屋,却听到屋内的李丑一声惨叫,引得陈忘与凌香一起冲进屋子。 李丑抱着被子,缩成一团。 方才,他做噩梦了。 梦中是熊熊燃烧的烈火,火里面是一个女子,大火烧穿了她的皮肤、灼热蒸发了她的骨血…… 可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她还是对安南立下了永世不灭的诅咒:“我但有一丝骨血存世,也定要血洗安南。” 这是属于目睹了当年的惨剧的所有人的内心中最为恐怖的梦魇。 “蕊,蕊,蕊……”李丑缩在角落,浑身颤抖着,嘴里重复着这一个字。 “父亲,您怎么了?”凌香见状,急忙跑到父亲面前,查看状况。 不曾想,当李丑见到凌香的那一刻,竟显得更加害怕了,好像恐惧的根源正是来源于她。 凌香见父亲这般状态,忍不住哭了,并大喊道:“父亲,我是您的女儿啊!您这是怎么了?” 如此连问几遍,李丑的情绪才渐渐缓和,看清了来人是自家姑娘,终于轻轻将她揽入怀中。 陈忘没有细想此事,只觉得李丑疯症尚有后遗,还需耐心调理才会好。 此刻二人父女相拥,自己就只能慢慢退出这间屋子了。 刚出门,却迎面撞见了逛街归来的项人尔、李诗诗二人。 几日之间,项人尔忙着凌香之事,后来又与道不同商量西南局势,实在是冷落了李诗诗。 此刻,好不容易得到清闲时光,二人自然携手出游,共度光阴。 在街上,李诗诗一路紧紧抱住项人尔结实的腰,吸引了无数人的目光。 二人行于大街小巷,缠绵依偎,不肯放过片刻温存,也不在乎他人如何看赏议论,仿佛天地之间只有彼此,正所谓心有灵犀、目中含情。 单说这李诗诗。 她虽是大家闺秀,竟也吃的下旅途中的风餐露宿之苦,一路奔波,毫无怨言,只求能留在项人尔身边,多少也算得一个奇女子。 看着他们两个小情侣的状态,陈忘不禁想到自己的妻子。如果当初闯荡江湖时肯将她带在身边,又会是怎样的一种光景呢! 陈忘将米酒打开,苦酒入喉,十年间,伤痛竟未减分毫。 停留日久,终有离别之时。 鉴于归云山庄山高路远,展燕伤势未愈,他们决定,让展燕先在安南镇养伤。芍药也留下,一来照顾展燕,以及她的小马墨点儿;二来可帮忙调理李丑的疯症。 其他人则去寻访归云山庄下落,待陈忘会过老友风万千、项人尔买到火药,便回来接他们。 芍药不愿跟大叔分开,展燕却一眼看透了芍药小心思,道:“芍药妹妹,他们若是敢擅自抛下你我跑路,等姐姐伤好了,定要带你去找他们。” 如此说完,又加上凌香百般挽留,芍药才终于答应下来。 本来,陈忘还想留下杨延朗帮忙,可这小子虽拉的几近虚脱,却仍然表示一定要去归云山庄,见见这传说中的山庄究竟有多么富丽堂皇。以后,有机会回到隆城,便是跟大虎、二胖、小墩子三个小弟夸夸其谈的素材。 陈忘考虑到杨延朗也未必能帮上忙,不惹祸就谢天谢地了。故而没有强留他,同意他去归云山庄。 如此一番安排,终于决定陈忘,白震山,杨延朗,项人尔,李诗诗以及小炮儿张博文离开安南镇,芍药展燕留守。 出安南镇去镇南城,必经安南河谷。 河谷两面高山峭壁,道路崎岖难行,一行人找了几个本地向导,才终于从河谷中走出。 项人尔回望河谷,叹道:“此处偏僻险要,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真乃兵家伏击的圣地。” 出了安南河谷,一行人辞别向导,重整行装,向着镇南城出发。 第111章 盗匪横行 西南之地,风化自古与中原不同。 自平定以来,西南屡有反抗,历来就是盗匪横行、不遵王化的偏僻之地。 可是,随着朝廷日渐稳固,天下承平日久,中原习俗也逐渐深入西南。如此,就连这偏僻之地也渐渐移风易俗,祸乱逐渐平息,人人安居乐业。 只可惜好景不长,太平日短,谁也不会料到,平静了数十年的西南,竟又突然闹起匪患来。 为安定西南,在内阁首辅严蕃的建议下,由皇帝朱钰锟颁旨,免除平南王府兵人数限制,特别允许西南世袭藩王朱昊祖扩军平叛,稳定西南。 朱昊祖是开国大将军朱国忠的后人,世家出身,袭先祖爵位,任平南王,勇略过人,在西南颇有根基。 他一出手,果然不负众望,颇有先祖遗风,一月之间便平定叛乱,安定西南。此后凭借军功,爵位更进一步,至于金银赏赐、军饷抚恤,更是纷至沓来,不必多言。 然而令人感到奇怪的是:西南匪患,却是一波刚平,一波又起。数年以来,不仅没有恢复平静,反而是越剿越多,俨然成为朝廷的一块心病。 为彻底平定乱匪,朱昊祖加收赋税,扩充兵员,声势越来越大,虽捷报频传,屡获朝廷嘉奖。 可是,匪乱却是愈演愈烈,前赴后继,此起彼伏,杀不绝,平不尽…… 随着时间越拉越长,原本各自为政的流寇盗匪也逐渐互相吞并,最终形成两股势力: 一股是以双钩将王化及为首的无量军,只因其起源于无量山中,故此得名。 另一股是以金背刀洛人豪为首的天道军,取替天行道之意。 虽说同是流寇,这两支队伍却是水火不容,时常发生打斗。 最像流寇的是无量军。 其源起于盘踞在无量山中的小股盗匪,至于何时聚集成势,逐渐壮大,却无人知晓。 这股势力成军以后,便下山流走,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凡过处,人畜不安,鸡犬不宁。 最不像流寇的是天道军。 他们多是西南当地百姓,也是在无量军与朱昊祖的官军的战争中最大的受害者。 匪祸熊熊燃起,过处如梳,将黎民百姓积聚多年的财富搜刮一空;官军以剿匪为名,增税为饷,过处如蓖,使本就贫寒的百姓雪上加霜。 为了活下去,人们聚集在一起,拿起了武器,自己保护自己,不仅对抗抢掠他们家园的无量军,也对付横征暴敛的官军。 近来,天道军首领金背刀洛人豪很是恼火。 起因是朝廷派巡边御史来此调查叛乱之事,平南王朱昊祖为趁机邀功请赏,对天道军发动了猛烈的进攻,而天道军无力与官军硬碰硬,只好藏于深山。 更可恨的是,一向张狂的无量军却在此时龟缩起来,竟然丝毫没有遭到官军的攻打。不仅如此,无量军还趁火打劫,不断袭扰正跟官军作战的天道军。 如此腹背受敌,怎能让洛人豪不发愁。 不过发愁归发愁,天道军长期与无量军以及官军两线作战,早已经习惯了。只是这一口恶气,却不得不出。 几天前,洛人豪听闻无量军在安南镇通往镇南城的官道上劫掠了朱昊祖的亲侄子朱大昌,便闻讯赶来,欲从无量军手中抢人。 一来,借机教训教训那个趁人之危的无量军首领王化及;二来,若能抢来朱大昌,说不定还能做一个筹码,向朱昊祖换取一些实实在在的好处。 天道军埋伏于安南镇与镇南城之间,没有等到无量军,却等来了一辆马车。 天道军前哨偷偷跟着马车行了一路,细心观察,仔细记录。 只见马车由一个戴着遮阳斗笠的白发老者驱策,车里被布帘遮挡,看不清还有何人。 马车旁边,有一人骑着一匹红鬃骏马,马上绑着一个奇长的双手长刀,他们看了半天,也不认识,只是觉得和倭刀很像。不过他们却认识此人腰间的那柄刀,那是一柄官刀。 于是,他们中的一部分人继续追踪这辆马车,另派出几个腿脚麻利的回去向洛人豪通禀道:“首领,自安南镇方向,悠悠行来一架马车,似乎有倭人佣兵护卫。我们是否将其截击?” 所谓倭人佣兵,是指最近几年平南王朱昊祖吸收进入官军的倭寇。 由于东南方向,少年将军戚弘毅率领新军,一连击溃数支倭寇,势如破竹,难以抵挡,有流寇走投无路,远走高飞,竟流落西南。 平南王朱昊祖为了大肆扩军,竟然将这等败类也吸收进来,是为倭人佣兵。 倭人入军,往往配置一口倭刀,一口官刀,横行跋扈,杀人无算,最为洛人豪所记恨,得之必千刀万戮。 “呸……” 洛人豪狠狠地啐了一口唾沫,道:“官军可恨,倭人更要千刀万剐。既来之,则杀之。” 天道军闻令而动,在马车前进的方向设下埋伏。 此刻,陈忘等人正在马车之中。 不久前,他们离开安南镇,向镇南城赶去:一来,项人尔受道不同之托,要向御史传递安南镇消息;二来,一行人也要打听归云山庄下落。 这一次,他们让杨延朗的小青龙以及由张博文命名的骏马大白两匹马拉车,陈忘、杨延朗、李诗诗、张博文四人坐在车内,照旧由白震山挥鞭赶车。 唯独项人尔一人骑着红鸯,不紧不慢地跟在马车旁。 安南镇距镇南城路途尚远,一路上百无聊赖,项人尔便将从道不同那里听来的西南局势讲给众人听,既消磨时间,又让大家对西南的状况多些了解。 项人尔说着西南盗匪之乱,其他人便有意无意听着。 说起盗匪,杨延朗插了一句话:“项大哥,你说这盗匪横行,屡禁不止,不会被咱们遇到吧?” 话音刚落,马车一个急刹,车里的人顿时身体失衡,向前一扑。与此同时,项人尔也勒马不前,神情紧张起来。 只见两侧山林扰动,百鸟惊飞,仔细看去,却有上千人形,漫山遍野,呼啸而下。 项人尔见状,急忙拔出腰间锦衣刀小白鱼,严阵以待。 “不会吧!”杨延朗一语成谶,惊讶的张大了嘴巴。 小炮儿张博文看向杨延朗,口中道:“乌,乌鸦嘴。” 眼见如此情景,岂能坐以待毙? 杨延朗立刻拎起竹枪,跳下马车,与项人尔分守左右两翼。白震山立在马车之上,双手捏成虎爪之形。 陈忘身怀剧毒,非万不得已不可催发功力,因而并未有逞强好胜之举,只是安坐马车,护住不会武功的张博文与李诗诗二人。 流寇呈四围之势,铺天盖地呼啸而来,待更近一些的时候,护卫马车的白震山等三人定睛一看,这才发现他们虽人数众多,却杂牌的不能够再杂牌了:手中镰刀锄头胡乱翻飞,甚至还有人拿出了木棍儿,让人哭笑不得。 这哪里是流寇,简直就是农民,刚从田地里干完农活的农民。 可是,他们却并没有小瞧这群冲杀上来的农民军,毕竟,他们的人数太多了,多到连高手都无法忽视的地步。 如此久战,体力怎能支撑?就算是耗,也得被硬生生耗死在这里。 天道军没有给他们充足的时间想对策,而是乌泱泱地冲上了来,可他们很快便发现,自己根本无法靠近这辆马车。 左边,杨延朗竹枪乱舞,如游龙腾云海,潜蛟入深渊;右边,项人尔见对方人多势众,也及时将锦衣刀小白鱼收回鞘中,拔出巨鲨长刀,下马步战,大开大合的刀法威力无穷,人皆畏惧,难以近身。 即便偶尔有人爬上马车,也会被白震山一把一个,扔飞了出去,还顺势砸倒了一大片。更有个别运气不好的,挨上白震山的虎爪,胸口立刻多了五个淤青的指印,若非白震山刻意收着力气,恐怕肋骨也要断上几根。 之前,大家伙儿打发时间时听过项人尔对西南局势的介绍,大致猜出这些农民应该是洛人豪的天道军。 毕竟是活不下去不得已落草的穷苦人,他们也就没狠下心下杀手。 可如此下去,终究不是办法。 打斗之中,项人尔对白震山喊道:“老前辈,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一会儿,我骑红鸯在前开路,你驾车跟在我后面,咱们突围出去。” “好,”白震山答应一声,握紧缰绳,朝杨延朗大喊一声:“后生,先上车。” 项人尔看杨延朗已经跳上马车,正准备翻身跨上红鸯,却听得身后一声大喊:“贼人休走,待我来战。” 话音未落,寒光已至。 项人尔感到身后寒光凛冽,急忙转身,用巨鲨阻挡,只听“当”“当”两声,兵刃相交,溅起一片火花。 项人尔定睛一看,只见来人身着皮甲,横眉短目,左右手各一柄环首刀,砍在巨鲨刀身之上,正与自己角力。 项人尔正视来人,口中道:“我们不过从此路过,与你们井水不犯河水,何必苦苦相逼?” 双刀客用尽全力压制项人尔,道:“我大哥最恨倭人,你手持倭刀,便是该死。” 项人尔听此因由,哭笑不得,急忙解释:“此刀并非倭刀,你们误会了。” “不是倭人,也是狗官。” 双刀客并不愿意听项人尔多言,单刀抽离,去挑项人尔肚腹。 项人尔不想与之纠缠,后撤一步,与双刀客脱离开来,试图继续解释,不想双刀客咄咄逼人,项人尔刚退,他便欺身向前,与项人尔兵刃相交,不得已打成一片。 二人你来我往,正打得难分难解,忽听得人群中又喊了一声:“二哥,我来助你。” 随着这声喊,流寇中竟奔出一个银甲小将,手持一杆镔铁点钢枪,朝项人尔身后猛地扎去。 项人尔听到身后异动,将巨鲨反转,脱手飞出,阻挡住银甲小将来路。与此同时,顺势从腰间拔出锦衣刀小白鱼,继续同双刀客缠斗。 虽临阵换刀,动作却行云流水,毫不拖沓,没有给双刀客留下半分破绽。 银甲小将用镔铁点钢枪挑开巨鲨,还欲上前助战,却发现一个手持竹枪的少年从马车跳了下来,挡住他的去路。 杨延朗看着银甲小将,道:“你也会用枪?让小爷来领教领教?” 银甲小将看见杨延朗手中竹枪,嘲讽道:“你那也配叫枪?” “试试便知。”杨延朗毫不示弱,冲上前去,与那银甲小将打在一起。 天道军的其他人,见自家两员大将亲自上阵,自忖实力不济,并未贸然上前,只是围在一旁,口中发出整齐的号子,以声势助阵。 杨延朗虽用竹枪,可打起来却丝毫不弱。他自知竹枪易断,不可与点钢枪硬碰硬,但胜在轻便,使用起繁杂的招式便能更快,也更节省体力。 那银甲小将枪法倒也不差,挑戳刺扫,无一不备,点钢枪力大势沉,即便是碰着擦着,也难免伤筋动骨。 可杨延朗偏偏既不碰着,也不擦着,一杆竹枪在空中上下翻飞,左右腾挪,旁人看来,定会眼花缭乱,只见到空中无数枪影,却不知枪在何处。 双刀对单刀,钢枪扫竹枪,一时间马车旁形成两处战场,既有刀声哐当交错,又有枪风呼啸作响。 围观之人俱睁大了双眼,惊叹于这两场精彩的打斗。 李诗诗心念项人尔安危,忍不住掀开帘布,去看项人尔的打斗。 单刀对双刀虽然吃亏,但也要看刀在谁的手里。 项人尔久经战阵,又通过严格的锦衣选拔,岂是泛泛之辈?尽管双刀客攻防兼具,步步紧逼,项人尔却仍旧从容不迫,步步为营。 毕竟是当着这么多自己的手下的面在打斗,见一时间难以取胜,双刀客便有些乱了章法。 高手对决,哪容片刻分心? 这一瞬之间的恍惚,便叫项人尔敏锐地抓住战机,小白鱼狭长的刀身从双刀之间的空隙钻了进去,直逼双刀客的要害之处。 双刀客见势不妙,想将双刀合拢,钳住项人尔的臂膀。可项人尔的速度远远快于他,双刀客的环首刀尚未合拢,小白鱼白亮锋利的刀锋便已经架在双刀客的脖子上。 此刻,双刀客的环首刀虽离项人尔的臂膀只有毫厘,却停在当场,不敢再动。 杨延朗那边也有进展。 他看准了那镔铁点钢枪定比他那竹枪消耗体力,难以久持。结果也不出所料,数合之后,银甲小将动作果然明显变慢。 杨延朗趁银甲小将枪头指地之机,竹枪突起,出若游龙,直扑银甲小将的咽喉。银甲小将见势不妙,竟用脚将点钢枪踢起来,几乎在同时,指向杨延朗的胸膛。 两人互相牵制,都停在当场,谁也不想与对方同归于尽。 当此微妙时刻,天道军中突然闪出一条道路,只见道路正中,一个彪形大汉自人群之中走了出来。 此人生得虎背熊腰,宽额阔颊,浓密的一字连心眉下,生就一双炯炯有神的豹眼,大鼻子下面宽厚的嘴唇微动,用粗犷的声线说道:“功夫很好,可惜是个狗官。” 双刀客和银甲小将见到此人,几乎异口同声叫出:“大哥。” 这大汉用豹眼扫过战场,将手中厚重的金背大刀轰然插到地上,伸出一根手指指着项人尔的鼻子道:“你,来跟我打。赢了,你们全身而退,输了,将你千刀万剐。” 项人尔单刀指向双刀客,毫不放松,反问道:“我凭什么信你?” “就凭我是金背刀洛人豪,”大汉看着项人尔的眼睛,面目凶狠地说道:“就凭我一声令下,你们全都得死在这儿,一个都跑不了。” 迫于局势,也出于对自身实力的自信,项人尔收回单刀,指向洛人豪,道:“好,我就跟你打。” 天道军让开一处场地,项人尔手持小白鱼,与洛人豪分立两旁,各自摆开了架势。 一股浓烈的杀气自洛人豪身上扩散至四周,人们感受到这股气势,竟被威压地发不出半点声音。 虽人群环伺,却寂静无声。 大战,一触即发。 第112章 刀法同源 高手对决,尚未出手,气势已争高下。 当此之时,不论旁观者有多少人,他们都看不到,听不到,感觉不到…… 眼里心中,只剩下彼此。 项人尔将寒光凛冽的锦衣刀小白鱼横在胸前,右腿微曲,左腿蹬直,作出进攻之态,而他的眼睛,则死死地盯着洛人豪睁圆的豹眼,那是一双燃烧着熊熊怒火的眼睛。 一股杀气席卷而来,瞬间笼罩在项人尔的周围,如刀刃组成的飓风,逐渐收紧,仿佛要将项人尔千刀万剐。 项人尔不明白,自己与洛人豪素不相识,他为何非要和自己决斗?而且这等气势,好像是有什么深仇大恨,非要将自己杀之而后快不可。 随着洛人豪的杀意越来越浓,项人尔逐渐被压迫地喘不过气来,他终于耐不住性子,脚下猛一蹬踏,手中的锦衣刀小白鱼便直直地扎出去。 擒贼擒王,只要打败了洛人豪,就不怕天道军不让路。 对峙之时,洛人豪的双脚始终分开站立,金背刀插在地上,用双手扶住刀柄,好似一尊罗刹真神。 值得一提的是这把金背刀,堪称刀中巨无霸,宽厚长大,尤其是那鎏金的刀背,竟然有半拳之宽,远远观之,便知其分量不浅。 就是这样一柄寻常人连拿起来也十分困难的巨刀,竟被洛人豪用单手轻松提起,用宽大的刀面挡住了小白鱼锐利的锋刃。 项人尔未料想此人竟如此雄壮,本想靠速度一击必杀,此刻却轻易被阻,心中登时大吃一惊。 未等项人尔有所动作,他便感到一股巨大的力量从金背刀的刀面,传到小白鱼的锋刃之上。项人尔不欲与此怪力正面交锋,只好退了五六步,才勉强将这股怪力化解。 原来是洛人豪在两刀相交之际,另一只手猛推金背刀的刀面,欲以恐怖的掌力摧锋破刀。 若非锦衣刀历经千锤百炼,韧性极佳,恐怕这一击便要被震断成数截。 经此交锋,项人尔不敢再轻敌冒进,以锦衣刀护体,退在远处观望。 可惜,洛人豪并未给他休息的时间。 他用洪钟巨鼓般的粗犷嗓音大喊道:“狗倭奴,拿命来。” 话毕,便提刀上前,猛力向项人尔砍去。 项人尔见识过此刀的威力,此刻更不敢硬碰,只是顺着金背刀的刀势,矮身避过,顺口问道:“什么倭奴?” 洛人豪并不答话,一刀未中,又来一刀,刀锋飞旋,在战场之上卷起阵阵恐怖的怪风。 项人尔腾挪闪转,在怪风的间隙中求生,时而用手中锦衣刀小白鱼擦过金背刀的刀身,便能削下一丝铁屑,迸出星星火光。 一时之间,战场上金背刀乱舞的呼呼风声,两刀交错的铁石之声,交汇于耳,绵绵不绝。 由于两人速度过快,寻常人竟看的云里雾里,不知究竟谁占优势。 杨延朗却看的清。 别看这小子平日不学无术,可却是个十足的天才,寻常招数一眼便能学个有模有样,只是从小没人认真教他罢了,所以才学得个半吊子水准。 此刻,他目不转睛地盯着二人打斗,忽然觉得二人刀法竟有相似之处,只是项人尔的刀更多一些变化。 杨延朗觉得奇怪,不由脱口而出道:“项大哥与那盗匪头子的刀法,竟似出于一脉。” 白震山头戴斗笠,坐在马车之上,目光也顺着斗笠边缘盯着战场,听杨延朗这样说,不禁赞道:“你这后生,武功虽不怎么样,眼睛倒是毒的很呐!” 几人之中,李诗诗最为关心项人尔的战斗,可惜她看不出谁占上风,只能干着急。 此刻听他们谈论起来,她忍不住问道:“人尔他不会有事吧?” “哈哈哈,”白震山闻言大笑,道:“一力降十会,变化再多,也抵不过那金背刀逼人的威势。不过,项人尔和此人对打,能做到这份上,也相当不易了。” 杨延朗见白震山不仅不合时宜地大笑,还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忍不住揶揄道:“老爷子,如今人为刀,刀,刀……” 说了半天,也没想起来这句话怎么说,便干脆略过了,接着说道:“我为鱼肉,项大哥输了,我们可就被这漫山遍野的流寇给切吧切吧剁了。您还是盼着项大哥点儿好吧!” 李诗诗听了白震山的话,不由得担心起来,却听陈忘在一旁宽慰道:“李姑娘勿忧,若项兄弟有失,我等定会上前相助。” 陈忘此话并非只是安慰而已,在方才打斗的时候,他便同小炮儿张博文一起清点准备剩余的火药烟弹。 此刻,他将准备好的烟弹分发给众人,告诉他们:“若项兄弟有失,我们就四散烟弹,阻敌视线,一拥而上,擒住贼首洛人豪。只有擒贼擒王,方能有突围的机会。” 陈忘此话,本是当下情形中几乎唯一的一个万全之策,不料白震山却大手一挥,驳道:“不必如此麻烦,我等定会全身而退。” 杨延朗才不理这个固执发疯的老头子,一把接过烟弹,道:“关键时刻还是陈大哥有办法,不像某些老人家,年纪大了,老爱端着。” 白震山没有理他,将目光重新转回了战场。 项人尔此刻只一昧被动躲闪,左支右绌,又哪里有心思像旁观者一般观察对手招数。 此刻,他心中竟有些后悔,不该如此轻敌,以短小精悍的锦衣刀对抗如此厚重的宽背大刀,怎能不受制于人? 项人尔本想着那洛人豪的金背刀虽然凶猛,但毕竟是实铁,定是沉重无比,自己只要纠缠下去,时间一长,洛人豪必然体力不支、动作迟缓,到那个时候,就是自己一击制敌的机会。 可自己一连躲过数次攻击,金背刀都步步紧逼,毫无迟滞之意。反倒是自己,渐渐气息紊乱,恐怕一个疏忽,就会有性命之危。 项人尔深知一味躲闪不是办法,但面对这等重刀猛人,根本无暇攻击。 随着自己渐渐体力不支,略一分神,势大力沉的金背刀便扑面砍来。 仓促之间,项人尔只好举刀迎敌,与金背刀锋刃相交,却被震飞出去,连栽了好几个跟头,满身尘土,狼狈不堪。 好在项人尔久经战阵,临机应变,将小白鱼插在地上,才减缓了后退之势。 洛人豪岂能放过这等大好时机,趁项人尔立足未稳,举刀冲将过来,欲一击制敌。 项人尔刚刚从地上爬起来,眼见洛人豪提刀冲来,不禁倒吸了一口冷气,正愁于无从应对,忽然眼一斜,却瞥见刚刚被自己抛出的用以阻挡银甲小将的那把抗倭刀巨鲨,正静静地躺在自己的身侧。 真是天无绝人之路。 项人尔当机立断,松开小白鱼,双手握紧巨鲨,将这把抗倭刀举过头顶,阻挡金背大刀。 金背刀砍到巨鲨之上,发出震天彻地的一声巨响,惊的围观之人都下意识地捂住了自己的耳朵。 金背刀余威未消,项人尔自知抵挡不住,便将巨鲨刀身微斜,金背刀沿巨鲨刀身下滑,锋刃交错之声回荡四周,令人心悸胆寒。 随着金背刀的下落,巨鲨刀身越来越斜,最终,项人尔将奇长无比的巨鲨刀尖插到地面上,以自己的身体和地面作为支撑,形成一个稳固的三角形,硬是顶住了金背刀的猛力袭击。 至此,洛人豪无论再用多少力气,金背刀也无法再落下分毫,双方竟成僵持之势。 洛人豪怒吼道:“你手持倭刀,还敢说不是倭奴?” 项人尔杀倭寇多年,冲锋陷阵,竟被这匪首诬作倭奴,不由气上心头,大喝道:“你看清楚,此乃抗倭刀,虽与倭刀形制相似,却大不相同。” 洛人豪才不听他分辩,大吼一声:“不是倭奴,也是狗官,一样该杀!” 说罢,高举金背刀,又一次砍来。 项人尔岂能坐以待毙? 他单手撑住巨鲨,腾出另一只手握紧锦衣刀小白鱼,去攻洛人豪的下盘,逼得洛人豪连连后退。 见此法奏效,项人尔更不给洛人豪片刻喘息之机,右手握住巨鲨在地上拖行,左手小白鱼继续去划洛人豪小腿。 洛人豪退避之中,已经顺手将金背刀举起,劈头盖脸猛砍下来。 项人尔见状,临机应变,将小白鱼插到地上,以此为支点,侧身躲过金背刀,右手借侧身之力将巨鲨甩起,横扫向洛人豪。 洛人豪提刀来挡,不料项人尔趁洛人豪立足未稳,大喝一声,双手握住巨鲨,迎着金背刀锋刃前冲,直逼得洛人豪连连后退,好不容易才稳住身形。 此刻,双方巨刀阔刃,开始了新一轮的打斗。 抗倭刀巨鲨刀身奇长,可挥可砍,可撩可刺,可不像锦衣刀小白鱼那般短小精悍,被势大力沉的金背刀天然克制,只能一味被迫防守。 项人尔换刀以后的这一回合,双方竟然打的有来有回,攻守之势,时常转化。 不过他们这样的打法,可苦了在场各位的耳朵,似这般硬碰硬的兵器,声势浩大,如同雷鸣,震的旁观者心惊胆颤。 可是打着打着,项人尔越来越觉得有些不对劲儿了。 因为他似乎可以预判到洛人豪的招数,不对,准确的说,是他学过这些招数:洛人豪使的明明就是洛家刀法——项人尔从小在洛家镖局学习的洛家刀法。 与此同时,洛人豪也渐渐发现,项人尔那变化无常的刀法之中,有着很明显的洛家刀法的痕迹。 于是,在接下来的一次兵刃交锋之后,两个人几乎异口同声地问了对方同一个问题:“你怎么会洛家刀法?” 说完话,两人虽举刀相迎,竟都愣在当场,不知该谁来作答,又如何作答。 “哈哈哈哈哈……” 未等双方答话,马车旁倒先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 白震山卸下斗笠,大大方方走入战场之中,两手一伸,握住双方角力之中的长刀巨刃,开口道:“都是同出一脉,打了这么久才发现不对劲儿吗?有意思,有意思。洛人豪,你向这边看看,可还认得老夫吗?” 洛人豪闻言,疑惑地看向白震山,仔仔细细端详了好一阵,才终于一拍脑袋,道:“原来是白老前辈,多年不见,险些记不得了。您近来如何,身子骨硬朗?” 说着话,洛人豪竟把金背刀放下,也不理满脸迷雾的项人尔,径自跑去和白震山寒暄。 项人尔就这样被晾在一旁,此刻,他犹如丈二的金刚,根本就摸不着头脑。 就连陈忘等人,听到白震山的话也如坠五里云雾,不知这西南匪首和洛城的洛家镖局是何关系,又缘何与白震山交好。 倒是李诗诗松了一口气,冲下马车,紧紧抱住尚在迷茫中的项人尔,似乎十分紧张和爱惜。 杨延朗看着这一幕,不忘吐槽道:“这怪老爷子,遇到旧相识也不言语一声,害小爷我白白紧张半天。” 一开始还对众人喊打喊杀的洛人豪,在与白震山寒暄之后,却突然变得极为热情,一声招呼加上大手一挥,麾下众人就将陈忘一行人全都请到了自己的山头,并大摆酒宴款待。 怪哉,怪哉! 第113章 化敌为友 天道军露宿于山林之中,临时搭建而成的营房壁垒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绵延至整座山头。 虽是流寇盗匪,但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倒也算得上戒备森严。 洛人豪对白震山恭敬有加,当先引路,一路言请。双刀客和银甲小将则引导陈忘等人,将他们领至中军大帐之中。 随即,洛人豪吩咐手下备酒设宴,要与白震山一叙旧情。 白震山以外,其余众人皆一头雾水,不仅毫无放松之意,反而握紧手中兵刃,以防有不虞之变。 杨延朗更是对项人尔轻声耳语道:“项大哥,我们这是入了贼巢了?这贼头子刚才一副杀你而后快的表情,如今他若是突然发难,咱们可就死定了。” 项人尔始终警惕地盯着四周,手中紧握刀柄,更是片刻不曾离开。李诗诗细眉微蹙,目不转睛地看着项人尔的表情,心扑通扑通地狂跳。 过分放松的白震山与过分紧张的其他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陈忘感受到这诡异的氛围,忍不住开口问道:“老爷子,现在可以告诉我们,这位洛人豪究竟与你有何渊源了吗?” 白震山正同洛人豪聊的火热,听到问话,才一拍脑门,道:“哎呦,遇到故人太兴奋,竟然把这事儿给忘了。给大家介绍一下,此人便是洛城洛家镖局镖主洛彪的长子,洛人豪。” 随后,白震山又对洛人豪介绍道:“这位是陈忘,一个江湖浪子;杨延朗,隆城的少年侠士;小家伙儿叫张博文,至于跟你打斗的那个,便是项人尔,洛家镖局的小弟子,那个女娃娃叫李诗诗,是他妻子。” 李诗诗同项人尔并未正式完婚,听到白震山如此介绍自己,不由得耳根子一红,将头微微一低,脸上顿时有些发烫。 项人尔却并未关注此事,一只手始终按在刀柄上,质问道:“我跟随师父洛彪学艺多年,只知道大师兄洛人杰,从未听说过师父有别的儿子。就算有,也绝不会落草为寇,做截路山匪,辱没镖局门风。” 杨延朗正站在项人尔身旁,听项人尔说话如此直言不讳,便偷偷拉了拉他的衣角,向项人尔疯狂使眼色,暗示他毕竟在人家地盘,该恭维要恭维,不能吃眼前亏。 暗示未果,杨延朗只好打圆场道:“这位老大,项大哥的意思是,您定然是不同凡响,就算做山匪,那也是响当当义匪,劫富济贫的那种。” “我少时叛逆,不愿继承洛家镖局,擅自离家出走闯荡江湖,所以父亲洛彪不愿同外人提及我,你入门晚,自然不知。” 洛人豪没有理会杨延朗的恭维,稍加解释之后,反倒瞪眼怒视项人尔,以训斥小辈的语气同他讲道:“倒是你,做狗官也便罢了,居然还学会了倭刀,你忘记我洛家镖局是因何而灭门的吗?真不知道,洛家怎会出了你这等忘恩负义之徒。” 杨延朗怕项人尔再胡言乱语,与这位老大针锋相对,急忙抢话道:“老大,您有所不知,项大哥这把刀,不是倭刀,而是抗倭刀,是戚将军根据倭刀形制改的,专杀倭寇。” “戚将军?”洛人豪听到杨延朗的话,态度明显缓和不少,但还是确认道:“可是那东南打倭寇打的最狠的戚弘毅戚将军?” 项人尔看着洛人豪的一双豹眼,道:“我为给镖局复仇,入军平倭,后选入锦衣,自请去戚将军手下监军,兼任先锋营将官之职。此刀乃戚将军亲手所赠,死在此刀之下的倭奴,有三百五十七数。” 洛人豪听闻此言,看项人尔的眼神竟忽然变了,从怒视变成了欣赏。 他将金背刀插在地上,大笑着走近项人尔,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师弟,洛人豪错怪你了,怪我少见多怪,竟然不识得抗倭刀,才闹出这么大误会。要不是碰巧白老前辈在场,为兄险些将你砍了。哈哈哈哈。” “还把项大哥砍了?真能吹牛。虽然前几合你压制了项大哥,可自项大哥拿了巨鲨,你们可打的不相上下。”杨延朗心里这般想,却不敢说出来,脸上依旧笑嘻嘻的。 陈忘道:“抗倭刀是戚弘毅近些年制成的,仿倭刀之形,却是专克倭刀的利器,此物只在戚弘毅军中流传,不入江湖,认错也是常事。若非我们认得项兄弟,恐怕也不识此刀。” 陈忘之所以这么说,既是实话,也不让洛人豪在众多手下面前显得孤陋寡闻。 项人尔却将洛人豪的手从肩膀上拿开。 身为朝廷官员,他绝不与流寇同流合污,质问道:“你既为洛家长子,竟聚集流寇,对抗朝廷,不怕给洛家丢脸吗?” 洛人豪闻言,略微有些尴尬,可他毕竟是豪放爽朗之人,很快便大笑起来,只道:“此事说来话长,既然各位是友非敌,不妨坐下来,我们边吃边聊。” 随即,洛人豪大手一挥,手下便将酒菜送入大帐之中。 不一会儿,酒菜便被摆成一桌大席,大都是整鸡整猪,生烤乱炖的做法。虽做法略显粗犷,却也别有一股豪侠之风。 洛人豪摆这宴席,主要是为给白震山接风叙旧,可自打知道了项人尔在东南戚将军军中任职,听了项人尔的赫赫战绩,对这个素昧谋面的小师弟不仅误会全消,反而多了好几分敬佩之情。 至于其他人,爱屋及乌,天然便觉得亲近了几分。 洛人豪路遇故人,心中高兴,亲自主持宴席,开席之时,双刀客和银甲小将正在他两侧落座。 洛人豪揽住两人肩膀,道:“兄弟,方才一时误会,匆匆打斗,没来得及跟人家介绍咱们自己人。如今咱们两方是不打不相识,方才白老前辈向我们介绍了他们的人,你们也自我介绍一下。” 双刀客起身行礼,只见此人身着皮甲,体态敦厚,臂膀结实,圆眼高鼻,断眉厚唇,是个壮实的汉子。 双刀客面对众人,抱拳道:“双刀季如风。” 银甲小将随后起身,一身银甲甚是光鲜耀眼,身材亦十分匀称,浓眉大眼,面白无须,英俊帅气,甚是养眼。 此人双手抱拳,自我介绍道:“银甲将赵子良。” 除此二人,还有黑大柱阮峰,六枪王广秀,神箭乌云龙,飞马虞庆之等等诸将,都一一介绍完毕。 洛人豪大笑起身,双手重重拍了一下身边两人肩膀,道:“各位江湖义士,这两人都是我结拜兄弟,生死之交。” 介绍完毕,示意二人坐下,自己又说:“我洛人豪自小离家,已有数十年未归,今天遇到故人,自当开怀畅饮一番。来来来,大家举杯同饮,不醉不休。” 说罢,举起大碗,将碗中酒水一饮而尽。 季如风和赵子良随即举杯同饮。 白震山起身举杯,道:“老夫在白虎堂时,便与令尊相交甚深。那时,你便不服管教,不承家业,一心一意要自己去闯江湖。你走之后,令尊可气的不轻。” 说罢,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唉!当时少年心性,不识长辈的良苦用心。陈年旧事,不值一提。”洛人豪摆摆手,表示谦虚。 推杯换盏之中,洛人豪却看到陈忘等人虽相继起身饮酒,唯独项人尔正襟危坐,并不举杯同饮。 洛人豪是爽朗之人,见项人尔不动,并不觉得失了面子,反而主动满上一碗,道:“师弟,你入门晚,与我没见过面,今日我们便好好叙一叙同门情义。方才是为兄错怪你了,得知你手中刀斩杀倭奴无数,让为兄好生敬佩啊!这一碗,为兄单独敬你,给你赔罪了!” 说完话,洛人豪举起酒碗,等项人尔回应。 项人尔却依旧端坐,没有拿正眼看洛人豪。 “这……”洛人豪正高举酒碗,愣在当场,一时间四下无声,陷入尴尬境地。 陈忘正坐在项人尔身旁,见到此种情况,只好拿脚尖碰了下项人尔,小声提醒道:“项兄弟。” 此刻身在贼巢,李诗诗也怕项人尔吃亏,轻轻拽了拽他的衣角。 项人尔并非故意不给洛人豪面子,只是他毕竟是官身,如今却与盗匪称兄道弟,实在不妥。 况且洛人豪既为洛家长子,那洛家镖局灭门之后,他为何不挺身而出? 以上种种,使的洛人豪在项人尔眼中没有一星半点儿的好印象,若非在洛人豪的地盘,项人尔提刀再战也未可知,又岂会同匪首共饮。 听到陈忘提醒之后,项人尔才回答道:“洛人豪,刚刚我的问题你还没有回答。洛家镖局光明正大,你为何却落草为寇?” 洛人豪看项人尔非但一点不给他面子,还直呼其名,一时愣在当场,不知该如何应对。 未等洛人豪开口,双刀季如风便忽的站起来,替洛人豪抱不平道:“嗑瓜子磕出个臭虫,充什么仁呢!刚吃了两年官粮,就来这儿做大尾巴狼,你不稀罕咱们,咱们也高攀不起。大哥,我们自去吃喝,不要理这厮,省的煞了风景,坏了咱们的好心情。” 赵子良心思细腻,心知二哥季如风心直口快,只是项人尔未必真像二哥说的那般不堪,其中莫非有什么误会? 因而季如风刚一说完,就被赵子良截下,解释道:“这位项兄弟恐怕有所误会,我等之所以落草为寇,实非自愿,而是另有隐情。若非逼不得已,谁愿意放下安生的日子不过,整日在山中飘零呢?” 白震山作为长辈,看到此种局面,也从旁劝慰道:“项小兄弟,江湖人重情重义,不兴朝廷里大义灭亲那一套。洛人豪再怎么说也是你的同门师兄,说话做事需得注意,不得无礼。” 再看项人尔,仍旧端坐不动,一双眼睛直勾勾的盯着洛人豪的眼睛,等待着这个素未谋面的师兄答话,想要看看这个流寇首领究竟会作何反应。 洛人豪也静静的看着项人尔。 他没有生气,而是默默放下酒碗,叹了一口气,道:“我本想饮酒之时再慢慢叙说这些年的故事,可既然小师弟以为流寇首领并不光彩,以为我没有替洛家镖局报仇,我便和你说说,我为何做了这流寇首领吧!不过,此事说来话长,还请诸位耐心去听。” “我洛人豪自少小离家,开始闯荡江湖,一心想靠自己的力量成就一支和洛家镖局一般无二的大镖局,为了彻底不受洛家名头影响,我尽力南行,最终走到西南地界。 我以此为根本,同路上结交了季如风、赵子良两个生死兄弟,一起建立了金刀镖局,经过数年努力,在此地也小有名气,并有百余名弟子。 自洛家灭门消息传到西南地界,我悲痛欲绝,便回洛城看望父亲,却没想人还未到,父亲也郁郁而终。 唉,我不孝啊! 为给洛家复仇,我召集人手调查此事,发现这一趟镖属于一位风姓客人,目的地竟是西南。 得到线索,我立即传书让季如风、赵子良寻找这位风姓客人下落,自己则将祖传的金背大刀带至铸剑山庄,请徐家重铸金背刀,并多添金石,使之更加锐不可当。做完了这件事,我便夙夜兼程赶回西南。 没想到,我还未寻到这个风姓客人,此人倒先找到了我,并送上了七个遍体鳞伤的倭奴。 此人告诉我,那一趟镖已经被他找回,并抓了七个倭奴,审出参与劫镖者除去他们,还有十四人,以武士鹤田正雄为首。 可惜这十四人提前回到东南倭兵之中,才侥幸逃脱。被抓的七个,都被我用金背大刀一一斩首。 我本想奔向东南,寻找另外十四人复仇,却被这位客人拦下,说是东南倭寇势大,难以对抗。 这位风姓客人神通广大,答应寻找这十四人脱单的机会,助我报仇,条件是我的金刀镖局要为他的山庄运送货物。 多年间,十四人陆陆续续被抓了六人,都被我一刀剁了,剩余人等却龟缩不出。直至近年,你们戚将军带兵荡平多股倭寇,四人死于战乱,另有包括鹤田正雄在内的四人,无路可去,竟一路奔向西南。 那时,镇守西南的平南王朱昊祖正在大肆扩军平叛。 此人扩军,简直疯狂,能打的一概收下,流氓地痞,无业流民,甚至这几个倭奴,都来者不拒。 我听说这几人敢来西南,当即提了金背刀,趁他们出军营散步之时,手起刀落,全给咔嚓了。 可惜鹤田正雄没跟他们一起,竟还混成一个小头目,可恨,可恨。 他们虽是倭奴,可朱昊祖那王八蛋给了他们官军的头衔,我擅自杀了,便引了杀身之祸,无奈之下,只好带镖局弟兄,上鹞子山落草。 鹤田正雄那狗倭奴,自己来了不算,还呼朋引伴,引得东南被打散的倭奴纷纷来此投军,一手倭刀,一手官刀,好不威风。真不知朝廷俸禄,给这些狗官做甚。 老子气不过,专门打杀这种披着官皮的狗倭奴。见一个,剁一个;见两个,便剁一双。” 说到此处,杨延朗倒恍然大悟,道:“原来如此,我明白了,老大你一开始处处针对项大哥,是因为你把他当成这种人了,对吧!” “正是。”洛人豪毫不讳言。 白震山听了来龙去脉,又看看这漫山遍野的人马,不禁感慨:“金刀镖局声势竟如此之大,人马成千数万,就连四大派恐怕也望而不及啊!” 赵子良听到白震山的感慨,解释道:“老前辈误会了,金刀镖局不过百余人,其他人等,都是周围的百姓。起先,无量军祸害西南,烧杀抢掠,百姓叫苦不迭,本以为朱昊祖扩军之后,能收拾他们。谁想到,官军比匪兵有过之而无不及,所谓‘匪过如梳,兵过如蓖’,将西南百姓搜刮的一干二净。何况官军根本无剿匪之心,追而不打,养寇自重,分明是想借匪患来向朝廷要军饷,更多有杀良冒功之举。金刀镖局在西南多少有些名声,我们反上山不过寻条活路,没想到竟引得活不下去的百姓纷纷来投,发展至今,有了这数万大军。” “哼,官匪勾结,蛇鼠一窝,反正横也一刀,竖也一刀,老百姓不投我们,难道伸着脖子等死啊!”季如风气不过,干脆站起身来,大声说道:“我们不抢百姓,专打官府和无量军,早成了他们的眼中钉,朱昊祖那厮,打无量军懒懒散散,打我们倒是积极,追着我们的屁股满山跑。” 洛人豪没有理会自家兄弟的抱怨,而是再一次举起酒碗,面对项人尔道:“师弟,为兄上不愧洛家,下不愧百姓,也对得起自己的良心。你说这一碗,为兄配不配和你喝?” 项人尔虽是官身,毕竟出身江湖,见话都说到这份上,提酒满上一碗,起身端酒道:“师兄,不要怪罪我对你的误会便好,来,满饮此碗。” 至此,兄弟之间,嫌隙尽消。 因项人尔卓绝的武功被洛人豪和季如风敬佩,杨延朗也与赵子良英雄相惜,可谓是不打不相识,大多数人虽第一次见面,酒宴之上却相谈甚欢,并无生疏。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一众江湖豪客开怀畅饮,谈论旧事,互赞武功……在此不一一论述。 没了芍药管束,陈忘只管自斟自饮,待他人渐渐倦了,谈论之声慢慢停歇,陈忘才抓住机会,问洛人豪道:“洛镖主,你说的那位神通广大的风姓客人,可是归云山庄庄主风万千?” 洛人豪正在半醺之中,听到陈忘此言,一双豹眼瞪的老大,看向陈忘:“你怎么知道?” 一番对话,白震山也听在耳中,此刻更是凑到近前,仔细去听。 陈忘看着眼前魁梧的身影,轻轻笑了一声,告诉洛人豪:“如此便是了,我与风万千是故交,你说的那人神通广大,又能雇镖局运送货物,而且竟能追踪那几个倭寇数年之久,极像我这位故交的行事风格。故而由此一猜。” 解释一番之后,陈忘话锋一转:“只是我与他多年未见,如今西南山高水远,我想去寻访,却不知归云山庄坐落在何处。不知可否劳烦镖主为我引路?” 白震山竖着耳朵在一旁静听,听到此处,应和道:“我也有意拜访一下此等神通广大的人物,看一看那传闻中的归云山庄。” 白震山此来,本是为寻求十年前盟主堂惨案的真相,而陈忘告诉过他,归云山庄或许有部分答案。 正因如此,他也急于寻找归云山庄。 “哈哈,归云山庄极其隐秘,寻常人难以获知,”洛人豪满饮一碗,用袖子擦了擦嘴巴,接着说:“可是,我却知道它在哪里?” “在哪里?”陈忘和白震山几乎同时脱口而出。 “就在,就在,在……嗝~~” 洛人豪打了一个长长的酒嗝,这让他感到十分舒爽,用手抚胸,顺了顺气,准备继续说下去。 “首领,”正在此时,一个小将冲了进来,汇报道:“前些日子来我天道军中招安的官员,已经在外面站了三天了,不吃不喝,执意要见您。刚刚他已经晕过去了,再不关照,恐怕就饿死了。” 洛人豪正在兴头上,突然被此事打搅,不由得被扫了兴致,略带愠色说道:“当官的没一个好东西,都是鱼肉百姓之辈,死就死,理他做甚。” 随即大手一挥,正准备让小将退下,却无意中瞥见项人尔,突然意识到自己方才失言,似乎将项人尔也连带骂了,急忙转寰道:“师弟,你与他们不同,是真豪杰,来,你我兄弟相逢,再饮一碗。” 项人尔却并不在意此事,只是他无意听到此处竟关押着朝廷招安的官员,不禁有些上心。 他建议道:“洛师兄,既有朝廷官员来此,避而不见总不是道理,听听他怎么说,再做定夺不迟,总好过平白无故夺人性命。” 洛人豪知道这个师弟是官府中人,自然帮着官府说话。 可他还知道,项人尔是戚弘毅部下,对于这个堪称倭寇克星的少年将军,洛人豪内心还是敬重的,况且项人尔不仅武功不弱,且直率坦荡,洛人豪十分欣赏。 故而听到项人尔的建议,洛人豪不假思索,一口答应下来:“既然师弟这么说,我听听何妨。来人,将那官员弄醒,喂些米汤,告诉他,保住这条性命,我明日便会见他。” “是。”小将回复一声,转身走出大帐。 洛人豪见小将离开,竟举起酒坛,道:“今日高兴,大家一醉方休。” 说罢,咕咚咕咚又灌了一肚子酒。 待洛人豪喝完酒,陈忘和白震山还想接着问归云山庄下落,不想洛人豪竟一头趴在酒桌上,呼呼大睡起来,渐渐鼾声如雷。 两人摇摇头,无奈之下,也只好改日再问。 第114章 身入贼巢 偌大的镇南城中,毛轩本来只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小文书,做一些抄写之类的杂活儿。 他做梦也没有想到,自己有朝一日能亲眼看到自己崇拜万分的大人物——那个以刚正不阿、廉洁方正闻名于世的朝廷大员于文正。 于文正以巡边御史身份来到西南,奉旨调查西南叛乱之事。按照计划,他本该先同平南王朱昊祖见面并交接各项事宜。 然而,于文正却临时改道,来到西南要地镇南城中——此地距离朱昊祖王府所在的平南城只有数里之隔。 刚到此地,于文正依旧不事张扬,以说书人身份深入市井,探听民风。 以此方法,往往更能接近事物的真相。 恰巧毛轩工作完毕,浑身乏累,回家之前,总要去附近茶馆喝上几口清茶,听上几段闲书,解了一身疲累,再安稳回家,好不悠闲安逸。 这一次,毛轩照例来此喝茶听书,却发现说书人似乎换了个人,不过这倒也并不是他所在意的事情,只略微瞥了一眼,便又细品清茶,静听说书。 可刚喝了两口茶,说书的内容便引起了他极大的好奇心。 这回书说的是:西南地二匪作乱民不聊生,大将军提刀跨马剿匪平叛。 毛轩虽是一介文官,但因他担任的是处理公文的工作,故而对西南局势颇有些见地。又加上此人官职不高,又不懂钻营进取之道,升迁无望便随遇而安,倒与市井之辈打的火热,也常常同进城躲避匪乱的灾民闲聊,更加深了他的一些看法与见解。 此刻,毛轩听闻书人提起此事,一下子来了兴致,竖起耳朵认真倾听。 说书人口若悬河,滔滔不绝,谈论起西南局势,更是直言不讳,点评犀利。 “平南王朱昊祖带兵围剿,西南匪患虽暂有消减之势,终不能灭。以星星之火燃成燎原之势,最终形成如今的两大流寇势力:以双钩将王化及为首的无量军,以及以金背刀洛人豪为首的天道军。 两支叛军,虽名字不同,却沆瀣一气,同流合污,本质都残暴嗜血,是烧杀抢掠、无恶不作的暴徒。 所过之处,官畏如虎,民不聊生。 平南王朱昊祖带兵剿匪,盗匪望风而逃,不敢与之争锋。” “此言差矣!” 于文正说书正在兴头上,却见看客之中,有一文吏打扮之人开口反驳。 于文正正想听听此人有何见地,饶有兴致地问道:“客官这是何意?难道西南局势与老夫口中所言不甚相符吗?” 毛轩听到询问,当即站了起来,答道:“据我所知,两支叛军大不相同,更谈不上沆瀣一气,同流合污。反而经常互相攻伐,恨不得置对方于死地。” 于文正等的就是有人议论,因为只有这样,他才能听到不同的观点。而这些不同的观点,也许就是真实的观点,是他在官场上永远都听不到的真实的观点。 于是他佯装不解,问道:“不知先生有何高见,老夫洗耳恭听。” 毛轩听到说书人如此谦逊,也恭敬地拱了拱手,道:“高见倒谈不上,只是我常在市井,听过不少传闻。可以说,虽然官府通告中两支流寇都被形容的近似妖魔,可西南百姓却不这么看,对于无量军,老百姓畏惧忌惮,并且痛骂怨恨;而对于天道军,老百姓不仅很少咒骂,甚至有些人对其的评价很高,甚至要超过官军。” 这一番话,若非在天高皇帝远的西南地界,毛轩是断然不敢在市井之中公然说出的,只是西南监察不严,言论多少要显得自由一些。 于文正听了毛轩的话,表达了自己的观点:“就算是义匪,那也是匪。不听号召,目无法纪,独断专行,不劳而获。若任其发展,让那些兢兢业业的百姓怎么看?到时人人心向往之,必引得天下大乱,国将不国。” “一介说书之人,却还通晓大义,可敬,可敬,”毛轩先将说书人夸奖一番,随即开始了反驳:“只是阁下的观点,我不敢苟同。悍匪逐利,无利不起早,杀人越货,血债累累,不剿之不足以平民愤;义匪尚义,江湖草莽,义字当头,多是匪患兵祸下难以维持生计的百姓,逼不得已才落草为寇,若能安居乐业,没有谁愿意过朝不保夕的日子?对于后者,还有招抚的希望。若能为他们解决生计问题,定能兵不血刃招抚他们,省去多少将士流血牺牲。” 于文正轻捻胡须,眉头紧锁,眼前这个小小文官的言论竟让他一时陷入沉思之中。 片刻之后,于文正又问道:“若是让阁下主持剿匪,当从何做起?” “不敢不敢,我一介小小抄录文书,这事说什么也落不到我头上。”毛轩连连摆手,表示这样的假设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成立。 于文正抿一口茶,道:“咱们这不是闲聊嘛!随意说说,又做不得数。” 毛轩其实是有想法的,只是自己官职太小,位卑言轻,故此没有发言的机会。再加上平南王朱昊祖的政策一贯是穷追猛打,自有流寇以来,便不断扩军,按他的话说:“老子手里有数量远超流寇的兵马,一人一口唾沫都能将流寇淹死,招抚?招抚个屁!” 在如此论调之下,毛轩之流的观点自然被当成耳旁风,说这些话的人自然也被打成投降派。 然而此刻,毛轩和说书人相谈甚欢,既在市井之中,说说何妨。 于是他靠近说书人的耳朵,低声道:“近年流寇越剿越多,与朱昊祖扩军过快关系重大。原来,此地只有无量军一股势力,百姓已经苦不堪言。朱昊祖扩军之后,军费增加,赋税加重,百姓更不堪重负。况且,由于其军队人员良莠不齐,因而多有公然抢劫以及杀良冒功的事情发生。正因如此,活不下去的百姓才起兵造反,形成了现在的天道军。唉!天道天道,上天无道,不起兵反抗,岂非是死路一条?唉!” 叹罢,毛轩接着开口:“如此剿匪、扩军、增税、造反,形成了无休无止的恶性循环,这才会有越剿越多的盗匪。因而不由分说一昧扩军剿匪,乃是下策。” 说到这里,毛轩见说书人点了点头,表示认同他的观点,于是继续讲下去:“以我之见,如今天道军中的人多是被无量军抢掠,又遭官府层层盘剥的无辜百姓,故而既对无量军恨之入骨,对官府也没有什么好感。但是,天道军是可以争取的。最好能派一个忠直善辩之人,深入天道军中,进行招抚,许以利害。只要操作得当,定有机会使天道军弃暗投明,随后全力歼灭无量军,并遣散安置天道军,裁军减税,此为中策。” “那上策呢?”说书人迫不及待地问他。 毛轩回答:“天道军多是被无量军抢掠过的当地百姓,向来与无量军不共戴天,若能假天道军之手除掉无量军,则是上策。” 说书人想了想,告诉毛轩:“欲行此事,还需要一个说客,一个胆识过人、通透局势、敢于身入贼巢的说客。” “是啊!”毛轩应和道。 “若是让你去担当此事,如何?”于文正问毛轩。 毛轩轻轻一笑,拍了拍说书人的肩膀,道:“阁下认真了,我们不过市井之中高谈阔论而已,上面的人听不到,我也去不了。” “若是能去,你敢去吗?”于文正又一次问毛轩。 他一本正经的样子,仿佛他们两个不在市井之中夸夸其谈,而在西南匪患的参军营帐运筹帷幄。 毛轩被说书人一脸认真的样子镇住了,随后正色道:“若是派我去,我定身入贼巢,不辱使命。成则千古留名,替西南百姓找了一条活路;败也不过一条的性命,何足道哉。不过也只是想想罢了,没有朝廷支持,红口白牙便想说动天道军,绝无可能。” “你敢去就好。”于文正留下这一句话,便离开了。 毛轩倒是没将这件事放在心上,不过是和一个说书的顺口闲聊几句罢了,回家该干嘛干嘛去。 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这次谈话,竟能够成为他命运的转折点。 翌日,毛轩办事之时,听说了一个消息:巡边御史于文正来到西南,此刻正在官署之中休息。 于文正,那可是毛轩心向往之的大人物。 自读书时起,他就听过这个以刚直清廉、直言敢谏闻名的于文正于大人,没想到有生之年竟能碰到此人来西南做事,这让毛轩激动万分,迫切地想要一睹这位大人物的真容。 其实,根本用不着他主动过去,于文正已经派人来请他了。 不仅来请他,而且,是单独会见他。 毛轩得知此事,受宠若惊,急忙整理衣装,净面剃须,这才匆匆向于文正所在官署奔去。 待到了官署,进了屋子,却又不敢抬头,生怕冒犯了这位大名鼎鼎的于大人。 “毛轩,你昨天说的,可还算数?”于文正见他低头不语,率先开口问道。 毛轩听着身前人的声音,竟感到十分的熟悉,他突然抬起头,顿时眼前一亮,惊诧道:“你,你不就是昨天说书的……” “正是,”于文正没等他说完,先承认下来,接着对他讲:“我此来西南,不止孤身一人。平南王朱昊祖却多次征兵,西南匪患却不见平息。朝廷派我前来查探,随后征发了一支五千人的精锐大军,自雄关赶来,过几日便可到来,协同平南王共平匪患。只是昨日听你所言,天道军似乎并非穷凶极恶之徒,既然如此,我也不愿多造杀孽,如之奈何?” 毛轩思索一阵,回禀道:“于大人,以下官浅见,可派一员干将前往天道军,说以利害,当有机会使天道军不战而降,使西南减少些兵戈之祸。” “如此甚好”,于文正轻捻胡须,看向毛轩,突然问道:“我派你去天道军招安,你敢去吗?” “有何不敢,”毛轩满口应承,补充道:“若是别人,毛轩尚有犹豫。如今于大人在此,只要你支持,我便如同吃了定心丸一般,何须惧怕?西南地方平安,百姓福祉,在此一役。” 受命之后,毛轩在于文正的亲自护送下,离开了镇南城,孤身策马前去寻找天道军首领洛人豪。 在找到天道军之前,毛轩是有一定的心理预期的,无非是自己晓以大义,说以利害,然后洛人豪点头称是或者表示否定,然后自己回去汇报工作,是打是和便能够明晰。 在此之间,毛轩还做了最坏的打算,那就是被洛人豪杀死,可死又何惧?他相信自己推崇备至的于文正于大人会记住他,为西南百姓而死,虽死无憾。 几日之后,毛轩竟然找到了天道军,却发现自己的遭遇同设想的完全不同。毕竟,流寇是不跟他讲什么道理的。 因为洛人豪极端厌恶官府,毛轩竟然连洛人豪的面都没见到,硬是被天道军挡在营外,不杀不抓不理不睬,根本就没把他当回事儿。 毛轩也是执拗之人,颇有些不完成使命决不罢休的样子。 他不吃不喝不眠不休,立在营外,只希望能见洛人豪一面,表达自己的招抚大计。可直到他饿到昏迷为止,也未能见洛人豪一面。 倒是一直盯着他的小将,感念他毅力坚定,深为佩服,才不顾首领洛人豪设宴饮酒,强行闯入营帐禀告此事。 不知过了多久,毛轩才终于悠悠醒转,见几个天道军人正在给他灌米汤,还准备了一些米糊给他吃。 小将告诉他,首领吃酒醉了,说要你留着性命,明日见你。 毛轩以为几个天道军人在忽悠自己,还是咬紧牙关,不肯进食,宁愿以死明志。 小将无奈,正准备硬灌,却见黑暗中来了一个人,正是与首领洛人豪称兄道弟的项人尔。 项人尔来此,低身告诉毛轩:“我叫项人尔,乃朝廷锦衣,明日会帮你说话,只是你也得要有说话的力气才行。” 说罢,亮了亮腰间锦衣专用官刀,转身离去。 听到这话,毛轩的精神为之一振。 他转念一想,决不能有气无力诉说招安大计,于是急忙捧着米糊,咕咚咕咚灌到胃里,就地呼呼大睡起来,只求养精蓄锐,待到明日见洛人豪,再慷慨陈词。 成败在此一举,毛轩。 明日,就是决定你和西南百姓命运的时刻。 第115章 晓以利害 山中虫鸣鸟叫,万物复苏。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从茂密的树影里射出来,形成斑驳的影子,缥缈的流雾也被阳光驱散,四野空阔。 小将立在毛轩的营房外,深吸了一口新鲜的空气。 他看了看安静的营房,静静守护在房门外,不忍心叫醒毛轩。 此人不眠不休已有数日,就连小将也深深钦佩此人的毅力,就让他再多休息一会儿吧! “前几日来招安的官员呢?首领要见他。”镖局的兄弟都没有晚起的习惯,一大早,季如风便风风火火地来到这里。 小将守在小小的营帐外面,向季如风禀告:“季哥,他多日不眠不休,实在太累了,可能还未醒来……” “我已经醒了,”没等小将说完,毛轩的声音已经从营帐之中传来:“今日大事,不敢有片刻耽误,毛轩早已穿戴整齐,等待天道军首领接见。” 季如风循声望去,只见营帐中走出个文弱书生:束发短髯,面白颊瘦,纤纤执笔之手,并无半分力气提刀跨马;窕窕孱弱之态,更少山中儿郎勃发英姿。 这样一个弱不禁风的书生,偏偏将一身官服穿的整整齐齐,不卑不亢地立在当场。 就这般略微扫看了一眼,季如风便对此人全无好感,随口说了声:“首领要见你。” 说罢,季如风便只顾前面引路,不愿与此人有更多交流。 季如风不愿理会毛轩,毛轩也识趣地并不多话。两人一路沉默,穿过层层营寨,迈过叠叠壁垒,终于来至中军大帐之中。 季如风先行进帐通秉,他毫不讳言,向洛人豪回话道:“大哥,那招安的狗官来了,看模样,倒像是个白面软脚虾。” “既然来了,便让他进来吧!”洛人豪早已坐在大帐之中,等候着这个不惜绝食饿死也决心要见他的朝廷官员。 季如风听到吩咐,这才撩起大帐的布帘,朝毛轩喊一声:“大哥要见你,进来吧!” 毛轩听到传话,一只脚跨进大帐之中。 抬眼看去,只见正对面高高坐着的,是一个凶神恶煞般的雄壮汉子,身旁刀架子上架着一柄金背大刀,宽大厚重,锋芒毕露,让人心惊胆颤。 汉子左右,共放了三把椅子,左数第一把椅子空着,第二把椅子上坐着一个银甲小将,手中擒着明晃晃的镔铁点钢枪;右手椅子上坐着的那个人毛轩昨晚见过,正是锦衣项人尔。 大帐两旁,排列着两行刀斧手,目露凶光,严阵以待。手中刀光凛冽,让人不寒而栗。 毛轩虽然对于此种情形心中早有准备,但他毕竟是读书人,埋头公文书海之中,哪里见过这种真刀真枪的场面? 此刻,他半身进入营帐,一颗心却狂跳不止,正犹豫不决之际,忽的看到项人尔冲他微微点头,才终于鼓足勇气,踏入大帐之中。 季如风见他进来了,便径自走到洛人豪身旁空置的椅子旁,一屁股坐了上去。 “你就是来招抚老子的狗官?” 洛人豪见人已经进来了,出口毫不客气,配上他那如洪钟巨鼓般的粗壮嗓音,气势逼人。 毛轩自决定孤身入贼巢的那一刻起,便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方才虽有胆怯之意,可真正进来了,道也无甚所畏,只期望能不负重托,不辱使命。 此时,他立在大帐正中,以孱弱之躯面对着于他而言犹若庞然大物的洛人豪,竟能不卑不亢地回答道:“我是朝廷命官毛轩,镇南城书吏,奉巡边御史之命来此招抚天道军,望将军能带领天道军弃暗投明,使西南百姓免于刀兵之祸!” 毛轩说话时,洛人豪一直坐在椅子上,用一种轻蔑的眼神看着他。 等他一说完,洛人豪便立刻反驳道:“一口一个西南百姓,你来问一问,我天道军中,上至将领,下至兵卒,哪个不是西南百姓?若不是因为刀兵之祸,我们何至于落草为寇。官逼民反,民不得不反,如今见我兵多势大,却又想来招安,以求息事宁人。我倒要问问你们这些做官的:既然当了婊子,何须又要立个贞节牌坊呢?” “哈哈哈……” 洛人豪话糙理不糙的话语引得帐中众弟兄一阵哄笑。 在这哄堂大笑中,毛轩的力量显得那样的渺小,声音也显得那样柔弱,可他面对这嘲笑,却渐渐挺直了身子,变得不再畏惧。 因为站在他身后的,是他自读书时就一心追随的榜样——于文正。那个人绝对不是洛人豪口中的那种官员,这给了毛轩莫大的底气。 有了那个他崇敬且相信的人站在他的身后,毛轩便能做成任何事。所以他耐心地等待着,直到他人的笑声渐渐停歇。 过了好一阵子,大帐之中终于安静下来。 直到这时,毛轩方才开口道:“将军,我所以来到天道军中诉说招安之事,正是因为我知道,天道军都是西南的百姓,都是朝廷的子民。近年来,无量军抢掠西南,而当地官军剿匪不力,而屡增赋税,才使百姓苦不堪言,落草为寇。我知道,你们都是迫于生计,不得已才反上山来,你们觉得朝廷抛弃了你们,所以要自己拿起武器,来保护自己,对不对?我还知道,天道军成军以来,从不劫掠百姓,并与暴虐成性的无量军不共戴天。我知道你们是一群什么样的人,正因为我知道,所以我才来到这里。” 说到这里,毛轩停下了,因为他发现,那些方才嘲笑他,并对他不屑一顾的人们,此刻正认真的看着他,认真的听他讲话。 这说明,他的话说到了这些人的心坎儿里。 毛轩的眼睛不自觉的向项人尔瞥了一眼,后者投给他肯定的目光,这增强了毛轩的信心。 于是他接着说道:“我想说的是,朝廷没有忘记你们,也从不曾放弃西南。就在几天前,朝廷派巡边御史调查西南匪患,随之而来的,还有一支精锐大军,欲一举平定匪患,还百姓以安宁。御史于大人听闻天道军事迹,不忍天道军成为西南匪患的陪葬品,才让我来劝各位接受朝廷招抚。不日之后,待朝廷精锐大军一到,西南匪患平息,各位便可各归家园,安居乐业。何苦于刀兵之下,做那枉死之鬼?” 一番慷慨陈词,再看大帐之中,再也不见半分戏谑嘲笑之态。 就连端坐于上首的洛人豪,也半倾身体,目光聚焦在这个朝廷官员身上,认真的问他:“你说,朝廷又增兵来此,可是真的?” 说完前面的一番话以后,毛轩心中的紧张情绪已经渐渐消解,此刻听洛人豪问话,从容答道:“朝廷自雄关调拨五千精兵,由高猛将军带领,此刻正在奔赴西南的路上,岂能有假?” “哈哈哈……” 洛人豪听罢,竟又大笑起来,道:“书呆子就是书呆子,算数都不懂得。朱昊祖连年扩军,近十万兵马围剿数年,我尚且不惧。区区五千人,何足道哉?” 随着洛人豪的话,大帐中随之传来一阵哄笑,方才安静的氛围被一扫而空。 毛轩见自己又被嘲笑,一时窘迫,竟不知如何作答。 趁他人哄笑之际,项人尔倾身到洛人豪耳边,轻声道:“师兄,雄关乃拱卫京城第一大关,其中兵将皆为朝廷精锐,常年和凶悍的胡人作战,且军中有良马锐士,战斗力强悍,甚至能以一当十,绝对不是西南长治久安不经战阵的军队可能比拟的。” 洛人豪闻言,一双豹眼微微一转,定格在项人尔身上。 只见他一字横眉往中间一蹙,小声问道:“师弟,此话可有依据?” 项人尔依旧倾身在洛人豪耳畔,听到问话,便如实回答道:“我初入军伍,便投身在边军之中,亲身体会其彪悍战力,可与北地胡人蛮族野战而不落下风。” 洛人豪虽然知道项人尔是朝廷的人,但二人毕竟有同门之谊,应当不会轻言相欺。而且洛人豪从白震山处听闻此人行为做派后,与项人尔之间更是亲如兄弟,已无嫌隙。 此刻听项人尔说话,虽不尽信,入得心中的也有七七八八。 于是洛人豪示意手下众人停止笑声,对毛轩正色道:“先生,我天道军上上下下并非不愿过安生日子,而是过不了安生日子才无奈落草。之所以过不了安生日子,也不止是由于无量军劫掠所致,朝廷也……” 顿了一顿,洛人豪还是说了出来:“你是镇南城的官儿,不会不知道那平南王朱昊祖假借剿匪,实际用以扩军一事吧!数年来,西南丁壮劳力都被拉去充军,军饷不足又要增加税赋,如此一来,家中无人耕田,却要交比往常更重的赋税,如何活的下去?而且,我说句不中听的话,平南王那厮也忒不中用,各种鸟人都招到军队,倒让军队成了强盗窝窝,抢掠比无量军还厉害。说真的,我倒是没有反朝廷的大逆不道之心,可惜,西南官员我却一个都信不过。平南王我信不过,你,就算我信得过,可我也知道,你级别不够,说了不算。你让我如何能放心招安?” 毛轩见洛人豪的态度缓和不少,不再咄咄逼人,似有试探之心。 他当即抓住机会,答道:“将军,此次我来军中招安,是奉御史大人之命。御史受圣上指派,巡查西南事物,可上达天听,将西南所见所闻告知圣上。将军招安之后,有话尽可直言,若西南官员有不轨举动,定会一举纠察,绝不姑息。至于天道军的弟兄,朝廷自会妥善安置,发给钱粮,恢复田宅,不再流离颠沛,人人安居乐业。此外,大军一到,立即绞杀无量军祸乱,还大家一个和平安宁的西南。” 毛轩说罢,眼睛看向四周,只听得帐中众人皆小声议论,似乎对自己描绘的前景有所动心。 洛人豪却是清醒的,他开口道:“朝廷之中官官相护,平南王又是皇帝的亲叔叔,区区御史之言可信吗?” “可信,”这一次,毛轩回答的毫不犹豫:“若于文正于大人都不可信,那朝廷上下便无人可信了。我官职虽不算大,但也愿为天道军作保,招安之后,与各位共同进退,生死与共。” 说到此处,毛轩觉得洛人豪已有招安之意,但仍旧犹豫不决,便将招安后的种种安排,各个条件都一举说出,希望能趁热打铁,坚定洛人豪的信心。 洛人豪没有认真听毛轩后面的话,“于文正”三个字却呲溜一声钻进了他的耳朵里。只因此人名气太大,真正做到了举国皆知。 朝廷中最出名的官员只有两个:一个是权势滔天的严蕃,另一个便是于文正。 严蕃出名不难理解,此人受皇帝宠幸,一手遮天,政令文书无不出于其手,满朝文武大都是其爪牙,是真正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这样一个权臣,往往是说一不二的,可偏偏有一个人,敢和他对着干,那便是于文正。 于文正少年入仕,历经两朝,几经宦海浮沉,却初心不改,直言不讳,刚正不阿,是一个连严蕃都要忌惮三分的人物。 正因如此,此人颇有名望,庙堂江湖无人没有听说过此人的故事。 洛人豪当初上山落草,只是因为杀人避祸,没成想人越聚越多,竟逐渐成势。但他心中清楚,若一味与朝廷对抗,等待他和弟兄们的道路只有灭亡一途。 所以,招安对于他而言,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可是,他又信不过西南的官员,朱昊祖身为西南守将,世袭平南王爵位,却招揽倭寇入军,并放任无量军以养寇自重,置西南百姓于水火之中,更甚者,居然有杀良冒功之举。 西南有大将如此,治下官员必然蛇鼠一窝,好不到哪里去。 这些年,洛人豪率领天道军驰骋西南,多次与朱昊祖的官军交锋。 这些官军,除了朱昊祖的一千亲兵,其他都是新近招募的地痞流氓、无业流民乃至溃败至此的倭寇海匪,素质良莠不齐,战斗力与老百姓组成的天道军也差不了多少,但胜在人多。 一直以来,天道军都被官军追着屁股打,损失惨重,但与此同时,西南百姓又源源不断加入天道军,一茬接着一茬的换人。 反观那无量军,却像被官军忽略了一般,烧杀抢掠之后全然无事,还动不动从背后阴天道军一把,将士们在前线对峙官军,家属营却被无量军偷袭,损失惨重。 洛人豪所以没有主动招安,一是信不过朝廷官员,二是要寻无量军报仇雪恨。 而当他从毛轩口中得知于文正来此,且雄关边军支援两个消息之后,便知道抵抗非长久之计,此刻,正是招安的好时机。 简单说,洛人豪心动了。 可是,兹事体大,洛人豪自忖可独断专行。 于是他对毛轩道:“毛大人,兹事体大,可否请你在军中休息几日,我同兄弟们商议一下,再行定夺。” 话说到这个份上,毛轩也就知道洛人豪已经心动,招安之事不过差一步而已,不可逼迫过甚,以致适得其反。 他连声答应道:“将军人马众多,我自然会给你时间商议,只是希望将军不要过晚决定。” “三日,”洛人豪看着毛轩,答应道:“三日之内,我必定给你答复。” “万望将军能够识大义,明大体,做出正确的选择。” 毛轩以热忱的目光看向洛人豪,盯了一阵,才继续道:“如此,毛轩便先行出去了。” 说罢,缓缓退出大帐。 毛轩走后,洛人豪吩咐左右,要好生照顾此人,万不可轻忽懈怠。 第116章 诏安之辩 当你掌握力量,便很难主动放弃它。 洛人豪从不曾想到过,自己从上山避祸的一个小小镖主,竟能聚集上万之众,高举“替天行道”之义旗,同时抵抗平南王朱昊祖麾下的暴虐官军以及双钩将王化及麾下的悍匪无量军。 呼啸西南,独霸一方。 更重要的是,他的行为得到了西南百姓的拥戴和认可:饱受赋税重压与无量军作乱的西南百姓纷纷来投,使得洛人豪在天道军之中,不仅得到权势和力量,更得到了极大的心理满足。 基于此,他从不认为自己是流寇,亦不与王化及之流同流合污,而是约束部下,义气为先,仗义行侠,从不扰民。 既然天不加仁义于百姓,那么他便可以替天行道。 可是,一旦招安,洛人豪将失去这一切。毕竟,比起他现在得到的东西,招安后的安稳生活和朝廷给的一点点奖赏简直一文不值。 那么,天道军首领洛人豪愿意放弃这一切,接受朝廷的招安吗? 他是愿意的。 洛人豪很清楚,凭自己的力量根本无法与朝廷长久抗衡。 更重要的是,追随他的西南百姓和他一样,根本就不是天生的反贼,只是在官军和无量军的双重压榨之下,迫于生计才无奈落草,但凡有一条活路,他们谁不愿意过安稳日子? 何况,就连那个暗中资助自己的神秘的归云山庄庄主风万千,也曾无数次叮嘱过自己,一定要约束部下,壮大声势,若能引起朝廷注意,尚有归附希望。 而一旦有招安迹象,洛人豪身上背负的罪名便可洗清,更有机会重振金刀镖局,不辱洛家门风。 可是,刚才洛人豪却没有立即答应毛轩,因为他心中仍有两条顾虑。 其一,天道军之所以成势,全因无量军作乱,朱昊祖又盲目扩军增税,二者相加,搅闹的西南民不聊生。若无量军不被彻底剿除,亦或是对平南王朱昊祖扩军增税的行为不加以管制,则天道军即使接受招安,各自归家,现状却并未改变,也难以安居乐业。 从毛轩的话中,洛人豪推测朝廷已疑心西南之事,既如此,招安之后,自己便可乘机将朱昊祖种种行迹报与御史于文正,请求朝廷裁夺,而无量军,则可留给雄关增援而来的五千精兵解决! 具体事宜,尚要同毛轩以及自己在朝廷做官的师弟项人尔商议决定。 万事开头难,此事总归有一个苗头。 至于其二,兹事体大,他不可一人独断。 现在,洛人豪需要首先解决他的第二条顾虑。 毛轩一走出大帐,洛人豪便吩咐诸人退避,并吩咐手下弟兄安置好自己的师弟项人尔。 帐中,只留下自己的两个好兄弟:双刀季如风,银甲将赵子良。 洛人豪坐在上首,试探地询问道:“二弟三弟,你们对招安之事怎么看?” 季如风对朝廷素有仇恨,方才洛人豪同毛轩讲话时,早已按耐不住,只是碍于人多,不好发作。 听洛人豪发问,季如风直言不讳道:“大哥,朝廷不可信。俗话说,有兵有将乃是大爷,无兵无将任人摆布。我们啸聚山林,替天行道,快意恩仇,好不快哉,为何要寄人篱下,任人驱使?依我看,不如杀了那花言巧语的狗官,省的招这个鸟安!大哥对那狗官礼遇有加,莫不是怂了朝廷派来增援的那五千狗兵?” 赵子良却不这么想,他听季如风口中多有不敬,急忙截住话头,道:“二哥,言重了。” 赵子良的先祖,也曾是当朝的一员将领,跟随凌怀斌将军在平南战争中立过不朽功勋。 只可惜家道中落,父亲赵向南受权臣构陷,脱去官职,于狱中郁郁而终。 好在自己继承了一身武艺,行走江湖之中又结识了洛人豪和季如风两个好汉,结拜为兄弟,才有了后面的一番故事。 家风如此,赵子良并不甘心一生做贼,而有回归朝廷之心。 截住季如风的话头后,赵子良开口道:“大哥,我们天道军多是西南百姓,但凡有一条活路,都不会落草为寇。造反一途,绝非长久之计,如今朝廷决意剿匪,又有御史代皇帝过问西南之事,正是我们天道军招安的好时机。若御史果能平定无量军,限制平南王,我们为何不给天道军争一条活路,反而要对抗朝廷,徒增伤亡呢?” “朝廷的鬼话,三弟也肯轻信?”季如风是西南本地人,江湖草莽,说话向来耿直:“朱昊祖这厮是正经八百的王爷,皇帝老儿的亲叔叔,你指望一个御史能对他怎样?朝廷来了五千精兵,西南百姓便要增加这五千军费的赋税,安居乐业?怕是又要被活生生地刮去一层皮骨。” “二哥此言,未免过于以偏概全,”赵子良在此事上并不想让,而是据理力争道:“正因为朱昊祖是王爷,皇帝才更应加以限制,防止尾大不掉。此次来西南考察的巡边御史,不是旁人,乃是于文正,此人清名传于朝野,是可以加以信任的。至于军费,按朝廷惯例,这五千人并非久驻之军,应当由朝廷拨款,即非如此,我相信以于文正的品性,也绝不会允许官军再度搜刮民脂民膏。” 季如风听罢,心中激愤难平,揶揄道:“安置那么多的名头,还不是想要早点投降,去做朝廷的走狗?赵子良,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一心想恢复祖上基业,去朝廷做一个狗官,现在看到希望,才迫不及待摇尾巴吧!” “你……” 赵子良无端受辱,竟被激的说不出话来。 “二弟,过了。我们三人结拜兄弟,岂能互相猜忌?”洛人豪坐在中间,见两位弟兄口舌之争如此激烈,忍不住提醒道。 季如风一时激动加上性情耿直,这才口无遮拦,经洛人豪一提醒,也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语气逐渐缓和下来。 他嘟囔道:“天道军与朱昊祖的西南军、王化及的无量军征战多年,死伤无数,哪个没有仇?哪个没有恨?如今朱昊祖稳坐平南王位,无量军依旧劫掠西南百姓,我们未能报仇雪恨,却就此投降,让死去的弟兄怎么想?” 赵子良听到季如风的话,劝解道:“我们天道军虽人数众多,但并非精兵良将,若以之对抗西南军,无非以卵击石;若以之对抗无量军,虽然有可能获胜,但难免伤亡惨重。” 分析对抗的弊端之后,赵子良又分析时局:“多年来,天道军常常面临官军围剿,又有无量军从旁袭扰,常常在西南辗转作战,伤亡无数,手下兵将换了一茬又一茬,处境日益艰难。如今明知朝廷又派边军支援,而天道军孤立西南,独木难支,已是危急存亡之时。此时招安,便可将朝廷全部目光聚焦于无量军身上,借朝廷之手除掉无量军,你我兄弟重开镖局,手下兵将安居乐业,我不明白,这一眼便看的明白的道理,二哥为何要苦苦争执?” 季如风没有回答赵子良,或者说,他不知道如何回答赵子良。 赵子良说的句句在理,他根本无法反驳。 大帐之中陷入了长久的沉默,赵子良在等季如风答话,季如风却没有话说。 终于,洛人豪打破了沉默,道:“既然如此,我便和弟兄们宣布了,这几天收拾收拾队伍,准备招安事宜,再同毛轩细谈条件,尽量给大家争一个不错的安置之所。” “不可!” 季如风沉默良久,却在听到洛人豪的决定之后拍案而起,大声否决,着实将洛人豪和赵子良二人都吓了一大跳。 洛人豪不知季如风为何激愤至此,只得耐心询问道:“二弟,你若心中有话,尽可直言!我们兄弟三人,相交多年,生死与共,不必隐晦。” 说完话,洛人豪和赵子良的眼睛齐齐看向季如风。 却见季如风站在大帐之中,双拳紧握,身体微微颤抖,断眉紧缩,目光却盯着帐外,似乎在躲避洛赵二人的目光。 可尽管表现出如此激愤之态,季如风的嘴唇却被牙齿紧紧咬住,渐有鲜血自其唇齿之间渗出,却仍是一言不发。 “二弟” “二哥” 洛人豪与赵子良二人看在眼里,心中焦急,忍不住叫道。 季如风更不答话,抱起双刀,不顾阻拦,径直奔出大帐。 “二哥,你要去哪里?”赵子良放心不下,正要去追,不想被洛人豪伸手拦下。 “大哥,让我跟去看看吧!”赵子良看向洛人豪,道:“季二哥心结未解,此刻负气出帐,恐生变故。” “唉!”洛人豪长叹一声,道:“怕什么来什么。我所以与你们商议,就是怕二弟还惦记着当年那些事,这心结一日不解,他便一日不会招安。不过,如风兄弟向来有勇略,明大义,你就让他自己待一会儿,好好想想吧!” 赵子良思索片刻,“嗯”了一声。 虽然答应下来,但赵子良心中忐忑,尤自放心不下,便说:“我远远跟去,以防变故,不打搅二哥便是。” “如此也好。” 洛人豪听到赵子良这般打算,才肯放开手臂,任由赵子良追了出去。 第117章 杀妻之仇 杀人者偿命,可若不能手刃仇人,纵然知其必有一死,心亦何甘? 季如风手持双刀,奔出大帐之后,便大步冲向山中密林之中,待远离天道军军营,步伐才渐渐慢了下来。 环顾四周,密密匝匝的林木围绕八方,树叶随山风飘摆,窸窸窣窣,仿佛是在嘲笑他软弱可欺。 季如风听着周围树叶悉索作响,心中烦乱,渐渐化为一腔怒火。却见他双手擒住双刀,朝着周围林木砍杀过去,借以发泄心中的不快。 季如风双臂有力,快刀如风,两把环首刀又锋利坚韧,区区几棵山中树木又岂在话下? 只见季如风双刀过处,林木皆枝残叶摧,被削成一根根擎天而立的长棍。纵然如此,他仍旧不肯善罢甘休,伴随着一声声喊杀之声,那光秃秃的一根根棍子上又添了无数刀痕,流出新鲜的汁液来。 这时的季如风,仿佛回到战场,而周围的树木,都幻化成无量军的恶徒。 “杀……” 季如风一声大喝,冲进更深的密林之中。 火光冲天,血流成河,死人的血液流淌脚底,活人的哀嚎传于耳畔。 彼时…… 天道军陷入平南王朱昊祖的官军重重包围之中,处境艰危。 为突出重围,人人皆尽死力。 首领洛人豪亲自带头冲锋,季如风和赵子良分别护住两翼,硬是从铁桶一般的包围之中冲杀出一条血路。 可是,朱昊祖又岂肯放弃剿灭天道军的大好机会?因而尽管突出重围,平南王军仍然对天道军紧追不舍。 天道军虽奋力拼杀,又岂是数量武器都更胜一筹的官军对手?再加上天道军中有许多家属,老幼妇孺裹挟在中军,严重拖慢了天道军撤退的速度。 面对大军追赶而如此拖沓行军,天道军危矣! 值此生死存亡之际,洛人豪只好将家属们先行安置在鹞子山山脚下的东洼村中隐藏起来,自己则亲率大军,反其道而行之,吸引平南王军前往追击,以图两存。 这一仗打的极其惨烈,历经数个昼夜,天道军主力虽成功将官军吸引至远离东洼村的地方,却损失惨重,付出了极大代价。 半夜,天道军借山中密林遁走,才勉强暂时摆脱了平南王军,欲回转东洼村,与藏匿于此的家属汇合。 可是半路之上,竟有人发现东洼村方向燃烧起冲天的火光。 要知道,那里可是天道军家属的所在地,事关重大,不可有失。 一时间,天道军人心惶惶,士气大挫。 当此危急之时,季如风主动向洛人豪请战,欲做先锋,快马疾驰至东洼村,一探究竟。 洛人豪当即应允,并调集天道军精锐,即最早跟随自己起事的镖局弟子,将之全部调拨给季如风,并命他快马驰援,不得半刻停歇。 季如风慨然受命,当即策马奔腾,带着百余骑兵呼啸而下,兵锋直指东洼村方向。 其实,季如风心中焦急比旁人更甚,只因他的挚爱发妻邓彤彤也在东洼村家属营之中。 等到了东洼村,季如风蓦的发现:在村子里的为非作歹的并非一路追击自己的平南王军,而是王化及的无量军。 这一群宵小之徒,竟趁天道军与官军大战之际,混水摸鱼,偷袭天道军家属营,杀其子,夺其财,掠其妻,烧其居…… 无恶不作,歹毒至极。 当此之时,季如风毫不犹豫,当即带兵冲杀至东洼村中,欲解救家属于水火之中。 将士们虽人困马乏,一路艰辛,但眼见家人被害,也都杀红了双眼,奋勇杀敌,见人便砍。 无量军正纵情抢掠,哪里想到被西南官军追着打的天道军竟还有能力杀这一个回马枪,仓促之前难以防备,几个冲突便被硬生生地杀退了,渐渐开始向东洼村外退却。 季如风身先士卒,带头冲锋。 他手持双刀,皮甲染血,犹如杀神,轮转如风的双刀之下,断送了无数条享乐之中的无量军贼寇性命。 即便如此,季如风在冲杀之时,也不忘一边营救天道军家属,一边大声疾呼妻子姓名:“彤彤,彤彤。” 小小的东洼村火光冲天,杀声震耳。 季如风的呼喊之声很快便被烈烈火声、呼呼风声,以及人们的惨叫之声彻底吞没了。 他苦喊无果,便继续策马在东洼村中来回穿梭,一边杀人,一边焦急地寻找自己的妻子。 冲突之际,季如风无意中听到僻静小巷里隐隐传来妇女哀嚎之声。 他心念一动,策马前去查探,只见小巷尽头,是一座被熊熊烈火包围的院子——刚才的声音正是从此处传出。 季如风赶来之时,几个无量军贼人正死死围住院子,一边向里面投石块火把,一边猛力撞门,想要将里面的人给逼出来。 季如风看到敌人,岂能容他? 小巷之中,马战难以施展,季如风便弃马步战,孤身走入巷子。却见他双目血红,脚步如飞,一声不响地冲向敌人,手起刀落之间,敌人尚不知发生了什么,便被砍翻了两个。 看两个同伴被砍倒,几个无量军贼人这才反应过来,纷纷拿起武器武器反抗,正欲挥刀,却瞥见季如风孤身一人站在那里,皮甲破碎、刀头淌血、面容凶狠,不由得心中大骇,一个个愣在当场。 季如风在江湖之中被称作如风快刀,双刀既快又狠,轮转如风,几个贼人愣神的空当,便被环首刀砍掉头颅,有些头颅尚在空中飞舞之时,睁大的双眼还能看到自己的仍然立在原地的身躯自脖颈喷出一条血柱后,才扑通一声倒在地上。 不一会儿,这一伙儿无量军贼人便被季如风尽数杀死。 眼见砍翻了贼人,季如风将双刀缓缓收入鞘中,后退几步,一个前冲正蹬,一脚便将紧锁的院门狠狠地踹开了。 不料门刚被踹开,却见眼前寒光一闪,竟有人持匕首朝自己猛地刺来。 季如风反应迅速,当即闪身躲过匕首,同时一把抓住来人手腕,缴了械。 再细看时,却见朝自己突刺之人竟是一貌美女子。 此刻,她虽被抓住手腕,仍挣扎不休,口中大喊道:“畜牲,我杀了你们,杀了你们。” 季如风却猛地伸手一揽,便将女子紧紧揽入怀中。 他一边轻抚她的后背,一边安慰道:“彤彤,彤彤,我是如风,你看清楚,我是如风啊!不怕,不怕,我在这儿,不怕。” 女子听到季如风说话,停止了挣扎,抬头看了一眼,竟放声大哭了起来。 她一边哭,一边死命捶打着季如风的胸膛,用带着哭腔的声音抱怨道:“你怎么才来,你怎么才来啊!” 季如风见状,复将彤彤抱在怀里,狠狠亲了她一口,一边给她擦眼泪一边憨厚地笑道:“你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对了,”邓彤彤哭了一阵,仿佛突然想起什么,推开季如风,朝院子里喊了一声:“大家都出来吧!季二哥来救我们了。” 话音刚落,只见院子角落里阴暗处三三两两走出不少老弱妇孺,俱是天道军亲属。 邓彤彤告诉季如风:无量军刚冲进东洼村,她便带一些乡亲躲到了这个僻静院子里,故而没有在一开始时就被发现。 但无量军盘踞东洼村,似乎并没有要走的意思。这间院子也只躲得了一时而已,若非季如风及时出现,等待他们的命运可想而知。 季如风带这些人走出院子,携邓彤彤翻身上马,并召唤天道军中骑士聚集,保护家属。 环顾四周,只见无量军已经从刚开始猝不及防的状态中慢慢反应过来,渐渐聚集于村外。 见此情形,季如风自忖自己手下人马精而不多,难以与无量军正面对抗。 他眼珠一转,心知此地不宜久留,便下令麾下人马护卫老幼妇孺,极速撤回山中,以期和洛人豪率领的主力部队汇合。 无量军都是些穷凶极恶之徒,历来与天道军交恶,此刻趁天道军与朝廷交战,竟卑劣无耻地偷袭天道军家属所在地。 当季如风带领的骑兵杀来之时,无量军首领双钩将王化及正饮酒作乐,纵容部下肆意屠杀蹂躏天道军家属。 他心知天道军自身难保,绝料不到洛人豪竟还能派出季如风这一支奇兵。因而首战落败,若非自己武艺高强,竟险些死于乱军之中。 可在东洼村,无量军毕竟是人多势众。 几个冲突下来,王化及已经聚集部众,逐渐对东洼村形成合围之势。 季如风身为天道军的二把手,还是清楚当前形势的。 解救家属之后,他并未恋战,而是趁无量军围势未成之机,聚集部队,猛攻其薄弱之处,只要撕开一片口子,遁入山林之中,纵然有千军万马,恐怕也难觅其踪。 此时,天道军骑兵顾及老弱妇孺,难以发挥骑兵机动作战的优势;而无量军人数虽多,却由于采用分兵合围战术,反而在局部战场上并无人数优势。 一时之间,双方竟成胶着之势。 王化及站在高处指挥观战,远远观之,有一个人吸引了他的注意: 只见天道军中,有一双刀客勇猛异常,马背之上,还驮着一个女子。 那双刀客手持双刀,左冲右突,望者披靡。 根据种种特征,王化及推断此人正是天道军两大将之一的双刀季如风。 确定了这一点,王化及便吩咐手下取来硬弓利箭,瞄准了季如风,一箭射了出去。 季如风久经战阵,听到呼啸之声,下意识地拨转马头马头去躲,只听呼啸声渐近,似从耳旁掠过,却不见踪迹。 与此同时,与他同乘一马的发妻彤彤发出一声轻声呻吟。 “彤彤,你怎么了?”季如风心内紧张,回头去看。 “如风,别看,专心战斗。”彤彤将头埋在季如风后背,口中说:“我没事,这马太颠簸了而已。” 季如风听到彤彤说话,放下心来,不由得拉了拉彤彤环抱在自己腰间的双手,道:“抱紧我。” 随即,他循着刚才的呼啸之声望去,却见高地之上,站着一人,手持硬弓,虎视眈眈。在那人身后,立着几个无量军护卫,毕恭毕敬。 季如风刀指王化及,大喊:“擒贼先擒王,此人是无量军贼首,大家随我擒杀之。” 与此同时,吩咐手下,一边大喊擒杀王化及,一边冲向王化及所在的高地。 王化及所在高地距离季如风的骑兵小队仅有一箭之地,眼见季如风带队气势汹汹冲杀上来,不免心生怯意,于是乎一面调兵来此保护自己,一面匆匆自高地之上退下,向远处退却。 可王化及没有料到,他调动无量军来保护自己的这一举动,竟使的原本包围东洼村的无量军阵脚逐渐松动。 而原本冲向王化及的季如风,见到王化及已经逃走,竟突然调转马头,向反方向冲了过去。 季如风一边冲杀,一边让部下大声疾呼:“王化及已死,王化及已死。” 无量军本来听到天道军大喊“擒杀王化及”并看到他们向王化及所在的高地冲了过去,与此同时又接到王化及调兵保护自己的命令,阵脚松动。 此刻乍然听到自己的首领王化及死了,心中大骇,不免抬头向方才王化及指挥部队所在高地看去,果然不见半个人影。 战场之上,不见统领,无量军顿时人心惶惶,失了战心。 就这样,季如风的骑兵小队护着天道军家属,硬是在重重包围中撕了一个口子。 可由于家属们严重拖慢了天道军的速度,季如风只好派副将鬼头刀宋万带几个精锐死士阻击敌人,为骑兵小队的撤离争取时间。 无量军乱作一团,待王化及亲自策马奔腾,稳定军心,重新聚拢无量军时,季如风率领的骑兵小队早已带领天道军家属从人群中杀了出去,奔向深山去了。 至于负责阻击的死士们,则全军覆没,副将鬼头刀宋万仅以身免,可也被射瞎了一只眼睛,数日之后才被战马驮回天道军中,经过紧急救治,好歹捡回一条性命。 看着季如风的小队远去的背影,无量军自不甘心,正要去追,却被王化及拦了下来。 他冷冷笑道:“不过一支穷寇,无须穷追不舍。我们还是保存实力,将他们留给朱昊祖将军吧!不久之后,西南还是我们的天下。” 再说季如风这边,一路奔驰,不敢稍作停留,竟一连逃出数里,见没有追兵,才敢勒马歇息。 刚一停下,季如风方才觉得自己后背竟被妻子彤彤的汗水浸透了,粘腻而湿润。 他道:“彤彤,一路奔驰,真是辛苦你了,我们下马歇一歇吧!” 彤彤的手紧紧抱着季如风的腰,没有回答他。 “彤彤,怎么,还舍不得放开我啦?”季如风打趣道。 彤彤还是没有回答他。 季如风无奈,道:“彤彤,老夫老妻的,真的黏黏糊糊,将士看到可要笑话我们了。” 说罢,他伸手去摸彤彤抱在自己腰间的手,想把它从自己腰间拿开。 可是,当季如风刚刚碰到彤彤的手,却猛打了一个激灵,那双手,竟如同冰块一般的凉。 “彤彤。” 季如风大喊一声,从马上跳了下去,抱下彤彤,这才发现,彤彤嘴唇苍白,面无人色,早已死去多时。 而她的背后,竟插着一支羽箭,鲜血染红了她的身体。 可以想象,当彤彤中箭之后,为了季如风专心突围,是忍着怎样的疼痛,硬是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彤彤……” 季如风将彤彤冰凉的身体抱在怀里,仰天长啸,泪水如决堤的河水一般喷涌而出。 哭了一阵,季如风突然大喝一声:“王化及,我杀了你!” 说罢,拔出双刀,气势汹汹向东洼村方向走去。 可没走几步,他便被部下拦了下来,数十个人死死抱住他的胳膊,后腰,更多的人堵住他的去路,口中喊着:“季哥”“季哥”。 “王化及,我杀了你。” 季如风将仇恨化作力量,竟拽着这几个人在地上拖行。 “我杀了你。” “杀了你。” “杀” 季如风的声音越来越无力,他看到了一双双眼睛,他的部下、天道军的其他家属。 他若就此去了,让他们怎么办? …… 自季如风走出大帐之后,赵子良便一直在背后远远跟着,只见季如风在密林之中乱砍乱杀,若疯若狂。 最后,季如风大喝一声:“王化及,我杀了你!” 喊罢,双刀便朝一截树木的矮桩猛地劈了下去,这粗壮的树桩竟被硬生生劈成三段,朝各处飞去。 看着被自己劈开的木桩,季如风双刀脱手,颓然坐在地上。 他何尝不知,此时若接受招安,弟兄们或许能图一个安居乐业;若不接受招安,便有覆灭之危。 可是,他能怎么办? 大仇未报,何谈安居;妻子不在,如何乐业? 可是,他能为了自己的私仇,赌上天道军所有弟兄们的性命吗? 不,他不能。在这件事上,他是最矛盾的,他不知道该怎么做,所以才在大帐之中胡搅蛮缠。 这一点,大哥洛人豪自然清楚,悄悄跟在他身后的赵子良也明白。 “也许大哥说的对,解铃还须系铃人,二哥的心结,还要他自己来解决,谁也帮不了他。”赵子良心里想。 正想着,赵子良突然感到肩膀被人一拍,回头一看,竟是与自己打斗过的杨延朗。 杨延朗伸了个懒腰,像是刚刚睡醒一般,并自言自语道:“山中空气好,睡得好舒服啊!” 自语完毕,才说:“赵兄,搁这儿看什么呢?” “没什么,”赵子良挡住杨延朗视线,道:“杨兄弟找我有事?” “对呀!”杨延朗自来熟,大大方方的将手搭在赵子良肩膀上,道:“我啊,自从上次打完,一直想再领教下赵兄精妙的枪法,可以说是思念难忘呢!这不,一觉醒来就找你去了,要不是一个手持大刀、秃头独眼的弟兄指路,我还不知道赵兄在这片荒郊野林里呢!” “那人是二哥季如风的副将,鬼头刀宋万。”赵子良说着话,心中思忖自己的二哥季如风情绪渐趋平稳,不妨让他静下来自己想想,于是便应承道:“杨兄弟的枪法也让我念念不忘呢!咱们找地方切磋一下。” “哈哈,磋一下,磋一下。”杨延朗搭着赵子良肩膀,开开心心地去取枪切磋去了。 他们不知道,在密林的暗处,有一双眼睛正盯着他们。 待他们一走,这个人就悄悄地靠近了季如风。 第118章 山中风云 自安南镇至镇南城之间的一座无名山川之上,深林密布,鸟兽四散。 任谁也不会料到,此刻在这里,不仅聚集了数以万计的天道军,还有江湖与朝堂两股势力,形成一个小型的角力场。 没了芍药从旁约束,陈忘昨日可当真是豪饮了一番,醉梦忘忧,一觉天明。 可惜他并非真正贪杯爱酒之辈,酒于他而言只是一个工具,用以暂时忘却十年前自己犯下的错误,排解心中的歉疚与痛苦罢了,可酒醒之后,心中愧疚却更深一分。 想着自己尚未弄清真相,竟先如此颓唐,实在是有愧于故人。 十年之间浑浑噩噩,将来身入黄泉,又有何面目见她,有何面目见因自己而死的兄弟们呢? 伴随着一阵剧烈的咳嗽,陈忘猛地睁开了浑浊的双眼,一些光感照了进来,眼睛一痒,不自觉落下几滴泪水,逼得他把先前蒙眼的黑布重新拿了出来,又系在自己眼睛上。 做完这些,他才坐起身来,抚摸着从不离身的木匣,口中感慨道:“云巧啊云巧,你因我成名,却也在我手中成为一把弑主的妖剑,你也恨我吗?十年前,我本想将你毁掉,可你毕竟是她留给我唯一的念想,我又如何忍心?我爱你憎你,却永远不愿再用你,于是将你封入匣中,倏忽十载,当年风光少年已成醺醺酒鬼,怕是剑也锈了。” 云巧剑不会说话,但它仿佛能懂主人心事一般,在匣子中发出阵阵悲鸣。 陈忘将木匣子抱在怀里,仿佛拥抱旧日恋人,音容笑貌浮现脑海,历历往事过往心中,不由得心中大恸,沉浸在深深的自责与悲伤之中。 正当此悲戚之时,陈忘忽然听到帐外似有脚步之声,渐行渐近,便飞速起身,整理心情,将匣子重又背在身后。 刚刚做完这些动作,便听得那人已经掀开帐子进来了。 “白老爷子身体硬朗,虽年岁大了,倒是从来不睡懒觉。”陈忘自那赳赳的脚步声中听出来人正是白震山,故此这般说道。 “老夫心中有事,如何安睡?” 白震山说着话,走向陈忘,好奇地看了一眼陈忘眼上的黑布,问道:“芍药小丫头不是把你的眼治的好了不少吗?怎么又裹上黑布了?” 陈忘下意识地摸了摸眼上蒙着的黑布,回答道:“嗨,我身中剧毒,虽形在双目,却早已深入肺腑。表皮之毒可解,肺腑之毒难除。因而此毒渐渐扩散,迟早会再毁双目。我料想是昨日饮酒过甚,加速了此番进程,今早一醒来,发现双目竟见光流泪,颇有不适,才将黑布重新裹上的。” “这么大的人了,芍药丫头不在,自己就这般胡闹,”说着话,白震山仿佛意识到自己不该对陈忘有所关心,急忙改口道:“我可不是关心你,此番去归云山庄,要是不能将十年前的事儿解释清楚,我照样杀你!” 陈忘听白震山说完话,“咳咳”咳嗽两声,便忍不住笑了。 “你,你笑什么?”白震山看陈忘听说自己要杀他,不惧反笑,便如此发问。 陈忘当然是笑白震山心中关心自己却仍旧放出狠话的那副别扭样子,不过他当然不能将真实原因说给白震山听,来拂了这个倔老头的面子。 于是陈忘有意忽略了白震山的问话,反问白震山道:“老爷子,你一大早来我这顶帐子里,不会只是为了和我寒暄打趣吧!” “自然不是。” 白震山看向陈忘,道:“你昨日饮酒时向洛人豪询问归云山庄所在之处,却被招安的事情打断了,今日我们再去问他一问,也好过蒙头乱找。” 陈忘一听,只道:“白老爷子,我正有此意。” 说罢,两人一拍即合,并肩向洛人豪大帐方向走去。 走到一半,却逢着自大帐方向走来的项人尔,双方互问了一声好,便向各自方向走去。 话分两头,却说项人尔这边,自出大帐之后,便是心事重重。 他始终为自己的身份所困扰,既是官身,又与流寇首领有同门之谊,昨日虽暂时开怀畅饮,忘却身份嫌隙。然而毕竟官匪不两立,又实在是不忍同门相残、兄弟拔刀。 幸好有毛轩入山招安,才使他不至于过分纠结。可是此事毕竟未成定数,如此非常时刻,项人尔的内心自是百感交集。 行至一处平台,项人尔就此立住,远眺无边林海,随风而动。他看着这林海,就像看到无数身世浮沉不能自己的人,不由得眉头紧锁,深深叹了一口气。 “人尔,大清早就不见了人,怎么却在此处吹风?”一声温柔的女声从背后传来。 伴随着渐渐接近的款款脚步,不必说,自然是诗诗。 她走到项人尔面前,用纤纤素手抚平了项人尔眉头上的“川”字,道:“你啊你,也想学这大山,在眉头上烙上几条沟壑吗?” 项人尔见李诗诗来了,轻轻抚了一下她的秀发,那美丽璧人便顺势轻轻贴在他的怀里。 项人尔的目光却从李诗诗脸上重新回归到无边林海,叹道:“数万林木随风倒伏,却不知身向何方,心归何处。兴许明日,便有一场熊熊大火烧来,这些绿油油的生灵,倏忽之间便会成为黑乎乎的焦炭。” 李诗诗的脑袋本来轻轻贴着项人尔的胸膛,听着他蓬勃有力的心跳。 等项人尔说完话,她却从项人尔的怀里抽身出来,望着这个忧心满怀的男人,轻轻告诉他:“何不去做那风?” “何不去做那风?” 这一句不深不浅的话,却一下子击中了项人尔的内心。 朝廷已经开始关注西南局势,数千身经百战的边军来势汹汹,西南当地又有朱昊祖的无数兵马,天道军虽被迫起事,多有隐情,但大军过处,岂问缘由?只有刀兵相见,血流成河。 然而此刻,天道军却仍然摇摆不定,如这无边林海,随风摇摆,不知身向何方。 可是,自己并非不可作为。 天道军首领洛人豪的师弟以及朝廷锦衣的双重身份,绝不仅仅只是让自己产生纠结和痛苦,更应该是自己的优势,一个天然可以获得双方信任的优势。 对,自己要去做那风,来左右天道军未来的方向。 想到这里,项人尔激动地抱起李诗诗,开心地转了几个圈,又狠狠地在李诗诗的额头上亲了一口,道:“一语点醒梦中人,小白鱼,你真是我的福星。” 说罢,拍了拍李诗诗的脑袋,道:“你去帐中等我,我现在要去找毛轩。” 项人尔本来打算先找毛轩商议,而后互相配合,趁热打铁,再去见洛人豪。不料他刚刚转身欲走,却被李诗诗拽住衣袖。 “诗诗,”项人尔回头看她,本想表明现在不是你侬我侬的时候,让她松开自己,不料却见李诗诗将手指向他身后的林子,对他说:“人尔,你看那是谁。” 项人尔循着李诗诗手指的方向看去,却见林中走出一个官员,双手作揖道:“项大人,我从帐中出走,不想遇到夫人,并带我来此等候大人。” 不消说,此人正是毛轩。 这一次的会面,使的项人尔终于有机会将西南之事原原本本的了解清楚,比他在道不同那里了解的更多。 他知道,朝廷真正的忌惮,不仅仅有西南盗匪,更有势力日渐壮大的平南王朱昊祖。 更准确一点,应该说,后者才是于文正和五千边军来此的真正目的。 天道军起事缘由,在于无量军横行霸道,且官军劫掠增税,而于文正和五千边军正是为解决这两件事而来。 若是将此内情告诉洛人豪,他又有什么理由拒不接受招安呢? 项人尔拉起毛轩的手,匆匆而去,准备再入洛人豪的大帐。 李诗诗独立于平台之上,望着男人的背影,刀兵与她无涉,她能为自己男人做的,也只有这么多了。 林海浪涛之中,李诗诗似乎隐约听到几声兵刃交锋的清响。 她摇摇头,觉得近来神经有些衰弱,便自行回去歇息了。 其实李诗诗并没有听错,那几声脆响,正是杨延朗与赵子良切磋武艺时发出的。 镔铁点钢枪碰上杨延朗的竹枪,无论怎么想都是竹枪吃亏,可杨延朗的打法却是极其讨巧的,竹枪上下翻飞,偏偏不与赵子良的镔铁点钢枪硬碰硬,使得赵子良的点钢枪纵然大开大合,却并无着力之处。 数合之间,双方竟难分胜负。 然而,赵子良毕竟武艺高强,点钢枪也锐不可当。又兼之二人乃枪法切磋,而非生死之斗,杨延朗毕竟是使不出自己附加在竹枪上的种种奇淫技巧的。 于是乎,随着双方打斗时间的逐渐延长,杨延朗不免渐渐落了下风,最终输了一招,败给了赵子良。 杨延朗打的酣畅,不禁“嘿嘿”一笑,收起竹枪,抱拳道:“赵兄枪法精妙,小弟自愧不如啊!” 赵子良一向为人谦逊,见杨延朗如此言语,急忙摆摆手,自谦道:“赵某不过借兵戈之利略胜一筹而已,我观杨兄弟枪法之中,机变无穷,可又时时暗藏一种刚猛劲力,只因为使用了竹枪,才使杨兄弟偏重机巧而忽视了枪法中的刚猛力道。若有一杆好枪,杨兄弟的枪法定能达到刚柔相济之效,恐怕到时,我也难以望其项背了。” 杨延朗摸了摸脑袋,他不明白“王琪”为什么要“向北”,也根本不认识所谓“王琪”是谁,根本原因在于李诗诗还没来得及教他“望其项背”的意思。 但他终于忽视了这一点,想了想赵子良口中的他能听懂的部分,不禁觉得有些道理。 自己小时候,用削尖的竹子做枪,对照着母亲交给他的一本杨家枪谱练枪,却每每将竹枪打断。 为了保护自己用心削出来的枪,他尽量不用枪谱里那些刚猛的招式,再后来,机缘巧合下他结识了来兴隆客栈饮酒的江浪,又胡乱学了一招半式,杂糅在枪法之中,使的自己的枪更加随心所欲。 自母亲教给自己机关术,并用在竹枪之后,杨延朗更是彻底抛弃了那些颇为激烈的招式,而在机变灵巧的道路上越走越远了。 赵子良见杨延朗若有所思,久久不能回应,便拍拍杨延朗的肩膀,试探地问道:“杨兄弟?” 杨延朗的思绪被拖了回来,正色道:“赵兄,可否借你的点钢枪用一用,试一试我家的枪法?” 赵子良倒也大度,当即将点钢枪捧出,交给杨延朗,道:“这有何难,我正好见识见识杨兄弟真正的枪法。” 杨延朗接过镔铁点钢枪,在手中掂了掂,随即将竹枪交给赵子良,稍微闭目回忆了一下杨家枪谱上记录的招式,随即照此演练起来。 点钢枪在杨延朗手中上下翻飞,左右腾挪,竟使密林之中风声突起,落叶纷纷。 杨延朗一时间舞的兴起,不顾其他,将山中林木全当做敌人,扫拨撩刺,可让树木都遭了殃,枝断桠折,都成了直愣愣的秃杆。 最后一击,杨延朗持枪向面前一根粗壮直杆猛地突刺出去,点钢枪几乎毫无阻力地刺透了这根直杆,杨延朗却并不肯就此罢休,左右略一撩拨,却听得“咔嚓”一声,这根光秃秃的直杆竟从枪刺处劈开来,向左右倒去。 杨延朗收了枪势,赵子良的掌声随之响起。 他忍不住称赞道:“杨兄弟枪法如神,赵某今日亲眼目睹,实在是一种幸事。” 杨延朗未料想自家枪法竟有如此威力,自己也着实吓了一跳,但他毕竟还知道自己的斤两,只自谦道:“亏得赵兄指点,尽管如此,尚不及赵兄。” 赵子良拿回点钢枪,将竹枪还给杨延朗,老实说道:“若杨兄弟将此枪法练至精熟,恐怕赵某再不敢与你交锋。” 如此你来我往,谈笑之间,两人渐渐向军中走去。 路过季如风静坐的山林处,赵子良还特意瞄了一眼,见季如风已经不在,想着他定是先回军中去了,便放下心来。 他大步朝前,准备到军帐之中,再去找二哥细细叙谈这招安之事。 赵子良不知道,此刻的季如风,并不在天道军中,与他一起消失的,还有鬼头刀宋万手下的一支三百人的刀队。 山中多事,洛人豪的这一天并不清闲。 这不,刚刚议论完招安之事,还没得到一个结果,白震山和陈忘又找上门来,询问归云山庄之事。 洛人豪表示,归云山庄藏于深山,庄主又脾气怪异,除非有人带路,否则就算知道方位,也未必能找到山庄入口;即便是找到了入口,也未必进的去。 可他随即答应白震山和陈忘,等山中之事定了,安顿好弟兄们,便会亲自带他们去寻那山庄。 好不容易送走了白震山和陈忘二位,未得一刻清闲,项人尔又带着毛轩找上门来,并亮出最后的底牌,表明御史于文正和五千边军来此地的真正目的。 这些话让洛人豪打消了心中的最后一丝顾虑,定了招安之心,并当机立断,急召季如风和赵子良再入大帐商议。 赵子良很快便赶到了,季如风却迟迟未来…… 等了许久,却等来了季如风带宋万及三百刀队下山去了的消息。 听到消息,洛人豪豹眼一瞪,立刻便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自己的这个兄弟,极有可能自己去报杀妻之仇去了。 于是他提了金背大刀,点上一彪人马,准备亲自将季如风追回。 关键时刻,赵子良拦住了他,并告诉他:“大哥,当此关键时刻,你需坐镇军中。我去追二哥去吧!” 说罢,披挂上一身银甲白袍,跨上白龙驹,手提镔铁点钢枪,匆匆追下山去。 洛人豪目送赵子良渐渐远去…… 他的眉头越锁越紧,一种莫名的不安的情绪在他的心里扩散开来,驱之不散。 第119章 全军覆没 话说这银甲将赵子良去寻自己的二哥双刀季如风,一连数日,竟杳无音讯。 兄弟未归,招安之事也暂且搁置。 洛人豪本人急得焦头烂额,恨不能亲自下山去找寻兄弟二人下落。 只可惜此刻山中恰逢关键时刻,势力众多,还需自己当中协调,脱身不得。 第三日,赵子良终于回来了。 他一骑当先,风尘仆仆,策马狂奔。 洛人豪听闻消息,亲自走出大帐去迎接,远远望去,并不见季如风和消失的三百刀队身影。 赵子良胯下的白马上,却多驮了一个人…… 洛人豪心急如焚,哪有心情就地等待?他未待赵子良走近,便急忙奔向前去,与赵子良奔腾而来的白马相向而行。 不多时,兄弟二人便碰到一起。 洛人豪定睛看去,这才发现赵子良马上之人,竟然是鬼头刀宋万。且那宋万身披重创,浑身鲜血,奄奄一息。 赵子良勒住马首,翻身下马,将宋万托了下来,大声喝道:“来人,快给宋万兄弟治伤,务必要救活他,务必要救活他。” 弟兄们不敢怠慢,接过奄奄一息的宋万,火速送到军医处诊治。 洛人豪看到这种赵子良枪尖上未干的血迹,不由得心中一沉。 可他既任天道军首领之位,毕竟沉得住气,为免军心动荡,他先将赵子良迎进帐中,才急忙发问道:“子良,宋万怎么会这样?你,你二哥呢?” 赵子良气喘吁吁,浑身大汗淋漓。 手下弟兄见状,先递给他一碗水,赵子良也不客气,立刻接了过来,咕咚咕咚一饮而尽。待将气喘匀了,才将他的几日来的所见所闻说给洛人豪。 三日前,赵子良单人独骑,下山去寻季如风和宋万手下的三百刀队。 他深知二哥季如风与那无量军首领双钩将王化及有不共戴天之仇,心中忧惧,自然快马加鞭,不敢有丝毫迟疑。 说起来,季如风出走时带有三百刀队,踪迹自然不难寻觅。 可追了一日半的光景,眼看越来越近,赵子良却不敢向前了。 那时正是黄昏,一抹如血的残阳横在山头。 赵子良停在一处山坳前,临高俯瞰,却见山坳之中,营帐林立,营中大旗之上,绘有交叉双钩,并写着大大的一个“王”字,明明是双钩将王化及的帅旗帜。 不用说,此地正是无量军的军营。 颇为吊诡的是,赵子良一路追踪,三百刀队的踪迹也正是消失在此处。 不久前,天道军收到过无量军在此地活动的消息,截击未果,阴差阳错遇到陈忘一行人的马车,不打不相识。 没想到,时至今日,赵子良却在此处找到了无量军。 当此之时,他只有单人独骑,因而未敢轻举妄动。 为探明二哥季如风以及宋万的三百刀队究竟蛰伏于附近?还是已经深入敌营?赵子良便一边在附近小心翼翼的寻觅,一边细细观察着无量军军营的动静。 漫长的一夜,无量军军营出奇的平静,赵子良没有任何的发现。 凌晨,他终于决定先回天道军,将无量军的踪迹报告给洛人豪,再行定夺。 可是就在此刻,无量军军营之中出现了异动。 赵子良看到,从无量军军中走出了三十多个遍体鳞伤的囚犯,被无量军的士兵押解着,走出了军营。 在这些人当中,他没有看到二哥季如风的身影,却看到了他的副将鬼头刀宋万,这让赵子良不禁倒吸了一口冷气。 只见无量军将这些手无寸铁的人押出军营一段距离之后,竟然将他们的兵器放在前方数百米处,并给他们松了绑,任由他们四散奔逃而去。 正当赵子良疑惑之际,他竟看到那些无量军从背后拿出了弓箭,将天道军的将士当成了他们的活靶子,以射杀他们取乐。 个别箭法好一些的,竟然故意不射中要害,让逃命的天道军将士挣扎痛苦的死去。 是可忍,孰不可忍。 眼看无量军屠戮自家兄弟,赵子良岂能坐视? 赵子良拍了拍随自己伏卧在草丛之中的白龙驹,那马儿随同赵子良征战多年,早与主人心意相通,此刻一声嘶鸣,自草丛中腾跃而起,赵子良更不迟疑,翻身上马,自山坡直冲而下,奔那群拿着弓箭的无量军而去。 无量军本来玩在兴头上,将被俘的天道军刀队当猎物一般射杀殆尽,只剩下功夫高一些的宋万,左冲右突,终于捡起了自己的鬼头刀,挡下无数流矢,可也身披重创,命在旦夕。 忽然之间,嘻哈大笑的无量军们好似听到一声马鸣,转头去看时,却见山坡上有一银甲小将,跨白马持银枪,裹挟着啸啸风声,朝他们猛扑了过来。 见此情景,无量军纷纷转向,将弓箭对准赵子良,一时间箭矢齐发,射向这一人一马。 白龙驹久经战阵,毫不减速,迎着箭矢直奔过去,赵子良银枪挥舞,将身前护的密不透风,将第一轮射向他的箭矢纷纷击落。 这群无量军见来人如此勇猛,顿时慌了手脚。忙乱之中,再次拈弓搭箭,可由于太过慌张,手中的箭却无论如何都搭不到弓弦之上。 眨眼之间,赵子良却已奔到他们面前,借白龙驹冲刺之力,镔铁点钢枪直刺了出去,从一个无量军士兵的胸口扎了进去,又从他的后心刺出来,点钢枪却势头不减,将这个无量军士兵背后的两个士兵也一齐串成了糖葫芦。 三个士兵不可思议的看着自己胸前的洞口,濒死的目光之中满是不安和惊骇。 前一秒,他们还肆意玩弄别人的生命,可转瞬之间,自己的生命便被夺走了。 当真是天道轮回,报应不爽。 赵子良没有丝毫迟疑,猛地抽出点钢枪,鲜血瞬间从三个士兵胸口喷溅出来,没了点钢枪的支撑,三个士兵登时倒在地上,再没了半点生机。 随后,赵子良手中长枪横扫,枪尖过处,一个士兵捂住自己的喉咙,鲜血自指缝之间汩汩流出,那士兵立时感到呼吸困难,倒在地上,渐渐没了意识。 此刻,这些士兵才想起来扔掉手中的弓箭,拔刀对抗。 可是赵子良的点钢枪凶猛异常,一个士兵的手刚刚握住刀柄,就被他一枪洞穿。 赵子良双手持枪,大喝一声,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将此人举过头顶,猛地砸下去,竟将另一个士兵活活砸死。 当此之时,这队无量军的兵卒,已经被赵子良杀了六个,还剩三个。 此三人见来将勇猛异常,哪敢抵抗?竟一边大声喊叫求援,一边掉头向无量军军营逃窜。 眼见兄弟被一一虐杀,赵子良又岂能放过他们。 他手持点钢枪,朝前猛地掷出去,跑在中间位置的无量军应声而倒,被插在地上。见同伴倒地,另外两个士兵竟丝毫不理,依旧狂奔逃命。 赵子良驱策白龙驹前去追赶,于半路拔出了自己的点钢枪,眼看两个人即将逃到无量军军营,赵子良突然从白龙驹上一跃而起,点钢枪横在胸前,左手猛地一推,将长枪飞推出去,狠狠砸在两个人的背上,将两个人一起砸倒在地上。 赵子良一跃而下,于半空之中接过反弹回来的点钢枪,两点突刺,将两个人扎了个透心凉。 就在这时,赵子良隐约看到,无量军军营已有大军调动,无数弓箭对准了他。 他打了一个唿哨,白龙驹早已奔来,赵子良借势翻身上马,白龙驹一个急转弯,返身急奔回去,无数箭矢落在它的脚下。 路过奄奄一息的宋万时,赵子良突然一矮身,一把将他拽到马背上。 两人一马,一齐逃出了这块地方。 不知逃了多久,宋万几声剧烈的咳嗽让赵子良的勒住白龙驹,去看宋万的伤势。 不料,宋万却紧紧抓住赵子良的银甲,口中道:“赵,赵三哥,三百刀队的兄,咳咳,兄弟,全军覆没!季哥,季哥……” 宋万身负重伤,失血过多,一句话未说完,竟然昏迷过去。 “如风他怎么了?”当初的赵子良和现在的洛人豪几乎问出了同一句话。 赵子良见洛人豪发问,如实回答道:“宋万兄弟身负重伤,又一路奔驰,说到此处,已经是体力不支,昏迷过去。我迫于无奈,只好先将宋万兄弟带回,等他醒转过来,再问个究竟。” 洛人豪听完赵子良的口述,心中一震,伸手握住身旁的一把椅子,只听“咔嚓”一声,椅背竟被他一双大手生生捏断了。 他恨铁不成钢地开口道:“如风兄弟,我知你与那双钩将有深仇大恨,可又何必急于一时啊!” 赵子良见状,忙劝解道:“大哥,二哥武功更强过我,未必会遭遇不测,大哥不必过于忧心,还待宋万醒后,再问个究竟不迟。” 洛人豪心中惴惴不安,却又无可奈何,只好安排赵子良先去休息,又吩咐手下,一旦宋万醒转立刻告知自己,不得延误。 待众人离了大帐,洛人豪突然紧紧握住了他的那一把金背大刀,口中道:“王化及,若我兄弟有个三长两短,我定要将你碎尸万段,挫骨扬灰。” 第120章 知仇必报 赵子良归来的消息很快便传遍了整个天道军。 根据赵子良的口述,洛人豪不难判断出,季如风实是凶多吉少,三百刀队已经全军覆没,除非有奇迹,否则,季如风无论如何也不可能独活。 可尽管如此,洛人豪却无论如何也不敢相信这一点,或许会有奇迹发生呢! 大家都静静的等着宋万的醒来,期待着从他的口中,听到那个几乎不可能存在的奇迹。 宋万终于醒了,在赵子良归来当天的夜里。 洛人豪第一时间得知了这个消息。 他急忙赶去见宋万,赵子良也随后赶到,跟在他身后的,还有陈忘、项人尔、杨延朗以及白震山四人。 杨延朗他们从赵子良的口中得出赵子良下山的经历,出于对这些江湖朋友的关心,他们一行人都跟了过来,想第一时间得知季如风的消息。 洛人豪扫了一眼这些人,并没有多说什么,而是径直走到宋万的床前。 宋万失血过多,光秃秃的头顶上并无半分血色,显得十分虚弱憔悴,尽管如此,当他看到洛人豪的那一刻,还是挣扎着想从床上爬起来,却由于体力不支,扑通一声摔在床下。 洛人豪见状,急忙前去搀扶,未料想宋万根本不让他碰,而是大声的哭喊道:“大哥,你杀了我吧!我没脸活下去啊!” 洛人豪见宋万如此形状,豹眼圆瞪,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他询问道:“宋万,这,这是何故?季如风兄弟与你一起出走,他怎么样了?” 宋万一听到季如风的名字,竟显得痛苦至极,用自己的额头拼命的撞击着结实坚硬的地面,再抬头,额上已然多了一块红疮。 他涕泗横流,口中不住的喊着:“都怪我,都怪我……” “怪你什么?”洛人豪一把揪住宋万的衣领,大声喝问道。 在他的心里,似乎隐约猜到了些什么不好的事情,故此显得十分暴躁。 “怪我没有拦住季二哥,他听闻首领一心招安,可自己却大仇未报,怎能轻易放下?于是二哥便命我带手下刀队私自下山,寻觅无量军踪迹,数日之间,竟真的寻到无量军军营所在。季哥见仇人就在眼前,不由怒火中烧,不顾劝阻冲入敌阵,结果,结果……” 说着话,宋万竟哽咽起来,泪水自独眼之中不住的流淌下来。 “结果怎样,你倒是说啊!” 其实,就算宋万不说,洛人豪也猜的出结果,可他尤不甘心,非要亲耳听到那个答案不可。 宋万哽咽一阵,终于将接下来的话说了出来:“结果寡不敌众,二哥身中数箭,最终气力不支,倒地身亡,三百刀队也,也,也……” 没等宋万将话说完,洛人豪已然垂下了头颅,两行热泪自豹眼中滑落。 许久,终于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来:“如风,大哥终究还是错估了仇恨在你心中的分量,是大哥害了你。” 赵子良立在洛人豪身后,亦是满怀悲痛,紧咬唇关,静默不语;白震山重重的叹了一口气,表示对这个后生的惋惜;杨延朗甚至未能与这位好汉深交,心中不免涌上一种世事无常的奇怪感觉。 一时间,宋万所在的帐子里,陷入了可怕的沉默,像是在为逝者默哀。 只有宋万痛苦的哭嚎声还不停地回响着,他不顾身体的伤痛,捶足顿胸,痛苦万状。 作为亲眼目睹季如风死亡的人,他所经历的伤痛可想而知。 就在所有人都沉默无语的时候,有一个人却开口了,并说了一句看起来很不合时宜的话:“宋万,是你的名字吧?我且问你一句,季如风身为天道军头目,与官军、无量军周旋多年,怎么会只带三百刀队就与无量军硬拼?况且,据赵子良所言,无量军军营距此不远,为何无一人回来报信,待与后方大军商议之后,徐图后计?” 似乎有那么一刹那,宋万停止了哭泣,一只独眼瞄了一眼那个双目蒙有黑布的中年人,确认是他在说话。 可旋即,宋万便爆发出更加痛苦百倍的哭嚎之声。 他指着陈忘,大喊道:“你一个外人,怎么也敢来插嘴天道军之事?山中向来平静,就是因为近来来的外人太多,才会惹出如此多的事端来。” 说罢,他略微停顿了一下,还是给了陈忘一个解释:“仇恨,是仇恨,杀妻之仇,你怎么会懂?大仇在前,大敌在前,谁能清醒?况且大哥一心招安,若天道军有心报仇,季二哥何苦只带自己亲自调教出来的三百刀队下山?” 陈忘默然无语,手不由自主地摸向身后木匣。 杀妻之仇,他怎会不懂? “宋万,大哥也是为了天道军的兄弟们,你怎能如此言语?”赵子良见宋万将矛头指向招安之事,指向洛人豪,忍不住提醒道。 宋万瞄了一眼洛人豪,见首领并没有特别的反应,竟爬了过去,抱住洛人豪的腿,痛哭道:“首领,季二哥尸骨未寒,就在无量军中,正在被暴晒羞辱。若此仇不报,就此招安,全天下都会耻笑首领贪图富贵,不仁不义。” 赵子良尽管也在悲痛之中,还是呵斥道:“宋万,注意你的言辞,不要太过分了。” 赵子良话音刚落,一直沉默不语的洛人豪终于爆发出野兽一般的怒吼:“兄弟之仇不报,我洛人豪不配为人。子良,速点天道军人马,我定要荡平无量军,取王化及项上人头。” 赵子良向来稳重,悲愤之余,尚存有几分清醒。 此刻,他见大哥盛怒之下,起了调兵打仗之心,劝道:“大哥,朝廷派来增援的精锐边军转瞬即至,到时无量军自会被官军剿灭。而天道军此刻,正遇招安之事,若陷入久战,只恐怕与无量军鹬蚌相争之际,被朝廷边军一并剿灭。” “大哥,二哥惨死,天道军复仇天经地义,难道这也要假他人之手?若大哥贪图富贵,不敢出头,可借宋万一干兵马,我借此残躯为季二哥复仇,九死无悔!”宋万捶胸顿足,悲愤交加。 洛人豪像一头发怒的豹子,双目赤红,哪听得半句劝告? 他朝赵子良怒吼道:“杀我兄弟如断我手足,此仇不报,洛人豪有何面目纵横人世?你速速调兵,这是天道军军令!” “大师兄……”项人尔想说两句话,不料刚说出个称呼,便被洛人豪生生打断,道:“师弟,你不知我兄弟情义,勿复多言。” 赵子良见状,无奈摇了摇头,默默退出军帐之中。 只是他路过项人尔身边时,却似乎听到一句默默耳语:“速去请毛轩先生,将此事告知于他。” 赵子良心领神会,出大帐之后,直向毛轩居所奔去。 帐中,宋万眼见洛人豪为季如风报仇之心已定,便将自己在无量军中所见所闻通通告知洛人豪。 只听他收敛哭声,道:“大哥,我被囚于无量军中之时,听闻看守私下议论,说他们抓了朱昊祖的亲侄子朱大昌,这厮为求活命,答应将自己存在安南镇中家业倾囊相授。这几日,无量军谋划埋伏于安南河谷,趁夜袭击安南镇,夺取朱大昌的家业。我们可以去安南河谷提前设伏,打他个措手不及。” 听到无量军要袭击安南镇,陈忘、白震山、杨延朗以及项人尔等人不由得心头为之一震。 “来人,取我的金背大刀来,”洛人豪得知无量军动向,顿时显得杀气腾腾,怒吼道:“王化及,我要取下你的狗头,来给我兄弟祭灵。” 吼声未绝,却听到帐外轻轻传来一声:“将军稍安勿躁,可听某一言,再做决断。” 众人循声看去,却见帐前赵子良引路,来者不是别人,正是朝廷招安之臣——毛轩。 第121章 全军集结 当得知季如风被杀的消息的那一刻,项人尔便知道,原本平顺的招安之事,恐怕要多生波澜了。 环顾大帐之中,却无人拦得住洛人豪。 赵子良与洛人豪有主从之分,白震山陈忘等人毕竟是客,至于自己,虽与洛人豪有同门之谊,可毕竟交情浅薄,与洛人豪生死之交的季如风比来,又能有多少份量? 思来想去,只好请毛轩前来,最为相宜。 毛轩毕竟是朝廷委派的招安之臣,为一人报仇还是顾全天道军数万人性命,相信见到毛轩之后,洛人豪总会在自己心中掂量掂量。 可此刻的洛人豪,已经怒火中烧,情难自控。 他一见到毛轩,便厉声喝道:“我必定要平灭无量军,诛杀王化及。在此之前,若有人再以招安之事说我,金背刀下可不讲人情。” “将军误会了,”毛轩朝洛人豪拱了拱手,慨然道:“将军剿灭无量军,是为民除害,替天行道。毛轩来此,只有鼎力支持,岂敢有半点阻拦之意?” 此语一出,四座皆惊。 项人尔更是惊愕无比。 他本想要毛轩来此劝天道军不要忙于复仇,尽早招安,以谋出路,却没成想毛轩竟然对洛人豪攻打无量军的计划,表现出鼎力支持的态度来。 项人尔不经意间挪到毛轩身旁,拽了拽他的衣角,轻声道:“毛大人,朝廷剿寇大军旦夕将至,若不速速招安,岂非让数万大军徒做刀下冤鬼?” 毛轩没有理会项人尔,在他的心中,有着更大的盘算,一个自从他决心身入贼营之前,就向御史于文正说起过的盘算:下策剿匪,中策招抚,而上策,则是假天道军之手灭了无量军,让官军兵不血刃便可平定匪患。 如今,正是天赐良机,毛轩岂肯放过。 想到此一节,毛轩又上前一步,与项人尔拉开距离,进言道:“将军,我只有一个请求:将军此次决战无量军,不可以借用天道军名义,而当以朝廷剿寇名义,申之以大道。如此,放可彰显天道军招安之心,使流寇莫敢侵犯,使朝廷不伤友军。若能就此平定西南匪患,他日归附朝廷,定能为天道军录一大功。” 这一番慷慨陈词,字字句句都被洛人豪听到了心坎里。 如此一来,既能为兄弟复仇,又能为将士们谋一条生路,两不耽误。 于是洛人豪暂时收了心中怒火,对毛轩道:“先生,如蒙朝廷不弃,天道军自当为朝廷剿匪除害,以彰招安归附之心。” “将军高义,”毛轩见洛人豪慨然应允,兴奋异常,自作主张道:“将军,战机不可失,请容我速奔镇南城,禀明御史,给您争一个讨寇将军的头衔。如此,天道军出征,便有了朝廷的名分。” 毛轩于三言两语之间,便解决了天道军复仇与招安之间的矛盾,让流寇火并变成了为朝廷讨贼,使人不禁对这个文弱官吏刮目相看。 尤其是项人尔,本以为毛轩不过寻常守成官吏,充其量不过多些胆识罢了,现如今才知道,此人不仅有胆识,胸中还颇有一些韬略。 可项人尔身居锦衣之职,对官场之上的变化还是有一定了解的,为求万全,他还是多嘴问了一句:“毛大人,你若去了镇南城,中间来回光景,天道军中并无朝中之人看顾,若遇官军剿匪,与天道军自相冲突,恐生无端变故。” 毛轩看了一眼项人尔,伸出手,指向了他,道:“你不就是朝中之人吗?” 说罢,还不忘面对洛人豪,补上一句:“将军,我去镇南城的光景,可请项人尔项大人做天道军监军,以彰显天道军乃朝廷军马之事实。” 经过酒宴阔谈,洛人豪对项人尔的人品武功有了一定了解,二人又有同门之谊,自不推辞,转而问道:“师弟意下如何?” 彼时,项人尔正看着毛轩,认真的审视这个边城名不见经传的小吏,心中暗叹道:“不简单,着实不简单。” 直到听到洛人豪的问话,他才回过神来,慨然道:“项人尔义不容辞。只是我妻子诗诗和我带来的少年张博文尚在此处,烦请毛大人将他们一并带入城中,好生安置。待战事了结,我再去接他们。” 毛轩听项人尔托付,满口答应。 见大事已定,毛轩又转向洛人豪,道:“事不宜迟,迟恐生变,将军既已决心对敌,宜速速调兵备战,再借我快马一匹,好叫我速去镇南城。” 洛人豪大手一挥,吩咐左右:“来人,点快马一匹,车马一架,选护卫十人,送毛轩先生及张博文、李姑娘去镇南城中。” “得令!” 左右护卫拱手领命,匆匆准备去了。 “赵子良,”洛人豪再次发号施令道:“这次,你总能集结大军了吧!” “得令!”赵子良抱拳时,身上银甲铿锵作响,转身出帐,背后白袍随风而动,比起上一次的犹豫,显得干净利落许多。 不料赵子良刚出大帐,却愣怔在那里。 不知何时,大帐周围已经集结起了浩浩荡荡的一支大军,寂静无声地挺立在山林之中。 帐前正中的空地上,几位头目立在那里,排成一个长方形的阵列。 洛人豪只看到赵子良半探着身子向帐外张望,迟迟没有动作,催促道:“赵子良,你不去集结大军,还愣在那里做甚!” 赵子良听洛人豪问话,方才从震惊中脱身出来,只道:“大哥,天道军已尽数集结帐外,只等大哥军令!” “什么?”洛人豪心头亦是一惊,急匆匆迈出帐去,可当他看到将士们脸上坚毅的表情,便惊讶全消了。 洛人豪突然意识到,天道军打无量军,是从来不需要动员的。 自己的这些兄弟,大都是不堪劫掠,被逼落草的:十人之中,便有九人曾被无量军劫掠过,他们的房子被烧毁,家人被杀害,财产被抢走…… 面对如此悍匪强盗,他们唯一可以依赖的官军却无所作为,不尽力剿匪也便罢了,反倒变本加厉的盘剥起百姓来了,简直比盗匪还要盗匪。 被逼无奈之下,他们才只好拿起武器:既然没有人保护我们,那我们就自己保护自己;既然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我们便自封为天道。 天道者,替天行道也。 “人豪,听说如风兄弟死于无量军之手,究竟是也不是?” 开口的是一个须发皆白、慈眉善目的长者,他自人群中走出来,代表众人向洛人豪询问,想要知道流传于天道军中的传言是否属实。 “恭叔,”洛人豪认得老者,他是季如风同乡同里的长辈,更是季如风妻子的生身父亲——邓良恭。 洛人豪犹豫片刻,终于说出口来:“恭叔,军中传言非虚,如风兄弟确实已经……唉!” 洛人豪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被称作恭叔的老者听闻此言,忍不住握紧了双拳。再看老者脸上:眉头拧成了麻绳,腮帮子咬出了沟壑,憋闷了许久也不见开口,只是有一股鲜血自快被他自己咬碎的牙齿根处淌出来。 邓良恭怒目圆睁,身体摆了三摆, “恭叔,”洛人豪见状,大喝一声,箭步向前扶住长者,另一只手急忙抚住长者胸膛,给他顺气,口中不断劝解道:“恭叔,您年纪大了,切勿悲伤过度,急火攻心。” 口中虽如此说,洛人豪心中亦知自彤彤死后,季如风对恭叔更似亲子,乍然离世,让老人家如何承受的了。 如此拍抚良久,邓良恭才总算缓过一口气来。 他喉头蠕动,似有所言,洛人豪见状,便贴耳去听,只听到老者用微弱颤抖的声音说道:“如风他,他,他的尸首在哪里?” 洛人豪正欲在集结大军之后安排此事,此刻听恭叔提起,便朝赵子良发令道:“子良,据宋万情报,此刻无量军应开营拔寨,朝安南镇去了。你点一彪军马去无量军先前驻扎处,寻回如风的遗体。” 赵子良领命,正欲唤座下白龙驹来此,却听得帐中一声大喊:“首领,万万不可。” 话音未落,自帐中奔出一人,却是身受重伤奄奄一息的宋万。 听说赵子良要去寻季如风遗骸,宋万仿佛一下子就忘记了周身伤病,从地上爬起,猛地冲出了帐子。 可也仅仅如此了,出了帐子的那一刻,他才重新意识到自己是一个身受重伤的病人,尚未站稳,便又扑通一声摔在地上。 周围的人以一种疑惑不解的眼神看向宋万,可没等言语,这个面目凶恶的独眼汉子,居然又一次号啕大哭起来。 “你,你哭什么,为何不让子良去寻回如风的遗体?”洛人豪疑惑不解。 “我……”宋万一时语塞,待呜咽一阵,才说:“季二哥他,他,他的尸身被无量军侮辱,不仅残破不堪,更被付之一炬,寻不得了啊!” “天哪!”宋万这番话如晴天霹雳,炸响在洛人豪的颅顶。 可他没来得及愤怒,也没来得及悲伤,因为他怀中的邓良恭已经先他一步愤怒和悲伤了,一口鲜血自恭叔的口中喷出。 “恭叔!”洛人豪忙不迭地给恭叔顺气。 恭叔虽悲愤交加,但仍有意识,他那苍白如纸的嘴唇微微张开。 洛人豪见恭叔又欲开口,便再次将耳朵贴了过去,可惜这一次,他什么也没有听到。 “恭叔,您想对我说什么?” “恭叔,人豪听不清楚,您能讲大声些吗?” 洛人豪不知道,邓良恭此刻,正是一口气憋在喉头,想讲也讲不出来。 他试了一次又一次,在他的拼命努力之下,终于将噎在喉头的一口气呼的吐了出来,发出了震天彻地的一声大吼:“血债若不以血偿,天道何在?” 言毕,邓良恭将头一垂,已然是魂归九天,气绝身亡。 他虽已死去,双眼却仍旧直勾勾的盯着洛人豪,正是死不瞑目之状。 洛人豪见此形状,将一只大手轻轻盖在邓良恭的眼皮之上,口中道:“恭叔放心,洛人豪以性命担保,必杀王化及,给如风兄弟及弟妹报仇,血债血偿。” 言毕,轻轻抚动邓良恭的眼皮,才让他闭上了眼睛。 恭叔临终前的一声疾呼,却如点燃燎原大火的一粒火种,在天道军将士心中熊熊燃烧起来。 被烧毁的房屋,被劫掠的财产,被屠杀的亲人和战友…… 新仇旧恨,就此做一个了结吧! 站在最前面的将领中,赳赳走出一个壮汉,道:“首领,先锋营将官阮峰,率麾下将士请战。” 随后,更多的人走了出来: “烈马营将官虞庆之,率麾下将士请战。” “劲弓队队长乌云龙,率麾下将士请战。” “枪队队长广秀,率麾下将士请战。” …… 最后一个走出来的,是一个满脸横肉的黑胖子。 他左手拿着一口铁锅,当做盾牌,右手拎着一把菜刀,作为武器,口中道:“伙头军庖三丁,无量军屠过我们村子,就活了我一个,我不能放过他们。” 一个个将领依次走出队伍,向他们的首领表达自己的决战之心。 最后,当所有将领都站出来以后,洛人豪听到一个虚弱的声音自自己的身后响起:“刀队队长,兼,兼任季二哥副将,宋万,请求出战。” 洛人豪将恭叔的尸体轻轻地放在帐前,直起身子,看着天道军的将士们。 他们的每一个人,都将化作复仇的火焰,烧尽一切的复仇的火焰。 “天道军,请战!” 山林之中,爆发出震天彻地的一声呼喊,它来自每一个天道军将士的嘴里,交汇于天空之中,让群鸟惊飞,百兽哀嚎。 洛人豪见此情景,振臂大呼道:“血债血偿,荡平无量军。” “血债血偿!” “血债血偿!” “血债血偿!” 天道军挥舞着手中的兵刃,呼声震动山岳。 洛人豪立于军前,将大手一挥,发令道:“出征。” 伴随着洛人豪的命令,这支浩浩荡荡的复仇大军拿起武器,向着安南河谷的方向杀去。 第122章 兵指安南 为躲避官军耳目,天道军扎营的大山,正位于安南镇与镇南城之间的荒野之中。 一条大道倒算是通达,可四面崇山峻岭,除了三两驿站,也并无许多人烟,十分便于隐藏。 从此处出发,不管去镇上还是城中,即便策马狂奔,至少也需三两日光景。 因为路途遥远,毛轩和天道军所行之地又是南辕北辙,这一来一往,自然需要消耗不少时日。 为避免夜长梦多,再生变故,毛轩不敢有丝毫怠慢,下山之后,载上李诗诗和张博文,便马不停蹄地向镇南城急奔而去。 至于天道军这边,也立刻收拾行李,备足口粮,浩浩荡荡向安南镇开拔,欲与无量军决一死战,以报兄弟之仇。 项人尔临急受命,暂任天道军监军之职,自然需跟随前往。 至于陈忘、白震山、杨延朗等人,皆因心系尚在安南镇中静养的展燕以及负责看护的芍药二人的安危,也随天道军半途折返,重回安南镇去了。 一路上行走着,陈忘却总觉得心内惴惴不安,他少年时游历江湖,风浪也经过不少,可还从没想过自己在十年的隐居生活之后,刚归来江湖不久,竟会卷入真正的战场中去。 尽管白震山杨延朗也都劝过他,说他深受剧毒,帮不得什么忙,并让他先随马车去镇南城等待。 可陈忘却老是没来由的记挂着芍药这丫头,心中总是安生不下来。 大军行进,速度总会受些影响,眼看着连续行军两日,离安南河谷仍旧路途迢迢。 洛人豪急于报仇,生怕贻误战机,便打马走向赵子良,问道:“三弟,那无量军先前驻扎处,比我们离安南河谷近多少?” 赵子良听得此问,举起钢枪遥遥一指,正指向崇山峻岭之中的一条小道,回答道:“自此道进入,策马半日便可抵达无量军先前扎营之处,我便是从那里救出宋万兄弟的。” 洛人豪听罢,双眉一皱,道:“若是你们离开时无量军便立即启程去安南河谷,我们进军之时,已经比他们晚了两日光景了。” 虽然洛人豪知道无量军军纪涣散,行动未必真有如此迅捷,但却不得不做最坏的打算。 一定要争取时间,提前设伏。 洛人豪在大军之中前后驰骋,亲自发令,敦促大军抛弃重装,速速前行,不得延误。 洛人豪脾气急躁,陈忘等人更是心焦似火。 他们自安南镇赶来,怎忍心那里的百姓惨遭涂炭?更何况,展燕和芍药二人尚在那里。 赵子良却不赞同洛人豪一味催逼士兵加快速度的做法。 天道军虽人数众多,但大多是百姓落草,并非精兵强将,如此仓促赶路,不免会以疲惫之师迎敌,虽有宋万的情报,但稍有不慎暴露行踪,遭到对方的埋伏,难免一败涂地。 故而,如此急行军追求速战,绝非上策。 想到这一节,赵子良拦住在军中驰骋的洛人豪,主动请缨道:“大哥,大军行进,不宜过速,欲速则不达。子良自请领一队轻骑,先往探查,大军徐徐后进,保证跑不了他无量军。” “如此也好,”洛人豪豹眼微动,随口答应,可他随即想起了二弟季如风的死,便又语重心长地补充一句:“子良,若逢无量军踪迹,只可暗中观察追踪,大军抵达之前,切不可显露行藏,与之争锋。” “子良领命。”赵子良略一挥手,召唤出百余轻骑,绝尘而去。 杨延朗心忧安南镇中的同伴安危,此刻看赵子良带队奔腾而去,忍不住叫道:“我也去。” 话音刚落,杨延朗便跳下马车,要解开正在拉马车的小青龙的束缚,追随赵子良而去。 一路上,不知怎的,陈忘的心中颇不宁静。 其实,说到底,芍药那丫头有展燕护持,本是无甚可担忧的。虽然展燕伤了腿,但凭她的本事,自保不难。 陈忘忧则忧矣,倒也不至于心中如此不安生。 只是,陈忘总觉得天道军季如风之死,有哪里不太对劲儿,却说不出道不明。 此刻,听闻杨延朗突然提出要单独出去,倒是提醒了陈忘。他心思一动,忙喊住杨延朗,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杨延朗听完陈忘的话,一脸惊讶疑惑,问道:“陈大哥,无量军早已全军出击,安南镇危在旦夕,此刻我不去通风报信,去那早已无人的旧营寨做什么?” 陈忘苦笑一声,道:“此去安南,必经安南河谷,若宋万所言无误,你如何绕过无量军?就算去了,你也是既通不了风,也报不了信。” “可是,宋万不是说……”杨延朗又欲争论,却被陈忘打断,只说:“你去便是,我倒希望你一无所获。” 杨延朗彻底摸不着头脑了,可长久的相处让他对陈忘的话产生了一种莫名的信任。 于是,那竹枪少年骑着一匹青鬃马,从天道大军的洪流之中脱离开来,奔赵子良先前所指的崇山峻岭之中的那一条蜿蜒小道中去了。 大军继续前行,不知觉又是两日光景。 这两日,陈忘坐在只有一匹大白马拉着的马车上,而赶车的也只剩了白震山老爷子一个。 不知怎的,大军越是紧锣密鼓的前进,陈忘的内心就越是焦躁,仿佛巴不得这支大军走的慢一些,又巴不得这支大军走的快一些。 这些矛盾的心理基于他的一个可怕的猜想:也许无量军真正的目标并不是偏远的安南小镇,而是这支急行军中的天道军。 如果他猜对了,后果将不堪设想;如果他猜错了,后果亦不堪设想。 安南镇,天道军,都是他心中难以舍弃的存在。 他只好耐心地等杨延朗,等一个消息,一个能证实他猜想的消息。 可不知为何,本该早早跟上队伍的杨延朗却迟迟没有出现。 “老爷子,此处离安南河谷还有多远?”陈忘忍不住问道。 白震山挥了挥马鞭,驱赶着马儿快步向前,回了句:“快了,尚有半日路程。哼,若丫头有什么闪失,老夫非扒了那什么钩子的皮。” 白震山口中的“钩子”,指的是无量军首领——双钩将王化及。 “唉!”陈忘叹了一口气,心中想:“半日?太快了,不知这一趟,是饿虎扑食还是羊入虎口。” 正在陈忘陷入纠结矛盾之中不知所措的时候,白震山却突然喊了一声“驭”,勒停了马车。 不只是他们的马车,整个天道军仿佛突然遇到了什么,几日来匆匆赶路的士兵们一下子都停下来了。 前方,突然出现了一队人马。 洛人豪定了定神,握紧了金背大刀,在烟尘之中辨认着这队人马,却见一白袍小将一骑当先,奔自己而来。 “子良!”洛人豪看清来人,握着金背刀的手渐渐松了,打马迎了上去。 待再近一些,却见这一小队人马俱是灰头土脸,丢盔弃甲,十分狼狈。 “子良,我不是叫你不要轻举妄动?”两马马头相交,洛人豪埋怨道。 赵子良勒住缰绳,道:“大哥,你误会了。子良连日追踪无量军踪迹至安南河谷,果然看见无数旌旗营帐,我人马少,本欲埋伏观察,待大队人马到来时再一路进攻,可是……” “可是什么,你们被发现了吗?”洛人豪豹眼圆瞪。 “这倒没有,”赵子良喘了口气,道:“只是这几日,山林河谷中的毒物似乎过于活跃,我们埋伏在那里,没几日,便被那巨蜂和毒蛇咬伤了无数兄弟。” 洛人豪听后,又疑问道:“区区毒虫,何至于如此狼狈不堪?” “偶尔毒虫倒也罢了,只是今日,大批毒虫仿佛受到感召一般,突然成群结队涌向安南镇方向,我只好带领队伍后撤数里,才勉强摆脱。” 赵子良解释完,还向后一指,道:“大哥,山中尘烟滚滚,黑雾弥漫,便是毒虫过境的踪迹。” 洛人豪顺着赵子良手指的方向看去,不禁骇然,前方瘴气弥漫,竟不是雾气,而是毒虫吐息所致。 洛人豪当机立断,止住后队,命令就地扎营休整。 待毒虫过后,再度行军。 白震山见匆匆行军几日的人们突然停了下来,便喊来项人尔,询问何事? 项人尔将前方实情一一说了出来,却让白震山一下子急了:“耽搁行军,安南镇岂不是更加危险,两个丫头还在那里呢!” 陈忘倒显得坦然,安慰道:“老爷子,咱们来的时候也遇到蛇虫过道,安南镇久居此地,自有圣地避祸,只是那河谷中的无量军怕是损失惨重,这不是坏事。” 白震山转念一想,自己竟忘了安南圣地之事,一时心下稍安。 他们不知道的是,此刻,一匹白色带墨点儿的小马正驮着小丫头芍药向着与他们相反的方向奔驰。 小马极富灵性,远远看到一支大军行走大路,便小心绕开,在道边灌木中悄悄潜行,却无意中与陈忘他们擦肩而过。 芍药的目标是镇南城。 她要去找并不在城中的陈忘和正在城中的御史大人,并将安南镇中发生的变故告知于御史大人。 因为毒虫的阻挡,天道军被挡在安南河谷之外。 没想到这一耽搁,拯救了天道军,却害了安南镇。 第123章 受命传书 在天道军向安南河谷挺进的时候,一向平静的安南镇里却发生了巨大的变故。 原本也是寻常的一天,芍药看墨点儿的伤势见好,便解开缰绳,在衙门口来回溜马,好让这小马驹不至过于憋闷。 大堂之上,道不同正在写一封文书,凌香乖乖在一旁研墨,李丑则拿着一把大扫把,扫着院子里的灰土,眼睛时不时地瞄向自己的女儿。 许是觉得自己没尽到父亲的责任而心中有愧,李丑?的眼神总有些躲躲闪闪。 陈忘等人离开的几日之间,道不同并没有闲着,而是仔细整理了从朱大昌宅邸之中搜查出的财货文书,准备有机会一并上报查处。 这一整理,竟无意中在一本账册发现一个大秘密。 根据记载,朱大昌的苦茗大都运到京城,作打点之用,并无多少实际收益。 而他最大的主顾,居然是权臣严蕃。 朱大昌是平南王朱昊祖的亲侄子,其中关联不可以不深思。 边帅勾结权臣,他们究竟要做什么? 细思之下,道不同不禁流出一身冷汗。 道不同突然意识到,自己要抓紧把了解到的情况写下来,连同账册一起交给于文正于大人。但有迟疑,后果不堪设想。 于是他抹了抹额头上的汗珠,稍微整理了下思绪,便奋笔疾书起来。 待写好文书,一个难题摆在道不同面前,究竟由谁来送信呢? 手下干将王廷、马如龙均在押送朱大昌回城的路上死于无量军贼手,如今衙门里除李丑和小丫头凌香可以打打下手,竟无可用之人。 难道要自己亲自去送吗? 可自己一旦离开,只留下还未被镇民真正接纳的凌香,谁知道那些镇民会不会再次对这个小丫头不利呢? 进退两难之际,一声声“嗒,嗒,嗒,嗒”的木棍杵地的声音突然钻到了道不同的耳朵里。 天气大好,阳光明媚,就连一直在房中养伤的展燕也架上一根木拐,在院子里来回踱步,好让自己受伤的腿部尽快的适应和恢复。 道不同循声望去,突然眼前一亮,喊了声:“女侠。” 见展燕止步,道不同顺手将账册文书一并打包了,走出衙门大堂,走向展燕。 展燕听到有人唤她,看向道不同,等他说话。 道不同看看展燕的伤腿,话到嘴边却说不出口了,只道:“女侠,不知你腿伤如何了?” 展燕听罢,心中有惑,不知这埋头公文的书呆子何时关心起自己的腿伤来了。 可既然有问,展燕也老实答道:“亏的芍药妹妹医术超神,这腿已不似先前疼痛。只是伤筋动骨一百天,这条腿也绝非一时半刻便能恢复了的。” “这……” 道不同听得展燕伤腿并未恢复,竟面露难色,愣在当场,手中拿着公文,有些不知所措了。 展燕更是疑惑不解,盯着道不同的脸,试探地询问道:“大人叫我,是有什么事情要拜托吗?” “唉!” 道不同憋闷良久,终于叹了一口气,道:“一趟跑腿儿的活儿,不过事态紧急,我又,又……” 说话间,他瞄了一眼凌香,接着说:“我又脱不得身,这才想到姑娘,也许可以……只是姑娘腿伤未愈,算了,我自去也。” 展燕听罢,竟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她只道:“大人糊涂,偌大的一个镇子,虽然偏僻,总不至于连个驿马都没有吧!” 道不同被展燕当面嘲笑,也不生气,反而陪着尴尬一笑,摇了摇头:“姑娘不知,此事关系重大,道中又有山匪横行,交给驿马,我终究放不下心来。” 展燕心中暗笑:“这人读书读的痴傻,不信驿马,你自己还不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真个碰到山匪,才不管你是驿马还是官员,还不一并劫杀了事。” 可展燕随即意识到,道不同欲将此重任托付给她,实乃无奈之举。若非道不同手下实在无人可用,他断不会求自己这样一个腿伤未愈之人前去做跑腿的事情。 可当下形势,还是自己去最为妥当。 想到这一节,展燕当即决定应承下来这趟差事。 她告诉道不同:虽然自己腿伤未愈,但相比之前,已经没有太多疼痛。习武之人身体强健,此刻更适宜多多动作,不宜静养。 况且,她有千里良驹黑子作陪,无需过多浪费脚力。 道不同听罢展燕的话,虽合了他的心意,但心中毕竟过意不去,只好不停地道谢。 末了,还千叮咛万嘱咐,说明这些文书的重要性,什么关系西南安危云云…… 希望展燕务必亲手交给御史大人于文正,万万不可轻忽懈怠。 展燕听了,却只觉得啰嗦,不耐烦道:“我是塞北燕子门人,无国有家,不懂得什么大义,但江湖儿女,总知道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不可失信于人。镇南城御史大人于文正对吧,正好我要去和杨延朗那臭小子会和。你放心,燕子门人向来说一不二,文书一定带到,不必多心。” 道不同虽不晓得燕子门究竟何物,但毕竟见过展燕高强的武功,便依展燕所言,放下心来。 安排妥当,道不同又吩咐李丑去马厩将那匹雄壮无比的大黑马牵来,自己则帮着展燕收拾了些行李细软,便准备送展燕离开。 道不同与展燕说话的光景,凌香无事可做,在旁听了一阵,觉得无聊,便踱步到衙门口,与好友芍药一同看护起小马儿“墨点儿”。 芍药见凌香出来,惊喜万分,老远便喊道:“香香,你的药真奇了,这小马驹儿被毒蛇咬了,奄奄一息,命在旦夕。可用了你的药之后,现而今已经完全好了。” 凌香听芍药夸她,白嫩的小脸儿顿时羞得通红,自谦道:“我只是粗通些解毒的法子,哪里比得上芍药,有精湛的医术。” “朋友之间,就不要互相吹捧了啦!”芍药朝凌香笑了笑,轻轻地摸着“墨点儿”的鬃毛,突然喜笑颜开道:“它的毛好软啊!香香也来摸摸。” “好呀!”凌香闻言,一路小跑过来,伸手摸那小马的脖子。 摸了一会儿,两个小姑娘仿佛觉得不过瘾,竟双双将头埋在“墨点儿”的鬃毛里。 几日来,展燕无事可做,将两匹马连同马厩整理地一尘不染,故而两个小姑娘埋头进去的时候,不仅没有丝毫异味,还感受到阳光的温暖与马毛的柔顺。 “好舒服啊!”芍药开口道。 “就像在云朵里面一样!”凌香也十分享受这种感觉。 过了一阵,芍药才抬起头来,问道:“香香,你又不会飞,怎么知道云朵里是什么感觉?” “呃……”凌香没想到芍药怎么会突然问这么一个问题,一时语塞,脑袋瓜子转了一会儿,才恍然大悟,道:“笨芍药,这是比喻,又不是非要真的去过那里。” 芍药一脸认真的说:“就算比喻,我也不会说云朵,要我说,像在棉花里,软软的,暖暖的。” “对哦,我怎么没有想到,”凌香一拍自己的小脑瓜,笑道:“芍药说得好,像棉花,像棉花。” “哈哈哈哈……”两个丫头开心的笑着,他们也不知道彼此为什么笑,可就是想笑,想笑就笑出声来了。 笑了好一阵子,两个丫头才住了口。 此刻,展燕也牵马出来了,看两个丫头玩的开心,便唤了一声芍药,告诉她自己要去镇南城送信的事儿。 芍药听展燕要走,却笑不出来了,问:“镇南城,是大叔他们去的那个镇南城吗?芍药也要同去。” 展燕听了,对芍药讲:“芍药妹妹,姐姐要去送信,需要骑马去,路上太过颠簸辛苦。你呆上几日,等姐姐回来,再找辆大车拉你过去可好?” 凌香也不愿芍药离开,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盯着芍药,疯狂向她点头,暗示她答应。 芍药却不肯依,她太想见到大叔了,也太怕被他们丢下了。 是他们,让她找到了家的感觉。 固执可亲的白爷爷,温柔细心的陈大叔,爱说大话的杨延朗小哥哥和直爽善良的展燕姐姐…… 他们所有人,早已被她当做了自己的亲人。 她坚持要跟着展燕,并说:“姐姐,你的伤没好,万一路上有个磕碰怎么办,要换药了怎么办。你带着我,下马时也能有个活的小拐杖。再说,我有小墨点儿,也能骑马。” 展燕听后,扑哧笑了,转念一想,自己的腿伤终究还是有些妨碍的,带上芍药这个小医仙,更多一份保险。 想到此处,展燕便答应下来,道:“芍药,姐姐答应你,我们一起去见陈大哥,也省的来回跑。只是,路上会很辛苦的哦。” “芍药不怕苦。”芍药开开心心地拍拍自己的胸脯,保证道。 凌香却不开心了。 她的小嘴儿嘟囔了起来,不舍地看着自己唯一的朋友,挽留道:“芍药,你不要再留几天吗?” 芍药将手搭在凌香的肩膀上,看着她好看的大眼睛,问她:“香香,那你愿意和我走吗?” 凌香听了,下意识地看了看院子里的李丑,后者本也在看她,却有意将头转到一边,避开凌香的目光。 凌香犹豫地开口道:“我爹他,疯症还没好利索,他……” “这就是了,”芍药打断了凌香的话,对她说:“香香,你有爹爹,芍药也有大叔啊!大叔害了眼疾,又不懂得爱惜自己,是绝对离不开芍药的。” “嗯。”凌香点点头,表示理解。 展燕始终介怀于在丛林中见到的凌香的眼睛,既已临别,便不讳言,对凌香交代道:“凌香妹妹,你既然已经有了自己的生活,便不再属于任何组织,也不属于任何人了。即便以后你姐姐凌寒找到了你,也绝对不要让她再把你关到小黑屋里去了。凌香就是凌香,不是别人的附庸,你懂吗?” 凌香看着展燕,点了点头。 说罢,展燕便带着芍药,牵着黑子和墨点儿,朝镇子外面走去。 走了几十步,凌香突然喊了一声:“芍药。” 芍药听罢,喊了声“香香”,转身跑了回去,与凌香紧紧抱在一起。 两个小姑娘,竟相拥而泣。 她们命运相似,年龄相仿,相处虽不久,却早已视对方为最好的朋友。 “记得来看我。”凌香说道。 “一定。”芍药向凌香保证。 纵使知心好友,终有聚散之时。 两个小姑娘终究还是一步三回头的离开了彼此。 道不同立在衙门口,朝展燕大喊:“女侠,我拜托之物请一定送到。” “放心。” 展燕翻身上马,一手拉住黑子,一手牵住墨点儿的缰绳,向镇外走去。 道不同和凌香目送她们离开,直到她们的身影消失在远方。 突然,凌香转身跑进院子,一头扑进李丑的怀里,放声大哭。 这是安南镇最后的宁静。 展燕二人刚刚离开不久,就有一支大军赶来此地,包围了安南镇。 第124章 拦路军帐 展燕接受了安南镇官吏道不同的委托,前去镇南城运送平南王朱昊祖与权臣严蕃勾结交易的证物,并顺道与陈忘汇合。 因为芍药也一同前往,所以此一遭,展燕并不打算再回安南镇。 展燕背着道不同的文书,骑着骏马黑子,并抓住墨点儿的缰绳,与芍药并驾齐驱,策马前行。 不多时,二人便通过一道狭小的天堑,进入深邃狭长的安南河谷之中。 这条河谷很长,两侧崖壁陡峭险峻,像是一座大山被人用剑当中劈开一般,虽偶尔有日光从顶上的罅隙倾泻而下,却不似河谷外那般酷热,反而有阵阵凉风穿谷而过,显得格外的清凉舒爽。 崖壁上更不乏汩汩流出的山泉,汇集到谷中低地,形成一条淙淙的小溪。 溪水清澈见底,冰凉刺骨,马儿受不得冷,便只好踏着突起的石板哒哒地走着,难以像在平地那般疾驰飞奔。 溪水两侧,更有奇花异草争奇斗艳,翩翩蝴蝶缠绵飞舞,十分美丽。 花草之上,可以看出两道车辙的痕迹,该是不久前陈忘等人所留。 可惜无论展燕还是芍药,都无心欣赏美景,只想尽早赶到镇南城去,完成道不同交托的使命,并尽早的回归到她们的行走江湖的小队伍当中去。 展燕和芍药二人清早出行,不知觉竟已过了晌午,马儿困乏,人也颠簸的腰酸背痛。 二人腹中饥渴,便下马小憩,就着冰凉的泉水吃了些干粮。 待稍稍恢复了些体力之后,展燕看向芍药,问:“芍药妹妹,骑马还习惯吗?” 芍药点了点头:“习惯,墨点儿的毛很松软,趴在它背上也很舒服。” 展燕笑了笑,提前告诉芍药:“谷中地势崎岖,马儿走的慢,待一会儿出了河谷,可就要快马加鞭了。到时候,难免一路颠簸,你可要做好吃苦的准备。” 芍药用清澈的山泉水抹了抹脸,看向墨点儿,又看着展燕:“展燕姐姐,墨点儿舍不得颠我。” “唉!你说说你,呆在安南镇等我们多好啊!非得跟我来受这份儿罪。”展燕看芍药嘴硬,忍不住说起来。 芍药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心里想:大叔是第一个真心对我好的人,他的眼睛没治好,我怎么能离开他身边呢?何况,我不在的日子,不知他会不会又偷偷酗酒。 这样想着,又担忧起来,想早日到达镇南城的心理更加急迫。 她对展燕讲:“展燕姐姐,我休息好了,扶你上马,咱们接着赶路吧!” 展燕受了道不同嘱托,知道身上的文书事关重大,也觉得不能多做耽搁,便架起胳膊,等芍药将自己搀起来,一瘸一拐的走向两匹马儿。 待展燕握住缰绳,正欲上马之时,却听到人声。 出行前,道不同千叮咛万嘱咐小心山匪,此刻在寂静河谷乍闻人声,怎能不引起展燕的警觉? 她脑子一转,让芍药牵着马儿去崖壁藏身,自己则委身于一块儿大石头后面,微微探出眼睛,想看看来人是谁。 谁知展燕刚一冒头,却看见三个人正冲着自己的方向走来,其中两人身材一般无二,俱是高大结实的汉子:一人手提钢刀,另一人背负双钩,牵着骏马,定是山匪无疑;马上坐着一人,白白胖胖,穿着华贵,像是个富贵人家的纨绔子弟。 见三人走近,吓得展燕急忙把头缩回去,一动也不敢再动。 展燕此刻腿伤未愈,又带着芍药,对方虚实未明之前,并不想与之冲突。 随着脚步越来越近,展燕屏息凝神,更不敢有丝毫响动。 不料“屋漏偏逢连夜雨,船迟又遇打头风”,当此危急之时,展燕忽的听到离自己不远处有悉索响声,且那声音十分的熟悉。 展燕心头一惊,循声而望,竟是一条响尾蝮,正缩在草丛里,虎视眈眈的盯着自己。 展燕的目光紧紧瞪住响尾腹,右手自裙摆下一抹,一支黑色的燕子镖已捏在手中,随着展燕手腕一抖,铁燕飞出,准确无误地扎在响尾腹的七寸,只见那蛇扭了几扭,便没了动静。 这时间,先前三人的脚步已经停在了大石头的另一面。 “首领,您叫小的来,做,做什么?”单刀好像很畏惧双钩。 双钩声音沉稳,道:“宋千儿,听说你最近牢骚很多,说我们无量军好不容易绑了一个肥票,还拱手还给了官军,还说我畏惧官军,才驻扎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是不也是?” “小,小的不敢。”单刀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因恐惧而颤抖,竟隐隐有了哭腔。 “我并没有怪你啊!”双钩扶起单刀,声音温柔了许多,道:“你们兄弟俩干的都不错,堪称我的左膀右臂,我是不会亏待你们的。不妨告诉你,我们之所以驻扎在这儿,就是要引天道军来袭,给官军送一份儿大礼。” 说罢,双钩顿了一顿,仰头看向河谷上的一线天空,自言自语道:“时至今日,我也该给自己谋一条出路了。” “可是,无量军怎么办?”单刀见双钩并没有责罚他,受宠若惊,但还是战战兢兢地问道。 双钩将背上的两把明晃晃的银钩解下来,递给单刀,道:“接着。” 单刀不敢伸手,愣怔地看着双钩手中的亮银护手钩。 “别怕,让你接着你就接着,”双钩将银钩强行塞给了单刀,道:“无量军全体,见此银钩如见我本人,从此之后,你就是无量军首领——双钩将王化及。” “什么?”单刀大惊失色,双膝一软,又跪在地上了。 双钩不等他答话,拿了他的单刀,翻身上马,朝安南镇方向去了。 单刀则面向双钩的方向,磕头如捣蒜,大喊“谢首领大恩”之类的言语,待马儿跑远了,才站起身来,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展燕匿在石头后面,听他们说话的意思,什么“天道军”“无量军”,只道是山匪火并,没有多想。 待二人走远,她才敢出来,与芍药汇合,骑着马一边留意周遭情况,一边慢慢向前走去。 刚转过一个弯,展燕便惊了。 只见谷口不远处,竟有军帐林立,将出谷的道路挡了个严严实实。 展燕观察一阵,只见河谷中军帐虽多,但分布稀疏,岗哨涣散,且因为这些人均是山匪,训练不佳,防备也并不严密。又恰逢午后,许多人都在帐中打盹儿,三两值守人员也没甚精神。 展燕思索一阵,决定冒险出谷,从侧方悄悄绕过。 说干就干,趁着这帮无量军精神不佳,昏昏欲睡的空当,展燕和芍药伏低身子,趴在马背上,借着高草怪石,在军帐侧翼缓缓潜行。 起初,一切顺利,没过多久,两人便走到这一片军帐的中间位置。 此处有一个山匪,离她们只几步之遥,幸而此人正抱着长枪坐在石头上,双目闭着,虽是面朝她们的方向,却隐约能听到轻微的鼾声。 展燕向芍药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马儿也乖的紧,并不发出半点声响,就这样从那人的面前一步一停的走了过去。 待刚刚过了那人,展燕和芍药才松了一口气,不想却又在草中听到响尾蝮甩尾的声音。 展燕眉头一皱,心中纳闷儿,此处怎会有如此多的毒蛇出没? 不过未等她细思,便感到手上缰绳遭到巨力拉扯,循着缰绳一看,便看到惊慌失措的小马“墨点儿”在不安分地踏着马蹄,大概是因为曾被响尾蝮咬过的缘故吧! 这马儿一声嘶鸣,四蹄腾跃,着急逃走,展燕费了好一把力气,才勉强拉住。 展燕刚刚控住马,下意识地回头便去看那值守的山匪,只见那山匪听到动静,果然已经醒转。 展燕这一看,正与山匪四目相对。 见此情形,展燕来不及多想,甩手一镖便插进山匪胸膛,可还是被他发出“啊呀”一声惨叫。 众山匪听到马鸣,本就对这方向有所留心,此刻见到一名黑衣女子抬手伤了自家兄弟,又岂肯轻饶? 转眼之间,山匪们便各持兵刃,呼啦啦围将上来。 展燕见状,更不敢有丝毫迟疑,当下将背负的文书解下,递给芍药,道:“芍药妹妹,你只管骑着墨点儿,沿路前行,我稍后便追上去。” 说罢,将缰绳递给芍药,喊了声“驾”,一拍马尾,墨点儿应声向前奔跑,留下骑着黑子的展燕断后。 山匪虽训练欠佳,但人多势众,展燕自然不敢怠慢,只想拖延一阵,等芍药冲出河谷,便借黑子千里疾驰之力,从山匪之中冲杀出一条路来。 因提前得知路面并不太平,而展燕自己腿伤未愈,不宜步战,故临行之前,除随身携带弯刀燕子镖,还特地将一根长长的牛皮软鞭别在后腰。 此刻,眼见山匪一拥而上,展燕便抽出软鞭,当空打了一个鞭花,准备迎敌。 展燕本是草原女子,虽未曾修习过鞭法,但常常在马背上以长鞭驱赶牛羊,准头力道不差毫分。 此刻,她便把山匪们当做了牛羊,长鞭上下翻飞,风声呼啸,将一人一马笼的密不透风,胆敢贸然接近者,无不被打的皮开肉绽、浑身血痕。 兴许是见展燕不好惹,竟有人盯上了正在逃跑的芍药,跃跃欲试。 展燕目光锐利,打斗时余光一直盯着芍药的方向,见有人欲去阻拦芍药,当即拍马上前,长鞭一抖,自那人脖颈处转了几圈,再用力一拉,便将那人拽倒。 黑子踏足奔驰之间,已将那人拖出数丈之远。 山匪们见展燕左冲右突,凶悍异常,单人独骑将营寨搅闹的一团糟。 见状,山匪们再也不顾一心奔逃的芍药,而专心对付展燕,仗着人多势众,将展燕围在中心,使黑子不能任意驰骋。 可惜他们虽围住展燕,却迫于长鞭的威慑,无人敢于近身。 展燕远望芍药,见她已出谷口,便一边周旋,一边思量脱身之计。 当此僵持之时,山匪中却走出一人只见他背负双钩,脸上挂着一个铁面具,分明是石头后被吓得战战兢兢地男子宋千儿。 可是,此人一出,众山匪竟山呼“首领”,并让开一条道路,拍马屁道:“双钩将王化及首领武功高强,必将此女手到擒来。” 展燕心中略一思量,只巴不得此人前来挑战,自己也好擒贼擒王,借故脱身。 只可惜这个王化及是宋千儿扮演的冒牌货,又岂敢以身犯险?见众人闪开道路,急忙大喊一声:“把她围住,区区女流也要首领动手,我要你们这帮饭桶做甚。” 众山匪见首领发怒,更加拼命,展燕长鞭虽准,但对方毕竟人多势众,难免左支右绌;欲突出重围,可山匪组成的人墙密不透风,纵使如黑子这般的良驹,也显得无能为力。 自己轻功虽好,可腿上有伤,如何施展得开? 当此情景,展燕只叹自己思虑不周、以身犯险。难道初入中原,竟要不明不白死在这西南群盗之手? 展燕心中这般思量,手上长鞭便慢了些许,待挥舞时,竟被一贼伸手擒住,众贼见状,合力握住长鞭,想将展燕拽下马来。 展燕欲夺鞭再战,又怎敌群贼力大,被猛地一掣,竟真被拉下马来,扑通摔在地上,伤腿碰到岩石,却是伤上加伤,疼痛难忍。 众贼见展燕落马,兴奋异常,一拥而上,欲上前擒拿。 展燕强忍疼痛,拔出背后弯刀,对向群贼,使之不敢轻举妄动。 众贼人见展燕已成困兽,也不急于擒拿,只聚在一旁,跃跃欲试,更有人见展燕生的好看,色心顿起,不乏有人评头品足,粗言鄙语。 展燕此刻,不似凌空飞燕翱翔天宇,却如受伤的小燕落入猫群一般无助。 想到自己托大冒险,不禁懊悔万分,又想到爹娘找不到自己,更是痛心不已。 此刻孤身一人,没有陈忘、杨延朗、白震山相陪,更不是众星捧月的燕子门大小姐,却只有黑子守在一旁,忠心耿耿地护住自己的主人。 可她却不甘心束手就擒,而是握紧弯刀,欲作困兽之斗。 若老天真不给一线生机,她情愿自刎而死,也绝不受辱。 展燕刀锋向外,细妹倒竖,指向了围住她的山匪们。 第125章 毒虫过道 一座大石裸露在山林密布的大山之上,石头很平,恰似天然形成的大床一般。 有一黑衣少年躺在这张天然形成的“大床”上,山泉从石头下流过,将这座大石沁得清凉舒爽。 少年将折扇展开,放在脸上,挡住了透过树荫射下的斑驳日光,不觉间竟悠悠然进入梦乡。 那是他熟悉的草原,被皑皑白雪覆盖的草原。 小时候的自己在追一个女孩子,他们跑了好远,好远…… 远到大人们都找不到他俩了。 黑夜中几双幽幽碧眼,不远处,响起了狼的嚎叫声。 “你快跑,我挡住他们。”小男孩儿挡在小女孩儿的面前。 狼群扑了上来…… 少年猛地睁开眼睛,收了折扇,坐起身来,从怀中掏出一枚黑色的铁燕,静静欣赏了一阵。 随后,继续回忆起他的过往。 机缘巧合之下,小男孩儿没有被狼群吃掉,反而救了狼王。 借此,他得以号令群狼。 可惜,在一次狩猎中,小男孩儿遭遇了一群武功高强的黑衣人,并被抓了去,带到中原。 因为具备号令群狼的本事,他非但没有被杀,反而接受了黑衣人的训练,成为了黑衣组织的一员。 和他一同接受训练的孩子们有很多,年纪最小的是一个叫做寒香的姑娘。 那时候,就连小小的自己也喊她小不点儿。 “小不点儿,”少年望着这茫茫山林,不禁叹息道:“你究竟在哪?” 执行完洛城的任务之后,黑衣六队长,号称驭狼者的万灵风便被召唤去了京城,并在那里见到了黑衣现在的主人——严蕃。 在严蕃口中,万灵风得知,被派遣监视平南王府的黑衣七队长草鬼婆寒香最近突然失踪,西南情报网瘫痪,彻底脱离了朝廷的掌控。 此时,严蕃急需一名得力干将前往西南,找到寒香,并弄明白西南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听闻当年的“小不点儿”有难,万灵风怎坐视不理?再加上跟随自己的狼王阿穆隆嗅觉敏锐,本就有寻人之能,这任务交给自己便是再合适不过。 于是乎,万灵风主动请缨,从繁华京城出发,马不停蹄的赶到这荒凉西南,寻觅寒香下落,并查明西南局势。 只可惜西南太大,万灵风在平南城中待了数日,竟未得知寒香半点消息。 但他也并非毫无收获,数日前,从抓获的一个王府卫士口中得知:平南王朱昊祖曾秘密派遣军队去山林中追杀一个姑娘,声势浩大,不死不休。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万灵风听到这个消息,当即离开平南城,来到了传言中的那片山林之中。 可山林寻人,何异于大海捞针? “小不点儿,你究竟在哪?是死是活?”万灵风心中这般想着,忽然看到山泉边的灌木丛中一片异动。 他的目光跟了过去,向身旁随口问道:“阿穆隆,有什么发现吗?” 话音刚落,只见茂密的灌木丛中,竟走出一个庞然大物:此物三分像人,七分像狼,浑身黑毛,血口獠牙,猛地扑到少年所在的岩石上。 它弓背龇牙,保持着进攻的姿态,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 万灵风朝着人狼阿穆隆呜咽的方向看去,却见草丛里竟直立起一只巨大的响尾蝮,大张着嘴巴,露出白森森的獠牙和黑色的蛇杏子。 万灵风毫不犹豫,一挥折扇,便有一根狼毒刺破空飞出,将这蛇定在树上,并调侃道:“阿穆隆,一只小蛇而已,至于吓成这样吗?” 可话音刚落,万灵风的瞳孔猛地一缩。 只见远方沙尘滚滚,铺天盖地,定睛细看之下,竟都是些蛇虫鼠蚁,连带巨蜂蟾蜍,朝自己的方向冲了过来。 见此情形,万灵风不仅没有丝毫恐惧,反而心中一喜。他自知西南之地,除寒香外,无人能如此号令毒虫。 万灵风眼睛一亮,自言自语道:“小不点儿还活着。” 毒虫所至之处,必是草鬼婆寒香所在之处。 念及此处,万灵风随即命令阿穆隆,顺着这些毒虫的方向奔跑。 一人一狼从陡峭的山脊上奔窜而下,行动如飞,而在他们的身后,则跟着铺天盖地的毒物。 万灵风全速前进,不敢稍有停歇。他心中明白,毒虫声势如此之大,寒香一定遇到了致命的威胁。 阿穆隆带着万灵风,在毒物的指引下,竟然跑到一个狭长的河谷之中,举目望去,河谷中竟有许多山匪的营帐。 而山匪们则各持刀枪,似与某个不速之客打成一团,挡住了万灵风的去路。 万灵风可顾不得管这闲事儿,大喊一声:“让开。” 欲从山匪之中强行冲过去。 未等山匪反应过来,身高力大的阿穆隆便一头冲了进去,哗啦啦撞倒一大片,硬是在密匝匝的人群中撞出一条路来。 待冲到山匪中央位置,人群更加密集,阿穆隆后腿发力,凌空一跃,便从山匪们的头顶越过。 彼时,展燕刚落马不久,正处九死无生之境,却忽然听到山匪群中发出一阵阵惨叫,心中惊疑不定。 而当那个巨大的怪物从自己头顶越过的时候,展燕与万灵风有一刻短暂的对视,双方心中俱是一惊。 “竟然是他(她)?” 山匪狡猾,趁展燕片刻分心之际,竟有几人一拥而上,想要一举制住展燕,可他们刚刚有所动作,却都感到心口一痛,低头看去,只见一根根狼毒刺早已扎到他们的胸口。 原来是万灵风尚在半空之际,便将折扇一甩,结果了几人性命。 只是万灵风既没有时间也没有心力帮展燕过多,阿穆隆落地以后,便头也不回继续向前奔去了。 展燕又岂是坐以待毙之人? 她无暇细思黑衣队长为何会帮助自己,只知道这一击已经给自己创造了足够的机会。 当断不断,必受其乱。 展燕左手自黑色的裙摆下一抹,立刻捏了五支燕子镖,一并甩出,将她和黑子之间的几个山匪干掉后,更不迟疑,忍住伤腿剧痛急奔了一步,一把抓住缰绳,靠着臂力翻身上马。 上马后,展燕向谷口望去,早已不见芍药身影,料定她早已走出谷口,心中放心不少。 只是此刻谷口烟尘滚滚,似初来安南镇时所遇毒虫过道的景象,于是她疑心道:“难不成陈大哥口中凶恶狠毒的草鬼婆凌寒来了?倘若真是如此,凌香恐有危险。” 眼见毒虫奔来,此刻出谷无异于自寻死路,展燕只好暂时放弃和芍药汇合的想法。 她拨转马头,沿着阿穆隆开出的道路,重新向安南镇奔去。 余下山匪,皆被过路的毒物袭击,惨叫连连,无暇自顾,更遑论去追赶展燕了。 第126章 平南王驾 时光回溯到展燕和芍药刚刚离开安南镇的时候。 那个时候的她们并没有发现,就在不远处的山林之中,一支大军正向这里开拔。 就在二人离开安南镇不久,这支军队便接近并包围了安南镇。 身着铠甲手持长矛的士兵冲进街道,每隔五步,便分列两侧立在路旁;几个刀队则冲进民宅,将房屋中的百姓驱赶出来,跪在道路两侧。 待一切铺排停当,一声响亮的吆喝传遍安南:“恭迎王驾”。 人们随着吆喝抬头看去,只见一辆马车缓缓驶入安南镇。 这马车华贵无比,非同寻常: 鎏金的华盖金光闪闪,丝绸的围帘顺滑柔软。 飞檐四角,能工巧匠雕异兽;小窗两扇,鬼斧神工刻雕栏。 车辕用的是沉香木,车轮钉的是老铜钉。 马上挂的是金辔头,车周悬的是响银铃。 四马并驾,俱是雪白皮毛,俊俏无比;两将相随,都穿金光铠甲,威严无双。 走起来,人赳赳,马昂昂,轰隆隆,叮当当。 真个是威风八面,举世无双。 京城里的皇帝老儿,也未必有这大排场。 安南镇地处偏远,镇民哪里见过此等情形,此刻纷纷跪倒在地上,无不两股战战,莫敢仰视。 张小虎趴在地上,小声地问爷爷:“爷爷,这是谁来了?” 张三爷小声地“嘘”了一声,示意小虎不要讲话。 张三爷毕竟年纪大了,见过些世面,看见车驾后的大纛后写着个“朱”字,便猜到来者何人。 他轻悄悄地告诉自己的好孙子:“看这排场,恐怕是平南王亲临,可这小小安南镇,怎容得下这尊大佛?” 车马从张三爷和张小虎面前轰隆隆驶过,爷孙俩把头埋的更低了。 道路另外一边,开茶馆的梁如花和说媒拉纤的王阿婆跪在一处,两个老太婆虽年过半百,但半辈子没出过镇子。 此刻,二人更是心惊胆战,全然没了平日里嚼舌根子的劲头,不敢发出半点声音。 军队来之前,高歌正跟欺负小朋友的混混头子梁化成划道子干仗,此刻两人却跪在一起。 高歌毫不畏惧地看着车马从面前走过,并轻蔑地看了一眼梁化成撅的老高的屁股,忍不住拍了一下,竟吓得梁化成瑟瑟发抖。 张邱带着老婆高小月一起跪着,他看着金闪闪的车驾,嗅到了金钱和权力的味道,眼睛里亮闪闪的。 官兵来时,老镇长正和梁山、李木公,周天元在梁山家里搓麻将,梁山的好儿子梁原在屋里读书,新媳妇儿周萍萍在厨房烧饭,也被官军驱赶着,一同跪了出来。 梁山看着车驾,小声对老镇长说:“老镇长,你看,这是平南王的车驾吧!” 没等老镇长说话,李木公插嘴道:“听说平南王手下有熊罴豹虎四员大将,分别拿的是斧钺钩叉,看车驾旁的赳赳二将,一个手上提着凤头金攥斧,一个肩上扛着兽面宽吻钺,分明是周熊,吴罴二将。车驾里的,不是平南王,还会是谁?” 周天元闻言,心中一阵慌乱,道:“镇里来的新官儿道不同不久前刚刚法办了平南王的侄子朱大昌,此刻王驾亲临,怕是来者不善吧!老镇长,捉拿朱大昌可都是道不同干的,与镇民们无关,你可要帮着大家伙儿说话啊!” 梁原拉着媳妇儿跪在旁边,听着老家伙们窃窃私语,心中不是滋味儿,小声嘀咕道:“道大人替咱们主持公道的时候一个个欢呼雀跃,如今却不认账了。” 这话自然被梁山听到了,若不是碍于列队的官军,他恨不得一巴掌打在梁原的脸上,此刻也只好小声训斥道:“小子读书读傻了,不知道天高地厚。” 马车渐渐慢了,终于停在了衙门口。 满身猪油的张屠户此刻正拉着刚刚成年的女儿跪在那里,他的女儿曾被道不同从朱大昌的魔爪中解救出来,因而他常常提一挂猪肉送到衙门,以此报恩。 这次,还没来得及进去,就被官兵堵在衙门口。 两个侍女从马车里跪行出来,掀开了丝绸做成的围帘。 在人们余光的悄悄注视下,平南王走了出来。 众人定睛看去,只见此人身着蟒袍,脚踩皂靴,腰间挎着七星宝石镶作的剑,头上戴着紫玉鎏金编成的冠。 身材魁梧,膀大腰圆,高挺大肚,一副人间富贵相;横眉瞪目,高鼻短髯,俯视小民,一张不怒自威颜。 见平南王走出车驾,赶车的车夫急忙滚下马来,跪在地上,任由高大威武的朱昊祖踩着他的背走下马车,站在队伍前。 原先骑马跟从的周熊、吴罴两员大将,也翻身下马,赳赳站立,浑似两尊铁塔。 朱昊祖将周围百姓扫视一圈,开口问道:“此地官长何在?平南王在此,还不速速出门迎接?” 老镇长倒还有些担当,听朱昊祖问话,颤巍巍站起身来,走出队伍,长跪在地上,道:“我是安南镇镇长,不知王爷到访小镇,有失礼数,王爷莫怪。却不知王爷亲临小镇,有何吩咐?” 平南王瞥了一眼老镇长,并没有理他,而是大喊道:“道不同何在?” 如此目标明确,指名道姓,倒让受过朱大昌欺压的百姓们心惊胆战,纷纷埋下头颅,莫敢仰视。 周熊见无人应答,随手指派了两个士兵:“你,你,去衙门里,把那个缩头乌龟揪出来。” 两个士兵听到命令,立即行动起来,向衙门冲了过去。 可他们刚冲到衙门口,却又退了回来。 因为他们要的人已经自己走出来了。 道不同面对两个士兵,迎着矛尖向前走着,边走边说:“边军私闯府衙,是为逾制。平南王是朝廷柱梁,镇守一方,竟如此纵容手下吗?” 他知道朱昊祖来者不善,可他一身孑然,更无半分畏惧。 李丑将凌香护在身后,跟着道不同出来,刚出门,便扶着凌香一起跪倒在地,低眉顺眼,战战兢兢。 朱昊祖见道不同一副柔弱书生模样,性子却刚强,一身硬骨,见到自己,竟然还能不卑不亢,不禁怒道:“道不同,你不过是个芝麻绿豆大的小官,本王来此,既不迎接,也不跪拜,太过放肆了吧!” 道不同面无惧色,只是向朱昊祖行了个拱手礼,道:“王爷,依朝廷法度,地方官员不可与王府来往相交,更没有文官跪拜武将的先例。道不同只是依法度行事,并无不妥。” “一介腐儒,竟敢逞口舌之快,来人,让他跪下,”朱昊祖大手一挥,左右冲来两个士兵,用长矛叉住道不同手臂,用力一按,便让道不同扑通跪地。 随后,朱昊祖开口质问道:“道不同,你可知罪?” “我无罪,”道不同挣扎着想站起来,可一介书生怎敌得过两个士兵的威压:“我奉御史之命前来安南,调查历任官员枉死及朱大昌侵占良田、鱼肉乡里之事,何罪之有?” 朱昊祖愤怒了,走上前去,指着道不同的脑门儿,咬牙切齿地呵斥道:“朱大昌是我亲侄儿,你难道不知?” 道不同毫无惧色,直视朱昊祖:“天子犯法尚且与庶民同罪,王爷难道不知?” “哼,”朱昊祖鼻子里发出一阵闷哼,道:“我镇守西南,是朝廷大将。论辈分,尚且是皇帝的叔叔,你一个小小地方官,竟也敢如此狂悖无礼。不妨告诉你,我说你有罪,你便有罪,我就是这西南的天。” “西南的天?王爷野心不小啊!”道不同冷笑一声。 自从他看到朱大昌与严蕃往来账册,便知道平南王野心昭昭,从出衙门的那一刻,他也没打算能活着离开。 道不同语气丝毫不软,反驳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王爷地处偏远,以天自居,是何居心?我道不同虽位卑言轻,也是朝廷命官,便是要治罪,也需圣上御令,交三法司会审,王爷还敢滥用私刑不成?” “你……” 朱昊祖被噎的一句话也说不出。 他镇守西南,向来说一不二,从未遭受过如此无礼冲撞。此刻,朱昊祖气急败坏,吩咐左右:“小子胡言乱语,给我掌嘴。” “叔叔,区区一个地方小官,怎须劳烦您亲自动手呢?”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平南王的车驾后面传来。 循声望去,只看见一个戴着铁面具,手持单刀之人牵马赶来,马背上,坐着个穿着华贵的白胖子。 道不同抬起头,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胖子不是别人,正是前些日子被无量军劫走的朱大昌。 道不同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被山匪劫掠的朱大昌,是如何毫发无损的出现在这里的。 铁面人见到朱昊祖,立刻跪地拜道:“王爷,天道军已被引向安南河谷方向,待两军交战,王爷便可坐收渔翁之利。” 朱昊祖走向铁面人,竟亲自将他扶起来,安抚道:“将军这些年隐姓埋名,与山野匪徒为伍,实在是辛苦了。” “为图大事,不辞辛苦。”铁面人起身,向朱昊祖表达忠心。 朱昊祖拍了拍铁面人肩膀,贴近铁面人的耳朵问道:“无量军是你一手带出,不心疼吧!” “王爷,一将功成万骨枯,能做王爷所图谋之事的铺路石,是他们的荣耀。”铁面具下的面庞,看不出任何表情。 “哈哈哈……” 朱昊祖似乎对这回答特别满意,大笑道:“明日过后,你便可恢复本来身份。鸟尽弓藏,兔死狗烹,大旗高举之前,西南不允许再有第二支军队。” 两人说话之间,朱大昌拖着肥胖的身体爬下马来,凑到朱昊祖跟前,耳语道:“叔叔,方才去了一趟家宅,发现我家的账本不见了。” “什么?”朱昊祖猛地瞪大双眼:“如今时机未到,若账本流出,会坏了大事。” 朱大昌见朱昊祖如此紧张,道:“叔叔放心,道不同带来的衙役们都被无量军杀了,他已无人可用。况且安南镇偏远,若要入城,来回也要数十日。侄儿方才看了,此刻安南镇全体镇民都在此处,一个不少,我料定账本没出这镇子。此人数次欺辱侄儿,就让我来审他,定能找出账本下落。” 朱昊祖思量一阵,点了点头,算是将道不同交给了朱大昌。 第127章 身受重刑 谁不曾有一身傲骨,可一旦踏入泥沼,又有几人能洁身自好,不忘初心? 世故之人嘲笑他们迂腐而不知权变,可正是有这些不畏强权、不屈富贵的人的存在,才给了禄禄小民开口申辩的机会。 道不同就是这样的人。 他不畏强权、不图富贵。 当他受命前来安南镇的那一刻起,便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他不懂强龙不压地头蛇的道理,也不懂官商勾结的法门,他明明知道朱大昌是朱昊祖的亲侄子,却依然法办了他。 因为他明白,任何人都不能凌驾于律法之上。 这样的道不同,不为权贵所喜,却被安南镇百姓称作父母官,称作青天大老爷。 可是现在,安南镇的青天却被强行扒去一身官服,绑在衙门口新立起的木桩上,暴晒在炎炎烈日之下示众。 此时的道不同,连半分力气都没剩下,低垂着头颅,已然是气若游丝,命在旦夕。 展燕刚离开镇子不久,道不同是绝对不会将账册的消息告诉这群官兵,而致展燕于危险境地的。 所以,无论对方如何拷打审问,道不同始终咬紧牙关,没有多说出一个字。 午时的日头最为毒辣,就这样直射在道不同的身上,射在他满布鞭痕鲜血淋漓的身上,仿佛要榨干他生命里的最后一丝水分。汗水滑落到伤口里,混着血水,不断的淌下去。 那些曾直呼道不同为青天的百姓们,此刻也只是在心中默默地为道不同鸣不平,却不敢有什么实际的动作。 老镇长站在一旁,不忍心看道不同受苦,默默闭上了自己昏花的老眼。 朱大昌打的累了,拎着鞭子坐在一旁,口中不停地喘着粗气。 他从没见过如此硬骨头的人,挨了几个时辰的鞭子,却咬死不说账本的下落。 这期间,士兵们早已将衙门翻了个底朝天,也是一无所获。 一想到账本万一流落到御史手里,定会坏了叔叔的大事,朱大昌就急得直跳脚。 过午,平南王的大军已经饥肠辘辘,安南镇的百姓们被命令给平南王大军做饭。 张屠户杀了几头大猪,趁官兵不注意,狠狠地啐了几口唾沫,骂道:“让你们欺负恩公,给你们吃唾沫星子。” 待官兵看他时,又忙着陪笑。 高歌和梁化成被安排去抬王阿婆蒸好的一大笼米饭给官军。 分发米饭时,高歌鄙夷地看着梁化成点头哈腰的谄媚模样,像舀猪食一般舀了一勺饭扣在官军碗里,嘴里喊:“下一个。” 心中却思量着:“剿匪你不行,内讧第一名。” 梁如花烧好了上好的苦茗茶,让年轻女子们分发给官兵。 张邱的老婆高小月年纪虽大些,但风韵犹存,又娇生惯养,给官兵递茶水少不了被这些大头兵揩油,小月细眉一皱,看向张邱,希望自己的丈夫给自己出头。 张邱却跪在地上,屁股撅的高高的,连个屁都不敢放,让小月好生失望。 梁原的新媳妇儿周萍萍更不少被大头兵们调戏,梁原年轻气盛,握紧了拳头,几次要冲出去同官军理论,却被父亲梁山和父亲的两个老伙计李木公、周天元死死围住,发作不得。 梁山告诉梁原:“民不与官斗,人家手中有刀,你要学会隐忍。” 这样忙活一阵,官兵们水足饭饱,百姓们敢怒不敢言。 道不同身受重创,水米未进。他的身子本弱,哪里经得起如此折腾?在官兵们补充水分和食物的空当,竟渐渐昏死过去。 朱大昌灌了一壶苦茗,顿时便觉精神抖擞,振作起来,重新拿起皮鞭,准备要继续教训一番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小芝麻官。可他刚甩出一鞭子,便发现道不同哼都没哼一声,走到近前一看,才发现道不同有出的气没进的气,已经半死不活了。 即便如此,朱大昌仍旧不肯善罢甘休。 他命令左右打开一桶冰冷的井水,全部泼到道不同的身上。 道不同皮开肉绽,暴晒于炎炎烈日之下,本已了无声息,可被这冷水猛然一激,顿时将他从死亡边缘拉了回来,竟还恢复了些精神。 朱大昌见道不同睁眼了,晃着肥胖的身躯走到道不同的面前,用鞭子敲打着道不同的脑门,道:“你说说你,何必嘴硬,受这份活罪呢?交出账本,我给你个痛快。” 道不同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了,可他喉头蠕动,还是发出了声音:“你们未经审问,对朝廷命官动用私刑,我要将此事上报朝廷,给你们治罪。” “呵呵,呵呵呵……”朱大昌听了道不同的话,笑道:“你说说你,读书读傻了吧!你以为自己还能活着离开这里吗?要知道,死人可是不会告御状的。” 听到朱大昌的话,道不同反而释然了。 他盯着朱大昌,道:“你,你近些,我有话要同你讲。” 朱大昌闻言,赶紧凑了过去,以为道不同终于挨不住,要交代账本的下落。 见朱大昌凑了过来,道不同却久久没有开口。 突然,道不同从口中啐出一口带血的浓痰,直接吐到朱大昌那油光满面的大肥脸上。 朱大昌下意识地用手抹下那口浓痰,恶心的自己的手都颤抖起来,拼命想将那口痰甩掉。 他气急败坏,用尽力气挥舞着鞭子,抽打在道不同的身上,血肉飞溅,惨不忍睹。 道不同早已无所畏惧,以残破之躯承受着密集如雨点般的狠狠鞭打,反而哈哈大笑起来。 他用尽全身力气喊道:“平南王朱昊祖,你利用朱大昌的苦茗茶园,勾结京城权贵,又养寇自重,连年扩军,野心昭昭。你的罪行,我早已上报朝廷;你的野心,也终究不会实现。我纵为黄泉之鬼,也要看到你覆灭的那一天。” 平南王朱昊祖本端坐车驾之中纳凉消暑,听到这一番话,顿时跳起脚来,骂道:“好个不知好歹的小官,既然你非要找死,本王便成全你,让你做那黄泉之鬼。” 说罢,拔出腰间宝剑,就要朝道不同砍去。 “不要。”一个稚嫩的女声从人群中传来。 关键时刻,竟是小丫头凌香冲了出来,用娇弱的身躯挡住平南王的宝剑。 此刻的凌香,已经哭干了自己的眼泪。 安南镇中,除了李丑,便只有道不同道大人对她好了。 此刻见道不同命在旦夕,就连父亲李丑也按不住她。 李丑见女儿冲出来,自己也跟着跑出来了,一边低头哈腰赔礼道歉,说小孩子不懂事之类的话,一边轻轻拉着凌香的衣袖,希望她能识趣退下。 杀伐果断的平南王朱昊祖在见到凌香的那一刻,却似看见毒蛇猛兽一般惊慌,连连退出好几十步。 就连他的军队,也像躲避瘟疫一般躲着凌香,周熊吴罴两将更是紧紧握住武器,护在平南王的身前。 朱昊祖从两员大将之间的缝隙中探出头来,不可思议地自言自语:“草鬼婆寒香,你不是被我大军追杀,跌落山崖。” “你竟然还没死?” 第128章 一身两命 灵魂寄居在人的躯体之中,控制着躯体的行为。 人之喜、怒、忧、思、悲、恐、惊,无不是在灵魂的摆布之下表现的躯体行为。 通常来说,一个身躯是由一个灵魂支配的。 可是,特定环境下,比如某种刺激,灵魂会分裂成为两个甚至更多,并寄宿在同一具躯体之中。 当凌香奔向即将被杀死的道不同的时候,她看到原本凶神恶煞的官兵们就像见到真正的凶神恶煞一般,紧张地躲避着自己,脚步也在不停退却。 就连不可一世的平南王,都吓得躲在周熊吴罴的身后,不肯再出来。 唯有朱大昌还呆呆的站在一旁。 他不明白,平南王军为何会如此忌惮这样一个在安南镇倍受欺负的不起眼的小女孩儿。 于是朱大昌疑惑不解地问朱昊祖道:“叔叔,一个小丫头片子而已,也值得如此紧张吗?” “你懂个屁!”朱昊祖训斥朱大昌道:“她是黑衣七队长,草鬼婆寒香。多年来,她受严蕃之命在军中协助我,实为监视。我将举大事,为不暴露,才暗算追杀此人,没想到她滚落山崖,竟然会没死!” “叔叔你糊涂了吧!草鬼婆,听着像个老太太,怎会是个丫头?”朱大昌一脸狐疑,竟举起鞭子抽向凌香,想证明这个小丫头毫无威胁。 当时,李丑正在拉扯凌香,想让她离开道不同,见鞭子抽过来,急忙反身抱住凌香,只觉得背后一痛,已然是皮开肉绽。 李丑挡下这一鞭,来不及发出惨叫,便急忙反身跪下,磕头如捣蒜,求饶道:“小丫头不懂事,饶了她吧!饶了她吧!” 朱大昌打眼一瞧:“呦,这不是村口的疯子嘛!什么时候不疯了?” 朱昊祖藏在周熊吴罴身后,将这一幕幕尽收眼底,反倒更为疑惑:“草鬼婆寒香手段狠辣,可这丫头却似毫无反抗之力,莫非自己真的认错了?这世间竟有如此相像之人?” 看了一阵,朱昊祖胆子也大起来,推开两位将军,越过跪在地上的李丑,小心翼翼地走近了凌香。 他拿剑鞘抬起凌香的下巴,仔仔细细地端详着这个小姑娘,心中惊道:“一模一样,简直一模一样。” 可是,他还是发现了不同之处:寒香双瞳异色,而凌香却双目漆黑。 种种迹象表明,她只是和寒香长的像罢了,并非那杀人无情的草鬼婆。 确认了这一点,平南王朱昊祖气宇轩昂地返身走了回去,像是对凌香失去了兴趣。 可是,当他走到周熊吴罴二将身边的时候,却抬起手来,命令道:“宁杀错,不放过。立刻杀了这个小姑娘。” “遵命。” 二将领命,赳赳走向前去,将手中的凤头金攥斧和兽面宽吻钺一并高高举起,砍向弱小无助的凌香。 “不要。” 父女情深,关键时刻,李丑站起身来,伸手去挡,可肉体凡胎怎敌神兵利器,斧钺并未丝毫停息,将李丑两条臂膀齐根斩断。 “爹!”凌香见状,撕心裂肺地大喊一声。 李丑转过身来,看着凌香,竟露出一丝笑容,口中含糊不清的讲着什么话,似乎在说:“若蕊,我赎罪了。” 周熊轻蔑的看着失去双臂的李丑的背影,嘲笑道:“不自量力。” 随后,他再次高举大斧,劈砍下去,就在凌香的面前,李丑人头落地,脖子里喷出的鲜血如同水柱,溅了凌香一身。 无头的身躯站了一阵,才扑通一声软在地上,彻底没了生机。 “爹!”凌香几近崩溃,趴在李丑的身体上,不住地呜咽着,小小的身躯随呜咽而微微颤抖。 “要怪,就怪你没生个好模样,竟与那妖女一模一样,”吴罴朝手心吐了两口唾沫,来回搓了搓,将兽面宽吻钺举过头顶,道:“小丫头,我这就送你去见你父亲,你们在黄泉路上,也好有个伴儿。” 斧钺未落,二将却突然听到脚下传来一阵诡异妖冶的笑声。 那不是寻常的笑声,甚至不像是人类的笑声,听到笑声的人们,都会感到一股刺透脊骨的寒凉。 笑声来自于凌香,从低声呜咽到放肆大笑…… 她就像变了一个人。 随后,凌香抬起头,看向二将,也看向二将身后的朱昊祖,看向周围的人们。 二将惊异地发现,凌香原本的黑色的眸子渐渐褪去,被一种妖异的绿色所替代。 朱大昌听着这笑声,心里发毛,脊背发寒,不由自主地退后几步,却听到耳边传来“嗡嗡”的声音,疑是耳鸣。 然而并不是。 他转脸一看,却蓦的看到一只当地的巨蜂,摇摆着巨刺猛地扎向他的肥脸,疼得他吱哇乱叫。 几乎同时,军队的外缘发生了骚乱,不断传出“有蛇”,“有蛇”的呼叫声。 平南王朱昊祖看到了这种出乎寻常的变化,惊慌失措的大喊:“她是寒香,她是寒香,快杀了她,杀了她,杀了她!!!” 二将怎敢迟疑? 周熊挥舞凤头金攥斧拦腰去斩,吴罴高举兽面宽吻钺向头来劈。 眼放绿光的凌香却毫无惧色,目光凶狠,瞪住二将,在斧钺即将劈下的时候,却见一道快如闪电的青光绕过人群,猛地窜到二将面前,竟是一头巨大的青蟒。 青蟒窜在凌香与二将之间,巨大的蛇尾左右一甩,便将二将的斧钺挡在一旁,随后将自己巨大的身躯盘踞在凌香周围,张开血盆大口朝二将吐息。 周熊吴罴虽久经战阵,但也没见过此等怪物,被青蟒口中的腥臭一熏,不由得一阵头昏脑胀,吓得连连后退。 “寒香,你纵有异能,也敌不过大军。”朱昊祖惊骇之下,声音颤抖地劝道:“你我各退一步,你给大家开一条路,我便带兵撤退。” 凌香的嘴角却微微扬起,露出不屑一顾的笑容来。 此刻的她,双目闪烁绿光,异常妖冶,完全没有了之前柔弱可欺的样子。 “你错了,我不是寒香,而是凌寒。” 说着话,她瞥了一眼地上李丑的头颅,一脚将它踢到一旁,指着朱昊祖和他身后的军队,开口道:“你,你们……” 随后,她又指向安南镇的镇民:“还有你们,你们都该死。” “死!” “死”字刚一出口,人们便惊愕地发现,安南镇的四面八方,早已烟尘滚滚,铺天盖地:下有毒虫蝮蛇,上有巨蜂,席卷而来。 外围的士兵和平民的惨叫也已经传了过来。 “保护我。”朱昊祖惊恐至极,钻入王驾之中。 平南王亲军不敢懈怠,将王驾团团围住,严阵以待。 朱大昌虽疼得直打滚儿,仍爬向车驾,道:“叔叔,别丢下侄儿。” 周熊吴罴二将倒还冷静,交换了一下眼色,互相点了点头,算是心领神会。 擒贼先擒王,只要拿下此女,便可解燃眉之急。 于是二将一同冲出,想趁机杀掉凌寒,不料他二人刚有接近凌寒的企图,大青蟒便冲了上去,与二将斗在一起,加上周遭毒虫骚扰,二将纵有一身武艺,也只能勉强自保,根本无力对凌寒下手。 平南王本想调动大军全力反扑,可军队对此状况并无准备,如今正处慌乱之中,哪里还调得动? 凌寒心思毒辣,完全是凌香的反面,她此次出手,便是要无差别的杀光所有人。 于是毒虫攻击,不分敌我,不分军民,整个安南镇哀嚎遍野,惨不忍睹。 老镇长使劲儿地用手中的拐杖戳着地面,大喊道:“悔不杀妖女,悔不杀妖女。” 随后,便被后生高歌和梁原架进了屋子躲避。 张邱边逃边喊:“她来复仇来了,她来复仇来了,她来复仇来了。” 一只响尾蝮好奇地看着王阿婆,吓得她连连后退,一屁股坐在地上,连连摆手道:“蕊姑娘,别怪我,是大家的主意,别怪我。” 梁如花将一壶滚烫的茶水浇到这条响尾蝮身上,拉着王阿婆的手道:“老婆子,当年的事情已经发生过了,还说个什么劲儿,快逃到屋里去!” 道不同仍旧被绑在凌寒身后。 他奄奄一息,却不忍百姓受苦,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发出声音:“凌香,不要,不要。你不是妖女,你是个好女孩儿。” 凌寒看着道不同,口中冷冷地说:“你也该死。” “我死,让他们活着。”道不同向凌寒发出乞求。 凌寒疑惑地看着眼前的这个人:他身受重伤,自顾不暇,还执着地挡在镇民的面前。 这副场景似乎勾起了她内心深处的回忆,当她被孩子们丢石头的时候,也是这个身影,挡在了自己的面前。 凌寒的右眼的绿光渐渐褪去了,黑色的瞳孔重新占据了整个右眼。 此刻的她,双瞳异色。 “道大人,”她开口道:“如果你知道他们曾做过些什么,你就会为自己的行为感到不值得。” 道不同却坚持己见,用滴血的嘴巴告诉她:“他们只是无知而已。” “无知是罪。” 她低下头,心中柔软的部分被黑色的右眼牵动着。 “我是安南镇官吏,”道不同坚持着,却已气若游丝:“他们的罪,我来担。” 她转过身,没有再看伤痕累累的道大人,而是挥了挥手,眼中的绿光诡异地闪烁着。 毒虫们接收到信息,不再进入百姓的房屋,主攻起镇外和街道上的官军来。 “为什么不杀?” “我不怪他们。” “软弱,你不杀他们,他们也要杀了你。” “他们只是害怕而已。” “不止害怕,还有贪婪。” 她突然觉得好累,两个灵魂在身体里激烈地碰撞,眼一黑,便倒在地上。 得以喘息的镇民却并没有感恩,他们高举着火把,爬上了屋子的二楼,一张沾满火油的大网从屋顶抛下,将刚刚饶过他们的她整个罩住了。 “诛杀妖女,保卫安南!”老镇长振臂高呼。 “不要。” 道不同看着在网中挣扎的小姑娘,用尽全身力气大喊着。 这一喊,使他伤口崩裂,痛不欲生,一口鲜血从他嘴里涌出,吐在地上。 “保卫安南,诛杀妖女。”众镇民随声附和,将手中的火把火油一齐扔了出去。 大青蟒见势不妙,急忙回身救主,却被一斧一钺接连砍伤,碎裂了无数鳞片。 其余毒物也都不避生死,争先恐后窜入火海,就连空中的巨蜂,也使劲用尾刺试图刺灭火苗。 关键时刻,毒物倒显得比人有情。 可惜火势太大,它们前赴后继葬身火海,却于事无补。 火势蔓延得太快,眼看就要烧到网中的小姑娘。 就在此时,不知哪里传来一声:“小不点儿,我来也。” 话音刚落,便看到斜刺里冲出一头半人半狼的怪物,四蹄一跃,便越过高高的火墙,用强壮的前爪撕开大网,衔起小姑娘,飞快地逃走了。 展燕骑着黑色的骏马一路狂奔,待回到镇子时,见有大军围困,便将自己藏了起来。 上一刻,她正苦苦思索如何趁乱将道不同和凌香一起解救,却没成想被万灵风抢了先。 展燕见凌香已经被带走,也毫不犹豫,骑着黑马冲了进来,弯刀轻抹,割断了绑缚道不同的绳子,将奄奄一息的道不同提上马来。 她策马狂奔,追着人狼阿穆隆的后尘,直奔雨林中去了。 第129章 不同之死 这世上总有一些人,即使面对死亡的时候,心中仍旧是他人的疾苦。 展燕骑着黑马,救下一息尚存的道不同,趁乱冲出平南王的军阵,一路向雨林奔去。 她本是追着万灵风的,可又怕过分颠簸加重道不同的伤势,没多久便跟丢了。 当展燕觉得自己跑得足够远的时候,才敢勒马停住,寻了一条溪流旁歇息。 展燕爬下马来,瘸着一条腿,观察着伤痕累累的道不同的状态。 一路上,尽管小心翼翼,但马儿的颠簸还是让道不同呕出不少鲜血。 展燕想把道不同抱到溪流旁平坦的石头上休息,她忍着伤腿的剧痛,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将道不同从马上拖下来,安安稳稳地放在那块石头上。 道不同躺在那里,遍体鳞伤,气若游丝。 展燕看着他这副样子,却苦于不通医术,只能干着急,心中想着若是芍药没有走出河谷就好了,总不至于像自己这般手足无措。 看到道不同嘴唇干裂,她便顺手摘了一片芭蕉叶,卷成瓢状,去溪流旁接了水,喂给道不同喝。 芭蕉叶上的溪水顺着道不同干瘪的嘴唇慢慢流到他的喉咙里,展燕看他咽了几下,顿时放心不少。 草原的老人常说,能吃下东西,人就有活路。 可展燕才刚一转身,准备再多打些水来喂他的时候,却听到背后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扭头一看,道不同不仅把刚顺到胃里的水原封不动地给吐了出来,还混着不少血丝。 展燕心中焦急,说一声:“你等着,我回安南镇给你抓个郎中来。” 说罢,便扔掉芭蕉叶,牵住缰绳,准备上马回奔安南,寻个郎中来为道不同诊治。 不想她刚一抬脚,却感觉裤腿什么东西紧紧拽住,动弹不得。 展燕低头一看,竟是躺在石头上的道不同用手紧紧地拽着她,似乎不想让她离开。 展燕见道不同的手紧紧抓着自己的裤腿,喉头蠕动,似有所言,便蹲下身子,想要听听道不同究竟要说什么。 待她将耳朵贴到道不同嘴巴边上,才隐约听到一丝细微的声音:“文书,文书。” 展燕看着道不同自身难保,却还心系文书,十分不解。 但看到他不得到回答不肯罢休的样子,也只得安慰他道:“道大人放心,文书已经被芍药带出安南河谷了,我有事耽搁了一下,被毒虫挡路,才不得不去而复返。此刻芍药应该正向镇南城方向行走,你不必忧心。” 虽然嘴里这样说,展燕却十分担心芍药的安危,不知道这山匪横行的漫漫长路,仅靠芍药一人能否平安走完。 但安南河谷有山匪驻扎,毒虫肆虐,展燕单人独骑尚且不容易冲出去,何况带着重伤的道不同。 说罢,展燕用手握住道不同抓着自己裤腿的手,示意他松开,并说:“道大人,你坚持片刻,待我前往安南镇为你寻医求药。” 道不同却不肯松手。 他知道自己命不久矣,又岂能让展燕为他再入虎穴? 道不同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告诉展燕:“侠女,平南王,野心,文书,转告,御史,防备。” 道不同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像要耗尽毕生力气一般,可尽管如此,展燕也只听得到些只言片语。 “你省点力气,不要再说话了。”展燕见道不同有出的气没进的气,连句囫囵话也说不出,忍不住劝道。 道不同却不听劝,仿佛这些话不说出口,就永远没机会说似的。 他眼睛直勾勾的盯着展燕,又说出几个字:“凌香,无辜,救,救……” “道大人,你少说话,好好休息,我一定会找人救你的。” 展燕是个急性子,她不理解,生死攸关的时刻,这人怎么还关心这些有的没的。 “没,救,了,”道不同说话时,喉咙里咕噜咕噜的,像被血堵住了一般,他的眼睛无神地看向天空,心有不甘地说:“西南,乱,百姓,苦啊!” 两行浊泪从道不同的眼睛里滚落下来,他原本紧紧揪着展燕裤腿的手突然松开了。 他死了。 展燕从没有见过这样的人,自己都快死了,所交代的遗言却全然与自己无关,仿佛就连死亡这件至关重要的事和自己无关似的。 尽管不能完全理解道不同,也与他并没有太深的交情,可在他死亡的那一刻,展燕却总觉得鼻子酸酸的,心中一阵失落。 展燕心里清楚,这样的一个人,世上很难找得出第二个。 展燕看道不同死不瞑目,似有遗憾,便伸出手,将他的眼皮轻轻抹下来,并告诉他:“你交代的事,我会做到的。” 燕子门独立于中原与胡人之外,对于百姓和国家都没有什么概念,可道不同的死,终究还是让展燕沉默了好久。 草原盛行天葬,但燕子门却保留了中原土葬祭祀的习俗。 展燕不忍心这样一个人曝尸荒野,便用弯刀伐了一根竹子做成工具,在雨林松软的土地中挖掘,想为他造一座坟。 正在进行着这项工作的时候,展燕却听到一阵声响朝自己的方向奔来。 展燕怕是追兵,本想骑着黑子立刻逃走,可不知怎的,总不忍心将道大人的尸身留在此处。 于是她埋伏起来,右手抽出弯刀,左手捏了几枚燕子镖出来,以作防备。 雨林的落叶被印上了巨狼的足印,走过来的不是官军,却是黑衣六队长万灵风和他的那头人狼阿穆隆。 展燕曾在隆城与此人交过手,知道对方的底细。 此刻见面,更不敢有丝毫懈怠,先手飞出几枚燕子镖,镖镖指向万灵风的要害之处。 万灵风也绝非等闲之辈,他步子灵活,将身一闪,躲过几个燕子镖,这一点早在展燕意料之中,另有几枚燕子镖瞄的正是万灵风躲闪的方向。 此时万灵风再躲也来不及了,可他却并不慌张,将折扇一展,又打落了剩下的几枚燕子镖。 一般而言,防守完毕就该发起进攻了,可万灵风似乎并没有跟展燕战斗的打算,而是将双手举过头顶,道:“美女,先别打了,我可不是来找茬的。” “那你是来干嘛的?”展燕腿上有伤,跟万灵风打起来几乎毫无胜算,见他没有敌意,也并不咄咄逼人。 “小不点醒了。”万灵风指了指身后,却见一个双目异色的小女孩儿从那里走了出来。 紧接着,万灵风又指了指道不同的尸体,道:“她非要来看看他不可,我是送她过来的。” 展燕看到小女孩儿,并没有阻拦,眼看着小女孩儿走到道不同的尸体旁边,跪了下去,郑重的磕了一个头。 泪水从小女孩儿黑色的右眼里不停的流淌出来。 三人暂时放下成见,合力挖了一座墓穴,将道不同的尸身安放进去,并用枯木刻了一座墓碑,上面刻着“道不同之墓”几个字。 没有墓志铭,没有祭祀仪式,一场雨之后,甚至这块坟茔连带墓碑都会消失不见。 黑衣杀手万灵风此刻展现了他细腻的一面,在丛林中采了一捧白花,分成两束,分别给了展燕和小不点儿,让她们献在道不同的坟前。 当这一切结束的时候,展燕才问出那个她一直想知道的问题。 她看着小姑娘一绿一黑的两只眼睛,问她:“你究竟是凌香,还是凌寒?” “都不是,”小姑娘擦了擦右眼上的泪水,告诉展燕一个事实。 我是黑衣七队队长——寒香。 第130章 凌寒而香 黑衣十二队,大都是挑选已经成名的杀手或者天赋异禀的孩子组成,若某个队长死了,便找另一个人来替代。 因此,十二队队长经历数代,能力秉性却各不相同。 七队长是个例外。 从黑衣成立的那天起,黑衣的历任七队队长几乎都没有离开过西南,更为诡异的是,他们连代号都从未变过——草鬼婆。 从凌香开始记事的时候,这个代号就一直跟随着她。 像万灵风这样在黑衣接受训练的少年们,还要根据天赋和武功分配职位,而凌香,仿佛天生就是七队队长,即便她什么都不会。 每一天,凌香都要被丢到一间天井里待好几个时辰,那里生活着各种各样活的毒物。 凌香害怕它们,它们似乎也害怕凌香,双方都蜷缩在对方触及不到的角落里。 日复一日的类似的训练,让凌香形成了懦弱胆小的性格。 比她大的孩子们嫉妒她,凭什么这个什么都不懂的小不点儿,轻而易举就能得到队长的位置——那个他们拼命努力都触及不到的位置。 因为嫉妒,所以厌恶。 他们一有机会,便拼命的欺负凌香,尽管她还是个比他们还要小的多的女孩子。 万灵风不同,他是个极其聪明伶俐的孩子,武功自然也比其他孩子学的好的多。 更重要的是,在他的身边,还有凶狠的人狼阿穆隆。 黑衣之中,实力至上,凭这些,万灵风成为了这群孩子们中最无法无天的小霸王。 万灵风活泼好动,思维跳脱,喜欢挑战强者,却绝不欺凌弱小。 所以,当寒香被一群比她大的多的孩子们围住霸凌的时候,阿穆隆跳了出来,一声大吼,将周围的孩子们全部轰散。 万灵风摸着小小的凌香的脑袋说:“小不点儿,别怕,以后哥罩着你。” 可惜,除了有毒物不敢接近的天赋,以及学习了一些解毒之法以外,凌香却迟迟没有表现出特别的能力。 黑衣组织越来越急躁,上层开始怀疑凌香是否具备他们想要的能力,甚至考虑取消七队队长的位置。 讨论良久,组织还是不愿意轻易放弃凌香,决定给她最后一个机会。 这一次,他们决定下猛药。 凌香小小的身躯被丢到巨大的天井中,各式各样的毒物被丢了下来。 它们是那么多,多到淹没了整个天井,多到即使它们拼命躲着凌香,还是会被同类挤到凌香的身上。 凌香小小的身躯爬满了毒虫。 她拼了命地挣扎、惊叫,试图摆脱它们,可它们还是不断地被同类挤到凌香的身边。 弱小无助的凌香流着眼泪,央求天井上的大人们放她出去,可她喊哑了嗓子、哭干了眼泪,大人们也无动于衷。 不知过了多久,大人们还是没等到凌香展现出他们想要的能力。 失望之中,他们封闭了天井,准备让凌香自生自灭。 黑暗和毒虫包围了凌香。 那几日,万灵风惊奇地发现,那个向来逆来顺受的小不点儿忽然不见了。 开始的时候,万灵风并没有太在意,可时间一久,他便觉得不对劲儿了。 万灵风在小不点儿消失的第三天开始找她。 第五天,嗅觉灵敏的阿穆隆在搜索了他们几乎所有地方之后,终于找到那处封闭的天井,对着天井之中低声吼叫着。 “阿穆隆,帮我打开它。”万灵风告诉自己的人狼朋友。 阿穆隆人立而起,粗壮的指节插入钢板的缝隙,凸起的嘴巴发出阵阵嚎鸣,只听得“哐当”一声,巨大的钢板被巨力掀开,一束光照进了天井。 万灵风将头伸到井口,往下张望。 井下的小女孩儿被明亮的光线晃了眼睛,正用袖子挡着脸。 “凌香?”万灵风试探地呼唤她的名字。 当井下的小女孩儿袖子移开的那一刹那,万灵风看到了可怕的一幕:一张沾满了毒虫鲜血的嘴巴和一双闪着绿光的大眼睛。 小女孩儿看了万灵风一眼,却好像并不认识他一般,重新低下头,绿色的双眼紧紧盯着一条体色鲜艳的毒蛇,摊开了自己的手掌。 接下来,万灵风看到了更加诡异的一幕:那条被凌香指着的毒蛇,极不情愿地扭动身躯,慢慢的向凌香身边移动着。 等它终于爬到了凌香身边,便将自己的身体放在凌香摊开的手掌上,像一条没有生机的彩色绳子。 突然,凌香张口咬向毒蛇,蛇血从凌香嘴里溢出。 令人惊奇的是,自始至终,毒蛇都没有丝毫的反抗。 “凌香!”万灵风见到这一幕可怕的场景,大喊着凌香的名字。 绿色的眼睛忽地看向万灵风,盯得他心里毛毛的。 小女孩儿开口说话,竟是在问万灵风:“凌香是谁?” “凌香,就是你啊!”万灵风惊愕万分。 小女孩儿将毒蛇的身子吞下肚子,蛇头扔在一旁,告诉万灵风:“我不认得凌香,我的名字,叫做凌寒。” 这是凌寒的第一次出现,在凌香最恐惧无助的时候,为了保护这具躯体而出现。 小女孩儿被万灵风救了上来,组织很高兴,这个几乎被他们放弃了的小女孩儿在生死关头终于表现出了那惊人的能力。 但是,高层们很快发现,这个女孩子的情绪非常不稳定。 她时而是柔弱无助的凌香,时而又是冷血无情的凌寒,像是有两个灵魂在争抢这具躯体。 只不过,随着时间的推移,凌香出现的时候越来越少。 组织本以为这是好事,毕竟他们要的只是凌寒的能力,可最终他们发现自己错了,即使是那些大人们,也根本无法驾驭凌寒。 她太残暴了。 可如果不能为黑衣所用,凌寒那恐怖的能力,便是一个巨大的威胁。 黑衣控制不了凌寒,可凌香又对他们毫无用处。 这个小女孩儿成为了黑衣的一块“鸡肋”,食之无肉,弃之有味。 直到那个名为“摄魂师”的人的出现。 他是黑衣组织中最神秘的人之一,据说可以改造灵魂。 当然,这样的人一定也是黑衣的队长,九队队长——摄魂师,鬼目。 据说,这个人的每只眼睛里都有两个瞳仁,一只通阳世,一只通阴曹; 据说,这个人能直接摄取人的灵魂,被取走灵魂的人就会像傀儡一般任其摆布; 据说,这个人根本不是人,而是从阎王手下逃出来的冤魂。 …… 没办法,神秘的人总是有各种各样的传说,更何况这个神秘人还有一个同样神秘的姓氏——“鬼”呢! 摄魂师鬼目带走了小女孩儿,用特殊的手段将她分裂的两个灵魂重新拼接在一起。 通过此人的手段,凌寒和凌香第一次看到了彼此的存在,并成为最为性格迥异的姐妹——姐姐凌寒与妹妹凌香。 最终,两个灵魂在鬼目的帮助下达成了和解,共同驾驭着这个小小的躯体。 当万灵风再次见到小女孩儿的时候,他得知了她的新名字——寒香。 黑衣七队,队长,草鬼婆——寒香。 第131章 临时同盟 当形势发生变化时,生死相斗过的敌人也能变成短暂的同盟。 听了万灵风的讲述,展燕终于了结了心中的一些疑问,也终于明白了当初在祭坛之上初见寒香之时,看到的那一双绿色的眼睛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然而,不久前在隆城的时候,二人毕竟曾经和黑衣组织是生死相斗的敌人。 眼前的这个驭狼者万灵风,更是和自己交过手的存在,更不用说那头险些要了白震山性命的人狼阿穆隆。 鉴于此。展燕完全不信任万灵风。 于是她转向相对比较熟悉的小女孩儿寒香,问道:“凌,哦,不,寒香,你既然属于黑衣,为什么又以凌香的身份来到了这个偏远的小镇呢?” 寒香完全具备凌香和凌寒的记忆,对于解救过自己的展燕自然也是十分信任的。 她与万灵风交换了一下眼色,将自己的任务以及流落安南镇的经历一五一十地讲述出来。 这事情,还要从西南匪患说起。 当初,西南刚开始闹匪患,平南王朱昊祖上报朝廷的同时,竟主动请缨剿匪,为皇上分忧。 朱昊祖上书直言: 先祖朱国忠征西南、抚百姓,使此不毛之地归于王化,太祖念先祖之功,始封王爵。 臣蒙祖上荫蔽,继承平南王爵位,未建尺寸之功,心实不安。 如今西南又有叛乱,朱昊祖岂能坐视不理,令祖上蒙羞。 臣恳请陛下,许臣带兵剿匪,重现祖上荣光,重振平南王府雄风。 为朝廷平定内乱,为陛下分忧。 朱昊祖伏惟圣恩,敢不捐躯以报! 如此上书,有理有据。 皇帝当即予以褒奖,分发钱粮,应允朱昊祖剿匪之请。 但是,一向不理朝政的皇帝却忽略了一个重要的事,依照祖制,藩王兵力不得过千,凭借平南王府的几百府兵,怎能担当剿匪大任? 时任兵部尚书的于文正却想到了这件事。 他进言道:“陛下,朝廷祖制,藩王府兵不可过千,如何担当剿匪大任?” “于大人考虑周到,区区数百府兵怎敌得过悍匪,请陛下许平南王自行征兵之权,”于文正话未说完,便被严蕃生生打断,截住于文正的话道:“陛下,平南王朱昊祖主动为陛下分忧,可见忠心耿耿,又世居西南,了解民情,派他剿匪最为合适。更何况……” “何况什么?”皇帝见严蕃朝自己使眼色,却始终不肯开口,便主动问道。 严蕃见皇帝来了兴致,不再昏昏欲睡,道:“何况朝廷精兵,多陈列北方,防备胡人。若调兵入西南,不仅会使北方空虚,还需要很大的军费开销。若许平南王就地征兵,亦可就地征税征粮,免于运输损耗,也算取之于民,用之于民。” 权臣之所以为权臣,就在于他能猜到皇帝的心思。 皇帝对别的事没兴趣,对于省钱却是很有兴趣的。 这不,严蕃一开口,他就知道严蕃为何对他使眼色:最近,严蕃的儿子严仕龙正在为皇帝监造新宫,若这笔钱用作军费,恐怕皇帝要晚一些才能住上新房子了。 想到这一节,皇帝急忙应允道:“爱卿所言甚是,就许给平南王征兵之权。” “陛下……”于文正当然不肯轻易放弃,还想开口劝阻。 皇帝可不想于文正开口,耽误了他住新房子。 于是他急忙截住话头,道:“于爱卿,近日边报频传,说北方胡人有所异动,朕命你兼任巡边御史,代朕视察北方边界。”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于文正也只得无奈领命。 事实上,严蕃之所以力挺平南王朱昊祖,是私下里进行了交易的。 朱昊祖虽居于偏远西南,却常常贿赂朝臣,更将西南独一份儿的苦茗茶定期献给严蕃。 苦茗茶做茶饮用,已是一绝,可严家更有妙用,便是将之点燃,吸入肺腑,立时便有飘飘欲仙之感,个中滋味,也只有神仙知晓了。 虽然如此,严蕃老狐狸毕竟依附于朝廷,为了确保朱昊祖只是为了借剿匪捞一笔钱财功勋,而没有更大的野心,他特地将常驻西南的黑衣七队队长草鬼婆寒香安插在朱昊祖军营之中,作为自己的眼线,监视朱昊祖的一举一动。 寒香并不可怕,身处毒虫遍布的西南地界的寒香却异常可怕。 平南王朱昊祖投鼠忌器,小心翼翼地经营着自己的势力,扩军剿匪之余,收纳的财货也没少向严蕃上缴。 然而,百密终有一疏。 朱昊祖所图越大,便越容易露出蛛丝马迹。 寒香在平南王府之中,很快便发现了诸多疑点。 首先,平南王有四大家将,分别为周熊吴罴王豹郑虎,周熊吴罴之前讲过,分别使得是凤头金攥斧和兽面宽吻钺;郑虎用的是镗叉,名曰雁翅鎏金镗。 这三位倒是没什么问题,问题是使用一双亮银护手钩王豹,却从未在王府出现过。 其次,平南王朱昊祖借剿匪之名横征暴敛,大肆扩军,虽然也对叛军穷追猛打,可似乎主攻的方向一直是天道军。 对最早爆发叛乱的无量军,平南王军显得格外宽容,经常是围而不剿,颇有些养寇自重的嫌疑。 最为重要的是,当把这两件事联系起来,便让人不敢细思了。 要知道,无量军的首领王化及的武器,偏偏也是用的双钩,与那失踪的王豹别无二致。 平南王朱昊祖,究竟想要干什么? 朱昊祖对于寒香的一举一动,也是颇为警觉的。 先前,他待寒香若上宾,不过是为了故意示弱,稳住远在京城的严蕃。 可当他的兵力增长到一定程度的时候,野心也随之膨胀,那么作为朝廷耳目的寒香,就成了他不得不除之而后快的眼中钉、肉中刺。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纵然寒香有毒辣手段,也抵不过平南王府的暗枪冷箭,不过,也亏了寒香手段惊人,依靠巫蛊之术,竟然硬是从壁垒森严的平南王府逃了出去。 平南王不能容她,派兵追击,直追到山林之中,损失了无数兵力,才终于将身受重伤的寒香逼入绝境。 寒香借山中毒物负隅顽抗,直至力竭,跌落山崖。 平南王军搜寻不见,料定寒香九死无生,才放心退却。 以后的事我们都知道了。 寒香幸而未死,被疯子李丑捡回安南镇,醒来时却已丢失了一半记忆,成为凌香。 后来凌寒之魂偶有觉醒,被镇民发现,当做妖女,绑缚祭坛,险些丧命。 再后来,展燕闯入祭坛,将她从死亡边缘拉了回来。 至于之后的事情,我们便都知道了,在此不做多表。 听完寒香的讲述,展燕已大致梳理前因后果,了解了西南之事。 万灵风坐在一块石头上,嘴里叼着一根树枝,和展燕一起认真倾听着。 待寒香说完,他“噗”地一声吐掉了嘴里的树枝,道:“如此说来,平南王确有野心?” 寒香点点头,却道:“只是没有确凿证据。” 万灵风听罢,将手指放入口中,打了一个响亮的呼哨。 呼哨过后,只见密林的天空之中飞下一物,落在万灵风的身边,却是一只鹰隼。 万灵风将西南之事写成密报,绑缚在鹰隼的腿上,口中自言自语道:“隼子啊隼子,你是少主的玩物,去找你的主子去吧!” 说罢,鹰隼一声长啸,直奔长空而去。 目送鹰隼飞远,万灵风的目光却又聚焦在展燕身上,看似无意地提了一句:“美女,记得在隆城,是你弄瞎了少主的眼睛吧!” “你想干嘛?” 展燕盯紧了万灵风,手中不自觉握住弯刀。 如今万灵风有阿穆隆帮助,寒香又不知是敌是友,真打起来,展燕必定吃亏。 “我这人吧,很不喜欢给自己找麻烦,”万灵风将折扇一展,放在胸前,接着说:“领导交代的任务呢,我就去做一做;没交代的呢,我也不往自己身上揽。少主是恨不得扒了你的皮,可跟我又有什么关系呢!我来西南,是寻找寒香,调查朱昊祖来着,其他事情暂时与我无关。” 展燕见万灵风并无敌意,这才稍稍放松。 寒香虽不比凌香那般温柔善良,但毕竟有凌香一半记忆。 此刻,她搀扶起展燕,道:“姐姐,我们奔入山林,平南王必定派兵把守河谷,想入城与你同伴汇合并不容易。西南异动,朝廷已调五千边军,借剿匪之名来此。既然无处可去,不如就和我们一起,在此地等待援军吧!” 上次闯安南河谷,只是遇到训练不佳的山匪,展燕就险些丢了性命,何况平南王军呢! 不在此地等待,又有何处可去? 可是,展燕警惕地盯着万灵风,终究有所顾虑。 万灵风看着展燕,笑道:“美女,看我干嘛?你那么厉害,我还能吃了你不成?就算我想吃,小不点儿也不能同意啊!” 展燕思索良久,如今大敌当前,无处可去,也只好暂时与黑衣消除成见,一起待上几天了。 三人虽在雨林之中,但有寒香,便丝毫不用担心毒虫侵袭;人狼阿穆隆凶悍异常,林中野兽也不敢近身。 相比这些,展燕倒是担心万灵风多一些。 进入中原以来,反派恶人中总有黑衣的影子。鉴于此,展燕早已将黑衣视作敌人。 此刻暂时互相依存,终究不敢放松。 至于寒香,毕竟她不是凌香,展燕也不敢完全信任。 万灵风倒是个自来熟,招呼寒香道:“小不点儿,你姐腿脚不好,还不赶紧把她扶上马,刚才我带你逃命时,找到个不错的藏身处,这就带你们去。” 寒香扶一瘸一拐的展燕上马,跟随万灵风前去,不多远,果然有一处天然山洞。 展燕下马,由寒香搀扶到洞穴休息,万灵风则出去捡了些柴,点着了一小堆篝火,来驱散这洞里的潮气。 篝火点燃之后,万灵风竟蹲在展燕面前,伸手去脱她的黑靴。 展燕见到此种状况,岂能容他造次? 她另一只脚用力一踹,正踹到万灵风肩头,让他摔了个大跟头,一个黑色的小物件儿从他怀里掉了出来。 “干嘛呀,干嘛呀,”万灵风一边说着,一边赶紧用手捂住那个小物件儿,揣在怀里,又在怀里仔细摸了摸,拿出个小瓶子,丢给展燕:“我想看看你的伤罢了,真是好心当成驴肝肺,这是跌打药,你自己涂吧!” 展燕接过跌打药,看万灵风的眼睛缓和了些,可她还是好奇地问道:“你刚才揣怀里的物件儿是什么?给我看看。” “没,没什么。”万灵风摆着手,连连后退,像是在掩饰什么。 展燕其实看清楚了。 她见万灵风不肯承认,便干脆问他:“别以为我没看见,你干嘛要拿我的燕子镖?快还我。” “给你?那可不行,”万灵风捂住胸前的口袋,道:“这可是大名鼎鼎的燕子门的信物,很有收藏价值的。再说,这颗是在隆城时你射在我胸口上的,还不兴我留个纪念啊!” “你知道燕子门?”展燕疑惑。 “那是自然,草原上的儿女,哪个不知道燕子门。锄强扶弱,主持公道,劫富济贫,”说着话,万灵风掏出燕子镖,颇有些欣赏地看着这东西,道:“小时候,进入燕子门可是我的梦想呢!” “可你现在是黑衣。”展燕提醒道。 “唉!”万灵风叹了一口气,颇有些遗憾的样子。 他将燕子镖收在怀里,口中喃喃道:“黑衣怎么了,黑衣就不配有梦想吗?” 一边自言自语,一边带着阿穆隆走出洞穴,也不知做什么去了。 展燕是越来越琢磨不透这个万灵风了。 万灵风走后,展燕的目光便聚焦在寒香身上:进入山洞以后,她就一直看着洞外,像是在等待什么。 展燕一边将万灵风的药均匀的擦在伤腿上,一边试探地问寒香道:“寒香,你在等谁吗?” “不知道青蟒怎么样了。” 寒香双手抱膝,完全是个天真可爱的小女孩儿模样,一点儿都不像传闻中那般杀伐凌厉,恐怖异常。 “是那条大青蛇吗?”展燕好奇地问道。 “它是我的朋友,”寒香点点头,又看向展燕,道:“你也是。” 展燕却告诉寒香:“你知道吗?我在祭坛上救你的时候,它可是差点吃了你啊!” “草鬼婆的名声太响,世人畏惧,没人敢和我做朋友,”寒香自顾自说着话,道:“青蟒不同,它活的很久,陪同过历任草鬼婆,我有任何心事都可以同它讲。祭坛上,它不是要吃我,而是想要保护我。确认你对我没有敌意之后,它便离开了。” “那个,寒香,”展燕不太适应凌香的新名字,顿了一顿,才问道:“你这能力,真是天生的?还有那个李丑是怎么回事,他是你爹吗?” “这个啊,说来话长,”寒香看了看展燕,接着说:“几百年前的事,你有兴趣听吗?” “反正无聊,说来听听。”展燕抹完了伤药,重新穿上黑靴。 篝火边上,映出两个人的影子。 在这个山洞里,展燕听到了一个之前自己听过的,却又完全不同的故事。 第132章 尘封往事 故事,直译过来是“从前发生的事情”的意思,既然是发生过的,自然也是真实的。 但是,讲述故事的人们往往因为各种目的,有意无意地掩盖一些真相。 经过口耳相传,故事就脱离了真实,而演变成为所谓的“故事”了。 而寒香,则向展燕展现了真实。 数百年前,西南有巫蛊之术,并借此术建百毒门,位置就在这深山密林之中的安南镇。 百毒门善御毒蛊,并可借毒虫毒素催生人体异化。 他们四处掠夺童男童女,用他们的身体作为培养毒蛊的器皿,制造出成百上千似人非人的怪物。 直到有一天,他们制造出了自己的女神——巫。 巫不同于其他蛊毒的器皿,由于特殊的体质,竟使得她与蛊毒融为一体。 蛊毒流淌在她全身的血液中,却并没有引起她身体的任何异变。 除了一双绿色的眼睛。 巫,意外获得了与毒蛊沟通的能力,并成为毒蛊的主人。 但是,巫的生活并不快乐。 她就像百毒门的一件工具一般,被小心翼翼的保存起来,禁足在一座小楼里,就连本门弟子也须敬而远之。 只有在被使用的时候,才有人与她交流。 建国之初,天下大乱。 朱国忠奉命讨伐西南,副将凌怀斌深入诡异雨林,大战百毒门……等等诸事,便大致如安南镇圣地壁画所载。 寒香讲述这些故事时,便一笔带过了。 只是,壁画虽然是真实的,经过口耳相传之后,却被安南镇镇民的解读逐渐歪曲了真相,反而是李诗诗她们为了博取同情,增加投石的胜算而胡编乱造出的版本,更加接近事实真相。 其实,巫并没有被凌怀斌利用。 在走投无路的凌怀斌藏身在巫女栖身的小楼的那段日子里,从未出过百毒门的巫女从凌怀斌的口中听到了一个她从未听过、从未见过,甚至连想象都想象不到的世界。 与此同时,凌怀斌发现,身怀强大力量的巫女,心思竟然无比单纯,如同未被尘世沾染的白纸一般。 他们相爱了。 真正的相爱,没有欺骗,也没有利用。 残忍毒辣的百毒门离开了巫的庇佑,很快便被凌怀斌的大军攻陷,那些作为器皿而被绑缚在祭坛的孩子们,也都被拯救了出来,并在巫的帮助下祛除了身体内的蛊毒。 至此,百毒门全灭,西南的最后一块土地也归于王化。 为了纪念这一事件,太祖皇帝朱羽下令,在百毒门的旧址上,建起一座镇子,赐名安南。 凌怀斌的士兵驻扎于此,而那些被他解救的孩子们,则成为了安南镇第一批镇民。 至于凌怀斌本人,也因为啃下了西南最难以攻克的地方,受到了皇帝的恩赏。 与此同时,他举行大婚,正式让巫女成为了自己的妻子。 凌怀斌风光无限,又抱得美人归,一时间传作佳话。 可是,凌怀斌不知道,由于过于出色的表现,他即将跌入一场可怕的政治旋涡之中,并且万劫不复。 西南偏远,太祖皇帝朱羽为防止大将军朱国忠拥兵自重,独霸一方,便想趁副将凌怀斌威望正盛之时,封为王爵。 如此,朱国忠为平南王,凌怀斌为镇南王,相互牵制,西南可安。 太祖皇帝朱羽打的如意算盘,不知为何竟会提前被大将军朱国忠知晓。 他与凌怀斌本无嫌隙,无奈一山不容二虎。 小小西南,他凌怀斌不过是在自己的指挥下打仗区区副将而已,凭什么和自己分庭抗礼? 凌怀斌,我不是针对你,可皇帝要利用你分我的权力,可就别怪我心狠手辣了。 就这样,凌怀斌无缘无故地陷入到太祖皇帝与平南王之间的权力斗争之中。 在太祖皇帝御令下发之前,大将军朱国忠抢先行动,大军包围安南,并以私藏百毒门余孽之罪,逼凌怀斌交出他的妻子——巫。 却不知那时候,巫已怀有身孕。 她怀孕之后,身上的蛊毒渐渐聚集于肚腹之间,眼睛中的绿光渐渐褪去,变成寻常人家的女子模样。 与此同时,一身异术也逐渐消失殆尽,难以再驱策毒蛊。 凌怀斌深爱妻子,岂能就此放手?无奈之下,只好带兵拼死突围,终于不敌被俘。 是夜,祭坛上架起柴草,巫被绑缚在祭坛之上,将在凌怀斌和安南镇的孩子们面前,被活活烧死。 火起,烈焰升腾,逐渐升高的温度让巫体内的蛊毒躁动不安,在巫的体内乱窜。 巫睁开双眼,痛苦地呼唤着凌怀斌的名字,那一双褪为黑色的眼中,竟然重新泛起绿光。 那一夜,安南镇仿如人间炼狱。 毒虫从四面八方涌来,疯狂肆虐,见人就咬,小小的安南镇顿时陷入哀嚎与血海之中。 与此同时,毒虫们还疯了一般地涌向烈火熊熊的祭坛,涌向火焰中的巫。 趁乱,凌怀斌逃了出来。 他不顾毒虫,不避火焰,径直走上祭坛,并举起宝剑,砍断了绑缚着巫的绳索。 凌怀斌带着巫女逃出了安南镇,由于身上多处被毒虫噬咬,凌怀斌没逃多远,便毒发身亡。 巫女经此大祸,伤心欲绝,偏偏这个时候濒临生产…… 皇天不负苦命人。 由于太祖皇帝不放心朱国忠所作所为,便派遣自己的结义兄弟——武功高强的黑衣剑客韩霜刃来此,暗访西南。 韩霜刃救了巫,可巫的身体毕竟太过虚弱,诞下一女之后,竟也随凌怀斌而去了。 安南镇的孩子们,由于本来就是蛊毒的器皿,竟然意外躲过了毒虫的袭击。 为了掩饰自己的罪行,朱国忠对安南镇的孩子们进行了洗脑,将巫塑造成祸害安南的妖女。 可是,幸存下来的士兵没有忘记自己的将军凌怀斌,他们偷偷在攻打百毒门时曾经藏身的洞穴给将军塑像,并将凌怀斌与巫女的故事雕刻在墙壁上。 太祖皇帝明知此事,但鉴于朱国忠势力过大,为了西南安定,也只好暂时将他稳住。 日后,天下承平,皇权稳固,才借机一步步削减了他的势力。 为了补偿无辜牺牲的凌怀斌,太祖皇帝授意养大的他的女儿。 再后来,韩霜刃在皇帝的授意下创立黑衣组织,由于遗传了母亲的能力,巫的女儿也加入第一代黑衣,并因为其可怕的能力,而被江湖人称作草鬼婆。 “这么说,你是巫女和凌怀斌的后代?”展燕忍不住问道。 寒香点点头,并告诉展燕:“太祖皇帝朱羽对凌将军有愧,故令其后代可以永居朝廷黑衣七队长之位,且不论夫家是谁,后代只能姓凌。” “说的好像黑衣的队长是个很好的位置似的。”展燕不屑一顾。 “太祖年间,黑衣与锦衣并立,第一代统领韩霜刃手持宝剑凝霜,武功独步天下。黑衣监察江湖,堂堂正正,还真是个风光无限的好位置,不过后世朝风不正,黑衣才常常沦落为暗杀的工具罢了。” 万灵风人未到声先至,手里拎着几条大鱼,扔到火堆上旁,手指着外边,对寒香道:“小不点儿,你看我把什么带回来了。” 展燕看向洞外,只见一条伤痕累累的青蟒爬进洞穴,让她不自觉绷紧了神经。 “我的青蟒。” 寒香却显得很高兴,一下子扑了过去,抱住青蟒,颇有些心疼地抚摸着青蟒身上被打碎的鳞片。 展燕听这凌怀斌的故事,已有不止一个版本,孰真孰假,还待思量。 于是她问道:“寒香,你是如何得知凌怀斌与巫的故事的呢?在安南镇又为何不提起来呢!” “是它告诉我的,”寒香竟指了指青蟒,接着说:“巫年幼的时候,从毒蛇口中救下了青蟒,那时它还是一条小蛇,也是巫曾经唯一的好友。在安南镇时,凌香支配着我的身体,她没有与青蟒沟通的能力,可能不知道这些事吧!” 至此,展燕才得以窥见安南镇传说的全貌。 不过,既然提起安南镇,她又问了一句:“你,真的是李丑的女儿吗?为什么当你化身凌寒时,会对他的尸体如此不屑一顾呢?” 寒香低头不语。 这个问题似乎触及到她内心的禁地,使得她时而愤怒,时而悲伤。 “蕊姑娘的事,就让我来告诉你吧!”万灵风一边将鱼放在火上烤,一边说:“当初,为了查清楚小不点儿的身世,我偷偷看过黑衣密档,里面正好记载了这件事。” 从万灵风的故事里,展燕认识到一个与所见完全不同的安南,一个闭塞、肮脏、自私的安南。 那个时候,黑衣七队队长还是凌若蕊。 凌若蕊,黑衣组织中风华绝代的奇女子。 她生在黑衣,长在黑衣,年龄虽小,辈分却大。况且她实力不俗,心高气傲,无数黑衣中人将她奉为女神,她却不屑一顾。 可是就在这西南地界,一个年轻人却闯入了她的内心。 “是李丑吗?”展燕急切地问道。 万灵风轻蔑地笑了笑,用颇为不屑的语气说:“李丑?他也配?” 走入蕊姑娘内心的,是一个少年剑客。 不知为何,黑衣密档之中特意隐去了这个少年剑客的名字。 那时,剑客的同伴不慎被毒蛇咬伤,也不知他怎么打听到黑衣七队长能解蛇毒,便特地来此求药。 蕊姑娘也并非不通情理之人,可若有求便应,也实在不是蕊姑娘的性格。 蕊姑娘孤身驻守西南,孤单寂寞,好不容易有人拜访,岂不好好玩乐一番。 于是她将解药给了少年剑客,却希望少年剑客替他做一件事,作为交换。 蕊姑娘精灵古怪,替她做的事自然别具一格。 蕊姑娘告诉他,西南传闻,天堑山绝壁之上盛放着一朵五色花,花瓣颜色迥异,各不相同,让他去摘了来给自己看。 其实只是拿他开涮而已,且不说根本没有五色花,单说那天堑山绝壁,直插云端,光溜溜矗立在那里,根本就高不可攀。 少年剑客离开以后,许久未回,蕊姑娘只道他不守承诺,拿了解药便跑。 蕊姑娘也不在意,心想反正也是拿他开涮,他知难而退,不是什么大丈夫。 出乎意料的是,两天之后,少年剑客出现在她的面前。 他的衣服多处被磨破,身上很多擦伤,被岩石磨的血迹斑斑的手上,捧着一朵五色花。 “居然真有五色花?”蕊姑娘惊愕了。 在那一刻,她爱上了那个少年剑客。 可惜,剑客早已心有所属,他心里的那个人,不是她。 蕊姑娘想要留下他,他却执意要走。 从小到大,蕊姑娘从来没有被拒绝过,他伤了她,于是蕊姑娘召唤出万千毒虫,围住了剑客和他的朋友,并告诉剑客:“我能救你的朋友,也能杀了他。” 毒蛇还未扑向剑客的朋友,剑客的剑却先抵在了蕊姑娘的喉咙。 为了让蕊姑娘死心,剑客告诉她:“我永远不会爱上一个妖女。”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蕊姑娘一时任性,竟当着剑客的面自废武功,将蛊毒封印在丹田之内,毒虫也随之退去。 “现在,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小姑娘,你能接受我吗?”面对剑客,高傲的蕊姑娘变得卑微起来。 世间最怕:落花有意,流水无心。 少年剑客离开了。 对于他而言,蕊姑娘只是行走江湖时的一个片段而已。 展燕听得入神,待这个故事完了,才问万灵风道:“可是,这和安南镇,和李丑又有什么关联呢?” 万灵风长叹了一口气,道:“若是这个少年剑客知道了蕊姑娘自废武功带来的严重后果,不知道他是否会后悔自己的无心之语,是否会后悔自己所做的决定。” 少年剑客离开以后,蕊姑娘悲痛欲绝,漫无目的地游荡在山林之中。 终于,蕊姑娘体力不支,倒在地上。 “接下来的事我清楚,”展燕打断了万灵风,道:“李丑救了蕊姑娘,并与之日久生情,做了一对平淡夫妻。无奈后来蕊姑娘体内蛊毒又现,被镇民当做妖女,活活烧死。” “够了,这就是他们编造出来的故事吗?”万灵风出离愤怒了,怒吼道:“日久生情?一群躲在大山中的愚昧自私的蝼蚁,也配?” 这世上没有世外桃源,只有化外之地。 彼时的安南镇,虽有苦茗,但此等神物往往被毒虫霸占,镇民也不敢采摘。 故此,安南仍是一座落后闭塞的镇子。 镇子闭塞,人口便不足;人口不足,很多穷人便娶不起媳妇儿。 李丑便是这样一个穷人。 他哪里见过蕊姑娘这样的美女,便用铁链将她囚禁在家中柴房,据为己有,日日侵犯。 可怜的蕊姑娘,一念之间,竟堕入炼狱。 安南镇,就是蕊姑娘的炼狱。 小小镇子,李丑破屋藏娇之事早已传遍。 镇子里的光棍儿们眼红了,就连有媳妇儿的男人们,也对李丑家中的美女垂涎三尺。 他们明里暗里,贿赂说教,要求共享蕊姑娘。 李丑没有同意,他早已将蕊姑娘视作自己的私人财产。 他不同意,镇子里的其他人岂肯善罢甘休。 入夜,镇子里的年轻人拿了捕来的毒蛇,扔进李丑的柴房。 既然不给我们共享,那就谁都不要拥有。 人性,丑恶如斯。 可是很快,他们就看到奇怪的一幕,一向凶狠的毒蛇面对蕊姑娘,一下子没了威风,退在了房屋四角。 谋害未成,这些人想到了蕊姑娘更好的用法。 他们与李丑合谋,利用蕊姑娘毒虫不敢近身的体质,去采摘被毒虫占据的名贵的苦茗茶。 想不到蕊姑娘第一次看到太阳,竟是在这种情况下。 镇民们一下子发现了蕊姑娘的价值。 他们不分日夜的拉着被铁链紧锁的蕊姑娘去上山驱蛇,将采摘来的苦茗源源不断卖到城里。 可怜的蕊姑娘,竟成为这群可恶的镇民的赚钱工具。 日子一天天过去,蕊姑娘竟然怀上了李丑的骨肉。 李丑想要一个孩子,因此面对怀孕的蕊姑娘,他倒是显得关爱有加,对蕊姑娘的看管也没有那么严密了。 在蕊姑娘失踪的日子里,她的手下从来没有放弃寻找她的行踪,只是安南镇太过偏远。 若不是近日安南镇频繁有人进城进行苦茗贸易,黑衣们恐怕都注意不到这里。 黑衣们拿着蕊姑娘的画像,来到了安南镇。 可是,这些镇民看到蕊姑娘的画像,却口径一致地选择矢口否认,是啊,他们怎么舍得让这些身着黑衣的人带走他们的摇钱树呢! 当黑衣们经过李丑家门口的时候,蕊姑娘正被李丑锁在柴房里,他那一双粗糙肮脏的手紧紧捂住了蕊姑娘的嘴巴。 蕊姑娘从门缝中看到黑衣经过,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可是事后,镇民们却害怕了。 他们害怕,若有一天事情败露,这些黑衣剑客将怎样处置他们。 经过一整天的商议,他们决定,利用安南镇妖女的传说,将蕊姑娘处死。 死无对证,只有这样,才能永远掩盖他们的罪行。 李丑跪着求他们,可他在乎的不是蕊姑娘的性命,而是她肚子里的孩子。 像李丑这样的男人,本来是不配有孩子的。 最终,镇民达成一致,待蕊姑娘生产之后,就施以火刑。 孩子出生的那一天,虚弱的母亲被绑在堆满柴草的祭坛上。 镇民们举起火把,祈祷山神保佑他们,之后,便将火把抛向蕊姑娘。 火光冲天。 热力驱动蛊毒,冲破了蕊姑娘身上的禁制,让她的眼睛中重新迸发出绿色的光芒。 无数毒虫扑了出来,尽情噬咬着镇民们。 蕊姑娘没有让毒虫去扑灭火焰,而是全部用在了报复这些镇民上。 她要和他们同归于尽。 这一夜,安南镇仿佛炼狱。 只有少数躲在圣地中的人,勉强躲过毒虫,活了下来。 安南镇这么大的动静,自然惊动了黑衣。可惜等他们来到这里时,安南镇已尸横遍野,蕊姑娘也化作飞灰。 黑衣毕竟是朝廷组织,他们无法无视法度,杀掉安南镇剩下的人,但他们带走了蕊姑娘的孩子。 自那天以后,蕊姑娘死前的样子就成为李丑的梦魇。 他疯了,夜夜都梦到蕊姑娘来找他索命。 “李丑死时,曾开口说,他赎罪了,”寒香说着话,捏紧了拳头,恨恨地说:“他说的不对,死一次太便宜他。” “他罪该万死!” 第133章 小镇兵凶 安南镇上,毒虫来去匆匆。 平南王军虽有伤亡,但大部分得以保存。 小镇上的镇民们为道不同的遭遇感到惋惜,但是眼下,他们顾不得想念这个刚正不阿、为民做主的小官。 更多的人,在脑子里思索如何讨好朱大昌,以免遭到卷土重来的朱大昌的凶残报复。 这不,毒虫刚刚退散,镇中几位长者便聚在一起,私相商议起来。 梁山捋了捋胡子,首先开口:“现而今平南王军进驻安南,朱大昌卷土重来,形势不妙啊!老伙计们,万一我们协助道大人告发朱大昌的事被他知道了,恐怕要遭殃哦!” “唉,老镇长啊,你倒是拿个主意,这可如何是好啊!这些个官兵,他们可是真敢杀人啊!”李木公急得团团转。 周天元坐在椅子上,摇摇晃晃,焦躁不安地开口道:“平南王王府远在平南城,此次长途跋涉来安南小镇,定是为侄子朱大昌鸣不平,助他夺回苦茗茶园。如今罪魁祸首道不同已经遭受重罚,而我们只是无权无势的平头百姓,抓捕朱大昌又不干我们的事。想必他们应该不会为难我们吧!” 几个老伙计你一言我一语,争论不休,却迟迟不见老镇长表态。 大家伙儿见状,一起催促道:“老镇长,你倒是拿个主意啊!” 老镇长咳了几声,清了清嗓子,用拐杖敲击几下地面,抚着胡子说道:“众位乡亲,稍安勿躁。平南王军来此,必定不会久留,如今好些兵都受了伤,咱们各家都拿出药材,由我出面,给平南王献去,表达拥护之心。而后,各家各户杀牛宰羊,同去劳军。有道是’伸手不打笑脸人’,我们殷勤对待,平南王军必定能感受到我们的拥护之心。只需要挺过这一阵子,待大军离开,我们便可继续过从前的安生日子了。” 既然已经决议,这条源自镇长的指示便传遍安南镇,家家户户各自准备。 待一切妥当,由老镇长出面,带领众位乡亲,敲锣打鼓,鸣鞭放炮,扛着牲畜酒水、药品粮食,前往劳军,表达拥护之意,彰显殷勤之心。 平南王朱昊祖刚从惊吓之中恢复过来,见此等热情之态,大为赞赏,随口说了几句客套话,便收了礼物,入住朱大昌的宅邸。 其余将士,各占民宅,休养生息。 安南镇的镇民们,对这些粗鄙大兵虽多有怨言,当着面却只能强颜欢笑。心中只想着将他们服侍好,以便尽快送走这些真神。 不觉间日头西沉,又到了吃饭的时间。 大兵们三五成群,燃起篝火,掠夺六畜,饮酒烤肉,好不快活。 安南镇镇民则战战兢兢,随侍一旁,眼睁睁看着自己辛苦养成的牲畜被这帮大兵宰杀了,烤作焦肉、煮成羹汤,还得满脸堆笑,倒酒递肉,做出一脸谄媚之态。 酒足饭饱,平南王军没了主帅约束,愈发肆意妄为起来。 正所谓“饱暖思淫欲”。 这帮大兵饮酒寻欢之时,但见年轻女子,无不强行揽入怀中,强行亵玩一番。 镇民们看着自己妻子女儿遭此凌辱,无不咬牙切齿,可军人有刀剑铠甲,镇民们就算再怒火冲天,也只能忍气吞声,强颜欢笑罢了。 梁原正在家中,伺候几个官军用饭,忽然听到闺房里传来新媳妇儿周萍萍的呼救声,抬眼一看,五个上茅房的官军竟偷偷溜进了周萍萍的房间,欲行强行侵犯之事。 梁原就算再委曲求全,也不能眼睁睁地看着新婚妻子遭人凌辱,而无所作为。 他怒不可遏,随手拔出吃饭的官军身上的刀,就要冲进房门。 官军岂能容他胡作非为,呼啦啦站起身来,将梁原团团围住。 老家伙们也听到响动,纷纷前来解围,梁山、李木公、周天元三个老家伙将梁原死死按住。 李木公掰开他的手,将他的刀拿下;周天元急忙向官兵解释,让他们不要动气。 梁山则语重心长地劝说自己的儿子道:“媳妇儿丢了还可以再娶,命丢了,要上哪里去找。况且,军爷只是寻个开心,又不杀人害命。你要知道轻重好歹,切不可一时冲动,惹下是非。” 梁原死死盯着媳妇儿的房间,发出怒吼,拼命向里冲。 三个老家伙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愤怒的梁原控制住,推到周萍萍隔壁的房间里。 父亲梁山亲自给那房间上了一把大铜锁。 在梁山家中住宿的几十个官兵,肆无忌惮地依次走进了周萍萍的闺房,妻子撕心裂肺的喊叫撕扯着梁原的心。 他怒吼着砸门,直至头破血流,声嘶力竭。 深更半夜,官兵们发泄完兽欲,各自沉沉睡去了。 梁山颤颤巍巍地打开铜锁,看见儿子梁原疯了一般冲进妻子的房间。 闺房打开,周萍萍一丝不挂地躺在床上,双目无神,任凭梁原如何呼喊,也不应声。 万念俱灰…… 整整一个时辰过去了,梁山也没听到屋里再有动静。 他觉得有些不对劲儿,赶紧冲进房门,却见到儿子与儿媳双双自缢于房梁之上。 痛失爱子的梁山终于愤怒了,他摸进官军的房间,举起了手中的菜刀。 可他哪里杀过人啊,手里的刀不住颤抖,竟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官军猛然惊醒,道:“你,你干什么。” “我杀了你。”梁山举起菜刀,冲了过去。 噗…… 梁山不可思议地看着自己的肚子,他的菜刀还没砍下去,就被官军一刀捅穿了。 官军着梁山的尸体,啐了一口,始终觉的晦气,换了个房间又沉沉睡去了。 相比梁原,面对同等状况的张邱可就没骨气多了。 张邱家中也算小有资产,自然吸引了官兵的注意。 不少官兵冲进来,将张邱的家财洗劫一空。 面对劫掠,张邱只是点头哈腰,心不甘情不愿地开口道:“各位军爷,随便拿,随便拿。” 他的妻子高小月看不过去,冲出房门阻拦,叉着腰踮着脚,想同官军讲理,可平南王军本就是流氓地痞随意扩军而来,哪有道理可讲? 官军看房屋里竟冲出个美人儿,哪管三七二十一,直如饿虎扑食般扑上去,抓手抓脚的,扒衣服的,就在张家大厅里行起虎狼之事来。 可怜那高小月,当了半辈子的大小姐,如今却是羊入虎口。 张邱目睹妻子受辱,竟然一言不发,默默跪在一旁,将脸面埋在衣袖之中,屁股撅的高高。 官军走后,张邱才缓缓敢起身,走到妻子身旁,试探地叫一声:“小月,你,你没事儿吧!” “啪!” 一个响亮的耳光打在张邱的脸上。 张邱捂着脸,嘴上却喋喋不休:“这,你也不能怪我啊,他们那么多人,我就是拼了老命,也拦不住啊!” 高小月没有理他,而是默默走上了高家小楼,一跃而下。 房屋之外,亦是人间地狱。 王阿婆攒了半辈子的棺材本儿被官军抢走了,变得一无所有,目光无神地望着天空;梁如花年轻时便是个妖娆女子,如今年过半百,也没被如狼似虎的官军放过,被扒的赤条条的,绑缚在广场之上,当做了玩物,当众发泄。 高歌和混混头子梁化成被打发去给官军送酒。 高歌眼看官军如此胡来,心中气愤不已,便与梁化成密谋道:“镇中有蛇肉馆,里面有不少毒蛇,我们将蛇毒掺入酒中,毒死这群可恶的官军。” 梁化成不置可否,一言不发。 “你不敢干,我自己干,你不妨碍我就行。”高歌看到这个平日里嚣张跋扈的混混儿如今却怕成这般模样,打心眼儿里瞧不起他。 说干就干,高歌顺利制成毒酒,可就在他即将把酒送给官军的时候,一旁默不作声的梁化成却突然开口说话了。 梁化成跪在地上,不停磕头,道:“军爷们,我举报,这小子在酒里下毒,想对军爷们不利。” 可怜的高歌,就这样死在官军手里,挂在安南镇牌匾示众。 张屠户觉得自己是有些先见之明的,趁着毒虫之乱,先暗自将小女儿藏在家中,避过了晚上的祸事。 由于要帮官兵们宰杀牲畜,张屠户忙到很晚才回家。 他推开门,呼唤自己的女儿:“小囡囡,爹回来了,你出来吧!” 迎接他的只有寂静,这让张屠户有种不祥的预感。 张屠户颤颤巍巍地点燃煤油灯,继续呼唤着:“小囡囡,爹回来了。小……” 突然,张屠户的声音停止了。 他双膝一软,跪在地上,嘴巴大张着,泪水如决堤的河水一般流淌下来。 在他眼前,年幼的女儿正赤身裸体被绑在椅子上,双腿被分开,分别绑在两个木制扶手上,身上伤痕累累,下体不断流出鲜血,已无半点生机。 “畜牲!”张屠户大喊一声,拿了剔骨尖刀,夺门而出。 他杀了自己见到的第一个官军,剔骨尖刀从心口进入,毫不手软,就像平日里杀猪一般。 可惜,他没有机会再杀第二个人了。 四支长矛将他团团围住,官军们却不急于杀死他,而是将这个愤怒的男人当成了训练用的靶子,慢慢同他周旋着,不断在他身上制造伤口。 每一次张屠户被击中,都会引起一阵哄堂大笑。 他越愤怒,他们就越开心。 官军们甚至打赌,看他能坚持被捅几下。 玩了一阵,官军们终于失去了耐心,四杆长矛一起洞穿了他的身体。 这是人间惨剧,平民的哀嚎痛哭与官军的咆哮欢乐交织在一起的人间惨剧。 夜色终于褪去了,一抹晨光照进了安南镇。 平南王集结军队,准备开拔。 镇民们看到了希望,祈祷他们赶紧离开。 老镇长组织幸存下来的镇民,集结在镇口,奉上口粮,送别这群给安南镇带来混乱和苦难的官兵。 张小虎拉着张三爷的手,说:“他们终于要走了。” “是啊,就像送走了瘟神。”张三爷随声附和。 李木公,周天元也在队伍中,两个老人很伤心。以后,他们再也不能组织足够的人手来打麻将了。 大军列阵。 朱昊祖发言:“乡亲们积极拥护我军,实在辛苦,为表彰大家,我特意为大家准备了一份大礼。” 老镇长代替全体镇民发言:“拥护官兵是我辈应尽之职业,王爷何必破费……” 然而下一刻,老镇长的话却蓦的停住了。 从平南王队伍中出来的,并不是什么大吏,而是弓弩手。 箭雨。 死亡的惨叫声不绝于耳。 老镇长首当其冲,被射成了刺猬。 为什么啊?张邱和梁化成不禁发问,他们放弃尊严、放弃反抗,拼命苟活,为何还是换来这么一个结果。 李木公他们终于又能一起打麻将了,不过,是在阴间地狱里。 张三爷将小虎扑到身下,想换他一条性命。可惜没有用,箭雨过后,平南王的长矛士兵又检视了镇民的尸体,还有一丝生机的张小虎就是在这时候被贯穿了身体。 “叔叔,为什么要杀他们?”就连生性残暴的朱大昌也忍不住发问。 平南王朱昊祖看着这满地的尸体,语气平淡地告诉朱大昌:“侄儿啊!我们私刑朝廷命官道不同的事情,绝对不能流传出去。” “那,苦茗茶园如何经营?”这才是朱大昌真正关心的事。 朱昊祖哈哈大笑,道:“我势力已成,今后,再没有必要贿赂朝廷里那些贪得无厌的狗官。” 说罢,朱昊祖挥了挥手,大喊道:“传令各军,安南镇百姓俱是被山匪贼寇所杀。全体平南王军,剿灭贼寇,为民报仇,就在今日。” 说罢,平南王军浩浩荡荡离开安南镇,准备接下来的一场大战。 第134章 月夜捉叛 在安南河谷另外一边,与身处安南镇的平南王军遥遥相对的地方,正驻扎着一支军队。 这支军队数量庞大,中军大纛之上,书写着“天道”二字。 不必说,这自然是洛人豪的天道军。 因为大批毒虫突然出没,使得天道军不得不原地扎营,进攻无量军的时间也耽搁了一天。 不过,复仇心切的洛人豪这次却并不着急进攻。 他心中明白,如此多的毒虫穿越安南河谷,必能给河谷中的无量军带来巨大的损失,此乃天亡无量军。 连日奔波,天道军纵使铁打的,也已疲惫不堪,正好利用一日休整。 黑夜降临,天道军除少量岗哨,都陷入沉沉酣眠之中,为即将到来的大战养精蓄锐。 有人却未睡。 在夜色的掩护下,一个黑影偷偷拿了一柄大刀,悄悄摸出天道军的营帐,向安南河谷的方向摸索着。 黑影小心翼翼地越过天道军的岗哨,自以为没有人发现他。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刚刚出门的那一刻,有一个人已经盯上了他。 黑影出了军营,便立刻朝安南河谷方向狂奔而去。 蓦的,他停住了脚步:在他前进的道路中间,竟似站着一个人影。 黑影心惊肉跳,逆着月光,仔细地辨认着来人的身份。 “宋万兄弟,伤好的挺快啊!这么晚出门儿,是要干嘛呀?”项人尔右手握着锦衣刀小白鱼,双手环抱在胸前,头微微偏向宋万,冷声问道。 宋万听到声音,知道了挡路之人乃是项人尔,竟嘿嘿一笑,道:“原来是项大哥啊!我,嗨,我这不是尿急嘛!出来小解一下。项大哥,您大半夜的不睡觉,来这儿干嘛?” “跟你一样喽!”项人尔随口回答。 “嘿嘿,”黑夜之中,宋万眼珠子滴溜溜地转动了一圈,跟项人尔说:“项大哥,我,我解决完了,咱们一同回去呗!” “好。”项人尔应了一声,大步向天道军军营走去。 宋万灰溜溜地跟在项人尔后面,表情似乎有些懊恼和沮丧。 然而下一刻,他盯着项人尔的背影,目光渐渐变得凶狠恶毒起来。 突然,宋万抬起了手中的鬼头刀,猛刺向项人尔的后背。 寒光一闪。 几乎在宋万动手的同时,项人尔怀里的锦衣刀小白鱼早已出鞘,寒冷的月光透过小白鱼的光亮的刀身反射在宋万的眼睛上,使他忍不住眨了一下眼睛。 铛…… 一声清响,宋万偷袭的鬼头刀便被轻松挡下。 项人尔盯着宋万的脸,问道:“双刀季如风,就是这么被你杀掉的吧!” 宋万一击未中,骇的连退了几步,将鬼头刀架在臂膀之上,摆好了架势,口中却辩解道:“你,你,你胡说。” 项人尔提着锦衣刀小白鱼,向宋万的方向慢慢走过去。 借着月光,项人尔仔细地观察着宋万手中的刀,只见那把刀背厚而面阔,刀柄处雕刻有一恐怖鬼头。 此刀无需千锤百炼,也不用精钢,只是舍得用料,厚重的刀身,就连锋利无比的小白鱼也无法轻易砍断。 待观察了一阵子,项人尔方才开口道:“这把刀形制如此特异,经由此刀砍出的伤口,想必也不难辨认。” 宋万见项人尔步步紧逼,已渐渐到他身前,心虚地大喊一声:“你到底在说什么?” 话毕,双手握刀,借刀身重量,自上而下向项人尔猛劈过去。 项人尔见宋万的鬼头刀劈头砸下,并不慌张,只将身体一侧,便让宋万砍了个空。 鬼头刀沉重,刀势难收,竟直接砍进泥土之中。 宋万一击未中,还想抽刀再砍。 项人尔怎会给他机会?他顺势一脚将鬼头刀狠狠踩住,居高临下地看着宋万,眼神中充满了不屑与轻蔑。 宋万见状,心急抽刀,竟然拔不动。 “宋万,你为何要背叛天道军?”项人尔冷眼看着宋万,发出了一声质问。 宋万拼命地想将自己的刀从项人尔脚下抽出来,口中却对自己的罪行抵死不认,只道:“我,我没做,你含血喷人。” “没做?” 项人尔的脸凑了过去,以一种审视的眼光看向宋万的脸。忽的,他将踩住鬼头刀的脚猛然抬起,鬼头刀上陡然卸力,使得本来全力拔刀的宋万连退数步,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项人尔提着锦衣刀,一步步向前走着。月光之下,锦衣刀小白鱼寒气逼人,直吓得宋万连起身都顾不上,手脚并用在地上磨蹭,连连后退。 项人尔步步紧逼,始终跟着宋万后退的速度,不紧不慢,却压迫感十足。 宋万心慌意乱,试图抵抗,只是他每每试图爬起来,用鬼头刀挥砍,都会被项人尔轻松躲过,并再一次将他掀翻在地。 宋万被项人尔摔得七荤八素,灰头土脸,在地上狼狈不堪地爬行着,动作扭曲而可笑。 项人尔看着泥土里打滚儿的宋万,发出了一连串的质问: “季如风身为天道军大将,会愚蠢到带三百刀队闯入无量军大营?” “敌军箭矢齐发,将手无寸铁的将士当靶子射,偏偏你能独活,是你功夫太好,还是无量军的箭长了眼睛?” “你身为囚徒,无量军进攻安南,偏偏能被你听到,这也太过巧合了吧!” “安南小镇,并无重兵把守,要进攻,何须多此一举,在安南河谷埋伏。” “安南河谷地势狭长,前后包围便是绝境,你将天道大军引来,是何居心?” “你身受重伤,本该行动受限,如今深夜出行,倒是活蹦乱跳的,身体恢复的如此之快,难不成你骨骼惊奇?” “让我猜一猜,哦,对了,蛇虫过道,这件事应该在你们的计划之外。你沉不住气了,这才要趁夜去看看设伏的无量军是否受到影响,是也不是?” 一连串的发问,直叫宋万心慌意乱,口齿也不清晰了,嘴里只道:“你,你,你胡说八道,这些都是你的一面之词,你,你有证据吗?” 项人尔提刀站在宋万的面前,自有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他开口道:“有些话,你还是到洛人豪的大帐中解释吧!” 宋万以挥刀代替了回答,笨重的鬼头刀的刀势很容易捕捉,再一次被项人尔轻松躲过,只不过这一次,宋万似乎学乖了一些,不知何时在左手里抓了一把泥土,猛地向项人尔脸上撒去。 项人尔下意识的挥袖遮挡。 宋万抓住这一瞬间的空当,迈开步子,以生平最快的速度向安南河谷方向逃窜而去。 项人尔没有急于追赶,而是将手中的锦衣刀缓缓插入刀鞘之中,并从腰间取出自己特意携带的小型手弩。 项人尔拉开弓弦,放入小箭,用左臂端平作为支撑,右手握住弩机,手指扣入扳机,闭上左眼,瞄准了前方奔跑的影子。 月光照在项人尔的脸上,他的呼吸细微平稳,像一座站立的雕塑。 项人尔右手食指的第一指节轻轻压动扳机,弦离弩,箭离弦,“嗖”的一声飞了出去。 小箭从宋万右腿的的腘窝进入,从他髌骨下方的关节穿出,奔跑中的宋万突然吃痛,发出“啊”的一声惨叫,膝盖关节处陡然卸了力,狠狠地栽在地上,翻了数个跟头,脸上、身上满是擦伤。 项人尔慢慢走近惨叫连连的宋万,左手捡起鬼头刀,右手像拎小鸡一般将他给拎了起来,扛在肩头,朝洛人豪大帐之中走去。 此刻虽是深夜,大帐中却灯火通明。 洛人豪、赵子良连同陈忘、白震山,都聚集在大帐之中,等待着他们。 第135章 死有对证 说谎者总会露出破绽,而有心之人会抓住它。 项人尔扛着受伤的宋万,闯进洛人豪灯火通明的大帐之中,随手将他扔到地上。 宋万腿上还插着弩箭,这一扔,先是摔得他七荤八素,捎带碰到了腿上箭伤,又疼得他抱膝打滚儿,吱哇乱叫。 洛人豪见项人尔对自家兄弟如此粗暴,不禁有些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双手一摊,用疑惑的眼神看向白震山。 他开口问道:“白老前辈,你深夜叫我起床,说有大事相商,可,这是怎么回事?” 白震山也搞不清楚状况,只知道是陈忘半夜不睡觉,火急火燎地让他去喊洛人豪,聚集了一干人在大帐中。 于是,白震山用同样疑惑的眼神看向陈忘,并用手指戳了戳他,示意让他来解释。 陈忘听到大帐中除却宋万的痛苦哀嚎,再无声响,便开口道:“洛镖主,宋万被赵子良救回之后,上报的种种情况,我从旁听之,觉出种种不合理之处。只是当局者迷,天道军众弟兄群情激愤,扬言复仇,而我又没有实证,总不能以外人身份干涉军中事务,故此连日赶路,均闭口不言。” “你怀疑宋万兄弟?”洛人豪双目圆瞪,一字连心眉微微蹙起,连连摇头道:“不可能,宋万身为二弟副将,绝不会轻易加害如风兄弟。” 说话的光景,躺在地上哀嚎的宋万已渐渐从剧痛之中恢复过来。 见洛人豪替他说话,宋万不禁开口道:“大哥,我宋万就是再没骨气,也绝不会做对季二哥不利之事啊!他们这些外人,明明就是挑拨离间,害我兄弟相残,却不知是何居心?” “还敢诡辩?”项人尔大喝一声,直吓得宋万抖了三抖。 他面对洛人豪,道:“师兄,陈兄怀疑宋万有鬼,便暗中与我商议,让我盯紧此人。果然,今夜我见此人鬼鬼祟祟,走出营地,便暗中追踪,发现他正向安南河谷方向潜逃而去,被我半路拦截,给抓了回来。” 洛人豪听闻此言,大步走向宋万,低头看着他,用威严的声音质问道:“宋万,项人尔说的,可是事实?” 宋万抬头,看着洛人豪大怒的模样,竟没有狡辩,而是轻轻点了点头。 “你……” 洛人豪怒不可遏,一把揪住宋万的衣领,像拎小鸡一般将他拎起来,像是要将宋万生吞活剥了一般。 “大哥,宋万没有背叛天道军,更没有背叛季二哥。”宋万虽被洛人豪揪起来,独眼中却并没有太多畏惧。 洛人豪听宋万还在狡辩,一把将宋万扔在地上,只听到“咚”的一声重击,随后又是一阵惨叫。 洛人豪的吼声随之而至:“那你大半夜去安南河谷做什么?你可知,那里是无量军驻扎之地。” 说罢,洛人豪背转身去,不愿再看宋万一眼。 宋万吃痛,躺在地上,已经将身体蜷作一团。 “我,我……”宋万痛的浑身颤抖,连一句囫囵话都说不出来,可他还是咬着牙讲出话来:“我等不及,我要去报仇,报,报季二哥,的仇。” “就凭你?”洛人豪回头,轻蔑的看着趴在地上的宋万。 “就凭我!” 宋万将全身力气化作声嘶力竭的一吼,眼泪和着鼻涕流了出来,趴在地上,呜呜大哭着,哭声中混合着声嘶力竭的呐喊。 “若是我当初拦住季二哥,他又何至于会死?三百兄弟皆死,唯我独活,留此残躯,便是为了给季二哥报仇。莫说耽搁一天,便是一时一刻,我也等不了。只是想不到,事到如今,还要被外人诬陷,被大哥怀疑。既然大哥不信我,我以死明志便是。” 说罢,宋万竟用尽全身力气,奔向地上的鬼头刀,想以此自裁。 “宋兄弟,不可。”洛人豪抢占先机,一脚踢开鬼头刀,并蹲在宋万面前,双手扶住宋万的双臂,道:“我,我不疑你便是。” 赵子良立在一旁,本想提醒洛人豪此事尚有疑点,不可轻纵,但见洛人豪已做出承诺,便不再多言。 白震山见事有反转,看看陈忘,又看看项人尔,本想说:“两位,如今诬陷好人,弄巧成拙,该如何收场啊!” 可话到嘴边,却看到二人非但面无窘态,反而露出一丝轻笑。 白震山江湖老道,眼见此状,只是闭口不言,静观其变。 果不其然,帐中安宁未有片刻,便听到帐外一阵掌声,人未到声先至,只说:“宋万兄好演技,怪不得堂堂的如风快刀,也毙在你这武艺平平的鬼头刀下。” 话音未落,自帐外走进一个少年。 那少年手持竹枪,仪表堂堂,一副油腔滑调,却怀侠义肝肠。 少年不是旁人,正是行军中途在陈忘的安排之下离军独行,于崇山峻岭中斜插入一条小道,探查无量军旧营地归来的隆城小霸王——杨延朗。 “陈大哥,我没来迟吧!”杨延朗进入帐中,先向陈忘问道。 陈忘听到声音,转向杨延朗方向。 他当初安排杨延朗探无量军旧营地的时候,算过路程,大军行进敌不过单人独骑,本想杨延朗一日可回。 如今大军陈列安南河谷之外,大战一触即发,杨延朗却迟迟未归。 若非毒虫过道拖延一些时间,恐怕便要回天乏力了。 于是他笑而不语,容杨延朗自己体会。 杨延朗并非故意拖延,当初他骑胯下小青龙去寻无量军旧营地,本当一路顺遂。怎奈他不善骑马,故此失了方位,寻觅良久方归。 他当然不会将此等丑事公诸于众,只是挠挠头,搪塞道:“重要人物总是最后登场的嘛!” “大哥,”宋万见杨延朗独自入帐,言语中似有所指,便对洛人豪哭诉道:“宋万忠心可鉴,这些外人商量好了辱我清白,大哥要替我做主啊!” 赵子良站在一旁,开口道:“杨兄弟,你说季二哥死于鬼头刀下,可有实证?切不可信口开河。” 杨延朗站在那里,表情突然凝重起来。 他站在一旁,朝帐外躬身下拜,口中喊:“请天道军二当家季如风入帐。” 此语一出,举座皆惊,霎时间,无数双目光盯向帐外。 帐门大开,帐外走进两个人,抬着一副担架,担架上,覆着白布。 待担架放下,赵子良早已冲上前去,一手拽住白布,猛地掀开。 他死死盯着担架上的人,手中镔铁点钢枪“哐当”一声掉在地上,跪倒在地,热泪涌出,趴在担架上的尸体上,哭喊道:“二哥!” 洛人豪也将宋万丢在一旁,朝前猛冲几步,看着季如风的尸体,泪水已噙满一双豹眼。 可他随即抬头,环视四周,怒喝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陈忘站在一旁,被帐中悲伤的气氛所感染,不禁深吸一口气,解释道:“洛镖主,当初如风兄弟的岳父邓良恭老人问及如风兄弟尸身时,宋万突然发作,大声哭喊,口口声声说如风兄弟已经尸骨无存。可是,如此重要的事,为何在邓老要寻如风兄弟尸身时才说出?我心中有疑,故此让杨延朗替我探一探无量军旧营地,以证实心中疑问。” 杨延朗直起身子,接着陈忘的话说道:“我深入崇山峻岭,终于找到无量军旧营地。当时,季如风尸身正吊在无量军旧营辕门之上,曝尸荒野之中。我将尸身带回,一路追随天道军而来。” 不知何时,项人尔已经将宋万的鬼头刀捡了起来,拿在手中。 他走近季如风的尸身,对众人说道:“杨兄弟回来之后,我们便对如风兄弟的尸身进行了勘验,如风兄弟尸身上虽然伤痕累累,但致命伤却只有一处,那便是他背后的贯穿刀伤。” 说罢,项人尔将季如风尸身翻转,向众人展示那处刀伤,并告诉大家:“此伤口如此宽厚,绝非寻常刀伤。能形成这样的伤口的,只有背厚而面阔的鬼头刀。” 项人尔说完,将头转向宋万,道:“是不是这样?鬼头刀——宋万。” 众人随着项人尔的目光,一起看向宋万。 宋万面对铁证,早已身体一软,瘫坐一团,不敢再做任何诡辩。 第136章 双刀如风 真正的英雄不会被面前的刀林剑雨吓倒,却唯独害怕背后的刀枪。 从宋万的口中,大家第一次知道了季如风出走之后发生的一切。 当得知洛人豪招安之事后,季如风的心情便始终无法平静。 毕竟招安之后,便要听官府差遣,到时候遣散留守,全凭吩咐。 可自己与那无量军头目王化及有杀妻之仇,不借天道军势力,单枪匹马,怕是此生都难报大仇。 可是,从大局讲,招安毕竟是天道军最好的归宿,弟兄们只是活不下去,才落草为寇,并非真有造反之心,如今有机会回归朝廷,前罪一笔勾销,自己又怎能以一己私怨,而拉弟兄们一起登上这充满险途的战车呢? 其实,季如风早已知道应该怎么做,也正因为他知道,才会心有不甘,独自在这树林之中挥舞双刀,拿那些无辜的枝杈出气。 打的累了,季如风便端坐一旁,将双刀放于身侧,眼见这涛涛林海,心中风云迭起,始终无法平静下来。 就在这时候,秃头独眼的宋万提着他的鬼头刀站在了季如风的身后。 “季二哥,想嫂子了?”宋万做季如风副将多年,一语就击打在季如风的心坎儿上。 季如风抬头望天,彤彤的音容笑貌一一浮现在眼前。 宋万见季如风没有答话,竟偷偷抹起眼泪来,叹道:“唉,嫂子是多好的一个人啊!竟……” 说着话,言语梗塞不能自已。 宋万双手紧握鬼头刀,猛地砍断一棵小树,恨恨的说:“王化及这老狗,弟兄们无不想杀之而后快。” “唉!” 季如风叹了一口气,道:“天道军招安在即,我终究不能以一己私怨坏了天道军的前程。至于王化及,自有官军收拾他。” “季二哥,不能手刃仇敌,你也甘心?”宋万替季如风不平。 “甘心能怎样,不甘心又能怎样?”季如风看了一眼地上的双刀,继续说:“大哥要给天道军谋一个好前程,我也该就此封刀了,从此归隐田园,日日守在彤彤的墓前。” “季二哥,”宋万有些着急,催问道:“这么多年了,你真的相信官军会剿灭无量军吗?难道就算王化及站在你面前,你也没有复仇之心吗?” 季如风双目之中突然燃起火焰,可那火焰却转瞬即逝,无奈垂下了头:“多年来,王化及老狐狸一直藏头露尾,怎么可能站在我面前。” “不在你面前,也差不多了,”宋万突然蹲在季如风身边,轻轻耳语道:“不瞒季二哥,刀队兄弟在前方数里的山坳中,发现了无量军踪迹。” “什么?”季如风瞪大了双眼,猛然站起身来,问道:“可曾报告给大哥?” 可他随即连连摆手,道:“不不不,不慌说,大哥忙于招安之事,未必肯理会无量军。你召集人手,随我去探查一番,再行定夺。” 宋万的独眼中闪烁着阴谋得逞的狡黠光芒。 他告诉季如风,刀队兄弟已经准备就绪,只等季如风发号施令。 季如风拿起双刀,插在背后,猛地站起身来。 他去了,一去不归。 季如风始终想不明白,当他找到无量军营地后,派回天道军向大哥洛人豪报信的刀队兄弟为何迟迟不归。 季如风更想不明白,自己率领刀队兄弟潜伏山林之中,敌明我暗,为何无量军还是发现了他们。 此刻的季如风,来不及想太多。 他正和手下的三百刀队一起,被无量军团团围住。 兵马之中,季如风一眼就看到了王化及。 此人和往常一样,喜欢站在高处,站在远离战场的地方,指挥麾下作战。 面对步步紧逼的无量军,季如风勉励麾下刀队:“弟兄们,如今我们深陷重围,以寡敌众,看似绝境,实则不然。当我们发现无量军营寨之时,我已派出多队斥候前往天道本部报信,算日子,也快杀到此处了,我们只要坚持片刻,定能等到大队人马来援。” 三百刀队都是季如风亲手培养的好汉,纵然有个别怯战之人,听了季如风的话,也抖擞精神,无惧无畏起来。 季如风看刀队坚定了信心,便继续开口道:“你们,都是我精心培养的精兵强将。此刻虽然被无量军围困,但我希望你们明白,我们不是孤军,而是插入敌人心脏的尖刀。” “季二哥,有什么安排尽管说,兄弟们赴汤蹈火,死不旋踵。”副将宋万猜出季如风的心思,站在他身后搭话。 “弟兄们,这一战,我不想固守待援……” 说到此处,季如风停了停,其实,是他不知道是否会有援兵,但他不得不给兄弟们信心,若果真没有援兵的话,就这样被围困而死将是最窝囊的死法。 于是季如风大声疾呼:“我想在援兵到来之前,斩下王化及的首级,大家可愿与我一战?” “愿意!”三百刀队气势冲天,竟压过步步逼近的无量军。 季如风满意的点点头。 他没有选错人,三百刀队,个顶个都是好汉。 季如风拔出背后双刀,举在手中,刀队也随他一起拔刀。 无量军首领王化及远远观望,见到包围圈中心的小队伍中竖起一片刀林,嘴角竟露出一丝轻蔑的笑意,口中道:“笼中猛兽,还在做垂死挣扎!” 季如风挥刀指向高地上的王化及,大喊一声:“弟兄们,随我冲锋。” 说罢,挥舞双刀,带头冲入敌阵,刀队弟兄也不甘示弱,呈一字雁阵,随季如风冲杀。 季如风双刀轮转,快如旋风,杀入敌阵,以尸骸铺路,鲜血淋身;刀队见主将如此拼命,也不甘示弱,随季如风向前,大刀翻飞,喊杀震天。 无量军士兵以为被包围的三百刀队会做出防御姿态,待他们步步逼近蚕食,没想到他们竟放弃防守,在明显劣势的情况下发动起正面冲锋。 面对这群虎狼之徒猝不及防的猛烈攻势,无量军战意不强,竟望风披靡,整齐严密的包围圈也被冲成一团散沙。 相比之下,季如风的刀队则是越战越勇,杀出一片的尸山血海。 季如风眼看离王化及越来越近,双刀并进,插入两个敌人胸膛,大声疾呼道:“兄弟们,援兵旦夕将至,我们再不取下王化及头颅,功劳可就要落于旁人之手了。” 刀队听了季如风的喊话,勇气倍增,完全没有被包围的样子,反而更像是得胜后的冲锋陷阵。 无量军首领王化及站在高台,眼看敌军越来越近,心中慌乱,急忙调兵来援,如此一来,刀队正面重兵集结,侧翼反而薄弱了不少。 自始至终,宋万都紧紧跟在季如风背后,这是他们作战的习惯。 季如风杀敌,向来有攻无守,不是不用守,而是他放心的将后方交给了宋万。 两人相互配合,奋勇杀敌,宋万更是兴奋异常,大吼道:“季二哥,弟兄们一鼓作气,今日定能取下王化及的狗头,给嫂子报仇。” “不,”季如风声音不大,只有紧跟着他的宋万能够听到:“斥候派出便无消息,我们大概不会有援军。如今我们奋力拼杀,无量军忙于防守正面,侧翼必然空虚。待再冲的近一些,我一声令下,你便带弟兄们从侧翼突围,找到主力,寻机再战。” “季二哥,那你呢?”宋万提出了自己的疑问。 这是季如风离王化及最近的一次,也可能是最后一次亲手杀死他的机会,又怎能轻易放过? 此战,季如风已有必死之心。 他骗宋万道:“我是主将,若亲自带兵突围,敌军必然围追堵截。你先带大家出去,我正面牵制,自有脱身之法。” 说话间,刀队已杀至高台近前,侧翼之敌纷纷涌向中军,反而在侧面露出一大片空当。 季如风环顾四周,告诉宋万:“宋万,就是现在,带兄弟们从左翼突围。” 季如风话音未落,却见王化及的高台之上,垂下几具尸体,正是季如风先前派去向天道军首领洛人豪通风报信的斥候。 王化及站在高台之上,大笑道:“困兽之斗,颇为精彩。只可惜你们派去报信的斥候,早已被我截杀,你们的主将骗了你们,你们不会有援兵了。” 三百刀队冲到此处,虽折损了数十人,但杀意犹在。 此刻听到王化及喊话,抬头一看,见高台之上,果然是军中斥候的尸体,不由的愣住了。 刀队将士心中的希望之火渐渐熄灭,满目狐疑地看向他们的主将——季如风。 刹那之间,攻守易势。 无量军大举反扑,百余刀队失了战心,很多人尚在愣怔之中,便一命呜呼。 绝境。 季如风眼见兄弟受戮,痛心不已,举刀疾呼:“弟兄们,大家不要慌乱,跟随副将宋万,从侧翼杀出一条血路,突围。” 说罢,一把推开宋万,独自挥舞双刀,拼命冲向高台方向。 无量军眼见季如风愈战愈勇,勇猛无双,朝王化及所在高台奔去,自然将注意力全放在他一人身上,如潮水一般涌向高台。 宋万看着无量军军阵,侧翼已零零散散,没有多少兵力。 这是刀队最后的机会。 宋万看刀队兄弟目光都聚焦在自己身上,咬了咬牙,举起鬼头刀,却并未按计划让刀队突围,而是说:“弟兄们,刀队不避生死,随主将冲锋,保护好季二哥。” 刀队闻令而动,继续向敌军越来越多的高台方向冲杀,彻底丧失了最后一次突围的机会。 面对越来越多的无量军的进攻,刹那之间,刀队兄弟,便十不存一。 剩下的几人紧紧围绕在季如风的周围,掩护着他们的主将奋力拼杀,不断有人倒下。 季如风虽对宋万不顾军令,葬送刀队兄弟之事不满,可也知他忠心不二,担心自己安危才如此行事。 事到如今,也只好全力拼杀,余事不问了。 兄弟们一个接一个倒下,季如风也杀红了眼,双刀齐运,愣是杀出了一条血路。 待杀到王化及近前,季如风已然是气喘吁吁,一时不察,有一个无量军小兵举刀从背后砍来。 千钧一发之际,只听得“哐”的一声,一柄鬼头刀挡下小兵的刀。 宋万站在季如风背后,道:“季二哥,你只管杀敌,我永远是你最可靠的的后背。” 季如风直起身子,环顾四周,刀队已经覆灭,只剩下他和宋万两人。 他又看了看背后举刀面对无数无量军的宋万,心里无比安心。 季如风刀指王化及,大喊道:“王化及,你的死期到了。” 王化及居高临下,看着季如风,从背后拔出明晃晃的双钩。 奇怪的是,他并未从高台跳下,而是随手拽来身旁一个无量军士兵,朝其膝窝踹了一脚,那人便面朝季如风方向,跪在地上。 王化及将手中双钩架在那人脖子上,大喊道:“还不动手,你真不顾他的死活吗?” 季如风仔细观看那人,只见那人一身无量军打扮,而自己并不相熟,不由得嘲笑道:“王化及,你疯了吧,连自己人都杀?我又不认识此人,此人是死是活,与我何……” “干”字尚未说出口,季如风却觉得背后一痛,一把刀已自后背捅入,从腹部捅出。 季如风不可思议地看着腹部捅出的刀尖,喉咙里艰难地说出了三个字:“鬼,头,刀。” 站在季如风背后的副将宋万手持鬼头刀,眼泪自独眼之中汩汩流出,口中哭喊道:“季二哥,对,对不起,可他双钩之下的,毕竟是我的亲兄弟,宋千儿啊!” 说罢,宋万的鬼头刀猛地从季如风身上拔出来,鲜血迸溅。 季如风倒下了,鲜血染红了地面。 至死,他仍旧瞪大了双眼,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一切。 第137章 锦衣手段 锦衣者,帝王爪牙耳目也。 爪牙利,耳目聪,方能明是非,辩忠奸。 故能入锦衣之列者,须武艺高强,明察秋毫,二者缺一不可。 季如风死亡的真相让洛人豪陷入极度的愤怒之中,他豹眼圆睁,将宋万狠狠地踩在脚下,高举金背大刀,看这架势,像是要当场让这叛徒身首异处。 由于这一切发生的太过突然,众人还未反应过来,金背大刀已经砍了下去。 宋万瞪大双眼,拼命挣扎却无济于事,眼看沉重无比的金背大刀朝自己的脖子砍过来,早吓得三魂俱毁、六魄皆散,只等刀锋落下,身首异处。 没想到引颈待戮之际,却见眼前白光一闪,一把锋利的白刃自自己颈上寸许斜插进来,两刃相交,巨大的金属碰撞之声震的他双耳欲裂。 挡下洛人豪金背大刀之人,正是项人尔。 他以小白鱼硬扛挥砍而下的金背刀,一震之下,虎口皲裂,有鲜血自两指之间渗出。 但项人尔顾不得这些伤痛,而是看着洛人豪,建议道:“师兄,暂且留他性命。” 洛人豪看着项人尔,目眦欲裂,怒吼:“叛我天道,杀我兄弟,区区狗命,留之何用?” 言毕,用金背刀刀身将项人尔拨在一旁,挥刀再砍。 项人尔被金背刀击退之时,眼看洛人豪又要砍杀宋万,阻挡不及,只好顺手将腰间手弩取出,开弓搭箭,一气呵成。 小箭“嗖”地一声飞出,正中金背刀刀身,使刀身偏转了些许,沿着宋万头皮砍到地上,入土三分。 宋万趴在地上,早已吓得面无人色,过了好一阵,才想起摸摸自己顶上头颅,发现并无缺失,只是光溜溜的秃头被削去一片头皮,有鲜血从指缝之中流出。 项人尔见自己拦下了洛人豪这一刀,不敢迟疑,急忙道:“师兄,宋万身上尚有诸多疑点,待盘问清楚,再千刀万剐也不迟。” 洛人豪顾念兄弟情义,为季如风鸣不平,这才一时冲动,欲杀宋万而后快。 而经项人尔接连挡下两刀之后,洛人豪终于冷静下来,将金背刀狠狠插在地上,转身坐在帐子正中的椅子,恨恨的说:“狗叛贼,就容你多活片刻。” 不料未等项人尔问话,一直在季如风尸身附近悲痛哭泣的赵子良却率先暴起,揪住宋万衣领,大声喝问道:“宋万,天道军待你不薄,二哥更是将你当做手足兄弟,你怎么忍心,怎么忍心……” 赵子良激动之下不能自已,竟说不完这一整句话。 宋万看着悲痛中的赵子良,竟有泪水自独眼之中流出。 他似乎十分悲痛,一边摇着头,一边道:“我也不想的,可我的亲兄弟宋千儿在他们手上,我能怎么办?” 赵子良一把将宋万掼在地上,流着泪说:“三百弟兄,整整三百弟兄,这么多年,你的心是铁打的吗?” 宋万颓然低下了头,独眼中毫无神采,喃喃自语道:“我兄弟命苦,自小没了爹娘,长兄如父,宋千儿时被我一手带大的兄弟。后来宋千儿欠了赌债,追债的上了门,我护着兄弟,失手杀人,为逃避罪责,这才被迫落草。本以为此生再也见不到我这兄弟了,没想到多年前东洼村一战,我奉命断后,兵败被俘,竟在无量军中再次见到宋千儿。” “原来从那时起,你便叛了?”赵子良恨恨地说:“你伪装的可真够好的。” 杨延朗一旁听着,心中不是滋味,开口道:“你背叛了拿你当兄弟的天道军,却投靠了拿你兄弟当人质的无量军,见过贱骨头,却没见过你这么贱的骨头。” “你懂什么?”宋万突然变得无比激动,大声嘶喊道:“天道军号称天道,说好听些,是啸聚山林的绿林好汉;说难听些,不过是一帮没见识的农民军罢了。终其一生,不过被官兵追杀逃亡,即使死了也被家乡视为耻辱。若有机会从良,谁想落草,就算是他洛人豪,还不是满脑子想着招安之事?” 杨延朗听他说完,吐槽道:“说的好像自己弃暗投明一样,无量军不也是匪。” 宋万一时语塞,只好缄口不言。 待帐子安静下来,项人尔才问出了他一直想要问的关键问题:“宋万,你为何引诱天道军来安南河谷?” 宋万听到项人尔问话,眼中闪过一丝慌乱。 可他随即开口:“我没有说谎,无量军确在安南河谷之中。” 赵子良点点头,表示赞同。 他曾率领骑兵当先侦查,比天道大军先一步到达河谷,早将河谷中情形摸排的一清二楚,无量军确在安南河谷无疑。 项人尔却不肯善罢甘休。 他走近宋万,双目盯死了他的独眼,重复了一遍他的问题。 “我没有说谎,无量军确在……啊……” 宋万本想重复他的回答,可话未说完,项人尔却突然一把攥住宋万膝盖上裸露的箭头,猛地拔了出来,剧烈的疼痛使宋万发出一阵杀猪般的惨叫。 项人尔却用手捂住了宋万的嘴巴,不容他叫出声来,等他挣扎一阵,渐渐安静下来,才说:“你知道我要问什么,不要让我重复我的问题。” 杨延朗听得云里雾里,环顾四周,最终将目光锁定了陈忘,并悄悄挪到陈忘身边,轻声问道:“陈大哥,你最聪明,项大哥究竟要问什么啊?” 陈忘轻笑,反问杨延朗:“安南河谷环境如何?安南镇兵力如何?” 杨延朗想了想,回答道:“河谷环境优美,就是有些阴冷潮湿,安南镇哪有什么兵力,只道不同一个光杆司令罢了。” “发现什么了吗?”陈忘问杨延朗。 “没有。”杨延朗坦率作答。 “笨,”白震山一开始也不得其解,经陈忘这一提点,恍然大悟之后,顺口便教训起杨延朗来:“安南河谷阴冷潮湿,大军驻扎此处不是给自己找罪受?再说,无量军进攻毫无兵力的安南镇,直接打便是,何须驻扎偷袭?天道军将士被仇恨冲昏了头脑,想不到也就罢了,你小子怎么也如此糊涂。” “老爷子说的是,”陈忘肯定了白震山的话,又补充道:“不过,若非证实宋万是叛徒,此番推测终究无法坐实。现而今无量军确实驻扎安南河谷,绝非是坐以待毙,只是他们的目的,我却全然推测不出。” “原来如此,”杨延朗恍然大悟,道:“如今宋万暴露,有什么目的,一审便知。” 陈忘点点头,心中却在想:“天道军人数众多,可缺乏谋士,终究难成大器,也无怪乎多年来都在无量军和官军之间疲于奔命了。” 再看宋万那边,许久方从剧痛之中缓过一口气,看向项人尔,道:“我,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话音刚落,项人尔已将手中小箭翻转,“噗”的一声钉入宋万脚掌之中,在宋万的惨叫声中,项人尔告诉他:“我说过,不要让我问第二遍。” 宋万痛的浑身颤抖,龇牙咧嘴,终于开口道:“是王化及,是他让我引诱天道军来此,其余的事,我真的不知道啊!” “安南河谷道路狭长,若大军进入,将两头一封,便是插翅难飞的死地。” 项人尔说话时,眼睛始终死死盯着宋万的眼睛,吓得宋万浑身发抖,不知下一刻他是否又会突然给自己身上扎一个窟窿。 洛人豪坐在一旁,仔细听着,此刻却开口道:“狗贼王化及异想天开,凭无量军那点儿家底,就算我进去让他吃,也怕他吞不下去。” 天道军数万兵马,浩浩荡荡,无量军区区千余人,想在安南河谷吃掉天道军,无异于以蛇吞象。 赵子良也从旁附和道:“项兄,据我先前侦查,无量军确在安南河谷之中,凭他们的兵力,并无分兵包围的可能。” 项人尔的耳中听着两人说话,眼睛却始终没有离开宋万,开口道:“既然如此,那便是有第三方兵力插手喽!” 有一瞬间,项人尔发现宋万独眼中的眼球快速地抖动了一下。 洛人豪却不以为然,告诉项人尔:“此事更无可能。西南地界,只有天道军无量军尚有一丝战力,其余民军,不过百余人,零零散散,占山为王,搅和在一起也不够看的,就算为无量军援手,也是杯水车薪而已,想吃掉天道军,火候还差的很远。” 项人尔依旧看着宋万,似有意似无意的说:“除了天道军,无量军,西南势力最大的,其实是负责剿匪平叛的平南王军吧!” 这一次,项人尔在宋万的脸上发现一丝微弱的抖动,恐怕连宋万自己都察觉不到。 “平南王军?他们见了无量军,还不先把他们给……” 话未说完,洛人豪突然停住了。 他与赵子良交换了一下眼色,突然意识到,多年来,平南王军虽对天道军穷追猛打,却很少与无量军交锋。 他们一直以为是因为天道军人数过多,目标较大,项人尔的说法倒是给他们提供了一个全新的思路。 项人尔继续问宋万道:“宋万,记得你刚才说:’有机会从良,谁想落草’,你投靠无量军,是有机会从良的,对吧!” “不不不,”宋万竟摇头否认,只是说:“一切都是王化及指使我做的,我只负责将天道军引至安南河谷,其他的事我一概不知。” 项人尔咄咄逼人,接着问:“无量军与平南王军究竟有没有勾结?” “没有,没有勾结。”宋万想都没想,直接作答。 项人尔不给宋万喘息之机,厉声喝道:“究竟是没有,还是不知道?” “我,我……” 宋万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作答。 他的独眼上下抖动,左右扫视,最终聚焦在项人尔腰间的小白鱼上。 惊慌失措之下,人便会失去理智,面对项人尔步步紧逼的追问,宋万无从回答,竟突然伸出舌头,奋力咬将下去,想要咬舌自尽。 项人尔始终盯紧了宋万的一举一动,他情急之下想要自杀的举动更是坚定了他的猜想。 他一伸手,便擒住宋万的下颌,再一用力,便将宋万下颌骨卸掉了,并言:“在项某面前情急自杀的,少说也有数十个,却没一个能够死成的。项某反倒有数十种方法,让他们生不如死。” 说罢,项人尔拽着宋万的胳膊,将他拖拽到帐中一个木桌前。 宋万神情慌乱,被项人尔拖拽之时,不停地问:“你想干哈么?你想干哈么?” 他下颌被卸,口中有鲜血淌出,说话也变得口齿不清。 项人尔一声不吭,将宋万的手掌张开,放在桌子上,高举小白鱼,一下子扎进宋万的手心,将宋万的手掌钉在了桌子上。 宋万吃痛,惨叫连连,其他人只在一旁看着,就觉得心惊胆寒。 唯有项人尔则波澜不惊,仿佛见惯了这种场面。 “宁死也不肯说吗?是啊,这样至少能保住你的弟弟宋千儿。” 项人尔握着刀柄,一点点地向深处插进去,刀锋与皮肉摩擦,血渗到桌子下,一滴一滴地流下来。 “可是有时候,活着比死了还要痛苦呢!” 宋万咬紧牙关,额头上冷汗涔涔,浑身颤抖,剧痛难忍。 “可惜啊可惜,你弟弟宋千儿,本来就是个必死无疑的弃子。”项人尔靠近宋万耳边,告诉他:“平南王军以无量军为饵,想钓天道军这条大鱼,可哪条被钓上的鱼,不是先把饵给吃掉了呢!” 宋万的瞳孔突然放大,像是悟到了什么。 “你,你能保我弟弟宋千儿平安吗?”宋万忍着钻心之痛,从牙缝中硬挤出几个字。 项人尔的刀锋慢慢切下,简直要将宋万的手掌自指缝处切成两半,道:“你有资格跟我谈条件吗?” “啊——”宋万惨叫不止,口中道:“我说,我说。” 直到这时,项人尔的手才离开刀柄,他高高站着,以一种居高临下的俯视视角盯着坐在地上的宋万,压迫感十足。 宋万强忍痛苦,开口道:“我本是平南城中一个刽子手,落草以前,多少见过一些世面。东洼村一战,我断后被俘,在无量军中,不仅见到了我弟弟宋千儿,更见到了无量军首领——双钩将王化及。但他真实的身份,并不是王化及,而是平南王府麾下四将——熊罴虎豹之中排行第四的亮银护手钩王豹。” 听了宋万的一番描述以及项人尔的推测,大家大概知道了西南乱象的根源。 平南王养寇自重,可西南安宁,并无战事,用什么理由扩军自重? 于是平南王便使家将王豹更名改姓,落草为寇,上报朝廷,买通权臣,以剿匪之名,行扩军之实。 可惜,如此大肆扩军征粮,西南民不聊生,反而揭竿而起,成为诸如天道军之类不受平南王控制的部队。 如今,平南王着急抹掉天道军这样的变数,说明其羽翼丰满,势力已成。 如此大肆扩军,肯定不只是想偏安西南一隅,至于他想干什么,虽无实证,但野心已昭然若揭。 如今,摆在天道军面前的只剩下一个问题。 明知是陷阱的情况下,面对驻扎在安南河谷之中害死季如风的无量军。 究竟是打? 还是不打? 第138章 偏向虎山 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人,不是莽夫,就是傻子。 洛人豪是个粗人,可作为天道军首领,他既非莽夫,也绝对不是傻子。 可是明知安南河谷是给天道军布置的牢笼,他却不得不去,因为无量军就在此处,害死季如风的凶手就在此处。 况且,退一万步讲,就算洛人豪能忍住怒气,决心不去,他也再指挥不动天道军的弟兄了。 他们本来安居乐业,就是因为无量军的崛起,平南王的扩军,才搅的他们妻离子散、流离失所,无奈落草为寇。 这些升斗小民,就是因为大人物们的阴谋和野心,沦为无辜且微不足道的牺牲品。 可是,牺牲品也有懂得反抗的一天。 如今大仇在前,群情激愤,说撤退就撤退,弟兄们不会答应,被挑起的汹汹士气也不会答应。 只有彻底消灭了无量军,天道军的将士们才能安心的接受朝廷的招安,才能解甲归田,恢复他们平静的生活,而不至于继续生活在惶惶不安之中,生活在遗憾和愧疚之中。 这一场仗,是弟兄们人生最后一场必打之仗。 只要彻底消灭了无量军,朝廷再无理由横征暴敛,西南也再无盗匪横行,惟其如此,他们才能真正放心的放下武器,去过自己从前的安宁祥和的小日子。 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洛人豪不得不这么做,也愿意这么做,振臂一呼,大军突入,就算真有猛虎在前,也要掰下它的几颗牙齿来。 看到天道军这般姿态,陈忘一行人的心也渐渐安定下来。 本来,他们忧心安南镇同伴的安危,正可借天道军军势解安南镇之危,因此陈忘在推测出宋万奸细身份之时,尚且犹豫许久,才决定将实情告知洛人豪,正是担心洛人豪得知安南河谷是布给天道军的陷阱,而心生退意,畏葸不前。 为此,他还特意预备了一套说辞,来促使洛人豪下定决心。 可如今看来,天道军全军毫无退缩之意。陈忘不禁暗叹自己忧心过甚,白白的预备了一番说辞。 虽然如此,可似这般虎口拔牙之举却绝非一腔热血便能做成的,安南河谷既有伏兵,若贸然进入,定然是羊入虎口,实在是莽夫之举。 洛人豪身为首领,绝不会因一时意气断送手下的弟兄们,故此他一面派烈马营主将虞庆之召集军中所有的探马斥候,铺展开来,连夜搜索,力求摸清敌军部署;一面召赵子良等军中主要首领入营,商议对策。 因陈忘等人帮天道军抓了奸细宋万,为洛人豪所赏识,也被允许旁听筹谋。 伙头军疱三丁虽未被传唤,但他见诸位将领聚于帐中,便知有事,连夜召集伙计们搭起了无烟灶,若有行动,总不能叫弟兄们用冷饭下肚。 不一会儿,天道军所部大将便齐聚于洛人豪的大帐之中,赵子良之下,先锋营阮峰、劲弓队乌云龙、枪队广秀等等诸人一一坐定,而他们对面,则坐着陈忘、项人尔、白震山、杨延朗四人。 洛人豪坐上首,位于大帐正中。 待洛人豪将宋万之事说明,各位将军果然无有退缩之意,群情激愤,力主进攻,消灭无量军。 然而,诸将对于进攻方略却是众说纷纭,各执一词。 一番争论之后,各位将军终于达成统一意见:先杀宋万祭旗,而后夜袭敌营,快战快退,力求在敌军伏兵未动之前,消灭无量军,终结战事。 方略既定,洛人豪却不着急部署部队,而是将目光投向一旁尚未发一言的陈忘。 洛人豪粗中有细,经奸细宋万一事,心知这个看似平平无奇的酗酒瞎子,实际上不仅细致入微,且极富谋略,绝非碌碌庸人。 大战之前,洛人豪也一定要听一听他的意见,再定方略,虽不至于万无一失,也应极尽稳妥。 毕竟数万天道军弟兄的性命,可能就在自己一念之间。 陈忘却变得颇有耐心,端坐于帐内,一言不发,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众将士却显得焦急,眼看天色渐明,若一味拖延,唯恐战机不在。 只有洛人豪在安心等待,他似乎知道陈忘在等什么,那也是他必须要等的东西——情报。 情报来了。 烈马营主将虞庆之在天亮之前,便飞马奔驰到大帐之前,随即下马冲去帐中,报道:“首领,敌方果有伏兵。” 诸将闻之,皆直起身子,仔细听虞庆之的话。 虞庆之略微喘息,便接着说:“首领,探马飞驰,数人去探安南河谷,见毒虫过道之后,无量军遭袭,狼狈不堪,溃不成军,幸存者正于河谷酣眠;而我军后方山涧之中,却蛰伏着一支朝廷兵马,士皆裹甲衔枚,严阵以待,若非主将的那柄雁翅鎏金镗在月光下太过耀目,实在是难以发现。” 洛人豪听罢,自语道:“雁翅鎏金镗,是郑虎的部队吗?看来宋万没有骗我,无量军与官军果然早有勾结。” 陈忘听罢,开口建言道:“既然后有伏兵,河谷另外一侧,即安南镇方向必然也有策应。天道军一旦突入河谷,与无量军缠斗之机,官军便能坐收渔利,两头夹击,将天道军困死于山谷之中。如此看来,就此撤军尚有一线生机,突入河谷必然死路一条。” 陈忘开口之后,众人皆附耳倾听,希望能有良谋巧计,未料想却建议撤军避战,与天道军背道而驰,不禁连连摇头。 诸将纷纷放言:“宁为玉碎不为瓦全,机会在前,定要杀光这帮无量军。” 陈忘在确定官军参与之后,便不再担心安南镇同伴的安危了。 毕竟兵不是匪,再过分也不会对百姓下杀手。 可如果他知道安南镇的惨状,定会提剑手刃平南王。 然而此时此刻,他提出撤退的方略,实在是当前境况下的最合适的方案了。 洛人豪同诸将一般,战心不减,可眼见将领们纷纷言战,却无人提出方略,转而请教陈忘道:“若我们定要出战,先生可有良策,能保全天道军?” 陈忘沉默不语。 白震山见帐中一片寂静,不由站了出来,拍了拍洛人豪的肩膀,道:“人豪,现而今敌众我寡,又张网以待,何必非要带弟兄们以身犯险呢?大家招安在即,立刻便能过安生日子,我知道你对兄弟的死愤愤不平,可这节骨眼儿,你就稍微忍让一时,让弟兄们全须全尾的解甲归田,把可恶的无量军留给朝廷边军来剿灭吧!” 白震山初来乍到,自然没有天道军的怨恨仇雠,说话虽不遂众将之意,却也不失公允。 未料想此言一出,却引得帐中一片哗然。 阮峰大怒。 他本是纠纠的铁汉子,每战必冲锋在前,有进无退,此刻面对仇敌强敌,更无丝毫怯懦之意。 阮峰丝毫没给白震山陈忘等客人的面子,对着洛人豪大吼道:“外人不足与谋,大哥何必听信,他们与我们不是兄弟,自然不一条心。” 阮峰之下,身材短小黑瘦的乌云龙也拍案而起,道:“无量军狐假虎威,平南王军鱼肉乡里,都不是什么好鸟,如今得知他们沆瀣一气,更增气愤。前方便是虎口,格老子也要薅下它一口虎牙来。” 广秀身材颀长,随乌云龙站起身来,足足高出其他人一大截,自是引人注目。 他的情绪没有那么激动,只是平静的对洛人豪说:“首领,这场仗不打,兄弟们解甲归田,便真的能过上好日子吗?朝廷边军纵然剿灭了无量军,平南王尚在,谁能担保不再出个有量军?” 明里暗里,像是暗示着什么。 再看洛人豪,此刻却横眉紧锁,豹眼紧闭,似在思索权衡。 赵子良见大哥洛人豪久久不语,天道军诸将却与陈忘等人先成水火之势,忍不住站出来,劝解道:“白老前辈、陈大哥、杨兄弟,三位莫要见怪,诸位初来乍到,不知这西南局势。天道军诸将所以冒生命之危也要打这一仗,仇恨只是其中一个方面。天道军诸将,原本大都是老实本分的农民,这辈子都不会安一颗造反之心。可无量军突然崛起,烧杀抢掠无恶不作,百姓盼着朝廷帮他们剿灭无量军,才交钱交粮,助平南王扩军平叛。可是眼看平南王军势渐长,向百姓搜刮的军费越来越多,无量军却依然逍遥法外,横行霸道。大家伙儿是实在活不下去了,才无奈落草的啊!今天,大家伙儿才知道,原来是平南王与无量军早有勾结,原来自己的一切苦难,一切生死离别,不过是大人物的阴谋罢了,怎能不心生气愤,怎能善罢甘休。这把火不发泄出去,怎能安心解甲弃兵;不打碎平南王与无量军的联系,又岂敢重归田亩?” 赵子良说罢,诸将默然。 是啊,使他们战意高昂的,固然是那一团仇恨之火;可让他们不避生死的,却是对放下武器接受诏安之后自己前途命运的担忧。 项人尔立在一旁,用胳膊肘碰了碰陈忘,轻声道:“陈大哥。” 像在询问,可能解了这个死局? 陈忘终于站起身来,面对洛人豪,面色严肃,开口道:“洛镖主,这一仗,你非打不可吗?” 洛人豪沉思良久,终于走向帅案,提起金背大刀,将桌子猛地劈成两半,只道:“不杀尽无量贼,洛人豪愧做男儿。” 诸将心安。 陈忘却道:“既然如此,我有一策,兴许能拖住郑虎片刻。只是那叛将宋万,还需借我一用。无量军既遭毒虫侵袭,溃不成军,当无反抗之力,天道军若入谷中,定要速战速退,若有丝毫恋战,待郑虎堵住谷口,恐怕一切晚矣。” 之后,陈忘将所谋划之事和盘托出,帐中诸位又谋划商议一番,以求万全。 随即,天道军兵分四路: 虞庆之带烈马营,一人配两马,马不停蹄,人不休息,极速奔向镇南城方向,接引毛轩,去取诏安文书; 杨延朗押送宋万,去郑虎屯军处,行反间计,混淆视听; 乌云龙的劲弓队则和陈忘白震山等人则停在安南河谷外不远处的一处山坳,伏在山顶,以防反间计失效,可暂时阻击郑虎军,防止官军对安南河谷形成夹击之势。 洛人豪则亲率大军,极速潜行,向安南河谷去了。 月未落,日将出,这是人一天中睡的最熟的时候。 安眠之中的无量军不会料到,正在此刻,明晃晃的屠刀已经悬在了他们的头顶。 第139章 袭杀无量 日月交替,晨露深重,使得原本便阴寒无比的安南河谷更多了几分冷气。 无量军的哨兵们在这阴寒中瑟瑟发抖,其中一个哨兵一边解开裤子撒尿,一边对着面前的两个同伴抱怨道:“真不知道首领王化及为什么选这么个破地儿驻军,又是毒虫又是露水的。何不像往常一样,杀入村镇,掠财宝,睡女人,好不快活。” 他撒完了尿,身体一个激灵,却不愿马上穿上裤子,而是闭上眼,仿佛沉醉于某种美好的幻想中。 突然,他感觉到耳畔一阵风声,接着便是一阵失重的眩晕感,一阵天旋地转过后,终于感到安稳了,才来得及睁开眼睛,却看到自己的身体还立在原地,保持着撒尿的姿势,鲜血从脖子里不断喷溅出来。 直到这一刻,他才意识到,自己的头已经被砍了下来,而且从那刺鼻的味道可以判断出,那颗掉落的头颅滚落到自己的尿液之中。 这种感觉并没有持续多久,他便没有了意识。 杀死他的,是一把给牲口切草料用的铡刀,那是属于天道军先锋营将官阮峰的兵器。 当初,阮峰只是个结实的庄稼汉,当无量军杀入村子,杀掉他的父母,侮辱他的妻子的时候,他正在庄稼地里耕田。 回来时,却看到家破人亡的悲惨景象,愤怒的阮峰随手拎起一柄铡刀,将迫害他家人的无量军小队全都杀个干净,满身是血又无处可去,最终投了天道军。 他生无可恋,自然也不畏死,每战必冲锋在前,成了先锋营主将。 目睹了同伴的突然死亡,另外两个哨兵都惊愕地张大了嘴巴,刚想喊出声音,却见斜刺里又杀出一个汉子,扣动手弩,“嗖嗖”两声,弩箭便刺入两个哨兵的脖子,没让他们发出半点声音。 阮峰看向项人尔,点点头,表示赞许。 根据商定的策略,他们要尽可能悄无声息的消灭无量军的有生力量,尽量不要惊动可能存在于安南镇方向的伏兵,以期给自己争取到足够多的撤退时间。 枪队队长广秀背负着六杆短枪,平时手中拿着两把在手上,当做兵刃。 由于他身材高瘦,实在难以掩藏,很快便被巡逻的一队五人小队发觉。 巡逻队看向广秀,在黑暗中分不清敌我,竟有片刻犹疑。 广秀抓住机会,瞬间将手中短枪掷出,随即又从背上拔出新的短枪,一边极速靠近巡逻小队,一边又掷出两把新的短枪。 眼见四人应声而倒,巡逻小队的小队长下意识地去拔刀,可为时已晚。 此刻,广秀已经来到他的身前,俯视着小队长的颅顶。 他的手中还剩最后两把短枪,一把抵住小队长拔刀的右手,另外一把洞穿了小队长的喉咙。 小队长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仰头看了一眼杀死他的巡逻小队的“高”人,头一歪,便死去了。 赵子良紧紧跟在大哥洛人豪的背后,镔铁点钢枪出枪迅速,如同毒蛇咬人一般,既快且狠,替大哥扫平一切障碍。 他们的目标十分明确,直奔中军大帐,干掉双钩王化及,不,现在应该叫“亮银护手钩王豹”。 本来一切都进行的十分顺利,可就在洛人豪他们即将接近中军大帐之时,却突然听到不远处帐篷中有人发出一阵阵杀猪似的惨嚎,惊的睡梦中的无量军纷纷觉醒,才发现已经有敌人摸了进来。 仓促之间,无量军拿起武器,与前来偷营的天道军战在了一起。 洛人豪啐了一口唾沫,道:“奶奶的,就知道没那么容易。” 说罢,举起金背大刀,大喊一声:“兄弟们,杀尽无量军,替刀队的弟兄们报仇。” 随即,金背刀挥舞,带头杀将进去。 天道军众将士也不再隐藏,一时间刀飞枪舞,喊杀声震彻河谷。 在这一片喊杀声中,伙头军疱三丁正拿着一把剔骨尖刀,一刀一刀的插在帐篷里刚从睡梦中惊醒的一个无量军军人的身上,刚才的惨嚎便是此人发出的。 疱三丁虽是伙头军,可杀牛宰羊自有一套刀法,虽然人与牲畜不同,但偷袭尚在睡梦中的无量军,他还是有把握让对方出不了声的。 可是,此人不同。 此刻,疱三丁的身上溅满了那人的鲜血,手中刀不停地扎下去,却没有一刀扎到要害上。 从疱三丁血红的眼睛中,那个无量军似乎想到了些什么。 一个地痞,出于对父母唠叨的厌倦和对无法无天生活的向往加入了无量军,在店里喝酒时,为了向同伴证明自己的狠毒和强大,他当着店主的面奸杀了店主的女儿,一刀又一刀,在女孩儿的惨叫声中,他得到了满足,获得了无量军同伴们崇敬的目光。 可是,他忽略了在他面前,被绑缚着的父亲的目光,那目光之中恨火升腾,如同熊熊烈焰。 这时,一双同样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他,他却怕的瑟瑟发抖,痛的哭天喊地,就连裤子下面,也不自觉流下一滩肮脏污秽的东西。 “饶了我吧!”他哭着乞求。 “饶了她,店里的东西你尽可以拿走。如果非要杀人,请杀了我。”老父亲哭着哀求。 不,那样怎么能在同伴面前展示自己的强大呢!他揪着她的头发,尖刀划破了她雪白的脖颈。 只是为了证明自己,便要伤害他人吗?可被伤害的人又做错了什么呢? 疱三丁的剔骨尖刀插进了这个无量军人的脖子,后者在恐惧与悔恨中死去了。 良久,疱三丁才从巨大的心理波动中平静过来。 他明白,由于自己的意气用事,天道军悄无声息的偷袭计划彻底失败了,剩下的,只能是硬碰硬的战斗。 于是疱三丁冲了出去,投入到战斗中。 是天道军给了他活下去的希望和报仇的机会,他便会永远忠于天道军。 其他天道军人也是一样。 阮峰不愧为先锋营首领,一马当先冲入敌营,沉重的铡刀在他手里轮转如飞,凡是被他杀死的人,连个囫囵尸首都不能剩下。 项人尔武艺超群,与精于刀法的倭寇相争尚且不落下风,对这些山匪游寇更不在话下:抗倭刀巨鲨本就奇长无比,以刀身为径,项人尔所战之处,竟无一个活物。 广秀高高的个子让他的视野异常的开阔,使得他能轻易地在人群之中分辨出无量军的几个头领来。 他是专杀头领啊!除了留两杆短枪傍身打斗,其余四杆短枪都投了出去,谁在指挥战斗,就投向谁,然后一路杀过去,捡了枪再投。 不同于那些野路子,赵子良是军人世家,一身亮银甲熠熠生辉,刀枪不入;一杆镔铁点钢枪,出枪果敢坚决,刚猛无匹,往往洞穿了一个人的身体,枪势不减,让他后面的人也遭了殃。 由于他一身穿着太过显眼,以至于无量军大都错认他为天道军首领,一时间将他团团围住,却始终近不了这一杆枪的距离。 无量军大部分都被赵子良吸引,洛人豪压力陡然减轻,他与赵子良心照不宣,并未迟疑,提着金背大刀,直冲无量军大帐之中。 他要用王化及的人头,来祭奠自己的好兄弟季如风。 洛人豪就这般逆行在拼死抵抗的无量军中,偶尔有几个不长眼的要去招惹他,即被他一刀砍去,沉重的金背大刀势不可挡,为他铺就了一条尸山血路。 而他的眼睛,却始终死死的盯着那个人,那个戴着铁面具背负双钩,站在大帐前指挥无量军冲锋的人。 “兄弟们,坚持住,平南王军就在安南镇驻扎,他们会来救我们的。”铁面人大声的喊叫,说话时,下意识地扶了扶铁面具,生怕别人发现铁面下自己真实的样子。 赐给他双钩的人曾许诺他,只要他能带人拼命顶住,待平南王军剿灭了天道军之后,这个无量军首领的位置,就将永远是他的。 他可以在平南王的默许下烧杀抢掠,成为西南一霸,而他不争气的哥哥,也会因功劳进入平南王麾下。 而在他的心目中,平南王不是王,而是西南的皇帝,大多数人也都是这么想的。 在铁面人想这些的时候,他没有注意到,洛人豪正在不断的靠近他,杀气腾腾。 “王化及,老子要宰了你。”洛人豪人未到声先至,粗犷的声线如豹吼一般,震彻河谷。 铁面人被吓得一激灵,晃过神来,却看到一个雄壮的汉子正提着大刀,从无量军中一路杀过来,一双圆瞪的豹眼直勾勾的盯着自己。 “拦住他。”铁面人大声嘶喊,向身边的无量军命令道。 哪里拦得住? 金背大刀势不可挡,洛人豪三步并作两步跨向中军大帐,站在铁面人面前,如猎豹盯着小兽一般。 铁面人甚至没来得及拔出背负的双钩,便被一双粗糙有力的大手一把揪住了头发,随即便被高高抡起的金背大刀削去了头颅。 虽然替自己的兄弟季如风报了仇,可这声名在外的双钩将王化及死的如此轻易,却让洛人豪觉得既不痛快,也不解气。 他狠狠的一脚踏上铁面人的尸体,手中将戴着铁面的头颅高高举起,大声喊道:“王化及已死。” 眼见首领身首异处,无量军战心尽失。 很快,无量军的残部便被天道军尽数歼灭,小小的河谷堆满了尸骸,穿谷而过的溪流也被染的鲜红。 众将聚集在洛人豪的身边,经过急行军与战斗的将士们已经疲惫不堪,可他们的心里是满足的。 在招安之前,在放下武器之前,他们报了仇,雪了恨,除掉了隐患,可以安心的回归田亩了。 洛人豪抛开众将士,将目光聚焦在安南河谷两侧,安南镇方向已经有了动静,即使在天道军嘈杂的声音中也听得到,可见那是多么庞大的一支军队。 而河谷的另外一侧,似乎还很平静。 “这么说,陈忘的计策生效了?”洛人豪这般想着。 如此一来,就算安南镇方向的官兵打来,他们也有退路。 只要他们撤离安南河谷,在山林之中周旋,待得到诏安诏书,平南王也拿他们没办法。 “撤。”洛人豪将金背大刀平举,指向谷外,对他的天道军下达了撤退的指令。 大军从容撤退,至此,一切还在按照计划进行。 不久,天道军先头部队已经走出河谷。 经历痛快杀伐的将士举目远眺,太阳刚好升至地平线,温暖的阳光照射在他们血迹未干的脸上,疲惫的身躯也得到暂时的放松。 可惜平静总是短暂的,很快,这些将士们发现,遥远的地平线突然扬起了大片的烟尘,逆着光看去,那里出现了大队的人马的剪影。 怎么回事? 来不及多想,洛人豪催促队伍:“快撤,快撤。” 几乎就在同时,一颗响箭在洛人豪的队伍前方炸开,尽管有所准备,可刚刚经历厮杀的天道军人心中还是一阵寒凉。 响箭之后,河谷两端同时传来了军队的喊杀之声。 洛人豪握紧了金背大刀,麾下诸将不知何时已聚集在他的身边。 面对众人的目光,洛人豪没有犹豫,大声喊道: “弟兄们,随我杀出去。” 第140章 计策败露 陈忘迎风立于山顶。 清晨的凉风穿过他单薄的衣衫,眼睛虽然被黑布紧紧遮住,可他仍旧保持着极目远眺的姿势,仿佛真能看到什么一般。 陈忘自信自己的计策是当下情况下的最优解,可是,却还是留下了一个隐患。 在陈忘心目中,押解宋万实施反间拖延之计的最佳人选,无疑是经历过锦衣训练的项人尔。 可惜项人尔身上的军人气质太浓,很难让人不起疑心;加之他现在是诏安后的天道军监军,即使天道军真的被平南王军围困,凭他的锦衣身份也或可周旋一时。 天道军的那些将领吗?他们大都是农民出身,性格憨直,难当此任。 无奈之下,才选了尚不成熟的杨延朗。 白震山注意到了陈忘,他恨了这个人十年,可与这个人相处才几天,他便开始怀疑自己的恨了。 这个人的身上有一种说不出的魅力,这种魅力让白震山觉得,他一点都不像江湖上传说的那个大魔头项云。 同时,白震山注意到,这里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紧的聚焦在安南河谷方向,那里,正发生着一场大战。 只有陈忘,却看向相反的方向。 仿佛猜到了陈忘的心思,白震山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放心吧,那小子虽然看上去很不靠谱,关键时刻还是颇有些急智的。” 陈忘点点头,默然不语。 话说杨延朗这边,正牵马行在山路之中,伤痕累累的宋万被马匹驮着,一路向郑虎军中赶去。 杨延朗心思活络,边走边想:“这小子毕竟是叛徒,虽然答应我们,只要留他弟弟宋千儿一条命,便行这拖延计策。可真到了郑虎军中,可就未必不会反水了。” 这般想着,杨延朗感到身上一阵瘙痒,便伸手去抓,想到自己连日随天道军行军,无暇洗澡,真是积攒了一身汗臭泥渍。 正抓痒时,突然,杨延朗眼珠子一转,抓痒的手在身上随意搓揉了一番,竟搓出一个圆滚滚黑乎乎的泥丸出来。 杨延朗将泥丸拿出,放鼻子前面嗅了嗅,果然腥臭无比。 拿着泥丸,杨延朗回头,看着宋万,一脸的坏笑。 “你,你干嘛?”宋万经过了一夜的折腾,仍旧心有余悸。 “嘿嘿嘿,”杨延朗坏笑着,口中说:“怕什么,小爷又不会吃了你。” 另一只手却不听使唤,一把向宋万的伤口抓过去。 “啊……”宋万吃痛,发出一声惨叫。 未等宋万将嘴巴合上,杨延朗一把将泥丸塞到宋万嘴里,并将他下颌一闭。 宋万猝不及防,咕咚一口将泥丸咽到了肚子里。 宋万咽下泥丸,只觉得喉头泛起一阵腥臭,十分恶心,他干呕了好几次,无奈身体有伤,又被折腾了一夜,实在是呕不出来。 他的独眼看向杨延朗,惊慌失措地问道:“小兔崽子,你,你给我吃了什么东西。” 杨延朗做出一副阴险歹毒的样貌,斜着眼睛看向宋万,嘴角泛起惊悚的坏笑,口中却不做声。 见杨延朗这般形状,宋万更加慌张了,以为杨延朗要害他,便道:“我若死了,你拿什么去迷惑郑虎大军?” “老兄,多心了。”杨延朗看到宋万怕死的模样,不禁暗笑,道:“你害死季如风,若是天道军弟兄们带你出来,恐怕你多半会死在半道上。我与你们相识不久,虽然不耻于你的行为,可也不至于恨你恨到不惜破坏计划也要杀你的地步。” “那,你给我吃的是?”宋万稍稍放心,仍旧疑惑道。 “我不杀你,你却未必不会把我给卖了。你说是吧!”杨延朗拉住缰绳,停下脚步,冷冷的看着宋万。 “怎,怎么会?”宋万的脸上挤出了颇为勉强的笑容。 “小爷量你也不敢阴我,”杨延朗拉着缰绳,继续带宋万向前走去,似模似样地叹了一口气,接着说:“可防人之心不可无啊!咱们跑江湖的,多少都有些手段,刚喂你吃的,是一颗毒丸,叫,叫……” 说到这里,杨延朗挠挠头,心中懊恼自己没有提前取好名字。 突然,他灵机一动,道:“叫’一日玩完’,就是说一天之内你拿不到我的解药,就得玩儿完,懂不?为了炼制这独门毒药,我可是忙了好几天,连澡都没功夫洗呢!” 宋万听杨延朗说完,心中恐惧,使劲去抠自己的喉咙,想将那泥丸呕出来。 杨延朗却淡淡一笑,道:“得了,别瞎折腾了。你要是好好配合,我自然给你解药;你要是有坏心思……” 杨延朗回头,脸几乎贴在宋万的脸前,发出怪异的笑容:“可是会死的很难看哦!” 或许是因为害怕这药丸的威力,一路上,宋万果然配合了不少,对杨延朗讲话时,都小心翼翼起来,透露着一股谄媚。 不多时,杨延朗便走近了郑虎的部队,几个哨兵将他们团团围住,缴了竹枪骏马,斥问道:“来者何人?” 杨延朗定了定神,回答道:“告诉郑将军,来人是天道军叛将宋万,奉命来向郑将军传递情报的。” 哨兵前去通禀,不多时,便将杨延朗宋万二人带到郑虎面前。 杨延朗扶着一瘸一拐的宋万,走向前去,只见眼前那将,生的高头阔面,吊眼无眉。右手边上,竖着一把镗叉,镗尖指天,雁翅护在两侧,金光闪闪,正是雁翅鎏金镗。 不消说,此将领定是郑虎无疑。 此刻的郑虎,正玩弄着杨延朗被缴获的竹枪。 他识得叛将宋万,却不认识杨延朗,不由将头转向宋万,疑惑道:“这是何人?” 未等宋万开口,杨延朗便抢先答话:“将军,小人姓杨名百,是天道军中一个无名小卒。这不,昨儿个,天道军首脑们发现宋副官与无量军合作的事情,对宋副官严刑拷打,可宋副官是宁死不屈,只字未出口啊!入夜,天道军众将休息了,只留我一个看守,宋副官告诉我,天道军将灭,要带我去个活命的好去处,我这才知道宋副官其实是朝廷的人啊!小的搭着宋副官的桥,只想混个安稳日子,万望将军成全。” 说罢,杨延朗看向宋万,搀扶着宋万的手使劲掐了他一下。 宋万自知受制于人,只好连连点头。 郑虎居高临下,看杨延朗一副谄媚模样,鼻子里哼了一声,将那根破烂竹枪丢到杨延朗脚下,口中忿忿道:“天道军这样一帮拿着木棍的农民,也值得平南王如此大动干戈?按我的脾气,直接冲上去剿灭便是,也好过在这草窝子里蹲这么久。” “重(郑)将军此言差矣!”发出声音的人就站在郑虎身后,与平南王军不同,此人身着布衣,脚踩木屐,披发蓄须,腰间跨一柄长刀,一副倭寇打扮。 因为口音极重,故此将“郑”字念成了“重”字,他接着说:“中原人兵法中讲:以逸待劳。无量军是钱(蝉),天道军是汤狼(螳螂),而我们,则是他们背后的黄雀。” “行啊,鹤田老弟,连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都知道了。”郑虎拍了拍那人的肩膀,赞许道。 杨延朗在那人开口之际,目光便已经扫了过去,观看其一身的装束,分明是倭寇无疑。 此刻听郑虎喊他鹤田,便知道他就是当年灭了洛家镖局的贼首鹤田正雄。 杨延朗正这般想着,忽见郑虎的目光一下子转向杨延朗宋万两人,并听他开口道:“这么说,我们围剿天道军于安南河谷之事已被天道军知道了?” “将军此言差矣,宋副官是宁死不说啊……”杨延朗刚想辩解,却发现郑虎正冷冷地瞪着自己,一时语塞。 见杨延朗识趣地闭了嘴,郑虎才慢慢将目光转向宋万,道:“宋万,你来说。” “郑将军,我……” 宋万开口之前,颇为紧张地用余光瞄了一眼杨延朗,杨延朗亦与之交换了一下眼色。 宋万忐忑不安地开口道:“天道军只知我投了无量军,却不知无量军与平南王的关联。如此,虽心中有疑,但仍不愿错过大好时机。洛人豪欲先派部队入谷中试探,确无埋伏再大举进兵。” 仿佛在呼应宋万的话一般,郑虎军有探马来报,已有天道军进入安南河谷。 杨延朗趁机插话道:“郑将军,这就是宋副官口中的疑兵啊!宋副官冒死让我送他来郑将军营地,是为了稳住将军,实在不能贪功冒进,只灭了先头部队,而放跑了大鱼啊!” 至于这套说辞,自然不是杨延朗的脑袋能够想出来的,而是陈忘教的。 郑虎闻言,立刻吩咐探马再去监视天道军,若发现营盘松动,便来回禀。 他不知道,天道军的营盘是永远不会松动的。 因为在夜色的掩护下,无数的稻草人将永远监守着营盘。只有太阳升起的时候,郑虎的部队才会发现异常,而那时,天道军早已从安南河谷中撤了出来。 任务完成,杨延朗带宋万又在郑虎面前胡言乱语几句,便请求寻一处僻静处养伤,以图脱身自保。 得到允许之后,杨延朗捡起竹枪,搀扶着宋万,向郑虎军边缘走去。 未成想刚刚走了几步,便有两个倭人自他们对面走来,四目相对,时间仿佛一瞬间静止了一般。 杨延朗心惊:“怎么会是他们?” 杨延朗绝不会认错,那两个倭人,一个留着八字胡,一个留着小胡子,分明是洛城中被项人尔打败并自裁的中村彦的两个弟子。 之后的每一步,都变得无比的紧张和小心翼翼,杨延朗极力控制着自己扑通乱跳的心脏,脑海中不断回忆起他和他们在洛城接触的片段,他们应该认不出自己吧! 但愿吧! 直到擦身而过的那一瞬间之后,杨延朗才暗自松了一口气,紧张的心跳慢慢平息,脑子也一下子清醒了,这才意识到,这短短的一瞬,竟让自己的手心中满是汗水。 他们怎么可能认得自己? 在洛城的见面,不过是初入洛诚,他帮红娘子出头时短暂的交手;以及在酒馆里冒充店伙计把他们的薯烧酒偷偷换成自己的尿罢了。 当项人尔真正和他们打起来的时候,自己不过是一个旁观者罢了。 这两个家伙,也应该是在中村彦死后,无处可去,才来投奔鹤田正雄的吧! 想到这里,杨延朗才长吁了一口气,心道:“陈大哥啊陈大哥,你还担心我办事不稳重,不放心我担此重任,你可知道,若是你真的让项人尔项大哥来了,才是弄巧成拙,非要被认出来不可。” 得亏洛城来的路上,他跟李诗诗姑娘学了不少,要不,这“弄巧成拙”非得被他说成“弄桥成竹”不可,还会解释道:“好端端的一座桥,非要拆成竹子,这不是劳心劳神的办坏事嘛!” 闲话少叙,这杨延朗没被认出来,一身轻松,搀着宋万,大步向军营外缘走去。 只需要等个机会,偷偷溜走,便是大功告成。 他们俩越走越快,越走越急,眼看就要离开郑虎他们的视线,却突然听到背后一声大喝:“站住!” “站住?小爷可站不住了。”杨延朗毕竟是隆城混混出身,心智不坚,听这一声断喝,当即认为自己被那两个倭人认出了,他拉住宋万,一边打了个呼哨,召唤他的骏马“小青龙”;一边拿着竹枪,护住自己,向外逃去。 杨延朗这一逃,没有鬼也变成有鬼了。 郑虎当即吩咐部下,拦住他们。 哪里拦得住? 在杨延朗手中,那根不起眼的竹子舞动起来,仿佛变成千根万根,向阻挡他们的人刺了过去,官军眼花缭乱,纷纷退后。 危急时刻,杨延朗的小青龙也表现得异常优秀,听到主人呼唤,便立刻扬起四蹄,挣脱缰绳,朝杨延朗奔来。 杨延朗笨拙地爬上马背,慌乱之中,却怎么也拉不住身上早已伤痕累累的宋万。 越是着急,动作便越是显得笨拙迟滞。 就在杨延朗终于拽住宋万的胳膊,准备借力将他拉上马背的时候,忽见眼前金光一闪,鲜血飞溅。 杨延朗胳膊上的力气陡然减轻了,却见手上,只剩下宋万的一条胳膊。 宋万的胳膊,竟被雁翅鎏金镗的雁翅生生的切断了,而他本人,也疼得昏死在地上。 雁翅鎏金镗的主人并不打算放过杨延朗,他挥舞武器,朝小青龙的前蹄砍去。 危急时刻,随着一声马鸣,小青龙跃起前蹄,躲过了这猛烈的一击,杨延朗猝不及防,险些被掀下马去。 未等杨延朗稳住身形,凤翅鎏金镗的破空风声便在耳畔响起,凭借本能,杨延朗一边侧身闪躲,一边拿竹枪去挡,锋利的镗刃扫过竹枪,毫不费力的将之断成两截。 与此同时,杨延朗腹部的衣服也被划破,再接近寸许,他定会被开膛破肚。 郑虎一击不中,便欲再战,杨延朗岂能坐以待毙?顺手便将带着枪头的半截竹枪向郑虎刺过去。 “小子,这么短的半截竹子,也想刺的中我?”郑虎不觉发笑,按二人的距离计算,就算郑虎站着让杨延朗刺,也够不着。 郑虎的判断是对的,半截竹枪全力刺出,也堪堪停在距他半枪的距离。 可郑虎不明白,蛇会喷毒,龙会吐息,这一根竹子,也绝非单纯的竹子那么简单。 在竹枪停住的瞬间,枪头一下子弹了出去,直冲郑虎的面门。 郑虎猝不及防,尽管极力躲避,还是被竹枪从脸颊擦过,划出一道血痕。 枪尖掠过郑虎脸颊,插在泥地里,它与枪杆之间,还有一根长绳连接。 杨延朗一招未效,还有后招,他舞动枪杆,长绳便将郑虎紧紧捆住。 郑虎亦非常人,虽活动受限,仍旧拽住长绳,试图将杨延朗拉下马来。 杨延朗不能力敌,可他也从来都不力敌。 他口中喊着:“想拉小爷下马,省省吧!” 当即松开那半截竹枪,让正在用力拉扯的郑虎一下子身体失衡,摔在地上。 趁此机会,杨延朗从剩下的半截枪杆之中拔出一把竹剑,左右挥砍,迫使周围让出道路,一路狂奔出去。 郑虎军欲去追击,不料被刚刚挣脱束缚的郑虎一把拦住。 “小贼,正好拿你试试本将新购的神风弩。” 言毕,一旁的小兵早已搬来一把上好箭的巨弩,郑虎扣动扳机,弩箭如风,直取杨延朗的后心。 杨延朗一口气跑了好远,本已经摆脱了郑虎军,忽听到背后传来一阵尖锐的哨音。 他下意识地侧了侧身,堪堪避过要害,斜插至林木茂密的山岭中去了。 郑虎看着杨延朗消失的背影,朝地上昏迷不醒的宋万狠狠地啐了一口唾沫,恨道:“居然敢对本将行反间计,好,你们不让我去安南河谷,我偏要去。” 随即,郑虎命令大军:“丢弃辎重,火速向安南河谷进军。” 第141章 一箭之地 河谷之外的天地,寂静而空阔。 天似穹庐,笼盖四野。群星隐退,长空渐白。晨露渐起,杂草低伏。 同样埋伏在草地之中的,是乌云龙带领的劲弓队将士们。 露水湿衣,将士们却岿然不动。 对于无法参加安南河谷的战斗,手刃无量军这件事,劲弓队的士兵们是心有不满的。可军令如山,乌云龙自从接到命令,便将自己扎根在河谷外高地的草丛之中,如落地生根一般。 他本是山中猎户,为了猎物往往能埋伏数日不动,山中艰苦的岁月磨砺出沉稳的个性。纵使听到河谷的喊杀声,他也能将一双目光紧紧盯住河谷之外。 见主将如此,士兵们也没什么好说的了,虽有反间之策,仍旧坚守着自己的位置,作为最后一道防线。 “云龙大哥,你说,敌人会出现吗?”埋伏的时间太久了,乌云龙身旁的小兵有些耐不住寂寞。 “打猎的时候,永远不要问自己猎物会不会来,因为这会影响自己的判断。”乌云龙告诉小兵。 小兵看着乌云龙,发现他的眼睛一直盯着远方地平线的方向,便自语道:“打完这一场,我们就要放下武器诏安为民了,嗨,虽然这么说不合适,我还真希望他们能来,无量军不是好东西,官军也好不了哪里去,真想打一场过过瘾?” 乌云龙听完这番话,转过头来,神情复杂的看向身旁的这个毛头小子,摸了摸他的头,道:“真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打仗有什么好,要死人的。等诏安了,跟我回山里打猎,才叫快活。” 小兵挠挠头,不好意思地笑笑,道:“云龙哥,我刚分到劲弓队不久,大家都说你是神射手,你到底能射多远多准啊!” 这一次,乌云龙没有回答他,鹰隼一般的眼睛聚焦在遥远的地平线上。 顺着乌云龙的目光看去,小兵看到,一队人马正出现在地平线上,浩浩荡荡地向河谷方向奔来。 郑虎率领的军队来了。 “准备应战。”乌云龙一边招呼属下,一边从箭囊里抽出一支箭,搭在弓弦上。 最坏的情况出现了,反间计失效,这支伏兵竟也派上了用场。 陈忘眉头紧蹙,不禁担心起杨延朗的安危来,可他又在心里安慰自己:那小子机警的很,不会有事的。 乌云龙的背后,洛人豪率领的天道军已经杀灭驻扎河谷的无量军,并快速撤离,接近安南河谷谷口。 在大军撤出之前,决不能让郑虎军将这口子封住。 “你不是想知道我究竟能射多远吗?看好了。”乌云龙说着话,用那只长着厚实的茧子的手指扣住弓弦,将弯弓拉成满月。 他预估了一下,此处虽然逆光,却是顺风,于己有利。 乌云龙对着那一轮初升的红日射了出去,伴着“嗖”的一声啸响,箭已隐没在空中,不见了踪迹。 小兵不明所以,过了一阵,才见远处极速奔来的郑虎军带头军将的战马四蹄腾跃而起,险些将主将掀下马去。 见到郑虎大军至此逡巡不前,小兵才恍然大悟:乌云龙这一箭,竟非目所能及。 乌云龙一箭射罢,朝麾下兄弟大喊:“弟兄们,以此箭为界,绝不许官军再靠近一步。” 说回郑虎军一方。 杨延朗拖延之计未成,反而令郑虎带军疾驰至安南河谷,与安南镇平南王所带的部队一起,分别堵在安南河谷两端,几乎对安南河谷中的天道军形成合围之势。 远远的,郑虎就听到了河谷中的喊杀之声,按照约定,他放出响箭,与平南王所部一同进攻,两头夹击,定能一举成功,歼灭天道军。 可他没料到的是,响箭炸裂的同时,一支不知何处射出的暗箭也落在他的马蹄旁边,石崩土裂,战马受惊,险些将郑虎掀下马去。 郑虎举目四望,却不知箭从何来。 身为统兵大将,岂可未战先怯,被一支暗箭吓破了胆子? 只是犹豫片刻,郑虎便举起雁翅鎏金镗,指向不远处的安南河谷,道:“传令诸军,只是射出一支流矢而已,不必理会,疾速进军,与平南王汇合。” 郑虎军听令,浩浩荡荡向前开拔。 乌云龙见状,再次搭弓开箭。 虽逆着日光,乌云龙的鹰目却一眨也不眨,紧紧盯住前方的黑影。 嗖—— 弓弦引动,一支箭再次隐没于半空之中。 郑虎挥舞雁翅鎏金镗,正指挥部队向前开拔。 突然,他用余光看到半空中有一个小黑点儿,正疾速向他奔来,黑点逐渐变大并越飞越快,直奔他面门而来。 只听得“哐当”一声,一支飞箭射中郑虎面门,郑虎身形不稳,栽下马去,接连翻了几个跟头。 郑虎的脸被震的巨痛,用力撕扯下自己脸上的玄铁制成的猛虎面甲,才发现它上面已经被箭射出一个凹坑,顿感死里逃生。 可他尚未来得及庆幸,便看到如同飞蝗一般密密麻麻的箭雨。 这是劲弓队将士们射出的利箭,他们时刻记得队长的命令:“以此箭为界,绝不准官兵踏前一步。” 郑虎一个鲤鱼打挺站起身来,沉重的凤翅鎏金镗在手中挥舞,将周遭护的密不透风。 可是,郑虎的士兵们就不是那么幸运了。 面对箭雨,先头部队伤亡惨重,一片哀嚎。 渐渐的,郑虎本人也体力不支,他迎着箭雨,艰难的走向披着重铠的战马,翻身上马,大喊一声:“撤!” 说罢,调转马头,一路飞奔回去。 乌云龙看官兵撤出一箭之地,便举手下令,示意劲弓队停止放箭。 与此同时,安南河谷中的天道军也趁着这个空档,加速了撤退的步伐。 郑虎军虽暂时退却,又岂肯善罢甘休? 他看着手下负伤痛苦哀嚎的士兵,又看了看自己受损的猛虎面甲,朝部下大吼:“取神风张臂弩来,今天我倒要看看,我这最新装备的劲弩是不是你们这帮泥腿子粗制滥造的弓箭可比的。” 乌云龙身旁的小兵用崇拜的眼光看向自己的小个子队长,刚才乌云龙的两箭已经完全将他震服了。 他开口道:“云龙大哥,你真牛,能教我吗?” 郑虎的队伍抬出了数十台神风张臂弩,每一台都是几乎与人等高的巨物。 郑虎下马,将凤翅鎏金镗插在地上,亲自操作一台巨弩。 “诏安以后,你跟我打猎,我便教你。”乌云龙笑了笑,笑容很纯朴,就像他年少时跟随打猎的大山里的人们一样。 “开弩。”郑虎下令。 手下部队闻令而动,他们坐在地上,用脚蹬住弓臂,双手拉弦,将弓弦搭在扳机上。 他们的动作整齐划一,与天道军相对松散的作风有着明显的区别。 “云龙哥,别光带他呀!我们都跟你去。”劲弓队士兵们见官兵被箭雨射退的狼狈模样,觉得官兵不过如此,不免心生骄傲,言语之间也放松了不少。 乌云龙见弟兄们起哄,开口道:“别别别,你们都去,怕是几天就要把山里的活物打完了。” “哈哈哈!!!”弟兄们一阵哄笑。 “上箭。”郑虎站起身来,一个士兵双手捧上巨大的弩箭,放在郑虎手中的弓弩上。 其他郑虎军的士兵们一个翻身,呈半蹲状,靠手臂撑住神风弩,将弩箭放在弦上,手指扣住扳机。 乌云龙听着弟兄们的笑声,也不忘观察对面的动静。 突然,他锐利的眼睛看到,敌方阵营前排突然出现了异常的反光,那是箭锋发出的寒芒。 “隐蔽!官军要放箭。”乌云龙大喊,声嘶力竭。 可是,没有人理会。 他们沉浸在轻松欢乐的氛围中,也不相信敌人有任何能跨越这一箭之地的攻击手段。 与此同时,郑虎已经瞄准了那个方向,那支利箭射来的方向。 “云龙大哥,你也太紧张了,这世上怎么会有人比你这样的神射手射的更远,何况还是逆风,”在乌云龙身边的小兵倒是对乌云龙的话听得清楚,可他不仅不予理会,反而站起身,大喊道:“来啊,臭官军们,来射我啊!” 扳机扣动,百矢齐发。 “隐蔽!”乌云龙再次大喊,顺手去拉身边的小兵,试图将他拽到泥土里。 不知为何,他有一种很不好的直觉。 一切已经晚了。 郑虎的弩箭毫不费力地洞穿了小兵的身体,他连呻吟一下都来不及,就失去了生命。 乌云龙拽着小兵的裤腿,却只是拽回了一具毫无生机的尸体。 来不及悲伤,更多的弩箭飞来,石崩地裂,劲弓队伤亡惨重。 白震山反应很快,眼见箭矢飞来,一把将陈忘推到一块巨石后面,自己也顺势躲了进去,不断有箭矢打在石头上,金石相撞,溅出点点火光。 第一轮齐射结束,侥幸活下来的劲弓队士兵们纷纷还击,却无奈射程有限,箭尚未触及郑虎军,便都无力地落下来,插进泥土里。 乌云龙看着小兵的尸体,满腔愤怒,张臂开弓。 他的手臂肌肉虬结,青筋暴起,将手中劲弓拉到最大,经过无数道工序千锤百炼制成的弓体也在巨大的张力下嘎吱作响,几乎到了它所能承载力量的极限。 乌云龙紧紧的抿着嘴巴,在他的嘴里,叼着一根草穗子,正随风起舞。 他瞥了一眼草穗子,大概估计了一下风向,便集中精神瞄准前方。 郑虎站在军队前方,平举神风张臂弩,显得十分乍眼。 乌云龙就这么盯着他,慢慢,周遭一切都虚化了。 乌云龙的鹰目聚焦在郑虎的身上。 可是,放箭之前,乌云龙却将弓移了一下方向,最终避开了被重铠保护的郑虎,瞄准了一旁正端着神风张臂弩装箭的小兵。 利箭射出,再次隐没在半空之中,不见了踪迹。 再说郑虎军这边,一轮齐射之后,便开始装填箭支,准备第二轮发射。 郑虎军的一个弩手手指刚刚放到扳机上,几乎在扣动扳机的同时,不知哪里飞来一支利箭,直冲神风张臂弩而来,箭弩碰撞,神风弩在利箭的冲击力作用之下,竟调转方向,朝向了自己的队伍。 扳机扣动,弩箭飞出,竟在郑虎军自己的队伍里炸了锅,一连串死好几个士兵,才止住势头。 郑虎一言不发,身为统兵大将,他并未自乱阵脚,而是将弩箭再一次射向刚才的方向。 第二轮弩箭齐射开始了,箭支如纷纷落雨,砸向劲弓队的阵地。 乌云龙来不及为自己射中的这一箭做出任何反应,一支弩箭便蹭着他的头皮飞了过去,鲜血自头顶汩汩流出,沾满了乌云龙黝黑的面庞。 此地不宜久留。 乌云龙就地打了一个滚,翻到一块石头后面,拉弓开箭,再次反击,同时对部下大喊:“兄弟们,撤。” 乌云龙独守阵地,每放一箭便要换一个地方,待弟兄们都撤下高地,才最后一个退回去。 此刻的他,满面鲜血,浑身泥土。 他不甘心的看向那块高地,他尽力了,可面对装备的碾压,他无能为力。 劲弓队快速向安南河谷方向靠拢,与大部队汇合。 为今之计,也只有拼死抵抗了。 郑虎军收起神风弩,向不远处的安南河谷冲杀过去。 此刻,天道军的一大半兵力,尚在河谷之中,没能来得及撤出来。 第142章 困守河谷 战场上,时间就是战机,就是生命,一旦错失战机,失败和死亡便会如约而至。 陈忘一直在为争取这宝贵的时间而努力,无论是杨延朗的缓兵之计,还是乌云龙的阻击,都是为天道军安全撤出安南河谷争取时间。 可是,两策接连失效,使得战场形势发生了意料之外的变化。 眼见乌云龙部撤出阵地,郑虎带领的官军步步紧逼,洛人豪急忙催促天道军:“速速撤出河谷,速速撤出河谷。” 在他的催促下,天道军将士慌乱从河谷中向外奔逃,队形渐渐散乱。 拥挤之中,竟有伤者被踩踏至死。 洛人豪虽心中不忍,可也无可奈何,为今之计,逃出一个是一个,哪里管的了那许多。 可是此时,一声大喊却炸裂在洛人豪的耳畔:“洛镖主,请命令部队,速速撤回河谷。” “撤回?”如今前有郑虎军,后有平南王大军,撤回河谷,岂不是自陷重围,死路一条? 洛人豪刚想破口大骂,看是谁在胡言乱语,扭头一看,却让他将嘴边的话生生咽了回去。 那人不是别人,正是陈忘。 原来,劲弓队且战且撤,拖延敌军之时,陈忘耳听河谷方向步伐散乱,便向白震山询问情况。 听罢,便急匆匆托白震山背自己飞奔至洛人豪的面前。 “先生何出此言?此时回河谷,岂不是自绝生路。”洛人豪看是陈忘,只好压下火气,询问缘由。 陈忘来不及解释,只是说:“若要死里求生,便听我言。否则,天道军全军覆没,就在今日。” 末了,还补充道:“我亦在军中,愿以此身,与天道军共存亡。” 洛人豪虽满腹狐疑,犹豫片刻,终于还是选择相信陈忘,大手一挥,命令天道军退回河谷,采取守势,对抗官军。 天道军刚刚退回河谷,郑虎的部队便压了过来,堵住谷口,另一边,平南王率领的大军也与天道军后队战在一起。 面对官军的前后夹击,天道军将士虽奋力抵抗,却难敌敌军势大,渐渐被压缩至原无量军营地一带。 如此,天道军将士再无退路。 临此必死之地,天道军将士竟然突然爆发出惊人的战斗力,个个奋勇杀敌,不避生死;平南王军人数虽远多于天道军,无奈河谷狭窄,根本铺展不开,一时之间,竟难以取胜。 谁能想到,短短一时之间,这座并不起眼的安南河谷竟爆发了两场战斗,猎人变成猎物,攻守异势。 洛人豪眼见此种形状,心中焦虑万分,随意轮转大刀,砍翻了一众官军,便抽身退回阵中,寻到陈忘,问:“先生,何故要我军退守河谷,自绝生路?” 陈忘听着那回荡于河谷之中的金铁交错,人吼马嘶之声,道:“洛镖主,我先前之计若成,大军从容退去,自无不可;然而敌军已近在咫尺,纵然我军侥幸撤出河谷,可连日赶路,人困马乏,又刚刚经历血战,而官军则以逸待劳,从容追剿,天道军便是不被杀光,也要被活活累死。如今虽退居死地,然而河谷狭窄,官军虽势大,却难以施展,天道军抱必死之心,定会奋勇杀敌,如此,可抵挡一时。此乃缓兵之计。” “缓个球,缓到最后还不是个死?”洛人豪有些生气,颇有些后悔自己听信了陈忘的鬼话。 “只要我们等来那个人,就有一线生机。”陈忘并未被洛人豪急躁的怒火吓到,声音平静如常。 “谁?”洛人豪杀昏了头,竟然忘记了一些细节。 陈忘提醒道:“虞庆之。” 这是陈忘留给天道军的最后一个后手,如今却成为天道军的一线生机。 洛人豪用血迹斑斑的大手一拍脑门,恍然大悟,于阵中向官军大喝:“平南王,我等天道军已受朝廷招安,如今受御史于文正麾下招安特使毛轩之命讨伐无量军,平南王何故为难我等招安之士?” 平南王军此次河谷讨贼,本以为是“鹬蚌相争”的必胜之局,未料想退守河谷并置之死地的天道军在危急时刻,竟借助地形优势,爆发出远超以往的战斗力,一时陷入苦战。 如今听洛人豪吼了这震天动地的一嗓子,平南王军不免有些犹疑。 这个消息被迅速传递到平南王王驾之前,这头养尊处优却野心昭昭的老狐狸眼睛珠子一转,便立刻命令部下鸣金,河谷两头的官军闻令而动,缓缓退却,与天道军兵戈相向,剑拔弩张,对峙于河谷之中,呈围而不打之势。 不一会儿,安南镇方向的官军渐渐让出一条道路,道路尽头,出现一顶八抬大轿,缓缓走到阵前。 轿子旁边,铁面人打马随侍。前方,两个力士开道,各持斧钺,正是周熊吴罴二位将军。 大轿落地,走出一人,一身绫罗锦衣,满脸枭雄之相,是平南王朱昊祖本人无疑。 洛人豪见状,也走到阵前,天道军诸将连同白震山、项人尔、陈忘等人,站在洛人豪身后。 平南王朱昊祖开口道:“既受诏安,便是朝廷之民。见到本王,何不下拜?” 大丈夫能屈能伸,洛人豪听闻此言,便将金背大刀插于身侧泥土之中,纳头拜道:“草民洛人豪,见过王爷。” “好,甚好,”平南王朱昊祖夸赞几句,旋即吩咐左右:“来人,将天道军武器收缴,清点人头,编入平南王军各营。” 洛人豪听闻此言,猛地抬起头,攥紧了身边的金背大刀。 “洛人豪,既受诏安,当听朝廷指派,切勿意气用事,陷天道军于万劫不复之境。”平南王语气平和,却暗藏杀机。 洛人豪常与官军打交道,只道“信义”二字,只存乎草莽之间,又怎敢轻信官军。 可是一时之间,他又想不出好的托词,只道:“弟兄们厌倦杀戮,只愿解甲归田,过安分日子,不愿再入军伍了。” 此言一出,平南王原本和气的脸上风云突变,狠狠地盯着洛人豪,口中道:“手上沾了血,还回的去吗?” 随即,又是轻轻的一声叹息:“唉!罢了罢了,放下武器,本王放你们回家便是。” 听到平南王的话,天道军军阵之中,也渐渐动摇,想不到事情进行的如此顺利。 洛人豪陷入犹豫之中,当此情境,他也不知当作何反应。 “王爷,天道军受御史大人于文正特使毛轩招安,自当往镇南城中,面见于大人,听候安置。如今突逢官军,便匆匆招安,于情不合,于法不容。” 平南王循声望去,只见说话的是一个眼上蒙着黑布,背后背着木匣的中年人。 大风穿谷而过,中年人的衣服随风飘摆,身体却立的挺直。 什么小鱼小虾都配跟平南王搭话? 陈忘的无礼之举使得朱昊祖有些颇不耐烦,睥睨洛人豪,道:“说来说去,是要顽抗到底了?” “草民不敢。”洛人豪回答:“我等天道军既受招安,又岂敢与官军争锋。” 平南王见天道军始终没有放下武器的意思,终于开口道:“口口声声说招安,文书何在?招安特使何在?” 闻听此言,陈忘心中已有了计较。 原来,平南王一开口,陈忘便起了疑心,招安之事如此重大,为何平南王执着于让天道军放下武器,却迟迟不提文书及特使之事。 看来他并不是忘了这件事,而是别有目的,急于求成了,言语之间,可信的话却寥寥无几。 面对如此阴狠狡诈之徒,看来就算有了文书,想要脱身,也非得兵行险招,使一些手段才好。 洛人豪答:“特使已前往镇南城求取文书,我等奉命杀无量军,做投名状。算日子,应该快到了。” “那就是没有喽!”平南王的眼中浮起阴鸷之色,盯着洛人豪:“那我凭什么信你?” “凭这个。”人群中走出一人,从腰间抽出一把刀,高高举起。 此刀一出,平南王军莫不议论纷纷,但凡入过京城,见过此刀之人,均低垂头颅,莫敢仰视。 举刀之人,正是锦衣项人尔;而那把刀,是象征皇权的锦衣刀。 平南王朱昊祖惊愕片刻,不由轻笑道:“皇帝见我,犹敬三分;区区爪牙,也敢在本王面前狺狺狂吠?” “在下不敢,”项人尔恭敬有礼,只道:“平南王,我为天道军担保,可否让开道路,放他们去镇南城接受招安?” 平南王朱昊祖蔑视地看着眼前这帮油盐不进的家伙,传令下去:“平南王军剿天道、无量两部贼兵于安南河谷,锦衣助贼为虐,亦死于乱军之中。” “杀!”平南王拔出镶金缀玉的七星宝剑,剑尖指向天道军。 天道军诸将亦各持武器,作防守之态。 箭在弦上,一触即发。 正在此危急时刻,忽然,镇南城方向的郑虎军中发出一声大喊:“诏安文书到,诸军让开道路。” 循声望去,只见郑虎军缓缓让出一条道路,道路尽头,走来一队人马。 虞庆之手持钩镰枪,带领部下,簇拥在高举诏安文书的毛轩身旁,缓缓走到两军阵前。 第143章 诏安文书 平南王军两面夹击,天道军腹背受敌。 当此危急存亡之际,烈马营主将飞马虞庆之携诏安特使毛文轩带文书及时赶到。 毛轩立于两军阵前,手举文书,任穿谷而过的烈烈大风吹动单薄的身体,兀自岿然不动。 谷中杀气冲天,血腥正浓,却不见这个读书举仕的官员有丝毫的胆怯和动摇。 他只看了一眼对垒的两军阵地,随即缓缓展开手中的招安文书,读与众人听: 天道军诸将: 于文正领御史之位,代帝巡边,察民情,监百官,诛奸邪,举忠良,传天威于四海,施恩泽于万民。 今闻西南动荡,匪患不止,遂至此地。听闻天道军虽为贼匪,然能约束部将,素无害民之举,且有归附之心。本官不忍西南多动兵戈,祸及黎民,故派特使前往游说,以促成招安之事。 今大事既成,特修此诏安文书,念及天道军素无暴虐之行,许尔等重归田亩,为朝廷之民。 事后,我亦会上奏朝廷,请求减免西南赋税,与民休息。 今既受诏安,望尔等勤勉耕耘,安心度日,万不可再有反叛之心。 尔等天道军接此文书之后,宜速往镇南城。 我身在城中,待尔来降。 御史:于文正 毛轩将文书念完,目光看向洛人豪,道:“洛人豪,还不快来领受招安文书。” 洛人豪不敢怠慢,疾速上前,恭恭敬敬地用双手捧起文书。 待交出文书之后,毛轩才转身向平南王朱昊祖行礼,并说:“平南王,下官要带天道军诸位前往镇南城受御史大人招安,官军可否让开道路,允我等通行?” 平南王眼看到嘴的鸭子就要飞了,心中不忿,可碍于御史的招安文书,又不好当面翻脸。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一问,他竟首鼠两端,不知如何回应是好。 此时的安南河谷,顿时变得无比安静。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平南王的脸上,等待着他的回答。 生死存亡,只在此人一念之间。 此刻,朱昊祖的内心却是极其复杂的:他并非忌惮于文正,而是由于他的心里有着更深的筹划和更大的野心。 如今虽大事将近,毕竟时机未到,尚需要韬光养晦,他是万万不愿意在这种时候引人注目,节外生枝的。 毛轩并未能洞察到朱昊祖的真实想法。 他固然有一身正气,对于强权无所畏惧,可毕竟只是一方小吏,缺少久经官场、宦海沉浮的人的察言观色的本领。 在他看来,有了盖有于文正官印的招安文书,天道军便已经是朝廷的人,平南王放走他们也是理所当然的。 于是他抛开招安之事,又提出了一个不合时宜的请求:“平南王,下官来此之前,御史大人还要下官进入安南镇,拜会镇中官吏道不同,了解情况并汇报给御史大人。” “什么?”平南王朱昊祖登时惊出一身冷汗。 当此之时,安南镇遍地尸骸,都是平南王军作恶的证据,他是万万不敢放任何人进入安南镇的。 毛轩这一问,虽然不合时宜,却也在无意之中弄巧成拙。 平南王此刻一心掩饰安南镇的罪行,哪里顾得了区区的天道军? 他开口道:“如今当务之急,是带天道军贼匪接受招安,切莫节外生枝。天道军桀骜不驯,久恐生变,你还是随天道军一同去镇南城受降吧!至于安南镇事务,有我平南王坐镇,便无须御史大人操心了。” 此言一出,便是要放天道军出谷了。 天道军众人顿时松了一口气。 混迹在天道军中的陈忘,也对白震山说:“老爷子,看来是我多虑了。” 原来,陈忘根据之前的对话,判断就算有招安文书,平南王朱昊祖也绝不会轻易放过天道军。 于是,他私下与白震山商议,若事情有变,便瞅准机会,直取平南王朱昊祖,强行绑了他,威胁平南王军。 所谓擒贼擒王,若拿住朱昊祖,不愁出不了安南河谷。 因而方才对话时,陈忘一直在听朱昊祖的声音,辨别他的方位。 若是他真有杀人灭口、无视诏安文书的企图,陈忘有信心将他一举拿下。 到时候,双方互有把柄,也不怕平南王翻出这挟持之罪。 可是,如果陈忘知道发生在安南镇的惨案,他一定会后悔没有当场杀掉朱昊祖;同样的,如果朱昊祖知道未来天道军会给自己带来多大的麻烦,他也一定会后悔没有将之灭绝在河谷之中。 毛轩听朱昊祖没有放自己进入安南镇之意,不疑有他,再次向平南王行礼之后,便准备随天道军一同出谷,去镇南城中复命。 “等等。”毛轩刚一转身,却又被平南王朱昊祖叫住。 这使得天道军众人再一次紧张起来,紧紧地握住了手中的兵器。 “平南王还有何事?”毛轩转身,坦然询问。 “烦请给御史大人带个话,”朱昊祖开口道:“半月之后,我将召集西南大小官吏,齐聚平南城,向御史大人汇报工作。请御史大人务必赏光,按时前往。” “下官明白了。”毛轩接受了朱昊祖的传话。 就这样,平南王朱昊祖眼睁睁地看着天道军走出了安南河谷。 一直站在朱昊祖身旁的铁面人,此刻却开口道:“鱼儿吃了香饵,却还是逃掉了,只可惜了这些无量军。” “可鱼儿还在网中,”平南王的声音不紧不慢:“布局了这么多年,是时候收网了。” 说罢,平南王带领大军,浩浩荡荡向平南城走去。 王驾两侧,有四人四马,周熊吴罴郑虎三大将自不必说,还有一人,早已扔下铁面具和铁剑,而他的背上,不知何时背上了一对银闪闪的双钩。 有一个小队被留了下来,他们守在安南镇方向的谷口处,禁止任何人进入安南镇。 深夜,幽深湿冷的河谷显得尤其恐怖,血腥味引来了不少毒虫小兽,肆无忌惮地啃噬着无人收敛的无量军的尸体。 一具活着的尸体踉跄着走进了这片死寂的河谷,他浑身是血,经过简易包扎的断臂还裸露着白森森的骨茬。 谁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来到这里的,可他自己知道,他还不能死,在见到那个人之前。 他用仅存的一只手臂翻看着每一具尸体,嘴里不停地喊着:“千儿,千儿……” 他的生命之火在一点点的熄灭。 在他生命的最后一刻,是多么希望有人能回应他,又多么希望得不到回应;他多么希望自己能找到他,又多么希望自己找不到他。 最终,他找到一个戴着铁面具的尸体。 他用颤抖的手慢慢揭开面具,借着月光,看到了面具下的那张脸。 他的独臂紧紧抱着这具尸体,慢慢躺在岩石上。 他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慢慢冷下去,泪水同血水一起慢慢流干。 宋万,作为一个叛将,失去了自己曾经拥有的一切,却只得到一具冰冷的尸骸。 第144章 城下受降 天道军离开安南河谷,在首领洛人豪率领之下,浩浩荡荡向镇南城方向行进。 一路上,不断有小股部队从山林中走出,多是天道军的游击及散落各地的暗哨,汇入这股浩浩荡荡的洪流之中。 行军数日,陈忘的心中颇不宁静,可他偏偏不表现出来,反而常常问白震山:“老爷子,最近言语不多,可有心事?” 白震山倒是个直爽人,从不藏着掖着,直言道:“嗨!杨延朗那小子不知所踪;还有展燕芍药两个丫头,不知在那镇子过的如何,何时出发来镇南城会合。一路下来,掺和了许多事情,倒把自己同行的这些人拆分的零零落落,少了许多热闹。” “你啊!孩子们在的时候,你嫌他们吵闹,如今又嫌不热闹!”陈忘打趣一番,随即正色道:“杨延朗这小子一向机灵,但愿他的机警灵活能让他平安无事;至于安南镇,平南王贵为亲王,总不至于对区区镇民动手。等到了镇南城,他们早在城中等我们也不一定。” “但愿如此吧!”白震山眼望前路,发出感慨。 陈忘虽说的乐观轻巧,可心中总像坠着一件重物似的,不得畅快,冥冥之中,总觉得有一些不好的事情正在发生。 就这样,大军行进数日,不知不觉间已至镇南城下。 洛人豪于城下勒马,隔着护城河遥望镇南城,只见这座古城高大的城墙上布满青苔,展现出一种古朴沧桑的感觉。 大门上方,赫然刻着三个大字:“镇南城”。 用笔浑厚,苍劲有力。 为了彰显天道军的军纪,不在招安过程中显得过于散漫,而引来朝廷官员的轻蔑。在靠近镇南城时,洛人豪特地命令麾下天道军,于护城河河岸排成方阵。 烈马营、刀队、先锋营、劲弓队、枪队等等分阵而列,各营主帅立于军前。 洛人豪站在最前面的位置,身旁两人,分别是锦衣项人尔以及招安特使毛轩。 洛人豪声如巨雷,向守门士兵大喊:“洛人豪带天道军全体将士,来此镇南城下,接受朝廷招安。烦请通禀御史大人,开门受降。” 守门士兵哪里见过此等阵仗? 洛人豪未至之前,望塔上的哨兵便远远望见山匪来袭,浩浩荡荡,不见首尾。 哨兵见状,吓得急忙将情况通报给城门吏,城门吏不敢含糊,急令士兵紧闭城门,收起护城河大桥,严阵以待,防止山匪攻城。 与此同时,派人将此事报知正在镇南城中的御史大人于文正。 于文正听到消息,急忙登上城头,观看对方来意。 抬眼望去,只见护城河边整整齐齐排列着一彪军马,各种兵刃在阳光的照耀下,化作黑压压的人海中闪耀的粼粼波光,远远观之,不禁让人心颤胆寒。 毛轩看到御史大人于文正登上城楼,便向前走了一步,大声喊道:“御史大人,我奉命招安,幸不辱命,现已将天道军全体带至镇南城下。” 于文正听到毛轩的喊话,才从一时的愣怔中反应过来,命令城门吏:“快,打开城门,放下悬索桥,我要亲自下去。” 城门吏并未接受命令,而是小心提醒道:“御史大人,贼匪人数众多,若贸然打开城门,万一事情有变,恐镇南城难保平安。还请速从周边调集军马,待守备无虞,再接受招安。” “是啊,如此多的人马严阵以待,哪像是来受降的,分明像是来攻城的。” “不能开城门啊!天道军毕竟是贼匪,城门一开,万一他们变脸冲了进来,该如何是好。” …… 城门吏说完,守城小卒们也议论纷纷,多是被城下这黑压压的人群给吓怕了。 于文正毫无惧色,直立于城楼之上,思忖道:“据我听闻,天道军并非不义之徒,今既受招安,陈兵城下,军容严谨,更有特使毛轩在旁,足见其诚意。然天道军新降,心中尚有犹疑,我若闭门不出,畏葸不前,天道军人心不稳,反而恐生变故。” 想到这一节,于文正声音平静且坚定的重复了他的命令:“打开城门。” 看着于文正不容置疑的表情,城门吏不再犹豫,向手下士卒摆了摆手,城门缓缓打开,护城河上的悬索桥也慢慢降下。 不多时,于文正出现在了城门口。 他亲自骑马,一步步地向洛人豪以及他的天道军走来,而在于文正的身边,并无护卫,只跟着三五随从。 不多时,于文正便打马走到护城河悬索桥的桥头,近距离地看着洛人豪。 毛轩和项人尔见到于文正,纷纷下跪行礼,不敢有丝毫怠慢。 洛人豪怔怔地看着马上的这个人,这就是传说中那个清廉正直的官员于文正? 只见他身材消瘦,鬓发花白,仿佛一阵风便能将他吹倒;可他的目光,却炯炯有神,坚定有力,给人以一种莫名的威压。 “洛人豪,既受招安,何不下拜?”于文正开口说话,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让人不自觉地想要听从。 听到御史大人的话,洛人豪才意识到自己的失礼,给御史大人一个下马威的想法登时烟消云散。 这个汉子双膝一软,无比服从地跪倒在地,口中喊:“罪人洛人豪,带天道军全体,特来受朝廷招安。” 洛人豪这一跪,麾下头领纷纷效仿,直至天道军全体下拜。 御史于文正见到此种情形,满意地点点头,随即翻身下马,慢慢走到洛人豪的面前。 接下来于文正将要做的事情,是所有人都想不到也绝对不敢想的。 只见于文正伸出手,按在洛人豪的脑袋上,用长辈教训犯了错的晚辈的口吻对洛人豪说:“人豪,你们天道军的事我听说过,大都是出于无奈,才落草为寇。今日,朝廷给你们一个重生的机会,万望诸位珍惜。待朝廷安置归家之后,应各尽绵薄之力,稳固西南,报效朝廷之恩。” 说到此处,于文正顿了顿,声音突然变得严厉起来:“倘若不思悔改,重操匪业,必——杀——之。” 至此,虎背熊腰的洛人豪在气势上被瘦弱老迈的于文正完全压服,尤其是“必杀之”三个字,声音不疾不徐,不扬不抑,却让洛人豪连同所有天道军心头一凛。 以单人对万人,尚有如此胆魄,于文正虽为文臣,胆识气魄却远胜武将。 洛人豪不敢怠慢,急忙回应道:“御史大人,天道军诸位,蒙受朝廷厚恩,不追究吾等之罪,许吾等脱匪为民,恩同再造。天道军全体感念朝廷恩德,岂敢再生反心,做那不忠不义之人。” 于文正听到洛人豪的表态,才将手从洛人豪的脑袋上拿下来,道:“如此甚好。人豪,我看你人马众多,可先入瓮城休息,等候朝廷安置。至于诸位头领,可随我入城,与我共同商议天道军安置问题。” 洛人豪听从安排,带领部队进入镇南城瓮城,安营扎寨。 而他自己,则带着几位头领,以及陈忘、白震山、毛轩、项人尔四人,跟随于文正一同进入了镇南城内城。 刚入内城,便看到李诗诗早在城门口等候项人尔多时了,小别更见情深,李诗诗不顾众人眼光,一下子扑到项人尔怀中。 跟随李诗诗一同进城的张博文也在一旁,看着这些相伴了一路的人又终于重新相聚,心中一阵欣喜。 陈忘和白震山站在一起,注意力正被项人尔和李诗诗二人吸引,却突然听到前方一声喊:“大叔,爷爷。” 两人一起转头,却见斜刺里奔来一个小丫头,开心的扑了过来。 不消说,这丫头自然是芍药了。 白震山与陈忘见到那丫头,一起出手去迎,没想到这丫头竟比他们先到镇南城,看到她活蹦乱跳的样子,两人一路上不安的内心终于渐渐恢复了平静。 三人百感交集,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相顾无言之时,却突然听到城墙根下有人说话:“老爷子,你们一家三口这次进城,可不需要排队了吧!” 循声望去,却见一个少年,顶着斗笠躺在城墙根。 这次,他们不需要掀开斗笠,便清楚少年是谁。 “老爷子,我就说杨小兄弟机灵,定能化险为夷。”陈忘摸了摸芍药的小脑袋,笑着对白震山说。 “后生,害我们一路担心,原来是自己先进了城。”白震山走到城墙根,一把拎起杨延朗,本想教训教训这个装模作样的小鬼头,却不想杨延朗“哎呦”一声,痛苦的叫了一声。 定睛一看,才发现杨延朗的腹部缠满了绷带,已然是受伤了。 陈忘看众人相聚,心中释然,道:“展燕姑娘,你轻功卓着,定是跃上了城头,快快现身吧!” 不想此言一出,原本轻快的氛围顿时变得沉闷起来。 所有人都不再讲话了。 陈忘觉察到异样,急忙询问道:“展燕姑娘现在何处?” 芍药回答了陈忘的问题,声音中充满了愧疚和悲伤:“展燕姐姐和我出安南河谷之时,遇到军帐挡路,为了掩护我出谷,她只身闯入山匪营地,之后,便未见展燕姐姐再出来过。” 陈忘默然。 “贼女不会有事的,”杨延朗插话道:“她精通暗器轻功,骑术又好,连我都能从官军中突围逃出,贼女天天想跟本小爷一较高下,怎么会奈何不了区区几个山匪?放心吧!她早晚会到的。” 虽然嘴上漫不经心,可杨延朗心中却始终七上八下的,可他偏偏是个极其善于掩藏内心的人。 玩世不恭的轻描淡写之下,他恨不得自己插上双翅,寻遍西南,也要找到贼女的踪迹。 略微寒暄一阵,众人便随御史于文正走入城中。 随后,于文正带洛人豪等人,商议天道军安置事宜。 陈忘一行人则被安置于驿馆暂住。 在这里,陈忘他们终于从其他人的口中了解到这几天发生的事情。 没想到一别数日,竟会发生如此多的变故。 外传—鬼头刀 鬼头刀之所以得名,在于此刀刀柄处雕刻着一颗狰狞鬼头。 鬼头刀杀气极重,震慑百鬼,砍的却是人头。 因此,鬼头刀成为刽子手的专属佩刀。 宋万就拥有一把鬼头刀。 他家世悲惨,父母早亡,只留下年纪尚小的兄弟宋千儿与他相依为命。 为了填饱自己和兄弟的肚子,宋万仗着把子力气,做了衙门里专砍人头的刽子手。 因为做着这有损阴德的营生,为了不沾染晦气,周围的乡亲们有意无意地,渐渐疏远了宋万和他那间仅能遮风避雨的小破屋。 在这样的环境下成长起来的兄弟宋千儿,心理渐渐变得扭曲,沾染了一身的不良习气。 所谓坑蒙拐骗无所不为;吃喝嫖赌样样精通是也。 宋万无比溺爱自己的兄弟,对于宋万而言,宋千儿作为自己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作为相依为命多年的兄弟,无论他干了什么都是可以被忍受的。 父母去世之后,这个兄弟便成为他心灵的唯一寄托。 也正因为如此,宋千儿在歧途之中越走越远,直到无可挽回的地步。 那一天,宋万刚砍完一颗头颅,在衙门里洗了澡,除了除身上的晦气后,便像往常一样回到家中。 一路上,平时对他唯恐避之不及的邻居们都以一种异样的眼光看着他,这让他浑身不自在,急匆匆回到家里。 推开门的一刹那,他惊呆了。 原本破败的家中,此刻更是一片狼藉:桌椅板凳、锅盆瓢碗被尽数砸烂,财物被洗劫一空,顺着地上的斑斑血迹,宋万看到了奄奄一息的宋千儿。 “哪个王八蛋干的好事?”宋万仰天长啸,将宋千儿揽在怀里,跑去找郎中医治。 待安顿好了宋千儿,宋万去街上买了一块磨刀石,回衙门取了鬼头刀,在磨刀石上磨刀。 鬼头刀再钝也不会磨,这是刽子手的规矩。 其实,刽子手们并非百无禁忌,他们常常砍头,自觉有损阴德,难免有心虚恐惧的时候。 为了给自己一个心安理得,他们便将杀人的罪过全都归咎于鬼头刀。 他们坚信,只要他们磨了刀,就是帮助鬼头刀杀人,是损阴德的;而只要不去磨刀,便百无禁忌。 嚓嚓,嚓嚓…… 伴随着令人胆寒的磨刀声,鬼头刀那血迹斑驳的刀身上逐渐现出寒光来。 宋万提着明晃晃的鬼头刀,去了宋千儿常去的酒楼和妓馆,均一无所获。 直到宋万来到了赌场,赌场老板看着闪着寒光的鬼头刀和宋万那张几乎丧失理智的脸,顿时吓尿了裤子,将实情告知于宋万。 原来,那一天,宋千儿运气极佳,赢了好几个大子儿,正赌在兴头儿上,一个常常混迹于赌场的兵痞找到了他,并告诉他:“军队里新来了三个倭人,不通赌技,钱财倒是厚实。我带他们来和你赌,赢了我们五五分账,如何?” 到嘴的肥肉,不吃白不吃。 宋千儿自然是满口答应,可没成想兵痞早与倭人串通一气,几人赢光了宋千儿所有的钱财,还让他欠下许多的债务。 宋千儿就是掏空了家底儿,也还不上他输的那些钱了。 可这些倭人哪管这些,他们原本就是东南的倭寇,抢劫都是老本行了,如今被打到西南地界,撞上平南王府不分良莠急切扩军的时节,才吃了狗屎运,竟吃了朝廷的皇粮。 如今见宋千儿还不上钱,强盗本性暴露无遗,不仅将宋千儿家中洗劫一空,还险些将阻拦的宋千儿打死在当场。 宋万听着,气的青筋暴起,目眦欲裂,大声喝问此四人现在何处。 说巧不巧,这四个正好都在赌场,寻找着新的猎物。 宋万提起鬼头刀,气势汹汹冲向前庭,二话不说,立在正在摇骰子的兵痞背后,当头就是一刀。 可怜的兵痞,尚未明白发生了什么,就身首异处了。 赌场的人见鲜血喷溅,登时一哄而散,只有三个不明身份的人,仍旧坐在角落,静静地观望着这里发生的一切。 杀了兵痞,剩下的便是解决三个倭人。 可兵痞一死,倭人已有了防备,抽出腰间倭刀,向宋万砍去。 宋万只是有把子力气,哪里敌得过擅长用刀的倭人。 三个倭人只有一人主攻,两人从旁掠阵,几乎没费什么力气,就将宋万打翻在地。 同伙儿没来由被砍了头,倭人们自然很愤怒。 他们见宋万被打翻在地,便上前两人,一人按住他一条臂膀,将他的头颅死死按在赌桌上。 另一个倭人便高高举起长刀,嘴里叽哇乱叫着宋万听不懂的语言,准备斩下宋万的头颅。 这一次,宋万第一次体会到那些被斩首的人的心情。 几乎就是一瞬间,他满腔的怒火被一盆冷水浇灭,取而代之的是无比的恐惧。 曾经,他看到那些断头台上的犯人们,吓得痛哭流涕、瑟瑟发抖、甚至大小便失禁的时候,也曾嘲笑过他们的怯懦。 如今轮到自己了,却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谁能想到,刚才还举着大刀要杀人的壮汉,此刻竟被吓得号啕大哭起来。 就在倭刀即将落下之际,一只金背大刀率先斩下了倭人的头颅。 金背刀的主人大喝一声:“盯了这么久,终于等到了你们。灭了洛家镖局的贼人们,这么多年,该血债血偿了。” 见同伴被枭首,两个抓着宋万的下意识地拔刀反抗,不想他们刚拔出刀,便有一个被一杆镔铁点钢枪穿了个透心凉;另一个更惨,一瞬间便被一个双刀大汉如风般轮转的刀片割了数百刀,活活削成了人棍。 闹市杀人,官府岂能容忍? 不多时,整齐的脚步声便传了过来,官府的人来了。 这三人似乎早有准备,一声呼哨,便冲来三匹骏马,各自上马,便欲扬长而去。 幸而临走之前,背负双刀的汉子问宋万:“喂,我看你是条汉子,方才杀了人,难逃干系。官府很快便会赶到,不如随我等落草去吧!” 就这样,宋万跟随三人,去了鹞子山,加入了天道军。 而不久后养好伤的宋千儿,也被收纳了一批地痞流氓的无量军看中,在他吃喝嫖赌坑蒙拐骗的履历上,又添上了杀人放火的劣迹。 第145章 道中奇遇 镇南城中,于文正集合天道军众头领商议招安后的安置事宜,而陈忘等江湖人士则相聚于衙门旁的驿馆之中。 陈忘一行人利用相聚的时光,讲述了各自的所见所闻,种种经历不做赘述,只是杨延朗及芍药来镇南城的一段离奇经历值得一提。 话说杨延朗虽从郑虎军中逃离,可郑虎在他背后射出的一箭却并未完全被他闪过,而是洞穿的他的侧腹。 虽避开要害之处,可还是流出不少鲜血。 等他勉强驱使青鬃马“小青龙”回到大道之上,早已精疲力竭,晕倒在马背之上。 也是这小子运气好,茫茫山林之中,恰能碰着前去镇南城送文书的芍药。 芍药一身医术,当即给杨延朗止了血,悉心救治一番,才使之捡回一条小命。 杨延朗伤势如此严重,再回天道军也只是徒增累赘罢了。 事急从权,杨延朗当即决定跟芍药同行,直奔镇南城。一来二人可以相互照应,二来也可在镇南城中耐心等待陈忘等人前往汇合。 可是,此去镇南城路途遥远,跋涉艰难。 杨延朗身上带伤,芍药身体单薄,几日的餐风饮露,日夜颠簸,让两人劳累不堪。 行至山重水复,自有柳暗花明。 二人精疲力竭,忽听得山中有潺潺水声,循声而望,只见竹林掩映之处,竟藏着一条清澈无比的山溪。 二人遂下马取水,先是痛饮一番,又将水壶灌满,正准备继续上马赶路,却隐约听到竹林深处,似有人声。 好奇心驱使之下,杨延朗提着竹剑,示意芍药跟在他的身后,向声音处探查。 没走几步,便见这竹林深处,赫然腾出一片空地来。 空地之上,竟然有一个精致古朴的绿竹屋,被竹制的篱笆小院围了起来。 杨延朗将芍药留在原地,自己提着竹剑,悄悄摸到了篱笆小院的外围,谨慎地向院内张望。 只见不大的院子里,站着三个提枪带剑的青年。 这三个青年面前,另有一人,正戴着竹制的遮阳斗笠,坐在竹凳上,手持蔑刀,将竹子成竹片,再细心编成竹筐。 三位青年之中,为首的青年面目清秀,皓齿红唇,身着绫罗锦衣,衣裳上绣着过肩青龙。 他手持一杆铁枪,似乎对带斗笠的那人颇为恭敬,开口道:“墨老前辈,十年前,我阿叔杨天笑遭难,青龙会亦被奸人所图。这十年间,我杨家子弟无时不想夺回青龙会,可是墨堡坚不可摧,我等纵然身负武功,也不敌机关精妙,难以攻破墨堡。此后数年,父亲杨天雄苦寻墨家后人,以期能助我杨家破解墨堡机关。功夫不负有心人,晚辈受父亲所托,翻山越水,四处寻访,历经千难万险,终于找到了您。希望您能助我们一臂之力。” 那戴斗笠之人头也不抬,默默地做着手里的营生,口中却说:“你还敢来找我?你们杨家对墨家的迫害还不够深吗?” 持枪青年听过此言,眉头一锁,随即又舒展开来,道:“杨家墨家,是有些陈年旧怨而已。当年爷爷杨奉当年的一时糊涂,才酿成那些难以挽回的悲剧,父亲杨天雄每念及此,无不痛心疾首,后悔万分。父亲叫我寻访墨家传人,还带来他的一句承诺:若前辈此番助我杨家,日后夺得墨堡,重掌青龙会,定会为墨家正名。” “墨堡成而墨家灭,”带斗笠之人一声长叹:“兔死狗烹,鸟尽弓藏,不正是你们杨家擅长之事吗?今又求我相助,岂不闻’上当学乖’的道理。当年那些血淋淋的教训,历历在目,刻骨铭心,墨某岂敢轻信他人,重蹈覆辙?” 持枪青年见苦劝不成,便开口威胁道:“若前辈执意不肯出山,休怪晚辈用强了。” 那青年话音刚落,站在他身旁的两人闻声拔刀,欲强行挟持那头戴斗笠之人。 斗笠人见两人拔刀上前,便将手中的活计放下,用手指在桌上轻敲两下,竟似有机括牵动,而后,斗笠人身后竹屋的竹门竟嘎吱嘎吱地缓缓打开了。 青年连同两个带刀护卫的眼神都被这突然打开的门所吸引,正在这一愣神的功夫,无数竹片削成的飞刃自屋子里飞出,掠过斗笠人的头顶,朝三人飞去。 持枪青年反应极快,眼见竹片飞来,将左右护卫朝两边一推,自己则在疾速后退的同时,快速轮转铁枪,挡下了无数竹片。 没成想青年后退之时,突然感觉脚下踩到什么异物,机关牵动,四面竹笼合拢,欲将青年困入其中。 千钧一发之际,青年竟主动放弃防御竹片,挺枪卡住尚未合拢的竹笼,飞身脱逃之时,顺势牵走铁枪,却听“砰”的一声碰撞,巨大的竹笼失去铁枪的支撑,猛地合拢起来。 青年心有余悸地看了一眼身后合拢的竹笼,稍作喘息,才觉身上隐隐作痛,低头看时,见衣服被竹片划的破烂不堪,甚是懊恼。 再看两边护卫,可就没他那么幸运了,一个落入深坑之中,另一个被大网捕捉,动弹不得。 “墨家机关精妙,果然名不虚传。”持枪青年夸赞一句,随即将枪尖指向斗笠人,道:“我本欲以礼相待,前辈,是您逼我用强的。” “呵呵,以众敌寡,恃强凌弱,还敢以青龙会自居,莫不让世人笑掉大牙哦!”篱笆院里尚未开打,倒有一个声音从院子外面传出来。 持枪青年本欲直取斗笠人,听到还有旁人相助,不禁提高了警惕,问道:“哪来的宵小之辈,藏头露尾,有种现身说话。” 杨延朗闻言,从隐身处大大方方走出来,进入院子里。 他虽是隆城混混,心中却始终有行侠仗义的江湖之梦,路见不平,自当拔刀相助。 先前,他见这些人以多欺少,本欲相助,可自己竹枪已毁,腹部受伤,对方又有三人,心中没有把握,只得静观其变。 此刻,他见顷刻之间对方两人被擒,胜算倍增,这才大胆现身。 “你是何人?少来多管闲事。”持枪青年见院外走来一陌生面孔,倍感疑惑。 “连本小爷都不认识,还敢出来闯江湖?”杨延朗自知气势上不能输,大喝道:“我乃隆城第一少侠,武林传奇江浪唯一亲传弟子,杨延朗是也。你呢?” 不知为何,听到杨延朗的话,斗笠人的手轻微颤动了一下。 持枪少年虽不知杨延朗,但起码还听说过江浪的鼎鼎大名。 听到杨延朗自报家门,言及江浪,虽不尽信,但也不敢怠慢,道:“青龙会睚眦部杨志兴,特来讨教。” “看我封云剑法。” 杨延朗趁杨志兴双手抱枪作揖之时,不讲武德,竟抢先进攻。 杨志兴措手不及,连连退却,尽失先机。 不过,好在杨志兴从小学习祖传的游龙枪法,又遇到杨延朗这半吊子的封云剑法,才不至于被突袭打乱了阵脚,一来一回间,竟又渐渐扭转战局,转守为攻。 杨延朗腹部受伤,无法久战,方才耍赖都没有一击制胜,使他信心大挫。 可打着打着,杨延朗却愈发得心应手,游刃有余。 原来,这杨志兴所用的游龙枪法,竟与自己从小学的杨家枪十分相似。 杨延朗心里暗自嘀咕:“什么破青龙会,莫不是偷学了我们杨家枪的蟊贼,来此处招摇撞骗的?” 枪法相似,使的杨延朗逐渐能够预测出杨志兴的出招套路,打起来也越来越轻松。 如此打了一阵,杨延朗觉得无趣,故意卖了个破绽,吸引杨志兴来攻,随即一击制胜,直取杨志兴的咽喉。 杨志兴不知杨延朗会他的枪法,只道封云剑法精妙无比,名不虚传,总能先自己一步,似乎能预判自己的动作一般,输的心服口服。 待制服了杨志兴,杨延朗唤来芍药,与斗笠人合力将来犯三人绑在一起。 当此之时,杨延朗拍着杨志兴的脸,还不忘打趣道:“小小蟊贼,也敢冒充青龙会?你们啊!胆子可真大。” 杨志兴看着杨延朗,道:“打人不打脸,我虽然输了,也决不能受辱。” 杨延朗一听,打的更来劲了,道:“乖乖,刚才不还挺横嘛!一笔写不出两个杨字,虽然不知道你从哪里偷学的枪法,但说实话,学的不错,叫大哥,叫大哥就不打你。” 杨志兴娇生惯养,哪里受过这等侮辱? 他刚开始还恶狠狠的盯着这个不讲武德的混蛋,不一会儿,原本狠毒倔强的眼里便噙满泪花了。 芍药于心不忍,轻轻拽了拽杨延朗的衣角,道:“朗哥哥,差不多可以了。” “芍药妹妹,你年纪小,不知道江湖险恶,”杨延朗嘴不停,手也没停,道:“这种仗势欺人之人,不狠狠教训一下,永远不知道天高地厚。是吧,前辈。” 说着话,将手掌高高抬起,瞄准了杨志兴那略显稚嫩的脸蛋儿。 斗笠人并未说话,眼睛却始终盯着这个叫做杨延朗的年轻人,不肯移开。 看着杨延朗那高高扬起的巴掌,杨志兴的心理防线被彻底击溃了,竟哇的一声哭出来,口中喊:“大哥,大哥,别打了。” 看到这个满脸傲娇的公子哥一秒破功,芍药再也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杨延朗终于停手,告诫杨志兴:“小子,以后行走江湖,见了小爷我,都要叫大哥,晓得不?” 杨志兴不知杨延朗取巧得胜,只道他剑法精妙,如今被绑在这里,哪里还能有半个“不”字,急忙满口答应。 “前辈,他们就交给你处置喽!” 话刚说完,杨延朗惊奇地发现,那斗笠人的一双大手竟然已经捧住了他的脸庞,上下揉捏着,嘴里还不停地说:“像,像我年轻的时候。” 杨延朗一脸嫌弃,挣脱了斗笠人,道:“前辈,您这是干嘛?” 说完话,又摸了摸自己咕咕叫的肚子,补充道:“我们路见不平,也不求什么回报,可你总得尽尽地主之谊吧!请我们吃顿饭也是好的。” “吃,随便吃。”斗笠人似乎突然变得极其兴奋,将斗笠扔在一边,去屋里准备食物。 芍药站在一旁,心中暗自惊奇。 自那人脱下斗笠后,她便一直仔细看着他的脸,这一看,发现此人除了胡子拉碴,面相显老之外,眉眼之间,竟还真与杨延朗有那么几分相似。 看杨延朗还在傻傻的等开饭,芍药忍不住提醒道:“朗哥哥,他说你和他年轻的时候像,他不会是你爹吧!” “我爹?”杨延朗一脸惊讶,随即摇摇头:“听我娘说,我爹十几年前就死透透的了。再者说了,真是我爹,打他们几个偷学杨家枪的冒牌货,还用的着机关吗?” 似乎是不放心,杨延朗又朝竹屋里喊道:“前辈,你叫什么。” “墨隐。”屋里人回应着。 “你是我爹吗?”杨延朗大大咧咧的,问问题从来不经过大脑。 “嗨,这说的什么话,我可不配做你的爹!”说着话,墨隐端来了一锅炖菜,几碗米饭。 “那你认得我娘吗?”杨延朗又问。 “你娘?”墨隐好奇心起,问道:“你娘叫什么名字啊!” “李丽春,可她又说自己不是我亲娘,又不告诉我亲娘叫什么,”杨延朗想了想,又补充道:“不过她说过,我娘是天底下最精通机关术的女人。” 墨隐笑着摇了摇手,又开口道:“说到机关术,也许那座机关城墨堡会有你想要的答案。” 杨延朗朝芍药摊摊手,道:“你看,他姓墨,我姓杨,八竿子都打不着。听我娘说,隐居的高人久不与人接触,大都有些疯言疯语,不必理会。” 匆匆吃了顿饭,两人便又要启程。 墨隐一人孤单寂寞,虽恳请二人多留几日,但芍药毕竟身负使命,自然越快到镇南城越好,不能耽搁。 墨隐挽留不成,便对杨延朗道:“我看你这竹剑,并非完整之物,我还有几分手艺,不如将之打造完整吧!” 杨延朗正愁竹剑用的不顺手,磨刀不误砍柴工,现成的便宜不占就不是他杨延朗了,于是满口答应下来。 杨延朗将制作方法告知墨隐,墨隐依样画葫芦,不一会儿便将一杆崭新的竹枪组装完毕。 二人上马告别,墨隐目送二人远去,面北而立,眼含热泪道:“妹妹,我终于找到他了,我要把这个好消息带给你。” 说罢,墨隐回到竹屋,给杨志兴三人松绑,并表示:“我愿意同你们一起去墨堡。” 突如其来的反转让杨志兴三人摸不着头脑,杨志兴不可置信的问道:“前辈,您说的可是真的?” 墨隐点了点头,随后又道:“可若是要进攻墨堡,我需要那个叫做杨延朗的小子的助力。这是一个条件,没有他,我是绝对不会答应你们的。” “好说,”杨志兴开心道:“他在哪?我这就去请他。” “他已经走了,至于在哪,我也不知道,有本事的话,你们就去找到他好了。”墨隐坦言。 “啊?”杨志兴张大了嘴巴。 茫茫人海,何处寻这一名不见经传的小子?这不是拿他寻开心嘛! 可好不容易让墨隐松了口,毕竟是意外之喜,不管怎样,先将他带到父亲王天雄面前再说。 于是,三人高高兴兴帮墨隐打包好行李,一边打听着杨延朗的行踪,一边一路向北而行。 他们的目标,是位于墨堡的青龙会。 第146章 法道侠道 一番奇遇说罢,使屋内的人俱感惊奇。 陈忘补充道:“相传杨家祖上与墨家交好,后杨家建立青龙会,传至杨奉一代,请墨家人参与铸游龙枪、建墨堡,只可惜墨堡建成不久,整个墨家竟然一夜之间竟消失的无影无踪,好似从未存在过一般。没想到,你们还能够遇到墨家的隐居之人。” 白震山也感慨道:“墨堡落成之日,我还去看过一次。说起来,老夫那个时候还很年轻呢!” “听杨兄弟所说,这墨隐与那杨志兴似乎与杨兄弟颇有渊源,”项人尔心思细腻,随即问道:“杨兄弟居然没有追根溯源?” 杨延朗挠挠头,道:“当时脑子一团浆糊,只知道埋头吃饭了。再说,墨隐那家伙不也一句多余的话都没说嘛!隐居的都是怪人,跟这种人聊的多了,怕不是我也要变得奇奇怪怪。” 杨延朗似乎已经知道了些什么,似在有意地回避着一些问题。 众人也不再继续问下去,而是听他们讲述之后的故事。 到镇南城中之后,二人便将道不同文书连同朱大昌府中账册整理收集,一并交给于文正。 不曾想,见到于文正本人之后,却见芍药与这个御史大人都露出惊讶神色,言辞之间似乎早已相识,倒让杨延朗颇有些摸不着头脑了。 后来,才得知于文正于边塞之地微服出巡,伪装成说书之人并欲收芍药为义女之事。 陈忘等人听了这件事,也都惊讶万分。 白震山自觉若非自己强行带走芍药,如今这姑娘追随于文正,定是另一番光景,总不至于跟他们这些江湖粗人餐风饮露,过颠沛流离的日子。 芍药本人倒不觉得遗憾,如今的她,心中只想着能医好大叔的眼睛。 正谈到于文正之时,这位朝廷大员已经将手头之事处理完毕,携毛轩、项人尔、洛人豪三人一同来到驿馆,见一见这些天道军口中机谋善变的江湖人士,以及他欲收而不得的准“义女”口中温柔和善的大叔。 “于伯伯,您来了。”见到于文正,芍药开心的叫起来。 “你不是一直嚷嚷着要介绍你的大叔给伯伯认识嘛!伯伯还能不来看看你的大叔?” 于文正朝芍药的方向走去,眼睛看着陈忘,却无论如何也不敢相信,那些人口中充满传奇的人物,竟是这样一个目盲的中年人。 这个中年人既不似杨延朗一般少年意气,飞扬跳脱;亦不似白震山那样老当益壮,英气逼人。 于文正明白,似陈忘这等人,恰似深井,没有人能通过其平静的表面,窥探到井底的深度。 “草民陈忘,见过于大人。”感受到于文正朝自己走来,陈忘恭敬行礼。 “不必多礼,”于文正站在陈忘面前,说:“你的事迹我刚听说了,机谋善断,思虑缜密,此次诏安平寇,均有大功。我欲将你荐于朝廷,予你施展才华之平台,不知你意下如何?” 于文正是惜才之人,且有识人之明,自然不放过向朝廷推荐能人巧士的机会。 于文正没有料到,在陈忘听了于文正的话之后,竟哈哈大笑起来。 也是,于文正怎么会知道,陈忘曾立于山巅,又跌落低谷,人生大起大落,功名利禄甚至自己的生命,于他而言都似浮水鸿毛,不值一提。 笑罢,陈忘婉拒道:“陈忘一介江湖草莽,素无凌云之志,千金万户,倒不如赏我一壶好酒来的实在。” 芍药听陈忘这般言论,对着于文正连连摇头,暗示这位于伯伯千万别真的将好酒赏赐给她的大叔,不然,怕大叔又要大醉一番,使病情进一步恶化。 于文正不愿就此放弃,继续尝试道:“空负才识,不报国家,却甘堕江湖草莽,实在是可惜可叹。” 于文正无心之言,却让这驿馆之中的江湖中人听得扎耳。 未等陈忘开口,白震山倒先说话了:“朝堂凭忠心做事,江湖靠义气为人。我朝开国之初,便召集江湖人士,设盟主之位统领江湖,江湖之事皆由盟主定夺,非大事朝廷不涉。而今时移世易,大人久居庙堂之上,眼界高远,已经看不起我们这些江湖中人了吗?” “是呀,”杨延朗本不愿出头,可见白震山都已经说话了,忍不住附和道:“于大人,您是大官儿,我是草民,本没有说话的份儿。可您这一个’堕’字,用的却是不妥当的。难道报国便仅有仕途可走吗?行走江湖,行侠仗义,惩恶扬善,不也是报国之举?而且,江湖侠士多逍遥自在,不像朝堂繁文缛节,约束颇多。小……” 杨延朗本欲脱口而出“小爷”,幸而及时将口头话咽了回去,改口道:“小侠我从来就不爱受约束。” “诸位,本朝太祖生于乱世,起兵平乱而至天下一统,历经无数艰险。其间屡次陷于绝境,得江湖势力资助方能脱险,为报此恩,才许给江湖人士诸多特权。”于文正本是无心之言,可见白震山与杨延朗口中凿凿有词,他又是个极为认真的人,故此说起古来。 然而他刚刚说完,却话锋一转,道:“乱世之中,法制不明,人心险恶,故有江湖人士’行侠仗义’、’替天行道’之说,而今天下承平、百姓安居,江湖人士身怀武功,腰带利器,便仗势行凶,不遵法度,不仅不能惩恶扬善,却往往仗势欺人,成为恶人的帮凶和爪牙。” “哼,”白震山冷哼一声,道:“依大人之言,江湖人士倒成了祸乱之源喽!” “正是。”于文正这一声,虽声音不大,却似惊雷贯耳,语出惊人。 若此种想法昭告天下,于文正必成江湖之公敌。 而于文正似乎对此并不在乎,他继续说出自己的见解:“国有国法,唯有人人守法畏法,国家才可长治久安,黎民方能安居乐业。而江湖上的带剑游侠,往往好勇斗狠,睚眦必报,目无法纪,遇事不决于官府,以致私斗之风盛行天下,徒增内耗。由此可见,江湖游侠越多,国家便越是动荡,若弃剑从戎,则边关稳固,敌莫敢窥;若弃剑从耕,则丰廪足食,民生可安。” 于文正一番言论虽然被白震山和杨延朗嗤之以鼻,同为江湖人士的陈忘却深以为然。 江湖之中,派别林立,仇杀不断,冤冤相报,无休无止,这是铁一般的事实。 只不过,陈忘从未想过取缔江湖,而欲让江湖人消除私怨,摒弃私斗,回归本心,真正做到惩恶扬善,行侠仗义。 当陈忘还是项云之时,便有一统江湖之志,以一己之力化江湖为一体,可事未竟而心先死。 当初的项云早已不复存在,如今的陈忘,不过是一个失意颓废之人罢了。 可是,面对于文正这一番话,他还是选择说出了自己的想法:“大人,陈某以为,事在人为而不在器具,剑之于侠,法之于官,皆为器具。器具无善恶之分,全在于执器之人。若有奸邪之人为官,虽有法度,治人而不约己,民受其害,愤起执剑杀之。是法之过?民之过?剑之过?大人屡次说起天下承平,游侠乱法。远的不说,大人看看这镇南城中上万人的天道军,但凡有一丝生机,谁愿提刀落草,过东躲西藏、朝不保夕的日子。时有不平事,后有侠客行。依陈某浅见,若外无祸患,内无隐忧,天下太平,游侠自灭。” “陈大哥,说得好。”听陈忘说罢,杨延朗随即拍手称好,并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向于文正,好像在说:“我看你还有什么可说的。” 于文正并没有在意杨延朗的这种眼神,而是几乎将全部的注意力放在了陈忘的身上。 他先前只是从别人那里听说陈忘心思缜密,机谋过人,未曾想此人竟有如此见地,当真是百闻不如一见。 这次,于文正没有反驳陈忘的观点,而是长叹一声。 唉! 如今的朝廷,权奸当道,乌烟瘴气,北方蛮族虎视眈眈,东南倭寇频频作乱,加上如今西南之事,他口中的天下承平的表象下,不知隐藏着多少的隐患。 于文正看着陈忘,道:“功罪不在器,而在执器之人。于文正愿尽毕生之力,锄奸选贤,匡扶正道。若有一日,果真朝堂光明,贤才良士济济一堂,我必严明法度,收天下之兵,使天下无以武犯禁之游侠。陈忘,若真有那一天,你愿意配合我,带头放下手中的兵刃吗?” 陈忘没有回答于文正,只是一笑。 他认为,这是一个不需要回答的问题。就算于文正有能力铲除奸邪,使执器之人皆为贤才良士,可那高高在上的执掌国家公器的一人,他换的了吗? 十年前,江湖动荡,朝堂亦无安宁,太子朱炳瑞因言获罪,先皇暴死,二皇子朱钰锟即位,就注定了十年的乱局。 江湖十年,朝堂十年,于文正妄图凭一己之力力挽狂澜,澄清玉宇,无异于痴人说梦。 陈忘这一笑,笑中充满苦涩。 陈忘已不愿意再继续谈论这个话题,他告诉于文正:“陈忘有江湖恩怨未了,无心议论朝堂之事。今来西南,只为会一老友。如今天道军之事已了,草民斗胆向大人借一个人,为我带路。” 于文正见陈忘避开自己的话,便也不再纠结,问道:“你想借哪个人?往何处去?” 陈忘坦言:“借洛人豪,到归云山庄去。” “什么?”于文正大惊。 数年之前,归云山庄突然兴起,传闻其庄主风万千富可敌国,多少人慕名前往,却从未有人见其踪迹。 后来,人们干脆将归云山庄及风万千视作传说一般的存在,难道竟然会真有其人? 而洛人豪,又怎么会和这一座传说中的山庄扯上干系? 见于文正沉吟良久,陈忘又一次问道:“大人,可否将洛人豪借我一用?” 这次,于文正没有让陈忘久等,而是明明白白的说出了两个字:“不可。” 第147章 分路而行 归云山庄在世间留下了许多传说,而它本身却像是不存在于这世间一般。 风万千其人,也如他的姓氏一般,虽不见其形,却无处不在。 归云归云,云归何处? 洛城之后,陈忘曾无数次念叨着归云山庄的名字,想念着他的这位老朋友。 他明白,这位老朋友也在等待着他,正如他为这座山庄取的名字一样。 以陈忘对他这位老朋友的了解,这些年来,他一定知道了很多事情,很多陈忘想要知道的事情。 关于他的朋友们,关于当年的真相…… 今至西南,经历种种,耽搁了许多行程,他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到达归云山庄了。 陈忘听过于文正的为人,在这样的人面前,任何的掩饰都会达到完全相反的效果。 于是,他坦诚地将自己的想法告诉了这位御史大人,希望能让知道归云山庄所在的洛人豪为他带路。 可是,这个提议却被于文正直接否决。 这位御史大人的理由也很简单:天道军刚刚诏安,人心不定,洛人豪身为首领,若贸然离开,只怕军心不稳,多生事端。 陈忘对于文正的态度早有预感,他转向洛人豪,道:“洛镖主,你去过归云山庄,可否将大致方位告知我们,我们自己去寻。” 洛人豪却挠挠头,道:“嗨,这归云山庄,其实我也不知在哪里!” “什么?你不是说你去过归云山庄吗?”陈忘等人听洛人豪这样说,无不瞠目结舌。 难不成洛人豪的话,不过酒后的胡言乱语吗? “去过是去过,”洛人豪坦言:“不过我每次去时,都是在钟灵山毓秀峰前,打一颗响箭。不久后便会飘来阵阵香风,让人晕头晕脑,一觉醒来,便到归云山庄之内。我也曾试过不打响箭,可跑遍了毓秀峰,也未曾见过归云山庄的影子。” “将响箭给我们,不就成了?”白震山也迫不及待地要去归云山庄。 陈忘曾答应过他,要在那里,给他一个真相。 洛人豪坦言:“此事亦不可行。有一次归云山庄托我押送一件货物,我在那几天正巧打听到灭我洛家镖局的几个倭寇的下落,因急于报仇,便托镖局弟子代我前往归云山庄。不料响箭香风之后,这个弟子一下子被迷晕了,醒来后却还在毓秀峰前。想来那归云山庄之人,不仅认响箭,也认人。寻常人等,纵有响箭,也难以踏入归云山庄一步。” 陈忘等人听洛人豪之言,俱默然无对。 不料此刻,项人尔却开口向于文正请求道:“御史大人,我受东南抗倭军戚弘毅戚将军之托,寻访归云山庄,采购火药,作抗倭之用。而今东南倭寇自知不敌抗倭军,正在大规模集结,寻求决战之机,欲一举吞掉戚将军麾下部曲。危急存亡之秋,若有火药相助,定能减少我军伤亡,还请御史大人允准洛人豪带路。” 初见面时,于文正便认出了项人尔的锦衣刀,可惜他对锦衣素无好感,故而衙门议事之时,对项人尔常常冷面相待。 直到毛轩看出端倪,告诉于文正,项人尔不仅在招安之事中起到了巨大作用,且在他的锦衣身份之外,还担任东南抗倭军前锋官时,于文正才对此人另眼相看。 此刻,听闻事涉抗倭军,不由得有所动摇,可天道军数万之众,怎可无人约束? 一直立在一旁的毛轩似乎看出御史大人心中的顾虑,便小声提醒道:“于大人,此次招安,最先赞成的人是天道军三当家赵子良。此人心向朝廷,乃东南名将赵向南之后,可堪重任。” “赵向南”三个字,让于文正心头一震。 此人乃名将之后,带兵有方,有西南柱石的美誉。 约莫八年前,赵向南进京述职,于文正虽只与其有数面之交,却给他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 也是在那时候,严蕃对皇帝说起,西南有苦茗之茶,饮之如入仙境。 皇帝听后,竟于朝堂之上向赵向南将军索要苦茗,将军直言进谏道:苦茗乃致幻之物,蚀人心智,他早已下令在西南禁养此物,更不会让它流入宫中,毒害圣上。 耿耿忠心,肺腑之言,却被皇帝当作故意藏私的托词。 赵向南将军自此不受重用,后举发平南王有扩军之举,其心不轨,不想被小人反诬,冤死于锦衣狱中。 几乎同时,嗅到风向的朱昊祖立即向朝廷进献苦茗,并借此逐渐掌握了西南兵权。 赵家家道中落,却没想到竟沦落至此。 于文正不禁为此一代名将感到痛心。 联想到刚刚与天道军众头领召开的会议上的那个银甲小将,眉宇轩昂,谈吐不凡,一看便是忠直耿介之人,实有乃父之风采。 尽管如此,为了表达对天道军的尊重,他还是问洛人豪道:“洛人豪,你若离开,赵子良能否服众?” 洛人豪一只大手拍拍胸脯,道:“赵子良是我三弟,我若不在,天道军自然都听他的。” 于文正点点头,道:“既然如此,你便为他们带路吧!若果真能寻得归云山庄,助抗倭军拿到火药,也算得上大功一件。” 陈忘等人听于文正同意,当即放下心来,未免夜长梦多,准备稍稍收拾之后,便立即启程。 不料就在此时,杨延朗却提出异议,道:“贼女还没来,要是我们都去了,她找不到我们怎么办?” 说实在话,这一路上,杨延朗一直期许着能在镇南城中见到展燕。 他心中想:“那贼女轻功绝顶,怎么可能被几个山匪困于山谷?或许机缘巧合,与芍药错过了。她的大黑马日行千里,也许早在镇南城等着他们了。” 可真到了镇南城,却仍不见展燕身影,便使得杨延朗心中七零八落的。 无奈他此刻又要扮演大哥哥的角色,只得佯作镇静,安慰芍药道:“也许那贼女正在路上,过几日便到了。” 如今左等右等,陈忘他们都来了,却唯独不见展燕。 别看杨延朗平日里与展燕斗嘴斗的厉害,如今展燕生死未卜,最担心的人却还是他。 陈忘早就想过这个问题,既然杨延朗已经提了出来,便转身蹲下,面向芍药,对她道:“丫头,江湖凶险,辛苦颇多,既然于大人曾有意收你为义女,不如就此留下如何?若展燕姐姐来寻我们,你叫她在城中等待便可。” 于文正看芍药面相,神似十年前进京途中偶遇的一个故人,况其心地善良,医术高超,自然便对这女孩儿心生欢喜。 他早有收芍药为义女的想法,此刻见陈忘率先提出,赶忙附和道:“是啊,小姑娘。江湖凶险,实在不适合你这样的女孩子,不如跟着伯伯,以后去京城生活。” “京城?”芍药听到这两个字,好似突然受到很大的刺激,赶忙缩在陈忘的怀里,口中喊着:“不要,我不要去京城。苦也好,累也罢,芍药只想跟着大叔,大叔你不是也答应过我,让我做你的眼睛吗?” 芍药从京郊的花乡一路逃到塞外,又怎肯回去呢? 洛人豪立在一旁,见这些“聪明人”做这一件简单事却要如此麻烦,不由开口道:“嗨,这还不简单。你们谁也不用留下,我支会天道军的弟兄们,但凡见到有叫展燕的人进城,便将你们的行踪告诉她便是了。” 陈忘听洛人豪说罢,苦笑一声。 也罢,这下子,他连将芍药留下的托词也没有了。 杨延朗却不想坐等消息,跟陈忘建议道:“陈大哥,贼女下落不明,我心中难安,不如咱们兵分两路,你们去寻归云山庄,我重归安南河谷,找寻贼女的踪迹。” 洛人豪并不赞同,道:“西南十万大山,岔路千条万条,你此去无异于大海捞针。依我看,还不如同去归云山庄,庄主风万千手眼通天,或许能找到你们的那位朋友。” “找不到,总比不找要好。”杨延朗坚持己见。 其他人并非不关心展燕,只是他们知道,在这十万大山之中寻人之艰难。 不过,陈忘倒也没有驳回杨延朗的想法,而是表示了支持,只是事先约定好,若找不到展燕,还在镇南城汇合。 于是,陈忘、白震山、芍药、项人尔、张博文及李诗诗几人,在洛人豪带领之下去寻归云山庄;而杨延朗,则单人独骑,再一次向安南河谷方向奔去。 于文正站在镇南城头看着这些江湖人远去的背影,不知怎的,他总觉得对陈忘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但记忆模糊,天下又不少见相像之人,便不再深究。 毛轩见众人渐行渐远,忍不住问于文正道:“几天之后朱昊祖邀大人入平南城,分明来者不善。道不同搜集的罪状文书,处处指出平南王有谋反之心,我劝大人还是不要去的好。” “不,我要去,”于文正的声音很坚决,告诉毛轩:“我已将西南局势写成书信,加上道不同等官员提供的罪状,加急送至京城,呈报圣上,并请求圣上增兵西南,以备不虞之变。而今书信刚传,援兵未至,纵观西南,并无可与之抗衡之兵。我若执意不去平南城,平南王心中有疑,提前起兵,西南必遭生灵涂炭之劫难。” “尽管如此,于大人何故以身犯险?毛轩不才,愿代大人前往。”毛轩请求道。 “朱昊祖不见到我,岂能心安?”于文正轻捻胡须,道:“我也正好想去会一会这位平南王。” “大人……”毛轩还欲阻止。 于文正截住话头,拉住毛轩的手,道:“我离开前,会将镇南城防务交给你。此城虽大,兵卒却并不多,若事有变,你当竭尽全力,守住镇南城,等待援军。切记,镇南城在,平南王军便不可北进一步。” “毛轩定不辱使命。”毛轩说话时,眼睛看着于文正,眼神中,有对于文正大公无私精神的敬佩,也有舍身报国的坚定。 同一时刻,陈忘等人也消失于地平线,开始了全新的未知旅程。 第148章 钟灵毓秀 遥望钟灵山,巍峨磅礴,绵延数百里,山中林木茂盛。 钟灵山山顶有一险峰,如一把破天之剑直插云霄,名为毓秀峰。 钟灵山有石阶铺成的道路,攀登不难,只是最顶上接近毓秀峰的一段,却极其险要,若非有超人的胆魄,是注定无法登顶的。 白震山驾着由“墨点”和“大白”拉着的马车,一边向钟灵山方向前行,一边听着在前方骑马引路的洛人豪的介绍。 马车上,陈忘坐在正中,身旁依偎着芍药和张博文两个孩子,听得津津有味。 李诗诗不肯乘车,执意与项人尔同坐在“红鸯”之上,仿佛只有靠着他结实的胸膛,她才会感到踏实。 此刻听洛人豪的介绍,也随口说到:“说起这钟灵山毓秀峰,我倒是在一些书中看到过。此为西南胜地,山高峰奇,有千种鸟兽,万般花木,尤其是那顶峰绝险之后,真个似人间仙境一般。因为有此传言,无数文人墨客心向往之,并在沿途巨石留下墨宝。 诗云: 钟灵山上葱葱树,毓秀峰前郁郁花。 树繁花茂迷人眼,山高峰险断人肠。 淙淙清泉濯足爽,阵阵山风拂面香。 蜜蜂彩蝶争起舞,鸣虫百鸟奏乐章。 阶上苔痕点点翠,嶙峋怪石立两旁。 三两小鹿林中走,成群猕猴树间荡。 口渴可捧山泉饮,肚饿又摘野果尝。 山高峰险道路长,不觉已到云中央。 上有峭壁高万仞,下有悬崖深千丈。 一条栈道通山顶,使人心惊胆又凉。 栈道尽头无风景,天堑深谷在前方。 谷中水流似奔马,铁索浮桥摇晃晃。 水雾飞腾遮人眼,不见彼岸好风光。 千难万险凌绝顶,一步之遥岂可逃。 啸啸风声乱人耳,霏霏水汽湿人裳。 英雄鼠辈见真章,冲破迷雾现曙光。 险峰似剑插天庭,瀑布如练落凡间。 百花齐放做点缀,云升雾起赛神仙。 凡尘俗物抛一边,人间仙境畅流连。 人生得见此胜境,终此一生不觉憾。 见此胜境,一生无憾。 当年我读到此诗,便一直想象着这钟灵山毓秀峰究竟是何等美观,实在没想到,自己还能有缘亲眼见到这等美景。” 李诗诗说完,眼睛深情的望着身边的那个男人。 美景固然令人心驰神往,可若不能与爱人共赏,才是最大的遗憾吧! 众人听完李诗诗的话,皆对此女之博闻强识暗自叹服,又添了几分对钟灵山毓秀峰的心驰神往。 洛人豪打马在前,看自己的各种描述被这篇长诗总结的如此详细,感叹道:“一样的话,到弟妹口中便是如此的中听。不过我每次到这峰顶,根本来不及看什么风光,便被那风庄主弄晕了过去,再醒来,便到了好大的一座庄园里。” 项人尔从他们的话中,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信息。 他暗自思量道:“风万千此人,竟能在如此雄奇瑰丽之地,修建一座隐秘的庄园。可见其财力物力,皆不可估量。没想到普天之下,皇土之中,竟有此等人物,只盼此人不是野心之辈,否则必有祸国殃民之举。” “大傻鱼,想什么呢?”李诗诗见项人尔在那里愣神,忍不住问道。 “想我的小白条怎么会如此有才华啊!”项人尔的思绪被拉了回来,刮了刮怀中女子的鼻梁,眼神一下子变得温柔起来。 白震山倒是直率,对陈忘道:“你的这个朋友,倒是真会享受啊!江湖腥风血雨,他倒是躲在深山里快活逍遥。” 白震山这番话,暗指十年前乱局的之后,盟主堂遭到江湖追杀之事,顺便嘲讽陈忘这个曾经的兄弟不讲义气,只顾自己快活。 陈忘坐在马车之中,听到白震山的话,不怒反笑,回应道:“若是事事依照常理行事,他也就不会被叫做老疯子了。” 白震山见没有气到陈忘,嘴里“哼”了一声,挥起马鞭,驱使马儿们快快赶路。 不一会儿,众人便赶到钟灵山脚下,车马不便行走,便全部安置在山脚马场之中,大家伙儿步行上山。 正如洛人豪所说,山路并不难走,何况有山泉流水相随、鸟鸣虫叫相伴,移步易景,不负胜地之名。 一行人停停走走,说说笑笑,倒是像极了前来郊游踏青的游人。 只有陈忘,碍于目力不佳,在这山中道路行走,甚为艰难。 芍药寸步不离地跟着她的这位大叔,连跟张博文一起玩耍都不去了,又生怕大叔看不到这些美景,便时时讲给陈忘来听。 遇到艰险之处,白震山也会有意无意地搭一把手。 这一路上的经历,让这个脾气暴躁的老头子改变了很多,跟着他脾气一起改变的,还有他对陈忘的看法,虽然他始终不愿意承认这一点。 不知不觉间,众人竟已攀上高峰,来到诗中所描绘的绝壁栈道面前。 此栈道建造于绝壁之上,一面是直立的光滑石壁,另一面便是万丈深渊,别说过去,就是单看一眼都会觉得心惊胆寒。 洛人豪率先走上栈道,提醒道:“这条路极其艰险,一不小心便会有性命之危。大家行走之时,一定要相互照应,慎之又慎。” 项人尔看张博文有些犹豫,摸了摸他的小脑袋,道:“小男子汉,男儿从军,不可怯懦。这条栈道,就当作是你从军路上的第一个考验吧!” 张博文受到鼓励,点了点头,小心翼翼地向前摸索着。 项人尔回头看李诗诗,问她:“小白鱼,你怕吗?” 李诗诗摇了摇头,看着项人尔的眼睛:“只要跟着你,我就什么都不怕。” 项人尔随即跳上栈道,一手护住在他身前的张博文,另一只手紧紧地拉着李诗诗。 芍药看着栈道下的深渊,害怕的咽了咽口水,试探着将脚踏上去,又忍不住缩了回来。 陈忘觉察出了异样,俯身到芍药的耳边,告诉她:“丫头,不用担心,你不是要做大叔的眼睛吗?大叔相信你。” 听到这番话,勇气在她小小的心里生发出来。 现在的她,从来都不是一个需要被照顾的孩子,而是照顾着别人的人。 于是她壮着胆子,带陈忘踏上栈道,木头承重发出的吱呀声仍然让芍药的心砰砰直跳,可当她回头看到陈忘时,却发现他竟毫不迟疑的跟着她的步伐,便又一次坚定起来。 白震山是最后一个登上栈道的。 他要看住在走在他前面的两个人——芍药和陈忘,并且不允许任何一个出事。 每个人都在各自信念的支撑下,一步一步地向前挪动着脚步。 快乐轻松的情绪、紧张刺激的情绪,都会让人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 同登山一样,这段栈道之旅也很快走到了尽头。 离开栈道,便是钟灵山的山顶。 抬眼一望,却见山顶竟然如同被巨斧一刀劈成两段一般,陈忘他们在此岸,毓秀峰却在彼岸。 两岸之间,相隔一段深谷,仅由一座铁索桥相连。 谷中水汽颇丰,氤氲成雾,故此不可见彼岸景色,亦不可知谷中深浅。 几人立在桥头,听到啸啸山风穿谷而过,只吹得铁索桥摇摇晃晃,发出金铁交击之声。 洛人豪望着这座铁索桥,眉头早拧成了疙瘩。 他自言自语道:“以往来时,也未曾见过如此大风。今日这铁索桥晃的这般厉害,如何能过得去啊!” 嘴上说着,心中早已萌生了退缩之意。 可是队伍中有三个人,却不这么想。 白震山率先发话:“都到这里了,岂有退缩之理?” 他急于知道当年长子白云歌身死的线索,早就按耐不住。 项人尔从旁附和道:“师兄,我们好不容易来到这里,轻言退却,岂不是浪费时间?” 他要去归云山庄购置火药,支援军队,担心迟则生变,故此不想继续拖延时间。 真正提出解决方法的人是陈忘。 他虽表面上波澜不惊,可老友就在彼岸,他又岂能等的了? 陈忘告诉大家:“此处风力强盛,铁桥晃动,独行不易,但我们可以以臂弯相扣,并肩前行,相互照应,应当能够一试。” 见大家都如此坚定,洛人豪虽面有难色,但也不好多说什么。 经过一番分配,他们将老幼置于中间,排成了一字,从左至右分别为:项人尔,李诗诗,张博文,芍药,陈忘,白震山,洛人豪。 排完次序,众人决心登桥,没成想洛人豪却始终犹豫不决,不肯上前。 陈忘询问道:“洛镖主可有疑问?” 洛人豪平日里粗言粗语,此刻却是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见众人都在等他,才终于开口道:“我,我……” 话中似有难言之隐…… 却见他豹眼一转,道:“博文芍药两个孩子,怎么能够拉的牢固?我认为我应该去这两个孩子中间,防止他们两个人拉不住,脱,脱手。” 众人听洛人豪说话,不似平日那样出言利落,反而倒像张博文般期期艾艾。 不过这点异常倒没被大家放在心上。 陈忘思索一阵,道“如此也好,只是白老爷子……” “我没问题。”白震山老当益壮,完全不在乎自己是否在最外围。 确定好位置,众人终于踏上了铁索桥,一步步向前走去,只是越是靠近中间位置,铁索桥就摇晃得越厉害。 好在白震山和项人尔紧紧护住两端,将其他人始终挤在中间,方保无虞。 就这样,几人在剧烈的摇晃中慢慢前行,彼岸已经近在眼前。 没有人注意到,在走上铁索桥之后,位于正中间的洛人豪的脸色竟然慢慢变得苍白难看起来,下一刻,他再也忍受不住,扑通跪倒在铁索桥上,“哇”的一声吐了出来。 洛人豪这一松手,本来牢不可破的队伍忽然从中间断成了两段。 铁索桥一摇一晃之间,芍药和张博文两个孩子一前一后被甩到两侧。 李诗诗见张博文被猛地甩到桥下,下意识地紧紧抓住了他,可她毕竟是女儿身,没有许多力气,非但没把张博文拉回来,反而将自己的大半个身子带了出去。 尽管如此,她还是拼尽全身力气紧紧拉着张博文,撕扯感给她带来巨大的疼痛,拉着博文的那只手也变得乌青。 铁索桥仍然在摇晃,两人随时都可能一起掉下去。 项人尔反应极快,几乎在张博文跌落的同时,一把拽住自己身旁的李诗诗,并顺势将腰间锦衣刀小白鱼插在桥上,用脚蹬着桥面助力。 他见李诗诗无力拉回张博文,便抽取那奇长无比的抗倭刀巨鲨的刀鞘,伸了下去,口中大声喊道:“博文,抓住刀鞘。” 整个动作一气呵成,更无半点犹疑。 张博文见到刀鞘,如同见到救命稻草一般,另一只手下意识地抓住了刀鞘。 项人尔感觉到刀鞘吃力,蹬着锦衣刀的脚猛一用力,双手一起向上一拽,便将两人一同拽了回来。 随后,将两人挟在两侧臂弯,冲彼岸冲了过去。 另外一边更加不容乐观,原来芍药被猛力一甩,竟然与陈忘脱了手,径直向桥边滑去。 陈忘左手骤然脱力,当即甩开白震山,朝脱手前一刻的方向冲去。 千钧一发,总算在芍药就要掉下去的时候,紧紧地拉住了她。 可由于陈忘冲的太急,在摇晃的桥体上根本停不下来,眼看两人就要一起被甩飞出去。 陈忘一只手拉着芍药,另一只手去抓桥边铁索,不料他目不能视,随手一抓竟然抓了个空,还是与芍药一起坠了下去。 待白震山冲到桥头,却已经稍晚了一步,老爷子伸手去抓时,只抓到了陈忘的衣衫。 可这单薄的衣衫怎么可能承受两个人的重量,白震山的举动也只是暂缓了两人下坠的速度而已。 随着陈忘的衣服被撕开,两人还是坠了下去。 白震山立在桥边,看着手中的那一块破布,心中怅然若失。 可他还没来得及伤心,只听到陈忘在桥下大喊一声:“老爷子,接人。” 只见陈忘用尽全身力气,猛地将芍药抛了上来。 白震山岂肯放过机会,却见他左手拉住桥边铁索,将整个身体跃至桥底,右手使了一招“海底捞月”,抱在芍药的腰间,硬是将她提了上来。 随后,白震山单手发力,如猛虎跃深涧,自桥下飞跃至桥上。 芍药被白震山揽在怀中,哭喊着,挣扎着,甚至咬了白震山的手臂,拼了命地向桥下看去。 她眼睁睁地看着陈忘不断的向下坠入,直到消失在谷底的迷雾之中。 白震山感觉到芍药挣扎着看向桥底深谷,岂能容她,生拉硬拽将芍药拖到桥头。 到了桥头,白震山和项人尔才发现,洛人豪还跪在桥中央呕吐。 白震山将芍药交给李诗诗,与项人尔略一对视,便又向铁索桥奔去。 铁索桥上,项人尔顺道捡回了自己的锦衣刀小白鱼,并与白震山一左一右,将洛人豪拖到了桥头。 众人面对毓秀峰如仙境一般的美景,却久久无话。 没想到这小小的铁索桥,竟让陈忘跌落深渊,九死一生。 李诗诗将哭哑了嗓子的芍药紧紧抱在怀里;白震山的拳头攥出了青筋,被一种极其复杂的情感所支配着,以至于他自己也说不清楚那究竟是什么;张博文默然不语,他内向少言,可是却有着丰富的情感。 至于其他人,更多的则是惋惜之情。 洛人豪缓了好一阵子,才终于掏出了身上的响箭,准备朝天空拉响。 一阵香风飘过,众人的意识在渐渐消失。 在洛人豪晕倒之前,他疑惑地看了一眼手中的响箭,明明还没有拉响,怎么就提前释放迷香了呢? 众人晕倒之后,毓秀峰发生了奇特的变化。 巨大的瀑布突然改道,水流的力量推开了瀑布下的石门,石门之后,出现了几个陌生的人影。 第149章 归云山庄 一只小船在地下暗流之中游走,撑船人拿着一支竹蒿,每遇到岔路便敲击一下两侧的石壁,引导着小船向正确的方向前行。 芍药是最早醒来的。 她跟着药师尚德学习医术的时候,日日与药为伴,身体早已产生了抗性,因而这迷香对她而言并不会有太多作用。 船行于水上,风穿过洞中。 芍药一动未动,呆呆地望着这座洞穴:洞壁上开满了石花,洞顶上垂下一根根尖锐的石笋,如梦如幻,美不胜收。 可芍药却无心欣赏这美景,只是无神的望着来时的方向。 她抱膝而坐,泪水不断填满她的眼眶,溢出,顺着她的双颊流下,汇聚于下颌,滴落在船底。 洞顶的石笋仿佛也感受到芍药的伤心,一滴滴“泪水”从笋尖滴落下来。 洞穴在哭泣。 不知过了多久,一束光出现在前方。 小船靠岸的同时,船上躺着的其余六个人也恰巧刚刚醒转。 看起来,迷香的用量经过某位高人精心的计算过,一切都刚刚好。 白震山第一个睁开眼睛,猛地跳将起来,一把揪住船夫,喝问道:“这是哪里?” 船夫却默然不语,神情淡然,仿佛对于这种事情见怪不怪。 项人尔也醒了过来。 他醒来之后,第一件事便是去看身旁的李诗诗,轻轻晃了两下,见小诗渐渐睁开眼睛,这才放下心来。 随后,张博文和洛人豪醒了过来,见白震山在逼问船夫,洛人豪赶忙拦了下来,表示归云山庄就在前方,他这就带他们去。 白震山听罢,才将船夫放下,跳下船去,寻到路边一棵枯木,一拳砸将过去,直将那枯木砸成齑粉。 他口中愤怒地说道:“什么狗屁的归云山庄,躲在暗处,故弄玄虚,还用迷香这种下三滥的伎俩,这就是高人隐士所谓的待客之道?” 其实,白震山自然猜的到这里便是他们要去的归云山庄。 可是,自陈忘坠落铁索桥之后,他的心态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十年寻仇路,这个老人将自己变得绝情而孤独,可这一路南下之旅,又让他坚如磐石的心慢慢融化了。 在他的内心深处,已经不再相信陈忘是十年前的杀人恶魔项云,已经陶醉于芍药丫头叫自己爷爷,已经习惯了杨延朗和展燕一路的吵吵闹闹…… 可西南一行,众人竟各自离散,老头子的心中便总觉得若有所失。 自陈忘坠崖之后,白震山的内心便陷入了一种复杂的情感之中。 他也说不清这究竟是什么,可就是这份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若是不找个由头发泄出来,怕是要被憋屈死。 发泄完了,该走的路还是要走。 陈忘说过,归云山庄或许有他想要的答案,那么,就找归云山庄庄主问个真相吧! 至于得知真相之后怎么做,他不知道。 他甚至想,芍药这丫头怎么办?白虎堂有些势力,可她愿意去吗? 怀着这些思绪,白震山跟在洛人豪身后,一步步向前方走着。 其他人也是一样,芍药感觉到李诗诗在拉她,便站起身来,失魂落魄、漫无目的地跟着他们的步子前进。 众人默然无语,跟着洛人豪挪动着步子。 不多时,洛人豪突然停住脚步,喊了一声:“到了。” 抬眼望去,只见一座富丽堂皇的山庄赫然出现在眼前: 白墙绵延,不知宽度几何?楼台重叠,不知纵深几许? 一座高大朱漆门,两只威武镇宅狮。 琉璃瓦上,四角飞檐走兽;朱漆柱间,处处翻腾祥云。 一张横匾,上书“归云山庄”四大字。 两根竖柱,刻有“蛰伏巨峰等风起”、“归隐深林待云归”两幅联。 未等众人惊叹于此深山之中如何建造如此之大的庄园,那朱漆大门竟已经缓缓打开了。 门后,站着一个眉目俊朗、身材健壮的青年。 这青年一身长袍大袖,风度翩翩,手持一根判官笔,更添几分文气。 他缓缓走出门来,向众人作了一揖,开口道:“听闻贵客光临,我家庄主特派我到此迎接。哦,差点忘了自我介绍,我叫楚逍远,江湖人称铁笔书生。如蒙诸位不弃,且随我入庄。” 说罢,将手中铁笔指向庄内,做了个指引的手势。 “铁笔书生?”白震山听着这名号,总觉得十分耳熟。 “楚逍远,”项人尔仔仔细细地审视着眼前的这个人:“五年前文举高中榜眼,又参加武举,得了第五名的那个书生?放弃了朝廷的大好前程,却突然弃官不做,销声匿迹之人?没想到,你竟然在这里?” 白震山听完项人尔的话,一拍脑袋,恍然想起来了,五年前是出过这么一号人物。 时有诗赞云: 铁笔一杆袖中带,文才武功两相全。 从来不屑权与贵,只想逍遥游人间。 不过没过多久,此人便销声匿迹,渐渐被江湖淡忘。 楚逍远微微一笑,道:“陈年旧事,不值一提。当年不过是考着玩玩儿,不料官还没做,就涌上一堆不认识的,攀什么故交门生,结什么兄弟姻亲,好生无聊,恰好我家庄主缺个看门护院的,鄙人逍遥自在惯了,看此处闲情野趣,倒也相宜,便在此住下。诸位不必在意我的过往故事,只当我是一深山野客,来者是客,还请随我入庄。” 洛人豪见项人尔如此大惊小怪,便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师弟,归云山庄藏龙卧虎,见怪不怪。还是先进去吧!” 既来之,则安之。 一行人跟随铁笔书生楚逍远的脚步,走进了这座几乎只存在于传说之中的归云山庄。 进入山庄,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座巨大的假山,横卧在眼前。 楚逍远兴致颇高,并不急于带客人们匆匆赶路,而是似带人游园一般,介绍起这座山庄来。 “客人们,归云山庄隐于山,藏于林,由墨家后人墨隐大师亲自建造机关屏障,所以外人即使立于毓秀峰前,也是绝对不会找到归云山庄的。这一点,相信各位都深有体会。” 说到这里,楚逍远特意停顿了一下,想要等待众人的回应。 可是,由于刚发生陈忘坠崖之事,没有人有心思听他聒噪。 楚逍远见无人回应,略显尴尬。 他赶紧跳过这一节,将铁笔一指,接着开始他的自说自话来:“大家眼前的这座假山,形似屏风,是一整块的东海巨石。人云:’一叶障目,不见泰山’,此乃’一山障目,不见庄园’,为园中’障景’,若要见园中真景色,须得绕过这块巨石。大家且随我来。” 众人跟随着楚逍远的指引,木然地挪动着脚步。 这时候,大家早已经没有了攀登钟灵山时那种游乐山水之间的心情,而只想早点办完事,远离这个伤心之地。 转过这一处大石,方见园中真景色。 “障景”之后,豁然开朗,亭台楼阁错落有致,池塘流水点缀其间,兼有假山洼地、曲径连廊、花果草木、珍禽异兽,移步易景,纷繁复杂,令人眼花缭乱。 楚逍远本以为到此之后,多少能引众人惊叹。可眼看这些客人们皆情绪低落,似乎并无许多兴致。 实在没有办法,楚逍远只得自说自话:“大家看,这一条曲折小道,用五色石铺成一副清风祥云图。小道尽头,有一座小亭,名曰’际会亭’,亭前有两块奇石,天然成现’风’、’云’二字,取风云际会之意。亭中有一桌两座,可容二人对坐畅聊。” “风云,际会?归云山庄庄主名曰风万千,看来此亭另有深意。”白震山心中暗叹一声:“项云,你有故交如此,若泉下有知,当可瞑目。” 楚逍远已经不指望这些人给出什么反应,继续着他的独角戏: “走过际会亭,便可见一座小山。遍山花树,春末夏初之时,花开满山,落英缤纷,烂漫无比。山顶之上,有一处阁楼,名曰“望云阁”。此阁楼自地面高拔而起,不仅可以观看山庄全貌,更可望出百里之外的景色。” 说着话,楚逍远便领着众人向山上奔去。 此刻是半夏时节,花球上尚有残花未落,山风吹过,竟成纷纷花雨。 道路两侧,皆系有风铃,大小形态,各不相同,拾级而上,听风铃轻响,自成乐章。 李诗诗是大家闺秀,琴棋书画无所不通,她听着这一路的风铃,竟暗合五音,不禁大为钦佩。 未等发问,楚逍远便介绍起来:“这些琉璃风铃,乃是乐师钟吕先生的杰作。钟吕先生常年在庄中抚心斋居住,虽负大才却声名不显,可其父钟宫商、其母吕徵羽却是当年京城中红极一时的国手。” “什么?”李诗诗心中一惊:“宫商角徵羽,天下谁不知?此’角’并非音律,而是竞赛之意。据说十多年前,京城最繁华的时候,两大国手钟宫商、吕徵羽于聆音阁斗琴,一连斗了十日,也难分胜负。当时前去观赛的人络绎不绝,一曲听罢,曲音萦绕耳畔,数日不绝。” “唉!可惜后来,钟宫商成了宫廷乐师,吕徵羽却仍在江湖。十年前武林盟主大婚,吕徵羽前去抚琴助兴,死于盟主堂惨案;不知为何,钟宫商却在新皇朱钰锟的登基大典上,突行行刺之事,也死于非命。世人皆知二人为对手,却不知此二人竟私下苟合,还有一子留存。” 李诗诗看着楚逍远,希望能听到更多的辛密。 可楚逍远似乎没有继续这一话题的意愿,转而介绍起其他的东西来。 不多时,众人便登上山顶,步入望云阁。 一口巨钟横在众人面前,楚逍远只随口一说:这口巨钟是归云山庄用来报时的。 说罢,便欲带众人向楼上走。 “且慢。”白震山叫住了楚逍远。 一进来,他就发现这口大钟没有钟锤。此刻,白震山正摸着厚重的钟身上的一个个凹陷的拳印,问楚逍远道:“后生,可否告诉老夫,敲钟人是谁?” “嗨,本不想说的,不过也无妨,”楚逍远坦言:“童霆。” “铁臂童霆?”这一次,轮到项人尔震惊了:“八年前,此人曾劫了严蕃严大人的生辰纲,杀死无数官兵,已被朝廷通缉多年。” “庄主是个生意人,锦衣大人来取货,谈好价钱便可,若是来抓人,”楚逍远的铁笔在手中转动,口中道:“我可以保证,锦衣大人走不出这归云山庄。” 说罢,却又立马转换一张笑脸,道:“来者是客,各位且随我上楼。” 项人尔既有求于人,不便多作计较,便跟随楚逍远指引,向楼上走去。 望云阁上,风清气朗,视野开阔,放眼望去,既可见归云山庄全貌,又能极目远眺,尽揽钟灵山盛景。 楚逍远指着阁中放置的一块奇石,告诉大家: “诸位且看:这楼上是一座奇石,名曰“坐看云起石”,如同一个天然的石凳。庄主常常独坐石上,望山间云卷云舒,似有所思,似有所待。” 阁中盘桓片刻,众人终于离开。 绕到阁后,可见一眼清泉,汩汩流出,沿山而下。 沿着这道清泉汇聚的溪流,镶着无数根不深不浅的石柱,几乎与水面齐平,这就是下山的道路。行走其上,仿佛立在水面,颇具仙人之姿。 不知不觉,众人已经走下了这座庄中高地。 山侧,是一道观景长廊,楚逍远引领众人进入,并告诉大家:“长廊中描绘有不少江湖之事,皆是庄主年少时的经历。此画为丹青子所绘,众位可尽情欣赏。” 话音未落,李诗诗却急忙发问道:“可是那名满天下的妙笔生花丹青子老前辈?” 之所以如此问,只因李诗诗年幼之时,听说过父亲李鹤年曾花重金请求丹青子为她作一幅百天画像而不得。 所谓“千金易得,一画难求”,绝非虚名。 可他却如何愿意将自己的大作留在这山野长廊之中呢? “天下没有第二个丹青子。”楚逍远回答:“只是老家伙性情古怪,常常将自己闷在屋里,就连我也不曾见过几面。” 寥寥数语,让众人对这些画作的兴趣倍增。 他们一路看去,只见这画中起初只有一人,似在做些什么生意。后来,便多了一个带剑少年。只是自此之后,此人便常常跟在带剑少年身侧,画作的中心也始终变成这个少年。 此后,人物越来越多,有男有女,人人都有一种少年意气,傲视天下的神态。 这些人之外,还有一锦衣少年,穿着华贵,仪表不凡,却始终与这一群人若即若离。 此人与其他人不同,只是偶尔出现在画中,与众人谈笑风生,而后便隐没不见。 可是画的后半段,却渐渐寥落。 带剑少年的身影渐渐隐没于画中,用笔越来越淡;锦衣少年似乎身处囹圄,终化为一团乌黑似血的墨迹。 而后,其他人也渐渐变得面目不清。 到最后,只剩下一个落寞的身影,独立深山,在他的背后,只有黑色的影子和空旷的庄园。 楚逍远见人们被壁画吸引,提醒道:“大家伙儿别光看壁画呐!这观景长廊的背山一侧,建有形态各异的花窗,花窗与背后花草建筑融为一体,形成一幅幅风景画,真正做到了移步易景,浑然天成。” 洛人豪看楚逍远始终没有带他们去见庄主的意思,不禁疑问道:“以往我来,不都是直接去见庄主吗?今日怎么有兴趣介绍起这座山庄了?” “来来来,让我们接着向前走,够你们眼花缭乱的,”楚逍远似乎忽略了洛人豪的疑问,继续领着大家向前。 “走过长廊,便是四时亭。四时亭建于长廊之侧,春天面东,可赏迎春花;夏天面南,可观荷塘月;秋天面西,可见枫叶红;冬天面北,可看檐上雪。 四时亭周围另在建有四亭,可单独观赏四时景色,名曰春华、听雨、秋月、嗅梅。春日携友赏花,夏日观荷听雨,秋日食果赏月,冬日煮酒嗅梅,人生得意,岂不逍遥,岂不快哉。” 楚逍远仿佛沉浸于美景之中,连声音都高了几度。 许久,他才缓过神来,继续讲道:“四时之亭有水环绕,鸳鸯浮于水面,水中有荷,荷下有鲤,悠游自在,好一段闲散时光。 过了四时亭,便是建于水边无数座的亭台楼阁,由水中走廊,空中连廊沟通交错,形成错落有致的别致景观。 这些楼阁亭台,各有其实际功用。 比如专门做饭的’鲍香馆’,看表演的’彩戏台’,存放药品的’尚品堂’…… 还有一些居所,如钟吕先生居住的聆音阁,丹青子前辈居住的丹青房等等。 对了,庄主说’焱楼’里面存放着你们想要的东西,之后他会亲自带你们去。” “想要的东西?” 众人一头雾水,他们与归云山庄庄主甚至未曾见过一面,怎么会知道他们想要什么?莫非这位庄主当真手眼通天了不成? 楚逍远并不打算向众人解释什么,引领着他们穿过这令人眼花缭乱的楼阁玉宇,最终来到一处深潭面前。 潭水幽幽,碧波荡漾,似要吞噬人的深渊巨口,让人不寒而栗。 没有人能猜想到这位庄主的心思,竟然在这华丽的庄园之中,藏着这种压抑而危险的东西。 楚逍远看着这幽深的潭水,沉思了一阵,终于开口道:“庄主常常感慨,万物盛极而衰,看似阳光万里,前途平坦,实则越到极盛时,越容易看不到隐藏的危险。 阴谋隐藏于暗潮之下,一不小心便会使人坠入深渊。 听说修建此庄时,庄主特意要求保留这汪潭水,以作警醒。 大家请看,这潭水边上,也修有三座亭台,三亭合一,名为腾蛟。这三座亭子中间一座高大,形似蛟头;两边两座则矮小一些,好似蛟爪。整体就像一头努力从深潭中向岸上攀爬的蛟龙。 只可惜龙无风不起,无云不飞。 堂堂蛟龙不能乘风踏云,只能作攀爬之状,最终也只有被拖入深潭之中,无法化为真龙。 故此,此潭名曰:’坠龙潭’。” 不知怎的,众人在这深潭边上,总觉得头晕目眩,压抑至极,使本就痛苦的心情更添了几分沉重。 尤其是芍药,她怔怔地站在深潭边上,看着那幽幽的潭底,仿佛有什么未知的力量在呼唤着她一样。 “大叔,芍药来陪你了。”失魂落魄的芍药木然地挪动着脚步,一只脚已经踏在深潭之上。 “芍药,你干什么?”李诗诗眼疾手快,一把将芍药拉回怀中,才避免了又一场悲剧。 与此同时,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芍药的身上。 白震山突然愤怒了,压抑许久的情绪在这一刻突然爆发,大喝一声:“铁笔书生,你故意拖延时间,到底想要隐藏什么?” 楚逍远来不及解释,白震山的虎爪已经贴近了他的胸口。 楚逍远反应极快,立刻后撤一步,将铁笔笔尖对准了白震山的虎爪。 可白震山又岂是容易相与之人,只见他一抖手腕,虎爪突然变向,并扣住楚逍远执铁笔的那只手的手背,随即沿着楚逍远的胳膊攀缘而上,虎爪一捏,狠狠扣住了楚逍远的肩胛骨。 随即,白震山欺身向前,另一只手紧紧抓住楚逍远的右臂,将之反折向身后。 白震山满心愤懑,正想找一个发泄之处,因而这一招凌厉凶狠,并未留手。 楚逍远也不肯示弱,铁笔在空中脱手,又用没被制住的左手去接,铁笔落入手中,轻轻转了一个圈,笔尖朝后向白震山捅了过去,想逼他后撤。 项人尔也看出楚逍远有拖延之嫌,但念及主客之分,又有求于人,只好不动声色,并细心观察,谨防生变。 可如今白震山已然先行动手,便不讲这些了,带鞘的小白鱼脱手而出,挡住铁笔后从楚逍远腋下穿过,将其另一只手也架在身后。 白震山与项人尔对视一眼,双方默契地点了点头。 楚逍远双手被制,动弹不得,口中却说:“白虎堂前堂主白震山,锦衣项人尔,二位武功卓绝,果然名不虚传。” 两人听后,心中一惊,没想到此人对他们的底细如此了解。 可震惊过后,白震山逼问他道:“说,你家庄主有何目的,为何要故意拖延。” 楚逍远双臂被架的生疼,看时间也不早了,再拖延下去也无益处,便如实回答道:“庄主与新来的旧友相会,不愿有人打扰,便派我来此接待各位,庄主则暂缓与各位见面。” “误会,误会,人家也是一片好意,这……客随主便,我们在人家底盘大打出手总是不好的。”洛人豪站在一旁,充当和事佬。 可事情已经做了,不问出个青红皂白,白震山项人尔两人又岂肯善罢甘休? 他们继续问道:“我们一路上山,并未见其他人的踪迹,何来旧友?” 楚逍远也老实坦白:“你们都认识的啊!就是跟你们一起来的,掉下铁索桥那位,目盲的中年人。” “什么?”众人心头一惊一喜。 难道陈忘竟还活着? 芍药无神的眼中更是立刻放出光彩来,冲到楚逍远面前,急切问道:“大叔还活着吗?他在哪里?快些带我们去见他可以吗?” “想让我带路,你们倒是把我放开啊!”楚逍远感到自己的双臂都快要被折断了。 白震山与项人尔对视一眼,将信将疑地放开楚逍远。 “带路。”项人尔对楚逍远说。 “不要耍花样。”白震山威胁道。 楚逍远活动了活动酸痛的双臂,将铁笔指向前方,说了一声:“请。” 众人随楚逍远继续前行,千回百转,终于停在一处楼阁面前。 这楼阁单门独院,并不与他处相连,楼阁上有一牌匾,上书“破天楼”三个大字。 铁笔书生楚逍远立在门前,道:“诸位,庄主和你们那位朋友就在楼中。” 楚逍远看着所有人走进了楼中,并关闭了“破天楼”的大门。 他独自留在门外,转过身,背对着“破天楼”,看向院子里这最后一处风景: 那是一座建在水面上的巨大假山,由无数石块堆叠而成,上下错落,纵横交通,人若走入其中,如入迷宫。 然而,这还不是此景最为奇特之处。 当你站在破天楼最中间的位置,极目远眺,便会发现,这座假山与远处毓秀峰相互重叠,毓秀峰如同宝剑,而假山恰好形成了宝剑的剑格,水中的倒影,则正好形成了剑柄。 毓秀峰,假山,倒影,三者合一,恰似一把完整的宝剑,直指苍穹,像要将天空破开一个口子。 假山正中,还有两块堆叠起来的石头,精雕细琢,像是镶嵌于毓秀峰上。 楚逍远将眼睛眯了起来,从两块石头隐约可以看见两个模糊的汉字: 云 巧 第150章 风云际会 寂静。 空气中有一股熟悉的味道,那是“丛芸香”在燃烧。 仔细听,还有另一个人微弱的呼吸。 “ 云腾风起震八方,横行江湖纵轻狂。 倏忽十载韶华负,不见当时少年郎。 云散成雨尘泥落,风流四野深山藏。 此仇不报枉为人,风云际会天下荡。 ” “老疯子,是你吗?”陈忘循着声音走过去,由于目盲又走的太急,突然踉跄了几步。 “项云,我就说你一定还活着。”一双有力的大手扶住陈忘的肩膀:“十年了,我找你找的好苦啊!” 两个中年男人竟然紧紧地拥抱在一起,老泪纵横。 过了好一阵,两人才分开彼此。 陈忘开口道:“老疯子,这么多年了,你倒是一点没变,还是喜欢这’丛芸香’的味道。” “我哪是喜欢它的味道,只是喜欢它的名字罢了,”风万千拉着陈忘的袖子,引导他坐在椅子上:“来来来,我们坐下聊。” 椅子前是一张小案,满屋的酒香茶香便是从这案上传来的。 “茶还是酒?”风万千询问道:“以前弟兄们相聚饮酒,只有你一个人以茶代之。说什么弟妹不让你饮酒,她虽远在千里,这一句话却被你记了一路,以至于常被弟兄们笑你惧内。听闻你这一路南下,却是无酒不欢,怎么着,没了约束,终于放纵了?” 风万千正说着,突然发现陈忘神情大变,从老友相聚之喜转而成痛丧爱妻之悲。 风万千见状,赶忙岔开话题,道:“嗨,你看我,哪壶不开提哪壶,说这些有的没的干嘛!” 十年了,陈忘改名更姓,用酒来麻痹自己,浑浑然如行尸走肉。可是,他却始终忘不了巧巧,就像他背在背上的,由巧巧亲自铸造而成的,从不忍拿出更不忍心丢弃的弑主之剑。 云巧剑。 陈忘深吸了一口气,手在酒杯前停留了片刻,最终却举起了茶杯,将杯中香茶一饮而尽。 他随即问道:“随我前来那些同伴们怎么样了?” “不必担心,”风万千见陈忘举起茶杯,自己也跟着饮了一杯,道:“我早已安排妥当,现在他们这些人,正由庄中后辈楚逍远领着在山庄中游览,省的打搅我们。” “楚逍远?”陈忘听到这名字,忍不住重复了一遍。 “很耳熟是吧!”风万千接过话头,道:“我说一个名字:’楚逍遥’,想的起来吗?” “那个我们在京城中结识的,见识不凡的官员?”陈忘对此人印象深刻。 “没错。” 风万千回答之后,讲述了一段陈年往事。 “十年前,盟主堂惨案之后,太子朱炳瑞为你辩护。因此事牵涉人数太多,先皇盛怒之下,以为太子勾结江湖势力,便暂时夺其位,禁足宫中。 楚逍遥时为新科状元,不顾先皇怒火未消,为太子求情,被视为结党,投入诏狱。 后先皇暴毙,太子离奇身亡,二皇子即位,楚逍遥便被遗忘在诏狱之中。 五年前,楚逍遥的弟弟楚逍远长大成人,并参加科举,一举成名,只为面圣,恳请皇帝释放其兄。 可子不改父制,更何况楚逍遥还是太子一党,释放楚逍遥之事亦不了了之。 自此之后,楚逍远也心灰意冷,弃官场,身入江湖,被我收入归云山庄。” “没想到因为我,害了这么多的人。”陈忘长叹一声。 “你啊你,总念着别人,其实受伤害最大的还是你吧!谁能想到当初光鲜亮丽的少年,竟成了如今的模样。” 风万千感慨一声,继续开口道:“还有这次,要不是我早些年在铁索桥下铺设过防护网,恐怕你现在早已经命丧九泉了吧!我实在不明白,你怎么结交了这么一帮人:来历不明的小姑娘、朝廷鹰犬,还有白虎堂的白震山,这老东西当初可杀了我们不少兄弟!” “你,”陈忘突然意识到什么,问:“你一直在监视我们吗?” “也谈不上监视,”风万千面对这个昔日故友,倒没有丝毫隐瞒:“自你失踪之后,盟主堂分崩离析,我为求自保,逃至边城。因早年做生意时,我帮过洛城大户李鹤年,蒙他收留一阵。又因李家与洛家交好,便借洛家镖局之利,将盟主堂财货尽数运到西南深山,不料倭寇劫镖,我虽追回财货,却追不回李鹤年和洛人杰的性命了。” 说到这里,风万千不禁一声长叹,一种愧疚之情涌上心头。 待稍作平复,他才接着说:“之后,我便暗中聚拢咱盟主堂人马,散居各处,一来追寻你的下落,二来暗查当年盟主堂惨案的真相。” “说实话,你一入中原,我便知道了你的行踪:云来客栈的包三娘是第一个见过你的,之后是洛城赵戏,最近的是天道军伙头军疱三丁,此人当初是给鲍大楚帮厨的,现在归包三娘管辖,你可能并不认识他。” “好呀!你这个老疯子,”陈忘隔着桌案,一拳捶在风万千胸口,笑道:“早知道我要找你,还不去迎接,让我们爬这高山险谷。” 风万千揉揉胸口,道:“项云,十年之间,你说失踪就失踪,让弟兄们找的好苦。让你爬个山,不冤枉。” “老疯子,”陈忘心中有无数疑问,只能一个一个提出来:“你说三娘在云来客栈,可她为何不与我相认呢?” “项云,你可知十年前,白震山为子寻仇,火烧盟主堂之时,曾经当着三娘的面,亲手杀了她的丈夫鲍大楚?”风万千眼中已有怒火:“你说,白震山在你身旁,让她如何与你相认?就是这次白震山来西南,我也没敢让三娘知晓。” 听到此处,陈忘脸上的笑意渐渐消失。 他举起茶杯,将杯中香茗倒入口中,细细品味其中苦涩,随即一饮而尽,道:“都怪我,让弟兄们受苦了。” “嗨,这说的什么话,当初的惨案是不是你干的,别人不清楚,盟主堂的弟兄们能不清楚?”风万千道:“项云,你放心,若是对你有一丝一毫的怀疑,我们也不会等你十年之久。可是,你能不能告诉我,十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 “十年前?” 陈忘的思绪翻飞,想起了那些被他刻意遗忘了很久的记忆:“我做了武林盟主,立志凭借一己之力,消除各门各派的恩怨隔阂,互通有无,以使江湖真正一统,从此停止无休止的内耗仇杀,团结一致,行侠仗义,为国为民。这是我本人,同时也是盟主堂共同的理想。” “可是这理想,却终究会被当权者所忌惮,”风万千补充道:“因为当权者需要的,恰恰是不断仇杀的,割裂的武林。我们理想中的武林,已经超越了武林的范畴,终将演化为一股强大到足以对抗当权者的势力。换句话说,分裂的武林,是散兵游勇;统一的武林,则将成为一支真正的军队。” “不错,我们预料到了这一点,才将计划进行的很谨慎。” 陈忘接着风万千的话说道:“一个真正统一的武林,如果加以正确的引导,将不会成为威胁,而是助力。停止相互仇杀,减少内耗,团结一致的武林,将成为一股坚不可摧的力量,对内,使恶人不敢作恶;对外,使外敌不敢入侵。” “为了达成愿望,我们甚至找到了支持我们的太子殿下,将这一柄我们立志铸造的利剑的剑柄交给他,以换取绝对的信任。” 风万千听到这些往事,眼睛突然看向陈忘,感慨道:“那些共同为理想而奋斗的日子,还真是怀念啊!” “可是,真正让如同一盘散沙的江湖归于一统,又谈何容易?”陈忘叹了一口气,继续说:“天无绝人之路,我遇到了武林奇才江浪。他身负各派绝学,若能与盟主堂一心,对于促进各派武学交流融合,将大有裨益。” “是啊!”风万千感慨:“那高塔上的巅峰之战,让人记忆犹新。” “只可惜,我心有牵挂,以致那场战斗未分胜负。”陈忘抬头,仿佛看到当年的一战。 风万千的身子向前探去,看着陈忘那张久经风霜的脸,质问道:“既然你心有所牵,为何又突然答应与朱仙儿大婚?你对得起弟妹,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吗?” “他们抓了巧巧!”陈忘的情绪突然变得激动起来,将手中茶杯重重的砸在桌子上。 “他们,是谁?”风万千追问。 陈忘却摇了摇头,他不知道。 可是,这太狠了,杀人诛心,她是他唯一的软肋。 “所以,你就在胁迫之下,杀光了所有来参加婚礼的武林中人?”风万千继续问。 “不,”陈忘回答:“他们确实因我而死,但绝非被我所杀。” “我查过白云歌身上的剑痕,确实是云巧剑所伤。”风万千的眼睛紧紧地盯着陈忘:“而白虎堂少主白云歌,却是最支持我们的人。” 此刻,白震山等人正好走进破天楼。 张博文眼前一亮,脱口而出:“风伯伯。” 芍药看到陈忘还活着,开心地要跑过去,却被白震山一把拦住,并示意众人噤声。 白震山一心为子寻仇,探寻真相,听到关键之处,怎能轻易放过? 陈忘颓然低下了头,口中喃喃道:“剑,丢了。” “此剑是弟妹亲手所铸,你从不离身,怎么会丢?”风万千相信自己的兄弟,却无法相信这句话。 “巧巧拿走了它。”陈忘坦言。 “这么说,弟妹逃出来了?”风万千表示不敢相信。 陈忘狠狠地攥着拳头,口中道:“假的,都是假的,有人冒充了她。” “青梅竹马,朝夕相处,你怎会不辨真假?”风万千誓要问个明白。 陈忘没有说话,只是指了指自己蒙着黑布的眼睛。 那个时候,他刚刚被迫喝下毒酒,目力渐失。 “可是,除了你,谁有实力屠戮天下豪杰?”风万千脱口而出。 陈忘知道,提出这样一个明显多余的问题完全不是风万千的风格,但他也知道,风万千需要一个答复,一个他亲口说出的答复。 于是他说了出来:“老疯子,你知道的,就算是我,也绝不可能有这样的实力。” 风万千自然知道,江湖人在口耳相传之中,无意间将项云的武功神化了。 可项云毕竟是人,有血有肉的人,就是杀猪宰羊,也会有累的时候,更何况参加婚礼的,都是江湖上数一数二的门派的高手。 能做到这一点的,只有一种东西。 而这东西,在参加婚礼的另一方手中:在朱雀阁之中,这种杀人无形的东西,可谓应有尽有。 也无怪乎他们要将尸体全部烧掉,说是预防疫病,实则欲盖弥彰。 “我找到了弟妹,将她葬在你们的家乡,桃源村,”风万千停顿了一下,接着说:“她伤在腹部,身上的伤痕,与白云歌脖子上的一模一样。” 听到此处,陈忘手中的茶杯“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的身体微微颤抖,仿佛陷入了强烈的自责与内疚之中,背后的云巧剑也随之发出阵阵悲鸣。 忽然,陈忘发疯了似的抓住桌上的酒壶,咕咚咕咚地向肚子里面灌。 他拼命地麻痹自己,和这十年间,他一直在做的事情一样。 他就是这样苟延残喘地活了十年,以至于连他自己都忘了自己为什么要活着。 “大叔。”芍药再也忍不住,冲到陈忘的面前,拼命地拉住他端着酒壶的那只手。 芍药看到,陈忘眼睛上蒙着的黑布渐渐湿润了。 她感受到他的悲伤,并紧紧地抱住了他。 白震山等其他人也随后走到风万千与陈忘的面前,白震山的眼睛死死盯着风万千,里面一半是悲伤,一半是怒火。 “接着说下去。”白震山臂上虬结的肌肉形成一道道纵横交错的沟壑,隆起的青筋形成一座座连绵不断的山丘。 风万千饮了一口杯中之酒,站起身来,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盟主堂惨案之后,众派凋零,朱雀阁一家独大;太子落难,二皇子顺势登基;忠臣入狱,严蕃平步青云。 我是做生意的,别的不懂,只知道一点,人绝对不能做亏本的买卖。 所以,受益最多者,便是幕后操控者。” 风万千点到为止,并不多言。 说罢,他走到陈忘身边,伸手却摸了摸芍药的小脑袋,并问道:“丫头,你的这位大叔可曾真正见过你的模样。” 芍药看着风万千,摇了摇头。 虽然大叔复明过几次,但阴差阳错之间,似乎没有一次看到过自己长什么样子。 风万千不再理会芍药,而是俯身到陈忘耳边,轻声道:“十年前他们能够冒充弟妹,十年后未必不会故技重施。你身边的女孩的底细我暂时查不到,希望你多多留心。” 说罢,风万千直起身来,将一众人等留在破天楼,径直向门外走去,并留下一句话:“诸位操劳,还请在庄中休息,有事明日再说。逍远,为客人安排房间。” 话音刚落,扬长而去。 外传—风举云飞、宫商角徵羽 【风举云飞】 云飞于天,尚需疾风借力;人行于世,岂无良友相随? 剑术既成,当出世示之。彼时,少年剑客项云初出桃花村,只有一人一剑,以及一颗名扬天下之心。 很快,项云便遇到自己人生中的第一个敌人。这敌人既非什么绝世高手,亦非恶霸盗匪之流,更不是什么美色艳遇,可谓既不精彩,也不激烈,甚至十分世俗。简而言之,这敌人可以用一个字来代替——穷。 穷,是那些未出茅庐的江湖儿女极容易忽视掉的大敌。忽视敌人,就会得到敌人的教训。一个“穷”字,便也自然而然地成为江湖儿女们踏足江湖后面临的第一个大敌。 吃饭要花钱,穿衣要花钱,住店更要花钱……千金散尽不会复来,行侠仗义也管不得一顿饱饭。 现实就这么给刚入江湖的项云上了一课,谁能想到未来风光无两的少年盟主,也曾在夜深风冷的时候,抱着手中的宝剑,独自坐在路边,忍受着辘辘饥肠与凛凛寒风。 人与人的悲欢并不相通,有人身无分文换不来一顿饱饭,有人却略施小计便赚的盆满钵满。 风万千此刻,刚好挣到人生中的第一桶金。志得意满地在小酒馆里消费完,正哼着小曲在路上晃荡。 转过墙角,是两人的初次相遇,风万千恍惚中见墙角蹲着个人,吓得浑身一激灵,“呦”了一声,喊一句:“什么人?” 这大半夜的,自己身带重金,若遇上剪径的强人,可就麻烦喽。 “江湖剑客。”项云虽潦倒落魄,却还未失风骨。 “剑客见得多了,睡大街的剑客却是头一回看着,”似乎为报复这一回惊吓,风万千揶揄道:“实在没钱把剑当了得了,这年头,闯荡江湖的多了,当铺里最贱最不值钱的就是琳琅满目的宝剑,虽得不了几个钱,回家的盘缠却是够的。” 项云抱紧了怀中的宝剑,此剑乃临行前,爱妻巧巧亲手锤炼而成,他视若珍宝。 见项云并无弃剑之意,风万千又道:“小兄弟,行走江湖也是需要资本的。似你这等没钱却又想保住武器的,也大都违背初心,变成了打家劫舍的强人,也就是被行侠仗义的对象。”话音刚落,风万千突感失言,赶忙捂紧了钱袋子,道:“你不会对我的钱有什么非分之想吧!” “放心,”项云道:“不是我的钱,我不会要。” “那就好那就好,”风万千突然对项云有了一些兴趣,干脆蹲在他身边,道:“一分钱逼倒英雄汉啊!其实呢,赚钱是很简单的,就比如我,前几日天旱水退,穿城而过的河流收窄,露出了河床。我呢百无聊赖,趁着这光景下河摸鱼,却无意中在河床上捡了一块银子。若是普通人,肯定满心欢喜消费去了,可我不是普通人啊,此后的几日,我便日日都带着簸箕和铁锹来此河床,每次回家,都抓了一把的散碎金银,别人问我来做什么,我就装作支支吾吾,讳莫如深的样子。这不,没过多久,河床有金银的消息不胫而走,传遍全城,引起了淘金热。大家都去买铁锹和簸箕去河床里忙活,你猜我在干嘛?” 项云摇摇头,胡乱说道:“难不成去卖簸箕!” 风万千大为惊喜,一掌拍在陈忘后背:“小兄弟,我就说你是个天才。我啊,一早就囤积了城里的簸箕和铁锹,借着这一波淘金热,大赚了一笔。”说罢,还骄傲的晃了晃自己的钱袋子。 “哦!”项云附和了一声。 “哦?”风万千对项云的反应大失所望,若非今日得意,这些事他也不会轻易与人分享,可眉飞色舞的讲述没引来滔滔不绝的夸赞,只换来一声“哦”,确实难以接受。 项云没有心情听故事,他还饿着肚子呢!一个饿肚子的人,是无法与一个酒足饭饱的人产生任何共情的。尤其在闻到风万千口中酒肉的香气的时候,项云那不争气的肚子便咕噜咕噜地叫个不停。 听到项云肚子的叫声,风万千道:“按理说,你听我讲了这么多,我该请你吃顿饭的。只可惜我这人有个规矩,绝对不花收不回来的钱。收不回的钱叫施舍,能收回的钱才叫投资。我毕竟是个商人,不是什么慈善家。” “我不需要你的施舍。”项云靠在墙头,压制着自己的身体反应。 “有骨气,真汉子,”风万千对项云竖了竖大拇指:“可骨气不能当饭吃啊!一顿不吃饿得慌,酒足饭饱喜洋洋。没空跟你耗在这街上受冻,我要回我那温暖的小窝里睡觉喽!” 伸了个懒腰,风万千准备离开了。在他的眼中,此时的项云不过是个初出茅庐的雏鸟,心比天高,但被现实击败,也不过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可命运似乎偏偏要将二人连接在一起,就在风万千迈步离开的时候,一个明晃晃的大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风万千惊叫一声,转身便向后跑,却被另一柄大刀拦住去路。 “我兄弟二人劫财不劫命,留下钱财,放你一命!”手持大刀的黑衣人对风万千开口。 “兄弟我舍命不舍财,要命一条,钱财没有。”风万千摊了摊手,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 “大哥,别跟他废话,他钱袋子里满是金子,刚才在酒馆我就盯住了,抢来便是。”说着话,便伸手去风万千怀里摸。 风万千捂紧了钱袋子,后悔道:“财不外露,今日高兴,却忘了忌讳,该死该死。” 劫匪见风万千将钱袋子捂的太紧,手摸不进去,气急败坏道:“不要命的东西,找死!”说罢,举起大刀,欲向风万千身上砍去。 “住手!”蹲在墙边的项云终于开口了。 “少管闲事,要不然连你一起宰了!”很明显,劫匪并未将这个连自己的肚子都没本事填饱的初出茅庐的雏儿放在眼里。 “住手,我不会说第三遍。”项云的声音很低,咬字却十分清晰。 两个劫匪被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激怒了,他们将风万千暂且放在一边,提着大刀向项云走来,准备先教训教训这个家伙,好让他知道江湖险恶,不要随意出头。 一道白光闪过,两个黑衣人的大刀竟双双落地,与地面相撞,溅起点点星火。与此同时,两个黑衣人都惊叫一声,捂紧了自己的手腕,指缝间有鲜血汩汩流出。 “放心,手筋还在,只是需要立刻包扎止血,晚了,就来不及了。”项云仍旧坐在那里,与先前的姿势一模一样,看似一动未动。 技不如人,两个黑衣人只好捂着手腕,落荒而逃。 风万千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心中大骇。他自恃见识过人,可这少年在夜色之中,不仅能瞬间出剑收剑,还能控制力道,斩腕而不断筋,如此武功,恐怕当今世上,堪称敌手者寥寥无几。 有这样身手的少年,居然还名不见经传,为一顿饱饭发愁。 “奇货可居” 风万千脑海里闪过这样一个念头。 看着面前的少年,风万千深吸了一口冷气,从钱袋里掏出一锭金子,喊了一声:“接着。”便向少年抛过去。 项云用剑鞘托住金子,可立即觉察出不对,这锭抛来的金子上蕴含着一股奇怪的劲力,震的他手中剑微微颤动。于是少年急忙以臂引剑,以旋转之势,化掉金子上的劲力。 “向前走上两里,那里的小酒馆还没关门,足够你吃几顿好饭,住几天上房了。”风万千送完金子,便要离开,却不料被少年的剑鞘挡住去路。 “拿走你的金子!”项云开口道。 风万千解释道:“这是给你的报酬,你帮了我。” “以你抛金子的功力,那两个黑衣人奈何不得你,”项云开口道:“你说过,你只投资,不施舍。施舍我不要,至于投资,我只知道欠了人家的,便要还的更多。” “收人钱财,替人办事,也是天经地义的嘛!”风万千道:“你急用钱,我急人所急,有何不可。” “要做什么,说清楚的好。先办事,后拿钱,心中没有亏欠,钱拿着才踏实。”项云说道。 “奇货可居”,风万千拍了自己一巴掌,这个词简直是对眼前少年的侮辱。 “交个朋友吧!”风万千收回了金子,伸出了手。 项云看他拿走金子,便也将手伸了出来。 “风万千” “项云” 凭风轻借力,一举入青云。 两手相握一刻,便是一生风云。恰值少年意气时,风云当际遇,风举云高飞。 “走,朋友请你喝酒去。” “还是先吃饭,先吃饭。” “边吃边喝,不醉不归!” 【宫商角徵羽】 《淮南子》有云:音之数不过五,而五音之变不可胜听也。 世有五音,曰:“宫商角徵羽”。时有国手,以音律为名,男子姓钟,名曰:宫商;女子姓吕,名曰:徵羽。二人为争高下,角于京城聆音阁。聆音阁高耸入云,阁顶之上,以空中连廊架起两座小亭,名曰“追云”、“逐月”,遥遥相对,二人分列两亭,连斗“笛、瑟、箫、鼓、编钟、笙、二胡、琵琶、埙、琴”十乐,十日方休。雅乐传于郊野,观者如堵,道路为之拥塞。 时人感其盛景,刻诗十首以记之: 《笛》 素衣仙子青衫郎,微风扶袖云染裳。 朱唇轻奏千重响,白笛悠悠翠笛扬。 紫燕喃喃低音语,黄莺啾啾高声唱。 燕舞莺飞相逐走,低回高转竞绕梁。 《瑟》 五十弦翻飞上下,十根指乱舞东西。 乌云涌动狂风起,高檐层叠飞鸟低。 迢迢大路行人稀,风止云散骤雨滴。 涓涓细流汇成溪,曲终天晴终寂寂。 《箫》 抑扬转折复顿挫,幽雅竹声满城郭。 暮色将临燃灯火,行人归家听默默。 月映竹摇泼墨影,星落水动泛光波。 夜深曲终万籁静,月明星高人寂寞。 《鼓》 大棒狂舞奋力敲,荡地冲天击云霄。 赤膊裸露宽袖挽,青丝散乱香汗飘。 轰轰雷鸣惊天震,隆隆山崩动地摇。 十万天兵胆寒战,四方黔首心惊跳。 《编钟》 濯手清面理衣衫,轻击慢敲成章篇。 大钟沉闷如雷震,小钟清脆似雨溅。 金击美玉音缭绕,泉撞青石声回环。 芸芸众生聆仙乐,渺渺天音落凡间。 《笙》 紫竹作苗演千曲,黄铜制簧奏万籁。 聆音阁里笙将起,行人驻足洗耳待。 一人起歌一人和,兴尽不问成与败。 自朝至暮音不止,通明灯火满城彩。 《二胡》 玉臂拈弓抚二弦,纤指灵动随手弹。 朔风萧萧卷草野,孤台瑟瑟起狼烟。 良骏奋蹄夹长嘶,空远渐近愈纷乱。 将士闻声齐登楼,疑是胡马叩玉关。 《琵琶》 怀抱琵琶坐凭栏,指穿玳瑁乱弄弦。 风吹草动旌旗展,马奔剑鸣铁甲寒。 战士头颅埋荒野,将军热血洒莽原。 时移世易曲将断,荒坟孤冢不忍看。 《埙》 空山虚谷起幽声,清风朗气洞中鸣。 八孔掩映谱雅颂,一气呵成仄平音。 墨客提笔着青史,娓娓道出万古情。 风流音寂情未尽,余音袅袅诉亡兴。 《琴》 低眉俯首浅浅弹,抚琴弄情渐缠绵。 凤飞凰鸣争相和,百鸟绕阁久不散。 比翼双飞飞高阔,眉目传情情深远。 七弦七情谱百态,十日十乐酿佳缘。 琴音寂寂,一曲终了,宫商、徵羽二人分别于“追云”、“逐月”亭飞奔而下,会于聆音阁主楼之中,四目相对,情愫暗生,携手走出聆音阁。 未分胜负,偶得佳缘,朝有琴瑟和鸣,暮闻鼓乐交响,知音佳话,一时流传。 岁月倏忽,男子重仕途,聘于朝堂上;女儿恋家园,遁于江湖中。二人终分道,使人长唏嘘。 后逢武林盟主大婚,邀徵羽抚弦助兴,却卷入盟主堂惨案之中,身死魂灭。不日之后,先皇崩,新皇立,诏宫商奏乐,宫商藏刃于琴中,欲御前刺驾,被当场诛杀。 时人暗中常言:宫商此举,是为徵羽复仇。然事涉当权者,无人敢妄自议论,只留下星点传闻,不知真伪。 呜呼,可怜两大国手,先后陨落。自此之后,国运竟也日渐衰微,再无那般盛况。 第151章 深夜无眠 暗室之中,少年剑客剑光凌冽,直指向老人充满褶皱的咽喉。 “你把巧巧藏到哪里去了?” “老夫只有那么一个女儿,她想要嫁人,老夫便不计代价。” 闹市之中,少年盟主项云与江湖第一美人朱仙儿大婚的消息传遍江湖。 “美女配英雄,江湖传佳话。” 盟主堂下,赵戏与一干弟兄一拥而入。 “项云,你这么做,对得起在项家村等你的弟妹吗?” …… “你以为不说话就可以蒙混过关吗?见小利而忘义,得新欢而忘情。自从当了盟主,你都不是你了。” “我们走,我们的兄弟是当初那个一同闯江湖的项云,不是这个喜新厌旧的武林盟主。” 红帐之后,美人泪垂。 “项云,你当真对仙儿没有半点情愫?” “没有。” “你……也罢,喝了这碗酒,我们情断恩绝。之后,我会劝爹爹放了陈巧巧。” “酒中,有毒。我的眼睛。” “我,我不知道。我去找我爹爹,一定是他干的。” 厅堂之中,仇人相见。 “项云,我女儿以死相逼,你解脱了。” “巧巧呢?” “老夫自会放她。只是劳烦盟主在此地多住几日,我派阁中药师尚德为盟主解毒。” “何须劳烦朱雀阁,我盟主堂自有神医。” “不可。朱雀阁为一己私利,害你中毒,若放你回盟主堂,必定为天下所知,朱雀阁将再无立足之地。” 斗室之内,爱人重逢。 “巧巧,他们真的放了你?你来做我的眼睛,我这就带你闯出朱雀阁。” “不可,你所中之毒尚在体表,若强行运功,只怕毒入肺腑,神仙难救。” “巧巧,你何时对医术也有研究了?” “我,我,这,哦,这是药师尚德告诉我的。对了,你剑不离身,连我都要防着吗?” “说的哪里话?没有你,哪来的这柄宝剑。” “好啦!把剑给我,你安心休养。” 藏书阁中,银针拔毒。 “尚德,你想杀我?为什么?” “你还敢问为什么?哥哥尚品,就死在你的云巧剑下。” “尚大哥他,死了?” 窗棂之下,真假可辨。 “巧巧,把我的剑给我。” “真是剑痴,只记得自己的剑,怕是忘了巧巧吧!” “怎么会?让我摸摸你的脸。” “讨厌。” “你果然不是巧巧。” “你要杀我?” “把巧巧交出来!” 长廊之中,悔恨一生。 “云哥,我是巧巧啊!” “还想骗我?” “云哥,我不怪你,照顾好我们的……” “巧巧!!!” 陈忘大喊着巧巧的名字,陡然间从噩梦中惊醒,身上已经被冷汗浸湿。 几乎同时,芍药也从噩梦之中醒来。 她蜷缩着身体,手臂紧紧抱住自己的膝盖,她梦到那个美丽的小山村,梦到了自己的母亲。 这是她第一次不被允许与大叔呆在一起,归云山庄的卫士们紧紧守护着她的房门,说是保护她的安全,可更像是在监视。 可是,她又有什么值得这些人如此忌惮呢? 是她不为人所知的朱雀阁背景?还是她那已经很久没有发生过的神秘诅咒?亦或者…… 不,那负心人或许已经死了很久了,她那所谓的“使命”也早已不复存在。 一个人身处这间大屋,她感到孤单且害怕。 芍药犹豫良久,终于鼓足勇气,要去找大叔,可是刚踏出一步,却被两个卫士拦了下来:“归云山庄建于深山,恐有猛兽出没,请回房休息。” 芍药无可奈何,只好怏怏地回到房中。 相比之下,归云山庄对洛人豪、项人尔以及李诗诗等人,便要宽松许多,兴许是出身锦衣的缘故,项人尔对陌生的环境有着天生的警觉性,白天游览时便已经处处留心,夜间更是对房间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番,才安心坐下。 李诗诗看他小心翼翼的样子,不禁笑道:“你啊你,总这么警惕,倒不如学学你那师兄,心大无忧。” 项人尔听着隔壁洛人豪那早已响震如雷的鼾声,也自嘲般地笑了一笑。 爱人之间总有一种莫可名状的奇妙感应,仅这一笑,便让李诗诗瞧出项人尔心中端倪,道:“人尔,你有心事?” 项人尔深夜无眠,正想与人倾诉,便道:“戚将军将逢大战,急需火药相助,可这位风庄主今日却对此事避而不谈,只怕等到明日,他又不肯将火药卖给我们,却又奈何?” “依我看,这位风庄主倒是很有可能将火药卖给我们,”李诗诗分析道:“这位风庄主与陈忘大哥的关系,似乎非同一般。他今日之态度,也许只是没将火药之事当成一等一的大事罢了。况且,今日博文那孩子见到风庄主便直呼伯伯,可见他们的关系也非同小可。” “唉!如此说,倒像是我多虑了!”项人尔感叹:“这些我并非没有注意到,可心中总有隐忧。” 李诗诗伏在项人尔结实的胸膛上,劝慰道:“你忧心战事,自然要给自己加一层阻碍,确保万无一失。可世间之事,又怎会有真正的万无一失呢?风庄主毕竟是商人,就算他不卖人情,可只要价码合适,他是一定会出手的。小女子别无长物,仗着祖上基业,唯独不缺钱财。” 项人尔想都没想,下意识地回绝道:“你这说的什么话,我怎么能用你的钱?” 李诗诗却捂住项人尔的嘴巴,告诉他:“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若你还分清彼此,就真枉费我一片真心,陪你一路跋山涉水,走这一遭了。” 项人尔心中感动,却无以言说,只得将李诗诗紧紧抱在怀中。 人生得此女子,夫复何求。 白震山独坐房中,细细咀嚼着白天风万千与陈忘的对话。 目盲的陈忘,假冒的巧巧,遗失的云巧剑。 登基的皇帝,上位的权臣,得势的朱雀阁。 只言片语的信息在白震山白发苍苍的脑袋里编织成一张错综复杂的信息网。 他第一次发现,自己十年的复仇是那么的可笑。 项云,陈巧巧,云巧剑,云巧剑…… 白震山第一次知道,项云在盟主堂大婚之前,竟然已有发妻。 就像在白虎堂中,他第一次知道白天河与黑衣勾结一样。 那么,还有多少事情是他不知道的? 太可怕了。 这件事情背后竟然隐藏着如此庞大的势力,以至于连身为白虎堂堂主的自己都成为其中的一颗任人摆布的棋子。 不,天下为棋局,四大派,盟主堂…… 江湖中参与过剿灭盟主堂的人,那些欲杀项云而后快的人们,几乎都是棋子。 白震山倒吸了一口冷气。 可是,那个拿着云巧剑,亲手杀死云歌的人究竟是谁? 面对武功上乘,心思沉稳的白云歌,又有谁有把握将他一击毙命呢? 这成为白震山心中新的疑团。 相比于各怀心思的其他人,张博文的心情是比较轻松的。 从小到大,风伯伯的每次出现都会给他带来火药和各种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 不同于古板守旧的叔叔张淼,风万千伯伯对自己的兴趣表现的十分支持。 这次也是一样。 虽然白天见面时,风伯伯并没有对自己表现出太强的个人感情,但他刚到房里,风伯伯就派楚逍远给他送来了各种好吃的好玩的,完全把他当作家中亲密的晚辈。 张博文正在房中研究那些玩意儿的时候,突然发觉风万千从门口经过,便激动地跑了出去,想叫住这位风伯伯。 可惜,风万千并没有在他的房门前停留,而是径直走向了陈忘的房间。 “你打算怎么办?”风万千问出了刚见面时他没来得及问的那个问题。 “我能怎么办?”陈忘反问。 时间磨灭了他的少年锐气,如今的他,毒气入体,双目失明,一身武功无从施展。 身体虽然活着,心却早已死去。 风万千却告诉他:“你能做的还有很多。” 这位曾经的盟主堂管家,精于算计到即使是项云与江浪的巅峰对决都要趁机收一把门票的生意人,正一步步地走近陈忘。 风万千告诉他:“项云,不仅仅是一个名字,更是一杆旗,一杆能凝聚起盟主堂旧部的大旗。只要你我兄弟二人再度联手,将这杆大旗立起来,盟主堂旧部定蜂拥而至,以汹汹之势震动江湖,一雪十年的冤屈耻辱。” 陈忘却轻轻摇了摇头:“十年了,我已不是当年的项云,盟主堂纵有旧部,恐怕也不复当年。” “不,你只看到盟主堂不复当年,可曾看到如今的江湖也不复当年?”风万千试图说服陈忘:“十年前盟主堂一案,一代高手死伤殆尽,也将各派绝学与神兵利器带走了大半。十年之间,武林势微,难有大才。四大派中,除青龙会闭门不问江湖事,朱雀阁本就与朝廷有千丝万缕之联系外,白虎堂,玄武门尽皆沦为朝廷走狗,早已不见当年全盛景象。若不是十年前你背负恶名,突然失踪,弟兄们失了战心,分崩离析,这帮乌合之众又能奈何?” “你小看了这个江湖。真按你说的做,一定会有更多的流血牺牲。”陈忘一路走来,也一路感受着这个江湖年轻一辈的力量。 白虎堂的白芷、燕子门的展燕、隆城的杨延朗…… 或许,还有更多成长中的高手。 “那又如何?”风万千的态度坚决:“盟主堂何时怕过流血?” “冤冤相报何时了,”陈忘长叹一声:“老疯子,你真忍心将活下来的老兄弟,重新拉入血雨腥风之中?” “不然怎么办?”风万千大喝:“继续在这个江湖中,背负恶名躲躲藏藏地活着吗?” 十年风霜,风万千凭借一己之力将支离破碎的盟主堂渐渐收拢起来,凝聚起来。 为了这些弟兄们,他费尽心力,周旋于江湖朝堂之间,曾经明亮的双眸逐渐深沉暗淡,华发早衰,显得比他的年龄要老上许多,这才给这些为天下所恨之人寻了个安身立命之所。 老疯子老疯子,如今他不“疯”了,可确确实实的老了。 “我会查明真相,给兄弟们正名,”陈忘落拓的脸上多了些坚定,补充道:“用我自己的方式。” “自己的方式?当年盟主堂弟兄流血的时候,你在哪里?”风万千脱口而出。 可他几乎立刻便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无论如何,他也不该在陈忘的心口上捅刀子。 于是他的语气缓和下来,告诉陈忘:“今天,三娘传书给我,说平南城将有巨变,明日要亲自来庄上说明情况。你还是想想,怎么让三娘面对白震山吧!” 说罢,风万千叹息一声,转头欲走。 “等等,老兄弟。”陈忘伸出一只手,放在风万千的肩膀上:“可以跟我说说,盟主堂的弟兄们,还剩下多少?他们在干什么吗?” 风万千转过身子,看着陈忘,紧蹙的眉头逐渐舒展开来,嘴角也由下沉渐渐转为上扬,仿佛看见了一些许久未曾回忆起的东西。 十年,时间可以改变很多东西,但并未磨灭他们之间的兄弟情。 烛火摇曳,两人于桌前对坐长谈。 月落日升,不知不觉间天已破晓。 没有人知道他们这一夜究竟说了些什么。 天亮之后,风万千终于离开了陈忘的房间。 望着风万千的背影,陈忘心中有几分沉重,又有几分释然。 第152章 焱楼传火 当山间的第一缕阳光从毓秀峰的峰顶照向归云山庄,悠扬雄浑的钟声便自望云阁飘向四方,惊醒了山中的鸟兽鱼虫,也唤醒了归云山庄的客人们。 李诗诗感受到光亮,下意识地摸了摸身边,却扑了个空,吓得她急忙睁开双眼,直到看到早已穿戴整齐坐在屋子里的项人尔时,才放下心来。 她随即问道:“怎么醒的这么早?” 项人尔见李诗诗醒来,便站起身来,走到床边,轻吻了一下她的额头,答道:“常在军旅,习惯了。” 李诗诗心细如发,又岂能不知项人尔身负使命,因未与归云山庄庄主深交,唯恐取不到火药,故此忧虑难眠。 她伸手摸了摸项人尔瘦削的脸庞,感受着那细小的胡茬扎在她修长白嫩的手指上的真实的触感,道:“人尔,扶我起来吧!收拾一下,我们就去求见庄主。” 说罢,李诗诗将一双玉臂环绕在项人尔的脖颈,项人尔也顺势搂住李诗诗的肩膀,将腰一挺,便将李诗诗整个人从床上拉了起来。 随后,项人尔又去隔间叫醒了鼾声如雷的洛人豪,希望他能尽快引荐自己去见一见那位神秘莫测的风万千风庄主。 客人们刚一醒来,就有侍女送来清冽的山泉水,供漱洗之用。 山间泉水凉爽,一触到脸上,便乏倦全消,只觉得心旷神怡,清爽无比。 漱洗完毕,厨娘又端来精致的小食,给众人品尝果腹。 洛人豪、项人尔、李诗诗三人坐在桌前,侍女们给他们分别盛了一碗银耳莲子羹,又一人分发了一块不知名的糕点。 李诗诗尝了一口羹汤,顿觉口齿生津,一下子就猜出这银耳莲子羹虽外表与寻常无异,却是用晨间山露与莲塘新鲜采摘的莲子烹煮而成,是外面绝对品尝不到的绝佳美味;那块糕点像是桂花糕,入口软糯,口齿生香。 这一路上奔波劳苦,粗茶淡饭,她已经很久没有吃过这么精致的东西了。 再看身旁的两个男人,桂花糕不经品尝便一口吞下,一碗银耳莲子羹更是咕噜咕噜几口喝完,真是食不知味,暴殄天物。 可李诗诗眼中,却只觉得他们耿直可爱。 用过饭,洛人豪代项人尔向侍从表明来意,却没想到侍从直接告诉他们:各位的来意风庄主早已知晓,目下正在焱楼等候各位。 跟着侍从的引领,三人一路向焱楼走去,路过四时亭时,才发现陈忘、白震山、张博文三人早已站在亭中,等候多时了。 楚逍远也在亭子里,铁笔一指,对陈忘一行人道:“看来人都到齐了,各位客人且随我来!” 陈忘却拦住楚逍远,问道:“丫头呢?” “……” 楚逍远一时语塞。 白震山见楚逍远不说话,心知有异,欺身向前,恶狠狠地质问道:“你们把丫头怎么了?” “没,没怎么呀!兴许,”楚逍远眼神躲闪,道:“兴许是小姑娘睡过头了。” “休要蒙骗老夫。”白震山见楚逍远这般神态,立刻攥紧铁拳,高高扬起,正当他准备动手之时,却听到远处喊了一声:“大叔。” 芍药朝四时亭跑了过来,一头扑进陈忘的怀里,在她的身后,跟着七八个侍从,一路追来,气喘吁吁,可一见到陈忘,那些个侍从竟都一个激灵,急忙停下了脚步,齐刷刷站成一排,俯首帖耳,莫敢仰视。 “你们怎么办的事?怎么让她跑出来了。”楚逍远走近这些侍从,小声责备道。 带头的侍从却无比委屈,撸起袖子给楚逍远看他胳膊上红红的牙印儿,诉苦道:“这小丫头一醒来就嚷嚷着要到她的大叔身边,她牙尖齿利的,你看看,都给我咬出血了。” 芍药被软禁了一夜,此刻藏在陈忘的怀里,却是半步也不要离开了。 她告诉陈忘:“大叔,他们不让我见你,还非要翻看我的行李和药箱。” 对芍药而言,药箱是师父尚德留给她唯一的遗物,她是断然不会将它交给别人的。 白震山愤怒了,双拳捏成虎爪,大喝道:“声名显赫的归云山庄,就会欺负一个不会武功的小丫头吗?” 楚逍远见白震山震怒,急忙拦在他和侍从的中间,解释道:“老前辈有所不知,我昨日没带各位进入参观的楼阁之中,大都藏有庄中机密。这小丫头底细不明,查清楚之前,我们也只是谨慎对待而已,并无伤害之意。”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项人尔心道:“我们上山不足一日,难道其他人的底细已被这藏于深山的山庄查的清清楚楚了吗?这种情报获取能力与效率,恐怕就连专司此种作业的锦衣也自愧不如。可怕,可怕,这庄主究竟是何方神圣?” “老前辈切莫动怒,”楚逍远继续劝解道:“还是让这姑娘回房歇息,诸位随我去焱楼如何?我敢保证,若是这姑娘少一根汗毛,老前辈尽可拿我楚逍远问罪。” 说罢,他便用眼神示意手下去抓芍药。 芍药却不肯离开,双手紧紧拉住陈忘的胳膊。 听着渐渐走近的脚步,陈忘终于开口道:“若是我执意带她同去呢?” “这……”楚逍远犹豫片刻,无奈的摊摊手,将铁笔指向前方:“既然您开口,那便请吧!” 众人跟随楚逍远前往那楼阁之所在。 一路走去,才发现这归云山庄并非昨日所见之空旷寂寥,而是处处可见人影。 少女们提篮采果,回廊穿梭;少年们晨练习武,校场操课。白眉老者清扫庭中落叶,半老徐娘分送各房饮食。 又有鲍香阁炊烟袅袅,聆音房仙乐重重…… 如此种种,虽不及市井热闹非凡,也算这深山中的别样风景了。 众人这才意识到,昨日定是楚逍远为带他们参观各处,特意让人们都回避了。 更为惊奇地是,这些人似乎都对陈忘颇为好奇和敬重。 远一些,便悄声指点议论;近一些,便恭敬站立,眼神却时不时向陈忘瞥去。 白震山自然知道其中缘由,不过其他人,便都是一头雾水了。 走过大大小小的楼阁回廊,最僻静处便是焱楼。 此楼通体火红,张扬热烈,虽说呈现普通“品”字形格局,可楼的四周又偏偏布满红绸,随风飘扬,肆意起舞,让“品”字的平直的方框变得扭曲飘舞,倒更像一个“焱”字了,倒也不愧“焱楼”之名。 奇怪的是,这座看似张扬无比的楼却孤零零地藏在庄中一角,与纷繁交错的其他建筑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众人随楚逍远的指引走近了这座楼,楼前有两口巨大的铜缸,里面盛满了水,两口巨缸旁立着一块石碑,上面用朱砂写了两个鲜红的大字:“禁火。” “称之为焱楼,却要禁火,有趣,有趣。”洛人豪虽多次到过归云山庄,却大都是领命之后便返回山下,不曾有一次像这样游览的。 他走近其中一口铜缸,探头向里面看去,自言自语道:“这么一大缸水,还以为里面会养些鳖甲龟鳞之类的稀奇物,不想却是个只会占地方的摆设。” 项人尔听到洛人豪的话,向他解释道:“这是灭火的器材,因五行之中金能生水,故铜缸盛水,用之不竭,因此它又被称为’门海’。这东西,在皇宫中有很多。” 说话间,项人尔大致已经猜到,这“焱楼”里放置的,应该就是自己想要的东西。 楚逍远走在前面,打开了焱楼的大门,道:“诸位请进。” 进入大门,是一座陈列大厅,里面放置的,竟然都是众人见所未见的奇门兵器。 比方说好好的一个盾牌,偏偏要在中间掏一个洞,放出一根空心的铁管;再比如一根长枪之上,也要绑上一根管子,显得既累赘又不美观。 白震山看着这些奇门兵器,疑惑地一直用手去挠他那颗白发苍苍的头。 他一生走南闯北,见过许多兵刃,但这些长相怪异又不实用的东西,他还真是第一次见到。 一眼望去,一根如同梁柱般粗细的大黑铁管吸引了白震山的注意,他径直走向前去,双手环抱住这根铁管,一用力,臂上青筋立刻暴起,肌肉也登时形成了纵横交错的沟壑。 这一掂量,白震山心知其份量不浅,扎稳马步,沉心静气,大喝一声,猛地将这根大黑铁管抬起,随后又重重地落在地上,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口中道:“使得动这兵器的,定是个万中无一的大力士,可做万人敌。” 洛人豪听白震山如是说,也好奇地走过去,只用手掂了掂黑铁管的份量,便立即放弃了。 为避免尴尬,他顺手拿起黑铁管旁边放置的大铁球,强行解释道:“前辈,这两样东西也许不是兵器,应该是军队守城的滚木礌石一类东西的升级版吧!居高临下扔下去砸人的。” 不同于其他人的反应,当张博文进入这座楼的那一刻,眼睛里突然放出奕奕的光彩。 他急切地冲向前去,抚摸着每一个兵器,仔仔细细地研究着它们的构造,就差将眼睛贴上去了。 项人尔跟在张博文的后面,也在观察屋子里的东西,看了一阵,方才开口道:“博文,这屋子里陈列的,都是火器吧?” “不愧为朝廷锦衣,果然见多识广。”未等张博文答话,楚逍远抢先开口。 项人尔自然知道,火药和火器在朝廷中从来就不是什么稀罕玩意儿,民间之所以流传不广,是因为朝廷进行了严格的限制。 只可惜由于技术有限,火器装填困难,虽然威力巨大,却还不如射箭来的快捷方便,因而在战场上并不实用,又加上严蕃得势以来,贪污严重,军备废弛,火药监造局更成了个无人问津闲散之所,火器锈蚀,火药受潮,均已无法使用。 只是戚将军心思机巧,与张博文的几日相处,一定想到火药的可用之处,不然,也不用费尽心机派自己来此购置。 楚逍远将目光转向张博文,道:“小炮儿,我听庄主谈起过你父亲张焱和你,怎么样,这些东西可还入眼?” 张博文听后,口中道:“我,我也做过些,总有些机,机巧无法突破,这些能给我思路。” 说着话,他的眼睛却仍旧不肯离开那一根根黝黑的铁管子。 洛人豪听罢,放下那大铁球,便白震山尴尬的笑笑;白震山却不理他,却将双手背在身后,身体挺的笔直,眼睛刻意的看向门外。 陈忘一进来,就觉得这座楼四面透风,异常干爽。 其他人说话的空当,他独自走到窗边,用手摸了摸窗台,却发现很多颗粒状的小东西,手感很涩。 “吸水砂,”芍药看陈忘将拿东西放在鼻尖嗅了嗅,告诉他说:“大叔,我在藏书阁中也见过这种东西,是用来防止书籍受潮的。” “门海,吸水砂,火器。” 这三样东西在一起,任谁也知道这焱楼里放的是什么东西了。或者说,当陈忘听到“焱楼”的“焱”字的时候,也早该联想到什么。 于是陈忘对项人尔说道:“项兄弟,你要找的火药应该就在这座楼里。” “不错。” 仿佛要印证陈忘的话,楚逍远抓起窗边的一根石柱,轻轻一转,位于焱楼正中间的几块地砖随即下沉,露出一片巨大的地下空间来。 而这片空间之中,则密集地堆满无数大箱子。 楚逍远指着那些大箱子,道:“这些都是火药,纯度很高的火药。” 项人尔眼前一亮,急忙对楚逍远道:“你家庄主在哪?我愿出重金购置庄中火药,如果可以,这些火器我也愿一并买回。” “不用买,这些你尽可以拿去,”风万千的声音从楼上传下来:“这些东西,本来就该是属于博文的。” “风伯伯,”张博文听到风万千的声音,开心地向楼上跑,其他人也尾随而上。 楼上的空间很空阔,风万千背对着众人,面前是一座雕像。 雕像刻的是一个热情如火的红衣少年,如火般张扬,如火般热烈,如火般温暖,生于火,亦亡于火。 “博文,过来,”风万千没有回头。 张博文听到风万千的话,老老实实地走到风万千的身旁。 “跪下。”风万千再次发话。 张博文疑惑地看着风万千,问道:“风伯伯,这,这是?” 风万千摸了摸张博文的小脑袋,口中道:“你的父亲,我们的好兄弟——张焱。” “父亲!”张博文看着眼前的这座雕像,无数深藏脑海的回忆涌了上来。 “儿子,给你看个大烟花!” “哈哈哈哈哈,你看咱俩,一个小花脸,一个大花脸。” “看为父给你表演个火药烤鸡!” “嗨,这鸡没法儿吃了,走,带你下馆子去。” “你喜欢做什么就做什么,理别人做甚!别人不支持你,我还不支持你?” “赵戏,带我儿子走,走。” “轰!” 一片火海燃尽了张博文脑海中的回忆。 也就是从这里开始,他变得沉默孤僻,越来越少与人交流,一头扎进了火药堆里。 张博文跪了下来,面对自己的父亲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响头。 风万千的眼睛湿润了。 陈忘默默取下眼前的黑布,两行浊泪从眼眶流出。 “大叔,你怎么了?”芍药抬起自己的小脑袋,这是她第一次看见陈忘流泪。 “没什么,只是想起了一些故事。” 许久,风万千擦了擦眼睛,回过头来,看向众人,说出了一段故事: “十年前江湖大变,我兄弟离散,各奔东西,或为奸人所害,天人永隔。 我动用江湖关系,携带大家的遗物财货,一路逃至北地洛城。幸得早年的生意伙伴李鹤年与江湖朋友洛彪收留,才得以保全。” 说到这里,风万千看向洛人豪和李诗诗:“人豪,诗诗姑娘,今日你们齐聚于此,也是我们的缘分。” 听到这里,李诗诗和洛人豪俱恭敬站立,认真倾听。 风万千接着讲道:“当年,我遭江湖追杀,其中也包括老爷子的白虎堂。” 白震山并未做声,平静的看着风万千。 “我心知洛城非久留之地,好在我当年为自己留着后手,在西南边地经营着一处暗庄,藏于深山之中。 我先行奔赴西南,将归云山庄整饬修葺一番,又拜托洛老镖主将我弟兄遗物财货一并运往归云山庄,李鹤年夫妇与我是早年至交,遂一同前往。 只可惜,有奸人假倭寇之手将货物劫掠一空,李鹤年夫妇及洛家次子人杰也……” 风万千说到此处,不禁哽住,竟再吐不出一个字来。 听者亦悲愤交加,洛人豪目眦欲裂,项人尔握紧身后的锦衣刀,诗诗姑娘也不由得悲上心头,满脸凄凄然。 顿了好一阵子,风万千才接着说道:“好在我查到了货物的下落,并派铁臂童霆将之劫回。为给老友复仇,多年间,我追查倭人下落,已将参与此事的倭寇斩杀大半。” 说到这里,风万千重新看向张博文,用手摸了摸他的脑袋,告诉他:“博文,这些火药火器,就是当年你父亲留下的。为了掩护大家,他用身体引爆火药,阻止了雷闯带领的玄武门的追杀。因而这焱楼里的一切,本来就该是你的,需要的话,尽可以全部拿去。” 项人尔见大事已成,急忙向风万千拱手道:“庄主慷慨大义,项人尔代戚将军及东南百姓谢过庄主。” “少跟我扣高帽子,”风万千并不领情,只道:“我在东南办事时,曾与你们将军有过几面之缘,信的过他,才放心将故人之子托付。否则,哼……” 而后,转向洛人豪,问:“人豪,你招安的事我已经知道了。怎么样?久居山林草莽,走镖的事是否生疏了?” 洛人豪将大手一摆,道:“老本行,怎会生疏?” 风万千安排道:“此去东南,路途遥远,你陪他们走一趟吧!” 洛人豪求之不得,满口答应下来。 项人尔谢道:“庄主思虑周全,晚辈在此谢过。” “你不必谢我,”风万千挥了挥手,看了一眼身边的张博文,道:“毕竟,这也不是冲你。” 大事既定,一行人正欲下楼,却突然听到楼下传来一阵叫喊争吵之声。 一个妇人大叫道:“老匹夫,竟敢来我们归云山庄,看老娘不活剥了他。” 楚逍远则在一旁阻拦:“三娘,冷静,冷静啊!” 风万千看了一眼白震山,又看了一眼陈忘,叹道:“看来,该来的,终归是要来的。” 第153章 仇人相见 所谓绝望,就是明明仇人就在眼前,你却没有能力杀死他。 包三娘手提着两柄菜刀,血红的眼睛中只有那颗白发苍苍的头颅,那是她杀夫仇人的头颅,那是白震山的头颅。 这一次,白震山也一眼便认出了她。 云来客栈一战才过去数月,他不可能忘了她,深埋十年的杀夫之仇,与自己深藏十年的戮子之恨,又有什么分别? “老贼,拿命来!” 包三娘并无多话,咬牙切齿的挤出这五个字来,便提刀上前,两柄菜刀一起挥舞,直取白震山的咽喉,看架势,誓要将白震山的头颅砍下来,祭奠自己的夫君。 项人尔不明就里,见这疯女人提着两把菜刀冲向白震山,深知来者不善,便欲拔刀阻止,却被追上来的楚逍远用铁笔架住。 洛人豪亦欲上前,却见风万千大手一挥,拦在正前,道:“三娘是我风万千的好妹子,她要报仇,谁也不准阻拦。” “报仇?什么仇?找谁报?白震山吗?” 就在众人一头雾水之际,包三娘已经冲到白震山身前,身子腾起,用尽全身力气砍向白震山的脖颈。 论武功,白震山根本不把这个女人放在眼里。 只见他擎起双臂,双手捏成虎形,猛地扣住包三娘的两只手腕,用力一甩,便将三娘摔在地上。 三娘全力的一击却被白震山借势摔出,着实摔得不轻,虽未受内伤,可半袒的胳膊和露出的小腿上还是多了不少的淤青和擦伤。 可三娘顾不得这些,抬起头,血红的眼睛仍是死死盯着白震山,见他并未乘胜追击,而只是立在原地,便用菜刀撑起身体,再一次冲了过去。 看这架势,分明是要拼命。 “三娘,可否听老夫一言。”几月之间,白震山经历种种,早已不是当初凶狠决绝的复仇之姿。 此刻的他,并无战心,有意化解这段恩怨。 “听你妈的。”包三娘脾气暴躁,看样子,不杀了白震山,是绝对不肯善罢甘休的。 包三娘如同疯了一般地挥舞着手中的菜刀,在白震山身前形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刀网,并逐渐向白震山逼近。 白震山却并没有后退半步,运起硬气功,用双臂去硬抗包三娘的菜刀,不想这两柄平日里削肉剁骨的菜刀砍到白震山的手臂上,却似碰到了两根铁棍,莫说伤痕,就连一个白印也没有留下。 须臾之间,白震山便挡下数十道攻击,可三娘的刀势有重无轻,有增无减,照着这种打法,怕是非得把自己累脱了力,也未必就肯善罢甘休。 白震山眼见此种情形,只好又一次擒住包三娘的手臂。 不过这一次,他没有将三娘丢出去,而是使了个擒拿的手段,将三娘死死摁住,使之动弹不得。 包三娘双手被擒,仍然挣扎不休,奈何力气不够,再怎么挣扎,也挣不脱白震山那双虎爪。 于是她转头看向楚逍远,大喊道:“小远,如何眼睁睁看我受人欺侮,还不快来帮忙?” 喊完话,包三娘却见楚逍远一会儿看看自己,一会儿又看看风万千,似乎在等待风万千的授意。 三娘见状,又对风万千喊道:“老疯子,屠戮咱饭庄的凶手就是这个老贼,今日他敢来这归云山庄,不把他千刀万剐,如何能放他出去?” 风万千无动于衷,只是默默的观察着陈忘的动静。 他想知道,陈忘究竟会如何处置这些恩怨。 包三娘绝望了,大骂道:“匹夫,老贼,老不死的,白头贼子,今日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我们俩只有一个能走出这归云山庄。” 她用尽全身力气拼命挣扎,似乎在逼迫白震山杀了自己。当然,如果白震山真的敢这么做,风万千定然不会轻饶他。 白震山死死地摁住三娘,道:“你的丈夫是条响当当的汉子,为了给你留条活路,承受了我整整一十三拳。他是老夫见过的最有种的男人,一个真正的男人。” 包三娘听白震山提起自己的丈夫,悲上心头,怒冲脑海,一边用力挣扎,一边流着眼泪大骂道:“老贼,你不配提起他!” 白震山见三娘挣扎的厉害,好几次就要脱离自己的控制,只是提膝一顶,便将三娘重新控制住,再也不能动弹分毫。 三娘痛恨自己的弱小。 自云来客栈,到归云山庄,明明仇人就在眼前,偏偏就不能为自己的丈夫报仇雪恨。 她痛苦万分,难过非常,她恨,不止恨她的仇人,也恨她自己。 白震山见三娘不再挣扎,只是怒视着自己,眼中不断流出泪水,便又一次开口道:“十年前,老夫经历丧子之痛,种种迹象表明,我子云歌死于云巧剑下。当时,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杀了项云,为我子云歌报仇雪恨,当时的心境,大概就如同你现在一般吧!只可惜当时项云下落不明,我一腔怒火无从发泄,只想着既然跑了罪魁祸首,我便灭了他的盟主堂,杀了他的兄弟,逼他现身。只是没想到愤怒中的一个念头,会衍生出如此多的仇恨。” “唉!”白震山叹了一口气,接着道:“同你一样,为了报仇,我追寻了整整十年。仇恨蒙蔽了我的双眼,以至于完全忽视了十年前那场祸事背后的诸多不合理之处,完全忽视了十年间的风云巨变。就连老夫苦心经营的白虎堂,在这十年间都发生了超乎寻常的变化,险些酿成让老夫后悔一生也难以挽回的局面。自云来客栈至归云山庄,一路走来,老夫看到许多,清醒许多,便越觉得自己被仇恨蒙蔽双眼,成为幕后黑手的一颗棋子。如今的我,只想找到真相,揪出真凶,便死也瞑目了。” “这与我有什么关系?”三娘动弹不得,噙满泪水的眼珠布满了血丝,狠狠地瞪着白震山。 只这一句话,却似乎突然让白震山泄了气,竟缓缓放开三娘,后退了两步,苦笑道:“呵呵呵呵,对啊,这与你有什么关系?说到底,不管真相如何,你的丈夫确确实实是毙于老夫的虎爪之下。云巧剑可以被骗走,老夫的这双手难道还能被骗走不成?罢了罢了,冤冤相报何时了。我与你们盟主堂的这十年恩怨纠葛,就从老夫这里了结了吧!” 说罢,白震山竟将双手背在身后,立在堂前,似乎不会再反抗。 包三娘刚被松开的时候,还怔了一怔,不知这老匹夫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此刻见他似乎完全放弃反抗,不管三七二十一,卯足了力气,提刀便砍了过去。 “爷爷。” 心地善良的芍药岂能让白震山就这样死在自己面前,也不顾自己会不会武功,当即便要冲过去。 可一步没踏出去,手腕就被一只大手死死抓住,随即,大手的主人从她身边飞身闪过,横在包三娘与白震山之间。 三娘这一刀,积压了十年的刻骨仇恨,自然是用足了全身的力气。 横在她与白震山之间的那人身法极快,待她看清来人是谁,收刀已经是来不及了,眼看那菜刀的刀锋就要砍到那人的胸膛。 情急之下,三娘竟然用出壮士断腕的法子阻止刀势,丝毫不顾自己可能被伤到。 她的手指将刀背用力向下一压,刀锋调转,便将刀把对准来人,如此一来,即使收刀不及时,也不会对他造成太大的伤害。 可是,菜刀的刀锋在旋转之下,定会砍向三娘的手腕,如此力道,若不加制止,立刻便会筋骨尽断,这只手怕要保不住了。 “想用自己的死来换他吗?” 心念电闪之间,风万千不知何时从袖中抖落一枚铜钱,双指一弹,铜钱应声弹出,“当啷”一声打在菜刀刀身之上。 铜钱力道不小,硬是将疾速旋转的刀身打偏了几寸,终于堪堪避过三娘的手腕。 见三娘的手已经保住,风万千叹了一口气,对扑至二人之间挡刀的陈忘道:“以你之能,明明一句话便能拦下,何必做到如此地步呢!” 包三娘看着眼前这人,却再也激不起半点怒火,只是将手臂无力地垂下,连卧在手中的菜刀都松开了,任凭其掉落在地上,发出一阵撞击之声。 “为什么?”三娘大喊,似在质问。 “冤冤相报,无休无止。既然一切因我而起,便由我而终吧!”包三娘面前的,正是化名陈忘的项云。 “不,不,不,”三娘连连摇头:“不是你,他们说的再真,拿的出再多的证据,我也不相信是你。你是被诬陷的,对吗?你不承认也没关系,我知道你是个怎样的人。十年了,我一直都相信你,从来都没有怀疑过。” “三娘……”陈忘话到喉头,竟生生的哽住了。 三娘的话如一根根尖刺不断穿刺着自己的心脏。 他愧对曾经的兄弟们! 这也正是他拒绝风万千召集盟主堂旧部抗衡江湖的原因:不能让这些肝胆相照十不存一的弟兄们再受损失了。 债,他来还;仇,他来报;真相,也由他自己来找。 三娘却看向他,口中说:“可是,我这么的相信你,你为什么要阻止我报仇?鲍大楚向来好吃爱做,武功却不如大家高强,可你们不是一直都照顾他,把他当好兄弟的吗?你可知,杀害他的人,如今就站在你的身后。” 陈忘流落塞北之时,虽失魂落魄,不再问江湖之事,可一路见闻,对弟兄的愧疚之情日渐加深。 此刻听三娘亲口质问,心中纵有万千说辞,也是半句也吐露不出了。 是啊,为夫报仇,又有什么错? 他既说服不了自己,自然也无法去说服别人。 三娘见陈忘不说话,便去看风万千,仿佛乞求这位风庄主能为自己出头。 可惜风万千一心想要观察项云的反应,逼迫他做出决定,只是在一旁静静观看。 如此情形,竟让三娘一时间万念俱灰,颓然跌倒在地上,口中喃喃道:“为什么不让我死在那场大火之中?为什么不让我陪他走?” 陈忘听到三娘向下坐,急忙伸手去扶,不想三娘竟一头扎进陈忘的怀里,哇哇大哭起来。 陈忘抱紧三娘,尽力去安抚她,心中却更感悲恸:想当年,她也曾是个春光明媚的玲珑少女,如今竟被生生逼成了这番模样。 众人见此情形,竟都立在当场,呆呆看着,正不知如何收场,却见白震山自陈忘身后走了出来,面对三娘的方向,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这一跪,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大感吃惊! 白震山武功高强,身份尊贵,性格偏执,让他屈膝简直比杀了他更要难上百万倍。 就连三娘,都不禁停止了哭泣,呆呆看着这个让她恨之入骨的杀夫仇人,不知所措了。 “三娘,”白震山看着对方,雄浑的声音响起:“杀人偿命,天经地义。我十年寻仇,你亦十年寻仇,人同此心,心同此理,不管承不承认,在场最能理解你的心情的,应该是我才对!只是老夫尚有一事未了,如此轻易死去,也未免太便宜了这一切的始作俑者。三娘,老夫答应你,若有朝一日查明真相,揪出幕后之人,老夫定当来你面前,引颈就戮,绝无二话。到时要杀要剐,悉听尊便,若有二心,天地共戮。” 三娘用不可置信的眼睛看着眼前的这个人,她绝难想象这样的人会对任何人下跪,可他却真真实实地跪在自己面前。 没有了那一身杀伐戾气的白震山,此刻更像是一个白发苍苍的孤独老者。 可是,三娘的恨火却难以轻易熄灭,她扫视了一眼周围的人,知道他们希望她就此原谅白震山,可是,他们这些未曾失去挚爱的人,怎会理解她? “白发老贼,你以为说两句话,便能骗得了我吗?风万千,你若是敢放走老匹夫,三娘便与你们恩断义绝。” 三娘赌对了,风万千确实是个生意人,但却从不对自己的兄弟计算利害得失,此次若非要观察陈忘的反应,他早就动手了。 屋子里顿时多了几分杀伐之气,洛人豪和项人尔两人的刀都出了半鞘,以备不虞之变。 面对此种情形,就连陈忘也变得有些不知所措了。可是他哪怕只是犹豫片刻,双方都可能已经分出高低。 心念电闪之间,刚想开口,却听到一阵无比凌厉刀风直扑白震山的方向。 “是谁?”陈忘心中暗道,紧接着便听到白震山的声音,才使他放下心来。 “三娘,”白震山右手拿着地上捡来的菜刀,左手拿着自己的一缕白发,递了过来:“今日割发代首,并立重誓,查明真相之日,便是我二人了结恩怨之时。老夫并非惜命之人,可惜被人当了十年的棋子,不揪出执棋之人,心有不甘。况且我今日若横死归云山庄,白虎堂弟子不知缘由,难保不会再起刀兵,平添恩怨。” 三娘看着白震山递来的白发,愣在当场,不知该不该接。 风万千终于开口了,只道:“三娘,白老爷子做到这份上,已经不易了。我答应你,若查明真相之后他不来见你赎罪,我们全部弟兄,定要为你讨回公道。” 陈忘终于反应过来,伸手接过白震山手中白发,递给三娘:“三娘,身体发肤,不可毁伤,他已经将命交到你手中,十年都等了,何在一时?” 三娘犹豫片刻,才终于从陈忘手中接过了那缕白发。 见情况尴尬,风万千又开口道:“三娘,你匆忙上山,是不是山下形势有了变化?你随我来,找个地方,你把知道的情报说给我听。” 陈忘也站起身来,一把拉住白震山,道:“老爷子,请随我来,我也有一些事情要问你。” 焱楼之中,众人稍稍平复心情,带着一肚子的疑问,却看到当事人都各自离开,也只得渐渐散去。 外传—鲍香馆往事 俗话说:“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 把吃饭的问题解决了,才有力气去打打杀杀,才有心情去勾心斗角…… 闯荡江湖毕竟不是求道修仙,江湖人,那也是要吃饭的。 一般而言,游侠们都是带足盘缠,在散落江湖的驿馆中吃饭歇脚。而有组织有规模的帮派,考虑到成本问题,便大都有属于自己的饭庄。 其中,鲍香阁便是随着武林盟主项云的发迹而声名鹊起的——盟主堂饭庄。 鲍香馆不是一般的饭馆,而更像帮派中的一个堂口。 起初,这只是鲍大楚个人的兴趣,在闯荡江湖行侠仗义过程中,偶尔为兄弟们埋锅造饭,可时间一长,项云追随者逐渐增多,便演化成一个堂口,由风万千亲自命名为鲍香馆。 武林大会之前,项云虽未名声大噪,倒也有了一些根基。 而鲍香馆,也是在此时发展成为真正的饭庄。 一、馆中新来的小厨娘 “好香啊!” 伴随着众人的目光,一个红衣小娘子踏入鲍香阁,她蹦蹦跳跳地“视察”着鲍香馆的食材,仿佛到了自己家的后院,丝毫不觉得羞怯。 “咦,这是什么?”小娘子掀开锅盖,朝着那一锅千熬百煮的白汤使劲嗅了嗅,一股诱人的鲜香之气直击味蕾。 “别……” 一旁的伙计来不及阻止,小娘子已经将汤勺伸进锅里,舀了一勺白汤,吸溜灌进嘴里,可还没来得及尝出它的味道,小娘子便迫不及待地将口中的白汤尽数喷在那个试图阻止她的伙计的脸上,口中大喊着:“好咸,好咸,齁死本姑娘了。”一边跑到养着鲜鱼的水缸旁,一头栽了进去,咕噜咕噜地漱着口。 伙计擦着脸上的汤水,口中喃喃道:“这是高汤,煮汤时加进去几勺便可,哪有直接喝的。” 小娘子自然没有听到伙计的抱怨,一张小脸儿在水缸中埋了好一阵子,才终于冲淡口中的咸味,将头向上一甩,一头秀发带起点点水珠,洒的厨房里满地都是。 “这姑娘是谁啊?”厨房里的伙计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小娘子丝毫没有理会他人的议论,一双眼睛看向水缸,似乎被里面游动的鱼儿吸引了。 只见那小娘子看了一阵,不加思索便挽起袖子,露出一条雪白的臂膀,伸进水缸中,搅动一阵,不一会儿,便抓起一条活蹦乱跳的鱼儿。 正在此时,一个膘肥体壮的大个子从门外走了进来,伙计们一看到此人,都恭敬立在两旁,一口一个“大楚哥”地叫着。 只是那红衣小娘子,仿佛丝毫没有理会那个走近她的大个子,完全被手中的鱼儿吸引了。 那鱼儿碧绿的背部长着星星点点的黑斑,腹部却是雪白雪白的,更为奇特的是,它刚被抓到,便从嘴里发出“卡卡卡卡”的响声,整个身体也随之鼓起,慢慢变成一个长满刺的大球。 “唉?好玩儿,好玩儿。”小娘子眼里放着光,惊奇地看着鼓成大球的鱼儿,完全没有发现那大个子已经站在她的旁边了。 “拿来。”大个子伸出一只大手,问那小娘子要鱼。 小娘子扭头看向大个子,急忙将鱼儿藏在怀里,仿佛藏着自己的心爱之物,口中只道:“不给你,它是我的。” 大个子也不管她,拿起大勺一挖,便将这鼓成气球的怪鱼挖到勺子里,顺势向案板上一拍,那大球顿时就泄了气。 他将勺子放下,左手拿起那鱼,右手抄了一把剪刀,三下五除二便将它的腹鳍尾鳍一并剪了下来。 小娘子本欲出手阻止,无奈那大个子手上动作太快,等她反应过来,那大个子早已将那鱼开膛破肚了。 红衣小娘子见刚才还在自己手中可爱的“大刺球”被杀死了,竟兀自恼将起来,一边喊着:“你赔我鱼”,一边伸手去拉大个子的胳膊。 奈何她力气太小,无论如何去拉大个子都对他产生不了丝毫的影响。 她心中委屈,泪水便扑簌簌掉下来。 大个子目不转睛地掏着这怪鱼的内脏,仿佛这是件极其精细的工作,而他也完全投入其中,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似的。 待将内脏全部处理完毕,他才松了一口气,随即将鱼烫了一下,剥去鱼皮,又以熟练的刀工将鱼肉切成晶莹剔透的薄片,整齐地码放在一个造型精致的盘子里。 处理好鱼肉,他又调了一碗酱汁。 整个过程如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因而鱼肉也极其新鲜,甚至可以看出那一片片晶莹剔透的鱼片还在微微抖动,仿佛不知道自己已经死去。 “河豚肉有剧毒,处理起来要极其谨慎,我刚刚演示了一遍,你们学会了几分?”大个子看向伙计们,却迎来一阵纷纷摇头。 小娘子见无人理她,噙在眼角的泪水顿成泉涌,张大嘴巴哇哇大哭起来。 大个子似乎这才注意到身边站着的这位红衣小娘子,却是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实在搞不清楚这姑娘为何痛哭,便俯身相询道:“姑娘,你,你哭什么?” 明明是大个子惹了自己,却反过来问她。小娘子心中无名火起,扭过头去,竟哭的更凶了。 大个子不明所以,可任由姑娘哭下去也不是办法。想来想去,只好将刚做好的鲜鱼和酱料一并推到她面前,道:“不哭了不哭了,我请你吃鱼。” 不说还好,这一说,这小娘子泪水便如决堤河水一般流淌出来,再也止不住了。 大个子手足无措起来,情急之下,只好夹了一片鱼肉,蘸了一些酱汁,塞到小娘子还没来得及闭上的嘴巴里。 那可爱的小娘子感觉到那可爱的小鱼的肉片滑到自己的嘴里,本想立刻吐掉,可那片鱼肉仿佛有生命一般,活蹦乱跳地顺着她的舌头滑到口腔里,一种从未尝到过的鲜美滋味刺激着她的味蕾,使她忍不住嚼了一下,那片鱼肉便似在唇齿之间摆尾挣扎,充满弹性的肉不停刺激着牙齿,让她忍不住多嚼几口,咕咚一声咽到肚子里。 围观的伙计们也随着这一声吞咽,不约而同地吞了一口口水。 大个子见她终于不哭了,便伸手去端那鱼片和酱料。 不料小娘子以为他要拿走鱼片,一伸胳膊,便将盘子碟子一并揽入怀中,一边将酱汁一股脑浇到盘子里,一边将鱼片塞到嘴巴里,像是生怕被大个子抢了去。 大个子见自己的菜如此受欢迎,并不感到冒犯,反而觉得开心,耐心地等她吃完了,才开口发问道:“你是谁家的姑娘啊?” “我是鲍香馆的姑娘。”小娘子咽下最后一块鱼肉,用手背擦去嘴边的酱汁,竟是由悲转喜了。 大个子听过小娘子的话,不由心生疑惑,他不记得鲍香阁有这样一个姑娘啊?莫不是谁家女儿? 于是他又看向那些有婆娘的老伙计们,却见那些老家伙们连连摇头摆手,并没有一个认领这姑娘的。 “我怎么从没见过你啊?”大个子疑惑道。 “因为我从没来过啊!”小娘子笑着,像是突然想到什么,一拍脑袋道:“你们这里是不是有个叫鲍大楚的,你们老大叫我来找他。” “我就是鲍大楚,”大个子应承着,不禁又问:“你说的老大是?” “就是项云啊!我慕名来投奔你们,你们老大还犹豫来着,后来二当家的说让我来鲍香阁找鲍大楚报到,你们老大也同意了。”小娘子口中振振有词,顺便自我介绍道:“我是中原包家的三娘,大家叫我包三娘就行。” “嗨,原来是项大哥和老疯子推荐你来的啊!”鲍大楚一拍脑门,心说正好新进弟兄比较多,厨房忙不过来,多个人总是好的,便召来手边的一个伙计,安排道:“廖小金,以后她就是你的弟子了。” 红衣小娘子看上去却并不情愿,扭捏了一阵,抬头问鲍大楚:“大个子,他会做刚才那道菜吗?” “额……”鲍大楚摸了摸后脑勺,道:“这,河豚处理极难,稍有不慎便有剧毒,这……” “那本姑娘不跟他学,”说着话,将手一伸,凌空指向鲍大楚的鼻尖:“我要你教我,这道菜,简直太好吃了。” “这分明是个小吃货嘛!”鲍大楚心说,也瞬间明白项云和老疯子为何安排她来自己这鲍香阁。正巧他缺一个副手,便点了点头,表示应允。 “师父在上,请受三娘一拜。”说着话,小娘子便要向鲍大楚行那三跪九叩的大礼。 鲍大楚虽看着老成,当时却也是少年,并不比姑娘大多少,哪里受的如此大礼,急忙去搀扶。却见那小娘子盯着自己,不自觉流出口水来,吸溜一声又咽回肚子里。吓得鲍大楚急忙抽回双手,脸颊烧得通红,问:“你,你要干什么?” “师父,徒儿还想吃,那道菜简直太好吃了。” “原来是这样。”鲍大楚长吁了一口气,却道:“你先跟我学技术,学会一样,我便给你做一道菜。” “嗯嗯。”小娘子连连点头,一双大眼睛在眸子里滴溜溜地打转,打量着眼前这个憨厚的大个子。 从此,鲍香馆里便多了一个小厨娘。 二、贪吃中毒 “师父,咱们什么时候学做河豚啊?”包三娘跟在鲍大楚的屁股后面,一脸期盼。 鲍大楚却没心思理会她,在菜案前站定,随手抽了一把菜刀拿在手中,左手向三娘面前一伸,道:“萝卜。” 三娘不敢怠慢,小跑到一旁的菜缸旁边,挑了一颗白滑水嫩的大萝卜,小心清洗干净,递给鲍大楚的同时,不忘眨巴着她忽闪闪的大眼睛,凑过脑袋来强调道:“师父,咱们什么时候学做河豚啊?” “最近武林大会召开,项大哥欲与群雄争锋,吃食上可决不能马虎了。”鲍大楚好似没理会似的,自顾自说着自己的话:“三娘,去拿几颗葱蒜,剥洗干净。” “师父,”三娘气的一跺脚:“您到底有没有听我说话啊?” 鲍大楚放下手里的活儿,看着三娘,叹了口气:“唉,都说姑娘家细心,你怎么偏偏这般毛燥,你可知……” “做饭要先修心,不能急于求成,心沉才能手稳,心细才能做出佳肴。要一步一个脚印,从最基础的学起……”没想到鲍大楚还未说完,三娘便提前将他准备好的话讲了出来。 “合着你都背会了是吧!”鲍大楚看着三娘,哭笑不得。 三娘指了指自己的耳朵:“都生茧子了。” “记性好是吧!我考考你。”说着话,鲍大楚将萝卜和刀递给三娘。 “又削萝卜啊!”三娘一心想着美味的河豚,接过刀时颇有些垂头丧气。三娘刚要动刀,却又被鲍大楚喝止:“怎么?站案都不会了?耷拉个脑袋。” “双脚分立,挺胸抬头,双肩要平,身体放松,目视菜案。”三娘有气无力地背着口诀,并按照要求摆正了自己的姿态。 “好,开始吧!切丝。”鲍大楚见三娘站好了,便示意她可以开始。 三娘学艺也有一段时间,刀法也称得上娴熟,唰唰唰唰将萝卜皮削干净,放在案上,菜刀翻飞之间,那萝卜已变成晶莹剔透的根根细丝。 三娘放下刀,邀功似地走到鲍大楚身边,心想:“这下,你可要教我做河豚了吧!” 鲍大楚却径直走到案前,细心摊开案上的萝卜丝,仔细端详着,时不时从里面翻出一些来。过了一阵,最终翻出七根,告诉三娘:“这七根略微粗了些。” “不想教就不教,何须来故意找茬。”三娘将小嘴一撅,显然是恼了。心中越想越是委屈,泪水也禁不住在眼中打转。 鲍大楚最是见不得女人哭,见三娘那又恼又委屈的模样,竟有些不知所措,终于叹了一口气,径自去取了一个萝卜来,刀在案上上下翻动,切出有节奏的声响,口中道:“切菜也是要技巧的,左手持料要稳,右手下刀要准。只有切的粗细均匀,才能保证烹饪时所有的材料同时做熟,口感一致。” 不一会儿,案上便又多了一堆萝卜丝。鲍大楚看着三娘,告诉她:“萝卜切不好,只是影响烹饪的口味而已,河豚若处理不好,可是要命的。所谓失之毫厘,差之千里。切不可贪图口腹之欲,要知道欲速不达的道理。” 说罢,鲍大楚便转头离开了。 三娘走到案前,翻看了许久,却始终没能在鲍大楚的萝卜丝里挑出一根粗细不均的来。佩服之余,却又在想:“千丝万缕,不过切出七根残次品而已,又有什么关系?若非金口玉口,是决计吃不出来的。” 心思一动,又见厨房无人,看见水缸里几条活蹦乱跳的河豚,总也忍不住要拿来练练手的冲动。 “师父,今天就让你见识见识,三娘的刀工。”说干就干,三娘拎起一只河豚,学着师父的样子,割鳍、去嘴、挖眼、剥皮,一气呵成。接下来,便要剖开鱼腹,取其内脏了。 三娘听鲍大楚讲过河豚毒的厉害,且其毒素都在内脏,因此颇为小心。待将内脏全部刮去,早迫不及待从豚身上划下一小片肉,连酱汁都没准备,便忙不迭塞入口中,当真是入口即化,鲜美无比。 “哼,你不是说我不行嘛!我倒让你看看行不行。”想到这一节,三娘便捧起河豚,蹦蹦跳跳地去鲍大楚住处邀功。 “咚咚咚,”三娘刚刚敲响房门,正欲张口喊出“师父”二字,却突感舌尖口腔里一阵酥麻,随后便觉得腹中绞痛难忍,不由跪倒在地上。 鲍大楚正疑惑有谁在敲门,询问又不言语。开门一看,却见三娘倒在地上,表情痛苦,汗如豆下,待看到她怀里捧着的河豚,心中大骇,急忙将三娘抱在怀里,一边大声喊着自己的好友神医尚品的名字,一边向神医居所尚品堂奔跑而去。 朦胧间,三娘只觉得被一双大手紧紧拥着。她将头深深埋进那宽阔的胸膛里,以求能稍稍缓解自己的痛苦。 三、岁久生情 尚品堂中,药香袅袅。 一个面容慈祥的长眉白发老者正端坐堂中,前些日子,他听闻自家兄弟尚德说,那朱雀阁中有一味传世灵药,名曰:“雀灵丹”,能解百毒。他却是不信,万事万物,总有生克之道。医道又有对症下药之说,如何能有解百毒之物呢? 可转念一想,这“雀灵丹”既然被四大派之一的朱雀阁奉若珍宝,自然有其特异之处。若有朝一日能一睹究竟……正思忖间,却突听得尚品堂外脚步匆匆,正欲开门观望,鲍大楚却先他一步闯进堂中,一脸焦急神色,喊到:“神医,救她,快救她!” 尚品见鲍大楚怀抱一女子,气息奄奄,急忙招呼鲍大楚将她放在榻上。见那姑娘眉头微蹙,双手抱腹,呼之不应,便转头大声喝问鲍大楚:“怎么会这样?” 鲍大楚焦急万分,晕头转向不知如何是好。却被尚品神医这一声喝问惊醒,急切回答道:“她,她误食河豚,中了河豚毒了,请神医务必救她性命。” 尚品听后,“啊呀”一声,暗道不妙,即刻命令道:“大楚,快去杀只鸭子,取一碗鸭血来。”说着话,手却也没停,抱起三娘的脑袋,使其面部朝下,将食指伸向她的喉咙,另一只手轻拍她的后背,却听得“哇”的一声,三娘将胃里的东西一下子都吐了出来。 做完了这些,尚品一抬头,见鲍大楚还愣在当场,一副手足无措的样子。气的老头子一脚踹上他的屁股:“还不快去,耽误了事儿,便是大罗神仙也救不得她了。” 鲍大楚方才心中着急,精神略微有些恍惚,这一脚却是将他踹醒了。他不敢耽搁,健步如飞,直奔鸭舍而去。 不一会儿,鲍大楚便捧着满满一碗温热的鸭血跑了回来,再次冲进堂中。正欲问如何用这鸭血,一抬头,却见尚品正一下一下按着三娘胸腹交汇之处。 见鲍大楚冲了进来,尚品示意他先将鸭血放下,口中道:“这姑娘脉象微弱,呼吸似有似无,你来的正好,快给她过气。” “过气?”鲍大楚听不明白,着急地问道:“如何过气?” “就是向她嘴里吹气,记得捏住鼻子。”尚品手中不停,见鲍大楚还呆呆立在一旁,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便喝道:“快点做,救人要紧,你不来,难道要我老头子来吗?” 鲍大楚听到尚品的催促,知道此事紧急,也顾不得男女有别,当即深吸了一口气,俯下身子,一口一口地送入三娘口中。 不知过了几时,尚品便感知到三娘呼吸渐渐恢复,脉搏也变得有力起来,才终于直起身子,长舒了一口气。 见鲍大楚那傻小子还在一口一口的向三娘嘴里输气,正欲阻止,却不料三娘此刻已渐渐恢复了一些神志,见一张大嘴朝自己袭来,下意识地甩了一巴掌在鲍大楚脸上,欲张口说话,奈何中毒力弱,口齿麻痹,竟说不出来。 鲍大楚无来由挨了一巴掌,正欲解释,却见三娘这一掌过后,半个身子被甩出榻外,摇摇欲坠,急忙上前,一把将三娘扶住,才解释道:“山娘,是绳医让我给你活气。” 尚品听鲍大楚有些口齿不清,便开口问道:“你什么感觉啊?” 鲍大楚听神医问话,脸竟然一红,不好意思地开口道:“软软的,伐伐的。” 尚品闻言,哭笑不得,暗道:“这傻小子。”只好说的明白些,道:“我是问你,你嘴里有什么感觉?看你说话都不利索了。” “哦,”鲍大楚闻言,略显尴尬。他也是见三娘醒转,想是脱离了危险,兴奋异常才口不择言。于是他老实说道:“麻!” “麻就对了,想是这姑娘口中尚有微量余毒,沾染到你口中了。”尚品分析道,接着告诉鲍大楚:“快将那温鸭血灌给这姑娘喝,对了,你也喝一点,别救了这个,倒了那个。” “嗯嗯。”鲍大楚不敢怠慢,急忙照做。 “鸭血能中和毒素,稍后我再开些泻药,你给她多饮些温水,助她排毒。”尚品交代完了,眼珠一转,道:“傻小子,你这舌头近几天也尝不出味道了。鲍香阁的活儿姑且交给伙计们吧!你就照顾这姑娘几天,在我堂中抓些芦根,早晚煎服,可保无虞。” “唉唉唉!”鲍大楚满口答应。 此后的一些日子,鲍大楚便开始专心照顾自己的这个贪吃中毒的女弟子。 三娘虽吃了这班教训,却还是一副记吃不记打的模样。这不,身体刚刚见好,便又央着鲍大楚教她做那美味无比的河豚肉了。 大楚性子憨直,任她使出浑身解数,也不动心,咬死了要她先将萝卜切好。按他的话说:“饭要一口一口的吃,囫囵吞枣未免食不知味,暴殄天物。何况河豚剧毒,浪费材料倒是小事,若再发生一次中毒事件,尚品神医说了,上次若不是送医及时,真怕你小命难保。”非但如此,还将河豚的缸上了两道重锁,专门防着三娘。 三娘又岂是易与之辈?撒娇耍赖,纠缠不清,使出浑身解数,逼得鲍大楚没办法了,才告诉她:“你以为切萝卜切出七根残次品,是无关大雅之事吗?这说明你刀工不精。上次的河豚我看了,就是开膛破肚之事下刀深了寸许,才使得河豚肠穿肚烂,毒汁浸透鱼肉。这七根残次品就是七次失误,更可能是七条人命。” 至此,三娘才彻底断了心思,开始从基础学起来。 话说这孤男寡女,相处日久,便易生情愫。况且鲍大楚虽然生的五大三粗的模样,却是个心细如发之人,否则,也断然烹调不出那么多的美味佳肴。照顾三娘的日子,可谓尽心竭力,无微不至。又先已有过肌肤之亲,虽为救人之故,然毕竟初尝禁果,暗地里难免有无穷回味。 三娘这边呢!初长成的小姑娘,自然也常常春心萌动。 只可惜二人皆未经世事,不懂男女之情,只道是亦师亦友,却不知情愫暗生。 四、双喜临门 项云力挫群雄,终于做上了武林盟主的那一天,也正是鲍大楚和包三娘成亲的日子。 这鸳鸯谱,正是项云和风万千二人点的,婚礼自然也由盟主堂操办。这一天,群雄云集,皆来贺盟主归位,也给这小两口儿的婚礼平添了不少热闹的氛围。 可是,忙于争夺武林盟主之位的项云和风万千二人,又怎会在百忙之中知道了鲍大楚和三娘的事了呢?这事儿,还得从尚品说起。 那时,项云和大家江湖聚义,一路仗义行侠,皆意气相投之辈,而无尊卑高低之别。 鲍大楚照顾三娘的几日,鲍香阁失了主厨,这菜的味道自然便差了些许。项云出身村落之中,口齿不叼,自然尝不出来,可风万千就不一样了,他尝遍天下珍奇,稍有不对便可品出,便随意唠叨几句:“唉,鲍大厨近日不用心了。怕是心有所扰吧!” 话音未落,便听见一边用饭的尚品老爷子哈哈大笑起来,风万千不解其意,遂问他是怎么回事。 项云也问道:“老爷子,您一向深居简出,常居于尚品堂,怎么近日都出来和我们一起用餐了?” “嘿嘿嘿,”老爷子轻笑了三声:“我那尚品堂啊!都快成大楚和三娘的小婚房喽!老头子我可不敢去打扰人家。” “什么?快来说说,怎么回事?大楚这小子终于开窍了。”项云与风万千二人饭也不吃了,将脑袋凑过来,异口同声地说。 尚品便将前事和盘托出,末了,还补充道:“老头子看这姑娘和咱们那憨直的大楚颇有几分相配,便顺水推舟,找个由头让他们多相处几日。老喽老喽,土埋半截喽,却最喜看年轻人喜结连理,多子多孙。嘿嘿。我说小项云啊,咱们现在势力不小了,你什么时候把巧巧也接进城,享享福啊!” “嗨,说大楚的事儿,怎么扯到我身上了!”项云急忙转移话题。 风万千眼珠一转,告诉二人:“大楚性子太过憨直,靠他自己恐怕不行,要不,我们抽空去说和说和?” 说干就干,这不,当日夜,风万千找了大楚,项云找了三娘,三言两语,终于促成了这一桩婚事。 那一晚,新任武林盟主项云亲自做了小两口的证婚人。盟主堂双喜临门,张灯结彩,人人都是乘兴而来,尽兴而归。 可谁都不知道,这竟然是盟主堂最后的辉煌。 五、盟主大婚 鲍香馆正紧锣密鼓的忙碌着,准备着琳琅满目的各样食材。 “洗干净了,一丁点儿泥都不许有。” “油多了,倒出来一点儿。” “这个切片,谁让你切丝儿的。” …… 鲍大楚在鲍香馆中走来走去,督促着大家准备好各样食材。走了一阵,他突然在鲍香馆正中站定,大喊道: “兄弟们,今天是盟主大婚之日,大家伙儿都动起来,认真着点,切不可懈怠!武林群雄今日云集盟主堂,一定不能在吃喝上给咱盟主堂跌份儿。” 三娘双手持刀,两柄菜刀上下翻飞,不一会儿,便将几根大白萝卜切成晶莹剔透粗细均匀的细丝儿。她双刀在案上一掠,那细丝儿便尽数落在刀面之上,在将萝卜丝高高扬起,喊一声:“大楚,接菜。” 鲍大楚伸出大勺,将萝卜丝揽入锅中,配合默契,天衣无缝。 “大楚,现在能教我做河豚了吧?”三娘对这河豚肉依旧是念念不忘。 “能能能,三娘,等项大哥婚礼结束了,我便立即教你。”鲍大楚口中应承着,手却没停,不一会儿,一盘冒着腾腾热气的水晶萝卜便出锅了。 鲍大楚刚想唤廖小金上菜,却见尚品缓缓走进他的鲍香馆,拿着根银针在他的菜里扎来扎去的。 “老爷子,您这是干什么呀?我好好的菜都让您扎坏了。怎么,您还怕我鲍大楚给盟主下毒啊!”鲍大楚没好气的说。 “唉!老头子近日老是心神不宁的,老喽老喽,越老疑心病越重喽!总觉得项云和林仙儿成亲,不是那么回事儿,唉!可怜那家中盼郎归的巧巧哦!”尚品叹道。 “老爷子,怎么说呢!您就是想不开,”鲍大楚一边炒菜,一边说:“自古英雄出少年,美女爱英雄。再说,平素男儿有个三妻四妾都不寻常,咱项大哥贵为盟主,再娶一个又怎样了?” 话音未落,却觉得自己的耳朵竟被死死揪住,回头一看,却是三娘:“怎么,男人三妻四妾却是寻常?老实说,你想娶几个?” “哎呦呦,疼,疼……”鲍大楚连忙求饶道:“我只娶一个,别无二心啊三娘。” “这还差不多。”三娘见他态度诚恳,方才放过他。 正在此时,却见廖小金匆匆忙忙从门外跑过来,道:“尚,尚神医,盟主找,找您,就在尚,尚品堂。” “大楚,盟主找我,我便先去了。”尚品检验过那些菜,看到并无异常,这才放心离去。 鲍大楚目送尚品离开鲍香馆,看着他的背影渐行渐远,不知怎的,竟有一种怅然若失的感觉。他不知道,这是他最后一次见到尚品。而这个白发苍苍的神医,很快将成为第一个死在云巧剑之下的冤魂。 “廖小金,叫你上菜呢!跑哪里去了?”鲍大楚见廖小金结结巴巴的模样,忍不住问道。 “出去方,方便了一下。”廖小金低着头,不敢看鲍大楚的眼睛。 “当初我大婚的时候,你不是说过几天要把老娘接到京城里来享清福吗?她来了吗?”鲍大楚关切地问道。 “来了,来了。”廖小金小心翼翼地回答。 鲍大楚拍拍廖小金的肩膀,说:“等忙完这边的事儿,带我去探望一下她老人家吧!我自小没了娘,兄弟的母亲便如同我母。” 廖小金被一拍肩膀,吓得浑身一哆嗦,好不容易才稳住心神,胡乱点了点头。 “行了,上菜吧!”鲍大楚吩咐道。 “大楚哥,对不起。”廖小金没头没脑来了一句,端着菜盘子便逃走了。 鲍大楚挠了挠头,心中纳闷儿道:“这孩子,今天是怎么了?” 六、最后一位客人 鲍香馆的最后一位客人,是杀红了眼的白震山。 盟主大婚变成屠戮群雄的惨案,项云突然发疯,逼迫各派交出镇派宝器,众派不从,便惨遭屠戮。白虎堂堂主白震山长子云歌亦死于项云的云巧剑之下。 复仇的烈火烧尽了鲍香阁,为保三娘周全,鲍大楚挺身而出,整整挨了白震山一十三记虎爪,被活活打死。 三娘从烈焰之中爬出。 她不再是那天真烂漫的小娘子,而是炼狱中爬出的恶鬼罗刹。复仇之火在心中熊熊燃烧,永不熄灭。 这,成了她活着的理由。 第154章 饭庄旧事 恩怨和真相之间,究竟孰重孰轻? 焱楼冲突之后,陈忘并未急于同三娘叙事谈心,反而拉了白震山同去,只因自己心中有一件萦绕不去的疑团。 这是一直以来,他似乎都忽视的一点疑团,今天的冲突恰巧让他发现了它。 陈忘同白震山一起踏入房中,关上房门,尚未开口,却听得白震山一声长叹,感慨道:“老夫一生,铁骨铮铮,恩仇必偿,睚眦必报,可不知为何,离仇人越近,总觉得离真相越远,数十年光阴虚度,无数故人含恨九泉。十年乱局,豪杰辈出,群雄云集的江湖变得仇杀不断,阴云笼罩……唉,老夫糊涂半生,却再也不愿意带着这颗糊涂的头颅,糊里糊涂的去死了。” 陈忘听着老爷子大发感慨,也不禁随声应和道:“天下为棋,你我众生皆为棋子,棋子之间厮杀争斗,不死不休,执棋者却稳坐其外,不伤分毫。着实可叹!” 白震山听罢,将一记重拳狠狠地砸在桌子上:“说来可笑,老夫追杀你十年,今日却是被你保下了这条性命。不过,你也不必过早得意,若查出我儿云歌之死确与你有关,我必还会先杀了你。” 说到此处,白震山看向陈忘,见他神色如常,无奈摇了摇头。是啊,相识以来,他何曾见过此人畏死? 于是他话锋一转,问道:“说吧!拉我来此,有什么事吗?” “正有一事相询。”陈忘立于屋中,缓缓道来:“白老爷子,当年盟主堂旧案后,盟主堂虽有分崩离析之状,但分支庞杂,兄弟众多,白虎堂身为名门大派,为何偏偏对一不善武力的饭庄动手?岂不不合情理?” “因为老夫对我的那帮老兄弟及我儿云歌的实力有绝对的信心。”白震山回答道。 “实力?”陈忘有些疑惑。 “别说凭你一人之力,就算盟主堂全员出动,也不能将他们全部杀死在盟主堂中。”白震山坦言。 “所以想要杀死所有人,就只有一种方法。”陈忘接着说。 “下毒。”二人异口同声地说道。 “所以,你便要从盟主堂饭庄入手,想要一探究竟?”陈忘沉吟一阵,接着说:“即便如此,将饭庄屠戮一空,又付之一炬,未免有些……太过狠绝了吧!” “我报仇心切,是杀了很多人没错,”白震山坦言:“可也绝没有将饭庄屠戮一空,付之一炬。” “说来,此事也当真蹊跷。”白震山说着话,猛地一拍脑袋,讲述起当时的情形来: 当时白震山闯入饭庄,大开杀戒,逼问饭庄是否在盟主婚宴下毒之事。 鲍大楚及三娘二人不能力敌,却对此事矢口否认。 白震山欲开杀戒,鲍大楚身受一十三记虎爪,只求保三娘无虞。 其实,当鲍大楚受一十三记虎爪之时,白震山心中已有动摇之意。 英雄相惜,如此铁骨铮铮之人,断不会是下毒杀人的宵小之徒。 见已经问不出什么,他便欲控制饭庄,再寻找蛛丝马迹,不料此时,随行的一小队白虎堂弟子却不听号令,猛然暴起,打着复仇的名义纵火杀戮,就连白震山也无法制止。 猛火油熊熊燃烧,饭庄很快将支持不住,白震山也只好暂时撤出,再做计较。 虽然他很快狠狠地处置了这帮不听号令的暴乱分子,并将之逐出白虎堂,可饭庄却早已化作烟灰,再也寻不到有价值的线索了。 白震山说罢,捻着胡须,沉吟道:“结合洛城种种,此事极可能与我那逆子天河有关。” 陈忘听罢,想起曾经的岁月,心中一阵悲凉。 可他旋即便收拾好心情,追问道:“老爷子既然心存疑虑,却为何又抛家舍业,放弃调查,踏上十年的寻仇之路。” “因为我儿云歌不是被毒杀的,”白震山说话时,难掩悲戚之情,连声音都有些颤抖:“他是死于你的云巧剑下无疑!” 陈忘听到白震山捏死拳头,骨骼铮铮作响之声,已知老爷子心中悲愤难平,可他却不得不追问下去:“我听闻盟主堂惨案发生之后,官府很快便以防疫之名,将众英雄尸体付之一炬,如此想来,若真为下毒,确有毁尸灭迹之嫌。可既已烈火烧身,老爷子您又根据什么认得剑痕呢?” 白震山抬头望向房梁,两行浑浊的泪珠自他双目中滚落下来:“我儿云歌的尸骨尚存,是盟主堂一位义士感慨我儿敢于质问项云的不义之举,特意留存下来的。” 说罢,白震山闭目沉吟,往事历历在目: 饭庄之事后,白震山理智尚存。 他一方面派人四处寻访项云下落,一方面从盟主堂遗物入手,苦思头绪,想要查明真相。 当此之时,项云不知所踪,盟主堂旧部也被江湖各派追杀,死的死,逃的逃。 正苦于无处着手之际,其子白天河突然禀报:盟主堂一位廖姓义士保存了白云歌的尸体,为求自保,一直不敢现身。今日终于鼓足勇气,将尸身归还白虎堂。 白震山哪里容得细说,三步并作两步冲到近前,将掩盖尸身的白布揭开,见白云歌喉咙上剑痕透骨,皮肉翻转,一身白衣被血水染的殷红,哪还顾得上什么堂主威严,伏尸痛哭起来。 白天河也痛哭一阵,随即便问这廖姓人:“当日情形如何,且与我父亲细说。不用怕,一切从实说来,白虎堂会保你和你的老母性命周全。” 此廖姓人一听此言,顿时软倒在地,过了好一阵,才将所知之事缓缓说出:“小人本是盟主堂饭庄一传菜之人,当时为众豪杰上菜之时,恰好听到项云信口开河,以盟主堂势大压人,公然索要四大派镇派宝器为聘礼……” “盟主堂新立,听闻那项云与太子交好,又与朱雀阁联姻,势大不错。可我素闻那项云非桀骜狂悖之徒,如此行事不似他的作风。”白震山虽于悲恸之中,理智尚存。 那廖姓之人正说着话,不料被中途打断,支支吾吾地不知如何开口。 白天河见他不开口,应承道:“父亲,大奸若善,大伪似真,素闻项云有统一各派之志,还提出将武林众派的秘籍兵器、铸造法门等等公之于众,互相交流的荒谬想法。盟主堂婚宴可谓项云极盛之时,人言盛极而衰,项云骄狂之极,借酒口吐狂言,未必不是内心的真实想法。” 白震山听罢此言,心有松动,白天河趁热打铁,对廖姓人说道:“其后究竟如何,我哥是怎么死的?你且细细说来,不准有半分遗漏。” “是,是,我说,”廖姓人见此阵势,不免有些慌张,可还是将剩下的事和盘托出:“当时,众派无不骇然,白公子更是立于堂前,大骂项云贪得无厌,难成大事。项云气急败坏,借酒发威,竟直接拔剑刺向白公子喉咙。白公子没有防备,不及闪躲,被刺中咽喉倒地,鲜血喷涌,口不能言……” 白震山听着,怒不可遏,仰天大喝一声,声震寰宇,如虎啸山林,只喝的那廖姓之人连滚几步,眼神躲闪,莫敢直视。 白震山见此形状,向前几步,将那人从地上提溜起来,目眦欲裂,只道:“说下去。” 廖姓之人胆战心惊,战战兢兢地说:“如坊间传言,项云借酒杀人,又欲灭众口,于是一不做二不休,酿成盟主堂惨案。” “可曾亲眼所见?”白震山见此人目光躲闪,便将他靠近了些,强逼他看着自己的眼睛。 “不,不曾亲眼所见,”此人在白震山的威严之下,肝胆俱裂,可他飘忽不定的眼神中,却时不时看向白震山身后,那双来自白天河的寒冷的目光,而后继续说道:“小人一心逃命,只听到背后惨叫连连,余事不知。” “一心逃命?又如何拾得我儿尸体。”白震山暴怒之下,尚存一丝理智。 “小人逃跑之后,过了许久,想回去看看究竟如何了,便又折返,却见一片尸山血海之中,白公子一息尚存。 我欲带白公子前去医治,无奈路途之中,白公子便没了气息。苦苦挣扎,死不瞑目,其状极,极,极惨。” 廖姓人最后一个字刚刚出口,便被白震山狠狠摔在地上。 白震山大呼一声,冲向院中木人,一连击出数十记重拳,木屑与血水交杂飞溅,直至其应声折断,方肯罢休。 随后,白震山转向屋中,闭门不出。 至此,白天河才大舒了一口气,将廖姓之人安然送出。 七日之后,安葬了爱子白云歌,白震山便踏上十年寻仇之路。 “云歌兄弟,”陈忘听罢,也一阵感慨,随即又问:“老爷子,您可还记得那廖姓之人的名字?” 白震山想了一想,轻轻摇了摇头。 “如此看来,他们不仅用了我的样子,还用了我的剑。一剑封喉,一剑封喉……不,不会是封喉剑封不平,他当时年纪还小,声名不显。能一剑刺杀白云歌,就算没有防备,也不是泛泛之辈。当年武林,还有谁能有如此身手呢?江浪?不不不,没有人能请的动江浪。难道还有隐于暗处,不为人所知的高手么?” 陈忘在心中暗自计较,心念电闪之间,突然想到一个怀疑的对象:“易容吗?既然能扮作巧巧,便能扮作我。洛城那个黑煞?可他实力不足。黑衣组织么?迄今所见所闻:二队长封喉剑封不平,死去的四队长鬼手神戈罗天,六队长驭狼者万灵风,七队长草鬼婆寒香,十队长毒后花蜂,十二队长千面人黑煞……他们的年龄和实力都匹配不上,尚未出场的人?还是老一辈的家伙们?” “老爷子,您且稍待,”陈忘独自走向门口:“我想,我有必要找风万千商量一下这件事了。” 离开房间,陈忘由山庄仆人引领,径自去找风万千。 从陈忘口中听到了更多的信息,风万千沉思良久,开口道:“这就对了,这就对了,一切都串起来了。以弟妹巧巧相胁迫,促成大婚,吸引群雄赴宴。而后骗取云巧剑,买通饭庄之人下毒,屠戮群雄嫁祸盟主堂。毒计,真是一条毒计!” 陈忘心思沉重,没想到时移世易,直至今天,他才窥得一丝端倪。 可他随即便怀疑道:“尚品尚老爷子一向对盟主堂吃食极为挂心,有他坐镇,岂能不识毒物?” 包三娘一旁听着,突然插话道:“项大哥,当时做的每一道饭菜,都有尚老爷子亲自检查过,绝对不可能有问题。可惜老爷子刚检查完毕,便被项大哥叫走,后来才知道他已惨遭毒手。” “那么,毒是何时下的呢?那个假冒自己的人又是谁呢?”陈忘沉思一阵,随即转向三娘:“白震山曾言,白云歌的尸体是由一个廖姓之人送至白虎堂中,你饭庄可有此人?” “廖?廖?”三娘想着,突然一拍脑门,道:“是有这么个人,负责端盘送菜的廖小金。可他虽然虎头虎脑的,可绝非歹毒之辈,怎么会?” “端盘送菜?既然饭菜在饭庄之中尚未下毒,那么……”想到这里,陈忘接着三娘的话道:“人不可貌相,是善是恶,一问便知,你可知此人下落?” 三娘却摇摇头,十年了,盟主堂分崩离析,死伤逃遁,哪里找得到人呢? “十年前的旧事初见端倪,岂能放过?”风万千接下话,道:“我马上通知旧部,寻访此人下落,若是还活在世上,定要揪出来问个究竟!” 三娘道:“既然我们已经知道了盟主堂蒙冤,何不公之于众,还盟主堂清白。” 陈忘却摇摇头,告诉三娘:“十年了,真相对于我们而言固然重要,可对于这个江湖,却早已无足轻重了。纵然说的再好,也不会有人相信的。” 风万千哼了一声,道:“我可不在乎有没有人相信,我只要揪出幕后之人,十年来我们受过的苦难,要让他加倍偿还。” “加倍偿还!”陈忘紧紧握住风万千的手。 十年的风霜,似乎磨平的陈忘的一切棱角和争心,可是这一次,他们做的太过了。 包三娘也紧紧握住两人的手,一股力量在三人之间流转,当年那个叱咤风云的盟主堂,在沉寂了十年之久后,仿佛又一次觉醒了。 “咚咚咚,”一阵敲门声打断了三人的谈话:“风庄主,找我何事?” “项云,找出真相固然重要,但眼下,西南还有一件迫在眉睫的事情,需要跟你和你的朋友交代一下,”说罢,风万千转向门,道:“进来吧!” 门吱钮一声被打开了,来人身挂双刀,一长一短,居然是项人尔。 第155章 西南乱起 野心的膨胀,祸乱的开端。 几乎在陈忘等人到达钟灵山的同时,御史于文正也来到了危机四伏的平南城下。 彼时,在于文正身边陪同的,是同样被邀请前来的镇南城行政长官莫少雁,以及区区几个随从。 于文正代圣上巡边,每到一处,有如皇帝亲临,平南王朱昊祖自然也不敢怠慢,带领士卒排开阵势,亲自出城迎接。 二人互道礼仪之后,朱昊祖甚至特地为于文正换了一顶豪华的大轿,以表尊重。 进城之后,一路排场豪华隆重,士兵一路列队开道,沿路百姓均被隔离在车架之外。 不过这般排场,却让习惯于处身百姓之中的于文正感到颇不自在,坐在舒服宽敞的大轿之中,竟似坐于针毡之上,左右都不得痛快。 不自在的时间,总是过得十分缓慢而煎熬的。 不知过了多久,大轿终于落地了。 几乎就在掀开轿帘的同时,于文正已经迫不及待的冲了出来,重新踏上坚实的大地,沐浴着温暖的阳光,于文正的心也终于踏实下来。 举目四望,却是让他感到不可思议的场景: 彼时的于文正,并不处在平南王府的会客大厅,却是在户外的一处高台之上。 高台之下,则站立着一队队严阵以待的士兵,直立的长枪如同无边无际的林海,在阳光下闪动着无数寒光。 细看去,士兵分成五支队伍。 其中熊罴虎豹四军,在西南早有盛名,周熊吴罴郑虎王豹四位将军,都身着全服铠甲,骑着高头大马,在各自队伍的最前方。 不过,真正吸引于文正目光的,却是另外一支队伍,他们着木屐,穿便服,身配倭刀,队伍松散,且明显比其他队伍要矮出一截。 为首的却是个高大汉子,穿鹤纹大氅,目露凶光,绝非易与之辈。 于文正来不及对这帮为祸东南的倭寇竟混迹于平南王军的荒唐事情感到疑惑,此刻他更关心的,是平南王朱昊祖的葫芦里究竟是卖的什么药,为什么要将他拉到军营之中? 于是他将目光转到台上,直到这时他才发现,原来被“请”到这高台之上的,并非他于文正一人。 西南的官员,稍微够得上的级别的,竟全都汇聚于此,他们本来是被叫来向御史汇报工作的,此时却站在高台之上,军营之中。 看得出来,他们也都是倍感疑惑,议论纷纷。 “军乃民之本,军强则民安,军弱则民疲。” 未等御史于文正及一众官员提出疑问,平南王便已站在高台之上,放声开言道:“除御史大人之外,众位皆是我西南的栋梁之材,父母之官。西南所以安定,全赖各位用心政治,平南王军军力强盛。今日特请御史大人及各位来此军营,便是有意让御史大人一览我西南军政之事。” 说罢,便朝着大军一挥手,喊道:“演武。” 言语刚落,鼓声似自天边席卷而来,大军闻鼓而动,五阵军马各成阵势,围出五片巨大的空地来,空地中间,抬出草人草马,士兵们便在这草人草马之中来回冲杀,声势浩大。 其中,又数四位大将及那身着鹤纹大氅的倭人表现最为亮眼。 周熊吴罴的斧钺本就是巨兵重器,非力气奇大之人挥舞不得,着落在草人草马之上,自然是人马俱碎,草屑飞扬,十分骇人。 郑虎的雁翅鎏金镗也非凡物,刺砍钩挥砸拿卡,几套动作下来,所过之处便只剩断肢残骸;王豹那亮银护手钩,则专砍头颅,双钩一夹一绞一带,便有一颗草头咕噜噜落在地上。 至于那身着鹤纹大氅的倭人,正是先前提过的鹤田正雄本人,其倭刀术出神入化,刀法奇快,还未看清他的招式,对面草人已肠穿肚烂。 他却将倭刀一甩,又缓缓收入鞘中。 相传极其锋利的宝刀,刃不染血,这一甩便是鹤田正雄的习惯性动作,意在甩掉刀锋上的鲜血。 不知过了多久,鼓声渐息,杀声渐止,士兵们抬走被砍得七零八落的草人草马,重新站立成严整的军阵。 平南王朱昊祖得意洋洋的看着高台上的官员们,观察他们的反应。 官员们都是文职,哪见过此等阵仗,心理素质稍差一些,便被吓得两股颤颤,面无人色。 最后,朱昊祖的目光集中在于文正的脸上,他惊讶的发现,这张饱经风霜的脸上非但没有惊恐,反而有一种淡淡的蔑视。 于文正虽是文官,可他常年在外巡边,边塞的风霜磨砺了他,也让他见识过真正的战争以及战争之中磨砺出的战士们。 比起在北境雄关,老将军王鸷给他演示的那一次阅兵,平南王朱昊祖的这一次,倒更像是一场彩排许久的表演。 可表演终究是表演,声势再大,也只能在舞台上发挥作用而已,下了台面,到了真正的战场,也许会是另外一番光景。 平南王却不甘心,转而问于文正:“御史大人,我平南王军赫赫军威,比京城龙虎军如何?” 于文正心中一震,龙虎军乃皇帝亲军,京城卫士,平南王以龙虎军作比,其野心昭然若揭,且毫无掩饰。 于文正虽心惊不已,脸上却仍旧平静,道:“京师有龙虎军镇守,固若金汤,不曾见半个流寇踪迹。” 他虽未直接作答,可言外之意,西南流寇四起,孰优孰劣,一看便知。 平南王朱昊祖不是傻瓜,言外之意,岂能不查?可他非但无半分羞愧之色,反而愈加义愤,大喝道:“御史大人明鉴,西南动荡,民不聊生,皆因朝中有奸邪作祟,蒙蔽圣听。西南产苦茗,食之飘飘欲仙,为达官贵人享乐之物。为得此物,不惜征发百姓,大量种植,以低价大肆收购加工,精品进贡给达官贵人,易成瘾伤身的茶渣子却高价返还给百姓,如此流转,不花分毫而取民之利。长此以往,百姓不事农桑,早晚必乱。” 如此义愤之言,字字珠玑,倒是说到很多官员的心坎上了。 然而朱昊祖语不惊人死不休,继续开口道:“可能有人会问,奸邪何人?御史大人,诸位官员,我也不怕避讳,正是那严蕃老儿。” 此言一出,四下皆惊。 官员们议论纷纷,其中竟有不少小声称赞之词。 就连于文正本人,也不禁心中疑惑,难道当真错怪了这位王爷?可他久经官场,终究未动声色,只想看朱昊祖下一步的动作。 朱昊祖仔细观察着众位官员的反应,见于文正没有说话,眼睛滴溜溜一转,面向平南王军,继续说道:“众位将士们,如今天下动荡,民不聊生,皆因奸邪蒙蔽圣听。我欲进京勤王,清君侧、斩奸邪,诸位可愿助我一战?” “我等誓死追随平南王。”平南王军高声齐呼,声势浩大。 官员们的议论一下子停止了,众人面面相觑,平南王反心昭然若揭,竟让他们一时无措,不知如何是好。 平南王朱昊祖得到肯定的回答,却并不满足于此,竟缓缓转过身来,“仓啷”一声拔出腰间宝剑,阴鸷的目光从众位官员身上扫过,最终聚焦在御史于文正的脸上。 此时,于文正也正看着他,四目交汇,谁都不肯退让分毫。 朱昊祖冷冷一笑,道:“我此次进京清君侧,西南作为我军后方,绝不可失。诸位皆为国家之臣,若能助我成此大事,他日进京之时,朱昊祖必给各位记一大功。” 说话间,朱昊祖的眼睛便在官员之间来回扫视,观察着众人的反应。 “逆贼,我安永峰为朝廷之臣,官职虽小,却也知忠君爱国,绝不与你这等反贼为伍。”人群中站出一人,指着朱昊祖的鼻子破口大骂:“西南乱局,皆为你平南王军肆意扩张所致,严蕃老贼虽罪大恶极,在西南的苦茗生意却是你侄子朱大昌一手操办,以讨好京城达官贵人,默许你扩军备战。你野心昭昭,别以为能瞒得住所有人。” 安永峰虽是个名不见经传的西南小官,却曾是道不同同窗,就任官职以来,常与道不同有信件往来,二人针砭时弊,早已看不惯平南王肆意妄为的做派。 此刻,他挺身而出,自然是将生死置之度外。 朱昊祖的脸色渐渐阴沉下来,高举的宝剑向下一指,大喝道:“芝麻小官怎敢口出狂言?立刻给本王下跪认错,可饶你全家性命。” 话音刚落,身边侍卫立刻会意,走上前去,一把揪住安永峰脖颈,用力按下去,想强行让他下跪。 安永峰却是个硬骨头,不顾朱昊祖以家人性命相要挟,硬是梗着脖子,不仅不肯跪下,还破口大骂。 见用强不行,朱昊祖只得摆了摆手,侍卫手起刀落,安永峰的一颗头颅便滚在地上,一腔热血喷洒当场。 “传令下去,安永峰不听号令,诬陷本王,斩其全家。”朱昊祖说完命令,继续看向其他官员:“诸位要引以为鉴,掂量清楚,照顾家人,切莫步其后尘。” 众位官员见此血腥场面,无不骇然。 “平南王有诛杀奸邪之心,这是天大的好事啊!”只见官员之中有一人站了出来,当先向平南王叩首,并拉拢其他官员道:“诸位同僚,我们身为西南官员,自当唯平南王马首是瞻。” 官员们见此情状,大都跟着此人,犹犹豫豫地跪了下去。 只是尚有二十余人立在当场,不为所动,更有性情暴烈者,竟狠狠地朝那跪地之人脸上啐了一口浓痰,骂道:“软骨小人,不堪为伍。” 朱昊祖一声令下,手下侍卫便将仍然站着的官员们尽数押往台下,掼在地上,举刀欲砍。 于文正眼见事情竟发展到如此地步,便再不避生死,怒斥道:“朱昊祖,你纠结府兵,大言不惭,意图谋反,该当何罪?你不顾法度,擅动私刑,公然屠戮胁迫朝廷命官,又当何罪?” “御史大人,”朱昊祖知道于文正民望极高,并不打算得罪他,强压心中怒火,劝道:“而今圣上昏庸,奸臣当道,您德高望重,尚且被排挤,身为京中大员,朝中元老,竟常年安置在外,名为巡边,实同流放,这样的朝廷,也值得您为之牺牲吗?如今民不聊生,边境但起风云,便有国破家亡之危。如今忠君爱国,已难两全,若于大人能明辨是非,识得大义,辅佐我入京,我承诺您一个政治清明,百姓安居乐业的天下。” “平南王此言差矣!我此来西南,只见平南王养寇自重,致使西南匪患不止,百姓流离失所,却未见一丝清明景象。”于文正看着朱昊祖,没有丝毫畏惧之色,直言道:“况西南乱起,胡人必乘机南下,天下板荡,国将不国。若平南王尚存一丝公心,当能迷途知返,尽早回头。至于今日之事,于文正尚可在圣上面前为平南王辩护。” 朱昊祖却不以为然,开言道:“成大事者不拘小节,碌碌小民,些许牺牲,与天下大义相比,又何足挂齿?” 于文正见事情已无回转余地,心中早已做好牺牲的准备,便不再有所顾虑,怒斥道:“民为社稷之本,岂能是你口中的“小节”?你口口声声要诛杀奸邪,不过是起兵的借口罢了,口号喊的再响亮,也不过是为了满足你那颗权欲熏透了的野心罢了。你要杀便杀,于文正绝不同你这反贼为伍。” 朱昊祖一切美化的借口都被于文正当众拆穿,气的面颊都在微微颤抖。 他将手中宝剑一挥,侍卫高举的屠刀应声落下,台下除镇南城莫少雁被五花大绑置于一旁,其余反抗官员的二十多颗头颅便都被斩落在地,鲜血瞬间染红了校场。 “你当真不怕死?”朱昊祖仍不甘心。 “要杀便杀,于文正宦海沉浮,忠君爱国,问心无愧。今日若是皱一下眉头,便不是我于文正。”于文正慷慨激昂,激烈陈词。 “那便,斩了吧!”朱昊祖叹了一口气,似心有不甘。 “慢着。”侍卫们刚想去抓于文正,跪着的官员中却有一人大声阻拦。 朱昊祖循声望去,见此人竟是第一个跪下的人,不禁有些失望,道:“怎么?你也想与他同去?” “不不不不不,小人怎敢。”那官员连连叩首,急切推辞。 朱昊祖看他那怕死的样子,不禁好笑,继续发问道:“那你阻拦本王,意欲何为?” “平南王,于大人断不能杀,”跪着的那人深吸了一口气,拭去脸上的浓痰,让因为恐惧而颤抖的身体稍稍安稳了一些,才接着说:“于大人民望极高,天下百姓有口皆碑。严蕃权侵朝野,都不敢动此人分毫,只因他代表着汹汹民意。于文正可囚不可杀,否则民心向背,大事难成。” 朱昊祖沉吟一阵,觉得不无道理,便吩咐手下,将于文正囚于平南王府,好生看管。 做完这些事,他颇为欣赏地看着那个率先下跪的官员,问道:“你还有点脑子,好好干,他日若成大事,少不了你的好处!” 那官员哪敢犹豫,即刻磕头谢恩。 “抬起头,告诉本王你的名字。”朱昊祖走到那官员的面前,问道。 “下官越涧。” 第156章 慷慨赴义 平南城之变后,平南王朱昊祖将御史于文正软禁于平南王府,监视并劝说于文正归顺的事就交给了率先下跪乞降的官员越涧。 被杀的二十余官员的辖地,朱昊祖火速安排自己的亲信上位;未被杀的官员,则将其家人软禁于平南城中,官员赴辖地上任,为平南王军征发军饷,稳定后方。 平南城中一应事务,交由侄子朱大昌坐镇,率先归附的官员越涧辅之。 与此同时,派守城将军钟跃留军七百,并平南王收复的号称西南一霸的野狼帮帮主卫烺率麾下三百狼卫守卫平南城。 平南王朱昊祖则亲率大军,携熊罴虎豹四将,及鹤田正雄所部倭人,打着“清君侧,诛奸佞”的口号,浩荡北上,开始了自己筹谋多年的造反之路。 朱昊祖没想到,谋反之路的第一块绊脚石,竟然是仅次于平南城的西南第二大城——镇南城。 大军兵临城下,面对的却是高高抬起的吊桥和紧紧闭锁的城门。 “我乃平南王朱昊祖,还不开城,迎平南王军进城?”朱昊祖一马当先,对着城楼大喊。 守城将军叶枫立在城头,向城下高呼:“御史大人于文正及行政长官莫少雁临行交代,见不到二位,无论是谁,都绝不能开城门。” “睁开你的狗眼看清楚,我可是平南王。”朱昊祖瞪着双眼,怒视城头。 叶枫颇为为难地看了一眼站在自己身旁的毛轩,见后者轻轻摇了摇头,便稍微坚定了些,回答道:“御史及本城长官皆被平南王请入王城,既是平南王大驾,便让御史及本城长官一起现身吧!见到他们二位,我自会开城相迎。” 平南王朱昊祖听了这番话,轻蔑一笑。 对于此等情状,他多少有些准备,于是向左右示意,将莫少雁押解至自己面前。 此时的莫少雁,身着素衣,身上早已经伤痕累累,若非左右扶持,几乎不能站立。 “把他的头抬起来。” 听到朱昊祖的命令,左右侍卫将莫少雁的脑袋扶了起来。 “小子,还能说话吗?”朱昊祖问道。 莫少雁抬起沉重的眼皮,无力地点了点头。 “那你听好了,”朱昊祖仍不放心,威胁道:“若能赚开城门,我记你大功一件,日后加官晋爵,自不必说;若仍顽固不化,存有二心,小小的镇南城,区区千余守卫,攻下也不过数日而已,到时,我不仅要把你妻儿老小扒皮抽骨,还要让士卒修养三日,任意劫掠,以惩罚这些阻碍大业的家伙。” “我明白了!”莫少雁重重的叹了一口气。 朱昊祖自以为万无一失,便命人给莫少雁换了一身干净官服,将他押到阵前。 待至阵前,莫少雁向左右摆了摆手,示意无需搀扶。 他踉跄几步,望着他无比熟悉的镇南城,竟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磕了三个响头,大喊道:“乡亲们,将士们,我莫少雁对不起各位了。” “大人!”叶枫和毛轩焦急地看向城外,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站在莫少雁身后洋洋自得的平南王。 “诸位,可知我们镇南城,何以有镇南之名?”莫少雁自顾自说道:“镇南城居于南北通塞之中,是西南之兵北上的最直接的通道。当年朝廷立国之战,平定西南,得此城,筑铁壁高墙,赐名镇南,意为“震慑西南”。此城有守将曾言:’此城不失,西南不乱’。御史于大人也常常教导下官,若西南有变,镇南城必不可失,若镇南有变,则中原危怠,便在一时之间。” 平南王朱昊祖在后面听着,只觉得啰嗦,可想到即将唾手可得的镇南城,还是耐着性子听了下去。 “将士们,如今西南已有大变,平南王朱昊祖野心昭昭,携兵谋反,意图将整个西南都绑架在他的战车之上,我莫少雁虽无大才,尚存一颗忠义之心,死又何惧,”说到激动处,莫少雁不顾重伤累累,心肺之中气血翻腾,大喊道:“诸位一定要守住镇南城,才能给朝廷充足时间调遣兵将,南下平乱,中原百姓才能不受战火侵扰。” 朱昊祖未曾料到被打的半死不活的莫少雁临阵倒戈,将之前承诺的话完全抛之脑后,不由怒上心头,拔出宝剑,近前两步,大喝道:“你真不知死吗?” 喊完,仍不罢休,朝城头大喝:“再不开城门,就将你们长官当场斩杀。” 叶枫和毛轩二人都攥紧拳头,紧紧盯着城下。 “守城而死,尚存忠义之名,流芳千古;开城而降,便与反贼同类,遗臭万年。我莫少雁先走一步,留此慷慨之言,与诸君共勉之。”说罢,莫少雁猛然起身,撞向朱昊祖手中宝剑。 朱昊祖收剑不及,宝剑却已洞穿莫少雁的胸口。 莫少雁因疼痛而浑身颤抖,却仍坚持用最后一丝力气对朱昊祖说:“平南王,你野心勃勃,养寇自重,劳民伤财,大肆扩军。镇南城中为官多年,我早就料到自己会有今日之死,只没想到未能守城就义,却先将士而殉节。平南王,你手段卑劣,所谋甚大,而实力不足,定会徒劳无功。我会在黄泉路上等你的。哈哈哈哈哈……” 莫少雁大笑。 平南王朱昊祖气急败坏,猛地拔出宝剑,莫少雁血溅当场,再无声息。 “攻城。” 平南王朱昊祖高举宝剑,平南王军如潮水一般涌向镇南城。 城中守军见莫少雁慷慨赴义,心中激昂,纷纷持弓搭箭,朝城下射击。 平南王军声势浩大,人数众多,奈何镇南城城池坚固,莫少雁的死更激发了将士们效死报国之心,竟暂成僵局,一时难克。 经过一昼夜不停的猛攻,守城将士固然能借高墙之利,但平南王军人多势众,又有神风张臂弩助力,一时竟让守城将士伤亡惨重。 如此下去,镇南城破,也不过是早晚之间而已。 守城将军叶枫整日都在城头督战,疲累之外,更是忧心忡忡。 他苦思守城良策,却无奈的发现,无论何种方式,都改变不了他将寡兵少的事实。 毛轩见叶枫眉头不展,便向前去献计。 “将军,西南自古闭塞,消息难通,如今御史大人生死未明,平南王谋反之事,怕朝廷尚不知晓。依我看来,与其困守孤城,不如派出一支敢死之士,协领快马斥候,四散突围。若侥幸逃出一二,将平南王谋反之事上报朝廷,请求援军,才是正途。” 听罢毛轩的话,叶枫心中苦笑道:“毕竟是文官,不通军事。” 于是,他告诉毛轩:“我又何尝不想突围求援,可如今局势,敌军数十倍于我军,凭坚城固守尚且困难,何敢开城迎敌?若举城而出,尚有可能脱出一二,若只派出百十人的敢死之士,便如泥沙入海,徒丧性命而已。何况城门一开,平南王军便有机会趁机破城而入,失了坚城,我们靠什么跟平南王斗?” “唉!” 末了,叶枫长叹一声:“说到底,我们是没有多少可战之人啊!只能凭借坚城,多守一天是一天了。我已做好追随莫大人而去的准备了。” “叶将军大可不必如此悲观,别忘了,我们还有一支生力军未动。”毛轩看着叶枫,指了指瓮城的方向。 “天道军?”叶枫苦笑一声:“我又何尝没有想过,可那毕竟是流寇,重利轻义之徒。刚刚归附,人心不稳,若临阵倒戈,或降而复叛,岂非雪上加霜。” “天道军数万之众,用之只是有风险而已,不用则守军必亡,两害相权取其轻,将军慎思之,”毛轩先以权变之法劝之,怕叶枫犹豫不决,又补充道:“以我所知,天道军利义权衡之间,重义而非利。招安之时,虽能安稳归顺,却为报兄弟之仇,不惜生死,剿灭无量军于安南镇河谷之中。且如今军中代理统领赵子良,乃忠良之后,其父正是曾经的镇南守将赵向南!” “老将军之后尚在吗?”叶枫听闻赵向南三字,不由心中惊叹,可随即意识到口中失言,当即闭口,左右顾盼,见四下无人,方才放心。 毛轩看出叶枫心中顾虑,正色道:“如今坐困围城,生死且不避,流言暗语,岂能畏惧?赵向南老将军为权奸严蕃构陷,诬为反贼,戮其身,灭其家,军中但有不平之论,皆打成朋党,一律株连。可天不亡赵家,其尚有一子逃脱,无奈落草为寇,正是天道军银甲将赵子良。” “天不绝忠良之后,”叶枫心中感喟:“先前镇南城长官莫少雁所言’镇南不失,西南不乱’,正是出自赵向南将军之口。当年构陷之时,叶枫尚是赵将军麾下小将,人微言轻,谨小慎微,方才逃过株连。若老将军仍在,西南流寇难成声势,平南王绝不可能做大,西南何以至此?” 想到这里,叶枫急忙对毛轩说:“快,我要见见这位将门之后。” 毛轩刚要有所动作,忽听麾下军士来报:“赵子良携天道军在瓮城鼓噪,说有要事同招安特使商议。” “只怕他已经按耐不住,不请自来了。”毛轩将手一挥,做了个“请”的手势:“叶将军,便同我一起前行吧!” 两人一前一后,一同向瓮城走去。 第157章 破围求援 镇南城防守战打了一天一夜,守军虽凭坚城固守,奈何平南王军人数太多,伤亡惨重。 平南王军见此情景,轮番猛攻,镇南城危在旦夕。 当此情境,瓮城中刚刚接受招安的天道军众将士早已坐不住了。 洛人豪不在,一切凭赵子良做主,各军首领便聚集于赵子良身边,要他拿个主意。 赵子良父亲赵向南曾任镇南守将,虽被奸臣所害,难凉一身忠良热血。此刻镇南城危怠,又岂能坐以待毙? 他一面招呼城中守军唤招安特使毛轩来,以便表明心意;一面集合众将士,晓以利害,说以大义,希望同仇敌忾,同守军一起参与到镇南城保卫战之中。 毛轩携守将叶枫赶到瓮城之时,恰逢赵子良对天道军众人喊话: 天道军众位将士,我知道大家接受招安,不过想解甲归田,不再过刀头舔血、朝不保夕的日子。 我知道,诸位兄弟都是遭逢苦难,无奈落草,可这些苦难艰辛,表面上是因为无量军劫掠所致,其根源却是平南王养寇自重。 平南王军如何,相信大家都很清楚,如今平南王公然谋反,若他彻底夺取西南,我们即便回家,苦难也不会有尽头。更何况,平南王军屡次欲致天道军于死地,城破之日,便是我等赴义之时。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求得一个反抗的机会,一同守城。 横竖不过一死而已,若天命所归,援军及时来到,你我便又为朝廷立下一功,将来归于乡里,必有优待。 弟兄们,言已至此,诸位可愿与我放手一搏? “干了,平南王军天天追着老子屁股咬,如今咱们跟了官军,他们倒是成了反贼。老子逮着机会,也捅一捅他平南王军的腚眼子。”先锋营阮峰性子最急,听得外面杀声震天,早已按耐不住。 见赵子良利害关系讲的明白,又有阮峰率先应和,其余人也纷纷叫嚷到:“干了。” 值此群情激昂之时,叶枫和毛轩默默走近赵子良。 叶枫大声称赞道:“好,好,好,早听说天道军不同于寻常流寇,今日一见,果真都是血性男儿。” 赵子良看见毛轩,急忙迎了几步过去,直截了当的表明心意:“特使大人,我等天道军不愿坐以待毙,若蒙信任,愿与城中将士一同守城。” 毛轩却不急着应承,先向赵子良引荐了镇南城守将叶枫。毕竟军事之事,他一介文官,并不好过多干涉。 叶枫见赵子良相貌堂堂,眉宇之间满是英武之气,不由赞叹道:“你当真是赵向南将军之子?多年不见,竟出落的如此不凡,不愧名门之后。” 赵子良疑道:“将军认得我父亲?” “你孩童之时,我曾做过赵向南将军麾下小将。” 稍一叙旧,叶枫随即命令部下,将兵刃分发给天道军众将士,打开瓮城,允许天道军与官军一同守城。 天道军毕竟是新受招安的流寇之属,部下虽听到叶枫军令,却犹豫不决,迟迟不肯动手。 直到叶枫催促道:“还不速去。天道军既受招安,当一视同仁。若有仍以流寇轻忽怠慢者,一律军法从事。” 随后,叶枫拍了拍赵子良肩膀:“子良,我用人不疑,望君莫负我。” 赵子良也没想到叶枫答应的如此痛快,心中感动,当即立下重誓:“天道军定与守军戮力同心,生死与共,若违此誓,天道不容,必受天罚而诛之。” 有了天道军的加入,守城的压力大大减小。 城内守军一改疲累之态,抖擞精神,一时间滚木礌石自城头滚滚而下,箭矢如雨,打退了平南王军无数次猛攻,不知不觉,天色渐晚。 平南王见守城军队越战越勇,平南王军伤亡惨重,放弃了急攻镇南城的想法,鸣金收兵,围而不攻,稍作休整。 而朱昊祖本人则召集熊罴虎豹四将官,及倭人首领鹤田正雄,于帐中商议对策。 守军却不敢懈怠,趁此机会,叶枫打算派遣一支小队,夜袭冲阵,突围求援。 可思来想去,城中常备守军连年被平南王以剿匪之名征发调用,所剩无几,竟几乎无精明可用之人。 得知叶枫心中所想,赵子良竟以天道军多能人异士为由,主动请缨。 叶枫虽无奈之下启用天道军,可当此生死存亡之刻,亦能做到用人不疑。 于是,叶枫当即召天道军先锋营阮峰、烈马营虞庆之、劲弓队乌云龙、枪队广秀四头领,共同商议对策。 议定结果,由先锋营阮峰、枪队广秀夜袭平南王军,劲弓队乌云龙率队各持强弓,自城头掩护,制造混乱。 一旦平南王军阵型松动,烈马营虞庆之便率队自薄弱处骑快马突围,携守将叶枫腰牌及书信北上求援。 事不宜迟,天道军诸将部署完毕,当即各自就位,趁夜色正浓,敌军懈怠之际,悄悄打开城门,放阮峰的先锋营和广秀的枪队出城,直奔平南王朱昊祖的中军大帐杀去。 平南王军仗着自己人多势众,武器精良,都觉得镇南城守军只会龟缩据守,哪能料到他们竟还有胆量主动进攻。 连日攻城,正值人困马乏之际,忽听得喊杀震天,无数人尚于半睡半醒之际,便成为刀下亡魂。 夜幕之下,平南王军不明就里,还以为是有援军杀到,不由得方寸大乱,竟硬生生被阮峰和广秀两部从军阵之中撕开一个巨大的豁口,眼看离平南王所在中军大帐越来越近。 眼见这一队人马直插中枢,恰逢平南王军各将都聚于中军商议攻城之策,指挥失常。 由于事出突然,又缺乏统一的指挥调度,仓促之间,平南王军各部为保中军不失,竟纷纷涌向中军,以致阵型大乱,合围之势中隐约出现一个缺口。 事情进行的如此顺利,就连叶枫和赵子良也不曾预料到。 战场之机稍纵即逝,镇南城再开城门,烈马营虞庆之手持钩镰枪,胯下烈马长嘶一声,带领数十名快马骑士,径直朝那隐约而现的缺口飞奔而去。 经历了短暂的慌乱,平南王携麾下诸将已从帐中走出。 待探明情形,平南王除留周熊吴罴贴身护卫外,立刻命其余各将归其本阵,调度士卒。 不多时,因骚乱导致的围城缺口已渐渐合拢,平南王中军精锐也对阮峰、广秀两支突入本阵的孤军渐渐形成合围之势。 烈马营虞庆之自出城之后,不敢稍有迟缓,当即快马加鞭,但遇抵挡,便借烈马飞奔之势,以手中钩镰枪对之,所向披靡,锐不可当。 终于,虞庆之在平南王军合围之前,冲出包围,一骑绝尘而去。 只可惜随从十余名骑士,或夜间失蹄摔下马来,或被平南王军拽下马来杀死,竟无一人突围成功的。 叶枫和赵子良在城头观望,待不见了虞庆之的身影,当即鸣金收兵,令先锋营与枪队切莫恋战,速速撤回城中。 可令人诧异的是,过了许久,也不见两支队伍有收兵之象,反而越冲越前,几乎要接触到平南王设在中军的大帐。 可拖的越久,情势便愈加危急。 眼看两支队伍冲出的缺口被平南王军渐渐堵上,就要将这两支队伍围在中军一口吃掉,赵子良再也坐不住了,当即披银甲,持钢枪,纵白马,朝城中天道军一挥手,大喊道:“弟兄们,随我救人。” 不料赵子良正欲出城,却被镇南城守将叶枫一把拦下,直言道:“敌军势大,凭坚城尚可固守,若大军出城,猝然溃败逃回,敌军便可乘得胜之势,一路追击,随溃军破城。如此一来,镇南城今夜必失,我们之前的努力也将随之化为泡影。” 赵子良毕竟是将门之后,眼见兄弟陷于危难,热血上涌,头脑一时失了清醒。此刻经叶枫提醒,方知自己险些误了大事。 随即,赵子良一挥手,止住天道军的步伐,道:“兄弟们,若我战死沙场,你们在城中,务必听叶枫将军统一调配,绝不可擅自出城迎敌。现在各回本位,人在城在,城破人亡,兄弟切记。” 叶枫见赵子良如此,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不料待遣散了气势汹汹要救人的天道军后,赵子良便对叶枫抱枪作揖道:“叶枫将军,兵法我自知之,然而兄长将天道军交托于我,如今先锋营和枪队陷于重围,危在旦夕,我必救之,方能无愧于心。请允许我单人独骑,突入敌阵救人。” “如此行为,无异送死。”叶枫自然不答应。 赵子良道:“兄长之托,莫敢有失;兄弟之情,莫敢有负。若两阵有失,子良亦不肯独活,不如放我出去厮杀,如今夜黑无光,或可有一线生机。” 叶枫见赵子良既有名将之后的忠诚,兼具江湖草莽的义气,知道拦不住他。 于是,叶枫命人再开城门,赵子良单人独骑,直向平南王军中军大帐冲杀过去。 叶枫立在城头,亲自擂鼓壮行。 与此同时,命令城头士兵呐喊助威,以壮声势;劲弓队严阵以待,随时接应。 安排完这一切,叶枫在心中默念:“赵向南将军,终是老天有眼,为赵家留如此血脉。只盼老将军在天有灵,保佑这唯一的血脉安然无恙,平安归来吧!” 第158章 孤军突入 兵匪有别,在于法度。 进退行止,听号明令,谓之兵;目无法纪,肆意妄为,谓之匪。 这一次突围之所以如此顺利,除了平南王军松懈,又有夜色掩护之外,还幸运的碰上平南王朱昊祖召集众将集会,可谓占尽天时。 就连镇南城守军与天道军都不曾想过,此事竟然会进行的如此顺利。 对于这一点,最能够感同身受的作为佯攻的阮峰、广秀两支队伍,由于平南王军前期的混乱,竟突进的异常顺利。 当镇南城响起鸣金之声时,两支队伍离平南王中军大帐已不足百步。 按照计划,此刻两支队伍应当在平南王队伍合拢之前立即撤出战场,以防有被包围歼灭的危险。 不料广秀刚想回头,却被阮峰一把拽住,道:“平南王大帐近在眼前,若能杀了朱昊祖,平南王军不战自溃,镇南城之围可解。我们一路杀来,并无太多阻力,冲到这里,岂能轻言退却?” “可军令如山,犹豫片刻,便有被合围的风险。”广秀不同意继续冲阵。 阮峰惯做先锋,脾气暴烈,从不畏死,听到广秀与他意见相左,怒道:“平南王军以剿匪之名,暗通无量,害了我们多少弟兄。如今这小老儿近在咫尺,战机稍纵即逝,你若害怕,可自行退却,我先锋营从来只知冲锋,有进无退。” “如此不听命令,子良知道了,该作何想?”广秀仍然想劝阮峰。 “赵子良嘛?少拿他来压我。”阮峰不屑道:“大哥不在,他不过代大哥统领天道军罢了。” 见劝不动阮峰,广秀只好作罢,只言:“既是兄弟,当同祸福,共生死。我与你并肩作战便是,岂能留你独自作战。” 方略既定,二人便不再顾及后方,一心向前。 置之死地而后生,此战若不能斩获平南王首级,先锋营和枪队必然覆灭于此地。 死地决战,人人奋勇直前。 阮峰铡刀翻飞,将无数拦路之敌剁成肉泥;广秀身负六枪,远投近刺,亦杀的敌军不敢近身。 两支队伍虽伤亡过半,竟真的凭借一腔血勇,杀到平南王中军大帐之前。 当此护驾之时,平南王军亦变得各个勇猛激进起来,疯狂反扑,阻止这两支队伍接近平南王的军帐。 阮峰的铡刀已沾满鲜血,周遭敌军却是杀倒一片涌来一片,再难前进半步。 正陷于困境之时,却见两支投枪飞来,插倒欲在他身后偷袭的两个敌军,随即,便听得广秀在一旁大喊:“阮峰,你只管前进,我来为你开道。” 广秀身高臂长,双手各执一枪,既可挑刺近战,又能远投杀敌。若投枪不能及时收回,尚可取背负的短枪替代。 有此六枪在手,广秀支援阮峰冲锋在前,可谓绰绰有余。 就这样,阮峰只顾冲锋,广秀护其身后,又有先锋营及枪队士兵从旁协助,竟真让阮峰冲到平南王中军大帐前。 一步,只差一步…… 阮峰高举大刀,冲入大帐:“朱昊祖老儿,拿命来!” 哐…… 一声巨响从大帐之中传出,如霹雳雷鸣,响彻全军。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大帐的方向。 伴随着这一声巨大的金属相撞之声,阮峰整个人竟从大帐之中飞了出来,双足落地之时,后退之势未减,幸而他及时用铡刀驻地,方才止住势头,避免跌倒。 帐门大开,走出两个壮若熊罴的力士,各持斧钺,赳赳立在当场。 在他们身后,是一个衣冠华丽的贵胄,不消说,自然是平南王朱昊祖本人。 朱昊祖按着腰间宝剑,脸上满是有恃无恐的神色,半带嘲笑半带赞叹地说道:“区区镇南守军,龟缩据守尚且困难,竟敢作困兽之斗,妄图奇兵突入,刺王杀驾?能做到如此地步,倒是算得上平生可慰。只可惜,你们也只能止步于此了。” 话音未落,一柄巨斧已经朝阮峰迎头劈去,阮峰仓促迎敌,只将手中铡刀平举,去硬抗那柄巨斧,又是一声震耳欲聋的金属相撞之声,刀斧相接一刻,阮峰只觉得虎口一震,皮开肉裂,便有鲜血自虎口处缓缓流出。 周熊借凤头金攥斧的重量压制阮峰,已经使他动弹不得。 未等阮峰想出应对之策,只觉得背后有阴风阵阵,不知何时,吴罴已绕到他的身后,高高举起手中的兽面宽吻钺,向阮峰的后背狠狠地劈了下去。 广秀刚刚将两柄短枪分别刺入两个平南王军的胸膛,此刻见帐前有变,阮峰命在旦夕,更来不及回收短枪,便从背上又取了两把,双手一起投出,一把直奔兽面宽吻钺,一把却是冲着吴罴的胸膛掷出。 “铛”,一根投枪正中钺面上面目狰狞的兽口,兽面宽吻钺偏离了下落的轨迹,自阮峰身侧落下,挟起一阵劲风,狠狠砸在地上,土石崩裂,宽大的钺面尽数没入黄土之中。 几乎就在同时,第二根投枪狠狠扎在吴罴的胸膛之上。 周熊吴罴二将的目光尽在突入帐前的阮峰身上,对远处的攻击并无防备,吴罴被这一枪狠狠扎中,如一头巨兽轰然倒地,荡起一片烟尘。 广秀更不迟疑,取了最后两支投枪在手,猛冲向压制阮峰的周熊。 周熊见吴罴猝然倒地,岂能不防?见广秀将到近前,突然收了巨斧,猛地朝广秀劈过去。 广秀情急之下,急忙用左手短枪招架,本想着若能架住这凤头金攥斧,便可用右手短枪寻机突刺。 可他实在低估了周熊的力气,这一斧劈下,广秀的短枪竟应声而断,吓得他慌忙闪身去躲,巨斧自广秀面门掠过,划出一道恐怖的豁口,鲜血汩汩,浸透了他的衣服。 看周熊意欲再举巨斧,阮峰突然暴起,一边死死拖住周熊的胳膊,一边朝广秀大喊:“广秀,快杀平南王,快杀平南王。” 广秀的左手痛苦地捂着面门,只觉得鲜血不住的从指缝淌出,听到阮峰大喊自己的名字,才艰难的抬起头。 血色模糊的视线之中,只看见阮峰死死抱着周熊手持巨斧的那只胳膊,被急于脱身的周熊一记记重拳砸下,五脏俱裂,鲜血自口中不断淌出,仍不住呼喊道:“广秀,快杀平南王。” 广秀高抬右手,举起最后一支短枪,瞄准了平南王。 “绝对不能失手……” 他用左手不断擦拭着被血水模糊的眼睛,稳定心神,调整呼吸:“平南王,拿命来。” 只可惜,这最后一支投枪却最终没有扔出去。 兽面宽吻钺自广秀身后斩下,他的右臂连同那杆紧握在手中的投枪一同掉在地上。 吴罴没死,广秀的投枪正打在他厚重的护心重甲之上,虽震的他一时心痛如绞,站立不得,可毕竟未伤及根本,缓了一缓,他便又重新站了起来。 “广秀……”阮峰悲恸大呼,却再也得不到回应。 周熊的重击仍然一下下击打在他身上,阮峰也快支持不住了。 “先锋营、枪队听令,全体回撤,突出重围。”这是阮峰下得最后一道命令,事到如今,能活一个便是一个吧! 平南王见这支孤军掉头冲杀,欲奔回镇南城,岂能放过,当即传令下去:“收紧包围,既敢出城,便休想逃走,一个也不许放过。” 阮峰绝望了,是他一手将弟兄们带上了这条不归路。 他的视线渐渐模糊,隐约中,仿佛看到镇南城方向,冲出一银甲小将来,白马钢枪,突入敌阵,仿佛要将这密不透风的敌阵,硬生生撕开一道口子。 阮峰的视线渐渐模糊,却始终不肯离开那白马银枪,直至完全黑暗。 这下,他终于可以安心的去了。 第159章 单骑冲阵 战马长嘶,风乍起;云随风动,月将出。 月辉铺洒在少年将军的银甲上面,更显得熠熠生辉。 单人独骑银甲将,与黑压压一片的平南王军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少年将军左手握紧缰绳,右手死死攥住那杆世代相传的镔铁点钢枪,目光如炬,怒视敌阵。 恍惚中,他仿佛听到父亲跟他说过的话。 “子良,父亲戎马一生,内除盗匪,外诛蛮夷,上无愧于国家,下对得起西南百姓。 平南王野心初露,有扩军之心,我上书阻之,却反被诬拥兵自重,有独霸西南之心。内有奸臣混淆圣听,外有平南王言之凿凿,为父虽是清白之身,恐难以自辩。 锦衣将至,你速速骑为父的那匹白驹离去,一路逃遁,切莫回头。 将来若有机会,定要为乃父申冤。” “父亲,我们一起走。”赵子良拉着父亲的手,不肯独自离去。 “不可,赵家世代将门,自有风骨。为父若逃,岂不坐实了他们安给为父的罪行。”赵向南大声呵斥道:“你还磨磨蹭蹭,非要逼为父死在你面前吗?” “父亲。”赵子良跪倒在地,泪流满面。 赵向南看着儿子,眼中充满不舍。 他从枪架上取了那杆世代相传的镔铁点钢枪,托付给赵子良,并问他:“我教你的枪法,你可记全了?” “孩儿记得。”赵子良回答。 “快走吧,莫使赵家枪法绝迹。”赵向南转过身去,背对着赵子良,不再说话。 看着父亲高大的背影,赵子良郑重地磕了一个头。 赵子良依稀记得,他走的时候,是一个寒冬,很少下雪的西南却飘了三天三夜的大雪。 单人独骑,顶风冒雪,背向镇南城,不知方向,不知归属,只有满面热泪,凝成寒霜。 如今,他回来了。 “父亲,您看到了吗?您当年的预见是正确的,平南王他真的反了,他真的反了,诬陷与谣言不攻自破,可您却再也回不来了。如今,还是这座城,还是这座城池的百姓,就由我代您守护他们吧!”赵子良心中默念。 赵子良双脚一蹬马蹬,马儿似乎也心领神会,长嘶一声,奋起四蹄,飞奔入敌阵之中。 白袍随风翻飞,镔铁点钢枪在月光之下,反射出冷冷寒光,裹挟劲风,在敌阵中挥舞。 白马左冲右突,枪势借骏马飞奔之势,更为凌厉威猛,当真是擦着便死,碰着便亡。 敌人的惨叫不绝于耳,鲜血飞溅,白袍渐渐染成血红。 夜色之中,平南王军看不清来人多寡,只听得己方发出声声惨叫,死伤不断,便心生惧意,以为有大批援军来袭,竟被骇得纷纷退却。 周熊吴罴本想出战迎敌,可平南王刚刚遭遇一场惊心动魄的突袭刺杀,岂敢轻易放走二将? 至于郑虎王豹及鹤田正雄等等诸将,早已各归本阵,收拢队伍,围死镇南城,都不在中军之中。 赵子良一边来回冲杀,一边到处寻找先锋营和枪队的战士,大喊道:“随我突围,回城。” 本已陷于绝境的先锋营和枪队士兵,见镇南城方向竟硬生生被赵子良撕开一道口子,重新燃起斗志。 求生的欲望使他们爆发出百倍的战斗力,随着赵子良,朝镇南城方向突围而去。 赵子良见先锋营和枪队陆续撤退,便一边从旁掠阵支援,一边焦急地寻找着阮峰和广秀的踪迹。 “阮峰在哪里?广秀在哪里?你们的主将呢?”赵子良向他看到的每一个天道军士兵询问。 “不知道”、“不知道”…… 当得到无数次这样的回答后,一个老兵终于给了他肯定的答案,一个他最不想听到的答案:“两位主将冲至平南王中军大帐,刺杀平南王未果,皆已战死。” 赵子良心中猛地一阵绞痛,险些跌下马来。 可悲伤转瞬之间化为仇恨,他冲的更猛,也杀的更凶了。 赵家枪,威猛而不失灵动,动若雷霆,矫若游龙。 平南王军但有近身者,均被杀伤,血染征袍,透甲殷红。 终于,先锋营和枪队的战士全部撤出了包围圈,赵子良一路掩护,但有追兵,都骑马回头冲杀一阵,再跟上队伍,直至护城河吊桥桥头。 平南王军紧追不舍,他们心中明白,若城门大开,他们也许能追着这支溃兵,一路杀进城去。 赵子良马上会用行动告诉他们,他们打错了如意算盘。 他于桥头勒马,随着一声骏马嘶鸣,白马前蹄高举,猛地调转头来。 少年将军一袭银甲染成血红,镔铁点钢枪横在身后,一点鲜血自冰冷的枪锋滑落,滴到泥土里,开出一朵灿烂的血花。 平南王军的战士们迟疑了,眼前这个白马银甲的将军,宛若杀神附体,吓得他们不敢上前一步。 叶枫见状,急命守城将士开门,迎先锋营和枪队士兵入城。 眼见城门洞开,自己的士兵却被守军一银甲小将所挡,逡巡不前,这让平南王甚是恼火,急命督战队持刀上前,并下令道:“全军立即冲锋,但有犹豫不前者,皆斩。” 面对身后的威胁和眼前的恐惧,平南王军还是壮着胆子,向赵子良横枪立马的桥头冲杀过去。 赵子良见敌军逐渐接近,并无丝毫慌乱,而是默默计算着敌军距离自己的距离。 突然,他抬头向镇南城大喝一声:“乌云龙,此时不动,更待何时?” 话音刚落,早已埋伏在城头的劲弓队战士一齐起身,搭弓开箭,射向城下,一时间箭雨如注,纷纷落在冲锋的平南王军中间,射死无数士兵。 前有箭雨,后有督战队的刀锋,平南王军逃跑的前队与正在冲锋的后队挤在一处,自相践踏,伤亡惨重,混乱不堪。 待先锋营与枪队的士兵全体入城,赵子良才调转马头,奔入城中。 镇南城守将叶枫随即命令士兵火速关闭城门,收起吊桥。 至此,突围求援之战结束,镇南城守军与平南王军再成僵持之势。 但所有人都知道,双方兵力悬殊,势不能久,只盼虞庆之能尽快将西南之事通报朝廷,带回援军。 此战,天道军之先锋营、枪队共千余战士,回城已不足百,可谓十不存一。 主将阮峰、广秀战死,尸骨不存。 赵子良于城中设衣冠冢,祭奠阮峰、广秀二将及战死的兄弟们。 经此一役,赵子良威望更重,天道军皆遵赵子良号令,无有不从。 城内守军,也不再与天道军有猜疑嫌隙,双方戮力同心,共守城池。 第160章 聚仙之楼 当平南王大军围攻镇南城时,身后的平南城中却来了一众不速之客。 一辆豪华车驾在城中缓缓徐行,招摇过市。 驾车的车夫,是一精神矍铄的白发老者。 车架两旁,各有一人,年轻者在左,潇洒跳脱,气宇轩昂,手中持铁笔一杆,在指尖轮转如飞,穿着打扮似是账房;年长者居右,双鬓斑白,步伐稳健,目光深邃,将一枚包浆的大钱耍在手中,穿着打扮似是总管。 因那年长者特意对年轻人交代过:“这包浆的大钱乃久经赌场之物,自有其气运,绝不可碰铁器,否则气运走露,霉运缠身。” 他深深忌惮年轻人手中铁笔,因而二人虽是总管账房,关系密切,却又一左一右,刻意疏远。 另有一挑夫,高大雄壮,尤其是那双臂膀,深沟厚茧,似有千钧之力,即便将两个华丽的铜钉大箱扛在肩头,也毫不费力。 这架马车在众人的围观簇拥之下,不紧不慢的驶向平南城中最着名的声色犬马之所——聚仙楼。 平南城繁华奢靡,城中贵胄众多,妓馆、酒肆、赌场数不胜数。 其中包罗万象者,当属聚仙楼。 此楼乃平南王朱昊祖所建,距平南王府仅一街之隔,明面上的老板正是他侄子朱大昌。 聚仙楼共分五层。 一楼曰沐仙池,下凿温泉之水,灌于莲池,沐浴其中,神清气清,水雾升腾,飘飘然有如仙境; 二楼曰莺燕阁,聚集美人仙子,莺歌燕舞,软玉温香,满阁春色,撩人心魂,使人流连忘返; 三楼曰梦死楼,搜罗各地美酒佳酿,酒香阵阵,醉生梦死,推杯换盏,曲水流觞,不知光阴流转; 四楼曰茗香苑,取西南苦茗,品茗一口,如坠仙境,燃茗一盏,吸入肺腑,其劲更甚,离之则怅然若失; 五楼曰千金台,为摇骰推牌之所,豪客贵胄,一掷千金,一朝富贵,一朝贫贱,尽在一瞬之间。 平南王以此楼,腐化控制了无数达官贵胄,盈利所得,或用于笼络官员,或充作粮资军饷。 马车停稳,一个小丫鬟先从车上下来,掀开轿帘,随后,便有一穿着华贵的公子自车上缓缓走下。 公子身着绫罗锦缎,腰佩翠玉珏,头戴翡翠冠。身材匀称,面容姣好,虽至中年,未见老态,更显得沧桑成熟,魅力倍增。 一下轿子,公子便引得莺燕阁中的莺莺燕燕凭栏观赏,好不热闹。 可细看之下,才见到这公子眼上缠着一抹黑色锦带,似有目疾,如美玉之微瑕,引得一阵唏嘘感慨。 小丫鬟扶着公子,径自走进了这座聚仙楼。 一边走着,小丫鬟一边对公子轻声耳语道:“大叔,没想到你被诗诗姐稍稍修面剃须,收拾一番,竟生的如此好看。” “那还用说,”未等公子开口,一旁的总管开口道:“这小子年轻时,也没少招蜂引蝶,若非早已心有所属,不知江湖上又要多出多少的风流佳话。” “风大哥,别取笑我了。”公子无奈笑笑,心中却想:“这种场合,本该杨延朗那小子来演最为适宜,唉!也不知他是否寻到展姑娘了。” 说话间,公子丫鬟、账房总管,四人先后走进聚仙楼,只留白发车夫在马车上假寐,强壮的挑夫将货物交给聚仙楼小厮保管,嘱咐一阵,便兀自倚在马车边上,警惕地注视着四周。 白发车夫打了一会儿盹儿,百无聊赖,将盖在脸上遮阳斗笠掀开一条缝儿,仔细端详了一阵那强壮的挑夫,忍不住问道:“你真的是那朝廷通缉多年的巨匪——铁臂童霆?” 童霆扭头看那白发车夫,反问道:“你真的是威名天下的白虎堂老堂主——白震山?” 两人互相对视,哈哈大笑。 笑了一阵,白震山道:“这王府周围,巡城士兵并不算多,可似乎有不少江湖人士布控。” “没错,”童霆点点头:“看来情报不假,西南一霸野狼帮果然投靠了平南王,这些便衣游侠,应当是野狼帮帮主卫烺手下的狼卫们。” 当白震山和童霆在外观察监视的时候,目盲公子四人正于聚仙楼中拾级而上,一路所见所闻,令人称奇。 一楼水汽弥漫,云山雾罩,客人们半裸着身子,惬意地泡在池子里,小厮们将毛巾搭在肩膀上,给有需要的客人们搓背,一边搓,一边喊着“给您搓搓背,发财又富贵”之类的托辞。 那扮作账房的楚逍远见此处皆是光背男子,便一把捂住小丫鬟芍药的眼睛,念叨着“非礼勿视,非礼勿视”,匆匆赶向二楼去了。 到了二楼,反轮到楚逍远眼睛发直了:端茶送水,莺歌燕舞,皆是面容身材皆属上乘的女子。 她们大都衣不蔽体,放浪形骸,见了衣着华贵的客人便要轻轻柔柔地扑到他怀中去。 未上楼时,这些莺莺燕燕们便盯上了那位“美玉微瑕”的目盲公子,此刻却怎能放过?于是一股脑儿的扑将过去,投怀送抱,可惜全被那多事的小丫鬟挡了去,不由得一个个娇眉微蹙,显出嗔怒之态来。 楚逍远不解道:“这些美娇娘们,放着我这年轻的帅哥不找,倒一个个去贴您这目盲的大叔。” 公子听了,只浅笑道:“不过是看中了这身华服及它代表的富贵罢了,且再上楼去。” 走了几步,见楚逍远犹自留连,小丫鬟芍药便去拉他的衣袖,口中说着:“非礼勿视,哼!” 说罢,便硬是拽着他去了三楼。 三楼陈列美酒佳酿,目盲公子嗅着这满楼酒香:杜康、杏花村、栖凤、竹叶青,兼有桂花酿、桃花醉,莫说喝,便是闻上一闻,也如痴如醉了。 “大叔,你莫忘了正事了。”芍药心知饮酒对陈忘病情不益,便推着他的后腰,让他早早离开了这一层。 四楼也是青烟缭绕,乃浸泡焚烧苦茗所致。 这苦茗初闻之时,极其刺鼻,渐渐却感到舒爽。 正当众人渐入佳境之时,却被芍药猛地一推,却见她以袖掩鼻,皱着眉头道:“快走,师父曾提过一种药草,能止痛提神。但此物容易成瘾,若不及时戒断,日子一久,便会形销骨立,如行尸走肉,危害极大。” 众人听了,四处一看,才发现那些吸食苦茗之人,皆神色恍然,飘飘欲仙,但形骸羸弱,瘦可见骨,几无人形。 看到这副场景,几人皆心惊胆战,不敢稍作停留,急匆匆上到五楼。 未至五楼,便见几个小厮架着一个衣着华丽的贵人向楼下走。 那人挣扎不休,大喊着:“女儿啊,我的女儿。” 小厮们也不留情,一脚将那人踹到楼下,拦住去路,道:“念你曾是东城首富,今日也不为难你。若再纠缠不休,休怪我们拿拳脚伺候。愿赌服输,你既输光家产,赔了女儿,就应当认账。他日若能东山再起,二楼莺燕阁里,或许还能见上一见你那貌美如花的女儿。哈哈哈……” 在小厮们不怀好意的嘲笑声中,那人颓然跌坐在地上,口中喃喃道:“女儿啊,爹爹对不起你……” 看到这副景象,一向善良的芍药却没有对这个男人产生丝毫的好感,反而愤恨地说:“抛弃儿女的爹爹,都不是什么好人。” 看完这一幕,众人再上几阶,便到了千金台,也是这平南城中最大的赌坊。 对于赌坊,经商多年的风万千再熟悉不过:这是一个最为世俗的名利场,将人性之恶狠狠地剥开,展露在世人面前。 有人为一夜暴富而欣喜若狂;有人输的一贫如洗,连妻女都押作赌注。 胜者幻想着一直胜利下去,败者想着下一局便能翻盘,在人性的趋势下,再赢一把或输一局便收手不干,将成为永恒的可笑的谎言。 早年间,风万千也曾是一个赌徒,不过他的赌局更大,所图甚巨。 直到十年前满盘皆输,他才终于明白,那些他谋求的自以为重要的东西,比起盟主堂的兄弟们的死活,根本是一文不值的。 衣着华贵却目盲的公子坐上了赌桌,先前那两大箱子货物早已兑换成等价的筹码,放在身边。 摇骰子的荷官看着公子蒙着黑布的双眼和堆积如山的筹码,喜笑颜开,仿佛在看砧板上的鱼肉。 公子一行人的心里却很明白,他们的目标是一直赢,一直赢…… 直到幕后的庄家也不得不下场和他们对线。 而那幕后的庄家,便是他们此行的目的,也是他们所要攻略之人——朱大昌。 第161章 逢赌必胜 人常说:“十赌九输”,千金台上新来的那位贵公子却是个一直赢的人。 从踏入千金台的那一刻起,他很快便成为很多赌徒的目标:衣着华贵,气宇不凡,不知是何家富豪的二代公子,以常理揣度,此人定是骄横无知、挥霍无度之徒,又兼有目盲之疾,天然便要比常人弱上几分。 综合种种,与此人对赌,胜算极大,因此赌徒们竞相与之对赌,希望从这个纨绔公子身上赚的盆满钵满。 事实证明,这些赌徒们全都打错了如意算盘。 这目盲公子弃其他于不顾,单赌骰子,规则也很简单,无非便是摇骰子赌大小的一套。 渐渐的,赌徒们发现,这公子虽目力不佳,却似乎拥有不俗的耳力,拥有“听声辨骰”的能力,不然怎会百赌百中,从不有失呢? 不知不觉间,这位公子已经连赌了六个时辰,也连胜了六个时辰,无数与他对赌的赌客输到倾家荡产,被小厮们赶下千金台。 他从名不见经传,到引人注目,直至被无数赌徒奉若神明,仅仅用了短短的六个时辰。 这位目盲的贵公子越赌越是尽兴,丝毫没有离开的意思,只可惜他锋芒太露,以致声名大噪,已经没有人愿意和他对赌了。 公子无奈,只好加大筹码,从“一赔十”逐渐加码至“一赔百”,却应者寥寥,以小博大固然诱人,可几乎必败之局,又有几人敢去参与呢! 那目盲的公子端坐于赌桌之上,见无人敢与他对坐,满脸失望之色,自语道:“听闻千金台乃西南第一大赌场,揽八方豪客,聚无数钱财。今日一看,实是徒有虚名而已,不过如此。” “赌场无人赌博,那还开赌场干嘛?”目盲公子身边的执笔账房大声吆喝着,一脚踹翻了赌桌,大声喝道:“不如趁早歇业,关张大吉!” “何人造次,吃了熊心豹子胆还是活的不耐烦了,也不睁开狗眼看看这是谁家的场子。”自从那盲目公子连战连胜,便已有小厮将情况报知于朱大昌。 朱大昌本来一直在幕后观察,这一闹,却逼得他不得不走上台前。 “这位少爷,莫非是这聚仙楼的东家?”盲目公子身边的老管家见此人一出场,有无数小厮随从,故有此问。 未等那人回答,管家便继续说道:“既然来到赌场,当享博弈之乐。我家公子身在赌场,却无人对赌,了无生趣。可见千金台盛名灼灼,其实难副。” “你——” 朱大昌见自家产业被如此贬损,心中气急,可一时摸不清对面底细,又见对方气度不凡,百赌无败,便有结交拉拢之意,不便就此撕破脸皮。 他强压心中怒火,强颜欢笑道:“这位公子赌技精湛,风姿卓然,西南地处偏远,这些人多没见识,自然不敢与公子对赌。且这聚贤楼不仅有千金台一处风景,更有休闲沐浴,美人绝色,醉人佳酿,绝品苦茗,公子尽可享用,一切开销,大可算在我头上。” 朱大昌说完,便去观察那目盲公子神色,却见他手中捏了一颗骰子,轻捻慢摇,沉默片刻,才开口道:“连日豪赌,尽兴怡情,并无乏累,谈何沐浴?目不能视,美人妖冶,于我却如无物;至于美酒苦茗,乱人心智,我连日大胜,资财丰厚,若昏昏然,只怕有宵小之徒图我。” 说到“宵小之徒”,那目盲公子虚空一指,却不偏不倚正指向朱大昌。 朱大昌怒意顿起,刚要骂其不识好歹,却被打断,只听那目盲公子接着说:“我平生所爱,惟有赌博一途。财帛地产,美人奴仆,性命身家,乃至……呵,这朗朗乾坤,茫茫天下,皆可为注。定兴亡,谋生死,皆在一小小骰盅之间,岂不有趣。哈哈哈哈……” 目盲公子语出惊人,一时之间震慑全场,可他还未说完,笑罢,直面朱大昌方向:“既然已无人敢与我对赌,庄家何不亲自下场,否则这千金台的招牌,怕是今日便要被公子我带走了。” “欺人太甚。” 见对方执意要来此砸场子,朱大昌大怒,当即招呼手下,重设赌桌,要让那目盲公子见识一下天高地厚。 很快,一个制作精美的赌桌便被放置在千金台中央,朱大昌和目盲公子分列两端,摇骰的庄荷在赌桌中央站定,面前放置了一个骰盅及三颗骰子。 众赌徒见庄家下场,纷纷围来,皆想一睹这场对决。 朱大昌坐在桌前,颇有些轻蔑地看着眼前这个目盲公子,似乎并不在意他之前的煌煌胜绩,显得气定神闲,胸有成竹。 他大手一挥,对庄荷道:“摇骰。” 庄家下场,所用庄荷自然不比寻常,只见小小的骰盅在他手中上下翻飞,左右腾挪,直如杂耍一般,令人眼花缭乱。 众赌徒皆屏息凝神,无数双眼睛聚焦在骰盅之上,嘈杂的赌场顿时安静下来,耳之所闻,惟有大厅之中回荡着的骰子摇动之声及各人紧张的心跳声。 这种环境,倒更适合那盲目公子“听声辨骰”,三颗骰子在骰盅之中的每一次晃动都具现在他脑海之中,成为一幅幅清晰无比的画面。 最后,随着一声清响,骰盅落地,三颗骰子也各安其所。 在那盲目公子心中,早已见到盅中格局:三子一线排开,竟分别是“一、一、一”。 “请下注。”朱大昌一脸奸笑。 目盲公子淡淡一笑,跟身边丫头吩咐两句,只见那丫头竟将自家全部筹码搬上赌桌,全押了“小”字。 这样一把定输赢不留余地的疯狂举动,自然引得众赌徒议论纷纷,有说如此举动太过冒险;更多的,则称赞目盲公子百赌百胜,此举定然胸有成竹。 一阵议论后,终都将目光聚焦于朱大昌身上,只看他敢不敢跟。 朱大昌并无半点慌张,一边吩咐手下搬来筹码,一边颇为玩味地看着这目盲公子,道:“既然你要押小,那我便只好……” “且慢,”目盲公子打断了朱大昌的话,与众人说道:“既然要玩,不如玩的大一些,众位看官,莫做座上之客。手中有筹码的,均可自行下场,参与其中。” 众赌徒亲眼目睹那目盲公子百战百胜,传之如神。此刻有机会参与,岂不个个奋勇,争相将手中筹码置于“小”字之上,不多时,半边赌桌已堆的满满当当,再也放不下一枚筹码了。 “请。”目盲公子伸出手来,言辞之间,颇有挑衅之意。 “再去取筹码来。”朱大昌看着那些堆积如山的筹码,心中颇有些不耐烦。 朱大昌身边一师爷模样的老者见状,对朱大昌耳语道:“少爷,场上筹码众多,聚仙楼现有财帛恐不能尽,若执意对赌,怕是要压上王府的私库。若生变故,王爷回来,难免责怪,恐怕……” 那目盲公子见对面久不回应,揶揄道:“东家,若不自信,可同某共同押’小’,不胜不败,倒也不算丢人。” “无需多言,”朱大昌经这一激,决心已定,道:“取筹码来,我要押’大’。” “少爷……”师爷还想阻拦,几乎要叫出声来。 “叔叔那里,我自会解释,”朱大昌不仅不听劝告,还狠狠瞪了师爷一眼,道:“还是你觉得,我可能会输?” 师爷知趣,只得默默退下。 赌桌之上,筹码堆积成两座高峰。 “开骰盅。”随着一声吆喝,庄荷将那聚集众人目光的骰盅缓缓揭开。 随着骰子出现,现场竟陷入死一般的寂静之中。 “哈哈哈哈,如此,我就不客气了。”目盲公子自信必胜无疑,伸手去揽桌上的筹码。 不料他刚伸出的手却被朱大昌死死攥住,后者轻蔑一笑,道:“百战百胜?徒有虚名罢了。” 小丫鬟轻伏在目盲公子耳边,告诉他说:“三颗骰子一字排开,分别是:’六、六、六’点大,咱们输了。” 几乎就在同时,赌徒们的唏嘘谩骂之声响起,千金台上,一片嘈杂。 “不,不可能,绝不可能,分明是’一、一、一’点小。你出千了,你一定出老千了?”目盲公子指着朱大昌,连连后退,几欲跌倒。 管家和账房见状,急忙扶住,为那目盲公子抚心顺气,防止他急火攻心,背过气去。 朱大昌看着目盲公子的丑态,仿佛在欣赏一件战利品。与此同时,他的虚荣得到了极大的满足,也骄傲到了极点。 许久,见目盲公子仍旧倒在二人怀里,朱大昌已觉得无趣,转身欲走,却听到那目盲公子以微弱的声音喊道:“休走,我还要赌一局。” 朱大昌回头,看着这一幕,觉得颇为滑稽,此时的目盲公子,全无先前的风雅之姿,就像他在千金台见过的无数赌徒一般无二:得胜时洋洋自得,只欲乘胜追击;落败时满腹不甘,却想翻盘再战。 一入赌局,便沉沦至此,不死不休。 朱大昌踱步至目盲公子身边,洋洋自得道:“你想翻盘?可你已经没有筹码了。” “我尚有两件无价之宝。”目盲公子的一声大喝,止住了朱大昌的脚步。 “公子不可,”管家喝止道:“此两物皆为传世之宝,无价可沽,岂能轻动?” 账房也从旁附和:“此宝世间独一无二,必传于后世,岂能置于赌局?” 二人越是如此说,朱大昌好奇越重,反倒不想走了。 “你二人皆是我家仆役,岂敢不遵我令?”目盲公子从二人怀中挣扎着站起身来,伸出双手,大声喝道:“给我拿来。” 主管账房二人颇不情愿,又碍于主仆名位,不敢违逆,慢吞吞地分别从怀中取出一幅绢布来,交与目盲公子手中。 “这是何物?”朱大昌好奇心起,双眼直勾勾盯着那盲目公子手中物事。 盲目公子将两幅绢布置于赌桌之上,缓缓展开,告诉朱大昌:“此二物皆为无价之宝,一为丹青子所绘之’二龙相争’图,一为钟宫商与吕徵羽在京城斗琴的琴谱。” 这两件物事,都是人尽皆知的世间宝货。 当年,丹青子作“二龙相争”图,图未完成,丹青子却先一步隐遁江湖,不见踪迹;吕徵羽与钟宫商先后亡于盟主堂惨案及庙堂之上后,二人斗琴时的琴谱亦成绝响。 若此二绢为真迹,说是无价之宝,毫不为过。 朱大昌听闻那目盲公子竟然拥有这两件宝货,急忙命师爷验看。 赌场常有待价而沽的宝货,师爷自有不俗的眼力,却见他取了放大镜,仔细观看,不由得啧啧称奇,评价道:“这二龙相争图,笔下似有千钧之力,一气呵成,无半点停滞拖沓,可惜二龙画成的时间却不尽相同,一新一旧,看画中笔力,却着实是同一人所画。传说此图未成而丹青子隐退,或是多年之后重拾画笔,也未可知。至于这琴谱,兼具宫商之磅礴大气,又有徵羽之阴柔和美,临山间大瀑,沐隐隐微风,寻常乐师,虽通乐理,也难奏其万一。” 师爷顿了一顿,说出了他的结论:“二绢皆为真。” 此言一出,四座皆惊! 没有人敢相信,这两件传说中的宝货,竟被这目盲公子一人所得。 目盲公子见对方已经鉴定完毕,开口道:“我要以这两件无价之宝,赌你的聚仙楼,你敢是不敢?” 朱大昌立在对面,默不作声,似乎仍在考虑。 那总管却慌了,急忙阻拦道:“区区一座聚仙楼,怎抵得上这价值连城之物?公子三思,不能一时意气,昏了头啊!” 账房先生也从旁附和,道:“方才我家公子戏言,各位切莫当真了。” 说罢,便要伸手去收回那两幅真迹。 “啪!”朱大昌的一双大手按在那两匹画卷之上:“买定离手,赌场之上,绝无反悔之意。” “谁要反悔?”那目盲公子气血上头,利令智昏,执意要赌,反问朱大昌:“我赌你的聚仙楼,你敢跟吗?” “有何不敢?” 朱大昌明白,此类赌徒,往往利令智昏,一心想着翻盘,可越是如此,越是会陷入连赌连败的不利局面。 此刻的朱大昌,气定神闲,仿佛早有必胜之心,淡淡挥手道:“摇骰。” “且慢!”目盲公子经此一败,对自己的耳力已有疑心,于是对朱大昌道:“你可敢与我盲赌?” 所谓盲赌,便是先押注,后摇骰。 骰子大小,全凭天命,胜率便是概率,无所谓技巧,是真正搏命的赌法。 “盲赌就盲赌。”众赌徒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朱大昌竟答应的如此随意。 要知道,他的赌注,可是他安身立命的产业——聚仙楼。 朱大昌却毫不紧张,似乎必胜无疑,点了点赌桌,轻笑道:“我还是押大。” “那我便只好押小了。”目盲公子也下注了。 “买定离手。” 庄荷吆喝一声,摇晃骰盅,最后“啪”的一声,骰盅落于桌面之上,众人屏息凝神,全程都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骰盅尚未揭开,那目盲公子却已经满脸冷汗,他双手死死扣住赌桌,强行扼制身体的颤抖,才勉强让自己没有倒下去。 似乎,他已经知道了结果。 看到目盲公子这般模样,朱大昌更加自信,大喊一声:“开骰盅。” “慢着。”立在庄荷对面的铁笔账房突然一把按住骰盅,将之拖在赌桌正中,道:“庄荷是你们的人,我不信他,请众看官中出一人,代为开盅。” “我来。”话音刚落,赌徒中走出一人。 这么大的赌局,能亲自开盅,也是幸事。 朱大昌也点点头,似乎对谁来开盅并不在意。 账房死死盯着那按住骰盅的手,紧张的手心出汗,一直把玩的铁笔也有几次险些掉落到地上。 突然,一双大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对他耳语道:“放心,有我在此。” “庄主。” 账房瞥了那总管一眼,发现他手中那不近铁器的开过光的包浆大钱,不知何时已不见了。 “’一、一、一’点小。”骰盅揭开,开盅之人情不自禁的喊了出来。 “赢了。”目盲公子高举双手,与众赌徒击掌相庆,一副得意忘形模样。 反观朱大昌,则是一脸的不可置信,嘴里喃喃道:“不可能,不可能,绝不可能。” 突然,他冲到庄荷面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怒斥道:“你怎么回事?” “小人不知啊!应该是’六六六’点大才对,不知何时变了。”庄荷惊惶失措,跪地求饶。 目盲公子走到近前,半得意半挑衅地说:“你已经输了这座聚仙楼,庄荷自然也是我的人了,你可不许为难他哦!” “你的人?呵呵……呵呵呵呵……”朱大昌似乎受了刺激,兀自狂笑不已。 突然,他话锋一转,厉声道:“你也不打听打听,我是何人,也敢在太岁头上动土,来人呐!” 话音刚落,呼啦啦涌上一堆下人,各持刀剑,不顾赌客逃窜躲闪,只将目盲公子一行四人团团围住。 说时迟那时快,却见目盲公子身边的总管大袖一甩,数枚铜钱捏在手中,手指轻弹,铜钱激射,精准无误地打在持刀下人的手背之上,各兵刃纷纷脱手,仓啷一片。 几乎与此同时,那铁笔账房欺身向前,闪转腾挪之间已至朱大昌身后,左手锁住朱大昌琵琶骨,右手铁笔已抵近朱大昌咽喉。 一时之间,攻守易势。 朱大昌吓得面色苍白,颤抖着问道:“切勿,切勿杀我,你要这聚仙楼,拿,拿去便是。” 未料想,目盲公子却轻轻摇了摇头。 “你,你要怎样?”朱大昌见此人似乎并不爱财,满心疑惑。 “叫你的人先退下,”目盲公子浅笑道:“我有话要对东家说。” 朱大昌受制于人,无计可施,只好听从,命令手下纷纷退下楼去。 千金台上,只剩目盲公子一行及朱大昌一人。 第162章 大商谋国 这世上没有纯粹的商人,当财富累积到一定程度的时候,便难免会涉足政治的凶潮。 “你,你要干什么?留我性命,我的一切都可以给你。你不就是要聚仙楼嘛!愿赌服输,你拿去便是,只要别杀我。” 朱大昌的打手们都退到了楼下,那账房先生的铁笔犹在自己的喉咙之上,无计可施,只得苦苦求饶,其中又夹杂着一些威胁的语句:“我叔叔可是平南王,你敢动我一根汗毛,我叔叔绝对不会放过你的。” “朱大少爷,本公子与你无冤无仇,并不想杀你,”目盲公子浅笑,似乎毫不在意他的威胁,只见他轻轻摆了摆手,对账房道:“放开他。” 铁笔离开了朱大昌的咽喉,紧锁着朱大昌琵琶骨的手也松开了,朱大昌吓得腿软,几乎跌坐在地上。 目盲公子向前一步,竟面向朱大昌作了一揖,缓缓开口道:“公子我不仅不要你的聚仙楼,今日赌场之所得,也尽可归于朱大少爷账上。” “什么?”朱大昌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试探地问道:“财货不取?莫非公子不爱钱财?亦或,亦或另有所图?” “我爱财好赌,博弈争胜,收钱敛财,皆是生平乐事,”目盲公子否认了自己不爱钱财的说法,随后又说:“我不过将今日之赌资押作筹码,盼与朱大少爷结交罢了。” “与我结交?”朱大昌见这些人并无害命之心,心中恐惧稍稍消散,问道:“你赌这一天,只是为与我结交?何不早说,今日连胜之时,我便有意招揽了。” 目盲公子摇摇头:“大有不同,连胜之时受朱大少爷招揽,是为主仆;此时结交,才能做兄弟嘛!” “与我做兄弟,有何利可图?让我猜猜,是苦茗的产业?还是聚仙楼的生意?”朱大昌的眼珠滴溜溜一转,用手点着目盲公子的胸脯,恍然大悟似的笑着说:“你啊你,莫不是看上了平南王的名头。” “哈哈哈哈哈哈……”两人心照不宣,相对大笑起来。 “是也不是,”笑了一阵,目盲公子突然严肃起来,展开桌上的那幅二龙相争图,道:“昔日太子朱炳瑞与二皇子朱钰锟争位,丹青子作二龙相争图隐喻天下大局,未想刚画完一龙,先皇与太子先后暴死,二皇子顺位登基,残图未尽,便与丹青子一同隐遁世间。如今,二龙相争图在度出世,旧龙之上再加新龙,恰逢平南王举义军而起,岂非吉兆?大丈夫生于天地之间,当知天命,通权变。我欲以天下为赌桌,押其一方,若得其胜,何愁富贵?” “公子这局,赌的很大啊!”朱大昌尚不知此人深浅,试探道:“赌局越大,筹码越多。天下之局,并非轻易便能参与的,不知道公子手中有何筹码入局?” 目盲公子自信说道:“粮资军备,战之本也。我虽不才,祖上基业颇丰,愿资以钱粮,助王一战。” “公子狂妄了,你可知道这需要多大的一笔钱?”朱大昌虽然纨绔,可聚仙楼盈利及西南赋税尽用于叔叔朱昊祖扩军备战,这是一笔多大的开销,朱大昌多少是有些见闻的,于是打趣道:“怕只怕公子基业花光,也不过杯水车薪罢了。” 目盲公子不以为然,走近几步,特意低声贴耳对朱大昌说:“不知归云山庄之力,足否?” 朱大昌听闻“归云山庄”四字,如五雷灌顶,惊讶之余,急忙后退一步,重新仔细端详面前的几人。 半晌,朱大昌才从惊愕之中走出来,问道:“可是传说中隐于西南钟灵山毓秀峰的归云山庄?” 目盲公子点点头:“正是。” “可是富可敌国的归云山庄?”朱大昌不敢相信。 目盲公子笑了:“正是。” “啊呀!遍观西南,除归云山庄,谁有实力得到丹青子真迹与京城斗琴乐谱?我真是有眼不识泰山了。”朱大昌大惊,道:“有归云山庄助我叔成就霸业,大事必成啊!” 喜了一阵,朱大昌突然想起什么,一拍脑袋,作了一揖,道:“尚不知公子高姓?” “小姓云,叫我云公子便可。”目盲公子回答。 “哎呀,叫什么云公子,显得生疏。”朱大昌虽骄横跋扈,视寻常小民如猪狗,却对有财势之人格外看重尊崇,更何况大名鼎鼎的“归云山庄”,于是急切拜道:“既然有心相交,不如你我结为兄弟,今后,你便是我云大哥了。” 目盲公子听到朱大昌要拜,急忙上前一步,搀住他,道:“兄弟不必多礼,真折煞我也。” 两人相对寒暄,说着无关紧要的客套话。 扮作管家的风万千却思绪万千,“云公子,风管家”,当时年少,闯荡江湖之时,若有不便透露身份的场合,二人常以此自居。 如今时移世易,经逢大变,二人再度相逢,竟似当年。 往事历历在目,勾引起心中无限感慨唏嘘。 “云大哥,小弟尚有一事不明。”寒暄过后,朱大昌提出疑问。 云公子心领神会,道:“你想问我是怎么赢的,对吗?” “正是,小弟百思不得其解,愿虚心求教。”朱大昌面对这位归云山庄的云公子,倒是十分谦逊。 “你既有必胜之心,”云公子在小丫鬟扶持下,缓缓走近赌桌,敲了敲桌面,道:“此种定暗藏乾坤。” “嗨,”朱大昌见被拆穿,也不晦言,如实相告道:“不瞒云大哥,此赌桌内附磁石,与骰子相吸相斥,即可随意操纵点数。” “原来如此,”云公子一笑:“此法亦可为我所用。” “如何得用?”朱大昌不解。 云公子未答,只叫:“风管家,且为朱大少爷解惑。” 风万千尤自沉浸于回忆之中,直到扮作账房的楚逍远用那支铁笔的笔杆戳了一下他,才缓过神来。 只见他径自走到赌桌旁,俯下身子,竟从赌桌下摸出一枚包浆的大钱来,正是他一直在手中玩弄的那一枚。 风万千将大钱夹于中指和食指之间,递到朱大昌面前。 朱大昌定睛细看,却始终看不出个名堂,只道:“一颗老钱,有何稀奇?” “朱大少爷再看。” 风万千说着话,双指一动,那枚老钱径直飞向楚逍远的铁笔,一触之间,竟似死死粘在笔尖上,不再掉落。 朱大昌好奇心起,伸手去拿那老钱,竟似与铁笔相吸,着实费了一番功夫,才将它拔下来。 目盲公子解释道:“这枚老钱,曾以磁石喂养,沾染其性。先前赌时,我先败一局,以长朱大少爷傲气,佯作失魂落魄之状,使管家得以在混乱之中将大钱粘于桌底。待到对赌之时,只消在开盅之前,使账房找个理由将骰盅移至大钱之上,有磁性的骰子遇到有磁性的大钱,自然能操纵点数。” “原来如此。”朱大昌恍然大悟:“云大哥真乃赌中高手,小弟自愧不如。” 小丫鬟芍药在千金台呆了整日,早已疲倦不堪,伸了伸懒腰,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见俩人啰啰嗦嗦,便摇着云公子的手道:“公子,我们风尘仆仆,来此城中,直奔千金台,如今困饿难耐,却还没寻个食宿之处呢!” “小丫鬟,没见我与朱兄弟在谈事嘛!胡乱插什么话。”云公子训斥道,随即问朱大昌:“朱兄弟,这平南城中,可有上好的客房食馆?可为我推荐一二啊!” “哎呀呀,小弟考虑不周了,”朱大昌大手一挥,欲收买人心,道:“何须推荐,既已结交,何不随我同住王府,倒也不远,下楼对街便是。” “这,怕是不妥吧!”云公子有些犹疑。 “有何不妥,莫非云大哥还不把我当自家兄弟?”说着话,朱大昌一把拉住云公子的手,亲自引路,直奔平南王府去了。 小丫鬟紧跟着,倒把总管和账房落在了后面。 “庄主,我说你怎么不让你那颗大钱靠近铁器,还说什么开光之类的话来诓我,原来是枚磁钱。”楚逍远见四下无人,轻声道:“不过,赌局千术无数,你怎的就能确定这千金台是以磁石控骰呢?” 风万千闻言一笑,单手伏于楚逍远耳边,悄声道:“你可记得千金台上的鉴宝师爷。” “记得,怎么了?”楚逍远如坠云雾。 “暗桩。”风万千一拍楚逍远肩膀,拂袖而去。 “什么?他竟也是……”楚逍远大吃一惊,追问道:“归云山庄到底还有多少暗桩是你没有透给我的。” 风万千急着下楼,并未回答他的问题,只是笑着说:“快些走吧!晚了,可就赶不上平南王府的美味佳肴了。” 楚逍远问不出所以,只得随后跟上。 第163章 双将不合 聚仙楼千金台豪赌之时,平南王城守将钟跃竟与野狼帮帮主卫烺起了冲突。 近日来,平南王城守将钟跃心中颇不平静。 钟跃家中祖上世居西南,第一代平南王朱昊祖攻打西南时,曾随队建功,得朝廷赏识,赐了个世代荫封的将位。 传到他这一代,蒙平南王朱昊祖提拔,升至王城守将,也算得上光耀门楣了。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对于平南王反叛之事,却颇有些首鼠两端。 一方面,他世受君恩,得朝廷荫庇,家族感念君恩,有忠君报国之祖训;另一方面,平南王朱昊祖一手提拔他至王城守将,视若心腹,有知遇之恩。 可惜西南战端已启,任他犹豫不决,也不得不随大势而动,跟着平南王朱昊祖一条道走到黑了。 正思忖间,忽听得军营帐外喧哗不止,便随口问道:“帐外何事喧哗?” 守门小兵来报:“禀将军,是野狼帮帮主卫烺率一众帮众在军营外寻衅,要我们交出他弟弟卫豺。” “目无法度,草莽野人。”钟跃心中暗骂。 近年来,平南王朱昊祖野心生发,不满足于偏安西南一隅,有图谋中原之心。 他上贿赂权臣,下养寇自重,极速扩军。 对此,钟跃虽有犹疑,但始终没向朝廷举发,一方面,是感念平南王朱昊祖知遇之恩;另一方面,是慑于原镇南城守将赵向南前车之鉴。 虽然如此,钟跃却多次劝谏平南王朱昊祖,即使有争雄图霸之心,也非在一朝一夕;征兵之事,更不可操之过急。 对于平南王良莠不分随意扩军的行为,他一向是不赞成的。 兵法有云:将在谋而不在广,兵在精而不在多。 反观平南王征兵,却不论倭人流寇,江湖帮派,甚至于地痞草莽,也一概纳入麾下。 钟跃从心底里看不起这些三教九流之徒,尤其是野狼帮这种西南第一恶帮,更耻于与他们共守平南城。 也正因如此,钟跃麾下之兵,多为西南子弟,人少兵精,未纳新征之徒。 钟跃曾劝谏平南王,莫使野狼帮留守平南城,被平南王驳回。 钟跃心中明白:“即使身为心腹,平南王对自己仍有顾虑忌惮之心,留卫烺于此,意为制衡。” 故此,钟跃不再多言,以免平南王心生疑虑。 平南王一走,野狼帮果然不安分。 帮主卫烺驭下不严,帮众为非作歹,多有劫掠之行,常常扰的城中百姓鸡犬不宁。 平南城守军多是当地人,心中不忿,只是钟跃顾及大局,始终按下不发。 隐忍并未换来约束,反而是更加的放纵。 野狼帮奉命拘留西南官员的家属,以为人质,但钟跃却接到消息,野狼帮二当家,卫烺的亲弟弟卫豺竟因贪图怒城县县令武定边女儿的美貌,酒后乱性,欲行奸污之举,武定边女儿不堪受辱,拼死反抗,被恼羞成怒的卫豺所杀。 传言一出,被安置在平南城中的官员家属一片哗然,聚众反抗。 “不顾大局,欺人太甚。” 钟跃得知消息,怒不可遏,未知会卫烺,便将卫豺擒入军中,欲在众家属面前,明正典刑,以安人心。 可是,野狼帮帮众还是将消息告诉了卫烺,为了救他弟弟的性命,卫烺带手下狼卫们闯入军营,来见钟跃。 听闻营门鼓噪,钟跃带剑出营来看,只见野狼帮一帮狼卫们在营门鼓噪,吵闹不休。 这些人身着各色衣饰,手执各式武器,长相奇形怪状,口吐污言秽语。 钟跃心中暗骂:“乌合之众。” 见钟跃出来,狼卫们聒噪渐止,让出道路,从那狼卫中走出一人:此人眉目凶戾,筋肉虬结,披发文身,极其雄壮。颈戴狼牙项圈,身着袒胸乌衣,腰缠狼头布带,手持一杆长柄狼牙棒。 不消说,自然是野狼帮帮主卫烺本人。 卫烺见钟跃出来,毫不客气,直接开口要人:“钟跃,快把我弟弟卫豺交出来。” “交出来”,“交出来”…… 众狼卫随声附和,一片喧哗。 “休想,”钟跃直言拒绝:“国有国法,卫豺贪图美色致人丧命,不杀他,难平众怒。” “休说国法,”卫烺倨傲不恭,道:“咱王爷都反了,还有个什么国法?” “卫烺,注意你的言辞。”钟跃提高声音,直呼卫烺的名字,道:“平南王留我二人留守平南城,本应稳定后方,安定民心。可野狼帮为非作歹,仗势凌人,如何安定后方?” 卫烺自知口出狂言,经钟跃厉声提醒,气势已弱了三分。 可卫豺毕竟不似旁人,若连自己的亲兄弟都保不住,今后如何在野狼帮立足? 于是他稍退一步,道:“纵然卫豺有失,稍加惩戒,有个交代就罢了。何必为了一介小小女子伤我方大将?” “杀人偿命,天经地义。”钟跃并不退让:“命无贵贱,此时若不严惩,必定人人效仿,暂居平南城的西南官员也绝不肯罢休。今日,我必杀卫豺,以警众人,安定民心。” “你……”卫烺见钟跃软硬不吃,气急败坏,将狼牙棒擒在手中,道:“若如此,休怪我不讲情面了。” “你想怎样?你能怎样?”钟跃毫不畏惧,按住腰间宝剑,怒视卫烺。 二将携众手下对峙于军营门口,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正当此时,忽有两架马车疾驰而至,竟是朱大昌和那归云山庄的云公子来了。 原来,此二人自千金台而下,直入平南王府,朱大昌正欲与刚结交的云大哥摆宴畅饮,却听到二将对峙的消息。 “云兄,你看……”朱大昌急于处理二将矛盾,可又不敢怠慢了这位归云山庄的“财神爷”。 那云公子倒也通透,道:“军务要紧,朱兄可自便行事。不过,在下有个不情之请。我欲以山庄财力助平南王成就大业,岂能不识麾下大将?请与朱兄同去。” 朱大昌并未拒绝,只是说:“二将不合,自相争斗,怕是要让云兄见笑了。” 于是云公子将管家及账房留在王府用餐,自己带丫鬟出门去,并唤了住在王府附近客栈的车夫,同朱大昌一同去了军营。 见朱大昌下车,二将也只得停止争吵,急忙拜见。 “卫烺钟跃,你二将同为平南城镇守,何故对峙争论啊?” 其实来之前,朱大昌已经了解大致情形,如此发问,不过想探探二将各自有何说辞罢了。 “公子,”卫烺抢先答话:“钟跃将军的人抓了我弟卫豺,还欲加害于他,我特来要人。” “哼,恶人先告状,对于你弟卫豺的所作所为却只字不提。”钟跃心中对卫烺颇为鄙夷,随即辩解道:“公子,卫豺强抢怒城县令武定边女儿,致其蒙羞而死,杀人自当偿命。我乃平南守将,有人在平南城违法,自当严惩不贷。” 卫烺愤而大喝道:“平南王刚刚举事,正是用人之际,不过一个区区县令的女儿,命如草芥,身比鸿毛,你却要小题大做,先斩大将,不知是何居心?” “小题大做?”钟跃脾气再好,也绝对听不下去了:“那可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 卫烺接过话头,只道:“人分三六九等,命有高低贵贱……” “命无高低贵贱,”未等卫烺说完,钟跃便接过话头:“杀人,就要偿命。我身为平南城守将,决不允许任何人在城中为非作歹,尤其是野狼帮。” “什么?”此言一出,野狼帮一片哗然,各执兵仗叫嚣喧哗。 见对方蠢蠢欲动,钟跃一把拔出腰间宝剑,麾下守军也心领神会,将长枪对准野狼帮,双方再次陷入僵持。 “好了好了,”朱大昌见形势即将失控,急忙劝解道:“卫烺,这……这卫豺确有恶行,钟跃将军既已查明……” “公子,卫豺乃我胞弟,若他有差池,恐野狼帮上下难以再为平南王效力了。”卫烺见情势不对,急忙插话道。 “这……”朱大昌并无治理经验,只恨自己来的匆忙,没把那军师越涧带来,此人虽刚刚投靠,但点子极多。 此刻,朱大昌梗在“这”字之上,急得抓耳挠腮,一时想不起将有何说辞。 钟跃见朱大昌犹豫不决,道:“公子,西南官员新附,人心不稳,才使家属在城中为质。若此事不得妥善解决,城中家属人心不安,消息流传出去,官员们亦不能尽心竭力。若此时后方再起叛乱,我军必腹背受敌,难以长久。” “稳定后方,也是重要之事。”朱大昌点头,表示赞同。 “公子,”卫烺见朱大昌有所动摇,道:“野狼帮自归附平南王以来,忠心耿耿。西南官员慑于平南王威望,却未必诚心。为新附之人而寒老将之心,不可为也。” 朱大昌听二人说辞,都有道理,左右摇摆不定。 辩到最后,钟跃再也忍不住了,向前紧走几步,逼视卫烺,道:“民怨可以不顾,民愤可以不平,可不杀卫豺,如何向怒城县令武定边交代?” “无需交代,他敢有异议,”卫烺左手置于喉咙,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杀掉便是。” “淫其女而杀其父,与禽兽何异?”钟跃出离愤怒了,提剑欲刺,却被狼牙棒挡住。 二人相互角力,一时难分高下。 “二将住手,休伤了和气。”朱大昌见局势变得难以控制,只得亲自劝阻,才将二人拉开。 可他的脑袋却无论如何也想不出解决的办法。 小丫鬟芍药紧紧拉着目盲的云公子的手臂,身体竟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恐惧:难道杀人偿命,也是需要讨论的吗?在这些人的眼中,人的性命究竟是什么? 她看着自称“云公子”的陈忘,忍不住喊了一声:“大叔。” 陈忘摸了摸芍药的小脑袋,他明白,恶人之所以往往能战胜好人,就是因为这些。 没有原则,没有底线,可以牺牲一切,唯利是图。 如果要战胜这样的恶人,就要比他们更恶,至少看上去是这样。 在这些争论之中,陈忘发现了一些契机,能让他们的计划更加顺利进行的契机。 他们原本的计划,是想潜入王府,救出于文正。而项人尔借锦衣之职,奔波西南各县,劝说官员征兵反抗;洛人豪收拢天道军残余各地的小股人马。 待人马齐备,城中又救出于文正,便可兵围平南城,迫使平南王朱昊祖带兵回救平南城,以解镇南城之危,防止援军南下要塞被平南王军堵截。 不过现在看来,也许兵不血刃,他们便可以拿下平南城。 于是陈忘招呼朱大昌道:“朱兄,到这边来,我有话说。” “哦?云兄有何见教。”朱大昌正没主意,听云公子呼唤,急忙走近云公子。 陈忘对朱大昌耳语道:“朱兄,可寻一死囚,扮作卫豺,杀之以安民心。至于武定边,可假借他事召他入城。若他能接受此事,则用之;若不能接受,便杀之,以绝后患。” “云兄,你可真毒啊!”朱大昌说出这话,却让陈忘心头一紧,可朱大昌随即便哈哈大笑起来,揽着陈忘的肩膀道:“不过,我喜欢,哈哈哈……” 随即,朱大昌便依陈忘之言,宣布了最后的结果。 钟跃虽心生不满,无奈朱大昌主意已定,他不敢反抗,只得放了卫豺。 卫烺心满意足,颇为挑衅的看着钟跃亲手送还他弟弟卫豺。 陈忘趁热打铁,继续告诉朱大昌:“朱兄,野狼帮看管家属不力,理应有罚。钟跃将军既有为民做主之心,不如将西南官员家属交付钟跃将军军营,以防类似事件再次发生。” “甚好,甚好,”朱大昌再次同意,心想这位云兄果然不同凡响,寥寥数语,便解决了这么一个让他头疼的问题。 “不可,”这次,卫烺却不能接受了。 众官员家属在野狼帮,受欺凌者并非武定边女儿一人,只不过此事闹大了而已。 若移交钟跃,恐事有败露,卫烺自然坚决不能接受,并辩称:“公子,平南王曾明令,他北伐之时,钟跃将军镇守平南城,野狼帮负责城中事物,岂可改之?钟跃将军守城辛苦,再看管家属,恐牵扯精力。今我部下犯错,我自当训诫,并立军令状,使部下对家属秋毫无犯便是。” “这……”朱大昌犯难,自然而然地将目光投向刚帮他解决了大麻烦的云公子。 陈忘却一言不发,多言则生疑,目下,他还不想对城中事物表现出过分的热情。 “如此,就依卫烺所言吧!”朱大昌见云公子久不表态,只好自做决断。 尽管陈忘没有坚持将家属移交钟跃,可这个陌生人的行为还是引起了卫烺的怀疑。 野狼帮帮主卫烺虽长相粗犷,性格极为多疑,他观陈忘身形,只觉得他筋骨奇佳,必然身负绝世武功,由此猜想此等样人来平南城,定有别图。 故此他拿了人,并未立刻便走,而是走到陈忘一行生人面前,仔细端详一阵,才问朱大昌道:“公子,这些人是干什么的?我怎么从未见过?” “云兄是西南归云山庄之人,特以家财助我叔平南王成就霸业。”朱大昌回答。 卫烺心中狐疑,劝道:“公子,如今平南王刚起大事,城中不安,恐有疑诈,公子实在不宜在此时结交这些不三不四之人啊。” “胡言乱语,”朱大昌对归云山庄的金银宝货早有耳闻,既有云公子真心来投,他正欲学古人礼贤下士,却被卫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佯怒道:“亏的云兄为保全你弟出谋划策,你反胡乱猜忌,还不速速道歉?” “云公子,是我多虑了。”卫烺装作一副乖巧模样,心中疑虑未消,借鞠躬道歉之机,突然出拳,正对陈忘腹部,欲试探其武功。 拳风将临,陈忘却不为所动。 千钧一发之际,陈忘车马之上的白发车夫白震山一跃而起,一把擒住卫烺手腕。 卫烺顿觉手腕似乎被一把铁钳制住,疼痛入骨,再进不得分毫。 “卫烺,你过分了,”朱大昌怒斥之后,还不忘安慰陈忘几句:“早听说归云山庄多奇人异士,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区区车夫,竟有如此勇力,精彩,精彩!” 陈忘佯怒道:“朱兄手下也不简单呢!未得朱兄之令,便擅自行动,亏我还殚精竭虑,保卫豺性命呢!” 朱大昌听陈忘这般说,面子挂不住,怒斥卫烺:“丢人败兴的玩意儿,还不快滚。” 卫烺被朱大昌当着手下的面骂了一通,面子挂不住,悻悻地离开了。 朱大昌和陈忘的马车也向平南王府驶去。 望着众人远去的背影,守将钟跃在心中暗问道:“我究竟在忠于些什么啊?” 喧嚣渐去,寂静降临。 夜色之中,营门之前,只剩下了钟跃一人,发出一声声长叹。 第164章 曲意逢迎 慷慨同僚,尽成刀下之鬼;苟且独生,却成座上之宾。 在平南王府的日子里,率先归附并被奉为军师的西南官员越涧每天都要偷偷在房中摆一些香火祭品,面向平南王强逼众官员归附的校场方向再三跪拜,才能使良心稍得安宁。 祭祀完毕,越涧便走出房门,穿过几处高堂大院,来到王府一角的一间清幽客房。 此处看管很严,只因这里关押着一位名满天下的大人物——御史于文正。 越涧每天都走到这里来,侍从们也见怪不怪,毕恭毕敬地打几声招呼,任由他走进院落,去见那客房的主人。 在这里,他日复一日的重复着他的工作——劝降。 初时,平南王会派人窃听越涧与于文正谈话,无非是越涧晓以利害,妄图说服于文正,却被于文正破口大骂而出。 久而久之,窃听的人也觉厌烦,便不再理会了。 越涧却不厌其烦,日日来此,尽管每次都被于文正骂的狗血淋头,狼狈不堪,却也没有丝毫生气倦怠。 侍从们见得多了,也都暗地里都笑他没骨气,日日前来讨骂,反而在心中对宁死不屈的于文正暗暗佩服。 咚咚咚…… 越涧轻轻扣响关押于文正的客房的木门。 “你走吧!今日懒费唇舌,不想骂你。”屋内传来一个声音。 越涧并不识趣,厚着脸皮推开房门,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容。 可惜,不管他笑得如何卑微,如何好看,都不会得到回应:那位名满天下的朝廷大员始终背对着他,甚至不愿意看他一眼。 越涧收敛了脸上的笑容,看着于文正单薄的背影,将双手合抱,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 尽管这一动作并不会被背对着他的于文正看到。 “于大人……”越涧终于开口了。 “何须多言,”于文正没等他开口,便出言打断:“我态度已经明了,宁全节而死,绝不苟且偷生。” “死?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不知为何,越涧突然跪倒在地,深深磕了一个响头:“于大人,我治学之时,也曾一腔血勇,视您为榜样。可入仕以来,只见这朝廷暗流汹涌,奸臣当道,似您这等清流之士,也只被安排了个巡边御史的虚名,名为代皇帝巡边,实同发配。如此朝廷,值得我们效忠吗?今平南王欲清君侧,除奸佞,何不投之,廓清朝堂,共图大计?” “人虽死,而精神不灭。若人人畏死而偷生,天下尽皆苟且偷生之徒,将无舍生报国之士。天下虽大,骨血不存,留皮肉何用?泱泱大国,何以屹立于群狼环伺之中,异族窥探之下?” 说话时,于文正慷慨激昂,正气凛然。 他随即道:“朝廷虽有奸佞,然朝堂之中,不乏死谏之士;边关要塞,屡出忠勇将才;江湖之野,民皆心向一统。如此种种,皆因本朝气数绵延未绝。平南王逆天行事,以’清君侧,除奸佞’为自己张目,实则欲割土自立,进图中原。” 顿了一顿,于文正更进一步,指出平南王行为的本质:“朱昊祖为扩军备战,与朝中奸佞小人阴相勾结,搜刮民脂民膏以贿赂达官;养寇自重,视西南百姓如同草芥。今兴兵犯事,使天下百姓陷于战火;割土裂边,徒增异族虎狼之心。食君之禄,生谋反之心,是为不忠;一己之私,而使生灵涂炭,是为不义。如此不忠不义之徒,我恨不得生啖其肉,岂能委身事之?” 言毕,心中愤恨难平,又骂越涧道:“汝等小人,惜身顾命,安敢妄言大义?如此为虎作伥之徒,助纣为虐之辈,有何面目面对校场宁死不降的忠臣之魂,义士之血?” 越涧经如此痛骂,气血翻涌,心绪难平。 他站起身来,力争道:“西南官员,并非皆如大人所言。人固有一死,死又何惧?可那些死去的官员得到了什么?除了一个忠义的名节,还能得到什么?当日平南王校场谋反之时,威逼众官,安永峰倒是坚守气节,拒不投降,结果呢?不仅被杀,还连累一家老小,尽丧于平南王屠刀之下。可怜他那妻子,怀胎九月,也难逃一死。” 说着话,竟然有滚滚热泪自越涧眼中流出。 “唉!”于文正叹了一口气,随即说:“如此忠义之士,必为上天所感,被天下百姓万世传颂。” “可是,这不值得啊!”越涧道:“他所任职的地方,很快便被平南王亲信接管,照收赋税,盘剥更甚。百姓受苦,怨声载道。其余血染校场的官员,尽皆如此。” 于文正始终背对越涧,大手一挥,道:“我心意已决,勿复多言。” 越涧见劝之无果,默默转身走到门前,却未向平时那样出门离开,而是警惕地看了看左右,见无人窃听,便将房门轻掩,回身走到于文正面前,鞠了一躬,道:“大人。” 于文正也未料到他竟去而复返,见他走到面前,又背转身去,不愿看他。 “大人,”越涧再拜道:“请允许我为大人说一个故事。” “多年以前,曾有一青年,自视学富五车,欲收拾行囊,进京赶考。途经黎县,遇四恶霸当街行凶,欺凌妇女。那青年凭借一腔血勇,挺身而出,无奈身单力孤,被痛殴一场,遍体鳞伤。青年气之不过,告上官府,奈何四霸与当地官府私相勾连,构陷青年,押入大牢,欲处以极刑,杀人灭口。” 越涧说到此处,若有所感,顿了一顿,方才继续自己的故事:“幸而青年所救之妇,乃一富商家中女眷。此富商经逢大变,家道中落,逃难至西南黎县,未想虎落平阳,竟被群犬所欺。得知青年际遇,不惜斥重资贿赂官员,才救了青年性命。在狱中之时,青年感慨良多。后进京赶考,一举中第,自请入西南偏远之地为官,将黎县长官与恶霸一举铲除,除一方豪强,得百姓拥戴。” “我不惧死,但当死得其所。”越涧讲完故事,总结道:“那青年得机遇不死,才能铲除豪强恶霸,还百姓太平。若是当时身便死,又有何益?” “你是说校场官员的死没有意义?”于文正被越涧激怒了:“那是忠臣之血,其气节必将传于后代,流芳百世。” “传于后代,流芳百世,然后呢?”越涧提出了他的疑问:“若西南忠臣良将尽皆一死了之,西南将完全被平南王所控,谁能制之?死不足惧,可如今国未破,家未亡,一死以全名节固然壮烈,然苟全性命,忍辱负重未必便比死容易许多。惟有留此身躯,忍一时之辱,背一时骂名,只要心向家国社稷,方能相机行事,再图报国。初心不改,虽一时折辱屈膝,亦大丈夫也。” 于文正听到越涧这番话,突然转身,眼睛盯着这个他无数次痛骂并为他的行为感到不耻的“投降派”,似乎要重新审视这个人。 “难道?”于文正心有所想,口中却不发一言。 他要等越涧自己开口。 “于大人,”越涧三拜于文正,终于说出了自己内心深处的真实想法:“当日校场之时,我不忍百官纷纷慷慨赴死,故此当先作归附之状,以绝众官激昂之心。于大人是我等为官榜样,朝廷清流,自当巧动唇舌,晓以利害,尽力保全。” “可我们这般活着,又有什么意义呢?” 这次,于文正没有骂他。 “有意义,”越涧道:“西南百姓苦平南王久矣,众官受胁迫而归附,只是权宜而已。此刻,只需一有声名威望之人振臂一呼,众官必然倒戈,百姓亦当呼应,几日之间便可拉起一支浩荡民军,与朝廷南北呼应,夹击平南王军,可获全胜。” 说罢,越涧向前一步,对于文正道:“于大人,此人非你莫属啊!” 于文正听了越涧的一番描述,却无半点兴奋之色,只叹道:“此事固然可成,但你我二人如今俱在平南王府之中,身不得脱,如之奈何?” “大人不必多虑,我忍辱多时,隐藏真心。既然今日敢于表露心迹,事情定是早有转机了,”越涧显得胸有成竹,并靠近于文正耳朵,轻轻言语道:“只是还需委屈于大人,假意听劝归附,方能便于行事。” 见于文正点了头,越涧这才放心离开。 越涧一路匆忙,急奔回自己的房间,刚一打开房门,却见屋里多了两个人影。 越涧定睛一看,认清来人,急忙将房门紧紧关上,纳头便拜道:“恩公,幸得你来,于大人有望逃生了。” “多年以前,你先救我家中女眷,我才救你性命,两相抵消,互不亏欠,谈何恩公之说。”桌前坐着的,居然是扮作归云山庄管家的风万千,客套完毕,他继续说道:“我对朝廷和皇帝都没有好感,之所以趟这趟浑水,不过是受朋友之托罢了。我是商人,虽不谈忠心,却不得不讲义气!” 越涧虽觉此话不妥,却也知对方是江湖闲散之人,没必要以忠君辩之。 但他还是不放心地问了一句:“平南城乃西南坚城,如今平南王虽北征未归,但此城外有七百守城之兵,内有三百狼卫护持。营救之事,可否万无一失?” “这世上从未有万无一失的事情,”风万千哈哈大笑,直到他发现越涧脸色突变,才渐渐停住笑声,告诉越涧:“放心好了,虽不会比当初救你容易,却也可保于文正无虞。” “如此便好,如此便好,”越涧听到风万千的保证,放心了许多,可还是自言自语道:“王城救人,凶险万分,若真是万不得已,我宁愿牺牲自己,也要护于大人周全。” 言毕,风万千纵身一跃,从窗户奔走,隐遁于给他本人和铁笔账房楚逍远休息的客房之中。 第165章 大摆筵席 近几日,朱大昌的心情极佳。 不仅大名鼎鼎的归云山庄主动来投,愿为平南王军资以军费;就连那死硬如顽石的御史大人于文正,也不知怎的,竟被越涧说动,表示只要事成之后善待皇帝,便愿同平南王一道铲除奸佞,清君之侧。 有此大功两件,不知平南王在前线得知,要如何对自己加以褒奖呢! 随从们看朱大昌心情大好,也在旁附和:“如今天助我军,得归云山庄不愁粮饷,得于文正可得民心。如此,大事必成啊!到时平南王荣登九五,您身为亲属,又立大功,裂土封侯,不在话下。” 随从们巧舌如簧,每每哄的朱大昌心花怒放,难掩喜悦之情,当即表示要大摆筵席,欢迎于文正及云公子二位加入,并犒赏留守诸将。 决心已定,便安排手下各自准备,并通知野狼帮帮主卫烺及平南守将钟跃同来参与。 军师越涧去请于文正,朱大昌本人则亲自去结义兄弟云公子住处相邀。 此时,化名云公子的陈忘正与风万千于屋中商议巧取平南城之策。 “项人尔准备的如何?”陈忘问道。 “如你所料,众官虽暂时依附平南王,大多是迫于形势。项人尔携锦衣令召之,并承诺保家属无虞,众官皆愿跟从。现已携衙役兵勇,星夜赶来,最晚今夜便到。”风万千回答。 “擂鼓旗帜准备的怎样?”陈忘又问。 “三娘带山庄人手加紧赶制,已经齐备,并运至平南城下,你就放心吧!”风万千拍了拍陈忘肩膀,表示不必忧虑。 “那……”陈忘不忍开口,但事关重大,不得不问:“怒城县武定边如何?” “洛人豪已经找到他了,得知消息,他虽悲痛欲绝,”说到这,风万千犹豫了片刻,才继续说道:“但得知罪魁已经伏诛,且大事在前,已下定决心先全大义,再报家仇。” “什么?他难道不知道死的人不是罪魁卫豺,而是牢中一替死死囚?”陈忘表示忧虑。 风万千沉吟一阵,便答:“是我不让人告诉他的。丧女之痛,足使人悲痛欲绝,武定边虽深明大义,然而若知晓罪魁未死,难免不会怒气冲顶,丧失理智。你我所行之事,乃险中求胜,实在不能再徒增变数。” “唉,”陈忘叹了一声,心中虽隐隐感到担心,也只好说:“姑且如此吧!” 谈话之间,忽听门外脚步匆匆,朱大昌人未至声先到:“云兄,我欲于今夜大摆筵席,请云兄及于文正并城中诸将一起宴饮,庆贺我军得云兄及于大人两位助力啊!” 听到门外声响,风万千拜别陈忘,回到客房之中。 陈忘则开门迎接朱大昌,口中假意客气道:“朱兄何必破费。” 话虽如此,陈忘心中却暗喜,直道“天助我也”。 朱大昌自以为平南王刚刚起兵,便有名士相投,乃民心所向,必能成功。又被部下吹捧,沉浸于裂土封王的大梦之中,哪管其余? 他兴奋地喊道:“云兄,你我相逢恨晚,知己难求,又有越涧说动天下名士于文正归附,可谓双喜临门。得你二人助力,别说一顿酒宴,就是日日美酒笙歌伺候,我也甘愿啊!” “如此,我便恭敬不如从命了,今晚定去赴约。”陈忘虽笑里藏刀,朱大昌却浑然不觉。 二人客套相谈之间,怒城县武定边已应朱大昌之诏,正欲进城。 不过,他此行并非独自一人,而是带了一支丧葬队伍,抬棺打幡、撒钱吹打,一应俱全,足有数十人之众。 武定边身着丧服,一步一哭,极其哀痛,发自肺腑,撼人心魂,涕泗横流,几欲昏倒。 有一豹头环目的彪形大汉在旁搀扶劝慰,料是丧葬队伍的班主,可武定边中年丧女,白发人送黑发人,又如何劝的住呢! 这一丧葬队伍正欲进城,却遇到钟跃的守城军士阻拦,欲对棺椁及人员做例行检查。 不料,此举却遭武定边破口大骂,直言人既已死,棺椁反遭其辱,何其无情,并拒不接受检查。 双方一时僵住,只好报朱大昌裁决。 朱大昌正邀请陈忘赴宴,得知武定边于城门嚎哭,自觉晦气,打发军士道:“叔叔大军北征之前,曾交代我守好平南城。一干进城人马,需严加盘问,无人例外。难道区区一个怒城县令,你们都搞不定吗?” 军士得令,正欲回转,却被陈忘拦下。 朱大昌见陈忘阻拦,询问道:“莫非云公子另有高见?” “朱兄,此事慎重啊!武定边女儿新丧,其情可悯。况且其女死于卫豺之手,我们虽杀一死囚代为受过,终究有愧于他。不妨容他进城,于家属居处为女儿收敛尸身,并厚恤之。如今平南王刚刚起事,后方需尽力维稳,此举可招揽人心,安抚其他官员,避免树敌啊!” 说着话,陈忘渐渐走近朱大昌,靠近他的耳朵说:“若如此,武定边仍不肯罢休,杀之未迟。此乃书中所言’先礼后兵’也。” 朱大昌听罢,连连称好。 他吩咐道:“让守城军士放武定边等人进城,容他进入家属居处,为女儿收敛尸身。同时命令野狼帮众,见到此人定要好生款待,切莫为难于他。” 想了一想,他又补充道:“告诉卫烺,他弟弟之事我已帮他瞒下,若武定边在野狼帮中未曾生事而再有闪失,定拿他问罪。” 军士接令,立刻前去传报。 卫烺得知武定边进城,要去家属居处收殓女儿尸身,心中不安。 只因他对麾下野狼帮常不加约束,对囚于城中的官员家属多有欺凌,又以非常手段控制,唯恐泄露。 无奈此刻自己已接朱大昌之命赴宴,只好吩咐弟弟卫豺扮作小兵,随从监视武定边,绝不能使他与其他官员家属接触。 若有异动,可先斩后奏。 武定边及丧葬队伍虽到家属居处,却常有狼卫相随监视,其余家属道路以目,似有千言万语,却不敢发一言以对。 武定边见状,也不追问,一门心思为女儿办丧守尸,悲声痛哭声声入耳,狼卫们渐渐不再警觉。 当夜,朱大昌春风得意,于平南王府大宴宾客。 朱大昌自居上首,于文正居右,越涧陪席;陈忘居左,风万千及楚逍远在其后,丫头芍药陪侍一旁。 至于钟跃卫烺,则分别坐于下首,二将素来不和,自将座位搬开,遥遥相对。 中有窈窕美人,载歌载舞,以为助兴。 朱大昌左右拥抱,好不快活;卫烺形容粗犷,亦揽一美人在怀,亵玩嬉闹,毫不顾忌。 陈忘以归云山庄云公子自居,逢场作戏,左右逢源;于文正却与此中场景极不相称,坐卧不安,对美人闭目不见,对佳乐塞耳不听,佳肴在前,却食不甘味,只盼着宴席早日结束。 至于钟跃,却以守城任重为由,拒不饮酒,无论陈忘等人如何相劝,都无成效。 朱大昌已有几分醉意,见此情形,嫌钟跃扫兴,竟使美人敬酒,扬言钟跃若执意不饮,便是美人之罪,当立即斩杀之。 那美人战战兢兢,跪求钟跃饮酒。 钟跃心中不忍,勉强饮了一杯,心中已觉受辱,愤懑难平。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朱大昌已酩酊大醉,于座上酣睡。卫烺亦脚步虚浮,两眼昏花。 正在此刻,一声尖锐的哨音从王府外传来。 筵席上的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抹红光划破漆黑的夜空,直冲天宇,如同一朵妖艳的红花,开放在平南王府的上空,将黑气沉沉的平南王府映的通红。 除了他们,还有无数人同样在仰望天空:城外,项人尔、包三娘、西南官员及衙役兵勇数千;城内,怒城县令武定边及扮作丧葬队伍的洛人豪和其麾下招募来的尚未来得及跟随大部队招安的天道军游勇。 经过长时间的蛰伏,城内城外终于一同等到了可以开始行动的信号。 进攻的号角正式吹响了。 第166章 智取平南 平南王府周围,安插着无数狼卫,无论是巡街的明探,还是隐于深巷的暗哨。 夜色之中,两个巡逻的狼卫正走在街上,听着平南王府的歌舞声乐之音,心中颇有些不耐寂寞。 矮胖些的那个狼卫舔了舔嘴唇:“兄弟,这有钱人的日子可真不赖啊!今日见进入王府的美人儿舞姬,一个个的,那叫一个水灵儿啊!” “呦呦呦,大哥这是,思春儿了?”瘦高个儿打趣道:“要不今夜换班后别回了,咱哥俩去那聚仙楼莺燕阁里快活快活。” “嗨,花那钱干啥,”矮胖子一双眼贼溜溜地转着:“我看那些县令老爷们家中妻女有几个姿色不错的,不就关在咱们野狼帮?趁夜摸几个玩玩儿,还不用花钱。” “大哥,你不要命了,咱们二当家的刚刚……”瘦高个儿吸了一口冷气:“那小妮子就吊死在咱野狼帮,收尸时我去了,哎呦,那舌头吐老长了。” “别别别,瘆人的慌,大晚上的。”矮胖子急忙止住了瘦高个儿的话,心中已有惧意。 仿佛出于对二人心中恐惧的回忆,一股阴风吹过,直吹得二人脊背发凉。 更为恐怖的是,二人似乎都在这阵阴风吹过的时候,听到了一阵清晰的脚步声。 “谁?” 二人异口同声,纷纷拔出佩刀,警惕地看向四周。 黑暗中没有人影,只有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的脚步声。 “谁在装神弄鬼?”二人再次大喝,给自己壮胆儿。 无人应答。 不过,那似乎越来越清晰的脚步声也戛然而止了。 “有,有人吗?”矮胖子有些不自信了。 “没,没看到,”瘦高个儿看着四周,自我安慰道:“是不是听错了。” “兴,兴许听错了吧!”矮胖子点点头:“别吓唬自己了,帮主交代过,近日有生人进入王府,不可懈怠,还是继续巡街吧!” 说罢,二人收刀欲行,却都隐隐感到身后有人。 出于本能,二人战战兢兢的回头查看,果然看到一个巨大的黑影。 “谁?” 二人刀未拔出,脖子已被那人的一双铁臂死死锁住,稍一用力,竟把那一双脖子全都勒断了。 夜色中走出另外一个人,是一老者,见此情景,赞道:“不愧为铁臂童霆。怎样?干掉多少了?” “二十三。”童霆松开胳膊,两具尸体齐齐软在地上。 “不错不错,只比老夫少五个。”白震山半是赞叹半是自夸,随即道:“王府外围已经清理干净,发信号吧!” 童霆从怀中取出一支竹筒,这是风万千从归云山庄焱楼之中专门取出交给他的。 童霆将竹筒上的盖子拔开,只见火石飞溅,一颗红弹摆脱竹筒,直冲天宇,炸开成一朵璀璨的红花,照亮了夜空。 各方人马在同一时间收到信号,开始了各自的行动。 最先有所反应的是离得最近的平南王府,守城将军钟跃极为警觉,听府外哨响,立刻便要提剑出门查看。 楚逍远见状,假借敬酒为名前去阻挠,钟跃脱身不得,情急之下竟拔剑相对。 楚逍远见对方已撕破脸皮,干脆不再伪装,将酒杯狠狠一摔,掏出随身铁笔迎敌。 二人战在一处,吓得舞女侍从纷纷逃散。 朱大昌大醉酩酊,早已伏倒酣睡,不足为虑。 反倒是那野狼帮帮主卫烺,长期混迹江湖,经验丰富,见府外有异动,钟跃又与楚逍远战在一处,酒早已惊醒大半。 他一双狼目快速在席间扫视一圈,只见风万千死死盯着自己,蠢蠢欲动。 此人颇为老辣,做事果敢,见情形不利,立刻便将怀中美人扔向风万千,乱其视线。 几乎与此同时,卫烺抄起桌上割肉用的匕首,直扑于文正,欲劫为人质,再寻脱身之法。 千钧一发之际,越涧虽为文弱书生,身无武功,却在关键时刻毫不犹豫地扑向于文正,愿以身躯为于文正挡住利刃。 越涧虽委曲求全,绝非贪生怕死之徒。 越涧并不知道卫烺只是想劫持于文正,并无害命之心。所以这一扑,越涧已然是豁出了性命。 可是,就在他感觉寒芒在背,命不久矣的时候,那把匕首却被什么东西猛地撞飞了出去。 后来他才知道,是风万千在关键时刻掷出的铜钱救了他的性命,看来,欠这个商人的债,是很难再还清了。 卫烺见计划受阻,立即掉头向门外奔去,一边在院中取了狼牙棒,一边打着呼哨,召唤巡夜的狼卫,只待他们冲进来,便能一举扭转乾坤。 咚咚咚…… 平南王府的大门在一双铁臂的重重砸击之下,竟然被硬生生地给砸开了。 来的人不是卫烺手下的狼卫们,而是铁臂童霆和白震山二人。 卫烺心中一震,巡夜狼卫听哨音不来,定然是凶多吉少。 可平南城尚有野狼帮在城中,他岂能不做困兽之斗? 想到此处,卫烺举起手中狼牙棒,冲向守在门口的两人。 “老先生,您已多杀了五个,这个就交给我吧!”铁臂童霆一马当先,冲到卫烺面前。 卫烺也不是吃素的,见来人赤手空拳,并无兵刃,当即高举狼牙棒,当头重重砸下。 童霆也不闪避,直接运起双臂格挡。 他号称“铁臂”,一双臂膀有千钧之力,击金断石,经年累月又练出一层厚厚的茧子,再套上铁臂铠甲,刀砍斧劈不入。 狼牙棒下砸之势力大无比,一般人去接,往往筋断骨折,命丧当场。 可这童霆非比寻常,不仅仅硬接狼牙棒之力而毫发无伤,反而震的卫烺虎口发麻,狼牙棒几欲脱手。 见此情形,就连白震山这等平日修习硬功之人,也在心中暗暗对童霆的一双铁臂赞叹不已。 卫烺一击不成,心中大为震撼,气势先自弱了大半。 气势一弱,必乱章法,卫烺连续快攻,手中狼牙棒看似大开大合,气势非常,实则招法凌乱,已失方寸。 童霆游刃有余,只是用一双铁臂格挡,将狼牙棒攻势一一化解。 不多时,沉重的狼牙棒便将卫烺耗的脱了力,只得将狼牙棒杵在地上,不住地喘着粗气。 “西南第一恶帮,不过如此。”童霆轻蔑一笑,转守为攻,攥紧一双铁拳,直向卫烺打去。 卫烺见童霆铁拳生风,哪敢怠慢,急忙运起狼牙棒招架,却因气息不匀,被逼的连连后退。 童霆抓住机会,用左臂挟住狼牙棒,欺身向前,挥舞铁拳,“砰砰”两下,一拳打在胸口,折去几条肋骨;一拳打在面颊,击碎无数槽牙。 随后,童霆顺势一脚,将卫烺蹬在地上,夺去狼牙棒扔在一旁。 卫烺趴在院中,口吐鲜血,喘息连连,再无还手之力。 制服了卫烺,众人见楚逍远与钟跃仍在一旁缠斗,难分难解,便纷纷前去助战。 很快,一干人等便将守城将军钟跃围在正中,钟跃虽持剑对峙,却也知敌众我寡,即使反抗,也不过徒劳无功而已。 钟跃立在中央,将宝剑回鞘,道:“城内尚有三百狼卫,七百守军,众位想要救人,我自可放大家出城,只求勿伤我主。若要鱼死网破,各位纵然神功盖世,也出不了这平南城。” “钟将军,”最先开口的,竟是于文正:“你是朝廷之将,受圣上之恩,食朝廷俸禄,为何不思报国家之恩,反而与反贼为伍?” 钟跃面有愧色,不敢正视于文正,只道:“平南王提拔我至守城将军,于我有知遇之恩。我不忍背之。” 于文正见钟跃不敢直视,便欲走到钟跃身边说话。 越涧怕有闪失,伸手去拦,不料被于文正拨开他挡路的的手臂,并对他点点头,表示不必担心。 于文正就这样大大方方地站在钟跃面前。 他虽文弱,但眼中神情坚毅:“钟将军,一己之恩,敢使国家分裂,生灵涂炭吗?我察言观行,知你尚有报国之心,愿你弃暗投明,将功补过,切勿盲从叛乱,而致身败名裂。” 钟跃闻言,似有松动,沉默良久,才开口道:“我带兵不过七百,即便投诚,面对平南王数万大军,也无济于事。我死不足惜,可将士们家在西南,如何能不顾家人,离乡北进。” “哈哈哈哈,”陈忘听钟跃说话,一阵大笑:“钟将军,朝廷援兵已至,现于镇南城大败平南王军,今已将平南城团团围住。御史大人之所以不下令攻城,是体恤士卒,给你机会,你为何顽固不化,难道非要担那造反的重罪吗?” 陈忘所说乃诈伪之言,如今城外只有项人尔临时拉来的散兵游勇,哪里有什么援兵。 “不可能,”钟跃不信,道:“平南王重围镇南城,朝廷援兵南进之路已被封锁,绝不可能这么快进来。” “那请将军仔细听听,这是什么声音?”陈忘提醒道。 钟跃听闻此言,才稳住心神,侧耳倾听,果然听到城外隐约有战鼓呐喊之声。 仿佛要配合陈忘的话似的,钟跃军中有一校尉一路冲进王府,来见钟跃,禀告紧急军情。 因陈忘事先授意,他人并未阻拦这名校尉。 校尉身负紧急军情,见将军被一干人等围住,当即拔出宝剑,等待将军发令。 钟跃见来人形容慌乱,大喝道:“有事快报,不必讳言。” “将军,”校尉急报:“城外有人擂响战鼓,摇动旌旗,喊杀震天。” “人数多少?”钟跃追问。 “夜色沉沉,看不清楚,”校尉回答,随即补充道:“遍野旌旗,无边无际。” 钟跃颓然不语,手中宝剑当啷掉在地上。 “钟将军,”于文正看着钟跃,道:“平南王不修德行,为一己之私而致生灵涂炭,视人命如同草芥。征兵备战,而使兵员良莠不齐,搜刮民财,草菅人命,更甚于匪。听闻将军尚存气节,约束士卒,爱民敬法,并无劣迹。此时投诚,尚能将功补过,将军慎思之。” 钟跃闻言,当即伏拜在地,谢恩投诚。 与此同时,钟跃表示自己愿意亲传将令,命守军抛戈弃甲,打开城门,迎接王师。 直到此时,陈忘紧绷的心弦才陡然放松。 他心里清楚:项人尔带来的人虽人数众多,但素质良莠不齐,若钟跃顽固不化,凭坚城固守,就算真有援军也必久攻不下,何况这些未经战阵的散兵游勇呢! 若真如此,他也只好设法另求脱身之计。 事不宜迟,风万千吩咐铁臂童霆将卫烺绑了,准备同钟跃一起去城头,令守军抛戈弃甲,开城投诚。 卫烺本被打的七荤八素,将酒席上吃进肚子的通通吐了出来。此刻被绳索绑缚,自知已是绝境,但他心中尚存一丝侥幸,威胁道:“你们休要猖狂,西南各官家属俱在我野狼帮中,若我迟迟未归,我的手下定会将他们尽数屠杀的。若想他们活命,便要答应放我出城。” “不必费心了,家属们安然无恙,你引以为傲的所谓狼卫,已经作鸟兽散了。”话音刚落,一个人便被从府门之外扔了进来,砸在卫烺脚下。 随着那飞来的人重重落地,两个人影从府门进入,分别是肩扛金背大刀的天道军首领洛人豪及怒城县令武定边。 “我召集天道军散落战力,皆是百里挑一的好手,隐于集市之中,作为暗哨。待到夜色降临,便取棺椁中所藏兵刃,一边护住家属们,一边斩杀狼卫,”洛人豪爽朗大笑:“什么西南第一恶帮,徒有虚名,看我擒住他们的头目,又闻城外鼓声隆隆,便作鸟兽散去。” “哥,我,我们的人都跑了。”那被扔进府中的人泪流满面,哭诉道。 “卫豺,你……嗨!”卫烺已全无底牌,重重叹了一口气。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卫豺”二字如晴天霹雳,炸响在知县武定边的耳中。 武定边能顾大义而忍家仇,皆因他得知罪魁已经伏诛,今见此贼“死而复生”,又岂能不怒火攻心。 他从人群之中冲将出来,一把夺过洛人豪手中的金背大刀,便要活劈了这个害死自己女儿的罪魁祸首。 卫豺乃色厉内荏之徒,见武定边举刀砍来,也不顾身上疼痛,连滚带爬地躲到卫烺身后。 可卫烺自身难保,哪有余力保他呢? 杀人偿命,天经地义。 故此,众人虽看到武定边举刀砍人,却并未阻拦。 未料想那御史大人于文正却急走几步,挡住了武定边的屠刀。 “御史大人,让我亲手杀了这畜牲,为我女儿报仇。”武定边想绕过于文正,却发现后者似乎有意挡住他的去路。 “武知县,卫豺之罪,自有法度审判,卿身为朝廷命官,何必要手染鲜血,加之私刑呢?”于文正苦苦劝道。 武定边大吼道:“我女儿惨死,人皆告我罪魁卫豺已然伏诛,今其死而复生,是法度所判吗?若如此,我女儿可死而复生否?今不手刃此贼,我枉为人父。大人,你素有清名,我不想伤你,还请让开。” “不可,”于文正仍旧死死挡住武定边去路:“我答应你,此贼我亲自监审,其罪不容诛,必获斩刑。国有国法,若人人废法度而行私刑,法度废驰,国家将乱。你乃地方官员,别人可以不懂,难道你也不懂这个道理吗?” 武定边目眦欲裂,怒气上涌,大仇在前却不能报,气的浑身打颤,嘴唇似有蠕动,却半天说不出话来。 他悲恸过度,怒气冲顶,却无处发泄,憋闷良久,竟喷出一口鲜血,身体再也支撑不住,倒在地上。 于文正吩咐越涧将武定边扶于后室,好生照料,并将朱大昌、卫烺、卫豺三人锁于王府之中,听候发落。 其余人等,皆随平南城守将钟跃去守军军营,招守军投诚。 钟跃行至军营之中,集结守军,大呼道:“我乃平南城守将钟跃,大家被逆贼平南王裹挟起兵,实非本意,今朝廷大军到此,我不愿同室操戈。只愿大家随我弃戈卸甲,大开城门,迎接朝廷大军,将功补过。” 说罢,于文正补充道:“我是御史于文正,我知道众将官多为西南人士,保疆守土,立过汗马功劳。虽同平南王造反,实非本意。我以御史之名向大家保证,今若能弃暗投明,以往种种,既往不咎。” 守军本无战心,见钟跃带头卸甲弃剑,纷纷效仿。 待全部解除武装之后,又大开城门,迎接朝廷援兵。 带领人马在城外鼓噪的项人尔和包三娘见时机已到,携众一拥入城,待守军看清来人不是朝廷援兵,而是临时招募的散兵游勇的时候,已然是无能为力了。 就这样,于文正陈忘等人擅用巧计,兵不血刃地拿下了平南城,并收复了平南城中数百守军。 第167章 绝境求存 兵不血刃,智取平南,对于西南官员而言,实在是一场惊心动魄的大胜。 众官员一进入平南城,便直奔家属营,与妻儿老小团聚,衙役兵勇们也争相庆贺,城中一片快活景象。 在一片欢庆之中,只有于文正站在城头,望着城下,愁眉不展,时时嗟叹。 “于大人,平南城已夺,众官属无恙,何故哀叹呢?”不知何时,陈忘已被芍药搀扶着,走上城头。 “陈忘,这次能拿下平南城,救出我等,皆托你之筹谋,我先在此谢过。”于文正谦逊答谢,随即道:“即便取得平南城,但西南仍是反贼朱昊祖的地盘,凭这些未经战阵的乡勇,不可能抵挡的住。” 陈忘进言道:“于大人何不修书一封,向朝廷揭发平南王反情,请求援兵。援兵一到,南北夹击,定能成功。” “这正是我所忧虑之事,”于文正回道:“你有所不知,西南地势险峻,北上求援,只有通过镇南城最近,余地高山险阻,丛林密布,毒物瘴气甚多,不能通人。朱昊祖之所以举大军攻取镇南城,也正因此地扼守咽喉,进可北图中原,退可安守西南。镇南一失,平南王领兵回攻,便是我等为国尽忠之时。” “若走安南河谷自安南镇北上……”陈忘话说一半,便自己否决道:“此地虽可行,但山遥路远,道路难行,就算侥幸报知朝廷,也为时晚矣。” “晚到总比不到好,”于文正自言自语道:“我即修书一封,就走安南镇。至于我等,别无他法,只好拼死报国了。” 说干就干,于文正唤人准备纸笔,正欲提笔详述朱昊祖之反状,却突然有人急报:“于大人,官员家属们出事了。” “什么事?”于文正大惊。 “您快去看看吧!”报信的小兵显得很慌张:“大家突然像发疯了一样,呓语不断,嚷嚷着要吸什么神雾。” 听闻有此异象,于文正不敢怠慢,扔下纸笔,匆匆前往家属营。 陈忘对芍药说:“你懂医术,或能用的上,咱们也同去看看。” 于文正一到家属营,便被官员们团团围住,聒噪了好一阵子,才在于文正示意下住口,选出一个代表说话。 “于大人,您可算来了,”那人显得很焦急:“妻儿老小们不知怎的,突然发癫,痛苦呻吟,口中喃喃,似是说什么神雾之类的。” 于文正急走几步,步入院中,见家属们果真如癫如狂,目光失神,似中邪了一般。 芍药见状,走到一个孩子近前,为他诊脉,查看病情。 她神色凝重,一阵点点头,一阵又摇摇头,随后才说:“患者脉象紊乱,似乎中毒之状,虽不致命,却可成瘾致幻。只是此毒我不曾见过,一时也无从下手。” 正在众人焦灼万分又无计可施之时,院外突然喊了一声:“神雾来了。” 说罢,走进一彪形大汉,胳膊里还挟了一人。 “我抓了个狼卫,他知道神雾下落。”来人正是洛人豪。 他将狼卫扔在地上,金背大刀架住脖颈,喝问道:“什么是神雾,如实交代。” “饶小人一命,小人实说,实说,”那狼卫吓得两股战战,照实交代道:“都是帮主干的,与小人无关呐!二当家卫豺逼死武知县女儿后,首领为防止家属非议,便从聚仙楼茗香苑取了苦茗焚之,使家属吸入,便一日也离不开了。” “我这就去聚仙楼茗香苑,取苦茗焚之。”洛人豪听罢,便要去取苦茗。 “不可!”阻止洛人豪的,竟是芍药。 她开口道:“我在安南镇时,听镇民说过苦茗,饮之可提神清心,彻夜不眠亦不觉困乏;若焚之成雾,吸入肺腑,则其性更猛烈百倍,飘飘然如入仙境。可仙境一入,谁想再至凡尘,往往一日不可离之。若长此以往,必被吸骨榨髓,形销骨立而死。” 众人闻言,俱是一惊,没想到这野狼帮竟如此恶毒。 洛人豪更是颓然坐在台阶上,将金背大刀向地上狠狠一砸:“这可如何是好。” 陈忘听罢,问芍药道:“丫头,这苦茗之毒,可有药可解?” “可惜师父的《药经》早已遗失,”芍药无奈摇摇头,可似乎又突然想起了什么,道:“我曾问过,安南镇既深知其害,为何还种植苦茗。他们说镇民也曾受害,可自从多年前李丑捡了蕊姑娘回来,苦茗之毒便似消散一般。香香也对我说过,万物有生克之理,凡剧毒之物,百步之内,必有其解。如苦茗之物,有毒蛇守护,其实毒蛇并非刻意守护,必是毒蛇常年食用苦茗,故盘桓在此。既能食之,必能解之,只是研制解药需要时间。” “百步之内,必有其解。”陈忘思索着,突然转向那狼卫,厉声喝问:“野狼帮中可有解药?” “小人不知,小人不知。”那狼卫连连摇头摆手。 “嗯?”洛人豪见那狼卫否认,瞪大一双豹眼,看着他。 “小人真的不知啊!”那狼卫吓得体若筛糠,经洛人豪这么一吓,突然眼睛一转,道:“若真有解药,我们帮主卫烺定然知晓。” “走,去找卫烺。”于文正一声令下,众人一起向平南王府赶去。 一行人浩浩荡荡,穿街走巷,过了好一阵子,才走到平南王府的大门口。 正欲进门,却见越涧正急匆匆向外赶,正与于文正撞个满怀。 越涧看是于文正,二话不说扑通跪下了,哽咽道:“于大人,我,我有罪。” “你这是干什么呀?”于文正一头雾水,随即说:“卫烺何在?我有急事问他。” 不提卫烺还好,于文正一提到卫烺,越涧竟控制不住,伏地痛哭起来。 他似乎过于悲痛自责,似有话梗在喉头,却始终说不出来。 越涧越是不说,众人越是焦急。 好在此刻风万千也从王府之中走出,看见陈忘,急忙拉着他的手向王府里走,一边说:“兄弟,出事了,快进来吧!” 其他人见状,纷纷绕过越涧,急忙跟着风万千走去。 穿庭院,入后堂。 打眼一看,却见原来绑缚关押朱大昌、卫烺卫豺兄弟的小屋中,竟是一片狼藉。 目之所及,使人心惊。 朱大昌被紧紧绑住,尚且醉死如猪,沉醉在裂土封侯的春秋大梦之中,并未逃脱。 再前望去,却是一片鲜血淋漓的惨相:卫豺被开膛破肚,倒在血泊之中,双目大睁,死状可怖;卫烺却不知所踪。 反倒是怒城知县武定边手持带血尖刀,倒在一旁,面色苍白,已无半分血色,已然是死了。 项人尔早已蹲在地上,勘验尸体,见众人进来,才站起身,行了个礼,开口道:“于大人,陈兄。” 随即,又将验尸结果告知众人:“卫豺被利刃所伤,阳具被割下,开膛破肚,流血而亡,凶器正是武知县手中尖刀,至于武知县……” 说到这里,项人尔略微停顿了一下,才接着说:“应该是被人从背后用绳索勒住脖颈,窒息而亡。行凶者,定是不知所踪的卫烺。我已派人全城搜捕此人。” 项人尔说完话,越涧也跌跌撞撞的跑了进来,扑倒在地,哭着诉说道:“都怪我,都怪我,武知县醒后,我不该听他的,放他一个人出去散心的。” 于文正见此情状,气的浑身都在颤抖。 他强撑着走到武定边的尸体身边,若非有项人尔伸手搀扶,几乎便要立刻跌倒。 于文正默默地看着武定边,将手臂从项人尔的搀扶下挣脱出来,缓缓蹲下身子,跪了下去。 一位名满天下的御史大人,朝着一方小小的知县的尸体,跪了下去,并恭恭敬敬地伏下身子,磕了一个头。 “法度?私刑?难道是我错了吗?”于文正一遍遍的问自己。 “杀人偿命,快意恩仇?武知县,恶人自有法度审判惩处,你,你何必如此呢?”于文正在心里默念。 对于武定边的做法,他理解,但不赞成。 对于武定边的遭遇,他深感愧疚。 家属们苦茗之毒未解,武定边又被小人戕害。 西南义军胜利之后,只迎来短暂的喜悦,却接二连三的经受打击。 卫烺没有被抓住。 城门口,发现几个义军的尸体,想必卫烺早已逃出城去。 相信不久以后,此人便会将平南城失守的消息带给平南王朱昊祖。 “于大人,逃了卫烺,相信不久平南王就会带大军杀回平南城,不知大人有何打算?”陈忘问道。 “惟固守城池,以死报国而已。”于文正回答:“我欲将此事写于对朝廷奏报之中,你等江湖中人本在局外,无须与我等同死,只劳烦几位带我信件,走安南镇,绕道京师,将平南王反状及我等之事具报朝廷,我死而无憾矣。” “于大人此言,实在是太小瞧我等江湖中人了。既然卷进此事,岂有半途而废之理?况且我尚有三两好友困在西南,不知所踪;洛人豪的天道军俱在镇南城,怎能弃之而去?”陈忘说完,补充道:“何况,我们并未到山穷水尽的地步。” 于文正听到陈忘最后一句,急忙走近两步,急切问道:“你是说,此事尚有转机?” “有没有转机,只看镇南城是否被攻破。镇南城在,朝廷援军南下的通道便在;镇南城失,朱昊祖分兵,一路扼守镇南,一路扫荡西南,则我等必死无疑。镇南城守军虽少,却有天道军上万,且坚城固垒,近日也无平南王军回师的消息,所以……” 陈忘顿了一顿,方才开口。 “我赌镇南城尚在。” “赌?”于文正面带疑惑。 陈忘点点头:“人生在世,哪能事事掌控?有些时候,是要有勇气赌一把的。” 于文正又问道:“即使镇南城尚在,在平南王军大军围堵之下,破城也只在旦夕,怕是于事无补。” “所以,我们要诱使平南王回师救援平南城,”陈忘回道:“平南王大军回师,镇南城压力必减,只盼镇南守将能趁机突围,北上求援。如此说来,卫烺出逃,也并不全然是件坏事。这样,劳烦大人手书两封,一封照旧走安南镇方向;另外一封,走镇南城方向。” “镇南城已被平南王军围困,道路不通,此信必被朱昊祖截获。”于文正反驳道。 “要的就是被他截获。”陈忘回答:“卫烺粗中有细,他知我底细,若劝平南王先攻下镇南,而后回师救援,岂不弄巧成拙?我要用这封信,坚定平南王回师救援的决心,顺便借其之手除掉卫烺这一恶贯满盈之徒。” 于文正捋着胡须,思索一阵,点了点头,道:“此计可行。虽是一场豪赌,总比毫无希望要好得多。我当勉励士卒,尽力守城,拖延时日,为援军到来争取时间。” “不可,我军势单力孤,且大都为乡勇,不经战阵,守此绝地,不但不能久持,反有倾覆之危,实不足取。”陈忘否决了于文正的话,提出自己的方案:“我等当立即弃城出走,给平南王大军留一座空城。” “我等好不容易夺了平南城,怎能……”于文正有些着急。 “洛人豪熟悉地形,擅长山林穿梭,可领精兵潜行,沿路袭扰,拖延平南王军步伐;项人尔身为锦衣,擅长便衣伪装,可自选精兵,留在城中,以为内应。”陈忘说出了他的部署:“此去不远,有钟灵山毓秀峰,峰回路转,隐秘处有一归云山庄,物资足备,可隐匿大军。我等韬光养晦,若平南王发现中计,必集兵北上,我等里应外合,再攻平南,疲敌心志。倘若天佑我等,援军早到,便可依托平南镇南两座坚城,南北夹击,击敌于旷野之中,西南之乱可平。” 于文正听后,连连点头。 不知怎的,听陈忘论兵,却让他隐约想起当年的太子朱炳瑞。 “先生于江湖之野,却有此高论,实在是让人心生佩服。”于文正由衷赞叹。 “年少时曾与一故友交游,常听他谈论兵事,耳濡目染,学了一些罢了。”陈忘自谦,随即又说:“人事已尽,生死成败,但凭天命了。” 计议已定,立刻行事。 芍药留在家属们身边,熬制药物,缓解症状,并寻求解法;于文正带领西南众官为武定边及校场牺牲的安永峰等人举行葬礼。 之后,便各按安排,分别行事去了。 第168章 计杀卫烺 平南城,处西南之腹地,中心枢纽,以一城之力辐射四方;镇南城,乃北进之咽喉,交通要道,以一城之势连通南北。 得此二城者,退可据险而守,割据一方;进可北图中原,争雄天下。 朝廷自得西南以来,便以二城相互制约,平南镇南,一王一将,是西南制衡之道。 开国之始,封朱国忠大将军平南王爵,世袭罔替,本欲使凌怀斌为镇南守将,可惜凌怀斌因妖女事身死,西南短暂出现过平南王朱国忠一家独大的局面。 只是开国之时,武德丰沛,纵有野心之徒,也只得韬光养晦,不敢妄动。 第一任平南王朱国忠大将军逝去之后,西南便恢复平南镇南,一王一将的格局,直至本朝。 本朝,镇南城守将赵向南被诬身死,西南失衡,平南王朱昊祖才得以彰显野心,多年蛰伏,一朝谋反,以清君侧为由,欲割据西南,北图中原。 想要实现朱昊祖的野心,镇南城便是第一个障碍。 其实,自赵向南被冤杀以后,西南便彻底失衡:当时,叶枫年轻,难以服众,平南王朱昊祖多次以剿匪之名从镇南城调兵,却从不归还,事到如今,镇南城已无重兵把手。 平南王之所以说反就反,毫无顾忌,也正因为在他的想法中,镇南城唾手可得。 当拿下镇南城之后,就算谋反不成,也大可以割据一方,与朝廷对峙。 可惜,令平南王朱昊祖没有想到的是,刚刚接受招安的天道军竟会给自己带来如此大的麻烦。 平南王军虽在剿匪时多次将天道军逼入绝境,可攻守城池毕竟比不得野战,天道军人数过万,与镇南城守军凭坚城固守,几乎打乱了他的全盘计划。 不知不觉间,平南王军被挡在镇南城外已有九日了。 相较于平南王军,镇南城的日子则更加艰难。 昔日高城坚垒的西南第二大城,经历九个日夜的攻守厮杀,已经完全换了一副模样: 孤城之下,烽烟寥寥,尸骸满布。 昔日清澈的护城河已被血水染成殷红,宛若一条红色的丝带,环绕着这座孤城。 城墙被烟熏火燎过,布满大片的焦黑,与斑驳的血迹。 昔日朱红的城门布满了刀痕箭迹,摇摇晃晃的挂在城墙上,似乎稍加外力就会掉下来。 城头之上,天道军和守城将士们随意坐卧,连日的守城使他们的身体和精神都接近极限,凝结的血液混着黑色的泥土紧巴巴地贴在皮肤上,布满血丝的眼睛偶尔看一看城下黑压压的平南王军,早已失去了希望的神采,只剩下麻木。 伤者更多,时时传出悲哭之声、呻吟之声、惨叫之声,听得瘆人。 城中,百姓人心惶惶,治安混乱不堪,时时有掠夺囤积之事发生,毛轩虽极力安抚,奈何兵将都在守城,无暇顾及城内,仅能靠言语抚慰,却成效微弱。 残阳如血,暮色将临。 血红色的日头之下,两个影子分别站立在城头:分别是着制式黑甲的镇南守将叶枫以及身着一身银甲白袍的银甲将赵子良。 叶枫眉头紧锁,双目血红,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他知道,镇南城守到今日,已经到了极限,若援军久久不至,这个夜晚,也许将会是镇南城最后的夜晚,也将会是他叶枫最后的夜晚了。 他看着赵子良的身影,仿佛想起故人,于是他的思绪也飘向过去,想起他还是赵向南将军麾下一员小将的日子,不禁感慨道:“遥想当年,镇南城有赵向南将军坐镇之时,军力何其鼎盛,西南何其安定,但有宵小之徒妄图为乱,立发兵剿之。如此局面之下,朝廷竟能因一时谗言,而诬杀名将,自毁长城。当年惨况,历历在目,不仅赵向南将军被冤杀于锦衣狱中,麾下大将也尽被株连,以至于我能从一介小将,火速提升,拔擢至镇南城守将之位。可也正因我升迁太快,根基太浅,才坐视平南王独霸西南,却无力扭转乾坤。为今之计,再无他法,只有一死报国而已。” “平南王谋反之日,便是父亲蒙冤昭雪之时。可惜斯人已逝,西南动荡,局势已至无法扭转之境地。”赵子良叹了一口气,终于坦然道:“我逃亡数载,却在这个时候回到镇南城,担负起和父亲相同的使命,也算是天意吧!” 叶枫攥紧拳头,狠狠砸在城头上,恨道:“若当年赵向南将军能韬光养晦,等今日平南王反迹流露,再发兵剿之,当不至于是此等局面。” “等他起兵谋反,后发制人,父亲岂能没有想过,”赵子良回道:“可他这样的人,又怎能眼睁睁看着西南百姓陷于战火?” “善战者无赫赫之功,”叶枫感慨:“赵将军虽料敌先机,无奈上位者浑浑噩噩,奸人利益勾连,反使忠良受戮。” “叶将军是朝廷之将,还需慎言。”赵子良冲阵勇猛,人情亦通达明澈。 他看了看左右,提醒道。 “怕什么,”叶枫提高了声音:“数年以来,我谨小慎微,憋了一肚子的话。如今即将为国捐躯,还怕他个鸟。” “是啊,将死之人,还怕什么呢?”赵子良向前走了两步,于城头遥遥远望。 按理说,虞庆之早已突出重围,他有飞马之名,自然是马术精湛,行动神速,不至于到今日还寻不到援兵。 可赵子良直看到天地相接之处,也不见半个人影,只好在心中默念:“虞庆之啊虞庆之,镇南城存亡系于你一人之手,天道军的兄弟们的生死存亡也在你一人之手,你究竟在哪?是否平安?是否找到援军?” 随后,赵子良又想到了大哥洛人豪,他将天道军交给自己暂管之时,怕是如何也想象不到,镇南城会遭逢此等变故吧! 无端将天道军置于如此险境,赵子良本人于镇南城镇守,多少算的上承父遗志,死得其所;可天道军若是全军覆没,真不知该怎样跟洛人豪交代。 太阳渐渐落山了,四周也慢慢变得漆黑死寂。 城下,平南王军如乌云压顶,淤积在镇南城周围。 滚滚乌云蓄势待发,似乎一声令下,便可携雷霆之势冲入城内,摧毁所有阻碍它的力量。 平南王朱昊祖坐在大帐之中,破城之日就在眼前,他心中却没有丝毫高兴,反而浮起隐隐的不安来。 按照他的计划,本能火速拿下镇南城,并以西南为后方,大军倾巢而出,直捣京师。 如今,由于天道军的突然加入,使局势变得复杂起来。 平南王军阻在镇南城外数日之久,已然失了先机。如若让朝廷反应过来,派大军镇压,则必陷入苦战,再想轻松夺取天下,便断无可能了。 更使人不安的,是平南城的情况。 就在今日,朱昊祖的部队截获了一封书信,竟是从平南城发出的,向朝廷求救的密信。 此刻,朱昊祖正在烛光下读着这封发给朝廷的密信,里面详细记载了自己谋反之事,署名竟然是被自己囚禁于平南王城的御史于文正。 里面的一段,尤其使人心惊: 平南王反,自领兵北上,围攻镇南城,幸有卫烺首鼠两端,自忖平南王造反难成,必有后祸,故有戴罪立功之心。 卫烺趁平南王城空虚,杀叛将钟跃,释放囚禁官属。我观其心诚意切,便遣其入平南王军,为朝廷内应,设法将平南王军困于镇南城下,以拖延时日,防止平南王军趁我立足未稳回攻平南城。 我则以平南城为依托,广募义军,西南百姓必群起响应。待朝廷平叛大军南下,便可南北夹击。 时机一到,卫烺亦可里应外合,伺机刺杀平南王,为朝廷建立不世之功勋。 朱昊祖握着书信,心中愤怒难平,默念道:“卫烺这厮,竟敢背叛于我。” 正念叨着要将其千刀万剐,却听得帐外有人来报:“卫烺求见。” “卫烺?你竟然敢来。不不不,你果然来了。”朱昊祖心中思忖着,急忙招呼手下道:“快,让他进来。” “王爷,平南城丢了。”卫烺跌跌撞撞冲进大帐,脱口而出。 “什么?”朱昊祖并不急于拿下这个叛徒,反而装作一副吃惊的模样,并再一次确认道:“卫烺,你可知道你究竟在说些什么?” “属下无能!”卫烺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不敢抬头看平南王。 “西南军力,皆聚于镇南城下。你有三百狼卫,我又留了七百守军,交付钟跃节制。放眼西南,已再无其余兵将,谁有实力攻下平南城?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卫烺,你跟本王说说,如此局势之下,你是怎么丢了本王的平南城的?” 平南王心中恨极,大骂卫烺无能,并用脚猛踹其腹,可他还是给了卫烺说话的机会,看看他将如何解释。 卫烺不敢反抗,只是捂着自己的肚子,蜷缩在地上,任由朱昊祖去踹。 过了一阵,平南王终于踹累了,便又重回王座之上,听卫烺汇报平南城的情况,看他究竟会编排出怎样的故事来。 卫烺将平南城如何失守仔细说与朱昊祖听。 朱昊祖越听越气,尤其得知心腹爱将钟跃已经叛变,才导致平南城易主之时,心中冷笑道:“卫烺啊卫烺,你可真是只养不熟的狼崽子,竟敢倒打一耙。若非我提前截获书信,必为此人所骗。” 平南王朱昊祖佯作愤怒,拍案而起道:“区区江湖野人,气焰如此嚣张,欺我军无人乎?立刻调拨大军,回攻平南城。” “平南王,我军在镇南城攻城数日,此时镇南城已是强弩之末,不应轻言放弃。”卫烺谏言道:“平南城中,不过乡勇而已,人数虽多,却不足为虑。若全力攻下镇南城,则可据西南咽喉,北拒朝廷,再派少许部队,便可扫平西南,将平南叛军一举拿下。” 卫烺的表现,恰好印证了信中所言,这使朱昊祖对于截获的书信更加深信不疑。 朱昊祖心想,这厮的故事编的倒是精彩绝伦:不问世事的归云山庄,神秘的江湖势力,最重要的是,这里面居然还有朝廷锦衣…… 锦衣,若是连锦衣都知晓他叛乱之事,朝廷如何不知?如此,朝廷大军应该早就到了。 只能说,卫烺这厮编故事也编的太过于绘声绘色了,若不是截获密信,自己恐怕真的会相信。 如今他劝自己舍弃平南城,先攻镇南城,不正是信中谋略嘛! 想到这一层,朱昊祖心中已有计较,只有反其道行之,哪还肯依计行事。 只不过,朱昊祖嘴上仍旧说着违心之语:“卫烺之言,不无道理,就攻镇南城。” 说罢,平南王朱昊祖按着腰间宝剑,走近卫烺,补充道:“明日攻城,你做先锋,权当戴罪立功吧!” 卫烺感激地看着朱昊祖,拜谢之后,转身向外走去。 突然,卫烺突感心口一痛。 他低下头,看着洞穿自己胸膛的宝剑,眼中满是不可思议的神情。 随后,他缓缓转过头去:“王,王爷……” “噗……”宝剑自胸膛抽出,鲜血喷溅,卫烺倒下了。 平南王朱昊祖将沾血的宝剑在卫烺的衣服上蹭了蹭,道:“可惜你罪孽深重,百死莫赎,已经没有立功的机会了。” 杀了卫烺,平南王召四大将集会,命郑虎王豹二军截住镇南城北向通道,防止有人报信求援。 与此同时,朱昊祖本人则带领周熊吴罴二将,及鹤田正雄麾下倭军,意图趁西南义军立足未稳之际,回军平南城,杀他们个措手不及。 第169章 雄关精骑 天色微明,朝阳自远方崇山峻岭之间一点一点爬了上来,微光泼洒在了镇南城头,迫使将士们睁开疲惫不堪的眼睛。 将士们强打精神,拿起被枕在脑袋下的兵器,立在地上,强撑着站了起来。 连日被平南王军围攻,他们的身体和精神都已经到了极限。 “弟兄们,打起精神来!” 将士们听到一声呼喊,循声望去,只见主将叶枫正站在朝阳之下,将“叶”字帅旗擎在手中。 风吹帅旗,发出猎猎声响。 “弟兄们,镇南城,已经经不起敌人的再一次冲锋了。援兵久久不至,城破人亡,只在旦夕之间。” 叶枫坦言,随即话锋一转,道:“我身为镇南城守将,自当与镇南城共存亡。可大家都是我的生死弟兄,西南的铮铮男儿,我不愿大家一起牺牲,愿持帅旗冲突敌阵,吸引敌军,待敌军围堵之时,包围圈必有缺口,大家自行突围,各安天命吧!” “将军,”士兵不忍,纷纷前驱,道:“何必如此,不如一起突围。” 叶枫伸出手,阻住士兵,道:“我军兵少人乏,一起突围,岂能成功?” “既如此,我等愿与将军同进退,愿与镇南城共存亡。”士兵们都是叶枫一手训练出的,怎忍心抛下主将苟且偷生。 “你,你们……”叶枫哑口无言,两行滚烫的热泪自眼角滑落。 “叶将军,将士如此,夫复何求。”赵子良自叶枫身后走来,拍了拍他的肩膀,立在军前,镔铁点钢枪的枪尖反射日头,熠熠生辉。 赵子良大喊道:“守城将士如此忠勇,我等天道军将如何?” “我等也不是吃素的。” “平南王军杀了我们弟兄,血债血偿,我等亦不畏死,只求多杀几个垫背。” “守城多日,早与叶将军麾下将士视同生死。” …… “好,天道军的将士,都是好汉,没有一个孬种。”赵子良止住聒噪,看了一眼叶枫,道:“叶将军,士不避死,请下令吧!” “如此也好。”叶枫扬起帅旗,逆光之中,有如天神下凡。 他大喊道:“弟兄们,镇南城已不可守,敌军再次进攻之时,请各位打开城门,随我做最后一次冲锋,我们都是战士,死,也要死在冲锋杀敌的路上。城在人在,城破人亡,杀。” “杀,杀,杀!”将士们的士气被唤醒了,齐声高呼。 最后的时刻却迟迟没有到来。 不知怎的,就在叶枫和赵子良觉得镇南城已难以守卫的时候,平南王朱昊祖却带大部分精兵南下去了,只留了少数部队,阻住镇南城北向之路。 可就是这留在这的少数平南王军,也是城中疲惫不堪的士卒不可逾越的鸿沟天堑。 一天,两天,三天…… 双方保持的短暂平静被一支自北方远道而来的骑兵部队打破了。 那是一个午后,平南王军郑虎和王豹所率领的部队渐渐料定镇南城守军已无力出战,也不似从前那般严防死守,大都在树荫下纳凉歇息。 隆,隆,隆…… 一阵异响似乎从北方席卷而来。 “打雷了吗?”王豹生性警觉,一个翻身站了起来,警惕地看着北方。 郑虎打了个哈欠,强烈的日光照的他睁不开眼睛,口中喃喃道:“犯什么癔症,大晴天的打什么雷?” “别睡了,你仔细听听,好像有什么东西。”王豹推着郑虎肩膀,唤他起来。 隆,隆,隆…… 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这让平南王军的士兵们渐渐不安起来。 郑虎听得真切,脑子一下便清醒了,猛从地上跳起,拾起雁翅鎏金镗,面北细听。 “报……” 未等郑虎听清,便有一士兵连滚带爬自北面赶来,惊慌失措地报告道:“郑将军,王将军,自北方奔来一队骑兵,人披重铠,马着黑甲,正朝此地冲杀而来。” “什么?” 郑虎王豹二将闻言大惊,自北方看去,果然看见滚滚烟尘铺天卷地而来,谈话之间,那骑兵部队已与自己近在咫尺。 “架起神风张臂弩,快。”郑虎不敢怠慢,命令士卒严阵以待,自己则和王豹分别翻身上马,紧紧盯住北方。 士兵们听到命令,手忙脚乱,勉强结阵。 随即,在将领指挥下,弓弩手将神风张臂弩调转方向,由面南改为面北。 盾牌手将盾牌立住,组成一面盾墙,长枪手居后,将枪尖自盾牌缝隙伸出,以拒骑兵。 弓箭手慌乱急射,纷纷箭雨落在那一队骑兵之中。 郑虎王豹两军阵势虽成,却丝毫没有阻挡北方骑兵的步伐。 那骑兵部队身着重甲,箭不得透,惟有神风张臂弩可破甲而入,对骑兵造成些许伤亡。 可那骑兵部队英勇异常,纵有伤亡,猛冲不退,为首一员猛将,手持两柄卧瓜铜锤,更是英勇无敌,一骑当先。 由于骑兵速度太快,神风张臂弩刚刚射了两轮,便被骑兵冲到面前。 以骑制步,犹如风卷残云,骑兵过处,不留一丝生机。 带头的骑兵将领更是勇猛异常,手中铜锤横扫,神风张臂弩瞬间被击成齑粉。 见自己引以为傲的弩兵被这支骑兵部队瞬间击垮,郑虎心痛不已,随即命令后队架起盾墙,竖起枪林,射出箭雨,阻挡骑兵冲锋。 平南王军的士兵见骑兵攻势如此猛烈,早已吓得腿软,失了三魂五魄,在郑虎大声命令之后,王豹又杀了几个畏战退缩的士兵,才勉强稳住阵脚,组织起防御来。 平南王军严阵以待,正发愁能不能挡住来势汹汹的骑兵,却突然听到人喊:“蛇,有蛇……” 士兵们低头一看,不禁胆寒,不知何时,自己的脚下已经聚集了许多的毒蛇,四处游窜,见人就咬,凶猛异常。 “不要乱。”王豹见军中骚乱,一面大声呼喊,一面用亮银护手钩将凌空飞起想要咬他的一只毒蛇斩成两段。 怎能不乱? 毒蛇尚在军中肆虐,平南王军左右侧翼,又分别奔出两只猛兽。 一头巨狼从左侧山崖奔腾而下;一条青蟒自右侧河谷蜿蜒而出,两兽分别进入军中肆虐,郑虎王豹二军一时大乱。 一瞬之间,北地精骑已冲到眼前,马刀长枪过处,一片尸骸。 郑虎向两侧看去,却见左侧山崖上站着一个黑衣少年,手持折扇,翩翩而立;右侧河谷前立着一个少女,一眼柔弱,一眼寒戾。 “寒香,你这小贱人,竟还活着。”郑虎握紧雁翅鎏金镗,策马猛向那少女冲去,想先结果了她的性命。 “寒香小心。” 说话之间,河谷中又奔出一匹黑马,马上有一黑衣女子手持弯刀冲出,将寒香揽在马上,随手撒出三只黑色铁镖来。 郑虎刚听到声音,就见三只燕子似的黑镖迎面飞来,吓得他赶紧勒马躲避,两只黑镖自耳畔飞过,剩下一枚射中胸口,被护心铠甲挡住,无力的掉在地上。 “贼女,先带寒香离开,我来拖住他。” 郑虎刚躲过飞镖,斜刺里又杀出一个骑着青鬃马手持竹枪的少年,那少年看见郑虎,道:“郑什么猫咪对吧!咱俩见过的。怎么样,再战一场如何?” 杨延朗曾要挟宋万来郑虎军中假传情报,郑虎对他倒还有些印象。 此刻,郑虎见到杨延朗,只道:“我当是谁,原来是手下败将。初生牛犊不怕虎,你敢来挑战我,当真是活腻了吗?” “是老虎是猫咪,拉出来溜溜。”杨延朗挺枪便战,欲夺先机,不想被郑虎提镗挡住,并道:“上次好运,让你逃了,今天是你来送死,本将便成全你。” 杨延朗喜欢琢磨,上次与郑虎一战失利,心知自己这竹枪胜在轻便灵巧,但脆弱易折,不可与刚猛的雁翅鎏金镗争锋。 于是这次再战,便在闪转腾挪之间寻机刺出一枪,绝不与雁翅鎏金镗硬碰硬。 可竹枪毕竟难破铠甲,杨延朗虽屡屡得手,可却未对郑虎造成丝毫伤害。 “要是世上有一杆同我这竹枪一般机关精巧的铁枪就好了。”杨延朗心中想着,又寻思道:“我打到他,难伤分毫;他打到我,却是一击毙命。这可万万不行,得赶紧找个脱身的法子。” 正苦战之间,杨延朗忽然看见那双锤猛将在不远处杀敌,急忙大喊:“高猛将军,敌方大将正在此处,快来杀他。” 高猛听到,拨马冲来,两柄卧瓜铜锤劈头盖脸砸向郑虎。 郑虎见状,急忙举起雁翅鎏金镗去挡,两把兵器交击,声如雷震,直震的近前的杨延朗两耳嗡嗡鸣响。 杨延朗向高猛竖起大拇指,夸赞道:“人如其名,又高又猛。你们两个先打着,我就先撤了。” 说完话,杨延朗欲从河谷撤出,却见一双亮银护手钩劈面砍来。 原来是王豹见郑虎久战杨延朗不下,又有铜锤战将增援,怕郑虎以一敌二吃亏,便来此支援。 “嗨,又来一个!”杨延朗叹了一口气,脱身不得,只能死战。 一边打着,他还一边念叨:“你们人人披甲,不是欺负人嘛!钢枪钢枪钢枪,以后我一定要拥有一支钢枪。” “杨兄弟,你且让开,看我镔铁点钢枪。”杨延朗正念叨着,忽听一个声音自身后传出,熟悉的银甲白袍身影从后方奔出,镔铁点钢枪直击王豹面门。 原来,叶枫赵子良等镇南城守军见有援军杀到,早已开城出战,欲南北夹击,歼灭郑虎王豹二军。 这银甲白袍的将领,正是赵子良。 镔铁点钢枪枪若游龙,王豹避之不及,被刺破面甲,一股鲜血自眉宇之间缓缓淌出。 “你是王化及?竟然没死。”赵子良看见王豹面目,心中大惊,随即握紧手中钢枪,道:“不管你是怎么活过来的,我今日必杀你,为二哥报仇。” 郑虎王豹二军被南北夹击,形势极其不利。 二将于打斗之中交换了一下眼色,胡乱打了几下,找个空当,便纵马奔出,一边拼命逃跑,一边下令撤退。 说是撤退,实为败逃。 士兵见主将逃跑,皆丢盔弃甲,四散奔走。 赵子良见到杀害二哥季如风的仇人,岂能轻易放过? 正欲纵马去追,却被一手持钩镰枪的将领挡住,那将只道:“虞庆之带援兵来迟。” 赵子良没心情理会,遥指王豹逃跑的方向,道:“王化及还活着,快随我去追,为二哥报仇。” “赵兄,我也去。”杨延朗跟赵子良交情不浅,欲往助战。 于是三人三骑,快马疾驰,一并向南追去。 高猛见叛军南逃,挥起将旗,欲使骑兵追击,全歼敌军,却被军中一文官一把拦住。 高猛疑惑道:“蔡监军,如今我军已获大胜,何不乘胜追击?” 拦住高猛那人,生的猪头鼠目,名曰蔡文华,乃朝中权臣严蕃义子,被派往雄关作监军,实是为了博取军功,升官发财。 此人开口道:“西南多山岭,易于埋伏,岂可轻进?不如在城中暂作修整,徐图后计。” 高猛道:“骑兵作战,在于速战速决,今我军突袭,敌军必无防备。何况叛军乍败,当以叛军作为路引,追而不杀,定能寻到平南王本阵,一举成擒,西南可定。” 蔡文华不以为然,只道:“西南军力,号称十万,而我军只有五千,找到平南王本阵决战,岂非鱼游入网,以卵击石。” “监军此言差矣,”高猛反驳道:“雄关精骑,彪悍雄壮,足以一当十,岂是西南步卒可比的?” “你暗讽本监军不知兵?”蔡文华面有愠色。 高猛无奈,只垂头丧气道:“末将不敢。” “不敢就好,”蔡文华道:“传我将令,全军于镇南城休整,不许追击。” “是。”高猛领了将令,不情不愿的命令麾下骑兵们下马修整。 雄关精骑五千,只小胜一场,未追击分毫,便浩浩荡荡地走进了镇南城。 第170章 铁枪银钩 冤有头,债有主。 经雄关精骑强力冲击,郑虎王豹二支队伍早已溃不成军,丢盔弃甲,纷纷南逃。 赵子良因见那害死自家二哥季如风的王化及竟然没死,却化身成那平南王军中大将王豹,岂能轻易放过他。 他见王豹逃跑,纵马擒枪一路追杀过去,飞马虞庆之与杨延朗随后跟上。 王豹急于逃跑,一边狠命鞭打胯下烈马,一边朝身旁兵将嘶喊:“挡住他们,挡住他们。” 见前路被平南王军兵将堵截,赵子良挺枪欲战,虞庆之飞马在旁,道:“兄长只管去追,我来为兄长开路。” “赵大哥,我也来。”杨延朗从旁附和。 赵子良见两个好兄弟如此,点头同意,挺枪策马,直取王豹。 虞庆之与杨延朗二人一左一右,舞起钩镰枪及竹枪,纵马厮杀,为赵子良在溃兵中杀出一条道路。 纵马飞驰一阵,赵子良已经望见王豹后背,于是他大喝一声:“拿命来。” 喝罢,挺起点钢枪,直取王豹后心。 王豹不敢怠慢,从马身上取了双钩格挡,那王豹将双钩左右拉扯,钩头划成圆圈,把镔铁点钢枪紧紧锁住,不得前进分毫。 两马并驾齐驱,一路奔驰,赵子良便与王豹在马上角力。 双方用尽力气,相互拉扯,一时僵住,过不多时,到底是赵子良更胜一筹,将枪头寸寸递出,王豹则憋的满面通红,呲牙咧嘴,眼见枪尖寸寸前移,一旦脱力必将自己刺穿,情急之下急忙仰躺在马背之上,同时双钩突然卸力,镔铁点钢枪冲势正猛,沿着双钩仓啷划过,却因王豹提前躺身,刺了个空。 王豹急于奔命,不敢恋战,见赵子良冲势不减,急忙一勒马缰,换个方向便逃。 赵子良一击落空,眼见王豹要逃,岂能容他? 他当即勒紧缰绳,马儿奋起前蹄,仰天长嘶,停住前冲的势头,随即在赵子良驱使之下,转头又向王豹追去。 双马竞相追逐,扬起一片尘土。 赵子良骑术十分了得,渐渐赶上,两匹马并驾齐驱,赵子良提枪横扫,欲将王豹打下马去,王豹则急用双钩去挡,兵器交击,响声震耳。 赵子良一击不成,将枪杆扫回,就势高举,反手下扎,直取王豹没有盔甲护卫的咽喉。 王豹见赵子良胸口出现空挡,本欲用双钩横扫,剖腹挖心,怎奈赵子良动作太过迅速,收枪回刺若行云流水,只怕双钩未及赵子良肚腹,便先被他一枪穿了喉咙。 战场搏命,不容犹疑。 面对赵子良以伤换伤的不要命的打法。值此关键时刻,王豹还是顾惜自己的性命多些。 于是他放弃进攻赵子良,只将身影一侧,双手抓紧马鞍缰绳,半挂在马侧腹处,避其锋芒。 王豹先有了闪避动作,赵子良的枪随后刺到,追着王豹的脖子走了一段,终于还是扎了个空。 赵子良刺空一枪,欲乘胜追击,收枪再打,那王豹挂在马腹,行动不便,正是好机会。 可那王豹岂是等闲之辈,早将赵子良心思看透,趁其收枪之际,右手猛将亮银护手钩挂住枪头,竟借赵子良收枪之力再度翻身上马,又仗着那支亮银护手钩控制着镔铁点钢枪,便挥左臂向前,用另一支护手钩去攻击赵子良持枪的臂膀。 在他想来,如此局势之下,赵子良要么丢了钢枪,要么便只好丢了臂膀。 正在王豹以为自己已胜券在握的时候,赵子良却既没有丢掉钢枪,也未躲闪,只将双臂一抖,一股巨力便沿着枪杆一路传到枪头,化成一阵逐渐剧烈的抖动,只是“当”的一声,便将那钩住点钢枪的钩弹开了。 随后,便见那柄点钢枪逆向画弧,顺势砸向王豹挥来的左臂之上,“啪”的一声,纵然隔着铁甲,也将王豹手臂砸的乌青。 王豹吃痛,“啊”的一声喊,险些让亮银护手钩掉在地上。 一瞬之间,点钢枪便挣脱一钩,拦下一钩,两面击打之下,已让王豹胸口露出一片空当。 赵子良岂能放过,挺枪便扎,逼得王豹故技重施,竟又将自己挂在马的侧腹之上,才又躲过一劫。 经过这番交手,王豹已知自己并非赵子良对手,长久纠缠,难免小命不保。 正所谓急中生智,王豹悬于马腹之时,突然望见赵子良的马腿,灵机一动,当即便想到一条弃卒保车、金蝉脱壳之法。 王豹将左臂一甩,亮银护手钩脱手,从马下腹穿过,直取赵子良胯下白马的马腿。 赵子良先前见王豹臂上受点钢枪重重一击,也未曾将兵器脱手,如今突然掷出一钩,实是他料想不到的事情。 这匹白马跟随他征战多年,他岂能舍得舍弃? 于是,赵子良喊了一声“驭”,猛勒缰绳,白马正奋力前冲,突然感到缰绳被拉住,急停之下,前蹄也腾空跃起,那亮银护手钩刚好便从白马跃起的马蹄之下掠过,所幸未对白马造成伤害。 王豹见正是时机,不敢迟疑,立刻翻身上马,双腿一夹马蹬,喊一声“驾”,便欲绝尘而去。 “休想跑!”赵子良眼看王豹向前奔窜而去,大喝一声,随即用镔铁点钢枪挑起丢弃在地的亮银护手钩的钩头,凌空转了几转,向前一甩,那钩便顺势飞出,重重地击打在王豹的后背之上。 王豹正抓紧逃跑,突然背后受此重击,气血翻涌,疼痛不堪。 可毕竟保命要紧,他竟强吞下一口鲜血,又用脚拼命夹了一下马蹬,催促马儿快跑。 “哪里走。”不知何时,虞庆之和杨延朗二人已经清剿拦路叛军,一左一右立在路上,拦在王豹面前。 王豹明白,若被纠缠,自己以寡敌众,更无半分胜算。 于是他单手持钩,护住身体,并催促马儿快跑,欲从虞庆之和杨延朗二人夹击之中快速冲出。 杨延朗率先攻击,老远便甩出竹枪。 王豹心中暗笑:“这小子功夫差劲,距离尚远,便着急挥枪,怎么可能打的到我?” 这般想着,心中早已打好了如意算盘,便等这小子挥空一枪,未等他收住枪势,便冲到面前,先一钩结果了他的性命,也好趁乱脱身。 王豹的如意算盘还未打完,却见杨延朗那杆竹枪的枪头突然飞出,带出一根长绳来,借杨延朗挥枪之力,那连接长绳的枪头竟然直扑向王豹的身体。 王豹不知杨延朗那平平无奇的竹枪之中暗藏重重机关,更无半分防备,只让那枪头带着长绳,在自己身上结结实实地捆了几圈。 困兽犹斗,王豹仗着马奔之势,握紧长绳,欲将杨延朗拉下马来。 虞庆之见状,当即翻身下马,钩镰枪贴地一探一钩,竟将王豹胯下马儿的马蹄齐齐切断。 那马儿突然吃痛,失蹄倒地,将背上的王豹甩飞出去,在地上翻滚了无数回,铠甲蒙尘,皮肉伤损,更断了无数骨骼,才勉强停了下来。 赵子良随即纵马赶到,镔铁点钢枪直指向王豹的咽喉。 “王豹,王化及;平南王军,无量军。平南王真是使得好手段。”赵子良冷笑道。 长枪悬颈,王豹已无逃命的可能。 他杀人无算,骨子里却贪生怕死,只求饶道:“我所作所为,都是平南王指使,饶我性命,饶我性命啊!我投降,你们是朝廷兵马,杀降不祥。” “你看清楚了,我是天道军赵子良。”赵子良横枪立马,俯视着王豹,一枪刺进他的胸膛,并道:“冤各有头,债各有主,你杀害我二哥季如风之时,可曾想过今日?” 王豹死了,死时,他的同僚郑虎仍在拼命向南奔跑,即使有人报知他王豹被赵子良等人纠缠,脱身不得,也不敢回师救援。 雄关精骑的威力彻底击垮了这支队伍,他知道,一旦被那样的骑兵追上,自己必将全军覆没。 直到跑出数十里,向后不见尘烟,确认没有追兵之后,郑虎才敢稍微喘一口气。 赵子良三人杀了王豹,便就地等待,本以为自己冲的太快,雄关精骑不久便会追到,没想到左等右等,始终不见人影。 无奈之下,只好割了王豹头颅,悬在马上,用以祭奠季如风。 三人并驾齐驱,只好先回镇南城中,再做计较。 第171章 迁延不进 碌碌者当权,庸庸者掌势,乃误国误民之始。 赵子良同虞庆之,杨延朗三人虽欲回到镇南城中,与大军汇合之后,再做计较,可赵子良始终对那一支杀气腾腾的雄关精骑心存侥幸,盼望他们能乘胜追击,一路向南。 于是三人并不着急回城,而是信马由缰,聊起各自的遭遇来。 途中闲谈,赵子良满心疑惑:“传言雄关精骑乃军中翘楚,将士们个个英勇无敌,是朝廷最精锐的部队之一。怎的今日获此大胜,却不敢乘胜追击?徒徒贻误战机,非将帅所能为。” 虞庆之道:“雄关精骑是精兵不假,可有那监军在,做出什么事,我也不觉得奇怪。” “什么监军?对了,庆之兄弟早就突围而出,为何耽误了这许多时日,直至今日才带援军到来?若非平南王突然挥师南下,怕是这座镇南城早就被平南王军攻破了。”赵子良听虞庆之搭话,就势问道。 “嗨!” 虞庆之长叹一声,无奈的摇摇头,向赵子良说出自己的遭遇。 突围之夜,虞庆之骑乘飞马,趁乱冲出重围之后,不敢有丝毫怠慢,快马加鞭,一路向北奔去。 前后不过一日路程,虞庆之便在大路之上,望见了一支向北面行军的军队。 虞庆之遥遥望去,只见这支军容严整,队列整齐,人人顶盔戴甲,胯下各有一匹骏马。 打眼一瞧,便知这支军队的人数约莫五千上下,虽然不多,可在多山少马的南方,哪里会有这样的骑兵部队? 虞庆之心中念了一声:“天助我也,竟在此处遭遇这样一支精兵。” 心念一动,他当即策马狂飙,直奔中军绣有“高”字的帅旗附近,欲将西南情况禀告领军将军,使之南下平叛。 未至大军近前,虞庆之便已被骑兵们团团围住。 虞庆之不愿多生枝节,自愿缴了钩镰枪,翻身下马,表明自己乃是镇南城守将叶枫派来的,有重要军情报与高将军。 骑兵们不敢怠慢,很快便将此事传报于将军高猛。 这高猛原是北地雄关守将王鸷的副将,惯使两柄卧瓜铜锤,英勇善战,力大无穷。 只因西南流寇作乱,朝廷屡次剿灭不止,故此征发常年驻扎雄关与胡人作战的精锐骑兵来西南平叛。 这一支精锐骑兵,号称雄关精骑,是能与胡人野战争胜的优良兵种。 主帅王鸷接令之后,命副将高猛点选了五千兵马,南下荡寇。 想到那区区流寇,绝对不会是雄关精骑的对手,监军蔡文华见到这白给的军功,岂能放过,硬是将自己也塞进了这支队伍之中。 高猛本欲率领骑兵昼夜疾驰南下,怎奈那蔡文华不耐艰苦,非得要乘轿子,昼行夜息,偶尔到什么繁华所在,还要逗留半日,耽搁了不少时辰。 好不容易快到西南,却听闻天道军已被御史于文正诏安,无量军也被平南王剿灭的消息。 既然贼寇已平,雄关精骑此行无益,只得改道北归,权当白跑了一趟。 回师途中,高猛想到自己来回折腾一番,非但没捞到仗打,还跟随了一个颇为不好伺候的监军,心中颇为不悦。 他心有不甘地看了看队伍中间那慢悠悠摇晃着的八抬大轿,暗自叹了一声:“谁让人家认了严蕃做干爹呢!咱战场厮杀,用命挣来的军功,到底比不上人家三两句甜言蜜语。” 正暗自埋怨,忽有骑兵来报,称抓到一个可疑之人,持钩镰枪,骑白马,自称名叫虞庆之,是从镇南城来,有要紧军务相报。 高猛听闻通报,不敢怠慢,急召虞庆之来见。 虞庆之被骑兵们押解至高猛面前,抬眼见到面前那将军,骑一匹高头大马,穿一身重装盔甲,将两柄卧瓜铜锤别在腰间,居高临下,不怒自威,好叫一个威武雄壮。 既见着骑兵主将,虞庆之不敢拖延,急忙将平南王反状及镇南城困境告知于高猛,请求其发兵相救,为国讨逆。 高猛闻言大惊,不想自己奉命来西南荡寇,没赶上流寇,却赶上这样一桩比流寇严重百倍的谋反之事来。 军情如火,事不宜迟。 高猛不暇多想,当即命令麾下骑兵后队改前队,疾驰西南,支援镇南城,剿灭叛军。 虞庆之见高猛如此爽快,再三拜谢道:“将军深明大义,有麾下雄兵相救,镇南城危局可解。” “且慢,”高猛的军令尚未传达,身后的轿子里却突然发出了一阵阴阳怪气的声音:“未请示上意,将军怎敢轻易发兵,是当我这个监军不存在吗?” 说着话,那轿帘也渐渐掀开,走出一个衣着华贵的文官来。 虞庆之抬眼看去,只见那人生的猪头鼠目,大腹便便,站在这支骑兵部队之中,活脱脱一个显眼的异类。 “蔡监军,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兵贵神速,西南既有反情,当速速发兵支援,同时上报京师。若是非要等京师回应,一来一回路途遥远,战机稍纵即逝,只恐贻误军机,徒生后患。” 高猛对蔡文华虽心中一万个不服,表面上也得恭恭敬敬的,就连谈论自己擅长的军事,都要小心翼翼,不敢高声作答,只是以商量的口吻来询问。 蔡文华颇不耐烦地打了一个哈欠,问高猛道:“高将军,皇帝为什么要我们来西南。” “荡寇。”高猛不知蔡文华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吗,只好如实回答。 “那么,如今西南可还有流寇吗?”蔡文华再问。 “没有。”高猛照实说罢,又补充道:“若这位虞庆之说的是实话,那么西南虽无流寇,却可能有一支比流寇之害更为可怕的叛军。” “嗨,高将军,你怎么就不开窍呢!指挥大军进退,可不是靠着一腔血勇就行的,更重要的是权谋。”蔡文华自恃读过几篇诗书,对于这些个五大三粗的大兵多少有些瞧不起,可还是耐着性子开导道:“上意不明而私自发兵,成则无功,败则有过,于自身何益?何况平南王与当今圣上是同宗血脉,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若平南王有个三长两短,我们又如何交代?空有武力,不通人情,如何成事啊?容我上表严大人,得到圣上允准,再发兵不迟。” “话虽如此……”高猛犹豫一阵,还是说出了自己的看法:“军情紧急,不待人事。若前方情形真如这位虞庆之所言,叛军正在围攻镇南城,我军冲杀过去,正可里应外合,将叛军灭于旷野之中。如若等上几日,万一镇南城被叛军攻克,敌军凭借坚城顽抗,则我等骑兵将再无用武之地。此乃国家大义,请监军慎察。” “武夫之言,”蔡文华斥责罢,接着说:“休拿国家大义压我,你久在边关当值,岂懂得京城中的门道?何况,这虞庆之来路不明,仅仅凭借他三言两语便调动大军,你吃罪的起吗?” 高猛仍未听出蔡文华话中之意,辩解道:“监军,骑兵马快,是与不是,去镇南城一看便知。” “休要多言,”蔡文华眼珠滴溜溜一转,只道:“小小副将,也敢驳斥本监军,小心我上报严大人,给你个革职查办!” 虞庆之站在一旁,越听越是着急,忍不住插嘴道:“大人,将军,我乃新近被招安的天道军将领虞庆之,如今所部天道军俱在城中,与叶枫将军一同守城抗敌。敌军势大,镇南城苦苦据守,旦夕将有倾覆之危,此皆我亲眼所见,亲身经历,若有半句虚言,愿遭天谴。” 蔡文华别的没听进去,“天道军”三个字却如一条小虫般滋溜钻进了他的耳朵。 于是他出言讥讽道:“原来是天道军将领,贼寇之言,怎可轻信?来人,与我拿了这个贼人,关押起来,听候发落。” 说罢,还朝高猛喊道:“高将军,还好本监军明察秋毫,拦住了你,否则险些被这贼寇所骗。” 虞庆之被骑兵捉拿,兀自挣扎不休,朝蔡文华大喊:“我等天道军已受招安,怎能仍以贼寇对待?” 见对方无动于衷,又朝高猛喊道:“是与不是,一探便知,西南军情紧急,镇南城岌岌可危,将军慎思啊!” “推下去,严加看管。”蔡文华挥了挥手,命令士兵将虞庆之押了下去。 高猛对西南局势表示担心,试探问道:“蔡监军,如今局势不明,万一他所言不虚……不如我派一队探马,去看看虚实再说。” “你怎么就不开窍呢!”蔡文华从不干出力不讨好的事,看高猛不懂,无奈地摆摆手,道:“罢了罢了,我们先在此地扎营,我当即修书一封,向严大人说明此事。严大人在各地均有耳目,西南果真有事,必有消息,待其允准之后,发兵不迟。” 高猛明知军情如火,不容耽搁,可话说到这份上,也就不便多言了。 而虞庆之,就这样被关押在军营之中,白白耽误了几天。 赵子良听虞庆之讲完,不禁怒上心头。 镇南城苦守数日,伤亡无数弟兄,原来是因为有这等误国之徒。 强压着一腔怒火,赵子良问道:“后来呢?雄关精骑怎的又肯南下了。” 虞庆之回道:“是杨延朗兄弟带了几个人来,与雄关精骑恰好相遇。其中,那山崖上手持折扇的黑衣少年万灵风与那河谷中的少女寒香似乎与朝廷牵扯甚多,二人皆言称平南王造反,打的是’清君侧,诛奸佞’的口号,而那奸佞正是指严蕃严大人。二人声言若因蔡文华延误军机,致使平南王做大,口号传到皇帝耳朵,影响到严大人,二人身为黑衣,便也只好以实情奏报,说是监军蔡文华刻意阻挠。” 那蔡文华听此言语,安能不慌? 于是他一改往日悠闲之态,急命高猛带雄关精骑南下平叛。 “图个人小利在前,置国家大义于后,如此小人,竟能监军?此人早晚必误国。”赵子良忿忿不平,可仍有一事不明,便问杨延朗:“杨兄弟,你不是去安南镇寻找同伴去了吗?怎的又到了雄关精骑之中?西南之地北向之处,惟镇南城有一条大道可行,其余小路皆丛林毒物,易迷乱方向,或丧于毒虫之口。你不走镇南城,又是如何出了西南呢?” “赵大哥终于想起问我来了,”杨延朗似有满腹言语,早就憋闷了好久,只道:“反正此去镇南城尚有一段路程,我便将一路遭遇与兄弟细说一番。” 三人三骑,并驾齐驱,杨延朗讲述起了自己的经历。 第172章 死亡之镇 “请问,有没有见过一个穿黑衣的女子,约莫跟我差不多高,腿有点瘸,兴许还骑着一匹黑色骏马。” 这是杨延朗问的最多的一句话。 他一路问,一路向安南镇方向寻找,却始终一无所获。 走的越远,心中的不安也就越发强烈。 直到他再一次来到安南河谷。 长长的河谷蜿蜒曲折,尽头隐隐有些光亮透进来,这几乎是杨延朗最后的希望。 如果穿过安南河谷,到了镇上仍然找不到展燕,那么…… 不,他不敢想,脑海里尽是和那贼女打闹斗嘴的情形。 河谷中有一队官军把守,好在杨延朗只有一杆竹枪,将枪头卸下,小心藏在包袱里,便成了一根登山竹杖。 见着官军,杨延朗只说自己是前往安南镇探亲的,倒也不会引人生疑。 果然,官军拦下了他,盘问了几句,当得知他要去安南镇探亲时,那些官兵们的脸色突然变得紧张、严肃且耐人寻味起来。 他们立即停止盘问,态度变得坚决而且肯定,决不允许杨延朗通过。 希望就在眼前,杨延朗挂念展燕安危,岂能就此退去? 他编排了无数个非去不可的理由,却始终说服不了这些把守河谷的官兵,正在他下定决心要硬闯的时候,却恰逢这队官兵的长官看到此处纠缠不清,来此查问情况。 令人惊奇的是,当着长官得知杨延朗要去安南镇探亲时,竟然大发慈悲让官兵给他放行了。 只不过,他脸上的神情却怪怪的,带着某些恶作剧的趣味以及看笑话的戏谑。 很快,杨延朗便能明白这种表情的真实含义了。 安南镇的上空,有无数黑色的乌鸦盘旋,这让杨延朗心中隐隐感到有些不安。 他不敢迟疑,策马挥鞭,向安南镇方向疾驰而去。 昔日繁华的小镇,如今已成为一片废墟:断瓦、残墙、碎裂的窗以及破损的门,烈火烧垮的黑色的房屋,碎裂的碗筷、酒坛、翻倒的桌椅…… 尸体,随处可见的尸体。 无头的,断肢的,面目全非的,衣不蔽体的…… 床上,地上,椅子上,甚至被绑在木桩上,吊在房梁上…… 进入镇子的高大的牌坊前,密密麻麻的…… 尸体堵住了镇子前宽敞的那条道路,刺鼻的腐烂的味道四处蔓延,肉眼可见趴在腐肉下大快朵颐的蠕动的白色蠕虫,与站在尸块上享受饕餮盛宴的黑色乌鸦。 杨延朗拿起手中的竹棍,发了疯似的去驱赶尸体上的乌鸦。 可他的努力却是徒劳的,乌鸦们去了又来,怎肯放弃这送到嘴边的腐肉。 看着这一幕,杨延朗近乎崩溃,跪在地上,放声大叫,来缓解心中的压抑。 不知过了多久,杨延朗的嗓音近乎嘶哑,再也叫不出声音。 他将头深深地埋在泥土里,眼泪和鼻涕止不住的淌下去。 杨延朗难以想象,究竟是什么人,能干出这种惨绝人寰、灭绝人性的事情来。 这是赤裸裸的屠杀,甚至有很多,是虐杀。 杨延朗的心境受到了极大的打击。 他就这样趴在泥土里,默默地流着泪,不知不觉间,泪水也流干了。 忽然,杨延朗似乎想起了什么。 他突然站起身来,在尸堆之中努力翻找着什么。 杨延朗替牌坊下的老镇长拔去了身上的箭矢,帮广场上的梁如花穿好了身上的衣服,将梁原周萍萍夫妇从房梁上抱下来,为张屠夫合上了死不瞑目的双眼…… 杨延朗不停地翻看着安南镇中的尸体,一间一间屋子去找,不肯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每找到一具尸体,他便帮他们整理好遗容,默默地将那具尸体背出来,整齐的安放在安南镇高大的牌坊下。 从白天到黑夜,杨延朗找齐了他能找到的所有尸体,将他们并排陈列在安南镇牌坊下面,密密麻麻。 不久前,他们还都是能说会动的鲜活的生命。 看着这些尸体,杨延朗的脑海里浮现出无数的在安南镇的日子里的那些片段,那些人们的音容笑貌仿佛就在眼前,历历在目。 可眼前没有什么音容笑貌,只有冰冷的、腐烂的、没有表情的尸体。 这是谁做的? 杨延朗一遍遍的问,不知是在自言自语,还是在问这些尸体。 无量军?平南王军?还是某些其它的组织。 杨延朗无法想象,究竟是怎样的人,能够如此残忍,如此灭绝人性。 他回忆起安南河谷官军们得知他要去安南镇时脸上那奇怪的表情,直到此刻,才终于明白其中的含义。 所幸的是,在这些尸体中,杨延朗始终没有发现道不同、凌香以及展燕的面孔。 可是,面对这样的惨相,他的心中也很难燃起什么希望了。 杨延朗又一次想起了展燕。 这一路上,他经常想起她。 他们相识于兴隆客栈捕捉飞贼的陷阱之中,无数次并肩作战:营救被严仕龙捉住的江月儿妹妹;在隆城对抗黑衣组织;在洛城帮助白芷夺回白虎堂;在安南镇……安南镇…… 想到安南镇,杨延朗不忍再想下去。 “贼女”…… “臭小子”…… 杨延朗忍不住不想。 一路走来,比起闷不吭声的白老爷子,只顾饮酒的陈忘,懵懂单纯的芍药,展燕可谓与他对话最多,也最没分寸的人了。 比起其他人复杂的背景以及并不纯粹的目的,他们两个初出茅庐一心闯荡江湖行侠仗义的年轻人,倒是最为相宜的。 尽管大多数时候,他们两个都在掐架斗嘴中度过,可若是没有这些,一路上又要少多少乐趣和回忆呢? 在杨延朗的心目中,对于展燕,早已生出了一种跟他对自己的月儿妹妹完全不同的深厚的情谊来。 这份情谊,在他心中占了相当重要的位置。 “贼女,你究竟在哪?你赶紧出来和我吵架啊!贼女贼女贼女……你平时不是最喜欢和我吵吗?怎么我在心中骂了你一万遍,你就是不出来呢?”杨延朗大声地咆哮着。 尽管希望渺茫,杨延朗也绝不想就此轻易放弃。 活要见人,死要见…… 不不不,呸呸呸,杨延朗啊杨延朗,你怎么能这样想。 她一定不会有事的,一定不会,一定不…… 夜深了,天也越来越黑,星月无光,有夜风穿过山谷,像是无数怨灵的哭泣。 杨延朗在安南镇的牌坊下面点了一堆篝火,自己默默坐在篝火前,看护着镇民们的遗体。 今夜,他要为他们守灵。 直到第二天天边泛白,朝日初升,杨延朗才站起身来,从镇子中搜罗了几坛烈酒,洒在镇民的遗体上,一把火烧个干净,也免得他们被乌鸦啄食。 杨延朗自己则拎着竹枪,朝安南河谷方向走去。 你们的仇,由我来报。 讲到这里,杨延朗情绪难平,胸膛止不住地起伏着。 赵子良及虞庆之听了,亦觉得此事惨绝人寰,只道平南王军如此作恶,必遭天谴。 三人打马走了好一阵子,待情绪稍稍平复,却见有一人在他们身后纵马追赶,口中呼道:“前面银甲者,可是天道军银甲将赵子良吗?” 赵子良勒马回头,遥遥回道:“正是。阁下是谁,寻我何事?” 那人得到回应,纵马狂奔,待至赵子良面前,才将来人看清,正是留守鹞子山的天道军将领——绰号飞石子的羊小牧。 这孩子是放羊娃娃出身,一手石子百发百中,也是最早跟着洛人豪开镖局的兄弟之一。 “羊兄弟,你怎么来了?”赵子良率先发问。 “子良哥,是洛大哥让我来镇南城探探情报的。”表明了目的,双方又将所知之事互相说了听。 得知平南城已被攻下,赵子良大喜,表示回城后立即通报援军,尽快挥师南下,南北夹击,将平南王军消灭于两城之间的旷野之中。 说罢,双方作别,各自回去复命去了。 杨延朗倒没闲着,回城路上,将自己后面的见闻遭遇也一并讲给了赵子良与虞庆之听。 第173章 竹枪铁扇 山岭高耸,树木丛生。 杨延朗牵着马,独自游荡于这高山丛林之中。 他悲恸,愤怒,迷茫,麻木…… 他寻找…… 希望渺茫,但他不曾放弃。 杨延朗漫无目的地行走着,突然,他的马儿“小青龙”像是受到惊吓一般,任凭他如何牵扯缰绳,也不愿再向前一步了。 “看来,前面是有什么东西。” 杨延朗心中想着,只好将“小青龙”暂时栓在树旁,从包袱里取了竹枪的枪头装上,独自向前探查。 穿过密林,便见着一片开阔地。 此处有溪水流淌,溪边一块大石头上,正坐着一个黑衣少年,而在黑衣少年身旁,竟卧着一头巨大的怪物,似人非人,似狼非狼。 “莫非,这便是在隆城袭击白老爷子的黑衣队长——驭狼者万灵风吗?” 看到那只怪物,杨延朗不由想到来者的身份,这使他的警惕更多了几分。 杨延朗曾与黑衣四队队长鬼手神戈罗天交过手,又听展燕和白震山提过这六队长万灵风,心中一比较,便知道此人的厉害。 杨延朗不欲与之冲突,本想悄悄退去,可他刚准备转身之时,瞳孔却突然聚焦在万灵风的手上。 在他的手中,正把玩着一只黑色的铁燕。 “是你干的?你将她怎么了?”杨延朗失去理智,突然暴起,一边大吼一边举起竹枪,直向万灵风刺去。 那人狼阿穆隆见林中冲出一人,挺枪而来,气势汹汹,那畜牲护主心切,猛从坐卧的大石头上跳起,奔窜几步,直扑杨延朗。 杨延朗没想到这畜牲竟会如此敏捷,一时不察,竟被扑倒在地,只觉得肩膀被一双狼爪死死按住,一张血盆大口散发出阵阵腥臭,就要冲自己的咽喉咬下去。 杨延朗情急之下,丢下竹枪,双手猛地掐住阿穆隆的咽喉,奋力抵抗。 阿穆隆咽喉受制,虽一顿乱咬,却始终离杨延朗的咽喉有一寸距离,急得那畜牲双爪乱抓乱扒,将杨延朗衣服扯的稀烂,抓挠出道道血痕。 杨延朗看到万灵风手中铁燕,便知展燕已凶多吉少。 他怒火中烧,一心复仇,早将生死置之度外,任那畜牲如何抓挠,竟全然不觉得疼痛,只将一双血红的双眼紧紧盯住它,死死掐住它的脖子不放,奈何那畜牲皮糙肉厚,力大无穷,而杨延朗赤手空拳,伤他不得,倾尽全力,也只是拖住不被撕咬而已。 那畜牲生性凶狠,越战越勇,亦无半分退却之意。 它伸出利爪,按在杨延朗胸口,正欲将其开膛破腹,不想却按到个尖锐的物事——却是江月儿临行前送杨延朗的“月牙儿”,挂在脖子上,因衣服撕烂,露了出来。 也不知怎的,那畜牲见了这枚“月牙儿”,竟似凡人见了活鬼一般,惊惧异常,“嗷”地一声跳将起来,躲在万灵风身后,鼻子里发出哼哼呜呜的声音,再不敢正视杨延朗。 杨延朗摸到竹枪,从地上爬起来。 他身上沾满了尘土草屑,衣不蔽体,满身血痕,却没有丝毫退缩之意。 只见杨延朗紧握竹枪,枪杆驻地,枪尖对敌,一双杀气腾腾的眼睛逼视万灵风,怒喝道:“你手中怎会有燕子镖,你把贼女怎么样了?” 万灵风见一向凶悍无畏的阿穆隆忽然变得如此胆怯,心中诧异,便向那突然冲出来的家伙看过去,但见那年轻人手持竹枪,口称“贼女”,又认得燕子镖,定是展燕和寒香口中的杨延朗无疑。 他本欲解释一番,却蓦地看到杨延朗脖子上挂的“月牙儿”,那明明是一颗巨大的狼牙。 万灵风心中一酸,鬼使神差问道:“你脖子上挂的狼牙,可是你心爱之人所赠?” “是又怎样,与你何干。”杨延朗已认定杀害安南镇百姓的罪魁祸首,正是眼前的这个黑衣队长。 也许展燕也…… 他不敢多想,一腔怒火正熊熊燃烧。 万灵风常在塞外草原,知道草原习俗:能生取狼牙者,将被视为勇士的象征。 而异性之间互赠狼牙,则有定情之意。 难不成展燕与这小子……? 想到这里,万灵风心中不禁有些怅然若失之感。 他不愿再解释什么,只是默默将燕子镖收在怀中,取出腰间铁扇,缓缓展开。 杨延朗见万灵风没有回答,心已凉了半截,一心复仇,早将生死置之度外。 他挺起手中竹枪,直向万灵风刺去。 长枪加上臂展,足以弥补距离的不足。 那竹枪恰如银蛇吐信,杨延朗刚有动作,枪尖却已触及万灵风胸膛,迫的万灵风也不得不碎步退着,避其锋芒,同时将手中折扇旋转,直到扇骨将枪尖死死卡住。 杨延朗经一路磨练,早已今非昔比,一腔怒火又烧的他近乎疯魔,一击不成,更无半分迟疑,当即抽枪回身,那长枪自杨延朗肩头绕过,自腋下钻出,恰似巨蟒翻身,以极其刁钻的角度再刺万灵风。 万灵风刚刚挡住杨延朗一击,见那长枪一收一放之间,已脱离被他护住的右侧身体,却刺向他的左腹。 万灵风见那枪来势凶猛,便将折扇一抛,那折扇在半空中旋了两旋,正好被他停在腹部的左手稳稳接住,只见他手腕一抖,便将折扇合成一根短棍,在枪尖一敲,恰使那长枪偏离了方向,贴着他的左腹划过。 破了这一击,万灵风就势将腰腹紧贴枪杆,沿着枪杆转身向前,以缩短二人之间的距离,将这场打斗变成自己擅长的贴身近战。 同时,又将折扇展开,伸手递出,直取杨延朗的咽喉。 万灵风虽无意伤害杨延朗的性命,却打定主意要割掉他颈上系着的狼牙,好杀一杀他的锐气。 杨延朗一击落空,又见万灵风欺身近战,急将握枪的手向后一拽,光滑的枪杆在惯性之下,沿着杨延朗握枪的手心极速缩了回去。 待回的差不多了,杨延朗突然握紧枪头不远处,以长作短,先挡住冲向自己喉咙的扇面,随即倒转长枪,以枪杆去戳万灵风脚面。 万灵风反应迅速,先行抬脚,踩住竹枪,借蹬踏之力退后了几步。 万灵风将折扇掩住胸口,心想:“这小子枪法精熟,招式凌厉,若不出全力,怕是难以胜他。” 杨延朗一心以为展燕是此人所害,哪里容得他想,吼了一声:“黑衣贼,偿命来。” 说罢,提枪俯身横扫,欲攻万灵风防备薄弱的下盘。 万灵风眼见竹枪扫过,用力一蹬,将双足腾空而起,躲过一击。 随后又趁杨延朗收枪不及,欺身向前,铁扇架住竹枪,左手握住杨延朗小臂,算是暂时制住了他。 二人目光片刻相交,怒火撞上妒火,在二人之间熊熊燃烧。 杨延朗急欲抽身,却被万灵风死死锁住,动弹不得。 万灵风却只是盯着杨延朗颈上狼牙,道:“把那狼牙摘了给我,我便饶你一命,如何?” “命可以给你,’月牙儿’不行。” 杨延朗脱口而出,又觉不妥,叫道:“你杀了那么多人,丧尽天良,今日之战,我就是拼着一死,也要让你为贼女他们偿命!” 复仇恨火使杨延朗抖生蛮力,只将手用力一拽,便使得万灵风身体失衡,俯身前倾。 杨延朗抓住机会,欲提膝顶腹,却被万灵风识破,左手松开杨延朗,在他提起的膝盖上狠狠一按,乘势退了几步。 杨延朗未给万灵风一点喘息之机,见距离拉开,便提枪猛攻,将自己毕生所学一一祭出,可无论扎挑锤扫,都被万灵风灵活的身法及手中翻飞旋转的折扇一一化解。 几番打斗下来,杨延朗所学几乎已经用尽,却未伤万灵风分毫。 此刻,杨延朗已经看出自己不是万灵风对手,只是不解为何那人攻守之间,处处留情,反倒不像是想与他生死对决的样子。 可这黑衣贼子杀了那么多人,尤其是展燕也可能遭其毒手,杨延朗又岂能放过他? 无计可施,看来,便只能用那一招赌一赌了。 想到此处,杨延朗突然放弃进攻,提起竹枪转身便跑。 万灵风武功虽在杨延朗之上,可若想不伤他的情况下取他颈上狼牙,也绝非易事。 见久斗不下,便有意说清事情原委,解除误会。 谁料想话未出口,便见杨延朗转身逃走,心中鄙夷道:“口口声声要报仇,本以为是个英雄豪杰,没想到只是个打不过就跑的软骨头。展姑娘啊展姑娘,似你这般女子,怎会看上这种人?” 万灵风眼中盯死了杨延朗后颈栓着狼牙的绳子,见此刻正是机会,急忙飞身追赶。 杨延朗虽然一路逃跑,却也留了一只眼睛观看后方动静,见万灵风飞身追来,心中暗喜。 只待万灵风渐渐接近,杨延朗突将腰身一转,双腿随扭转之力交叉下坐,竹枪便随着腰身于两臂之间调转方向,斜向上猛刺出去,直取万灵风的咽喉。 这便是回马枪,也是杨延朗最后的杀招。 此招重在隐蔽、突袭,出其不意,攻其不备,且枪势凌厉凶猛,如灵蛇猎雀,迅猛而精准。 万灵风目光聚集于杨延朗颈上狼牙,竟未看清这一枪是如何调转方向,又是如何刺出的。 看到枪头的瞬间,它已逼近了自己的喉咙,便是有再快的身法,也躲不开了。 万灵风为求自保,也顾不得伤不伤杨延朗了,暗自按动折扇上的机括,扇中暗藏的狼毒刺初露锋芒。 时间仿佛凝滞一般,一瞬之间,便可两败俱伤。 “臭小子,快住手。” 声至镖亦到,一只黑色铁燕凌空飞过,将杨延朗手中竹枪击偏了方向,从万灵风颈边掠过。 杨延朗不可思议地回头看去,却见展燕和凌香正站在自己身后。 “贼女,”杨延朗大喊一声,也不顾万灵风,只将竹枪扔在地上,三步并作两步猛扑过去,一把抱住展燕,开心地大叫道:“太好了,你还活着,你还活着,太好了。” “臭小子,盼着本姑娘死是吧!”展燕将杨延朗一把推开,揪着他的耳朵问道。 往常时候,杨延朗哪里吃的了这种亏啊! 可这次,他却毫不反抗,只道:“能看到你真是太好了,我见安南镇镇民都被杀害了,还以为你也……” 说着话,又想起安南镇惨状,鼻子一酸,竟落下泪来。 不远处的万灵风呆呆看着展燕及杨延朗二人,不知怎的,心中泛起一阵酸楚。 寒香看到万灵风一副怅然若失的模样,问道:“你怎么了?” 万灵风只是回道:“小不点儿,你还太小,有些事还不懂。” “怎么不懂?”寒香异色的瞳孔轻轻转动,道:“据我所知,杨延朗哥哥是有喜欢的人的,与他青梅竹马,唤作江月儿。别人跟我讲,他脖子上视若珍宝的’月牙儿’,便是那姑娘自小戴着,送他护身的信物。” “什么?竟然是这样。” 万灵风喜悦之情溢于言表,可见到寒香正得意地盯着自己,只好尴尬地咳嗽两声,恢复了严肃的表情。 寒暄罢了,四人聚在一处,交换了各自见闻,才知道展燕和寒香是看到安南镇火光,才去探查。 万灵风留在此处,是等待黑衣少主严仕龙的鹰隼传递回的消息。 杨延朗一提到安南镇,就生出一腔难以平复的怒火,只道:“既然罪魁祸首正是平南王军,我们何不去安南河谷,为镇民报仇。” “不必了,”寒香冷冷地说:“安南河谷的官军,就在刚刚,已经被我杀光了。” “凌香,你,怎么可能……”杨延朗瞪大双眼,对此难以置信。 “杨延朗哥哥,不要叫我凌香了,我不是她,”寒香平淡地说:“我是黑衣七队队长——草鬼婆寒香。” “什么?”杨延朗大为惊讶。 直到看到展燕点了点头,他才肯相信这件事。 不久之后,万灵风便收到了严仕龙的回书,书中告诉他:西南北面不远,正有一支五千余人的雄关铁骑,若平南王果然谋反,特许万灵风临时征用这支大军之权。 其中特意提出,关键要销毁平南王与严蕃交易往来的证据,绝不能让它们落入御史于文正的手中。 根据杨延朗一路见闻,平南王早已谋反,北上攻镇南城。 问题在于,镇南城被围,西南北上之路已经封死,他们纵然有调兵之权,却到不了军队之中。 万灵风则表示此事不难,大可以不走大路,穿密林草道而行。 “西南丛林,瘴气毒物众多,且高林遮天蔽日,极易迷路,如何能走?”杨延朗提出疑问。 万灵风却拍了拍寒香肩膀,道:“有小不点儿在,还怕瘴气毒物吗?” 寒香亦信心满满,在她的驱使之下,林中毒物非但不攻击几人,反而当前引路,使众人大感惊奇。 后来,便如大家所知,一行人进入雄关精骑之中,迫使监军蔡文华挥师南下,解了镇南城之围。 一路闲谈,不知不觉间,赵子良、虞庆之、杨延朗三人已至镇南城下,见雄关精骑早已进城休整,竟全然没有追赶平南王溃军的意思。 赵子良三人眼睁睁看着雄关精骑失去的这千载难逢的战机,只得望城兴叹。 第174章 奔入空城 平南城的城门洞开着,像是在迎接它的王。 平南王朱昊祖对这座城无比熟悉。 他在这里长大,在这里只手遮天,在这里为所欲为,在这里来去自如…… 可是这一次,当他带领浩荡大军匆匆忙忙赶来,面对着这大开的城门,却犹豫了,胆怯了…… 平南王驻足于城外,久久不敢进入。 徘徊于城下,平南王朱昊祖狐疑了好一阵子,试探了多次,确认没有伏兵之后,才敢带领大军浩浩荡荡冲向平南城,本以为要大战一场,可没料想却扑了个空。 平南城中只剩下些百姓,哪里有半点义军的身影。 对此,朱昊祖竟然很是郁闷。 他派出了无数探马,四处搜寻,却始终找不到所谓西南义军的踪迹,一众足以占领他的平南城的人马,竟然就这样在西南人间蒸发了。 直到这个时候,朱昊祖才意识到,自己也许是中了调虎离山之计。 他想起回师救援的路上,天道军首领洛人豪总是带着小股部队骚扰平南王军的行军步伐,稍一交锋,便退入山林,像恶心人的苍蝇一般,让人不胜其烦,拍不死,追不上,趁你不备便要叮你一口。 平南王朱昊祖一直认为,这是因为敌军胆怯,想阻挠大军攻打平南城。 直到进城后他才明白,这些袭扰只是为了拖延时间而已。 虽然西南义军占领了平南城,可又不凭借坚城死守,可见他们真正的目的,一定不是被轻易舍弃的平南城,而是位居南北要塞的镇南城,那才是真正的战略要地。 也许卫烺是对的,那封被截获的信件只是为了行离间之计,同时坚定他回师救援平南城的决心。 可就算再给朱昊祖一次机会,他还是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在他的心目中,平南城并不是一座简单的城池,而是他作为王的政治符号,近几天的日子里,这种感觉来的愈发强烈。 造反之前,他一直觉得这是个很简单的事情,义旗一举,天下响应,发兵北上,直取京师,则天下可定。 可到了镇南城他才发现,真正的战争,并不是他剿匪扩军这些年积累的经验所能比拟的。 相较于攻城,山野剿匪这种以绝对优势兵力追着敌人屁股跑的战争倒像是小孩子过家家一般的无聊游戏。 镇南城顽强的抵抗给平南王朱昊祖的信心以很大的打击,想起前去京城还有那么多座城池,不禁心生退缩。 可造反,自古以来便是一条有去无回的不归之路。 造反的旗帜一旦举起,便绝无回转余地,只有你死我亡,成王败寇。 这些日子里,朱昊祖无不如临深渊,如履薄冰。 他容不得任何一点点失误。 西南是他的根本,平南城是他从小长大的属于他的王城,绝不能有任何闪失。 同样的,对于有可能威胁到自己生命的卫烺,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也一定要被他扼杀掉。 他是走在悬崖边上的人,任何风吹草动都足以使他丧命,他要的是风不能吹,草不能动,万无一失。 想明白了敌人的计策,朱昊祖已经不能够再安坐平南城了。 于是他留下一个心腹偏将携一千精兵镇守平南城,并让鹤田正雄的倭兵辅助。 这是朱昊祖的习惯,总是留下两个人,互为制约。 至于他自己,则再次率领大军北上,此去,必一举拿下镇南城,便可以此为依托,缓缓清剿西南反抗势力,并伺机北上。 如此,大事可成。 为了给连日奔波劳苦却一无所获的士兵们加油打气,临行前夜,朱昊祖专门举办了收复平南城的庆功大会。 庆功宴上,朱昊祖大行封赏,言必称敌军畏惧我等,望风而逃,却绝口不提中计之事。 士兵们得了好处,又有了事成之后封官加爵的许愿,也凭空多了几分力气,少了许多抱怨。 事不宜迟。 休整一夜,朱昊祖立即召集兵马行动,浩荡北上。 平南王麾下想要表功的士兵们强迫城中居民箪食壶浆相送,作出一副欢送王师出征的繁华景象。 居民们则议论纷纷。 这番景象,就在几天之前,平南王起兵之时,大家刚刚经历过一次,如今又要重新演上一遍。 难道以后平南王一时兴起回一趟家,大家就要出一次血吗? 如此这般,这平南王军还真不如前几日来此的义军,他们虽装备粗陋,却分毫不取,来也匆匆,去也匆匆,根本没有留下什么痕迹。 就算有个别不受约束的,只要上告御史大人,必能给出一个令人满意的答复。 心中虽不痛快,见到大军经过却还要还要强颜欢笑,端出自家吃食果品,立在道路两旁送平南王军出征。 平南王军中士兵们也不客气,连吃带拿,满载而去。 个别不老实的,看见道旁漂亮的小媳妇儿,也不免趁机摸摸脸蛋,碰碰小手,装备虽然精良,却分明是一帮流氓地痞,哪有半点正规军的样子。 这不,一个人群中的白衣美人儿便引起一众士兵的眼球。 有个胆大的凑过来,刚准备去那白皙的脸蛋儿上捏一把,却被一只大手狠狠揪住手腕儿,小兵正欲发作,被那只大手的主人充满杀气的眼神狠狠一瞪,顿时气势全无,悻悻地离开了。 那汉子将白衣女子温柔的护在怀中,心怀愧疚道:“诗诗,这次西南动荡,安危难测,你自小富贵,娇生惯养,跟着我一路走来,辛苦奔波,如今又身临险境,实在让我心疼。若援军不到,我身为锦衣,必死战报国,到时,你可随风庄主去归云山庄暂避……” “我不会离开你的,”李诗诗捂住项人尔的嘴巴:“你也会一直保护我的,对吗?” 项人尔点点头,看着渐行渐远的平南王军,告诉怀中的女人:“等他们走远了,我们城中乔装的弟兄们便和于大人的队伍里应外合,再次拿下这平南城。” 顿了一顿,又叹道:“只愿援军早至吧!” 随着平南王军走出平南城,城门也紧紧的关闭了。 按照朱昊祖的指示,打下镇南城之前,平南城实行封禁,不再允许行人来往出入。 此次北上,虽不见洛人豪的小股队伍骚扰,平南王军的行军步伐却比南下时更慢。 只因士兵们拿了无数的财货食品,负重而行,自然是快不起来的。 平南王行军缓慢,心中焦急,唯恐事久生变,于是令周熊吴罴二将传令全军,扔下细软金银,轻装前进,疾速行军。 在二将威慑之下,大家不情不愿的将刚刚到手的财货撇在路边,个别士兵还特意埋在土里,暗自记好位置,以求日后来取。 轻装简行之后,平南王军的行军速度果然快了许多,然而来回奔波无功,又舍了财货,士兵们多有非议,士气也渐渐低落。 屋漏偏逢连夜雨。 就在平南王军在士兵们越来越吵闹的抱怨声中火速前进的时候,忽有先头探路的部队回转,急报平南王,道::“王爷,王爷,不好了,郑虎将军来了。” “什么?” 朱昊祖闻言大惊,心中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险些自马车上跌落下来,好不容易稳住身形,才问道:“郑虎不是奉命同王豹一同守住镇南城北向要道,怎么会来此处。” 未等那报信之人回复,已有一将骑马疾驰而来,此将手持雁翅鎏金镗,不是郑虎还能是谁? 郑虎疾驰至平南王车架之前,勒住马首,翻身下来,跪地哭拜道:“王爷,我等无能,没能守住道路。” 平南王眼见郑虎满身血污,一脸风尘,便可窥见镇南城战况之惨烈。 可他心中仍不能信,只惊讶道:“镇南城守军被我连日攻打,已成强弩之末,怎么可能……” 说到一半,他似乎又想到什么,忙问:“王豹何在?为何只回来你一个。” 郑虎双手抱拳,回道:“镇南城守军不足为惧,可您率大军离开两日后,便自北方来了一彪人马,人数虽不算多,却人人胯下都有一匹骏马,战斗力十分惊人。几合之间,便将我军全部冲散。镇南城守军见有军队来援,也自城中冲出,里应外合,夹击我军。我等冒死逃出,王豹将军本与我一起奔逃,却被敌方一银甲小将追上,纠缠打斗,落在后面。如今下落不明,生死未卜。” “骑兵?”朱昊祖思索着。 突然,他似乎意识到什么恐怖的事情正在发生,忙追问道:“你可知敌方主将姓名。” “敌方主将打’高’字旗,自报姓名高猛,使得一双卧瓜铜锤,十分霸道。”郑虎如实禀告:“除此之外,还有几个武功高强的江湖人士,使得一手铁扇竹枪,燕镖蛊毒,对了,还有一个用毒的妮子,远望去,倒有几分像草鬼婆寒香。” “完了,”朱昊祖脑子嗡的一声:“高猛是天下第一关——雄关守将王鸷的副将,其麾下多为骑兵,能征惯战,与惯于骑射的胡骑相战尚能不落下风,他麾下的西南步卒,岂是这般人马的对手?” 郑虎在等待平南王的回复,可眼见平南王愣在当场,一言不发,便知他一时失神,小心提醒道:“王爷,接下来我军当如何应对?” “当如何?” 朱昊祖不蠢,凭他步卒居多的平南王军,在旷野与雄关精骑决战,无异于自取灭亡。 除非,除非…… 朱昊祖灵光乍现,突然想起自己还有一支“王牌”捏在手中,以此物对抗骑兵,必能大获全胜。 现在,他只需要争取时间。 想到这里,他忙问郑虎:“骑兵行军神速,你竟能一路逃到这里?难道高猛的部队并未追击?” “王爷料事如神,”郑虎先吹捧了一次,回道:“那高猛的骑兵虽猛,却只将城下驻扎的我军打散,便回镇南城修整去了,并未追击。” “天助我也!”朱昊祖朝天大呼一声。 他心中明白,若那雄关精骑一路追击而来,与自己这反复奔波士气低落的队伍撞上,自己便立即会落得兵败身死的下场。 不管因为什么原因,那骁勇善战的雄关精骑竟然会放弃追击,扩大战果。 这便是他朱昊祖白捡来的天大的便宜了。 事不宜迟,既然上天给了朱昊祖机会,他就一定要紧紧的把握住它。 想到此处,平南王朱昊祖当即命令周熊吴罴二将带领大军调头,重回平南城,以坚城拒骑兵。 另外,又派郑虎邀西南蛮兵来援,并特别叮嘱道:“郑虎,你告诉蛮兵,此来一定要带上洞中的’秘密武器’,有此神物,任他多少骑兵来袭,也得马惊人散,四散奔逃。” 初时的惊惶失措之后,平南王朱昊祖终于重新拾起自己的自信与从容。 他相信:“凭借坚城和蛮兵的’秘密武器’,他一定可以战胜雄关精骑。就让这些北方精兵的尸体,来做为他造反之路的铺路石吧!” 事不宜迟,待安排妥当之后,平南王自领大军,调头向平南城方向走去。 郑虎则率领残兵,去找蛮王求援,共图大计。 第175章 复仇之刃 平南王大军离开平南城北上不久,便有天道军消息传至归云山庄义军藏身处,只说北地有雄关精骑来援,镇南城之围已解。 得知消息,陈忘立即建议义军下山,抢攻平南城,将平南王大军晾在旷野之中。 于文正听取建议,自领义军下山,并命降将钟跃为先锋,戴罪立功。 风万千本是江湖人,与朝廷素无瓜葛,看在于文正的名望和陈忘的面子才下山营救于文正,此刻逢大军征战,风万千无意卷入其中,便未下山,留居归云山庄。 楚逍远、童霆、包三娘及张博文等亦留居山庄。 于文正因见陈忘频出奇谋,请其随军同行,陈忘感其诚恳,便一口答应下来。 芍药因要在归云山庄为中了苦茗之毒的官员家属们研制解药,脱身不得,又恐陈忘只身前去,他人照顾不周,只是揪着陈忘的衣袖不放。 直到白震山拍拍芍药的脑袋,道:“丫头,老夫跟他一起去,保他不会少半根汗毛,这下你可以放心了吧!” 芍药听罢,这才勉强同意留下。 义军一路下山,人含枣、马衔枚,无声无息地摸到平南城下,与洛人豪的小股部队合兵一处,隐匿潜行,等待天黑后城内的信号。 夕阳西下,夜幕降临,潜伏城内的项人尔也开始了他的行动。 项人尔手持锦衣刀“小白鱼”,从城门守卫的背后悄悄靠近,干净利落的捂嘴抹脖,便将巡哨的平南城守军悄无声息的干掉了。 随即,他招呼众人,用飞虎爪勾住城头,口衔匕首,悄悄爬上去,顷刻之间,便解决了看守,并控制了城门。 做完这些事情,项人尔吩咐众人将城门打开,同时将作为进攻信号的红弹打出。 随着一抹红光直冲天宇,城外埋伏的义军忽然奋起,向城门冲去。 对此情形,城内守军并无防备,只得仓促迎敌,见城门失守,便欲夺回。 项人尔带人死守城门,锦衣刀明光闪烁,血影狂飞。 守不多时,义军已大举冲入平南城。 第一个冲进来的人竟是洛人豪。 他知道鹤田正雄正在城中,报仇心切,挥起金背大刀一通砍杀,见到项人尔,第一句便是:“鹤田正雄在哪?” 项人尔回道:“正在城中,我已派人严密监视,这就带你去寻他。” 两人一前一后,一路杀进城中,向鹤田正雄的倭刀队居住之处前进。 鹤田正雄武功虽高,却是个十足的投机分子。 他手下的倭刀队,都是在东南被戚弘毅的部队打散的倭寇,侥幸未死,逃到西南,恰逢平南王大肆征兵,不分优劣不加审查,对于他们这些倭寇而言正是个好去处。 本着有奶便是娘的心理,鹤田正雄等人才加入平南王军,顶着官军的帽子,继续做着倭寇的行径,着实是逍遥快活了好多年。 平南王反的时候,鹤田正雄知道好日子到头了,真要拼命了,心里便一直在琢磨自己的前程。 他只想享受荣华富贵,若平南王一战失利,可不愿意跟着陪葬。 也正是因为这些心理,鹤田正雄刚刚听城外聒噪声起,便感不妙,匆匆已收拾金银细软,将手下凑数的流氓强盗们扔在原地不管,只领了二十多个倭寇亲信,便准备趁夜逃遁,没有半点抵抗卖命的心思。 平南城共有四门。 义军人少,战斗力亦不比正规军,故此只得集中兵力攻打被项人尔打开的北门。 鹤田正雄却反其道而行,向南门一路逃去。 倭刀队趁夜遁走,一路潜行,只消穿过最后一条长街,便可到达城门了。 突然,倭刀队停下脚步。 借着月光,鹤田正雄隐约看到长街中央有一个人影,虎背蜂腰螳螂腿,一把长刀扛在肩头,一把短刀挂在腰间,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你是何人?为何拦我去路?”鹤田正雄大声发问。 倭刀队人人握住刀柄,步步逼近,并随时准备拔刀。 “你不认得我,可认得我手中的刀。”项人尔将肩头长刀缓缓拔出,双手握刀,立在身前。 月光之下,刀身寒光凛凛。 不知谁喊了一句:“这是戚家刀,是威振东南的抗倭刀。” 话音未落,只听得“唰啦啦”一阵响,二十余把倭刀纷纷出鞘。 倭寇们如临大敌,严阵以待,却无一人再敢前行半步,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笼罩着他们。 那支部队,那把长刀,是他们逃到天涯海角也挥之不去的梦魇。 鹤田正雄见手下心生胆怯,用倭国话鼓励道:“我们都是武士,生如樱花般光彩绚烂,死亦如樱花般凋零的武士,武士之道,以战死为荣。何况对方只有一个人,有什么可怕。我们一拥而上,杀了此人,为战死东南的兄弟报仇。” 倭寇们听闻此言,目光变得坚毅起来。 在鹤田正雄身后,中村彦的两个弟子小胡子和八字胡的倭寇早就认出此人是在洛城杀了他们师父中村彦的凶手,又被鹤田正雄的一番说辞激励,大喊复仇,持刀率先冲了出去。 其他倭寇见有人冲去,也纷纷支吾乱叫地杀过去。 项人尔见小胡子挥舞着倭刀冲在最前面,挥起长刀“巨鲨”,先是一挑,挡下倭刀,随后矮身挥刀,立时便将小胡子开膛破腹; 八字胡见小胡子已死,挥起倭刀,想从项人尔背部偷袭,项人尔只将长刀收起,反手刺出,八字胡倭刀离项人尔脊背尚有寸许,“巨鲨”却先将八字胡扎了个透心凉。 其余倭寇也一拥而上,与项人尔战在一处,一时难以分解。 鹤田正雄却没有加入战场。 他这个老狐狸,趁着项人尔与那二十多名倭寇混战,悄悄绕过战场,跑到平南城南门之前,用不纯熟的官话喊道:“快开门,倭是鹤田正雄,快开门,倭是鹤田正雄。” “鹤田正雄,拿命来!” 未等城头有所回应,鹤田正雄便听得身后一声豹吼,随即便跟来一阵猛烈的刀风。 鹤田正雄反应迅速,刀法精熟,在转身的同时,迅速将倭刀抽出格挡,只听“铛”的一声巨响,兵刃相交之际,一阵巨力沿着鹤田正雄手中倭刀传递至他整个身体,竟将他连人带刀击飞出去,狠狠地撞在城墙上。 洛人豪未给鹤田正雄喘息的机会,将金背大刀抡圆了,再一次砍了上去。 鹤田正雄正撞得脏腑欲裂,口中泛起阵阵血腥,气血翻腾之际,忽感刀风又至,只得仓惶躲避,只可惜他步伐未稳,一个踉跄,在地上尘土里打了个滚,虽然躲过刀锋,却显得十分狼狈。 回头望去,见那金背大刀虽一刀劈空,却将坚实的城砖都劈开了一个恐怖的大裂缝。 鹤田正雄从地上狼狈爬起,经这两刀交锋,已估测到双方实力,自忖没有必胜的把握。 鹤田正雄向来惜命,便从怀中掏出一把金银珠宝,伸出手去,求饶道:“好汉,你我无冤无仇,何必你死我亡,放我出城,我有大大的金珠宝物给你。” “无冤无仇?” 洛人豪冷哼一声,看着鹤田的狼狈模样,提醒他道:“你好好认认这把金背大刀。” 鹤田正雄看着那把重铸过的大刀,一脸茫然。 洛人豪看见鹤田正雄疑惑的表情,提醒道:“多年前,洛家镖局押镖至西南地界,恰逢一队倭兵劫镖,将押镖的洛人杰及跟随而来的洛城富商李鹤年全部杀死。那洛人杰,便是我的亲弟弟。” 鹤田正雄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深埋许久的记忆终于被唤醒了,可仍旧心存侥幸的辩解道:“劫镖不是我的意思,是你们朝廷有大官花钱雇佣我们。” “是谁?”洛人豪欲一探究竟。 鹤田正雄却摇摇头,道:“我不知道,我只认金珠,很多很多的金珠。” “那你还废什么话,拿命来。”洛人豪已懒得再费唇舌,挥刀再砍。 鹤田正雄见此战不可避免,便握紧手中倭刀,准备迎敌。 他手中所持之刀,在入侵的倭寇之中当排第二,名曰雷切,仅次于那把传说中的妖刀鬼丸,锋利异常。 鹤田正雄又常年修习断刀之术,已至化境。 当年,他就是凭借此术砍断了洛人杰的金背大刀,劫了那趟镖。 鹤田正雄自忖只要能让自己使出这断刀之术,定能如当年一样,杀了眼前的这个挡他去路的大汉。 洛人豪的金背刀大开大阖,其刀身厚重,寻常人拿起都不容易,在洛人豪手中却轮转如飞,刀锋劈砍之处,裹挟着呼啸的风声。 鹤田正雄手握名刀雷切,自非等闲之辈。 他亲尝过金背刀的威力,自知用大刀者必以刀借势,轮将起来,绝不可以力敌之,只可闪转躲避,待其力乏势颓之时,以一击快攻,方可毙其命。 鹤田正雄按心中所想,且战且退,倚仗灵巧的身法与洛人豪纠缠。 有好几次,那金背刀都与鹤田正雄擦身而过,若非倚仗灵巧的身法及名刀雷切之利,恐怕鹤田正雄要命丧当场。 如此打了一阵,洛人豪体力难支,刀势渐缓,往往一刀劈下,便要喘息几声。 鹤田正雄敏锐地察觉到了洛人豪的变化,知道自己的机会就要来了,趁洛人豪金背刀劈下,未及收刀之时,眼中精光一闪,双手握紧雷切,直刺向洛人豪的心口。 “去死吧!” 鹤田正雄的嘴角露出一抹阴邪的诡笑,可很快,他便笑不出来了。 因他手中倭刀刺出的一刻,发现对手突然间将气息调顺,金背刀猛地抬起,以迅雷之势击向倭刀。 这一击力道非同小可,不仅挡下鹤田正雄自以为必中的一刀,还将巨大的震动由倭刀传向鹤田正雄手掌,直震的鹤田正雄虎口崩裂,倭刀也险些脱手。 原来,洛人豪渐渐力竭的样子竟是装出来的。 他粗中有细,为了报仇,也曾与倭寇交手多次,知道这些倭寇颇有勇战之风,悍不畏死,可这鹤田正雄却一味闪躲,显得格格不入。 洛人豪心念一动,便猜到鹤田是故意消耗自己的体力,于是将计就计,显出颓势,诱骗鹤田正雄舍身来攻,对方果然中计。 洛人豪挡住倭刀后,哪容敌方有喘息之机,当即举起金背刀,狠狠朝鹤田正雄劈下。 鹤田正雄耳听刀风骤至,也顾不上看,双足一并蹬踏,转身窜出,想逃过金背刀攻击范围。 金背刀狠狠落下,只听“次啦”一声,将鹤田正雄的鹤衣大氅撕成碎片,只消再深一寸,便能让鹤田正雄命丧当场。 鹤田正雄直窜出一丈多远,方敢停歇,看了看破碎的鹤衣大氅,心有余悸。 他自知洛人豪与他有血海深仇,自不可能放过他,于是心一横,将碎裂的鹤衣大氅脱掉,袒露上身,握紧名刀雷切,立在身前,闭目凝神,准备使出苦练多年的断刀之术。 洛人豪好不容易诱敌深入,却一击不中,心中懊恼,也知那鹤田正雄非凡俗之辈,不可大意。 见对面摆出架势,便也将豹眼圆睁,大喝一声,三步并两步冲将上去,抡起金背刀,朝鹤田正雄当头劈下。 鹤田正雄则以静制动,认真感受着每一点细微的变化:地面的震动、刀风的呼啸甚至敌人的呼吸…… 在鹤田正雄的心中,仿佛对面的一切动作都放慢了,一切细微的变化尽在他的掌握之中。 就在金背刀落下的前一刻,鹤田正雄突然侧身,金背大刀就擦着他的汗毛落下。 “就是这个时候。” 鹤田正雄在心中默念,待金背刀劈到他腰间位置的时候,突然将名刀雷切猛地劈下去,直劈向金背大刀的刀背。 当年,鹤田正雄正是以此断刀之术,砍断了洛家的金背刀,并杀了洛人杰。 如今,洛人豪也要重蹈覆辙,败在这一刀之下吗? 刀断…… 半截刀身被弹飞到空中,有如死去的蝴蝶,旋转着飘落,落在地上,又不甘心地挣扎着弹动,与地面合奏出一曲嘶哑嘈杂的交响,正如临终前的哀嚎。 只不过这一次,断掉的是倭刀雷切。 鹤田正雄不可思议地瞪大双眼,不敢相信发生在眼前的一切。 可容不得他细思,金背刀刀风又至,沉重宽厚的刀身猛击向鹤田正雄的胸口,将他击飞的几丈之远。 这一刀,力气极大。 尽管如此,依照鹤田正雄的灵活程度,不可能完全躲不过,可他却连躲得动作都没有。 引以为傲的断刀之术未成,又失了颇为依赖的名刀雷切,鹤田正雄早已没了心魂。 鹤田正雄以半截雷切驻地,挣扎着站起来,却又不得不跪在地上。 他五脏俱裂,七窍流血,已无半分力气。 他用血红的眼睛看了看手中的断刀,仍旧不敢相信发生的一切。 这个倭寇哪里知道,洛人豪求铸剑山庄的徐家为他重铸的金背刀,增加了数十斤的金石,使刀背更加厚重坚固,岂能再被轻易砍断? 洛人豪扛起金背刀,一步步向鹤田正雄走来。 鹤田正雄心魂既丧,万念俱灰。 他举起手中的半截名刀雷切,瞄准了自己的腹部,欲剖腹自尽。 这是他身为武士的最后的尊严。 只可惜,像他这样的倭寇从来都不配拥有尊严。 洛人豪手起刀落,一刀斩下了鹤田正雄的头颅。 那颗头颅被洛人豪踩在脚下,仍不甘地看着自己的身体高举着半截断刀,直到慢慢失去了意识。 此刻,项人尔也从长街中走出,敌人的鲜血将他的衣服染的殷红一片。 洛人豪和项人尔对视一眼,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相互点了点头,将鹤田正雄的脑袋提了起来,一并向城内走去。 平南城中,义军早将平南王留下守城的守军团团包围,就连守城偏将也被钟跃将军一箭射杀。 钟跃立马于被包围的守军面前,高呼道:“将士们,平南王祸乱西南,举兵谋反,为一己之私欲,陷国家于战火。你我从军之始,皆有报国之志,为家国大义而战,死得其所;若为某人一己私欲而战,死有不甘。与其留叛军之名而死,不如弃暗投明,与我一起戴罪立功,剿除叛逆,不负我等初心。即便战死沙场,尚存忠义之名。” 众兵听钟跃之言,纷纷放下兵器投降,避免了一场恶战。 至此,义军里应外合,再次拿下平南城。 第176章 困守危城 战火,烽烟,尸山,血海,刀枪,羽箭…… 一切景象都看在一位老者的眼中。 他默默无语,弯下腰去搬动一块守城用的投石。 投石很重,那老者身躯瘦弱,却还是努力地将它一点点挪到城头,借着城头的女墙,一点点将投石磨蹭着抱了起来。 豆大的汗珠自他额间滑落,浸透那花白的长须,落在地上。 费了一番力气,老者终于将那块投石从城头扔了下去。 他长吁了一口气,来不及拍一拍身上的灰尘,便又回过头去,默默去搬另一块。 将军立在城头,看着城下要命似地攻城的敌人,用已经嘶哑的嗓音声嘶力竭地下达着命令:“投石,投石,快,不要让敌人爬上来。” “油烧烫了没,赶紧浇下去,记得点火,点火。” “东边敌人快上来了,长枪队,给我顶上去,刀斧手压上,把登城的敌人干掉。” “云梯,云梯,用长杆把云梯卸了。” “传令兵呢!给城门传信,敌人冲车要过来了,给我顶住,死守城门。” 将军厚重的铠甲上,已中了无数支羽箭,有一些已经透甲而过,伤及皮肉,有鲜血不断渗出。 可将军却不顾伤痛,一边指挥着,一边搭弓开箭,射杀持械攻城的敌军。 飞箭射出,百发百中,不一会儿,箭囊里的羽箭已经被将军射完了。 “取箭来,快与我取箭来。”将军目不转睛地盯着城下黑压压的敌军,大吼道。 一双沧桑的大手将一把羽箭递到将军手上,将军接过羽箭,余光瞥到给他递箭的人。 “于大人,城头危险,您怎么上来了。”将军看见来人,万分惊愕,急忙护住给他送箭的老者,并吩咐手下:“快,送御史大人回城。” 于文正摆了摆手,阻止了要护他回城的士兵,心疼的抚摸着将军钟跃身上的箭伤,道:“战事艰难,将士用命,大家都在拼死守城,伤亡过半,我……” 说到此处,于文正哽咽了一下。 他是从内心里心疼这些拼命战斗的士兵们:“我安坐城内,心中不安。我虽老朽无力,总是聊胜于无,能出多大力便让我出多大力吧!” 正说着话,又见一人匆匆跑到城头,一路向于文正处走来,正是越涧。 此人正于城内安抚百姓,调动物资粮草,突然不见了御史大人,急忙四处寻找,多方打听,才得知于大人早已爬上城头。 钟跃正愁想不到办法劝说于文正下城,见越涧赶来,如遇救星,急忙求援道:“赶紧帮我劝劝于大人,刀剑无眼,此处实在不是于大人久留之地。” 越涧听罢,连连点头,道:“城中尚需大人主持大局,您要有个三长两短,怕会影响军心民心啊!况俗语有云: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如今将士奋力守城,能拖延一刻便是一刻的希望,大人一定要保重身体,我等拼着一死,也要保大人等到援军。” 说罢,越涧就要搀着于文正下城。 “你这是干什么?我不下去。”于文正双袖一甩,挣脱了越涧,道:“援军?要来早就来了。雄关精骑,以快闻名。既然已有情报,说雄关精骑已经抵达镇南城,那么他们来此支援,也不过旦夕之间。可我们守了多久?三日,整整三日了,哪里有援兵的影子?大军围困,援兵不至,此城早晚必破,早死晚死,又有什么分别?如今将士们拼命守城,人人带伤,死者更是不计其数,我身为御史,组织这些人来到平南城,见此情形,怎忍心安居城内?我要呆在敌人攻击最猛烈的地方,与将士们同生共死,戮力同心,守卫城池,能争取一点时间,便要多争取一点时间。” 说罢,于文正拂袖而去,又默默去挪动城头上的投石去了。 越涧见于文正决心已定,再也无话可说,只默默走到于文正身边,伸出双手,帮于文正一起将投石朝城下的叛军砸去。 钟跃也不再劝阻,而是指着于文正的方向,向守城将士大喊道:“将士们,御史大人来同我们一起守城了,誓要与大家戮力同心,同生共死。” 将士们闻言,纷纷向钟跃手指之处看去,见那高不可攀的朝中大员并未躲在后方,拿他们当作挡箭牌。 与之相反,他反而不避生死,同他们一样搬弄着守城的投石,顿感激励,身体的疲惫仿佛瞬间烟消云散,迸发出无穷力量。 平南王军正艰难爬城,眼看城头抵抗逐渐减弱,知道守军已是强弩之末,遂纷纷争先,欲夺先登之功。 不成想突然之间,那守城将士却像是打了鸡血一般,一改疲态,将无数投石滚油泼下,爬城的叛军始料未及,纷纷被砸死在城下。 也正因为于文正的坚持,让守军低落的士气突然又高涨起来,接连打退了几次进攻,将城破的时间又延长了几个时辰。 正是这几个时辰,决定了这场平叛战争的成败和无数人的命运。 钟跃所镇守的是平南城的北门,也是平南王军的主攻方向,承受着最为猛烈的攻击。 其余各门,东门由项人尔镇守,西门由洛人豪镇守,平南王军对这两门的攻击力度虽不及北门,可也十分惨烈,守军损失过半,洛人豪和项人尔均身负刀刃箭矢之伤。 相比之下,最为轻松的当属陈忘和白震山所在的南门了,开战三日,叛军甚至没有对南门组织过什么像样的进攻。 白震山整日看着空荡荡的城下,纳闷道:“平南王军人多势众,完全可以合围平南城,为何留下南门不攻呢?不过这样也好,实在守不住,就告诉那位于大人,带人从南门逃走便好。” 陈忘听到白震山的话,却轻轻摇了摇头,道:“老爷子,你可知围师必阙的道理。” 白震山听陈忘说话,猛地一拍脑袋,恍然大悟道:“你是说南门必有埋伏,看似生路,其实是一条死路?” “没错,我们人单势孤,真正的军人只有钟跃将军麾下投诚的原平南城守军,其余皆是衙役乡勇,未经战阵,没有什么战斗力可言,若凭坚城固守,尚能拖延时日,若弃城奔走,一遇冲击,必败无疑。” 陈忘分析完平南王的围师必阙之计,又感慨道:“平南王围城之前,天道军传来情报,说朝廷援兵已至,乃北方精锐骑兵,有此保障,我们才决定死守城池,一是不让平南王军占据平南城,凭坚城以拒骑兵;二是为了待援军南下,便可南北夹击,灭平南王军于平原之上。如今守城已有三日,援兵却久久不至,不知镇南城中发生了什么变故?” “这城,怕是也撑不了几个时辰了,”白震山看向远方,又看了看陈忘,提醒他道:“那丫头,可还在归云山庄等你回去呢!” “唉!” 白震山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比平南城守军更为焦急的,是攻城的平南王朱昊祖。 他攻城之时,心中忐忑,时刻忧虑着雄关精骑自镇南城奔袭而来。 若骑兵南下,平南王军又无坚城可守,拿什么来抵抗雄关精骑呢? 朱昊祖懊恼自己为什么不在城中多待几天,或者偶尔也咒骂自己留下守城的小将及鹤田正雄等人无能。 这座属于他的王城,他自小长大的家,居然有一天,会成为他难以逾越的屏障。 被困在平南城下三天,雄关精骑却没来攻打,实在是上天眷顾平南王军。 可上天总不可能一直眷顾自己。 平南王朱昊祖再也等不得了,命令佯攻各门的部队撤回,集中兵力,猛攻北门,一定要将平南城攻下来。 守军随机应变,也将优势兵力集中于北门。 不一会儿,陈忘、白震山、洛人豪、项人尔等人便一同聚集过来。 平南王军见城门久攻不破,登城又往往遭遇守军顽强抵抗,心生一计,搬了油料柴草,堆在城门,点起了熊熊烈火,欲将坚固厚重的城门烧坏。 于文正眼见城门处燃起火焰,却无计可施,心道:“看来城门烧破之日,便是我等以身报国之时。” 想这一生,徒有清名,却不能为朝廷铲除奸佞,还百姓一个太平盛世,便觉心中有愧,死不甘心。 正在思索后事之时,于文正突然听到陈忘在一旁大喊:“钟将军,快令士兵多备柴草火油,也堆在城门,待城门快要烧毁之时,点燃柴草,助长火势,以大火来暂时阻挡敌人进攻的步伐,可以拖延时间。” 于文正听闻此言,心中对这个这个目盲之人又添了几分佩服,想不到如此危难之际,此人尚能心存希望,冷静地想出这以火攻火的计策来。 反观自己,则一心想着以身殉国,几乎放弃等待援兵的希望了。 于文正心中明白,陈忘才是对的。 为今之计,只有拖,能拖住一刻便是一刻,因为没有谁能保证,援兵不会在下一刻到来。 不战到最后一刻,决不能放弃希望。 这个目盲的江湖人,让于文正一次次刷新着他对游侠的认知,很难想象,此人若是双目健全,将又会做出怎样一番伟大的事业。 于文正更加想不到的是,这次守城之战给他带来的经验,将在未来,在一场关乎国家生死存亡的大战之中发挥出巨大的作用。 平南城的北门被烧毁了,当平南王军摩拳擦掌,挺枪执刀,准备一举杀入城中的时候,却绝望地发现,城门后燃烧着更为猛烈的烈焰。 在城内,那团熊熊燃烧的烈焰之后,那些来自西南的衙役乡勇,那些原平南城的守军将士,都紧紧握住手中的武器,死死盯着城门的方向。 待火势一弱,他们便只有用血肉之躯组成最后一道防线,消灭掉一切敢于进入城中的敌人。 就连于文正、越涧等文官,也各自拿了一把宝剑。 存亡之际,他们没有选择成为被保护的对象,而是同士兵们站在一起,共同杀敌。 白震山将双手捏成虎形,紧紧护住身后的陈忘。 陈忘道:“两军对战,杀伐之气过重,老爷子不必分心管我。” “别自作多情,”白震山道:“老夫不是为了你,而是为了和那丫头的承诺。老夫答应过她,要帮她护着你。” “芍药。”陈忘轻轻叹了一口气。 决战在即,李诗诗一直站在项人尔身边。 项人尔手持双刀,将李诗诗挡在身后,道:“小诗,你先去城内躲着,等仗打完了,我再去找你。” “我又不是傻子,你休骗我,”李诗诗看着项人尔,也不知当哭还是当笑,只道:“平南城破,你们全都会战死,没了你,独活于世,又有什么意思?这最后的时刻,我要和你在一起,一会儿也不分开。” “小诗……” 项人尔不知说什么,情到浓处,只将李诗诗揽入他的怀中。 李诗诗紧紧的依偎在项人尔的怀里,感到无比的满足,比起在洛城多年的等待,哪怕片刻的温存,也是值得的。 “能死在你的怀里,便是幸福的,死有何惧!” 突然,李诗诗感到脖子上挨了一记重击,渐渐失去了意识。 “小诗,对不起,我想你活着。” 项人尔紧紧抱着李诗诗,对手下吩咐:“麻烦兄弟,帮我把这姑娘放到民房客栈之中。” 洛人豪手持大刀,立在军前。 他大仇得报,若说还有什么未了之愿,便是没来得及看着天道军的兄弟们寻到一个好的归宿。 火势渐渐弱了,敌军的人影在城门口晃动,已经试探着攻了进来。 钟跃身为平南城守将,死在守城之战,也算死得其所。 他举起宝剑,大喝一声,身先士卒地向敌军冲去。 其余众人紧随其后,也都持刀冲向城门。 “杀。” 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狭窄的城门口,攻守双方正式展开了白刃战。 第177章 揽权纳贿 镇南城。 监军蔡文华正在房中奋笔疾书,向皇上表功: 臣蔡文华启: 我等奉朝廷之命,讨西南流寇,兵发半途,闻流寇早降,正欲北归。 风闻平南王反,欲据西南而北望,又得黑衣密使证实。 军情紧急,不及禀奏,急发兵马南下,解镇南于危悬之际,救黎民于水火之间。 退郑虎,杀王豹,叛军损兵折将,闻风而逃,皆赖陛下圣德无边,鸿福齐天;严大人运筹帷幄,监视得当。 镇南之围虽解,臣不敢得小胜而忘形,故星夜将西南事具表以奏,待陛下察观。 今我军势如破竹,不日定克复西南,擒贼首入京,以报陛下。 叩请圣裁 雄关精骑监军 蔡文华 蔡文华看着这一封奏报,自觉十分满意,既表了自己的功劳,又暗中吹捧了皇上的圣德及严大人的明察秋毫。 至于镇南城叶枫的守城之劳,虞庆之首报之事,赵子良斩将之功,则一概隐去,只字未提。 奏报写完,闻听镇南城守将叶枫及文官毛轩正设宴劳军,蔡文华欣然前往。 蔡文华地位最高,自然高高上座,高猛次之,其后依次为叶枫、毛轩、赵子良等,黑衣万灵风,寒香两位队长也依次落座。 杨延朗,展燕及余下将士,则不设座次,随意自安。 众人到齐,酒菜也渐渐上桌。 蔡文华看了桌上酒菜,并无珍馐美馔,全是些粗粝的肉食菜品,不由得眉头一皱,怒上心来,喝道:“诺大个镇南城,枉称西南第二大城,就拿这些饭食糊弄本官吗?” 将士们辛苦征战,本欲开怀畅饮、大快朵颐,突闻此言,不禁停下碗筷,一双双眼睛齐刷刷盯向蔡文华。 毛轩眼见蔡文华心中不快,急忙起身解释道:“大人,镇南城遭平南王军连日围攻,将士疲惫,民生艰难。而今乍然多了五千军队,能凑出这些,已然是不易了。万望大人海涵。” 就连率领雄关精骑的副将高猛也附和道:“大人,大军奔波劳苦,今有酒饭饱腹,坚城休整,已都知足了。征战疲惫,腹中空空,不如早早开宴,食饱睡足,也好尽快南下平叛。” 蔡文华扫视四周,见手下精兵,个个唇干口裂,盯着饭食大吞口水,无数双渴盼的眼睛盯着自己的方向。 他虽有意借题发挥,无奈军心如此,也只得作罢,宣布开宴。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叶枫起身向高猛敬酒,直言道:“早闻雄关精骑赫赫威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今日酒足饭饱,休养生息,明日高将军率雄关精骑南下平叛,定能马到成功,安定西南。” 高猛人如其名,生的高大威猛,站起身来,犹如巨兽一般。 他听罢叶枫之言,回敬道:“你我从军,为的是国泰民安,生死尚且不惧,谈何辛苦?今日……” 高猛眼珠一转,掩饰过心中不满,只道:“今日天色已晚,故未派大军追击,待休整一夜,明日我便率军南下,平定西南。” 蔡文华见高猛与叶枫一唱一和,却将自己晾在一边,心中不快,阴阳怪气地说:“何时平叛,如何平叛,俱是军机大事。高将军,你如此擅自做主,将我这监军置于何地?” “监军大人,这……” 高猛本觉得兵贵神速,尽快南下平叛是理所应当之事,不想监军蔡文华似乎有不同见地。 他粗人一个,一时语塞,难以对答。 “监军大人,”叶枫忍不住接过话头,道:“骑兵首重突袭,此次镇南城解围之战,已经打草惊蛇,平南王必有防备。雄关精骑虽是精兵悍将,兵力毕竟有限,当趁平南王军反应不及之时,南下决战,定能有所斩获。迟则生变,待平南王准备停当,则徒失战机。蔡大人当三思而行。” “边陲小城一小小守将,也敢与本官谈论兵法?”叶枫的陈述在蔡文华耳中,变成暗讽他不知兵事,故而恼羞成怒,大声训斥。 叶枫见蔡文华突然大怒,无奈坐下,不敢再与之争辩。 宴席之上,顿时一片寂静,无人再发一言,显得十分尴尬。 蔡文华见气氛渐渐凝滞,便有意缓和:“呃,我雄关精骑本就是为了南下平叛,出征自是理所应当之事。不过,这……” 蔡文华扫视一周,略过那些在他眼中只知道打打杀杀的粗鄙武将,最终将目光停留在毛轩身上,只道:“不过我军为解镇南之围,有所折损,士气不振。我欲犒劳三军,长其士气,再行征伐,可这,这……” 蔡文华搓着双手,又无奈摊开:“来时匆匆,两手空空。毛轩,你可明白本大人之意?” 毛轩见蔡文华将话说到这份上,分明是想索要钱财,于是起身回道:“大人,毛轩官小言微,镇南城莫少雁莫大人以身殉国,兵事危急,我才得暂管城中事务。雄关精骑远道而来,辛苦征伐,我当禀明朝廷,征城中府库银两以做军资。” “啪,”蔡文华拍案而起,怒视毛轩,道:“此去朝廷,山遥路远,一来一回,你就不怕贻误战机吗?” “这……”毛轩一时语塞,不知如何作答。 他的脑子一时还没有转过弯来,刚刚明明不急于出征的蔡文华蔡监军,怎么突然就怕贻误战机了呢? 蔡文华见毛轩还不开窍,心知此人愚鲁,不通人情,遂提点道:“我听闻西南多美玉奇石,镇南城虽遭围困,酒饭不丰,尚可理解。然家资宝货,必有私藏。王师南下平叛,百姓不思箪食壶浆以迎,总当有些常例献上。” 毛轩恍然大悟,原来这监军大人话里话外,无非想在镇南城百姓中榨取钱财。 他为人正直,深知西南民生疲弊,不然也不至于盗匪为乱,故直言道:“蔡大人,大军征伐有功,自有朝廷封赏。西南民生凋敝,镇南城又遭连日围困,民心不稳,我等身为朝廷之臣,父母之官,当思保国安民,岂能再行征敛,自失民心?” “你……若无我大军到此,镇南城安得生机?百姓性命得保,不思报恩,反而贪图家中私财,是何道理?”见一己私欲被赤裸裸揭开,蔡文华气的拍案大怒。 可他所求本非正当,便不好大肆发作,憋了一肚子的气,最终一屁股坐了下来,只道:“既无钱粮,大军征战乏力,尚需在镇南城休整几日,方可出征。” “监军大人,”赵子良见蔡文华为索取贿赂,拒绝发兵,忍不住站起身来,禀告道:“我今日追击王豹,回城途中得到情报,御史大人于文正已率西南义军占据平南城。而今,平南王大军人数虽众,却被晾在两城之间,无险可守。末将以为,此乃天赐良机,诚宜速速进军,与于大人形成南北夹击之势,定能一举成擒。若犹豫不决,平南王军有所察觉,必全力攻取平南城,据坚城以抗骑兵,痛失良机,悔之晚矣。” “于文正?他在平南城?”蔡文华心中一凛,一些往事浮上心头。 说起来,蔡文华年少时考取功名,主考官还是于文正,细细算来,倒也算是有师徒之谊。 不过,当年他拿着东拼西凑的钱财来到于文正府上,想进一步加深二人之间的联系的时候,却被于文正大骂而出。 此事向来被蔡文华视为奇耻大辱,好在东边不亮西边亮,幸得严蕃严大人赏识,收了自己做义子,才能一路官运亨通。 如今严蕃严大人权势冲天,曾经的文臣之首于文正却不受皇帝待见,常年行走边疆,因而当年之事于蔡文华而言,也算是因祸得福。 更何况,于文正在朝中向来是义父严蕃的死对头,自己若能借平南王之手杀了于文正,或许还能在义父那里记一大功。 想到这里,蔡文华眼珠滴溜溜一转,一条借刀杀人的毒计便涌上心头。 于是,蔡文华敷衍道:“大军自北向南,千里奔波,将士疲惫,战力不足。何况北地精兵,乍至西南,不服水土,不辨地理,若一昧猛攻,恐中埋伏,还是休整再战不迟。” 种种言论,就连领兵出征的雄关精骑副将高猛都听不下去了,站起身来,直言:“大人……” 话未出口,蔡文华摆了摆手,离席拂袖而去,边走还边自言自语道:“西南果真蛮夷之地,我一路南下,路过州县无数,也不曾受过如此轻怠。” 高猛望着蔡文华远去的背影,只能无奈地摇头叹息。 蔡文华有监军之职,遇事可直接奏报朝廷,又有权臣严蕃撑腰,就连雄关主将王鸷都让他三分,自己身为副将,更是无可奈何。 叶枫、赵子良、毛轩三人面面相觑,一时陷入沉默。 赵子良率先发言:“我大哥洛人豪尚在平南城中,他不发兵,我自领天道军南下征战。” 叶枫拦住赵子良,说道:“赵将军切莫意气用事,平南王军势大,若无雄关精骑支持,天道军无异于羊入虎口,自投罗网,有何益处?” “我又岂能不知,可这……”赵子良重重地将手中酒杯砸在地上,“嗨”地叹了一声。 “赵将军,不止洛人豪首领,就连于大人也在平南城,你急,我们又如何不急?”毛轩劝慰道:“实在不行,也只好苦一苦百姓,先凑出一些金珠宝货给蔡大人,先哄他发兵南下。唉,我官职虽小,却一向自恃清高,无奈竟还要做这种腌臜事。” 叶枫和赵子良无奈落座,虽心中不快,却也别无良策。 黑衣万灵风及寒香二人,则默默相视一眼。 二人同属黑衣,只听令行事,对此事都是不便参与的。 至于杨延朗与展燕二人,则仍在台下与将士们开怀畅饮,对席间之事浑然不知。 展燕本是草原之女,行为豪放,不让须眉,很快便与雄关将士打成一片;杨延朗酒力不佳,胜在巧舌如簧,说起传奇经历,加油添醋,引人入胜,也吸引了一群人听他吹嘘。 二人皆以为援兵既至,西南将平,他们很快便可与陈忘、白震山、芍药等人合兵一处,闯荡江湖,心中快意,对台上发生的事一概不知。 不同于台下欢愉畅饮,台上众将官早已不欢而散,各怀心事回到帐中。 直到此刻,毛轩等人还天真的以为,只要自己做个恶人,为蔡文华凑够了金珠宝货,他便会依照承诺发兵西南。 为了西南百姓,为了平南城义军,也只能先苦一苦镇南城的百姓了。 第178章 刀挟监军 金珠宝货,玛瑙翡翠…… 随着一个个大箱子打开,屋子里顿时溢出无数的珠光宝气,溢彩流光。 蔡文华看着这些用来“劳军”的金银珠宝,脸上堆满了笑。 毛轩看着这些搜刮来的“民脂民膏”,心却在滴血。 毛轩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到,自己这样一个以“清正廉明”为毕生追求的无名小吏,竟也能干出这种事情来。 平南王多年借剿匪之名横征暴敛,已经使西南百姓苦不堪言。镇南城又遭多日攻打围困,民生多艰,好不容易盼到王师南下平叛,以为好日子终于要来了,却不想大军却赖在了镇南城,凭空多出的几千张嘴几乎吃空了本就不算富裕的粮库,却仍不肯善罢甘休,竟还要再借机敛财。 这样的情况,休说百姓怨声载道,就连毛轩也说服不了自己。 可说服不了自己又如何? 自古以来,成就一世清名都要付出代价,可这次的代价,他毛轩承受不起。 天高皇帝远,大军晚一日南下,平南城便多一分危险,于文正于大人及其带领的西南义军便多一分覆灭的可能,西南局势便多一分恶化的可能。 毛轩没有时间再等下去,如果非要他做这个恶人,他便也只好做了,哪怕辜负毕生的理想与为人的信条;他便也只好做了,哪怕要背负百姓的唾弃,承担千载的骂名。 毛轩先是张榜鼓励百姓出钱劳军,而后聚集百姓申以大义,甚至于跪地恳求。 可惜,不管他情之切切,言之凿凿,却收获寥寥。 不过这种局面在他眼中,倒也理所应当,他清楚,接连经过盘剥之苦、战乱之祸的百姓们身上,实在是榨不出什么油水来了。 直到叶枫拍了拍毛轩的肩膀,告诉他:“这些脏活,还是不适合你这样的文官来做,交给我吧!” 毛轩如蒙大赦,做这些他不擅长的事,天知道他说了多少违心的话,经过多少内心的煎熬。 可随后,他便看到此生最不愿意看到的景象。 叶枫带领着镇南城守军,在百姓家中挨家挨户地搜查考掠,这些先前还用生命保护着他们的守军,此时却变成了入室抢劫的盗匪。 这样的掠夺之下,新婚的美妇失去了丈夫千辛万苦打造的定情信物,孤寡的老人失去了用来打造棺材的本钱…… 天道军出自百姓,号曰“替天行道”,虽曾为盗匪,却只是杀富济贫,即便是当初山中行事之时,也不至于此。 他们想起自己便是曾被这样的情况逼得没有出路,才落草为寇,心中不忍,竟与曾并肩作战的镇南守军屡有冲突,但都被赵子良压了下来。 因为赵子良知道,叶枫做这些事的时候,承受了些什么。 展燕和杨延朗也心怀不忿,本以为是大军南下平叛,乘胜追击,一举成擒的酣畅结局,未料想竟酿成此番结果。 若非黑衣队长万灵风和寒香苦苦阻挠,他俩非要将那蔡文华拖出来痛扁一顿,才肯善罢甘休。 叶枫的办法很有效,却也彻底榨干了这座镇南城。 交钱纳贡的时候,蔡文华高高在上,毛轩默默立在一旁,高猛、叶枫、赵子良均有出席。 此事本与展燕无关,却被万灵风及寒香硬拉了过来,不知何故。 杨延朗见展燕来了,自然也跟了来。 来之前,万灵风和展燕有一段奇怪的对话: “找我做什么?他们掠民钱财,强取豪夺之时,你说什么以大局为重,硬要拦着我。本姑娘忍了那时,如今该抢的抢了,该夺的夺了,如今我只图一个眼不见为净,非要我去,不怕本姑娘当场发作,误了你的大局,去敲打那监军的狗头吗?”展燕双手叉腰,憋了一腔怒火。 “若真要暴打狗头,我等狗腿子不方便,还非得姑娘这等江湖义士才行,”万灵风说着自嘲的玩笑话,手中折扇一展,殷勤地给展燕扇风,道:“姑娘消消火,我只是想着,蔡监军放着平定西南的大功不去争取,却贪图镇南城金银小利,有悖常情。只恐其另有别图,姑娘尚有同伴困在平南城,难道不想知道结果?” “走就走,”好歹与陈大哥同行一路,展燕怎能毫不关心,忿忿说一句:“已吃了一肚子气,不怕多这几口。” 面对琳琅满目的金银珠宝,一人欢喜一城忧。 将军高猛似乎已对此事司空见惯,心中并无许多波澜,只想尽快南下征战,也不枉雄关精骑千里奔袭而来。 蔡文华的喜悦之情溢于言表,顾不上仪态尊容,竟起身亲自点验。 点验之时,但见到个别精美之物,他都暗自记下,待进京之时送给干爹严蕃,欲讨其欢心。 见蔡文华沉溺于金银珠宝,却绝口不提征战之事,毛轩再也忍耐不住,提醒道:“监军大人,如今军资已足,还望尽快发兵。” “急什么?”蔡文华随手将一枚金镯子扔进宝箱,慢悠悠踱步到座前坐下,开口道:“平南王经营西南之地已久,大军号曰十万,岂是我五千精骑能匹敌的?待我禀奏陛下,增兵西南,再战不迟。” “蔡监军等得,只怕平南城的义军等不得。”赵子良心念大哥洛人豪,脱口而出。 蔡文华见台下说话者是赵子良,不禁怒斥道:“你不过区区天道贼寇的小小首领,也配与本大人说话。” “你……”赵子良心中愤怒,正欲抽出腰间宝剑,却被叶枫按下。 “大人,天道军已受诏安,亦有同守镇南城之功,不当以贼寇论之,”叶枫起身,告诉蔡文华:“平南王虽人多势众,但其极速扩军,多为乌合之众,不经战阵,实不可与北地雄兵相提并论。镇南平南两城之间,皆为一马平川,无险可守,正利骑兵作战。望大人早做决断,迟则生变。平南城义军势单力孤,不能与平南王军久持,若城池失守,平南王军占据坚城,雄关精骑未带器械,何以攻坚?” 高猛听叶枫分析的有理有据,未等蔡文华答话,抢先说道:“监军,我军皆为骑兵精锐,以骑战步,足以以一当十。况我军只要一鼓作气,击溃平南王军先头部队,其军必乱,前队望风披靡,又必冲散后队,可获全胜。即使首战不利,我军策马回奔,敌亦不可追击。不论胜负如何,于我百利无害,且能解平南之围,何不趁早图之?” 蔡文华见众将分析利弊,言之凿凿。 可惜这帮舞枪弄棒之辈,只知战阵之事,哪里能猜的到他的心思。 他巴不得平南城破,让自己义父严蕃的死对头于文正死于乱军之中,而后出手,至于将士伤亡,百姓受苦,于他有何干系呢? 有了这种想法,平南城被攻破之前,蔡文华自然拒不发兵,于是推脱道:“平叛之事干系重大,怎可轻易用兵?” “监军大人,当初是您说军资不足不宜用兵,如今倾镇南举城之力,凑得军资,何故拖延?”毛轩强压愤怒,用近乎质问的语气说道:“若不进兵,倘若平南城有失,于大人有损,当作何交代?” “你是不相信于大人守城的能力喽!”蔡文华反问一句,接着又说:“即便于大人为国捐躯,我也会上禀天子,追封忠烈,何须尔这一城小吏多嘴多舌?” 蔡文华见众将官再无言语,受不得台下怒目相对,心中说着不与这些武夫小辈一般见识,甩甩衣袖,便要离开。 谁知他刚挪动脚步,却不知哪个角落传来一声小声的嘀咕,滋溜一声传进蔡文华的耳朵里:“大人大人的称呼,其实是个小人。拿了钱不办事儿,真是光屁股进了钱庄——要钱不要脸了。” 蔡文华有义父严蕃撑腰,到哪里听的都是甜言蜜语,哪里听的了这种话,不由怒上心头,循声望去,却见说话者非官非将,乃是一年纪轻轻,手持竹枪的无名小卒,更是无名火起,正愁无人开刀,以杀鸡儆猴,既然你要跳出来,休怪本官无情。 于是蔡文华呼唤左右,欲将胡乱说话者押下问斩。 杨延朗本发一句牢骚话,哪知三言两语,竟遭杀身之祸。 事发突然,杨延朗不知当作何应对,茫茫然被卫士擒住两条臂膀,竹枪也掉在地上。 与杨延朗相熟的赵子良见状,急忙起身求情,直言杨延朗年轻气盛,不通人情世故,不懂规矩方圆,请求饶恕。 万灵风也站了出来,用折扇指了指展燕,道:“蔡大人,杨延朗与这位,展燕姑娘,他们二人都是江湖中人,不涉朝局,纵然得罪了朝廷官员,也可隐遁江湖,自在逍遥。蔡大人切莫逼急了他们,此二人虽无对抗大军之能,但在这屋中方寸之地,若是上演个擒贼擒王的戏码,在下也不敢保证大人的安全。” 展燕在一旁看着,早已憋了一腔怒火。 她出身草原燕子门,相交者都是心思纯正的豪侠之士,初至中原闯荡,虽说繁华似锦,盛景如潮,却难敌人心险恶。 见那两个卫士擒住杨延朗,展燕便默默燕子镖捏在手中,若那狗官坚持杀他,便欲杀出镇南城远遁江湖。 此刻听万灵风口中“擒贼擒王”四字,倒像突然被点醒了一般,再无犹疑,只将手腕一抖,燕子镖脱手而出,直飞向两名卫士的手臂,随即身形一闪,直奔蔡文华的方向。 经过数日调养,展燕的腿伤已好了大半。 她本就轻功卓绝,身法一流,自众将中穿身而过,瞬时便奔至蔡文华身前,一手扣住蔡文华肩膀,顺势拔出腰间弯刀,架在蔡文华脖子上。 杨延朗见情况突变,揪住自己的卫士突然脱手,也不再犹豫,用脚挑起地上的竹枪,伸手擒住枪杆,打倒了两名卫士,守住房门,以防士兵增援。 高猛见监军大人被胁迫,欲起身解救,却被两只手按住肩膀。 他抬头一看,左右一男一女,竟是朝廷黑衣万灵风与寒香。 “高将军,江湖事江湖解,让我们来。”万灵风嘴上说着这话,身体却一动不动。 蔡文华眼见利刃悬颈,早已吓得体若筛糠,哆哆嗦嗦地说:“这位女侠,有话好说,何至于此啊!大不了,本官不治你同伴的罪了,快快把刀拿下来。” 展燕一声不应,却将弯刀靠近了蔡文华颈部几分。 蔡文华见展燕意不在此,眼珠一转,指着那几箱金银,道:“这些金银珠宝,也都归你,女侠休伤我性命啊!” “谁要你的脏钱!”展燕对蔡文华提出的条件嗤之以鼻。 蔡文华战战兢兢,惊恐地看向展燕:“你不会是想要我的命吧!杀了本官,你们绝对走不出镇南城的。” “倒是想砍了你的狗头,却怕脏了本姑娘的弯刀,”展燕不屑地看了一眼蔡文华,随后告诉他:“本姑娘要你发号施令,命高将军即刻带兵南下平叛。” “好说好说,本官答应便是,只要你把刀拿开。”蔡文华深知保命要紧,岂敢不应。 展燕深入中原日久,对人已生防范之心,不轻信他人讲话,只道:“你只需将军令写在纸上,交给高将军,待大军出城之后,我自会放你。” “大军出城,谁来保护本官的安全呢!”蔡文华对自己的生命安全,一向是思虑周全的。 “哼,你若不允,本姑娘现在便可以宰了你。”展燕对几日来蔡文华的卑劣行径看在眼中,愤怒难平,毫不让步。 万灵风却在此时站了出来,道:“大人的安全,黑衣可以保证。大人尽可放心,高将军也可全力出战,不必有后顾之忧。” 如此万事妥当,高猛持军令率雄关精骑南下迎敌,赵子良担心大哥洛人豪,点了天道军虞庆之、乌云龙二将及若干贴身精兵随行。 叶枫带其余守军,仍镇守镇南城。 远望大军走远,杨延朗看着挟持着蔡文华的展燕,问道:“贼女,我们也去找陈大哥会合吧!” 展燕点点头,一路挟持蔡文华出城,到了城门口,才一脚将其踹到万灵风和寒香二人身边,与杨延朗各自骑上自己的马儿,一路向南飞奔而去。 蔡文华见自己已经脱身,手指向展燕和杨延朗奔驰的方向,对身边的黑衣道:“快给本官追,本官要抓住此二人,给他们治罪。” “得令。”万灵风听到命令,一把拉上身边的寒香,跨上巨狼阿穆隆的背部,也一路追逐而去。 “我们真要去追展燕姐姐他们吗?”半路上,寒香忍不住问道。 “想什么呢!小不点,”万灵风拍了拍寒香的脑门儿,告诉她:“蔡文华小聪明是有的,却不懂大局,平南王造反,打的可是’清君侧’的口号,直指严大人,若为一己之私导致平叛失利,即便是严大人也不愿看到。可以说,展姑娘此举是帮了所有人,包括蔡文华自己,只是他看不出其中利害罢了。再者说,展姑娘可是连朝廷都礼让三分的塞北燕子门家的千金,虽刀挟监军蔡文华,却未伤他分毫,朝廷绝不会这点事得罪燕子门,抓了她,又能如何?” “那咱们着急追上去干嘛?”寒香不解。 “忘了少主给咱们的任务了吗?”万灵风提醒道:“平南王可没少托严大人办事儿,京城苦茗,也是他一手供应的。此次若平南王兵败,咱们可要抢在于文正之前,把严大人与平南王往来的证据找出销毁,决不能留下把柄。” 寒香点点头,心中却隐约升起一丝悲凉:是啊,黑衣行的向来是秘密之事,他们是永远不可能站在阳光之下的。 雄关精骑发挥出骑兵的优势,自镇南城始,向平南城一路奔驰,人不离鞍,马不停蹄,只想抢回在镇南城拖延耽误的战机。 与此同时,平南城下,于文正带领的义军正面对着数倍于自己的敌人,展开激烈的肉搏。 第179章 铁骑溃敌 平南王的大军用熊熊烈火烧开了平南城的城门,如潮水一般从城门中涌入城内。 平南王朱昊祖站在后方的战车之上,遥望着这座城池。 他曾在这里出生,在这里长大。 如果不是膨胀的野心,他本可以做一个富贵王爷。 主上无道,奸臣弄权,致使纲纪废弛,才给了平南王壮大谋反的机会。 在朱昊祖原本的规划中,面对这样腐朽不堪的朝廷,只需要振臂一呼,便可得天下响应。 可他却不曾想过,自己为了扩军备战而对西南百姓做的事,与这无道的朝廷又有何异? 造反之路并不容易。 小小的镇南城便让他元气大伤,经营多年的西南之地更是让一个外来的御史轻易拉起一支反抗的义军,两次夺取他作为根基的平南城。 一个接一个的打击几乎摧毁了朱昊祖的全部信心。 可有些事,只要做了,便只能一条道走到黑,绝无反悔的可能。 平南王朱昊祖没有注意到,在他全力进攻平南城的时候,一股滚滚黄烟正从他的背后快速席卷而来。 “报……” 一匹快马疾驰至朱昊祖面前,传令兵惊慌失措,几乎从马背上摔下来:“王爷,雄关精骑自镇南城南下,正朝我军疾驰而来。” 预料之中。 雄关精骑既已南下,绝不会止步于镇南城。 只是朱昊祖没想到,雄关精骑竟然不是趁他立足未稳时追击郑虎军直接南下,而是等他准备停当,几乎攻下平南城的时候,才慢吞吞地赶过来。 雄关精骑在镇南城耽搁的几日,足够平南王军在北面挖好壕沟,准备好拒马,以抵挡骑兵部队。 平南王朱昊祖命令:“前锋不惜代价,猛攻平南城,一旦拿下,便以平南城为依托,拒骑兵于城外。其余大军,多备弓矢长枪坚盾拒马,转向迎敌。” 平南王军闻令而动。 因其早有准备,故行动迅速,军阵严整,不似镇南城的郑虎王豹两军一般仓促迎敌,混乱不堪。 应对雄关精骑的同时,平南王的攻城部队也对平南城发动了最为猛烈的进攻。 踏着烈火的余烬,平南王军从残破的城门一股脑杀了进来,冲向站在城门口的西南义军。 将军钟跃一马当先,只见他拈弓搭箭,连发十矢,最先冲进城门的叛军应声倒地。 可很快,前赴后继不断涌入的叛军便冲到钟跃面前,逼得钟跃不得不扔下弓箭,拔出腰间宝剑,一剑刺死离他最近的叛军,并振臂高呼:“兄弟们,为国尽忠的时候到了,杀!” 这支临时组建的西南义军各持兵刃,与叛军短兵相接,直杀的尸横遍野,血雨横飞。 义军和叛军的尸体倒在一处,分不清彼此。 洛人豪一马当先,专挑叛军最密集的地方冲杀。 他面容凶恶,吼声震天,手中那柄金背大刀势大力沉,舞将起来,呼呼生风,但凡有个擦着碰着,便是不死,也要了半条性命。 叛军见这一头猛兽冲入人群之中,纷纷避战周旋,不敢与之为敌。 相比之下,看似孱弱的老人和瞎子的组合倒成了叛军优先攻击的目标。 白震山见无数叛军涌来,立即将双手捏成虎形,如老鹰抓小鸡一般一把捏住冲到最前的叛军肩骨,拎将起来,稍一用力,便将其肩骨生生捏断,疼得那厮兵刃脱手,只顾吱哇乱叫。 身后一叛军见白震山背对着他,自觉有隙可乘,挥起一刀,狠狠地砍在白震山脊背之上。 奈何白震山一身横练,那刀砍在他身上,如中金石,竟不能伤其分毫。 白震山后背遇袭,当即扔下手中的那个叛军士兵,一扭头,一瞪眼,哼了一声,抬起一脚踹中那人心窝,直将他踹飞在墙上,七窍流血,不得动弹。 见白震山不好惹,叛军们便去攻击他身边的陈忘。 陈忘耳听刀风渐至,只将身体轻转腾挪,便躲过无数兵刃。 一叛军欺其目盲,蹑手蹑脚走到他的身后,举刀欲砍,却被在旁护卫的白震山一眼识破,捏住手腕,将其分筋错骨,扔在一旁。 于文正与越涧二人,皆持宝剑,背向而立,互为依托,以此自卫。 一叛军举刀来杀,于文正举剑迎敌,奈何文人力弱,一击之下,便被挑飞了手中宝剑。 叛军见于文正失了武器,举刀便砍,越涧听到身后有异,一个转身扑倒于文正,却被一刀砍在背上。 叛军见二人文弱不堪,衣品不凡,料定其地位不菲,岂肯放过? 于是步步紧逼,只想杀掉他们报功。 于文正此刻已手无寸铁,又逃无可逃,生死关头,仍将负伤的越涧揽在身后,道一声:“为国而死,死何足惜。” 说罢,便昂首挺胸,引颈待戮。 叛军举起明晃晃的大刀,瞄准了于文正的脖子。 “噗!” 鲜血自脖颈喷涌而出,千钧一发之际,一把短刀直飞过来,洞穿了叛军的脖子。 “大人,躲在我身后。” 项人尔猛冲过来,他右手持抗倭刀“巨鲨”,左手将锦衣刀“小白鱼”自叛军脖子上拔出来,紧紧护卫着于文正。 城内已杀成尸山血海,城外,在镇南城拖延数日的雄关精骑才刚刚赶到。 高猛是一员猛将,可并不鲁莽。 他率麾下骑兵登高望远,见平南王军严阵以待,显然有所准备,便令一千轻骑周旋围射,探敌虚实。 而他自己,则带着四千余骑兵立马于高岗之上,待机而发。 赵子良见高猛如此部署,深以为然,遂命善射的乌云龙前去助战。 平南王军见有骑兵冲来,便将长枪斜立,弓矢齐发,以拒骑兵。 本以为雄关精骑会不惜代价,冲击拒马,未曾想他们只是在阵脚前方及两翼往来周旋,时不时发以弓矢迎敌。 平南王见骑兵往来周旋,围而不进,一时搞不清楚雄关精骑将从何处突破,只好在军阵中调动兵力,随骑兵奔驰而往来奔跑。 可步卒哪比骑兵,没跑一会儿,便精疲力尽,步履缓慢,变阵也变得慵懒散漫起来。 而高猛麾下这一千轻骑,多配劲弓强矢,往来之间,弓矢齐发,平南王军前阵长枪拒马队多有伤损,仓促之间,补充不足。 又兼天道军乌云龙神射,多杀将领,加剧了混乱。 高猛登高远望,见轻骑袭扰之下,平南王军军阵渐渐散乱,战机将至。 他瞅准薄弱之处,一声令下,带领四千重甲骑兵自高处猛冲而下,如滔滔洪水,似滚滚石流,向着平南王军的薄弱之处猛冲而去。 高猛一马当先,赵子良与虞庆之心系洛人豪安危,不甘其后,于左右策马相随。 躲过无数流矢飞箭,片刻之间,快马便冲至敌军阵前。 赵子良借马之冲力,一枪挑飞拒马,砸死无数叛军;虞庆之不甘其后,将钩镰枪横扫而过,揽过无数长枪。 高猛自二人开出的道路策马飞奔而过,见敌军竖起坚盾,以阻骑兵,便将手中卧瓜铜锤猛甩出去,马驰之力加上铜锤之重,落在盾牌之上,登时压倒一片。 高猛策马踩过盾牌,顺势俯身捡起卧瓜铜锤,于敌阵之中往来冲突,直奔平南王中军而去。 其余骑兵从打开的通道一拥而入,随高猛冲锋,马踏枪挑,所过之处,只留下一堆血海残骸。 雄关精骑突入平南王军军阵,左冲右突,来往驱驰,杀的平南王军阵型大乱。 反观平南王军,人数虽多,慌乱之中却难以组织起有效的反抗。况其吸纳太多势力,将不知兵,兵不知将,被骑兵冲击的七零八落,一片大乱,只得各自为战。 见己方阵型已乱,而高猛又直奔平南王中军而来,平南王朱昊祖麾下大将周熊吴罴急劝平南王立即退兵,收拢残军,徐图后计。 平南王眼见平南城攻破在即,怎甘心轻易放过,大声呼喊士兵不要慌乱,奋力抵抗,以期占领平南城后,以坚城拒敌。 可平南王军毕竟是急速扩张,人数虽多,却是仓促成军,精锐不足,战心不坚,唯有结成军阵,方可勉强迎敌。 此刻被骑兵一冲即溃,眼见雄关精骑如此生猛,免不得心生畏惧,迎敌则退,互相冲击践踏,早已乱作一团。 平南王见自己的军队竟然如此不堪,拔出腰间宝剑,亲自斩了两个逃跑的小兵,以镇军心。 在平南王威逼之下,叛军方才勉强迎敌,暂时减缓了雄关精骑的攻势。 乱战之中,乌云龙远远望见中军中站着一人,高举宝剑,督军迎敌。 他判定此人非同小可,遂沉心静气,拈弓搭箭,瞄准那人头颅,“咻”的一声射出一支羽箭。 周熊吴罴二将随身护卫平南王,不敢稍离左右。 忽有羽箭破空之音钻进周熊耳中,不及多想,周熊便将平南王猛地一推,那本来瞄准朱昊祖眉心的羽箭“铛”的一声,竟射掉朱昊祖顶上头盔。 朱昊祖摔倒在地,长发散乱,狼狈不堪。 平南王军遥望主帅倒地,皆以为平南王死于流矢之下,军心大乱,各自奔命,刚刚组织起的一点抵抗又沦为泡影。 见大势已去,周熊吴罴二将再劝道:“王爷,留得青山在,何愁没柴烧。我军尚有郑虎于清溪涧联系蛮王蚩卜珂,而今去投靠蛮王,尚有转机。“ 见平南王并无异议,二将便带领亲军护卫,架起平南王策马奔命,欲逃出战场,再谋后路。 高猛立功心切,眼见平南王军中军摇动,怎肯放平南王逃遁,带领雄关精骑一路追击而去。 周熊吴罴二将随平南王一路逃遁,奈何高猛麾下雄关精骑紧追不舍,叛军溃散之间难以抵挡,眼见就要被追上。 危急时刻,吴罴请缨断后,平南王不舍贴身护卫之将,不允其以身犯险。 吴罴道:“我们兄弟蒙平南王知遇之恩,从囚牢救出,拔擢大将,一条性命,早已托付于王爷。今日正是效死报偿之时,死得其所,有何惧哉!” 随即,又转向周熊,道:“兄弟去矣,护卫之责,还望哥哥尽心。” 说罢,擎起兽面宽吻钺,策马回奔,迎敌去也。 周熊面对吴罴背影,眼含热泪,道声珍重,护卫平南王朱昊祖车驾,向山间奔驰而去。 高猛策马狂追,忽见道路之中挡着一个彪形大汉,胯下黑彪马,手持宽吻钺,极其雄壮。遂大喝道:“何人不自量力,敢挡雄关精骑道路?” 吴罴声如雷震,也大喝一声:“我乃平南王麾下大将吴罴,若想追击,先过我这一关。” 见那汉子执意横在路间,高猛便不再废话,挥舞双锤,拍马迎敌。 吴罴见高猛冲了过来,举起手中兽面宽吻钺,瞄准高猛头颅狠狠砸下去。 高猛乃雄关猛将,久经沙场,历练出一身武艺,彪悍的塞北胡人闻其名尚且惧怕三分,又岂能被吴罴吓退? 他瞧见对方手中兽面宽吻钺朝自己砍来,急忙抬起左手,用铜锤格挡,两兵相交,雷鸣之声震于旷野。 高猛不顾手臂震的酥麻,右手铜锤直锤而出,直奔吴罴毫无防备的胸膛,一击即中,直砸的吴罴心肺欲裂,呕出几口鲜血来。 两马相错而过,高猛回头看着身受重伤的吴罴,道:“有把子力气,可惜欠调教,没怎么打过仗吧!” 说罢,高猛不再理他,再度策马飞驰,一心去追平南王车驾。 吴罴此刻只恨自己疏于练功,不及兄长周熊刻苦,可临阵后悔,岂非于事无补? 他眼见高猛纵马冲过,却仍旧不依不饶,强忍疼痛,再次追了上去。 吴罴瞅准机会,舞起宽吻钺,便要去劈高猛的脊背。 高猛听得身后风响,急忙侧身躲过吴罴的奋力一击,顺势将铜锤一舞,直击吴罴胯下黑彪马的马头。 那马儿哪经得铜锤之力,一声嘶鸣,被当场砸死。 吴罴被甩在路边,仰面趴着,已无半分动静。 高猛看了一眼,道:“可惜了一身好气力,却没调教出好武艺。倒也难怪,娇生惯养的王爷,怎知用兵之道。” 说罢,继续向前追击而去。 吴罴趴在地上,却只是晕死过去,缓了好一阵子,竟渐渐醒转,恰逢雄关精骑一路追随高猛杀来。 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吴罴竟大喝一声,从地上一跃而起,拉住身旁两只骏马的马头,相互一撞,竟将两匹马儿生生撞死了。 雄关精骑见有敌将挡路,纷纷持枪去扎,浩浩荡荡,马不停蹄。 吴罴立在千军之中,承受枪刺之痛,待雄关精骑奔驰而过,吴罴的身躯早已千疮百孔,身虽死,仍屹立不倒。 雄关精骑追击平南王军之时,赵子良、虞庆之、乌云龙三人并未相随,而是一路杀向平南城,去寻洛人豪下落。 三人杀入之时,平南城义军已成强弩之末。 守将钟跃身负流矢;洛人豪渐渐体力不支,背上遭受了几处刀伤;项人尔双手持刀,鲜血透衣,也不知是敌人还是自己的;白震山虽无伤损,却也累的气喘吁吁。 三人见此情形,奋勇杀敌,将未来得及撤出平南城的叛军杀个干净。 赵子良、虞庆之、乌云龙此时与洛人豪会合,心中无限感慨,四人紧紧相拥,劫后逢生,放声大笑。 笑了一阵,洛人豪突然问道:“怎么就你们来了,阮峰和广秀兄弟在哪?” 此言一出,三人顿时收敛笑容,陷入一片沉默之中。 不一会儿,便见三人眼中热泪滚滚,几欲滴落。 洛人豪嗅出些不祥的味道,可却不敢相信心中猜测,非要他们亲口告诉自己。 于是他大声质问道:“他们去哪了?是留守镇南城了吗?还是在平南城外征战,他们一会儿就会来的对不对?庆之,云龙,你们回答我啊!子良,我将天道军托付给你,你来跟我说,你来跟我说。” “大哥,我……” 赵子良哽住了,哭道:“我没有照顾好他们,镇南城被围,阮峰广秀自请为突围疑兵,却陷于平南王大军之中,他们,他们……” “兄弟啊!” 洛人豪跪在地上,面向镇南城方向,郑重的磕了三个响头。 被安置于驿馆的李诗诗醒来之后,第一件事便是向平南城城门飞奔而来,待见到项人尔安然无恙,便猛扑上去,欲投入项人尔怀中。 项人尔见自己满身鲜血,故稍退半步,道:“小诗,我脏。” “不准躲,”李诗诗再次扑入项人尔怀中,一身白衣被项人尔身上鲜血染成殷红,也毫不在意,只是将一双拳头狠命砸着项人尔胸膛,口中道:“不准你再抛下我,听到没,我不准你再抛下我。只要跟着你,就算是死,我也愿意。” 项人尔温柔地将李诗诗拥在怀里,只是说:“好了好了,我这不是没什么事嘛!” 不多时,展燕、杨延朗二人也来到平南城中,颠沛流离,再与陈忘、白震山会和,各有千言万语,无限感慨,却不知从何说起。 黑衣万灵风、寒香也随后赶到。 半晌,雄关精骑追击归来,高猛拜见过御史于文正,便率军驻扎于平南城休整。 此役,因蛮王蚩卜珂于清溪涧设伏接应,雄关精骑受阻,并未抓到平南王。 第180章 战象出山 一战破敌,雄关精骑尽显神威;回师备战,各方豪杰会于平南。 因平南王朱昊祖在蛮王蚩卜珂的帮助下遁入深山野涧,将军高猛念及己方人少,又不占地利,便先行回师平南城,再行谋划。 平南城中,于文正召诸将商定谋划。 雄关精骑虽战力惊人,但山野之中多迷雾瘴气、沟壑陡坡,于骑兵不利。 况且平南王大军虽大伤元气,根基仍在,又有蛮王相助,进山搜捕恐于大军不利。 于是商议之下,决心先整修城池,以作防备,待朝廷后续增援大军来到,再巡山搜捕,必有所获。 不料,雄关精骑暂时不找平南王的麻烦,平南王却自己送上门来了。 经过几日修整,城池刚刚加固完毕,便有平南王使者前来,送来一封战书。 战书云: 雄关精骑,浪得虚名。 我军虽败,心中却是不服。雄关精骑只敢背后偷袭,若正面突击,则必败于我军。今龟缩于平南城,便是畏战之明证。 今本王欲与尔等决一死战,若尔等不惧,可于明日约于清溪原,两军对垒,堂堂之阵,正正之旗。 若我军再败,本王愿自缚于平南城下,听候处置。 明日之战,请勿失期。 我军静候雄关精骑,若过时不至,龟缩不前,徒留笑柄耳。 平南王朱昊祖亲笔战书 “哈哈哈……” 待使者读完战书,高猛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手下败将,也敢大言不惭。于大人,明日之战,看我活捉反贼朱昊祖。” 于文正身为文官,不似高猛鲁莽轻敌,行事谨慎。 听罢战书,先是询问道:“诸位,可知清溪原在何处?地形如何?若大军出战,是否会遭到埋伏?是否为叛军调虎离山,声东击西之计?” 赵子良跟随天道军来往山间,熟悉地理,听于文正询问,回禀道:“于大人,清溪原离此地二十余里,地如其名,是一块背靠大山的巨大的平原,四周空旷,不利伏击。不过……” “不过什么?”于文正担心其中有诈,自然要问的清楚明白。 “不过此地后有大山,正是蛮王蚩卜珂的地盘。即使战败,也可退入山中,看来平南王口称决战,实则为自己留了一条后路。”赵子良回答道。 “于大人,高猛请战,”高猛听完分析,更坚决了他求战的决心:“反贼朱昊祖遁于山间,正愁无处寻他,如今他敢在平原与我骑兵约战,正是自寻死路。此战,我有信心获胜。” 于文正仍在犹豫之中,沉吟片刻,担心道:“平南叛军虽逢大败,根基仍在。其人数始终多于我军,若其声东击西,待大军出城,却引兵来攻平南城,当如何处之?” 钟跃请缨道:“于大人,经休整,平南城池已固,我自领兵守之,一时半刻也难攻下。” 高猛也说:“平南城距清溪原不过二十余里,旦有示警,骑兵转瞬即至,料叛军不敢分兵。” “那便明日与他战上一战。” 于文正听众武将立功心切,各自请缨,终于下定决心。 “且慢……” 于文正刚下决心,便有人提出不同意见。 诸将循声望去,见说话的人竟是陈忘。 就平南王军表现出的战力而言,此战的风险并不算高,可陈忘心中却隐隐有些担忧,于是说道:“对于蛮王蚩卜珂,我们只闻其名,始终不明底细。归云山庄风万千踞西南久矣,三教九流无不通晓,不如修书信一封,询问详细,也好知己知彼,再定是否决战。” “此去归云山庄,路途几何?”高猛询问道。 “山高路远,道险难行,来往尚须一日。”陈忘回答。 “本将不以为然,”知晓路途遥遥,高猛唯恐贻误战机,于是提出自己的见解:“平南王约定明日便战,若前去归云山庄询问,不免贻误战机,到时平南王再龟缩山中,如之奈何?” 陈忘一心求稳,驳道:“即便隐遁山中,不过多苟延残喘几日罢了,待朝廷大军来到之日,便是平南王的末路之时。如今他急于求战,无非想死中求活,若此战大败,平南王重掌西南,即便大军来到,也必难以征讨。” “于大人,高猛愿立军令状,此战若败,提头来见。”高猛眼见擒拿平南王大功摆在眼前,身为武将,岂有惧战之理? 于文正思虑再三,最终同意了高猛的方案。 同时,又命赵子良随军出征,虞庆之、乌云龙领兵接应后路,以保万全。 而洛人豪上钟灵山毓秀峰,询问蛮王详情,顺便将西南官员家属及芍药一并带回;将军钟跃镇守平南城,防止敌军偷袭。 部署完毕,洛人豪马不停蹄,立即启程。 雄关精骑将士休整一夜,第二日便奔赴清溪原,与平南王军决战。 两军对垒,平南王虽逢大败,根基犹在,浩浩荡荡的大军结成方阵,由周熊及郑虎二将督军迎敌。 除此之外,又多了许多蛮番兵马,其人皆披发文身,为首的一人,生的黝黑雄壮,身着兽骨皮甲,头戴鹰羽圆帽,左手牵一只吊睛白额的猛虎,右手持一长柄骨朵,状似人头,必是蛮王蚩卜珂。 高猛率领的骑兵人数虽少,却全是常年和北地胡兵征战的精兵,又有重甲快马,虽面对数倍于自己的敌军,却并无丝毫惧色,反而精神抖擞,士气高昂。 高猛出阵,朝平南王喊话:“反贼朱昊祖,你已至穷途末路,还妄想以区区蛮兵对抗我北地雄关的精锐骑士,实在是自不量力。我劝你珍惜南兵性命,自缚以降,莫作困兽之斗,而妄使生灵涂炭。” “哈哈哈……” 平南王朱昊祖虽逢大败,损兵折将,此刻却似乎有所倚仗,显得信心十足,扬言道:“区区边军副将,也敢同本王叫嚷?若就此投降,尚可做从龙之臣;若执迷不悟,看本王取尔项上人头,以殿我王图霸业之基。” “口出狂言,”高猛将双锤一指,喊一声:“将士们,随我冲锋,生擒朱昊祖。” 赵子良立马于高猛身旁,眼见平南王军身后大山密林之中,似有尘烟滚滚,刚想提醒,高猛却已急不可耐地下令冲锋,怕过分谨慎影响士气,只得作罢。 随着一声令下,雄关精骑在高猛的率领下,策马扬鞭,直冲向平南王军阵之中。 骑兵作战,优势在快,一鼓作气,以速度优势换取巨大的冲击力,使敌军自溃。 然而雄关精骑冲锋至半道,那些身经百战的精锐战马却渐渐畏葸不前,似乎前方有什么令它们万分恐惧的东西。 即便用马鞭驱赶,也不能使之前进。 高猛用力勒住战马,才勉强使它不至于逃跑。 远观敌阵,却见山中烟尘滚滚,雷鸣阵阵,脚下大地似乎也随之震动,还夹杂着声声怪啸,使人闻之胆寒。 正犹疑间,又见平南王军军阵突变,大军向两侧集结,让出一条大道来。 伴随着滚滚浓烟,高猛终于看清,那大道之中,竟奔出数头长鼻獠牙的怪兽,四足如柱,大耳如扇,背上都有三五蛮兵,皆持长竹矛,手舞足蹈,呕嗷呼喊。 “是怪兽,怪兽。” 北地骑兵哪见过此等怪物,个个惊慌失措,自乱阵脚,胯下战马更是四蹄乱动,随时准备逃跑。 “不要慌,不要乱。” 高猛虽也没见过此等怪物,但他身为将领,自当奋勇当先,稳住军心。 只见他用强大的臂力强行勒住缰绳,稳住战马,见巨兽接近,一蹬马背,举起双锤,飞身奔出,直击那怪兽的脑门。 那怪兽见高猛冲来,一卷长鼻,正中高猛腹部。 此兽皮糙肉厚,怪力无穷,高猛经此一击,重重摔在地上,只觉得头晕脑胀,天旋地转。 恍惚之间,却见那巨兽抬起大柱般的腿,朝自己猛踩下来。 高猛被那怪兽一撞之下,一时动弹不得,眼见巨足即将踩下,心道:“我高猛一生征战,不想却要亡于这畜牲足下,心实不甘。” 万般绝望之际,忽听一声大喊:“将军留心,我来助你。” 话音未落,便见一杆镔铁点钢枪伸到面前,高猛一把抓住点钢枪,借力将身体挪移出来,才让那怪兽一脚踩空。 赵子良见高猛无恙,放下心来,告诉他:“将军,此乃西南战象,我常于西南,有幸见过一二,可如此规模,也是生平仅见。此物皮糙肉厚,力大无穷,不可力敌,不如撤军回城,再做计较。” 高猛环顾四周,只见将士人人迷茫,战马个个惊惶,一片哀嚎。 眼见死于巨兽践踏和蛮兵长矛之下的骑士战马不计其数,高猛心知不可再战,大喊一声:“撤!” 而后,率军向平南城方向狂奔而去。 平南王见雄关精骑溃败,喜出望外,与蛮王蚩卜珂相互先头致意。 随后,他吩咐部下:“将士们,雄关精骑已被击溃,大家随我冲锋,夺回平南城,夺回西南。” 雄关精骑人马俱惊,损兵折将,一路狂奔。 平南王军跟随战象步伐,紧追不舍,直逼平南城。 兵至半途,至虞庆之、乌云龙接引处,赵子良大喊:“庆之,云龙,象兵,有象兵。” 乌云龙亲率弓兵,待雄关精骑通过之后,放出如蝗箭雨,可惜战象皮糙肉厚,身负皮甲,箭不得透。 虞庆之又以钩镰枪去钩砍象腿,哪知象腿不似马蹄,一钩之下只伤皮肉,反被战象一脚踢翻,险些丧命。 危急时刻,乌云龙一箭射中战象眼睛,才使虞庆之得以逃出。 稍作阻挡之后,虞庆之及乌云龙也撤出战场。也亏了二将阻挡,才使雄关精骑方的喘息之机,避免了全军覆没的命运。 很快,雄关精骑及赵子良等人便奔至平南城下,高猛于城下大呼:“快开城门,快开城门。” 城门却没有开。 钟跃于城头大喊:“于大人有令,城池不固,乍开城门,骑兵涌入,敌军必紧随其后。平南城不可有失,还望高将军率军于城下迎敌。” 高猛损兵折将,狼狈不堪,好不容易奔至平南城,却被城门阻挠,怒道:“敌军有战象,骑兵不可与敌,还望早开城门。” 赵子良见洛人豪也站在城头,想来已从归云山庄回来了,便道:“大哥,高将军所言不虚,蛮王战象,实在厉害。” “区区战象,有何惧哉。” 一个声音从城头传来:“望将军稳住队伍,我有秘密武器,将从城中运出。若是骑兵逃窜之中仓皇进城,阻住进出城的道路,使敌军趁虚而入,才是真正的死局。” 高猛循声望去,却见城头那人,十分陌生,不曾见过,便高声发问:“你是何人,我为何信你?” “我乃归云山庄庄主风万千,对蛮王战象,颇有耳闻,”那人自报家门之后,随即说道:“惟今之际,你信也得信,不信也得信。平南王根基犹在,骑兵即便龟缩城内,不过多活数日而已,将军何不放手一搏,以死中求活。何况我自己也在城中,岂能耽误自家性命?” 高猛是一员猛将,方才慌乱之下,竟似被吓破了胆。 如今略一思虑,便知其中利害,朝城头大喝:“本将信你一回,但愿你真有破敌良策。” 说罢,高猛纠集麾下骑兵,背城列阵,以待敌军。 前方雷声隆隆,烟尘滚滚,将士们握紧手中武器,心中却忐忑不安,不知前途如何。 第181章 吐火巨兽 烟尘滚滚,闷雷阵阵。 那是战象踏响的鼓点,夹杂着蛮族士兵的怪叫,一步步逼近着这支孤悬城外的骑兵部队。 恐惧随着烟尘闷雷的逼近被无限放大,骑士心惊,战马胆寒。 这支驻守雄关的精兵强将,变得躁动不安起来。 “将士们,勒住缰绳,稳住战马,不要惊慌。雄关精骑的威名已震动胡地,也必将响彻南疆。” 高猛一声令下,呈一字阵列排在城下的将士们仿佛突然找到了主心骨,深吸了一口气,沁满汗珠的双手紧紧握住缰绳,眼睛死死盯住面前的烟尘,目光中有一种视死如归的悲壮。 “军容严整,士气高昂,不愧为雄关精骑。”风万千立在城头,看到城下景象,不禁感慨。 随后,他拍了拍身边一个少年的脑袋,道:“博文,接下来,看你的了。” 少年点点头,回应道:“风,风伯伯,你放心好了,猛兽最怕烟火,我这招,准,准灵。” 城门缓缓打开了。 雄关精骑立马在前,严阵以待,无一人因为惊惶而逃窜入城。 一个毛头小子从城门走了出来,在他的身后,平南城守军推出一个个造型怪异的狮面巨兽。 那巨兽是由木料和布帛制作而成,由于是仓惶赶工制成,显得粗糙朴实。而其造型皆张牙舞爪,青面獠牙,又颇有几分骇人。 在少年张博文的指派下,那数十头狮面巨兽被推到骑兵前面,整齐的列成一排。 推车的士兵们各持火把,立在巨兽身旁。 “就凭这堆烂木头,也能破战象之阵?”高猛还以为城内有何秘密武器,不想却是一堆烂木布帛,不禁心中忐忑。 张博文却信心满满,回道:“请,请,请将军拭目以待。” 高猛对这口吃的毛头小子,自然半分也不信,但事到如今别无他法,只得运起双锤,做好拼死一搏的准备。 雷声更近,大地震颤。 烟尘之中,已经能隐约看清长鼻怪兽的影子。 “举,举火。”张博文举起右手大喊。 随即,守军将火把高高举起。 烟尘扑面,战象已近在咫尺。 “点火。” 随着张博文高高举起的右手放下,狮面巨兽身旁的士兵点燃了狮尾的引线,火焰一路前窜,从巨狮大张的口中冒出滚滚黄烟,熊熊烈焰,无数火球从狮口之中吐出,伴着一声声震天彻底的炸雷之声,在象群中炸开了。 这是张博文在归云山庄的研究成果,将小管铁弹子与“火龙”相结合的产物,类似于叔叔张淼的烟花的改进版。 由于是仓促之间制作而成,故而杀伤力一般,但实际效果却十分惊人。 怪异的巨兽,浓烈的火烟,炸裂的雷震,灼烧的痛感,以及空气中瞬间弥漫的硫磺硝石的味道,仿佛唤醒了象群远古时期的恐怖记忆。 莽撞冲杀而来的象阵突然受到巨大的惊吓,再也不听指挥,闷头向来时的山林狂窜回去。 战象的身后,正是平南王朱昊祖与蛮王蚩卜珂率领的联合军队。 在战象的疯狂逃窜之中,本带着胜利的渴望疯狂进军的联合军队,一下子被疯狂逃窜的战象冲的七零八落,无数叛军和蛮兵丧命于战象的铁蹄之下。 叛军大乱,死伤者不计其数。 平南王见势不妙,自领亲军逃遁,护卫周熊,将军郑虎,以及蛮王蚩卜珂一同逃遁,直奔清溪涧而去。 见胜败易势,高猛先是远远向张博文举起一根大拇指,以示肯定,随即命令麾下雄关精骑大举冲杀,追剿残敌。 高猛本人则直奔平南王而去。 他快马加鞭,一路驰骋,只不想重蹈覆辙,放虎归山,再走脱了平南王。 赵子良本带领天道军虞庆之、乌云龙一同追杀残敌,混战之中,看到高猛正在紧追平南王车驾。 赵子良父亲赵向南,正因举发平南王肆意扩军,有不轨之心才冤狱致死,他身为忠良之后,岂能放过平南王,故此舍了虞庆之、乌云龙二将,自骑战马,随高猛追击而去。 黑衣万灵风本在城头观战,见平南王等人奔清溪涧方向而去,对身旁寒香道:“小不点,我听闻西南蛮王,通御兽控虫之术,如今兽阵已破,其拒不受降,急奔山林,恐有后招。” 寒香心领神会,只道:“西南山林,是草鬼婆的地盘,我去助战。” 万灵风打了一个呼哨,人狼阿穆隆手足并用,三两下飞跃至城头。 万灵风一把抱住寒香,跃上狼背,说了一声:“阿穆隆,追。” 阿穆隆听到主人使唤,直接从数丈高的城头飞跃而下,稳稳落地后便立刻奔窜出去,速度竟不输北地雄关战马。 高猛等人追的紧,平南王等人逃的也急。 平南王亲兵零零落落,丢盔弃甲,渐渐跟不上车驾,却成了高猛追击的障碍,减缓了追击的速度。 高猛等人一心追击平南王,顾不得落单的亲兵卫队,只随意斩杀几个,便从那些溃兵之中冲杀出去,死死咬住平南王车驾,紧追不舍。 平南王亲兵卫队渐渐追赶不及,只剩周熊、郑虎二将及蛮王蚩卜珂追随。 高猛这边,也只有赵子良及黑衣万灵风、寒香几人。 快马驰骋,一路冲杀,不觉间已至清溪涧口。 眼见涧口有人影晃动,高猛担心蛮王蚩卜珂设伏于此,未敢轻进,遥遥望去,只见蚩卜珂立于涧口,有六个鬼面祭师以蚩卜珂为中心围成一圈,手舞足蹈,不断敲击吹奏古怪的乐器,口中念念有词,不知搞得什么名堂。 不一会儿,赵子良也策马赶到,见高猛犹疑不进,喊一声:“高将军,蛮兵装神弄鬼,拖延时间,待我杀进去,一探虚实。” 说罢,赵子良挺枪策马,欲先杀了蛮王祭旗,再冲入清溪涧。 “且慢,”万灵风随后赶到,拦住赵子良,转头问寒香道:“蛮兵奏乐起舞,念念有词,你可能看出名堂?” 寒香远远眺望,屏息凝神,细细聆听。 突然,她面色一变,道:“股骨琵琶胫骨笛,眉骨珠串盘手里;肋条笙箫人皮鼓,颅顶铃铛浸血滴。没想到百毒门灭亡百年,仍有余孽存世,这应该是他们的巫蛊之术。” 话音未落,山林中突然响起嗡嗡巨响,腾起一片黑云。 却见那黑云越积越大,遮天蔽日,向高猛四人冲来。 “这是什么?” 高猛等人心中隐隐生出些不安来。 这黑压压的东西让人感到压抑与逼仄,“嗡嗡”的声音吵闹的人心烦意乱。 就连身经百战的战马,也变得躁动不安,惊恐欲逃。 “这是吸骨榨髓的蚊蝇蛊。”寒香倒显得冷静。 说完话,她从阿穆隆身上跳下来,奔上一座高台,将手中的蛇骨手串轻轻摇动,同时张开嘴,喉咙轻颤,发出一种高频刺耳的震颤之音。 听到这声音,高猛、赵子良、万灵风三人不约而同地捂住耳朵,皱紧眉头,仿佛五脏六腑都被这声音影响,在微微振动。 而那些黑压压的乌云,竟被寒香的声音喝退,复又隐入山林,消失无踪。 寒香看着那些祭师,将戴有蛇骨手串的手向前一指,草丛中便有无数响尾蝮奔他们而去,拼命撕咬着那些祭师,将剧毒的毒液注入祭师的体内。 不知为何,那些祭师们见寒香破了他们的蛊术,竟放弃施法,纷纷朝寒香方向跪拜叩首,任凭响尾腹噬咬啃食,亦不为所动。 高猛和赵子良二人顾不得观此奇景,见蛊阵已破,策马前出,冲入清溪涧,寻平南王去了。 万灵风看到此种景象,问寒香道:“小不点儿,百年过去,没想到百毒门余孽仍将圣女做为信仰。” 寒香回头,面若寒霜:“他们用残酷的手段制造出自己的神明,却从未想过,这些手段给了神明多大的伤害。他们跪拜神明,却不知道,他们的神明一直想杀了他们,百年前是这样,今天也是。” 话音未落,寒香突然感到身后起了一阵无名狂风,一只猛虎不知何时绕了过来,直扑向寒香的后背。 “小心。”万灵风突发一声喊。 说时迟那时快,却见一旁的人狼阿穆隆放开四爪,一跃而上,扑向那只猛虎,将之撞飞出去。 一虎一狼,相对低吼沉吟,吓得方圆百里,百兽逃散。 虎啸山林,震天动地,伴随着风声呼啸,吹得阿穆隆密实的狼毛随风抖动。 阿穆隆是群狼收养的狼孩,在草原杀戮中长大,成为北地狼王,根本不惧猛虎。 它见那虎张嘴吼叫,不仅不退,反而步步紧逼,忽然人立而起,身形庞大数倍,一声大吼,伴随着阵阵腥风,扑猛虎面门而去。 那虎称霸山林已久,却不曾见过如此怪物,自知气势不敌,竟夹着尾巴,悻悻地逃入山中去了。 蛮王蚩卜珂藏在暗处,见麾下祭师尽丧于寒香之手,心有不甘,遂驱使猛虎去攻击寒香。 见一击不成,只好亲自去杀,只见他手持人头骨朵,突然暴起,对准寒香头颅猛砸过去。 此刻万灵风早有防范,岂能由他胡作非为,只将手中折扇一甩,一根狼毒刺飞出,“噗”地扎入蛮王蚩卜珂喉咙。 蛮王蚩卜珂中了狼毒刺,立时倒了下去,手中人头骨朵咕噜噜滚了下去,双手捂住淌血的脖子,挣扎了一阵,便再没了动静。 万灵风走到寒香身边,看了一眼死去的蚩卜珂,心道:“死于窒息而非狼毒,也算是你的幸运了。” 寒香望着清溪涧方向,问道:“蛮王蛊术已破,我们回去吧!” “不,我们还没到回去的时候。”万灵风回答。 寒香不解,问道:“我们留在这里,又有什么用呢?” “杀人,灭口。” 第182章 杀人灭口 清溪涧山崖高耸,草木茂盛,一条清溪自山涧之中潺潺流出,滋润着清溪原茂密的草场。 一辆镶金嵌玉的豪华车驾孤零零地停在涧中,高猛及赵子良二人冲了上去,见车中无人,料定平南王朱昊祖已投奔山林,于是各自下马,提了兵器,也追进林中。 此刻的平南王朱昊祖,正由麾下周熊郑虎二将,左右搀扶着,在山林之中艰难跋涉。 朱昊祖素日养尊处优惯了,如何受得了这般折腾?没跑多远,便累的上气不接下气。 周熊郑虎二将半拖半拽,如何能走的快? 见高猛赵子良二人追的紧,周熊干脆停住脚步,对平南王道:“王爷,你先走,我自为王爷断后。” 平南王素来视周熊吴罴为帐中心腹,先前一阵已失了爱将吴罴,又怎忍心周熊为自己牺牲? 他看着周熊,想起素日里的无限风光,再看看如今,浩荡大军皆舍他而去,寂寥光景,无限惆怅,悔道:“我是当今皇上的叔叔啊!实在不行,我去找他认个错,道个歉?” “回不去了,王爷,回不去了,您犯的是造反的重罪,干的是杀头的买卖啊!”周熊将凤头金攥斧立在身前,对郑虎交代道:“郑虎,你带王爷先行一步,我来断后。请务必保王爷周全。” 郑虎点了点头,拉着朱昊祖,又向山林深处奔去。 不一会儿,高猛及赵子良追到,见周熊挡在前面,不由停下脚步。 周熊打量了一下高猛,问道:“我兄弟吴罴,是死于你手吧?” “那个拿大钺的汉子么?倒算得上一员猛将,”高猛向来敬重悍不畏死的武将,随即补充道:“只可惜空有一身力气,却没学到好武艺。” “是我没有教好。”周熊略略低下头,仿佛有些内疚。 “朱昊祖在哪?”赵子良银枪一指,问道。 他一心想抓住直接参与诬陷父亲的平南王,并无多少废话。 “哼,想见王爷,先过本将这一关。”周熊一踢斧柄,将凤头金攥斧擎过头顶,朝赵子良猛扑过去。 赵子良眼见一个黑压压的庞大身躯扑来,手中巨斧运满十分力气,劈头盖脸劈将过来,岂敢怠慢? 他双手握紧镔铁点钢枪,举过头顶格挡,凤头金攥斧的斧刃与镔铁点钢枪枪杆相击的瞬间,一股怪力沿枪杆而下,贯穿赵子良全身,直至足底,震的赵子良猛退几步。 幸有大树阻挡,方才稳住身形。 那镔铁点钢枪被巨斧所击,兀自震颤不休,若非赵子良臂力不俗,长枪必脱手飞出。 周熊欲出其不意速战速决,怎会给赵子良反应的时间,一击不成,便又故技重施,运起金攥斧,再劈赵子良。 赵子良刚刚稳住心神,巨斧又至。 他背靠大树,无处可逃,眼见斧刃劈面而来,正愁无法应对,忽见侧面飞来一柄铜锤,“咣”地砸向巨斧斧面,随即高猛将另一柄卧瓜铜锤挥来,直取周熊腰腹。 周熊眼见高猛出手,只得撤手回防,用金攥斧挡住铜锤。 高猛见一击被挡,顺手捡起刚刚被自己飞出的铜锤,又加了一把力气。 双锤加持之下,高猛竟与那生的如同巨熊一般无二的周熊打的有来有回。 见二人打了起来,赵子良缓了口气,正欲提枪助战,却被高猛阻拦,道:“本将自来料理此人,你赶紧去追平南王,切莫走脱贼首。” 赵子良点了点头,便欲绕过二人,去追平南王。 周熊心系平南王安危,见赵子良去追,便欲拦截,被高猛看见,大喝一声:“与本将打斗,也敢分心?” 说罢,高猛一锤砸中周熊后心。 饶是周熊皮糙肉厚,也经不住这一下重击,顿时呕出一口鲜血,自知高猛悍勇,不敢轻敌,举起金攥斧专心对敌。 “将军保重。”赵子良见二人专心打斗,便依高猛之言,独自向前追去。 却说这平南王,正与麾下四将之一的郑虎拼命逃跑,走不多远,朱昊祖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冒金星,一屁股坐在地上,任凭郑虎又拉又拽,死活不肯挪动一步了。 “王爷,愣着干什么,快走啊!再不走命就没了。”郑虎催促道。 “走,走不动了。”朱昊祖喘着大气,连连摆手。 郑虎立在一旁,急得团团转,干脆将雁翅鎏金镗朝地上一丢,蹲下身子,道:“王爷,我背您走。” 朱昊祖看着郑虎的脊背,再看看自己肥壮的身子,竟然有些感动。 他摇了摇头,拒绝了郑虎的提议,随后说:“虎子,周熊吴罴是我从死囚牢笼中放出的犯人,王豹卫烺是我招揽的盗匪和帮派首领,只有你,是真正的将门之后,是与本王一起在王府中长大的孩子。” “哥哥!”郑虎听到朱昊祖称呼他的小名儿,倍感亲切,一声“哥哥”脱口而出。 朱昊祖拍了拍郑虎的肩膀,表示欣慰,随即道:“我带你们走的,是一条不胜便死的绝路。我自以为皇帝昏庸,奸臣当道,朝廷已失民心,我一举义旗,天下必云集响应,不想却痴迷此道,不能自拔。记得刚有此心之时,你也曾全力劝我,当安养黎民,徐徐图之,可我偏偏急功近利,不纳良言,偏听阿谀,以致痛失民心,有此大败。” “哥哥,不要说了,我这就带你走。”郑虎自小跟着朱昊祖长大,与其感情非同一般。 朱昊祖却执意不肯走,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我能走到哪里去?我出生便是王爷,享尽荣华,难道还能跌到泥土里,去做一个平凡的百姓吗?我不走了,哪里也不去了。我反罪滔天,但你还有机会。趁周熊阻挡敌军,你快将我抓了,献给朝廷,或能功过相抵,洗脱罪名。” “王爷,王爷啊!”郑虎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泪流满面。 正在此时,赵子良已然追至,将手中点钢枪向前一指,大喝一声:“朱昊祖,你往哪里逃?还不束手就擒。” 见赵子良赶到,朱昊祖催促郑虎道:“虎子,本王命令你,快些擒我,以获首功。” “王爷。”郑虎一个响头磕在地上,随即捡起雁翅鎏金镗,缓缓起身。 平南王朱昊祖闭上双眼,一滴浊泪自眼眶流出,不知是释然还是悔恨。 随即,他开口道:“我还是喜欢你叫我哥哥。” 郑虎手中的雁翅鎏金镗却没有指向平南王,而是对准了赵子良:“想动平南王,先过我这一关。” “你……”朱昊祖不知何样心情,喉头轻动,却口不能言。 “王爷快走,今日虽败,只要王爷尚在,尚能收拢残兵。皇帝昏庸,天下迟早有变,隐遁山林待时而动,未必没有机会。”郑虎一番劝谏,也不知是他自己真的相信如此,还是仅仅为了宽慰平南王。 见郑虎一片忠心,执意如此,平南王不忍郑虎心意落空,努力撑起身子,独自踉跄着逃向山林深处。 “朱昊祖休走,穷途末路,还不束手就擒。”赵子良见朱昊祖欲遁走,挺枪急追。 见赵子良来追,郑虎岂能容他? 他双手握住雁翅鎏金镗,瞄准赵子良胸膛直刺出去。 赵子良横枪挡住雁翅,郑虎大喝一声,借山形之利,居高临下,直冲过去。 赵子良身处山坡之上,身形不稳,脚下一滑,一连退了数十步,眼看形势于己不利,于是后退之中,踏中身后树干,方才稳住身形。 双方角力,一时难分胜负。 朱昊祖两步一喘,只机械地向密林深处奔走,却不知目的何方。 他那一身华服已沾满污渍,又被树枝划得凌乱,显得狼狈不堪,哪有半分昔日平南王的风采姿容。 浩浩西南,曾为称王之地;茫茫天下,几无容身之所。 正茫然奔命之际,忽然从山林中传来一支曲子,似是个山中少女所吟唱: 群山莽莽,丛林苍苍 遥忆往昔,无限风光 一朝兴起,图霸称王 出师未捷,惟余孤寡 孤寡,孤寡,梦中几回称孤道寡 孤寡,孤寡,如今只剩寡人孤家 天下茫茫无处藏,山林深深把骨葬 平南王朱昊祖听到此曲,心中无限唏嘘感慨,只感前景悲凉,万念俱灰。 鬼使神差一般,朱昊祖循声而去,果然见到一妙龄少女,婷婷背向而立。 “平,南,王,别来无恙。”少女嗓音甜美,说话时,并未回头。 “你怎会认识我?”朱昊祖努力在脑海中搜索少女的声音。 少女回头,浅浅一笑:“王爷,分别不久,便不认得我了?” “草,草鬼婆……”平南王认出寒香,惊惶地跌坐在地上,竟吓得手脚并用,向反方向疯狂逃窜。 不料刚一起身,却与一个少年撞了满怀,抬头看去,见那少年轻摇折扇,挡住前路,不禁发问:“你又是谁?是来救我的,还是来杀我的?” 少年将折扇收在手中,恭恭敬敬地鞠躬行礼道:“黑衣六队长——驭狼者万灵风,见过平南王。奉严大人之命,特来请平南王自裁。” “哈哈哈哈……” 平南王朱昊祖被寒香和万灵风阻住道路,心中反倒释然,开口道:“你们究竟是朝廷的黑衣,还是严蕃老儿的家犬?” “严大人深受皇帝信任,朝廷大小事宜,皆决于严大人之手,听命于严大人,自然也是忠于朝廷。”万灵风坦然作答。 寒香道:“平南王,严大人念你一片忠心,屡屡疏财进贡,故容你扩军剿匪。你不思报答恩情,反而心存反意,妄言’清君之侧’,严大人岂能容你?” “说的好听,”平南王朱昊祖骂道:“若无严蕃老儿,我哪有今日?他不过怕我将彼此之间的往来交易抖出来罢了!” “成王败寇,多言无益。” 万灵风没让朱昊祖说出更多,只道:“平南王,您知道寒香的手段,若不想死的太过难看,烦请王爷自行动手,我们也好回去交差。” “你,你们……” 平南王看看万灵风,随后又看看寒香,心中最后一点求生之欲也渐渐消散,只道:“罢了,罢了,成王败寇,我一心念着成功后的权势滔天,却未曾想过会败。今日之事,该当早有预料。” 说罢,平南王抽出腰间宝剑,悬于颈上,对万灵风和寒香说道:“告诉严蕃老儿,若失民心,其势虽大,必不能久。我之今日,便是严蕃老儿的明日,他的下场,不会比我好过太多。” “谨记平南王之言。”万灵风鞠躬行礼。 宝剑划过脖颈,鲜血顺着剑身流出,滴在枯叶之上。 平南王肥大的身躯轰然倒地,在荒岭之上,茂林之中。 他是含着金钥匙出生的人,半世的荣华富贵,锦衣玉食,无时无刻不是前呼后拥,如今死去,却只身埋荒草,甚至没一个收尸之人。 万灵风和寒香看平南王没了呼吸,便远离此地,隐入林中。 第183章 定乱平叛 双锤战巨斧,钢枪斗金镗。 经过数个回合的打斗,高猛不得不承认了他低估了眼前这个手持凤头金攥斧的汉子。 本以为周熊会像吴罴一样,会是个空有一身力气的莽夫,却不想他的武功竟然如此厉害。 “过瘾!”高猛将双锤一撞,喊出声来。 他是久经沙场的猛将,真正的军人,有着越战越勇的秉性。 “还有更过瘾的呢!” 周熊一边猛冲向高猛,一边将凤头金攥斧自腰间抡了两圈,既缩短了与高猛间的距离,又增加了巨斧之势。 凤头金攥斧在周熊巨力带动下,卷起无数落叶,直奔高猛的脖子猛砍了过去。 高猛见那巨斧劈来,自知其势太猛,不可力敌,急忙退步躲避,不想他退一步,巨斧进一分,始终紧紧相随,旦有半分疏忽,定会身首分离。 万分危急之际,天公又不作美,偏让一棵碗口大的树木挡住退路。 高猛情急之下,左手举锤格挡,稍缓巨斧之势,同时右手擎锤自下而上猛击斧面,虽未真正阻住那巨力挥来的凤头金攥斧,却改变了它的前进方向,使之向上偏离了一些,那斧便蹭着高猛头盔划过,削去高猛顶上盔缨,将那防护严密的头盔也顺势击飞出去,余力未消,竟连同阻住高猛退路的大树也一并削成两段。 高猛看着那树轰然倒塌,心有余悸,由衷赞叹道:“真乃虎将。可惜以身侍贼,亏了一身本事。” 周熊道:“受主知遇之恩,惟以此身来报。” 说罢,回掣巨斧,又劈头砍来。 高猛见状,将双锤架过头顶格挡,兵刃相击,一股蛮横的怪力从高猛的双锤传到手臂,又贯穿身体,直传脚面,立时便让高猛矮了一截,双脚深深陷进泥土之中。 高猛深吸一口气,稍稳心神,也运起一身气力,竟慢慢直起身子,与周熊角力。 高猛不愧为边关猛将,与这蛮熊一样的人硬碰硬的角力,竟能不落下风。 只见双锤慢慢抬高起来,渐渐有压制巨斧的趋势。 高猛咬紧了后槽牙,从牙缝里嗞出几句话:“周熊是吧!平南王已至穷途末路,何必相随?本将有爱才之心,你若有心随本将边关为将,本将可以向上说几句好话,尽量免你之罪。” “你若没杀我兄弟吴罴,兴许我还能考虑考虑。” 周熊大喝一声,居高临下,将全身力气尽数压在巨斧之上,又将高猛重新压了回去。 高猛深感周熊力大无穷,自己又不占地利,实在不可硬拼,在自己渐渐落于下风之时,陡然将身形一侧,双锤侧摆,引导着巨斧向自己身侧的泥土之中砸下去。 那倾注了周熊全身力气的巨斧,陡然没了支撑,一下子砍了下去,斧头全部没入泥土之中。 高猛见那巨斧正在脚下,正要被周熊抽回,岂能容他? 于是高猛抬起右脚,一脚踏上斧头,又将之深埋于土中几寸,见周熊仍旧试图运力拔出巨斧,夺回兵器,高猛担心压制不住,立刻将右手中铜锤甩出,直向周熊头部砸去。 周熊双手都紧握凤头金攥斧,注意力全在夺回兵器之上,冷不防余光瞥见对面飞来铜锤,已是躲避不及。 他刚下意识地将头稍稍一矮,那铜锤便擦着他的熊头金盔撞过,金盔与铜锤一起落地,周熊的颅顶也破开一个大洞,鲜血淌面,十分恐怖。 高猛见周熊未死,双手正用力拔出金攥斧,哪能让他得逞? 他前冲一步,左手铜锤便去砸周熊手臂。 这一下,周熊再猛,也不敢硬接,不得不放弃兵器,扔下金攥斧,连连后退,躲开高猛的攻击。 高猛却紧追不舍,前冲之中,顺势拎起地上的铜锤,双手持锤,一左一右,运足了力气,使出一招双峰贯耳,势必要夹爆周熊的头颅。 不想,高猛这必杀之击却被硬生生挡在半路。 生死存亡之际,周熊竟徒手撑住双锤,仅仅凭借一身蛮力,让高猛不得进步分毫。 此刻,高猛握锤柄,周熊撑锤头,四目相对,又成僵持之势。 周熊血红的眼睛死死盯着高猛。 突然,他拼命似的用自己的额头猛撞向高猛的额头,一击,两击…… 高猛头颅震荡,眼冒金星,面上鲜血飞溅,也不知来自周熊,还是自己的。 三击…… 就在周熊发疯似的,想用这种“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招数与高猛血战到底的时候,高猛却突然松开双锤,放弃兵器,将身子一矮,让周熊撞了个空。 与此同时,高猛腾出的双手变成握紧的双拳,蓄满力气,自下而上猛击周熊的下腹。 周熊腹中剧痛,退了几步。 高猛并未停止,拳头如雨点一般砸在周熊身上,从腹部打到胸部,从下颌打到面门,直打的周熊浑身是伤,几无还手之力。 一阵拳头打过,周熊已血肉模糊,被撑在手中的卧瓜铜锤也随之掉落。 高猛就势接住一柄铜锤,双手一起用力,将铜锤抡圆了,猛砸向周熊头颅。 颅骨碎裂,浆水迸溅…… 周熊那巨大的身体轰然倒塌,再也站不起来了。 高猛亦是浑身鲜血,扑通一声坐倒在地上,呼呼喘着大气。 即便与胡人作战,他也很少打的这么痛快,这么艰苦。 不知过了几时,雄关精骑的士兵们也追了过来,看到自己的将军坐在地上,纷纷来此搀扶。 高猛却摆摆手,拒绝了士兵们,独自支撑着站起来,道:“随我去,追击平南王。” 说罢,便带兵继续向密林中追去。 在他们前面,赵子良正与郑虎苦战。 镔铁点钢枪碰上雁翅鎏金镗,并没有多少优势。 镗攻击方法多变,拍砸刺挑横,无一不可。 但因其头重脚轻,作为奇门兵器,难以驾驭,故用之者少。 然而在郑虎手中,雁翅鎏金镗却全然不受限制,挥舞起来,虎虎生威。 赵子良从小习练枪法,祖传的镔铁点钢枪亦非凡物。 他察觉郑虎舞起雁翅鎏金镗,虽刚猛有余,却受限于茂密山林,少了些许灵巧,不似枪法多变,只要有身前一线,便可使出最基础的拦拿扎来,不碍攻击。 双方打起来,倒是互有胜负,各具千秋,一时难以分解。 镔铁点钢枪动若游龙,直取中门,迫使郑虎连连后退躲避。 赵子良与郑虎同为西南将门之后,又见其武艺不凡,不忍其愚忠于平南王,以致自绝生路,故边打边劝道:“郑虎,你也是将门之后,世受朝廷恩赏,何故追随叛逆,辱没门风?今平南王势孤计穷,何不早降,偏要做困兽之斗,垂死挣扎吗?” 雁翅鎏金镗自上而下,以雁翅插住枪杆,使枪头杵地,不得动弹。 “亮银甲,点钢枪,你是赵向南将军之后吧!” 郑虎认出赵子良的兵刃铠甲,随即苦笑一声,道:“赵向南将军忠心为国,却身死锦衣狱中,如此朝廷,怎肯赦免于我?你身为赵将军之后,不思报仇,铲除奸佞,反而助纣为虐,为虎作伥,乃父在天有灵,安能容汝?” 镔铁点钢枪猛然后拉,脱离雁翅的压迫,赵子良拖枪逃跑,见郑虎中计追来,逃不数步,借树干蹬踏而上,转身回刺,直取郑虎面门。 这一招凌空枪刺,让郑虎猝不及防,只得就是滚地躲闪,头盔掉落,长发散乱,好不狼狈。 赵子良落地之时,见郑虎仍欲起身反抗,将那银枪一指,悬于郑虎咽喉,道:“平南王起兵,并非如口中除奸保国之言,只因一己私利欲使生灵涂炭,国家动荡,为忠臣良将所不耻。家父一心报国,蒙诬陷入狱,虽手握重兵而不用,非不能为,顾念百姓,心系家国,所以如此。今虽奸臣当道,难道以平南王所作所为,得势之后,真能改弦更张?只怕那时的天下,会更加晦暗吧!” 郑虎见枪尖悬于颈上,再无法反抗,只将双目一闭,道:“忠臣不事二主,今天不假运,技不如人,一死而已,勿复多言。” 赵子良念及郑虎与自己同为将门之后,惺惺相惜,不忍杀之。 恰逢高猛领兵追来,便将郑虎交给将士,随高猛及雄关精骑复追平南王朱昊祖而去。 追不多远,便见林中躺着一具尸体,乃利刃割颈,流血而亡,正是平南王朱昊祖。 凶器握在手中,是平南王平日腰悬之宝剑,便料定朱昊祖走投无路,畏罪自杀。 郑虎见到平南王朱昊祖的尸体躺在荒野丛林之中,悲从心来,大喝一声,竟挣脱束缚,扑至尸身面前。 高猛见状,拿起卧瓜铜锤,正欲阻拦,却被赵子良伸手挡住。 赵子良看向高猛,摇头示意,表示由他去吧! 郑虎跪在平南王尸身面前,解下甲上披风,为平南王覆盖尸身,口称兄长,仰天嚎啕。 哭泣一阵,竟一头撞在树上,殉节而去。 高猛领麾下将士,将平南王尸身收殓,回师平南城,复命去了。 清溪涧中,一片死寂,只留下平南王丢弃于此的豪华车驾,孤零零埋没于荒草之中。 第184章 论功行赏 西南叛乱平定,将士回城休养。 御史于文正在书房之中,奋笔疾书,将西南平叛之战来龙去脉,细细写出,欲奏报天子。 于文正不知道的是,在他还在写奏报的时候,已经有一封奏报快马加鞭送往京城去了。 那封奏报出自留守镇南城的雄关精骑监军蔡文华之手。 刚一听到顺利平叛的消息,他便立即写好奏报,将多数谋略和功劳安插在自己的头上,安排心腹快马疾驰,直抵京师。 心腹出发之前,蔡文华还特意在他搜刮的民脂民膏之中精心挑选了几件珍奇宝货,送给自己的义父严蕃。 于文正用了很久,才将奏报写好,力求真实详尽。 可是,他仍不得不隐去了陈忘的奇谋和归云山庄之事,这是陈忘的要求。 “什么?西南平定,你的奇谋妙计功不可没,为何不能向圣上表功?”当陈忘特意寻他提起此事的时候,于文正便惊奇地问过。 陈忘却说:“我一介江湖散人,路见不平,逞些小计,不值一提。不仅仅我,还请御史大人也不要向皇上提起归云山庄之事。” “为什么?先生大才,我甚至可想举荐先生入朝为官,造福一方,为何要……”于文正没有立即答应,反而疑问更多。 陈忘却轻轻摇了摇头:“我身上背负的太多,也有自己的路没有走完。” “朝堂昏暗,方致平南王生出野心,你无意此道,也在情理之中。” 于文正没有强求,他明白,对于这样的人,也强求不得什么。 突然,他话锋一转:“史载本朝开国之始,太祖也曾得江湖豪侠拥护,一统江山。彼时天下初定,外族虎视眈眈,初代武林盟主韩霜刃率各路侠士与朝廷共御外敌,那是何等景象。后太祖封锦衣,监查奸佞贪官;韩霜刃创黑衣,裁决江湖纷争,开盛世之象。可如今呢?朝堂派系林立,相互攻讦;江湖分崩离析,彼此仇杀。如此局面,国人浑浑噩噩,却不知外族早已蠢蠢欲动。北有胡虏虎视眈眈,南有倭寇祸乱连连。就连平南王朱昊祖,都欲据西南而图天下。王朝离德而不自知,江湖离心而不自觉,离心离德,已至危急存亡之时。” 于文正越说越激动,心绪翻涌,不得平静。 许久,他才接着说:“遥想十年前,还是一片繁华盛景。若是那少年盟主项云能以韩霜刃为榜样,若是他不因一时贪欲在盟主堂杀人,若是前太子朱炳瑞不替他求情……” 于文正没有继续说下去,因为他的听众已经默默走远了。 奏书即将写完,但是有些事,于文正还要当面奏报天子:那是关于平南王与严蕃的种种交易,虽然平南王畏罪自杀,死无对证,可是,他的侄子朱大昌还在,那些流入京城的苦茗,究竟落到谁的府中? 说到苦茗,于文正想到那些被狼卫灌以苦茗之毒以控制的西南官员家属们。 于是他将奏报封存,派人送往京师,自己则去城中医馆探望。 一到医馆,于文正首先找到负责医治的芍药,询问情况,没想到芍药竟告诉他一个好消息:苦茗之毒有解了。 “前几日还苦无头绪,如何突然有解了?”于文正疑问片刻,又摸了摸芍药的小脑袋,称赞道:“芍药小丫头,没想到你还是个小医仙呢!” “不不不,不是我,”芍药说着话,跑到医馆之中,拉了另外一个姑娘前来:“是香香,她会解苦茗之毒。” “黑衣寒香,见过御史大人。”寒香见到于文正,礼貌行礼。 于文正看着这个小姑娘,疑惑道:“你小小年纪,如何知道苦茗之毒的解法?” 寒香听于文正有疑问,回答道:“凡毒物,百步之内必有其解。苦茗生有奇香,能堕人心志,但其实最先食用此物的,并非人类,而是与苦茗相随而生的剧毒之蛇响尾蝮。此蛇能食苦茗而无恙,因其蛇胆能化毒而已。” “小小年纪,竟有此等不凡见识,我今日算是开眼了。”于文正由衷夸赞。 “其实,这并非是我的功劳,”寒香坦言:“早年间,母亲因事流落安南,见镇民栽种苦茗为业,加工之时常常染毒,深受其害。母亲不忍,百般辛苦,制出解法,造福镇民。” 寒香说到此处,戛然而止,至于镇民忘恩负义,害死凌若蕊之事,并未提及。 好在天道轮回,善恶有报,安南镇镇民最终都为他们的所作所为付出了代价。 于文正也在心中感慨:“如此作为,才是黑衣本来面目。可惜,如今黑衣却沦为杀手,实在可惜可叹。” 出了医馆,于文正恰逢越涧来寻他,越涧看到于文正,拜道:“大人,天道军的事,越涧已安排妥当了。” 西南一役,折损官兵甚多,于文正有意保举赵向南将军之后赵子良加入官军,保卫西南,遂派越涧前去打听。 如今见他前来,于是问道:“怎么样,赵子良答应了吗?” “他倒是没什么问题,只是还需请示天道军首领洛人豪,再行定夺。”越涧回复道。 于文正点点头,捋了捋自己的胡子,静静等待着结果。 此时,洛人豪正与项人尔、李诗诗二人一起,以鹤田正雄首级祭祀洛人豪之弟洛人杰以及李诗诗之父李鹤年。 从项人尔口中,洛人豪得知御史于文正有意纳赵子良为将,使其子承父业的消息。 这边祭祀完毕,洛人豪又找到赵子良,一起祭祀天道军死难将士,告慰英灵。 无数灵牌中,季如风、阮峰、广秀的牌位在最前面。 其中,季如风的供桌之上,放着王豹(王化及)的人头。 叩首之后,赵子良试探地问道:“大哥,此事过后,你有何打算?” 洛人豪却一眼看穿了他:“子良,你是将门之后,父亲蒙冤受屈,才沦落山中。听说于大人找你谈过,想你继承父业,为朝廷建功。” “大哥,你都知道了,”赵子良感到惊讶:“其实,跟大哥在一起的日子也很好,只是……” “不必多言,你心里怎么想的,大哥还能不懂?”洛人豪走上前,拍了拍赵子良的肩膀:“人各有路,你想走,我不留。” “大哥,你呢?不如和子良一起参军,咱们兄弟还在一块儿。”赵子良没想到洛人豪答应的这么爽快。 “参军不是我的志向,”洛人豪道:“我欲重开金刀镖局,振兴祖上基业。早晚有一天,我的金刀镖局会同父亲洛彪的洛家镖局一样,成为天下第一镖局。” 说完话,洛人豪看向赵子良,托付道:“至于天道军的弟兄们,就托你照顾了。” “大哥,参军乃子良一人之志,天道军是大哥的,子良怎敢擅领?”赵子良见洛人豪欲将天道军托付给自己,急忙推辞。 “傻小子,天道军有上万人,大哥走镖可养不活这么多人,”洛人豪笑了一阵,随即告诉赵子良:“天道军,除却愿意归耕田园的,我再挑一些好手,余下众人,皆交由你统帅。兄弟们交给你,大哥才能放心啊!” 赵子良挠挠头,也觉得自己没有洛人豪思虑周全,于是接下托付,道:“大哥放心,我定会照顾好兄弟们。” 洛人豪看着赵子良,告诉他:“虞庆之和乌云龙两位兄弟,我也想留给你。” “大哥,这……”赵子良心知虞庆之和乌云龙各有所长,留在军中,定能建功立业。 “可是,”赵子良对洛人豪道:“大哥,江湖凶险,身边岂能无将。” “子良,你的武艺,比大哥如何?”洛人豪没有回答赵子良,反而问了他一个问题。 赵子良坦言:“子良逊于大哥。” “哈哈哈……” 洛人豪大笑道:“当年我离家出走,孤身一人尚能在西南闯荡,如今又有何惧?反而是你,以诏安之身投身入军,根基浅,底子薄,必然难以服众。朝廷不比江湖,人情世故,制约颇多。你初入军中,需要人帮持辅佐,才能一路顺利。” 赵子良听洛人豪处处为自己考虑,鼻子一酸,竟落下泪来,一声“大哥”,紧紧抱住洛人豪。 洛人豪看赵子良作小儿态,拍着他的肩膀安慰:“兄弟,都是要做将军的人了,哭个什么劲儿?” 赵子良哭了良久,擦擦眼泪,叩拜大哥洛人豪。 数日之后,皇帝论功行赏,诏书传至西南: 御史于文正,诏安天道军,带府衙义军攻取平南城,功劳赫赫,加封太子少保; 监军蔡文华督军平叛,立首功,赏金银,加官职一品,晋爵三等; 雄关精骑副将高猛,斩杀敌将,赏金银,晋爵一等; 镇南城笔吏毛轩,有诏安守城之功,暂代原镇南城行政长官莫少雁之职; 镇南城守将叶枫,守城有功,擢升官职一等,调任平南城为将,总督西南防务; 赵向南将军之子赵子良,携诏安之天道军守城有功,斩将有功,特赦其罪,并许其承父基业,任镇南城守将; 原平南城守将钟跃,初从叛逆,念其有戴罪立功之举,官降一级,任平南城副将,留观后效; 锦衣项人尔,平叛有功,赏金银; 天道军首领洛人豪,平叛有功,特赦其罪,赏金银; 县令越涧,蒙御史于文正推举,可入京为官; 道不同、莫少雁、安永峰等文臣,阮峰、广秀等武将,为国尽节,赏其家眷,刻其功勋,传颂于民,以作表彰; 其余嘉赏,皆由御史于文正代朕行使。待西南事定,宣于文正进京述职,并押解逆贼朱昊祖尸体及朱大昌等反贼候审。 另,北地军报:胡人集结,似有所动,隆城失联。 命蔡文华监军雄关精骑,与副将高猛领军速回雄关,协助将军王鸷,防备胡人南下。 诏书念完,各有所赏。 边关告急,兵事不可耽搁,高猛即刻率领麾下骑兵北归雄关。 杨延朗听闻隆城失联,念及尚在隆城的李婶儿和江月儿,心中不安。 陈忘安慰道:“隆城自古便是军城,虽孤悬塞北,但城池坚固,民风彪悍,是朝廷对塞外的第一道屏障,不是那么容易攻克的。” 杨延朗仍然不安,道:“可若隆城不失,高将军为何匆匆而去。” 陈忘道:“隆城孤立,胡人可围而不打,绕道南下。雄关是京城门户,攻下雄关,便可直捣京师,自然是重中之重。” 于文正也捻着胡子,说道:“胡人南下,隆城失联也是常事。只要城池不失,胡人若敢越过隆城直接叩击雄关,定会被两面夹击。有史以来,隆城和雄关,就是胡人无论如何也啃不下来的两块硬骨头,是胡人的梦魇。” 有了这些话,杨延朗才稍稍放心。 可他心念李婶儿和江月儿,注定不能再与陈忘等人同行,定是要北归,去亲眼看看才能安心。 陈忘听闻此事,却劝说杨延朗不必焦虑。 若隆城果成孤城,纵然孤身前往,也无法越过胡人的重重围困;若李婶儿及江月儿能够逃脱,必经洛城南下。 不如先托白震山老爷子传书至洛城,使白虎堂弟子多加打听。 展燕念及自己家乃北地燕子门,在塞北颇有根基,于是主动请缨,传书至燕子门,也托人探听情况。 如此,杨延朗方才安心,答应暂时留下,等待北地传来的消息,再定行踪。 几日之后,待西南之事安定,于文正也押解朱大昌等囚犯北上还京。 囚车上,朱大昌看到陈忘,竟还大呼小叫,求他的“云兄”救他性命,全然不知自己被陈忘算计了。 又过了数日,塞北燕子门传来消息,说是数月之前,胡人以塞北四狼被抓为由袭扰边市,救出四狼之后,又突袭隆城,隆城新任守将翟功禄贪生怕死,未战先逃,城中百姓妇孺也随之逃走不少,只是不知为何,隆城男性却无一出走。 更加奇怪的是,虽然城内守军大都已随翟功禄逃走,隆城似乎也并没有失守,日日听闻胡人在城下进攻。 可惜隆城已成孤城,陷于重围之中,除了第一波逃走的以外,再无一人突出重围,故失了消息。 信的最后,展燕母亲还特意强调,要展燕尽快回家,少在中原“野”,否则,便要亲自来中原“揪”她回去。 若在平时,杨延朗早就开起展燕的玩笑了,可如今娘与妹妹江月儿生死未卜,他心中担忧,又如何有此心情。 不久以后,洛城也有白虎堂消息传来,说数日之前,有一大波官军自北向南逃窜,途径洛城,又向东行,似乎要入京城。 其后,跟着逃难的妇孺百姓,白虎堂筹粮赈济,还真碰着一带着年轻姑娘的老婶子,向白虎堂打听杨延朗下落,一番攀扯,果然是李婶儿和江月儿二人。 李婶儿听闻杨延朗一行人南下寻归云山庄去了,恐山高路远,匆匆追赶,难以跟上,故随着难民东去,并委托白芷姑娘,若能联系到杨延朗,便告知他,自己在墨堡附近投亲去了,日后可于此地,找一户“墨”姓人家,便在此处汇合。 得知二人无恙,杨延朗心中稍安,只不知自己在墨堡还有什么亲戚? “墨”姓稀有,不禁让杨延朗联想到西南竹林中遇到的老头子“墨隐”来,想起那人看到自己的种种怪异,难不成真和自己有些关系? 思绪纷乱,难以理清,不过既知二人已安全离开隆城,便不再想北归之事。 西南既定,众人不宜久留,自寻了方向,便要各奔东西。 第185章 御前对质 权力就像苦茗一样,人们无意中接触过它,就会像中毒一般难以自拔,并深陷其内,乐在其中。 朱钰锟,不,应该叫当今圣上。 十年,朱钰锟坐在龙椅上已经十年了。 这十年,他再也不用活在父兄的阴影之下,再也没有人敢直呼其名,再也不用看谁的脸色。 朝廷百官俯身于足下,天下黎民掌握于股掌。 此刻,朱钰锟正于龙榻之上翻云覆雨。 小娇娥画眉浅浅,泪眼涟涟,慑于龙威之下,虽忍着剧痛,却只能曲意逢迎,不敢有丝毫忤逆之举。 啊…… 随着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少女的身下绽放出一朵灿烂的血花。 “圣上,该停了,再进一步,就要走泄龙阳了。” 一个苍老的声音自遮掩龙榻的帷幕之后传来,那是一个白发苍苍,身着道袍,手持拂尘的老道士。 两个内侍将帷幕缓缓拉开。 一人从帷幕后缓缓走出,披发跣足,素衣瘦体,低垂眉眼,垂手搭袖,一副怏怏之态。 内侍们见皇帝出来,一拥而上,替他穿衣束发。 朱钰锟只是懒散地配合着,顺便瞥了一眼老道,随口问道:“老神仙,这是第几个了?” 老道道号灵玄真人,自称当世神仙,通天道人。 见到皇帝,老道也不下跪,只是作揖行礼,恭敬回答道:“回天子,这是第八百八十八个了。天子御处子精血,以滋龙阳,达成千数,则可延年益寿。如今时日已近,贺喜陛下。” 朱钰锟听了,心中很是满意。 他慵懒地打了一个哈欠,却突然感到一阵晕厥,缓了一缓,看了一眼站在老道身旁的严蕃,道:“严爱卿近来供奉苦茗越来越少了,没了此物,朕愈感神思倦怠,精力大不如前了。” 严蕃听罢,急忙跪地磕头,口称:“老臣有事禀告陛下,还请陛下恕罪。” “严爱卿,你何罪之有啊?”朱钰锟看着严蕃,感到十分疑惑。 严蕃伏地不起,口称:“陛下,臣为寻苦茗,曾与安南镇朱大昌私相交易,此人正是叛贼朱昊祖的侄子。臣听闻朝中已有大臣弹劾臣结交叛贼,臣,臣百口莫辩,望陛下明察。” “朕当是什么事?严爱卿,你先起来吧!”朱钰锟对此事颇不在意,直言道:“你也是为朕办差,何错之有?” “谢陛下。”严蕃起身,眼睛却向灵玄真人一瞥。 灵玄真人当即会意,掐指一算,微微点头,道:“苦茗产于西南,平南王作乱,交通中断,自然难以供给,如今叛乱已平,相信不久便能恢复供应。不过……” 灵玄真人突然眉头一蹙,像是算到什么了不得的事。 “老神仙,你又算到何事?”朱钰锟对灵玄真人通神之能深信不疑,见他眉头一蹙,也跟着心头一紧。 “平南王能作乱西南,是有朝中臣子做内应啊!如今叛乱平定,奸佞未除,国家何安?”灵玄真人显出忧国忧民之态。 朱钰锟听后,急忙追问道:“谁是奸佞?” 灵玄真人双目紧闭,掐着指诀,口中念念有词,默算一阵。 而后,他突然睁开眼睛,端了一碗水含在口中,又拈了一张黄纸,一口喷上去,只见空白的黄纸中渐渐显出字迹。 纸上留下一句谶语: 一览众山登泰岳,遥望西南日在天。 朱钰锟拿了黄纸,一边细细思索着神仙的指示,一边给严蕃看那黄纸,道:“严爱卿,你看此句何解?” 严蕃接过黄纸,细细钻研。 突然,他作出恍然大悟的的表情,道:“泰岳,泰山,有岱宗之名:一览众山登泰岳,不正是沈一岱嘛!遥望西南日在天,日在天,不正是朱昊祖的昊字嘛!难道是上仙指示,工部尚书周一岱暗通叛贼朱昊祖?” 随即,他又故作惊愕道:“这怎么可能?老臣胡言乱语,陛下切莫当真。” “上仙指示,岂能有假?怪不得此贼前日上书弹劾严卿,原来是怕东窗事发,恶人先告状。”朱钰锟想明白这一点,立即召内侍传旨:“速命锦衣指挥使陆昭捉拿工部尚书沈一岱,并抄没其家。” 与此同时,老太监王怀恩一路迈着小碎步赶来,见到皇帝,当即跪地,传报道:“陛下,巡边御史于文正回京,请求面见陛下,说是有要事禀报。” “见。” 此时,朱钰锟已穿戴完毕,离开寝宫,乘上早已备好的步辇,径向朝堂去了。 王怀恩看了一眼床上哭泣不止的少女,摇了摇头,轻叹了一口气,小声吩咐下面:“给点银子,打发出宫去吧!” 说罢,俯身低首,一路迈着碎小的步子,随驾而去。 在皇帝还乘着步辇赶来的时候,于文正已在大殿前等候良久了。 辞别平南城后,于文正押着朱大昌一路北上,在镇南城接了妻子和随行仆役阿福,便马不停蹄进入京城。 因为平南王的畏罪自杀,他究竟是如何扩军,如何与朝廷重臣严蕃的交易往来也无从得知了。 幸好,道不同交给他的苦茗生意的往来账册还在手中,朱大昌也是人证。 此番回京,于文正定要在圣上面前揭露佞臣严蕃的本来面目。 于文正脑海中思绪纷乱。 他感慨国家的风雨飘摇,西南内乱刚刚平定,塞北胡兵又要作乱,不知那战略要地隆城,究竟情况如何。 数月之前,他于北地巡边,得知严蕃之子严仕龙去隆城取消了老兵的抚恤,为使政策顺利推行,特意拔擢自己的心腹翟功禄为守城将军。 于文正对隆城的防务很有信心,只是对翟功禄不托底,不知此人是否有真才实学。 若是于文正知道,这位新任守城将军在胡人南下的第一时间,并没有带兵守卫,而是第一时间带头逃跑的话,不知会不会气的吐出血来。 如今,翟功禄正在京城之中,在严仕龙的庇佑之下,为了不让自己推荐的翟功禄的无能牵连到自己,严仕龙将他严密保护了起来,就连父亲严蕃也不知晓。 “传,御史于文正进殿。” 老内监王怀恩的声音自大殿之中传来,打断了于文正的思绪。 于文正听宣,整理了一下衣冠,步入大殿之中。 环视大殿,皇帝正襟危坐于龙椅之上,老内监王怀恩躬身随侍在侧,高台之下,除了于文正自己,竟然还立着一人——正是于文正此次面圣要状告的严蕃。 于文正见状,不禁心中一凛,产生了一种不好的预感。 “于爱卿一路奔波,代朕巡边,平西南之乱,实在是辛苦了,”皇帝先开口,说了几句体贴的话,随即又问:“爱卿风尘仆仆,刚入京城就急着见朕,不知有何要事?” “西南之事,臣已在奏书之中写明,”于文正说着话,突然话锋一转,道:“只是尚有一事,还需亲自向圣上禀报。” “爱卿有何要事,速速说来。”皇帝提起了兴趣。 “臣要弹劾一人。”于文正突然提高了声音,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回荡。 “哦?是谁?”皇帝来了兴致,竟向前探了探身子。 “首辅严蕃。” 于文正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斜眼瞥了一下同站在大殿之上的严蕃本人,却惊异地发现,那人竟神色如常,仿佛对这一切早有预料。 未等皇帝开口,严蕃饶有兴致地问道:“不知于大人要参我何事?” 于文正见他竟敢相问,直言不讳道:“严蕃与西南反贼朱昊祖私相勾结,助其养寇自重,扩军备战,方成今日之势。” “爱卿此言,可有实证?”皇帝见于文正言之凿凿,询问道。 于文正道:“陛下,本朝为防藩王谋反,曾规定藩王府兵不得过千,当初平南王以剿匪为名,请求扩军,正是严蕃一力保举,方能成事。” “陛下,臣冤枉。” 严蕃听到此处,按耐不住,为自己辩解:“陛下,臣确实提过此议,是臣愚鲁,不识朱昊祖的勃勃野心。但是,难道仅仅凭这几句话,便要定微臣之罪吗?如此定罪,日后群臣谁敢妄加提议?何况平南王扩军之事,乃陛下御笔亲批,于文正,照你所言,难道陛下也有罪不成!” “大胆!”皇帝听到此处,一声大喝,吓得严蕃急忙跪地求饶道:“陛下,臣无心之言,冒犯天威,罪该万死。” 皇帝看严蕃如此战战兢兢,不由感到好笑,摆摆手道:“罢了罢了,此事确是寡人御笔亲批,严卿虽无心之失,倒也言之有理。” 于文正看严蕃能言诡辩,又接着说:“陛下,西南叛乱,打的旗号是’清君侧,诛奸佞’,其中奸佞,正是严蕃。” “反贼之言,岂能采信?”严蕃反问道。 于文正辩解道:“反贼起事,也当顾及民心。无风不起浪,既然有此口号,定有对应。” “于大人,我敬你是清流名士,可你不能凭空诬人清白啊!”严蕃作出一副可怜模样。 皇帝听了,也开口道:“于爱卿,兹事体大,你可有实证。” 于文正有备而来,从袖中掏出安南镇道不同托人交给自己的账本,双手奉上,口中道:“此账册,便是严蕃与安南镇朱大昌苦茗交易的账册;朱大昌乃朱昊祖之侄,现收押于大牢之中,可为人证。” 老内监王怀恩走下高台,接过于文正手中的账册,恭恭敬敬地放在皇帝面前的大案之上。 皇帝刚将账册翻了两页,却见严蕃跪在地上,突然磕头认罪,道:“陛下,臣与那朱大昌,确有苦茗交易往来,但朱昊祖谋反之事,臣实不知晓,望陛下明察。” 于文正见严蕃避重就轻,便道:“若无利益勾连,朱大昌何故年年敬献苦茗?分明是借机贿赂,使严蕃对西南扩军之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违法纵容罢了。陛下若是不信,可传人证朱大昌,查清了苦茗去向,便离真相不远了。” “够了,”皇帝翻了几页账册,突然一拍桌子,制止了于文正:“苦茗之事,还是不要再深究了。朱昊祖一介反贼,死到临头,随意攀咬,怎能相信?严卿,你既然承认与朱大昌有所往来,罚你闭门一月,静思己过;至于朱大昌,则需立即处决,诛九族!” “谢主隆恩,”严蕃跪在地上,不住谢恩,顺势提醒道:“那通敌的工部尚书周一岱,当如何处置?” 皇帝道:“通敌叛国,怎能轻饶?将周一岱下锦衣狱审问,一旦坐实罪名,立斩之。府中男丁发配,女眷没入教坊司为妓。” 皇帝说话时,严蕃一直在偷偷观察于文正的反应。 他了解于文正,这种情况下,他一定会为周一岱求情的,这正是严蕃的目的。 果然,皇帝话音刚落,于文正便站出来,道:“陛下,是不是搞错了,周一岱为官清廉,正直不阿,怎么可能暗通反贼?” “于大人,你一来就气势汹汹说老夫暗通反贼,怎么周一岱就不可能了?这可是上神指示,岂可亵渎?”严蕃继续拱火。 他眼见死对头于文正加封太子少保,怎能甘心。 皇帝倒还有些耐心。 他知道于文正素有清名,直言不讳,便懒得同他发怒,只是打了一个哈欠,道:“朕乏了,于爱卿舟车劳顿,也该回家休息一下了。” “陛下,”于文正不忍忠臣遭难,不肯善罢甘休,道:“我敢担保……” “传步辇,起驾!” 老内监王怀恩的喊声盖住的于文正的话,他狠狠瞪了于文正一眼,示意他不要再说话,随后便护着皇帝,回寝宫去了。 空荡荡的大殿,只剩下于文正和严蕃二人。 严蕃站起身来,轻轻对于文正作揖,道:“于大人,别来无恙。” 随即哈哈大笑,扬长而去。 于文正愣怔了好一阵子,却始终想不明白,对于这铁证如山的苦茗交易,陛下为何如此轻怠。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慢慢走出大殿,没几步,却见迎面跑来一个孩子,大喊着:“老师,老师回来了。” 于文正一把将孩子抱在怀中,感慨道:“宸安,你又长大了。” 朱宸安被于文正抱在怀里,他虽只有十岁,却已经懂事了,见于文正眼中噙着混浊的泪水,便伸手去擦,口中问道:“老师,谁欺负你了?” “唉!”于文正仰天长叹,却难发一言。 “老师,等我长大了,要把那些坏人全都抓起来。”朱宸安安慰道。 于文正欣慰地看着怀中那个十岁的孩子,看着这个年幼的太子,心中又燃起了希望。 几天之后,周一岱于锦衣狱中畏罪自杀,其家产被抄没。男丁全部发配,女眷没入教坊司。 就连周一岱年仅十七岁的女儿周静姝,也没有放过。 第186章 顺江东流 西南之事已了,众人也该确定各自归途。 风万千提了美酒,来找陈忘叙旧。 酒至半酣,风万千再一次确认道:“项云,当年兄弟尚在,你确定不重建盟主堂?” 陈忘轻轻摇了摇头,道:“当年,兄弟们损失太多,付出太多了,我怎忍心拉他们再入风云?” “天下帮派,江湖游侠,皆视你为仇敌,恨不得手刃之,”风万千表示忧虑,说道:“没有兄弟们支持,我只怕你独木难支。” “当初敌暗我明,才被暗害至此,”陈忘喝了一口酒,细细品咂着其中滋味,过了一阵,才接着说:“如今若乍然聚起一支队伍,必然引人注目,成为众矢之的。不如暗中调查,待真相明了,再昭示天下,集江湖豪侠之力复仇。” 风万千听罢,哈哈一笑。 他本以为陈忘经历打击,志气全消,如今看来,从他踏入江湖的时候,就逐渐恢复了从前的样子。 风万千笑道:“还是你思虑周全。” 想了一想,风万千又说:“当初之事,在江湖之中,更在朝堂之上。若想查明真相,迟早要入京城。在京城之中,有一座彩云招,聚了不少达官贵人,情报众多,那也是咱们的地盘。” 末了,他还特意贴近陈忘耳朵,轻声说道:“彩云招的红袖姑娘,一直都很想你。” 陈忘却轻轻地摇了摇头,道:“我想要去看看巧巧。” 风万千听到陈忘的想法,怔了一怔。 过了好一阵,他才轻轻叹了一口气,道:“羁鸟恋旧林,也罢,我把弟妹葬在桃源村了,那是你的家乡,也是你们相识的地方。” 陈忘点点头,神情落寞。 过了一阵,才说:“老疯子,麻烦你给我搞两坛好酒,我要带去桃源村。” 风万千见陈忘又陷入对往事的回忆之中,有意缓和一下气氛,半开玩笑地说:“弟妹最不让你饮酒,你还敢带?” 不料陈忘却说:“我是带去看望我的师父。” “什么?你还有师父?能教出你这样人的,不知是何方神圣?”风万千不禁愕然。 他算得上陈忘最亲近的人之一了,竟然也不知此事。 “没个师父,我怎么凭空来的这一身武艺呢?”陈忘道:“老人家隐居于桃源村,最不愿意旁人知晓他的姓名。一百多岁的人了,我倒不确定他是否健在。” 风万千自诩手眼通天,竟对此人一无所知,又不禁惊愕感慨了一番。 只是陈忘似乎不愿透露过多,风万千心领神会,自然也不会问。 两人对酌饮酒,回忆往昔,无限唏嘘。 再说这杨延朗,自从得知李婶儿和江月儿平安无事,虽心中稍安,却引来更多谜团。 李婶儿在墨堡怎会有亲眷,“墨”姓人究竟是谁? 想到这里,他又不禁联想起西南竹林中墨隐对自己的奇怪态度来,难道他还真有个素未谋面的爹吗? 杨延朗思绪纷乱,独自坐在庭中发呆。 “臭小子,发什么愣呢!” 展燕脚伤大概已经好了,绕到杨延朗身后,猛拍其肩,本想吓他一跳,却不知他心事在怀,并未像往常一样有什么反应。 于是展燕又安慰道:“你娘和那妹子不是逃出来了嘛!还担心什么。” 杨延朗道:“倒是没什么担心的,只是想不通我家在墨堡有什么亲戚。” “去看看不就知道了,瞎寻思有什么用?”展燕坐在杨延朗身旁。 “你呢?下一步去哪?你娘可叫你回燕子门呢!”杨延朗道。 “我不回去,”展燕直言:“我想看看中原什么样,如今刚刚经历一些事情,才不想这么早回去呢!” “你不怕你娘来抓你?塞外飞燕燕女侠,可是出了名的脾气差武功高,恶人都称她为夜叉。若是等她来抓,要你好看。”杨延朗调侃道。 “你才是夜叉。”展燕见杨延朗出言不逊,伸手欲打。 杨延朗可不吃眼前亏,撒丫子便逃,一边逃还一边喊着:“有其母必有其女,你这般蛮横粗鲁,也难怪塞北恶徒闻燕女侠之名,便要望风而逃了。” “你再说。” 展燕气急,掏出燕子镖,誓要给杨延朗一点教训…… 没过多久,风万千已托洛人豪将焱楼火药火器尽数搬到大船之上,做为金刀镖局重新开业的第一趟生意。 洛人豪将带着这一船火药,走水路,顺江东流,去东南戚弘毅将军军中交货。 桃源村亦在东南,陈忘欲前往祭拜,好不容易才说服白震山,允许他走这一趟,之后再寻真相。 几人便就势搭了这趟顺风船。 芍药自然是跟着陈忘,临行前,寒香特来相送。 芍药见到寒香,忙不迭地跑了过去,给了寒香一个大大的拥抱,又问跟她同行的黑衣小哥儿哪里去了。 寒香直言道:“万灵风说他曾与白老爷子有过冲突,怕万一现了身,老爷子搞不好要活撕了他的人狼伙伴,故而躲了起来。” 两个小姑娘惜别之时,风万千又找到陈忘,悄声提醒道:“项云,你身边的小丫头给你拔毒的法子,我派人查过,是个好法子,只是恐怕无法根治你身体里的剧毒。” 陈忘笑风万千多疑,道:“丫头当然不会害我。” “那也未必,”风万千道:“你曾说十年前,曾有人假扮弟妹骗取云巧剑。你可知道,如今这丫头,与弟妹长的几无二致?” “什么?”陈忘先是一惊,随后摇头道:“世界之大,无奇不有,世间相像之人何其之多。若丫头有害我之心,我哪能活到今日。” “防人之心不可无,”风万千提醒之后,又递给陈忘一个银质药瓶,交代道:“这是尚品堂的金丹,尚品死后,便只剩这一颗了。此物药性猛烈,可暂时压制你体内剧毒,恢复你的功力。可反弹更甚,若非生死存亡之际,切不可使用。” 陈忘点头,收下金丹。 墨堡在东南之北,水路比陆路快的多,杨延朗既然要去墨堡寻亲,自然也来乘船。 展燕自入中原之后,结交陈忘等人,经历种种事端,既不愿回燕子门,怎肯轻离? 于是她也随船去了。 于是陈忘、白震山、芍药、杨延朗、展燕以及项人尔、李诗诗、张博文等人,同乘大船,向岸上的人挥手告别。 “起锚,扬帆。”洛人豪一声令下。 “喂呀呀啊,喂哎呀啊!” 船工们喊着号子,将巨大的船锚用绞盘拉了上来,又升起巨大的船帆。 船上众人与送行的归云山庄风万千,黑衣寒香等人挥手告别,借风势水流,大船缓缓开动。 大船刚成行不久,突然听到岸上响起隆隆的鼓声,震天动地,循声望去,却见旌旗猎猎,人影幢幢,原来是赵子良携天道军众人为洛人豪送行来了。 “祝大哥一路顺风,镖局生意兴隆。” 在赵子良带领下,弟兄们齐声呐喊。 洛人豪看着自己的兄弟们,十分开心,用豹子般粗犷的嗓音回应道:“谢谢弟兄们,等我押了这趟镖,再回来请弟兄们喝酒。” 大船借风势水流,乘风破浪,越行越快。 岸上高处,却有一黑衣少年,手中把玩着一只黑色铁燕,望着大船愣愣发呆。 直到船行至天水相接处,再不见踪影,少年才摸了摸身旁巨狼毛茸茸的狼头,道:“老伙计,咱们也该回去交差了。” 江水滔滔东流,前路漫漫,不见尽头。 不知还有多少事,在等待着陈忘他们。 第187章 恶波津渡 洛人豪重组金刀镖局之后,押的第一趟镖,便是归云山庄运往戚弘毅军中的火药。 大船顺江而东,一路乘风斩浪,过崇山峻岭,看飞瀑流溪,赏万树千花,听猿鸣鸟啼…… 星移日转,烈日沐江风,豪雨击水面,不知几个日夜。 山穷水未尽,渐行至开阔处,江上渔者商船,络绎不绝;两岸原野良田,一览无遗。 不知不觉间,大船已渐近东南地界,一路通畅,未遇多少险阻。 又行了数日,船漂流至一处地界,却见此处江水渐渐收窄,遥遥望去,平阔的江水拥挤在这处狭长窄口,渐渐变得湍急奔腾起来,似乎十分凶险。 行至此处之时,日已西沉,天色将暮。 江上无数渡舟渔船,到此处也纷纷调头回转,不肯再向前一步。 洛人豪立在船头,见此情形,便派麾下干将羊小牧乘艨艟快艇,拦住几个渔户,问明前路情状。 不一会儿,羊小牧便将一个黝黑干瘦的老渔民请上船来。 老渔民看洛人豪生的凶神恶煞,且手握金背大刀,疑是过路水匪,不免有些战战兢兢,小心翼翼地询问道:“大王要老朽上船,所为何事啊?老朽只是个渔民,船上仅有今日打来的几尾大鱼,别无长物,大王喜欢,尽管拿去,还望留我一条老命。” 洛人豪见这老渔民双膝一软,竟是要向自己跪地求饶,紧忙前往相迎,只将一双大手搀住老渔民,以免他真的朝自己跪下去。 他嘿嘿一笑,拱手道:“老丈,莫要害怕,我们是镖局中人,远道而来,见此处水险浪急,渔船纷纷回转,故请您来打探水情的。” “您不是那水匪浪里蛟?”老渔民看洛人豪虽然长相凶悍,可那嘿嘿一笑,又显得颇有些憨厚,心中吃不准对方底细,小心问道。 “嗨,什么水匪,我们是镖局的,金刀镖局。”洛人豪说着话,望见项人尔李诗诗等人正在船楼之上,便遥遥一指,道:“看,二位便是我的主顾。” 老渔民顺着洛人豪的手指看去,却见楼船之上,果有二人凭栏远眺:那男子高大威猛,一身凛然正气;那女子更生的亭亭玉立,俨然是一个知书达礼的富家小姐模样。 见此情景,老渔民才放下心来,告诉洛人豪:“此地名为恶波口,波湍浪急,且多暗礁险滩,夜里渡河,极易遇险,故渔船纷纷回转。您这船大,切不可急于渡河,可回转数十里,往平津渡客店歇脚,待正午时分,天朗气清,江面一望无遗,方可乘机渡河。” 洛人豪一听要回转数十里,不由眉头一皱,心中有些犯愁。 镖局走镖,讲究送货必达,货未送到却走回头路,是犯忌讳的。 更不用说师弟项人尔心念东南军情,归心似箭,已多次催促;且如此大船,这调头回转,又岂是易行之事? 洛人豪的天道军本是山匪,诏安之后,由他亲自挑了一些愿意追随的精干好手重组镖局,本就大都不识水性。此次走水路,几个舵手都是他矮子里拔将军拔上来的,又是调头又要逆水行舟走回头路,他实实是心不甘情不愿。 正思忖之间,洛人豪突然眼前一亮,却见不远处的江滩之上,燃起几点灯火,影影绰绰,不正是一间客栈嘛! 洛人豪疑心老渔民不诚实,脸色一沉,道:“小老儿诓我,何须回转数十里,此处不就有客栈嘛!” 老渔民听洛人豪这样说,竟也急了,忙辩解道:“非我诓你,此处确实是有渡口客栈,可客人不知,这渡口名为恶波津渡,客栈叫做’肖三儿’客栈,常有水匪盘踞横行,称白条帮。” “白条帮?” 洛人豪虽走镖多年,陆上盗匪官府多打交道,却对这水匪闻所未闻,便有意请老渔民细说。 老渔民唯恐洛人豪等人托大遇害,将所知尽数道来,只说道:“白条帮盘踞于恶波津渡多年,听闻早年曾被江湖正派灭过一次,十年前又突然兴起,横行江上,无恶不作,来往船舶,多受其害。其中有三个头领,最为厉害,分别为浪里蛟郑憨大,扬帆贼甘圆二,以及旱鸭子蒋霸三。三人都是作恶多端之徒,心狠手辣之辈,干的是拦路截江的勾当,就连官府也奈何不得。” 洛人豪一边听老渔民说着话,一边在脑海中搜索着这几个名字。 他想了许久,却一无所获,便开口道:“我也行走江湖多年,却不曾听过三个名号,想来左右无非是几个无名蟊贼罢了。” “不可轻敌,”老渔民听洛人豪如此说,只是连连摇手,道:“传说三贼能翻江倒海,控风引浪,厉害得很。领头的郑憨大更是大鱼神转世……” “好好好,多谢老丈,我等小心便是。” 洛人豪听那老渔民越说越没谱儿,没了耐心,便吩咐手下,点拨了些许碎银,打发他下船去了。 了解了江面情况,洛人豪便召集陈忘、项人尔一干人等,共同商量对策。 洛人豪先自表态,表明自己不愿走回头路。 这恶波津渡虽然凶险,但自己此行也带了不少好手,完全无需为几个蟊贼耽误行程。 项人尔急于赶往军中,自然也不愿多做耽搁。 白震山身为一堂之主,更不会把这些不知名的水匪放在眼中。 虽说几人达成一致,但大家还是愿意听一下陈忘的见解,毕竟之前的经历,使得大家不自觉地对陈忘有一种莫名的信赖。 不知怎的,人一旦有了牵挂,便会变得谨慎许多。 一路走来,陈忘从之前的孑然一身无所畏惧,渐渐变得有所挂牵,行事也越来越小心谨慎了。 得知此处水险人恶,陈忘本欲调转船头,以求稳妥,但见众人皆不惧风险,也不好强求大家走那冤枉的回头路。 他细一思忖,料定此处已渐近玄武门地界,若果真有江洋大盗,岂能为专走水路生意的玄武门所容? 由此可见,这白条帮应该没有太大的根基势力,所要提防的,无非是暗算下毒等下流手段罢了。 如此权衡一番之后,陈忘便同意了众人的意见,但还是提醒众人,上岸之后,要多加小心,配足警戒,以求万全。 事已商定,洛人豪便吩咐手下,停船靠岸。 大船缓缓靠岸,众人凭栏遥望,只见渡口荒破,四野无人,只有一个斑驳破败的巨大牌坊,字迹被雨刷尘盖,细细辨认,才看得出上面写的是“恶波津渡”四个大字。 洛人豪命人将锚索系好,点拨一众好手守住大船,自己则同余下众人一并向那燃着灯火的客栈走去。 通往客栈的路并不远,却一路黑黢黢的,并无灯火人烟。 一行人借着日落后留下的最后一丝薄光,边走边看,却见江滩之上,有不少错落的茅屋,大都破败不堪,肯定是住不了人的。 仔细看去,还能见散落的渔网炊具,以及七零八落的横放的破旧渔船,可以想象,也许在数年之前,这里也曾是一个热闹的小渔村。 走不多时,终于到了那家唯一亮着灯火的小客栈门口,与周遭的破败景象不同,这客栈却显得十分干净利落,就连门前都被打扫得一尘不染,小小的牌匾上清晰地写着“肖三儿客栈”几个字。 不过奇怪的是,透过门望向客栈里面,虽不见半个客人影子,却仍旧灯火通明,仿佛丝毫不在乎灯油的损耗。 无论如何,众人看到这种种景象,很难心中不生疑虑。 可既来之则安之,这些江湖上有些名号的前辈或初出茅庐的后生,又怎能被这一间区区客栈吓得不敢前进呢! 于是,一行人围成一团,将目盲的陈忘和小丫头芍药及李诗诗、张博文四人夹在中间,谨慎的踏进了这间“肖三儿客栈”。 踏进客栈,依然是空无一人,与其灯火通明一尘不染的景象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杨延朗最耐不住性子,刚要开口喊人,却听得柜台方向突然传出一个声音:“哎呀,怎么来人了。” 寂静无人的大厅突然出了这么一个声音,一下子触动了大家紧绷的神经,所有人都第一时间握紧手中的武器,十几双目光齐刷刷看向柜台方向。 老板娘本来正弯腰整理着柜台的杂物,听到声音,才直起身子观看,却迎面撞上十几双警惕的目光,吓得又是“哎呀”一声,好不容易定了定神,打眼一瞧,见来人中夹杂着孩童女眷,不似恶人,这才放下心来,招待道:“各位客官,来此可是要住店?” 洛人豪一众人等看柜台前站立着一个女人,约莫三十岁上下,一副渔女打扮,显得老实巴交的样子。 除她以外,更无一个外人,这才放下心来,将紧紧握住的武器重新松开。 洛人豪径自上前一步,道:“店家,劳烦给大家准备些酒肉吃食,再安排几间客房,我们要在这客栈里过夜。” 女人应了一声,又提醒道:“店里仅我一人操持,酒肉兴许要慢一些,请各位客官随意落座,耐心等待。” 洛人豪听了,便招呼大家随意就坐,吃饱了饭,再去客房歇脚。 他自己则与项人尔、陈忘等人坐在一桌,其余手下皆随意落座。 落座之时,洛人豪顺口问道:“店家,这么大个客栈,只你一人?也不招呼个厨师小二帮忙照看吗?” 女人一边忙活着,一边回答道:“这恶波津渡少有人烟,少则数日,多则一月,才偶有客商住店,本少利薄,我累便累些,哪有余力去雇人呢!” “老板娘,不知肖老板何处去了?”陈忘知道此处名为“肖三儿客栈”,故出此问,以作试探。 女人烫了几壶老酒,分发在各个桌子上,听到“肖三儿”这个名字,端酒壶的手一个不稳,险些打翻杯盏。 她神情落寞一阵,才缓缓言道:“我丈夫肖三儿,本是渔家水性最好的男儿,潜江弄水,如浪里白条。当年在渔家,曾救过一落水书生,后书生显贵,知恩图报,家里也跟着尊荣。” 说到这里,女人眼中有光,随即又重重地叹了一口气,那眼中的光也转为暗淡:“可惜多年前,肖哥入江做事,便一去不返,再无音讯。我只靠着肖哥留下了一些家资,建起了这间客栈。” 众人听了,也是一阵唏嘘。 唯有项人尔接过话茬,有意无意地问道:“我看这恶波津渡,四下里杳无人烟,如何却将客栈开在这种地方?” 女人放好了酒,又去柜台拿了些许卤好的牛肉,放在案上,细细切成小块,头也不抬地回应道:“其实这恶波津渡,原也是有很多人的。只是前些年江水泛滥,朝廷便征发渔民治水,原以为是普通的徭役,没想到很多人数年不返,没了精壮劳力,无人捕鱼,便没了生机,余下的妇孺便也渐渐内迁,自谋生路去了。我却不敢离开,因为只有留在这里,肖三儿才能找得到我。” 众人只道这客栈开的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像极了谋财害命的黑店,却不曾想老板娘却是个痴情的苦命人,便放下心来。 杨延朗最是性急,看着桌上被烫的热气腾腾的美酒,忙给自己倒了一杯,想尽早暖暖自己被江风吹寒的身子。 没想到他刚刚举起酒杯,却被白震山一只虎爪牢牢擒住手腕,迫使他将杯中酒放了下来。 与此同时,陈忘小声对身边的芍药耳语道:“丫头,从你那药箱里取一枚银针,探探这些酒菜。” 白震山不动声色的压下酒杯,开口道:“唉,你也是个苦命人啊!你一个妇道人家,附近又少人烟,要维持这个客栈,也真难为你了。” 众人光顾着听那悲天悯人的故事,经白震山这一提,才觉有异。 且不说资金周转问题,在这四下无人之处,单是酒肉货品的购买运输都成问题,岂是一个妇道人家所能撑持的起来的? 说话时,白震山一直观察着女人的神色,却见她神色如常,一边将切好的酱牛肉分成几份,分别端上桌子,一边回答道:“大家搬走以后,这客栈确实快要支持不下去了。可没过多久,我丈夫从前的几个弟兄逃出徭役,只说是水患久久不治,只因主管治水的官员贪墨了朝廷的拨款,大家辛苦劳作却食不果腹,便相邀上告。没想到那贪官为免事情败露,竟以逃脱徭役为名,行杀人灭口之事。几个弟兄也是豁出去投身江水,才捡了条性命。兄弟们忙时在江上挣命,闲时便来这客栈歇脚,也常常留些银两于我接济。得亏了他们,我才能一直在这里等我丈夫。” 说完话,女人又说:“各位客官先吃喝着,我再去炖几条鲜鱼。” 说罢,便转向后厨去了。 几个人看那女子说话,倒也老实,不似奸猾之辈。 随即又看了看芍药的银针,确定酒菜中并未下毒,才逐渐放下心来。 洛人豪吩咐手下,将酒肉打包一份,分给留守的弟兄。 同时嘱咐道,需饮酒适量,不可烂醉,就在此地吃饱喝足歇息一夜,明日再启程。 众人连日于船上奔波,多少有些疲倦殆乏,此刻双足生根,又有酒肉果腹,无不大快朵颐。 觥筹交错之间,听觉灵敏的陈忘却隐约听到门口一阵嘈杂脚步,并有交谈之声,遂轻声提醒道:“噤声,像是有人来了。” 走镖的人生来警觉,在这渺无人烟之处乍闻有人接近,无不一个激灵端坐起来,停杯投箸,侧耳细听。 “没追上来吧!” “三哥放心,他们不会想到,我们逃到了这恶波津渡。” “好,今夜在此歇歇,来日将此事告诉大哥二哥,叫上弟兄们,看他们能怎的。” 说着话,脚步声已经近在门口。 “嫂子,给兄弟们搞点好吃的。”随着一声喊,门“嘎吱”一声开了,一个须发张扬的彪形大汉出现在门口。 只见那汉子胸膛袒露,肌肉喷张,手中持一柄大刀,刀刃处却是锯齿状,犹如鲨齿。 一条刀疤从右眼贯穿至下巴,更显凶神恶煞。 汉子身后跟着四人,各持双刺尖叉,不似平民,倒像恶匪。 洛人豪等人见这四野无人的客栈突然闯进这么五个人,心中顿时紧张起来,齐刷刷自凳上站起身来,兵刃出鞘,紧紧盯住来人。 那五人看来也被吓了一跳,慌乱中将兵器握在手中,与洛人豪等人遥遥对峙。 客栈的气氛,一下子变得无比紧张,如一根绷紧的弓弦,只要一丁点的风吹草动,便一发而不可收。 正在这紧张到极点的时刻,老板娘却从后厨款款走出,为洛人豪他们端来了刚刚炖好的鲜鱼。 她余光一瞥,望见客栈外的五个人,竟熟络地打起招呼来:“老三来了,还不快进来坐,站在门口做什么?” 说着话,将鲜鱼分放在几张桌子上,看客人们神色紧张,便顺口解释道:“他们几个都是村里的弟兄,平时对我多有帮衬,各位客官不要见怪。” 门口那大汉见几人虽看上去不好惹,但似乎不是冲自己来的,也帮着解释说:“我们都是村里人,常常在江上打渔,附近江匪猖獗,故带些兵刃防身。” 如此一番,双方终于各收兵刃,暂且相安无事。 五个人进入客栈,挑了个远离洛人豪等人的偏僻处,问老板娘要了些熟肉好酒,七七八八胡乱吃喝着,仿佛刚经历奔波,腹中饥饿了许久。 洛人豪等人一边吃喝,一边暗中观察几人动静,未敢掉以轻心。 正当双方相安无事之时,客栈门口又传来一阵匆匆脚步,人未至声却先到,竟是个铿锵果敢的女声:“没成想这荒郊野渡,竟还有一间客栈,连日追击,本姑娘脚下乏累,腹中饥饿,正好来歇歇脚。” 此声一作,未等洛人豪等人有所反应,刚进来的彪形大汉等五人却如耗子闻猫声,陡然一个激灵,再顾不得手中吃食,慌乱捡起兵刃,挺身直立,如临大敌。 客栈外的那一双脚步,却不紧不慢,缓缓踏来。 第188章 人随剑走 声既至,人自然不远。 那徘徊在外的脚步一踏进客栈,便立即吸引了所有人的眼球。 来人果然是个姑娘。 她的面容瘦削,却有一双炯炯有神的大眼睛;个子不高,走起路来又是一副昂扬挺立之态;皮肤偏黄,看起来却是既健康又不乏活力。 一身仆仆风尘,两鬓涔涔细汗,显然是赶了很久的路,才终于来到这里的。 比起这个姑娘,更引人注目的,是她斜背在背后那柄剑——如果还能称那是一柄剑的话。 几乎从没有人见过那么大的一柄巨剑,它斜背在姑娘的背上,剑尖几乎触到地面,剑柄却还远远高出姑娘的头顶。 换句话说:如果将这柄剑直立起来,简直比这背剑的姑娘本人都要高出许多。 这柄剑不仅长度惊人,剑面也十分宽阔。 如果人们通过它的样子来想象一下它的重量,就会不约而同地产生疑问:那看起来如此瘦小的一个姑娘家,究竟是怎样背负起这样的一柄巨剑的。 芍药目不转睛地看着这个似乎跟她差不多大的姑娘,又看了看她背上的剑,忍不住惊呼道:“好大的剑。” “有多大?” 陈忘从客栈的寂静中嗅出一种不平常的味道,这激发起了他的好奇心。 “像,像……” 芍药环顾四周,不知道怎么形容。 “像门板。”杨延朗接过话茬,脱口而出。 陈忘笑着摇摇头。 他知道,杨延朗这小子说起话来,一向是喜欢夸大其词的,怎么会有像门板一样大的剑呢? 可这念头只在陈忘脑海中一闪而过,便立刻烟消云散了。 因为他立刻便想到了,这世上也许真的有这样的一柄巨剑。 于是陈忘开口道:“巨剑——这个江湖中,我只听说过一柄巨剑。” “巨剑胜无敌,”未等陈忘点出,白震山却先一步开口了:“可绝不可能是他。若是胜无敌还活着的话,他该是个五十多岁的大汉,绝不会是这样一个小姑娘。” 两人说话之间,站在一旁的项人尔的目光却不全在小姑娘身上。 身为锦衣,他总能注意到一些常人不会注意的细节:先前进来的五个人,在看到那姑娘的同时,已经陡然惊起,完全顾不得手中酒肉,而是换了兵刃,目光惊惶地看向那姑娘。 于是项人尔将自己的发现告诉众人:“不管这姑娘是什么人,她跟先前进来的一伙肯定不是朋友,而且,大概率是敌人。” 那姑娘被几十双目光紧紧地逼视着,却丝毫没有感到不快,而是挑了一张靠近门口的桌子坐下,朝柜台挥了挥手,招呼道:“老板娘,随意上些饭菜,最好是熟食,再来一壶凉茶,本姑娘快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那老板娘听到招呼,不曾怠慢,赶紧切了些熟牛肉,又打了一壶茶水,端上桌子。 她心里暗中嘀咕着:“今天是什么日子?让这平日荒无人烟的地方多了这许多过客。” 姑娘显然是饿得急了,全然不顾客栈里无数双目光的注视,自顾自夹了一大块牛肉放在嘴里,放肆地大嚼着,并端起茶壶,就着茶嘴儿咕噜咕噜的向肚子里灌水。 那姑娘旁若无人的大快朵颐,其他人却不似她那般自在。 洛人豪一行人见这姑娘只是吃喝,并未流露恶意,便也动起碗筷,只是目光总不自觉地游移到这姑娘身上来。 项人尔则全神贯注地观察着先前进来的五人,似乎自那姑娘进来,他们就一直处于紧张的戒备之中,肌肉紧绷,目露惊惶,就连握着兵刃的手背,都青筋鼓动。 这是极度紧张的表现。 嗝—— 姑娘如风卷残云一般将桌上的牛肉和壶里的茶水吃干喝净,抚着肚子,打了一个长长的饱嗝。 一旁紧张戒备的五人也随着这一声饱嗝,进一步绷紧了筋肉,两股战战,甚至嘴角都微微颤动起来。 “吃饱喝足,该打架了。” 姑娘突然将目光一转,盯上了先前进入客栈的那五个人。 仅仅这一眼,便让那五人齐刷刷退了半步,若非那姑娘守住门口,几人无处可逃,恐怕早就脚底抹油,溜之大吉了。 这时候,为首的大汉倒还心存几分镇定与侥幸,告饶道:“姑娘,俺们与你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何苦相逼至此啊?” “无冤无仇,却不妨碍本姑娘替天行道。” 说着话,那姑娘用手背抹了抹嘴巴,站起身来,面对着对面的五个大汉,只道:“旱鸭子蒋霸三,还不束手就擒?” “蒋~霸~三?” 洛人豪听着这名字,觉得甚是熟悉,脱口而出道:“这不正是老渔夫口中截江作恶的白条帮的三个头领之一嘛!” 那蒋霸三见小姑娘逼得紧,一场大战已无法避免,又见手下四人都有胆怯之意,便给自己壮胆道:“你只有一人,我们却有五个,硬拼之下,我们也未必没有胜算。” 说着话,那蒋霸三便招呼手下分散开来,各执兵器缓步前行,渐渐对那背负巨剑的姑娘形成了扇形包围。 那姑娘以一敌五,竟然丝毫不曾慌张,只将背后巨剑解下,斜立在身前戒备。 至于白震山、洛人豪一干人等,见这两伙人即将动手,都不禁停杯投箸,目光齐刷刷看将过来。 众人无不为那姑娘捏了一把汗,不止因为她以寡敌众,更想不通她那娇小的身子,如何挥的动那门板似的巨剑。 可她偏偏将那巨剑挥动起来了。 就在蒋霸三等五人冲将过来的一瞬间,那姑娘的目光突然变得凌厉无比,让人心中凭空生出一阵恶寒。 却见她用脚猛地一踹剑面,那巨剑便被踹的腾空而起,那姑娘又以手臂引导,借重剑下沉之力,猛地劈向冲在最前面的蒋霸三。 蒋霸三欲借众人之力,使那姑娘首尾不得相顾,却不想手下四人心存胆怯,竟比自己慢了半步。 蒋霸三眼见巨剑劈头砸下,如泰山压顶,哪敢怠慢,急忙架起锯齿刀格挡。 铛—— 兵刃交击之响竟如巨雷震耳,仿佛有什么东西给客栈中人们的耳膜来了一记重击。 饶是蒋霸三那般强壮无比的大汉,硬接了这一招,也自觉虎口崩裂,双膝酸软,一连退了数步,险些跌坐在地上。 几乎就在同时,蒋霸三的四个手下也逼近过来,四柄钢叉从四个方向同时插向姑娘的腰身,封住了那姑娘所有的退路。 危急之时,那姑娘更不犹豫,巨剑下劈之时,已借着那一撞之力,纵身跳上身旁的饭桌,将巨剑抡在背后,人随剑动,借势旋了半圈,又突然顺旋转之力将巨剑挥出,使出一招横扫千军来。 蒋霸三的四个手下本在四面进攻,料定姑娘无处可逃,故而都尽了全力。 如今眼见巨剑横扫,剑风呼啸,却也难以退避,被擦着碰着的,都向四面飞出,筋断骨裂,一片哀嚎。 “好一个人随剑走,四两拨动千斤!”白震山观战之余,不由惊叹。 “什么叫人随剑走?”杨延朗一脸茫然。 “你初涉江湖,自然看不出其中门道,”白震山解释道:“重剑无锋,因此世人皆认为,用重剑者,必是身强力壮,以巨力驱动剑势,所谓’一力降十会,一力压十技’,如此而已。” 杨延朗听了,有些纳闷儿:“可这小姑娘看起来却没有那么大的力气。” 白震山道:“其实这是世人谬误,岂不知粗中有细,力中有技?这姑娘以娇弱之躯驱使巨剑,正是以技驱力,看似人使剑,其实是剑用人,人随剑势而动,借剑力而走,小小年纪便有如此修为,着实不俗。” “说穿了,就是剑带着人在跑呗!”杨延朗捏着下巴,若有所思。 “杨小兄弟,好好看。”说话之人竟是陈忘。 他听着打斗之声,又听白震山一番讲解,早已将战况明白了七八分,于是对杨延朗道:“你的枪机巧有余而力道不足,这一战,当对你有所裨益。” 杨延朗点点头,将目光重新移向战场。 那蒋霸三眼见夹击之下仍未得手,不由得惊出一身冷汗。可事到如今,退无可退,也只得做困兽之斗。 根据蒋霸三多年打劫的经验,要想获胜,须先在气势上压人一头,即便技不如人,往往也能收到成效。 于是蒋霸三哗啦一声撕掉上衣,露出满身满背的狰狞兽面纹身来,既壮声势,又恫吓对手。 随后,他又朝自己的双手吐了两口唾沫,使劲儿搓了搓,以减缓被巨剑震动的疼痛感。 待一切准备停当,蒋霸三方才捡起锯齿刀,大喝一声,又朝那姑娘猛扑过去。 那姑娘居高临下,故技重施,又将巨剑猛劈下来。 有了先前的经验,蒋霸三不敢硬挡,只得矮身侧移,避其锋芒,随后挥动锯齿刀,削向桌子一腿,锯齿过处,木屑飞舞,桌腿瞬间便被锯断了一条,失了平衡,眼看就要将立在桌子上的那姑娘掀翻在地。 姑娘反应奇快,眼见桌子重心不稳,当即以剑作盾,垫在身下,着地就势一滚,便将大部分力道卸掉。 她随即调转身体,呈半蹲状迎敌,宽阔的剑面几乎遮挡住姑娘的整个身体。 蒋霸三本欲乘胜追击,攻其不备,却未曾想这姑娘反应如此之快。 如今看她防备如此严丝合缝,倒让蒋霸三无从下手了。 眼见偷袭不成,蒋霸三忙招呼几个在地上打滚的手下:“弟兄们,没死的快站起来,我们几个再一起上,就不信制不住这个疯丫头。” 听到招呼,几个手下只好勉强爬起,再次站起身来。 吃一堑长一智。 这一次,蒋霸三没有急于自己冲杀,而是督促几个手下快上,自己则在后面躲藏,伺机而动。 知道了巨剑的威力,几个手下也未敢近身,只是在四周远远喧哗骚扰,姑娘但有异动,便齐刷刷退后几步;姑娘转攻为守,便又不断尝试进击。 四人进进退退,如苍蝇一般嗡嗡攘攘,使人不胜其烦,不堪其扰。 眼见几人如此烦扰不堪,那姑娘便只好主动进攻了。 只见她拖着巨剑,猛向蒋霸三冲去,巨剑剑尖与地砖摩擦之下,竟蹭起一串耀眼的火花。 在那姑娘面前袭扰的两个手下,见姑娘急进猛冲,便慌忙退却;姑娘身后的两个却仿佛抓住战机,急忙向前追去,并高举两股叉,瞄准姑娘后背刺了过去。 那姑娘猛冲之后一个急停,运起全身力气,借重剑未减的前冲之力将之抡将起来,看似前扫,实则是借挥扫之余威,转身后砸。 姑娘身后的两个手下此刻正冲到近前,躲闪不及,被巨剑碰到胸膛,立刻便倒在地上,发出一声声惨烈的哀嚎,肋骨碎尽,口吐鲜血不止。 此刻,巨剑之力已达到最大,绝非这姑娘的力气所能制止的了的。 可若无法收剑,必然被巨剑带的身形不稳。 蒋霸三等的就是这个时候。 他趁巨剑挥出,来不及收剑之时,朝左右大声招呼一声:“就是现在,快上。” 话音未落,已先自高举锯齿刀冲杀过去。 “姑娘小心!” 杨延朗本在专心观战,此刻见姑娘无论如何也来不及收剑,心中焦急,情不自禁喊出声来。 正欲出手相助,却被一只手扣住肩头。 杨延朗回头一看,却见白震山朝他微微摇头,示意他沉住气,继续观看。 危机之下,姑娘却并未慌张,反在嘴角扬起一丝浅笑。 收剑?巨剑剑势一出,绝无半途而废的道理,只有暴风骤雨般的攻击。 姑娘右手拉住剑柄,顺势而为,矮身低头,将巨剑扬在身后,旋了一旋,便换到左手之中,已卸去巨剑大半的劲力,又用其余威,将方向突转,朝扑来的蒋霸三等三人猛地挥出。 三人本以为抓住战机,正在全力冲杀,未曾想这柄巨剑在这娇小的姑娘手中,竟会似如臂使指一般,如此顺滑地使其方向突转。 此刻再想后撤,已是悔之不及了。 如此巨剑既然挥将起来,又岂是人力可挡? 只听到三声巨响,冲来的三人竟全被击飞出去。 挨上重剑一击,两个手下已痛死过去,不省人事了,只剩下蒋霸三一人,仗着身强力壮,拼着用锯齿刀挡了一下,才得以保全。 虽说如此,可这一击也让他腕骨断裂,锯齿刀当啷掉落在地,已被砸的弯成了一个圆弧。 陈忘虽看不到战斗,却也从巨剑挥舞带来的呼呼风声中,感受到了它的无穷威力。 于是他对杨延朗道:“杨小兄弟,这技中之力,你可感受到了?” “厉害,”杨延朗两指托着下巴,似在思索,随即说:“可惜用重剑引身形似有弊端,若是盯死了重剑的变化,便可提前判断招式,只要速度够快,不去硬接那重剑,未必不能胜她。” 陈忘点点头,感叹杨延朗这小子果然天赋不凡。 白震山却浇了杨延朗一头冷水,开口道:“小姑娘身形所限,虽用巨剑,达到此种境界,已是不凡,若是换作当年威震八方的巨剑胜无敌,便有本事将手中挥舞的巨剑用蛮力硬生生停住,甚至改变方向,若是用到这个地步,还有什么方法能胜他呢?” 杨延朗被这一番话所震撼,以他的境界,无论如何还想不到能怎样打赢这样的人。 几人说话之间,老板娘已经被前堂的打斗之声惊扰,从后厨走了出来。 她看到躺在地上的几人以及蒋霸三,惊呼一声:“老三,你们怎么了?” “嫂子……” 蒋霸三看向老板娘,话未说完,却听到一股呼啸剑风压顶而来,余光一瞥,便见巨剑悬顶,持剑那姑娘口言:“蒋霸三,你等水匪横行江面,作恶多端,今日当有报偿。” “姑娘,莫伤了我家老三。”千钧一发之时,老板娘竟飞扑过来,用身体挡在蒋霸三面前。 这姑娘出手虽然狠辣,却并非滥杀之人。 她判断这老板娘并不懂得武功,无奈剑势已成,难有转圜余地,只好用尽全身力气奋力一搏,硬是将手中巨剑拉了回来,可自己也因巨剑之力被拽的后退几步,肩部肌肉撕裂,疼得眉头紧蹙,冷汗直流。 老板娘看着姑娘,慌忙辩解道:“几位兄弟都是老实巴交的渔民,平日对我多有照顾,绝非水匪之流。姑娘莫不是误会了……” 话未讲完,却见老板娘身后冲出一个影子,直奔那姑娘而去。 原是蒋霸三见姑娘因强行停剑,被反噬受伤,自忖机会难得,欲作困兽之斗,用小臂夹住弯曲的锯齿刀,猛扑上来。 姑娘欲举剑相迎,奈何胳膊一阵剧痛,怎还使得动这柄巨剑? 杨延朗本在用心旁观,值此千钧一发之际,哪能作壁上观? 他正欲出手相助,不想却被洛人豪生生拉住。 洛人豪乃走镖之人,情况未明之时,纵有侠义之心,也当少结怨仇,不愿多惹麻烦。 杨延朗纵然心焦,却一时难以挣脱,可若两不相帮,眼看姑娘便有性命之危。 正在他心急如焚之时,却见蒋霸三未冲到姑娘近前,却先自扑倒在地,其双膝之上,不知何时,竟然多了两只黑色铁燕。 “以多打少,技不如人。人家姑娘好心,不愿伤及无辜,自伤收剑,你这无耻汉子却趁人之危,好不要脸。” 说话之人正是展燕。 那姑娘感激地看了展燕一眼,随即又看向老板娘,道:“老板娘,这几人确是白条帮水匪无疑,他们照顾你生意用的,多半也是江上截道的黑钱。看你似不知情,方才告诉你,切莫助纣为虐,开家黑店谋生。” 说着话,又扔了一锭银子在桌上,道:“这是我的饭钱,外加砸碎的桌椅板凳,本姑娘向来不欠人情。” 说完话,那姑娘又来向展燕道谢。 白震山见那姑娘过来,忍不住问道:“姑娘,我看你背负重剑,可是与当年名震天下的巨剑胜无敌有什么联系?” 姑娘毫不避讳,只道:“我叫胜英奇,胜无敌正是家父。” “哈哈哈,原是故人虎女,果然不凡。不知胜无敌现在何处?很久没听到他的消息了。” 白震山遇到故交后人,心情舒畅。 胜英奇看着面前老者,请教道:“不知前辈是?” “白震山。”白震山毫不避讳自己姓名。 胜英奇听闻这老者竟是白虎堂前任堂主,也是一惊,回道:“不瞒白老前辈,家父已失踪多年,我也多处寻访而不得。” 白震山听后,念一代英雄豪杰下落不明,竟一阵唏嘘感慨…… 江湖儿女,相逢即是有缘,双方一阵寒暄畅饮。 得知洛人豪等有船之后,胜英奇便请求搭上一程,一方面是正好顺路,另一方面,胜英奇也说她江面上多有朋友,前方道阻行难,有她在,可保镖船一路畅通。 翌日清晨,众人便又同乘大船,顺江东去。 第189章 锦帆劫江 恶波口名不虚传,水流湍急,暗礁密布,难以行船。 镖船在江面上万分小心行驶,七拐八绕,才堪堪避开险阻。 一船人经此艰险路途,大都被颠的七荤八素,勉强驾船行驶,只盼着能早日渡过这恶波口。 杨延朗自小在北地长大,哪里受过如此颠簸? 却见他双目失神,脸色煞白,不停地向洛人豪唠叨着:“到哪里了,何时能出恶波口,何时能靠岸将歇……” 洛人豪听了,也只是摆摆手,默然不语。 他也难过的紧,并不愿开口说话。 展燕细眉微皱,显然也有些不舒服,却更是受够了杨延朗的唠叨,只说:“臭小子,啰啰嗦嗦,好讨人嫌。” 杨延朗自觉惹人厌烦,便识趣地闭上了嘴巴。 哪知他一旦不言语了,便更觉得难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急忙捂住口鼻,几个趔趄冲到船头,面朝江水哇哇大吐起来。 待将胃中饮食尽数吐出,又吹了吹凉爽的江风,杨延朗才稍感舒适。 船行渐缓,杨延朗举目而望,只见江面渐阔,显然已经即将驶出恶波口。 只是杨延朗再向远望,却又看见了无数帆船,密布江面,几乎阻住前路。 他心觉怪异,便急忙喊人来看。 众人听闻江面上有异动,便都忍着不适,匆忙走向船头,远远看去,只见锦帆猎猎,横跨长江,帆船两侧,人影幢幢,各持两股尖叉,与客栈中蒋霸三手下衣着服饰一般无二。 更有一锦帆,于众船只之前脱颖而出,仔细看去,竟是支单人小船。 驾船者身材肥圆,面颊有两撮短须,身着锦缎花绣,手持一杆铁桨,站姿甚是嚣张跋扈。 巨剑小妹胜英奇一眼便认出来人,提醒众人道:“此乃扬帆贼甘圆二,与先前在客栈被我打败的旱鸭子蒋霸三同属白条帮,沿江劫掠,无恶不作。这厮水上功夫了得,驾船行舟如履平地,手中铁桨便是他的兵器。水上作战不比陆地,诸位务必小心谨慎,莫着了贼人的道。” 说话间,横跨长江的锦帆已经围拢上来,在大船前行之路上摆成一个巨大的弧形。 那扬帆贼甘圆二独自驾船,正对着镖船的船头,喊了一段沿江劫掠惯用的切口。 “滔滔江水四方来, 恶波口是鬼门关, 若想阎王饶尔命, 乖乖留下买路财!” 洛人豪想为金刀镖局打通水路,自不愿同江面上的豪强为敌,便大喝一声,回应起来。 “金刀镖局走南北, 不与豪杰争长短, 十成佣金分一分, 且与弟兄买酒饭。” “才一分?” 甘圆二朝江水啐了一口,显然对洛人豪的提议很不满意。 洛人豪却不愿让步。 因为他知道,买通这江面水路,最重要的还是买通四大派中的玄武门,至于江面上的小贼,则不必多做理会。 若非他看兄弟们刚经过恶波口,眩晕颠倒,不宜作战,恐怕连一分利都不肯让渡。 于是他喊道:“金刀镖局自有强手,若贪得无厌,索求无度,洛人豪的金背刀却不肯答应。” “洛家?金背刀?” 甘圆二虽一方水匪,可大名鼎鼎的金刀洛家却还是识得的,虽然洛家家道中落多年,可瘦死骆驼也比马大,实在犯不着与之犯冲。 于是他语气稍缓,拱手道:“哎呀,小弟眼拙……” 不料,未等甘圆二把客套话说完,却听镖船上一阵呼喝:“贼人甘圆二,前日刚被我二哥败于江上,落荒而逃,今朝还敢作恶?” 甘圆二抬眼一望,一眼便认出说话那姑娘背上的巨剑,顿时头顶上渗出涔涔冷汗。 可即便如此,甘圆二仍强作镇定,大喊道:“不是冤家不聚头,好啊,前日刚与我等争斗,今日竟又找来帮手。不过在这大江之上,我甘圆二却从没怕过谁,兄弟们,给我上。” 洛人豪本欲使钱买路,却被这半路上船的姑娘搅了局,且不论他们之间究竟有何恩仇宿怨,看如今这样子,却是不打也要打了。 群匪闻令而动,一瞬之间,已有数十根两股叉唰唰唰自锦帆之上抛掷而来。 洛人豪岂是坐以待毙之人? 他眼见甲板上已有几个弟兄中叉受伤,立即拔出金背大刀,砍落朝自己抛开的一根两股叉,大喝一声:“金刀镖局的弟兄们,随我杀贼护镖。” 话音未落,又有数十锚索飞掷而来,捆住镖船桅杆,群匪纷纷借锚索跳帮至镖船,与金刀镖局的镖众短兵相接。 见此情形,洛人豪、项人尔及白震山、杨延朗、展燕等也纷纷护住女眷,与群匪相斗。 水匪们倒也伶俐,眼见洛人豪这样一个豹头环眼手持金背大刀的凶神恶煞般的汉子,怎敢相欺?进攻之中,有意无意地纷纷避开他。 又见展燕是个高挑靓丽的女子,便将目光尽数放在她身上,正欲一拥而上将之生擒,没想到刚迈开步子,便见那女子手中飞出无数黑色铁燕,群匪中之即倒,不知死活。 铁燕过后,展燕又抽出弯刀,与群匪缠斗,她身法灵巧,出刀迅捷,群匪久攻不下,眼见伤亡惨重,一时拿不下她,只得暂且退避。 攻展燕不下,水匪们又瞄上了白衣女子李诗诗,因见她文质彬彬,且手中并无武器,自然要去捏一捏这软柿子。 又想着如此一个美人儿,正合二当家的胃口,若捉了进献,且不说算件大功,兴许二当家吃干抹净之后,自己还能分一杯残羹。 可水匪们哪里知道,美人向来有英雄护持。 见水匪欲攻击李诗诗,项人尔立刻从腰间抽出锦衣刀“小白鱼”,塞到李诗诗手中,给她防身,自己则抽出抗倭刀“巨鲨”御敌,挡在李诗诗面前,刀法大开大合,使群匪死伤无数,难以近身。 美人既不可得,水匪们损失惨重,又踅摸着从孩童身上找回场子,也不顾以大欺小的恶名,竟去围攻张博文。 项人尔心中焦急,可奈何分身乏术,难以两相周全,眼见群匪扑向博文,心自焦急之时,却听惊天震地一声巨响,冲在最前面的水匪竟被震飞出去,肚子上绽开一朵大大的血花。 水匪们看着张博文手中尚在冒烟儿的黑色铁管,都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知此为何物。 但见其威力如此之大,哪个不要命的还敢作死向前? 犹豫之间,不知哪个喊了一句:“小的不成,先弄死老的。” 一众水匪闻声而动,只把目光盯紧了须发全白的老人白震山。 正所谓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自闯来。 见群匪迎面扑来,白震山嘴角竟微微一笑,双臂挟住两杆两股叉,轻轻一折,便将其生生折断了。 他随即运起虎爪,无论胸腔脊柱,喉咙头骨,乃至胳膊大腿,但凡被这一双虎爪抓到,无不筋断骨折,以人类难以做到的扭曲姿势趴卧在甲板上哀嚎。 “太可怕了!” 群匪们一边后退,一边喃喃自语,恐惧惊怖之情溢于言表。 “想捡软柿子,却碰了硬茬子,哈哈哈。”杨延朗看着群匪的窘态,忍不住笑出声来。 “敢笑话我们,揍他。” 水匪见这年轻人拿个破竹竿,还敢如此嚣张,心中气不过,再次一拥而上,将目光瞄准了杨延朗。 杨延朗大叫不好,慌忙撒腿逃命。 他这一逃,更增添了匪众的信心,直追到船屋之中,却听里面叮叮当当一阵乱响,也不知发生了什么。 不多时,追进去的一队水匪只剩一个倒退着走了出来,被一杆竹枪抵住喉咙,瑟瑟发抖着,双膝一软跪在地上,道:“好汉,好汉,饶我性命。” 杨延朗看了一眼那水匪湿答答的裤裆,道:“只是同你们玩玩儿,还真把小爷当废柴烧啊?” 说罢,竹枪一甩,正中水匪头顶,直将他击晕过去。 甲板上的匪众见几人都是硬茬子,不好欺侮,又想寻机找回场子,贼眼滴溜溜一转,终于看到那个抱着小丫头躲在角落的瞎眼中年人。 这一对儿,总该不会再有威胁了吧! 说干就干,水匪们各持兵刃,又向陈忘和芍药冲去。 没想到他们刚有动作,白震山、杨延朗、展燕三人便一齐奔来,将二人三面围住,护在身后。 群匪看着这架势,哪里还敢轻举妄动? 匪众虽多,且擅长水战,奈何洛人豪的镖船上高手众多,不多时,跳帮上船的匪众便死伤无数,渐渐落了下风。 见情势于己不利,不知是谁朝锦帆之上的甘圆二大喊了一声:“二当家的,点子扎手,风紧扯呼?” 甘圆二却不为所动,大喊:“继续攻击,兄弟们撑持一阵,给大当家的争取时间,时机一到,任他船上人再凶悍扎手,也必成瓮中之鳖。” “纵使那浪里蛟郑憨大来了,还真能呼风引浪不成?”甘圆二话音刚落,忽听得头顶传来一声大喝,呼啸剑风压顶而来。 甘圆二不敢怠慢,急忙举起铁桨迎敌。 巨剑与铁桨猛然相撞,直震的甘圆二肥胖矮小的身体一阵酥麻。 甘圆二好不容易稳住身形,定睛一看,原来是那身负巨剑的姑娘胜英奇自镖船船头一跃而下,跳在了他的锦帆之上。 这身材肥圆的家伙看到胜英奇,不仅毫无惧色,竟然还在那张丑陋的肥脸上挤出一丝猥琐的笑容来。 胜英奇看甘圆二不怀好意地嘿嘿嘿嘿笑着,不禁感到一阵恶心,喊了声:“好个江匪肥猪,死到临头还不自知,看本姑娘了结了你。” 说罢,她便挥起巨剑,朝甘圆二猛砸过去。 甘圆二自恃水上功夫不错,见胜英奇冲来,只是左右腾挪,间或以铁桨拍水,便将这艘锦帆搅闹的东摇西晃。 胜英奇以女子之身控巨剑,本来重心难稳,又怎能忍受颠簸之苦?她的身体竟然也随船身摇晃,剑法全乱,还如何能够进攻呢? 展燕本在船上同水匪作战,余光瞥见胜英奇冲动跳下镖船,不禁对锦帆上的战况处处留心。 此刻,她见胜英奇落了下风,忍不住也想从船上跃下,欲跳到锦帆之上助战,与胜英奇共擒甘圆二。 甘圆二本仗着船上功夫了得,戏弄着那小姑娘胜英奇,余光一瞥,却突然看到船上竟又跳下一个黑衣女子,手持弯刀,来势汹汹,分明是冲着自己的锦帆来的。 这甘圆二奸滑无比,怎肯冒险以一敌二? 他眼见有人支援,急忙一扯帆绳,将锦帆高高扬起,又用手中铁桨猛划水面,锦帆借风顺水,倏忽远去。 展燕如何料得到这锦帆行动竟如此之快,可如今她身在半空,又没有任何闪转腾挪的余地,如此下去,非落到水中不可。 幸而天无绝人之路,下坠之际,展燕突然看见水底似有个人样的黑影,慌乱之际不及多想,朝那黑影猛一蹬踏,借势而上,方才避免了落水之危。 上升之时,她又随手抛了两枚燕子镖,钉在船上,借燕子镖攀缘而上,才终于回到了船头。 方才险些落水,令展燕心有余悸,胸膛里扑通扑通跳了好一阵子,方才冷静下来。 她回想刚才踏中物体的触感,分明像个人头,又不禁骇出了一身的冷汗,朝众人呼道:“水里有人!” 几乎就在同时,船舱里一阵混乱,有人从舱底奔出大呼:“漏水了,漏水了,船要沉,要沉。” 听闻此言,洛人豪脸上陡然色变。 原来众水匪乃是佯攻,实则为掩护水鬼凿船。 没想到区区无名水匪,竟如此阴险歹毒。 见船上一片慌乱,洛人豪大喊道:“不要慌,继续作战,工匠速去补漏,水性好的弟兄,快去船底,揪出凿船的水鬼。” 镖师们闻令而动,会水的纷纷跳进水底,只见船底江水里血浪翻涌,却无一个弟兄上浮的。 洛人豪新建金刀镖局,走水路只是为了缩短时间的权宜之计,水性好的弟兄却着实不多,看此情此景,不禁一阵绝望。 龙游浅滩遭虾戏,虎落平阳被犬欺。 难道这满船的英雄好汉,竟要阴沟里翻船,折在这一群小小水匪的手中了吗? 张博文更显焦急,比起身家性命,他在意的更多的却是另一个东西:“火,火,火药,沾水就废,废了。” 张博文的话一出口,常人不以为然,却触犯到项人尔的逆鳞。 当今戚将军与倭寇大战在即,若少了这一船火药,不知又要拿多少弟兄的人命来填。 项人尔身为抗倭军先锋,自知军令如山。既然领了军令,便定是摒弃万难,舍命不退的。 项人尔将抗倭刀猛地插到甲板之上,大喝一声:“我去。” 话毕,双手猛地一扯衣襟,便将上衣撕烂,露出满是伤疤的胸背来。 他从李诗诗手中接过锦衣刀,四目交汇片刻,仿佛看到李诗诗正朝他微微点头。 “师兄,帮我照顾好诗诗。” 项人尔留下一句话,便口衔锦衣刀,扑通一声跳入鲜红的江流之中。 展燕本想助胜英奇一臂之力,可如今自身难保,也只能遥望甘圆二那渐行渐远的锦帆,默默期盼那背负巨剑的姑娘自求多福了。 眼见形势急转直下,兄弟死伤惨重,洛人豪怒从心头起,抡起金背大刀,以最大的气力砍向甲板上的水匪。 一时之间,船上江底,血流翻涌,陷入混战之中。 第190章 水下遇险 水底往往意味着凶险与未知。 窒息的恐惧,深流,漩涡,各种传说中的水底怪物…… 水底,仿佛是一个与人之本性天然相悖的修罗场。 镖船船底被凿破,让本来利好的形势急转直下。 尽管水匪战力远远及不上洛人豪等人,然而只待镖船沉水,众人纵然一身武力,也无可奈何。 正所谓:龙游浅滩遭虾戏,虎落平阳被犬欺,不过如此。 时间,似乎并不站在金刀镖局一边。 镖师们在船上同水匪奋战,工匠们拼命堵住船底的漏洞。 除此之外,洛人豪甚至还分出一部分人手,用油纸去包裹满船的火药。 身为镖局一员,拼死护镖是他们的信仰和使命。 现在,大家唯一的指望就是潜入水里的项人尔,只有靠他解决掉船底的水鬼,镖船才有生存的可能。 李诗诗站在船边上,一双美目直勾勾地盯着泛红的江水,一刻也不曾离开。 洛人豪就站在她的周围,将一切敢于靠近的水匪斩落于金背刀下。 项人尔常年于东南抗倭,乘船入海追击倭船,也是寻常之事,自恃水性不凡。故而此番入水搏命,也经过一番思量,并非全然托大。 自入水之时起,项人尔的耳中便陷入一片寂静之中,船上的喊杀仿佛是另一个世界的事情了。 待稍微适应了一下水中的环境,项人尔才慢慢张开眼睛,伸出双臂,猛地向下一扎,同时双腿交替摆动,奋力向船底潜去。 在腥红混浊的江水中,项人尔隐约看到三五条黑影,正拿着锤凿在奋力凿船。 细看之下,原来这些船底的水鬼们各个都抱着一个不小的猪尿泡,鼓鼓囊囊的,里面装满了空气,以作呼吸之用。 有此神器,怪不得这些水鬼能长期潜水而不上浮。 项人尔将锦衣刀“小白鱼”拿在手中,悄悄游动至一人身后,忽然一伸手,猛地掐住那人的后脖颈。 那人正在认真凿船,只觉得后颈一凉,下意识地回头去看,蓦的发现一个人影正在自己身后,拿起锤凿便欲反抗。 可他刚刚有所动作,却只觉后心一痛,竟被锋利的锦衣刀一刀洞穿,鲜血涌到江水里,染的四周一片血红。 项人尔拔出刀,将那水鬼的尸体一脚踹走,顺手抢了猪尿泡,猛吸了一口,顿觉神清气爽。 缓了片刻,项人尔拨开面前的血雾,又如法炮制,潜游至水鬼背后,再次杀了一个。 接连损失两名同伴,水鬼们再吃顿,也已经有人发现了项人尔。 两个水鬼持着锤凿,一左一右向项人尔包夹过来。 项人尔乃战场厮杀之人,见此情形并不慌乱,只将身子猛地向下一窜,便躲开二人夹击,下潜之时,手中刀左右一挥,随手割破了水鬼们用作呼吸的猪尿泡,浑浊的江水之中登时腾起一大片杂乱鼓动的气泡。 二人正用猪尿泡故意,冷不防呛了一大口腥臭的江水,一时乱了心神,竟忘记了屏息上浮,咕噜噜灌了好几口江水,一时胸闷气短,扑腾了几下,渐渐沉入江底。 水中作战消耗巨大。 经过这一番折腾,项人尔也觉得胸中憋闷,有些倒不过气来,便奋力向上游行,想着赶紧到水面呼吸几口新鲜空气,再潜入水中,收拾掉剩余的水鬼。 拨开污秽不堪的血水,项人尔渐渐看到一抹透过水面的阳光,被水面的波浪击碎成无数金色的碎片。 看来,自己已经离水面不远了。 正在项人尔卯足了力气,准备一下子窜出水面,好好的呼吸一口新鲜空气的时候,却突然觉得脚下狠狠一坠,好似有一双大手抱住自己的双脚,在向水下猛力拖行。 如若是寻常人等,突逢此变,定然会大惊失色,下意识地挣扎向上逃生,乱中生变,又免不了要狠狠灌几口江水。 若如此,恰逢气绝之时,被冰冷的江水猛地呛入肺腑,只消片刻,人便会窒息而死。 好在项人尔经过锦衣特训,即使是那绝望而残酷的水刑,也是经历过几遭的,加上他常在战场厮杀,心智坚韧非比常人。 值此万分危急之时,他硬是憋住了这一口气,将身子一躬,翻身向下,手中锦衣刀恶狠狠地横劈下去,誓要将那抱着自己双脚的东西一刀两断。 项人尔的这一刀,劈波斩浪,气势非常,可以说是使足了自己最后的一分力气,可刀明明挥了下去,竟然劈了个空。 目之所及,却见一个如游鱼般的黑影倏忽远去,由于其速度过快,而身形又过于灵活,一时之间,竟说不清那是像人一般大小的鱼,还是像鱼一样灵活的人。 当此形势,来不及多想。 项人尔心知肚明,如今的自己已是强弩之末,若再不及时上浮,恐怕不多时,便要因窒息而失去意识了。 黑影既然避其锋芒,远远遁去,此刻机不可失,项人尔抓紧时间,赶忙用力上浮,要赶在力竭之前浮出水面。 快了,快了…… 项人尔甚至觉得自己的鼻尖已经触到了水面。 咕噜噜噜…… 就在项人尔张大嘴巴,准备狠狠吸一口新鲜空气的时候,那黑影却如离弦之箭般猛地窜到他的身边,紧紧抱住他的身体,将他重新拉入江水之中。 冰冷腥臭的江水很快透入项人尔的肺腑之中,渐渐侵蚀着他的意识。 项人尔久经战阵,意识虽然渐渐模糊,战斗的本能仍在。 他凭借仅存的肌肉记忆,无力的挥动锦衣刀,可那锋利的刀锋砍在对方身上,却像碰到湿滑粘腻又坚硬的鱼鳞,层层叠叠,密不透水,就连锦衣刀,都不能割破半分。 恍惚之中,项人尔不禁想起了老渔民口中的白条帮匪首浪里蛟郑憨大,莫非他果真是大鱼神转世不成? 项人尔的眼中渐渐黑了下去,直到失去意识的前一刻,他也没能分辨出将自己拖入江底的那个黑色的怪物,究竟是人,还是鱼? 诗诗,对不起,我不能陪你了…… …… 镖船之上,李诗诗正紧紧盯着江面,不由自主地一步步地靠近镖船的边缘。 突然,她觉得自己的心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了一下,蓦的一阵绞痛。 恍惚间,李诗诗的一只脚竟空踏在船边的空气之中,只要这一脚踏实了下去,她定会身体失衡,跌入那滔滔江水之中。 “小诗,回来。” 随着一声喊,展燕抽出缠裹在腰上的马鞭,一抽一展,那马鞭便似活了一般,紧紧地裹住李诗诗纤细的腰身,将她给拉了回来。 李诗诗被拉到展燕面前,眼中泪波流转,哽咽到:“展姑娘,人尔他……” 展燕将李诗诗揽在怀里,抚摸着她那瀑布般流淌下的秀发,安慰道:“小诗放心,项大哥不会有事的,一定不会有事的,一定……” 镖船漏水越来越严重,仍在不断的下沉。 见此情形,洛人豪已无生还之心,大喝一声:“兄弟们,水匪断我镖路,今日便与他们把性命拼了,杀一个够本,杀两个垫背。今遭江上一战,也算咱们弟兄为民除害,地府功劳簿上,少说也得给咱兄弟记上一笔大大的红账。” 金刀镖局的镖师果真没有一个孬种,听到镖主如此说,个个都存了必死之心,更加奋不顾身,英勇杀敌。 一时间,船上江面,杀声四起,哀嚎不绝,又多了大片的横尸浮尸。 水匪们倒也鸡贼的很,面对镖船上的困兽血斗,自然不肯迎锋芒而上,竟纷纷跳下镖船,游回到锦帆之上。 一时之间,无数锦帆将镖船团团围住,水匪们站立在锦帆之上,嗷呜乱叫,看镖船上众人的眼神,就像在看瓮中的鱼鳖。 只待镖船沉水,任他英雄豪杰,都只得任人宰割。 镖船之上,洛人豪站在船头,挥舞金背大刀,破口大骂,只道水匪是无胆鼠辈,宵小贼人,只敢用阴谋诡计取胜,不敢与自己正面决战。 白震山紧握虎爪,咬紧牙关,一身力气无处发泄。 活到了这个年纪,有一天赚一天,死于他而言并非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可如若这么死,窝囊,憋气,不甘心。 展燕抱着失魂落魄的李诗诗,细眉怒目,冷冷的看着躲在锦帆上嚣张跋扈的水匪。 杨延朗提着竹枪,立在船头。 他年纪尚轻,家中仍有牵挂,又留恋世间繁华,怎甘心没于滔滔江水之中? 甭看他平日里大大咧咧,真正面临生死关头,心里却怕的要命,拿着竹枪的手也忍不住在微微颤抖。 “杨延朗哥哥,你怕,怕死吗?” 杨延朗听到问话,回头一看,见身后居然是那玩火药的小炮儿张博文。 没想到这孩子平日里沉默寡言,观察的倒仔细,一下就点出杨延朗心中所惧。 杨延朗不想在孩子面前露怯,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反问道:“你还这么小,不怕死吗?” “不,不怕。” 张博文骄傲的抬起头:“风伯伯说,父亲张焱是一个最,最,最无畏的人,像燃烧的烈火,我要像,像他一样。” “你……” 杨延朗听到这孩子的话,一把握住了手中竹枪,攥的骨节咔咔作响。 他是堂堂男子汉,不能给这个孩子树立一个坏的榜样,即使已死到临头,也当无惧无畏。 芍药躲在陈忘的身后,拉了拉他的衣袖,怯怯地问:“大叔,我们都会死掉吗?” 陈忘没有回答她,仿佛在沉思。 看着陈忘沉默不语的样子,芍药仿佛已经知道了答案。 于是她紧紧抱住陈忘的胳膊,说:“能和大叔死在一起,能和大家死在一起,芍药不怕。” “不,你不会死,其他人也不会。”陈忘却在此刻突然开口。 这话声音并不算大,可刚一出口,却吸引来无数双目光。 经历种种,大家似乎对陈忘产生了一种天然的信赖,仿佛只要从他口中说出的话,就一定能够实现。 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中,陈忘缓缓的吐出六个字。 “弃镖船,劫锦帆。” 第191章 镖在人在 常言性命攸关,似乎保命为先是再合理不过的常识,可真要到了做此类选择的时候,人真的都会毫不犹豫地选择保住自己的性命吗? 当“弃镖船,劫锦帆”六个字自陈忘口中说出的时候,人们的第一反应却是不尽相同的。 杨延朗“啊呀”一声,拍了拍自己的脑袋,兴奋地大喊道:“对啊,原来这么简单,还是陈忘大哥有办法。咱们的船漏了,抢他们的不就完了嘛!我怎么没想到,我怎么没想到呢!哈哈,咱们不用死了,哈哈……” 杨延朗有种死中得活的庆幸,可他很快便止住了笑容。 因为他感受到了一种奇怪的氛围。 在这绝望之境中寻得一线生机的时刻,大家本应该感到轻松才对啊! 可是,在场众人之中,除了年纪较小的张博文和芍药看起来松了一口气以外,其他人的脸色却变得更加凝重。 沉默…… 镖船上陷入了可怕的沉默之中……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并不太久,可对于杨延朗来说,在这种诡异的氛围下,就连一刻也显得太过于难熬。 “我们明明不用死了,大家,这是,怎么了?” 杨延朗自言自语地问着话,心里却越发的不自信了。 这种压抑的氛围最终被白震山率先打破了。 他轻抚着雪白的胡须,眉头拧成了一团疙瘩,看向陈忘:“你一向聪明过人,可这次……嗨,我们这镖船上,有几个擅于驾船行舟的?方才过恶波口,稍有颠簸,便有不少人头昏脑胀,几乎无法行动。既然我们大多不识水性,又有女子孩童需要保护,在镖船的宽阔甲板上,尚可勉强自保;若弃大船而夺小舟,在江浪之上与水匪相搏,岂非取死之道?况船下情况不明,若水鬼未得尽除,人家能凿穿大船,弄沉几艘锦帆,自然也不在话下。” “老爷子说的在理。” 展燕上前两步,补充道:“方才我亲眼看见那巨剑姑娘胜英奇跳上锦帆与甘圆二相搏,也是一身本领施展不得,此刻锦帆远遁不见,怕是连同那姑娘也凶多吉少了。” 说着话,展燕极目远眺,江面之上,早已经不见了扬帆贼甘圆二驾驶的锦帆踪迹。 陈忘沉吟片刻,开口却说:“你们只管夺船,剩下的事,我自有安排。” 说罢,他拉起芍药的手,交付给白震山,道:“老爷子,我眼睛不便,这丫头便托你照管了。” 见陈忘如此托付,似是要离自己而去,芍药却是不肯。 她牢牢地牵住陈忘的手,只道:“你既眼睛不便,没有我从旁照顾,如何能够脱身?” 白震山也应和道:“丫头说的有理,你……” “我自有主张,不必多言。” 陈忘打断了白震山,擅自安排道:“白老爷子照顾芍药,杨小兄弟保护好博文,展姑娘带着白姑娘……” 待安排好自己人,又转而对洛人豪道:“洛镖主,麻烦你差人从旁护持,只要能夺得一艘锦帆,便立即扬帆,借风顺水,应该很快就能远离镖船。” 白震山质疑道:“夺船事小,可我还是那句话,若水匪追击,我们在小船上,更难发挥实力,岂不是取死之道?” 陈忘道:“只要锦帆走远,我自有办法,使水匪伤亡惨重,无力追击。” “你们难道不信我?” 见众人并没有要走的意思,陈忘竟厉声问道。 信,怎么可能不信? 一路相行,陈忘机变百出,算无遗策,没有他,他们怎么可能走这么远。 可是,他要是不说明白,他们怎么忍心弃他而去? 众人相对无言,芍药却突然扑到陈忘的怀里,哭着说:“大叔,我们都走了,你留下做什么?你眼睛不好,身负剧毒,怎么逃得脱?” 芍药的话,也是其他人想要问的。 “原来,你们是在担心我啊!哈哈,哈哈哈哈……” 陈忘忽然发出一阵放肆地狂笑。 他笑得肆无忌惮,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仿佛是对敌人的嘲笑。 众人从没有见他这样笑过,仿佛危机已经解除了,仿佛他已经胸有成竹,仿佛一切尽在掌握,只是其他人看不透罢了。 陈忘就这样笑了好久,才终于停下来。 他擦了擦自己笑出的眼泪,摸着芍药的小脑袋,道:“丫头,你莫非忘了?咱们离开西南的时候,风万千曾送我一粒金丹,它能助我暂时恢复视力和功力。你可别小看大叔,不信你问问白爷爷,大叔的武功,可比在场的所有人都要高哦!” 听到这里,芍药看向白震山,这位武功卓绝的老前辈只是略一犹豫,便点了点头,似乎是承认了陈忘的自夸。 陈忘继续说:“没有你们拖累,我想突出水匪之围,简直易如反掌。” “既然大叔这么厉害,为什么不和我们一起走,一起打跑水匪?”芍药不肯轻信,反问道。 陈忘沉默了片刻,道:“芍药,大叔有一招惊天地、泣鬼神的剑式,名曰’天地同寿’。此招一出,周身百米之内,无论水下船上,尽成齑粉。你们不肯离去,我投鼠忌器,唯恐误伤,怎么使得出这惊世绝技呢?还是速速离去,休要拖累了我。” “这世上竟有这样的剑式吗?”杨延朗听了,不由得睁大了眼睛,眼光中满含惊讶与敬佩之色。 芍药却不肯轻信,只是迷茫地看向四周,希望能得到其他人的答复。 白震山见多识广,自然不肯相信,只道:“老夫走南闯北,还未……” “白老爷子,”陈忘的语气突然加重:“都什么时候了,年轻人不知轻重,您老也要同他们胡闹吗?” 白震山突然语塞。 他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将嘴边的话生生咽了回去,改口道:“既然如此,你,保重。” 说罢,白震山一把拉过芍药,招呼大家道:“走,劫锦帆。” 有白震山带头,其他人终于也迈开了步子。 “你别想逃!” 迈出两步,白震山又突然回头,一双虎目紧紧盯着陈忘,开口道:“记住,你还欠我一个真相。” 说完话,众人纷纷跳下镖船。 白震山一行人武功高强,虽有女子孩童需要保护,行动不免掣肘,但消灭一帆水匪,自不在话下。 不多时,他们便夺得一艘锦帆,按照陈忘交代,扬帆远航而去。 镖船上的镖师们人数众多,进度却要相对慢些,还在同水匪们的争斗打杀之中。 说回陈忘这边。 只见他孤身一人站在逐渐沉没的镖船之上,手中拿着风万千赠予的金丹搓磨了许久,竟未曾服用,而是将之重新揣入怀中。 随后,陈忘一把扯下蒙住眼睛的黑布,凭借仅存的模糊光感,摸摸索索地向镖船的货仓走去。 舱底昏暗,因而每隔一段,便会有一盏油灯照明。 唯独在货仓附近,未敢燃半点灯火,因为在这里存放着的,是从归云山庄之中运出的火药。 “老疯子,对不住了,恐怕我无力找到真相,为弟兄们报仇雪恨了。恩怨自我而始,便自我而终吧!” 陈忘于沿途取了一盏油灯,摸索着舱壁继续前行。 他嗅觉灵敏,能够闻到周围的火药味儿越来越浓烈。 “不甘心吗?似乎有一些。人说善恶有报,可真正的幕后黑手却逍遥了整整十年,甚至到今天,都没有证据去证明那桩惨案的幕后真凶究竟何人。” 陈忘继续向前走着,这一段,对他这个目盲之人而言,实在艰难。 船身起伏不定,险些让他摔了一跤。 他自嘲地笑了笑:“大风大浪都过去了,却偏偏在阴沟里翻了船,世事无常,哪有那么多天命所归?不过是运气好,活得久,经历的多罢了。” 再往前走,陈忘终于摸到了货仓的木门,只轻轻一拉,那门便吱扭一声,缓缓打开了。 “巧巧,我虽背负十年恶名,却无愧于天地,无愧于本心。可纵然不负天下,却唯独有负于你。我恨我眼中无珠,恨我剑下无情。我浑浑噩噩了十年,逃避了十年,我从不害怕死,甚至想要去死,死,对我而言也不过是去陪你罢了,这何尝不是一种解脱?” “十年来,我既不敢交新朋友,又不敢见老朋友,我已不敢有任何牵挂。如今,新朋友也交了,老朋友也见了,为牵挂而死,死也无憾了。” 油灯照亮了黑暗干燥的货仓,浓烈的火药味包围了陈忘。 这股熟悉的味道让他蓦然想起了自己曾经好兄弟张焱,那个有着如火一般热烈张扬性格的张焱。 听赵戏说,他为了保护朋友,也是这般葬身火海,与敌人同归于尽的。 一样的死法,也许到了地府,会首先见到他吧! 陈忘盘腿坐在地上,尽情的呼吸着这熟悉的味道。 这是朋友的味道,也是死亡的味道。 直到此刻,他仍然在冷静地掐算着时间:一个能保证朋友们尽量走远,且敌人们尚没有大举追击的最佳时间。 “丫头,一招之内,周身百米,尽成齑粉,大叔没有说谎。” 唯独那“天地同寿”的名字,是自己临时编造的。 那油灯燃烧着,小小的火苗在陈忘的瞳孔中不停地跳动。 用不了多久,它就会引燃这满仓的火药,将整片江面幻化作一片火海。 “我真当你神通广大,武功通神,却没想到原来竟是这么个脱身之法?” 不知何时,货仓的门口已站立着一个无比高大的汉子。 “洛人豪,你还不快走,留在镖船上做什么?”陈忘闻言大惊。 方才心中太多感慨,竟然对暗中跟来的洛人豪毫无察觉。 “走?”洛人豪摇了摇头,道:“陈忘,该走的人是你才对。” 陈忘看向洛人豪的方向,道:“我于世上已无牵挂,你不一样,你还有未完成的事,你不是要重振镖局威名吗?” “镖局威名,那你可知道,我就此走了,才是真正的辱没家风。” 洛人豪字字铿锵:“你去江湖中打听打听,当年的洛家镖局,可曾有货物丢失而镖师独活的先例?” “当年,家兄洛人杰从洛城出发,护镖至西南归云山庄,遇倭寇劫道,舍命不退,其中的货物,就包含这一船火药。如今我既有缘押送此物,岂能不以命相护?镖在人在,镖亡人亡,是镖师对雇主的承诺,亦是我洛家世代继承的信条。今我洛家虽家道中落,但信念不能灭。” “可你还有无数弟兄,世上牵挂众多,怎能轻言舍命。我不一样,我……” “你有什么不一样?” 未等陈忘说完,洛人豪反驳道:“你不是镖师,如此舍命不退,不就是为了给你在乎的那些人人争取一线生机吗?白震山、杨延朗、展燕、芍药丫头,方才在船上与水匪相搏之时,他们可都护你护的很要紧呢!你敢说,这些人不是你世上的牵挂吗?你不像我,没有护镖的责任,所以,应该牺牲的是我才对。你不应该辜负他们的期望,不应该骗他们,该走的人是你才对。” 未等陈忘回应,洛人豪便急走两步,一把抢过陈忘手中的油灯,并招呼跟在身后的两个手下,道:“小五小乙,带陈先生到尾舱救生小舟上,那船虽然不大,载你们三人倒是绰绰有余。上船之后,务必迅速驶离镖船。” 此二人是洛人豪随身心腹,此刻见镖主欲舍身取义,哪肯独活,故此直立不动。 下令之后,洛人豪见二人不动,大声呵斥道:“这是命令,你们还认不认我这个镖主。” 二人听令,同时喊了一声:“遵命。” 随即,二人步行至陈忘身前,一左一右架起陈忘两条臂膀,对陈忘口中言语充耳不闻,抬腿便走。 临行之时,二人又朝货仓方向跪拜,各自磕了一个响头。 第192章 扬帆恶贼 话分两头,各表一枝。 这边厢,镖船逢水匪,项人尔下水对敌生死不明;陈忘出奇谋,洛人豪独守镖船共存同亡。 那边厢,扬帆贼甘圆二正高扬锦帆,载着巨剑姑娘胜英奇顺风顺水,远离了战场。 那背负巨剑的姑娘胜英奇神勇异常,曾在肖三儿客栈以一敌五,轻松解决旱鸭子蒋霸三。 可是如今对上那扬帆贼甘圆二,却未必能轻易得胜。 甘圆二横行江面多年,武功虽不见得高不可攀,可控船之技却十分了得,数年以来,不知多少英雄豪杰命丧于他的锦帆之上。 有诗为证: 惊涛骇浪锦帆扬,客路商贾肝胆丧。 铁桨拍水冤鬼泣,横行江面恶名彰。 胜英奇所使的又一把巨剑,若要发挥其威力,必须遵循两点要义。 其一,便是要有极强的下盘功夫,只有下盘足够稳定,才能不被巨剑左右,从而充分发挥剑势; 其二,便是要学会以剑势引身形,正所谓人随剑走,而完成这一点,需要的是宽阔的场地。 可一旦上了扬帆贼甘圆二的锦帆之上,胜英奇赖以克敌制胜的巨剑却是半点威力也发挥不出来。 一来,锦帆随江流而动,摇摆不定,身形尚且难以稳定,遑论挥舞巨剑;二来,船身狭小,稍有些较大的动作,便有跌入水中的风险。 胜英奇眼见甘圆二驾驶锦帆,带着自己越行越远,心中焦急无比,奈何自己每欲挥动巨剑攻击,对面那肥矮的家伙只需轻转锦帆,略一使桨,便使得锦帆左摇右晃,让船上之人寸步难行。 面对此种情形,胜英奇拼尽全力,也只得勉强稳住身形,根本没有机会对甘圆二发起攻击。 那扬帆贼甘圆二眼见胜英奇左支右绌,任由摆布,却似玩弄到手的猎物一般,更生出戏弄之心。 他一边从那张肥脸挤出奸恶的狂笑,一边用不三不四的言语调笑道:“小姑娘不知天高地厚,竟敢上爷爷的锦帆。你可知晓,爷爷有个规矩,上了爷爷的船,可就是爷爷的人了。” “呸!” 胜英奇见那甘圆二不仅相貌丑陋,还出言不逊,骂道:“你这肥圆矮子,休再胡言乱语,本姑娘定取你性命。” “取我性命?我没听错吧?你可连站都站不稳呢!”甘圆二说着话,猛地加大了摇摆锦帆的力度。 胜英奇冷不防一个趔趄,险些跌入水中,只得腾出一只手紧握船帮,不敢放手。 她抬头怒视甘圆二,大骂道:“甘贼,你不是男人,有种停船靠岸,我们堂堂正正的打上一场!” “堂堂正正?你开什么玩笑?” 甘圆二摇晃着肥圆的肚子,咧着肥圆的大脸盘子猥琐地笑着,说:“爷爷既然诨号里沾个’贼’字,便是既不堂堂,也不正正的。” 说到此处,甘圆二那贼溜溜的眼睛对着胜英奇娇小的身体上下打量了一番,忍不住舔了舔嘴唇,接着道:“不瞒你这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片子,锦帆之上,爷爷从无敌手,你虽不如镖船上那白衣美人儿生的好模样,奈何爷爷从不挑食,若乖乖束手就擒,尚能好生待你,否则,嘿嘿……” 胜英奇眼见甘圆二那一张肥腻的脸上挤出一副猥琐淫靡的表情,不由得生出一阵恶心,腾腾怒火自胸中燃起,恨不能将其大卸八块。 只恨那船身摇荡,近不得甘圆二身前。 如此僵持不是办法,胜英奇干脆豁出去了,提剑起身,大喝一声:“狂徒,本姑娘纵然劈不得你,也要将这锦帆砍成两段,同归于尽,也好过活着受辱。” 说罢,她竟然卯足了全身力气,用重剑猛劈锦帆。 “别!” 甘圆二未料想这姑娘的脾气竟然会如此之火爆,性子更是如此之烈,一时不防,急忙飞扑上去,祭出手中铁桨,来阻挡姑娘手中巨剑。 两柄武器陡然相碰,只听得江面之上,传出震天动地的一声金鸣,江水立刻以锦帆为圆心,荡起层层涟漪。 一股巨力自铁桨传导至甘圆二手臂,直打的他肌肉发麻,骨骼刺痛,露出一脸痛苦的表情来。 好在这一番功夫没有白费,好歹救下了这艘锦帆。 甘圆二正暗自庆幸锦帆未被击沉,哪料想对面那姑娘突然暴起,重剑一转,便再次朝甘圆二挥来。 一时之间,甘圆二已来不及控帆摇桨,只觉得呼啸剑风扑面而来,仓促之下,只得凭借本能反应,再次举起铁桨迎敌。 可胜英奇激怒之下,挥出的重剑竟挟带千钧之力,只一击,便将那甘圆二连人带桨击落水中,却听得“扑通”一声,甘圆二那肥圆的身躯在江心翻起一团巨大的水花,随后便沉于江中,不见踪影了。 胜英奇心有余悸,举起重剑,盯紧了水面,以作防御之态,未敢有半分松懈。 过了许久,她见江面平缓如常,便向那甘圆二落水处走了两步,探着脑袋去查看江中动静。 江水顺势而流,平缓如常,仿佛一切都未曾发生。 胜英奇盯了许久,看江中确无动静,料定那扬帆恶贼甘圆二多半已葬身于江水之中,这才将举起的重剑放下,长吁了一口气。 高度紧张戒备之后的放松之时,人最是疲懒惫怠。 几乎就在胜英奇将重剑放下的同时,她的身后突然响起一阵水花激溅之声。 胜英奇下意识地回头一看,只见一团水花破江而出,水花之上,赫然是那被击落于江水之中,许久未曾出现的扬帆贼甘圆二。 此刻,那甘圆二正高举铁桨,朝胜英奇猛砸过来。 胜英奇心中大骇,仓促之间举剑迎敌。 可胜英奇的巨剑虽能配合身法轮转如飞,奈何却有一致命缺陷,只因其过于沉重,起势便不免会慢上半拍。 生死相搏之际,半拍便足以致命。 更何况胜英奇高度紧张之后刚刚松弛,突逢变故,难免反应不及。 故此虽有举剑格挡的动作,却是心先动而剑未至,稍一迟缓,便被那甘圆二抓准战机,一桨拍在胜英奇手腕上。 却听“咚”的一声闷响,巨剑脱手,将甲板砸出一个深坑。 甘圆二一击得逞,并不打算给胜英奇丝毫喘息之机,于是猛推铁桨,直掼向胜英奇的胸口。 胜英奇右手被铁桨猛砸,伤筋动骨,一时不能用力,情急之下,便以左手擎住桨叶,借以御敌。 奈何甘圆二这一击力道巨大,胜英奇本就站在船缘,经此猛力一推,重心难稳,上半身已悬于江水之上,只得紧紧握住铁桨桨叶,方可勉强稳住身形,不致落入江水之中。 方才,甘圆二因一招不慎,被胜英奇狠狠打落江水,可谓九死一生。 若非他靠着长年累月在江上锤炼的闭气功夫,恐怕难以逃过此劫。 经此挫败,甘圆二心中已然恼羞成怒,故此刚上船时,其攻势凌厉凶猛,步步杀机。 然而此刻形势再次逆转,甘圆二见胜英奇右手已伤,身体又半悬于江水之上,几乎再无翻盘的可能,便又生出调笑之意。 “小丫头好烈性,”甘圆二哈哈大笑着,说:“世人不知,玩腻了那些顺从乖巧的女娃,才晓得烈性丫头最是好玩。” “肥圆矮子,大癞蛤蟆一般的泼才贼子,也敢痴心妄想。”胜英奇虽受制于人,嘴上却不让半分。 “骂的好,骂的妙,骂的爷这心底里啊,美滋滋啊呀!” 甘圆二为匪多年,横行江上,早不是在乎颜面之人。 他只将铁桨向前一递,胜英奇便离江水更近了一些,江水拍打过她的脊背,抓着桨叶的左手也在微微颤抖。 甘圆二像玩弄猎物的猎手,居高临下,饶有兴趣地看着胜英奇的样子,用粗糙肥短的舌头舔了舔厚厚的嘴唇,道:“丫头,等抓了你,爷爷定会好好地调教调教你,等把你这小身子骨玩儿散架了,看你还能剩下多少烈性。” 此种状态之下,胜英奇维持平衡尚且困难,更无丝毫反抗之机。 可依着她的性子,却是宁死也不折腰。 她双目圆瞪,怒视甘圆二,开口道:“肥圆矮子,今日本姑娘棋差一招,折在你的手里,本姑娘认了。可你千万不要得意,用不了多久,我二哥定会将你碎尸万段,挫骨扬灰,来为本姑娘报仇。” 说罢,她竟然将左手一松,沉入冰冷的江水之中。 胜英奇不识水性,这一松手,便是存了必死之心。 随着她在江水之中不断地下沉,胜英奇对自己孤身犯险的鲁莽行为已有悔恨之心,但身为巨剑胜无敌的女儿,宁死不辱的气节还是在骨子里一脉相承的。 随着意识的渐渐丧失,恍惚之中,胜英奇仿佛看到一个人影在向自己走来。 “大哥,你怎会来?门中危机四伏,你不坐镇中央,怎能轻易离开?” 胜英奇看着那人的影子,心中竟半是欢喜,半是忧惧。 见那人不说话,胜英奇幡然醒悟,心道:“传说人死之前,会见到自己最想见的那个人,果然是真的。如此,英奇便更无遗憾了。” 果然,随着胜英奇这思绪涌来,那人影竟也渐渐消失于阴影之中。 下沉,下沉…… 不止是身躯,还有意识。 不知过了多久…… 也许并不久,死亡的过程中,一息之间也会被无限拉长。 在这被无限拉长的时间中,下沉竟突然停止了,仿佛有一股神秘的力量,正拖着胜英奇在不断向上。 片刻之后,随着一声破水而出的激荡之声,大股的新鲜空气忽然涌入胜英奇的口鼻之中。 她像饿极了的婴儿吮吸乳汁一般贪婪的吮吸着新鲜的空气,涣散的意识渐渐回归到了身体里面,脱口而出:“大哥,英奇就知道你会……” 然而下一刻。 胜英奇猛一睁眼,却被无情的现实击碎了所有美好的幻梦,迎面撞上的是一张肥圆丑陋的大脸,分明是那扬帆恶贼甘圆二。 甘圆二浑身湿漉漉的,蹲在锦帆的甲板之上,一只手狠狠揪住胜英奇的头发,看着她的脸说:“想死?哪有那么容易。去打听打听,落到我甘圆二手中的女人,不抽骨剥髓,吃干抹净,哪个能轻易死去的。” “呸!” 胜英奇向甘圆二的肥脸狠狠地啐了一口唾沫,作为对他的回应。 甘圆二见这丫头毫不服软,恼羞成怒,抓着胜英奇头发,又将她狠狠按入江水之中,待胜英奇猛灌了几口江水,才在窒息之前将她提上来。 他颇有些洋洋自得地威胁道:“怎么样,服个软,伺候好爷爷,兴许能饶你少受些苦头。” “我二哥一定会杀了你的。”胜英奇被呛的咳嗽不止,目光却异常凶狠。 听到胜英奇提起二哥的名号,甘圆二竟有些恼羞成怒,咬牙切齿道:“少拿你二哥吓唬爷爷,今时不同往日,十年前,葛家横行江面的日子早就一去不返了。现如今这江面上,白条帮始终有一席之地。” 说罢,便又将胜英奇淹入江水之中,志得意满,以此为乐。 不多时,胜英奇便被折磨的奄奄一息。 她口中轻动,话不连贯,说的是:“修文,武,哥……” 甘圆二提着胜英奇的头发,道:“你喊吧!就算喊破了喉咙,都没有人会来救你的,没有……” 话未说完,甘圆二却忽然停住了,他的脑袋机械般地转向身后,瞳孔猛地一缩,像是看到了什么极为惊骇的事物。 随即,他的口中念出刚才未曾说完的最后一个字:“人!?” 甘圆二说的没错,江面之上,确实有一个人。 那是个穿着一身玄色衣衫的少年,直直地立在江心,正在以极快的速度逼近锦帆。 他虽似踏浪而来,可双脚却没有任何动作,倒更像是在御风而飞。 更为奇异的是,在他经过的轨迹之上,竟似留下一道长长的白练,将江水都一分为二。 虽是踏江而行,却如平地跑马。 “逃。” 这是此刻甘圆二脑海中唯一的念头,于是他立刻放开胜英奇,任她沉入冰冷的江水之中,自己则慌乱地控制锦帆铁桨,欲以最快的速度逃窜,尽量远离那江面上的少年。 扬帆贼的锦帆快,那少年却更比锦帆更快十倍有余。 却见甘圆二刚刚拉住帆绳,还未来得及扬起风帆,那少年居然已到眼前,却见他腾空而起,只是从甘圆二身旁掠过,便又重新落入水中。 可就是这一瞬间的交锋,那甘圆二却像是着了什么厉害的法术,半边身子的肥肉被绞成碎烂,血浆漫天飞舞,痛苦地跌坐在甲板哀嚎。 “扬帆恶贼,你的死期到了。” 第193章 独舟行江 黑暗中,一盏油灯跳动着微弱的火苗,照出一个孤独的影子。 洛人豪的一生,也算得命途多舛。 出身于镖局世家,却放弃偌大的家业选择独自离家出走,决心闯出属于自己的一条路。 未曾想未待归家,却逢家道中落,兄弟洛人杰与父亲洛彪先后死去,洛家镖局自此没落。 洛人豪凭一己之力,于西南重建镖局,为兄弟报仇却背负杀人之罪,无奈落草为寇。 接受诏安,立平叛之功,报血海家仇,兄弟们又多投效朝廷;身负中兴家业之任,再建镖局,可这第一单生意,却又…… 时运不齐,命途多舛。 随着时间的流逝,手中的那一盏油灯渐渐燃不动了,跳动的火苗越发微弱矮小,连同照在地上的洛人豪的影子也一并矮了下去。 终于,那燃烧的灯火化作一缕青烟,袅袅无踪。 显然,已经油尽灯枯了。 没了灯火,洛人豪的影子也隐匿于黑暗之中。 可似他这样的人,永远不会抱怨命运捉弄,造化弄人。 相反,此刻,他的内心竟然无比平静。 因为身为镖局之主的洛人豪终究没有弃镖而走,九泉之下,面对列祖列宗,他无愧于心,腰杆也会是挺直的。 洛人豪不慌不忙地从怀中掏出一支火折子。 点亮,又吹灭…… 暗室在一明一灭之间闪烁着,洛人豪也在这一明一灭之间掐算着时间。 那是死亡的倒计时。 约莫小五小乙他们两个已经走远了,洛人豪终于将火折子彻底点亮,嗅了嗅满屋子的火药味,自嘲道:“他奶奶的,阴沟里翻了大镖船,让一群小贼给阴了。” 洛人豪紧紧抓着火折子,慢慢靠近那堆的满仓的火药桶。 临近死亡,他的心境却豁然开朗,脸上竟隐隐有一丝笑意,口中喃喃自语道:“爹,兄弟,人豪为护镖而死,从未辱没家风。你们等着,人豪现在就去九泉之下与你们团聚。” 洛人豪将引线点燃,仰天大笑,骂道:“水匪狗崽子们,管你是浪里蛟还是水中鱼,都在这冲天火光之中给老子陪葬吧!哈哈哈哈……” 引线燃烧速度很快,死亡,往往来不及倒计时。 “镖主且慢!” “镖主,快掐断引线!” 几乎在洛人豪哈哈大笑的同时,两声急切的呼喊从舱门处传来。 “小五小乙?” 心念电闪之间,洛人豪来不及多问半句,只将手向前一伸,两指堪堪挟住那即将燃入桶中的引线线头,猛地一扯,将那条引线整个扯了出来。 只见那扑簇燃烧的花火在洛人豪双指间一闪而灭,使得整个舱室重新陷入黑暗之中。 洛人豪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心脏在胸膛里扑通扑通地跳个不停,眼睛盯死了最后花光熄灭的方向,怔在那里一动不动。 良久,待到烧灼的疼痛从指尖传来,才将洛人豪重新拉回现实中来。 他看向舱门的方向,问道:“你们两个既已走了,何必回来送死?陈忘送走了吗?” “洛镖主,情况有变,也许不需要你我牺牲了。”这是陈忘的声音。 “什么情况?”洛人豪一头雾水。 “洛镖主,三言两语难以说明,你还是自己去甲板上看一眼为好。”陈忘回答道。 洛人豪听罢,急忙冲出货舱,三步并作两步踏上镖船的甲板。 小五小乙也扶持着陈忘,紧随其后登上甲板。 洛人豪扶住镖船船头,却见周围锦帆一片大乱,四散奔逃,似乎见到什么令他们极为忌惮的东西,完全顾不得被他们围在正中的镖船了。 “究竟是什么东西,让群匪慌乱至此呢?” 洛人豪正在疑惑之中,却忽然看见远处水面上竟然有一个少年,于江面之上负手而立,正以极快的速度朝镖船而来。 洛人豪眯着眼睛,仔仔细细看了过去,却始终看不清那少年是如何立在这江面之上,又是如何做到腿脚未动而横行江面的。 难不成,这世上还真有水上漂的绝顶轻功不成? 待那少年再近一些,洛人豪又看到在那少年身后,似乎用渔网兜着什么东西,似是人形。 那少年任其在江面沉浮拍打,并不在意。 更为奇特的是,凡有来不及逃跑的锦帆挡住少年去路,竟纷纷在少年面前被拦腰斩断,落得个船毁人亡的下场。 “难道我洛家镖局气数未尽,上天垂怜,派龙宫太子相助不成?” 洛人豪不得不如此想,不然怎么解释眼前的种种怪象。 没多久,那少年便停在镖船前面,朝前一拱手,先开口道:“听说你们是小妹的朋友,那便也是我的朋友。小妹同我说你们有难,虽说是不该惹的麻烦事,可既已让我知道了,就绝对不能坐视不理,让朋友们在江面遇险。” 洛人豪尚在震惊之中,忽听得少年朗朗之声传入耳中,这才回过味儿来。 再看时,才见那少年脚下,原来竟有一叶小舟。 那小舟形制奇特,船头处突出一个狭长锋利的精钢冲角,少年便是靠它将阻挡的锦帆斩成两段的;船的后方,则是一个三片扇叶的旋桨,飞转起来,行走江面之上,如履平地。 洛人豪之所以认为少年在踏江而行,只是因为这小舟太过狭长,仅容一人乘坐,当离得太远之时,便会被江浪阻挡视线,视之不见,而只能看到舟上之人。 “多谢英雄相助。” 洛人豪见状,礼貌回礼,又不禁疑问道:“你单枪匹马,如何骇的水匪们四散而逃?” 少年朗声一笑,道:“我虽横行江面,却并非单枪匹马,只是我脚下小舟速度更快罢了。” 说着话,少年向远方一指,只见天水相接处,又出现数十个人形,都似这少年般站在江上,封住了镖船四面八方的空当,将那些四散逃跑的锦帆又尽数压回镖船附近。 回来的无数锦帆之中,还有白震山几人以及镖船兄弟们夺来的船只,仔细看去,胜英奇竟也在其中,只是她浑身湿淋淋的,显得有些狼狈。 胜英奇一见那少年,便高喊道:“二哥,那大癞蛤蟆在哪?本姑娘要亲手劈了他。” “给你。” 少年一抬手,从水里抄起渔网,只见那网中兜着一个血淋淋的矮胖子,不是甘圆二还能是谁? 却见少年抬脚一踹,将那不知死活的甘圆二踹飞出去,直冲胜英奇而来。 “恶贼,你敢欺侮本姑娘,今日便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胜英奇大喝一声,挥舞巨剑,将飞来的甘圆二一剑斩落江底,只听“扑通”一声,那矮肥胖子便隐入江水之中,再也不见踪迹了。 看见这一幕的其余众人,都被胜英奇的举动吓了一跳,不知她和那甘圆二有什么血海深仇。 唯独少年轻描淡写地摆摆手,道:“辛苦一场,可算是又解决了一个麻烦。” 群匪亲眼目睹甘圆二已死,又被团团包围,心知大势已去,哪还敢有丝毫反抗,纷纷将武器扔入江水之中,束手就擒。 那少年见状,又指挥群匪驾驶锦帆来到镖船四周,用绳索将锦帆与镖船绑缚在一起,靠一众锦帆的浮力撑持起逐渐沉没的镖船。 见形势逆转,大家伙儿都松了一口气。 惟有李诗诗瘫软在船上,纤纤细手指着江底,满眼热泪,喉头颤动,却因过于悲伤激动,以致口不能言。 展燕见此情形,急忙对胜英奇道:“胜姑娘,你踏上锦帆之后,项大哥曾跳入江底,与凿船的水鬼相搏,至今未见踪迹。” 胜英奇得知此事,不敢轻视,急忙朝那少年大喊:“二哥,我有朋友在江底搏斗水匪,尚且生死未卜。” “必是遇到了那浪里蛟郑憨大!唉,这些天,麻烦事儿怎么这么多。” 少年自言自语一声,急忙招呼手下,喊道:“天罗地网,布阵!” 随少年而来的一众手下闻令而动,将镖船围成一圈,各擎了一张大网,抛向邻船,待大网首尾相接之时,众人齐声大喊:“下网。” 却见那张大网一齐入水,将镖船周围围了个水泄不通。 少年向众人喊道:“诸位放心,此阵一布,便是多大的麻烦也出不去的。我这就潜入江底,替各位将那位姓项的朋友寻来。” 说罢,少年褪去衣衫,露出精壮的臂膊,扑通一声跃入水中。 第194章 浪里游蛟 俗话说:靠山吃山,靠水吃水。 常年在水边生活的人,几乎天生便识水性。 常人避之不及的水对于他们而言,却是绝佳的活动场所,以至于在水中的他们,比在陆地上更为灵活自在。 那个被胜英奇称作“二哥”的少年便是如此。 他生于水上,长于水上,即使身处在这长江湍流之中,游动起来也毫不费力。 那少年一边极速下潜,一边睁开眼睛观察着周围的环境,试图寻找那些人口中的“项大哥”。 在下潜的过程之中,他的眼睛突然被一抹白光闪到,这使他下意识地闭上了双眼,等到再次睁眼时,他注意到那一闪白光的来源。 一柄沉在江底的寒光闪闪的宝刀。 宝刀此刻正在一个汉子手中紧紧握着,那汉子同样沉在江底,浑身煞白,似已没了血色。 不同寻常的刀,必是要配非同凡响的人。 少年一眼便锁定了目标,只见他双臂向后,使之贴紧身体,而两腿极速摆动了几下,竟然如同离弦之箭一般,急速冲向那水底的汉子。 与此同时,在锦帆之上,李诗诗伏在船头,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江水下面,仿佛她能够透过流水的波纹和激荡的水花,看到她朝思暮想的那个男人似的。 太久了,他潜入江底太久了…… 不久前,当乘坐锦帆离开的时候,李诗诗的心也一并冷了下去,变作一潭翻不起半点涟漪的绝望死水,就连人也变作一具没有灵魂的冰冷躯壳。 但是随着那少年毫不犹豫的纵身一跃,希望之火再次在她的心中熊熊燃起。 于是她守着江面,一眼不眨,寸步不离。 只是看到她如今的状态,同行的伙伴却不免有些担心。 展燕轻揽着她的肩膀,不仅是为了安抚,更怕她一时想不开,突然跃入江水中为项人尔殉情。 张博文也拉着李诗诗的手,口中道:“李老,老师,不,不怕,大哥哥会没,没事的。” 杨延朗鼓励道:“诗诗姐,项大哥英雄无双,定会逢凶化吉。芍药你懂医,就算是不小心溺水,也能救下的吧!” “这么久的话,常人恐怕很难……” 芍药歪着脑袋思考着,却突然被杨延朗踩了一下脚丫子,蓦然抬头,看到杨延朗正冲她挤眉弄眼,才突然反应过来,改口道:“项大哥身体强健,非比常人,应当无碍。” 芍药不擅说谎,声音竟越来越没有底气。 白震山捋着胡须,眼睛却在认真观察方才跃入水中的那少年乘坐的小舟。 他似乎已经识得那少年的身份,开口道:“江面之上,有他们出手,必不落空。此番下水,活要见人,死……” “呸呸呸……” 杨延朗一连吐了几口唾沫,截断白震山的话,道:“老爷子,说什么丧气话,项大哥怎会有事?” …… 可无论他们用怎样的说辞,李诗诗却是既听不到,也感觉不到,她早已屏蔽了外界的一切信息,全身心地投入到水下的世界去了。 她直勾勾地看着水面,仿佛自己的灵魂已跟着那少年潜入水底,借助少年的眼睛,她看到了他。 他一定还活着,她能感受的到。 她坚信。 水底的少年很快便游到了项人尔的身边,试着摸了摸那人的身体,冰凉,但未完全僵硬,不能确定是否还活着。 于是他拉住那汉子的胳膊,准备将他背回水面。 不料,当少年刚刚碰到项人尔的胳膊时,却见那躺在水底那人突然怒目圆睁,死死盯着自己,着实吓了一跳。 未待少年反应过来,立刻便感觉自己被项人尔猛地拽到身前。 突逢此变,少年本想下意识地挣扎反抗,却觉得背后陡然生出一阵恶寒,似有一条巨大的黑鱼从自己背后极速掠过。 他下意识顺流水激荡方向看去,只见那极速游动的,哪里是什么游鱼,分明就是一个活人。 只见那人身着鱼鳞密甲,乌黑致密,水不能透;手持一柄尖刺状武器,直指前方,好像鱼的长吻;背负一柄奇怪的大刀,刀身却垂直于背部,形似鱼的背鳍。 少年认得那人。 正所谓: 鱼鳞密甲身上挂,吻剑鳍刀江底行。 世间无人识真面,鱼神转世恶波滩。 此人正是自己追击的水匪匪首,号称浪里蛟的郑憨大。 少年长吁了一口气,料定那浪里蛟定是看到自己下水,便在暗中潜伏,想要寻机突袭。 方才,若非那水底大汉相救,自己恐怕有命丧江底之危。 转念之间,又见那浪里蛟虽一击未中,竟并未反身再战,而是急速向远方逃遁而走,想来是那郑憨大在与项人尔的缠斗之中消耗了不少力气,已近极限,难有再战之力了。 若要擒拿此贼,此刻正是战机。 少年一转身,便欲前去追击那浪里蛟郑憨大。 不料刚想用力,却感到那江底大汉的手紧紧箍着自己的胳膊,并未松开,待他回头一看,却见那汉子刚刚睁开的双眼又一次闭上了,面色也比之前更加苍白。 少年心想:“糟了,想来那大汉方才为了相救自己,已然是用尽最后的一分气力。如今意识丧尽,身体僵直,只恐生死只在旦夕之间,若不及时上浮,必然性命难保。” 两相权衡,还是救人要紧。 何况手下众人已布下天罗地网大阵,任他郑憨大是江底蛟龙,大鱼转世,遇到他家祖传的金刚网组成的大阵,也无计可施。 那金刚网可受斧凿刀砍,韧性十足,唯独惧怕火烧。可大江之中,如何引火? 阵法既成,那浪里蛟要么束手就擒,要么困死江底,绝无第二条路可走。 生死攸关,不容迟缓。 少年略一思索,当即放弃追击浪里蛟郑憨大,反身将那江底大汉背在背上,奋力向江面游去。 不多时,少年便浮到江面,将背上的大汉送到锦帆之上。 李诗诗就在船上,她的精神本就高度紧张,此刻见到项人尔,更是第一个便扑了上去。 她眼见项人尔身体冰凉,面色煞白,哪里还有半点呼吸心跳?不由得希望尽丧,万念俱灰,心里绷得紧紧的那根弦陡然一松,竟是一句也说不出来,当即两眼一翻,昏死过去。 胜英奇见了这般情状,便问那少年:“二哥,项大哥这是?” 那少年身处江水之中,对胜英奇喊道:“方才在江底之时,这汉子仍有一息尚存,此刻怕是凶多吉少。此人方才救我一命,不能看着他死,鬼手七爷最擅长救治溺毙之人,此刻正在天罗地网阵眼压阵,英奇,你快去请他,告诉七爷别怕麻烦,无论如何也要试上一试。” “二哥,那你呢?”胜英奇不敢怠慢,说话功夫,已将锦帆调头,冲天罗地网阵阵眼而去。 “浪里蛟郑憨大还在江底,若放任不管,恐又添一桩麻烦事儿。你不通水性,在这等着,我自去擒他。”少年说罢,抱起他乘坐的小舟,将其立在水中,舟尾旋桨飞转,竟载着少年向江底冲去。 这一遭水底行舟,骇的船上众人目瞪口呆。 殊不知少年的这一叶小舟非比寻常,既是载人的工具,亦是那少年手中兵刃。 此去江底,定要与那浪里蛟一较高低。 有旋桨飞旋之力带动,少年行动如飞,很快便潜入江底,可环顾四周,哪里还有那浪里蛟郑憨大的身影? 少年知道浪里蛟狡诈无比,怕他再行偷袭之举,于是格外谨慎小心,放大五感,以皮肤汗毛探知江流动静,寻找异常之处。 如此寻觅良久,仍不见浪里蛟踪迹。 想来人虽能练闭气功夫,终有极限,难不成这浪里蛟真是大鱼神转世不成?竟能在这江底长久潜伏不出。 少年不信邪,继续沿天罗地网阵四周巡查,待到一处网阵,却见那金刚网竟被破开一个窟窿,不大不小,刚够一个人潜游而过。 真不知道那浪里蛟用了什么邪法,竟能破开这坚韧无比的金刚网。 料定浪里蛟已经逃脱,少年只好再次游回江面,小舟带着少年从江面直冲出来,跃入半空,而后舟人分离,小舟率先落水,漂在江面上,少年亦稳稳站在小舟之上。 他举起右手,大喊一声:“收阵。” 手下众人闻令而动,一齐用力,金刚网齐齐从江水中提起。 “二少爷,坏了坏了,金刚网被割破了个洞,定有贼人从网中逃走了。” 听到呼喊,少年寻声望去,见说话的是手下的一个新手谢运,此人为人木讷憨直,遇事常大惊小怪。 谢运正说着,突然觉得有人拉他,回头一看,正是其好友王器。 这人入门比谢运早上两年,一直以来也对谢运颇有照顾,这一拉是提醒他谨言慎行,不要大呼小叫。 果不其然,王器刚拉他一把,一个大巴掌便打在谢运的后脑上。 打他之人资历颇老,腰间常配三把分水短刃,故有诨名尹三刀,却不知真实姓名。 尹三刀嘴角一笑,纠正道:“割破?你可知这金刚网有多坚韧?本门立派以来,多少江洋大盗命丧于金刚网中,还从未听说有人能将它割破的。” 回过头来,尹三刀又问那水中少年:“二少爷,你看这……” “算他走运,此事容后再查,只怕又要麻烦诸位了。” 少年说着话,跳上锦帆,忙着去看项人尔是死是活。 他招呼那个在项人尔身旁的老者,问道:“鬼手七爷,这人怎么样了,有的救不?” 那鬼手七爷是个瘦柴柴的老头子,顶发全秃,仅周遭剩了一圈稀疏毛发,却是通晓医术,专擅救溺水之人。 可这老头子此刻蹲在项人尔身边,却是连连摇头,不住叹息。 听到少年问话,更是长叹一声:“唉!老头子手段有限,此刻已别无他法了。” 第195章 生死有命 生死自有命数,非人力能为。 经历一场水战,白条帮水匪已被除尽,虽独走脱了匪首浪里蛟郑憨大本人,不过只此一人,再难兴风作浪。 于是遍布江上的大船小舟一齐靠岸,众人就近寻了处名为“临江人家”的客店歇脚。 直到此时,陈忘一行被分隔在镖船与锦帆上的两组人马,才再度汇合。 芍药一见陈忘,便挣开白震山拉着她的手,扑进陈忘的怀里,竟是低声哭泣起来。 虽只是小别,却险些生死相隔,其中滋味,怕是只有身处其中,才能够体会。 洛人豪张望许久,见人群中独不见项人尔与李诗诗二人身形,心中惴惴不安。 他扯着嗓子,慌忙问道:“我项师弟现在何处?方才我在镖船之上,已亲眼看见那少年救了他上来,怎么没在这里遇到?还有弟妹李姑娘,怎么不见踪影?” …… “怎么没人回答我?” 洛人豪见四下一片寂静,心中不安的情绪迅速加重,继续问道:“莫非我师弟遭逢不测?我……” “洛人豪,”白震山打断了洛人豪的话,指了指身后的屋子,道:“项人尔和李姑娘都在这屋子里。” “屋子里?我兄弟怎样了?” 洛人豪一边说着话,一边迈着大步走向屋子,想要第一时间前往探望。 不料,他还没走两步,却见杨延朗和展燕二人正站在门前,一左一右,各架起一条臂膀,拦住洛人豪去路。 “这……” 洛人豪见此情景,心中更加疑惑,环顾四周,想寻一个合理的解释。 可一干人等,竟都默默站着,无人应答。 洛人豪的眼睛从每个人的脸上看过去,最终停留在张博文的身上。 他走到张博文身前蹲下,询问道:“博文,你不会说谎,告诉我,项师弟究竟怎么了。” “我…我……” 张博文一时语塞,不知当不当说。 “说吧!生死有命,瞒是瞒不住的。”白震山开口。 听到白震山的话,又看到洛人豪恳切的目光,张博文才决心开口:“项大哥刚,刚被救上来时,身体冰凉,面色苍,苍白,更无半点呼吸心跳,全,全无生机。李老师见状,悲伤过度,也,也,也晕了过去。” “这么说,我项师弟他……嗨呀!” 洛人豪听闻项人尔已无生机,痛上心头,一边唉声叹气,一边急得猛拍大腿。 “不,不,不,不……” 张博文看洛人豪此般情状,连连摇头摆手,一连说出四个“不”字,可一时激动,本就说话不顺溜的他竟变得更加磕巴,硬是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洛人豪向来性子急躁,见张博文如此这般,更加难以自制。 只见他伸出双手,按在张博文双肩之上,言辞恳切地开口道:“博文,你不必言语,只管点头摇头,我问你,我项师弟到底死了没死?” 看见张博文仍在疯狂摇头,洛人豪才长吁了一口气,但又不肯置信,便又问道:“那他还活着?” 洛人豪充满希望地看着张博文,没想到这孩子怔了一怔,却又摇了摇头。 “嗨!”洛人豪站起身来。 他彻底被搞糊涂了,大吼道:“死又不死,活也没活,难不成还成了活死人不成?不行,我定要亲自去看看。” 说罢,洛人豪再次迈开步子,又要去闯那间屋子。 “洛人豪,”白震山见洛人豪又要硬闯,大喊一声喝止了他,过了片刻,才叹口气道:“罢了罢了,还是我来说吧!” 在白震山的讲述下,洛人豪和陈忘终于得知了不久前在锦帆上发生的一切。 话说项人尔被少年从水中背出后,放在锦帆之上,李诗诗率先去看,只见项人尔一副溺死之状,顿时悲上心头,不能自已,竟昏死过去。 展燕见状,忙扶住诗诗照料。 杨延朗则催促芍药查看项人尔情况。 芍药精通医术,见此情形,忙替项人尔把脉,可一搭手,只觉得他胳膊冰凉,更无半分脉搏跳动,哪里还可能有生还之理? 众人见芍药良久不动,忙向其询问项人尔的情况。 不料芍药一言未发,只轻轻摇了摇头,眼中泪珠不自主地滑落下来。 看到芍药这般模样,众人纵然不懂,也猜出一二。 见好不容易从鬼门关抢回来的项人尔已经绝脉,锦帆上死里逃生的众人全然没有了先前的庆幸欣喜,顿时陷入一片寂静悲伤之中。 不料恰在此时,忽听得一声尖锐的嗓音叫道:“闲杂人等通通闪开,待老夫来看上一看。” 众人循声望去,原来是胜英奇驾锦帆赶来,而说话之人跟在她身后,仔细看去,是一个秃顶干瘦的老头儿。 那老头儿也不客套,只是从胜英奇驾驶的锦帆处纵身一跃,便跳到项人尔身边,冲芍药摆着手:“去去去,小丫头片子,也学人诊断,岂不贻笑大方?” 杨延朗见那老头儿形容猥琐,又对芍药出言不逊,不由心生反感,拿起竹枪一指,道:“老头儿,项大哥已经,已经……” 他喉头哽住半晌,却不忍言死,只威胁道:“你敢对芍药或者项大哥尸身不利,休怪小爷枪下无情。” 说着话,杨延朗瞥了一眼展燕,见她早将燕子镖捏在手里,显然对这个不速之客也有所防备。 “杨小子,展丫头,不得无理。”厉声喝止二人的,居然是和他们同道而来的白震山白老爷子。 胜英奇见情况不对,急忙解释道:“这是鬼手七爷,专门擅长救治溺水之人,是我特地请来为项大哥救治的。如今项大哥看上去已无生机,何不让七爷试试?” 听到这里,杨延朗和展燕方才收起兵刃,之后,展燕又招呼芍药帮忙去照顾李诗诗。 再看那老头儿,却见他在项人尔身旁观察一阵之后,竟然伸出干枯的一双手来,硬生生地掰开了项人尔的嘴巴。 他朝项人尔嘴中望了一眼,竟将两根长而细瘦的手指伸进项人尔喉咙里,一阵抠挖搅弄,不知在做些什么。 杨延朗看着这般情景,自己的喉咙也觉得一阵紧涩,只疑那老人家对项大哥尸身不敬,正欲阻止,却见那老头儿已将手指拿了出来,带出不少的水草淤泥。 待将喉咙里的污物清理完,那老头儿竟又骑坐在项人尔身上,将他上衣解开,露出结实坚硬的胸膛,随后又对着他的胸膛一阵的抚摸按压。 展燕虽是个未经世事的大姑娘,但见两个男人在光天化日之下行如此露骨背伦之事,不由得脸上阵阵发烫。 不想那老家伙不仅毫不收敛,反而变本加厉,伏在项人尔身上,张开干瘪的嘴巴,露出一口黄牙,便要去亲吻项人尔。 展燕见状,不敢再看,扭过头去。 “住手!” 是可忍,孰不可忍。 杨延朗站在一旁,早已忍无可忍。 他冲胜英奇大喝一声,道:“英奇妹子,你从哪找来这么个老家伙,莫不是有龙阳之好、断袖之癖?项大哥已死,他却连尸身都不肯放过?” 不料那被称作鬼手七爷的老头,听到杨延朗这一声断喝,非但没有停手的意思,反而紧紧吻住项人尔的嘴巴,将他的满腔浊气沿着项人尔的嘴巴吹了进去。 “项大哥已死,岂能任由这无名老头儿羞辱?看来只有动手了。” 心思既至,竹枪便发。 杨延朗使了一招横扫千军,想要将那无礼老头儿从项人尔身上扫下去。 “别。” 说话的乃是一声柔弱的女声,声音虽然不大,却如一条小虫般“嘶溜”一声撞入杨延朗的耳朵里。 杨延朗手中的竹枪猛然停手,终于没有打到鬼手七爷。 他扭过头,惊讶地看着说话之人:“诗诗姐,你,你醒了?” 原来,李诗诗为项人尔安危殚思竭虑,可当她见到项人尔尸身的那一刻,一切希望化作绝望,一阵急火攻心,竟晕厥过去。 方才,芍药以薄荷脑激其人中和双鬓两处穴位,促其醒转,方才那老头儿对项人尔所做之事,也都被她尽收眼底。 见阻止了杨延朗,李诗诗竟一头扑倒在老头儿脚下,一边流泪一边磕头,口中只道:“求您救救他,救救他。” 杨延朗看的一头雾水。 方才那老头子行的净是猥琐之举,哪有半分救人的样子? 莫不是诗诗姐受了刺激,脑子也糊涂了? 杨延朗哪里知道,世间救人之法千种万种,岂是他一个门外汉所能窥得门径的? 李诗诗出身名门,博览群书,恰巧识得那老人家施行之法,却是救治溺水之人的不二法门。 那老人看李诗诗言辞恳切,目光片刻不移项人尔,便已猜到二人的关系。 可即便经了这一番折腾,也不见项人尔胸膛有半点起伏,鬼手七爷见状,不由得满目忧愁,话在嘴边,却不忍将实情告知。 恰在此时,潜入水底捉拿浪里蛟的少年浮出水面,向鬼手七爷询问项人尔状况。 七爷却是长叹一声,摆摆手道:“唉!我已没有别的办法了。” 这话传到李诗诗耳中,却如当头泼下一盆冷水,一时之间,她的情绪在希望与绝望之间反复切换,已接近一种痛苦的麻木状态。 她只觉得一股寒流自头向脚,流遍全身,身体仿佛已不能自控,仍在重复地进行着磕头求救的行为。 胜英奇见此情形,于心不忍,恳求道:“七爷,这些人曾对英奇有过帮助,我实在不忍,不忍……” “唉!” 胜英奇不忍再看,扭过头去。 那少年见胜英奇如此,也向鬼手七爷拱手相求,道:“七爷,方才在江底,若非这汉子拉我一把,我险些着了那浪里蛟的暗算。我门人向来知恩图报,怎忍恩人死在眼前?多年来,您行走大江,不知从阎王手中夺得多少性命。自我懂事起,便从未见七爷手中,有过枉死之人。今日,便是回天乏术,也请七爷尽力一试。” 说完话,那少年又悄悄瞥了一眼胜英奇。 鬼手七爷见众人皆如此相求,心感为难,道:“这已死之人,如何能再生造化?” 见七爷如此,白震山等与项人尔相识之人不禁心生悲戚,一片默然。 突然间,李诗诗扑到项人尔的尸身上,放声痛哭起来。 她一边哭,一边狠狠地捶打着项人尔的胸膛,道:“说好的不会再丢下我,你撒谎,你撒谎。大傻鱼,你怎么老是丢下我一个人?你可知道我会多么想你,你可知道我有多么爱你?我再也不要一个人了,既然你不陪着我,那我便跟着你,不论天涯海角,不论海枯石烂,不论你活着,还是死了。” 话音刚落,李诗诗竟扑到船边,想要跃入江水之中。 好歹展燕眼疾手快,一把将李诗诗抱住,并好言相劝。 奈何李诗诗一心求死,听不得半点苦口婆心的言语,只是拼命挣扎,要求展燕放开她,让她随项人尔同生共死。 “姑娘莫急,事情或有转机。” 那鬼手七爷看着项人尔的尸身,见他胸膛似有起伏,突然眼前一亮。 在展燕与李诗诗纠缠之时,他自去查看尸身,却发现经李诗诗这么一锤,竟将那大汉砸出微弱的心跳来。 可探查之下,才发现这大汉虽激起微弱的心跳,可还是没有鼻息,如此怎能得活? 七爷在脑中搜山检海,突然想起自己翻阅古籍的之中,确有一续命之法,只是这活死人之术,恐夺天地造化,因而从未用过。 于是鬼手七爷吩咐众人,立即停船靠岸,寻一处安生之所,去街市上买些软管气囊之类物品,才能施展他那夺取天地造化之法。 至于成与不成,便只能听天由命了。 说干就干,一行人不敢迟疑,轻帆快船,极速靠岸。 就连那金刀镖局的镖船,也被用一圈锦帆托住,拉回到岸边。 船行之时,鬼手七爷一直用嘴巴给项人尔过气,以维持生机。 船一靠岸,众人便将项人尔搬进屋中,将软管气囊之类物事一并送入。 七爷要专心行医,屏退众人,只有李诗诗坚持与项人尔生死与共,不肯退避,七爷不再强求,便将她留在屋中帮手。 白震山刚将自己所知之事全部讲完,那扇由杨延朗和展燕护持的门也终于打开了。 众人都想要知道项人尔的情况,于是一拥而入,眼前景象却令人吃惊:只见项人尔仍躺在床上,嘴巴大张,口中插着一根软管,软管的另一头,连着一个气囊,李诗诗正坐在床边,双手握着气囊,有节奏的不停捏动,项人尔的胸膛也随之起伏。 可是项人尔双目紧闭,不似有意识的样子。 于是大家转而问开门的鬼手七爷:“七爷,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鬼手七爷在众人的注视下,缓缓抬起右手,伸出了三根手指。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何意,却听七爷开口道:“三天,此续命之法最多维持三天。三天之中,需有人昼夜相守,用气囊将宗气导入肺腑,方可维生。气囊一停,宗气不入,此人立刻便死。若三天后此人还未醒转,水米不进,也是死局。” “生死有命,人事已尽,但看天命如何。” 第196章 葛家二少 有一种人,天生便是怕麻烦的性子。 不想操心,不愿负责,随心所欲,自在度日。 可人生一世,哪有不承担半分责任的呢?只是有人替他顶了麻烦,操了心,负了责罢了。 恶波口遇险,经一番波折,洛人豪及陈忘等人终脱离险境,惟有项人尔生死未卜。 经此一劫,众人急需休养,镖船亦需修补,更不用说项人尔这生死难料的身体了。 于是众人一番商议,决心在客栈停留几日,一来等镖船修复,二来看项人尔能否挺过难关。 再说那治病救人的鬼手七爷,自从说了那句“人事已尽,但凭天命”之后,便真的撒手不管了。 他自认无计可施,便无再插手的必要,至于项人尔的死活,就全凭他个人的造化了。 项人尔那口中气囊,是连接其生死存亡之关要,不论昼夜,一刻不能停歇。 为保证万无一失,陈忘等人本想派人轮番值守,不料李诗诗却不放心将此关乎生死之物假予他人之手,竟拒绝任何人与她替换。 众人无奈,只得作罢。 洛人豪只派遣镖局中小五小乙二人昼夜守门,若有异动,随时通禀。 陈忘又叫芍药不时来看,一来探查项人尔病情,二来随时可为李诗诗安排所需之物。 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 刚经历此生死大劫,而今逃脱大难,稍得歇息,众人顿感腹中饥饿。 于是大家伙儿相聚厅堂,令客栈主人备好酒肉,不管怎样,先填饱肚子再说。 吃饭间,那驾驶独舟的少年终于安置好手下弟兄,在胜英奇的引荐之下,来见陈忘等人。 那少年走进厅堂,先面向鬼手七爷,道声:“七爷好。” 随即,又朝陈忘几人招呼一声:“各位好呀!” 杨延朗感念那少年的搭救之恩,又见过其乘风破浪的非凡手段,不禁夸赞道:“这位胜兄弟英雄非凡,水中功夫了得,让人心生敬佩。此番水匪劫江,若非胜兄弟及时相救,我们这些人怕很难全身而退。” “胜,胜兄弟?” 少年一脸疑惑,随即开口:“什么胜兄弟?我可不姓胜。” “什么?你不姓胜,那她干嘛叫你二哥?”杨延朗指向胜英奇,一脸疑惑。 少年一拍脑门,显得很是无奈,转向鬼手七爷,问:“七爷,您还没跟他们说过咱们的来路?” “匆忙救人,哪里来得及?” 鬼手七爷抱怨一句,转向陈忘等人,介绍道:“这位是……” “想必便是那玄武门二少爷葛修武吧!”未等鬼手七爷介绍,白震山竟先将少年的身份猜了出来。 “玄武门?葛修武?” 其余众人听了少年名号,心中俱是一惊。 玄武门乃四大派之一,当年门主葛洪在盟主堂遇难,只留下两个幼子,长子修文,次子修武,没想到时移世易,曾经的玄武门遗孤已经成长为如此一个英雄少年。 “呦,这位老爷子认得我?”少年这句话一出口,算是承认了自己的身份。 白震山慢悠悠地解释道:“玄武门以舟盾横行江河湖海,那舟盾形似小舟,前有长锥,后有旋桨,内燃鲛油,水上行舟若平地走马,任性自如,好似踏浪而行;除作船行江之外,又可持在手中作为大盾御敌,前锥似剑,后桨如刀。试问茫茫天下,除玄武门之外,谁又能使得如此奇门兵器?” “可玄武门中能使舟盾之人多如牛毛,老爷子怎知我便是那葛修武?”少年饶有兴致,一屁股坐在桌子上,晃荡着两条腿,以手托腮,认真听着。 “哈哈哈哈……” 白震山大笑几声,轻捻胡须,道:“相传鬼手七早年被白条帮相胁,玄武门前门主葛洪剿除白条帮,对鬼手七有救命之恩,从此立誓相随,永生不负。那鬼手七也是桀骜之辈,能令他言听计从者,必是葛家后人。而那胜姑娘一口一个二哥,不是葛修武,还能是谁?” 葛修武听那老者见识不凡,心生敬佩,跳下桌子,双手行礼,道:“老前辈见多识广,只是还不知您高姓大名?” “哦?”白震山惊讶一声,面向鬼手七爷,道:“鬼手七,你竟还没同你家少爷介绍过老夫吗?” “震山兄,方才忙于行医施术,哪来的及啊?”鬼手七爷又是一句抱怨。 他似乎早与白震山相识,面向葛修武,介绍道:“此乃白虎堂堂主白震山,哦不,现在应该称前堂主。你在襁褓之中时,白兄为你庆满月,还曾抱过你呢?” 葛修武惊讶地张大了嘴巴,拱手道:“失敬失敬,小子有眼不识泰山,前辈勿怪。” “如此客套,倒显得生疏了。”白震山脸色一沉。 “也是,”葛修武挠挠头,嘿嘿一笑,行了一个家礼,道:“大伯,小侄有礼了。” 白震山满意地拍了拍葛修武肩膀,道:“不错不错,英雄少年,葛洪在天有知,定无遗憾了。只是我尚有一事不明?” “何事?” “那巨剑胜无敌之女,为何要叫你二哥?” 胜英奇听白震山言语之中提及自己,便回应道:“前辈,英奇之父胜无敌曾手持巨剑,打遍天下未逢敌手,只是碰到玄武门门主葛洪,难破其手中舟盾、身上宝甲,几番切磋,终成知己好友。后葛洪门主被项云所害,遇难于盟主堂,家父欲为好友报仇,便将我暂时托付于玄武门,哪知一去不返,至今仍无音讯。” “哦?” 白震山闻言,看向陈忘,却见他微微摇头,似也不知此事,于是便说:“看来那项云还真是作恶多端,仇家遍布天下啊!” 陈忘知白震山话中有话,意有所指,但也只能默默消受。 随后,胜英奇便将陈忘一行人一一介绍给葛修武认识。 双方皆是江湖儿女,曾同舟共济,又意气相投,自是投缘的很。 席间,言及胜英奇在客栈中与蒋霸三相斗之事以及葛修武带玄武门弟子入江剿匪之事,老老少少,侃侃而谈,相处甚欢,丝毫不显得生疏。 白震山听后生们讨论激烈,忍不住问道:“修武,多年以来,东南江面都是玄武门势力范围,怎会容得区区水匪如此猖狂?” “呃……”葛修武一时语塞,未及细想,便脱口而出:“还不是因为总管雷……” “二少爷,慎言。”葛修武的话被鬼手七爷强行打断。 见白震山等人满脸疑惑,鬼手七爷亲自解释道:“唉!十年前门主葛洪殒命,两子尚幼,门中一切事务由总管雷闯代为执掌。雷总管念及玄武门群龙无首,各方势力蠢蠢欲动,多年来隐忍不发,致力于清除内乱,无暇顾及外部势力,才使水匪做大。” “说的比唱的都好听,究竟是清除内乱,还是排除异己,恐怕只有他自己清楚。”葛修武不以为然,对雷闯的不满溢于言表,直言不讳。 他随意拉了一个凳子坐下,翘起二郎腿来:“这不,几月前得玄武甲消息,雷总管派其子雷耀祖北上去取玄武甲,却被杀死于塞北云来客栈之中。此一番,若非总管雷闯去给雷耀祖扶柩未归,我哪有机会剿灭这股水匪?” “二公子……” 鬼手七爷见他如此口不择言,不见丝毫防备之心,出言提醒,语气中含有恨铁不成钢之意。 白震山、陈忘、芍药三人曾留居云来客栈,亲见雷耀祖被封不平一剑封喉,玄武甲经多方争夺,几经易手,最终被戚弘毅取走之事。 于是芍药脱口而出:“我们知道玄武甲……” 话未说完,却被陈忘捏住肩头,止住了言语。 白震山接过话头,道:“修武,我们一路走来,也曾听闻此事。若有玄武甲消息,定通知玄武门。” 白震山不欲透露玄武甲下落,怕引起不必要的误会与争端。 大不了等过了几日,待自己到了戚弘毅军中之后,向他讨来此物,还于玄武门便是。 说起来,那戚弘毅也算自己半个女婿呢! 正交谈热烈之时,又有一人走了进来。 此人半袒上衣,胸口纹了一只金鲤,腰间别三口分水短刃,见到旁人,也不搭话,径自向葛修武走去。 葛修武看见来人,忙向众人引荐道:“此乃我门中长老,姓尹,惯用三把分水短刃,故门中人都称他为三刀。” 尹三刀本不欲同外人多做纠缠,奈何葛修武如此介绍,便随意一拱手,便当作是认识了。 他随即矮身附在葛修武耳边,道:“二少爷,借一步说话。” 葛修武本无机心,只碍于尹三刀是门中长老,不好驳他面子,遂向众位新交的朋友说声抱歉失陪,随尹三刀到门外说话。 到了门口,尹三刀还欲走远,却被葛修武一把拉住,道:“尹叔,有话就在这里说吧!说完了,我还想接着回屋叙谈,这些江湖朋友,哈哈……简直太有趣了。” “二少爷,江湖险恶,你这般无防人之心,将来如何继承玄武门基业?”尹三刀不无担忧地劝道。 “麻烦麻烦,”葛修武却不以为然,不耐烦地摆摆手:“防这防那,岂不活的太累?何况玄武门有我哥呢!我瞎操什么心。” “可大公子的身体……唉!” 尹三刀叹了一口气:“二公子,你别嫌我失言多嘴。大公子病体缠身,不能习武,怎堪大任?” “闭嘴,”葛修武脸色突然一变,怒斥道:“大哥多病,我便做大哥爪牙,看门中谁敢不服?尹叔,我敬你是门中长老,若再挑拨我们兄弟关系,休怪我翻脸无情。” 尹三刀听到此处,无奈摇头,不敢多言。 他将话锋一转,道:“二公子,你私自出兵剿匪,已被总管雷闯所知。听闻他回到门中之后,暴跳如雷,正逼迫大公子将你召回严惩呢!” “严惩便是,我怕他不成?”葛修武完全不当回事儿:“多年来,玄武门低调行事,龟缩不出。若不灭了白条帮,江湖中人真当我玄武门是那缩头乌龟了。” “二公子坦率,只是若不想好应对的说辞,只恐不好交代。”尹三刀提醒道。 葛修武只想了一想,就觉得头大,敲了敲自己的脑袋,道:“麻烦麻烦,应对的事儿就交给我哥吧!我才懒得想。” 尹三刀无奈,只好略过这一话题,又说:“二公子,此次剿匪,可曾发现疑点。” “疑点?”葛修武只在脑中一想,便脱口而出:“金刚网,坚韧无比的金刚网怎会残破?定是有人事先以火烧之,以致逃了匪首郑憨大。” “尹叔是说……?”葛修武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不错,玄武门中,有水匪奸细。”尹三刀接过话头。 “查内奸什么的,最是烦人。”葛修武之前虽有疑问,但那心念只一闪而过,不想深究。 他道:“都是自家兄弟,若直言此事,只怕人心惶惶,伤了兄弟情义。” “内奸不可不除,”尹三刀攥紧拳头,道:“三刀愿暗查此事,决不能让内奸回到玄武门中。” 葛修武本觉得此事麻烦无比,听尹三刀主动揽下这苦差,心中释然,道:“如此,便拜托尹叔费心了。” 说罢,他转身回到屋内,继续与里面的江湖朋友开怀畅饮,无话不谈。 只是他们不知道,陈忘虽然目盲,耳力却极佳,早将二人谈话内容听的完完整整,明明白白。 通过二人对话中的信息,陈忘也对玄武门的内部关系有了进一步的了解与深思。 第197章 引蛇出洞 龙游浅滩,项人尔生死但凭天命。 鱼入罾网,浪里蛟奋命逃出生天。 玄武门葛家二少葛修武趁总管雷闯外出之机,私自动用玄武门势力剿灭水匪白条帮,既打残了旱鸭子蒋霸三,又杀了扬帆贼甘圆二,还消灭大部水匪,可谓斩获颇丰。 然而天网恢恢,终有疏漏。 浪里蛟郑憨大侥幸从玄武门布下的天罗地网大阵中逃脱,终归美中不足。 葛修武不甘就此收手,心中料定那浪里蛟纵有翻江倒海之能,长战于江底,也必至筋疲力竭之时,定然不能走远。 他心念一动,立刻派玄武门弟子沿江搜寻,若有幸捉了那郑憨大,便是回到门中之后挨上一顿训斥,也算是不虚此行。 有心人,天不负。 只一昼夜之间,尹三刀带领的小队便将郑憨大拿住,五花大绑起来,并以布袋套住贼首,关押于客店柴房之中,听候发落。 传说这浪里蛟郑憨大非同凡响,乃大鱼神转世而来,有翻江倒海、兴风作浪的大能。 如今郑憨大既然被捕,玄武门弟子中但凡有一点点好奇心的,自然争相一睹,看看此等人物究竟是何方神圣。 奈何葛修武对此人看管极严,命门下弟子轮流值守,闲杂人等一律不得入内。 既不得观看,又难耐心痒。 玄武门众弟子无奈之下,只得缠住亲手捉拿郑憨大的尹三刀,叫他来讲讲这浪里蛟究竟是何等样的人物? 即便过不得眼瘾,好歹也过过耳瘾。 不耐众人纠缠,尹三刀在簇拥之中,端坐在厅堂正中的大桌前,嘬了一口茶水,便滔滔不绝地讲述起来: 却说我尹三刀既然受命寻找那浪里蛟郑憨大,自然不敢怠慢半分,沿江而下,一路奔走,却未见那贼半点踪影。 眼见天色将晚,落日西沉。 我本欲就此放弃,可转念一想,当年老门主葛洪在时,我就曾跟随他剿灭过一次白条帮,那个时候,唯一的遗憾,便是走脱了白条帮帮主肖白条。 那帮主肖白条天赋异禀,可是难得一遇的兴风作浪之人,其身体特异,适合潜水,说是百年不遇也不为过。 既然百年不遇,怎的也不会十年间出两个如此的人物吧! 所以据我估计,郑憨大绝对不会有肖白条一般的能耐。 十年前盟主堂惨案发生,玄武门遭受重创。 数年以来,我等休养生息,反而让白条帮趁势做大,东山再起。 这次,二少爷带我们出来,正似当年一幕重演,好叫我兴奋。 这一战,便是玄武门重出江湖的振兴之战。 既然当年有一些遗憾,今日我尹三刀便不甘心让它重演。 而且据我猜测,那浪里蛟纵有通天彻地之能,如此久居水下,怎能不筋疲力尽? 想到这些关节,我当时便发了狠,不找到这郑憨大,绝不收手。 皇天不负有心人,苦寻之下,好歹让我在荒滩之中的芦苇荡,遇到一可疑之人。 那人一见我面,便落荒而逃,我又岂能不追? 浪里蛟虽能搅水弄浪,岸上功夫却稀松平常,被我三刀钉住,废了两腿一臂,拖将回来,关在柴房之中。 “三刀哥果然厉害。” “废话,三刀哥出手,几时有过落空?” 弟兄们一阵起哄架秧子…… 尹三刀一副得意神色,又嘬了一口茶,双眼却滴溜溜地扫视一周,暗暗观察众位弟兄的神色。 “前辈,能否讲一讲这郑憨大是什么模样?”谢运望着尹三刀,一脸崇拜。 “是啊,郑憨大长什么样子?”其他弟子七嘴八舌问道。 大家伙儿实在想知道,这传说中的大鱼神究竟是什么模样。 “这……” 尹三刀挠挠头,仿佛在努力回忆的样子,过了好一阵,才喃喃开口道:“呃,天黑,看不真切,大概是尖脑、方额、凸眼、呃……塌鼻,对,塌鼻,还有小口,弱耳……大概这些吧!” “这哪里是人啊?分明是一条活鱼的样貌吧!”坐在谢运身旁的王器听着尹三刀描述,脱口而出。 “大鱼神大鱼神,不像活鱼,还像飞鸟不成?” 尹三刀搪塞一句,岔开话题道:“似这等兴风作浪之徒,就活该千刀万剐,也算老天开眼,让他落在我尹三刀手中。” 王器听了尹三刀这番感慨,不以为然道:“既然如此,三刀哥不将他就地正法,还带回来干什么?” 谢运听王器开口,也跟着连连点头,想要知道究竟。 “干什么干什么?”尹三刀正等有人问出这话,听到后,佯装一副不耐烦的样子。 而后,他故意环顾一周,看没有外人,压低声音,道:“你们都是我信任的弟兄,告诉你们也罢,你们可知,如今咱玄武门中,有白条帮的内应。之所以留下他的性命,就是为了要审出奸细的身份。” “什么?” 众弟子听了这话,都是大吃一惊。 大家伙儿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想弄清楚究竟谁是奸细。 最后,大家看谁都是自家弟兄,竟异口同声问道:“三刀哥,话不能乱说,都是自家弟兄,何必互相怀疑呢!” “怀疑?二少爷从江底上来时,看到金刚网破洞,为何要多问几句,你们可知?” 众弟子纷纷摇头。 尹三刀解释道:“这金刚网乃我玄武门秘制之物,坚不可摧,唯独惧怕火攻。一旦入水,纵有神兵利器在手,也难伤其分毫。因而这网上破洞,定是有人在入水之前做的。” “啊?” 众人同声惊讶。 也难怪,这次出门带的大都是门中无根无基的年轻弟子,不懂得金刚网之奥秘,也属正常。 惟有谢运颇有灵性,思索片刻,问道:“既然坚不可摧,那当年老门主围堵白条帮时,怎会走脱了肖白条呢?莫非那时也有奸细?” 尹三刀却摇摇头,叹道:“唉,那肖白条真不是人。” “肖白条的白条帮作恶多端,杀人掠财,自然不是好人。若非这十年来咱群龙无首,雷总管顾及大公子一身病体,不允出战,怎容它再兴风作浪。”弟子们义愤填膺。 “不不不,我说肖白条不是人,并非骂他。” 尹三刀仰望房梁,思绪回到当年岁月,解释道:“当年老门主以天罗地网阵困住肖白条,却经久不见他上浮,一柱香燃过,便是门中水性最好的弟子,也要憋死在水底。老门主只觉得肖白条有死无生,便撤了这天罗地网之阵。只是似江上匪首这等大奸大恶之徒,死也要见其尸体,方能使来往船只放心通行。” “那他的尸体呢?”谢运迫不及待地问道。 未待尹三刀作答,王器的巴掌便着落在谢运头顶上:“笨,不是说肖白条逃走了嘛!怎么会有尸体?” 尹三刀没有理会二人,继续说道:“当年,老门主派门下弟子下水捞尸,奈何游遍江底,也未寻到肖白条踪迹,只找到淤泥中一个人形大坑,这才知道那肖白条竟然是像泥鳅一般躲在淤泥里,在天罗地网阵收回之后,才逃出生天。可遍观世间,能憋气憋上一柱香的,哪里还算得上是人呢?老门主当时断言:此人水中绝无敌手,然其作恶多端,天不能容,必当死于陆上。” 众弟子听了这一桩陈年旧事,都感到大开眼界,啧啧称奇。 “所以嘛,金刚网自从被玄武门创出,便从未有人从水中破坏过。”尹三刀补充道。 “原来本门的金刚网竟然如此厉害!”众弟子听得入神,齐声赞叹。 尹三刀看众弟子如此神态,忍不住多说几句,道:“少见多怪,这金刚网算得了什么,你们可知本门至宝玄武甲?当年我玄武门初创,建城水上,筑基之时,从水底挖出一只巨龟,剖此龟腹,得到一枚寒珠内丹,因其阴气太盛,周身数丈,灯熄烛灭,火不能燃。本门创派师祖葛牧舟将之研磨成粉,削减其阴寒之气,附于金刚网丝之上,终于锻造出水火不侵、刀枪不入的金刚网丝。可惜寒珠难得,不能大规模制作,便将已有金刚网丝编织成甲,是为玄武甲。” 说到此处,尹三刀想到本门至宝玄武甲下落不明,不禁感慨:“可惜,唉,都怪项云那个恶贼。” 说到这里,尹三刀气的直拍大腿。 “厉害厉害!” 众弟子一起称赞,只可惜玄武甲遗失多年,年轻弟子哪有一个见过此等神物。 在一片惊叹唏嘘之中,唯有谢运试探问道:“三刀哥,那郑憨大说出奸细是谁了吗?” “对啊,三刀哥,到底谁是奸细?那郑憨大交代了没?”王器对这件事也很是好奇。 “这倒没有,”尹三刀看着二人,摇了摇头,但他随即捏紧了拳头,在弟兄们面前挥了挥,道:“今天再不招认,明日便请上鬼手七爷的手段,看他能耐几时?” “谁在唤我?” 说着七爷,七爷正巧走到厅堂。 “呦,七爷来了。”尹三刀乖乖站起身。 众弟子也一起站直,低头问候一声:“七爷好。” 鬼手七爷满意地点点头,随即招手将尹三刀唤到身边,低声说:“审问浪里蛟乃门中辛密,未审出内鬼之前,岂能在弟子们面前夸口胡言?” 说罢,便领着尹三刀走出厅堂。 众弟子目送鬼手七爷离开,随即七嘴八舌议论起来: 传闻鬼手七爷有一套水浸之刑,没人挺的过去,说不好明日便要开眼一观了。 到了那时,倒是要看看,究竟是何等样人,竟然能混进玄武门中,自甘下贱,暗通匪类。 第198章 请君入瓮 子时,柴房。 两个黑色的影子笔挺的立在柴房门口。 他们是负责看管浪里蛟郑憨大的玄武门弟子——王器和谢运。 “哈唉——” 王器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揉揉惺忪的睡眼,抱怨道:“倒霉催的,偏偏抽到我值这子时的岗,谁不知道这段时间最是困顿难熬。” “王哥,挺一挺,一个时辰就交班了。”谢运身子挺得笔直,不似王器那般懒散。 王器看了谢运一眼,好像突然想到什么,便道:“对了,谢运,听说你是抽签之前,便自愿请缨站这夜岗的,觉悟挺高啊!” “王不离谢,谢不离王嘛!” 这两句本是因为他们二人关系好,时常一起做事,其他弟子打趣时说的,却被谢运引用至此。 说罢,谢运还补充道:“我入门最晚,大家不愿意做的苦累差事,我多承担些,也是好的。” 谢运说话间,用手在裤兜里摸索着什么,半晌,竟从中摸出一包薄荷叶,交到王器手上:“王哥,长夜无聊,我带了好东西。” “兄弟啊!多干活是好,可不能傻干,”王器接过薄荷叶,很满意地放在嘴里嚼着,以过来人的口吻教育谢运道:“你累死累活,不过在弟兄们之间得一个好口碑罢了。要是想在玄武门中更进一步,眼睛便要放亮些,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王哥,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谢运听得一头雾水。 “来来来,”王器将谢运招呼到身前,小声说:“这话我不轻易说,只是觉得你是自家兄弟,便跟你扯一扯,玄武门做事,只靠蛮干是不行的,招子放亮些,看清楚局势。如今这玄武门,想成事,还得靠雷总管说了算。没事多亲近,多孝敬,比如这次剿灭水匪,收获颇丰,私藏个把珍奇……说多了说多了。” 王器眼珠子滴溜溜转着,打着哈哈,一副点到为止的样子,不愿意再说下去。 这些话,王器经常在谢运的耳边说,可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眼中只手遮天高不可攀的雷总管,早已经被谢运攀附上了。 在雷总管出发去北方为儿子雷耀祖扶柩之前,负责给少门主葛修文以及二公子葛修武房间洒扫的谢运便破天荒地被雷总管招呼到内室,并得到了总管亲手交付的一个本子。 雷总管只说二位公子尚且年轻,此番出门远行,放心不下,要求谢运秘密记录二位少爷言行举止,不得有误。 事成有赏,有失必罚。 而在今夜,谢运接到了新的任务,一个必须完成的任务。 谢运假意对王器竖起大拇指,夸赞道:“王哥,我要学的还有很多。以后我发达了,一定不会忘记王哥的。” “臭小子,还挺有良心。”王器满意地摸了摸谢运的脑袋。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王器口中咀嚼着薄荷叶,竟越聊越精神,只是觉得肚腹之中,渐渐浮起一阵寒浊之气,咕噜噜叫唤着,想必是寒夜侵袭,一个忍不住,便要一泻千里了。 王器捂紧了肚子,眉头拧成了疙瘩,估摸还得站半个时辰,哪里忍得? 于是他对谢运道:“兄弟,替我顶一会儿,我去去就来。” 说罢,王器捂着肚子,急奔茅房去了。 谢运口中应和着,心中却道:“王哥,对不住你了。” 目送王器走远后,谢运竟轻轻推开柴房的门,蹑手蹑脚地走了进去。 堆满柴火的房间中别无他物,只有一个头上蒙了黑布套的人,坐在正中,显得格外醒目。 “郑憨大?浪里蛟?”谢运试探地轻声呼叫着,可是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那人就坐在柴房里,一动不动,一声不出。 谢运的心扑通扑通地跳个不停。 他的脚步虽然在逐渐接近屋里的人,身子却始终保持着随时要逃离的防御姿态。 由于过度的紧张,在向那人移动的过程中,每一刻都变得无比漫长。 然而谢运终于走到了那人的面前,他小心翼翼地伸出右手,用拇指和食指轻轻捏住那人头上的布套,颤抖着一点点向上提。 在微弱的月光下,谢运逐渐看清那人的脸。 啊呀—— 一声叫唤之后,谢运仿佛见到什么可怕的东西,身子向后猛窜了几步,跌坐在地上,口中喃喃道:“三,三刀哥?” “没想到奸细居然是你。” 柴房中的人将头上布套摘下来,竟然是尹三刀。 “不,不不,我不是。” 谢运矢口否认,转身便要逃走,却迎面撞上一人,抬头一看,竟愣在原地不知所措,下意识地站直身子,口中敬称道:“七爷,七爷好。” 鬼手七爷正站在门口。 七夜眼看奸细露面,满意地点点头,闪在一旁,露出站在他身后的少年。 谢运做贼心虚,见那少年,竟然双膝一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道:“二少爷。” 那少年正是玄武门二少爷葛修武。 他看着谢运,一脸不解,口中只挤出一个字:“你?” 此刻,王器正好上茅房回来,想是吃坏了肚子,方才一泻千里,酣畅淋漓。 没想到刚一回来,却看到这般阵势,只得悻悻地挨个向大人物们打招呼,询问道:“二少爷,七爷,三刀哥,这,这是怎么了?” “怎么了?你问问他。” 尹三刀站到谢运身前,双手抱胸,居高临下怒斥谢运道:“玄武门待尔不薄,为何自甘堕落,为虎作伥,当这水匪的内应?” “我,我没有。”谢运争辩道。 “谢运,暗通水匪?这,这一定是搞错了吧!”王器也觉得不可思议。 “你还替他说话?怕是他为了支开你,给你的吃食里,暗下了泻药吧!”尹三刀看了一眼王器,随即厉声斥责谢运道:“今日二少爷和七爷都在,还敢否认?不妨告诉你,我根本没有抓住郑憨大,今日这局,就是为你而设的,只等你自投罗网。” 王器盯着谢运,满脸的难以置信。 谢运没有回应尹三刀,而是直直地看向葛修武,执着地说道:“我没有。” 鬼手七爷看着谢运稚嫩的脸庞,蹲下身子,轻声轻语地问道:“小谢运,你说你没有暗通水匪,为何大半夜的跑进关押郑憨大的柴房里呢?” “我,我……” 谢运支支吾吾的同时,连连摇头,口中却道:“七爷,我不能说,我要是说了,会被逐出玄武门的。” “你不说,我现在就把你扫地出门。”开口的是葛修武。 谢运支支吾吾的样子终于让他产生了一丝兴趣。 “二少爷,我……”谢运欲言又止。 葛修武看他的样子,好奇心起,道:“说吧!只要不是暗通水匪,我都可以容忍。” “二少爷,不可轻饶……”尹三刀本欲提醒,却见葛修武朝他摆摆手,不让他再说话。 “说吧!本少爷一言九鼎,只要不是暗通水匪,便不为难你。”葛修武再次承诺道。 “好,我说,”谢运似乎下定决心,开口将总管委托自己监视二位公子之事和盘托出,又明言道:“今晨我正欲在那本子上做记录,却见里面竟多了一行字,说是总管有命,叫我有机会接近那郑憨大,他自有话告我。我暗忖听上一句话也没什么,才做了这种事。” “那话是谁写的?”鬼手七爷追问。 谢运摇摇头,只说:“不知道,不过既然知道本子的存在,又没有举报我,我想应该是总管的指示。” “为了一个不知道是谁的指示以身犯险,简直胡言乱语。”葛修武尚未开口,尹三刀先斥责道:“为了脱罪,你倒是信口雌黄,连雷总管都拖进来了。” 鬼手七爷不紧不慢的说道:“是真是假,一看便知。不是有一个本子嘛!去他房中搜一下,便可知晓。” “少爷,我带人去搜。”尹三刀主动请缨,并问谢运:“本子藏在何处,是与不是,一搜便知。” 谢运直言:“就藏在我舟盾的夹层之中。” 尹三刀听罢,对王器招呼一声,道:“你随我一起来。” 说罢,尹三刀便带着王器大步离去。 不多时,二人将谢运的舟盾拎过来,尹三刀当着众人的面,将那舟盾砸个稀烂,却见里面空空如也,哪里有什么本子? “你还有何话说?”尹三刀大声呵斥道。 “不可能。”谢运突然跑到那一堆碎掉的舟盾旁边,疯狂地翻找着。 翻着翻着,谢运的眼神突然变了,直勾勾地盯着尹三刀,猛扑上去。 “噗!” 尹三刀下意识地拔出腰间的分水短刃,刺入谢运的身体。 “你……”谢运抓着尹三刀的衣领,身子渐渐软了下去,倒在一片血泊中。 “小谢运!”王器大喊一声,首先扑过去抱住他。 “三刀,你怎么把他杀了。”鬼手七爷斥责道。 “我……”尹三刀也慌了,口中辩解道:“他突然扑过来,我,我不想的……” “麻烦麻烦,”葛修武摆摆手,道:“既然暗通水匪已经坐实,尹叔不必自责。如今奸细已经查清!这里便没我什么事了。” 说罢,葛修武毫不迟疑,转身就走。 “尹三刀。”刚走两步,葛修武却突然停下脚步。 尹三刀本沉浸在失手杀人的彷徨之中,突然听到一声唤,身子猛一激灵,下意识地回答:“在。” “主意是尹叔定的,善后的事也全权交于尹叔处理了。”葛修武头也没回,继续向前走去。 鬼手七爷看着葛修武的背影,无奈的摇了摇头。 他走到谢运面前蹲下,看这孩子确实已无生机,便叹了口气,拍了拍满脸泪水的王器的肩膀,道:“把他安葬了吧!” 说罢,鬼手七爷也离开了这里。 黑夜之中,仅剩下尹三刀和王器二人。 直到这时,尹三刀才平复心绪,站起身来,吩咐道:“此乃家丑,不可外传。明日只说匪首脱逃,交手之中杀了谢运,也算全他名声。至于家人抚恤,待回到门中,我也一并调拨,不使他背反叛之名。” “是。”王器答应着,将谢运尸身收敛起来。 没人注意到,王器悲伤的眼中,已暗生恨意,不知是对失手杀人的长老尹三刀,还是对不理事务的纨绔二少葛修武,或是对将人命视作草芥的玄武门。 亦或是,三者都有。 第199章 不离不弃 玄武门机关算尽误“杀一人”,陈忘等人殚精竭虑却只为“救一人”。 三天很短,只是人们一生无数个日夜的弹指一挥;三天又很长,是朋友相知相遇的时时刻刻,是恋人相依相偎的分分秒秒。 而此刻,三天,是项人尔生死命数的倒计时。 三天的不茶不饭,三天的不言不语,三天的不眠不休,三天的不离不弃…… 第三天的清晨,所有人都聚集在那一间屋子里,共同等待一个奇迹。 奇迹总是会发生的,难道不是吗? 时间的沙漏在不紧不慢的流淌着。 它最公平,既不会为谁快一分,也不会为谁慢一秒。 可是在这最后的时刻,所有人都在心中默默期盼它能够慢一点,再慢一点,让它等等那个“熟睡”的人,就像等待一个奇迹的发生。 沙漏里的沙子却不懂人们的心思,仍然跟随着自己固有的节奏缓缓流淌。 没多久,就连最后一粒沙子也掉落下来,随着这一粒沙子的坠落,人们的目光不约而同地从沙漏转向躺在床上的项人尔。 奇迹不总是发生在最后一秒吗? 静…… 静的几乎能听到那粒沙子落下的声音。 奇迹并没有发生,项人尔依旧毫无动静的躺在床上。 “七爷,这……”陈忘仍心存希望。 “唉!” 鬼手七爷重重地叹了一口气,轻轻摇了摇头:“本就是活死人,全靠一口气囊吊着性命。可三天不进水米,便是神仙转世,又怎能活命?” “嗨!”洛人豪一拳砸在柱子上,震的房梁落下不少灰尘。 其他人也不忍去看。 他们曾经历了这么多事,都能逢凶化吉,便以为这次也一定一样。 可世事无常,天公作美也只是美好的传说罢了。 希望破灭的这一刻,人们心中仿佛淤积了沉重的块垒,说不出什么滋味。 悲伤在蔓延着,沉默不语的人们沉浸在这种压抑的氛围中,目光却不约而同地看向那个应该是最为悲伤的人——一直守着项人尔的姑娘李诗诗。 直到这个时候,人们才惊奇地发现,这三天里,她的变化实在太大了。 李诗诗是最典型的那一种姑娘:知书达礼,秀外慧中,温文尔雅,端正贤淑…… 她的身上本就有一种特别的气质,在家族的熏陶和学识的涵养中长期浸润,生养出的那种书卷气质,以及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的独特的气质美。 白衣胜雪,长发如瀑,是所有男孩子想象中梦中情人的模样。 可现在的她,却与上面的描述半点儿也搭不上边儿。 胜雪的白衣竟显得脏污发黄,柔顺的长发也变得油腻粘结,甚至还间杂着数缕白丝。 在鬼手七爷宣判的项人尔的死讯的时候,她竟没有哭泣,没有大闹,没有晕倒…… 她只是坐在那里,弯着腰,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项人尔的脸,曾经雪白细腻的柔荑变得干枯,却紧紧捏着维持项人尔生命的气囊。 一下,一下,一下…… 从未停止过。 大家突然想起芍药跟他们说过的话:三天来,李诗诗一直坐在这,没有吃饭,没有睡觉,甚至没有排泄…… 摒弃了一切的生理和心理的需求,将那气囊一直捏在自己手中,仿佛捏着项人尔的性命。 杨延朗看着她这副样子,于心不忍,劝解道:“诗诗姐,项大哥他已经,已经……” 他忽然哽住,始终说不出那个“死”字。 李诗诗依旧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和动作,仿佛将自己与项人尔同其他人隔绝开来,看不到,听不到,感受不到。 “李,李老师,你别,别这样。”就连年少的张博文都感觉到了一种别样的压抑。 沉默和无动于衷,远比痛哭和歇斯底里来的可怕。 “弟妹,你……” 洛人豪觉得自己应该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却不知该说什么好。 他是性情中人,洛家镖局的传人,自己唯一的师弟死了,他也很伤心,低着头,不想让人看到他噙在豹眼中的眼泪。 “姑娘,人死不能复生,”白震山开口道:“害死他的,是水匪头子郑憨大,老夫答应你,定杀了这厮,为他报仇。” 白震山深知,想让一个绝望的人有活下去的勇气,仇恨是其中的一种方式。 “大叔,诗诗姐她……”见到李诗诗仍然无动于衷,芍药拉着陈忘的胳膊,向他求助。 哀莫大于心死,陈忘怎能不明白? 十年前,面临同样的事情,他用酒麻痹自己,孤身走到满是仇敌的江湖之中。 他曾欲求死,在街上大声表露自己的身份,可笑的是,没有人信他,没有人会将一个蓬头垢面的醉汉与风华绝代的少年盟主联系在一起。 各大帮派都在搜寻项云,欲除之而后快,可当他出现在他们面前的时候,却被他们当做醉酒的疯子暴揍一顿,扔进草料堆里不闻不问。 拉草料的马车载着他,一路走到塞北。 求死不能。 陈忘没有劝解李诗诗,而是转向展燕:“展姑娘,强制带她离开,就算打晕她也好,这是保住她性命的唯一方法。” “陈大哥?”展燕疑惑地看向陈忘,却见那目盲的中年人坚定地点了点头。 一路走来,这支小队伍逐渐建立起一种对陈忘的天然信任,似乎这个中年人身上有一种难以说明的魅力,或者说是魔力。 展燕似乎读懂了陈忘的意思。 她走近李诗诗,刚要碰她,却见李诗诗低垂的头颅突然抬起来,面向自己。 四目相对,展燕看到的,是一张苍白的,形容枯槁的面庞,深陷入骨头的眼窝漆黑无光,夹着两颗布满血丝的眼球。 那双血红的眼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展燕,竟将这个身负一身武艺的姑娘吓得退了一步,想去拉李诗诗的手怔在半空,却始终伸不出去。 “出去。”李诗诗声音不大,平静,没有一丝情绪的变化。 “诗诗,你不能这样,人死不能复生,可活着的人不是还要活下去吗?”展燕平复了一下怦怦乱跳的心脏,轻声劝解道。 “我不明白,”依然是没有任何情绪的声音:“他明明没有死,为什么你们都要说他死了?这些天,是我一直陪着他,他还活着,我感受的到,我知道,只要我的手不停,他就能一直活下去。” “诗诗姐,我们也很想项大哥活下去,可你要接受事实。”杨延朗看着李诗诗的样子,心中像压着一块巨石,让他喘不过气来。 鬼手七爷也开口道:“没错,他看起来的确像是’活着’,他有心跳,也能靠你手中的气囊呼吸,可这都是假的。他的躯体虽然在运转,可魂魄却未回归,严谨的说,只是一种活死人的状态。更何况,长期没有进食,你会亲眼看到他的身体会渐渐虚弱,腐烂……以你的状态,这样下去,恐怕也挺不到这一天。” 医者的话总是这么冰冷无情。 “你们出去吧!”李诗诗麻木的看着这满屋子的人,冷冷的说。 其他人却不肯走。 他们已经失去了项人尔,怎能再失去李诗诗? “我求求你们,快出去吧!” 李诗诗不明白,为什么他们不肯相信自己?为什么他们就这么放弃了? 她看着他们,眼中满是央求与无助。 李诗诗作为洛城李家的后辈,跟白家也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身为长辈,白震山不忍看到李诗诗这副可怜巴巴的模样,摇了摇头,转身走出了屋子。 其他人也不忍心再说什么,跟着白震山走了出去,最后离开的展燕将房门轻轻关上。 然而大家却并未走远,静静地等在门口,等她接受现实的时候,或者等她身体支持不住的时候。 屋子里,只剩下李诗诗陪着项人尔。 不离,不弃,不移,不易。 第200章 三生石上 人常说:天上一天,地下一年。 那地府一天,怕是有人生一世了吧! 项人尔躺在床上的三天,就像游历了三生三世那样漫长。 三天以来,仿佛有人一直在自己的耳边,将每一生每一世的故事讲给自己听。 他认得她的声音,因为那是生生世世的故事里,不管他以何种身份,何种姓名存在,始终会爱上的那个人的声音。 那是李诗诗的声音。 本以为三天之后,游历完了这三生三世的故事,便是他此生的终结之时。 可是在鬼手七爷宣判了自己的死亡之后,他的意识却并没有立即丧失,他听到哭泣,听到安慰,听到了所有人的声音。 最后,他听到她。 最后的时刻,她让所有人走出屋子,只剩自己。 那个每天陪在自己耳边的声音又一次响起,不过这一次,他不再是过别人的人生,听别人的故事了。 这一次的故事,是他的今生今世。 都说人在死亡的最后一秒会重新回顾自己的一生,想必便是如此吧! “大傻鱼。” “不,是大鲨鱼。” 这是十年前,她送他参军时,说过的最后一句话。 参军十年,北战南征,做锦衣之时,状告权贵,被上司发配,远离京师;首战倭寇,战友不战而溃,若非他与戚弘毅将军二人拼死力战,怕早就屈死于倭刀之下。 人情冷暖,世事无常,最能够信任的,无疑便只剩身上的两把刀。 只有这两把刀,永远陪伴着他,不会背叛,不会离弃。 所以他将它们命名为“巨鲨”和“白鱼”。 “巨鲨”是他,“白鱼”是她。 这两把刀,始终陪着他,度过无数艰难的岁月。 十年,他始终想着呆在洛城的她,可倭寇未除,大仇未报,他没脸回去…… 而且,他也有些不敢回去。 因为他不确定,她是否还…… 她当然在等他,十年如一日,枯守一城,清心寡欲,那颗心,却始终没有丝毫改变。 李诗诗仍然守着项人尔,看着他那随着自己手中的气囊起伏的胸膛,看着他的脸。 “他们都说你死了,可是,我不信,你不会死,你怎么会死呢?你怎么舍得死?你怎么敢去死?” 李诗诗看着项人尔,眼中满是温柔。 她继续说:“自从遇到你,等待便成为我生命中最长久的事情。等待,那是一件多么漫长、多么枯燥的事情,可这些日子我总能熬的过去,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你,因为我坚信总有一天你会回来的,我知道,总有一天,你会回到我的身边来的。尽管这一天也许要很久很久,一年,两年,三年五年,十年甚至百年,但是,也许就在明天,也许就在下一秒,不是吗?” 说着话,李诗诗轻轻依偎在项人尔的身体上,至少此刻,这副身体还能带给她些许温暖。 她感受着他的温度,接着说:“我会一直等着你的,他们都说你没救了,让我接受现实,让我节哀顺变,可是我知道,你没有死,你怎么会死呢?你怎么舍得丢下我自己死去呢?我会一直等着你,一天,三天,十天,一年……或者,就在下一秒。我不想放弃,我不能放弃,其他人都可以,唯独我,不行,我做不到。” 李诗诗闭上眼睛,将耳朵贴在项人尔的胸膛上,认真的数着他的心跳:“你明明是活着的,对吗?只要你的心还在跳动,只要我手中的气囊还在起伏……不知怎的,我有一种感觉:你是能听到我的,对吗?如果你真的听得到,那么这一次,你可不可以早点醒来啊?可不可以不要再让我等那么久了啊?我不是不想等你,我说过,你不回来,我便会一直等下去,可你能体谅一下我吗?早点回来,别让我为你担惊受怕,别让我为你相思想念……” “别再丢下我,好吗?” 李诗诗用全天下最温柔的声音,说着全天下最深情的话,只说给一个人听——自己深爱着的那一个人。 看着静静躺在床上无动于衷的项人尔,李诗诗的心突然有些隐痛。 她饱含希望,却也做了最坏的打算:“你放心,我会一直陪着你的,今生今世,前生前世,甚至,来生来世……倘若有来生来世的话。我会一直陪着你,无论天涯海角,上穷碧落下黄泉。” “黄泉,传说中的黄泉,听说是一条没有尽头的长路,路边开满了妖冶的红花……” “你一定不要喝忘川的河水,哪怕再渴也不要喝;对了,听说望乡台上有一座孟婆亭,你一定不要吃那老婆婆手中的羹汤,哪怕再饿也不要吃。你要知道,若是喝了一口那忘川的河水,吃了一口那孟婆的羹汤,你便会忘了我,生生世世、永永远远的忘了我。你答应我,若是你看到了那块传说中的三生石,一定要停下脚步,去读一读上面记载的文字,那是我对你的爱,生生世世,刻骨铭心,至死不渝的爱。” 之前的等待是她最温柔的守候,如今的陪伴则是她最长情的告白。 “若是你找不到回家的路,我就过去陪你。”她用最温柔的声音说出最决绝的话语。 李诗诗闭上眼睛,一滴泪满满溢了出来,从她的眼角,滑过她的脸颊,最后滴落到项人尔的胸膛。 就在这个时候,一只手吃力地抬了起来。它苍白而虚弱,不停地颤抖着,却尽量轻柔地拭去李诗诗脸上的泪痕。 李诗诗睁大了眼睛,迎面撞上了项人尔的眼睛。 尽管插在喉咙中的气囊的管子让他说不出一句话,可四目相对,又何须言语? 她能读出他眼中的,满满的心疼。 李诗诗笑了,那是发自内心的,能治愈一切的笑容,与此同时,更多的泪水夺眶而出。 她手中的气囊滑落,紧紧抱住了他。 后世有擅歌者,知其故事,谱《招魂待郎归》一曲,唱曰: 鬼门关前,三生石上,孤魂野鬼,莫彷徨。 伶仃女子,不舍不弃,日伴夜守,唤夫郎。 深情厚意,下传九幽,同生共死,泣上苍。 离魂回头,精魄归体,十殿阎罗,空怅望。 一生一世还不够,生生世世也比不上天长地久,甚至,就连天长地久也有尽头。 只有爱,能够跨越时间空间,甚至跨越生死。 第201章 相濡以沫 项人尔杀灭水鬼,与浪里蛟缠斗不敌,溺于江底,魂归地府,魄游黄泉,三日三夜不醒。 就当所有人都放弃的时候,惟有李诗诗固执坚守,寸步不离,竟使项人尔三魂归位,七魄回体,无异于重生一世,再世为人。 没想到,门外一众英雄豪杰,或经历颇丰,或以武强身,或行侠仗义,或医术惊人…… 自命历经风霜,自诩江湖儿女,自称兄弟情义…… 竟都抵不过一个弱女子的坚守之心。 惊喜之余,徒生感慨,众人不禁为李诗诗的真情挚意而感动。 正所谓: 迢迢飞燕,遂有归巢之意; 朗朗青天,竟起邀月之心; 青山虽老,不知草木情浓; 芍药初开,举目望向苍穹; 心亡十载,不问江湖事,岂不知,天下事大,儿女情重。 人们挤满了这间小小的屋子,你一言我一语,倒让病榻上的项人尔与坐在床前的李诗诗感到有些无所适从。 见自己的项兄弟醒来,洛人豪早命镖局弟子煮好稀粥,端了过来,对李诗诗道:“弟妹,这些天你着实辛苦了,该好生歇歇去,师弟这里,我派小五小乙照料便可。” 小五小乙二人听命,恭恭敬敬地端着稀粥走至榻前,却不见李诗诗挪动地方,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李诗诗从小五小乙手中接过粥碗,对洛人豪道:“洛大哥,还是我来吧!” 洛人豪见李诗诗满脸憔悴,怎还有余力照顾他人? 正欲说话,却被陈忘抢先一步,道:“项兄弟虽九死得生,然而身体虚弱,我们长留于此,不免惊扰,还是先出去,待项兄弟将养几个时辰,恢复些元气,再来探视。” “这怎么行,”洛人豪怎能放心,直言道:“此番鬼门关前走了一遭,怎能不留人多多照料,小五小乙,你们二人留下,我师弟但凡有个好歹,拿你们……” 话未说完,却又被白震山一把拉住胳膊:“人豪,洛城之中,你我两家也算故交,怎的,出去喝两杯,叙叙旧如何?” 长者为尊,洛人豪不好拒绝。 只是出门之时,他还不忘回头吩咐小五小乙二人:“若有好歹,拿你们是问。” 既得了镖主吩咐,二人岂敢怠慢? 于是二人一左一右立于床头,浑似两个门神一般。 看那二人毫无出门之意,展燕和杨延朗分别上前,拉住二人,硬是推说要切磋武功,随后便不由分说,将二人连拉带推,终于带出门去。 陈忘见屋中已无他人,对李诗诗道:“相隔再远,不过于生死。如今跨越生死而相逢,你二人定有千万衷肠,陈某便不叨扰了。” 说罢,他低头看看芍药,道:“丫头,我们也出去吧!” 芍药牵着陈忘的手,将他引了出去,并轻轻关上房门。 不知怎的,在这本应开心的时刻,芍药却总觉得陈忘的脸上,有一抹浓重的落寞与悲伤。 出门之后,陈忘便丢下芍药,将自己锁入房中。 这一日,他喝的酩酊大醉,不知日月长。 说回李诗诗这边,待宾客散尽,二人再次对望,哀伤,辛酸,苦楚,期待,喜悦,欢乐…… 万种情绪,千般滋味。 流露于眼底,交汇于心中。 此刻没有言语,也无需言语。 李诗诗捧起粥碗,想喂给项人尔吃,可那捏了三天三夜气囊的手竟连端起碗的力气都没有了。 小小的粥碗随着李诗诗的手臂在微微颤抖,勺子和碗壁不断碰撞,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 李诗诗极力地控制着自己的一双手,不让粥洒出来。 她尝试着用单手端起粥碗,另一只手拿勺子喂给项人尔吃,可她做不到,只要她的手一脱离粥碗,那碗粥便有倾覆的危险。 她恨自己,恨自己没用,恨自己无力,在项人尔最需要的时候,竟然连喂他一口粥都做不到。 就在这时候,项人尔的手伸了过来,与她共同托起了那碗粥。 随后,他又抓住她的另一只手,共同拿起那个小小的勺子,舀了一口粥,喂到自己的嘴里。 项人尔将那口粥咽了下去,看着李诗诗的脸,温柔地笑了笑。 李诗诗也看着项人尔,以同样温柔的微笑回应。 于是,项人尔又抓着李诗诗的手,舀了第二口粥,只不过这次,是喂到李诗诗的嘴里。 他们就这样,一人一口的,喝完了碗里的粥。 空碗放下,他们便这样笑着,互相看着对方,目光交织,一刻也不曾离开。 他们多么希望时间就停留在这一刻,就这样深情对望,不管光阴荏苒,岁月蹉跎,直到海枯石烂,地老天荒。 仿佛一眼万年,仿佛一刻永恒。 可惜时间不能凝固,人也不能永远停留在一时一刻的美好之中。 李诗诗几乎与项人尔同时开口道:“我……” 意识到自己抢了对方的话,二人又异口同声道:“你先说。” 两个人都沉默了,静静地等待着对方开口。 “小诗,这些日子,苦了你了。”看到李诗诗那副憔悴的模样,项人尔感到自己的心在隐隐作痛。 这是真实的疼,是对对方痛苦经历的感同身受。 疼,是一种爱的高级表达方式。 “你回来了,我便不苦。”李诗诗轻轻伏倒在项人尔的怀里。 这是这么多天以来,她第一次真正的放松。 她将嘴巴贴在项人尔的耳边,低语道:“你知道吗?这些天,我无数次咒骂这个世界的残酷,可是这一刻,我却觉得它无比美好。因为,这是有你的世界。” “我也舍不得离开有你的世界啊!”项人尔转过头来,轻声回应。 随着项人尔的转头,他们的目光再次交汇在一起,这一碰上便再也分不开了,仿佛有千丝万缕看不见的丝线,将他们眼中的光交织纠缠在一起。 看了好一阵子,李诗诗才再次开口。 不过这一次,她以近乎央求的语气说道:“人尔,你可以陪我留下吗?这些天,我无时无刻不在担惊受怕,江湖水匪尚且如此凶险,更何况战场上的倭寇呢?我不能失去你,我们就留在这里好不好,或者回洛城,置办一个小家,就你和我,相守相伴,白头到老,永不分离。” “小诗,我……”项人尔的眼神突然躲闪了一下。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嘴唇便被李诗诗的手指盖住,不让他说下去。 “不必说了,”李诗诗已经懂得了项人尔的心意,对项人尔道:“等你养好身体,我便陪你去军中复命。这一次,我跟定你了,休想再丢下我。” “傻丫头,我怎么舍得丢下你呢?”项人尔抚摸着李诗诗的头发,回应道:“只是……” “只是什么?”李诗诗问的急切,像是特别担心会有什么变故。 项人尔犹豫了一阵,终于袒露心扉:“我想立即启程,回军中复命。” “可你的身体?”李诗诗几乎要哭出来:“真的要那么急吗?” 李诗诗不仅担心项人尔的身体状况,同时也知道,这可能是他们为数不多的独处时光了,军务繁忙,难顾儿女私情,一旦回去,恐怕又会聚少离多。 “小诗,我知道你的心意,”项人尔抱着李诗诗,吐露出自己心中所想:“可戚将军与倭寇大战在即,我早一日带博文回军中复命,便有望在与倭寇的大战之中多一分胜算,少一些伤亡。” 说罢,项人尔又晓以大义:“倭寇入侵,祸害无数百姓,他们也有爱,也有家;还有我军中的弟兄,他们的家乡,或许也有一个日思月想的姑娘。你我这样的儿女情长,又何止千万?” 李诗诗看着项人尔,心疼的几乎又要哭出来。 她心中想:“你心中有家国百姓,有战友兄弟,可我呢?你心中可曾有我?如此终日奔忙,战场厮杀,可知我终日痴痴等待,担惊受怕?万一你有个好歹,你叫我怎么办?” 想着想着,她忽然又觉得委屈,鼻子一酸,眼泪就眶在眼中,滴溜溜地打转。 可尽管千般委屈,万般心疼,李诗诗终究没有把心中所想说出来。 她只是望着项人尔,嘴唇微张,开口却是:“好,只是不管你要去哪,我都要陪着你。” “小诗。” 项人尔看着这个外表娇弱实则刚强的女子,越发觉得自己幸遇良人,爱之弥深,将她深深拥入怀中。 二人历经磨难,几隔生死,自有千万衷肠,不知不觉已近天黑。 多日苦熬相守,此刻终得收获。 李诗诗的身体终于支撑不住,聊着聊着,竟趴在床榻前睡着了。 项人尔摸着李诗诗的头发,看着她安静睡着的模样,又是心疼,又是喜欢,看着看着,他也渐渐睡着了。 对他们而言: 此刻心安处,便是吾家。 第202章 江湖再会 屋内,李诗诗和项人尔历经生死,终能团聚,自是皇天不负有情人,皆大欢喜。 屋外,却不知又有多少别情离伤。 洛人豪派小五小乙守在项人尔门口,以便随时照顾。 他自己则来到镖船附近,看着已经修复好的镖船,轻轻抚摸着随风飘扬的镖旗,复盘近日经历的事情。 洛人豪忽然有些想念自己的兄弟们,季如风和赵子良,阮峰、乌云龙、虞庆之、广秀,如果他们还在自己的身边,该有多好啊! 可惜一场大战,兄弟们死的死散的散,各奔前程去了。 天涯路远,不知再相聚又是何时? 可他理解兄弟们的选择,他洛人豪身负复兴镖局的重任,赵子良又何尝不是想光耀门楣? 世间事本是聚少离多,只有情义长存。 镖船货仓里,则蹲着一个小小的影子,那是小炮儿张博文。 他闻着那些熟悉的火药味,渐渐想起自己的父亲张焱来。 年少时,父亲的死刺激了他,让他落下了口吃的毛病,本以为要跟叔叔张淼一样,一辈子都靠在洛城卖些花火为生,却不想还有从军报国的机会。 张博文在心中暗自立誓,既已离乡,定要建立功业才回,让叔叔张淼也光耀一回。 杨延朗坐在屋顶,举头望月,手中把玩着“月牙儿”,又想起和自己青梅竹马的月儿来。 都说男儿志在四方,出门远游本是寻常之事,却不知造就了多少闺中思妇。 月儿性格娇柔,自小便依靠他这个“哥哥”,不知这几个月过得好不好,有没有想他。 更何况,隆城经历战火,又经颠沛流离之苦,这些日子对于月儿和娘,应当是不易的。 只是他苦思冥想,实在想不起自己家中在墨堡附近有什么墨姓亲属来,也不知娘和月儿在那里过得怎样。 展燕则坐在廊下,拿着羊皮袋子独自饮着马奶酒,说起这酒,还是西南之时从黑衣万灵风那里讨来的。 喝着这香醇的马奶酒,展燕看向北方,想起了燕子门。 这个时候,不知道草原上的朋友长辈是在篝火下煮酒跳舞,还是在草原上纵马飞驰…… 出门之后,她越行越远,此刻却忽然有些想家了。 白震山老爷子也被家事所扰。 他每每想起自己长子云歌,便感到阵阵心痛;想到次子天河,又觉得恨铁不成钢,感慨自己怎会生出这样的儿子。 若查不出造成自己家破人亡的幕后黑手,怎能安抚他十年的切齿仇恨。 只苦了自己的女儿白芷,身为女儿身,却担男儿志,要替他挑起白虎堂的担子。 至于准女婿戚弘毅,等见着了,他倒要替女儿好好的考校考校。 芍药一生悲苦,童年和母亲一起生活的记忆片段越来越模糊,只记得村中的满树桃花。 记事不久,她便失去母亲,背负上可怕的诅咒,幸而又遇到师父,才给自己的生活增加了一丝温暖,可师父也死了…… 可她又是幸福的。 自从遇到大叔,芍药心中竟感到从未有过的踏实与慰藉,就连那可怕的诅咒,都像是神奇的消失了一般,再也没有出现过。 陈忘大醉酩酊,醉梦之中,又见到了那个熟悉的影子。 当年他远离家乡,闯荡江湖之时,只带了一把她为他亲手铸造的宝剑,那剑上刻了他俩的名字——云巧。 出门五年,他有了一大帮的好兄弟,又于武林大会夺魁,功成名就,就连手中的宝剑也名扬天下,却,却唯独丢了她。 他将杀死她的那把剑封存起来,再也没有用过,同时也将自己封存起来。 不出鞘的宝剑与心亡的废人,倒是这世上的绝配。 黑夜之中,在远离客栈的荒野之上,还有一个人,一个不起眼的小人物——王器。 王器坐在一座新坟面前,为那座坟茔添了一捧土,又将几条谢运最喜欢吃的肉干摆在坟前。 他喃喃自语道:“兄弟,你我入玄武门之时便已相交,我能不了解你吗?你不过是有些小聪明,喜欢投机取巧,可你的小胆子,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是暗通水匪之人。大人物凭借一句怀疑,便可随意生杀予夺,一句误杀,便可逃脱所有的惩罚。这样的玄武门,还值得我们效命吗?唉!可我们这等小人物,又能改变什么呢?兄弟,你放心走吧!以后,你家人便是我的家人,这是我对你的承诺。” 王器口中的“大人物”们,例如鬼手七爷和尹三刀二人,此刻正聚集于葛修武房间之中。 尹三刀劝解道:“二公子,听闻此次私自剿匪,总管雷闯已怒不可遏,已发玄武令召二公子回去请罪,我们还是要尽快想些对应的说辞为好。” 葛修武却不以为意,道:“尹叔,玄武门兴盛之时,江上岂敢有水匪作乱?依我看,就是雷闯纵容,才让水匪们如此嚣张跋扈。我出兵剿匪,正是扬我门中威名,何须解释?” 鬼手七爷却摇摇头,说:“公子,毕竟没经过雷总管同意,还是解释一番为好。这些年,门中事务均由那雷总管一手处理,只怕他借题发挥,于公子不利。” “玄武门到底姓葛还是姓雷?”葛修武颇不耐烦,怒吼一声,随即意识到什么,拱手道:“二位长辈,修武失敬了。” 二人并不介意,还想继续相劝,却见葛修武摆摆手,道:“麻烦麻烦,七爷尹叔,这些麻烦事儿你们想做就去做吧!我不需要什么劳什子的理由,至于雷闯,他爱罚不罚。” 说完,葛修武将目光移向二人,见他们面面相觑,竟丝毫没有离开的意思。 葛修武心中觉得麻烦无比,推脱道:“前几日小妹也经历一场恶战,几日来事务繁忙,倒是忘了,我得去看望看望她,对,现在就去。” 说罢,葛修武打开房门,飞也似的逃走了。 鬼手七爷和尹三刀望着葛修武远去的背影,无可奈何,只能摇头叹气。 葛修武逃到胜英奇房门之外,见灯烛未灭,便轻轻叩门,问:“英奇妹子,你睡了吗?” “是二哥吗?”门内传来胜英奇的声音。 听到胜英奇没睡,葛修武一溜烟地溜进房间,见胜英奇坐在桌前,一手托腮,一手抚剑,似有心事。 葛修武拉了一把椅子,面对胜英奇,反坐在椅子上面,双手搭着椅背,一边像摇木马一般在椅子上前摇后晃,一边看着胜英奇。 “二哥,大半夜的不睡觉,来找我干嘛?”胜英奇放下托腮的那只手,问道。 随着葛修武的摇摇晃晃,椅子也不断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他指了指自己房间的方向,告诉胜英奇:“还不是门里长辈,怕那雷老儿怕的要死,麻烦死了。” “还不是为你好,”胜英奇看着葛修武这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接着说:“你啊,一天到晚就像个长不大的孩子,能不能学学大哥,变得成熟稳重些?” “哦?原来你喜欢成熟稳重的吗?” 葛修武听了,马上站起身子,将椅子来了个一百八十度转弯,端端正正坐在上面,双手扶膝,挺直腰杆:“咳咳咳,就按雷总管说的办,散会。” “你学大哥做什么?”胜英奇看他的样子,噗嗤笑了,可只笑了一会儿,又轻轻叹了一声:“唉!” 葛修武看胜英奇叹气,也学着叹了一声:“唉!” “你叹什么气?”胜英奇看着这个从不操心的二哥,真不知道他能有什么烦心事。 “大哥什么都听雷总管的,这次回去,恐怕又要把我关起来了。”葛修武嘟着嘴巴,显得十分委屈,可他随即补充道:“真又把我关小黑屋了,你可要给我送好吃的。” “吃吃吃,就知道吃。”胜英奇看着葛修武不成器的孩子样,指着他的鼻子怪道。 “民以食为天嘛!不让我跑,还不让我吃啊!”葛修武说着话,又问道:“你小小年纪,能有什么烦心事啊?大晚上的不睡觉,怎么,不会少女怀春了吧!我看那个拿竹枪的小子就挺帅的。” “一天到晚脑子里没一件正事,真怀疑你跟大哥到底是不是亲兄弟。”胜英奇无可奈何地说道。 “妹子,你说你一天到晚拎着那么大的一把巨剑,哪个男的敢看上你啊?”葛修武自说自话一阵后,才接过胜英奇的话茬,问道:“你有正经事喽!” “唉!” 胜英奇又叹了一口气,道:“听闻白震山老爷子为子寻仇,在江湖中销声匿迹了十年之久,如今竟也重出江湖了。我在想,我的父亲会不会也……” “你是说胜无敌前辈?”未等胜英奇说完,葛修武接过话,道:“英奇妹子,胜无敌前辈英雄盖世,乃是为我父亲寻仇而离开的,这么说的话,还真有可能再次出现。这些年,大哥和我也一直在寻访胜前辈下落,一有音讯,便会告知你的。” “但愿吧!”白震山的出现让胜英奇又燃起了寻找父亲的希望。 葛修武与胜英奇又交谈一阵,见天色已晚,料定鬼手七爷和尹三刀已各自回房休息,才告别小妹,回到自己房中。 第二日,玄武门弟子因收到门中总管雷闯的玄武令,便准备立即启程,回归玄武门。 项人尔也因心系东南战事,身体尚未恢复,便急着启程回到军中。 于是,两支队伍在客栈告别,准备各奔前程去了。 临行之时,胜英奇跟新认识的江湖朋友们一一告别,葛修武也是个自来熟,认识没几天,便盛情邀请这些新朋友们去玄武门中做客,还特意隆重地邀请了白虎堂前堂主白震山老爷子。 只是陈忘一行人各有己事,玄武门之行并不在计划之中。 白震山老爷子更是要先代女儿看看戚弘毅这个准女婿,女儿的终生大事紧要,哪能中途改道? 于是众人推辞了葛修武的邀请,只说以后若有机会,定会去玄武门拜访。 萍水相逢的两众人马,互道一声江湖再会,便又各自踏上了自己的道路。 第203章 孤山神庙 告别玄武门众人后,镖船顺风顺水,一路东行,一昼之间,便已接近戚弘毅屯兵处——宁海卫。 眼看天色渐晚,又逢风云突变。 只听得妖风乍起,掀起波流涛涌;又望见乌云龙行,遮蔽青天朗日。 阴风阵阵,浊浪滚滚,天地为之昏暗…… 极目远眺,只见乌云连绵,与江水相接,想必正倾泻着一场豪雨。 江雨欲来。 天地之间,笼罩在一片闷热压抑的氛围中,鱼儿拼命跃出水面,就连镖船的人们,也忍不住舱室憋闷,走到船头透气。 试问此等天象,如何江上行船? 众人遂于船行之时,向两岸观望,想寻一处滩头停泊,以避风雨。 正踌躇间,忽然望见前头有一处孤山,三面环水,一面接岸,那山上有一座庙宇,石墙青瓦,孤零零立在山上,遥望长江。 远望去,只见惊涛拍岸,乌云压顶,那孤山傲然耸峙,下接无边恶浪,上顶漫天妖云,恰似猛将战于敌阵,忠臣立于危世,昂昂然天地之间。 项人尔看到此山,告诉众人:“此地名为孤山,山上供奉有妈祖神庙,到这里,就离宁海卫很近了。今夜,可在这孤山下暂避风雨,待雨过天晴,船行几个时辰,便可见到戚将军军营。” 洛人豪听了,立刻吩咐手下弟兄停船靠岸,躲在这孤山避风之处,先抛下船锚,又抛下几条粗大的绳索,将镖船与礁石紧紧相连,确保万无一失。 做完了这一切,众人便准备就地歇息。 行舟驾船于水上,遇到妈祖神庙,哪有不拜之理? 洛人豪欲登山祭庙,项人尔熟悉地形,便自请为向导,随同登山。 兄弟二人离开镖船,寻了一条小路,拾级而上,向山上神庙前行。 洛人豪走着山路,疑惑道:“这海神妈祖我有所耳闻,据说有林氏女,其母梦观音赐药而生之,出生不哭,故起名为默。默娘自小聪颖过人,擅于驾船游水,后因救人溺于海中,化身为神,庇佑出海渔民平安。可妈祖既身为海神,为何会在这江边建庙呢?” “师兄有所不知。” 项人尔一边在前引路,一边解释:“传闻此孤山处,曾有一处大漩涡,其水流湍急,被它吞下的过往船只不计其数,尽皆是有去无回。后镇民们寻了一个方士,精通风水,到此一看,便说此漩涡乃无底海眼,这孤山正是定海神针所化,是用来镇海之物。可惜上古正神到此镇海之时,遇海底妖龙阻挠,一时扔偏了,才未能堵住这海眼。” “嗨!” 洛人豪听着故事,倍感惋惜:“还以为神仙能万事万应,却没想到神仙做事,竟也有成不了的。” “神仙办不成的,人却未必办不成。”项人尔听洛人豪这般感慨,接过话头:“虽说万事万物,皆有天道定数,可若遇事便求神拜佛,不诉诸于己,岂能成事?须知’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尽人事而后听天命。谁能想到,这神仙没办成的事,愣是让镇民们给办成了。” “怎么办的?”洛人豪好奇心起。 难道人力可胜天道? 项人尔回答道:“这方士号召镇民,逆风改势,凿孤山临江之石,运于山顶,建此神庙,以镇海眼。没想到神庙落成之日,海眼果然消失不见,过往船只,自此畅通无阻,再无遇难。” “这么说,那方士还真是高人,这神庙也果真灵验。”洛人豪听得心中激动,脚步也快了许多,想是要尽快拜神,以求前路通畅,尽快将这一批货交到戚将军手中。 他边走边感慨道:“项兄弟,你对此地还真是知之甚多啊!” “师兄见笑,只是我有一军中同僚,姓禇名良才,任参将之职,正是孤山镇人。每行军至此,他都要登山拜庙,一年前戚将军和我曾一同登山,我所知之事,也都是出自这位禇良才之口。” 项人尔顿了一顿,接着说:“至于那方士,当年戚将军也同你一样,曾夸他是位高人。不过,戚将军夸的,并不是说他能通神辨鬼,而是说他对此处山形水势,研究颇深。” “哦?这位戚将军有何高论?”洛人豪越来越感兴趣。 项人尔答道:“戚将军说,此处水道狭窄,水流湍急,激流又被这孤山山形所阻,故回转不停,形成漩涡海眼。这方士命人开孤山沿江乱石筑庙,既拓宽了河道,减缓了水流,又改变了山形,使临水一面平滑峭立。水流平缓,又无阻力,便是改变了此处的山形水势,自然不会有漩涡海眼了。这便是风水之学说,虽玄之又玄,却未必单纯是迷信鬼神的虚妄之言。” 听着这番高论,洛人豪看向孤山临水一面,见果然陡峭平滑,有人工开凿的痕迹,心中不禁对这位威振东南的少年将军多出几分敬佩来。 二人一路交谈,不多时便登顶孤山,来到了山顶的妈祖神庙前。 此时乌云更沉,几乎悬于头顶;天色愈暗,十步不辨人形。 如此天象之下,竟使人不禁头皮发麻,产生了一种莫名的压抑。 更兼狂风大作,怒涛拍岸,风声水声,声声入耳,让人不禁想要尽快离开这里。 可既见神庙,岂有不拜之理? 近看来,这神庙果然是由礁石搭建而成,上覆青瓦,下有红门。 常年来,神庙受风吹日晒,雨打浪蚀,已颇有古旧之象。 洛人豪率先走上前去,伸出两只大手,推开斑驳的红门,却被眼前的景象吓得退后一步。 “怎么了?” 项人尔看洛人豪神色有异,急忙向庙中张望,却见神庙之中,燃着两盏微弱的烛火,正在随风跳动。 借着微弱的烛光,似乎可以看到一个人影,正跪在妈祖像前,一动也不动。 洛人豪乍见有人,心无防备,才被吓了一跳。 此刻缓过神来,想这孤山庙宇,竟也有庙祝看守,便礼貌搭腔道:“我乃行船客商,途径此处,被风雨所阻,泊舟于此。见山有神庙,欲来拜神,以求平安。” 说完话,洛人豪本以为会得到答复,不曾想那人影既一动未动,又一言未发,只听到庙宇中传来微弱的喘息之声。 项人尔见状,心觉有异,便又向前凑了几步,刚将脑袋探进庙门,却在香火烟雾中嗅到一股血腥之气。 项人尔身为锦衣,常断冤狱,对血腥气向来敏感,此刻闻到,更是不敢怠慢,轻轻将腰间随身佩戴的锦衣刀握在手中,慢慢走进这间神庙。 洛人豪见项人尔如此警觉,自然不敢怠慢,也握紧金背刀,护住项人尔身后,跟着走了进去。 走近了几步,项人尔才看到,跪在地上那人,背后竟被割开一处刀伤,鲜血淌了一地,已然是刚刚被人杀害。 项人尔小心翼翼向前,待看到那人面貌,突然间心中一凛,遍体生寒,跪倒那人,竟然是洛人豪。 可是,如果洛人豪跪在这里,跟在自己身后的,又是什么? 项人尔并非迷信鬼神之人,可如此诡异情形就在眼前,岂能不让他心惊肉跳? 他不动声色地转头,用余光瞥向身后,却见那个“洛人豪”高举金背刀,正朝他劈来。 项人尔哪敢怠慢,将锦衣刀猛挥向“洛人豪”。 一时之间,两人战作一团,兵刃交击之声,回荡于神庙之中。 进入神庙之时,洛人豪护在项人尔身后,本就处于高度紧张之中。 待看到跪倒之人背上汩汩流血的刀伤,更感惊心动魄。 看血流的样子,凶手必然不远,正警觉万分之时,却见项人尔突然看向自己,神情十分的怪异。 洛人豪看到项人尔这副表情,十分疑惑,连续呼喊了几声“师弟”,却见项人尔只是看着自己,并不应答。 洛人豪心知不妙,下意识地举刀防卫,不想项人尔果真挥刀砍来。 洛人豪与项人尔武力本不相上下,可项人尔刚死里逃生,身体尚未恢复,没过几招,便被洛人豪打落佩刀,抓住双手,从背后紧紧锁住,按在神案之上。 项人尔认定这个“洛人豪”已杀了自己真正的师兄,此刻又要对自己下杀手,于是拼命挣扎求生。 洛人豪则唯恐伤了他的师弟,只是靠蛮力制住项人尔,嘴里喊着:“师弟,你中了邪吗?我是洛人豪啊!” “休想骗我!”项人尔兀自不信,猛地挣开束缚,刚一抬头,却与妈祖神像迎面撞上。 妈祖像头戴冕旈、身着霞帔、手执如意,其神威显赫,雍容端庄,慈眉善目,悲悯众生。 项人尔一看到那神像,顿觉混沌初开,灵台清幽,一切幻化行境,皆成虚妄。 洛人豪怕项人尔再度行凶,正欲擒他,却听项人尔一声大喊:“师兄且住,我没事了。” 洛人豪将信将疑,问道:“方才中了什么邪?” 未等项人尔回答,却听身后有人低语。 二人一起转头,却见说话的竟是原先跪倒之人。 原来他竟还没有死。 项人尔只余光一闪,竟发现那人居然身着军中铠甲,再一细看,此人他竟认得,正是军中参将禇良才。 认出禇良才,项人尔大呼一声,一个箭步冲将过去,将那人抱在怀里,鲜血还在后背流淌,沾湿了项人尔的衣袖。 项人尔问道:“良才,这是怎么回事?是谁把你害成这样的。” 禇良才的鲜血不断流淌,意识也随着鲜血不断的流失,可他还是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用手指向屋顶,口中重复地喃喃着一个字:“鬼,鬼,鬼……” 说罢,他的手便无力地垂了下去,再也发不出半点声音。 顺着禇良才手指的方向,洛人豪和项人尔不约而同地看向屋顶,不看不要紧,这一眼看去,却见房梁之上,探出一个红面獠牙、头顶长角的鬼脸。 那房梁上趴着的恶鬼见被人发现,竟突然一跃,冲破屋顶,飞也似的逃走了。 任他是英雄豪杰,乍见到这如此凶恶的鬼脸,怕也要吓得魂飞胆丧。 洛人豪和项人尔一时愣在当场,待反应过来要去追击之时,那恶鬼早已逃走,不见踪影。 项人尔怀抱战友禇良才,想起一年前还曾与他同登孤山,谈笑风生;更与他并肩作战,共抗贼倭。 不曾想出走洛城不过数月,再见时却已天人永隔。 他心中悲痛,用手抚下禇良才因不甘而圆睁的双眼,大喊了一声“良才”,两行滚烫的热泪从眼眶滑出。 由于这神庙太过诡异,实在不宜久留。 师兄弟二人只能先将禇良才尸身用草料裹了,背在身上,急匆匆离开神庙,下山去了。 第204章 恶鬼杀人 恶鬼杀人? 听闻洛人豪和项人尔二人在神庙的遭遇,众人无不心中大惊,脊背发寒。 先有项人尔被恶鬼附身,后有军中参将禇良才被恶鬼斩杀,一切的一切,都太过匪夷所思。 然而洛人豪和项人尔二人,一人在野一人在朝,都是一方豪杰,绝非轻谈妄言之辈。 这些话若从旁人口中吐出,大家伙儿大可置之不理,可从他二人口中听来,却由不得不信。 船舱里一下子静的可怕。 镖局弟子们只觉得外面阴风惨惨,好似鬼哭狼嚎,生怕有厉鬼躲在暗处,寻机拿人性命。 杨延朗感受到这样压抑的气氛,紧张到了极点,脑海中不由自主地将所能想象的一切恐怖场景过了一遍,只听到心脏噗噗狂跳,却仍旧强作镇定,不想于人前露怯。 突然,杨延朗感到肩头被人用手一拍,身体陡然一个激灵,跳将起来,闭起眼睛,手忙脚乱的拍打着,似要驱逐恶鬼。 拍了一阵空气,杨延朗才敢睁开眼睛,却望见展燕正一脸纳罕地看着自己。 展燕本来看杨延朗神情呆滞,这才拍他一下,本想问问他在想什么,待见他反应如此激烈,着实将自己也吓了一跳。 待反应过来,展燕又嘲笑道:“怂瓜,这就被吓到了?” “你不害怕啊!那可是鬼啊!”杨延朗说着话,用手指拉下眼皮,撑开嘴巴,吐出舌头,扮了个鬼脸给展燕看,并说:“若是强人,还能奋身一搏,可遇到恶鬼索命,却是毫无办法。” 说着话,杨延朗又突然灵机一动,转向洛人豪问道:“洛大哥,镖局有无黄纸桃木等辟邪之物,咱们得赶紧把门窗贴满啊!” 展燕看到杨延朗手足无措的样子,十分不解。 也难怪,燕子门立派千年,其创派先师盗跖曾啸聚山林,屠戮四方,杀人无数,自然不敬神拜鬼,更对中原繁文缛节嗤之以鼻。 如今虽已传承千年,已洗净凶戾暴虐之气,然而对鬼神之事,还是丝毫不信。 展燕生长于燕子门中,既不知此鬼神之事,又怎会有惧怕之心? 杨延朗和展燕交谈之际,陈忘却先叫芍药去验看那被恶鬼杀死的参将禇良才的尸身。 直至此时,芍药已大致看清,回复陈忘道:“大叔,这人伤在后背,是被利刃割裂,并伤及脏腑。至于死因,看他面无血色,满背鲜红,应该是失血而亡。” 白震山也在旁看着,微微点头道:“丫头说的不错,只是若真为利器所伤,那此兵刃之锋利坚硬简直能和我白虎堂的传世虎爪相媲美了,不仅能割开铠甲,还能开背裂脊,直达内脏。如此神兵利器,老夫行走江湖多年,倒是闻所未闻。” 项人尔方历生死,身体尚未复原,又遭恶鬼附身,险些失手砍伤师兄洛人豪;之后又见到亲密战友死于眼前,却因一时恍惚,放跑了那行凶恶鬼。 短时之间,不断地经受身体和心理的双重折磨,悲痛、恐惧、内疚、自责……百感交集。 他有些难以自控,一直蹲在角落里,以手覆面,显得十分痛苦。 李诗诗则在身边陪同,不断好言安慰。 这时,项人尔不经意间听到芍药与白震山的轮番分析,却是灵光乍闪,想自己当年在京城专任锦衣之时,学的便有这认尸断案之法,不想今日竟被恶鬼所惑,失了心智,竟忘了自己的老本行。 于是项人尔站起身来,走到禇良才尸身前,紧紧握住他的手,目光变得坚定,道:“良才,不管他是人是鬼,我都会替你报仇。” 说完话,项人尔才去看禇良才背后伤口,见铠甲崩裂,背上深深一处刀伤,恰如芍药所言。 再细看之,见那铠甲断口平滑,伤口上深下浅,定是有人手持利器,自上而下,突然劈砍所致。 项人尔将自己的发现告知众人,只说那“恶鬼”定是躲在房梁暗处,在禇良才跪拜妈祖神像之时,突然从背后跃下,奋力一砍,偷袭杀人。 后来,那恶鬼听到洛人豪和自己进来,才重新躲在房梁上,欲如法炮制,杀人灭口。 不想那时禇良才并未气绝,这才暴露了那“恶鬼”行踪。 “难道恶鬼杀人,也需要偷袭吗?”杨延朗提出疑问。 “除非那杀手是人非鬼。”陈忘道。 听到此处,洛人豪一拍脑袋,道:“我想起来了,那鬼逃走之时,是撞破房上瓦片,从破洞钻出的。虽身法诡异,却并未显示出任何穿墙的异能。” 白震山黏着胡须,看着铠甲上平滑的切口,道:“就算是人,那么江湖上除了猛虎爪,还能有何种神兵利器,能切开铠甲呢?” 项人尔也感到疑惑,身为戚将军麾下监军兼先锋大将,他深知戚将军最为重视武备,以至于手下士兵皆身着重甲,利器难透,更不用说将它切开后还能穿透肌肤骨骼了。 “怪哉,怪哉,”白震山犹自不解,自言自语道:“老夫纵横江湖数载,对于江湖之事,知之颇深,中原武林不该有此神兵利器啊!” 陈忘摸了摸铠甲上的切口,道:“放眼中原武林,若真有这样的兵器,恐怕只有一把剑。” “什么剑?”众人异口同声地问道。 “那把剑,剑名封云。”陈忘回答。 对啊! 封云剑,那是一把将斩断了十大名剑的徐家试剑都一击斩断的宝剑,没有人敢怀疑它的锋利。 只是,剑的主人销声匿迹于江湖太久,以至于人们几乎忘记了他的存在。 杨延朗听后大惊,道:“我师父?” “但杀人的,一定不是他,”陈忘补充道:“因为江浪从不屑于背后杀人。” “那么,是什么样的人能从曾经打遍天下高手的江浪手中夺得封云剑呢?”白震山在脑海里将当世有名有姓的高手过了一遍,最终却只将眼光聚焦在陈忘身上。 推测再次陷入了僵局。 “有没有可能,这把武器并非来自中原呢?”前面的讨论提醒了项人尔。 他再次审视伤口,发现那是一条长长的划痕,于是更加确定自己的猜想。 项人尔告诉众人:“如果凶手用的是剑,为什么不用刺而用砍,显然,凶器并非是一把剑,而更接近于一把刀,而且极有可能是一把倭刀。” “倭刀?”洛人豪一听倭寇,顿时来了精神。 “对,只有倭寇,有狩猎军人的动机。”项人尔继续说:“我们在西南干掉的倭寇鹤田正雄,手中倭刀名为雷切,曾斩断过我师兄洛人杰手中的金背刀,堪称锋利无比。” 洛人豪点点头:“没错,所以我才在重铸金背刀之时要求多加金石,增厚刀背,就是为了对付他,为我兄弟报仇雪恨。” “但是我听闻,他的这把雷切,在倭寇中只能排第二而已,”项人尔继续说:“排名第一的,是被倭寇称作妖刀的鬼丸,其持有者被倭寇称之为鬼武士。此人极其神秘,就连普通倭寇对他也知之甚少。” 果真是倭寇所为,一切便都可以解释的通了。 陈忘打开了思路,进一步问道:“洛镖主,你说你们看到房梁上的红面恶鬼,可否详细描述一下它的模样?” 洛人豪挠挠脑袋,仔细想了想,道:“大红脸,两根长犄角,白色獠牙……” “像是般若鬼面,”陈忘道:“倭国常将恶鬼般若的脸制成面具,我早年游历江湖,在一个倭国艺妓脸上见过这样的面具。” 至此,关于恶鬼杀人的谜题几乎全部解开了。 船舱里的人们听罢,长吁了一口气,无论如何,只要是可以理解的存在,就不足以勾起人们恐惧的神经。 可惜人们这一口气尚未完全松下来,就听洛人豪说:“可是,项人尔师弟确实是中邪了的,这又如何解释呢?” 是啊,这要如何解释呢? 项人尔久经战阵,又任锦衣,武功之高,心志之坚,非常人可比。 这样一个人,若说他眼花认错了人,任谁都不可能相信。 可是,这世上除了恶鬼附身,还有什么可以乱人心智呢? “摄魂针。”杨延朗脱口而出。 几乎同时,芍药也说出另外一个东西:“苦茗。” 不错,洛城白虎堂,杨延朗曾中了毒后花蜂的摄魂针,一度沉于幻境;平南王府,官员家属被逼吸食苦茗,体虚神弱,亦沉溺其中不能自解。 “神庙之中,可有香火?”陈忘向洛人豪提问。 “既是神庙,怎能没有香火?我刚进去时,便有烛光微动,香烟缭绕,只是很快被穿堂风吹散去了。哎呀,你是说……” 洛人豪本不解陈忘所问为何,说到一半,才终于恍然大悟,然而却产生了新的疑问:“若真有迷魂香之类的东西,怎么我却没有事?” “穿堂风,”陈忘不愧是心思缜密之人,一下便看透了问题的关键:“山上风大,庙门一开,毒烟即被吹散。洛镖主身强体壮,消散的毒烟效果有限;可项兄弟刚经历生死大劫,身虚体弱,容易迷失心智。” 陈忘顿了顿,继续说道:“我曾听闻,倭国有一种障眼法,称为忍术。施术者称为忍者,以此法惑人心智,神出鬼没,行偷袭暗杀之事。洛城变戏法的赵戏曾赴东洋学习术法,对我提起过,其实质乃是以毒烟、迷雾、黑帐、暗道,配合身法,其实也算戏法的一种。只是忍者修习此术不为娱民,单为暗杀,世人畏惧,才越传越神。” 陈忘寥寥数语,便使得一切疑问迎刃而解,在场众人,都对他洞察之力、见闻之广深感敬佩。 洛人豪因见项人尔一直守着战友尸体,愣愣出神,便以为他仍在自责悲伤之中。 于是他拍了拍项人尔肩膀,劝慰道:“好师弟,人死不能复生,还应节哀顺变。如今既知凶手是倭寇,待雨过天晴,我们便将你兄弟尸体送至宁海卫戚将军军营,冤有头债有主,有名震东南的戚将军在此,不愁不能扫灭倭寇,为你兄弟报仇。” “不必了,我们去孤山镇,现在就去。”项人尔说罢,看众人目光不解,于是解释道:“禇良才兄弟全甲至此,必然不是探亲回乡。孤山前临大江,背后三里便是孤山镇。我想此刻孤山镇中,定有军队驻扎。我想要去问个究竟,再想办法为兄弟报仇。” 众人听前方有镇,谁还想在这阴风惨惨的荒山野岭中停留,于是纷纷表示赞同。 天色愈沉,大雨将至。 众人燃起火把,走下镖船,将禇良才尸身小心抬好,一同向孤山镇开拔。 第205章 雨夜铁军 乌云吞天,黑风蚀地。 沉闷的雷声在翻腾的乌云中隆隆作响,就像石碾子在头顶来回滚动。 一场豪雨正在酝酿之中…… 孤山镇,就这样淹没在一片黑暗之中,只剩下一片模糊的剪影。 然而在这黑色的剪影中,却有着粼粼寒光闪烁,那是铁甲和兵器的闪光。 风吹过纵横交通的街道巷落,吹在士兵们稚嫩而坚定的脸庞上。 那些士兵们就这样矗立在狂风之中,乌云之下,如山岳一般岿然不动。 百姓的房门嘎吱一声打开了。 一个老妪招呼着站在门前的士兵:“小伙子,快要下雨了,进屋里避避雨吧!” 士兵站的笔直,朝老妪摆摆手:“老人家,多谢您的好意,只是将军有令,不得扰民。” “扰民?今天要不是你们打跑了倭寇,这孤山镇哪会有安宁?”老妪不解,接着招手道:“快进来快进来,一会儿淋坏了身子咋办?” 士兵听到老人家的认可,腼腆地笑了笑,可还是拒绝道:“军令如山,令行禁止。老人家,外面风大,您还是赶紧回屋歇息吧!放心,这里有我们,倭寇定然不敢再来了。” “你们将军在哪?我找他说道说道去,别让小伙子们都淋坏了。”老妪见说不动这个年轻的小伙子,拄着拐杖走出屋子,找那将军去了。 此刻,将军正穿着铠甲,站在孤山镇镇口的牌坊下,目光望着远方,似乎正等待着什么。 他站着的地方无遮无拦,同样听着闷雷,吹着大风,并不比士兵的处境好上多少。 老妪走到镇口的时候,那将军的身边已经围了一圈的镇民,他们和老妪一样,都是希望能让士兵们进屋躲雨的百姓。 见他们七嘴八舌,叽叽喳喳的,老妪干脆拨开人群,将自己挤了进去,走到那个将军的面前。 与老妪的想象不同,这个将军皮肤黝黑,目光炯炯,身板不胖却很结实,眉眼之中一股英气逼人,竟然是个帅气的大小伙子。 将军见老妪拄着拐杖,忙弯下腰,双手去搀扶,口中道:“老人家,路不平,当心脚下。” 老妪见这将军不仅没有丝毫的官架子,反而十分亲切,就像是邻居家中的一个普通的后生晚辈似的,便干脆将他的手拉起,似长者劝慰心爱的后辈的口吻道:“将军,你咋不叫小伙子们进屋避雨呢!看这乌压压的黑云,下起雨来,会淋坏身子的。” “老人家,”将军看那老妪佝偻着身子,也半蹲着与她说话:“这里有两千士兵,若都进到镇民家中去,多有不便,且难免惊扰。您回屋中安睡去吧,我们在檐下休整一夜便可,绝不会打搅您休息的。” 听将军这么说,老妪脸上有些不悦,说:“什么打搅不打搅的,我们都是自愿让小伙子们进屋避雨的。我们都亲眼看得见的,要不是你们打跑了倭寇,今夜别说睡觉,活不活的下去都不一定呢!” 看到周围围着的镇民,老妪又喊道:“邻里街坊们,大家说是不是啊!” “是啊,要不是你们,今天孤山镇要遭喽!” “就让小伙子们进屋吧!” …… 镇民们你一言我一语,想让将军松口。 “乡亲们,听我一言。” 将军一开口,四下里终于安静下来:“国有国法,军有军规。这支军队成军以来,便将’不掳民财,不扰百姓’做为一条不可触犯的铁律。试问,一支军队,如果连军规都敢冒犯,连军纪都可以违反,它还能是一支打胜仗的军队吗?不是我戚弘毅不讲人情,而是法不容情,纪不容情,所以,还请乡亲们回屋休息,不要再坚持了。” “戚弘毅,你是戚将军。” “是戚将军,百战百胜,让倭寇闻风丧胆的戚将军。” …… 有几个随着大人一起出门的孩童,听到戚弘毅的名字,竟然都不约而同地唱起来:“天惶惶,地惶惶,莫惊我家小儿郎,倭寇来,不要慌,有我戚爷会抵挡。” …… “乡亲们,都回屋去吧!”戚弘毅再次补充道。 看戚将军把话都说到这个份上,镇民们也不好再坚持。 可是戚将军带兵抗倭,保佑一方安宁,如同大家的再生父母,百姓又怎能忍心让他站在雨中呢? 于是老妪心有不甘的说道:“其他人就算了,你不是将军嘛!咋能跟士兵一样。倘若是淋坏了身子,受寒受凉,咋个带兵打仗啊。这样,你跟我回家避避雨,喝点热汤,暖暖身子。” “是啊,戚将军,你就回屋里去吧!”镇民们一起说道。 “乡亲们,你们的好意我心领了,”戚弘毅向乡亲们行抱拳礼,随即说道:“可是,我的两千多弟兄都在外面,却让我独自进屋,我于心何忍。乡亲们,我要和我的将士们同甘共苦,便在此代大家一起,谢过乡亲们的好意了。” 听了这一番话,镇民们的心里都被感动了。 离去之时,镇民纷纷称赞有如此的将军,如此的铁军,倭寇焉能不败,天朝何愁不强? 见乡亲们回屋去了,戚弘毅又朝远方张望,派出侦查的斥候,只有参将禇良才一人未归,难道是遇到了什么意外? 突然,戚弘毅看见远处黑暗中燃起星星点点的火光,似乎有一队人马正朝着孤山镇前行。 “隐蔽,准备御敌。”戚弘毅一声令下,镇中士兵迅速集结,埋伏于孤山镇镇口。 火光很快便来到近前,戚弘毅刚想下达攻击的命令,却在那一队人马中认出一个熟悉的影子来。 “项人尔,你终于回来了。”戚弘毅走出队伍,迎着那队人马走了过去。 “戚将军,良才他……”项人尔向戚弘毅行了一个军礼,眼含热泪,有话哽在喉头,却说不出口。 无需项人尔开口,戚弘毅已经看见项人尔身后的担架上,那一副熟悉的铠甲。 他绕过项人尔,快步走到担架前,看着禇良才的尸体,紧紧的攥住了拳头。 一道电光突然撕裂了天空,照亮了整片大地,随之而来的,便是惊天动地的一声炸雷。 瓢泼的大雨从满天乌云之中倾泻而下,士兵们在雨中,列出整齐的方阵,高唱军歌,为战友送行: 海波翻涌兮东南作乱, 倭寇来犯兮庶民不安 流离失所兮我身何往? 披坚执锐兮护我河山 士敢赴死兮赏罚信, 军纪如山兮号令严, 将士同心兮齐陷阵, 旌旗猎猎兮心志坚。 上报国家兮下救黎民, 军威赫赫兮杀尽倭奴。 “杀尽倭奴,杀尽倭奴,杀尽倭奴!” 将士们齐声呐喊,那是他们心中的信念,那是他们不朽的誓言。 雨中,渐渐多了无数把油纸伞,撑在将士们的头顶——那是乡亲们自发地走出屋子,为这些守护他们安宁的军人遮起的一方天地。 第206章 旧雨重逢 豪雨倾泻了一夜,直到第二天早上,才将积攒的能量全部发泄完。 乌云散尽,朝阳从孤山升起,照亮了整座孤山镇。 阳光照耀之下,将士们将战友禇良才安葬在他家的祖坟之中。 禇良才虽为孤山镇人,但他的父母亲人早在多年前便死于倭寇之手,只有战友们立在坟茔之前,以刀振甲,为他送行。 戚弘毅将军为禇良才上了第一柱香,并向他保证,一定要杀尽倭奴,实现这支军队共同的理想。 不久之后,戚弘毅将军将实现他的承诺。 多年后,孤山镇的百姓将禇良才的牌位请入宗祠,让他享受供奉。与此同时,请工匠刻碑记载他参军抗倭的故事,传于后世。 这是后话,在此不提。 说回陈忘这边,自与戚弘毅于云来客栈一别,已经数月,如今竟然不期而遇,自要怀旧说今,畅谈一番。 戚弘毅曾与陈忘在云来客栈饮酒结拜,自然要先打招呼,拜道:“陈大哥,塞外一别,已有数月。兄弟不知大哥远道而来,未能迎接,有失礼数了。” “戚将军……” 陈忘刚想说话,却被戚弘毅制止道:“陈大哥非军中之人,何必以军职相称。你我既已结拜,叫我兄弟便可。” “哈哈哈……” 陈忘一阵爽朗笑声,开口道:“一路听闻,皆是戚兄弟抗倭安民的传奇故事。今日得见,果然治军严格,名不虚传。” “非如此不能保境安民。”戚弘毅同陈忘说着话,一眼便瞄到了躲在陈忘身后的小丫头芍药,便伸出手,将她揪了出来,摸着她的小脑袋瓜儿调笑道:“哎呦,数月不见,长高了许多嘛!” “讨厌……” 芍药见戚弘毅一副不怒自威的将军模样,本来颇不习惯,见此刻他又一下子回到最初云来客栈那副出言不逊的模样,便嫌弃地挣开,又跑回陈忘的身边去了。 “小丫头别跑啊!让大哥哥翻翻你的小药箱,看看里面都有些什么宝贝。”不知怎的,戚弘毅特别喜欢拿芍药寻开心。 芍药自然不肯,躲在陈忘身后,朝戚弘毅扮了一个鬼脸。 “小伙子,可还识得老夫吗?”白震山站出来,看到戚弘毅一身铠甲,倒比云来客栈时更显英武,满意地微笑着。 “怎会不识得?”戚弘毅对白震山行了一个大礼,以示尊敬:“几月之前,洛城白虎堂之事,也算震惊江湖了。只是没想到,当日云来客栈见到的白发老者,居然会是名震天下的白虎堂堂主,看来是我有眼不识泰山了。” “哈哈,没想到戚将军也关心江湖之事,”白震山朗声大笑,又纠正道:“只不过,这白虎堂堂主之位,老夫早已传位于我的女儿白芷了,听闻你二人已有夫妻之实,好,少年英雄,配的上我的芷儿。” 戚弘毅见他与白芷之事被这位老前辈当众戳穿,不禁低头不语,双颊滚烫,耳根子也变得通红。 幸好张博文冲了出来,喊了一声“戚哥哥”,才算替他解了围。 戚弘毅看见张博文,一脸惊喜,双手一伸,架住他的胳膊,将他整个人高高抬起,直接抡了一圈,口中道:“小炮儿啊,可算把你盼来了。” 项人尔也在旁禀告道:“将军,博文自愿加入我军,除此之外,我们还从归云山庄运来一船火药,正泊于孤山之畔。” “好,好,好……” 戚弘毅拍了拍项人尔的肩膀,连说三个好字,显然对这趟差事十分满意。 “嗳~”戚弘毅突然惊奇地喊了一声。 他的目光越过项人尔的肩头,看到站在他身后的李诗诗时,感到十分惊奇:“诗诗姑娘,你怎么也来了。” 毕竟在他的印象里,李诗诗还是洛城中一个饱读诗书的富家大小姐。 “我跟他来的。”李诗诗一把挽住项人尔的胳膊。 戚弘毅心领神会,一拳轻轻捶在项人尔的胸脯上,调笑道:“你小子,不白走一趟啊!说说,用了什么手段,让人家大小姐死心塌地的跟着你风餐露宿。” “我……没,没什么,我小时候认识的……你,你们不是知道嘛!”项人尔这样的七尺男儿,竟然也变得支支吾吾起来。 周围士兵大都是尚未婚配的小伙子,对这种事一向感兴趣,听到平时冲锋在前、杀贼无数的先锋项人尔这般窘态,都一哄而笑。 戚弘毅恍然大悟:“莫非诗诗姑娘就是你时常提起的家乡的小白鱼?” “家乡的小白鱼,你就是这么向你的弟兄介绍我的?”李诗诗听了,莞尔一笑,向项人尔质问道。 同时,她大大方方的面对一众士兵,承认道:“没错,我就是这条大傻鱼留在家乡等了十年的那条小白鱼,从今以后,我跟定他了。” “哈哈哈哈……”士兵们笑得更加放肆了。 “还傻笑什么,叫嫂子啊!”戚弘毅一声令下,四周的笑声都停止了,士兵们全都立直了身子,齐声高喊:“嫂子好。” 李诗诗看着项人尔,脸上满是幸福的笑容。 跟认识的人打完招呼,戚弘毅的目光又聚焦在几副陌生面孔上,询问道:“这几位是?” 项人尔闻言,走到洛人豪身边,介绍道:“这是金刀镖局镖主洛人豪,也是当年洛城洛家镖局老镖主洛镖的长子,我的师兄。船上的这批火药,便是委托金刀镖局运来的。” “原来当年名震天下的洛家镖局还有传人,果然英雄不凡,幸会幸会。”戚弘毅拱手拜会。 洛人豪回礼,道:“戚将军过奖了,我洛人豪也是受归云山庄庄主之托,运送火药至戚将军军中。早听闻将军的军队英勇无敌,杀的狗倭寇闻风丧胆,洛某佩服之极啊!今日能得见将军,也是一大幸事。” “洛镖主过誉了,”戚弘毅谦虚了一下,接着说:“如今你将火药送入军中,可帮了大忙了。此物若运用得法,定能杀更多倭寇。” 见二人客套完毕,杨延朗主动站出来,自我介绍道:“隆城杨延朗,与陈忘大哥一同闯荡江湖,行侠仗义。” “隆城乃边塞征战之城,年长者都曾是兵户。这样的土地上生出的少年,果然英武不凡。”戚弘毅夸赞道。 “得了吧!他还英武不凡,”展燕站出来,表示对戚弘毅对杨延朗的评价嗤之以鼻,随即也自我介绍道:“燕子门展燕,在洛城听说过将军故事,今日一见,名不虚传。” “可是塞北燕子门?你姓展,可与门主展雄有什么关系?”戚弘毅似乎对燕子门很感兴趣。 “展雄正是家父。”展燕回答。 “原来是燕子门门主之女,失敬失敬,”戚弘毅说着客套话,随即问道:“听闻燕子门中有马场千顷,良马万匹,可是真的?” “呃……我不大关心这些事。不过草原广阔,任意纵马,燕子门良马遍地,就算没有上万,也有几千。”展燕答道。 “好呀!”戚弘毅听到展燕的话,显得十分开心,并说:“姑娘在东南有何需要,尽可明言,我一定尽力满足。若将来有求于姑娘,万望莫辞。” 展燕虽满心奇怪,可还是礼貌应承道:“江湖儿女,不拘小节。若不违侠义之道,自当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一番寒暄过后,戚弘毅与这方人马算是大致认识了。 项人尔见大家叙旧完毕,上前问道:“将军,你怎么不在宁海卫,反而驻军于孤山镇中。” 戚弘毅不忙回答,先是简单同项人尔介绍了一下近期的东南局势:“自我军成军以来,倭寇屡战屡败,故相互勾连集结,龟缩于海波城中,想凭借人数优势,与我军抗衡。同时,又选拔了一批刀术精湛的亡命之徒,暗杀我军高级将官,洛城中村彦,以及那神出鬼没的鬼武士等,皆属此列。” 随即,戚弘毅又答道:“近日,我军得到线报,有三千倭寇自海波城中出来,由倭酋井上平一郎带领,直奔孤山镇方向,想必是龟缩太久,欲行劫掠之事。我率军队来此平倭,不想其望风而逃,不知踪迹。为歼灭这群倭寇,我才驻扎镇中,并派禇良才等人四处寻找倭寇,不想却……看来这次行动,鬼武士也在其中。” “那我们下一步如何行动?”项人尔询问道。 “既然鬼武士来了,恐怕这三千人目的不是单纯的劫掠,而是要引我军出来,行暗杀之事,”戚弘毅思考了一下,道:“既然他最大的目标是我,也不必派人寻找了,我便给他这个机会。” “将军,你……”项人尔猜到了戚弘毅的想法。 戚弘毅点点头,目光坚定地望向孤山神庙方向。 “没错,我正是要以身作饵,引蛇出洞。” 第207章 以身作饵 身为将军,当爱兵如子,如今鬼武士已暗害我多员大将,我岂能坐视不管? 既然他的最终目标是我,我就给他这个机会,看他究竟有没有本事杀我。 不顾其他人的反对,戚弘毅决定以身作饵,引诱鬼武士现身,亲自毁掉这把藏在暗处的凶器。 临行之前,他将麾下这支两千人的军队暂时交给项人尔指挥,并进行了一番部署。 走出孤山镇,戚弘毅从腰间取下配剑,仓啷一声抽了出来,剑锋寒光凛凛,照在戚弘毅双目之上。 这是家中祖传的将军剑,先祖跟随太祖征战,浴血冲杀,横扫天下,靠的就是这把宝剑。 戚弘毅盯着这把剑,认认真真地看了一阵,口中道:“老伙计,这次全靠你了。” 说罢,又唰的一声将宝剑收回鞘中。 随后,戚弘毅独自向前,远离了自己的士兵,迈步向孤山走去。 戚弘毅走的不紧不慢,时时看看周围的地形,像是在散步,又像是在查探。 他有每到一处便查探地形的习惯,只不过一年前他已来过这孤山镇,对此地地形了如指掌。 所以目下的这一切行为,只是他的伪装罢了。 直觉告诉戚弘毅,此时他的身后正有一双眼睛,在死死地盯着他。 只不过,他不能让对方察觉到这一点。 倭寇之中,鬼武士是顶级的杀手,非有万全把握不会出手。 戚弘毅早就想干掉这个所谓的鬼武士了。 鬼武士出现以来,算上禇良才,已有八名将官死于他的暗杀。 这八人,都是百战精兵,是戚弘毅精心培养的将佐之才,他们没死于战场之上,却亡于暗杀,他怎能不对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恨之入骨? 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 戚弘毅认真研究过鬼武士的出手风格,八名将官,都是被锋利快刀割穿铠甲,从背后一刀毙命的。 这正说明杀人者一定要等有把握一刀必杀的时候,才会出手。 沉稳,冷静,准确,迅速,绝不拖泥带水——一个绝顶的杀手。 戚弘毅明白,想要引他现身,就要为他创造这个机会。 一击必杀的机会。 不知不觉间,戚弘毅已经走上孤山,走进了山顶的神庙。 他刚刚踏入神庙,那庙门便“哐当”一声,自动关上了。 戚弘毅定了定神,看向前去,只见香火缭绕,红烛微动的神像前,竟赫然站着一个武士。 那武士身着红衣红铠,狰狞的般若鬼面像是长在脸上一般,十分可怖。 然而,相比于武士本人,他拿在右手的长刀则更加引人注目:刀柄赤红如血,刀身黑亮如漆,细看之下,那刀的四周竟似围绕着一团团的黑气,不知是什么妖邪之物。 “鬼武士,你终于现身了。” 戚弘毅直面鬼武士,从腰间抽出那把将军剑。 “你是我们最大的猎物,杀了你,我们横行东南,将再无阻碍。”没想到,鬼武士的中原官话倒是说的异常流利。 “那就来吧!” 戚弘毅手持长剑,率先刺了过去,不料面对这直取心脏的一剑,那鬼武士却是躲也不躲,直直地站在那里。 长剑刺穿了鬼武士的胸膛,却似刺了一团空气,毫无阻力。 戚弘毅惊诧万分,眼睁睁地看着鬼武士化作一团黑烟,在空中消散了。 “什么?这不可能。”戚弘毅满脸惊讶,似乎遇到了超出预料之外的情况。 “有什么不可能的?”鬼武士的声音从戚弘毅的背后传来:“我既然被称作鬼武士,自然是你等凡人无法理解的存在。” 戚弘毅并不多言,反身一剑,又刺入鬼武士的身体之中。 依旧是毫无阻力。 鬼武士的身体仿佛鬼魅一般的虚影,每被宝剑刺入,便会逐渐烟消云散,化为一缕黑烟。 “你还不明白吗?你根本就杀不了我。”鬼武士再次出现在戚弘毅的身后,发出狰狞恐怖的大笑:“我是你刀下万千亡灵的怨念所化,非人力能敌。” “装神弄鬼。”戚弘毅反身挥剑,剑尖划过鬼武士的咽喉,无数黑气从咽喉汩汩淌出。 只不过,那黑气没有流散太久,竟然又慢慢愈合了。 鬼武士就站在原地,阴惨惨地笑着,像猎手玩弄猎物,并出言嘲讽道:“装神弄鬼?我就是鬼神,是武士怨灵的集合,你杀过多少武士,我便有多少条命。你杀得完吗?” “杀的完!”戚弘毅毫不犹豫地回答。 他再度挥舞将军剑,横劈竖砍,不断斩向鬼武士虚化的身躯,口中道:“倭寇侵我国土,劫我财货,杀我百姓,除恶务尽,荡寇必歼。凡踏入我国土一步,必斩尽杀绝,一个不留。” 戚弘毅长剑乱砍,鬼武士的身影却不断的消散聚合。 没一会儿,戚弘毅便累的气喘吁吁,长剑垂地,再也挥舞不动了。 “怎么了?戚将军,你不是要将我斩尽杀绝吗?怎么不动了,嘿哈哈哈哈……”鬼武士的笑声阴森森的,听得人心里发毛。 “杀!”戚弘毅大喝一声。 他没有放弃,可挥出的剑却变得绵软无力,又斩在鬼武士虚无缥缈的身体上。 “嘿哈哈哈哈哈……” 鬼武士见戚弘毅已经力竭,将那冒着黑气的妖刀鬼丸高高举起,得意地说道:“想不到令我辈闻风丧胆的军中猛虎戚将军,今日要亡于我的刀下了。” 妖刀鬼丸缠绕着黑气,朝着戚弘毅猛劈下来。 这一击,是耗尽力气的戚弘毅无论如何都无法抵挡的。 “难道真是自己托大轻敌了吗?”戚弘毅心中有万千不甘,可仅凭人力,如何斗得过这恶灵邪祟。 刀锋渐近,死期将至。 就在戚弘毅闭目等死之际,一个身影突然出现,挡在戚弘毅的身前,那人高举藤牌,挡住了妖刀鬼丸的攻击。 “将军快走。”那人拼尽全力,挡住妖刀。 戚弘毅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人竟是,竟是…… 他张口问道:“良才,你不是已经……” 没错,替戚弘毅挡住妖刀鬼丸的,正是先前死在神庙之中的参将禇良才。 “将军,还不快走。”禇良才大声疾呼:“记得替我报仇,斩尽倭奴!” 说罢,禇良才丢下藤牌,大喊一声:“我艹你妈的。” 随即,他猛地抱住鬼武士的腰,将他推了出去,狠狠地撞在神庙的柱子上。 直到此时,戚弘毅才看清楚,这个突然出现的禇良才的背上,有一道长长的可怕的刀伤。 难道他居然是禇良才的鬼魂吗? “我能杀你一次,就能杀你千次万次。”鬼武士被彻底激怒了。 他高举妖刀鬼丸,猛地从禇良才背上刺入。 “良才!”戚弘毅心痛如割,无力地呐喊着。 “妈祖娘娘,”禇良才看向孤山镇的守护神,溢满鲜血的嘴巴微动:“保佑将军虎口脱险,带领将士们杀,杀尽倭奴。” 妖刀鬼丸猛地抽出,鲜血飞溅,禇良才再次倒了下去。 女神垂泪…… 妈祖娘娘的神像突然发出万丈金光,照亮了整座神殿。 鬼武士被金光照耀,身上的黑气在不断逸散。 他用双手捂住鬼面,显得十分痛苦。 “杀!”戚弘毅大喝一声,用尽最后一分力气,拿剑猛冲过去,准确的刺入了鬼武士的心脏,将他钉在神庙的柱子上。 鬼武士再次消散,不过这一次,是灰飞烟灭。 “终于结束了。”戚弘毅筋疲力尽,无力地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的喘气。 “嘿哈哈哈哈哈……” 阴惨惨的笑声再次回荡在神庙之中,真正的鬼武士一直躲在房梁上,看着中了迷魂香的戚弘毅在神庙中对着空气胡乱劈砍,直到力竭。 “抗倭名将?不世少年?不过如此罢了。” 鬼武士站在戚弘毅的身后,将妖刀鬼丸高高举起,朝戚弘毅的后背猛地劈了下去。 将军的铠甲被削铁如泥的妖刀层层切断,再也保护不了它的主人了。 第208章 攻心为上 在鬼武士赶往孤山猎杀戚弘毅的同时,得到情报的倭酋井上平一郎同时展开行动,对孤山镇发动进攻。 他带领麾下三千倭酋,大摇大摆向孤山镇攻来,想趁驻扎在那里的两千军队群龙无首之时,来占一个大便宜。 三千倭寇猛攻而来,消息很快便传到了孤山镇。 按理说,得知倭寇来袭,镇民们早该收拾金银细软,携家带口逃难去了,若不早点逃跑,不是被杀便是被掳,死了还好,活着受辱,也是生不如死的结局。 待倭寇抢掠一番,也不必回来,因为家乡必然只剩残垣断壁,余下的时光,便只有投亲访友,寄居屋檐;若无亲友可投,那余生便只能颠沛流离。 戚弘毅不在军中,项人尔临时接掌了这支军队的指挥权。 得知倭寇来犯,项人尔一方面组织军队在镇口处布防,抵御倭寇;一方面疏散百姓,以使百姓不至于卷入战火之中。 城外的布防很顺利,对于这支训练有素的军队而言,倭寇来袭的消息就是军令;城内的疏散却不如预想中的那么顺利。 因为这一次,百姓们不想再逃了。 孤山镇,多年前曾遭受过倭寇的劫掠,那些烧杀抢掠的景象至今仍旧清晰地映在每一个镇民的脑海里。 那是一段无人可堪回首的惨痛记忆,一场毫无人性的残酷屠杀:倭刀之下,百姓命如蝼蚁。 参将禇良才的父母亲人,便是在那一场大屠杀中全部死去的。 他是带着对倭寇的刻骨仇恨,加入了戚将军的队伍,奋勇杀敌。 一战之中,禇良才便斩下八颗贼首,其中一颗,还是倭酋的首级。 正是这赫赫军功,让他当上了军中参将。 按理说,经历过如此残酷屠杀的孤山镇,对倭寇恨之入骨的同时,也该畏之如虎。 可是,这一次,他们却丝毫不怕,因为他们知道,站在他们前面的,是戚将军的军队。 这支军队,对百姓秋毫不犯,让倭寇闻风丧胆。 就在昨夜,他们亲眼看到这支军队是如何在狂风暴雨中不动如山,所以他们坚信,只要有这支军队在,他们就是安全的。 百姓不走,他们就呆在孤山镇。 因为他们知道,此刻挡在他们前面的,是他们值得信任、值得依赖的一支铁军。 这支军队当然不会辜负百姓的信任。 此刻,他们正整整齐齐地列队于镇口,刀枪林立,铁甲烁光,严阵以待。 陈忘等人也在孤山镇中,听闻倭寇来袭,都与项人尔站在一起,共御外敌。 尤其是对倭寇恨之入骨的金背刀洛人豪,更是摩拳擦掌,正欲大开杀戒一番。 杨延朗看着排列成阵的军队,却不似在西南见到的军队那般,武器统一,阵列分明,反而是各执不同兵器,混杂列阵,打眼望去,显得有些杂乱无章。 杨延朗心中既有疑惑,便开口询问项人尔道:“项大哥,我看咱们这军队里,怎么有些乱七八糟的。” “杨兄弟,这支军队是抗倭铁军,声名在外,休要胡说。”陈忘听杨延朗出言不逊,虽为无心之言,却怕有心人听到,徒生误会,于是开口提醒。 项人尔却不以为意,对杨延朗道:“没关系的,有什么疑问之处,但讲无妨!” 杨延朗本欲闭口不言,以防人生地不熟,触了霉头。 可见项人尔毫不在意,他便开口道:“其实我也不通战阵,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只是直觉有些不对。项大哥你看啊,你们这支军队,有拿令旗的,有长盾短刀,有圆盾短刀,有长枪,有短枪,有弓箭,甚至,还有干农活的三股叉……若说兵器不同,按照分类各自站成一堆,也显得整齐一些,可他们偏偏又混在一起,让我觉得有些混乱。” 方才众人看到这支军队如此列阵,也觉得与寻常军队不同,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直到杨延朗凭直觉说出这些话,才让众人恍然大悟。 正如杨延朗所言,由于这些士兵兵器不一,才显得阵列杂乱。 洛人豪更是补充道:“师弟,当初我在天道军时,也知道按照各自擅长的兵器分类,如季如风兄弟的刀队,子良的枪兵,虞庆之的飞马营,乌云龙的劲弓队等等,还从未见过这种混在一起的阵列。” 陈忘本目不能视,并不明白军阵有何特殊之处。 听旁人如此描述之后,他竟突然想起当初在云来客栈之时,戚弘毅让石家四兄弟各持扫把锅盖菜刀拳头,大战雷耀祖,转败为胜的故事来。 陈忘回忆过后,恍然大悟,大呼:“如此布阵,攻防一体,妙哉,妙哉!” “看来陈大哥已经想到了,佩服,佩服,”项人尔对陈忘施以军礼,以示敬佩,同时朝其他人淡淡一笑,道:“你们看着杂乱,殊不知这正是戚将军独创阵法之精妙所在。多说无益,今倭寇既敢来犯,诸位朋友皆可静观,待短兵相接之时,便可知其用意。” 众人听了,如坠云雾,也只能静待实战的检验。 不多时,眼见前方烟尘滚滚,倭寇冲杀而来。 项人尔将令旗高举,准备待倭寇杀近,再挥舞令旗,一举杀败来犯之敌。 奇怪的是,倭寇冲了一半,竟然齐刷刷地停了下来,不知他们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项人尔为防有诈,只叫麾下士兵先按兵不动,静观动静。他自己则登高远望,只遥遥看见倭寇中走出一名倭酋,直言要和军中主帅谈话。 两军对垒,项人尔岂会怕他一个小小倭酋?于是也走到两军阵前,看看这个倭酋究竟想干什么。 那倭酋身着墨绿的重甲,头上顶着一顶绿盔,盔顶上,用铁铸就两只无比夸张的巨大牛角,直指天空。 可是就算加上这对牛角,那倭酋也不过才算刚好赶上身材高大的项人尔,说话之间,总要仰视对方,让那倭酋觉得颇不自在。 那倭酋正是井上平一郎。 他自恃学了一些兵法的皮毛,便常常在人前卖弄。 此刻他走出来,正是要验证不知从哪里看来的一句:“用兵之道,攻心为上,攻城为下”,于是便想要试一试“不战而屈人之兵”。 “你是这支俊(军)队的逐(主)将吗?”井上平一郎用蹩脚而生硬的中原官话问道。 “可以这么说。”项人尔代戚弘毅指挥军队,即使面对敌人,也不敢冒认主将之职。 “你的,名字的,什么?”井上平一郎执着于问清项人尔的身份,其实是他的圈套。 “项人尔,”项人尔回答了这个无聊的问题,已经觉得有些不耐烦了,催促道:“你这个倭酋,有屁快放,别东扯西扯的。” 井上平一郎虽不理解项人尔为什么在这样严肃的场合提起放屁的事情,可他并不在意,还是按部就班地进行着自己的计划。 于是他大声喊道:“戚弘毅将军在哪?我只和他谈判。” “糟了!”听到这里,陈忘脱口而出,并对洛人豪道:“快把项人尔拉回来,让他号令士兵立刻进攻,不要再谈了。” 这就是倭酋井上平一郎的目的,让官军所有的士兵都意识到,他们的主将此刻不在军中。 说话时,井上平一郎还故意用狡黠的目光扫了一眼官军的阵列,发现果然有些骚动,这让他感到非常满意。 “将军不在,”项人尔已经对这个废话连篇的倭酋忍耐到了极点,怒斥道:“你到底要谈什么,算了,我也不在乎,只要不是投降,我们都会将你们打败并且歼灭。” “慢慢慢……” 井上平一郎觉得开战时机未到,他要加一把火。 于是他用尽所有力气大声呼喊道:“我知道戚弘毅将军去哪了,这只军中猛虎,你们的不败战神,已经下地狱去了。他就在孤山上的神庙里,死在我们伟大的鬼武士手中的名刀鬼丸之下。” 井上平一郎太过兴奋,以至于他的中原官话都流利了许多。 “大哥哥他……”张博文一下子软在地上。 这个消息对他而言,如同晴天霹雳。 “什么,戚弘毅他,死了?” 听到倭酋的大声喊话,芍药不知怎的,突然感到自己的心痛了一下。 这个在云来客栈中谈笑风生的书生,这个昨天还威风凛凛的将军,怎么会突然就…… 芍药的心中五味杂陈。 听到芍药的话,陈忘摸了摸她的脑袋,说:“倭酋的话,不可尽信。” 虽这样安慰着,可对于那个神秘莫测的鬼武士,他也没有把握。 再看白震山。更是咬紧牙关,握紧铁拳,若倭酋所言非虚,那东南岂不是少了一根擎天大柱,他的女儿白芷更是少了位如意郎君。 认识戚弘毅的江湖豪侠都如此表态,被戚弘毅一手训练出的军人更是一片哗然。 更有不少士兵直接询问项人尔,以验证倭酋口中之言的真伪。 面对士兵的咄咄逼问,就连项人尔也不得不承认道:“戚将军以身作饵,欲诱鬼武士现身而杀之。孤身离营,至今未归。” 什么? 听闻此事,全军震动。 井上平一郎慢慢退回倭寇之中,准备趁官军心神不定之时,趁机发动攻击。 而此刻,被派去拉回项人尔的洛人豪才刚刚赶到师弟身边,可惜谈判已经结束,为时已晚。 “兄弟们,不要乱,听我指挥。”项人尔回到军阵之中,极力维持着军队的秩序,大喊道:“要相信戚将军,相信我们自己,我们的身后,还有百姓啊!” 可纵然是一支铁军,突然听到主将阵亡的消息,又怎能不乱? 更何况,他们的主将是同他们同甘共苦、爱兵如子的戚将军。 只不过很快,骚动变成了愤怒,复仇的怒火在每个士兵的心中熊熊燃烧。 杀,杀,杀…… 不知是谁带头,官军中爆发出齐声的呐喊。 直到此刻,项人尔仍旧极力稳定着士兵的情绪。 一方面,他坚信算定而动,百战百胜的戚将军绝不会逞匹夫之勇,所谓戚将军被杀也不过是倭酋的一面之词;另一方面,他决不允许士兵们就这样带着愤怒的情绪失去理智的冲杀。 戚将军曾说:“纵处万马军中,亦当心静如恒。” 即使项人尔相信,拼命报仇的士兵有实力打败这支倭寇,可也一定会因此付出过大的伤亡。 双方摩拳擦掌,攻击一触即发。 然而,就在这千钧一发的紧要关头,一个人影的出现却让战场瞬间安静了下来。 “全军肃静,听我将令。”将士们听到这熟悉的声音,纷纷回头看向声音的来源。 “大,大哥哥。”张博文转悲为喜,其他众人也在心中松了一口气。 “戚将军,是戚将军……” 惊喜的声音在官军之中蔓延。 在无数目光的注视下,戚弘毅从孤山镇中走了出来。 他的铠甲爆裂残破,身上却并无伤痕,在他的手中,提着一把造型妖冶的长刀。 戚弘毅的步子稳健而踏实,慢慢地走到队伍的最前面。 项人尔看见了戚弘毅,终于长吁了一口气,向他行了一个军礼,道:“我就知道,若无万全之法,你绝不会以身犯险。” 平静的声音中掩藏不住他的兴奋。 戚弘毅拍了拍项人尔的肩膀,朝他笑了笑,宽慰道:“人尔,辛苦你了!” 戚弘毅于队伍前方站定,孤身面对三千倭寇,高高举起手中的长刀,高呼道:“这就是妖刀鬼丸,尔等倭寇引以为傲的所谓鬼武士,已被我就地正法。” 倭兵胆寒,官军振奋。 大战一触即发。 第209章 除妖伏鬼 为将者,谋定而后动,临敌则忘身。 妖刀鬼丸,果然名不虚传,纵然是戚弘毅身上所穿的将军甲,也抵挡不了它一刀之威:甲绳崩,甲片断,贴里的官袍内衣更是被轻松斩开。 不出意外的话,这把妖刀将继续深入,切肉断骨,直至五脏六腑。 就连鬼武士都没有想到,刺杀敌方主将竟会如此简单。 “名扬东南的戚大将军,不过如此。”鬼武士心中这般想着。 这一刀之后,再也不会有什么神秘莫测的鬼面杀手了,鬼武士将作为倭寇们的英雄,生活在阳光之下。 妖刀鬼丸斩下,却没有以往那种切骨断肉的熟悉触感,甚至,连血腥味都没有闻到。 来自背部的重击让戚弘毅一个趔趄,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前跌了两三步,才堪堪反应过来用脚猛蹬地面,稳住身形。 戚弘毅将牙关一咬,嚼碎了他早就从芍药的药箱中搜刮来的一直藏在后槽牙里的醒神丹,顿感灵台清明,混沌尽散。 “鬼武士,你终于现身了。”戚弘毅故意中招,终于引来了鬼武士的真身。 “不,不,这不可能,”鬼武士看着手中的刀,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可是妖刀鬼丸,自铸成之日起,便嗜血成性的妖刀鬼丸;杀人越多,就越锋利的妖刀鬼丸;无坚不摧,无往不利的妖刀鬼丸。” 这样的一把刀,怎么会杀不死戚弘毅? “妖刀鬼丸,的确是一把宝刀,”戚弘毅回过头来,直视着鬼武士般若鬼面下阴鸷的眼睛:“可惜,最锋利的刀遇到最坚固的铠甲,终究是略逊一筹。” “什么铠甲?”鬼武士感到不可思议。 戚弘毅身上的将军甲明明被自己轻易斩断,哪里还有什么铠甲? 自从得到妖刀鬼丸,鬼武士便十分依赖信任它,此刻妖刀被破,不禁有些慌乱。 只听他语无伦次道:“妖刀鬼丸问世以来,从未有斩不断之物。你这是妖法,是妖术。” “一个躲在鬼面具之下,靠迷香杀人的杀手,居然指责别人使用妖术,真是可笑。”戚弘毅看着鬼武士那副少见多怪的样子,忍不住出言嘲讽。 他握紧手中将军剑,指向鬼武士的面具,告诉他:“不过称霸于蕞尔小国,雄居于弹丸之地,便自觉天下无敌;凭鼠目之寸光,坐枯井而观天,便以为唯我独尊。偏居一隅之地,却野心勃勃,妄图以蛇吞象。安知神州浩瀚,天地无垠,区区妖刀,也妄想称雄称霸?” 戚弘毅的语气之中充满轻蔑与嘲讽,继续开口道:“我并没有什么妖术,只是穿着一件贴身软甲罢了,只不过这件软甲,是闻名武林的玄武甲。” 戚弘毅面对已经明显心态崩溃的鬼武士,没有选择趁机突袭,只因他想彻底的击败对方,让对方心服口服。 于是戚弘毅告诉鬼武士:“神州地大物博,我便要赌一赌,这无所不克的宝甲究竟挡不挡得住你这无坚不摧的妖刀。” 鬼武士知道了戚弘毅并非钢筋铁骨,也没有什么妖术之后,明显镇定了许多。 这玄武甲虽然能挡住妖刀鬼丸,却不能覆盖全身,只要斩戚弘毅裸露的躯体,未必没有机会取胜。 身为绝顶的杀手,一流的武士,鬼武士对于自己的刀法十分自信。 更何况,除了刀法,他还有一身神出鬼没的忍术。 “嘿哈哈哈哈……” 恢复了自信的鬼武士放声狂笑道:“戚将军,你不该把你的秘密告诉我,因为我不必偷袭,也有信心击败你。” “那就来试试。” 戚弘毅垫步向前,手中长剑刺破萦绕在神庙中的烟雾,直刺向鬼武士的胸膛。 那鬼武士也非泛泛之辈,身法如鬼似魅,倏忽不见,只有阴惨惨的笑声回荡于神庙之中。 戚弘毅见神庙缭绕烟雾中,尽是鬼武士的残影,让他分不清真伪虚实,便只好听风辨位,但有扰动,便一剑刺去。 戚弘毅的剑法多变而迅速,配合步法,突前突后,突左突右,从各种刁钻的角度刺击而出,未出招时飘忽不定,出招又势如破竹,刹那之间,剑影闪动,笼在戚弘毅周身四面。 鬼武士虽以忍法隐匿身形,可每次想要进攻,却都会被戚弘毅的长剑准确的捕捉到,只好退出戚弘毅的攻击范围,寻机再进。 一时间,二人陷入僵持之中。 戚弘毅长剑翻飞之际,心随神动,不断思考破解之法。 戚弘毅好读书,尤爱史书兵法,曾在一本东瀛野史之中,看过所谓忍法的描述,不过是一叶障目之邪术。 若要破解,需先寻得这片障目之叶。 戚弘毅心思灵动,眼神飞转,终于将目光转至这满屋烟雾之上。 虽说庙宇之中,燃香祷神,也是寻常,可孤山镇百姓正遭倭寇威胁,谁敢孤身前来祭拜? 看来这烟雾既是迷香,亦是障雾。 想通了这一节,戚弘毅立即飞身而起,踢起一盏烛台,将它猛地向庙门的门栓踹过去。 砰…… 却听一声重响,门栓竟被烛台生生砸断,江风推动庙门缓缓打开,一下子将满屋烟雾尽数吹散。 “在这里。” 烟雾一散,戚弘毅立刻准确地捕捉到鬼武士的轨迹,长剑凌厉,直刺鬼武士。 鬼武士见势不妙,忙用妖刀鬼丸阻挡,长剑刚刚刺入皮肉,便被那妖刀鬼丸一刀斩成两段。 戚弘毅手持断剑,大吃一惊,方才只顾着杀敌,竟然险些忘了这妖刀鬼丸之利。 鬼武士斩断了戚弘毅手中长剑,将剑尖从胸膛拔出,高举妖刀鬼丸,哇呀呀冲将过来,欲乘胜追击。 戚弘毅手持断剑,闪身避过的同时,以膝盖跪压,将劈砍而下的妖刀鬼丸压制在地面上,同时以剑作刀,猛砍向鬼武士的咽喉。 鬼武士也非泛泛之辈,见势不妙,立刻用左手握紧戚弘毅的右腕,挡住断剑,右手拼命抽回妖刀鬼丸。 戚弘毅岂能由他? 见断剑被挡,他即刻握紧左拳,朝着鬼武士的鬼面猛砸过去,一连打出七八拳,直打的鬼武士头昏脑胀,七窍生烟。 情急之下,鬼武士竟突然放弃妖刀鬼丸,右手挡住戚弘毅铁拳的同时化作直拳出击,猛击戚弘毅胸膛。 戚弘毅始料不及,竟被鬼武士一拳击退。 那鬼武士瞅准机会,一把握住妖刀鬼丸,就地打了个滚,方与戚弘毅拉开距离。 他面上的般若鬼面,被戚弘毅的拳头打的七零八碎,鲜血淋漓,虽持妖刀,却再不敢轻敌冒进,只在远处观望。 敌不动,我亦要奋身杀敌。 戚弘毅手中虽只有断剑,却毫不畏惧,冲上前去,挥剑杀敌。 鬼武士也挥刀阻挡,妖刀与断剑相撞,竟又将那断剑斩断一截。 戚弘毅见断剑又断,急忙闪身躲避,竟险些被妖刀所伤。 尽管如此,戚弘毅非但毫无惧色,反而越战越勇,再次上前,这一回,他的长剑已形如匕首。 可是,短有短的优势,戚弘毅一阵灵活快打,竟让鬼武士有些难以招架,举起妖刀鬼丸便砍。 戚弘毅看妖刀又砍来,等着便是这机会。 他当即躲刀擒腕,砸肘夺刀,一气呵成,将妖刀抢了过来。 眼见妖刀被夺,鬼武士没了倚仗,顿时慌乱起来。 戚弘毅右手断剑,左手倭刀,见那鬼武士已无战心,不禁露出轻蔑一笑,道:“遇弱则骄,逢强则惧,倭寇本性。” 戚弘毅不屑用倭刀,将之丢到一边,同时将断剑插入鞘中,握紧双拳,朝鬼武士招呼道:“来,让你输的心服口服。” 困兽犹斗。 眼见戚弘毅弃刀剑不用,鬼武士当即冲上前去,欲与戚弘毅比拼拳脚。 戚弘毅面对强弩之末的鬼武士,仅与之拆解数招,便抓住破绽,一拳直击其腹。 这一拳下去,直打的鬼武士五脏震动,喷出一口酸液。 想起死在鬼武士手中的八名将官,戚弘毅怒火中烧,将这一腔怒火,灌注于双拳之上,每一拳打在鬼武士身上,便会喊出一个死在他手中的将官的名字,一连七拳,将鬼武士打的节节败退,重重的撞在神庙中的大柱之上。 “最后这一拳,是为了禇良才打的。”戚弘毅蓄力一击,以雷霆万钧之势,直打向鬼武士的咽喉。 “等等。”鬼武士用尽力气,大声疾呼。 戚弘毅的拳头停在鬼武士喉头一寸之地,倒是要看看,这家伙究竟要搞什么名堂。 “戚将军,”鬼武士的身体紧紧贴着大柱,央求道:“我不想这么死,能否允许我切腹自裁,以谢己罪?” 戚弘毅收回拳头,走了两步,将妖刀鬼丸踢到鬼武士的身边,背对着他,道:“自便。” 鬼武士捡起妖刀鬼丸,对准了自己的腹部,摆出一副切腹自裁的姿态。 他正欲将刀刺下去,却突然眼光一转,目露凶光,“啊”的一声大喊,将妖刀调转,猛刺向戚弘毅的后心。 说时迟,那时快。 戚弘毅腰间断剑出鞘,向身后一甩,断剑在空中飞转,“噗”的一声,准确的扎进了鬼武士的咽喉。 “拘小节,无大义,有道而无德,不外如是。” 说罢,戚弘毅收起断剑,又捡起妖刀鬼丸,独自走出孤山神庙。 外传—鬼武士 “鬼丸”曾经是一把名刀,之所以命名为鬼,取的是“斩鬼之刃”的意思。 名刀的主人,是名为鸟羽川的武士。 传闻当年倭国大名松下忠信被恶鬼缠身,每夜入眠都要做噩梦,搅扰的他辗转反侧,不得安宁。 为除恶鬼,松下忠信大发告示,重金悬赏异能之士为其捉鬼。 告示没发几日,其麾下武士鸟羽川便自告奋勇,称其有一把家传快刀,可以斩鬼。 只是他不要金银,只求松下忠信能为自己和其膝下唯一的女儿松下美惠子赐婚。 虽说将信将疑,但不耐恶鬼折磨之苦的松下忠信还是决定让鸟羽川试试。 也不知那鸟羽川用了什么方法,当晚,便一刀斩下恶鬼头颅。当他提着那血淋淋的般若鬼面来邀功时,所有人都胆战心惊,不敢直视。 说来也怪,从此,松下忠信竟真的再无噩梦缠身。 经过此事,松下忠信索性便真的将女儿下嫁给鸟羽川,为了提升他的地位以匹配自己的女儿,松下忠信干脆命鸟羽川为麾下第一武士,将其佩刀称为“鬼丸”。 美人常爱英雄,更何况是为父亲斩鬼除魔的大剑豪呢? 不久之后,美惠子便为鸟羽川诞下一对双胞胎女儿,为了表达喜爱之情,便将两对女儿分别命名为真花和真叶。 如果日子一直这么过下去,将会是一段幸福美满的流芳佳话。 只可惜,幸福难久,美满常缺,流芳在时间的考验下可能变成遗臭,佳话往往变成假话。 一切的一切,只源于一件小事。 那一天,美惠子为丈夫整理旧屋,无意中发现了几根长香。 也许是为了熏陶一下屋子,也许是为了制造一种氛围,也许只是想单纯了解一下丈夫的喜好——鬼使神差一般,美惠子点燃了一支香。 焚香本是一件雅事,可美惠子吸入长香的香气以后,却在屋子里看到了“鬼”——一只戴着红口白牙的般若鬼面的猛鬼。 美惠子因恐惧而发出的尖叫惊动了两个可爱的女儿,当她们跑进屋子,看到母亲惊悚的样子,都害怕地哭出声来。 孩子的哭声反过来惊醒了母亲美惠子,出于保护女儿们的本能,她发疯似的扑向恶鬼。 这一动作使美惠子无意中打断了长香,燃烧的香火落入残留着茶水的茶杯,一下子便熄灭了。 恶鬼也在美惠子的眼前消失。 抱着孩子们,美惠子的心情才渐渐冷静下来,环顾屋子,哪里有什么恶鬼?而且自己丈夫就是斩鬼的武士,就算有恶鬼,也不会找上自己啊! 美惠子自我安慰道:自己只是精神恍惚罢了。随即,她便叫孩子们出去玩耍,自己则继续整理旧物。 可好景不长,旧物叠压之下,一个东西又引起美惠子第二次恐惧,刚想尖叫的她却突然意识到什么,用手捂住了嘴巴。 平复了一下心情,美惠子小心翼翼的将那东西从旧物堆里拿出来,待看清之后,她的瞳孔剧烈放大,眼中赫然出现一个红口白牙的般若鬼的面具。 聪明如她,似乎突然间便明白了什么。 纸包不住火,反而使火更旺,并终将把企图包裹着火的纸烧为灰烬。 真相与谎言并不遥远,英雄和鼠辈也只是一墙之隔。 根本就没有英雄的丈夫,亦没有斩鬼的名刀。一切都不过是迷香与鬼面具的共同作用,是鸟羽川自导自演的阴谋。 阴谋的牺牲品,就是自己——大名松下忠信的唯一女儿松下美惠子。 美惠子本应立即向父亲松下忠信汇报自己的发现,可女人本就是心软的动物,更何况,她和鸟羽川还有了两个可爱的女儿。 美惠子在脑海中将鸟羽川描绘为一个狂热的追求者,为了得到自己而不择手段的男人。 看在这份炽热的爱与两个可爱女儿的份上,美惠子决定告诉他,并在得到他的道歉之后原谅他。 可美惠子不知道,她设想的一切不过是一场甜蜜的自我攻略,身为女人的短视终会害了她。 当美惠子把面具和迷香展示在丈夫鸟羽川的面前,还没来得及说出“我会原谅你”的话,却先看到鸟羽川将那般若鬼面戴在了自己的脸上,并用“鬼丸”刺进了她的腹部。 临终前,她终于从鸟羽川的口中得知了他真实的目的:“对,没错,我娶你只是为了你父亲的大名之位。凭什么我一出生就要拼命练武,而身为大名的酒囊饭袋什么都不做,却可以高高在上,享受我们拼命取得的土地和财富。我才不要做一辈子的武士,我要做大名,要让鸟羽家族彻底崛起。只可惜你的肚子不争气,生出两个赔钱货,却没有一个儿子,不过没关系,既然等不到你生儿子的那一天,我会一不做二不休,夺到那个位置的。” 这一刻,武士变成了鬼武士,斩鬼之刃“鬼丸”也退化成为杀害至亲的妖刀。 拔刀,流血……哀莫大于身死前的心死。 美惠子被丈夫鸟羽川以传染病为由迅速火化发丧,得知噩耗,大名松下忠信忧思成疾,一病不起,虚弱之时,居然再次被恶鬼缠身,不得已叫来鸟羽川日夜守候,每日紧闭房门,除鸟羽川外,不见来客。 月旬,松下忠信病逝。 鸟羽川诵读遗嘱,只说松下忠信膝下无子,将大名之位传于婿鸟羽川。 心甘情愿,如愿以偿…… 天道有常,善恶终有果报。 鸟羽川承袭大名之位不久,倭国便爆发内乱,大名之间互相吞并攻伐。 趁着鸟羽川新任大名,立足未稳,尚未来得及整合内部势力,周边一强势大名山本纲夫攻伐鸟羽川,鸟羽川战败被俘。 为了活命,鸟羽川竟向山本纲夫摇尾乞怜,自愿献上一对女儿,并愿重新降格为武士,在山本纲夫帐下听用。 山本纲夫收下了鬼武士,并不再允许他摘下鬼面具,作为自己秘密栽培的刺客使用。 至于鬼武士两个可爱的女儿,则被分配给其麾下第一武士,以好斗好色闻名的木村武陟,并被此人亲手调教成为以美色诱人的两朵毒花。 恶人自有恶人磨,可怜鸟羽川,处心积虑谋划数年,终成梦幻泡影。 多年后,山本纲夫亦在混战中失败,漂洋过海来到彼岸的大陆,占据了海波城,成为一方倭寇;木村武陟则自立门户,带领武士军团于双木洲建立势力,与山本纲夫遥相呼应。 二人竟然成为祸乱东南的两颗毒瘤。 不久之后,这两颗毒瘤将被一个少年将军以神奇的战法先后击破并绞杀,使他们后悔登上这片大陆。 第210章 平倭妙阵 两军对垒,大战一触即发。 戚弘毅的战士们看到主将归来,个个抖擞精神,严阵以待;反观倭寇一方,却因为鬼武士的失手,心态慌张,队列杂乱。 井上平一郎见己方士气受挫,为稳定士气,大呼道:“我军与东南官兵接战,均攻无不克、战无不胜。凡以往种种战绩,皆说明我军战力远胜官军。而今我部有兵三千有余,官军两千不足,兵力占据优势,若一拥而上,岂有不胜之理?” 井上平一郎带领的这三千倭寇,常于海上劫掠,只偶尔登陆作战,对于戚弘毅的队伍,只闻其名,却未曾与之交战过,心中始终不服。 如今,这支倭兵又听到井上平一郎这番讲话,颇受鼓舞,顿时精神大振。 看己方士气振作,战心激昂,井上平一郎趁热打铁,立刻组织倭寇全线冲锋,向站在孤山镇前的官军杀了过去。 倭寇们一边冲杀,一边还在嘴里发出吱哇咿呀的吼叫,显得声势浩大,气势逼人。 反观戚弘毅这边,面对倭寇的进攻,却是一片沉默,既没有任何动作,也没有人发出半点声音。 看到这局势,旁观之人倒先忧心起来。 洛人豪疑道:“都说东南戚将军用兵如神,可临战之时,怎么都默不作声?还未接战,便输了气势啊!” 洛人豪说话声如雷震,向来懂得气势压人的道理。 “看着倭寇人数不少,真打过来,我们不会吃亏吧!”杨延朗在隆城时,便是街头一霸,自然知道人多欺负人少的道理。 展燕虽不懂战阵之道,但见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徒长他们志气,灭自己威风。 又见李诗诗远远眺望项人尔背影,朱唇紧咬,手指不停地来回搓动,显得十分紧张。 展燕来回一看,手肘搭在李诗诗肩膀上,凑过去出言安慰道:“别听他们胡说,我看那戚将军倒是个治军有方的好将军,昨夜那么大的雨,寻常人早跑去躲雨了,哪见过淋雨还听军令,不动如山的士兵呢!放心吧,我觉得他们能赢。” 白震山见多识广,也说:“你们看,他们虽无喊杀之声,但军容不乱,处变不惊,虽然无声,但依我看来,气势未输。” “静若处子,动如脱兔,且观其变。”听他们一言一语,陈忘也忍不住开口。 面对倭寇的进攻,士兵们之所以按兵不动,不是因为胆怯畏战,而是因为他们正在等待,等待戚弘毅的将令。 闻令而动,无令不发,早已刻在士兵们的骨子里。 旁观者正在激烈讨论之中,却听张博文在一旁大喊:“动了,动了。” 众人闻言,齐齐看向军阵,只见戚弘毅从项人尔手中接过令旗,将令旗一挥。 军队看到军令,终于有所动作,将队伍重新排列。 井上平一郎率领着倭寇冲杀至半路,突然看见戚弘毅的军队有所动作,不由得心生警惕。 待细看时,却见戚弘毅的士兵们竟然一团一团的聚在一起,显得十分混乱。 井上平一郎不通阵法,见此情状,便以为官军看见自己的倭兵冲杀而来,心生畏惧,以致军阵大乱。 于是他遥遥一指,哈哈大笑道:“官军畏我兵威,不战自乱。戚弘毅不过如此而已,大家冲啊,斩戚弘毅首级者,孤山镇掠夺财货,我赏他一半。” 倭寇闻言,大为振奋,山呼海啸之声不绝于耳,而观战者更生慌乱。 杨延朗口不择言,道:“完了完了,刚才还是御敌的一字长蛇阵,现在自乱阵脚,这还怎么打?” “人尔。”李诗诗大呼一声,便欲奔入战场,与项人尔同生共死。 好在她刚有动作,便被白震山一把拉住,又顺势瞪了杨延朗一眼,道:“小子浮躁,遇事慌张。你且仔细看看,这军阵有什么特点?” 杨延朗揉揉眼睛,仔仔细细看了好久,才见这散乱扎堆的士兵,竟几乎都人数相等。 于是杨延朗脱口大呼道:“都是九人,九人成一阵,每阵含战旗一竖、长盾一把、藤牌短刀手一个、长枪四杆、镗钯两支。其中,长枪手又背投矛三把,镗钯手又挂弓一张,箭若干。可是,这么做有什么用呢?” 听到杨延朗的话,陈忘心中对戚弘毅大为敬佩,道:“长短远近,相互结合,攻防一体,厉害,厉害。” “厉害?”杨延朗实在看不出厉害在哪。 说话之间,冲在前面的倭寇已杀至百步之内。 却见戚弘毅令旗再挥,弓箭手张弓开箭,一阵箭雨射过,倒下无数倭寇。 井上平一郎见倭寇被箭雨所阻,又放声大喝道:“诸君全力冲杀,官军近战非我敌手。” 井上平一郎所言非虚,倭寇中不乏刀法精熟的浪人武士,且倭刀锋利,近战往往无往不胜。 三十步。 戚弘毅令旗再举,官军弃弓箭,拿起投矛,用力掷出,冲在前头的倭寇,有不少被投矛击中,洞穿胸膛。 投矛刚过,倭寇已杀至军前。 戚弘毅取来长槊“破阵”,大呼:“杀贼。” 说罢,一槊捅死冲在最前面的倭寇,率先杀入敌阵之中。 项人尔也抽出那把戚弘毅亲手赠予他的抗倭刀“巨鲨”,紧随其后,奋勇杀敌。 如浓云终雨,似山洪爆发,沉默了许久的官军终于发出惊天动地的喊杀之声。 一个个九人的小队,正似一个个无坚不摧的钢钉,楔入倭寇的队伍之中。 两股洪流对冲在一起,铁与血的厮杀正式开始。 戚弘毅的阵法发挥出巨大的威力,在战旗手的指挥下,队伍张弛有度,进退得法: 倭刀近前,往往被盾牌所阻,长枪随之而上,将倭寇一枪刺死; 藤牌短刀,攻防兼备,往往由精悍勇士担任,倭寇好不容易突破长枪,未及喘息,便会被短刀手杀死; 由农具改良的镗钯,更是对付倭刀的神器,其小枝可以毫不费力地架住倭刀,尖刺亦可杀敌,牢牢地护卫着小队后方的安全。 更重要的是,面对这样的战阵,倭寇的人数优势完全发挥不了作用。 人一多,拥在战阵的外围,便施展不开;可人一少了,哪里是这样攻防兼备的战阵的对手? 看似以人多打人少的倭寇,实际上在每一处局部战场上,都面对着人数远远多于自己的官军小队。 多余的人挤不进去,挤进去的又会很快被这支精妙无比的战阵杀败。 双方人马就这样在孤山镇外围打了一个时辰。 这一个时辰,让井上平一郎真正领教了戚将军的厉害,眼看倭寇们伤亡惨重,官军却越战越勇,再打下去,自己麾下倭兵将有全军覆没的风险。 井上平一郎再也无计可施,只得大呼撤退,带领残部慌忙逃窜。 戚弘毅带领军队一路追击,冲出数十里,直杀至海波城前哨营。 因见倭寇退守营垒,又担心海波城内倭寇支援,追击的官军这才恋恋不舍地撤回孤山镇。 这一战,使倭寇丧胆,保百姓安宁。 同时,也让在旁观战的江湖侠士们大开眼界,心生敬佩。 战后休整,戚弘毅与陈忘一行人等休息叙谈,大谈自己如何从古书之中琢磨出这专对倭寇的精妙战阵,其他人亲眼见过它的威力,自然听得津津有味。 项人尔带人清点伤亡,不久后便冲到戚弘毅身前,大呼道:“大捷,将军,大捷啊!” “伤亡如何?”戚弘毅起身询问。 “此战,斩敌三百有余,我方无一伤亡。”项人尔兴奋的大喊。 陈忘等人也对此战绩感到不可思议,三百比零的伤亡比,简直闻所未闻。 戚弘毅却表现平静,只吩咐士兵在原地稍作休整,便整军回营。 戚弘毅走出营帐,站在高处。 夕阳西下,将军的身影愈发挺拔,烈烈风吹,战袍飞扬,战甲铿锵。 戚弘毅看了看自己的士兵,又遥望向海波城方向,心中已经在酝酿着另外一场大战了。 第211章 铁血军营 孤山镇一战大捷,让陈忘等人刚到东南,就见识到戚弘毅麾下这支军队的赫赫军威。 料定井上平一郎一时间不敢再出前哨营袭扰孤山镇,戚弘毅便欲带兵回宁海卫军营休整。 陈忘早在塞外云来客栈之时,便与戚弘毅结拜为兄弟,一行人又与项人尔同路而行,共过生死,再加上白震山这一层关系,于情于理,戚弘毅也要邀请他们去营中稍坐,以便款待。 此番举动,正中白震山下怀。 这老爷子既然知道了戚弘毅与女儿白芷之事,自然想观瞻一下戚弘毅治下的军营气象,顺便也和他这个准女婿多接触接触。 惟有洛人豪推辞道:“洛某受归云山庄风庄主之命押镖至此,今既已完成使命,当尽早回去复命才是。拖延盘桓,不是镖局做派。” 项人尔虽有意留师兄几天,好生招待,一来碍于镖局规矩,二来倭寇未平,大战将至,也恐照顾不周,便任由洛人豪自行离去了。 于是洛人豪带领镖局人马逆江流西行,其余人等皆随戚弘毅东进,只说是幸有一程,生死同伴;又说那江湖路远,有缘再见。 至此两拨人马分道扬镳,各奔东西去也。 戚弘毅率领麾下两千兵将,将镖船上的火药清点装好,与陈忘等人一同走向宁海卫军营。 两千兵将行军归营,虽各负辎重铠仗,然进退有度,号令得法:哨兵在前,辎重压后,传令兵穿梭于行伍之中,虽有上千人,却自成一体。 如此赫赫铁军,行动如风,不多时便来到宁海卫军营之中。 远望军营,又见军帐林立,秩序井然。 哨兵肃立于营门,巡逻队穿行于四周,见将军归来,无不以军礼相迎。 入营门,来至校场,数千士兵正于此处操练。 项人尔看到军营士兵,大惊道:“将军,咱们什么时候有这么多的兵了。” 原来,项人尔受命去洛城之时,戚弘毅只有士兵三千,如今除却带出去的两千兵,仅在这校场中演练的,大略一算,也不止三千。 戚弘毅拍了拍项人尔的肩膀,道:“大战在即,我回来后,又募了三千新军。此时他们正由留守的老兵带领,操练兵法呢!” 说着话,又见陈忘携领的一干人等的注意力早被操练的士兵吸引去了,正兴致勃勃地凭栏观看。 就连那小丫头芍药,也指指点点的,在陈忘耳边不停地介绍。 戚弘毅见大家对军营操练如此感兴趣,便让身后刚刚大捷的两千兵自去功赏处报功请赏,自己则亲手拉着张博文,并带陈忘等人共同参观士兵训练。 进入校场,却见新军总教官程晟正在大声斥责一队新募的投矛手。 刚骂了几句,程晟看见戚弘毅路过,马上行军礼,道:“将军。” 其余新军见戚弘毅到此,也立刻站好行礼。 “怎么回事?”戚弘毅见此情形,不禁询问道。 “他们不听话。”程晟回禀道。 戚弘毅笑着拍拍程晟肩膀,道:“你当初刚参军时,不也是个刺头?” “不一样,”程晟粗枝大气,道:“我那是能力强,谁也不服,才不愿意被管教的。再说,后来将军您还不是把我给打服了。这帮小子却是偷懒,训练中畏难怕苦,不肯坚持。” 戚弘毅见状,又询问士兵:“是这样吗?” 士兵本以为要大祸临头,不想将军并未听信总教官程晟的一面之词,反而询问他们,不禁大吃一惊。 他们忙解释道:“将军,并非我们有意惫懒,只是程教官叫我们于三十步外投一钱币方孔,倘十不中一,便罚一军棍。我等皆以为三十步投一小孔,非人力能为。” “什么非人力能为,戚将军带去打仗的老兵们,个个都是从这样的训练中走过来的。”程晟气不打一处来。 戚弘毅听士兵如此说话,皱了皱眉头,对程晟说道:“为将者,战时需身先士卒,训时亦不落人后。先行其言,而后从之,方能服众。” 说罢,教人取了九支投矛,分给自己及项人尔、程晟二人各三支。 三人站于铜钱三十步外,各投三矛,皆中币上方孔,士兵观之,无不叹服。 戚弘毅投矛之后,开口说道:“我和二位将军都已演示完毕,再有拖延懈怠者,军法从事!” 士兵们自此心服口服,加紧操练,不敢懈怠。 “大哥哥真,真厉害!”张博文看到此等绝技,由衷叹服。 其他人也竖起大拇指,心生敬佩。 戚弘毅拍了拍张博文的脑袋,道:“大家跟我走,精彩的还在后面呢!” 再走几步,又见有士兵腿负沙袋,极速冲刺。 戚弘毅介绍道:“这是在练脚力,要疾冲一里而不气喘,方能合格。” 杨延朗环顾四周,见校场四周亦有士兵,扛着数杆长枪绕营奔跑,便遥遥一指,说道:“这些士兵从我刚见到就在跑步,可不止一里了。” 戚弘毅笑道:“他们是练负重和耐力。士兵负重铠,持长兵,携辎重,长途行军,不练负重耐力怎么行。” “原来如此,我也来试试。”杨延朗说着话,看身旁不远正好有一捆训练用的长枪,于是试着扛上肩头。 这一拿,方知长枪份量不浅,又不想在人前露怯,于是杨延朗忍住呲牙咧嘴,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勉强将长枪扛在肩头。 不想他刚走几步,却突然小腿抽筋,再也顾不得形象,忙喊道:“快快快,帮我拿下来,拿下来。” 展燕看杨延朗逞强的样子,噗嗤一声笑了,一副幸灾乐祸的样子。 关键时刻,还是白震山为杨延朗解围,只见他单手拎起杨延朗肩头的那一捆长枪,掂了掂,放在地上,道:“不错,有些份量。” “早听闻白虎堂功夫以刚猛着称。今日一见,果然大开眼界。”戚弘毅见白震山单手拎起负重,却似尚有余力,由衷称赞。 李诗诗听了,有心打趣戚弘毅,便道:“戚大将军,白芷姑娘可是深得乃父真传,以后你可不敢欺负她哦!” “岂敢,岂敢。”戚弘毅突然觉得脸上有些发烫,语气也柔软了不少。 为掩饰尴尬,他急忙转移话题,道:“前方是演兵场,更加精彩,大家随我来看。” 于是众人跟随戚弘毅脚步,一路看了过去。 拳脚、刀盾、长枪、镗钯……一招一式,有章有法,戚弘毅皆一一介绍。 而后,戚弘毅引导众人来到最精彩的演武场。 此处乃入伍时间较长、训练项目通过的老兵的训练场,训练项目除了基础的体能,更增加了对打的项目。 泥潭摔打、兵器对攻、射术比拼,以及以小队为单位的群体对战项目。 对战精彩无比,士兵双方打斗凶狠,毫不留手,仿如战场厮杀。 每次战罢,胜者兴高采烈,败者垂头丧气,都走向演武场旁的院子。 出于好奇,大家都主动跟着士兵去院子里看,却见院中写“赏罚处”三字,胜者从左门进,败者皆走右门。 见有生人入内,有一大将豁然起立,大骂看守:“是谁放生人入军营的,不知军法吗?” “是我让他们来的。”戚弘毅走在最后面,因而未曾被这将军看到。 “戚将军。”那将看到戚弘毅,急忙行礼。 戚弘毅看着那将,向众人介绍道:“这是我麾下大将苏珏,曾一战单斩八名倭酋,立下赫赫战功。” “将军谬赞了。”苏珏自谦道。 说话之间,众人已将赏罚处草草看过一遍,只见从左门进入者个个领赏钱,从右门而入的可就惨了,只能领一顿军棍。 芍药心善,见不得这些,于是问道:“戚弘毅大哥哥,这不是你的兵吗,为什么要打他们呢?” “难得啊,小芍药居然主动叫我大哥哥了。”戚弘毅打趣一声。 随即,他对苏珏道:“你同大家讲讲,为何设这赏罚处。” 苏珏答道:“士兵演武,胜则赏,败必罚,唯此方能激励将士,使其有进取之志,向战之心。” “老夫不敢苟同,”白震山第一次对戚弘毅带兵提出异议,道:“我带白虎堂弟子,只道情义当先。若只以金钱做赏,体罚为罚,未免培养出名利之辈,难有忠义之心。” “军营非江湖,沙场非斗场。”戚弘毅反驳道:“军营之中,讲究赏罚分明,惟有实在的好处和惩罚,才能有最好的激励效果。沙场交兵,强则生,弱则死,生死存亡,全在训练之中。临敌之时,则以小队为单位,荣辱与共,一人退则全队受罚,一人杀敌则全队皆赏,如此,一队便自成一体,何愁没有情义。我宁愿士兵苦训精练,多流汗水;也不愿他们在沙场中流血牺牲。” 白震山听了这番见解,也不得不点了点头,认可了戚弘毅的练兵之道。 说罢,再向前行。 最后一处地方,便是戚弘毅带去孤山镇的两千士兵报功请赏的功赏处了。 只听主簿吆喝着:“一队,斩首三级,赏银九十两。” “三队,斩首一级,赏银三十两。” “一百二十二队,斩首十级,赏银三百两。兄弟们,厉害啊!” …… “敢问兄弟,战阵之中,以何报功呢?”陈忘听了许多,尚有一丝疑问,不得不提。 “自然是枭首报功。”戚弘毅据实回答。 “枭首报功?” 陈忘沉默思考良久,又问道:“不瞒你说,我年轻时,也曾目睹过几场战争,战场之上,士兵杀贼之后,常因忙于枭首而自乱阵脚。兄弟你大破倭寇用的精妙阵法,长短结合,自成一体。可若是士兵为了枭首而乱了阵脚,岂非自毁阵法,给敌人以可乘之机?” “不会,”戚弘毅笑着摇了摇头:“大哥考虑的事情,初战之时确实遇到过。后来,我苦思之下,便命各队除短兵之士外,其他人不准枭首,违令军法从事。报功之时,亦以全队为单位,一赏皆赏,一罚皆罚。如此,便不会因争功枭首而乱我军阵。” “妙,妙。”陈忘由衷夸赞,没想到这一千古难题,竟这样被戚弘毅解决了。 参观完军营校场,戚弘毅突然将张博文拉在身前,问道:“博文,你也看到了,军营中很辛苦的,你还要当兵吗?” “嗯,”张博文点了点头,想起了父亲张焱和叔叔张淼,补充道:“大哥哥,我不怕苦。” “好样的,”戚弘毅拍了拍张博文的肩膀,有对他说:“把你的小玩意儿给大伙儿看看好不好呀!” “嗯。”博文点点头。 说罢,戚弘毅当即集合全军,只说有新武器给大家看。 待军队集结完毕,戚弘毅命人于百步开外竖了一副战场上缴获的倭寇铠甲,对张博文道:“百步,没问题吧!” 张博文点点头,取出一根黑铁管,塞上自己调制好的火药药粉,又捅进几颗钢珠,一边瞄准铠甲,一边用火折子点燃引线。 做这些动作时,看台下一众士兵皆满目茫然,不知道这个小伙子在捣鼓些什么。 直到听到那震耳欲聋的一声巨响,看到那黑铁管上一阵青烟,却见百步外的铠甲震动,竟被硬生生地打穿了一个洞。 此一击威力巨大,使得全军骇然,沉默了许久,才终于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戚弘毅从张博文手中接过发烫的黑铁管,看了许久,道:“威力巨大,可发射过于繁琐,一击之后,便烫的再难使用,不利于战场。博文,你还能改进一下吗?” 张博文点点头:“这批火药里,有我父,父亲张焱的收藏和手稿,里面有很,很多好东西,可以帮我改进。” “太好了,要抓紧啊!”戚弘毅说罢,拉起戚弘毅的胳膊,向全军宣布:“大家听我说,从此之后,张博文便是我军的一员了。” “好!”士兵们齐声叫号,掌声再次雷动。 “程晟,”戚弘毅拉着张博文,走到那位新军总教官的身边,道:“这孩子就交给你了,记住,要像其他人一样训练,不准偏私!” “是!”程晟回令,拉起张博文,道:“跟我来,去领你的铠甲兵器。” 张博文点点头,跟着程晟去了。 望着二人的背影,戚弘毅满眼期待。 有了这样的天才少年,有了这样的神兵利器,将来,一定能以更小的伤亡,杀尽倭奴,保东南平安。 第212章 一展身手 进军营张博文入伍,耍花枪杨延朗逞威。 戚弘毅将军邀张博文加入行伍之中,除与士兵一同训练之外,还特批准了大屋一间,以供张博文专研火器。 演武之后,士兵们休息片刻,各队人马斗歌、对打、蹴鞠、拔河,一片军营火热气象。 戚弘毅又派人为将士们准备了瓜果凉茶,独备了一份给客人们享用。 白震山与陈忘二人不爱热闹,对坐饮茶,让年轻人自己去玩。 芍药独坐在角落里,以手托腮,呆呆地望着戚弘毅的背影出神,心中暗自想着:“似戚将军这般的人,怕也只有白芷姑娘那样的奇女子才配得上了。” 张博文初入军营,却与士兵们相处融洽。 大家对他那一支威力巨大的黑管颇有兴趣,好奇的问东问西,丝毫不介意他说话结结巴巴,耐心而饶有兴致的听着。 李诗诗只跟着项人尔,随意走走,听项人尔给她讲军营故事。 不过不管走到哪里,士兵们都会大声问候一句:“嫂子好。” 士兵们嗓门大性子直,倒是羞得这大姑娘的脸上热辣辣的,后来便干脆躲在项人尔身后,活似个刚过门的羞答答的小媳妇儿。 至于展燕及杨延朗二人,则专向热闹的地方钻,看士兵们比武角力,同大家一块儿拍掌喝彩。 军营中没有女子,似展燕这般的姑娘走在营中,自然而然会成为大家关注的焦点。 这不,方才负重绕营奔跑的精壮汉子,本都累的汗流浃背,打着赤膊蹲在地上啃西瓜,见着展燕路过,竟连手中的西瓜都忘了啃,一个个都拍拍屁股站起来,一边探着脑袋去看,一边小声的评头论足。 汉子们正看着热闹,却突然听到后面一声大吼:“军营之中,不可轻浮,见着大姑娘路过,还不把衣服穿上。” 众士兵回头一看,见说话者乃是总教官程晟,岂敢怠慢,七手八脚穿好了衣服,老老实实站成一排。 展燕出身塞外,并不受中原礼数束缚,对士兵的轻慢行为并不以为意。 见他们突然老老实实站成一排,觉得有趣,便大大方方走到众士兵面前,先摊开双手,以示手中无物,正当士兵们个个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不知这姑娘在做什么的时候,只见展燕双手向后一背,再拿出来时,手中竟多出个脑袋大的西瓜。 这一收一展,正是用的父亲展雄教给自己的绝技“妙手藏酒”。 一排士兵看的目瞪口呆,惊奇无比,齐声喝彩。 展燕看着这一排精壮汉子,与草原少年一般身材,觉得亲切,说一声:“展燕请各位兵哥吃瓜。” 说罢,她将西瓜向空中一抛,腰间弯刀刹那出鞘,“唰唰唰唰”几道寒光一闪,一整个西瓜立时分成几片,齐刷刷排成一排。 那一排士兵看展燕模样俊俏,原本以为她是个温柔可人的小女子,可见了这一手刀法,无不心生敬畏,哪还敢有半点轻慢之心。 展燕将瓜片分给士兵的时候,明显觉得士兵们接的小心翼翼的,似乎眼神都不敢直视自己,与方才的状态判若两人,却不知为何。 分完西瓜,还多出一片来。 展燕便拿着那片瓜,走向杨延朗。 杨延朗见还有自己的份儿,伸出双手去接,不料展燕走到自己身前,竟将那片瓜放到自己嘴里,咬了一大口,还称赞道:“啧啧啧,不错嘛!甜美多汁。” “贼女,切了那么大的西瓜,都不给我留一片。”杨延朗颇为不忿。 “呦呦呦,臭小子吃醋了,”展燕阴阳怪气地揶揄道:“人家扛着大枪跑了好多圈,你连扛都扛不起,还有脸吃瓜呢?” 揭人揭短,展燕一句话便戳到杨延朗痛处。 回忆起方才自己扛枪时小腿抽筋的窘态,杨延朗羞愧的无地自容,但还是强辩道:“武功高低,又不单比力气大小,我却胜在灵活多变。” “啧啧啧,吹牛不打草稿,说大话不怕闪了舌头。”展燕早习惯与杨延朗互怼,杨延朗先前既有那丢脸的事,展燕岂能放过。 她顿了一顿,又道:“嘴巴说的厉害,敢跟人家比比吗?” “你走着瞧。” 杨延朗一直对刚才负重扛枪导致腿抽筋的事情耿耿于怀,又遭展燕一激,当即提起竹枪,走到士兵面前。 杨延朗并未鲁莽到要在军营中同士兵们逞凶斗勇的地步,只是看到展燕快刀斩瓜震服士兵的先例,便想如法炮制,以一段精妙枪法震慑众人,以挽回面子。 却见杨延朗向众人抱拳,道:“小弟不才,愿使一段枪法,为诸位将士助兴。” “好。”众士兵见有热闹可看,齐声喝彩。 杨延朗摩拳擦掌,先将自己习得的精妙绝伦、纷繁复杂的招式在脑海中过了一遍,力求一举定乾坤,让众士兵心服口服。 杨延朗立势站稳,挺胸昂首,气沉丹田,目光炯炯地看向四周。 “青龙出海”,杨延朗喊了一声招式的名字,突然双脚腾跃,将长枪向上刺出,如龙腾出海,直上九霄。 “蜻蜓点水”,青龙刚刚探头,欲上青天,却被杨延朗将枪杆一振,向下劈来,下劈与上刺之力相冲,使枪杆弯曲成一条漂亮的弧线,枪杆横打,枪头却直直下点,又“咻”的一下弹将起来,不停地晃动。 “哪吒搅海”,借枪杆的弹力,将枪尖抡圆,并伴有呼呼风声,十分威武。 正所谓“枪置于腰间,力发于足底”。 “灵蛇出洞”,一阵搅枪之后,突然收枪突刺,恰似灵蛇蓄力一击。长枪自方才搅成圆圈的残影中突刺而出,迅如闪电。 “大圣舞棒”,长枪收回,被一脚踹向半空,打了几个漂亮的旋花,才被稳稳接住。随即,又打了一个背花,接前舞花,接上舞花,轮转不停,令人眼花目眩。 “横扫千军”,长枪横扫,顺势盘腿下蹲,直打的周遭尘土飞扬。 “拨草寻蛇”,枪头指地,左冲右突,扬起无数碎石草屑。 “海底捞月”,枪头下压后上挑,四两可拨千斤。 最后一招,“连环回马枪”,将长枪抗在脖颈,身体飞转,连续出枪,精彩绝伦。 直到将自己所学最难最复杂的招式使完,杨延朗才立势收枪,看向四周。 “精彩。” 士兵们看得目瞪口呆,齐声喝彩,掌声雷动。 杨延朗志得意满,朝展燕看了一眼,本欲挑衅来着,可看到展燕也朝他竖了一个大拇指,不禁喜笑颜开,洋洋自得。 谁家少年不张狂? 如此得意之时,热血上头,自然也口无遮拦。 面对鼓掌欢呼的士兵们,杨延朗竟开口大喊道:“我这枪法如何?你们若是想学,我可以免费做你们的师父,将这一套枪法教给你们。” “杨延朗……”就连展燕也觉得杨延朗出言不逊,开口阻止却已经来不及了。 抬眼四望,但见四周掌声渐止,鸦雀无声,只有一双双目光看向杨延朗。 “呃,也不是那个意思……”杨延朗也觉得言出有失,挠挠头,意图找补一下,说:“我是说切磋,不不不,交流,沟通……” 沉默…… 面对士兵集体的沉默无语,杨延朗手足无措,愣愣的站在原地。 突然,一个声音打破了沉默。 那声音来自一个耿直的新兵:“戚将军说了,你的那些舞枪都是花招,战场上毫无用处,不可以学的。” “什么?”杨延朗本以为自己说了大话,激怒了士兵们,没想到他们竟压根儿就看不上自己的枪法。 自己好歹练了十几年的枪法,行走江湖,行侠仗义,居然会被一个新兵蛋子看不起,而且看其他人的样子,恐怕都是这么认为的。 于是轮到杨延朗被激怒了,说他的枪法是花招,岂不等同于说他的竹枪是花架子,说他自己是绣花枕头? 是可忍孰不可忍。 年轻人血气方刚,岂容欺侮? 于是杨延朗提枪上前,指着说话的新兵道:“花招?你居然说我杨家枪法是花招?来啊!有种跟小爷我过过手,试试你打不打的过我的花招?” 士兵们则更加团结,一看杨延朗来势汹汹,哗啦啦站起一片来。 展燕见势头不对,赶紧拉住杨延朗,避免在军营中惹是生非。 可话说到这份上,又岂能善罢甘休? 双方争执不休,很快引起了戚弘毅以及陈忘等人的注意。 “军营之中,岂容私斗?都忘了军法吗?”戚弘毅人未至声先到。 士兵们听到将军的声音,齐刷刷肃立当场,不敢造次。 陈忘等人也随后赶来,经过一番询问,很快便知道其中缘由。 戚弘毅笑着拍拍杨延朗的后背,以示安慰,并解释道:“杨少侠,不要见怪,他们之所以这样说,确实都是戚某教的。” “你教的?那你说说,我杨家枪法怎么就成了花招了?”侮辱他可以,怎能侮辱他祖传的枪法呢?杨延朗得理不饶人。 “杨少侠稍安勿躁,且听戚某拙见如何?” 戚弘毅一边安慰,一边伺机说出自己的主张:“戚某以为,武林之中,虽有千招万式,变化无穷。然而那些闪转腾挪、花样繁多的技法,只适用于单打独斗,但战场临敌,结阵而行,乱刀丛枪之中,岂容左右跳动,自如进退?纵有纷繁招式,却不可施展。正因如此,我才严禁士兵学习’花招’,只习基本身法、步法等等,如此方能于战阵之中克敌制胜。” 杨延朗听了戚弘毅的话,虽似懂非懂,终究懂得好歹,怒气渐渐消了大半。 “说得好,只是这化繁为简,去伪存真,不止适用于战阵之上,也适用于武林之中。”陈忘听到戚弘毅的见解,十分赞同。 此时兴起,陈忘便顺势提点杨延朗道:“杨小兄弟,招式虽多,但过于花哨繁杂,终非对敌之道。须知惟有不变,可应万变。拿枪便扎,持刀则砍,用剑即刺……虽有万变,不离其宗。克敌制胜之法,在于料敌机先,追其行,截其脉,先发制人,后发先至,一扎、一砍、一刺之间,高下立判,胜负已分。” 杨延朗听了陈忘的话,却觉得与自己的师父江浪所说的南辕北辙,大不相同。 于是杨延朗挠头思考片刻,便将当初自己所学的复述出来,道:“陈大哥,我不这么认为。天下有诸多门派,门派又各有武学,其招式不同,习法各异。但有一点,凡有招式,必有破招之法,破法亦是招式。欲破尽天下武功,战无不胜,须先学尽天下武功。学至深处,知其本,探其源,一朝顿悟,融会贯通。对敌之时,观其起势,便知后招;出手之际,千变万化,神鬼莫测,焉能有不胜之理?” 戚弘毅听了二人论理,心中大为惊叹。 二人理念虽背道而驰,然而各据其理:陈忘的不变应万变,杨延朗的千变万化以至于无穷,都是对武学极致的追求。 只是,若真要领悟如此精深的理论,非要不世出的天才才行。更遑论将理论与实践结合,真有这等样人,恐怕天才未足配,只可称之为当世无双的奇才了。 只是戚弘毅观杨延朗尚显得稚嫩,恐难担奇才之称,于是询问道:“杨少侠,你这番理论精妙绝伦,不知何时开悟的?” “呃……” 说到此处,杨延朗挠了挠头,只好承认道:“倒也不是我说的,是我那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师父提起过。” “敢问尊师是?”戚弘毅迅速在脑海中将可能的人选过了一遍,也仅有两人可做备选。 “江浪。”杨延朗开口道。 “果然是他。”戚弘毅突然来了兴趣,还真有意试试这位当初的武林奇才教出来的徒弟究竟多少斤两。 于是他开口道:“纸上得来终觉浅,争来辩去总为难。我看不如就地摆擂切磋,以武会友。” 话音刚落,见四下鸦雀无声,料定士兵们畏惧将军威严,不敢轻动。 戚弘毅见状,又激励道:“这位杨少侠行走江湖,枪法精妙,你们可敢一战。” 戚弘毅练兵,先砺其胆,后强其身。 打不打的赢另说,可谁要是临阵怯敌,必然会被全队所不耻。 这不,戚弘毅刚刚说完,士兵们爆发出齐刷刷的喊声:“敢。” 气氛烘托到这个份上,杨延朗骑虎难下,不打也得打了。 可他从小习武,虽然惫懒,但总不至于被几个大头兵唬住了。 于是杨延朗欣然应战道:“比武就比武,擂台上见真章。” 说干就干,只见戚弘毅大手一挥,校场立时闪出一块空地来。 陈忘等人与众士兵围在四周,拭目以待。 至于成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213章 筅兵问世 筅者,以竹为器,遇敌争先也。 戚弘毅于军营摆擂,将一场互不相服的打架斗殴变成一场以武会友的比试对练。 看杨延朗早已站定,戚弘毅便朝军中大喊:“谁敢来与这位杨少侠比试比试?” “我来”, “我来”。 话音刚落,便有齐齐两声,不出意外,正是总教官程晟以及大将苏珏。 总教官程晟善使一杆夹刀棍,训练士兵时便用棍,战时将棍头取下,便可变成一杆长柄短刃的迷你“关刀”,正所谓藏锋于内,敛芒于中。 大将苏珏则习惯用一双特制的铁戟,双戟由实铁锻造,沉重异常。寻常士兵拿起便十分费力,苏珏用它,却能轮转如飞,不愧当世猛将。 见二人主动请缨,戚弘毅却摆摆手,道:“你们两个不算,还有人敢来吗?” 原来戚弘毅有意试试新兵的实力,并不愿意让老将出马。 “我来。” 循着那些略显稚嫩的声音望去,戚弘毅看见说话的正是方才说杨延朗的枪法是“花招”的那个士兵。 这名士兵叫做裴南,入伍方才两月,但悟性极佳,成绩向来名列前茅,与同期士兵比武亦无败绩,是一个年轻气盛的小伙子。 戚弘毅朝裴南招招手,示意他可以上前。 裴南登场,手中也拿一杆长枪,只是这枪与项人尔的抗倭刀一样,也是经过戚弘毅改良而成的,硬是比普通长枪还要长出一臂。 见比武双方登场,戚弘毅道:“好,军营摆擂,以武会友,当点到为止。” 说罢,戚弘毅便退到一边,将场地让给杨延朗与裴南二人。 裴南入伍时间虽短,但身在这支铁军之中,天然便有一股锐气,面对杨延朗也丝毫不惧,挺枪扎马,摆好阵势。 杨延朗练功,注重招式花样,向来对这些硬桥硬马的功夫不屑一顾。他自恃从小练枪,面对这个入伍不久的士兵,更是连架势都懒得摆,将竹枪揽在怀中,目光满是轻视。 “臭小子,别轻敌,小心一会儿被打的满地找牙。”展燕在旁,半是揶揄半是提醒道。 “切。”杨延朗只从牙缝中挤出一个字,丝毫不把对手放在心上。 “杀!”裴南见杨延朗不为所动,大喊一声,挺枪冲了过去。 杨延朗看都不看裴南一眼,待他冲到近前,挺枪刺时,才将手中竹枪一抖,使一招“灵蛇出洞”,也朝对面刺去。 所谓一寸长一寸强,双枪对刺,自然是枪长者更具优势。 裴南的长枪比杨延朗长出一臂,杨延朗居然不躲不闪,以竹枪对刺,岂非自取灭亡? 展燕等人看了,不禁为他捏了一把汗。 裴南也这样想,看杨延朗长枪刺来,想着他的枪未打到自己,便会被自己的长枪扎中,自然也不必躲闪。 未料想他的长枪还未够得着杨延朗的身体,却已经被杨延朗的竹枪抵住咽喉。 双枪对刺,为何短枪反而先到呢?这结果让所有人都始料未及。 戚弘毅却看得明白。 原来,裴南为了平衡长枪重心,握枪的位置偏中部靠后,自然难以发挥长枪的优势;而杨延朗的竹枪却是握在枪尾,加上他的臂展,在实际长度方面竟更胜一筹,出枪时,矫若游龙,迅如飞蛇,将枪这种兵器的长度优势发挥到淋漓尽致的地步。 “好!” 戚弘毅见杨延朗一招致胜,竟率先叫好,心中却想:“看来军中枪法,也须加以改进才行。” 比武会友,非敌我相斗。 军中士兵虽有求胜之心,但还是输的起的,见将军带头叫好,也纷纷鼓掌,称赞杨延朗的枪法。 己方落败,程晟苏珏二人更是摩拳擦掌,跃跃欲试,纷纷请战,要挽回面子。 然而,面对二将主动请缨,戚弘毅却依旧不允许他们出战,而是独自走到裴南的身边。 戚弘毅见裴南有些失落,站在场地一角,目无光彩,垂头丧气,便拍了拍裴南的肩膀,以示鼓励。 随后,他对杨延朗道:“杨少侠,你久历江湖,枪法绝伦,这裴南不过是一个入伍不久的小兵,虽然胜他,并不足以展示枪法。” 杨延朗也觉得无趣,道:“戚将军,可派军中将领来战,我也有意好好活动活动筋骨。” “这倒是不必,”戚弘毅道:“我练兵,不重单打独斗,而重战阵克敌。士兵愚笨,不似江湖豪侠,深研精练,八面玲珑。可若相互配合,各当一面,攻守兼备,前后顾应,数人成一体,威力可倍增。杨少侠,可有意领教一下军阵的威力?” 杨延朗略一思索,便点点头,表示同意。 他在战场见到过那九人军阵的威力,所谓百观不如一试,自然有意领教。 得到杨延朗应允,戚弘毅转头对裴南道:“你自己选两个人和你配合,三人成阵,让我看看你们这些新兵的训练成果。” 裴南见自己一招便败,将军非但不责怪自己,反而仍叫自己出战,感激的看了一眼戚弘毅。 随即,他看向新兵的队伍,喊了两个名字:“小猴,大熊,来帮我。” 裴南口中的小猴,大熊,是与他同批入伍的两个士兵,小猴名为候小诚,是刀盾手,矮小灵活,心思多变;大熊名为雄大忠,是镗钯手,高大壮实,性情忠厚。 三人关系很好,感情深厚,常在一起配合结阵。 二人听到呼唤,向前几步,站在裴南身前。 侯小诚持刀盾居左,雄大忠持镗钯居右,裴南居中,位于二人之后,结成阵势。 杨延朗对军中新兵不屑一顾,对戚弘毅道:“将军,不妨多来几个,凑成战场上的九人阵,我再来试一试。” 戚弘毅淡淡一笑,道:“虽三人列阵,其威力却不止三人勇力之和;个人招法虽简单少变,列阵之后,亦能千机百变。杨少侠,还需小心为妙。” “好,我便来破一破这三人军阵。” 话音刚落,杨延朗先发制人,持枪挺进,不顾左右,直取中心。 竹枪以雷霆之势,迅速刺向跟他交过手的裴南。 见杨延朗攻来,三人阵势随之而动。 项人尔熟悉战阵,看的明白,就在杨延朗动身的同时,只见侯小诚持盾冲到正中,封住竹枪的攻击路线;雄大忠闪身在旁,高举镗钯,分明是待杨延朗冲过去,便要用镗钯封他后路;至于裴南,早已擎枪蓄力,欲待杨延朗冲来,便一枪击前,攻他要害。 若杨延朗就这样冲过去,攻而不得,退而不能,必将陷入躲无可躲、避无可避的困境之中。 “危险。”项人尔的轻声自语,正入展燕耳中。 于是她脱口而出道:“傻小子,快退。” 杨延朗虽轻敌冒进,毕竟心思灵动,听到这一声喊的瞬间,心念电闪,立马看出端倪。 于是他硬是卸去一身劲力,转身后跳,这才避免陷入危险之中。 差点为轻敌付出代价的杨延朗,此刻不由得惊出一身冷汗,再不敢小视这三人之阵。 杨延朗谨慎起来,绕场与那三人之阵周旋,寻找破绽。可那三人长兵短器结合,攻防一体,密不透风,很难找到破绽。 芍药却看不懂,自言自语道:“方才朗哥哥不是一招就打败那个长枪手了吗?那三个人怕也接不了三五招,怎么反倒不攻了呢?” 白震山在一旁听到,耐心解释道:“丫头,你不懂武功,也不学兵法,自然不知阵法之妙。这三个人,配合无隙,自成一体。你看,那个矮瘦拿刀盾的人,机敏灵活,刀可攻,盾可防,一旦对手进攻则可随时补位防守,发现对手破绽亦可近身搏斗;再看那个高大威猛的大汉,手中镗钯可架可挡,可刺可砸,将此物用作兵器,实在是个天才的主意。如此身大力沉之人,用如此兵器,岂可小觑?再看先前的用枪之人,只攻不防,将防守的职责完全压给身旁的两人,以换取纯粹极致的攻击速度,他虽站位靠后,但枪杆奇长的优势弥补了站位的不足。” 分析过后,白震山不由得惊叹道:“如此三人列阵,经过训练,配合无隙,如同一人,又以多人之力弥补了个人头脑精力的限制,使每个人在专长的领域发挥到极致。如此,即便三个普通人结成军阵,其实力也可以相当于一个普通的武林高手了。” “这么厉害!”芍药听得目瞪口呆。 如此周旋下去不是办法,杨延朗看了半天,找不出破绽所在,干脆直接进攻,使阵法动起来,说不定破绽自会出现。 于是杨延朗冲上前去,一连猛攻快打,不过这次他长了记性,不论如何冲突,都要想给自己寻上一条退路,若后退无路,则宁可不攻。 如此一连打了数合,士兵们都已看的目瞪口呆,竟还未分出胜负。 展燕一旁看着,急得团团转,若是换自己上,弯刀长鞭燕子镖,定然让这三人之阵防不胜防,很快便能解决战斗。 可杨延朗只有一杆竹枪,人家只要盯死竹枪,他想取胜,却是极难,稍有不慎,甚至会反为人所制。 突然,展燕灵光一闪,想到杨延朗并非只有竹枪,那枪上机关,千变万化,可做绳镖、棍棒、宝剑…… 若用出机关,定能出其不意,克敌制胜。 于是她又出言提醒道:“臭小子,枪上机关之术,怎忘了用?” 不料杨延朗却好似没听到一般,仍凭一杆竹枪苦战。 展燕又欲提醒,刚喊出“臭小子”三个字来,却被陈忘制止。 “恐怕他是宁愿输,也不肯机关之术取胜的。”陈忘说道。 “为什么?”展燕不解。 陈忘解释道:“此争是由于士兵们说他的枪法都是花招而引起的,若以机关之术取胜,岂非坐实了花招的说法。” “没想到这臭小子还蛮有骨气的。”知道了这一点,展燕也不再开口,立在一旁耐心观战。 杨延朗斗了一阵,发觉也许上方可能会有空当,于是使一招“青龙出海”,腾跃于半空之中;紧接了一招“蜻蜓点水”,当头棒喝,枪杆弯曲,枪尖自上而下,指向裴南的头顶。 “成了。” 杨延朗眼看这一招即将奏效,心中暗喜。 可他还是高兴的太早了,就在枪杆即将弯曲到极限,几乎触碰到裴南的瞬间,一道残影从杨延朗眼前闪过,原是那身材高大的雄大忠一把举起镗钯,将竹枪生生架住,硬是阻挡住它的下压之势。 挡住竹枪的雄大忠并未就此罢休,而是直接将镗钯反转下压,欲将竹枪按在地上。 杨延朗身在半空,竹枪被制住,便想就势落地抽枪再战,没想到手持刀盾的侯小诚竟准确地预判了杨延朗落地的位置,正举刀欲攻杨延朗下盘。 而裴南的长枪,此刻正向自己刺来。 竹枪被制,落地难免被刀锋所砍,不落地定被长枪刺中,杨延朗已陷入极其危险的境地之中。 经过江湖历练的杨延朗,毕竟今非昔比,危难之间,往往生出急智。 说时迟,那时快。 危难之中,杨延朗借镗钯下压之力,将竹枪按在地上,此刻,弯曲到极致的竹枪产生了一股巨大的反弹之力,使身在半空的杨延朗仍可以借力后撤,一连躲过了长枪的突刺和短刀的横扫。 只可惜人虽能撤,收枪却不及时,侯小诚的刀虽未斩中杨延朗,却把竹枪的枪头一刀两断。 杨延朗的手中,此刻只剩下一根没有枪头的竹竿。 虽然全身而退,似乎也没有再打下去的必要了。 “哈哈哈……”戚弘毅笑着,宣布道:“如此,就算是平局如何?” “且慢!”杨延朗并不甘心。 他扫视四周,突然望见身后倒放着一杆打扫校场用的大号竹扫把,想起了小时候于隆城街头被几个人一起欺负,拿一把扫把,乱打一气,竟将几个人打的满脸划痕,不敢近前。 既然身为农具的镗钯都可以做兵器,那么…… 似乎可以一试。 说干就干,杨延朗将手中竹竿一扎,猛地捅进了扫帚尾。 杨延朗将竹扫把挑起,抡将起来,就像小时候一样,英勇地冲进三人阵中。 扫把不似竹枪,只需防备枪杆枪头。 这种枝杈横生的竹制大扫把,抡将起来,即便挡住主干,也难免被细枝末杈划伤。 更何况如此枝杈横生之物,杀伤虽不大,但扰人视线,乱人心态却是绰绰有余。 裴南三人本就武功平常,全靠行如一体的默契配合,可顷刻间被这竹扫把打的满身划痕,不免心烦意乱,乱了方寸阵形,露出破绽。 阵形一乱,三人岂是杨延朗对手? 杨延朗寻机一脚踹翻侯小诚,又一拳打退雄大忠,将枪杆一抖,扫把应声散成一片,没有枪头的枪杆再一次指向裴南的喉咙。 “胜负已分。”杨延朗累的气喘吁吁,脸上露出一抹得意之色。 “好。”展燕率先叫好鼓掌。 随后,军营中响起雷鸣般的掌声,大家认可了杨延朗。 戚弘毅看到自己苦心研究的阵法失败了,非但没有半点失落,心中反而异常的兴奋。 因为他从这一场战斗中,发现了一种全新的武器,他相信,有了这种武器,在抗倭的战场上,自己的军队将更加战无不胜。 这一场比试后,戚弘毅改变了长枪手握枪的方法,学习杨延朗握枪尾而刺,将长度优势发挥到淋漓尽致。 几天之后,戚弘毅又向大家展示了自己发明的新武器,那是一根很长又韧性十足的毛竹,竹上枝杈横生,仿佛一个加长版但又比较稀疏的扫把。 戚弘毅创造性的给这根毛竹的每一根枝杈上绑了锋利的尖刺,又在顶端安装了枪头。 他将这种攻防兼备,同时具有威慑和骚扰性的武器称之为“筅”——以竹为器,遇敌争先。 与此同时,戚弘毅将两名筅兵加入自己原先的九人军阵之中,位于盾手之后,成为全新的十一人军阵。 由于此种军阵排列非常对称,所以古书称之为“鸳鸯”。 在以后的抗倭斗争中,筅兵发挥了极其重要作用,同全新的十一人军阵一起,成为了倭寇的噩梦。 第214章 战前动员 军营中待了几日,将加入筅兵的新阵练好,戚弘毅便谋划起了对付倭寇的大战。 几日之间,军营的训练便将张博文打磨成一个黑瘦精壮的小伙子。 这孩子虽然话不多,但却是能吃苦的性子,受的住军营的磨练。 只是那火器的研究,仍在不断按照戚弘毅的要求优化改进之中,尚未达到批量装备的要求。 宁海卫军营被戚弘毅打造的如同铁板一块,士兵们只知道有功必赏,犯错当罚,毫无江湖中那些勾心斗角、利欲熏心的龌龊心思,倒显得单纯可爱许多。 这样的环境下,陈忘他们待着也十分舒适,与士兵相处融洽。 杨延朗与裴南三人更是不打不相识,江湖人豪气,军中兵耿直,都不是计较之人,竟成为了要好的朋友。 戚弘毅从这些江湖人身上也学到许多东西,白震山硬功的独门训练方法、芍药的医术、杨延朗的持枪法、展燕的轻身功法等等,凡对军队有益的,都要改进后放入练兵之法中。 其中,他尤爱与展燕亲近,允许她自由行走,也几乎有求必应,若非戚弘毅行为端正,无逾矩举动,且还有白芷的缘故,怕是要有人误会他居心不良了。 只有展燕知道,戚弘毅与自己交谈的,大半都是些养马驯马之道,以及马术等等。 他似乎在筹谋组建一支骑兵部队。 除此之外,戚弘毅最为看中陈忘,不仅因为陈忘是他志同道合的结拜大哥,而且戚弘毅每与陈忘讨论兵法及用兵之道,往往能得到独特的见解。 比如有一次,二人追忆塞外相遇的往事,便提到北方胡人的问题。 戚弘毅道:“听闻胡人南下攻击隆城,以其昭昭野心,绝不会止步于此。东南平倭之后,北方铁骑不可不防。” 陈忘道:“胡人擅骑射,以骑制步,势如破竹。当初雄关精骑远赴西南平叛,对付平南王军便如摧枯拉朽,听闻胡人骑兵人人善骑射,丝毫不逊色于雄关精骑。南方少战马,你这抗倭大阵遇到骑兵,恐难以施展。” 戚弘毅怎能想不到这一点,回答陈忘道:“为将者,应视敌而战,不可拘泥于一法。倭寇似野兽,须施以猎户捕兽之法,以长兵拒敌,防止其暴起伤人,而后杀之。骑兵之威则在于冲击,以步制骑,需用长弓劲矢,长枪列阵,消减其冲击之力。当然,倘若有火器装备,当更有奇效。” 陈忘沉吟片刻,补充道:“因缺少战马骑兵,故我军长于守城而短于野战,胡人长于野战而短于守城。可见,能抵挡骑兵最好的武器,便是城墙。” “城墙,对,就是城墙,”戚弘毅灵光一闪,道:“若有城墙连绵万里,起于西山而归于东海,则胡人再无南下之机,我朝再无北顾之患;若有城墙可随军而动,即便以步制骑,于野战争胜,岂不容易许多?” 戚弘毅的一时灵感,将在不久的将来一一成为现实。 他不仅造出了可以随行军而移动的城墙,也从古史书中找到了连绵万里的长城墙,并将之复刻到北方边关,使胡人不敢再窥伺中原。 这些都是后话,姑且不提。 正因为这些好处,戚弘毅对陈忘等人热情招待,多方挽留。 有道是盛情难却,这些江湖人也只好暂住军营,看下一步戚弘毅如何对付倭寇。 通过几日相处,陈忘等人对于东南倭情也有了大致了解。 戚弘毅的军队早已将横行各地的倭寇消灭殆尽,余下势力纷纷抱团取暖,妄图以优势兵力与戚弘毅抗衡。 这剩余的倭寇之中,背靠大海的海波城盘踞了数目最多的倭寇,粗略统计,大概四万有余。 这之中,还包括了在孤山镇战败退守前哨营的井上平一郎的两千余人。 海波城倭寇以山本纲夫为首,人数虽多,但除了少量倭寇,大部分都是海盗、山匪等等,还有很多从村镇中掠夺的农夫劳役,组织松散,战斗力较弱。 相比之下,盘踞于双木洲由倭酋木村武陟为首的八千真倭更叫人头疼。 此地地形险恶,树木丛生,水网密布,倭寇组成较为单一,大都是强大的武士阶级,战斗力十分强大。 海波城,双木洲互成犄角之势,一方有难,另一方必然驰援。 戚弘毅的军队虽然战斗力十分强悍,无奈人数过少,尽管最近扩充了三千新军,但要啃下这两块硬骨头,也绝非易事。 甚至稍有不慎,将会有被倭寇反扑全歼的风险。 可是,戚弘毅绝不可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在东南作威作福而无动于衷,其实在他的心中,早已有了一个对付倭寇的计划。 不过在计划实施之前,他要先检验一下三千新军的战斗力如何。 那么检验战力的目标,就放在井上平一郎盘踞的前哨营吧!相比于那两块难啃的“硬骨头”,这大概可以算得上是一块唯一可以捏上一捏“软柿子”了。 出战之前,戚弘毅带领三千新军,又去了一趟孤山镇。 在这个镇子里,戚弘毅将给这些稚嫩的新兵们上战前最为重要的一课——那就是让他们知道,自己究竟是为何而战! 孤山镇中有一块空地,是镇民们举办社戏的舞台。 戚弘毅叫三千新军坐在台下,自己和无数的镇民则站在台上。 他面向新军,大声说:“倭寇侵我国土,犯我黎民,罪恶昭昭,罄竹难书。今日,我带你们来孤山镇,不是带你们来郊游的,也不是带你们来听大戏的。我要你们听的,是倭寇在咱们的土地上,对咱们的百姓,做出了多少恶行,留下了多少罪孽。我要今天之后,你们每个人都明白,自己要消灭的究竟是什么?自己要保护的又是什么?我要你们知道,究竟为何而战!” 话音止住,戚弘毅顿了顿,朝自己身后摆了摆手,道:“可以开始了。” 最先走到台前的是一个落魄的中年男人。 他面貌丑陋,五官扭曲,不修边幅,双目空洞无神,张口讲述道:“五年前,我本来有一个美满幸福的家庭,勤劳的老父老母,怀孕的妻子。直到,直到倭寇来犯的那一天……” 回忆似乎带给他无尽的痛苦,他仰天闭目,忍气吞声,过了好一阵子,才得以继续说话:“倭寇来了,烹我鸡羊,夺我钱财,烧我房屋,却还嫌不够,还嫌不够。” 男人终于哭了出来,若不是专杀倭寇的戚大将军答应杀尽倭奴,替他报仇,他怎能忍心面对那些回忆,那些如同地狱一般的回忆。 “倭寇们将我绑起来,当着我的面,轮奸了我怀孕的妻子。她反抗,尖叫,他们就用刀背打她,直到打的她不能动弹。而我,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那个被我捧在手心的妻子,被这帮禽兽糟蹋。” 他突然爆发,大喊道:“他们不是人啊!他们是牲口,是活着的牲口。” 听到此处,台下的士兵们群情激愤,一个个都怒目圆睁,握紧了拳头。 喊了几声之后,男人似乎突然卸了劲儿,瘫坐在地上,喃喃道:“可我能做什么,我拼命挣扎,就连挣脱绳索的力气都没有。” 肃穆,沉默,愤怒和仇恨却在士兵的心底生根发芽。 “只是为了取乐,他们将母亲的心剜出来,煎熟了,喂给父亲吃,”男人声音不大,泪水和鼻涕一起流下来,以手捂面,不停地颤抖着,并以颤抖的声音继续说:“父亲不肯,他们竟然用铁钉钉穿了他的头顶,我看到血流淌在他布满皱纹的脸上,干枯发黄的眼睛慢慢转向我。” “我们在哭,他们却在狂笑,”男人几乎崩溃,泣不成声,过了好一阵子,才得以继续说话:“这还不够,他们杀了我的父母,又将目光看向我奄奄一息的妻子。他们指着她隆起的肚子,打赌她怀的究竟是男孩儿还是女孩儿,只是为了验证这一个无聊的不能再无聊的赌约,他们竟剖开了她的肚子……他们,他们……” 男人愤怒到以手捶地,直到将手打的鲜血淋漓。 戚弘毅走到男人身边蹲下,抚了抚他的背,轻声问道:“还可以继续吗?” 男人看向戚将军,如视神明,能杀倭寇的戚将军,就是他心中的神明。 男人点点头,将自己的衣服慢慢解开,向台下的士兵展示他的身体。 那是一副触目惊心的身体,如果非要用一个词来形容,那便是体无完肤。 如枯树皮一般扭曲的血肉,裸露的肌体,还有不少地方在流出脓血。 “倭寇杀光了我的家人,将我装在麻袋里,浇上火油点燃,听着我的惨叫,他们在笑,笑得是那么放肆,那么,那么恶心。我跑,拼了命的跑,滚下堤岸,滚入河水之中,才捡回一条性命。” 男人说着话,无神的眼中突然放出光来:“五年,我人不人鬼不鬼的痛苦的活着。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活着,为什么不干脆去死,直到我等来了戚将军,等来了你们——我看的你们打的倭寇落荒而逃,杀的倭寇丢盔弃甲。这才让我明白,我活着,就是老天让我看到这一天,看到你们杀尽倭奴的这一天,看到你们将倭寇彻底赶出我们土地的这一天。” 士兵们听着这一番讲述,个个摩拳擦掌,咬牙切齿,眼睛里几乎要冒出火来,恨不得立刻奔向战场,斩下几颗倭首,方能平息心中这股熊熊燃烧的怒火。 这个中年男人之后,又有不少百姓走上台来,痛诉倭寇恶行。 战士们听了,气势激烈,斗志昂扬。 最后一个走上台的是一个自称涂畔年轻人。他并非孤山镇人,而是来自不远处的涂家村。 涂畔讲述的故事发生在一年前,那是他大婚的日子,从孤山镇迎亲回村的路上,被倭寇劫掠至双木洲。 这帮禽兽不如的倭寇,将他视做杂役。 可怜他那新婚的娇妻禇盼儿,被倭酋木村武陟看中,将她强行收入帐中,日夜奸淫,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不久前,涂畔修筑防御工事的时候,趁着倭寇不注意,才勉强逃出,待回村时,却见那里已经成为了一片废墟。 说到这里,戚弘毅朝士兵大喊:“涂家村就是被倭寇井上平一郎的队伍屠杀的,攻击孤山镇之前,他们就藏匿在涂家村中。直到孤山镇大捷之后,我才获得这个情报,这是我的疏失。” 说到这里,戚弘毅难掩内疚之色,过了好久才继续说道:“倭寇凶残,稍有疏忽,便会使百姓受苦,生灵涂炭。” 说完话,戚弘毅要求涂畔带他和这三千新军去看一看涂家村的情形。 于是,涂畔做向导,带着戚弘毅的三千新军来到涂家村,也让他们看到了真正的地狱般的景象: 人头,到处都是被砍下的人头。 吊在树上的,摆在墙头的,漂在水里的…… 而这些人头的身体,被堆放在一起,烧成了焦炭。 戚弘毅组织士兵为这些可怜的村民收敛了尸身,掩埋在黄土之下。 在掩埋尸体的土堆前,戚弘毅跪地,叩首,随即站起身来,面向他的三千新军,大声喊出了四个字:“血债血偿。” 三千新军愤怒到了极点,跟随着他们的将军,一齐发出了那震天动地的怒吼: “血债血偿!” 第215章 军事会议 宁海卫军营的军事会议上,戚弘毅与诸位将官就攻击顺序问题发生了激烈的争论。 当戚弘毅提出先攻海波城,再打双木洲的时候,手下将官感到震惊的同时,几乎同时提出反对意见。 首先提出异议的,居然是监军项人尔。 他直言道:“戚将军,海波城中有敌三万余,加上前哨营本部及井上平一郎人马,共计四万多人。我实在想不通,为何不先打只有八千人马的双木洲,而要冒险攻击海波城?” 未等戚弘毅开口,大将苏珏也说:“冲锋陷阵,斩杀倭奴,我苏珏绝无二话。可海波城中毕竟是数倍于我军的倭寇啊!不仅人数众多,倭寇们又有背临大海的海波城作为倚仗,可进可退,一旦久攻不下,双木洲的倭寇必然驰援,若陷入两面苦战,即成危局。” 戚弘毅眯着眼睛看向苏珏,想不到这样一员不爱动脑子的勇将居然一口气分析了这么多,饶有兴趣地问道:“所以呢?” 苏珏闷着声音回道:“我以为,戚将军还需三思后行。” 戚弘毅看自己的意见被两个主要将领反对,便将目光移向程晟,问道:“程总教官,你的意思呢?” 程晟听到戚弘毅询问,略微思考片刻,才开口道:“我部可战之士六千,其中,三千新军战力不明,若要以弱克强,凭少胜多,非一时血勇便可成事,还需仔细谋划。戚将军,大战之前,能否上书朝廷增兵支援?” 程晟虽对进攻方向不置可否,却也提出了戚弘毅本部兵马兵力严重不足的问题。 戚弘毅听到诸位将军的建议,面对东南地形图,沉思良久。 反对的声音并没有动摇他的决定,他所思考的,不过是怎样打好这一仗。 与此同时,陈忘他们聚在一起闲谈的时候,也提到了同样的问题。 李诗诗见项人尔被拉去开会,便知大战将近,听众人聚在一起闲谈军中趣闻,她总心不在焉,只随口问道:“若是要打倭寇,他们会选择先打哪一股呢!会不会有危险?” 杨延朗最先开口,道:“这还用说嘛!柿子要捡软的捏,海波城可是好几万人呢?那戚将军再神,能以一敌五啊?肯定先打双木洲。” 这一次,倒是没人说什么。 人数对比太明显了,没人会想舍弃人少的,偏去打人多的吧! 可是,总有人反其道而行之,而且并非哗众取宠式的故意唱反调,而是经过深思熟虑后得出的结论。 这就是为什么真理往往掌握在少数人手中的道理,因为人们往往关注表面的能够一眼看到的东西,而忽略了深层次的细节。 “我以为不然,”经过思考,陈忘提出不同的意见:“戚弘毅应该会先打海波城。” “为什么?” 几乎所有人都对陈忘的结论感到不解。 “我也不大清楚,只是冥冥之中有这种感觉,”陈忘想了想,又补充道:“也许是因为戚弘毅擅用精兵,既然深谙’兵不在多而在精’的道理,自然不会选择战斗力强悍的双木洲真倭。或许,海波城的乌合之众会是更容易打击的对象。” 白震山不以为然,道:“只是双拳难敌四手,人数差距太大了,在压倒性的人海面前,其他东西也许不是那么重要。更何况,海波城还有坚城可守。” “那就让我们拭目以待吧!” 对于东南局势,陈忘初窥门径,了解的并不够深入透彻,但是他有一种强烈的直觉,关于戚弘毅的进攻方向,一定会优先选择海波城。 军事会议之上。 看着地图沉默许久的戚弘毅终于开口说话了:“依我看,海波城内的倭寇不足为惧,其所倚仗者,惟有海波坚城而已。只要想办法赚开城门,不使我军陷入攻城之困,必破海波城。” 为将者,能识常人所不识,见常人所不见。 唯有如此,方能在纷繁复杂的变局之中,找到克敌制胜之法,并于关键之时,能力排众议,坚持己见,孤注一掷,独自承担决定所带来的一切后果。 戚弘毅说完话,看了一眼帐中的将领们,因见他们迷惑不解,便仔细分析起来:“双木洲地形不明,树木遮天,水网密布,且其人数虽少,但除少量杂役之外,俱是战斗力凶悍的真倭,真如群狼啸聚山林。此一处倭巢兼具地利人和,破之不易。” 他先讲述了进攻双木洲倭寇的困难之处,而后又道:“此战,我军须速战速决,方能防止两处倭寇夹击。而攻击双木洲,仅仅摸清地形便极其耗时费力,面对攻击力强悍的真倭,短时间更加难以取胜,一旦陷入苦战,海波城倭寇必定倾巢而出,前来支援,则我军两面交战,形势不利。” “将军,攻击海波城,不也一样嘛!”苏珏心直口快。 “不然,”戚弘毅解释道:“海波城倭寇虽多,但内有倭寇、海盗、山贼、民夫、杂役……势力纷杂,众心不齐,一旦受挫,容易陷入混乱之中。” “若双木洲倭寇似狼,则海波城倭寇则如群羊。”说话间,戚弘毅又打了一个比方,以便将领更好的理解他的意思。 然而,他接着分析:“此处难在攻城,一旦城破,我军便如猛虎入羊群,闻虎啸之声,而羊群必大乱,乱兵裹挟之下,军无战心,定会争相逃窜。海波城临海而建,大乱之中,倭寇不会做困兽之斗,将会被我军驱赶入海。” 说至此处,戚弘毅的嘴角竟然露出一抹笑意:“围师必阙,海路既是缺口,也是我给倭寇留下的葬身之地。此刻若有水师埋伏,破其舟船,那便可让滔滔海水成为倭寇的墓穴。” 项人尔看戚弘毅主意已定,又问道:“听将军所言,似乎已有破城之法?” “便请诸君拭目以待。”戚弘毅卖了一个关子,不打算将计划立刻说出。 只见他微微一笑,接着说:“不过,在正式攻打海波城之前,我要先拔掉前哨营这颗大钉子。倭寇前些日子在孤山镇被打疼了,近几日龟缩不出,看来,我们要主动去碰一碰他们了。” 听说要打前哨营,诸位将官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起来。 项人尔首先请战道:“将军,还请让我领先锋印,带兵攻打前哨营。” 苏珏听项人尔又抢先锋之位,心有不甘,抢道:“戚将军,项监军刚刚回来,一路舟车劳顿,旅途辛苦,不如稍作休息。这先锋印,这……嗨,这先锋印,这次不如就给我苏珏吧!” 戚弘毅看到两位将领争做先锋,斗志昂扬,心中十分高兴。 他取了先锋印,拿在手中,看着苏珏,微笑的点点头。 苏珏见此情形,以为戚将军要将先锋印交给自己,急忙向前走了两步,并瞥了一眼项人尔,口中道:“嘿嘿,项监军,这次俺老苏可就不客气了!” 说着话,苏珏伸手要接先锋印。 不料戚弘毅却将手一缩,口中喊道:“程晟听令!” “在!” 一旁的程晟冷不防听到戚弘毅喊自己的名字,下意识地站直了身子,大声答到。 戚弘毅的声音突然变得威严起来,道:“程晟,大战在即,三千新军却尚未经战阵磨练。你是他们的总教官,可愿带领这三千新军,拔掉前哨营?” 程晟听到将令,两眼放光,大声答道:“愿意。” “好,我便将这先锋印交予你。” 说罢,戚弘毅快走两步,毫不犹豫地将先锋印放在程晟手上。 程晟接过先锋印,心里乐开了花。 与此同时,程晟还特意看了一眼方才争先锋的项人尔和苏珏二人,满眼得意之色。 兴奋之余,程晟向戚弘毅保证道:“将军,我这就去点兵,袭取前哨营。” “等等,”戚弘毅大手一挥,拦住程晟,道:“此战不急,你去新兵营点兵三千,让他们好生休整。今夜三更,趁倭寇松懈,趁夜袭营。” “出其不意,攻其不备,还是将军思虑周全。”程晟领了将令,急火火的,又欲踏步而出。 “程晟,”戚弘毅思虑再三,还是喊住程晟,最后交代道:“涂家村大屠杀的倭寇,尽皆藏身于前哨营中,此战务必全歼倭寇,勿使有漏网之鱼。跑了一个,我拿你问罪。” “将军放心。”程晟咬了咬牙关,握紧了双拳。 “杀贼要狠,让他们血债血偿。”戚弘毅补充道。 “血债血偿。”程晟重复一声,向新兵营走去。 会议室中,只剩下戚弘毅及项人尔、苏珏二人。 苏珏尚不服气,闷声嘟囔道:“将军,这次便罢了,来日攻打海波城时,我必要做先锋。” 戚弘毅笑而不语。 项人尔站在一旁,问道:“海波城倭寇人数毕竟太多,纵然有破城之法,但众寡悬殊……何况海波城一面临海,我军中尚无水师,如何破其舟船,绝其退路。戚将军,可否容我修书一封,向朝廷求援?” 戚弘毅反驳道:“如今北方有变,朝廷少兵,且不说朝廷会不会派援军,就算会派,待你书信写到,援军派来,不知多少日月,战机稍纵即逝,岂容久待?” 随即,他又开口说:“不过,我既然准备将海水作为倭寇葬身之地,必已有应对之法。这样,改日你随我去黄霄老将军府上走一趟,借一支水师。” “这……”项人尔犹豫不决。 “怎么,有问题?”戚弘毅看项人尔欲言又止,问道。 项人尔坦白回答:“戚将军,我军组建之前,抗倭主力一直是黄霄老将军的兵马。然而自我军成军以来,抗击倭寇,逢敌必胜,百姓称赞,朝廷嘉赏,一时风头出尽。可黄老将军却从此赋闲不用,整日闷在府中,我听人背后闲言碎语,皆说是戚将军抢了老将军风头,黄霄老将军私下也对戚将军颇有微词。虽说无事不登三宝殿,可戚将军与黄霄老将军素无往来,今番突然登门借兵,只怕老将军会为难将军。” “同为朝廷军马,抗倭保民,何必争一时名分,而坏国家大事?”戚弘毅直言:“事在人为,你只管随我去,请的动请不动,且看我如何说他。” 项人尔看戚弘毅态度坚决,只得领命。 说罢,戚弘毅终于转向苏珏:“苏珏,大战方用猛将,你且养精蓄锐,日后平倭抗虏,少不得用你的时候。” 苏珏听了这话,自感十分受用,终于心满意足的离开了。 布置已毕,一场平倭大战即将爆发。 第216章 夜袭敌营 夜幕沉沉,疏星无月。 蛩虫鸣,跳蛙惊。 山林风起,草木丛中人影动;铁甲铮鸣,刀剑影里杀气浓。 新兵营三千兵,在总教官程晟的带领之下,于夜色掩护中急行军至前哨营前,隐秘无声。 此时此刻,前哨营灯火寂灭,除了零星几个放哨和巡逻的倭寇外,其余倭寇都已安睡帐中。 井上平一郎的大帐就坐落在前哨营的最中央。 不久前,他带兵洗劫孤山镇,与戚弘毅带领的军队相遇大战的场面仍旧历历在目,如同梦魇一般萦绕在他的脑海里,每每使他在梦中惊醒。 面对那样的军队,前哨营已不能够带给他足够的安全感。 井上平一郎多次给海波城中的倭酋山本纲夫传信,要求把自己调回海波城,均得到拒绝。 山本纲夫在回信中,自信满满的表示,凭戚弘毅那点兵力,绝不敢进攻前哨营,战事一旦发起,只需井上平一郎坚守片刻,海波城援军立至。 援军立至? 井上平一郎对山本纲夫的说法不屑一顾,面对戚弘毅军队如此恐怖的战斗力,前哨营真的能坚持到援军到来的时候吗? 回城无望,为了增强自己的安全感,井上平一郎认真研究了戚弘毅的军阵,并提出应对之法。 只要近身,不计一切代价,甚至拿出牺牲的觉悟,用身体挡住那些长枪与镗钯,换取后队的近身死斗,便有可乘之机。 为此,井上平一郎特意选拔了敢死之士,用来充当肉盾,换取近身搏斗的机会。 即便如此,也不能让井上平一郎睡得踏实。 浅眠片刻,井上平一郎突然从梦中惊醒,冲出帐子,大声呼喊道:“打来了,打来了。” 侍从满脸疑惑地看着井上平一郎,问道:“什么打来了,您不会又做噩梦了吧!” “脚步声,喊杀声,你听不到吗?”井上平一郎揪住侍从的脖领,神情激动。 侍从茫然的摇了摇头,表示没有声音,并劝解道:“大人,孤山镇一战以后,您太紧张了,还是安心休息吧!” “也许吧!”井上平一郎将侍从放下,低着头,一步步向帐中走去。 实际上,井上平一郎的感觉并没有错。 此时此刻,程晟的三千新军已经来到前哨营前不远的地方,无数双燃烧着复仇怒火的眼睛正全神贯注地盯着营门的方向,只待一声令下,便要发起全面进攻。 程晟握紧了夹刀棍,将棍头取下,露出杀敌的刀锋。 “杀!” 程晟一声大喝,率先冲了出去,直奔前哨营。 听到总攻的命令,三千新军一齐杀出,如开闸的洪水一般奔向营门。 首先杀敌的,是弓箭手的箭雨,那些沾染了火油的箭支,一下子便将前哨营烧成一片火海,好多倭寇便是在睡梦中被活活烧死了。 冲至半途,投枪手齐刷刷地掷出了手中的投枪,那些能在三十步外扎中铜钱方孔的投枪,纷纷扎在企图阻挡他们冲锋的巡哨的倭寇身上,随着一片惨叫,巡哨倭寇们应声倒地,无一生还。 冲锋在前的程晟左冲右突,杀了无数哨兵,毫不费力地攻破了前哨营的大门。 进门之后的三千新军,迅速结成十一人的军阵,对刚刚从睡梦中惊醒爬起反抗的倭寇展开了无情的屠杀。 经历了短暂的混乱,倭寇渐渐清醒过来,迅速投入战斗之中。 按照井上平一郎的部署,倭寇中的敢死之士冲杀在前,企图用身体挡住长枪和镗钯,为身后的倭寇们开辟出一条近身搏斗之路。 倭寇们大都是武士出身,他们自信,只要破开军阵,凭借他们从小苦练的刀法和锋利无比的倭刀,定能重创官军。 不过这一次,倭寇们又失算了。 因为戚弘毅的军阵之中,加入了筅兵这一特殊兵种。 筅,比长枪更长,比镗钯枝杈更多。 倭寇的敢死队员们惊奇地发现,即使他们奋不顾死,以身为盾,也无法突破筅兵的阻拦。 枝杈横生的筅将倭寇阻击于倭刀的攻击范围之外,他们的身体被铁刺划得伤痕累累,引以为傲的倭刀被柔韧性极强的竹枝卡住动弹不得。 凡有近者,不是被长筅顶上枪头刺杀,便是被枝杈上的铁刺挂住,再被长枪短刀手一击毙命。 相比于原先的九人军阵,加入筅兵的十一人军阵发挥了更为巨大的威力。 对于这样配合精妙无隙的军阵,倭寇几乎毫无办法,只能引颈待戮。 这些初入战场的新兵,杀起倭寇来毫不留情,只因他们心中那刻骨铭心的仇恨。 仇恨来源于前几日,戚弘毅带领他们前往孤山镇听取村民的那些惨烈故事。 他们不能忘记孤山镇讲述故事的那个家破人亡的中年人,他们不能忘记涂家村被残忍杀害的百姓。 既犯血债,自当以血来偿。 新军之中,裴南、侯小诚、雄大忠三人所在的小队杀敌尤其英勇,在队长周勐的带领下冲锋在前,杀敌无数。 程晟提起夹刀棍,身先士卒,直奔前哨营中军大帐冲去,他的目标,是敌军主将井上平一郎。 井上平一郎刚刚躺到床上,真正的攻击便开始了。 听到喊杀之声,他急忙起床披甲,拿起一把雉刀,匆匆走出大帐,迎面正撞上气势汹汹杀来的程晟。 “杀!” 程晟见到面前那人头顶长着夸张牛角的大兜,身披宽大铠甲,料定其必是倭酋,二话不说,提起夹刀棍便杀了过去。 井上平一郎自孤山镇一战后,整日心神不宁,今日又被新军的突然进攻惊扰,匆忙上阵,却见官军如同天兵下凡一般,转瞬之间杀到他大帐之前,哪里还有半点敢战争胜之心? 见对面程晟凶神恶煞,满身鲜血,持刀杀来,竟愣愣不知何往,只下意识地举起雉刀,向来将劈去。 程晟冲杀之间,忽见对面刀光闪动,移身一避,躲过那道刀影,滑步至井上平一郎身后,随即倒转夹棍刀,向身后一捅,正捅到井上平一郎的腰上。 井上平一郎的腰间突然一疼,不敢置信地回头看了看程晟,随即倒举雉刀,想如法炮制,也去捅程晟一刀。 程晟岂能容他? 他转身握紧夹刀棍,“啊”的一声大喊,运足了全身的气力,推着井上平一郎的身体猛地向前冲去,连进了十几步,直到将井上平一郎重重的撞到一根大桩之上。 程晟犹不解恨,一脚踹向井上平一郎的屁股,同时怒拔夹刀棍,一记横斩,将倭酋井上平一郎头颅斩下。 前哨营的战斗很快便结束了,快到海波城来不及派兵增援。 此战,三千新军平日的苦练终于有了成果,体现出前所未有的巨大威力。 由于戚弘毅在孤山镇以及涂家村的动员,被倭寇迫害的百姓的现身说法,新军将士将对倭寇刻骨铭心的仇恨转化为恐怖的战斗力,杀贼之时,也全当杀了一群牲畜,完全未把这帮穷凶极恶之徒当做人来看待。 虽初入战场杀人,却一点也没有心理负担。 前哨营倭寇被尽数歼灭,无一生还。 战后,为了实现戚弘毅反复强调的“血债血偿”,程晟命令将倭寇尸体堆积成山,举火焚烧,以报涂家村之仇。 夜袭前哨营之战大获全胜,检验了新军的战斗力,也让戚弘毅对接下来的决战有了更大的信心。 他似乎隐隐看到了,平灭海波城,除尽倭寇的那一天。 战后论功行赏,程晟被任命为三千新军的将官,其余皆有封赏。 周勐的十一人小队因杀敌最多,枭首三十二具,故周勐被提拔为百夫长。这之中,裴南独斩五人,因功接替周勐,升为小队长。 在未来的战场上,这些年轻的面孔将继续大放异彩。在戚弘毅将军的带领之下,不断书写着属于自己的辉煌与荣耀。 第217章 请助求援 黄府,是一座曾在东南显赫一时的将军府。 当年,倭寇初犯东南,各地饱受其害,官员们纷纷踏门而来,请求老将黄霄出兵镇压,一时风光无两。 黄霄老将军虽通晓兵法,然而麾下南兵多生于富裕之乡,临战之时,怎肯以命相搏? 如此,只有保境之能,而无平倭之力。 戚弘毅独自领兵之前,也曾在黄霄老将军军中任过参将之职,年轻气盛,一腔血勇,欲带兵与倭寇正面拼杀。 怎知这些士兵毫无战心,未触即溃,若非戚弘毅武功不凡,险些便死于乱军之中。 有如此初战,戚弘毅对这些士兵彻底丧失了信心,这才上表朝廷,以平倭之志,请求能独自练兵备战。 苦心人,天不负。 经过一番波折,戚弘毅终于练出了属于自己的一支不败精兵。 新军练成之后,未有败绩,甚至屡屡以少胜多,威振东南,令倭寇闻风丧胆。 相比之下,黄霄老将军却慢慢赋闲在家,昔日热闹的门庭也变得冷清,几乎门可罗雀。 可今日不同。 有两个人走到黄府的门前,轻轻叩响了紧闭的大门。 “谁啊!” 门房一边应着,一边一路小跑地赶去开门。 若是往年,他必定是不紧不慢的。 毕竟那时候,黄府风光无限,访客也络绎不绝。 可如今世道变迁,随意来些什么人,都似稀客一般。 戚弘毅带着项人尔立在大门之外,这次拜访老将军,是来请求援兵的,因而二人都尽力低调,只穿了寻常便服。 门房并没有让他们等的太久,不多时,便见大门吱扭一声打开了一条缝隙,一个脑袋从中探出来,仔细打量着二人,询问道:“二位,来黄府有何贵干?” “戚弘毅携监军项人尔,特来拜访黄老将军!”戚弘毅客客气气的向门房施礼。 “啊?” 门房一声惊呼,半天说不出话来。 他自个儿在心中琢磨着:“早听闻这戚弘毅,曾是老爷麾下一名小参将,后独立建军,风头居然压过了老爷。若非此人,黄府断然不至于如此落寞,想不到他竟敢来黄府见老爷,这岂非上门打脸,料老爷也绝不会见他的。” 戚弘毅见门房愣在那里,还以为他没听清楚,便重复道:“这位小哥,我是戚弘毅,旁边这位是我军中监军项人尔,今日来此,是特地拜访黄老将军的。还请行个方便,打开府门。” 这一声,算是将门房唤了回来。 他只懒懒地回复一声:“二位等着,容我通禀老爷一声。” 说罢,便不由分说,“哐当”一声关上府门。 戚弘毅与项人尔立在门口,久久不见回应,不免有些尴尬。 等了不知多少时辰,见大门毫无动静,项人尔终于等不及了,劝道:“戚将军,我看黄霄老将军是不肯见我们了。” 戚弘毅也点点头道:“我曾为黄老将军部曲,如今却在战绩声名上一度压倒老将军,也难怪被拒之门外。” “既如此,不如先回宁海卫军营,再做打算。”项人尔建议道。 戚弘毅却摇了摇头,招呼一把,道:“随我来,我还有一法,可入黄府。” 项人尔明知此事难成,不愿求人,不料却被戚弘毅一把拉住,绕墙而走,不多时,便转至一处矮墙下。 戚弘毅摸着矮墙,望墙头看了一看一看,一登一窜,便跃上墙头,又回头招呼项人尔道:“愣着干什么,随我来啊!” 项人尔道戚弘毅有什么奇妙方法?却不料原是要翻墙而入,岂不类鸡鸣狗盗之辈? 他犹豫片刻,架不住戚弘毅反复招呼,无奈也从墙头翻过,潜入黄府之中。 矮墙之后,便是一处闲静院落。 项人尔习惯性的四下张望一遭,只见绿树寰合,并无闲人,只一个挺着将军肚的白发老者,以蒲扇遮面,赤膊躺在院子中心葡萄架下的石桌上纳凉小憩。 戚弘毅对项人尔作了一个噤声的手势,一边蹑手蹑脚的靠近葡萄架,一边指着那老者,小声告诉项人尔道:“你看,这位就是黄霄黄老将军。” 不料戚弘毅虽尽量压低了声音,却还是被老者发觉了。 他看也不看,开口道:“戚将军,看来我黄府的大门是挡不住你了。” “恩师,何必称我将军,真折煞我也。”戚弘毅听黄霄老将军说话,竟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戚弘毅这一跪,让紧跟其后的项人尔变得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站也不是跪也不是,一时陷入尴尬的境地。 比尴尬更甚的,是他的满心疑惑:“戚将军曾是黄老将军的部曲没错,可这句’恩师’又是从何说起呢?” “别叫我恩师,老夫受不起。” 黄霄老将军将蒲扇从脸上拿开,坐在石桌上,冷冷看着跪在面前的戚弘毅:“当年,你要离开独立招募新军时,我便说过,只要你敢踏出此门,便永远不要再回来。” 黄霄老将军这一坐起来,项人尔方才认出他本来面目。 面前虽是一老将,但其身材魁梧,膀大腰圆,目光如炬,白发如霜,威风凛凛,不让当年。 戚弘毅再拜道:“恩师,我年少初入军伍时,便在老将军麾下,多蒙教诲,屡次拔擢,官至参将。当年谆谆教诲,言犹在耳,非老将军,焉有弘毅今日之功?人言’良师难求,初心难忘’,今虽小有功名,怎敢忘授业之恩;倭寇未尽,岂能忍平寇之心。” 黄霄老将军不是傻瓜,一下子便听出戚弘毅言语之中虽有尊师重教之情,也暗中点出自己虽有兵将,却居家不出,忘了平倭本心。 黄霄脸色陡然一沉,坐直了身子,狠戾的目光死死地盯着戚弘毅,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来:“小子,你可真敢说啊!” 项人尔见黄霄脸色突变,心道不妙,正不知如何应对,却见戚弘毅缓缓抬起头来,目光正与黄霄的眼睛撞到一起。 一老一少两位将军的眼神隔空对撞,仿佛使整个院子的空气都凝滞住了。 就连项人尔这样的人都被这种气氛威压着,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老将军。” 这次,戚弘毅没有唤黄霄为“恩师”,而是直接以“将军”称之。 “老将军,当年倭寇跨海而来,看着被劫掠杀戮的百姓,看着烧毁的断壁残垣,是您教导我们,要以血还血,以牙还牙,将这群狗崽子们赶下海去。当年的豪言壮语,言犹在耳,可如今……” “如今有你戚大将军兴兵平倭,朝廷称颂,百姓爱戴,早已没人记得我这个老头子喽!”黄霄打断了戚弘毅的话。 戚弘毅苦笑了一下,不再接着说下去,反而将话锋一转,道:“恩师,还记得当年我提出要脱离队伍,独自练兵建军的时候,向您请辞,您也像今天一般,让门房关紧大门,不肯见我。” 戚弘毅这么一讲,仿佛勾起黄霄的一些回忆。 他回应道:“那有什么用,门关的再紧,还能挡住你这个爱翻墙头的混小子不成?” 戚弘毅见黄霄不再针锋相对,趁热打铁道:“恩师,您看今日,可与那日有几分相似?” “别别别,”黄霄拿着蒲扇的手连连摆动,道:“老夫可不想被你这小子再气死一回。” “恩师。” 戚弘毅目光坚定了几分,道:“当年弘毅离开这里,是为了练出一支抗倭铁军,并用这支军队,将敢于入侵的倭寇彻底消灭。当年,您不也是这么教导我们的吗?记得您说过:’裂其土,侵其地,杀其人,掠其财……凡此类者,皆万死莫赎。我们要做的,便是让他们从哪里来,滚回哪里去。不不,便宜他们了,最好是囫囵着来,零碎着回去。’” “你,你竟还记得。”黄霄老将军动容了,几乎要站起身来。 项人尔见状,也从旁帮腔道:“这一番话,戚将军也常在军中对我们讲起。戚将军常说,无黄霄老将军,便无今日的戚弘毅。” 老将黄霄闻言大喜,向前走了两步,将戚弘毅从地上扶起,道:“小子们少说恭维话,我虽老,还不糊涂,无事不登三宝殿,你们到老夫这里来,是遇到什么难处了吧!” “什么都瞒不过老将军,”戚弘毅凑近一些,直言不讳地开口道:“我想打海波城。” “什么?”戚弘毅声音不大,却似雷霆悬顶,震惊了黄霄。 “我想打海波城,彻底消灭倭寇。”戚弘毅大声重复了一遍自己的话,声音坚定。 黄霄虽久居府中,却未废兵事,一直关注着外面的消息,深知海波城倭寇实力。 于是他问道:“你可知海波城盘踞有三四万的倭寇,旌旗连天,连营遍地。” “我知道。”戚弘毅回答。 “你有多少兵?”黄霄问道。 “六千。”戚弘毅具实答道。 “找死!”黄霄气的将蒲扇狠狠地扔在地上,大喝道:“我军对倭寇,即使数倍于敌,也难保胜算。就算你的军队厉害,能以一敌二,但能以一敌四,以一敌五吗?况海波城有坚城可守,兵法曰:’十则围之’,你靠区区六千人攻打海波城?疯了,疯了,这不是以卵击石,还能是什么?” “所以,我要找恩师借兵,以防不测。”戚弘毅虽遭训斥,但却毫不在意,语气平缓自信。 “借兵?怎么,你要找死,还要拉老夫垫背不成?” 黄霄听闻戚弘毅来意,更是气的胡须乱颤,道:“老夫手下只有区区四千兵,就算与你合兵一处,也只一万而已,大一点的鸡蛋那也是鸡蛋,敲不破石头的。何况我那点兵什么素质,你又不是不知道,都是先谈封赏再打仗,若觉得打不赢,即便我逼着他们上,他们也绝对不会去送死的。” 戚弘毅沉思片刻,道:“黄老将军,您看这样如何。您带兵助战,只需在远处挥旗擂鼓,以壮声势,同时帮我盯紧双木洲方向倭寇,若有驰援迹象,及时通知我军。至于攻打海波城,则由我一力负责,若败,则我一力承担,老将军可领兵从容后撤;若胜,功赏平分。如何?” 怕黄霄不答应,戚弘毅还特意指着身后的项人尔道:“这是朝廷派到我军中的监军,有锦衣身份,可做保人。前面所说,并无半句虚言。” 如此一本万利之事,黄霄没理由不答应。 可本着对后辈的爱护之心,老将黄霄还是提醒道:“听闻海波城聚集如此之多的倭寇,正是冲着你戚弘毅来的。敌众我寡,实力悬殊,一旦失利,便有全军覆没的危险。弘毅,你真的想好了吗?” 戚弘毅点点头:“放心,我心中已有谋划,一日不灭尽倭寇,我便一日寝食难安。” “疯,疯,老夫也陪你疯一回,”黄霄道:“老夫答应你,攻城之日,亲自带兵为你助战。” “谢恩师。”戚弘毅拜谢黄霄之后,将眼珠一转,道:“弘毅还有一不情之请,不知……” 老将黄霄一脸疑惑,心想自己都答应他了,这小子还想干嘛? 戚弘毅道:“听闻恩师有一千水军,那海波城背靠大海,若倭寇兵败,必奔海而逃。仓皇出逃的倭寇无心应战,若是能以水师埋伏,阻其后路,必能尽歼之。” “嚯!” 黄霄心说,戚弘毅这小子口气不小,这哪里是以卵击石,分明是以蛇吞象,欲将这支倭寇一口吃下。 根据经验,黄霄对戚弘毅的设想抱有很大的怀疑态度。 于是他口中敷衍着:“你能击败海波城倭寇再说,胃口太大,小心崩了你小子的牙。” “那我就当恩师应允了。” 戚弘毅得了便宜还卖乖,终于将老将黄霄拉入这场大战之中。 随后,戚弘毅又在黄霄府中叙谈了许久,约定好了进攻的时间和地点,以及如何配合部署等诸多细节,方才同项人尔一起拜别老将军,离开黄府。 这一遭,让项人尔见识到一个更为丰富的戚弘毅,他不止是战阵之才,更兼人情通达,能屈能伸,实在是不世出之奇才。 东南能出此人,实乃国之大幸。 只是,项人尔尚有一惑未解,于是一出黄府,便问戚弘毅道:“将军,你借兵而不用兵,只叫他摇旗鼓噪,无非锦上添花罢了,攻城之任,还要靠我们这六千人马。既然如此,何必麻烦走这一遭呢?” “不错,是锦上添花,”戚弘毅同意了项人尔的看法,随即又说:“我真正想用的,不过是老将军麾下的一千水军罢了。只有堵住入海之路,方能将倭寇彻底消灭。” 项人尔听闻此言,更不能解,问道:“兵法讲围师必阙,将倭寇赶走便好,何必非要歼灭呢?若激起其争斗之心,岂非对我军不利?” “我就是要将倭寇歼灭,一个不留的彻底歼灭,”戚弘毅看着项人尔,解释道:“东南海疆辽阔,物产丰腴,倭寇扰我之心不死,若纵敌入海,旋即复来,如此反反复复,何日终了?东南平倭,不在一城一地之得失,而在于歼灭敌人,杀到他不敢来犯,无人来犯,方能平息海波,安定百姓。” 项人尔听着戚弘毅的话,心中十分受教。 这一刻,戚弘毅不止是他的生死战友,更是他的良师。 这种对于戚弘毅的复杂情义,也将在未来的某一天,促使他做出一个决定他自身命运的艰难抉择。 戚弘毅与项人尔并肩而行,不久便回到宁海军营。 与此同时,前哨营大捷的消息也传回营中。 戚弘毅来不及兴奋,他要为更大的战争做准备。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决战就在今夜。 第218章 虚营空垒 争取到黄霄老将军的支援之后,戚弘毅与项人尔便马不停蹄的回归宁海卫军营,为进攻海波城做准备。 刚回宁海军营,二人就看见将领士兵齐聚演武场,为程晟及其麾下三千新军的大捷庆贺。 陈忘等人凑个热闹,也在其列。 见到主将戚弘毅归来,诸将立刻簇拥过来。 程晟更是一马当先,向戚弘毅报捷,并直言道:“戚将军,遵您的将令,杀敌要狠,血债血偿。这三千兵娃子都是好样的,全歼了前哨营倭寇,我又将他们的尸体一把火烧了个精光。那倭酋井上平一郎的脑袋,也让老程我给带回来了。” “好样的!” 戚弘毅拍了拍程晟的肩膀,以示鼓励。 随即,戚弘毅走到平日观看士兵演武的高台之上,示意诸位兵将安静,他有将令要传。 士兵们闻令而动,方才还庆贺欢腾的队伍霎那间安静下来,迅速排成整齐的阵列站好。 在这种氛围的感染下,就连并不是军中士兵的杨延朗展燕等作客军营的江湖中人,也忍不住闭上了嘴巴,挺直了腰板,静静听台上说话。 戚弘毅的目光在麾下士兵的身上逐一扫过,待看到程晟的前哨营时,他微微点头,表示对他们战绩的肯定。 看着这些严阵以待的士兵,戚弘毅按剑而立,开口道:“传我将令,今夜夜色降临之前,所有人撤出宁海卫军营。” “什么?” 此令一出,全军都在心中嘀咕,驻扎的好好的,怎么突然就要撤了? 别说士兵,就连项人尔、苏珏及程晟三位大将都疑惑万分,百思不得其解。 程晟的新兵营刚历大战,正欲休整,乍闻此令,小声嘀咕道:“一夜大战,未及喘息,怎么如此仓促?况且,大军拔营而起,行李辎重甚多,怎么来得及呢?” 戚弘毅耳力极佳,听闻此言,回道:“营垒如常,不用收拾,只带口粮兵器。今夜,倭寇必来偷营。” “好啊!正怕他不来呢!” 前哨营之战,苏珏未争取到先锋之位,正手痒难忍,此刻听闻倭寇要出城偷营,岂不是正中下怀? 于是他主动请缨,道:“戚将军,我正愁倭寇不来,何须怕他。给我苏珏一支兵马,定叫他有命来,无命回。” “苏珏说的不无道理,”项人尔从旁附和:“我军正愁海波城城坚难攻,若倭寇果真有胆出城偷营,岂非正中下怀?何不就地将之消灭,反而要仓促出营,避敌锋芒呢?” 戚弘毅淡淡一笑,道:“倭寇虽会来偷营,但其畏惧我军军威,必然不敢倾巢而出。据我估计,今夜来犯之敌,应在两千至三千之间,不会更多,且必为轻装。若偷袭成功,则趁机报复,不成,也能迅速撤退。” “如此更不用怕他,”项人尔道:“从海波城至宁海卫,唯有锦山、屏山两条路,若于此处埋伏两支军队,便能将来犯之敌的退路封死,不怕灭不了他们。” “不错,监军所言,正合我意,”戚弘毅朝项人尔点点头,随即传令道:“苏珏程晟听令!” “在。” 二将知道又将被委以重任,齐声应答,不肯有丝毫耽搁。 戚弘毅看着二将,下达了军令:“苏珏,程晟,你二人各领新军一千五,分别埋伏于锦山、屏山之上,今夜若见倭寇来袭,立刻冲下山去,于当道阻敌。若锦山遇敌,则屏山立刻支援;屏山遇敌,锦山也速速增援,不得有误。” “是!”二将领了军令,站在一旁。 因这计划本是项人尔率先提出,却未得军令杀敌,项人尔心中难免有些不快。 可他毕竟是通达之人,而非争功之徒,只是对戚弘毅的部署尚有疑惑。 项人尔身为监军,遇有疑问,岂能放过? 于是他开口问道:“戚将军,何不纵敌过来,待其到宁海卫之后,再前后夹击,关门打狗?半路阻击,若倭寇一触即溃,逃回海波城,岂不便宜了他们?再者新军刚刚夜战前哨营,未及喘息,又要大战,何不派老兵御敌?” 戚弘毅看了一眼项人尔,坦然回答道:“因为,偷营的倭寇根本就不是我的目标。” 一句话,便击中项人尔的内心。 他本是将佐之才,一点即通,立刻心领神会,不再提问。 苏珏却未能立刻领会戚弘毅的意图,只向项人尔保证道:“监军放心,有俺老苏在,绝对不放跑一个倭寇。” “对啊!”程晟也在一旁帮腔:“区区一帮偷营的小贼,我训练的新军足以应付,无需休整。” “不!” 看着苏珏程晟二人立功心切的样子,戚弘毅进一步明确了自己的命令:“苏珏程晟,若今夜倭寇来犯,尔等只可力战阻敌,不可围而歼之。若倭寇逃窜,便要死死咬住,追而不击。他们逃到哪里,你们便追到哪里?全歼或者跟丢了,都算大过,一律军法从事。” “是!” 苏珏程晟虽领军令,却满心不解,抬起头来,一脸疑惑地看向戚弘毅,张口欲言。 戚弘毅见二将似有疑问,又补充道:“二将皆按军令行事,余者莫问。锦屏二山路途遥远,时不我待,你们速速点兵伏击去吧!” 苏珏程晟见戚弘毅不愿多做解释,便领命点兵去了。 这就是戚弘毅一手带出的军队,对于主将下达的命令,即使疑惑,也要不折不扣的完成。 待二将带兵离营,戚弘毅也带领剩余三千士兵,与项人尔一起离开了宁海卫,向着他们的目标前进。 为防有失,新入军伍的张博文被戚弘毅带在身边。 他有意要带这个孩子去见识一下真正的战场。 待人马走尽,诺大的宁海卫军营只剩下陈忘、白震山、杨延朗、展燕、芍药以及李诗诗一行人,变成了一座虚营空垒。 “诗诗姐,他们去哪了?” 望着空无一人的营垒,展燕拍了拍李诗诗的肩膀,想着也许项人尔会告诉她些什么! 不止是展燕,其他人也有同样的疑问。 既然猜到倭寇要来偷营,既然已经提前做好了部署,为什么还要撤出宁海军营呢? 李诗诗却正看着大军远去的方向愣神。 她目送项人尔渐行渐远,直至看不见为止。 听到展燕的问话,李诗诗竟也疑惑的摇了摇头:“人尔只叫我在这里等他,说是明日便回,至于去哪,却未跟我提起。” “完了完了,” 杨延朗听说李诗诗也不知道他们去哪了,抱着脑袋喃喃道:“定是畏惧倭寇袭营,提前跑路了。嗨,这戚将军真不讲义气,跑路也不提前通知一下我们。” “胡说,戚将军才不是这样的人呢!”芍药听到杨延朗的喃喃自语,顺口反驳道。 “嘿,小丫头片子,才几天啊!就胳膊肘往外拐了,怪不得都说女大不中留呢!我可告诉你,人戚将军可有白芷白姑娘了,你可别多想。”杨延朗开起玩笑来,甚是口无遮拦。 芍药听了,脸唰地红了一片,正不知如何辩驳,却听展燕道:“臭小子,胡言乱语些什么!诗诗姐还在这里,就算戚弘毅肯丢下我们,项大哥也不会丢下诗诗姐的。” “呃……” 杨延朗哑口无言。 白震山捻着胡须,心思转动,道:“不过,他们究竟去哪了呢?既然已经于两山设伏,何必又举军离营?而且还严令苏珏程晟不准歼灭来犯之敌,奇怪,太奇怪了。还有戚弘毅这小子,究竟要带兵去哪里呢?” 正当白震山百思不得其解之时,却听到陈忘缓缓开口道:“我想,戚弘毅的目标,应该是海波城。” “什么?” 陈忘的这一推论,可谓语惊四座。 这些天在军营里呆的久了,大家伙儿对东南局势多少有些了解,谁不知道海波城中有倭寇三万有余,戚弘毅和项人尔才多少兵?仅仅三千而已。 兵法有云:十则围之,五则攻之,倍则分之。 以一挡十还要攻城?疯了,一定是疯了。 要不然,谁会去干那送死的事情呢? “人尔。” 李诗诗呼唤一声,顿时眼前一黑,险些跌坐在地。 她的思绪如同一团乱麻,怪不得项人尔临行前不告诉自己目的地,难道他真是要去送死? 在他人的疑惑之中,陈忘却说出了自己的判断。 “大家放心,依我看,此战必胜无疑。” 第219章 击敌于道 倭寇究竟是否会如戚弘毅所说,在夜里偷袭宁海卫军营? 这是埋伏于锦山及屏山的将士们心中共同的疑问。 毕竟,倭寇龟缩于海波城中已久,闻戚将军威名,皆退避三舍,没有人相信,他们还有袭击宁海卫的勇气。 宁海卫军营之中,留守的江湖中人也有同样的疑问。 “他们一定会来的。” 陈忘解答了众人心中的疑惑:“戚兄弟已经派人夜袭倭寇的前哨营,给他们上了一堂既生动又形象的军事课,如果这样倭寇都学不会,那这帮笨学生可真是白费了戚老师苦心筹谋的军事教学了。” 杨延朗听了这话,却不以为然,反驳道:“这里人马都埋伏好了,他们钻进来,岂不是更笨。” “呆瓜,”展燕敲了敲杨延朗的脑袋,道:“你身处军营之中,自然知道这边设好了埋伏。倭寇远在海波城,怎么会知道这里的部署。” 白震山独自站在一旁看二人辩论,手捋虎须,若有所思,开口道:“夜袭前哨营大获全胜,若寻常将领,定会令全军休整庆贺。所谓盛极而衰,于此刻袭营,成功率反而最高。” “戚哥哥可没这么做,反而带全部士兵出营备战。”芍药反驳道。 “所以说,戚兄弟乃真将才也。” 相处日久,陈忘对这个少年将军,真是越来越刮目相看了。 “胜而不骄,料敌动向,提前部署,真神人也!” 陈忘不吝赞美之词。 在人们的等待中,夕阳西下,夜色渐浓。 在夜色的掩护之下,一队倭寇正悄悄在锦山小路间迂回穿插着,准备夜袭宁海卫军营,为前哨营死去的倭寇报仇。 这一队倭寇,共有两千余人,都是精心挑选的矫捷之士。 带队的倭酋名为月谷太郎,是井上平一郎的挚交好友。 当前哨营遇袭的消息传到海波城的时候,月谷太郎立刻请求山本纲夫允许自己出兵增援,可终究是来的晚了。 当月谷太郎带领倭寇的援兵到达前哨营的时候,等待他们的,只有一堆烧焦的尸体。 井上平一郎铠甲的无头焦尸被手下从焦尸堆里扒了出来,看着好友的尸身,月谷太郎的愤怒和仇恨达到了顶点。 他愤怒地大喊:“这些劣等民族,他们怎么敢?” 此仇不报,如何平心头之恨,如何解众人之怒? 月谷太郎当即主动向海波城倭酋山本纲夫请缨,要求如法炮制,趁戚弘毅兵马大捷,军心松懈之际,也来个夜袭宁海卫军营,以报前哨营之仇。 山本纲夫当即允准。 夜间行军,一路未遇阻拦,待行至锦山小路之时,月谷太郎已经几乎能遥遥望见宁海卫军营的剪影。 “戚弘毅,不过如此,”月谷太郎在心中默念道:“井上,今夜,我将为你报仇雪恨。” 月谷太郎并不知道,此时此刻,在锦山之上,正有无数双眼睛死死地盯着他们。 “嘶——” 埋伏在半山腰的苏珏倒抽了一口冷气:“倭寇还真肯下本钱,来的人可真不少。” 话虽如此,苏珏的眼中竟满是兴奋,并无半点畏惧。 “要不要去通知程晟将军?”身旁的小兵提醒道。 “来不及了,”苏珏看着疾速行军的倭寇,道:“喊杀声一起,程晟自然就会知道的。” 说罢,苏珏目不转睛地看着倭寇的动向。 待倭寇们行走到自己正下方的山路上时,苏珏将令旗一挥,大喊道:“弟兄们,打起精神来,杀敌!” 一声令下,只见山间竖起无数的火把旗帜,照的四下一片大亮。 苏珏麾下将士居高临下,滚木礌石,投枪弓箭齐发,打的倭寇猝不及防,被砸死射死的倭寇不计其数。 箭雨过后,苏珏身先士卒,挥舞手中双铁戟,自上而下冲杀下来。 其余士兵紧随其后,也跟着冲了下来,并在下山之后,迅速结成军阵,与倭寇厮杀在一处。 这两千倭寇是精挑细选的精锐之士,经过短暂的慌乱之后,很快便发现了此处伏击的士兵在人数上并不胜过自己,而且其军阵威力虽大,但并不熟练。 也难怪,毕竟负责伏击他们的,是刚经过一夜奔袭作战尚未休整的新兵。 面对这一千五百伏击的新军,月谷太郎很快便组织手下的倭寇进行反击。 双方在锦山之下进行着激烈的战斗,一时竟难分胜负。 战斗之中,苏珏展现了他过人的勇武。 看着这群人数多于自己的倭寇,他居然兴奋异常,在人群之中横冲猛杀,手中沉重的双铁戟呼呼轮转,凡有近身者,皆死于戟下。 由于苏珏的表现太过于引人注目,很快便吸引了月谷太郎的目光。 那月谷太郎惯用一把长度达到七尺四寸的野太刀,平日里单手扛在肩头,显得威风凛凛。 月谷太郎自恃刀法绝伦,罕逢敌手,今见敌将勇悍异常,怎能不起争胜之心? 于是他拔出野太刀,大喝一声,跳上苏珏身旁的一块大石,居高临下一跃而下,手中野太刀冲着苏珏头顶就砍了下去。 苏珏打仗,向来以勇武闻名,岂惧一区区倭酋? 见长刀劈来,苏珏不躲不闪,只架起双铁戟猛地向上格挡。 兵刃相撞,火花四溅,尽管月谷太郎借下跳之力,将全身力气压在了野太刀之上,却也只震的苏珏胳膊缩了一缩而已。 因见月谷太郎欲与自己角力,苏珏的嘴角竟露出一抹轻蔑的浅笑,只见他双臂肌肉猛然膨出,运足力气向上一顶,喊了一声:“走你。” 便见那月谷太郎全身平地而起,哪里来的回哪里去,又被苏珏硬生生顶回到方才站立的大石头上去了。 这一击虽未对月谷太郎造成实质性的伤害,却对他造成了极大的侮辱。 只见月谷太郎气急败坏的哇哇大叫着,握紧手中野太刀,准备进行第二次攻击。 正当月谷太郎已经做好进攻动作的时候,却突然看到不远处,正有无数火把火速朝这里奔来。 他心念一闪,暗道不好。 原来敌人还有援军。 月谷太郎看的没错,那些火把正是屏山方向赶来的由程晟带领的新兵营的另外一半人马。 当锦山方向的火光和喊杀声传来的时候,程晟便按照预先的计划,带着他的人马火速赶来支援。 “这还打个屁啊!再打下去,自己的两千人非折进去不可。”月谷太郎心思一动,立马下达了撤退的军令。 好汉不吃眼前亏,既然偷袭不成,不如尽快撤回海波城,看官军能奈我何? “到嘴的鸭子还能飞?” 苏珏眼见倭寇撤走,迅速组织追击。 他已经盯上了那个手持野太刀的家伙,招呼手下道:“追上去,杀光倭寇,把那个手持超长倭刀的家伙留给我。” 杀气腾腾的苏珏正要撒开腿脚去追倭寇,不料胳膊却突然被拽住。他扭过头来,正想看看是哪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拽自己,却正撞上赶来增援的程晟。 “拽我做什么,莫非要与我争功。”苏珏正杀到兴头上,说话也有些不管不顾了。 “你忘了戚将军的嘱咐了,”程晟提醒道:“追而不击,不可歼敌。” “何必畏手畏脚,你我全歼了倭寇,岂不更好。”苏珏杀红了眼。 “你要犯戚将军的军法吗?”程晟死死地拽住苏珏的铠甲。 “军法”二字如同一道闪电击中了苏珏,使他陡然从热血上头的状态中清醒过来。 思索片刻,苏珏对程晟连连道谢:“呃,程晟老弟,多谢提醒,保住了俺老苏的脑袋。” 言毕,苏珏程晟二将齐声下令,让麾下士兵死死咬住月谷太郎手下的倭兵,时不时抓住其后队猛揍一顿,使其疲于奔命,难以应付。 这一追,便是数十里。 凌晨时分,太阳初升,夜色渐退,逃跑了一夜的月谷太郎及其所部人马终于逃到了海波城下。 月谷太郎气喘吁吁,上气不接下气地朝城下大喊:“快开城门,快开城门,派大军出城迎敌,他们追过来了。” 收到消息的山本纲夫立在城头,本以为戚弘毅倾巢而出,欲攻打海波城,着实是紧张害怕了许久。 毕竟,欺负人都欺负到老家里来了,不带这么玩的。 可等他借着朝阳的微光远远望去,看清了城下的情况,才发现追来的,仅仅是比月谷太郎的兵马稍微多数百的追兵。 区区数千人马,何足惧哉? 大致数清了人数之后,山本纲夫心中的恐惧顿时一扫而空,心道:这支为数不多,且经过一夜追击的疲惫之师,不正是一块送到嘴边的肥肉吗? 他开口道:“这里有一句古话,叫做’羊入虎口’,他们是羊,我们是虎,既然来了,不吃白不吃。” 山本纲夫得意洋洋的吩咐手下,大开城门,自己要亲自带领五千精兵出城迎敌,将这块送到嘴边的肥肉一口吞下,杀一杀戚弘毅的威风。 倭寇们接到命令,将海波城的城门敞开,五千人“呜呜渣渣”地叫喊着冲杀出来,直奔苏珏程晟二人带领的新军杀了过去。 见到这种阵势,程晟和苏珏二人一下子有些发懵,自己手下的士兵虽然有着精妙的阵法辅助,可毕竟都是新兵,连续作战,一夜奔袭,本就十分疲惫,哪里会是这些神完气足且人数远远多于自己的倭寇的对手? 况且,自己孤军深入,又没有后援,就算能与这支倭寇相持一阵,可那海波城中,可还有几万倭寇呢! 便是车轮战,都能将新军营耗死在这里。 这仗,真是没法打了。 苏珏程晟二将面面相觑,一时都没了主意,毕竟戚弘毅只是叫他们追击,也没说追到人家老家家门口儿会发生什么啊! 打,是肯定打不过的;至于撤退那就更别想了,要知道,这是人家倭寇的家门口,撤?往哪里撤啊! 完喽完喽! 将军百战死,马革裹尸还,看来自己连同这三千新军将士,今日全要交代在这海波城下喽! “弟兄们,杀一个够本儿,杀两个赚了,男子汉大丈夫,能死于沙场,也不枉世间走一遭。”面对优势兵力的倭寇,新军将士们拿出必死的觉悟,拿起武器,准备正面迎击敌军。 戚将军,老苏和老程为国尽忠的时候到了。 第220章 猛虎逐羊 我在塞北之时,寄居一牧人家中。 一日,闻牧人悲悲切切,遂问之。 牧人言:“今有猛虎入羊群,羊惊而走,慌不择路,堕崖溺水者数以百计。” 我问:“虎有爪牙,羊有蹄角,一虎何以逐千羊?” 牧人云:“虎扑一羊,流血五步。一羊死而十羊惊,十又传百,百又传千,奔逃践踏,安敢回头?由是死于虎口者不过二三,践踏落水者不计其数。” 一虎可敌千羊乎? 答曰:不可。 何以胜之? 胜之以专一,胜之以勇武,胜之以地形。 ——陈忘于宁海卫讲述塞外见闻 程晟、苏珏按照戚弘毅的指示,追击月谷太郎麾下倭寇直至海波城。 未曾想,海波城倭酋木村武陟竟令大军杀出城来,支援月谷太郎,由是双方攻守易势,程晟苏珏及麾下三千新军顿成俎上鱼肉。 程晟、苏珏不愧为戚弘毅麾下猛将,面对优势敌军,丝毫不乱,竟拿出以身殉国的觉悟和勇气,带领新军在重围之中列阵杀敌。 而此时此刻,在海波城附近的高岗之上,正有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战场的动静。 那是戚弘毅的眼睛。 早在几个时辰之前,他便与项人尔一起带领麾下士兵连夜奔袭,趁着夜色掩护,悄悄埋伏在海波城两侧高岗之上,丛林之中。 正当戚弘毅聚精会神地盯着海岸城下战况之时,项人尔匆匆赶来,向戚弘毅报告道:“戚将军,黄霄老将军的援军如约到达海波城外围,老将军让我转告将军,他已替我们盯好了双木洲方向,只要这边速战速决,双木洲的倭寇绝对反应不过来。” “好。”有了这些援军,戚弘毅心中便更多了几分底气。 戚弘毅静静地看着海波城中涌出的大量倭寇,吱哇乱叫地奔向苏珏程晟带领的新军。 “将军,杀出去吧!敌我力量悬殊,三千新军恐怕坚持不了太久。”项人尔提醒道。 戚弘毅摇了摇头。 他一定要等到那个最好的时机。 倭寇们群情激愤,冲杀的十分积极。 毕竟,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他们都扮演着被戚弘毅的部队追逐暴打的角色,如今好不容易有了报仇雪恨的机会,岂能放过? 更不用说以后在同行中吹起牛来,提及自己当年曾消灭过戚弘毅的部下,怕是其他倭寇听了,都要平添三分敬意。 看着如同潮水一般涌出海波城的倭寇,项人尔不禁为新军捏了一把汗。 他又一次提醒道:“新军毕竟训练不久,少经战阵,一旦临阵溃散,后果不堪设想。” “不会的,”戚弘毅又一次摇了摇头:“他们是我的兵,是我亲手训练出来的军队,我了解他们,就像了解自己一样。” 接连经历两夜征战的三千新军没有辜负戚弘毅的期待,面对数倍于自己且以逸待劳的敌军,三千新军军阵严整,岿然不动。 不止如此,苏珏程晟面对逐渐逼近的倭寇,居然带领麾下新军实施了反冲锋。 二位将军同时下令,身先士卒面向倭军冲了过去,新军随之而进,如一把楔子,准备插入倭军的心脏。 苏珏程晟的目标很明确,以少打多,以劳对逸,如此劣势,坐以待毙是不行的,消极防守是不妥的。 他们的目标,是敌军的中军指挥官,山本纲夫和月谷太郎。 就在两支队伍正面冲杀,即将交锋的那一刻,戚弘毅的眼眸突然一亮,口中道:“时机到了,博文,鸣炮。” 砰—— 震天动地的一声巨响,张博文手中的黑色铁管中蹦出一抹亮丽的红色火焰,直窜向天空,给微昼的天空染的一片艳红。 片刻的疑惑过后,山本纲夫发现,自己的两翼,不知何时冲下了无数的军队。这些军队之中,那面写着“戚”字的军旗明明白白的告诉倭寇们,他们的克星来了。 “老将军,快看,信号来了。”副将指着天空,向老将军黄霄禀告。 黄霄老将军看到信号,立即按照约定,命令手下道:“立刻擂鼓鼓噪,有多大声音喊多大声音。把山间扎好的草人通通竖起来,旌旗摇起来,为前线的弟兄助威。” 副将依令传达,又补充询问道:“老将军,是否令埋伏在远处的一千水师也行动起来,截敌后路?” “不忙,先让水师按兵不动。”老将黄霄大手一挥,阻止了副将。 “可是我们不是答应了戚弘毅……”副将提醒道。 “水师是我的根本,不容有失,否则,东南哪里还能有我的立足之地?”老将黄霄回答:“等等吧!若那小子果真能赢,我再动水师也不迟。” 副将默然,只得遵令而行。 山本纲夫见戚弘毅有埋伏,虽然心惊,但还不至于慌乱,毕竟打了这么多年交道,戚弘毅手下有几个兵他还是知道的,掰着指头算人头,怎么都是自己占优势。 可黄霄老将军那边鼓声一起,山本纲夫的脑袋立刻便“轰”的一声炸开了锅。 侧耳倾听,只觉得山野中满是鼓声和喊杀声;举目四望,旌旗遍地,人影晃动,不知多少人马。 “中计了,快撤!” 山本纲夫大声呐喊着,连收拢人马都顾不上,骑着马便朝着海波城城门一路狂奔而去。 月谷太郎更是绝望到了极点,本来就奔跑了一夜,身心疲惫,连歇口气的机会都没有,又要开始跑路了。 首领率先一溜烟儿地往回跑,可就苦了正在冲锋的倭寇们了。 要知道,戚弘毅下令冲锋之时,倭寇的先锋部队几乎已经和苏珏程晟带领的新军面对面了,此时纷纷一个急刹,想掉头跑?哪有那么容易。 不把头割掉了,谁让他跑? 见到戚弘毅的军旗,新军军心大振,在苏珏程晟二将的带领下,撵着倭寇的屁股一路乱杀,很快与戚弘毅、项人尔带来的军队汇合在一起。 戚弘毅带来的三千兵,都是经历过无数战阵的老兵,眼见那群新兵蛋子屡屡建功立业,早已按耐不住,如今终于能有机会上阵杀敌,个个奋勇争先,战斗力十分强悍。 冲杀之前,戚弘毅曾有军令:“此战只管杀敌,禁止割首级报功。事后全军平分嘉赏。” 有此军令,更加快了士兵们杀敌的速度和效率。 就这样,六千官军撵在倭寇的屁股后面,一顿的猛砍猛杀,而倭寇却只顾拼了命的狂奔乱窜,听那喊杀声和鼓声,只觉得身后有千军万马,生怕跑的慢一步,便会落得个身首异处的下场。 倭酋山本纲夫刚一冲进海波城,便急令手下关闭城门。 危急关头,为了保住自己的性命,他竟然决定抛弃掉城外其他倭寇的性命。 然而,城门却是无论如何也关不上的。 要知道,山本纲夫带出去的五千人加上月谷太郎的两千人,可是有足足七千倭寇。 城外的倭寇们为了活命,拼死抵住城门,拼了命的向城里钻。 情急之下,山本纲夫居然命令手下:“若还有阻拦关城门者,一律处死。” 只是说的容易,谁杀谁还不一定呢? 当气喘吁吁的月谷太郎终于跑到城门口的时候,本以为面前的是一扇希望之门,没想到,却亲眼看到了地狱般的景象——自己的部下如同猪狗一般,被城内的守军用长矛戳死。 “反了,反了,反了他娘的。”月谷太郎出离愤怒了。 他带头冲过去,挥舞着野太刀,一刀解决了几个城门吏,杀了进去。 后面的倭寇也如法炮制,反正横竖都是死,谁挡我的活路,我就杀了谁。 这一幕,正是戚弘毅想要看到的。 此刻的戚弘毅正手持长槊“破阵”,在敌阵中带头厮杀。 在他的左右两侧,分别是苏珏程晟两员猛将,苏珏的双戟乱舞,程晟的夹刀棍狂砍。 身后,是手持双刀的项人尔,刀影如练似电。 刚提拔为百夫长的周勐也十分勇猛,带领麾下紧随其后;无数个像裴南这样的小队配合紧密,将追击到的敌人通通杀死。 官军所过之处,遍地都是倭寇的尸体。 此时,戚弘毅的军队就如同一只追逐羊群的猛虎,紧紧的咬住这股溃败的倭寇,跟随着他们的脚步,逐渐逼近了海波城的城门。 随着大部分倭寇涌入城中,城内的倭寇终于有机会顶住压力,将城门缓缓关闭。 冲在最前面的戚弘毅见城门即将关闭,几个跨步冲到城门前,对手中长槊说道:“破阵,看你的了。” 随即,他将手中长槊一横,飞起一脚踹了过去,长槊横抵住城门两侧,竟将那正在关闭城门死死抵住。 戚弘毅向后一招手,道:“攻破海波城,就在今日。兄弟们,随我冲。” 见戚将军在前开路,士兵们个个奋勇争先。 项人尔不甘人后,一个滑步从长槊下的空隙穿过,第一个进入海波城,挥舞手中的双刀“巨鲨”和“白鱼”,瞬间便将守门的倭寇杀死一片。 苏珏程晟二将则分别抵住两扇城门,随着两声大喝,关闭中的城门便被这两员大将重新推开。 戚弘毅冲上前去,稳稳接住即将掉落的长槊,将槊尖指向城内,喊道:“杀!” 戚弘毅的军队猛冲猛打,杀入海波城。 在城内的小巷中,十一人的大阵会自动变化为更为灵活的三五人小阵,继续追着溃败的倭寇的屁股后面,不断杀敌。 溃败的倭寇如同疾病一样在城中蔓延,当城中的倭寇试图反抗的时候,却发现他们首先要面对的并不是戚弘毅麾下的官军,而是来自城外倭寇的败兵的冲击。 如此下来,城中根本难以组织起有效的抵抗。 何况海波城本来训练有素的真倭便不多,更多的是纪律松散的山匪流寇,这些人听到外面喊杀震天,又见败兵不停地涌向城中,哪里还敢抵抗,不是和败军一起逃窜,便是就地缴械投降。 面对如此局面,山本纲夫也彻底绝望了。 他放弃了抵抗,带领少数亲信,准备从海波城背后乘船入海,先保住一条性命再说。 一进海波城,苏珏便到处寻找那个手持野太刀的倭酋,誓要与之决一高下。 功夫不负有心人,苏珏最终还是找到了月谷太郎。 那时的月谷太郎,正在和几个海盗争抢一艘小船。 “倭奴休想走,吃俺老苏一戟。” 说着话,苏珏挥舞手中重戟,狠狠砸向月谷太郎。 仓促之间,月谷太郎慌忙退避,闪过这致命一击,同时仗着野太刀的长度优势,向苏珏猛劈了过去。 苏珏力大,一击不成,便立即停住重戟的前冲之势,并以戟上小枝架住野太刀,随即身形转动,手上双戟轮转,恰似龙卷飓风,随着阵阵兵刃交击之声,竟然打的野太刀寸寸折断。 待转至近前,苏珏右手持戟一攮,便将那月谷太郎攮了一个对穿。 月谷太郎口吐鲜血,不可置信地看了一眼手中只剩下刀柄的野太刀,大睁着眼睛死去了。 苏珏见状,左手将戟夹在腋窝,用布满老茧的大手按住月谷太郎的眼皮,抚了下去,道:“死在俺老苏手下,你不丢人。” 见月谷太郎闭上眼睛,苏珏才将重戟拔出,月谷太郎的尸体随即倒在地上。 此战,被称为海波城大捷。 戚弘毅以猛虎逐羊之势,以无双智谋及战力,击破兵力数倍于自己且依附坚城而守的倭寇,威振东南,震惊朝野。 此一役,倭寇被杀者一千二百余人,被俘者四千七百余人,解救百姓八百余人,其余淹死于海中者不计其数。 另有倭寇劫掠之财宝金银无数,皆被收缴充公。 由于老将军黄霄未按约定提前部署水师截其后路,导致贻误战机,倭寇首领山本纲夫及数千倭寇乘船逃脱,盘踞于离海波城十余里的闻涛岛上。 为庆贺海波城大捷,表彰将士功勋,经内阁严蕃举荐,朝廷特派刘晋元为御史,前来赏赐有功将士,总督抗倭事宜。 第221章 得胜回营 猛虎逐羊除倭寇,以少胜多定海波。 待清点好缴获物资及俘虏之后,戚弘毅将海波城交由当地官员安置,自己则带兵回宁海卫军营,以作休整。 经过一夜一昼,留守宁海卫的陈忘等人早已按耐不住,直到见到戚弘毅带大军归来,方才放下心来。 远远望去,只见戚弘毅策马持槊,走在队伍最前面,显得威风凛凛。 身后左右,则是苏珏程晟二将,昂首阔步,纠纠而行。 军人们步履铿锵,高唱凯歌,走入宁海卫军营。 看到这副景象,陈忘等人料定海波城之战必已大胜,纷纷祝贺。 白震山看着自己的这个“准女婿”,更是越看越喜欢,心中暗自感慨道:如此将才,方能配的上自己的好女儿。 杨延朗及展燕等年轻人则暗自在心中钦佩陈忘准确的分析与判断,心道:陈大哥刚入东南,竟将战事结果分析得如此明晰透彻,实非凡人。 队伍之中,芍药一眼便看到了“小炮儿”张博文,于是将他拉到一边,好奇的问着诸如:“博文,你们打的怎么样?”、“第一次打仗,有什么感觉”等等问题。 张博文初入战场,对于那些血腥的场面一时还没适应过来,回忆起那些场面,一句话也没有说,只是一阵反胃干呕。 百夫长周勐看到博文的样子,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没关系,刚开始都这样,等以后你看到倭寇是怎么欺负咱们老百姓的,就不会感到难受了。” 杨延朗则在队伍中发现了裴南的身影,一把将他拉到身边来,道:“裴队长,这次杀了几个,是不是又要升官了?” 未等裴南开口,跟在他身后的侯小诚先抢答道:“这次,这次可厉害了,戚将军叫我们只管杀贼,不用割首报功,我只知一刀下去,必有斩获,杀敌不知其数。” 雄大忠也甩开粗声粗气的嗓子,嗡嗡地说道:“你是没看到,我们一路追去,那倭寇就像兔子一般疯狂逃窜,追着倭寇的屁股打,这仗打的可太痛快了。” “大忠说得对,痛快,”看自己的两个弟兄说完,裴南补充道:“跟着戚将军打仗可太痛快了,杨少侠,不如你也甭闯荡江湖了,一起跟着戚将军杀倭寇吧!” “参军入伍,还是算了吧!我最受不了条条框框的约束了。” 杨延朗拒绝了裴南的提议,心中却想:“你们戚将军厉害是厉害,不过跟我们陈大哥比起来,却未必能更胜一筹。” 当其他人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中时,李诗诗的心里却十分慌张。 因为在队伍中,她还没有发现那个人的影子。 李诗诗踮起脚尖,望眼欲穿,企图找到项人尔。 他怎么样了?为什么没有和戚将军在一起?会不会出了什么事? …… 李诗诗心中有无数的疑问。 可是李诗诗却不敢直接去问戚将军以及那些士兵们,因为她害怕从他们口中,知道了那个她最不想知道的答案。 队伍很长,李诗诗一个人一个人的看过去,每走过一些人,她的心中便会少一分希望。 排在队尾的,是从海波城中缴获的物资:车马满载的金银珠宝,珍奇宝货,看的其他人眼睛都直了。 杨延朗发誓,自己这辈子都没有见过这么多的好东西,金灿灿明晃晃的,是多少人一生的积蓄,就这样被倭寇劫掠了去,占为己有。 李诗诗不在乎这些金珠宝器,她只在乎项人尔。 在他人胜利的喜悦中,她的悲伤被无限放大:“大傻鱼,你在哪?你不会有事吧!不,绝不会,绝不会……” 有情人,天不负。 李诗诗终于还是看到了项人尔。 他骑着他们的马儿红鸯,走在队伍的最后面。 身为监军,项人尔自然而然地担任了押运缴获物资的重任。 “项人尔!”李诗诗脱口而出,飞奔向他。 “小诗。” 项人尔一振缰绳,策马而来,几乎来不及停马,便从马背上侧翻下来,冲了几步,将迎面奔来的李诗诗满满抱入怀中,兴奋的转了一个圈。 李诗诗白裙飘带,如轻盈的蝶一般飞腾在空中,那张小巧精致的脸庞则深埋在项人尔结实的胸膛里,心中无比的踏实、幸福。 “胜了,胜了,海波城被我们打下来了!”项人尔看着李诗诗,开心的向她传达胜利的喜悦。 李诗诗感受到了项人尔的喜悦,从他脸上孩子般的笑容中,从他紧紧的怀抱里。 她分享着他的喜悦,他的荣光。 项人尔当真是开心到了极点,东南倭寇最为坚固的据点海波城,被他们以弱胜强,以少胜多,以雷霆之势迅速拿下,这是不世之功。 他坚信,这场大战将为当世所称颂,更将为后世所流传,千古不朽,万世荣光。 积攒了一路的兴奋,只等着与最爱的人分享。 项人尔看着怀中的李诗诗,四目相对,一时间热血上涌,不顾其余,只低头深深地吻向那个最爱的白衣姑娘。 李诗诗从开始的担心,到后来的焦灼,终于演变为见到项人尔安然无恙的喜悦。 如今,她又猝不及防被项人尔深吻着,脑子里顿时一片空白,只闭着眼睛,默默接受着这一切,全身竟也慢慢变得绵绵无力,若非项人尔结实有力的双臂环抱,非跌坐在地上不可。 项人尔与李诗诗二人是情难自己,旁若无人,可这里毕竟是军营,大庭广众之下,参军入伍的大小伙子们哪里见过这场面? 于是不知不觉间,看热闹的人已将他们里三层外三层的团团围住,更有甚者,竟在队伍里叫喊着起哄。 听到这些声音,一下子将二人从自己的世界中拉了出来。 项人尔赶紧放开李诗诗,为了掩饰心中的尴尬,他指着围观的士兵大喊道:“都列队归营,注意军纪。” 李诗诗则躲在项人尔的身后,一张小脸红扑扑,热辣辣的,虽低头不语,心中却满是喜悦。 至于陈忘等一路同行的江湖中人,见二人如此这般,非但不觉得羞耻,反而因知道二人情深意切,情路多舛,为二人由衷感到高兴。 戚弘毅听后队聒噪,打马来看,早将一切尽收眼底。 此刻,他看到项人尔极力哄散人群的模样,不禁感到好笑。 戚弘毅大喊道:“监军,今日大胜归营,大家心里高兴,何必扫了大家的兴致呢?男欢女爱本是人之常情,怎的,咱军中儿郎,就不能有家有室有婆姨吗?” “哈哈哈哈哈……” 戚将军的一番质朴话语,引得军中将士一阵大笑。 听到这阵笑声,项人尔尴尬地简直想抠出一个地缝钻进去躲起来。 李诗诗紧紧拽着项人尔的衣襟,羞的连耳朵根子都红扑扑的了。 戚弘毅见他二人这般扭捏模样,接着喊道:“项人尔,我的好兄弟。如今咱们大破海波城,实在是喜事一件,我看不如就趁着这股子高兴劲儿,把你和诗诗姑娘的婚事也一起办了吧!咱就凑他个双喜临门。” “好!” 围观的将士们齐声叫好,洪亮整齐的声音震的方圆数里都听得到。 项人尔只是咬紧嘴唇,低头不语。 戚弘毅见状,干脆歪着脑袋,看向项人尔身后的李诗诗,询问道:“诗诗姑娘,你是大户人家的大小姐,咱这军营条件简陋,办不了太讲究的婚礼,还望姑娘不会嫌弃。” “戚将军,”项人尔终于忍不住,抱拳行礼,开口道:“倭寇未灭,何以家为?如今海波城中倭酋山本纲夫逃窜入海,尚未伏法,又有双木洲方向木村武陟麾下八千真倭危害百姓,我怎能,怎能……” “将军,我不嫌弃,我愿意嫁给他,就在这军营完婚。”李诗诗突然从项人尔身后站出来,打断了他的话。 “好,就这么定了!” 戚弘毅满口答应着,并将百夫长周勐叫到身前,吩咐道:“周勐,此事就交给你一手操办。” “将军,末将不会啊!”周勐摊了摊手,表示无奈! “军中可都是大光棍儿,就你天天吹牛家里有一个童养媳,你不会谁会,就你了,这是军令!” 戚弘毅细致入微,爱兵如子,又常与士兵同吃同住,因而对每一个士兵的情况甚至轶事都很清楚。 一听是军令,周勐再无法推辞,只得拱手领命。 戚弘毅给了周勐三天时间。 三天之后,他要为项人尔在军中主持婚礼,让这对有情人终成眷属。 这三天,戚弘毅将令全军休整。 而他自己却没有闲着,已经在筹备接下来的大战了。 木村武陟麾下八千真倭盘踞的双木洲,从海波城逃离的山本纲夫藏身的闻涛岛,他一个都不会放过。 对待这些不远万里跨海而来也要搞侵略的倭寇,一定要尽数歼灭而非赶跑了事,这是戚弘毅一直以来贯彻到底的军事思想。 穷寇要追,除恶务尽。 第222章 军中婚礼 军中儿郎也是人,是人,就要有家。 军营之中,戚弘毅决意要为项人尔与李诗诗二人办一场婚礼。 自周勐接令为项人尔李诗诗二人筹备婚礼,便非要拿出一堆红色和绿色的纸张,分给项人尔与李诗诗,让他二人立刻写“文定”,权作定婚。 且要求三日之内,李诗诗须搬出军营,另谋他处居住,不得与项人尔相见。 旁人都说军中婚礼,一切从简便可。 周勐却是个一根筋的实在人,只说婚礼是一辈子的大事,若依着老人家的旧制,须有“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六礼方可,如今只是互换文定,已然从简了。 又说他老家中逢着夫妻不和,女方只消说一句“我有红绿书纸”,管教男方服服贴贴。虽说咱监军定不会负了李姑娘,但两人既定终身,便是生死荣辱与共,岂可儿戏? 尽管条件不足,却要尽量按规矩办事,才显得庄重。 既如此,便只好由周勐全权安排。 项人尔挥毫提笔,在纸上写道: 竹马配青梅,两小无猜疑。 檐下共读书,欢娱在一夕。 一旦负家仇,相去从此辞。 从军万里行,渺渺无归期。 长夜长相思,望北泪泫泣。 十年未回乡,一朝归故里。 念念不敢忘,孤城待痴女。 相随行南北,同行奔东西。 生离复死别,相守不相离。 今当求此女,并蒂结鸳侣。 生生复世世,此心终不移。 生当长相守,死当长相忆。 写完后,用红纸认真包好,郑重的交给李诗诗。 李诗诗看过,细眉微蹙,虽说这小诗情真意切,却总隐隐绕不过一个“死”字,总觉得不吉利。 可转念一想,她的项人尔毕竟是军伍粗人,让他咬文嚼字,才是难为了他了。 于是便收下书信,算是答应了项人尔的求婚。 接下来,便是互赠聘礼嫁妆。 项人尔身无长物,只将身上锦衣刀解下,用双手捧着,郑重地交给李诗诗,道:“小诗,此刀以你命名,随我征战多年,今将它赠予你,只望它能护你一世周全。” 李诗诗收下佩刀,抱在怀中,将骏马红鸯当做嫁妆,回赠给项人尔,道:“宝马配英雄,人尔,愿这宝马能在沙场中,保你平安。” 随后,按照周勐的要求,李诗诗暂时搬出军营,找了宁海卫附近一处客栈居住。 李诗诗孤身来此,同行而来的白震山陈忘等人便自然而然地作了这姑娘的“娘家人”,也都一同搬出,为李诗诗筹备婚礼。 展燕和芍药陪着李姑娘一起去找了宁海卫附近最好的绣娘,为她赶制了一件大红绣金的嫁衣。 而后,一行人安心住在客栈里,便只等着项人尔前来迎亲。 周勐那边,三天来更是忙的是不亦乐乎,不敢有丝毫怠慢。 凭着参军前父母为自己和童养媳举办婚礼的流程规矩,周勐命手下采购了牛羊鸡鸭等三牲六畜,红烛红帐等嫁娶之物,另外还有新婚用的大红被褥,蜜饯干果等等,凡他能想到的,尽皆备足。 除此之外,还令将士将项人尔的寝室布置成婚房,红烛红帐,大红喜字,一派喜气。 小炮儿张博文也没闲着,做了些烟花爆竹,以作锦上添花之用。 结婚嫁娶,怎可少了花轿。 不过这也难不住周勐,军中将士多奇才,他们自行上山伐木,制作了一顶世间独一无二的八抬大轿,要的就是一个宽敞舒适。 待一切准备完毕,不知不觉三天已过,到了迎亲的日子。 这一天,李诗诗起了个大早,早早梳洗装扮,穿好了大红的嫁衣,等待项人尔来接。 待那李诗诗姑娘走出闺房,白震山、杨延朗、展燕、芍药四人都瞪大了眼睛,看来人靠衣装果然没错,那李诗诗姑娘平日里就是个清冷绝尘的大美人,如今一番打扮,更是惊艳无比,非言语所能描述,倒叫人想起一句诗:“世间哪有此绝色,必是天女坠凡尘。” 这句诗原是京城一闲散王爷朱潇煊形容梦中所见,用在此处倒是较为贴切。 李诗诗起的虽早,却迟迟不见迎亲队伍,从朝阳初升到日上三竿,无论李诗诗如何翘首以盼,街上都冷冷清清的,不见半个人影。 若非展燕等人阻拦,怕是李诗诗要按耐不住,自己跑到军营去问个清楚了。 这边等的焦急,军营那边更急,一大早,周勐便准备好了迎亲的队伍:先选了八个精壮机灵的士兵去抬轿子,挑了些红枣、花生、桂圆、莲子等物,放在轿中;又点了几队兵,穿铠甲,戴红花,持兵刃,系红绸,分列花轿两边,以壮声势;除此之外,还有两个鼓车,隆隆战鼓一敲,管叫比任何人结婚都要热闹红火。 待一切准备停当,准备迎亲之时,周勐却突然发现,这支队伍的主角迟迟没有出现。 项人尔不知何处去了,周勐的脑袋嗡的一声,组织人马四处寻找,眼看日头越来越高,项人尔却迟迟没有出现。 就在军中将士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项人尔却突然自己从营门口回来了。 来不及多问,众将士急忙让他骑上红鸯,戴上大红花,一番装扮,赶去客栈迎亲。 战鼓擂动,隔着数里都能听到,李诗诗顾不得矜持,一听到鼓声,就急忙奔出客栈,翘首以盼。 不多时,迎亲的队伍便到了。 项人尔身上系着大红花,骑着的红鸯也被挂满红绸,好不威风。 一看到等在客栈门口的李诗诗,项人尔不敢有丝毫怠慢,急忙下马,温柔地抱起李诗诗,将她轻轻放在花轿之中。 随后,士兵们迈着整齐的步子,一路擂鼓,迎新娘子回营。 宁海卫军营中,红绸飘舞,彩带飞扬,一条红毯从营门口直铺向演武场,场中,搭了一座高台,以供新人行礼。 红毯两侧,士兵整齐列队,纠纠站立,又齐齐整整地放置了两排战鼓,以壮声威。 营前落轿,战鼓声随之响起,声如雷动,震天动地。 年纪较小的张博文、芍药二人充作童男童女,分别迎项人尔、李诗诗走上红毯,过火盆时,项人尔俯身低头,细心地为新娘抬起裙摆,二人牵着红绳,由童男女引领着,在士兵们的注视下走上高台。 将军戚弘毅亲自做媒,引领新人行三拜之礼。 “一拜天地。”戚弘毅声音一起,鼓声便止,新人并肩而拜。 “天地为证,日月为凭,同心永结,白头偕老。” “二拜高堂。” 两对新人家中已无尊长,好在洛城白家与洛、李两家皆为世交,所以这高堂之位,便由白震山代为暂坐,也不算坏了规矩。 白震山看二位新人向自己行礼,满面笑意。 他年纪大了,最喜欢看小辈儿的喜事,扶起新人后,小声提点戚弘毅道:“弘毅,你和芷儿什么时候才能有这么一天呢?” 一句话,便让戚弘毅满面通红,不知何以应对,只好掠过这一节,连吉祥话都忘了说,直接进行下一环节,高喊道:“夫妻对拜。” 项人尔与李诗诗面对面站着,心中满是激动与喜悦,又想到这一天来的如此不易,朝思暮想,终于修成正果,竟在对拜之时,不约而同地滑落一滴眼泪,同时高台上,溅出一朵并蒂的泪花。 “愿新人白头偕老,百年好合,相敬如宾,子孙绵绵。” 戚弘毅顿了一顿,清了清嗓子,大喊道:“礼成,入洞房喽!” “好!”台下将士齐声喝彩,掌声雷动。 新人入洞房,新娘子李诗诗端坐于床前,新郎项人尔则须用一条秤杆,挑去李诗诗头上红盖,取称心如意之意。 项人尔拿起秤杆,慢慢靠近李诗诗,虽说二人相识多年,可此刻,两颗心却都是扑通扑通跳的厉害,不知是因为紧张还是兴奋。 终于,项人尔鼓足勇气,小心翼翼地挑去新娘子头上的红盖头,随着光亮,李诗诗眉眼稍抬,那修长睫毛下水汪汪的大眼睛便一下子击打在项人尔的心窝窝上,让他看的如痴如醉。 正所谓: 红烛映红颊,红帐裹红装。 眉眼流光彩,皓齿泛珠光。 身着花并蒂,枕上绣鸳鸯。 红颜天不妒,终嫁好儿郎。 莫说是项人尔,是个男人看到李诗诗这般美貌,都会如痴如醉的。 “大傻鱼。”看着项人尔愣怔的傻样,李诗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对了,”项人尔仿佛突然想起了什么,在怀中摸索了一阵,终于掏出一根细细的红绳,在红绳上,系着一个白玉雕成的小鱼:“我,我找了好久,才买到这么个小玩意儿,还差点耽误了接亲,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李诗诗一把拿过了那条红绳,将那条小鱼放在手里细细地端详着,那是用一小块纯白细腻的玉质雕刻而成的小鱼,很小很小,算不得什么奇珍,可是,对于李诗诗而言,却是无价之宝。 李诗诗细细看了好一阵子,又将那红绳穿着的小白鱼交回给项人尔手中。 “怎么?你不喜欢?”项人尔小心翼翼地问着,掩饰心中的慌张。 “不,”李诗诗摇了摇头,道:“大傻鱼,还不快给人家戴上,我太喜欢了,永远都要戴着它。” 项人尔受宠若惊,将那红绳穿着的小白鱼戴在李诗诗修长白皙的颈上。 李诗诗却在这时,突然扑进项人尔的怀里,眼泪止不住地落了下来。 项人尔紧紧抱着怀中的李诗诗,一边忙不迭地擦着她的眼泪,一边抚摸着她的秀发安慰道:“大喜的日子,这是怎么了?” “我也不知道怎么了,”李诗诗的眼泪扑簌簌地落下来,道:“也许是盼着这一天太久了吧!我是太高兴了,太高兴了。” “高兴也不能掉眼泪啊!”项人尔安慰着李诗诗,说着说着,非但没将李诗诗哄好,自己竟也触景生情,从眼中流出两滴眼泪来。 不过项人尔这一哭,李诗诗反倒是不哭了,反过来替项人尔擦擦眼泪,道:“大傻鱼,你怎么学起我来了?好了好了,大喜的日子,我们都不哭了好不好。大家伙儿还等着我们敬茶呢!早些出去吧!” 相互依偎了一阵,项人尔同李诗诗走出新房。 周勐早已准备好了包子、蚶子、肘子、栗子、莲子给新人品尝,意为五子登科。 浅尝之后,戚弘毅宣布开宴,众将士纷纷落座,后厨将蒸煮好的牛羊鸡鸭等端出来,任由大家吃喝。 新人则端着茶水,自白震山始,一一敬过,才算礼成。 听着项人尔与李诗诗的婚礼,陈忘心中感慨万千,想起当年自己迎娶巧巧之时,不过是用硬纸板剪个双喜字,贴上金纸,墙上一挂,一对花烛,一顶蹩脚花轿,便拜堂成亲。 后来听师父的话,出桃花村闯荡江湖,终于功成名就,本想接巧巧来,为她补办一个体面的婚礼,不曾想…… 天意弄人。 陈忘又陷入痛苦的回忆之中,只想一醉方休。 不过当他举起酒杯,一饮而尽时,入口却满是茶香? 只见他眉头一皱,叫一声:“新人结婚,怎无喜酒?” 偏巧不巧,这话传到负责筹办婚礼的周勐的耳朵里,他急忙解释道:“戚将军有军令,全军禁酒,因而只得以茶代之。” 身旁的芍药听了这话,暗自庆幸,还好没有喜酒,不然陈大叔又要不顾身体,喝的烂醉如泥了。 “胡说,军人岂可无酒?”杨延朗却来搅局,道:“我家乡隆城,自古便是军城,凡上了点年纪的,哪个没有上过战场?都是宁少一顿饭,不缺三两酒的主儿,我就没见过一个不能喝的。” “你少说两句,又不会怎样!”芍药朝杨延朗轻轻踢了一脚,以示反对。 “杨少侠此言差矣!”戚弘毅听到这边吵闹声,踱步过来,道:“酒可壮三分胆色,又使人吐七分真言,因而旧时军中饮酒,借以沟通感情,壮胆生威。然而饮酒误事,过饮伤身。放眼我军中将士,皆强健之士,以胜仗壮胆色,以国仇家恨扬威名。赏罚分明,士兵亲如兄弟,无利益之勾连,私相之阴斗。因而于我而言,酒之弊远大于利,所以全军禁酒。” 如此一席话,听得杨延朗云里雾里,虽不大解其中之意,偏偏又觉得颇有道理。 只是如此氛围,无酒总是觉得少些什么,陈忘杨延朗二人枯坐饮茶,怏怏无趣。 展燕见二人如此,悄悄绕到他们身后,伸出手臂搭在二人肩膀上,道:“陈大哥,杨小弟,在这发什么愣啊?” “谁是你小弟?”杨延朗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展燕并不以为忤,从腰间摸出随身携带的牛皮袋子,拧开盖,向二人笔尖过了一过,晃了晃,道:“看看这是什么好东西?” “酒?”二人异口同声道。 “展燕姐姐,你们在干什么呀?”看三人鬼鬼祟祟,芍药好奇地上前打听。 “丫头,大人说悄悄话,小孩子少打听,快去找小炮儿玩儿去吧,听过太阳落山以后,他还要放炮仗呢!”陈忘赶紧支开芍药。 芍药毕竟是个孩子,听闻张博文在摆弄炮仗,兴冲冲地跑去看了。 展燕将三个杯子斟满,分发给众人,道:“以往草原结婚,新人和大家一起围着篝火歌舞,烤着牛羊肉,喝着烈酒,不似中原这许多规矩。” 说着话,三人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杨延朗坏笑着问道:“那你是喜欢嫁给中原人,办这里的婚礼呢?还是嫁给草原人,办你们的婚礼呢?” “哼,谁说本姑娘一定要嫁人了!”展燕直言不讳:“姑娘我逍遥快活,谁也不惜得嫁。” “嘿,你这贼女,还真有个性,”杨延朗道:“小爷我就不一样了,待我功成名就,一定要为我的月儿妹妹举办一个全天下最最最隆重的婚礼,让全天下都知道,月儿妹妹是我杨延朗的女人。” “你小子。”陈忘嘴上笑着,却隐约在这个年轻人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不知不觉间,天色渐晚,张博文将准备好的烟花点燃,随着阵阵炮响,天空开满了绚烂的烟花。 戚弘毅兴致正浓,即兴作歌一曲,自己唱来,由将士们来和声,歌曰: 一身红装嫁戎装,两情相悦爱绵长。 三拜礼成结鸳侣,四座宾客掌声扬。 铮铮金声鸣,隆隆战鼓响, 兵戈为聘礼,战马作嫁妆。 铁血军营里,处处红绸彩带,喜气洋洋。 千里隔,十年守,郎骋疆场妾待郎。 随南北,走西东,生死与共战沙场。 新人笑,旁人羡,佳偶天成牵红线。 有情人,天不负,郎情妾意入洞房。 烹羊且宰牛,烧烤复煮汤。 权将粗茶作美酒,枪棒更胜长袖舞。 军中儿郎多豪迈,步铿锵,凯歌多嘹亮。 歌声炮声中,这对新人携手共看,享受着这短暂的美好时光。 第223章 高楼密会 新婚之喜,举营同欢,笑闹尽兴。 眼看着月上中天,将士们水足饭饱,各归营帐;那一对新人也终得歇息,回到了新房。 新婚之夜,项人尔与李诗诗历经坎坷终成正果,你侬我侬,相依相偎,仿佛千言万语,说不完道不尽。 然而爱意绵绵,终究抵不过长夜漫漫,一天的乏累,让李诗诗再也挺不住了,轻轻依偎在项人尔的怀里,安静地睡着了。 项人尔却久久无法入睡。 他看着李诗诗恬静的面庞,感受着她轻盈的呼吸,心中本该感受到平静和喜悦。 可是,他却无论如何也无法平静下来。 项人尔望向头顶那一片漆黑,神情呆呆的,思绪也回到了前一个晚上。 迎亲前夜。 有情人终成眷属,第二天清晨就是自己迎亲的日子,项人尔自然是兴奋的睡不着觉的。 两小无猜的快乐时光,家道中落的相依为命,以及多年的分别与思念,执着与坚守…… 往事历历在目,人生多艰,情路多舛,不就是为了这一天吗? 然而就在项人尔沉浸于美好的回忆与对未来的憧憬之中的时候,一只信鸽的咕咕叫声吸引了他的注意。 项人尔走出营房,一把抓住信鸽,取下了绑扎在它脚下的信件。 那是用蜡封的一卷丝帛,封蜡上,印着一个小巧精致的“陆”字。 项人尔认得:这是锦衣传书,用来下达指令。 而传书之人,是他的授业恩师,锦衣指挥使——陆昭。 项人尔点燃一根蜡烛,轻轻展开丝帛,见上面只有一行小字:“今晚三更,镇海楼。” 看后,项人尔将丝帛焚毁,趁四下无人孤身出营,向镇海楼方向赶去。 镇海楼位于滨海高山之顶,高耸独立,俯瞰四方。于楼顶了望,可见万里海疆,波澜壮阔。 镇海楼楼如其名,是为镇海波、平飙风而建。 项人尔一路急奔,复又登山。 山路有石阶直通镇海楼,林木葱郁,夜风习习。 夜色中,项人尔于石阶之上纵步如飞,不多时,便登上山顶。 那镇海楼巍然肃立,矗立在项人尔面前。项人尔向上望去,只见顶楼处,有一盏孤灯明灭。 登楼…… 拾级而上,不多时便登顶。 孤灯映照下,是一个并不熟悉的背影。 “昔人建此镇海楼,恶浪飙风一时休。 今有倭人兴风浪,何人再建镇海楼?” 那背影款款念白的诗句,正是当年戚弘毅登临镇海楼时有感而发之语。 “你是何人?”项人尔询问道。 那背影只将双掌一合,镇海楼的灯火竟被层层点亮,山中密林中不知何时已奔出无数甲士,背向镇海楼,将之团团围住。 在通明的灯火下,那人缓缓转过身来,问道:“你就是项人尔?” 项人尔定睛一看,见那人身着大红锦缎袍,头戴缀玉乌纱帽,手上轻摇着一把镂空象牙扇,面白无须,双目有神。 见到此人,项人尔立即跪地拜道:“项人尔不知侍郎到此,失礼之处,万望大人恕罪。” 锦衣司监察百官之职,京城官员,无论大小,需得详画记忆。 项人尔虽已离京多年,但这位当朝的工部侍郎,同时又是严蕃的女婿的刘晋元,却还是认得的。 刘晋元见项人尔一眼认出自己,先是一惊,但转瞬之间便神色如常,收了象牙折扇,在一旁的桌椅旁坐定,端起刚泡好的盖碗茶,细细品咂了一口。 他开口道:“早听闻东南产良茶,今日一品,果然名不虚传。” 等了一会儿,见项人尔未敢接话,这才表明来意,道:“听闻东南海波城大捷,圣上特命我为御史,来此代圣上犒赏三军。临行前,你们的指挥使陆昭告诉我,若想了解军中之事,战事详情,尽可以问你。” 听了刘晋元的话,项人尔试探地问道:“侍郎既然有御史之职,有事何不直接去军中询问?” “唉~” 刘晋元摆摆手,道:“军中将领皆好大喜功,掩过饰非,我岂不知?若去军中询问,哪里还能得半点实情?” 项人尔听出刘晋元似意有所指,小心翼翼地问:“下官愚钝,不知侍郎要知道什么实情?” 刘晋元品着茶,抬头望了项人尔一眼,轻描淡写地说道:“听闻戚弘毅破海波城,还调动了老将黄霄的兵马?” “不是调兵,是借……借兵。” 身为锦衣,项人尔的政治敏感度十分灵敏:同为将军,若戚弘毅私自调兵,便有僭越皇权的嫌疑,若被有心人抓住不放,诬为谋反也无不可。 因而项人尔急忙纠正了刘晋元,并补充道:“海波城倭寇人数众多,声势浩大,戚将军只是从黄老将军处借兵助战,别无他意。借兵之时,有我亲自跟随,断然无误。” “一时口误罢了,何必如此紧张呢?” 刘晋元轻轻放下茶碗,不疾不徐地说道:“军中将士刚刚打了胜仗,建功立业,若抓着些细枝末节大做文章,岂不是寒了将士们的心?说到底,这借兵调兵,还不是凭一张嘴说,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信口一张,便是黑白颠倒。” “侍郎明辨是非,定不会让将士寒心。”项人尔回道。 刘晋元摆摆手,道:“此事皆为细枝末节,不必大做文章。听闻倭寇在东南纵横劫掠,收敛了无数奇珍异宝,大都屯于海波城。此次大军破城,想必收获颇丰吧!” 项人尔不敢隐瞒,如实报道:“确有无数珍奇,在军中点验过后,即可上交。” “嗯,”刘晋元点点头:“这可都是民脂民膏啊!你既然身为锦衣,又是监军,一定要清点准确,可不敢有半点疏忽。” “下官不敢疏忽。”项人尔恭恭敬敬地回答道。 “好了,没你的事儿了。”刘晋元打了个哈欠,伸了伸懒腰:“退了吧!今日乏了。” “是!” 项人尔刚起身欲退,却又听到刘晋元的声音从身后缓缓传来:“临行前,岳父,哦,就是当朝首辅严蕃严大人特意交代过,听闻东南有一对儿价值连城的宝物,一件是翠玉雕成的青龙震九霄,一件是芙蓉石雕成的百鸟朝玉凤,收藏于临江城首富黎翀家中,两年前倭寇入侵临江城,将黎翀家中血洗,劫掠一空。据说这两件国宝也都落在倭寇的手中,不知道此次能否追回?” “大人,我……” 项人尔正想汇报,刘晋元却没有想听得意思,只是摆摆手道:“回去转告戚将军,过两日我便代圣上去宁海卫,犒赏三军。” 项人尔无奈,只好独自下楼,一路上心事重重。 身为锦衣,他无数次领略过京城官场的险恶,往往一句谤言,便能颠倒黑白,扭转乾坤。 刘晋元话虽不多,显然意有所指,戚将军虽久经沙场,但对于官场上的蝇营狗苟,能够应付吗? 深深的担忧萦绕在项人尔的心中,使他久久不能平静。 他皱着眉头向着军营走去,细细琢磨着刘晋元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 久在沙场,他几乎忘记了官场险恶,如今却一下子全部回忆起来了。 那些看似平平无奇的话,句句笑里藏刀,字字绵里藏针,对于这些,他该怎么跟戚将军说起呢? 戚将军能应付吗? 不知不觉,天已蒙蒙亮了。 项人尔沉浸在这些纷乱的思绪之中,几乎忘记了今天是自己的婚礼。 走着走着,他忽然听到路边玉器店老板吆喝着:“小白鱼,刚雕好的白玉小鱼。” 鬼使神差一般,项人尔走进玉器店,看着老板手中小巧精致的白玉小鱼,才一下子清醒过来,想起今天是自己大婚的日子。 想着李诗诗也许会喜欢,项人尔便问老板道:“这白玉小鱼要多少银子。” “客官可是姓项?”老板询问道。 项人尔疑惑地点点头,问道:“你是谁?你怎么知道我姓项?” “既然姓项,那这白玉小鱼便送你了,”老板将白玉小鱼递出去,见项人尔并未伸手去接,这才解释道:“多日前,一个戚姓客人来我这里买了一块白玉,定做了一个物件儿,昨夜他来取时,见还剩些边角,便委托我连夜雕这一条小白鱼,说清晨送给一项姓客人。” “戚将军!”项人尔突然回头,正看到店门口站着的戚弘毅:“你怎么会?” “身为军中主将,监军深夜出营,我岂能不知?”戚弘毅此刻正立在门口。 他满脸笑容,拍拍项人尔肩膀:“只怕你赶不上接亲,再不带个好物件儿,新娘子可就不好哄了。” “将军,我……”项人尔想要解释。 戚弘毅却一把将他拉走,道:“人多口杂,路上说话。” 一路上,项人尔将镇海楼中的对白详细说给戚弘毅听,尽管项人尔设想了无数种情况,愤怒、鄙夷、不屑……无论戚弘毅听到后露出什么情绪,他都有所准备。 然而戚弘毅却比项人尔预想的要冷静的多。 他毫无情绪,只是淡淡地问道:“我记得物资里面有一个粉色的玲珑剔透的凤凰,是那个吗?” 项人尔点点头,回答道:“那正是百鸟朝玉凤,至于青龙震九霄,却并不在缴获的物资之中。” “把它从要呈阅给朝廷的物资清单中勾去吧!另外,从中取出一百两黄金,放到我的帅帐之中。”戚弘毅想了想,又交代道:“这事你一个人做,不能让营中将士知道。” “戚将军,你这是要?”项人尔迷惑不解。 戚弘毅平淡的回答了两个字:“送礼。” 举世皆浊我独清固然可以,可在如今的世道,那样做仅仅是独善其身而已,是无法实现理想、剿灭倭寇,乃至还东南百姓以太平安定的。 既然浊流滚滚,那便与他们“同流合污”吧! 为了能继续带领这支军队,为了能彻底剿灭倭寇,为了东南百姓能安居乐业…… 但愿污浊过后,能早日迎来那一股清流,还来的及洗去自己身上的污秽。 第224章 犒赏三军 镇海楼密会后两日,刘晋元带着皇上的赏赐,正式来到了宁海卫军营。 刘晋元此次前来赏赐军队,可谓是声势浩大,不仅带领了当地大小官员,一路相随,还沿街敲敲打打,大造声势。 在刘晋元的轿子后,跟着长长的车马队,里面尽是金银绸缎等赏赐之物以及戚弘毅报备需补充的武器粮草等军需之物。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项人尔前一日写给他的密信。 密信的内容虽然只有“严大人的事,已有安排”九个字,但却足够刘晋元屈尊降贵跑这一趟了。 皇帝特派御史犒劳军队,戚弘毅十分重视,命令全营士兵提前列队出迎。 陈忘等人仍在军营暂住,见这般热闹,便也远远地瞧着,权当是凑个热闹。 “裴兄弟,怎么回事儿啊?这么热闹。”杨延朗不明就里,但见裴南站在不远处,便跑去询问。 裴南也只知大概,悄声直言道:“听闻因海波城大捷,皇帝特派御史来此犒劳军队。” “御史?” 杨延朗听后,忙不迭跑回去,跟陈忘他们说:“是御史犒劳军队,看来我们又要见到于文正于大人了。” 于文正素有清名流传于世,加之陈忘诸人大都与之在西南有过接触,对于这个京中大员,大家都还是颇有好感的。 听闻于文正要来,大家便都不约而同地向前站了一站,想着待这位巡边御史一会儿来到此处,兴许可以叙叙旧情。 等了许久,才见御史的人马到来,说是奉旨劳军,却浩浩荡荡带来一众大小官员相随,显得好大的排场。 戚弘毅远远望见,带着项人尔及苏珏程晟二将,亲自去营门口迎接。 礼仪过后,戚弘毅引刘晋元入军中讲话。 刘晋元坐在高台,戚弘毅陪坐在侧,其余众将及官员分两侧站定。 台下,便是戚弘毅军中将士,皆身着铁甲,手持兵刃,排成方阵,展示出赫赫军威。 戚弘毅率先发言,算是个引子,自然不可喧宾夺主。 他起身道:“诸位将士,大破海波城之功,已传至朝廷。今御史大人刘晋元特替圣上行犒赏之事,以壮军威。” 台下将士听了,皆引戈振甲,以示欢迎。 接下来换刘晋元讲话,戚弘毅则在一旁恭敬肃立。 刘晋元缓缓起身,眼睛扫视了一周台下的军人们,那些铁甲和武器的寒光让他竟有些望而生畏之感。 恰有一阵风吹过,下意识地,刘晋元竟想随风而退,以缓解内心的胆怯。 “御史大人。”见刘晋元身形飘忽,戚弘毅赶忙去扶,生怕这位劳军的御史被这阵微风吹倒在高台之上。 刘晋元好不容易稳住身形,伸出手制止了戚弘毅。 直到看到戚弘毅那毕恭毕敬的模样,自信和勇气才重新回到了他的身上。 刘晋元将身形挺直,小心翼翼地取出袖中的圣旨,缓缓展开。 见圣旨如圣上亲临,戚弘毅率诸将士一起下跪听旨。 千军跪拜,顿时让刘晋元有了一种虚无缥缈的信心。 这就是那个许多人穷尽一生也要苦苦追求的东西——权力。 苦读诗书,考取功名,金榜登科,趋炎附势,迎娶当朝首辅严蕃之女,种种辛苦,终不为皇天所负。 这条权力之路是如此的诱人,以至于他一定要沿着这条路走下去,无论付出何种代价。 刘晋元清了清嗓子,朗声读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倭寇跨海而来,侵我国土,扰我百姓。蕞尔小邦,竟聚数万之众于海波城,妄图一时称雄,与朝廷相抗。幸有我朝猛虎之众,以少敌多,克敌制胜,救民水火,收复疆土,彰天朝赫赫军威。朕受天命,犒赏三军,以彰其功。 朕之勇士,咸有功于国,朕念其劳苦,心甚痛之。特赐美酒佳肴,银两锦缎,以慰劳其身,奖赏其志。 海波城大捷,乃赫赫之功,凡参与此战之将士,悉受此恩,咸来领赏。以此嘉赏,表彰其功。万望将士齐心并力,平倭除贼。 钦此 戚弘毅再拜,高呼:“臣戚弘毅代全军将士领旨谢恩。” 拜后,戚弘毅双手接过圣旨,待刘晋元喊过平身后,方才带领全军将士起身站好。 得此嘉奖,人心振奋,一个个昂首挺胸,军威更壮。 刘晋元对戚弘毅交代道:“戚将军,圣上如此厚爱,将军不可辜负啊!” “弘毅不敢,”戚弘毅自谦道,随即面向全军,大呼:“将士们,杀尽倭奴,不负皇恩。” “杀尽倭奴,不负皇恩。”将士齐声高呼。 呼后,诸将士齐唱军歌: 海波翻涌兮东南作乱,倭寇来犯兮庶民不安 流离失所兮我身何往?披坚执锐兮护我河山 士敢赴死兮赏罚信, 军纪如山兮号令严, 将士同心兮齐陷阵, 旌旗猎猎兮心志坚。 上报国家兮下救黎民, 军威赫赫兮杀尽倭奴。 殷殷之情,拳拳之心,赫赫之威……都在这首军歌中展现的淋漓尽致。 刘晋元对这支军队的表现表示满意,随后,在戚弘毅的邀请之下,刘晋元进入了帅帐之中,开始了与之前截然不同的另外一番对话。 “戚将军,邀我来帅帐之中,是有什么要事吗?”刘晋元明知故问。 戚弘毅走到案前,那案前有一物,被帛布罩着。 戚弘毅意味深长地看了看刘晋元,将帛布一把掀开,只见下面盖着的,居然是一玲珑剔透的粉色凤凰:凤凰张翅欲飞,栩栩如生,周围有百鸟相随,各具神态。 此物珠光宝气,美不胜收,让人看一眼便难以移目。 戚弘毅指着这玉凤,道:“御史大人,我攻入海波城中,见一石雕凤凰,疑为稀世珍宝百鸟朝玉凤。可惜军伍中多是粗人,故不知真伪。似此等珍宝,若贸然上交,鉴定为伪,岂不有欺瞒朝廷之嫌?” 刘晋元眉头一皱,点头称是,但还是试探道:“那戚将军之意如何?” 戚弘毅继续说:“戚某听闻首辅严大人有鉴宝之能,天下奇珍,一眼便知真假。因而我想,御史大人此次回京,可否代我将此物转交于严蕃严大人,请严大人代为鉴定一番。若此珍宝为真,我也好上交朝廷……” “啊?”刘晋元忍不住啊了一声,随即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赶紧缄口不言。 戚弘毅顿了顿,待刘晋元不再说话,才缓缓开口道:“若鉴定为假,便请严大人代为销毁,戚某权当没见过此物。” 话说到这里,刘晋元方才喜笑颜开,连连点头道:“此事容易,我定将它交给严大人。” “如此甚好,甚好。” 戚弘毅一脸高兴的样子,随即又捧出一个木盒,交给刘晋元,道:“听闻御史大人对东南茶叶赞不绝口,这里恰有一盒今年的头采,赠予大人品尝。” 刘晋元听闻戚弘毅居然只给自己备了一盒茶叶,脸上显出一丝不悦,奈何戚弘毅刚刚献宝,总不好斥责于他。 于是刘晋元不情不愿地接过茶叶,不想拿到木盒的瞬间,只觉得手中一坠,极为沉重。 出于好奇,刘晋元迫不及待地打开木盒子,刚开了个缝,便见里面满是金光闪闪,又急忙将盒子关上。 戚弘毅搭话道:“这茶有百两,御史大人细品。” 刘晋元满意的点点头,问道:“戚将军通人情,晓事故,不愧为大将之才。东南倭患甚重,战事辛苦,非久留之地。戚将军少年英才,若有意,我可荐将军入京城,任兵部主事。唉,想那兵部常年被于文正把持,陈腐气重,若似你这样的年轻血液注入兵部,我想严大人会十分乐意促成此事的。” 在刘晋元看来,这是个稳赚不赔的买卖。 朝廷之中,自己已经是工部侍郎,没多久前,严家公子严仕龙又被举荐,任吏部侍郎。 至于户部,那是严首辅曾经任职之地,大小官吏皆是首辅门生。 礼部刑部模棱两可,锦衣指挥使陆昭与严家私交甚密。 唯独兵部,一直在于文正手中,若能安插一个既有军功又向着自己的亲信,便可制衡于文正,帮助自己的岳父在朝廷上获得更多的权力。 可是这一次,戚弘毅却拒绝了他。 “御史大人,我毕竟还是一个军人。”戚弘毅回答道:“我志在沙场而非庙堂,平生只有向战之心,而无安居之意。今虽有海波城大捷,然而双木洲尚有八千真倭,由倭酋木村武陟率领,气焰嚣张;海波城倭酋山本纲夫也龟缩于闻涛岛,虎视东南。我答应过全军将士,答应过东南百姓,要杀尽倭奴,保境安民。如今倭患未平,我怎忍为一己之名利,而弃将士百姓于不顾。” 戚弘毅慷慨陈词,在刘晋元眼中却像是一个笑话。 毕竟,一个在追名逐利的道路上迷失太久的人,是不会理解别人竟还会有理想这件事的。 看着刘晋元似嘲非嘲的空洞眼神,戚弘毅仿佛明白了什么。 他突然改口道:“御史大人,前线多建些军功,日后再去京中,也好说话不是?” “原来如此,”刘晋元恍然大悟,道:“我就说嘛!你不该如此迂腐才对啊!说吧,下一步想做什么,我全力支持。” 戚弘毅看时机成熟,回道:“双木洲,我想消灭掉双木洲的倭寇。只是双木洲地形险要,四通八达,我人马不足,恐怕还需借黄霄老将军的兵马,堵住四方出口,这一次,一定要全歼倭寇,一个都不能放跑。” “此事不难,”刘晋元脱口而出,可他随即却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一拍脑门儿,道:“黄霄那老东西太过顽固,我今早听说他未得朝廷赏赐,心中不忿,一早便带兵回去了。” “什么?”戚弘毅大惊。 若无多余人马,即使攻下双木洲,倘若倭寇四散而逃,又如何歼灭? 只怕他散而复聚,卷土重来,犹未可知,戚弘毅可不想犯和在海波城那次同样的错误。 况且圣旨写明,参与海波城之战将士悉受此恩,虽然因水军迟缓,才走脱了倭酋山本纲夫,但此事戚弘毅从未对人提起。 于是他料想黄霄老将军所以无赏,恐怕是因为他生性耿直,未解刘晋元之意所致。 不过黄霄老将军负气出走,戚弘毅所部独揽功勋,却不由得人不多想。 戚弘毅不愿树敌,更用得着这支生力军,于是戚弘毅寻了一个借口,即刻拜别刘晋元,急匆匆走出营门,要了一匹快马,单人独骑去追赶老将黄霄。 为了歼灭倭寇,戚弘毅可以受任何委屈,甚至做出违背本心的事,只为了实现心中的理想。 第225章 立马追镫 黄霄老将军带兵负气出走,只因朝廷赏赐之时,漏掉了他的人马。 但是,老将军不知道的是,此事并非是朝廷遗漏,而是刘晋元故意疏忽所致。 若要知道详情,还需从一天前说起。 在进入宁海卫军营之前,刘晋元已经先去拜访了暂时驻扎在孤山镇附近的黄霄老将军。 因为在刘晋元看来,戚弘毅虽打仗厉害,但毕竟年轻,无论人望资历,都不及黄老将军。 刘晋元本以为老将军黄霄浸淫官场多年,而自己身为朝廷特派御史,定会礼遇有加,却没想到,他确实受到了礼遇,可惜只是“礼节”的礼,并非他想要的“礼物”的礼。 进了黄霄军营,一样的隆重排场,老将军不顾刘晋元是个年轻后生,竟放下身段,一路相随,完全以刘晋元为主。 一开始,刘晋元也是高高兴兴,看这架势,此行必有收获。 只是从二人进帐单独谈话开始,刘晋元才明白,自己到底是看错了这位老将军。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两人推杯换盏,古往今来,无所不谈,言及朝政军事,更不免互相吹捧一番。 可眼见酒席将终,刘晋元却始终不见黄霄拿出任何自己想要的东西。 刘晋元等了许久,终于耐不住性子,试探地询问道:“黄老将军,此次外围协助,想必俘获了不少四散而逃的倭寇吧!” “嗯,”黄霄点了点自己的那颗苍苍白头,随后又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可惜没信了弘毅小子的话,水师到的晚了,要不然,好歹也不能走脱了山本纲夫这条大鱼。” 看得出来,老将军黄霄对没能捉住倭酋山本纲夫这件事,还是耿耿于怀,懊悔万分的。 刘晋元却懊恼于黄霄老将军没有听得懂自己话中的暗示,心中颇感不快。 亏了刘晋元在这件事上还算得上颇有耐心,才进一步提示道:“寻常百姓逃难,尚且知道揣些金银细软。倭寇劫掠多年,虽是仓惶出逃,难道不会随手揣些贵重之物?” “嗯,要钱不要命的玩意儿们,逃跑时倒也不忘塞得怀满兜满的。”黄霄对那些揣满金银踉跄跑路的倭寇颇为不屑,以至于他们在捉拿这些四散而逃的倭寇时,竟没有费丝毫力气。 刘晋元听得两眼放光,若非觉得失态,就差直接伸手要钱了。 他急切地问道:“那些东西呢?现在放在哪里?有没有青龙或者玉凤之类的雕塑?” “青龙玉凤?不曾见过,”黄霄连连摇头,随后又告诉刘晋元:“那些截获的东西,已按规定全部清点,上报兵部,收入库中了。” “什么?”刘晋元脸色陡然一沉:“为什么擅自做主,不先报知于我?” 看刘晋元脸色突变,黄霄老将军也是倍感疑惑,辩解说:“老夫也是按章行事,这,缴获一向上报兵部,未说要报与御史啊!” “你……” 刘晋元气急败坏却无可辩驳,只将大袖一甩,愤然离席。 临行之时,还不忘吩咐手下,将皇帝犒赏之物资尽数抬走,不许留在黄霄军中。 黄霄老将军却不知刘晋元怒从何来,急忙追出去,问道:“御史代圣上行赏,这赏赐之物为何又要抬回去?” 刘晋元看着这个食古不化的老家伙,几乎气的七窍生烟。 他愤怒地斥责道:“黄霄,你麾下水军出师不利,贻误战机,以致倭酋山本纲夫脱逃,如今不治你罪,已是大幸,安敢贪功冒赏?” 此一席话,可是当着黄霄老将军麾下将士的面说的,好似当众扇了黄霄一个响亮的耳光,将他极为看重的脸面随意地扔在地上,还狠狠地踩上几脚。 老将军黄霄羞愤难当,再说不出一句话,一屁股坐在地上,看着刘晋元远去的背影,呆呆发愣。 隔天,当刘晋元去戚弘毅军营劳军的消息传来的时候,黄霄老将军的羞愤已经变成了单纯的愤怒。 他心道:“戚弘毅,你小子行,当初说好的平分功劳,如今打下了海波城,你居然光明正大的独吞。哼,你既然如此不义,老子还就不伺候了。” 想到此节,黄霄命令全军拔营而走,再不与戚弘毅有任何瓜葛。 走在路上,黄霄老将军更是越想越气,越气越是觉得自己被戚弘毅这个后生晚辈摆了一道,才会如此的出力不讨好。 虽说自己确实是因为一时大意,导致麾下水师没有及时堵住倭寇退路,而致倭酋山本纲夫出逃至闻涛岛。 可扪心自问,官军对倭寇向来是以多打少,即便如此还往往败多胜少,换作谁来,能相信戚弘毅真的能以少胜多?甚至相信到敢将自己的老本儿都全部压上去的地步? 正这样想着,黄霄的耳中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将军虽老,仍旧耳聪目明,对于军伍之声尤其敏感,那的的确确就是马蹄的声音,很急很快,在飞驰,在奔腾。 很快,那马儿便从斜刺里穿插了过来,连同它背上那个身着铠甲的少年将军。 骏马直窜至队伍的正前方,那少年将军一勒缰绳,马儿前蹄高跃,奋起长嘶,挡住了队伍的去路。 那少年将军不是旁人,正是戚弘毅。 “戚弘毅,你来的正好。” 黄霄老将军一腔怒火无处发泄,见着戚弘毅,当即命手下取了惯用的象鼻大刀,双腿一夹马腹,直向戚弘毅砍了过去。 戚弘毅一路狂追,终于拦住黄霄老将军人马,却未料想一打照面,老将军竟会不由分说,直接杀了过来。 戚弘毅不敢接战,纵马躲闪,趁黄霄一刀下去,擒住刀背,问道:“老将军,这是何故?” 黄霄虽然冲动,但也只想教训一下戚弘毅,并非真的想取他性命。 见戚弘毅如此问,他气愤地答道:“你还好意思问?当初请老夫出兵之时,你信誓旦旦,只道若战胜敌军,则平分功赏,如今大事既成,你独吞朝廷赏赐,却为何故?” “老将军,此事我实不知啊!只听闻御史昨日已去过老将军营中,我还以为……”戚弘毅急忙解释。 “你以为?” 黄霄老将军持刀与戚弘毅角力,两匹骏马也在不停地兜圈子。 老将军说道:“那刘晋元刘御史非但没给我军赏赐,反而道老夫纵放倭酋山本纲夫,颇有问罪之嫌。你说,是不是你小子从中挑拨,以争军功?” “老将军竟如此误会我!唉!” 戚弘毅长叹一声,道:“若老将军真疑我有此小人之心,便请以刀斩我头。” 说罢,戚弘毅竟松开大刀,睁眼看着黄霄,引颈待戮。 黄霄大喝一声,将象鼻刀抡圆,猛斩过去,刀风凌厉,直冲向戚弘毅的脖子。 戚弘毅却真的不躲不闪,甚至连眼睛都不曾眨一下,直到那象鼻刀的刀锋停在戚弘毅脖子寸许之地。 “罢了!” 军伍之人爱惜英雄,老将军见戚弘毅如此的有种,也不再发难。 他开口道:“这一仗,本也是你们主攻的,真要平分功劳,老夫倒也受之有愧。就当老夫练了一场兵,受了一场累,如今海波城已被你攻下,老夫年迈,体力难支,也该打道回府,休养生息了。” 说罢,黄霄向队伍一招手,准备继续带兵撤离此地。 戚弘毅却一把拉住黄霄老将军的缰绳,道:“老将军,戚某说话算话,我会命麾下将士分出一半赏赐,送至老将军军中。” “你,”黄霄老将军实在想不到戚弘毅这样做的理由,于是他问:“朝廷都已赏赐给你了,你这是为何?” “为了信守承诺。”戚弘毅目光坚定。 他随即解释道:“大丈夫尚且一诺千金,况军伍之中,令出如山,更应言出必践。” 黄霄老将军虽然有些私心,或也有些古板,但却是一个真正戎马半生的军人。 看到戚弘毅如此的不惧生死,如此的胸怀宽广,他便知道,这样的一个人,是绝对不会干出为了争功而出卖战友的龌龊勾当的。 “既如此,老夫就代弟兄们谢过戚将军了。”黄霄并未推辞。 因为他不是代表自己一个人,也代表远来征战的弟兄们。 说完“谢”字,黄霄本打算带着将士们继续行军,可他却发现,那只抓着自己马缰绳的手并没有松开。 “怎么,你还有事?”黄霄疑惑地问道。 戚弘毅点点头:“老将军,倭寇尚未除尽,岂能休兵?” “可是,这次我并未如约堵住倭寇出海之路,以致走了倭酋。” 黄霄说话间,颇有愧疚之色。 他顿了顿,接着问道:“这一次,你还能信我吗?” “我相信同样的错误不会犯第二遍。”戚弘毅说罢,同样反问道:“这一次,您能信我吗?” “我信。”黄霄老将军点了点头。 黄霄老将军用他那布满皱纹的眼睛认真审视着眼前这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他曾是自己麾下的一员,稚嫩,纯真,却有一腔热血与理想。 如今,他依然年轻,官场与战场打熬了他的脑袋和筋骨,使他多了几分成熟,却始终没有改变那一腔热血与理想。 这个年轻人曾经是自己的学生,可如今,自己早已不配做他的老师。 “我信。”黄霄老将军紧紧握住戚弘毅的手,只问了一句话:“告诉我,下一战在哪里?” “双木洲!” 戚弘毅回答了黄老将军的问题,并且再一次强调:“跟上次一样,我部主攻,老将军外围助阵,围堵,歼敌。此战若败,由我一力承担;若胜,你我平分功赏。” “无须言败,”黄霄紧紧握着戚弘毅的手:“我军会一直等到胜利的消息,否则,决不撤退。” 戚弘毅点点头。 他的一腔热血化作满眶热泪,并再次强调道:“和上次一样,我要全歼倭寇,一个也不能跑,一个也不能留。” 黄霄老将军拔出腰间短刀,自手上划了一道血口,将鲜血抹在唇上。 老将军举天为誓:“诸位将士且听好了,攻打双木洲时,若从老夫手中逃了一个倭寇,老夫便祭上这颗白头。” 戚弘毅也取出短刀,划破手掌,与黄霄老将军击掌为盟。 随即,黄霄老将军下令全军调头,归营备战。 双木洲之战,究竟会在何时打响?怎样打响?会有一个什么样的结果呢? 回宁海卫的路上,戚弘毅在心中默默的筹谋着。 谋定后动。 戚弘毅既然要打,自然已有计划。 可不知怎的,双木洲竟会给他带来一种从未有过的巨大压力,让他心惊肉跳,心颤胆寒。 这不是害怕,而是忧虑,一种出于直觉的忧虑。 可这些长远的忧虑不是他来得及考虑的。 眼前的宁海卫军营之中,正发生着一件急于待他处理的大事。 第226章 分道扬镳 劝回黄老将军后,戚弘毅快马加鞭,回到宁海卫军营之中。 营门口,戚弘毅刚刚停住马,却见程晟苏珏二将早已一左一右将他围住,齐声道:“将军,出事了!” 戚弘毅见二位将军神色慌张,急切问道:“出了什么事?怎会如此惊慌?” “打起来了,打起来了。”苏珏粗声猛气地回禀。 “倭寇打进来了?”戚弘毅心中一紧,但四下张望一通,却不见征战痕迹。 “不不不,是展燕姑娘他们和御史大人打起来了。”程晟慌忙解释:“如今他们俱在帐中,已成僵局。监军项人尔独自进帐调停,不让弟兄们进帐,这……将军,你来的正好,你看要不要弟兄们冲进去。” 戚弘毅听闻此事,面色凝重,斥责道:“进去做什么?原地待命。” 说罢,他便独自快步进帐,去看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帐中,陈忘一行人俱在,只是白震山拉住杨延朗,陈忘出手挡住展燕,芍药立在一旁不知所措,而御史刘晋元,则蜷缩在帐中一角,项人尔正护在他的身前。 见戚弘毅进来,项人尔先行军礼,随即简要地向他说明了这里的情况。 这一切,还需从戚弘毅离开军营时开始说起。 戚弘毅匆匆离营之后,唯剩刘晋元与那稀世珍宝百鸟朝玉凤及戚弘毅赠送的百两黄金同处一帐。 陈忘等人尚在帐外,因只闻御史之名,却不见于文正的身影,心中按耐不住。 于是,众人便差杨延朗去问裴南:“不是说御史劳军?方才张望许久,御史何在?” 裴南回道:“御史早就来了,现在正在帐中!” “那我们得去看看。”杨延朗只当御史便是于文正,既然认识,何不打个招呼? 说着话,他便向帐中走去。 裴南却将几人一把拦住,道:“不可无礼,若是好奇心起,待御史离营,远远一望便可。” 既遭阻拦,又无深交,不必强求。 陈忘与白震山当即转身离开,似乎对于文正兴趣不大。而展燕与杨延朗也只能摊了摊手,跟在二人后面慢慢走着。 只有芍药止步帐外,伸着脖子向内张望着,毕竟于伯伯对芍药极好,还屡次要认她为义女。 因而对于于文正本人,她还是颇有感情的。 殊不知,于文正是御史,但御史却并非只有于文正一人可当。 杨延朗与展燕走了几步,见芍药并未跟上来,相互对望一眼,眼珠一转,竟双双回转,又来到芍药身边。 “小丫头片子,想看你那于伯伯了?”杨延朗一把揽在芍药肩膀上,调笑地说道。 芍药却不想理这个不着调的小子,将脸撇到一边。 展燕却蹲下身子,看着芍药,刮了刮她的鼻子:“芍药,你若想看,只管说出来,我俩来想办法。” “你们有办法?”芍药急切地问。 “跟我们来。” 两人不由分说,一左一右拉起芍药,七拐八绕,蹑手蹑脚接近大帐。 老天不助,竟然是项人尔亲自在帐前护卫。 身为锦衣,项人尔极为敏锐。 三人刚刚藏住身形,便被项人尔发现,并朝他们喊道:“谁?” “臭小子,看你的了。”展燕看着杨延朗,对他点了点头。 杨延朗精灵鬼怪,笑容满面地站出来:“项大哥。” “原来是杨兄弟,”项人尔放松警惕,问道:“军营行走,怎么鬼鬼祟祟的。” “呃,”杨延朗挠挠脑袋,道:“有事要说,又怕打扰项大哥公务。” “何事?”项人尔认真的问道。 杨延朗脑袋飞转,脱口而出:“听闻海波城之战十分激烈,可惜无缘一见,想听项大哥讲讲。” “好。” 军中本无须护卫,只是戚弘毅所行之事不便为将士所知,故派项人尔把守。 而今守门,正百般无聊,正好和杨延朗说说话,聊以解闷儿。 杨延朗装作耐心听讲的样子,精彩之处,时时询问细枝末节,显得十分认真。 然而与此同时,这小子的脚下步子却不经意挪动着,有意无意地引导项人尔的眼睛离开了帐门。 看时机将到,杨延朗向展燕方向悄悄摆手示意。 展燕心领神会,挟起芍药,脚跟发力,猛窜向帐门,几乎将自身所学的轻身瞬步的功法在一瞬之间爆发到了极致。 项人尔警觉性极好,只觉背后有微风拂过,下意识猛地回头张望,却见帐上门帘被风吹的微微摆动,并没有什么人影。 “项大哥,你说苏珏苏大哥还斩杀了一名倭酋,能否细说说?那野太刀又是什么刀?”见项人尔回头,杨延朗急忙询问,让他没有仔细思考的时间。 在项人尔津津有味地讲述着海波城之战时,展燕早已凭借从父母那里继承而来的一身绝顶轻功,带着芍药进入大帐之中。 “于伯伯。” 看着帐中穿官服的人的背影,芍药几乎脱口而出。 幸亏展燕眼疾手快,一下便认出帐中之人不是于文正,并及时用手捂住芍药的嘴巴,带她藏在帐子四周的牙旗之后。 此刻的刘晋元,刚刚将那美轮美奂的稀世珍宝百鸟朝玉凤放在眼前,正欲欣赏,听闻背后有异,回头看时却空无一人,便放下心来,继续去看自己的岳父大人严蕃反复提及的这件稀世珍宝。 细看时,只见玉凤腾空而起,栩栩如生;百鸟各具神态,在凤凰脚下翻飞起舞。 如此精美绝伦的雕工,世所罕见。 更为惊奇地是,这石料通体竟呈现天然的粉色,玲珑剔透,亦是不世出的珍奇之物。 刘晋元仔细抚摸着这件珍宝,内心难以掩饰的自言自语道:“宝贝,真是宝贝。若非倭寇在东南横行劫掠,我怎能不费吹灰之力便得此珍宝?哈哈,如此一想,倒还要感谢这帮倒霉的倭寇了。回京之后,若能将此物献于岳父,他老人家定能助我补了不久前因串通谋反被捕入狱的工部尚书周一岱的缺,哈哈哈……” 帐中只有刘晋元一人,珍宝在前,贪欲膨胀,便使他忘乎所以,原形毕露。 “狗官!”一声恫吓止住了刘晋元的幻想。 待刘晋元扭头看时,却被一脚正踹中胸口,飞跌在地上。 刘晋元胸口被狠狠闷了一脚,疼痛万分,忍着痛抬眼望去,只见一个黑衣女子站在面前,怒目而视。 女子身后,似乎还跟着个小姑娘。 “有,有,有……” 刘晋元双唇颤抖,紧张的说不出一句囫囵话,哆嗦了半天,才终于脱口而出:“有刺客!” 项人尔反应极快,听得屋内有动静,立刻命令手下士兵切勿轻举妄动,自己则迅速冲进帐门,以作应对。 杨延朗知道展燕他们在里面,也随着项人尔进帐。 一看项人尔冲入帐中,刘晋元顿时有了底气,指着展燕说道:“快,快将她给我拿下。” 杨延朗反应极快,听了这话,立刻闪身挡在展燕面前,一边防着项人尔,一边轻声问道:“贼女,这是怎么回事?” 展燕恶狠狠地说道:“狗官,将缴获珍宝据为己有,连感谢倭寇的话都敢脱口而出。” “什么?”杨延朗听了,气不打一处来,撸起袖子就要去揍那被踹翻在地的衣冠禽兽。 项人尔岂容二人胡来? 他拔刀在手,挡在刘晋元面前,以防形势进一步失控。 似展燕与杨延朗这等年轻人,都是自诩行侠仗义的江湖豪侠,又不经世俗沾染,黑白分明,嫉恶如仇,做事只顺本心,不计后果。 见项人尔竟然维护那狗官,展燕当即便质问道:“项大哥,我敬你是一条好汉,如此狗官,你护他做甚?” 杨延朗也在一旁帮腔道:“项大哥,倭寇祸害了多少咱们的百姓,造就了多少血海深仇,这狗官竟能说出感谢的话。今天小爷不教训教训他,难平心头恶气。” 项人尔自不肯相让,双方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然而就在这情势万分紧张的时候,白震山与陈忘突然自帐外奔进,分别拦住了杨延朗与展燕,制止了事态进一步恶化的可能。 原来,白震山与陈忘刚发现芍药他们没跟上来,心中便知他们欲行何事,只好奇他们会出什么怪招进帐,这才回转过来看看,却正赶上这样一场变故。 帐中双方,一时僵持不下,直到戚弘毅归营。 刘晋元看到戚弘毅,道:“戚将军,无须审问,这些人擅闯军营,以下犯上,还不派兵将他们通通抓起来,严惩不贷。” 戚弘毅却并未回答刘晋元的话,反而对展燕说道:“展姑娘,这些珍宝是我做主送给刘大人的,并非贪墨。” 展燕睁大了眼睛,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可不久便转作鄙夷,不屑道:“戚弘毅,原以为你是个真正的军人,却不想天下乌鸦一般黑,官官相护,行贿贪污,不过也是狗官一个。” 戚弘毅忍着这些骂,未做解释,全当是默认。 他只是威胁道:“在这宁海军营,谁敢动刘晋元刘大人半根汗毛,休怪戚某不讲情面。” “哼,”展燕不屑一顾,道:“几日叨扰,见识颇丰。只是人心难测,泾渭分明,姑奶奶洁身自好,同流合污不得,便不奉陪了。” 说罢,一个飞身冲出营帐,打了个呼哨,却见一匹俊俏的大黑马自斜次里飞奔而来。 展燕纵身一跃,翻身上马,和谁也没打招呼,径自离开了。 “既如此,小爷也不奉陪了,戚大……戚弘毅,项大哥,你们好自为之。”说完话,杨延朗也追着展燕的步子,出了宁海卫军营。 走时,还被裴南询问,匆匆何往。 杨延朗只说了一句:“诗诗姐教过我一句话,叫’一将功成万骨枯’,望裴南兄弟看清形势,莫做万骨。” 一番话无根无由,叫裴南摸不着头脑。 戚弘毅看展燕与杨延朗先后出帐离营,便面向剩余的陈忘、白震山、芍药三人,伸手向帐外一挥,道:“宁海卫留诸位不得,还请自便。” “戚哥哥。”芍药听戚弘毅竟如此绝情,心中悲痛万分。 难道他在外说的做的果然都是假的吗?难道他真是一个趋炎附势之人? 陈忘却一把拉住芍药,道:“丫头,我们走吧!” 白震山紧随其后。 出帐时,白震山回头看了一眼戚弘毅,那是一种肯定的眼神,包含着前辈对后辈的理解与支持。 眼睁睁看着行凶者一一离开,刘晋元无比气愤。 他站起身来,指着戚弘毅的鼻子破口大骂道:“你的军队是干什么吃的,为什么不把他们抓起来。” “这是抗倭的军队,不是用来对付自己人的。”戚弘毅的隐忍已到达极点,这句话几乎脱口而出。 “戚将军。”项人尔意识到不妥,出言提醒。 “你说什么?”刘晋元十分愤怒地看着戚弘毅,斥责道:“殴打御史,形同谋反,戚弘毅,你竟与反贼为伍?” 听闻此言,戚弘毅陡然清醒。 于是他立刻换了一副表情,对刘晋元说道:“刘大人,我赶走他们,实在是为你着想啊!” “为我着想?”刘晋元被戚弘毅气昏了。 挨了揍没还手不说,就这么放走行凶者,还说是为了自己着想,真是岂有此理。 可是,戚弘毅立刻便给了他一个听起来十分合理的解释:“刘大人,据我所知,那姑娘是燕子门的千金。塞北燕子门势力不小,且与胡人和我们都有交流,若其首领展雄得知女儿被我们抓了,去找圣上要人,岂不小事变大,耽误了大人仕途,必得不偿失啊!” “燕子门?”刘晋元不屑一顾:“闹到朝廷,自有严大人做主,区区聚众之徒,有何可惧?” 戚弘毅见吓不住他,又道:“严大人出马,自不把区区燕子门放在眼中。然而大人有所不知,那燕子门人都是神出鬼没的亡命之徒,若狗急跳墙,搞个偷袭刺杀之类的把戏,却是防不胜防的。” 项人尔也道:“大人确要小心,当初京城中有巨盗燕飞儿,号称塞外飞燕,神出鬼没,躲过重重护卫,盗了皇帝珍宝库中的一颗东海大珍珠,至今仍是锦衣之耻辱。据说这燕飞儿,便是燕子门人,只是锦衣追查多年,苦无实证。” 两人一唱一和,吓得刘晋元体若筛糠,一改嚣张气焰,夸赞戚弘毅临机应变,有大将之风。 而后,又吩咐项人尔这几日要贴身护卫,不得离开半步。 二人领命,算是暂时化解了这一场危局。 宁海卫军营之外。 马鞭挥动,马车隆隆…… 陈忘等人终于离开宁海卫军营,与戚弘毅分道扬镳。 第227章 知己知彼 陈忘等江湖人终于离开了宁海卫军营,只留下戚弘毅和他的六千将士们。 好不容易稳住刘晋元,戚弘毅来不及休息,便已经将目光放在了盘踞于双木洲的倭寇那里。 朋友的误解,自己的委屈,戚弘毅不是不在乎,但都不是眼下最重要的东西。 委曲求全,遭人误解,只为了牢牢掌握住手中的军队,并将它化作一柄利刃,狠狠地插进倭寇的胸膛。 可是,面对人数远远少于海波城的双木洲倭寇,戚弘毅却总是觉得心中不安。 这份不安不止源自于双木洲颇为复杂的地形,更因为倭酋木村武陟及其麾下的八千真倭。 身为亲手练出宁海卫铁军的将领,戚弘毅太明白兵员素质对一场战争胜负的重要性了。 根据得到的情报,戚弘毅了解到,那木村武陟并非寻常倭寇,即使在倭国武士之中,也算得上声名赫赫的高手。 在木村武陟年轻之时,就被誉为武士中不世出之奇才。 后值天皇式微,大名混战,其侍奉的大名战败,转为无主的浪人,不得已才漂洋过海来此,以劫掠为生。 而今他年过半百,见识过中原繁华,竟生出狼子野心。 于是,木村武陟干脆聚集了一众倭寇,占据了双木洲。 木村武陟笃信血统,不屑与山匪流寇为伍,因而他的队伍之中,大多是拥有武士刀的真倭。 这些人从小到大都习练武艺,在倭国也算得上有身份有地位的阶层,只是生不逢时,赶上了武士阶层没落的时代,往日辉煌化为泡影。 被家主狠心抛弃的武士们流落街头,除了心爱的武士刀和一身武艺外,别无长物。 求生无法,这些无主的武士如同丧家之犬,不惜漂洋过海来到中土,凭借一身武艺生杀掠夺。 将这样的一群职业打手聚集起来,其战斗力不容小觑。 这也是戚弘毅不敢轻动双木洲的理由。 除此之外,木村武陟还在倭寇中精心选择了七人作为弟子,称为七人刀众。 这七人极其神秘,传闻是倭寇武士中的佼佼者,各个身负绝学,武功不凡。 戚弘毅将以往官军与倭寇征战的卷宗取来,堆满了桌子,仔细地研究着。 通过这些卷宗,戚弘毅发现一个更为可怕的事情。 木村武陟不仅仅是一个武力过人的莽夫,其智谋也不容小觑。 通常倭寇与官军对战,只用一字长蛇阵冲杀过去,十分蛮横。然而双木洲之寇却有多次佯败诱敌,布设埋伏,甚至使用内奸的记录。 戚弘毅对于自己亲手练就的这支铁军,有着绝对的自信,所以他丝毫不担心队伍中会有内奸。 可在对方地形占优,人数占优,甚至还会使用谋略的情况下,要想歼灭敌军,必须慎重再慎重,不容有失。 正思谋间,项人尔突然进帐。 他安顿好刘晋元后,受命侦查敌方情况,如今已有所获,特来回报。 见项人尔进帐,戚弘毅急忙问道:“监军,双木洲倭寇近来动静如何?” 项人尔回禀道:“将军,自海波城陷落后,双木洲倭寇加强了防备,增加了巡哨,我潜伏数日,也只得远远观望,不可接近寨门。” 戚弘毅沉吟片刻,叹道:“如此严密,看来只能正面攻击,已无偷袭的可能。这一仗,要硬碰硬了。” “想来也是如此,”项人尔点了点头,继续说道:“除此之外,双木洲倭寇还常派小队,劫掠平民,充作民夫。这些民夫于双木洲附近砍伐竹木、挖掘河泥、采取石料,以加固寨子,恐怕强行攻寨,也是极难。” 戚弘毅脸色凝重,可还是继续问道:“关于’七人刀众’,是否有调查结果?” 锦衣虽有监察百官之责,但却不止如此,自成立以来,他们建立了一张无孔不入的情报网,下至山野,上到朝堂,无数寂寂无名的锦衣隐姓埋名,化作各行各业之人,甚至有些人平凡的生活了一辈子,都不曾被启用。 项人尔通过锦衣的情报网,大概掌握了这七人的姓名及特点,并向戚弘毅汇报。 七人刀众,是木村武陟亲自从倭寇中精挑细选出来的,并加以指导和教授的关门弟子,其各有特点: 大弟子藤田筱虎,典型的倭国武士,佩戴长刀虎彻,招法刚猛有力,是硬功高手,也是唯一一个木村武陟的亲传弟子。 二弟子柳生浮云,是倭寇之中少有的使用剑的高手,据说师承于中原武林,又说传承于西国。擅用一把浮云剑,极为怪异,剑柄剑鞘通体雪白,刻有云纹,护手为罕见的圆盘形,剑身纤细狭长,据说其出招飘忽,如乱云飞渡,极难对付。 三弟子鬼冢御师,阴阳师,自称能通阴阳,驱鬼神,且擅长制毒调药,神秘莫测,真实实力不详。 四弟子刚力莽山,相扑高手。据说此人一身蛮力,膘肥体壮,高大如山。 五弟子新兵卫,惯用一杆十字文枪,枪法卓绝。据说曾在官军中进出自如,无人可挡。 六弟子千弓佳射,长弓手。据说有速射之能,前矢未至而后矢复发。 七弟子鸟羽真叶,是唯一一名女性,忍者,惯用短刀及手里剑,身负奇妙莫测的忍术,是暗杀的高手。 这七人在倭酋木村武陟的指挥下,组成了双木洲倭寇的领导核心。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大战之前,戚弘毅尽可能多的了解着他的对手,以期用最小的伤亡,取得最大的战果。 比起七人刀众,项人尔带来了更为重要的情报,双木洲倭寇的布防图。 看着那几乎无懈可击的布防图,戚弘毅沉默不语。 “将军,”项人尔见戚弘毅陷入沉思,开口道:“若正面硬攻双木洲,恐怕我军会伤亡惨重。” 戚弘毅自然明白这一点。 他想了想,自言自语道:“也许,我们需要一名向导,来帮助我们完成一次奇袭。给你情报的那位锦衣同袍,可否……” 话未说完,戚弘毅见项人尔神色有异,于是便止住话头。 项人尔脸上闪过一丝悲伤,回道:“收到我的命令后,他故意被抓去做了修寨的民夫,为了传递出这份情报,他在我眼前被倭寇的弓箭射穿了。” 戚弘毅听罢,神色凝重,道:“英雄,应该留下姓名。” “他叫沈庆。”项人尔回答道。 “沈庆,”戚弘毅重复一遍,道:“待攻下双木洲,我会为他请功,让史册上写下他的姓名。” “戚将军!”项人尔不知何以回复,只郑重地向戚弘毅行了一个军礼。 戚弘毅看着项人尔,想了良久,突然开口道:“监军,你还需帮我找一个人。” “谁?”项人尔问。 “若我记得不错,此人名为涂畔,涂家村人。”戚弘毅回复道。 “涂家村?不久前,涂家村不是被井上平一郎部全部屠杀了吗?”项人尔疑惑地问道。 “不错,”戚弘毅回答:“可涂畔当时刚从双木洲逃回来,尚未回村。此人于新婚之时被双木洲倭寇劫掠,妻子禇盼儿落于倭酋木村武陟之手,自己则被迫修筑兵寨。此人身负屠村之仇,夺妻之恨,应当为可用之人。且他孤身一人从双木洲逃脱,说不定……” “说不定知道我们和倭寇都不知道的道路,”项人尔一点即通,抢过话,道:“将军,我这就去寻他到这里来。” 戚弘毅点点头。 如果能在双木洲复杂的地形中寻到一条出其不意的小路,那么他的胜算便能多出几分。 这一次,戚弘毅决心打一场歼灭战。 无论是山本纲夫还是七人刀众,以及其麾下的倭人武士,只要胆敢踏上这片土地,胆敢伤害这片土地上的人们,便要让他们付出应有的代价。 第228章 七人刀众 双木洲,倭寇营寨。 虎彻,一把饮血的倭刀。 可是此刻,它却在疯狂的砍着草人的脑袋,九十八,九十九,一百…… 一百颗草人的脑袋滚落在地上,却不能带给藤田筱虎太多的快感。毕竟他喜欢的,是活人绝望的眼神,喷涌的鲜血以及惨痛的哀嚎。 可惜,海波城败讯传来后,他的老师木村武陟便将民夫看的极重,让民夫们日复一日地加固营寨,不再允许他们继续被随意屠杀。 柳生浮云倒是闲的很。 他坐在一旁,悠哉悠哉地看着几乎发狂的藤田筱虎,眼神之中对这种野蛮粗鄙的毫无优雅可言的招式充满了不屑。 鬼冢御师一如既往的孤僻。 他整日躲在屋子里,费尽心机地捣鼓着自己心爱的鬼面人偶。 那人偶生的高大威猛,青面獠牙,披头散发,恐怖至极,若被常人所见,往往都畏惧三分。 鬼冢御师却视之为宝,作为自己的式神来驱使和供奉,甚至为了这尊人偶,他还会定期在民夫中选择一些人,作为那恶鬼的食材。 唯一有正事可做的是新兵卫。 他负责监督民夫的施工,防止他们偷懒或者逃跑。至于施工布防的图纸,当然是出自身为阴阳师精通风水之道的鬼冢御师之手。 正在倭寇们认真备战的时候,寨子外面突然传来急促而紧张的哒哒马蹄声。 “开门,开门。” 倭语的叫喊之后,严防死守的寨门缓缓打开了。 大开的寨门口,千弓佳射和鸟羽真叶骑马奔驰而来。 仔细看来,鸟羽真叶的马后似乎还用绳索拖着一个人:那人的背上中了一箭,被拖在地上摩擦,满身鲜血,连地上都被拖出一道长长的血迹。 但那人十分顽强,似乎还没有死透。 “带来的是什么人?”监工加固营垒的新兵卫看到当前的场景,随口一问。 “一个奸细,欲下山传递消息,被千弓佳射一箭射穿,只可惜让他的接头人逃了。”鸟羽真叶回答。 “奸细,给我。” 随着大地的震动,一座肉山迈着沉重的步子奔了过来。 刚力莽山“嘿嘿”笑着,伸出巨大无比的手掌:“我要捏爆他的脑袋。” 刚力莽山一只手捏住那被绑在马后的人的脑袋,轻轻一提,便将他整个人都拎了起来。 他指节嘎吱作响,正欲发力,却听到一阵急促的哨音。 那是双木洲倭酋木村武陟紧急召唤七人刀众的哨音,若非紧急之事,轻易不会吹响。 暂时放下手头的事情,七人一同奔向寨子正中的大帐。 七人齐聚大帐,木村武陟似乎在筹谋着什么? 不久后,接到任务的七人刀众倾巢而出。这是他们为数不多的联合行动,却只是为了伏击一辆行走的马车。 夕阳西下,山腰兀起的裸岩上,映出七个形态各异的怪异剪影。 “区区一辆马车,几个客商,有我一人足矣,师父派我七人同来,真是小题大做。”这粗犷的声线正是出自藤田筱虎的喉咙。 他身着黑色武士服,身材壮硕如虎,头发高束,腰佩长刀,脚踩木屐,纠纠立在七人的正中间。 “师傅做事,自有他的道理。”柳生浮云的声音倒显得儒雅随和多了,只是平淡的语调同样让人听了不舒服,好似绵里藏针。 此人高挑而纤细,散发、白衣,额上有一道和他那细嫩皮肤极不相称的伤疤。 他盘玩着手中的浮云剑,用冷漠的眼神看着山路上行走的马车,接着说:“咱们派去这一带劫掠民夫的小队,大多有去无回,现场只留下马蹄和车辙印。” 鬼冢御师擅长验尸,开口分析道:“咱们派出的小队实力不弱,可面对那马车,都全军覆没,我验过尸体,有飞镖,刀伤,贯穿伤,最为狠厉的,是被分筋错骨而亡。暗器、利器、长兵器、硬功,种种迹象表明,这辆马车之中,必有高手,可能还不止一个。” 鬼冢御师面色苍白,形如病鬼,衣着却极其华丽,头戴滚轮帽,身着白色狩衣,衣上却绣满了浮世绘的海浪。 那个被定期用人血祭祀的式神此刻就站在他的身后,活像一头披头散发青面獠牙的恶鬼。 一个肉山样子的怪物显得十分兴奋:“高手?我最喜欢高手了,我要捏碎他们的头颅,听他们在我手中哀嚎痛哭。” 此人乃刚力莽山,他的头上顶着典型的丁髷发型,只穿着一片兜裆布,高大肥圆,站在那里,就像是一座巨大的肉山。 一持枪武士摸着下巴,静静观察着逐渐走进他们伏击圈的马车,开口道:“依我看,赶车的车夫不足为惧,不过是个无用的老头子罢了,骑青鬃马的小子手中连个像样的武器都没有,身形纤细,也不像什么硬功高手。唯一像样的,便是那骑黑马的女人了,鸟羽真叶,那女人倒是和你有几分相似。” 这是新兵卫,身着胴丸铠甲,手持十字文枪,身材矮小,装扮像是个典型的倭国士兵。 他紧紧盯着马车的动静,分析道:“这么看,真正的高手应该在车里。” 鸟羽真叶黑色紧身衣下的身姿轻盈曼妙,虽以黑纱遮面,但眉眼间藏不住的秀气。 她背上交叉背负着两把短刀,腰间捆绑着一串手里剑,还有一个小小的包囊,里面装着用以施展忍术的特制烟丸。 她就像一条毒蛇,柔若无骨的身躯上,到处都是致命的武器。 听到新兵卫的话,鸟羽真叶淡淡地“哼”了一声,并用十分温柔的声音说出了万分恶毒的话:“将那个女人留给我,我要亲手杀死她。” 在听到鸟羽真叶要杀死那个女人的话时,唯一没有开口的千弓佳射摇了摇头。 他并非不想说话,只是无法开口,因为他是个天生的哑巴。 然而上天却赋予他极佳的听力和视力,让他变成一个天生的射手。 此人手脚奇长,身着便于在密林中隐藏的绿色外袍,极擅攀缘奔走,身上背着一把几乎和他身体等长的长弓,以及一个装满箭的箭袋。 “我知道,木村老师让我们抓活的。”鸟羽真叶看着千弓佳射,感到有些无趣。 看清了马车的情况之后,他们按先前制订的伏击计划,将马车前进方向的一处山坳作为伏击地点,静静地等待着马车到达他们预设的伏击圈。 七人刀众就像是冷静的猎手,已经挖好了陷阱,只等猎物自投罗网。 作为猎物的马车正是属于陈忘一行人的,离开宁海卫军营没多久,他们就多次遭遇到小股倭寇的数次袭击。 当然,一小帮倒霉的倭寇遇到他们,也算是倒了血霉,无一例外,均被击杀。 马车继续向前行走着。 白震山驾车,目盲的陈忘和年幼的芍药坐在车里,展燕和杨延朗则各自骑了马,跟着马车慢慢走着。 和戚弘毅的决裂让年轻人们的心里很不是滋味。 他们想不通,一支军纪严明、百战百胜的队伍,一个亲手训练出这样队伍的人,居然也会贪污物资,也会行贿? 戚弘毅究竟是怎样的人? 黑还是白? 善还是恶? 白震山悠闲地驾着马车,回答了他们的疑问:“当你们活到了一定年纪,就会发现,这个世界并非是非黑即白,非善即恶的。” 展燕不懂这些看似高深莫测的语句。 草原燕子门的人从来都不会藏着掖着,有事便做,有话便说,是什么就是什么,不会这么拐弯抹角,泾渭不分。 杨延朗不能接受这种事发生在戚弘毅身上,这位不世出的少年将军在他面前树立了一个如此伟岸光明的英雄形象,又亲手推倒了它。 同样不解的,还有芍药。 她轻轻拉动陈忘的衣角,轻声问道:“大叔,戚将军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 “丫头,评判一个人,既要看他做了什么,还要看他究竟是为什么而做。”陈忘回答的颇有些高深莫测。 芍药手托着腮,想了好一阵子,又问道:“戚将军为民抗倭,可为何要贪污,又为何要行贿呢?” “其实你已经回答了这个问题,戚兄弟与士兵同甘共苦,生活简朴。当初云来客栈初遇之时,他一副落魄书生打扮,就连住店,也要同我们一同凑合,丝毫没有有钱的样子。家无私财,何以行贿?唯有贪污而后行贿。” 陈忘说到一半,摸了摸芍药的小脑袋,才接着说道:“官场复杂,御史大人受贿,戚兄弟便一定要行贿,如若不然,御史身为皇帝的耳目,三言两语便能让他做不成想做的事。如果我说他行贿是为了抗倭,你能理解吗?” “我明白了,戚哥哥的钱没有用在自己身上,所以他不是坏人,”芍药恍然大悟,但仍有疑惑:“御史大人为什么受贿呢?是不是他也要向上面的人行贿?如此这样,总要有一个最最最上面的人,他已无人可以行贿,受贿又是为了什么呢?” “因为总有这样一个人,这样一批人,他要将钱用在自己的身上,贪图享乐,拉拢党羽。”陈忘不假思索地回答道。 “要是最高的那个大人不收贿,是不是戚哥哥就不需要这样做了?是不是大家都不需要这样做了?”芍药继续追问。 陈忘点点头,长叹一声:“可惜这样的人太少太少了。” “于伯伯就是这样的人。”芍药突然大喊了一声。 “于文正,确实,”陈忘思考片刻,道:“如果来的御史真是他,恐怕戚兄弟也会轻松许多吧!” 谈话仍在继续。 只是说着说着,陈忘突然止住话头,警惕地坐直了身子,并用胳膊护住芍药。 “大叔,怎么了?”芍药心中疑惑。 陈忘也不能确定,只是答道:“方才一路虫鸣鸟叫,怎么突然安静了?” 说话间,马车转过山路,走进了一处山坳,慢慢进入倭寇为他们精心编织的罗网之中。 此时,他们还不知道,自己一行人将先于戚弘毅麾下军队,与双木洲的倭寇以及传说中的七人刀众直接对决。 第229章 遭伏受俘 千回百转,山重水复,马蹄哒哒,车轮滚滚…… 陈忘一行人的马车终于还是驶进了那个早已张网以待的山坳之中。 嘎吱—— 行进中的马车突然停了下来。 挡住他们去路的,是一座巨大的肉山——不用说,此人正是七人刀众中的相扑高手刚力莽山。 来者不善。 白震山急忙勒住缰绳,大声喝问道:“何人挡路?报上名来。” 说话间,杨延朗和展燕二人环顾四周,陡然脊背发寒。 不知何时,发现马车后面已经站了一个白衣剑客,显然是为了断绝他们的退路。 只是那人身法飘忽,若非回头去看,真不知他究竟是何时站在了那里。 道路两侧,树摇叶动,也缓缓了走出两个人: 一边是手持十字文枪,身着铠甲的倭寇武士,生的短小精悍; 一边是头戴高帽,手持羽扇的高瘦文士,若是将那一身浮世绘的华丽衣着换成黑色,当真神似传说中的无常恶鬼了。 只不过此人虽非恶鬼,他的身边却带着一只披头散发、青面獠牙的真实的恶鬼,看的人心中发毛。 白震山见来人没有开口回答,便明白对方是要用拳头说话。 白震山老人家纵横江湖,一双虎爪,一身硬功,最不怕得就是用拳头说话,只见他放开缰绳,“嘎吱”“嘎吱”地活动了一下筋骨,准备迎敌。 俗话说:“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对方人还未动,深林茂叶之中却突然窜出一支冷箭,冲着马车疾速地飞了过来。 白震山站在车前,眼睁睁地看着这支冷箭擦着自己的耳廓飞过去,才明白这箭不是冲自己来的,目标分明是车中之人。 “小心冷箭。” 白震山在箭羽掠过的瞬间大喊一声,哪里还来得及? 幸而陈忘耳力极佳,在箭射出的瞬间,便已听出那“嗖”的破空之声。 只见他立刻按住芍药,伏在车中的座位之上,那长箭擦着陈忘的脊背,“砰”地一声扎在他随身背负的木匣之上。 几乎就在冷箭射出的同时,四面的敌人一齐冲了上来。 大地在震颤,从那肉山一般的刚力莽山的脚步下,直传到马车之上。 那如山一般的肥壮身躯并不迟缓,三两步便冲到马车前,两只大手张开在身体两侧,各揪住车前两匹白马的马头,猛地夹在腋下,只听两声惨烈的嘶鸣,一路上辛苦拉车的两匹白马竟被生生夹的七窍流血,倒在地上,没了声息。 马车剧烈前倒,险些将白震山摔在地上,车里的陈忘和芍药也重心不稳,紧紧抓住座缘,才勉强稳住身形。 说时迟,那时快。 双马倒地的瞬间,埋伏在刚力莽山背后的藤田筱虎突然发难,高高跃起,手持倭刀,如饿虎扑食,直向那马车砍了过去。 与此同时,身后的白衣剑客柳生浮云也从雪白的剑鞘之中抽出那柄纤细的长剑,刺向马车之中的人。 杨延朗与展燕二人正在车旁,刚想增援,却见那手持十字文枪的倭寇新兵卫与那倭国无常鬼冢御师身边的恶鬼式神同时冲他们二人奔来。 新兵卫凭地势跃起,将十字文枪举过头顶,专刺杨延朗的胸膛;鬼冢御师豢养的恶鬼式神则四足踏地,以一种极为扭曲诡异的姿势向展燕爬过去。 情急之下,自顾尚且不暇,哪里还管的了马车里的陈忘芍药二人? 杨延朗迅速抽出两节竹子,分别别住十字文枪两侧的凹口,挡住了这次致命的刺击;展燕那边却是不太好受,只见她连发数十枚燕子镖,均扎在那恶鬼的要害之处,却见那恶鬼依旧行动如常,竟然丝毫不受影响。 展燕看到此种情形,满脸惊骇,难不成这东西还真是刀枪不入的恶鬼不成? 马车外二人陷入苦战,车中的陈忘和芍药更是生死攸关。 那柳生浮云的浮云剑如浮云飘流,动时无声,若非刺穿马车的木头崩裂之声被陈忘听到,恐怕难以避其锋芒。 可就算是听到了,又能如何? 浮云剑的剑尖轻易刺穿了马车,所行的方向却是直指向芍药的纤细白嫩的咽喉。 陈忘本将芍药护在怀中,听到木头崩裂之声,耳朵一动,立刻将那丫头向身后一拽,另一只手顺势将背后的木匣翻出,去挡浮云剑。 浮云剑穿透木匣,本应毫无阻力,却突然听到一声脆响,分明是宝剑相撞的剑鸣之声,震动自浮云剑的剑尖只传到柳生浮云的手臂,震的他臂上一阵酥麻。 危机未除,顶上又有恶风呼啸。 原来是那正面进攻的藤田筱虎的倭刀虎彻劈开马车的轿厢,正由上而下砍将下来。 陈忘的木匣正挡着浮云剑,又何以对付那凶狠的倭刀? 一时无计,他只好将芍药扑倒在身下,用血肉之躯的后背去迎接那锋利的刀刃。 刀风狠戾,寸寸缕缕地撕开了陈忘的衣服,接近他的皮肉。 此时此刻,陈忘只得祈祷他的骨头能更硬一点,因为他知道,以倭刀之利,说不定会劈开陈忘的身体,直至砍到他用身体保护的芍药。 就在名为虎彻的倭刀即将饮血的时候,藤田筱虎却惊奇地发现,自己的身体竟就此悬浮在半空之中,再也前进不得半分了。 藤田筱虎向下看去,只见那个被他们忽视的不起眼的赶车老头儿,正紧紧抓着他腰间的鞶带,将他高举在半空之中。 白震山见倭寇的攻击紧密,却都是冲着车内之人,似乎完全忽视了自己。 白震山是何等样人,岂容倭寇在眼前放肆? 他见那藤田筱虎以虎扑之势直取马车,当即举起虎爪,将那倭寇举在半空,随即大喝一声,将那藤田筱虎轮转起来,重重地扔了出去。 藤田筱虎只觉得自己在那老头子手中如同玩物一般,只觉得天旋地转,晕头转向,又被像垃圾一般狠狠扔在地上,磕磕碰碰,竟然多了无数擦伤。 于是他不敢再轻敌冒进,而是朝那肉山大喊一声:“刚力莽山,你去对付那老头子,他可不像看上去那么好惹。” 白震山不知道他们叽里呱啦在说着些什么,但见那肉山朝他飞扑过来,自不敢掉以轻心,当即伸出虎爪,闪身避过的同时,在对手的肩膀上留下一个鲜红的爪印。 寻常人挨这一下,必是伤筋动骨,可那刚力莽山一身肥肉,虎爪只抓了一手油脂肥膏,并未伤及根本。 白震山与刚力莽山缠斗之时,藤田筱虎早已站了起来,通过方才的那一次交锋,他心中已经明白眼前这个老头子是个不好惹的狠角色。 他思索片刻,暂且放弃进攻陈忘等车内之人,与刚力莽山一前一后,夹击白震山。 白震山被二倭纠缠之际,后面的马车方向,柳生浮云早已抽出浮云剑,欲再取陈忘。 生死关头,陈忘顾不得身上剧毒,强行催动功力,只将芍药护在身后,举起木匣迎敌。 浮云剑法如浮云轻动,四散飘流,无声无息又杀机四伏。 而陈忘本身目盲,全凭耳力迎敌,如今面对这无声之剑,如何能是敌手? 危急之中,他急切地对芍药说道:“丫头,你来做我的眼睛。” “我?”芍药显得颇不自信。 陈忘摸了摸芍药的脑袋,道:“丫头,相信自己,一路走来,你不都是大叔的依靠吗?没有你,我肯定早就死了,哪里能撑到现在。” 听到这话,芍药陡然睁大了双眼。 一直以来,芍药都靠着大叔这些人的保护和帮助,却从没有想过,自己也可以是别人的依靠。 自信和责任同时在芍药的心中生发。 她屏气凝神,仔细观察着柳生浮云的动作,喊道:“他直刺来了,冲着咽喉。” 芍药的声音刚刚发出,陈忘手中的木匣便动起来,只是这一次,木匣并未去挡浮云剑,而是自下而上穿刺过去,直取柳生浮云拿剑的手肘。 若柳生浮云将剑刺出,未及陈忘身体,手肘必将先被陈忘砸断,骇得他急忙收剑,一连退出数步,直到与陈忘拉开距离。 有了芍药的指挥,陈忘接连破除柳生浮云的数次进攻,逼得他屡屡退后,只是碍于眼盲和要保护芍药,陈忘只得被迫防守,而无法追击,一时形成僵局。 杨延朗与展燕二人,也各自与新兵卫和鬼冢御师的式神缠斗在一起。 杨延朗挡下新兵卫的致命一击后,将手中的几节竹子七拼八凑,居然在转瞬之间组成一杆竹制长枪,看的新兵卫目瞪口呆。 他身骑骏马,手持长枪,居高临下与新兵卫打斗,稳稳占据上风,逐渐实现了对新兵卫的压制。 可就在杨延朗一杆竹枪虎虎生威,以为很快就能解决战斗的时候,却听一声箭鸣,不知从哪里射出一支冷箭,直扎中杨延朗胯下“小青龙”的脖子,那马儿嘶鸣一声,当即倒地,将杨延朗重重摔在地上,一路滚了好远。 新兵卫见杨延朗跌落下马,急忙奔去,欲将之擒获,哪知杨延朗虽跌的七荤八素,但恍惚之中看到那马儿“小青龙”重伤倒地,心中愤恨之情更多于疼痛。 只听得他大喝一声,猛然起身,提枪再战,只看见枪影乱舞,招招狠辣,直取要害。 面对杨延朗奋不顾身的打法,那新兵卫仓促应对,只得被动防守,若非身着铠甲,竹枪刺之不透,恐怕早就成杨延朗枪下之鬼。 这边二人正打的激烈,却听展燕大喊一声:“臭小子,当心身后。” 话音刚落,杨延朗便觉背后阴风阵阵,心觉不妙,当即虚晃一枪,逼退新兵卫的同时,以迅捷之势使出回马枪,将身后的东西扎了个透心凉。 抬眼看时,却见那东西竟是那倭国无常身边的恶鬼式神,此鬼虽被一枪刺穿心脏,却并未丧失行动能力,竟用双爪握紧竹枪,张牙舞爪的嘶吼着。 杨延朗大骇不已,前有恶鬼握紧竹枪,后有新兵卫持十文字枪杀来,千钧一发,生死一瞬。 展燕见杨延朗受制于人,当即瞄准新兵卫,发出一枚燕子镖,可镖至半途,却被一倭国忍者发射的手里剑当空击落。 “你的对手是我。”女忍者鸟羽真叶挡在马前,看着展燕说道。 展燕本是和那鬼冢御师的式神作战,为何又对上鸟羽真叶呢? 这还需要从头说起。 当时,展燕见那恶鬼式神不惧燕子镖与弯刀,心中惊骇不已。 但她于争斗之中,观察到那恶鬼式神的一举一动,似乎都由站在路边的倭国无常鬼冢御师操纵。 展燕跟陈忘等人走了这么久,学识见长,擒贼擒王的道理还是学到了的。 于是展燕一甩马鞭,将那恶鬼式神紧紧缠捆住的瞬间,对胯下黑马喊一声:“黑子,看你的了,去干掉那路边的无常鬼。” 黑子不愧是展燕挑中的好马,奋起四蹄,直追鬼冢御师而去,那恶鬼式神被马鞭拽着拖动,在地上跌跌撞撞,根本稳不住身形,遑论攻击。 见展燕冲自己来了,鬼冢御师当即乱了阵脚,大喊道:“真叶,你还要藏多久?” 话音刚落,却从地下窜出一道黑影,直激得落叶飞扬,尘土激荡。 那黑影挡在马前,手中两把短刀横扫,准备将展燕胯下骏马的马蹄斩断。 危急关头,展燕立刻勒马,那骏马黑子绝非凡种,当即化去所有前冲之势,长嘶一声,将前蹄高高跃起,躲过了那两把短刀的斩击。 “好骏马,我喜欢,”鸟羽真叶自言自语罢,转头对鬼冢御师说:“让你那恶心的玩意儿一边儿去,她是我的猎物。” 鬼冢御师很是识相,当即操纵他的式神去帮助处于下风的新兵卫,偷袭杨延朗,这才发生了刚才的那一幕。 展燕想去帮杨延朗,却被鸟羽真叶拦住去路,弯刀对双短刀,燕子镖对手里剑,二人都是近身远打的高手,一时难分胜负。 只是那鸟羽真叶时不时遁入地下,又不知从哪里突然冒出来,这等入地之能防不胜防,让展燕打的很是艰辛。 那一边,杨延朗被那恶鬼式神与新兵卫前后夹击,眼见十字文枪自后背刺来,竹枪又攥在恶鬼式神手中抽身不得,万分危急之中,杨延朗灵机一动,竟从竹枪枪尾一把抽出一柄竹剑来,此剑以枪柄为鞘,是杨延朗竹枪机关的一种,用时可出其不意,克敌制胜。 可如今,这剑却只能当做保命的手段,姑且挡住十字文枪的致命一击。 杨延朗被一前一后夹在中间,此刻可当真动弹不得了。 危急之中,他环顾四周,见白震山被那肉山与拿刀武士夹在中间,勉强支撑;陈忘与白衣剑客纠缠不清,还要保护毫无武力的芍药,都是自顾不暇。 再看展燕,虽在与鸟羽真叶打斗之中,可若真想走,凭借那一身自小练就的轻身功法,又有谁拦得住? 可偏偏展燕每次要突破一定区域,便会被林中不知哪里来的冷箭逼退,将她限制在一隅之地。 如今,只能靠自己了。 杨延朗看着竹枪,口中自言自语道:“博文,我的生死,就看你的那玩意儿好不好使了。” 说罢,他拧转竹枪,催动机扩,只听“轰”的一声炸响,那插入恶鬼式神体内的竹枪居然应声炸裂开来,连带那恶鬼式神,也被从胸口炸开一个大洞。 看到自己苦心培育的恶鬼式神突然被炸开,鬼冢御师先是一惊,可不久便冷静下来,嘴角竟勾出一抹诡异的微笑。 杨延朗第一次使用自己委托张博文塞进竹枪中的火药,看到这爆炸的威力,惊骇不已,只可惜又毁了一把竹枪。 于是他转念又想,若是自己有一把铁枪就好了,说不定能将博文那发射铁丸的铁管也装进去,便更加威力无穷,还不会轻易损坏。 看着那恶鬼胸口冒着烟火的大洞,杨延朗得意地笑道:“管你是真的恶鬼还是傀儡,胸口穿了这么大的口子,无论如何也动不了了吧!” 说罢,便欲以手中仅存的竹剑专心对战新兵卫。 可是那恶鬼式神的损坏并未让杨延朗高兴太久,很快,便有一团团黑气从它那被炸开的胸口鱼贯而出,疯了似的冲向杨延朗。 杨延朗所料不及,被那黑气包围之后,才发现那竟都是些黑色的小飞虫,被它们叮上一口,便是一阵麻痹。 不过奇怪的是,这黑色小虫似认人一般,只盯着杨延朗猛咬,却对一旁的新兵卫无动于衷。 杨延朗被那虫叮的浑身红肿麻痹,不胜其扰,忍不住惨叫两声,很快便被新兵卫制服。 “后生”,“臭小子”。 杨延朗的惨叫吸引了白震山和展燕的目光,可如此战斗岂容分心? 刚力莽山趁白震山不注意,一个熊抱自背后将他紧紧箍住,很快就将白震山整个人都压在他身上那坨肥肉之中。 被这样的肥肉包裹着,白震山纵然有浑身力气,哪里还使得出来? 藤田筱虎又不失时机地将倭刀虎彻架在了白震山的脖子上,算是彻底擒住了他。 展燕那边也不好受,分心之际,鸟羽真叶的手突然从地下伸出,将展燕的半个身子都拖进了地下的坑洞之中。 随即,鸟羽真叶又从旁边窜出,手里剑逼住展燕,使她动弹不得。 看伙伴被擒住,芍药惊呼道:“大叔,他们三个……” 话没说完,却见陈忘一阵剧烈的猛咳,从嘴中吐了一口黑血出来。 原来他一直勉强运功,身体里的剧毒难以控制,终于压制不住。 “大叔,你怎么了?”芍药惊呼。 陈忘却将木匣在地上,身子倚靠着,勉强支撑,微笑着摸了摸芍药的脑袋,对柳生浮云道:“不打了,想必你们也不是为了杀人而来的吧!” 柳生浮云是七人刀众中唯一懂得中原官话的人,听罢,戏谑道:“你们杀了我们的人,你怎么知道我们不会杀你们报仇?” “得了吧!”陈忘又咳了几声,有气无力地说道:“我身后五十步的树上,埋伏着你们的神箭手,若想杀我们,方才缠斗之时,他有无数机会下手。” 当此目盲之人与自己苦练的浮云剑对战不落下风时,柳生浮云便大为惊诧,如今看到此人的洞察力竟也如此敏锐,竟让柳生浮云不由得心颤胆寒。 话已至此,七人刀众便不再啰嗦,将陈忘等五人的武器马匹尽数收缴,再用绳索捆住几人,交由倭酋木村武陟发落。 第230章 身陷牢笼 木石结构的坚固城寨中,来来往往的,除了到处巡逻的倭寇,还有从各处劫掠而来被驱赶去做工加固城寨的民夫。 陈忘五人被关押在一处木笼之中,木笼被吊挂在半空之中,四下里无遮无拦,任由毒辣的太阳炙烤灼烧。 杨延朗被那恶鬼式神体内暗藏的毒虫咬的满身红肿,被烈日一烤,汗水一浸,顿如万虫噬咬、百爪挠心,坐卧不安,行止不定,只好蜷缩在笼子一角呻吟。 展燕虽平日里经常与杨延朗互相拌嘴挖苦,可真到了这时候,眼睁睁看着那小子蜷缩一团痛苦不堪的模样,心头不忍,还是起了些许关心之情。 她皱着眉头看向杨延朗,又看了看正在为他检查伤势的芍药,问道:“怎么样?伤势严重吗?” 芍药仔细观察过杨延朗的伤势,方才开口道:“噬咬在他身上的这小东西古怪的很,我在医书上不曾见过,倒像是香香给我看过的《驱蛊秘法》中记载的一种叫做’小咬’的蛊虫的咬痕。” 芍药口中的香香,正是几人在西南遇到的黑衣队长草鬼婆寒香,御百蛊,驱万虫,十分厉害。 芍药与寒香年龄相仿,在西南结有一段情谊,常以姐妹相称,关系匪浅。 她接着说:“这唤作’小咬’的虫儿经过香香的悉心培育,能蚀骨消肌,厉害的紧。” 听到此处,展燕显得有些担忧,忍不住追问道:“什么,那臭小子他会不会……” 芍药安慰道:“展姐姐,这倒不必担心,那倭国无常放出的虫儿,更像是未经培育的原始’小咬’,自是没有那么大的威力,只需要敷些清凉解毒的草药应该就可以解毒。可惜……” “可惜什么?”展燕又问。 芍药顿了顿,才开口道:“可惜我的药箱被倭寇拿走了,只怕这几天,杨哥哥要吃些苦头了。” 杨延朗身体本就痛痒难耐,万分难过,听了这话,心中更是绝望。 可身体再难受,也耐不住他嘴硬,开口胡咧咧道:“呦呵,原来贼女也会关心人啊!不妨事,我杨少侠一世英雄,岂会败给这小小毒虫。” “本姑娘才懒得关心你。”展燕见杨延朗如此嚣张,朝他轻轻踹了一脚。 杨延朗本就满身红肿,哪里能承受半点折腾,一脚挨上,竟当即难过的吱哇乱叫起来。 听到这杀猪一般的惨叫声,展燕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见他只是身上疼痛,并无大碍,便又揶揄道:“不是英雄一世嘛,乱叫什么?” 杨延朗忍着痛,本着输人不输阵的原则,道:“没文化了不是?俗话说英雄气短,我刚刚只是喘不上气罢了,叫几声顺顺气,便是英雄气概。” “哼,刚离了诗诗姐,便又乱用成语,叫诗诗姐听了,定会寒心,怎么教了这么一个蠢笨徒弟。”展燕回怼道。 白震山被烈日灼晒着,又屈居于狭小的木笼之中,心中甚是烦躁,顶着那颗冒汗苍苍白头,在牢笼中不停地来回踱步。 如今又听他们一言一语,燥气更甚,气愤之中,再也忍耐不住,竟一把捏住木笼子,将一腔怒火发泄于指爪之中,竟将那粗壮的木柱捏的嘎吱作响。 陈忘听到木头崩裂的声音,忍不住劝道:“老爷子,没用的。这里是倭寇的老窝,就算你有本事打破了这木笼子,我们也没有本事逃出去。” 自进入笼子之中,陈忘便一直盘腿坐在牢笼正中,静静地调息着身体,并随时准备强行参与战斗。 其实,他体内毒血乱窜,受的伤远远比杨延朗的皮肉之苦要重的多,只是为了不让大家担心,一直在默默忍耐罢了。 “那就这么坐以待毙吗?”白震山气愤地捏紧了拳头:“不痛快,不痛快,还不如拼了老夫这把老骨头,换他几个倭子的狗命。” 陈忘听罢,却慢慢摇了摇头:“还不是拼命的时候,至少现在不是,事情或许还有转机。” 一路行来,陈忘本就多机谋巧思,这句话,更是让笼子里的众人心中重新燃起了希望。 几人纷纷追问道:“你是说,我们还能活着出去?” “或有转机,”陈忘强调道:“或许而已,还要凭七分运气,跟老天打一个赌。” “转机在何处?”白震山追问道。 “这里是何处?”陈忘不答反问。 “一路走来,都被蒙了双眼,哪里知道到了何处?”白震山心中本就烦闷,见陈忘跟他打哑迷,不耐烦地说道。 展燕环顾四周,道:“此处有林有木,有城有寨,更有无数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的倭寇,怕是倭寇的什么老巢吧!陈大哥,你要是知道,就别卖关子了,快些告诉我们吧!” 陈忘听闻大家催促,便直言道:“在宁海卫军营时,士兵们便跟我们说过,倭寇为对抗戚弘毅,聚集起两处势力。而今,海波城已被戚弘毅攻占,那么便只剩下……” “双木洲。” 纵使浑身疼痛,也堵不住杨延朗那张爱抢答的嘴巴。 “知道我们身处双木洲又能如何?”白震山对这个回答不屑一顾。 陈忘回答道:“双木洲,正是戚弘毅下一个进攻地点。” “大叔是说,戚哥哥会来救我们?”芍药的眼睛中泛着光,惊喜地开口叫道。 “傻丫头,”展燕站在一旁:“戚弘毅又不知道我们被抓了,怎么会来救我们?” “贼女,你可真笨,”杨延朗最先开悟,替陈忘回答道:“戚弘毅进攻双木洲的时候,便是我们趁乱逃脱的机会。陈大哥,你说对不对?” 陈忘点点头,补充道:“但是前提是我们活的到那时候,这就是我说的七分运气。” 芍药想了想,半带安慰自己地说道:“海波城数万倭寇,都被戚哥哥打下来了,听闻这里只有数千人,攻打这里,应该不会太久吧!” “我看未必,”白震山给大家泼了一盆冷水:“兵不在多而在精,我看这双木洲的倭寇人数虽少,但进退有度,不似乌合之众。况我们一路走来,多崎岖坎坷,地形复杂不说,城寨又修的高大坚固,就算戚弘毅的军队战斗力强悍,可真想硬打,恐会两败俱伤,这可不是姓戚的那小子的作战风格。” 陈忘对白震山的话表示同意,并补充道:“不止如此,单单从围攻我们的人来看,就足以推断出这股倭寇的水平。若我所料不差,与我们交手的七人都是倭寇的头目,他们个个都身怀绝技,若要当面对打不落下风,放眼戚弘毅军中将领,恐怕只有项人尔、苏珏、程晟可以做到。兵不多、将不广、地不利,打起来,可谓占尽劣势。真不知道戚弘毅会采取什么办法,才能啃掉双木洲这块硬骨头。” 听到连足智多谋的陈忘都这么说,其他人都陷入沉默之中。 难道他们的江湖之路真要葬送在这群倭寇的手中? 不甘心,一万个不甘心呐! 沉痛的氛围使木笼里分外安静。 过了一阵,一个来自笼外的声音竟率先打破了这种沉默的氛围:“项,项,人尔,你们是什么人,怎么会认得项大人?” 众人一阵惊异,循声望去,看见那说话之人正被绑在笼子旁的一根大木桩上,披头散发,脑袋低垂,看不清何等样貌。 之所以众人之前未注意到他,只因为他身上插着一根羽箭,满身鲜血与污泥,脑袋低垂,身无血色,与死人无异。 听见这“死人”开口说话,且似乎认识项人尔,几人便立刻追问道:“你又是何人?难道你也认识项人尔不成?” 那人提着一口气,嘴巴微张,颇为吃力地开口,说出了自己的身份: “我乃锦衣密探,沈庆。” 第231章 锦衣密探 锦衣,听圣明差遣,佩御赐宝刀。 上监百官,下察黎庶,威服四海,横行天下,怎一个光鲜亮丽,好一派威风凛凛。 然而锦衣之中,还有这样一群人。 他们履行了锦衣的职责,却几乎从未享受过它所带来的荣光。 他们,就是密探,一群没有官服,没有宝刀,甚至没有自己的名字的人。 在锦衣的培训完成后,密探便就此忘记了自己的身份,化作各种各样的人。 也许是贵族忠实的家仆;也许是海外漂泊的学子;也许是塞北贸易的客商;也许是田间耕耘的农民…… 以新的身份开始新的生活,赚钱、交友、娶妻、生子…… 直到被重新启用的那一刻,他们必须立刻抛弃所有,发挥出自己本来的价值。 沈庆便是密探。 离开京城之后,他的身份一直是东南首富——临江城黎翀手下的护院家丁。 两年前,倭寇入侵临江城,血洗黎翀家宅的时候,沈庆正受命押运一批珍宝进京,作为黎翀送给严蕃的寿礼。 哪知此去归来,那曾不可一世的富家翁黎翀已家破人亡。 所要监视的人死了,密探也便没了价值,两年间,沈庆浪迹东南,几乎被锦衣组织所遗忘。 在黎翀家当差的时候,因黎翀待自己颇为厚重,于是无事可做的沈庆便化身游侠,专杀那些落单的倭寇,匆匆两年,倒也并不寂寞。 直到几天前,一枚锦衣令被抛在他的面前。 看到锦衣令的那一刻,沈庆心中近乎熄灭的火焰重又熊熊燃烧起来:“锦衣,终究还是没有忘记我!” 沈庆看着面前那人,眼中竟涌出热泪。 尽管给他锦衣令的人的腰间佩戴的只有一把军中的抗倭刀,并未见锦衣刀,可那令牌却是如假包换的。 “锦衣不会忘记任何一个有用的人。”项人尔站在沈庆面前。 沈庆擦了擦眼泪,问道:“可是,黎翀已经死了……” “你也死了吗?”项人尔反问道。 “没有任务的密探,跟死了没什么区别。”沈庆语气冰冷而绝望。 “现在你有任务了。” 说罢,项人尔随手抛给沈庆一张字条,便径自离开了。 沈庆定了定神,展开字条,那上面只有三个字:“双木洲。” 字条阅后即焚,火苗跳动着,就像沈庆那颗跳动的心。 沈庆以民夫的身份孤身潜入双木洲,精心绘制了双木洲寨子的布防图,了解了倭寇的人员及装备情况,甚至摸清了神秘的七人刀众的特点。 没有人知道他是如何做到的,但他做到了。 情报的收集固然关键,但若无法传递给项人尔,无异于竹篮打水,前功尽弃。 然而,倭寇对于民夫的看管是极其严密的,想要在约定的时间到达约定的地点,并将情报准确无误地传递出去,只能冒着暴露的风险。 经过仔细研究,在否决了无数种方法之后,沈庆最终决定硬闯。 夜幕未退的凌晨是人一天中最松懈的时候,趁着此时,沈庆杀掉了民夫营巡夜的两个看守的倭寇,冲出了双木洲营寨。 可这只是第一重障碍,在双木洲到和项人尔约定的接头地之间,还要避过无数关卡,这就注定了他无法走便捷易行的大道。 更何况,沈庆的时间也并不充裕。 看守约半个时辰轮换一次,发现了同伴的尸体,倭寇定会示警,全力以赴地抓捕自己。 夜路,山路,险路…… 接头地点近在眼前,时间也刚刚好。 与此同时,示警的烽火果然在双木洲营寨升起。 项人尔很守时,他一早就隐身在接头地的灌木丛中,看到人影,便轻轻学了两声布谷鸟叫。 听到接头的暗号,沈庆向着声音的方向走去,正欲以同样的叫声回应,却突然听到身后有弓弦拉动的声音,同时有一个声音大喊:“站好,不许动。” 那是倭寇的语言,那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属于那座营寨唯一的一个女性倭寇——鸟羽真叶。 沈庆的脑袋缓缓转向身后,除了逐渐向他靠近的鸟羽真叶之外,树上竟还有一个人,手持长弓,瞄准了自己。 那人沈庆也认得,千弓佳射。 沈庆苦笑一声,一下遇到七人刀众中的两个,真是他的好运气。 与此同时,躲在灌木丛中项人尔也握紧了长刀巨鲨,做好了搏命的准备。 鸟羽真叶一步一步地向沈庆走来。 她的脚踏在林中的落叶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在静谧的林中格外刺耳。 她走的不紧不慢,像猎人走向已在囊中的猎物,同时用倭寇的语言自言自语道:“我说怎么寨中燃起烽火,原来是逃了一只小老鼠。” 项人尔紧盯着外面的情形,努力控制着自己的呼吸和心跳声。 他知道,树上那人的羽箭正瞄准着沈庆的后背,只要沈庆一动,箭矢必发;而那个步步紧逼的女人,似乎也不是善茬。 怎么办? 项人尔藏在暗处,激烈的思考着。 此时出手,若一时难以取胜,便会被双木洲倭寇围困,生死且不惧,这好不容易得来的情报可就…… 沈庆一动不动的站在灌木丛前,他知道,项人尔就在里面。 他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认真的听着倭女的步子。 “就是现在。” 就在倭女离沈庆只有一步之遥的时候,沈庆突然迈开步子,朝着灌木丛相反的方向狂奔而去。 千弓佳射欲引箭射之,却发现沈庆逃亡的瞬间,鸟羽真叶的身体恰好挡住了自己的射界。 就是这转瞬即逝的瞬间的机会,让沈庆紧紧的抓在手中。 鸟羽真叶见到手的猎物仍在奔命,迈开步子便追;千弓佳射则收了弓箭,在树间纵跃腾挪一阵,重新选择了一处视野开阔的最佳射手位置。 搭弓开箭,随着一声箭鸣,那长长的羽箭瞬间刺穿了沈庆的身体,几乎与此同时,鸟羽真叶将长绳甩开,一下子捆住沈庆的身体。 沈庆倒下了。 鸟羽真叶和千弓佳射二人将这个私逃的民夫捆住,用马拖拽着,经过项人尔隐身的灌木丛,向双木洲营寨走去。 倭寇已经走远,初升的朝阳照在灌木丛上,也照在项人尔的脸上。 项人尔从灌木丛中走出来,捡起了沈庆故意遗留在地上的密信,回到了宁海卫军营之中。 锦衣密探沈庆最终还是完成了自己的使命,以自己的生命作为代价。 然而沈庆却并没有立即死去。 倭酋山本纲夫从他杀人的手法中察觉出他不是普通的民夫,于是对他严加审问。 可是无论他们用何种手段,都榨不出一丝一毫有用的情报。 气急败坏的倭寇将沈庆捆在柱子上,任由毒辣的太阳暴晒。 没有人给沈庆拔出身上的羽箭,处理流血的伤口。 他被示众于此,给所有妄想逃跑的民夫一个警告,告诉他们逃跑的下场。 可他的生命力是如此的顽强,尽管伤口已经化脓,又被汗水浸泡,疼痛到几乎麻木;尽管脓水连同鲜血沿着箭杆缓缓淌出;尽管饥饿和干渴让他面无血色,唇上起皮…… 可他就是不肯死去,直到碰到了陈忘等人。 听完了锦衣密探沈庆的故事,陈忘等人的信心更多了一分,如无意外,不日戚弘毅就将对双木洲发动进攻。 与此同时,大家都对沈庆感到由衷的敬佩,并将自己与项人尔以及戚弘毅的关系也都告诉了他。 末了,陈忘等人鼓励沈庆道:“沈庆,你一定要坚持下去,等戚弘毅攻打双木洲之时,我们便带着你一起逃出去。” 不料沈庆却摇了摇头。 他说话的气力渐渐小了,只是还不肯停下来:“我怕是不成了,恐怕活不到那时候。不过没关系,我完成了自己的使命,虽百死而无憾。” “好后生,努力的活下去,不能让自己倒在胜利之前。”白震山想要激发出沈庆求生的欲望。 “别轻言放弃啊!你看,我被毒虫咬的浑身难受,也还在挺着啊!”杨延朗在旁帮腔:“我们这里有神医呢!芍药,先不忙管我,你快看看这位英雄。” 芍药远远看着,并不真切,只是多见皮外伤,致命伤只有羽箭,但看他活过这么久,应当未及要害。 于是芍药开口道:“现在立刻清创救治,应当还有生机。” 沈庆听了,很受鼓舞,跟众人道谢后,道:“既然各位这么在乎沈某,我便强撑一下,只是生死有命,各位倒也不必强求。” 展燕佩服英雄,见此人有救,遂转向陈忘,道:“陈大哥,你有主意吗?” 陈忘思索片刻,道:“还需知道倭寇活捉我们的目的何在,而后再寻应对之法。” “叫他们过来,一问便知,”白震山当即拍打牢笼,大喊道:“倭奴,抓你白爷爷做甚,过来说个明白。” “老前辈,我还有话交代,还有话……”沈庆制止了白震山的行为,接着说:“若我不幸死了,尚有一些人可以帮你们,他们……” “谁在大喊大叫?”这是倭语,说话者是那座肉山一样的胖子——刚力莽山。 随之而来的,还有拿倭刀对付白震山的倭人武士藤田筱虎,以及一直藏在暗处施放冷箭的千弓佳射。 倭寇的出现,让沈庆咽下了即将出口的话。 第232章 困兽犹斗 刚力莽山的到来,吸引了一群倭寇,他们以绑缚沈庆的柱子为中心,围成一个规整的圆圈。 白震山眼看着倭寇围来了,大声喊道:“快将老夫放下来,要杀要剐给句明白话。” 不料话音刚落,便见一支羽箭嗖地飞来,准确无误地钉在白震山正前方的木笼柱上。 千弓佳射握紧长弓看向木笼里的人,眼神中充满了警告的意味。 “老前辈,小心。”展燕拉住白震山,扫看了一眼围成一圈的倭寇,道:“看样子,他们似乎不是冲我们来的。” “是我,他们是冲我来的。”声音虚弱,显然是来自沈庆。 在双木洲潜伏多日,沈庆知道,这是倭寇们钟爱的一种名为“斗兽”的游戏,最为刚力莽山所喜爱。 这个肥胖子最喜欢和人比试,可被掳掠来的民夫哪里是他的对手,所谓“比试”,也只不过是单方面的屠杀罢了。 只见沈庆艰难地抬起眼皮,看着笼子里的新朋友们,用尽力气说道:“我怕是活不过今日了,但你们要努力活下去,替我看看双木洲的倭奴是如何覆灭的。只要情报有用,我的使命便已完成,百死无憾。” “沈庆!” 陈忘等人握紧笼子的木柱,齐声呼唤,可是却阻挡不住刚力莽山向他靠近的步伐。 那座巨大的肉山走到沈庆面前,肥大的双手一左一右扣紧绑缚沈庆的绳索,用力一挣,只见那粗大的绳索应声崩断。 没了绳索的支撑,身体虚弱无比的沈庆一下子重重的摔在地上。 自海波城破,倭酋山本纲夫便要求麾下倭寇勿滥杀民夫,要利用他们全力加固营寨。 有如此命令,怎能满足嗜杀成性的倭寇的胃口? 刚力莽山已经许久没玩过“斗兽”游戏,手痒难忍,见从沈庆口中问不出什么,杀了又觉得浪费,经倭酋山本纲夫同意,才得以过过动手比试的瘾。 可刚力莽山见这人半死不活,如何尽兴? 于是他伸出一只大手,抓住沈庆的脑袋将他提了起来,又朝围观的倭寇要来一壶冷水,兜头浇了下去。 沈庆被缚在烈日下暴晒许久,口干舌燥,头脑昏沉,被这一浇,竟登时清醒了许多,又想着反正都要死了,又干又渴怎么去赶那黄泉路?于是便干脆张开嘴巴,咕咚咕咚喝了几口那淌下的冷水。 见沈庆喝个水饱,恢复了不少活力,那刚力莽山才满意地将他放在地上,拉开架势,朝沈庆摆摆手,准备角斗。 沈庆勉强支撑身体,竟未倒下去。 他抬眼看了看面前的刚力莽山,只见这座大肉山双腿扎成宽敞的马步,左右跳动着,发出“咚咚”的闷响,跳罢,又用双手猛拍大腿,脸上、胸口、肚皮以及大腿上的肥肉,这些肥肉竟然随着他的拍打形成一阵阵起伏的肉浪,引起围观倭寇们一阵吱哇乱叫的欢呼。 末了,刚力莽山又朝沈庆摆摆手,示意由他来进攻。 沈庆深吸了一口气,活动了一下因久缚而僵硬的身体,只觉得自骨节到皮肤寸寸疼痛,尤其是箭伤处,更是痛楚难忍,只这稍微一动,额头上便渗出无数颗豆大的汗珠来。 可他身为锦衣密探,经受过难以想象的严酷训练,自然能忍常人不能忍之痛,横竖都是一死,能选择战死,倒也算是死得其所。 想到这里,沈庆强打精神,忍着浑身剧痛攥紧双拳,大喊一声,向面前的那尊巨大肉山发起了攻击。 可是这种状态下的沈庆,哪里还使得出几分力气?只见他一拳拳打在刚力莽山堆满肥油的肚皮上,只是打的那一坨肥肉上下摇晃,却丝毫没有伤害到那尊肉山。 刚力莽山完全不做防守,视作对对手的蔑视和嘲讽。 他肚子上的肥肉铸成了天然的防护墙,虽被沈庆垂死挣扎的拳头击打着,却丝毫感觉不到疼痛。 等了一阵,刚力莽山觉得无趣,伸出巨大的右手随手一接,紧紧握住沈庆打开的左拳,随即俯身,将那肥肉颤动的丑脸贴近沈庆,发出令人作呕的“嘿嘿”笑声后,突然用力一折,只听得“嘎吱”一声脆响,那刚力莽山竟然将沈庆的左臂掰断,从关节处露出森森白骨来。 “啊……” 沈庆发出撕心裂肺的一声惨叫,牵动着笼中新朋友们的心,他们扭转头,不忍再看。 刚力莽山并未就此罢休,他的左手握成巨拳,蓄满了一身力气,“砰”地一声打在沈庆的肚子上,仿佛是对先前沈庆对他攻击的回应。 刚力莽山力大无比,这一击竟将沈庆击飞出去,五脏俱裂,六腑皆损,汩汩鲜血自箭伤处流了出来,将他衣衫上那干掉的血迹重新染湿,在日光之下,泛起艳红的粼粼血光。 眼看沈庆仰躺在地上,七窍流血,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了,倭寇们发出一阵欢呼。 笼子里人各个捏紧了拳头,咬紧了牙关,却无济于事,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这一切。 刚力莽山享受着倭寇们的欢呼,高举右拳,像是在庆祝自己的胜利。 但是庆祝和欢呼只有这么一阵子,很快,四周便安静了下来。 倭寇们惊讶地看到,那个被打的浑身鲜血的人,竟然用仅存的右手支撑着破败的残躯,缓慢的爬了起来。 沈庆站在那里,伤及满身,血流遍体,左臂低垂,右手却紧握着拳头,平平的伸出去,瞄准了刚力莽山的方向。 其实,根本不需要出拳,沈庆以这样的身躯站在那里,就是对倭寇们最有力的还击了。 听周围欢呼的声音安静下来,刚力莽山方才的得意与嚣张顿时烟消云散。 他怒视沈庆,仿佛在问:“你好好的死在那里不好吗?为什么非要站起来。” 对于这无声的羞辱,刚力莽山决心还以最为严厉的惩罚,于是那山一般肥壮的身子再一次震动着大地,朝沈庆猛扑过来。 面对沈庆拼尽全力的右拳,刚力莽山不躲不闪,任凭那“绵软无力”的拳头打在自己厚厚的脂肪上,不痛不痒。 随即,刚力莽山伸出大手,一把揪住沈庆的脖子,将他高高举起,随即另一只手握住沈庆的脚踝,就这样将他举过头顶。 刚力莽山决心用最狠毒的招式对待这个打不倒的人,下一刻,他将用双手猛向下砸,同时提膝撞击沈庆的腰部。 他倒要看看,一个人的腰椎断了,还能怎样站的起来。 想罢,刚力莽山便真的这么干了。 随着“嘎吱”一声脆响,沈庆的腰椎被刚力莽山的膝盖硬生生地撞断了,发出痛苦的哀嚎与惨叫。 刚力莽山却并未将沈庆放下,而是维持着这个姿势,向围观的倭寇炫耀自己的战果,同时警示笼中的囚徒反抗的下场。 沈庆的身体以一种怪异的姿势反折在刚力莽山的膝盖上,他承受着巨大的痛苦,可经过锦衣特训的身体却没有在这痛苦中因自我保护而失去意识。 越是疼痛,他就越是清醒。 沈庆拼尽全力,那仅存的右手紧紧握住插在身体里的羽箭,血红的眼睛仿佛在紧紧盯着困于笼中的“新朋友”,高声大喊道:“沈山藏虎豹,田爷埋麒麟,身负密探事,功成不显名。” 明明是“深山藏虎豹,田野埋麒麟”,剧烈的疼痛使得他的发音都不准确了。 看着沈庆的惨状,柔软者哭泣,强悍者愤怒…… 唯有倭寇们,在欢呼雀跃,沉浸在一种病态的兴奋之中。 沈庆说完了最后的一句话,迸发出最后的力量,突然将身体里的羽箭拔出,伴随着“啊”的一声惨叫,右手一挥,猛地将羽箭插进刚力莽山的眼睛里。 他本想将箭插的更深一些,直到插进这头肥猪的脑浆里,可是箭头刚刚进入刚力莽山的眼球,观战的倭寇千弓佳射便以极快的速度射出一支箭,并准确地洞穿了沈庆的小臂。 这支箭将沈庆本就所剩不多的力气全部卸了去,那条不屈的右臂无奈的垂下来。 眼球爆裂的巨大痛感使得刚力莽山发出杀猪一般的惨嚎,顺手将沈庆扔了出去,跪倒在地,紧紧捂住那只插了羽箭的眼球,痛苦万状。 沈庆仍旧没有倒下。 他用右臂的胳膊肘撑起自己的半个身子,看着那疼得在地上打滚儿的肥猪,哈哈大笑起来。 这笑声让围观的倭寇们魂失胆丧,将成为他们一生中挥之不去的恐怖梦魇,虽然他们的一生已不剩多少时日了。 笼中的人焦急地朝沈庆大喊:“身后,小心身后。” 沈庆只是笑着,没有做出任何反应,也没有力气再做出什么反应了。 在他的身后,是藤田筱虎高高举起的倭刀虎彻:那是一把沾满国人鲜血的邪恶屠刀,这一次,它将会落在英雄的头颅上。 沈庆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身体的痛感仿佛在一瞬间消失了。 他看到了倭刀虎彻,看到了藤田筱虎,看到了围观的倭寇们,看到了自己尚未完全倒下的躯体…… 最终,他的目光定格在笼中的“新朋友”们的身上,他们将代替自己,见证倭寇的灭亡。 “沈庆!” 白震山大呼一声,一拳震碎了困住自己的木笼,可五人一落地,便被倭寇们的长枪短刀团团围住。 拼死一搏,死有何惧? 赤手空拳的五人,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就在这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时刻,人群外突然传来一声倭语,围住五人的倭寇应声收了兵刃,闪出一条道来。 向他们走来的,是那白衣剑客,七人刀众中的二弟子柳生浮云。 他身着白衣,步态虚浮,用标准的中原官话告诉五人:“我们师父要见各位,请。” 陈忘等人暂时隐下心头的怒火,跟随柳生浮云而去。 他们倒要看看,倭寇们的葫芦里究竟卖的是什么药? 外传—沈庆 临江城,城临江, 首富发家靠漕帮。 家财万贯无儿女, 为他人作嫁衣裳。 ——临江城童谣 黎翀,临江城首富。 一城之首富,听起来似乎没什么大不了的,可临江城首富的含金量,着实非同一般: 临江城,城如其名,大江东去,由此入海。 正因有此地利,使得临江城航路发达,贸易兴旺:商人的丝绸、茶叶、瓷器……都要经临江城运往海外,贸易之后,又将白花花的银子悉数运回。 商贸往来,繁华兴旺,虽处江南偏僻之地,比之京城亦不遑多让。 黎翀白手起家,从航运做起,聚富敛财,至今时今日,已染指临江城各行各业。 黎翀常放豪言:“百川自临江城东归入海,财富亦聚于我黎翀之手。我,便是这临江城之海。” 汇一城之财富,成一家之兴盛,时人闻之,并不觉得他狂傲。 天道有常:人有所兴,必有所缺。 黎翀也难逃此律。 他的生意是越做越大,可眼睁睁看着一头青丝熬成白发,膝下却始终无儿女承欢。求医问药也好,广纳妻妾也罢,终无所获,料想百年之后也没个传人,即使有家财万贯,岂非为人作嫁? 天无绝人之路,黎翀虽老来无子,却别辟蹊径,另觅机缘,终于让他找到了理想的传人。 一、忠心护主 生意之外,黎翀颇爱藏宝,凡有奇宝现世,无不重金求购,藏于深宅。 机缘巧合,黎翀偶尔得知了乱世中流落海外的两件玉雕至宝“青龙震九霄”、“百鸟朝玉凤”的消息。 此两宝价值连城,更胜无数珍藏。 兹事体大,黎翀不敢相信手下伙计的眼力,遂决心亲自出海,求购这两件稀世珍宝。 此行顺利,黎翀小施手段,便以极小代价从海外土着手中得到两件宝物。 他本志得意满,乘船返航,殊不知海上多恶浪,前途多风波。 时值倭国战乱,武士流落海上,成为倭寇。 黎翀这条大船,便被这帮宵小之徒盯上了。 倭寇凶狠,跳帮登船,杀人掠货,危急万分。 在一片叽里咕噜的喊杀之中,黎翀端坐船头,万念俱灰,料想自己商海浮沉,却落得个葬身大海,实在可悲可叹可笑可怜。 倭刀之下,黎翀已存死志,不料千钧一发之际,竟有一家丁自尸山血海之中杀出,浑身浴血,宛若杀神,不顾性命地挡在黎翀身前。 这家丁好手段,拼死搏杀一番,竟将登船之倭寇尽数斩杀。 经此恶战,虽护得主人周全,然家丁亦身披重创,气息奄奄。 见此情形,黎翀裹了两件宝物,弃了大船,又拖此家丁登上小艇,亲自操桨,于茫茫大海之上浮沉数日,终于在粮绝之前窥见大陆,逃出生天。 商海浮沉十余载,黎翀深知人性伪诈,可这患难之中杀出的家丁,却又让黎翀觅得一丝真情。 上岸之后,黎翀不惜重金,遍寻名医,觅得良药,终于将这家丁从鬼门关前拉了回来。 询问之下,方知此人姓沈名庆,无父无母,乃流落世间一孤儿。 此事之后,沈庆便被任命为黎翀院中总管,除教授家丁武艺,护送货物之外,黎翀更有意让他接手经商事宜,如此栽培提拔,一时风光无两。 几经考察,黎翀见沈庆为人心性纯良,头脑灵活,越发喜爱,竟有意将之收为义子,并在自己百年之后,让此子继承自己的万贯家财。 二、收为义子 黎翀要收义子的消息传出,整个临江城为之一震。 人们对这消息议论纷纷,那首“为他人作嫁衣裳”的童谣,也是在这时候传遍街头巷尾的。 对于走运的沈庆,人们则无不羡慕嫉妒,而与此利益相关的黎翀的那些妻妾们,则恨火攻心,私下里议论着老头子被沈庆那奴才灌了迷魂汤,老糊涂了。 更有甚者,竟暗自谋划要鸩杀沈庆,以维护自己的利益。 黎翀是何等样人,商海浮沉,大起大落,对于人心的险恶早已了然于心。 要说这黎翀行事,却也狠决,干脆一纸休书,将年轻貌美的娇妻休了去,又遣散妾室,各给了一笔巨额安家费,好叫她们搬出临江城,各寻出路。 随即,他便以喜得义子之名大摆宴席,邀满城百姓共宴,以示决心,并绝汹汹之口。 这几日,满城欢庆,见沈庆者,更连称恭喜,争相巴结。 可本该最开心的沈庆,却忧心忡忡,愁眉不展。 若问沈庆为何忧心至此,只因他还有另一层身份,或者说,那藏于深处的身份,才是他真正的身份。 锦衣密探。 三、锦衣密探 锦衣者,恰如其名,着锦衣,配御刀,上达天子,下察百官,好不威风。 然而,锦衣之中还有一群人,自选拔之日始,便隐于芸芸众生之中,为商为民,为奴为仆,甚至远居海外,终其一生不得还乡。 终其一生,他们都要追随监察对象左右,是朝廷楔入各行各业的一枚枚钉子,直到被重新启用的那一刻,才能恢复本来身份。 可太平盛世,囯国俱和,家家皆安。 于是大多数密探,终其一生都未得启用。 沈庆,便是朝廷楔入黎翀家中的一颗钉子。对于这种巨商大贾,更要防止其有不臣之心。 身负密探之职,黎翀越是推心置腹,沈庆便越发良心不安:一面是国之大义,一面是家之温情,何去何从,倒叫人好生纠结。 沈庆思前想后,定了定心,还是走到了黎翀的面前。 四、通过考验 “主人……”沈庆闯门而入,脱口而出。 “欸?”黎翀面露不悦,三两步走到沈庆跟前,正色道:“还不改口?” “义,义父。”沈庆心中有愧,连带这声义父也叫的生疏。 “好,好,好,”黎翀连说三个好字,又询问道:“吾儿寻我何事?” “我……”话到嘴边,沈庆却不知如何开口。 不知怎的,黎翀却出奇的有耐心,一直用温和而富有期待的眼神看着沈庆,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待了许久,沈庆竟“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开口道:“义父,其实我是……” “够了!”黎翀突然大声一喝,制止了沈庆的话。 待意识到沈庆被他突然的暴喝吓了一跳,黎翀的语气竟又突然温和起来,开口道:“够了,你能主动开口,就足够了。至于你的身份,不必说出来,说出来,忠孝便无法两全了。” “您是什么时候?”沈庆不解。 “商海浮沉,直至今日,你以为我黎翀全无手段?”黎翀沉吟一阵,开口道:“别怪为父疑心重,从你舍命救我那一次,我便差人将你的底细查清了。” “我懂了,”沈庆向黎翀磕了三个响头,道:“多年大恩难报,我立刻离开临江城。” “糊涂,”黎翀气的用手中拐杖猛戳地面:“我黎翀看中的,乃是一个’诚’字。今日你舍财舍运,向我坦白,才证明我黎翀没有老眼昏花,没有看错人。你走了,我辛苦攒下的基业,又有谁能继承?” 沈庆垂下头来,夹在朝廷锦衣与临江首富之间,似乎正如黎翀所言:忠孝两难全。 黎翀却仿佛看穿了沈庆的心思,顿了一顿,方才开口道:“我恰有一批货物,由你押送到京师,送给严蕃严大人,我保你忠孝两全。” 沈庆垂头不语。 “就当再为老夫做一件事,行吗?”黎翀见沈庆如此,气的七窍生烟。 “沈庆定不辱命!” 五、脱入暂出 京城之中,锦衣指挥使陆昭唤沈庆进入镇抚司,将他的锦衣令亲手交还给他。 锦衣令,乃锦衣特有的身份印记,密探的锦衣令则由指挥使保管,作为他们行动的标记。 陆昭将锦衣令还给沈庆,其用意不言自明。 直至此时,沈庆才明白,他押送而来的“货物”,是黎翀送给严蕃,助他脱离密探之职的买路钱。 “陆大人。”沈庆双手接过锦衣令,心中却五味杂陈。 “不必再叫我大人,”陆昭道:“今既脱离此道,密探之事,须烂在肚腹,不再提及,谨记!” “卑职明白!” 沈庆自然知道,锦衣密探所行多诡秘之事,若为世人所知,只恐人人自危。 “去吧!”陆昭背过身去,不再看他。 沈庆拜了一拜,转过身去,向镇抚司外走去。 耳听脚步渐行渐远,陆昭却突然感慨一声:“黎翀老爷子好算计,殒殁之前,早将产业转入你的名下,此去临江,仍可做富家郎。” 沈庆的脚步突然停下,手中锦衣令“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闻声,陆昭回过头,颇有深意地看着沈庆的背影。 沈庆猛然回头,与陆昭四目相撞,血红的眼睛里噙满泪水,口中问道:“殒殁?你说的是谁?” “你还不知道啊?”陆昭故作惊讶,开口道:“你离开临江城之后,便有倭寇跨海而来,侵略临江城。临江城虽繁华一时,然久不经战,兵士懈怠,一击即溃。城破之后,首富之家首当其冲,被倭寇洗劫一空,黎翀也死于倭刀之下。好在黎翀提前将产业迁出,并转至你名下,否则操劳一生,真要一切成空了。” “不可能,”沈庆根本不敢相信这一切,道:“老爷子既然有时间将产业转移,为何自己不逃?” “人老恋巢,”陆昭答道:“黎翀不肯走,老了老了,反比守城的官兵更多一腔血勇。他带着一帮护院家丁力战倭寇,战绩倒是比官兵斐然,只可以寡不敌众,说来,也算是战死的。” “不不不,你是胡说的,临江城山遥路远,你怎么可能知道的这么详细?”沈庆尽力寻找着陆昭话语中的漏洞,试图证明陆昭所说的皆是谎言。 “黎翀身为临江首富,身边岂会只有你一个密探?”陆昭大喝一声,随即摆摆手,道:“走吧走吧,你已脱离苦海,何必再问锦衣之事,做你的富家翁去吧。” 听闻陆昭此语,沈庆像突然想到什么,连滚带爬地捡起自己那枚锦衣令,一路跪到陆昭身前,并将锦衣令双手奉上,开口道:“指挥使大人,请收回这枚锦衣令。” “这又何必?”陆昭苦叹一声,道:“密探之事,艰难困苦而声名不显,多少人想脱离密探而不得,黎翀好不容易为你铺好道路,放着万贯家财不要,为何要前功尽弃呢?” 沈庆的目光却坚定起来,道:“请指挥使大人收回锦衣令,并派我再赴东南,紧盯倭乱。” 沈庆深知,他一个人的力量是有限的,若想复仇平倭,必须背靠锦衣。 听闻此言,陆昭心已了然,将锦衣令接回手中,摆摆手,道:“去吧!他日用你之时,便再将此锦衣令交予你手。” 尾声 回东南之后,沈庆散尽资财,支持抗倭,并化身游侠,不断猎杀倭寇。 几经查访,沈庆终于查清,当年杀死黎翀的,正是盘踞在双木洲的倭酋木村武陟。 奈何对方势大,凭他一人之力难以抗衡。 又数年,戚将军横空出世,剿灭倭寇无数,大破数万倭寇盘踞的海波城,又趁热打铁,将目光转移向双木洲。 此时,戚将军军中监军,同为锦衣的项人尔将那枚锦衣令抛在沈庆面前。 苦心人天不负,蛰伏多年,沈庆亲自潜入敌营,并以生命为代价,将双木洲地形图及倭寇布防图传递出去。 与此同时,他鼓动民夫反抗,其身虽殒落,但留下的后手将在剿灭双木洲倭寇中发挥巨大的作用。 在不久的将来,那些人将里应外合,助力戚将军攻下双木洲,并斩下倭酋木村武陟的首级。 第233章 议事大厅 双木洲寨子中最大的那间木屋,便是倭酋木村武陟的居所。 木屋的前厅没有门,里面十分宽敞,大厅上首一幅绘有浮世绘海浪的屏风,屏风前是一副桌椅,桌上架着两把武士刀,刀鞘上有菊花刻记。 大厅左右两侧,又各有桌椅两排,看样子,应该是倭寇们平日里聚集议事的议事大厅。 陈忘几人被倭寇们带到这个大厅之中,刚靠近这里,便能听得木屋中传来阵阵丝弦之声,只是这声音叮叮咚咚的,并非雅乐,闻之如泣如诉,叫人听了,免不得心生烦躁。 白震山心中本就愤懑难平,听了这糟心的音乐,忍不住吼叫道:“狗倭奴,听得这什么鬼东西?非琴非瑟,更不是琵琶,咚咚当当的,倒好似木匠做工。” 陈忘听到白震山的牢骚,解释道:“倭国乐器三味线,确实非琴非瑟非琵琶,也不大中听。” 仔细听了一阵,他又说:“只是这弦中似有悲苦之音,凄凉之意,在这嗜血的倭寇巢穴中却是罕闻。” “诗诗姐跟我说过,琴有七弦,瑟有五十弦,这三味线,莫非只有三弦?”杨延朗丝毫不懂音乐,只是随口道:“就这么几根弦,料也弹不出什么雅乐。” 说话间,除了受伤正在接受医治的刚力莽山之外,七人刀众中的其他六个也陆续赶来,参与倭酋山本纲夫对陈忘等人的讯问。 害死沈庆的藤田筱虎和千弓佳射二人紧跟着柳生浮云,与押送陈忘等人的倭寇们一起到达议事大厅。 相比于白震山等人的厌烦,这些倭寇倒是对这乐器之声颇为欣赏,一听到这声音,皆闭目凝神,侧耳倾听。 柳生浮云更是用熟练的中原官话感慨道:“人有善恶,乐无高低,这位小兄弟何必恨屋及乌?这乐曲出自倭国本土,能唤起我无尽思乡之情。” “既有思乡情,何不归乡去?来别人家里烧杀抢掠,又算什么?”芍药脱口而出。 话刚说完,她就把自己小小的脑袋藏在陈忘的身后。 小姑娘这随口之语,竟让柳生浮云哑口无言。 藤田筱虎和千弓佳射二人见这被俘的几人还敢开口,似在与柳生浮云争辩,便朝几人怒目而视,以示威胁。 只是陈忘等人看着这两个害死沈庆的罪魁祸首,非但全然不惧,反倒是恨到了极点,若非手无寸铁,又为人所制,定要手刃此寮,以报同胞惨死之仇。 不多时,鬼冢御师和新兵卫也陆续赶来。 鬼冢御师照例带着他那可怕的恶鬼式神,胸口被杨延朗炸出的大洞已然消失无踪,看样子已经被他修好了。 更为可恶的是,那恶鬼式神口中竟有沈庆血衣样式的布料,难道他来之前? 众人不敢多想。 芍药将这件事悄悄告诉陈忘,并在心中暗想:与香香说的一样,为了增加毒性,有些蛊师的蛊虫是用生人血肉来喂养的。 鬼冢御师的眼睛在陈忘等人的脸上扫视而过,特别停在了杨延朗的脸上,看着那个先前破坏了他的恶鬼式神,如今却因那恶鬼式神腹中蛊虫噬咬而痛痒难忍的人,鬼冢御师显得十分得意。 新兵卫则表现出对杨延朗截然不同的态度,也许是出于倭寇天然的畏强凌弱的心态吧! 同是用枪之人,交手之中,却处处被杨延朗压制,新兵卫对这样的对手多少表现出些许敬意。 只见新兵卫小声同鬼冢御师嘀咕了几句话,又从鬼冢御师手中接过一个小瓶子,丢给杨延朗。 杨延朗疑惑地看着新兵卫,只听到他说:“你的,解药,擦,擦。” 说罢,还做出在身上涂抹的动作。 杨延朗听懂了,耐不住身上痛痒,拧开瓶子就要往身上抹,却听白震山阻止道:“小子,狼窝虎穴,什么东西都敢乱用吗?” 杨延朗才不管三七二十一,开口道:“什么虎狼,分明是一群虫豸,可是被虫子咬不好受啊!反正都这样了,死就死!” 说罢,杨延朗不顾阻挠,将那瓶药打开,倒出液体,在痛痒处涂抹起来。 说话间,七人刀众中的鸟羽真叶也赶来了。 她是来的最晚的一个,因为抢来的那一匹大黑马实在是野性难驯,载着她东突西撞,十分不安稳。 好不容易到了大厅外的空地,那大黑马看见旧主展燕,更将前蹄高高跃起,一声嘶鸣,将那鸟羽真叶掀下马来,让她摔了无数跟头,精致的妆容沾染灰土,狼狈不堪。 鸟羽真叶被摔的七荤八素,衣衫都撕扯的道道褴褛,最可恨的,是她那张被黑纱轻掩的脸蛋儿,也被擦伤出一道浅浅的血痕。 鸟羽真叶摸了摸自己的脸蛋儿,疼得眉头一皱,自腰间拿出本属于展燕的马鞭,猛地抽向那匹大黑马。 这一鞭抽的极重,让那匹大黑马缎子似的皮毛顿时绽开一朵鲜艳的血红。 怎知烈马难驯,那大黑马不肯就范,四蹄奋起,拼命反抗,只是那一双眼睛始终盯着旧主展燕,目中似有泪痕。 展燕哪受过这种气? 她身在草原,知马爱马,平日里对黑子疼爱有加,给它吃好的喝好的,每日梳洗刷毛,就算策马扬鞭之时,也只是让马鞭在空中发出爆响,哪里舍得抽到马儿身上? 而今,看到自己的心爱的宝贝马儿被如此欺辱,展燕难忍心中怒火,大喊一声“黑子”,脚下发力,便要冲出去与那鸟羽真叶一决雌雄。 不料展燕刚动,倭寇亦动。 藤田拔刀、千弓搭箭、恶鬼舞爪、柳生抽剑、兵卫提枪…… 这意思很明了,只要展燕敢轻举妄动,倭寇们便会一拥而上。 展燕是草原儿女,自小爹宠娘爱叔伯疼的,火爆脾气上来了,哪管他人多势众? 她当即就要硬闯出去,为黑子讨回公道。 关键时刻,还是杨延朗眼疾手快,见势不妙,也不顾涂抹药水,一个箭步窜出去,从身后紧紧抱住展燕,口中不住劝道:“姐,算了算了,好汉不吃眼前亏,好汉不吃眼前亏啊!” 展燕虽被杨延朗抱住,没有施展轻身功法冲出去拼命,可那一双要杀人的眼睛却死死盯着鸟羽真叶,大声怒喝道:“小娘们儿,你敢再抽黑子一下,我就弄死你!” 鸟羽真叶虽听不懂展燕在怒吼些什么,但从她的表情和神态,倒也猜想得出大概的意思。 只见那女忍挑衅似的挑了挑眉,扬起马鞭,便要继续抽那黑马。 就在这时,柳生浮云突然开口,喊了一声倭语,大概是劝那女忍不要节外生枝的话吧! 柳生浮云的话似乎有了效果,竟制止了鸟羽真叶即将挥下的马鞭。 随即,他又面向展燕,用中原官话道:“师父见你们之前,我并不想起冲突。若你不想伤那匹黑马,就请让它先安静下来吧!” 展燕看了看鸟羽真叶手中的马鞭,又看看四蹄奋起不断蹬踏长嘶的黑马,犹豫片刻,方才开口道:“黑子,不要反抗,我会救你的。她打你的,我也会加倍奉还给她,相信我,忍耐,等我。” 柳生浮云听展燕喊出这样一番话,表情略显得有些尴尬,同时又庆幸鸟羽真叶听不懂中原官话。 否则,二人未必就肯善罢甘休。 说来也怪,那匹大黑马好似能听懂人言,在展燕喊话不久便安静下来,就那么站着,任拉任拽,不再拼命反抗。 只是那黑马的眼睛始终盯着旧主展燕的方向,迟迟不肯离开。 “咳咳……” 恰在此刻,后堂传来一声有意的咳嗽声。 听到声音,倭寇们人人肃立,方才嘈杂的前厅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那三味线的叮咚之声也在此刻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串沉稳有力的脚步声,从议事大厅的屏风后传来。 听到这脚步声,倭寇们一下子纷纷面向屏风,恭敬行礼。 陈忘等人知道:七人刀众口中的师父——倭酋木村武陟终于要出现了。 第234章 倭语交流 木屐与木制地板相撞,发出“嘎嗒、嘎嗒”的独特响声,从屏风后渐渐转到桌前。 陈忘仔细听着这独特的脚步声,不急、不缓、不紧、不慢,每一步的间隔都恰到好处,既无半点凝滞拖沓,也无半分急促忙乱。 这表示走路之人呼吸平顺,心智强健。 这样的人,武功也绝不会弱。 看到屏风后的人现身,七人刀众在场的六人纷纷行礼,用倭语齐呼“师父”。 其他人则看清了那倭酋的模样。 只见那人头发花白,盘成武士发髻;身材壮硕,筋骨虬结凸现。鹰鼻深目,阔额短髯,厚唇粗脖,身着绣花睡袍,脚踩木屐,纠纠立在桌前,仅仅用阴鸷诡谲的目光向大厅中扫视一周,便可使人心生寒意。 倭寇们皆低眉顺目,莫敢仰视。 唯有白震山背手挺胸,直勾勾地盯着那桌前的倭寇,目光交汇,不避不躲,大有一副不服单挑的气势。 那倭酋见了,倒也不恼,客客气气地伸出手,左右各指了指两旁的椅子,说了一句听不懂的倭语,便自顾自地坐在桌前。 七人刀众中到场的那六个倭寇随即坐在大厅左侧的一排椅子上。 而后,柳生浮云又对陈忘等人翻译道:“师傅说来者是客,诸位请坐,不必拘谨。” “贵国待客之道,倒是闻所未闻的粗暴无礼。”白震山毫不客气,一边嘲讽,一边一屁股坐在右边上首的椅子上。 芍药也扶着陈忘,挨着白震山坐下,展燕暂平心中怒火,与杨延朗一起并排坐定。 说来也怪,自从擦了那新兵卫扔来的药水,杨延朗果然疼痒渐止,已近行动如常了。 那倭酋木村武陟不开口,陈忘便绝不率先说话,他要知道,这倭酋费尽心力擒住他们,究竟所为何事? 沉默片刻,木村武陟终于耐不住性子,开口说话了。 与此同时,由柳生浮云将木村武陟的话翻译给其他人听:“听手下人说,你们的马车是从宁海卫军营驶出来的。既然与戚将军有交,想必对我这双木洲以及东南局势也有所了解。我带弟兄们跨海而来,只为寻一处安身立命之所,可那戚将军偏要赶尽杀绝,让我等无处容身。岂不闻困兽犹斗,我虽不愿与戚将军争锋,奈何对方苦苦相逼。各位若有心制止一场死斗,可将军营所知之事告知于我,知己知彼,将来也好与戚将军谈判议和。” “呸,大丈夫宁死不卖国,做奸细,是过街老鼠,要人人喊打的。”率先说话的,竟然是杨延朗。 白震山见自己的词被这个平时不着调的小子抢了去,看了一眼杨延朗,眼神里颇有些赞许和欣赏。 他哪里知道,杨延朗是在军城隆城成长起来的,凡是上了些年纪的,都是真刀真枪同胡人干过仗的老兵,自小耳濡目染,对于当叛徒这件事都是嗤之以鼻的。 其他人没有再说话,杨延朗的态度便代表了大家的态度。 当柳生浮云将杨延朗的话翻译后,藤田筱虎首先拍案而起,勃然大怒,只见他唰的一声抽出佩刀虎彻,怒视杨延朗。 他没有想到,在精心安排沈庆惨死的大戏之后,这群江湖人居然敢不乖乖就范,反而还能如此嚣张。 杨延朗气势上倒也不虚,与之四目相对,毫不避讳,这使得藤田筱虎更加愤怒了。 若非倭酋木村武陟依然安坐如常,脾气火爆的藤田筱虎恨不得当场砍下杨延朗的头颅,以起到杀一儆百之效。 木村武陟只轻微抬了抬眼,便使得暴怒的藤田筱虎收敛了一身锋芒,重新坐了下去。 随后,木村武陟缓缓起身,竟然慢慢走到陈忘的面前,矮下身子,仔仔细细地端详着这个眼睛上蒙着黑布的中年人,用生硬的中原官话拼出两个字:“祥,运。” 这两个看似语义不明的字,却让陈忘陡然一惊,甚至额头上都冒出了涔涔细汗来。 展燕、杨延朗、芍药三人则听得一头雾水,不知这倭酋对着陈忘乱叫些什么,唯有白震山听得真切,那倭酋木村武陟喊出口的名字,正是“项云”二字无疑。 随后,木村武陟重新使用倭语,叽里咕噜的说了一大堆的话。 照例,木村武陟讲完话,便要由柳生浮云翻译给陈忘一行人来听,不料这次柳生浮云刚想开口,陈忘却突然站起身来,向柳生浮云伸出一只手,制止了他的翻译。 随后,陈忘面对木村武陟,说出了自己的回答,竟然是用白震山等人听不懂的倭语。 听到陈忘居然会讲自己的家乡的语言,倭酋木村武陟先是一怔,表示不敢相信,可转瞬便成为欣赏与敬佩,又有些少了沟通障碍的欢娱。 于是木村武陟继续用倭语说着什么,时不时比划一下,仿佛在讲什么故事。 陈忘听后,用坚决的语气回复了他,似乎是在表达自己的态度。 待陈忘说完,却见木村武陟的脸色陡然一沉,变得严峻而可怕,一股升腾的杀气隐于眉间。 他向身后的藤田筱虎略一挥手,那藤田筱虎便重新站了起来,抽出佩刀虎彻,杀气腾腾的向杨延朗走去。 看这架势,显然是谈崩了。 面对屠刀,几人岂会坐以待毙? 可白震山刚想起身反抗,那柳生浮云、新兵卫便一左一右将他围起,浮云剑、十字文枪皆指向要害之处;见白老爷子被围,展燕便想解围,不料想那女忍鸟羽真叶看的极紧,展燕一动,那女忍的两柄短刀便架了过来,而展燕虽赤手空拳,仍有反抗之意,直到千弓佳射开弓搭箭,瞄准展燕,封住她进退之路,使得她一身轻身功法无处施展,才不得已束手就擒。 不仅这二人,就连不懂武功的芍药,倭寇们都不肯懈怠,恐怖的恶鬼式神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绕到小丫头的身后,张牙舞爪,不知什么时候就会扑过去。 见此情形,藤田筱虎十分满意。 他走向伤势未好的杨延朗,一脚便将他踹翻在地,随即将虎彻好好举起,准备再收下一颗人头。 事到临头,杨延朗虽有畏惧,但畏惧何用?临死之前,他只想将生平知道的最脏的话都骂出来。 他破口大骂道:“你敢砍老子,老子做鬼也要拉你龟儿子下地狱……二十年后老子又是一条好汉……小爷我咒你生儿子没小鸡鸡,生女儿没屁眼儿……” 诸如此类。 杨延朗尚且年轻,说到死,岂能真的不怕?骂着骂着,竟带了哭腔,大呼道:“小爷我还有娘,有月儿,小爷我不想死啊!” 屠刀悬顶,即将挥下。 “哈哈哈哈哈哈……” 陈忘突然大笑起来。 这一笑,让大厅里的所有人都懵了一阵,就连那嗜血的屠刀也暂时停下来,想看看陈忘的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 陈忘开口了,说的依然是同伴们听不懂的倭语。 这一次,木村武陟同陈忘交谈了很久,他们的语气,也从针锋相对,到平淡如水,直至最后,甚至还有些相谈甚欢的味道。 只可惜白震山、杨延朗、展燕、芍药四人都不懂得倭语,只站在那里面面相觑,并不明白他们究竟说了些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他们似乎说完了,又似乎意犹未尽。 木村武陟看了一眼白震山等四人,不知说了些什么,又见陈忘脸上陡然一沉,语气重新变得激烈,似乎在争论。 木村武陟似乎没有理会陈忘,只见他向弟子们交代几句,新兵卫喊了几个倭兵,要强行押解白震山与杨延朗出去;鸟羽真叶则欲将展燕和芍药带到大厅后的木屋之中。 对于这种莫名其妙的安排,白震山四人自然不肯轻易就范,正欲反抗之时,却见陈忘眉头紧蹙,面色苍白,剧烈咳嗽起来,有星星点点的鲜血自他口中咳出。 原来陈忘先前不顾体内剧毒,强行运功与柳生浮云交手,已伤了元气,一直勉强支撑。 如今一时气血上涌,却再无法自制,故而咳出鲜血,身体一软,即将跌倒在地。 同行几人见陈忘如此,便欲挣脱倭寇束缚,以护陈忘周全。 哪知还未等他们有所动作,木村武陟便先一步抱住陈忘,看他脸上神情,似乎比白震山等人还要紧张陈忘的安危。 木村武陟朝鬼冢御师招手,请这位阴阳师来为陈忘诊断伤情,却被陈忘摇手拒绝,指了指芍药,示意要让芍药诊断。 木村武陟犹豫片刻,才放芍药过来。 芍药见状,急忙为陈忘号脉,只觉得他毒行肺腑,气血两虚,需要银针拔毒,佐以汤药,稳神固元,刻不容缓,否则将有性命之危。 于是芍药急切地向倭寇们索要自己的药箱,柳生浮云也不敢马虎,急忙差人取了来,供芍药诊治之用。 即便如此,木村武陟还是吩咐新兵卫带离白震山及杨延朗,鸟羽真叶拉展燕入木屋,只留下芍药看护陈忘伤情,若不就范,便要用强。 陈忘见此情状,对大家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记得我在笼中说的话,等待,忍耐。” 俗话说:“人在矮檐下,怎能不低头?” 如今身在龙潭虎穴,反抗不过一死而已。 于是大家斟酌之后,选择听从了陈忘的交代,姑且由着这些倭寇差遣,静待时机。 至于众人将被带到何处?木村武陟又同陈忘进行了怎样的交流? 容我下回再说。 第235章 劳工大营 几根破木头搭配一些污秽不堪的油布,勉强成为一处遮风避雨的所在。 不大的一块地方,却乌泱泱挤满了袒胸赤膊的男人,在汗腥与臭脚的熏陶下,横七竖八地躺在草堆里。 新兵卫指挥着几个倭寇押解白震山与杨延朗来到此处,胡乱骂了几句,推推搡搡地让男人们又挤了挤,勉强让出两处草堆。 新兵卫看了看白震山与杨延朗,又指了指草堆,表示这里便是他们即将“服役”的地方。 将二人带至此处不久,倭寇们便捏紧鼻子,匆匆赶出去。 杨延朗周身红肿未消,众汉子生怕他有什么传染的疫病,唯恐避之不及,哪肯让他睡在旁边? 倭寇们前脚刚走,汉子们后脚便将刚刚给二人腾出来的草堆重新占满了。 白震山见状,皱了皱眉头,暂忍了心中怒火,又将四周看了一遭,最终将目光锁定在东南角的一处小隔间那里。 说是隔间,不过是从大油布上扯了几块,搭建出的一处相对独立的空间罢了,可便是这般简陋的空间,在这污秽腌臜的民工大营中,也算得上是“豪宅”了。 白震山一方面好奇这样的隔间究竟是何人在住,另一方面也想为杨延朗寻一个环境不错的养伤之处,便干脆领着杨延朗,径直向那东南角的隔间走去。 未料想二人刚刚接近那隔间,原本横七竖八慵懒躺着休息的赤膊汉子们竟不约而同的呼啦啦围将上来,紧紧护卫住那间不大的隔间。 白震山见这帮人堵住前路,便捏紧了拳头,正欲用强,却被眼尖手快的杨延朗一把拦住,挡在白震山身前。 随即,杨延朗竟拱手抱拳道:“各位大哥,我二人初来乍到,不懂规矩。不知这隔间里,住的什么人物,便想着拜访一下,托得一番照顾,并无恶意。” 杨延朗混迹市井多年,这套话术也是一气呵成。 谁料话音刚落,便听得隔间里传来一声雄浑吼声:“何人聒噪,扰了我兄弟安眠,怎生担待!” 白震山与杨延朗循声望去,只见隔间中走出一须发横张的雄壮汉子,正瞪着一双大眼怒视二人。 仔细看去,却见那汉子眼中虽怒火中烧,却又似有晶莹闪动,瞳仁中亦有几根血丝,倒像刚哭过一般。 那汉子用手背在眼睛处胡乱掩了一掩,而后径自朝二人走来。 其余大汉见这人出来,纷纷喊着“山哥”,为他让出一条道来。 杨延朗看来人一派带头大哥模样,正欲拱手哈腰地巴结一番,不料被白震山一只虎爪拿住肩膀,拽在身后。 在白震山眼中,似这等来者不善之徒,从不必多费唇舌,打服便罢了。 那大汉本赳赳而来,气势汹汹,突然见那闹事的小子被一白发老者护在身后,步子竟不由得慢了,心里默默念道:“小子不知天高地厚,教训一顿倒也不算麻烦,可如今逢着他父子情深,如何能对一白发人动手?” 正踟蹰间,又听得身后隔间里响起一声苍老的呼唤:“小山子,都是受倭子迫害的劳工,理应相互照顾,有力气留着对倭子使去,便不要为难人家了。” 听到那隔间里还有人,杨延朗好奇心起,探着脑袋看去,却见油布掀开,走出来一个身形佝偻的老爷爷来。 老人家颤巍巍走出来,手里还端着个烟袋锅子,深吸了一口,在嘴里品咂了许久,才舍得吐出一个大大的烟圈儿。 汉子们看着老人家,都显得恭恭敬敬的,称呼他为“田爷”。 趁着老人家走出来的空当,杨延朗使劲向隔间里瞅了瞅,见里面果然要比外面宽敞干净许多,只是除了走出来的“山哥”和“田爷”,便不见更多人影了。 可明明那“山哥”出来时,还大喊着不能“扰了他兄弟安眠”,如今里面空空如也,哪见他有什么兄弟。 见此情形,杨延朗不禁感到些许怪异。 未及细想,便见那大汉止住脚步,转身去扶那个老人家。 老人家被大汉搀着,不紧不慢走到白震山面前,开口道:“老哥哥,看你年纪也不小了,精神头却好的很,又有这么大的儿子作陪,比我可强多了……” 说着话,他又叹了一口气,默默摇了摇头:“可惜山险水恶,入了这倭寇大营,时也命也,脱身便难喽!只能似我等,猪狗一般的,苟活一日算上一日罢了。” 老人家三言两语,便将方才剑拔弩张的紧张气氛化作虚无。 白震山对于这些人错认的父子关系,并未多做解释,而是指了指身后的杨延朗,对那老人说:“这后生中了蛊虫,如今伤势未愈,老夫只想为他寻一处宽敞干净的地方将养,并未想冲撞各位。” 白震山一身硬骨,向来吃软不吃硬,对方既然态度缓和,他也不打算用强硬手段。 被称作“田爷”的那个老人家听了,嘴角露出一丝苦笑:“老哥哥,这是倭寇的劳工营,你我身处其间,朝不保夕。每天都有个把人劳累而死,若运气不好,染上什么恶病干不了活,便会被倭寇拉去杀害,随意找个草丛子草草掩埋了去。你看看,这里四处狼藉,能有一块容身之处,便已是幸事,哪里有什么宽敞干净的所在?” 白震山看对方跟自己打太极,干脆不再客气,直言直语道:“我看你这隔间便宽敞的很,多住一个人,也不算拥挤,何必如此小气?” 搀扶老人的汉子冷冷说道:“这隔间田爷包下了,你强抢不得,否则,休说我欺负你这老朽。” 放罢狠话,他又将杨延朗上下一番打量,见他身上果然红肿未消,料定白震山没有诓骗自己,语气才稍稍缓和,道:“顶多我让弟兄们给你多腾出一块地儿来。” 白震山最不怕用强犯狠,当即便要撸起袖子,教训一下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汉子。 相比之下,平日里嘻哈成性的杨延朗却突然变得稳重许多,一把拽住白震山的手臂,道:“白老爷子,我的伤不妨事,随意找个地方坐坐,没几天便可恢复了。” 说到底,他还是不愿意白震山因为自己与这些苦丫丫的劳工们交恶。 正当此时,油布帐子外传来“当当当”三下铁器敲击之声,循声望去,只见一口大铁锅被推了进来。 人群中不知谁喊了一句:“开饭了。” 众人在劳工营中,少食多干,时常饥肠辘辘,见终于有饭来了,也顾不得白震山与杨延朗二人,一窝蜂拥在那铁锅周围抢饭来吃,场面一度十分混乱。 见此情形,那汉子放开老人家,三步并做两步挤进呜呜喳喳的人群之中,提溜起最前面抢饭的几个,重重地摔出去。 随即,他大喊道:“前几日我立了什么规矩,今番又忘了,还敢抢食?” 经这一声喊,喧闹声顿时便停止了,没人敢再去抢食。 被称作“山哥”的汉子将那佝偻身子的老人“田爷”迎到锅旁,抄起舀饭的勺子,道:“照例,田爷的手最稳,还是由他老人家分饭。” 听到分饭的是“田爷”,赤膊汉子们不吵不闹,默默排起了长队,就算是排的靠后的,也不挤不搡,似乎丝毫不担心分到后面会比前面的少。 只要是人聚集的地方,时间久了,自然而然便会形成规矩,或约定俗成,或照本宣科。 而这劳工营的规矩,似乎便是由这“田爷”和“山哥”组成的。 白震山和杨延朗眼睁睁地看着这些人守着他们朴素简单的规矩,每个人都从田爷手中的舀子里收获了一碗吃食。 待所有人都分完了吃食,田爷刮了刮锅底,恰好凑了四份,除去他自己和那个“山哥”的,竟连新来的白震山和杨延朗二人也没有落下。 田爷吩咐“山哥”将那两份吃食端给二人,待接过粥一看,二人俱是眉头一皱,难以入口。 只因那碗中吃食乃是剩饭剩菜一锅熬煮而成,伴着阵阵馊味儿,实在太像“猪食”,哪里是给人吃的? 不过话说回来,他们倒也从未指望倭寇们能将他们抓来的劳工当做人来看。 田爷似乎看穿了二人心思,口中道:“初来乍到都是这般,可若不将就吃上一口,待会儿上工,哪有力气干活儿呢?到时稍有迟缓,免不了挨那倭子们一顿鞭子,若不小心饿昏了,便会被丢到死人堆里。锅底饭沙子虽多,可这也是最稠的粥了,比前面那些稀粥能多顶几个时辰呢!” 看来这沙子多但浓稠的锅底粥,便是田爷和山哥在这场分粥行动中得到的为数不多的实惠。 白震山端着粥碗,犹豫着要不要喝下去,又顺势看了杨延朗一眼,不想正与杨延朗的目光撞上。 杨延朗开口问道:“老爷子,陈大哥他……” “怎么?”白震山看杨延朗话在口边,迟迟不吐,便出言询问。 “嗨,没事儿,应是我多想了。”杨延朗自言自语道。 “你是怀疑陈忘通倭?”白震山行走江湖多年,这后生的心思还是看得出的。 于是他道:“也是,陈忘他用倭语与那倭酋说了什么,我们谁也不知,若是不愿犯险,将咱们与戚将军都卖了以图自保,也尚未可知。” 杨延朗听了,却连连摇头道:“白老爷子,陈大哥必不是这样的人。” “后生,算你聪明一回,”白震山朝杨延朗后脑拍了一巴掌,道:“若是洛城之前,陈忘他做出这种卖友求荣之事,我必不疑心。可日久人心现,如今经历种种,明眼人都看得出,就算是让他自己和一个寻常朋友间选一个去死,他也会毫不犹豫地选择他自己。素怀死志之人,无论如何也不会行卖友求荣之举,更何况是通倭卖国呢?” 听了白震山的一番话,杨延朗点点头,内心自责不该生出如此疑心。 于是他举起粥碗,对白震山道:“既如此,陈大哥必已有脱身之法。他叫我们忍耐一时,静待时机,那可不能提前将自己饿死了。” 说罢,杨延朗捏着鼻子,将碗中“猪食”一般的馊粥一股脑向肚子里灌。 白震山见状,也忍着不适,慢慢喝着碗中的粥,同时对杨延朗道:“小子,咱们爷俩儿也不能坐以待毙,趁这光景,正好探探劳工营的底细。省的事到临头,两眼抓瞎。” 二人相视一笑,心领神会,各自融入那些赤膊汉子中,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起来。 第236章 升米之恩 呸! 一口血唾沫吐在倭寇的脸上。 正在挨打的汉子用恶狠狠的眼神死死盯着手持大棒的倭寇,咬紧牙关挤出几个字:“有种整死老子,要不然老子早晚整死你。” “八嘎。” 倭寇怒骂一声,擦了擦脸上的唾沫,将手中的大棒好好举起,猛地砸向汉子高昂不屈的头颅。 一声重响之后,血从汉子的头顶淌下来,浸了满面。 看着汉子的头颅终于垂了下去,倭寇的脸上浮现出志得意满的笑容。 这个手持大棒的倭寇被称作小西长官,是负责监督劳工们干活的监工。 就在这一天,一个叫做沈山的劳工打晕了自己,并试图带领其余劳工们一起逃跑。 若不是新兵卫及时带兵抓回了大半劳工,又在倭酋木村武陟面前为自己求情,恐怕小西难保自己这颗项上人头。 为解心头之恨,他将参与围攻监工的劳工们尽数杀死,又将首恶沈山绑在劳工营前,施以棒刑,以儆效尤。 看着沈山的模样,小西阴沉的脸上终于洋溢出些许笑容。 小西笑得并不好看,脸上的褶子扭曲成一条条纵横的沟壑,可很快,他的笑便僵在脸上,脸上的褶子渐渐舒展,反而在眉头拧成一道深沟。 因为他看到,面前那颗垂下的头颅竟然慢慢抬了起来,血脸上是一双血红的眼睛,紧紧的盯着小西。 那是吃人的眼睛。 小西气急败坏,恐惧和愤怒一起涌上他的心头,迫使他又一次高高举起手中的大棒,并运足了十二分的力气,再次猛地向沈山的头颅砸去。 这一次,小西势必要杀死眼前这个人。 “小西长官!” 大棒还未落下,将将停在沈山的头发上。 小西循声望去,只见唤他的是一个倭兵:“长官,新兵卫大人有请。” 听到自己崇敬的新兵卫大人要见自己,小西急忙放下手中的大棒,匆匆而去。 毕竟,杀人什么时候都可,新兵卫大人的事却片刻耽搁不得。 新兵卫见小西,无他,只有两件事交代: 一、传达倭酋木村武陟指示:戚弘毅军欲进攻我部,此刻需趋使劳工,加紧修筑防务,不可像往日般滥杀; 二、告诉小西:有时候,征服远比杀戮来的复杂,其中深藏的快感也要多上许多倍。 小西只顾点头哈腰,一边“哈咿”“哈咿”地应和。 尽管收到指示,小西并不打算就此放过沈山,毕竟他是此次外逃事件的主谋。 胁从可以不问,主谋则必杀之,以防有后来者再次以身犯险。 小西回来后,再一次举起了大棒,可这一次,高举了许久的大棒竟又没有落下。 转念之间,小西突然改主意了。 他笑了笑,放下大棒,用手拍了拍沈山那满是血污的脸,扬长而去。 这并不是因为小西突然的良心发现或者大发慈悲,而是他突然发现,这么痛快的让他死掉太便宜沈山了。 就这样自生自灭吧! 流血而死也好,冻饿而死也罢,就这样在劳工们的眼皮底下慢慢死去吧! 慢慢腐烂,发臭,以警示每一个后来者,这就是逃跑的下场。 沈山并没有活着的打算。 从被新兵卫抓回来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是一个死人了。 可他终究还是没有死。 当夜幕降临时,劳工们简陋的帐子里总会爬出一个佝偻着身子的老者,将他从锅底刮来的烤糊的饭渣偷偷喂到沈山嘴里。 劳工营中的老人,是活不了太久的。 要么因为抢不到饭被活活饿死,要么因为干不了活被活活打死,或者干脆一些,直接累死在工地上,也是不少的。 可就是这样的环境下,那老者仍然不顾危险的给沈山送一口锅底刮来的饭渣,甚至没有人能知道他这么做的动机是什么。 这一口饭渣,让沈山苦熬了五天五夜。 这五天里,沈山有时会想自己什么时候死,有时又会想自己和那老者究竟谁会先死。 可想来想去,他突然不想死了。 之所以生出这种念头,是因为他觉得老者不想他死,之所以坚定了这种决心,是因为他突然也不想让老者死了。 于是在小西又一次检查他死了没有的时候,他用尽全身力气,开口道:“小西长官,饶我一条性命,我会为你干活。” 不屈的灵魂,不死的身躯,随着时间的流逝,这个被绑缚的人竟让小西无数次陷入到自我怀疑与敬畏之中。 而当小西听到沈山求饶的那一刻,所有的疑问迎刃而解,所有的敬畏烟消云散。 原来,他终不过是个凡人。 可笑的,怕死的凡人。 小西命人解开绳索,看着那曾经不屈的头颅低眉顺眼,高昂的身躯也匍匐在脚下,嘴里说着没出息的求饶的话。 这一切,使得小西的心中生出一种虚幻的满足感。 他终于明白自己的长官新兵卫口中的那句话: 征服远比杀戮快乐的多。 为了延续这种快乐,小西并没有按照先前的意志处决沈山,而是将他留了下来。 凭借坚强的意志和不屈的体魄,沈山活了下来,并成为那个曾给他喂食饭渣的老者忠实的庇护者。 他承担了连同老者那一份的繁重的劳务,也将抢来的饭分给老者。甚至还从劳工中夺得了一席之地,为老者单独搭出一个称得上“豪华”的隔间。 而那个佝偻老者,也就是现在人们口中的田爷,则成为了劳工营中寿命最长的老人。 在沈山的照护下,老者善良的秉性没有改变,依旧尽自己所能慷慨的帮助每一个受苦受难的后辈。 于是,在这个没有温情的劳工营中,他默默扮演了最有温情的“父亲”的角色。 以上,就是白震山和杨延朗利用吃饭的闲暇,从一个普通劳工口中得到的简要情报。 “所以,是田爷和沈山建立了劳工营中的秩序,承担了组织大家分饭之类的工作?”白震山询问道。 不料劳工却摇摇头,道:“不不不,劳工营依然是弱肉强食,身强力壮的吃饭,瘦弱无力的只能吃渣滓,直到不久前,另一个年轻人被抓到这里。” “哪个年轻人,他在哪?”杨延朗好奇心起,追问道。 劳工摇摇头,脸上有悲戚之色:“死了,刚死的,据说是逃营被抓,死状惨烈。” 哽了哽,劳工接着讲述: 要说起这个人,可真是个天大的好人。 据说,此人似乎还是沈山同宗,来此之后,同沈山田爷谋划好久,这才立下规矩。 总而言之,便是不得恃强凌弱,劳务互帮互助,吃食公平分配,有恃武力不从者,便要吃他和沈山的拳头。 方才抢粥的情形,若是他还在,是绝对不会发生的,无非是他不在了,便有人跃跃欲试,要探一探沈山的底线。 说着话,劳工还对白震山道:“老人家,您是赶上了,逢着以前,您这样的老人,最多只能刮一刮锅底的糊泥充饥。” 白震山颇不以为然,只是装作附和般点了点头。 “这么说,这里的规矩是那年轻人一手建立的?”杨延朗问。 “不止如此,他还告诉我们要’同仇’。”劳工道。 “何谓’同仇’。”杨延朗来了兴趣。 劳工回道:“简而言之,就是要认清,我们劳工才是一伙儿的,与之对立的,是抓我们来的倭寇们。吃不饱,住不暖……造成这一切的,都是倭寇,而我们,则是同病相怜的同胞兄弟。所谓的’同仇’,便是同仇敌忾的意思。” “看来这位兄弟的境界非同一般。”白震山感慨道。 “又有何用?”杨延朗不以为然:“还不是被驱使干活。” “这可大不相同,”劳工道:“我们现在只是委曲求全,后面会有机会让我们……” “咳咳咳……”另一个坐在旁边的劳工突然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 说话的劳工像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赶忙止住话头,顾左右而言他道:“哎呀,哎呀呀,你看我这肚子,定是倭寇又拿馊饭来喂我们。二位自便,我先去了。” 说罢,他便端着粥碗,匆匆跑开了。 白震山与杨延朗四目相对,看来此行不虚,甚有所获。 第237章 布设陷阱 铛铛铛铛铛铛…… 铁锤敲击铁钟,发出一连串急促而刺耳的声音。 被这声音催促着,刚用过饭的劳工们来不及休息,便撑起疲惫的身子,缓慢地朝着简陋的帐子外走去。 见白震山和杨延朗二人还愣在那里,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路过的劳工随口提醒道:“新来的,快出去上工了,走的慢了,倭寇冲将进来,免不了挨上一顿大棒。” 听到劳工们善意的提醒,白震山和杨延朗只好一起站起来,跟随着人流向帐子外挪动着。 负责看守劳工的小西长官手持大棒,在半空盲目地挥舞着,驱赶劳工们一刻不停地走向他们干活的地方。 劳工们先被驱赶到一处茂密高大的竹林,开始了一天的工作。 伐竹加固营寨早已是劳工们的日常工作,因此大家很快便进入状态,各自忙碌起来。 白震山和杨延朗虽说是新来的,但也有样学样,跟着劳工们一起干活儿。 只是做这事的时候,杨延朗仍旧时不时寻思着是否能够私藏一根合适的竹子,以便能打造一杆趁手的竹枪,以备不时之需。 劳工们得心应手,不一会儿便伐倒了一大片的竹林。 接下来,便是要将这些竹子运输到需要它们的地方。 在倭寇们的驱使下,劳工们或扛或背,皆负担着几乎超过自己能力极限的竹子,在道路崎岖的山林中艰难的跋涉。 饶是如此,倭寇们还不甘心,但凡见到腿脚慢一些的,便挥起大棒瞄准脊背狠狠地一砸,催促着劳工们快些行走。 “奇怪。” 沈山自言自语小声嘀咕的话,却滋溜一声溜进了走在他身旁的杨延朗的耳朵里。 “山哥,什么奇怪?”杨延朗自来熟地跟其他人一起喊沈山做“山哥”,套近乎地询问道。 沈山瞥了杨延朗一眼,似在回答,又似自言自语:“寻常都是以竹木加固营寨,今天为何反其道而行,离营寨越来越远,不知将往何处去?” “哦?” 杨延朗心思神动,默默念道:“远了好啊!离营寨远去,岂不多了许多逃跑的好机会。” 既然有此心思,一路之上,杨延朗不停地左顾右盼,欲寻一合适的机会溜号大吉,可倭寇看管道路两侧,把守甚严,丝毫不给杨延朗逃跑的机会。 没有机会便创造机会,杨延朗绝非坐以待毙之人。 只见他走了几步,却忽然间捂住肚子,哎吆哎吆地叫个不停,引得四周倭寇来看,遂又指手画脚,表示人有三急,要去解决一下,才好上路。 这些自然都是托词,杨延朗实则是想借机脱离队伍,若能侥幸逃脱,也好急奔宁海卫,将此中情形急报戚弘毅将军,以求增援。 只可惜杨延朗还是高估了倭寇的好心。 未等他比划完动作,三两个倭寇便早早举起手中的大棒,一齐招呼过来。 杨延朗深知“好汉不吃眼前亏”的道理,像一条泥鳅一般从棍棒的缝隙中滋溜一声钻出来,扛起背上的竹子,飞也似的逃回到队伍中,才堪堪免了一顿毒打。 见杨延朗这般狼狈样子,就连不苟言笑的汉子沈山也从嘴角扬起一点莫可名状的苦笑。 他忍不住开口道:“这一招只能对付那些当你做人的人,可惜这些倭狗,只当我们做拉货的牲畜。” 杨延朗听罢,只好陪着悻悻一笑,此处无着,也只得寻着从别处下手。 正当此时,却听队伍后又起骚动。 回头望去,却见那个被称为“田爷”的佝偻老者力不从心,走走伏伏,不慎跌了一跤,便久久扛不起肩上的重担,拖慢队伍行进的速度,故此惹恼了那小西长官。 小西长官眼里不揉沙子,对劳工们一向暴酷严苛,见田爷老迈无力,已无甚利用价值,便借此机会发作,以儆效尤,遂将大棒高举,正欲猛击其头,杀之而后快。 沈山见状,哪肯容他? 只见他一把将肩头竹木扔下,正欲舍身相救,却眼睁睁看见那大棒落处,另有一白发老者舍身向前,举臂相格,想要挡住那运足了力气要致人于死地的大棒。 沈山心中惊骇,佩服其勇气的同时,又想那白发老者以臂膀格挡大棒,何其傻也。 胳膊再硬,焉能挡大棒之威? 此一击之下,虽能暂保田爷性命,可这白发老者的胳膊怕是要保不住了。 正这般想着,却听“咔嚓”一声脆响,沈山心道不好,定是那白发老者的胳膊被活生生打折了。 想到此处,沈山不禁心生惋惜:劳工营中不养废人,身残与死无异啊! 心念电闪间,沈山抬眼望去,却看到了令人不可思议的一幕:只见那老者的臂膀一如往常,小西长官手中的大棒却飞断成两截。 愣怔惊讶之余,又听得旁边杨延朗说话:“山哥,我家老爷子为你家老爷子拼命,若倭寇恼羞成怒,火并起来,还望山哥助我。” 原来杨延朗眼见白震山出手,怕事急生变,早已将背上竹木卸下,并抽出一根权作竹枪,以应对突发情况。 沈山闻言,心领神会,也抽出一根巨竹握在手中,其他劳工见沈山出头,也紧随其后,以壮声势。 小西长官并未立即发作,只因被白震山一身横练震慑,暂时愣在当场罢了。 白震山曾任白虎堂掌门多年,不怒自威,自带一种气势。 此刻,他虎目圆睁,怒视小西,咄咄逼人,竟盯得小西忍不住后退几步,险些踉跄跌倒。 只是白震山不欲在此不利之境撕破脸皮,故而只是瞪了小西一瞪,随后便将自己身上的负重甩在肩头,又顺手接过田爷肩头的竹木,两捆竹木如两座小山,压在白震山一人肩头,可这老爷子却面不改色,气不增喘,行走如常。 看到这副场景,不止在场的劳工们,就连一旁监督的倭寇们也感到佩服。 见白震山如此,其他劳工也都将负重重新扛起,继续赶路。 小西虽满心不甘,在此情形之下,也只好就坡下驴,无处发作。 只不过这小西长官乃一心胸狭隘之辈,他不敢惹怒白震山,只暗自将这笔账记在田爷头上,待有机会,便要报一报这折辱之恨。 当然,这是后话,暂且不表。 不知又行了多久,终至一荒草杂生、林木茂密的所在。远远望去,只见落木丛中掩着一条幽静小路,直通倭寇营寨,道路尽头,则是一条湍急河流,河上仅存一狭窄木桥,由两棵古木并列而成。 桥前立一倭寇,身着铠甲,手持十字文枪,正是七人刀众中主管城寨修缮与防御事宜的新兵卫。 小西长官见到新兵卫,急趋向前,作点头哈腰状,尽显奴颜婢膝的丑态。待新兵卫指点几句后,又招呼手下倭寇驱使劳工们在桥头后的道路林木中干活。 眼见倭寇们指挥劳工挖坑削竹,杨延朗越看越觉得不对,这些布设之物,不正是一个个陷阱机关吗? 当年杨延朗混迹隆城,在自家客栈布设机关,其所习竹枪中亦有机关之术,可以说对机关术数初窥门径,对此岂能不知? 于是忙碌之余,杨延朗找个机会,踅摸到白震山身边,小声嘀咕道:“老爷子,此处荒山野岭,偏僻难寻,倭寇却多布大型机关陷阱,难道只是为了狩猎野兽?” 白震山摇摇头:“狩猎野兽?倭寇哪里还有这般闲心?怕是忌惮我那佳婿戚弘毅的虎威,以致杯弓蛇影,心中惶惶,总想万无一失,这才四处设伏罢了。” “我看倭寇工程浩大,若是……” 杨延朗顿了一顿,道:“若是戚将军真从此处进军,该当如何?” 白震山听罢点头道:“此处山险水恶,林木茂盛,确实是个打埋伏的绝佳之处。你看那双木之桥,狭窄难行,可谓’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那戚将军岂不危险?”杨延朗担忧道。 “不必担心,”白震山一副胸有成竹模样:“正因此地过于凶险,反而无忧。想我那佳婿深通兵法,又岂能涉此险境?” 听罢白震山的这番话,杨延朗方才放下心来,只道是倭寇们是疑心生暗鬼,不过徒劳用功罢了。 然而他们二人不知道的是,戚弘毅选定几天后的主攻路线,正是这座万分凶险的双木之桥。 为什么深通兵法的戚弘毅会选择此处主攻?面对有所准备的倭寇,戚弘毅会否身临险境? 在此先留下一个楔子,后面再慢慢道来。 第238章 婚礼请柬 “什么,展燕要嫁给倭酋木村武陟为妾?” 看完倭寇送来的用蜡封仔细封好的信封中用中原官话整齐书写的婚礼请柬,劳工营中的杨延朗发出一声惊呼。 劳工们听到这不寻常的动静,纷纷侧目而视,紧盯着杨延朗的方向。 杨延朗自知失言,急忙捂住嘴巴,待劳工们的眼光移开之后,方才敢小声同身旁的白震山说话。 “绝不可能!” 杨延朗急得跳脚,将揉成一团并扔到一旁的婚礼请柬重新展开。 因为他坚信自己一定是看错了,于是一个字一个字的仔细读来: 送呈白震山、杨延朗台启: 小女展燕久历俗世,今见武陟,遂意倾心,愿许以终身之事。 五日后,我将嫁之为妾,托以终生。因小女家人远在塞外,故邀知心好友与会,望不吝移步,必盛情款待,以尽地主之谊。 友:展燕 “呸!” 杨延朗越读越气,握紧了拳头,一边将那婚书扔在地上反复用力捶打,一边怒骂道:“贼女,你再不堪,也绝非那倭寇老头儿配得上的,再说,你的理想不是游历四方吗?怎么能……” 杨延朗一时语塞,愤怒懊恼之情溢于言表,击碎婚书之后,又扬起拳头,要去寻那木村武陟讨要说法。 白震山一直在思索着什么,眼见杨延朗的情绪渐渐失控,便一把抓住杨延朗的拳头,道:“此书未必是展燕本意,怕是受到什么威胁也未可知。” “贼女洒脱不羁,谁能威胁的了她?”杨延朗不以为然。 他自认为了解展燕,此女性如烈马,若不随心愿,恐怕会宁死不屈。 “或许是,”白震山想了想,道:“或许倭寇是以你我等人的性命要挟?” “那小爷现在就跟这帮倭寇拼命!”杨延朗年少血勇,不由分说,当即便要冲杀出劳工营。 白震山见此子莽撞,赶忙将之一把拉住,道:“尚有五日转圜,大可从长计议,何必鲁莽行事,徒然丢却性命,却是不值。” 虽知白震山言之有理,杨延朗仍有满腔怒火未消,一边对木村武陟破口大骂,一边将那婚书撕个粉碎。 就此,杨延朗还不解气,连同那用来装呈婚书的信封一同撕了,扬撒半空。 纸屑纷纷落下,白震山只眼睁睁看着,并未阻止。 忽的,白震山眼睛一亮,像突然发现了什么,自纷扬落下的纸屑中接起一块,仔细端详一阵,才放到杨延朗面前,道:“后生,你看这是什么?” 杨延朗看了一眼,竟然“咦”了一声,一改先前的态度,急忙蹲下身子,手忙脚乱地去拾取那些落在地上的碎纸片,像是要将它们重新拼接在一起。 与此同时。 被木村武陟以上宾之礼相待的陈忘和负责照顾他的小丫头芍药也收到了相同的婚书。 读完婚书的芍药看着自出了议事厅后便一直昏睡不醒的陈大叔,愁眉不展,唉声叹气。 她不禁想起生死未卜的白爷爷和杨延朗,不知道他们怎么样了。 又想到展姐姐又要嫁给那面目凶狠的老头子,虽然难过,但却无计可施。 而今,只剩她自己陪在昏迷的陈忘身边,只觉得孤立无援,弱小无助,一时间,无限委屈涌上心头,竟趴在床边无助地痛哭起来。 正伤心间,忽然觉得一只大手正轻抚自己的脑袋,那熟悉的触感使得芍药一下子便抬起头来,惊喜地扑到陈忘身上,又委屈地哭在他的怀里:“大叔,你终于醒了。” “傻丫头,哭什么?大叔不是活的好好的嘛!” 陈忘因强行运功,以致毒发,昏迷多日,如今方醒,可身体还很虚弱,说话也显得有气无力的。 芍药听陈忘开口说话,才将展燕婚礼请柬之事详细道出。 陈忘听了,强撑起身子,叫芍药将那请柬一字不落地读了几遍,并未听出有何破绽。 他转念一想,总觉事有蹊跷,便又问芍药可有东西随婚书一起送来。 芍药思来想去,却是没有的,只说那请柬装在一个蜡封的信封之中,封装的极其精美。 陈忘听了,似有所悟,赶忙让芍药将信封找来,一番拆检,终于在信封内侧角落间发现两行小字: 五日后,戚弘毅进攻双木洲 奸细引路,欲引戚弘毅至寨后双木桥,伏兵灭之 “双木桥在何方?奸细又是何人?”陈忘的脑中满是疑问。 他暗暗思索:“虽然自己是通过展燕的性格推断她绝不会嫁给木村武陟,因而推定这婚书中定然有诈!可是借婚书传信,却绝非展燕那种粗枝大叶的姑娘能够想出的巧计,难不成木村武陟的营中另有高人?看这信件的内容,此人应当是友非敌,究竟会是什么人呢?” 无论如何,想方设法在五日内将讯息传回给戚弘毅,才是正道。 阴差阳错,白震山也从被杨延朗撕碎的纷飞如雪的纸片中发现端倪,得到了同样的信息。 白震山眉头紧锁,道:“怪不得他们要在荒僻的双木桥处设计机关,我还怀疑倭寇成惊弓之鸟,徒作无用之功。如今看,他们却早胸有成竹,暗设奸细,诱我佳婿入他毂中。此招歹毒啊!” “说到机关,我倒有些小计可施。”杨延朗眼珠子一转,鬼主意便来了。 于是两人嘀咕一阵,一拍即合,定下计策。 身处防守严密的劳工营,要送消息出去,对于白震山和杨延朗二人而言,简直难于登天。 于是他们选择了另外一条路:破坏伏击圈。 武林中人身陷贼巢,消息不通,却在各自谋划出路。 而在贼巢之外,另有一番景象。 双木洲外,宁海卫军营,戚弘毅正在进行作战部署。 五天之后,项人尔将带包括裴南小队在内的一半兵马,从正面进攻双木洲,直面其高营坚垒,虽声势浩大,却只是佯攻。 而戚弘毅本人,则将带领苏珏程晟两位大将,以及周勐等将及大部精锐,由曾从双木洲劳工营逃脱的向导涂畔带路,走一条鲜为人知的寨后小路,穿插潜行,直逼后寨,杀倭寇们一个措手不及。 之所以要等待五日,除了部队需要准备之外,最重要的事,便是要等待老将军黄霄兵马到位,好围住双木洲外围,防止倭寇趁乱逃脱,以达到自己全歼倭寇的战略目的。 值得注意的是,涂畔并非是项人尔苦寻而得的向导,反而是自己主动找到宁海卫军营之中的,并如雪中送炭一般,在最需要的时候提供给戚弘毅一条小路。 对于这个不速之客,戚弘毅却报以百分之百的信任。 新婚之日,涂畔被劫掠为奴,新婚妻子亦被倭寇玷污;好不容易逃出贼巢,涂家村又被倭寇屠杀殆尽。 戚弘毅坚信,一个身负夺妻之恨、屠村之仇的人,是一定不会反过来为虎作伥的。 只不过这一次,戚弘毅错了。 他低估了人性的懦弱与短视,并将为他的错误判断付出惨痛的代价。 第239章 后室娇花 将时光回溯,说一说展燕的遭遇。 大厅会议之后,展燕被倭寇押至后室,只将房门严密把守,却未多加限制。 这后室修的极大,有一间书房,几间卧室,甚至还有一陈列大厅,置博古架无数,上列之物,从奇珍异宝,至金玉古玩,乃至于寻常精致的家居小物,无所不有。 但凡倭寇觉得稀奇珍异的,均罗列其中,大概都是劫掠而来。 展燕一路看去,满目琳琅,却都不入目中,只在一精致的飞鸟形状铁片前稍作停留,见四下无人,悄悄将那铁片揣在怀中,快步离去。 走不数步,又听到先前大厅中所闻乐器之声,正是陈忘口中的“三味线”。 展燕侧耳倾听,只觉得声音不远,似在眼前,于是好奇心作祟,循声而走,阴差阳错间迈进一间卧房,观其陈列,红粉交杂,有淡淡脂粉香扑鼻而来,竟是一处女子的闺房。 闺房之中,一女子在木榻跽坐,身着奇装异服,其色素白,虽似中原服饰,偏偏要将一个枕头背在腰间,显得怪异而丑陋。 从背后看,这女子腰肢比例倒是极佳,如瀑长发上系一根飘摇红带,恰有画龙点睛之效。 其手中持一古怪乐器,只三根细弦,由一片拨片拨弄,吸引展燕来的乐器之声正是由此物发出的。 “莫非她便是陈大哥口中的倭国艺妓?” 展燕心中这般寻思着,好奇心驱使她停不住脚步,逐渐靠近那女子。 似觉身后有人靠近,那女子忽一转头,看见身后立着一个黑衣人,竟吓得惊呼一声。 展燕也下意识地后退一步,心中忐忑难安。 只因她骤然见那女子面庞,却见其面白如纸,偏偏又点了一抹血色红唇,再拿胭脂擦了两片红扑扑的脸蛋儿,活像那棺材铺的纸扎人一般。 如此装扮,乍然一见,如何不惊? 待揉了揉眼,看清楚那女子虽妆容怪异,但确实是个活人无疑,展燕才放下心来。 她自言自语地吐槽道:“这倭国艺妓的妆容也未免太过怪异骇人,若中原青楼女子都这样装扮,定无一个客人敢去光顾。” 展燕生在草原,对青楼本无见识,只是听杨延朗吹牛提过,想必和倭国艺妓也有一比。 本以为那倭国艺妓听不懂自己的话,不料想展燕话刚出口,那女子便开口驳道:“你是何人?不但擅闯我的闺房,还出言不逊。” 她口中所言,竟是标准的中原官话。 “你会我们的话?”展燕脱口而出。 “什么叫会你们的话?”女子细眉微蹙,似有不解:“我本是东南人士,姓禇名盼儿,被倭寇强掳了来,无奈委身事贼,作此装扮,以娱倭酋之心。看你模样,想来也并非倭人,难不成也是被掳掠而来。” “唉!算是吧!”展燕长叹一声,对这女子的遭遇颇为同情。 既然同是天涯沦落人,禇盼儿自然不对展燕设防,一番攀谈,便各自将遭遇和盘托出。 交谈之后,展燕这才知道,原来禇盼儿竟是本地商人之女,本欲嫁给涂家村涂畔为妻,无奈新婚之日,与其夫涂畔双双被掳掠至双木洲营寨,自己被纳入倭酋木村武陟房中,饱受欺凌,而其夫涂畔则充作杂役,受尽凌辱。 夺其妻而辱其夫,何其可恨。 耳闻倭寇如此可恶,展燕怎能不义愤填膺? 她细眉一竖,发起狠来:“若有机会,定当手刃此寮,为姑娘报仇雪恨。” 禇盼儿听后,却只是苦笑,道:“姑娘的好意我自心领,然而木村武陟既将姑娘纳入房中,定是别有所图。此贼武功不俗,又是好色之徒,只恐姑娘会同盼儿一样,清白难保。” 展燕自怀中摸了摸偷拿的飞鸟形状铁片,道:“宁为玉碎,不为瓦全。本姑娘宁死不事倭奴。” 禇盼儿看展燕年纪不大,身材娉婷,面容姣好,眉宇间自有一股英气,心觉可惜,想着自己已经受尽凌辱,怎忍心他人再遭此祸? 同病相怜,她的心中生出力保之心,只恐展燕率先自寻短见,急忙出言安慰道:“姑娘,你且莫急,听我细说。不久前,我夫涂畔欲逃离此寨,并设法与我沟通,约定一旦脱出,便寻官府来救。不日前,民夫营集体脱逃,虽被镇压,但我打听过了,捉回民夫中并无我夫君涂畔消息。我信他,若就此得脱,定不负我,当会联结官府,去而复返,来搭救我等。” 展燕也道:“不久前,戚弘毅戚将军刚平定海波城,正欲对双木洲动手,想必不久便会进攻此处。我的伙伴陈大哥也叫我们蛰伏待机,只是若此贼在此之前欲行不轨,我是决计不从的。” “若不屈身事贼,便会被用强之后丢出屋外,供守寨倭寇日夜宣淫,更为不妥。”禇盼儿眉宇间透露一丝担忧。 而后,她又思忖片刻,缓缓开口道:“我倒有一拖延之法,只是亦会有损姑娘名节,不知姑娘愿否?” 展燕道:“有何方法,先说无妨。” 禇盼儿试探地说道:“姑娘可假意顺遂,与倭酋约以婚姻,拖延时日,告知其中原习俗,须待大婚之日方可行夫妻之事,或许能暂时拖延。” 禇盼儿说话时,语速极慢,一边说话一边观察展燕的反应,盖因中原女子视名节为大,约定婚姻,亦与失身无异,甚至更甚之,故而禇盼儿怕展燕反应过激,不敢直接提及。 不曾想展燕出身草原,不通中原礼节,更重其实而不顾虚名假节。 听闻禇盼儿计策,展燕心知可行,当即满口应允,只是又说那倭酋不通中原官话,不知如何交流? 禇盼儿却道无妨,自己少时曾与父出海经商,曾学过几句倭语,就连这三味线,都是那时习得的,凭借这一手,屈身委事,颇得木村武陟欢心,方得保全丈夫涂畔性命, 于是二人一拍即合,定下计来。 只须拖延时日,若得戚弘毅带兵或者涂畔带援而来,或能绝处逢生,若待之不及,到时再鱼死网破,为时未晚。 说话间,只听得屋外木屐踏地,渐行渐近,想是那木村武陟已处理完堂前之事,要了却自己的淫邪之心。 事急从权。 禇盼儿只叫展燕闭口,且听她与倭酋木村武陟交涉,若有所问,只管点头便是,切勿起鱼死网破之念。 交代完毕,禇盼儿又暗自祈祷,只盼着能说动这倭寇,以保全这姑娘。 话刚说完,木村武陟已转至屋中。 这家伙老而弥色,眼见二美人同居一室,大起淫邪之心,将双臂伸展,以饿虎扑食之势,欲同揽二位美人于怀中亵玩淫辱。 禇盼儿却起身拦在木村武陟身前,口吐倭语,与倭酋木村武陟交涉。 她只说是自己已经说动展燕,既然身陷于此,已无出路,与其反抗,被外面士兵群起而辱之,不如专事大人一人。 又说这姑娘听劝,只是拘泥于礼法,非要三书六礼,谈婚论嫁,方可行房中之事。 木村武陟本不通风俗,但见禇盼儿言语之间,展燕连连点头,自觉这女子已在掌中,不急一时。 他听七人刀众回复当初劫掠马车行径,知道这女子性情刚烈,武功不俗,若得顺遂,也省却无数麻烦,于是便答应无妨。 只是约定日期之时,却嫌禇盼儿提出的一月之期太久,只应了五日,约定五日后大婚,又道到时要打一大胜仗,双喜临门,岂不美哉! 待禇盼儿询问何等胜仗之时,木村武陟却自觉语失,闭口不言了。 于是木村武陟扭头回转,便欲出门,又觉得欲火难息,回转来,朝禇盼儿勾勾手指,示意其与自己同去。 禇盼儿眼波流转,似有悲戚之色,自然被展燕瞧在眼中。 见禇盼儿要去,展燕上前一把拉住,另一只手握紧飞鸟铁片,轻声道:“这家伙是不是要欺负你?大不了和他拼了。” 禇盼儿却摇摇头,道:“我早已委身事贼,不在乎多这一次两次,好歹保全姑娘,虽只有五日光景,却并非毫无希望。若此时硬拼,岂不前功尽弃?我身已辱,不足惜之,愿姑娘擅自珍重。” 说罢,禇盼儿拂去展燕握住自己衣衫的手,跟随木村武陟,低眉顺目,款款而去。 展燕独留闺房,看着禇盼儿娇小可人的背影,心中有五味杂陈,将手中铁片也握出血来。 第240章 奸细密信 一念之差,一步之遥,行差踏错,便即万劫不复。 那木村武陟武功不俗,雄霸双木洲,集八千倭寇对抗官军,鲜有败绩。 且这老家伙虽老而弥辣,老而弥坚,却难掩一颗色心,常劫掠清白民女,供已淫乐。 若屈身委事,则纳入房中;若稍有不从,则强暴之后,又分与众倭寇共淫。 自看到陈忘一伙中那英姿飒爽超尘脱俗的草原女子展燕,木村武陟色心大动,虽与陈忘一番交涉,答应不害他同伴性命,可至于其他,可没同陈忘担保。 于是乎待会议一散,木村武陟便立刻吩咐手下倭兵将展燕带入后室,急切切赶将过去,急欲尝试一下这个看上去颇为“与众不同”的奇异女子。 幸而禇盼儿巧出奇计,以婚礼之名拖延五日,然而这木村武陟淫乐之心未得满足,岂能善罢甘休? 他暂且退而求其次,将禇盼儿召进卧房,非要大肆宣淫一番,方肯罢休。 展燕欲与之相拼,虽得禇盼儿阻止,岂肯甘休? 她因担心禇盼儿受欺负,遂暗自跟随木村武陟及禇盼儿二人,拐过几间廊舍,于房门外暗自听音。 起先,展燕只听得娇承婉转之声,竟让展燕面红耳赤,刚转身欲走,忽却又听得屋内突然传出女子的阵阵惨叫哀嚎,直将展燕又给拉了回来。 她正欲一脚踹开房门,闯将进去,若那木村武陟真行禽兽之举,便与之拼个你死我活。 哪知展燕刚有动作,竟又听得屋外传来一个脚步声,匆匆而至,渐行渐近。 无奈之下,她只得暂时压制心中怒火,隐匿身形,暗中观察。 冤家路窄。 来人并非旁人,却正是那七人刀众中的女忍鸟羽真叶。 展燕躲在暗处,见那鸟羽真叶敲了敲房门,娇声轻语道:“师父,弟子有要事禀报。” “进来。”屋内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呼唤。 鸟羽真叶推门而入,见木村武陟赤身裸体压在禇盼儿身上,却不怕羞,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 她只将双手一拱,禀告道:“师父,您放出去的犬奴有消息传回来了。” 木村武陟大手一挥,制止了鸟羽真叶,随即以复杂的目光看了禇盼儿一眼,道:“这里不是谈话之所,随我来。” 鸟羽真叶心领神会,恭恭敬敬的拾起地上木村武陟的外袍,亲手给他穿好,跟在木村武陟身后,一路朝书房方向走去。 见二人叽里咕噜说了一堆不知什么怪话,可总算是走远了,展燕正好从隐身处出来,奔入房中,去查看禇盼儿情况。 不看倒好,一眼便使展燕深觉触目惊心:只见那禇盼儿衣衫凌乱,裸露的后背竟全是血淋淋的抓痕和齿痕。 禇盼儿看见展燕,急忙把衣服披好,解释道:“姑娘,我已习惯了,不妨事的。那木村武陟虽有好色之心,毕竟年事已高,力不从心,行事难免变态了些。” 展燕听禇盼儿受了欺负,竟还如此平静,不免有些心疼,于是前行两步,坐在床前,将盼儿轻轻抱在怀中安慰。 不想禇盼儿心有他事,推开展燕,强自支撑起来,道:“姑娘,那女忍似与木村武陟有机密事宜相商,你先回闺房歇息,我去听取一二,或许日后会有用处。” 展燕心疼不已,一把将禇盼儿拽回,道:“你回闺房休息便是,好生将伤口处理一下,我自去偷听。” 说罢,也不管禇盼儿同不同意,便立刻转身出走,将房门一关,将轻功一使,隐匿了脚步声,径向书房奔去。 到了书房门口,展燕才暗道不妙。 原来,她并不懂得倭语,只听得里面叽里咕噜,却不知二人究竟说了些什么。 正不知所措,却又不想无功而返。 展燕干脆将手指蘸了蘸嘴巴,轻轻捅破了一层窗纸,贴近一只眼睛,仔细观察里面动静。 她只看见那鸟羽真叶从怀中掏出一封密函,双手恭恭敬敬地呈给木村武陟,木村武陟拆开密函,阅读过后,竟然喜笑颜开,脸上颇有得意之色。 看到这刚欺负过禇盼儿的变态老贼如此兴奋得意,展燕便气不打一处来。 她心中暗骂一声:“老王八”,攥紧的拳头不由自主地砸向木门,待听到那并不结实的木门发出“哐”的一声响,展燕才意识到大事不妙,陡然紧张起来。 木村老贼与鸟羽真叶反应极快,并不给展燕周转的时间,听到异动的刹那之间,鸟羽真叶的手中便立刻发出三枚手里剑,打破窗纸激射出去。 几乎同时,木村武陟三步作两步冲将出去,一脚踹开房门。 站在屋门口,木村武陟与鸟羽真叶面面相觑。 明明听到声音,出门却是空无一人。 此刻,展燕正伏在房梁之上,右肩上,一颗手里剑深入皮肉,幸得木门阻碍,才未重伤挫骨。 若非展燕急中生智,凭借卓绝轻功一跃而起,面对如此二位高手,如何得脱? 饶是如此,若任凭木村武陟与鸟羽真叶在门口窥探,迟早会被发现。 木村武陟老而多疑,在门口东张西望,闭气凝神细察动静,大有一定要查清门外动静来源的势头。 如此下去,如何得了? 展燕的脑子飞速旋转,突生一计。 只见她咬紧牙关,忍痛拔出肩头的手里剑,谁知那武器的尖刺一出皮肉,血便止不住,一滴血水滴落,正朝着木村武陟的头顶。 情急之下,展燕伸手一抄,正好将那滴鲜血抄在手中,心里却扑通扑通急跳了几下。 稍微稳了稳心神,压紧肩头伤口止血,又用衣服擦拭干净那枚手里剑上血迹,随即找准角度,一抖腕,以发射燕子镖的手法将那手里剑猛地掷出。 那枚手里剑直飞到走廊尽头,在木廊上旋转几圈,被反弹到看不到的拐角处,余势未消,在地板上跳跃前行,与木地板撞击之时,发出“咚咚咚咚”一连串声音,恰似人匆匆而逃的脚步之音。 木村武陟与鸟羽真叶听了,不疑有他,当即一前一后,甩开步子急追而去,想要看看谁竟有如此大胆,敢摸老虎屁股,在倭酋书房中暗自窥探。 待那二人脚步渐远,展燕方敢飞身而下,正欲逃回卧房,却一眼瞥见敞开大门的书房桌上放着的密函。 犹豫片刻,终究好奇心占据上风。 展燕悄声走进书房,却不敢用沾了血水的手碰那书信,只得俯身去看。 本以为那倭寇密函中会是自己看不懂的倭语,没成想一眼看去,上半部分竟全是自己认识的中原文字,只在下半部分用倭语歪歪扭扭写了几行,想必是鸟羽真叶来前,便找心腹先行翻译过。 既然认得,便仔细看了过去。 不看不打紧,这一看,展燕顿觉触目惊心,若真如信中所言,戚弘毅军若攻双木洲,必陷入危局之中,此役若败,他们一行江湖中人亦难有脱身之法。 如何破局? 如何破局? 如何破局? 展燕心力交瘁,绞尽脑汁却空无一物,只想着若陈忘在此,定会有妙策奇计。 可是,陈忘此刻却偏偏不在。 展燕苦思冥想,却觉得脑袋里愈发是一坨浆糊,乱七八糟的。 正当此时,却听得屋外脚步渐近,恐再不脱身,便要被那木村武陟与鸟羽真叶堵在书房之中。 脚步声愈发真切,木村武陟大步跨进书房,便先去看那密函,只见书房陈列一切如常,密函放在桌上,纹丝未动,这才放下心来,将密函放在烛火上烧为灰烬。 此去追踪虽一无所获,但是多疑成性的木村武陟还是吩咐鸟羽真叶,要双木洲全寨戒严,一只苍蝇飞虫也不要放出去,方才安心。 而此时此刻,展燕早已出书房,奔禇盼儿所居闺房逃去。 一路之上,她心中胡思乱想,得知如此大事,却无破局之法,真真是第一次感觉到无能为力,又想到平日里只消陈忘出谋划策,自己照而行之,而今形单影只,却只有匹夫之勇,不由得满心懊丧。 不知不觉间,展燕已至闺房门口。 她正欲推门而入,手却停在门上,不忍再动。 因她一路想着将密信之事与禇盼儿分享,共想对策,俗话说“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再怎么说,两个脑袋总比一个要强的多,却偏偏忽略了一个关键的问题——写信人的名字。 那个禇盼儿朝思暮想的名字,那个禇盼儿奉为希望的名字。 若是禇盼儿知道他在做这种事,会是多么伤心呢! 正踟蹰间,屋内却传来禇盼儿的声音:“姑娘,是你回来了吗?” 推门而入,展燕躲闪的眼光正撞上禇盼儿期待的眼神。 第241章 婚柬传书 豺狼岂可信,义女谋救夫。 展燕进入禇盼儿闺房,呆呆立着,满脑子都是那封密函的内容: 大人木村武陟: 今已按约定,入戚弘毅军中为向导。 戚弘毅认为我身负深仇大恨,不疑有他,将在五日后出兵攻寨。 届时,监军项人尔将以疑兵攻打正门,戚弘毅自领奇兵,随我走寨后小路,奇袭营寨。 攻寨之时,我必如约引戚弘毅走寨后双木桥,使其进入陷阱,临险要之地而不得自保,祝您大破戚弘毅军。 我所以舍深仇大恨而为此不义之事,不作别图,只为妻子盼儿平安。若大事得成,请大人务必如约,放盼儿与我共归乡梓。 我诚心信任,望大人万勿负约!万勿负约!万勿负约!!! 再拜! 草民涂畔 信中的内容让展燕心中一团乱麻,待看到禇盼儿,更是如是想道: 禇盼儿心心念念要沟通官府救自己脱离狼巢虎穴的夫君涂畔,却卑躬屈膝投靠倭寇,欲带戚弘毅大军走入歧途,行为虎作伥之恶举。 如此看来,当初他并非侥幸逃脱,而是与倭酋木村武陟有谋在先,乃是以禇盼儿为质,用以图谋戚弘毅大军的奸细。 可是,这要自己怎么同禇盼儿说起呢? 更重要是,一定要在五日之内将消息传出,否则,戚弘毅大军必将陷入危险之中,自己这一伙人也将陷入孤立无援,难以保全的地步。 惶然无措之际,禇盼儿竟先起身朝自己走来,开口未问此行结果,却是一眼看见展燕肩上的伤口,忙扶展燕坐下,掀开衣服露出肩头,用一些干净衣物扯成布条,一边心疼地问她如何伤成这样,一般为她包扎止血。 直至此刻,展燕才晃过神来,方看见此刻的禇盼儿早已卸去脸上煞白的妆容,盘发也披散下来,只着一身素白的内衣,完全不似初见时浓妆艳抹那般俗气,倒更显得超尘脱俗,好一个娇柔可人的江南女子。 可她越是这般,展燕就越觉得心痛,不忍瞒她又不敢不瞒她。 直到禇盼儿细心地将展燕的肩上包扎好了,先开口问道:“看你这伤,这趟定是凶险万分,可得到什么有用的情报?” 既被问到,展燕也不打算隐瞒,只将信中之事讲出,只隐匿了涂畔的姓名以及哀求木村武陟信守承诺释放禇盼儿的话语。 禇盼儿听罢,义愤填膺,道:“是何人行此不义之事?真是助纣为虐,实是我族中败类。” 展燕不会说谎,听禇盼儿问是何人传信,又不好直说,于是只缄口不言。 禇盼儿却心细如发,见展燕神色有异,目光躲闪,心中一怔,一屁股坐在地上。 她似乎猜到些什么,怔怔道:“是他,定是他,我说他文文弱弱的,怎可逃离这龙潭虎穴?天底下怎就有如此凑巧之事?定是他救我心切,才猪油蒙心,做了这与虎谋皮的差事。” 说着话,禇盼儿竟趴在地上,呜呜哭了起来。 展燕见此情形,却不知如何安慰,只是愈发地心乱如麻。 她环顾四壁,只觉得前途渺茫,生死难卜,自言自语道:“可惜我明知此等大事,却无法将消息传出,若是我们几个没有被倭酋木村武陟分开,哪怕只有陈忘陈大哥在此,定会有奇策妙计。如今只有坐以待毙,却叫我心急如焚。如此枯等,还不如拼了这条性命,找老贼一决雌雄。” 展燕一边说着话,一边在房间里来回踱步,眼见禇盼儿只是哭泣不语,更加心焦如焚,耐不住火爆脾气,重新掏出私藏的飞鸟铁片,道:“横竖不济,大不了本姑娘拼了一条性命杀出去,或许有幸与陈大哥一见。” 说罢,便转头朝向门外,大步流星而去。 “姑娘且慢!” 展燕正欲拉开房门,却听禇盼儿突然开口阻止。 回头看时,却见她已起身端坐,眼中虽泪痕未干,面上却多了几分坚定,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展燕回身问道:“慢能怎的?如今身陷牢笼,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死战求生。” “今在倭寇巢穴,防备森严,如何得脱?姑娘可知,此去非九死一生,而是十死无生。”禇盼儿劝道。 “本就无有生机,但我宁死不事那老贼。”展燕说罢,才意识到此话可能会伤了禇盼儿的心,却不知如何转圜,姑且截住话头,低头不语。 禇盼儿却似习以为常,并不显露任何在意的样子,只是问道:“姑娘,你口中的陈大哥,真有那么神,有那许多的奇计良策?” “这是自然。” 为了证明自己所言非虚,展燕干脆坐在禇盼儿对面,将从北至南一路经历与禇盼儿说了。 不知多少时辰,待展燕说完,禇盼儿敬佩的点点头,道:“如此说来,若将这消息传知这位陈忘大哥,或许他便真有妙策,能避免戚将军误入陷阱之中。” “那是自然。” 直至现在,虽不知大厅中陈忘与倭酋究竟做了何种交易,可展燕仍然信任陈忘。 可她随即便垂下头来,道:“可我却无法将消息传出。” “或许,我有一法可试。”禇盼儿言道。 “你有办法?”展燕露出满脸期待,看着禇盼儿。 禇盼儿不负期待,缓缓开口道:“既然倭酋木村武陟答应五日后成婚,中原婚礼,须请动亲朋宾客赴宴。展姑娘如今远离家门,陈忘、芍药、杨延朗、白震山便是宾客,可各寄请柬一封……” “你是说,将机密事写在请柬之上,反正那倭酋看不懂中原文字,便可借此传递消息。”展燕抢答道。 禇盼儿却在摇头:“倭酋木村武陟生性多疑,虽不通中原文字,然而他弟子众多,其中的柳生浮云便长于中原,若要验看请柬,并不为难。” 思忖片刻,禇盼儿接着道:“可将请柬以精美信纸封装,只说图个彩头,却将密事写在信纸背面,或许可以一试。” 展燕一拍脑门,叫一声哎呀,没料到自己想破头来想不出的方法,这盼儿姑娘刚听闻夫君涂畔……哭泣之中便思得良计,真堪称是女中,女中……女中陈忘。 只是有一节展燕仍然想不通,于是问道:“盼儿,你既知夫君与木村武陟暗自勾连交易,若此战戚弘毅军入圈套,倭寇大胜,那倭酋若守约,便会放了你和夫君,为何又要帮我传递消息,给戚将军通风报信呢?实在令人费解。” 禇盼儿擦干脸上泪痕,看着展燕,一字一句说道:“与虎谋皮,虎焉能予之。倭寇如豺狼恶虎,岂有信义可言?夫君是读书人,天生柔弱,救我心切,才一时不查,误中倭寇奸计,甘担千古骂名,行此不义之事。事成之后,且不论倭寇是否守诺,即便侥幸得活,也再无颜在国中立足。妾身别无他图,只愿将此恶谋破解,以赎我夫君之罪,只愿事后戚将军念我一片诚心,能将功过相抵,勿开罪于夫君才好。” 展燕看着禇盼儿,点了点头,道:“我们与戚将军有交,若能得脱,定替你求情。” 于是二人定下计策,寻机向木村武陟提出此事,又从木村武陟口中得知陈忘与芍药居宾客木舍中休养,白震山与杨延朗被安排在劳工营做工,便无须准备四份请柬,只写了两份分别送出。 写请柬之时,展燕只叫禇盼儿将给陈忘的信封内侧写上机谋,杨延朗那封则不必理会。 只因她料定以杨延朗的智慧,绝不会想到去拆看信封,反而会加大暴露的风险。 禇盼儿则不这么想,只觉得多一个人看到,便多一分机会,且若倭寇若怀疑信封中有异常,又何必在乎多拆一封呢? 于是她坚持写了两份,此无意之举,日后却起了大作用,在此姑且按下不表。 且说这木村武陟拿到婚礼请柬,并未立即送出,而是先召弟子柳生浮云先行拆看,见请柬中都是邀约参加婚礼的语句,并无其他,才重新封装送出。 若依着展燕,直接写上密谋,怕是未及送出便暴露了。 不多时,请柬便分别送至陈忘芍药及白震山杨延朗手中,他们各自会采取怎样的行动呢? 戚弘毅究竟会落入圈套吗? 双木洲龙潭虎穴,看江湖儿女如何搅动风云。 第242章 驱蛊秘法 身陷樊笼,求助于他人,还是寄希望于自身? 如今倭寇之奸计已然败露,可却只暴露于陈忘等一伙儿身处敌营自身难保之人,却未暴露于戚弘毅。 若戚弘毅按向导涂畔带路进军双木桥,被倭寇所伏,非但伤亡惨重,恐怕陈忘一伙儿亦无脱身之望。 为今之计,只有想方设法将消息传出,使戚弘毅不走双木洲,另寻攻寨之法,方为上策。 可如今陈忘等人皆身陷敌营,自身难保,又如何向外界传递消息呢? 陈忘虽有巧思,片刻之间却难得其解。 他想着自己昏迷之前,虽曾与倭酋木村武陟有过交易,可保众人一时性命无虞,可这交易并不涉及当前军事,因而并不得倭寇信任。 况且木村武陟老奸巨猾,将众人拆分各部,不得团聚,又严加看管,如今自己身边只有一个并不会武功只能为自己治病的丫头芍药,纵有万般计策谋划,奈何无人可用。 陈忘苦思之时,芍药不知从哪里谋得一碗米汤,端到陈忘面前。 她充满关切地开口道:“大叔,你昏迷多时,水米未进,现在虽然醒转,身体还虚弱的很,须灌些米汤,待稍稍适应,我再叫柳生准备饭食进补。” “等等,你说叫谁?”陈忘问道。 “柳生,哦,就是与咱们打斗的那个拿剑的白衣男子,就是那个,那个,那个倭寇。” 不知怎的,芍药似乎不太愿意喊柳生浮云作倭寇,但又怕陈忘不明白,故有此说。 “原来是他?” 陈忘自然听出芍药语中之意,似乎对柳生浮云颇为亲近,但还是开口问道:“这些日子,你过得如何?是否有倭寇刻意为难?” 芍药连连摇头,道:“大叔,并没有倭寇为难我,那柳生还对我很好,几乎有求必应,又对大叔你的病情十分关心,每日询问。” 听到此处,陈忘心说:“所料不差,那柳生浮云有求于我,果然殷勤备至,可否令他?不行,那柳生浮云乃以私利事我,他既已投入木村武陟麾下,成为七人刀众之一,定已叛了师门。况我允诺他的事,恐怕还不足以令他背反倭寇。” 陈忘思虑之间,芍药嘴上却是片刻未停:“甚至昨天我发现药箱中一味草药用完了,他也允我去采,只是又派了那打扮的像活无常般的鬼冢御师以及他那用蛊虫炼成的恶鬼相随,总让我心惊胆战。不过话说回来,那鬼冢御师也颇通倭国巫医之术,还帮大叔诊过疾病,提供给我不少新奇实用的点子,只是他提出用蛊虫拔毒之法,太过阴邪诡异,我对蛊术又一知半解,故而不敢尝试……” 芍药说了半天,包括这几日跟倭寇的相处,对于陈忘的担心,如何采药,诊治,以及对白震山、展燕、杨延朗等人去向的了解。 通过询问倭寇柳生浮云,芍药多多少少得到一些讯息,知道展燕姐姐被带到倭酋木村武陟后室,白震山爷爷和杨延朗则在新兵卫手下劳工营中充当苦力。 陈忘认真听着这些事,一边了解自己昏迷后发生的诸多故事,一边在这众多讯息中寻找蛛丝马迹,以觅得破局之法。 待耐心听芍药说完,陈忘方才张口问她:“丫头,你外出采药,只有那鬼冢御师一人跟随吗?是否有其他看守?” 芍药摇摇头,道:“倭寇们晓得我年纪小,又不会武功,并不对我多做防范。那鬼冢御师也是远远看着,因草药多生于峭壁之上,逢着险要处,便要他豢养的恶鬼帮我。” “也许,这便是个机会,或许可以借采药趁机……” 陈忘在心中默默思虑,刚有方法,便又被自己立刻否决:“不不不,芍药年纪尚小,心地善良,又丝毫不通武功,对付她,随便一个成人便绰绰有余。更何况那鬼冢御师精通倭国阴阳术,又有那恶鬼式神相助,芍药绝对不可能从他手中脱身,稍有不慎,甚至有沦为那恶鬼式神口中食粮的危险。”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陈忘不停的问自己,似一头困于心中牢笼的野兽胡乱冲撞。 “恶鬼式神,恶鬼式神,对了,那恶鬼式神曾被杨延朗轰开过,里面是由无数嗜血蛊虫炼成。若能得西南蛊师相助,或能轻易击败他。可是现而今,到哪里去寻精通蛊术之人呢?” 想到蛊术,陈忘又不由得想起安南镇中的遭遇,若是草鬼婆寒香在此,若是…… 想着想着,陈忘不禁又念出那个名字:“寒香。” “香香?” 芍药听陈忘提起寒香,十分惊喜,问道:“大叔,你也想她了?说起来,我也好想香香了,她是我的好朋友。话说,临别之时,香香还和我互送了礼物呢!” 说着话,芍药悉悉索索地在药箱里翻着些什么,不一会儿,却翻出一本泛黄的旧书,笑道:“不过我俩都身无长物,我只送了一本医书给她,她回赠的也是一本书,叫什么《驱蛊秘法》的。” “什么?” 这《驱蛊秘法》四字如一条滑不溜手的小虫一般,呲溜一下钻进了陈忘的耳朵里。 他急切地问道:“这书中内容你可曾看过?” 芍药听陈忘对这本书有兴趣,点点头,老实回答道:“看过一些,大多有些晦涩难懂,不过里面描画了各种虫豸草药,却极为有趣。大家常在野外行走,我按照里面的方子调过一些药水,涂在身上,可防蚊叮鼠咬。只杨延朗一个嫌弃我那草汁味道重,颜色怪,常常不用,嘻嘻,每次看他被蚊子叮的一身大包,我就想笑。” 芍药想起那些日子,忍不住笑了两声,可随即想到,杨延朗还在劳工营中受苦做工,不知还能不能再见,脸上的笑容便瞬间消失了,转作悲戚之色。 听到芍药如此说,陈忘这才想起,近来行走丛林,芍药确实给大家分发过一些草汁药水,并叮嘱大家沐浴时涂在身上。 他又联想到那恶鬼式神被杨延朗轰爆之时,似乎也只叮咬杨延朗一人,或许这之间有什么关联也说不定。 医书蛊术,本就有相通之处。 倭国阴阳术又传自中原,怕是那驱蛊之法,也是师从西南蛊师。 倭国学习中原之术,向来一知半解,虚有其表,不重其实。 这《驱蛊秘法》的主人寒香,又是西南蛊师中的佼佼者,若是能让芍药抓紧学习一下这《驱蛊秘法》,哪怕仅仅得其皮毛,纵然不敢保证与那鬼冢御师有一战之力,怕是也足以在那恶鬼式神腹中蛊虫的攻击下得以自保。 想到此处,陈忘终于在混沌中觅得一线生机,只是要将一切押在这小小的丫头身上,却不知她是否承受得住。 陈忘犹豫半晌,方才试探问道:“丫头,如今双木洲倭寇欲以奸细诱戚弘毅军入罗网之中,展燕虽传消息于我,但若这消息传不到戚弘毅军中,亦无济于事。而今我剧毒复发,难以行动;展燕姑娘及白震山、杨延朗定会被严密看守,唯有你,有机会去寨外采药,你……” “我去。”芍药斩钉截铁地答道,似乎已经猜到陈忘想要说什么。 她是个苦命孩子,自娘亲不在以后,除了师父尚德,便无一人对她好过,皆将她当做背负诅咒的怪物。 唯有陈忘几人不同。 她既舍不得这一路相随的同伴们,也不忍戚弘毅陷入危险之中,于是一口应承道:“大叔,我这就跟他们说,要去给你采药,我自己找机会逃跑,去宁海卫军营报信。” “不可,”见芍药如此坚定,陈忘却将她拦下了,道:“丫头,且不说你斗不过那鬼冢御师,即便侥幸得脱,此去宁海卫军营山遥路远,树林中方位难寻,你如何寻得宁海卫军营?而且倭寇见你长久未归,必派兵去寻,你小小年纪,脚力不足,到时怎能逃脱?” “大叔,那怎么办?难道我们就眼睁睁看着戚哥哥他……”芍药好不容易坚定下的心被陈忘当头浇了一盆冷水,激动起来,话语中几乎都带了哭腔。 陈忘思索片刻,道:“按信中所言,戚弘毅五日之后攻寨,那时便是时机。” 芍药却丝毫听不懂,只疑惑若真待戚弘毅攻寨之时传递消息,岂不是太晚了。 陈忘见芍药久久无语,解释道:“兵法有云:’虚则实之,实则虚之’,戚弘毅既要从双木洲奇袭倭寇,必分兵从正面佯攻,以吸引倭寇注意,并作掩护。这正面攻寨之人,想必多半会是监军项人尔。寨前战事一起,项人尔发响箭或其他信号,埋伏于双木桥小路上的戚弘毅再从背后突袭……如此,应当是戚弘毅用兵之道。” 芍药似懂非懂,只不知这与他们所谈递送情报之事有何关联? 未等芍药发问,陈忘自顾自地说道:“进攻之日,你假托寻草药之名外出,沿寨前大路附近林中盘桓,寻机逃跑。若有幸得脱,便顺大路狂奔,避开倭寇耳目,去寻项人尔带领的佯攻部队,将此事告知于他。” “为什么不直接去寨后双木桥寻找戚哥哥他们呢?”芍药实在想不通,陈忘为何要舍近求远。 她随即又问:“项大哥与戚哥哥又不在一处,就算项大哥知道了这件事,哪里来得及通知远在寨后埋伏的戚哥哥?” “傻丫头,”陈忘轻笑一声,摸着芍药的小脑袋道:“方才我不是说过嘛,项人尔攻寨之时,必有响箭一类的信号传递,以便相互策应。若项人尔得知有伏,必引军后撤,不发信号。戚弘毅用兵沉稳,不见信号,定知情形有异,便不会冒险进攻。” 芍药听了,恍然大悟,一脸崇拜地看着陈忘,却看见陈忘脸上的那一丝轻笑在慢慢消失,眉头慢慢拧成一团,似有担忧。 芍药自然知道陈忘是担心自己的安危。 但是她也清楚,此事不仅关乎战事成败,也关乎所有人的生死。 思索片刻,她这样对陈忘说:“大叔,一直以来,都是大家在保护我,照顾我,如今我终于有能力,也有机会保护大家了,芍药不但不害怕,反而很开心。做这样的事,会让芍药觉得自己对大家是有用的,不会拖大家的后腿。” “傻丫头,你可从未拖过谁的后腿。”陈忘抚摸这小丫头的脑袋,总觉得有些心痛。 他又不厌其烦地嘱咐道:“这几天你也不要闲着,好好将寒香给你的《驱蛊秘法》钻研一下。亦可借为我治伤解毒之名取得药物,配置驱虫密药。山路一战,我觉得那鬼冢御师本人未必懂得武功,所倚仗者,无非是那些嗜血蛊虫。说起御蛊,天下恐无能出寒香之右者,也许她送你的这本书,危急时刻能助你一臂之力。” 芍药听罢,连连点头,深觉肩上责任之重:这一次,是她来救大家,而非坐等大家来救。 对芍药而言,仅仅这一点,便是一件无比重要的事情。 陈忘亦深知自己与倭酋的交易不过权宜之计而已,不得长久,倭寇寨中,终是虎狼之地。 此事,若芍药若能送信解围,自然最好;若非如此,哪怕她仅以身免,也不负此行。 只盼天地造化,不要让她落入鬼冢御师手中,受那可恶的蛊虫噬咬。 只可惜世上没有万全的计策,一切谋划,不过是在赌概率的高低罢了。 不知这一次,命运之手会偏向哪一方呢? 第243章 联合机关 “太慢了!我二人之力有限,这样太慢了。” 杨延朗扛着一堆竹子正走着,突然将它们一把扔在地上,口中抱怨道。 收到展燕的密信以后,白震山与杨延朗便一直在偷偷破坏劳工们在寨后双木桥附近为倭寇布设的机关陷阱。 在隆城开客栈的时候,杨延朗不仅从一个残破枪谱中继承了一套杨家枪法,更从李婶儿口中学习了一些机关之术。 据李婶儿所言,她早年在一机关名家家中做事,耳濡目染了些皮毛之术,教杨延朗布在客栈之中,用于竹枪之上,算是孤儿寡母用作自保防身的把戏。 倭寇布设的机关陷阱粗陋不堪,多是山野捕兽的技法,杨延朗只需略施小计,便可加以破坏。 然而二人之力终有穷尽,劳工营劳工数量庞大,修建机关的速度要远远超过二人破坏机关的速度。 要在戚弘毅军来攻寨之前将陷阱尽数破坏,显然是不可能做到的事情。 可是这机关陷阱虽然简陋,可若少破坏一分,戚弘毅的攻寨之战便多一分危险与失败的可能。 正在杨延朗陷入思索之时,却被一阵叽里呱啦的吵嚷声给拉了回来。 原来是一个负责监工的倭寇看杨延朗扔掉手中的活计,呆立在那里,便认为他偷懒耍滑,于是吵嚷着冲将过来,举起大棒便打。 杨延朗自幼习武,愣怔之余,凭借身体本能的反应躲过第一道大棒,并顺势夺棒,正欲反击之时,才想到自己身在贼巢,不可妄动,便将单手高高举起的大棒换作双手捧起,弯腰鞠躬,笑嘻嘻地递还给打他的倭寇,口中极尽谄媚之语,希望那倭寇能原谅他方才的无礼之举。 那倭寇却明显被杨延朗方才迅捷的夺棒之举吓到了,愣怔半天,竟不知所措。 只可惜这里的骚动被监工长小西看在眼中,不久前沈山发动劳工叛逃,他已被倭酋木村武陟重重斥责过,此刻怎容得半分反抗的苗头? 于是小西大步朝前,推开那愣怔的倭寇监工,一把将木棒从杨延朗手中抢将过来,举起棍子就要痛打这个不听话的劳工。 “小西君,慢着。”小西长官的行为竟然被人喝止了。 他循声看去,见新兵卫正站在不远处,向这边看了过来,便急忙收起木棍,毕恭毕敬地小跑到新兵卫面前。 小西解释道:“这个新来的不懂规矩,偷奸耍滑不说,还意图抢夺木棍反抗,我正要教训他一番。” 新兵卫并未搭理小西,却认出了和他交过手的杨延朗,于是新兵卫便向杨延朗勾勾手指,示意他过来。 小西看着杨延朗,以为是新兵卫要亲自修理他,洋洋得意道:“身在劳工营还敢反抗,大家都看一下,这就是反抗的下场。” 杨延朗心思动了又动,一边朝新兵卫走去,一边向擦肩而过的白震山使了个眼色,示意白震山切勿轻举妄动。 监工长小西站在新兵卫身边,展示着他狐假虎威式的耀武扬威,洋洋得意地看着向他走来的年轻劳工,想象着新兵卫大人将要施予他何种严厉的惩罚,以起到杀鸡儆猴的效果。 是的,在他眼中,周围围观的劳工们,甚至于这片被他们肆意劫掠的土地上的所有原住民,都不过是穿着衣服的猴子而已。 众目睽睽之下,杨延朗终于走到了新兵卫的面前。 只是,未等对方有所行动,杨延朗竟抢先一步弯腰表示臣服,急忙道:“新,新兵卫大人,小的并非偷懒,只是觉得我们日夜修建的陷阱机关只是空耗人力而已,既不精巧,杀伤力也有限,补杀野兽尚可,对付人就,就……” 嗖—— 一股强劲的棍风照杨延朗的面门劈头盖脸砸将过来,小西不等杨延朗说完,便想先打烂这个大言不惭的家伙的嘴巴,好使他不能再口出狂言。 杨延朗下意识地闭紧双眼,等待着大棒着落在自己的脸上,可却感觉棍风乍停,迟迟不见动静,便干脆大着胆子睁开眼睛查看,这才发现那木棒是被新兵卫接在手中,且几乎是紧贴着自己的脸皮停住的。 “说下去。” 新兵卫看着杨延朗,用并不熟练的中原官话道,看起来,似乎对杨延朗的话颇有兴趣。 小西也意识到自己似乎犯了错误,老老实实收了木棍,垂头丧气地站到一边,不敢再擅自行动。 杨延朗见状,长舒了一口气,平复了一下紧张的心情,开口道:“我粗知些机关之术,有办法使这些机关更为精良,请允许我演示给您看。” 新兵卫与杨延朗的机关竹枪交过手,自然知道他颇通奇技淫巧之术,于是欣然应允。 得到许可,杨延朗便从倭寇手中求来一把篾刀,挑了几根竹子,熟练的削切拼搭起来,半晌,才终于做出一个半人多高的联合机关。 做好之后,杨延朗又要新兵卫命令手下倭寇去山中寻了几只小鼠,放入联合机关之中。 新兵卫及周围的人们一起盯着了联合机关中的野鼠,想看看杨延朗做出的东西究竟有何特别。 这种山中野鼠警惕性极高,进入之后,并不奔窜,反而小心谨慎,步步为营。 杨延朗也并不着急,他知道,这野鼠再小心,也绝对逃不过他的天罗地网。 果不其然,一只野鼠率先踏到一个机关板,便引出无数竹箭射出,扎的群鼠方寸大乱,四处乱窜起来。 众鼠一乱,碰到机关更多,箭雨射中无数,陷坑中掉落无数,网兜中捕捉无数…… 个别野鼠见前路多艰,便欲飞檐走壁,从上空突破,未曾想竹竿中又坠下无数落石,砸死无数。 其中一只野鼠硕大无朋,矫健无比,想必是鼠王之类,身手极佳,在无数陷坑箭雨落石中闪转腾挪,避过重重机关,只剩一道铺着稻草伪装的鸿沟陷坑,便可越出杨延朗的联合机关。 众人的目光均被这只英勇无比的鼠王所吸引,尤其是劳工们,都在默默祈祷鼠王能够突出倭寇的陷阱重围。 眼看那鼠王离鸿沟越来越近,人们在心头不禁为它捏了一把汗。 可鼠王不愧是鼠王,似乎一眼看出那铺着稻草伪装鸿沟是杀人的陷阱,竟凌空踏了一脚竹墙,借力从鸿沟之上越了过去,跳出了杨延朗的联合机关。 劳工们一片欢呼,为鼠王的英勇聪慧庆祝。 倭寇们则都看向杨延朗,似乎在说他捣鼓的玩意儿虽精妙,却也不过如此,连区区老鼠都不能尽数奈何的了。 杨延朗却是神情自若,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那鼠王站在机关之外,可谓九死一生,难免有些得意忘形,可就在它最松懈的时刻,两侧突然拍下两扇插满尖刺的竹排,欲将那鼠王夹成肉泥。 困兽犹斗。 值此危亡之际,那鼠王犹不肯坐以待毙,纵身一挺,用四肢死死撑住两扇竹排。 竹排上尖刺林立,扎的那鼠王的四肢鲜血淋漓,即便鼠王疼得吱哇乱叫,可求生的本能使它用足了力气,沉重的竹排竟有被鼠王推开的趋势。 这情形,竟隐隐有悲壮之意,围在一边的劳工们也暗自在心中为鼠王加油。 而杨延朗却在此时缓缓开口:“虚则实之,实则虚之,这大鼠力气与智谋俱佳,却不知我这鸿沟是故意铺上稻草,以布疑云,真正的陷阱却在鸿沟之后。” 随后,杨延朗蹲下身子,从脚下拾起一根尖利的竹刺,对着那大鼠说道:“机关是死的,人是活的,你以此残躯,与我这竹排机关对抗便拼尽全力,此时已是强弩之末,随便一点外力就可以轻易杀死你。” 说罢,杨延朗将手中尖刺猛然刺出,洞穿了那扔在与竹排机关角力的大鼠的身体。 那大鼠被刺中心脏,陡然卸力,被两侧竹排夹成血淋淋的肉饼。 杨延朗暗自得意,心道:“自己跟李诗诗学的那些成语果然有用,现在自己竟也能说出和陈大哥一般高深莫测的话了。” 只是得意的杨延朗没有看到围观的劳工们眼中的怒火与愤恨,只因这机关陷阱是用来对付倭寇的敌人的,而倭寇的敌人,或许便是劳工们的救世主。 杨延朗如此残忍的对待鼠王,却触动了劳工们心中的逆鳞。 从此之后,他将被劳工们视为与倭寇一类,乃叛徒之属。 然而此刻的杨延朗并不在乎这些事,他自有自己的打算。 于是他一脸邀功地看着新兵卫,道:“机关之妙,尽在于此,我可以为你们完善这些机关陷阱,只求能得到更好的待遇。说实话,我实在是受不了这臭烘烘的环境和馊掉的饭菜了。” 新兵卫喜欢臣服,也欣赏杨延朗的武艺和机关之术,当即命令小西腾出监工长的屋子给杨延朗居住,并让杨延朗全权负责此处机关陷阱的营造事宜。 可杨延朗自己虽是舒服了,那对倭寇的谄媚嘴脸却全被劳工们看在眼中,成为大家口中的败类,狗奴才,叛徒,奸细…… 其中,尤属沈山骂的最脏,扬言找到机会,定将他暴揍一顿,暗地里则筹划将杨延朗暗杀,以防他为虎作伥,使倭寇借其机关陷阱残害更多同胞。 这些话都被白震山听在耳中,只觉得不是滋味,只是他却未必肯相信杨延朗真为斗米折腰,屈膝叛变,只是事发仓促,杨延朗并未同白震山打过商量,因而就连白震山也不知道这小子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杨延朗则对这些议论充耳不闻,埋头在新兵卫赏给他的新房子里,一心一意地为倭寇的机关陷阱绘画图纸,然后由监工长小西带给新兵卫审查后,再吩咐劳工们按图施工。 这段日子,倭寇似乎对工程催逼的很紧,稍有迟缓便是一顿大棒伺候,像是要急于完成陷阱。 只有白震山心里清楚,戚弘毅大军不久便会由奸细引路,进入倭寇精心准备的牢笼中,想起那只在杨延朗的联合机扩中左冲右突仍旧无法幸存的鼠王,白震山便不禁为自己的如意佳婿戚弘毅捏了一把汗,更为自己的女儿白芷担心。 白震山皱着眉头思索着:“杨延朗这小子,究竟要做什么?” 这成为白震山心头不散的疑云,可是那小子几乎寸步不离屋子,钻研机关图纸,竟找不到机会一问究竟。 即便不解其意,白震山却没闲着。 凭借一身硬功夫以及管理白虎堂的经验,他没花多少时间便确立了自己在劳工中的地位,并且在劳作之中,逐渐与沈山、田爷等劳工们打成一片,在劳工营中秘密筹谋着一个大动作。 随着工程的日渐紧迫,手持大棒的倭寇与手无寸铁的劳工中,正酝酿着一种微妙的气氛,好似一根绷得紧紧的弓弦,在默默地等待着一个契机。 一触即发。 第244章 田爷殒命 反抗,或者臣服。 搏一线生机,还是苟活。 这是一个看似简单,实则很难选择的问题。 反抗,不胜则死,是一条能看到死期的不归之路;苟活,也可能会死,但死期未至的等待中,未尝不能给人以希望,尽管这希望看起来是如此的渺茫和遥不可及。 白震山想要带领劳工们走上一条反抗之路。 得知了白震山的心思,沈山也在积极策划联络,可是进行的并不顺利。 田爷常常说:“高强度的劳作和低劣的饮食已经耗尽了劳工们的精力,让他们无暇思考未来的人生,如被肆意驱使的牲畜;不久前,由沈山带领的劳工大逃亡的破产更是消弭了劳工们仅存的信心和希望。听话,臣服,至少还能活着,不管这种活法是多么的无意义,可活着本身,不正是一种希望吗?” 反抗的力量太渺小了,胜利的希望随之变得渺茫。 白震山身处劳工大营,抬眼望去,只有两条路摆在自己的面前:一条叫做绝路,另一条叫做不归路。 设伏之日渐近,倭寇们的催逼也逐渐紧迫起来,长期营养不良的劳工们在倭寇的木棒之下日以继夜地从事着修筑陷阱机关的工作,每个人的体力和精力都被压榨到了极限。 而他们辛苦修建的,却是要困住前来拯救他们于水火之中的戚弘毅大军的绞肉牢笼,这何尝不是一种巨大的讽刺呢! 繁重的劳役导致的最为严重的后果最先体现在老人和病弱者的身上。 在劳工营秩序以及“同仇”的概念确立起来之后,劳工营中一度呈现出团结互助的和谐局面。 这种局面使得像田爷这样的老人常常能得到其他劳工的照顾,让他们在这个以劳作为主,被倭寇视作牲畜的劳工营中得以存活。 可是由于这几日的赶工,这一局面再也难以维持了。 每个人的体力几乎都被倭寇压榨到了极致,自顾不暇,遑论他人? 在这样的高强度劳作中,田爷这样的老人自然最先显露出疲态,步履蹒跚,几乎随时可能倒下。 意外往往是突然发生的。 一场大雨,让山路变得泥泞湿滑。 一般来说,这种天气,就连监工的倭寇也不愿意走进丛林之中,可这几日不同,戚弘毅攻寨之期将近,木村武陟下了死命令,必须在攻寨之日前修好陷阱。 这个阴鸷诡谲的老头子,发誓要用戚弘毅的人头作为自己新婚的贺礼。 劳工们扛着山中砍伐的竹子,在泥泞道路上艰难前行,监工长小西立在一块高高的巨石上,挥舞着手中的大棒,指挥手下负责监工的倭寇们驱赶着、催促着那些被负重压的低头弯腰的劳工们艰难地挪动着脚步。 田爷走在队伍最后。 他本就佝偻,此刻被竹木压着,头颅几乎埋进脚底,像一只干枯的爬虫,背负着比自己体重还要多的负重,在山路上艰难爬行。 瘦弱枯槁的躯体早已不堪重负,衰老的肺部使他呼吸不畅,步子愈发沉重,渐渐便从队伍中脱离出来,落后了一大截。 队尾监工的倭寇跟在蜗牛般艰难挪动的田爷身后,催促了无数次,几乎耗尽了所有的耐心,才终于举起大棒,一棍子抡在田爷那佝偻的脊背上。 倭寇大骂道:“八嘎牙路,不打不走是吧!” 高龄、体弱,被重负压榨到极限的田爷哪里经受得住一棒之危,当即向前扑倒,背上的竹木全都压在他瘦小孱弱的躯体上,喘不过气、起不得身,只觉得肺中一痛,便喷出一口鲜血来。 “起来,”倭寇大骂道:“老东西别装死,快起来走。” 哪里起得来? 血水混着雨水,从田爷的口鼻中不断流淌出来。 队尾的骚动引起了队伍中劳工们的注意,待看到被打的是对自己有救命之恩的田爷,沈山第一个扔掉背上的竹木,朝队尾狂奔过来。 站在高处的监工长小西一直关注着这个曾惹过他的“刺头”,见沈山有所行动,当即对着其他监工大喊道:“抓住他,快抓住他。” 沈山推倒了拦路的两个监工的倭寇,终于在离田爷几步之遥的地方,被田爷身边的倭寇扑倒了,而先前那两个被推倒的倭寇也从泥地里爬出来,三人一起,将沈山死死压在泥水之中。 劳工们被这场骚乱吸引,渐渐围了过来。 监工长小西眼看情势即将失控,急忙从巨石上跳下,命其余倭寇将沈山田爷团团围住,不许其余劳工近身,随后又挥舞着手中大棒,玩起了杀鸡儆猴的把戏。 “误工要罚,反抗要重罚。” 小西说着话,用大棒使劲击打着被几个人控制住的沈山,直打的沈山鼻青脸肿,鲜血淋漓,直打的自己都气喘吁吁,才肯罢手。 他一边喘着粗气,一边指了指地上的田爷,示意其他倭寇道:“老家伙,十,十棍,累死我了。” “有种冲我来!”沈山怒喝道。 “啪!” 小西的木棒挥在沈山的面门上,打断了他几颗牙齿,随即道:“少废话,你要打,老家伙也得打。” 这血腥的一幕,让在场的劳工们无不心悸。 但人为刀俎,众人皆怒不敢言。 “慢!” 就在这时,有一白发老者从人群中走出,正是白震山。 白震山好不容易从层层叠叠的人群中挤了进来,眼见田爷倒在地上,口鼻淌血,心道不妙,又见那倭寇还要对他施以棍棒,岂能容他? 他竟径直走到小西面前。 白震山老爷子身材高大,气场超俗,目光锐利,就连平日作威作福的小西面对他,也变得目光躲闪,不敢仰视。 “你,你要做什么?新兵卫大人可就带兵在前面等着。”小西无力的将手中的木棒挥了挥,似乎在给自己壮胆。 白震山并非莽夫,现在翻脸,无疑是置这些手无寸铁,疲惫不堪的劳工于死地。 于是他脱下上衣,露出苍老但壮硕的身体,道:“没什么,代人受过罢了,你们打我便是。” 小西不敢拒绝白震山的要求,但为了显示他的权威,还是做出一副凶恶的样子道:“你这样,可是要加码!” “自便!”白震山闭上眼睛,没有理会。 “给我打!”小西终于壮起了胆子,指挥倭寇们挥舞木棒,打在白震山的脊背之上。 没人数得清倭寇们在白震山的背上打断了多少根木棒,可就在这一下一下的击打中,劳工们心中早已熄灭的火焰被重新点燃了。 没多久,所有的木棒便都被打断了,行刑终于结束。 倭寇们个个瞪大了双眼,惊愕于眼前这个白发老者的坚韧与坚硬。 白震山披上衣服,将田爷搀起来,背在背上,径直向劳工营的方向走去。 沈山挣脱了被震撼到的倭寇的束缚,紧紧跟在白震山的身后,用双手扶住田爷瘦弱的身体。 其他劳工也仿佛受到感召,纷纷扔下背上的竹木,围在白震山和田爷的周围,簇拥着他们,向劳工营的方向前进着。 这一次,小西和其他监工的倭寇没有再敢于阻拦他们。 他们相信,如果不保持低调,自己随时会被愤怒的劳工们撕成碎片。 毕竟,就算是真正的牲畜,也是会懂得反抗的。 在劳工们的簇拥下,白震山终于将奄奄一息的田爷背回了劳工营,轻轻地放在他们平时睡觉的稻草上。 此时的田爷,双目紧闭,似乎已经昏死过去,而他的口鼻处仍然在慢慢淌血。 沈山见状,急忙上前,脱下上衣,去擦拭鲜血,却发现怎么都擦不完,这使这个大汉十分焦急,擦拭的动作愈发匆忙和颤抖。 就在这时,一只枯槁的手握住了沈山粗壮的手腕。 那是田爷的手。 沈山见田爷的嘴巴微微动着,一张一翕,似乎有话要说,便附耳去听,才隐约听到田爷口中说的是:“烟,烟。” “烟,烟。等我,田爷,我马上给你拿,等我。” 沈山几乎连滚带爬地摸进他给田爷单独搭建的小帐子里,取来了田爷的烟袋锅子,放在田爷嘴里,又抓了些珍藏的烟叶塞进去,又拿了火刀火石打火。 做这些事情时,沈山的手抖得厉害,火石也不争气,偏偏在这个时候,怎么都打不着。 这一情景急得沈山一边忙活着打火,一边哭喊道:“田爷,你等等我,等等我,马上就好,马上就好。” “嗤!” 随着火刀火石的一次碰撞,一点火星终于从中迸溅而出,落在烟斗的烟叶上,飘起了袅袅青烟。 “好了。” 沈山哭着的脸上有了一点笑容,使得他的表情显得十分怪异。 他跪在田爷身边,双手端好烟袋,口中说着:“田爷,点好了,你抽一口,你抽一口啊!” 仿佛听到了沈山的话,那烟斗里的火苗陡然亮了一下,一股青烟便顺着烟斗的通道,进入田爷的肺中。 可那受损的肺部怎能承受这烟丝的熏呛? 青烟刚一入肺,田爷便立刻剧烈的咳嗽起来,一大口鲜血从他嘴里呕了出来。 “田爷,你怎么样?”沈山将田爷瘦小干枯的身子抱在怀里,几乎是在痛哭。 围观的劳工们心知田爷死期将近,不禁想起他给他们分粥的情景,也都倍感伤心和凄凉。 就在所有人都预感到田爷的死亡时,沈山却看见田爷的发灰的眼睛缓缓睁开,看了一眼周围的劳工们——仿佛要与这些日夜相处的、可怜的孩子们做最后的诀别。 然后,田爷的眼睛定格在白震山的脸上,张大了嘴巴,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说出了他的遗言:“苟活不是活着!” 苟活不是活着! 说完,田爷眼中最后的神采也渐渐褪去,本就是灰色的眼睛慢慢变成惨白,茫然地看着天空。 白震山伸出手,抚在田爷的眼皮上,帮助他闭上了眼睛。 劳工营爆发出一片哭声。 那是劳工们在与这个和他们朝夕相处的唯一的老人,他们共同的父亲告别。 哭声中,劳工们牢牢记住了田爷的遗言: 苟活不是活着。 第245章 虎豹麒麟 深山藏虎豹,田野埋麒麟。 转眼间,距离接到展燕密信以至第四日,再过一天,就是戚弘毅带领军队被奸细引入埋伏的日子,也是展燕将要与那老头子木村武陟举行所谓“婚礼”的日子。 新兵卫显得很焦急。 他痛恨监工长小西不顾后果的粗暴行为,却并非由于怜惜劳工的性命,那些中原奴隶本就是被他视作无用的耗材,只是这种行为导致的后果是他所不能接受的。 田爷的死让劳工营几乎发生了彻底的大罢工,而杨延朗设计的死亡陷阱还差关键几步才可以完全完工,必须让劳工营动起来,不惜一切代价。 哪怕是流血的代价。 比如小西向他建议的“杀一儆百”。 既然已经开了杀戒,劳工继续反抗,也无外乎多杀几个罢了。 就在新兵卫即将下定决心的时候,一向闭门不出钻研机关图纸的杨延朗却突然要求面见新兵卫,并向他提出了完全不同于小西的怀柔建议。 杨延朗建议新兵卫采用安抚政策,改善劳工伙食,并由熟悉中原风土人情的人亲自游说,以使劳工们继续工作起来。 至于游说之人选,杨延朗自然毛遂自荐,愿意亲自去劳工营,说以厉害。 两相比较,新兵卫居然对杨延朗的对策更感兴趣一些,毕竟,杀人的同时也意味着劳动力的丧失。 当新兵卫问到杨延朗是否害怕作为叛徒被愤怒的劳工当作泄愤对象的时候,杨延朗却一脸谄媚地表达忠心道:“大人,为武士效劳是小人的荣幸,只盼事成之后,大人不要忘了我的功劳。” 新兵卫对杨延朗这样的“聪明人”非常欣赏,如果劳工们都像杨延朗这样识时务,也许他们彼此能找到更为和谐的相处方式。 说干就干。 得到新兵卫应允的杨延朗立即指挥监工长小西为劳工们准备真正的饭菜,至少不能低于倭寇们自己的伙食标准,同时,为生病的劳工提供必要的药品。 小西虽不满这种妥协的行为,但忌惮新兵卫的命令,只能硬着头皮听从杨延朗的指挥。 做好了饭菜,杨延朗亲自指挥小西及其麾下的倭寇监工们搬运饭菜至劳工营。 不出所料,悲伤中的劳工们一看到杨延朗,眼中便满是愤怒和鄙视,对于这些平时根本吃不到的“美味佳肴”也丝毫提不起兴趣。 杨延朗环顾四周,一双双灼热恶毒的目光死死的盯着他,如果目光也能杀人,杨延朗此刻早已被千刀万剐。 “小西,你带人出去,让我单独和劳工们谈谈。”杨延朗对监工长小西说道。 监工长小西和其他倭寇监工都紧紧握着手中的大棒,极力压制着身体因恐惧而产生的不自觉的颤抖。 在劳工的包围下,被无数双复仇的眼睛死死盯着,仿佛稍一松懈,就会被蜂拥而上的劳工撕碎了一般。 “杨君,我们一走,你不怕被他们打死吗?”尽管十分想逃离这个是非之地,小西还是多嘴询问了一句。 毕竟,现在的杨延朗多少也算是新兵卫长官的人了。 “你们走便是了,”杨延朗摆了摆手,又补充道:“放心,一切后果我自会承担。” 听到这句话,小西等人更不多话,快速逃离了劳工营。 倭寇们一出去,劳工们便一拥而上,将杨延朗围的更紧了。 未等杨延朗开口,人群中冲出一彪形大汉,正是沈山,只见他大骂一声“叛徒”,一拳殴打在杨延朗的脸上。 这一拳,杨延朗未躲未挡,结结实实地挨在脸上,登时半边脸变肿了起来。 杨延朗挨打之后,余光瞥见人群中的白震山欲出手相助,急忙出口阻拦道:“老爷子,我自己来处理!” 白震山听到这话,才勉强耐住心神,但依旧拉住几个摩拳擦掌的围观劳工,防止局面失控。 杨延朗看着沈山,开口道:“田爷的尸体在哪?我想看看他老人家。” “叛徒,你也配?” 沈山大喝一声,一拳打在杨延朗另一边的脸上,顿时浮起一片淤青。 杨延朗不肯罢休,近乎央求道:“麻烦你了,让我送田爷最后一程。” “休想!”沈山对着杨延朗的腹部,又猛击了一记重拳。 杨延朗吃痛,捂住肚子,弯下腰来,眉头拧成了疙瘩,却愣是咬紧牙关,没叫出一声。 尽管他知道,只要自己发出一点声音,营外的小西便会带着倭寇们冲进来帮他解围。 与此同时,杨延朗的眼睛却不停地扫视着周围的环境,最终锁定在沈山为田爷单独搭建的小帐子上。 在沈山的下一拳迎面袭来的时候,杨延朗突然闪身一躲,避过这一拳,并就势冲过人群,径直向田爷那单独的小帐子里冲去。 “拦住他!” 沈山话一出口,已经晚了。 围观的劳工还没来得及反应,便被杨延朗从空子里钻了出去。 沈山见状,只好自己去追,待抓住杨延朗的衣袖时,杨延朗早纵身跃进帐子,顺势将沈山也带了进去。 劳工们紧随其后,就听得帐子里传来杨延朗的喊声:“老爷子,拦住其他劳工,别让他们进来,我自有计较。” 白震山虽不知杨延朗究竟要做什么,却知道这小子绝非背义投敌的无耻之辈。 于是白震山当即挡住帐门,其他劳工也只得面面相觑,不敢与白震山硬拼。 却说杨延朗冲入帐中,见田爷静静躺在那里,早无生机,心中顿生一丝悲哀。可随即便将目光转向田爷身后,在那里,放着一件鲜血淋漓的血衣。 沈山担心杨延朗对田爷尸身不敬,揪住他便欲再打,却见杨延朗一把扯过血衣,挡在面前,口中大声呼喊出一个名字:“沈庆。” 沈山的拳头停在血衣之前,满脸惊愕。 “看来我猜对了,沈庆临终前道:’沈山藏虎豹,田爷埋麒麟’,并非是方言或者发音不准,而是在向我们传递消息,沈山,沈庆,沈庆,沈山……” 杨延朗重复了几遍二人的名字,恍然大悟道:“你和沈庆难道是同宗,或者干脆就是亲兄弟。” 杨延朗之所以冒险闯入此地,就是为了确认这件事。 “你,你怎么知道。”沈山的拳头垂了下去,想要一探究竟。 杨延朗将他们与沈庆的相识过程以及沈庆的死状和盘托出,并说明他是通过沈庆的遗言推测出沈山和田爷二人与沈庆必有不同凡响的交情。 讲完之后,杨延朗对沈山说道:“沈庆在生命的最后时刻,无限痛苦之中,仍然要将田爷与你的名字告知于我们,恐怕是另有深意。沈庆在时,确立了劳工营的秩序,建立了’同仇’的观念,团结了劳工营的劳工们,他所谋之事,不用想也知道是什么。” 杨延朗皱眉思索一阵,接着开口道:“身为密探,联络内外,想必是要在官军进攻之时,里应外合,以作响应。他孤身一人,从头开始,都能成此大事,可为何他身死以后,你和田爷却甘于苟活,没能继承他的遗志呢?” 沈山低头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沈庆有对外联络的途径,知道官军何时进攻,我们何时举事。他一死,联络断绝,倘若无官军策应,凭借劳工对抗倭寇,简直连以卵击石都算不上。我也曾试图带人逃亡,结果怎样?还不是险些丢了性命。” 听沈山这么说,杨延朗反而放下心来,道:“如果我知道官军进攻的日期呢?你敢不敢和白震山老爷子一同带劳工举事?” “你?”沈山打量了杨延朗,满腹狐疑,道:“你这卑躬屈膝之徒,贪生怕死之辈,这几日还为倭寇制造对付官军的机关陷阱,你让我如何信你?” 杨延朗听罢,将血衣重新挂起,对着沈庆的血衣和田爷的尸体跪下,以手指天,郑重起誓道:“田爷,沈庆兄英灵在上,我杨延朗屈身事贼,皆为权宜之计,如今正是危亡之时,我绝不负劳工营的弟兄们,若违此誓,五雷轰顶,天地不容。” 发完毒誓,杨延朗伸出手掌,欲与沈山击掌为盟,口道:“我杨延朗……” 他见沈山迟迟没有动作,便又补充道:“还有沈庆。” 听到沈庆的名字,沈山浑身一颤,似有所悟,终于伸出手掌,重重击打在杨延朗的手掌上,道:“我沈山……” 二人齐声道:“愿与沈山(杨延朗)共渡难关,不背盟约。” 约定既成,二人相谈良久,方才走出帐中。 劳工们本以为帐中会有一场恶斗,等待良久,才看到二人先后出帐,都未添新伤,竟都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趁着劳工们尚未搞清楚状况的当口,杨延朗早早越过人群,呼来小西等倭寇监工,并行远去了。 “山哥,就让他这么走了?”看着杨延朗远去的背影,劳工中终于有人提出了疑问。 沈山却将大手一挥,道:“看什么看,好不容易有口吃的,大家伙抓紧吃饱喝足,赶紧上工去。再愣着,饿坏了肚子,哪来的力气干活儿。” 说罢,率先去锅里抢了几块肉,放在嘴里大口吞咽起来。 其他劳工愣怔了一会儿,耐不住腹中饥饿,也陆陆续续盛饭去了。 趁着大家吃饭的空当,沈山却悄悄拉了几个心腹死忠,连同白震山一起,寻了个隐秘的角落,偷偷谋划着什么。 第246章 噬主恶鬼 太阳初升,红光乍现。 筹谋良久,戚弘毅终于等到了进攻双木洲的日子,只要拔出了这颗钉子,东南地界将再无倭患,至于那孤悬闻涛岛的倭寇残部,更不足为惧,借得胜之势,随意分一支偏师,便可一鼓而下。 宁海卫军营,戚弘毅点将攻寨。 他命项人尔及裴南小队等大部人马沿大道前进,冲击双木洲营寨正门,用以惑敌;自己则亲带苏珏程晟及周勐等将,点齐千余精干老兵,由向导涂畔引领前往寨后小路。 临战之时,项人尔一旦于前寨短兵相接,便以烟火为号。 戚弘毅看见烟火之后,立刻带兵在寨后奇袭。 如此,大事可定。 可大事难定! 因为戚弘毅千算万算,却未算到与倭寇有屠村夺妻之仇的涂畔会成为奸细。 这一关乎生死存亡的重要情报,却只能够靠一个完全不懂武功的小姑娘有机会送出。 尽管机会渺茫,但不得不试。 双木洲营寨的客房之中,一大早便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声,随即是惊慌失措的尖叫和求救声。 当得到消息的柳生浮云惊慌失措地跑入客房的时候,只看到陈忘仰躺在床上,满口涌血,呼吸急促,浑身颤抖,十分可怖。 陈忘身边形影不离的小姑娘芍药,也是一副惊慌失措的表情。 一见柳生浮云,她便哭着大呼:“求求你们,救救他,大叔今早突然旧伤复发,毒入肺腑,急需要用药。拖延越久,他便越难存活。” 柳生浮云闻言大骇,似乎比芍药更为担心陈忘的安危,急忙呼来略通东洋医术的鬼冢御师前来配合诊治。 鬼冢御师一番查探之下,竟然也无可奈何,反而要回过头来,再询问芍药。 芍药哭道:“事发急促,我也没有急救之法。若有这几味药,或许回天有术。” 说罢,拿起纸笔,在纸上抄写出数十种药材的名字。 待芍药写罢,柳生浮云急切派人去寻,只在常备药房中寻得几味,尚差三味药,仓促难得。 芍药听罢,背起药箱就要向营外走,却遭柳生浮云阻拦。 她急道:“我前几日在山中,曾见过这些药材,现在去采,或许还来得及。若有片刻迟疑,只怕我大叔便……” 说罢,便对着拦路的柳生浮云又捶又打,显得十分焦急。 陈忘身为倭酋木村武陟座上宾客,柳生浮云自然不愿他有任何闪失,况且自己也有求于他,不想他就这样死去。 看这小姑娘情真意切,确实急不可耐,柳生浮云才终于让步,允她出门采药,但战事将近,为防疏失,特别叮嘱鬼冢御师随行,务必寸步不离。 出了营门,芍药便沿大道旁边的山林行走,佯装寻找草药,实则暗中留意大道的情况,期盼能与项人尔带领的官兵相遇。 鬼冢御师与他那恶鬼式神始终跟在离芍药不远不近的地方,提防她突然逃跑。 芍药一路走来,观察到,鬼冢御师似乎格外爱护他那一身绘着浮世绘的华美服装,逢着荆棘杂草多的地方,便会站在路边等候,只教那恶鬼式神紧紧跟随。 于是芍药便专挑荆棘杂草深处行走,与倭寇营寨背道而行,与那鬼冢御师也相隔渐远。 眼看芍药越走越远了,鬼冢御师疑心顿起,急走了几步,一把拉住芍药背在肩上的药箱。 “你干嘛!” 芍药突然被鬼冢御师一拉,身体失衡,险些跌坐在地上。 鬼冢御师道:“太远了,你,回去干活。” “药,还不够。”芍药指了指药箱,又摆了摆手,表示还没有采到足够的药。 “回头,山很大,药多多的有。”鬼冢御师说什么也不肯让芍药继续远离寨子了。 芍药无奈地摊了摊手,思绪却在飞转。 突然,她眼珠一转,有了计较,当即便捂住肚子,“哎呦哎呦”地叫了两声,指了指山路边的一块巨石,道:“鬼道士,我要嘘嘘,不准跟来。” 鬼冢御师却不管这些,完全没理会芍药,紧紧跟在她的身后。 芍药在巨石旁蹲下,见那穿着如无常鬼一般的鬼冢御师依旧跟着自己,便又转了转,寻了处草木茂盛的隐蔽之地蹲下。 鬼冢御师爱惜衣裳,自然不肯再进来盯着,可那恶鬼式神却无知无识,紧随芍药进入杂草丛中,两只鬼眼直勾勾盯着芍药,让人心中生寒。 见芍药良久不出,鬼冢御师等待不及,忍不住催促道:“快些快些,抓紧回去。” 芍药听到鬼冢御师在外催促,喊道:“鬼道士,你这恶鬼盯得人心里发毛,我,我,我尿不出来。” 鬼冢御师冷哼了一声,将羽扇一挥,便见那恶鬼式神的身子未动,却将脑袋嘎吱嘎吱地扭转至身后,只剩了一个毛发乱生的后脑勺对着芍药。 这种怪异非人的姿势使得那尊恶鬼式神显得更加恐怖。 芍药顾不上害怕,她强压下扑通狂蹦的心跳,借着草丛和石块的掩护,蹑手蹑脚地远离了鬼冢御师和那恶鬼式神的视线。 待走的远一些,芍药便开始沿着大道向双木洲营寨相反的方向一路狂奔。 “找到项人尔,揭穿倭寇的阴谋!” 这是陈忘几乎用生命给她赢得的机会,她亲手扎在陈忘心口附近的银针只能让他维持接近假死状态约三个时辰,这段时间,她不仅要尽力将情报传递出去,还要再入虎穴,及时拔出银针,方可救陈忘一命。 背后有脚步在狂奔,似在追赶。 芍药来不及看,心中只有一个念头:“逃,尽可能远的逃。” 逃得掉吗? 那可恶的恶鬼式神很快挡在芍药前进的道路上,使她无路可逃。 芍药急停,立刻转身,想要换个方向继续逃,却迎面撞上鬼冢御师的羽扇。 此刻的鬼冢御师气喘吁吁,风度全无,显得十分懊恼,骂道:“小东西,倒是跑啊!” 说着话,他竟伸手揪住芍药的头发,向倭寇营寨方向拖行。 芍药拼命挣扎,无奈力气太小,头皮又被拉拽的生疼,无论如何也挣脱不得。 她心知自己责任重大,不肯束手就擒,情急之下,竟一口咬在鬼冢御师的腿上。 鬼冢御师吃痛,一脚将芍药踹在路边,恶狠狠地冲将过来,对着小丫头芍药提脚猛踹。 虽着华服,持羽扇,此刻却是满目凶神恶煞,毫无怜悯之心。 踹了好一阵子,鬼冢御师想是累了,终于停了下来。 再看芍药,伏在杂草堆里,小小的身躯上满是伤痕和泥污,却愣是咬着牙,连“吭叽”也没发出一声。 应该是觉得这小丫头已无反抗之力了,鬼冢御师便俯身伸手,想要抓她回去,未曾想他刚一俯身,芍药却突然将手伸进药箱,抓了一把白色粉末出来,用力一扬,洒的鬼冢御师浑身满脸都是。 突逢此变,鬼冢御师忙退几步,生怕这白粉是迷烟或者其他有害之物,手忙脚乱地掸去脸上身上的白粉,待掸了一阵,才发觉这粉除了有些隐隐可闻的臭气之外,似乎对人体并无害处。 了解到白粉无害,他又将注意力放在自己的妆容和华服上来,从怀中掏出一个小铜镜,照了照,当在铜镜里看到自己平日精心维护的面容被弄得煞白,一身华服也沾染了这臭臭的白粉变得污秽的时候,一团怒火在他的心头熊熊燃烧起来。 就在鬼冢御师顾影自怜之时,却未曾注意到,芍药正不顾伤痛,拼命用泥土和草叶擦干净手上的白粉。 阴阳师有通神之术,向来受人尊敬,若让人看到自己这番狼狈模样,以后如何能再以神使示人? 芍药之举,对旁人或许只是小丫头慌乱中的小伎俩,却实实是触犯了鬼冢御师的逆鳞。 盛怒之下,他也不管倭酋木村武陟要不要活口,只是看着芍药说道:“既然你一心要逃,那就让让我的式神带你下地狱去吧!” 说罢,鬼冢御师以双手结印,口中念念有词,似在催动术法。 随着鬼冢御师口诀念完,那呆立一旁的恶鬼式神突然有了反应,张开血盆大口,朝芍药猛扑过来。 芍药惊慌失措,却避无可避,只有坐地等死,那恶鬼式神的鬼爪紧紧箍住芍药的手臂,口中吐出阵阵黑风。 不,那不是黑风,分明是一团团飞舞的黑色小虫,从那恶鬼式神的口中,猛扑向芍药。 经过几日来对寒香送给自己的《驱蛊秘法》的钻研,芍药认出了这种虫子,正是一种被叫做腐虫的蛊虫。 此虫体青,嗜血,叮咬人畜后奇痒难忍,经过大量血肉的饲养之后,便会由青转黑,此刻毒性达到最烈,碰到人体,有消肌蚀骨之能,只需片刻之间,受袭之人便会被吃的干干净净,只剩一件血衣。 黑色的虫群如死亡的阴影,如此具象地萦绕在芍药的面前,仿佛随时要取走她的性命。 “大叔,若不及时拔针,你会真的死去的。”芍药想起了早上临行前,她和陈忘的对话。 “所以,丫头你一定要活着回来,你的命就是我的命!” “你的命就是我的命!” “我的命!” “的命!” “命!” 命运面前,芍药一直都是逆来顺受的。 与生俱来的诅咒,随波逐流的人生,养成了她懦弱胆小的性格。 直到她遇到了大叔,她命运中的光。 “滚!”她朝着逼近的黑雾大喊道。 仿佛被这小姑娘爆发出的呐喊所震慑,那恶鬼式神居然真的停住不动了,就连它口中氤氲的黑雾也变成了无头苍蝇,犹疑徘徊不定。 “怎么回事?”鬼冢御师在心中暗道。 阴阳师驱使式神,都是用手势、咒语加特殊药粉辅助,自己是学的最好的,应该一个步骤也没有做错才对。 当前的情况让鬼冢御师有些不自信。 于是他再次结印,念咒,企图驱动恶鬼式神。 这一次,恶鬼式神不但没有行动,反而将脖子完全扭转过去,空洞的眼睛死死盯住了身后的鬼冢御师,嘴里的黑雾像涎水一样自口中流淌出来。 “你,你要干什么?”鬼冢御师对当前的情况感到慌乱和不知所措。 恶鬼式神不会说话,却会用行动来回答。 只见它干脆放开抓着芍药的鬼爪,直起腰,脚跟朝前,以一种极为扭曲诡异的姿势扑向鬼冢御师。 黑雾弥漫…… 鬼冢御师并没有惨叫多久,便骨肉无存,只留下他视若珍宝的精美华服,静静地躺在大道之上。 恐怕鬼冢御师到死都想不明白,自己引以为傲的阴阳之术中的驾驭式神的法门,不过是祖先从西南蛊师手中学得的一点皮毛而已,不解其中深意,便将所见所闻照抄下来,殊不知手势咒语,皆是故弄玄虚,唯有密药,才是驱势蛊虫的利器。 阴阳师先祖照猫画虎,已然不伦不类,传承之后,更多遗失,画虎不成反类犬,早已失了本来面貌。 而芍药洒向鬼冢御师的白粉,正是她根据蛊师中的佼佼者草鬼婆寒香的《驱蛊秘法》所调制的专门吸引腐虫的密药,鬼冢御师居然不识得此药,只顾华服之美,真是顾表失里,滑天下之大稽,白白丢却一条性命。 死里逃生,芍药来不及多做停留,继续沿着大道狂奔,不知过了多久,跑了多远,她的眼前终于出现的官军的身影。 “项大哥。” 芍药挥着手,朝军队狂奔过去。 可偏偏就在此刻,一双大手突然从路边伸出,将她拉进道路旁边的丛林之中,随后,一只丝绸的手帕紧紧地捂住了芍药的嘴巴。 异香扑鼻,是“迷香”! 芍药跟随尚德食百草,识药性,对迷香的抗性也非比寻常,可即便她拼了命地挣扎,却终究力气太小,被那神秘人死死压制,始终无法挣脱,竟眼睁睁地看着项人尔的队伍从她身边经过而无计可施。 恍惚之中,她似乎看到一个黑衣鬼面的人将自己抱到一个昏暗的屋子,并对一个独眼的年轻人说:“少主,这就是我说的终极武器,请您测试。” 等等,芍药似乎很熟悉那黑衣人。 他们究竟是谁?终极武器指的又是什么? 迷香的作用越来越明显,昏沉之中,芍药喃喃自语道:“大叔,救,救……” 芍药昏睡过去了,带着深深的愧疚和自责。 醒来之后,陈忘会因银针未及时拔除而死;戚弘毅和宁海卫军营的人会中倭寇的埋伏,力战而死;乱军之中,杨延朗和白震山会因反抗被杀;展燕会被迫嫁给老头子木村武陟,依她刚烈的性格,定会宁死不从,被辱杀于营寨之中。 醒来之后,天地茫茫,却只剩芍药孤身一人。 第247章 激战木桥 迅速解决了几股倭寇的巡逻兵和前出的哨位堡垒,项人尔所部人马几乎没花太多力气,便来到双木洲寨前。 双木洲营寨寨门紧闭,寨子地势高耸,以巨石为基座,竹木为辅,建的高耸坚固,占尽地利,易守难攻。 营寨之中,更兼有七人刀众中的大弟子藤田筱虎手持虎彻妖刀,亲自指挥倭寇守寨,防备之严,堪称密不透风。 项人尔站在寨门前,心中感慨道:“如此阵势,真要强攻硬取,不知要付出多大伤亡?” 只不过城寨虽坚,可外围防守似乎又过于空虚了些,简而言之,这一路打将过来,似乎过于容易了一些。 “是否有诈呢?” 项人尔眉头紧锁,似乎在思考。 可开弓没有回头箭,怎能因为些许疑云,就贻误战机? 只犹豫了片刻,项人尔便下达了攻击的号令,并且在认为己方已经吸引了倭寇足够的注意力的时候,向天空释放出作为信号的烟火。 跟随向导涂畔埋伏于寨后小路的戚弘毅看见烟火,立刻指挥队伍急速行军,准备按照战前约定,出其不意,攻击双木洲后寨。 走不多时,戚弘毅便抵达了双木桥桥头,只见一条湍急河流横亘眼前,河流之上,只有两棵古木并列,勉强可以通行。 身为兵家之人,戚弘毅一眼便看出此处的凶险之处。 面对如此狭窄的木桥,大军必须逐一通行,如此一来,自己辛苦钻研的威力无穷的阵法亦无法发挥作用。 若倭寇于对面设伏,便可形成“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局面。 戚弘毅一向谨慎,几乎在看到木桥的一瞬间,便立即伸出手掌,令大军停止前进,自己则站在桥头观望。 向导涂畔见戚弘毅停止不前,催促道:“将军,快跟我走吧!这里正是通向倭寇寨后的必经之路,战机稍纵即逝,刻不容缓。” 戚弘毅沉吟半晌,道:“此地地形险恶,倭寇若在此地埋伏,只恐大军有进无退。” “哎呀,正因为地形险恶,倭寇料定无人敢从此处进攻,反而不设埋伏,我当初就是从此处逃走的,”涂畔显得很着急。 他生怕戚弘毅怀疑,特意补充道:“若再犹豫,前寨佯攻大军久战之下,项监军恐有疏失。” 戚弘毅用兵谨慎,谋定而动,极少犯险,但涂畔说的也不无道理,若是不按计划发起攻击,只怕会牵连前寨佯攻的项人尔,使之身陷险地。 见戚弘毅仍在犹豫,涂畔干脆只身走上双木桥,道:“既然将军如此谨慎,涂畔愿以己身,为将军开道。” 说罢,他便头也不回向前走去,竟果真安然无恙走到对面。 涂畔回头招手大喊道:“将军,对岸并无伏兵,您可以放心带兵通行。” 戚弘毅看涂畔安然无恙,疑窦顿消,向后军喊道:“谁人愿为先锋,为大军开道。” “我。” 话音刚落,周勐竟抢在苏珏程晟之前开口,自告奋勇,抢那先锋之职。 戚弘毅点点头,道:“百夫长周勐听令,你带麾下百人队渡桥,于对岸建立阵地,护卫桥头,其余大军随后通行。” 下达军令之后,戚弘毅又翻身下马,大步走到周勐面前,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盯着周勐的眼睛嘱咐道:“此处地形凶险,务必小心谨慎。” 周勐慨然领命,带领麾下百人队渡桥。 百人虽如一字长蛇,仍进退有序,以刀盾兵开道,周勐居中指挥调度,长枪手随后通行。 河流宽阔湍急,双木桥狭长难行,周勐带队步步挪移,逐渐接近了对岸。 此时此刻,在双木桥对岸,倭寇千弓佳射正带领一队倭兵,掩藏于茂密的林木之中。 千弓佳射本欲在此处以暗箭直取戚弘毅首级,却未料到他竟会派遣斥候先行,大军并未立即过桥。 眼看周勐小队即将渡过双木桥,倭兵有暴露风险,涂畔急忙大喊道:“大人们,此时再不现身,更待何时?” 虽未诱得主帅,却也到了不得不发之时。 一时之间,倭寇从茂密的林木之中齐出,堵在桥头,更有如蝗箭雨,从草丛树木之中激射而出。 面对箭雨,戚弘毅的士兵们反应迅速,各寻掩护,以避锋芒。 可周勐的百人小队,由于地形限制,则完全暴露于箭雨之下,或被箭雨射中,或失足跌入河流…… 其状甚为凄惨。 “可恶,那家伙竟是奸细!”苏珏火爆脾气上来,用双铁戟斩落无数羽箭。 程晟见阵势不对,朝戚弘毅大喊:“将军,敌军早有埋伏,与其苦战,不如早撤!” 戚弘毅治军,纪律严明。 双木桥之上,周勐等人都在仍在苦战,未听军令,便会死战不退。 戚弘毅翻身上马,看着桥上的士兵,大声喊道:“周勐小队听令!” “得令!”周勐在箭雨之中大喊。 本以为戚弘毅将要下达撤退的命令,不料戚弘毅却喊道:“不惜代价,攻占桥头,后退一步者,斩!” 话音一落,引来苏珏程晟二将注目观看。 虽心中不解,但战场之上,军令如山,不容置疑。 周勐更是不疑有他,当即带队冒箭矢冲锋,死战不退。 戚弘毅何尝不知道自己陷入倭寇圈套。 可如今之势,周勐的百人队挤在狭长木桥,贸然后退,箭雨催逼之下,前队必然挤压后队,混乱之中,徒增伤亡。 况且如今项人尔已于前寨与倭寇交锋,自己这边贸然撤退,倭寇必集合全军攻击前寨项人尔部,同样会酿成难以挽回的损失。 “木村武陟老狐狸设的这一局,可真是毒啊!”戚弘毅这样想着。 可他偏不是寻常战将,既然进退两难,他偏要有进不退。 狭路相逢勇者胜。 他相信自己亲手锤炼的这支铁军,一定拥有虎口拔牙的能力和勇气。 “盾兵护卫,向前冲锋。”得到命令的周勐不再犹豫,立刻组织士兵向桥头的倭寇发起进攻。 眼看周勐英勇无畏,戚弘毅更增信心,于战马之上大喊道:“弓箭手出列,支援我军先锋。” 随着戚弘毅一声令下,未登上双木桥的军队中出来一列弓箭手,搭弓开箭,与对岸倭寇对射,双方隔岸激战。 混战之中,一双锐利的鹰眼正在对岸的树木丛中,紧紧地盯着戚弘毅。 为了方便观察情况,指挥军队作战而骑在高头大马的戚弘毅,无意中给了千弓佳射一个绝佳的射击视角。 丛林中的猎手将手中长弓搭上利箭,屏息凝神,暗自瞄准了敌方主帅的胸膛。 嗖—— 长箭离弓,破空而飞,穿过人潮的间隙,越过奔腾的河流,直刺向戚弘毅滚烫的胸膛。 而此刻,戚弘毅心系双木桥战局,正全神贯注地看着那些顶着箭雨艰难前进的士兵们。 可久经战阵的他不仅拥有卓越的指挥能力,直觉也异常敏锐。 眼角的余光之中,戚弘毅猛然瞥见一道直奔自己而来的残影,下意识地伸手一抓,只觉一股疾风从掌心穿过,随后胸口一痛,坠下马来。 苏珏反应迅速,见主帅落马,立刻丢下铁戟,从身边士兵手里抢过一牌方盾,将戚弘毅紧紧护住。 可就在这一瞬之间,又有三支羽箭从对岸激射而来,两支被盾牌挡住,另一支则穿透了苏珏的手臂。 “盾兵列阵。” 随着程晟的一声大喊,手持盾牌的士兵们立刻环绕在戚弘毅周围,组成一道坚不可摧的盾墙。 程晟冲入盾墙后面,急忙抱起戚弘毅,观察他的伤势,不料戚弘毅竟先他一步翻身而起,将胸口长箭拔出。 原来,那箭矢虽快,却被戚弘毅在千钧一发之际用手握住,消减了八分力气,又遇铠甲阻挡,幸得未伤及要害。 饶是如此,箭矢仍有透甲之力,可见控弓之人功力不俗。 可惜千弓佳射绝对想不到,戚弘毅在铠甲之内,还穿着一件刀枪不入的玄武神甲,竟硬是挡住了这一箭之威。 “对面有神箭手,不可轻出,”戚弘毅提醒程晟后,同时又命令身边士兵:“取我弓箭来。” 不灭神箭手,难渡双木桥。 待戚弘毅拿到弓箭,便命令盾兵散开,他欲以身作饵,引出神箭手,一举灭之。 戚弘毅刚一冒头,便被千弓佳射盯紧,一发羽箭接踵而至,被早有防备的戚弘毅翻身躲过,并极速朝前疾跑,并在心中默念:“一,二,三……” “三”未出口,戚弘毅便猛地蹬地急刹,向反方向奔去,而在他面前一步之处,一支羽箭破空射来,插在泥地里。 如此反复数次,戚弘毅总能在千钧一发之际躲开羽箭,就在他自以为掌握了千弓佳射射击的间隔时间的时候,千弓佳射却突然调整了自己的射击方式,在一张长弓上同时搭上了两支羽箭。 第一发仍然被戚弘毅轻松躲过,可千弓佳射的第二发羽箭随着第一发立即发出,几乎没有任何间隔。 人在极速改变方向的刹那,很难再次变向,这一箭瞄准的是戚弘毅没有盔甲防御的脖子,必置戚弘毅于死地。 “苏珏,抛盾。” 几乎就在这一次变向的同时,戚弘毅朝苏珏发出一声大喊。 多年战场的默契使苏珏心领神会,运足力气将手中方盾向着戚弘毅凌空抛出,方盾飞转,在它挡住戚弘毅身体的刹那,那支要命的羽箭狠狠地钉在方盾之上。 作为倭寇中极为优秀的射手,千弓佳射没有被突如其来的盾牌打动心神,而是又抽取了一支羽箭,搭在他的长弓之上,瞄准了戚弘毅的位置。 他知道,盾牌从戚弘毅身前掠过的片刻,便是他出手的最佳时机。 恰如预料,飞旋的盾牌转瞬掠过,戚弘毅的身体渐渐显露出来。 可惜这一次,千弓佳射在盾牌后看到的,不再是那个在自己的羽箭压制下仓惶逃窜的戚弘毅,而是一个直立在他对面的顶盔掼甲、满弓搭箭的大将军。 从方才的试探和躲避中,戚弘毅已经确定了千弓佳射藏身的位置,并将用弓箭来对决弓箭。 挺立在大道中央的戚弘毅。 藏身于密林之中的千弓佳射。 二人隔河对望,满弓扣箭,互相瞄准了对方的要害。 箭术是最为精微细致的技术,呼吸之间,失之毫厘,谬之千里。 想要用好弓箭,必先锤炼心性,学会控制自己的呼吸和心跳,做到“泰山崩于前而色不改,麋鹿兴于左而目不瞬”,弃周遭万物于不顾,心中只有手中的箭和眼前的目标。 千弓佳射是个天生的哑巴,口不能言,这先天的缺陷却造就了他孤僻性格的同时,也给予了他极佳的专注力。 从小时候开始,他便掌握了专注于一物,而忽略周遭一切的本领。 百发百中的射术,也是正是在他这一品质的加持下练成的。 一直以来,千弓佳射的眼中只有三件东西:自己、弓箭,以及眼前的猎物。 可是这次不同,这一次,千弓佳射自己也同时是对方的猎物。 嗖—— 两箭几乎同时出手,在河道中央擦身而过,互相射向对方。 噗—— 千弓佳射胸口中箭,从树上跌落下来,倒在了血泊之中。 这是千弓佳射在看到戚弘毅瞄准自己的瞬间,便早已预料到的事情,长箭出手,有死无生。 但是这一预料却让千弓佳射在出手之时,有了片刻的犹豫,虽然这犹豫转瞬即逝,变作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决绝! “就算被杀死的同时,也要杀死对方!”这是千弓佳射出手一瞬产生的念头。 尽管打定了杀死对方的决心,可惜这一瞬之间毕竟决定生死,千弓佳射不可避免地想了很多,这太多的想法使他的杀意变得不再纯粹。 失之毫厘,差之千里。 千弓佳射射出的羽箭掠过戚弘毅的脖子,只在上面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 一瞬之间,高下立判。 千弓佳射的突然死亡给倭寇带来了不小的骚乱,趁着这空当,木桥上的周勐带队迅速冲锋,已经杀至桥头。 桥头鏖战,周勐的百人小队已经十不存一,只余下寥寥数人。 木桥狭窄,难以施展,周勐等人竟以身为盾,顶着倭寇的长矛向前冲锋。 周勐本人更将生死置之度外,举刀大喊:“兄弟们,死战不退,攻占桥头。” 在周勐的鼓舞之下,余下的几人爆发出最后的血勇,不顾被长矛刺穿的身体,大喝着向桥头迈进。 守卫木桥的倭寇眼见几人前赴后继,一个倒在长矛的穿刺之下,另一个推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向前,心中皆大骇,面上俱失色。 凭此一腔血勇,周勐终于将战线推进至双木桥桥头,百人队尽殁,惟剩周勐一人,独自面对群寇的长矛。 周勐死守桥头,可孤身无援,砍倒数个倭寇后,被数十支长矛刺入身体,仍不肯退缩一步。 戚弘毅见此情状,扔下弓箭,从战马上取来长槊“破阵”,发出全军总攻的命令之后,率先冲上双木桥。 苏珏程晟见状,也各持兵器,先后登桥。 将帅带头冲锋,士兵皆紧随其后,士气高昂。 戚弘毅大步过桥,长槊挥舞之处,手持长矛刺伤周勐的倭寇纷纷倒地。 苏珏程晟紧随其后,从戚弘毅两侧杀出,冲入群倭之中,乱砍乱杀,其余士兵都趟着周勐百人队用生命踏出的尸山血海,冲杀过来,结阵杀贼。 周勐浑身是血,看见戚弘毅,用尽全身力气笑了笑,道:“将军,您交给我的任务,我做的怎么样?” “做得好!”戚弘毅眼含热泪:“你是个出色的先锋。” 得到戚弘毅的认可,周勐显得很开心,血污的脸上露出一张灿烂的笑脸。 在长矛的支撑下,周勐站立在桥头,含笑而终。 将军战死沙场,得其所哉! 戚弘毅手中的这支军队,是他从征兵开始一点点亲手训练出的新军,是他心血的结晶。 军队中的每一个人,都是他的心头肉。 他虽练兵严苛,实则爱兵如子,成军以来屡战屡胜,鲜有伤亡,却未料想因一奸细,导致这前所未有的重大损失。 想到这里,戚弘毅悲从心头起,怒自胆边生,擦了擦充盈眼眶的热泪,大喝一声,挥舞长槊杀入群倭,以倭寇之血,祭奠兄弟之灵。 程晟持夹刀棍,苏珏拿双铁戟,各在一旁护卫杀敌,直至将桥头倭寇斩尽杀绝,无一放过。 杀完倭寇,盔甲上沾满鲜血的戚弘毅一把揪出躲在后方草丛的奸细涂畔,狠狠地掼在泥土之中。 那涂畔见戚弘毅竟能带兵杀过这地势险恶的双木桥,心中大骇不已,当即跪地求饶。 只见他磕头如捣蒜,哭诉道:“将军,小人妻子禇盼儿尚在倭酋木村武陟手中,他以我妻之命相胁,我不得已,方行此背义之事。况先前官军与寨中倭寇对战,都是屡战屡败,我对官军实无信心,方有今日之事。今见将军赫赫军威,不同以往,还望将军救我妻子。小人自知罪孽深重,万死莫赎,只求暂留一命,与我妻盼儿见最后一面,此生无悔。” 自始至终,戚弘毅都面无表情地听着涂畔为自己辩白。 待他说完,戚弘毅才冷冷地回应道:“为你妻子?我这牺牲的百人队,哪个没有父母妻儿?谁又让他们去见家人最后一面。” 涂畔跪在地上,感受到戚弘毅浓浓的杀意,急忙连滚带爬地转身逃跑,妄图求得一线生机。 长槊出手,裹挟风声,“噗”地刺穿了涂畔的胸膛。 戚弘毅疾行几步,走到涂畔身旁,道:“我不杀同胞,可也不容叛徒。” 说罢,戚弘毅用手抓住长槊槊尖后的八面破甲棱,用力一拔,长槊贯胸而出。 涂畔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点声音,便倒地而亡。 戚弘毅将手中染血的长槊指向双木洲营寨的方向,下达了军令:“杀入营寨,斩尽倭奴,不留半个活口。” “杀!” 大军如出山猛虎,带着浓烈的杀意猛扑向双木洲营寨。 第248章 机关大阵 新兵卫居高临下,目睹了木桥之战的全部过程。 面对血战不退,拼死渡桥的官军,新兵卫并未显示出一丝慌乱之情。 一切仍在掌握之中。 倭酋木村武陟从未轻敌,为了彻底摧毁戚弘毅以及他的抗倭军,木村武陟在后寨精心布置了三道防线,一道比一道阴狠毒辣。 而双木桥,不过是其中的第一道而已。 看着杀气腾腾的官军,新兵卫拍了拍站在他身边的杨延朗的肩膀,用生硬的语言开口道:“杨君,该你出场表演了。” 杨延朗点点头,走向了他亲手设计的机关大阵。 为了这座机关大阵,杨延朗几乎耗尽心力,将所学之机关术尽皆运用于此,经过劳工营昼夜赶工,才堪堪在戚弘毅大军进攻前日方才竣工。 几日来,杨延朗虽卑躬屈膝,谄媚逢迎,却仍未得新兵卫的完全信任。 机关大阵落成之日,为验证其威力,以防杨延朗暗中动手脚,新兵卫竟命令倭寇将劳工营中的劳工驱赶入机关大阵之中,以验证真伪。 得到消息的杨延朗心中大骇,急忙面见新兵卫,请求以山中野猪代替劳工,勿伤人命。 然而经过几日相处,他深知倭寇之性,并不将劳工看的比牲畜重要,如欲救人,仅靠劝止是不够的。 于是杨延朗为倭寇出了一个恶毒的计谋,以凸显劳工们还有剩余的利用价值。 见到新兵卫,杨延朗只道:“大人,戚弘毅的士兵历来号称护国安民,为百姓拥戴。可若是让他们面对要保护的百姓,他们战斗力再强,还能狠心冲杀吗?此时若以弓箭射之,戚弘毅必投鼠忌器,不敢还击,只得冒箭雨冲锋,安有不败之理?” 这个点子使新兵卫感到十分有趣。 在新兵卫的建议下,木村武陟同意在双木桥和机关大阵之后,再加设第三道防线——一道由劳工们组成的防线。 这第三道防线,由手持木棍的劳工组成。 为保证万无一失,木村武陟派遣刚力莽山及监工长小西率领一众持刀倭寇站在劳工身后督战,敢退半步者,立斩不赦。 同时,又派遣数营弓箭手以劳工为人肉盾牌,藏身其后射击。 至于代替劳工被赶进机关大阵的野猪,自然与那些被放入联合机关的老鼠有着相同的命运——被机关大阵全数绞杀。 随着机关大阵的实验大获成功,杨延朗在倭寇们心中的地位也提高了不少。 新兵卫想象着戚弘毅的军队被机关大阵像屠猪宰鼠一般肆意屠杀,即便有侥幸逃脱的官军残部,当他们带着一腔血勇和恨火冲杀而来的时候,却发现对面站着的竟是自己的同胞组成的肉盾,那定是一副有趣的景象。 给倭寇们交足了投名状的杨延朗获得了自由活动的权利,在戚弘毅完全进入机关大阵前,他还要完成最后的调试。 悄悄离开倭寇视线的杨延朗,迅速在机关大阵的外围扒开一堆枯叶杂草,露出了一个长长的竹竿,那是他为自己偷偷制作的一杆竹枪,同时也是启动整座机关大阵的钥匙。 是的,钥匙。 那些只会使用简陋的触发式陷阱的倭寇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杨延朗给自己的机关大阵制作了一个需要钥匙才能够开启的中枢。 拿到竹枪,杨延朗不敢耽搁,很快就在不远处找到了一个巨大的竹锁,竹锁的锁眼里,此刻正发出嘎吱嘎吱地异响。 杨延朗清楚,这是戚弘毅的军队踏上了机关大阵中的第一个翻板机关造成的动静。 此机关需承受一定重量才会触发,届时,戚弘毅的士兵们将纷纷跌入插满尖矛的陷坑之中。 想到这里,杨延朗不敢耽搁,当即挺起竹枪,瞄准锁眼狠狠插了进去。就在竹枪插入之后,嘎吱嘎吱地声音竟也渐渐消失了。 站在高处的新兵卫眼睁睁地看见戚弘毅的军队安然无恙地走过了他引以为傲的机关大阵,看热闹的悠闲心思逐渐变作焦躁与狂怒。 “杨君,杨君,杨君……” 在呼唤了无数次而未得到回应之后,新兵卫终于意识到自己被这个狡猾的家伙欺骗了。 找不到发泄的对象的他,只好气急败坏地骂道:“八嘎牙路!” 与此同时,新兵卫使劲捶打着自己身边的树木,用脚跺踩着地上的小草,借以发泄。 折腾了好一阵子,新兵卫才冷静下来。 在仔细分析了当前局势之后,他决定集结身边的倭寇部队,追击已经平安走过机关大阵的戚弘毅军队。 戚弘毅军队本是一支人数不多的奇兵,又刚经历双木桥恶战,损失惨重,此时若被新兵卫追击,前又有刚力莽山督战的劳工营束其手脚,被包夹着打将起来,恐难有胜算。 算准了这一点,新兵卫立刻提起十字文枪,率军奋起直追,待冲下山头,来到机关大阵之前,倭寇们却止步不前了。 毕竟,昨日机关大阵绞杀野猪的场景历历在目,谁又敢踏入这要人命的机关阵半步呢? 为弥补自己识人不明的过失,防止此役之后可能的来自倭酋木村武陟的严厉责罚,新兵卫必须将功补过。 于是他面向群倭,大喊道:“机关大阵已被破坏,大家方才看到,官军尽数走过,毫发无伤,我们又怎么可能中招?” 群倭听后,犹疑顿消,纷纷冲入机关大阵。 新兵卫本人则默默跟在后方,见己方大部安然无恙地通过第一道翻板陷阱,才确认机关大阵确已失效无疑,跟着后队一起进入机关大阵中。 此刻,杨延朗正藏在暗处。 他见追击的群倭均已通过翻板陷阱,脸上露出一抹得意的笑容,同时将竹枪从锁眼之中迅速抽出,口中道:“跟小爷玩机关术,看小爷玩不死你们!” 随着竹枪抽出锁孔,机关大阵如同突然苏醒的沉睡巨兽,箭雨、投矛、落石、陷坑……种种机关纷纷触发。 一时间,机关大阵中惨叫连连,血肉横飞,恰似人间炼狱。 倭寇们在机关大阵中吃尽了苦头,眼见情势不妙,便想转身往回逃跑,只可惜一拥而上的人群又触发了翻板陷阱,纷纷掉落板下坑洞之中,被尖矛刺得血肉模糊。 新兵卫手持十字文枪,左冲右突,上格下挡,避过无数机关。 他深知那翻板陷阱只有足够重量才会触发,便欲组织群寇徐徐通过,脱离这机关大阵,奈何生死关头,群寇慌不择路,纷纷掉头回撤,只想早一步脱离苦海,互相推搡拥挤,不肯谦让,哪里还差遣得动? 眼见回头是条绝路,站在原地又要承受源源不绝的箭雨投矛攻击。 进退艰难之际,新兵卫狠了狠心,丢下反身奔逃的群倭不顾,招呼数个亲随,向前冲突而去。 因目睹过联合机扩中的群鼠以及机关大阵中的野猪冲突景象,靠着自己对杨延朗图纸的记忆轮廓和简单印象,新兵卫居然避过不少致命的机关。 然而杨延朗这座机关大阵,并不同表面那般简单,而是暗中留了很多手段,这些隐藏的机关让新兵卫吃尽苦头。 饶是如此,凭借一身铠甲、一杆十字文枪,新兵卫还是冲到机关大阵的尽头。 而此时的他,亲随尽殁,只剩下孤身一人。 一条用稻草铺就得鸿沟横亘在新兵卫的面前,这是一个显而易见的陷阱,只要越过这条鸿沟,便能活着走出这座机关大阵。 看见这条鸿沟的新兵卫,第一个想到的居然是在杨延朗的联合机扩中惨死的鼠王。 “虚则实之,实则虚之,鸿沟是故布疑云,真正的陷阱却在鸿沟之后。” 杀死鼠王后,杨延朗说的这句话回荡在新兵卫的脑海中,久久不散。 “鸿沟之后才是陷阱!” 新兵卫似乎下定了决心,一步踏在鸿沟之上。 等待,漫长的等待,什么都没有发生,也印证了新兵卫的猜想。 看似危险的并不危险,看似安全的并不安全。 如果一个陷阱过于明显,也许根本就不是陷阱,只是即便知道这些,人也很难克服自己的本能踏上这一明显的陷阱。 新兵卫做到了,他战胜了自己的本能,他成功了。 就在新兵卫开始要为自己的死里逃生感到一丝庆幸的时候,两股疾风猛然袭来,那是两板长满尖刺的巨大竹排,从两侧迅速向新兵卫包夹而来。 求生的本能使新兵卫横持十字文枪,想要挡住这两块巨大的竹排。 可这两块竹排过于沉重,仅仅一下便将十字文枪彻底压弯了,连带着新兵卫的两只臂膀,也被竹排上的尖刺刺穿。 新兵卫拼命地推开竹排,他不甘心这样死去,很明显,杨延朗骗了他,什么“虚则实之,实则虚之”,有些时候,陷阱就是陷阱。 更可恶的是,杨延朗还恶趣味地给这个陷阱加上了延迟装置,以使自己在感受到成功的喜悦之后再来一击,借以施加比绝望更深的绝望。 这一刻,他与那只跳过鸿沟便得意忘形的鼠王有什么不同? 新兵卫突然意识到,杨延朗之所以能够如此残忍地杀死那只鼠王,是因为在那个时候,杨延朗便将那只鼠王当作了自己,而非戚弘毅的官军。 杨延朗如期出现在新兵卫的面前,举起竹枪,枪尖指向新兵卫的胸膛。 新兵卫心有不甘道:“杨君,你辜负了我的信任。” “如果这份信任是用来残害自己的同胞,我将以此为耻。”杨延朗回答。 新兵卫无话可说,可还是好奇的问了一句:“这一次,如果我选择越过鸿沟,结局是不是会有所不同?” 杨延朗却冷冷一笑道:“一个杀阵,却要留什么生门,你不觉得这很可笑吗?此阵十死无生,越不越过那条鸿沟改变不了什么。你若真要后悔的话,也该后悔不该越过那片汪洋大海海,踏足到这片广阔大陆之上。” 说罢,杨延朗将手中竹枪飞刺而出,直透新兵卫的胸膛。 后者的脏腑被竹枪刺破,拼命求生的力道一卸下,十字文枪便立即在竹排的夹击下崩碎成渣,就连新兵卫本人,也被拍成了肉泥。 群鼠伏诛,机关大阵完成了自己的使命,静静地埋没在丛林中。 杨延朗拿起竹枪,调转身去,急速向倭寇营寨的方向奔去。 第249章 阵前反戈 杀气腾腾的戚弘毅大军安然无恙的通过机关大阵,却迎头撞上了被倭寇驱使充当肉盾和先锋的民夫营。 见有人挡路,戚弘毅将手一挥,指挥部队停留在倭寇的射程之外。 火爆脾气的苏珏眼看倭寇以民夫开路,一腔怒火无处发泄,只得站在一旁破口大骂道:“狡猾的狗倭奴,居然用劳工开路,来约束我们手脚。” 程晟提醒道:“将军,劳工在前,若贸然放箭,恐伤及无辜;若要贴身肉搏,冲锋路上,难免遭对方箭矢阻挠,必多伤损。我军已陷进退两难之境,如之奈何?” 对于这些,戚弘毅何尝不知。 劳工是同胞,士卒乃子弟,手心手背,如何取舍? 更何况项人尔还在带兵苦战,不知还能坚持多久。 时间并不站在自己这一边。 “盾兵开路,准备强攻!” 并未有过多犹豫,戚弘毅下达了军令。 他寄希望于平日的艰苦训练能在战场上发挥功效,补充道:“极速冲锋,用最快的速度将倭寇卷入肉搏之中,防止大军被箭矢阻挡,徒增伤亡。” 是的,戚弘毅寄希望于麾下士兵们用双腿跑赢弓箭,并坚定地相信他们一定可以做的到。 士兵们闻令而动,从不质疑主帅的命令,立刻形成了冲锋阵型,只待一声令下,便要顶着箭雨冲锋。 “将军且慢,对面似乎有变。”未等戚弘毅下令,程晟突然出言制止,并用手指向前方。 戚弘毅顺着程晟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劳工们突然转身,竟与背后的倭寇打作一团。 劳工们虽被驱使当做倭寇的肉盾,可他们并非真正的牲畜,同样有着自己的选择。 等待拯救,还是反抗自救? 他们选择了后者。 与其默默祈求屠刀不落到自己的脖子上,不如先拼了这条性命,抢过那把屠刀,换敌人去祈祷。 看到戚弘毅军队的那一刻,便是沈山与劳工们约定的最好时机。 当此之时,多数倭寇都控长弓,引羽箭,将注意力全部放在官军身上,反而将近战的倭刀塞入鞘中,忽略了那些身无片甲、手无寸铁的劳工们。 监工长小西在身后鬼吼鬼叫地大声呼喊,不准劳工们退后半步,在他来回巡逻的脚步刚一抵达沈山的身后时,沈山毫不犹豫地握紧了手中的木棒,用力向后挥舞而去,狠狠地击碎了监工长小西的天灵盖。 小西的颅骨并不比沈山手中粗大的木棒坚硬,只见他身子一软,顿时瘫软在地,没有了声息。 见小西倒地,沈山举棒大呼:“兄弟们,动手。” 劳工们听到号令,纷纷倒戈,将手中木棒挥向身后的倭寇。 慌乱之中,倭寇们急忙弃弓拔刀,但值此关键时刻,失之毫厘,差之千里,稍有迟疑,倭刀尚未出鞘,便被暴起的劳工们敲打成肉泥。 戚弘毅眼见倭寇与劳工打作一团,急令军队速速冲锋,支援劳工,共戮倭寇。 见行事顺利,沈山心中大喜,正欲扩大战果,在官军杀到之前再多打杀几个倭寇泄愤。 他刚一冲锋,却不防斜刺里冲出一座肉山,狠狠撞在沈山身上,竟将他撞飞数丈之远,在地上滚了几滚,蹭的满身鲜血,再想起身时,却觉头昏脑胀,耳中嗡鸣,顺带呕出一口血来。 沈山艰难地抬起血污的眼睛一看,那冲来的肉山正是七人刀众中擅长相扑的刚力莽山。 此人见劳工暴动,反应迅速,立诛首恶沈山之后,正欲指挥倭寇拔刀镇压,却见一白发老者突然冲向自己。 刚力莽山皮糙肉厚,见对方白发苍苍,并不将之放在眼里,哪知对方将双手捏成虎形,在刚力莽山胸腹之间连击五次,力道之刚猛,竟逼得这座大肉山节节后退,最终一屁股倒在地上,震的坚实的地面也抖了一抖。 刚力莽山胸腹一阵阵剧痛,低头一看,竟被生生打出五个黑青的爪印,顿时气愤无比。 他爬起身来,再看对面的老者,这才认出此人正是前几日他们七人刀众联手伏击的马车中的一员,当即不再轻敌,将马步扎稳,双手张开,朝白震山猛扑过去。 经此前一战,白震山深知这刚力莽山皮脂肥厚,难以破防,且此人力气极大,一但被束缚,在那一身肥肉的包裹下,便有移山之力也难以挣脱。 于是白震山并未选择他所擅长的硬攻力敌,而是不断游走,寻机进攻,以便不被那一身麻烦的肥肉纠缠。 刚力莽山几番冲突,都被白震山灵巧避过,并寻机在他臂上背部打下数记虎爪重击,惹得那刚力莽山大为光火,气急败坏之下,竟哇哇怒喝几声,一拳击碎石块垒成的防御工事泄愤。 不过眼见防御工事碎石崩塌,刚力莽山又突生一计,竟用两只大手抓起巨石,朝白震山猛丢过去。 刚力莽山一身蛮力,丢出的巨大飞石夹杂风声,如雨点一般朝白震山猛击过去。 白震山直呼一声“好家伙”,哪敢懈怠? 他连忙左冲右突,避过巨石,遇到躲不过的,再运起双臂之力,猛击巨石,在两股恐怖的力量合击之下,竟能将那坚硬的石块击打的四分五裂。 不一会儿,刚力莽山便将石块用尽,见白震山仍然安然无恙,想要伸手抓他,又碍于一身肥肉,并没有对方灵活。 于是刚力莽山更加气愤,竟冲入劳工之中,随意抓住两个劳工的脑袋,以他们的身体做武器,在人群中抡打,胡乱杀人泄愤。 白震山见这一肉山般的巨兽冲入人群乱杀,若是任由他胡来,只怕官军冲来之前,这些可怜的劳工便要被他斩尽杀绝了。 情势逼迫之下,白震山不得不改变策略,冲将上前,欲与刚力莽山硬拼。 见白震山冲将过来,恰中刚力莽山下怀。 他竟然将手中两个劳工一齐扔出,砸向白震山。 白震山见二人朝自己飞来,不敢懈怠,伸出双臂,硬是截住二人,却见他们骨骼寸断,七窍流血,早已死去多时了。 未等白震山反应过来,刚力莽山早已大张双臂冲到白震山面前,欲将白震山熊抱入怀,再用一身肥肉闷杀至死。 白震山见状,忙扔下两人,后撤一步,趁刚力莽山一招扑空,运足力气,使出一招双峰贯耳,击在刚力莽山双鬓之上,强大的力道使得刚力莽山面上肥肉如波纹涌动,翻起层层肉浪,直打的刚力莽山眼冒金星,独目暴血。 待晃了晃脑袋,清醒片刻之后,刚力莽山却发现白震山不知何时,已攀上他的肩头,正用肘猛击其天灵盖的位置。 颅骨之上,能长多少肥肉? 白震山一下接着一下的重击很快起了作用,刚力莽山很快便被打的站立不稳,跪倒在地。 然而这尊肉山毕竟不同凡人,当此之时,仍伸手朝背上胡乱抓扯,欲将白震山甩下肩头。 面对如此难缠的家伙,就连白震山都暗自感慨道:“不知这家伙是什么材料做的,竟能如此抗揍。” 白震山与刚力莽山两相纠缠之际,先前被击倒的沈山终于缓了过来。 他一眼便认出刚力莽山正是杀害其弟沈庆的罪魁祸首,于是大喝一声,满怀复仇之志,举起木棍朝跪倒在地的刚力莽山头上猛击。 不曾想一击之下,木棍应声而断,那刚力莽山犹自未死,将大手一挥,轻轻松松便将大汉沈山再次拍倒在地。 这一击来自刚力莽山吃痛后的胡乱拍打,远不比第一击有力。 于是沈山很快便爬起来,正欲再次冲锋,眼中余光却瞥见脚下小西尸体上的倭刀。 再次冲来的沈山手中多了一把锋利的倭刀,他并未选择劈砍刚力莽山身上肥厚的油脂,而是瞄准了可以一击毙命的相对脆弱的脖子,直刺过去。 在拼命甩脱白震山的同时,刚力莽山发现了刺向他脖子的致命一刀,欲出手格挡,却发现自己的双臂早被白震山所擒,反折向后,一时难以挣脱。 危局之下,刚力莽山猛一低头,竟用下颌和脖子上的肥肉死死裹住刀尖,避免其伤及要害。 在刚力莽山下颌肥肉的夹裹下,沈山用尽全身力气,仍不能将倭刀捅进分毫。 见此情形,白震山干脆用肘腋并用,暂时用单手控制刚力莽山的双臂,另一只手握成虎爪,死死扣住刚力莽山的鼻孔向上翻,试图强行抬起刚力莽山的下颌。 生死之斗,三人各尽死力,形成短暂的僵持局面。 白震山虽用单臂压制双手,但不能持久,就在刚力莽山即将挣脱双手的瞬间,白震山突然发力,双脚在刚力莽山肥肉堆积的后背猛然一蹬,借力掰起刚力莽山的头颅。 与此同时,白震山向沈山大喊:“后生,快快发力。” 刚力莽山昂首的瞬间,脖颈处空门大开,沈山见状,“啊”的一声大喝,运足了全身力气将倭刀捅了进去,锋利的倭刀再无阻碍,直接洞穿了刚力莽山的脖子。 刚力莽山挣了几挣,便再无动静,垂下头,轰然倒塌在地上。 就在刚力莽山死去不久,戚弘毅的官军也终于杀将过来。 在这里,戚弘毅的军阵又一次发挥了其巨大的威力,很快便将这第三道防线的倭寇斩尽杀绝。 直到此刻,白震山与沈山二人才终于放下心来,坐在地上喘着粗气。 劳工们得救了,虽然他们付出了近乎半数的伤亡作为代价,可这也是值得的,因为此战若不反抗,他们的结局应当会是全灭于倭刀之下,还会使官军投鼠忌器,让倭寇得利。 “好女婿,杀的漂亮。” 见到戚弘毅干净利落地解决了这一股倭寇,白震山由衷地夸赞道。 “前辈,你怎么会在这里?”戚弘毅惊讶道。 白震山没多寒暄,催促道:“倭寇大营就在前方,陈忘他们还陷在其中,随时会有危险,还请大军速行,攻下双木洲营寨。” 沈山道:“劳工营劳工熟悉地利,可为将军带路。” 此言正合戚弘毅之意,于是更不多言,立刻整军急行,并发射烟花通知寨前佯攻的项人尔: 时机已到,可集结精兵,前后夹击,强攻双木洲之敌。 第250章 浮云传剑 “太久了,太久了,鬼冢御师那家伙在干什么?怎么还不回来?” 柳生浮云焦急地在陈忘居住的客房内踱步,嘴里不停的喃喃自语。 “一定是出了什么意外!” 柳生浮云心念一闪,看着病床上奄奄一息的陈忘,眼珠子转了又转:“不对,看那小姑娘对他照顾的十分尽心,如今他病重,可谓危在旦夕,那姑娘就算寻药,也决计不敢耽搁太久,除非……” 一个念头从柳生浮云的脑海中一闪而过。 柳生浮云快步走到床前,急忙去陈忘身上检视,果然在其胸口发现一根可疑的银针。 柳生浮云用手捻住那根银针,想了又想,似乎下定决心,一用力,便将那根银针自陈忘的胸口拔出。 银针离体,病床上的陈忘立即大口喘息起来,吓得柳生浮云后退一步,静静观察动静。 又待一阵,陈忘才平静下来,竟然恢复如常。 “丫头,是你回来了吗?”陈忘看不清来人,开口询问道。 “你们究竟有什么阴谋,为何要假死欺我?”柳生浮云开口便问。 “哦?原来是你啊!”陈忘听到柳生浮云的声音,先是有些许惊讶,可随即便恢复平静,开口道:“看来我赌对了,你们想要我活。” “项云,”柳生浮云竟叫出了陈忘的本名:“你是前武林盟主,虽已十年,威慑犹在。” “是啊,江湖人人以我为仇雠,若知晓我在倭寇之中,恐怕又要编排许多投敌叛国的故事,为我的凶名再增添几抹春秋笔法,”陈忘惨然一笑,道:“若非我承诺可遣使归云山庄庄主风万千奉上财宝,恐怕木村武陟也不敢留我等性命。” 停了一停,陈忘又道:“我倒是好奇,你是如何认出我的?在倭酋木村武陟面前极力担保,你所求又是为何呢?” 柳生浮云倒是坦诚,直言道:“你既然认得浮云剑,我岂能不识你木匣中的宝剑。” “难怪,”陈忘缓缓开口:“十多年前,有一西洋剑士携浮云剑闯荡中原,与一对男女相遇,男名张焱,女名柳轻云。轻云见浮云剑法飘逸绝伦,动若飞鸿,便欲学之。张焱因爱慕轻云,苦求剑法而不得,直到那西洋剑士看到张焱手中一把能发射弹丸的火器,大为惊奇,这才提出交换。那西洋剑士得到火器,不仅将剑法传于轻云,就连那浮云剑也不要了,抱着火器满心欢喜而去。” 柳生浮云似乎对陈忘口中的陈年旧事很感兴趣,竖起耳朵仔细听着,见陈忘突然停下,便接过话茬,继续说道:“习得浮云剑之后,张焱与柳轻云闯荡江湖之时,竟遇倭人武士劫道,柳轻云本欲试剑,不想浮云剑未出数招,竟轻易被倭刀术所破。倭人武士趁乱掳走轻云,不想被一少年剑客撞破行藏。也因这少年剑客横插一脚,才助张焱解救轻云,并捣毁倭巢。不久之后,这少年剑客竟做成了武林盟主,他就是你——项云。” “那队倭寇本是冲着张焱的火药术来的。而一切根由,皆在那西洋剑士身上,此人绝非善类,回西方之前,与一众倭人武师饮酒纵情,并于酒醉之中将火器之事暴露,又放言道:自己虽教授浮云剑法,但轻云毕竟非其族类,于是在剑招之中,留了一处致命破绽。若非知己知彼,凭借几个倭人,恐难将张焱轻云二人逼至绝境。” 言及此处,陈忘轻笑一声,道:“可惜密谋之时,恰好被我听到,路见不平,自当拔刀相助。” 回忆完往事,陈忘又道:“记得倭人以浮云剑破绽暗算柳轻云,将其困住,又以柳轻云胁迫张焱为他们研制火药秘术。我看之不惯,携助张焱杀入其老巢,尽灭倭人武师,只留下一个无人照管的无辜孩童。只因轻云心善,不忍对一孩童下手,才将他养在柳家。你既然懂得浮云剑法,想必便是轻云收下的那个东瀛弟子了。” 柳生浮云直接承认道:“不错!只是那时的倭人并未被你们杀光,两年前,我本靠浮云剑在本国开宗立派,风光无两,却遇一老迈剑客,于众弟子面前轻易击败了我。若非这一处破绽,凭借我浮云剑的造诣,又何必寄人篱下,远渡重洋为寇?” 往事历历在目,柳生浮云沉吟一阵,接着道:“师父教授我浮云剑后,说武林盟主项云经过研究,想出了弥补浮云剑那一致命破绽的方法。可惜未等教授,便发生了盟主堂惨案。” “我知道你想要什么了,不错,我确实知道如何弥补浮云剑的缺陷。”陈忘承认道。 然而他并未打算直接教授剑招,反而提出了一个问题:“柳家长居山野避世,柳轻云处事低调柔和,也不似张焱那般张扬。按理说,盟主堂惨案之后,柳轻云回归柳家,理应得到庇护,安然无恙才对,她怎么会被复仇的江湖人发现呢?柳家被灭门泄愤,你身为一个倭人,却能独活,并漂洋过海开宗立派,也是十分奇怪。” “不愧是项云,真如师父所言,心思缜密,细致入微。”柳生浮云拍手叫好,又道:“既然猜到了,何必要我承认呢!” 听到这里,陈忘突然坐直了身子,握紧双拳道:“竖子,安敢为此欺师灭祖,背信弃义之举?” “欺师灭祖?背信弃义?当初我的家人,还不是被你与张焱合力杀灭,这些年在柳家,我不过隐忍待机而已。既然盟主堂自取灭亡,成为天下大敌,我不过顺水推舟,提供给复仇的江湖人一些情报罢了,何错之有?”柳生浮云拼命给自己辩白。 他顿了一顿,眸子中凶狠的光芒闪烁,又道:“这一次,我本该吸取教训,斩草除根的,可惜行动之前,师父柳轻云的孩子张博文被那张焱带走了,张焱死后,便没了这孩子的音讯。” “真是头养不熟的恶狼!”陈忘听着柳生浮云口中的话,几乎已经出离愤怒了:“你这样的人,怎么敢奢望我把浮云剑的剑招给你补全?” “很简单,”柳生浮云显得十分轻松:“你,不,是你们,你们的性命在我手上。” 陈忘紧握的拳头突然松开了,手心里竟有涔涔细汗。 见陈忘杀意已消,柳生浮云开始开出他的价码:“我不管那小姑娘跑去做什么,也不管你有什么打算和阴谋,只要你教我完整的浮云剑,我甚至可以帮你向木村武陟隐瞒这件事,保护你同伴的生命安全。” 陈忘在心里默默盘算着利害,此刻的他,并不知道芍药是否将情报传递出去,也不知道戚弘毅究竟有没有攻寨。 在全无情报来源的情况下,似乎答应柳生浮云的建议,是目前态势下最好的选择。 想明白这些,陈忘才点点头,并要求柳生浮云将木匣还给自己,以便指导。 柳生浮云只答应给陈忘一柄木剑。 十年了,那个少年盟主威名犹在,让人不可不防。 陈忘拿了木剑,就坐在床头,要柳生浮云来攻。 浮云剑出鞘,剑法飘逸,如流云四散,戳出点点星光,使到快处,细长的剑身振动飘抖,难以捉摸,更难防御。 柳生浮云将浮云剑一招一式使将出来,陈忘却只端坐不动,直至他挥出那招号称威力巨大的杀招“横扫八方”之时,陈忘才忽然将木剑抬起,浮云剑的细长剑身碰到木剑,竟立刻被反震回去,剑身的激荡传至剑柄,竟然震的柳生浮云手臂一阵酥麻,握剑不住。 当啷—— 浮云剑掉在地上。 “明白了吗?”陈忘问道。 柳生浮云看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地上的剑,不知该如何作答。 陈忘见柳生浮云久未作答,不禁在心中感慨:“悟性太差,轻云能将此人调教至此种地步,恐怕花费了不少心力,可惜所识非人。” 而后,他又解释道:“浮云剑剑身细软,有尖无锋,因而此剑可刺而不可砍。’横扫八方’以大力劈砍,稍遇阻碍,必将反噬自身,这便是那西洋剑士留下的破绽。莫如将此招改为’一以贯之’,改横为纵,进步猛刺,如此狭长剑身,配以突刺,定让人防不胜防。” 柳生浮云听了这话,心中顿悟,捡起地上的浮云剑,后撤猛突,竟向陈忘刺去。 十年前的少年之所以能坐上盟主之位,并在销声匿迹近乎十年仍然为人所忌惮,并非只强在武功,更在于机谋和对人心的洞察。 陈忘所传授的这一招,确实能弥补浮云剑的漏洞不错,可同时,陈忘也猜到了柳生浮云一定会用他陈忘的性命为这一招试剑。 欺师灭祖的背义之人,陈忘怎肯轻信? 柳生浮云出剑之时,便是他命绝之时。 因陈忘预先为柳生浮云设计好了剑招,于是便在柳生浮云出剑之前,便已经先出木剑。 陈忘的速度何等之快,后发尚能先至,何况先发? 纵使那浮云剑再厉害,也始终比那木剑晚一步,在浮云剑尚未抵达陈忘身体之前,陈忘手中的木剑却早抵住柳生浮云的喉咙。 恰在此时,营外传来了喊杀声,声音很近,似乎是官军已经攻入了营寨。 “你不杀我?”柳生浮云看着那柄停在自己喉头的木剑,吞了吞口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滚!”陈忘从不废话。 柳生浮云毫不犹豫地转过身去,窜出客房,落荒而逃。 陈忘的这一击,已经远远超出了柳生浮云的认知,休说是一柄木剑,柳生浮云深信,即使是根枯草,只要在陈忘手中,也是可以杀人的。 听到柳生浮云逃走的脚步声渐行渐远,陈忘再也忍不住,吐出一口血来,那只手也再提不动木剑,只是一抖,便将之摔在地上。 陈忘并非没有杀心,如果他手中握着的是他的云巧剑,亦或他没有突然毒火攻心,柳生浮云必定会死在他的剑下。 此事非不为也,乃不能也。 可惜没有如果。 以陈忘目前的状态,是无法用一把木剑捅穿肉体的,好在他的虚张声势起到了作用。 看到官军已攻入寨中,列阵而战,双木洲危在旦夕,逃出门去的柳生浮云却并没有与双木洲共存亡的觉悟。 他这种人,贯彻了自己背信弃义的本色,既然已经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便抛下双木洲的倭寇,从小道逃出去,企图日后跨海回国,靠浮云剑闯出一片天地。 陈忘虽暂离危机,可有更多的疑问涌上心头: 芍药的情报究竟送到了没有?她的安危如何? 官军为何又突然杀入营寨之中?战果如何? 其他同伴们又还好吗? 陈忘匍匐在床榻之上。 他担心所有人,可如今却什么也做不了。 陈忘不知道的是,离开了自己的指导,同伴们正在慢慢的成长起来,并在用他们自己的方式,来解决眼前的危局。 外传—水火相容 柔情飘逸若轻云翻飞,热情张扬似野火燎原。 三火为焱,控火,纵火,热情如火。 初出茅庐的红衣少年,以火立身,凭火安命,用火闻名江湖。 就连他的爱情,也来势汹汹,犹如烈火。 尘世中一眼万年,与那青衣少女擦肩而过的一瞬,在那少年心中,却已走马灯般度过一生。 只一眼,少年心魂俱失,竟忘记了自己本来的方向。 “跟了我十条街了,你想干嘛?”少年的一身红衣太过扎眼,很难不被人发现。 扑通,扑通…… 少年的心在狂跳,不自主地后退了几步。 青衣少女看着这个可疑的家伙,步步紧逼,竟将那少年逼退至墙角。 女子用怀疑的眼光审视着面前不知所措的少年,那少年见退无可退,憋了好一阵子,竟抬头大喊道:“姑娘,我喜欢你。” 没错,甚至在得知对方姓名身世之前,这个莽撞似火的少年便先开口表白了。 “登徒子,你,你胡说些什么?”青衣少女满脸羞赧,被烧的通红,转过身,飞也似的逃走了。 “我说真的,”红衣少年竟追赶几步,不顾街上来往如织的行人,朝那少女逃走的背影大喊道:“姑娘,我真的喜欢你,你家在哪?来日我便上门提亲。” 男女之间的感情很难说清道明,有些时候,单刀直入比起讳莫如深,更容易撩动芳心。 经过多番打探,红衣少年居然真的探听到少女的身世。 少女姓柳名轻云,其父竟是大名鼎鼎的被誉为白衣卿相的柳潇。 柳潇乃江南才子,风华绝伦,以文采闻名于世,可惜仕途不畅,初试未得金榜题名,竟败于远不如他的同窗书生严蕃。 柳潇心中愤愤不平,便于青楼买醉,借着三分酒意,提笔作词,词名《铩羽》,书曰: 胸中藏万卷,落笔恣汪洋。真龙不识好文章,无缘题名金榜。未遂冲霄志,对天啼血自疏狂。不与俗人争短长,自诩白衣卿相。 美酒沁肺腑,佳人入眼眶。碌碌满座居朝堂,才子花街柳巷。贪欢在一晌,功名利禄皆虚妄。暂把浮名置一旁,换作低吟浅唱! 未曾想第二天,这词句便被锦衣获知,未等柳潇酒醒,便将其抓入死囚牢中,并将这词句呈送圣上。 因词中多有毁谤朝廷之意,使得龙颜大怒,本应是死罪。然而皇帝终爱其才,更不愿寒天下文人之心,便绝了柳潇的功名之路,赐其千金,让他且去低吟浅唱,莫恋功名。 经此生死大劫,柳潇心灰意冷,隐居江南,从此不问世事。 只是没想到,多年后,第一个拜访柳宅的,竟会是一红衣少年。 而且上门当天,红衣少年就扬言要娶他的宝贝女儿。 柳潇虽是失意之人,也不能容人这般相欺,当即派仆人打发了那少年。 不想那少年竟十分执着,日日守在门口,几乎将柳家的房门当作了自己的家。 书香门第,怎会看的起四处漂泊的江湖之人? 然而深门大院,却也锁不住少女的一颗怀春之心。 热烈的张焱不同于酸腐的文人,他的出现给柳轻云带来了一个全新的世界。 一个执着于官场的文人们绝对不可能了解的江湖世界。 第一面的唐突,后面的好奇,再后面的幻想和希冀。 少女常常从墙头探出脑袋,偷偷观察这个可爱的红衣少年。 柳家的大门从未为张焱敞开过,而转折发生在当年的春节。 爆竹声中一岁除,这本该团圆的日子,却亦是几家欢乐几家愁。 几个远离家乡外出做生意的人,经过一年的折腾,将本钱赔了个精光。 没了钱,也便没了脸面,没了回家过年的勇气。 穷困思邪路。 看着柳家远离世俗的深宅大院,几个人动起了歪脑筋。 可惜,他们来的不是时候。 张焱为春节做足了准备,在柳宅精心布置着表白用的烟花,那些烟花是他殚精竭虑特制而成,就不信感动不了院中的少女。 正在布置之时,张焱却无意中听到几人的密谋,于是他挺身而出,在几人准备对柳家进行劫掠的时候,挡在了他们面前。 “想要伤害柳家,先过我张焱这一关。”红衣少年的突然出现让几人惊诧不已。 不过,当看清这红衣少年只有孤身一人,手中的武器也不过是一个不起眼的黑色铁管的时候,几个人的胆子大起来,各持棍棒,一起围了过去。 张焱手中的铁管却并非凡物,乃是他自己研制的武器,威力无穷,命名为“火枪”,以火药驱动,杀敌如长枪,击其一线。 张焱并无伤人之意,将那火枪枪口朝天,扣动扳机,只听“砰”的一声巨响,枪口处冒出一缕青烟,一颗铁丸在火药的催动之下,直插云霄,不知落到何处去了。 这巨响吓得几个盗匪筋骨一震,停住了脚步。 “看到了没有,这威力,你们几个人是抵挡不了的,”张焱欲威慑他们自行退去,省的耽误自己的告白大计。 他说:“今天是我大喜的日子,不想见血,你们快走吧!我不同你们计较。” “什么玩意儿,声音倒是挺唬人的。” “冒一股青烟,就没了?” “老大,这小子想吓唬咱们,削不削他!” “这不找抽嘛,弟兄们,抄家伙,削他。” “干他一顿就行了,别给整死了。咱们只求财,伤了人命,可就不好脱身了。” …… 几个人显然没看懂张焱手中的是什么古怪玩意儿,对于这些憨愚之人,张焱的威慑反而没有起到作用。 眼看这些人越围越近,张焱急忙向腰间装火药的鹿皮口袋摸去,想要装弹自保,却摸了个空,这才想到自己为了制作烟花,已经将身上为数不多的火药都用光了。 “你们别过来啊!我这火枪威力巨大,可是能杀人的。” 说罢,张焱将枪口对准几人,嘴里发出“砰砰砰”的声音,想吓走几人。 “哥几个,抄家伙,上。” 见张焱只是虚张声势,几个人冲将过来,将他一顿暴揍。 张焱闯荡江湖,全靠火药术,却没学过几招武功,此刻面对几个盗匪,竟无招架之力。 “快停手,你们在干什么?”几人正暴揍张焱之际,柳家大门突然开了,门内走出一个青衣少女。 那青衣少女生的十分美丽,几个盗匪竟一时看的呆了,全然忘记了还要暴打那个莫名其妙挡路的家伙。 张焱见状,急忙从地上爬起来,张开双臂挡在少女面前,回头道:“姑娘快进去,关好宅门,这里有我!” 回过头来,又对盗匪们喊话:“今天若非杀了我,绝不让你们进入柳家一步。” “吵吵吧火的,挨削没够啊!哥几个,上。”盗匪见那红衣少年似乎没几把刷子,便欲揍他一顿后,再进柳宅劫掠。 “慢着!” 这是一声儒雅温和但又中气十足的声音 循声而望,却见门内又走出一人,身姿挺拔,长衫飘飘,正是宅院主人柳潇。 他看对面来者不善,便道:“值此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如何敢行此劫掠之事?” “柳先生,你将这高门大户盖在这荒山野岭的,就别怪哥几个动歪心思。”盗匪们道:“俺们只为求财,破财免灾,才是正经。” “既如此,就只好用武力解决了,”柳潇先生向前一步,宽袖中不知何时抖出一柄玉剑,握在手中,道:“现在退走,还来得及。” “文人就是文人,拿把剑也唬不了俺们。” 盗匪们毫无惧色,喊了声“敬酒不吃吃罚酒”,一拥而上。 可惜盗匪们错估了文人的实力,君子尚有六艺,读书读的好,未必都手无缚鸡之力。 柳潇先生身形未动,便让盗匪们通通躺在他的脚边,这一幕,让张焱看的目瞪口呆。 见打不过,盗匪们只得跪地求饶,说出生意亏本,无奈为匪的实情。 柳潇先生见他们本意不坏,便未报官,同时也觉得他们的做法提醒了柳潇先生隐居深山当对盗贼有所防备,反而收留他们做了护院家丁,并预支了半年的工钱,准他们回家过年。 盗匪们感恩戴德,一直在柳家看家护院,直至柳家被江湖灭门之时,都死战不退,与柳家共存亡。 这是后话。 且说当时,张焱见柳潇先生深藏不露,甚为敬佩,趁此机会,再提亲事,不料柳潇先生料理完盗匪,便头也不回地回归内室。 柳轻云看张焱鼻青脸肿的样子,又好笑又心疼,道:“随我进来吧,我给你拿些伤药。” “等一下,我有一样东西给你看。”张焱并未着急入宅,而是跑到门口,点燃了他早已准备好的烟花引信。 烟花炸响在空中,漫天的火树银花中,竟出现了一行大字,上面写着: 轻云,我爱你。 张焱 如此高调的表白让少女的脸上又一阵泛红,萌动春心。 女大难留。 柳潇先生是个风流妙人,只要真情实意,倒也懒得管儿女之事。 只是在轻云离家之时,柳潇先生再三嘱托女儿,若张焱这小子不成器,让你吃了苦头,尽管回家来住,一切由为父做主。 再多说一句,柳潇先生虽粗通剑术,但并未教给女儿柳轻云。 张焱对柳轻云,却一直关怀备至,甚至于她只是提了一句想学浮云剑,张焱便问都不问,便不惜用自己最心爱的火枪与那西洋剑士做了交换。 多年后,二人诞下一子。 柳潇先生亲自给他的好外孙起了个“博文”的名字,还是希望他能多习文事,不要像他的爹娘一样,在粗野江湖中落拓。 盟主堂初立之时,几乎所有跟着项云一路的伙伴都名扬四海,张焱也终于对他那名满天下的岳父大人有了交代。 盟主堂惨案前夕。 张焱回忆往事,问轻云为何偏要学习那浮云剑时,轻云说出了一句让他终生难忘的话:“因为学会剑术,才能在你的火药用完的时候,去保护你。” 热情如火燃烧,炽热激烈;柔情似水流淌,润物无声。 那一晚的事,她竟记了一生。 第251章 攻城拔寨 当战斗力足够强的时候,什么阴谋阳谋,都不会再起作用。 面对先锋项人尔的强力进攻,把守寨门的藤田筱虎只能靠不断征调寨中倭兵,才能勉强守住。 看着寨子下官军一波比一波猛烈的进攻,藤田筱虎不禁在心中犯嘀咕:“说好的前寨只是佯攻呢?难道情报有误?” 而在项人尔看来,佯攻也是进攻。 既然是进攻,就要猛,就要勇,就要让敌人心惊胆寒。 只有这样,才能吸引敌军更多的注意力,给戚弘毅的奇兵突袭减轻阻碍。 前寨的进攻有效的拖住了倭兵大部人马,三道防线之后,戚弘毅所带奇兵几乎没有遇到什么阻碍,一路顺利的推进至双木洲后寨。 也许是前寨的猛烈进攻使倭寇无暇他顾,也许是倭兵对自己的三道防线胸有成竹…… 不论怎样,本以为又是一场恶战的戚弘毅惊奇地发现,双木洲后寨寨门竟然只有一小队倭兵把守,其空虚程度远远超出了戚弘毅的想象。 几乎毫不费力,戚弘毅便带兵攻破寨门,杀入寨中。 作为一种联络方式,张博文带来的火药又一次发挥了重要作用。 戚弘毅破寨的同时,一朵巨大的烟花绽放在双木洲营寨的上空。 “全力攻寨!” 看到信号的项人尔发出了总攻的号令。 双木洲营寨被戚弘毅的奇兵冲击,乱作一团,前门守寨的倭兵不明所以,只听的身后传来厮杀之声,隐隐有官军旗号,不由心中大惊,自乱阵脚。 “不要乱,不要乱,给我守住。”藤田筱虎挥舞着妖刀虎彻,面对慌乱无措的倭兵大喊。 兵败如山倒。 后院起火的倭兵见大势已去,战心溃散,哪里还有半点守城之志? 与此相对,项人尔所带官军则士气大振,趁倭兵慌乱之际,全军攻击,竟一举冲溃双木洲营寨正门,杀入寨中。 正门一破,官军立刻结阵而战,刀盾、长枪、镗钯以及狼筅组成的一个个精妙军阵,仿佛倭寇的梦魇,将碰到的一切倭兵全数绞杀。 倭兵大溃,被杀的四散而逃。 藤田筱虎不甘心失败的命运,亲自督战,可尽管他亲自用妖刀虎彻砍倒两个怯战的倭兵,却无济于事。 大势已去,可藤田筱虎偏偏要逆势而行。 藤田筱虎这家伙,本身就是个十足的变态。 他在少年时便崇尚暴力,弑杀成瘾,被称作“超雄之人”。 一日,只因家人受不了说了他几句,他便突然发狂,屠戮全家,并因此入狱。 后逢倭国大名乱战,藤田筱虎被强征入伍,却又因在战场不分敌我挥刀而被除名通缉,走投无路之下,才漂洋过海,做了倭寇。 这样的一个人行走在中原大地上,欠下的累累血债更是罄竹难书。 在倭兵大乱溃逃之际,藤田筱虎却因浓烈的血腥而产生了极大的快感。 只见他挥舞妖刀虎彻,逆着溃逃的人流而上,不分敌我,左劈右砍,杀的双眼通红,兴奋异常。 攻入营寨的官军之中,惯当先锋的项人尔身先士卒,手持抗倭刀“巨鲨”冲在最前面,自然最先与藤田筱虎这个“疯子”相遇。 虎彻横劈竖斩,所至之处,血花飞溅,待到面对项人尔时,妖刀虎彻与抗倭刀“巨鲨”相撞,火光四溅,藤田筱虎居然被震的后退一步。 “好,很好。” 发狂的藤田筱虎兴奋地大笑,“啊”地大喊一声,再次将虎彻砍向项人尔。 项人尔何惧倭寇? 他双手持刀,轮转周身,一连挡下数十记快攻后,又抡刀反击。 抗倭刀巨大的力量击在虎彻之上,竟逼得藤田筱虎连连后退。 “哈哈哈,哈哈哈……你很强,我很中意,”藤田筱虎大笑不止,血红的双眼爆凸欲出,看着项人尔,竟馋的舔了舔嘴唇,喊道:“我要你的头,你的头,哈哈哈哈。” “疯子。” 项人尔对藤田筱虎的疯言癫语嗤之以鼻,未待藤田筱虎再次挥刀,便拖动抗倭刀“巨鲨”,极速冲向藤田筱虎。 “巨鲨”长大的刀身与地面石板摩擦出一串灿烂的火花,待至藤田筱虎近前,项人尔先闪身避过一记快斩,紧接着一记上撩刀,抗倭刀的刀锋顺着藤田筱虎的腹部,斜劈到其肩头,斩出一道血肉翻飞的恐怖伤疤。 “解决!” 项人尔从容不迫地收起抗倭刀巨鲨,准备继续向前,尽快同戚将军会合。 不料项人尔刚刚走过藤田筱虎的位置,便觉身后猛然腾起一阵逼人寒气,好在项人尔常年在战场攻杀,反应惊人的快,立刻反身背刀,只听的“铛”的一声巨响,两刀相撞,项人尔背后吃力,急行几步,险些跌倒。 回头看时,却见那藤田筱虎兀自站立不动,仍将虎彻举起,虽满身鲜血,却似乎全然感觉不到胸口伤疤的疼痛。 他兴奋而癫狂地大喊:“哈哈哈,你很好,来吧!与我进行一场一对一的武士对决吧!” “十足的疯子。” 大概了解到这家伙的实力后,项人尔显然已经对他失去了兴趣,朝离自己最近的小队喊了一声:“裴南!” “到!”小队长裴南听命。 “这家伙交给你们了,”项人尔指了指藤田筱虎,道:“听闻倭酋木村武陟是武道高手,我要尽快与将军会合,以防不测。” “听令。” 裴南小队闻令而动,如一辆无敌战车朝藤田筱虎碾压而来。 “你别走,跟我打。”见项人尔要离开,藤田筱虎感觉受到了轻视和侮辱。 他挥舞妖刀,奋起急追,不肯轻易放过项人尔这一强劲的对手。 只是藤田筱虎尚未未追出几步,便被一杆旗枪挡住去路,那是奉命杀敌的裴南的旗枪。 “挡我者死!”藤田筱虎挥刀斩向裴南,欲置其于死地。 裴南未躲,妖刀虎彻却也未能伤他分毫。 关键时刻,刀盾手侯小诚冲上前去,用盾牌挡住妖刀虎彻,同时挥出手中短刃,攻敌腰腹。 藤田筱虎本能地后退一步,躲过短刃,正欲提刀再攻,却被紧随其后的筅兵的长筅所阻。 这种长竹制成的枝杈横生的武器让藤田筱虎有些不知所措,胡乱挥手格挡,却仍被逼的连连后退,缩到一处断墙边上。 “让我来!” 随着一声喊,雄大忠手中的镗钯从筅兵中央突刺而出,镗钯上的尖刺刺过皮肉,又入断墙三分,将藤田筱虎牢牢箍在上面,让他动弹不得。 藤田筱虎挣了又挣,却被人高马大的雄大忠死死压制,始终挣扎不开。 只听他气急败坏地大喊道:“你们不讲武德,我要求一对一的武士对决。” “他在鬼叫些什么?”小队长裴南听不懂这家伙的倭语。 “报告队长,好像是骂咱们不讲武德什么的。”为了应对突发情况,戚弘毅演练军阵时,尽量会在每一阵中安插一个懂得倭语的士兵。 “战场之上,只有军令。”裴南说罢,向侯小诚做出一个斩首的动作。 侯小诚闻令而动,上前一步,一刀便斩下了藤田筱虎那颗狂暴的头颅。 失去营寨掩护的倭寇完全暴露在官军的强大军阵的攻杀之下,很快便溃不成军。 不久之后,戚弘毅与项人尔的两支队伍终于在倭营中心成功会师。 项人尔在戚将军的脸上,看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浓烈杀意,不,不只是将军,从后寨杀来的每一个军人的脸上,都带着这种杀意。 当得知周勐的百人队尽殁于双木桥的时候,项人尔终于理解了这种杀意的来源。 他没有想到,一个小小的双木洲,一个不起眼的奸细,竟能造成这支军队成军以来都从未曾有过的重大损失。 裴南等人得知自己曾经的队长周勐战死的消息后,更是悲上心头,恨火狂烧,握紧了手中的武器,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杀死这些倭寇。 带领这支复仇的军队,戚弘毅直冲向寨子中最高的木屋。 戚弘毅要揪出木村武陟这只老狐狸,并让他为自己的行为付出最为惨痛的代价。 第252章 无垢有瑕 战火燃烧至双木洲营寨的前一刻。 倭酋木村武陟还一直在做着消灭戚弘毅,迎娶美娇娘展燕以及胁项云以从归云山庄索要巨额财富的美梦。 人逢喜事精神爽,木村老头子多饮了几杯美酒,迷离中又起了淫乐之心,未等到婚礼举行,便想提前会一会那娇滴滴的美娇娘。 说干就干,于是乎木村端起一壶清酒,嘴里哼着小曲儿,摇摇晃晃向后室走去。 此时的后室之中,禇盼儿正按倭国习俗给展燕梳妆打扮。 看着禇盼儿拿出给自己试穿的婚服,展燕细眉紧蹙,摇头道:“盼儿姑娘,婚嫁之时,女儿当穿大红喜装,为何却要我穿一身丧孝服饰。就算是咒那倭酋老头子早死,也未免太过明显了吧!” 禇盼儿听展燕这么一说,噗嗤一笑,道:“倭国习俗如此,这件正是嫁衣。” “姐姐莫要欺我,”展燕审视半天,回道:“我乃草原女子,虽不知中原繁文缛节,但也晓得婚嫁当穿大红,丧葬才着白衣。你这件衣服,从里到外一身素白,甚至还有个不伦不类的白色’孝子帽’,还说不是丧服?” 说着话,展燕还用手捻着那丑陋的白帽,嫌弃地丢到一旁。 禇盼儿倒颇有耐心,将那帽儿捡起,给展燕讲道:“你有所不知,倭国习俗,新娘子出嫁时就是穿的这一身白衣,名曰’白无垢’,代表新娘子清净纯洁无垢。” 说着话,禇盼儿又亲自为展燕穿衣,并劝解道:“展燕姑娘,你还是穿上吧!那倭酋木村武陟生性多疑,若见你连嫁衣都不穿,恐节外生枝。” 展燕无奈,却也不想一身素白,只叫禇盼儿将那白衣一件件披在她一身黑色骑装身上,好在她身材苗条,即便这样穿着,也不显得臃肿。 一边穿衣,禇盼儿一边向展燕介绍这件“白无垢”,只道:“这’白无垢’之所以一身纯白,还有另外一层意思:因纯白易染,故而这衣服是希望女子进入夫家之后,能够被染成夫家之色,顺利融入其中,不再返回本家。” “唉?这样说来,倭国女子还真够惨的!”展燕略感惊异,开口便道。 禇盼儿好奇问道:“何出此言呢?” 展燕直言直语,道:“你想想看,女子出嫁,不仅不能有本来性情,还要依附夫家,说什么’被染成夫家之色’,全无自主可言。这哪里是嫁人,分明是被当作一个物品摆弄。更不用说’不再返回本家’的话了,依我看这不是什么祝福,分明是在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受了委屈,还没有娘家做主,岂不十分可怜?” “你这么想,倒是见解独到!”禇盼儿细思之后,不禁对这个草原姑娘有些敬佩。 她虽才智过人,却受制于传统礼俗,只知道女儿居家从父,出嫁从夫,却从未如展燕这样思维开阔。 穿好婚服,禇盼儿又为展燕佩戴配饰,并介绍道:“这些小东西,分别为’怀剑’、’花边’、’末广’,就是作装饰用的匕首,挂饰和折扇之类。” “倭国女子出嫁还要带剑吗?”不知怎的,展燕对怀剑兴趣颇浓。 “自然不是真剑,只是装饰而已,”说着话,禇盼儿将那怀剑放在展燕衣服上,道:“这怀剑有除魔之意,也是祈盼吉祥的一种方式。” “除魔?” 展燕一边自言自语地念叨着,一边偷偷将先前拾到的飞鸟形铁片掖在怀剑之中。 说着话,禇盼儿又将展燕最为厌恶的白帽子给她戴上,接着给展燕讲道:“这可不是什么孝子帽,而是白棉帽,出嫁路上,夫家不希望新娘子的容貌被他人看见,以此遮容。另外,倭国人认为女人头发中有灵力,藏有灾祸,不想让她带到夫家,所以亦有除灾避祸之意。” “唉,越来越觉得倭国女子是丈夫的私人物品了,”展燕不禁有些同情倭国女子了,道:“说什么怕灾祸,何不干脆叫人人都剃个光头。” 禇盼儿听展燕说话有趣,忍俊不禁,莞尔一笑,一边整理着展燕柔顺的长发,一边道:“这么好的头发,剃了光头,岂不可惜。” 展燕随口揶揄道:“这么好的头发,暗藏灾祸?当真可笑。” 说话间,禇盼儿已将展燕的长发理顺,盘成发髻,又用白绢绕其一周,并介绍道:“这种发髻叫做文金高岛田发髻,在倭国很是流行,新娘子出嫁,都要梳成这般模样。至于那白绢,其名为’角隐’,箍在头上,有’收其棱角,温柔顺从’之义。” “呵,女子便不能有棱角吗?”展燕大为不解。 展燕在自己家中,关起门来,向来是母亲说一不二的,父亲为了偷一口酒喝,都要求她这宝贝女儿帮忙打掩护。 “就猜到你会这么说,”禇盼儿道:“你真是个有趣的姑娘,很难想象,你以后会有怎样的人生。” 以后? 莫论以后,且看眼前。 一串不合时宜的虚浮脚步逼近姑娘们的居室,打破了这短暂的美好,将姑娘们重新拉入冰冷的现实中。 醉醺醺的木村武陟来了。 他一把推开房门,看到换上婚服的展燕的一瞬,一双色咪咪的老眼便再也离不开了。 此刻的展燕完全不同于她平日里一身黑色骑装,一条乌黑大辫子的酷飒形象,却见她一身素色白衣上,铺散着根根分明的如瀑黑发,尚未来得及抹上那厚厚白粉的一抹素颜,比起浓妆艳抹来,倒更显得清冷孤绝。 窗棂上的日光流淌在她身上,模糊了她的轮廓,倒好似不沾俗尘的天女坠落凡间,真可谓明珠生晕、美玉莹光。 此情此景,若是被那诗情风流的中原才子看到,定会立刻生出一种“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的疏离美感。 可惜,木村武陟不懂得诗情画意,倒是很有些将美丽的东西扔进泥潭中,尽情的侮辱蹂躏,看着她破碎,脏污并一文不值的变态癖好。 揉了揉朦胧的醉眼,面对眼前美丽的女子,木村武陟首先想到的便是立刻扑上去,将她整个人都揉碎掉。 “大婚之期未至,不可无礼。”禇盼儿张开双臂,挡在展燕面前。 色欲蒙心,木村武陟哪管这些,一把拉开禇盼儿,道:“婚前婚后,能有多少区别。” 说罢,他便径直朝展燕走去。 “畜牲!休想碰她。”禇盼儿真的急了。 为了保住这个姑娘,她竟然一把揪住木村武陟的衣领,并朝他脸上狠狠地扇了一巴掌,试图打醒这个家伙。 这一巴掌刚打过去,禇盼儿便后悔了,想是猜到了后果。 果不其然,木村武陟的报复来的很快,禇盼儿尚未来得及道歉,便被一巴掌抡在地上,脸上顿时肿起老高,嘴脸也流出腥红的血来。 展燕一直冷冷地看着木村武陟,相比神情激动的禇盼儿,反而显得十分冷静。 冷静,是因为早已下定了必死的决心。 反正婚礼不过是拖延之计,亦早有“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之志,既然没等到变数,早一刻晚一刻,又有什么分别? 她摸了摸怀剑中私藏的铁质飞鸟,认真观察着木村武陟,似乎在等待一个最好的出手时机。 铁鸟一点点从怀剑中飞出。 此刻,正是除魔之时。 存亡绝续,便在此刻。 可未等展燕出手,门外却又突然传来一阵匆匆脚步,像是什么人要着急的冲进来。 会是谁? 当看到进来的人是七人刀众中的鸟羽真叶的时候,展燕大失所望,只见鸟羽真叶径直走到木村武陟的身边,喊了一声:“师父。” 说罢,鸟羽真叶便想要贴近木村武陟耳朵,同他密报些什么。 “啪!”一巴掌同样赏在鸟羽真叶的脸上。 色欲熏心之际,谁也别想阻止木村武陟。 事出紧急,见耳语不成,鸟羽真叶干脆不再顾及屋中的两个女人,大喊道:“师父,官军打进来了,正门后门俱已失守。” “什么?”木村武陟一晃脑袋,酒意全消,瞪大了双眼,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 生死关头,木村武陟色欲全消,匆匆而去,鸟羽真叶紧随其后。 走了两步,木村武陟却突然拦住鸟羽真叶,指了指屋子,做了一个杀人的手势。 就算得不到,也一定要毁掉。 鸟羽真叶心领神会地点点头,转身朝方才的屋子走去。 看样子,她很乐意做这样的事情。 第253章 花残叶落 忍法,又名隐术。 其核心便在于一个“隐”字,其中有各式遁法、分身法乃至出卖身体的色诱之术,其目的便是将身体隐于无形,是一门极为精妙的刺杀之术。 鸟羽真叶从小便被培养成一个极为出色的忍者,被木村武陟看中,花重金买来,收作内侍。 除此之外,木村武陟还围绕鸟羽真叶建立了一支专职保护自己的忍者部队,平日以遁法藏匿行踪,只有在木村武陟有危险时才会现身。 仗着木村的宠幸,鸟羽真叶在倭营之中,向来蛮横骄矜,早就对屡次顶撞于她的展燕不满。 得到木村武陟的杀人命令后,鸟羽真叶满心欢喜,拔刀便向展燕房中走去。 趁木村武陟与鸟羽真叶走出屋子的空当,展燕已从禇盼儿口中获知官军攻入营寨之事,然而还未来的及高兴,便听到门口脚步回转,循声看时,只看到撞破房门的鸟羽真叶手提双刃,不问分明,提刀便朝二人劈来。 展燕心道不妙,眼神立刻变得凌厉。 在鸟羽真叶双刀砍来的一瞬,她急忙抱紧禇盼儿,脚底一蹬,将轻功使来,将那双短刀的一挥一砍尽数避过的同时,揽着禇盼儿的腰身,从门口鸟羽真叶闪出的空隙迅速逃出。 鸟羽真叶本以为二女已成俎上鱼肉,却没料到展燕的轻功步法如此精妙,竟能在如此狭室中携带一个丝毫不懂武功的弱女子,于她双刀之下安然逃生。 不过即便如此,也不过暂脱虎口而已。 鸟羽真叶有暗器手里剑,百步之内可取人性命,她根本不信展燕有能力带着一个累赘一起逃生。 一击不成,她立刻收刀,腾出手拿起暗器,反身去追。 展燕自知无法处境险恶,刚出房门,便将怀剑中私藏的鸟形铁片塞给禇盼儿防身,又一把将其推进倭酋木村武陟的藏宝室中,并顺手扯下其外袍,抱在怀中,仍伪装作人形。 见鸟羽真叶即将出门,展燕一脚踢住藏宝室房门,使其紧紧关闭,同时抱着那件外袍继续向外逃去。 鸟羽真叶见展燕仍然抱着“人形”飞奔,料她逃不出去,手中捏了五枚手里剑,朝着展燕的背影一齐飞出去,看她如何去躲。 展燕耳闻身后风声有异,加速奔至走廊尽头转角处,足下加力,恰如一道白色残影,倏忽不见。 五枚手里剑竟是没有追上,齐刷刷钉在墙壁之上。 “带着一个大活人,怎么可能跑的那么快?”鸟羽真叶惊讶于展燕的实力,但仍心有不甘地追了上去。 她哪里知道,展燕手中只是一件衣服而已,若真是活人,怕是定会命丧当场。 逃至议事大厅,展燕终于停了下来。 因为她知道,如果不在此解决掉鸟羽真叶,留在藏宝室的禇盼儿仍将会有危险。 “怎么不逃了?想明白了,要死个痛快?”鸟羽真叶的手指盘玩着一枚手里剑,迈着步子款款走来。 “杀你!” 展燕突然转身,朝鸟羽真叶急奔过去。 她知道自己没有武器,远攻吃亏,要争取近身缠斗的机会。 鸟羽真叶本以为展燕早已放弃挣扎,却没想她仍要做困兽之斗,直到展燕转身奔来,鸟羽真叶方才看清楚她抱着着并非活人,只是一件衣服而已。 看出展燕欲近身相搏,鸟羽真叶岂能给她机会,当即将身上的手里剑如雨点般激射而出,欲在半路将之击杀。 展燕见前方飞来无数暗器,不退更进,将怀中外袍旋了几旋,拧成一根粗绳,被展燕当做马鞭来用,左击右打,便将暗器手里剑纷纷击落,转眼便奔至鸟羽真叶面前。 展燕的速度之快,使鸟羽真叶大为惊骇,慌乱之中,急忙去拔背上短剑。 机会稍纵即逝,展燕岂能容她再持利器? 她当即将衣服扭成的大绳一甩,便在鸟羽真叶身上缠了两圈,同时欺身而前,接过绳端,双手用力一勒,便将鸟羽真叶的双手紧紧缚在身体之上,使她动弹不得。 见鸟羽真叶用力挣扎,展燕不敢放松,越勒越紧。 见挣脱无望,急于脱身的鸟羽真叶竟用双脚腾起,猛蹬屋内梁柱,将自身重量压向展燕。 二女齐齐倒地,滚作一团。 趁展燕倒地之际,鸟羽真叶趁机挣脱,连滚数下才敢翻身而起,与展燕保持安全距离。 经此接触,鸟羽真叶不敢再轻敌冒进,对展燕夸赞道:“你的武功很强,可这是我的主场,武功再强,能奈何得了我的精妙忍术吗?” 展燕听那女忍叽里咕噜,不知所谓,懒得同她废话,再次挥动衣绳,踏足向前,欲如法炮制,再擒她一回。 鸟羽真叶吃一堑长一智,急忙后退,并大喊一声:“光遁。” 喊声过后,却不知触发了什么机关,只见议事大厅中的墙壁木板移动,露出一面面镜子来。 阳光射入屋子,在镜子中来回折射,直射到展燕的眼睛里。 展燕正在奔跑之中,眼睛忽然被强光所刺,只见一片茫白,不能视物。 她下意识伸手挡住眼睛,却觉得臂上一痛,一枚手里剑划破肌肤,鲜血立时染红了白无垢婚服。 “此地不宜久留。”展燕心道。 她知道鸟羽真叶藏在镜光照射不到的地方,试图暗中偷袭,于是放弃前冲,急忙躲在大柱之后,一边思索应对之策,一边将头上角隐取下,包扎臂上的伤口。 鸟羽真叶这一击,瞄准的本是展燕的喉咙,却无意中被展燕用来挡光的手臂所阻,竟留下一条性命。 一击未成,对方有了防备,再想偷袭之时,却见展燕已将身体躲在大柱之后,想要以暗器偷袭,需偷偷转至柱子后方才行。 未等鸟羽真叶有所行动,展燕却先从柱子后奔出,运起轻功,沿着屋子四周,踏步狂奔。 “是你自己找死,省的我寻找角度暗算!”鸟羽真叶心中这般想着,将手中暗器极速射出,一路追击展燕。 鸟羽真叶只道展燕似无头苍蝇胡奔乱窜,是穷途末路的表现,却不知展燕眼见白光刺眼,又逢我明敌暗,久藏于柱恐生变数,不得已才极速奔出,自认为只要速度够快,即使不知道敌人身在何处,也能躲过暗器。 但是,如此虽可保一时无虞,但体力终有耗尽之时,不能长久。 可展燕并非乱逃,而是为自己精心选择了一条路线,只见追击展燕的手里剑纷纷落在屋里的镜子之上,迸溅出一地银光。 待到女忍鸟羽真叶意识到展燕的想法时,她已亲手毁掉屋内将近一半的镜子,所谓的“光遁”已破。 “找到你了。” 没了白光,展燕一眼便看到躲在梁上的鸟羽真叶,随即攀缘而上,欲去擒她。 “哼,破了光遁,我还有隐身之术。” 话音未落,鸟羽真叶又拍动机关,只见房顶又打开无数木板,落下无数条黑色幕布。 身处黑幕之中,展燕的一身白无垢显得格外扎眼,鸟羽真叶的一身黑衣却与环境完美融合。 稳妥起见,展燕还是先落在地上,静观虚实。 “嘿嘿,这黑色幕布与我这身衣服是同一种料子,如此多的伪装,看你该怎么找到我。”鸟羽真叶得意地想着。 她轻轻抽出背上的短刀来,一步步地悄悄接近展燕的背后。 “这就是忍术?”展燕渐渐摸到这门神秘技术的门道了,暗道一声:“不过如此。” 想罢,她突然奔入幕布之中,待那鸟羽真叶出手之时,却只刺中一件白无垢婚服,不知展燕往何处去了。 脱下一身白无垢的展燕,此刻正穿着她平日里的一身黑色骑装,与鸟羽真叶一起隐身在黑色幕布之中。 “狡猾。”失去优势的鸟羽真叶干脆又掰动机关,收起幕布,与展燕正面相对。 “技止于此,不过尔尔。”展燕看着鸟羽真叶,对所谓忍术不屑一顾。 “嚣张,”鸟羽真叶站在那里,道:“就让你见识见识真家伙,影分身之术。” 鸟羽真叶说话时,却似传来两个一模一样的声音。 虽说展燕听不懂鸟羽真叶说的什么,可她很快便看到惊奇的一幕:“一个和鸟羽真叶一模一样的女忍从她的背后分化出来,站在了鸟羽真叶的身旁。” “幻觉,还是怪力乱神?” 这惊人的一幕让展燕一时乱了心神,不由自主地后退一步。 两个鸟羽真叶不等展燕有所反应,兵刃齐出,攻将过来。 “孰真孰假?” 展燕满心疑惑,却不敢放过任何一个,只得在四把刀的围攻之下仓皇躲避。 人对于未知之物总会心怀恐惧,心神不宁,动作便会迟缓,更何况双拳敌四手呢? 不一会儿,展燕便连中数刀,只是仗着超凡的轻功,未伤要害,只在皮肤上划了无数流血的伤口。 “冷静,冷静……”展燕疾跑几步,脱离了围攻,自言自语以平静心神。 可面对这般诡异景象,面对分化而出的两个一模一样的人,任谁也无法冷静下来吧! 关键时刻,一句话突然窜进展燕的脑海里:“魔幻和真实往往只有一纱之隔,揭开那片纱,就算是神迹也不过如此。” 这话出自展燕父亲的口中。 幼年时,父亲常用一招妙手藏酒,明明空空如也的手上,想变些什么,便可以变出些什么。 正是因此,小展燕视父亲为神明。 直到大一些了,为了让展燕偷偷带酒来喝,父亲才将那手妙手藏酒教给展燕,可学了才知道,这神迹一般的能力,不过是依靠特殊手法使出的障眼法罢了。 神秘的面纱一旦褪去,一切神迹都会显得平平无奇,甚至还会有些无聊。 “揭开那片纱……” 这句话始终回荡在展燕脑中:“伤口是真的,刀便是真的,既然刀是真的,人便是真的……再细想,虽都用双刀,但二人的刀法却不尽相同,似乎有一个要更强一些。” “装神弄鬼,”展燕突然明白了:“根本就没有什么分身之术,即使长的一模一样,也不过是两个人而已。” “姐姐,她好像发现了。”鸟羽真叶看展燕的神情不再慌乱,像是猜到了分身术的原理。 “有什么关系,反正知道这个秘密的,除了老师木村,都已经是死人了。”说话的是鸟羽真花,相比于专研刀法的妹妹鸟羽真叶,她主修色诱及暗杀之术,因而被木村武陟藏于内室,负责管理那支秘密的忍者部队。 “是啊,”鸟羽真叶笑了笑:“一个连武器都没有的人,轻功再好,又有什么用处?” 展燕也是这样想的,轻功会随着体力的丧失而变得迟缓,没有武器,如何反击? 可是,真的没有武器吗? 展燕扫视一周,几乎满屋子都是鸟羽真叶不久前抛出的暗器手里剑。 “不好,拦住她。” 两姐妹似乎看出展燕的想法,一起冲将过来,可还是晚了一步。 展燕几步便到墙边,一边踏壁而飞,一边回收那些用过的手里剑。 武器在手,攻守之势异也。 面对姐妹二人,展燕借轻功之力,从各个方向飞出手里剑。 此暗器虽不如燕子镖用的顺手,但原理相通,用起来倒也威力不俗。 面对展燕配合轻功身法从各个刁钻角度射出的手里剑,两姐妹只得用双刀格挡,护住周身,却也只能勉强招架,毫无还手之力。 随着攻击的持续,刀法较差的姐姐最先露出破绽,展燕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点,一击必杀,直接击中了鸟羽真花的喉咙。 “姐姐!” 鸟羽真叶的防御本无懈可击,可眼见姐姐鸟羽真花中招之后,有一瞬分心,同样被展燕以暗器击中。 只是这鸟羽真叶功夫更好,竟凭借本能避过要害,只是受了重伤而已。 “土遁!” 见大势已去,鸟羽真叶突然抛出一颗烟弹,一阵白雾之后,竟于平地消失的无影无踪。 通过与忍者的交手,展燕已经对忍术有了全新的认知。 她走到鸟羽真叶消失的地方,用力敲了敲地板,果然发出“空空”的响声。 思考了一下,展燕猛地掀开木板,果然在下面发现一条地道,便毫不犹豫地跳了进去,紧追而去。 追逐不久,出来时已到屋外。 目光所及,只见鸟羽真叶竟逃到马棚,骑着展燕心爱的骏马黑子,用马鞭狠命拍打,希望借此逃命。 展燕爱马,岂容那女忍如此相欺,当即便朝那黑马打了个唿哨。 良马正欲奋蹄,忽闻旧主之声,便将前蹄高扬,对天长嘶,鸟羽真叶未防此变,当即便摔下马来。 展燕见状,三步并作两步,奔跑如飞,忽然跃上马背,将缰绳一引,高扬的马蹄正砸在鸟羽真叶的胸膛之上。 只见那女忍脑袋一歪,便再无声息了。 展燕一把抱住骏马粗壮的脖子,将脑袋埋在它的额头上,为它受的委屈致歉。 黑马眼中,竟似有热泪淌出,正好似旧友重逢,千言万语,无法诉说。 “黑子,走,还得去接咱俩的朋友们呢!” 展燕拉起缰绳,回头向刚逃出的木屋走去。 第254章 主帅对决 从屡战屡胜的刀术高手,到漂洋过海的私人保镖,再到独霸一方的双木洲倭酋,木村武陟的半生如同在刀尖上行走,步步危局,却能步步高升。 这其中之关键就在于,他永远会给自己留下后手。 穷途末路,走好了也能绝处逢生。 尽管木村武陟还不明白面对自己的精妙计划,戚弘毅究竟是如何成功破局的,但直到此刻,他仍没到慌乱不知所措的地步。 走出木屋的木村武陟,还没来得及整合倭兵,便迎面撞上杀至屋前的戚弘毅军队。 “来的好快!” 木村武陟站在屋前观战,眼见官军结阵杀来,士各争先,却又稳而不乱,直杀的自己麾下的精锐倭兵节节败退,即将抵挡不住。 面对此情此景,木村武陟忍不住感慨道:“都说戚弘毅用兵如神,由此看来,果然名不虚传。” 乱战之中,又见一大将冲杀在前,顶盔掼甲,英武不凡。 这大将手中长槊更是威猛异常,凡近身倭兵,或被一槊刺穿,或被槊尖后的破甲棱重击而死。 孤身只影,攻入林立的倭刀丛中,如入无人之境。 “想必此人便是戚弘毅,”木村武陟心中暗自思忖:“此人杀气外露,若不趁机就地杀之,就算暂时脱身,日后必被其所杀,断无东山再起之日。” 正暗自思忖间,却觉心头一震,抬眼望去,却见戚弘毅早已死死地盯住自己。 四目相对,戚弘毅凭借直觉,认出屋前观战的这个老头子正是倭酋木村武陟。 “杀!” 戚弘毅大喝一声,以长槊开道,直向屋子杀去。 木村武陟却扬起一丝挑衅似的笑,竟不再理会屋外战况,转身向屋中走去。 “不好,老贼要逃。”戚弘毅心中暗道不妙。 用兵多年,戚弘毅深知“狡兔三窟”的道理,似木村这般老贼,屋内很可能有暗道之类的逃生通道。 进攻双木洲并不容易,已经牺牲了这么多士兵,戚弘毅怎肯放过那木村武陟? 他当即双目圆瞪,大喝一声:“倭贼休走,拿命来。” 随即,便以长槊拨开前方一众倭寇,独自前出,向那大屋中追去。 “将军且慢,老贼逃遁过速,恐其中有诈。” 项人尔眼见戚弘毅远离队伍,孤军追入屋中,恐生不测,急忙出言阻止,可哪里还来得及? 情急之下,他只好喊来苏珏程晟二将,命其带领士兵加快速度突进,以期尽快与戚将军汇合。 戚弘毅在战场之中,犹如杀神附体,不一会儿便杀至屋前,紧追而入。 项人尔等大将随后而至,正欲随将军进屋,却见黄土覆盖的地面接连鼓动,竟似水浪翻滚。 正踟蹰间,又见地下猛然揭开无数地洞,其中窜出无数黑衣忍者,将房门死死守住,阻住大军去路。 “果然有诈!这是什么部队?沈庆的情报中居然都未曾提及。”项人尔心头大骇,一时性急,急令大军猛攻大屋。 不料那些黑衣忍者却极为难缠,神出鬼没,倏忽不见,又会突然从地下钻出,让人防不胜防。 其攻击手段更是脏污无比,在屋子周围布下火油爆雷,手中不仅有无数暗器,甚至还会撒生石灰迷眼。 官军于战场之上,皆用堂堂之阵,正正之师,哪见过这些腌臜手段? 一时之间,竟然被这些黑衣忍者所阻,始终攻不进那间木屋。 不过好在戚弘毅麾下官军皆以小队为单位结阵而战,互为照应,倒也没被那突然出现的忍者们占到太多便宜。 戚弘毅独自追入木屋之中,身后无援。 他用兵一向求稳,算定而战,此刻却不相同: 双木桥之战牺牲了如此多的将士,深深地刺痛了戚弘毅的心。若再走失了罪魁祸首木村武陟,叫他有何面目面对周勐等将士的英灵,又有何话讲给他们的家人? 倭酋木村武陟一路奔逃,待将戚弘毅引入议事大厅,突然放声大呼道:“真花真叶,追我的大将乃戚弘毅,快帮我杀了他。” 话音未落,刚跑入议事大厅的木村武陟却愣在当场。 目之所及,只见议事大厅的一片狼藉。 木村武陟试图作为倚仗的鸟语真花正躺在血泊之中,早已气绝身亡,而鸟羽真叶更是不见踪迹,更不知生死。 戚弘毅追至议事厅,见木村武陟愣在当场,更不多言,将手中长槊的槊尖瞄准木村武陟的后心,借前冲之力猛击一击,巨大的力量自槊杆传至槊尖,无人可挡其锋芒。 这本应是必杀的一击,可槊尖落处,却扑了个空。 木村武陟的速度很快,几乎在槊尖刺过去的一瞬,就完成了躲闪、转身和反击的动作,运力于掌,击在戚弘毅胸甲之上。 这一掌的掌力很重,几乎让戚弘毅的身体有了短暂的腾空,连退几步之后,方才稳住身形。 愤怒冲昏了戚弘毅的头脑,让他几乎忘了自己搜集的情报之中,这看似老迈无害的木村武陟也是一个高手。 这一掌使戚弘毅冷静下来,扎稳下盘,将长槊一抖,重新审视面前的对手。 木村武陟一边走向大厅的桌案,一边自言自语道:“年轻时好勇斗狠,是靠着勇狠来换名声地位。人老了,名声地位都有了,反而更加惜命,这才收了许多弟子,杀伐之事,由人代劳,自己能不出手就尽量不出手。” 木村武陟走到桌案前,拿起放在桌上的一把武士刀,在手中掂了掂,似乎有种熟悉的感觉回到身体之中。 他款款开口道:“许久不握刀了,这时才突然想起,自己也曾是个武士。” “不再是了,”戚弘毅开口,说的竟是木村武陟听得懂的倭语:“从踏上这块土地开始,你们的名字,便都叫做倭寇。” 见戚弘毅竟连倭语都懂,木村武陟目露惊奇之色。 他随即说道:“似我这等年纪,耗尽心血才建立了这双木洲基业,如今你毁了它。作为回报,我将你毁掉,不过分吧!” 说罢,木村武陟阴狠毒辣的目光转向戚弘毅,并缓缓拔出长刀,将刀尖对准戚弘毅。 “过不过分,要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 戚弘毅不再废话,挺槊向前冲杀。 那一杆经历百战淬炼的长槊的槊杆轻摇,传递至槊尖,晃动成圆圈,伴随着刺破空气的声音,一点点逼近木村武陟的脑袋。 琢磨不定的槊尖使木村武陟感到有些目眩,他定了定神,眼见槊尖在接近自己的时候,突然猛刺过来,如毒蛇出洞般迅捷,直扑自己的脑袋。 木村武陟反应亦很迅速,急忙歪头避过。 戚弘毅心知木村武陟武艺高强,本就没有一击制敌的打算,木村能躲过这一击,也在意料之中。 然而,就在槊尖刺空的瞬间,戚弘毅立刻振动槊杆,后手外推,前手内拉,虽只用寸劲一振,可这方寸之间的轻微振动通过长长的槊杆传至槊尖,便会变成势不可挡的横扫,直扑向木村武陟刚刚躲过刺击的脑袋。 木村武陟亦非等闲之辈,转瞬间便将手中倭刀上旋,从槊尖与自己脑袋间狭窄的间隙伸出。 铛—— 一声兵刃交击之声后,倭刀竟然硬生生防住了长槊的这一击。 二人隔桌案相斗,戚弘毅并未给木村武陟喘息之机,上扎下挑,左扫右刺,间不容发,不停地攻击。 木村武陟手中倭刀上下旋飞,虽被戚弘毅压制的并无还手之机,却也能将戚弘毅的数道快攻尽数化解。 一时之间,兵刃格挡之声充斥着整座议事大厅,在宽大的屋子里不断回响。 然而下一刻,戚弘毅突然变招,撤步收槊,借转身之力轮转槊杆横扫,将密集迅速的攻击转换为大开大合的强力冲撞。 戚弘毅手中长槊,名曰“破阵”,正是因为其威力巨大,尤其是槊尖后加配的那八面破甲棱,真正轮转起来,可谓沾着就伤、碰着就死,是真正意义上的横扫千军。 听着那声势浩大的呼呼风声,木村武陟便知道此一击不能力敌,急忙收腹撅臀,槊尖扫过木村武陟腹部的衣服,轻而易举地将之划了一个大大的口子。 尽管木村武陟是以一个极其丑陋的姿势才躲过了这致命一击的,戚弘毅还是对其生死之间的本能反应大为惊异。 然而,戚弘毅不待木村武陟将身形恢复,喝了一声:“这次看你怎么躲。” 喊罢,又自上而下轮转长槊,朝木村武陟的脑袋砸了过去。 生死攸关,木村武陟快速恢复身形,却无暇躲过这一重击,只好举刀格挡。 长槊轮转之力何其凶猛,倭刀虽接了这一击,却难解其势。 长槊重击之力迅速将木村武陟压制下去,使他腿脚失衡,只听“扑通”一声重响,木村武陟被迫矮身跪倒在地。 长槊余威不减,八面破甲棱碰到二人之间巨大的桌案,竟将之锤成两半。 这桌案卸去长槊大半劲力,竟无意中救了木村武陟一命。 经过一轮试探,木村武陟亦深知长槊大开大合之下,其力太猛,断不能力敌。 他本计划与双胞胎鸟羽姐妹在议事大厅一同暗算戚弘毅,才将他引诱到议事大厅的。 如今情况有变,若是还要在这宽阔的议事大厅对战,便是利敌而不利己了。 想明白这一点,木村武陟在长槊之力被桌案卸去的瞬间,急忙撤刀,滚地而走,与戚弘毅拉开距离之后,转身向后室逃去。 戚弘毅岂能容他逃跑,提槊便追,直追到后室长廊之上,那木村武陟却突然转过身来,举起手中倭刀,准备迎战。 “戚将军,你中计了!” 木村武陟阴险一笑,解释道:“此地地形狭窄,兵器受限,看你如何发挥长槊之威?” 说罢,木村武陟提刀前冲,欲与戚弘毅近身相搏,进一步限制其手中长槊。 戚弘毅身为统军大将,岂能不知地利? 可比起这些,他对自身武功的信心以及为牺牲士兵复仇的决心更甚更深。 眼见木村武陟持刀前扑,戚弘毅将长槊直刺,以逼退木村武陟,防止与其近身相斗。 机会难得,木村武陟岂肯放过,见长槊突刺,不退反进,猛挥手中倭刀,将长槊格挡在一旁,又带刀快步前冲,去砍戚弘毅。 戚弘毅见木村武陟刹那间便突破这一槊之隔,惊讶于他精熟刀术的同时,迅速收槊,长长的槊杆沿戚弘毅双手的空隙极速后退,直到戚弘毅松开前手,使长槊后退到极致,在八面破甲棱接触到其持槊的后手的瞬间,迅速后撤一步,避过木村武陟的斩击的同时,转身出槊,用方才松开的前手握住槊尾,突然朝木村武陟刺出。 方寸之地,游刃有余。 长槊如巨龙出海,猛扑木村武陟而去,直逼得木村武陟方寸大乱,一边出刀胡乱格挡,一边被逼得步步后退,瞬间便失去了近身的优势,重新退回到一槊之外的距离。 这一击,正是借用了枪法中的穿枪术。 枪打一条线,这穿枪之术攻防一体,面对这样狭长的地形,亦有用武之地。 一槊刺空,木村武陟抓住机会,还欲向前攻杀。 戚弘毅如法炮制,一杆长槊在其手中缩进前出,左右突刺。 面对戚弘毅应接不暇的连续攻击,木村武陟进也不得,退也不是,疲于应付,只能以倭刀格挡,暂且护卫自身。 打斗之际,木村武陟嘴上从未停歇,道:“戚弘毅,你这一招威力不俗,可也耗费体力,势不能久。况你远道而来,顶盔掼甲,一路攻杀,体力怕已消耗大半,而我以逸待劳,只要这么耗下去,我还是有机会杀你!” 戚弘毅知道此乃木村武陟的攻心之计。 自己的大军在外,随时都有杀入的可能,更希望速战速决的是木村老头,时间同样不站在他那一边。 虽说如此,木村武陟的话却不无道理。 穿枪术本就是极其耗费体力的招数,更何况戚弘毅手中,是一杆比枪更长更重的长槊呢! 戚弘毅心道:此战必须速战速决,不能将希望完全寄托在屋外大军的身上。 想到这一节,戚弘毅招法突变,在刺出长槊一击未中的瞬间,迅速振槊出击,便突刺为横扫。 木村武陟连续防御刺击,左隔右挡渐渐形成习惯,戚弘毅的突然变招让他猝不及防,慌乱中用刀去挡,竟被一击震至走廊一侧锁闭的房门之上。 戚弘毅双臂用力,以长槊狠狠压制木村武陟,木村也不甘示弱,眼见单手无力对抗,便用另一只手抵住刀背,以抗长槊之力。 见木村武陟拼命抵挡,戚弘毅以长槊压制之余,突然飞起一脚猛踢槊杆,为长槊助力。 这一下,力道凶猛异常,使得木村武陟猛然向后一撞,房门破碎,木村武陟连人带刀滚落其中。 房屋阻隔视线,难辨其位,戚弘毅凭借直觉向木村武陟跌落之地猛扎,只听“咚”的一声,像是扎在木地板上。 他欲收槊再扎时,却感觉到一股强大的阻力,似乎槊杆被人抓住。 还未来得及反应,却觉屋内又是猛力一拽,戚弘毅身体失衡,扑入屋中,却见倭刀寒光正沿着槊杆斩来。 生死一瞬,戚弘毅无奈之下,只得弃槊闪身,同时沿刀锋方向又起一脚,正中那倭酋木村武陟手腕,踢掉了木村手中的倭刀。 两人俱失兵刃,站在房门两侧,面面相觑。 片刻之间,木村武陟率先反应过来,欲俯身捡刀。 戚弘毅见状,大呼不妙,急忙抱住木村腰腹,将他猛然提起,重重地抱摔在地。 即便双双跌倒,二人仍然拳脚相加,在地上对打,数十记快拳打过,又同时起脚,猛踹对方胸腹,重击之下,二人朝相反方向在地上滑动一阵,才算分开。 不顾身体疼痛,木村武陟目光一转,立刻连滚带爬去捡他的倭刀。 戚弘毅见状,迅速飞身扑上,抓起木村武陟手臂,擒拿反锁,不料木村武陟立刻反身解锁,穿插戚弘毅手臂,欲反锁戚弘毅。 纠结一阵,二人竟不分上下,互相锁固纠结,双双动弹不得。 此时,时间仍然站在戚弘毅这一边。 他只需要同木村武陟僵持到大军攻入,便是胜利。 纠缠,角力,直到他们听到了一个并不属于二人的呼吸声。 有第三个人在? 专注于打斗的二人,居然都没有发现。 循声望去,却看见一个美丽的女子。 此刻,那女子的双手正紧紧握住一个铁质飞鸟,鸟嘴尖锐,形如匕首,是件防身的利器。 她正是先前被展燕藏入房中躲避鸟羽真叶追杀的禇盼儿。 见是禇盼儿,木村武陟仿佛抓到了救命稻草,大喊道:“盼儿,快,给我杀了他,我会把我的财宝分你一半。” 禇盼儿紧紧握住那铁质飞鸟,却迟迟不敢走近。 见财宝不能动其心,木村武陟叫嚣道:“盼儿,我本打算放你走的。你丈夫涂畔为我办事,消灭官军,我便打算放你二人自由。不过,既然官军突破了我的伏击,想必你的丈夫已经……” “你们中原人不是最重夫妻之情嘛!这家伙就是杀害你丈夫的凶手,快杀了他,为你丈夫报仇!”木村武陟不断刺激着禇盼儿,催促她尽快动手。 听到丈夫的消息,禇盼儿变得很激动。 她站起身来,颤声问戚弘毅:“将军,他说的是真的吗?我丈夫涂畔他……” 戚弘毅紧紧锁住木村,开口道:“投敌叛国,害我百余将士死于非命,罪不可恕……” 说至此处,戚弘毅犹豫片刻,而后斩钉截铁的说道:“此辈死不足惜,当斩!” 禇盼儿听罢,泪水汩汩涌出,同时不断摇头,仿佛还不能接受丈夫已经死亡的事实。 而后,那噙满泪水的双目突然变得凶狠决绝,燃烧着复仇的火焰。 她惊呼一声,高举那铁质飞鸟,猛地刺了下去。 第255章 妇报夫仇 木屋之外,官军与忍者部队的缠斗仍在继续。 “抓不到。”苏珏急得大喊一声。 他在烟弹迷雾中胡乱地挥舞铁戟,刚看到一个黑影冒出,一戟过去,却打了个空。 “项监军,我们是在和魔鬼战斗吗?” 程晟这边也推进艰难,对这些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的忍者毫无办法。 项人尔感受到身后有一种微弱的异动,瞬时便将刀锋反转,向后刺去,只听得一声惨叫,一个试图偷袭的黑衣忍者被抗倭刀“巨鲨”刺穿,鲜血沿刀锋滑落。 “有血,也可以被杀死,便一定是人。”项人尔作出了自己的判断,同时朝军队大呼:“不要慌乱,大家互为掩护,防止偷袭,尽快冲进屋子,与将军汇合。” 然而,在忍者部队的袭扰之下,官军推进艰难。 项人尔心系戚将军安危,看一时半刻难以攻入,心中更是着急,正苦思对策之际,忽听得一声骏马长嘶,有一熟悉的女子唤道:“项大哥,我来助你。” 项人尔循声望去,见来人竟是展燕,不由大为惊喜。 展燕在马背上对项人尔大喊:“忍者之所以神出鬼没,只因房屋周围,有暗道相通,找出暗道口,便能破解忍术。” 先前,展燕在与鸟羽真叶的战斗中,已对忍术初窥门径。 战况紧急,项人尔来不及同展燕多做寒暄,立刻命令部队,寻找暗道口。 士兵们闻令而动,用长枪扎地,果然撬出无数伪装过的木板,而板下皆是地洞,忍者暗藏其中,寻机袭扰。 所谓忍术,揭开那片神秘面纱,不过是寻常小技而已。 将士们想到自己竟被此术拖延,心怀愤懑,将手中兵刃全都刺向躲在洞中的黑衣忍者,只听得惨叫连连。 不一会儿,将士们便将忍者施展忍术的坑洞变成他们自掘的坟墓。 消灭了忍者部队,前方再无阻碍。 项人尔一声令下,带领大军杀入屋中。 再说回戚弘毅这边,与倭酋木村武陟苦战之后,竟成互锁之势,动弹不得。 僵持之际,又遇到藏身于藏宝室中的禇盼儿,木村武陟以杀夫之仇说服禇盼儿对戚弘毅动手,禇盼儿确认此事之后,神情激动,高举展燕塞给她防身的铁质飞鸟,便要狠狠刺下。 眼见禇盼儿下定决心,戚弘毅急忙挣扎脱身,却被木村武陟死死箍住,并大笑着催促道:“盼儿,快些动手,杀了他,为你夫君涂畔报仇。” “啊——” 禇盼儿突然发出了一声尖叫,将那铁质飞鸟猛地刺出,尖利的鸟嘴刺破肌肤,深入血肉之中。 戚弘毅正用力挣脱,却突然觉得木村武陟禁锢自己的手脚失了力气,于是急忙用双掌撑地,一跃而起,迅速退到一边,摸了摸自己的脖子,竟然完好如初。 再细看去,原来那铁质飞鸟却是插在木村武陟的脖子上。 木村老头子单手捂住脖子,鲜血从指缝之间汩汩流出,另一只手则指向禇盼儿,大张着嘴巴,嘴唇微动,似要说些什么,眼中亦满是不甘。 戚弘毅见木村武陟已无反抗之力,从容捡起地上倭刀,欲枭其首级,以祭英灵。 不料还未等他上前,那禇盼儿却先自冲了过去,骑跨在木村武陟的身上,一把拔出了那枚铁质飞鸟。 “是你,在新婚之日绑我夫妇上山。” “是你,屡次在夫君面前凌辱于我。” “是你,诱骗我夫君做那人人唾弃的引路奸细。” “是你,害死了我的夫君。” “是你,是你,都是你,让我家破人亡,让我受尽凌辱,让我夫君背负千载骂名……” 禇盼儿神情激愤,大哭不止。 她每说一句,便用那铁质飞鸟在木村武陟身上狠狠地捅上一刀,直捅的那老头子浑身血洞,犹自不肯停手。 戚弘毅站在一旁,看了许久,才轻轻拍了拍几乎将眼泪哭干,力气用完的禇盼儿,轻声道:“好了,他已经死了。” 禇盼儿仿佛失了魂一般,眼神空洞,无力地坐在地上。 劝离了禇盼儿,戚弘毅走上前去,揪起已经死去的倭酋木村武陟头上的发髻,说了句:“是你,侵我国土伤我百姓,害我百余将士性命,万死不足以偿罪。” 话毕,一刀斩下了木村武陟的头颅。 回过头来,再看那禇盼儿,竟还在黯然失神。 戚弘毅本对这奸细涂畔之妻无甚好感,但见她今日的所作所为,倒不失巾帼本色。 于是戚弘毅出言劝解道:“姑娘,而今双木洲倭寇尽已伏诛,你已身得自由。你丈夫涂畔的倒行逆施之举,与你毫不相干,今日亲手诛杀倭酋,更是大功一件。回营之后,我自当为姑娘表功奏德,助你重新开始生活。” 戚弘毅深知禇盼儿孤身一人,又曾被倭寇所虏,若无人为其张目,恐人言可畏,即便得到自由之身,亦难以立足。 他说出这番话,是愿以自己的威望名声为她担保,好让她放心生活,不被闲言碎语所扰。 不料禇盼儿并不承情,回道:“将军,自古妇嫁随夫,我夫涂畔犯此滔天大罪,皆因救我心切,才与那倭酋私相交易,怎能说与我无关?说他鬼迷心窍也好,罪孽滔天也罢,可毕竟一日夫妻,一世承情。涂畔之事虽恶,对我却无有亏欠,我怎忍他受万人唾骂而独活?况我在倭营久矣,屈身委事,早失清白。今日我虽手刃倭酋,乃报我之私仇,不足以赎夫君之罪,今愿随夫君而去,以告将士之灵。愿以妾之薄命,换将军抹去我夫姓名,莫教他留姓名于史册,受千载之骂名。” 说罢,提起手中铁质飞鸟,竟向自己的脖子猛扎过去。 戚弘毅听禇盼儿讲话,更觉其识理明义,正暗自在心中赞赏,哪知她竟有轻生之念,当即叫一声“姑娘”,伸手向前,想要阻止。 不想未等自己扑上去,一道黑影却先从身旁闪过,直冲向禇盼儿。 戚弘毅定睛一看,才见那黑影竟是展燕。 原来,大军攻入房屋之时,展燕便立刻去藏宝室寻禇盼儿下落,却撞见禇盼儿正欲轻生,不及多想,便立刻飞身去夺盼儿手中凶器。 可惜展燕身法再快,也拦不住一颗求死的决绝之心。 禇盼儿将铁质飞鸟猛地插入自己雪白的脖颈,顿时血如泉涌,死在旦夕。 展燕心疼地抱住禇盼儿,哭道:“盼儿姐姐,好不容易脱离苦海,你这是何苦呢?” 禇盼儿未理展燕,而是用尽最后的力气看向戚弘毅。 戚弘毅看着禇盼儿撑着未死,于心不忍,朝她点了点头,算是应允了她所求之事。 禇盼儿看到戚弘毅点头,提着的一口气才终于泄了,脑袋一歪,死在展燕怀中。 展燕将禇盼儿紧紧抱在怀中,道:“盼儿姐姐,你比我聪明,比我细心,可这件事上,你真是太傻了。你说他不负你,可做出这种背逆之事,害死这么多人,他究竟是自我感动或者为自己的行为制造一个使良心安宁的借口,还是真心为你打算,恐怕只有他自己知道。可事情一旦做成了,你们还能有未来吗?他想过你们以后要如何立足,如何在这片土地生活吗?说什么出嫁随夫的浑话,可你是你,他是他,为什么一纸婚书就能将一生绑定在一起,为什么就不能做自己命运的主人?” 戚弘毅看着事情变成这样,对这姑娘亦有些惋惜。 不过现在,他还顾不上这些。 戚弘毅丢下倭刀,一手提起长槊,一手拎着木村武陟的脑袋,走出了屋子,走到了焦急寻找他的将士们的面前。 “将军!”看到戚弘毅安然无恙,将士们顿时放下心来。 戚弘毅站在将士们面前,将木村武陟的头颅高举,喊道:“将士们,倭酋木村武陟业已伏诛,但是我们的使命尚未完成,寨子周围,仍有许多散兵游勇。” 顿了一顿,戚弘毅想到牺牲在双木桥的一百勇士,深吸了一口气,才发布了此战最后一条军令:“我命令你们,追上他们,杀光他们。记住,我不要投降的俘虏,只要倭寇的首级。” 说罢,戚弘毅高举长槊,大喊一声:“除恶务尽,杀!” “杀!” 将士们冲出木屋,以小队为单位向外搜索,追杀逃跑以及落单的倭寇。 第256章 白日焰火 穷寇当追,除恶务尽。 倭酋木村武陟已死,双木洲营寨亦被攻破,群寇无首无寨,于慌乱之中,如无头苍蝇般四处奔逃。 对于这些溃兵,若就此放纵不管,必伤及无辜百姓,或聚而成势,更添大患。 官军奉戚弘毅军令,以双木洲营寨为中心向外搜索追杀,欲将倭寇追而歼之,一个不留。 其中,又以裴南小队追击最急,杀敌最狠。 只因双木桥牺牲的百夫长周勐曾是裴南小队的队长,故此追击之时,裴南小队便更添复仇之心,一路凶狠杀敌,为了效率更高,连报功请赏用的首级都顾不上割下。 追击之中,曾遇一队倭寇藏身山洞之中,裴南命人举火烧洞,烟熏火燎,只听得倭寇惨叫连连,俱被闷杀于洞中。 见洞中倭寇业已伏诛,裴南顾不上多耗时间,便又率小队,追击其他倭寇残兵而去。 即便如此,对于溃散的倭寇,依然难以尽除。 混乱之中,还是有零星倭寇逃到双木洲外围。 自以为逃出生天的倭寇残兵互相拥抱欢呼,庆祝自己的劫后余生,甚至还幻想着能逃到附近村镇,劫掠杀戮一番,以向官军泄愤,并庆祝自己的新生。 然而,欢呼雀跃的倭寇并不知道,在暗处,有无数双眼睛正死死地盯着他们——那是老将军黄霄的人马。 海波城之战,黄霄便曾与戚弘毅合作歼敌,但因疏忽使倭酋山本冈夫携残部逃至闻涛岛。 后,老将军黄霄因争功与戚弘毅决裂,又被戚弘毅追回,说明缘由后,二人尽消嫌隙。 这一次,老将军黄霄并未再次爽约,派所部人马,将双木洲围的如同铁桶一般。 见戚弘毅军队获胜,倭寇残兵四散逃来,黄霄大喜。 他举起手中象鼻大刀,喊一声:“杀。” 随即,老将军便带头拍马冲杀下去,大刀过处,血肉横飞,倭寇猝不及防,登时便被杀的人仰马翻。 然而,正在老将军于倭寇残敌之中纵马冲突,尽情厮杀的时候,倭寇之中却突然跃起一白衣剑客,剑法飘逸,乱如碎云,径向老将军刺去。 老将军一路厮杀,正在兴头上,不防有此一击,慌乱中闪身躲避,身体一时失衡,竟失足落马。 那白衣剑客并非寻常倭寇,正是七人刀众中的柳生浮云。 此人野心不俗,自陈忘处习得完整的浮云剑后,便背弃双木洲营寨,早早逃了出去,欲寻机自立,不再寄人篱下。 见老将军坠马,本是一举成擒的好机会,柳生浮云却不敢恋战,一心逃脱,当即夺马勒缰,驰骋而去。 “将军!你,你没事吧!”黄霄坠马之后,昏沉了一阵,醒来后,却见自己被一个少年护在身旁。 “我没事,”黄霄老将军站起身来,待看清那少年面目,大惊道:“博文,戚弘毅叫你在我军中观战,你怎么上战场来了!” 没错,那少年正是张博文。 出征之前,张博文主动向戚弘毅请战,然而戚弘毅知其身负奇才,怕刀剑无眼,不肯轻用。 但经不住博文软磨硬泡,戚弘毅这才姑且将他放入守卫外围的黄霄军中,并向老将军黄霄千叮咛万嘱咐,只说这小子入伍不久,未来要留作大用,只让他观战就好,千万别让他上战场。 可张博文却不这样想。 他虽刚入军营,但却被战士们抗击敌寇的事迹感染,想同他们一起上阵杀敌。 再者说,当兵不上战场,岂不令人耻笑? 于是在老将军冲阵杀敌之时,张博文趁人不备,提刀冲入人群,还未杀敌,却遇到将军坠马,急忙赶来护卫。 “我,我来护卫将军。”张博文口吃,说话并不通顺。 黄霄看着这个少年,急切道:“我没事,哪里要你这小鬼头护卫?听话,快快退回去。戚弘毅将你托付给我,多番嘱咐,若有什么闪失,教我如何向他交代。” 一提起戚弘毅,老将军黄霄一拍大腿,懊悔道:“刚才那白衣剑客武艺不俗,想必是个倭寇头领,若是跑脱了此人,岂非又负了戚弘毅所托?快追快追。” “将军,我,我去。”张博文说罢,竟然翻身上马,独自追击而去。 黄霄见张博文孤身追击,心中大惊,紧张地在后面大喊:“嗨,你别去啊!你绝非他的对手,回来,快回来!” 见张博文建功心切,叫之不应,黄霄赶忙点了几个精兵强将,要他们一起追击,必要保护那莽撞少年平安无事。 张博文虽入军籍,但毕竟时间较短,马术不精,一时热血上头,追击残寇,可上马之后,才觉艰难。 他喊了一声“驾”,竟使得马儿惊走狂奔,惊惶之下,也只得抓紧缰绳,以防自己坠马。 柳生浮云本纵马奔驰,却隐隐听到身后有马蹄之声,又有人大喊:“倭寇站住,有,有,有种别跑。” 柳生疑有追兵,回头一望,见不过是一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骑在马上尚且左摇右晃,也敢追击自己? 想到此处,柳生浮云不由得心中轻视,干脆勒马以待,要这少年为自己的莽撞行为付出代价。 张博文眼睁睁地看见柳生浮云驻马拔剑,将细长的剑尖对准自己的身体,再不及时控马,只怕不等对面动手,自己便要主动撞在那剑尖之上了。 情急之下,张博文握紧缰绳,用尽全身力气向后猛拽,那狂奔的惊马被缰绳一拉,竟发出一声长嘶,将前蹄高高扬起。 张博文正于马背之上,猛然身体失衡,摔下马来,在泥地里翻滚出好远,直摔得满身伤痕,头昏脑胀。 受惊的战马嘶鸣几声,竟丢下张博文,自顾自地逃走了。 “切!” 柳生浮云看着这个连骑马都不会新兵蛋子,不屑一顾,缓缓调转马头,刚准备离开,却听背后一声大喊:“倭寇,你,你不准走。” 回头看时,却见那少年强撑着从泥坑里站起来,双手持刀,对准自己。 柳生浮云本不想理他,可不知怎的,总觉得这小子眉眼之间,有种隐约的熟悉感。 眼看目下后面并无追兵,柳生浮云顿时心生懈怠轻视之心。 只见柳生持剑下马,仔仔细细端详了一阵对面的小兵,熟悉感竟越来越强烈,却始终想不起他究竟是谁。 “小子,你找死!”柳生浮云手持浮云剑,白衣飘飘,立在那里,打扮的恰似一尘不染的仙人。 张博文满身泥淖,衣服也被磨的破烂,可毫无惧色,用双手紧握大刀,喊了一声“杀”,竟率先冲上前去。 数日之间,军营已经磨砺了张博文的性情和身体,让他成长为一个无畏的战士。 见张博文冲杀而来,柳生浮云只轻蔑一笑,浮云剑轻轻一挑,便击飞张博文手中的大刀,顺势飞起一脚,将张博文踹在泥坑里。 “自不量力。”柳生浮云持剑走向张博文。 他已经没有耐心继续陪那毛头小子玩耍了。 兵刃脱手,泥地里的张博文眼见柳生浮云步步紧逼,仍不肯束手待毙。 他用尽力气喊了一声:“狗倭寇。” 随即,忽然用双手抓起地上泥巴,向柳生浮云抛去。 泥点飞溅,弄脏了柳生浮云的一身白衣。 这一次,柳生浮云真的被激怒了。 他从牙缝之中挤出两个字:“找死!” 随即,柳生浮云将缓步变为急步,待至泥坑边缘,将双脚一点,纵身腾跃而起,浮云剑剑尖朝下,冲张博文心口刺去。 砰! 一声巨响震动旷野。 硝烟升腾…… 半空之中的柳生浮云被一股巨力猛然反推,仰面跌落在泥潭里。 浮云散,红日出。 鲜血染红了柳生浮云的一袭白衣。 柳生浮云的眼睛无神地望着天空,闻着那熟悉的火药味道,似乎终于明白了这个少年身上的熟悉感的来源。 “令人讨厌的味道。” 柳生浮云的眼睛渐渐黯淡,失去了神采。 张博文从泥坑中爬出来,将手中硝烟未散的黑铁管仔细收好,又捡起地上的佩刀,缓缓走到柳生浮云尸体面前,望着柳生的项上人头纠结了好一阵子,又将刀重新插回鞘中。 对于战场上割敌首级这种事,张博文暂时还做不来。 想了想,张博文突然看到柳生浮云手中那造型精美的配剑,便将那浮云剑捡在手中,作为自己首次杀敌的证明。 很快,被黄霄派来帮助张博文的骑士们循声而来,待看到张博文虽显狼狈,好在性命犹存,不禁舒了一口气,而后再问那倭寇去向如何。 张博文听罢,并未回答,只向泥坑中一指。 众人顺着张博文的手指看去,才发现柳生浮云的尸体:白衣被黑水浸透,几乎与这臭泥潭沦为一体。 骑士们心生敬佩,都对这孩子刮目相看。 此战,戚弘毅联合黄霄所部人马,尽歼双木洲倭寇,无一人漏网。 然而,由于误信奸细之言,戚弘毅于双木桥中伏,虽拼死渡桥,却付出了包括百夫长涂畔在内的百余精锐士兵牺牲的沉痛代价,乃戚弘毅新军成立以来的最大伤亡,也给这支战无不胜的军队带来了重大的打击。 面对如此巨大的损失,戚弘毅痛心疾首,心力交瘁,然倭寇未尽灭,使命未完成,他不敢有片刻休息。 这个年轻的将领,早已将目光放在闻涛岛的残敌身上。 这将是他实现“平倭定东南”的理想的最后一步。 外传—柳生浮云 俗话说:狼,是养不熟的。 人之初生,本无定性。呱呱坠地之后,耳可听,目能视,耳濡目染,其性渐成,性成则难改,后虽有教,唯增识耳。 柳生浮云被柳家收养的时候,年龄已有七岁,其性已成。 一、新生 柳家大小姐的房门外,人头攒动。 每个人都伸长了脖子张望,竖起了耳朵静听,尽管房门紧闭,窗棂关牢,他们既听不到,更看不到。 “生了,生了。” 随着房门嘎吱一声打开,稳婆开心地拍手报喜道:“恭喜恭喜,小姐生了个大胖小子。” “我柳家后继有人了。” 最先迈进屋子的是柳潇先生。 他虽年近半百,却一袭白衣,儒雅洒脱,看不出丝毫老态。 如今得了外孙,更是满面红光。 “哈哈哈,我当爹了,轻云,快让我抱抱儿子。”张焱后发先至,竟抢在柳潇先生前头一步窜进屋子。 这小子向来欢脱,这种表现,柳家人倒也见怪不怪,不以为忤。 在二人之后,一个披头散发的小孩子也手舞足蹈地想要进去,看看他的“弟弟”长的什么模样,却被柳家家丁一把拦住。 这孩子不是别人,正是柳生浮云。 见家丁阻他,柳生心中却不服气,喊道:“让我进去,我要去看师父和弟弟。” “不准去,”家丁呼喝道:“只有小姐的亲属才能进去。” “我就要进,”柳生浮云一口咬在家丁的手臂上,一边试图强行冲进去,一边喊道:“师父说了,要给我生个’弟弟’,我就是他的’哥哥’。” 家丁手臂吃痛,“啊”地叫了一声,一把将小柳生推倒在地上,挖苦道:“你叫的倒是亲,一个东瀛的野种,也就是小姐可怜你,才收留在这柳家,这样还不知足,也敢大言不惭要跟柳家攀亲?” 小柳生一屁股坐在地上,望着近在咫尺却遥不可及的房门,眼中噙着委屈的泪水。 “博文,张博文,柳潇先生起的好名字。我有儿子喽!”张焱开心的抱着自己刚出世儿子,竟冒冒失失地从房中跑了出来,又跳又转,却难为了心疼外孙的柳下先生,一直追在后面,张开双臂保护着,生怕有个闪失。 家丁丫鬟们见平日风度翩翩柳下先生这副样子,都忍俊不禁。 出得门来,张焱四下张望一阵,才看到坐在地上的小柳生。 他急走两步到他面前,将襁褓中的儿子递出去,道:“轻云说,要你这个大哥哥也抱抱他呢!” 柳生浮云看着这一幕,却并没有伸出手,而是转过身去,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在柳生浮云的心中,永远记住了今天,记住了那扇不为他敞开的房门,记住了那个拦路的家丁,记住了这里的一切。 二、味道 爆炸与巨响,火海与硝烟。 那是柳生浮云的噩梦,在他七岁那年,一声爆炸,毁掉了他的家和家人。 那味道至今记忆犹新,挥之不去。 火药的味道。 张焱的味道。 讨厌的味道。 在柳生的记忆中,武士们才是自己的家人,那个散发着酒气和臭气的破烂小屋才是自己的家。 直到有一天,在酒气和臭气中,多了一抹香气。 香气来源于一个年轻漂亮的女子。 此刻,她正被紧紧绑在小木屋里,嘴里被塞满了肮脏的破布。 武士们在喝酒,畅想着获得火药秘术以后,便可以重新获得大名的赏识和庇护,恢复往日的地位和荣光,不必再远渡重洋,漂泊在异国他乡。 “母亲?” 女子的香气唤醒了小柳生内心深处的记忆。 鬼使神差地,他伸手揭开了女子嘴上的破布。 “焱,救我……” 一声喊叫脱口而出,给屋外艰难寻找女子位置的两个人指引了方向。 武士气急,拿起破布重新塞到女子口中,又将小柳生提溜着,随手扔到一旁,警告他再乱动东西,小心屁股开花。 “柳生君,何必对一个孩子如此苛刻?”一个武士劝道。 “听说这孩子是柳生君与大名的女儿的私生子,若是日后回国,他能继承家业,说不定我们还要做他的家臣!” 这句话引得一屋子的武士哄堂大笑。 可笑声刚起,却戛然而止。 因为武士们突然发现,柳生君离开的座位上,不知何时坐了一个陌生的少年。 没有人知道这少年是什么时候坐在这里的,只看到他手中有剑。 “拿刀。”武士们手忙脚乱的去拿倭刀,却为时已晚。 剑气纵横,满目寒光。 收剑,武士们全都躺在地上呻吟。 张焱从屋外冲进来,径直奔向柳轻云,解开她的绳子,喊了一声“快走”,便拉着柳轻云向外跑。 “还有一个孩子。”轻云被拉着向屋外跑时,顺手拉住柳生浮云的手。 刚一出屋子,张焱顺手甩出一枚霹雳子,硝烟中,木屋被炸的粉碎。 少年剑客起步最晚,逃出时却站在了三人的前面。 “威力不俗啊!”少年剑客赞叹。 “多谢少侠相助,”张焱道:“你的剑也很快,我从没见过这样的剑。” “事办完了,我该走了。”少年剑客并不多话。 “等等啊,”张焱叫住他,道:“相逢不如偶遇,交个朋友?” “项云。” “张焱,三把火的焱,”说着话,张焱又将柳轻云搂在怀中,炫耀道:“柳轻云,我的妻子。” “知道了,”少年剑客看了看三人,又问道:“孩子呢?” “孩子?” 张焱揉了揉眼睛,这才发现柳轻云竟还带出来一个。 柳轻云轻轻蹲下,抚了抚柳生浮云的脑袋,像在安慰他。 她口中轻声道:“孩童无罪,姑且将他养在柳家吧!” 这一天,柳生浮云失去了家,也拥有了新的家。 柳生讨厌毁掉他家的张焱,讨厌那一身火药的味道;却喜欢给了他家的柳轻云,爱上了她身上的香气。 可是张焱和柳轻云,偏偏是一家人。 三、破绽 浮云剑,一把传承之剑。 西洋剑士用浮云剑法换了威力更大的火枪,可他不仅在传授剑法时藏了私,还在回到西方之后,将火枪据为己有。 柳轻云又将浮云剑传给东瀛武士的后代柳生浮云。 这一次,她不仅不求回报的将剑法倾囊相授,而且告诉柳生浮云:“项云大哥说过,这浮云剑虽然剑法精妙,但是却留有一处巨大破绽。若此破绽被人所知,则浮云剑法便一文不值。” 传承是无私的,继承者却生了异心。 虽明知浮云剑法有破绽,柳轻云却懒得钻研:一方面她是为张焱学剑,于剑法本身并无兴趣,生产以后,更将全部精力放在孩子身上;另一方面,当年的倭人武士早已被炸的尸骨无存,西洋剑士也杳无音讯,浮云剑即便有破绽,也鲜有人知,足以扬名一方。 柳轻云不在意,却成了柳生浮云的心结。 说到底,柳生浮云并不相信柳轻云会将全部剑法传授于他,所谓破绽之说,也不过是“藏私”的另一种说辞罢了。 在柳生浮云的心目中,柳轻云的话明明是在警告自己:虽然你学了浮云剑,可是却并未学全,永远也打不过师父,永远也不要试图生出异心。 毕竟,自己只是被他们杀掉的武士的儿子。 这样的想法愈演愈烈,在柳生浮云与柳轻云之间逐渐产生了一条巨大的难以弥补的裂痕。 这不仅是剑法上的破绽,更成为存在于柳轻云和柳生浮云的关系之间的破绽。 四、告密 盟主堂惨案。 昔日风光无两的盟主堂一夜之间沦为武林公敌,为寻项云报仇,各派大肆追杀盟主堂众人。 为逃避追杀,盟主堂化整为零,四散突围。 其中,张焱携好友赵戏逃到柳家避难。 柳生浮云持剑挡在门口,不让张焱回家,道:“张焱,当年你抛家舍业,执意跟随项云闯荡,如今盟主堂失势,你已成武林公敌,何必来连累师父。” 话未说完,便被飞奔而来的柳轻云狠狠地打了一巴掌。 看到久未重逢的张焱还活的好好的,柳轻云顿感安心,飞扑到其怀中,一番倾诉,将二人藏入家中。 纸包不住火。 张焱与柳轻云的关系终为好事之徒所知,江湖门派纷纷踏门要人,柳潇先生不堪其扰,又怕东窗事发,心力交瘁,竟被逼迫成疾,不久便抑郁而终。 临终前,为保柳家安宁,柳潇先生秘密将二人转移至一偏僻老宅藏匿。 看到师父柳轻云时不时去与张焱私会,魂不守舍,柳生浮云妒火中烧,终于暗下决心,趁外出采买之机将张赵二人消息透露给玄武门。 玄武门管家雷闯亲自带人追杀二人,张焱为使赵戏脱身,抱着火药冲入玄武门众人之中,随着一声巨响,张焱与玄武门众人同归于尽。 因门下弟子及时用舟盾组成玄武大阵护卫,雷闯重伤未死。 赵戏孤身逃离,将噩耗告知于柳轻云。 柳轻云悲痛欲绝之下,执意将其子博文交给赵戏,让他去洛城寻张焱兄弟张淼安置,而她自己,似乎已经对即将发生之事有所感应。 五、灭门 光天化日,杀人行凶。 所谓名门正派,也不过如此。 雷闯以自己重伤、玄武门弟子死伤无数为代价,未获活口,心中愤懑。 次日,雷闯长子雷耀祖重整兵马,带人强冲柳家,要他们交出赵戏。 柳轻云召集家丁,直言要为夫报仇,欲遣散家丁,独自承担。 家丁皆承柳家恩惠,竟无一人相离,表示愿与柳家共存亡。 雷耀祖带玄武门弟子来时,柳家家门大开,柳轻云与家丁共立于门前,各存死志。 唯有那亲自告密,酿成一切苦果的柳生浮云首鼠两端,既担心师父柳轻云安危,又怕玄武门当着轻云的面揭穿他告密之事。 犹疑之际,忽见柳轻云伸手,对柳生浮云道:“柳生,将浮云剑给我。” 当时,柳轻云久不涉江湖之事,早将浮云剑传给柳生浮云。 今日为夫报仇,当重操此剑。 柳生浮云不敢不从,双手端起浮云剑,一步步走向柳轻云。 柳轻云对柳生浮云道:“柳生,为师传你浮云剑时,曾对你说过,此剑法之中有一破绽,你可还记得?” “记得。”柳生浮云的声音突然变得生硬起来,脑海中顿时浮起万千思绪。 柳轻云又道:“项云大哥做武林盟主之后,未忘此事。后与江浪一战,将此事同精通百家武学得江浪提及,竟解了这一破绽。焱哥走之前,已将剑法传授给我,你紧跟着我,且看我演给你看。” 柳轻云这一番话,情真意切,就算不能报仇,也打算以身开路,助柳生浮云突围,为浮云剑留下一个传人。 可惜,柳轻云的这一番话却并未入柳生浮云耳中,从那一声“破绽”开始,柳生浮云便陷入到自己的思绪之中,完全没有听后面的话了。 “师父想做什么?为什么要将浮云剑有破绽之事当众说出?难道她已经知道了我告密之事?难道她就算死,也要将浮云剑的破绽示以众人,让我无法在江湖立足?难道,难道,难道……” 柳生浮云思绪凌乱,情绪激动以致浑身颤抖。 “柳生,别怕。”柳轻云以为柳生浮云是胆怯所致,轻轻抚摸了一下他的头,以作安抚,而后才去取剑。 不料柳轻云的手握住剑鞘时,却见柳生仍紧紧握着浮云剑,不曾松开。 “柳生?”柳轻云发出疑问。 柳生浮云被这一声呼唤喊的一个激灵,突然抬起头来,眼神中竟有杀气弥漫。 “柳生,你……”柳轻云话未说完,却见浮云剑出鞘,刺入到自己的身体之中。 突如其来的变故,就连前来要人的雷耀祖都感到震惊。 家丁们反应过来,持械冲向柳生浮云。 “是你逼我的。”柳生浮云大喝一声,一把推开柳轻云,拔出浮云剑。 一不做二不休。 柳生浮云施展出浮云剑法,将柳家家丁尽数杀死。 其中那个曾在柳轻云生产时拦住他的家丁,更是被柳生浮云泄愤似的捅了数十剑。 这一场面,就连前来挑事的雷耀祖都不忍直视,带队离开了。 柳生浮云跪倒在血泊之中,口中喃喃自语:“是你逼我的,是你逼我的,是你逼我的……” 尾声 自始至终,柳生浮云都不觉得自己有错,并将自己的一切行为,都归咎于他人的逼迫。 那日之后,为掩盖杀人之事,柳生浮云脱下血衣,并换上柳潇先生穿过的一袭白色长衫,以一副干净素雅、一尘不染的姿态重新出现在众人面前。 天道轮回,善恶有报。 双木洲平倭之战中,倭寇柳生浮云竟于逃亡之中与刚刚加入戚家军的张博文相遇,死于他最讨厌的火器之下。 第257章 噩梦缠身 双木洲倭寇既已歼灭,四方追击的官军重聚于营寨之中。 其中,张博文归营途中,于大道之上看见昏迷的芍药,遂将她扶上马背,带了回来。 经军医诊断,芍药的身体并无大碍,只因惊吓过度,这才昏迷不醒。 虽说如此,但见芍药躺在床上,双眉紧蹙,冷汗涔涔,任谁都会为这丫头担心。 白震山、展燕、杨延朗等人在屋中围坐一团,不敢稍离。陈忘近期旧伤屡发,身体极其虚弱,也不顾劝阻,强支病体,坐在芍药丫头床头,用温湿的毛巾给她擦拭额上冷汗。 想到自己的一时决定,不知竟让这小丫头承受了多少惊吓,陈忘便感到内疚万分。 “不要,不要,不要。” 睡梦之中,芍药突然挣扎呓语。 “芍药” “丫头” 听到声音,屋子里的人立刻站起身来,围着床站成一圈,却见芍药只是于梦中呓语,暂无苏醒的迹象。 噩梦! 鬼面人将一把刀递给了芍药,并开口道:“拿好你的武器。” “不要!”芍药的内心在呐喊。 可是,她似乎控制不住自己的手了,乖乖的接过鬼面人手中的匕首。 看着芍药接过匕首,鬼面人突然将芍药面前的一块巨大的黑色幕布打开。 幕布之后,竟是一个用铁链紧紧锁住的活生生的人。 “少主,兵器已经激活,是否开始演示?”鬼面人向身后的影子请示。 “开始吧!”影子用他的独眼饶有兴致地欣赏着正在发生的事情。 鬼面人得到允许,缓缓转过身来,对芍药发布了下一条指令:“杀了他。” “不要!” 芍药控制不住自己向前迈出的脚。 “不要!” 手中的匕首已经触碰到那人的身体。 “不要!” 锋刃一点点割破皮肤,血渗了出来。 受刑者眼神中满是惊恐,面容扭曲,嘴里不停的说着求饶的话语。 “不要,不要,不要。” 芍药的身体里的自己在不停的摇头,不停的拒绝,可她的身体却像是被变成一具不受控的傀儡一般,机械地执行着鬼面人的命令。 利刃割破血肉,割断肠子,直到完全捅进去。 哀求变成哀嚎,惊恐的眼中流出了痛苦的眼泪,最终随着瞳孔的无限放大,化作死亡的寂静。 “很好!”影子拍手称赞。 “少主,这件武器,属下已经雪藏了十年,就是为了对付那个人。”鬼面人骄傲地自夸道。 “为一个可能早已不存在的人准备的武器吗?”影子站起身来,饶有兴致地欣赏着面前的杰作,称赞道:“很好,非常好,他值得我们做如此准备。” “可是,”影子突然急走几步,到那鬼面人的面前,用手掐住鬼面下的脖子,俯身质问道:“既然你知道那人出现了,为何迟迟不肯动手?莫非你还念着旧情?” “少主恕罪,”鬼面人似乎被掐的喘不过气来,艰难的解释道:“十年来,那人虽销声匿迹,但其党羽未灭,根基未除,屡屡暗中与我等作对,造成许多麻烦。属下以为,此次他既然敢重出江湖,何不借机引其党羽浮出水面,再一举拔除。此后江湖朝堂,皆由我等一言而定,再无阻碍。” 听到这里,影子才满意的点点头,掐着鬼面人脖子的手一松开,鬼面人立刻长吸了一口气。 影子站直了身子,居高临下地看着匍匐在他脚下的鬼面人,问道:“黑衣历代统领之中,你是最弱的一个,知道我为什么还是会选你吗?” “忠诚!”鬼面人回答。 影子却摇了摇头:“可我多的是好狗!” 鬼面人似乎懂得了什么,站起身来,贴近影子的耳朵,轻声道:“也许,是因为我还能够取悦少主。” “哦?”影子的手揭开那张狰狞的鬼面,独眼看向一张美丽的面庞。 那张面庞上楚楚动人的眼睛也盯着影子的独眼,似乎在期待着些什么。 “这里太脏了,”影子忽然推开鬼面人,道:“到我卧房去,记得换身衣服,我可不喜欢那张鬼面具。” 说罢,影子抬步欲走。 可他忽然想到了什么,回头指了指呆立不动的芍药,问道:“她怎么办。” “少主,名字就是开锁的钥匙。” 说罢,鬼面人朝芍药的耳边轻声说出了三个字: “项 念 云!” 听到这三个字,芍药的灵魂仿佛瞬间回归躯体,可随即头一昏,倒在地上。 “哈哈哈哈……有意思,简直太有意思了,”听到这个名字的影子突然放声狂笑,并用手指了指鬼面人,道:“你比我恶毒,比我狠,哈哈哈哈……” “少主过奖了!”鬼面人将手放在腰侧,双膝微屈,向那独眼的影子行了一个“万福礼”。 噩梦终于结束了。 可芍药的使命却没有完成。 她没有传递出情报使戚弘毅逃离死亡的陷阱,没有及时回去为大叔拔除胸口致命的银针…… 因为她,好多人都要死。 死去的人将她围的密不透风。 宁海卫军营的将士们将战死在双木桥,陈忘将因银针未除暴死在病床上,展燕于婚礼上刺杀木村武陟未遂而死,白震山和杨延朗则因鼓动劳工反叛但势单力孤,被杀而亡。 一切都是因为她,都是因为她。 “啊——” 随着一声惊叫,芍药终于睁开了惊恐的双眼。 本以为会在孤独和愧疚中独活的自己,醒来却看到那些记挂的人都围绕在自己的身边。 “丫头,别怕,大叔在。” “别怕,大家都在。” 芍药看看这个,看看那个,眼神颤动,竟然感到一种绝处逢生的喜悦。 她突然喊了声“大叔”,一把扑进陈忘的怀中,万种滋味涌上心头,不知该哭,还是该笑? 不一会儿,处理完善后事宜的戚弘毅和项人尔也来到此处。 芍药见到二人,满怀愧疚,道:“戚哥哥,项大哥,对不起,芍药没能将情报送出去。” 戚弘毅故作轻松,安慰道:“傻丫头,不必内疚。我们还不是把双木洲营寨打下来了。” 为了不让这丫头自责,戚弘毅故意隐瞒周勐等人牺牲的事情。 寒暄不到片刻,又听军士入屋中传令,道:“将军,严蕃严大人家中公子严仕龙已至东南,闻双木洲之役大胜,心中欢喜,欲与御史刘晋元一道去宁海卫军营,观战士风采。御史刘晋元派人知会将军,宜早作准备,以便观瞻。” “严仕龙?”戚弘毅似乎听过这个名字。 随即,项人尔在戚弘毅耳旁小声提醒道:“将军,刘晋元乃严蕃之婿,严仕龙乃严蕃之子,算下来,严仕龙还是御史刘晋元的大舅哥。其中关系盘根错节,将军接待此人,务必慎重,不可轻忽怠慢。” 戚弘毅点点头,立刻集结军马,回宁海卫军营,以提前做好准备。 临行之时,戚弘毅见陈忘等人伤病众多,便邀他们共赴军营,休养生息。 然而展燕自撞破戚弘毅贿赂之举,心中愤懑,至今难平,而今又遇禇盼儿死于戚弘毅面前,虽非戚弘毅之过,然而当时情景,又怎能不让人心生嫌隙? 展燕执意不回军营,陈忘、白震山、杨延朗、芍药四人与展燕一路走来,生死与共,更难相离。 于是几人达成一致,便在此处与戚弘毅告别,姑且于附近寻一处客栈居住,休养生息,伤情好转后再做计较。 戚弘毅见几人已拿定主意,不便强行挽留,何况若真带展燕等回营,来日严家公子来此,又恐节外生枝,与陈忘白震山等告别之后,便自行带兵马归营。 行前,沈山带数个民夫来求见项人尔,声言民夫大部分已各归其家,今就剩这几个无家无业之人,愿投入戚将军麾下。 他知道自家兄弟沈庆与项人尔多有沟通,于是便想来找项人尔寻个方便。 项人尔表示欢迎,并婉拒道:“战场并非儿戏,戚将军治军严格,麾下亦无方便之门。” 随后,他又指点几人:“若真有参军报国之志,可去宁海卫征兵处,能通过选拔者即可参军。不过军营苦累,战场凶险,尚需慎重。” 说到此处时,戚弘毅正打马经过,道:“监军说的不错,各位若有报国之志,我自然欢迎各位投军;若只是无处安身,可找监军领些钱粮,回乡置业。” 沈山等人拜谢将军,与大军同路而行,往宁海卫征兵处投军去了。 走出双木洲营寨,戚弘毅与陈忘等两方人马互道珍重,就此各奔一方。 第258章 东南大庆 倭寇已平,东南百姓张灯结彩迎大庆。 壮志未酬,宁海军营论功行赏起波澜。 陈忘等人经双木洲一事,各历生死,暂无离开之意,便就近寻了一处客栈安身。 不料住店之时,却遇到麻烦。 原来几人从倭营离开,虽取了各自兵刃行李,可其中盘缠却被倭寇洗劫一空。 从前在路上行走,有朝廷命官项人尔和洛城首富李诗诗相随,倒从没为钱财发愁,而今却是一分钱逼倒英雄汉,几人面面相觑,竟拿不出一块铜板。 杨延朗看着展燕,埋怨道:“贼女,戚将军邀我们去军营休息,你若非耍性子偏偏不去,咱们也不至于沦落至此。” “哼,”展燕双手交叉在胸前,靠在柱上,不屑一顾道:“不就是钱嘛!大不了找几个为富不仁的,我去盗来便是。” “又要去做飞贼吗?”白震山开口道:“倭寇脚下,富户不是被洗劫一空,便是早早搬家逃难,剩下的,大概只是些难舍故土的穷苦百姓了。” 听到白震山的声音,杨延朗眼睛一亮,一拍脑门,似恍然想起了什么,开口便道:“老爷子,白虎堂可是堂堂四大派之一,势力庞大。你这个前堂主,只需招招手指,还能缺钱不成?” “话虽不错,可远水解不了近火,”白震山想了想,道:“洛城距此千里之遥,就算堂中离这里最近的海鲨帮,也长居海上,即便召唤来此,也需一段时日。” 杨延朗无言以对,想了想,一脸坏笑地蹲在芍药面前,道:“芍药小妹妹,要不咱就地开个诊所,收些诊金?” “一帮大人却指望个丫头挣钱养活,真不知羞。”展燕看杨延朗的样子,出言挖苦道。 “那你想个办法呗!”杨延朗急了,开口道:“反正小爷皮糙肉厚,大不了睡大街。可陈大哥这身体,可……” “我去赚钱!”芍药当即应允。 看着陈忘虚弱的样子,芍药怎忍心他睡大街呢? “咳,咳咳……不必争了,钱还是有的,”一阵咳嗽过后,陈忘竟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巧的铜印,交给杨延朗,道:“拿着这方印章,找个大些的银号打个白条,借些银子便可。” “这玩意儿能借到钱?”杨延朗疑惑不解。 他看着这方印章,只觉得平平无奇,印下只是印了一个笔画复杂的变体文字,像是个“风”字。 “我想归云山庄庄主风万千的名头和信誉,还是能换些银子的。”陈忘回答。 “风,风,风万千?” 杨延朗听了,手中一哆嗦,那枚小小的印章险些掉落在地,吓得他赶紧伸手去接。 他心道:想不到这枚不起眼的小小印章,竟然会是风万千的?陈大哥真是留了一手,有这个在身上,总算不愁吃喝了。 想罢,杨延朗便捧着印章,急匆匆去钱庄换取银钱了。 解决了银钱的问题,几人便在客栈住定,一边养伤,一边重新采购车马,准备稍后便北上墨堡,去寻杨延朗为躲避兵祸而逃难的干娘李丽春及青梅竹马的妹妹江月儿。 等待的几日来,街上都十分热闹。 家家户户张灯结彩,纷纷举行庆典,庆祝多年来祸害东南百姓的倭乱被戚弘毅彻底平定。 百姓们不会忘记拯救了他们的英雄的故事以及姓名,将周勐等战死将士的姓名刻在碑上,设忠烈祠纪念。 在戚弘毅的有意传播之下,本当做无名英雄的沈庆、禇盼儿等人的姓名和事迹也被口耳相传,侠士和烈女的形象被编成民间故事,在街头巷尾的讲述中流传千古。 另外,忠烈祠前,百姓为带路的奸细设下一座跪像。 此后每年的这一天,百姓在忠烈祠前祭祀之后,都会朝那跪像吐一口唾沫,以警示后人。 可惜在戚弘毅的有意隐瞒之下,这奸细的姓名竟未流传下来,百姓也只能笼统地发泄仇恨。 一片欢腾之下,唯有戚弘毅高兴不起来。 不仅仅是因为攻打双木洲的重大损失让他难以接受,更是因为他知道一件事: 虽东南无倭,然海波未平。 闻涛岛上,还盘踞有海波城中逃出的倭酋山本纲夫及残存势力。 几日来,戚弘毅不敢有片刻休息,日日研究海图,还亲去海波城,观察海波城与闻涛岛之间的潮汐涨落。 同时,他又申请军费,采买船只,训练水军,以备平倭之用。 忙碌之余,戚弘毅还要花心思应付即将来到军营的御史刘晋元以及严蕃之子严仕龙。 听传言,这严仕龙的胃口,比起御史刘晋元来有过之而无不及,为了不影响东南抗倭大计,戚弘毅只好再次做起当初为展燕等人所不耻的“贪污行贿”的举动。 为了喂饱严仕龙,戚弘毅暗中将木村武陟藏宝室中所得尽数私吞,而后全部献给严仕龙。 收到礼物的严仕龙十分开心,亲自携御史刘晋元入宁海卫劳军,并将东南大捷之事报知朝廷。 戚弘毅在军营之中,从来严格禁酒,如今却不得不虚与委蛇,设下酒宴款待严仕龙,刘晋元二人。 戚弘毅身为一方将军,威震东南,可面对此二人,却也只能从旁陪侍,小心谨慎,殷勤伺候。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严仕龙兴致正浓,夸赞道:“戚将军治军有方,所向披靡,战场之上百战百胜,尽扫东南倭寇,无愧一方名将。” 说话间,他又顿了一顿,话锋一转:“说来,我本以为将军只是一介武夫而已,没想到今日一见,竟如此懂事。而今倭寇已尽平,我保举将军入京城兵部如何?” 戚弘毅先谢过严仕龙,随后推辞道:“严公子,东南倭寇并未尽平。据我所知,海波城之倭尚有残部盘踞于海上闻涛岛,有卷土重来之心。我已做好准备,欲举兵尽歼闻涛岛之敌,彻底消灭倭寇,使其不敢窥视东南。” “将军多虑了,”严仕龙道:“闻涛岛不过一海上荒岛而已,纵使盘踞有些许倭寇残贼,不足为虑,何必耿耿于怀?将军可以出去看看,如今连东南百姓人人庆祝,可谓海晏河清,又何必多此一举呢?” “非我多此一举,而是我深知倭寇野心勃勃,必会寻机反攻,”戚弘毅分析道:“闻涛岛上,尚有海波城倭酋山本纲夫盘踞,其势不在小。如今我军携大胜之威,正好急攻进取,可一战而定。若坐待其休养生息,趁势反扑,则灭之难矣!” 严仕龙听戚弘毅如此说话,舒展的眉头逐渐拧成一团。 见严仕龙神情不对,刘晋元急忙出言提醒道:“戚将军,数股残兵败将,偏安一隅而已,何必苦苦追逼?兵法上不也说:’穷寇勿追’吗?若要功名,随严公子入京,可比你苦熬战功来的快多了。” “不,穷寇当追,”戚弘毅立刻驳道:“倭寇狼子野心,侵我土地,害我百姓,手上血债累累,岂能不报?闻涛岛虽小,亦在我国土之内,今被倭寇所占,岂能不追?闻涛岛距海岸极近,潮落之时,有道路相通,旦夕且至,有恶敌居于卧榻之侧,岂能不防?” “够了,”严仕龙突然将手中酒杯摔在地上,拍案而起,声色俱厉地责备道:“戚弘毅,我就跟你明说了,东南战报我已派人送往京城,皇帝听闻东南倭寇全部平定,龙颜大悦,欲行大礼,往太庙告知先祖。此时再言抗倭,意欲为何?圣上会怎么想?难道是说东南战报是假的?戚大将军,这欺君之罪,是你背的起?还是我背的起啊?” “海波未平,倭寇未灭,何敢封官,”戚弘毅声音悲切,竟有决绝之意:“严公子,我自会上书圣上,若触犯龙颜,一切后果,戚某自当之。” “冥顽不灵,”严仕龙闻言大怒,拂袖拍案而去,出帐前,只留下一句话:“好自为之。” “哎呀,你呀!”刘晋元似恨铁不成钢般埋怨两句。 他从戚弘毅身边走过,匆匆去追严仕龙去了。 帐中只留下戚弘毅一人,一种巨大的孤独感忽然涌上心头:江湖朋友不理解他贪污行贿,离他而去;将士眼中,他还是那个廉洁公正的好将军。 然而,这并非他的本意,只是为了抗倭大计,为了东南百姓。 他本人生活清贫,贪污缴获所得,不过是拿来填满那些个达官显贵的胃口罢了,因为只有这样,他的抗倭大计才不会被朝廷掣肘。 可若是背离了抗倭的初衷,他并非不敢以身抗辩,并非不敢得罪权贵。 他必杀尽倭寇,偿累累血债,还东南太平,海晏河清。 戚弘毅忽然想起自己年少登镇海楼时作的那首诗: 昔人建此镇海楼,恶浪飙风一时休。 今有倭人兴风浪,何人再建镇海楼? 戚弘毅愿以身镇海,平此恶波。 第259章 暗流涌动 静水难得,表象之下,往往暗流汹涌。 回到府邸,得过不少实惠的刘晋元还欲为戚弘毅辩解,对严仕龙道:“公子,戚弘毅久在军旅,不会说话,还请……” “听闻日前,你得了一件奇宝,”严仕龙佯作一知半解,顾左右而言他道:“叫什么什么凤凰?” “百鸟朝玉凤。”刘晋元不敢隐瞒。 “对对对,就是它,”严仕龙转过头来,看着刘晋元,问道:“戚弘毅给你的吧!” “公子明鉴,我得此物,绝不敢占为己有,是为了献给岳父大人。”刘晋元自顾不暇,哪里还敢继续提戚弘毅之事。 严仕龙看着刘晋元紧张的样子,竟突然哈哈大笑起来。 待笑了一阵,他才拍了拍刘晋元的肩膀,道:“我的好妹夫,都是一家人,你这样,倒显得生疏了。好事成双,你既然有心向我爹献宝,单有一只玉凤怎么行呢?” “哎呀!”刘晋元一拍大腿,道:“我岂不知宝物成双最好,只是那与百鸟朝玉凤一对儿的青龙震九霄,却不知下落啊!” 严仕龙笑了笑,招呼一声:“来人,把我的东西搬上来给妹夫瞧瞧。” 话音刚落,四个人抬着一件红布盖着的东西,走进屋子。 严仕龙将红布揭开,却见精致的木盘上,竟盘踞着一只冲霄而飞的玉龙。 这玉龙雕刻的栩栩如生,周遭祥云更似在翻腾涌动,气势不凡。 “青龙震九霄?” 刘晋元仔细端详着这件宝物,问道:“没想到此等宝物,竟在公子手中。” “送你了,”严仕龙轻描淡写:“和那百鸟朝玉凤一起送给我爹吧!老头子应该会喜欢的。” “哎呀呀,哎呀,这,这……”刘晋元一时竟不知如何是好。 他贪婪的看着那青龙震九霄,简直爱不释手,待激动了好一阵子,才问道:“都说这青龙震九霄乃稀世宝物,公子初来乍到,不知是从何处……” “前些日子,一个倭人送我的,好像叫什么山本纲夫。”严仕龙轻描淡写道。 “什么?”刘晋元闻知,大惊失色,急忙远离了那青龙震九霄,提醒道:“公子,你可知那山本纲夫是谁?” “闻涛岛上一个倭酋而已,”严仕龙毫无惧色,道:“怎么?御史大人还要治本公子通倭之罪不成?” “岂敢,岂敢……”刘晋元被吓了一跳,慌忙为自己辩解。 “既然如此,就帮本公子一个忙。”严仕龙直言不讳:“闻涛岛上的倭寇说,他们在海波城中,密藏有大量财宝,如果允许他们回去取出财宝,便可将财宝分我们一半。当然了,我觉得这个买卖并不划算,要了他们七成,即便如此,那山本纲夫也不得不答应。” “这怎么可以,海波城已交我军驻守,若倭寇反攻,岂不是等同于投敌叛国,置军民性命于何地?若将来追究起来……”刘晋元犹豫不决。 他虽攀上了严蕃这棵大树,但毕竟是科举状元出身,贪污受贿的胆子很大,可投敌叛国的罪名却还不敢担待。 “怕什么,倭寇不过取些财宝罢了,取了便走,又不攻城掠地,”严仕龙打断了他的话:“至于守城军民,性命如蝼蚁,死了就死了,只要你不上报,谁会知道?谁会关心?” 说罢,严仕龙又拍了拍刘晋元肩膀,道:“知道你出身低,可如今也跻身上层,再不可以凡俗的眼光看待问题了。人走路时,会在乎踩死几只蝼蚁吗?” 刘晋元纠结良久,终于点了点头。 毕竟,若非靠着依附严家,刘晋元不可能有今天的成就。 入仕的第一课,便是抛去风骨,不择手段地向上爬。 “只是如此一来,戚弘毅恐怕会坏事,”严仕龙想了想,道:“听闻他军中监军,是个锦衣?” “对,锦衣项人尔。”刘晋元道:“我刚来时,私下见过他。” “戚弘毅送给你我那么多金珠宝货,哪里来的?”严仕龙沉思片刻,计上心来,道:“军中监军举报主将贪污缴获物资,瞒报朝廷,倒会十分有趣。” “可据我所知,戚弘毅似乎对财宝并无兴趣。他私藏的宝货都送给你我了,自己却并无藏私。”刘晋元解释一番,又补充道:“虽有人证,但是查起物证来,怕是可能牵连到咱们头上。” 刘晋元的担心不无道理,严家势力虽大,却并非一手遮天,朝中还是有不少人向着那于文正的。 何况,戚弘毅刚建大功,颇具名望,要搞倒他,还需慎重,避免引火烧身。 可这难不倒严仕龙。 他轻描淡写道:“你写封密信于项人尔,舍些财宝,叫他放在戚弘毅居所,再去暗查,里应外合,人赃并获,看他有何话说!” 妙计! 毒计! 若此计成,戚弘毅必将自身难保,抗倭大计也将半途而废。 阴谋既定,刘晋元立刻暗中联络项人尔,要他协助自己完成阴谋。 可惜,如此毒计却错算了一环。 新皇登基已有十年,多不理朝政,大小事务由严蕃处理,借此机会,严蕃慢慢将直接听命皇帝的锦衣和黑衣掌握在手中,成为严家掌控朝堂以及江湖的两条忠犬。 严仕龙借锦衣之力构陷官员,本是常有之事。 可这一次,他却错估了项人尔。 接到锦衣密信,项人尔辗转反侧,彻夜难眠。 项人尔是军营中唯一知道戚弘毅为何贪墨物资的人,可要他告发戚弘毅,却是何等的笑话。 戚弘毅亲练新军,斩敌当先,驱逐倭寇,保境安民,使倭寇闻风丧胆,东南玉宇澄清,百姓安居乐业,乃真将军也。 如此一人,却被朝堂污浊之风逼得要靠贪污送礼来换取作战时不受羁绊,已然是莫大的悲哀。 如今倭寇将尽,兔死狗烹,又被反攻倒算,反被诬以贪墨之罪,天理何在,人心怎容? 此事,他项人尔做不来,也决不能做。 可身为锦衣,便不能问是非对错。 不听锦衣令行事,形同背逆,不仅他自己,就连李诗诗都可能遭遇不测。 项人尔思来想去,彻夜无眠。 李诗诗因见他魂不守舍,出于关心,问他心中何事厌烦? 项人尔见李诗诗问他,突然下定决心,问道:“小诗,而今倭寇已平,大仇得报。我欲解甲归田,隐居山林,不知你意下如何?” 李诗诗听后,居然十分欣喜。 她直言道:“战场刀剑无眼,你每每出征,我都担惊受怕,坐卧不宁。说实话,你能解甲归田,正是我心中所望。离开洛城时,我将家资变卖,颇有盈余,可选一繁华都市置一产业,你做你的生意,我开我的书塾,如此厮守一生,永不分离。” 项人尔却摇了摇头,对李诗诗道:“小诗,我不愿去繁华都市,只想寻一人迹罕至之地,耕耘纺织,自给自足。若是这样,你还愿意跟我走吗?” 项人尔深知李诗诗乃豪门之女,若真如此,怕是要受太多的委屈;可若非如此,如何逃避锦衣的追杀呢? 不曾想李诗诗想都没想,直言道:“人尔,有你相伴,此生无悔。在洛城时我便说过,无论你去向何方,我都要跟着你。” 项人尔感动至极,一把将李诗诗抱入怀中。 数日之后,项人尔将军中铠甲封存,未与任何人告别,与李诗诗私奔出走,离开了宁海卫军营。 至此,二人杳无音讯,不知去向。 军中常有议论,说项人尔贪图享乐,娶了美娇妻,便舍了生死弟兄,做了逃兵。 只有戚弘毅不相信这些流言蜚语,替项人尔将铠甲仔细收好。 至此,为数不多的能解戚弘毅心结的兄弟也离开了。 戚弘毅心中之事,无人倾听,无人可诉,变得更加孤独。 可是戚弘毅始终记得自己的理想,整军备战,片刻不歇。 远望大海,恶波汹涌。 还东南太平,平怒海惊涛。 戚弘毅已集结大军做好准备,下一个目标: 闻涛岛。 第260章 明升暗降 宁海卫军营,乌云聚散,太阳在云翳后闪着金光。 将士们列队齐整,出征在即。 戚弘毅站在阵前,做战前动员,兵锋直指闻涛岛残贼。 他的声音沉稳有力,果敢坚决:“将士们,我军连破海波城、双木洲,定东南,平倭乱,安黎庶,战功赫赫。相信大家也看到了,军营之外,到处都在庆祝。可是,军营之内,我却让大家一切如常,为何?因为我们的使命并未完成。闻涛岛尚有残贼,狼子野心,时时窥视东南,不肯离去。若得喘息,必成大患。今我军携战胜之威,敌尚有丧胆之志,穷寇当追,除恶务尽,我欲跨海而战,歼灭残贼,以平怒海,还东南太平,保万家安宁。诸位可愿一战!” “战!战!战!”军人们齐声呐喊。 一支铁军,向来是闻战则喜的。 看着情绪高涨的将士们,戚弘毅心中十分满意。 可是只有他自己知道,此战或许会是他此生最后一战,“兔死狗烹,鸟尽弓藏”,全歼倭寇之后,抗倭的将军便会失去作用。 更何况,此次作战并未得到朝廷支持,胜而无功,败必有过。 可若计较功过得失,戚弘毅也就不是戚弘毅了。 于是他将长槊一指,下令道:“出征。” “且慢!”一声大喊将刚刚点燃的向战之心彻底熄灭。 大军出征的路上,有一辆马车疾驰至宁海卫军营。 御史刘晋元从马车上下来,一边跑向戚弘毅,一边大喊:“有圣旨,有圣旨。” 风乍起,吹动营中旌旗。 戚弘毅心中咯噔一下,紧紧攥住手中长槊。 待跑到戚弘毅面前,刘晋元才喘了口气,道:“圣旨到,戚弘毅接旨。” 见圣旨如皇帝亲临,千军齐拜。 “戚弘毅,还不接旨?”刘晋元见戚弘毅还站在那里,出言提醒道。 戚弘毅双目紧闭,沉吟良久,慢慢跪下,咬紧牙关,一字一顿道:“臣,接旨。” 刘晋元念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戚弘毅屡立大功,尽扫东南之倭寇,朕心大慰。今以功拔擢戚弘毅为都指挥佥事,专掌东南屯田、练兵等武备事宜,即刻赴任,不得有误。 其麾下将士,各升一级,暂移交黄霄将军指挥。 钦此 天空闪过一道霹雳,滚滚闷雷降下,如同山崩。 念毕,刘晋元将圣旨一卷,交给戚弘毅时,并在其耳边小声说道:“严公子不计前嫌,才为将军求得此职,从此高枕安卧,不必受前线刀兵之累,望将军珍重。” 说罢,拂袖而去。 戚弘毅将圣旨接在手中,心情复杂。 良久,他才缓缓站起身来,一步一步向军营外走去。 “将军!” 苏珏感到不舍,想要说些什么,却不知怎样开口。 “将军!” 程晟仿佛察觉出什么,可却见戚弘毅朝他摆摆手,不欲言语。 “将军!” 裴南小队跪地而拜,更多的则是不舍。 “将军!” 全军跪拜,他们从没想过将军会离开自己,也从不想离开将军。 戚弘毅一步步地向军营外走着,却仿佛是拖着步子,好似两腿灌了铅一般沉重,再无以往的铿锵有力。 他的眼睛从那些将士的脸上扫过,眸子里却没有了从前的神采,更增添了一丝决绝和失望。 戚弘毅就这样走出了宁海卫军营,离开了这支他一手训练出的军队,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是不舍,是留恋,还是深深的不甘。 “戚哥哥!” 军营之中,有一个脚步突然追了出来,是小炮儿张博文。 戚弘毅回首,目光正撞上张博文挽留和期待的眼神。 他勉强笑笑,摸了摸张博文的脑袋,道:“博文,你脑子里的东西,顶得上千军万马。我走之后,你仍要专心研究,切不可荒废。” 张博文点点头,眼眶湿润,几乎要流出泪来。 戚弘毅再次回望了一眼他熟悉的宁海卫军营,声音平静的对博文说:“博文,给我牵匹马来吧!” 张博文点点头,跑去马厩,牵来将军的坐骑。 戚弘毅接过缰绳,翻身上马。 “将军!” 身后一阵山呼,那是将士们对将军的挽留。 “程晟!”戚弘毅点将。 “到!” “盯紧闻涛岛,若倭寇卷土重来,拿你是问!” “是!”程晟接令。 “苏珏!” “到!” “舟师不可废,宁海卫一定要有水军!” “是!”苏珏接令。 戚弘毅没有再说什么,只喊了一声“驾”,策马离去,只留给将士们一个寂寞的背影。 “海波翻涌兮东南作乱,倭寇来犯兮庶民不安。” 裴南唱起戚弘毅写给他们的军歌,热泪在他脸上滚滚落下。 “流离失所兮我身何往?披坚执锐兮护我河山。” 受裴南感召,雄大忠和侯小诚也一起唱了起来。 对将军的不舍迅速在全军蔓延,将士们齐声高唱道: 士敢赴死兮赏罚信, 军纪如山兮号令严, 将士同心兮齐陷阵, 旌旗猎猎兮心志坚。 上报国家兮下救黎民, 军威赫赫兮杀尽倭奴。 “军威赫赫,杀尽倭奴!” 不懂调子的新兵营沈山也被这种情绪所感染,振臂高呼道。 宁海卫将士们以自己的方式,送别自己的主帅。 戚弘毅在声震旷野的军歌中打马离去。 他并没有急着赶去赴任,而是奔驰到曾经的鏖战之地双木桥,与牺牲的百余将士作别。 双木桥下河水奔腾,木桥上尚有殷红的血迹。可那些曾经鲜活的生命,却永远无法再次出现在眼前。 双木桥中伏以来,戚弘毅悲痛却强忍悲痛,愧疚却强掩愧疚…… 一直以来,只有彻底平定倭寇之乱的信念支撑着他,向前,向前,一直向前…… 他不敢回头看,也不能回头看。 可是,付出了这些又如何?豪情壮志如何?兵精将强如何? 严仕龙借项人尔之手诬陷戚弘毅贪污的阴谋破产,可他还是只需稍动手脚,便夺了他的兵权。 升迁如何? 封侯拜将并非平生之志,平倭抗虏才是心中所愿啊! 雷声炸响,怒雨倾盆。 此时正值夏秋之交,雨水之中已有几分寒凉。将军却在马背之上,任凭冷雨浸透铠甲,岿然不动,这是心凉甚于天凉呐! 雨打风吹,叶落枝残,唯有桥下的河水,水流更急,水势更大,奔腾咆哮。 若英灵泉下有知,想必也会为他们的将军感到不平和愤懑吧! 归营以来,戚弘毅将自己活成了一根绷紧的弓弦,连续大战,不敢稍歇。 可如今这根心弦终于崩断了,一旦失去目标,人的浑身干劲儿瞬间消失,身体便会很快垮下去。 风雨之中,戚弘毅第一次感到力不从心。 他眼前一黑,翻身坠马,并就此生了一场大病。 第261章 将军卸甲 功未成,身先退。 心灰意冷的戚弘毅独自立于冷雨之中,见到昔日战场被大雨冲刷,想到将士们舍生忘死,到头来却留不下一点痕迹,心中百感交集。 万念俱灰之下,将军铁一般的身体终于支撑不住,翻身落马,生了一场大病。 趁此机会,戚弘毅上书朝廷,请求辞去官职,回乡养病,得圣上恩准。 从此将军卸甲,成为一介布衣。 离开东南之日,戚弘毅独自收拾行装,提上那柄早被倭刀斩断的祖传将军剑,背上背囊,骑着骏马,准备默默出走。 那日天色微亮,夜幕将褪未褪,尚有三两点疏星悬于半空,空气中又略带一丝寒凉。 小路上无一行人,马蹄踏上,发出“达达”的响声,配合着蟋蟀的吱吱鸣叫,更显得空旷和寥落。 可这景象却并不使戚弘毅觉得寂寞,多年来金戈铁马,竟使他几乎忽视了这些宁静祥和的景象。 深吸了一口冷冽的空气,戚弘毅蓦的想到,此刻百姓能在家中安眠入睡,不用担心倭寇袭扰,不正是自己心中所愿吗? 然而,戚弘毅不知道的是,百姓此刻并未安眠,甚至一夜未眠。 一日前,自发组织前来劳军的百姓们并未在宁海卫军营之中看到他们敬爱的戚将军的身影,在苦苦追问之下,才从情绪低落的将士们口中得知了戚将军将要离开的事实。 晴天霹雳! 老百姓是淳朴的,也是公正的。 在他们心中,没有那许多弯弯绕绕,却知道谁是真正对他们好。 谁的军队能打跑倭寇,谁的军队能不扰黎民,他们就认谁。 戚弘毅,倭寇称其为“虎”,百姓却呼其为“我爷”。 民间称父为阿爷。 戚弘毅年纪虽小,但对于在倭寇铁蹄下艰难生存的百姓而言,却真如再生父母一般。 如今,戚将军突然要走,在百姓看来,却似此地架海擎天的大柱轰然倒塌了一般。 那是海要怒了! 那是天要塌了! 好不容易安稳的生活又要变成提心吊胆的过日子了——若是倭寇卷土重来,谁人可再挡之? 别说是还没有这样的人,就算是有,现在的百姓也只相信戚将军啊! 戚弘毅独自打马,转过七八条蜿蜒曲折的小巷,终于转至出城必经的大道上来。 此刻,太阳初升,东方一片红光,光影下,出城的大道上站满了百姓。 “将军!” 看到戚弘毅,百姓们齐刷刷地跪在道旁,甚至还有不少人在掩面哭泣。 看到这一幕,戚弘毅的心好似突然被猛地揪了一下,一阵莫名的刺痛在胸腔中蔓延开来。 他明白,那是百姓们在挽留他。 “小子,要走也不知会一声,是怪我占了你的兵权吗?”大道尽头,老将军黄霄策马而来,声音沉稳有力。 跟在黄霄身后的,还有宁海卫将士们。 他们要来为将军送行。 “恩师,”戚弘毅见黄霄老将军前来相送,急忙下马拜道:“一切皆由朝廷主张,谈何怪罪?戚弘毅久在军旅,身体多有伤病,这才请求回乡养病,并无他念。” 黄霄拍了拍戚弘毅臂膀,以长者的口吻安慰道:“得了吧!你的事,我多少也知道一些。咱们这些前线打仗的,干不过人家后方有嘴的,有时候,也要少一点自己的想法,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嘛!” 戚弘毅看着黄霄,若依着从前,恐怕难免有一场辩论,可如今却提不起心气。 他只是苦口婆心地嘱咐道:“恩师,如今虽已尽剿海波城、双木洲倭寇,然而原海波城倭酋山本纲夫仍率残部退居闻涛岛。如今东南抗倭兵马尽在你麾下,仍需派遣重兵驻扎海波城,并时刻注意闻涛岛倭寇动向,防止其登陆反扑。” 倭酋之所以能从海波城逃向闻涛岛,皆因黄霄本部水师未按约定守住海岸。 如今戚弘毅当众旧事重提,黄霄面上大为不悦,道:“知道你戚大将军能打倭寇,可我黄霄也不是吃素的。东南倭情我自有了解,何须多言。” 戚弘毅本想将心中部署也一并交代,可见老将军神情如此,自觉多言无益,便不再多说。 转过身来,戚弘毅还要面对挽留他的一众百姓。 看着道旁洒泪相送的百姓,戚弘毅心中万般不舍。 他解下腰间配剑,立在街头,并对剑立誓:“诸位乡亲父老,我戚弘毅只是暂且离开而已,并非弃汝等而去。我在此对剑立誓:今我留剑于此地,若倭寇再犯东南,我即便孤身一人,也必来此取回宝剑,抗敌平倭,不负众望。” 说罢,果真留剑于道上。 而后,戚弘毅才重新翻身上马,缓步离去。 百姓默默跟随着戚弘毅的骏马,相送不停。 戚弘毅见状,挥鞭打马,一路驰骋而去,只是任谁都没有发现,在他的眼角,竟飞出一滴铁骨柔情的将军泪。 百姓们目送至看不到戚弘毅的背影,仍在驻足观望,良久不愿离开。 行不长远,戚弘毅到一客栈驻足,欲寻陈忘等人,却被店家告知他们一早便乘坐马车离开了。 陈忘等人近日居于客栈之中,也听到宁海卫军营中些许传言,待去寻他,却被告知戚弘毅升迁调往别处,而项人尔出走不知下落,均已不在军营之中。 既如此,几人只得作罢。 几日之间,陈忘等人身上伤痛已无大碍,又不欲在东南多做耽搁,便只好不告而别,乘车马出走。 临行前夜,几人又从百姓口中听闻戚弘毅辞官回乡的消息,眼睁睁看见百姓们彻夜无眠,并自发分布各道,以求偶遇将军,即便不能挽留,也可相送一程。 缘分浅薄,既然无缘一见,陈忘等人干脆按原定计划继续北上。 路上行走之时,几人如往常一般闲谈解闷儿。 展燕疑惑道:“这戚将军好生奇怪,练兵打仗正直严苛,论功行赏时一丝不苟,对上却又贪赃枉法以邀宠献媚。可是呢?给他升官他又不做,那他图什么?而且,这样的人,又偏偏受士兵和百姓爱戴,想不通,他这样的人,究竟算好还是算坏呢?” “反正我觉得戚将军是好人,”杨延朗道:“要说坏,也是那些收钱的家伙坏。若是他们不收,谁乐意处心积虑去送呢?” “哈哈哈哈……” 杨延朗的话引得白震山一阵大笑。 他捋了捋下巴上的白胡子,道:“这小子话糙理不糙啊!那姓戚的小子是我姑娘芷儿相中的男人,依我看,芷儿的眼光不错,我也看得上他。” 杨延朗看自己的话得到白震山的响应,向展燕挑了一下眉毛,那意思大概是:“你看,我都瞧的明白,你怎么就看不懂呢?” 展燕向来直来直去,不喜欢弯弯绕。 她看向马车,道:“陈大哥,你见识广,说话道理也多,这些事你怎么看呢?” 陈忘久居马车,颠簸憋闷,趁着说话,伸手去掀车上的布帘,想透透气,却被芍药一把拦住,嘱咐道:“大叔,你身体虚弱,是受不得风的。” “好好好,听你的。” 一物降一物,陈忘偏被这小丫头治的服服帖帖。 他隔着马车说道:“之前我已经说过,看一个人的行为,不能只看表面,要看他的目的是什么!升官不受,自然不是为了高官厚禄;与士兵同甘共苦,也非为贪图享乐。那究竟是为了什么呢?” “打倭寇!”芍药抢先说出。 “看,小丫头都看得出来。”陈忘道。 展燕仍旧不解:“打倭寇不是利国利民的好事吗?如此大义之举,竟也有人会阻拦吗?” “那就要看倭寇的存在对上位者是否有好处了。”陈忘语气平常,心中却有些许激荡。 “外敌入侵,还能有好处?”杨延朗在边地隆城长大,乃抗敌前线,战斗氛围浓厚,对此事颇为不解。 “短视的好处也是好处,毕竟总有短视之人,”陈忘沉吟片刻,道:“不然,外敌入侵之时,也就不会有那么多的叛徒奸细了。” “戚哥哥来了!”听着话,芍药突然坐直了身子,喊了一句。 “什么?”众人不解。 芍药却自顾自冲过去掀开马车,跟驾车的白震山道:“白爷爷,快停车。” “驭!”白震山勒紧缰绳,回头问道:“丫头,怎么了?” “戚哥哥来了!” 芍药似有所感,匆匆跑下马车,向后方道路张望,引得其他人也回头去看,只见道路两旁荒草萋萋,并无一人。 “哪有人呢?”杨延朗将两手一摊。 “芍药,是不是昨夜没休息好啊?”展燕关心道。 芍药看了半天,却也没见半个人影。 她有些失落的低下头,怏怏地踱了两步,正准备回到马车上去,却突然听到身后有人大喊:“各位,等等我!” 众人回头望去,只见戚弘毅一袭布衣,正在策马追来。 第262章 水都还宝 卸铿锵铠甲,朝堂上人心可畏。 着风尘布衣,江湖中快意恩仇。 戚弘毅纵马来时,一身布衣,竟与当初在云来客栈初见时一般无二。 待策马奔驰至马车前,戚弘毅收缰勒马,翻身跃下,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干净利落。 他眼看芍药正立在马车下相迎,便弯了腰,拿食指敲了敲小姑娘的脑门儿,开玩笑道:“小丫头,是不是想我啦!老远便看见你翘首以盼的模样了。” “才没有嘞!”芍药转过身子,脸上却有些微微发烧。 见芍药不再理他了,戚弘毅又抬头去看骑在大黑马上离他最近的展燕。 戚弘毅知道这姑娘的性子向来直来直往,当初军营中暴打御史刘晋元之时,自己碍于抗倭大计,并未向着她说话,导致这些江湖朋友与自己分道扬镳。 如今,戚弘毅卸去官职,凭心而论,倒是略有愧疚。 于是戚弘毅朝展燕作了一揖,赔礼道歉道:“展姑娘,人在朝堂身不由己,营中之事非我本心。” 等待回应时,却见展燕将头转到一边,似乎仍旧心有不平。 杨延朗见状,道:“戚大哥,这贼女表面不识好歹,心中早就不当回事了。只是暂时说服不了自己而已,你不必挂怀。” 戚弘毅倒不以为意,也不嫌多走几步,竟转到大黑马的另一边,重新面对展燕。 他恭敬开口道:“展姑娘,你看看我,如今也算恶有恶报。脱下官袍,也是一平民百姓而已。您是一代侠女,何必和我一平头老百姓计较呢?” 听戚弘毅如此自嘲,展燕再憋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再多别扭也就此烟消云散。 她开口道:“当初之事,说来也不全怪你,若是御史都如于文正一般清正廉洁,秉公执法,你又何必如此委曲求全?” “看吧!这贼女深明大义着呢!”杨延朗得意洋洋的说道。 “臭小子,闭上你的臭嘴!”展燕早听杨延朗说话不爽,一扬手,马鞭甩出去,在杨延朗耳边打了个响亮的鞭花。 她随口道:“说谁不识好歹呢?我这叫爱憎分明,眼里不揉沙子。” “得了吧!谁不知道你们草原风沙最大,这都揉不进眼里,那只能说明你眼界太窄了。”耍贫嘴方面,杨延朗还没输过。 “你!”展燕两手叉腰,竟被杨延朗的歪理邪说气的满脸通红。 听着他们二人吵闹,戚弘毅反倒是觉得前所未有的轻松而有趣。 停了一阵,戚弘毅才走到马车前,向马车拜道:“戚弘毅见过白老前辈,陈大哥。” 白震山看到戚弘毅,正如老岳父看佳婿,越看越欢喜,笑道:“哈哈哈,好女婿,客气啥!还叫什么老前辈,该叫岳父了。” 戚弘毅听了,脑海中想到与白芷在洛城中的遭遇,一颗心竟也忍不住扑通狂跳。 陈忘在车马之中,掀开帘布,探出身来,问道:“戚兄弟,近日听闻你已经辞去官职,不知今后有什么打算?欲往何处去呢?” 未等戚弘毅开口,白震山抢先说道:“这还用说,既已没了官身,自然是赶去洛城与我的芷儿成婚。你小子是个将才,有练兵之能,若能携助我芷儿共治白虎堂,用不了多久,我白虎堂定会成为江湖第一大派。” 杨延朗正与展燕斗嘴,听到这话,横插一句:“老爷子打的好算盘,三言两语便想招个上门女婿入赘白虎堂。” 白震山辩解道:“我白虎堂偌大的家业,芷儿也称得上女中豪杰,便是招戚家小子入赘,又有何不可?” 不料戚弘毅却当即婉拒了白震山,直言不讳道:“前辈,戚某暂时没有北上的打算。” “老爷子,看来人家不愿意喽!”杨延朗颇有些幸灾乐祸。 “臭小子闭嘴……”白震山第一次觉得杨延朗这张嘴是如此烦人。 他脸色一沉,严肃地问戚弘毅:“怎么,你敢负我家芷儿?” “不不不,”戚弘毅见白震山脸色突变,急忙摆手否认,并解释道:“只是我离开时,曾与百姓立剑为誓,若有倭寇复来,定会归来,与百姓共抗倭寇。如今倭患看似平定,但尚有残贼屯兵于闻涛岛,虎视眈眈,因此某不敢离开太远,已一己之私而不顾大局。” 陈忘听戚弘毅这样说,忍不住问道:“可是你已经辞官,无兵无将。倭寇复侵,你凭一己之力,如何力挽狂澜?” “君子一诺千金,”戚弘毅郑重回答:“弘毅虽粉身碎骨,不敢负百姓之望。” 陈忘等人闻此君子之言,不由得对戚弘毅陡生敬佩。 想了一想,陈忘又问道:“那戚兄弟策马来此,是为我等送行?” “是也不是,”戚弘毅回答:“其实我这一趟,是想去水都玄武门走一遭。陈大哥也知道,自云来客栈一别,玄武甲便落在我的手中,如今鬼武士已然伏诛,玄武甲留之无用,我想也是时候该物归原主了。” 位于水都的玄武门,乃江湖四大派之一,与洛城白虎堂,墨堡青龙会,花乡朱雀阁齐名。 当初西南平乱之后,陈忘等人顺江向东南行进,路遇水匪,走投无路之时,曾遇玄武门二公子葛修武搭救,也算是有一段渊源。 听闻戚弘毅要去水都玄武门归还玄武甲,白震山点点头,道:“玄武甲乃玄武门至宝,久在你手中,确实不妥,是该去还给玄武门。” 陈忘又提醒道:“戚兄弟,云来客栈之时,玄武甲之争涉及玄武门现任管家雷闯之子雷耀祖之死,若此去还甲,还需想好怎么解释这件事,否则易生误会,恐为此行带来不必要的风险。” “陈大哥,不瞒你说,我正忧心此事,”戚弘毅见话已说透,终于开口道出他此行的真正目的:“白老前辈、陈大哥及芍药丫头,当初在云来客栈见面之时,三位均在现场,因而此去玄武门还甲,还劳请各位随我去一趟,做个人证,替我解释几句,也能少却许多麻烦。尤其是白老前辈,曾为白虎堂堂主,说话间,更令人信服。” “这……”陈忘犹豫片刻,道:“戚兄弟,我们本想去墨堡替杨延朗寻亲的,若要临时改变行程,恐怕……” 戚弘毅未等陈忘说完,立刻转向杨延朗,道:“杨兄弟,水都距此不足一日路程,我还甲之后,咱们便可各奔东西,无须耽误许多行程。” 杨延朗想了想,一来娘和月儿书信中提及二人已经安定下来,二来也想见见江上偶遇的葛修武、胜英奇、鬼手七爷及尹三刀等人,以叙旧情。 又想到水都离此不远,杨延朗干脆答应下来。 杨延朗没意见,其他人自然也不在乎多跑这一趟。 说干就干,众人回车转马,跟随戚弘毅向水都玄武门走去。 一路上,戚弘毅很快便与陈忘等人融为一体,其见多识广,谈笑风生,完全是一介江湖布衣,哪里还有半点将军的样子。 将军卸甲之后,才知他也是一个有血有肉、有笑有泪、有声有色的真人。 谈天说笑,不知不觉间,众人已近水都。 放眼望去,前方竟是一片无边无际的洋洋大泽。 第263章 汪洋大泽 东南有大泽,方千里,其深不可测,水幽然而暗黑,望之目眩,名曰玄冥泽。 泽中有岛,状若龟甲,名龟背岛。 龟背岛上有城,原名龟城。 天长地久,大泽涨水,城中人筑基造房,以防水患。 水高一尺,城高一丈,时过境迁,龟背岛已全部没入水底,城中道路,也变成纵横交错的水道。 于是城中居民便干脆将“龟城”更名为“水都”。 四大派之一的玄武门,便是依托水都成立的一大帮派。 位于水都正中心,有一四足踏水的巨大玄武像,这玄武像的内部,便是真正的玄武门。 此时此刻,戚弘毅同陈忘一行人于渡口包下一艘摆渡船,正漂泊在这一片大泽之上。 大船行了许久,回望不见渡口,前望不见水都,环顾四望,天水相接处,水汽氤氲,一片茫茫。 身处天地之浩瀚,方觉自身之渺小。 值此孤舟泊于汪洋之时,舟中人惊叹大泽浩瀚无涯之余,无不顿生孤寂寥落之感。 孤寂寥落便易思乡,可各位的乡又在何处呢? 是塞北纵马驰骋的燕子门? 是隆城人来人往的兴隆客栈? 是洛城弟子盈门的白虎堂? 是小桥流水的桃花乡? 总不会是草药熏人的药房或盛极一时的盟主堂吧! 思乡即又是思人,父母妻妹女亦或师友亲朋旧,总有一个或一些人值得为之付出思念。 就在众人陷入自己的情思之中的时刻,孤舟中却突然发出一个不和谐的声音——“妈呀”! 众人的目光一下子被吸引了去。 循声而望,只见杨延朗跌坐在甲板上,指着船下大声喊道:“水下有眼,有一只巨大的眼睛在盯着我们。” “眼睛?” 疑惑之间,除了胆子较小的芍药和目盲的陈忘,其他人都跑到船边向水下观望。 只见波光水影之中,竟有一个巨大的圆形黑不见底的深洞,似乎要将整艘孤舟都吸纳其中。 如果不仔细看,还真像是被一个黑色的眼球死死盯着。 本以为是有敌袭或是什么怪异,结果却是一场误会,众人虚惊一场,放下心来。 看清楚情况的白震山一把将杨延朗薅到船边,道:“后生,别大惊小怪的,看清楚了,这是深水,不是眼睛。” 杨延朗心有余悸,犹犹豫豫地又向下看了一眼,果真只有黑水。 他揉了揉眼睛,心中纳闷:“方才明明被一只巨眼盯着,莫不是看花了眼?” “这里的水会怎么这么黑?”展燕提出疑问。 她常在塞北草原,虽也有河流湖泊,但都是清澈碧绿的,哪见过这种黑水? 而且此水如此怪异,就算知道不是眼睛,光盯着看也让人感到压抑和窒息。 “碧水为潭,黑水为渊,”陈忘听完大家的描述,解释道:“水黑,则表示此地深不见底,且水下极可能有暗流。大家坐稳了,当心落水。” 众人听到陈忘嘱托,各自抓紧船体,不敢妄动。 “莫非那传说是真的?”戚弘毅并未被压抑和恐惧的情绪左右,始终与那黑渊对视。 “什么传说?”芍药昂起脑袋,满怀好奇地问道。 戚弘毅思忖一阵,道:“传闻这玄冥泽乃是一上古巨龟卧化而成,巨龟本在海底,可时过境迁,沧海桑田,原本的海底成为陆地,之前的陆地又成为海底。巨龟身形巨大,不能随海水迁移,于是便挖出一个巨洞,直通大海,是为海眼。饥饿之时,便用龟首探入海眼捕食。” “这大泽无边无际,黑水渊深不见底,这世上有那么大的乌龟吗?”芍药好奇心起,发现自己似乎特别喜欢听戚弘毅讲故事。 “传说嘛!真假参半,”戚弘毅依然凝视着黑水渊,道:“依我看,巨龟之说是假,可这海眼之说却像是真的。玄冥泽下引海水,上接云雨,方能水盈而涨,旱而不涸。只是海水雨水质地各不相同,不知这交界之处的黑水渊,是否会孕育出什么诡奇怪异来?” “什么是诡奇怪异啊?”芍药像是一个好奇宝宝,问题一个接一个。 “那可多了,”戚弘毅警惕地盯着水下,直到他们的孤舟逐渐驶离黑水渊,这才放下心来,转过头吓唬芍药道:“八只脚拉船下水的大水怪、身长数丈翻江倒海的海龙王、会唱歌迷惑人的美丽的海妖……那海妖看着美,最喜欢吃你这样细皮嫩肉的小孩子了,嚼起骨头来,嘎吱,嘎吱……” “啊,别说了……” 芍药被戚弘毅绘声绘色的讲述吓掉了魂,紧紧捂着自己的耳朵,拼了命地往陈忘怀里钻,想要寻求庇护。 展燕和杨延朗都被戚弘毅的表现惊呆了,想不到这平日里不苟言笑的威武将军,脱了那身铠甲,竟也是个喜爱逗乐耍笑的少年郎。 陈忘摸着芍药的小脑袋,一边安慰,一边分析道:“戚兄弟所言虽夸大其词,但也有其道理可言。想那玄武门驱动舟盾所用的鲛油,便是由传说中的海中鲛人炼化而成,玄武门弟子虽多识水性,但多踞大江大湖而极少入海,又从何处捕鲛炼油呢?想来是和这海眼有关。” 生在草原的展燕对这些水中之事很感兴趣,不禁感慨道:“没想到,水中竟有如此多稀奇怪事。玄武门于水中立派称雄,还真是个神奇的门派。” 这话本是句寻常感慨,入得白虎堂前堂主白震山之耳,却不怎么中听了。 老爷子冷哼了一句,道:“有什么神奇的,四大派立派之始,本就是同本朝太祖征伐四方的军队。青龙会习枪,白虎堂炼体,乃堂堂之阵,正正之师;朱雀阁制毒用药,司谍报暗杀之职;玄武门,当年也不过是一支水师而已。后天下一统,军费缩减用于民生,被裁撤的兵将不愿回乡,聚而成势,纷纷自置产业,仍听朝廷征调而无须供养,太祖以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圣兽赐名,并设初代武林盟主韩霜刃统一调度,意在使四大派携助朝廷拱卫四方。” 见老爷子话已说尽,戚弘毅接过话头,道:“听闻那朝廷黑衣也是韩霜刃初创,并由创立者自任统领之职。后太祖薨逝,韩霜刃遭遇新皇猜忌,心灰意冷辞官归隐,武林盟主和黑衣统领之职也空缺下来。自此之后,四大派才逐渐同朝廷分离,纷纷自立门户,又过数十年,江湖纷争不断,杀戮不止,为平息纷争,才终于想到要另立盟主,并重整黑衣,十年前那昙花一现的少年盟主项云,便是在此背景之下脱颖而出的。我素闻那项云眼见国家外有强敌环伺,内有纷争仇杀,便有重整江湖之志,要各门派消除成见,能与国家共御外辱。” 杨延朗听得新鲜,却又驳道:“戚大哥说的不对,项云此人乃短视之徒,杀戮之辈,为索求宝物而大开杀戒,人人皆知,怎么到你口中倒像个少年英杰了?” “正因十年前的惨案,所以人人皆言其志大才疏,以一己之私欲而断送大好前程,我却以为不然。”戚弘毅认真分析。 顿了一顿,他接着说:“依我看来,志大者可能才疏,但绝不至于短视。之所以酿成苦果,可能是因为有人不想看到江湖一统吧!毕竟,按白前辈所言,本就是军伍出身的四大派统一之后,谁能保证他们是会携助朝廷而不是反叛朝廷呢?为将帅者更需谨小慎微,不可恋栈权位,要知道,不在当权者手中掌握的军队是危险的。” 白震山听戚弘毅说话,可谓高论,若非与陈忘相处后知其本性,恐怕自己至今还陷在仇恨中无法自拔。 只是没想到,自己十多年的心魔,在这少年将军这里,三言两语便能解通。 对戚弘毅欣赏之余,白震山还不忘看向陈忘,想猜一猜这个“当事人”心中作何感想。 陈忘却不想提及陈年旧事,而是将话题岔开,道:“戚兄弟,既然要去玄武门,不妨聊聊门中之事,也好有个应对。” 戚弘毅看了看白震山,推辞道:“玄武门之事,还是由同为四大派的白老前辈讲述,更为合适。” 白震山也不推脱,开言道:“某少年之时,玄武门出了两个人物,名为葛洪和雷闯,堪称玄武门双雄。葛洪以舟盾闻名,雷闯则擅长用桨刀,二人一防一攻,横行江湖,风光无两。后葛洪继承玄武门门主之位,便让好友雷闯做了管家,于大江之上围捕悍匪肖白条,灭了白条帮,自此玄武门纵横水路,不曾遇到敌手。后值盟主堂惨案,葛洪身死,二子修文、修武尚幼,门中事便是雷闯暂管,十年间我一心寻仇,便很少问江湖之事了。” “我常驻军东南,倒是多有耳闻,”戚弘毅见白震山言语已尽,补充道:“葛洪死后,雷闯管理玄武门期间,逐渐收缩势力,以致水匪白条帮复起,祸乱江面。后葛洪膝下二子葛修文、葛修武长大,雷闯表面将玄武门交还给葛修文,然而修文体弱多病,不常理事;修武虽性格跳脱,身强体健,但凡事随心所欲,不愿深思。故此玄武门大小事务,实际上仍旧由管家雷闯一力承担。” “如此看,葛家世代传承的玄武门,如今却终究是姓了雷的,”陈忘感慨一声,随即提醒道:“戚兄弟,玄武甲之事涉及雷闯之子雷耀祖之死,既然雷闯在玄武门执掌实事,看来此行也许会有凶险。” 戚弘毅点点头:“这正是我邀大家同行的原因,尤其是身为白虎堂前堂主的白震山前辈,有您在,想必就算雷闯想要发作,表面功夫却也不得不做。而且那雷耀祖之死本就与你我无关,又何必怕他。” 对话之间,只有展燕和杨延朗一头雾水,不知二人所言为何。 杨延朗先开口询问道:“陈大哥,戚大哥,你们口中所言的玄武甲、雷耀祖,都是些什么事情?我怎么越听越糊涂了呢?” 展燕附和道:“是啊!几乎听不懂你们在说什么。” “当初我们在云来客栈之时,还未与你们相逢,”陈忘回答:“你们不知,也是情理之中。” 行船无聊,趁此机会,陈忘又将云来客栈发生的玄武甲之争与杨延朗、展燕二人讲了一遍。 说话之间,却见天水相接之处出现星星点点的黑点,随着孤舟行进,黑点渐渐变成竖直的线条,并最终演化做一个个高耸的建筑。 轻舟飞渡,一座漂浮在水面上的巨城兀然出现在众人的面前。 第264章 浮水巨城 玄冥泽有城,名曰水都。 水都乃水上之城,并无城墙和城门,也无须门墙。 一座座样式不同的建筑矗立在水中,唯一相同的,是这些建筑都有一个高高的基座,将整座建筑从水中托举起来,以使得在建筑中居住的人不至于常年受水汽的侵扰。 乘船远望,整座水都就像是一个长满骨刺的嶙峋巨兽,而宽广无垠的玄冥泽又将巨兽的影子倒映在水面上,使它具有十足的威压感。 水都之中没有道路,只有纵横交错的水网,作为沟通各个建筑的纽带。 其中,某些重要的建筑之间会用桥梁相互联通,行人也可在半空中步行,免去不少乘船的麻烦。 由于这种特殊的结构,水都的房屋除在高耸的地基安置台阶和房门外,还会在屋顶也安置一个房门。 一个门供行船之人使用,另一个门则供屋顶桥梁陆路的人们通行。 水都之中,道路宽窄不一,行至此处,摆渡船已经不适合通行。 陈忘等人见状,便寻了处渡口泊船,换上城中专用的狭长的车舟,继续向深处行进。 车舟虽小,胜在灵活轻便,穿行于高耸建筑组成的丛林之中,屋顶的连桥恰似横生的枝杈,将阳光分割成一道道交错的光束,打碎在水面上,变成一片片斑驳的光影。 置身其中,仿佛身处一个光怪陆离的奇幻世界。 虽不比繁华热闹的陆地城市,水都却也不乏贸易和集市。 卖货郎将货物载满自家的车舟,泊于水上叫卖,亦或干脆在地基的石阶上陈列货品。 至于卖的东西,也是琳琅满目,最多的依然是水产,各种新鲜的鱼虾蟹鳖之类,亦或是加工过制成干品或腌制品的鱼肉,以及珍珠粉、龟甲药材或者用鱼骨龟甲等物制成的装饰品和小摆件…… 毕竟靠水吃水,水都这些寻常玩意儿在外地人看来,还是十分稀奇和珍贵的。 车舟不紧不慢地向水都中心行进。 面对这与别处大不相同的建筑风格和人文风情,车舟上的几人可谓大开眼界,左也瞅瞅,右也望望,目不暇接。 可怜陈忘看不到这般景色,芍药便呆在他身边,把看到的都讲出来给他听,活像陈忘耳边的一只滔滔不绝的小蜜蜂。 水都之中水网复杂交错,车舟在其中行进了许久,才至水都中心,却并不见那传说中那座承载玄武门的巨大玄武像。 放眼望去,只见水都正中是一方巨大空旷的圆形水域,除圆心处有一冲天而起张着血盆大口的巨大蛇头雕像外,更无一物。 无奈之下,几人欲寻一当地人询问玄武门所在。 放眼四望,见附近只有一个在石阶上卖货的白须白发的老翁,索性将车舟靠岸,找那老翁问路。 杨延朗率先跳上石阶,开口问道:“老伯,请问玄武门怎么走?” “这个吗?”老翁似乎有些耳背,还以为杨延朗问他卖的货品价值几何,于是拿起一支簪子推销道:“我这东西可不同凡响,是用玳瑁做成的簪子,寻常只有皇家才能用得上嘞!” 见老翁答非所问,杨延朗干脆将手箍成圆筒,贴着老翁的耳朵大声喊道:“老伯,我是问,玄武门,怎么走?听明白了吗?” 老翁被杨延朗震的耳朵嗡鸣,皱着眉头躲避,口中道:“听得见听得见,这玄武可是上古神兽,那玳瑁虽也属龟类,可不同于玄武。别看这水都不缺鱼鳖,可玳瑁是深海之物,极其难得!故此这簪子也是十分宝贵的!” 杨延朗摊摊手,朝伙伴们说道:“跟这老头儿说不明白!” “什么,你要买?”老翁又听错了他的话,开口道:“童叟无欺,十两银子。” “真够耳背的!”杨延朗无奈,准备跳上船去,再往别处问问。 “年轻人,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喽!”老翁呼唤道:“小伙子没心上人吗?送一个给小姑娘嘛!还有舟车上的姑娘们,不来看看嘛!” 戚弘毅听这老翁说话清晰有力,目光锐利,不至于老迈到眼花耳背的程度,只觉得其中更有蹊跷。 于是他一把拦住杨延朗,道:“杨兄弟,听闻你将去墨堡寻青梅竹马的妹妹,何不买个礼物送她?” 白震山听戚弘毅如此说,心中却不开心,道:“你还知道说别人,却不记得还在洛城等你的芷儿。” “我……”戚弘毅挠挠头,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口袋,道:“我已辞官离营,口袋里只一些散碎银子,并无许多余财。况且……” “你每次剿灭倭寇,缴获无数珍宝,却说无钱,说来谁信啊!”展燕心直口快,未待戚弘毅说完,便开口打断。 “我又何必隐瞒,”戚弘毅无奈道:“姑娘也看到了,那些珍宝,大部分都送礼去了,余下的,除用于赏赐有功之士及整备武库外,便都上缴了,自己却未留一钱。” 戚弘毅没有说的是,由于双木洲一战牺牲众多,除了朝廷抚恤,他还拿出一部分自己的积蓄抚慰烈属,如今的他,可谓一穷二白。 回忆起先前陈忘对戚弘毅的分析和评价,展燕终于对这个少年将军有了新的看法。 “你们别争了,”杨延朗将兜里翻了个个儿,摊了摊手,道:“戚大哥你都没钱,我就更没钱了……” “嘿,白费口舌了,”老翁看了一眼几人,摇摇头道:“原来是一船穷光蛋。” 陈忘自觉戚弘毅并非随意起哄之人,如今却撺掇杨延朗买那老翁的玳瑁簪子,想必事有蹊跷,便从行李中摸出十两银子,朝杨延朗一抛,道:“杨小兄弟,接着。” 杨延朗见明晃晃一锭银子抛来,忙用双手接住,道:“陈大哥,你给了我,我将来可能没得还哦!” “爱还不还,”陈忘倒显得大气:“反正是老疯子的钱。” 自从少年时结识风万千以来,陈忘一切花销都由他供应,早已习惯,花风万千的钱倒也心安理得。 当然,风万千也曾用武林盟主的名头赚了许多,比如当年江浪与他的巅峰之战,风万千就借机收了不菲的门票钱。 “得嘞!” 在兴隆客栈做伙计的日子养成了杨延朗性格中见钱眼开的成分。 他将银子丢给老翁,顺口说道:“有便宜不占王八蛋,老伯,就来根玳瑁簪,日后送给我的月儿妹妹。” “哎呦!客官真敞亮,”老翁接过银子,将玳瑁簪拿给杨延朗,待杨延朗去接时,老翁突然开口道:“客官方才是问玄武门的位置吗?” “嘿,合着您耳朵好使啊!”杨延朗一拍大腿,懊丧一阵,又朝老翁竖起大拇指,半带嘲讽地说道:“您行,不见兔子不撒鹰呗!比小爷我还要见钱眼开。” “别别别,我可不是奸商,这玳瑁真是稀罕物,”老翁解释几句,接着说:“玄武门可不好找啊!虽在水都,又不在水都。” “老人家,此言何解?”陈忘来了兴趣,颇有礼貌地询问道。 老翁并未正面回答陈忘的问题,而是摇头晃脑地吟诵道: “海眼涌玄冥,龟背驮巨城。 水涨埋龟蛇,水落出玄武。” 陈忘在心中默念了几遍老翁的吟诵,恍然大悟,问道:“老人家,莫非这玄武门,竟在这水面之下?” “好悟性,”老翁答道:“玄武门本是建于龟背岛上的一个巨大玄武像,乃龟蛇盘结而成的神兽。后玄冥泽涨水,玄武像便淹没在水中,只剩下这颗高昂的蛇头,也就是玄武门的入口。” 戚弘毅若有所思,提出疑问:“我看其他建筑都随水垫高,玄武门身为江湖名门,怎么不设法将自己的门户抬出水面呢?” “这,”老翁捋了捋胡子,反问道:“我一个老头子怎么知道?” 众人见老翁捋胡须,以为将有高论,没想到他竟也不知,却还在那里故作高深,让人费解。 不过,既然知道了玄武门所在,便是不亏。一行人立刻驱使舟车,向水域中心的蛇首走去。 水域宽广,到蛇首处尚需一段时间。 待舟车行进一段距离,陈忘开口问道:“戚兄弟,那老翁可有异常?” 原来,陈忘发现戚弘毅执意要杨延朗买那簪子,料定其中有些蹊跷。 戚弘毅听了,心想陈大哥果然心细如发,于是答道:“那老翁所卖玳瑁,乃海中巨龟的龟甲,其他商贩摊上并未见过此物,说明此物难得。而且按照先前海眼的推断,玄冥泽应是下海而上湖,若要在泽中捕捉玳瑁,非需深潜不可。而且那老翁声音中气十足,举手投足间毫无老迈感觉,倒是跟白老前辈有些相似。” 听戚弘毅提到自己,白震山道:“没错,这老翁不仅身强体健,八成还懂些武功。接银两时,手很稳;说话时,气息不乱。” “如此说来,这老翁兴许还和玄武门有些渊源,”陈忘分析道:“方才之所以同我们拉扯,恐怕还有观察我们来意的嫌疑。” 听三人对话,剩下的三个年轻人一头雾水,只想着那是个爱占便宜的卖货老头,没想到其中竟有这许多弯弯绕绕。 说话间,舟车已至水域中心,停泊在那巨大的蛇头面前。 蛇头大张其口,其内空间巨大,可轻易吞下舟车。 蛇口中伸出一条长长的蛇信,延伸到水面上,铺成一条道路。 一行人弃舟车,走上蛇信,踏上通往玄武门之路。 第265章 锁缚玄武 相传上古之时,天倾地覆,洪水泛滥。 大神女娲为阻止天塌之祸,竟活生生割下神兽玄武的四足,用以撑天。 这四根天柱便谓之“四极”。 话说这陈忘一行人沿巨蛇吐出的信子向蛇口前行,没走几步,却发现杨延朗并未及时跟上来。 众人回头一看,发现原来这小子竟跪在蛇信子分叉处,面朝水域,将脑袋完全伸进水中,只撅着个屁股对着其他人。 展燕看这小子不知在做什么怪,回走几步,抬脚轻轻踹了一脚杨延朗的屁股,道:“臭小子,还不快走,又在这里作什么妖?” 杨延朗本将脑袋埋在水中,忽觉得后面有人踹他,猛地抬起头,挠着脑门纳闷儿道:“不是说女娲娘娘砍了玄武的四足嘛!我倒要看看,这水中的玄武像究竟还有没有脚!” “看出什么来喽!”展燕双手叉腰,没好气地问道。 “奇怪,”杨延朗挠挠头,疑惑道:“这水底的玄武像倒是有脚,却都被几人粗的大铁链子紧紧绑着。莫不是玄武门人怕这石像跑了不成?” “石像会跑吗?” 众人心中默默想着,对杨延朗的奇思妙想感到无可奈何。 未待他人作答,却听蛇口中传来一声喊:“何人敢擅闯我玄武门。” 循声望去,却是几个玄武门弟子,正乘舟盾沿着巨蛇泪腺从蛇眼了望台滑下,拦住几人去路。 戚弘毅看有弟子挡路,便欲通报姓名和来意,防止误会。 他恭敬行礼道:“在下戚……” “我认得你们,”未等戚弘毅说完,却见一个玄武门弟子从舟盾后走出,打断了他,并指着陈忘几人道:“你们忘了?我叫王器,不久前陪我家二少爷在江中剿匪时,曾遇到过你们。” 当其他人都在脑海中苦苦思索是否见过这个玄武门弟子的时候,杨延朗却早已大步走到王器面前。 他自来熟地开口道:“王器兄弟,一别数日,甚是想念啊!当初你家二少邀我们来玄武门做客,这不得了空,来此叙叙旧情。” “弟兄们,这些人是友非敌,收了家伙吧!”王器见杨延朗竟记得他这个小兵,显然十分开心,立刻招呼其他弟子收了兵刃。 随即,王器转头对陈忘等人说:“我这就进去通禀,诸位稍等片刻。” 说罢,转身向身后的蛇道走去。 待王器走远后,展燕悄悄附在杨延朗耳边,轻声问道:“此人是谁?你认识?” 杨延朗却竟摇了摇头,想了一阵,开口道:“嗯……不认得。” 随即,他又满不在乎地说:“都是朋友,管他认识不认识呢!” 听了这话,众人皆对杨延朗感到颇为无奈,不过他虽没头没脑,却也省却了许多口舌的麻烦。 不多时,王器便回来了。 不过此刻,王器的身后跟了一人,只见那人胸口纹金鲤,腰间三把分水短刃,一看装扮,便认出是尹三刀。 “欢迎各位光临玄武门,”尹三刀满脸堆笑地走来,眼睛在几人身上一扫,却突然变了脸色。 他的目光突然聚焦,紧紧盯了戚弘毅好一阵子,才问道:“几位我倒是认得,只是这一位?” “在下戚弘毅!”戚弘毅自我介绍道。 尹三刀的眼睛猛一睁大,颇为震惊道:“可是东南抗倭的戚将军?” 戚弘毅点点头,承认了自己的身份。 随即,他又解释道:“在下已向朝廷辞官回乡,不做将军了。” “不知戚将军来我玄武门为何?”面对朝廷之人,尹三刀显得十分谨慎。 戚弘毅答道:“听闻玄武门横行水上无敌,我在军中多行陆战之法,便早想来此开开眼界,日后若得起复,训练一支水师也未尝不可。正巧几位朋友要来拜访,我便搭了个顺风船。” 玄武甲对玄武门意义非凡,未见门主,戚弘毅并不想说明真实来意。 听了戚弘毅的话,芍药在心中暗想:“未曾想戚大哥竟如此狡猾,明明是他非要我们陪他来的,在他嘴里倒成了搭我们的顺风船。” 只是芍药看其他人对戚弘毅的说辞并未计较,也不便将心里话说出来。 好在尹三刀并未深究,只道大少爷葛修文早已听过二少爷修武的遭遇,有意结识各位,尤其是听闻震山老爷子亲临,唯恐礼遇不周,特派我来引路。 说罢,道一声“请”,便在前面带路,向蛇口中走去。 陈忘几人连同戚弘毅均跟随尹三刀,沿蛇道石阶蜿蜒下行。 巨蛇的身体十分巨大,蛇道上的台阶可容数十人并行,身处其中,会感到十分空旷和开阔,甚至高声说话都会有响亮的回声。 蛇道中常有大风,像是空气从巨蛇口中龙吸入腹,所以也并不憋闷。 唯一的缺点,恐怕就是这里的光线相对外面要差很多,基本是靠着两壁燃烧的火烛照明,灯影摇曳,将几人的影子映在墙壁上,显得巨大、怪异且扭曲。 久在玄武门的尹三刀似乎早已习惯了这种环境,大步向前行进着,完全没有意识到初来乍到的客人们心中隐隐的不适。 “这里一路下行,时有陡坡,不应该是玄武门的大门吧!”陈忘仅凭感觉,便察觉出异常。 戚弘毅也觉得不对劲,附和道:“常言道’人往高处走’,玄武门身为名门正派,不该背道而驰才对。” “说的不错,”尹三刀听到二人口中疑问,解释道:“玄武门的真正大门,原在龟首之下,腹甲之中。十五年前,玄冥泽突然涨水,只用了五年时间,便涨到如今这般模样。而原本露出水面的玄武门,也淹没于大泽之下,仅有露出水面的蛇口方可通行。” “那你们还不赶紧搬走?”杨延朗惊奇于玄武门人的迟钝,直言快语道:“这水要是再涨,没过蛇口冲入玄武门,这门中上上下下可就全淹了。” “后生,不可口无遮拦,”白震山见杨延朗无礼,出言提醒,随即又问尹三刀:“你说五年前玄冥泽便已涨至此处,难道十年间玄冥泽再没涨过水?” “是这样的,”尹三刀并未将杨延朗的话放在心上,反而认真回答道:“十年前,老门主葛洪发现了玄冥泽涨水的原因,并及时采取措施,制止了玄冥泽涨水。” 众人听罢,倍感好奇,都不自觉的靠近尹三刀,想听清缘由,弄清楚如何能以人力制止如此巨大的湖泽涨水。 尹三刀看见众人神态,也知几人有了兴趣。 他倒是不小气,侃侃而谈道:“玄冥泽下通大海,其水皆源于海眼。” “来时,我们在路上已见识过了,的确深不可测。”展燕应和道。 “那只是其中一个大海眼,是上古神龟之首探入其中吐水而成的。”尹三刀的说法倒与戚弘毅所言传说并无二致。 而后,他接着说道:“除此之外,玄冥泽另有四处小海眼,分布于水都的东南、东北、西南、西北四角。” “还有四处?”芍药惊讶的睁大了眼睛。 毕竟,路上遇到的那处大海眼,已经足够震撼。 “传说之中,神龟立于玄冥泽,死后其壳化为龟背岛,岛上建龟城,后称水都。然而人们不知,神龟四足所踏之处,亦皆陷为海眼。” 尹三刀讲完传说,清了清嗓子,开始讲从前的故事:“十年前,老门主葛洪发现,水都周围四处海眼皆为涌水口,常年喷涌海水,泥沙上翻沉积而成龟背岛。而神龟之首所在的大海眼,则实为泄水口,玄冥泽之水日夜不停倾泻其中,如此有出有入,玄冥泽之水方能平衡。” “看来十五年前,玄冥泽出入失衡了。”陈忘分析道。 “是这样的,”尹三刀回复:“你们来时看到的大海眼,原本是个不可接近的大漩涡。当初,玄武门鼎盛之时,每年都会举办飞舟大赛,年轻弟子驾舟盾从漩涡旁掠过,很是惊险。” 说到此处,尹三刀闭目沉吟,仿佛回忆当年盛景。 过了好一阵,他才从回忆中解脱出来,继续道:“想来,那般盛景已经好久没见过了,如今大海眼之所以这样平静,是因为它已经十五年没有泄水了。” “被堵塞了吗?”杨延朗道:“如果是这样,为何不找人下去疏通海眼呢?” “疏通?说得轻巧,且不说大海眼极深,非人力所能及,就算下得去,疏通的时刻,大泽之水倒灌,疏通之人哪里还有命可活?”尹三刀耐心解释的同时,发出了一连串的反问,倒是让杨延朗哑口无言。 随即,尹三刀接着说:“幸好十年前,老门主葛洪眼见即将水淹大蛇口,不忍百年基业毁于他手,于是另辟蹊径,铸造四个大盖封堵了水都四方海眼,并用铁索将封堵海眼的盖子系在玄武四足,使水不得上涌,让这一汪有进有出的大泽彻底变成死水,这才使玄冥泽不再继续涨水,保住了玄武门。” “原来如此,”杨延朗恍然大悟:“怪不得这大玄武用铁链锁着。” 说话间,众人终于走出蛇道,映入眼帘的,竟是一个无比广阔的空间。 沿椭圆形的空间外墙周围,共镶嵌有五层宽阔的回廊,回廊背墙一面便是房间,分为弟子寝室和各个功能区。 在回廊上向下看去,则是宽阔的中庭,玄武门弟子们便在此处演武。 “这里是玄武腹中。”尹三刀介绍道。 随即,他指着中庭下的四角,道:“演武大厅设有’四极堂’,分别在大厅四角的地下室,乃十年前老门主葛洪设立,分为’桑’、’建’、’若’、’寻’四字,四堂主名为“桑林”、“建业”、“若水”、“寻风”,皆是玄武门前代长老。这四堂弟子轮岗日夜监视海眼情况,无事不得擅出。” “天呐,那他们岂不是十年没有外出过了?”杨延朗惊呼一声,朝其中一堂看去,只见堂口牌匾写了一个“若”字,有台阶下行,内部幽深黑暗,不可窥探。 “锁缚玄武,身镇玄冥!”尹三刀感慨道:“是啊!当年四堂堂主皆是绝代江湖,叱咤风云:桑林长老一杆竹蒿枪,一叶柳叶舟,横行江湖,水匪无不闻风丧胆;建业长老擅用铁镰,能用蛮力在急流中勾住大船,使其不得行进;若水长老虽是女流,却身负一苇渡江之绝技,更有一套四两拨千斤的拂水掌法,足以以柔克刚;寻风长老则惯用须镖,其成名绝技乃一击十发。说来惭愧,我身为寻风长老的弟子,也只能同时使出三把飞刀而已。他们为了玄武出水的梦想,付出了自由和青春来监视海眼,他们才是玄武门真正的基石。” 讲到这里,尹三刀似有所感,闭目沉吟了一阵。 出于好奇,展燕也向下看去,目光扫过四堂,却黑黢黢看不分明,只好又望向弟子们练功的中庭,最终将目光聚焦一个在中庭练剑的姑娘身上。 “英奇。”展燕惊异地喊出声来。 展燕一眼认出巨剑小妹胜英奇,立刻施展轻功,飞身而下,先一步到她身边叙旧。 胜英奇也认出他们,挥手致意。 陈忘等人后展燕一步,步行下阶,也来到中庭。 “唉?英奇妹子,怎么没见你二哥?”杨延朗刚下台阶,便向英奇打探葛修武的去向。 “还说呢!私自出兵剿匪,被雷总管知道,罚他禁闭在玄武尾。”胜英奇摊了摊手,表示无奈,随即又道:“二哥他老是念叨你们,知道你们来了,定会十分开心,我这就去告诉他。” “我也去拜访拜访。”杨延朗脱口而出。 他正欲随英奇妹子前往拜会葛修武,却被尹三刀一把拦下,道:“各位,还是先随我见过少门主再说吧!” 说罢,尹三刀指了指中庭前宽阔的石阶,道:“石阶上便是玄武首,少门主正在那里等候各位,请。” 客随主便,众人对视一眼,姑且放弃了寻葛修武一叙旧情的想法,先行拜会任玄武门门主的葛修文。 随尹三刀引领,一行人拾级而上,迈向玄武首。 第266章 年少无为 枉称少主拖病体,虽逢年少亦无为。 这是玄武门少门主葛修文的真实写照。 目下,这位少门主正高卧于玄武首寝室之中,等待着来自玄武门之外的客人们。 陈忘等人及戚弘毅跟随尹三刀,沿着玄武颈上长长的石阶走了许久,才终于到达玄武首。 台阶之上,是一个宽敞阔大的大厅。 大厅正中便是门主的头把交椅,椅子的正背后,便是玄武口,水流成瀑,蔚为壮观。 抬眼看去,又可见两个正圆形的玄武眼,高悬于门主交椅的两侧上方,眼中嵌有大块的天然水晶。 透过玄武眼,可以看到玄武像外面的水流和游鱼,亦可将射入水中的粼粼日光透进玄武首,以辅助照明。 然而,由于玄冥泽的不断涨水,整座玄武门都淹没在水下,因而主要照明设备依旧是遍布各处的火烛。 说来也怪,尽管在如此密闭的空间里,空气却是流动的,从蛇道处吸入的大风流散各处,使得玄武门内并无半点陈腐和憋闷的气息。 玄武首前,有一汉子当前站定,见众人到此,恭恭敬敬行了一礼。 定睛细看,只见那汉子根根短发冲天竖立,方面阔额,目露精光,身材高大,肌肉发达,胸口更是纹有一条恶蛟,像个活夜叉一般。 又见他腰间缠一根铁索,一头系着铜勾,另一头则拴着铜锤,走起路来,哐当作响,威慑十足。 尹三刀介绍道:“此人名为孔双索,用的是一根铜分锁,十分威猛霸道。” 孔双索向尹三刀点头示意,随即看向众人,开口道:“少门主葛修文体弱多病,不能久待,还请诸位稍等片刻,容我通禀过再来。” 随后,便将众人晾在一旁,匆匆而去。 众人等不多时,只听得偏房中一阵咳嗽,循声望去,却见那房门开处,走出四个人来。 当先开门引路的,自然是方才夜叉一般的汉子孔双索。 紧随其后,从敞开的房门中走出的,却是个被一青衫女子搀扶着的玄衣少年。 那少年虽眉目俊秀,却满面病容:眼睑发黑,双唇苍白,手中拿着一只方帕,咳嗽时用以遮掩嘴巴。 相比这少年,搀扶他的女子也很是引人注目,除去美貌和身材,最为亮眼的,竟是她那肉眼可见的光滑皮肤。 那皮肤无暇无染,竟似能反光一般。 最为神奇的,是当她皮肤的光彩若隐若现的透过那一袭薄衫上绣着粼粼水纹时,竟真似一朵浪花款款涌动。 女子如水向来是形容词,在这一青衫女子身上,却成了写实。 二人身后,另有一白衣少年。 这白衣少年的穿着极其整洁干净,一头乌黑长发,高高束起,垂于脑后,显得轻盈飘逸。 白衣少年负手走在那玄衣少年身后,亦步亦趋,似那玄衣少年的影子一般,只是他步伐稳健,不似玄衣少年那般病态虚浮罢了。 只可惜白衣少年的脸上戴着白色面具,看不出任何容貌和表情。 见几人出门,尹三刀立刻行礼,道:“尹三刀见过少门主及门主夫人。” “尹叔不必多礼!” 玄衣少年说话慢条斯理,显得温文尔雅。 显然,他就是玄武门少门主葛修文,亦是葛修武的兄长。 他向尹三刀抬了抬手,示意不必多礼,随即将目光在人群中看过一遍,最终落在白震山身上。 葛修文面向白震山,在青衫女子的搀扶下勉强行礼道:“想必这位就是白老前辈了,晚辈一身病体,不能全礼,还望前辈莫怪。” “你是修文?”白震山心中有些纳闷儿,疑惑道:“当年初次见你,还是一个聪慧有礼的孩子,怎么竟会弄成这副模样?” “前辈见笑了,”葛修文声音不大,似在强自支撑:“家父亡故后,思劳成疾,以至于此。” 说罢,葛修文又转向尹三刀,道:“尹叔,快招呼客人落座。” 尹三刀听到话,立刻行动起来,安排白震山坐上宾位,其他人则随意落座。 见白震山落座之后,葛修文才在青衫女子的搀扶下坐在门主之位上。 青衫女子立于一旁,白衣少年则站在身后,似与葛修文形影不离。 “诸位朋友,我叫葛修文,玄武门前任门主葛洪的长子。” 葛修文自我介绍之后,又向客人们一一介绍身边之人。 他先看了一眼身后的白衣少年,道:“这是我的贴身护卫,玄武门灵蛇君,代号’巳’,你们可以叫他阿巳。” 随即,目光一移,又看向身旁的青衫女子,道:“拙荆汐落。” 之后,又分别用手掌指向尹三刀和孔双索,道:“尹三刀尹叔,孔双索孔叔,皆是门内护法长老。” 三言两语,待介绍完自己人,葛修文又将目光放在客人们身上。 他咳嗽两声,而后开口道:“前些日子修武与英奇回到门中,常常提起各位英雄,今逢大驾,不胜荣幸。” 客套过后,葛修文的眼睛扫过落座的每一个人,目光每聚焦在一个人身上,便说上一句批语。 “嗜酒落拓难视物,运筹帷幄腹多谋,想必这位便是陈忘陈大哥,幸会。” “幸会!”陈忘恭敬有礼。 “花为姓来药为名,妙手仁心小医仙,芍药小姑娘,幸会。” “幸……幸会?”芍药学着陈忘的样子回话,却总觉得不太自在。 “直言爽语女豪杰,快意恩仇胜丈夫,女侠展燕,幸会。” “幸会!”展燕双拳一抱,尽显飒爽英姿。 “潇洒少年江湖飘,竹枪一杆赛快刀,少侠杨延朗,幸会。” “江湖路远,相逢即是朋友,幸会幸会。”杨延朗的江湖切口用的很是利索。 葛修文一边看,一边认人,直至看到戚弘毅,却满脸疑惑。 尹三刀怕冷了场,即刻介绍道:“这位是将军戚……” “现下已不是将军了,”戚弘毅截住尹三刀的话头,自己先向葛修文行了一礼,道:“少门主,我乃戚弘毅,来此是为了办件大事。” 说着话,戚弘毅拿出随身携带的背囊,放在地上,欲取出玄武甲,当着众人的面归还玄武门。 未曾想尚未取甲,却听到玄武颈长台阶下传来一声大吼:“少门主,今既有客人来此,为何不通知老夫。” 声若洪钟,中气十足。 话音刚落,便见一人飞身跃上台阶,冲入玄武首。 细看那人,约莫四五十岁上下年纪,额上已有皱纹,脸上有大面积的恐怖烧伤,与肆意横生花白头发和胡须组合在一起,不免显得有些凶恶和不好相与。 他有着中等高度的身材,已经有些发福的身体却难以掩盖其肌肉蓬勃的张力,粗壮的手臂上,提了一杆划船的长桨,由精铁打造而成,桨叶处三面开刃,轮转如飞,真如长柄大刀一般。 葛修文见到此人,竟强撑病体从座椅上起立,客气恭敬地行礼道:“雷总管勿怪,我知总管刚从北方为子扶柩归来,身心受累,故门中琐碎事务,不愿劳烦总管。” 从葛修文的话语中,众人已猜到来人是玄武门总管雷闯。 “老门主将玄武门托付于我,老夫只恐玄武门中道衰落,何惧辛劳?”雷闯大手一挥,走向少门主葛修文,竟像训斥自己的孩子似的斥责道:“你自幼体弱,疾病缠身,若事事无我照拂,出了什么事,谁能负责?” 一番话,却让坐在上宾位的白震山及其他客人心中纳罕,觉得雷闯不过是门中总管,却如此张狂,未免太过于喧宾夺主了。 不过,更让大家费解的,是身为少门主的葛修文的态度。 “咳咳……”少门主葛修文咳嗽两声,竟谦恭地认错,道:“总管说的是,是修文不懂事了。” 雷闯站在那里,将葛修文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点点头,似乎对他的表现颇为满意。 他拍拍葛修文的肩膀,说了一声:“你也是好心,坐下吧!” 得到应允,葛修文方才落座。 总管雷闯则立在葛修文之前,壮硕的身躯竟然将病体消瘦的葛修文挡的严严实实。 只见雷闯先象征性地给白震山行了一礼,便立刻将目光聚焦至戚弘毅身上,道:“戚将军,方才你说来此有一件大事,不妨说来听听。” 戚弘毅想了一想,还是将放置玄武甲的背囊解开,解释道:“几月前,我曾在北地云来客栈停留,偶得了一件宝甲,恰巧带来此处。” 说着话,戚弘毅已经解开背囊,露出其中玄武甲:“得知此物是贵派宝物,今当物归原主。” 当听到“玄武甲”三字之时,雷闯脸色陡变,一下子阴沉下来。 而后,他更是用手中桨刀猛砸地面,怒喝一声:“拿下!” 话音刚落,孔双索已将腰间铜分锁解下,拿在手中,甩了一圈,将铜锤一端猛砸向戚弘毅。 尹三刀无可奈何地说:“戚将军,对不住了。” 话毕,亦抽出两把分水短刃握在手中,欲上前擒拿戚弘毅。 见总管雷闯突然发作,形势一下子紧张起来。 陈忘等人既然与戚弘毅搭班前来,面对突变的形势,怎能使戚弘毅独自应付? 只见展燕和杨延朗二人迅速行动,竹枪挑动铜索,弯刀格挡短刃,一左一右护住戚弘毅。 白震山也坐不住了,站起身来,急走两步,面对雷闯身后的葛修文,道:“戚弘毅特地来归还宝甲,玄武门如此作派,岂是待客之道?” “咳咳,”葛修文咳嗽两声,招呼手下长老道:“孔叔,尹叔,快将兵刃放下。” 不料少门主虽然下达命令,孔尹二人竟似没有听到一般,依旧与展燕和杨延朗对峙。 这时,雷闯发话了:“少门主,玄武甲与我爱子耀祖之死有莫大关联,还请不要阻拦。” 说罢,雷闯又将目光转向白震山,道:“白老,此事乃我个人恩怨,与你的人无关,还请叫他们退下。” 戚弘毅见势不妙,开口道:“雷总管,此事多有误会,请听我解释。” 他因见情势突变,欲解释一番,化解误会,制止冲突。 雷闯怒火中烧,情难自制,怒道:“我儿耀祖于边地寻得玄武甲,护送回玄武门途中被杀,玄武甲亦被劫夺。如今玄武甲在你手中,证据确凿,还有何话可说?” 说罢,竟不容解释,执意要拿下戚弘毅。 戚弘毅见雷闯执拗至此,而那所谓的少门主却似傀儡木偶,任人摆布,实在无可奈何。 如今身在玄武门地界,戚弘毅唯恐牵连他人,对展燕和杨延朗道:“此事与你们无关,清者自清,我自来应付。” 戚弘毅说的轻松,可展燕和杨延朗见那雷闯的神色,若由得戚弘毅束手就擒,此事岂能轻了? 于是二人坚持不退,齐声道:“戚大哥,你既同我们一起进了玄武门,便要同进退,共生死。今若袖手旁观,日后便也不配行走于江湖之中。” 白震山本想凭借资历解释一番,阻止这一番无妄的争斗,不料却被雷闯抢先开口。 只听雷闯开口道:“白老,既然你的人执意阻挠,便莫怪雷某不念旧情了。” 说罢,雷闯又向外大喊:“玄武门弟子听令,外人闯入,立刻抓捕。” 话音刚落,演武大厅中的弟子纷纷闯入玄武首,将陈忘、白震山、芍药以及与孔尹二人对峙的戚弘毅、展燕、杨延朗六人尽数包围。 舟盾组成的包围圈步步紧逼,堪称密不透风。 “抓。” 雷闯大手一挥,下达命令。 众弟子听令,正欲一拥而上,抓捕这一众外人。 箭已离弦,一触即发。 可几乎就在同时,从外面传来一个少年嘹亮的喊声:“门主尚未发号施令,我看谁敢擅动!” “葛修武?” 被包围的几人听到这熟悉的少年声音,目光一转,齐刷刷朝玄武首外看去。 此时此刻。 葛修武站在玄武首大门口,鬼手七爷和巨剑小妹胜英奇跟随在他左右,与挡在葛修文前的雷闯遥遥相对。 第267章 功而受罚 葛修武向来是最厌烦那些繁文缛节式的规矩和约束的。 他的人生信条是:想做便做,不计后果。 自十年前父亲葛洪身死盟主堂,玄武门便一改往日作派,收缩势力,极少与人争斗。 然而我退一尺,敌进一丈。 玄武门的隐忍非但没有换来和平,却使得早已被剿灭多年的白条帮死灰复燃,乘势兴起,在大江之上横行霸道,劫掠船只。 天长日久,昔日年幼的葛家两兄弟早已长成少年模样。 大少爷葛修文成人之后,虽承袭玄武门门主之位,但一直以来病体缠身,事难自主,玄武门大小事宜的决定权依然被总管雷闯牢牢捏在手中。 二公子葛修武倒是身体健壮,却偏偏是个极怕麻烦的性子,对于门中琐事,实在是懒得过问。 不过,葛修武却对水匪白条帮的崛起一直耿耿于怀。 只因他向往自在,不甘困于玄武门,自小便常常带着妹子胜英奇一起偷跑出去玩耍,听江水边上讨生活的百姓讲述了不少水匪的恶行。 最让葛修武印象深刻的,是人们在对水匪痛骂之后,往往还会捎带几句类似玄武门是缩头乌龟之类的埋怨。 更有甚者,还会将这份怨念转嫁为对少门主葛修文软弱无能的嘲讽。 为此,向来维护哥哥的葛修武还同人打过不少场架,有输有赢,但从未退缩过。 正因这些事,葛修武对水匪恨之入骨,早有剿除之心。 虽然葛修武也尝试向哥哥葛修文提起过剿匪扬威的事宜,可玄武门总管雷闯却总是想方设法从中阻挠,说一些葛修武最讨厌的诸如“韬光养晦”之类的场面话。 说到激动处,雷闯甚至还会大倒苦水,说自己不敢负老门主托付,承担重任以来日夜忧叹,不敢懈怠,二位少爷不能理解他一片苦心云云…… 唠唠叨叨,好不令人厌烦。 虽说葛修武总是左耳进右耳出,可自己的大哥葛修文竟然听得进去,剿匪之事就这样被一拖再拖,终将会不了了之。 尽管如此,葛修武却始终没有放弃剿灭白条帮。 他暗中筹划剿匪事宜,要替玄武门扬威,要让百姓称赞,更要为兄长正名。 趁着总管雷闯北上替他那行为轻佻纨绔的宝贝儿子雷耀祖料理后事的机会,葛修武私自带领弟子走出玄武门,一举剿灭水匪,并结识了陈忘等一众江湖豪杰。 带领弟子回到玄武门中,葛修武直奔玄武首,高高兴兴地向大哥报功,可刚喊了一声“哥”,声音却戛然而止,再无二话。 目光所及之处,葛修武看到了站在大哥葛修文面前阴沉着一张大黑脸的总管雷闯。 中年丧子的雷闯并没有沉浸在悲痛之中,很快便出来理事。 看见葛修武,雷闯沉声问道:“二少爷,你可知错?” 葛修武颇不服气,直视雷闯,高声道:“我剿灭水匪白条帮,人人称赞,何错之有?” 雷闯却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叹息道:“二少爷,韬光养晦,韬光养晦啊!当年葛洪大哥赴盟主堂之约前,暂将玄武门托付于我,我也曾带领弟子寻仇,结果呢?” 说着话,雷闯脱了上衣,指了指自己脸上和身上的恐怖烧伤,道:“盟主堂旧人张焱自身殉爆,杀伤我门中多少长老及优秀弟子。如今门中人才凋零,长老唯剩下你尹叔和孔叔二位,玄武门元气大伤,今非昔比,怎能轻易与人动武?” “还不是你要去找人麻烦,才酿成惨祸,”葛修武不服气道:“仅一句人才凋敝,就能成为做缩头乌龟的理由吗?堂堂四大派玄武门,却任由水匪作怪,传将出去,岂非笑话?总管,您老说韬光养晦,可不立威于江湖,岂非让人觉得柔弱可欺?这几年玄武门平安无事,全赖余威尚在,再过些日子,恐怕人家水匪便要打上门来了。” 雷闯听葛修武这个小辈竟敢如此直白的反驳自己,气的满脸通红,脸上的青筋也越隆越高,使得他本就可怖的面目变得更加狰狞。 待耐着性子听葛修武说完,雷闯才大吼道:“十年前,我为葛洪大哥报仇,以至于此。到了你口中,却成了找人麻烦,难道你连杀父之仇都忘了吗?” 说罢,他又转向身后,看向坐在座位上的葛修文,道:“少门主,你说,杀父之仇能忘吗?” “少用我哥压我,”葛修武直言不讳道:“冤有头,债有主,若有恶贼项云消息,我拼却性命也要杀了他。可盟主堂旧人又不涉惨案,你们强逼他们,难道不觉得有失名门正派的风范吗?” “反了,反了,反了。” 刚经历丧子之痛的雷闯又面对葛修武直言直语的论战,脸上竟有些无助和绝望。 他仰头上望,捶胸顿足,并叹息道:“葛洪大哥,我雷闯教不好您的儿子,守不好这玄武门,雷闯对不起你啊!” “咳咳……” 一阵轻微的咳嗽声从雷闯身后传来。 一直如木偶般坐在座位上冷眼旁观的少门主葛修文终于开口了,劝解道:“雷总管,修武这次出门,我本人也有监管不力之责。当初他只说要带小妹胜英奇出门历练,我担心他的安全,才派尹叔和七爷带些弟子跟随前往的。” “他可跟你说了要去剿水匪?”雷闯猛然转头,语气中似有质问。 “这倒没有。”葛修文心平气和道。 随即,他反问自己的弟弟:“修武,你这次出门,果真把白条帮给灭了?” 葛修武点点头,随即又颇有遗憾地说道:“可惜门中出了个奸细,暗中破坏了金刚网,让匪首郑憨大给逃了。” “奸细?”葛修文的眼神从雷闯身上掠过,重新聚焦在葛修武身上。 “一个叫谢运的小弟子,已经被尹叔就地正法了。”葛修武没好气地说:“据他自己供述,还是雷总管派他来监视我起居言行的。” “还不是你小子行事没个四六,我怕我不在门中,你做出什么出格的事,”雷闯解释了一句,转而对葛修文承认道:“少门主,是我雷闯识人不明,没想到这人竟敢通水匪,该当治罪。” 葛修文摆摆手,道:“总管也是好心,我这兄弟做事是莽撞了些。” “哥……” 葛修武呼唤一声,还想辩解,却被葛修文伸手制止。 葛修文语气一变,竟突然厉声问道:“修武,你可知罪?” 此言一出,便是给葛修武的行为定下了基调,也使得雷闯的神色顿时放松下来。 “剿灭水匪,何罪之有?” 葛修武没想到自己兄长居然如此顺从雷总管,满脸的不服,道:“哥,难道堂堂玄武门灭个水匪,也是罪过了吗?” 葛修文站起身来,在汐落的搀扶之下,一步步从高位之上走了下来,拍了拍葛修武的肩膀,道:“修武啊!你剿匪不力,纵虎归山,还不是罪?” 听见葛修文只说葛修武剿匪不力,却并未对剿匪行为本身进行批评,几乎等于间接承认了葛修武私自前去剿匪的行为的正当性。 雷闯想到这些,心中竟颇为不快,忙喊道:“少门主……” “葛修武,你可知罪!”葛修文的声音突然提高了一些,一改往日的病态颓唐,并顺势打断了雷闯的发言。 葛修武想了想,竟承认道:“剿匪不力,使匪首逃脱,修武知罪!” “咳咳……” 葛修文咳嗽一声,又恢复了病怏怏的样子,摆了摆手,有气无力地说道:“那便罚你去玄武尾禁闭吧!未得指令,不得擅出。” 葛修武心服口服,遵大哥之令,大步走出玄武首,自去玄武尾禁闭。 雷总管还想说些什么,却听见葛修文又剧烈咳嗽了一阵,竟让他找不到插嘴的空当。 而后,他又听到少门主葛修文开口对他的夫人说:“汐落,今日话多了,更觉病体难支,扶我回房休息吧!” 走了两步,葛修文见雷总管仍在原地,又朝他摆摆手,道:“雷总管,经历痛丧爱子仍如此关心门中之事,真堪称鞠躬尽瘁。还望总管保重身体,多多休息,珍重。” 这番话像是关心雷闯身体,可听着却总让雷闯觉得心中不快。 更让雷闯担忧的是,随着葛家两兄弟的不断成长,他越发觉得自己力不从心,难以掌控局面了。 守护了十年的玄武门,真要变天了吗? 第268章 清者自清 狐假虎威久了,狐便会自以为是,认为能震慑百兽的是自己,而忽视了身后的猛虎。 然而,狐并非永远无法取代猛虎,只要让百兽也误狐为虎,只要让百兽也忽视掉那只猛虎。 可是,百兽真的会忽视掉那一只猛虎吗? 见到葛修武的那一刻,雷闯竟有片刻的失神和恍惚。 然而他很快便回过神来,厉声喝问:“葛修武,你尚在禁闭之中,怎能擅自外出?” 雷闯第一时间占据了道理的制高点。 像是生怕自己的话不够阻止性格直率的葛修武,他又补充一句:“戚弘毅杀我儿子耀祖,夺取玄武甲,与我玄武门有血海深仇。今日你要不顾同门而偏袒外人吗?” 只言片语之间,申之以大义,几乎将个人恩怨与玄武门大义混为一谈。 葛修武不做解释,而是指着雷闯的鼻子,只说了一句话:“雷总管,劳烦你从少门主的面前走开。” 听到这句话,雷闯像被钉在那里一样,丝毫没有动的意思。 他竟开口道:“我想,我的意思,便是少门主的意思。” 听到这句话,葛修武身后的鬼手七爷站不住了,忍不住开口提醒道:“雷总管,这样似乎不妥吧!” 鬼手七爷救人无数,在玄武门素有威望,一出口,便吸引了周围一众弟子的目光。 见目光汇集于自己身上,鬼手七爷不得不解释几句,道:“如今修文少爷已经成年,有些事,也该听听他的意见才好。说不定少门主此刻正看着你的背影生气呢!要不你回头看看?” 雷闯猛地回头,只见少门主葛修文眉眼低垂,默默不语,竟丝毫看不出他的想法来。 投鼠忌器,面对鬼手七爷的当众质问,雷闯不敢怠慢。 于是雷闯向葛修文行了一礼,并指着戚弘毅道:“此人杀害我子耀祖,夺取玄武甲,如今竟还敢来玄武门中,分明是藐视我玄武门,还请少门主为我主持公道。” 一番话,既挑动门人的情绪,又先入为主加罪于戚弘毅,真可谓一箭双雕。 待说完后,雷闯才悻悻地闪到一边,不再以身躯遮挡少门主葛修文。 雷闯离开的同时,葛修文却突然抬起头来。 他扫看了一眼冲进来的弟子们,道:“你们先退下。” 声音不大,只有命令,没有任何解释。 门主之命,不需要解释。 弟子们闻令而动,有序退出玄武首。 孔双索和尹三刀二位长老仍持兵刃与杨延朗及展燕对峙,见少门主发话之后,众弟子次第退出,不好再强行动手。 二人迟疑片刻,只用余光瞥了一眼雷闯雷总管,得其摇头暗示,才各收兵刃,立在一旁。 “少门主……” 雷闯上前一步,刚想说话,却见葛修文朝他摆了摆手,让他将刚刚想好的说辞生生咽回到肚子里。 随即,葛修文又直视戚弘毅,道:“戚将军,你虽曾有官身,但若真做了有损玄武门之事,我也绝不会轻了。可你既然敢来还甲,想必自认清白,我门中弟子雷耀祖之死,还请你解释一二。” 戚弘毅见情势缓和,随即行礼道:“少门主,此行是戚某唐突了。当日在云来客栈,雷耀祖张扬过市,乃是被封喉剑封不平所杀,后玄武甲被江湖三教九流争夺,终被戚某所得。戚某一直以来忙于军务,无暇他顾,今既辞官,便立刻来此地归还宝甲。” 说罢,戚弘毅还举天为誓,道:“此话句句为真,并无半句虚言。” 雷闯驳道:“口说无凭,我到北地,见那云来客栈早已残破,并无店家,当日住店之人不是身死魂灭,便是不知所踪,不知人证何在?” 戚弘毅未理会气头上的雷闯,反向葛修文辩道:“少门主明鉴,当日,白震山白老前辈、陈忘、芍药三人俱在云来客栈之中,他们都可以为我作证。” 白震山闻言,站起身来,确认了戚弘毅的说法。 葛修文见白震山都可作证,断定此言非虚,说道:“既然白老前辈亲自作保,我看……” “少门主且慢,此事关乎我子性命,岂能善了?”雷闯却不依不饶。 葛修武看了一眼雷闯,开口问道:“此事雷总管可有其他证据,若是没有,那……” 雷闯哑口无言。 然而片刻之后,却见孔双索走上前去,在雷闯耳边轻语数声,却叫他眼前一亮。 雷闯道:“老夫也有人证。” “哦?”葛修文顿生好奇之心,开口道:“既有人证,何不请来,是非曲直,一问便知。” 雷闯摆手示意之后,孔双索离开玄武首,不多时,便拖来四个用铁索锁住的侏儒怪人。 四个侏儒长相并无多大差别,一路上骂骂咧咧,直至玄武首中。 “奇形怪状。”葛修武看到拖上来的四位,不屑地评价道。 “雷总管,这是?”葛修文问道。 雷闯回答道:“这是云来客栈跑堂的伙计,都姓石,名为下、里、巴、人,说话虽疯癫,但倒也算诚实。我去北地为儿殓尸扶柩,正遇四人疯狂贬低我儿,还放言曾在一高人指点之下与我儿交手。我听闻之后,岂能相容,于是便让孔长老将这四人拘了来。” “什么下里巴人?”葛修武不拘一格,听到四个侏儒名字,竟当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雷闯并未在乎葛修武的嘲笑,指着戚弘毅,对那四个侏儒道:“看看这人,你们可认得?” 四个侏儒随雷闯手指的方向看去,没想到未等四人开口指认,却听一旁的展燕竟先开口道:“呦,我当是谁,原来是你们四个怪物啊!怎么?数月不见,不记得为娘了?” 原来,当初展燕南下中原,路遇几个侏儒,见他们口无遮拦,十分嚣张,便顺手收拾了他们一顿。 之后几人回云来客栈状告老板娘,才遇到陈忘一行人,有了后面的事。 四个看见展燕,一下子便认了出来,竟都十分害怕。 半晌,老大石下鼓起勇气道:“什么娘不娘的,我们已经找到娘亲了,岂能再认你做娘?” “呦,新鲜,你们这几个怪胎还有娘亲?”展燕没好气地说道。 只见四人将目光聚焦在更远处的芍药身上,像突然发现了什么,竟连滚带爬向着芍药跑去。 孔双索见状,急忙紧紧勒住套在四人脖子上的铁索,将四人一起勒倒在地。 见行动受限,四人急忙跪地磕头,哭喊道:“娘,你去哪里了,孩儿们找你找的好苦啊!” 随后,四人又各自将手指指向拿着铁索的孔双索,哭告道:“娘,他是坏人,欺负我们。” 芍药看那四人又找自己认娘,又是尴尬又是害羞,可见到四人像猪狗一般被铁索拴着,又觉得可怜。 陈忘听这四人声音耳熟,便朝芍药耳语几句。 芍药点了点头,走上前去,摸了摸四个侏儒的头,道:“你们乖,不要害怕,只将客栈中的事同他们说说,娘自会为你们做主。” 看到这一幕,玄武首中众人都如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知这看上去年纪不大的小姑娘,如何变成了这四个怪胎的娘亲。 有了娘亲的嘱托,四人一唱一和,任意诉说,反倒不再畏首畏尾。 老大石下最先开口道:“我们打雷耀祖那小子,是因为他调戏我们的娘亲在先。” 老二石里补充道:“不错不错,可这小子武功了得,我们打他不过,被揍了一顿。” “正是正是,”老三石巴一边附和,一边指向戚弘毅:“多亏了这位,教会我们怎么去打他,我们四人相互配合,将那家伙揍得落花流水。” 听到此处,雷闯握紧手中桨刀,紧紧盯着戚弘毅,说道:“好一招借刀杀人,怪不得你有恃无恐。” “有理有理,”石人习惯说出口头禅,冷不防却被老大石下往脑壳上扇了一巴掌,怒斥道:“什么有理?我们哪里杀人了?” “呃……对,没理没理,”石人反应过来,连连摆手否认,同时开口道:“我们是想教训一下那小子的,可他身体太硬了,一碰,就将我们四人的劲力反弹回去,反倒吃了大亏。” “玄武甲。”雷闯立刻就意识到问题所在:“我儿穿了玄武甲,故此你们占不得便宜。可后来呢?是不是戚弘毅用剑杀了我儿子。” 面对雷闯的质问,四人竟都闭口不言。 “快说!”雷闯青筋暴起,怒喝道。 石下回答道:“你叫我们说,我们偏不说,哼!” 看得出来,四人对于将他们一路锁来的雷闯心中颇有成见。 芍药见戚弘毅身上冤屈无法洗清,不免有些着急,急切开口道:“你们快快告诉他们,接下来发生了什么?” “娘亲叫我说,那我就说,”石下老老实实开口道:“后来进来一个黑衣怪人,可是厉害的很,一剑就给那公子哥儿抹了脖子。” “抹了脖子还没死呢!那血一点点流……”石里描述时,模仿着雷耀祖的样子躺在地上抽搐。 石巴补充道:“流血流了好多好久,他才慢慢死了。” “一个大胖子还扒了他的衣服。”石人不甘落后,又补充了一些细节。 雷闯听在耳中,痛在心里,只是隐忍不发,紧紧攥着桨刀。 他强忍悲痛,从口中挤出一句话:“你们口口声声说杀我儿者是封不平,那他杀人之后,为何不夺玄武甲,却拱手让给你戚弘毅呢?” “他被那个大胖子打飞了,是生是死都不知道。”石人见哥哥们都把话说完了,情急之下,又憋出一句,讲的正是金贪佛与封不平的打斗。 戚弘毅随即又补充道:“当时客栈之中三教九流之辈人数众多,玄武甲几易其手,阴差阳错才被戚某所得。试问,若戚某真有心觊觎玄武甲,或与玄武门弟子有血仇,何不私藏宝甲,据为己有,反而敢以身犯险,归还此甲?况现有白虎堂前堂主白震山前辈作保,又有几人口供,还望少门主明察秋毫。” 说罢,戚弘毅还特意转向雷闯,道:“雷总管,你丧子之事戚某深表遗憾,只是此事确与戚某无关,还望总管珍重。” 葛修武也在一旁帮腔,道:“哥,如今事实清楚,道理明白,无须多言了吧!” 葛修文思考片刻,看向雷闯,道:“雷总管,你看……” 事到如今,雷闯也无法当众缉拿戚弘毅,为子寻仇。 他叹了一口气,道:“是我爱子心切,唐突了,冒犯之处,还请戚将军见谅!” 说罢,雷闯双手抱拳,行了一礼。 “误会解开便好。” 葛修文的目光从雷闯身上扫过,最终看向戚弘毅,开口道:“既来归还宝甲,便是玄武门贵客。可惜我体弱多病,事事难以亲力而为,七爷,劳您费心,好生招待诸位。大家就此散了吧!” “等等,”芍药却在此时开口了:“少,少门主,我想……” 葛修文心知肚明,对孔双索道:“既然事情与他们无关,便将这四个人也放了吧!” 说罢,葛修文又看向芍药:“几人行为异常,言语癫狂,既然他们信任你,还请姑娘好生看管,莫在我门中生事。” 芍药看着葛修文,点了点头, 事情已经了结,玩心极重的葛修武一把拉住杨延朗,又招呼陈忘等人道:“咱们走,我做东,请大家大吃一顿。” “修武,”葛修文却突然喝止了葛修武,厉声道:“你禁闭思过,为期未满,还不去玄武尾领罚?” “嗨,”葛修武一脸失望,无奈道:“修武领命。” 雷总管脸色难看,招呼孔尹二人:“都散了吧!还在这里杵着干嘛!” 说罢,抬脚便要离开。 “雷总管,”葛修文却突然唤住雷闯,问道:“方才当着外人不好问,雷耀祖去北地寻得玄武甲之事,我怎么不知道?” 雷闯突然停下脚步,眼珠飞转,似有所思。 过了一阵,他才转过身子,道:“数月前,我虽得玄武甲消息,未辩真伪,不敢擅自告知少门主,这才派我儿先去寻访,怎么?少门主觉得不妥吗?” 葛修文寻思一阵,随即点点头,道:“没什么,总管辛苦!早些休息吧!” 雷闯听了,头也不回大步迈出玄武首。 看着雷闯走远,葛修文吩咐身后戴着面具的白衣少年道:“阿巳,把玄武甲收起来吧!” 白衣少年听令,将长袖一甩,袖中突然窜出一只绳镖,如灵蛇出洞,卷起放在背囊中的玄武甲,猛地拉回到少年手中。 阿巳双手捧着玄武甲,郑重地交到葛修文的手中。 第269章 炊金爨玉 萍水相逢都是客,意气相投方为友。 江湖儿女,同游一路亦是交情。 既然陈忘等人拜访玄武门,二少爷葛修武自当尽地主之谊,在玄武门禁闭室中用好酒好菜摆下宴席,邀请陈忘等人及戚弘毅来此,盛情款待。 玄武门中参与宴席者,仅葛修武、鬼手七爷及巨剑小妹胜英奇三人而已。 胜英奇接到邀请,担忧道:“二哥,大哥关你禁闭,要知道你在此请客宴饮,还不加倍罚你?” 葛修武不以为然,道:“禁闭禁闭,不许我出,还不准我朋友们进来嘛!你替我邀请客人,我不出门便是。” 胜英奇看着葛修武,无奈的摇了摇头,只好按照他说的去做。 宴请之前,鬼手七爷又提醒葛修武是否要知会一声总管雷闯,却被葛修武一口回绝,道:“雷老头儿架子颇大,规矩甚多,若他不来还好,若真来了,事事都要有所顾忌,岂不影响我与朋友们欢饮畅谈?而且,我偷偷在禁闭室摆宴,若被雷老头儿知道,还不去我哥那里唠叨个没完啊!” 鬼手七爷知这二少爷一向恣意洒脱,最烦人情世故,也便不再多言。 开席之时,葛修武解释道:“诸位莫怪我玄武门招待不周,只是我哥身体不好,吃食皆由嫂子汐落单独准备,从不参加宴饮。我便代劳接待各位朋友了,玄武尾少有人来,在我葛修武面前,诸位尽可随意,丝毫不必拘束。” 说罢,葛修武随意落座。 他伸手便拿了一只大闸蟹,扒开蟹壳吃了起来,道:“我先打个样,省的大家拘礼!朋友们一起,就要随意,爱吃就吃,爱喝就喝,想说就说。” 对于这种氛围,展燕和杨延朗等年轻人很是喜欢。 杨延朗有样学样,拿了一只大虾,便往嘴里塞去,也不晓得吐壳;展燕吃惯了草原的牛羊,面对这一桌子的鱼虾蟹和贝类,却不知如何下口,只能默默观察别人怎么弄,再模仿着去吃。 芍药偷偷将酒水放的远些,却默默替陈忘剥了许多虾蟹贝类,将剥好的肉放在陈忘触手可及的盘子中。 白震山从前见过孩童时的葛修文,却不知这孩子为何病成这般样子,感慨道:“修文这孩子小时候聪慧有礼,可偏偏造化弄人,竟病成这般模样。还好有个体己人悉心照料,也是一件幸事,愿他能早日康复吧!” “白老兄,儿孙自有儿孙福,不必过于挂怀,”鬼手七爷知道白震山早年丧子,怕他触景伤怀,接过话头道:“其实修文娶的那姑娘也是个可怜人,虽生的漂亮,为人也温柔体贴,却是个不会说话的哑女。多年前,还是雷闯外出之时买来此女,说是照顾修文生活起居。许是日久生情,修文成年继承少门主之位时,便将这姑娘明媒正娶。” “儿孙自有儿孙福!”白震山感慨一句:“老了老了,只盼着我那女儿早日与如意郎君婚配,也算无憾了。” 说罢,白震山还特意瞥了戚弘毅一眼。 戚弘毅却低头不语,见白震山看他,赶忙岔开话题,随口道:“这玄武门虽深埋水底,可处处烛影火光,照的四周一片明亮,丝毫不觉昏暗压抑。” “听闻玄武门能采鲛油,用于舟盾之中,极其耐燃,”陈忘开口道:“莫非这玄武门中照明烛火,皆是鲛油炼成?” “非也,”鬼手七爷否定了陈忘的推测,并解释道:“这等杀生夺鲛油之举,玄武门早就不做了。” “那是?”陈忘顿生好奇。 “这还得从我嫂子汐落说起,”葛修武喝了几杯,已有些飘飘然,道:“嫂子来门中之后,对鲛油味道颇为不适,夜夜噩梦,日日惊惶。我哥虽身体不好,却博览群书,派人将大泽之底的粘稠的黑水取来,提炼成油,竟比鲛油还要耐用。从此之后,玄武门便不再杀鲛取油了,兴许是感念此情,一向不亲人的嫂子汐落也是从那时起与我哥形影不离的。” “这黑水莫非是石脂?”陈忘见多识广,开口道:“此物塞外也有,配以易燃之物,可以助燃,烈焰熊熊,十分可怕。然而燃烧之时,又有浓烟恶臭,故而并不常用。少门主竟能将之用于照明,想必提炼十分精纯,如此聪慧绝伦,倒令人刮目相看。” 葛修武挠挠头,道:“我哥的脑子一向是好用的,不像我……” “不像你,整天什么正事也不想,只嫌麻烦!”胜英奇补充道。 葛修武暗中踢了胜英奇一脚,解释道:“这不有我哥嘛!我想那么多干嘛!” “你啊!这辈子就只能做你哥的手脚。”胜英奇开口道。 “我乐意,”葛修武毫不掩饰:“兄弟如手足嘛!我就乐意做我哥的打手。” 说起打手,白震山倒想到一事。 他开口询问道:“传闻玄武门每一任门主都有灵蛇君贴身护卫,今天见到那’阿巳’,可见传言非虚,这灵蛇君……哦,若涉及玄武门机密,就当我不曾问过。” “什么机密不机密的,老一辈的守旧说辞罢了,”葛修武显得很无所谓,道:“玄武乃龟蛇一体,玄武门有继承门主资质的长子,从小便会和一人一同习武成长,这陪伴长子之人便被称为灵蛇君。” “如此说来,这灵蛇君倒是更像门主从小的陪练和伴读喽!也没什么稀奇嘛!”杨延朗开口道。 “不然,”葛修武道:“玄武门功法以守为主,灵蛇君功法却是以攻擅长,修习的是完全不同的武功。且灵蛇君功法皆为秘传……” “咳咳,”未等葛修武说完,鬼手七爷便咳嗽两声,岔开话题,道:“大家吃好喝好,这湖鲜和海鲜共桌,可不多见。” 葛修武却不以为意,道:“七爷,您怕我说多了?没有关系的。依我看,培养灵蛇君本身,便是不合理的。灵蛇君被选中之日,便作为门主的附属物存在,甚至不能以真面目视人,这种靠着拘束人的自由以巩固自身地位的手段本就不该存在。” 白震山却并不关心这些,又问道:“灵蛇君与门主形影不离的话,那十年前盟主堂惨案时,灵蛇君在哪里?” “原来如此!” 听到这里,陈忘这才恍然大悟:看来白震山关心的,依然是十年前的旧事。 葛修武虽幼年丧父,但他心胸开阔,天然乐观开朗,聊起这些旧事来倒也坦然,道:“十年前,家父葛洪身边的灵蛇君,代号为’蝰’,也一同去了盟主堂,只是一直身在暗处。具玄武门调查,’蝰’在十年前并未出手,而且自此销声匿迹。我哥说过,灵蛇君会拼死护主,若是不出手,要么是得到门主命令,要么就是在意识到危险之时已经回天乏术。” “老门主决不会主动求死,”七爷补充道:“可第二种情况也绝不可能,灵蛇君功法以快和远闻名,老门主武功高强,且有玄武甲护体,究竟要出手多快才能在灵蛇君出手之前便可杀死老门主呢?” “管他多快,”葛修武攥紧了拳头,一拳砸在桌子上:“我这些年苦练武功,就是为了有朝一日项云现世之时,能找他讨回公道。” 胜英奇抓紧葛修武的拳头,将它舒展开来,道:“二哥,记得大哥说过,人的骨骼和筋肉,产生的力量和速度都是有极限的。项云再快,也绝对快不过灵蛇君的眼睛,不可能在他出手之前便将善于防守的老门主杀死。除非项云’非人’,若果然如此,那这世上便也不可能有人可以和他单打独斗了。” “非人又如何?”葛修武少年意气,道:“就算不用金刚网,面对那海中鲛人,我也斗得几个回合。” “别理他,又喝多了。”胜英奇一边说,一边招呼客人用餐。 戚弘毅倒不关心江湖恩怨,却对玄武门舟盾及金刚网、玄武甲等器物颇有兴趣,对其构造、应用等谈了许多。 醉气熏熏的葛修武显得颇为大方,放言道:“戚将军为民抗倭,实乃我辈楷模。玄武门号称水上无敌,却坐视水匪横行,与戚将军相比,真是落了下乘。戚将军若有所需,舟盾、金刚网之类,均可供应。” “醉了醉了,说什么胡话?”鬼手七爷急忙拦住葛修武,生怕他一个不小心,将玄武门也一并给送了出去。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江湖儿女把酒言欢,畅叙豪情。 杨延朗拉着葛修武向他炫耀自己买的玳瑁簪子,却被修武嘲笑道:“你被看门的葛老骗了,这玳瑁乃海中龟类,我哥那里多的是,葛老定期就会找我哥讨要一些,做成簪子。葛老靠这营生哄骗了不少你们这样的外乡人,已在水都置办了许多宅院。” “有钱难买我乐意,”杨延朗醉言醉语,随后嘿嘿一笑:“反正又不是花的我的钱,哈哈,嘿嘿……” “咳咳……”陈忘不失时机地咳嗽两声。 葛修武与杨延朗二人越聊越投机,竟手拉着手,非要拜把子称兄弟。 展燕将草原风情说给胜英奇听,换来许多水中新奇故事。 鬼手七爷和白震山推杯换盏,诉说江湖旧事,好不欢乐。 只有芍药在一旁听着,心中却发愁如何处置那四个管自己叫“娘”的家伙们。 陈忘和戚弘毅却似各怀心事,并未彻底融入宴席之中。 欢愉宴饮之际,却又听玄武尾发出一阵哐当叮咚之声。 众人诧异,欲往一观,却在葛修武口中得知玄武尾深处乃门中禁地,虽说常有怪声,可十年前已被总管雷闯用巨锁封闭,不准任何人进入。 一说是由于常年泡水玄武尾处有坍塌渗水迹象,但一直以来,谁都没有进去过,时间一久,也就忽略了其中的响动。 众人并未多想,吃饱喝足后,便各自回到鬼手七爷安排的房间中休息去了。 第270章 猛刀快剑 有些路,一旦踏上,便再也无法回头。 离开玄武首之后,雷闯独自走进了儿子雷耀祖的灵堂,看着那漆黑如墨一般的牌位,默默发呆。 数月之前,当他到达北地的时候,雷耀祖的尸体孤零零地躺在殓房之中,已经有些腐烂发臭,看不出原本的面容。 水都的人认为人死后要回归海眼,灵魂方得安息。 可自从大海眼堵塞,死去的灵魂便再也无法被漩涡吸入海中,只能在玄冥泽中漂流。 尽管如此,水都的人们还会将死者投入海眼所在的地方,只盼着有朝一日堵塞的大海眼可以被疏通,死去的人们的灵魂重新被接纳。 雷闯却将儿子雷耀祖的尸体埋在了土里。 早在十年前,他就不相信大海眼还会有被疏通的一天了。 它将永远被堵塞,而玄冥泽终将变成一潭死水,淹没其所拥抱的一切。 在儿子的牌位前,雷闯方才显出老态。 他浑身的精气神仿佛一下子便颓了下去,若非靠着手中桨刀的支撑,似乎随时都会倒下。 雷闯的手颤抖着摸到灵位前的烛台,捏紧又放开,放开又捏紧…… 终于,他似乎下定了决心一般,将烛台猛地一转,身后的墙壁便发出“卡吃卡吃”的声音,缓缓反转开来。 反转的墙壁后,是一间漆黑的密室。 一个黑影从密室中走了出来。 那影子的步伐不紧不慢,呼吸不疾不徐,脚步声与呼吸声配合的如此完美,每一个步点都和一呼一吸的间隔卡的恰到好处。 听着渐近的脚步声,雷闯握着桨刀的手越来越用力,仿佛要将刀柄捏碎。 “是你告诉我,夺走玄武甲的人便是杀我儿子的凶手,”雷闯盯紧了那黑色的影子,眼睛里充满了愤怒,吼道:“为什么骗我?” “戚弘毅得罪了少主,本当该死!我们肯借你的刀杀人,你应该感到荣幸,”黑衣人的话音很冷,并且在略微的停顿之后,话锋一转,道:“看来你办事不力,并没能杀了他。” “好一招借刀杀人,”雷闯咬碎牙关,挤出几个字来:“可据他们所言,杀我儿子的人,是你——封喉剑。” “没错,”封不平的语气如此平静,仿佛他杀死的不是雷闯的儿子,甚至算不上什么重要的人:“敢从黑衣手中窃此宝甲,当杀。” “玄武甲本就是玄武门之物,何’窃’之有?”说这话时,雷闯突然握紧桨刀,猛向黑衣人身上劈去,并大喝道:“封不平,与我儿偿命来。” 桨刀以桨作刀,三面开刃,大开大合,刚猛无筹,势不可挡。 据说若以巨力一刀斩下,就连大船的龙骨都能一刀斩断。 刀风呼啸,直扑封不平而去,这是下定决心的必杀之击。 可就在桨刀即将击中封不平身体的时候,却似用重棒击打浮絮,棒风刚至,浮絮即散,越是用力,便越是徒劳。 此刻,封不平便是那浮絮。 封不平的身法如鬼似魅,桨刀的刚猛之力竟然被他轻微的移动一一化解。 比起之前,封不平似乎变得更加自信和强大。 出剑—— 没有人看得出那把薄如蝉翼的剑是如何出鞘的,自然也看不出它是如何在刚猛的桨刀缝隙中寻找到那一条距离雷闯的脖子最近的捷径。 封不平的剑只有一招,也只需一招…… 他的剑永远是最简单的刺击,任何的撩、劈、砍、削,对他而言都是多余的。 准确的找到攻击和防守的间隙,并以最短的距离和最快的速度突刺,才是最直接和有效的,同时也是封喉剑的精义。 雷闯只觉寒光一闪,脖子上陡然觉察出一股冷冽的寒意,凶猛的桨刀也止步不前。 他的杀意很浓,却没有被杀的觉悟。 总而言之,雷闯不想死,这世上竟还有比亲生儿子更令他留恋的东西。 封不平的剑并没有进一步刺下去的意思,这并不是因为雷闯的脖子有多硬,只是因为他还有利用的价值。 无论如何,有价值的人总是会比没有价值的人活的更久一些。 “闹够了吗?雷总管。”封不平冷冷地说。 桨刀脱手,在地上砸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雷闯无力地向后踉跄了几步,靠在放置灵牌的供桌上,不知道是懊丧于自己的无能,亦或是带着些许死里逃生的侥幸。 “你来这里,不会只是为了借玄武门之手杀一个戚弘毅吧!”雷闯突然变得冷静的可怕,喊出了封不平的身份:“黑衣二队队长。” “当然,杀戚弘毅只是一个测试,可惜你并没有通过,”封不平回答了雷闯的提问,而后开口道:“十年了,你还是不能彻底掌控玄武门。” “如何掌握?”雷闯解释道:“年轻弟子皆忠于门主,灵蛇君更与门主形影不离。最重要的是,你们派来帮助我的黑衣队长,是个不会张口的废人!这些年,她除了给葛修文的饭菜里下让他身体虚弱的慢药,就再没派上过别的用场。” “放尊重一些,她毕竟是黑衣八队队长——潮女妖汐落。”封不平厉声提醒一声。 但随即,封不平竟然又开口道:“不过,连我都不知道那老太婆凭什么担任黑衣队长。” “老,老太婆?”雷闯诧异于封不平这样的称呼。 抛开不会说话这一点,汐落无论从何处看,都是一个品貌绝佳的美人。 封不平提着他的剑,本不想多说,可话到嘴边,却又不吐不快:“黑衣组建以来,各队队长都经历过更换,没有更换过的,便只剩下八队长潮女妖汐落和九队长摄魂师鬼目。初代黑衣中,年纪最小的鬼目如今已经是一个尸鬼一般的老婆子,汐落若不是个老太婆,还能是什么?” 听到这里,雷闯默默咽了一口口水。 “听闻你暗中培植的势力白条帮,不久前被葛修武带人剿灭了?”封不平感觉自己有些多话了,于是转回正题。 雷闯恨的捏紧了拳头:白条帮是他暗中一手扶持起来的,浪里蛟郑憨大和旱鸭子蒋霸三是他从本要填河道的劳工中解救出来,精心选拔培养的异能之士,扬帆贼甘圆二更是他的亲传弟子,居然就这么被轻易剿灭了。 没有等雷闯回答,封不平继续问道:“统领想知道,你在玄武门究竟有多少势力?你要认真回答,要知道,对于黑衣而言,一个人的剩余价值几乎等同于他剩下的生命。” 面对封不平——这个剑法几乎在当今武林廖无敌手的冷血杀手,这个杀害自己亲子的凶手。雷闯无时无刻不在冰冷死亡的威胁下和烈焰燃烧般的怒火中煎熬。 雷闯闭上眼睛,想了一下,回答道:“四极堂,’桑林’、’建业’、’若水’、’寻风’四位堂主早已不满在暗无天日的玄武足观测水情,将一生浪费在毫无意义的等待之中。我已暗中联络四位,只要答应事成之后,能放弃水都,将玄武门移于陆地之上,四位便可以助我成事。” “据我所知,四极堂以观测为主,动起手来,未必是常年习武的弟子们的对手。”封不平冷静分析道。 “你错了,四极堂的堂主才是门内举足轻重的力量,只是十年不曾露面,让人们渐渐淡忘了他们当年的恐怖。”雷闯肯定了四极堂的实力后,立刻说出了自己的担忧:“我以总管名号号令玄武门弟子,令出必行,那是因为我代表着身后的少门主。可若是真与少门主撕破脸皮分庭看礼,弟子们摇摆不定,倒向哪里尚未可知。” “维持现状不也很好吗?”雷闯已经从封不平的问话中嗅到些不同寻常的味道,于是开口提议道:“一个病弱的废物门主,还不是要事事问我!” “天真,”封不平道:“今天之后,你还觉得事事在你掌控之中吗?” 雷闯想起今日在玄武首的种种,低头沉默,无言以对。 “葛修文羽翼渐丰,你将自己置于何地?若他知道了你十年前就与黑衣合作,你猜他会感念你劳苦功高,还是将你碎尸万段?记住,这条路是回不了头的。”封不平说完,又提醒道:“统领现在就想要一个统一的玄武门,一个可以完全被掌控的玄武门。” “说得轻巧,”雷闯辩道:“要我怎么办?长大后的两兄弟羽翼渐丰,就算我立刻叫汐落将葛修文毒死,他那不安分的兄弟葛修武也绝对不会善罢甘休的。到时玄武门内斗,两方人马不死不休,就算能赢,也必将元气大伤。江湖之上,实力为尊,若如此内斗损耗,能否继续跻身四大派都是未知之事。我想,统领要的也不是这样的玄武门吧!” “我来,就是送你一个机会,”封不平用像看着猎物一般的眼神看着雷闯,缓缓开口道:“借刀杀人。” “借刀杀人?”雷闯有些摸不着头脑:“葛修文几乎足不出户,更无仇家,借谁的刀?” 封不平的喉咙动了动,说出了一个足以让雷闯,让玄武门,甚至于让整个江湖震动的名字。 “项云。” 雷闯听到这个名字,顿时瞪大了眼睛。 这个久违的名字甚至让他同时忘记了恐惧和仇恨。 “陈忘就是项云,”封不平没有耐心等待雷闯缓过神来,直接点出其中要害,而后问道:“你应该知道怎么利用吧!” “陈忘,就是项云?”雷闯有些纳闷儿。 他在脑海中努力回忆着陈忘的样子。 十年了,他早已不是那个光鲜明亮、意气风发的少年盟主,也难怪自己认不出来。 封不平没有过多驻足于此,很快便转过身去,走进了密道之中。 关门前,他还特意补充了一句:“记得把项云留给我。” 这是封不平的执念与不甘,隆城南门的剑鸣声,时时刻刻地折磨和鞭策着他。 “借刀杀人,”雷闯捡起了地上的桨刀,仇恨的目光直勾勾地盯着封不平的背影,又重复了一遍:“借刀杀人!” 要借的刀太多,要杀的人更多。 只有不停地杀下去…… 有些路,一旦走错,便永远也无法回头。 第271章 刀盾双绝 葛洪的舟盾,雷闯的桨刀,记载着当年玄武门的辉煌,曾是被誉为双绝的存在。 曾经的玄武门何等辉煌,大小湖泊河流均被占据,航道交通若想走通,不拜玄武门的码头是绝对不行的。 当时,葛洪为门主,雷闯做总管,有隐秘身份武功高强的灵蛇君“蝰”,还有“桑林”、“建业”、“若水”、“寻风”四位长老辅助。 除了神秘的灵蛇君之外,其余六人都是从小一起成长起来的,正是锐意进取的年龄。 可世人所不知的是,双绝之间的争论从未停止过。 桨刀擅攻,舟盾擅守,二人的理念也同功法一般,一个恣意扩张,一个守成持旧。 第一次较大的争端,是发生在对舟盾和鲛油的利用之上。 雷闯认为,玄武门要广收弟子,持续扩张,不仅要满足于陆地上的湖河,甚至要将势力扩展至近海。 为了达成目的,雷闯建议大力发展玄武门的独门武器“舟盾”,将这一纵横水中的神兵利器发扬光大,以在水中称雄图霸,扩张势力。 为此,首先要解决舟盾燃料的问题,必须加大力度捕捉鲛人,炼取鲛油,解决能源问题。 葛洪却并不同意雷闯的观点。 扩张对于玄武门而言固然是一件好事,但是在葛洪看来,过度捕鲛取油无异于涸泽而渔。 且鲛人既具人形,自有灵性,不可擅自捕杀。 正因为这种观念,葛洪一心想寻找一种可以替代鲛油的物品,用来驱动舟盾。 二人一起长大,彼此之间太熟悉了,而太熟悉的人恰恰最容易失去边界感。 雷闯没有顾及葛洪门主的身份,只觉得他妇人之仁难成大事,觉得振兴玄武门非自己不可。 从那时起,雷闯开始暗中发展自己的势力,并且瞒着葛洪,在大海眼处肆意捕杀鲛人。 天地有灵,万物有法。 肆意的捕杀最终会得到反噬和惩罚。 大海眼制造的巨大漩涡肆意吞噬着玄冥泽的一切,泽底的泥沙、船只的残骸以及生物的骨殖,都会淤积于此。 同时,大海眼又是鲛人的归巢之地。 在玄冥泽捕食之后的鲛人,会通过大海眼回归海中巢穴,在不断的回游之中,用身体疏通海眼,在淤积的污物中开辟出一条通道。 雷闯的捕杀行为使鲛人的数量急剧减少,少了疏通海眼的鲛人,不久之后,大海眼便彻底堵塞了,玄冥泽巨大的漩涡也消失不见。 玄武门弟子无法触及海底的世界,当然也不会将这一切联系在一起。 人们只知道,从那时起,玄冥泽进出水失衡,围绕龟背岛的四处小海眼不断将海水涌入玄冥泽,而吞下巨量泽水的大海眼却彻底堵塞。 玄冥泽水淹没了龟背岛,并在五年中不断上涨,最终吞没了建于龟背岛的玄武门。 十年前,玄武门到了危急存亡的时候:不断上涨的玄冥泽即将吞没最高点的大蛇口,将玄武门彻底埋葬。 此时,雷闯提出了放弃玄武门,在陆地新建门派的规定。 这一次的提议却又一次遭到了葛洪的否决。 离开玄武像,玄武门根基何在? 百年基业怎能毁于自己手中? 五年来,葛洪无时无刻不在研究如何解决玄冥泽涨水危机。 一开始,他致力于如何疏通海眼的研究,不得其法后,才终于决定堵塞不断涌水的四个小海眼,以缓解眼前的危机。 经过努力,葛洪竟然成功了。 燃眉之急虽解,葛洪却不甘就此罢手,他始终坚信有朝一日可以疏通大海眼,使玄冥泽恢复,玄武门出水。 为了在大海眼疏通的那一刻,玄冥泽不至于迅速出水而干涸,葛洪并未将四个小海眼彻底堵死,而是打造了粗大的铁链,一头锁在堵塞海眼的盖子上,另一头则分别系在玄武像的四足。 葛洪派“桑林”、“建业”、“若水”、“寻风”四大长老分别镇守四堂,待大海眼疏通,玄冥泽退水之时,便可转动铁索,打开出水的小海眼,使玄冥泽重新恢复平衡。 不同于葛洪的乐观,雷闯却不认为大海眼还会有疏通的一天。 他绝望地预感到:玄冥泽终将成为一潭死水,而守旧的葛洪将带领玄武门为玄冥泽陪葬。 更何况,在江湖各派乘势兴起,武林大会召开之际,让玄武门中最有实力的四大长老去做这种乏味无用的工作,如何在江湖扬威? 武林大会之后,玄武门果然未能得到盟主之位。 对此,门主葛洪倒是坦然接受,雷闯却一直耿耿于怀。 又听闻新任盟主项云有意整合各派,竟开放交流武学精义,雷闯心中更为不忿:“四大派互相交流也便罢了,那些小门小派,凭什么学习玄武门的武功?这事若真让项云做成了,名门大派岂不成了笑话。” 可是,当时的江湖之中,任谁都知道新任盟主项云除了武艺高强之外,背后还有太子撑腰。 项云若是真有想做的事,又如何做不得呢? 不久后,盟主项云于盟主堂举行大婚,邀请各派掌门参加婚礼。 几乎就在婚礼请柬交到玄武门的同时,黑衣找到了雷闯,给了他一个实现自己野心和抱负的机会。 临行之时,葛洪将两个年幼的儿子及玄武门暂时托付给雷闯,雷闯亦亲自为葛洪送行,直至大海眼正上方。 葛洪看雷闯的舟盾一直跟在自己的大船后面,忍不住喊道:“送君千里,终须一别。我去参加喜宴,又不是与人决斗,何必远送至此呢!” 雷闯听到这话,才停下舟盾,心中却如刀绞。 他犹豫良久,还是喊了出来:“门主,玄武门中琐事众多,我,我……一个婚礼而已,何必非要门主亲临?” 葛洪闻言,从大船一跃而下,跳入雷闯的舟盾之中,拍了拍他的肩膀,道:“雷总管,你一向果决擅断,今日怎么婆婆妈妈的?而今盟主新立,我不去参加婚礼,岂不显得我玄武门托大无礼?” “我……”雷闯深吸了一口气,终于还是没有将黑衣与自己的交易说出口,只搪塞道:“门主说的是。” 他将会把门主葛洪亲自送向地狱之中。 葛洪看着脚下黑黢黢的大海眼,沉思了好一阵子,才一把揽住雷闯的肩膀,贴近他的耳朵轻声道:“近日,我有了一个大发现。” “什么发现?”雷闯神情陡然紧张起来,试探地问道。 葛洪的眼珠转了一转,拍了拍雷闯的胸膛,笑道:“算了,卖个关子,回来我再告诉你,这绝对会是一个惊喜。” 随即,葛洪又嘱托道:“雷闯兄弟,我不在的这些日子,玄武门和我那两个儿子就拜托你照顾了。” 说着话,葛洪转身跳上大船,向岸边开去。 雷闯独自立在舟盾之中,心绪难平。 黑色沉寂的大海眼如同巨兽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的灵魂。 看着远去的大船,雷闯突然觉得有些不舍,可他最终还是挥舞桨刀,调转船头,选择了与葛洪完全相反的道路。 大船越走越远…… 葛洪忍不住冲到船尾,朝雷闯的方向挥手大喊道:“还是忍不住告诉你,我已经找到了疏通大海眼的方法,玄武门就快要出水了。” 风急浪高,雷闯只觉得背后有人呼喊,却听不清喊的是什么。 既然已经做出决定,便要一条路走下去。 雷闯与葛洪分道扬镳,且始终没有再回头。 盟主堂惨案之后,葛洪身死,可这时雷闯才发现玄武门内守旧势力依然庞大,就连四极堂的四位长老,都保留有玄武出水的幻梦。 为了振兴玄武门,完成将玄武门移至陆地的设想,雷闯以复仇为名,挑动门内守旧派弟子与盟主堂旧人争斗仇杀,借机剪除了大部分反对自己的势力。 与此同时,雷闯又假借门主嘱托,对四极堂采取更严格的措施,限制四堂主不准出玄武足一步,以监视水情为第一要务。 天长地久的磋磨之中,雷闯不断挑动着四位堂主的厌烦之心,以动摇他们的心性。 十年光阴,雷闯自认为做的很成功。 可他唯独忽略了,逐渐长大的葛家兄弟已经渐渐从他的傀儡变成了阻碍。 现在,到了铲平阻碍的时候了。 第272章 深夜密会 玄武门处于水底,几乎全靠灯火照明。 熄灭灯火之后,便是伸手不见五指的极黑之夜。 酒足饭饱,陈忘等人各自回房安卧。 戚弘毅却睡不着,点着一盏小烛,翻出兵书中的“水战”篇章,读了几页,始终觉得静不下心来。 思来想去,心中烦闷,干脆推开房门,独自在中庭徘徊。 玄武首处,少门主葛修文亦未安寝,呆呆地看着桌上的一盏小碗。 碗中是汐落端给他的药,一口未饮,其水尚温。 每晚安睡之前,汐落都会亲自为葛修文熬药,吹到恰到好处的温度,然后才会端到他的身边,直到亲眼看他喝下,方才安心。 这一晚,葛修文却并未直接喝下汐落端来的药,而是以一种颇为复杂的眼神静静地看着她那美丽光滑的面皮。 葛修文忍不住开口问道:“汐落,你跟我多久了?” 汐落静静地看着葛修文,面带微笑,蹲在葛修文的膝前,拉住葛修文的手,用食指在他手心处写了一个“十”字。 “竟然已经十年了啊!” 葛修文深吸了一口气,摸了摸汐落的脸,手指很顺利地在那无比光滑的肌肤上滑落下来,从额头直到下颌。 汐落仰头看着修文,跪坐在地上,双臂抱在他的膝盖上,顺势将头轻轻地枕了上去,显得无比舒适和放松。 葛修文充满爱怜地看着这个不会讲话的美人,只有面对她,他才能毫无顾忌地讲出心里话。 葛修文的声音虚弱,但温和儒雅:“父亲生前,最大的愿望就是疏通大海眼,让玄武门重出水面。为此,他做了许多研究,付出了巨大的心血。其中,有大量的有关鲛人的手稿,那时,我就在想,鲛人,与玄冥泽的海眼是否有什么联系,与玄武门的沉水是否有什么联系?” 顿了一顿,他接着说:“玄武入水之后,由于照明不足,对鲛油的用量不减反增,玄武门的捕杀导致玄冥泽中鲛人数量越来越少。” “是你提醒了我,”葛修文看着汐落,眼神中竟充满了感激:“汐落,你对鲛油的生理性厌恶提醒了我,让我明白了父亲研究鲛人的用意,谢谢你。” 汐落仰头看着葛修文,眼神中却似有比葛修文更多的感激。 “海眼疏通时,玄武出水日。” 葛修文正沉吟默念之时,却被门口的一阵打斗之声打断。 “阿巳,何人擅闯玄武首?”听到绳镖出手之声,葛修文隔门问道。 “戚弘毅深夜拜访,多有冒犯。”戚弘毅赶忙回答。 散步之时,戚弘毅因见玄武首灯火通明,好奇心起,特意路过此处,却被守护葛修文的灵蛇君阿巳发觉,疑他形迹鬼祟,绳镖自袖中出手,直扑戚弘毅而去。 戚弘毅久经战阵,对明枪暗箭有着超乎常人的敏锐感知,下意识闪过绳镖,一把揪在手中,正欲发力,听得屋内传来询问,这才赶忙回应。 “阿巳,不得无礼。”葛修文一句话,便让阿巳收回绳镖,不再阻拦戚弘毅。 随即,又听到房中继续说道:“戚将军归还我门中至宝玄武甲,乃是贵客,让他进来吧!” 房门打开,开门的是女子汐落。 看到那美丽的姑娘开门,戚弘毅自觉扰人清梦,不好意思又颇有礼貌地问候道:“嫂子好!” “戚将军,进来吧!”葛修文开口道:“正巧,我也有些睡不着。” 戚弘毅走进房门,在汐落的引导下,坐在桌边的凳子上。 之后,汐落又颇为细心地给他斟了一杯热茶。 “汐落,你先出去吧!”葛修文看着汐落,道。 汐落的眼睛却一直盯着药碗,不肯离去。 直到葛修文对汐落说:“放心,我过一会就吃药。” 听到葛修文的保证,汐落才放心离开。 “戚将军,深夜来访,所为何事?”葛修文开门见山地问道。 “借兵。”戚弘毅说的坦率。 “玄武门哪有什么兵啊!”葛修文道:“而且,如今玄武门诸事都要问过雷总管,就算你问我,我也不能应承你什么。” “如果雷总管不做主了,”戚弘毅端起茶水,咂摸了一口,眼睛却在观察葛修文的反应:“少门主可否借兵给我?” 葛修文的身体一怔,眼睛似乎瞪大了一些,可当你仔细看时,他仿佛又枯坐于此,一动未动。 沉默半晌,葛修文才开口道:“雷总管为玄武门做事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少门主有走过山路吗?”戚弘毅打断了葛修文的话。 “什么?”这突兀的一句话让葛修文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 戚弘毅缓缓开口道:“我登山时,通常会选择高高在上的一块石头作为前进的目标和方向,但随着我逐渐接近那块石头,它就会因为挡了我的路,而变得越来越碍眼。如果是一个小石块倒也罢了,石头越大,我就越不得不将它搬倒。” “明白了,”葛修文一点就通,道:“我就是那块挡路的石头,挡了,他的路。” “少门主聪慧,”戚弘毅夸赞一声,道:“如今,你已成长到不得不做出选择的时候了,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 戚弘毅看着葛修文,等待着他的回应。 但葛修文的眼睛却一直死死盯着桌子上的药碗,似在犹豫,似在考虑,只是久久没有回话。 “少门主,这是最好的机会,”戚弘毅说以厉害:“白虎堂前堂主白震山前辈正在玄武门,其他人中也不乏武功不凡之人,而他们,既与戚某有不俗的交情,也与二公子有过交谊,正可作为助力。” 在戚弘毅看来,刚刚成年的少门主葛修文,在玄武门的势力未必比得上经营多年的管家雷闯。 戚弘毅不知道的是,早在他拜访之前,这位少门主就已经下定了决心。 方才他并非在犹豫,而是在考虑如何调整自己的计划,将这几位不速之客纳入其中。 “戚大将军,”葛修文终于开口:“你可知道,无故与雷总管决裂,即使成功,也会导致玄武门的分裂。” 戚弘毅直言快语,直接点出利害:“你有顾虑,对方却未必有。” “那就让对方先动手好了。”葛修文不假思索地说道。 “后发制人,以被动无奈的姿态收回权力,无疑是当前局面下获利最大的方法,但高获利往往意味着高风险,”戚弘毅提醒道:“你不知道对方何时动手,而现在,则是你动手的最好时机。” “不必等太久,”葛修文再一次将视线看向桌上的药碗:“对方已经动手了。” “给他机会。”戚弘毅开口道:“大事将成,志得意满,人才会暴露本性和底牌。只不过,这样做也有需要承担的风险和变数。” “风险和变数吗?”葛修文看向戚弘毅:“无论如何都会有的,畏首畏尾,不足以成事。” “可能会死!”戚弘毅直言不讳,点出了那个最为残酷的结局。 “人固有一死,死又何惧?”葛修文正色道:“为玄武门将来计,何惜我残病之躯。” 戚弘毅明白了。 看起来,葛修文并不简单,至少比他表现出的样子要复杂的多。 与聪明人做交易,省心,省力。 “最后一个问题,”葛修文仔细审视着这个闯入玄武门的少年将军,问道:“戚将军既然卸甲,又为何要来我玄武门借兵?” “倭寇未尽!”戚弘毅的回答简短而有力。 葛修文皱起眉头,缓缓开口道:“抗倭虽是大计,然而我玄武门弟子并非军人,我恐怕不能将他们带入战场。” “少门主误会了,”戚弘毅解释道:“我本无意带江湖人进入战场厮杀,只求他日用的到的时候,能助我一臂之力。” 为将帅者,居安思危,思则有备,有备无患。 无论何时何地,何种处境,戚弘毅都没有忘记他的初心,亦没有忘记对百姓的承诺。 告别葛修文,戚弘毅悄悄离开了玄武首。 葛修文独自坐在屋中,端起了桌上的药碗,在手中轻轻晃动着,自言自语道:“雷总管啊雷总管,我便入了你这一局吧!” 说罢,葛修文将药碗端到嘴边,仰头一饮而尽。 第273章 调虎离山 玄武门中难分昼夜。 弟子们只将两只水晶做的玄武眼当做太阳,当粼粼的光影通过玄武眼透进玄武门时,弟子们便会点燃灯火,将整座玄武门照的通明。 而当灯火被点亮的时候,便会有源源不断的大风从蛇口吞入,穿过蜿蜒曲折的蛇道,吹到玄武门的每一个角落,给里面送去新鲜的空气。 微风轻动,光影摇曳。 睡梦中的人揉一揉惺忪睡眼,准备踏上新的征程。 要做的事情已经做了,要见的朋友也已经见了,便不必多做停留。 陈忘一行人用过早饭,便准备找少门主葛修文辞行,继续他们的江湖之路。 来到玄武首,葛修文正与总管雷闯议事,见陈忘等人来此,二人皆忙不迭地闭口不言,而眼睛却似时不时瞥向陈忘,像是在窥探些什么。 得知众人辞行之意,少门主葛修文却是眉头一皱,似乎并不情愿。 他客套道:“诸位远道而来,归还我门中宝甲,未蒙重谢,怎可匆匆而去?传将出去,倒说我玄武门招待不周了。” 总管雷闯也在一旁帮腔道:“少门主,既然二少爷与诸位朋友熟识,莫如先解除禁闭,让二少爷带几位去附近转转。今日正巧是水都追鱼节,热闹非常,此去刚好可以领略一下水都风貌。” 随即,雷闯又转向陈忘等人,道:“诸位若无要紧事宜,不妨多盘桓几日,好让我玄武门有机会款待各位。” 葛修文与雷闯一唱一和,相得益彰。 陈忘等人看这雷闯说话行事,倒与昨日大为不同,虽觉有异,却不知其因何会突然转变。 同时,众人遭二人挽留,正不知如何推脱时,却听到门外传来少年清澈爽朗的声音。 “哥,你真是太英明了。趁着追鱼节,让我带朋友们去好好玩玩,回头您怎么关我都成。” 不用说,这少年正是葛修武。 葛修文又咳了一阵,仿佛比昨日病的更重了。 见着修武,他才开口道:“修武,放你出来是雷总管的主意,你可要好好招待贵客,切勿怠慢了。” 葛修武只瞥了一眼雷总管,眼中竟有一丝怀疑之色。 旋即,他又将目光转向葛修文,道:“哥,放心好了。” 说罢,葛修武又转向陈忘一行人,乐乐呵呵地开口道:“各位朋友,走,我带大家去水都逛逛,那追鱼节盛典可热闹了。” “修武,且慢。” 眼见葛修武拽着那些江湖朋友就要往外走,葛修文却突然叫住了他。 葛修武回头,却见自己的大哥修文在嫂子汐落的搀扶下站起身来,慢慢走向自己。 待走近了,葛修文竟直勾勾的盯着葛修武的脸,虽一言不发,目光却迟迟不肯移开。 看了一阵,倒是让葛修武觉得有些不自在了,问道:“哥,我脸上有东西吗?” 葛修文没有回答,而是招呼孔双索取来玄武甲,亲手交给葛修武。 他嘱咐道:“近闻那白条帮匪首浪里蛟郑憨大常在水都附近出没,扬言要找你报仇。这水都虽是咱玄武门地界,可俗话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你性子粗陋,并无防人之心,出门还是小心为妙。” “我自有武艺傍身,何惧那郑憨大?”葛修武不以为意,夸口道:“玄武甲留给大哥,那郑憨大若是敢来,我正好擒他。” “咳咳……” 葛修文显然急了,咳嗽几声。 他执意要将玄武甲推给葛修武,道:“我在门中久居不出,要玄武甲何用?要你穿你便穿着,勿复多言。” 耐不住大哥苦口婆心,葛修武不情不愿地解开衣服,将玄武甲穿在贴里外面,又重新穿上外衣。 看兄弟将玄武甲穿好,葛修文才点点头,似乎放下心来。 葛修武性子急,早就迫不及待,拉上朋友们,朝葛修文摆摆手,道:“哥,我带他们出去玩了。” 正欲出走,雷闯却又横插一脚,道:“慢着,陈忘留下。” 众人诧异间,只听葛修文道:“诸位莫怪,我听修武讲述先前与各位水上相逢的经历,多言陈忘大哥机谋出众,知识渊博,故此有交流之心。望陈大哥暂留玄武首,为我解一处疑惑。” 陈忘听葛修文言语闪烁,似有隐喻,并未将事情说透,料定其有未决之事。 既如此,恭敬不如从命,陈忘准备留下。 白震山却似乎察觉出一丝不寻常,看向陈忘,目露担忧;芍药见陈忘不走,也生了留下照料的心思。 未等二人表露心意,戚弘毅却先一步对白震山道:“白老前辈,昨日您不是说我也应当买个玳瑁簪送与心上人吗?我思来想去,虽说买不起那老头子的玳瑁簪,可既来水都,岂能空手而归?不如前辈随我逛逛,知女莫若父,也好帮我参谋一二。” 话音刚落,戚弘毅又一把拉住芍药,道:“小丫头,天天跟你大叔闷在一起,都快发霉了。走,让戚哥哥带你出去透透气。” 白震山见平日里一提白芷便讳莫如深的戚弘毅今日竟主动提起自己的女儿,大为惊喜,料定玄武门毕竟名列四大派之一,想是不会做什么龌龊之事。 于是白震山打消疑虑,准备陪准女婿出行。 芍药被戚弘毅一牵,不知怎的,只觉得心中乱跳,耳边发烫,六神无主似地,稀里糊涂跟着他走了。 临行之时,雷闯又命令与几位客人熟识的尹三刀带领弟子跟随护卫,以防那白条帮匪首浪里蛟郑憨大从中作祟。 少门主葛修文行动不便,命总管雷闯代为相送,直至大蛇口。 众人乘船离开大蛇口,渡过宽阔的水域,停靠在水都一处建筑旁边,方才上岸。 那卖玳瑁簪的老翁仍在岸边摆摊叫卖,被杨延朗见着,记起葛修武酒醉之时说过玳瑁在玄武门多如牛毛的话,便非要揪着他还钱不可。 老翁却不肯就范,开言道:“买卖买卖,你情我愿,东西一交,钱财便来,概不赊账,从不退换。小伙子,老头子我一把年纪了,你能把我怎样?” “倚老卖老是吧!”杨延朗气不打一处来,可又不好对老者动手,只在摊位前僵持着。 好在这一幕被葛修武见到,立刻前来解围。 他拉起杨延朗道:“好兄弟,这位是葛老,已经为我玄武门守门近十年了。老人家辛苦一世,赚些体己钱,也是不易,何必苦苦为难呢!些许银子,兄弟气不过,我补给你便是!” “得得得,我杨延朗虽爱财,但取之有道,哪能向兄弟伸手要钱?”杨延朗摆摆手,表示不再计较。 本来,杨延朗也不欲同这老翁多做纠缠,只是刚来就被骗,心中实在不快。 纵然临行之前,他仍旧喃喃道:“体己钱,我看是昧心钱吧!” 葛修武不愿在此浪费光阴,拉着几人,直奔屋顶的连桥,想要带他们去水都繁华处玩。 尹三刀紧随其后,目光警惕,随时观察周围动静。 “二少爷,”看几人将要走远,葛老突然在后面大喊道:“你身边的小子叨叨叨个不停,好生厌烦,二少爷需处处留心,留心。” 葛修武朝葛老摆了摆手,也不知听到没有。 目送几人远去,葛老回望玄武门,只见雷闯仍站在临水的蛇信子上,像在等待着什么。 雷闯的目光死死盯着粼粼波纹的水面,只见水波流转,荡漾的圆纹下竟逐渐浮出一个人形,打着圈儿地向上浮着。 突然间,那人形轮廓冲出水面,冒出一个圆圆的脑袋来,大口地呼吸着新鲜的空气。 仔细看去,但见水中那人身披鱼鳞密甲,背负鳍刀,手持吻剑,正是那号称浪里蛟的白条帮匪首郑憨大。 雷闯见到此人,不觉有异,反而慢慢蹲下身子,面露狠恶之色。 他开口道:“我养你数年,又冒风险派亲信助你从金刚网中脱身,只是相中你一身本事。葛修武那小子趁我不在,居然灭了我暗中培植的白条帮,着实可恨。今日你可引他入水,杀之以报兄弟之仇。” 郑憨大听到命令,点了点头,一头扎进水中,倏忽不见。 完成布局的雷闯终于回到门中。 他大步流星走着,正欲入玄武首,却见灵蛇君阿巳守在门口,伸手拦住自己,道:“总管,少门主单独与陈忘谈话,命我把守此处,任何人不得入内。” 看着汐落也站在门口,被挡路的雷闯非但没有生气,反而在嘴角扬起一抹不易被察觉的微笑。 计略已成。 玄武首内,只剩下少门主葛修文和陈忘两人。 “桌上有茶,请用。”葛修文伸出一只手,做出请的姿势。 陈忘摸到放在桌上的茶碗,轻轻吹了吹热气,放到嘴边,准备品咂一口。 “项云。”葛修文叫出了他真正的名字。 陈忘的茶碗停在嘴边,却迟迟无法入口。 第274章 逐浪追鱼 乘船逐浪,入水追鱼。 此为水都盛事,追鱼节。 葛修武拉着白震山、杨延朗、展燕、芍药、戚弘毅几人沿廊桥七拐八转,终于来到水都边缘。 陆地之外,是一片汪洋大泽。 葛修武双手叉腰,志得意满迎风而立,道:“朋友们,你们运气不错,正赶上水都追鱼节,这里是玄武门专属的观景台,茫茫水域一览无遗,可在此处大饱眼福。” 说罢,葛修武脱下外袍,拿起舟盾走下台阶,道:“诸位在此一观,我要去参赛了。” 众人顺着葛修武行走的方向看去,只见岸边旌旗招展,人海沸腾,热闹非凡。 水中,有数百叶扁舟停泊,健儿们赤裸上身,雄赳赳,气昂昂,站在船头,蓄势待发。 如此盛景,足以让观者心潮澎湃。 展燕不通水都风俗,率先发问道:“他们这是要干嘛?” “贼女,这都不懂,一看就是赛船嘛!”杨延朗虽没到过南方,却听说过赛龙舟的盛景,可这扁舟叶叶,却都没有龙形,不禁使杨延朗心生疑惑,自言自语道:“奇怪,听说赛龙舟的舟形似龙,舟上可容数十好汉,这里怎么净是单人独舟?” “杨少侠,这并非赛龙舟,”戚弘毅久在东南,对各地风俗毕竟有些见闻,解释道:“听闻追鱼节乃水都传统盛事,节日期间,健儿们不用钩网,单人独舟冲波斩浪,潜水捕鱼,以所捕之鱼的大小以决胜负。” “戚将军果然见多识广,”陪同一旁的尹三刀奉承一句,接着说道:“然而这追鱼节并非水都传统,却是演化而来,将军可知?” “哦?”戚弘毅属实不知其中原委,听闻尹三刀提及此事,顿时来了兴趣,迫不及待道:“可否说来听听。” 尹三刀也不卖关子,当即回道:“这追鱼节原本名为逐浪节,那时候大海眼尚未堵塞,海眼日夜吞水,在玄冥泽水面上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每逢逐浪节,健儿们驾舟逐浪,冲击漩涡,以距离漩涡之眼最近且能脱身者为胜。后来,大海眼堵塞,漩涡也不复存在,逐浪节才演变成追鱼节的。” 众人听闻这般原委,心中顿悟。 在玄冥泽水面巨大的漩涡之上驾舟搏浪,光是想想,就觉得惊险刺激,让人神往,可对水都当年盛景窥见一斑。 如今,逐浪节虽演变为追鱼节,观赏性大大降低,可对于外来者,却还是新鲜的紧。 几人说话之间,追鱼节已经宣布开始。 耳畔忽然听得岸边锣鼓齐鸣,又见旌旗摇动,健儿们或撑蒿、或挥桨,百舟齐发,千帆竞渡,将水面划出一道道雪亮的白线。 其中,葛修武的舟盾更是一骑当先,冲在最前面。 待冲到前方水域宽阔之处,葛修武只将身子一斜,舟盾重心偏移,在水面划出一个漂亮的半圆形,稳稳地停泊在水域中央。 待葛修武的舟盾停稳,其他船只才刚刚追上,也如法炮制,划出半圆之后,纷纷停泊,蔚为壮观。 待船只全部停好,在水面排列成一条弯弯扭扭的线,健儿们尽皆站在船头,双臂举过头顶,结实的小腿用力一蹬,便“扑通”“扑通”地跃入水中。 这一跳,健儿们如游鱼入水,深潜疾行,转眼之间便不见踪迹。 水面之上,只余下空荡荡的数百艘船只。 旌旗不展,锣鼓声静…… 人们屏住呼吸,会聚精神,目光紧紧盯着逐渐平静下来的水面,不肯离开片刻。 不一会儿,水面似有圈圈涟漪涌起。 一少年抱着条一人高的青鳞巨鱼,从涟漪中心猛地冲出水面,凌空跃起,将那大鱼狠狠摔在舟盾之上。 锣声“铛”地一响,只听见有人大声吆喝一声:“恭喜玄武门葛家二少爷葛修武拔得头筹!” 鼓声再起,旌旗摇动,人群中传来一阵欢呼。 葛修武站在舟盾之上,向他的江湖朋友们挥手致意,随即坐在舟盾之中,等着其他人捕到大鱼后,一起去岸边称重,以决胜负。 不一会儿,又陆陆续续有健儿捉到大鱼,一跃回到船上。 每当这种时候,岸边便会迎来一阵锣鼓与欢呼。 正在精彩之时,岸边观望的人群中却突然传来几声惊呼,似乎看到了什么极为恐怖的景象。 未待众人反应过来,又见有人指着水面,用惊恐的声音大声喊道:“血,血,有血。” 顺着那些人指的方向看去,只见水底竟真的爆涌出数朵血花,荡漾在水面之上,显得十分瘆人。 葛修武离事发地点最近,急向水中看去,只见水深且幽,情况不明,却不知水底发生了何等变故。 倏忽之间,葛修武竟然看见一名正在水中捕鱼健儿发疯似的冲出水面,并朝葛修武的舟盾呼救道:“大鱼,大鱼,杀人了,快,快救我。” 惊慌之下,那健儿竟有些语无伦次。 葛修武见状,急忙去拉那健儿的手,想要将他拽进舟盾之中。 说时迟,那时快。 葛修武刚刚碰到那健儿的手掌,还未来得及发力,余光一瞥,竟窥见一条宽鳍长吻的巨大怪鱼从水底激冲上来。 此鱼速度奇快,只在那健儿身旁掠过,锋利的背鳍竟将那人拦腰斩断。 一朵新鲜的血花在葛修武眼皮底下炸裂开来。 千钧一发,待到葛修武发力拉人时,为时已晚,只提了那健儿的半截身子出水,其状甚为惨烈。 眼见那恶鱼将巨大的背鳍露出水面,又冲着刚浮出水面的又一健儿游过去,葛修武忧心如焚,怒火攻心,岂能容这孽畜造次? 情急之下,葛修武猛踏舟盾,火石触发,石脂爆燃,带动螺桨飞转,以极快的速度冲前而去,竟然后发而先至,挡在恶鱼和那健儿的中间。 那恶鱼前冲之势未减,长吻“砰”地一声撞在舟盾之上,一股怪力自水下袭来,竟将舟盾撞的晃了几晃。 若非葛修武常年漂泊水上,操船行舟的功夫了得,非要被这一击撞翻不可。 恶鱼被舟盾所阻,在水下打了几个弯儿,居然又要去寻找其他目标。 葛修武身为玄武门中人,岂能容此等孽畜胡作非为,中伤百姓? 他当即招呼周围船只,帮忙堵截恶鱼。 追鱼节健儿皆徒手捕鱼,不带钩网,当时情势未明,谁也不敢下水与这恶鱼斗狠,只是驾船围堵,以免他再伤及无辜。 “尹叔,取金刚网来。”随着葛修武的一声大喊,尹三刀才勉强反应过来。 尹三刀虽迟钝,但听到命令之后,立即命弟子递来金刚网,亲自乘舟盾下水支援。 待尹三刀到时,健儿们早已全部出水,恶鱼在健儿们船只的围堵之下,无处脱身,只露着背鳍,独自打着转儿。 葛修武从尹三刀手中接过金刚网,便欲下网捕捉这条恶鱼。 不料就在抛网的同时,那恶鱼竟从水中高高跃起,跳到离它最近的一只轻便帆船之上。 就在那恶鱼落地的瞬间,它手中的长吻突刺,直接穿透了那船上健儿的腹部。 众人定睛看去,心中皆大骇失色。 这跳上船的哪里是什么恶鱼,却见他直挺挺的站着,背后背鳍状的东西分明是一把锋利的大刀,长吻持在手中,却是一把明晃晃的长剑。 “鱼鳞密甲身上挂,鳍刀吻剑江底行。” 此人身披鱼鳞,背负鳍刀,手持吻剑,不是那浪里蛟郑憨大,还能是谁? “郑憨大,敢在水都现身,找死!”葛修武大喝一声,欲杀此贼,为惨死在他手中的的百姓报仇。 然而那郑憨大似乎并无恋战之心,杀人夺船之后,便立刻向茫茫玄冥泽深处驶去。 帆船顺风顺水,逃遁飞快。 二少爷葛修武血气方刚,岂容那郑憨大二度从自己眼前逃脱,当即开启舟盾,直追出去。 尹三刀阻拦不及,眼睁睁看见葛修武舟盾远去,只好驾船跟上,以防万一。 白震山、戚弘毅、杨延朗、展燕、芍药五人在观景台看的清楚,但相距较远,苦无船只,又不习水战,正在岸边干着急之时,又见孔双索带领一队玄武门弟子匆匆赶来。 众人见此情形,以为玄武门来此支援,大为欣喜。 几人正欲说明情况,不料那赶来的弟子们竟各持舟盾,将五人团团围住,呈防御戒备姿态。 孔双索站在弟子之中,将大手一挥,只说了一个字。 “抓。” 外传—逐浪节 水都健儿多才俊,击楫竞中流。 驾百舸,乘千舟,逐长浪,追飞龙,渡涡流,凌海眼。 少年豪气重,八方任纵横。 看,烈烈旌旗展。 听,隆隆锣鼓声。 茫茫玄冥泽,尽驰骋。 ——水都逐浪节 逐浪节乃水都一年一度的盛事。 逢此佳节,水都健儿们都要驾驶各样船只,从龟背岛出发,自玄冥泽大海眼形成的漩涡绕行一周,再回到龟背岛,先到者胜。 旌旗展,锣鼓喧。 参赛选手驾驶各色船只依次入场,令人眼花缭乱,目不暇接。 参赛船队之中,有五个意气风发的年轻人,格外引人注目。 这五人都出自玄武门。 为首之人是一个叫做葛洪的少年,脚踏舟盾,可燃鲛油而旋螺桨,驰骋水面如履平地。 他是未来玄武门的继承人,也是今日盛会夺冠的大热门。 与他并驾齐驱的四位,亦是年轻一辈的翘楚: 顾桑林既高且瘦,高出常人的身材使他于人群之中格外扎眼。他手中撑船用的长竹蒿上装着枪头,脚下扁舟如柳叶,灵活自如。 人称:竹蒿作枪柳叶舟,来如疾风去自由。 黄建业个头不高,却格外壮实。 他的脚下踏着铁甲龟船,手中拿着带长链的千斤铁镰,显得笨拙不堪,亦不被人们看好。 周若水,水都第一美女,一出场便是焦点中的焦点,男人们的眼睛被勾了去,魂儿也被勾了去,就连女人也忍不住多看几眼。 她体态轻盈,一苇渡江,脚下也确实只踏一根茅竹而已,似凌虚站在水面,仙气飘飘。 陆寻风,翩翩少年郎。 鼓风浪,驾帆船,须镖作铁扇,胸前轻摇风拂面。 葛洪看着周围四位好友,似缺少了什么。 环顾四周之后,葛洪开口询问道:“欸?闯子怎么还没到?” 葛洪口中的闯子,也是和他们几个一起从小玩到大的挚友,名为雷闯。 此人手中铁桨如刀,驾长舟,猛揺撸,速度飞快,乃葛洪最大的竞争对手。 可惜,雷闯每年的逐浪节,总会慢葛洪一程,被戏称作万年老二。 无巧不成书。 葛洪这边刚念叨着雷闯的名字,便见着后方驶来一艘高大无比的巨舰。 仰头看去,那舰首上持桨刀而立,威风凛凛的,不是雷闯,还能是谁? 要驱使如此巨舰,底舱中至少要有二三十个揺撸高手才行,看样子,雷闯是将桨刀一脉的年轻弟子全给叫来了。 “闯子,这算作弊了吧!”葛洪打趣道。 “又没规定必须一人参赛,”雷闯居高临下,占尽风头,挑衅道:“不择手段也要赢你。” “大,不一定就是好的。”葛洪不以为意,道:“这次再输了,可不要恼哦!” “哼!走着瞧。”雷闯自信满满。 一声炮响,逐浪节竞速赛正式开始。 千帆竞渡,百舸争流。 葛洪的舟盾轻便灵活,燃鲛油而飞旋桨,一马当先;雷闯的大船人力虽多,起步却慢,反而要落后一步。 “一苇渡江”的周若水和“柳叶轻舟”的顾桑林紧随其后,二人脚踏之舟极为轻便,起步迅速,看似并驾齐驱,实则你追我赶,在暗自较劲。 参赛健儿中不乏好事之徒,暗中钦慕周若水,为博美人一笑,有意横舟阻挡顾桑林。 可顾桑林手中竹蒿枪岂是吃素的? 那竹蒿枪只一拨一震,便将试图阻拦的那些的船只尽数挑开,让干扰比赛的登徒子们在水中打几个转,便都晕头转向,不分头尾。 顾桑林和周若水隔空较劲之时,却听身后风鼓水动,一道帆影自二人之间疾驰而过。 “当风轻借力,随浪好行舟。” 陆寻风顺风扬帆,超越二人之后,还不忘回头回头看看,吟诵两句诗章。 “好小子!”顾桑林和周若水齐呼一声,奋起直追,可哪里追的上这顺风顺水的帆船。 追逐之中,却听身后传来一声粗声粗气的大吼:“寻风小兄弟,跑那么快,载我一程如何。” 话音刚落,又听呼呼风声驰过耳畔,黄建业的千斤铁镰自顾桑林和周若水之间飞速掠过,死死钩在陆寻风的帆船之上。 帆船在疾驰之中,被这铁镰一拽,陡然减速,陆寻风更是身形不稳,猛地一个趔趄,一屁股坐在船上。 风度翩翩的陆寻风经此一跌,形象尽毁,气的朝身后大喊:“建业兄,你咋就知道欺负我,葛洪大哥的舟盾可比我的帆船快的多,你怎么不借他的力?” 黄建业握紧连接铁镰的粗壮铁链,一脸无辜地喊道:“寻风小兄弟,没办法,我这铁链不够长,实在是够不着前面的舟盾啊!” 铁甲龟船笨重无比,那小小帆船又岂能拖得动? 不一会儿,顾桑林和周若水二人便又追了上来,并同时看向陆寻风,异口同声道:“怎么着,不神气了吧!” 然而,未等二人超越陆寻风的帆船,却忽然觉得身后浪涌异常,推的并驾齐驱的三人的船只七扭八歪。 未待三人稳住身形,却见雷闯的大船已从旁驶过,飞速揺桨激起了大片水花,湿透了三人的衣衫。 看着雷闯大船远去的背影,三人都忍不住骂出声来,可雷闯却并不在意。 他的目标只有一个,那就是目前还处在遥遥领先位置的葛洪。 雷闯的大船起步虽慢,但有多人揺桨,破浪而行,竟连超数船,终于排到了葛洪身后,但也仅限于此,只能望其项背。 虽落于葛洪之后,雷闯却并不着急,未经过大海眼上方的巨大漩涡,胜负便尚未可知。 大漩涡,是玄冥泽底部的无底海眼吞噬玄冥泽水形成的,激流汹涌,凶险异常。 逐浪节的船只均要沿水波流转方向绕过大漩涡,折返回龟背岛,才算成功。 船只到达漩涡,才是真正考验水都健儿们操船技术的时刻。 一般来说,越靠近漩涡中心,水流越急,船行越快,路程越短,脱离漩涡之时,还可借漩涡之力将船只甩出去,使船只获得一个极快的初速度,以此奠定胜局。 然而,这也意味着巨大的风险。 如果船只的动力不足以脱离漩涡,将被大漩涡吸走,极有可能落得个舟毁人亡的下场。 而这大漩涡,也是雷闯精心谋划的胜负手。 葛洪率先到达大漩涡,却并未盲目靠近漩涡中心,而是选择了一个舟盾有十足把握的距离切入,以便旋转一周后能顺利脱离。 这也是水都健儿们普遍的选择。 雷闯紧随其后。 他亲自操舵,欲借大漩涡之力超越葛洪。 于是雷闯扭转舵盘,向更为靠近漩涡中心的“捷径”冲了过去。 漩涡的激流掀动大船,使巨大的船身朝漩涡中心一侧倾斜过去,底舱的桨手也纷纷聚在倾斜一侧,疯狂揺桨以对抗漩涡的吸力,避免被大漩涡吸至中心。 由于水流更急,路程更短,位于漩涡内侧的雷闯大船船头很快便赶上了葛洪的舟盾,隐隐有反超的势头。 葛洪见状,将身体微微一侧,舟盾一偏,便又向漩涡中心靠近了一些。 舟盾虽有鲛油燃烧驱动的螺桨助力,可舟小而轻,转向全靠站在舟盾上人的重心变化,牵一发而动全身,一点微弱的变化都可能引起巨大的失衡,可谓如履薄冰,战战兢兢,对操舟之人的操作能力要求极高。 但俗话说得好:艺高人胆大。 葛洪敢于如此靠近海眼,几乎已经是操作能力的极限,一点微风,一点乱流,都可能使舟盾有倾覆之危。 然而,葛洪的身体与舟盾达成了微妙的平衡,真正做到了人舟一体,如履薄冰,尚能从容不迫。 眼看葛洪又一次超越自己,雷闯心中一急,竟再次转舵,又一次向海眼中心靠过去,试图借海眼激流再度反超葛洪。 底舱的桨手感知到这种变化,用尽全身力气揺桨,拼命对抗海眼的吸力。 “不能再靠近了!要被吸进去了。”桨手们累的上气不接下气,通过连接甲板和底舱的大喇叭朝雷闯喊话。 雷闯看了一眼离自己只有一步之遥的葛洪,心中发了狠,喊一声:“努力,我们出的去。” 说罢,他竟不顾劝阻再次转舵,又朝海眼进了一步,大船随海眼流转,竟一点点超越了葛洪的舟盾。 葛洪已经无法再靠近海眼了,凭他一人之力,当前位置已是极限。 很快,葛洪的舟盾和雷闯的大船都在漩涡中完成了调头,接近脱离海眼之地。 “转向,冲出去。” 雷闯大喊一声,将手中舵盘反向扳转到极限,底舱的桨手们也纷纷扔下手中的桨,冲向船身另一侧,试图用重量的突然变化将船身扳正,使之冲出海眼。 葛洪也将身体重心向漩涡外侧偏去,飞旋的螺桨对抗着漩涡的激流,发出“吱扭吱扭”两声吃力的怪响,随着“轰”的一声爆鸣,脚下的舟盾如离弦之箭般,顺利地被大漩涡甩了出去。 脱离大漩涡之后,葛洪调整舟盾,欲迅速驶回龟背岛,可扭头一看,却不见雷闯大船的踪影。 葛洪心中大惊,急忙回头细看,见雷闯的大船果然没有顺利脱离漩涡,被搅得船身失控,正旋转着朝漩涡中心跌落。 与此同时,落在后面的顾桑林、周若水、陆寻风及黄建业,正迎面驶来,准备冲击海眼漩涡。 “桑林、建业、若水、寻风,随我救人!”葛洪大喊一声,身体一斜,脚下舟盾绕着四人的船只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 葛洪带领刚刚脱离漩涡的四人,重新进入海眼漩涡之中。 “建业,拉住大船。”黄建业的铁甲龟船被葛洪挡在漩涡之外,听到葛洪喊话,黄建业立刻甩动手中千斤铁镰,瞄准雷闯的大船猛抛过去,一下便勾住大船的船身。 大船受海眼漩涡吸引,早已失控,纵然黄建业有天生神力,奈何脚下无根,连同铁甲龟船一起,被逐渐拖向海眼漩涡。 见势不妙,黄建业一脚将铁甲龟船上的锚索踢落水中,随着船锚的下沉,被不断拉近海眼漩涡的铁甲龟船终于停下。 黄建业将铁索绕过后背,用力拉扯,直憋的满脸通红,气喘如牛,仍不肯稍有松懈,与漩涡中的大船对抗。 与此同时,葛洪已带顾桑林、周若水、陆寻风三人进入海眼漩涡之中。 葛洪的舟盾有螺桨助力,敢于深入漩涡,不多时,便驶至大船外围。 舟盾随漩涡而旋转,每转一圈,便路过大船一次。 其他三人则在外围等候,不敢深入。 危急时刻,只能弃船保人。 葛洪靠近大船之时,顺手拉了一名底舱桨手,放在舟盾之上。 舟盾狭小,乘坐两人已是极限,葛洪欲先将此人救出,再深入海眼漩涡,可由于增加一人,舟盾重量陡增,操纵也变得困难。 葛洪试了几次,竟始终无法冲出漩涡。 见此情状,外围的周若水自告奋勇,欲独驾一根茅竹继续深入,从旁接应。 顾桑林和陆寻风虽欲阻拦,但见周若水胸有成竹,又看到葛洪处于危机之中,也只好让她试试。 不多时,周若水便来到葛洪外围水域,大喊道:“把人给我!” 葛洪心领神会,立刻调整舟盾速度,使其与旋转之中的周若水并驾齐驱,将手中桨手一抛,扔向周若水。 周若水运起绝技“拂水掌法”,竟将那人稳稳接住,喊一声:“桑林,接着。” 喊罢,便又顺势将人抛向更外围的顾桑林。 顾桑林听到话,竹蒿枪一抖,引导那人腰身,将人接引到柳叶舟上。 随着时间的推移,几人的配合越来越得心应手: 黄建业拼命拉住大船,减缓其跌入漩涡中心的速度; 葛洪、周若水以及顾桑林和陆寻风四人,则形成完美的三级接力。 葛洪驾舟盾在最内侧,周若水乘茅竹居中,顾桑林和陆寻风则处于外围。 周若水脚下的茅竹轻便,虽然在漩涡中部,速度不慢于处于更接近漩涡眼的葛洪的舟盾太多,而葛洪也只需要稍稍减缓速度,便足以与周若水在旋转中始终保持一致。 至于最外围的顾桑林和陆寻风,速度更慢,路程更长,干脆在分列两个半圆的顶点。 这样,每次随漩涡旋转半圈,靠近中心的葛洪和周若水刚好转够一圈,顾桑林和陆寻风便可轮流用柳叶舟和帆船接应,以最快的速度救人。 不多时,密切配合的五人便已救出底舱所有的桨手,接下来,轮到甲板上掌舵的雷闯本人了。 “闯子,跳下来。”葛洪经过大船,朝甲板上的雷闯大喊。 雷闯向来怕高,心生畏惧。 他颤巍巍爬上船帮,看着下面的汹涌波涛,突感一阵眩晕,而大船无人掌舵,又向海眼漩涡中心猛地一跌,竟将雷闯又掀回甲板之上。 眼看此次无望接引,葛洪只好再等舟盾随水流绕行一周,等再次接近大船之后,再尝试接引雷闯。 不料葛洪再次路过大船时,雷闯竟先自己放弃了。 他哭喊道:“葛哥,别管我了,这里实在太高,我不敢跳,你们快走吧,我急功近利,自作自受,带领兄弟们身犯险地,合该有此报应。” “说什么胡话,兄弟一场,怎么眼睁睁看你跌入海眼。”葛洪怒斥道。 他知道雷闯生来怕高,便又朝另一边的陆寻风大喊:“寻风,搭梯子!” 陆寻风闻言,心领神会,将手中须镖做的铁扇一甩,十枚须镖一起射出,错落有致地钉在大船之上,组成一个可以攀缘而下的阶梯。 眼见舟盾又将错过大船,葛洪朝雷闯大喊:“闯子,爬下来,下一圈我来接你。” 舟盾绕漩涡再行一周,到大船附近时,见雷闯果然沿着须镖钉的梯子爬了下来。 葛洪紧紧拉住雷闯的手,如法炮制,经过周若水接力,将雷闯丢出海眼漩涡,被顾桑林接在柳叶舟中。 救下所有人之后,葛洪也是时候让自己脱离海眼了。 他重心向外,猛踏舟盾,陡然转向,一下便被漩涡甩出。 周若水则运起拂水掌,身体腾起,以掌力击打水中茅竹,借力腾空,体态轻盈,飘飘若仙,稳稳降落在陆寻风的帆船之上。 见众人得脱,早已精疲力尽的黄建业终于可以松开手中铁索。 没了铁镰的牵绊,那大船在众目睽睽之下跌入漩涡中心,被一点点吞没,不留下一点痕迹。 这便是水都的最后一次逐浪节。 雷闯的大船被海眼漩涡吞入不久,大海眼便遭堵塞,漩涡也不复存在,玄冥泽连年涨水,龟背岛也逐渐被淹没。 就连承载玄武门百年传承的玄武像,也被上涨的玄冥泽唾沫,只剩下玄武背上高昂的蛇头浮在水面。 玄武门主葛洪面对困局,设法堵住了龟背岛四周出水的四个小海眼,将玄冥泽彻底困成了一潭死水。 与此同时,葛洪深信大海眼有被重新疏通的一天,为防止那一天到来之时,玄冥泽水尽数入海,而使玄冥泽干涸。 为防止上述情况发生,葛洪在玄武像四足设立“桑”、“建”、“若”、“寻”四极堂,命顾桑林、黄建业、周若水、陆寻风为堂主,监视玄冥泽动静,并在大海眼疏通,水位下降至玄武像完全出水之时,打通被封堵的四个小海眼,使玄冥泽水重新达到出入平衡的状态。 任谁也不会料到,这一极具史诗和浪漫主义的安排,却成为玄武门裂痕的开端。 第275章 门中惊变 玄武门少门主葛修文死了。 身上无伤,暴毙而亡。 最为重要的是,在葛修文死的时候,只有他和陈忘二人在玄武首。 一切疑点和矛头都指向陈忘。 可陈忘,会是杀人凶手吗? 得知噩耗之后,玄武门总管雷闯立刻命令弟子将陈忘团团围住,并用金刚网丝绑缚他的身体,限制了他的行动,将之羁押在玄武门内,等待受审。 然而奇怪的是,在玄武门弟子们做这些事情的时候,疑是罪魁祸首的陈忘就静静地坐在葛修文对面的椅子上,没有任何辩解和反抗。 玄武首中,葛修文单薄的身子仍坐着椅子,身体斜倚在扶手上,双目微闭,像是睡着了一样。 没有人知道他究竟是怎么死的,是突发疾病,还是遭人陷害? 扑朔迷离。 一切,都要在审问过陈忘之后,才能盖棺定论。 而此时此刻,少门主夫人汐落正陪在葛修文的身边。 这位天生不会说话的美人静静地站立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的白皙嫩滑的手始终牵着葛修文还未来得及变得冰凉的手掌,微微红肿的眼眶包围着一双神采焕然的眼睛,显得孤独、无助、清冷和寂寞。 得知噩耗的胜英奇大步流星,冲进玄武首。 看到大哥身死的景象,胜英奇的巨剑“哐当”一声掉落在地,扑上前去,在葛修文膝前跪倒,抱着他的双腿,鼻子一酸,眼泪便啪嗒啪嗒地流淌下来。 她与葛修文虽非同姓,但自父亲胜无敌失踪之后,便跟着葛家二兄弟一起长大,早将他们当作自己的亲哥哥。 灵蛇君阿巳站在门口,头颅低垂,一言不发,没有人能透过那白色的面具看见他真实的表情。 就在前一刻,雷总管见玄武首内久久不见动静,心觉有异,欲强行闯入,负责守卫的阿巳还与雷闯有过一番打斗。 后因不敌,被雷闯撞破门庭,才发现葛修文早已经身死魂灭。 只是不知道面具后的阿巳,会是怎样的一种心情。 鬼手七爷姗姗来迟。 老人家一路踉跄着跑进玄武首,眼见葛修文面色苍白,几无血色。 七爷早年受过葛洪恩情,一心一意追随葛家,这两兄弟更是他看着长大的,惊闻噩耗,一时心痛如绞,向前走了两步,竟两眼一盲,扑通一声栽倒在地。 孔双索见状,忙将鬼手七爷抱在怀中,用拇指指甲猛掐其人中,折腾了好一阵子,才勉强将忧伤过度的鬼手七爷救醒。 七爷醒后,怏怏地坐在地上,缓了好一阵子,才暂时压制住心中悲戚,恢复了些许神志。 老人家颤颤巍巍地走近葛修文,口中喃喃道:“大少爷,你死的蹊跷,若不替你查明死因,老夫心中难安。” 说罢,鬼手七爷竟伸出手去,要为葛修文验尸。 不料鬼手七爷枯槁的手掌刚刚伸出,尚未触及到葛修文的身体,却被未亡人汐落所阻。 这个气质清冷的美人执拗地挡在鬼手七爷面前,似乎不允许任何人触碰葛修文的尸身。 七爷见汐落如此相护,劝解道:“夫人,大少爷突然暴毙,老夫心痛如绞。可是,大少爷虽久病缠身,但还不至于到危及性命的程度,究竟是疾病突发,还是奸人所害?咱们这些活着的人,总要给死者一个公道的。” 说罢,鬼手七爷忍住满心悲痛,执意伸手验尸,势必要探个究竟。 鬼手七爷虽没有丝毫武功,可在玄武门中的地位却是极高的。这当然不仅是因他年岁大,资历老,更因为他是一名医者。 在江湖门派中,医者素来地位极高。 毕竟,江湖人在刀光剑影之中讨生活,伤病在所难免,总会有求着医者救治的时候,而那些被救治活命的人,往往也会承一份恩情。 正因如此,若是七爷执意想要验尸,即便是门主夫人汐落再怎么阻挡,也是拦不住的。 可就在鬼手七爷的双手即将触碰到葛修文的身体时,却被一声暴喝制止了。 鬼手七爷循声而望,见出口阻止自己的竟是总管雷闯,不由得眉头一皱,开口发问道:“雷总管,这是何意啊?” 雷闯发话:“七爷,不必验了。” “雷总管阻我,可是知道些什么?”鬼手七爷用怀疑的眼光看向雷闯,颇为仔细地审视着这个一向大权独揽的玄武门总管。 雷闯开口道:“因为杀人凶手,正是陈忘无疑。” 鬼手七爷看向被金刚网丝五花大绑的陈忘,心中却始终不肯轻信,当初与二少爷葛修武江上相遇足智多谋的中年盲人,与大少爷葛修文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会费尽心机来玄武门中行凶杀人,且不给自己留下退路。 疑点重重。 鬼手七爷质疑道:“雷总管言之凿凿,可有证据?” “有!”雷闯声如洪钟,自信满满。 说罢,雷闯命人将陈忘常背的木匣取来,当众打开,竟然在木匣之中取出一柄宝剑来。 雷闯将宝剑高举,而后“仓啷”一声,从鞘中抽出寒光凛凛的剑身,示于众人面前。 “诸位,可认得此剑?”雷闯开口发问。 玄武门众弟子看向宝剑,只见那明晃晃的剑身之上,刻着两个醒目的字:“云巧。” 云巧剑! 没有人不知道这把剑,没有人没听过剑主的威名。 玄武门弟子心中大骇,议论纷纷。 什么? 陈忘就是项云? 虽亲眼目睹云巧剑真容,可周遭的弟子们一时半刻还是无法将这个落拓目盲的中年男子和当初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盟主联系在一起。 “项云,”雷闯将云巧剑的剑锋指向被金刚网丝紧紧绑缚的陈忘,道:“众所周知,云巧剑乃恶贼项云之配剑,从不离身。陈忘,好一个陈忘,隐姓埋名又如何?你既然背负此剑,便掩盖不了你的恶名和恶行。” 陈忘虽一言不发,但周围看管他的玄武门弟子在总管雷闯的口中亲耳听到“项云”二字的瞬间,便不由得心头一震,不由自主地向后挪动着步子,仿佛这个目盲又被金刚网丝绑缚的中年人是洪水猛兽,随时都会暴起伤人一般。 无需调查,更无需解释。 当玄武门弟子听到“项云”二字的时候,葛修文的死便和陈忘绝对脱不了干系了。 恶名昭彰,与江湖各大派均有血海深仇的项云十年后现身武林,自然是人人得而诛之。 所以,当雷闯口中说出“杀”字之时,玄武门内弟子并无一人提出异议,而又无一人敢于动手。 无异议,是因为项云恶名昭彰;不敢动手,则是因为项云恶名太过昭彰。 对于极致到几乎成为传说的恶,人们最先生出的情感往往并非是恨,而是忌惮。 姜还是老的辣。 就在弟子们尚未下定决心之时,鬼手七爷却突然开口,道:“雷总管,此人虽背负云巧剑,可事发以来却一言不发,从未承认过自己是项云。且江湖人人皆知白震山与项云有杀子之仇,今二人同行而来,想必内中尚有蹊跷。而今少门主虽遭横祸,但二公子外出未归,怎可轻言处置?” 寥寥数语,却有理有据,让人信服。 “七爷说的有理,”雷闯似乎并不急于处置陈忘,反而吩咐道:“孔双索,立刻带一队精干弟子出玄武门,迎回二少爷,并将陈忘同伙一并缉拿。若有反抗,可就地杀之。” 孔双索领命,立刻带弟子离开玄武首,朝水都追鱼节观景台追去。 随后,雷闯又命令门内弟子将陈忘押解入玄武尾监牢,待二少爷葛修武归来之后,再行发落。 一番操作,既表明自己并无僭越之心,在少门主死后,仍旧会奉二少爷葛修武为尊;又与陈忘一行人划清界限,表示不共戴天之情。 只有雷闯自己知道,在自己的精心谋划之下,葛修武已经不可能再活着回到玄武门了。 到了那个时候,雷闯本人将扮演一个临危受命的角色,被迫全盘接手玄武门,并借杀项云以立威。 想到这一切,坐在玄武首的雷闯不禁有些飘飘然,一切都如同计划那样在顺利进行,无人能挡住雷闯前进的道路。 泡在水中常年不见天日的陈旧腐朽的玄武门终将会被抛弃。 不久的将来,雷闯将改弦更张,以更加昂扬的姿态带领玄武门全体弟子搬家到陆地上去,去沐浴一下久违的阳光。 做了十多年的美梦,在此一刻,竟似触手可得。 第276章 山中习剑 玄武尾。 除却尾尖紧锁的禁地之外,向外依次是监牢和禁闭室。 幽深黑暗的甬道,越往里走,墙壁的渗水便越发严重,环境也越发的狭小逼仄,压抑的人喘不过气来。 更何况,禁地中时不时传来类似猛兽喘息的古怪声响,更让人忍不住战栗。 身着黑衣,身背木匣,手持蝉翼剑。 封不平走在这条甬道之中。 他的呼吸平稳,精准地配合着他的脚步,踏在湿滑的地面上,踩出的脚印被新渗出的水渍完美掩盖,不留下一点痕迹。 这是封不平享受的感觉。 脚步最终停在一座监牢前面。 封不平直挺挺地立在那里,眼睛斜视向监牢中静坐的中年人,握紧了手中的蝉翼剑。 然而此刻,封不平却并未急于进入监牢,而是仔细观察着牢中之人。 一想起当初在隆城城南,封喉剑封不平就是被此人用身后的木匣一剑封喉的经历,他握剑的手就不由自主地微微颤抖,也不知是因为恐惧,还是因为兴奋。 对封喉剑封不平的封喉一剑,打破了他的传说与骄傲,甚至使他在很长时间里丧失了信心。 一个没有信心的杀手,便不配再握住杀人的剑。 为了找回剑心,封不平走进京郊的大山之中,来到自己的习剑之处。 山势雄峻,山脉连绵。 重峦叠嶂之中,危崖险峰之下,是一处飞瀑湍流。 穿过飞瀑,方可见一山缝隐于瀑布之后,初入极狭,越向前行,便越是开阔明朗,沿缝隙穿山而过,竟是一开阔谷地。 山环水绕之中,只有一座孤坟。 封不平走到坟前,看着十年前自己亲手刻下的墓碑,上面写着几个字: 先师,厉凌风之墓。 跪在坟前,封不平大声喊道:“师父,徒儿来看您了。” 地动。 墓碑竟倾斜着缓缓倒下,碑后,露出一个黑黢黢的洞穴来。 封不平不觉有异,沿着洞穴中修葺整齐的台阶缓步向下,径直走入墓穴之中。 墓中竟别有洞天。 青石板铺成的地面上,只有一桌、一凳、一床而已,桌上燃着半盏残烛,映出一个披头散发的身影。 “师父!” 封不平放下手中蝉翼剑,伏地磕头拜道:“阔别数年,徒儿来看您了。” “山中不知岁月,为师闭关几时了?”那影子盘腿而坐,似在冥想。 封不平答道:“禀师父,迄今已近十年了。” “十年了啊!” 那影子叹息一声,道:“恐怕连厉凌风这个名字,也没几个人记得了。” 封不平道:“师父,黑衣中人,名字是最不重要的。越是隐秘,便越是安全。” “胡说,这是黑衣给你灌输的歪理邪说吧!”厉凌风狠狠地斥责了封不平的观点,道:“当年黑衣第一代统领韩霜刃,身兼武林盟主之位,扬名天下,谁人不知?凭什么他可以,其他人就不行?” “师父既执着于功名,当年为何在黑衣统领之位上激流勇退,假死闭关?”封不平发出疑问。 他不理解,究竟是什么力量,能让师父厉凌风舍弃统领之位,龟缩于墓穴中十年不敢出山。 名利虽重,保命则更为要紧。 厉凌风当然不会告诉封不平,自己所忌惮的,是失踪未死并随时可能查到自己前来寻仇的项云,以及早已隐居多年但仍可能为了项云之事迁怒于他而来清理门户的授业恩师。 厉凌风顾左右而言他,问道:“你的武功,足以独步天下,为何要来看我?难道是遇到了那个足以打败你的人?” 封不平点点头,道:“他剑在匣中,虽未出剑,剑意已成,后发而先至,直刺我的咽喉。” “他是谁?”厉凌风急切地问道。 封不平回道:“是一个叫陈忘的人。” “陈……忘,陈忘?”厉凌风摇摇头,道:“不可能,这绝不可能是他的真名。他长什么样?多大年纪?有什么特征?” 封不平道:“中年,落拓,是个盲人。” “盲人?”厉凌风点点头,似乎确定了那人的身份:“看来是他没错了!哈哈,他终于现身了。十年了,我闭关不出,就是为了等他。功夫不负有心人,终于还是让我给等到了。” “他是谁?”封不平急切地想要知道这个击败他的人的真名。 “项云!” “项云?” 厉凌风点点头,随即补充道:“说起来,他算是你的师叔,输给他,不算奇怪。” “师叔?” 跟项云的大名带给他的震撼相比,封不平感到更多的是疑惑。 难道项云与师父厉凌风竟是师出同门? 未等封不平想明白,厉凌风的声音却已回荡在墓穴之中:“徒儿啊,你出师之时,我曾告诉过你,你的武功已世间无敌,但碰上两个人,却一定会败。” 说到此处,厉凌风猛然抬起头,散落的头发向两边散开,露出真实面目:脸上棱角分明似刀削斧砍,剑锋般的横眉下一双冰冷的眼神,高鼻薄唇,肆意横生的胡须代表了隐居避世的沧桑,却掩盖不住俊俏的面庞。 “记得,一个是十年前销声匿迹的盟主项云,另一个则是更早的时候隐居避世的武林神话韩霜刃。”封不平回答道:“韩霜刃是开国之时的神话,怕是已经老死了;至于项云,项云,他就算活着,可一个瞎子,凭什么赢我,徒儿不甘心。” “韩霜刃并没有死,虽然已至油尽灯枯,但还有一息尚存。”厉凌风站起来,纠正了封不平的错误:“项云就算是个瞎子,赢了你,我也并不感到意外。” 封不平握紧蝉翼剑。 剑在抖,他的心亦在抖。 “好徒儿,让我试试你的封喉剑。”厉凌风一只手放在背后,另一只手招呼封不平来攻。 封不平一剑刺入,快、准、狠,毫不拖泥带水,一剑封喉。 可封不了厉凌风的喉。 剑风袭来,厉凌风不躲不闪,用食指和中指轻轻夹住蝉翼剑,微微一转,轻薄的剑身便在厉凌风二指的操纵下打了一个弯儿。 此刻再一松手,剑身震荡,偏离了既定的轨迹,沿着厉凌风脖子旁的空气刺了过去。 一击未成。 封不平收剑拜道:“十年闭关,师父的武功又精进了许多。” 厉凌风没有回答封不平,而是径直从他身边走过,向墓穴光亮处走去。 封不平急忙回头,惊道:“师父,您这是,要出关?” 厉凌风向光站定,留给封不平一个光晕照耀下的伟岸背影,开口道:“韩霜刃将死,项云已盲,这世上再无可使我忌惮之人。此刻不出关,更待何时?” “师父,既然如此,蝉翼剑还您。”封不平一把抛出手中蝉翼剑。 厉凌风伸手接过蝉翼剑,却将它抛回给封不平。 “师父,您不用蝉翼剑?”封不平感到费解。 “为师已经找到了更好的。” 厉凌风迈出墓穴之前,回头嘱咐道:“此地有我对本门剑法钻研的心得,你可自行体悟,当能助你功力更进一步。” “谢师父。”封不平跪地拜谢。 走了两步,厉凌风似乎又不放心,道:“徒儿,你性子执着,专注且力求完美,这些品质助你早早领悟本门剑意,可也会限制你的发展。为师走前,有两句话留给你: 第一句:封喉剑何必封喉。 第二句:不可与项云争锋。 深悟此二言,方可保你无虞。” 说罢,厉凌风大步流星跨出墓穴。 重出江湖的第一步,便是取那震惊天下的绝世宝剑——凝霜。 封不平留在墓穴闭关,强迫自己事事完美的性格让他的剑法以最快的速度得到了突破,闭关数月便已出关。 出关的第一件事,便是要堂堂正正的与项云较量一场,以雪城南之耻,找回自己的剑心。 而现在,项云就在自己面前,与他只有一门之隔。 封不平深吸了一口气,使激荡的内心重归于平静。 咔哒—— 钥匙打开了牢门的锁,一个平稳的脚步迈入牢房之中。 第277章 剑技争锋 最实用的剑技往往并没有花里胡哨的招式技法,是用最快的速度,最短的距离,最直截了当的方式制人而不制于人的手段。 隔着监牢,陈忘就闻到了封不平身上死亡的气息;听着脚步和呼吸,陈忘就想起了云来客栈的那个冷血杀手。 一个亲手杀掉雷闯之子雷耀祖的杀人凶手竟能出现在玄武门,是什么原因? 这样的人亲自来到这里,又有什么目的? 陈忘心中有疑问,但是却没有直接问出来。 有时候,问出来的问题未必能得到回答,而没问出的问题未必得不到答案。 封不平看了陈忘许久,将背上背着的原本属于陈忘的木匣解下,丢给了陈忘。 他用不急不缓的语气开口道:“在这个匣子里,除了你的云巧剑,我还看到一颗金丹。看样子和成色,应该是强行进补的大还丹之类的药物。” 陈忘只是点点头,仍旧没有开口说话。 “吃了金丹,应该能帮你恢复八九成功力,虽然事后会遭到反噬,但比起被我立即杀死,总要好得多吧!”封不平语气冰冷。 陈忘沉默。 封不平见状,突然变得歇斯底里起来,吼道:“我要和你堂堂正正较量一番,以雪城南之耻。” 陈忘听罢,沉思片刻,还是决定取出木匣子里的银质药瓶,吞下了风万千送给他的那颗金丹。 且不论封不平为人如何,他的观点至少无错:闭目等死,不如放手一搏。 调息片刻,陈忘只觉得心跳陡增,气血充盈,目力竟也有所恢复,虽不能察微观细,却能轻易看到光影。 随后,陈忘右手微微颤抖着,尝试着去触摸匣中的宝剑。 随着陈忘右手的逐渐接近,云巧剑发出一阵阵剑鸣,似乎在等待着他的主人。 砰! 就在即将接近云巧剑的瞬间,陈忘却突然将木匣关上了。 他还是没有握剑的勇气。 “项云,”封不平怒吼道:“这一战,你避无可避,尽快出剑吧!” 陈忘站起身来,面对着眼前的这个绝顶的杀手,将手中木匣对准了他。 封不平看着眼前的木匣,心中涌出了一股被羞辱的滋味,开口道:“你竟敢看不起我?” 见陈忘不愿出剑,封不平变得更为气愤,蝉翼剑出鞘,以迅捷之势直刺向陈忘的咽喉。 封不平的剑很快,相比在云来客栈的时候,还要变得更快,也更果决,带着不掺和一丝杂念的纯粹杀意。 可他面对的是当年名动江湖的项云。 这个名字,即使在十年后的今日,仍有足够的威慑力。 吞服金丹之后,陈忘眼中光影渐明,功力也恢复了大半,虽不及巅峰,却足以暂时应对封不平的蝉翼剑。 蝉翼剑出剑一瞬,陈忘眼中但见寒光一闪,便早已转动身形,同时用手中木匣轻击蝉翼剑的剑身,那轻薄的剑身被木匣一碰,刺击之势便消减大半,一股震荡迅速传递至封不平手中。 以快制快。 敏锐的观察,准确的判断,对出手时机的把握以及更快的出手速度,缺一不可。 “不愧是项云!”突袭未成,封不平当即收剑,寻找下一次机会。 封不平用剑,从不与人缠斗,要么便不出手,出手即是杀招。 封喉剑一剑封喉,但此刻,陈忘却逼退了他的第一剑,已经让他落了下乘。 可是,这一次,陈忘却没有感觉到封不平有丝毫情绪的起伏,反而是有一种胸有成竹和志在必得的镇静。 败而不馁,也是杀手的重要心态。 看来,经过城南一战,这个孤傲的杀手也得到了新的淬炼和突破。 陈忘知道,封不平在等待机会,下一次出手,依然是必杀的一击,这必然是深思熟虑的一击,经过精确的计算,包括了对对手出手、格挡以及后退路线的分析,封锁一切逃脱的可能。 相比于以快求胜的突袭,下一击将会更为凌厉凶狠,且深思熟虑。 凭借现在的身体,真的能够避过这一击吗? 陈忘对自己产生了怀疑。 怀疑产生的瞬间,就注定了必败的结局。 机会到了。 这一瞬间被封不平敏锐地捕捉到,蝉翼剑毫不犹豫地出手。 一剑封喉。 没有什么能比这次出手更快,更精准,这世上也不可能有人能对这样的一击做到后发先至。 为这一刻的怀疑,陈忘将付出生命的代价。 可是蝉翼剑依然没有刺入陈忘的喉咙。 尽管在个人意志上封不平几乎已经获得了胜利,但高手对决,外部环境的一丝丝变化都可能改变战局。 蝉翼剑出手瞬间,监牢外唯一的一点烛火却晃了几晃,突然熄灭了。 整个监牢突然变得一片漆黑。 从亮转黑,人的眼睛往往需要一个适应的过程,这个过程也让封不平产生了下意识的片刻犹豫。 陈忘目盲十年,对暗室的适应能力则更强,就是这简单的区别,让他在千钧一发之际再次躲过致命一击。 封不平很快调整好心态,在黑暗中屏息凝神,积蓄力量,准备着他的第三次攻击。 这一次,他再也不会被任何事物影响,哪怕天塌地陷,都势必要先杀死对方。 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实际上对陈忘更加有利,他几乎屏住呼吸,用耳朵仔细听着对面动静。 攻守易势,黑暗中,陈忘决定不再被动防守,而要主动出击。 黑暗之中,两人都在狭小的监牢中慢慢移动,判断对方的方位,并用手中的兵器试探。 十年的目盲锻炼了陈忘绝佳的耳力,使他率先确定了封不平的位置,剑匣出手的瞬间,才当真是是避无可避。 封不平虽欲格挡,可蝉翼剑未来得及有任何动作,剑匣便已先击中封不平左肩,将封不平击倒在监牢一角。 若是陈忘手中的是云巧剑,怕是这一击之下,封不平的左臂已被斩断。 一击既成,后招转瞬即至,绝不会给对手喘息之机。 这个道理,封不平自然明白。 可出色的战斗本能救了他一命,在落地的瞬间,封不平便顺手捡起一堆石子,向监牢四壁抛去,趁响声一片,陈忘听觉被扰乱的时刻,迅速起身,转移了自己的位置。 根据推算,封不平料定陈忘定会奔向自己跌倒的位置。 于是,他在起身奔逃的间隙,用蝉翼剑掠过牢狱墙壁,剑锋与岩石相撞,飞溅起一连串闪亮的火花。 借着火花的光亮,封不平清楚地看见了陈忘的位置,与自己所料并无二致。 蝉翼剑第三次出手。 封不平清楚地看到陈忘已来不及用剑匣格挡,慌乱中,竟然下意识地伸出左手手掌挡在喉咙前。 下一刻,蝉翼剑定然会穿透陈忘的手掌,一剑封喉。 这一击,已在封不平心中谋算推演了无数遍,是必杀之剑,神仙难救。 多算胜,少算败。 封不平手中蝉翼剑刺出,却并没有刺穿血肉的感觉,反而是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交击之声,火星绽放在陈忘的左手手心,反射出一片银光。 陈忘格挡蝉翼剑的左手中,竟抓着放置金丹的银质药瓶,并用那药瓶挡住的蝉翼剑的剑锋。 “封喉剑,何必封喉?” 陈忘抓住了封不平攻击中的固有动作,那便是执着于攻击喉咙,并且在一瞬间,利用了这一点。 说话的同时,陈忘剑匣出手,直扑向封不平的心脏。 封不平的心脏受到剑匣猛烈的撞击,被推得步步后退,直撞向监牢铁门附近的墙壁。 刹那间,封不平只觉得自己的意识丧失了片刻,清醒时,蝉翼剑已经脱手,掉在地上,剑匣将自己死死压制在墙壁上。 封不平知道,陈忘只需要稍稍用力,云巧剑便会破匣而出,置自己于死地。 直到这一刻,封不平才真正明白陈忘的恐怖。 不,应该是项云的恐怖。 陈忘在黑暗中出手的瞬间,恐怕已经算到了自己逃脱的方向,出手的角度和时机,并提前做好了防御反击的准备。 “不愧是师叔!”封不平闭上眼睛,等待死亡。 这一回,他输的心服口服。 匣中剑鸣渐止。 陈忘惊诧莫名,问道:“什么师叔?谁又是你的师父?” 烛光亮起,刀风突至。 未待封不平解答陈忘心中的疑惑,竟有第三个人冲进监牢,加入了战局。 雷闯突然出现在监牢门口,桨刀挥舞,毫不犹豫地斩下了封不平的头颅。 杀子之仇已报。 陈忘怒目看向雷闯,正欲反击,却觉胸腹翻腾,剧烈地咳嗽起来,呕出一口鲜血。 看来,药效已过,反噬开始了。 “抓至中庭受审,”雷闯向弟子吩咐一声,又告诉陈忘:“项云,你勾结黑衣,杀我少门主葛修文,祸乱玄武门;又联合水匪,害我二少爷葛修武。今天就用你和同伴的性命,为玄武门的未来开路。” “什么,葛修武也……” 陈忘心头一震。 此局何解? 第278章 束手就擒 面对困局,人们往往更倾向于先讲道理而非诉诸武力,却往往忽略了,只有在保留有足以威慑对方的武力的前提下,讲出的道理才会真的有人去听。 当陈忘被雷闯押至玄武门中庭之时,却发现白震山、戚弘毅、杨延朗、展燕、芍药五人早被金刚网丝紧紧绑缚,在此处等候多时。 见到陈忘,五人一起看了过去。 他们的眼神中有关心,更多的却是疑问:“这个一路同行之人,难道果真是那名动武林的大魔头项云?” 唯一知道真相的人是白震山。 他挺身站立在玄武门中庭,怒吼道:“葛修文在哪?我要见他。” “你们明明知道少门主他已经死了,还指名道姓要他出来,是何居心?”雷闯表现出一副悲愤交加的模样,回敬以同样的怒吼。 听闻噩耗,白震山虎目圆瞪,显得有些不可思议。 他以难以置信的语气问道:“什么?葛修文他已经……” 雷闯没有给白震山继续思考和辩驳的机会,直接指着陈忘的鼻子,开口吼道:“少门主就是被跟你们一起而来的项云恶贼害死的。” 此言一出,果然进一步激发了玄武门弟子们的情绪。 敢在玄武门内谋害少门主葛修文,若不手刃此寮,将之千刀万剐,玄武门何以在江湖立足? 更何况,杀人者还是人人得而诛之的魔头项云。 直到此刻,白震山才意识到危险。 当初在观景台被孔双索带玄武门弟子包围的时候,几人本欲反抗,可听到孔双索报出项云名号之时,白震山竟然会天真的认为凭借自己的资历身份担保,误会可解。 为了减少不必要的冲突和牺牲,白震山竟亲自劝说众人不必刀兵相向,而是束手就擒。 白震山以为,凭自己的资历见闻,自然能与葛修文将项云之事说的明白。 可是,葛修文的死却打破了这一切。 面对群情激愤的玄武门弟子,任何解释都显得苍白无力。 更何况,他们几人皆被坚固无比的金刚网丝绑缚,挣脱不得,想要反抗也是痴心妄想,只能任人宰割,坐以待毙。 这一局,几乎是必死之局。 “陈大哥,你果真是那武林中恶名昭彰的项云?”杨延朗不信他人无凭无据的信口雌黄,可眼见玄武门总管雷闯言之凿凿,不禁心中生疑。 展燕对中原故事虽有耳闻,但接触不深,且草原儿女性情直爽,只相信自己的眼睛,不在乎他人的评判。 察觉出杨延朗意志不坚,展燕当即开口道:“臭小子,你问这话,倒像第一天认识陈大哥似的。管他姓甚名谁,有多少过往故事,至少本姑娘认识他时,他便是陈忘。” “贼女,你,你不懂……” 杨延朗从小便听着魔头项云的故事长大,一时之间转不过弯来,倒也寻常。 何况,对于陈忘存疑的身份之谜,杨延朗还是想要寻一个答案。 然而,在陈忘开口之前,雷闯却抢先一步拿出了陈忘的剑匣。 他将剑匣打开,取出宝剑,再一次示于众人眼前,开口道:“云巧剑在此,还能有假不成?” “是啊!云巧剑乃项云配剑,持剑者定是项云。” “看他年纪,也与项云相当。” “呵,他瞎了双眼,也算天道报应。” “十年销声匿迹,今又来我玄武门做恶,奇怪。” “有甚奇怪,玄武甲回归玄武门,恶贼项云自然是又来夺甲。” “十年前他不就已经夺了玄武甲吗?说起来,这次他还是跟还甲的戚弘毅将军一道前来的,好生奇怪。” “管他怪也不怪,残害少门主,当杀!” “对,当杀。” “杀!” …… 面对众弟子七嘴八舌的纷纷议论,老成持重的鬼手七爷上前一步,摆手示意众弟子安静,暂时稳定住了局面。 鬼手七爷转身问白震山:“震山兄,听闻你膝下长子云歌亦亡于项云之手,而你不顾白虎堂,孤身远涉,为子寻仇,十年未归,此事举世皆知。如若此人真是项云,你该当手刃此寮,又怎会与他同流合污?还是说,难道其中另有隐情?” 姜还是老的辣,三言两语之间,鬼手七爷便已经发现其中的疑点和要害。 “自然是另有隐情……” 白震山话刚出口,却被雷闯硬生生从中截断。 雷闯大呼道:“七爷,恐怕白老前辈也是被奸人蒙蔽,故此不明真相。如今少门主已被奸贼项云害死,若不将之当众处决,如何平息众怒?” 没有给任何人辩解和说话的机会,雷闯立刻又转向陈忘,大声质问道:“项云,你勾结黑衣,潜入玄武门,谋害少门主,认也不认?” 问罢,雷闯却又贴近陈忘耳边,轻声道:“看这几人倒是对你义气深重,若能认罪伏诛,我倒是能考虑放过几位。否则,在玄武门地头上,杀一堆也是白杀,也无非多费些口舌和工夫罢了。” “大叔……”芍药喊了一声,眼睛死死盯着陈忘,似乎在等待一个确切的答案。 不知怎的,芍药总觉得项云这个人物和自己有很深的渊源,可每每深思此事,便会觉得心如刀绞,头痛欲裂,仿佛有什么不愿想起的回忆似的。 陈忘点点头,算是默认了自己的身份。 他随即开口道:“玄武门之事皆我一人所为,也应由我一力承担。诸位想必也看到了,与我同行之人并不知道我的真实身份,此间之事亦与他们无关。”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放弃武力的瞬间,一切道理都会显得苍白无力。 陈忘深谙此中之道。 在这种情形之下,能保全同伴,已是万幸。 听到陈忘亲口承认了自己是魔头项云的事实,雷闯才颇为满意的点了点头。 “诛杀恶贼,为少门主报仇!”雷闯进一步大喊口号,煽动弟子情绪。 群情激愤,兵器齐鸣,场面一度陷入失控的边缘。 “杀!”雷闯高举桨刀,瞄准了陈忘的脖颈。 “不要。” 同行的其余几人还是无法接受陈忘便是魔头项云的事实,欲要相救,无奈金刚网丝坚韧无比,一时竟无法挣脱。 “诺大的玄武门……” 戚弘毅常于军队之前讲话,开口不凡,声若洪钟,一下便压住了所有人的喊杀声。 见四周陷入短暂的安静,戚弘毅继续着他的话题:“诺大的一个玄武门,姓葛的还没死光,什么时候轮到姓雷的做主了?” 戚弘毅此言,十分无礼,几乎是将玄武门弟子的满腔怒火一下子集中在自己的身上。 幸得鬼手七爷反应极快,及时开口,接着戚弘毅的话茬子,开口道:“雷总管,此事关系重大,还须待二少爷葛修武归来,再做定夺。” 雷闯并不急于一时。 深谋远虑多年,最后的时刻,他也不愿意留下任何口实和把柄。 “雷总管,雷总管……”雷闯刚把桨刀放下,便见孔双索一边大喊大叫,一边气喘吁吁地奔入玄武门。 雷闯见孔双索一人跑来,心中顿感放心。 他开口问道:“叫你唤葛修武回来,他人呢?” 孔双索闻言,竟跪在地上,哭道:“我抓了魔头项云的几个同伴之后,听闻二少爷于追鱼节遭遇水匪郑憨大,追之而去。我忧心二少爷安危,便亲自带了三名弟子,乘舟盾去追,一路追至大海眼,却见水面上只有一艘无人帆船和尹三刀的舟盾。” “修武他人呢?”鬼手七爷声音颤抖,显得有些焦急。 孔双索回道:“待我向尹三刀打听二少爷下落,才知道他与那郑憨大一同跃入大海眼中,已许久不曾上浮。恐怕,恐怕……” “恐怕什么?”雷闯喝问道。 “恐怕已凶多吉少,”孔双索哭道:“尹三刀叫我先回玄武门说明此事,他自己则亲自带三名弟子在大海眼处搜寻,若有结果,再来通禀。” “修武。”鬼手七爷像是失去了所有的期盼,身子一软,一下瘫倒在地上。 “二哥!”胜英奇脸上泪痕未干,再次伏地痛哭起来。 雷闯见状,也假模假样挤出几滴眼泪,喊道:“天呐,你非要亡我玄武门不可吗?” 玄武门一日之内,连丧两名公子,群情悲愤,举众哀恸。 而哀痛之情,亦将转化为对杀人凶手的恨火。 百千兵刃,直指项云。 千刀,万剐。 第279章 权力之毒 一个人在没有得到最高权力时往往谨小慎微,可一旦得到它,就会立刻变得狂妄自大起来。 一路走来,雷闯最擅长的伎俩就是借刀杀人。 无论是十年前借盟主堂大婚杀害老门主葛洪,还是十年间借清除项云残党杀害门中不服自己的故旧遗老,如今又借项云之手清除少门主葛修文,借浪里蛟郑憨大之手解决二少爷葛修武,再借项云之手手刃杀子仇人封不平,可谓步步为营。 幕后运筹,不沾因果。 多年以来,玄武门中竟无几人识得其真实面目,就算雷闯屡次僭越,挡在少门主面前发号施令,也被大家习以为常。 弟子们只以为雷闯为门中之事鞠躬尽瘁,不曾想他竟会是一切的幕后黑手。 如今,二位公子已经基本确定死亡,所有的障碍均被清除,雷闯已经站在权力的顶峰,无人可以阻挡。 此时此刻,登临顶峰的雷闯反而不急于杀死陈忘了。 雷闯手持桨刀,缓缓走向玄武首,站在那又长又高的台阶之上,俯瞰玄武门的众多弟子们,颇有一种高高在上的自负和大权独揽的从容。 这,就是自己一直追求的东西吗? 是的,这就是自己一直追求的东西。 如今,它触手可得。 玄武首下,众多弟子一片大乱。 雷闯知道,突然失去领路人,大家都会对玄武门的未来感到迷茫。 而他雷闯,将临危受命,做玄武门的领路之人。 雷闯用手中桨刀刀柄猛戳地面,发出铿锵之声。 铛,铛,铛…… 三声击响回荡在玄武门中,震动耳膜。 直到将所有人的目光全部吸引在自己身上,雷闯才缓缓开口道:“如今玄武门二位公子接连丧命,葛家虽无后人,但玄武门仍在。堂堂四大派之一,怎能因一姓之亡而分崩离析?今我雷闯不才,愿暂代玄武门门主之位,他日若觅得良才,再将门主之位拱手相让。” 一番话,引得玄武门弟子们一阵纷纷议论。 有支持的,认为支撑玄武门非雷闯不可;也有反对的,但也只是认为二位公子尸骨未寒,雷闯此行未免操之过急,但除此之外,又别无他法。 虽然各有想法,但是真正面对高高在上的雷闯,却无人敢说出自己内心的真实想法,只敢在暗地里小声议论。 雷闯根本就不在乎这些不敢出头家伙们的议论,开口道:“今日,我便发玄武令三条,请大家务必遵从。” 玄武令乃玄武门门主专属令牌,代表了玄武门的前进方向和未来路线,遵守了玄武令,便是默认了发令者的门主地位。 雷闯的眼光环视了一下台下的众弟子,见弟子们目光闪烁,不敢与之对视,感到十分满意。 他清了清喉咙,道: “一、诛杀魔头项云,报我玄武门的新仇旧恨。 二、下江湖追杀令,所有玄武门弟子,若见浪里蛟郑憨大,不必讲话,直接杀死。 三、即日,开放’桑’、’建’、’若’、’寻’四堂,四位堂主解禁,不必驻守玄武足观察海眼动静。另外,玄武门移居玄冥泽边缘陆地,不必死守水都玄武像。” 对于雷闯的玄武令,前两条自不必说。 葛家二位公子接连被杀,此仇不报,玄武门如何立足于江湖? 这也是雷闯的高明之处,将两件必做之事混于玄武令中,若不从,则是有仇不报,会立刻丧失人心;若遵从,等于变相承认了雷闯的门主之位。 关键在于第三条。 这一条,也是弟子们议论最多的一条。 出于长久以来的惯性思维,弟子们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要离开这座巨大的玄武像。 玄武像是门派的信仰和基石,沉淀着玄武门的百年历史,承载着一代又一代人的记忆。 与此同时,无人可以忽略的事实是:自从十五年前玄冥泽涨水,玄武像就已经不适合这个门派继续居住和存续了。 十年前,玄武像本该完全被玄冥泽淹没,是门主葛洪逆天而行,强行堵塞四小海眼,阻止了玄冥泽涨水,才给玄武门强行续命十年。 十年间,葛洪门主留下的将海眼疏通,等玄武出水的梦想在一代代玄武门弟子之间传承,却始终没有等到这一天。 漫长的等待会耗尽人的信心和耐心,对于玄武出水的迷梦,已经没有多少人相信了。 十年间,完全淹没在玄冥泽之下的玄武像已经逐渐残破和不堪重负。 玄武尾出现了严重的渗水,玄武内部空间也常年处在潮湿和阴暗的环境之中,不少弟子都患有湿疹,年长的弟子甚至饱受风湿疾病的折磨。 莫说水下的玄武门,就是外面那看似热闹的水都,在数十年的大水浸泡下,人口也在逐渐流失。 大家陆续离开了看不到龟背的龟背岛,搬到陆地生活。 长此以往,水都早晚会变成一片废都,玄武门也将不再有未来。 这个时候,雷闯提出的搬迁玄武门的提议怎能不让人心动? 人固然是恋旧的动物,可一切不切实际的恋旧都要建立在实际的基础之上。 小声的议论逐渐变成了沉默、沉思。 越来越多的弟子表示支持玄武令,同时也意味着他们承认了玄武门将由雷闯继承门主的事实。 满堂弟子,只有巨剑小妹胜英奇还在为自己的大哥二哥而伤心哭泣。 看着逐渐倒向雷闯的玄武门弟子,她抬头嘶吼道:“少门主尸骨未寒,二哥生死未明,你们就开始商议改弦更张、另立门户之事,如何令死者安息?怎不让生者心寒?” 孔双索见胜英奇过度伤心,不能自已,走到她身边,蹲下劝道:“英奇,两位少爷接连离开,孔叔知道你伤心,孔叔何尝不心痛如绞?弟子们何尝不心如刀割?可是现实就摆在这里,门中不可一日无主,雷总管临危受命,主动扛起玄武门重担,为二位少爷报仇雪恨,甘冒天下之大不韪迁移玄武门,这何尝不是一种牺牲。” 胜英奇虽行事凌厉,但二位兄长不在,势单力孤,怎能说的过门中长老? 她只是默然流泪,再无他话。 雷闯见门中已无异议,将桨刀向前一指,瞄准陈忘,道:“今日,玄武门当杀项云恶贼,为少门主报仇,为武林除害,必能借此扬名天下。今后迁到陆上,亦无人敢小视我等。” “杀!”玄武门弟子齐声高呼。 “且慢!” 就在雷闯即将下达处决陈忘的命令的时候,鬼手七爷却又一次不合时宜地提出了反对意见。 “七爷,你要违抗玄武令?”雷闯的语气中带着威胁的意味。 鬼手七爷年纪大,阅历丰富,自然不易被众人裹挟,反而在雷闯步步为营的算计中看出些许端倪。 他毫不客气的反驳道:“玄武门门主才可发玄武令,你算什么东西,也敢称僭越?” 说罢,鬼手七爷更是直言不讳道:“如今二少爷葛修武生死未明,孔双索也只是说他与那恶匪郑憨大共入水中,久久未曾浮起而已,你却口口声声说他已经死了,是何居心?难道当务之急,不是举玄武门之力入大海眼,寻找二少爷葛修武吗?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如今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你一个总管,凭什么僭越门主之位?” 鬼手七爷的一番话,声音虽然不大,但字字珠玑,有理有据,让人不得不信服。 可惜,七爷面对的,是站在权力巅峰极度膨胀后的雷闯。 精心谋划,步步为营,终得胜果。 这样的人,在野心膨胀到极点的同时,还会自认为有天命在身,行事也会更加肆无忌惮。 面对质疑,雷闯竟连解释都懒得解释,直接走下台阶,将桨刀横架在鬼手七爷的脖子上。 他毫不客气地开口道:“七爷,你敢反我?” 鬼手七爷伸直了脖子,毫无惧色,道:“老夫受葛家大恩,才呆在玄武门中,一心侍奉葛家两位少爷。你雷闯不过一僭越之辈,老夫岂会惧你?” 雷闯的表情忽然变得狰狞恐怖起来,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那你就去死吧!” 说罢,雷闯毫不犹豫地挥舞桨刀,冲鬼手七爷脖子砍去。 对雷闯而言,玄武门中像七爷一般不支持自己的,恐怕不在少数,为了减少麻烦,正好拿七爷开刀,以儆效尤,顺便也可以试探一下门中弟子的底线。 “七爷!” 胜英奇大喊一声,手中巨剑随身体轮转几圈,径直向桨刀击去,试图挡住这致命一击。 葛家两兄弟和胜英奇几乎都是在老爷子的照顾下成长起来的,在英奇心中,早将七爷当作了亲爷。 铛—— 巨剑与桨刀猛然相碰,发出一声声震破耳膜的巨响,回声响荡在玄武门中。 但胜英奇毕竟年纪小,力量亦不及雷闯,被桨刀一拨,整个身体便腾空跃起,又重重地跌落在地。 “拿下。”雷闯看向孔双索,发号施令。 孔双索领命,一甩手中铜分锁,铜链将胜英奇身体绕了两圈,系在铜链一端的铜钩在孔双索手中,勾揽在胜英奇的脖子上。 胜英奇噙满泪水的眼神中满是绝望之色,看向孔双索,哀求道:“孔叔,放开我,他要杀七爷啊!” 胜英奇拼命挣扎,可越是挣扎,铜分锁捆的越紧。 即便忠实地履行着雷闯的命令,孔双索的内心却有些动摇。 孔双索一边拉住胜英奇,一边为鬼手七爷求情道:“雷总管,七爷毕竟是门中长者,虽言语有失,但罪不至死。” “小孔,我最看不上的,就是你这外刚内软的性子,”鬼手七爷看向拦着胜英奇却又要为自己求情的孔双索,叹了一口气,道:“罢了,门中与你同辈共有五人,如今却只剩你和尹三刀,若非这性子,你恐怕也活不到今天。” 说罢,鬼手七爷又看向雷闯,道:“要杀老头子我立威吗?来吧!悉听尊便。不过老头子要你记住,昨日之恶,你那不争气的儿子已用命给你还了,今日之恶,将来必有所偿。” 听鬼手七爷提到自己的宝贝儿子雷耀祖之死,雷闯气上心头,怒不可遏。 他怒喝道:“我的报应到不到尚未可知,可七爷的报应,可就握在我的手中。” 而后,雷闯凶狠的目光有意无意地看向众弟子们,吼道:“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说罢,雷闯抬起桨刀,朝着鬼手七爷的脖子猛砍下去。 第280章 玄武门主 谋事之人,以身入局。 当雷闯的桨刀朝着鬼手七爷的脖子重重砍下的时候,一直站在玄武首门口默不作声的灵蛇君阿巳却突然出手,白袖一甩,绳镖自袖中奔窜而出,在桨刀刀柄上绕了几圈,再用力一拉,止住了桨刀下劈的势头。 见自己的立威之击被灵蛇君阿巳阻挠,雷闯怒不可遏,瞪大了双眼看向灵蛇君阿巳,道:“灵蛇君世代辅佐门主,唯命是从,阿巳,你想造反吗?” “诛杀同门,才是造反。”一个熟悉的声音从玄武首传出。 听到这个声音,众弟子的目光纷纷向玄武首方向看去。 触手可得一只手搭在灵蛇君阿巳的肩膀上,拍了拍。 待阿巳让开身体,才显出那个病态孱弱的少年来。 “你,你不是已经……”雷闯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就像大白天见到鬼魂一般惊惶,从台阶上连退了几步,险些一脚踩空。 “死了吗?”站在阿巳身后的,竟然是少门主葛修文。 他开口道:“在药中下毒,借刀杀人,再以为我报仇为由煽动众怒,觊觎玄武门门主之位,雷总管当真好算计。” “你是假死?”雷闯总算反应过来,可他随即便用怀疑的眼光看向仍然站在葛修文身后的汐落,道:“潮女妖,你也……” “汐落,他在叫你,”葛修文拉着汐落的手,将她牵到身前,道:“黑衣八队队长潮女妖汐落,你们处心积虑安排她在我身边,制毒调药损我根基,图谋玄武门。可惜,无论是黑衣,还是你雷闯,从来都不懂汐落想要的是什么。” 看着雷闯满脸茫然的样子,葛修文不禁感到可笑。 他从容不迫地解释道:“我不能习武,因而将大部分时间都埋头在玄武门典籍库中,阅读玄武门典籍故事。几日以来,有一故事很是有趣:开国之初,太祖与沈亮于玄冥泽水战,沈亮军多艨艟大舰,太祖军舟小难敌,被困于龟背岛,粮尽兵饥。幸天命所归,降一奇女相助,浮水而来,能引潮汐,召鲛人,遂大破沈亮军。” “古书又云:鲛人本同宗同脉,居水为鲛,占陆为人,天长地久,久不联通,化为两枝双脉。”葛修文道:“雷总管,还不懂吗?汐落虽有人容,却是非人,更类鲛人之属。玄武门剖鲛取油,自然为其所恶。后我穷尽心力,便查典籍,弃鲛油而用水底石脂,汐落心怀感激,早将一切阴谋明示于我。” 葛修文口中的话,太过于玄幻和匪夷所思,根本不是粗枝大叶的雷闯的脑子所能够理解的。 不过有一点他算是听明白了,那就是黑衣八队长潮女妖汐落,不仅背叛了自己,也背叛了黑衣。 “孔叔,还不放开英奇。”葛修文看见孔双索自然紧紧拘束着小妹胜英奇,开口提醒的同时,也是在试探。 孔双索本非恶人,只是随波逐流而已。 此刻,他见少门主点出雷闯阴谋,自然不会再追随雷闯,当即松开铜分锁,将巨剑小妹胜英奇放开。 “大哥。” 胜英奇刚被松开,就冲上玄武首,扑进大哥葛修文怀中,喜极而泣的同时,问道:“大哥,我二哥他……” 葛修文摸着胜英奇的头发,劝慰道:“小妹放心,修武那里我已有安排。” “雷总管,”葛修文忽的看向雷闯,那一向虚浮不定的目光突然变得坚定而且冰冷:“我不欲同门相残,你却屡次僭越,以至于想要杀我以夺取玄武门,还不惜对鬼手七爷下手,当真是丧心病狂,罪大恶极。” 面对葛修文咄咄逼人的论罪,雷闯反倒从方才的慌乱之中冷静下来。 他指着葛修文的鼻子说道:“葛修文,你和你老子葛洪一样,都是冥顽不化的榆木脑袋,守旧派。玄武门已浸入玄冥泽多年,你们却不肯放下昔日的辉煌和荣光,坚持要守在这个迟早会被玄冥泽水毁掉的水下监牢中,固步自封,不除掉你,玄武门将永无出头之日。” 说罢,雷闯又转过身去,面对众弟子道:“玄武门的各位,你们甘心一生埋没在这玄冥泽下吗?你们甘心与黑暗为伍,与潮湿为伴,只为了一个不切实际的玄武出水的幻梦吗?现在还有机会,随我杀了葛修文,这里的一切都不会被外人知道。” 弟子们在议论,在犹豫,却没有人行动。 少门主毕竟是少门主,雷闯杀人夺权的疯狂行径昭然若揭,就算他说的有道理,弟子们也不可能抛弃少门主而忠于他一个总管。 “丧心病狂!” 葛修文的目光突然变得凌厉无比,指挥众弟子道:“雷闯谋权篡位,戕害同门,玄武门弟子听令,立刻捉拿雷闯,审后再做处置。” “谁敢抓我?”雷闯手持桨刀,立在当场,怒目圆睁,环顾四周。 慑于雷闯的淫威,众弟子虽跃跃欲试,却无一敢于上前。 葛修文见状,转向灵蛇君,道:“阿巳。” “在。”灵蛇君阿巳对少门主一向尊敬有加。 “拿下。” “是。” 阿巳说“是”时,语气十分平淡,可话音刚落,身体便已转动,只见到白影一闪,阿巳已下了数级台阶,袖中绳镖更是如同狩猎的毒蛇一般飞窜出去,直向雷闯扑去。 雷闯见绳镖扑来,急忙用桨刀格挡。 那绳镖撞到桨刀,顺势绕了数圈,二人各不相让,顿时便形成相互角力的架势。 雷闯的桨刀招式本就大开大合,少不了锤筋锻骨,自有一身蛮力,同时,他又是双手持刀,比起阿巳单手发出的绳镖,不知占了多少优势。 只见僵持之际,雷闯运足力气,猛然发力,竟直接将阿巳单薄的身子拽的凌空跃起。 一击已成。 雷闯趁灵蛇君阿巳身体腾空的刹那,将桨刀轮转,带动缠在刀身上的绳镖,想要趁机将阿巳拉到身前,一刀斩之。 阿巳身在半空,只觉得被巨力拉扯,将另一只袖子一甩,又甩出一支绳镖,竟是一条双头蛇。 见阿巳的另一支绳镖于半空之中猛扑向自己,雷闯急忙空握桨刀,迅速后退,桨刀一圈圈脱离绳镖缠绕,转动如飞。 灵蛇君阿巳的绳镖脱离桨刀,在半空之中稳住身形,稳稳落地。 战局僵持之际,却听到一个喊声响起:“阿巳,我来助你。” 话音刚落,刚刚还躲在少门主葛修文怀中哭泣的小姑娘胜英奇重新化身成刚毅果敢的巨剑小妹,拎着巨剑冲将过去,借势轮转,横削雷闯腹部。 雷闯刚脱离绳镖,未料有此一击,仓促之间用桨刀格挡,只听兵器交击,发出一声巨响,震动传至手掌,震的雷闯双臂一阵酥麻,又连退数步,几乎完全退至台阶下的中庭之中。 葛修文居高临下,高声喊道:“孔叔,再不动手,更待何时?” 孔双索听见少门主发号施令,当下不再犹疑,道一声:“雷总管,得罪了。” 而后,孔双索挥动铜分锁,将锤头一端猛击出去,雷闯闻声而动,硬是以桨刀刀面抵挡住铜锤的砸击。 不料孔双索一击未成,还有后招。 他手持铜钩,欺身向前,欲近身相搏,却不料雷闯对他的招法过于熟悉,桨刀挥舞几下,便逼得孔双索不得不后退几步,寻机再战。 此时,灵蛇君阿巳、胜英奇、孔双索三人已分三面,将雷闯团团围住,并步步紧逼,一旦雷闯露出破绽,便会一拥而上,将他活捉。 葛修文见胜券在握,劝道:“雷总管,同门一场,何必做困兽之斗?今你大势已去,何不放下武器,接受玄武门的审查。” 雷闯自忖已犯下不赦之罪,岂肯束手就擒? 虽已走投无路,却不见他表现出丝毫慌乱,只听到其仰天大呼道:“天亡玄武,遂使竖子成功。我雷闯死有余辜,难道四堂堂主忍心看玄武门毁于玄冥泽水之中,难道你们甘心埋没玄武足,直至终老?此刻还不现身,更待何时?” 话音刚落,位于中庭四角的四只玄武足中竟然同时传来清晰稳定的脚步声。 循声而望,四位白发长者依次出现在“桑”、“建”、“若”、“寻”四堂门口。 这是十年来,“桑林”、“建业”、“若水”、“寻风”四位堂主第一次从玄武足走出。 作为四小海眼的看护者,他们的出现意味着他们放弃了履行玄武出水的责任和诺言;作为当初老门主葛洪座下的四大护法长老,他们的出现又足以扭转乾坤,改变玄武门的格局和大势。 鹿死谁手? 尚未可知! 第281章 四极堂主 玄武足,本是玄武门之基石所在。 玄武四足坚不可摧,支撑着整座玄武门。 可是,重要的东西却往往最不耀眼。 玄武足的位置在玄武门中处于最低位,空间在玄武门中最狭小,就连光线,都是玄武门中最暗淡的。 为了使埋没于玄冥泽下的玄武门能有出水之日,十年前,门中四极堂主以身躯镇守海眼,自愿驻守玄武足,日夜观测被葛洪设计封堵的四小海眼的状况,防止封印松动导致玄冥泽再度暴涨,彻底淹没玄武门。 可是,谁也没想到,这一入玄武足,便是整整十年。 虽说光阴似箭,可身处那逼仄幽暗的玄武足,却是度日如年。 时间的蹉跎,岁月的流逝,消磨殆尽的牺牲、热血、奉献与青春,剩下的,便只有怀疑、不甘、贪心甚至怨念。 十年岁月,大海眼丝毫没有疏通的迹象,深埋玄冥泽底的玄武门会不会有再度出水之日? 四极堂四位堂主从充满自信,到满腹怀疑甚至自我否定。 十年,四极堂付出了太多。 他们等不起下一个十年了,不,他们一刻都不愿意再等。 葛修文亲眼看着在雷闯的呼唤下,四极堂的四位堂主陆续走出玄武足。 顾桑林、黄建业、周若水、陆寻风。 他们四位在老门主葛洪时期便是门中长老,如今出山,各个都称得上是元老级的人物。 葛修文见四极堂主陆续走出,却似乎并不感到意外,仿佛对这一切早有预料。 他彬彬有礼,分别向四位堂主问好。 “桑林伯伯好!” 玄武左前足站着的是“桑”字堂堂主“顾桑林”。 他身材高大邤长,手中拎着一根竹蒿枪,闲时撑船,战时杀人,诗云: 竹蒿长枪击四面, 柳叶轻舟渡八方。 一蒿一舟一散人, 横行江湖无人挡。 “建业伯伯好!” 玄武右前足站着的是“建”字堂堂主“黄建业”。 他身高不高,却十分强壮结实,活像个金刚力士一般。 黄建业的武器是一杆一体打造的长柄铁镰,水战时用以勾连船只,使敌船无处可逃,诗云: 千斤铁镰世无双, 一力能破百千强。 中流击水遏舟楫, 教敌船毁人亦亡。 “若水姑母好!” “若”字堂堂主“周若水”站在玄武左后足位置,乃是一介女流。 虽人过中年,她的身材相貌却不输少女,依稀可窥见当年风采,诗云: 一苇横渡迢迢江, 一掌拂水柔克刚。 一人窈窕翩翩舞, 一时风华惊四方。 “寻风叔叔好!” “寻”字堂堂主“陆寻风”站在玄武右后足位置,四堂堂主之中,陆寻风年纪最小。 他手中捏十枚须镖,层层展开,似折扇般抚在胸前,翩翩独立,落拓不羁,可见其当年也是个风流倜傥的少年郎,诗云: 行风踏浪好少年, 须镖在手敌胆寒。 一击十发谁能挡? 纵是神仙也枉然。 玄武足不见日光,四堂堂主都是须发尽白,皮肤却不显苍老,用鹤发童颜来形容,也不为过。 未等四极堂堂主开口,雷闯倒是恶人先告状,道:“四位,我试图带玄武门离开水都,少门主不仅不允许,还联合我玄武门大敌项云等一众恶贼图我性命。我雷闯任总管以来,为玄武门鞠躬尽瘁,却换得如此下场,如何不令人心胆俱寒。” 四极堂主并未与雷闯搭话,反而先看向彬彬有礼主动问候的葛修文,并各自回了一礼。 “桑”字堂堂主顾桑林首先开口,道:“修文,我等本不欲搅闹玄武门,只是听闻恶贼项云现世,门中又面临大变,这才不得不出山。今既擒获项云,不如早早杀之,且玄武门浸水十年,久不修整,旦夕恐有倾颓之危,处决项云之后,还请少门主允我等搬迁陆上,放弃玄武像。” “顾桑林,你……”雷闯气愤地看向桑林。 听他言中之意,似乎只要葛修文答应了顾桑林的请求,四极堂便会继续尊奉葛修文为门主。 可若是如此,将置他雷闯于何等境地? 好在葛修文并未答应。 他拒绝道:“诸位堂主稍安勿躁,大海眼自有疏通之法,玄武门亦有出水之日。在此之前,还请诸位坚守玄武足,葛修文向各位保证,不久便能看到玄武出水。” “保证保证,当年你老子葛洪也说不久就会让玄武像出水,却让我等苦苦熬了十年。”一声牢骚,却似洪钟敲击之声,震得玄武像内嗡嗡作响。 循声望去,说话者乃是身强体壮的“建”字堂堂主黄建业。 缓了一缓,黄建业面向葛修文,继续开口道:“建业伯伯说话直,你多担待。但我把话撂在这儿了,今日若不下令搬迁,放弃这水中的玄武像,别怪我们几个不念旧情,欺负你这小辈。” 雷闯在看清形势之后,从旁拱火道:“四位堂主,玄武像乃太祖朱羽为纪念玄冥泽水战,督造赏赐于葛家,乃葛家基业所在,让他们抛弃祖业,是不可能做到的,他们葛家就是要拉着玄武门一起与这玄武像陪葬。今日既要将玄武门迁移陆上,必须先要改旗易帜,创造一个没有葛家的全新的玄武门。” “雷闯,你还敢说,大海眼堵塞,有你的一份罪业。”葛修文不慌不忙,不紧不慢地开口道。 “血口喷人,”雷闯辩解道:“大海眼堵塞乃天灾,以我之力怎可为之?” “我本不欲在众弟子面前讲的,”葛修文看了一眼雷闯,闭目沉吟一阵,才道:“先父过世时,曾留下一封手稿,里面写满了对鲛人的研究。玄冥泽下海上湖,有淡水鱼虾,甚为鲛人喜爱,因此海中鲛人常游于玄冥泽,每隔一段时间,便要从大海眼归巢,而玄冥泽中一切淤堵,便都在此时被归巢的鲛人疏通。十多年前,你为扩张势力,多造舟盾,大肆捕鲛取油,玄冥泽鲛人数量锐减,不足以疏通海眼,这才让海眼堵塞,玄冥涨水。” “牵强附会,一派胡言。”雷闯口中虽如此说,心中亦暗暗生疑。 难道玄武门之难真的是自己一手造就的吗? 葛修文看着雷闯仍在强辩,也不再顾及什么旧情,将所知之事和盘托出:“先父葛洪当年发现鲛人是疏通大海眼的关键,但却并未对人提及,就是为了顾及你雷闯的体面。先父本想默默保护鲛人,使它们数量逐渐恢复,到时借其归巢之力,海眼自会疏通,可惜他还没来得及做完这些事,就身死盟主堂。而这些秘密,也随着先父离去,再也不为人所知了。” 雷闯听闻此事,神情恍惚了一阵,身形险些没有站稳。 是啊!他怎能接受这样的事实。 这些事让他十年来的一切谋划和算计都变成了笑话,如果这是真的,他将来在九泉之下,当以何种面目面对葛洪? “四位堂主,”葛修文继续说道:“自从我用石脂代替鲛油之后,玄武门已不再捕杀玄冥泽中的鲛人,想必泽中鲛人的数量已恢复不少。相信过不了太久,待泽中鲛人聚集成势,重回海底巢穴,便是海眼疏通,玄武出水之日。” 顾桑林、黄建业、周若水、陆寻风四位堂主听到葛修文的话之后,皆沉思不语,似在犹豫,似在考虑。 这当口,雷闯却从恍惚之中走了出来。 十年的谋划已成执念,一步踏错便永不回头,不愿做玄武门的罪人,便势必要做玄武门的恩人。 “我没有错,我没有错,我没有错……” 雷闯在心中默念:“我只是想让玄武门更好,牺牲了门主葛洪,牺牲了众多优秀弟子,甚至牺牲了自己的儿子,一切都是为了让玄武门变得更好。” 就算葛修文说的有理有据又如何?就算葛洪的手稿是真的又如何? 就算是骗,雷闯也要骗自己相信:自己没有错。 十年的努力没有白费,十年的付出终得回报,十年的谋划终获成功。 这,才是属于他雷闯的剧本。 毕竟,不到玄武门真正出水的那一刻,任何人都不能断言究竟谁的选择是正确的。 “过不了太久?”雷闯看向葛修文,质问道:“过不了太久是有多久?一年,五年,还是下一个十年?四堂堂主,你们已经付出了十年的青春,难道还等得起下一个十年吗?” 雷闯的一番话,让四极堂堂主们摇摆不定的心重新变得坚定起来。 是啊!他们谁也等不起下一个十年了。 周若水堂主用温柔的眼光看向葛修文,开口道:“修文,姑母入四极堂时,你还是个可爱有礼的小小孩童,今日出玄武足,你已长得比姑母还要高了。时光匆匆,光阴虚耗,与世隔绝,徒增岁月。今日若非能立即疏通海眼,让我等亲眼见到玄武出水,否则,为玄武门大计,休怪我不讲姑侄之情。” 周若水姑母的声音从温柔逐渐变得决绝,最后一句,更是字字绝情。 “姑母,你……咳咳咳咳……” 葛修文听着这绝情之语,想到孩童时,温柔漂亮的若水姑母对自己的宠爱,万千心绪牵引,竟觉一阵心痛,随即爆发出几声剧烈的咳嗽。 陆寻风陆长老最为年轻,当时年少洒脱,最是爱逗孩童葛修文玩耍开心。 今见葛修文病体难支,剧烈咳嗽一阵,陆寻风怎能不心疼? 他下意识想去照顾,可心头一动,却又硬生生收回了伸出的手,开口道:“修文,莫怪姑母无情。俗话说:’未经他人苦,休劝他人善’,当初我四人身镇玄武足,以观海眼,是为了玄武门大计牺牲自我。然而经年累月,光阴虚耗,终不见玄武出水之日。今日若你执意不肯搬迁,我等也只能冒昧地请你为玄武门牺牲了。” 话已至此,多说无益。 雷闯尚未被擒获,四极堂堂主又再次出山,与之站在一起。 尽管百千个不愿意,可若是还想保住这玄冥泽下的玄武像,与四极堂的斗争就在所难免。 可是,门中威望极高的四极堂堂主的出现,使得以孔双索为代表的本就摇摆不定的玄武门弟子更加犹疑,不堪其用。 而葛修文可用的剩余战力,只剩灵蛇君阿巳与巨剑小妹胜英奇二人,与包括雷闯在内的四极堂实力悬殊。 此局,葛修文若无回天之策,那么笑到最后的,一定会是雷闯。 第282章 攻守易势 谈不拢,便只能以力量说话。 四极堂主的突然出现,使得少门主葛修文与雷闯的力量对比顿时失衡,葛修文提出的玄武出水之策亦被认为是缓兵之计,并未得到四极堂堂主认同。 至此,四极堂彻底倒向雷闯,对少门主葛修文形成威压之势,如同逼宫。 面对力量的失衡,以及对玄武门将来的道路的迷茫,以孔双索为代表的玄武门弟子也出现首鼠两端的情况。 此刻,真正忠于葛修文的,实际上只剩下灵蛇君阿巳、巨剑小妹胜英奇以及不会武功的鬼手七爷。 力量对比一目了然,葛修文的门主之位岌岌可危。 双方各不退让,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当此危急之时,却忽然听到中庭被金刚网丝绑缚的戚弘毅开口大喊道:“少门主,现在不动手,更待何时。” 当断不断,必受其乱。 既然谈判解决不了问题,那就必须动用武力。 看似病体柔弱的葛修文,做起事来却不失刚强。 他猛地看向灵蛇君,喊道:“阿巳,给中庭几人松绑。” 雷闯似也看出端倪,舞动桨刀,正欲挡住灵蛇君阿巳去路,却听身侧一柄巨剑挥来,裹挟阵风。 仓促之中,雷闯忙用桨刀去挡,无暇他顾,只得对四堂堂主大声喊道:“堂主们,先除外患,后解内忧。今少门主不顾父仇,勾结项云恶贼,搅乱玄武门,若不尽快图之,后必为患。” 阿巳身形突动,迅捷如同游蛇,在弟子中纵横穿行,很快便至中庭,白袖一甩,绳镖出手,自墙壁上削得一根火烛。 他正欲回收绳镖,去熔断那金刚网丝,不料回拽之时,却感觉被一股力量阻挡。 阿巳回头看去,却是“桑”字堂堂主顾桑林以竹蒿枪绞缠绳镖,使之不得回收。 灵蛇君阿巳反应迅速,将另一支袖中绳镖猛然甩出,欲攫取另一面墙壁上的烛火,没成想绳镖半途又被“建”字堂堂主黄建业的铁镰拍落,压制在地。 灵蛇君阿巳双手拉紧绳镖,却被二位堂主所制,控在中庭,不得动弹。 几乎就在同时,戚弘毅仰天看去,大吼道:“石家兄弟,再不动手,你们娘亲就要没命了。” 仿佛应和戚弘毅的呼唤一般,头顶立马传出四声整齐的回应之声:“娘亲,俺们救你来了。” 话音刚落,却见四个侏儒从楼顶连廊一跃而下,各持火把,在陈忘等六人身边一一烧过,那金刚网丝遇火则融,六人瞬间解脱束缚。 “楼上憋闷,可算是能出来了。”老大石下将火把一扔,伸了伸懒腰。 石里看着戚弘毅,问道:“你告诉我们,只有我们听话,才能救娘,现在可算救了?” “算,算,娘会夸我们的。”石巴眼巴巴地看着芍药,等着被夸奖。 “不算不算,你看那几个还想动手呢!”石人指了指四位堂主。 那石家兄弟并非空手而来,除了手中火把,背上更是背了竹枪弯刀等兵刃。 杨延朗和展燕对视一眼,各自从石家兄弟身上取了兵刃,做好防御姿态。 事发突然,四堂堂主目光皆在灵蛇君阿巳身上,竟忽略了这四个侏儒怪物,才让他们有机可乘。 “寻”字堂堂主陆寻风见此情形,十分恼火,猛然将手一甩,一击十发的须镖激射而出,包括石家四怪在内,一人一发,不多不少。 “当心。”戚弘毅发一声喊,身形微动,率先躲过一枚须镖。 “快去救娘!”石家兄弟齐发一声喊,竟同时扑向射向芍药的须镖,阴差阳错间躲过了射向自己的须镖。 只是四兄弟同时接住射向芍药的同一枚须镖,四个脑袋却结结实实地撞在一起,一起跌落在地,“哎呦哎呦”的叫个不停。 杨延朗舞动竹枪,枪影乱舞,将须镖打落;展燕则施展轻功,飞身跃起,用弯刀击落射向自己的须镖同时,还照顾到陈忘,甩了一枚燕子镖,正击中射向陈忘的那枚须镖。 白震山见那陆寻风竟还敢给自己射了一枚须镖,眉头一皱,徒手将之狠狠接住,用力回掷出去。 可惜白震山不懂暗器用法,那须镖掷回之时,与扔块石头一般无二,镖柄“磅”的一声砸中寻风堂主的脑袋,顿时在额头上留下一片淤青。 陆寻风吃痛,捂着脑袋看向那白发白须的老者,表情十分懊恼。 只是未待他发作,却听那老者竟然率先破口大骂道:“玄武门自葛洪死后,好好的一个门派,竟越来越不懂规矩。老夫好歹也曾是白虎堂堂主,玄武门待客之道,今遭倒是让老夫长了见识。” 自被弟子们绑来中庭,白震山就憋了一肚子火,总算有了发泄之处。 骂罢,白震山见到寻风还敢捂着脑袋看自己,更是指着陆寻风的鼻子破口大骂道:“你瞅也没用,别看你头发白,在老夫这里,也算是个晚辈。就算你们老门主葛洪在世,见了我,还得客客气气喊一声老哥哥,你算个什么东西?” 雷闯见这一群不速之客纷纷解缚,心中一阵慌乱,唯恐四极堂摇摆不定,以致攻守异势。 思索片刻,雷闯先发制人,将矛头对准陈忘,道:“四极堂主和诸位玄武门弟子,今日可都看到了,葛修文勾结恶贼项云,陷害同门,早将玄武门十年仇恨抛诸脑后。这样的不孝之子,还配做我们的门主吗?” 占据道德高点之后,雷闯又对白震山等人道:“诸位江湖义士皆是被项云蒙蔽,今我玄武门除外患,解内忧,皆与诸位无关。待大事定了,诸位可自行离去,雷某绝不为难。” 一番话,便能使玄武门同仇敌忾,又使外人不好干预,雷闯对自己的应变颇为自得。 白震山听雷闯再提项云故事,对葛修文道:“修文,盟主堂旧事另有隐情,你既然活着,便可听我一叙。” “不必解释,修文心中已有计较。”葛修文似乎知道部分真相。 随后,他又开口道:“不除内患,纵有万般解释,也有人曲解强辩,徒劳无功而已。十年来,我从雷总管身上也学到不少,最重要的便是:与其徒费口舌,不如用力量讲话。白老堂主若还念及与家父故交及四大派旧谊,烦请助晚辈一臂之力,稳定玄武门。” 提出请求援助之后,葛修文又对玄武门弟子喊话道:“我葛修文并非与仇敌结盟,只是当初之事另有隐情。想必诸位也能看到,十年来,总管雷闯弄权罔上,视我这少门主如同摆设,今又多番用计害我。诸位若还信我,可随我一战,诛杀玄武门叛逆雷闯;若不信我,大可作壁上观。今日我葛修文只诛首恶,对他人绝不追究。” 这一番话,不求拉来多少助力,至少减少了玄武门弟子倒向雷闯的可能。 展燕则更加态度鲜明,护在陈忘周边,道:“我们一道前来,自然要一起出去,想动陈大哥,先过我这一关。” 项云魔头在武林人士心中的形象根深蒂固,杨延朗更是耳濡目染,一时接受不了也属正常。 他纠结一阵,才道:“管他二一三四五,小爷倒是认得好大哥陈忘,却不认得那魔头项云。以前怎样我是管不得了,可谁要动我陈大哥,小爷却是不答应。” 说罢,杨延朗终于下定决心,与展燕一起,护在陈忘周围。 戚弘毅先安排石家兄弟保护好他们的“娘亲”芍药,随即道:“同道而来,自然同道而去,我与各位站在一起。” 玄武门今日局面,戚弘毅多多少少也算的上始作俑者,而今如此说话,倒显得自己像是被迫入局。 由此可见,领兵统将之人,不管心向正邪,机谋权变是必不可少的。 挡住摇摆不定的弟子临阵投靠雷闯,又假以外力,葛修文的实力已经明显压过雷闯一头。 可斗来斗去,损耗的毕竟都是玄武门实力,为此,葛修文还想争取一下,尽量减少玄武门内斗的可能性。 于是,葛修文对四位堂主道:“四位长辈,各位当年不顾牺牲,以镇海眼,可见对玄武门情深义重。家父死后,总管雷闯欺我兄弟势单力孤,屡次僭越,还试图下毒谋害于我。修文今日撕破面皮,也是为了自保而已。今既已与之相斗,断无寰转的可能,可各位长辈本不必身涉其中,故此,小辈修文劝解各位稍安勿躁,静待玄武门出水之日,莫要与雷闯同流合污。” 四极堂堂主本是忠勇之人,对玄武门感情深重,否则也不可能十年如一日地在玄武足中镇守海眼。 可是光阴似箭,一去不返,那一点点忠勇,也在时光的磨砺中消失殆尽,唯一的一点念想,便是能走出玄武门,呼吸到新鲜自由的空气,又怎么可能再次回到不见天日的玄武足中。 “多说无益,既然少门主安土重迁,那就动手吧!”四极堂堂主做出了自己的选择,和雷闯站在了一起。 理念不同,双方已成水火之势,玄武门内斗一触即发。 第283章 兵刃相向 欲解内忧,先除外患。 四极堂堂主乃葛修文父亲葛洪座下长老,与葛洪有过命的交情,甚至在下玄武足之前,也都同年幼的葛修文有过交集。 于情于理,自然不愿与之兵刃相见。 出于这一点考虑,四极堂主不约而同地将矛头对准玄武门仇敌——称之为武林公害都不为过的魔头项云。 堂主们挥舞兵刃,运起掌力,一起向着化名“陈忘”的项云攻杀过去。 陈忘的几个伙伴在身旁保护,岂容四极堂主任意伤人? 白震山、杨延朗、展燕以及戚弘毅四人将陈忘团团围住,以抵御四极堂堂主的进攻。 雷闯见此时与自己打斗的只有巨剑小妹胜英奇一人,灵蛇君阿巳又不在葛修文身前护卫,顿生奸计,欲先除葛修文,再图后计。 机不可失,雷闯心念一定,立刻虚晃桨刀,趁胜英奇躲闪之时,绕过胜英奇,径直冲上台阶,直奔葛修文而去。 灵蛇君乃玄武门门主贴身护卫,从小便与门主形影不离,便是打斗之时,亦会分心留意门主安危。 雷闯稍有动作,灵蛇君阿巳便已察觉。 阿巳趁顾桑林、黄建业两堂主围攻陈忘,无暇他顾之时,立刻从二位堂主兵刃之下收回两袖绳镖,动若游蛇,飞窜向玄武首。 奔走之时,阿巳不忘将两袖绳镖一起甩出,缠住雷闯双脚,用力一拉,便将毫无防备的雷闯拽下玄武首台阶,拉开了他与少门主葛修文的距离。 雷闯全部注意力在葛修文身上,不想灵蛇君阿巳的速度竟如此迅捷,一时不察,被绳镖拽倒,沿着台阶一路跌撞,摔得浑身青肿,狼狈不堪。 趁雷闯跌撞而下,反应过来的胜英奇举起手中巨剑,朝着雷闯猛砸过去,想要一击制敌。 雷闯毕竟是老江湖,虽一时不察吃了闷亏,可很快便反应过来,感知到身后巨剑挥动的疾风,便立即转身,横捉桨刀护在胸前,挡住这当空一击,又运起全身力气,将胜英奇反推出去。 与此同时,雷闯迅速坐起身子,并顺势挥舞桨刀,揽住系在双脚的绳镖,用力一拽,竟反将阿巳飞拽至身前。 雷闯目光流露出些许狠戾之色,坐地斜劈桨刀,欲置阿巳于死地。 阿巳身形未稳,眼看难以避过桨刀斜劈,千钧一发之际,却见胜英奇的巨剑横拦在自己胸前,挡住了这致命一击。 趁桨刀之势被巨剑抵消,阿巳赶忙收回两袖绳镖,后撤数步,与雷闯拉开距离。 灵蛇君阿巳身形矫健灵活,力气却略显不足;胜英奇虽手持巨剑,但身子单薄,挥剑时尚需借势,无法与桨刀硬碰硬。 二人与手持桨刀体型壮硕的雷闯缠斗,一时竟难占上风。 这边厢,三人打的难分难解;那边厢,四堂堂主亦与护卫陈忘的四人纠缠到了一起。 顾桑林堂主身高步大,一马当先冲上前去,手中竹蒿枪穿过众人间隙,直刺向陈忘。 杨延朗见此枪离自己最近,护在陈忘身前,以手中竹枪击之。 两枪相碰,顿时绞缠到一起,枪尾发力传导至枪头,轮划成圆,并随着两枪相绞,越划越大。 竹木碰撞,两枪绞动之时,将对方可能的攻击路径一一化解,一时难分上下。 但杨延朗心知肚明,那顾桑林堂主的竹蒿枪可是比他那杆竹枪长两倍有余,如此长度的大枪,只需要在绞缠中步步紧逼,迟早先一步刺到自己。 明白了这一点,杨延朗突然变招,横震枪杆,将竹蒿枪震开的同时,疾冲两步缩短距离,同时挺枪直刺,欲一击制敌。 顾桑林堂主亦非凡人,一眼便看穿杨延朗意图,急忙后撤几步,与杨延朗拉开距离,以充分发挥竹蒿枪的长度优势。 这边杨延朗与顾桑林刚过数招,那边黄建业堂主的铁镰已绕周身轮转几圈,飞掷出去,直扑陈忘首级而来。 面对那甩击而来的巨大铁镰,白震山竟横跨一步,挡在陈忘身前,将捏成虎爪的手平举到身前,竟要硬接那裹挟风声轮转飞来的千斤铁镰。 铁镰入手一霎,白震山只用虎爪用力一捏,竟真的硬生生徒手接住。 巨大的冲击力从白震山手臂传至肩膀,暴起的肌肉和青筋都震动出微弱的起伏。 即便如此,白震山愣是站定如松,半步不退。 黄建业堂主乃是那孔双索的授业恩师,所用铁镰恰似一个放大版的铜分锁,其后连接有一根粗壮铁索,还抓在黄建业堂主的手中。 一击受阻,黄建业堂主便猛拉铁索,想从白震山手中夺回铁镰,可不论他如何去拽,白震山手中的铁镰愣是被其虎爪死死扣住,纹丝不动。 以力量闻名的黄建业堂主竟与人角力落了下风,怎能不让人心生恼怒。 见此情形,黄建业堂主干脆扎稳马步,双手用力,一齐去拽那铁索。 只见他憋的满脸通红,额头两侧青筋鼓动,力从地起,运于双臂,“啊”的大喝一声,用尽平生最大力气猛然拉动铁镰。 白震山只觉得铁镰上力气越来越大,待黄建业堂主大喊之时,便知道他将用全力,干脆一把松开虎爪,铁镰上的劲力陡然消散,黄建业堂主全身力气无处化解,连退了几步,竟被自己拽回的铁镰当胸击中,摔倒在地上。 黄建业胸闷加上疼痛,又被千斤铁镰压制着,一时竟起不得身来。 见二堂堂主接连失利,陆寻风再也顾不得被白震山掷回的须镖砸的疼痛不已的额头,又从身上摸来几枚须镖,一边跑动一边接连击发出去,从多个角度、多个方向向陈忘射去。 看对方玩起飞镖和身法,展燕岂能相让? 她施展轻功的同时,将裙摆一扬,露出黑裙下密密麻麻的燕子镖来,随即取了一把,借轻功之身法,右手持刀,左手掷镖,与须镖抗衡。 那须镖碰到燕子镖或者弯刀,被纷纷打落,无一漏网。 这当口,周若水堂主也攻了过来。 周若水堂主学的是拂水掌法,柔中有刚,擅长近身缠斗。 戚弘毅环顾四周,只剩自己没有对手,又见对方乃一女流,虽白发如霜,但肤白如雪,皮嫩似婴,实在没办法当作跟自己差了辈分的敌人看待。 戚弘毅平素不近女色,如此近身相搏,又无兵器甲胄阻隔,心中难免感到为难。 见状,他只好退步躲闪,尽量避免与之近身纠缠,只有当她贴近陈忘之时,才偶尔阻挡。 挡了一阵,戚弘毅见那周若水堂主实在难缠,便向展燕求助道:“展姑娘,换个对手,你来与她纠缠。” 白震山见他这如意佳婿战场厮杀凶狠无比,如今却又扭扭捏捏,好不痛快。 于是白震山趁着黄建业跌倒未起,腾出手来,一击虎爪向周若水打去。 若水堂主的拂水掌法,讲究顺其势,借其力,号称以柔克刚,有四两拨千斤之能。 白震山的虎爪一碰到那软绵绵的掌法,竟被顺势导引,将爪中之力渐渐化解的同时,竟还欲借虎爪的一击之力带动白震山身体,将他摔出去。 白震山不愧白虎堂威名,立刻感觉到掌中古怪,立即反手扣腕,用虎爪死死抓住若水堂主的手腕,口中道:“技可敌力,那只是力不够大而已,让你试试老夫的力气。” 话音刚落,白震山用力一拽,竟将周若水腾空拽起。 白震山老爷子可不懂什么怜香惜玉,趁那女流身体尚在半空,抬腿便向她腹部踢去。 葛修文在玄武首高处,总览战局,心知白震山全力一击非同小可,急忙高喊道:“老前辈,勿伤了姑母性命。” 葛修文如此说话,并非妇人之仁。 四堂主自愿下玄武足十年,对玄武门来讲,已经是莫大的牺牲与奉献。 如今虽刀兵相向,受奸人蛊惑也好,理念不同也罢,总还不至于到你死我亡的地步。 况四极堂乃玄武门基石,毁了四堂,与自断手足又有何异? 白震山也非不通情理之人。 他之所以动手,一为维护陈忘,二为维护玄武门法统。 同为四大派,总不能眼睁睁瞧着一个管家欺负老门主葛洪留下的孩子们吧! 此时用腿,已然收了八分力气,虽将周若水一脚踢飞出去,却只伤皮肉,未及脏腑,更谈不上要谁的性命了。 周若水结结实实挨了这一脚,在地上滚了几滚,方才停下,比起挨了踹的肚子,被虎爪抓过的手腕显得更加疼痛。 待掀开袖子看去,却见雪白的手腕上,愣是被掐出五个血红的指印,气的周若水双手叉腰,骂道:“白震山,老娘跟你没完。” 虽说如此,她却忌惮那一双虎爪,始终不敢贸然上前。 这边斗罢,那边腾出手的戚弘毅看准机会,不动声色地观察远处一边四处乱跑一边发射须镖捣乱的陆寻风。 不多时,戚弘毅便在脑海中构建出陆寻风移动攻击以及展燕的防守路径图,又借此推演出寻风堂主下一步的移动路径,并移动身形,提前占领了有利位置。 陆寻风刚寻到一个极其刁钻的位置,很有可能能避开那身法轻盈行动迅速又善用暗器的黑衣姑娘的阻挡,直取陈忘性命。 身随心动,陆寻风立刻移身至此,准备发射暗器,却不想正与提前赶到的戚弘毅撞了一个满怀。 戚弘毅哪能放过此等机会,使出擒拿功夫,配合展燕,将不擅近身相搏的陆寻风当场拿下。 陆寻风被擒住之时,还在破口大骂:“年轻后辈,以二敌一,不讲武德。” 虽须发早白,气急破防之态倒显得甚是可爱。 三堂堂主接连失利,更让与杨延朗交锋的顾桑林心急如焚,急欲速胜。 兵刃相击,自古便有“一寸长,一寸强”的说法,长度两倍于杨延朗竹枪的竹蒿枪自然在对阵中占尽优势,逼得杨延朗节节败退,根本无力与顾桑林的竹蒿枪抗衡。 “臭小子,要不要姐姐帮你。”腾出手的展燕看向手忙脚乱不断败退的杨延朗,开口道。 “贼女,谁要你帮。”杨延朗不肯认输,当即挥舞竹枪,口中道:“不就是比谁的武器更长嘛!看我新创的招数:灵蛇探头!” 话音刚落,杨延朗拧动枪杆机关,枪头竟带着一节绳索从枪杆上飞窜出去,枪杆加上绳子,长度远远超过顾桑林的竹蒿枪。 其实,这一招并非杨延朗新创,不过这“灵蛇探头”的名字,的确是他新起的,来源自然是玄武门中擅用绳镖的灵蛇君阿巳。 顾桑林看杨延朗被打的毫无还手之力,自以为胜券在握,哪知道杨延朗的竹枪机关重重,千变万化,一时不察,竟着了杨延朗的道儿。 只见杨延朗挥舞竹枪,那枪头连带后面的绳子便瞬间在顾桑林身上缠了数圈,将顾桑林牢牢捆住,动弹不得。 数合之内,四位堂主不仅没有能成功击杀魔头项云,反而是四极堂堂主接连被制,雷闯最后的底牌也终究化为泡影。 就在雷闯刚刚发现这一点,微一愣神儿的空当,灵蛇君阿巳的绳镖早从身后缠住雷闯的桨刀,双脚踏在雷闯背上,与之角力。 胜英奇见状,也举起巨剑,猛地劈了过来。 “胜无敌。” 千钧一发之际,雷闯喊出了那个足以使他在胜英奇挥舞的巨剑下求得苟活的名字。 巨剑的剑风直扑面门,雷闯闭目待死,只觉得恶风吹面,却并没有任何疼痛的感觉。 睁眼一看,却见胜英奇的巨剑正停在自己额头不足一指之地。 “我父亲在哪?”胜英奇强力阻止巨剑之势,震的自己的双臂臂骨裂出无数细纹,仅凭着坚强的意志高举着手中的巨剑。 “附耳过来,我给你说。”雷闯笑着,却笑不如哭。 胜英奇急于寻父,不疑有诈,附耳去听,不料刚将脑袋凑过去,却听雷闯“嘿嘿”一笑,忽然抬脚,将胜英奇猛地踹开,同时大喝一声,俯身拍桨,甩脱背上的灵蛇君阿巳。 脱困求存之后,雷闯毫不犹豫,径直向玄武尾冲去。 玄武尾的最深处,是雷闯划定的玄武门禁地。 “不要让他跑了!” 少主葛修文话音刚落,灵蛇君阿巳便立刻动身追赶。 生死关头,雷闯爆发出有生以来最快的速度,甩开追兵,大步流星直冲入玄武尾,眼看就要消失在黑暗之中。 看着雷闯奔入玄武门的背影,胜英奇大喊一声:“给本姑娘留下!” 她不顾臂上疼痛,舞动手中巨剑,绕周身转了数圈,积聚成一股极具威压的剑势,随即将巨剑抛出,只见那巨剑“呼”的一声从众人头顶掠过,朝着消失在玄武尾的黑暗中的雷闯后背飞去。 巨剑和雷闯一并被玄武尾的黑暗吞没,再也没有了动静。 第284章 水淹玄武 昔者,共工与颛顼争为帝,怒而触不周之山,导致洪水泛滥。 玄武门号称玄武,四足为基,有“桑”、“建”、“若”、“寻”四极堂四位堂主分别坐镇,以镇海眼之水。 有此安排,不可谓“不周”。 唯有玄武尾,幽深黑暗,常年锁闭,经久失修,乃是真正潜藏的隐患。 日积月累,水滴石穿,隐患终于到了要爆发的时候。 眼见夺位失败,走投无路的雷闯竟大步奔入玄武尾,同他一起进去的,还有胜英奇全力飞掷而出用以攻击制敌的巨剑。 一人一剑倏忽不见,一齐隐没于玄武尾的黑暗之中,竟再没半点动静。 玄武尾并不掌灯,内部黢黑一片,让人看不分明,只是侧耳静听,半晌,未曾见里面传出半点动静。 中庭中的众人见此情形,俱疑心那雷闯是否已经被胜英奇全力抛出的巨剑砸死在玄武尾里面了。 弟子们逐渐围拢,探着脑袋向内观望。 好奇作祟,人竟然越拢越多。 呼—— 哗啦哗啦—— 本来毫无动静的玄武尾,却突然像是传来一声沉重的叹息,又似有铁索哗啦作响。 人群的最前面,本有几个好事的弟子大着胆子,想要进入玄武尾一探究竟,可被这动静吓得心中一凛,连滚带爬逃出玄武尾。 他们一边逃,一边在口中大喊着:“水妖,水妖……” 水妖? 玄武尾禁地自从被总管雷闯封闭之后,传闻甚多,其中亦不乏妖精鬼怪的传言,什么远古巨龙、八爪水怪……数不胜数。 更有好事之徒声称自己暗中偷窥玄武尾,曾看见一人形巨怪,被铁索束缚,竟然在生食鱼蚌,传的是玄之又玄,神乎其神。 与之相映,玄武尾又常常传来像是人的喘息之声及铁索碰撞之声,更为传闻增添了一抹神秘。 不过传言虽多,倒从不为人所在意,对外只说是玄武尾渗水,不能容人,这才将之封闭保护起来。 然而,如今众人亲眼看见那贸然进入的几名弟子被吓破了胆,屁滚尿流的逃了出来,又口称“水妖”,怎能不让闻者心惊,见者胆寒? 在此等情况之下,众弟子竟不由自主地将脚步逐渐向后挪移,将玄武尾的入口给让了出来。 然而大势已定,葛修文却不信雷闯还有翻天之能。 葛修文窥见玄武尾异动频频,恐生变故,便站在玄武首石阶上,隔着中庭遥遥对望,想要一探究竟。 哗啦哗啦…… 像是铁索在猛烈地撞击水流,发出有规律的一阵阵响动。 哗啦啦啦…… 忽然之间,异响竟变得无比剧烈。 而后,只听“呼”的一声,风声呼啸之中,有一残影撕破玄武尾的黑暗,发出凛凛寒光,从玄武尾飞掷而出。 众人定睛一瞧,方才看清,那从玄武尾中飞出之物竟然是胜英奇的巨剑。 速度之快,在众人眼中竟只剩下残影;威力之猛,仅仅凭借剑风便能将近处围观的弟子掀翻一片。 而剑尖所指,恰巧是站在玄武首遥遥相望,与玄武尾恰成一条直线的葛修文。 死亡的气息浓烈,包裹着葛修文孱弱的病体。 千钧一发之际,还是灵蛇君阿巳的动作最为迅速。 只见他双袖齐振,两支绳镖如毒蛇捕食一般迅速弹射而出,冲巨剑剑尾方向直追过去。 两股绳镖如同有生命一般,一边追击空中的巨剑,一边相互绞缠成空中的双螺旋结构,将巨剑的剑柄笼罩在双螺旋的正中。 随着步步追击,两支镖头同时撞上剑格,相互绞缠的绳镖贴紧剑柄,在巨剑之力的牵引之下陡然收紧,硬生生拉住那柄巨剑。 奈何巨剑虽被绳镖牵引,但其威势过于巨大,前进之势非但未曾稍止,反而将紧紧拉住绳镖的灵蛇君阿巳一并拽起,使之原地腾空,竟随巨剑一起向玄武首飞去。 一切都在刹那之间。 葛修文不曾习武,如何避的开这突飞而来的巨剑? 危急之时,间不容发。 葛修文直视飞来的巨剑,一瞬之间便走马灯般回忆起数年光阴: 他本是个无忧无虑的少年郎,温文尔雅,知书达礼,可父亲的突然身死,却使自己的命运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此后数十年,他都活在雷闯的阴影之下,好在他少年老成,善于藏锋隐锐,看似甘做傀儡,实则暗中积蓄力量,并竭尽全力保护好自己的兄弟葛修武。 当下定决心铲除雷闯的那一刻,他便已做好了随时赴死的准备,并将计就计,提前支走了自己最牵挂的兄弟葛修武,生死有命,此生无憾。 葛修文心思澄明,正欲安心赴死,余光一瞥,却见汐落身形微动,似欲舍身挡剑。 此女虽为黑衣队长,但心思单纯,未经人事,不通人言。 葛修文对她一向礼遇有加,自从有弃用鲛油之举,更让汐落倾心相投,竟视葛修文为心中之岸。 而今,眼见汐落有舍身之举,葛修文却觉得自己心思过重,对汐落的照顾也并非全部出自真心,而有收其为己用的私心,实在配不上汐落之爱。 如此算计,自然对不起汐落的真心。 想到此处,葛修文竟在巨剑来临之前一把将前来替死的汐落一把推开,自去承受那致命一击。 一切举动,全在瞬息之间。 巨剑无锋,却实打实地击中葛修文的胸膛,直将他单薄的身子撞进玄武首中,胸骨俱碎,口鼻处血流不止。 汐落第一个冲到葛修文身前,将他深深的抱在怀中。 她不懂得如何表达情感,只是用衣袖不停地擦掉他口鼻处不断流淌的鲜血。 灵蛇君阿巳亦被巨剑带着飞入玄武首,撞在玄武眼的水晶石上,狠狠摔在地上,伤势颇重,一时竟起不得身。 鬼手七爷以老迈之躯,踉跄着奔入玄武首,见葛修文胸骨凹陷碎裂,脏腑皆由伤损,已是回天乏术,不由得连连摇头叹息,心中悲恸至极。 胜英奇喊一声:“大哥。” 喊罢,亦朝着玄武首狂奔而去。 中庭之中,陈忘等人亦是震惊于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欲向玄武首中看一看葛修文伤势,却突然听到玄武尾异动更甚,似有脚步震地踏来,牵动铁索,响动不停。 众人被怪声吸引,待重新将目光移向玄武尾时,却见黑暗之中竟冲出一个满身青苔的巨人,身高丈许,须发横生,口中呼啸,张牙舞爪。 那怪人的肌肉极其发达,只是手足被四根粗壮的铁索紧紧绑缚,束缚在一定范围之内。 巨人似发狂一般,单手将雷闯掐在半空,竟似提溜一个孩童一样。 雷闯被巨人死死掐住脖子,手足离地,满面通红,兀自挣扎不休。 即便如此,雷闯还是用尽全身力气,将手指向陈忘,勉强开口道:“你,你不是要为葛洪报仇吗?项云就在此处。” “项,云?” 巨人说话时口齿不清,似乎已逐渐丧失了语言功能。 念罢,他顺着雷闯手指的方向扭头一看,血红的眼睛透过头发的缝隙,竟然盯死了陈忘。 白震山、戚弘毅、展燕、杨延朗四人见巨人的目光盯紧了陈忘,蠢蠢欲动,心道不妙,也顾不得与那四堂堂主缠斗,急忙围绕陈忘,重新做出防御姿态。 “项云,杀了你!” 巨人牙关一咬,竟将雷闯给一把扔了出去,撞至墙壁之上,饶是雷闯皮糙肉厚,这一撞也足以震动脏腑,让他呕血不止,一时起不得身了。 “杀了你!” 巨人一边呼喊,一边朝陈忘方向猛冲过去,只是刚到陈忘近前,却被那铁索紧紧拉住,无奈之下,只能狂吼泄愤,却无法再前进半步。 护在陈忘周围的几人见状,顿时松了一口气。 可这种状况并未持续太久,转瞬之间,只见那巨人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随即手臂筋骨暴起,蛮力暴涨,竟拉的那铁索嘎嘎作响,似有崩溃之态。 众人见此情形,皆神情严肃,面色紧张,眼睁睁看着那铁索在巨人的强大力气拉拽之下,竟忽然崩溃,带动玄武尾连接铁索的墙壁一同倒塌。 玄冥泽大水倒灌,进入玄武像内部。 “来水了,来水了!” 见大水汹汹冲进玄武像,弟子们乱作一团,纷纷取来舟盾,沿蛇道向上逃窜。 不顾大水倒灌,巨人的眼睛始终盯着陈忘,略微活动了一下刚刚挣脱束缚的右手,口中不停地喊着一句话。 “杀了你!” 第285章 情深舐犊 被铁索锁在昏暗潮湿的环境中,历经十年非人的生活,就算是再正常的人也会被逼成怪物和疯子。 那满身青苔的巨人完全不顾玄武尾的汹汹涌水,将全部注意力放在陈忘身上。 在巨人的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杀了他!” 巨人活动了一下那只已经从铁链束缚下解放了的右手,竟挥动那粗大的铁索,猛力向陈忘身上砸去。 千钧一发之际,好在白震山还在陈忘身边。 老爷子挪动脚步,以一双虎爪硬抗那猛甩而来的铁索,只见铁索猛砸到虎爪之上,虽震的白震山虎口开裂,鲜血喷溅,却硬是替陈忘扛住了这致命一击。 一击受阻,那巨人便想抽回铁索,重新再抡出一记猛击。 不想巨人刚一发力,却感到一股巨大的阻力,铁索竟难以收回。 原来那铁索被白震山一双虎爪紧紧握住,正与那巨人角力。 巨人见刚解放出的右手重新被铁索所牵制,大怒不已,咆哮数声,粗壮的手臂发力,猛地回拽铁链。 白震山一向对自己的力量十分自信,可面对巨人的拉拽,却第一次感到力不从心。 力从地起,白震山的脚底却无法生根,在地上摩擦着,竟一点点被拖了过去。 面对这怪力的怪物,白震山也发了狠,大喝一声,再度发力,膨胀的肌肉竟将上衣撑裂,又将铁索绕至背后,在腋下夹住,用尽全身力气,才堪堪能够与巨人抗衡。 见暂成僵持之势,却未必能久持。 展燕、杨延朗二人见状,也顾不得那落败的四堂堂主,一起攻向巨人,但那巨人皮糙肉厚,二人的攻击收效甚微。 四堂堂主缓过神来,本想继续与陈忘等人缠斗,却被雷闯喊住。 只听雷闯开口道:“如今玄武门透水,不可久留,当立即撤出玄武门,再图大计。但叫他们鹬蚌相争,如此大水漫灌,早晚葬身水底。” 听了这话,四堂堂主立即扶起重伤的雷闯,裹挟在弟子们汹涌外逃的人潮中,由蛇道向上逃去。 面对这计划之外的变故,戚弘毅立刻做出了判断,决定先解决了威胁巨大的巨人,再定玄武门之事。 他先吩咐石家四怪保护他们的“娘亲”芍药先行撤离玄武门,以避水祸。 随后,戚弘毅又对展燕喊道:“展姑娘,请用轻功和燕子镖游斗这怪物,吸引他的注意力。” 展燕听了,立刻飞身上前,躲过攻击的同时,不断发出燕子镖,射在巨人的四肢和胸背之上。 那巨人皮糙肉厚,肌肉发达,燕子镖竟只能造成些许皮肉之伤,好在展燕的燕子镖上喂有麻毒,倒是极大的延缓了巨人的行动。 眼见展燕的攻击生效,戚弘毅疾跑几步,拉住系在巨人左脚的铁索,用力去拽,想要将那巨人拽倒在地上渐深的积水之中。 可他用尽力气,铁索却纹丝不动。 戚弘毅抬眼望去,见杨延朗正拿着竹枪攻击巨人后背,可那竹制长枪扎到巨人身上,根本就完全破不了防。 戚弘毅见状,大喊道:“杨少侠,速来帮我。” 杨延朗回头一看,心领神会,立刻拉住系在巨人右脚上的铁索,与戚弘毅对视一眼,齐声喊道:“一,二,三,拉!” 话一出口,二人齐齐用尽死力拉动铁索,直将那系在巨人双脚之上的铁索拉的绷直。 与此同时,在巨人面前的白震山也同时发力,猛地一拽。 巨人前后失衡,又被燕子镖上麻毒麻痹,竟扑通一声,摔入玄武门积水之中。 “好机会,快逃!” 戚弘毅大喊一声,扔下铁索就向蛇道方向逃去。 白震山亦不犹豫,将铁索一丢,一把将陈忘扛在肩头,紧随戚弘毅身后。 展燕和杨延朗一左一右,在后头护持着。 戚弘毅、展燕、杨延朗三人将白震山与陈忘夹在中间,形成一个坚固的铁三角,在越来越深的积水中艰难跋涉。 可就在几人逃走之时,却见玄武首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声。 循声望去,只见巨剑小妹胜英奇手持巨剑,从玄武首奔下,与众人逆向而行,竟冲到巨人身前,大喊一声杀,举起巨剑,朝着那巨人的脖颈处猛砍过去。 原来,方才在玄武首中,葛修文在巨剑重击之下,胸骨受损,脏腑俱裂,吐血不止,其状甚为惨烈。 虽暂得汐落照拂,但葛修文身虚体弱,又不习武,如此巨剑的一击之下,已然是回天乏术了。 灵蛇君阿巳为阻挡巨剑,也撞在玄武眼,身受重伤。 阿巳调息了好一阵子,才从重击中缓了过来,见玄武门中大水漫灌,再不逃走,必会葬身水中。 身为护卫,除了忠诚的履行命令之外,他的反应和判断力也十分敏锐,立即抱起奄奄一息的少门主葛修文,带上门主夫人汐落,并朝胜英奇喊一声:“英奇,快走。” 喊罢,阿巳迅速爬上连廊,朝蛇道方向逃去。 “我不走!” 胜英奇提起巨剑,眼神坚定。 先前,大哥葛修文的死而复生曾让胜英奇欣喜无比,可这一次,他受此重击,岂能生还? 如此反复折磨,怎能不让胜英奇悲痛万分。 悲痛化作愤怒,而愤怒的对象正是玄武尾中那可恶的巨人。 此仇不报,心难静,意难平。 可惜那巨人并未坐以待毙。 他落水之时,被冷水一激,竟瞬间清醒,爬将起来,一把握住胜英奇的手腕,毫不费力地将那剑从胜英奇手中夺了去。 巨人舞动大剑,裹挟着猛烈的飓风,激荡起翻腾的水花,朝着胜英奇猛砍过去。 听到如此剧烈的动静,已经爬上连廊最高层,正欲逃入蛇道的众人纷纷回头看去。 白震山看着那挥舞巨剑的高大身形,总觉得有些熟悉。 突然间,老爷子灵光一闪,似乎想到了些什么,高喊道:“胜无敌,他就是巨剑胜无敌。” 胜英奇站在汹汹大水之中,见剑风鼓浪,劈斩而来,自觉生还无望,只能闭目等死。 剑风扑面而来,水花四溅,胜英奇的长发也被风吹散,可等了许久,却迟迟不见巨剑砍到自己身上。 “停,停住了?”站在高处向下看的杨延朗惊讶地张大了嘴巴。 巨剑沉重无比,剑势一旦形成,只能顺势引导,若非如此,哪怕强行改变剑势,都会被巨剑带动,使自己有筋断骨折的风险。 而那巨人竟凭借一臂之力将巨剑硬生生停下,这就是当年闻名天下的巨剑胜无敌的实力吗? 胜英奇睁开眼睛,却见眼前那巨人眼含热泪看着自己,问道:“你,你是英奇吗?” 胜英奇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反问道:“你是?” 巨剑从巨人手中脱落,掉入水中,溅起一大片水花。 巨人张开双臂,将胜英奇紧紧拥入怀中,哭道:“女儿,我的女儿啊!” “父亲?” 胜英奇满脸疑惑地看着这个脏兮兮疯癫癫的巨人,仿佛唤醒了童年的记忆,一头扎进那巨人怀中,哭道:“父亲!” 大水从玄武尾滚滚流下,水位越来越高,正在渐渐淹没这一对在水中相拥而泣的父女。 顾不得解释离愁别绪,顾不得诉说父女之情。 胜无敌看着汹汹水势,用温柔的大手摸了摸胜英奇的脑袋,道:“女儿,好好活下去!” 胜英奇的瞳孔陡然放大,似乎知道父亲想要做什么。 可她还没来得及拒绝,却感受到父亲双手托举着自己,用尽全身力气向连廊尽头的蛇道抛去。 “不!” 胜英奇在半空之中,俯视着即将被大水吞没的父亲,发出了绝望的嘶吼。 可惜大水消减了胜无敌大半的力量,众人眼见胜英奇被抛了上来,却在即将接近连廊之时力量消弥殆尽,眼看就要重新坠入水中。 目睹这一幕,展燕当机立断,立刻跃出连廊之外,半吊在空中,一手紧握栏杆,一手伸手去接,可指尖刚碰到胜英奇衣服,便觉她余势已消,竟又直直坠落下去。 展燕轻功虽好,毕竟还不能踏水如平地,正不知如何是好,却见一只绳镖自连廊中飞速窜下,揽住胜英奇腰身,猛地将她拽了上来。 原来关键时刻,灵蛇君阿巳出手,救下了胜英奇。 此时,大水刚刚没过胜无敌的头顶。 十年前,胜无敌为老友葛洪寻仇,来到玄武门,不想却被葛洪诱骗入玄武尾,困了十年,精神几乎失常。 十年后,阴差阳错,胜无敌终得脱身,刚被女儿胜英奇唤醒神志,便遇大水漫灌,终以命换命,将女儿胜英奇平安送出。 大水淹没胜无敌的脸时,他抬头仰望,看到女儿被众人救下之时,似乎面带笑容。 大水势头猛烈,不容耽搁。 展燕紧紧拉住哭地撕心裂肺的胜英奇,跟随众人,一起朝蛇道向上跑去。 而一代豪侠胜无敌,就此淹没在无边无际的玄冥泽中。 第286章 真情假意 玄冥泽之水倒灌玄武门,一路上涌,似一条游蛟窜去蛇道之中,紧紧追赶着陈忘几人。 大水无情。 危急关头,几人不敢稍有耽搁。 杨延朗开道,戚弘毅垫后,剩下几人则夹在中间,沿蛇道快步向上奔逃。 白震山背着陈忘,心中总觉得不大对劲,面对玄武门之变,平素足智多谋的陈忘居然既不抗辩,又不动武,似乎显得过于呆了些; 展燕则拉着悲痛欲绝的胜英奇。 这姑娘受了不小的打击,撕心裂肺地痛哭过一场,现已无泪可流,失神地由展燕牵着走。 灵蛇君阿巳将重伤的葛修文背在身上,鬼手七爷在背后搭手搀扶着,汐落则跟在一旁,紧紧握住葛修文的手。 因感受到那双手的温度在逐渐流失,汐落的神色逐渐变得慌张、凌乱和不知所措起来,尽管她的心情却无法用语言表达出来,可她那一双又大又亮的眼睛中却流露出比语言更为真挚和单纯的感情。 慌乱之中,没有人注意到这一点。 除了葛修文。 这位少门主感受到自己生命力的逐渐流逝,却始终强撑着睁开双眼,不肯放过任何一刻看这个世界的机会,不肯放过任何一刻盯着汐落的机会…… 看着那张脸,他想起了很多过去的故事。 汐落,从看到她的第一眼开始,葛修文就意识到此女子的不同寻常。 虽然她从不开口说话,感情细腻的葛修文却能读到这女子眼中的不安和惶恐。 尤其是当阳光射入玄武眼,弟子们在玄武门各处燃起鲛烛的时候,汐落眼睛中的那种不安和惶恐就会被无限放大。 葛修文不愧其名,博览群书,聪慧过人。 隐隐之中,他已经猜到了汐落恐惧的根源。 害怕鲛油吗? 难道她是…… 不,那些故事只是传说而已,鲛与人,终究是不同的。 自从在父亲葛洪的手稿之中得知了海眼堵塞之事可能与捕鲛取油有关,葛修文便一直在寻找替代鲛油之物,以使鲛人可繁衍生息,有朝一日借其力量疏通海眼。 皇天不负有心人。 日以继夜埋于故纸堆中,葛修文终在书中偶得一物,或能代替鲛油。 只是此物需有人冒险去玄冥泽底取来石脂,然后再进行提炼的实验。 思来想去,整个玄武门中,既可信赖又有如此好水性的人,也只有自己的亲兄弟葛修武了。 没想到第一次成行,便出了意外。 葛修武乘舟盾入水,劈波斩浪,深入玄冥泽底去取那石脂,却久久没有上浮。 葛修文身为兄长,自然是坐立不安,心急如焚,若非这一副病体,恐怕要当场跳入玄冥泽,去寻自己的兄弟了。 汐落自入玄武门以来,身负黑衣监视之责,自然与葛修文形影不离,就算葛修文挑灯夜读,也在左右为伴,对葛修文欲寻石脂以代鲛油之事,恐怕也有所察觉。 然而这一次,汐落见葛修文心急如焚,竟纵身跃入玄冥泽,深潜入水,倏忽不见。 葛修文呼之不应,独自在岸上着急,过了许久,却见汐落将修武抱上岸来。 原来,葛修武虽寻到石脂,但其粘稠无比,竟将葛修武陷入其中,险些葬身水底,幸得汐落相救,才保住了一条性命。 此后,葛修武对救了自己性命的汐落另眼相看。 少门主葛修文在感慨她的水性之时,却更多了一份戒备和疑心。 得到石脂之后,葛修文便开始日以继夜地研究石脂的提纯之术,以使其能真正代替鲛油。 与此同时,葛修文还找到了玄武门中最不起眼的葛老,请他暗访汐落的身份。 葛老,十年前自称是葛洪八竿子打不着的远房表兄,仗着胡诌乱侃出得古怪身份来玄武门招摇撞骗。 在玄武门弟子看来,也只有少门主年轻可欺,才如此纵容这老家伙,认了这门亲戚。 葛老倚老卖老,每隔十天半月便要去玄武首找葛修文讨要些玳瑁,制成簪子,在玄武门门口售卖赚钱。 恰恰这样的人,是雷闯不会特别注意和留心的。 趁着又一次去索求玳瑁的机会,葛老将一封纸条递给葛修文。 纸条上面只有五个字:黑衣,潮女妖。 “潮,女,妖?” 葛修文仔细地读过这几个字。 他不是没有怀疑过汐落与雷闯有所勾结,可是却想不明白,她为什么又要奋不顾身地搭救自己的兄弟葛修武。 可是,即便知道又如何? 弱小的葛修文无法与黑衣抗衡,就连门内管家雷闯,他也要礼让有加。 说到底,所谓少门主,不过是一个可以随时被废掉的傀儡罢了。 得知了汐落的身份,葛修文非但没有冷落她,反而对她更加温柔,也更加关心,而这一切,都是出于少年的谋划与城府,无关真心。 只是长久以来,汐落反而像一块难以融化的坚冰,始终与葛修文保持一定距离。 除了对汐落的攻略,后面的日子,葛修文继续研究石脂的提纯技术,终于有所突破。 凭借一己之力,葛修文竟将玄武门中的鲛油全部取缔,换为更易获取的石脂。 也是从那一天开始,汐落的眼神发生了变化。 从戒备与躲闪,变成了如水的温柔。 那一天,当葛修文一如以往地准备将汐落端来的药喝掉的时候,却被汐落一把抢过药碗。 “怎么了?”葛修文问道。 汐落紧紧抱住药碗,没有动作和语言。 “这其实不是药,是让我生病的毒,对吗?”葛修文的语气一如既往地平静。 汐落看着葛修文,睁大了眼睛。 葛修文却将手伸出去,道:“给我吧!我若是不喝,只怕会死的更快。” 是啊!以葛修文之聪慧,怎么会猜不到他的病是怎么回事。 可猜到了又能如何? 父亲葛洪死后,他兄弟二人虽是名义上玄武门的主人,实则更像是寄人篱下,若非雷闯对自己也没有太多信心,企图借葛家名号,徐徐图谋玄武门,恐怕兄弟二人早就成为雷闯的刀下之鬼了。 为了生存,他必须要让自己看上去显得更好控制一些。 不过,更大的收获是汐落——黑衣八队长潮女妖。 没想到在这个令人生畏的名头下的奇女子,竟也会动了真情。 真情,是最容易利用的筹码。 真情,也是如履薄冰的生活中磨砺出一副深沉肺腑的葛修文最不配拥有的东西。 葛修文很好的利用了这一点,以更多的耐心和细心对待汐落,甚至在成年之时,向总管雷闯请求娶汐落为妻。 雷闯十分爽快地同意了葛修文的请求,并亲自为修文和汐落主持了婚礼大典。 在雷闯看来,这无疑能使这个名义上的少门主更容易被自己掌控。 只是不知道若他知道了汐落已经被葛修文所用,究竟会作何感想。 一直以来,葛修文始终在扮演一个病体缠身、软弱可欺之主,对总管雷闯也是逆来顺受、言听计从。 他身上有太多的伪装,心中有太多的算计,尽管如此,他却始终未让自己的亲兄弟葛修武参与其中。 工于心计也好,谨小慎微也罢,心机深沉也无妨…… 一切因果,葛修文自来承受。 这是长兄对弟弟的疼爱和庇护,用这一切,来换葛修武那自由不羁的灵魂。 冥冥之中,葛修文似乎已经隐隐感到,他这样的人,是不会有好结果的。 蛰伏日久,危机感也与日俱增。 随着自己的不断成长,不管承不承认,葛修文越发意识到,他们两兄弟已经逐渐成为雷闯雷总管前进道路上的绊脚石。 为了进一步分化雷闯的势力,在将来撕破脸皮时争得更多的主动权,趁雷闯外出之际,葛修文明知兄弟修武私自出兵剿水匪,却装作视而不见,就是为了将白条帮这一雷闯暗中培植的势力连根拔除。 当陈忘等一伙儿与葛修武相识的外人闯入玄武门的那一刻起,葛修文就敏锐地意识到一件事。 决战将至,机不可失。 而戚弘毅的深夜到访,打消了葛修文的全部疑虑,让他有勇气彻底放手一搏。 为了玄武门,为了父亲,为了兄弟,为了未来…… 可惜,葛修文倒在了成功的前一刻。 而且他的死,还将导致局势的全面恶化。 这一切都并非葛修文心中所想,尽管行事之前,他已有死的觉悟,但绝非是这样死。 他明明可以不用死的,只要他不推开汐落,那女子便会为他挡下那致命的一剑。 本就是用来监视自己的黑衣队长潮女妖,死何足惜? 可是,一向理智的葛修文却在最关键的时刻做出了最错误的选择。 在逐渐模糊的意识中,修文的眼睛盯着汐落那美丽的脸,握着她光滑的手,脑海中全是她的一颦一蹙,他们的一点一滴,心中竟没有为自己的不理智行为感到一丝一毫的后悔。 真情? 假意? 在这一刻,早已分不清了。 第287章 唤鲛引潮 相传,鲛鳞之类,一生之中只有一个目的,那便是在茫茫大海中寻找到其心中之岸,一旦找到,将会毕生追随,并至死不渝。 在大水追逐之中,众人很快奔至大蛇口,大水从蛇口漫出,哗啦啦涌出几口,竟然就此停住,再也涨不动了。 一行人来不及喘息,猛然抬头,却见蛇口水域处竟然满布船只。 雷闯立在一只大船船头,四极堂堂主则各驾一叶小舟,排列左右。 再向后,便是乘坐舟盾排好阵列的玄武门弟子们。 看来,玄武门弟子皆认为葛修文已死,而玄武门又遭遇水祸,不论出于真心还是无奈,别无选择的他们已全部投入雷闯麾下。 雷闯见几人竟走了出来,并不惊讶,而是自信地向身后指了指。 顺着雷闯手指的方向,刚逃出生天的几人看到小姑娘芍药竟被那孔双索紧紧抓住,铜分锁的铜勾抵住芍药的喉咙。 而石家四兄弟,则被金刚网捆做一团,许是嫌几人聒噪,玄武门弟子们竟将四人嘴里都塞满碎布,扔在一旁。 “大叔。” 见陈忘被白震山背出,芍药担心地大喊,无奈被孔双索抓的紧,挣脱不得。 白震山看玄武门摆出这样的阵势,将陈忘放下,向前走了两步,道:“武林四大派的玄武门,竟会挟持一个小丫头,传将出去,也不怕令天下人耻笑。” 玄武门弟子们见白虎堂前堂主白震山如此说话,也大都自觉脸上发热,羞愧的低下头来。 雷闯恬不知耻的反驳道:“白老前辈,成王败寇,耻不耻笑,还不是由胜者说了算的,事到如今,白老爷子不会天真的以为雷某会让你们有出去的机会吧!” 雷闯虽不觉羞耻,可碍于在玄武门众弟子面前,还是给自己找了个理由,转过身来,面对众弟子开口道:“众弟子们,白震山等人勾结项云恶贼,江湖之中,自然是人人得而诛之。何况项云杀我门主葛洪,此仇不报,玄武门才真的会令天下人耻笑。” 白震山听闻此语,顿时暴怒,大喝:“那要看看你有没有这个能耐!” 说罢,白震山怒视雷闯,肌肉膨出,青筋暴起,双手捏起了虎爪。 “咳,咳咳……”一阵熟悉咳嗽声打破了剑拔弩张的紧张氛围。 灵蛇君阿巳见背上的葛修文有动静,急忙将他放下。 雷闯大惊失色道:“葛修文,你还活着?” 可他随即便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将眉头一皱,立刻转身盯着身后的玄武门弟子们,生怕他们再次反复,投身这位少门主的麾下。 不过很快,雷闯的眉头就舒展开来。 因为他看到:从灵蛇君背上放下的葛修文已无法站立,躺在汐落怀中,每一阵咳嗽,都是一口鲜血,显然是活不久了。 汐落紧紧抱着葛修文,眼中流泪,自光滑的皮肤滚滚滑落,滴在葛修文的脸上,晶莹似珠。 葛修文用尽全身力气,举起一只手,轻轻拭去汐落眼角的泪水。 他的喉咙蠕动着,嘴巴一张一翕,似有所言,可却被喉咙不断涌出的血水所阻,说不出半句话来。 汐落看葛修文这般模样,竟当着众人之面,俯下身子,一口吻在葛修文嘴上,为他吸出了喉咙中的血水。 葛修文用尽全身力气,留下的遗言也只有四个字而已:“海眼,修武。” 了解葛修文的人都知道,这是他平生最为重视的两件事: 一是疏通海眼,使玄武出水; 二便是自己的兄弟葛修武了。 父亲早死,长兄如父,葛修武的肆意潇洒,有一多半都是修文用自己的隐忍和心机换来的。 四个字之后,葛修文便再也说不出多余的一个字来。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汐落的眼睛,手也紧紧握住汐落的手,一切尽在不言中。 汐落也是这样看着葛修文。 突然,她看见那双看着她的眼睛在慢慢闭合,感觉到那只握着她的手在缓缓松开,并无力地垂了下去,任她拼命去抓,却再也感受不到那只手上传来的任何力量。 葛修文的生命终于走到了尽头。 他死了。 死在心上人的怀里。 戚弘毅向葛修文的尸体深深地鞠了一躬,他知道,在密谈的那一晚,这位年轻的门主就已预想过这样的结局。 雷闯见葛修文彻底死了,掩饰着心中的兴奋与激动,振臂高呼道:“玄武门立派久远,根基深厚,项云等贼子一入玄武门,便使得玄武门透水,少门主身死。此乃天意教我雷闯破旧立新,带领玄武门开辟一条新路,今愿随我者,杀项云等贼子及鬼手七爷等内奸,以张天下;不愿随我者,视为与贼子同列,一并杀之。” 见雷闯颠倒是非黑白,杀心毕露,尚有一战之力的白震山、戚弘毅、杨延朗、展燕及灵蛇君阿巳都站在前排,准备拼死一搏,以夺一线生机。 杨延朗站在当中,拿起竹枪指着雷闯的鼻子骂道:“老雷头儿,说什么劳什子的天意如此,狗屁不通。明明是你图谋不轨,阴谋叛乱,才导致你们少门主葛修文身死,还想混淆是非,颠倒黑白,将屎盆子扣在我等头上,如今这一回,是要杀人灭口,死无对证是吗?” “小子,随你怎么说!”对于杨延朗的口舌之快,雷闯毫不在乎。 真相如何,归根结底,还不是凭张嘴去说,项云勾结黑衣谋害葛修文,他雷闯为少门主报仇诛杀项云等人,合情合理,江湖之上谁能不信? 想明白了这一点,雷闯命令后方弟子道:“上,杀光他们,为玄武门报仇雪恨!” 玄武门淹水,少门主身死,弟子们别无选择。 大小船只呈包围之势逼近大蛇口,四周都是茫茫水域,进退两难,不甘心束手就擒,便只有拼死一搏。 箭在弦上,弓弦绷紧,一触即发。 紧张万分的时刻,两拨人还未来得及开打,却同时被一声尖叫之声震慑,纷纷捂住耳朵,面露痛苦之色。 声音是从汐落口中传来的。 它像是一声绵长幽怨的尖吼,长久不绝,且穿透力极强,让人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在共鸣,头痛欲裂,心乱如麻,就算用手捂住耳朵,也难以隔绝这声怪叫。 定力稍微弱一些的玄武门弟子,听到这声音,纷纷跪倒,以头撞地,以缓解痛苦。 就连雷闯本人,也只能借桨刀作杖,才勉强没有倒下。 离汐落较近的陈忘等人,更是被这怪声折磨的苦不堪言。 尤其是陈忘本人,刚刚在玄武门监牢内用金丹强压毒性,以透支生命为代价催发功力,与封不平死斗,后遭毒性反噬,为了让同伴专心对敌,已然是用了全部精力极力压制,连句话都无暇言语。 如今,他又被这怪声所扰,再也压制不住,一口毒血上涌至嘴里,眼看就要喷出。 陈忘深知生死之际,不可使同伴分神,竟一咬牙关,将那口毒血又硬生生咽了回去,虽表现的平静如常,肺腑中早已翻江倒海,额头上亦渗出斗大的汗珠。 声音长久方绝,四周重回寂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又过了好一阵子,周围的人们才陆续从这声怪叫之中缓过神来。 雷闯仔细观察这黑衣之中的潮女妖汐落,见这女子除了这一声让人心烦意乱的怪叫,似乎也没有过多手段,方才放下心来,命令弟子们继续出击,攻杀大蛇口中的人们。 不想船只未动,后方却起了骚乱。 水域中无风起浪,潮涌船动,且似有物撞击船底,不断发出“咚咚咚咚”的声响。 期间,不断有弟子落水,血水在浪潮中翻涌,惊呼一片。 隐约之中,似乎有弟子在大喊:“鲛人,鲛人。” 其实,这个弟子呼喊的不够准确。 这并非单纯的鲛人,而是集整个玄冥泽所有的鲛人之力引发的鲛潮。 前赴后继,横冲直撞的鲛人一股脑的涌入水都,穿过纵横如罗网的水网街巷,去向同一个目标: 玄武门的大蛇口。 突生变故,猝不及防。 整齐漂泊于水域的船只被鲛潮撞击的七零八落,陷入混乱之中,就连雷闯本人乘坐的大船,也在这股鲛人的浪潮中左摇右晃,难以驾驭。 潮女妖汐落的那一声怪叫,难道竟是引鲛的口令? 当众人的注意力全部被鲛潮吸引的时候,汐落却抱着葛修文的尸体,从大蛇口一跃而下。 只听得“扑通”一声,抱着葛修文尸体的汐落潜入水中,鲛人们纷纷跟在汐落的身后,随之而动。 鲛人们追随着不断下沉的潮女妖汐落,迅速盘旋下降,在玄武门水域下形成一个恐怖的黑色漩涡,浪潮回旋,搅动漂泊于水域的船只,不停的旋转碰撞,使得樯倾楫摧,不断有玄武门年轻弟子落水。 危机时刻,雷闯大声喊道:“不要慌乱,想当年大海眼未堵之时,漩涡更大,玄武门好儿郎每年逐浪节都要劈波斩浪,挑战大海眼,区区鲛人小漩涡,又能奈何?” 说罢,雷闯便身先士卒,以桨刀击水,逆漩涡而行舟,竟能勉强控制大船不被漩涡所扰。 年长一些的弟子曾亲历过追鱼节的前身逐浪节,也都如法炮制,勉强能保船只稳定,不被漩涡所扰。 “潮女妖汐落,真是小看你了。”雷闯默语一声,一边控船,一边思考制敌之策。 突然间,雷闯灵光一闪,道声“哎呀”,怎么将金刚网阵忘了! 金刚网入水不破,绝非区区鲛人可以抵挡。 雷闯正欲招呼弟子布阵,却见漩涡竟渐渐停止,乌黑的鲛潮排成滚滚长线,又一路向水都外围冲去,不知去向。 鲛潮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难道说,潮女妖唤起的鲛潮竟不是为了对敌而来? 第288章 水落石出 鲛潮来袭,打乱了雷闯布置的船阵,却给了陈忘等人逃生的机会。 戚弘毅有统兵之才,最会抓住战机。 他环顾四周,见几人来时乘坐的舟车还系在大蛇口,心中立刻有了计较。 趁鲛潮来袭,玄武门弟子一片混乱,无暇他顾之际,戚弘毅立刻朝众人大喊道:“展燕姑娘,你轻功极佳,趁此乱象,快去救芍药丫头。其他人去夺舟车,三十六计,走为上计,趁此变故,立即逃出玄武门。” 话音刚落,展燕已纵身而起,于半空之中便将无数燕子镖激射而出。 一瞬之间,便将看管芍药及石家四怪的弟子们用镖上麻毒麻翻,只有那孔双索挥舞手中铜分锁,轮转起来护住周身,才没被射中。 展燕一跃跳上大船,先挥起马鞭,将被金刚网罩住的石家四怪一缠一拽,朝已登上车舟的灵蛇君阿巳喊一声“接着”,便将之猛然抛下大船。 在展燕的马鞭脱开金刚网的同时,灵蛇君阿巳的绳镖从袖中出手,于空中接力,拽住石家四怪,沿水面拖拽,打了几个水漂之后,终至车舟之上。 看救下石家四怪,展燕抽出弯刀,面对孔双索,准备与其大战一场。 鲛潮涌动,形成漩涡,船身晃动不止,而雷闯此刻正忙于用桨刀稳定船身,无暇他顾。 孔双索看了看展燕,竟然将手中铜分锁一丢,把芍药推给了展燕,道:“你们趁乱逃吧!白震山前辈说得对,身为四大派之一的玄武门,却要行这等龌蹉之事,实在是自堕威名,为天下人所笑。我孔双索虽不是什么正义游侠,却不为此不耻之事。” 展燕见状,朝孔双索点了点头,抱起芍药,足下发力,一跃而起,踏入舟车之中。 十数人挤在这狭长的舟车之上,实在是不好受,可如今情况紧急,却也顾不得这许多了。 趁着混乱,戚弘毅带杨延朗左右开弓,拼了命的揺桨,想要尽快脱离这遍布杀机的玄武门。 不想舟车刚一成行,恰逢鲛人退散,不知何往,跌宕不止的水面也慢慢重归于平静。 风平浪静之中,几人本想趁雷闯尚未回过神来,悄悄溜走,不想那石家四怪一被解开口中束缚,便似早已憋了一肚子的话,再也管不住嘴巴,指着雷闯的大船破口大骂。 石下单手叉腰,指着大船道:“无胆鼠辈,以多欺少,还用这破网抓人,当自己是蜘蛛吗?” “是只猪?”石里噗嗤一声笑出声来,接着话头骂道:“对,不止用破网捆爷爷们,还用破布塞爷爷的嘴巴。不然打不死你,也要骂死你。” “对,抓我们也就罢了,还敢抓我们娘,我们是你爷爷,我娘,我娘,”石巴掰着指头计算着,道:“我娘就是你奶奶,你奶奶的绑架奶奶。” “不是不是,”石人连连摆手,道:“咱们是他爷爷,咱娘应该是祖奶奶,太奶奶。” “对,祖奶奶,太奶奶。”四怪齐声喝道。 耳听这四怪如此嘲弄,晃过神来的雷闯眼见原在大蛇口被自己包围的众人皆已登上车舟,即将驶离重重包围,急忙大喊道:“堵住他们,堵住他们。” 雷闯心里明白,若是任由几人遁走,在外胡言乱语,自己对玄武门本就不合法的临时统治将会遭到更多的质疑和威胁。 听到雷闯的喊话,四极堂堂主最先反应过来。 桑林堂主以竹蒿枪撑水,足踏柳叶舟;建业堂主乘铁甲龟船,手持铁镰;若水堂主芊芊玉足之下,只踩着一根细竹,如凭虚立于水中;寻风堂主扬起风帆,风吹发动,潇洒自如。 四极堂堂主看准了那艘逃跑的车舟,一起追了出去。 “哪里跑?” 黄建业挥舞着巨大的铁镰,在头顶转了数圈,伴着呼呼风声突甩出去,死死勾住舟车的船尾,镰勾入木三分,直插入厚厚的船尾之中。 舟车本在快速行进之中,被这铁镰强行牵引,猛地一个急刹,船头翘起,直搅得船上十数人前仰后翻,险些落入水中。 堂主黄建业拽紧了连接铁镰的铁索,使尽了一身蛮力,将那舟车拉向自己的龟船。 尽管划船的戚弘毅和杨延朗二人奋力摇桨,那舟车却不进反退,被那建业堂主硬生生拉了回来。 这期间,其他三位堂主及门下弟子也追了上来,围攻舟车上的人们。 舟车之上,鬼手七爷和芍药不懂武功,陈忘遭金丹反噬,病体沉疴,只是不让同伴担心强自支撑而已。 身负武功足以自保的几人,在这狭窄舟车之上,又不好施展,正不知如何应对,却见那寻风堂主迎风起帆,尚离舟车数步之遥,便已将那一击十发的须镖射出,直击舟车上的众人。 见此情状,戚弘毅和杨延朗也不顾划船,将船桨扬起,将激射而出的须镖尽数打落。 危机未除,“建”字堂弟子又有数艘铁甲龟船极速朝舟车驶来,看样子,是要硬生生撞碎舟车。 “舟车狭小,聚在此处简直就是活靶子!”展燕细眉一蹙,指着龟船之上的黄建业道:“待我去打他一阵,你们再寻机逃跑。” 话音刚落,展燕右手持刀,左手摸出一枚燕子镖,纵身一跃踏上绑缚铁镰的铁索,脚步飞快,沿着细细的铁索朝建业的龟船直冲过去。 一直在用须镖远程攻击舟车的陆寻风首先看穿展燕意图,通过先前的交手,他已经知道展燕轻功了得,便对她连发五枚须镖,其中四枚封住展燕进退上下四方去路,另一枚则直取要害,以保万无一失。 展燕眼见须镖突发,立于铁索之上本就难以转圜,又被封住四方退路,眼看无路可逃。 情急之下,展燕身形突转,将裙摆飞起,那须镖碰到展燕的裙摆,竟似碰到护身铁甲,一阵丁当,四散飞溅而去。 原来,展燕的燕子镖尽数藏在裙摆之中,密密麻麻,恰似一件铠甲一般。 挡过须镖,展燕毫不耽搁,反手向陆寻风射出手中燕子镖。 陆寻风下意识闪身躲避,不料这一枚燕子镖瞄准的却并非陆寻风本人,而是其帆船的帆绳。 燕子镖过处,风帆应声坠落。 没了风帆助力,寻风乘坐的帆船在原地滴溜溜打了几个圈,便再也动弹不得。 得意之间,展燕突觉脚下铁索震动,定睛一看,才知那黄建业看自己踏上铁索,故意用那一身蛮力猛力晃动,想要将自己晃入水中。 展燕立足不稳,险些落入水中,见铁索之上不可久留,眼睛向周围略微一扫,瞥见周若水堂主脚踏一根细长茅竹,正向舟车赶去。 于是展燕左手一甩,燕子镖射向龟船上的建业,同时纵身跳上茅竹,用弯刀攻击周若水堂主。 展燕这一跳,使得茅竹受力,一端飞翘而起,若水堂主借机飞腾,躲过弯刀一击,同时运出拂水掌法,掌借水力,看似绵软无力,实则暗藏杀机。 展燕则借助轻功躲避,闪转腾挪,以避掌力。 两人在茅竹之上你来我往,步法轻盈,体态飘忽,竟似舞蹈一般。 黄建业立在龟船之上,眼见燕子镖袭来,忙于躲避,却疏忽了手中铁索。 那铁索一松,舟车顺势疾驰一段,那些本欲撞击舟车的铁甲龟船来不及转向,自相碰撞,登时乱作一团。 黄建业堂主眼见“建”字堂损失几艘龟船,气急败坏,正欲如法炮制,继续拉动铁索,却见那舟车正向自己的铁甲龟船疾驰而来。 定睛一看,原来是白震山眼见舟车被铁镰所缚,难以逃脱,干脆自己拽动铁索,靠近龟船,想要打倒黄建业,再为舟车解缚。 白震山一身横练,从来不缺力气,须臾之间便将舟车拽至龟船之前,纵身跳上龟船,运起虎爪,与黄建业打斗。 黄建业在玄武门辈分虽高,可在白震山眼中,却还远远不够看。 白震山教训起他来,倒是毫不留手,一连祭出数记虎爪,直打的黄建业连连退却,无招架之力。 奈何那黄建业皮糙肉厚,肌肉发达,硬扛了几记虎爪,竟还能在落水之前奋力反击,伸出双手与白震山虎爪相扣,在龟船背部与白震山角力。 白震山手中发力,压制建业,步步紧逼,直将他推到龟船边缘,口中道:“给我落水。” “偏不。”建业大喝一声,仿若足下生根,明明离水面只有一步之遥,偏偏纹丝不动。 见二人相持,杨延朗本欲出手相助,却见一杆竹蒿枪凌空刺出,将他逼退。 定睛一看,才见是乘坐柳叶舟的顾桑林已靠近舟车。 “手下败将,还敢来打?”杨延朗很是嚣张,将竹枪一甩,枪头脱出,欲如法炮制,去捆住顾桑林。 不曾想这一次枪头刚至,却被顾桑林一把抓住,嘲讽道:“同样的招数,还以为我会中招?” 说罢,顾桑林猛然向后一拽。 杨延朗身形不稳,向前一个趔趄,前脚踏上柳叶舟,后脚仍旧在舟车之上。 顾桑林抓住机会,松开手中竹枪枪头,双手握住自己的竹蒿枪,朝舟车之上用力一点,柳叶舟受力退却,杨延朗脚踩双舟,两腿劈的越来越大,几乎要被撕成两半。 情急之下,杨延朗反转竹枪,猛向舟车上一戳,借力跳上柳叶舟,与顾桑林同乘一船,再行打过。 顾桑林见杨延朗跳上柳叶舟,却是正合其意,撑起竹蒿枪,将舟身猛烈摇晃起来。 杨延朗立在柳叶舟上,只觉脚底无根,头昏眼花,站都站不稳,哪还有一战之力? 混战之中,雷闯的大船亦驶近舟车。 只听雷闯隔空喊话,道:“灵蛇君,你本是本门护卫,何故与外人同列?灵蛇君世代辅佐门主,今门主已死,何必再有愚忠?识时务者为俊杰,你本事不弱,若能迷途知返,替我擒拿诸逆,亦可做我之股肱。” 阿巳闻言,更不多话,从袖中甩出绳镖,系住大船桅杆,借绳镖之力跃上大船,立在桅杆之上,风吹白衣,茕茕孑立。 雷闯以为阿巳是来投靠自己的,心中大喜,道:“灵蛇君迷途知返,可喜可贺。” 阿巳却不多话,双袖中绳镖突然刺出,直逼雷闯要害。 雷闯仓促之下挥舞桨刀应对,口中喊道:“灵蛇君,我念你武功高强,才生爱才之心,既然你冥顽不化,我也只好将你视作叛逆了。” 阿巳才不在乎,故主已死,灵蛇君便可自行其道。 阿巳的道,便是宁折不弯,宁死不屈。 各方打斗之中,陆寻风仍不断向舟车发射须镖,好在戚弘毅以阵法之道教授石家四怪镇守四方,挡住须镖及不断攻来的玄武门弟子们,暂时保得陈忘、芍药、鬼手七爷以及伤心过度的巨剑小妹胜英奇安危。 各方都在打斗之中,孔双索却并未加入,暂时保持中立观望态度。 他的眼睛盯着水面,不知怎的,总觉得自鲛潮退去,玄冥泽的水流便有些说不出的古怪。 虽一时僵持,但玄武门于水上作战,弟子众多,逐渐占据优势,先是舟车被无数铁甲龟船包围;又有玄武门弟子持舟盾围住白震山;杨延朗不惯乘舟,早已落败,被困于金刚网中;展燕轻功虽好,但茅竹之上,又有多少空间施展,不知不觉间竟挨了数记拂水掌,掌力入骨,疼痛不已。 灵蛇君阿巳对雷闯乃是死斗,虽勉强用绳镖刺伤雷闯,但自己伤的更重,被桨刀划出数道伤口,绳镖也被砍断,一身白衣染的血红。 若无转机,恐怕不久之后,陈忘等人都将被雷闯所擒。 “退水啦,退水啦!”酣斗之中,忽听得孔双索站在船上大喊。 “孔双索,不来参战,胡说着什……”雷闯话到嘴边,又硬生生被自己咽了回去。 因为他也看到,玄冥泽的水面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沉,不一会儿,已经露出玄武背上的龟甲,众多船只也搁浅在玄武背上。 灵蛇君阿巳从血泊中爬起,笑了起来,笑中有对雷闯等辈的不屑和嘲讽,更有对葛修文早逝的惋惜和心痛。 四极堂堂主及玄武门弟子们一时愣在当场。 他们之所以跟随雷闯,很大的一部分原因他们都对玄武出水的传言毫无信任,轻信了雷闯提出的迁移陆上的建议。 可如今玄冥泽退水,不正好印证了“玄武出水”的传言,证明了四极堂十年的努力没有白费。 可是,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 少门主身死,不论真相如何,玄武门已无法回头。 雷闯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看着阿巳,道:“看来,少门主葛修文的说法没有错,可是,错与不错,这时候已经不重要了。有些路,做出了选择的那一刻,就永远无法回头。” 回过头来,雷闯站在船头,振臂高呼道:“事已至此,无可挽回。诸位仔细掂量,是跟随雷某成就大业,还是放走这些人,让玄武门背负噬主反叛恶名,在江湖中永世不得翻身。” 是啊!事已至此,真相还重要吗? 况且成王败寇,真相只存在于胜利者的口中。 见众弟子犹疑,雷闯还欲加码许诺,却听到一声清亮的少年嗓音:“雷总管图谋造反,煽动门中弟子,是欺我葛家无人吗?” 循声看去,只见舟盾疾驰,劈波斩浪疾驰而来,一老一少立在舟盾之上。 那少年,自然是玄武门二少爷葛修武。 至于他身后的老人,竟然是玄武门门口摆摊卖玳瑁簪的毫不引人注目的葛老。 外传—玄冥泽水战 时值乱世,狼烟四起,遍地枭雄。 太祖朱羽起于东南之滨,沈亮发于东南之源,各据一方,以图大业。 沈亮率先称帝,举倾国之兵,号称百万,顺江而下,欲与太祖争霸。 连失数城之后,朱羽不愿百姓糜于战乱,于是亲点水师,与沈亮约战于玄冥泽,称誓死不退,一战定胜负。 茫茫水域,陈列有战船无数,大战一触即发。 一、对垒 太祖朱羽亲征,义弟韩霜刃随行护驾,命大将葛牧舟为水师都督,雷鸣为副将,顾勋、黄威、陆屿为牙将,点精锐水军十万,携战船千具,逆水而上,直至玄冥泽。 两军对垒,朱羽与沈亮各自立在舰首,遥相对峙。 沈亮水师多为巨舰,其所在之旗舰更是高大无比,长十五丈,宽两丈,高三丈,上下分三层,甲板之上可策马奔腾。 相形之下,朱羽麾下水师则多为艨艟小艇,有帆船、铁甲龟船、柳叶小舟等,形状各异,杂驳不一。 朱羽的旗舰乃一略大些的战船,由商船临时改造而成,在众多小艇簇拥之中显得格外突出,与沈亮之巨舰相比,却相形见绌。 沈亮居高临下,俯视朱羽水师。 他携众百万,巨舰连绵,自然是胸有成竹,志在必得。 于是沈亮劝降朱羽道:“朱羽,方今天下大乱,群雄并起,逐鹿中原。然圣人云:’天下之大,能者居之,庸者让贤。’我既已称帝号,自当吞吐宇内,平定四海,劝尔早识时务,俯首而降,仍不失封侯之位。” 朱羽面对强势的沈亮水师,毫无惧色,反而与大将葛牧舟谈笑风生,道:“葛将军,对方巨舟大舰,陈兵百万,为之奈何?” 葛牧舟回道:“在我看来,不过土鸡瓦犬而已,不足惧也!” 朱羽又问韩霜刃道:“义弟,沈亮乘巨舰居高临下,绣袍金甲,威风凛凛,真枭雄也。” 韩霜刃面不改色,握紧手中凝霜宝剑,道:“兄若有命,早晚取其首级!” 朱羽闻言,气势大振,对沈亮喊话道:“沈亮,汝自称伪帝,侵我城池,辱我百姓,羽虽不才,愿死战退敌。此战你死我亡,有死无降!” 话不投机,不如一战。 沈亮占据天时地利,而朱羽独占人和,二雄相争,成王败寇。 战鼓擂动,战船出列,喊杀震天,泱泱玄冥泽,顿成尸山血海的厮杀战场。 二、首战 首战接敌,双方不敢大意,皆派出先锋,试探攻击。 沈亮军中驶出一艘巨舰,携带数十艘护卫小艇,说是小艇,大小也与朱羽的旗舰别无二致。 大小战船威风凛凛,以排山倒海之势,朝朱羽中军突破而来。 朱羽见状,看向葛牧舟,向他点了点头。 得到朱羽授意,葛牧舟大步走向船首,挥动红白令旗。 水师闻令而动,牙将顾勋、陆屿各带一支水师,齐头并进,从两翼抄向迎面而来的巨大敌船。 顾勋所部人马皆乘柳叶舟,持竹蒿枪。 柳叶舟灵活轻便,辗转自如,竹蒿枪枪杆奇长,可兼具撑船竹蒿及迎敌长枪使用。 陆屿所部人马则乘帆船,持须镖。 小舟轻帆,顺风乘水,速度极快,须镖远程接敌,例不虚发。 两支队伍虽同时出发,借风势而动的帆船却冲的更快,最先与沈亮派出的先锋巨舰周围护卫艇接触。 接近敌船之时,陆屿左手控帆,右手中竟握有十枚须镖,展如折扇,用力一挥,十枚须镖激射而出,尚在船上观望的敌军应声而倒,一片哀嚎。 见主将动手,麾下水师士兵皆如法炮制,士兵们虽不会这一击十发的绝技,但每人一发,也足以形成密集的镖雨,将立在船首尚未来得及组织防御的敌军打的措手不及。 趁敌军乱时,顾勋的柳叶舟队伍从帆船缝隙中杀出,直接撞上护卫艇,用竹蒿枪刺杀敌军。 船上作战不比陆地,船身的长宽天然限制了攻击的距离,而竹蒿枪奇长无比的枪杆又恰好弥补了这一距离,无情的洞穿了因刀枪短小而根本攻击不到己方的敌军的胸膛。 见护卫舰吃了亏,沈亮的先锋巨舰立即组织起弓箭手,居高临下,射杀顾勋和陆屿所部人马。 葛牧舟遥望战局,见此情形,立即撤下手中红白旗帜,改立黑旗。 顾勋和陆屿二将看到信号,指挥船队迅速向两翼退却,柳叶舟与帆船虽小,但胜在轻快,倏忽之间,已然远遁至弓箭的射程之外。 与此同时,朱羽军中的铁甲龟船在将军黄威的带领下,从正面出击,迎战沈亮军的先锋巨舰。 铁甲龟船浮游水上,兵士们都躲在铁质龟壳之中,任那先锋巨舰飞箭如蝗,射到那龟船铁甲之上,也不过多几个零星白点罢了。 待至先锋巨舰近处,黄威一声令下,自己高大壮硕的身躯率先钻出龟船,将手中连接着铁索的千斤铁镰“呼呼”轮转几圈,猛力一抛,那铁镰竟直冲那先锋巨舰之上,砸死一个来不及躲避的敌军之后,在铁甲龟船的牵引之下,勾紧了先锋巨舰的船帮。 黄威沿铁索攀缘而上,欲爬上那先锋巨舰,与居高临下的敌军正面接战。 其余铁甲龟船上的士兵也如法炮制,只不过他们抛不动那千斤铁镰,换成了连接手腕粗缆绳的铁钩,勾住船帮之后沿着缆绳向上攀缘。 见情势不妙,沈亮为保住先锋巨舰,立即鸣金收兵。 那先锋巨舰收到命令,开足马力,向阵中逃去,其巨大船身一动,铁甲龟船竟然拉不住,绳索纠缠,被拖拽成一团乱麻,来不及爬上巨舰的士兵也应声落水,就连那些铁甲龟船,也都相互碰撞,损失惨重。 最先跳上甲板的黄威将军见此情形,心中大骇,若任由先锋巨舰逃入阵中,自己及麾下士兵岂非要被沈亮生俘? 万分危急之中,却见朱羽军中又杀出一艘小船,一猛将挥舞手中桨刀,左右开弓,不停划船。 这一人一桨驱动船只,竟如离弦飞箭,眨眼之间便横船在巨舰舰首。 黄威杀退几个敌军,看来者乃是副将雷鸣,急呼道:“雷将军救我。” 先锋巨舰上的敌将见一小舟横在巨舰舰首,笑其螳臂当车,不自量力,指挥麾下开足马力,将拦路的小舟碾为齑粉。 雷鸣眼见巨舰破水而来,有泰山压顶之势,却丝毫不见慌乱。 他站立如常,高举桨刀,静待巨舰驶至身前,便将全身力气蓄于桨刀之上,大喝一声,猛然劈下。 这一刀,有惊涛骇浪之势,竟将那先锋巨舰的龙骨一刀砍断,失去龙骨支撑的巨舰船底崩裂,撕开了一个大口子。 玄冥泽水不断从船底的断口涌入巨舰之中,先锋巨舰也随着大水的涌入而不断下沉。 朱羽军虽弱,但首战得胜,士气大盛。沈亮军损失一艘先锋巨舰,只得暂时收兵,继续与朱羽水军对峙。 三、连舟 首战失利之后,沈亮军坚营固垒,坚守水寨,不再出战。 朱羽水军本就处于弱势,未敢贸然进攻,也趁机休养生息,为不久之后的大战积蓄力量。 平静只持续了十日而已。 十日后,沈亮军突然出寨挑战,朱羽军严阵以待,迎击敌军。 此战,朱羽欲以固有战法,再创敌船,不料此次沈亮并未派出先锋巨舰,而是将手下巨舰一同派出接敌,巨舰横陈,如一堵移动的高墙,朝朱羽水军的小船碾压而来。 对此,水师都督葛牧舟早有预料,于是派麾下小舟穿行扰敌,借小船灵活的优点吸引敌船注意,使敌船自乱阵脚。 可计划总不及变化。 葛牧舟派出的小船驶到近处才发现,敌军水师的巨舰居然都用粗大的铁索相连,并在各船之间铺有甲板,不仅同进同退,且一船受袭,其余各船立刻便可支援。 这哪里还是什么巨型舰队,分明是一块移动的大陆。 面对这样的碾压之态,朱羽军中的小船全然无力抵挡,纷纷败退。 即便如此,还是有无数来不及撤退的小船被巨型舰队碾成齑粉。 十日之间,沈亮原来是在打造铁索,如今铁索连舟,其势已成,早已无法可破。 朱羽水军一战大溃,在韩霜刃的建议下,朱羽携诸将及残部兵马向龟背岛撤退,欲借四方海眼浪涌,拒敌于外,以避其锋芒。 四方海眼浪涌之力果然将沈亮的铁索连舟拒于岛屿之外,朱羽的小船反而借韩霜刃寻到的海眼浪涌汇聚之处形成的通道,顺利抵达龟背岛,免却了一场灭顶之灾。 刚至龟背岛附近,却见一神女浮于水上:白衣飞袂,黑发扬风,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跣足玉立,飘忽而至,如天仙临凡,似神女降世。 士卒刚逢大败,见此情形,尽皆跪拜,祈求赐福。 及至近前,方见那女子竟浮于一根茅竹之上,并非冯虚御风而来。 又见她粉黛娥眉,丹唇皓齿,明眸善睐,仪静体闲,又让一众将士看得如痴如醉,顿忘战败之苦。 韩霜刃见那女子到来,站在船头,喊道:“周师妹,我等水战失利,欲借龟背岛避敌锋芒。” 那女子到朱羽旗舰前站定,拱手抱拳,面对韩霜刃道:“韩师兄,当年鲛佬作乱,水都不安。你手刃恶鲛,保我水都安宁,大恩大德没齿难忘,今日正是报恩之时。” 那女子迎朱羽军上龟背岛驻扎,行程之中,韩霜刃向朱羽解释道:“朱兄,此女子名唤周卿宁,乃水都拂水门门主。我早年在江湖游历,曾助此门除灭玄冥泽中食人鲛佬,故有一段渊源。” 朱羽点头,放心登岛。 水师都督葛牧舟对周卿宁一见倾心,大战之后,竟与之结成佳偶。 这是后话,暂且不表。 四、结盟 沈亮巨舰难以进入四方海眼浪潮拱卫下的龟背岛,便将之团团围住,欲将朱羽困死于孤岛之上。 借着韩霜刃与周卿宁的关系,朱羽的水师与拂水门顺利结盟,共抗沈亮水师。 这段时间,也使得水师都督葛牧舟与周卿宁有了更多接触的机会,生出一段情缘,后来的玄武门,也是在拂水门基础之上,结合葛牧舟几个水师将领共同组建而成。 而韩霜刃则更为关心一个叫做汐落的小姑娘,潮涨汐落,当初这个被自己从鲛佬口中救出的婴孩,如今在拂水门中,已长成一个十三岁的小姑娘了。 当周卿宁带韩霜刃去看那望汐落时,那姑娘正在水中嬉戏,在她的身边,竟有数十只鲛人游弋。 韩霜刃觉察到危险,立刻去拔腰间宝剑凝霜,却被周卿宁一把按住,并告诉他道:“韩师兄,这姑娘自小便能使唤鲛人,经常与之嬉戏。” 说罢,又朝那姑娘喊道:“小汐落,你不是一直想见见我常跟你提起的那个搭救你的大英雄吗?他可是来看你了。” 汐落本在水中玩耍,听到周卿宁呼唤,猛一转身,发丝甩落无数水珠,在阳光下形成一道小型的彩虹,恰好遮住她那张刚刚长成的俊秀面庞。 水中的汐落如游鱼一般,快速向岸边游来,就连水中鲛人都跟不上她的速度。如此水性,让韩霜刃都在心中暗暗赞叹。 倏忽之间,汐落已经登岸。 她穿着一袭水纹青衣,是周卿宁看她爱水,亲自挑选的避水料子制成,出水即干。 小汐落直勾勾地盯了韩霜刃好一阵子,突然扑过去,抱住韩霜刃大腿,一点都不见外。 原来她自小就听周卿宁讲这个大英雄的故事,见到真人,正是得偿所愿。 此刻的韩霜刃却在考虑另一件事。 他惊讶于她支使鲛人的能力,欲借此为困顿之中的朱羽水师助力。 这一决定,将使韩霜刃悔过一生,可在那时,却是扭转战局的关键。 借助鲛人之力,朱羽水师组织了数次奇袭,皆取得了意想不到的胜果。 背靠龟背岛,又有了鲛人助力的朱羽水师,终于有了与沈亮铁索连舟的巨舰正面对垒的能力。 五、火计 面对朱羽及鲛人的数次奇袭,沈亮不堪其扰。 忍无可忍的情况下,沈亮设下陷阱,以金刚网阵捕捉到一条鲛人。 为了泄愤,沈亮居然将这一条鲛人捆绑至其旗舰舰首,以烛火生燃之。 鲛油耐燃,火烧了整整三日三夜,鲛人惨叫之声震动玄冥泽。 鲛人智弱,此事之后,便不堪驱使,聚于龟背岛,再不敢靠近沈亮巨舰半步。 失去鲛人助力的朱羽水师,再次陷入劣势。 不过,水师都督葛牧舟却时常在深夜看着那燃在沈亮旗舰上的火苗沉思,从那之中,他似乎隐隐发现了战胜沈亮的关键。 可是,葛牧舟却未将此事告诉朱羽,他的心中尚有顾虑。 随着时间的推移,朱羽水师不断损兵折将,且岛上的资源也在不断消耗,即将面对断粮的困局。 葛牧舟再也忍受不住。 一次,在和副将雷鸣的谈话中,他无意中透露了自己心中的想法:“欲破铁索连舟,当用火攻!” 雷鸣听罢,却未见半点兴奋,只是叹一口气,道:“此事将士们早就提到过,只是龟背岛物资匮乏,植被稀疏,并无引火之物,于是只得作罢!” 葛牧舟神情闪烁,欲言又止。 雷鸣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点,身为副将,他对葛牧舟的性情十分熟悉。 于是他急忙追问道:“都督,你是否已有计谋?” 葛牧舟三缄其口,却耐不住雷鸣一再追问,只好开口道:“雷鸣,你可记得沈亮旗舰上鲛人燃起的大火?” 雷鸣听罢,一拍脑门,恍然大悟道:“对啊!传说鲛油便是极佳的引火之物,若能剖鲛取油,则我军必能获胜!我这就去做。” 见雷鸣要走,葛牧舟赶忙一把将他拉住,道:“此计虽然可行,但鲛人既曾相助我等,便是盟友,我等安能为一己之私,背盟而害人?此非丈夫所为。” 雷鸣劝道:“都督,鲛人不过畜牲而已,谈何盟友呢?” 葛牧舟却决计不肯,严词拒绝之后,又道:“主上朱羽智计百倍于我,定曾想过此事,只是主上向来重义而轻利,不能为此不义之举,这才按下不表。想来,大家正是因为这一点,才甘愿追随主上,肝脑涂地。如今我等岂可因一时之利而做那背弃大义的小人?” 话说明白,葛牧舟严令雷鸣禁止再提及此事,并决心在断粮之前,率领水师齐出龟背岛,与沈亮水师殊死一搏。 六、背盟 雷鸣虽身为副将,却不甘屈居人下,他一向有自己的想法。 成王败寇,生死存亡之时,利和义对雷鸣来说,都显得不是那么重要。 瞒着所有人,雷鸣开始了自己的行动。 趁夜色降临,雷鸣哄骗汐落至龟背岛一处人迹罕至的水湾,并哄骗汐落为之召唤鲛人。 汐落年少单纯,以为是心中英雄韩霜刃授意,不疑有他,于是便开口引鲛。汐落召唤鲛人之时,会张口发出一种穿透力极强的怪声,鲛人闻声而动,聚于水湾之中。 怪声响起之时,韩霜刃从睡梦之中突然惊觉坐起,心中惴惴不安,于是翻身而起,顺手提起宝剑凝霜,循声去寻找汐落。 待韩霜刃到来之时,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鱼腥和血气,水湾早已成为一片血海。 雷鸣早在水湾埋伏有弓弩手,待鲛人聚集之后,突然下令,弓弩手齐出,射杀鲛人,并就地将死掉的鲛人捞出,倒吊于岸上,剖鲛取油。 无数被扒皮剖腹的鲛人倒吊在岸上,掺着血水的鲛油一滴一滴滴落在预先准备好的盆中。 而这一切,都是在小汐落的面前做的,汐落受了刺激,此后不再开口,成了一个“哑女”。 见到这副场景,韩霜刃怒不可遏,当即拔出凝霜剑,步步逼近雷鸣,双眼中布满杀机。 “快,快去告诉主上及葛牧舟葛都督,”见到韩霜刃的雷鸣心中大骇,一边搬请救兵,一边解释道:“韩霜刃,我也是逼不得已,若不用鲛油点火破敌,大家早晚会一起玩儿完。” 韩霜刃才不听他解释,凝霜剑剑锋指向雷鸣胸膛,正欲刺入,却恰逢葛牧舟赶到,挡在韩霜刃剑前。 “闪开。”韩霜刃的声音冰冷,凝霜剑上散发的凉气更让人遍体生寒。 “雷鸣,我严禁你再提此事,安敢擅作主张?”葛牧舟先是训斥雷鸣一番,但见事已至此,又急忙安抚韩霜刃道:“韩兄,此事责任在我,鲛油可引火之事是我无意中透露给雷鸣的,如今木已成舟,何必徒增杀孽?” 韩霜刃回道:“鲛油取火人尽皆知,但上至义兄朱羽,下至军中士卒,宁为玉碎,无人肯为此背义之举。雷鸣乃一介副将,竟敢私自行事,此为不忠;答应你不为此举而为之,此为不信;背盟屠鲛,此为不义。如此不忠不信不义之人,不早早杀之,留之何用?” 葛牧舟心知韩霜刃若动起手来,十个自己也不是对手,但他念及旧情,不愿相让。 “牧舟,闪开!”僵持之际,朱羽的声音在一旁传来:“韩兄弟说的没错,此人当杀。” 雷鸣听闻此言,双膝一软,跪倒在地。 月光之下,凝霜剑寒光凛冽,逐渐逼近雷鸣。 “临阵斩将,大不祥也!我愿意戴罪立功,”雷鸣妄想垂死挣扎,面对朱羽,大声疾呼道:“主上,今鲛人已死,不能复生,鲛油齐备,火计可施。我愿诈降沈亮,亲率火船袭敌连舟巨舰,宁葬身于火海,不愿死于同僚剑下。” 凝霜剑剑锋已近雷鸣胸膛,朱羽仍旧无动于衷。 “主上,雷鸣一片忠心,天地可鉴,”雷鸣声音中几乎带了哭腔:“主上不为自己着想,也当为麾下将士着想,当为治下百姓着想,若就此葬身玄冥泽,沈亮得势,将士将遭屠戮,百姓将被奴役,主上明察啊!” “韩兄弟,且慢!”听到将士和百姓,朱羽突然改变了主意,犹豫再三,还是对雷鸣道:“好吧,就允你戴罪立功。” 雷鸣如蒙大赦,伏地磕头,直呼:“谢恩。” 不料眼前寒光一闪,凝霜剑挥动之下,雷鸣的一只耳朵竟被从耳根处齐刷刷斩断,只留下一个黑洞洞的耳洞。 雷鸣捂住耳朵,疼得在地上打滚,在场众人竟无一人敢于制止韩霜刃。 “且留你几日性命,所有诈言,早晚取你首级。”凝霜剑下,天涯海角难逃。 韩霜刃收剑入鞘,拉起汐落的手,道:“汐落,我们走。” 说罢,韩霜刃没有再理会任何人,径自离开了水湾。 七、诈降 木已成舟,鲛人死而不能复生。 为战胜沈亮军,朱羽命葛牧舟亲自督造火船,雷鸣则投入诈降事宜之中。 为加快火船速度,防止沈亮发觉,葛牧舟天才地将快舟前面加上冲角,后面加上螺桨,一旦点火,鲛油便能驱动螺桨,使火船迅速撞上沈亮的巨舰。 与此同时,尖锐的冲角插入巨舰船体之中,无法摆脱,蔓延的火势便能烧穿这被铁索串联起的巨舰群。 不久之后,火船已备齐,诈降之事亦进展顺利。 因得知雷鸣无端被韩霜刃割了一只耳朵,沈亮对其投降之事竟更加深信不疑。 雷鸣约期投降沈亮,趁玄冥泽雾气弥漫,亲带火船,如约而至。 大雾之中,沈亮见有无数小舟驶来,影影绰绰,看不分明,只知是雷鸣来投,不疑有他。 待至近前,雷鸣亲燃鲛油,小舟顿时燃起熊熊大火,燃烧的鲛油又驱动螺桨飞旋,飞速扑向沈亮的巨舰。 沈亮发觉之时,已避无可避,小舟的冲角死死插入巨舰的船体,大火沿巨舰木制的船身一路烧了上去,铁索连舟,急不可脱,一损俱损。 但见火借风势,风助火威,巨舰熊熊燃烧,玄冥泽顿成一片火海,沈亮军仓惶应对,烧死淹死无数。 沈亮见大势已定,无力回天,竟乘坐小舟逃亡。 此战,朱羽大获全胜,但雷鸣并未按他所言葬身火海,而是在点燃火船之后,跃入水中,以谋求一条生路。 也算是阴差阳错,雷鸣被四方海眼浪涌推动,于玄冥泽中起伏之时,竟恰遇沈亮逃亡的小舟,于是攀缘而上,生擒沈亮。 正因此大功,朱羽不便再在军中处置雷鸣,但功过相抵,不升不降,仍旧任副将之职。 尾声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屠鲛之事让韩霜刃意识到,拥有唤鲛引潮能力的汐落在龟背岛并不安全。 此后,韩霜刃一直将汐落带在身边保护,对她如同对待亲生女儿一般。 太祖建国之时,韩霜刃成立黑衣组织,助朝廷统管江湖之事,亲自遴选十二名骨干,称为黑衣十二队,威风凛凛,人莫敢欺。 汐落也在那时被编入十二队中,任第八队队长之职,号为潮女妖。 第289章 鳍刀吻剑 追鱼节上,葛修武遇浪里蛟郑憨大逞凶,乘舟盾追逐,直追至大海眼。 幽深黑暗的圆形海眼正中,只剩一叶孤帆。 帆船之上,并不见半个人影。 葛修武见此情状,料定那浪里蛟定已潜入水中,当即翻转舟盾,将此独门兵器浸入水中,自己则抱紧舟盾,借螺桨飞转之力,直追入水。 尹三刀跟在后面,喊了一声:“二少爷且慢!” 话出口时,已经晚了,只见玄冥泽泛起一阵水花,葛修武早已潜入水中。 尹三刀无奈,只好泊舟于海眼之上,耐心观察水下动静。 海眼深邃,倏忽之间,已不见葛修武的身影。 葛修武借舟盾之力,飞速下潜,定睛一看,只见海眼深处,有一条凶恶游鱼,身覆黑色鳞甲,背上有一锋利的长鳍,前头是一根长吻。 长吻和背鳍分水斩浪,使那恶鱼在水中游动自如,速度也飞快。 可速度再快,毕竟人力有限,如何抵得上舟盾飞旋的螺桨。 葛修武定了定神,抓紧舟盾,将舟盾前尖锐的冲角对准了那恶鱼一般的浪里蛟郑憨大,开足马力猛冲过去。 那郑憨大自号浪里蛟龙,水性非比寻常,潜游之时,更能敏锐感知到四周水流变化。 葛修武的舟盾还未接近,郑憨大便觉察出身后一阵浪涌,就地急停转身,躲过舟盾冲角撞击的同时,将背后锋利的鳍刀对准了借舟盾之力极速下潜的葛修武。 葛修武生于玄武门,自小有兄长挡在前面,诸事都不用心入耳,唯独对还算感兴趣的练功一道,极为专心,水中功夫堪称门内一绝。 见郑憨大闪过一击并用背上鳍刀反击,葛修武只将身形一转,用舟盾护在身前。 鳍刀与舟盾相碰,一路刮擦,惊得附近游鱼乱窜,不敢近前。 一合交锋之后,葛修武止住舟盾,二人对向浮于水中,互相看着对方,看似在同一水平,实则在不断的向大海眼之中下沉。 浪里蛟郑憨大原是江边一渔户,因洪水泛滥,被征调修筑河堤。 后官员贪赃枉法,河堤屡溃,眼看逾期当斩,无奈逃亡,后蒙雷闯看中,搭救了一条性命,这才有了江中一霸白条帮的重建。 今受雷闯所托取葛修武性命,郑憨大既有报活命之恩之意,又有为白条帮弟兄复仇之心。 郑憨大自认水下功夫了得,又有一身闭气法门,既然引葛修武入水,便有把握胜他。 见入水已深,郑憨大干脆不再逃亡,手持吻剑,游动身形,向葛修武疾冲过去。 那鳍刀吻剑乃模仿水中旗鱼制成,有分水之能,劈波斩浪,无往不利。 虽在水中,郑憨大的动作却丝毫不受阻滞,如一条黑影飞窜,眨眼间便至葛修武身前。 葛修武亦是水中健儿,少年意气,不知畏惧为何物。 他见那郑憨大不逃反攻,正中下怀,当即以舟盾迎敌。 在大海眼幽深黑暗的巨瞳的注视之下,二人你来我往,亦攻亦防,一时竟难分上下,水流亦在二人打斗中震荡不止。 葛修武用舟盾格挡吻剑的同时,数次用舟盾冲角攻击郑憨大,无奈郑憨大一身鱼鳞密甲,不仅坚硬,入水之后更是湿滑无比,舟盾冲角虽然尖锐锋利,碰到这鱼鳞密甲,却显得有些无处着力。 面对这种状况,葛修武及时调整了战斗方式。 他心道:“管你是鱼是蛟,刮鳞剥皮,我也是一把好手。” 心念即行动。 葛修武不再以冲角攻击,而是让飞旋的螺桨去接近那一身棘手的鱼鳞密甲,只见桨叶飞转之下,那黑鳞竟被片片剥落,在水中打着旋儿,卷入水底的乱流之中。 郑憨大眼见自己的一身鱼鳞密甲被那烦人的舟盾螺桨剥落,心道不妙,大力一脚踢中舟盾,迅速与葛修武拉开距离,只觉得身上隐隐作痛,低头一看,见身体多处已被鱼鳞密甲细小的鳞片扎入,下沉又深,伤口被大海眼中盐分越来越多的水一浸,痛感便更为深刻。 一开始,郑憨大没想速战速决,而是尽量拖延,想要凭借自己出色的闭气功夫,尽量下沉的深一些,不知不觉间耗尽葛修武的精力,等葛修武发觉之时,再想浮出水面换气,便是绝对不可能的事情。 可越是打斗,郑憨大越觉得不对劲,那葛修武竟越来越生龙活虎,而自己,倒像是先要体力不支了。 打斗一阵后,二人暂时的脱离,给了郑憨大些许观察对手的时间。 直至此刻,郑憨大才蓦然发现,在葛修武的舟盾之中,似乎有气泡不断冒出,于是推测舟盾之中藏了“水肺”之类储存空气的气囊。 既然知道了奥秘在舟盾之中,破了便是。 郑憨大有一绝技,称作“蛟龙游”,是在水中以极快速度冲刺,将借冲击之力吻剑刺入的手段。 说干就干,只见他将吻剑朝前,身体弯成弓形,猛然向前窜出,双腿飞摆,借水流之势,快似闪电,倏忽之间便至葛修武近前,吻剑直刺出去。 这一击速度之快,让善于游水的葛修武也大吃一惊,慌乱之下忙用舟盾阻挡,不料却正中郑憨大下怀。 舟盾虽以防御见长,但要行于水上,便注定不能过于厚重。 此种形制,对付一般的攻击尚可阻挡,但这吻剑细长尖锐,又有那郑憨大“蛟龙游”的速度加持,威力非同小可。 一击之下,葛修武只觉得持舟盾的手中传来一道重重的撞击,劲力瞬间直达全身,只觉得一阵酥麻。 吻剑尖锐的剑尖撕裂了舟盾坚固的表皮,直直地刺了进去。 郑憨大眼睁睁看着舟盾那被撕裂的裂口中咕噜咕噜地吐着气泡,心中得意地想着:“葛修武,戳破了你舟盾中的水肺,看你还能坚持多久。” 不过,郑憨大并未得意太久,便发现那裂口中的气泡竟在迅速增多,有一股明火从舟盾内部猛窜而出,沿着那些气泡,向自己猛扑过来。 好歹郑憨大反应奇快,在热浪席卷全身之前,一个鹞子翻身,避过喷薄而出的大火,猛地向后窜去,连手中吻剑也来不及拔除,丢在了熊熊大火之中。 水中竟会被火烧? 郑憨大震惊到瞳孔放大,无论如何也不敢相信眼前所见的景象。 他哪里知道,早在数年前,玄武门少门主葛修文在炼制石脂之时,无意之中发现了一种气石。 气石在高温之下,可以产生空气供火焰燃烧。 于是,葛修文便将这种气石封入葛修武的舟盾之中,以使舟盾入水之时,石脂不灭,螺桨仍能使用,顺便也能供人呼吸。 而舟盾一破,气石入水,在火焰的加热之下会瞬间释放所有气体,同时燃烧着的石脂也被吻剑一并捅穿,二者结合之下,便是在水中也能熊熊燃烧。 葛修武也感知到舟盾上的大火,心道不妙,如此这样烧下去,片刻之间,火焰就会将气石中的空气消耗殆尽,根本无法再用气石呼吸。 更为严重的是,如果火焰迅速燃入舟盾内部,不能及时释放,那么他抱着的舟盾将随时有爆炸的风险。 为此,大哥葛修文在为自己督造舟盾之时,特意在石脂和气石之间夹了坚硬耐火的陶层,看来已经被吻剑扎穿了。 想什么来什么。 葛修武只觉得舟盾后的螺桨越转越快,不能控制,恐怕是火焰已经在舟盾内爆燃起来,压力逐渐增大导致的。 当今之计唯有速胜,否则,不被活活憋死,也会被自己的舟盾炸死在水中。 在飞转螺桨带动下极速前进的舟盾带动着葛修武的身体,在水中乱窜。 瞅准时机,葛修武以蛮力控制舟盾方向,将它瞄准了失去吻剑的浪里蛟郑憨大,疾驰而去。 水流急剧向前涌动,郑憨大根根汗毛竖起,目光到处,见这冒火的舟盾竟比平时快上数倍,朝自己冲来。 那浪里蛟郑憨大被人称作大鱼神转世,此番入玄冥泽海眼,正是如鱼得水。 千钧一发之际,郑憨大一个猛子下潜而去,避过这致命一击的同时,趁着葛修武被舟盾带动冲向前方,取下背后鳍刀,用力劈向其后背。 这一刀劈的结结实实,料那葛修武纵是水神下凡,也回天乏术,必要葬身这玄冥泽大海眼之中。 此时郑憨大一口气也即将用尽,再纠缠一阵,恐怕也要葬身水底。 既然完成使命,便立刻奋力向上游去。 葛修武危急之中搏命一击,本想速战速决,却没想到那郑憨大竟能如此灵活,偷袭不成,反遭重击。 按理说,这鳍刀一砍,有死无生,但葛修武临行之前,曾被大哥葛修文亲手披上玄武甲,寻常刀剑不可伤之,没想到果然救了葛修武一命。 一击未成,看郑憨大竟想上逃,葛修武岂能容之? 他使足全身力气,憋的满面通红,硬生生将飞速前进的舟盾再次调转方向,水流激荡,火焰灼烧,舟盾脱手,再次朝着郑憨大飞速撞去。 在水中闭气的情况下两次扭转失控的舟盾,足以消耗尽葛修武所有的力量。 待吐出几个气泡之后,玄冥泽大海眼咸腥的海水从葛修武张开的嘴巴灌入腹中,身体也一下子卸了力,飘飘荡荡地朝着大海眼中坠去。 烈火熊熊的舟盾在水中飞窜,直冲向奋力向上游的郑憨大。 察觉到身后的异常,郑憨大猛一转身,竟用鳍刀挡住舟盾的冲角。 可舟盾之形可挡,势不可挡。 螺桨剧烈转动,舟盾顶着鳍刀,带动郑憨大身体一起猛窜上去。 火焰烧灼着郑憨大的身体,直到将他彻底吞没。 浪里蛟,大鱼神。 郑憨大绝对想不到,自己最后的结局,竟是在水中被活活烧死。 大海眼中绽放出一朵巨大的烟花,映在葛修武的眼睛里。 那是舟盾爆炸的景象。 这水中的花火,绚烂而光辉。 魂归海眼,是水都之人向往的归宿。 可是,堵塞的海眼,是否还会接受虔诚的灵魂? 外传—浪里蛟 修河堤,修河堤,十室九空人迹稀: 人迹稀,人迹稀,层层盘剥河工饥; 河工饥,河工饥,黄土草末填地基; 填地基,填地基,洪水一来全拉稀。 ——恶波口民谣 恶波口的河堤修了又塌,塌了又修,朝廷调拨的赈灾款源源不断,修堤的河工食不果腹,倒将各级官员养的脑满肠肥。 “修河堤,修河堤,”肥胖的快要走不动道儿的河道总督派人将恶波口渔村的老老少少聚集在一起,开口道:“朝廷派了徭役下来,下到十八,上至八十的男子都要去。” 渔民们苦叹一声,正是收渔的好时节,劳力们却要去修那中看不中用的破河堤。 累死几个堤上的,再饿死几个家里的;待到恶波口发洪水,样子货的河堤一垮,又随机淹死几个不信邪的…… 一年又一年,渔村早已无了往日热闹的景象,几乎快要成为寥落的荒村。 没办法,该修还是得修,明知道那河堤挡不住恶波口的洪水,明知道朝廷赈灾的白银都入了河道总督的口袋…… 那又如何? 不服徭役,形同造反,斩立决! 自愿都是被自愿。 年复一年,恶波口的渔民似乎早已接受了自己的命运。 虽说早死晚死都一样,可老实巴交的渔民们还不愿意被当作那出头的鸟儿,或是杀给猴子看的鸡。 这一点,河道总督清楚的很,只要他一声令下,渔民们一定会乖乖站出来服徭役,和往年一样,用黄泥和稻草堆出一座中看不中用的“河堤”,替河道总督骗过验收官员的眼睛。 不过,这一年似乎有些不同。 河道总督的号召并无几人捧场,一打听,才知道渔民们正在恶波口的鱼神庙中拜鱼神,没工夫来搭理什么河道总督。 所谓鱼神,并不是什么凭空的造物,而是一个具体的人。 在上一年冲垮河堤的洪水中,此人只身入水,救人无数,最后被巨鱼一口吞下,破鱼腹而出,渔民皆以为神人,纷纷下拜,称其为大鱼神转世。 其实,哪里有什么大鱼神转世,有的不过是精通水性的普通渔民郑憨大罢了。 洪水袭,河决堤。 旱鸭子蒋霸三舍命不舍财,在躲避洪水的人潮中逆流而动,只为搬走家里仅存的仨瓜俩枣。 汹汹大水最是无情,从溃决的河堤奔涌而出,一口便吞没了小小恶波口渔村。 站在高处的人们看到这一切,丝毫没有劫后余生的喜悦,看着淹没在洪水中的昔日家园,目光中只剩下麻木与无助。 比起他们,被困在洪水正中的蒋霸三感到的更多是绝望:他趴在渔村最高的树上,周围是肆虐的洪水。 “救命,救命!” 蒋霸三绝望地大喊,可渔民们却只是眼巴巴的看着。 也不怪他们冷漠,只因蒋霸三原本就是渔村一霸,作为一个不会下水的旱鸭子,在渔村过活,本身就是靠着无赖和掠夺。 这样一个人,谁会冒着生命危险去救呢? 有人去救。 滔天洪水之中,一只帆船飘飘摇摇向蒋霸三驶去,船上有二人:一个精壮憨实汉子,名郑憨大;一个矮小肥圆胖子,名甘圆二。 甘圆二好色,蒋霸三爱财,都是渔村的混混,二人沆瀣一气,同流合污,倒颇有些臭味相投的意思。 郑憨大则大不相同,无父无母,是放在木盆里顺江流漂到渔村的婴儿,吃百家饭长大,知恩图报,对渔民们很好。 他年轻时又跟捞尸人肖三儿跑过几年江湖,练就了一身的好水性。 这三人本不该有交集,可偏巧年前同被河道总督征去做了修河堤的徭役。 郑憨大追随肖三儿见过些世面,不甘心恶波口渔村年年被当作河道总督捞钱的门道,便纠结了一批渔民逃役,欲走运河北上,往京城上告。 甘圆二和蒋霸三好吃懒做,又觉徭役辛苦,干脆便混在其中。 不想那河道总督也是狠角色,得知此事之后,竟派兵半路拦截,杀人灭口。 不得已,郑憨大只好带人跳江保命。 不会水的旱鸭子蒋霸三和肥胖虚弱的甘圆二就是这次被郑憨大救了性命,精疲力竭之时,又被乘船路过的玄武门总管雷闯打捞上来,这才保下三条性命。 得此活命之恩,甘圆二和蒋霸三愣是将郑憨大拜作大哥,自此鞍马相随。 有了郑憨大的管教,二人倒是收敛了许多。 值此滔天洪水之中,郑憨大和甘圆二不顾危险,营救蒋霸三,可谓义气。 甘圆二控船技术了得,不一会儿,便在洪水中接住蒋霸三,正欲驶向岸边高地安身,却见一怪鱼冲天而起,长吻如剑,背鳍似刀,围着船不停打转,似乎将三人当做了猎物。 似这等铁骨巨鱼,稍微擦着碰着,便能掀翻这小小帆船。 值此危急时刻,郑憨大当机立断,跃入水中与巨鱼缠斗,给船上二人逃脱的时间。 洪水涌浪,将郑憨大与铁骨巨鱼卷在其中,很快便不见踪影。 又不知多少时辰,那巨鱼又现于水面之上,扭动着巨大的身躯,向岸边高地冲来,早已上岸的甘圆二和蒋霸三急忙闪开,只见那巨鱼好好跃起,又重重落下,将自己搁浅在岸上,头尾摆动着,似乎十分痛苦。 渔民们哪见过此等景象,纷纷围上前去,却见那雪白的鱼腹一涌一涌的,似乎有什么东西,将要破腹而出。 甘圆二和蒋霸三壮着胆子来到近前,正欲看个究竟,却见那鱼腹突然裂开,腥气冲天的鱼血飙了二人满脸。 郑憨大竟从大鱼体内破肚而出,渔民见状,大为惊异,惊为天人,竞相跪拜,呼为“大鱼神”。 借此机会,郑憨大自号大鱼神转世,建立鱼神教,拆鱼骨为庙,以鱼鳞制甲,鱼吻为剑,鱼鳍作刀,收服了一大批信众。 河道总督找到鱼骨庙时,郑憨大正在等他。 “大胆,”河道总督颐指气使:“竟敢装神弄鬼,聚众私会,不服徭役,拿下。” 未等官差有所动作,信徒们却先站了起来,堵住官差们的道路。 “你,你们想造反吗?”河道总督的气势弱了三分。 “反了又如何?” 郑憨大话音刚落,信徒们早已将官差控制住,甘圆二和蒋霸三更是一左一右,制住了河道总督。 “别,别,”河道总督腿一软,扑通坐在地上:“好汉饶命,好汉饶命。” 郑憨大看了一眼这个外强中干的家伙,轻蔑的,开门见山地问道:“赈灾银在何处?” “赈灾银?”河道总督故作震惊。 甘圆二和蒋霸三的刀可不讲这些,直接逼近了河道总督肥胖到几乎不存在的脖颈。 “我说,我说,”河道总督并没有舍命不舍财的勇气:“在我那河东老宅。” 最终,郑憨大还是宰了那河道总督,并用他贪墨的白银购买船只武器,重建“白条帮”,成了独霸一方的水匪。 随着势力的逐渐增大,当年的救命恩人雷闯再次找到了他。 外传—封喉剑 世间总有不平人,不平事。 但有不平,何来太平? 十岁那年,封不平被选入黑衣训练营。 本期训练营由时任黑衣统领的厉凌风亲自教导,主修剑术,杀人无情。 与封平同期的孩子,还有十九个。 一、封平与齐峰 封不平原本的名字,叫做封平。 平平无奇的平。 人如其名,在二十个孩子中,封平的表现平平无奇。 不仅如此,他还有严重的强迫症。 刺出的每一剑,都必须瞄准喉咙。 一剑封喉。 封平的剑快、准、狠,但他仍然是最平平无奇的那一个。 他学不来精妙的剑法,只会一招,那就是“刺”,更快、更准、更狠的刺出那封喉一剑。 封平孤僻冷漠,独来独往,非常不合群。 与之相对的,是孩童中最活泼的那一个——齐峰。 剑法造诣,齐峰在二十个孩子之中稳居第一,无人能及。 为人处事,齐峰活泼开朗,互助爱人。 齐峰和封平,是本届训练营中的两个极端。 二、黑衣训练营 杀手的训练是枯燥而残酷的。 厉凌风是个非常严格的老师,眼里不揉半点沙子,剑术教习更是精益求精。 如若完不成厉凌风布置的任务,不准休息,不准吃饭还算小事,动不动就是一阵毒打。 厉凌风的目的,是培养一批毫无感情的杀人机器,为黑衣所用。 然而,残酷的训练营生涯中,天赋异禀的齐峰就像一束光,照进每个孩子的心里。 过人的天赋让齐峰总能够提前完成厉凌风布置的任务,甚至有余力来帮助他人。 他能清晰地记住每一个人的名字: 花灵儿、肖萌虎、古小蛇、易青川、李梦阳、黄语诗、楚离歌、赵振、钱小豪、马平川、水飞流、列战、海琼英、虎牙仔、廖铁头、江海月、沐清风、白琏,还有封平。 在其他人都不遗余力地训练和完成任务的时候,齐峰竟有闲暇记住每一个人的名字、性格。 他就像一个温柔的大哥哥,试图帮助每一个人,给残酷的黑衣训练营带来一束温暖的光。 这束光同样温暖着封平。 在封平学不会纷繁复杂的剑法被责罚不准吃饭的时候,是齐峰将省下来的口粮留给他吃。 在封平因为极度的强迫症,执着地将剑刺向木偶人的喉咙,而非厉凌风要求的其他部位时,被痛打之后,是齐峰耐心地给他上药。 杀手本应无情。 而这一批孩子,因齐峰的出现,变得有爱。 三、出师考核 五年的训练时光转瞬即逝。 二十个孩子长成青年和少女,他们面临的最后考验,便是出师考核。 通过考核的人,可以跟随黑衣队长继续修习,甚至继承队长的位置,而输了的,则沦为黑衣普通一员。 这一年,规则却大不相同。 齐峰建立的互帮互助的良好氛围违背了杀手培养的初衷。 在此背景下,厉凌风突发奇想,将孩子们锁在牢笼之中,要求他们相互拼命,只有一个能活着出来。 在厉凌风的眼中,齐峰武功卓绝,却并不是一个好杀手。 杀手无情。 此举,在于逼迫齐峰杀害同道,坚定本心。 厉凌风希望,从这修罗场中走出来的,会是齐峰。 当新规则宣布的那一刻,大家面面相觑,内心皆闪过一丝迷茫。 唯独最不合群的封平,以最快的速度远离齐峰,手握宝剑,警惕地看着对方。 四、你死我活 修罗场中,没有胜者。 齐峰看向逃到角落的封平,眉头紧锁,目光冷峻。 封平心中一惊,随即大声疾呼道:“这是你死我活的修罗场,诸位,我等若要活命,必须联手杀死齐峰。否则,必会死于齐峰剑下。” 他说的没错,单对单,这里无人是齐峰的对手。 其他人闻言一惊,全都握紧了手中宝剑,剑锋对准了齐峰。 十八把剑组成剑阵,齐峰站在阵眼,危机四伏。 齐峰未动,其他人也没有下定决心。 毕竟,他们剑锋所指,是对他们照顾有加的“大哥哥”。 “你们,真要杀我?”齐峰缓缓开口。 他的目光扫视一周,在十八双虎视眈眈的眼神窥视下,平静如常。 “我,我做不到。” 花灵儿手中的剑“哐当”一声掉落在地,颓然跪坐在地上,眼泪啪嗒啪嗒地掉落在地。 “峰哥,对你不住,今天,只有一个人能走出牢笼,别怪我们。” 列战内心在挣扎,但手中的宝剑却依旧挺立。 然而,更多的人在疑惑,兄弟姐妹相杀相残,这真的是唯一的解法吗? 在齐峰目光的逼视下,剑阵在渐渐松动。 “别人制定的规则,我们就一定要遵守吗?” 齐峰开口了,语气如常,目光温润。 “与其自相残杀,为何不联手打破规则。” 五、冲破桎梏 打破规则? 齐峰语惊四座。 然而,齐峰可不是说说而已,他很快便行动起来。 只见齐峰凝视牢笼,似在寻找薄弱之处。 忽的,他眸子一凝,长剑陡然出手,却见剑光闪处,牢笼竟多出一道深深地裂痕。 此等剑力,让旁观者心中大惊。 随即,齐峰招呼众人:“齐心协力,破开牢笼,让我们一起出去。” 说罢,他伸出双手去推那牢笼。 然而,尽管已有缺口,一人之力毕竟有限,难以撼动牢笼。 “齐大哥,我来助你。” 花灵儿瘦小的身躯第一个顶了上去。 “嗨!能不死的话,谁愿意拼命啊!” 列战也随之加入。 随着列战的加入,其他人也逐渐走上前去,一起去推那牢笼。 除了封平。 然而,十九个人的力量已经足够,牢笼从剑痕的缺口处猛地崩裂开来,露出一个足可让大家走出去的口子。 齐峰和其他人对视一眼,开怀大笑。 “让我们一起走出去。” 六、一剑封喉 牢笼冲破,大家意气风发,畅快狂笑,准备跟随齐峰一起走出去。 然而,角落里却幽幽地传来一句不和谐的声音。 “你们真以为困住我们的,是眼前的座触之可及的牢笼吗?” 十八双眼睛齐齐看向声音的来源,那是封平的位置。 “你,你什么意思?” 花灵儿仿佛意识到了什么,声音有些颤抖。 “怂货,”列战心直口快:“不帮我们也就罢了,还在一旁说风凉话。” “是啊!怂货。” “自己躲在一旁不帮忙也就罢了,还在一旁胡说八道。” “妖言惑众。” …… 大家一起对角落里的封平发起了攻击。 然而很快,大家便噤声了。 齐峰从人群中挤出来,缓缓走向封平,耐心询问道:“封平,你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你当真不懂?”封平告诉齐峰:“黑衣组织才是桎梏我们的真正牢笼,你能带他们逃出这座铁制的牢笼,可完不成黑衣的任务,你真以为能带他们活下去?” “不试试怎么知道?” 齐峰的目光中充满热忱和希望,开口道:“出去之后,我自会去求师父厉凌风网开一面,停止这种残酷而无意义的杀戮。” “天真。”封平不屑一顾。 齐峰却笑着摇摇头,开口道:“五年,黑衣培养我们用了整整五年,肯定不舍得将我们全部舍弃。因此,只要我们团结一致,同生共死,便能搏一线生机。” “加入我们吧!团结一致,不搏一搏,怎能知道结局?” 齐峰向封平伸出手,准备将他拉到自己的身边。 封平犹豫地伸出手,离齐峰的手越来越近。 然而下一刻。 剑光一闪,一剑封喉。 齐峰看了看插在自己喉咙上的宝剑,发出难以置信的“咯咯”声。 “对不起,你是天之骄子,厉凌风不会杀你,可我不敢赌。” 宝剑拔出,鲜血飞溅。 七、相煎太急 牢笼之中,传出一阵惊呼。 面对突如其来的巨变,站在齐峰身后的人反应不及,一时有些愣怔。 然而封平手中的剑不等人。 花灵儿、肖萌虎、古小蛇、易青川、李梦阳、黄语诗、楚离歌、赵振、钱小豪、马平川、水飞流。 十一剑,剑剑封喉…… 列战不甘坐以待毙,大声疾呼:“大家不要怕,封平武艺平平,剑法稀疏平常,只懂一招而已。大家快持剑反抗,不要傻愣在那里,给人来杀。” 话毕,列战手持宝剑,迎了上去。 他说的没错,封平确实剑法平平,只会一招。 然而列战不知道,仅这一招,封平整整练了五年,数以万次的刺击,只瞄准唯一的一处要害。 一剑封喉。 列战死了,死的很不甘心。 随后,是海琼英、虎牙仔、廖铁头、江海月、沐清风、白琏…… 杀了齐峰之后,已无人能阻挡封平。 他成了从牢笼之中走出的唯一一人。 尾声 当看到封平的那一刻,厉凌风似乎有些失望。 可很快,他的情绪便烟消云散,开口问道:“说吧!你有什么心愿?” “我希望,封平也死在那座牢笼里。” “什么意思?” “从今以后,我叫做不平。” 封不平。 第290章 长兄如父 玄武甲抵挡了鳍刀的致命一击,舟盾的爆炸消灭了浪里蛟郑憨大。 可失去倚仗的葛修武,却救不了自己的性命。 黑暗,冰冷,寂静,窒息…… 在玄冥泽大海眼漆黑的瞳孔的注视下,葛修武渺小如尘埃的单薄身体在不断下沉,意识变得断续而且模糊。 要死了吗? 偏偏还是被淹死。 也难怪人们常说:淹死的都是会水的。 哥哥,修武又闯祸了。 沉…… “修武!” 沉…… “修武,快醒醒!” 沉…… “修武,不要睡,快醒醒!” “哥?!” 葛修武猛地睁开双眼,冥冥之中,仿佛听到哥哥葛修文的呼唤。 可是,哥哥葛修文不是从不出玄武门的吗? 环顾四周,只有漆黑冰冷的水,哪里有什么人影? 可是,那短暂昏迷中的声声呼唤却唤起了葛修武求生的本能。 强忍着窒息的痛苦,葛修武滑动双臂,朝玄冥泽水面奋力游去。 哥哥。 那个看起来软弱的、教条的、逆来顺受的哥哥,却一直将葛修武保护的很好。 十年前,老门主葛洪身死之后,留下了两个年纪尚幼的儿子。 偌大的家业和年幼的孩子,无疑是有心之人的觊觎对象。 那时的玄武门群龙无首,暗流涌动,野心之辈众多。 管家雷闯便是最大的野心之人,对于门主葛洪的幼子,不仅毫无尊重爱护,反而呼来喝去,颐指气使。 对此情景,稚气未脱的葛修武攥着小小的拳头,不忿地去找大哥葛修文告状,并道:“等过几天哥哥继任门主,就不用怕雷老狗了,到时候一定要将他驱逐出玄武门。” 没想到,在父亲葛洪的葬礼之上,葛修文竟然以年少为由,拒绝在成年之前直接继位门主,并当着所有弟子的面,宣布玄武门一切事务应由雷闯代管,让雷闯代行门主之责。 为此,葛修武颇为不忿,将自己关在屋里好几天不出门,并拒绝再见哥哥葛修文。直到葛修文拿来自己最爱吃的饴糖,才将他哄好。 一直以来,葛修武都觉得哥哥软弱可欺,尤其是后来哥哥生病不能练武,更让葛修武觉得哥哥心弱体弱,弱的不堪一击。 可是哥哥从前明明不这样的。 父亲葛洪在时,那些顽皮有趣的事情,都是哥哥带着自己去做的。 可一夜之间,哥哥就像变了一个人,就像是一个任人摆弄的木偶,闷在屋里,除了偶尔的几声咳嗽,几乎没有他存在的痕迹。 哥哥,天不怕地不怕的哥哥,永远冲在修武前面的哥哥,你究竟是怎么了? 好吧!既然你失了锋芒,就让修武来做你手中最锋利的刀! 从此之后,葛修武拼命练功,幻想着将玄武门中的坏人通通打倒后,从前的那个哥哥便会回来。 狂放不羁、勇敢无畏、直言快语…… 葛修武依然是从前那个葛修武,天不怕地不怕,甚至敢于公然与雷闯对抗,数次当众顶撞这个什么都要管一管的总管。 哥哥不敢说的话,就让葛修武来说;哥哥不敢做的事,就让葛修武来做…… 玄武门中人人都怕雷闯,唯独葛修武无惧无畏。 可无知者方可无畏。 无惧无畏的葛修武,何尝不是因为无知呢? 无知无畏的葛修武,此时正与死亡赛跑。 他极力压榨着自己身体里的最后一点空气,奋力向上,向着那水面的粼粼波光。 那是生命的召唤,是胜利的曙光。 “加油,还有力气,就差一点,差一点,葛修武,你可以的。” 粼粼波光越来越近,葛修武也即将到达极限。 偏偏在这个时候,潮女妖汐落引发的鲛潮迁徙至大海眼,成百上千鲛人使水面涌动,拍打着葛修武的身体,消耗着他所剩不多的体力。 “鲛人?” 葛修武眼见无数鲛人潜入水下,向大海眼深处游去。 这么多年了,它们终于要回家了吗? 那是哥哥修文给自己讲过无数遍的故事: 鲛人的家在海中,大海眼就是它们回家的路,海眼堵塞,它们回家的路便不通了。 无家可归的可怜鲛人们不应当被捕杀,而应该被保护。 葛修武的脑海中闪过这些零星的片段,强迫他保持着意识的清醒,一刻不停地向着光的方向游动。 “摸到了!” 葛修武的一只手已经触及到水面和空气的交界,只需再稍稍用力,便能浮出水面,尽情享用新鲜的空气。 这是葛修武第一次意识到,类似空气这种看不着摸不着却又无处不在的东西,竟是如此宝贵。 一步之遥,生死界限,却如此难以跨越。 在出水前的最后一刻,葛修武瞥了一眼下方的鲛潮,就是这无意中的一瞥,竟使他克服了呼吸和生存的本能,没有丝毫犹豫的调转方向,一个猛子扎进水中,奋力向下游去。 忘记呼吸,忘记本能,忘记一切…… 葛修武的眼中,只有裹挟在鲛潮之中的哥哥葛修文的身影。 那苍白的身体被汐落紧紧拥抱着,跟随鲛潮游动,不断沉向大海眼。 随着越来越多鲛人的进入,平静的大海眼好像突然间复活了,好似干渴了很久的野兽,大口地吞咽着玄冥泽的冷水。 玄冥泽水猛地灌入大海眼,逐渐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 “哥哥!” 葛修武在内心中高声呼喊,借着这股漩涡,他的下潜速度飞快,甚至胜过鲛人,很快便游到葛修文的身边。 汐落怀中的葛修文已死去多时,苍白但又安详,似在做着一个长长的梦。 他的鲜血早已经流尽,与浩瀚无边的玄冥泽融为一体。 “哥……咕噜咕噜……” 葛修武的嘴巴一张,被鲛潮搅动得激荡冷水便浸入他的喉咙,直抵肺腑,挤出了他身体里的最后一口空气。 彻底失去意识的葛修武随波逐流,在漩涡之中越陷越深,逐渐进入大海眼贪婪的巨口之中。 在即将被大海眼吞噬之际,一双纤细嫩滑的手却托起葛修武,带着他脱离了漩涡的禁锢,一直将葛修武托出水面,安放在被漩涡搅碎的帆船的木板上。 海眼和修武…… 葛修文临终前的遗愿与不甘,被不会言语的汐落牢牢的记在了心里,并一一替他完成。 直到将葛修武带离大漩涡的范围,确认他安全无恙之后,汐落才重新返身入水,来到爱人的身边。 她要带他回家…… 那是水都之人灵魂的归处,鲛人世代居住的家乡,大海眼连通的地方——海中归墟。 葛修武趴伏在木板上,阳光照在他的身上,点燃了将熄的生命之火,使它熊熊燃烧起来。 “哥哥!”葛修武在昏迷中呓语。 葛修武要做哥哥最锋利的刀,可直到此刻,他才突然顿悟:其实是哥哥一直在做自己最坚固的盾。 忽然之间,葛修武意识到自己的无惧无畏、自由不羁和只管热闹不管闲事,完全是因为有哥哥的谨小慎微,有哥哥的画地为牢,有哥哥在替他管着那些麻烦琐碎的闲事和啰嗦教条的人情世故。 哥哥就像空气,时常被忽视,却不可或缺。 这一刻,葛修武忽然意识到:或许,这是在哥哥修文将玄武甲披在他身上的时候,便已经设定好的结局。 葛修文活的太累了。 在休息之前,他用最后的力气帮助弟弟葛修武铺好了前进的道路。 成长往往就是一瞬间的事情。 就像父亲葛洪死后突然成长起来的葛修文一样,看到哥哥葛修文尸体的瞬间,葛修武便突然成长了起来。 一艘舟盾停在葛修武身边。 从舟盾上,伸出一只苍老的手:“二少爷,老奴来迟了。” 葛修武伸出手,紧紧握住了那只苍老但有力的大手,踏上了那艘舟盾。 第291章 两面三刀 玄冥泽大海眼之上,尹三刀的三把分水短刃分别插在留下与他一同搜寻葛修武踪迹的三名玄武门弟子的尸体上。 尹三刀冷静地将刀从尸体上拔出,在水中将血迹清洗干净,插回腰间,又将尸体推入海眼。 看着三名弟子的尸体不断下沉,尹三刀自言自语道:“不要怪我,谁叫你们不听劝告,非要下水去寻那葛修武呢!” 然而下一刻,尹三刀的眸子陡然一缩。 广阔平静的水面似有微澜。 尹三刀做贼心虚,立刻四下张望,却并未见到人影,却无意之中望见天水相接之处,一道黑墙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大海眼靠近。 这道突兀的黑墙一下子便吸引了尹三刀的目光。 “这是什么东西?”尹三刀心感疑惑。 随着黑墙的进一步靠近,尹三刀终于看清了它的真面目。 他心中惊道:“鲛人么?竟有如此之多。” 组成黑墙的,正是无数条在玄冥泽水面之上跃动的鲛人。 它们方向一致,目的明确,朝大海眼猛冲过来。 尹三刀立在舟盾之上,看得目瞪口呆。 纵横玄冥泽多年,他还从未见过如此壮观的景象。 鲛人组成的黑墙行至大海眼边缘,便不再继续前进,而是纷纷潜入水中,向玄冥泽底黑色的大海眼冲去。 随着鲛人入水,震荡一时的水面很快便恢复了平静,仿佛一切都未曾发生过一样。 尹三刀心中疑惑:“时间这么久了,二少爷和浪里蛟竟没一个人上来,难不成二人竟同归于尽了?” 虽这样寻思着,尹三刀却还是想多等一会儿,准备反复确认之后再下水捞尸,确保万无一失地从葛修武的尸体上取回玄武甲,好向雷闯复命。 很早以前,尹三刀就倒向了总管雷闯。 可是,在玄武门中,他又是二少爷葛修武身边极其坚定的反对雷闯的人。 当然,这一切只是为了更好的伪装和监视。 鲛人入水不久,平静的海眼居然逐渐变得暴躁起来,水波搅动,尹三刀的舟盾也被带动,似乎在绕着海眼慢慢旋转。 尹三刀眼观水面有异,心道不好,想必是大海眼已通,不久后便会在水面形成巨大的漩涡。 不敢有片刻犹豫,尹三刀急忙驱动舟盾逃离,但为时已晚,还是难以逃脱涡流的旋转,眼见舟盾越转越快,随时会有被吸入涡流中心的风险。 尹三刀见状,急忙俯身趴在舟盾之上,将船头下压,阻力减到最小,动力开到最大,舟盾又绕漩涡转了两圈,随着速度越来越快,竟被飞甩出来,从旋转的水涡中斜刺出一条浪花激荡的白线,直冲至离大海眼漩涡数里之遥的地方,才敢停下。 回头望去,却见平静了十年的大海眼上,果然重新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漩涡。 在大漩涡的上空,天象突变,聚集起一片翻腾的乌云,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整个玄冥泽扩散。 那原本漂浮在大海眼水面上方的三名玄武门弟子的舟盾以及郑憨大抢来的帆船,早都被大漩涡撕碎,消失在视线之外。 如此威能,怎不让人心有余悸? 看着威力巨大的漩涡,尹三刀坚信绝对不会有人能从中逃生,就连葛修武身上的玄武甲,也不得不放弃取回。 想到此处,他驾驶舟盾驶向水都,准备孤身回玄武门复命。 行至半途,尹三刀却忽然听到有人呼唤,那声音,明明是二少爷葛修武。 尹三刀做贼心虚,不禁心中一凛,定了定神,猛回头看去,却见距离自己不远处,还有一只舟盾浮在水面,舟盾上站着一老一少两人,正疾驰而来。 见来者是人非鬼,尹三刀稍稍心安,草草掩饰慌乱心绪,忙调转舟盾去迎。 待到近前,才发现舟盾上站着两人,船头站着二少爷葛修武,站在他身后的,竟然是那一直在玄武门大蛇口水域岸边摆摊的葛老。 “二少爷,你竟还活着,真是太好了!”尹三刀佯作惊喜,手却暗暗摸向腰间的分水短刃。 “尹叔,”葛修武似乎对尹三刀毫无防备,道:“那郑憨大好生难缠,我费了好大力气,又毁了一条舟盾,才将他杀死在水下。若非葛老恰好出行,恐怕我本人也要撂在大海眼中了。” “对了,”葛修武说完话,似乎又想到了什么,问道:“我与郑憨大酣斗之时,你在何处?看如今这位置,是要回水都玄武门吗?” 尹三刀急忙辩解道:“二少爷,我,我是看大海眼突生变故,形成漩涡,这才被迫离开的,准备回玄武门通报变故。我还以为二少爷你也……” 说话之时,尹三刀表现的满面悲伤,随即又转悲为喜,道:“看二少爷安然无恙,真是上天庇佑我玄武门。” 葛修武默默看着尹三刀脸上的表情,静静的待他说完后,才缓缓开口道:“尹叔,我这不是没事嘛!好了好了,往事随风,不必追究。我们一起回玄武门吧!” 葛修武这一番话,内含深意,只是不知道尹三刀能否有所领悟。 说罢,葛修武的舟盾从前开道,让尹三刀随行在后。 看葛修武和葛老都背对自己,好似毫无防备,尹三刀竟悄悄将手中分水短刃摸出。 这短刃早已沾了同门的鲜血,回不了头了。 “二少爷,对不住了!” 尹三刀这样想着,双手同时飞出两把分水短刃,一把瞄准葛修武的脖颈,另一把瞄准了葛老的后心。 杀人还要灭口,尹三刀心思缜密,做事向来滴水不漏。 可就在飞刀出手的同时,那个平日里爱贪小便宜又年迈孱弱葛老却突然出手了。 只见他双袖之中突然窜出两条游蛇一般的长绳,绳头系着铁质梭镖,竟精准无比地击中了尹三刀的两把分水短刃,将之打落到水中。 梭镖击落分水短刃,余势未消,葛老突然转身甩袖,操纵长绳冲向尹三刀。 尹三刀手持最后一把分水短刃,刚想再用飞刀,却发现那两条长绳竟分别栓住自己两只手腕,限制了自己的行动。 随后,葛老将头一低,竟从脖后的领口又窜出第三条带有梭镖的长绳,直扑向尹三刀的胸口。 尹三刀两手被制,无暇防御,只能眼睁睁看着梭镖“噗”地一声扎进自己的胸口。 尹三刀双目圆瞪,不可思议的看着葛老发出的绳镖,口中喊道:“灵蛇君?好一条三头蛇。葛老,你藏的够深,竟能瞒住雷总管的耳目。” 岂止雷闯,除了少门主葛修文,无人知晓葛老的真实身份,就连葛修武,也是刚刚才知道的。 这个普普通通的老头子,竟是上一届的灵蛇君,一直陪侍葛洪身边,戴黑色面具的“蝰”。 “不过是个没用的老头子罢了!”葛老谦虚一声。 随后,他看着尹三刀,问道:“你是门中长老,二少爷给过你数次机会,为何还要助纣为虐,走入歧途?” “说什么助纣为虐的话,也是够了!不过是立场不同罢了,”尹三刀毫无悔改之心,反挑衅道:“就连四极堂都站在雷闯那边,我看你们究竟有何胜算。” 说罢,尹三刀眼神突变,拿分水短刃的手手腕一翻,割去腕上绳镖,随即分水短刃横扫,将另一只手腕上的绳镖也割去了。 随后,尹三刀双臂一张,倒入水中。 他插在胸口的绳镖也从血肉中脱出,随着尹三刀潜游入水,顿时翻起一片鲜红。 葛老见尹三刀脱身逃跑,急忙收回绳镖,正欲将之射入水中,追杀尹三刀,却被二少爷葛修武一把抓住手臂,阻止了他的行为。 “二少爷,尹三刀图谋反叛,残害同门,不忠不义,该杀!”葛老见葛修武阻拦,劝道。 葛修武却摇摇头,道:“哥哥死了,玄武门必有大变。我们要立刻回到门中,顾不得为这小人在此纠缠。” 葛老看着葛修武,眼中满是惊讶。 二少爷已不再是那个任意妄为的公子哥,仿佛突然之间变了一个人,变成了处事冷静、思维清晰、目标明确的人。 只有葛修武知道,他并没有变。 只不过现在的他,已经没有倚靠了,那些“麻烦”的事情,只能由自己来想,由自己去做。 第292章 桨刀舟盾 在被归巢的鲛人疏通的大海眼大口的吞噬中,玄冥泽之水的水位竟然真的在一点点的下降。 玄武门所在玄武像的背甲也随着水位的逐渐下降,慢慢浮出水面,背甲规则的六边形纹路中尚有积水,沿着玄武背边缘嘀嗒流淌着。 天象变异,自大海眼漩涡上方形成的乌云已翻滚至水都上空。 风起云涌,大雨将至。 葛修武与葛老乘坐舟盾回到玄武门时,只见到众多船只搁浅在玄武背上,陈忘及戚弘毅等一行人与玄武门的争斗中正落下风。 跳上玄武背,葛修武收回舟盾,与雷闯隔空对峙,直言其背叛行径。 玄冥泽的退水,正好印证了葛修文关于玄武出水的说法,使得雷闯率玄武门迁徙陆上的提议变得不再有任何吸引力,而葛修武的突然到来,更是打破了玄武门群龙无首的局面。 此刻,玄武门弟子重新拥有了选择的余地,不必非要听从雷闯之命。 见到葛修武平安归来,雷闯在心中暗骂尹三刀及郑憨大无能。 同时,他环顾四周,见众弟子似有犹疑,心中忐忑,唯恐门下弟子见葛修武归来,再度临阵倒戈,使自己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 雷闯眼珠一转,计上心头。 他故意放声喊道:“少门主葛修文将死之时,诸位无人援助,皆随雷某避水逃出玄武门。今日葛修武归来,若容他重整旗鼓,东山再起,岂能放过诸位?” 葛修武听雷闯故意这般说话,无非是威胁并拉拢玄武门弟子的手段罢了。 他不顾左右,举起舟盾直指雷闯,道:“雷老头儿,你身为总管,竟敢图谋玄武门,害玄武门弟子自相残杀,更使我哥无辜惨死,你可知罪?” 雷闯嘴硬道:“成王败寇,雷某何罪之有?” 雷闯不仅死不认罪,还指挥玄武门弟子道:“速速捉拿葛修武,生死不论。” 话音刚落,却见四周寂静一片,人人皆作壁上观,不再受雷闯支使。 “雷闯,受死吧!” 葛修武不愿玄武门内斗,立刻持舟盾冲向雷闯,并不给弟子们做出选择的时间。 仓促之中,雷闯高举桨刀,猛力挥砍,却被葛修武手中舟盾抵挡。 二人于玄武像龟甲正中角力,一时僵持,难分上下。 与此同时,乌云中氤氲的水汽聚而成雨,如瓢泼一般落在玄武的背甲之上,又沿着背甲的纹路聚成流水,跌入玄冥泽中,水声震耳欲聋。 此时此刻,雷闯心中了然:葛修武这是要将矛头指向自己,单打独斗,胜者为王。 可雷闯向来善于借刀杀人,非到万不得已,不愿承担自己动手的风险和代价。 他心知葛修武不比葛修文沉着冷静,往往会意气用事,快意恩仇。 于是,雷闯故意用言语激他,道:“葛修武,你兄弟二人不顾杀父之仇,勾结恶贼项云搅乱玄武门。雷某受老门主之托,鞠躬尽瘁,奈何老门主生子不肖,雷某死不足惜,只是无颜于九泉之下面见老门主。” “什么项云?”葛修武颇为疑惑。 他出门参加水都追鱼节,并未赶上雷闯指认陈忘为项云之事,如今平安回来,也只对玄武门之变推测出大概,并不完全知情。 而今乍闻项云之名,只觉得雷闯死到临头,胡乱攀咬。 雷闯大喝一声,猛然发力,用桨刀震开葛修武,随即指向陈忘,道:“葛修武,此人就是当年的魔头项云,你若与此人毫无瓜葛,何不杀之以自证?” 葛修武看向陈忘,脸上先是疑惑,后又转为愤怒,只因他晓得雷闯在此事上实在没有骗他的必要。 杀父之仇,不共戴天。 葛修武牙关紧咬,怒火中烧,握住舟盾的手臂筋骨鲜明,嘎吱作响,似乎已经转移了目标。 看到这一幕,雷闯心中稍安,默默想着:“葛修武啊葛修武,就这样冲上去吧!待尔等两败俱伤,雷某自可坐收渔利。” 雷闯正暗自得意,却不想葛修武却猛一甩头,重新将目光对准了雷闯。 “葛修武,你,你不为老门主复仇,当真要做那大逆不道之事吗?”雷闯有些心慌,故意用言语刺激葛修武。 雷闯却不知道,葛修武在哥哥死后,便已不再是那个任意妄为的少年。 葛修武是在失去哥哥的一瞬间突然成长起来的,其实他一直不缺乏独立思考和处置问题的能力,只是哥哥在时,他懒得考虑这些罢了。 而在哥哥离开之后,玄武门危急存亡之时,葛修武的肩头,扛起了更多的责任,这也让他在遇到事情时,有了更多的冷静思考。 “这是水都玄武门地界,弟子长老众目睽睽,若陈忘真是项云魔头,也插翅难逃,”葛修武看着雷闯,目光冰冷:“倒是你,不仅蛊惑四极堂主,图谋玄武门,还派尹三刀谋害于我,证据确凿。今不除之,后必为患!” 说罢,不容雷闯搭话,葛修武踏着龟甲上的积水,以舟盾尖锐的冲角对准雷闯,猛撞过去。 雷闯看舟盾朝自己腹部撞来,为避其锋芒,拖着桨刀连退几步,待舟盾余势渐消,才忽然立定,以桨刀为支点,侧身避过舟盾的同时,飞起两脚自侧面向葛修武身体踹去。 葛修武见状,急忙收回舟盾,挡在身侧,只觉两股大力腿法先后踢在舟盾之上,直将葛修武踹的一个趔趄,半跪在地。 见葛修武占了下风,观战的葛老、阿巳甚至戚弘毅白震山等人,都上前半步,急欲出手相助。 然而此刻,葛修武竟挥出一只手,拦住众人,道:“我为玄武门除害,当亲力为之,任何人不得插手。” 葛修武明白,若是有人相帮,便是逼着弟子们选边站队,徒增内耗。 何况,自己向来不管玄武门事务,哥哥死后,玄武门群龙无首,自己虽是葛家后人,未必便能服众。 此战,便是自己的立威之战。 雷闯见葛修武竟不自量力要与自己单挑,心中暗喜。 自十年前葛洪身死之后,雷闯忙于揽权壮势,很少花时间练功,也从不贸然与人动手,武功方面难免生疏,原本与葛修武单打独斗并没有十足把握。 而这一脚,却让他的重拾信心,觉得自己完全有能力对付眼前这个毛头小子。 见占了便宜,雷闯脸上露出笑容,挑衅道:“小子,姜还是老的辣,当年在你父亲葛洪的舟盾之下,雷某尚能走上几招,就凭你,妄想胜我?简直异想天开。” “少废话,打赢我再说。”葛修武站起身来,将舟盾护在身前,谨慎迎敌。 雷闯乘胜追击,舞起手中桨刀来,风声呼啸,转如飞轮,大力向葛修武挥砍而去。 葛修武见对方来势汹汹,不可力敌,只得又以舟盾阻挡。 刀劈盾挡,声震玄武背; 你来我往,雨打二人身。 雷闯身大力不亏,又兼有桨刀之利,在二人交战中始终略占上风。 可舟盾既为玄武门沿袭多年的神兵,自有妙用。 待葛修武挡了几记猛攻,终于找出空隙,拉动盾上机关,只听一声轰燃之音,藏于舟盾之中的石脂爆燃,驱动舟盾后螺桨飞转起来,其威力之大,将瓢泼的雨水也打成碎雾,阻挡了雷闯的视线。 雷闯虽对舟盾十分熟悉,一直防备螺桨,却不想葛修武竟用螺桨击水来阻挡视线,让雷闯防不胜防。 别看雷闯长的五大三粗,处事却极为谨慎,不想冒险前进,一边以袖掩面挡住被螺桨拍打激射而来的水滴,一边后退几步与葛修武拉开距离。 雷闯一脸不屑,挤出几个字来:“孩童伎俩!” 雷闯刚吐槽一句,不防葛修武早已手持舟盾冲将上来,舟盾底部扫过玄武背上的积水,突然变向,自下而上,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舟盾上的冲角直指雷闯的下颌,欲将雷闯的脑袋捅个对穿。 此等古怪刁钻的出手角度,可谓防不胜防。 但雷闯毕竟是老江湖,焦急中只将上身后仰,便躲过了舟盾冲角的致命一击,可凸出的肚腹却避不过舟盾尾部旋转的螺桨,锋利的桨片将雷闯肚腹之上的衣服尽数搅碎,直达皮肉。 螺桨转透皮肉之时,葛修武立即停住舟盾,再次变向,将螺桨朝雷闯肚腹方向直推过去,欲借螺桨之力将雷闯开膛破肚。 生死攸关。 一般来说,寻常人后仰之时,觉得肚腹疼痛,下意识便要先直起身子查看情况,若真如此,雷闯必会被逼近螺桨破腹。 可雷闯并非常人,掌管玄武门多年,他对舟盾的了解并不比葛修武要少,于是借后仰之势空翻了一个跟头,竟然避过了这致命一击。 葛修武看到那肥壮的身躯竟也能如此矫健,震惊之余,又感到有些滑稽。 雷闯稳住身形,肚腹上早已被螺桨刮擦得血肉模糊,血水在雨中流淌。 看着自己糜烂流血的腹部,雷闯先是愣怔了一阵,待雨水拍打须臾,却突然间抬起头来,眼中布满血丝,双手高举桨刀,如一头杀气腾腾的困兽亮出尖利的獠牙。 面对这样的雷闯,葛修武不敢有丝毫怠慢。 他正视对手,并用舟盾紧紧护住身体。 疼痛和鲜血刺激了雷闯,使他变得兴奋而且疯狂。 为了彻底发挥桨刀进攻的优势,雷闯完全放弃了防守,挥舞桨刀猛攻向葛修武。 大开大合的刀法,在近乎疯狂的雷闯手中被挥舞到了极致,仿佛连冰冷的雨幕都被斩开。 积攒了巨力和威势的桨刀劈砍下来,在葛修武的舟盾之上留下了一道道触目惊心的深深的刀痕。 如此下去,恐怕舟盾迟早会被雷闯的桨刀拆散。 葛修武心知舟盾不可久持,当今之计,只是防守是不够的,一定要尽快寻到破局之法。 想到这一点,葛修武竟主动变守为攻,在桨刀下一次挥砍到达之前,迅速靠近雷闯,并试图如法炮制,用螺桨近身攻击雷闯。 对于吃过亏的招数,雷闯早有防备。 他刚见葛修武有进攻的动作,竟抢先后退一步,用厚重的桨刀砍向葛修武用以攻击的螺桨。 铛铛铛铛铛铛铛…… 桨刀与螺桨接触,发出一阵金属碰撞交击之声,在大雨中飞溅出星星点点耀眼的火花。 随着桨刀的深入,竟然将借石脂爆燃之力飞转的螺桨生生卡住,使之动弹不得。 葛修武惊讶地睁大了双眼,眼睁睁看着螺桨发出“吱扭吱扭”的无力呻吟,终于绷不住,竟“磅”的一声散了架,螺桨的桨叶四溅激射而出。 雷闯见舟盾之上最为凶猛强悍的螺桨已废,心生得意之情。 尽管他的桨刀也被磨的卷了刃,但桨刀三面开刃,卷了一面,反转刀柄之后,仍旧可发挥威力。 失了螺桨,葛修武已无进攻之力,雷闯抓住机会,开始新一轮的猛攻。 屋漏偏逢连夜雨,偏此刻舟盾的防护也至极限,雷闯的每一记重击,都能将舟盾生生削下一块。 数十记猛攻过后,葛修武的舟盾段段碎裂,竟只剩舟盾头部最坚硬的冲角还在手中。 见葛修武尽占下风,围观的人不禁为他捏了一把汗,但他执意不让别人帮手,坚持与雷闯单打独斗。 雷闯见大局已定,得意道:“二少爷,与我为敌,你可曾悔过?” “不悔!” 葛修武朝地上啐了一口,面对凶悍的雷闯,毫不畏惧。 雷闯不再多话,挥舞桨刀猛冲几步,随即举刀高高跃起,借势猛劈向葛修武。 葛修武以手中仅存的舟盾冲角抵挡,怎奈那一记桨刀凝聚了雷闯的全身力气,一击便将葛修武击倒在玄武背上。 雷闯将庞大的身躯压在桨刀之上,压制着舟盾冲角,一点点靠近葛修武的脖颈。 葛修武用尽气力拼命反抗,无奈力不如人,眼看手中冲角已被压到胸膛之上,压迫肺腑,使葛修武喘不过气来,憋的满脸通红。 雷闯将桨刀微斜,靠近葛修武的脖子,一点点刺破了葛修武脖颈上的皮肤。 葛修武被雨水呛的猛咳起来,死亡的窒息感迫使他疯狂挣扎,另一只手也在玄武背上的积水中胡乱摸索着。 胜券在握,雷闯不禁有些得意忘形,在杀死葛修武之前,竟特意贴近葛修武的耳朵,告诉了他一个深藏心底的秘密:“其实,在你父亲葛洪去盟主堂赴约之前,我就知道他会死在那里。” 听到关于父亲葛洪的事,葛修武神情激动,怒目圆睁,瞪着雷闯,想说什么,却被桨刀压制之下的冲角挤压胸口,说不出半个字来。 随着雷闯施力的逐渐增加,桨刀的锋刃一寸寸割进葛修武的脖颈中,有颗颗血水渗出,立刻便融进雨水里,滴落在玄武背上。 死亡渐近,葛修武兀自挣扎摸索的左手却终于在积水之中找到了他想要拿到的东西。 一叶桨叶的残片。 葛修武握紧残片,丝毫不顾锋利的桨叶会将他的手心割破,用尽全身力气,将桨叶尖锐的部分对准雷闯的脖子,猛地刺了下去。 锋利无比的桨叶将雷闯的脖子捅了一个对穿,桨刀上的气力猛然失去。 抓住这片刻的空隙,葛修武急忙推开雷闯,大口的呼吸着空气。 雷闯捂着脖子站起身来,身体不由自主地后退两步,手指指向葛修武,眼中满是不甘。 挺了一阵,雷闯壮硕的身躯才轰然倒塌,血流满地,但很快又被雨水冲刷,留不下一点痕迹。 休息了好一阵子,葛修武才站起身来。 环顾四周之后,他又将冰冷而凶狠的目光对准了陈忘。 不,也许应该是叫他项云才对。 第293章 亲历之人 雨下的越急,就越是来去匆匆。 玄冥泽上空翻腾的阴云携带的急雨下了一阵,便骤然停止,那些乌云也随着落雨而散去。 阳光射入水都,在玄武像上方架起一道美丽的彩虹。 战胜雷闯的葛修武摇摇晃晃站起身来,看向陈忘:“陈大哥,不,项云,十年的恩怨,今日该当有个了结。” 葛修武手中拿着只剩一个冲角的残破舟盾,迈开步子,径直向陈忘走去。 白震山见葛修武满身杀气,急切劝阻道:“修武,盟主堂之事或许另有隐情,切勿造次。” 他正欲出手阻止,却被玄武门弟子所阻,近前不得。 展燕、杨延朗二人也同样想要出手,可身处玄武门,怎敌对方人多势众? 眼见葛修武步步接近陈忘,杀气正盛,却见一老者身形突动,站在陈忘身前,将葛修武前进的路挡了个严严实实。 “葛老,你……” 见挡路者正是在玄冥泽海眼上救了自己性命的葛老,葛修武不禁停住步子,发出疑问。 “二少爷,”葛老开口道:“白震山说的没错,十年前的盟主堂惨案,确实另有隐情。” 葛修武的神情复杂,看着葛老那满布皱纹的脸,问道:“葛老,盟主堂惨案真相江湖人尽皆知,岂能有假?” “人尽皆知,不过以讹传讹罢了,”葛老看着葛修武,道出实情:“十年前,盟主堂惨案发生之时,我就在现场,往事历历在目,难以忘怀。” 此言一出,举座皆惊。 白震山更是竖直了耳朵,听葛老讲述过去之事。 葛老的真实身份,正是上代灵蛇君“蝰”。 灵蛇君是玄武门门主暗卫,从不以真面目示人,葛老在担任“蝰”期间,便是时常戴着一张冷峻的黑色面具。 也正是因为灵蛇君“蝰”的黑色面具太过于冷峻凶恶,若在喜庆的婚礼出现,或被视为不吉。 故此,葛洪在参加盟主大婚宴席之时,特意嘱咐“蝰”无须跟随护卫。 这一决定,无意之中让灵蛇君“蝰”躲过了那场血腥的屠杀。 “蝰”向来谨慎,虽逢盟主大婚,盟主堂张灯结彩、喜气洋洋,可是“蝰”却敏锐地在这喜庆的氛围中嗅到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 在大婚之前,武林盟主项云似乎有意无意地在遣散盟主堂,盟主堂骨干因各种任务被派遣出去,竟连盟主大婚这样的大事,都很少有人参加。 这是危险的信号。 保险起见,“蝰”不顾葛洪再三提醒,暗中跟随葛洪潜入盟主堂。 婚宴之时,“蝰”就默默潜藏在屋檐之上,揭了一片破瓦,偷偷窥视着,以防备万一。 正如江湖传说的那样,酒醉之后的“项云”原形毕露,向各大派索求宝物。 白虎堂白云歌自视与“项云”有些交情,直言项云醉中胡言乱语,并靠近其身前轻声提醒,以作转圜。 不料那“项云”非但丝毫不给白云歌面子,反而一把将他推开,言语中充满挑衅,仿佛对四大派蔑视至极。 各派掌门皆是性情中人,其中青龙会杨天笑和玄武门葛洪更是拍案而起,愤而离席。 不料那“项云”非但不允,还一副不交宝物便绝对走不出盟主堂的架势。 杨天笑与葛洪对视一眼,当即摆出架势,欲与项云再决高下。 白云歌见双方剑拔弩张,念及与项云之间的情谊,挡在两位掌门身前,欲从中调停。 白云歌自是顾全大局,一片好心,不料“项云”却突然拔剑,从背后一剑刺出。 云巧剑精准无比地刺穿了白云歌的喉咙。 听葛老讲到此处,白震山气的牙关死咬,双拳紧握,怒视“陈忘”,心中想:“难不成之前种种,皆是此人的伪装不成?” 葛修武亦直言不讳,道:“葛老,既然如此,岂不是与江湖传言一致,项云罪行累累,还有何话可说?不如杀之而后快,为江湖除害,为我父报仇。” 葛老却一把拦住葛修武,劝解道:“二少爷,稍安勿躁,此中事由复杂,且另有隐情,容老奴慢慢道来。” 说罢,葛老便继续讲述十年前自己所闻所见之事。 “项云”这突如其来的一剑,确是他独一份儿的云巧剑法无疑。 虽不知盟主“项云”为何突然之间性情大变,但眼睁睁看到他婚宴杀人,众豪杰无不大惊失色,起身作势,或摆出防御之态,或形成进攻之姿。 杨天笑和葛洪二位,身为正派翘楚,自然要身先士卒,维护正义,欲一起出手,制服这嗜酒逞凶的恶贼。 灵蛇君“蝰”伏在暗处,也暗自将绳镖备好。 灵蛇君功法重在敏捷与速度,待葛洪一动,“蝰”便会随之出手,与众豪杰共抗项云。 奈何,上天并没有给他出手的机会。 婚宴上众豪杰刚欲运功,却都突感心头一阵绞痛,皆抚心倒地,哀嚎一声,从口中呕出一口黑血来,之后便再无声息。 酒中有毒…… 而那晚唯一没有饮酒的白云歌,却早已死在云巧剑下。 这世上之物,能快到连灵蛇君都不及防备的,恐怕便只有用毒一途了。 见情况不妙,“蝰”正欲出手,却听到门外一阵悉索脚步,冲进一队黑衣人马,皆称呼那“项云”作统领,并将婚宴团团包围,挨个检视现场是否有人未死。 看来此事并非临时起意,而是早已策划好的惊天阴谋。 双拳难敌四手,且葛洪已然身亡,回天乏术。 “蝰”见此时出手毫无意义,便继续蛰伏,以观后事。 确认现场的人死绝了,盟主“项云”忽然一把撕下脸上的人皮面具,露出一张完全不为人知的面孔来。 看着满地的尸体,那人得意忘形,仰天大笑,竟自言自语道:“项云,你我同出一门,凭什么你就能活的光明正大,坐稳武林盟主之位,而我却要隐于暗处,做沟渠中的老鼠……” “谁?” 那假冒项云之人话未说完,突然发现屋上瓦片闪过一抹黑光,当即提起宝剑,带人去追。 “蝰”见暴露行藏,急忙使出“游蛇步”,身若游蛇,猛窜出去,倏忽不见,才勉强保住了一条性命。 在场众人听了葛老的讲述,无不大惊。 想不到十年来江湖流传的深仇大恨,竟潜藏在如此惊天动地的阴谋诡计之中。 葛修武却心中有惑。 他看着葛老的眼睛,提出疑问:“葛老,这些年你一直在玄武门,为何不将此事告知于我?” “是少门主不让我同你讲的,”葛老回答道:“十年前,我就将事实真相讲给了少门主,少门主思虑再三,叫我暂时不要透露此事。一方面,不想你无端卷入因果之中;另一方面,少门主当时就怀疑管家雷闯或与此事脱不了干系,奈何雷闯根基深厚,你兄弟二人又因年幼受制于人,为免打草惊蛇,故此要我潜伏待机,不可声张。” “我哥他……” 葛修武心头一凛,随即便想到雷闯死前在他耳边说的话来:在父亲葛洪赴盟主堂之约前,雷闯就知道父亲会死在那里。 白震山对此事更为关心,直言询问道:“你说你看到了假扮项云之人的真面目,他是谁?” 葛老听到白震山问话,却轻轻摇了摇头。 他开口道:“不知道。此人十分狡猾,盟主堂之事后,他知道自己露了相,似乎是隐藏了起来。十年间,我多方暗中寻访,却一无所获。” 听到此处,陈忘本想说些什么,可刚一开口,便觉气血攻心,七窍中淌出黑血,一阵眩晕,倒在地上。 陈忘先前服用金丹,强行运功,在牢中与那封不平打斗,早已耗尽气血,近乎油尽灯枯。 而后又遇剧毒反噬,生死攸关,可因不愿让同伴分心,一直在极力压制。 如今玄武门之事将定,陈忘稍一放松,便压制不住体内剧毒,一头栽倒在地上。 “大叔。” “陈大哥。” “陈忘。” …… 来不及计较项云之事,同行众人一起扑了上去,查看陈忘伤情。 第294章 四足解缚 玄冥泽之水被大海眼不断鲸吞而入,水位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不断下降。 没多久,便已露出了玄武像的四足。 而此刻,玄武门人皆汇聚于玄武背上。 既然知道杀父者另有其人,葛修武便不必再寻陈忘报仇,此种误会暂时解开,恩怨已了。 且葛修武与陈忘一行人先前一同对抗白条帮水匪之时,便有结交,冷静下来之后,反倒觉得以陈忘的为人,定不会做出那种杀人取宝的无耻勾当。 只是这样一个蹩脚的谎言,却口耳相传十年之久,江湖中人人皆深信不疑,实在又是一种莫大的讽刺。 此间事了,葛修武身为玄武门唯一传人,也该着手处理玄武门内部之事了。 葛修武环顾四周,只见玄武门弟子皆站立不动,并未对葛修武表现出任何拥护的样子。 四极堂的四位堂主更是远远避开,目露警惕之色,心中似有犹疑。 其实,也不怪众人疑心。 不久前,追随雷闯反抗少门主葛修文之时,四极堂的堂主们可是人人有份的。 如今玄武像出水,印证了少门主葛修文的承诺并非空穴来风,而葛修文竟先一步死于非命。 若葛修武非要查根究底,在场众人,少有人能免除责罚。 此种情况之下,大家心存犹疑,实属正常。 面对当下的情景,葛修武并未直接向大家做出任何的解释和保证以获得支持,而是立在玄武背甲正中,面对众人,高声喊出了心中的话。 “当年大海眼堵塞,玄冥泽涨水,几欲覆灭水都,淹没玄武门。 百年基业,不可尽毁。 门主葛洪封四方海眼,建四极堂以镇之,等的就是这玄武像出水之日。 四极堂四位堂主自受命以来,寂寂十年,有劳无怨,玄武门弟子有目共睹。 天不负我玄武门。 如今大海眼复通,龟背岛即将重出水面,正当玄武门中兴之时,安能因一时内乱,而使门内离心? 此时此刻,我玄武门正当上下一心,齐心协力,重开海眼,以使玄冥泽出入相衡,保玄武门百年基业长青。” 一番话后,竟让四极堂的堂主们既羞愧,又感动,还带着些许自责,默默低下头来,不敢与葛修武对视。 感情丰富的“若”字堂堂主周若水更是流出几滴清亮的眼泪,滴洒在玄冥泽躁动不安的泱泱大水之中。 “四极堂堂主听令!” 葛修武站直了身子,从怀中掏出一枚玳瑁制成的玄武令,示于众人。 这枚玄武令,是葛修武在与葛老回程途中,于玄武甲之中发现的。 由此看来,葛修文不仅没有让葛修武身涉玄武门内斗之中,还算到了自己可能会意外身死,提前将玄武令交付于葛修武,替他铺好了前进的道路。 “’桑’字堂顾桑林听令!” “’建’字堂黄建业听令!” “’若’字堂周若水听令!” “’寻’字堂陆寻风听令!” 见玄武令如见门主,四极堂堂主只犹豫了片刻,便在桑林的带领之下,纷纷收起武器,抱拳听令。 葛修武看着四极堂堂主,眼神中只有温和与尊敬,并无半分怨怒,仿佛之前的一切都未曾发生过一般。 过了一阵,他才缓缓开口道:“四位堂主,如今大海眼已被鲛人疏通,我等应当在水位退至玄武足底之时,开启四方海眼,使海水涌入玄冥泽,方可维持玄冥泽出入平衡,使水面保持在玄武足的位置。四位堂主守护海眼多年,就是为了这一刻,对此事也最为熟悉。值此关键时刻,开启四方海眼之事,就拜托四位了。” 其实,开启海眼并非难事,只是难在对时机的把握而已,如今玄冥泽已经退水,此事也并不是非四位堂主不可。 葛修武之所以这样说,只是在众目睽睽之下,给四位堂主一个转圜的余地和回归的借口罢了。 况且四极堂监控海眼多年,就是为了等这一天,此事若不由他们亲手去做,恐怕又要留下诸多遗憾。 四极堂的四位堂主欣然领命,当即进入玄武像中,并分别走入玄武四足。 玄武足有观察水情的水晶窗口,与玄武眼上的水晶别无二致。 十年间,水淹玄武,光不得入,玄武足一直处在黑暗压抑而又逼仄的环境之中,令人喘不过气来。 此时此刻,却有雨后阳光透过水晶窗,将玄武足内照的亮堂堂的,再次进入玄武足的四位堂主,心情也随着明亮的光线而豁然开朗。 玄武足底部正中是一个个被锁死的巨大的绞盘,开启绞盘的钥匙,就分别掌握在“桑”、“建”、“若”、“寻”四位堂主手中,可见当年葛洪对四人的信任之深。 四位堂主观察着水位的变化情况,当水面退至玄武足足底之时,堂主们几乎同时将钥匙插入锁孔之中,开启绞盘。 随即,四人又带领弟子一起搅动铁索,在一连串哗啦啦的巨响中,锁住玄武像四足的巨大铁索被一点点拉回玄武足,封锁四方海眼的巨大铁盖也随之松动。 被封印的四方海眼之中,不断地涌出海水,竟形成四个高高鼓起的水柱,气势磅礴。 水柱喷涌至最高处,又重重地跌落下来,涌起又落下的水柱形成的浪涌不断拍打着龟背岛,沿着水都纵横交错的水网汇聚至玄武像四足,又被四足所阻,重新涌了回去,在整座水上城市中形成了来回起伏的浪涌,蔚为壮观。 四足脱离铁链束缚的玄武像,在这无边浪涌之中,竟像是活过来一般。 水波的荡漾与光影的波动之下,玄武像四根巨足似在摆动,就像是在水中游泳。 这不断涌水的四方海眼,与那出水的大海眼形成了恰到好处的微妙平衡,维持着玄冥泽水位的恒久如常。 此等造物夺天地之造化,又让人不得不感慨大自然的鬼斧神工。 玄武出水,门派当兴。 只可惜玄武门刚刚遭遇大变,少门主葛修文与管家雷闯之争险些导致玄武门的分裂,而二人的相继离世又使玄武门元气大伤。 更何况,玄武门刚被大水浸透,弟子们的吃饭住宿,也是横在当头的一大难题。 群龙无首的玄武门弟子们此时此刻也只有眼巴巴地望着葛修武,等待他下一步的指示。 初次独自担当大事,需要考虑一大堆曾经的自己因嫌麻烦而从未经手过的琐碎事务,葛修武第一次感受到大哥葛修文的不易。 可葛修武似乎本就不乏处理事务的天赋,仓促上阵的他并未感到力不从心,反而显得从容不迫,游刃有余。 这世上就是有这样的一种人,嫌麻烦、不操心、懒散成性、任意妄为,可一旦命运将他推到合适的位置,让他不得不承担起那些责任和使命时,他便能瞬间成长起来,将一切做的很好,令人刮目相看。 这些年,葛老借卖簪子在水都置办的房产派上了用场,统统被葛修武临时征用,暂时安顿玄武门弟子,待玄武像清理完毕后,再搬回玄武门居住。 至于玄武门内乱之事,葛修武自亲手除去雷闯之后,便再未多过问一句,仿佛一切未曾发生一般。 害怕秋后算账,心中惊慌犹疑的弟子们过了没几天胆战心惊的日子,也终于放下心来,反而对葛修武感恩戴德,并死心塌地地追随于他。 至于陈忘等人,则被安置在葛老自己居住的一间房舍中静养。 除了芍药的照顾外,葛修武还派鬼手七爷为陈忘治疗。 待一切安置妥当,葛修武才长舒了一口气,独自仰躺在玄武背上。 下面是浪潮汹涌的玄冥泽,头顶是七彩绚烂的彩虹。 两代人的梦想实现了,玄武门的内忧根除了,十年前的仇恨也有了新的眉目和进展。 可哥哥葛修文却不在了。 葛修武闭上眼睛,眼角有泪滚滚流出。 他想哥哥了。 第295章 心结难解 咚…… 咚咚…… 咚咚咚…… 敲门声每天都会响起,可那扇门却从来没有打开过。 “英奇,把门开一下。” 门外传来了葛修武的声音。 将大哥葛修文以及父亲胜无敌的丧事办妥之后,胜英奇便将自己封闭起来,算来已有三日了。 紧闭的房门正如紧闭的心门,牢牢地锁住了胜英奇。 一日之间,她接连失去了十年未见的父亲和十年间如父一般的长兄,此中境况,任谁也无法接受。 “三天了,不吃不喝怎么行?” 见门内没有动静,葛修武后退半步,双掌蓄力,一把推开房门。 屋内陈列简单,一眼便可望穿。 葛修武见胜英奇身着一袭素衣,抱膝坐在床前。 她面色苍白,几无半分血色,双目红肿,脸上似有泪痕,目光却空洞无神,涣散无光,尽显孤零和无助。 看到一向不逊于男儿的胜英奇变成这般模样,葛修武竟觉得一阵揪心的疼痛。 他走向胜英奇,顺手拖了一把椅子,放在床边,安静地坐了上去。 看葛修武坐到身旁,胜英奇却把头埋到膝盖里,似乎并不愿意面对他。 “英奇,”葛修武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开口试探道:“这几天,我去了一趟玄武尾禁地,就是那个囚禁了胜无敌前辈十年的地方。” 胜英奇没有抬头,亦没有开口。 葛修武见胜英奇毫无反应,接着开口道:“在玄武尾的石壁之上,胜无敌前辈留下了一些信息。当年家父横死于盟主堂,胜前辈身为家父挚友,曾亲往调查,似有所获。隐隐之中,胜前辈似乎意识到此事背后势力过于庞大,继续调查可能涉险,这才来到玄武门,向雷闯说明缘由,并将年幼的女儿托付于玄武门。” 说到此处,葛修武想起雷闯临死前在自己耳边说过的话,并重重的叹了一口气。 他接着说道:“只是胜前辈没有预料到,当年家父之死,雷闯本人亦是阴谋的一环。雷闯见胜前辈即将窥见真相,欲杀人灭口,又恐功力不足,便用奸计将胜前辈骗入玄武尾囚禁。” “英奇,十年来,胜前辈在黑暗潮湿的环境之中,靠着玄武尾的渗水和滋生的苔藓泥螺活着,就是为了能再见你一面。墙壁上的刻痕,大部分都是歪歪扭扭的画作,是胜前辈和你的点点滴滴。” 葛修武讲述着玄武尾的见闻,心情悲恸,道:“可惜时间过久,胜前辈的精神出现了异常,后面的刻画也成了毫无意义的划痕。” 听到这里,胜英奇终于哭了出来。 她埋头抽噎着,身体在微微颤抖。 葛修武见状,温柔的用手去抚胜英奇的后背,想要安慰她。 可是,葛修武的手还未触及胜英奇,胜英奇却像躲避瘟疫一般地缩到了墙角。 胜英奇的反应让葛修武心中一惊,开口道:“英奇,你……我是你二哥啊!” 胜英奇捂着脑袋,不停地摇头,抽噎声越来越大,一副畏缩又可怜的样子,与往常英姿勃发的模样有着天壤之别。 “英奇妹子。” 葛修武皱着眉头看向被心伤折磨的不成人形的胜英奇,感到一阵心疼。 “不要叫我妹子,我不配,我不配……” 胜英奇终于开口了。 她不停地摇头,哭泣,精神濒临崩溃:“大哥是我爹用我的巨剑害死的,我不配做你的妹子。我不敢活着面对你,更不敢自杀去面对大哥,我不配,你走好不好,修武,你走好不好。不不不,我不该赶你,应该是我走,对,我本就不该呆在这里的……” 说罢,胜英奇竟从床上爬起来,赤足站在地上,跌跌撞撞向门外走去。 “英奇妹子,”葛修武一把抓住胜英奇的肩膀,将她重新按回到床边,看着她的眼睛道:“人死不能复生,胜前辈和大哥在天有灵,绝不会愿意看到你这样的。” 失去大哥的葛修武也很痛苦,只不过,他很明白活着的人应该要做些什么。 看着怔怔无神如行尸走肉般的胜英奇,葛修武劝道:“英奇妹子,大哥的死与你无关,你没想要杀人,你爹也没想杀人,一切都是意外,意外,你可懂得?你可以伤心,但无须自责,你懂吗?” 道理都是浅显易懂的,可不身在其中,又怎能体会那种内心的痛苦折磨。 见胜英奇安静坐下,不再有起身出走的意图,葛修武才敢缓缓放开手。 他深吸了一口气,从怀里摸了摸,掏出了一枚龟甲,交到胜英奇手中,道:“英奇,这是从大哥的遗物中找到的,你可以看看。” 胜英奇接过龟甲,上面刻着方方正正的小楷,是大哥葛修文写给葛修武的信。 修武吾弟: 若见此信,则为兄已死。 舍此病体残躯,了却心力交瘁,终获一身轻松自在,乃是好事一桩。 逝者已矣,生者如斯。 弟当抖擞精神,专注大业,不必为我伤心。 家父早亡,雷闯专擅,狼子野心,昭然若揭。兄不忍玄武门百年基业毁于一旦,奈何弱体多病,虽勉力支撑,终感力有不逮,难与雷闯抗衡。 今幸有外力相助,戚将军深夜来访,说以利弊,愿为良助,愚兄深以为然。 若大事得成,将来抗倭之时,当举玄武门之力资助将军,不负今日之盟。 虽有万般筹谋,难保万无一失。 雷闯老谋深算,经营玄武门日久,又恐有外力相助,与之撕破脸皮,分庭抗礼,凶险万分。 然雷闯专横跋扈,暗害家父,欺凌幼子,窃玄武门基业,乃家贼也。 除此一害,何惜此身! 病残之躯,不足惜哉!所牵挂者,唯弟与小妹胜英奇而已。 兄深知弟虽懒散无羁,实则藏良才而不显,恣意潇洒,不涉门中恩怨,定能得众人拥护,光大玄武门。 此番较量,兄如遇意外,当尽余力助玄冥泽水落,玄武像出水。 到时,真相大白,雷闯必众叛而亲离。弟当承先父之志,剿凶除恶,以继门主之位。 灵蛇君世代忠诚,葛老乃上代灵蛇君,其言可信,若遇事不决,可咨诹其道,察纳其言。 英奇之父胜无敌与家父乃是挚交,胜前辈为家父寻仇而失踪,玄武门愧对胜家。 英奇从小与你我一同长大,虽非同姓,胜似兄妹。然其率性自然,年少刚强,不知江湖险恶,难免为人所欺。 我不在时,弟为长兄,要照顾妹妹,护其一生平安顺遂,勿使好事之徒欺之辱之。 龟甲狭小,难纳心中万言,就此停笔吧! 兄:葛修文 葛修武看着胜英奇,眼中似有泪光。 可他却用故作轻松的语气跟胜英奇说:“英奇妹子,大哥半生劳累,身心俱损,此番身沉玄冥,魂归海眼,也算得一种解脱。今玄武门中,唯我兄妹二人,当承兄遗志,携手并进,这也是大哥希望我们做到的事情。况我二人家父,皆牵涉十年前的疑案之中,若不查明,而自甘沉沦,如何令死者往生?斯人已矣,活着的人却还有很长的路要走,相信胜前辈和大哥都不会愿意看到你这副样子的。” 胜英奇却只是怔怔地看着龟甲上的文字,像被抽了魂魄一般。 葛修武见状,大声喊道:“英奇妹子,当今世上,我葛修武只剩你一个亲人了,若连你都要离我而去,我葛修武独活在世上,也没什么意思了。” “二哥!” 胜英奇一声呼喊,紧紧抱住葛修武的腰身,压抑了许久的情绪终于在一瞬间爆发出来,放声大哭了一场。 过了很久很久,葛修武与胜英奇携手走出了封闭的房间。 那天的阳光大好,照射在玄冥泽起伏的波浪上,发出弯曲的粼粼闪光,就像亲人欣慰的笑容。 第296章 病入膏肓 陈忘躺在病榻之上,昏迷不醒,已有七个日夜。 七日前,玄武门内斗之时,陈忘服用金丹,借药力强行运功,与封喉剑封不平试剑,虽一时得胜,却自伤根基,药力一过,毒性反噬,几入万劫不复之境。 玄武门之事一经了结,陈忘再难强支病体,猝然昏倒。 这一倒下,便再没起来过。 待众人七手八脚将他抬至屋内,芍药为他诊脉之后,却让这小丫头眉头紧锁,满面愁容。 那石家四怪紧随而来,你一言我一语,胡吹琵琶乱弹琴地出谋划策,甚是聒噪。 突然之间,却听芍药大吼一声:“你们四个怪家伙,都闭上嘴巴,给我滚出去。” 众人从未见过一向老实善良的芍药如此大发脾气,心中俱是一凛,心道不妙,想来恐怕是她已对陈忘的病情束手无策了。 石家四怪虽然聒噪,性格却天真烂漫,眼看“娘亲”着了急,便都识趣地静静守在门外,双手紧紧捂住嘴巴,大眼瞪小眼,再不敢高声言语。 七日之间,白震山、杨延朗、展燕及戚弘毅等人未敢稍离,始终聚在屋内,轮流照顾。 鬼手七爷和芍药伺候身旁,遍寻医书,未得良方,只是用猛药为陈忘吊着性命,并轮流监护,以防不测。 只是如此吊命,不能长久。 众人与其在说是在等奇迹发生,倒不如说是不甘心陈忘就此离世。 葛修武虽忙于处理门内事务,但寻着空闲时,也常来探望,因而对陈忘的病情有些大概的了解。 这一日,葛修武脚步匆匆,几乎是冲进屋子的。 他的手里拿着一页书简,口中大呼鬼手七爷的名号,并喊道:“有救了,有救了。” 自葛修文死后,葛修武变得沉稳许多,众人还从未见过他有如此失态,顿感诧异无比。 葛修武像是跑了好久,待冲进屋子时,已是气喘吁吁。 他一边将手中书简塞给鬼手七爷,一边端起桌上水壶,咕咚咕咚大口喝起来。 鬼手七爷摊开书简,里面尽是些对于鲛人的记载,并非医术,却不知葛修武高喊“有救”究竟是何意图。 葛修武喝罢水,喘匀气儿,才将事情说明白。 原来他带领弟子清理玄武门,于玄武首葛修文卧房之中,看到许多关于鲛人记录的书卷。 葛修武随意翻动,无意中看到一页书卷中记载,千年鲛佬体内能孕育鲛珠,生者用之,可驱毒辟邪,延年益寿,死者用之,则可保尸身不腐。 鬼手七爷听了,正欲翻书寻找,手中书简却被芍药一把夺过,随意翻动几下,果真找到相关记述: 鲛佬生于海中归墟,乃千年之上的鲛人所化。 因海中毒物甚多,鲛人与之相搏,每次死里逃生,都会对其毒性产生抗性,天长地久,孕育成珠。 看此记载,倒暗中与药理相合。 芍药看过记载,眼中一亮,喊道:“鲛珠,鲛珠,或许此物真的能救大叔性命。” 听到这话,屋子里不仅没有半点兴奋,反倒陷入可怕的寂静之中。 这些人自然不愿意眼睁睁看着相随一路的陈忘就此死去,可是,面对葛修武带来的救命稻草,几人不约而同地保持了基本的理智,只是不忍向芍药点破真相罢了。 讳疾不可忌医,坏消息往往由医者点透。 鬼手七爷直言不讳道:“小丫头,且莫过早欢心。鲛珠之功效,只存在于传说之中,甚至于鲛珠本身存不存在,都还是一个问题。况且,就算假定鲛珠确实存在,也确实可以活命,但海中归墟究竟在何处?退一万步,就算知道海中归墟之地,我们又该如何到达?鲛珠之事,就算不是子虚乌有,也同样是个死局!” 芍药心中刚刚燃起一点点希望之火,还没来得及烧起来,便立即被七爷带来的狂风冷雨毫不留情地吹灭了。 她怔怔地看着大叔苍白的面庞,看着这个照顾了自己一路的人,无法接受这样的结局。 芍药颓然地垂下了头,随后又突然将头抬起,用求助的眼神看向屋子里的每一个人。 “白爷爷,”芍药看向白震山:“您见多识广,一定会有办法的对不对?” 白震山侧过身子,闭上眼睛,尽力回避着芍药炽热而期待的目光,无奈的摇了摇头。 “戚哥哥,”芍药拉住戚弘毅的手,道:“你是大将军,战无不胜,攻无不克。对了,你的主意也多,除了大叔,你是芍药见过的主意最多的人了,你一定会有办法的。” “唉!” 戚弘毅重重地叹了一口气,蹲下身子,拍了拍芍药的肩膀,道:“丫头,我也不想陈大哥有事,可是……” “不,不要说,没有可是……” 芍药说罢,又将求助的目光放在杨延朗和展燕身上,道:“杨哥哥,展姐姐,咱们一路同行至此,你们忍心就这样眼睁睁看着大叔离开吗?” 芍药是真的着急了,口气中竟带了些逼迫和威胁的味道。 见杨延朗和展燕也束手无策,芍药情急之下,竟朝门外大喊道:“石家兄弟,你们给我进来。” 石家四怪闻声而动,撞开房门,争先恐后地向里面挤,但房门狭窄,怎容四人同时通过? 于是这四个夯货竟将自己卡在门框之上,各不相让,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勉强挤入门中。 “娘,您有何吩咐?” 四人一齐跪倒在地,听候差遣。 芍药道:“你们四个,快去海中归墟,将鲛珠寻来。” 四个侏儒虽听不懂“归墟”、“鲛珠”为何物,但见自己认的“娘亲”芍药气势汹汹,不敢有半分违逆,齐呼“遵命”,便欲出门寻找。 “你们给我回来,”戚弘毅怕这四个不着调的侏儒出门之后,再乱上添乱,竟喝止住四人,道:“你们给我留在这里,哪都不准去!” 戚弘毅曾教他们四人结阵,击败雷耀祖,对于他的命令,四人也不敢违抗,只好停在当场,左右为难。 “坏人,你们都是坏人,竟要眼睁睁看着大叔去死!”芍药泪如决堤之水,奔涌而出,刚刚捕捉到的一丝希望瞬间被绝望吞没。 情急之下,她竟背起药箱,大喊道:“你们都不帮我,芍药自己去寻那归墟中的鲛珠。” 说罢,芍药竟抹着眼泪,向门外跑去。 可芍药终究没有跑出去,有人拉住了她瘦小的胳膊。 “放开我!”芍药兀自挣扎不休,哭喊道:“你们不去寻鲛珠,我自己去找还不行嘛!” “我去!”一个声音蓦的响起。 声音的来源是抓住芍药的那个人,芍药抬眼一看,正是玄武门二少爷葛修武。 “二少爷,你……” 鬼手七爷刚欲开口阻止,却见葛修武朝他摇摇手,并接过他的话头道:“我哥的卧房之中,有许多关于鲛人的记录,我这几日翻看了不少。相传鲛人之巢便是归墟,而玄冥泽中的鲛人,则都通过大海眼归巢,若记载属实,想必归墟定在那大海眼之下。” 待葛修武说完,鬼手七爷竟立刻开口制止:“二少爷,海眼吞水,形成漩涡,其下凶险万分,情况不明,岂能擅自进入海眼之中?” 葛修武不以为然,驳道:“鲛人既可进入,我料漩涡之中必有通道。” 鬼手七爷见葛修武态度坚决,只好退让一步,道:“二少爷,而今玄武门经历大乱,正是群龙无首之时。你贵为门主继承人,怎可以身犯险?即便要去探查海眼,也应先派精干弟子先行。” “我的命是命,弟子的性命就不是命了?”葛修武根本不给鬼手七爷反对的机会,道:“我意已决,勿复多言。” 鬼手七爷可不管这些。 他是看着两兄弟长大的,如今修文意外身死,若修武再有个三长两短,来日九泉之下,七爷有何面目去见葛洪? 于是他将葛修武拉出门外,小声说道:“二少爷,那陈忘可承认自己就是那个魔头项云,他值得你如此去做吗?” 葛修武正色道:“十年前盟主堂之事,另有真凶,当日葛老已经说清,岂能再以魔头论之?况且当日你我剿除白条帮时,便与陈忘有过交谊,此人品行,想必七爷也有所了解。他此次重伤难治,更是与我玄武门有关,我若不尽力施救,岂非成了背信弃义之人。还有,雷闯谋权夺位,十年间铲除异己,收缩势力,利用玄武门之便做了许多见不得人的勾当,我查过,其中很多事情于他个人并无益处,如此看来,其幕后必有主使。盟主堂之事疑云重重,若救了此人,或许能够离真相更进一步,或可揪出雷闯的幕后之人。” 鬼手七爷看着葛修武,竟像是看着一个陌生人。 他突然发现,这个在兄长死后突然表现的成熟稳重的葛修武,骨子里仍旧是那个落拓不羁、肆意妄为的少年;或者说,从前那个落拓不羁、肆意妄为的少年,其内在早已孕育了成熟稳重的内核。 然而下一刻。 鬼手七爷像是突然间意识到了什么,一把抓住葛修武的手腕,问道:“你执意亲自去海眼,除了你口中的理由之外,是否还存了去寻你哥哥葛修文的意图?” 看鬼手七爷猜出自己的心思,葛修武先是一愣,随即郑重的点了点头,道:“汐落引鲛人弄潮,带我哥进入海眼,我总要去寻一寻他,才能安心。” 鬼手七爷眉头紧锁,双手拉住葛修武衣袖,看了他好一阵子,才开口道:“修武,这一趟,无论你寻不寻的到修文,一定要平安回来!” “放心吧!” 葛修武故作轻松地笑了笑,道:“玄武门这么大的烂摊子要我收拾,我怎能一去不回?” 鬼手七爷的眼中有泪光闪烁。 从前的葛修武是绝对不会说这种话的,他只会嫌这些琐事麻烦。 “走了,七爷。” 葛修武离开屋子,准备进入海眼,寻找归墟中鲛珠。 鬼手七爷看着葛修武的背影,恍惚中,仿佛看到了当年的玄武门主葛洪。 不知不觉间,这个调皮的小家伙已经长成一个大人了。 “一定要回来啊!” 鬼手七爷对着那背影再次发出呼喊,就像是送游子出门的老父。 第297章 海眼归墟 归墟,海中无底之谷,乃众水汇聚之处。 传说中,鲛人便住在归墟,而玄冥泽水都世代流传鲛人冲击大海眼而归乡的说法,葛修武由此推测,欲寻归墟,便要像鲛人一般,穿越大海眼。 为了保证行动顺利,葛修武花费了一些精力,特制两个大号的舟盾,并在其中备足了石脂和气石,以保证舟盾的动力以及在水中呼吸的需要。 同时,两个舟盾又可以合而为一,形成一个蛋形的空腔,恰容葛修武藏身其中,以防备海眼下可能遇到的风险。 待一切准备妥当,葛修武独驾舟盾,来到大海眼漩涡旁。 除了鬼手七爷和在场的陈忘一伙人,葛修武并未向玄武门其他人透露此事。 看着眼前的大漩涡,葛修武自言自语道:“哥,就让修武最后再任性一次吧!” 说罢,葛修武足踏两条舟盾,开足马力,向着凶险万分的大漩涡冲击而去。 大漩涡是玄冥泽之水倒灌入大海眼形成的,声音浩浩,数里可闻;气势荡荡,吞噬万物。 其中水情复杂,凶险异常。 当年,大海眼尚未堵塞之时,水都健儿们每年都会举行逐浪节,便是轮流驾船冲击这巨大漩涡,借漩涡之力为舟船加速,以最靠近漩涡中心者为胜。 葛修武足踏舟盾,全速前进,刚一进入大漩涡的范围,便被旋转的水流带动,舟盾连续打了好几个圈儿。 好在葛修武操纵舟盾的技术了得,且对此种状况早有预料。 他立刻调整舟盾,半逆向水流,使舟盾前进之力与水流流转之力相互抵消,才避免了出现舟盾被水流扰动而胡乱旋转的局面,小心翼翼地向漩涡中心靠近。 越接近漩涡中心,水流就越湍急,好在经过改造的两只舟盾动力十足,气石的存在也使石脂的燃烧不再依赖外界的空气,因而不会被飞溅的水花激灭。 葛修武对舟盾的运用十分熟练,但面对这样的大漩涡,也是劳心费力,不敢有丝毫懈怠。 不知在急流中颠簸起伏了多久,葛修武才终于看到了大漩涡中心的真实面貌。 正如葛修武所料,由于大海眼的不断吞吸,漩涡中心形成了一个碗状的巨大空腔,在大碗的底部,则是几乎垂直向下圆筒状深渊,水流在圆通中逐渐收紧,如一把利剑,直插入玄冥泽底的大海眼深处。 舟盾行至此处,其动力已经不足以与水流旋转之力抗衡,葛修武只得顺水流方向,沿着巨碗的边缘旋转滑下。 一时之间,舟盾被漩涡带动,葛修武只觉天旋地转,根本无法控制舟盾,只得伏身趴在舟盾之上,双手各握住两个舟盾之上的握把,才勉强使自己不至于被旋转之力甩入水中。 待跌至碗底,舟盾头下尾上,直直跌入那圆筒状深渊之中。 葛修武见此情形,只将双臂一合,便把两条舟盾结合成一个严丝合缝的巨蛋。 葛修武藏身于蛋中,俯冲而下,避免了水流中卷入的枯木碎石可能对自己造成的伤害。 两条舟盾组成的巨蛋直直坠入大海眼之中,借水流之力,在大海眼之中快速穿行。 此时,水流湍急无比,根本不需要螺桨助力,于是葛修武将石脂之火减小,只加热气石供自己呼吸之用,不再给舟盾后的螺桨助力。 不知坠了多久,舟盾突然在水流的驱动之下转了一个急弯,拐了几拐,被海眼“噗”地一声吐入一个巨大的水域之中。 葛修武藏身于舟盾合体形成的蛋壳之中,觉得水流缓了许多,便将舟盾掀开一条缝隙查看。 舟盾结合的巨蛋刚刚露出一点缝隙,水流便止不住地涌入舟盾之中。 对此,葛修武早有准备。 他口中衔了一根通向气石腔的长管用以呼吸,同时借着舟盾中石脂燃烧透出的些许光亮,仔细观察起周遭的情况。 目之所及,一片奇景。 珊瑚丛丛,随浪起舞;游鱼阵阵,五色斑斓。 甚至有一只巨大且孤独的玳瑁,在慢悠悠摆动着四肢,从葛修武身旁经过。 “难道这里就是海眼之底?” 葛修武心中这般想着,回头望去,竟见身后有一隧洞,洞中不断喷薄出涌动的激流水浪,想来方才自己便是从那隧洞中被冲出来的。 既已来此,当尽快寻到归墟所在。 可眼见水域茫茫,无边无际,又能到何处去寻呢? 正茫然无措之时,葛修武突见海眼隧洞中又冲出一个人影,冲着自己猛冲过来。 葛修武见状,心中大惊,惊惶之下,下意识地用舟盾抵挡,却觉得臂上猛一受力,像是那人直直地撞在了舟盾之上。 “那是什么东西?” 葛修武脑中如乱麻纠缠,不明所以。 他尚且要靠特制的一双舟盾方能进入海眼,难道还有人能徒手进入?他跟着自己的目的又是什么? 不,人绝不可能进入海眼,除非对方不是人。 水都一直流传着许多关于大海眼的恐怖传说,其中不乏妖魔鬼怪的传闻,想到这些,葛修武顿感汗毛倒竖,脊背上一阵寒凉。 可在这海眼之底,怕是没有用的。 葛修武定了定神,鼓足勇气,透过舟盾探出头来,查看情况。 一看之下,葛修武登时松了一口气:原来竟是一头借漩涡游入海眼的鲛人。 看着那鲛人,葛修武心思一动,想着:“传说归墟乃鲛人巢穴,若是跟着这家伙,岂非省却不少力气?” 那鲛人本欲借海眼归巢,一路冲将下来,被激流搅闹的头昏脑胀,更不曾料到竟有人在海底,又重重地撞了一下舟盾,早已摔得七荤八素。 好不容易缓过劲来,却慌张的比之方才葛修武还有过之而无不及,猛一回头,竟向来时的方向猛冲过去。 葛修武见那鲛人慌不择路,心中也不焦急。 只因他知道那海眼隧洞水流甚急,即便是善于弄潮的鲛人,也绝不可能逆流而上,继续沿着海眼隧洞回归玄冥泽。 抱着看热闹的心理,葛修武饶有兴致地看着那鲛人返身冲击海眼隧道。 可是很快,葛修武便得意不起来了。 因为那只冲回海眼隧洞的鲛人并未像他预料的那样被激流冲回来,而是完全消失在激流之中了。 葛修武可以确信那鲛人绝无可能逆激流而上,可它确确实实是消失在自己的眼前了,这让葛修武顿感诡异万分,随即驱动舟盾,也逆着激流冲击而去,想要一探究竟。 舟盾行至海眼隧道口,果然被激流所阻,任葛修武如何加速螺桨,始终不能前进半步。 正困顿之时,葛修武眼中突然闪过一道光亮,定睛一看,才见光亮竟在激流穿过的洞壁之上。 难道此中别有洞天? 想到方才鲛人受惊逃遁,若此处真有空间可躲,想必八成便是其巢穴所在,即是传闻中的归墟之地。 想到这一节,葛修武立刻停止逆激流而行的愚蠢举动,转而向洞壁光亮处发起冲击。 这一次,倒是进行的异乎寻常的顺利。 葛修武几乎没费什么气力,便冲进了光亮的源头。 他与舟盾一起冲破激流形成的水幕,冲入光亮来源的墙壁之内。 刚一进入,葛修武突然感到身体周遭失去水的托举,重重地摔了下去,又听扑通一声,竟似是掉入一个水潭之中。 葛修武水性极好,一头扎入水潭之后,须臾之间便迅速浮出水面,抬眼一望,却见自己竟处在一个巨大而广阔的空间之中。 看到这海眼之底竟别有洞天,葛修武惊讶地张大了嘴巴,仔细看去,才发现这是一处海中形成的天然洞穴,洞顶上的萤石璀璨,洞壁上巨蚌弄珠,煞是好看。 在萤石和明珠的照耀之下,整个洞穴竟显得珠光宝气、熠熠生辉。 更为奇特的是,这样一处位于水底的空间,里面竟然没有被水填满。 不过对于此中现象,葛修武倒是并不陌生。 这几日,他精读哥哥葛修文留下的关于归墟和鲛人的手稿笔记,知道这种情况形成的原因: 海眼一开,玄冥泽水倒灌,洞口激流穿行,极快的流速宛如一台高效的抽水机关,很快便能将这洞中之水尽数抽干,形成了这样一个空腔。 葛修武此刻身处于未能被激流抽尽而残留于洞中的潭水里,四周暗波翻涌,竟有无数鲛人浮出水面,对葛修武虎视眈眈。 作为闯入者,葛修武面对鲛人环伺的不利局面,当机立断,跳上舟盾,见潭水中心有方寸小岛可以容身,更不敢犹豫,驱动舟盾,立即向那小岛驶去。 鲛人岂肯善罢甘休,竟一路追击舟盾,引得潭水一片骚动。 幸好葛修武的舟盾速度极快,不一会,便连人带舟一起冲上小岛。 有了落脚之地的葛修武,自然不会怕那些难以长久离水的鲛人。 “修武,是你吗?” 恍惚之中,葛修武却突然觉得有人在呼唤自己的名字。 第298章 口吐鲛珠 生同衾者,死当同穴。 葛修武历经千辛万苦来到海眼隧洞,既是为陈忘寻找鲛珠续命,更是想借机为自己被汐落抱入海眼的兄长,寻个终章。 大海眼底部,葛修武竟寻得一处海底空腔,并在此处登上水中岛屿,恍惚中,似乎听到有人呼唤自己的名字。 葛修武猛地回头。 目所视处,只见岛屿正中放置着一个无比巨大的蚌壳,蚌口大张,而在那蚌壳之中,竟似乎还躺着一个人,一动不动,恰似睡着了一般。 这一切景象,都笼罩在萤石和蚌珠交辉而成的幻彩流光之中,让人产生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葛修武使劲掐了自己一下,疼,看来并非幻境。 他举起舟盾护住周身,小心翼翼地靠近巨蚌,想要看清那神秘之人的面貌,不想没走几步,葛修武突然眼睛大睁,手中舟盾“哐当”一声摔在地上,喊了一声“哥”,便大步奔至巨蚌前。 巨蚌口中躺着的,正是葛修文。 他还穿着在玄武门中常穿的一袭玄衣,衣服上的血迹像是被认真清洗过,但还留有浅淡的鲜血的印迹。 从这大片的血印之中,可以想象葛修文在玄武门之乱中承受了怎样的伤害。 葛修武站在巨蚌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早已泣不成声。 “修武。” 又是一声轻轻的呼唤。 不过这声呼唤过后,还有一只手轻轻搭在了葛修武的肩头。 葛修武下意识地用余光向后一瞥,见那搭在自己肩头的手苍白纤细,几无血色,顺着那手延伸看去,自己的身后,不知何时竟站着一个人形。 方才见到大哥尸体,悲恸之中,竟未发现此人是何时到自己身后的。 况且此处可是位于海眼之底,那站在身后口呼自己姓名的东西,究竟是不是人,还很难说。 想到这里,葛修武顿觉背后一阵寒凉。 他下意识地向前急奔几步,将身形隐于巨蚌之后,方敢回头细看。 “修武,你是怎么找来的?” 又是一声呼唤。 听到那“人”又在呼唤自己,葛修武壮着胆子从巨蚌之中探出脑袋,在淡淡萤光的照耀下,果然立着一个人形,还是个长发披肩的女人。 “嫂,嫂子?”葛修武惊诧万分。 待看清那人果真是嫂子汐落后,葛修武才敢从巨蚌后探出身子,擦了擦脸上残留的泪痕,惊讶道:“你竟能说话了?” 汐落的声音飘渺空灵,像海底的潮汐,又像远古的呼唤,也无怪乎这样的声音会将葛修武这样无畏无惧的少年也吓到了。 “我一直都能说话。”汐落坦言。 “那你为何……”葛修武话说到一半,突然想到还有一点更为重要的疑问:“你究竟是鲛是人?” 汐落的皮肤本就光滑白皙,葛修武死后,憔悴孤零,神色多了几分疏离落寞之感,衬得她的肤色更显苍白,在这光晕流转的海中洞穴里,显得颇为诡异。 “是鲛是人?我也分不清了,”汐落开口道:“只是从记事时起,我便有引鲛之能,它们常与我嬉戏,我自也视它们为同类。” 葛修武皱着眉头,仔细审视着汐落。 此刻的他满心疑惑,却不知从何问起。 好在他愣怔的功夫,汐落已经抢先开口,将自己的身世缓缓道来:“我在龟背岛长大,年幼之时,有一支水军败逃至此,军中将领欲用火计破敌,苦于无引火之物,在发现我能引鲛之后,骗我引来鲛人,杀鲛而取油。自此之后,我暗自立誓,绝不再开口引鲛。后在初代统领引导下加入黑衣,查明那支水军正是玄武门前身,接到命令再入玄武门,便是要复当年的屠鲛之仇。” 葛修武于玄武门中耳濡目染,自然知道汐落口中的大战是立国之初太祖与沈亮争霸的玄冥泽水战,当时的水军都督,正是玄武门第一任门主葛牧舟将军。 “若汐落真经历了那场大战,那她的年龄?看来她果非凡人。”葛修武心中寻思着。 汐落没理会葛修武的思考,继续说了起来:“入玄武门以来,我与你兄长修文朝夕相处,修文他外冷内热,不仅对我关怀备至,对鲛人亦爱护有加,并以石脂代替鲛油,种种举动,使我不忍对他下手,终向修文坦白身份。修文听后,不仅不弃我而去,反而翻阅典籍,告知我当年之事乃副将雷鸣的私自行动,与葛牧舟将军无关。” “说这么多,就是让你明白,我与葛家不是敌人,”汐落看着葛修武的眼睛,道:“如今修文意外身亡,我别无他意,只想在此守他。” “原来,嫂子汐落以为自己来此,是为迎回兄长尸身?”葛修武心中这般想着。 他开口回道:“嫂子,水都之人死后的归宿,一直在大海眼之中,如此方得灵魂安宁。今日得见兄长一面,修武心愿已了,并无他图,只是尚有一事要向嫂子打听。” “修文生前最疼你,亦最对你放心不下,”汐落见葛修武无意来取葛修文尸身,放下心来,开口道:“你凡有所求,我定知无不言。” “谢嫂子!”葛修武见到哥哥尸身,虽生出一阵悲痛,却还未忘自身使命。 他开口问道:“陈,不,项云为我门中之事,身受重伤,命在旦夕,事涉玄武门,又关乎十年前盟主堂之事真相,我不想让他就此陨落。听闻海中归墟有千年鲛佬,孕育一颗鲛珠,或可为之续命,修武正是为寻此物而来。” “百年前,鲛佬已经死了,”汐落道:“是被一侠士所杀,那人从潮水之中将我捡回,亦是我的恩人。” 葛修武眉头紧锁,叹道:“如此说来,鲛珠岂不是也不存在了。” “不!” 汐落摇摇头,向前走了两步,在巨蚌前轻轻坐下。 她看着静静躺在巨蚌中的葛修文脸,似在考虑些什么…… 良久,汐落长舒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看着葛修文的尸体说道:“夫妻生当同衾,死当同穴。汐落虽夺鲛人之造化,得享寿命绵长,可遇到你后,才知道先前的那些日子,也是白活一场。如今你已不在,汐落便是再独活百年,又有什么意义?” 葛修武站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不明就里,只是汐落对兄长的一片真情,却也能感同身受。 “修武。”又是一声空灵的呼唤。 汐落自言自语之后,终于看向葛修武,开口道:“你既然能找到这里,也是上天该叫我救那项云。” 说罢,汐落突然蹲在地上,满脸痛苦神色,好似浑身上下都在运力,又似是在干呕。 “嫂子。”葛修武见汐落情状有异,关切一声。 汐落却摆摆手,未让葛修武上前。 她自己在地上伏了好一阵子,竟“哇”地一呕,从口中吐出半枚流光璀璨的明珠来,双手捧着,递给葛修武。 “这是?”未明所以,葛修武不敢擅自去接。 “这就是你要找的鲛珠,当年侠士斩杀鲛佬之后,手中宝剑亦将鲛珠一分为二,半枚被我误食,另外一半则被一老龟夺走,后来玄武门建立之时,筑基挖出老龟,便用那半枚鲛珠做了制作玄武甲的材料。”汐落说的话,一半来自自己的阅历,还有一半来自于葛修文的讲述。 博学多识的葛修文虽足不出户,却饱读玄武门典籍,仅凭借这一点,他便能做到比绝大多数人都更接近当年事情的真相。 若非天妒英才,英年早逝,以葛修文之才,必定大有作为。 葛修武眼睁睁看着吐出明珠的汐落短时间内便发生肉眼可见的变化:一头青丝从发根处渐渐变白,光滑无比的皮肤也长出些人类特有的衰老纹路。 “嫂子,失了鲛珠,你……”葛修武关切道。 “无妨,我本就是要陪着修文的。”汐落那空灵美好的声音竟也一同变得衰老嘶哑起来。 她深情地看了一眼修文,才补充道:“说来,这项云与救我的那位斩杀鲛佬的侠士也颇具渊源,今番若能以鲛珠助他,也算得上有始有终。” 既如此,葛修武不再推脱,双手接过鲛珠,只觉一阵冰寒刺骨,忙用衣服裹了住,揣在身上。 见葛修武接了鲛珠,汐落又嘱托道:“修武,修文死前最不放心之事,便是你和海眼。我违背誓言,再次引玄冥泽鲛人,全力疏通海眼,是为实现修文死前之愿。下面的话,是我要交代给你的,你且听好:鲛佬死后,鲛人停止繁衍,只会不断减少,好在鲛人寿命绵长,若无雷闯的恶意捕杀,大海眼也不至于拥堵。如今我将四散于玄冥泽的鲛人再次聚于此处,尚能保玄冥泽大海眼百年无虞。至于百年之后,便要看后来人了。” 葛修武应承道:“嫂子,终修武一世,玄武门绝不再伤害鲛人。” 汐落点点头,又道:“鲛人所追随者,乃鲛佬孕育之鲛珠,大海眼水里湍急,你从原路返回已无可能,可持鲛珠,使鲛人相随,引你去龟背岛四方海眼,借喷涌水势回到玄武门。” 葛修武点点头,谢过汐落的指点,又走到兄长葛修文躺着的巨大蚌壳前跪下,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待站起身来,他又向汐落道一声:“嫂子,珍重。” 随后,葛修武捡起地上的两只舟盾,纵身入水,准备按汐落指点的方法回到玄武门。 目送葛修武走出这海底空腔后,汐落静静躺入巨蚌之中,依偎在爱人的怀里。 外传—潮起汐落 大乱之世,必出妖孽。 玄冥泽中的龟背岛,本是乱世之中一处超脱世外的桃源之地,龟背岛上的岛民与玄冥泽中的鲛人和平相处,互不侵扰。 纷争乱世,命如草芥,尸殍满地,白骨遍野。 浩瀚无垠的玄冥泽,亦被尸气侵扰,惹得那千年鲛佬狂性大发,袭击玄冥泽中来往船只,日食不辜。 鲛佬乃鲛人之祖,黑鳞而尖牙,寿延千年,凶悍异常。 为剿除凶鲛,龟背岛拂水门掌门周卿安亲自带人捕杀,好不容易以金刚网缚住鲛佬,却力有不逮,被鲛佬拖入水中,生吞活剥。 周卿安有一好友,姓韩名霜刃,少有侠名。听闻周卿安之死讯,买舟入玄冥泽,欲往龟背岛吊唁。 韩霜刃带宝剑,乘小舟,向玄冥泽中心行去。 途经海眼漩涡之时,韩霜刃忽觉水中有所异动,干脆立在船头,俯身朝水下观望。 水面微波荡漾,深不可窥其底,视之使人目眩神迷。 正恍惚间,韩霜刃突然双目一瞪,瞳孔紧缩,只见原本空无一物的水面之下,竟突然浮起一张巨大而诡异的青色人脸来。 未等韩霜刃退缩,那人脸从水中陡然窜出,与韩霜刃面面相对,大吼一声,尖牙利齿近在咫尺,黏糊糊的飞沫都喷在了韩霜刃的脸上。 事发突然,韩霜刃刚欲反身抽剑,斩邪诛祟,不料被那怪物双手一抱,紧紧箍住自己的脖子,猛向水下拽去。 韩霜刃立足未稳,“扑通”一声,竟被那怪物拖入玄冥泽中。 被玄冥泽冷水一激,韩霜刃非但不曾慌张,反而冷静下来。仔细观察之下,但见那怪物身形巨大无比,浑身布满滑不溜手的黑鳞,人身鱼尾,青面獠牙,活似传说中的巡海夜叉一般。 那怪物死死抱住韩霜刃,尖利的爪子扣入背上的皮肤之中,张开血盆大口就朝自己脖子咬过来。 韩霜刃见一时挣脱不得,情急之下,忙用剑鞘去挡,卡在其血盆大口之中,怪物胡嘶乱啃之下,竟将那上等黑檀制成的剑鞘啃的稀烂。 挡下这致命的一口,韩霜刃于水中抽剑,剑锋破水横击,沿着被怪物啃烂的剑鞘划过去,将那怪物口腔两侧的粘膜割裂开来。 怪物吃痛,终于放开韩霜刃,一甩尾巴,远远避开。 韩霜刃身体得脱,顾不得那怪物,立刻向小舟游去,不料他刚刚冒头吸了一口空气,突然觉得双腿一坠,想是被那怪物拽住猛拖。 韩霜刃身在水中,无处借力,竟然又一次被拖入水中。 屏气凝神,韩霜刃再次观察起那怪物,心中寻思道:“莫非此物便是玄冥泽中那食人的千年鲛佬?若果真如此,好友周卿安便是亡于此物之口。” 想到这里,韩霜刃心中竟升腾起一阵无名怒火,心道:“好啊!既然你送上门来,那咱们就博上一博吧!” 韩霜刃身负机缘造化,剑术心性都非同一般,当即出剑,向那鲛佬砍去,剑锋划过鲛佬身上的黑鳞,如触铁甲。 竟然砍不动。 只是那鲛佬先前被宝剑割伤嘴巴,尝过宝剑的厉害,见利刃挥来,下意识地松开韩霜刃双腿,向远处逃遁。 过了一阵,鲛佬似乎反应过来,知道那剑穿不透自己身上一身鳞甲,这才回过头来,朝着韩霜刃露出满口獠牙,似在怒吼,似在恐吓。 韩霜刃既已决定除此大害,并不打算逃遁,反而持剑立于水中,屏息凝神,紧紧盯着那凶恶的鲛佬,只等它再来攻击。 韩霜刃这副冷静的样子,倒让那鲛佬多了几分犹疑与谨慎。 这鲛佬存活千年,早有灵智,知道在水中拖的越久,便对韩霜刃越是不利,于是它只是观望,并不急于攻击。 韩霜刃见状,立刻以手中利刃划开左手掌心,放血引鲛。 他摊开手掌,挑衅鲛佬,任由鲜血混入玄冥泽水之中。 那鲛佬毕竟是只畜牲,近日又以食人为性,闻到血腥之气,哪里还能忍受? 血肉的诱惑使它突然狂性大发,朝韩霜刃猛冲过来。 此举正中韩霜刃下怀。 见鲛佬扑来,韩霜刃闭目凝神,细查水流动静,时机一到,猛一睁眼,同时用力一扭,迅速侧身,让猛冲而来的鲛佬扑了个空。 在鲛佬从自己身旁掠过的瞬间,韩霜刃抓住了那转瞬即逝的最佳时机,准确而快速地刺出宝剑。 手中的宝剑无比精准地逆着鲛佬黑鳞的缝隙刺入其身体之中。 噗—— 蓝色的血液弥漫,逸散在玄冥泽冰冷的水中。 在水中闭气的情况下,能刺出如此精准而快速的一剑,前后百年,仅韩霜刃一人可以做到。 本来,这一剑是刺向心脏的必杀之剑,奈何鲛人毕竟非人,身体构造与人不同,何况是那神秘莫测的千年鲛佬呢? 鲛佬虽遭重创,却未立即便死,反而被剧痛所逼,疯了似的向着大海眼漩涡处飞窜而去。 当时,韩霜刃手中紧握的宝剑仍在鲛佬身体之中,被那鲛佬带动,竟一同进入大漩涡之中。 那漩涡水流又急又猛,非人力可能挣脱。 韩霜刃见状,干脆继续紧握宝剑,希望那鲛佬慌乱中,能带他逃离漩涡。 可这一次,韩霜刃却失算了。 鲛佬竟极速冲至漩涡正中,沿水流中心形成的空腔极速坠了下去。好在漩涡中心并无水流,韩霜刃得以在其中呼吸,不至于被闷死在水中。 负伤归巢,乃生物的本性。 鲛佬一路下坠,竟带着韩霜刃进入被海眼激流吸纳海水形成的空腔洞穴,即所谓鲛人之巢“归墟”中。 以肉身直入归墟,韩霜刃亦是空前绝后的第一人。 这空腔洞穴,深达海底,有萤石和明珠照明,四下里皆是幽深的潭水,水中仅有一小岛,可以容人。 韩霜刃身不由己,被鲛佬带至此处,眼见潭水中鲛人密布,对其虎视眈眈,哪敢久留? 他当即抽出宝剑,跃上潭心岛,远离那鲛人满布的潭水。 登岛之后,韩霜刃全神贯注注视潭水,以防水中鲛佬突然袭击,不防身后却突然传出一声婴儿啼哭之声,吓得韩霜刃急忙转身提剑,看向身后。 细看之下,只见那岛心处,竟有一只开口的巨大蚌壳,而在那蚌壳之中,正躺着一个白嫩娇小的婴儿。 韩霜刃满心疑惑,不知这鲛人巢穴之中,如何会有人类的婴儿? 带着疑问,韩霜刃小心翼翼地靠近那蚌壳,欲一探究竟,待至近前,才看清那婴儿竟还是个女婴。 韩霜刃猜测这孩子定是鲛佬覆船食人之时,从中夺来,只是却猜不透这鲛佬为何不吃掉这孩子,反而养在鲛巢之中。 女婴的啼哭声越来越响,使人心生爱怜,就连韩霜刃这般人物,也忍不住想要伸手去安抚一下这小小的人儿。 可韩霜刃的手刚一靠近女婴,便听闻身后有异动,急忙转身回看,却见那鲛佬如发疯一般从潭水中高高跃起,猛扑向韩霜刃。 面对突如其来的危机,韩霜刃面不改色,眼睁睁地看着高高跃起的鲛佬将没有黑鳞覆盖的柔软胸腹暴露出来,只在心中纳罕:何事让鲛佬如此着急,竟不惜暴露自己的弱点也要冲将出来。 他心中虽有疑惑,出手却毫不迟疑。 韩霜刃一剑刺去,将那鲛佬自胸至腹,开膛破肚,就连鲛佬体内孕育千年的鲛珠,也被韩霜刃一剑劈成两半,宝剑上沾染了鲛珠的寒气,遇水凝霜,从此便被世人称为“凝霜剑”。 至于那被劈成两半的鲛珠,则从鲛佬体内掉出。 韩霜刃眼见有明珠掉落,伸手去接,却被寒气所侵,急忙松手,无意中将半颗鲛珠掉入巨蚌之中,另外半颗则滚落在深潭之内。 韩霜刃心知这鲛佬体内寒珠绝非凡物,欲入潭中追逐,不想竟见一巨龟从潭中浮起,一口吞下鲛珠,远遁而去。 至于这老龟不耐寒气,挖洞入龟背岛岛心,借岛心地火抵抗寒气,后为玄武门所得,以这半颗鲛珠的珠粉配合金刚网制成玄武甲的故事,便都是与韩霜刃无关的后话了。 说回韩霜刃。 他见这半颗鲛珠得之无望,只好回过身来,去寻掉落蚌壳之中的另外半颗鲛珠,却惊讶的发现另外半颗鲛珠竟被那女婴死死攥在手中,丝毫不畏惧其中寒气。 那女婴正处于口欲期,抓住鲛珠之后,二话不说便往嘴里塞。 韩霜刃想要阻拦,哪里还来得及? 待奔至女婴身前,却发现她早已将另半颗鲛珠吞入腹中。 韩霜刃担心那女婴安危,忙去查看,却见她两只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自己,似乎毫不受鲛珠影响,倒让韩霜刃大为惊奇。 回看那鲛佬,仍在苟延残喘,似有不甘地盯着自己。 韩霜刃顾不得理会那半死不活的鲛佬,只找了个小号的蚌壳,将女婴放入藏好,又寻了些水草,将藏有女婴的蚌壳绑入怀中。 现在,他要思考如何从这鲛巢之中回到水面了。 观察良久,见这空腔之外激流阵阵,却不知如何脱身。 正踟蹰间,韩霜刃却听得那千年鲛佬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哀嚎过后,潭水中的无数鲛人竟渐渐躁动不安起来,齐头并进,向鲛巢之外游去。 韩霜刃看向那鲛佬,只见它一会儿看看自己,一会儿又看看冲出鲛巢的鲛人群,似乎意有所指。 “难道跟随鲛人群可以出去?” 韩霜刃虽对鲛佬的意图心领神会,却不解这鲛佬为何要在临死前帮助他这个仇人,亦不知是否会是陷阱。 可眼前已是绝境,何不放手一搏? 于是韩霜刃朝鲛佬点点头,抱紧怀中放置女婴的蚌壳,纵身跃入潭水,随手拽住一条向外逃遁的鲛人,由它带着在水中游动。 鲛佬目送韩霜刃离开鲛巢,这才咽下最后一口气。 在鲛群的带领下,韩霜刃抵达玄冥泽底喷涌的四方海眼之底,并借由海眼喷涌之力,从其中一方海眼中冲出,直达龟背岛。 上岸之后,韩霜刃大口呼吸几口新鲜的空气,又急忙打开蚌壳,见那女婴竟未在水中溺亡,既感到不可思议,又觉得惊喜万分。 韩霜刃力除恶鲛,龟背岛得以安宁。 周卿安之妹周卿宁时已继承拂水门门主之位,得知此事,对韩霜刃感恩戴德,殷勤相待。 可惜韩霜刃志在千里,将那鲛巢中救得的女婴交给周卿宁收养后,便离开了龟背岛,独走四方,以彰侠名。 潮起而鲛人作乱,汐落而玄冥水安。 “汐落”,便是韩霜刃为他救得的女婴取的名字。 第299章 灵丹妙药 葛修武只身入海眼,闯归墟,于潮女妖汐落口中获得鲛珠,终为昏迷中的陈忘博得了一线生机。 鲛珠之性过于寒凉,虽可祛除攻心毒火,却不可直接吞服,否则会被其寒气侵扰,沾染鲛性。 想要用鲛珠救人,还需要进行复杂的炼制方可。 这期间,需尽力吊住陈忘性命,防止他在炼药途中遭遇不测。 经鬼手七爷与芍药商议探讨,仔细研究之后,二人决定仍以进补猛药灌之,与此同时,时不时以药浴蒸馏之法滋养,兼以针灸拔毒之法,尽全力弱化剧毒对陈忘的影响。 随陈忘而来的白震山、戚弘毅、杨延朗、展燕四人,虽不通药理,但也不敢疏忽懈怠,约定日夜轮流守护陈忘,监看其病情变化,助鬼手七爷和芍药专心炼药。 从葛修武手中得到鲛珠之后,鬼手七爷和芍药不敢有片刻耽搁,立即闭关炼药。 二人寻了一处丹房,并在此处查阅典籍,互通有无,寻求炼制之法。 鬼手七爷擅用水中鱼鳖藻苇入药,芍药则更通晓花木鸟兽药性,再加上芍药从西南黑衣队长草鬼婆寒香处所得《驱蛊秘法》中记载的虫豸之类的药性,合三家之力,终于让他们寻到了一个能够炼化鲛珠的好方法。 鲛珠性寒,为驱其寒气,需用猛火炼制,待烧脆之后,再研磨成粉,配以温补的药材,一起熬制,方能消减其中寒气。 二人合力,整整熬煮了七日七夜,才使鲛珠与各种药引的药性充分融合,再经过九蒸九晒,费了好大力气,才勉强制成三枚药丸。 至此,炼药算是初步成功。 鬼手七爷和芍药丫头还没来得及高兴,却见杨延朗莽莽撞撞地闯进丹房,神色慌张,大喊道:“不好了,陈大哥他,他……” 眼看杨延朗累的上气不接下气,精神又似乎处于高度紧张之中,让鬼手七爷和芍药心中咯噔一下,难不成…… 芍药急切问道:“大叔他怎么了?你快说。” “嗨!”杨延朗一拍大腿,道:“你们快去看看吧!” 事出紧急,刻不容缓。 鬼手七爷和芍药急忙收了丹炉中的三枚药丸,随杨延朗急奔至陈忘住处,待冲进门内,却见陈忘呼吸急促,身体抽搐,眼眶更有黑血溢出,俨然一副将死之兆。 芍药见状,心头一紧,急扑到陈忘身上,哭喊道:“大叔,你,你,你可千万不能有事啊!” 面对此等急症,鬼手七爷亦束手无策,可他毕竟年长,经历风浪颇多,不至于似芍药这般乱了阵脚。 慌张之中,鬼手七爷从怀中掏出一枚鲛珠炼成的药丸,道:“不管了,死马当活马医吧!” 说罢,他便掰开陈忘的嘴巴,将药丸强行送服至陈忘体内。 然而吞下药丸之后,陈忘虽不再抽搐,却仍旧昏迷不醒,毫无动静。 众人担忧不已,却是束手无策。 殊不知,陈忘此刻正在梦魇之中。 人死回光。 在茫白的光晕之中,那个朝思暮想的身影出现了。 “巧巧?” “巧巧!” 他伸出手掌,却怎么也牵不到她的手。 他张开手臂,却怎么也抱不住她的身体。 他试了无数次,却无数次失败。 “为什么?” “云哥哥,人鬼殊途!” “好一个人鬼殊途,巧巧,等着我,我这就来找你。” 然而巧巧却没有等他。 那纤柔窈窕的身影转过身去,慢慢走向远方,只留给他一个逐渐远去的背影。 他毫不犹豫地追了过去,拼了命的,追逐着那个永远都摸不到的影子。 “止步!” 巧巧的声音有些冷淡,更有些决绝。 “为何?” 陈忘的声音有些疑惑,更有些绝望。 “再向前,就永远也回不去了!” “可我不想回去,我想你,我想和你在一起,永远在一起。” “不,你要回去。” “巧巧,你还在怪我吗?怪我误杀了你。” “云哥,我不怪你,我知道,杀我的人,并不是你。” “是谁?我杀了他!” “不,不重要了,记得照顾好我们的……” 最后一句,正是陈巧巧当年的遗言。 可惜这一次,她依然没有将话说完。 巧巧的声音戛然而止,梦中的幻境也陡然消失。 恍惚中,陈忘似乎听到芍药轻轻的哭泣声,随后是大家欣喜的议论声。 “有效,有效,有效!”鬼手七爷激动的声音在屋中响起。 为炼化这颗葛修武几乎拼却性命取来的鲛珠,鬼手七爷可谓殚精竭虑。 而今,眼见所炼之药起效,硬是将陈忘从鬼门关前拉了回来,如何能不激动。 屋内其余人等,看到陈忘之疾有了医治的希望,自然也十分的开心。 只是开心并未持续太久。 服下一颗药丸的陈忘虽暂时脱离生命危险,却仍旧半昏迷之中,似乎是有意识,又似乎没有。 对于屋内众人的谈话议论,陈忘并未给予任何回应。 在鬼手七爷和芍药丫头的商议之下,决心先观察几日,再为陈忘量身定制医治的方案。 如此竟又过了十日。 十日后,陈忘在芍药等人的悉心照料下,方才慢慢醒转。 而鬼手七爷和芍药丫头也通过这十日的观察和诊断,明确了针对陈忘身上奇毒的医治方案。 陈忘所中之毒性烈且属火,沿经络而走,聚于目中。 故此,中此毒者,最明显的表现就是眼中经络变黑,像是埋伏着根根黑线,黑线越多,中毒越深。 可此毒性惰,若无外物催动,只会让人目盲,却并不致命,但中毒者决不能轻易使用武功,只因运功之时,经脉运行,沉积在其中的毒素也会沿经脉乱走,深入肺腑,而至全身。 若到了这种地步,便是半只脚踏入了鬼门关。 这毒本身并不难解,但陈忘中此奇毒已有十载,毒性早已遍布经络,一旦稍有运转,便会酿成难以预料的后果。 好在鲛珠乃性寒驱毒之物,千熬百煮去其鲛性之后,以之入药,可驱此火毒。 芍药的银针拔毒之法,只可祛除体表之毒,对于肺腑骨髓中的毒素却束手无策。 对此,鬼手七爷为陈忘量身定制了三重拔毒之法,借鲛珠寒性,将属火之毒由内而外慢慢拔除,使鲛珠炼制的三枚灵药皆有妙用。 第一枚灵药,助陈忘祛除骨中之毒,并救下其一条性命。 灵药入体,如浓墨入水,自内而外扩散,亦将经络中的毒素自内而外缓缓逼出。 经过十天的观察,如今来看,这一步进行的倒是十分成功。 第二枚灵药,须在骨毒尽除后服用,约摸须得十五日光景,助陈忘祛除脏腑之毒。 第三枚灵药,则要在脏腑之毒除尽之后服用,又须十五日光景,聚毒素于体表。 服下第三枚灵药后,陈忘五感清明,有望重见光明。 三枚灵药服下之后,还不算完。 须再等三五日,待毒素全部聚集于体表,再让芍药施以银针拔毒之法,将体表毒素全部清出体外,才算成功。 理论上讲,这四步完成之后,陈忘会完全恢复如初,再不受奇毒侵扰。 然而实际如何,还要看陈忘的造化。 值得注意的是,在治疗期间,陈忘绝对不可再动用任何武力,否则经脉流转,毒素乱走,定会前功尽弃。 将治疗方法和注意事项一一嘱托完毕,鬼手七爷又向陈忘强调道:“若真要到了那一步,天下可再寻不到第二颗救命的鲛珠了,你可要好自为之。” “大叔,你可知道这几天,大家有多着急。”芍药扑在陈忘身上,拉着他的手说道:“你要是有事,芍药在这世上就没有亲人了。” 陈忘温柔地笑了笑,摸着芍药的脸蛋儿问道:“傻丫头,你把大叔当作亲人吗?” 芍药用力地点点头,道:“大叔,白爷爷,杨哥哥和展姐姐,大家都是芍药的亲人。” 听到这话,陈忘无奈地笑了笑,看来方才自己是有些自作多情了。 不过转念一想,这丫头能这样想,倒是更好。 在旁的其他人听了芍药的话,心里却都暖烘烘的。 没等大家多叙生离死别之情,听闻陈忘苏醒消息的葛修武便带小妹胜英奇急吼吼地赶来了。 除了探望,他们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要询问:关于十年前盟主堂惨案的真相。 这同时也是在场的所有人都共同关心的问题: 陈忘?项云! 项云?陈忘! 究竟哪一个身份是真,哪一个身份是假? 第300章 迷雾重重 真相往往被掩盖在谎言的迷雾之中。 为了寻求真相,作为当年盟主堂惨案的亲历者和当事人项云,也即是如今的陈忘,同与当年之事息息相关的白震山、葛修武三人共处一室,结合各自掌握的情报和线索,开始试图复原那桩十年前轰动江湖的大案。 十年前,项云在武林大会上崭露头角,力挫群雄,成为武林盟主。 在当时的太子朱炳瑞的支持下,项云欲对江湖各大派进行大刀阔斧的整合改革,想要以一己之力消除门派间的偏见与仇杀,促成江湖门派之间的联合,并公开武功,互通有无,不要将武力浪费在内耗与仇杀之上,而用于保卫国家和抵御外敌。 后,武痴江浪挑战项云,因项云家事缠身,未分胜负,约定改日再战。 项云看中江浪精通百家武学,欲用此人为辅,助力自己的改革。 不过,此人一心追求武道,只重武学,不计其余,应当与当年的阴谋无关。 贯穿阴谋始终的,反而是出身于朱雀阁并有武林第一美人之称阁主朱修之女朱仙儿。 流传江湖的传言是:项云与朱仙儿在武林大会一见钟情,暗生情愫,约定婚姻,邀请天下豪杰赴会。 然而陈忘却亲口否认了这一点。 他道:“我出门闯荡江湖之前,便已与桃源村陈巧巧婚配,此心不渝。朱仙儿虽曾对我屡次表达爱慕之情,却都被我一口拒绝,并未给过她任何机会。” 至此,一切还算正常。 谁能想到,爱女心切的朱雀阁阁主朱修得知此事之后,竟然派人将即将入京与项云团聚的陈巧巧半路劫持,并以此威逼项云与朱仙儿成婚。 项云投鼠忌器,只好先假意答应,同时派出盟主堂兄弟,四处打探陈巧巧下落,试图营救。 不想朱修居然趁机广发拜帖,将二人婚事公之于众,并邀请天下豪杰赴宴同贺,想要坐实此事,使项云不得反悔。 尽管如此,朱修仍不放心。 他半是威逼半是哄骗,让项云饮下那无色无臭的毒酒,并答应完婚之后,为项云解毒。 朱仙儿得知此事之后,不忍心中挚爱被如此逼迫,私下放出陈巧巧,与项云团聚。 不料,此事仍旧是阴谋的一环。 那“陈巧巧”竟是有人易容而成。 彼时,项云刚刚中毒,视力受损,又爱妻心切,一时竟未发觉,被骗去云巧剑。 “看来这天下第一美人,也不过是朱修老儿用来交易的物品而已,”葛修武双手抱在胸前,倚靠在椅背上,感慨道:“十年前,项云失踪,武林盟主之位空缺,龙在天横空出世,借声讨项云聚集一群武林中人,建立灭云团。盟主堂惨案之后,各派掌门十不存一,势力凋零,龙在天趁机起势,直登盟主大位。朱雀阁阁主朱修老儿竟还腆着一张老脸,将已成为遗孀的朱仙儿嫁给此人,结成姻亲。由此看来,对朱修老贼而言,朱仙儿嫁给谁并不重要,嫁给武林盟主才最重要。” 这之后,便是婚宴开始,盟主堂惨案发生。 白震山认为凭借项云一己之力无法杀死无数豪杰,酿成惨案。 在一开始,他就怀疑在婚宴之上,大部分武林中人实际上是死于毒杀。 白震山这才在第一时间去盟主堂饭庄问话,却因杀子之恨,失去理智,造就了无数杀孽,更与那饭庄包三娘有了一段恩怨纠葛。 调查未果,盟主堂饭庄却被神秘人纵火,毁于一场大火之中,再难查得实证。 再结合葛老所言的情景,倒是坐实了白震山关于众豪杰死于毒杀的怀疑。 白震山仔细思索一阵,开口道:“看来,对方对易容之术的运用十分熟练,不仅假扮了陈巧巧,据葛老所言,就连婚宴上的项云本人,也是易容而来的。” 而后,他轻捻胡须,眉头紧皱,道:“只不过老夫尚有一事不解:我儿白云歌中的那一剑的伤口我验看过,非绝世高手不能刺出,而且出手十分狠决果断,只怕功力犹在老夫之上。” 说到此处,白震山又看了陈忘一眼,接着说:“老夫观世间用剑之人,无人可达到此种境界,所以才会认定是武林大会中夺魁的项云所为。” “若是此人根本就未在武林扬名呢?”陈忘反问道。 “有如此功力却低调不显?”葛修武驳道:“这显然是不可能的,若真有此种不慕名利之人,怎会被卷入这种席卷江湖的权谋斗争之中?” 白震山看陈忘似有所指,考虑了一阵,接过葛修武的话:“除非,此人与项云有仇。” 随后,他重新将目光转向陈忘。 陈忘却摇了摇头,表示十年前自己未曾与此等高手有过过节。 “你没有与人结仇,别人未必不视你如仇,”葛修武思忖片刻,道:“当年你主张各派整合,并想方设法说服各派掌门接受此事,由四大派带头同意。然而此事事关重大,一旦并派,会损伤很多江湖中人的利益,其中恩怨纠葛,盘根错节,未必就没有虚与委蛇之辈。要知道,婚宴之上,死的可大部分都是已经口头上同意并派的各派掌门。” 葛修武所言,倒是一个不错的考虑方向。 毕竟就连并未涉及其中的白震山,都被故意借杀子之仇激走,使白虎堂被白天河谋夺,陷入十年之乱中;更不用说近在咫尺的玄武门雷闯之乱。 雷闯于大战之中,可是明言过自己对十年前的葛洪之死是早已知情的。 这场阴谋,究竟串联了多少人?又涉及多少门派的传承? 细思之下,不得不令人生畏。 “对于假扮我的人,我倒是有一些思路。”陈忘一开口,便吸引了众人的注意。 他顿了一顿,缓缓道来:“我被雷闯关入玄武尾监牢之时,曾与黑衣二队长封不平打斗,此人一开口,竟然叫我’师叔’,且此人招法直截了当,倒与我当年所学有几分相似。我想,既然对我以师叔相称,那他的师父……” “他的师父,便是你的师兄,”葛修武恍然大悟,并迫不及待地问道:“他是谁?” 陈忘思索片刻,却是摇了摇头。 他坦言道:“师父教我剑术之时,早已隐居多年,孑然一身,从未听说过我有什么师兄。” “那你师父是谁?”白震山追问。 “无可奉告。” 陈忘毫不犹豫说出的话,却让在场众人都感到不可理喻。 值此关键时刻,还有什么信息是需要隐瞒的呢? 好在陈忘又及时补充道:“老人家隐居多年,不愿为外人知晓。我自离乡闯荡之后,便再没见过他,甚至不知道他是否还在人世。” “不过,”陈忘将话锋一转,道:“那封不平乃是黑衣,恐怕我这’师兄’,多半也与黑衣逃不了干系。” “黑衣十二队的队长吗?”葛修武心直口快。 白震山眉头一皱,道:“我们一路行来,倒也确实处处都有黑衣的影子。” 葛修武接过话茬,道:“这便说的通了。黑衣向来神秘,虽有几个队长在江湖中露过相,但等级越高,声名反而越不彰显。至于黑衣统领,更是神秘莫测,除首任统领韩霜刃之外,其余统领竟连名字都不曾留下。” 话说到这里,却给了陈忘新的提示。 他开口道:“黑衣乃朝廷监控江湖的工具,若事涉黑衣,恐怕背后会有更大的牵扯。当年事发之时,我就隐隐感到,盟主堂惨案的背后,有一股我难以估量的巨大力量在暗中推动。这种不安的感觉挥之不去,为防万一,我甚至提前遣散了盟主堂部分人员。” “朝堂?”葛修武一点即通。 他想了想,道:“对了,盟主堂惨案同年,太子被罢黜,后意外亡于狱中。” “先皇暴毙,二皇子朱钰锟继位,也是在同一年。”白震山补充道。 突然,三人面面相觑,不再说话。 他们突然意识到,推动那十年前惨案的幕后黑手,也许是一股他们根本不可企及,更无法对抗的巨大力量。 既然如此,还要不要继续查下去? 为了无辜枉死和活着却躲藏十年的兄弟,为了妻子,也为了自己。 为了儿子。 为了父亲。 为了真相! 斗室之中,三只手紧紧握在了一起。 查下去。 一定要查下去! 第301章 何去何从 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不同的路通向不同的结局,要走上怎样的路,全在自己的选择。 陈忘和白震山已经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这是一条注定凶险无比的道路,站在这条路终点的,很可能是难以想象的强大敌人。 其他人,已经糊里糊涂跟他们走了半程的杨延朗、展燕、芍药,究竟要不要走上这条路,还要看他们自己的选择。 将所了解的实情和盘托出之后,他们即将做出自己的选择。 陈忘开口道:“展姑娘、丫头,还有杨兄弟,你们均是事外之人,相识一场,同行一路,已是莫大的缘分。可接下来的路,凶险重重,甚至说是九死一生也不为过。不如趁此机会,分道扬镳,若事情查清之后,陈某若还有命在,邀请各位来访,定有好酒相待。” “说了这么多,十年前的惨案你是被冤枉的,对吧!”杨延朗听完,以一种玩世不恭的口吻道:“隆城小子们都知道,小爷我最喜欢多管闲事,这江湖中流传十年的大闲事,又怎能不管上一管。” “后生,你恐怕还没听懂。”不同于杨延朗的轻松戏谑,白震山的表情显得十分严肃。 他正色道:“此事虽对江湖影响深远,却未必只是江湖事。说不好,还会涉及庙堂,背后的势力,极可能是我们高不可攀的存在,其中隐藏的凶险,更是无法想象的。” 白震山认真的语气使屋内的气氛沉重了许多。 他是老一辈江湖人中为数不多的幸存者,又曾任白虎堂掌门,见识和经历都非常人能比,可就连他,都感觉到了凶险和危机。 屋子里顿时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对于这些年轻人来说,这是一次足以改变人生的重大抉择。 首先打破沉默的,竟是展燕。 “我只问一件事,陈巧巧呢?她去哪里了?”展燕斜倚在门框上,眼睛直视陈忘。 停顿片刻,她又立即补充了一个问题:“既然知道自己是冤枉的,为什么要等上十年才想起要来调查?” 女孩子看问题,往往会比较细腻,能关注到男子容易忽略的细节。 展燕不知道的是,自己提出的问题,是陈忘不愿意回忆更不愿意提及的伤心往事。 为此,陈忘沉默了好一阵子。 他的脸上逐渐浮现起一种肉眼可见的悲伤,表情因痛苦而扭曲,身体因激动而颤抖。 展燕和杨延朗疑惑地看着陈忘,猜测着究竟是什么能让这个几乎能做到泰山崩于前而色不改的人如此伤悲。 “大叔。”芍药感觉到了陈忘的悲伤,轻轻地呼唤他。 她想要走近他,却被陈忘一把拦下。 “巧巧,她死了,十年前就,死了。” 陈忘的这句话并未引起多大的轰动,从他先前的表情之中,人们便可以猜到这样的结果。 可接下来,陈忘却打开了他几乎从不离身的木匣子。 木匣子里放着的,是一把保养的很好的宝剑,剑身之上,用细腻的笔法刻着两个字:“云巧”。 这是一把跟随主人项云一起名震江湖的宝剑,江湖中人人都知道云巧剑,可云巧二字的真实含义,却鲜有人知。 陈忘伸出手,试图去触碰那把宝剑,可指尖刚一触到剑柄,便像被什么咬了一口似的,猛地将手缩了回去。 哐当! 木匣子被陈忘迅速且用力的关上了,好像里面隐藏着什么了不得的危险。 陈忘捂着胸口,发出一阵阵急促而沉重的呼吸,如此过了好一阵子,陈忘的心绪才稍得平复。 他接过自己方才说了一半的话,道:“她死在云巧剑下,她最爱的人握着她亲手打造的宝剑,杀了她。没错,是我杀了她,是我,亲手,杀了她。” 陈忘的脑袋重重地垂下,双手撕扯着头发,陷入了巨大的痛苦之中。 这番话,也震惊了屋子中的每一个人。 看着陈忘痛苦的模样,没有人再敢开口追问,死一般的寂静中,大家在等待陈忘亲口说出真相。 “我没有分的清,”陈忘始终没有抬头:“先前,他们易容成巧巧骗过我的云巧剑,毒酒的影响下,我的视力也在丧失,我眼瞎了,心竟也跟着瞎了。盟主堂惨案发生后,我知道酿成大祸,本想不顾一切杀出重围,可就在这时,就在这时,我完全看不见了,只能乱杀乱砍,血,到处都是血,偏偏在那个时候,她出现了,毫不犹豫地扑向我。我分不清真假,真的分不清,偏偏那一剑,既快又准,我听到了她的声音。可她说她不恨我,可我恨我自己,我恨死我自己了。” 陈忘像变了一个人,捶足顿胸的模样,与他往日沉着冷静的样子完全不符。 见此情状,展燕和杨延朗急忙冲过去,将陈忘紧紧按住,以防止他过激地伤害自己。 这个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在陈忘身上,却没有人注意到,屋子里的小小角落里,芍药也静静的蹲在一边,眼里充满了悲伤和绝望。 她不知道自己为何会产生如此感同身受的悲伤和绝望,只隐隐之中感觉到一段隐藏多年的记忆击中了自己幼小的心灵。 悲伤的情绪在她心中蔓延,可脑海中的记忆却愈发模糊。 过了好一阵子,陈忘终于平静下来。 当然,这“平静”也仅仅是相对而言的,他的脸上仍旧写满了悔过与悲伤。 陈忘开口道:“十年来,我一直在逃避,甚至想过用自戕来赎罪。人死不能复生,我一直以为,真相对我而言并不重要,没了巧巧,我活着也没什么意思,我早就该死,可巧巧那未说完的遗言中,却让我活着去照顾什么……” 至此,大家也大概猜到十年前的项云为何要改名陈忘了。 以妻姓为姓,以忘字为名。 斯人已逝,此心已亡。 想忘,又怎能相忘? 揭露伤疤的过程是痛苦的。 陈忘每说几句,就要停一阵子,调整一下自己的情绪,才有可能再度开口。 “身在塞外,不问江湖之事,也算是一种逃避吧!”陈忘仰起脑袋,大口呼吸了几口新鲜的空气。 待稍稍冷静下来,他接着开口:“我一直以为这阴谋只是关乎这盟主之位,或者小儿女的爱恨情仇,可一路走来,十年前盟主堂惨案的牵连之深,涉及之广,无不令我心惊胆寒。至此,我已不得不查明真相了,哪怕粉身碎骨。” “但是,你们并不涉及其中,也不该卷入这场足以震动江湖,甚至会颠覆朝堂的大事之中,”陈忘话锋一转,继续劝道:“展姑娘,杨兄弟,还有芍药丫头,若无你们一路相随,恐怕陈某走不到这一步,可也就到此为止吧!” “陈大哥,你并不亏欠谁,是那些恶人亏欠了你才对!”展燕仗义执言,开口道:“我出门闯荡,便是要行侠仗义,路见不平即需拔刀相助。可是,如今面对这难以跨越的天堑沟壑,便要知难而退,弃之不顾,转身便走吗?不,此非侠者所为。此事本姑娘不知晓还自罢了,既已知其中详情,定要同陈大哥一道,查他个水落石出。” 末了,展燕还看向杨延朗,问道:“臭小子,你说是也不是?” “贼女,你还真会说,”杨延朗见展燕提到自己,也开口表态道:“我不如贼女嘴巧,可刚刚陈大哥不是说了嘛!若无咱们一路相随,如陈大哥这般人物,也绝对走不到这一步。俗话说:’一个好汉三个帮’,前路既然更加凶险,又怎么离得开我们几个呢?更何况,离了芍药的银针拔毒,凭你这副身体,又如何能与恶人争斗?你说是吧,芍药小丫头。” 芍药看了看杨延朗,又看了看陈忘,茫然地点了点头。 杨延朗见状,一手拉住展燕,一手拉住芍药,将二人带到陈忘床前,开口道:“陈大哥,伸手?” 陈忘虽不明所以,还是听话的把手伸了出来。 杨延朗将展燕和芍药的手分别叠放在陈忘手背,又对白震山道:“老爷子,也少不了你的。” “小孩子把戏!”白震山嘴上颇为不屑,却老老实实地将手掌叠了上去。 最后,杨延朗也郑重的将手掌叠放在四人的手掌之上。 他开口道:“从今往后,我们五人同气连枝,齐心协力,查明真相,还江湖一个公道,还天下一个交代,一往无前,死不足惜!” “呸呸呸,”展燕听杨延朗胡说乱讲,纠正道:“坏人死不足惜!” “对,”杨延朗急忙改口道:“坏人死不足惜,死有余辜,死于非命,死……嘿嘿!” 杨延朗挠挠脑袋,苦于知识储备不足,只好顺着向下说:“总之,这一票,我杨延朗干了。” 说罢,他还朝白震山使眼色,要老人家变态。 “白震山。” 老堂主被年轻人的活力感染,竟然融入其中。 “展燕。” 展燕做事,从不犹豫,从不后悔。 “芍,芍药。” 热烈的气氛感染了芍药,将她从那模糊的悲伤回忆中拉回到现实。 “陈大哥!”“陈大哥!”“陈忘!”“大叔!”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陈忘身上,等待着他的表态。 “陈忘!” 他终于说出了自己的名字。 新的名字,是逃避和遗忘,也是新生。 杨延朗的手掌重重地压了下去,几个叠在一起的手掌随着这一压,各自分开,可几人的心却在此刻紧紧凝聚在了一起。 第302章 继位大典 历经一月,玄武门弟子不辞辛劳,终于将被玄冥泽水浸泡过的玄武像修缮完毕。 十余年间,这座埋没于水中的辉煌建筑,终于重见天日,并重新焕发出生机与活力。 玄武门历经劫难,百废待兴。 然“蛇无头不行,兵无主自乱”,经历大乱的玄武门如今最需要的,是一个能为大家指明前进方向的新门主。 作为葛家唯一的传人,葛修武当仁不让地承担了这一责任,门主的继位大典就在重获新生的玄武门内举行。 本次大典仪式隆重,除门内弟子外,陈忘一行人及戚弘毅也在被邀请之列。 大水退至玄武足,方见龟背岛真实模样。 纵横如蛛网的水路尤在,只是水清且浅,被四方海眼的浪涌激荡的泛起层层涟漪,使这些水能够不断地完成自我的更新迭代,始终保持着清洁。 水路旁,露出青石板铺成的陆路,沿街道纵横交错,即使不用舟车,亦不妨碍行人通行。 玄武像所在之处,乃龟背岛正中心的一座水塘之上,龟背岛四方之水汇聚于此,击打在玄武像四足,又向四方散去。 此处聚四方海眼之气,藏八面玲珑之风,实在是一块风水绝佳的宝地。 乘船至玄武像前,昂首观之,只见那如山一般高大的玄武像拔地而起,更显巍峨壮丽。 玄武首在众人头顶高高抬起,仰望天宇,一条巨蛇盘踞在玄武背上,冲天拔起,蛇首更高出玄武首数十丈。 很难想象,当初进入玄武门的大蛇口,竟是在如此之高的地方。 而众人面前,就是玄武门真正的大门——它位于玄武像两足之间,宽大厚重,比之寻常城池的城门,亦不遑多让。 进入大门,是一列向上的台阶,直通玄武腹。 沿台阶上行,直至玄武腹,可见这广阔空间之中,陈列有各式各样的舟楫,乃是玄武门武库所在。 武库中心,有一太极图,可由机关打开,形成一个圆形的空洞,每逢战事,便可通过玄武足的绞索,将船只从空洞放下,沿水路出战。 玄武门涨水之后,武库废驰,玄武足的绞索也被用来封堵海眼。 如今,沉寂多年的武库也算是重见天日了。 武库中还有一节台阶,再向上,可至玄武门中心演武场,即是一月前那场内斗主要的战场所在,也是陈忘他们最为熟悉的地方。 门主的继位大典,便是在这里举行。 葛修武亲自选定德高望重的鬼手七爷为新任门主继位大典的主持人。 鬼手七爷对此次活动极为重视。 大典当日,他早早站在玄武首,待众人到齐之后,郑重地打开手中的一方长卷,开始主持继位大典的仪式。 首先,要向新任门主介绍玄武门的历史: 太祖初年,群雄俯首,四境安宁,天下一统。 太祖朱羽念天下初定,当与民休息,不宜穷兵黩武,再起刀兵。于是提出裁撤军备,以养民生。 水师都督葛牧舟率先响应,太祖念其功德,于龟背岛建玄武像,特准葛牧舟遴选军中旧部,于此地建玄武门,协助朝廷,管理水路航道。 葛牧舟选旧将雷鸣、顾勋、黄威、陆屿及从玄冥泽水战失败的沈亮军中吸纳的灵蛇暗卫等百余人,并吸纳了其妻周卿宁的拂水门,建立玄武门。 玄武门百年基业,由此而始。 听了这段历史,四极堂主皆面有愧色。 他们的先祖,都曾是葛牧舟水军中忠心耿耿的旧将。 若非葛牧舟不忘初心,恐怕裁军之后,这些人都不免终老乡里,碌碌无闻。 没想到百年之后,他们的后人竟为一己之私而反抗葛家后人,并欲颠覆玄武门基业。 今番细思之下,实是羞愧难当。 宣读完毕,葛修武当即擎香告祭祖先,以表不忘初心之志。 本来,这一项流程该到此为止,可葛修武偏偏又单独拜了自己的父兄,将玄武出水之事告知于他们,算是了却了逝者的心中大愿。 祭拜完毕,鬼手七爷又请出玄武甲及玄武令,请葛修武继任门主之位。 葛修武走上玄武首,小妹胜英奇随行在侧,葛老和阿巳两代灵蛇君跟随其后。 待至鬼手七爷面前,葛修武郑重接过玄武甲及玄武令,正式继任玄武门门主之位。 新任门主继位,当革旧出新,为玄武门的将来指明方向。 可此时此刻,玄武首之下,包括四极堂主、孔双索在内的玄武门众弟子却尽皆内心忐忑不安,对未来感到些许茫然。 毕竟,一月前的那场内斗,他们并未坚定的站在葛家一边,四极堂主更是直接联合叛逆雷闯,间接造成了葛修文的死亡。 面对这种情况,谁能担保刚刚上位的葛修武不会秋后算账? 在众人游移不定的目光中,葛修武终于开口了:“雷闯老儿,蛊惑人心,祸乱玄武门,好在天道有常,使这老儿伏诛受法,真乃大快人心。至于尹三刀,身为本门长老,却与雷闯老儿同流合污,沆瀣一气,已被打入玄冥泽中,生死未知。今我任门主之位,第一件事,便要发追杀令,见叛徒尹三刀者,必杀之!” 一席话说完,众弟子陷入纷纷议论之中。 看样子,葛修武果然是要秋后算账了。 不出众弟子所料,说罢尹三刀,葛修武随即点名四极堂主,道:“顾桑林,黄建业,周若水,陆寻风四位堂主。” “在!” 四极堂堂主皆行叉手礼回应,静待新任门主发落。 葛修武面向四位堂主,开口道:“四位堂主,为玄武门不被玄冥泽淹没,舍弃自由之身,镇守四方海眼十年,终见玄武出水之日。其情可嘉,其功可表,十年辛苦,请受修武一拜。” 说罢,葛修武竟真的向四极堂堂主方向拜去。 四位堂主本已经做好受罚的准备,可葛修武这一拜,倒是让四位有受宠若惊之感。 “桑”字堂堂主顾桑林更是直接开口道:“修武,我等一时糊涂,误信雷闯之言,险使玄武门有灭门之危。你不表其过,反彰其功,真叫我等无地自容。” “四位堂主不必有愧,”葛修武回道:“扪心自问,若让我禁足在这玄武门中,莫说十年,便是一年我也受不了。四位堂主于幽暗逼仄之玄武足,镇守海眼绞盘十年之久,已付出莫大的牺牲。而今想要出关,也是人之常情。再者说,各位多年不问江湖事,听雷闯一面之词,难免被其蛊惑。” 四极堂堂主听了这番话,心中皆有所动,未曾想这个小小少年郎,竟能对四极堂有如此深刻的理解与共情。 葛修武并未停止,而是继续说道:“十年来,雷闯为给自己掌控玄武门助力,收缩势力,排除异己,培植水匪,以致江匪横行,玄武门威名大减。如今玄冥泽退,玄武出水,正是我玄武门立威扬名的好机会。机不可失,我欲使玄武门重掌水路,还须仰仗四位堂主费心。” 至此,四极堂堂主对葛修武心悦诚服,当即领命。 说罢这些,葛修武又转头看向灵蛇君“阿巳”,道:“阿巳,取下面具吧!” 阿巳显得有些猝不及防,应对道:“门主,本门门规:灵蛇君任护卫之责,不以真面目示人。” 上代灵蛇君“蝰”,即如今的葛老亦感心中紧张,暗暗寻思:莫不是因为自己未保护好葛洪门主,少门主葛修文又在阿巳眼皮子底下遭遇不测,葛修武已对灵蛇君失去信任? 想到此处,葛老不禁感到心寒又心惊。 灵蛇暗卫一族世代习武,选拔资质最佳者为灵蛇君,授灵蛇功法,一族专研武功,不事生产,皆因玄武门庇护而得存,若无玄武门,灵蛇一族无所依存,便有举族倾覆之危。 想到此处,葛老忍不住开口道:“百年前,灵蛇暗卫一族乃沈亮军中执行刺杀的暗卫,曾多次刺杀太祖,几次险些得手,皆被护卫韩霜刃所阻。玄冥泽水战后,太祖朱羽深恨灵蛇卫,又不愿造无端杀孽,便命其不得拥有产业,欲使之自生自灭。幸得葛牧舟不忍见灭族之祸,暗中接济,方得生存。为报此恩,灵蛇暗卫向葛牧舟发下重誓,愿世代护卫葛家,绝无二心。族人世代习武,得玄武门庇护,已有百年。” 葛老先叙说旧情,又替阿巳辩解道:“门主,阿巳无罪!因我之故,阿巳未得全套灵蛇君功法传承,故力有不逮,而未尽护卫之责。从今往后,我当倾其所有,竭力相授,以使阿巳成长为真正的灵蛇君。” 葛修武却是淡然一笑,道:“葛老,你多心了。” 话毕,葛修武面向众人宣布:“灵蛇一族,忠心玄武门,已有百年。世代灵蛇君皆舍弃自由之身,舍弃真实面具,舍家舍业舍弃自我,甘为门主之附庸。此事,葛修武以为绝不合理,亦不公平。” 说至此处,葛修武看了一眼两代“灵蛇君”,见二人目光澄明,正在认真倾听。 葛修武朝二位点点头,继续说道:“此次玄武门之乱,“蝰”、“巳”二位灵蛇君皆有大功于玄武门,为彰其功,我欲取消灵蛇君职位,命阿巳与孔双索为左右护法,各授弟子。灵蛇一族,亦可以玄武门弟子身份加入门中,听阿巳调遣。” “葛老,如此安排,可还妥当?”葛修武说完,拍了拍葛老肩膀,问了一声,又小声说:“你在水都置办了许多房产,也是为灵蛇一族老有所依,不再伶仃而亡吧!” 百年来,灵蛇一族皆被人当作工具驱使,葛修武却给了他们真正为人的权利,叫葛老如何不老泪纵横,连连称是。 葛修武又转向阿巳,道:“阿巳,你与我哥修文一起长大,感情深厚,如此安排,也是我哥的意思。当年只是碍于雷闯之祸未平,无法实施,今既平祸定乱,也该满足我哥的遗愿。” 灵蛇君阿巳听令,摘下了他脸上的白色面具。 任谁也想不到,那张冷酷无神的面具之下,竟藏着一个白衣长发、风度翩翩的美男子的英俊面庞。 看台下众人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的脸,杀伐果断的灵蛇君阿巳竟有些害羞,脸扑的一下子红到了耳根。 安排好门内事宜,葛修武将目光放在了将来:“今玄武出水,玄武门亦不可自困,当横行水上,除暴安良,使玄武门彰名于世,护江河道上航路安宁。” 玄武门弟子听罢,激动之情溢于言表。 水匪横行,大家早就看不惯了。 门外之事,亦有安排。 面向陈忘等人,葛修武开口道:“十年前盟主堂之案既另有定论,且事涉家父及玄武门,修武亦想一探究竟,奈何门内事务繁多,脱身不得,若有所获,还望各位告知。另外,若有要用到我玄武门之处,玄武门亦会鼎力相助。” 听闻此言,陈忘与白震山皆向葛修武拱手示意。 继位大典之后,本应摆宴庆祝,然玄武门新历大乱,少门主葛修文又死于乱中,不宜大办。 诸位饮了些清淡酒水,便各归其位,各司其职去了。 长路漫漫,停滞了十年之久的玄武门,终于走上了正途。 第303章 倭乱再起 玄武门玄武出水,大事终了;海波城海波汹涌,再起波澜。 身处水都,戚弘毅心中却一直记挂着东南抗倭之事,尤其对海波城中逃亡至闻涛岛的山本纲夫残部,更是耿耿于怀。 戚弘毅料定盘踞于闻涛岛的倭寇绝不会甘心失败,在自己辞官归乡之后,必定会有大动作。 在水都玄武门蹉跎一月有余,那盘踞于闻涛岛之倭寇竟始终不见动静,未曾听闻东南有变。 面对平静的表象,就连戚弘毅都开始怀疑起自己的判断来,难道说狼子野心之辈,还真会甘心偏安一隅不成? 不,绝不会。 吃过肉的狼,绝不会甘心继续回去做狗。 平静的表象之下,往往隐藏着更大的阴谋。 倭寇们不动则已,怕就怕他们在默默地积蓄力量,等待搞一个大动作。 消息很快传来,一个很坏的消息。 闻涛岛盘踞之倭寇趁夜渡海,夺取海波城,老将黄霄战死! 消息源自一个不速之客——白虎堂门下海鲨帮帮主沙不遇。 当初,洛城白虎堂动乱之时,为推翻白天河的统治,海鲨帮帮主沙不遇与巨鹰帮帮主殷无良、蛮牛帮帮主牛三斤三人人,受白家三小姐白芷的邀请,各自带领帮众助战,破灭了白天河的阴谋夺权之路,助白虎堂回归正道。 后来,三位帮主各自归其分舵,海鲨帮帮主沙不遇本应专营海上贸易,可近来倭寇被戚弘毅打的大溃,逃至海上,又有闻涛岛倭酋山本纲夫宣扬自己有财宝埋于海波城,吸引众多散兵游勇聚而成势,横行海上,极大的挤压了海鲨帮的生存空间。 为暂避锋芒,沙不遇命海鲨帮暂时将船停在港口,不再出海。 偶然之间,沙不遇听闻白虎堂老堂主白震山在附近活动,想着正好相聚一回,遂派遣麾下帮众好一番打探,从宁海卫军营一直寻到水都玄武门,才终于找到了白震山。 海上生意做不成,沙不遇干脆亲自前来水都,与白震山相会。 二人一番叙旧畅饮,自然而然提及倭寇之事。 白震山联想到自己那佳婿戚弘毅可能会对此事感兴趣,特意让杨延朗将戚弘毅找来,一起听沙不遇讲述。 沙不遇见到戚弘毅,很是兴奋,站起身来将这个年轻人上上下下好一番打量,觉得颇为欣赏。 他开口道:“名震东南的戚弘毅戚大将军,原来竟是个翩翩少年郎。俺老沙听闻白芷丫头跟戚将军之事,还以为那丫头喜欢的是个五大三粗的大老粗呢!哈哈,看来是我先入为主了。” 戚弘毅听沙不遇对自己评头论足,未免有些尴尬,但他心不在此处,急忙略过此节,打听东南倭情。 沙不遇如实答道:“海波城之战后,山本纲夫携残部退守闻涛岛,并大肆宣扬自己有无数财宝藏于海波城,若有能人志士能助其取回财宝,必定瓜分,人人有份。流落海上的野心之辈跃跃欲试,各路倭寇海盗纷纷聚集于闻涛岛,渐渐形成一股巨大的势力。” “难道黄霄老将军就坐视倭寇凝聚成势,而不采取任何行动吗?”戚弘毅心生疑惑,忍不住询问道。 “怎么没有?黄霄曾派本部人马攻击过闻涛岛,可是,”沙不遇话说到一半,重重叹了一口气,道:“闻涛岛水情复杂,与陆地之间,相隔十里浅滩。老将黄霄趁退潮之际,派水师攻闻涛岛背面,步兵涉十里滩涂正面进攻,欲水陆并进,两面夹击,歼灭倭寇。可倭寇早在闻涛岛建立了坚不可摧的滩头阵地,以逸待劳,官军在滩涂中艰难跋涉,登岛时已经力竭,哪里还有力气进攻?于是在滩头与倭寇陷入胶着,时日一长,潮水又涨,切断了闻涛岛与岸上的联系,进攻的官军便都被困于闻涛岛上,再也没了消息。” 戚弘毅一拳打在墙壁之上,为死难的将士深感痛心。 然而,最令人心痛的地方还没有讲出。 沙不遇接下来的话,才真正使人心如刀绞,恨入骨髓。 他开口道:“黄老将军此次出兵,损兵折将,一无所获,竟被御史刘晋元当众指责,并欲上书弹劾。老将军气不过,当夜于海波城中借酒浇愁,喝的酩酊大醉,又逢倭寇假扮此次攻岛逃回来的士兵,用计赚开城门,反攻海波城,竟将这座刚刚被官军攻下不久的海波城重新占领。就连黄老将军,也以身殉国,死于乱军之中。” 戚弘毅听罢,心中百感交集。 他踉跄几步,走出屋子,倚栏怅望,气的浑身颤抖,只恨自己空读兵法,却不得其用,竟使倭寇横行,生民涂炭。 沙不遇见戚弘毅如此神态,忍不住跟了出来,安慰他道:“戚将军,倭寇虽然嚣张跋扈,但也只是趁将军不在,逞一时之凶而已。戚将军威名赫赫,远播海疆,倭寇闻你名无不丧胆,待戚将军回到军中,定能荡平倭寇,以血海波城之恨。” “唉!”戚弘毅听了,只长叹一声。 好一会儿工夫,他才调整好心态,开口道:“小人当道,奸人横行,我自保尚难,又如何带兵剿倭?不瞒你说,早在一月之前,我便有趁闻涛岛倭寇立足未稳,将之尽数歼灭的想法,却被严仕龙及刘晋元明令拒绝,并褫夺了我的兵权。为求自保,我已向朝廷辞官归乡,哪里还算是什么将军?” 沙不遇听闻此言,惊道:“戚将军,你还不知道吗?” “知道什么?”戚弘毅疑惑道。 “哎呀,”沙不遇一拍大腿,道:“海波城失守,黄霄老将军战死的传闻传到京城,龙颜大怒,圣上已经下令恢复戚将军之职,并要求你立即平定倭乱,以安东南百姓之心。如今东南大小官员早已乱成了一锅粥,都在寻你的下落呢!今在水都偶遇将军,我还以为你已经接到旨意了。” 沙不遇的这一番话,正当其时。 戚弘毅听罢,眼神陡然变化,变得坚决而果敢起来。 兵权在手,倭寇们的末路就要到了。 戚弘毅此刻,恨不得背生双翅,立刻回到宁海卫军营之中。 可他却没有这么干,临行之前,他还有一项极为重要的事情要做。 宁海卫军营没有水军,而要彻底歼灭倭寇,避免重蹈海波城之战的覆辙,致使倭酋山本纲夫逃脱,戚弘毅必须切断倭寇逃亡海上的途径。 想到这一点,戚弘毅亲自去面见了时任玄武门门主葛修武,提出要借擅长水战的玄武门弟子相助,与官军共抗倭寇。 葛修武答应的很爽快。 听到请求之后,葛修武立即令孔双索带领门中精干弟子,暂听戚弘毅调遣。 这不仅是因为他在兄长葛修文留给自己的玄武令中提及过葛修文与戚弘毅深夜的交易,更因为此战乃是抗倭之战。 东南之百姓,谁人家里不曾受过倭寇的欺凌抢掠? 抗倭守土,义不容辞。 得知此事的白震山,亦命令沙不遇带领麾下海鲨帮,对戚弘毅竭力相助。 得到玄武门及海鲨帮两大助力,戚弘毅心中安稳,终于有了全歼倭寇的底气。 时不我待,戚弘毅立刻辞别玄武门,整军备战。 陈忘等人亦不欲久留,先打发石家四怪去归云山庄寻他们在云来客栈老板娘包三娘,再趁此机会一并向葛修武告别。 几人同乘一舟,顺着来时之路,绕过大海眼漩涡,向岸边驶去。 戚弘毅回归宁海卫军营之日,便是倭寇穷途末路之时。 第304章 谢不离王 “小人物”也有自己的爱恨情仇。 王器只是玄武门的一个负责守门的低阶弟子,不过比起入门不久的谢运而言,却是早入门了数个年头。 两个人成为了守门的搭子。 作为前辈,王器经常提点新来的谢运,教给他一些“小人物”的生存法则。 正因二人常常待在一起,被玄武门其他弟子们瞧见的多了,便戏称二位是“王不离谢,谢不离王”。 一个偶然的机会,二人得以随葛修武外出执行任务,剿除白条帮水匪郑憨大。 本以为是个出门见世面的好机会,却没想到谢运偏偏被雷闯利用,监视葛修武行迹。 作为雷闯的一枚不起眼的棋子,谢运并未得到任何口头承诺中的好处,反而被用后即抛,过河拆桥。 他被门中长老尹三刀诬陷为割破金刚网,放走匪首郑憨大的罪魁祸首,未经任何审讯,便被一刀杀害。 王器了解自己的小兄弟谢运,他的确会为了向上爬答应雷闯监视葛修武,可就算借他一万个胆子,也绝对不敢私通水匪。 可是如同王器这样的小人物,人微而言轻,说出的话,又会有几分可信呢? 看着门中长老尹三刀阴狠的眼神,王器选择了沉默。 回到玄武门之后,王器继续着自己平凡而重复的守门的工作,只不过,再也没有谢运陪他一起守门了。 王器亲眼见证了雷闯之乱,玄武出水,以及葛修武成为新的玄武门门主。 当葛修武率领门内一众长老送别陈忘戚弘毅一行人的时候,王器正站在门口。 “门,门主……” 王器终于有了近距离接触葛修武的机会,直到看着葛修武目送外来人的船只远去,他才终于鼓足勇气,开口跟这位新任门主说话。 葛修武看了一眼这个守门的小兵,想了一想,似乎对他有些印象。 他开口问道:“王器,你有什么事吗?” 王器想不到葛修武竟能准确的叫出自己的名字,心里居然有些小小的激动。 他平复了一下心绪,才开口道:“门主,我想,我想告假几日,回去一趟家里,最近这些日子,门内发生的事太多了,好不容易安定一些……” 葛修武没有立即答话,这让王器变得紧张起来。 他急忙遮掩道:“门主,我是看门内大事已了,逐渐走上正轨才……唉,其实,我回家也没什么要紧事,若是需要的话,我继续呆在这儿也是可以的。” 葛修武拍了拍王器的肩膀,看着这个颇有些紧张的弟子,露出了平静而又和善的笑容。 他摆摆手,道:“不妨事,玄武门经此大乱,身心疲惫也是常有之事,告个假而已,不必遮遮掩掩。稍后我叫七爷提前拨些银子与你,回去也好给家人带点东西。” 仅仅是这几句话,已足以让王器感动万分。 他在心中暗下决心,只要葛修武为玄武门门主一日,自己便要尽心竭力,为玄武门做出一份贡献。 “小人物”们的思想就是这么简单,你真心对我好,我就对你掏心掏肺,万死不辞。 然而,离开玄武门之后,王器却并未归家,而是先乘舟至大江之上,找到了挚友谢运的坟墓。 “兄弟,哥哥替你报仇了。” 王器解开背上的包裹,小心翼翼地捧出一个方方正正的木匣子,放在谢运那小小的不起眼的坟头前。 他将那木匣子缓缓打开了。 匣子里,赫然竟是尹三刀的人头。 玄武门之乱,尹三刀受雷闯之命,与浪里蛟郑憨大联手,欲暗杀葛修武于大海眼中,不想被上代灵蛇君“蝰”阻挠,身受重伤,跃入玄冥泽中,侥幸逃生。 尽管伤痕累累,可尹三刀还是凭借较好的水性及坚强的毅力,向水都玄武门游去。 他在内心期待着雷闯能扭转大局,一举掌控玄武门,而自己作为早起的投靠者,亦能随之鸡犬升天,东山再起。 好巧不巧,尹三刀第一个遇上的,竟是守门弟子王器。 当时,因玄武像透水,被玄冥泽水彻底淹没,王器便只好驾驶舟盾,泊于水都。 身为低阶弟子,他只能处在大战的外围,也正是因为这一点,让他有机会最先接触到尹三刀。 尹三刀重伤之下,浮水前行,渐渐体力不支,遇见王器,如见救命稻草,伸出手来,示意王器拉他上去。 “尹长老?”王器当即便认出了尹三刀。 王器下意识地去拉尹三刀的手,待将之拽到舟盾之上,才发现尹三刀竟浑身是伤,就连腰间从不离身的三把分水短刃,也不知丢到何处去了。 尹三刀却顾不得搭理一个玄武门普通低阶弟子,一上船,便忙不迭地撕下衣服为自己包扎伤口,胡乱止了血,又急忙仰着脖子朝玄武背上观看。 他恍惚得见葛修武与雷闯正在玄武背决斗,可距离太远,又看不真切。 出于对战局的关心,尹三刀忙对王器喊道:“快,将舟盾靠近一些,我要看清楚一些。” 可是尹三刀话虽出口,舟盾却浮在水面,一动不动。 “你是听不懂我说话吗?”尹三刀有些生气,怒视着王器,斥责道:“手脚麻利一点,不然等雷总管收拾了葛家小子,当上玄武门新任门主,有你好看的。” “弟子不敢,弟子明白。” 王器嘴上答应着,手里却慢慢从怀中掏出一把锋利的匕首。 “明白还不快……点……” 尹三刀话到口头,只觉背后一痛,竟被王器一刀扎中后心。 尹三刀当即重伤倒地,血流不止。 他死死地揪住王器的衣领,双目圆睁,不可置信地询问道:“你竟敢?为什么,为……什么……” “还记得不久前被你诬陷并杀害的谢运吗?”王器恶狠狠地看着尹三刀,从自己怀中摸出了一个小册子:“这是谢运口中抄写情报的册子,他没有说谎,这册子里面确实有叫他去夜访郑憨大的指令。不过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这册子是在你尹长老的房间里发现的。” 当时葛修武平定水匪之乱,回玄武门途中,王器就发现了这一关键证据。 他之所以不在葛修武面前与尹三刀当面对质,只因为他亲眼看到谢运的惨死,怕重蹈覆辙,沦为大人物之间斗争的牺牲品。 而今老天有眼,让尹三刀落到自己手里,怎能不为兄弟报仇。 想到此处,王器又冲着尹三刀连捅三刀,并将其头颅生生割下,仔细收好,抛尸于玄冥泽中。 如今,此仇得报,王器终于敢来谢运坟前祭拜。 除了头颅,王器还特意带了些浊酒小菜,取了些守门时提神用的薄荷叶,自己嚼了几颗,又在坟头放了几颗,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直到吃醉了,聊累了,扶着墓碑大睡一场。 恍惚中,仿佛又回到从前二人一起为玄武门守门的日子。 待这事儿办完了,王器先去拜访了谢运的家人,将葛修武预支的银两和自己的一些积蓄都拿了出来,只盼好友家中安好,后顾无忧。 最后,王器才回到自己家中。 得知玄武门之乱的家人都对王器很是关心,烹羊宰牛好生招待。 王器又添油加醋,将玄武门之乱绘声绘色讲给家人们听,多喝几杯后,自然不乏吹嘘自己临危不乱,做了多少多少贡献之类的大话。 不久后,假期结束,王器又回到玄武门,继续坚守在他平凡的守门岗位上。 王器的故事,比起那些呼风唤雨的大人物,也许并不精彩,但不可忽视。 即使是“大人物”们,不也要靠千千万万的“小人物”,才能完成伟大的事业吗? 第305章 恰逢故人 故人,故事。 胡人总会带来故事。 只道是故人心易变,故事总难全。 辞别玄武门之后,戚弘毅及陈忘几人同乘一船,在茫茫玄冥泽上漂流了数个时辰,终于看到了来时的那一方渡口。 在玄冥泽氤氲的水汽中,渡口显得影影绰绰的,抬眼看去,偶尔可见几叶停泊的孤舟,七七八八横陈在渡口,倒像是一幅黑白的水墨画。 而在这幅黑白的水墨画的正中央,却竟有一抹亮色。 那是一匹红色的高大骏马,被一位白衣侠女牵在手中。 之所以说她像是侠女,只因她手中有刀——一柄装饰华丽的短刀。 一人一马一刀,驻足渡口,似待来人。 人到了。 船入渡口,泊舟靠岸。 尚未等船只停稳,杨延朗便急不可耐地跳下船头,兴奋地朝那女子摇手高喊道:“诗诗姐,你怎地在此?” 没错,来人正是李诗诗。 身旁的马,是名为“红鸯”的汗血宝马;手中的刀,是名为“小白鱼”的锦衣刀。 李诗诗面色清冷,喜怒不形于色。 她并未理会热情打招呼的杨延朗,反而是从他身边绕过,径自走向戚弘毅。 来到戚弘毅面前,李诗诗提刀抱拳,叫了一声:“将军!” “项夫人。”戚弘毅回礼。 从戚弘毅不顾御史阻挠执意攻打闻涛岛开始,项人尔便带着李诗诗从宁海卫军营之中悄无声息的消失了。 从此,戚弘毅亲自训练的那支军队之中再无项监军的影子,甚至于军中都流传出项人尔是逃兵的传闻。 对于这些闲言碎语,戚弘毅自然不信。 可若说他对项人尔的去向丝毫不感兴趣,却也是绝无可能的。 只是有些问题,并不需要亲口问出来。 戚弘毅看着李诗诗,颇有耐心地等待着答案。 李诗诗听到戚弘毅唤她项夫人,微微抬眼,眉宇中竟然有一抹淡淡的悲戚之色。 戚弘毅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丝情绪的变化,这让他心中隐隐有些不祥之感。 少顷,李诗诗开口道:“将军,请随我来,人尔他在前面等你。” 说罢,李诗诗便牵起骏马“红鸯”,独自在前引路,而戚弘毅及其余数人则紧跟其后。 不知怎的,众人隐隐察觉到,这次忽然出现在渡口的李诗诗,虽然依旧是一副白衣素衫的清冷美人模样,但却气质大改。 从前的李诗诗,是书卷气熏陶下的温文尔雅,落落大方;如今的李诗诗,却似一座冰山,散发着可望而不可即的凛然寒气,并带有一种眉间有忧、目中含愁的清冷孤绝之感。 这种感觉迅速传染给每一个人,让周遭的气氛都变得压抑起来。 众人默默地跟在这红马白衣之后,亦步亦趋,小心翼翼,生怕行差踏错,愣是不敢发一言,问一句。 可是却有无数的问题浮现在心头脑海: 这段时间项人尔和李诗诗究竟去哪里了? 这些日子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李诗诗是如何找到这里来的? 项人尔为何没同李诗诗一道前来? …… 可话到嘴边,却问不出口,竟又被硬生生地给吞了回去。 李诗诗的步子急促,只给众人留下一道素白的背影,仿佛孤身行走在道路上,与身后的人们显得有些格格不入,更是丝毫没有回答任何人提问的打算。 正如戚弘毅所预料的那样:该说的,到时候自然会说;不想说的,问了也不会说。 可是,随着这一步步的行走,戚弘毅的心中却渐渐生发出一种不好的感觉,让他觉得心里发堵,口中生涩。 可他又偏偏不愿意去细想那些不好的事情。 为了转移注意力,戚弘毅将目光放在同行之人的身上,却蓦的发现,似乎身旁的每一个人都带着一副凝重的表情,想是都被李诗诗的行为所感染的缘故。 山回路转,一路无言。 跟随着李诗诗的脚步,一行人逐渐步入一座生长茂密的竹林之中,根根茅竹修长挺直,冲天而起,其境既幽且清,结合着冷清清的氛围,竟使人感到遍体生寒。 沿竹林间的小路向深处走,涉过一条清可见底的溪流,竟能见到一座竹篱笆围成的小小院落。 院落之中,新栽了许多棵果树,开垦了几方菜地,甚至还养了些许鸡鸭,再加上几间茅竹搭建的小小屋舍。 一切的布置,都显得杂而不乱,井井有条,颇具生活气息。 这一方小院的出现,竟让大家的心情也稍微放松了一些,产生了一种家庭的温馨错觉。 凭直觉看来,这一座新修的竹屋,便应当是项人尔与李诗诗二人的隐居之所。 李诗诗在小院前驻足良久,似在回忆往事。 良久,她才将骏马“红鸯”的缰绳随意挂在门前的竹桩上,自怀里摸索出一把钥匙,插入锁孔中,打开了篱笆墙中央的一扇竹门。 “请进。” 李诗诗站在一旁,伸出纤细而白嫩的手掌,等待客人们进入院内。 戚弘毅当先向木门走去。 他的步子很慢,很慢,仿佛极不情愿走进那间院子里,仿佛那院子里面有他不想面对的东西。 然而就在此刻,一道身影却从戚弘毅旁边极速跑过,率先窜进院子。 一进入院子,那身影的主人便朝竹屋大喊道:“项大哥,快出来吧!朋友们都来看你了。” 不消说,能做出这等冒失之事的,也只有杨延朗。 他一心以为项人尔因不告而别,才不好意思直接与大家见面,故此冲上前去,欲先行打破这种尴尬而压抑的局面。 然而院子里却无人回应,只有风吹过竹林发出的“沙沙”声,在这寂静的氛围中显得格外刺耳。 杨延朗见状,踮着脚向屋内张望,想要找到藏匿于其中的项人尔。 可惜未待他寻到项人尔的踪影,李诗诗却抢先一步走上前来。 她开口道:“杨少侠,不必寻了,人尔他在那边。” 顺着李诗诗手指的方向看去,人们方才注意到,在竹屋旁的果树林中,竟然有一座小小的坟茔。 坟茔上的土色很新,像是刚刚盖好不久,大理石做的墓碑矗立在坟前,墓碑旁,插着那柄戚弘毅亲手赠予项人尔的抗倭刀。 看到那座坟茔,戚弘毅踉跄几步,脑海中顿感一阵晕眩,几欲跌倒。 顾不得稳住身形,戚弘毅跌跌撞撞地走向那座新坟,扶住那块冰冷的墓碑。 墓碑上,刻着李诗诗亲笔书写的隽秀笔迹: 夫君,项人尔之墓。 “是谁干的?”戚弘毅大吼道。 他心中的悲痛转化为熊熊燃烧的恨火,紧攥的拳头嘎吱作响。 陈忘等人也围了上来,忽然得知项人尔的死讯,每个人的心中都被悲伤占据。 李诗诗静静地立在一旁,看着戚弘毅,欲言又止。 过了好一阵,她才开口道:“算了,戚将军,您是斗不过他们的。” “倭寇?”戚弘毅话刚出口,便自己否决了这个猜想。 随即,他又立刻点出了两个名字:“刘晋元?还是严仕龙?” “严蕃。” 李诗诗话音不高,却足以震动在场的所有人。 “严蕃远在京师,人尔他怎么会……”戚弘毅话说到一半,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难道自己这次被重新起复,是他…… 可李诗诗的声音随即响起:“不久前,人尔他瞒着我策马进京,欲告御状,陈东南军事及严仕龙伙同刘晋元通倭罪状……” 李诗诗的眼泪早已经哭干,说话时,冷的就像是一具没有灵魂的躯体。 可她毕竟还是一个人,一个深爱自己丈夫的女人。 所以她停顿了很久,才鼓起勇气说出后面的话:“半月之后,红鸯带着一身血迹,和他的抗倭刀’巨鲨’,一起回来了。” 第306章 愤而进京 避事而避世。 避锦衣构陷之事,而无奈避世隐居。 觅竹林一座,盖小屋一间,垦荒地一方,种瓜得瓜,种豆得豆。不问国事天下事,只携爱侣度佳期。 这样的生活,虽说平淡,却也不失为另一种幸福。 可经历十年军旅生涯的项人尔,自边军,至锦衣,再到东南抗倭军,半生杀伐,忠君报国。 这样的一个人,真能做到只顾家事,再不问国事天下事吗? 项人尔曾经以为自己可以做得到。 他和李诗诗一起选址、建屋、开荒,亲手将竹林中的荒芜空地一点点的变成一个温馨的小院,一个能与爱人长相厮守的隐居之地。 这段时间,项人尔忘记了庙堂和江湖的争斗,忘记了战场的厮杀,专注于二人的生活。 那段日子,几乎是项人尔和李诗诗记忆中最为快乐的一段时光。 可是,有些事,总会在不经意间击中一个人的内心,唤醒他肩头的责任。 平淡的隐居生活中,偶然的得知的一个消息却打破了这一切。 戚弘毅辞官的消息迅速席卷东南,成为家家户户必备的谈资,对倭寇的恐惧重新涌上东南百姓的心头。 无意间得知此事的项人尔,也不能再心安理得地享受自己平淡而快乐的安稳日子,开始变得心神不宁起来。 他心中愤慨:为了自己的一己私利,那些高高在上的达官贵人们,竟真的有能力逼得刚立下抗倭大功的将军卸甲归田。 他心中不安:在宁海卫军营最需要自己的时刻,自己居然不辞而别,逃避隐世。 他下定决心:一定要进京告御状,赌上一己之性命,也要给世间一个公道,还天下一个清白。 戚将军,还有宁海卫军营中那六千生死弟兄,等着我,等着那个公道。 只是这些,项人尔都未曾对李诗诗提及过一星半点,或者说是不忍提及,也可说是不敢提及。 看着那个被二人世界的幸福感包围着的李诗诗,项人尔怎么忍心打破自己亲手为她编织的一场幻梦? 更何况,若是李诗诗有半句挽留,项人尔好不容易坚定起来的决心恐怕就会动摇,甚至可能一辈子都带着负罪感和愧疚感,如行尸走肉般活着。 临行之前,为防有后顾之忧,项人尔做了充足的准备。 他将刚建好的竹屋收拾的干净整洁,一尘不染;他购置好各种生活用品并分门别类地摆放整齐;他徒手劈了几辈子烧不完的柴火;他将篱笆院捆扎的结实牢固…… 除此之外,他还特意开垦了几方四四方方的田地用以种植蔬菜,又在竹屋旁栽种各种果树,买了鸡鸭又为它们细心的扎好了笼子。 李诗诗从来不缺钱财,这些事,大可以雇佣一些工人去做,可项人尔偏偏要亲力亲为。 李诗诗站在一旁,看着项人尔认真干活儿的模样,体味着寻常小夫妻间的柴米油盐与天长地久,竟感受到此生未曾有过的幸福。 可是,沉浸在幸福中的李诗诗并不知道,在她依偎在丈夫怀里沉沉睡去的每一个深夜里,枕边之人都会悄悄从床上爬起,点起一盏微弱的油灯,伏在案上,咬破指尖,以鲜血在白帛之上奋笔疾书,历数奸臣严蕃及其党羽数条罪状,为进京告御状做准备。 行程将近,在处理完竹屋中的一应琐事之后,项人尔突然拉着李诗诗,在竹林中一路穿梭。 “人尔,你要带我去哪?”李诗诗低眉颔首,怯生生地问道。 项人尔默然不语,只顾拉着李诗诗的手,一路前行。 李诗诗被项人尔拽的踉跄,却毫不在意。 她的一颗心扑扑狂跳,面色也逐渐变得绯红,因为她预感道,这个素来不开窍的榆木疙瘩,似乎会给她什么天大的惊喜。 世间女子多是感性的,对于未知的事物,往往有超乎寻常的惊人感知,可细腻而又丰富情感又往往会左右她们作出判断的准确性,从而影响感知的方向。 项人尔拉着李诗诗一路前行,最终停留在竹林中的一片空地上。 在那里,放着有两把刀——抗倭刀“巨鲨”、锦衣刀“小白鱼”,分别代表着他们两个人的两把刀。 惊喜,似乎和想象的不一样。 项人尔独自走向前去,从地上捡拾起两把刀,将锦衣刀递给李诗诗,自己则拿起那把抗倭刀。 “诗诗,我教你些防身的法子,你不能说苦,也不能怕累。”项人尔站在李诗诗身前,神情严肃。 “我不用学的,有你保护我就够了。”李诗诗轻轻抱住项人尔结实的腰身,温暖的脸颊紧紧贴着项人尔宽阔的后背。 “万一哪天我不在了呢?你……”项人尔话未说完,似乎意识到自己的失言,急忙闭口。 “你不要再丢下我一个人。”李诗诗的声音中竟带着哭腔。 曾经,她独守孤城十年,终于盼来了他的归来,是上天眷顾,是上苍垂怜,是苦心人天不负。 不管是什么,李诗诗只觉得自己十年的苦等并没有白费,只觉得一切的付出都是值得。 如今的她,再也经不起离别。 她用近乎乞求的语气开口道:“我害怕,害怕你再不吭一声的离开我。” “不会的。”项人尔语气平淡,内心却在煎熬。 他撑了好久,才终于平复心绪,转过身来,看着李诗诗的眼睛,用不容置疑的口气说道:“但你一定要学一些武功。” “我不。”李诗诗的语气同样坚决。 有情人的眼睛不会骗人,从眼神中,李诗诗看出项人尔在说谎。 “小诗,乖。” “嗯。” 当爱深入骨髓,就连拒绝都会被遗忘。 她很乖。 乖乖的举着那口对她而言算得上沉重的锦衣刀,乖乖的模仿着项人尔的一招一式,乖乖的学习着她也许一辈子都用不到的武功。 可她的乖,却无法留住他的人。 项人尔教的很认真,也很严厉,甚至有些时候,严厉的有些不像他。 很快,项人尔便让李诗诗学会了一些速成的防身刀法。 又是一个深夜。 在项人尔的督促下练刀练到精疲力尽的李诗诗很快便进入了梦乡。 项人尔却未睡。 今夜,该当是他启程的时间。 “小诗,对不起。” 项人尔轻轻亲吻了一下李诗诗的额头,蹑手蹑脚地从床上爬起,提起抗倭刀,牵起骏马红鸯,走出了这座自己亲手打造的小院。 前方,是无边无际的黑暗。 身后,是温馨的小院,平凡的生活,深爱的女子。 项人尔早已做出了选择。 他跨上骏马,正欲迈入那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之中。 “大…傻…鱼……” 熟悉的声音自身后响起,不知何时,李诗诗已站在篱笆院的门口。 她早已知道了。 相爱的人之间藏不住秘密,如果有秘密,那定是不爱了。 项人尔不敢回头。 他怕一回头,便再没了离开的勇气。 “如果我要你别走,”李诗诗犹豫片刻,还是说出来心中的话:“如果我要你别走,你会留下的,是吗?” 项人尔骑在马背上,沉默了许久,直到眼中的光渐渐熄灭,才勉强开口道:“是。” 他没有说谎,也不想说谎。 “如果你没有走,”李诗诗又问道:“你会一辈子陷入自责与内疚之中,是吗?” “是。” 这一次,项人尔没有犹豫。 “如果我要跟你走呢?我会成为你的累赘……” “是。” 这一次,没等李诗诗说完,项人尔便迫不及待地给出了答案。 沉默…… 风吹竹响,月摇虫鸣。 “我等你。” 李诗诗声音不大,却坚定非常。 项人尔扬鞭策马,隐没于那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 第307章 陈罪十条 时隔数年,项人尔又一次站在朝堂之上。 这却并非是他第一次面对严蕃。 记得四年前,项人尔尚在京城之中任锦衣千户之职,深得指挥使陆昭赏识。 有一次,锦衣指挥使陆昭受首辅严蕃邀请参加酒宴,陆昭特命项人尔陪同,欲助其结交权贵,借以平步青云。 宴席之上,高高在上的权贵们推杯换盏,觥筹交错;一旁作陪的小官们则唯唯诺诺,低眉顺眼。 席间,严蕃之子严仕龙尤为嚣张荒唐。 待酒过三巡,严仕龙竟安排貌美女子数十人,以口含酒,款款送至宾客口中,唇舌相交之间,津液交融,备显淫乱。 亲眼见到这些在朝堂之上满口礼仪道德的官员们,私下里竟如此荒淫无伦,丑态百出,项人尔的忍耐到达了极限。 忍无可忍,无需再忍。 项人尔年轻气盛,竟当场摔杯而起,愤而离席。 正是因此,项人尔得罪权贵,被贬至东南,形同流放。 幸得皇天不负,得逢戚将军,抗倭报国,才如获新生。 此次回京,项人尔要用锦衣面圣之特权,于朝堂之上当众弹劾首辅严蕃。 天子脚下,皇城之中。 项人尔立于百官之前,面对那张高高在上的龙椅,向皇帝弹劾严蕃十大罪: 一告严蕃专擅国事。 欺君罔上,越俎代庖,而使天下之事,常出于其一人之手。 二告严蕃贪污纳贿。 严蕃公然索要钱财,助长奉承之风。其义子蔡文华任雄关监军,却贪财怕事,屡次阻挠西南平叛,并搜刮民脂民膏献于首辅宅邸。 三告严蕃卖官鬻爵。 推荐其子严仕龙为吏部侍郎,把持吏部大权,更将大小官职明码标价,破坏官员制度。 四告严蕃嫉贤妒能。 严蕃擅自加害大臣,只因工部尚书周一岱洁身自好,不与严蕃同流合污,竟遭其构陷,杀害于锦衣狱中。 五告严蕃箝制言官。 严蕃威逼利诱,牵制进谏人员,堵塞言路。 六告严蕃暗结藩王。 其与平南王朱昊祖暗中勾连,对其逾制扩军视而不见,以致西南叛乱。 七告严蕃结党营私。 朝廷上下,遍布党羽,其门生故吏无数,女婿刘晋元更是官居工部侍郎。 八告严蕃公器私用。 锦衣黑衣,俱为朝廷效力,本用以监控朝堂江湖,震慑宵小。严蕃却用以谋私,铲除政敌,多行暗杀之事。 九告严蕃贪污军饷。 隆城乃守边之要塞,城中老卒众多,严蕃却指使其子严仕龙停发老兵补助,收入私库,以致人心思动,胡人趁机南下,兵锋直指隆城。 十告严蕃纵子逞凶。 严仕龙欺男霸女,劣迹斑斑,更在东南暗通倭寇,牵制戚将军抗倭之举,以使闻涛岛倭寇得以喘息,趁势做大。 项人尔将十条罪状以鲜血书于白帛之上,慷慨陈词,字字泣血。 龙椅上的皇帝朱钰锟本一副困倦的样子,可听着听着,却似来了精神,身体微向前倾,似乎听的十分仔细。 相形之下,朝堂下站立的官员们则战战兢兢,冷汗直流。 待项人尔话音落定,朝堂上陷入短暂的沉默之中。 片刻之后,皇帝却突然将目光转向严蕃,问道:“严爱卿,你怎么看。” 严蕃虽心中忐忑,但面色却一如往常。 听到皇帝问话,严蕃先行大礼,随后辩白道:“微臣为陛下鞠躬尽瘁,难免遭宵小嫉妒构陷。” 项人尔见严蕃欲反咬一口,抢先辩驳道:“十条罪状,皆有实证,句句血泪,字字珠玑,万望陛下明察!” “据我所知,”严蕃的声音突然提高,震动朝堂。 而后,他将语气放缓,道:“据我所知,项人尔虽任戚弘毅军中监军,却畏惧倭寇,携妻逃军,乃是一介逃兵。” 项人尔牙关紧咬,目含怒火,喝道:“严蕃老贼,血口喷人,明明是你们让我……” 话到嘴边,项人尔却不敢说下去了,难道要当着皇帝的面说出他们要自己构陷戚将军? 严蕃微微一笑,不慌不忙道:“陛下,据老臣所知,御史刘晋元刚刚从东南回京。海波城大捷之后,他曾奉皇命前去戚弘毅军中犒赏三军,此事是真是假,一问便知。” 皇帝深以为然,随即点点头,表示赞同。 传令官立刻高呼:“宣,御史刘晋元进殿。” 无需宣诏,刘晋元早已在殿外等候多时,一听到动静,便立刻进入大殿之中。 “陛下,”刘晋元行大礼之时,眼神斜睨了一下项人尔,随后道:“微臣在东南时,军中确有传闻,说项人尔畏战逃军。” “如此便是了,”严蕃胸有成竹,道:“陛下,一介逃兵的胡言乱语,岂可轻信?” “项人尔,你还有何话说?”听了严蕃和刘晋元的一唱一和,皇帝反倒开始质问眼前的弹劾之人。 未待项人尔答话,严蕃却抢先开口:“项人尔身在军中,却逃军避战,而今又来诬告朝廷大臣,应当治罪。” “治罪,治罪,治罪!” 朝堂百官齐声附和,声讨质问与指责之声包围了项人尔。 面对汹汹朝议,项人尔横眉冷对,怒视百官。 这些百官之中,他认得不少面孔,其中不乏当年酒宴之上,与妖艳侍女唇舌相对以饮美酒的荒淫龌龊之徒。 “够了。” 项人尔大喝一声,朝堂陷入短暂的安静。 随即,他指着人群中的官员,开始指名道姓地爆料: “户部尚书简南骏,多次伪造账册,贪墨税款。” “礼部尚书房子陵,为官不正,严蕃多次恃权逾礼,非但不劝谏阻止,还为虎作伥。” “刑部尚书苑明远,不学无术,对律法条文一概不知,却忝居高位。” “还有你,你,你……” 被项人尔手指指到的官员们顿感心虚,纷纷退避三舍,生怕他胡言乱语,牵扯到自己。 项人尔慷慨陈词,道:“我身为锦衣,有监察百官之责。你们这些作奸犯科之辈,我都要抓,都要告。” “休的咆哮朝堂,”严蕃厉声一喝,随即恭恭敬敬朝皇帝行礼,道:“一切自有陛下圣裁,岂容你胡乱攀咬?” 项人尔空有一腔热血,政治经验却少的可怜,这样随意扩大范围,反而容易遭到皇帝的反感。 皇帝看着项人尔,道:“项人尔,你说严卿纵子逞凶,牵制戚弘毅抗倭,你可知就在昨日,严卿便上书请求寡人复戚弘毅之职,让其重新统领宁海卫军营,剿灭闻涛岛倭寇?” “什么?戚将军可以复职了。”项人尔闻言大喜,只是疑惑严蕃怎会有如此好心。 皇帝显然不想再给项人尔任何开口的机会,而是直接问刑部尚书苑明远,道:“苑卿,项人尔逃军之事,该当何罪?” 苑明远虽位居刑部尚书,却是不学无术之辈,一路贪污行贿,攀附严蕃,这才忝居高位。 面对皇帝的问话,他竟支支吾吾起来,额头上冷汗涔涔,腹中实无一物可以对答。 “陛下,军中私逃者,当杖一百,充军;再逃者,当处以绞刑!”关键时刻,有一人从苑明远身后站出,为其解围。 “哦?”皇帝看有人替刑部尚书说话,好奇道:“此乃何人?” 刑部尚书苑明远如蒙大赦,忙不迭介绍道:“启禀陛下,此人名为越涧,博闻强识,过目不忘,现在我刑部任掌固之职,整理公文法典。” “哦?”皇帝仔细看着那人,问道:“可是西南平叛中立有大功,被于文正保举入京的官员越涧?” “正是下官,”越涧回答后,又补充道:“只是项人尔是否是逃兵,通常需要军事长官确认,也就是须先要问过戚弘毅再说。况且若是逃兵,又怎会来朝堂自投罗网呢?此事疑点颇多,还望圣上定夺。” “这……”皇帝犹豫片刻,道:“罢了,你也是一片忠心,只怕是被人蒙蔽,误会严爱卿了。这样吧,杖刑可免,命你立刻回军中任事,助戚弘毅平倭定乱。” “陛下……”项人尔似乎还有话说。 “项人尔,不得无礼,”一直未曾开口的锦衣指挥使陆昭突然朝项人尔大喝一声,斥责道:“还不快谢恩退下。” 项人尔听到指挥使陆昭开口,心中虽有不甘,但陆昭毕竟于自己有知遇之恩,又是顶头上司,不欲与之抗辩,只得乖乖谢恩,退出朝堂。 一场好不容易准备的弹劾,就这样无疾而终。 第308章 父为子隐 父为子纲,上梁不正下梁歪;父为子隐,青出于蓝胜于蓝。 严蕃起于微末之中,数载宦海沉浮,而终能得首辅之位,时也命也! 其虽重私欲而轻公事,亦懂得珍惜来之不易的权势,凡事皆谨小慎微,步步为营,不敢过于跋扈张扬。 而其子严仕龙生而富贵,素来嚣张跋扈,行事张扬,不知收敛。 朝会之后,严蕃虽用精思巧计免于被弹劾的命运,然而回想前事,难免心惊肉跳。 若不是死对头于文正刚好被派去雄关巡视边防及监察胡人动向; 若不是自己提前得知东南倭变的情报; 若不是刘晋元及时将东南之事密报给自己; 若不是自己及时上奏起复戚弘毅率宁海卫军营将士平倭; …… 项人尔弹劾严蕃的十条罪状,单列出任何一条来,都是滔天大罪,万死难赎。但凡皇帝朱钰锟有一点点的怀疑而下令彻查,对于严蕃一党,都会造成不小的打击。 然而这些事都没有发生。 好在严蕃提前得知消息,并做出了充足的应对,又素来得皇帝信任,才勉强将此事蒙混过去。 回府的路上,严蕃平复心绪,思来想去,是时候处理一下自己的家事了,尤其是那个到处惹事的逆子。 想到此处,严蕃问刘晋元:“晋元,我那逆子也回来了吗?” 刘晋元不敢有丝毫怠慢,立刻回道:“岳父大人,得到您紧急召见的命令之后,公子便立刻和我一起赶回来了。” 严蕃拍了拍刘晋元的肩膀,鼓励道:“晋元,你做的很好。” 不多时,载着严蕃和刘晋元二人的轿子便在严府门口落地。 严蕃踩着充当人凳的仆人的脊背走下轿子,脚一沾地,便大喊着严仕龙的名字,气势汹汹地冲入府中。 此时此刻,严仕龙正在府中。 他刚从东南回京,尚不知朝中之事,见到严蕃,兴冲冲迎上前来,拉起老爹的手,以邀功的口吻道:“爹,此去东南收获不小,快随我来看。” 说罢,严仕龙开开心心拉着老爹进入屋中,全然没有注意到严蕃满脸不悦的神情。 屋内正厅之中,有绸缎盖着两个物件,显得格外扎眼。 严仕龙安排老爹厅中站定,自己则得意洋洋地走上前去,猛地揭开绸缎,只见到绸缎之下,流光溢彩,似有珍宝现世。 待仔细看去,却见两个大型玉雕赫然显露,一尊为青龙,一尊为粉凤,雕工生动,栩栩如生,用料华贵,富贵逼人。 两尊玉雕交相辉映,幻彩流光。 “爹,”严仕龙拉着严蕃,走到两件玉雕中间,伸手指向两尊稀世珍宝,开口介绍道:“看,这就是那传说中的两件无价之宝,’青龙震九霄’和’百鸟朝玉凤’。” 严蕃站在两尊稀世珍宝的中间,神情中看不出丝毫喜悦,却是格外的严肃。 他仔细地看着这一龙一凤,凝视良久,而后,竟将双手分别放在这一青一粉两件精美绝伦的玉雕之上。 严仕龙仍旧是一副邀功的表情,等待着老爹严蕃的夸奖。 严蕃的面色愈发阴沉,却见他双手轻轻一用力,两件稀世珍宝便一齐从桌上摔落,与坚硬的地面相撞,发出一声声清脆的鸣响。 刹那间,绿色与粉色的碎玉在严仕龙的眼前散落一地,犹如他那被击碎的内心。 严仕龙失态地嘶吼道:“爹,你这是做什么?” “跪下!”严蕃厉声呵斥。 他的语气坚决,不容置疑。 严仕龙双膝一软,跪在地上,心中却满是不服,还有不解。 他喊道:“爹,我怎么了?为何要跪?” “你怎么了?你还好意思问,你怎么了?”严蕃气的在屋子里来回踱步。 随后,他从袖中掏出一卷奏报,狠狠砸在严仕龙脸上,怒吼道:“逆子,看看你做的好事。” 严仕龙跪行几步,捡起地上的奏报,发现竟是刘晋元私自发给严蕃的密奏,下意识抬起头,狠狠瞪了刘晋元一眼。 刘晋元心虚,只躲在严蕃身后,丝毫不敢露面,更不敢与严仕龙对视。 严仕龙翻开奏报一看,无非是海波城被倭寇攻陷之事。 他以颇为无所谓的语气开口道:“爹,我当是什么大事?不就是个丢了个小小的海波城嘛!” “小小的海波城?你好大的口气啊!”严蕃用嘲讽的语气说出这句话,随即又加了一句极为严厉的训斥:“逆子,你可知,通倭乃是十恶不赦的死罪!” 然而,严蕃的这番话却根本吓不住胆大包天严仕龙。 他辩解道:“爹,这事儿有老将黄霄背锅,哪会有人知道嘛!” “哪有人知道?”严蕃气的吹胡子瞪眼,喝道:“今早,一个小小的锦衣项人尔就敢在朝堂之上弹劾我十大罪状,你还敢说无人知道?” “竟有此事?”严仕龙心中愤恨,道:“一个小小的锦衣,安敢如此?看我不把他碎尸万段。” 过了好一阵,待严仕龙心中怒火渐渐平息,才终于想起来问一句:“老爹,弹劾结果怎样?不会真让他得逞了吧!” “自是螳臂当车,”见严蕃迟迟未开口,刘晋元只好说道:“严大人深谋远虑,已将此事压住了。” 严仕龙听了,心中顿时放心起来。 他继续向严蕃邀功,道:“爹,亏本的买卖咱不干,倭寇在海波城藏了一批财宝,已经答应拿到了分我七成。” “七成,七成,七成,为了区区七成财宝,险些搭上咱们严家。”严蕃气的直跺脚。 他本想将这脚踹在严仕龙身上的,想想又舍不得。 平复了一下心绪,严蕃才开口道:“财宝就不要想了,一成也没有。这次海波城失陷,还搭上个黄霄老将军,事情闹大了,谁也弹压不住,好在项人尔那愣头青尚不知道此事,我那死对头于文正又不在朝中,这才将此事暂时盖了过去。我已奏报陛下,请复戚弘毅之职,并责令他限期剿灭倭寇,待除了这些倭寇,也就一了百了,死无对证了。这些日子,你就好好闭门思过,不要再轻易露面。” “凭咱严家的势力,皇帝又能怎样?”严仕龙大言不惭:“我早就看那废物皇帝不顺眼了,大不了鱼死网破,或可取而代之……” “啪!” 一个响亮的耳光抽在严仕龙的脸上。 严蕃气的浑身发抖,颤抖着声音说道:“如此大逆不道之语,休得再提。仕龙仕龙,我给你取这个名字,就是要你像为父一样,陪侍在真龙左右,位极人臣,永远不做那出头之鸟。” 严仕龙捂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父亲。 毕竟,这是严蕃第一次打他。 严仕龙咽不下这口气,又不敢忤逆生父,只好转移话题,开口道:“爹,那锦衣小吏项人尔胆敢欺咱们严家,放他回军怕是便宜了他。儿闭门思过之前,请先动用黑衣,半路截杀之。” “杀鸡焉用牛刀,”老谋深算的严蕃拍了拍儿子的肩膀,道:“此事你不用管,为父自有安排。” “安排?”严仕龙实在是想不通,便问道:“若不动用黑衣,如何除掉武功高强的项人尔。” 严蕃并未直接回答,嘴角却浮现出一抹阴鸷的笑容。 恰在此时,门外有人禀告:“严大人,锦衣指挥使陆昭陆大人受邀来访。” “来的好,来的好,”严蕃嘿嘿一笑,吩咐仆役道:“快将此处收拾干净,我要在此会见指挥使陆大人。” 听闻锦衣指挥使陆昭来访,严仕龙恍然大悟,果然姜还是老的辣,不禁对自己的老爹佩服得五体投地。 他心中感慨道:好一招杀人不用刀,借锦衣之手除掉项人尔,显然是当下情境中最好的选择。 第309章 清理门户 一人,一马,一刀。 一伶仃人,一红鸯马,一抗倭刀。 一直言敢谏伶仃人,一红颜相赠红鸯马,一保家卫国抗倭刀。 繁城之下,声色犬马,却容不下一张说真话的嘴巴。 直言抗辩,不胜便死。 奈何造化弄人,项人尔既未胜,亦未死。 孤身离开这繁华表象下日渐腐朽的京城,远赴东南,去到那日思夜想的佳人侧,去到那铁马金戈的战场中。 马蹄哒哒,孤身远涉,背城独走,无人相送。 记得四年前,自己得罪权贵,被迫离京之时,尚有人相送。 叶一、水生、韩世、管成龙、孔翡、林开、田腾飞、杜二虎、胡十方,还有锦衣指挥使陆昭。 四年前,锦衣千户项人尔于严家酒宴之上,不屑与达官贵人们的淫乐腌臜之事同流合污,愤而离席,触怒了权臣严蕃,被迫离京。 行前,指挥使陆昭曾与之把酒长谈,言犹在耳:“今日叫你离开京师,远去东南,是为了保你的性命。太刚易折,好好磨磨你的脾气秉性,若再任意妄为,得罪权贵,神仙也保不了你。” “世间有正义,这是入锦衣时,您教给我的。”项人尔年轻气盛,满脸不服。 “那我就再教你一句,莽撞的正义,只会害人害己!” 四年前,京城城门。 叶一、水生、韩世、管成龙、孔翡、林开、田腾飞、杜二虎、胡十方九人把酒相送。 这些出生入死的锦衣兄弟在城门口豪饮烈酒,摔碎的酒碗里,是“永为兄弟”的壮语豪言。 物是人非。 四年后,项人尔朝堂抗辩之时,指挥使陆昭亲口呵斥叫他退下;项人尔离京远去之时,城门寂寥,竟无一人相送。 走吧!佳人待郎归。 那里没有虚情假意,只有不离不弃的真情。 走吧!沙场等君回。 那里没有尔虞我诈,只有性命相托的信任。 策马独行。 四十里外,有山岗一座,树密林深。 林深好杀人。 密林中静的颇不寻常,竟无半声鸟鸣。 项人尔直觉敏锐,一进入林子,便起了警惕之心。 “驭……” 杀机已现,项人尔驻马,手摸向抗倭刀的刀柄。 静…… 风吹林动。 一瞬间,九支暗箭自林中各个方位同时激射而出,皆指向项人尔。 拔刀乱斩,飞身下马,项人尔瞬息之间便从暗箭包围中脱困,同时左臂一挥,一只手弩自项人尔小臂上展开,弩箭立刻射向林中,便见一黑衣人“啊”的一声喊,从树上跌落,捂着被射伤的大腿痛苦呻吟。 见同伴被项人尔射落,又有无数暗箭射向项人尔。 项人尔就地翻滚躲避,并多次挥刀格挡,直被逼到一棵大树之后,才觉得臂上隐隐作痛,仔细一看,发现左臂已中了一记暗箭。 项人尔认得那枚暗箭。 那是锦衣手弩的标配弩箭,与他之前用来还击的弩箭别无二致。 难道说,在此地埋伏自己的,居然会是锦衣同僚? 愤而拔箭。 项人尔藏身于树后,看着淌血的左臂,大声疾呼道:“锦衣,监察百官,诛奸除佞,处朗朗乾坤,走光明大道,何时却沦为小人手中的暗箭了?” 见项人尔藏身的大树乃是暗箭的死角,隐藏于暗处的黑衣人纷纷现身,拔刀冲向项人尔。 项人尔以一敌多,抗倭刀“巨鲨”大开大合,阵阵刀影,声声金鸣,直打的枝摇叶落,尘飞土扬。 虽以寡敌众,却不落下风。 打斗之中,项人尔也已看清,除被自己弩箭所伤之人外,蒙面黑衣人另有八人,个顶个都是好手,武功不凡。 只因这几人用的都是项人尔无比熟悉的锦衣刀法,而长大的抗倭刀在捭阖之间,对锦衣短刀又有天然的压制作用,才能让项人尔在游斗之中占尽上风。 若非如此,项人尔纵然有三头六臂,也绝难在几人围殴之中从容游斗。 饶是如此,项人尔越发想见见几人的庐山真面目,看看锦衣之中,究竟是怎样的软骨头,竟甘做严蕃的鹰犬。 可是,想揭开几人的蒙面,却是十分不易的。 围斗之中步步杀机,项人尔每击退一人,便有几人补位攻击,项人尔疲于防备,无暇他顾。 胶着之中,项人尔突然看见那负伤倒地的黑衣人还躺在树下呻吟,心中顿有计较,且战且退,慢慢向那被弩箭射中躺在地上的黑衣人靠近。 待至那人近前,项人尔突然矮身,欲揭开那人的蒙面黑布。 不料项人尔刚有动作,其余八人似乎察觉到项人尔的意图,八柄明晃晃的锦衣刀朝项人尔矮下的身子一齐砍将过去。 情急之下,项人尔再顾不得那地上的黑衣人,急忙双手握刀横在头顶,八把锦衣刀齐刷刷砍在抗倭刀“巨鲨”长大的刀身上,巨大的冲击力沿刀身传遍项人尔全身,直将他打的单膝一跪,猛砸至地面,用尽全力与那八人抗衡。 一人之力,怎能敌八人合击之威? 见角力不可长久,项人尔当即大喝一声,全力震开八人,同时立刻变格挡为横斩,瞄准八人腹部,长刀一荡,逼得八人退避三舍,犹被长刀刺破黑衣,划伤了肚皮。 那倒地呻吟的黑衣蒙面人见同伴退走,再也顾不得呻吟,强忍疼痛抽出腰间锦衣刀,欲偷袭正在身旁的项人尔。 不料,此人刀未出手,手腕却先被项人尔一脚踩住,又见项人尔伸出左手,一把揪下自己蒙面的黑布。 “叶一?” 看着那张熟悉的脸,项人尔惊诧莫名,不由自主地松开了踩着黑衣蒙面人手腕的脚。 见同伴露了相,其他人也不再隐藏,纷纷揭开面罩。 “水生?韩世?你们……”项人尔大惊失色。 没想到此番来杀他的,正是四年前城门相送,发出“永为兄弟”誓言的九人。 “指挥使陆昭呢?我要见他。” 说话时,项人尔心情复杂,目光却坚定无比。 “指挥使不想见你,”叶一在水生和韩世的搀扶下站了起来,道:“正是他派我们来杀你的,清理门户。” “为什么?”项人尔举起抗倭刀,大声质问。 “你为什么要回来?”水生反问。 “为什么又偏偏要得罪那个严蕃?”韩世紧接着问话,目中有泪。 “难道严蕃无罪?难道就因为他身居高位,就不该伏法受诛?”项人尔更加大声地反问。 他神情激动,心中的正义却不曾动摇。 “该伏法受诛,”叶一回答:“可我们斗不过他。” “所以你们就要杀我?”项人尔不敢相信眼前这一切,开口道:“四年前,几乎是同样的场景,有九个人,不畏权贵,于京城城门与我把酒言欢,称兄道弟,如今你们却要杀我?” “人都是会变的!”叶一回答:“当初的我们孑然一身,唯有一腔热血。” “现在呢?热血不在,换了满身铜臭对吗?”项人尔咄咄逼人。 “现在我们有了家人!”叶一的声音不大,听到项人尔的耳中,却如同雷鸣。 毕竟,对于这一点,项人尔感同身受。 叶一指着身后的弟兄,喊道: “管成龙。” “到!” “他的父亲上个月刚刚过了八十大寿,寿宴之上,老人家喜笑颜开,直言自己的孩子有出息,将他从乡下接到京城享福。” “孔翡。” “到!” “他半年前才结婚,妻子是城北柳二娘家的丫头,咱们当差时,没少去人家小店里讨热包子吃。” “田腾飞。” “到!” “他孩子三岁了,见到我们,叔叔伯伯叫的亲切的很。” …… “怎么,还要我说下去吗?”叶一顿了顿,接着说:“今天如果让你走脱了,我们几个连同家人,都要遭殃。” 项人尔手中的抗倭刀无力地垂了下去。 这把斩杀了无数倭寇的屠刀,却无法将刀锋对准自己的同胞。 面前的九人却并未趁机擒杀项人尔,他们纷纷举刀,对准的却是自己的脖子。 “孝与义,两难全,唯有舍身而取义,方能保全家人。” 九人说罢,提起锦衣刀,纷纷朝向自己的脖颈割去。 项人尔大叫停手,挥舞抗倭刀,冲入九人之中,刀影翻飞,几乎在一瞬之间,便将九人手中锦衣刀纷纷打落。 “你这是做什么?”叶一大叫道:“今日放了你,我们若不死,他们定会找我们家人的麻烦。” “不会,”项人尔将抗倭刀插入马背上的刀鞘之中,对那马儿说:“红鸯,去找小诗,告诉她,不必等我了。” 马蹄达达,渐行渐远,带走了项人尔的思念和牵挂。 待马儿远去,项人尔面对九人,淡淡地说:“我死。” 九人听罢,并未多言,只是一起跪倒在项人尔面前。 残阳如血,遍地嫣红。 镇府司中。 严蕃正襟危坐,锦衣指挥使陆昭在屋中踱步。 一方被鲜血染红的粗布包裹着一个方方正正的木匣,被送到镇府司中,呈到严蕃的面前。 木匣子里面盛着的,是一颗头颅。 “好,很好。”见自己的等待终于有了结果,严蕃心满意足。 他迫不及待地伸出手,想要揭开那木匣子,看一看那个朝堂之上胆敢与他争锋的脑袋。 “啪!”一双有力的大手死死按住桌上的木匣子。 那是锦衣指挥使陆昭的手。 他看着严蕃,腾出的一只手中握着腰间的锦衣刀,双目血红,开口道:“严大人,他可是我最好的徒弟。” 严蕃却不慌不忙地站起身来,拍了拍陆昭的肩膀,心平气和的开口道:“好了好了,陆指挥使,你的诚意,老夫已经收到了。” 说罢,严蕃心满意足地走出了镇府司衙门。 陆昭目送严蕃走远,直到看不到他的背影,握刀的手才猛然松开。 第310章 刀赠英雄 骏马随佳偶,宝刀赠英雄。 老马识途,离开京城独自回家的骏马红鸯带回竹林中的,除了那把跟随项人尔征战多年的抗倭刀“巨鲨”,还有一封项人尔留给李诗诗的绝笔信。 李诗诗展信细读,心绪难平。 信的第一行字是:诗诗吾妻,卿卿如晤。 两行清泪自李诗诗的眼眶滑落,夫君项人尔的音容笑貌历历在目,仿如昨日。 她接着向下看去: 诗诗吾妻,卿卿如晤: 此番进京,凶难险阻,九死一生。 若未归,则必死。 万莫赴京中寻我尸身,以免节外生枝,徒遭横祸。 家与国,两难全;情和义,挑一肩。 抗倭数年,岂忍因一己之私而罔顾国家之危,使百姓再陷于倭寇铁蹄之下? 故割儿女之私情,以使百姓爱其所爱,免遭离乱之苦。 欲舍此身躯,以死谏言,伸大义于天下,以求锄奸斩佞,复用忠良,拒倭寇于国门之外,守万家于疆域之内。 一腔热血,满腹忠肝,无悔无畏,唯独,唯独有愧于你。 十载守孤城,相随行千里。 深情厚谊,今世恐难偿还,来生必当有报。 夫:项人尔 李诗诗从骏马红鸯身上将绝笔信拿出,一字一句看过之后,手中的信纸却早已被泪水湿透。 待将眼泪哭干,李诗诗才去屋里寻了几件丈夫的旧衣,于篱笆院中立了一座没有尸身的衣冠冢,只求日夜相守,寄托情思。 项人尔身死之后,李诗诗本已心灰意冷,了无牵挂。 一日,她忽闻倭寇卷土重来,再夺海波城,复侵东南,以致人心惴惴惶惶,百姓寝食难安。 李诗诗知夫君项人尔将平倭荡寇视作平生之志,不忍丈夫白白牺牲,使一腔热血付诸东流。 她承夫遗志,散尽家财,穷极人力,搜山检海,方才找到戚弘毅的行踪。 因此,便有了渡口的那一幕。 看着项人尔的坟茔,戚弘毅淌泪不止,心中愤恨难平。 忽的,戚弘毅竟面向坟茔,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战友之情大于天。 血染沙场中,泪洒将军面。 陈忘等人面对此番景象,亦默不作声,低头闭目,静静地为项人尔哀悼。 哀默寂静之中,突闻一声刀鸣。 众人顿时警觉,循声而望,竟是李诗诗忽然伸出手,猛地拔出了插在丈夫坟茔之侧的那一把抗倭刀。 “诗诗姐”, “李姑娘”…… 看着李诗诗提刀在手,众人一片惊呼,生怕她因伤心过度,做出什么难以预料的事情来。 然而,此时此刻,李诗诗却显得分外镇静。 她将长刀一横,持在手中,随即面向戚弘毅,开口道:“将军,夫君带我离军隐居之后,常常怀抱此刀长吁短叹。每念及旧日军中袍泽,便言此刀乃将军昔日铸造,赠予夫君,专门用来克制倭刀,未曾想倭寇未绝,此刀竟先无用武之地。每念及此,夫君往往神情落寞,满腹忧愁,似英雄气短,若壮志难酬。” 言及此处,李诗诗闭目凝神,似在追忆往事。 待将一双美目睁开,李诗诗竟“扑通”一声,跪倒于戚弘毅身侧,并双手奉刀至戚弘毅身前。 她高声呼道:“诗诗只恨自己是一介女流,不能代夫君上阵杀贼。今愿承夫遗志,还此抗倭刀于戚将军,只盼将军能携此刀于沙场之上,平倭荡寇,了却夫君生平之志!” 戚弘毅本在墓前祭拜,见此情形,急忙伸出双手,扶李诗诗起身之后,才从她手中接过那一把抗倭刀。 戚弘毅持刀在手,向李诗诗承诺道:“项夫人请放心,戚某定以此刀斩断倭酋之首,以告慰袍泽兄弟在天之英灵。” 祭拜罢,李诗诗留几位好友用饭,谈及一路经历及项人尔生平之事,又引得无限唏嘘感慨。 众人皆恨朝堂晦暗不明,皇帝亲佞远贤,致使奸臣当道,忠良无路,内有忧患,外伺强敌,北地胡人虎视眈眈,西南藩王拥兵叛乱,就连承载倭寇那样的蕞尔小国,都敢远渡重洋,来犯东南。 更为讽刺的是:当此世风之下,戚弘毅率堂堂之阵,正正之师,平倭荡寇,安定东南的大义之举,竟需用贪财行贿的方式,方得让朝中权贵免于掣肘,使自己的抗倭之志有些许用武之地,更遑论宵小之辈只需小施谋略,便能颠倒黑白,混淆是非,黜一代名将,杀敢谏忠良。 鸟尽弓藏,兔死狗烹。 在朝中佞臣眼中,名震东南的戚弘毅戚大将军,也不过是好用一些的良弓走狗而已。 此番戚弘毅起复,重掌军事,不过是因为倭寇卷土重来,为防止事情不可控制,权贵急欲用戚弘毅尽除倭寇,来掩盖其通倭之罪罢了。 荡寇有力不表其功,平倭不利必彰其过,用之即来,不用则弃。 权贵们躲在后方钻营取巧,那些磨人心智的本事,倒是用的滚瓜烂熟。 浸淫官场多年,戚弘毅当然明白这些蝇营狗苟。 可是,明白又能如何? 戚弘毅明知自己不过是奸佞眼中的良弓走狗,却别无选择。 不,也许有的选。 他大可以养寇自重,扩大兵权,反逼朝堂,清君侧,除奸佞。 可这样做了,岂非要纵容倭寇横行乡里,鱼肉百姓? 若如此,东南百姓何辜? 若如此,他与朝中奸佞何异? 戚弘毅仍记得当初辞官将行之时,东南百姓沿街相送,自己曾当着他们的面竖剑立誓:今我留剑于此地,若倭寇再犯东南,我即便孤身一人,也必来此取回宝剑,抗敌平倭,不负众望。 他怎么忍心违背当初的铮铮誓言? 又怎么忍心百姓们成为政治斗争的牺牲品? 剿除倭寇,还东南百姓太平安宁。 戚弘毅决心已定,必当临危受命,一往无前。 倭寇们的末日即将到来。 很快,竹林中的简单一餐便用完了。 天下无不散之筵席,相随一路,便是有缘有份,可人各有其道,总有离别之时。 陈忘等人欲向北行,至墨堡送杨延朗母子团聚,而在此之前,会经过桃源村。 据陈忘所言,他的师父正在此处隐居。 十年前的那些恩怨故事,似乎逃不开陈忘那个从未听闻过的所谓“师兄”,若师父尚在人世,正好借机一问究竟。 戚弘毅则向南,入宁海卫,先攻海波城,再渡闻涛岛,平寇东南。 相随而来的白虎堂沙不遇及玄武门孔双索亦相随而去,以海鲨帮和玄武门的力量,补充宁海卫水军的缺失,以求全歼倭寇,不容一人逃脱。 李诗诗独守小院,目送两拨人先后离去。 竹林小院之中,只剩李诗诗一人,红鸯一马,孤坟一座。 关闭竹门,回看小院。 竹屋俨然,果树环绕,菜畦齐整,鸡鸭成群…… 这一切,都是项人尔用双手一点点打造而成。 是他留给她的温柔。 李诗诗抱紧怀中的锦衣刀,似乎那刀身上还残留着他的温度;李诗诗摸了摸脖子上的白玉小鱼,似乎那上面还留有他的一缕残魂。 提笔蘸墨,李诗诗展开一方宣纸,书以寄情: 万物有灵,草木含情。 新屋刚成故人离,唯有寒蛩鸣。 当时音容笑貌,历历心间,过眼散作烟云。 而今草木寂,孤坟立,惟愿长相守,却总长相离。 料天妒有情,离多聚少,不教人终老。 愿祷轮回庙。 前世遇你,今世逢你,来世还是你。 宣纸墨迹未干,李诗诗又取来一支火折,将之燃为飞灰,祭在灵前。 骏马红鸯似也触景生情,一步一伤怀,缓缓踱步到李诗诗身边,用脑袋轻轻地蹭着她的身体,试图给予主人些许安慰。 李诗诗温柔地抱紧了马脖子,凑到那马儿的耳边轻轻耳语道:“红鸯,这一世,咱们就在这里等他,好不好。” 红鸯似有灵性,点了点头,自鼻中喷出一团白雾,在阳光下升腾又消散。 第311章 整军备战 “一,二,三,放!” 沿着一条长长的黑色引线,璀璨的火花接连迸发,一路燃烧着,“嗖”的一下便钻进了一个漆黑厚重的筒状铁腔之中。 见此情形,围观将士们纷纷用双手紧紧捂住耳朵,随着一声震天动地的巨响,但见铁筒中烟雾升腾,空气中更是弥漫着一股硝烟的刺鼻味道。 自铁筒中飞出的球状巨物带着长长的尾迹,在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 将士们翘首观望,只见球状巨物落在数里之外的空地之上,顿时引得土崩石裂,一棵大树更是被硬生生削去半截。 闻着空气中的硝石味道,戚弘毅心中大为震撼,忙问此为何物? “禀将军,”手持火把的沈山听到戚弘毅问话,急忙回道:“此乃’小炮儿’张博文研制的新式武器,比他手中的小铳大百倍不止,威力巨大,暂未命名。” 戚弘毅看那黑铁筒,足有半人之高,前有两足支撑,形似坐虎,吼声震天,威力更是惊人。 他略一思索,开口道:“依我看,此物便叫’虎蹲炮’如何?” “虎蹲炮!好,好呀,形似虎蹲,威猛异常。”沈山对戚弘毅随口说出的名字连声赞叹。 戚弘毅笑道:“得此神物,平倭荡寇,有何难哉!对了,博文在哪?我要见他。” 戚弘毅于宁海卫军营前试炮,诸军将皆随行在侧,然而环顾四周,竟不见张博文踪影。 听戚弘毅问话,周围将士皆默然。 他们不仅低头躲避戚弘毅的灼灼目光,竟还有些黯然伤神的情绪蕴藏其中。 眼见诸将如此神态,戚弘毅心中顿生不祥之感。 他转头看向程晟,逼问道:“程晟,博文在哪?” 程晟低头不语。 戚弘毅又问苏珏,苏珏亦目光躲闪,支支吾吾。 “博文,博文,戚哥哥回来了,速来见我。”戚弘毅转身奔入宁海卫军营,大声呼喊。 不知怎的,他总觉心惊肉跳,大为不安。 “戚哥哥!”一声回应在营房前响起。 戚弘毅猛地回头,见张博文正站在营房之前,一月不见,瘦削了许多,也成熟了许多,腰杆笔直,更多军中男儿气概。 见其安然无恙,戚弘毅欣喜若狂。 他急奔几步,揽张博文入怀,拍着他的胳膊道:“博文,好样的,你立大功了,立大功了。” 拍着拍着,戚弘毅突然觉得手上的感觉有些不对,一把攥住张博文左臂的袖子,却见里面空空如也,并无一物。 戚弘毅的脸色顿时沉了下去。 “博文,你的胳膊呢?”戚弘毅拽着张博文左臂衣袖,焦急地追问道。 “戚哥哥,不要紧的,”那孩子满脸笑容,竟再没了口吃的毛病:“我将手铳扩大,做出了五门大炮,怎么样?” “厉害,厉害极了,”戚弘毅点头肯定,同时再次问道:“你的胳膊……” “将军,”一旁的裴南忍不住解释道:“博文他试做大炮时,第一次点火,不小心炸了膛,这才……” 戚弘毅眉头紧锁,心疼的看着这个孩子。 “疼吗?”戚弘毅摸着张博文的断臂,心中隐隐作痛。 “博文,你伤口未愈,出来干嘛!还不快去休息。”统管新兵营训练的程晟追随而来,心疼地斥责道。 “不要紧的,”张博文立的笔直,向戚弘毅行军礼,同时请求道:“将军,此次平倭,请让我上战场杀敌!” 看着张博文坚定的眼神,戚弘毅意识到,自己已经不能将他看做一个孩子了,军营生活于张博文而言虽然短暂,但他成长迅速,已经成为了一个真正的战士。 想到这些,戚弘毅拍了拍张博文的肩膀,朝他点了点头。 随即,戚弘毅大步走向宁海卫军营中的点将台,军队立刻整队肃立,等待将军检阅。 戚弘毅神情严肃,开口问话。 “程晟,东南军情如何?” “禀将军,倭寇听闻将军回归宁海卫,望风而逃,现已放弃海波城,渡海至闻涛岛上固守,并扬言若敢来攻,便叫将军有来无回!” “大言不惭,”戚弘毅对倭寇的叫嚣并不在意,但仍将脸色一沉,面对程晟训斥道:“我离开之前,曾叫你严防闻涛岛倭寇反攻,为何还让海波城失守?罔顾军令,酿成大祸,你可知罪!” “将军,程晟甘愿领罚。”程晟听到训斥,并不打算辩解。 “将军,此事不能全怪程晟,”未等戚弘毅判决,苏珏竟先开口道:“自将军离开宁海卫军营之后,黄霄老将军将我等宁海卫兵丁尽数迁出海波城,自带本部兵马驻守。黄霄老将军为独揽军功,即便攻打闻涛岛时,也严令我部不得出战,程晟几番提醒,黄霄皆以为我等好勇争功,弃而不用,这才酿成大祸。” 戚弘毅听罢,眉头一皱,深为老将军惋惜。 他随后道:“既如此,且许你戴罪立功。” 说罢,戚弘毅又将话锋一转,问苏珏道:“苏珏,水师筹备如何?” “禀将军,”苏珏回话:“仓促之间,只备得三条大船,尚未及训练水师。” 戚弘毅听罢,点点头,似乎对此早有预料。 他随即宣布命令:“大军立刻开拔至海波城,于城中休整备战,待退潮之时,跋涉浅滩,登岛除倭。” “将军,”程晟进言道:“闻涛岛距海波城,相隔十里,退潮之时虽与陆地相接,然滩涂泥泞难行,跋涉艰难,倭寇又于滩头修筑坚固阵地,以逸待劳。纵然能跋涉至岛,短兵相接,几个时辰潮水复涨,登岛将士便再无退路,必与倭寇斗个你死我活。之前老将军黄霄派兵攻击闻涛岛,登岛将士便是因此而全军覆灭。” 戚弘毅早有意消灭闻涛岛残贼,对此处的地理水情,怎能不知。 但此番出征,他却胸有成竹,必除此肘腋之患。 他对程晟说道:“程晟,我自知登岛凶险,然倭寇在侧,一日不除,怎可心安?今只需一敢死先锋,率队涉滩涂而走,夺敌滩头阵地,谁敢为之?” “我。” “我。” 程晟苏珏二将争先恐后,愿为先锋。 戚弘毅看二将争先,十分满意。 随即,他大喊一声:“程晟,便教尔为先锋!” “程晟领命!”程晟大声回答,十分满意。 苏珏则满脸不悦,小声嘀咕道:“将军偏心,先前攻海波城前哨,便不叫我做先锋,如今又是如此。” 戚弘毅不动声色,只道:“苏珏,你乃军中猛将,我另有大用,不必去争先锋。” 苏珏听了,这才闭口不言。 “裴南,”戚弘毅继续点兵:“你带领雄大忠、侯小诚及本队人马,沿途收集木板稻草,多多益善,不得有误。” “裴南领命。”裴南持枪抱拳,接令。 戚弘毅环顾军中,又一次喊道:“张博文。” “到!”张博文身体笔直,声音洪亮。 戚弘毅道:“博文,我将本部三条战船尽数调拨给你,另给你一百兵丁,命你将虎蹲炮设在战船之上,靠近闻涛岛,待我发令,则以虎蹲炮轰击敌滩头阵地及水上泊船,攻其前路,断其后路,你可有信心。” “放心吧!定不负将军厚望。”张博文独臂接令。 安排好军中之事,戚弘毅走下高台,走到随他而来的两个江湖人面前。 面对此二人,戚弘毅恭敬行礼道:“沙不遇沙前辈,孔双索孔前辈,此番作战,我部水军不足,还望两位相助。” 沙不遇及孔双索齐声道:“但有所托,定鼎力相助。” “好,”戚弘毅开门见山,道:“请沙前辈带海鲨帮大小战船,截断倭寇后路,但见残敌自闻涛岛逃脱,便可就地杀之。” “好。”沙不遇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他的海上贸易多被倭寇劫掠,早就想教训教训这帮家伙了。 “孔前辈,”戚弘毅继续开口:“听闻玄武门舟盾可涉浅滩,不知真伪。” 孔双索回道:“只需卸下螺桨,便可划泥行水,如履平地。” “如此甚好,”戚弘毅道:“劳烦孔前辈于退潮之时,以舟盾开道,助大军登岛迎敌。” “好说。”孔双索满口应承。 计议已定,迟则生变。 戚弘毅当即率领大军,急奔海波城,兵锋直指闻涛岛。 第312章 攻岛伏倭 潮水退去之时,便是大军攻岛之时。 按照戚弘毅事先部署,张博文及沙不遇提早带人先乘大船出海,于闻涛岛周边设下埋伏。 其余将士,皆在海波城下列阵,与倭寇盘踞的闻涛岛隔海相望。 戚弘毅身披甲胄,站在军前,海风吹拂,披风飞扬。 面对整齐的军阵,戚弘毅做着战前动员:“将士们,闻涛岛就在眼前,待到退潮之机,便需尔等跨越十里滩涂,登临闻涛岛,与倭寇短兵相接,斩敌当先。此一去,待到潮涨之时,便困于闻涛岛,除歼敌外,再无半点退路。此一战,不胜便死,有进无退。士皆当效死力,有功者赏,言退者,斩!” “将军放心,我等定奋力冲杀,一战灭贼。”将士们齐声呐喊,声震海疆。 未几,潮水果然如约而退。 退潮之后,闻涛岛与陆地相连,中间相隔十余里泥泞的滩涂。 “时机已到,今当攻岛歼敌,荡平倭寇,以安东南。”戚弘毅望见潮退,于军前振臂高呼。 他下令道:“程晟听令,命你率一千将士,背负木板稻草,涉滩涂,开步道,夺取闻涛岛滩头阵地。” “程晟接令。” “孔双索前辈,”戚弘毅向玄武门孔双索抱拳行礼,道:“麻烦玄武门弟子以舟盾运送稻草木板,助我军中将士涉过泥泞滩涂。” “自当义不容辞!”孔双索抱拳还礼。 随即,他招呼手下玄武门弟子:“玄武门的弟兄们,一展身手的时候到了,好叫军中兄弟们看看咱们的本事。” 玄武门弟子们各持一面改造过的舟盾,跃跃欲试。 待安排好进攻事宜,戚弘毅伸手一指,指向身旁矗立的一面通天战鼓,道:“将士们,我亲为尔等擂鼓助威,闻鼓则进,鼓停则歇,不得有误。” 说罢,戚弘毅卸下一身重铠,撸起袖子,露出精壮的胳膊,登至鼓台之上,握紧鼓槌,敲响隆隆战鼓。 鼓声阵阵,震天彻地。 军中将士听闻进攻鼓声,心潮澎湃,热血上涌,在程晟带领之下,纷纷迈入泥泞的滩涂,一边铺设稻草木板,一边向闻涛岛方向快步进发。 玄武门弟子亦不落人后。 卸下螺桨的舟盾在滩涂之上滑行,速度甚快,恰如平地走马一般,来往穿梭,为将士们运输稻草木板等铺路之物。 在玄武门弟子们的帮助之下,铺设稻草木板的效率大大增加。 此战之后,舟盾因能在泥泞之地行如走马,亦拥有了一个全新的绰号,名为“泥马”。 苏珏眼见程晟带领一千精兵冲锋在前,却将自己和其余五千余将士晾在岸上,心中暗自焦急,好想冲将上去,领兵助战。 可不见戚弘毅的军令,即便是苏珏,也只能暂时按耐住上阵之心,暗自为程晟等先锋将士加油助威。 再看程晟率领的一千先锋队伍,不多时便已经跋涉数里,在他们身后,是用稻草和木板铺成的一条坚实的道路。 然而,尽管先锋将士们士气高昂,滩涂毕竟泥泞难行,将士们又身负重铠,不多时,便气喘吁吁,体力下降,动作也渐渐慢了下来。 苏珏见状,主动请缨道:“将军,换我们上吧!让兄弟们在此坐等,不如上场拼杀。” “继续等着,就地休息,勿复多言。”戚弘毅不准苏珏上场。 苏珏虽闷闷不乐,但军令如山,只好退回队伍之中。 冲在先锋队伍最前面的是裴南带领的小队,刀盾手侯小诚早就体力不支,勉强跟着队伍行进,不多时,就连人高马大的雄大忠也累的气喘吁吁。 几人眼见闻涛岛仍旧遥不可及,气喘吁吁地问道:“裴南,如此跋涉,何时是个头儿啊!” 裴南虽也感到疲惫,但身为一队之长,决不能表现出来。 他鼓励众人:“鼓声不停,便要全力冲锋。” 不料,裴南话音刚落,方才还隆隆擂响的鼓声竟戛然而止,四下里一片寂静。 “鼓,鼓声停了,可以歇会儿了吧!”侯小诚垂着双手,等待指示。 未待裴南回答,便听到程晟举手握拳,示意部队停止前进,原地休整。 得到命令,侯小诚一屁股坐在身后的木板上,其余将士也各自休整,得片刻喘息之机,用以恢复即将耗尽的体力。 岸上擂鼓的戚弘毅对自己亲手训练出的士兵们的体力十分清楚,他擂响的鼓声,除了振奋精神以外,还在调整着将士们进攻的节奏,避免他们因太过劳累而在登岛之时失去战斗能力,被驻守在滩头阵地以逸待劳的倭寇们一举击溃。 过了一阵,又听鼓声擂动。 得到休息的士兵再度振奋精神,铺路的同时向闻涛岛进发,不仅没有感到丝毫怠懈,反而更加奋勇直前。 驻守在闻涛岛滩头阵地的倭寇们眼睁睁看着这一千官军离自己越来越近,却只是立在那里看热闹,心中丝毫不感到慌张。 在倭寇们的眼中,这群在泥滩里跋涉数十里的官军们,即使能顺利登岛,也是强弩之末;而倭寇们,则是以逸待劳,又占有地利,还有坚固的堡垒建在滩头。 此一战,无论怎么算,都不可能会输。 况且,就算这帮官军是天神下凡,能与他们纠缠相斗一阵,待时辰一过,潮水大涨,便会切断岛上与岸上的联通。 在岛上盘踞的万余倭寇看来,这一千人马,不过如同瓮中鱼鳖一般,任人宰割。 倭寇们看热闹似的看着这些官军冲杀一阵,休整一阵,不多时,便与闻涛岛相距半里,眼看就要登岛。 正当此时,戚弘毅鼓声又停。 程晟率领的大军再次停下脚步,原地休息起来。 不过这一次,戚弘毅并没有闲着,而是从怀中掏出一枚响箭点燃,随着一声哨响,红色的火焰冲天而起,在空中绽放出一朵灿烂的烟花。 “该我们出场了,”张博文立在船头,仰望天空的烟花,随即又看了一眼几门早已被他调整好方向的大炮,立刻发令道:“开炮!” 沈山等战士听令,立刻点燃炮捻。 随着几声巨响,闻涛岛滩头阵地立刻被炸起滚滚浓烟,看热闹的倭寇们还没弄清楚怎么回事,就被炸成齑粉,烧作飞灰。 一时间,倭寇们四散奔逃,滩头阵地一片大乱。 几乎在同一时间,戚弘毅又一次擂响了那一面通天大鼓声。 鼓点急促雄浑,震天动地,高亢激昂。 “杀!”程晟听闻鼓声,振臂一挥,发出冲锋的命令后,身先士卒向闻涛岛冲去。 士兵们紧紧跟随,趁倭寇乱时,登上闻涛岛,立刻列阵而战。 戚弘毅专制倭寇的军阵一旦形成,便如无情的绞杀机器一般,再也无懈可击。 不多时,先锋将士便杀敌无数,夺取了滩头阵地。 “苏珏。”戚弘毅见滩头阵地已被攻下,立刻大声点将。 “到!” 这一声命令,苏珏已经等的太久了。 此刻的他,就像一只被饿了许久的猛虎,终于被放出牢笼,而猎物就在眼前。 戚弘毅看了一眼苏珏和他身后摩拳擦掌的将士们,下达了军令:“苏珏,你带全部兵马立刻登岛作战,命你全歼闻涛岛倭寇,生擒倭酋山本纲夫,我要斩他祭旗。” “将军,您瞧好吧!” 苏珏领命之后,朝身后将士们一挥手,喊道:“冲啊冲,冲到先锋的前面,咱们就是先锋。” 戚弘毅看着苏珏的样子,点了点头。 他故意晾了猛将苏珏那么久,要的就是激发他的这种气势。 苏珏带着五千余将士,沿着先前用稻草和木板铺好的道路一路狂奔,不多时,便登上闻涛岛。 闻涛岛上喊杀不绝,直至夕阳西下,才渐渐止息。 这期间,戚弘毅擂鼓不停,以助军威。 此战,全歼闻涛岛倭寇,倭酋山本纲夫本欲乘船远遁,不料刚赶到岸边,才见逃跑用的船只早被虎蹲炮轰成齑粉。 山本纲夫狼狈入海,却冲杀而来的苏珏下海追击,当场生擒。 个别倭寇乘小舟入海,亦被沙不遇的海鲨帮截杀,未曾逃脱一人。 入夜之后,诸将士乘坐船只,大胜而归。 苏珏拽着山本纲夫衣领,像拎小鸡一样将他提到戚弘毅面前。 戚弘毅叫山本纲夫面向海波城而跪,拔出腰间那一把曾属于项人尔的抗倭刀,一刀斩下了山本纲夫的头颅。 至此以后数百年,倭寇再不敢跨海入侵。 东南倭患永绝,百姓得以安居。 第313章 尺素传书 得胜,归营。 将士们整齐列队,步履铿锵,高唱凯歌而还,歌曰: 海波翻涌兮东南作乱,倭寇来犯兮庶民不安 流离失所兮我身何往?披坚执锐兮护我河山 士敢赴死兮赏罚信, 军纪如山兮号令严, 将士同心兮齐陷阵, 旌旗猎猎兮心志坚。 上报国家兮下救黎民, 军威赫赫兮杀尽倭奴。 这是戚弘毅为将士们撰写的军歌,歌声嘹亮,声震东南,与这支传奇的队伍一起诞生,在平倭荡寇的战场之上一次次响起,激励着将士们,直到取得最后的胜利。 可是这场胜利终究还是来的太晚了。 若是按戚弘毅当初的计议,能够在倭寇立足未稳之时便立刻进攻闻涛岛,以痛打落水狗之势歼灭倭寇残兵,那海波城便不会得而复失,老将军黄霄便不会战死,好兄弟项人尔更不会遭人陷害。 可惜朝堂晦暗,徒叹前路多艰。 戚弘毅历经艰难险阻,终未辜负对东南百姓的承诺,终未辜负自己的铮铮誓言。 东南百姓亦不负军中将士。 归营之时,百姓们箪食壶浆,夹道相迎,对这支御倭寇于国门之外的胜战之师致以最为崇高的敬意和最热烈的欢迎。 将士们迈着纠纠阔步,在百姓们的欢呼和赞扬声中,昂首挺胸地回到宁海卫军营之中。 在军营之中,戚弘毅热情款待了前来助战的沙不遇及孔双索等江湖豪客,以酬谢二位江湖中人的盛情相助。 二人及部下弟子忙于江湖事务,不宜在军营久留,吃饱喝足之后,道一声“山高路远,江湖再见”,便纷纷告辞。 临行之前,白虎堂堂下分舵海鲨帮帮主沙不遇特意去单独见了戚弘毅一面,并塞给他一个信封。 沙不遇神神秘秘地告诉戚弘毅:“白芷堂主听闻我在你军中助战,特意传书至此,并托我将之交付给你。” 戚弘毅双手接过书信,颇有礼貌地回道:“劳烦前辈了。” 沙不遇用手肘轻怼一下戚弘毅,朝他挑了一下眉毛,道:“说什么外道话,你和芷丫头的事,白虎堂上下谁人不知?英雄少年,正当与我家堂主配做一对。” 戚弘毅听沙不遇如此直言不讳,耳后竟有些微微发烫。 送罢信,沙不遇已无他事,当即辞别,前往渡口,欲率海鲨帮弟子乘船出海,行江湖之事。 戚弘毅于营前送别之后,便回到营中,展开白芷给他的那一封信件。 信件之中,乃是用隽秀却不失锋芒的字迹写着的一首小诗。 诗云: 玄冰白雪遍地鸦, 暖阳青草满院花, 飙风绿柳漫空絮, 惊雷黑云盈天雨, 寒暑历,隔两地, 冬去春来复夏至, 盼郎早归乡。 短短几行小字,自冬至春,再到盛夏时节,光阴流转,景物变幻,唯一不变的,是少女“盼郎早归乡”的殷切期盼之情。 戚弘毅将这几行小字看了又看,心动神摇,仿佛看到那白衣女子站立在漫天风雪之中,在满园花海之中,在飘飞柳絮之中,在风雨惊雷之中,遥望南方,满目殷切期待,等待着心上人的归来。 戚弘毅深吸了一口气,忍不住铺开一页宣纸,挥毫提笔,亦即兴写了一首小诗以对,暂寄相思之情。 书曰: 归期杳杳少音讯, 来路迢迢无际涯, 光阴石隙踱白马, 时间指缝数细沙, 南北望,各一方, 月落星移又日升, 思君断人肠。 书罢,戚弘毅取来信封,将宣纸小心折好封存。 他闭目凝神,在脑海中重构自己即兴的诗作: 身在军营,归期无期;相隔南北,来路无涯。 光阴如白驹过隙,倏忽易逝,但相思之时,时间又过的极慢,仿佛指缝流沙,细细数来,只觉得时光太慢,盼时间流逝的再快一些。 日月流转,思君断肠。 想罢,戚弘毅又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巧精致的木匣,打开来,里面竟放着一支漂亮的白玉簪,簪头之上,雕刻有一丛精致无比的白芷花,栩栩如生。 这支白玉簪,是戚弘毅特意为白芷姑娘打造的。 当时,他还曾委托玉器店老板将多出的玉料打造成一枚白玉小鱼,送给自己即将大婚的好兄弟项人尔,作为贺礼。 而这一枚小白鱼,至今还戴在李诗诗的脖颈上。 戚弘毅轻轻抚摸了一下这支玉簪,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突然将木匣子合上,和那信封一起揣入怀中,当即冲出营门,解下一匹快马,直追出去。 马鞭挥动,蹄声急促。 不多时,戚弘毅便追上了刚出营门不久的海鲨帮帮主沙不遇。 “沙前辈,”戚弘毅策马至沙不遇身前,翻身而下,挡住沙不遇去路,道:“戚某尚有一事相托。” 沙不遇疑惑道:“怎么?难道倭寇还敢卷土重来。” “不不不,”戚弘毅急忙否认,又颇为不好意思的开口道:“是我的私事。” 不知怎的,这个一向杀伐果决的少年将军,一提到感情之事,竟变得扭捏起来。 戚弘毅在怀中摸索一阵,将木匣子和信封一并拿出,吞吞吐吐道:“我想,我想沙不遇前辈能否帮我给白芷姑娘送一封回信。” 说话之时,戚弘毅磕磕绊绊,颇有些难为情。 “我当是什么要紧事,好说,好说。”沙不遇见戚弘毅如此神态,颇为爽朗地哈哈大笑起来,道:“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戚大将军威震东南,令倭寇闻风丧胆,在感情之事上又何必扭扭捏捏,既两情相悦,自当早结鸳侣,择个日子大婚,也好叫我讨一杯喜酒去喝。” “军务繁忙,不敢因私废公。”戚弘毅嘴上这般推脱,说出来话的语气却颇不扎实,颇有口是心非之嫌。 眼见戚弘毅于男女之事如此羞赧,沙不遇也不再逗他,但听戚弘毅提及军务,却突然想起一事,不吐不快。 于是沙不遇开口道:“戚将军,白芷堂主派来的传信之人,曾随口提及洛城近况,说是曾有许多溃兵难民涌入洛城,近些日子,更可见小队胡人骑兵在洛城周边纵马。” 戚弘毅听闻此事,表情陡然严肃起来,眉头紧皱。 他思索片刻,回道:“从塞北至洛城,必经隆城,今洛城现胡人踪迹,难道隆城已经失守?若此言非虚,倘倭寇乘势攻下洛城,便可绕过雄关直抵京师,天下必陷入危局之中。” “竟会如此严重?”沙不遇听到戚弘毅的分析,不敢怠慢,当即表示:“我立即将此事禀告白芷堂主,要她早作准备,以防不测。” “那便拜托前辈了,”戚弘毅点点头,随即补充道:“我回去之后,便向朝廷上书,请求朝廷除严守雄关之外,还应立即向洛城派遣援兵,巩固城防,同时多派斥候,探听更靠近北地的隆城情况。倘若隆城未失,当派兵火速救援;倘若隆城已失,则更应在洛城安插精兵备胡,拱卫京师。” 说罢,二人各归其位,开始行动起来。 二人谈及北地局势,皆担心隆城失守,而洛城遭遇胡人袭击。 殊不知,此时此刻,朝廷正派八百里加急文书,急调戚弘毅麾下军队驰援洛城,拱卫京师。 东南倭寇已除,玉宇澄清;北地胡人作乱,又起战云。 这支传奇的军队,在尽灭倭寇之后,并未享受过片刻的和平,而是马不停蹄地迅速北上,奔赴一个别样的战场,继续书写着属于他们的传奇与荣光。 而一个优秀的将领,永远会找到属于自己的战场。 在不久的将来,戚弘毅将率军前往北地,直面胡人凶悍的骑兵,迎接前所未有的挑战与血腥残酷的战争。 第314章 桃源驿站 秋季易困乏。 行路之中,被临近正午的日头晒的稍微久了,便容易让人腿脚发软,心里发慌。 人怏怏犯困,马亦乏累,不堪重负的马儿晃荡着步子,连带马车也跟着一起发出“吱扭吱扭”的怪叫。 “春困秋乏夏打盹,睡不醒的冬三月。”杨延朗骑在马背上喃喃呓语罢,又伸了伸懒腰,打着慵懒的哈欠。 一匹雄壮的黑马朝着陈忘的马车疾驰而来,展燕一勒缰绳,将马猛地停住,又将马鞭朝前一指,道:“前方一里有处驿站,名曰’桃源驿站’,陈大哥,咱们是不是快到桃源村了?” 桃源村,那是陈忘的故乡,陈忘师父的隐居之地,亦是其妻子陈巧巧的埋骨之地。 “桃源驿站吗?”陈忘听到展燕的话,开口道:“快到了,踅摸着再有二十里脚程,便是桃源村。” “二十里,唉!”杨延朗叹了一口气,对这一数字感到绝望。 白震山扫了一眼大家的状态,开口道:“既然路途尚远,不如就在驿站中歇歇晌,人饮茶水马服草料,休整一下,再走不迟。” 紧赶慢赶,不如干脆不赶。 几人一拍即合,当即决定在驿站养精蓄锐,待日头弱一些,再赶路不迟。 桃源驿站地处荒僻,除传递朝廷公文外,驿卒也会准备些餐茶酒水,供过往客商歇脚,顺便为自己创收。 时值正午,不宜赶路。 一进入驿站,便见桃源驿站里已聚了不少人,多是些驻足歇脚的来往客商。 陈忘等人寻了角落里的极不起眼的一张桌子落座,歇晌的同时,顺便要了一壶茶水解渴。 客人们无聊之余,夸夸其谈,仔细听来,多是在讲闻涛岛的战事。 戚弘毅大破倭寇的事迹在百姓之中口耳相传,很快便传遍东南。 消息的传播速度远远超过了陈忘一行人的脚程,桃源驿站里歇脚饮茶的空当,都能听到对闻涛岛大捷的议论。 过往的客商行人们谈到这一共同的话题,都是一副不吐不快的样子,语气中带有一种大仇得报的酣畅和扬眉吐气的痛快,饱受倭寇欺凌的东南百姓对这支传奇军队的歌颂和推崇也达到了顶峰。 “听闻戚将军这一战,灭尽倭奴,今后咱们上路做生意,再也不用担心被那倭寇劫掠了。”一客商打扮的中年人端起手中老茶,一饮而尽,痛快淋漓。 一旁的青年听了,将大拇指高高竖起,赞道:“此战痛快,灭尽贼倭,待朝廷晓得战果,定会对将士们大加赏赐。” 此驿的驿卒听了,却不以为然。 他开口道:“几日前,便有战报经此驿送往朝廷,却迟迟不见恩赏的回信,只听闻朝廷要调南兵北上。赏赐?我看悬喽!” “北上?” 陈忘等人听闻此事,心中一惊。 早听闻胡人南下围攻隆城,如今倭寇刚刚平定,朝廷便匆匆调兵,难不成隆城已经沦陷? 几人面面相觑,皆愁眉紧锁,然而驿站之中的议论却未曾停歇。 “怎么可能?”那青年驳道:“迟迟不见动静,说不得是在酝酿一波大大的恩赏。” “善战者,嗝,”一披头散发的老头子闯进驿站,话未说满,先打了一个酒嗝,这才接着开口:“并无赫赫之功。” 说罢,老头儿也不挑剔,随意找了一张桌子,大咧咧地坐了下来。 “呦,陈老,又来了。”驿卒并未多问,熟稔地切了一小盘牛肉,又端了一壶老酒,放在这老头儿的桌上。 老头子也不客气,大口的吃着喝着,顺便开口道:“兴许是戚将军剿除倭寇的动作太快,反而给了文官们一种闻涛岛倭寇不堪一击的错误印象。说来还是这小将军太过年轻气盛,岂不知养寇方得自重,兔死岂不狗烹?” 那青年听这老头子说话过于臆断,正欲反驳,却被驿卒一把拉住,悄声对他说道:“且住,跟个疯子较什么劲?” “疯子?”青年看向老头子的眼神多了几分疑惑。 驿卒却坚定地点了点头,道:“陈老头儿本是桃源村人,本是十里八乡有名的好铁匠,可十多年前,女婿跑了,女儿带着孩子去追女婿,丢了孩儿,自己也死在半路。老头子孤苦无依,被我收容在这驿站之中,清醒一阵,疯癫一阵,十分可怜。” “瞎说,”老头子驳道:“谁疯了?我可没疯。我女婿是武林盟主,我女儿,女儿……” 说着女儿,那老头子竟突然趴在桌子上,呜呜哭了起来。 听到“武林盟主”四字,白震山、杨延朗、展燕、芍药四人一起看向陈忘,却见他举杯的手正微微颤抖。 似乎对同伴们突如其来的目光有所察觉,陈忘突然又将杯子握紧,一仰头,将茶水一饮而尽。 “认识?”白震山试探询问。 陈忘违心地摇了摇头。 他心中有愧,岂敢与故人相认? 客商们倒是不觉有异,只觉得那老头子胡言乱语,更坐实了驿卒说他疯癫的话。 “驿卒小哥,”陈忘听方才言语,心中却有疑问需解,于是开口问道:“桃源村距离此地尚远,这老者不在村中颐养,为何奔走二十余里,偏来这驿站盘桓?” “桃源村?桃源村是一座荒村,哪里还能住人?”驿卒随口回道。 “荒村?”陈忘满心疑惑,反问道:“桃源村依山傍水,有良田美舍,有遍地桃树,民风淳朴,环境宜人,如何却住不得人了?” 驿卒看着陈忘,仔细端详一阵,像揣摩一个怪人。 许久,他才询问道:“客人是桃源村人?” 陈忘点头称是。 驿卒想了半天,又道:“那客人是否从远方而来?” “没错!”陈忘回答。 “要去桃源村?”驿卒追问。 陈忘又点点头。 “啊呀!去不得,去不得啊!”驿卒惊叫一声,连连摆手,道:“我劝客人趁早回转,或绕道别处,切不可再去那桃源村了。” 看那驿卒反应如此之大,陈忘心中大惑,问道:“我幼年便在桃源村长大,如何却去不得了?” “客人离乡多年了吧!”驿卒私自揣测,又解释道:“自从一年前遭了山匪,将村民屠杀一空,桃源村便彻底荒废了。这期间,常有客商误入此地,也不见出来,更不知生死。夜里远望桃源村,更见鬼火点点,听闻鬼哭阵阵,实已成为一座生人勿近的鬼村啊!” “鬼村?” 陈忘听闻此荒谬之语,眉头紧皱,心中大惑不解。 他本还欲追问详情,却听到驿站外一阵纷乱马蹄,踢踢踏踏,俱停在这桃源驿站之外。 一雄浑嗓音大声朝里吆喝道:“驿站里的,可有谁知道桃源村怎么走?” “今日是怎么了?怎么各个都要去那桃源村?”驿卒挠着头,向门口的方向行走着。 他正欲推门接待来客,刚至门口,却见那大门竟被一脚踢开,若非那驿卒小哥闪躲的迅速,定要被那门板所砸伤。 门外乃一众江湖豪客,各持兵刃,大咧咧走将进来,连推带搡将客人们挤在一旁,占了正中一张大桌,又吆喝驿卒备上好酒好菜招呼。 驿卒见客人如此无礼,本不欲接待,但见来人生的凶神恶煞,却失了三分胆气,退在一旁,默不作声,亦不备酒菜,只盼来人自讨没趣,能自行退却。 来者不善。 陈忘等人端坐在角落里,细看来人,但见冲进来的净是一伙儿牛鬼蛇神,不似正经帮派。 为首之人魁梧壮实,生的一副豹眼狮鼻,络腮长须,凶恶异常; 其身侧,紧随一师爷模样的书生,则生的高瘦,白面净须,手持判官笔; 后又有黑白二护法相随,黑衣人持铁索,白衣人持哨棒,狐假虎威,纠纠而立。 紧随其后又有二十余人,横行霸道,将整座驿站挤的满满当当。 白震山眉头一皱,自言自语道:“为首大汉是’赛阎罗’赫威,来者不善啊!” 其余众人未闻此人声名,正欲相问,突见那师爷模样的人从怀中掏出一枚令牌,金镶边翠作里,里面只血红的一个“杀”字,甚是唬人。 “赛阎罗”赫威因见驿站之中无人理睬自己,便指了指那令牌,道:“此乃武林盟主龙在天发布的江湖杀令,见此令者,必提供一切便利,以助持令者。尔等凡夫,还不速速准备酒菜?” “江湖杀令?”杨延朗和展燕并未听闻江湖中竟有此令,于是纷纷望向见识更多的白震山,希望得到解答。 白震山看着那块令牌,神色变得极为凝重。 第315章 江湖杀令 武林盟主有令,曰盟主令。 号令一出,则江湖必动,若敢不从,则是与盟主堂为敌,自绝于江湖。 自有盟主之位以来,武林中共出过三位盟主。 第一位是兼领黑衣统领与武林盟主之位的开国重臣韩霜刃。 后太祖薨逝,韩霜刃亦突然隐居,销声匿迹于江湖。 而后,盟主之位空缺多年,江湖中的纷争仇杀日益增多。 为减少内耗,重振武林,由四大派牵头举办武林大会,报黑衣监督,上达朝廷,下至九流,遴选新任武林盟主,以断江湖之事。 由此武林大会而选出的第二任武林盟主,便是项云。 盟主堂惨案之后,有一支势力借复仇名义迅速崛起,名曰灭云团。 灭云团以“为江湖除害,为武林同道复仇”的名义,肆意追杀屠戮项云留下的盟主堂势力,积累了不少声望。 灭云团的首领龙在天就此趁势崛起,获得了受盟主堂惨案波及的江湖门派的支持,一举成为继项云之后的第三任武林盟主。 龙在天继任盟主之后,下达的第一道盟主令,竟是一道杀令,并且是专门针对上一任武林盟主项云的必杀令。 此令一下,不设时限,不论地点,凡知项云踪迹者,人人得而诛之,天涯海角,除死方休。 持令者更可以除恶之名,得江湖各个门派的鼎力相助。 “这就是江湖杀令。” 白震山三言两句之间,便将江湖杀令的来历讲的清清楚楚。 “哦!”杨延朗和展燕二人听得此事,只是觉得厉害无比,又不约而同地看向陈忘,开口道:“陈大哥,这几个家伙怕是冲着你来的。” “我想他们还不知道我的身份,否则早就动手了。”面对强敌,陈忘显得十分镇静。 他开口向白震山问道:“江湖十年,物是人非,我竟不知道江湖中还流传着这些针对我的必杀令。还有,赛阎罗赫威又是何方神圣?我竟未曾听说过。” 盟主堂惨案之后,项云流落塞北,化名陈忘,落魄十年,对江湖新的势力,显得知之甚少。 “于塞北十年隐姓埋名,你没听过这些人物,也是自然。”白震山轻捻胡须,缓缓开口道:“赫威原属龙在天麾下干将,龙在天任盟主之后,赫威便接管灭云团,借剿除项云势力之名,横行江湖数载,赚得赫赫凶名。” 说至此处,白震山停顿少许,才接着解释道:“因赫威统治下的灭云团常将原盟主堂众人称作修罗恶鬼,又自命审判恶行之衙司,一旦抓住疑似原属项云的盟主堂之众,往往以凶残刑法折磨致死,以逼问项云下落,故被人称作赛阎罗。” 说至此处,白震山瞥见陈忘双唇微颤,似有愤恨,旋即又将头微低,又似愧欠。 原盟主堂众人皆是项云生死弟兄,陈忘有此种反应,倒是在白震山意料之中。 因担心陈忘伤心过度而难以自制,白震山特意补充道:“这灭云团虽有其名,未必能得其实。老夫多年为子寻仇,苦寻项云不得,病急乱投医,也曾求助此辈,却未得分毫线索,可见其大概假’灭云’之名,行横行之事罢了,倒是不见得真能捕风捉影,将原盟主堂麾下干将捉来审问。” “你们看,”白震山以眼神示意,将话锋一转,略过这一话题,接着介绍道:“那手持’杀令’的书生,便是被称作’白面判官’的钟轨,另二人黑白护法,则是索命无常范有咎、谢无安。” “嘶……” 听着这些颇接地府的绰号,杨延朗和展燕俱倒吸了一口凉气。 说话的工夫,那边驿卒已为赫威等人备足上好的酒菜。 此驿卒虽不识得江湖杀令,却愿意破财免灾,只求酒足饭饱之后,能安稳送走这帮幽魂恶鬼。 三杯两盏下肚,赫威等人便忘乎所以,高谈阔论起来。 陈忘等人安坐一旁静听,从只言片语之中,得知陈忘在玄武门中将身份暴露一事竟然被现任武林盟主龙在天得知,并将消息散入江湖,重启江湖杀令。 听闻项云仍在世间,江湖各派汹汹而动,当年盟主堂惨案的苦主们更是相互串联集结,势必要找项云复仇。 恰逢新一届武林大会召开在即,武林盟主即将重选,更引得许多与项云素无恩怨的武林人士加入其中,妄图借此扬名。 想来也是,若能凭借一己之力杀灭项云,凭此声望跳过武林大会比武,直任下一届武林盟主,也并非没有可能。 种种言论,使人心惊。 当此境地,所有围绕在陈忘身边的人,恐怕都已沦为武林公敌,随时可能面临万劫不复之境。 更为恐怖的是,江湖中竟然流出传言,只道项云将会出现在桃源村,这才引得“灭云团”闻声而来。 想来,陈忘一行人的行踪已被泄露。 此事若非巧合,难道还有什么人一直暗中“盯着”陈忘一行人? 此事细思极恐,令人不寒而栗。 杯酒入腹,赫威等人旁若无人,夸夸其谈,倒也引出不少江湖上的旧闻新事,让人耳目一新。 只是几人言辞之中,对项云的极尽贬损,却引来一旁独饮的那位被驿卒称作“疯子”的那位陈老的不满。 陈老喝了些酒,大着舌头开口道:“就凭你们几个夯货,也敢进桃源村?” 陈老醉中乱语,却引得赫威拍案而起,麾下二十几人更是纷纷停杯投箸,向声音来处怒目而视。 驿卒眼见局势失控,急忙冲入几人中间,一边护着陈老,一边忙不迭解释道:“疯子,这人就是个疯子,胡言乱语,诸位不必与他一般见识。” 赫威见驿卒挡道,又细看那老人,确实蓬头垢面,举止癫狂,便不欲在此发作,以免扰了酒兴。 他正欲继续畅饮,不料那老人竟大言不惭道:“哼,休说桃源村你们去不得,连同寻找项云之事,也劝你们莫做妄想,寻不到是你们的幸运,若寻得到,怕便是你们覆灭之时。” 是可忍,孰不可忍。 赫威横行霸道多年,哪里受过此等折辱? 听闻此言,赫威当即抬起他那还没来得及坐到凳子上的屁股,气势汹汹地向那陈老走去。 “陈老,你就少说几句,”驿卒一边劝慰陈老,一边又去拦那赫威,口中道:“疯言疯语,何必计较,诸位只管畅饮,我再去搬几坛美酒,与诸位助兴。” 赫威遭此言语折辱,却不肯善罢甘休,问道:“你处处维护那魔头项云,莫非是盟主堂故人?” “那倒不是。”陈老摇头晃脑,矢口否认。 赫威见老头子却也识趣,正欲再给这疯老头子一次活命的机会,免得打扰酒兴。 没料到赫威刚转过头去,冷不防却又听陈老补充了一句:“武林盟主项云明明是我的女婿,而此时此刻,他正在这间驿馆之中。” 语不惊人死不休。 赫威等人听闻此语,一身酒气陡然清醒,哗啦啦拿起随意摆在桌上凳下的兵器,环顾四周,严阵以待。 陈忘一行人更是一阵心惊,仔细观察局势,以备不虞之变。 “项云在哪?”赫威并不识得项云,环顾四周之后,重将目光看向那疯老头子,厉声问道。 “就在那。” 陈老将手一指,指尖所向,正是陈忘端坐之处。 一指之下,白震山便立刻移步上前,挡住陈忘身形,展燕和杨延朗更是默契的守住陈忘两侧,作防御之态。 芍药心知陈忘此时正在解毒的关键时期,切不可贸然出手,干脆紧紧拉住陈忘,以防他再次强行运功,而陷入神鬼难医、万劫不复之境。 赫威等人则兵刃齐出,步步相逼,想着先不论疯老头子所言真假,将那人捉了再审不迟。 正是剑拔弩张,一触即发之时,却又见那陈老挠挠头,似有犹疑。 片刻之后,陈老竟换了个方向,将手指向屋顶,道:“他在那儿。” 赫威等人闻言,竟又纷纷向梁上看去,大喝道:“项云休躲,我早就看到你了,还不快快滚下来。” 驿卒见赫威等人色厉内荏,被陈老三言两语,便吓得草木皆兵,不由在心中哂笑:“几人看似凶神恶煞,实际却胆小如鼠,三言两语之间,竟如此杯弓蛇影,自相惊扰。” 心中虽如此想,他嘴上却嘟囔道:“这老头儿,疯病又犯了,待我将他轰出去,省的搅扰诸位雅兴。” 说着话,驿卒便一刻不容地将陈老推出客栈,生怕他再口无遮拦,无端卷入江湖人的风波之中。 赫威无意理那驿卒,只死死盯着房梁,似乎那梁上真的有人。 见梁上之人不肯现身,赫威便朝身边黑衣护法范有咎喊道:“小范,将他与我拘来。” 话音刚落,范有咎手中铁索便脱手而出,如毒蛇般蜿蜒而上,直窜入房梁之上。 “何人搅我安眠?” 铁索窜入房梁之时,却听得梁上一声怒吼,又闻一阵叮当乱响,那刚刚攀上房梁的铁索竟被生生削成数段,纷纷掉落,正砸在赫威带领的一众牛鬼蛇神身上。 赫威的一众手下被砸的生疼,还未来得及发作,竟见房梁上又有动静。 仰头望去,见一人竟从房梁之上飘然而下。 那人头戴一盏斗笠,身着一身麻衣,右手持长剑负在背上,左手持酒葫含在嘴边,背朝地面,面仰空中,虽似失足跌落,可身形不乱,恰如风中落叶,飘飘转转,轻轻落在赫威等人聚众饮酒的大桌之上。 梁上那人仰躺桌上,将酒葫芦举起,摇摇晃晃,唯余一滴浊酒从葫芦口中滴出,稳稳当当地落在那人口中。 他将酒葫芦狠狠拍在桌上,喝道:“好酒不经喝,好人命坎坷,倒叫牛鬼当道,蛇鼠一窝,窃窃索索,搅人清梦!” 酒葫芦一砸桌子,冷不防一声响,竟吓得那阎罗失色判官惊,黑白无常心砰砰,小鬼们更是退避三舍,无人敢近。 赛阎罗赫威揉了揉眼睛,仔细去看那人,见那人虽斗笠遮面,看不清容貌,但那被麻布遮盖大半的宝剑的剑身之上,隐隐约约有一个“云”字。 “云巧剑!”赫威惊惶大喊,同时招呼众人道:“他就是魔头项云,快动手杀了他。” 此刻,赫威手下一众人聚在桌旁,正将桌上那人围在正中。 听闻赫威发令,各式兵刃高高举起,只待一起落下,立时便能将桌上之人砍成肉泥。 “且慢。”千钧一发之际,一支判官笔却横在桌前,格开一众兵刃。 待众人看去,却见阻挡者乃是那白面判官钟轨。 “钟轨,你……”赫威不解,看向自己身旁的判官。 “这恐怕并非云巧剑,”钟轨轻轻摇了摇头,对赫威解释道:“云巧者,云上巧下,可这剑’云’字之下却是光洁剑身,并无一个’巧’字,只怕字在云上,被麻衣遮挡。” 钟轨不愧智囊,洞察能力非同一般。 “那这是?”赫威大惑。 “此剑锋利无比,削铁如泥,恐怕是……”说至此处,钟轨贴近赫威耳朵,嘴唇微动,轻轻说出两个字。 “什么?”赫威闻言,大惊失色。 他忙令手下收起兵刃,下拜赔礼道:“赫威无眼,冲撞了前辈,万望前辈见谅!这样,今日前辈酒钱,全算在我的头上。” 赫威边道歉,边从怀中掏出一锭银钱,抛给驿卒,道:“愣着干嘛!还不快给前辈打酒,打最好的酒。” 驿卒观那凶神恶煞般的汉子赫威如此前倨后恭,忍不住笑出声来。 赫威听到驿卒哂笑,竟也不恼,一面催促驿卒打酒,一面携众拜伏在地,听候桌上那人发落。 桌上那人却惬意悠哉,慢悠悠伸个懒腰,打出一个长长的醉嗝,才缓缓开口道:“吵吵嚷嚷,扰人酒兴,还不快滚!” “好嘞!” 听到这一声“滚”字,赫威不怒反喜,率领众人,连滚带爬跌撞出桃源驿站。 经此变故,驿站一众闲杂人等也无心安坐,随赫威等人纷纷出逃,各自赶路去了。 待众人走的差不多时,桌上那人却又突然坐起,手中宝剑立在桌上,另一只手指向陈忘,道:“你不准走,坐过来,陪我吃酒。” 群狼方退,又遇猛虎。 来者不善,陈忘等人再次紧绷起来,欲与此人全力相搏。 第316章 不速之客 隐身于桃源驿站房梁之上的神秘来客锋芒毕露,竟连赫威这等素有阎罗之凶名的恶徒见了,也避唯恐之不及。 其余过路行商见此情景,更不敢多留片刻,尽皆寻机匆匆而去。 方才还热闹非凡的驿站,如今却门可罗雀,唯剩下角落里的陈忘一行人。 这空当,驿卒已将那神秘来客的酒葫芦打的满满当当,小心翼翼的送将上来,打眼一看,只见那神秘来客正与陈忘一行人隔空对峙,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驿卒见状,唯恐双方打将起来,殃及池鱼,只将酒葫芦匆匆放下,便低头矮身慌忙退去,躲在驿站的后厨之中,再不敢轻易冒头。 神秘来客见美酒已至,忙不迭翻身下桌,端坐在凳上,又扯来一截麻布将宝剑草草缠裹,随即取了两只大碗,将葫芦中的美酒倾泻而出,倒满了两碗。 待做完这些颇称得上细致的动作后,神秘来客竟朝陈忘做了一个手势,道一声“请”。 请? “请”从何来? 眼见此不速之客来者不善,伙伴们早将陈忘团团围住,护在正中。 白震山一马当先,双手捏成虎形,挡在陈忘正面;杨延朗居左,将一节节竹棒组合成长枪,挺身而立;展燕居右,一手握住腰后弯刀,一手自裙摆之下摸出两枚燕子镖待用。 “哈哈哈哈哈哈……” 神秘来客见对面诸人如临大敌的模样,竟爽朗的哈哈大笑起来。 笑罢,此人开口道:“怎么?当年豪气干云的武林盟主,竟也变得如此小心翼翼,连一杯酒水都不肯赏脸同饮了吗?” 陈忘见自己的隐藏身份被对方一语道破,干脆站起身来,应承道:“有酒便是朋友,同饮一杯,又有何妨?” 说罢,陈忘向前迈了两步,欲向那神秘来客身前摆放美酒的桌子走去。 芍药却拉着陈忘衣袖,迟迟不肯松手。 陈忘知道芍药担心自己的安危,只轻轻摸了摸芍药的小脑袋,安抚道:“小丫头,没关系的。” 待小丫头松了手,陈忘又拍了拍挡在身前的白震山:“老爷子,若是敌人,亦无处可躲;若是朋友,同饮一杯,亦是无妨。” 白震山听罢,眼睛一眯,竟将道路缓缓让开,只是浑身上下气势未散,仍旧充满了警觉。。 陈忘从同伴们让开的道路中向前行走,慢慢接近了那神秘来客。 白震山等人严阵以待,虽以多对一,仍不敢有丝毫懈怠。 只因大家都知晓,此人醉卧房梁之上,竟无一人察觉,可见其功夫之深,已臻化境。 不多时,陈忘已经来到神秘来客放置美酒的桌前。 “请。”陈忘端坐于神秘人对面,高举酒碗。 “砰!” 酒碗相碰,酒花飞溅。 二人相对而坐,各自仰起脖子,将碗中美酒一饮而尽。 “哈哈哈哈哈……”饮过美酒,神秘来客放肆狂笑,道:“项云,这杯酒,我等了十年,如今酒已饮过,出剑吧!” 说罢,神秘来客竟将座下长凳一踢,立在当场,手中长剑更是直指陈忘。 变故突发,形势危急。 见此情景,白震山、杨延朗、展燕三人纷纷向前,虎爪当先,长枪抖杆,弯刀出鞘,立时便将那神秘来客团团围住。 神秘来客却不为所动,反而将目光紧紧地盯向陈忘。 “是啊!我的确欠你一场比试,”陈忘缓缓放下酒碗,嘴巴一动,便道破了神秘人的真实姓名。 “江浪。” 神秘人见行踪泄露,干脆不再掩饰,一把摘下头上斗笠。 “是你?”展燕和芍药同时脱口而出。 当初二人于塞北边市说书人摊位前吃烧鸡之时,曾眼睁睁看见此人醉气熏熏,卧于邻座,为项云仗义执言。 他竟是江浪? 杨延朗见到江浪,急忙收了竹枪,一脸惊喜,大喊一声:“师父。” 当初在隆城之时,江浪看杨延朗天赋异禀,醉酒中一时兴起,传过这小子一招半式,这一声“师父”,江浪确实担得。 白震山眼睛微眯,直到此刻,他才清楚地看到,江浪那白晃晃的宝剑之上,刻着的分明是“封云”二字。 封云剑,一把为与武林盟主项云决斗而存在的宝剑。 “出剑吧!”江浪兴奋异常。 在他的眼中,除了对面端坐的陈忘之外,再无第二个人。 “对你不起,让你苦寻十年,”陈忘并没有出剑,甚至都没有起身,而是缓缓开口道:“这场比试,恐怕我现在还给不了你。” “为什么?”江浪的声音有些烦躁,亦有些愤怒。 “你何不看看他的眼睛?”白震山有些不耐烦:陈忘眼睛上的黑布如此显眼,这武痴竟视而不见。 “那又何妨?”江浪随手扯一片麻布,箍在自己的眼睛上:“你我盲打,不就公平了嘛!” “那也打不得。”未待陈忘开口,芍药先冲到前面,开口道:“大叔身负剧毒,此刻正在解毒的关键时期,若强行运功打斗,非但前功尽弃,还会有性命之危。” “啊?”江浪听后,极为诧异。 待见到陈忘轻轻点头,江浪竟气的“啊呀”一叫,将满腔怒火发泄到面前的桌子上,一剑劈作两半。 闹了一阵,江浪忽又将目光一转,看向芍药,问道:“小姑娘,此毒几时可解?” 芍药见眼前这人似乎并不打算趁人之危,这才老实回答道:“今日傍晚,待大叔解酒,便可服下最后一枚解毒丸,或可复明。再待五日,等药力将毒逼至体表,由我施针拔毒之后,或可有解。” “什么?这么久?” 江浪等这场对决,已有整整十年,如今终于找到项云,却是一刻也等不得了。 “五日也算久?”白震山看那武痴江浪一副急不可耐的模样,忍不住开口:“他中毒十年,拔毒岂在朝夕之间?” “十年?这么说,这十年间,你销声匿迹,并非刻意躲藏,而是身中剧毒?怪不得,怪不得,武功卓绝如你,怎会因惧怕江湖仇杀而避世不出!”江浪对项云评价颇高。 可不多时,他却又像突然想起了什么,大喊道:“谁害的你,我一剑杀了他,给你报仇如何?” 英雄相惜,何况因为这一场毒害,使那好不容易找到对手的武痴又苦等了十年。 “呵……”陈忘听闻江浪的率性之语,苦笑一声。 “怎的,不信我?”江浪利刃一抖,剑光凛凛,使人望而生畏。 “非不信你,天下之大,却鲜有人能与武痴江浪为敌。”说至此处,陈忘又轻轻摇头,道:“可阴谋诡诈扑朔迷离,实非明刀亮剑可解。” “嗨!”江浪长叹一声,开口道:“太复杂的我不懂,谁人惹我,只管刀剑说话。” 听到这话,陈忘竟打心底里羡慕起江浪来:十年光阴毕竟没有蹉磨掉他心底的纯良,武痴之“痴”,亦是名不虚传。 见陈忘久久没有回应,江浪显得有些不耐烦。 他思索一阵,摆摆手道:“罢了罢了,你有毒在身,我便是强行要打,也不得尽兴。这样,给你五日,约个时间地点,补上你我二人未完成的决斗如何?” 陈忘想了想,回道:“不过五日光景,不如就与我等同行,待我恢复之后,便立刻与你打过,岂不妙哉!” 说实话,在陈忘内心深处,对于与武学奇才江浪的对决,也是颇有期待的。 这是两个不世出的少年,跨越整整十年的约定。 “是啊,师父,你就跟我们同行一段吧!”听到陈忘的提议,杨延朗眼睛发亮。 江浪却拒绝了陈忘的邀请。 他咕咚咕咚灌了几口烈酒,开口却道:“算了,我不惯与人相处,待在一起久了,相互熟识,出招便少一分果决。” “师父!”杨延朗眼中的光暗了下去。 “好吧!”陈忘显得有些失落,可还是回复道:“五日后,桃源村桃林中有一处古冢,我们就在那里完成十年前未竟之约。” “一言为定!”江浪又将葫芦里的酒饮了一大口,并递给陈忘。 “好酒。”陈忘仰头灌了一口烈酒,将酒葫芦还给江浪的同时,郑重其事地告诉他:“一言为定!” “哈哈哈……”江浪开怀大笑。 他一手提剑,一手拎着酒葫芦,摇摇晃晃地走出驿站。 众人目视着他的背影,虽渐行渐远,却仍然能听到他豪爽的笑声。 第317章 桃源诡村 近乡情怯。 少年离乡,闯荡江湖,仗剑游侠五年,结交无数好友,于武林大会一举夺魁,建盟主堂。 人说衣锦还乡,可当年并未还乡。 现如今,十年落魄,岁月蹉跎,更羞见乡亲父老。 莫说旁人,就连桃源驿站中碰到的巧巧的父亲陈老,都无颜相认,只在临行前丢给驿卒小哥儿几块银锭,托他好生照顾那位痛失爱女的疯癫老人。 此去经年,春桃秋实,复复年年,应是物是人非,怕应无人会将这副颓唐面容与当初的明媚少年联系在一起了吧! 也只有作如是想,陈忘的心中才能勉强多出几分从容。 近乡情深。 清溪孤坟,埋葬着的,是发妻陈巧巧的尸骨。 点点滴滴,岁岁年年,桃源村的一草一木,都曾见证二人平凡而幸福的时光。 一朝仗剑离乡,扬名天下,本想接妻子去分享这份喜悦与荣光,奈何江湖阴诈,庙堂诡谲,身处高位,万众瞩目,怎能不遍体生寒、战战兢兢? 快意恩仇变作束手束脚,武林盟主的耀眼头衔更似沉重枷锁,捆的他喘不过气来。 阴谋诡计的漩涡之中,强如他,也身陷泥沼无法自拔,甚至将手中的云巧剑插入爱妻的腹中。 这罪孽,洗不清,背不动,念不得…… 近乡情重。 桃林古冢,是恩师的隐居之地。 传道授业解惑,百岁老人将一身武艺倾囊相授,才成就了当年的项云。 如今时过境迁,久未拜谒,却不知老人家是否健在。 夕阳西下,夜幕将临。 达达的马蹄声混杂着路边吱吱喳喳的虫鸣,倒是别有一番风味。 照此计算,待行至桃源村时,大概天色更晚,夜色更浓。 也好,省的再碰上故人。 陈忘正如此想着,突听得前方一阵急促马蹄,由远及近,直至马车近前,又急勒缰绳,引得一阵啾啾马鸣。 听这动静,想必是策马在前探路的展燕回来了。 展燕带来的,并非桃源村将近的消息,却是一连串的疑问。 “陈大哥,你说桃源村如同世外桃源,是被桃林围住的一方村落?” “是啊!想来这个季节,桃树上都该结满桃子了吧!”陈忘陷入对桃源村的美好回忆之中,尚未理解展燕话中之意,只是问道:“想来已经不远,怎么,你已先到了?” “到是到了,”展燕将眉头一皱,话锋一转:“可是……” “可是什么?”陈忘发觉出异常,心中不安。 “陈大哥,你说会不会桃源村附近,还有其他被桃林围住的村落呢?”展燕有此疑问,只因陈忘口中的桃源村太过于美好,与展燕亲眼所见的村落大相径庭。 “不会,”陈忘回答的很坚决:“桃源村避世远居,方圆数里再无村落。” 回答完毕,陈忘似乎察觉到什么,又急切问道:“展燕,你看到了什么?桃源村究竟怎么了?” 展燕心中疑惑更甚,只道:“嗨,一两句说不清楚,前面转个弯就到,大家自己去看吧!” 说罢,展燕将手一指,打马开道,引领马车一路前行。 行至半途,众人已经觉察出诡异之处。 自马车从大道之中转出,行至岔道后,便见道路渐渐收窄,杂草渐生,碎石块也绊的马车走不动路。 黑云缕缕,月色朦胧。 借着幽幽月光,确能看见一座被桃林围住的村落,可奇怪的是,村落中并无半点灯火,隐约所见,竟全是断壁残垣。 此处,哪里像是有人烟的样子。 “夜里,看鬼火点点,听鬼哭阵阵。桃源村,实已成为一座生人勿近的鬼村啊!” 在这诡异的氛围之中,桃源驿站驿卒的话似乎突然在大家的脑海中蹦出来,原以为只是好事之徒的无稽之谈,如今再看,难不成所言非虚? 人停马驻。 看到这副场景,众人无不后悔没在桃源驿站借宿一晚,待天亮再进村,总好过在这浓浓夜色中闯入此诡村之中。 陈忘却与大家的想法不同。 这里是他的故乡,有他熟悉的记忆,有他牵挂的人。 由他人转述的桃源村景象,在他心中形成的并非恐惧,而是深深的担心与忧虑。 “芍药,最后一颗解毒丸吃下,我是不是就可以看到了?”陈忘急切地询问道。 “这,有很大可能,但我不敢保证。”芍药的回答十分老实。 陈忘顾不得这些,忙将手伸出,道:“快给我吃,我要亲眼看看,桃源村究竟如何了。” “本来早便可以给你吃了,”芍药一边将药箱中精心包裹的解毒丸递给陈忘,一边埋怨道:“谁叫你偏要在驿站同那怪人饮酒,我生怕酒水乱了药性,这才没敢给你。如今又过了几个时辰,想是酒已解了,服药应当无碍的。” 陈忘接过解毒丸,迫不及待地一口吞入腹中,随即走下马车,站在杂草覆盖的道路上,睁大眼睛向桃源村方向望了又望,眼中却仍是一片漆黑。 芍药紧随陈忘下车,见陈忘张目四望,神情中却是一片茫然。 见状,她赶忙安慰道:“大叔,纵使是灵丹妙药,起效也需要时间,不好急于求成的。也许等上几个时辰,便能够看到了。” 陈忘听到这话,摸了摸芍药的脑袋,道:“丫头,你来做我的眼睛,替我看看,桃源村是否果真是一片废墟?” 陈忘并非不相信展燕几人的描述,只不过是想通过再三确认,掩饰内心的不安。 听了陈忘的话,芍药才向桃源村方向看去,可就是这一眼,却让她产生了一股莫名的熟悉感,脑海深处的某处角落蠢蠢欲动,似乎有一段尘封已久的记忆不断向芍药发起冲击,让她头痛欲裂。 只听芍药发出“啊”的一声惊呼,随即双手抱头,蹲在地上,显得十分痛苦。 “丫头。” 见有此突变,几人一起围将上来,生怕芍药有事。 陈忘更是蹲下身子,将这小丫头轻轻护在怀中,关切道:“你怎么了?是看到了什么?还是哪里不舒服吗?” 芍药不想大家为她担心,赶忙解释道:“大叔,我没事儿,就是突然有些头痛,可能是累了吧!” 白震山站在一旁,颇有些自责的说道:“连日赶路,颠簸劳苦,我尚感乏累,却忽略了这丫头。丫头身小体弱,怎经得起这般劳苦。” “对对对,”杨延朗附和道:“就不该赶路来此,不如就此回头,去桃源驿站安卧一晚,天亮了再来,也不算迟。” 大家都知道这是杨延朗对桃源诡村望而却步,故意找的托词,可言语之中却不无道理。 既然桃源村已荒废如此,又有鬼怪传闻,何必非要夜间前往,去触那霉头呢! 可是,回转驿站却并不现实,毕竟夜里在山林之中再走数个时辰,并非明智之举。 想了一想,展燕开口道:“陈大哥,既然村中不见人家,我们何必急于进入,不如就以车马为床,在此凑合一夜,待养精蓄锐后,太阳初升之时,再进村不晚。” 展燕的提议无疑是当下最好的选择,可却不是陈忘想要做出的选择。 只因桃源村除了陈忘发妻的孤坟,更有不知是否健在的授业恩师。 桃源村经此变故,究竟为何?恩师是否受到波及牵扯?万千疑问涌上心头,让陈忘等不得片刻。 思忖片刻,陈忘向芍药轻轻询问道:“丫头,你自觉身体如何?还能走吗?” 芍药点了点头,开口道:“大叔,我没问题的。” 话虽如此,可远望桃源村,脑海中记忆的侵袭却愈发强烈,使小姑娘紧紧抱着脑袋,痛苦万分。 陈忘感知到了这份痛苦,犹豫片刻,才道:“丫头,你先回马车中休息一阵,进村之事,我先与大家商议过后,再做决定。” 芍药听话的回到马车之中,不知怎的,看不见桃源村时,头痛之状竟减轻了不少。 “诸位,不管如何诡异,这里毕竟是我的故乡,”待芍药回马车之上,陈忘方才开口,向众人解释道:“更何况,我的恩师隐居于此,他年岁早已过百,如今荒村寥落,恩师生死未知,陈某急于见他,恐怕片刻也等不得了!” “既然如此,我们便与你同去。”展燕毕竟是草原女子,坦荡率真,对神鬼之说有敬无畏,竟率先应和。 陈忘却摇摇头,道:“展姑娘,此地荒寂无人,丫头身体有恙,你还是陪丫头留守此地为好。我与白老爷子和杨小兄弟同去,料也无妨。” 展燕点点头,本欲爽快答应,不想杨延朗却抢先发言道:“陈大哥,你看,要不,我留守怎么样?” 说着话,杨延朗瞥了一眼那暮色笼罩下的诡异荒村,小时候李婶儿为了吓他编造出各种鬼怪传说一股脑涌入脑海,让他一阵心悸。 展燕仿佛一眼便看穿了杨延朗的小心思,直言道:“臭小子,怕便直说,本姑娘正好进去闯荡闯荡,若真有妖魔鬼怪,恰好开开眼界。” 看展燕如此,杨延朗虽心中忐忑,终不能承认自己的胆识逊于一姑娘。 他硬着头皮附和道:“进村就进村,我杨延朗少年英雄,自带一股正气,便是真有鬼怪,还怕它不成?” 白震山却不急于表明态度,只是悠悠捋着胡须,缓缓开口问道:“既然要同去拜访,那可以告诉我们,你的师父究竟是谁了吗?” 听闻此问,几乎所有人都瞪大眼睛看向陈忘,想着究竟是何等人物,能够教出似项云这等初出茅庐便天下扬名的大才。 桃源村就在眼前,此时此刻,陈忘也无隐瞒的必要了。 于是他终于开口,一个字一个字地咬出了师父的姓名: 韩 霜 刃 二人听罢,毅然随陈忘进村,哪怕只是为了这个只在传说中出现过的名字,此一趟,也绝对不虚此行。 第318章 鬼打迷墙 桃源村有一块一人高的黄色巨石,石头上被人刻了“桃源”二字,村里的孩童常在石头上攀缘玩耍,磨的那石头油亮溜滑,一尘不染。 陈忘凭借着脑海中的记忆,为白震山及杨延朗二人指路。 然而二人所见的巨石,却是沾满泥土,污秽不堪,想是时过境迁,物非人非。 白震山走近几步,用手掌掸了几下,擦去巨石上的浮尘,才勉强可见“桃源”二字。 路过大石,便是一大片的桃林。 尚未复明的陈忘沉浸在自己的想象之中: 春华秋实。 此刻已是秋季,桃林应是硕果累累,果香扑鼻。 说着话,陈忘使劲儿嗅了嗅,暗自纳罕道:“奇怪,怎么没有果香?” 怎么会有果香呢? 同行的二人眼中所见,尽是些早已枯死的桃树,不甘地伸展着它们尚未腐朽的枝杈。 更为诡异的是,在这些枯枝之上,密密麻麻地挂满了黄符,风一吹,唰啦唰啦地响,像极了枯树叶在风中摇摆。 这些符纸的存在,更坐实了桃源村有鬼的传闻,这让本就有些害怕的杨延朗不禁打了一个寒噤。 潺潺淙淙的声音,夹在风声叶声里,流进陈忘的耳中。 水声,是水声。 没错,这里便是桃源之“源”,流水自山间清泉涌出,跌落深潭,再经桃林流向村庄,哺育了一方水土一方人。 说着话,陈忘忍不住蹲下身子,捧了一捧水在手中,欲向口中灌去。 “陈大哥,别喝!”杨延朗见状,急忙出言阻拦。 “怎么了?”陈忘心中不解,开口道:“这是山泉之水,我在桃源村时,经常直接饮用,清冽甘甜,十分可口。” 哪里有什么清冽甘甜的山泉水,分明是一片色泽如血的猩红怪水,怎能喝得? 可见陈忘如此陶醉,杨延朗又不忍戳穿。 他思索片刻,开口道:“陈大哥,荒村无人,不知是出了什么变故。不如速去寻那古冢,少在此林中盘桓,若韩霜刃韩老前辈仍隐居此处,也好尽快问个究竟。” 陈忘闻言,觉得有理,想自己近乡思情,竟将寻师之事耽搁了。 想到此处,陈忘索性将手中水抛了出去,对二人道:“沿此水逆流而上,至一深潭,潭水边有一古冢,便是恩师的隐居之所。” 人生地不熟,陈忘口述景象又是十多年前的记忆,三人在桃林中兜兜转转,不知不觉间已至深夜,却仍旧不见古冢踪迹。 “先停一下,”行走之中,白震山突然拦住其余二人,疑惑道:“我怎么觉得咱们一直在林子里绕圈啊!” 陈忘也察觉出异常,回应道:“按理来说,从村口巨石至深潭古冢,不该走这么久才对。” “咱们不会撞到鬼打墙了吧!”杨延朗踉跄一路,本是头困脚乏,听二人对话,却陡然清醒,道:“我听闻人碰到鬼打墙,会一直原地打转,难脱其困,直到累死为止。这,这可如何是好。” 杨延朗幼年时常在街上听老人们讲述鬼怪传说,在此诡异气氛之中,难免对号入座。 “小子,休要胡言乱语!”白震山打断了杨延朗的话,以免引发不好的联想,更加重此处的恐怖氛围。 老人家思索片刻,踱步至一棵桃树前,运起虎爪,猛地抓向树干,一抓一扯之间,竟将那桃树树干生生撕裂一块下来,留下一个恐怖的豁口。 做完这些,白震山开口道:“我们接着逆水而行,是不是在转圈,一会儿便知。” 见白震山在桃树上做了记号,杨延朗也不再胡思乱想,扶着陈忘,追随着浑浊的流水,在黑夜中的桃林深一脚浅一脚的行走着。 月明星稀,时有被三人惊飞的乌鹊,在桃林上空盘桓。 又不知行了多久,杨延朗突然大惊失色,指着前方,大声呼喊道:“桃树,桃树。” 白震山随着杨延朗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那棵被自己掐出豁口的桃树,竟赫然出现在面前。 在黑夜中的诡异桃林看到这副景象,莫说杨延朗那样的后生仔,便是他这样的老江湖,也不由得心惊肉跳起来,只将牙关紧咬,铁青着面目,半天说不出话来。 “怎么,是又回到了原地吗?”陈忘大概已经猜到发生了什么,只是他目不能视,感受到的恐怖便天然比他人少上几分,这也让他在这样的情况下仍然能够保持冷静。 陈忘宽慰二人道:“夜深林密,你二人又道路不熟,走错路也是常有之事。” “一定是鬼打墙,一定是,”杨延朗有些惊慌失措,声音都颤抖起来:“陈大哥,我们按你描述,一直沿水流逆流而上,若无鬼神作祟,怎么可能走错路?” 事实就在眼前,白震山也无从反驳,只附和道:“是啊!沿水流而行,几乎不会有走错路的可能。如此兜兜转转,实在难以用常理解释。” 陈忘听二人言语,亦知处境不妙,虽不信鬼神之说,可一时头脑中亦无头绪。 想了一想,他还是开口道:“既然如此,与其像无头苍蝇般在林中乱转,不如先在此地静坐,思谋脱身之法。” 当下别无他法,也只得听从陈忘建议。 三人席地而坐,商议如何从这古怪桃林中寻到脱身之路。 秋夜寒凉,杨延朗受凉气侵袭,不一会儿便连打了几个寒噤,终是坐不住,站起身来,指着黑漆漆的桃林破口大骂道:“呔,你这恶鬼笨鬼缺德鬼,可识得你杨爷爷的威名?咱也曾征南北,战八方,手中长枪血淋淋,杀的那恶人恶鬼无处藏身,二郎神君乃我先祖,杨婵圣母是我表亲!你若就此逃,饶你一条命;你若敢挡我,魂飞魄亦散!啊呀呀呀呀呀……” 陈忘及白震山二人对杨延朗的行为一脸诧异,心中寻思着,这小子莫不是真中了邪?怎么突然胡言乱语起来。 眼见杨延朗发完疯,竟又呸呸吐上几口,再解开裤腰带,对着那流水就要放尿,白震山终于看不下去。 他道:“你这小子,突然发的什么疯?还有,哪有向水里放尿的,就不能走远一点解决?” 杨延朗哩哩啦啦挤出几滴尿,才提上裤子,对白震山道:“老爷子,你有所不知,遇到鬼打墙,就要放狠话,朝它吐唾沫、撒尿,在气势上压过它,才能够打破这鬼设的迷宫。” 虽不知这么做有何效用,但经过一番折腾,杨延朗的胆子倒是果真壮了不少。 陈忘倒是听闻民间确有这种对付鬼打墙的说法,只是他对于鬼神之说,向来是不大相信的,只是惋惜故乡这清冽甘甜的水源被杨延朗的一泡尿糟蹋了,便忍不住说上几句:“吓鬼骂鬼也倒罢了,却拿这水撒什么气?在我小时候,就是当地人污了这水源,也要被人骂的。” “这水本就不干净了,”林子里兜兜转转,杨延朗早就忘记照顾陈忘情绪,直言不讳道:“这水中一片猩红,极不正常,我怀疑那鬼就躲在水中,是个淹死的水鬼,设这鬼打墙,是拉我等换命呢!我听说,似这等水鬼,最是欺善怕恶,我不尿它尿谁。” 陈忘闻言,却是愁眉紧蹙,低头不语。 见陈忘许久没有动静,杨延朗自知语失,怕打破陈忘脑海对故乡的美好回忆,忙不迭解释道:“陈大哥,我,嗨,是我不懂事儿,坏了这条好水。” 白震山也在一旁帮腔,道:“如今夜深天寒,我们又深陷这桃林迷境,脱身不得,这后生仔的方法虽然荒谬,但也是好心,何必与他一般见识。” 白震山与杨延朗如何知道,陈忘所以不语,并非生气,而是陷入思索之中。 杨延朗的话就像冥冥之中的提示,让陈忘抓住打破了这鬼打墙的契机。 待想通了其中关节,陈忘方才开口道:“快,多寻一些可以浮水的物事,如枯枝树叶之类,扔入水中,越多越好。” “怎么,还有比我这童子尿还管用的东西?”杨延朗纳罕道。 已在此地耽搁太久,陈忘不愿多费唇舌,只道:“速速去做,莫要耽搁。” 白震山与杨延朗虽然对陈忘的用意不明所以,但还是依法照做,只见桃树上尽是些黄符,干脆便将这些符纸扯下撕碎,投入水中。 陈忘静坐一旁,暗自掐算着时辰,大概到他们上次在鬼打墙中绕来绕去又回到原地的时间,才开口问道:“老爷子,杨兄弟,可曾见水中之物自上游返回?” “陈忘,你说的什么糊涂话,水中之物顺流而下,岂有再从上游返回的道理……”话说到一半,白震山顿时停住,像突然领悟到了什么,开口道:“等等,你的意思是说……” 陈忘点点头,接过话茬,开口道:“我们逆流而上,却返回原地,这水中之物顺流而下,却为何不会返回呢?” “我明白了,”杨延朗一拍脑门,道:“那鬼打墙只困活人,不困死物,我们可以写求救信,沿水流送出,万一展燕她们来找我们,便能看到……” 话未说完,杨延朗脑门先挨了白震山轻轻一掌。 白震山道:“你小子,明白个什么歪门邪道。” “不对吗?”杨延朗一脸纳闷儿。 陈忘站起身来,解释道:“我们跟随这水中之物,顺流而下,再寻出路。” 既然黄符不会返回,那跟随黄符行走,定然不会迷失。 说干就干,三人沿水而行,不多时,便见前方河道上有一堆横在河道的枯木,那水中撒下的符纸流到枯木之下,便倏忽不见,不知何处去了。 三人在林中乱转许久,虽不止路过这堆枯木一次,却并不曾注意到它。 白震山见此情形,心知木下有鬼,招呼杨延朗一起走上前去,花了些许力气,将枯木尽数移开,终于发现其中关节。 原来,枯木之下看似是流水,实则是一段坚实的地面,将两段看似相连的河道死死隔开,两段河道又分别有两条向外延伸的水流,一来一去,掩藏在杂草丛中,夜幕下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简而言之,就是在将一段水流截断,从中引出一条环形水流,使之首尾相近,再以枯木掩盖首尾不接之处,杂草覆盖水源来去之路,营造出一种水道相连的假象。 当人们沿着水流行走,自然会在这环形水流中兜圈子,永远都走不出去。 剥开鬼神之力的迷雾,一切竟是如此简单。 杨延朗看到此种情状,惊讶道:“陈大哥,神了,你是怎么想到的?” “还是你提醒了我,”陈忘解释道:“桃源村之源为山泉水,因山中铁矿丰富,故而上游之水多为猩红色,流经一片沙地,经过过滤,才渐渐清澈。你说沿途之水俱为猩红,那我们兜兜转转,恐怕都未曾脱离上游,我便想着可能是有人从上游引水,布了这迷魂阵。” 虽暂时脱困,陈忘心中却更生疑云:究竟是何人布此迷阵?又意欲何为?桃源村因何成为荒村?这其中种种,又有什么关联呢? 此地耽搁太久,不宜久留。 众人沿水中符纸,剥开杂草,溯流而下,终于找到了真正的主河道。 这一次,沿此水逆流而上,估计不久就能找到位于水源附近的深潭古冢。 一切疑团,恐怕只有找到韩霜刃的隐居之所,方有解开的可能。 第319章 阴兵借道 既已脱离迷阵,前路通达,再无阻碍。 陈忘、白震山、杨延朗三人逆流而上,不多时,便到达源流之处,即陈忘口中所说的深潭。 可当他们走出桃林,寻找深潭附近的古冢之时,却看到了更为诡异惊悚的一幕。 深潭旁的空地上,竟然陈列着近百座坟茔,坟茔之上,飘荡着蓝色的幽幽鬼火,形同乱葬岗一般。 刚出“鬼打墙”,又逢乱葬岗。 本就吊诡离奇,加上这荒村枯树的诡异氛围,别说杨延朗,就连白震山这种见多识广的江湖老前辈,也不禁感到遍体寒凉,手心里攥出细细的冷汗来。 可是,当二人将眼前所见的恐怖景象说给陈忘听后,后者非但没有表现出丝毫害怕,反而隐隐流露出些许悲戚之情来。 毕竟,陌生人畏惧无比的孤魂野鬼,很可能便是陈忘在桃源村时的同乡故旧。 音容笑貌历历在目,欢言笑语声声入耳…… 朝思暮念,何惧之有? 陈忘面对坟茔的方向,双掌合十,深深地鞠了一躬。 白震山见陈忘对死者如此尊重,也浅浅鞠躬示意。 杨延朗见着,有样学样,并在鞠躬时心中默念道:“各位叔伯姐弟,爷奶哥嫂,大朋友小朋友……我们只是途径于此,无意叨扰各位。若有冒犯,万望海涵,万望海涵。” 做完这些,白震山往前一指,道:“那深潭边最大的一座坟茔,应当便是我们要找的古冢了。” 杨延朗顺白震山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乱坟之中,有一条宽阔甬道,道旁石人石马肃立,令人生畏。 甬道尽头幽黑深邃,看不分明。 杨延朗心生畏惧,战战兢兢开口道:“要不,咱们等天亮再去?” 古冢近在眼前,杨延朗却打起了退堂鼓。 陈忘迫不及待,完全忽略了杨延朗的退缩,对白震山开口道:“老爷子,请为陈某引路。” 白震山也并不辞让,拉起陈忘就向甬道深处走去。 杨延朗见状,不敢独自留在此处,只得硬着头皮跟上。 甬道两旁的石像生栩栩如生,个头却比常人高出一截,走在甬道之中,像是被无数双眼睛低头俯视,使人如履薄冰,战战兢兢。 白震山修习硬功,又曾是白虎堂堂主,靠一身霸气,与环境的威压硬抗,仍显得吃力;杨延朗则一边驱赶追随而来的鬼火,一边躲避着石像生目光的注视,显得狼狈不堪。 行至半途,竟有一石碑挡在路中间,碑上镌刻三个大字:生死界。 白震山细细观察石碑,询问道:“陈忘,这深潭古冢前,可有一块镌刻’生死界’三字的石碑?” “不能再向前走了,”未待陈忘回答,杨延朗却神经过敏似的抢先道:“生死界,再向前走,可能就是鬼门关了。” 陈忘没有理会杨延朗,只是摇摇头,回答白震山的问题:“甬道尽头便是古冢,不曾有什么石碑。” “这便对了,这石碑与石像生大相径庭,不像古旧之物,倒像是新立起来的,”白震山思忖片刻,又接着说:“不过石碑诡异,前行与否,还需慎重考虑。” 陈忘却不这样想。 冥冥之中,他感觉师父就在前方的古冢之中等他。 而此地越是迷诡难测,师父的处境就越是凶险不定,老人家虽武功卓绝独步天下,可毕竟有百岁高龄,岂能让人放心的下? 想到此处,陈忘不顾劝阻,一脚踏入生死界。 “陈忘” “陈大哥” 白震山和杨延朗欲出手阻拦,刚拉住陈忘衣袖,却听到前方古冢之中,竟然隐隐幽幽地传来如同歌唱一般的声音。 只是那声音…… 三人粗略入耳,只觉得那声音老迈嘶哑,唱出的曲子咿咿呀呀,似是戏腔,在空中飘飘忽忽,显得很不真实。 这突然传出的曲子顿时吸引了三人的注意力,待凝神静听,才影影绰绰地听出其中之意,听那唱词是: 桃源村中一百坟, 生人勿近鬼夜行。 血河轮转困生魂, 深潭悠悠通鬼门。 这突如其来的唱腔听的三人一阵毛骨悚然,正惊诧间,却听那唱词戛然而止,又遥闻一声铜铃响荡。 铃响之后,自甬道尽头的古冢之中散出一缕青烟,隔着烟幕,竟似有人影从古冢之中列阵走出。 “鬼兵,是鬼兵……”杨延朗惊呼。 他凭借自小在隆城街巷中听老人们口口相传的鬼怪传闻,一眼便认出当面走出的是什么东西,大声呼喊道:“这是阴兵借道,传闻’阴兵借道,生人回避,不避者死’,白老爷子,陈大哥,咱们快快回避,千万不要在此冲撞了阴差。” 在紧张害怕的情绪中,杨延朗的声音都发着颤。 白震山直立在甬道中央,看的更加真切明白。 只见那青烟笼罩中,确有一支排列整齐的队伍,在缓缓地向自己走来。 这支队伍行走的姿势十分别扭,像是拖着步子,踢踢踏踏的,十分缓慢,果然不似活人。 再细看下,只见他们手中所持兵刃,竟有铁索哨棒、斧钺刀枪等物,五花八门,就算是借道的阴兵,也不像是什么正规军,倒像孤魂野鬼组成的土匪兵团。 杨延朗拉着白震山和陈忘衣袖,想拉二人快逃,却是一个也拉不动,急得他冒出满头的冷汗,大喊道:“白老爷子,陈大哥,阴兵索命拘魂,再不走,可真就来不及了。” 陈忘双目皆盲,所感受到的恐怖天然便比常人少上几分,何况他心中对师父韩霜刃的担心更胜过害怕,再加上他本就不信鬼神之说,只想看看,究竟何人如此大胆,敢在师父的隐居之地装神弄鬼。 白震山不动,也并非不惧,而是有他自己的打算。 白震山遥望对面阴兵,隐约间总觉得在哪里见过,只是距离较远,在夜幕和烟雾的遮掩之下,看不真切。 既然如此,白震山便想着既然阴兵行动缓慢,不妨将他们放的近些再看,待识得其真实面目,再决定是去是留。 可面对这咄咄逼人步步迫近的阴兵,想要忍住不逃,是需要极其强大的心理力量作为支撑的。 白震山拥有这份力量。 他年纪最大,阅历最老,一生坦荡磊落,铁骨铮铮,纵有三分惧怕,怎敌一身虎胆。 杨延朗见拉二人不动,干脆将眼一闭,心一横,站在二人中间,道:“爱咋咋地吧!你们不走,小爷也不独逃。今夜小爷我便立在此处,与二位前辈同生共死。” 三人就这样直挺挺地站在生死界碑处,挡在古冢之中走出的步步紧逼的阴兵面前。 近了,近了…… 青烟散,暮色清。 “原来是你们……”陈忘听到白震山一声大喝,但话似乎尚未说完,突觉一阵阴风袭面吹来。 阴风过后,白震山的声音戛然而止。 而后,又听“咕咚”一声,有人倒在地上。 “白老爷子,白老爷子……”杨延朗焦急的喊了两声,竟也没了声息。 “老爷子,杨兄弟,你们怎么样?”陈忘心知有异,焦急地询问着,却没有得到半句回应。 陈忘心中纳罕,不知生了何种变故。 据他耳中所听,那装神弄鬼的阴兵的脚步明明离自己还有一段距离,无论如何都不会突然而至,更是绝对不可能一瞬之间同时放倒白震山和杨延朗二人。 这一点,无论如何无法解释,难不成真有怪力乱神,阴兵借道? 正思忖着,陈忘突然察觉一股热气扑面而来,像是有一张人脸正紧贴着自己的脸在呼吸一样。 突发此变,自己竟然没有丝毫的防备和察觉,更没听到半点声音,心理强如陈忘,此刻也有些慌乱,竟被逼得连退数步。 陈忘虽退,贴着自己的那张脸却如鬼似魅,如影随形,始终贴着他的脸呼吸着,仍旧是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慌乱之中,陈忘伸手去摸背上木匣,想要反抗,却听到脸前一个苍老嘶哑的声音响起:“怪不得没有中招,原来你竟是个瞎的。” 话音刚落,陈忘突觉脑后遭受一阵重击,随即神思摇荡,扑通一声倒在地上。 第320章 阎王娶亲 纸人纸马纸嫁衣,鬼言鬼语鬼娶妻。 面着白粉如霜色,唇抹朱砂似血滴。 无常花撒黄泉路,孟婆汤熬生人骨。 恶鬼来道喜,判官做司仪, 月冷风清荒坟里,咿呀吟小曲, 原来是那阎罗王,强娶人家美娇妻。 阴魂不散的曲调飘飘荡荡传进了陈忘的耳朵里,逐渐唤醒了昏昏沉沉的意识。 醒来后,陈忘发现自己竟被紧紧地绑在一棵桃树上,后脑一阵疼痛。 陈忘晃了晃脑袋,下意识地睁开双眼,却见黑暗中竟透出一点色彩,难不成那用鲛珠炼制的最后一枚灵药,竟在此刻起了作用。 眼前,有两个熟悉的身影:白震山和杨延朗。 二人端坐在陈忘身前不远处,目光直勾勾的看向前方,显得有些僵硬而呆滞。 “老爷子,杨兄弟。”陈忘看见二人背影,忍不住小声地呼唤着。 可叫了良久,却不见二人有半点回应。 陈忘哪里知道,二人此刻恰如遭了那传说中的鬼压床,虽能听能看,却是无论如何也动弹不得。 陈忘苦唤无果,无奈之下,只好顺着二人的目光,向前方看去: 月黑风冷。 袅袅青烟笼罩之下,影影绰绰能瞄见几个扭曲的鬼影。 在古冢之前,乱坟的包围之中,居然真的聚集着一群鬼怪。 所以以鬼称之,只因那些东西尽皆面如白霜,唯有双颊之上,似涂了两团艳红如血的胭脂,与苍白的面目形成鲜明的对比,显得十分恐怖。 更重要的,是那些东西们个个都双目无神,步履虚浮,活脱脱是些漫无目的的孤魂野鬼。 “这是怎么回事?”陈忘心中疑惑,坠入迷雾之中。 忽的一声铜铃响,打乱了陈忘的思绪。 群鬼却似听懂了什么,游荡着散在两旁,让出一条道路。 通过这条道路,陈忘这才看到古冢正前方,竟端端正正的摆着一副桌椅,那椅子上面,端坐一鬼。 那鬼不同寻常,竟头戴方冠,身着长袍,左手在膝前握一个念珠,右手持笏放在膝间,生的一副豹眼狮鼻,长着数绺络腮长须,活脱脱像是庙里的阎王在世。 颇为吊诡的是,那阎罗王穿的并不是庙宇中泥塑的阎王像常穿的黑袍,却是一身大红袍冠,胸前更是好大一朵红色的绣球纸花,似乎是新郎官儿打扮。 阎王身后,立着一个判官。 判官手持判笔,面苍苍,唇如霜,一动不动,有如泥塑。 阎罗王桌椅之前,还架着一口大锅,咕噜咕噜的沸腾着,似乎是在煮着什么东西。 一个身体佝偻的老妇人站在锅前,一边用斑驳老旧的拐杖搅动锅中汤水,一边在口中吟唱着方才听到的那首鬼气森森的小曲儿。 传闻在黄泉路上,有婆子名唤孟婆,在奈何桥熬煮孟婆汤,只要喝了这汤,便可忘却前世记忆,入六道轮回。 既然阎罗王都来到此界,想来这熬汤的婆子,便一定是孟婆了。 “如此说来,难道我三人肉身已殒,神魂已来到这阴曹地府之中?”陈忘胡思乱想一阵,可立刻便摇摇头,否定了这无端的猜想。 在陈忘心中,人死如灯灭,气归于天,肉化为泥,终究不肯轻信鬼神之说。 既然不信,陈忘干脆便一刻不停地盯着群鬼,试图发现其装神弄鬼的蛛丝马迹。 陈忘细细地嗅了嗅,竟闻见空气中弥漫着些许肉香,许是那婆子在熬煮肉汤,怪不得馋的群鬼们眼冒精光,哈喇子流了一地。 可又转念一想,鬼怎能和人一般吃食? 还是说那汤里煮的,会是生人的骨血? 想到此处,陈忘顿时觉得胃里泛起一阵恶心,又暗自揣摩待会儿群鬼们会不会将他们三人也分而食之。 念及此处,陈忘突感事情紧迫,又急忙去轻唤白震山与杨延朗二人,亦是徒劳。 慌乱之中,又听到唢呐吹、锣鼓响,循声而望,又见甬道的另一头,四小鬼晃晃悠悠抬来一顶大红的轿子,有纸扎的童男女立在轿杆之上,更有数鬼吹吹打打,声音呕哑嘲哳,不成调子。 花轿前,有一黑一白二鬼,抛洒纸花引路,皆戴高帽,上面分别书写“一见生财”、“天下太平”,定是那勾魂索命的黑白无常无疑。 陈忘体内余毒未解,用不得武功,又遭绑缚,只得静静看着眼前这一切诡异景象,希望能从中获知更多的细节和情报,并默默祈祷白震山与杨延朗二人尽快醒转。 白震山与杨延朗二人并非未醒,只是不能动弹。 他们二人既能听到陈忘的呼唤,亦可以眼睁睁看着这番恐怖诡异的场景,身体却不得动弹,如在梦中。 这感觉,倒不如昏沉睡去,总好过眼睁睁面对恐怖却又不能自已,让身心饱受煎熬。 不多时,花轿已被抬至那阎罗王身前,又闻一声铜铃响,花轿稳稳落地。 无常二鬼不知从何处找出一根红绸,各持一端,白鬼将一段递进花轿,黑鬼将另一端送给阎王。 看上去,今夜是阎罗王要在这桃林乱坟之中娶亲。 可新娘子会是谁呢? 又是听见一声铜铃响。 椅上端坐的阎罗王豁然起身,迈着僵硬的步子,一步一顿地走到桌前,双手交替,牵引着那段红绸。 红绸的另一端,黑白无常掀开的轿帘中走出一个一身红装身材娇俏的新娘子,被红盖头盖着脸,看不出真实面容。 陈忘睁眼瞧着这番景象,总觉得这些鬼物的行动很不正常,有一种僵硬的感觉,更像是人死后产生的尸僵。 可就算如此,也够吓人的,僵尸和鬼相比,似乎也好不到哪里去。 正如此想着,那熬汤的婆子却突然停下口中吟唱的小曲,猛地将头一转,两只苍老的眸子正对上陈忘的眼睛,竟是一黑一白,恐怖异常。 陈忘心中一惊,强行掩饰脸上惊惶之色,目光涣散,只假装自己仍是个瞎子。 婆子看了一会儿,未觉异常,才缓缓转过身来,却见那时不时响起的铜铃,竟是在婆子手中拿捏着。 那婆子将手中铜铃系在老旧斑驳的拐杖之上,又从怀中掏出一个精致的小碗,自锅中舀了一碗汤,拄着拐杖,慢悠悠送到新娘子面前。 婆子张口,以嘶哑的嗓音吟唱道: “喝了孟婆汤,忘却前世缘。 嫁入阴曹地府,好随阎君万万年。” 这边吟唱着,那边的判官竟慢吞吞挪动步子至新娘面前,用手中判笔缓缓地掀开了新娘子的红盖头。 看着新娘子的模样,婆子满意地点点头,端起手中的汤碗就往新娘子口中送去。 陈忘也看到了新娘的样子。 盖头掀开的一瞬间,他心头一震,恰如雷霆霹雳。 不顾暴露的风险,陈忘登时睁大了双眼,直勾勾盯着新娘子的脸。 那新娘子不是别人,正是自己早已死去十年的妻子——陈巧巧。 看到陈巧巧的一瞬,陈忘那颗心再也无法保持冷静,大喝一声:“巧巧,不要喝。” 突如其来的暴喝让婆子手一抖,汤碗“镗”地一声摔在地上,黑白异色的瞳仁一转,恶狠狠地盯向陈忘,缺损的牙齿恶狠狠地挤出几个字:“你居然看得见?” 几乎同时,婆子挂在拐杖上的铜铃又发一声响,群鬼的脑袋齐刷刷一转,苍白无神的眼睛纷纷看向陈忘。 陈忘的心中毫无惧意。 从看见巧巧的那一刻起,什么是非对错、恩怨情仇,他通通都不在乎了;是人是鬼,他亦分不清了;什么解毒不解毒,生来死去通通无所谓…… 只是这一次,谁都休想再将巧巧从他手中夺走。 判官批魂,无常索命,百鬼随行,通通迈着僵硬的步子,张开凶恶的爪牙,向陈忘扑了过来。 陈忘尚未用银针拔毒,若此时运功,非但前功尽弃,还可能遭毒素反噬,跌宕之下,定会伤及五脏,非但会永远失去再次治愈的可能,恐怕连性命都不能长久。 可十年之间朝思暮想的妻子就在眼前,不论她是人是鬼,为了救她,陈忘已顾不得这许多。 未有半点犹豫,陈忘当即气运周身,聚于丹田,准备一鼓作气挣开绳索。 不料他尚未发力,却见桃树上一黑影跃下,明晃晃的弯刀自身侧划过,绳索瞬间便被割断了。 陈忘眼前一亮,认出了这矫捷的黑色燕子,问道:“展姑娘,你怎么来了?” 危机时刻来不及解释。 展燕手持弯刀,将陈忘护在身后,只道:“陈大哥,你只管照顾好白老爷子和臭小子,我来战她。” 说罢,弯刀一闪,展燕迎着众鬼,冲上前去。 第321章 人型傀儡 黑白无常,索命勾魂。 传说,人之将死,便会看到无常。 芍药便看到了。 陈忘、白震山、杨延朗三人进入桃源村后,展燕留守村口马车,照看身体不适的芍药。 不知怎的,芍药的头痛竟愈演愈烈,封存的记忆像是要冲破牢笼的桎梏,如暴躁的巨兽在脑海中横冲直撞,撞得芍药小小的脑袋剧痛无比。 她小小的身躯瑟缩在马车一角,双手抱着脑袋发抖。 眼见芍药这般痛苦不堪的模样,一旁照顾的展燕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团团乱转,却又无计可施。 可恨展燕不通医术,只能一边干着急,一边盼着陈忘等人尽快回来,不料左等右等,时光流逝,几人就是不见回来。 听着芍药痛苦的呻吟,展燕心中不忍,只将小丫头揽在怀中,用言语轻声安慰着。 屋漏偏逢连夜雨。 展燕正在车内焦急万分,忽又听得车外栓在树旁的骏马“黑子”四蹄乱踏,不停嘶鸣,似乎十分焦躁。 展燕挑选的这匹大黑马,是万中无一的良驹,极富灵性,此刻突然间躁动不安,定是马车外有什么危险正在逼近。 这黑马是在向展燕预警。 荒山野岭,漆漆深夜,展燕不敢怠慢,安抚了芍药几句,只叫她稍等一阵,自己去去便来,便立刻飞身跳下马车,向四周环顾。 一看之下,果有异动。 只见大道之上,有一黑一白两个人影,各戴高帽,手持哨棒铁索,正朝展燕挪步而来。 若是寻常人等,一眼便能认出,这黑暗中的二位,便是那勾魂索命的黑白无常。 大半夜遇无常二鬼,人们要么撒腿便逃,要么两股战战,心有逃而腿软不得逃。 展燕明显不是寻常人。 她眼睁睁地看着那黑白无常步步紧逼,非但不退,反而急走两步,迎了上去。 倒不是她不怕那阴曹地府的勾魂使者,而是她受中原文化熏陶太少,压根儿就不认识什么黑白无常。 待走的近些,借月光识得二位无常鬼的面目,展燕咦了一声,心道:“这不是桃源驿站见过的赛阎罗赫威手下二将谢无安和范有咎嘛!这二人用白粉锅灰涂了面目,又不知从哪弄来顶高帽子戴在各自头上,深更半夜晃悠悠,倒是唬人的很。” 既认出来人,便欲试探一番,看对方有无敌意,来此为何。 毕竟在驿站之中,灭云团一伙人既未认出陈忘,又未与他们冲突,万一只是路过,贸然动手,岂不凭空树敌? 再者说,芍药此刻正痛苦万分,急需要照顾,展燕又是单枪匹马,打将起来,于己不利。 想到以上种种,展燕便先礼后兵,抱拳开口道:“二位止步,深夜来此,意欲何为?” 不料那谢、范二人只是慢慢挪步,继续向前行走着,既不作答,又不攻击,倒叫展燕有些不知所措。 “再向前走,休怪本姑娘不客气了。”展燕大喝一声,燕子镖捏在手中。 面对恐吓,谢、范二人却毫无反应,如泥胎木偶,继续前行。 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 展燕当机立断,只将手腕一抖,两枚燕子镖接连射出,正中谢、范二人胸口。 展燕本以为如此便能阻止二人,正想打完收工,不料那二人竟似无知无觉的行尸,仍然重复着先前机械的步伐。 燕子镖,竟没有用。 这下子,就连展燕这等天不怕地不怕的奇女子,都觉得心中一冷,遍体生寒。 可芍药就在身后的马车之上,展燕如何能退? 见燕子镖无用,展燕干脆抽出腰间弯刀,迈开步子,冲将过去,朝那扮作无常鬼的一黑一白二人发起攻击。 待冲至二人近前,展燕耳中却忽闻一声铜铃响,响声悠远绵长,不知从什么地方飘飘渺渺地传来。 扮作黑白无常的谢无安、范有咎二人听到铃声,立刻挥舞起手中的哨棒铁索,齐向展燕打来。 狭路相逢,展燕虽以一敌二,却因不明二人来意,故而杀心不显,只凭借轻功身法在棒影索光之中闪转腾挪,并时不时以弯刀伤敌,却屡屡避开要害。 虽然如此打法不如一刀毙命来的痛快,可常人挨上几刀,也难免吃痛倒地,制敌本不在话下。 可那谢范二人却不知何故,竟胡乱攻击,且完全不做防守,甚至攻击之时,偶尔打到彼此也毫不在意。 更让展燕惊诧的是,此二人竟毫不知痛,眼见弯刀在其身上划了几道血淋淋的口子,却丝毫没有迟滞二人的动作。 总而言之,这两只无常鬼的打法,让展燕觉得自己并不是在跟有血有肉的活人在战斗,而像是,某种傀儡。 如此纠缠下去,恐怕还未将二人制服,展燕自己便要先将体力耗尽了。 跟陈忘相处久了,莽撞便少了几分,见久战无果,展燕干脆一蹬一踏,借轻身功法迅速后退,先行撤出战斗,欲静观其变,谋定后动。 说来也怪,见展燕后撤,这二人反倒不追,各自收了武器,继续慢吞吞挪着步子,向马车逼近。 展燕凝神静气,一边仔细观察,一边挡在路中间,做出防御姿态。 看那二人姿态,与原先驿站所见大不相同,桃源驿站之中,谢范二人虽然凶恶,却仍有喜怒哀思忧恐惧,尚且是属于人的范畴。 而此刻,他们两个却完全不像人,更像是泥胎木偶,亦或那失魂落魄的行尸走肉。 怎么对付这样的东西呢? 展燕的脑中飞速运转,全神贯注之中,竟没有发现一个鬼魅般的黑影正飘飘然出现在她的身后。 直到一阵冷风侵入脊背,展燕才觉察有异,蓦地转身,双眼正撞上一双黑白异色的瞳孔。 便是这一眼之间,展燕突觉心中一凛,直如被摄魂夺魄一般,四肢百骸均不由己控,呆愣愣立在原处,动弹不得。 一声略显苍老的声音传来:“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自来投。” 展燕定睛一看,见说话之人,竟是个拄拐的婆子,亦是那黑白异色眼瞳的主人。 她看着展燕,用苍老嘶哑的声音说道:“好好的姑娘家,乖乖被吓走多好,非要逞英雄。你们这一伙人也是,想进桃源村扰人清静,老婆子却不能容你们胡作非为。” 说话间,那老婆子突然听到马车中有姑娘的呻吟,便如一道黑影飘然而去,眨眼间便闪身至马车前,将那帘布一掀,见芍药正捂着脑袋,痛苦万状。 也不知怎的,那婆子见着芍药,竟双瞳一缩,挤出一滴浊泪。 展燕眼睁睁看着那婆子施展诡异身法来到马车之前,却苦于无法动弹,自身尚且难保,更遑论保护芍药。 焦急之中,却听黑暗中几乎隐身的黑色骏马突然长嘶一声,挣断了缰绳,奔向自己的主人展燕,只用头一顶,便将展燕抬到马背之上,奋扬四蹄,疾驰而去。 好马护主,“黑子”乃千里良驹,疾驰之下,任你身法再好,也是追不上的。 展燕趴在黑子的马背之上,一路疾驰,不多时,便感到灵台清明,渐渐恢复了对身体的掌控。 她心系芍药安危,一勒缰绳,调转马头,又向马车奔去,不料回转之后,但见马车内空空如也,哪里还有芍药半点踪迹。 展燕重义,自不肯抛弃同伴。 她施展轻功,在桃树树顶间飞身远眺,沿路追踪,直至桃源村深处,恰与那阎王娶亲的诡异场景撞个正着。 吃一堑长一智,见同伴几人都着了那妖婆子的道,展燕岂肯轻易现身。 她偷偷潜伏于绑缚陈忘的那棵桃树之上,仔细观察,伺机而动。 直到陈忘看到新娘面貌,失控呼叫,引得众鬼注意,展燕才不得不被迫现身一战。 第322章 鬼目摄魂 阴阳双目通阴阳,摄魄勾魂无处藏。 操控人心行鬼事,炼傀制儡铜铃唱。 ——摄魂师 鬼目 展燕追随芍药踪迹,一路赶至深潭古冢处,潜伏在桃树之上,亲眼看到阎王娶亲的诡异场景,又见陈忘被绳索约束,而白震山、杨延朗二人似被蛊惑心智,皆动弹不得。 她心思一动,本欲暗中蛰伏,寻机偷袭,创造一个一击即中的机会,无奈却被陈忘的一时冲动打破原定计划,不得已从藏身的桃树上一跃而下,以孤身敌众鬼,陷自己于不利之地。 陈忘见展燕挡在自己身前,以寡敌众,急忙出言提醒道:“展姑娘,对方是一众阎罗恶鬼,有摄魂夺魄之能,起死回生之力,不可力敌。” “陈大哥,你聪明一世,却不知何时改信这等子虚乌有的鬼神之说了?真真叫本姑娘’刮目相看’。”展燕心直口快,出口便不饶人。 不知怎的,她总觉得自陈忘复明之后,仿佛变了一个人,失去了往日的沉稳和冷静。 寻思片刻,展燕又劝道:“陈大哥,你余毒未解,决不可前功尽弃。你只在旁观战,照看好老爷子和臭小子,动手的事,只管交给我便好。” 陈忘本不信鬼神之说,可十年前便死于云巧剑下的爱妻陈巧巧就这么活生生地从花轿上走下来,容颜不老,似未受岁月蹉跎,却由不得他不信。 他宁可相信世上有鬼,也不愿再失所爱。 听罢展燕所说之话,陈忘只道:“展姑娘,你不通中原风俗,自然不晓得鬼怪之事。如今恶鬼当道,阎君坐镇,实非人力所能敌。这里只管交给我,拖延片刻,只望展姑娘带白老爷子和杨兄弟先逃为妙。” “什么鬼怪传说,不过是那婆子驱使的人型傀儡罢了。”见陈忘执迷不悟,展燕解释道:“这几个扮鬼的家伙,正是我们在桃源驿站所遇灭云团一伙儿,那扮作新郎官的阎王是赛阎罗赫威,一黑一白是范有咎、谢无安,执笔判官乃是钟轨,其余小鬼,皆是身后小厮。这几个家伙不知着了什么道,皆不知痛痒,不惧刀伤,唯听那婆子号令。” 解释完,展燕并未给陈忘说话的机会,只道:“陈大哥,擒贼擒王,待我制住那婆子,再叙不迟。” 言毕,展燕欲用燕子镖,又恐被群鬼所阻,干脆手执弯刀,足运轻功,直冲那婆子而去。 那婆子见逃走的姑娘去而复返,怎能不心生防备? 见展燕冲来,婆子只将拐杖就地一戳,杖上铜铃一响,众鬼闻声而动,张牙舞爪向展燕袭来。 展燕心知众鬼不怕疼痛,难以对付,故而并不恋战,只以弯刀格挡兵刃,用灵活身法在其身体夹缝之中钻来钻去,逐步逼近那控鬼的婆子。 展燕自小习得一身轻功,速度奇快无比,不多时,便在拥成一团的小鬼阵列中钻了出来。 见那婆子距自己只一步之遥,展燕挥舞弯刀,正欲取之,却又听铜铃一响,判官及无常二鬼竟然组成三人阵,硬生生挡住展燕前路。 展燕毫不犹豫,冲阵而来,只见哨棒横扫,矮身避过;又遇铁索缠腿,飞身前扑。 身体滞空之时,她余光一瞥,只见判官笔直指眉心。 当此危急时刻,展燕急中生变,弯刀下劈,打在判官笔上,借力飞身跃起,如飞燕凌空,自那判官钟轨头顶越过,落地时就势翻滚泄力,待停稳身体,不偏不倚,正落在那婆子脚下。 因惧怕婆子的那一双鬼眼,展燕不敢抬头直视,生怕再被摄魂夺魄,遭了那婆子的道儿,使自己动弹不得。 展燕低着头,猛然出刀,去扫那婆子双足,不料刀影一闪,只听风声呼啸,却砍了个空。 见那婆子躲开,展燕一路追砍,却屡屡扑空。 当局者迷,站在远处的陈忘却瞧的清楚,原来那婆子竟会一门叫做鬼踪步的武林绝学,行走如飞,无声无息,其速度之快,甚至比展燕方才施展的轻功身法还要略胜一筹。 那婆子腾挪之间,竟慢慢将展燕引至那“阎罗王”的身边,忽而又听一声铃响,那“阎罗王”陡然出手,一记重拳直击展燕身体。 陈忘见状,大喊一声“小心”,却是晚了一步。 展燕全神贯注在那婆子身上,一时不察,被那“阎罗王”赫威一拳击中侧肋,身体腾空飞出,落地之时又连退数步,重重跌倒在陈忘身边。 陈忘见状,忙伸手去搀扶展燕,并告诉她自己的发现:“展姑娘,那婆子会鬼踪步绝技,你追她不上。” 展燕起身,揉了揉肋骨,待疼痛缓解,才对陈忘道:“陈大哥放心,区区鬼踪步,我还可以应付。” 说罢,展燕将身上罗裙一解,就地一抛,竟似重物坠地,落地有声,砸起一片烟尘。 陈忘看向展燕的罗裙,见内里密密麻麻,皆是那铁打的燕子镖,想必份量不少。 一想到展燕平时施展轻功,竟是带着如此沉重的负累,陈忘顿时信心陡增,提醒展燕道:“展姑娘,我观那婆子驱使百鬼,全靠那杖上铜铃。若能取之,能少许多麻烦。” 展燕点点头,道一声:“我知道了。” 说罢,她身着一身短打,手持一柄弯刀,再次冲上前去,只纵身一跃,便跨过众鬼,直至那婆子身前。 婆子见状,又将鬼踪步施展开来,不过这次,不论她欲去何方,展燕始终快她一步。 眼见展燕逼之甚急,那婆子便趁展燕近身之时,施展阴阳鬼目,欲再对展燕行那摄魂之法。 吃一堑,长一智。 展燕目光与那婆子刚一接触,便急忙闭眼,连续数个后空翻,又一次退至陈忘身边。 “躲躲藏藏,能奈我何?”那婆子用嘶哑的声音挑衅着。 “抓不到我,能奈我何?”展燕回敬之。 “抓不到你,可你的同伴都在我手中。” 说着话,婆子再动拐杖,欲驱使众鬼去擒已被控制的白震山、杨延朗二人和看起来并无多少武功的陈忘,借以威胁展燕。 不料拐杖一动,却未听到铜铃响声。 婆子“咦”了一声,满心疑惑,转头去看自己的拐杖,却见杖上空无一物,不知铃铛何处去了。 “老婆子,你是不是在找这个啊?”展燕将手一抬,手中赫然出现一枚铃铛。 原来,展燕方才靠近那婆子时,便用了父亲教她的那一招“妙手藏酒”,以极快且隐蔽的手法将她杖上的铃铛取了下来。 那婆子铃铛被摘,便驱使不得这一众活鬼,气急败坏却又无可奈何,嘴硬道:“摘了铃铛又如何,有我一双阴阳鬼目,料你不敢近身来攻。” 展燕却早有对策,转头将铜铃扔给陈忘,并对他道:“陈大哥,昔日你目盲之时,芍药为你做眼。今日可为我做眼否?” 陈忘心领神会,将眼前常缠的黑布递给展燕,道:“展姑娘,系上它,以防对上那婆子的阴阳鬼目。” 展燕将黑布缠在眼上,持刀再攻,由陈忘为其报告方位。 “左,劈刀,下扫,右格挡,小心她的拐杖,进,劈刀,进,左劈,右劈,进三步,下扫,上劈,进,横扫……” 陈忘武学造诣极高,往往料敌机先,那婆子稍有动作,便被看穿后招。 在他的指点之下,展燕一路快刀进逼,迫得那婆子节节败退,最终在一记弯刀横扫之下,锋利的弯刀自那一双阴阳鬼目轻轻划过,只听那婆子“啊”地惊叫一声,捂住双眼,竟有鲜血至指缝之间流出。 展燕得此胜机,将眼前黑布挑落,用弯刀架住那婆子脖颈,逼问道:“你是何人?因何在桃源村装神弄鬼?” 刀在颈上,生死只在展燕一念之间。 婆子竟毫不畏惧,将脖子一仰,开口自报家门道: 我乃黑衣九队队长——摄魂师鬼目。 第323章 菀菀类卿 十年生死两茫茫,阴阳隔,两相望。荒冢乱坟,瑟瑟秋风凉。魂游鬼荡君安往,面如霜,裹红装。 蹉跎游子怯归乡,桃林萎,村路荒。情泪满面,难唤故人肠。千般类卿不是卿,终不复,旧模样。 纵然有千百般像她,可不是她,又有什么意义? 在展燕制服了那自称摄魂师鬼目的婆子之后,陈忘毫不犹豫,立即冲到那穿着一身嫁衣的鬼新娘身边。 那是他朝思暮想的结发妻子,陈巧巧。 当年的音容笑貌历历在目,如今面面相对,她的容貌不仅丝毫未改,甚至还年轻了几分。 十年风霜,阴阳两隔,然初心未改,矢志不渝。 为君心伤,为君颓唐,为君沦丧…… 为君饮千觞酒,只为醉梦中,得见一面。 念念不忘,必有回响。 死者复生也好,阴阳秘术也罢,如今,她就活灵活现地站在自己面前,怎不叫人心摇神荡,意乱情迷。 兴奋过头的陈忘一把将那鬼新娘紧紧拥入怀中,才惊喜地发现她有血有肉有温度,可偏偏就是呆呆立在原地,对自己的深情相拥没有丝毫的回应。 陈忘全身心沉浸在人鬼未了之情时,另一边,黑衣队长摄魂师鬼目在展燕弯刀的逼迫之下,却愣是不肯吐露一句有用的信息。 非但如此,鬼目反而冷冷威胁道:“姑娘,若是杀了我,你的同伴们将永堕无边迷梦,此生不能自拔。” “胡说八道,”展燕结合自己不久前中术之后被骏马黑子带离鬼目身边后自行醒转的经历,当即反驳道:“你那摄魂之术虽然厉害,可只要远离你,便能够脱离控制吧!” “哼,姑娘,你本身不信鬼神之说,当然不会被深入控制,”鬼目冷笑几声,开口道:“你的同伴则大不相同,自从他们进入桃林之后,便被我层层暗示,步步引诱,已将鬼神之畏深入内心,无法自拔。再经我一双阴阳鬼目摄魂夺魄,想要清醒,哪有那么容易?” “你……”展燕气急,却又无可奈何。 她正设法威逼摄魂师鬼目为同伴们解除身上咒术,不想身后突然一阵疾风掠过,陈忘竟冲将过来,一把抢过展燕手中弯刀,并将那鬼目从地上拎起来,用弯刀狠狠逼住其脖颈。 “陈大哥。”展燕叫了一声,不知陈忘为何忽然如此激动。 陈忘未曾理会展燕,只是看着摄魂师鬼目,逼问道:“那新娘是怎么回事?你究竟是墓里挖尸,还是地府勾魂?你到底用了什么手段,竟将她变成了这般模样?” 展燕听罢陈忘问话,一时惊愕万分。 实话说,自认识以来,展燕还从未见过陈忘如此笃信鬼神之说,下意识地认为陈忘也被那一双阴阳鬼目所影响,着了那婆子的道儿。 展燕赶忙出言提醒道:“陈大哥,世上本无鬼神,清醒些,千万莫着了那婆子的道儿。” 谁知此话刚一出口,展燕就被陈忘狠狠瞪了一眼,那眼神凶戾异常,让展燕立即噤声,不敢言语。 展燕哪里知道,世人畏惧之鬼,却有着陈忘朝思暮想的容颜。 听陈忘问及鬼新娘之事,那摄魂师鬼目却突然一改嚣张之态,黯然神伤,垂头不语。 看那婆子如此神情,陈忘心中既疑惑,又急躁,可见她欲言又止,便没有催逼过甚,给了些许缓冲的空间。 过不多时,但见摄魂师鬼目突然重重地哀叹一声,开口道:“唉!老婆子一双阴阳鬼目,虽摄魂夺魄,操控人心,可扪心自问,所行之事,光明正大也好,阴暗诡谲也罢,皆无愧于心。唯独十年前做的这桩蠢事,使我愧疚一生。而今又逢此女,本以为是上天给我机会重新来过,洗刷罪孽,不想一双阴阳鬼目被毁,回天乏力,只得背负这无边罪孽,了却残生,真乃时也命也。只不过,可惜了这个无辜的丫头。” 鬼目说的话云里雾里,令人困惑,可是“十年前”的时间节点,正与巧巧亡故的时间对上。 陈忘听罢,更加笃定鬼新娘就是巧巧,忙追问道:“十年前,你对她做了什么事?” 追忆往事,鬼目竟扑通一声朝那花轿的方向跪下,似在对鬼新娘忏悔。 她喃喃自语道:“十年前,那丫头的精神受了巨大跌荡,陷入自我封闭的困境之中。初见之时,她神情木然,不食不语,精神世界濒临崩溃,虽生犹死,与活死人几无二致。新任黑衣统领召我前来,要我以摄魂之法,封印这丫头的一段痛苦记忆,以使她恢复正常,安度余生。这本是功德一件的好事,我自然愿意接受,便借这一双阴阳鬼目行摄魂之法,助她解脱。” “你现在提起十年前做过的一些好事,是想借此求饶吗?”展燕心直口快。 陈忘则示意展燕不要打岔。 事关爱妻巧巧,他听得很认真。 “好事?好心罢了,却未必办得成好事!”鬼目笑了,笑的鬼气森森,笑的人心里发毛,笑的比哭的还要难听。 笑过很久之后,她才缓缓开口:“那新任的黑衣统领居然趁我行摄魂术中途之时,派人将我强行制住,并在那丫头耳边窃窃私语,以一段新的记忆填补了被我封印的记忆,行所谓炼傀之法。直到这时,我才意识到,接连更换了两任统领的黑衣,已不再是当年的黑衣。自那以后,我便发誓,再不为黑衣做任何一件事。” “巧巧,难道说你当年没有死,这怎么可能,云巧剑明明……”陈忘痛苦的回忆如潮水涌上心头。 他一把将那鬼新娘拉到身边,并对鬼目怒吼道:“我不管你用了摄魂术还是什么炼傀法,立刻让我的巧巧回来。否则,我让你生不如死。” “什么巧巧?”未等鬼目开口,展燕竟先是一呆。 片刻之后,展燕便立刻意识到陈忘可能认错人了,忙告诉他道:“陈大哥,那被扮作新娘模样的,明明是小丫头芍药啊!” “芍药?”陈忘心中一阵错愕。 他用怀疑的目光又细细看了一眼那鬼新娘,眉眼之间,确与巧巧有八九分相似,只是年龄显得更小一些。 仔细想来,虽一路相随,陈忘却因目盲之症,确实还没见过芍药真正的模样。 “鬼目,十年前你见她时,是什么模样?那时,这丫头又是什么年岁?”得知真相的陈忘恢复了理智,但还是心有不甘地向鬼目求证。 鬼目垂着脑袋,开口道:“约莫五岁的小丫头,就对她用了炼傀之法,作孽啊!当年韩统领麾下光明磊落的黑衣组织,怎么却沦落成这般模样。” 这句话,终于破灭了陈忘内心最后一丝幻想。 同时,也引出了更多的谜团。 芍药为何与自己的爱妻巧巧长的如此相似? 十年前,芍药因何精神受损?黑衣又为何要对芍药施以炼傀的邪术? 黑衣九队队长摄魂师鬼目,为何出现在桃源村? 未等陈忘一一细问,却见那深潭古冢墓碑处一阵“咔嗤”异响,巨大的石碑缓缓倒下,露出一个幽黑的洞口来。 月光之下,洞口处寒气游动,触草凝霜。 摄魂师鬼目听到异动,立刻朝古冢洞口拜道:“韩统领,属下无能,令宵小之辈扰您清修。” 展燕听到异动,顿时警觉,喊道:“什么人?又在装神弄鬼!” 只是此刻展燕手中没有武器,不敢贸然行动,只做出戒备姿态。 “咳,咳咳……”洞中传来几声轻微的咳嗽。 随即,竟是一声亲切的询问:“好徒儿,是你来探望为师了吗?” 众人惊愕之际,却见陈忘弯刀脱手,重重跪在地上,以膝行地,跪至古冢洞口,重重地磕在凝霜的草地之上。 他口中竟大叫一声:“师父。” 这一声叫出口,陈忘仿佛又变回桃源村那个未出茅庐的明媚少年,想到这些年经历的种种,万般委屈涌上心头,酸了鼻子,亦湿了眼眶。 第324章 师门恩怨 长夜已尽,朝阳初升。 温暖的阳光透过一层层流动的轻薄雾霭,照射在桃林中,驱散了一切诡异。 顺着这一缕微光,陈忘缓步踏入熟悉的古冢之中。 冢中空间很大,陈设却很少,最显眼的,是一座巨大而又古朴的石床。 石床之上,盘坐着一位慈眉善目的老人,看上去仙风道骨,心境如止水,目光若平湖。 环顾四周,再无一物,唯有一柄看上去极不寻常的宝剑放置在老人身侧,剑身遍体凝霜,看样子,这柄宝剑便是自冢中逸散而出的逼人寒气的源头。 这个老人,便是被世人称作武林神话的韩霜刃;那柄剑,便是跟随韩霜刃百年之久的宝剑凝霜剑。 听到古冢外的嘈杂动静,老人开口询问道:“门口呼唤巧巧的,可是我那爱徒云儿?” 韩霜刃的声音有一种特别的亲和感,饱含着长辈对后辈的殷切关爱。 “师父?”陈忘的声音似有犹疑。 韩霜刃早已年过百岁,当年离乡,至今已有十五年未见恩师。说实话,此次回乡,陈忘对能否见到师父,并不抱有太大的指望。 逆着墓道的微光,韩霜刃微微眯起眼睛,细看来人,却见那中年人满面风霜,一身落拓,与记忆中那个明媚少年判若两人。 可韩霜刃毕竟还是认出了自己的爱徒项云。 一想到十数年光阴,竟将他那可人的徒儿蹉磨成这般模样,韩霜刃便感到一阵心疼。 “云儿,你回来了?”韩霜刃缓缓伸出苍老的手掌,目中竟有些许闪烁的泪光。 刚经历过爱妻陈巧巧的得而复失之痛的陈忘,神情尚有些恍惚,可师父的那一声呼唤却叫醒了他。 听着那熟悉的声音,陈忘大喊一声“师父”,脚下突然加速,踉跄着扑倒在石床前,将脑袋埋在韩霜刃双膝之间,竟呜呜大哭起来,似有满腹委屈要与师父倾诉。 也只有在师父面前,陈忘才能继续做个敢于放肆哭泣的小孩。 韩霜刃看着陈忘这般模样,竟感同身受,心痛如割。 他一边伸出枯槁的手掌轻轻摸着陈忘的脑袋,安抚着他的情绪,一边自责道:“乖徒儿,都是为师之过。若非为师当年执意让你出门闯荡,去争夺那武林盟主之位,便不会有生出这种种事端。江湖凶险,人心无常,为师害了你,也害了巧巧那丫头。” “师父,”陈忘生怕师父自责过甚,劳心伤神,忙解释道:“庙堂阴诡,江湖险恶,徒儿越是发掘当年的真相,便越是能够发现,其牵连之广,影响之深,远超徒儿的想象。其中的波诡云谲,岂是早已隐居山野的师父可以掌控的?” 韩霜刃却道:“不,若非为师私心过甚,欲借你之手整饬分崩离析的武林各派,一切便不会发生。此事缘起于我,我却无力将其终结。” 韩霜刃对十年前的惨案,一直处于深深的内疚与自责之中。 看样子,这个年过百岁的老人心中,似乎知道些更深层次的真相。 陈忘显然没有立即意识到这一点,开口道:“师父,十年前的惨案看似江湖恩怨,可经徒儿一路调查,幕后之人非但不在江湖之中,反而高居庙堂之内。就算当年没有项云,换作杨云、白云、葛云或者朱云,结果都不会改变。” “不,结果可以改变,”韩霜刃语出惊人:“若为师早日识得那逆徒的野心,若非是那逆徒……咳咳,咳咳……” 说到此处,韩霜刃情绪激动,剧烈地咳嗽起来。 陈忘见状,急忙上前,用手掌轻抚韩霜刃前胸,直待韩霜刃呼吸稍缓,才顺着话问道:“除我之外,师父可收过别的弟子?” 韩霜刃目光一凝,反问道:“怎么?莫非你已见过那逆徒了?” “这倒没有,”陈忘如实回道:“只是那黑衣二队长封不平曾唤我一声师叔,且其剑法之中,亦有师父的影子。对此,我心中有疑,特来向师父求证。” “唉!”韩霜刃重叹一声,开口道:“逆徒,逆徒啊!” 叹过之后,韩霜刃缓缓开口,道出一段陈年往事: 当年,韩霜刃仍任黑衣统领之时,便曾经收过一个徒弟,名曰厉凌风。 此子天资卓绝,深受韩霜刃喜爱,然心性不佳,唯独有爱出风头的毛病,屡屡让韩霜刃略感忧心。 为磨练其心性,韩霜刃并未让他去江湖之中历练,反而安排他在行事低调而不追求扬名天下的黑衣之中任事。 自太祖崩殂,历经两朝,执掌江湖的韩霜刃愈发遭朝廷猜忌,心灰意冷之下,辞去黑衣统领之职,欲归隐江湖。 临行前,韩霜刃举荐爱徒厉凌风接掌黑衣统领,而自己则遁入江湖,不再问庙堂之事。 此本为以退为进,金蝉脱壳之计。 韩霜刃虽退居江湖,可还能暗中守护义兄朱羽的江山社稷,既不因权势过大与其后代发生冲突,又不负其临终所托。 可没过多久,年少之时落下的隐疾却突然爆发,逼得韩霜刃不得不隐居桃源村,闭关疗伤。 此一去,武林骤然失去盟主,以致江湖大乱。 江湖争斗不休,门派兼并不断,习武之人不思保境安民,反而囿于门户之见,相互内斗,陷入无休止的自耗之中。 韩霜刃见此乱象,心痛莫名,却又被隐疾所扰,对江湖之乱无可奈何。 愁思苦想之际,桃源村的孤儿项云竟机缘巧合,闯入古冢之中,因缘际会,让韩霜刃发现了项云绝顶的天赋,对其谆谆教导,历经数年,终使其继承衣钵,剑术大成。 之后,韩霜刃便鼓动项云闯荡江湖,一统武林,成就盟主之位,以终结江湖的乱象。 在韩霜刃的规划之中,自己的两个弟子,厉凌风和项云,一暗一明,一朝一野,分任黑衣统领和武林盟主之位。 二人相互配合,整饬朝堂,统一武林,定能重现太祖朱羽的盛世景象,使王朝中兴,万邦来朝。 为了给项云充分的历练,在成为真正的武林盟主之前,韩霜刃并未将自己的计划告知于他,只是将消息通过自己最信任的第一代黑衣摄魂师鬼目,传递给尚任黑衣统领之职的大弟子厉凌风。 十年前,项云不负所望,在武林大会一举夺魁,取得武林盟主之位。 夫荣妻贵,项云心念一直在桃源村等待自己的爱妻陈巧巧,遂派人来接她入京,以盟主夫人身份,与他在盟主堂中同住。 当时,韩霜刃尚未解决隐疾之患,仍处于闭关之中,不便抛头露面。 他将自己的谋划写在信中,托陈巧巧带给爱徒项云,要他与师兄厉凌风精诚合作,共匡社稷。 未料信未送到,项云便先陷入巨大的阴谋漩涡之中。 一夜之间,项云从高山跌入谷底,成为武林公敌。 当年的惨案,虽事在江湖,根源却是庙堂之争。其涉及之广,牵连之多,远比那些在婚宴之上死去的各派翘楚还要多的多。 韩霜刃受隐疾所扰,无法亲自调查真相,可根据自己对项云的了解,决不相信他能做出传闻中的恶事。 更何况,项云刚刚派人来接巧巧,人还没到,便要另娶娇妻,亦不合常理。 除非有人冒名顶替,可容貌易改,项云那一身武艺,放眼天下,却没几个人能模仿。 结合自己掌握的有限的信息,至少能得出一个结论:能扮作项云并一剑刺死白虎堂少主白云歌之人,放眼天下,只有一人可以做到。 此人,便是与项云同出一门的大弟子厉凌风。 想那孽徒心比天高,看到项云任武林盟主,受万众敬仰,自己虽执掌黑衣,却只能躲在面具之下,定是因妒生恨,与人勾结,残害同门。 虽未出古冢,却能一下子在精心编制的江湖流言中发现事情的真相,韩霜刃阅历之丰富,目光之独到,放眼天下,无人能出其右。 韩霜刃历经数朝,经营多年,却因一时所托非人,功亏一篑。 气愤之下,他不顾隐疾,急欲仗剑而出,清理门户,未想那厉凌风像是故意躲他,自盟主堂惨案之后,便就此销声匿迹,踪影全无,真叫人无可奈何。 可惜可叹,韩霜刃筹谋半生,却因识人不明,酿成大错,余生枯坐古冢,悔恨莫及。 不久后,江湖又传来不利的流言传说。 传闻盟主项云宝藏,皆藏于桃源村中,引得无数匪盗觊觎。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韩霜刃隐居桃源村数年,岂能任由桃源村遭歹人劫掠。听闻此事之后,挺着病体残躯,强行出山,一人一剑,荡尽群寇,守护一方安宁。 光阴似箭,少年时曾经历无数传奇,就连名字都成为武林神话的韩霜刃,也会有英雄迟暮之时。 十年光阴,一事无成,不仅没能找到小徒弟项云的下落,更未能手刃大徒弟厉凌风。 这,成为韩霜刃一生之憾。 不仅如此,韩霜刃的中途出关以及与觊觎盟主宝藏的盗匪的连续对抗,使他失去了彻底治好隐疾的机会。 随着身体隐疾的日渐加重,一夜之间,竟让叱咤风云的韩霜刃瘫痪于石床之上。 一年前,有山匪来桃源村寻觅盟主宝藏,屠村之时,韩霜刃只能枯坐古冢,眼睁睁看着一切,却无力阻止。 直到山匪屠村烧林,掘地三尺,出现在古冢之中时,韩霜刃才得以催动寒剑凝霜的剑气,将进入古冢的山匪一剑斩尽。 而后,幸得第一代黑衣队长摄魂师鬼目常常来此探望,才得意为村民们收敛尸身,建百坟于桃林。 见韩霜刃身躯已残,鬼目干脆长留于此,阻生人入侵,为死者守灵,再不问黑衣之事。 最关键的,是照顾自己唯一认可的统领——韩霜刃。 韩霜刃自感天不假年,寿数将终,想自己耗尽心血,为王朝谋划将来,却终成虚幻泡影,不禁感慨万千。 人之将死,反而返璞归真,平生之憾,尽应在两个徒儿身上。 韩霜刃不存他念,却在冥冥之中,总觉得项云仍旧活在这世上。 他将一口生气闷在胸口,在古冢之中苟延残喘,只为在有生之年,再见一见他那倾注一生心血培养的小徒儿项云。 皇天不负苦心人,韩霜刃残喘数年,终于得偿所愿。 陈忘跪坐在韩霜刃膝前,哭道:“徒儿不肖,这些年在塞北蹉跎岁月,借酒浇愁,却不曾有回乡之念,让师父久等了。” “无妨,无妨,能见你活着便好。倒是你,这些年受了很多苦吧!”韩霜刃心疼的看着陈忘,关切道:“我观你气脉紊乱,武功近乎全失。古冢之内冰寒刺骨,而你却体热如火,似有中毒之象。” 陈忘回道:“师父,我确实是中了毒,可此毒旦夕可解,已无大碍。” 说罢,陈忘又将这些年所见所闻,大略同师父讲了一讲。 当听闻陈忘几天后欲与江浪比武之事时,韩霜刃流露出些许担心。 思虑片刻,韩霜刃当即拔剑在手,剑尖扫过之处,寒气外放,令人战栗。 韩霜刃将宝剑一横,递给陈忘,道:“此剑名为凝霜,是为师年少时杀鲛姥所得,身负寒气,能压制一切热毒。那江浪乃武中痴儿,又有无坚不摧的封云剑在手,下手难免不知轻重。你十年未曾握剑,又身负剧毒,持此凝霜剑与之对决,可增加许多胜算。” “统领,不可赐剑,”未待陈忘接剑,那摄魂师鬼目却先自冲将过来,大喊道:“此剑能压制您体内热气,若失此寒剑,必立遭隐疾反噬,旦夕必死。” 韩霜刃怒目一瞪,只喝一声:“出去。” 摄魂师鬼目迫于威压,不敢言语,惺惺而出。 陈忘本就不欲接剑,听闻鬼目之言,更坚定了自己的心。 他将背上木匣取来,缓缓打开,抚摸着闸中宝剑,开口道:“师父,徒儿还是惯用云巧剑。云巧虽然只是一把普通的剑,却是巧巧为徒儿亲手打造的,在徒儿心目之中,意义非凡,无可替代。” 韩霜刃却担心道:“一把普通的剑,如何能挡曾经砍断十大名剑的封云?” “为何要挡?”陈忘直言不讳:“师父,出师之后,徒儿闯荡江湖,对云巧剑倍加珍惜,极少与人兵刃相交。” 韩霜刃疑惑不解:“不与人交兵,如何对敌?” 陈忘答道:“只需够快够准,料敌于先,便能后发而先至,自然无须与人交兵。” 韩霜刃听罢,竟欣慰地笑出了声音。 他知道,经过江湖的历练,这个小徒儿已经悟出了独属于自己的剑道。 青出于蓝胜于蓝。 他的境界,甚至超越了当年的自己。 每个人,都当有属于自己的那把剑,亦当有属于自己的道。 陈忘却更在意师父的身体,开口问道:“师父,究竟是何隐疾,能折磨您到如此地步?” 毕竟,在陈忘的记忆之中,师父如神,无所不能。 “徒儿,你可知雀灵丹?”韩霜刃反问一声。 陈忘自然知晓,答道:“朱雀阁镇派之宝,号称能续魂吊命、益寿延年的雀灵丹?” “是也不是,”韩霜刃道:“世人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陈忘不解,静待恩师解惑。 韩霜刃讲述道:“当年雀灵丹制成之后,本应有两颗,乃进献给太祖朱羽的不死神药。我曾替太祖试药,服下一颗,果真药效神奇,可医治百病。然而其药力过于凶猛,若不在服下之后立刻压制,则必被药力反噬。为师正因此而致心脉受损,太祖见状,亦不再用药,遂将之束之高阁。” 陈忘思索一阵,想起方才摄魂师鬼目阻止韩霜刃传凝霜剑于自己的话,又问:“师父,寒剑凝霜,是否对治疗您的隐疾有所裨益?” 如果事实真如摄魂师鬼目所言,那么,韩霜刃方才传剑的行为,将无异于自杀。 韩霜刃沉吟一阵,却并未直接回答陈忘的问题,而是自说自话地感慨道:“当年第一代黑衣中年纪最小的小丫头,正是摄魂师鬼目,现如今,竟也变成一个老太婆了。年少相识之人,老的老,死的死,百不存一。为师活到今日,已是向天假寿,安敢存长生之念?近来心脉之疾来势汹汹,自感时日无多,旦夕且死。回顾一生,波澜沉浮,此心足矣!唯有一事耿耿于怀。” “师父所言何事?”陈忘疑惑。 韩霜刃以手抚心,低头沉吟片刻,叹道:“当年巧巧带小云朵远赴京师盟主堂,惨案之后,我多方寻找无果,竟不知小云朵身在何方?你初入江湖,可曾有她的消息?” “小,小云朵?” 陈忘满脸疑惑,竟丝毫不知道韩霜刃所言为何人。 外传—寒剑凝霜 太祖年间,政通人和,百废俱兴,国家强盛,万邦来朝,一片太平盛世景象。 然天不假年,人终有寿,开太平者难享太平,太祖朱羽亦难脱此困。 伴随着王朝的日渐兴盛,朱羽的身体却每况愈下,自感体力难支,寿命将终。 可惜子孙才薄,后继无人。 朱羽起于微末,从异族铁蹄之下夺回万里江山,遮蔽万民,开启太平盛世。而后追亡逐北,却始终未能尽灭异族。 而今寿数将终,朱羽却始终对这片锦绣江山放心不下,怕自己百年之后,异族卷土重来,使生灵涂炭,百姓再遭奴役之苦。 遂遍寻名医,觅求灵药,妄图向天借寿,以保国祚绵长。 张榜数月,无人敢问。 正当朱羽心灰意冷,自感延寿无望之时,却有一鹤发童颜的老者揭榜入宫,自称炼得灵药,献于御前。 此老者自称药老,携二童子随行,名曰尚品、尚德,各捧一精致锦盒,献于圣驾之前。 金銮殿上,药老自称炼制出两枚不死神药,夺天地造化之机缘,动万物生机之根本,可医百病,能解百毒,甚至让人与天地同寿,日月同辉。 兹事体大,时任黑衣统领的韩霜刃听闻此奇人异事后,匆匆入朝面圣,欲一窥真伪。 太祖朱羽与韩霜刃为结拜兄弟,一同起事而成就大业,虽有君臣之分,实负兄弟之义。 二人肝胆相照,并无猜忌。 新朝初建,太祖朱羽特许韩霜刃入朝不趋,剑履上殿。 然此次进宫,韩霜刃因畏惧佩剑凝霜剑剑身之上的寒气对朱羽病体不利,遂将凝霜剑留在宫门之外。 刚一入宫,韩霜刃便挡在药老与朱羽之间,进谏道:“陛下,不死神药太过离奇,且药性不明。陛下身系国家安危,绝对不可以身试药,还望慎之又慎。” 朱羽岂不知药性不明不可乱用,可俗话讲“病急乱投医”,人固有一死,值此寿命无多之时,何不放手一搏,赌上一赌? 可赌命之前,需将后事安排妥当,以防不测之后,国家动荡,无一人主持大事。 朱羽正欲召韩霜刃入宫,托付后事,不想其不请自来,正合朱羽之意。 “韩卿来的正好,”朱羽见韩霜刃,顿感欣喜,对韩霜刃讲:“韩卿,朕欲服用不死灵药,与天争寿,服药之后,你便守在身边,寸步不离。若有意外,朕要你做托孤之臣,以保家国安稳,国祚绵长。” “陛下!”韩霜刃见朱羽心意已决,劝谏无用,只重重一拜,道:“此物药性不明,若陛下不听劝谏,执意服用此物,还请稍待片刻,臣愿为陛下试药。” 说罢,韩霜刃不由分说,立刻转身,从一童子手中抢过其中一颗不死神药,一口吞服。 事发突然,朱羽想要阻止,却已是来不及了。 说来也怪,韩霜刃自吞服不死神药之后,便感到一股暖流在全身经络之中缓缓游走,四肢百骸皆感通畅,就连早年身体的旧伤,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慢慢愈合。 如此药效,就连太祖朱羽都瞪大了双眼,惊异于此药的神奇疗效。 眼见韩霜刃身体并无异样,朱羽摆摆手,示意另一名童子呈上不死神药,给自己服用。 朱羽手捏神药,仔细端详一阵,正欲一口吞服,不料韩霜刃却突然大叫一声:“陛下且慢。” 朱羽惊诧地看向韩霜刃,却见他突然盘膝而坐,浑身赤红,双目充血,汗如雨下。 然而,那涔涔滚落汗珠未及坠地,便被蒸成白气,笼罩在韩霜刃周身。 韩霜刃双目圆睁,痛苦异常,感到走遍周身的暖流治好自己的旧伤之后,非但未减弱分毫,反而愈演愈烈。 韩霜刃只觉得心脏猛跳,如烈火灼烧,将血流冲压至四肢百骸,心火又沿经脉游走,遍历周身,烧的他生不如死,痛不欲生。 药力之猛,非人可受之。 情急之下,韩霜刃不惜耗尽修为,自封经脉,来减轻药力带来的痛苦。 可经脉易封,心火难熄,猛烈的药力很快将韩霜刃的身体摧毁,强行挣扎一阵,竟就此倒地不起,一命呜呼。 太祖朱羽见状,不顾病体,从龙榻之上奔下台阶,将韩霜刃滚烫如火的身躯紧紧抱住,失声痛哭。 悲痛之下,朱羽急令左右将进献毒药的妖人药老斩首,并将二童子驱逐出京。 而后,朱羽为韩霜刃举办隆重葬礼,并以其佩剑凝霜放入棺椁,作为陪葬。 送葬之日,天子扶柩,百官齐哭。 封棺之前,当太祖朱羽亲手将凝霜宝剑放在韩霜刃身边的那一刻,奇迹发生了,韩霜刃竟就此死而复生,从棺材中坐了起来。 寒剑凝霜救了韩霜刃的性命,其周身散发的极寒剑气偶然间压制了不死神药燃起的心火,使那颗烧的通红的心脏冷了下去,并重新跳动了起来。 虽性命得存,可由于受药力的长期烧灼,韩霜刃心脉受损,落下隐疾。 与此同时,也让韩霜刃找到了消除不死神药副作用的唯一方法。 不久之后,韩霜刃寻得被驱逐出京的两个小童,觅得最后一颗不死神药,献给太祖朱羽,并直言道:“陛下,此药药力猛烈,能使心火常燃不熄。服用之后,须随身携带寒剑凝霜,以极寒剑气中和药力产生的热火,可保无虞。” 说罢,韩霜刃左手奉上寒剑凝霜,右手奉上不死神药。 当时,朱羽卧于病榻之上,性命垂危。 他伸出手,颤抖地摸到装有不死神药的盒子,却并未拿走,开口反问道:“寒剑凝霜给朕,你靠什么压制药力?” 韩霜刃答:“臣,臣游历江湖,颇有奇遇,自然不缺少压制药力的办法。” 其实,韩霜刃并没有办法,可他愿以一死,换义兄朱羽长生。 “少蒙朕,”朱羽一把推开药盒,道:“这几日卧于病榻,朕早想明白了,这世上,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使命,哪有什么千秋万代的事情?逆天夺道,终受反噬,顺天应命,亦不失明智之举。” “陛下,希望就在眼前,何故轻言放弃?”韩霜刃再次劝谏。 朱羽握住韩霜刃的手,开口道:“朕生于乱世,起于微末,幸而逢君,数救朕于危难之中,助朕成就大业,一统天下。你我虽负君臣之名,实乃兄弟之义,朕安能为苟延性命而负义?” 朱羽不愧为一代雄主,生死之间,竟还能保守大义。 气息奄奄,命在旦夕。 朱羽托孤于韩霜刃,握紧他的手,道:“朕生于乱世之中,食不果腹,家破人亡,无奈起兵举义,终成大业。如今天下刚刚太平,朕不愿重蹈覆辙,使百姓再受战乱之苦,遭无妄之灾。韩卿,你答应朕,要守护好朕的国家。” “我答应。”韩霜刃握紧朱羽的手,立下男儿之间的誓言。 朱羽气喘良久,用尽最后一丝力气,道:“若后世子孙不肖,无力守护这大好河山,君当自取之。” “陛下!”韩霜刃急忙跪地,道:“臣怎敢不竭股肱之力,尽忠贞之节。” 朱羽没有回答。 他的手慢慢垂了下去,一代帝王就此陨落。 至于剩下的那枚不死神药,则被韩霜刃托付于朱雀阁第一代阁主朱飞鸿,束之高阁,传至后世,被后人称作雀灵丹。 然而,朱羽并不知道,自己为了保护兄弟韩霜刃而说出的最后一句话,却成了后世君王猜忌韩霜刃的根源。 韩霜刃既无取而代之的念头,面对君王们的猜忌和打压,只能被迫退出朝堂,隐遁江湖。 一代老臣,事无巨细,劳心费力,为江湖计,为家国计,为天下计,岁月磋磨,人力有穷。 过度操劳使心脉受损的隐疾爆发,韩霜刃终感力不从心,而精心挑选的继承人厉凌风与项云竟同门相残,使韩霜刃的谋划落空。 黑衣变成了权臣铲除异己的工具,统一的武林也分崩离析,陷入内乱。 国家又一次走到了动乱的边缘。 韩霜刃闭目仰天,泪水打湿了眼眶。 “陛下,臣辜负了你的嘱托啊!” 第325章 念云而生 古冢之内,韩霜刃与陈忘叙说师徒情谊;古冢之外,摄魂师鬼目亦与展燕等人尽释前嫌,聊起些前尘往事来。 摄魂师鬼目之所以在桃林之中精心布置,装神弄鬼,正是为了防止来桃源村寻觅盟主堂宝藏的歹人来此为非作歹,搅扰黑衣初代统领韩霜刃清修。 先前,赛阎罗赫威一伙儿擅入桃源村,便是被鬼目以摄魂炼傀之法制住,炼成人傀,作妖魔鬼怪打扮,恫吓其他闯入者。 之所以有桃林群魔乱舞的景象,正是由于鬼目将陈忘等人误认为来桃源村寻找盟主宝藏的歹人,借一众人傀蛊惑人心,欲摄魂夺魄,而后杀之。 只不过,鬼目在暗中观察之时,亲眼看见陈忘等人在乱坟前鞠躬致敬,不似歹人,起了些许恻隐之心。 正因如此,鬼目在制服三人之后,才没有起了杀心,只想着演一出戏,将几人吓走,也算了事。 后鬼目于村外巡逻,偶遇芍药,一眼便认出了这是十年前被她施术的小丫头。 因怀愧疚之心,鬼目便欲将之留下,寻机解除其身上炼傀之术,助其保留本心,不再有为人所控的风险。 为防止陈忘等人得知同伴不在后,去而复返,寻觅这丫头,酿成事端,这才特意导演了一出阎王娶亲的戏码,既能将几人吓走,又能使之坦然接受同伴的失踪。 摄魂师鬼目虽被展燕一刀毁了一双阴阳鬼目,却并无丝毫怨怼,只用些不知名药草将双目草草包扎,心底里反而为统领韩霜刃能与爱徒相见而高兴。 既知是友非敌,鬼目便欲为几人解除摄魂术。 她托付展燕帮忙从方才沸腾的大锅里舀来两碗热气腾腾的“孟婆汤”,分别为白震山和杨延朗灌下,又摇动铜铃,口中念念有词,几乎没费多大力气,便顺手解了白震山和杨延朗身上的摄魂之术。 只是这般操作之后,鬼目却不肯如法炮制,继续为芍药解术。 展燕见此摄魂炼傀之术如此神奇,便问其根由。 白震山和杨延朗亦不解这诡异技法,凑上前来,一起静听。 摄魂师鬼目沉吟片刻,解释道:“这摄魂炼傀之法,看似玄之又玄,其实十分简单。所谓摄魂,便是通过展示超脱认知的神迹等手段,层层加深心理暗示,使人原本的认知产生混淆,从而陷入一种迷惘的状态之中。身处于此种状态的人,极易对他人偏听偏信,再加上婆子我天生一对阴阳鬼目的蛊惑,便能摄人神魂,使人听得,看得,唯独动弹不得。” 几人听闻此等神奇术法,皆感心惊。 鬼目接着说:“而炼傀之法,则是对摄魂之术的深入操作。中摄魂术者陷入迷惘,身不由己,容易偏听偏信,此种状态之下,只要不断用药物和语言施加影响,便可以使之听话,成为可以操控的人傀。” 炼傀之术比起摄魂,反倒是有些晦涩深奥。 看几人听得云里雾里,鬼目便只好举例来讲:“比如这桃林黄符、鬼打迷墙、阎罗恶鬼,便都是我苦心设计的把戏,为的就是混淆各位的认知。只因此术十分耗费精力,且需借助外界环境,层层深入,故此,修习者并不多见。而老婆子我天生一双阴阳鬼目,即是不靠这些,对视一眼,亦能达到摄魂的效果,只是无法深入操作而已。老头子与少年经桃林迷境,对此鬼神之说逐渐相信,于是陷入术中,不能自拔;而黑衣姑娘不信鬼神,自然可以靠自己轻易解脱。” “那解术呢?我看你给他们灌了汤,口中念念有词,便让他们醒来了。”展燕好奇心起,指着白震山和杨延朗问道。 “那汤不过寻常的醒神汤罢了,固气凝神,只能起到辅助作用。而口中之咒,才是关键。”鬼目解释道:“摄魂师施术,如同给人心门上锁,将人困于心中角落,欲脱而不得。而上锁之时,摄魂师往往会设计一关键词,作为钥匙,一旦念出此词,心门大开,摄魂炼傀之术自解。” 说罢,鬼目又举例道:“比如那白发老者,我设计的词是’老英雄’,而那位小哥儿,则设置为’小懦夫’。” “欸,凭什么,老爷子就是英雄,小爷我就是懦夫?”杨延朗抢先不服。 鬼目道:“老婆子只是根据二位在桃林之中的表现,随口而言罢了!” 一番话,便怼的杨延朗面红耳赤,哑口无言。 白震山站在一旁,听了这些言辞,开口道:“既然如此简单,还不快为小丫头化解此术?” “对啊!”杨延朗一拍脑门,道:“快将芍药身上的术也化解了吧!你给她设计了什么词儿?” “中摄魂炼傀之术者,时日越久,陷入越深。若是今日之术,醒神汤即可解之。”鬼目说到一半,却将话锋一转,道:“可是……” “可是十年前的术,还能用词语化解吗?”展燕抢先说出。 先前鬼目便说过,自己在十年前被有心之人利用,为一小丫头施加摄魂之术,本欲为其解除心魔,却在施术一半时,被幕后之人强行炼傀。 所以说,芍药实际上,与赛阎罗赫威一伙儿一样,是随时可为人所用的人傀。 听了展燕的问话,白震山和杨延朗也一同追问道:“芍药身上的术,可解吗?” “可以。”鬼目竟然给出了肯定的回答。 “那是什么?”三人异口同声地问道。 鬼目的答案只有四个字:“她的名字。” “芍药?”杨延朗脱口而出,不想脑后却挨了展燕的一巴掌。 展燕告诉杨延朗道:“笨小子,若是芍药,那我们平日叫她,不是早就解了那摄魂炼傀术。” 白震山则追问道:“小丫头的本名究竟是什么?” 老江湖毕竟是老江湖,一眼便看出关窍所在。 “芍药”二字,确实不像一个名字。 “项—念—云” 古冢之中,韩霜刃一字一句地说出了一个名字。 “项?念?云?” 陈忘复述着这个在脑海中完全陌生的名字。 突然之间,他仿佛意识到了什么,心头猛然一震,随即问道:“念云,她是,是……” “是,她是你和巧巧的孩子,小名叫做小云朵。”韩霜刃肯定了陈忘的猜想。 念云,念云…… 项念云…… 想念云…… 桃源村中,少年离乡,背负妻子亲手打造的宝剑,闯荡江湖,行侠仗义,立誓扬名天下,衣锦还乡。 妻子立在村口,目送丈夫的背影渐行渐远,直至消失不见,仍旧极目远眺,迟迟不肯回家。 良久,她忽而一阵目眩,只觉腹中微热,口中干呕。 郎中诊断之下,竟有喜脉。 怀胎十月,一朝分娩,因丈夫名中一个云字,妻子便为女儿取名做念云。 江湖路迢迢,鸿雁难传书。 孩子的父亲飘荡于江湖之中,天为被,地为床,日月为灯,居无定所,行无定迹,闯荡数年,竟不知自己还有个孩子。 苦心人,天不负。 念云五岁之时,京中来人,称丈夫已扬名天下,成为武林盟主,要接妻子入京,从此成双成对,白首永偕。 漫漫长路,虽艰难跋涉,心却是暖的。 一路上,街头巷尾无不流传着少年盟主的传奇故事。 她听得津津有味,并告诉女儿:“那个传说中的人,就是她的父亲。” 传奇之中,也有一些不和谐的插曲。 英雄故事里都有美人。 可那些故事中,美人却不是她,而是个叫做朱仙儿的姑娘。 甚至有传言,少年盟主要与那朱仙儿举办大婚之宴。 对此,她一笑置之。 她信他。 可当她抵达京师的时候,盟主堂竟真的在举办婚宴,而她们母女,却被绑架在小黑屋中,相依相伴。 她仍然信他。 直到她亲手打造的宝剑刺穿了自己,她还是信他,比起身上致命的剑伤,她更心疼他被毒瞎的眼睛。 “照顾好我们的……” 竭尽全力,她也要将女儿托付给他。 可就在她要说出来的时候,一根毒针迫不及待地刺穿了她的喉咙,让她带着不甘死去。 也让他背负着杀妻的罪,负疚地活着。 直至今日,在这桃林古冢之中,他才终于明白妻子临终前的话里的意思。 怪不得她身上总能看到你的影子。 怪不得她长的和你如此相像。 原来那丫头就是我们女儿: 项念云。 第326章 心痕难解 “鬼目,带那丫头进来。” 在得知小云朵竟然阴差阳错地跟在陈忘身边之时,韩霜刃深感缘分之妙,并第一时间唤摄魂师鬼目将她带来。 尚未来得及将芍药的真实姓名告知白震山等人,鬼目就被韩霜刃匆匆唤入古冢之中。 见鬼目带芍药进入古冢,白震山欲随之进入,以防不测。 不想白震山刚有动作,却听古冢中传来一声呼喊:“白家小子,你且在外候着,就不必进来了。” 白震山白发苍苍,竟被人喊做小子,惊的杨延朗和展燕二人满脸诧异,正等着白震山就此发作,好看上一场好戏,不曾想白震山竟真的就此止步,恭恭敬敬地立在古冢之外,不再挪动半步。 毕竟,即使白家先祖白啸林在世,见着这位武林前辈,都不免以兄长相称,而白震山在韩霜刃面前,也不过是故人家中的晚辈而已。 摄魂师鬼目一进入古冢,当即拜伏在地,称:“摄魂师鬼目拜见统领。” 韩霜刃并未理会鬼目,目光全凝在那身着红装的小丫头身上,不禁感慨道:“像,真是太像了。” 这丫头与其生身母亲陈巧巧,竟似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陈忘得知芍药竟是自己的亲生女儿项念云之后,看她的眼神更是别有异色。 自十年前盟主堂惨案之后,陈忘早已心如死灰,自认为世间再无牵挂,自暴自弃,蹉跎岁月,而令时光虚度,生命空逝。 不想上天垂怜,不仅让他有一个女儿存活于世,还将她送还到自己身边。 希望之火在一团死寂的灰烬之中熊熊燃烧起来,陈忘似乎又找到了活着的意义。 见到芍药,陈忘冲上前去,自认为父女相认,皆大欢喜,不想芍药竟只呆呆立着,犹如木鸡。 见此情形,韩霜刃开口命令:“鬼目,还不为这丫头解术?” “解术不难,只是……”摄魂师鬼目犹豫片刻,方才开口道:“只是,统领是要她仍然做芍药,还是做她自己?” “当然是她自己。”未待韩霜刃开口,陈忘便抢先答道。 “那便是要为她解开十年前加之于身的摄魂炼傀之术了!”鬼目想了想,道:“如此,只需要念出她的真实姓名即可。只是解术之后,可能会有难以预计的后果。” “什么后果?”陈忘急切地开口问道。 摄魂师鬼目回答中肯:“只因这丫头当初精神崩溃,那新任统领才能骗我施展摄魂之术加以治疗。但是,你可知这丫头当年为何会精神崩溃?我封印的记忆又究竟是什么?” 老婆子鬼目嘶哑的声音在空旷的墓穴之中回荡,听起来阴惨惨的,让人不禁心底生寒。 陈忘心中忐忑,急切地想要寻求真相,追问道:“是什么?” 韩霜刃颇不耐烦地催促道:“鬼目,有话快说,少卖关子。” “是,统领。”韩霜刃有话,鬼目不敢不从。 她老实答道:“这丫头,亲眼目睹了母亲的死亡,而弑母之剑,就在那个被母亲描述的犹如英雄般的父亲手中紧紧握着。” 陈忘闻言,身体一软,跌倒在地上。 没想到,一切痛苦的根源,竟还是来自于自己。 他双手抱头,蜷缩在一旁痛哭,几不欲生。 听到陈忘痛苦的哭声,鬼目暂时闭口不言,古冢之中陷入短暂的可怕寂静之中。 可思索片刻,鬼目还是将其中利害和盘托出:“若是让这丫头做她自己,不知道当年那段痛苦的记忆恢复之后,她究竟会不会再次精神崩溃?毕竟,经历了那种事,对一个当时只有五岁的小丫头而言,实在太过残忍。且对于你这个父亲……” 鬼目停顿少许,接着说:“可是,若只让她做芍药,那黑衣新统领加在她身上的炼傀之法亦不可解,再遇那新统领时,这丫头很有可能被人操控,不能自己。” “黑衣新统领是何人,”韩霜刃厉声质问:“我杀了他!” 凝霜剑似乎感受到主人心中的杀气,振振有声,似有寒气外放,使墓室之内又冰冷了许多,压的人喘不过气来。 可最多是无能之怒罢了。 韩霜刃活的太久了,以至于从前忠诚于他的老兄弟早已相继离世,而新的势力又被自己的“好徒儿”厉凌风逐一清除更换。 就连自己亲手打造的黑衣十二队,如今还认识他的,也只剩下潮女妖汐落和摄魂师鬼目二人。 鬼目全力对抗冢中寒气,哆哆嗦嗦地勉强答道:“厉凌风消失后,新统领在严家的扶持之下上位,一直都以面具示人,以统领黑铁令号令黑衣。莫说旁人,便是十二队队长,都不曾有人见过其真实面目。” 韩霜刃听后,默然不语,就连凝霜的寒气也收敛了几分。 属于他的时代早已落幕。 “云儿,”韩霜刃的声音苍老了许多,语气中透露出些许无奈,想了一想,还是开口道:“小云朵的事,还是要你这个父亲做主。” 陈忘蜷缩在地上,内心被无尽的痛苦填满,听到师父这一声呼唤,再抬头时,已是蓬头垢面,涕泗横流,与先前判若两人。 陈忘的手中紧紧握着一抔黄土,攥成黄泥,又沿着指缝淌出,似乎握的越是紧,淌出的也便越多。 可他却不敢将手放开。 经历种种,好不容易看到的一点希望,他太害怕失去了。 陈忘抬头,看到芍药那张酷似陈巧巧的面庞,心中更愧,犹豫再三,竟先将头一垂,任长发遮面,无奈地喃喃道:“还是先让这丫头做回芍药吧!” 鬼目听罢,拿出铜铃,轻轻一摇,那被扮作阎王的人傀赫威便端来一碗热气腾腾的醒神汤,并将之交给陈忘。 鬼目道:“这丫头在桃源村村口时,触景生情,封印的记忆冲撞禁制,是她头痛不止。因此,在将她扮作鬼新娘前,我已用阴阳鬼目加固记忆封印,使之忘记桃源村种种,不再受头痛折磨。喝下这碗醒神汤之后,小丫头应当能恢复如初,且记忆封闭,再不会想起从前之事。” “再也不会?”陈忘持汤的手有些微微颤抖似在犹豫。 “也不尽然,”鬼目坦然道:“日后,若你反悔,想要解除十年前加于她身上的摄魂炼傀术,却也不难,只要唤出她的真实姓名即可。只是,我一双阴阳鬼目已毁,此术一解,便是我在场,也无法再次为她封印记忆。若那时她想起那段残酷的往事,结果如何,便要看天地造化了。” 陈忘点点头,明白了鬼目的话。 他定了定神,将那碗醒神汤小心吹的温凉些后,慢慢地灌到芍药口中。 随着醒神汤入腹,芍药木讷的眼神逐渐清澈,映入眼帘的,是陈忘那憔悴失神的面容和脸上未干的泪痕。 “大叔,你怎么了?”看到陈忘的脸,芍药突然感到一阵莫名的心痛。 “我没事。”陈忘用手在脸上胡乱摸了两把,擦去泪痕,慈爱温暖的眼神聚焦在芍药稚嫩的脸庞上。 “大叔,你能看见啦!”发现陈忘眼神波动的芍药,就连声音都变得欣喜异常。 陈忘点点头,道:“看见了,多亏了丫头,今后都能看见了。” “嘿嘿!”芍药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直到确认陈忘平安无事,芍药才有功夫看一眼周围的环境,却见四下里空旷幽暗,寒气逼人,甚至与两个陌生的老人共处一室。 芍药见状,深感危险,下意识地将陈忘护在身后,生怕他再强行运功,导致前功尽弃。 可转念一想,又总觉得哪里不对,便恍恍惚惚地问道:“大叔,这里是阴曹地府吗?我在村口,好像看到了勾魂的无常。” “傻丫头,不必害怕,”陈忘反将芍药护在怀中,承诺道:“有大叔在,从今往后,天上地下,再也没有人能欺负你。” 似乎觉得承诺不够份量,陈忘继续补充道:“就算真是地狱里的恶鬼无常,也不行。” 依偎在陈忘的怀里,芍药忽然感觉到满满的安全感。 此时此刻,身在人间或是地狱,似乎也变得不是那么重要了。 第327章 传奇陨落 师父,师父…… 为师者,应若父,爱深责切,授人以安身立命之技。 事师者,当如父,尊深敬重,践之以尊师重礼之道。 故俗语有云:一日为师,终身为父。 是故,被称为师父的人很多,称得上师父的人却很少。 为人师父者,当倾囊相授而不藏私,循循善诱而不激进,耳提面命,谆谆教导,诲人不倦;切忌担师父之名,颐指气使,行不教而诛之举。 对项云而言,韩霜刃称得“师父”二字。 忆往昔,韩霜刃年少之时,也曾提三尺长剑,立不世之功勋;也曾峥嵘岁月,搅动天下风云;也曾仗义行侠,铲除世间不平。 岁月匆匆,韶华易逝。 自太祖朱羽骤然薨逝,身负震主之不世功勋的韩霜刃成为后世君王忌惮的对象。 阴谋、猜忌、打压、阳奉阴违、明枪暗箭…… 躲得了一时,可能躲得了一世? 心老志难成。 一朝心疾复发,隐居古冢,韩霜刃早已心灰意冷,懒管江湖庙堂之事。 独活于世,知己日渐凋零。 绵长的寿命换来的,是无尽的孤独。 受困于朝堂,绝迹于江湖。 天地悠悠,江山依旧,故友凋零…… 可容身处,仅一荒村古冢而已。 哀,莫大于心死。 人活一口气,其心若死,寿命太长,反而变成了一种累赘。 可以说,是那个偶然闯入古冢之中的叫做项云的孩子,间接地拯救了韩霜刃逐渐死寂的内心,给他枯燥苍白的生活增添了一抹独特的亮色。 一切,就像是上天特有的安排,垂暮与新生的碰撞之下,竟迸发出无比璀璨绚烂的火花。 韩霜刃将自己的毕生心血都倾注在这个名为项云的孩子身上,将武功、德行甚至智慧都倾囊相授,好给自己漫长的生命留下些值得纪念的东西。 传承,也是一种独特的使命。 那孩子就像一块璞玉,悟性、智慧和品行都远超常人,生而不凡,却流落荒山,与山石共处。 “玉不琢,不成器。” 是韩霜刃成就了项云。 他就像一个眼光独到且技艺高超的雕刻师,将自己一生的技艺全都用来雕刻这块玉石,让它超脱樊笼的桎梏,大放异彩。 可是,韩霜刃为了自己对太祖朱羽的承诺,竟亲手将项云推向一条不归路。 一条身处高位,为万人敬仰,也被万人觊觎的孤独之路。 项云,会成为第二个自己吗? 这个好徒儿终究不负所望,凭借自己的努力走到了那个位置,还拥有了一众真正的兄弟。 而经过多年的闭关,韩霜刃已用凝霜剑的寒气遮蔽心火,心脉之损,假以时日,也并非无望修复。 可就在闭关最关键的时刻,外界却突逢异变。 盟主堂惨案于一夜之间突然发生,辛苦筹谋毁于一旦,被寄予厚望的徒儿项云从武林盟主变为江湖公敌,且不知所踪。 前功尽弃,急火攻心。 受损的心脉一点点蚕食着韩霜刃日渐老迈的身躯,历经十年的煎熬,这位武林传奇的生命即将走到尽头。 承蒙上天眷顾,临死之前,竟让韩霜刃再逢项云,并阴差阳错间,帮助项云认出他的亲生女儿“小云朵”。 韩霜刃以身许国,家族无后,消失十年的徒儿项云和“小云朵”的出现,倒让他避免了老无所依的悲惨结局。 只是韩霜刃却并不想自己的徒儿久留桃源村,送自己最后一程。 前日,摄魂师鬼目通过赫威等人之口,得知因武林盟主龙在天重启江湖杀令,命令江湖各派追杀项云,与此同时,放出项云要回桃源村的传言。 各门各派武林人士得知项云出山的消息,为报旧日盟主堂惨案之仇,竟纷纷聚集在桃源村周围,欲联合起来,戮力同心,截杀项云,为武林除害,为江湖屠魔。 面对眼前的种种凶险,韩霜刃宁肯自己孤独等死,也不愿爱徒耽搁时日,以身犯险,遂令陈忘避其锋芒,先走为上。 陈忘却不肯走。 年少之时,陈忘孤苦伶仃,与山林作伴,与野兽为伍,若非误打误撞进入古冢之中,被韩霜刃教导成人,只怕至今还在山林之中摸爬滚打,食不果腹。 迈入江湖,虽历经沉浮坎坷,岁月蹉跎,仍不敢忘教养之恩。 恩深似海难报,情重如山难移。 如今师父韩霜刃旧疾复发,寿数将终,陈忘怎能忍心弃之独走,令师父孤苦伶仃地死在这古冢之中? 唯有膝前尽孝,送师父最后一程。 如此一连三日,陈忘如同少年学艺时那般,与韩霜刃同处古冢,朝夕为伴,寸步不离,事之如父,敬之如神。 生命之火即将熄灭,韩霜刃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急速衰老。 白发脱落,皱纹满身…… 身体迅速干瘪,形容枯槁,似皮肉包裹的骷髅。 一代英豪,终将迎来自己的落幕时刻。 第四日…… 韩霜刃感觉自己的生命即将走到尽头,遂将陈忘唤至膝前,那百年间紧握寒剑凝霜的手颤巍巍地搭在陈忘肩头,用力地张开嘴,似有话要说。 陈忘见状,急忙将耳朵贴近了韩霜刃的嘴巴。 韩霜刃缓缓开口道:“云儿,你虽身负大恨,但若果真斗不过他们,能带小云朵避世而居,也未尝不可啊!” 这便是韩霜刃留下的唯一遗言,没有要求徒儿清理门户,没有要求徒儿报仇雪恨,甚至没有要求徒儿继承师门遗志,保天下太平…… 他只想让徒儿能好好活着,仅此而已。 说罢,韩霜刃搭在陈忘肩上的手突然没了力气,一下子垂了下去。 与此同时,寒剑凝霜不断散发的寒气迅速内敛,凝于剑身之中,古冢内经年不散的寒气也倏忽不见,竟似有暖流自古冢外迅速涌入。 凝霜剑原本是插在韩霜刃身侧的石床之上的,此刻却突然一歪,不偏不倚,正倒在韩霜刃的怀抱中。 剑有灵乎? “师父!” 古冢之中,传来一声嚎啕,撕心裂肺,痛彻心扉。 一代武林传奇就此陨落。 韩霜刃坐化的石床之上,忽有几行寒霜凝结的字迹显现: 生而不凡,自创剑法,打遍天下,未逢敌手。 路见不平,行侠仗义,兄弟携手,共举义旗。 驱逐外虏,力挫群雄,天下一统,海晏河清。 执掌江湖,协理朝堂,承平盛世,国泰民安。 功高盖主,遭人忌惮,盛极而衰,天命使然。 绸缪数载,毁于一旦,天不假寿,人何以堪? 天数无尽算,人力有穷时。 我,不过是一江湖人,仗剑游侠,逍遥快意,天下于我何加焉? 陈忘是唯一一个得以亲眼目睹这转瞬即逝的寒霜凝结而成的字迹的人,读罢,感慨良多。 他跪倒在师父面前,重重的磕了三个响头,随后走出古冢,将墓门永远封闭。 从此,这世上少了一个牵挂他的人,又多了一个他要牵挂的人。 在墓室之外,陈忘又朝古冢拜了一拜。 师父的临终遗言,他恐怕是听不得了。 杀妻之恨,夺女之仇,还有那么多盟主堂的弟兄,那么多死于盟主堂惨案的武林豪杰…… 一路南行,经历种种,陈忘已死之心被一点点点燃,不揪出幕后黑手,叫他如何善罢甘休? 五日之约将近,待银针拔毒恢复实力,完成与江浪十年前未竟之决战后,无论输赢,陈忘都将整装北上,尽己所能,揭开那盟主堂惨案的真相,揪出这一切的幕后黑手,还武林一个真相,还江湖一个公道。 统领虽死,摄魂师鬼目却不愿离开。 她是第一代黑衣,年幼时便已做了黑衣队长,对初代统领韩霜刃崇拜有加,忠心耿耿。 韩霜刃死后,鬼目甘愿为韩霜刃做守陵人,与古冢为伴,青灯香烛,日夜相守,终老于桃源荒村。 说来也怪。 陈忘待在古冢的这些日子,桃源村倒是异乎寻常的平静,虽有白震山、杨延朗、展燕在桃林周围巡查警戒,却并未见到前来找项云寻仇的武林人士的踪影。 他们,究竟在何处聚集,又将谋划出怎样的行动? 外传—拜眼教 高大的穹顶之上,镶嵌着无数只巨大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仰望着它们的信徒。 这里,是拜眼教的总坛。 眼,是沟通天地的桥梁,是连接人心的窗户。 通过眼睛,可以对灵魂施加影响,甚至控制人心。 崇拜眼球,运用眼睛的力量蛊惑人心,收服信徒,壮大力量,是为拜眼教。 今天,是拜眼教的大日子——圣女诞生的日子。 拜眼教的信徒云集于总坛之中,共同见证圣女的诞生。 高大的祭坛之上,有一个巨大的玉石眼球,发散出绚丽夺目的光芒。 眼球正前方,红色的幕布笼罩着一个小小的身躯,隐约可以看出人形。 主教拄着镶嵌着黑色眼睛的权杖,一步步走向高大的祭坛,转身面对台下的信徒,高呼道: 天上地下,唯眼独尊。 千秋万代,亘古以存。 号令天下,莫有不从。 众信徒伏地高呼:“天上地下,唯眼独尊。千秋万代,亘古以存。号令天下,莫有不从。” 主教满意地点了点头,却并不急于揭开幕布,反而抬手向祭坛下一指,道:“今天,拜眼教有一位新入教的信徒,就由他来为圣女揭幕。” “什么?”祭坛之下议论纷纷:“一个新人,凭什么获此殊荣。” 可当那个新人一步步走上台阶,脱掉那遮着面部的斗篷时,祭坛下却忽然安静了下来。 “韩霜刃?” 不知是谁惊呼了一声,打破了这短暂的平静,喧哗如潮水一般涌来。 “怎么会是他?”所有人几乎在一瞬间便认清了这张脸。 是啊! 天下谁人不识君: 太祖皇帝朱羽的结义兄弟,武林的盟主,黑衣的统领,朝廷的爪牙。 外围几个不太坚定的信徒,甚至已经紧绷双腿,准备随时跑路了。 “天上地下,唯眼独尊……” 听到熟悉的口号从韩霜刃的口中说出,信徒们先是诧异,随后便是狂欢式的大呼。 主教满意地看着韩霜刃,像欣赏一件得意的杰作:毕竟,对他施展摄魂术并不容易,损失了十二名长老级别的人物,才得以完成。 此刻,韩霜刃将代替主教,亲手完成替圣女揭幕的仪式。 主教的权杖高高举起,喧哗一片的教徒瞬间安静下来。 “圣女出世,众生伏拜。”主教一声高呼,众信徒们再一次跪倒在祭坛之下。 圣女,是更完美的工具,控制众生的工具。 主教曾掳掠了数百个发育中的女孩儿,施加摄魂术,试图以心灵控制来影响生理发育,花费了整整一年时间,最终培育出一双完美摄魂的阴阳鬼目。 至于那些失败的作品,都被残忍的挖出双目,祭祀到祭坛上的那一只玉眼之中了。 韩霜刃机械地走到幕布之前,双手各拿起幕布的一角,缓缓的将之揭开了。 脚,腿,手,身体,脖子,嘴巴,鼻子…… 眼——一黑一白的两只眼睛直勾勾的盯着韩霜刃的双眼,那是勾魂摄魄的阴阳鬼目。 “怎么回事?”主教蓦的看见韩霜刃手中的动作停下了,催促道:“愣着干嘛!还不快为圣女揭幕?” 被小女孩儿的阴阳鬼目盯住的韩霜刃,因摄魂术而混沌的意识海中仿佛突然注入了一丝清明,海中漩涡里,一个小女孩儿在不断下沉,张开双手朝他呼喊着:“救我,救我,快救救我。” 似乎发觉情况有些不对,主教的权杖就地一杵,刚准备站起身来,制止韩霜刃看向圣女的眼睛,却又听得总坛外一阵骚动。 循声望去,只见一队全副武装的士兵从大门口鱼贯而入,包围了所有的教徒。 紧随大军之后的,是一个身着黄金铠甲的将军,手中的宝剑寒气凛冽,似乎将周围的水雾都凝结成肉眼可见的白霜。 “朱羽?”主教的眸子一凝,看向那身着金甲之人,心道:“当朝的帝王,居然亲自带队来了。” 朱羽也看向主教,那眼神深不可测,不怒自威,开口时语气却出奇的平静:“前朝的大祭司吗?果然是你。天行大道,惩恶扬善,除旧立新。你族占据中原,多行不轨,今已遭天谴,族灭国亡。而今新朝方立,天下太平,何故逆天而行,危害世间呢?” 一年前,中原地区发生多起女孩儿失踪事件,引起了朱羽的注意,遂派遣锦衣密探前往调查,均一去不返,再无音讯。 面对这种诡异的情况,韩霜刃主动请缨,前往调查,几经周折,终于查到了此事与一个称做拜眼教的邪教有关。 在韩霜刃传给朱羽的密信中,隐晦地描写了拜眼教的恐怖以及与那个被朱羽赶出中原的异族王朝千丝万缕的联系。 兹事体大,韩霜刃决定以身入教,进一步探寻真相。 此后,韩霜刃便同那些锦衣密探一样,再也没有了音讯。 结义兄弟韩霜刃的能力,朱羽是十分了解的,面对这种突发情况,朱羽不敢怠慢,亲自带兵来到韩霜刃最后消失的地方,并在韩霜刃遗弃的宝剑凝霜剑的指引之下,找到了拜眼教的总坛。 面对军队的包围,主教的脸上竟无丝毫惧色,反而开口道:“你来了,也好,省的我去找你。今日,就是你的覆灭之日,我族将重新崛起,你们注定永远被奴役。” “大言不惭!”帝王一怒,杀伐之气溢满眼眸。 朱羽一抬手,道:“杀!” 顶盔掼甲的士兵举起弓箭,瞄准了主教。 “天上地下,唯眼独尊。”主教的权杖高举,杖上阴气森森的鬼眼发出诡异的光芒。 “天上地下,唯眼独尊。”信徒们突然转身,直面那些包围他们的士兵,一双双眼睛死死盯住士兵的眼睛。 不一会儿,那些士兵的眼神仿佛一下子失去了神采,手中的长弓缓缓调转了一个方向。 竟都对准了朱羽。 朱羽本人也对上了一颗可怕的眼睛,在一瞬间,仿佛灵魂都要被抽离了去。 然而关键时刻,朱羽充分发挥了帝王的杀伐果断,一把抽出寒剑凝霜,冲着自己的手掌就是一划,皮肉翻卷,血尚未来得及流出,便被凝霜剑刺骨的寒气冻结。 疼痛的感觉让朱羽瞬间清醒过来,大喝一声:“韩卿,接剑!” 宝剑凝霜被凌空抛出,翻转了几个跟头后,被祭坛之上的韩霜刃稳稳接在手中。 生死攸关之时,朱羽将所有的信任和希望都寄托在自己的结义兄弟韩霜刃身上。 韩霜刃此刻背对朱羽,半蹲在地上,右手握紧了寒剑凝霜,左手仍然掀开一半幕布,紧紧盯着小女孩儿的一双阴阳鬼目,一动不动。 “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 韩霜刃似乎听到无数女孩的呐喊和呼救,她们的眼睛被刀生生地挖了出来,就像挖在韩霜刃自己的眼睛上,那种绝望让他感同身受。 与此同时,凝霜剑的寒气也从手中传来,冻结了脑中那片混沌的意识海。 “哈哈,哈哈哈哈哈……”总坛中回荡着主教的狂笑,那是胜利在望的笑容,仿佛灭族之仇顷刻便会报应在朱羽身上。 “朱羽,”主教开口了,语气颇为得意:“没想到穷途末路的你,竟会将希望寄托在韩霜刃的手上,却想不到,你的生死兄弟,早已成为我手中的傀儡。想来,死在自己最信任的人手中,也未尝不是一件趣事。” “杀了他。” 未等朱羽有任何回应,主教的权杖便已经指向他,并下达了命令。 被摄魂术控制的士兵齐刷刷松开弓弦,无数支羽箭射向朱羽。 与此同时,祭坛上的韩霜刃也转过身来,一跃而下,踩着信徒的肩膀,蹭蹭蹭蹭蹭,三步并作两步,以凝霜剑开道,飞身至朱羽面前。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滞。 面对迎面而来的剑刃和羽箭,朱羽毫无退避的动作,甚至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身为帝王,即便是死,也要有尊严的去死。 更何况,死的未必会是自己。 真龙破冰而出,冻结的心湖瞬间碎裂。 韩霜刃手中的凝霜剑触及朱羽的瞬间,竟突然改变了方向,只见剑光闪闪,舞动之处,羽箭尽数被斩落在地。 韩霜刃猛地回头,一双眼睛死死盯着祭坛上的主教:那是一双由阴阳鬼目从地狱中带回来的,由无数被挖去眼睛的小女孩儿的眼睛组成的眼睛。 一双复仇的眼睛。 凝霜剑的寒气瞬间笼罩了整座总坛,一种莫名的压迫感在信徒之中蔓延开来。 “天,天上地下,唯,唯,唯眼独尊。” 主教颤抖着念着台词,双膝瘫软,竟然跪倒在祭坛之上。 “挖了他的眼睛,挖了他的眼睛……”无数女孩儿的低语在韩霜刃的脑海中回荡,那是阴阳鬼目的影响吗? 韩霜刃看了一眼祭坛之上的圣女,猛地一握剑柄,剑身上凝结的白霜猛地迸裂开来,却听“嗖”的一声,凝霜剑脱手而出,一下子贯穿了主教的喉咙,将之钉在那巨大的玉眼之上。 主教几乎没有挣扎,立时便丢了性命。 被摄魂术所控士兵们被寒气一凛,瞬间清醒过来,顶盔掼甲的战士们纷纷朝朱羽跪拜。 韩霜刃退在朱羽身后。 一身金甲的帝王俯瞰着他的战士,开口道:“起来吧!朕赦你们无罪。” 此战,彻底摧毁了企图颠覆的邪教拜眼教,摄魂邪术被尽数销毁,几乎销声匿迹。 在韩霜刃的力保之下,拥有阴阳鬼目却尚未作恶的圣女被定义为无罪,但人虽无罪,怀璧其罪,其人被关押起来,由韩霜刃亲自教育引导。 后,韩霜刃组建黑衣,那小女孩成为一代黑衣之中年纪最小的队长,代号摄魂师,名曰鬼目。 鬼目被韩霜刃救出魔窟,教导成人,最终陪伴韩霜刃度过了最后的时光。 一生之中,从未作恶。 第328章 群雄汇聚 桃源村的宁静只是假象,事实上,这座罕有人迹的荒村早已处于群狼环伺之中。 只过是山有猛虎,引得狼群忌惮,这才隐忍未发,蛰伏待机。 毕竟,除了赛阎罗赫威这等急功近利的愣头青之外,还没人敢单凭自己的力量,面对那个曾引发江湖浩劫的大魔头项云。 更何况,这些武林人士还都不约而同的接到了来自武林盟主龙在天的夫人朱仙儿的一纸召令,全都被召集在桃源驿站之中。 当年盟主堂惨案之后,武林第一美女朱仙儿便做了个有名无实的寡妇,碍于项云所作之恶,亦不曾以盟主夫人自居。 可这种状态并未持续多久。 当新任武林盟主龙在天继位之时,朱仙儿便被父亲朱修许配给龙在天,又做了一次盟主夫人。 虽说朱仙儿与项云并无夫妻之实,可毕竟处于舆论的风口浪尖上,再嫁之人仍是武林盟主,不免惹人非议。 对此,常有好事之徒调侃:“流水的盟主,铁打的夫人。” 值此群雄会聚之日,前来参与围剿魔头项云的武林豪杰们议论纷纷,皆想借机一睹这位当年武林第一美人的芳容,看看是什么绝世容颜,竟引得前后两大武林盟主拜倒在其石榴裙下。 正议论间,驿站二楼的客房房门“嘎吱”一声,缓缓地打开了,自房门中款款走出两个身姿婀娜的丫鬟,然后才是这次聚会的主角——盟主夫人,朱仙儿。 朱仙儿一出现,桃源驿站中喧哗一片的武林人士登时安静下来,目光全部聚集在这个当年武林的第一美人身上:只见她淡妆浓抹,红衫罗裙,年纪虽是大了一些,可非但不显老,反而更具风韵,将在座的男人们连眼睛带魂儿都一并勾了去。 众豪杰沉迷于美人的风姿,一时愣怔,竟然冷场了好一会儿。 片刻寂静之后,不知是谁带头喊了一句:“如何诛杀魔头项云,还请夫人示下。” 一人声张,群雄响应。 众人皆附和道:“还请夫人示下。” 项云虽已销声匿迹十年之久,但凶名在外,除赫威等个别急于争功的愣头青外,其他武林中人还不敢有独自取胜的痴心妄想,只望能够抱打成团,或许靠人数优势,可以换取一二胜机。 正因如此,看似被盟主夫人召令聚集的武林群雄,实则多是借此机会,形成同盟,共对大敌。 朱仙儿步履娉婷,款款走到一众武林人士面前,打眼看去,聚集于此寻仇的多是些三教九流、沽名钓誉之辈,并未见着四大派的身影。 美人的脸上浮现出不易察觉的浅笑,竟不知她在想些什么。 尚未开口,朱仙儿倒先朝众人鞠了一躬,而后朱唇微启,道:“盟主一令,竟劳动诸位英雄汇集于此,朱仙儿先代夫君谢过诸位。” “除魔卫道,乃我辈之责,何以言谢?” 说话的,乃江湖人称“岁寒三翁”松竹梅三伯翁中的竹伯翁,其挚友松、梅二伯翁早于十年前死于盟主堂惨案之中。 回忆往昔,竹伯翁老泪纵横,道:“来此处的,无不与项云有不共戴天之仇,有仇不报,非君子也!” 话音刚落,便有人附和道:“是啊,不共戴天!非食其肉,寝其皮,难泄吾等心中之愤。” 颇为奇怪的是,这附和声声音嘈杂,回响重重,竟是五人异口同声合力发出的。 这五人站成一排,各有残疾,以一只耳万事通为首,连带他那哑巴老婆哈哈儿及麾下黑面鬼祁连海、断神腿宋子义、无指神掌孟冲,合成“五老残”。 “五老残”并非盟主堂惨案的受害者,却与项云有不共戴天之仇。 早在十年前武林大会的更早之前,他们便均和项云有过并不愉快的交集。 此五人都乃枭雄之辈,走的乃是不入流的邪道,若放任自流,不说祸乱武林,至少也能为害一方,怪只怪运气不好,碰到项云,未及扬恶名于天下,便被扼杀于摇篮之中,还落下一身残疾。 盟主堂惨案之后,项云被称为魔头,这五人摇身一变,竟成为受害者,以正道之名勾结串联,竟也能与名门正派混迹一处。 真堪称是正邪难辨,黑白颠倒。 朱仙儿听驿站里一片喧嚣,大都嚷嚷着报仇雪恨的混话,却唯有一面容俊俏的年轻人默然不语,抱剑斜倚在驿站的柱子上,显得卓尔不群。 美人好奇心起,忍不住询问道:“这位小郎君,莫非是江湖中的后起之秀,人称金霄剑的萧玉郎?我知你是世家子弟,与项云井水不犯河水,理应素无恩怨才对,怎么也来趟这趟浑水?” 萧玉郎确实与项云并无恩怨,只是武林大会召开在即,欲借项云扬名,增添些声望罢了。 此刻,萧玉郎听闻盟主夫人询问,自不可将心中盘算在众位英雄豪杰面前言明,只摆出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慷慨陈词道:“惩恶除魔,大义也。江湖仁人志士,皆可为之。” 此语正气凛然,掷地有声,赢得满堂喝彩。 群雄汇聚,跃跃欲试。 朱仙儿身为盟主夫人,非但未曾遵守武林盟主龙在天发布的盟主杀令,号召群雄除魔,反而给他们泼一盆冷水。 只见朱仙儿躬身致歉,开口道:“诸位豪杰远道而来,为武林除害,其心可嘉,其志可表。然而,我不得不告知大家,盟主情报有误,桃源村荒废已久,项云并未来此。” “什么?那不是白跑一趟!” “龙盟主又发江湖杀令,又给情报,结果还是个假情报?不可思议。” “不在此地,那项云去了哪里?但有消息,我必追而杀之。” …… 一时间,唠叨抱怨之声此起彼伏,吵嚷一片。 朱仙儿见此情形,只在心中暗笑,开口却道:“此事乃是龙盟主思虑不周,未经证实便发出情报,为解诸位鞍马之劳,盟主特命我准备了些许盘缠,供诸位回程使用。” 说罢,将双掌轻拍,便有几名窈窕侍女从驿站客房中走出,纤纤素手各托一精致白玉盘,上面垒满了金银。 众豪杰虽心中不忿,然而看着一箱真金白银端出来,自觉至少没白来一趟,当即排队领钱,准备散伙。 朱仙儿见无人发难,刚长吁了一口气,却听得门外一声大喊:“夫人既已嫁作人妇,何必顾念旧情,私纵魔头呢?” 此语中气十足,话音未落,又听驿栈大门“哐当”一声打开了,有阵阵狂风吹入客栈之中。 众豪杰循声而望,只见有一人昂首挺胸,大步迈入驿站之中,强大的气场压的驿站中的武林人士喘不过气来,竟不自觉挪动脚步,为那人让出一块空地来。 那人身后,还跟着两男一女,步态沉稳,呼吸平顺,皆非泛泛之辈。 一只耳万事通曾作过一本《江湖豪侠录》,对江湖人物颇有研究,一眼便认出那两男一女。 他对身边人道:“乖乖,不得了不得了,不久前刚被妹妹夺位的白虎堂前任堂主白天河、青龙会杨天笑的亲侄子杨志兴,还有塞北燕子门门主展雄的夫人——人称塞外飞燕的燕飞儿燕女侠。乖乖滴,什么人能把这三人组成一队?” 可是,当万事通仔细审视站在最前面的男人,将脑海之中的记忆检索万遍,却一无所获。 这领头的,究竟是何方神圣? “厉凌风?你怎么敢来这里?”朱仙儿一眼便认出来人,惊诧之后,立刻便警告道:“我劝你不要多管闲事。” “多管闲事?”厉凌风嘴角上扬,轻蔑地看着朱仙儿,轻哼一声,嘲讽道:“台前风光久了,别忘了自己是个什么货色。” 说罢,厉凌风竟不再理会朱仙儿,反而朝诸多武林人士开口,道:“据我所知,魔头项云正在桃源村内。诸位如若不信,此地已经不远,何不自去查探查探,何必听信此妇人的一家之言?” 此人虽声名不显,但看他身后跟随这三人的份量,想必绝非泛泛之辈,况其所言不无道理,多两脚路程而已,若因一时失察就此放过魔头项云,岂不遗憾。 众豪杰听此提议,一拍即合,勾结串联,浩浩荡荡杀向桃源村。 待众人退走之后,厉凌风径直走向朱仙儿,步步紧逼,直迫得这位盟主夫人倚在栏杆上,退无可退为止。 厉凌风居高临下,颇具挑衅地看向这位美人,开口道:“夫人,既谋大事,何念旧情?” 朱仙儿眼巴巴地看着厉凌风,身为盟主夫人却被逼迫至如此境地,却又无可奈何,只得任人欺凌。 无他,实力不足而已。 厉凌风见朱仙儿没有反驳,便不再理会她。 他转过身去,向身后三人抱拳行礼,道:“诸位,项云必死无疑,三位若不想要自己的亲人牵涉其中,可要快些行动了。” 燕飞儿、杨志兴、白天河三人对视一眼,立刻冲出驿站,兵分三路,向桃源村奔去。 厉凌风目送三人远去,遥望桃源村,眼中似有泪光,可转瞬便化作凛冽的杀气。 “师父,不肖之徒厉凌风,来为您送终了!” 第329章 倦鸟归巢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透过破旧的窗棂打在陈忘的脸上,迫使他睁开朦胧睡眼,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赶走了一身困乏。 这一夜,陈忘睡了一场十年来从未有过的好觉,在他自己的家中。 在料理完师父的后事之后,陈忘便带着芍药回到家中。 那曾是他和巧巧幸福的小屋,如今却早已破败不堪,遍布灰尘和蛛网。 陈忘花了整整一天时间,将房屋和院落打扫出来,并尽可能还原成原来的样子。 院落中的一草一木、房屋中的一桌一椅,都藏着他和巧巧的一点一滴,藏着那些根植于心的不可磨灭的回忆。 逆着阳光,陈忘的目光落在窗前的桌椅上。 年少之时,每天早晨醒来,巧巧就坐在那张桌前,对镜梳妆,飞瀑般的长发透露出清晨的点点微光,显得梦幻而迷离。 看着看着,陈忘竟有些恍惚,仿佛巧巧仍旧坐在那里,待一愣神的工夫,才看到那桌椅早已老旧斑驳,人亦不在。 “大叔,”屋门吱呀一声打开了,探出个小小的脑袋:“太阳晒屁股了,该起来用早饭了。” 听到芍药的催促,陈忘不敢怠慢,赶忙起身,用冷水洗了把脸,便急匆匆走出卧房,在一张仅容二三人的小小餐桌前坐下。 芍药早早起来,捡了些桃枝烧火,仔细熬煮了一锅热粥,暖了两张贴饼,又摘些可食用的野菜调味,将一张小桌摆置的满满当当,简单而又不失丰盛。 见陈忘来了,芍药将洗好的碗筷奉上,口中却抱怨道:“早起寻了好久,不见白震山老爷爷三人踪影,不知他们饿着肚子,能跑到哪里去?” “许是又去村子周围巡查了,”陈忘暗自揣测,随即亲手给芍药盛了一碗粥,道:“丫头,先不管他们,咱们先吃饱再说。” 芍药接过碗筷,坐在陈忘对面,用贴饼裹满了野菜,递给陈忘,道:“大叔,你可要多吃一些,吃完了,我就要对你施针拔毒。剧毒除尽,再好好休息一阵,今日还要与那驿站的怪人决斗,可不许亏了力气。” “嗯。”陈忘应了一声,接过贴饼,大口嚼了起来。 女儿的出现让陈忘重新燃起生活的希望,这一次,他一定要保护好自己的亲人,绝不会重蹈十年前的覆辙。 用过饭,陈忘并未着急让芍药施针,反而先带着芍药,走到院子里散步。 院子里有一棵茂密的梧桐树,是当年自己离乡之时,与巧巧一起种下的。 当年,它也只是一棵半人高的小树,如今竟长成了比屋子还要高的参天巨木,枯黄的叶子密密麻麻地挂在枝头,风一吹,刷啦刷啦地响着。 陈忘听着树叶摇摆的声音,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冲到梧桐树前,半蹲在地上,绕着树干转圈,像是在寻找着什么。 对于陈忘的行为,芍药虽感到有些疑惑,但也跟着陈忘的步子移动,目光瞥来瞥去,忽一仰头,指着高处道:“大叔,你是在找这个吗?” 陈忘抬起头,随着芍药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树干之上,刻着三个手牵手的简易小人。 两个人要大一些,一个头顶上写着“云”字,另一个头顶上写着“巧”字,中间的那个人要小一些,挤在两个大人中间,像是后加上去的,头顶是一个“念”字。 那是当年种下这颗梧桐时,巧巧亲手刻上去的图画,当初只刻了他和巧巧两个人,中间的头顶“念”字的小人儿,应当是女儿出生之后,巧巧加上去的。 之所以自己怎么都找不到,是因为它们都随着树干长高了,而自己仍旧固步自封,沿着底层寻找。 摸着树干上的刻痕,回忆涌上心头,陈忘竟一头靠在梧桐上,痛哭了起来。 芍药仔细看着树上刻的画,有一种说不出的熟悉感觉,但由于鬼目对其记忆封印的加固,使她本就模糊的记忆,变得更加遥不可及。 “大叔。”芍药伸出小指头,勾了勾陈忘的手,想要劝慰,却不知从何劝起。 低头看了看芍药,陈忘很快便用衣袖将眼泪擦干,牵着她的手,走到院子的另一头。 在那里,搭建着一个简易的剑炉,炉子旁边,栽种着一棵满身剑痕的苹果树。 这剑炉中一共铸造出两把剑,一把是自己的“云巧剑”,而另一把,便是江浪手中的“封云剑”。 巧巧的父亲陈老,曾是十里八乡有名的铁匠。 比起这个,陈老更是一个归隐已久的铸剑师,曾为无数剑客铸剑,见惯了剑客的贪嗔痴恨爱情仇。 剑客,身怀利器,往往不得善终。 可唯一的爱女巧巧偏偏喜欢上一个剑客,还偷偷用自己的剑炉,铸造了“云巧剑”供其使用,让他离乡闯荡。 人心易变,守在家中也便罢了,纵之而去,独守空房,乖女儿嫁给这样的人,究竟是图什么? 五年未归乡,项云做了盟主,却又与朱仙儿传出不清不楚的绯闻。 富贵不还乡,却要女儿巧巧不远千里远赴京城,留小老儿独守空舍。 陈老心中愤懑,一气之下,铸“封云剑”,并交给一心挑战项云的江浪,誓要打断云巧剑,也打断项云那武林盟主的幻梦,让他回到桃源村,乖乖守在女儿身边,做一个能守家护院的田舍郎。 封云剑成之日,也是巧巧带着小云朵赴京之时。 陈老手持刚出炉的宝剑,望着空荡荡的院落,将那剑炉旁的苹果树,割出千刀万刀,直割的那树皮皮开肉绽,方肯罢休。 说来也怪,一向不结果的苹果树,经过这刀割之痛,竟在第二年,便结出了满树的苹果。 陈忘抬头,望着挂满枝头的青苹果,随手摘了一颗,递给芍药吃。 芍药啃了一口,这伤痕中结出的果子虽然没有一丝甜味,却是酸脆爽口的。 看芍药吃的开心,陈忘欣慰地笑了笑,又牵着她的手,走出院子,来到他最终的目的地。 那是一处小小的坟茔,风万千将她葬到这里时,曾为她立刻一方无字碑。 陈忘在碑前坐下,从怀中掏出一枚在屋里发现的生锈的旧刻刀,在碑上一字一字地刻下了墓主的名字: 爱妻:陈巧巧之墓。 陈忘倚在墓碑上,就像倚靠在爱人的肩头。 他突然想要喝点酒,可随即想到巧巧并不爱他酗酒,又想到这几日随身的酒葫芦也被芍药严格管控起来,便立刻打消了这个念头。 斯人已逝,可活着的人还有希望。 陈忘看了一眼跟在身后的芍药,在心中默默向亡妻许诺:“巧巧,我会照顾好咱们的小念云。有我在,从今往后,无论谁都别想再伤害她。” 怀抱着冰冷的墓碑,陈忘有千言万语憋在心中,要同巧巧倾诉,可阴阳相隔,一座小小的坟茔,便可斩断千丝万缕的联系。 如此枯坐良久,直到芍药在一旁试探着轻唤一声:“大叔。” 陈忘的眼神呆滞,并未有丝毫回应。 “大叔。”芍药提高了声音。 “嗯,”陈忘应了一声,随即用手擦了擦鼻子,这才从恍惚中清醒过来,看着芍药问道:“丫头,什么事?” 芍药指了指屋子的方向,对陈忘说:“大叔,快些进屋,让我为你施针拔毒吧!今日要与驿站那人决斗,若不及时祛除余毒而擅动武功,只怕要前功尽弃呢!” “好,好,这就去拔毒。”陈忘应和着,慢慢站起身来,向屋子走去。 现在的陈忘,急需要恢复实力。 因为他有了必须要保护的人。 陈忘与芍药一道走进屋子,准备彻底祛除自己身上的余毒。 房门关闭的瞬间,桃林深处竟走出数个人影,他们是先前聚集在驿站中的武林人士。 这些人早已埋伏在桃林之中,暗中窥探了一昼夜之久。 时机已到,可以行动了。 第330章 群敌环伺 群狗狂吠,安能敌一虎乎? 虽十年不入江湖,项云之名余威犹在,使前来复仇的武林群雄只敢远远窥探,却无一人敢当那出头之鸟,贸然近前一战。 待陈忘随芍药进屋解毒,潜伏于桃林中暗中窥探的武林人士才敢现身,除去驿站中叫嚷最凶的五老残、竹伯翁、萧玉郎外,更有九凶、十恶、四君子、铁手团及神拳帮等等。 林林总总,竟有五六十人上下。 此辈皆为杀项云而来,之所以迟迟未动手,只是慑于项云十年前的威名,对自身实力没有把握罢了。 可通过一整日的观察,只见着那人只是在忙忙碌碌地收拾破烂屋舍,倒更似山野村夫,与传闻中的魔头形象大相径庭。 观其所为,此次重出江湖,实在不像是要图谋武林,却更似要改邪归正,归隐田园。 可十年前的累累血债,又岂是“改邪归正”四字能洗的干净的? “上吧!与其枯等,不如放手一搏,我自取叫门挑战,”竹伯翁等不及了,敲打着手中的墨竹杖,愤然开口道:“若不能为松、梅二位老友复仇,便不妨将这颗白头祭在那魔头的云巧剑下,与二位老友九泉之下团聚,也算得其所哉!” 说罢,竹伯翁墨竹杖一挥,便欲当先动手,不想刚有动作,便见金霄剑横在自己身前,挡住他的去路。 “萧玉郎,你拦老夫做甚?”竹伯翁不解,立时发问。 “对付这等魔头,何须讲什么武林道义,当面挑战?”萧玉郎气朗声清一副大义凛然模样,而后解释道:“不如我等围住四面,先放暗箭,再群起攻之,定能将之斩杀于当场。” 话音刚落,萧玉郎只听耳边“嘿嘿”一笑,寻声转头,余光正瞥见一颗黑头,不声不响地搭在自己肩上,冷不防一激灵,吓得萧玉郎直窜出老远,犹自心悸难平。 回头看时,萧玉郎才见发出声音的竟是“五老残”之中的黑面鬼祁连海。 祁连海阴阳怪气道:“原以为你这俊俏的少年剑客能与项云一争高下,嘿嘿,结果却是个绣花枕头。” 说话时,祁连海黢黑的面庞上一双铃铛大的眼睛不怀好意的直勾勾盯着萧玉郎,肥大的舌头时不时舔一舔厚厚的嘴唇,直让人心里发毛。 萧玉郎见着祁连海的猥琐模样,泛起一阵恶心,又不悦其出言羞辱,当即拔出金霄剑,便要先与这黑面鬼见个高低。 金霄剑是不可多得的宝剑,镶金点翠,溢彩流光,一出鞘,便晃的那祁连海睁不开眼睛。 萧玉郎出剑如电,剑光闪过,顷刻之间便刺到祁连海的脖子,若非无指神掌孟冲和断神腿宋子义及时出手,一个用无指肉掌挡住萧玉郎来路,另一个用精钢假腿挡住萧玉郎剑势,恐怕黑面鬼祁连海便要立刻命殒当场了。 “五老残”本非正派,平日插科打诨惯了,哪知道这个白头白面的小少年如此经不住调笑,一言不合就要剑锋相对,着实吃了一惊。 大敌在前,一帮人竟先窝里斗起来。 “五老残”中的哈哈儿见双方剑拔弩张,气氛紧张异常,急忙摆着手劝架,可惜她口不能言,只从喉咙中发出“哈,哈,哈”的声音,显得既好笑,又诡异。 这婆子虽已老迈,却偏偏抹了两脸腮红,扎了数绺冲天辫儿,扮作小姑娘模样,让人看了,觉得滑稽又诡异。 可谁能知道,这样的一个婆子,竟会是个投毒喂药的高手。 “各位快收了神通吧!怎么能窝里斗呢?”只剩一只耳朵的万事通见老婆哈哈儿苦劝不动,忙出来解围,先令自己的三个手下收招,又劝解萧玉郎道:“少侠,老家伙们混迹市井,口无遮拦,哪比得上您这样娇生惯养的翩翩君子,您大人有大量,小人小肚肠,无需与他们一般计较。” 萧玉郎听万事通话中夹枪带棒,看似劝架,实则暗讽他小肚鸡肠,心中委实不快。 只是方才一剑,却试出对方实力并不弱,又兼人多势众,真打起来,自己必定会吃亏。 且如今大敌当前,只好将私人恩怨先放在一边,共抗魔头。 萧玉郎思索片刻,收回金霄剑,狠狠插入鞘中。 哈哈儿见此间纠缠已了,指着陈忘所在的屋子,嘴里“哈哈”着,手比划个不停。 万事通仔细看过,明白了其中信息,解释道:“我老婆说项云那厮步履虚浮,似有中毒之兆。且江湖中亦有传闻,都言项云身中剧毒,武功十不存一,看来并非空穴来风。” 听此传闻,萧玉郎眼珠一转,料想此时正是扬名立万的大好时机。 富贵险中求,若能在众豪杰面前凭借一己之力独擒项云,岂非一飞冲天,声名远扬? 想罢,萧玉郎挺身上前,道:“既如此,便由我的金霄剑去试一试云巧之锋。” 万事通却摇摇头,道:“魔头项云武功超绝,即使十不存一的实力,也绝非一人可敌,需要小心应对才是。” “讲这种话,岂不是徒长他人志气,灭了自家威风。”听闻项云身负剧毒,萧玉郎信心大增。 “非也,没有人比我更懂项云的实力。”说着话,万事通指了指“五老残”中其他几位,道:“我们几个如今的模样,均是拜项云所赐。” 萧玉郎方才与“五老残”之三甫一交手,便知其实力不俗,如今得知五人都曾被项云所伤,登时心中一凛,抱剑退后几步,不敢再做出头鸟。 嚷嚷着要复仇的一群人,如今大敌当前,竟都畏葸不前,做了那缩头乌龟,委实可笑。 不过,万事通尚有奸计未用。 他开口道:“我观项云身边那丫头与之亲密异常,若能诱而取之,以为要挟,我料定那魔头项云必然会投鼠忌器,到时再一拥而上,将项云恶贼大卸个十块八块,大事可成。” “如此行事,与那魔头何异?”竹伯翁既称“岁寒三翁”,到底是有些宁折不弯的君子气节,驳斥道:“既要复仇,就当明刀明枪,凛然大义。即便技不如人,也当虽死无憾,岂能行这等小人之举?” 一番慷慨陈词后,竹伯翁环顾四周,却见众位英雄豪杰目光躲闪,四下里一片静默。 见无人附和,竹伯翁便将目光转向萧玉郎,料想英雄出少年,这光鲜明媚的少年英雄未经俗世的诡诈之风污染,定能赞同自己。 竹伯翁开口道:“萧少侠以为如何?” 不想,萧玉郎竟将头转向一边,作充耳不闻状,似不愿牵扯其中。 “哼!”竹伯翁大袖一挥,不再言语。 “竹伯翁迂腐了,”一只耳的万事通见状,劝解道:“没有人比我等更懂复仇,对待魔头,断不能用正道手段。” 哈哈儿站在万事通身旁,发出“哈哈哈”的声音,也不知道是赞同,还是反对。 不过其他群雄倒觉得万事通的手段更为稳妥,毕竟谁也不想为了君子之名,平白丢掉性命。 竹伯翁势单力孤,只得反复强调仅能以那丫头威胁项云,使之投鼠忌器,切不可伤及无辜,真的害了她的性命。 屋外群雄定下计策,准备动手。 屋内的陈忘正专心解毒,许是故地重游,身心放松了下来,竟对即将到来的危险未有丝毫察觉。 陈忘半裸上身,任由芍药将数百根银针刺入体表,热力蒸腾,自下丹,冲中丹,再引至上丹,直教他头顶冒出涔涔细汗,化作蒸汽从头顶升腾。 经脉流转,生生不息。 陈忘体内的剧毒随经脉被导引至银针之上,有点点黑血渗出,顺着银针滴落。 看陈忘体热难耐,芍药端起木盆,欲去门前打盆冰冷的山泉水,为他擦身洗汗,以缓解热症。 临行前,芍药特意交代道:“大叔,此时正是解毒的关键时刻,毒未拔尽之前,切不可擅动。黑血流尽,则可易经洗髓,如同再造;否则非但前功尽弃,更会让毒素重入经脉,后患无穷,到时怕会有性命之危,神仙难救。” 陈忘点点头,叫芍药放心。 芍药端起木盆,一步三回头,反复确认无碍,方才放下心来,推门而出,径往溪前打水去了。 却不知此一去,竟是自投罗网。 第331章 散而后聚 桃源村群雄会聚,欲杀项云而后快。 面临危局,化名陈忘的项云本人却余毒未解,处境岌岌可危。 当此危急之时,却为何不见白震山、展燕及杨延朗三人呢? 三人并非有意远离,而是在巡查桃源村的过程中,遇到了不得不抽身而去的人或事,被其牵绊,难以及时赶到罢了。 当天,天蒙蒙亮,三人便商议着朝不同方向巡查一遭,防止有得到消息的江湖人士前来找陈忘寻仇。 这样的巡查,已经持续了数日。 大家只默默盼着陈忘能尽快了却此间之事,离开桃源村,也好过在此地做惊弓之鸟。 白震山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自己竟然能在如此偏僻的桃源村中,再次遇到自己那不争气的儿子白天河。 只一个照面,白天河便如碰到猫的老鼠一般,拔腿便跑。 既然遇到,岂能轻易放过? 白震山没有细想,只一边在后面追击,一边大喊“逆子”。 白天河虽只顾逃跑,表现的却显得犹为奇怪。 他甚至怕老爹追不上,还时不时歇脚喘气,回头张望,这副样子,简直要把白震山气的七窍生烟。 白震山虽已年迈,却是修得一身硬功,筋强骨健,心中一急,足下发力更猛,三步并作两步,直追上去,伸出虎爪一把揪住白天河衣领,将他狠狠掼在地上。 叹顽石难成大器,恨黑铁不成精钢。 白震山将白天河压在地上,一通乱拳打将下去,欲狠狠教训一下这个逆子,哪知儿大不由爷,白天河竟不肯安心受教,竟敢运起功来阻挡。 如此一来,十拳之中,倒有八九拳落了空。 白震山老当益壮,教训起儿子来更不留情,尤其是想到这逆子为谋夺白虎堂施行的诸多不轨之事,更恨不得将之就地正法,乱拳打死了事。 可老话又说:“虎毒不食子。” 待将白天河打得鼻青脸肿,再无招架之力时,白震山却又有些心软了。 老了老了,倒是缺了年轻时的杀伐果断,他已经历过一次丧子之痛,难道还要再来一次? 白震山运足力气,足以致命的一记虎爪却停留在白天河咽喉前面,犹豫片刻,转为看似凶狠但毫无伤害的抓握,揪住白天河的衣襟,像拖一条死狗一般在地上拖行。 “哈哈哈哈哈……”被拖行的白天河突然间发出狂笑之声。 “你笑什么?”白震山一发力,便将白天河举在半空。 白天河狂笑不止,开口道:“你不杀我,要带我到哪里去?” “押你回白虎堂受审。”白震山脱口而出。 但这不过是他不愿弑子的托词罢了。 “白震山,我不回去,”白天河一挣,竟将衣襟扯碎,摔在地上,抬头看着白震山,开口道:“要不,现在就杀了我。” 白震山捏起的虎爪紧了又松,终究不忍杀之。 白天河看到白震山这般纠结,心中竟浮起一抹久违的温情。 他开口对父亲道:“白震山,与其在这里纠结如何处置我,何不回头看看?我知那项云身中剧毒,面对武林豪杰围攻,不知能挺过几时?” “你,你们……”白震山心知中计。 他忍不住回头一看,此地离桃源村已远。 “追我的时候,恐怕他们已经动手了,”白天河发出一声轻笑,道:“现在回去,或许有机会能为项云收尸。” 白震山心中大惊,没想到白天河的突然出现,竟是用的调虎离山之计。 他恨恨的留下一句话:“回头再收拾你。” 说罢,便急忙掉转身去,匆匆向桃源村赶路。 不知怎的,看着白震山逐渐老迈的背影,白天河的眼睛竟有些模糊。 待父亲走远,白天河从怀中摸出一个精致的小瓶,瓶中,是厉凌风答应给他的移筋易骨丸解药。 洛城白虎堂,白天河输给白芷之后,为示惩戒,黑衣统领断了毒后花蜂的解药,使她日夜饱受折磨。 “蜂儿,等我,我这就给你送药。” 话分两头。 在桃林另一边,展燕才是被追的那一个。 自展燕离家出走之后,她的娘亲,号称塞外飞燕的燕女侠便重出江湖,踏上寻找女儿的路程。 女大不由娘。 见识过江湖广阔的小燕子,又怎甘心归于燕子门一巢? 见到亲娘的第一面,展燕的第一反应,就只有一个字:逃。 展燕轻功卓绝,可她娘又岂遑多让? 一路你追我赶,真就如两只凌空飞燕,在树顶草头飞跃穿梭。 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展燕的轻功比起她娘燕飞儿早已是毫不逊色,奈何她习惯在裙底藏满燕子镖,有这一堆铁片拖拽着,着实拖累不少。 不多时,燕女侠便将追上展燕,却见她将长臂一展,袖中窜出一截长鞭,在展燕的芊腰上一揽一收,长鞭在展燕腰间缠了几圈,直将展燕拖入燕女侠怀中。 “跟娘回家。”燕女侠用长鞭捆着展燕,要带她回到塞北燕子门。 “我不走,我要闯荡江湖,走我自己的路。”展燕挣扎着,说什么也不肯跟燕女侠回去。 燕女侠只有这一个女儿,宠爱之至,见展燕反抗,又不敢用强,生怕弄疼了她,只苦口婆心劝道:“女儿啊,中原人心险恶,娘是怕你被人蒙骗,走上邪路啊!” “是正是邪,女儿自有判断,娘,您在家管好爹爹就好,我的事,您就甭操心了。”展燕驳道。 “你有什么判断?”燕女侠没好气地说:“我听闻你被那中原魔头项云蛊惑,和他一路相随。与这等武林公害为伍,还说自有判断?你啊,心思单纯,迟早被人害了,尤不自知。” “娘,休听那些江湖流言,陈大哥才不是魔头。”展燕嘟起嘴巴,抗辩道。 “昏了头了不是?娘说的是项云,与什么陈大哥李大哥的,有甚相干?”燕女侠全当女儿在说胡话,执意带她回家。 “哎呀,陈忘就是项云,项云就是陈忘,三言两语,却跟你说不清楚。”展燕着急地摇晃着脑袋。 “陈……忘?”燕女侠仔细咀嚼着这个名字,突然看向展燕,问道:“此’忘’,可是上亡下心?” 展燕点点头,心中却在寻思:以“忘”为名属实生僻,母亲怎会知道? 让展燕更震惊的,是母亲接下来的问话:“他可瞎了双眼?约莫三十有余,四十不足年纪?” “嗯。”展燕迷茫地点点头,问道:“娘,你怎么知道啊?” “是陈兄弟啊!”燕女侠一拍脑门,道:“十年前,你爹在塞北雪谷捡到一瞎眼醉汉,邋遢落魄,几欲冻饿而死,放在燕子门中,好不容易才救活,问其姓名,他犹豫片刻,以手指蘸酒水,在桌子上写了’陈忘’二字。” 展燕听闻陈忘与燕子门竟有这莫大渊源,不由大吃一惊。 “陈兄弟在燕子门时间很短,你当时年纪小,心思野,不记得也理所应当。”燕女侠看展燕没有反应,只以为她记不得这些事,又补充道:“当年胡人休屠部仗势,欲欺凌燕子门,陈兄弟略施巧计,将其部军马引入雪谷埋葬,此事你总知道吧!” 这事展燕倒多听门中长辈提及,只说有高人献策,方解燕子门之危。 长辈们还常逗她道:“若非如此,只怕你这小燕子就要被掳去胡人部落当奴隶去了。” “那位传闻中的大英雄,是陈大哥?”展燕听罢,惊喜交加,想不到陈忘与燕子门竟有如此纠葛,是自己从小故事里听来的大英雄。 “对啊,就是陈忘。”燕女侠眸子里闪着光,仿佛回忆起当年岁月。 “如此说来,陈兄弟就是他们所说的项云?”燕女侠思忖一阵,自言自语道:“陈兄弟的人品我是信得过的,他既隐姓埋名,定负不白之冤。看来江湖上的汹汹传言,也未必就是真相。” 展燕实在想不到自己与陈忘在十年前就有交集,喜道:“娘,如此说来,我跟随陈大哥闯荡,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放心放心,”燕女侠笑着为女儿松绑,又似突然意识到什么,叫声:“不对。” 展燕心中一慌,生怕母亲改变主意,忙问道:“什么不对?” 燕女侠道:“我叫他陈兄弟,你可不能再叫陈大哥了,否则,岂不乱了辈分,以后该叫叔叔才对。” “你论你的,我论我的。”展燕不愿改口,一是叫的惯了,二是杨延朗便叫大哥,自己改口,岂非平白比这臭小子矮上一头? 燕女侠还欲计较,却似突然想起什么,一拍脑门,大叫:“不好”。 “武林群雄勾结串联,正欲对项云出手,如今得知项云就是陈兄弟,岂不危险。展燕,快带我寻陈兄弟住处去,晚一步,恐故人有性命之危。” 危急时刻,展燕不敢怠慢,两只黑燕当即施展轻功,又朝来路奔去。 白震山和展燕这两方你追我赶,杨延朗却是自愿跟随杨志兴离开的。 西南墨隐前辈隐居的竹屋之中,杨延朗曾与杨志兴有过一面之缘,彼此并未给对方留下什么好印象。 这一次,杨志兴主动来寻,只说了一个词,便叫杨延朗乖乖跟着他离开。 “月牙儿。” 杨延朗摸了摸脖子上挂着的护身符,那是一颗月亮似的弯弯的兽牙,也是月儿妹妹的随身之物。 “跟我走,李婶儿和江月儿都在等你,”杨志兴道:“江月儿说,只要说出这个,我说的一切你都会相信的。” “没错。”杨延朗给出了肯定的回答。 两人骑马向村外走去。 一边走,杨志兴一边跟杨延朗解释:“大哥,你可知青龙会?” 看来,自竹林中杨延朗打了杨志兴几个耳光之后,那贵公子哥儿还真认下了这个混混儿大哥,至今都未曾改口。 “四大派中的青龙会,江湖谁人不知?”杨延朗随口回答。 “我就是青龙会中人,杨天笑是我三叔。”杨志兴开口解释道:“可惜十年前,阿叔身死于盟主堂惨案之中,后管家慕容吟夺权,蛊惑青龙会弟子,将杨家子弟驱逐出墨堡,至今已有十年。” “啊?”这段秘密,杨延朗却是不知。 说到此处,杨志兴咬牙切齿,似有无限大恨。 待缓了一缓,他才接着说:“墨堡是一座机关坚城,易守难攻,可这么多年,杨家子弟一直没放弃回到墨堡。为此,父亲杨天雄一直在积蓄力量,招兵买马,方今时机已到,攻堡之日近在咫尺。听李婶儿说,你身负杨家血脉,虽是远脉旁支,可竹林一战,便知你武功不俗。大战将至,若大哥能助我等一臂之力,将来青龙会,亦会为大哥留一席之地。” 杨延朗只想早点见到月儿和娘,确认二人的安全,对于杨志兴的许诺,虽不太感兴趣,却也没有直接推辞。 他只道:“听闻墨堡乃机关之城,即便调动军队,也难以破城。攻取此城,你们有几成把握?” “十成,”杨志兴自信满满:“我们已请来机关大师公输无忌以及当年墨堡的修建者墨隐助战,小小机关城,怕不够入这二位法眼。” “那你们便是时机已到,只等起兵了?”杨延朗半是开玩笑地说道。 “时机马上就到,”杨志兴回答起问题来,十分兴奋,仿佛下一刻他们就能夺回墨堡似的:“三叔杨天笑在墨堡密室中藏有传位手书,只是慕容吟以三叔之仇未报为由,拒绝打开密室。今日大仇将报,看那慕容吟还有什么借口?到时就算他抵赖,也会失去众人之心。” “报仇?”杨延朗问道:“找谁报仇?” “当然是那魔头项云,”杨志兴脱口而出:“近日,有个叫厉凌风找到我们,说要号召群雄灭杀项云,并承诺事成之后,将其尸身交给我们。若能得到项云尸身,名正言顺,身负大义,何愁……” 话到一半,杨志兴突然意识到自己太过兴奋,以致失言,忙闭紧嘴巴,扭头去看杨延朗反应。 这一回头,哪里还有杨延朗的影子? 只见平地里一道烟尘,直奔桃源村方向去了。 三人从三个方向回头奔向桃源村,奔向陈忘所在的小屋。 而此刻,那间屋子已经被前来复仇的武林人士团团包围。 他们赶得上吗? 第332章 一步一杀 “项云,小丫头在我们手中,若不想她有事,乖乖扔出云巧剑,束手就擒!” 被陈忘收拾的干净利落的小小院子里,此刻正聚满了想要取他性命的武林人士,芍药被黑面鬼祁连海钳制着,被推到人群最前方,以为要挟。 见屋内迟迟没有动静,屋外更无一人有胆开路冲杀,万事通便叫祁连海拿下芍药脸上封口的破布,让这小丫头自行求救,借此激项云束手就擒。 不想破布刚刚拿下,芍药便大喊道:“大叔,芍药没事。请再等一等,一定要再等一等,好不容易走到这一步,千万不要前功尽弃。” 这云里雾里一番喊话,倒叫屋外众人摸不着头脑,还以为是这小丫头惊吓过度,以致语无伦次。 万事通见屋内平静如常,又喊道:“项云,你再不出来,休怪我们对这小丫头用刑了。” “不可。”抢先前来阻止的,竟是竹伯翁。 老人家拄着墨竹杖,急切走出人群,道:“万事通,你答应我不伤她的。” 万事通眼神一动,麾下无指神掌孟冲和断神腿宋子义便挡在竹伯翁面前,以防他擅自行动。 而后,万事通才慢吞吞地解释道:“跟着魔头的,一定便是魔女,即便杀了,也无甚可惜。对付项云这种人,自要用尽手段,不必讲江湖道义。” 竹伯翁争辩道:“大家睁眼看看,这不过是个不会武功的女娃娃,能有什么威胁?大家都是武林正道,为除魔而来,今日所行之事,却与魔何异?” 竹伯翁本想争得武林正道支持,响应者却寥寥无几。 他颇感无助,先将目光转向看似一身正气的贵公子萧玉郎,却见后者将头撇向一边,并不敢与他对视,又求助于其他豪杰,不想人群虽众,却都默不作声。 见此情状,万事通等人更添信心,那黑面鬼更是伸出那肥大舌头舔舔嘴唇,道:“万老大,用刑可惜了,不如把她给我享用。” “你要干什么?”竹伯翁看祁连海那副猥琐神态,更加焦急,欲冲上前去,却被孟冲和宋子义拦截,只大骂道:“黑面鬼,光天化日,众目睽睽,面对如此一个小丫头,安敢行那龌龊腌臜之举?” 万事通毫不理会竹伯翁的怒骂,反而比祁连海更为嚣张,为了刺激项云,竟然喊道:“项云,我这兄弟是个糙人,当年不过是通奸了几个美妇,竟被你毁了容貌,残害成一脸黑面。如今他不改初心,便在你面前行事,你能奈何否?” 话音未落,却听屋内一声暴喝:“尔等安敢?” 万事通有恃无恐,道:“有何不……” “敢”字尚未出口,却听屋内异动频频,窗纸破碎,竟有无数银针自屋内激射而出,疾如迅风,密如雨点。 一众武林人士聚集于院落之中,躲闪不及,若被切中要害,则当场暴毙而亡;就算擦着碰着,也不免被银针上沾染的毒血所侵蚀,眼若火灼,流下两行血泪。 银针虽出其不意,然投鼠忌器,特意避开芍药周遭,故而并未伤及“五老残”分毫。 就在院子中的江湖人被飞针打的一片混乱之际,又听得屋内一声大喝:“芍药,闭眼。” 话音未落,便听得利刃破空之声呼啸而来。 飞剑无影,唯有一点寒光。 屋中的宝剑几乎是贴着芍药的耳朵飞过去的,目标直指背后挟持她的黑面鬼祁连海。 祁连海只觉一片白光从眼前闪过,尚未来得及作出任何反应,便被飞剑自口中射入,又自颅后刺出,没有任何挣扎和呼喊,立时便丢了性命。 说时迟,那时快。 剑光之后,有一人影自屋内一闪而出,紧随飞剑冲将出来,速度之快,让人目不能视,只留下一片残影。 那柄飞剑刚刚刺杀祁连海,人影便冲至近前,一把握住剑柄,另一只手揽住芍药肩膀,将芍药推至其身后,保护起来。 飞针,飞剑,飞身夺剑救人…… 如此多而精准的动作,几乎是一瞬之间同时完成的,其速度之快,令人瞠目咋舌,不自觉从脊背处生发出一种骇人的寒意。 宝剑拔出,血溅三尺。 祁连海应声倒地。 陈忘手持云巧剑,将芍药紧紧护在身后,独立于群雄面前,杀气腾腾,怒而生威。 在院中群雄的眼中,此时的项云披头散发,赤裸上身,手持利刃,身披鲜血,正与印象中的魔王形象一般无二。 众人心中惊骇万分,虽说人多势众,能壮三分胆色,可还是忍不住两股战战,退避三舍,莫敢与之争锋。 龙之逆鳞,触之必死。 既在爱妻巧巧坟前,又拿爱女芍药作为威胁,陈忘已不打算放过在场的任何人。 陈忘持剑向前,目眦欲裂,咄咄逼人。 群雄虽手握兵刃,却手抖如筛糠,连同兵刃也发出震颤的哀鸣,几个心理素质差的,甚至双膝一软,不由自主跪倒在地,竟无法凭借自己的力量站起来。 然而群雄之中,毕竟还是有不惧生死的豪杰之辈。 竹伯翁为报“松”、“梅”二位旧友之仇,早将生死置之度外,竟越过拦在他面前的孟冲和宋子义二人,挥舞墨竹杖,直奔陈忘而去。 “项云恶贼,拿命来!” 随着一声暴喝,竹伯翁冲至陈忘身前,却被陈忘一掌击飞手中墨竹杖,并倒转云巧剑,以云巧剑剑柄击其心脉,当即便让竹伯翁倒地不起。 若非陈忘认得竹伯翁的声音与先前护着芍药那人的声音别无二致,怕是这一剑刺去,用的便是剑刃了。 竹伯翁倒地不起,无指神掌孟冲和断神腿宋子义首当其冲,成为离陈忘最近的目标。 二人自然不肯坐以待毙,左右包夹,分别祭出看家绝学无指肉掌和精钢假腿来。 二人本想两面夹击,迫使陈忘退避闪躲,哪怕能逼他后退半步,也能激起群雄的信心,到时一拥而上,料他出剑再快,也总有疏忽之时。 算盘打得不错,可偏偏错算了陈忘的速度。 陈忘不退反进,闪身避过宋子义飞踢而来的精钢假腿的同时,手中云巧剑后发先至,迎着孟冲的无指神掌刺去,竟直接刺透了那圆圆的肉掌,而后剑势未减,又直直刺入孟冲咽喉之中。 孟冲只觉掌中一痛,喉头又是一腥,目光中充满不可思议,还没来得及惊诧,同伴宋子义那踢空的精钢假腿呼啸而来,正中孟冲面门,将他狠狠地踢飞了出去。 孟冲倒在地上,只觉得裆下一股暖流,不自觉拉出来些恶臭的腌臜之物,就此屈辱地死去了。 宋子义也好不到哪里去。 趁宋子义身体尚在半空,身形未稳之机,陈忘顺势上撩剑,云巧剑剑锋划破宋子义肚腹,竟将他整个人拦腰斩断,砍成两截。 宋子义的上半身落在地上,无神的眼睛瞥了一眼挂在果树上的下半身,带着不甘和悔恨死去了。 恐怕此生再不会有人能够为他打造一副精钢的下半身了。 杀此二人之后,陈忘如沐血雨,宛若血海炼狱之中走出的杀神。 他杀气腾腾,握剑走向人群之中,剑锋所至之处,一步一杀。 一只耳朵的万事通见势不妙,早遁入人群之中,眼见陈忘步步紧逼,心中大骇。 危急之中,万事通却无意中瞥见自己那哑巴老婆哈哈儿因在奔逃之中摔了一跤,竟被陈忘落在身后,暂时未遭杀戮。 万事通灵机一动,当即朝哈哈儿大喊道:“老婆,这魔头似对那丫头极为重视,快快抓了那小丫头,此事方有转机。” 哈哈儿闻声而动,直奔芍药而去,奔至半途,却被人拽住腿脚,低头看去,竟是那倒地不起的白头老儿竹伯翁。 竹伯翁到底是心存正道,宁死也不愿用一无辜的女娃娃的性命作为要挟。 “哈……哈……哈……” 哈哈儿口不能言,情急之下,只得一边发出怪叫,一边用脚猛踹竹伯翁的那颗苍苍白头。 噗—— 先前掉落在地的墨竹杖被陈忘一脚踢出,自哈哈儿胸前贯穿而过,使之立毙于当场。 “老婆!”一只耳万事通大喊一声,不管不顾地冲向陈忘,竟是要与他拼命。 如愿以偿。 陈忘只一剑,便叫万事通将性命拼了去。 杀,杀,杀…… 陈忘活像是一头杀红了眼的野兽,誓要将在场的人全部杀光,方解心头之恨。 相信看见他这副样子的人,绝对会相信当年盟主堂惨案的真凶一定就是他本人无疑。 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萧玉郎不知何时躲在了人群的最后面,当轮到他直面陈忘的时候,他的身边,已经再没有其他的活人了。 萧玉郎紧紧握住金霄剑,颤抖的手却再也没有拔剑的勇气,只听“咣当”一声,金霄剑陡然落地,萧玉郎竟双膝一软,跪倒在陈忘面前,将屁股撅过头顶,痛哭流涕地向陈忘求饶。 “项云,哦不,项盟主,我与您无冤无仇,不过是个凑数的,求您大人大量,把我给放了吧!” 云巧剑指向萧玉郎的头顶,正犹豫着要不要刺下去,背后却突然传来拐杖触底的“嗒、嗒、嗒”的声音。 竹伯翁从哈哈儿身上拔出了自己的墨竹杖,勉强支撑着身体,一步一顿地走向陈忘。 云巧剑反转,直指向竹伯翁的咽喉。 “杀了我吧!”云巧剑剑锋之下,竹伯翁却显得很淡定。 他缓缓开口道:“十年前,松、梅二友死于盟主堂婚宴,我因事未能赴宴,侥幸独活。十年之间,孤苦伶仃,恨知己不能长久,叹大仇难以报偿。今虽得见仇人,奈何技不如人,既不能为老友复仇,宁死于剑锋之下,与二友会于阴曹鬼域,也好过于世上踽踽独活。” 陈忘听罢,心生感慨,竟恢复了些许理智,将云巧剑缓缓收回。 他开口道:“竹伯翁,松梅二翁非我所杀,若你信得过我,请再等些时日,我定尽毕生之力,还天下一个清白,也还自己一个公道。” 竹伯翁看着陈忘那张脸,露出复杂的神情。 疑惑、纠结、不解…… 他不信,但又选择相信。 因为,项云本可以选择一剑杀了自己,一了百了。 最终,竹伯翁拄着自己的那根墨竹杖,走出院子,朝竹林深处踽踽独行,消失不见。 陈忘立在那里,目送竹伯翁远去,突然腿脚一软,一口黑血喷将出来,陡然失了气力,半跪在地上,只靠云巧剑勉强撑住身体。 “大叔。”芍药听见异动,惊叫一声,急忙睁开眼睛,奔至陈忘身边。 一搭脉,她才知道陈忘根本未将剧毒全部解除,便强行冲出屋子,运功杀敌。 如今经过如此一番折腾,已然是到了五脏俱损,油尽灯枯的境地。 事到如今,就算芍药是神医在世,也回天乏术了。 “大叔,明明离成功只有一步之遥,你怎么这么傻?”芍药扑到陈忘身上,忍不住痛哭起来。 陈忘摸了摸芍药的小脑袋,又抬眼看了看爱妻陈巧巧的坟茔,嘴角竟流露出一抹满足的微笑。 巧巧,我中午要来见你了。 虽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可跪倒在地瑟瑟发抖的萧玉郎看到眼前的场景,却突然觉得自己扬名立万的机会来了。 眼前的巨兽虚弱至极,只需要轻轻一推,就会轰然倒塌。 而自己,便是那屠魔的天选之子,命定之人。 萧玉郎的手悄悄摸到金霄剑,拔剑暴起,剑锋直指陈忘后心。 “噗”,剑锋自后心贯穿至前胸,鲜血撒地。 萧玉郎看着从自己后背贯穿至胸口的宝剑,感到有些迷茫和不可思议。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低下头去,只见那锋锐的剑身上赫然刻印着两个字:“封云。” 拔剑而出,萧玉郎应声倒地。 剑未归鞘,只因约定的决斗尚未完成。 “项云,来战!” 外传—五老残 五老残并非天生的又老又残。 在十年前的武林大会召开前夕,五人不仅肢体健全,甚至还有可能成为搅动江湖的风云人物。 下面,就让我挨个儿介绍一下他们五人: 一、万事通: 从来只有起错的名字,没有起错的绰号。 万事通是一个绰号,至于他的真名,早已无人知晓。 万事通有一句口头禅:“没有人比我更懂……” 好似万事皆通,实则是“样样通,样样松”,并无在某一领域的深钻精研,然而此人却野心勃勃,妄图成为一任武林盟主。 为达成目的,万事通一面派手下得力干将神掌孟冲、神腿宋子义去小门派挑战,妄图兼并四大派之外的小门小派,积少成多,不断做大做强,以至能与四大派分庭抗礼; 另一面,万事通则苦心孤诣,写出一篇《兵器谱》排行榜,将天下兵器与武林豪杰排出高低上下,利用江湖豪杰好勇斗狠的特性,试图以兵器谱引发江湖豪杰的争斗杀戮。 最好,可以让四大派也搅和进去,在武林大会召开之前自发加入到这场兵器谱的排位赛中,以削弱其力量。 两手并抓,壮大自身,削弱潜在的敌人,如此此消彼长,到武林大会召开之时,说不准真能让他浑水摸鱼,坐稳武林盟主之位。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 这大好的盘算,却被一个叫项云的小子给提前搅了局。 那是《兵器谱》排名发布的时候,万事通特意邀请了许多的武林人士,以便将消息传播的更广。 兵器谱第一:凝霜剑韩霜刃 这是毋庸置疑的,如果韩霜刃不排第一,大家才会觉得奇怪。 兵器谱第二:游龙枪杨天笑 兵器谱第三:猛虎爪白震山 兵器谱第四:舟盾葛洪 …… 好吧,想跻身兵器谱前几名,就不得不挑战四大派,无形之中,就将其化作众矢之的。 这样做是有效果的。 比如武痴江浪,就是凭此兵器谱,向杨天笑的游龙枪发起过挑战。 此一战,江浪赢在了武功,却输给了游龙枪。 也正是凭此机缘,天赋异禀的武痴江浪几乎从杨天笑身上习得了完整的游龙枪法,并在合适的契机之下,阴差阳错地将之传给杨延朗。 此乃后话,不作多表。 书归正传。 万事通也明白,四大派的掌门人实力强横,就算排列在前,恐怕敢于向其挑战的人也并不会很多,对四大派的削弱会很有限。 鉴于此,万事通将各派杰出弟子也排入其中,比如白震山的长子白云歌,就位列兵器谱第七位。 只可惜,《兵器谱》发布之时,竟遭到一位少年剑客的当场质疑。 “你与兵器谱上的人都交过手?” “没有。” “那你是看过他们交手?” “也,也没有。”万事通隐隐感觉有些不对劲。 “既没有和他们交过手,又没有见他们彼此交过手,这《兵器谱》?呵呵……如何叫人信服呢?” 万事通排兵器谱,本就不是叫人信服的,若是人人都信服了,又如何引发江湖豪杰间的相互争斗呢? 可有些话,是不能明着说出来的,说出来了,就变了味道。 比如这《兵器谱》,若是发布之初便遭人质疑,那么武林中人只会当它是一个笑话,既不在意,又何必为了一个无人信服的排名去参加争斗呢? 万事通的脸涨的通红,竟说出了自己的口头禅,开口道:“没有人比我更懂《兵器谱》,没有人比我更懂天下豪杰的排名。” “哦?是这样吗?”那少年剑客“仓啷”一声抽出了宝剑,横在眼前,道:“不知我手中云巧剑,能在《兵器谱》中排上第几名啊?” “云……巧剑?”万事通简直听都没听说过,开口便道:“名不见经传,也敢参与兵器谱排名?” “名不见经传?”少年剑客长剑一指,反问道:“还是你万事通见识浅薄呢?” 是可忍,孰不可忍。 若是连这样一个无名的小子都敢质疑自己,那《兵器谱》又有谁能信服呢? “孟冲、宋子义。”万事通下意识地呼唤自己手下的两员干将,却久久无人回应。 万事通环顾四周,才蓦的发现,二人并不在此。 没办法,只有自己亲自动手了。 “小子别狂,就让万某人来试试你的斤两,看你配不配入《兵器谱》。” 说罢,万事通飞身奔下高台,冲向那个少年剑客。 剑光一闪。 万事通与那少年剑客擦身而过,愣怔地站在原地。 “这一击,只是给你一个警告,武林人士应当团结成一个整体,别妄图制造分裂,引发仇杀。无休止的内耗,只会使武学不断衰落。” 说着话,少年剑客缓缓走向高台,将《兵器谱》抛掷半空,剑光乱舞之下,化作碎纸。 高台下的人们诧异地看向万事通,却见他此时才发出一声惨叫,一只耳朵突然裂开,有鲜血迸溅而出。 “别走!”望着少年剑客远去的背影,万事通不甘心地喊住了他,道:“告诉我你的名字。” “项云!” 少年剑客头也不回,道:“顺带说一下,你那两个手下也被我修理过了。要报仇的话,尽管来找我。” 二、神掌孟冲、神腿宋子义 以眼还眼,以牙还牙。 对待恶人最好的方式,就是将他们所犯的恶行重演在他们自己身上。 孟冲、宋子义,万事通麾下的两员得力干将,隶属于万事通创立的天下会组织,以掌法和腿法闻名于江湖。 为使天下会得到扩张,跻身甚至超越老牌江湖组织四大派,在万事通的谋划之下,以孟冲、宋子义为打手,开始了对小门小派的兼并斗争。 所谓兼并,打服是不行的,打败是不够的,必须要打到永无反抗能力为止。 基于此,孟冲和宋子义的选择,是打残。 残废的人练武功是有上限的,不管如何发奋图强,也不要指望能报仇雪恨了,只有委曲求全甘愿被兼并,才能换来一条生路。 即便是如此粗暴的方式,实际上也有一定的效果。 毕竟江湖大乱群龙无首,在没有盟主的武林中,那些小门小派根本就无处申冤。 多行不义必自毙。 这世上,终究还是有人愿意去主持公道的。 特别是当这个愿意主持公道的人,还拥有强大的实力的时候,公道就会出现。 此人正是项云。 当看到许多小门派的掌门人都一副吊着胳膊或者拄着拐杖的凄惨模样,还要唯唯诺诺任凭仇人驱使,一股无名之火便在项云心中熊熊燃烧起来。 少年意气,结交群雄,行侠仗义,闯荡江湖,在此路见不平,自然要拔刀相助。 不过拔刀的,却非项云本人,而是随他一同前来的两个兄弟:鸳鸯刀赵戏和神厨鲍大楚。 赵戏对上那神掌孟冲,虽将一双鸳鸯刀舞的遍体生风,可那孟冲的神掌也着实了得,应对数十招难分胜负。 可赵戏毕竟还是变戏法的,神出鬼没大变活人,配合那鸳鸯刀,出其不意,刷刷两刀,便削去孟冲神掌上的十根手指,让那双神掌变成了无指的肉掌。 鲍大楚的对手则是宋子义。 虽说宋子义腿功了得,可鲍大楚是个身高九尺的大汉,做厨师的,平时吃的油水比较多,身材比较彪悍,一腿踢到肚子上,根本就破不了防啊! 反而宋子义一时不防,被鲍大楚拽住一条腿,用菜刀施展起解牛刀法来,将其腿上的皮肉尽数卸下,袒露出森森的白骨,十分骇人。 一双神掌,两条神腿,不知让多少小门小派的掌门成了残疾之人。 如今二人有此下场,也算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经此一战,项云等人便成了替那些小门派出头之人,也成了那些因掌门残疾而无力支撑的门派最大的倚仗。 当然,作为回报,他们也成为项云的支持者。 正所谓:有心栽花花不发,无心插柳柳成荫。 可笑万事通机关算尽,好不容易才组建了自己的势力天下会,却是为他人作嫁衣裳,被路过的项云于无意之中全盘接管,而且这些小门派都是心甘情愿,并非原先的迫于威慑。 这些支持者,也将成为项云迈向武林盟主之路的重要助力。 三、祁连海 祁连海,昆仑奴的后代。 黑,高,壮……还有一个特点,那就是能力和欲望都很强烈。 非同常人的样貌使祁连海比较引人注目,非同一般的能力让祁连海比较引人垂涎。 独特的优势,使祁连海成为一个非同一般的面首,一个不依靠美貌而靠“能力”出彩的面首。 贵夫人,甚至娇柔的贵公子,都会花大价钱雇佣祁连海,不惜倒贴也要度过那春宵一夜。 尽管如此,祁连海却不满足,在那些人眼中,他始终是奴,是呼来唤去,满足别人欲望的“奴”。 祁连海要做“主”。 那些所谓“贵人”的倒贴让祁连海有了充分的自信,认为所有人都是一样的倒贴货,会在无休止的肉欲中沉沦。 这种自信,以及那些享受其服务的人给予的超出常人的待遇,使祁连海越来越膨胀,越来越肆无忌惮,成为一个彻头彻尾的淫魔。 无数清白的少男少女被祁连海强行侮辱,不分时间,不分场合,甚至在大街上…… 直到祁连海遇到了那个人。 那个打扮的浓妆艳抹,摇晃着大胸,扭着大胯,生硬地走着的人——一个像男人一样粗壮的女人。 没有体验过的类型。 但那人并非像男人一样的女人,却是个打扮成女人的男人:他是项云的好兄弟——爱玩火药的张焱。 张焱本不想接这个活儿,但为了那些被祁连海祸害的少男少女(其实是抽签抽到了,架不住兄弟们撺掇),只好让红袖姑娘给自己化了妆,在兄弟们的哈哈大笑中走到了街上。 果不其然,张焱被祁连海逼到了墙角里,强行扒开了衣裳,那两只硕大无比的大胸彭的跳了出来。 祁连海赶忙将头埋在那大胸之间,直到这时他才惊奇的发现,那大胸不是柔软雪白的,而是坚硬漆黑的。 那简直是两只大雷啊! 当然不是那种“大雷”,而是能响能爆,真正意义上的大雷。 砰! 砰! 两声巨响,硝烟弥漫,一股火药的味道直冲鼻腔。 祁连海那张本来就漆黑无比的脸庞被张焱怀中的火药一炸,登时又漆黑了几分,整张脸是面目全非,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黑面如鬼,惨不忍睹。 经此一吓,祁连海原本一天到晚支支楞楞的鸟儿,也是从此再也支愣不起来了。 四、哈哈儿 哈哈儿,富家千金,也是富家千斤。 前者描述的财力,后者描述的体重。 她是万事通的老婆,又不止是万事通的老婆。 毕竟,这些巨富之人的生活,是常人难以理解且不可想象的。 在那些穷人免进的高雅场所里,干的多的是行同狗彘的龌龊之事。 像什么你睡睡我,我睡睡你,单人多人乃至换人……寻常人视作生命的贞节牌坊,在这里却一文不值。 对此,万事通早已见怪不怪。 毕竟,他所图谋的,只是哈哈儿手中的金钱罢了。 有钱走遍天下,无钱寸步难行,没有钱,哪来的势?没有势,何以图财? 万事通和哈哈儿这一对儿,与其说是婚姻关系,还不如说是合作关系。 出于这种较为开放的观念,这位拥有千金的千斤,也豢养了不少的面首:其中最为得意的,便是昆仑奴祁连海。 可祁连海被张焱一吓,竟然支愣不起来了。 哈哈儿得知此事之后,大为恼火,为给祁连海出头,竟然亲自出马,去追杀张焱。 哈哈儿有一招“哈哈魔音功”,一笑起来,“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能够让人崩溃、抓狂,却又无可奈何。 张焱被这“哈哈”声逼到绝路,太痛苦了,满身是嘴也说不清啊! 无论你怎么解释,人家就是“哈哈哈”,不知其意,不解其情,或者压根就没有什么含义。 人如其名,张焱是如火一般的性子,直来直往,说啥说啥,要打便打,怎能忍受得了如此魔性的笑声呢! 关键时刻,风万千前来救场。 这个唯利是图的商人,解决起女人的问题来,却是雷厉风行,一点都不拖泥带水。 “她不听你说,你就不能揍她吗?”风万千眯着眼睛,看着痛苦挣扎的张焱。 “揍,揍不了,”张焱捂着耳朵,显得很抓狂:“人家又没动手,况且,她还是个女的。” “那就让她闭嘴好了。”风万千话音刚落,指间一弹,便有一枚铜钱从手中“嗖”的一声飞了出去,从哈哈儿那大张的嘴巴进入,竟然硬生生地卡在她的喉咙里。 “哈……哈……哈……”哈哈儿努力地发出声音,却变成短促的啸叫。 “这是一枚大钱,跟你很搭的。”风万千拉着张焱要走,好似又突然想起什么,回过头道:“对了,铜钱的方孔不是很大,以后吃点稀的,有助于减肥。” 这就是五老残的故事。 后来项云当上武林盟主,这作恶多端的五人更遭人人唾弃,生活每况日下。 可自从盟主堂惨案后,项云几乎成为武林公敌,被称为魔头的存在。 五人借此机会摇身一变,竟成为魔头项云手下的受害者,混的那叫一个风生水起,与正道同盟携手并肩、称兄道弟起来。 看来在某些时候,立场是高于真相的。 第333章 欺师夺剑 约定决斗的日子到了。 江浪很早就来到了决斗地点。 为了这场决斗,他已经等的太久,一刻也耽搁不得。 桃林古冢却未见到项云的影子,只有满地横尸,像是刚死去不久的。 江浪心中疑惑,俯身检看尸体,发现古冢附近的尸体竟都属于桃源驿站中赛阎罗赫威一伙人,却不知这些家伙们是被何人所杀。 古冢前,有一年纪老迈的婆子,其双目被毁,亦被人所杀,死时面向古冢,呈跪伏之态,右手微微前伸,似心有不甘。 古冢墓碑处可见一处盗洞,似被人强行打开。 江浪张目探望,心中疑惑不解。 是谁做出这种事?会是项云吗?他是否还在古冢之中? 古冢之中确实有人,但那并非项云,而是厉凌风。 十年前,厉凌风与朝中那位大人物勾结,假借黑衣中的十二队长千面人黑煞的易容之术,扮作项云参加盟主堂婚宴,一剑刺杀白云歌,嫁祸项云。 也是这一剑,让这位继韩霜刃之后的黑衣统领从此避世隐居,十年之中,不敢出山半步。 让其如此畏惧者,唯韩霜刃一人而已。 当听闻桃源村竟被一伙山匪屠村之后,厉凌风便已猜到,自己的师父韩霜刃已到油尽灯枯之时,连隐居之处村民被屠都无能为力。 看起来,自己出山的时机已然不远了。 厉凌风此行的目标,是韩霜刃随身携带的宝剑凝霜。 为此,厉凌风做了周详的安排,分别用计说服了塞北飞燕燕飞儿、白虎堂白天河及青龙会杨志兴,分别引开展燕、白震山以及杨延朗,助群雄向项云索命。 而他自己,则孤身来此古冢,轻松干掉了守墓人鬼目及其炼制的人傀,顺利进入韩霜刃的墓穴之中。 师父韩霜刃早已坐化,那把厉凌风心心念念的寒剑凝霜,就静静地躺在韩霜刃的怀中。 面对师父的遗体,厉凌风心情复杂。 他凝视许久,突然重重跪在地上,给师父磕了一个大大的响头,再抬头时,额上竟有血迹。 曾经,师父是厉凌风的榜样,是他拼命也要成为的那种人。 唯有像韩霜刃那样扬名天下,才不负师父的栽培之恩。 可是,韩霜刃给厉凌风规划的,却是另外一条完全背道而驰的路径:韩霜刃传黑衣统领于厉凌风,并有意将黑衣隐于幕后,处理阴暗之事。 毕竟江湖之事,黑白杂驳,总有正道手段解决不了的事情。 可隐于幕后的黑衣统领,既行隐秘之事,必须隐其姓,埋其名,又如何能扬名天下? 这样的日子,虽然委屈,但师父之意,厉凌风终究不敢忤逆。 直到那一天。 厉凌风的同门师弟项云登上盟主宝座的那一天。 那一天,嫉妒的火焰烧红了厉凌风的双眼。 凭什么?同为韩霜刃的弟子,项云就可以名扬天下,受万人景仰,而自己,就只能隐于黑暗寂寂无名? 所以,当那位大人物找到厉凌风的时候,他没有过多犹豫,就答应了他的请求。 毁掉项云,静待韩霜刃百年之后,到时整座江湖,都会属于他厉凌风。 他将搅动天下风云,完成自己的理想,成为韩霜刃一般的人物。 然而厉凌风错估了韩霜刃的寿命。 这位在开国之初便立下赫赫功勋的老人,历经数代,活过百年,却始终没有要离开的迹象。 韩霜刃一日不死,厉凌风一日不敢出山,直熬到青丝中夹杂几缕白发,名扬天下的希望变成绝望。 岁月蹉跎,就算熬到韩霜刃死去,自己称霸江湖,又能有多少年月? 绝望的厉凌风回到黑衣总部,万念俱灰的他,甚至想去韩霜刃面前认错领死。 可天无绝人之路,一个偶然的机会,让厉凌风在黑衣总部接触到黑衣秘档,并在其中发现了韩霜刃长寿的秘密: 雀灵丹和凝霜剑的神奇组合,等同于近乎长生不死的灵药。 厉凌风重燃希望,时间已经不再是问题。 他只需要比隐疾困扰中的韩霜刃活的久一刻,也便足够了。 厉凌风做到了。 隐居十年,他终于熬死了自己的恩师。 如今,寒剑凝霜就在眼前,天下将无人能够阻止他。 厉凌风缓缓靠近韩霜刃的遗体,伸手握住凝霜剑的剑柄,将这把跟随韩霜刃百余年的宝剑从主人的怀中抽离出去。 几乎就在一瞬之间,脱离了韩霜刃身体的凝霜剑陡然生变,自主人离世之后,内敛于凝霜剑剑身之中的绝寒之气猛然间释放了出来。 那把绝世的宝剑的剑身周围,凝结出一大片白雾,不,那绝不是雾,而是周遭水汽凝结而成的寒霜。 寒气自厉凌风握剑之手猛窜至其整个臂膀,古冢之中的水汽迅速凝结,在厉凌风胳膊上覆盖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寒气不减。 那白霜竟像是活了一般,沿着厉凌风的胳膊一路上行,不断蚕食,又冻结了厉凌风的肩膀和半面脸颊,随着寒气入体,就连厉凌风的心脏也跟着猛地一缩,似乎下一刻便要停止跳动。 听闻名剑认主,但此等玄奇之事,大都子虚乌有,不足为信。 可若是这等奇异之事发生在韩霜刃身上,似乎亦不足为奇。 今日见闻,着实让厉凌风大吃一惊,即便自己亲如弟子,怕也无法窥探出韩霜刃身上到底有多少传奇和机密。 他甚至怀疑凝霜剑如今的怪异,都是师父为防备自己所留下的后手。 可十年绸缪,岂能一朝落空? 厉凌风大喝一声,挥剑狂舞,剑气所至之处,凝结出片片寒霜。 他似发疯了一般,将师父当年传授的剑招,一招一式地舞将出来,直到墓穴之中变成个巨大的冰窖,才勉强将凝霜剑中积攒的寒气释放出来。 随着凝霜剑的渐渐平静,厉凌风的身体竟也在渐渐回暖,只是那被寒气所激伤的心脏,却绝非一时半刻可以恢复的。 厉凌风被剑中寒气折磨的够呛,踉踉跄跄走出古冢,却见眼前寒光一闪,似有剑向自己刺来。 出于本能的反应,厉凌风用手中凝霜剑猛然上撩,隔开对方剑势,双方宝剑相碰,仅略微一接触,便被对方力道轰然震开,拉开了一定的距离。 与厉凌风对招的,正式在古冢在等候与项云决战的江浪。 “好快的剑!”双方一齐惊叹道。 “你不错,”江浪用剑尖指了指厉凌风,夸赞道:“你的剑也很好,与封云剑相撞,竟能不断。” 厉凌风藏在身后的手在微微颤抖。 他本不惧江浪,无奈刚刚被凝霜寒气所侵,受了内伤,又在收服凝霜剑的过程中耗费了太多力气,若再与江浪这种高手对打,定会吃亏。 可江浪却不打算放过他。 如若方才那一击厉凌风挡不住,江浪也不会有兴趣杀他,可他却挡住了,这便引起了江浪的兴趣。 一个人的武功引起武痴的兴趣,那他便无论如何也走不了了。 “你武功不错,”江浪剑指厉凌风,道:“决战之前,正好为我暖身。” 厉凌风被江浪盯上,真如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心知此地不宜久留,又眼见江浪欲出剑来攻,厉凌风心中焦急万分,不知如何应对。 然而危急之时,厉凌风竟能急中生智,收了手中宝剑,朝江浪身后挥手,并大声道:“项云,你终于来了。” 江浪本就在此等项云决斗,听闻项云来此,便收剑回头,欲寻项云痛快一战。 不想这一回头,身后空空荡荡,哪里有半点人影?再转过头时,厉凌风早已脚下生风,奔至桃林深处去了。 见对手不战而远遁,江浪大失所望。 正惆怅间,江浪却听闻桃林中似有人在呼唤自己的名字。 似乎还是个熟悉的女人的声音。 循声望去,江浪果然看见一貌美女子迈着匆匆细步,直奔自己赶来。 “朱仙儿?”江浪眉头一皱,不自主退了半步,不愿与此女子有过多纠葛。 “快,快去救项云。”朱仙儿气喘吁吁,手指向桃林方向。 “救项云?”江浪既不解,更不屑,问道:“项云还需要人救?” 朱仙儿来不及喘气,道:“项云余毒未解,已有无数豪杰找他寻当年盟主堂惨案之仇,再晚一刻,只怕来不及了。” 江浪仍旧不以为意,出于谨慎,还是开口问道:“盟主堂惨案,你也是受害者,我凭什么信你?” “因为我爱他。”朱仙儿毫不犹豫,似乎,并没有说谎。 然而江浪却不为所动。 显然,朱仙儿的话不足以使江浪信服。 朱仙儿情急之下,自腰后取下一青铜鬼面,覆在脸上。 “是你?”江浪瞳孔一缩,似乎有些震惊。 “对,一直以来为你提供项云消息的,正是我!”朱仙儿解释道:“我早知他身在何方,若有害他之心,我何不早早动手?这下你该信我了吧!” 江浪闻言,思忖了一阵,终是点了点头。 若项云有难,那自己的一战,谁来做对手? 想到这里,江浪不敢怠慢,抛下朱仙儿,急速朝其所指的方向狂奔而去。 第334章 武中痴儿 “项云,来战!” 封云剑一剑刺杀萧玉郎,此间再无碍事之人。 “来战!” 眼见陈忘半跪在地上,没有任何反应,江浪再次大声强调道。 芍药终于听不下去了,来不及擦干脸上的泪水,便用娇小的身躯护在陈忘身前,挡住封云剑的剑锋,声嘶力竭地大喊道:“战,战,战,你就知道战,难道看不出大叔就要死了吗?” “要死了?”江浪的语气中充满了疑惑。 他仔细看向陈忘,只见对方气息奄奄,唯一息尚存,看样子,似乎是真的要死了。 江浪眉头一皱,手中封云剑竟指向芍药,道:“说好的今日解毒,这是怎么回事?” “江浪,”陈忘的声音虚弱无力,似乎连开口说话,都要用很大的力气,只听他一字一顿道:“是我妄动武力,误了解毒时机,与这小丫头无甚干系,你就不要难为丫头了。” 说罢,陈忘强自支撑,盘坐在地上,对江浪许诺:“江浪,待我调息一阵,便与你完成当年未竟之约。” “大叔!”芍药担忧地喊了一声,试图阻止陈忘这种近乎自杀的行为。 她随即转向江浪,目中含有怒气,吼道:“大叔就快要死了,你还老想着你的破决斗。大叔如今这般模样,你便是胜了,也是胜之不武。” “小丫头片子懂个屁?”江浪怒气更盛,道:“我一生痴迷武学,习百家技艺,融会贯通,力挫群雄,自认天下无敌。谁料项云横空出世,虽名声一度盖过我,却叫我好生兴奋,孜孜以求,愿一战而决胜负。决战未竟,苦等十年,险成心魔。圣人云:’朝闻道,夕死可矣!’我非圣人,乃一介武夫,今若能了结这场决斗,死又何妨?” 江浪是武痴,痴而狂,狂而疯。 芍药自然辩不过一个疯子,只能依偎在陈忘身边,扑簌簌地落泪。 看芍药这般模样,陈忘总觉心痛无比,将这丫头往自己身边揽了揽,皱着眉头,对江浪责怪道:“我又不是不答应你比武,好大个人了,跟个孩子置什么气。” 江浪听陈忘讲话虚弱无力,中气不足,愣怔半晌,似有话语哽在喉头,终未再反驳什么。 过了一阵,江浪反倒开口说:“有一点这丫头说的没错,你如今这状态,就算赢了你,也是胜之不武。” “可是,”江浪的情绪有些抓狂,双手抱头挠了又挠,自言自语道:“若你就此死了,我去找谁比武去。看来比武这事儿,还是耽搁不得。” 看到江浪这副模样,陈忘忍不住发出笑来,竟觉得这武痴有几分可爱。 看陈忘笑出声来,芍药却哭的更凶了。 她是药师弟子,自小习得一身医术,对病人体征的变化尤为敏锐。 此刻,芍药待在陈忘身边,能清楚地感知到他的心跳正在一点点变弱,那是生命急速流失的信号。 这种时候,江浪却在一旁持续发癫,只见他来回踱步,嘴里念念有词:“怎么办?怎么办?打赢了胜之不武,现在不打,等他死了,我又跟谁打过?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啊——” 江浪仰天长啸,发出一声泄愤似的疾呼。 这些矛盾弄的江浪头痛欲裂,无处发泄,竟将矛头指向那一地的尸体来,大骂道:“都怪你们,明明技不如人,还偏偏赶着要来送死。如今横七竖八的一条条不值钱烂命,挡了我一场痛快的酣畅淋漓的决斗。如今打也不是,不打也不是,都怪你们,都怪你们。” 可怜那些武林人士,从五湖四海赶来此地,既枉送了性命,还要平白无故遭受一场辱骂。 骂着骂着,江浪竟越来越癫狂,封云剑猛然挥出,越斩越快,几乎将剑光化作一道道笼罩周身的残影,所至之处,桃枝尽被斩落。 看来,就连这遍地的桃树,都成为江浪发泄的对象。 陈忘静坐调息,窥见江浪挥剑,不由佩服之至,感慨其剑法精妙,招数繁杂,真不愧负有武痴之名。 乱斩之中,已将百家技艺融会贯通,周身严密,几无破绽可寻。 陈忘忍不住发出一声感慨:“被此人视为一生之敌,乃陈忘之幸也。” 感慨罢,陈忘又在心中想:“剧毒方好又复,乃天命也,非人力所能扭转。临死之前,便能尽力一战也好,了却这段因果,不枉江浪枯等那十年光阴。” 想到这里,陈忘正欲起身一战,却听竹林深处一声驭马长呼:“驾!” 马蹄渐近,未待细听,便见斜刺里冲出一人一马,路过江浪,直冲林中小屋而来。 江浪正心中烦闷,无从发泄,不知哪个不长眼的策马狂奔,当即便成了江浪的出气筒,却见他将封云剑倒转,以剑柄猛戳马肋。 那马儿奔驰之中冷不防遭此重击,当即身体侧倾,重心失衡,直接将马上那人摔了下来。 那人刚一落地,封云剑的剑锋便已经刺了过去,剑尖撕帛裂布,冰冷的触感透过胸膛,直击脆弱的心脏。 “师父。” 关键时刻,杨延朗的一声大喊,救了自己一命,封云剑的剑锋几乎已经割破了胸口上那脆弱的皮肤。 “是你?”江浪揉了揉眼睛,终是认出了杨延朗,这才收回封云剑。 方才,差点将他当成来找项云复仇的武林中人,一剑给斩了。 杨延朗奔马来此,速度极快,比白震山和展燕更先到达林中小屋,只是由于过于着急赶回来,竟忘记观察周遭环境。 他本是为寻陈忘而来,待爬将起来,看见满地的尸体,心中一骇,生怕陈忘和芍药也在其中。 可又一转头,杨延朗却看见芍药正守着陈忘,在一边静坐调息,似无大碍,遂喜道:“陈大哥,芍药,太好了,你们都没事。” 随后,他大咧咧地走到芍药身边,却见那丫头正在默默流泪,便关切道:“这是怎么了?有谁欺负你了,还是被这满地尸体吓到了。” “大叔他,他……”芍药哽咽着,半天说不出一句囫囵话。 “陈大哥他怎么样?快说啊!你急死我了!”看芍药这副模样,杨延朗心感不妙,连连追问道。 正紧要处,偏偏指导过自己三招两式的便宜师父江浪又来捣乱,先哈哈大笑一阵,大喊道:“有办法了,有办法了,小子,你来的正是时候。” 说罢,江浪将半蹲在陈忘面前的杨延朗拎了起来,指着他对陈忘道:“这小子悟性极佳,武功招式看上一眼,便能模仿个八九不离十。这样,你我口述,由这小子代为演练,见招拆招,拆到无招之时,胜负可定。如此一来,你我都不耗费体力,就不存在胜之不武的问题了。” “师父,您怎么不问问我的意见?”杨延朗夹在二人中间,很是无奈,道:“你们倒是不耗费体力了,我一个人当两个人打,实在是累傻小子呢!” 话刚说完,杨延朗后脑便结结实实挨了江浪一巴掌。 江浪斥责道:“大人说话,哪有你插嘴的份儿?” 随即,他又转向陈忘,问:“项云,你比是不比。” “当然要比,”陈忘应允之后,不忘看向杨延朗,道:“杨兄弟,此次演武非比寻常,以你的悟性,若真能演练完毕,于武学一道定能脱胎换骨,更上层楼。此百利而无一害,受益无穷,何故因一时之苦而轻言退缩?何况此战乃我二人所愿,还望杨兄弟成全。” “杨哥哥,你不打,大叔就要打了,可他的身体……”芍药担心过多动作会加速陈忘身体的崩坏,也在一旁劝说。 “好!我替你们演练便是。” 杨延朗狠了狠心,握紧竹枪,应允了这场左右互搏式的决斗。 陈忘和江浪一左一右,盘腿坐定,在二人中间特意留出的一片空地之上,杨延朗将枪杆中的竹剑抽出,挺身而立,变作当世两大高手的化身。 这不仅是一场武术的巅峰对决,更是武道的极限碰撞。 两种不同的武学思想,又将会在杨延朗身上碰撞出怎样的火花? 鹿死谁手?且拭目以待。 第335章 代剑比武 武道杂驳,招数繁多,只有习尽百家技艺,合于一人之手,融会贯通,见招拆招。天下武学相通,一招一式,终有穷尽之时,此所谓化无穷为有穷——江浪。 招式有穷尽,而临战却多变数,又何必拘泥于招式,以致自陷囹圄。临敌应变,料敌机先,招有尽而变无穷,此所谓变有穷为无穷——陈忘。 两种截然不同的武学思想被分别灌入杨延朗的脑海之中。 在此指导之下,杨延朗需以自身为媒介,代替江浪与陈忘,完成那场十年未竟的巅峰之战。 站在空地之上,杨延朗拔出竹枪后暗藏的竹剑,严阵以待。 杨延朗一左一右,分别是陈忘和江浪二人,均是盘腿端坐,闭目凝神。 夹在这二人之间,杨延朗感到一种无形的威压,让自己紧张万分,就连呼吸也变得小心翼翼。 高手对决,战前的沉默是最难捱的。 身处夹缝之中,杨延朗不仅站的端端正正,更是屏气凝神,全神贯注,不敢有丝毫懈怠。 这种状态下,就连时间也会被牵拉的无比漫长。 一滴滴细汗自杨延朗额头缓缓渗出,凝聚成珠,自脸颊滑落至下颌,摇摇欲坠一阵,终不能承其重,滴落下去。 汗珠尚未落地,却听江浪先喊一声:“出剑直刺。” 高度紧张之中,突遭当头棒喝,杨延朗紧绷的肌肉猛然爆发的一记刺剑,竟含雷霆之势,刺出破空的尖啸声。 “进步……” 陈忘刚一开口,未说出后招,竟先被杨延朗质疑道:“当胸刺剑,难道不该后退躲闪吗?此刻前进,岂不是拿胸口去撞对方的剑锋。” 在杨延朗看来,这锋芒毕露的一剑刺出,绝不可与之争锋,而应退而避之,待其剑势衰减,寻机再战。 陈忘厉声教训道:“你退,敌方岂不能进?一忍再忍,换得咄咄逼人,待退无可退,岂不满盘皆输?” 陈忘寿命将终,比试之余,恨不能将一生所得传授后辈,自然不吝词句,说完其中道理,接着说:“进步,上点剑,击其腕。看是你先斩断他的手腕,还是他先击中你的胸口?” “妙啊!”杨延朗心道:“追形截脉,想要我的命?我先断你一手。” 未等杨延朗开口称赞,又听江浪道:“抬腕,剑柄护腕,下压剑斩指,想断我的腕?那我就再退一寸,斩你握剑的拇指。” “还可以这么玩?”杨延朗惊异万状。 杨延朗深知,此举对准头的控制要求极高,还要克服对方剑锋逐渐接近手腕的恐惧感。 如此下去,封云剑将斩陈忘一指,而云巧剑却只能碰到封云剑的剑柄顶部的剑墩。 “再进步,右挥剑,斩其腹。”陈忘随机应变。 “下指剑格挡,左手捏虎爪,抓其琵琶骨。”江浪见招拆招。 “虎,虎爪?”杨延朗刚将左手捏成虎形,便止住动作,纳闷道:“这不是白老爷子的绝技吗?” “什么绝技?学会了,便是自己的。” 说着话,江浪竟手捏虎爪,朝身边桃树一挥一抓,生生薅下一块树皮。 这一记虎爪,神形兼备,真叫杨延朗大呼佩服。 虎爪拍肩,陈忘持剑的右手被制,只能任人宰割。 关键时刻,陈忘道:“换手持剑,格开封云,顺势断其虎爪。” “左手剑?”杨延朗更加震惊,道:“左手力弱,能格开封云剑吗?” “小子,真没见识,项云是左利手,你竟不知?”江浪竟首先教训起杨延朗来,不过他接着说道:“也难怪,江湖上能令你出左手剑者寥寥无几,当年擂台比武,豪杰辈出,也只有对上杨天笑的青龙枪时,你才用了一次左手剑!” 江浪的话简直刷新了杨延朗的认知。 相遇以来,陈忘仅有的几次出手,都是以右手剑一招制敌,便足以让他这些后辈瞠目结舌。 原来,这竟不是他惯用之手? 江浪用百家技艺,陈忘双手交替持剑,双方你来我往,打得难分难解,却一时胜负难明。 “小子,拉开距离,挥剑去砍!” 胶着一阵后,江浪突然变招,以剑作刀,大开大阖。 “这是,桨刀刀法?”打着打着,杨延朗脱口而出。 这种打法,分明与玄武门总管雷闯所用刀法一般无二。 “好小子,有见识。”江浪称赞一声,声音洪亮而兴奋。 “杨兄弟,此刀法不可力敌,需得及时闪避。”陈忘指挥杨延朗以精妙无比的步法左右躲避,并在刀法开阖的空隙之中寻机刺剑进攻。 江浪以剑作刀,凶狠异常,却极其耗费力气;陈忘步法精妙,进退有序,可也劳心费神。 双方越战越酣,却苦了杨延朗,不一会儿工夫,便将他累的双膝酸软,气喘如牛。 兀自扶膝喘息一阵,杨延朗才抬起头来,看着陈忘问道:“陈大哥,你步法精妙,每每都能在千钧一发之际躲开致命一击。可我有一点疑问,面对师父的猛攻,你躲闪有余,却极少用兵器格挡,这是为何?要我说,不如拼着剑锋对撞,换来一次近身,则开阖较大的桨刀刀法便没有用武之地了。” “你小子,”江浪一开口,杨延朗便知自己又要被责备,不料他接下来的话却是这样的:“你小子,真说到我心坎上了。十年前项云就不肯与我兵刃交锋,以致处处被动,饶是如此,我也不能轻易胜他,故此耿耿于怀,这才一直想与他再较量一场。” 陈忘却道:“兵刃如友,当爱之惜之,岂能乱用?若逞兵刃之利,一味胡砍乱杀,学武何用?武,是使用力量的技巧,而非力量本身。不论招式还是兵器,不过是辅助武者的手段罢了,究其根本,锻炼的不过是肌肉对外界刺激的自然反应以及心对于四肢的控制。兵器是四肢的延伸,要像爱护手脚一样的爱护兵器,绝不能滥用之。” 当然,还有最重要的一点,陈忘没有言明,那就是云巧剑是出自巧巧之手,自闯入江湖之后,每每与人相斗,保护好这把宝剑几乎成为陈忘的本能。 “好好好,”江浪听陈忘这一番言论,心中却是不服,道:“你不敢与我兵刃交锋,那我便以剑作枪,更进一步扩大攻击范围,看你如何应对?” “以剑作枪?”杨延朗惊诧地张大了嘴巴,表示无法理解,道:“以剑作刀,只是改变一下攻击方式,可枪以其长度占尽优势,如何可以用剑来模仿呢?” “这有何难?” 江浪起身演示,一剑刺出,却见封云剑竟脱手而飞,江浪亦身随剑动,飞剑刺中桃树的瞬间,江浪已经赶了上来,一把握住剑柄,加一把力,那剑竟将桃树一下洞穿。 脱手飞剑,人随剑走,握剑加力。 如此一来,其攻击范围与力度竟丝毫不逊色于长枪。 杨延朗瞧得仔细,待轮到他试时,竹剑虽脱手而出,身形却追赶不上,飞出的竹剑无人接应,撞到桃树上,又直直坠落在地。 “笨!”江浪看的心焦。 若因这笨小子使自己比武不得尽兴,岂不可惜。 “江浪,杨兄弟年纪尚轻,岂能操之过急?”陈忘劝说一句,又对杨延朗说:“你功力不足,便直接用枪好了,不必以剑代之,如此,应当能发挥出你师父的部分实力。” 杨延朗听罢,捡起竹枪,在手中掂了掂,却比剑要顺手的多,可心中总觉不妥,道:“陈大哥,我用长枪来斗,岂不是对你不公平。” “无妨,”陈忘摆了摆手,对杨延朗正色道:“接下来江浪所用的枪法,你可要仔细体悟,将来定会大有裨益。” 陈忘人之将死,却还心系后辈。 想当年盟主堂惨案后,各派掌门陨落大半,亦遗失了不少的武功绝学,后辈们无人指点,只得照本宣科,按一些残旧不全的拳经枪谱练习武功,终难成器。 武林人才日渐凋零,绝学遗失,这次重出江湖,交手几次,总觉得这一代武林中人的武功,跟上一代全无可比之处,大概是受盟主堂惨案遗害之故。 而江浪乃武学奇才,习百家技艺,简直就是一部活着的武林秘籍。 杨延朗那半吊子的枪法若能得江浪全力指点,必能有所进益。 杨延朗一手持长枪,一手用竹剑,在江浪和陈忘的指导下,开始了新一轮的对决。 正如陈忘所言,这一遭打斗,果然让杨延朗受益匪浅。 从前杨延朗拿一本旧枪谱练枪,有诸多不通之处,冥思苦想不得其法,便只好一笔带过,如今得江浪指点,各种关节之处一下被打通了,且一通百通,方悟自家枪法千奇百变,妙用无穷。 联想起来,自己从前那般打法,实在是太过于笨拙了。 枪似游龙,龙游万里长空,又潜无尽深渊,流畅自然,不拘于形,不滞于物,百兵之王,自有一道霸气。 天上地下,唯我独尊。 在江浪的指点一下,杨延朗手中的竹枪仿佛有了生命,化作一条肆意翻飞的巨龙,独啸苍穹。 可惜当年武林大会,陈忘曾与青龙会杨天笑比过一场,对枪法一道并不陌生,对付起这样的竹枪来,虽显吃力,但也未被逼到绝路。 如此又过了数招,杨延朗左右互搏,几乎力竭。 反观江浪,却是越战越勇,越战越兴奋。 也难怪,他习得百家技艺,一招一式刻入脑海,信手拈来,若与一般门派弟子打斗,对方一起势,便对其后招了如指掌,虽百战百胜,却是无趣的很。 而陈忘之招在于无招,凭借敏锐和专注的观察力,对对手的呼吸和肌肉的细微动作进行精准的判断,从而推导出其出手的动作,并先一步发起攻击。 正所谓“料敌机先,后发制人”。 江浪与陈忘对打,新鲜感自然无穷无尽,非他人能及。 可快乐总是短暂的。 杨延朗改用长枪之后,得心应手,应变极快;而用竹剑演示陈忘的招法,却越来越力不能及,很多刁钻的攻击方法和角度,到杨延朗手中,准度和速度都难以保证。 甚至杨延朗自己都觉得,陈忘口中其中的几个动作,甚至不是任何人类能够使出的招式。 二人很快便分出了胜负。 “江浪,我输了。”陈忘坦言。 杨延朗听到这话,手中端平的长枪一下子泄了劲儿,化作拐杖戳在地上,气喘如牛,汗落如雨。 江浪起身,走向杨延朗,一手狠狠地按在他肩上。 “师父。” 杨延朗扭头看向江浪,等待江浪的教诲,可非但没听到半句关心之语,反而觉得肩上力道一重,竟被江浪一把推倒在一旁。 “原来是嫌我挡道碍事儿。”杨延朗跌坐在地,苦笑一声,怪是自己多情了。 “不作数不作数,”江浪径直走向陈忘,盯着他的脸,道:“决斗之时,在于临机应变,那臭小子仗着长枪之利,勉强能够模仿出我口述的招数,可他本不擅长用剑,速度更远不及你,用这小子替我二人比,你太过吃亏了。这一局不作数,真打起来,我未必赢你。” “即便如此,我怕也没有机会与你真正一决高下了。”陈忘说着话,渐已支撑不住,身子一歪,便要倒在地上。 幸而芍药反应快,将他轻轻接在怀中。 “陈大哥,你怎么……”杨延朗坐在地上,见事情不对,急冲到陈忘身边,才见他已经气若游丝,性命危浅。 “杨兄弟,芍药丫头,扶我去那……” 陈忘抬手指处,正是巧巧的坟茔。 第336章 孽缘深种 “云哥。” 恍惚之中,陈忘仿佛听见一声温柔地女声的轻轻呼唤。 巧巧,是你来接我了吗? 昏沉之中,听到呼唤的陈忘强自支撑着睁开无比沉重的双眼,看向声音来源的方向。 桃林之中,果然有一身材婀娜的女子正快速奔向自己。 然而,随着那个身影的逐渐接近,陈忘的满目希望却渐渐化作失望。 只因那个女子,并不是巧巧。 这名姗姗来迟的女子,正是先前求助江浪来此营救陈忘的盟主夫人朱仙儿。 她自桃林中跋涉而来,一身绫罗被桃枝刮划的凌乱不堪,竟是毫不在意,一心奔向陈忘。 朱仙儿越过杨延朗,又越过江浪,终是停在陈忘的面前,款款蹲下身子,深情地看着他的眼睛。 压抑了整整十年的少女情愫在朱仙儿的心中绽放。 她张开手臂,想要拥抱他。 内心挚爱之人,就算是到了将死之时,也应该死在自己的怀中。 可就在朱仙儿要强行从芍药怀中抢过陈忘的时候,陈忘却用尽最后的力气伸出手掌,挡住了朱仙儿。 看着眼前的这位美人,陈忘口齿微动,开口却只说了五个字:“夫人,请自重!” 冰冷,没有掺杂任何的感情,就像是对待一个陌生人一样。 这五个字,像五根尖锐的倒刺,狠狠地刺进朱仙儿的心里,一下子便将她从少女的幻梦中拉回到现实之地。 朱仙儿伸向陈忘的手愣在原地,半晌,又缓缓缩了回去。 她站直了身子,双颊的绯红渐渐褪去,变作一张苍白的冷脸。 直到这时,朱仙儿才得暇看一眼周遭的环境,那座刻着“爱妻陈巧巧之墓”字样的墓碑,还有芍药那张酷似故人的脸庞,无不告诫着自己外来者的身份。 少女之时,想方设法仍旧得不到心上人的半分爱怜,而今时过境迁,自己已嫁作人妇,更不敢有半点奢求。 芍药看着眼前的女人,眼神中充满了戒备和恐惧,身体也在不自觉的微微颤抖,仿佛见到什么熟悉又恐惧的东西一般。 不知怎的,她总觉得在哪里见过她,可却怎么也想不起,似乎自从来到桃源村之后,她就仿佛失去了很多痛苦的记忆。 芍药每每想要努力回忆,头就会很痛,就像在桃源村村口那样。 难不成,是得了什么古怪的病症吗? “丫头。”陈忘的轻声呼唤将芍药纷乱的思绪给拉了回来。 可一看到大叔奄奄一息的样子,她又快要落泪了。 陈忘伸出手,轻轻擦去芍药脸上的泪痕,艰难地张开口,道:“丫头,别哭,人都有一死,能死在自己的家,何尝不是一件幸事。我死之后,当与爱妻陈巧巧同居一穴,生生世世,再不相离。” 听着陈忘的遗言,朱仙儿心痛之余,竟还有一丝妒忌。 说罢,陈忘死死盯着芍药,盯着那张与巧巧有七八分相似的脸庞,忽的紧紧握住了芍药的手,眼中竟流淌出泪水来。 他哭道:“丫头,我放心不下你。” 刚刚得知芍药是自己的女儿,尚未来得及父女相认,便要天人永隔,此中遗憾,又有何人能知晓? “大叔。” 芍药痛呼一声,伏在陈忘身上,大哭不止。 陈忘抱着芍药的小脑袋,交代道:“丫头,我死之后,你就跟着白爷爷,让他带你回洛城,回白虎堂。他喜欢你喜欢的紧,定会照顾好你的。” “陈大哥,我们都会照顾好芍药的。”杨延朗手持竹枪,半跪在陈忘身边,承诺道。 男儿有泪,泪中却更多了一分理智。 陈忘看了看杨延朗,竟轻轻摇了摇头,道:“杨兄弟,你还有自己的路要走。去墨堡,去找你娘和你妹子,去找你的身世去。今日的比武,希望你能多加领悟,日后若有所成就,当年的盟主堂之案,还望你能稍稍留心,不求能平冤昭雪,只愿你不要重蹈覆辙。” 杨延朗平日里嘻嘻哈哈,形同纨绔,没想到陈忘竟对自己寄予厚望,深感责任在肩。 他看着陈忘的眼睛,郑重应允道:“若有机会,杨延朗定会查明真相,不辱使命。” “谈什么使命?”陈忘勉强一笑,道:“当年之事背后势力庞杂,若难以为之,不必勉强。” 杨延朗听陈忘声音渐低,气息愈弱,鼻头又是一酸,再也忍不住,流下一行行滚烫的泪珠。 “你不准死,决斗未完成,你不准死。”江浪也感到莫名的伤心,表现出来却是暴怒与狂吼。 封云剑也跟着不平,发出不甘的剑鸣。 势均力敌的对手,往往同时是意气相投的朋友。 可生命的流逝却是任何力量都阻止不了的,亲人、后辈、朋友……大部分人将死之时都是这样被身边的人紧紧包围着,祈祷乃至祈求奇迹的出现,最后又败给岁月和时间,只能用眼泪洗刷痛苦。 陈忘将眼眸里最后的余光注视到巧巧的墓碑上,人生苦短,可是若能与相爱之人在另一个世界重逢,何尝不是一种慰藉呢? 心跳渐止,脉象趋无,陈忘的身体在慢慢失去温度。 哭,少女如水,可芍药却似乎要将全身的水分从眼中榨干。 哭,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杨延朗不止到了伤心处,更将被伤心埋葬。 狂人,颠人,又是一孤零人。 封云剑陡然坠地,一代豪侠江浪骤然失去目标,满目怅然,竟不知何去何从。 美人无泪。 朱仙儿冷冷地看着这一切,心头却在滴血:至死,他都没有正眼瞧过自己,哪怕是一眼。 不,你不能死,你不准死,更不可以死在她的坟前。 “芍药,将你的药箱给我。”朱仙儿的口吻近乎于命令。 未等芍药回应,朱仙儿便主动抢过药箱,熟练地打开它,并从中取出银针,握在纤纤细指之间,对准了陈忘的胸膛。 “朱仙儿,你要干什么?”江浪发了一声大吼。 癫狂如他,也干不出不敬尸体的事情。 朱仙儿并没有停止手中的动作,将指缝中的四根银针狠狠地刺入陈忘胸膛之中,才开口道:“阁下不要忘了,我是朱雀门人,药毒双修,对于针灸之法,还是懂得一些的。” “你能救他?”江浪眼中一亮。 听闻此语,杨延朗和芍药也将期许的眼光投向朱仙儿。 朱仙儿却没能给出肯定的答复,只是摇摇头,道:“不过用些封经定脉之法,吊着一口气罢了。可如此不言不语不吃不喝,最多三五日,也便真的死了。” 朱仙儿终究还是舍不得陈忘死在自己面前,毕竟曾经爱过,甚至依然深爱着。 哪怕仅仅是单相思。 也正因如此,她才不敢在陈忘清醒时出手,她太了解他,即便是死,也永远不会接受自己的帮助。 “三五日?”杨延朗满目的希望化作失望,朝朱仙儿嘶吼道:“这不是让他活受罪吗?” 朱仙儿没有理会杨延朗,而是径直走到江浪面前,开口道:“如果这世上还有什么东西有可能救他一命的话,那它一定在朱雀阁中。” “雀灵丹?”江浪眼前一亮,立刻便猜到了。 对啊! 传说雀灵丹能解百毒,若真的有用,若真的有用,岂不能起死回生? 可是,雀灵丹真的有用吗? 这一点,就连朱仙儿都没有十足的把握,毕竟全天下就只有一颗雀灵丹,束之高阁,似乎从未有人尝过。 可没有把握的事,也需要做上一做,方能甘心。 “江浪,”朱仙儿开口道:“雀灵丹在我父朱修手中,你可愿与我同去,闯阁夺丹?” “去,”江浪毫不犹豫,道:“事不宜迟,速去。” 刻不容缓,二人立刻动身,前往朱雀阁。 行前,他们叮嘱芍药和杨延朗务必看管好陈忘的身体,等他们二人回来送药。 第337章 掠人夺尸 大起大落,性命无常。 希望虚无缥缈,但并非没有。 仅剩的三五日时间之内,那颗传说中的雀灵丹能够被朱仙儿和江浪及时取来吗?又是否能解救陈忘的性命? 一线生机也是生机。 杨延朗与芍药二人合力,将陈忘小心翼翼地抬进屋子里,守护着他尚有温度的身体。 二人刚扶陈忘在床上躺好,屋外竟然又有了动静,似有人来。 听脚步声,却是轻手轻脚,鬼鬼祟祟。 听闻异动,杨延朗顿生警惕之心,心念一动,想到群雄于桃源村围杀项云,迄今已见到两拨人马:赫威一伙被摄魂师鬼目炼成人傀,万事通一伙儿正横尸屋外。 谁知道还会不会有第三拨人? 此刻,白震山和展燕尚不知身在何方,唯独自己堪堪有一战之力。 念及此处,杨延朗心知责任重大,遂让芍药独自留在屋中,照顾好陈忘,自己则提起竹枪,出门查探究竟。 杨延朗小心翼翼走到门边,轻手轻脚推开木门,窥见四下无人,才敢缓步出门。 不料他一只脚刚刚踏出门槛,却听耳畔一响,寒光闪动,斜刺里竟挺出一杆铁枪来。 杨延朗警惕万分,只将手中竹枪一抖,拨开铁枪,顺势一脚关上房门,防止有人擅自冲入门中。 定睛细看,原是有一青衣男子早已偷偷埋伏在门后,在他出门的空当,趁机出枪偷袭。 既知是敌非友,何需多问? 杨延朗当即挺起竹枪,与那偷袭之人战作一团,待三招两式过后,却总觉得那青衣人的枪法似曾相识。 杨延朗不禁惊呼一声:“杨家枪法,你怎么会使我杨家枪法?” “什么杨家枪法,此乃我青龙会游龙枪法!” 说话间,屋后竟又转来一人,与先前那人一般打扮,手中仍持铁枪,前后夹击,共战杨延朗。 打斗之中,杨延朗心中疑窦丛生:此二人所用枪法,竟然与自己从小习练的杨家枪别无二致。 联想起先前所遇青龙会杨志兴之事,杨延朗心中纳罕:难不成杨志兴见我去而复返,寻迹赶来,非要取陈大哥的性命? 一路行来,情深义重,生死与共。 杨延朗便是拼了这条性命,也要护陈大哥周全,绝不能让来人得逞。 想到此处,杨延朗决心一定,斗志昂扬,一挺竹枪,独战两杆铁枪,一时间竟打得枪影横飞,难分难解。 杨延朗刚刚得到江浪指点,于枪法之上更上一层楼,反观此二人,却枪法平平,徒有其形,不得其神。 若非方才杨延朗代人比武,体力不支,又是以一敌二,难以顾应左右,才显得势均力敌,否则,真正满状态单打独斗起来,只怕杨延朗早已将来人制服。 饶是如此,杨延朗仅凭手中竹枪,也在打斗之中逐渐占据上风。 战至正酣,眼见那两个来犯之敌逐渐招架不住,杨延朗却越战越勇,一往无前,正欲一鼓作气制服二人,而后仔细审问二人的来历目的,不想纠缠之际,却听桃林之中一阵掌声传来。 “还有人?”杨延朗心中惊异,压力倍增。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少侠好枪法,似得游龙枪真传,当真有当年青龙会主杨天笑几分风采神韵。” 杨延朗循声而望,只见层叠桃林之中,走出来一位风度翩翩的俊俏公子。 持铁枪那二人见那公子,均是毕恭毕敬,不敢造次。 杨延朗只见那公子抬手一招,二人便都放弃打斗,分别退至那公子身后两侧,乖乖站定。 杨延朗定了定神,再细看那公子,才见他一袭白衣,风度翩翩,长发如丝,眉眼若墨,唇红似血…… 俊逸好似天上客,非凡真如画中仙。 翩翩公子负手而立,眼若桃花,一见杨延朗,便挪不开目光。 杨延朗见那刚出场的公子的一双摄人心魂的桃花眼直勾勾地盯着自己,不停地上下打量着,顿时觉得浑身不自在,似有被人侵犯之感。 他强打精神,只将竹枪向前一指,开口威胁道:“尔等若是来此寻仇,不如早退,尚能留一条性命。若是不识相的,这满地的尸体,便是尔等的下场。” 杨延朗虚张声势,欲吓退来人。 公子仍旧看着杨延朗,面带微笑,对杨延朗的警告毫不在意,脚下竟又不自觉走近了几步。 其左右二人正欲跟进,却被他以眼神警告,只得站在原地等待,却对杨延朗警惕异常。 看那公子孤身向前,杨延朗愈发紧张,开口警告道:“有小爷在此,不准你们靠近屋子半步。” 说罢,他紧紧握住手中竹枪,摆出迎敌之态。 未成想那公子竟毫无惧意,仍背负双手,面带微笑,款款走来。 他看向杨延朗的目光不仅毫无杀气,反而温润有光,直到其嫩白的脖颈触到竹枪的枪尖,仍旧步步紧逼,丝毫没有退避的意思。 杨延朗哪里见过这种场景:若是敌人,不妨一战;若是朋友,何不明说? 如此战又不战,退又不退,步步紧逼,甚至不惜将脆弱之处暴露于枪尖之下,却不知有何目的,真让杨延朗感到心慌意乱,手足无措。 “你再向前,小爷可就不客气了。” 杨延朗口中威胁着,却被逼得步步后退,直踩到门槛之上,到达退无可退的境地。 “一口一个小爷,如此口无遮拦,小春就是这么教你的?” “小春是谁?”杨延朗心中一阵纳闷儿:“难道说他口中说的,是自己的娘亲李丽春吗?” 正待问时,又见那公子竟伸出手来,纤细修长的手指一把便握住了竹枪的枪杆。 “你,你要干什么?”杨延朗虚张声势道:“再不松手,小爷可真不客气了。” 说罢,杨延朗暗自发力,正欲抖动枪杆,袭敌不备,却不想那公子手中一扭,竟然触动竹枪的机关,将枪头整个儿给拧了下来。 公子握住枪头,欣赏了一下连接竹枪枪杆中暗藏的连接枪头的长绳,微微点点头,夸赞道:“机关术?不错不错,勉强还算得上精巧。” “将枪头放开,否则……”杨延朗口中说着威胁的话。 可话未说完,那公子竟又卸下他半截枪杆。 是可忍,孰不可忍。 公子玩味的态度彻底激怒了杨延朗。 他握紧枪尾,准备抽出藏于枪杆中的竹剑,将其制服。 不想竹剑刚抽出一半,那公子竟握着被当做剑鞘的半截枪杆欺身压来,硬生生将刚抽出半截的竹剑压回鞘中。 这样的动作,让那无名公子与杨延朗的身体靠的极近,近到杨延朗能够清楚地闻到公子身上淡淡的兰香,近到那公子呼出的温热气息能够缓缓地打在杨延朗的脸上。 “你,你做什么?” 被这样一个陌生的俊美男子如此接近,杨延朗的脸颊竟有些微微发烫。 “没什么,”公子红润的嘴唇靠近杨延朗的耳朵,轻声道:“一见如故,想仔细看看你的模样。” 杨延朗感到脸上莫名有些发烧,可随即便使劲儿晃了晃脑袋,心中大感不适,狠了狠心,一把将那公子推开,转身抽剑,架在公子的雪白的脖颈之上。 眼见情势有变,公子身后护卫的两个持枪之人立刻挺起手中铁枪,急欲赶来相助,不想那公子竟然不慌不忙,再次抬手阻止了二人的动作。 与此同时,他面对杨延朗,正色道:“你这小子,顾前不顾后的,尽来与我等纠缠,怎么不去屋里看看,你要守护的人究竟还在不在屋子里?” “缓兵之计?”杨延朗不是傻子,未放松手中竹剑,只疑惑的喊了一声:“芍药?” 无人回应…… “芍药!”这一声喊声音更大,回荡在竹林之中。 依旧无人回应…… 见此情形,杨延朗大叫不好,顾不上理屋前之人,猛地一转身,快步窜进屋子里,却见屋后窗户大开,而屋内空空荡荡,竟不见半个人影。 杨延朗脑中“轰”的一声,茫然四顾,宕机了好一阵子,才蓦的想起冲到屋外,找那几人问个清楚。 屋外同样空旷,哪里还有半个人影? “完了。” 杨延朗双腿一软,颓然坐在地上。 第338章 慕容争位 陈忘、芍药被不明身份之人截获,唯剩杨延朗独守空屋,悲伤自责之甚,无以言表。 不久后,白震山及展燕母女相继赶回,从杨延朗口中得知此间发生之事,遂兵分几路,苦寻无果。 无奈之下,几人只得重聚于屋前,再议对策。 几人正心急如焚之时,却见桃林深处,有一人策马奔来,手持长枪,口中高呼“大哥”。 杨延朗循声望去,此人正是先前所遇青龙会杨志兴。 不一会儿,杨志兴便策马奔至杨延朗面前,随即纵身下马,正待张口说话,却见杨延朗不由分说,挺起竹枪便刺,仓促之间,只得持长枪防守。 青龙会游龙枪,仅从武器招式来判断的话,杨延朗几乎认定,先前来此夺人的,正是杨志兴一伙儿。 只是让杨延朗诧异的是,做出这等事情之后,杨志兴竟还敢来此,岂不是自讨苦吃? 打斗之间,杨延朗厉声质问道:“你们把陈大哥和芍药弄到哪里去了?” “什么?”杨志兴好似没听明白,一边退避,一边尽力招架杨延朗的进攻。 杨延朗这一问,却让白震山、燕飞儿和展燕都立即认定杨志兴便是来此夺走陈忘及芍药之人。 三人配合杨延朗,四面合围,势必要活捉杨志兴,并从其口中逼问出陈忘和芍药的下落。 白震山一马当先,走到激斗正酣的二人中间,一把擒住杨志兴手中长枪,另一只手捏成虎爪,贯胸击出,直将杨志兴击飞数丈。 杨志兴只觉得胸口一痛,身体竟不自主向后飞去,未及摔落,便被以轻功瞬间赶到的燕飞儿和展燕二人一左一右擒住臂膀,按在地上。 杨延朗急走几步,竹枪枪尖直指杨志兴咽喉。 “虎爪?”杨志兴认出白震山的招式,目光惊恐地盯着面前这个须发皆白的老者,问道:“你是何方神圣,竟然会白虎堂绝学?” “白震山。”白震山虎目一瞪,真叫人心惊胆寒。 “原来是前辈大驾,小子有眼无珠,不知因何冒犯大驾……” 说着话,杨志兴下意识地想要拱手作揖,才发现双手被制,挣脱不得。 “少废话,”杨延朗大喝一声,枪尖更进一寸,贴近了杨志兴颈上皮肉,逼问道:“说,你们将陈大哥和芍药掳到何处去了?” “陈大哥?”杨志兴满脸疑惑,似不知情。 白震山见状,补充道:“就是你们口中的项云。” “什么?项云被人劫走了?”杨志兴惊呼一声,竟然十分惊诧,观其神情,却不像是装的。 杨延朗却早已认定先前之事与杨志兴有关,质问道:“少装蒜,那些人自称青龙会,又使得和你一模一样的游龙枪法,怎敢说与你无关?” “不好,”听杨延朗说罢,杨志兴竟大叫一声,解释道:“定是那慕容吟带人劫走项云,欲借为三叔杨天笑复仇之名,强占我青龙会。” “什么?”杨延朗心中有些纳闷儿,不知杨志兴所言为何。 “哎呀,定是慕容吟无疑了,”杨志兴慌忙解释道:“我见你打马回头,本策马来追,半路上却被机关所阻,耽误了不少时辰,这才姗姗来迟。如今看来,定是那慕容吟有意阻拦,在路上设下机关,阻止我赶来此地,自己好派人劫夺项云。” 听完这一番话,杨延朗尚且能听明白只言片语,白震山等人则是云里雾里,不知其所谓。 杨志兴急得满头大汗,道:“诸位搞错了,快放开我,容我与各位前辈细说。” 有四位高手在场,料他杨志兴纵有三头六臂,也无处可逃。 燕飞儿和展燕母女对视一眼,干脆将他放开,好仔细问明其中根由。 杨志兴被松开之后,稍微活动筋骨,先向前辈白震山问好,随即便询问杨延朗道:“大哥,来夺人者,可是一面容秀美的翩翩公子?” “正是。”杨延朗闻言大惊,看来杨志兴果然知晓内情。 “那便不错了,”杨志兴道:“此人正是青龙会管家慕容吟。” 白震山轻捻虎须,道:“这慕容吟老夫倒是听说过,是杨天笑的管家兼军师,传闻二人关系甚密,在青龙会出入相携,形影不离。当年杨天笑活着时,甚至有传言说他有龙阳之好,和那慕容……” “白老前辈休的乱讲,辱没我三叔的一世英名。”耳听白震山这话头不对劲儿,杨志兴急忙出言阻止。 “哦?”白震山知道杨天笑在杨家排行老三,又听杨志兴口称三叔,心中纳罕,问道:“你是?” 杨志兴这才意识到还没向白震山介绍自己,急忙道:“前辈,晚辈杨志兴,乃青龙会杨天雄之子,杨天笑正是我家三叔。” 白震山寻思道:上代青龙会会主杨奉膝下共有九子,继承青龙会的杨天笑排行老三,而杨天雄排行老二,此乃杨天雄之子,怪不得称杨天笑为三叔。 “原来是青龙会传人,失敬,失敬,”白震山客气两句,接着便开口要人:“既然如此,烦请劝你家管家慕容吟速速将我们的人送还回来,省的平添误会。” 凭白震山的资历,就算是四大派之首青龙会,也要给上三分薄面。 “唉!我哪里使唤得动慕容那贼子,”杨志兴垂头丧气,哀叹一声,道:“说什么青龙会传人,不过是连自己的家都回不去的可怜之人罢了。” 白震山多年不问江湖事,何况自杨天笑死后,青龙会便封闭墨堡,极少出山,对其中之事,更是知之甚少。 听闻此言,白震山疑惑道:“什么?听你的意思,杨家人已不在墨堡之中了吗?” 杨志兴又是重重的一叹,回复道:“不瞒各位,自十年前三叔杨天笑惨死于盟主堂后,管家慕容吟便下令封闭墨堡,禁止我等杨家子弟进入。十年来,我杨家子弟有家难回,四处流亡,惶惶如丧家之犬。” 听到此处,心直口快的展燕率先义愤填膺,怒道:“什么?又是褫夺权位的勾当,且比之玄武门的雷闯仍有过之而无不及。雷闯虽独霸权位,尚且留葛家子弟在玄武门中,名义上仍尊葛家为尊。慕容吟身为一介管家,竟驱逐主人,做到如此地步,真是可恶至极。” 展燕刚经历玄武门之事不久,对这种不篡权夺位的事情印象深刻。 “慕容夺位?就这么容易吗?难道百年基业的青龙会中,竟无忠于杨家之人吗?”白震山尚保持有理智的思考,提出了心中的疑惑。 “唉!三叔杨天笑每次出行,都会将堡中之事全权交给慕容吟打理,还强调说自己如有意外,青龙会一切事务全听慕容吟安排。”杨志兴说着话,脸上既有愤怒,又显得无奈,道:“真不知慕容吟用了什么手段,竟能蒙骗三叔至此。” “哦?”杨延朗摸摸下巴,若有所思道:“白老爷子先前说杨天笑和慕容吟有什么什么之好,看来传言非虚啊!” “闭嘴,”杨志兴对杨家名声十分维护,道:“你也是杨家人,怎么敢造自家的谣言?” “杨家人?”杨延朗若有所思,开口道:“我是姓杨没错,可你口口声声说我是青龙会的杨家人,那我究竟是哪支哪脉呢?” 说实话,对于自己的身世,杨延朗也十分好奇。 “这……”杨志兴一时语塞,想了一会儿,道:“关于此事,你娘却不肯说,只说是极远的旁支。你武功不错,正是看中这一点,我们才来请你助力。” 关于这一点,杨志兴撒了一些小谎,并未点明是他请去破解墨堡机关的墨家墨隐指名点姓让杨延朗参与此事,否则便不会为进攻墨堡提供帮助。 “哦?”杨延朗对这个突如其来的身份尚有怀疑。 白震山却又问道:“你们杨家的事老夫管不着,可慕容吟为何要来劫走陈忘?哦,对了,就是你们所说的项云,他究竟有什么目的?” 面对前辈的询问,杨志兴不敢讳言,开口道:“三叔杨天笑膝下并无子嗣,相传曾留下手书一封,封存于密室,指明了青龙会未来的继承人。可慕容吟却执意不肯打开密事,向我等推说杨天笑大仇未报,怎能轻谈继承之事?” “不过是揽权的借口罢了。”展燕轻哼一声,道。 “这位女侠说的极是,”杨志兴随声附和:“不过十年来,我杨家子弟一直在寻找项云,欲杀之复仇,到那时,看慕容吟还有什么借口妖言惑众,拒绝归还青龙会给我杨家。如今项云刚有消息,慕容吟便立刻来此争抢,只怕是不想让我们杨家人得到他。” “如此说来,陈忘落到慕容吟手中,倒未必就会有生命危险。”白震山眉头微皱,轻捻虎须,分析道。 杨延朗却说:“即便如此,若三日之内不能救出陈大哥,就算师父江浪和那朱仙儿取到雀灵丹,也无济于事了。” “什么?”听闻此言,白震山虎眼一睁,心中大震,竟险些将这件大事忘了。 杨志兴被四人团团包围,不敢不谨言慎行,察言观色之后,方敢开口:“如今项云落入慕容吟之手,无论在场诸位,还是我等杨家人,都不愿看到此事发生。不如这样,各位先随我去见父亲杨天雄,共商进攻墨堡之事,待拿下墨堡之后,再商议如何处置项云,如何?” …… “如何?” 见众人没有反应,杨志兴心中忐忑,试探地再问了一遍。 白震山心中寻思:方今之计,如若要进墨堡,与熟悉情况且准备充分的杨天雄联合恐怕便是最行之有效的方法。 转念间,白震山便已定下计划,口中却道:“杨志兴,我等便随你一去,至于是否要相助尔等,等见到你父杨天雄,再做决定吧!” 燕飞儿自告奋勇道:“我怕江浪和朱仙儿脚力不足,即便取到雀灵丹,一来一回,未必来得及。不如由我跑一趟朱雀阁,相助二人取回雀灵丹,搭救陈兄弟。” 陈忘流落塞北之时,曾相助燕子门,与燕子门门主展雄和其夫人燕飞儿结下深厚情义。 如今陈忘有难,燕飞儿身为一代侠女,岂能坐视不理? 白震山拱手道谢:“早闻燕女侠轻功冠绝天下,若是愿意出手搭救,便是再好不过了。” 事不宜迟,燕飞儿立即动身,先行一步,北上奔入花乡朱雀阁,寻那雀灵丹去了。 杨志兴听闻几位愿意相助,满心欢喜,自愿在前带路,引白震山、杨延朗、展燕三人,前去会见杨天雄,共商进攻墨堡之事。 第339章 独守孤村 尘埃落定,人走村空。 桃源村依旧荒芜,破败…… 那间曾承载过无数回忆的小屋静静地藏在深深的桃林之中,只有地上横七竖八的无名尸体,诉说着这里曾经历过的一场大战。 寂静之中,一个奇怪的小曲儿忽然在桃林中吟唱起来: 少年狂,欲借试剑试锋芒, 逐出铸剑场。 更名姓,化身桃源打铁匠, 娶妻……(呜呜哭声)…… 娶妻命不长。 留下孤女唤巧巧,铸剑赠予负心郎, 负心郎,负心郎, 功成名就迎娶美娇娘。 试铸长剑斩云巧,孽缘不久长。 一封家书归故乡,女携小娃奔入盟主堂。 哎呦呦,我的傻姑娘,客死在他乡。 留我小老儿,孤家寡人,守着这荒村孤冢,黯自神伤。 黯自神伤呦! 呜呜呜呜呜呜呜…… 歌声伴随着悲痛欲绝的哭声,回荡在枯萎的桃林之中,使周遭更显的阴诡和瘆人。 在哭哭啼啼声中,桃林里缓缓走出一个佝偻的身影。 一步一顿,一顿一步。 此人正是桃源驿站之中疯疯癫癫的那个陈老。 这座建在桃林之中的荒废破败的小屋,是陈老的家。 他来到此处,是为给女儿上坟来的。 一向罕有人迹的院子里,正横七竖八陈列着无数具无名尸体。 尸体还很新鲜,空气之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 陈老木然地走过那些尸体,走进那间被人打扫的一尘不染的房屋,翻来翻去,终于在杂物堆里寻到一个刨地用的老旧镢头和一把生锈的铁锹。 他拖拽着撅头铁锹,缓缓走进了桃林深处,一下一下的挖出一个巨大的深坑,而后又将院子里的尸体一个一个的拖入坑中,草草掩埋起来。 做这些事的时候,陈老的动作很慢,干一阵子,便要坐下来,好好休息一阵子。 终于,在天黑之前,陈老完成了这项对他而言并不算容易的工作。 尘归尘,土归土。 终于清净了…… 没有这些外来人的打扰,陈老看着重新变得空荡干净的小院,似乎终于满意了。 他扶着墓碑,盘腿坐在女儿的坟前。 原本空白的墓碑上,被刻上了一行新鲜的字迹: 爱妻,陈巧巧之墓。 “女儿,他是记得你的,他是记得你的。” 陈老自言自语着,干枯的手指缓缓抚摸着墓碑上的新鲜的字迹,心中百感交集,两行浊泪从干瘪的眼眸中流出。 一直以来,项云在陈老心中,都是一个负心汉的形象: 出身微寒,一朝得势。 功成名就,抛妻弃女。 忘本负义,遭人唾弃。 危害武林,天打雷劈。 当年,在桃源村中,项云不知用了什么法子,求得小女陈巧巧的偏爱,对他死心塌地,大有非他不嫁的势头。 项云用尽浑身解数,又有陈巧巧频频吹耳旁风,才终于让陈老答应将心爱的女儿嫁给他。 起初,日子过得还算不错。 小两口恩恩爱爱,老头子颐养天年。 一家和睦,其乐融融。 事情是从项云决定离开家乡、闯荡江湖的那一天开始发生改变的。 江湖浩瀚,人如微尘。 一旦卷入其中,恰似孤舟入海,自此杳无音讯、一去不返者,比比皆是。 陈老年轻时,曾任铸剑山庄一品铸剑师,为无数江湖豪客铸就名剑。 他们的结局,自然听闻不少。 可陈老绝对想不到有一天,自己的女儿竟会嫁给一个剑客——一个想要只身仗剑闯入浩瀚江湖的年轻剑客。 反对。 可反对无效。 “也许,女儿能留下他。”陈老这样想。 可陈巧巧没有丝毫挽留自己的丈夫,反而亲手为项云铸造了一柄宝剑。 一柄名为“云巧”的宝剑。 剑身之上,刻着二人的名字。 “云”,“巧”。 身不能至,便以此剑相随,助你仗剑四方,扬名天下,实现心中的理想和抱负。 项云珍视此剑,如同珍视此情,睹剑思人,心智弥坚。 正因这份珍视,非万不得已,项云极少与人兵刃相撞,以防损坏剑身。 借此奇特的打法,项云脱胎于师父韩霜刃,创造出了独属于自己的一套剑法,并借此剑法独步天下,夺得武林盟主之位。 然而,在陈老眼中,项云始终不过是个为了自己的理想抛弃了妻子的男人。 一个负心郎。 尤其在项云离家之后,巧巧才忽然发现自己有了身孕。 这个孩子,陈巧巧擅自做主,给她取名念云。 项念云。 想念云。 这个孩子,寄托着妻子与丈夫之间斩不断的情丝。 怀孕、生子并独立抚养女儿长大。 在最需要项云的五年里,却都是陈巧巧在独自支撑着。 项云虽偶有书信寄至桃源驿站,书写江湖见闻,侠义故事,然而项云行踪漂泊无定,陈巧巧根本无法给他回书。 巧巧为她的孩子取名念云,平日里,便唤她的乳名:小云朵。 念云,念云…… 陈老倚靠在墓碑旁,擦了擦泪水,喃喃自语道:“女儿啊,你忘不了他,可他真的值得你念吗?” 五年后,项云如愿以偿,于武林大会力挫群雄,成为了武林盟主,建立盟主堂,名震天下。 就连桃源村这等偏僻之地,也传扬着他的姓名。 功成名就,衣锦还乡。 女儿的苦日子就该要到头了吧! 富贵不忘本,说来没错,项云唤巧巧入京的书信就在路上。 可流言快于驿马。 书信未到,项云要与天下第一美人朱仙儿成婚的消息,竟是先一步到达了桃源村。 他恨,他骂,可都不过是无能狂怒罢了。 一朝富贵,怎能不忘本呢? 而今软玉温香抱满怀,岂会念糟糠之妻? 抛妻弃女的负心汉,天打雷劈的白眼狼。 可女儿却说:“爹,我信他。” 陈老重操旧业,点起火炉,铸造了一把宝剑:一把足以斩断“云巧”的剑。 剑断,情断,也将断送项云武林第一的幻梦。 唤巧巧入京的书信来时,盟主堂大婚的请帖早已经传遍江湖。 “女儿,不要去。他要另娶新欢,还要你去做甚?还非得要当面被这负心人羞辱吗?” “爹,我信他。” 巧巧默默地收拾着行李。 她从始至终未怀疑过自己的丈夫。 至于那些流言,她也毫不理会。 流言成真。 只不过喜宴变成了丧宴,成为了震惊江湖的盟主堂惨案。 关于这场惨案,江湖流言纷纷,众说纷纭,可偏偏就是没有自己女儿的消息。 再一次见到自己的女儿,她却早已成为一具冰凉透骨的尸体。 那尸体是一个姓“风”的商人带回的,此人自称是项云好友。 他与陈老一起建了一座坟,立了那块无字碑。 陈老问过那姓风的商人:巧巧究竟是怎么死的? 商人不肯说,后又说自己也不清楚。 尸体上的剑痕上凝结着血迹,那剑痕,那剑痕…… 铸造了一辈子宝剑的陈老怎能不认得,那剑痕分明是巧巧亲手铸造的那一把“云巧”剑。 “女儿啊!你不该信他。” 可那“风”姓的商人却说了和女儿一模一样的话:“我信他。” 好啊! 你们一个个都信他,可他人呢? 他敢不敢出来,同世人说个清楚。 “他会回来的,”那商人斩钉截铁地说:“只要他活着,他就一定会回来的。他会在那块墓碑上,为他心中所念之人刻上碑文。” 疯子,都是疯子。 看着这些得了失心疯,拼了命也要相信项云的人,陈老几乎要疯了…… 在外人看来,他似乎是真的疯了。 陈老搬离了这个承载着痛苦回忆的屋子,整日在桃源驿站中喝的大醉酩酊,试图减轻自己的痛苦。 直到那一天,陈老看到:项云真的回来了。 十年,整整十年。 更准确的说,是整整十五年。 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如今竟变得憔悴,落拓,似乎还瞎了双眼…… 可他还是回来了,住到了从前的那间屋子里,并亲手在那块墓碑上刻下了这样的一行字: 爱妻,陈巧巧之墓。 陈老老朽的手指抚摸着这些新鲜的字迹,泪水滴洒在泥土里: “女儿,你终究没有错信了他。” 第340章 杨家九部 杨奉是杨天笑的父亲,青龙会的上代会主,墨堡在他这一代建造,游龙枪在他这一代炼成。 墨堡建成之日,杨奉将青龙会分为囚牛、睚眦、嘲风、蒲牢、狻猊、霸下、狴犴、负屃、螭吻九部,让自己的九个儿子统领,分驻各地,与墨堡遥相呼应,以扩大青龙会的势力。 其中,长子杨天乐领囚牛部,次子杨天雄领睚眦部,三子杨天笑领嘲风部,四子杨天吼领蒲牢部,五子杨天擎领狻猊部,六子杨天霸领霸下部,七子杨天行领狴犴部,八子杨天书领负屃部,九子杨天清领螭吻部。 杨天笑继任青龙会会主之后,其麾下嘲风部进驻墨堡,在外只剩八部人马。 后逢盟主堂惨案,杨天笑死于其中,八部人马急赴墨堡奔丧。 狴犴部专掌青龙会门规法度,首领杨天行离墨堡最近,得以率先进入墨堡,欲与管家慕容吟商议青龙会继位之事。 不料杨天行入堡之后,慕容吟竟立刻下令封闭墨堡,而杨天行亦自此便杳无音讯,生死未知。 其余七部人马皆被隔绝于墨堡之外,欲要强攻,却无法破解这座机关之城,无奈之下,只好四散而去。 此后,墨堡实际上便归于慕容吟辖制。 十年之间,睚眦部杨天雄没有一刻稍歇,无时无刻不在谋划攻入墨堡,从慕容吟手中夺回杨家的基业。 而今,时机已到。 墨堡附近的一座破旧古宅之中,正秘密聚集起一批人马。 大厅之中,杨天雄来回踱步:召集令已经发出多日,杨家其他各部的首领们,会响应自己吗? 正想着,忽听到大厅外传来一阵铃声,叮当作响,却毫不杂乱,宛如一曲美妙的乐章。 “是天乐兄来了。”杨天雄眼睛一亮,急走几步,亲自前往迎接。 门口站着一位须发全白的长者,虽面容已老,却精神矍铄,满面红光,身着宽袖大袍,更显仙风道骨。 此人正是独领囚牛部的杨天乐,也是现存杨家子弟中唯一一位年纪在杨天雄之上的长者。 其人精通乐理,好抚琴听音,不喜争斗。 若非墨堡乃青龙会之根基,落于外人之手难免背不孝之名,否则这些争权夺利之事,杨天乐向来是懒得参与的。 杨天乐手中,持一杆音律枪,长枪之上,造了镂空的枪尾,内藏钢珠,枪头与枪杆连接处,又坠有银铃,舞动起来,叮铃作响,竟能与音律暗合。 听音识人,杨天雄急忙将杨天乐迎至左手边第一把交椅坐定,自己却不肯落坐,似乎在等待其他各部的消息。 “二哥,要开干了吗?”人未到而声先到。 此声若洪钟轰鸣,穿过院落,直达大厅,震得人耳膜鼓胀,嗡嗡直响。 这第二位来的,乃蒲牢部杨天吼是也。 杨天吼人如其名,天生一副大嗓门儿,行事也大大咧咧,说话更口无遮拦。 所用之枪,乃一杆空心铁杆大长枪,兵刃交锋之时,隆隆作响,如同雷鸣。 “呦,大哥也来了,”杨天吼一进厅堂,先向大哥杨天乐行礼,而后面对杨天雄,道:“可算要开干了,老弟我早就等不及了。” “我说你能不能小声点,震得我耳朵都不舒服了。”杨天乐皱着眉头,面露不悦,小拇指在耳朵里来回掏着。 他素来喜闻雅乐,哪里听得了这等雷鸣之声。 “嘿嘿!”杨天吼憨厚笑笑,一屁股坐在杨天乐身边。 见二人聊罢,杨天雄走上前去,正欲同杨天吼叙旧,却瞥见门口阳光照射之处,飘起一缕缕袅袅青烟。 “天擎,在门口待着干嘛?还不赶快进来。”杨天雄看见烟雾,竟绕过杨天吼,朝门外招呼着。 “咳咳……” 门外传来一阵咳嗽,旋即便见一骨瘦如柴双颊凹陷的病鬼绕到阳光之下,蹲下身子,将手中的烟袋锅儿朝台阶上磕了磕。 做完了这些动作,杨天擎才背着手,慢慢踱进来,开口道:“嗨,这不是怕你们受不得这烟熏火燎嘛!想着抽完了这袋烟,再进来拜见哥哥们。” 按理说,目前屋里的人中数此人年纪最小,可打眼看去,却似乎他才是最显老的那个,活像个干枯的小老头儿。 此人正是狻猊部的杨天擎,喜吸食烟袋,身体瘦弱,舞不得枪,只好用手中铜烟杆做武器。 虽说他武功平平,可偏偏精于算计,几年来,将麾下狻猊部发展的甚是壮大。 “将成大事,何拘小节?五弟快坐。”说着话,杨天雄将杨天擎迎上座位。 待不多时,门外又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铿锵有力,落地有声。 “杨天霸吗?” 杨天雄正寻思着,那人已转至厅堂之中,魁梧壮硕,霸气非凡,正是霸下部的首领杨天霸。 其所持武器是一把伞枪,枪头之后,有类似雨伞的可以开合的结构,伞面却是铁骨钢筋,关键时刻展开,可以当做盾牌使用。 杨天霸天生威武,性格莽撞,话却并不很多,见着杨天雄,也不多寒暄,只抱拳行个礼,便一屁股坐了下去。 由于负屃和螭吻两部的杨天书和杨天清早亡,此次前来赴会的,是分别继承两部人马的后辈杨志安、杨志邦二人。 负屃部杨天书左臂天生伤残,使不得大枪,故用一杆铁笔短枪。武功虽算不得高,然而他擅读诗文,长于书写,文辞优美,字迹隽秀。 当年杨天笑入主青龙会,力邀杨天书同入墨堡,从事书文之事。 后杨天笑赴会盟主堂婚宴,曾邀杨天书共往,作文章以颂佳话,好将一段武林佳话流传于世。 可惜盟主堂突逢巨变,婚宴变成惨案,杨天书便同兄长杨天笑一并死于其中。 杨志安乃杨天书之子,继承负屃部,其兵器与父相同,乃一杆判官笔样式的铁笔短枪,将笔法融于枪法,出招时如同银钩铁画。 为报父仇,杨志安纠集所部人马,到处搜寻项云踪迹,而不思扩张,以致负屃部人才凋零。 多年间,负屃部不仅没有任何发展,反而损失了许多地盘。 至于螭吻部,则是青龙会唯一一支水军。 倭寇入侵之时,螭吻部首领杨天清带人于江上抵抗,力战而亡,也算一段英雄故事,并不辱没杨家威名。 杨天清死后,杨志邦子承父业,抗击倭寇,所用的乃是一杆伸缩枪,缩时如并肩短棍,伸时却比那水战专用的竹蒿枪更长,既便携,又实用。 不久前,戚将军将东南倭寇尽数剿灭,杨志邦闲了下来,这才得暇北上,参与杨家会盟。 两个小辈儿携手前来,挨个拜见各位叔伯,被杨天雄安排在右手位坐定。 至此,杨天雄已集结囚牛、蒲牢、狻猊、霸下、负屃、螭吻六部人马,再加上自己统辖的睚眦部,共七部人马。 流落在墨堡之外的杨家子弟,已经全部集结完毕。 “开干吧!只要二哥一声令下,我等立刻攻下墨堡,活捉慕容吟。”蒲牢部杨天吼是个急性子,早就按耐不住了。 杨天吼一开口,杨天乐便要伸出一根手指堵住自己的一边耳朵,待那震耳欲聋的声音退去,才缓缓开口道:“天雄,墨堡终究是杨家人的墨堡,我挺你。” 杨天雄坐在厅堂正中的太师椅上,眉头紧锁,一言不发,似乎还在等待着什么。 杨天擎见状,咂摸了一口他那未点燃的烟袋锅儿,问道:“二哥犹疑不定,是在顾虑什么吗?” “那倒没有,”杨天雄摇了摇头,目光凝视着厅堂之外,开口道:“只是在等人罢了。” “等谁?”所有人几乎一起开口问道。 是啊,今日杨家子弟均已到齐,还有谁是值得等的呢? 杨天雄目不转睛地盯着屋外,过不多时,却听到外面一声喊:“父亲,我将他带回来了。” 杨天雄眸子一亮,开口道:“快让他进来。” “谁?”众人异口同声,继续询问道。 杨天雄目光一扫,开口吐露出一个名字:杨延朗。 “杨延朗?他是谁啊?” 第341章 试探攻击 在杨志兴的带领之下,白震山、杨延朗、展燕三人进入一座破旧的古宅之中。 宅子很大很大,且戒备森严,过道和门边上都站满了手持长枪的青龙会弟子。 穿过三进三出的院落,几人最终抵达一处厅堂之外,杨志兴在外呼喊一声,得到允准之后,才敢带三人进入。 厅堂内,早已坐满了人。 自门外看,右手边四把交椅,有四个中年人端坐其上;左手边两把交椅,坐着两个青年。 上首处则是一把太师椅,摆在厅堂正中,坐在那里的,想必就是杨天雄本人了。 “青龙会九部?” 白震山一看这架势,当即联想到了这些,心道:“如此看来,杨家也算全员出动了啊!看来杨天雄筹谋进攻墨堡,势在必得。” 此刻,杨天雄正端坐在一座破旧古宅厅堂的太师椅上,眯着眼睛打量着跟随杨志兴到来的三个人。 他的目光在几人之间游移不定,最终定格在那个手持竹枪的青年身上,发声询问道::“杨延朗?” “正是。”杨延朗回道。 他望向杨天雄,见那太师椅上端坐之人生的高大威猛,虽鬓发全白,顶发却乌黑发亮,面容刚毅而不失英武。 杨延朗心中暗道:“不愧为青龙会会主杨天笑的哥哥,果真不凡。” 心思正动时,却忽见杨天雄猛然起身,顺手抄起身侧竖放的一杆长枪,朝杨延朗猛攻而来。 “父亲,您要做什么?” 此种情形,似乎杨志兴也感到始料不及,急忙张开双臂,在杨延朗面前阻挡。 杨天雄并未理会儿子的阻拦,手中长枪只是轻轻一拨,便将杨志兴拨在一边,随即便又朝杨延朗刺去。 突逢此变,杨延朗躲闪不及,下意识后退几步,顺势用竹枪拨挑格挡,以阻挡杨天雄的迅猛攻击。 两根长枪瞬时搅在一起,厅堂之中一片劈啪作响,都是枪杆碰撞的声音。 “这小子,枪法不赖啊!”门内观瞧的诸杨都在心中暗自称赞,随即又寻思道:“不过看他的枪法,却似乎是我杨家的游龙枪法。怎么会?” 见杨延朗莫名遭受攻击,展燕下意识地手握弯刀刀柄,正欲拔刀相助,却感觉白震山轻轻拉了她一下。 展燕看向白震山,却听老爷子轻声道:“杨天雄并无杀意,暂可静观其变,若情势不对,老夫自会出手。” 出于对白震山的信任,展燕将抽出一半的弯刀又重重地插回鞘中。 厅堂正中,杨延朗与杨天雄双枪搅缠,稍有破绽便会被对方寻隙突刺,自不敢有半分懈怠。 如此僵持一阵,忽见杨天雄手中长枪一抖一缩,枪杆沿手心向后急速退去。 “好机会。” 心念电闪之间,杨延朗纵身前跃,引领长枪向杨天雄突刺而去。 杨天雄手中长枪直退到身后,此时手握枪头后寸许之处,猛然用力,将身后枪尾高高举起,抡了一个完美的圆弧,“唰”的一声,劈头盖脸砸将下来。 杨延朗正向前冲,忽觉头顶一阵风声,蓦的抬头一看,但见对方下砸之势又快又狠,心中暗道不妙,急忙收回攻势,横枪阻挡。 两枪相撞,发出一声噼啪乱响。 杨天雄居高临下,势大而力沉,瞬间便将杨延朗手中竹枪压弯,竹枪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似已不堪其重。 眼看竹枪即将被压断,杨延朗心道:“不好。” 他纵身而起,借那竹枪的反弹之力,将身体向后弹飞出去,落地之后,手中竹枪积蓄的劲力未散,在双手之中轮转数周,方才稳住身形。 杨延朗背枪在后,怒视杨天雄,道:“不宣而战,欺人太甚。” 语毕,猛冲向前,挺枪朝杨天雄刺去。 杨天雄竟不打算再打下去了,道一声:“孩儿,接枪。” 说罢,杨天雄顺手将长枪丢给一旁的杨志兴,随后竟迈开大步,迎上前来。 杨延朗不明其意,但见对方并无敌意,急忙收回竹枪,防止误伤,可猛冲之中乍然收招,难免身形不稳,一个趔趄,险些摔倒。 杨天雄见状,急走几步,双手扶住杨延朗的双肩,替他稳住身形,用一种长辈欣赏后辈的眼神看着他,大笑道:“好枪法,好枪法,不愧是我杨家的子弟。” “这是,试探?”杨延朗心中纳罕:“方才还来势汹汹,这就赞赏有加了?大可不必,大可不必,亏的小爷我刚想大战三百回合。” 待笑了一阵,杨天雄蓦然回首,将目光放在白震山和展燕身上,向自己的儿子询问道:“志兴,这两位是?” 杨志兴听到父亲询问,不敢怠慢,急忙引荐道:“这位老前辈,正是白虎堂前堂主白震山。” 白震山的名头一出,举座皆惊,几个沉不住气的杨家子弟,都忍不住站起身来,不敢再在前辈面前端坐于此。 “哎呀!”杨天雄听闻白震山名号,竟惊呼一声。 多年前,他曾与白震山有过一面之缘,可岁月久远,竟未一眼认出。 听杨志兴引荐罢,杨天雄便不顾杨延朗,急忙走到白震山面前,拱手拜道:“晚辈有眼不识泰山,竟不知白老大驾光临,失敬,失敬。” 随即,又回头看向杨志兴,嗔怪道:“志兴,前辈大驾光临,竟不与我通报,害我失了礼数。” 杨志兴小声嘀咕道:“您一见面就开打,也没给我机会不是。” 说话间,瞥见父亲朝自己瞪了一眼,急忙闭上嘴巴,不敢再胡言乱语。 白震山客气道:“青龙会与白虎堂同属四大派,我与你兄弟杨天笑亦有交谊,本就同气连枝,不必多礼。” “长幼有别,尊卑有序,岂敢无礼?”杨天雄对白震山颇为客气。 客套罢,杨天雄又看向一旁黑衣劲装的姑娘,疑惑道:“这位是?” “塞北燕子门,展燕。”展燕一抱拳,自我介绍道。 “燕子门?”杨天雄仔细审视着这位黑衣劲装的姑娘,目光中颇有些怀疑。 杨志兴站在一旁,补充道:“展姑娘是塞外飞燕燕女侠的女儿。” “什么?”杨天雄又是一惊,道:“这么说,你是燕子门门主展雄之女?” “不错,”展燕回道:“展雄正是家父。” 杨天雄脸色陡然一变,随即拱手道:“原来是燕子门门主千金,失敬失敬。” 燕子门虽是塞外门派,然其实力不俗,亦令中原武林不敢小觑。 展燕礼貌回礼。 端坐两旁的杨家子弟心道:“杨天雄说是等那名不见经传的杨延朗,原来竟是等这二位大人物,也难怪,若真有白虎堂和燕子门助力,夺取墨堡的胜算便是多了数成。” “两位来此是?”客套罢,杨天雄开口发问,语气中充满试探之意。 听到此话,两旁的各部首领又狐疑起来,心道:“什么,难道不是他杨天雄联络的白虎堂和燕子门吗?” “父亲,”杨志兴听杨天雄问话,指向杨延朗,抢先回道:“二位皆是跟随大哥而来,相助我等共夺墨堡。” “啊呀!”杨天雄闻言一喜,道:“诸位英雄愿意助我杨家重回墨堡?” 白震山看着杨天雄,开口道:“其实也不全然如此,我们此行,还有自己的目的。” 明人不做暗事,白震山不希望杨天雄误会他们的真实目的。 “哦?”杨天雄脸上喜色渐消,狐疑地看着白震山。 展燕上前一步,开口道:“不瞒你说,是我们的同伴陈忘陈大哥被那墨堡慕容吟掠走。陈大哥身中剧毒,命在旦夕。三日之内,我们必要将他夺回,否则或有性命之危。” 展燕强调了此行的急迫性,想借杨家之力,尽快发动攻击。 “陈……忘?”杨天雄在脑海之中检索这个名字,看是何等人物,值得上面前几位的份量。 “陈忘只是他的化名……”白震山不欲隐瞒,可话说到一半,却被杨延朗截住话头,道:“倒也并非什么出名的人物,不过是,是……” 杨延朗在脑海中思索着,想要编一些瞎话搪塞过去。 “项云。”白震山竟毫不掩饰,直言不讳地说出了项云的名号。 此名一出,在座的几位皆拍案而起,与项云有杀父之仇的负屃部首领杨志安更是横眉怒目,若非螭吻部杨志邦拦着,怕是杨志兴立刻便要拎起手中那杆铁笔短枪冲杀出去了。 “什么?”杨天雄的脸色一沉,笑容也随即消失,向后踱了几步,坐回到太师椅上,有些不敢置信,重新问了一遍:“白老前辈,您说的,是哪个项云。” “还有哪个,”白震山道:“十年前的武林盟主,项云。” 杨天雄猛地抬头,目光有些阴沉,牙关紧咬,怒火中烧,狠狠地牙缝之中挤出那两个字: 项……云…… 第342章 不杀之盟 项云是整个杨家的仇人。 死仇。 十年前发生的那场盟主堂惨案之中,青龙会杨家当时的当家人杨天笑,还有负屃部杨天书,均死在其中。 在杨家子弟齐聚一堂的这个节骨眼上,白震山执意要点出陈忘的身份,却并非失智之举。 毕竟,有杨志兴那小子在场,此事无论如何也隐瞒不住。 若待攻入墨堡之后揭露真相,合白震山三人之力,面对诸杨,是无论如何也保不下陈忘的。 既如此,不如趁早提出此事。 当下,杨家子弟们的首要目标在于攻取墨堡,迫使慕容吟归还青龙会于杨家子弟。对于杨家人的这一目标,白震山等人与之有一致性,并在此基础之上,有个结盟的可能性。 而且,杨天雄似乎对杨延朗格外重视,可以作为一条有利的谈判条件。 直觉告诉白震山,此事必须当机立断,提前与诸杨谈好条件,省的到时候身陷墨堡,在诸杨的包围下进退失据,任人宰割。 “我等可以助杨家重回墨堡,”白震山开口道:“不过……” “不过什么?”杨天雄有些迫不及待。 白震山目光扫视一周,眼观八方,见青龙会各部首领均目光凝视,身体前倾,似乎对白震山的条件颇为期待。 他想了一想,缓缓开口道:“不过,我要保下项云。攻下墨堡之后,你们需要答应我,绝对不可以杀他。” “什么?” 未待杨天雄表态,蒲牢部杨天吼先自大喝一声,声音之大,震得屋顶瓦片哗啦作响。 身负杀父之仇的负屃部首领杨志安更是向杨天雄大喊道:“伯父,绝对不能答应他。十年前,项云那魔头既害死我父杨天书,又害死伯父杨天笑,与我杨家势不两立。” 杨天霸虽未开口,却拍案而起,怒目圆睁,那小山一般的壮硕身躯屹立在那里,具有十足的压迫感。 忽闻白震山不杀项云的提议,厅堂内诸杨震动,气氛陡然间降到了冰点,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见此情形,促成众部联合的杨天雄走到厅堂正中,向诸位兄弟子侄摆手示意,姑且平息众怒,稳定局势。 大战在即,即使不答应白震山的条件,杨天雄也不愿意徒生枝节,与白虎堂无端交恶。 “咳咳……” 正在此时,狻猊部首领杨天擎忽的咳了两声,咂摸着空烟枪,缓缓走到白震山面前。 他试探问道:“白老,听闻您长子白云歌……呃,伤心往事,白老不要怪我旧事重提。据我所知,项云与白虎堂亦是死仇,您十年寻仇,走遍天下,此事人尽皆知,却又为何?” 杨天擎说话的语气,倒是颇为小心翼翼,点到为止,从不多言。 白震山的目光扫看了一眼病鬼似的杨天擎,直言不讳道:“因为据老夫调查,盟主堂惨案另有真凶,而遍传江湖的魔头项云,非但并非当年惨案的凶手,反而同我等一样,同是那桩惨案的受害者。” 一路相随,经历无数事端,白震山早已对当年的惨案有了全新的认识。 此言一出,语惊四座。 站在厅堂正中的杨天雄更是陡然一惊,目光左右一扫,最终凝视向白震山,开口道:“白老前辈,乱说话可是要负责任的。” 白震山挺身直立,双手负在身后,字字铿锵:“老夫纵横江湖七十载,自有立身之本,从无虚言。” 诸杨听闻此言,顿时陷入纷纷议论之中。 此话若出自旁人之口,当然有可能是信口开河,可自白震山口中说出,却让人不得不细加思索。 毕竟,白震山为子寻仇,于江湖之上十年追凶之事,人尽皆知。 诸杨议论之时,身为长兄的杨天乐走出来,向白震山拜了一拜,问道:“白老前辈莫怪我等怀疑,只是此言过于惊世骇俗,可是有什么确凿的证据?” “大哥,”未等白震山开口,杨天雄抢先道:“盟主堂惨案,十年前已有定论,断无可推翻之理。” “你紧张什么?”杨天乐瞥了杨天雄一眼,随即又看向屋内诸杨,摆摆手道:“你们都紧张什么?快都坐下。四大派同气连枝,白老前辈亦是长者,有什么话,大家说开了就好。怎么着,还真想在这儿跟白虎堂白老爷子动动手?” 囚牛部首领杨天乐不仅年纪最长,行事亦稳重,颇有长者之风。 这不,杨天乐一开口,就震慑诸杨,让几个弟兄子侄一个个都乖乖地坐下了。 “白老,若有证据,但讲无妨。”安抚好诸杨的情绪,杨天乐重新问道。 “嗨,老夫尚无证据。”白震山坦言。 听闻此语,杨天雄紧绷的神经陡然一松,质问道:“空口无凭,白老前辈仅凭三言两语,就想保下项云,却叫我等如何能够答应?” 白震山回道:“相处日久,老夫只是相信他的为人。” “人品?”杨天雄轻蔑一笑,道:“恶人往往更善于诈伪,白老前辈切不可蒙蔽双眼,被人所欺。” “陈大哥……”杨延朗脱口而出,而后意识到了什么,又改口道:“项云舍己为人,义气深重,是真性情,真男儿。他的人品,我亦可以担保。” “我也一样。”展燕在一旁附和道。 “杨延朗,”杨天雄撇开他人,目光凝视杨延朗,怒斥道:“其他人我管不着,你身负杨家血脉,为何不站自家人,却偏帮外人说话?” 杨延朗心说:我这杨家血脉全凭口说,八字还没一撇呢!这就来摆长辈的架子了? 他心里虽这般想着,却不敢真的说出来,口中只道:“我不管这些,若你们执意对项云动手,我便不帮你们进攻墨堡。” 白震山鼻子里哼了一声,心道:还以为你小子有何高谈,结果说了好赛没说,厅堂之中,杨家九部已有其七,还真不差你一个杨延朗。 不料杨天雄听闻杨延朗要打退堂鼓,竟不由得脸色一变,慌忙开口道:“别别别,杨延朗,先别忙做决定,这事儿还有的商量。” 听杨天雄竟真的服软,白震山又忍不住“咦”了一声,狐疑地瞥一眼杨延朗。 说实话,在隆城初见之时,白震山和陈忘便通过枪法觉察出杨延朗与青龙会存在的千丝万缕的联系,只是杨家开枝散叶,子弟众多,故而并未太过在意。 可如今看来,这杨天雄似乎对杨延朗还颇为看重呢! 只是这份看重,无论怎么看,都似乎有些不正常,难不成杨延朗身份特殊?亦或是这小子对进攻墨堡有什么决定性的作用? 不管怎样,能迫使杨天雄改口,便是一件好事。 “没得商量,”杨延朗属于典型蹬鼻子上脸的类型,只将双手在胸前一抱,道:“想要小爷帮忙,必须答应我不杀项云。” 此刻,诸杨的目光都凝聚在杨天雄那张阴晴不定的脸上,等待着他的回复。 犹豫半晌,杨天雄终于开口:“好,我答应你。” 似乎预感到这突兀的答应会遭致诸杨的反对,杨天雄随即补充道:“只是当年的事情调查清楚之前,还请项云留在墨堡,不准离开。” “啊?”杨延朗本欲反驳,却被白震山狠狠踢了一脚,才把即将脱口而出的话又生生咽了下去。 适可而止,见好就收。 白震山生怕杨天雄反悔,当即补充道:“如此,一言为定!” 杨天雄刚想应承,却见厅堂两侧,兄弟子侄们的眼睛聚焦在自己身上,有愤怒、有不解、有质疑…… 他只好先说道:“杨家子弟,若有疑虑,散会之后尽可来找我。” 一句话,暂时堵住诸杨的嘴巴。 而后,杨天雄对白震山应承道:“一言为定!” 自此,白震山、杨延朗、展燕与杨家子弟定下不杀之盟,相约共同进攻墨堡。 第343章 机关大师 盟约既定,同盟成立。 接下来,众人就该商量一下具体的行动计划了。 毕竟,要攻下机关坚城墨堡,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假设容易的话,杨家人也绝不可能任凭慕容吟占据墨堡长达十年之久。 白震山首先发现端倪,直言询问道:“诸位杨家子弟兵强马壮,在江湖中又各具威名,为何能容忍慕容吟霸占墨堡十年而无动于衷呢?” “岂能无动于衷?”杨天雄义愤填膺,一算拍在桌子上,恨道:“十年前,我们便强攻过墨堡一次,可面对此等机关坚城,我等苦苦围攻数日,连一个人影都不曾见到,竟被机关阻止,难以寸进,对其束手无策。” “哦?”白震山惊异道:“既然如此,今日又与十年前有何不同?” 杨天雄笑了笑,一副势在必得的表情。 他朝外面喊了一声:“请公输大师和墨先生进来。” 弟子得令,向门外走去,不料刚出门,竟又连连后退,腿抖若筛糠,似乎见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怎么回事?” 众人见弟子神情有异,目光一起警惕地看向门外。 门外并无异动,只是扑棱棱飞来一只小鸟,一边“啾啾”鸣叫,一边在众人头顶盘旋。 厅堂中人纷纷抬头,定睛观瞧,见那小鸟虽栩栩如生,却并不像活物,竟似是木制的,不由得大吃一惊。 杨天雄却不觉有异,爽朗一笑,道:“看来公输大师已等候多时了,快快请进,快快请进。” 话音刚落,只听到门口传出一阵嘎吱、嘎吱的声音,像是木门板开合一般。 众人循声而望,只见一只酷似麒麟的古怪巨兽一步步走到门口,登时心中一凛,各自握紧武器,如临大敌一般。 眼见那巨兽步步逼近,方才被吓得退进门中的两个弟子此刻早已跌坐在地上,互相搂抱着,瑟瑟发抖,生怕下一刻,便会被此等凶恶巨兽生吞活剥了。 那巨兽往前迈了两步,停在二人身前,却嘎吱一声,直挺挺地站在那里,不再动弹了。 杨天雄一脸淡定,似乎对眼前之事早有预料,只拱手作揖道:“公输大师,别来无恙!” 吱扭……吱扭…… 随着两声怪异的声响,那麒麟巨兽的肚子竟被破开一个大洞,不,不是破开,好似是主动打开的。 随即,一个活生生的人竟从那巨兽的肚子里爬了出来。 从麒麟腹中爬出那人身着黑灰色的宽袖大袍,显得十分朴素。 他脸型瘦削,身材却出奇的肿胀,尤其是双肩,宽的吓人,使得整个人显得极其别扭,像是在那宽袖大袍之下塞满了东西似的。 更为奇怪的,是他的双眼之上竟戴着一双厚厚的透明瓦片,将眼睛隔绝在瓦片后面,显得怪异非常。 这样的一个奇怪的人,又从巨兽肚子中破腹而出,让在场众人都大为惊异。 不顾众人眼光的凝视,那人只朝天空招了招手,却见方才还盘飞在众人头顶的小鸟忽的改变方向,朝他飞了去,扑棱棱落在那人的肩头。 他回头瞥了一眼肩上的小鸟,方才开口道:“在下公输无忌,见过诸位英雄。” “公输……无忌?” 白震山对这个名字感到陌生,可对这个姓氏又很敏感,开口询问道:“是机关名家公输家族的人么?” 未待公输无忌回应,杨天雄抢先开口道:“白老前辈眼光毒辣,公输大师正是传闻中那机关世家公输家族传人,更是精通机关术的大师。” 公输家族,是一个几乎只存在于传说中的家族,传闻其擅长机关之术,据说如今军中攻城使用的云梯冲车、水战武器钩拒等等,都是出于其家族之手。 以上这些,还只是为了量产而极度简化的产品,其中的不少精妙机关,世人更是见所未见。 传闻中,就有一只能连飞数日的木鸟。 “木鸟?”白震山想到此处,心思一动,看向落在公输无忌肩头的小鸟,沉吟道:“莫非,那些传说竟都是真的吗?” 正寻思着,又听到那巨兽处传来两声“梆、梆”的敲击声,抬头一看,却见杨延朗不知何时跑到了巨兽身旁,敲敲打打的,似乎在钻研些什么。 这两声敲击,却将众人聚集的目光从公输无忌身上纷纷转移到杨延朗身上,看着这个冒失无礼的小子。 只见杨延朗“咦”了一声,自言自语道:“这东西竟是木片加铁片做成的,手艺不错嘛!栩栩如生的。可这东西是怎么动起来的呢?机扩在哪里?” 说着话,杨延朗竟将半个身子钻进巨兽腹部的大洞之中,向内部探查。 “不得无礼,快回来。”白震山朝杨延朗轻声呵斥一声。 杨延朗却两耳不闻窗外事,沉浸其中。 小时候,李婶儿教过杨延朗一些简易的机关术,故而他对于此道颇感兴趣。 待进入巨兽的肚子,杨延朗见其内部大大小小的齿轮互相啮合,连在牛皮带上,接引着数根操纵杆。操纵杆一动,带动大小齿轮,便可达到四两拨千斤的效果,驱使巨兽移动。 杨延朗见此情景,不禁点点头,赞道:“原来如此,精妙之极,精妙之极啊!” “臭小子,”展燕看屋内的目光都聚焦在杨延朗身上,对于他的唐突行为,不少人脸上已显露出隐隐的怒色,忙走几步,将杨延朗从那巨兽肚子中揪了出来,嗔怪道:“就知道玩儿,也不看看是什么场合。” “你不懂,”杨延朗甩开展燕,竟然径直走向公输无忌,摆出一副虚心求教的态度,开口道:“公输大师,这机关巨兽精妙无双,若有机会,可否向大师讨教讨教公输家的机关术?” 公输无忌看着眼前这个名不见经传的毛头小子,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想着先前这小子未经允许妄动自己的机关巨兽,已经很不礼貌了,如今还敢来搭话,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他轻蔑地开口道:“什么阿猫阿狗,都配来向公输家妄谈讨教了?” “你……” 诚心讨教却吃了闭门羹,杨延朗受此折辱,心中愤懑。 他正欲发作,却听杨天雄呵斥一声:“杨延朗,不可无礼。” 满堂高坐的杨家人见此情形,都冷眼旁观,无人帮他言语。 毕竟,杨天雄虽认了杨延朗为青龙会杨家子弟,可论起交情来,却还当他是个外人。 唯独那曾在西南竹林小屋中被杨延朗打过耳光的杨志兴拉了拉他的衣袖,轻声开口道:“大哥,还是算了,公输大师毕竟是贵客。” 正纠缠间,忽听门外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随即一个声音传来:“公输家的机关术有什么了不起的,你若真想学,不如我来教你,属于我们墨家的,真正的机关术。” 墨家? 众人闻言,一阵狐疑,墨家可是墨堡的修建者,这也能被杨天雄请来? 不过,敢于公然贬低公输家机关术的,恐怕也只有墨家了,谁叫当年两家祖宗斗法之时,公输家输给了墨家呢! 听着声音,杨延朗扭头一看,却见一头戴竹制斗笠的人,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口。 “怎么,数月不见,便不认得我了?”说着话,那人将斗笠一摘,露出一张略显沧桑的脸来。 “墨隐前辈。”杨延朗睁大了眼睛,立时认出来人。 数月之前,杨延朗在西南竹屋中偶遇隐居的墨隐,因芍药言说二人眉眼之间隐隐相似,杨延朗还险些错认了墨隐当爹呢! “好小子,他们还真将你请来了,”墨隐走来,拍了拍杨延朗的肩膀,赞赏道:“好小子,比当初又结实了不少。” 见着墨隐前来,公输无忌将头向旁边一甩,一副不服气的样子。 “墨隐先生,”杨天雄走上前来,恭敬地打着招呼,开口道:“你看,这杨延朗也为你请来了,这下,可以将墨堡的设计图给我们了吧!” “哦?”白震山听闻此言,心中顿时一片清明,暗道:“怪不得杨天雄执意要拉杨延朗入伙,甚至不惜答应不杀项云,原来醉翁之意不在酒,目的是要满足墨隐提出的条件啊!” 可转念一想,疑点更多:“这墨隐和杨延朗,究竟是什么关系?为什么非要杨延朗参加呢?另外,既然杨天雄已经请动了公输无忌,为何又非要再请墨隐呢?难道单纯只是为了多加一份保障吗?” 疑点重重。 看来,回头还需要再问问杨延朗,看看身处事件中心的他是否知道些什么秘密。 目前的当务之急还是攻下墨堡救出陈忘,其他的事,恐怕一时还来不及刨根问底。 正寻思着,却听墨隐开口道:“杨天雄,当年杨家欠墨家的累累血债,我可还记着呢!’兔死狗烹,鸟尽弓藏。’我怎么确定当年的悲剧不会在我身上重演?攻下墨堡之后,谁能保证我的安全?顺便提醒一句,如今,杨家对墨家的追杀令还没有取消呢!” 此言一出,厅堂内诸杨神色大变,似一段不堪回首的尘封往事被人揭开,露出血淋淋的伤口来。 墨隐却不管这些,接着开口道:“那些陈年旧事不尽早解决,即使带回了杨延朗,我墨隐也不敢再为杨家服务了啊!” 三言两语,即将揭开杨墨两家纠葛百年的恩仇故事。 第344章 杨墨恩仇 杨家和墨家两家,恩怨纠葛,若要追根溯源,还要从百年前,太祖朱羽建国之时讲起。 那时候,天下大乱,群雄并起,能工巧匠众多的墨家子弟,竟成为群雄争夺的目标,掠之以筑城、修械,生活十分悲惨。 墨家族长为躲避战火,欲率众隐居于深山,迁徙途中,遭遇与太祖朱羽对立的割据势力沈亮麾下军队的袭击,掠去墨家弟子无数,日杀不辜,以此逼迫墨家族长与之合作,谋夺天下。 沈亮军队虽势力庞大,却军纪涣散,并非仁义之师,墨家岂能相助? 可人为刀俎,屠刀之下,墨家弟子将遭沈亮军队奴役,被迫为虎作伥。 关键时刻,杨家先祖杨长风率领长枪队支援墨家,助墨家族长一举冲破包围。 自此之后,墨家与杨家世代交好,亲如一家。 时移世易,变化无常。 青龙会传至杨奉一代,虽仍旧与现任墨家族长墨长侠交好,可人心易变,后来发生的事情,竟让两家彻底决裂。 墨长侠精通机关术,是墨家不世出的天才。 青龙会至宝游龙枪,便是由墨长侠结合典籍所载,亲手为青龙会会主杨奉复刻而成。 除此之外,另有杨天乐的音律枪、杨天吼的钟鸣枪、杨天霸的盾伞枪、杨志安的铁笔枪、杨志邦的伸缩枪…… 此一系列机关长枪,均是出自墨家族长墨长侠之手。 后,杨奉欲在青龙会旧址基础之上,建造一座无坚不摧的机关坚城,名为墨堡。 杨奉口称:若后代再逢乱世,杨墨两家便可凭借坚城固守,不必再遭离乱之苦。 墨家曾身逢乱世,亲受其苦,闻听此等提议,如何能不赞同? 墨长侠亲自监工,带领族人夜以继日修建墨堡,并将毕生所学机关之术融入其中,终将墨堡打造成一座坚不可破的城池。 墨堡成,墨家亡。 杨奉修建墨堡的目的,名为自保,实为割据。 他野心勃勃,欲趁武林大乱之时,以墨堡为根基,派杨家子弟率九部,征战四方,一统武林,唯我独尊。 甚至在时机成熟之时,还能够挟制天下群雄,与朝廷对抗,而后执掌天下。 此等野心之下,通晓墨堡机关而又素无大争之心的墨家,便成为了这座机关坚城的最大隐患。 在墨堡建成的那一刻,杨奉背信弃义,背刺墨长侠,将之残忍杀害,并令青龙会弟子屠戮墨家族人,斩尽杀绝,不使一人逃出墨堡,以掩盖其逐渐膨胀的野心。 幸而天不绝墨家。 墨隐因有贵人暗中相助,又凭借自己对墨堡机关的熟悉,历经九死一生,最终逃出生天。 可也仅仅如此了。 势单力孤,心灰意冷,报仇雪恨亦是奢望。 墨隐只得于西南山野处寻了一处竹林,隐居于此,闲暇时做些篾匠活计谋生。 至于杨奉,他的野心最终并没有实现。 墨堡建成后仅仅一年,杨奉第三子杨天笑竟以嘲风部一部之力攻入墨堡,逼迫杨奉让出青龙会会主之位。 没有人知道杨天笑是如何攻入这座机关坚城的。 是借用了杨家子弟的身份?亦或是使用了其他诡诈的伎俩骗取了父亲杨奉的信任? 由于这一切发生的太快,其他流落在外的杨家子弟得知消息的同时,杨奉宣布传位于杨天笑的手书也传到各部人马手中。 尘埃落定。 杨天笑正式接任青龙会会主之位,而杨奉则被杨天笑奉养在墨堡之中,直至老死,未得脱身。 杨奉死后,杨天笑欲改弦更张,为墨家平反昭雪,可由于他的继位过于突然,且得位不正,其余各部人马并不完全对杨天笑服气。 尤其是睚眦部杨天雄,身为兄长,本就觉得是三弟杨天笑夺取了本该属于自己的位置,此刻更是公然提出异议,直言“子不改父之道”,险些让杨天笑背负不孝之名。 居于高位,身不由己。 见反对之声汹汹如潮,杨天笑只得暂缓提议,待彻底掌握青龙会后,再徐徐图之。 不曾想此事未成,杨天笑竟先一步卷入盟主堂惨案,并身死其中。 至此后十年,墨堡被慕容吟占据,杨家九部亦各自为战,而为墨家平反之事,更是无人再次提及。 两家仇怨,延续至今。 此次,墨隐之所以愿意出山,完全不是为了帮杨家夺回墨堡,而是为了杨延朗。 此刻,墨隐正看着杨延朗,心中默念:你虽然姓杨,可你的身上,亦流淌着一半墨家的血脉。 这也是墨隐非要将一面之缘的杨延朗当做出山帮助杨家的条件的原因。 可光是一个杨延朗,却远远不够。 有墨长侠的教训在先,谁能保证这一次帮助杨家夺回墨堡之后,杨家人会不会故技重施,再次上演一出“兔死狗烹,鸟尽弓藏”的戏码。 墨隐面对诸杨,大声说出了自己的诉求:“杨家要为墨家平反,要承认杨奉犯下的错误,要取消对墨家的追杀令。” 顿了一顿,他接着开口道:“说起来,我还在杨家追杀名单上赫然在列,如今面对你们,是将头颅置于屠刀之下。若非尔等有求于我,恐怕我墨隐早已经身首异处了吧!” 杨天雄沉吟不语,低头思索着。 当年反对杨天笑为墨家平反的,跳的最凶的便是他杨天雄。 如今,若是答应了墨隐,岂不是打了自己的脸?而当初自己用来诋毁三弟杨天笑的不孝之名,亦会如回旋镖一般,痛打在自己的身上。 可反过来想一想,当年杨天雄之所以反对为墨家平反,倒也并非反对这件事本身,其实质还是反对杨天笑。 若是这个三弟不搞事情,大哥杨天乐又素无争心,按照常理,继承青龙会的,该当是他这个二哥才对。 如今杨天笑已经死了,兄弟之间的矛盾也随之淡化,主要矛盾演变为杨家和强占墨堡的慕容家的矛盾。 此时,若是为了得到更多助力而为墨家平反,倒也不是不可以。 想到这里,杨天雄勉强开口,询问兄弟子侄:“我欲为墨家平反,取消父亲杨奉所下达的追杀令,不知诸位兄弟子侄意下如何?” 杨天擎眯着眼睛看向杨天雄,提醒道:“二哥,你可是要更改老掌门杨奉的命令,别忘了,他可是你亲生父亲。” 杨天擎可没有忘记,当初杨天笑提出此议时,反对的最厉害的就是杨天雄。 “此一时,彼一时,情势不同了,”杨天雄看向杨天擎,语重心长地开口道:“彼时墨堡到底是在杨家人手中,可今日……” 杨天雄说到一半,又生怕太过于功利,伤害了墨隐的感情,转而改口道:“说实话,当初父亲执意残害墨家,也确实做的不太地道,有些错,该认下,还是得认下的。” “我同意。”杨天乐想都不想,首先表示赞同。 说到底,杨家确实负了墨家,挨打要立正,犯错要改正。 如今墨隐不要自家偿还累累血债,已是宽容,何况取消一道本不该有的追杀令呢! “呃……”杨天擎一时语塞,见年纪最大的杨天乐先表了态,只将烟袋锅儿朝桌子上磕了磕,道:“大哥都同意了,我还有什么话说,同意。” 其余诸杨见状,倒也无话可说,纷纷附和。 “如此,就这么定了,”杨天雄当即宣布:“即日起,杨家对墨家的追杀令彻底取消,并承认当年的错误,正式为墨家正名。” 说罢,又转向墨隐,问道:“墨先生,你看这样可以吗?” 墨隐看着门内诸杨,目光一扫,最终定格在白震山身上。 他见此白发老者挺身直立,一身正气,不怒自威,忍不住问道:“敢问这位是?” “白虎堂白震山。”白震山回答的很干脆。 “久仰久仰,”墨隐先行行礼,随后请求道:“今日之事,可否烦请白老前辈做个见证?” 当年之事,墨隐心有余悸,实在是被坑怕了,不敢轻信任何承诺。 白震山看了看墨隐,又看向杨天雄,像是询问。 与白震山那双虎目一碰,杨天雄便感到心中一震,气势瞬间弱了几分。 他强作镇定,开口道:“白老前辈德高望重,若肯当这个见证人,亦是我杨家的福气。” 说实话,当年杨奉所行之事,白震山闻听之后,亦甚为不齿,如今杨家愿意拨乱反正,倒也是好事一桩。 白震山略一思索,便下定决心,先捏出一双虎爪,而后开口道:“我可以见证此事,他日若有人违约,再以当年故事为难墨先生,休怪老夫虎爪无情。” “谢过白老前辈。”墨隐面向白震山,鞠躬行礼道。 杨天雄目光热切,盯着墨隐,开口询问:“墨先生,那墨堡设计图之事?” 墨隐并未轻易拿出设计图,而是敲了敲自己的脑袋,开口道:“都在这里了。” 杨天雄眉头一皱,仍不甘心,试探道:“没有图纸一类的东西吗?这……” “进攻墨堡之时,我自会随队前往,助各位破解墨堡机关。”墨隐保证道。 “好,好,好,”杨天雄激动地站起身来,连说三个“好”字,随即开口道:“如今我杨家子弟尽数集合,又得两大机关名家相助,还有诸位英雄同盟,夺回墨堡,指日可待。” 至此,豪杰齐聚,群雄一心。 目标,墨堡。 第345章 身世之谜 计议已定,明日攻堡。 退出厅堂之后,杨延朗来到一座小院门前。 据杨志兴所言,杨延朗在兴隆客栈中的娘亲李丽春及他心心念念的月儿妹妹就住在里面。 天色已近黄昏,明月高悬,天空中有疏星几点。 杨延朗深吸了一口气,轻推院门,望着亮灯的屋子方向,喊了一声:“娘!” 心中却有些忐忑,生怕无人应答。 没有任何的等待,几乎就在声音传入屋子的瞬间,房门“嘎吱”一声打开了。 一个美丽的黄衣少女站在门后,看着杨延朗,却挪不动步子。 门内的少女正是江月儿,然而这一刻,她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试探的问道:“朗哥哥?” “月儿妹妹。”杨延朗回应了少女的呼唤。 “朗哥哥。” 江月儿的声音中带着欣喜,飞也似的扑了过来,一下子撞进杨延朗的怀里。 杨延朗迎了几步,抱起江月儿,在院子里欢乐地转了几圈,才将她轻轻放下,又调皮地勾起食指,在江月儿那白皙软糯的鼻头儿上刮了一下。 江月儿略一低头,显得有些娇羞,可随即便又将头抬了起来,深情地看向杨延朗,开口道:“朗哥哥,自你走后,我梦到你无数次,可每次想扑过去抱你,你就消失了,我怕这次也……” 江月儿说着话,原本还开心着的脸上,却突然扑簌簌地落下泪来。 看着江月儿委屈的样子,杨延朗用手指轻点了一下她的额头,道:“傻月儿,这次是真的,不信,你来摸摸。” 江月儿听了这话,竟真的伸手去摸。 她微微踮起脚尖,双手轻轻放在杨延朗的脸上,从他的额头,摸到眉毛,眼睛,鼻子…… 那副模样,仿佛是真的在认真的确认杨延朗的存在。 待要摸到嘴巴时,杨延朗却一把握住江月儿的手腕,将嘴唇轻轻地靠近江月儿那薄而小巧的嘴唇。 随着杨延朗的逐渐靠近,江月儿缓缓闭上双眼,长长的睫毛相互交叠,脸颊也逐渐染上一层浅浅的绯红,微微发烫。 温暖的呼吸扑在彼此的脸上,心也跟着扑通扑通的跳动…… “咳咳咳……” 双唇即将触碰的瞬间,门口传来一阵咳嗽声。 杨延朗和江月儿几乎同时转身,互相背对着。 江月儿低着头,美丽的小脸红扑扑的,抿着嘴巴,双手握在身前,芊芊细指互相缠绕在一起;杨延朗则将双手抱在脑后,吹着不成调子的口哨,脚不安分地踢踏着院子里的泥土,以此来掩饰尴尬。 “臭小子,”李婶儿站在门口,瞧着这一幕,开口道:“都说那天上的雀儿尾巴长,有了妹子忘了娘,看来所言不虚。” “娘,你这是什么话!怎么能忘了您呢?” 说着话,杨延朗一把拉起江月儿,走近李婶儿,将她推进屋子,按在座位上,给李婶儿捏肩捶背地献殷勤,开口道:“谁不知道,我杨延朗对娘最孝顺了。” “少来,”李婶儿口中拒绝着,心里却十分受用,一副享受的表情,还时不时指点道:“向左一点儿,对对,哎呦,舒坦。隆城遭乱后,一路颠沛流离,很少有舒坦的日子了。” 听李婶儿提及隆城,杨延朗顺势问道:“隆城究竟如何?怎会突然遭受兵祸?现在已经失陷了吗?” “唉!”李婶重重地叹了一口气,道:“你们走后不久,胡人便南下了,说是他们军中的什么’塞北四狼’失踪了,先是劫掠了边市,杀了治安官卢正,随后一路南下,欲攻隆城。” 杨延朗眉头一皱,疑惑道:“边市无险可守,胡人派兵劫掠不难,但隆城自古便是征战之地,即便胡人南侵,也应当能抵挡一时吧!” “谁说不是呢!”李婶儿回应道:“起初,也没有人出逃,可不知哪里传来的风声,说隆城守将翟功禄未战先怯,早已秘出逃了。流言一出,民心自乱,纷纷出逃,我跟月儿住在郊外,为防万一,便也跟着流民南下。” “狗日的翟功禄。”杨延朗拍案大骂。 当初,严仕龙提议停发隆城老兵的补贴,那翟功禄甘当马前卒,将告状申诉的老兵一顿打骂侮辱,如今大敌当前,竟做了临阵脱逃的逃兵,怎不叫人生气。 可骂一句毕竟不痛不痒,没奈何,杨延朗只好转而又问自己关心的问题:“那,隆城已经失陷了吗?” “不清楚,”李婶儿摇了摇头,接着说:“逃难之时,刚开始,还有大量流民汇入,后来便只有零星几个,只听传言说,难民逃难之时,县丞王法立在城门口,慷慨陈词,欲率领军民守城,与隆城共存亡。至于结果如何,却不知晓。” “王法,”杨延朗想了想,开口道:“那是一个好官。” “是啊!”李婶儿也说道:“当初咱们在隆城得罪了严仕龙,出逃之时,多亏有王县丞照顾。只可惜这世道……唉,但愿他能平安吧!” 感慨一阵,杨延朗似又想起了什么,开口问道:“娘,你和月儿一路南逃,怎么会来到墨堡?当初你托洛城白虎堂白芷姑娘捎信给我,说来此处投亲?咱们在这里有什么亲戚吗?” 李婶儿沉思了一阵,开口道:“拐弯抹角,说来说去,你这臭小子是想问自己的身世吧?” 杨延朗挠挠头,犹豫片刻,还是开口道:“当初离开隆城之时,你曾说自己不是我的亲娘。如今来到墨堡,又无故被青龙会杨家认亲;还有那个墨隐,西南竹林初见之时,芍药说我与他眉眼类似,而他又将我的加入作为他帮助青龙会杨家的条件。还有游龙枪法,机关之术,娘,我的亲生爹娘究竟是谁?和墨家、杨家究竟又有什么关系?” 杨延朗一连串问出了许多问题。 与此同时,古宅的厅堂之中,围绕杨延朗的身份,杨家各部的首领同样向杨天雄提出了质疑。 杨天雄回答道:“旁边院落里居住的那个叫做李丽春的女子,我少年时曾在墨堡之中见过,当时还只是个丫鬟。据她所言,当初天笑遭难,慕容吟为占领墨堡,暗中陷害了许多嘲风部的杨家子弟。而杨延朗,正是她从墨堡中抱出来的,应当是嘲风部弟子所留,身负杨家血脉,何况,他还会我杨家的游龙枪法。” “空口无凭啊!”杨天乐开口道:“枪法说明不了什么,既然李丽春是墨堡的丫鬟,那她极有可能盗走枪谱。” “大哥,现在不是纠结杨延朗身份的时候,”杨天雄道:“关键是,我们不承认杨延朗,墨隐就不出山帮我们,没有墨堡设计图,叫我们如何攻破墨堡?” “哦?”杨天擎眼睛一眯,思索了一阵,开口道:“墨隐和杨延朗?你们发现没有,这两个人眉眼可有些相似。” “那小子不会是墨隐和李丽春的私生子吧!”杨天吼脱口而出,声音震天,吓得杨天擎赶忙捂住他的嘴巴,“嘘”了一声。 随即,杨天擎以意味深长的眼神看向诸杨,道:“这,倒也不是没有可能。二人媾合生子,为了这小子的前程,冒姓杨,欲在青龙会占有一席之地。” “现在纠结杨延朗的身份没有意义,”杨天雄开口道:“待攻下墨堡,大可以先给他一个身份,若日后查出端倪,随时可以以此论罪,到时候就算要杀之,也未为不可。” “爹,这样不好吧!”杨志兴犹豫一阵,小声提出自己的意见:“不管是不是杨家人,这次进攻都要大哥出力,若是事后反悔,那……” “你小子懂什么?”杨天雄喝止了杨志兴的话,开口教训道:“妇人之仁,难成大事。当年你爷爷杨奉为了使墨堡成为天下第一坚城,不惜杀死所有墨家人,此为大丈夫也;而你三叔杨天笑,在当年武林大会与项云对战,未尽全力而先认输,还拥护项云为盟主,最终落得惨死的下场,就连墨堡都被外人所占据。做事,就要像你爷爷,杀伐果断,方能有所成就。” 杨志兴听父亲厉声教训,一时语塞,不敢稍有反驳。 见杨天雄如此论调,各部首领倒也不再纠结杨延朗身份,各自回房,养精蓄锐,准备来日大战。 小屋之中,杨延朗见李婶儿久久不语,便将嘴巴贴近李婶儿耳朵,小声询问道:“娘,我不会是你和墨隐前辈的私生子吧?” “臭小子,胡说什么。”李婶儿将杨延朗一把推开,面带愠色,道:“为了你,为娘一生未嫁,到头来,让你小子给我扣一屎盆子在头上。” “娘,别打,我错了,我错了还不成嘛!” 好汉不吃眼前亏,眼看李婶儿拿起屋里的笤帚,作势要打,杨延朗自知失言,急忙认错。 “娘,”江月儿握住李婶儿拿笤帚的手,求情道:“您天天盼着见到朗哥哥,如今他好不容易来了,您打他做什么?” “唉!”李婶儿叹了一口气,始终舍不得把手中的笤帚着落在杨延朗身上,只将它扔在一旁,重新坐回到椅子上。 愣怔了半晌,她终于开口道:“延朗,你身上确实流着墨家人的血。” “什么?”杨延朗急忙问道:“那墨隐他?” “我现在能告诉你的只有这些了,等时机到时,一切自会有答案。”李婶儿回答。 “时机是什么?答案又在哪里?”杨延朗满心疑惑。 “答案,就在墨堡之中。”李婶儿回答道:“去墨堡中寻找你的身世吧!到时候,要勇敢的担当起自己应当承担的责任。还有,一定要记住,遇到危险的时候,一定要保护好身边的墨家人,切记。” 目前,李婶儿能说的只有这些了? 她不敢告诉杨延朗真正的身世,怕隔墙有耳,更怕杨延朗一旦知道所有,万一不选择进入墨堡,或者冲动地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那么多年的绸缪,都将会毁于一旦。 而对于杨延朗来说,今晚注定将是一个不眠之夜。 纷乱的思绪,无序的猜想,都指向同一个疑问: 我是谁? 第346章 难眠之夜 明月,繁星。 杨延朗仰躺在屋顶上,静静地看着天上的月亮和星星。 在兴隆客栈的时候,每当他睡不着时,就经常这么做。 北斗七星高悬。 杨延朗伸出手,在勺端丈量着,以天枢和天璇为基准,延伸五倍,便可以看见一颗散发着淡淡星光的微不足道的星星。 那便是北辰星。 与寻常的印象不同,这颗星星并不明亮耀眼,反而有些黯淡无光,隐没在群星之中。 毫不起眼,却能为迷失的人指引方向。 观赏星星的游戏引起了杨延朗的兴趣,他将目光一转,又在天空中寻找到排成一列的参宿三星。 那传统中象征着“福禄寿”的星星,是童年的杨延朗最先认识的三颗星。 李婶儿常常念叨着:“三星镇南,家家过年。” 年幼的杨延朗就带着妹妹江月儿,每每抬头仰望,盼望着它转到南方的那一天。 过新年,放鞭炮,穿新衣…… 看星星是无意义的,却能让杨延朗暂时不去想那些纷乱的无头绪的事情。既不知道未来将被指引向何方,又对过去兴隆客栈中无忧无虑的日子颇为怀念。 可是回不去了。 自他踏出隆城的那一刻起,似乎便被一种神秘的力量一步步引向墨堡。 事到如今,已经回不了头了。 纷乱思绪中,杨延朗忽然听到房顶上多了一个脚步声,声音很轻,小心翼翼的,却在向自己缓缓靠近。 他坐起身来一看,才见到江月儿不知何时已经爬上了屋顶,似乎是生怕打扰到了杨延朗,正提着裙子,轻手轻脚地在瓦片之间行走着。 “月儿妹妹。”杨延朗诧异道:“你怎么到屋顶上来了。” 江月儿贴着杨延朗,也坐在屋脊上,回答道:“我见你不在屋里,猜想你跑来屋顶了,便来寻你。” “怎就知道我在屋顶?兴许去找白老爷子去了也说不准。”杨延朗好奇心起,开口询问。 “小时候你一有心事,或是挨了打,就往屋顶跑,你忘啦!”江月儿双手环抱着自己的膝盖,顿了一顿,缓缓开口道:“朗哥哥,你对自己的身世,很在意吧!” 杨延朗没有回答,也不知道该怎样回答。 “看,银河。”江月儿为打破僵局,不再追问,只将手向前一指,叫道。 杨延朗抬头看去,只见繁星铺成一道长河,闪闪星光正如河中水波泛起的粼光点点,忍不住感慨道:“是啊!好美。” “不美,”江月儿埋下了头,声音很低:“一点都不美。” “不美吗?”杨延朗扭头看向江月儿,有些诧异。 “不美,”江月儿突然提高了声音,委屈得像是带了些哭腔:“它将牛郎和织女隔开了。” 杨延朗有些错愕。 他再一次抬头看向银河,这一次,那璀璨星河在他眼中变成一条巨大的鸿沟,将有情人隔绝在两侧。 江月儿的声音再次响起来,声音很低,咬字却又清晰无比:“听娘说,青龙会是江湖上最大的帮派,颇有实力,如今杨家认了你,待攻下墨堡,你是不是就不与我们见面了。” 江月儿的想法很简单,以前的杨延朗是个穷小子,自己当然可以跟他青梅竹马,两小无猜。而如今杨延朗身世变化,陡然提升了几个层次,到那时候,真就未必看得上自己了。 “傻月儿,想什么呢!无论什么时候,我都是娘的儿子,都是你的朗哥哥啊!”杨延朗看着江月儿,保证道。 江月儿却指了指一旁的古宅,开口道:“听他们说,娘以前也只是墨堡中的一个丫鬟而已。你进了墨堡,可也算得上是贵人了,怎能还和我们混在一起?评书里说,高门大户最重门楣,不是门当户对,是绝不可能在一起的。” 说罢,江月儿将头埋在双膝之间。 “唉!”杨延朗叹了一声,心道:月儿妹妹的心地始终很单纯,但也正因这份单纯,使她意识不到自己心中真正忧虑的事情。 可下一刻,他就知道,自己想错了。 “其实,月儿知道的,朗哥哥的心里也很纠结,从小一起长到大的亲人近在眼前,所谓的亲生父母,却遥不可及。朗哥哥想要寻求真相,可是却不知道了解真相之后,要如何做出选择。” 说话时,江月儿没有抬头。 她的声音很小很小,即使坐在她身边的杨延朗,也要竖起耳朵认真倾听,才可以听到。 杨延朗将眼睛转向江月儿,认真的琢磨着她口中的话。 “其实这个问题,月儿也想过的,”没等杨延朗回应,江月儿的声音再度响起:“月儿的家人将我放在兴隆客栈门口,只留下了名字和那个’月牙儿’项链,若有一天他们来寻我,我会怎么选。” 杨延朗蓦的意识到:其实江月儿和自己一样,也是被遗弃的孩子。 他忍不住开口道:“月儿,那你会怎么选呢?” “一边是陪伴我一起长大的娘和哥哥,一边是遗弃我的生身父母……”江月儿开口:“看上去,似乎很容易做出选择。” “你会选择我和娘?”杨延朗猜到了江月儿的选择。 “不,不是,”江月儿却轻轻摇了摇头:“看上去应该是这样,可细想一下,也许当年父母的行为,并不是单纯的抛弃,而是有什么迫不得己的理由呢!不清楚真相而武断的做出决定,其实是一种不负责任的行为。” “那……”杨延朗犹豫着开口:“你会选择亲生父母吗?” 没想到江月儿再次摇了摇头。 只不过这一次,她缓缓将头抬了起来,看着杨延朗的眼睛,认真的说:“我想我是无论如何也不会抛下娘和朗哥哥的,兴隆客栈的日子已经成为月儿生命中不可取代的部分,可是,我也不会武断地剥夺亲生父母澄清自己的机会。即便真到了要做出选择的地步,那也一定要在了解真相之后,而不是在真相面前犹豫和退缩。” 杨延朗惊讶地看着江月儿。 数月不见,他竟要重新审视这个一向躲在自己身后的妹妹了。 “月儿妹妹,你是什么时候,我是说,你怎么感觉变了一个人,像是突然懂了好多。”杨延朗忍不住开口询问道。 “以前有事,都有朗哥哥挡在身前,自然不用多想。后来哥哥出门闯荡去了,月儿只有自己,夜深时,难免胡思乱想,也不知想的对不对。”江月儿回答道。 杨延朗看着江月儿,心中一动:是啊!自己走后,月儿妹妹几乎失去了一直以来的依靠,她真是忽然之间便长大了。 可杨延朗心中尚存在一个疑问。 他开口道:“那你之前的话……” 杨延朗没有忘记,在说出这些令自己茅塞顿开的话之前,江月儿还一脸担心自己抛弃她的样子。 “月儿可能习惯依赖朗哥哥了,”江月儿坦言:“我以为我说出那样的话,朗哥哥会反过来开导我,将那些道理说给我听。以前就是这样的,从来都是朗哥哥跟月儿讲道理。” 是啊!杨延朗突然想到,以前从来都是自己跟月儿妹妹讲道理的,虽然他的道理大部分时候都是一些歪理,可单纯的江月儿不仅完全相信,还出乎意料的捧场。 可有些时候,看似自己在安慰月儿,往往一番话讲完,自己的心结也会打开的。 只是这一次,自己完全陷入迷茫的困境之中,才逼得江月儿不得不将心中的想法讲了出来。 难道说,从前也是这样吗? 不是自己在开导江月儿,而是江月儿在变相地开导自己吗? 没等杨延朗想明白这些事,他突然感觉江月儿的脑袋轻轻倚靠在自己的肩头。 “朗哥哥,有点冷。”江月儿缩成一团。 杨延朗闻言,将外套解开,将一半衣裳披在江月儿的身上,伸出手,轻揽住她的肩膀。 就像从前那样。 江月儿靠在杨延朗的身上,感到温暖而踏实,真希望这一刻便是永恒啊? 可她明白,自己不能挡在杨延朗前进的道路上,相反,她要推他一把,不管结果如何,至少不能留有遗憾。 “朗哥哥,勇敢的追求真相吧!至于结果,月儿相信你的选择。” “月儿妹妹。” 不知怎的,杨延朗将怀抱中的江月儿搂的更紧了一些,好像生怕会失去一样。 柔和的月光之下,一对人儿依偎在屋顶上,形成一幅美丽的剪影。 “朗哥哥,答应月儿,不管发生什么,一定要保护好自己,这是最重要的一件事。” 第347章 集结待发 天色未明,杨天雄便已经开始集结队伍,准备进攻墨堡。 这一场集结很突然,似乎毫无预兆,甚至很多弟子都是从睡梦中被叫醒的。 当然这一切都来自于杨天雄的盘算。 毕竟是青龙会内斗,各部麾下鱼龙混杂,杨天雄不敢赌其中是否会有慕容吟安排的细作。 因而,准确的进攻时间,只有各部首领知晓。 古宅之中,睚眦部杨天雄、囚牛部杨天乐、蒲牢部杨天吼、狻猊部杨天擎、霸下部杨天霸、负屃部杨志安、螭吻部杨志邦七部集结完毕,绘制有各部神兽的旗帜迎风招展。 各部弟子们队列整齐,长枪林立,俨然便是一支不着铠甲的军队。 而精通机关术的墨隐和公输无忌二位,则是各自占据一边,似乎谁也不想跟对方站的过近。 各部首领都在对自己麾下弟子做着最后的动员,整理装备,清点物资,只待一声令下,便可朝墨堡进发。 忙碌之中,狻猊部的杨天擎却靠在一旁,吧嗒吧嗒地抽着烟袋,显得颇有些格格不入式的悠闲。 然而,杨天擎的一双眼睛却总有意无意地瞥着杨天雄的后背。 在杨天雄的背上,背着一根用黑布包裹的严严实实的,类似于长枪的东西,可杨天雄手中明明已经拿着一杆铁枪了。 杨家各部首领均有量身定制的特殊长枪,比如杨天乐挥枪如奏乐的音律枪、杨天吼声如鸣钟的钟鸣枪、杨天霸开合自如的伞枪、杨志安银钩铁画的铁笔枪、杨志邦伸缩任意的伸缩枪等等。 算起来,自己这杆大烟枪,也算是一个小小的特色吧! 不同于各部首领特色长枪,杨天雄、杨天笑、杨天行三人,则返璞归真,都用一根平常铁枪,靠精熟的游龙枪法横行天下。 而这三人,又各自有所不同。 杨天雄重力不重技,枪法霸道刚猛; 杨天笑枪法重技不重力,变化多端。 而杨天行,没有人知道他武功的境界,只知道他手中一杆家传的法枪,凡杨家子弟,若有犯家法者,都需由其制裁。 而杨家至宝,则是墨长侠打造的游龙枪。 此枪可谓神秘莫测,就连各部首领们,也仅仅只是见过而已,并不知其妙用。 而后游龙枪传至杨天笑手中,不幸遗失于盟主堂惨案,至今下落不明。 那么杨天雄手中有一根铁枪的情况下,背上的东西,又会是什么呢? 杨天擎暗自打量着这根东西,想了一想,干脆直接开口问道:“二哥,你背上背着何物啊?怎的包裹的这般严实?” “没什么,”杨天雄随口答道:“一根备用的长枪而已。” 听二人对话,其他各部首领不疑有他,目光仍停留弟子们身上。 可杨天擎不同,论武功,也许比不上其他各部首领,可洞察力却非同一般:青龙会弟子人人都用长枪,如有需要,取来便用,还需要特意备用吗? “看来杨天雄对我等盟友,亦有藏私啊!”杨天擎这般想着。 杨天雄似乎不太愿意在这个话题中深挖,目光躲闪之中,忽然瞄见姗姗来迟的白震山、杨延朗及展燕三人,像是寻到借口,急走两步远离杨天擎,朝三人打着招呼。 他开口道:“白老前辈,展女侠,延朗小侄,我欲早日进攻墨堡,仓促之中呼来几位,万望不嫌叨扰。” “无妨。”白震山大手一挥,表示理解。 毕竟,他们也想早点进攻,毕竟夜长梦多,陈忘气息奄奄危在旦夕,与芍药一同被慕容吟所获,多延续一刻,便要多一分凶险。 杨天雄见几人对自己的突然集结表示理解,安下心来,正欲离开时,却瞥见杨延朗仍旧拎着一根破烂竹枪。 当下,杨天雄眉头一拧,开口道:“延朗小侄,大战当前,怎的还拿着这根破竹子。我杨家别的没有,铁枪却是不缺,你看上哪条,随意挑选便是。” 此话却是真心,毕竟都要真刀真枪进攻墨堡了,拎着一根破竹子,实在有些不像话。 杨延朗却拒绝了杨天雄的好意,将那竹枪往身前一立,开口道:“我这可不是简单的竹枪,其中机关无数,妙用无穷。这里铁枪虽多,却未必比得上我这一根竹枪好用。” 杨延朗的话虽是事实,却也颇有卖弄的嫌疑,毕竟年轻气盛,夸夸其谈之时,口气大,声音也大。 话音刚落,就引得一众杨家弟子纷纷侧目,就连各部首领的目光,也被吸引来不少。 展燕见状,踢了杨延朗一脚,小声提醒道:“臭小子,在人家地盘,切莫夸口,当心引犯众怒。” 杨延朗却是不服,小声嘀咕道:“我说的是事实而已。” “什么?小子莫要夸口,说什么机关无数妙用无穷?” 果不其然,说话之间,古宅之中回荡起杨天吼的大嗓门。 他穿过众人,走至杨延朗身前,对着他手中竹枪打量一番,开口道:“不还是一根破竹子嘛!” 杨天吼天生的大嗓门在院子中回荡开来,传至每一个弟子耳中,几个憋不住的,竟然笑出声来。 杨延朗听着,像是侮辱,又像是嘲弄,即使这并非杨天吼的本意,可是已经不重要的。 身处古宅大院之中,杨延朗能清晰地感受到这些杨家子弟对自己这个外来者的轻视。 此时的杨延朗,紧握竹枪,胳膊上青筋微微隆起,脸上更是青一阵白一阵,尴尬、羞愤,以及不服,年轻人特有的,不慑于权威的,天不怕地不怕的那种不服。 “延朗。”循声望去,开口的竟是站在一旁的墨隐。 他走过来,看了看杨延朗手中的竹枪,道:“既然无人信服,不妨将这根,’破竹子’,用一下,给大家开开眼。” 说“破竹子”之时,墨隐的语气很重。 西南竹林之中,墨隐曾按照杨延朗的要求,替他打造过一柄竹枪,对于其中机关,自然十分了解。 而他跟杨延朗说话之时,“破竹子”三字发音很重,则是故意强调给那些杨家子弟们听的,起到一种反差的效果,待演示之后,再让他们开开眼界。 此言一出,院子里的人齐刷刷将目光看向杨延朗,欲看一看这根破竹子能翻出什么花样来。 “延朗小侄,”杨天雄见院内弟子对此饶有兴趣,便顺水推舟,开口道:“不妨演示一番,我也想开开眼界。” 杨延朗也有意展示一下他的竹枪,否则虽被杨家强行认亲,却格格不入,为人轻视。 长此以往,如何立足? 院内弟子让出一片场地,杨延朗立在正中,竹枪一扫,喊一声:“此乃长枪。” 诸弟子看在眼中,只觉平平无奇,无甚可夸。 可下一刻,但见杨延朗将枪头一甩,那枪头竟然脱离枪杆飞出,细看之下,枪杆与枪头之间,有长绳连接,如此一来,攻击距离陡然增长,防不胜防。 那枪头飞的很远,直奔杨天吼而去,在即将接触杨天吼身体的瞬间,杨延朗将枪杆一拽,枪头陡然转向,飞回杨延朗身旁。 却见杨延朗提溜着枪头后的长绳,开口道:“此乃绳镖。” 说罢,杨延朗将长绳取下,手中枪杆舞动,虎虎生风,开口道:“此乃棍。” 棍法舞动片刻,又有变化,却见棍头三分之一处又断开飞出,之间仍有长绳相连,甩将起来,力道更大,防不胜防。 杨延朗再次开口:“此乃连枷。” “三节棍。”话音刚落,杨延朗又将枪杆一拉,变成长绳连接的三节短棍,围绕周身,攻防兼备。 “剑!”杨延朗握紧枪尾一抽,竟从中抽出一柄竹剑来,剑气横扫,笼罩周身。 枪杆之中,还埋有从张博文处讨来的火药,不过这次杨延朗并未演示,否则,又要废掉一杆竹枪了。 不多时,杨延朗演示完毕,将散落的零件一一捡起,又合成一柄完整的竹枪。 “精彩!”杨天雄带头鼓掌。 他虽不屑于这些奇技淫巧,但身为当前杨家带头人,还是有些包容万象的胸襟和气魄的。 跟随杨天雄,院内顿时爆发出一阵激烈的掌声。 弟子们看的眼花缭乱,然而各部首领却各怀心思。 杨志兴、杨志安、杨志邦等小辈,对这根竹枪的变化万端暗自佩服,亦对杨延朗刮目相看。 尤其是跟杨延朗过过招的杨志兴,西南竹屋仅仅凭借竹剑就压制自己,游龙枪法精熟程度更胜自己家传,想不到还有如此变化,更是对这个“大哥”心服口服。 而杨天吼、杨天霸则不同,心想这小子花里胡哨,尽是奇技淫巧,真打起来,一力压十技,未必真有什么用处。 杨天擎则关注的更多,心中寻思道:“想各部首领也有机关长枪,如伸缩枪、伞枪等,可大都只有单一变化。可这杆平平无奇的竹枪,竟能与机关术完美契合,变化多端。所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对打之中若突然袭击,真没几个顶得住的。然而,这还不是最惊奇的,有几种变化,便要学习几种武艺,兵器多而繁,用法各不相同,可看那小子手中长枪变化之时,毫无阻滞,运转自如。看来,杨延朗身上,还有许多值得挖掘的秘密啊!” 杨天乐身为杨家最长者,看过这一番表演,之前对杨延朗身份的怀疑顿时减少许多,更多的是对后辈的欣赏。 他忍不住开口道:“杨延朗,此枪精妙,若能用好,日后可成大器。” 此子如此厉害,若真是冒姓顶替,反倒叫杨天乐懊恼了。 此番演武,消弭了杨家人对杨延朗的轻慢态度,换得另眼相看,算是进攻墨堡之前的一个小小插曲。 趁着未尽的夜色,杨天雄命令诸部人马立刻出发,进攻墨堡,以达到出其不意,攻其不备的效果。 林立的长枪蜿蜒成一条长龙,自古宅出发,目标是那青黑色的墨堡。 第348章 黑色坚城 墨堡,位于山环水绕之地,背靠山,前临水,是一座坚不可破的青黑色巨城。 天色微明,太阳未升。 杨天雄带领杨家各部人马出发,白震山、杨延朗及展燕亦随行其中,行至墨堡之前,却被一条宽阔大江所阻,隔江遥望,隐约可见墨堡全貌。 墨堡的地形十分特殊,背靠万丈悬崖,山脉连绵,呈三面环抱之势,将巨城环抱其中,巨城正前方,有宽阔江水横流而过,几乎是天然的护城河。 “龙,有龙,在那黑城上,有龙在飞。”一些没见识过墨堡的年轻弟子指着那黑色巨城的城头,发出一连串的惊呼。 抬头仰望,但见城头之上,果然有一条巨龙,倒腾于云海之中,半隐半现,栩栩如生。 龙头威严,张须怒目,龙爪凶戾,指节曲张,更为恐怖的,是那时不时传来的龙吟之声,响彻在天地之间,似在警告来者,不可再向前一步。 恐怖的龙吟在耳边回荡不停,仿佛下一刻,巨龙就要冲破云海,朝他们飞来。 几个年轻的弟子心中忐忑,面色铁青,萌生退意,队伍中顿时一阵骚乱。 “不要乱,”杨天雄怒吼一声:“看清楚了,那巨龙只是一座石雕而已。” 听了杨天雄的话,众人定睛细看,才发现其中端倪。 只见那悬崖之上,有飞瀑倾泻而下,打在那黑色巨城之上,水雾升腾,结成云海,飞龙藏匿于云海之中,在流动的水雾掩映下,隐隐若动。 但仔细一看,那条巨龙却是一座雕刻于悬崖之上,横跨墨堡的巨大石雕。 那龙吟之声,应当是飞瀑倾泻击打巨城而成的水声。 杨延朗亦被眼前奇景震撼,抬头观望之时,却忽的被人拍了一下肩膀,回头看去,竟是负屃部首领杨志安。 杨志安卖弄文采,开口吟道:“’山崩成巨堡,水落腾飞龙’,杨兄,这墨堡足够雄伟壮观吧!” 杨志安所吟诗句,乃其父杨天书所作,此刻既是有感而发,又有向他印象中没见过的杨延朗卖弄的意思。 杨延朗认同杨志安的观点,可他对这个昨日喊杀“项云”的家伙一点也没有好印象,所以偏偏不想苟同这家伙的观点。 在杨延朗的仔细观瞧之下,发觉那雕刻巨龙与建筑墨堡的石材都是一般无二的黑色,突发奇想,脱口而出道:“不是说青龙会嘛!怎么城上飞舞的,却是一条黑龙?乌漆麻黑的,显得邪恶狰狞,哪像什么名门正派?” 此言一出,引得杨家各部首领纷纷侧目,看向杨延朗。 在这一双双目光注视之下,杨延朗倒是识趣,急忙紧闭起嘴巴,生怕触犯了什么禁忌。 在这尴尬时刻,幸得有墨隐及时站出来解围。 只见这位曾参与墨堡修建的墨家人负手立在江边,遥望墨堡,开口道:“墨堡依山而建,就地取材,几乎掏空了背后的大山。此地山石,看似墨黑一片,可光线映照之下,其实是一种青黑色,所谓’日照龙鳞真身显’,不信你看。” 顺着墨隐手指的方向,只见一轮红日从对面的山头慢慢爬了上来,万丈金光倾泻而下,透过那翻腾成云的水雾,照射在那黑色巨龙身上。 阳光照射下的龙身鳞光点点,居然果真变成了青色。 “青龙,是青龙。”杨延朗脱口而出。 这副景象太奇妙,也太震撼了。 墨隐看了一眼杨延朗,继续说道:“夜幕中显黑龙狰狞之相,震慑宵小;日光下显青龙庄严之相,磊落光明。族长墨长侠当年修建此堡,用心良苦,只可惜遇人不淑……” 话说至此,点到为止,不再多言。 再看方才对杨延朗怒目而视的诸杨子弟,此时却都目光躲闪,面带愧色,不敢直视墨隐。 “不要在此乱发感慨了,渡江攻堡才是正事。”短暂的静默之后,杨天雄突然开口。 “且慢!”眼看杨天雄即将发动进攻,身旁的杨天擎突然开口道:“这墨堡,安静的有些不寻常啊!” 说着话,杨天擎狠狠抽了一口烟袋锅儿,缓缓吐出个烟圈儿。 从刚才开始,他就一直在观察墨堡动静,照理说自己人马齐备,长枪林立,墨堡应该早就观察到了,不至于如此安静才对。 对于这种诡异的安静,杨天雄却有自己的解释:道理很简单,墨堡中的人手不足。 十年间,慕容吟为了实现对墨堡的绝对统治,早已将这座坚城封闭起来,其中忠于慕容吟的弟子,大部分来自杨天笑的嘲风旧部,而且数量应该不会很多。 更何况,十年前自己的亲弟弟杨天行带狴犴部进入墨堡,一直未出,多半与慕容吟的嘲风部发生了火并,且凶多吉少。 如此损耗,剩余的弟子应该已经不足以维持墨堡的正常运转才对。 这个猜想,也是杨天雄敢于在此时进攻墨堡的底气由来。 若面对的是一座正常运转的墨堡,即使集结真正的军队,不付出重大代价,也是绝对难以攻取的。 思索之时,忽听得机关大师公输无忌自告奋勇地说:“天雄老大,我先去探探路如何?” 杨天雄眼睛一亮,开口道:“公输大师愿意探路,自是求之不得,志邦,快给大师备船。” 杨天雄说罢,当即呼唤杨家唯一的水师螭吻部备船。 “不用。”公输无忌摆了摆手,拒绝了杨天雄的好意。 他有意在杨家子弟面前卖弄自己的机关术,回过头来,从那麒麟巨兽腹中取出一只木鸢,摆弄了一阵,才将那巨大的翅膀铺展开来。 公输无忌自己则坐在那木鸢背上的椅子上,开口道:“我可以飞过去,在空中俯瞰墨堡。” “哎呦,飞过去?没听错吧!”公输无忌的言论顿时在人群中引起一阵纷纷议论。 虽说那木鸢确实栩栩如生,也许真的如昨天的小鸟一样能够飞起来,可如今它可还要驮着个大活人上天啊! 这可是闻所未闻之事,机关术真能做到这样吗? 墨隐却毫无惊讶之色,只冷冷瞥了一眼那木鸢,开口道:“公输无忌,别怪我没提醒你。墨堡机关不是你能想象的,即便是对空中的目标,仍然有其一套独特的防御系统。小心别击落了,死在墨堡外面,众目睽睽之下,对公输家的名声可不大好啊!” “你……”公输无忌满脸愠色,显然被激怒了。 他开口道:“墨家机关又能如何,我就不信,当初建城之时,还考虑到有人会飞进去。” 说罢,公输无忌立刻启动机关,只见那木鸢扑闪了几下巨大的翅膀,掀起大片的烟尘。 随着时间过去,那木鸢扑闪翅膀的频率越来越快,在众人惊异的目光中,竟然真的腾空而起,带着公输无忌一起,飞跃江流,盘旋在墨堡上空。 墨隐看着那腾空的木鸢,心中暗自思索着:这木鸢的动力是什么?不见白烟,不见火光,就这么腾空而起了?难不成是发条吗?可什么材料制成的发条,才能承载如此巨大的动力。 公输无忌居高临下,俯瞰着整座墨堡。 隔着瀑布下那翻腾的水雾,公输无忌惊奇地发现:这座墨堡,居然是有顶的。 与一般用城墙四围而成的城池不同,墨堡并非只有城墙,在这座巨城的上空,有用青黑色石头筑成的巨大的顶,怪不得它称之为“堡”而非“城”。 可这是什么样的浩大工程啊?几乎是人力不可能完成的神迹。 当年的墨家,一定是掌握了某种巨大的机关器械,才得以铸造出这座堪称奇迹的伟大堡垒。 既然它有顶,那么公输无忌设想中的从空中突破进入墨堡的想法就成为无稽之谈了。 要想进入墨堡,恐怕只能正面突破城门。 “不,不对劲儿。”正在墨堡上空盘旋着的公输无忌蓦地发现,在他思考的功夫,墨堡的顶部正在发生着某种变化。 无数地砖似乎是被什么东西撑开了,地砖之下,一个个黑洞洞的小孔对准了上方。 “这是墨堡的对空防御系统,墨隐说的都是真的。”公输无忌大叫不好,急忙扳动机关,木鸢以最快的速度逃离墨堡上空。 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在这个时代,墨家人居然会想到防御来自空中的袭击。 与此同时,在飞泻而下的瀑布流水的驱动之下,巨大的齿轮嘎吱嘎吱地转动着,带动周围无数的小型齿轮,经过复杂精密的传导,精准地到达每一个地砖之下。 这些地砖之下,埋藏着无数小型弓弩,弓弦在机关的带动下逐渐拉满,在极限位置时又突然脱开,积蓄的张力猛然间释放出来,推动着一根根小箭,发出“嗖,嗖,嗖……”的恐怖破空之声,一齐射了出来。 “大意了!”公输无忌暗叫一声,感觉木鸢猛地一晃,瞬间被无数小箭刺中,翅膀残破,摇摇欲坠。 公输无忌此刻只想着逃命,只见他将身前的操纵杆向前猛地一推,那木鸢收起了翅膀,一个猛子扎下来,正对着杨天雄的方向。 杨天雄见那木鸢俯冲而来,速度之快,令人瞠目咋舌,吓得他一边跑,一边朝弟子们大喊:“快散开,快散开!” 以那东西的速度,若是坠毁在人群之中,可不是闹着玩的,那是一定会死人的。 墨隐没有理会那些四散奔逃的杨家子弟,而是一直死死盯着那木鸢,心中寻思道:这么快的速度,公输无忌要干什么?自杀吗? 然而在木鸢过江的瞬间,却见木鸢之上突然撑开一个白色的巨伞,巨伞之下,几个粗壮的绳索系在公输无忌的身上,将他陡然从即将坠毁的木鸢中拽了出来。 随后,只听“轰”的一声,木鸢坠地,碎裂一地,横飞的木片四处飞溅,个别弟子躲闪不及,皆被其所伤。 而公输无忌,则被那巨伞拉着,飘飘荡荡、晃晃悠悠,居然就这么平安无事地下来了。 无功而返,不仅损失了机关木鸢,还砸伤许多弟子,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公输无忌灰头土脸,一脸的狼狈相,对杨天雄说道:“天雄老大,上面没有人驻守,可也没法从上面攻进去。” 杨天雄对害他狼狈躲闪的公输无忌并没有什么太好的脸色,只是他的话,倒是更印证了自己对于墨堡人手不足的猜想。 机关是死的,人才是活的。 杨天雄自信,有了墨隐的帮助,这些无人驻守的机关不会对自己构成太大的威胁。 他下达了进攻的命令: “备船,渡江。” 第349章 逆水行舟 江水横亘,前路难渡。 正是螭吻部出手之时。 杨志邦一声令下,螭吻部弟子闻令而动,立刻抬着临时制作的筏子,纷纷放入水中。 随即,弟子们又在岸边打上了巨大的木桩,并抬来粗壮的绳索,一头系在木桩之上,另一头拿在手中,跳上先前放入水中的筏子上,拥有超长枪杆的长枪一撑,筏子陡然受力,缓缓向对岸漂去。 螭吻部欲身先士卒,以绳索连接两岸,助各部弟子渡江。 杨志邦带弟子们做这些事的时候,杨天雄及其余各部首领均立在岸边静静观望着。 木筏虽小,行动却很迅速,不多时,螭吻部弟子已至江心。 杨志邦独乘一个小木筏,一马当先,率领脚踏木筏手持绳索的螭吻部弟子们横江而行,疾驰猛进。 只要一到对岸,他们便能架起数条横跨大江的绳索,助其余各部弟子渡江。 杨志邦渡至江心,心道:“看来一切顺利,不消多时,就能摸到对岸了。” 正这般想着,杨志邦却觉得脚下竹筏猛然一动,水流似乎正在发生着某种剧烈的变化。 岸上观望的人也发觉不对:江心的木筏非但没有继续前进,反而在齐刷刷的倒退。 “怎么回事?” 一时之间,岸上的人群并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只觉得有一股神秘的力量,推动着江心的木筏,以极快的速度在倒退。 杨志邦立在木筏上,感觉到筏子底部有一股巨大的力量,推动着木筏向后退去。 这股力量十分邪性,突如其来,势不可挡,若是不做些什么,任由它将自己的木筏推回去,必将前功尽弃。 “撑杆触底,抵住逆流。” 杨志邦大喊一声,手中伸缩枪陡然一甩,瞬间延长数倍,直插入江底的淤泥之中。 他是想以枪作锚,凭借人力阻挡木筏的后退。 可此事绝非一人之力可行。 螭吻部其他弟子听闻杨志邦号令,也如法炮制,数根拥有超长枪杆的长枪齐刷刷触至江底。 弟子们发了一声喊,一起用力,才堪堪止住了木筏的后退之势,将之停滞在江心。 可用尽众人之力,也仅仅能做到如此了。 杨志邦试图以手中长枪撑持江底,将木筏强行撑到对岸,可长枪一旦脱离淤泥,木筏失去支撑,反而会后退一截。 无奈之下,他只好放弃了这种不切实际的想法。 而此时此刻,岸上观望的人群终于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平静的水面发生了激荡,只见一道道剧烈的浪涌向岸边涌来,猛然拍打到岸上。 浪花飞溅,声音轰鸣。 这是一股股突如其来的逆流。 这种水流速度的暴涨是有可能发生的,比如上游的突然涨水,很有可能造成下游平缓的水流突然奔腾起来。 然而,这次却大有不同。 因为这股突如其来的逆流并非沿着江流的方向,而是从江水的对岸传来,直直的打向杨家诸部聚集的岸边。 简言之,这是一道垂直于江流的方向,并且横跨大江的涛涛逆流。 “怎么做到的?” 面对这种堪称神迹的变化,岸上诸杨竟都束手无策。 眼看螭吻部弟子均被这道横跨大江的诡异逆流困在江心,不得寸进,此次行动的带头人杨天雄心急如焚。 可他也只能干着急,水火无情,武功再高,难不成还能和江水打上一架,让它强行改道吗? 可这种几乎不可能的事情,墨堡竟然就做到了。 对,这绝对是人为的变化,否则,怎么就这么巧,螭吻部的木筏刚到江心,逆流便突然发动了。 焦急之中,杨天雄偶然瞥见仍旧负手立在江边的墨隐,却见他神色如常,毫无半点惊讶,急忙开口问道:“墨先生,这是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你以为这机关城的护城河,是那么好渡的?”墨隐不似岸上诸杨那般焦急,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 他缓缓开口道:“对面江岸的水下,设有数十根管道,连接那墨堡之上的飞瀑。若有人强行渡江,则可于上游开闸,借飞瀑之水管涌入江,形成这道横跨江岸的逆流。” “这……” 杨天雄将眉头一皱,心中寻思道:自己绸缪十年,好不容易聚齐人手,却被一条大江轻易阻挡,飞不得,渡不得,却如何是好。 难道连墨堡的城砖都摸不着,便要止步于此了吗? 眼见杨天雄一脸愁容,墨隐笑了笑,又开口道:“这机关虽然精妙,却有破解之法。” “何法可解?”与墨隐的气定神闲截然相反,杨天雄迫切地想要知道答案。 墨隐回道:“对岸有机扩,藏于水下,只要有人能进入水中,且有实力逆流而上,扳动机扩,闸门关闭,机关自解。” 杨天雄听罢,观瞧诸杨子弟,水性最好者,恐怕便是正在江心与逆流搏斗的杨志邦了。 心思已定,杨天雄正欲将此事告知于杨志邦,却被公输无忌一把拦住,怒道:“墨隐,你要害死杨家子弟,借以报仇吗?” 此言一出,不仅杨天雄,连同其他各部首领的目光都被一起吸引了来,欲听一听这机关大师公输无忌有何高见。 公输无忌眼看众人的目光朝自己汇聚而来,更是底气十足,三两步走到墨隐面前,开口质问道:“设置机关者,怎么会给后来人留下生路?这浪涌机关明明在瀑布处设置闸门就可以控制,江水下再设机扩,岂不是多此一举,给敌人方便?细想之下,你的话简直漏洞百出,若听你的话就此下水,不知会面临何种凶险。还有,你既然知道这里的机关,为什么不早点说?” 公输无忌说话时,气势汹汹,尤其是最后一句话,更是有些咬牙切齿的味道。 公输无忌的言论不无道理,听完之后,各部首领皆怒视墨隐,想着这家伙若真是给大家故布疑阵,不如就杀在当场。 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杨天雄冷眼看向墨隐,开口道:“墨隐先生,不打算给个解释吗?” “呵,”墨隐轻蔑一笑,看着公输无忌,道:“墨家机关与公输家不同,从来都留有余地,不会赶尽杀绝。机关无情,既能为我所用,亦能为敌所用。若因各种因素攻守异形之时,墨家可不希望被自己亲手制作的机关所挡。比如,像今日这般……” 这种言论细思之下不无道理,若没有墨隐,谁能想到在如此急流中下水一观呢? 可墨隐的话却还没有结束。 他接着说道:“至于我为什么不早点说,我说我忘了,你们会信吗?不过信不信由你们,我是无所谓的,反正当场杀了我,你们也进不去这机关城。” 这话,就带着些威胁的味道了。 不过确实说的没错,没有墨隐,仅仅是这条拦在面前的大江,他们就根本渡不过去。 抉择之际,杨天擎悄悄靠近杨天雄,耳语道:“老哥,事到如今,只好先试一试。若墨隐所言不虚还自罢了,若是骗我们,那就……” 说着话,杨天擎将手掌向脖子一抹。 杨天雄下定决心,开口朝正在江心与逆流搏斗的杨志邦大喊道:“志邦,机关在水下,机关在水下。” 逆流掀起巨浪,响声轰隆,将杨天雄的声音瞬间吞没。 喊了几声,杨志邦却好似没有听见,丝毫没有反应。 “二哥,让我来试试!”听着这声如雷鸣巨大嗓门,便知是蒲牢部杨天吼。 可即便是大嗓门的杨天吼,声音也很难盖过这滔滔水声,难道说? 众人目光注视之中,杨天吼走到江边,将手中粗大的钟鸣枪的枪尾一摘,露出空心的枪杆来。 随即,他抬起长枪,枪尾对准嘴巴,手在枪杆上一拧,机关牵动,枪头竟忽的裂成四片,形如一个扩音的大喇叭。 白震山、展燕和杨延朗三人眼睁睁的看着杨天吼架起这枪杆如碗口粗细的怪异长枪,又瞥见那些诸杨子弟都不约而同的用手指堵住耳朵,都觉得奇怪。 杨天吼深吸一口气,大喊一声:“志邦,水下有机关。” 那声音在空心枪杆之中折叠激荡,通过分裂成喇叭状的枪头鼓荡而出,如炸雷灌顶,山崩于前。 白震山三人只觉耳膜一震,瞬间便感到巨大的痛苦从耳中传来,仿佛有一股要将耳膜撕裂的威压猛灌而入,下意识的用手指堵住耳朵,方才将痛苦减少了一些。 那经过钟鸣枪放大的声音穿透力十足,横跨江面,撞击到青黑色的巨城之上,不住的发出回响。 水下有机关,有机关,有机关…… 机关,机关,机关…… 关……关…… “机关在水下?” 正在江心搏浪的杨志邦猛地一低头,目光凝视向湍流的江水之中。 入水。 第350章 倒灌之水 水下有机关么! 杨志邦站在筏子上,将手中伸缩枪伸展到极致,触至江底,正用尽全身力气与逆流搏斗,忽地听到岸上杨天吼的声音回荡在江面之上: 水下有机关。 听到声音,杨志邦的目光凝向鼓荡的江水之中。 没有过多的犹豫,他当即便做出了决定。 只见杨志邦猛地一提,将触底的伸缩长枪收回手中,脚下的木筏失去长枪的支撑的瞬间,立即在湍急的逆流中飞也似的后退起来。 只听“咵茬”一声,木筏猛然撞在江岸之上,巨大的冲击力登时便将筏子撞成两截,木屑横飞,惨不忍睹。 再看那筏子之上,哪里还有半个人影? 早在伸缩枪缩回手中的一瞬间,杨志邦便已毫不犹豫地纵身一跃,没入滔滔江水之中。 杨志邦的螭吻部乃是青龙会唯一的水上力量,可以说,杨志邦是生于船上,长于船上,水性十分了得。 况且近年来,杨志邦承继乃父杨天清的遗志,与倭寇数次海上争锋,惊涛拍岸,骇浪滔天都不曾使他畏惧半分。 这江流虽湍急,倒是还不至于使他束手无策。 刚一入水,杨志邦便觉察出一股强力的冲击,那是他在木筏上便已经感觉到的横跨江面的逆流。 对此,杨志邦早有准备,将手中伸缩枪猛地一甩,枪头再次触及江底,靠着长枪的支撑,勉强稳住身形,并趁此机会,睁大双眼,仔细观察着江底的情况。 细看之下,只见对岸的水下,竟然隐藏数十根粗大的管道,自水面至水底,排列成整齐的方形阵列,且每一根管道都在疯狂地向外涌水。 看来,那突如其来的汹涌逆流就是自这管道之中而来的。 杨天吼伯父方才喊水下有机关,那机关究竟在哪里呢? 湍流之中,视线很不清晰。 杨志邦尽量集中注意力,排除乱流的干扰,在水下仔细搜寻着。 幸好,那机关并不算隐秘,杨志邦仅仅扫视一周,便将目光停留在那些喷涌的管道阵的正中心位置。 在四根粗大管道的正中心,安装着一个显而易见的把手。 “就在管道阵列的阵眼吗?也未免太显眼了些,”杨志邦心中这般寻思着,随即想到:“现在唯一的难处,就是如何逆流而上,接触到那个把手了。” 通过短暂的观察,杨志邦发现,在管道与管道的缝隙之中,水流的速度相互影响,反而不会那么湍急。 而且,越是靠近管道,这种不受影响缝隙应该会变得越大,看起来靠近管道的地方水流似乎会更急,而在这些缝隙之中,反而会更加平缓。 “那就试一试吧!” 艺高人胆大,杨志邦遵循自己的猜想,猛地收回伸缩枪,一跃进入中央四根粗大管道的缝隙之中。 果然,四根管道冲撞的急流中心,反而是一块相对平静的空间,只要顺着这个空间不断向前,很快就能接触到那个疑似机关的把手了。 说干就干。 杨志邦摆动双腿,如游动的鱼儿,逆流而上,向前猛地窜去。 不多时,他便接触到了那个醒目的把手。 此刻,四根管道就在自己的四周,水流冲撞的速度已然达到最大,然而神奇的是,身处管道包围中的杨志邦,由于四面水流的相互影响,反而处于一个相对平静的空间。 凝了凝神,杨志邦伸出手来,终于触碰到了那个疑似机关的把手。 “等等,”就在杨志邦准备拉下把手的瞬间,却被理智所制止:“会这么简单吗?如此突兀的把手放在这里,怎么看,都像是一个陷阱。真的要拉下去吗?” 可现实却容不得杨志邦多想。 他潜入水中多时,闭气时间已接近极限,而四周都是管道的急流,委实脱身不得。 实际上,杨志邦游到管道空隙的同时,就把自己困在了这里。 “不管了,赌一把。” 杨志邦发了发狠,眼睛一闭,猛地拉下了管道中间的把手。 瞬间机关启动,管道喷涌而出的急流戛然而止,四周水流竟变得平缓起来。 “成功了。” 杨志邦心中一喜,睁开双眼,可还没来得及喜悦太久,四周竟忽的又有了变化。 不再喷水的管道似乎并没有被封闭起来,反而形成一个个空腔,江水瞬间反灌进入管道,形成一股股不可阻挡的力量。 防不胜防。 几乎耗尽体力的杨志邦瞬间便被其中一根管道吸了进去,在水流冲击下,被迫沿着管道向前游走。 而与此同时,江面也有了变化。 原本阻塞木筏的逆流瞬间转向,变成一股不可阻挡的顺流,木筏在水流带动之下急速流向对岸。 如此顺利,有如神助。 在螭吻部弟子们的行动之下,连接江岸的绳索迅速搭建完毕。 可是,江底却看不见杨志邦的身影。 “志邦呢?他去哪里了?”杨天雄见机关已破,便在江面搜寻杨志邦的身影。 “不必寻了,”墨隐缓缓开口:“闸门关闭,江水倒灌,大概是被反流吸入管道中去了。” “什么?”杨天雄大惊,开口道:“志邦他,死了吗?” 墨隐淡定地摇了摇头,道:“未必会死,管道尽头便是墨堡之下的蓄水潭,杨志邦大概会先我们一步进入墨堡,前提是他闭气够久,在跌入水潭之前不被淹死。” “你——” 杨天雄怒视墨隐,想要骂些什么,却最终忍住了。 他当机立断,当即暂时接管螭吻部弟子,并率领其余各部渡江,欲攻堡之后,再寻杨志邦踪迹。 正如墨隐所言,被吸入管道之后的杨志邦并没有死。 很快,他便被激烈的水流抛出管道,而身下,是一片漆黑的水潭。 半空之中,杨志邦略一扫看,便见水潭不深,似可见底,若任由自己在此跌落,重击之下,必死无疑。 千钧一发不容多想,杨志邦当即将手中长枪伸展到极限,直接触及潭底,双手一撑,长枪弯曲,卸掉下坠之力,借长枪一荡,稳稳落在水潭正中的一处空地之上。 蹲在空地之上,杨志邦将长枪缩回手中,大口地呼吸着,干瘪的肺部瞬间充盈满新鲜的空气,让他有了一种劫后余生的喜悦。 好一阵子,杨志邦才缓过气来。 他仔细观察周围的情况,只见三面墙壁之上,镶满了粗大的管道,巨大的水柱从管道之中涌出,跌落在水潭里,发出轰隆轰隆的巨大声响。 而自己的正面,则是一排向上的台阶,有光亮从台阶上射来。 “不管了,先离开这里再说。”杨志邦心中如此想着,站起身来,准备向台阶走去。 身形未动,后面管道的水流却突然停止了,想来是进水的闸门也被关上了。 而随着水流的停止,四周陡然安静下来,只听到台阶上传来一阵不疾不徐的脚步声。 啪嗒、啪嗒、啪嗒…… 不断接近的脚步声让杨志邦瞬间警觉起来。 这里是墨堡的地下,来人是敌非友。 杨志邦屏气凝神,握紧手中伸缩枪,准备等对方一露面,便给他致命一击。 来了。 杨志邦盯着台阶的方向,眸子一凝,猛地刺出伸缩枪,一瞬之间,那枪杆延伸到极致,直抵那露出微光的台阶之上。 可下一刻,那“啪嗒,啪嗒”的脚步声却突然变得急促,并渐行渐远。 像是在,逃跑? “跑了吗?” 杨志邦心念一闪,主动收招,伸缩枪陡然一缩,回到手中,积蓄的枪势反噬自身,逼得杨志邦向后空翻了一个跟头,方才稳住身形。 杨志邦定了定神,方才那一瞬,自己似乎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追。”来不及多想,杨志邦放开脚步,沿着台阶追去。 不知追了多久,脚步声戛然而止。 杨志邦被引到了一处空旷的大厅之中,四下无物,面前有一块巨大且透明的水晶石壁,挡住了自己的去路。 而那脚步声的主人,却早已不知所踪。 第351章 九宫石锁 杨志邦破除机关之后,江上逆流消失,而后江水倒灌,形成短暂的顺流,将螭吻部弟子的木筏瞬间送到了江对岸。 随即,鼓荡的江水恢复了平静。 沿着搭建好的绳索,其余各部弟子也都顺利渡江,这期间,螭吻部弟子苦寻杨志邦无果,只好暂时放弃。 依据墨隐的推测,杨天雄准备攻破墨堡之后,再去墨堡之下的蓄水潭中搜寻杨志邦。 很快,杨天雄便带领众人,聚集到墨堡之下。 这一段路程似乎行进的有些过于顺利,直到此刻,还未见到任何守城的弟子出现。 可顺利也会让人怀疑的:是出于对机关的自信吗?还是说这次突袭让慕容吟措手不及?亦或是墨堡真的人手不足到这种地步了吗? 不管怎样,到了这里,已经无法回头了。 更何况,螭吻部杨志邦疑似已经进入墨堡之中。 墨堡之下,两扇黑色的石门阻挡了众人的去路。 抬头观望,只见那石门青黑厚重,朴实无华,几乎没有什么过于华丽的雕刻和花纹。 不,也并非全然没有。 在石门靠下的位置,雕刻着一个奇怪的九宫格,格子上有九个方形的凹槽,与之相对应,石门下有九个方形石块,其中之一雕刻太极图,而剩下八块则是古怪的线条。 “是要把这些方石镶嵌到九宫格上吗?”杨天雄眉头一拧,仔细琢磨着。 “显而易见,”未等杨天雄想明白,杨天霸竟先一步拿起一块石块,随即按在那九宫格之上:“这是一个拼图。” “且慢!”杨天雄还在琢磨之中,眼见杨天霸擅自行动,急忙出言阻止。 可开口之时,却已经晚了一步。 众目睽睽之下,杨天霸拿着画有太极图的那一块石块,随手放置在左上第一位的位置,同时转身又拿起一块石块,想要继续按照顺序向上贴。 可是杨天霸刚刚捡起第二块石块,那贴上去的第一块石块却忽然自行掉落下来,九宫格“咔嗤”一响,宫格敞开,露出九个黑黝黝的洞口来。 “快躲开。”公输无忌见状,大声嘶吼着,忙向旁躲避。 杨天霸此刻正对九宫格,将其中异变尽收眼底,只愣怔了片刻,却见九支短矛嗖的一声飞出,正面刺向自己的身体。 “天霸。” 杨天雄惊呼一声,可那短矛机关启动过快,根本来不及将他推开,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一幕。 下一刻,杨天霸手中石块落地,其本人竟安然无恙。 千钧一发之际,一根精钢铁骨的伞面自杨天霸手中的长枪之上猛地撑开,而后又听到乒呤乓啷一阵铁器碰撞的声音,九支短矛碰到伞面,竟纷纷坠地。 杨天霸暗道一声“好险”,心绪难平。 差一点,他就要为自己莽撞的行为付出代价。 “杨天霸,你怎么擅自行动?”稍微缓了缓,杨天雄看向杨天霸,责怪道。 “我十年前进出墨堡时,看弟子们都是在这上面放置石块开门的啊!”杨天霸摊了摊手,一脸无辜的样子。 “二弟莫怪,天霸向来行事鲁莽,好在有惊无险。”杨天乐出言宽慰。 而后,他走过去,拍了拍杨天霸的肩膀,表示安慰,而后又道:“过往进入墨堡,开门时,确实有弟子放置石块,只是不知这次为何……” 杨天乐沉思着,似乎要努力回忆起这次与以往有何不同。 “说不定,是与石块的排列有关系。”杨天擎将刚抽到肺中的一口老烟吐出,缓缓开口道。 杨天雄盯着九宫格下的石块,仔细分析着。 除了那太极图外,其他石块上都是三条不同排列的虚实线,一时竟难以看出端倪。 无奈之下,他转向公输无忌,道:“公输大师,你可有什么好方法?” 之所以未第一时间询问墨隐,只是因为他对这个墨家人不够信任,何况刚才就是由于此人提供情报的不及时,使螭吻部杨志邦被倒灌的江水吸入水道之中。 这些事,使他不得不有所防备。 公输无忌看着这扇石门,略一琢磨,开口道:“我建议,用冲车撞开它。” 简单粗暴的方法,却屡试不爽。 云梯和冲车,是公输家族引以为傲的攻城器械,而对于这座上方有顶的坚固墨堡,云梯显然行不通。 而冲车,公输无忌正好有一辆。 说着话,公输无忌钻入身旁那形似麒麟的机关巨兽腹中,启动机关,却见那巨兽张开血盆大口,口中竟然伸出一根镶嵌铁头的巨大横木来。 众目睽睽之下,巨兽后退几步,足下蓄力,猛冲向前,“咚”地一声撞在石门之上。 然而,石门却岿然不动。 “没有用的,”墨隐摇了摇头:“石门重达数万斤,是整块巨石一体打造而成,是整座机关城最困难的工程之一,绝对不可能撞得动。” “你有什么办法?”公输无忌试了几次,均以失败告终,垂头丧气地走出机关兽,询问道。 墨隐望着九宫格,仔细琢磨着。 他虽然记得墨堡设计图,可十年光阴已逝,细节之处的记忆还是有些缺损和模糊。 正看着,人群中忽然“咦”了一声,众人看去,发声的竟是杨延朗。 “你有见解?”杨天雄随口一问,并不心存指望。 “嘶……”杨延朗犹豫片刻,又开口道:“没什么,应该是想错了。” 墨隐却看向杨延朗,鼓励道:“反正也无头绪,想到了什么,不妨说说。” “你们知道幻方吗?”杨延朗看着九宫格,想到自己小时候李婶儿教过的一种填字游戏。 “幻方?” 众人心中仔细寻思,却不知此为何意。 “可是《洛书》中所记载的幻方?”杨天乐试探着询问道。 他酷爱音乐,曾钻研五音与五行的联系,追溯至《洛书》,见过幻方一词,然而也仅仅是见过而已。 “我不知道出自何处,总之就叫幻方,”杨延朗并不知其出处,只是解释道:“九宫格放置一至九个数字,使之横、竖、斜相加都为十五,便是幻方。填数时,还有一套口诀,为:’戴九履一,左三右七,二四有肩,八六为足,五居中央’。” “只是,”杨延朗指了指地上那些虚实线交错的图案,开口道:“这些石块上并无数字,应该是我想错了。” 杨家各部首领听杨延朗长篇大论,却是于事无补,均大失所望。 唯独墨隐眼中一亮,道:“杨延朗,你没想错,只是这里的并不是数字,而是卦象,可以与数字对应的卦象。” “与数字对应的卦象?”杨延朗疑惑不解。 “没错,”墨隐细思一阵,开口道:“这石块的虚实线,是乾、坤、震、巽、坎、垦、离、兑八中卦象,分别对应天、地、雷、风、水、山、火、泽。而九宫格,恰好对应九宫八卦,上南下北,左东右西,各据方位,可断凶吉。” 杨延朗听得云里雾里,似解非解,只疑问道:“可是,这与幻方的数字又有什么关系呢?” 墨隐浅浅一笑,道:“我也有一道口诀,你听着:一数坎兮二数坤,三震四巽数中分,五寄中宫六乾是,七兑八艮九离门。怎么样,现在知道如何排列这些石块了吗?” “知道了。”杨延朗一拍脑门,恍然大悟。 数字即是卦象,卦象亦是数字。 可刚信心满满的走了两步,杨延朗抬眼一看那些石块,却见上面鬼画符一般描摹着三横的虚实线,哪里有什么乾坤震巽坎垦离兑? 既然看不懂,杨延朗便只好悻悻退回。 他眼巴巴望着墨隐,实话实说道:“石头上画的符文,我看不大懂。” “墨隐先生,你既知端倪,何不亲自去开锁?不要再浪费时间了。”杨天雄有些不耐烦,催促道。 墨隐却一点也不着急,开口道:“我一身机关术数,却后继无人,看此子悟性不差,想传些于他罢了。诸位首领,方才公输先生撞门之时都颇有耐心,此刻我对这机关锁已有判断,非要急在一时吗?” “你……”公输无忌见墨隐话里话外有轻视之意,自牙缝中挤出一个字来。 刚想发作,他又见杨天雄朝他一瞪眼,声音顿时压低几分,怏怏不快地低语道:“欺人太甚。” 见墨隐言之凿凿,杨天乐也颇有兴趣。 他开口劝道:“既然墨隐先生心有成算,亦是有心教导,当下无事,何须急在一时?先生口述奇门数术,我等亦可洗耳恭听,长长见识。” 数术无穷,与机关、阵法,甚至乐理,都有相通之处,既能增长些见闻,杨天乐倒也乐见其成。 见大哥杨天乐开了口,杨天雄自然不好再说什么,只冷着脸唤来其子杨志兴,道:“兴儿,你也仔细听着,多学多看。” “是,父亲。”杨志兴听后,也凑上前来。 墨隐并不介意有人多听,开口道:“这些虚实线,即为八卦。所谓太极生两仪,乃阴阳两爻,实线为阳爻,虚线即为阴爻。而两仪又生四象,阳上阳下,是为太阳;阳上阴下,是为少阳;阴上阴下,是为太阴;阴上阳下,是为少阴。” 顿了一顿,墨隐接着说道:“而石块上的三根虚实线,则是四象衍生而出的八卦,可记为:乾三连,坤六断,震仰盂,艮覆碗,离中虚,坎中满,兑上缺,巽下断。如何?你可明白了。” 杨延朗悟性极佳,虽不解其深意,但看懂石块上符号所表示的卦象,还是绰绰有余。 比如三根相连的实线,便是“乾”卦;三根互相断开的虚线,便是“坤”卦…… 以此类推,便可将符号与卦象一一对应,再结合墨隐之前的口诀,八卦又对应“幻方”中的数字,便可以将九宫八卦变成自己年少时玩的填字游戏。 想明白这些,他当即回道:“明白了。” 杨天雄见状,亦问其子杨志兴,道:“兴儿,你明白了吗?” 杨志兴却连连摇头,道:“父亲,孩儿悟性不佳,不甚明白。” “笨!”杨天雄恨铁不成钢地训斥一句。 可其实,杨天雄本人也是云里雾里,不解其意。 展燕听得脑袋里一团浆糊,听杨延朗说了一句明白,当即踢了他一脚,道:“臭小子,明白什么了?” 杨延朗却向展燕眨巴眨巴眼,道:“瞧着吧!” 说罢,杨延朗走向那堆石块,结合幻方口诀及数字与八卦的对应,将八种卦象以此放置在九宫格四周八个方位之上,按上南下北、左东右西,分别为南离北坎、东震西兑、乾西北、巽东南、坤西南、垦东北。 最后,杨延朗手持绘有八卦图的石块,按在九宫格中宫之上。 随着最后一个石块按入九宫格,只听机关转动,发出“嘎吱”一声轻响。 “当心!” 由于杨天霸之前的教训,异响发生之时,杨天雄便急忙出言提醒,生怕又有暗箭射出。 然而这一次,九宫格并未有短矛飞出,反而是两扇石门间缓缓打开了一点缝隙,并随着“嘎吱嘎吱”的异响,缝隙逐渐地扩大开来。 最终,石门完全敞开,露出门后那长长的甬道。 “成功了。”杨天雄一声惊呼,眼中显露出喜悦之色。 门既已开,多留无益。 杨天雄当即带领部众,深入墨堡之中。 第352章 负石驮碑 墨堡大门之后,是一条长长的甬道。 甬道内黑暗,压抑,让人喘不过气来。 杨天雄沿着门缝探头张望,只见甬道狭窄悠长,仅可容三两人并行通过,再多便显得拥挤。 他心生怀疑,不禁“咦”了一声,疑惑道:“我记得当初出入墨堡,此处还十分宽敞明亮,怎么如今却变成这般模样了?” 公输无忌听了,随之向内探望,大概比量了一下甬道宽窄,又回头瞅了瞅自己的机关巨兽,不由得眉头一锁,道:“这,这,这……嗨,我这机关巨兽,它,它进不去啊!” 看公输无忌急得焦头烂额的样子,站在一旁观望的墨隐实在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 “幸灾乐祸是不是?” 未入墨堡便屡屡碰壁,公输无忌正愁无处发泄,此刻又遭到赤裸裸的嘲笑,心火顿起,气势汹汹地想要撒野。 墨隐却不理他,一扭头,看向杨天雄,道:“不是道路变窄了,而是石门并未完全打开,那甬道两侧石壁,不过是石门的一部分罢了。” “不可能,”公输无忌硬拳头打上了软棉花,便又想在语言上占据上风,反驳道:“你说石门与后方石壁是一体的?绝无可能,你可知道要推动如此巨大的石头,需要多大的动力?动力来源又是什么?” “没有什么不可能的,”墨隐淡淡回答,随手向上一指,道:“城上飞瀑,便是推动一切的动力之源。” “水吗?”公输无忌心里一阵惊诧。 他回想起那激水成云海、声浪似龙吟的巨大的飞瀑,心中一惊:“确实,借水之势以推巨石,的确是精巧绝伦的思路。” “如此厚重的石门,只怕你的机关兽撞破了头,都无法撼动分毫吧!”墨隐旧事重提,又隐隐将公输无忌嘲弄了一番。 “好了,”杨天雄不想浪费时间听二人拌嘴,面向墨隐,虚心询问道:“墨隐先生,我们明明破解了机关,为何门却没有全开呢?” 墨隐摇摇头,道:“不清楚,兴许是年久失修,或者有异物卡住机关,亦或者水流不足……可能的原因很多。” 公输无忌扶着眼睛上的镜片,皱着眉头仔细琢磨着这扇石门。 他完全有理由怀疑,墨隐这家伙是故意困住他的机关麒麟兽,才不完全打开石门的。 可他无论如何观察,一时之间,却看不出任何端倪。 杨天雄不愿在此处过多的浪费时间,一声令下,便准备由甬道进入墨堡。 公输无忌无奈,只得将机关巨兽遗弃于外,随行而入,口中喃喃道:“如此狭窄,若布置流星飞矢,必遭凶险。” 一语毕,众人惊。 是啊,如此地势,真可谓“一夫当关,万夫莫开”,若真有流星飞矢,着实难渡。 听闻此语,杨天霸当即伸手拽住杨天雄,道:“老哥且慢,我有伞枪可挡暗箭,不如我来开道。” 杨天雄看了一眼杨天霸,点点头,顺势提醒道:“天霸,万事当心。” 杨天霸手执伞枪,当先开道,杨天雄及墨隐、公输无忌随行,其余各部首领与杨天霸稍隔几步,紧跟在后,而后是白震山、杨延朗、展燕三人。 至于其余弟子,皆放在最后通行。 这是江湖中名门正派的惯有做派,即:能者当先,以此服众。 若非到了门派火并或生死存亡的地步,所谓弟子,往往是撑场面居多,不会被当做探路的耗材。 甬道虽然狭长,却异常安静,脚步声清晰可闻,似乎并没有什么埋伏。 杨天霸小心翼翼,步步为营,联想到机扩启动必有异响,干脆屏息凝神,不仅用眼睛观察,更以耳朵倾听,若有异动,便立刻撑开伞枪,作为盾牌抵挡暗箭。 可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眼看着,就要走到甬道的尽头。 幽暗狭长的甬道尽头,是象征希望的光亮。 不多时,杨天霸便到达那里,前方豁然开朗,是一处明亮的大厅。 杨天霸见状,长舒了一口气,站在光里向后招手:“前面是大厅,四下空旷,没有什么埋伏。” 后面众人听了,心底稍安,急忙加快脚步,欲与杨天霸汇合。 可正在此时,异变突生。 只听“轰”的一声巨响,甬道尽头的光亮陡然暗淡,有一块巨石自上而下快速砸落下来,如泰山压顶一般,直砸向杨天霸的头顶。 “天霸,当心!”杨天雄眼见前方陡然生变,忙呼喊一声,出言提醒。 杨天霸站在甬道尽头,紧绷的神经刚刚松懈,忽听到头顶异响阵阵,并伴有风声呼啸,感觉到一股巨大的压迫感在急速逼近,直令自己汗毛炸裂,头皮发麻。 他抬眼观瞧,只见一块平整的黑色巨石正在急速下坠,时间紧迫,已然是避无可避了。 千钧一发之际,杨天霸将手中伞枪一丢,稍稍低头弯腰,保护住最重要的头部。 动作刚刚做完,又是“轰”的一声。 巨石不偏不倚,正落在杨天霸暴露的肩背之上,直压的他双膝一弯,身体陡然矮了一截。 然而下一刻,杨天霸却将胳膊平举,和肩背一起托住那即将落下的巨石。 随着“啊”的一声大喊,杨天霸被巨石砸的弯曲的膝盖逐渐稳定,衣服被暴涨的肌肉撑得碎裂,额头上青筋暴起,竟是硬生生地撑住了。 “快走!” 杨天霸面对身后的众人,发出了声嘶力竭的呐喊。 此刻,巨石如一块黑色的方形石碑,塞满了整个甬道,只有杨天霸用身体撑开的两侧有微光透出,勉强可以通行。 可若耽误久了,杨天霸一但撑不住,任由石碑落下,则进入墨堡的唯一通道可就彻底断绝了。 “走。”杨天雄当机立断,率先从杨天霸腋下钻过去。 此次进攻筹谋十年,怎能就此放弃? 其他杨家各部首领如法炮制,依次从杨天霸腋下的空间通过,就连白震山和展燕也都矮身走了过去。 可待轮到杨延朗时,与杨天霸擦身而过的瞬间,他看到杨天霸那满面的汗水,暴起的青筋,心中微动,刚从那巨石之下走过,却又突然转身,双手托住巨石的边缘,猛地用力向上抬,想替杨天霸分担一些巨石的压力。 “杨延朗,你在干什么?”杨天雄看到杨延朗的行为,质疑道。 “咱们这么多人,就让他一个人扛着?”杨延朗以疑惑并有些气愤的语气回应着,随后看着诸部首领,开口催促道:“你们干看着干嘛,有心的,都来搭把手啊!” “搭把手?”杨天雄不屑一顾,开口道:“混小子,如此巨石,岂是人力可以对抗的?如今大敌当前,你是想将所有人都耗在这里不成。” “不试试,怎么知道。”杨延朗声嘶力竭,用尽全身力气,咬着牙向上托举。 “臭小子,我来帮你。”未等诸部首领动作,展燕率先冲到杨延朗身边,同他一起托住巨石。 可二人之力有限,竟不能推动巨石分毫。 很快,一只略显苍老但却有力的手臂也放在巨石之下。 那是白震山的手臂。 随着白震山大喝一声,猛然用力,那巨石竟有了些许松动,落在杨天霸双肩之上的力量也有了略微消减,使他得以喘息片刻。 巨石压顶的杨天霸回头看了一眼杨延朗,似乎对这个冒入杨家的无名小子有了新的看法。 可当此喘息之机,又逢异变。 杨天霸脚下的巨石竟在此刻突然松动,一点一点向下沉去。 上有巨石压顶,足下根基下沉,任你力能擎天,也无济于事了。 杨延朗踩在下沉的地面旁边位置,并未跟着下沉,可失去杨天霸的全力托举,手上的力气猛地一增,巨石竟又是一坠。 若任由如此,必将杨天霸封入巨石夹缝之中。 “还不帮忙?”杨延朗大喝一声,心中焦急无比。 “大哥,我来助你。”未等杨天雄决断,其子杨志兴已然冲上前去。 可狭小的空间却不容许多一个人挤进去,杨志兴只得将铁枪垫在膝盖之上,枪头撬在巨石底下,以铁枪用力上抬。 杨延朗回头看了一眼杨志兴,对他点了点头。 随即,杨天乐、杨天擎、杨天吼、杨志安纷纷加入,还有对面未来得及通过的弟子们,也纷纷伸出长枪,架住那下落的巨石。 而此刻,杨天霸大半个身体已经沉入地下,只剩下肩膀与地面平齐,落下的巨石即将与下陷的坑洞合拢。 杨天雄见诸杨都尽了一份力,自己身为进攻墨堡的发起之人,总不好见死不救。 无奈之下,他也只好伸出铁枪当作撬棍,架住巨石,用力上抬,同时回头看了一眼无所事事的公输无忌,呵斥道:“看什么戏,还不过来帮忙。” 公输无忌听到此话,略显无奈,只好在侧面挤进半个身子,蹲在地上,勉强伸出一只手,托举住那巨石的底部。 说来奇怪,公输无忌的手一接触巨石底部,那下坠的巨石似乎再次有了松动的征兆。 也不知是公输无忌力大无穷,还是量变引起了质变,让公输无忌成了那一根最为关键的救命稻草。 发觉压迫在手上的力量锐减,杨延朗心中惊喜,指挥道:“我喊一二,大家一起发力。” 说罢,当即大喊道:“一,二……” “起!” 此刻万众一心,众志成城,那下坠的巨石竟被猛地向上提了一大截,完全与杨天霸的身体脱离开来。 随后,所有人感到手上的力量锐减,那巨石隆隆作响,竟自行上抬,慢慢回到了最初的位置。 机关逆转了吗? 还是它认为已经完成了本次行程,自行恢复了呢? 当下情形不容多想,看着身处陷坑之中的杨天霸,杨延朗向他伸出一只手,准备先将他拉上来。 杨天霸捡起脚下的伞枪,看着向自己伸出手掌的杨延朗,眼神中透露出欣赏和感激。 随即,杨天霸伸出粗大的手掌,紧紧地握住了杨延朗的手腕。 第353章 积沙成山 巨石机关凶险万状,一着不慎,被压在巨石之下的杨天霸便有性命之忧。 此机关虽被众人合力暂时破解,然而先前以身体背负巨石的杨天霸,仍陷于下沉的坑洞之中。 喘息片刻,杨天霸紧握住杨延朗向他伸去的手臂,准备借力爬出坑洞。 可就在杨天霸的一只脚刚刚蹬上洞壁的瞬间,却感到有些许异物正簌簌地向头顶掉落着。 “是沙子吗?” 感受着那掉落之物清晰的颗粒感,杨天霸下意识地仰头一看,却见那上升着的巨石底部竟突然打开了一条缝隙,有流沙隐藏在巨石内部,正沿着缝隙缓缓淌出。 而就在杨天霸仰头的一瞬,却听见“哗啦”一声,整块巨石的底部如翻板一般,突然一翻,隐藏在巨石内部的沙子陡然失去依托,倾泻而下。 “原来那石碑一般的落石竟是中空的,里面装满了沙子吗?”杨天霸心念一动,大感不妙。 若是任由沙子坠落下来,杨天霸和拉着自己的杨延朗二人都要被黄沙掩埋,无法逃出生天。 千钧一发之际,舍生取义之时。 心念电闪之间,杨天霸干脆将心一横,竟松开了紧紧抓着的杨延朗的手腕。 杨延朗正用尽全身力气想将杨天霸从坑洞之中拉上来,注意力全在坑底,并未留意上方的动静。 待杨延朗发觉杨天霸突然松手,全力后仰的身体陡然失去支撑,不自觉后退了几步,一屁股坐在地上。 杨延朗还未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却见眼前狂沙倾泻而下,只一瞬,便将坑洞连同周围一片地方瞬间填满,形成了一座沙土做成的小小山丘。 本就不算宽敞的甬道也被沙子堵塞的严严实实,隔绝内外通路。 由于沙子的阻挠,尚在甬道之外的弟子们无法顺利进入墨堡,而埋在沙土之下的杨天霸亦凶多吉少。 一时之间,情势急转直下。 杨延朗眼睁睁地看着杨天霸在自己面前被黄沙掩埋,慌乱之下不及细想,急忙伸手去挖沙土,试图解救杨天霸。 几个青龙会首领亦不知所措,见杨延朗有所行动之后,纷纷前去帮忙挖掘。 可这堵塞甬道的细沙何其之多,一时之间,竟难以发掘。 众人慌乱之际,却见墨隐站在其后,语气平静地开口道:“我劝诸位首领不宜在此耽搁太久,还是早些前进为好。” 墨隐不开口还好,这一开口,却无端引犯众怒,使诸首领纷纷对其怒目而视。 而杨延朗虽与墨隐有些交情,却也觉得他的话过于无情。 毕竟,杨天霸尚在黄沙之下,生死未卜,怎能轻言放弃? 蒲牢部杨天吼气势汹汹,一把拽住墨隐衣领,怒吼道:“我兄弟就在沙下埋葬,方才众人抬石之时你就不出力,如今又叫我等抛弃兄弟,究竟是何居心?” 墨隐将杨天吼的手轻轻按住,稍得喘息,开口道:“抬石之时,我并非不出力,而是发现这落石之上有怪异图案,而我只是在观察罢了!” “什么图案?”杨天雄追问道。 墨隐不慌不忙,从容解释:“石碑之上,乃八门遁甲图,其中有’休生伤杜景死惊开’八门,对应墨堡八大机关,又暗合门上八卦,与’坎垦震巽离坤兑乾’一一对应。” 墨隐说到此处,停顿片刻,见众人皆一头雾水,进一步解释道:“比如,门前大江为坎水,对应休门,乃大吉之门,故杨志邦虽被吸入管涌,然大难不死,必生后福。而此地,积土成山,乃垦卦,对应生门,所以我料定杨天霸也未必会死。” 此番言论,闻所未闻,让人听得云里雾里。 众人虽不解其意,但若是说“生门”便不会死人,未免太过于牵强了些。 然而未等他人质疑,墨隐又开口道:“如今墨堡防卫空虚,慕容吟可能尚未知道我等潜入,与其在此处消磨时间,任由敌人做好准备请君入瓮,不如趁早突进,出其不意,攻其不备,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若杨天霸真埋入沙土,我等就算能刨开沙土,也枉费辛苦,不过得到一具尸体而已;若天不亡其命,不如留下甬道中被困的弟子们继续刨土,我等则需一马当先,开辟前路,破开机关,为弟子们开路。” “杨天雄,”说到最后,墨隐更是直点其名,呼道:“当断不断,必受其乱,还请速做决断。” 此等言论虽然无情,细思之下,不无道理。 若是杨天霸被埋于黄沙之下,纵然挖开了,怕是也只能收获一具窒息而亡的尸体,同时又给了慕容吟防备的时间,给进攻墨堡增加诸多困难。 若是上天有眼,生门有路……但愿如此吧! 想到此处,杨天雄渐渐停下手中动作,并呼吁各部首领继续前进,破开机关,并大声呼喊被阻挡在甬道内的弟子继续刨土,挖通之后,再与首领们汇合。 既入墨堡,回头无路,只有你死我亡,岂能善罢甘休? 计策已定,为避免坐以待毙,各部首领强忍悲痛,咬牙切齿,继续向前,想着攻下墨堡之后,再找慕容吟,到时新仇旧恨,一起结算。 而在沙土之下,杨天霸果然未死。 沙土倾泻而下的瞬间,为避免伤及无辜,杨天霸松开杨延朗,只身承受土埋之重。 可就在千钧一发的瞬间,杨天霸却急中生智,启动了放置在脚下的伞枪的机关,钢筋铁骨的巨大伞面在枪头之下瞬间撑开,铺满了下陷的坑洞表面,将坑洞中的杨天霸遮挡的严严实实。 那倾泻而下的沙土,落在伞面之上,堆积成山,却并未对杨天霸造成直接的伤害。 “被困于此坑洞之中了吗?”杨天霸心中如是想。 此刻的他,纵有一身力气,可却无处使唤。 谁叫他头上顶的是无孔不入的沙土,但凡伞枪稍有缝隙,杨天霸便会有被活埋的风险。 黑暗吞没了杨天霸,逼仄和压抑的环境更让他隐隐有一种窒息的感觉。 到此为止了吗? 绝望笼罩着杨天霸。 忽的,杨天霸竟觉脚下一动,踏足的巨石居然又开始下沉起来。 而随着脚下巨石的下沉,空间也在逐渐变大,以至于杨天霸佝偻的身体得以挺立,随即更是逐渐远离了撑持在洞口的伞枪。 不知下落了多久,脚下终于透出一缕微光,而且那光亮似乎在逐渐扩大,直到杨天霸的眼前显现出一条笔直的通道。 天无绝人之路。 杨天霸仰头,看了一眼遗留在洞口抵挡流沙的伞枪,虽心有不甘,也只好暂时将之遗弃了。 至于前路通向何方,先不去想他。 反正,不管去哪里,总比在这洞中坐以待毙要好。 沿路而行,虽越走越亮,可丢了武器,杨天霸总觉得心中很不踏实,临渊履冰,步步小心,生怕再次踩中机关。 好在一路无事。 行至光亮处,豁然开朗。 杨天霸眼见一光亮的大厅赫然陈列在眼前,厅前镶嵌一巨大的水晶石壁,挡住去路。 而石壁前,似乎还站着一个人。 “谁?”杨天霸大喝一声,先声夺人。 那人似乎也吓了一跳,只听“唰”的一声,其手中长枪一抖,忽的伸长,直扑向杨天霸。 杨天霸虽丢了伞枪,尚有一身蛮力,见眼前寒光一闪,侧身避过的同时,随手一抓,擒住枪头。 而后,杨天霸顺着光亮定睛观瞧,不由得“咦”了一声,手中所握着的,竟然是杨志邦的伸缩枪。 “志邦?”杨天霸疑问道。 “天霸伯父。” 杨志邦立在水晶壁前,方才听身后异动,下意识甩出伸缩枪。 此刻,他借着水晶壁后通明的灯火,看清楚来人的身份,竟是霸下部首领杨天霸。 伯侄二人,俱困于此。 百无聊赖之中,二人只得隔着那透明的水晶壁,观看壁后场景。 那水晶壁后灯火煌煌,其中事物清晰可见,有主位一座,交椅九把,椅子后竖有旗帜,上绘龙之九子。 此处竟是杨家青龙堂,即当年杨奉与九部统领商议大事之所在。 第354章 百钟震鸣 刚刚进入墨堡,尚未碰见一人,便已经折损了两位首领,这让杨天雄等人颇为沮丧。 然而弓弦既开,岂有回头之箭? 杨家基业墨堡被慕容吟强占整整十年,杨家这口怨气就在心底里憋了整整十年,不吐不快。 此刻,杨天雄带剩余杨家首领四人,其子一人,机关师二人,及白震山等三人,共十一人,继续深入这座机关城。 甬道之后,豁然开朗。 赫然出现在眼前的,是一座宽阔无比的大厅。 这座大厅十分空旷,而且光线充足,明亮温暖,与黑暗压抑的甬道截然不同,似乎是使用了什么未知的手段,将外面的阳光给导引到了内部。 借着明亮的光线,使来人得以窥见这座大厅的全貌。 大厅是正圆形的,正中只有一口小钟放置于地面之上,此外别无它物。 可抬眼一望,上方的景象却令人瞠目结舌。 只见半球形的穹顶之上,就在那口小钟的正上方,竟然还悬挂着一口恢宏无比的巨钟。 巨钟似怪物高悬,张口吐息,钟口之大,足可生吞数人。 巨钟四周,沿着圆顶向外扩展,又密密麻麻地镶嵌有无数口小钟,呈众星拱月之势。 小钟自穹顶之上,一直延伸到地面附近,打眼一看,目之所及,竟然有数百口钟。 “这是捅了钟窝了?”杨延朗看着眼前景象,惊叹道。 杨天雄眉头一皱,深觉此地非同寻常,恐有埋伏。 他招呼众人道:“小心通过,防止敌人埋伏,还有,尽量避开中间那口巨钟。” 直觉告诉杨天雄,那口巨钟之下有隐藏的危险,务必要远离。 在杨天雄的带领之下,一行十一人小心翼翼地踏上了这座大厅。 踏足之时,几人才发现足下竟铺满铁板,走动之时,振振有声。 “手牵着手,小心踩中机关,铁板翻覆。”公输无忌感受着脚下微微的震动,提醒道。 出于谨慎,众人依计而行,一边小心避开穹顶中央悬挂的巨钟,一边时刻注意着脚下的动静,防止一不小心触动机关,引出隐藏的危险。 也正是太过于关心脚下的动作,没有人注意到,几人踏足铁板时造成的轻微震动正一点点地从脚下传导至大厅正中,并被那里放置的一口小钟所吸收,轻微地振动起来。 随着几人的脚步不断在地面传导,振动也在逐渐被放大。 终于,量变的积累形成质变的瞬间,摆放在大厅正中的那口小钟发出了第一声钟鸣。 “咚……” 清脆,空灵,在半球形的穹顶之下回荡。 听到静谧的大厅陡然而出的钟声,众人心中一凛,十一双目光循着声音,齐刷刷地看向摆放在正中的那口小钟。 “不击自鸣吗?” 众人心中的想法出奇的一致,可还没等他们细思根源,第二声钟鸣很快传来了。 “咚……” 沉闷,悠远…… 这已经不是下面那口小钟可以单独发出的声音了,而是悬挂于半空的那口巨钟的声音。 这第二声钟鸣,实际上是上下两口钟一起出发的,只不过小钟的声音被那口悬挂的巨钟的嗡鸣声遮盖了而已。 巨钟的声音撞击着半球形的穹顶,不断回荡开来,绵远悠长,经久不绝。 “谁在敲钟?”杨天雄大喝一声,脸上竟浮现出惊恐之色。 可任他放眼四望,明明没有半个人影。 几人各持兵刃,围成一团,警惕地观察着周围的动静。 “咚,咚,咚,咚,咚,咚……” 第三声钟鸣很快响起。 准确的说,这并不算是第三声,而是石壁上的上百口钟都在鸣响。 只是此刻,它们鸣响的并不同步,故而显得有些杂乱,不合拍子,没有节奏,让人心烦意乱。 没有人能同时敲响这上百口钟,可它们的确是在鸣响,这是一种让人无法理解的神秘力量。 “谁在装神弄鬼?”杨天雄手中铁枪虚空一指,大喝一声:“出来。” 杨天雄这一声吼,既是给自己壮胆,也给同行几人壮声势。 然而却无济于事,钟鸣的声音并未停止,也没有任何人站出来袭击他们。 “钟鸣的声音,似乎在趋于一致。”公输无忌一边皱着眉头思索着,一边仔细听着四面八方传来的钟鸣声。 那杂乱的钟声似乎在逐渐向那巨钟的声音靠拢,正在慢慢变得整齐。 “怎么回事?我的枪在抖动。”杨天吼手中碗口粗并且中空的钟鸣枪此刻居然也有了反应,在他手中剧烈的抖动着,几乎无法抓握。 紧接着,是杨天乐的音律枪。 音律枪枪头悬挂的银铃叮当作响,镂空枪尾中的钢珠也随着钟鸣抖动。 奇怪的现象迅速的传播着…… 杨天擎的烟杆、杨志安的铁笔枪,甚至于杨天雄和杨志兴的铁枪,乃至展燕腰后弯刀和裙摆下暗藏的燕子镖,都受到钟声的影响,在微微抖动着。 反而是身无武器的白震山和手持竹枪的杨延朗,暂时没有感觉到异常。 与此同时,那些杂乱的钟鸣声更加接近一致了,仿佛下一刻,就要形成百钟齐鸣的局面。 “不好,”公输无忌蓦的想起了什么,露出满面惊骇之色,大叫道:“快……” “快逃。”未等公输无忌说完,墨隐竟抢先一步,忽然转过身去,一把拉住杨延朗,朝来时的方向飞也似的逃了出去。 公输无忌幽怨地看了一眼墨隐的背影,似乎在怨恨又被他抢了先机,可当下情势却不容多想。 他一推尚且愣怔在原地的杨天雄,大呼道:“快逃,马上就要来不及了。” 说罢,公输无忌也不等人,跟随墨隐,迈开大步逃了回去。 两名机关大师先后逃走,就是傻瓜也知道此地不能久留了。 剩余几人再无犹豫,紧随其后,纷纷出逃。 墨隐拉着杨延朗,一马当先,看离开钟室的通道近在咫尺,却忽的瞥见身旁一道黑影闪过,抢先进入通道之中。 定睛一看,原来竟是展燕运起轻功,后发先至。 墨隐和杨延朗随后离开钟室,然后是公输无忌,手无寸铁的白震山。 杨家首领被兵刃所累,反而逃的慢一些。 眼看众人安然无恙离开钟室,杨天雄心下稍安,可回头一看,却见杨天吼居然落于人后,仍滞留在钟室之中。 杨天雄见状,惊叫道:“天吼,你在干什么,快出来啊!” 杨天吼并非故意迟滞,实在是其手中的钟鸣枪随钟声而响,抖动愈发剧烈,拖累了自己的脚步。 而此刻,钟声已经变得更加整齐,仿佛两三声之后,就会变得整齐划一。 “钟声马上就要一致,别管钟鸣枪了,丢下它,快逃出来。”公输无忌心中焦急万分,催促道。 “钟声一致会怎样?”杨延朗气喘吁吁,感到墨隐和公输无忌似乎特别惧怕钟声变得一致,遂开口向离自己最近的墨隐询问。 墨隐回道:“胸腔共鸣,非死即伤。” “什么?”杨延朗听闻此言,顿时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却见杨延朗更不犹疑,当即推开众人,站在钟室门口,将手中竹枪一甩,枪头陡然飞出,直奔杨天吼而去。 杨延朗顺势高声大喊道:“抓住它。” 由于钟鸣枪枪身无比剧烈的抖动,杨天吼此刻再也拿不住手中的钟鸣枪,无奈之下,只得将其顺手一丢,同时握住了杨延朗竹枪枪头后的绳索。 “别愣着,帮我。”杨延朗眼观左右,大喊一声。 诸部首领更无犹豫,纷纷握住竹枪枪杆,猛力一拉,众心协力,竟让杨天吼身体飞起,直接被拉出钟室。 咚!!! 百钟齐鸣,声音震天。 滞留于钟室的钟鸣枪受钟声影响,空心的粗大枪杆陡然一胀,浑圆的铁质的枪身竟然变形了,装饰用的银漆也被震得簌簌崩落。 逃出钟室的众人眼观此景,心有余悸,深感劫后余生。 杨天吼更是吓得双膝一软,一屁股坐在地上。 钟声未绝。 众首领搀扶着杨天吼,又退数步,远离了那间钟室,才敢放心坐下,稍作喘息。 杨天雄的目光却看向墨隐和公输无忌二位,询问道:“这一切,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写在后面:入驻番茄免费小说,不知不觉已逾半载,洋洋洒洒百万余字,笔耕不辍。 无他,描绘心中一座江湖而已。 然如同书中江湖一般,武林衰微,江湖义尽,就连这本小说,也观者寥寥。 别无他求,只求读者赠带字书评一封,助此书获一评分而已。 再三拜谢!!! 第355章 同声相应 气同则合,声比则应。 当杨天雄提出那满室铜钟为何不动自鸣之时,机关大师公输无忌毫不犹豫地说出了一个词语:“同声相应。” 说罢,还颇为得意地看了看墨隐,心想这一次自己终于争先了一次。 “同声相应?”杨天雄咀嚼着这个颇有些陌生的词汇,显得有些难以理解。 公输无忌见状,忙解释道:“方才那钟室铺有铁板,人踩上铁板之时,振动传至小钟,小钟鸣响的声音被悬于其上的大钟感知,遂与之共鸣。” “共鸣?”杨天雄咀嚼着词语中的含义。 “不错,共鸣,就是受到感应同时响起的意思,”公输无忌接着说:“而大钟一响,声音传至四方,又诱导四壁百钟随之共鸣,然而四壁为圆,钟声虽传至四方,但到达之时却各不相同,因而各钟响应的时间也不相同,便是我等听到的杂乱钟声。” “哦!”杨天雄似是而非的默默点头。 公输无忌道:“而随着钟声渐响,相互呼应,渐渐趋同,百钟齐鸣,囿于一室之中。若陷于其中,不管是人还是兵刃,都会与之共鸣,其威力势不可挡,足可伤人。” 公输无忌的解释十分冗长,听众也听得很认真,可越是认真,就越是迷茫。 只因众人无法理解,如何做到不敲钟,而使之自鸣。 杨天雄思忖半天,不甚理解,又问道:“铜钟又不是人,如何能仅凭声音相互应和?方才铜钟不击自鸣,已是无法理解的灵异,而公输大师此番解释,更令我头脑糊涂。难不成这铜钟活了不成,还能互相喊话?” “这……”公输无忌挠了挠头,实在不知道怎么才能跟这些人说明白。 “音律相同,则声音相合。这不是灵异,而是确实存在的一种现象。”在众人摸不着头脑的时候,墨隐突然开口。 而后,墨隐突然看向杨天乐,道:“囚牛部首领,传闻你酷好音律,难道就没有发现过此种现象吗?” 杨天乐听到这话,以手抚额,沉思一阵,忽的一拍脑袋,开口道:“有的,有的。” 说罢,他将手中音律枪一挥,灵动有声,随即道:“我这杆音律枪,能出宫商角徵羽五音。当年,我曾收一古瑟,置于室内,而我于室外舞音律枪,无意之中,竟然发现此瑟常与我枪声相合。我舞宫声,则瑟亦出宫声;我舞商声,则瑟亦出商声。我曾以为此古瑟之中藏有精灵,这才与我音律枪相互应和,故视之为奇珍异宝,珍藏于家中。” 墨隐听杨天乐说完,开口道:“囚牛部首领,可能要扫你的兴了,此种现象并非古瑟有灵,而是同声相应。若你找随意一瑟,也能与音律枪相应。” “这么神奇吗?简直像在听故事。”杨延朗一旁静听,虽对五音一窍不通,还是觉得奇异无比。 墨隐却道:“这有什么神奇的?是你见识浅薄罢了。武林之中,有一招’伏地听音’,你可知晓。” “这个我知道,”杨延朗听得一拍大腿,可算是能听懂了。 “伏地听音,便是振动传声,亦是我们踩铁板而使小钟鸣响的原理,而我墨家先祖在此基础之上,发明竹枕和听瓮,曾助太祖朱羽一统天下。竹枕空腔置于地,枕之而眠,则可夜听行军之声,防敌兵夜袭;听瓮置于城池四面,坐于其中,则可听地下挖掘之声,防敌兵以地道攻城。此两例,便是以竹枕、听瓮为媒介,是同声相应的具体应用。”墨隐举例说明,浅显易懂。 随即,他还补充一句:“杨延朗,你既然会伏地听音,应该不难理解。” “嘿嘿,其实我也不会,只是听说过而已,”杨延朗挠着脑袋,不好意思地笑笑,随即又解释道:“师父曾说撅个屁股趴在地上有失豪杰风度,所以不让我学这个。” 这天真言语,引得各部首领哄堂大笑,只是不知若他们知道杨延朗口中的“师父”是那武痴江浪,不知是否还笑得出来呢! 不过此番大笑,倒也算是紧张情绪之后的一种发泄。 这机关城步步惊险,若没这点乐子,恐怕人都要被紧绷的精神给逼疯了。 笑罢,正事还是要做。 杨天雄虚心求教,开口询问道:“不知这钟鸣之阵,如何可以破解?” 短暂的沉默过后,公输无忌竟以求助的目光看向墨隐,道:“你脑中不是有机关城图纸嘛!如何破钟鸣之阵,快些说出来吧!” 公输无忌并非不愿出风头,只是苦于腹无良策。 墨隐却摇摇头,道:“我脑海中之墨堡,乃是十年前的墨堡。如今时过境迁,一些地方虽然大体没变,但是终究是有些变化的。这间钟室,就在意料之外。” “意料之外吗?” 杨天雄听墨隐说话,心中暗自琢磨着:本来,他对墨隐多次不提醒隐藏的机关早已心有芥蒂,可若墨隐此言非虚,倒也不失为一个合理的解释。 看诸位叔伯借神情沮丧,小辈儿杨志兴突然灵光一闪,心生一计,忙开口道:“爹,不如我们趁其未形成百钟齐鸣的局面时,快步奔跑,冲过钟室。” “想法很好,可惜做不到,”未待杨天雄开口,公输无忌先摇了摇头,解释道:“方才我们进入钟室,未至半程钟声响起,回头奔跑,刚刚离开就已经形成百钟齐鸣的局面。若是照此推算,我们冲过钟室,最多冲到一半,百钟齐鸣就可以形成,到时候进退两难,必将困死于钟室之中。” “半程,岂不是刚冲到那大钟正下方?”杨延朗脱口而出:“大钟一响,还不得震个半死啊!” “嘶……”听闻此语,提出建议的杨志兴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 “等等,”公输无忌似乎突然意识到什么,心中默想到:“大钟的正下方?岂不是刚好能接触到大厅正中的那口小钟,对,这也许就是破局的关键。” 看公输无忌似在沉思,杨天雄小心翼翼地询问道:“公输大师,可是有什么办法?” 公输无忌思索片刻,一个计划便在脑海之中形成。 他开口道:“脚步引动小钟,小钟引动大钟,而大钟又引得百钟齐鸣。若是人为干扰小钟呢?如果在大钟停鸣的间隙敲响小钟,是否能强迫大钟停止下一次响动呢?即便不能,那大钟响时小钟停,大钟停时小钟响,此起彼伏,此伏彼起,是否能相互抵消,将百钟齐鸣之威消弥于无形呢?理论上是可以的,只需要冲到半程,抗下一震之威,而后在百钟停鸣的间隙,敲响小钟,就可以破局。” “想法很好,可是你忽略了一点,”墨隐以最快的速度找到了公输无忌计划中的漏洞:“大钟鸣响之前,确实是小钟带动的,然而小钟不过是个引线而已,大钟一旦开始鸣响,主导整间钟室鸣响的会是大钟。此时,再妄想通过小钟那微不足道的声音对其进行干扰,无疑是蜉蚍撼树,不自量力。” “如果直接敲击大钟呢?”展燕回道:“我可以轻功跃到那大钟之上。” 话音刚落,白震山狠狠拽了一把展燕的袖子,轻声开口道:“攻堡是杨家的事,我们是来救人的,人还没见到,没必要拼命。” 此话细思有理,但过于直白了些,若非出自白震山口中,恐怕立即便要被杨家各部首领驳斥。 墨隐紧接其后,开口道:“且不论你于半空之中如何抗下一震之威,亦不考虑你有多大力气能敲响那口巨钟,要知道,大钟一响,百钟齐鸣,我们的目的,从来都不是敲钟,而是阻止或抵消巨钟的鸣响。” 此言一出,周围又陷入短暂的沉默之中。 “若是……呃……不知道我想的对不对……”杨天吼突然打破了沉默。 可这一次,他的声音却不是很大,似乎刻意压低了,显得很不自信的样子。 见众人目光聚集于自己身上,杨天吼的声音更小了,开口道:“若是将那小钟的声音放大,再按照公输大师的方法,在巨钟停鸣的间隙敲响,是否有机会将巨钟停鸣?” “放大声音?怎么放大?”杨天雄脱口而出。 可话刚出口,杨天雄似乎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目光陡然一凝,开口道:“天吼,你是说,钟鸣枪?” 钟鸣枪确有放大声音的能力。 早在墨堡外逆水行舟之时,杨天吼便是以此法告诉杨志邦水下机关之事。 “似乎可行。”墨隐眼眸一亮,发现了破局的契机。 可转念一想,他又提出了一个新的问题:“破局的同时,意味着拿着钟鸣枪的破局之人要先承受一震之威。待其他人通过后,自己却无法离开,极有可能被困于钟室中心,无法撤离。” 听罢,众人脸上又有愁色。 “干了,”杨天吼似乎下定了决心,慷慨领命,只见他将双拳一抱,开口道:“留我一人,助弟兄们突破墨堡,待降了那慕容吟,再来接我。” 杨家子弟,同心戮力。 首领们拳头相碰,完成了承诺。 第356章 震则易伤 震卦主动,动则易伤。 等了许久,百钟齐鸣的钟室方才重新沉寂下来。 杨天雄带领众人重聚于钟室门口,准备按照商定好的破局之法行事。 “天吼,准备好了吗?”杨天雄神色严肃,开口问道。 杨天吼看了一眼遗留在钟室之中的钟鸣枪,而后将目光延伸,看向钟室正中摆放的那一口小钟,大致估算了一下自己接下来的行进路线之后,才将缓缓目光收回。 只见杨天吼郑重的点了点头,回复道:“准备好了。” 诸位首领皆以一种复杂的眼神看向杨天吼,似在托付,似在送别。 此去破解钟鸣之阵,虽不至于一定会死,但必定会被困于钟室之中。 这期间,是否会有其他凶险,尚未可知。 杨天吼深吸了一口气,定了定神,终于下定决心,脚下猛一用力,用毕生最快的速度冲进钟室之中。 他的脚步沉重,踏到铁板之上,振振有声。 脚步虽踏足于铁板之上,却更似踏在每个人紧绷的心弦之上。 因为大家都知道,钟室中的声音蕴藏着怎样可怕的凶险。 刚跑几步,杨天吼脚步猛地一刹,俯身捡起遗落在地上的钟鸣枪的同时,顺势抬头瞅了一眼放置在钟室正中的那口小钟。 此刻,小钟的钟身已经在微微抖动,似乎快要响了起来。 “要快。”杨天吼不敢再犹豫。 可他刚刚才直起身子,小钟便已经迫不及待地发出了第一声钟鸣。 咚…… 声音清脆,敲击在所有人心弦之上,并在胸腔中来回撞击,紧张的氛围陡然增加。 身处钟室之中的杨天吼更是心里“咯噔”一下,紧张的喘不过气来。 为了捡这杆钟鸣枪,杨天吼已经绕了一点路程。 此刻,杨天吼不敢怠慢,立刻重新起步,转向那小钟,用平生最快的速度猛地冲了过去。 咚…… 沉闷…… 第二声钟鸣敲响了,这是大钟和小钟的共鸣。 杨天吼尽力控制着手中因共振而剧烈颤抖的钟鸣枪,牙关紧咬,脚步不停,直跑的血脉喷张,心内狂跳,口腔里弥漫出一股独特的血腥气,却片刻也不敢稍歇。 咚,咚,咚,咚,咚…… 钟室壁挂之上的大小铜钟在巨钟钟声的震动下次第敲响,让人心烦意乱。 尚未形成合声的杂乱钟鸣交替鸣响,就如同催命符一般,催促着杨天吼迅速行进着。 近了,近了…… 眼看着,小钟就在咫尺之间,触手可及。 咚…… 就在杨天吼即将接触小钟的前一刻,第一声合声蓦的奏响了,形成一声声音巨大的钟鸣,如同雷震。 百钟齐鸣,一股巨大的声浪自钟室的四面八方席卷而来,直击空旷的胸腔。 杨天吼处于声浪中心,被击中的瞬间,竟是一个踉跄,不由自主地扑倒在那口小钟之上,胸腔嗡鸣,肋骨剧痛无比,似是被活生生震裂了几根。 此一震之威将杨天吼击出了内伤,有鲜血自他口鼻之中缓缓流淌了出来。。 然而此刻,杨天吼却顾不得身体承受的巨大痛苦。 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杨天吼必须在下一声钟鸣到来之前,将钟鸣枪上的喇叭机关打开,并用钟鸣枪敲响身前这口小钟,来抵消头顶巨钟的振动。 杨天吼毫不犹豫地扣动钟鸣枪上的机关,然而机关启动之后,钟鸣枪的枪头处却并未像之前一般展开成喇叭状,而是稍微撑开一些裂缝之后,便不动了。 百钟震鸣之威使钟鸣枪的枪身发生了不小的变形,关键时刻,枪上的机关竟然被卡住了。 “完了。” 钟室之外观看的人们心中一冷,眼睁睁看着处在钟室之中的杨天吼,却都无计可施。 就在众人以为破局无望,还可能搭进去杨天吼时,却忽的听到一声声嘶力竭的大喝自钟室之中传出。 “啊——” 生死攸关之时,杨天吼并未自暴自弃,而是用尽此生最大的力气推动枪杆上的机关。 只见枪头的裂缝在杨天吼的奋力推动之下越来越大,最终竟然被强行打开成了喇叭状。 咚…… 杨天吼手中的钟鸣枪猛烈地撞击在钟室正中的小钟之上,小钟的声音通过钟鸣枪空荡荡的枪身,再经过喇叭状的枪头放大,变作震耳欲聋的巨大声响,直冲穹顶之上。 而那里,正悬挂着一口准备鸣响的巨钟。 “会有效果吗?” 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口巨钟之上,心中在祈祷、盼望、期待…… 在众人目光的凝视之中,巨钟的颤动被此钟声抵消,变得细微,并逐渐停止。 下一声钟鸣没有再次响起。 “成了。”钟室之外的人神情激动,欣喜之色溢于言表。 接下来,只要如法炮制,在巨钟即将鸣响的间隙强行敲动小钟,打乱设定好的节奏,便能在大家通过钟室之时阻止百钟齐鸣的局面形成。 杨天吼扶着钟鸣枪,弯腰大口喘着粗气。 当他看到钟室外众人欣喜的表情时,染血的嘴角也浮现出一丝笑意。 这是属于他的胜利。 仰起头,杨天吼看了一眼悬于头顶那沉寂的巨钟,自言自语道:“大家伙,你被老子征服了。” 然而下一刻,杨天吼的瞳孔猛地一缩,却见那巨钟一动,猛地坠了下来。 “咚……” 巨钟落地,将杨天吼倒扣其中。 由于这一切太过于突然,以至于钟室之外的人都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巨钟落地,钟鸣之阵不攻自破,室外诸人奔入钟室之中,试图抬起巨钟,救出杨天吼。 可这一体铸造的巨大铜钟,岂是人力可以动摇的? 诸般努力,终究无果。 “继续向前,”巨钟之内传出杨天吼的声音:“不要在这里浪费时间,待攻下墨堡,再来救我。” 被倒扣钟内的杨天吼没用多久便想明白了:他本来就是打算独守钟室,助众人通关,如今虽过程有所波折,却殊途同归。 结果是一样的。 墨堡机关重重,有进无退,与其让弟兄们在此浪费时间搬动巨钟,不如趁热打铁,一鼓作气攻取墨堡,擒拿慕容吟,再集结弟子抬起巨钟,救自己出去。 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钟外的众人想明白这一点,也并未多做犹豫,只关心的嘱咐几句,便继续向墨堡深处走去。 只是离开之前,狻猊部杨天擎回望一眼钟室,心中默想着:“八门八卦,此乃震卦,伤门吗?” 众人离开之后,困于巨钟之内的杨天吼陷入黑暗与静寂之中。 百无聊赖,他干脆仰躺在那小钟旁边,好好的歇一歇。 四周黑的可怕,静的惊人…… 然而在躺下的时候,杨天吼却总觉得好似有人在耳旁窃窃私语。 “什么人?”杨天吼双目一睁,紧握钟鸣枪,猛然跳起。 “什么人……什么人……什么人……” 声音在巨钟之中回荡。 然而,四周伸手不见五指,只闻人语,不见人影。 面对这种诡异而恐怖的情况,杨天吼不敢再睡,警惕地盯着周围。 然而在不久之后,他便发现了声音的来源。 那些低语,竟来自于身旁的那口小钟。 “钟下有鬼?” 杨天吼心中一凛,随即壮着胆子,将钟鸣枪伸到钟下的缝隙之中,猛地一撬,小钟轰然倒塌,鸣声回荡四壁,震得人耳膜鼓荡。 杨天吼痛苦的捂住耳朵,煎熬了好一阵,好歹等到声音平息。 小钟之下,乃是一四方形的黢黑洞穴,看似深不见底。 黑暗之中难以辨别情况,杨天吼只好用钟鸣枪向下一探,却似并不太深。 细探之下,才发现小钟下面,竟有一处筑有台阶的地道。 绝处逢生。 杨天吼不想在这黑暗中多待半刻,一步步走下台阶,听着低语的来源,一路追踪过去。 随着杨天吼步伐的不断行进,那窃窃私语之声竟然越来越清晰。 听起来,甚至有点耳熟。 不知走了多久,四周渐渐明亮,杨天吼终于寻到了声音的来源。 那声音的主人也发现了杨天吼,随即向他打招呼道:“哎呦,四哥,你也中招了啊!” 另一人则向杨天吼恭敬行礼,道:“伯父。” 杨天吼看着二人,眼中满是惊异,开口叫出二人名字:“杨天霸?杨志邦?” “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第357章 疑心未定 墨堡机关连环相扣,防不胜防。 可一旦陷入其中,回头亦难,只能不断前行,方能破局。 在杨天雄的带领下,众人继续深入这座机关城。 如此步步当心,前进了不知多久。 好在此后一路顺遂,平安无事。 眼看一路无事,狻猊部杨天擎暗自寻思了半天,才终于鼓起勇气开口道:“兄弟们,我有一话,不知当不当讲。” 杨天乐正巧走在杨天擎身边,听闻此言,开口道:“天擎,你什么时候也变得支支吾吾的了。有什么话,想讲便讲,都是兄弟,还藏着掖着干嘛?有什么想法,但讲无妨。” “那我就直说了,大家有没有觉得,这一路走来,竟无一人阻挡,是不是有些奇怪。不仅如此,还被机关困住志邦、天霸、天吼三位首领,”杨天擎眯着眼睛,深吸了一口烟袋,咂摸品味一会儿,而后缓缓吐出几个烟圈儿,道:“我怎么觉乎着,人家是故意引咱们进来,再逐个击破的呢!” “什么?” 听闻此言,杨天雄心中大骇,一声惊呼之后,不由得停下了脚步。 由于杨天雄走在最前面,他这一停,挡住众人前进的方向,使的大家都停了下来。 四周静的可怕,细细咀嚼杨天擎话中之意,不禁让人胆寒:若真如杨天擎所言,自己这一伙人今日闯入墨堡,岂非如鱼入网,尽在那慕容吟掌控之中? “父亲,要退回去吗?”杨志兴见杨天雄似有犹豫之态,出言询问道。 “这……”杨天雄心有不甘。 事已至此,他不愿言退,可也不敢轻进。 一时之间,陷入两难之境,难下决断。 看杨天雄犹豫不决,白震山挺身而出,直言道:“哼,当年杨奉老儿虽为人狠辣,但处事果决,不愧有枭雄之风;杨天笑引兵入墨堡,一杆游龙枪,震慑群雄,亦可称一代英杰。当年杨家九部,何等声威赫赫,不想时移世易,竟都成了无胆鼠辈。遇到些许困难便畏葸不前,怪不得连老家墨堡都能被外人霸占。” 说罢,白震山一把拉起展燕,一把拉起杨延朗,愤然迈步道:“杨家人无胆,我等自去墨堡救人。老夫一双虎爪之下,看那慕容吟敢不放人?” 白震山此刻发作,并非真的要走,只是激将罢了。 他何尝不明白,没有杨家诸部的帮助,深入墨堡将会更加凶险重重。 “老匹夫,切莫欺人太甚,我杨家岂无英雄?”年轻气盛的杨志安听闻此言,心中激荡,拿起手中铁笔枪,就要与白震山见个真章。 听情况不对,展燕和杨延朗分别拔刀挺枪,以作防备,不想手腕竟被白震山牢牢箍住,动弹不得。 当然,白震山也并未忍下了这一口恶气,而是转身睥睨,一双虎目凶光毕露,只与杨志安眼光一对,便使之心胆俱寒,虽强作镇定,但气势早已大不如前。 “志安,休得无礼。”杨天乐闻声,厉声训斥一声。 杨天擎也识趣地伸出手中铜烟袋,将杨志安手中铁笔枪按下,悄声道:“志安,不知天高地厚,白老前辈少说也算得上与你爷爷杨奉同辈儿,岂能不敬?” 这话说的委婉。 若非是要照顾侄子杨志安的情绪,恐怕杨天擎便要说:“你小子穿开裆裤的时候,白老前辈就执掌白虎堂,名震江湖了。” 杨天雄见状,仍无法决断,竟询问起两大机关师,道:“墨先生、公输大师,二位以为如何?” 墨隐见对方询问,开口道:“我倒是无所谓,只是听闻游鱼入网,破釜沉舟,或能破网而出,得一线生机;就算畏而回游,亦或可以苟且偷生。而犹豫不决,听天任命,则必陷于彀中,万死难生。” 话虽多,却等于没给出确定的意见。 杨天雄只好又将目光看向公输无忌。 公输无忌道:“依我看,与其退后,不如向前。既然已入墨堡,若真被人算计,怕是回头无路。况且,咱们这边高手如云,慕容吟手下估计没有什么强力的高手,要不然,也不会如缩头乌龟一般只靠机关术困人,只要破解机关,熬到当面拼杀的时候,优势在我们一方。” “二弟,”身为大哥的杨天乐此刻也提出自己的见解:“志邦、天霸、天吼还被困于墨堡,我们岂能舍弃他们,独自逃走?为今之计,只有占据墨堡,方有机会救出他们三人。” “既然已经进入墨堡,就算是中了圈套,也是后退无门了。此刻若退,恐怕风险会更大。”杨天擎生怕自己扰乱军心,找补一阵,可还是补充道:“只是之后的行动,却不得不多加防范,万分小心。” 杨天雄稍加判断,决心已定。 他开口道:“开弓之箭,岂可回头?今日杨天雄在此立誓,便与那慕容吟斗到底,除死方休。” 一番商议,众人再次定下决心,继续前行。 不久后,众人行至一拐角处。 拐过一道弯之后,只见迎面有一道水帘倾泻而下,水帘前立有十二架金人,各持一轮转连弩,赳赳直立,将道路完全阻塞。 见此情形,众人皆是一怔,当即止步,对那十二尊怪异的金人颇为忌惮。 “这是什么?”杨天雄指着那道水帘,问道。 “瀑布,”墨隐回道:“这是墨堡上方的飞瀑,过此水帘后,便是掏空的山腹,那里面没有瀑布驱动,再不会有大型的机关器械了。” “过水帘嘛?”杨天雄仔细看着那水帘,却见后面竟有一扇紧闭的石门,不禁纳闷儿道:“又是破解门锁的机关吗?” 杨延朗先前有开锁的经验,听闻此语,挤到前面,认真观瞧一阵,忍不住“咦”了一声,似有所悟。 听到杨延朗的声音,众人目光瞬间聚集于他身上,看他有什么发现。 “那金人,那金人……”杨延朗手指向前,开口道:“那金人居然都有名字,看他们胸前刻着的,黄钟、大吕……还有叫太簇的,姑洗又是什么,姑姑给洗过澡吗?” 杨延朗聚精会神,一边指着念金人身上的刻意,一边脚步不自主向前移动,想要看的更加清楚一些。 可没等他走两步,竟突闻异响。 只听一阵机关响动,却见那水帘之后的石门,竟然自己打开了。 “小心。” 众人闻此异动,纷纷作出防守之态,杨延朗更是一下止住脚步,不敢稍动分毫。 然而,门前的金人并无异动。 这让众人顿时安心不少。 “念出名字,就能开门吗?”公输无忌盯着那打开的石门,心中大为惊异。 随着那石门不动自开,很快,众人便感到门后有一阵清风拂面而来,夹杂着氤氲的水汽。 而受到门后吹来的风的影响,杨天乐手中音律枪似有所感,竟发出一阵清脆的铃声。 然而与此同时,那十二尊金人手中的轮转连弩也一起动了起来。 “快撤。” 不知是谁大喊一声,众人迅速向拐角逃去,站在最前的杨延朗更是狼狈而逃,奈何被众人阻挡,速度慢了一些。 慌张之中,杨延朗忽闻身后嗖嗖连响,似有弩箭击发。 杨延朗唯恐避之不及,惊慌之下,只觉得一只大手抓住自己,猛地一拽。 他胳膊上陡然受力,身子一歪,跌坐在拐角之内。 回头一看,只见墙壁之上,无数小箭透入其中,若非闪避及时,只怕自己已经被扎成了刺猬。 杨延朗心有余悸,感激地看了看拽自己入内的墨隐一眼,随即又指着拐角内十二尊金人的方向,破口大骂道:“你们爹妈起的名字难听,也不能怪小爷我念出来,动不动就拿箭来射,是不是玩不起?” 骂完之后,却无回音。 待了一阵,眼见无箭射来,似是机关已经停止了。 杨延朗壮着胆子,歪头看去,却见金人肃立,水帘后的大门早已关闭,而那门后清风,也没有再吹来。 “什么名字,这金人代表的,十二律吕嘛!” 众人迷惘之际,却听杨天乐低声沉吟道:“这是冲我来了。” 第358章 凤鸣银铃 十二金人当道拦路,弩箭齐瞄,逼得众人只能于拐角处暂避锋芒。 然而,众人手足无措之际,杨天乐却气定神闲,似对此机关有所了解,并口称:“十二律吕。” 杨延朗心中诧异,脱口而出:“十二驴?哪里有什么驴,难道不是十二个名字奇怪的金人嘛!” 杨天乐闻言,哈哈一笑。 杨天乐为人雅致,素有长者之风,听闻杨延朗无心之语,非但不以为忤,反而耐心解释道:“贤侄,金人身上所刻之字,并非是他们的名字,而是音乐之中的十二律吕,即黄钟、大吕、太簇、夹钟、姑洗、仲吕、蕤宾、林钟、夷则、南吕、无射、应钟,乃是十二种音律的名称。” “原来不是驴啊!” 杨延朗在众人面前露了怯,摸摸脑袋,显得很不好意思。 “大哥?”杨天雄凑了过来,询问道:“你方才说这机关是冲你来的,莫非已有破解之法?” 杨天乐胸有成竹,反问道:“这里有十二金人,大家不妨数一数,方才射出的箭支有几支?” 众人闻言,忙去数墙上的箭支。 待数完之后,众都不禁心中有些纳闷儿,异口同声地疑惑道:“怎么会只有十一支箭?” “难道说,有一个金人没有射箭?”狻猊部杨天擎暗自揣测,随即脱口而出道:“这么说,只要站在没有射箭的金人面前,便可保性命无臾。” “可是,我们怎么知道哪个金人没有射箭呢?”杨天雄两手一摊,表示无可奈何。 “我知道。”杨天乐胸有成竹,朝自己音律枪上所绑的银铃一指,道:“靠我枪上这凤鸣银铃。” “凤鸣银铃?”众人虽闻其名,却不解其意。 “这,便要说说这十二律吕的由来了。”杨天乐喜好音乐,谈到擅长之处,岂能不卖弄一番? 他走到众人面前,颇为耐心地解释道:“先贤制十二筩,以听凤之鸣,其雄鸣为六,称阳律,曰:黄钟、太簇、姑洗、蕤宾、夷则、无射;雌鸣为六,称阴律,曰:大吕、夹钟、中吕、林钟、南吕、应钟。此便是十二律吕。” “大哥博学多识,”杨天擎抽着烟,吹捧一句,随后又问:“可这与破解机关有什么关联呢?” “乐生于音、音生于律、律生于风,有风来,方有十二律吕,”杨天乐继续解释道:“而我音律枪上的凤鸣银铃,风吹铃动,而作十二声,恰与十二律吕相合。” 说到此处,杨延朗似乎突然想到了什么,当即脱口而出道:“方才水帘后石门打开,先是有清风袭来,而后弩箭才次第发动。” 杨天乐点头称是,并夸赞杨延朗观察仔细。 他随即道:“当时门后清风吹动枪上银铃,发出大吕之律,而其所对应的金人,正是没有射出弩箭的那一个。” 说至此处,众人方才恍然大悟。 照此推断,借枪上银铃之声,便可以提前预判哪个金人不会射出弩箭,若是有所准备,在弩箭发射之前站在对应的金人面前,便可以安全通过此路。 既然已有推论,那么下一步,便是要印证推论的正确性了。 其他人不通音律,面对这一拦路金人,杨天乐自然当仁不让。 杨天乐手持音律枪,走出拐角,面对那十二尊金人站定。 “大哥,当心。”杨天擎提醒道。 杨天乐朝拐角这边点点头,示意不必担心,而后迈步向前走去。 没几步,只见水帘后石门洞开,又有清风袭来。 杨天乐闭目凝神,一袭白衣随风飘动,如天仙临凡。 忽闻耳边银铃响动,杨天乐双目陡然一睁,道:“夹钟。” 话毕,杨天乐的步伐快速移动,站在写有“夹钟”二字的金人面前。 拐角处的众人定睛观瞧,俱在心中为杨天乐捏了一把汗。 很快,弩机轮转,箭矢齐发。 但闻几声“嗖嗖”箭响,墙壁上又多钉了几支箭矢。 再看杨天乐,直立于标注“夹钟”的金人面前,竟然安然无恙。 “成了。”众人见此情景,一阵欢呼。 可欢声未止,又有风来,众人当即噤声,生怕干扰杨天乐的判断。 “无射。” 杨天乐听到铃响,脚步腾挪,从容不迫,又躲过一阵齐射。 “蕤宾”、“应钟”、“太簇”、“夷则”…… 杨天乐不断说出音律的名称,时而闭目听音,时而张目移动。 不多时,杨天乐竟已移至石门之前,与十二金人面面相对,咫尺之间。 这时,又听“咔吃咔吃”一阵机关响动,那十二金人竟各自收起弓弩,分列两侧站定,让开道路,像是在欢迎来者进入石门。 “金人机关,就这样破解了?”杨天雄探出头来,看到这副场景,心中顿感一阵欣喜。 杨天擎似有犹疑,心道:“会有这么容易吗?” 杨天乐此刻正站在水帘之前,眼前,有一道深深的沟壑,那是为了供水帘倾泻而下所特意开掘的。 只要纵身一跃,跳过沟壑,便可以到石门之后。 杨天乐目测了一下脚下的沟壑,虽然深不见底,却并不算宽。 他双膝微屈,纵身欲跃。 正当此时,却听身后一声喊:“且慢。” 随即,又听一阵脚步声奔来,回头望去,竟是杨延朗。 其余众人因怕机关埋伏,未敢妄动,而杨延朗突然跑到前方,也来不及阻止。 好在一路顺遂,并非触发什么别的机关。 “贤侄,你要做什么?”杨天乐眉头一皱,不知这小子为何阻止自己跨入石门。 杨延朗正色道:“方才几处机关,都是在机关破解之后突生变故,已经接连困住了三位杨家首领。此处机关虽被破解,但是针对性未免太强了些,除了精通音律的您之外,换作任何人都无法破关。因此,我怀疑跨入石门之后,另有陷阱。” “那也没有办法,”杨天乐寻思片刻,无奈道:“好不容易破解机关,难道就此停滞不前吗?” “不不,”杨延朗摇摇头,道:“我想,这机关既然是针对您的,那么如果换个人先进,会怎么样?我想试上一试。” “若真有陷阱,你岂不是要……”杨天乐表示担忧。 杨延朗嘿嘿一笑,将手中机关竹枪拆解,从中空的枪杆中抽出一条长绳来,将一头系在自己腰间,另一头交到杨天乐手中。 他嘿嘿一笑,道:“若有意外,劳烦您捞我一把,嘿嘿。” 杨天乐看着杨延朗,目中竟有欣赏之色。 这个年轻人虽平日里看着有些不着四六,真遇到事儿,倒也算得上有胆有识。 随即,杨天乐接过长绳,系在自己手腕上,道:“贤侄放心,若真有事,自有我罩着你。” 杨延朗应承道:“有您兜底,自然放心。” 说罢,杨延朗当空一跃,跳到石门之后,屏息凝神,顾视左右,神情紧张的待了片刻,竟然无事发生。 见此情形,杨延朗大步朝前,又走了几步,确定仍然没有事情以后,便想着是自己多虑了。 于是,杨延朗朝后招手道:“没事了,可以过来了。” 杨天乐淡淡一笑,亦是纵身一跃,越过沟壑,不曾想刚刚落地,立足未稳之时,迎面竟突然吹来一股强力邪风,直将他吹入沟壑之下。 杨延朗亦感受到这一阵突如其来的大风,一个趔趄扑倒在地,只是由于他先前前进了一段距离,离沟壑较远,并未有立刻坠入沟壑的风险。 但随后,杨延朗只觉腰间长绳一紧,坠入沟壑的杨天乐竟凭借手中长绳的牵引,又从沟壑之中跃了上来。 随着杨天乐一跃而上,大风骤止,周围安静如常。 杨天乐急奔两三步,冲到杨延朗身边,口中抱怨道:“这机关的针对性太强了,竟还真是冲我来的。” 随即,他又弯腰扶起倒地的杨延朗,感激道:“贤侄,多亏你早作准备,不然这一趟,我算是栽了。” 随后,其他众人亦以长绳相连,陆续跳过水帘。 那股邪风竟果真未再次触发。 只是如此具有针对性的机关设计,已经让很多人起了疑心了。 尤其是狻猊部杨天擎和机关大师公输无忌,对于眼前的这般奇异景象,都有了自己各自的理解。 第359章 烟熏火燎 迈入水帘之后,墨堡中的景象豁然不同,真乃别有洞天。 先前,还是青墨砖石铺就道路,处处都具有明显的人工建筑的痕迹,而今却是真入山中,宛如进入一条天然的洞天福地之中。 山石为道,藤蔓为墙,潺潺流水不绝,习习清风不断,光与影交错,虫和鸟共鸣,别有一番风景。 见此奇景,墨隐颇为自豪地开口介绍道:“此乃墨堡的后半段,当年我等墨家子弟开山取石,建此机关之城,而掏空的山腹,亦被别具匠心地融入到墨堡之中,以机关之术引山头红日、空谷幽风、林中清泉进入山腹之中,终成此神仙洞府。” 众人听闻,大开眼界,为此等巧夺天工的造化之力惊叹不已。 据墨隐所言,山腹之中没有瀑布的驱动,因而不会再有像先前所遇那石门似的大型机关。 众人听闻此言,心中稍安,一边欣赏美景,一边深入墨堡,去寻那霸占墨堡的管家慕容吟,了却十年旧怨。 复行数百步,忽见一石室。 石室之内,放置有一尊石狮,瞠目张口,口中含一石球。 由于这石狮并非像平素那般立在门侧,却正挡在石室正中,拦住道路,故而显得十分怪异。 众人见此石狮,心中惊异,欲入石室查探分明,不想刚刚踏足一步,又逢异变。 只见那石狮口齿微张,石球自口中咕噜咕噜地滚落下来,而在那石球后的石狮喉咙处,竟有一股浓烟不断地喷吐出来,弥漫于石室之内,似烟熏火燎一般,弥漫在整间石室之内,经久不散。 “当心有毒。”公输无忌见此烟雾来的蹊跷,提醒一句,急忙拦下众人。 见此异状,众人以衣袖掩住口鼻,退避三舍,远远观瞧。 狻猊部杨天擎眼睛微眯,盯着那间瞬间便被浓烟笼罩的密室,开口道:“啧啧啧,慕容吟搞得这些机关针对性很强啊!这一次,明显是冲我来的嘛!” 白震山等三人狐疑地看向杨天擎,除了他口中吞吐的烟圈儿与那石室中的浓烟有点联系外,竟看不出这家伙有什么破局的法门。 禁不住好奇心作祟,白震山干脆开口问道:“这烟雾浓密,且可能有毒,如何可破?” “白老有所不知,”杨天雄开口道:“我这五弟杨天擎,可是号称铁肺。寻常毒烟,根本奈何不得他,更何况,他手中那烟袋中有数种烟丝,各具不同功效,解毒、烟瘴,甚至喷吐毒雾伤人,统统不在话下。如此之人,岂能被毒雾反伤?” “咳咳,”杨天擎咳嗽一阵,开口道:“二哥,你这三言两语之间,可把老弟我的老底儿都给抖搂出来喽!” 杨天雄环顾四周,不禁语塞。 可想了一想,他还是找补道:“诸位都是江湖豪杰,今又共度风雨,何必藏私?” 杨天擎也不多话,当即从怀中摸出几个烟袋,颜色各不相同,简单挑选了一下,选了一个黑色的烟袋,掏出烟丝,默默点上了。 这烟丝名“障”,吸入肺腑,能短暂在肌体之中形成一道无形的屏障,阻隔毒烟的影响。 只见杨天擎深吸一口铜烟袋,向前两步,朝那逸散的毒雾中喷了一口浓烟,却见那毒雾碰到自己口中的烟圈儿,并不与之相融,反而纷纷退避。 “有效。”杨天擎如此一想,更多了几分信心。 试罢,杨天擎回头望向众人:“诸位稍等,我去破解此机关。” “慢着。”杨天乐突然发声阻止。 杨天乐倒不是觉得杨天擎出手有什么不妥,只是对破解机关之后的事情有些许担心。 他嘱咐道:“五弟,这里的机关难不倒你,可破局之后,估计会同之前一样,还会有预料不到的陷阱,不可不防啊!” 杨天擎点点头,道:“大哥,看了这么久,多少摸到点规律,我会注意的。” 说罢,杨天擎步入浓烟之中,没几步便被烟雾淹没,不见身影。 进入烟雾中后,杨天擎径直向那当道而立的石狮子走去,愈是靠近石狮,烟雾愈发浓烈,视线也越不清楚。 费了好一番周折,杨天擎终于摸索到了那个石狮子。 在石狮的喉咙处,有一铜管,烟雾尽是从那里喷出的。 “拿什么堵住呢?”杨天擎稍加思索,便想到了那从石狮口中掉落的石球:“将石球放回去试试。” 计划已定,杨天擎干脆蹲下身子,一阵摸索,很快便寻到了那颗从石狮口中掉落的石球。 他刚将石球拿在手中,便准备向石狮口中塞去,可一动手,却像突然想到了什么,蓦的停住了。 “石球兴许可以挡住浓烟,但之前几次,哥儿几个都是破解机关之后,陷入新的陷阱之中,不,不能直接放置石球,需要稳重一些。”心念电闪之间,杨天擎想到许多可能出现的情形。 他急忙收回了石球,缓缓退后一步。 随后,杨天擎小心翼翼地将石球放在烟锅上面,放置烟丝的口子正好用来托举那浑圆的石球。 他寻思道:“如果用手将石球放回,站位应该在石狮面前,那么新的机关也应该会是在那里,可若是我后退一步,用烟袋锅儿将石球送回去,是否能躲过机关呢?” 杨天擎心思缜密,转眼之间,便想到破局之法。 石球的重量放在烟袋锅儿上,使的杨天擎的动作显得十分吃力,可他还是尽力伸直手臂,并微微向前探着身子,尽量保持与石狮子之间的安全距离的同时,咬牙切齿地将那石球推送回石狮子口中。 石球归位,只见石狮张开的大口一合,一口咬住石球,喷流而出的烟雾也被那石球彻底堵住。 “成了。”杨天擎心中暗想。 可还没来得及高兴,杨天擎却见面前石板骤然翻转,露出一个巨大的坑洞来。 仔细看,洞中似乎还有延伸向别处的通道。 杨天擎向下张望着,暗道一声“好险”,想着幸亏自己机智,否则必落入彀中。 可当他看到那坑洞中延伸向别处的通道时,却又产生了一些狐疑。 “这里似乎,不是为了将人困死而设计的啊!”杨天擎心中寻思着:“那么,这通道延伸向哪里呢!先前被困的杨志邦,杨天霸,杨天吼,是否都曾遇到过这样一条通道呢?” 浓烟尚未消散,站在烟雾之中的杨天擎想到很多,可随即双目一瞪,暗叫不好,因为他突然想起那“八卦八门”之事。 在看到石门甬道中压迫杨天霸巨石上刻印的八门遁甲图之后,墨隐就曾提及过八卦与八门存在一定的对应关系,并依据五行属土的垦卦对应生门,判断被埋入沙土之中杨天霸应该没有死。 杨天擎脑子很好用,依稀记得八门遁甲图。 其中:乾卦对应开门、坎卦对应休门、艮卦对应生门、震卦对应伤门、巽卦对应杜门、离卦对应景门、坤卦对应死门、兑卦对应惊门。 至于此中吉凶,应当是: 三吉门:开门,生门,休门; 半吉半凶:杜门,景门; 凶门:伤门,死门,惊门。 联系到先前杨家首领的经历,杨天擎仔细盘算着: 杨志邦,坎卦,休门,吉。 坎为水,杨志邦入水之后杳无音讯。 杨天霸,垦卦,生门,吉。 垦为土,杨天霸埋入沙山后杳无音讯。 杨天吼,震卦,伤门,凶。 凶? 杨天擎“哎呦”一声,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不对的地方。 在杨天吼被扣入巨钟之前,自己可是亲眼看着他被百钟齐鸣震伤吐血了。 伤门,受伤,这其中会有什么关联吗? 而杨天乐,巽卦,杜门,中平。 巽为风,中平之卦象,所以杨天乐躲过了机关吗? 自己这一关呢? 推算下来,应该是离卦,景门,依旧是中平。 烟雾对应的,应当就是离火。 照此推算,那么如果继续走下去的话。下一个机关会是…… 杨天擎的眸子陡然一缩,心跳剧烈加速,喃喃自语道:坤卦,死门。 死! 这一刻,杨天擎甚至都犹豫着要不要自己跳下面前的坑洞之中,来规避未知的风险。 要知道,若是继续向前,下一关对应的,可是大凶的死门。 方才钟室那伤门便那般凶险,那死门会如何? 他竟不敢细想。 烟雾之中,杨天擎一口一口的抽着烟袋,似在权衡利弊。 然而就在此时,杨天擎似乎听到坑洞之中有声声嗡鸣传来,对,没听错,那是杨天吼的钟鸣枪。 难道杨天吼已经脱困了? 坑洞中的道路,究竟通向何方呢? 杨天擎的心中有很多疑惑。 他的脑子很好,思维缜密,片刻间,似乎有了一些自己的猜想。 堵住石狮口中的喷管后,室内的浓烟在山风的吹拂下,慢慢散去。 站在浓烟外的众人见机关已破,继续向前,欲寻杨天擎踪迹。 可那石室空空荡荡,只有一石狮子矗立其中,与初见之时一般无二,哪里还有半个人影? 杨天擎,到哪里去了? 第360章 水晶棺材 道路蜿蜒,美景依旧,只是那行路之人,却都无心细看了。 杨天雄数了一数,杨天乐、杨志兴、杨志安、墨隐、公输无忌、白震山、杨延朗、展燕…… 一路行来,损兵折将,身边的人也越来越少。 尤其是刚刚在石室之中,随着浓烟散尽,杨天擎竟然也消散于浓烟之中,更是给人以极深的震撼。 就算是有机关,可要做到让一个大活人凭空消失,也总该能弄出点声响吧! 想到这里,杨天雄忍不住看了墨隐和公输无忌一眼,眼神中充满了怀疑和怨恨,心想自己费好大劲儿弄来两个机关大师,在关键时刻却似乎并没有发挥出太大的作用。 这一路折损,真枉费自己的一片苦心。 公输无忌不敢与杨天雄眼神对视,不过他的心中也有不少的怨气。 他心中默想着:“若非那石头大门挡住自己的机关兽麒麟,这一路横冲直撞,便能通过不少关卡,何至于如此被动?况且,一路行来,像是被人摸透了一般,似乎是……有内鬼?” 想到此处,公输无忌又狐疑地扫了那墨隐一眼。 墨隐神色如常,坦然前行,表情上倒是看不出什么端倪。 在怀疑和猜忌之中,众人一路前行着。 不多时,便又遇到一间石室。 杨天雄似乎对石室的出现有了一些应激反应,当即将大手一挥,挡住门口,不让众人轻举妄动。 先前八卦八门的说法也在他脑海中出现。 若推算不错,这里是——死门! “先别进去,观望一下再说。”杨天雄当机立断。 他实在不想再折损任何一个人。 众人依言而行,都站在门口向内观望,可略微一看之下,心中尽皆大骇:石室之内,赫然陈列着一口棺材。 一口水晶棺材。 这是谁的棺材? 怀着疑惑,众人仔细观瞧,见那棺材内似乎存有一副骨殖,由于离得太远,看不清晰。 而在棺材后面,是一块黑色大理石制成的一扇影壁,上面刻着字,像是墓志铭,又像是一首诗。 影壁上写的是: 时乱度劫波,杨墨始相逢。 结义为兄弟,百年共辱荣。 杨门多才俊,长枪逞英雄。 墨家有巧思,机关变无穷。 携手赴国难,盛世隐功庸。 居安思危亡,戮力筑坚城。 山崩成巨堡,水落腾飞龙。 情深且义重,巍巍耸苍穹。 这是一首歌颂兄弟情义的长诗,而且观诗中之意,应该是歌颂杨家和墨家情义的长诗,且作于墨堡建成之后。 心中默读长诗,杨延朗顿时有了一种熟悉的感觉。 他默默将目光移向一旁的杨志安,记得先前在外远观墨堡之时,杨志安曾吟诵过其中两句:“山崩成巨堡,水落腾飞龙”。 没错,就是杨志安,当时他还自夸说此乃自己父亲杨天书所作。 杨天乐、杨天雄、杨志兴对此事则是肯定的:那首诗正是墨堡落成之日,杨天书即兴挥毫所作,歌颂杨墨两家世代交好的诗句。 不过后来随着杨奉翻脸无情,背信弃义,背刺了墨家族长墨长侠,并对整个墨家犯下不可饶恕的罪行,这首诗也便成了禁诗。 诗中所允许流传的,也只剩下那一句“山崩成巨堡,水落腾飞龙”了。 想到这里,三人均面带愧色,再不敢直视站在一旁的墨隐。 杨志安站在一旁,他看的出神,心中百感交集,并没有注意到杨延朗那一双窥视的目光。 他的眼睛紧紧盯着那副水晶棺材及其后的诗句,热泪盈眶,以致滚滚落下。 “父亲。” 杨志安忽然大呼一声,不顾一切的冲入石室之中。 由于这一切发生的过于突然,杨天雄竟未能来得及阻止。 杨志安趴伏在那水晶棺材上,大哭了起来,仿佛那棺材中的骨殖,正是他那死于盟主堂惨案中的亲生父亲杨天书。 众人畏惧机关,不敢轻易进入石室,可观望片刻,见杨志安进入石室之后,竟然一切如常,并未有触动机关的迹象。 见此情形,其他几人小心翼翼,依次进入石室之中,围在那口水晶棺材的周围。 通过那透明的棺盖,可以看到里面放置的一具骸骨,像是被火烧过,有烟熏的痕迹,且并不完整。 骨殖并非白骨,相反,有多处深黑色的印迹沁透其中,显得有些恐怖。 “天书,是天书的骨殖。”杨天乐站在一旁,双目含泪,双手颤抖着扶住棺材,道:“八弟!” 兄弟情深,开口之时,杨天乐的声音竟略微有些颤抖。 杨天雄亦是眉头一皱,双拳紧握,开口道:“天书,当年惨案竟害你至此,此仇不报……” 杨天雄本来是想说些狠话,但又想起之前与白震山结下的不杀项云的承诺,虽然心中已有毁约之意,但此时时机未到,尚不能背盟,扬言杀项云以复仇。 无奈之下,杨天雄只得将拳头凭空一砸,“嗨”了一声。 “仅凭一副骨殖,”白震山站在一旁,眉头微挑,疑是有计,开口问道:“你们如何确定就是杨天书?” “白老有所不知,”杨天乐以白袖掩面,轻轻抹去脸上泪痕,开口道:“八弟天生伤残,其左臂蜷曲不全,以此认得。虽如此,然其才高八斗,雅好诗文,深为我等兄弟所爱,可惜英年早逝……” 说罢,杨天乐重叹一声,伤心惋惜之情溢于言表。 “诸位暂掩伤悲,姑且听我一言。”白震山听杨天乐说话的同时,一直在观察棺中的骨殖,确实看到其左臂臂骨确实扭曲不全。 可细看之下,白震山似乎发现了其他一些不同寻常之处,故而开口道:“大家有没有觉得,这副骨殖黑的有些不太寻常?” “什么?” 伤心之中的杨家众人没有细看,经过白震山一提醒,这才重新将目光聚焦于水晶棺中:那骨殖的黑,似是自内而外的,而一般烟熏火烧的骨头,绝不可能呈现这样的黑色。 “这是为何?”杨天雄心中大惑。 白震山说出了自己的猜想:“或许,杨天书并非为兵刃所伤,而是死于中毒!” 白震山说出此话,并非毫无根据。 他调查盟主堂惨案多年,近日随陈忘一路行来,亦收获颇多,故而今日见此骸骨,结合先前猜想,不难有此推断。 “中毒?”杨家众人心中纳罕。 这种说法似乎与江湖传闻有所不同,传闻中,各派掌门可都是死于项云的兵刃之下。 白震山愿意在此事上深究一番,毕竟就算攻下墨堡,关于不杀项云的承诺,这些青龙会的杨家人是否遵守,还是一个未知之数。 而今有让大家接近真相的机缘,何不一试? 可未等白震山开口,却听杨志安捏着拳头,痛苦开口道:“原来,父亲是被那魔头毒死的,可恨,可杀!” 白震山听闻此言,眉头一皱,忙开口道:“江湖盛传:项云婚宴之上,醉酒之中,本性暴露,索要别派宝物不成,恃武扬威,即兴杀人。然而这即兴杀人,会来得及提前准备好毒药吗?” “这……”杨家众人一时语塞,陷入沉思之中。 白震山趁热打铁,接着说道:“昨夜我与各位定下不杀之盟,当时各位问我缘由,我以相信项云的人品对答,却未得各位信服。其实我并非没有其他实证,只是空口无凭,想要推翻十年前的武林大案,又岂能三言两语理清顺明?而今日于墨堡之中得见骨殖,恰恰是一件实证。” “这也只是和江湖传言有冲突罢了,”杨志安悲中含愤,开口道:“岂能就此洗脱项云的嫌疑?” 杨天雄站在一旁,目光闪烁不定,犹豫片刻,方才开口道:“如今身处墨堡,大敌未除,凶险犹在,还不是讨论这些的时候。当务之急,是攻取墨堡,拿下慕容吟,至于十年前的真相若何,可容日后查探。” 白震山点头称是。 他当然不指望仅仅凭借这一副发黑的骨殖就让杨家轻易推翻十年前的大案,而只需要在他们心中种下一颗怀疑的种子。 那种子一旦种下,随着一点一滴的探究,终归茁壮成长起来,使他们改变成见,寻求真相,就如同当初的自己一样。 此间石室除了供奉杨天书的棺材之外,似乎并无机关。 身处敌巢,杨天雄并不愿在此多做逗留,便准备带众人继续深入。 然而当他绕过那写有诗文的大理石影壁之后,却在石室之中,发现了截然不同的两扇大门。 两扇大门全都敞开着。 门后,分别有两条悠长的通道,却不知各自通向何方。 第361章 兵分两路 水晶棺室之后,竟然有两扇通向不同地方的门。 两扇门都是石制,此时均敞开着,并不需要来人为如何开门而烦恼。 可是究竟要走哪一扇门,却需要做出取舍。 杨天雄目光凝视,仔细地观察着,只见两扇门除了一黑一白之外,造型几乎统一,别无二致。 倏忽十载,完全落成之后的墨堡,就连杨天雄也仅仅只进入过一两次而已。 他在记忆之中搜山检海,却始终找不到像这样的一处地方。 恨只恨自己当年没有多留心一些此间构造,或者真如墨隐所言,这里的陈设历经十载,已经大变。 要分头行动吗? 杨天雄思索之中,却听墨隐缓缓开口,道:“十年了,墨家子弟建造的墨堡已然大变,可这里的两扇门倒是没有太多的变化。” “没变?那自己怎么没有印象?”杨天雄脑海中迅速地寻思着,同时立刻开口询问道:“墨隐先生,你知道这两扇门各自通向何方吗?” “知道。”墨隐竟然给出了肯定的回答。 他随即解释道:“这一白一黑两扇门,白门曰升龙门,通向青龙会议事大厅,此门常开不闭;黑门曰堕龙门,通向青龙会幽闭室,用来关押犯错弟子及敌人,此门常闭不开。不知何故,这两扇门竟然都是敞开的。” “常闭不开吗?”杨天雄仔细观察那扇黑门,见其色与墙壁一般无二。 如若果真常闭不开,简直能与墙壁融为一体,也难怪会被自己忽视。 “走白门。”杨天雄当机立断。 议事大厅乃墨堡中枢之所在,若慕容吟仍在墨堡,不可能弃之不顾。 而幽闭室,怎么听,都像是一个关押众人的陷阱。 可正在杨天雄准备踏步向前之时,却听队伍中有一人喊道:“且慢!” 杨天雄蓦然回头看去,见说话之人竟是白震山。 杨天雄疑惑道:“不知白老前辈有何高见?” “堕龙门,关押之地吗?”白震山目光微凝,看向那扇黑门,开口道:“我想,我本人可以走这一扇门。” 此言一出,众人立刻便明白了白震山的用意:既然堕龙门之后乃是关押之地,那么被慕容吟掠走的项云和芍药,便极有可能在堕龙门内。 “我跟白老爷子一起。”展燕当即表态。 毕竟,她来此的目的,本就是救人而不是夺取什么墨堡。 然而以夺取墨堡为目的的杨天雄是决计不肯走堕龙门的。 他不愿分兵,因为这会进一步削弱己方的势力,然而,他却没有权力命令白震山二人。 无奈之下,杨天雄只好将目光转向战力还算不错的杨延朗。 “我,我也……”杨延朗欲与白震山同往。 可话未出口,却被墨隐截断。 墨隐伸出一只大手,猛地朝杨延朗肩上一拍,止住了他的话,而后用嘴巴缓缓贴近他的耳朵,轻语道:“你难道不想探究你的身世吗?也许,真相就在升龙门后。” 听闻此言,杨延朗蓦的一惊:我的身世,难道真的会在这墨堡之中吗? 趁着杨延朗愣怔的空当,杨天雄趁机拉拢,开口道:“杨延朗,白老爷子武功卓绝,救个把人而已,多你一个不多,缺你一个不缺。你既已入杨家,认祖归宗,自当与家人同行。” 本来,杨延朗的战力对他来说可有可无,拉他入伙,本是为了拉拢墨隐,不得已而为之。 然而,随着杨家的几位首领陆续被机关所困,势孤力寡的情境之下,杨延朗的战力,反而变得愈发重要起来。 “大哥,”杨天雄之子杨志兴亦来帮腔,劝道:“跟我们走吧!” 由于多次在杨延朗手下吃亏,杨志兴对杨延朗的功夫早已心服口服,连带着一声声“大哥”也叫的越来越顺口。 “贤侄,我也希望你能跟我们同往。”杨天乐拍了拍杨延朗的肩膀,以一种温和殷切的目光看向他。 经过机关竹枪的演武以及先前在十二律吕机关对自己的救助,杨天乐已经对这个突然闯入杨家的年轻后辈非常欣赏。 说罢,杨天乐又转向白震山,道:“白老前辈,如不介意,我想杨延朗能参与此次杨家与慕容吟之争中去。若是他以后要加入青龙会,这场斗争中的功劳将对他未来在青龙会立足有很大帮助。” 白震山的目光在杨天乐、杨天雄、杨志兴、杨志安等人之间扫了一眼,又凝向杨延朗。 片刻之后,白震山伸出手,拍在杨延朗的肩膀上,开口道:“后生,陈忘和丫头那里有我,万事皆安。这次,你便走自己的路吧!” 展燕单手叉腰,斜倚在那黑门的边缘,同样看向杨延朗,开口道:“臭小子,前路凶险,万事小心。” 嘱咐罢,展燕又换作一个笑脸儿,用打趣似的口吻说:“真遇到危险,记得多挺一会儿,待本女侠救了陈大哥和芍药,再来捞你!” 说罢,她还调皮地向杨延朗眨巴眨巴眼。 “贼女,谁要你救!”杨延朗显得有些不服气。 “哼,”展燕道:“真吃了瘪,可别求本女侠。” “展丫头,事不宜迟,出发吧!” 白震山未与杨延朗多作告别,大步赳赳,迈入那扇黑门之中。 展燕紧随其后。 她迈入黑门之时,回望了杨延朗一眼,随即长发一甩,头也不回地走了进去。 “等等。” 杨延朗似有不舍,急向那黑门跑了两步,岂料耳中听到“轰隆”一声,那黑门竟突然关闭,与黑色的墙壁融为一体,严丝合缝,几无二致。 杨延朗站在那黑门之前,怅怅然,若有所失。 他只觉得心内空落落的,总感觉经此一别,自己仿佛要失去很多东西一般。 从小到大,跟娘和月儿妹妹在隆城的日子,平淡又幸福。 他们是自己的亲人。 一路行来,白震山、陈忘、展燕、芍药,同行且同心。 他们似自己的亲人。 然而,无论是被唤作娘亲的李婶儿,还是妹妹江月儿,亦或者是陈忘、白震山、展燕、芍药,这些人统统和自己没有任何血缘上的联系。 而今,认祖归宗,远脉相亲。 当自己身处其中,身处青龙会,身处墨堡,身处血脉相连的杨家子弟之中,却是那么的陌生,那么的格格不入。 “杨延朗,该跟我们走了。”杨天雄催促道。 他不想多做逗留,欲尽快带人进入白色的升龙门,找到占据墨堡多年的慕容吟,并与之决一高下。 杨天乐拍拍杨延朗的胸膛,杨志兴揽住杨延朗的肩膀…… 他们在邀请杨延朗与他们同行。 “等等。”杨延朗很想这样说,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他的脚步也不自觉的移动着,朝着那白门的方向。 身世之谜就在门后,可真相会是我想要的吗? 不知怎的,杨延朗感觉自己的命运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动着向前,无法抗拒,无力阻止…… “等等。”杨延朗想要停一下,好好的想一想,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想一想,可是,他还是没有说出口。 就算说出口又有什么用呢? 所有人都在催促着他向前,又有谁真的肯为他停留一下呢? 可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传了过来:“等等!” 众人回望,声音并非出自杨延朗,而是出自负屃部首领杨志安。 “志安,你还有什么事?”杨天雄问道。 杨志安站立不动,请求道:“二伯,请容我祭拜一下自己的父亲。” 说罢,杨志安绕过影壁,站在那口水晶棺材前。 棺材里有一副骨殖,那是他的父亲杨天书的骨殖。 棺材前,放着一个草垫,似乎是专门供人祭拜使用的。 杨志安流着泪,“扑通”一声跪在草垫之上,向父亲的骨殖叩首。 咚, 咚, 咚…… 第三次叩首之后,却听“轰”的一声,草垫下的地砖忽的打开,杨志安整个人竟都坠了下去。 “不好,是陷阱!”杨天雄大叫一声。 反应过来的众人急忙奔去那陷坑之中抢人,可一切都来不及了。 又是“轰”的一声,地砖关闭,棺室之中恢复了平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 只是杨志安,却不见了。 第362章 内鬼暴露 众目睽睽之下,负屃部首领杨志安竟然如此轻易的落入陷阱之中。 “怎么回事?” 杨天雄站在影壁之后,只听到轰的一声响,心知情况不对,不由得大惊失色,急吼了一声。 不同于被影壁隔绝视线一脸迷茫的杨天雄,囚牛部的杨天乐却是眼睁睁地看着杨志安跌入坑中的。 他急奔几步,欲去救人,奈何那机关竟然又重新关上了,与地面严丝合缝。 无奈之下,杨天乐只得以手中音律枪的枪尾去狠砸那紧紧关闭的地砖,试图用蛮力将它砸开。 然而任凭杨天乐如何努力,地面竟纹丝不动。 突发情况使小小的棺室出现短暂的混乱,然而混乱之中,一双眸子却始终死死地盯着另一个人。 那是属于公输无忌的眸子,而它盯着的那个人,竟然是墨隐。 公输无忌三步并做两步冲上前去,一把抓住墨隐的右手,眸子里狡黠的光闪烁不定,口中大喊道:“抓到你了。” “你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明白你的意思?”一向沉稳的墨隐竟罕见地有些慌乱。 公输无忌将头一摆,看向杨天雄,直言不讳道:“天雄老大,他是鬼。” “鬼?”杨天雄一时之间还反应不过来究竟是怎么回事。 公输无忌继续解释道:“没错,墨隐就是鬼,是隐藏在我们之中的内鬼,杨墨两家恩怨难解,墨隐是为复仇而来,你不应该用他的。” 杨天雄看着眼前场景,目光中一阵狐疑。 经过短暂的慌乱之后,墨隐恢复了以往的沉着冷静,以疑问的语气开口问道:“公输无忌,你到底在胡说八道些什么?你就算是不学无术,破解不了墨堡的机关,也不必处处针对于我。” “哼,还想狡辩?”公输无忌似乎胸有成竹,握着墨隐的手用力一拽,将墨隐拉离了方才的位置。 随即,公输无忌伸出手来,向墨隐方才站立的影壁附近一摸,果然摸到一个突兀的石块。 他面向众人,开口道:“我亲眼看着你刚才按下石块,如果没猜错,这应该是启动机关的按钮吧!” “我……” 公输无忌不等墨隐辩解,握着石块的手陡然用力,将那凸起的石块硬生生地给按了回去。 轰—— 一声相似的响声之后,方才关闭的地砖竟然重新打开了,并露出地砖下隐藏的坑洞。 洞中黑黢黢的,看不清内里情况。 离得最近的杨天乐在坑洞边缘蹲了下来,尝试着呼喊杨志安的名字,试图寻找到刚刚跌落进去的杨志安。 公输无忌则因撞破了墨隐的秘密,自鸣得意起来,道:“先前我就注意到你了。还记得在十二金人机关处,杨延朗走过水帘安然无恙,偏偏杨天乐走过时就猛刮起一阵邪风,着实蹊跷。天底下的机关无穷无尽,可能够针对某人才触发的机关,我还没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除非……” “除非什么?”杨天雄好奇心起,急忙追问。 公输无忌不慌不忙,缓缓开口:“除非有人在附近亲自操作,由人来挑选人。” 说着话,公输无忌的目光转向墨隐,道:“在那之后,我就盯上你了,只是苦于一直没有证据。” 看墨隐被自己驳斥的连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半句,公输无忌不由得自鸣得意起来,并以邀功的口气怒斥道:“墨隐,证据确凿,你还有什么话说。” 墨隐无言,只静静的站在那里。 “墨隐先生,”杨天雄看着墨隐,忽又改口道:“不,墨隐,我已经答应你取消追杀令,你为何执迷不悟,助那慕容吟害我杨家子弟。” “杨天雄,”墨隐蓦的抬头,眼神阴狠,开口道:“你跟你爹杨奉最像,狼子野心,志大才疏,害人无数,一事无成,我怎么可能真心帮你?” “什么?”杨天雄听着这一连串的贬损之词,气急败坏,怒喝道:“拿下,给我把他拿下。” 可睚眦部弟子均被拦截在甬道沙土山附近,现下能听其令动手的,只有他的儿子杨志兴一人而已。 杨志兴谨遵父命,提起铁枪,与杨延朗擦肩而过,欲去擒拿墨隐。 而恰在此刻,杨延朗的脑海中突兀地冒出一句话:“要保护好身边的墨家人。” 这是昨夜他与李婶儿促膝长谈时,被反复叮嘱的一句话。 “墨家人,指的是墨隐吗?”杨延朗心思微动,内心有所触动。 可杨志兴与杨延朗擦身而过的瞬间,他却一动未动。 说实话,面对这种局面,杨延朗尚有些茫然无措。 身份未明,敌友不分,如何能轻易决断? 可就在下一刻,墨隐却突然行动了起来。 他突然发力奔跑起来,直冲向蹲在坑洞边缘呼唤杨志安的杨家囚牛部首领杨天乐,而后狠狠地撞了过去。 杨天乐防备不及,被墨隐这突如其来的一撞,瞬间身体失去平衡。 嗵—— 一声巨响之后,墨隐抱着杨天乐,一起跌入那个被机关触发的坑洞之中。 事发突然,措手不及。 反应过来的杨志兴正欲追击,不想那机关一动,地板竟重新合在一起了,坑洞的痕迹也被完全掩埋。 杨天雄见此情状大惊,朝公输无忌大喊道:“快,打开机关,打开机关。” 公输无忌闻言,不敢怠慢,忙用手去按那影壁上凸起的石块。 可石块按下,地砖竟没有被打开。 这种突发状况让公输无忌感到有些手足无措。 慌乱之中,他又连续按了数十下,手指都磨出一个红肿的大包来,可那机关就是纹丝不动,丝毫没有要打开的迹象。 “怎么回事?”杨天雄一把将公输无忌推开,选择亲自去按那石块,却同样无济于事。 他心中焦急,干脆又用手中铁枪去砸,枪杆撞击到大理石上,发出一阵“铛铛铛”的刺耳响声。 “没有用的,”杨延朗忽然开口,语气平淡,冷漠:“机关被从里面卡死了,除非从内部开启,否则再怎么费劲,也绝无可能开” 杨延朗粗通机关之术,看到眼前的情况,自然能推测其中端倪。 然而,这句话传到杨天雄的耳中,却是别有一番意味:难道连杨延朗也是内鬼。 否则,无法解释为什么墨隐一定要将杨延朗的加入作为帮助自己进攻墨堡的条件之一? 只见杨天雄停下手中动作,忽的抡转铁枪,冰冷的枪尖竟然直抵在杨延朗的胸膛上。 “父亲,这是,怎么了?”情况突变,却让杨志兴无从应对。 杨天雄怒气冲冲地盯着杨延朗,开口道:“你是墨隐推荐而来的,你根本就不是我杨家子弟,而是跟他一伙的,是也不是?” 杨延朗却并未躲闪,而是近乎于以一种麻木的眼神看了过去。 他木然地开口解释道:“我跟他不熟,不止是他,我跟你也不熟,跟你们大家都不是很熟。我本无意卷入你们杨家的纷争,可有人告诉我,墨堡中有我的身世。” “你究竟是什么人?”杨天雄手中铁枪进了半寸,甚至犹豫着要不要在这里将杨延朗解决掉。 “如果要动手的话,我不会坐以待毙,”杨延朗直言不讳地开口道:“如今,从小到大陪我成长的亲人在墨堡之外,一路相随生死与共的朋友在堕龙门内,而那个虚无缥缈的身世,就在不远处的前方。说实话,直到现在,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找自己的身世,只是他们都要我找,我便找一找吧!” 不知怎的,自从白震山和展燕进入堕龙门,杨延朗进入墨堡的纽带就似乎随着二人的离开而断裂了,当解救陈忘和芍药不再是他的目标时,他就不得不重新审视自己的身世问题。 而这,似乎墨隐是知道的。 不止墨隐,就连娘也是知道的,只有自己被蒙在鼓里,像是一个任人拿捏的人偶娃娃,被一路推动着,走到了这里。 思虑万千,一时难解难分。 想罢,杨延朗坦然开口道:“想让我走的话,我便继续走下去,看你们为我准备了一个怎样的结局。” 杨延朗这样想着,看了看对面的杨天雄,见他似乎已经没有了任何要动手的意思,便不再理会他,径自提起竹枪,率先踏入那白色的升龙门内。 杨志兴对杨延朗还是颇为信服的,只见他默默跑到父亲杨天雄身边,开口劝道:“父亲,大哥他屡次相助叔伯,应该不会……” “为什么不杀了他?”话到一半,却被公输无忌打断。 只不过这一次的语气生硬而直接,丝毫没有先前与杨天雄对话时那种毕恭毕敬的态度。 见杨天雄的神色有些诧异,公输无忌干脆来到杨天雄身边,轻声提醒道:“这小子身世不明,留着,终究是个隐患。” 杨天雄没有想那么多,仅仅是不愿意在墨堡之中大动干戈罢了。 毕竟敌暗我明,目标人物慕容吟尚未出现,杨天雄不想将精力耗费在一个愣头小子身上。 “跟着他,”杨天雄开口道:“他既然想走,那就让他为我们趟一趟前方那些机关吧!” 杨天雄带其子杨志兴,门客公输无忌,跟在杨延朗的身后,一同跨入了那道升龙门。 第363章 换血疗毒 堕龙门内。 白震山与展燕一起沿着青黑色的道路前进着,压抑,逼仄…… 但二人却不能停下脚步,也许被困于墨堡的陈忘和芍药就在前方。 堕龙门内似乎并未设置机关,因而二人的前行十分顺畅。 不过就算有什么机关,也很难困住白震山和展燕的组合,一身硬功加上一身轻功,在没有其他人拖累的情况下,足以应付机关城中绝大部分的麻烦。 二人一路向前,留心着廊道两侧排列整齐的幽闭室,寻了一间又一间,却一无所获。 青黑色的廊道尽头,是一座螺旋向上的楼梯,有灯火燃于道旁,似乎经常有人上去。 拾级而上,二人一边行走,一边轻声呼唤:“陈忘,陈大哥。” “芍药丫头?” 呼唤声通过旋转的楼梯一路向上,很轻易地便传到了楼梯的尽头。 那里,是一座正圆形的宽敞大厅,而在大厅的前方,竟然放置着无数面镜子,几乎镶满了一整面的墙壁。 在镜子中,有墨堡的大门、钟室、水帘、棺室的影像,甚至还可以清楚地看到进入升龙门内的杨天雄等四人的身影。 他们四人正在逐渐靠近议事大厅,而那里,也在镜子中留下了清晰的影像。 这座正圆形的大厅,便是墨堡的中枢。 当年的墨家通过巧思,用镜子的反射原理,通过无数隐秘的小型通道中放置的无数面镜子的不断反射,将整座墨堡呈现在这里。 位于大厅之中,机关城墨堡各处情况尽收眼底。 与此同时,此处也拥有部分机关的控制权。 只不过此时此刻,大厅的正中竟多出了两张床,床上分别躺着一个中年男人和一个少女。 躺着的二人皆是脸色惨白,几乎毫无血色,双目更是紧紧闭着,不知是睡着了,还是已经死了。 “陈忘,陈忘……” 呼唤声逐渐传到大厅正中。 那躺在床上的中年人双耳一动,蓦的惊醒了。 他的眼睛大睁着,警惕地看向四周,有些陌生和恍然。 毕竟,现在的他,自己都分不清自己究竟是活着,还是早已经死了。 可是,当他的目光转到旁边床上躺着的少女之时,瞳孔却猛地一缩,大喊一声:“芍药。” 随即,中年男人挣扎着想要下床,想要去接近那少女。 可他很快就发现,自己的手脚被紧紧束缚在床上,丝毫动弹不得。 “醒了?” 一个成熟女人的声音忽然从他的脚边传来。 随着那越来越近的脚步声,这女人竟叫出了中年人曾经的名字:“项云。” 陈忘挺着脖子,向脚边看去,见那女人身着一身修身的男款白衣,头发完全披散着,周身上下散发着一种成熟而中性的美感。 “你是谁?芍药怎么了?我为何还没有死?”陈忘的心中有很多疑问,并立刻问了出来。 他最后的记忆停留在桃源村中强行运功杀敌,以致毒发昏死。 之后,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女人却并未直接回答陈忘的问题,只是缓缓的走到他的身边,用银针在他指尖轻轻一点,挤出一滴鲜血,滴在一张轻薄的水晶薄片上。 随即,女人便将那沾染了陈忘鲜血的水晶薄片小心翼翼地放置在一边的桌子上,并随手拿了一个带有镜片的长筒状物体,瞄准了那一滴血液,并用一只眼睛盯着那长筒的另一端,饶有兴致地观看着。 “回答我的问题!”陈忘怒吼起来。 他的眼睛时不时看向芍药,见她始终毫无反应,心中担心无比。 陈忘一边挣扎,一边大呼道:“你把丫头怎么了?我们为什么会在这里?” “有趣,有趣,”女人看了半天,终于开口说话了:“你身体里的毒,其实是一种虫,我能看到它们。” “我不在乎,”陈忘继续挣扎着,朝芍药喊道:“丫头,丫头,你怎么了?快醒醒。” 女人依然没有回答陈忘的问题,反而继续着她的话题:“趁着这几天,我特意研究了一下你身体里的虫,很是奇特啊!当它数量稀少的时候会陷入一种神奇的休眠状态,化为蛹,当蛹破壳而出之时,则会分泌一种作用于眼的剧毒,使人目盲。你知道怎么让它从蛹变成虫吗?” “我不感兴趣。”陈忘一心只在芍药的身上。 女人似乎并不在乎陈忘的想法,自顾自的说着:“我做过实验,关键在于温度。这种细小的虫子在寒冷时会休眠化蛹,而感受到足够的热量时则会破蛹成虫。当然了,就算成虫了也没关系,这东西在血液之中浓度不高的时候,繁殖并不会很快,除非温度达到一个阈值,才会催化它的繁殖。若是到了那个时候,可就真要命了。怪不得中毒者不可动用武力,打斗之时气血翻腾,体温升高,加速了虫儿的繁殖。” “对了,”女人突然转向陈忘,问道:“你本来应该死了的,可现在却还活着,你难道不好奇自己为什么还活着吗?” “我不好奇。”看着芍药苍白的面庞,陈忘目中含血。 “我却很好奇啊!”女人开口道:“我试着稀释你血液中的毒虫,使它的浓度降低到安全的范畴。怎么稀释呢?我尝试着抽了一点那小姑娘的血给你,这是机关术可以做到的。抽的血不多,不会弄死那姑娘;可也不少,所以她现在很虚弱。当然,这是经过她同意的。” “丫头。”陈忘看向芍药,内心百感交集。 “我好奇的点在于,”女人贴近陈忘,又看了看芍药,道:“一般人是无法相互输血的,否则会立刻死亡。除非是血脉相通的亲近之人,而在我的实验中,你和那丫头的血,竟然出乎意料的匹配啊!你们究竟是什么关系?” 陈忘默然不语。 他无法判断对方是敌是友,可还是通过女人的只言片语做出一些片面的推断:“机关术?你姓墨?或者公输?” “很敏锐,不愧是当年叱咤风云的武林盟主,”女人显然还不想回答陈忘的问题,接着说着自己的话:“仅仅输血可能无法根治你的问题,也许,可以试试换血。不过换血需要的血量十分巨大,要救你的话,可能得要将那姑娘给抽干了。” “你敢!”陈忘目眦欲裂,狠狠地瞪着那女人。 “用一个不知名丫头的命换你这个曾经的武林盟主的命,不觉得很划算吗?”女人语气平淡,狡黠的眸子里闪着光:“或者,告诉我你们的关系。” 这是一种明晃晃的威胁。 说着话,女人摆弄着一根带有针头的长管,作势要插入芍药苍白的手臂上。 陈忘心中焦急,急切呼喊道:“女儿,她是我的女儿。” “女儿?”女人饶有兴趣:“不会是你和朱仙儿的吧!” 陈忘摇摇头。 “想来也不可能。”女人鼻子里轻哼一声,似乎对自己荒谬的胡乱猜测感到不屑。 “好了,作为奖励,我可以告诉你我的名字,”女人想了想,开口道:“我叫墨吟,当然,还有一个更为世人所知的名字——慕容吟。” “慕容吟?青龙会管家慕容吟。”陈忘陡然一惊,心中默想:“传闻青龙会杨天笑与慕容吟交往过密,世人笑称其有龙阳之好,可若慕容吟本就是个女人……” 想到此处,陈忘心中竟是一寒:这女人既然是杨天笑的相好,此番定是要为他报仇,那么刚才承认芍药是自己女儿,便是十分草率了。 想到这里,陈忘急忙大呼道:“如果你要为杨天笑报仇,尽可以杀了我。十年前这丫头才五岁,人事不知,她是无辜的。而且,她的母亲也死于云巧剑下,她也是受害者。” 陈忘没有选择解释什么。 因为这个时候解释,不仅对方不会相信,还极有可能激怒对方。 与其如此,不如揽下所有罪责。 起码,不能让她将当年之事迁怒到芍药身上。 “你以为我会信你吗?”墨吟看着陈忘的眼睛,话锋一转,竟然说出一句让陈忘都倍感惊讶地话:“天笑他,根本就不是你杀的。” 说到杨天笑,女人的眼中似乎有些伤感,但那伤感转瞬即逝。 十年光阴,独守墨堡,足以让她变得无比坚强。 陈忘双目一睁,疑惑地看向对方。 “你杀不死杨天笑,也许你的武功可以胜过他,可你依旧敌不过他手中的游龙枪。号称能与你匹敌的江浪曾经挑战过天笑,他能战胜杨天笑,可还是轻易输给了游龙枪。生死之斗,天笑不会输,我有这个自信,因为这杆枪,是我设计的。”不知为何,墨吟对游龙枪的信任甚至胜过任何武功,好似这杆枪是一个超越武学的存在一般。 然后她又开口道:“所以,天笑不是你杀的,可惜我没能找到他的遗骨,似乎掌门人的遗骨都被特殊处理了,但这更可疑,一个即性杀人的疯子是不会费劲为人收尸的。可我还是找到了与他同行的杨天书的遗骨,骨殖发黑,疑似中毒。” 缜密,自信,判断精准,这个女人很不简单。 “也许,下手的不是失踪的新郎,而是伪装成受害者的新娘呢!毕竟,最擅用毒者,乃是朱雀阁。”墨吟自顾自说着自己的推断。 没有给陈忘开口的时间,她又接着说:“这么简单的推断,整个武林却都不去相信,偏偏信那个显而易见的谣言,不是他们看不清楚,而是各派掌门死于盟主堂惨案之后,剩下的人需要一个共同的敌人,无论是为了门派的存续,还是为了借以掌控权力……毕竟,人们并非总追求真相,而是更倾向于相信对自己很有利的所谓’事实’。” 这个女人的聪慧已经到了让陈忘都不得不佩服的地步了。 可这不是关键,重要的是:至少现在,芍药和自己应该都是安全的。 “你打算怎么做?“陈忘询问道。 “查明真相,惩治元凶,为天笑报仇,”墨吟回答。 “这就是你占据墨堡的理由?”陈忘看着这个女人的脸,俊俏而不失刚毅,可即使是这样的女人,失去青龙会的势力,自保都会很困难。 问罢,未等墨吟回答,陈忘又道:“杨家九部是不会听你一个外姓人的指挥的。” “所以,我的调查步履维艰。而且就在今日,睚眦部的杨天雄已经集结其他几部人马,攻了进来,还有要救你的白震山、展燕、杨,杨延朗,也来了。” 不知怎的,说到杨延朗的名字,墨吟竟有些略微的磕绊。 “危机到来了吗?”陈忘道:“你想让我们帮你?” “不需要。”墨吟摇了摇头,这让陈忘有些出乎预料。 她沉吟片刻,开口道:“是危机,也可能是一个机会。” “什么机会?”陈忘追问。 “掌握青龙会力量的机会。”墨吟坦言。 “这是不可能的,”陈忘立刻否决了她:“杨家九部不可能认同一个外姓人,更何况,杨家和墨家还有未了的恩怨。” “当然不是我。”墨吟回答的很从容。 此刻,白震山和展燕呼唤陈忘的声音越来越近了,可这声音越近,陈忘越能意识到有什么不对劲。 他突然想到了:声音之中,没有杨延朗。 陈忘觉得自己似乎明白了些什么,开口确认道:“杨延朗?” 隆城初见,陈忘便能够感觉到杨延朗身上与青龙会存在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墨吟轻轻笑了笑。 她没有承认,可也没有否认。 陈忘却似乎已经懂了。 大厅之外,传来一阵脚步声,那呼唤“陈忘”的声音也越发近了,几乎就在门外。 “那丫头没事,只是身体有些虚弱,服了些安神助眠的药物罢了,”说着话,墨吟一动机关,锁着陈忘手脚的束缚顿时松开了。 她随即指了指一旁烧开的砂锅,道:“那边熬了些补血的汤药,等她醒了,喂给她喝。” “谢谢你。”陈忘是发自内心的。 “可怜天下父母心嘛!我懂。” 边说话,墨吟边将散乱的长发扎成一束,配合着她那男款的白衣,还真像个翩翩公子。 她交代道:“你的同伴就要来了,你们可以呆在这里,议事大厅的画面,可以在镜子里看到。” 说着话,墨吟又指了指那面镶嵌镜子的墙壁。 而后,墨吟打开了一道石门,准备离去。 这时,陈忘突然开口问道:“你的计划,跟杨延朗商量过吗?” 墨吟看着陈忘,显得有些诧异:“路已经给他铺好了,他只要走下去就好。” “也许,这并不是他想要的道路呢?”陈忘开口,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石门关上了,墨吟的身影也从中消失。 紧接着,白震山和展燕的身影出现在大厅之中。 四人在此汇合了。 第364章 静观其变 棺室坑洞,墨隐抱着囚牛部首领杨天乐,一起跌入其中。 狼狈起身之后,杨天乐却见来路已经被封死,而前方竟还有一条道路。 那延伸向远方的道路之中,微光点点,且有一人影正在飞速逃遁,料是那推自己下来的墨隐无疑。 杨天乐见状,追击几步,竟不见其踪影。 被困于此,怎能坐以待毙? 杨天乐沿路摸索,一边呼唤比他更早掉入陷阱之中的杨志安,一边继续寻觅逃跑的墨隐的行踪。 行不多时,竟听到前方有雷鸣阵阵,正轰隆作响。 杨天乐循着声音摸索而去,不多时,便从通道之中走了出来,进入一座宽阔大厅之中。 抬眼望去,先前的阵阵雷鸣,竟是蒲牢部首领杨天吼手持钟鸣枪,在猛力砸击一块占据了整面墙壁的无比巨大的水晶壁。 而先前落入陷阱的螭吻部杨志邦、霸下部杨天霸、狻猊部杨天擎、负屃部杨志安等人,竟都站在一旁,以手掌捂住耳朵,表情痛苦而无奈。 “大哥!”狻猊部杨天擎首先看见杨天乐的身影,惊呼一声,随即用手拉住正在奋力敲击水晶壁的杨天吼,大喊道:“四哥,你停一下,大哥也来了。” 众人闻言,齐齐回头望去。 杨天吼、杨天擎、杨天霸称“大哥”,杨志邦、杨志安称“大伯”。 杨天乐见此情形,心中一阵纳闷儿,疑惑道:“这是怎么回事?你们不是接连落入墨堡陷阱之中了吗?怎么都聚在这里?” 杨天擎出面解释道:“的确是陷入陷阱之中没错,可先前的各个机关之中都有暗道相通,似乎是有人刻意将我们引到这里。” 说罢,他还指着水晶壁后,道:“大哥,你看这是哪里。” 杨天乐紧走几步,隔着水晶壁向内观瞧,只见水晶壁后竟雕刻有一条腾空青龙,透过水晶壁,可见一实木雕龙的椅子的厚重椅背。 这是属于青龙会会主的头把交椅。 两侧并列,还各有九张交椅。 其后有旗帜树立,旗上各绘图腾,并以苍劲笔法书写“囚牛、睚眦、嘲风、蒲牢、狻猊、霸下、狴犴、负屃、螭吻”字样,且椅后立有不同神兽的石雕,皆呈青黑色,威严肃穆。 此乃杨家各部的议事大厅。 只是任谁都没有想到,议事大厅中作为装饰的水晶石壁之后,竟还藏有这样的一间密室。 “大哥稍等,待我砸开这水晶壁,带兄弟们一起冲出去。”杨天吼急不可耐,又举起手中钟鸣枪,作势欲砸。 “不要。” 杨天擎、杨天霸、杨志安、杨志邦四人见此情形,下意识捂住耳朵,一脸痛苦,并齐声阻止。 杨天擎更求助似的看向杨天乐,道:“大哥,你快管管四哥,这水晶壁虽然看似透明,实则厚实无比,岂能凭借蛮力砸开?只怕再任由四哥砸下去,水晶壁安然无恙,弟兄们的耳朵便先要疼得受不了了。” “天吼,不要白费力气了,”杨天乐也受不了那雷鸣般的巨大声响,出言制止道:“这水晶壁看着通透,实则坚实厚重。难道忘了当初墨堡落成,九部齐聚议事大厅时,我们都曾为水晶壁上的青龙浮雕震撼?那浮雕便已经十分厚重,好似青龙脱壁而出,栩栩如生,而承载青龙的石壁,至少也要有一丈之深,靠砸是绝对砸不开的。” 说着话,杨天乐再看那石壁,心中纳闷儿道:“当初墨堡洛城,我等在议事大厅聚集之时,可都不曾看见这水晶石壁后的密室,而在密室之中,却能清楚地看到议事大厅,真是神乎其技。难道是因为那浮雕遮挡的缘故吗?” “大哥,难道我们就坐以待毙吗?”杨天吼心有不甘。 杨天乐思忖片刻,道“未必,我们聚集在此,更像是被人特意安排的,要我们透过水晶壁看到些什么。” 说罢,杨天乐凌空一指,指向水晶壁正上方,道:“你们难道都没注意到上面的八个字吗? “字?” 众首领心生好奇,皆仰着脖子,朝那水晶壁上看去,只见上方果然有字。 方才几人聚集于水晶壁下方,注意力全然聚集在石壁后的议事大厅中,竟没一人抬头去看。 此刻向上看去,只见壁上挂有两张白绢,用墨汁书写八个大字: 稍安勿躁,静观其变。 与此同时,堕龙门内的机关城中枢,白震山、展燕已经成功与陈忘、芍药汇合,并将这一日以来各自的经历互相分享了一部分。 中枢大厅之中,摆放着无数面镜子,汇聚起来,像是一块从中间被击碎的冰面,呈现出一种不规则的美感。 而在这碎裂的各个镜片之中,分别映射着机关城各处的景象。 陈忘等人可以从那些镜子中,清楚地注视着杨延朗的一举一动,并且想要看一看,墨吟究竟为杨延朗安排了怎样的结局。 看着那些能映射出各处景象的奇异镜子,展燕显得十分惊奇,开口道:“机关城如此巨大,这些镜子却能将各处情景汇聚于此,真是神奇。却不知究竟是如何做到的?” 陈忘照顾芍药喝完一碗补气血的汤药,恰好听到展燕的问话,开口回答道:“那镜墙对面,有无数透光的孔洞,遮住孔洞,则镜中影象全无,二者之间,似乎存在某种联系。只是具体的原理,我也看不出来。” 展燕听了,用手遮住一方孔洞,见对面镜中果然黑了一面,更觉得神奇。 “这是光在镜中的多次反射形成的。” 正当几人惊叹于这镜墙的神奇时,忽有一个声音突兀地从中枢大厅之外的旋转台阶处传来。 “谁?”众人心中一阵紧张。 白震山更是三两步迈出大厅,去追寻声音的来源。 不多时,白震山便将那说话之人给揪了上来。 待看清那人面目时,展燕双目一睁,惊愕道:“墨隐?” 墨隐方才抱杨天乐跌入机关陷阱,从密道一路奔逃至此,尚有些体力不支,趁说话间,喘了几口大气。 而后,他看向展燕,开口便道:“女侠,你对这镜墙感兴趣?” 展燕点点头,求知欲满满的眼神看向墨隐。 她来中原,本就是为开阔眼界,见此稀奇物事,如何能不生出好奇之心来。 墨隐对机关之术颇为精通,自然也愿意为人解答。 况且此刻他困各部首领入水晶壁密室的任务已经完成,恰逢闲暇之时,便自夸似地悠然开口道:“老话说:‘鉴以鉴影,而鉴以有影两鉴相鉴,则重影无穷’。鉴,便是镜子的别称。两镜相对而放,则能传递影像,而墨堡之中四处开孔凿道,孔道转折之处多放镜子,则能将各处景象经过多次反射,最终呈现在这里。” “神奇。”展燕对墨隐的论调颇感兴趣。 她甚至用眼睛看向那孔洞之中,果然看见拐角处也有一面倾斜放置的镜子,里面似乎有机关城中的一处影像。 芍药气血不足,还处于虚弱状态,坐在床上听着,像在听故事似的。 就连白震山、陈忘也认真听着墨隐的话,感到十分惊奇。 “这不算什么,”看到一屋子人都被自己的言论吸引,墨隐分享欲更盛,向天一指,接着说道:“以此方法,还可将山顶阳光引入墨堡之中,使墨堡居暗而处明,虽处山室之中,却不觉得有丝毫压抑阴寒,仍能享受阳光的温暖。” 众人随之仰望顶部,但见穹顶之下,果然金光点点,温暖的日光照射到人的身上,感觉温暖而舒服。 “不仅如此,”墨隐越说越来劲,又道:“透光孔洞,亦可引山风,保证墨堡之内空气新鲜。及至冬日天寒,更能引热泉之水滋润风道,使吹入墨堡的风也随之变暖,达到冬暖夏凉的神奇功效。” 墨隐滔滔不绝,越说越传神,恨不能将这机关城精妙之处一一解读,倒是丝毫不将陈忘四个当作外人看待。 “墨隐先生,”陈忘适时打断来人的夸夸其谈,开口询问:“你与墨吟,是兄妹,亦或姐弟吗?” 陈忘观这墨隐似与方才所见的墨吟年纪相仿,又对机关城如此熟悉,故而有此大胆猜测。 墨隐扫量了一眼陈忘,开口道:“这位想必是大名鼎鼎的项云了。” “项云已死,如今只剩下陈忘。”陈忘不愿回首往事,亦用惯了这新取的名姓。 “名姓,身外物也,不拘一格,又何在乎名姓?”墨隐由此想起当年故事,开口道:“当年墨家遭杨奉背刺,舍妹亦化名慕容,扮作男装,又遭杨家三郎天笑护佑,方才躲过一劫。” “哦?”陈忘似乎对这些往事颇感兴趣,道:“杨天笑,枪法超群,正可谓一代英豪。当年杨墨决裂,杨天笑不惧反叛不孝的恶名,带领嘲风部攻入墨堡,自取青龙会会主之位,拨乱反正。若非其子杨天笑如此杀伐果决之能,青龙会必当亡于杨奉之手。” 墨隐听此措辞,不由得对这位当年盟主刮目相看,道:“世人皆道杨天笑悖逆其父,独霸青龙会,而唯独你另辟蹊径,一眼看穿端倪,怪不得能让杨天笑这等能人都心服口服,甘于屈居人下,拥奉你为武林盟主。” “只是杨延朗……”陈忘沉吟一阵,问道:“杨延朗是我至交小友,他的事,我们会比较关心,却不知你们的计划?” 墨隐的目光微微一凝,扫看了一下屋内众人,又朝那镜墙中的一面镜子一指,开口道:“就在那里,好戏要开始了。” “什么好戏?”白震山猛一转头,看向那面镜子。 几把交椅的大厅里,有一白衣飘飘的俊俏公子立在雕有巨龙的水晶石壁之下。 而在白衣公子对面,杨天雄、公输无忌、杨志兴和杨延朗四人,似乎刚刚才走了进来,与之相对而立,分庭抗礼。 墨隐缓缓开口,说出八个字。 “稍安毋躁,静观其变。” 第365章 游龙现世 进入升龙门之后,再无任何机关阻碍。 杨天雄等人得以一路顺利,直至进入青龙会议事大厅。 议事大厅正面是一整块的水晶石壁,恢宏壮丽,壁上雕刻有一幅活灵活现的腾龙图。 腾龙图下,是青龙会会主的头把椅子。 会议大厅中心乃一片宽阔的空地,空地两侧,另有九把交椅。 交椅之后,乃青龙会九部图腾旗帜及对应的石雕神兽。 然而,进入议事大厅之中的杨天雄等人并不知道,他们的影象,正透过那水晶石壁,清晰无误地呈现在水晶壁后杨家其他各部首领的眼中。 与此同时,影像也通过蜿蜒曲折的镜道中放置的无数面镜子,映射在机关城中枢大厅之中,被陈忘等人专心注视着。 而在杨天雄等人的眼中,仅仅能看到眼前的一间议事大厅而已。 此时此刻,在龙壁之下,那张属于青龙会会主的头把交椅旁,正站着一位白衣公子。 此人长身玉立,风度翩翩,似已等待多时了。 “慕容吟!” 杨天雄立刻认出了此人,当即神经一绷,挺起手中铁枪,欲要迎敌,其子杨志兴也做出相同的反应。 杨延朗则站在一旁,定睛观瞧之下,见那公子果然是桃林中夺走陈忘之人。 确认无误之后,杨延朗才将竹枪一指,质问道:“果然你就是慕容吟,说,昨日桃林一战后,你将陈大哥怎样了?” “没怎么样,他还好好的活着。”慕容吟看着杨延朗,浅浅一笑,眼神中颇有些复杂。 在率先回答了杨延朗的问题之后,慕容吟才将目光一转,看向杨天雄,厉声喝问道:“睚眦部首领杨天雄,未得召唤便擅自闯入墨堡,来此议事大厅,意欲何为?” 此语气势十足,外人听起来,倒像那慕容吟才是青龙会的主人,而杨天雄,则更像是一个无端闯入的入侵者。 杨天雄见慕容吟只身于此,并无护卫在旁,欲用武力强行制服,却又怕眼前还有陷阱机关,反而不敢轻易上前,只以眼神示意机关大师公输无忌探查一番。 而他本人则与慕容吟虚与委蛇,语气中却不肯输了气势,同样厉声回应道:“慕容吟,你强占我杨家墨堡,驱逐我杨家子弟,意欲何为?” “哼,杨家墨堡?”慕容吟眉头一挑,语气之中颇为不屑,道:“墨堡,从来都是墨家人修建的,说到强占,也是杨家强占在先吧!” 杨天雄狡辩道:“杨墨两家,乃上代恩怨,即便杨家曾有过错,还轮不到你这个外人胡乱评说。” 杨天雄虽觉理亏,可这世界从来实力为尊,有谁是真正讲理的? 他将话锋一转,切入正题,道:“慕容吟,今日你是主动归还墨堡,还是我等将你赶出去?” “我从未强占过墨堡。”慕容吟面色波澜不惊,显得过于平静。 他缓缓开口道:“当年杨天笑继位之初,便于密室留有传位手书,以防不测。而且,我也曾说过,替天笑报仇者,方有可能拿到这一封手书。” 说到此处,慕容吟瞥了一眼杨天雄,道:“你们此次前来墨堡,难道说是已经替杨天笑报仇了吗?” “哼,”杨天雄鼻子一哼,颇为不屑地开口道:“项云失踪十年,刚一露面,就被你强行掠去,分明是阻挠我等复仇。况且,既有传位手书,何不早早拿来一看?无非是借此强占墨堡罢了,真难不成,三弟杨天笑还能传位于你慕容吟不成?” 说实话,就算杨天笑真的昏了头,传位慕容吟,杨天雄也并不忌讳,毕竟各部首领是不会容许没有杨家血脉之人继承青龙会的。 这是杨家的底线。 “唉!”慕容吟竟似十分无奈,长叹一声,道:“既然尔等苦苦相逼,便给你们看吧!” 说罢,慕容吟将手摸到壁上雕刻的一颗龙珠,轻轻一转,却听嘎吱嘎吱声响不断,似有机关转动。 “天雄老大,小心。”公输无忌发觉不对,当即发声提醒。 杨天雄将铁枪一横,挡住其子杨志兴,一同退后数步,作出防御之态。 机关未停,随着那嘎吱嘎吱的声响,只见大厅正中的地面忽的打开了,并从下方逐渐升起一间四方形的巨大石块来。 石块之上,似有两扇紧闭的石门,门上并无门把手,只有一个圆孔,足足有拳头大小。 这竟然是——一间石室? 慕容吟迈步走到四方形石室附近,指着它道:“此乃青龙会密室,传位手书就被封在其中。” “打开它,”杨天雄半带威胁道:“今日若不公布手书,休怪我铁枪无情。” “不是我拒绝打开,实在是我无法打开啊!”慕容吟无奈的摊摊手。 “无法打开?”杨天雄语气中满是疑惑。 慕容吟开口道:“杨天雄,你身为睚眦部首领,难道没听说过墨堡密室?” 杨天雄自然是听说过的。 密室乃专属青龙会会主之地,用以存放墨堡机关城设计图等辛密之物,而开启密室的钥匙。 “游龙枪?”杨天雄看着石门上黑漆漆的圆孔,发出一声惊呼。 慕容吟轻轻点了点头,缓缓开口道:“是的,游龙枪正是这间密室的钥匙。可是早在十年前,游龙枪就随天笑一起在盟主堂惨案中遗失了。我之所以定下要为天笑复仇之后再公布手书的规矩,也是为了找机会寻回游龙枪,否则密室无法打开,又如何取得手书呢?何况这样做,也是不想你杨家子弟互相争位,从而导致青龙会内讧。” 末了,慕容吟竟语重心长地表示:“我也是一片好心啊!无奈为千夫所指,更为你等杨家人憎恨。” “你会有那么好心?”杨天雄对这一套说辞嗤之以鼻。 杨家子弟之中,大哥杨天乐无心权位,三弟杨天笑膝下又无子嗣,若没有什么所谓手书的说辞,理性顺位继承。 青龙会应当是属于他杨天雄的。 换句话说,除非手书之中,继承人不是他杨天雄,那么他自然会争上一争,到时候内讧与否,就要凭实力说话了。 而如果是他杨天雄,其他首领于情于理,是不会与他争抢这个位置的。 “难道手书中的继承人不是我?”杨天雄暗自寻思着。 可很快,这种猜想便被他否决了。 杨家人里,只有自己符合继承青龙会的条件。 而倘若手书指名的继承人胆敢不是杨家人,杨天雄更有理由集合各部,一起推翻杨天笑的手书。 想到这里,杨天雄信心倍增,开口道:“慕容吟,若能打开石室,取得手书,你可愿让出墨堡?” “这是自然,手书内容亦是天笑遗愿,我理当遵从,”慕容吟给出了肯定的回答,而后又无奈摊摊手,道:“然而,游龙枪不在此处的情况下,这石门是无论如何也打不开的。” “原来如此,看来那慕容吟是吃准了自己没有游龙枪了,”杨天雄眼珠子一转,心道:“不过,任你百般算计,也绝对算不到,这间密室并不能挡住我。” 想到此处,杨天雄竟将背上布帛包裹的所谓“备用长枪”取下,立在身前,对慕容吟一笑,道:“正好,钥匙就在我手里。” “什么?”慕容吟眼睛一睁,显得有些不可思议,道:“你竟会有游龙枪?” 杨天雄不说话,只将布帛层层撕扯下来。 随着布帛的褪下,其中包裹着一杆精钢长枪逐渐展露出来:长枪之上,有游龙盘绕枪身,龙身点点青鳞泛起粼光,龙目之中藏有杀伐之气的红光若隐若现,风吹枪鸣,隐隐竟有龙吟之声,枪刃更是寒光闪闪,杀气凌人。 游龙枪现世,杨天雄本以为能在慕容吟眼中看到些许惊讶之色,可惜并没有。 不,非但没有,慕容吟反而像是有些笑意浮现在脸上。 “强作镇定嘛!”杨天雄眼睛一眯,心中纳罕道。 而就在此时,游龙枪的影象也传到水晶石壁之后及机关城中枢镜壁之上。 “游龙枪!” 水晶壁后,杨天乐、杨天吼、杨天霸、杨天擎、杨志安、杨志邦六部首领目光齐刷刷地一凝,一眼认出了这杆长枪。 而与此同时,机关城中枢的陈忘和白震山也都认出了这杆长枪:“游龙枪!” 而此时,众人心中浮现出同一个疑问。 这杆跟随杨天笑遗落于盟主堂惨案之中的游龙枪,为何会出现在杨天雄的身上? 要知道,当年项云就是因向各派索宝而杀人,而游龙枪出现之地,定与杨天笑之死脱不了干系。 休说他人,就连杨志兴都以一种异样的眼光看向自己的父亲。 他忍不住开口问道:“父亲,您怎么会有游龙枪?” 第366章 密室开启 失落十年之久的游龙枪,重新现世之时,竟是在杨天雄的手中。 游龙枪毕竟牵扯到十年前的盟主堂惨案,更关系青龙会主杨天笑的生死,无论握在谁的手中,难免不引人遐思。 说实话,若非此刻其他各部首领都被困于陷阱之中,杨天雄还真没有勇气在众目睽睽之下直接拿出这杆游龙枪。 “杨天雄,游龙枪为何在你手中?”慕容吟替被困在水晶石壁之后的各部首领问出了这个无论是谁都想要知道的问题。 然而慕容吟开口之时,却语气平淡,似乎其本人并不对游龙枪的出现感到丝毫惊讶。 杨天雄与公输无忌的眼光略一接触,又看了看手中游龙枪,似乎有些愣神。 他的神思回溯,来到十年前的一天: 盟主堂惨案发生之后,有一人携带被布帛层层包裹的游龙枪,远赴睚眦部,求见杨天雄。 那正是杨天雄与公输无忌的首次会面。 当失落于盟主堂惨案之中的游龙枪出现在公输无忌手中之时,杨天雄戒心顿起,长枪直挺挺地刺出,直指公输无忌胸膛。 或许,杨天雄手中铁枪再进半寸,便可轻易杀掉公输无忌。 然而公输无忌只说了一句话,便让杨天雄收回了手中长枪。 “我非来献游龙枪,而来献青龙会会主之位。” 在杨天雄的认知之中,青龙会会主之位本来就该是自己的。 若非杨天笑领兵强行进入墨堡,逼迫父亲杨奉让位,那么,这个位置,本应该是属于他杨天雄的。 至少,不会轮到杨天笑。 因此,尽管看到游龙枪出现在公输无忌手中的那一刻,杨天雄便已隐隐猜出杨天笑之死或许另有其因。 然而,真相未必对他有利,流言又未必对他有害。 利益和真相面前,大部分人都会选择前者。 那么,杨天笑被项云所杀,又如何不是天赐良机? 而公输无忌的那句话,也并非夸夸其谈。 在这位机关大师的背后,似乎隐藏着另外一股极其强大的势力。 杨天雄在与公输无忌达成合作之后,这股势力为杨天雄提供了巨大的财力支持的同时,更轻而易举地打通了其麾下睚眦部经营的大部分产业在官府之中都难以打通的重要关节。 与此同时,公输无忌作出承诺:在帮助杨天雄夺取墨堡之后,会协助他稳定局势,坐稳青龙会会主的位置。 这,无疑是最大的诱惑。 而完成这些事情的条件,似乎又是杨天雄可以承受的。 公输无忌背后的势力仅仅是看中了墨堡这座机关城而已。 居安思危,那个神秘的势力想将墨堡作为权力斗争失势之后的落脚之地。 如果说仅仅是拿墨堡作为退路的话,似乎并不需要杨天雄付出过多代价。 这笔买卖,很划算。 十年前,杨天雄原本计划假借为杨天笑吊唁之机率众进入墨堡,并在公输无忌的帮助下将这座机关城一举控制。 可慕容吟偏偏在这个时候,突然下令对墨堡的进行封闭,阻止杨家各部的进入。 这无疑打乱了这个初始计划。 被逼无奈的杨天雄只得退而求其次,纠集各部,第一次对墨堡发起进攻。 然而面对这座机关坚城,在没有墨家人支持的前提下,那一场声势浩大的围城攻坚战,却连墨堡大门都没有进入,便草草告终。 这一等,竟是十年。 可喜的是,即使十年之久,公输无忌却始终没有放弃过他,其背后势力的支持更未因杨天雄没有成功夺取墨堡而就此中断。 十年间,杨天雄的睚眦部在其相助之下,声势逐渐壮大,已经能够力压其他各部。 杨天雄本人也并非毫无作为。 他曾经隐晦地调查过公输无忌背后的势力,消息不多,却并非一无所获。 隐隐之中,杨天雄能察觉出那股势力似在庙堂之中。 若所料不错,应该是那位大人。 十年前,那位大人在京师朝堂之中声名不显,欲谋就一番大事,搅动天下风云,必然要做好成王败寇的准备,故要寻机关城墨堡作为退路。 十年之中,那位大人早已独霸朝堂,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直至此时,他还未放弃墨堡,只能说是居安思危,甚至过于谨慎了。 然而,朝堂之上权势再大,若想辐射江湖,掌控全局,毕竟有些力不从心。 江湖事,江湖解。 欲图墨堡,又不着痕迹,不留把柄,还需扶持一个代理人,而杨天雄对此心照不宣,并很荣幸的成为了这个代理人。 十年蛰伏,今日正是时机。 杨天雄收敛神思,看向慕容吟,开口道:“此枪乃我十年前追查盟主堂惨案时,于盟主堂项云住处所获,有何不可吗?” “可,”慕容吟并未反驳杨天雄的信口胡言,反而开口道:“如此正当且大义凛然,却为何不敢公之于众,而深藏于布帛之中,即便是自己的亲生儿子,也不敢告知真相呢?” “这……”杨天雄不擅辩论,支吾半天,只说出一句:“这与你何干?” 杨天雄却不知道,议事大厅种种,皆已被水晶石壁后的各部首领看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不管他杨天雄如何得到游龙枪,当他拿出游龙枪的那一刻,至少各部首领都知道了一件事:即便面对兄弟子侄,杨天雄也是有所隐瞒的。 不信任的种子,已经在众人心中深深种下。 看慕容吟不再问话,杨天雄迫不及待挺起游龙枪,开口道:“如今游龙枪在此,我欲开启密室拿出手书,你还有何话说?” 慕容吟轻蔑一笑,竟是毫无阻拦之意,将手一挥,让出道来,开口道:“既然钥匙在手,请自便。” 杨天雄听罢,将游龙枪一挺,直指向石门之间的孔洞。 “天雄老大,当心有诈!”见慕容吟答应的如此痛快,公输无忌怕有机关暗箭,急忙出言提醒道。 杨天雄点点头,一点点将游龙枪插入锁孔之中,同时神经紧绷,警惕地观察着石门的动静。 随着枪杆渐渐没入锁孔,游龙枪的枪身忽的剧烈抖动起来,似乎在锁孔内部发生着些常人所不知的奇异变化。 见此情状,杨天雄急忙放开游龙枪,后退几步,捡起自己惯用的的铁枪,作出防御之态。 机关启动,游龙枪自行没入锁孔之中,只留下一段枪尾露在外面。 令人惊奇的事,密室石门之上似乎并没有什么暗箭机关,只见那石门缓缓打开,展现出密室内部的景象来。 众人定睛一看,只见密室正中,放置有一个精巧木匣,而三面墙壁皆放置书架,有书数卷,想必是记载墨堡设计图及杨家辛密的书籍。 慕容吟就站在密室旁边,指着那精巧的木匣,开口道:“传位的手书就在木匣之中,你想看,便自己去看吧!” 话音刚落,杨天雄便迫不及待,三两步跨入密室,也不顾可能存在的机关暗箭。 他急不可耐地打开木匣子,一把扯出其中放置的手书。 那封手书用蜡封过,看样子,自写成之日起,就从未有人动过。 杨天雄揭开封蜡,取出一块精致布帛,其上似有字迹。 待其缓缓展开布帛之时,杨天雄双手竟有些微微颤抖,不知是激动,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此刻,所有人的眼睛都集中在杨天雄手中的布帛之上。 唯独杨延朗,却将目光凝向密室中的书卷。 如果自己的身世在墨堡之中,那么最有可能揭开自己身世之谜的,恐怕就是这些记载青龙会辛密的书卷了。 然而,杨延朗想错了。 他的身世并不在那些书卷之上。 “父亲,布帛上写的什么?”杨志兴盯着布帛,好奇地问道。 公输无忌也按耐不住,开口道:“天雄老大,如何?” 慕容吟却显得很淡定,开口道:“杨天雄,手书的内容,可以由你来宣布了。” 此时此刻,不止议事大厅之内的人,就连水晶石壁之后的杨天乐等人、机关城中枢之内的陈忘等人,都在等待着这封手书的公布。 所有人都屏吸凝神,时间仿佛静止了一般。 然而,当杨天雄终于拿到他心心念念的传位手书之时,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之中。 杨天雄并未念出布帛上手书的内容。 他的表情在变化,从激动,到难以置信,最后化为愤怒。 忽的,杨天雄将手中布帛一合,丢入盒子之中,“啪”的一声,重重地将盒子关上了。 然而,杨天雄的手并未从盒子上拿开,按着盒子的手青筋爆裂,指甲更是狠狠嵌入木盒之中。 “这不可能。”杨天雄忽的抬头,咬牙切齿,目眦欲裂,血红的眼珠微微转动。 那是一双吃人的眼睛。 那双眼睛让杨志兴和公输无忌都心颤胆寒,然而它只在他们二位身上扫过,最终却凝向了杨延朗。 “杨家的野种,”杨天雄的右手紧紧握住铁枪,忽的冲出密室,直奔杨延朗,大喊道:“我杀了你!” 第367章 枪如游龙 尘封十年的手书现世,尚未被公之于众,便被重封于木匣之中。 杨天雄作为唯一看过手书之人,竟有些气急败坏。 他挺起手中铁枪,杀气腾腾,直奔杨延朗而去。 铁枪轮转,高高举起,重重砸下,是一招“力劈华山”。 事发突然,杨延朗本是同盟,却突然被杨天雄出手针对,不得不使人心生疑惑。 水晶壁后,杨天乐等首领心中疑云顿起;机关城中枢,白震山凝神注目,展燕更惊叫一声:“臭小子,当心。” 可她的声音,又怎么可能透过重重阻碍,传到杨家议事大厅之中? 而陈忘的目光,则停留在立于密室之旁的慕容吟身上:那个人太平静了,平静的有些异乎寻常,仿佛一切都在其预料之中。 “不对,慕容吟一定还有后手,不可能放任杨延朗死在杨天雄手中。”心念电闪之间,陈忘做出了判断。 面对突变,杨延朗并未坐以待毙,下意识地将竹枪一横,挡在头顶。 可杨天雄这一击毫不留手,铁枪呼啸生风,以最大的力气猛地向下一劈。 “咔嚓”。 铁枪之势落于竹枪之上,立刻将之从中劈断,漫天横飞的竹屑之中,杨延朗向后踉跄几步,险些摔倒。 此一击虽未直接击毙杨延朗,却在杨天雄预料之中。 通过之前在古宅中的试探,杨天雄对杨延朗的功夫有个大致的了解。 因此,他并未妄想一击便打败杨延朗,只想先行毁掉那杆千变万化的竹枪,防止竹枪中的机关启动,在交战中被打的措手不及。 “父亲,这是为何?”杨志兴一声惊呼,手握铁枪,却不知该不该出手。 公输无忌则默默退在一旁,静观其斗,似乎并不打算出手,不知是在盘算些什么。 杨天雄来不及解释,一击之后,紧接着使出数道后招,劈下的长枪直挺挺地刺将出去,“唰”的一声,枪影晃动,毫不留手,直取杨延朗胸膛。 杨延朗仓促迎敌,虽枪杆中断,然而他除杨家枪法之外,也在机缘巧合之下,曾得习百家技艺的江浪指点,涉猎广泛,十八般兵器皆略通一二。 危急时刻,杨延朗急中生智,将断枪用成两根短棍,双棍夹枪,将之从胸膛引导腋下,又将铁枪枪杆用胳膊一夹,双棍同时用力叉住枪杆,制止了杨天雄的凶猛攻势,形成了短暂的僵持局面。 趁此机会,杨延朗询问道:“杨天雄,为何要对我出手?” 杨天雄面目凶狠,似乎并不打算说明原因,只大喊一声:“野种,去死吧!” 话音刚落,杨天雄手中铁枪陡然一挑,巨大的力量传导至杨延朗夹枪的腋下,顿时便让杨延朗感觉难以压制,胳膊几乎快要被杨天雄手中铁枪给生生别断了。 千钧一发,不容多想。 杨延朗下意识地足下发力一蹬,借铁枪上挑之势腾空而起,铁枪带动着杨延朗的身体,形成一股向上的助力。 只见杨延朗借铁枪上挑之力从杨天雄头顶凌空掠过,重重坠地,被迫连退数步,直至身体“咚”的一声,狠狠碰撞在那密室石门之上,方才勉强停住。 此刻,慕容吟就站在石门旁边。 眼见杨延朗被石门狠狠撞击,慕容吟的眉头微微一蹙,似乎有些心疼。 然而,杨天雄却并不关心这些细节。 他只想速战速决,尽快杀死这个横空而出的杨延朗。 想到此处,杨天雄手中铁枪再次突进,枪头轮转,虎虎生风,离杨延朗的身体越来越近了。 后有石门,退无可退,而手中断裂的竹枪,也根本无法抵挡已经轮转成圆的铁枪的蛮力。 山穷水尽,杨延朗被逼至绝境。 危急万分,命在旦夕。 正在杨延朗苦思应对之策时,却忽听到耳边一个声音提醒道:“游龙枪。” 声音似乎来源于慕容吟。 彼时,他就站在杨延朗身旁不远处。 “对,游龙枪就插在石门锁孔之中。”情急之下,杨延朗来不及想慕容吟为何帮他,右手在身后石门一阵摸索。 忽的,一个精钢枪尾的触感出现在杨延朗的手中。 “鑶鑶鑶鑶鑶……” 精钢枪杆与石壁的摩擦之声不绝于耳,那杆深深没入石门的游龙枪被杨延朗陡然抽出,枪尾前冲,直击向杨天雄柔软的腹部。 在杨延朗的全力一抽之下,游龙枪几乎在一瞬之间便完全自锁孔中抽出,并凌空冲前,枪尾猛撞向杨天雄毫无防备的腹部。 终于,游龙枪在杨天雄手中铁枪攻来之前,先一步击中杨天雄,直将他撞退数步。 而那杆自锁孔猛冲而出的游龙枪,亦被杨天雄的腹部反弹,重新回到杨延朗手中。 杨延朗掂了掂游龙枪,将枪头调转,对准了杨天雄,作出防御姿态。 “小野种,有游龙枪又能如何?老子闯江湖的时候,你还穿开裆裤呢?”杨天雄遭此突袭,气势竟然未减分毫。 他手中铁枪自身侧左右轮转,夹杂呼呼的风声,又一次攻了过来。 杨延朗不敢怠慢,虽不解为何自己会突然遭袭,然而对方明显招招要取自己性命,又岂能坐以待毙? 他当即端起游龙枪,试图再次挡下这凶猛的进攻。 “铛——” 两枪相击,回响阵阵。 杨延朗陡然间便觉双手一麻,一股巨大的力量自枪杆之中传来,震得双手一阵剧痛,游龙枪险些脱手。 再看杨天雄,却握枪极稳,似乎并未受到这股力量的反噬。 “好大的力气,”杨延朗心道:“不行,背靠石门太过被动,身法枪法施展不开,只能被动的硬碰硬。” 心思一动,杨延朗当即闪身至空地之中,将游龙枪往身前一横,以此傍身。 杨天雄的进攻却如同雷鸣闪电一般,迅捷而凶猛,不给杨延朗丝毫的喘息之机。 刹那之间,青龙会议事大厅枪影阵阵,寒光闪闪。 二人酣缠打斗,难分难解。 水晶壁后的诸部首领屏息凝神,正全神贯注地观看着这场精彩绝伦的打斗。 抛却对杨天雄突然动手的疑惑,此刻的各部首领们,竟无不惊叹于杨延朗灵活多变的枪法。 此前,首领们对这个突如其来的小子多有偏见和低估,虽说出征墨堡前看了一场竹枪表演,更多的是以为这小子靠奇技淫巧行走江湖,终究难堪大任。 可今日观其枪法,虽不算神乎其技,可在杨家后辈之中,已属佼佼。 “好后生,真得我杨家传承。”杨天吼百无禁忌,扯着大嗓门开口称赞。 随即,他又问杨志安和杨志邦道:“你俩与之年纪相仿,比之如何?” 二人竟皆自叹不如。 杨天霸早在背负巨石之时,便得杨延朗鼎力相助,此刻更是默默点头,是对其武功和人品的双重认可。 杨天擎眯着眼睛,抽了一口烟袋,惊叹道:“如此枪法,竟是出自野路子,若是从小放入杨家,悉心教导,恐怕三哥杨天笑在世,也不过如此吧!” 论武学天赋,杨天笑恐为杨家天字辈佼佼者。 “可惜,野路子就是野路子,”杨天乐摇摇头,道:“僵持一阵尚可,时间一久,恐怕难胜杨天雄。” 果然,枪影之中,杨延朗渐渐显出疲软之态。 只因杨天雄的枪法太过凶猛,每一击都力大非凡,枪杆碰撞之中,不仅手掌,就连两条胳膊,都渐渐被枪杆的震动波及,逐渐麻木起来。 时间一久,杨延朗竟开始节节败退,渐渐被逼至墙角。 机关中枢之内,全程通过镜墙观战的展燕心急如焚,竟一把揪起墨隐,威逼道:“此处如何去议事大厅,快告诉我,我要去助战,不能让臭小子一人应对。” 墨隐却不肯将路径告知,并开口劝说说:“诸位放心,杨延朗一定不会有危险的。” “不会有危险吗?”从镜中观战之余,陈忘时刻注意着慕容吟的反应,却见其神色如常。 难不成? 陈忘忽然想起方才在机关中枢之中,墨隐对自己说过的话:“你胜得了杨天笑,却胜不过游龙枪。” 难道是游龙枪另有奥秘? 对,一定是这样。 由机关世家墨家亲手打造的游龙枪,一定不会如此简单。 想到这里时,陈忘联想到杨延朗惯用的机关竹枪,略有所悟。 可同时,陈忘心中又生出了新的疑问:既然如此,为何不尽早告知杨延朗游龙枪的奥秘,是有别的后手吗?还是有意要试出杨延朗枪法的极限? 思考之间,战局又生变化。 杨延朗被杨天雄手中铁枪打的节节败退,被逼至墙角,只将脚在墙上一抵,堪堪止住后退之势。 杨天雄见状,嘴角已流露出一抹笑意,颇为自得的开口道:“小野种,看你还往哪里逃?” 说罢,杨天雄一挺铁枪,狂飙突进,向杨延朗心口扎去。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杨延朗心道:“自己经验和力气均不及对方,单纯兵器对撞,以力打力,必死无疑。可是该如何破局呢?” 蓦的,一个念头浮现在杨延朗的脑海之中:是否可以不用兵器对撞? 杨延朗想起不久之前,自己一人分饰两角,在桃源村代替陈忘与江浪比武的经历。 陈忘用剑之时,便从不与人兵刃相撞,而是通过观察,先手判断敌人的进攻路线,提前躲避的同时发起进攻。 此即所谓:“料敌机先,后发制人。” “我能做到吗?”杨延朗心中默念。 他死死的盯着杨天雄手中的长枪,目光顺着枪杆延伸过去,看到杨天雄的手指、胳膊、身体、腰、腿、足…… 这一刻,时间仿佛刹那静止,对方肌肉的任何细微调动都进入杨延朗的眼中,力从地起,自足底生根,延伸至腰、臂、手,再传导至长枪之上。 “看到了。”杨延朗的眸子陡然一睁。 他死死地盯着对面的杨天雄,而后身形只微微一动,只听“咚”的一声,那刺来的铁枪竟被杨延朗轻而易举地躲了过去,狠狠扎进杨延朗身后的墙壁之中。 “躲开了?”杨天雄心中有些不敢置信。 可还没等他想明白,却见眼前寒光一闪,游龙枪的锋刃扑面而来,吓得杨天雄急忙拔出铁枪,闪身避让之时,只听耳边“呼”的一声,枪尖划过耳廓,几缕头发被游龙枪割了下来,飘散一地。 杨天雄下意识地摸了摸耳朵,感到手上略微有些黏湿,细看之下,手指上竟沾染了点点血渍。 这无疑激怒了杨天雄。 他大喝一声:“小野种,找死!” 话虽如此,有了这一次的教训,杨天雄的出招再不敢托大,变得凶狠而谨慎,不再给杨延朗任何可乘之机。 然而,桃源村的一场比武不仅丰富了杨延朗的武学理念,更充实了其枪法中的缺漏与不足之处。 当初,为了能够战胜陈忘,江浪甚至是让杨延朗用起了竹枪,并无意中为杨延朗补全了一整套完整的枪法。 杨延朗手持游龙枪,心中默念:枪似游龙,龙游万里长空,又潜无尽深渊,流畅自然,不拘于形,不滞于物,称百兵之王,自有一道霸气。 天上地下,唯我独尊。 临危之际,不久前补全的枪法尽入脑海之中,而今使了出来,如有神助。 却见游龙枪在杨延朗手中,竟像是活了一般,矫健翻腾之中,腾云入海,时而灵巧异常,时而霸气非凡。 隐隐之中,杨延朗竟在慢慢占据上风。 水晶石壁之后,各部首领见此情形,尽皆瞠目结舌,想不到这少年的枪法竟会如此传神,心中默默与之对比,居然会自愧不如。 而站在一旁观战的慕容吟,则在心中默念:“天笑,你能看的到这一幕吗?延朗能做到的,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多的多。” 同时,慕容吟的手指轻轻划过眼眶,竟有一颗泪珠缓缓滚出。 战至酣处,杨延朗高举游龙枪,纵身一跃,飞身于半空之中,使一招“飞龙在天”,接着一招“蛟龙入海”,游龙枪发出阵阵龙吟,呼啸而下。 “想跟我拼力气吗?”杨天雄见此招数,却是丝毫不惧,横举铁枪格挡。 两枪相撞,火花四射,声若雷鸣。 杨延朗借跃起之势,将全身力气汇聚于游龙枪上,如此一震之威,又岂是蛮力可挡? 游龙枪接触铁枪的瞬间,枪杆瞬间弯曲,一股巨力沿枪杆传至杨天雄手中,后劲绵绵,无穷无尽。 眨眼之间,杨天雄虎口迸裂,鲜血喷涌,手中铁枪应声而落。 而自上而下劈来的游龙枪,后劲未绝,“呼”的一声,狠狠砸在杨天雄肩膀之上。 遭此重击,杨天雄只觉双膝一软,体力难支,“砰”的一声,被游龙枪压的跪倒在地。 此刻,杨延朗正手持游龙枪,直挺挺地站在他的面前。 胜负已分。 第368章 传位手书 杨天雄与杨延朗大战一场,精彩纷呈。 结果却出人意料。 杨天雄竟然被杨延朗手中的游龙枪死死压制,一时动弹不得。 虽不知二人为何忽然动起手来,但眼睁睁看见父亲受辱,杨志兴岂能袖手旁观? 当即,他便将长枪一挺,顺口喊道:“大……” 杨志兴本是脱口而出要喊声“大哥”的,话刚出口,忽觉不妥,遂改口道:“杨延朗,休伤我父。” 听闻此言,杨天雄猛地一扭头,看向杨志兴,开口喊道:“志兴,杨延朗断不可留,快,快杀了他!” 杨志兴闻言,挺枪向前,步步紧逼。 他心中虽决心未定,不敢妄动杀心,但倘若杨延朗执意压制杨天雄,那么杨志兴身为人子,出手只在早晚之间。 而杨延朗虽临战悟道,于场面上暂得一胜,可真正面对杨天雄,也不过是能做到略胜半筹而已。 甚至于二人重整旗鼓,再打一遍,杨延朗都未必能重获胜利。 若是面对杨天雄和杨志兴二人联手,杨延朗将必死无疑。 见此情形,水晶壁后各部首领心情复杂,而处于机关城中枢的陈忘等人更是一阵揪心,深深为杨延朗感到担忧。 展燕按耐不住,急切地催促墨隐立刻打开密道,迫切地想要前去支援。 然而下一刻。 议事大厅中一个陌生的声音突兀地传了出来:“到此为止吧!” “谁?” 身处议事大厅之中的众人蓦地一转头,却见议事大厅中摆放着的其中一把交椅之上,不知何时已经坐了一个人。 不止身处议事大厅中的几人,还有水晶石壁后的杨家各部首领、机关城中枢的陈忘等人,都是第一次注意到这个人的存在。 所有人都心中一凛,双目惊讶圆睁。 方才,大家都在仔细关注着杨天雄和杨延朗的打斗,竟无意中忽略了这么一个人吗? 他是什么时候坐在那里的? 又究竟是什么人? 众人凝神观望,只见那一把交椅处灯火明灭,椅上坐的那人又始终微微低着头,一时竟看不清面貌。 然而仔细看来,却可以清楚的看到那神秘来客坐着的那把交椅,背后的石雕似龙似虎,龙首虎身,踞坐于地,昂首挺胸,威武异常。 而杨家首领们早已认出那一尊石雕的身份——神兽狴犴。 他竟是坐在狴犴部的交椅之上。 难不成他是……? 正寻思着,却见那人竟缓缓站起身来。 此人手持一根被白布包裹的严严实实的长杖,灯火跳动的火苗渐渐映照出他的面庞来:黑白交杂的头发披散开来,面无表情,目光冷冽,眉宇之间竟有一股刚正英武之气,不怒生威。 “老七?” 几乎同时,杨天雄和水晶壁后的杨天乐喊破了那人的身份:此人正是十年前唯一一个进入墨堡的杨家首领,排行老七,统狴犴部,名曰杨天行。 九部之中,杨天行算是一个异类。 他生性孤僻,性倨傲,擅隐忍,几乎从不与兄弟们合群。 然而,他的骨子里,却有一种近乎于执拗的刚直,一就是一,二就是二,从不虚与委蛇,委屈求全。 “天行,你竟然还活着,”杨天雄看清来人竟是自己的七弟,下意识地认为他是友非敌,心中顿时放心不少,指着慕容吟道:“七弟,快随我诛灭慕容吟,夺回我杨家墨堡。” “夺回?还是霸占?”杨天行言语生硬,似乎与杨天雄并不相熟。 杨天雄脸色此言,脸色突变,开口质问道:“杨天行,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杨天行却不愿解释,只将手中那根白布包裹的长杖就地一立,却听见“轰”的一声响,那块阻挡杨家各部首领进入议事大厅的巨型水晶石壁竟然在缓缓抬升,直至完全打开。 而被困其中的杨家各部首领,也得以重聚于议事大厅之中。 看到这副景象,杨延朗、杨志兴、公输无忌三人竟愣在当场,而杨天雄则趁机一把拨开压在肩头的游龙枪,站起身来。 他朝水晶壁后的几人喊道:“大哥,四弟五弟六弟,两位侄儿,你们没事真是太好了。快快随我诛灭慕容吟,夺回杨家墨堡。” 然而,杨天雄这副大义凛然的说辞却无法说动在场诸人,因为无论是游龙枪的重新现世,还是杨天雄对杨延朗的无端出手,甚至于杨天行的现身以及其对杨天雄近乎于冷漠的态度,都不得不令人心生芥蒂,满腹疑云。 若杨天雄不就此解释一番,恐怕诸位首领们是不肯再轻易出手的。 “那好,我亲自动手。” 杨天雄话音刚落,脚尖猛地将地上铁枪一挑,擎在手中。 不过这次,他并未将杨延朗作为首选目标,而是枪头一转,指向慕容吟。 杨天雄明白,如果自己继续和杨延朗对打,诸部首领不明就里,很有可能两不相帮,但也可能出手阻拦。 可若是对慕容吟出手,恐怕任谁也不会有意见的。 然而就在杨天雄出手的那一刻,一杆白布包裹的长杖突兀地出现在他眼前,封死了杨天雄进攻的路径。 杨天雄疑惑地看了过去,却见狴犴部杨天行正以单手持杖,准确无误的抵住了杨天雄出击的长枪,那铁枪的枪尖在横穿而来的长杖杖杆之上划过,轻易地划破了杖上包裹的白布。 白布层层脱落,露出了那根长杖的本来面目。 那是一杆满布铭文的浑铁长枪,枪身上的铭文密密麻麻,散发着诡异的红光,似火焰在燃烧,又似岩浆在流动。 铭文的字体大都很小,要仔细辨认才能看出内容,可唯独有十六个大字镌刻枪身,流动的红光组成的字体映射在每个人的眼中,写的是: 岁月延延,乾坤朗朗。 明法去私,其道大昌。 “这是,青龙会法枪?”杨天乐首先认出此枪。 随即,身为杨家长子的杨天乐竟然面朝杨天行的方向,单膝跪地,并将手中音律枪放在身前,显得十分恭敬谨慎。 青龙会九部首领,囚牛部杨天乐是最长者,因此他跪的,自然不可能是排行老七的狴犴部首领杨天行,而是他手中的那杆法枪。 那杆法枪,是比游龙枪更为古老的存在,而枪身上密密麻麻的铭文,则是杨家先祖为青龙会制定的行事准则。 持枪者,即是执法者。 法枪是一种约束,枪尖不对准外敌,而是指向青龙会之内。 某种程度上,法枪甚至是凌驾于青龙会掌门的存在,在青龙会中秘密传承,保证了杨家后辈不会误入歧途,为祸江湖。 只是任谁都没有想到,这一代的执法者,竟然会是性格孤僻的杨天行。 效法杨天乐,其余各部首领也纷纷单膝跪下,准备接受杨天行手中这杆法枪的审判。 杨天雄见状,虽心有不甘,也不得不碍于形势,单膝跪倒在杨天行的面前。 杨天行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将法枪拿在手中,径直走入那间由游龙枪开启的密室之中。 不多时,杨天行便走了出来。 此刻,他的手中多了一张绢布,那是杨天笑留下的传位手书。 迄今为止,只有杨天雄一个人看过其中的内容。 站在各部首领面前,杨天行将绢布一展,当众读出了手书中的内容: 江湖凶险,生死无常。 昔年吾父杨奉倒行逆施,背信弃义,欲独据墨堡,而毁杨墨百年情义,背刺于墨家。 天笑身为杨家三子,既受法枪,怎能容此悖逆之举,然以身抗父,又难免背不孝之名。 夺位之后,自认不孝,愧领法枪,故传此枪于七弟天行,以为约束,砥砺自身,率青龙会重回正轨。 忆往昔兄弟相亲,一朝夺位,反目竟成仇雠。欲拨乱反正,为墨家正名,亦遭各位兄弟拦阻,天笑才浅德薄,唯恐有生之年难解杨墨恩怨,欲委之于后人,以防不测。 杨墨两家,恩深怨重,难以化解。 然有一子,身负两家血脉,若善加培养,可承青龙会会主之位,而两家仇恨,自会因此子继位而自然消解,杨家所犯弥天大罪,可以得赎。 此子本无名,我观法枪之上,有“岁月延延,乾坤朗朗”八字,故命其名为:延朗。 天笑身死之后,杨延朗,当为青龙会下一任会主。 念毕,杨天行左手持法枪,右手将手中绢布高高举起。 当着各部首领的面,杨天行眼神环视,并高声大呼道:“我欲奉杨延朗为青龙会之主,赞成者谁?反对者谁?” 第369章 为虎作伥 赞成者谁?反对者谁? 杨天行目光冷冽,扫视周围,眼神之中丝毫没有面对兄弟子侄的亲切感,反而显得十分冷漠。 然而这并不是真正的冷漠,而是独属于执法者的威严。 目中无亲,方能秉公执法。 周围陷入了短暂的安静之中。 首领们在思考,在犹豫:传位手书之中并未直接点明杨延朗的身份,然而在首领们的心中,却已经隐隐有了一个轮廓,一个涉及到杨家禁忌的轮廓。 而身处事件中心的杨延朗,则陷入短暂的迷茫之中,隐隐之中,仿佛有无数双手推动着自己来到墨堡,来到青龙会,来到青龙会会主的位置上。 自己的人生,真像是一部早已经被写好的剧本。 “我反对!”安静的大厅之中,突兀地传出了一个反对的声音。 首领们的目光聚集,看向声音的来源,正是杨天雄。 在吸引了众首领的目光之后,杨天雄接着以近乎嘶吼的语气说出了自己的理由:“你们难道忘了当初我们是怎样对待墨家之人的吗?若是让这个野种继位,将会是我们杨家的灾难。” 众首领心中陡然一凛,目光变得复杂起来,似乎杨天雄的话揭开了首领们某一段不堪回首的往事。 “你没有资格反对。”杨天行手持法枪,站在那里,语气冰冷。 杨天雄显得有些愤怒,说到底,杨天行还是自己的弟弟,对自己说话时的语气中竟然毫无敬意。 他大吼一声:“我还是睚眦部首领,如何没有资格?” 杨天行却没有理会他,而是转向其他首领,道:“诸位入座吧!既然要决定大事,当然需要诸位以首领身份参与决策。” 首领们听罢,并未反驳,而是找到各自交椅,次第入座。 然而,就当杨天雄想要站起身来,坐到属于他的睚眦部交椅之上的时候,却遭到杨天行手中法枪的阻挡。 杨天行开口道:“杨天雄,你就站在那儿。” “杨天行,你过分了。”杨天雄真的愤怒了。 他不明白,老七为什么处处针对自己。 杨天吼也觉得不妥,顶着法枪的压迫感,还是忍不住说了句公道话:“天行,都是自家弟兄,你这样,怕是不好吧!” “今天的会议,除了宣布传位手书,还有一个目的,便是要执家法,而执法的对象,”杨天行长枪一指,布满红色铭文的冷冽枪尖直指杨天雄,开口道:“就是他,杨天雄。” 杨天雄眉头一皱,辩解道:“我只想夺回祖宗基业,也算是错?” “夺回杨家基业,并没有错,可勾结外人,为虎作伥,以墨堡为筹码,饲于恶虎,便是大错特错。” 一个坚定的声音传来,循声望去,说话之人竟是那白衣公子慕容吟。 他步伐款款,走到杨天行的身边,与之并肩而立。 然而下一刻,令首领们感到震惊的一幕出现了。 只见杨天行竟向慕容吟躬身行礼,口中说了一句:“嫂子。” 嫂子? 杨家首领们目光一凝,聚集在慕容吟的脸上,心中顿悟。 怪不得此人如此阴柔俊俏;怪不得此人能与杨天笑传出龙阳之好的绯闻。 此刻,一切疑团都解开了。 事已至此,慕容吟也不再避讳,将头上发带一解,长发披散之后,更像是一个颇具风韵的女人了。 不,不是像,而是她本就是个女人。 慕容吟向众首领浅浅行礼,声音也变得细柔了许多,开口道:“我本名墨吟,原墨家族长墨长侠之妹,杨天笑之妻。” 听闻此言,杨延朗的眸子猛地一缩,盯着那个名为墨吟的女子。 他的心中五味杂陈:“墨吟,难道她就是我娘吗?” 然而除了心灵的巨大震撼之外,他却没有任何其他动作。 这里的一切,对于杨延朗而言,都是那么的陌生,疏远, 自己站在这里,又是那么的格格不入。 语惊四座。 一直以来,杨天笑的形象都是不近女色,不曾婚配。 如今看来,他并非表面看上去如此,而是根本不敢公开爱人的信息。 只因为那个女子,姓墨。 “哼!说我勾结外人,”杨天雄嗤之以鼻:“杨墨决裂,已成死仇,你却勾结墨家。杨天行,为虎作伥的那个人,是你才对吧!” “此言差矣!”墨吟站在杨天行身边,先行开口道:“记得墨隐在外已与各位首领定下盟约,要取消杨家对墨家的追杀令,消弭恩怨,难道转眼之间,便不认账了?哦,对了,墨隐是我另一位兄长。” “什么?”杨天雄听闻此言,恨得牙痒痒。 对方机关算尽,竟早就料到了这一步。 而其余各部首领,也惊叹于这些精妙的算计,环环相扣,最终在此处形成闭环。 可要他们出尔反尔,却也做不到。 杨家的儿郎,还没有不堪到要赖账的地步。 杨天行不想再纠结这些你来我往的文字游戏了,而是单刀直入,以近乎审问的口吻质询道:“杨天雄,游龙枪为何会在你的手里?” 此言一出,众首领的目光唰地一下,又齐齐盯向杨天雄。 方才发生的事太多,信息量过大,竟让他们短暂地忽略了如此重要的一件事。 游龙枪与杨天笑的死紧密相关,游龙枪再度现世,怎能不引人注目。 杨天雄在听到这一声质问之后,似乎有些心虚,眼睛无意识地瞥向公输无忌。 而那个被称作机关大师的公输无忌,眼看情况不对,正暗自挪动着步子,向门外移动着。 “唰!” 一杆夹带清脆铃声的长枪猛地被掷飞出去,直接钉在门口的墙壁之上,挡住公输无忌的退路。 囚牛部的杨天乐看出端倪,身为杨家长子,自然不能坐视不理。 他冷冷的说:“公输无忌,你不要走。” “我没想走,没想走。”公输无忌退路被断,尴尬的哂笑着。 “怎么,不想说?还是不敢说?”久久没有听到杨天雄的回答,杨天行继续开口,质问道:“三哥杨天笑的死,是否和你有关?” 此言一出,负屃部杨志安双目一睁,心中澎湃。 要知道,当年其父杨天书,可是与杨天笑一起死于盟主堂惨案之中的。 “爹……”站在后面的杨志兴对于此种突发情况感到措手不及,然而他并不相信自己的父亲会做出陷害兄弟的事情。 可杨志兴知道沉默意味着默认,故而急忙出言提醒,想听到父亲给出合理的解释。 杨天雄低下头,沉吟一阵,可很快便昂起了头颅,开口道:“杨天笑的死,与我无关。” 杨天雄的否认,倒是让其余首领稍稍放心。 毕竟,若此等罪名坐实,任谁也保不了他。 杨天行对此回答似乎有所预料,只平静的点了点头,而后将目光稍稍一转,竟盯向公输无忌,问道:“那么你呢?” 仅这一眼,却让公输无忌心胆俱寒。 然而公输无忌肯定是不能承认,也不敢承认的。 他试图浑水摸鱼,道:“哎呦,我不过是你等杨家首领们为了进攻墨堡请来的客卿而已,杨天笑的死,干我什么事?” “客卿?”墨吟对公输无忌的狡辩嗤之以鼻,忍不住开口道:“跟随杨天雄十年的客卿吗?还是盟主堂惨案发生不久就向杨天雄献上游龙枪的客卿?” 十年之间,墨吟一直在暗中调查盟主堂惨案,收获颇丰。 未待公输无忌作答,墨吟面向众首领,开口道:“盟主堂惨案,绝非项云一时兴起杀人,而是一场有所预谋的周密行动。方才诸位在棺室之中看到的,正是我从盟主堂惨案之中寻回的杨天书骨殖,其质黑,乃中毒之兆。” 说到此处,墨吟顿了一顿,略微观察了一下众首领的反应,有惊讶,有疑惑,更有一种恍然大悟又难以置信的错愕。 停顿片刻之后,墨吟接着说:“而且,自盟主堂惨案之后,项云的盟主堂惨遭追杀,便已经分崩离析,势力逐渐分散没落。然而此种情形之下,江湖中竟隐隐崛起一股势力,妄图操纵人心,颠倒黑白,扶持代理人,令各派为其傀儡。” 青龙会首领各个雄霸一方,洞察江湖局势,结合白虎堂、玄武门之变,很容易便能够得知墨吟所言非虚。 “而今这股势力,已经隐隐有渗透进青龙会的趋势,”杨天行补充道:“若非墨堡自行封闭十年,只怕青龙会早就落入其手。若那股隐密的势力形如恶虎,那么白虎堂白天河、玄武门雷闯,乃至如今的睚眦部杨天雄,便都是那为虎作伥的伥鬼。” 语毕,四座皆惊。 众位首领陷入到深深的沉思之中;而机关城中枢的白震山等人,作为诸多事情的亲历者,感触更深,并且更加意识到盟主堂惨案的元凶祸首的恐怖之处。 只是此刻,机关城中枢众人的目光全都聚集在映射出议事大厅景象的那一面镜子上,却无人注意到,反射出机关城石门的一面镜子,突然间变黑了,再也映射不出石门处的任何景象。 似乎有人暗中破坏了石门处的镜像。 杨天行此番言论,细思极恐,令人心惊。 就连杨天雄本人,亦始料未及。 他自以为这是一场还算得上公平的交易,却没想到其中的水是如此之深,仿佛有一只看不见暗手,在搅动整座江湖。 杨天雄猛地转头,看向公输无忌,眼神之中,有一种被肆意玩弄之后恍然大悟的怒意。 第370章 戴罪立功 人不贵于无过,而贵于能改过。 听了杨天行的一番话,杨天雄幡然醒悟:原来这十年间,自己一直都是错误的。 他原以为公输无忌背后的势力真的仅仅只是想以墨堡作为退路而已,但其实对方图谋更大,甚至于意图彻底掌握墨堡,掌握青龙会。 而自己,不过是一介微不足道的傀儡而已。 志大才疏者,最怕被人利用,最怕被人欺骗…… 自真相大白的那一刻起,一直以胸怀大志自居的杨天雄,便瞬间形象崩塌,心防崩溃,成为一个任人玩弄的傀儡。 想明白了这一点,杨天雄陡然起身,凌厉的目光瞬间转向公输无忌。 “杨天雄,你,你要干什么?”见杨天雄一双吃人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自己,并重新拿起长枪,公输无忌显得有些惊慌失措。 杨天雄冷冷地开口道:“我使了一辈子的枪,被人当枪使的滋味儿,不好受啊!” 见此情形,各部首领纷纷起身,欲要一起动手,助杨天雄一臂之力。 不想杨天行却将法枪一驻,阻止众人,而后开口道:“不许动,且容他戴罪立功。” 各部首领心领神会,知道杨天行尚且念及兄弟之情,此举正是在给杨天雄从头再来的机会,便又纷纷坐下,静静在一旁观战。 铁枪挺立,枪尾与地面相撞,发出一声震鸣。 公输无忌吓得一哆嗦,竟立在原地动弹不得,似已心灰意冷,要在此坐以待毙。 杨天雄未存半点怜悯之心,调转枪头,对准了公输无忌的身体,随即大喝一声,手中长枪直刺,朝公输无忌心口猛地扎了过去。 铁枪呼啸,势不可挡。 可公输无忌竟然挡住了。 在铁枪刺来的瞬间,公输无忌仅仅伸出一只手,便轻描淡写的握住了迅速逼近身体的铁枪枪杆,并轻而易举的让杨天雄手中这支急速刺来的铁枪停在原地,不得寸进。 杨天雄愤怒加持下的全力一击,仅仅被公输无忌的一只手,便轻易给挡下了。 面对预料之外的突发情况,杨天雄心中陡然一惊,不可思议地看着眼前这惊奇的一幕。 然而公输无忌的能力不仅如此。 一直以来,此人都在藏拙。 事到如今,既已阴谋败露,也就不必再遮遮掩掩了。 很快,杨天雄紧握铁枪的手掌就感受了一种莫名的巨大压力,原本紧握在手中的铁枪,枪尾竟在缓缓上抬,而枪杆亦在慢慢弯曲。 公输无忌握着枪头的那一只手竟然在暗自发力,试图硬生生地掰弯这杆铁枪。 直至此时,杨天雄才感到危机,心道:“不好,原来公输无忌一直是在藏拙,其实并不像看起来那么容易对付。。” 为了对抗枪头传来的巨力,杨天雄青筋暴起,热汗横流,却只能看着历经千锤百炼的铁枪枪杆在一点点弯曲,却对此无能为力。 杨天雄蓦的想起了什么:先前触发甬道中的石碑机关时,在前开路的霸下部首领杨天霸被石碑所压迫,而众人合力解救时,也是在公输无忌搭上一只手的瞬间,石碑巨大的压力陡然减轻,并缓缓抬了起来。 那一只手并非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而是真的有一个拥有巨大的力量的手掌在扭转乾坤。 就在思考的功夫,杨天雄手中的铁枪已被掰成了半圆的弧度,然后听到“崩”的一声巨响,浑铁打造的枪杆竟然被硬生生的崩断了。 杨天雄手中陡然卸力,后退数步,方才稳住身形。 公输无忌依旧站在原地,略微扫看了一眼自己的那只握着半截铁枪的手掌,被枪尖划破的皮肤之下,竟然没有一丁点的血液流出,而是显露出钢铁的颜色。 那竟然是一只机关手臂。 此刻,公输无忌神情大变,再无半分先前那般唯诺畏缩的模样,反而是冷冷地笑了一声:“呵,哈哈,哈哈哈……” 笑罢,公输无忌冷冷开口道:“杨天雄,乖乖做个傀儡,在我等扶持之下坐稳青龙会会主之位,难道不好吗?你我十年的交谊,就算你现在反水,杨家也绝对不会轻易放过你。天堂走路你不走,为什么偏偏要把自己的路走绝呢?” “是啊,为什么要把路走绝呢?”杨天雄低着头,喃喃自语道:“我贪,妄图假他人之手掌握青龙会;我甚至蠢,不然也不会天真的以为你们真的只想寻墨堡作为庇护,而非试图掌控墨堡。但是,我至少还有那么一丝丝身为杨家儿郎的血性。” “那你就去死吧!” 说着话,公输无忌将手中的半截铁枪“嗖”的一声掷了出去,机关手臂的力道凶猛异常,铁枪更是快到只剩下残影,直奔杨天雄胸膛而去。 “二弟”, “二哥”, “二伯”…… 见此情形,杨家各部首领纷纷起立,想要前往支援,然而却已经来不及了。 “爹!” 杨志兴大喊一声,猛地扑了过去,妄图用身体挡住那杆横飞而来的半截铁枪。 然而未等到杨志兴以身挡枪,一个迅捷的黑影竟抢先一步奔至杨天雄身前,刻满红色铭文的法枪自斜刺里陡然伸出,一挡一挑,竟然硬生生的挡住了极速飞来的半截铁枪。 随即,又见杨天行手中法枪一抡,半截铁枪在法枪之上呼呼地打着转,而后“嗖”的一声,竟彻底调转方向,朝着公输无忌猛插了过去。 “噗!” 半截铁枪刺穿了公输无忌那宽大的灰色布袍,使得其身形倒飞,被硬生生钉在墙面之上。 刚刚站起身来的一众首领见到此种情景,俱皆瞠目结舌,惊骇万分。 只因方才杨天行出手时的身法太快,简直让人聚精会神都难以看清楚,更是远远超出杨家各部子弟一大截。 在几人的印象之中,杨天行不该有如此实力才对。 然而他们不知道的是,十年前率先进入墨堡的杨天行,在从墨吟口中得知了部分盟主堂惨案的真相之后,曾被墨吟请求继承青龙会会主之位,以防有其他首领被人利用,使得青龙会被恶人掌控,沦为阴谋的牺牲品。 然而这一提议却被杨天行断然拒绝。 彼时,他的实力、威望尽皆不足,如果贸然继位,定会引起手足相残,使幕后策划之人渔翁得利。 与此同时,为了避免青龙会沦为阴谋的牺牲品,杨天行建议立即封闭墨堡,以这座机关坚城为依托,拒绝外人进入,并静待时变。 正因如此,才有了这十年的布局。 而在墨堡封闭的十年之中,追查真相之事全由心思缜密的墨吟负责,至于杨天行,则摒弃了一切活动,终日与法枪为伴,日夜苦练。 他知道,自己没有三哥杨天笑的天赋,亦没有二哥杨天雄一身蛮力,可他却有最坚韧不拔的毅力。 十年以来,日复一日的挥枪,使他的实力早已凌驾于众位首领之上。 既然继承了法枪,就一定要拥有匹配的实力才行。 没有暴力,如何执法? 若非杨延朗的成长过于迅速,超乎预料,杨天行本人应该是作为替杨延朗兜底的后手而存在的。 只不过杨延朗仅凭自己的力量便制服了杨天雄,才使得杨天行的出场略微延后罢了。 虽为杨天雄挡下致命一击,杨天行却并未懈怠,反而依旧紧紧盯着被半截铁枪狠狠钉在墙面上的公输无忌。 他从不轻视对手,亦不相信身为机关大师的公输无忌会就这么被轻易的击败。 果然,片刻的沉寂之后,公输无忌缓缓地将头抬了起来。 他的那只机关手臂将半截铁枪拔了出来,随意丢在地上,被长枪刺破的灰色长袍之下,同样露出了金属的颜色。 “嘶……” 公输无忌倒吸了一口冷气,开口道:“还真是疼啊!百年大派,果然底蕴不俗!看来我还是低估了你们。” 杨天行眼神凶狠阴鸷,那一杆布满红色铭文的法枪朝前一指,语气冰冷:“公输无忌,如今你的阴谋被揭穿,大势已去,束手就擒吧!” “束手就擒?”公输无忌冷笑一声,开口道:“筹谋十年,好不容易进入墨堡,若是功亏一篑,不能将这座机关城收入囊中,我心有不甘啊!” 说罢,公输无忌竟缓缓向前走了两步。 他掸了掸手上的尘土,随即将那宽松的灰色长袍猛地一脱,露出了本来面目。 长袍之下,公输无忌的大半个身体都被钢铁覆盖,而方才半截铁枪击中的胸膛处,仅仅只有一个浅浅的银色凹坑罢了。 这个家伙,竟然将自己改造成了真正的机关人偶。 看到这一幕,简直让人感到毛骨悚然,汗毛炸裂。 究竟是什么样的狠人,才会如此改造自己的身体。 “负隅顽抗者,死!”杨天行并不多话,亦无畏惧。 他手执布满红色铭文的法枪,再度冲上前去。 与此同时,机关城中枢之中,通过那面镜墙观战的陈忘等人,也都被这多次反转的精彩决斗所吸引,目不转睛地观看着议事大厅内的一举一动。 而陈忘本人却在深思,总觉得似乎有哪里不太对劲儿。 身处墨堡深处,在杨家各部首领的围观之下,阴谋败露的公输无忌仅仅孤身一人,就算是藏了再多的底牌,都不该如此淡定才对。 除非,他还有别的帮手。 心念电闪之间,陈忘的眼睛在镜墙上略一扫看,立刻便察觉出不对劲的地方。 他拍了拍墨隐,随即朝前一指,问道:“墨隐先生,这么多块镜子陆续变黑了,真的没有问题吗?” 大家的注意力全在映射着议事大厅的那一面镜子之中,听陈忘这么一提醒,皆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了过去。 紧接着,大家看到了不同寻常的一幕:只见自机关城大门向内,已经有无数面镜子失去了画面,变成一片漆黑。 正这般看着,映射着离议事大厅最近的棺室的那一面镜子,竟然在众目睽睽之下忽的变黑了。 不过这面镜子在变黑之前,有过一阵不寻常的闪烁,有一种被击碎的感觉:只不过被击碎的并不是机关城中枢镜墙上的镜子,而是藏在棺室之中,属于影象传输的源头的那一面镜子。 “不好,”墨隐惊叫一声,随即喊道:“墨堡被入侵了。” 第371章 神秘势力 墨堡石门,甬道内。 杨家各部弟子拥挤在狭窄的甬道里,仍在奋力挖掘那些死死堵塞住甬道的沙土。 弟子们各个手持长枪,却没有携带其他顺手的工具,再加上甬道之内过于狭窄,因而挖掘沙土的速度并不快。 他们费了好大功夫,才将堵住甬道的沙土慢慢挖掘出来,堪堪露出一条可以进入墨堡的狭窄道路。 沙土之下,属于杨天霸的那一杆伞枪仍旧撑在那里,与陷阱口严丝合缝,挡住了下坠的沙土。 霸下部弟子们见状,急忙收起伞枪,却未能在伞枪之下寻到首领杨天霸的身影。 既然通道已经挖开了,虽未发现杨天霸,弟子们仍准备自行深入墨堡,好与各部首领们尽快汇合。 然而就在此刻,一股浓雾从石门之外汩汩涌来,弥漫在甬道之中。 “起雾了?” 其中一个弟子看到这流动的白雾,心中奇怪,发出了疑问。 “不对,这是迷烟,捂住口鼻,快撤。”有弟子发现不对,急忙提醒道。 然而为时已晚,靠近石门的弟子们正在成片成片的倒下。 少顷,浓烟散尽,甬道中浮现出几个黑色的影子来。 他们各个一身黑衣,甚至以黑布遮面,看不出相貌如何,且手中各持黑刀一把,腰跨小弩一副,一副训练有素的样子。 显然,这群人并非青龙会弟子,而是属于另外一股势力。 此刻,一只木制的小鸟扑棱着翅膀,从机关城的深处飞了出来。 其中一个黑衣人伸手一抓,将小鸟握在手中,打开它背上的机关匣,在里面翻找着什么。 “找到了。” 那个黑衣人在机关匣之中发现一个小小的竹筒,打开来看,里面存放着一张字条。 字条上面写明了完全开启机关石门的方法、机关城布局以及其中部分机关的破解之法,十分详细。 按照竹筒中提供的方法,黑衣人很快便将墨堡石门完全打开了,狭窄的甬道一下子变得宽阔起来,就连停在门口的那一只形似麒麟的机关巨兽,也被驱动起来,得以顺利进入墨堡之中。 然而,这些黑衣人也仅仅只是先头部队而已。 在他们的身后,还有更多同样装束的黑衣人,正在沿着青龙会螭吻部弟子们搭建好的渡索,依次渡江。 “要等他们吗?”一个黑衣人看着正在渡江的黑衣大军,向一个首领形似首领的黑衣人问话。 “不等了,”带头的黑衣人回答道:“我等先带机关麒麟兽进入墨堡,尽快接应公输大人,你去通知后续人马,让他们渡江集结之后,速来与我们汇合,全力攻取墨堡。” “遵命。”那问话的黑衣人领命之后,回头朝江水之畔走去。 而那带头的黑衣人,则带领训练有素的先头部队,大步迈入墨堡之中。 可他刚走了三两步,却蓦的停住了,顺势从腰间取下手弩,略一抬手,弩箭飞驰,“啪”的一声,击碎了甬道上方隐藏的一面镜子。 黑衣人的先头部队驱动着属于公输无忌的那只麒麟巨兽,就这样逐步深入墨堡之中。 而此时此刻,议事大厅内,杨天行正手持刻满红色铭文的法枪,与公输无忌展开新一轮的对决。 至于杨天雄,则暂且被撇在一边。 此刻,杨天雄手中铁枪已断,再强行打下去,也无济于事。 毕竟都是自家兄弟,从小一起长大,虽然犯了错,事后自有家法责罚,总不至于真的让他在弟兄们面前拼命对敌,以死明志。 方才杨天雄能迷途知返,表明态度,对杨天行而言,已然足够了。 凌厉的法枪突刺而去,杨天行的身法极快,当公输无忌刚刚看到杨天行出招时,浑身铭文的法枪枪尖便已触及到公输无忌的身体。 见此情形,公输无忌试图如法炮制,再次用那只机关手握住法枪,以力压人。 然而杨天行的长枪凌厉凶猛之余,却又不失灵巧,只见枪头乱点,指上击下,戳左打右,竟完全没有章法可循。 公输无忌摸到那杆法枪,却似摸到一条滑不溜手的泥鳅,稍纵即逝,总是在最后关头从指缝溜走,还时不时在他身上叨上一口,真是灵活而又凶猛。 可惜,狠心将自己的身体改造成半个机关人的公输无忌,本身的防御能力高的吓人,法枪虽多次戳中要害,可屡次被公输无忌身上厚重的钢铁阻隔。 一时之间,二人的打斗竟然陷入僵局。 看二人陷入胶着,难分难解,站在一旁的杨志兴总觉得自己要做些什么,以偿父亲之罪。 只听杨志兴朝杨天行大喊一声:“七叔,我来助你。” 喊罢,他竟挺起铁枪,斜刺里杀来。 这一击猝不及防,只教公输无忌略一分心,余光中一条枪影从侧面刺来,直扑面门。 慌张之中,公输无忌仓促躲闪,避过致命一击,可却在脸颊上留下一道口子,血液淌面,竟显得有些狼狈。 “臭小子。” 公输无忌看向杨志兴,恼羞成怒,机关手臂横空一甩,竟有数个飞镖自手中激射而出,迫使杨志兴收回铁枪,放弃进攻,一边退避,一边轮转铁枪格挡。 待逼退杨志兴,公输无忌继续借一身机关专心对战难缠的杨天行。 眼见杨天行被公输无忌那机关打造的身体所困扰,众位首领焦急万分,跃跃欲试。 只是碍于颜面,不想以多欺少,故此尚在观望。 墨吟神色如常,只仔细观察一阵,便出言提醒道:“天行,机关躯体并非一体铸就,关节连接处有螺栓固定,想办法拆了它,这机关之躯当不攻自破。” 杨天行略一回首,对墨吟轻轻点头,随即法枪突刺而出,“铛”的一声,撞击在那副机关铸就的躯体之上。 “没用的。”公输无忌双手摊开,颇有些挑衅的意味,洋洋得意道:“这副躯体乃我取上等精钢打造而成,由粘稠的液体石脂灌注其中,似人之血液,作为驱动力,堪称无坚不摧、无重不举、无往不利。” “哼!” 杨天行面对公输无忌的自夸,只是轻哼一声,随即双手握枪,猛地一扭,法枪在手中迅速旋转起来。 公输无忌似乎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低头一看,却见那法枪的枪尖正卡在机关身躯的一个连接螺栓之中,并且随着法枪旋转,那螺栓正被一点点拆解出来,发出哗啦哗啦的响声。 然而此刻才发现端倪,已经太晚了。 随着杨天行手中法枪的陡然收回,那杆螺栓竟被完全拆解,“叮”的一声,掉落在地上。 机关外甲失去连接,裂开一道缝隙,显露出隐藏于其中的血肉之躯来。 “好机会。” 杨天行眼光锐利,见一击生效,当即又刺一枪,枪尖精准无误的插入那裂开的缝隙之中。 随即,杨天行手中陡然发力,一撬一挑,半面机关外甲竟沿着裂开的缝隙被法枪硬生生撕裂开来,粘稠的黑色石脂从中缓缓流淌出来,沾满了公输无忌的身体。 恰在此时,被飞镖暂时逼退的杨志兴又一次冲杀上来,手中铁枪枪杆猛地一甩,正中公输无忌那半面失去机关外甲保护的胸膛,直打的他连退数步,口中喷吐一口鲜血,无力地靠坐在门口的墙壁之上。 杨志兴没留他喘息之机,急走几步,铁枪枪尖指向公输无忌脆弱的脖颈。 一切顺利。 公输无忌就这样被轻松制服了。 然而未待片刻喘息,下一刻,一个人影忽的从门外飞了进来,跌倒在议事大厅中央。 那人浑身鲜血淋漓,已然是已经死了。 众首领察觉异动,定睛一看,只见那死去之人手持杨天霸的伞枪,竟是霸下部弟子。 还记得先前在甬道机关之中,弟子们皆被滚落的沙土堵在外面。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为何这个弟子死状如此凄惨? “外面发生了什么?”众首领大惊失色,纷纷从座位之上站起身来。 咚, 咚, 咚…… 一个沉重的脚步声在议事大厅外回荡着,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听着这恐怖的声响,首领们感到一种无形的压迫感笼罩周身,皆屏吸凝神,目光死死地盯着大门的方向。 忽的,一颗硕大的头颅从门口缓缓探了出来,竟是那只形似麒麟的机关巨兽。 巨兽吼叫一声,张开的血盆大口之中缓缓伸出一根铁头巨木,而后四蹄发力,朝着正拿铁枪指向公输无忌的杨志兴猛扑而来。 事发突然,避无可避。 千钧一发之际,杨志兴忽觉肩头被人猛地一撞,整个身体横飞出去,而杨天雄不知何时冲到前面,虽拼尽全力撞开杨志兴,自己却无暇躲避,正面与那巨兽口中的铁头巨木冲撞在一起。 “咔嚓。” 杨天雄只觉肋骨寸断,整个人倒飞了出去,重重跌在地上。 他口吐鲜血,胸骨凹陷了一大块,气息奄奄,视线也变得模糊了。 “父亲!”杨志兴大喝一声,将手中铁枪丢弃,扑向杨天雄。 然而机关巨兽并未停止攻击,只见那一颗硕大的头颅猛地一甩,口中的铁头巨木竟又径直撞向站立在一旁的杨天行。 然而此时,杨天行早已有了防备。 他只将法枪一横,抵挡着横木的攻击,可奈何巨兽力大无穷,眼见那法枪在巨木的压迫之下逐渐弯曲,很快就要支持不住了。 杨天行心知不可力敌,足下一跃,法枪陡然绷直,巨大的弹力将杨天行的身体重重撞飞在墙壁之上。 趁此机会,一时败落的公输无忌手忙脚乱地爬进机关巨兽的腹中,亲自操纵起这只恐怖的麒麟巨兽。 而与此同时,巨兽的身后,出现了一群黑衣人。 他们各个手持手弩,瞄准了议事大厅中的各部首领。 巨兽之中,传出了公输无忌的声音:“敬酒不吃吃罚酒,我乃黑衣第十一队队长——机关师,公输无忌。今奉上命,前来攻取墨堡,将青龙会灭门。” 第372章 同仇敌忾 形似麒麟的机关巨兽的出现,几乎瞬间将议事大厅之中的战局彻底逆转。 麒麟巨兽的一双恐怖的眼睛在议事大厅之中扫看了一圈,终于聚焦在站在大厅正前方的墨吟身上。 正是由于这个女人的提醒,杨天行才能如此快速的破解公输无忌的机关外甲,使他那么狼狈。 公输无忌的报复情绪浓烈,暗自想道:“杀了她!” 麒麟巨兽在公输无忌的操控之下,迅速奔跑了起来,一根含在血盆大口之中的镶嵌铁头的巨木对准前方,朝着墨吟的方向猛烈冲撞而而。 “嫂子小心。”杨天行大呼一声。 他想赶去驰援,然而方才那一次撞击的力道过于凶猛,使得他整个身体仍旧处于麻痹状态,尚不能自如的行动。 然而这一声大喊,却被精神一直处于游离状态的杨延朗听入耳中,将他的神思呼唤了回来。 方才,过大的信息量冲击着杨延朗的脑海,几乎要将他整个人都给冲垮了,陷入一种混沌的迷惘之中。 而在此凶险万分的时刻,杨延朗似乎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一下子明白了养母李丽春昨晚让他保护墨家人的真正用意。 刹那之间,杨延朗身形突闪,竟挡在墨吟的面前,并抬起手中游龙枪,向身前一架,试图阻挡住这次凶猛的冲击。 铁头巨木与游龙枪猛地一撞,竟然响起阵阵龙吟之声,在大厅之中回荡。 杨延朗的血肉之躯,怎敌那巨兽之力? 一撞之下,杨延朗竟连人带枪倒飞了出去,直撞到墨吟胸怀之中。 二人一齐后退数步,跌坐在地之时,墨吟竟是用身体在保护着杨延朗,白衣染尘,口角有鲜血渗出。 而那形似麒麟机关巨兽竟然安然无恙,稍稍调整之后,继续冲击而来。 面对倒地的二人,机关巨兽竟抬起前蹄,妄图将二人直接踩死在脚下。 这一切发生的太快,墨吟和杨延朗二人几乎没有任何反应的时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机关巨兽那高高抬起的巨大脚掌猛然踩下,夹杂的风声袭面而来,巨大的压迫感,逼得二人不得不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 “轰——” 夹杂着呼呼的大风,属于麒麟巨兽的那只抬起的大脚猛然踩下。 然而这一刻,杨延朗却并没有丝毫被踩成肉泥的感觉。 他忽的睁开眼睛,蓦的看到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正站在眼前,双手高举,竟将那机关麒麟巨大的脚掌硬生生地扛在肩头。 与此同时,一道黑色影子从身后的水晶石壁之后猛地窜出,贴墙而飞,如一只矫健的黑色燕子。 “嗖嗖嗖嗖嗖——” 黑色影子疾速奔跑的同时,几只飞镖自其手掌之中激射而出,站在前排手持手弩威逼众位杨家首领的黑衣人们应声倒地。 倒地的黑衣人的胸膛之上,无一例外的插着一枚黑色的燕子镖。 待绕到麒麟巨兽身后,那黑色影子矮身伏地,以一个漂亮的转身稳住身形,手中的长鞭一展,牢牢地系住了麒麟巨兽的后腿。 “白老爷子,贼女?”杨延朗认出前来支援的两人,眼睛顿时一亮,开心的叫喊道。 紧接着,杨延朗挣脱了墨吟的怀抱,并顺势将她向后一推,推离了机关巨兽的攻击范围。 与此同时,杨延朗重新拿起游龙枪,站在机关巨兽的面前,并看了一眼呆愣在原地不知所措的各部首领,高喊道:“都愣着干嘛?人家都打到家门口了,干啊!” “干!” 此刻,各部首领也兴奋起来,操持起各自的武器,势必要一展青龙会杨家的威风。 方才,展燕的一轮燕子镖攻击,瞬间击倒了手持手弩瞄准众人的黑衣人,为杨家各部首领们消除了最直接的威胁。 此时不战,更待何时? 面对外来者的巨大威胁,杨家各部首领空前的团结在一起,同仇敌忾,共同对敌。 门外,还有黑衣人源源不断地涌进来,试图灭杀青龙会,夺取机关城。 蒲牢部杨天吼见状,手中钟鸣枪猛地一敲,同时放开嗓门,大喝了一声:“滚!” 枪鸣如雷震,声出似洪钟。 一声过后,顿时便让大厅中的人耳中嗡鸣不止,冲进来的黑衣人更是猝不及防,下意识地捂住了耳朵。 趁此机会,螭吻部杨志邦手中伸缩枪一甩,伸展至极限,像穿糖葫芦一般,一下子便同时洞穿了四个人柔软的腹部。 而后,杨志邦手中长枪一缩,回到手中,只留下四人捂着肚腹,痛苦地躺在地上惨叫。 见此情形,后面进来的黑衣人似乎学乖了些,竟提前将手弩上弦,欲进来后直接一轮齐射,击毙众人。 然而正当弓弩发射之时,一把钢筋铁骨的巨伞竟然突兀地张开在黑衣人眼前,弩箭纷纷射到伞面之上,被弹的到处乱飞。 那是属于霸下部杨天霸的伞枪。 乱战之中,杨天霸趁机拾回兵器。 挡住一轮齐射之后,只听杨天霸大喝一声,随即撑着伞枪冲击向前,将那群堵在门口的黑衣人硬生生地推出门外,防止其一拥而入。 而后,杨天霸顺手拔出了方才囚牛部杨天乐为截断公输无忌退路丢出的音律枪,扔了回去,开口道:“大哥,接枪。” 囚牛部杨天乐闻言,从座位上一跃而起,于半空之中稳稳接枪,身形恰似鹤形,一袭白衣飘带,飘飘若仙人之姿。 枪舞之时,伴随着悦耳的音乐,然而其中却暗藏杀机。 一支乐曲终了,枪头已一片血红。 负屃部杨志安不遑多让,手中铁笔枪短而险,刻石成章的笔力击打在黑衣人身上,非死即伤。 混战之中,两个黑衣人盯上了看似瘦小病弱的狻猊部杨天擎,逼得这位似小老头儿一般抽着烟袋的首领步步退让。 终于,有一黑衣人按耐不住,鼓起勇气持刀向前一捅,欲将眼前病弱之人直接捅死了事。 杨天擎“哎呦”一声,好险避过刀锋,将那刀板地死死夹在腋下。 黑衣人见状,竟有些许惊慌,奋力拔刀。 然而杨天擎却不给他拔刀的机会,滚烫的烟袋锅直接烫在那家伙的手背上,直将其烫的滋哇乱叫,却硬是不肯松手。 杨天擎见状,“咦”了一声,抬起烟袋锅,照着那家伙的脑袋狠狠一敲,登时便让他两眼一翻,倒在地上。 另一个黑衣人见同伴吃了亏,急忙赶来支援,却被杨天擎一口烟圈儿喷在脸上。 烟中有毒,刚喷过去,黑衣人便口吐白沫,倒在地上抽搐起来。 墨吟被杨延朗一把推到远离战场水晶石壁之后,看着杨延朗带领各部首领奋力拼杀的背影,竟有些莫名的欣慰和感动。 然而下一刻,她余光之中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水晶石壁之后走出来。 他打开一个木匣,抚摸着装在其中的宝剑,跃跃欲试。 此人正是陈忘。 当从机关城中枢的镜壁之中发现异常之后,陈忘等人就让墨隐打开了通往议事大厅的密道,从水晶石壁之后赶来此处。 芍药身体虚弱,仍在中枢静养,而墨隐则要留在中枢之中,负责操纵整座机关城。 陈忘经过芍药的输血,觉得自身的状态出奇的好。 他抚摸云巧剑,准备加入这场战斗,就当是帮一帮杨延朗,或者还墨吟一个人情。 虽然他并不认同从芍药身上抽血来给自己的做法,可她毕竟救了自己的命。 “等等,”墨吟冲了过来,死死按住陈忘的手,惊呼道:“你不能动武。” “为什么?”陈忘有些疑惑:“我现在身体很好,眼睛也看得见了。” 墨吟道:“你忘了我说的话了吗?你身上的虫只是被稀释了,进入了短暂的休眠状态,而一旦温度合适,它们就会迅速繁殖。你要保持体温,甚至可以刻意降低体温,但绝对不能动武,否则经脉流转,体温升高,毒虫开始繁殖,你便又要死了。” 陈忘深吸了一口气,多少有些理解了墨吟话中的意思。 温度是关键吗? 想来也是天意,若非当年自己流落塞北苦寒之地,而是去了气候温暖的江南,恐怕是活不过这十年的。 不过战场之上,似乎也用不着陈忘动手。 诸部首领联合,相互配合,十分默契,几乎眨眼之间,就团灭了这股率先闯入的黑衣小队。 然而,当杨天行的法枪刺入疑似黑衣小队首领之人胸膛时,那人却在临死之际,发出了瘆人的怪笑,并开口道:“你们以为解决了我们,便可高枕无忧吗?我们不过是先头小队而已,后续大批人马,源源不绝。今日之墨堡,我们势在必得,而你们,全都得死在这。” “噗——” 法枪拔出,小队首领应声倒地。 大厅之中,形似麒麟的机关巨兽凶猛狂暴,难以战胜;大厅之外,黑衣尚有大批援兵未至。 此时的墨堡无论对陈忘等人,还是对杨家各部首领而言,仍是绝境。 第373章 火烧麒麟 麒麟巨兽在咆哮,在挣扎。 身处巨大的麒麟足压迫之下,就连一身硬功的白震山也渐渐支撑不住了。 他的膝盖在一点点被压弯,身体也逐渐矮了下去。 展燕的处境同样不好受。 她被捆在麒麟后足的长鞭牵引着被动前行,双脚在地面上磋磨的火辣辣的疼,对机关巨兽的牵制却是微乎其微。 杨延朗见二人为救自己陷入绝境,不敢稍有懈怠,当即挺起游龙枪,沿着麒麟口中吐出的那根巨木一跃而上,踏上麒麟首。 他居高临下,用游龙枪在麒麟巨兽的身上乱刺乱砸,可那机关巨兽十分巨大,又有一身铜皮铁骨,不知疼痛,实在不知从何下手。 而议事大厅之内,几乎转瞬之间,杨家各部首领便已将入侵议事大厅的黑衣小队尽数消灭。 虽然从小队首领口中得知黑衣人后续还有大批援军,但一番思量之下,首领们还是决定先解决眼前的危机。 各部首领围住机关麒麟,一拥而上,拿起手中各式长枪,向着那机关麒麟猛地砸了过去。 然而,他们与杨延朗一样,任何的攻击都起不到效果。 麒麟巨兽并非血肉之躯,这种攻击无法伤及根本。 此时此刻,公输无忌正躲在机关麒麟的腹中,操控着这一越发暴虐的巨兽。 那些不痛不痒的攻击对他而言毫无作用,唯有杨天吼的那一杆钟鸣枪,每次击打在麒麟巨兽身上,都让他耳中嗡鸣作响,心烦不已。 “来吧!就让你们尝尝我公输家机关术的威力。”公输无忌大吼一声,猛地扳动操作杆。 只见那机关麒麟身形猛的一摆,围绕在四周不停攻击的杨家首领们竟然纷纷被击飞出去,狠狠砸在四面墙壁之上; 就连白震山,也被其一脚甩出,一连退了数步,才堪堪站稳身形; 而紧握长鞭并用其系住麒麟脚的展燕,则被甩的左右横飞,无奈之下,也只得松开长鞭。 却见展燕身形一展,凌空翻了个跟头,蹬挂在墙壁之上,如矫健的黑燕一般。 杨延朗站在麒麟巨兽的头顶上,一甩之下身形不稳,一个趔趄,险些跌落下来。 可危机之中,他一手握住麒麟角,一手握紧游龙枪,仍在那机关麒麟身上盲目地狠狠戳弄着。 身处麒麟巨兽腹中负责操纵的公输无忌,则明白无误地听到了自头顶传来的连续不断的砸击之声。 公输无忌见状,操纵麒麟巨兽猛烈地左右甩头,试图将头顶上面的家伙给甩下来。 然而杨延朗十分顽强。 他虽被甩下麒麟首,滚了一滚,却并没有跌落下来,反而一翻身,骑坐在麒麟巨兽的脖子上。 一有机会,杨延朗就会拿游龙枪朝着麒麟巨兽的脑袋狠狠地凿一下。 然而,这样的攻击,对于这座机关巨兽而言,根本就无关痛痒。 僵持之际,墨吟忽的朝杨延朗大喊道:“杨延朗,游龙枪可不是一支简单的铁枪,而是一杆真正的机关长枪。” “怎么用?” 杨延朗一边极力保持平衡,一边疑惑地看了看手中的游龙枪,不明所以。 墨吟则继续大喊道:“你应该很熟悉才对,机关竹枪怎么用,游龙枪就怎么用。” 听到这话,站在墨吟身边的陈忘顿感心惊,难道那杆机关竹枪,便是游龙枪的雏形吗? 随即,陈忘恍然大悟,心道:“怪不得墨吟自信满满,说我即便能胜得过杨天笑,也未必胜得过游龙枪,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感慨几句,陈忘又想:“只是这游龙枪暗藏的玄机恐怕只能在生死之斗中使用,才能达到出奇制胜的效果,寻常比武之中,恐怕是不会将之公之于众的。” 游龙枪上的机关之术乃是克敌制胜的底牌,若是在众目睽睽的比武中使用,相当于在全武林面前暴露底牌,遇到有心之人,定然有所防备,无法出奇制胜。 这也是杨天笑在武林大会中未曾使用游龙枪上的机关术的真实原因。 回过头来,再看杨延朗,却见他已经按动枪上机关,游龙枪的枪头一甩,猛地从枪杆之上飞了出来。 而在枪头之上,乃是由一根精钢索与枪杆互相连接着。 在枪头的带动之下,精钢索在那麒麟脖子上“嗖嗖”绕了两圈,竟将那巨兽的脖子死死的捆住了。 众位首领刚被挣扎的麒麟撞飞,砸的身体麻木,一时动弹不得,但一双双眼睛却能够清晰地看出目前的战况。 游龙枪的变化让首领们联想到了杨延朗曾经给他们演示过的竹枪机关,一个声音突兀地在脑海中回响起来:“此乃绳镖。” 绳镖? 没错,除了枪杆有竹换成精钢,枪头连接的长绳换成精钢索外,游龙枪此刻的形态,与杨延朗先前演示的竹枪几乎别无二致。 游龙枪,分明是杨延朗手制竹枪的全面升级版。 然而此刻,麒麟巨兽的挣扎更加剧烈起来,钢索在脖子上越勒越紧,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杨延朗见状,竟然主动跳下麒麟巨兽,枪杆又是一拧,竟然将一截枪杆再次脱开,脱开的枪杆依旧是以钢索与杨延朗手中仅剩的的半截枪杆相互连接。 他一边躲避着麒麟巨兽的撞击,一边在麒麟身下来回穿梭,钢索伸展,渐渐捆住了麒麟巨兽的前足。 “此乃连枷。”首领们的脑海中又响起一个声音。 不错,这正是杨延朗演示机关竹枪时的声音。 与此同时,首领们也大概明白了杨延朗的意图:他要捆住麒麟足,借此来限制它的行动。 很快,杨延朗手中的枪杆再次分为两段,仍旧是以钢索相连。 身形穿梭之中,杨延朗竟然将麒麟的两条后腿也捆绑在一起。 “三节棍。”首领们心潮澎湃,齐声喊了出来。 此刻他们已经彻底意识到,那杆机关竹枪,的的确确正是变异的游龙枪。 然而,幸运之神并不总是眷顾杨延朗,就在他即将完成最后的捆绑之时,那麒麟巨兽竟猛地抬起后腿,一脚将杨延朗给踹飞了出去。 杨延朗冷不防受此重击,跌飞出去,口吐鲜血,意识模糊。 然而在他的手中,却突兀地多了一柄长剑。 那是他在被踹飞的瞬间,从枪尾之中顺势拔出来的。 麒麟巨兽的脖子和四足被变形的游龙枪捆绑在一处,然而这捆绑并未完全完成,在最后关头,杨延朗被踹飞了出去。 似乎意识到身上被钢索限制,麒麟巨兽在公输无忌的操控之下剧烈的挣扎起来,而那未来得及加固的捆绑,也在挣扎中逐渐松动。 照这样下去,用不了几下,便会让麒麟巨兽彻底松绑。 “兄弟们,上,不能让他挣脱。”杨天乐振臂一呼,一马当先冲了上去。 随即,杨天吼、杨天擎、杨天霸、杨天行、杨志安、杨志邦等人从四面八方一拥而上,用尽全身力气,控制住麒麟的四足。 白震山和展燕也未袖手旁观。 白震山擒抱住麒麟巨兽的脖子,而展燕则飞身跃上麒麟背,用带鞘的弯刀穿过锁住麒麟脖子的精钢索,像勒马一般,用力地向后勒着。 麒麟巨兽仍然在剧烈挣扎,然而这一次,它却被游龙枪的钢索狠狠地限制了,挣扎的幅度十分有限,很难再一次将众人甩飞出去。 一,二…… 众首领不约而同地喊起了号子。 在这众志成城的号子声中,众人心领神会。 他们试图掀翻这麒麟巨兽。 三…… 这一声“三”声嘶力竭,其后跟着便是声嘶力竭的喊叫、震耳欲聋的喊叫、烟嗓的沙哑喊叫、略显稚嫩的喊叫、成熟稳重的喊叫…… 甚至还有姑娘的喊叫。 草原上长大的展燕,很容易被这种万众一心的气氛所感染。 首领们都在奋力抬麒麟脚,推它的肚子…… 抱着麒麟脖子的白震山用出了抱摔的姿势,虬结的肌肉上青筋暴起;站在麒麟背上的展燕勒紧精钢索,身子朝一侧歪斜着。 众志成城。 喊声之中,麒麟巨兽的巨足竟然被缓缓地抬了起来,身体在慢慢歪斜着。 然而大家的力气也并非无穷无尽,竟然在此关键时刻陷入短暂的僵持。 “兄弟们加把劲儿嗨!” 关键时刻,囚牛部杨天乐发一声喊,再次激发起众人的斗志,猛然增加的力量让局势瞬间失衡,麒麟巨兽身子一歪,“轰”的一声,硬生生地被掀翻在地。 而倒在一旁的杨延朗,被这巨物轰然倒塌的声音所惊醒,模糊的意识渐渐清晰起来。 他正欲冲上去,与众人齐心协力,压制麒麟巨兽,一转头,却忽然瞥见身旁竟然放着方才被杨天雄击碎的半截竹枪。 杨延朗看着那半截竹枪,神思一转,一个计划在脑海之中形成了。 说干就干,杨延朗一手拿起半截竹枪,另一手拿起游龙枪枪尾藏匿的长剑,径直冲到麒麟巨兽的肚腹之处。 这里,是机关麒麟兽操纵室的入口。 杨延朗明白,想要完全打开这间机关构造的操纵室,将公输无忌给揪出来,绝对不是仓促之间便可以做到的。 但是如果要在上面凿开一个小孔,应该不会很难。 随着手中长剑猛地一戳,果然,那麒麟巨兽的肚腹被轻易凿穿了。 “这剑是比竹剑要好用多了。”杨延朗想起自己那杆屡次被折断的竹枪,忽生感慨。 随即,他又立刻想到:“一定要抓紧凿出一个可以伸进竹枪的小孔,不然等这机关麒麟翻起身来,可就不好对付了。” 三剑…… 仅仅三剑之后,一个三角形的孔洞出现在麒麟巨兽的腹部,直通公输无忌所在的驾驶室。 “有没有火?”杨延朗大喊一声。 “我有。”回应他的是站在远处观战的墨吟。 她未问原因,只是快速地从怀中掏出一个火折子,抛了过来。 展燕凌空一跃,将那火折子接到手中,堵盖一拔,“呼”的吹了一口气,一个小火苗便在火折子上跳动起来。 杨延朗见状,将那破碎的竹枪伸了过去,在火折子上点燃了。 很快,破碎的竹枪中腾起浓烟,并伴有喷涌而出的明亮火焰。 做完这一切,杨延朗立刻将破碎的竹枪塞进麒麟肚腹上的孔洞之中,同时匆忙挥着手,向周围围攻巨兽的人们大喊道:“散开,快散开。” 与此同时,杨延朗自己也头也不回,飞也似的逃开了。 只有杨延朗知道,在那半截枪杆之中,塞满了他死乞白赖从张博文那里讨来的火药。 众首领不明所以,但见杨延朗惊慌失措的样子,便也飞快的逃走了。 忽然失去压制的麒麟巨兽竟然缓缓爬了起来,庞大的身躯直直的立在大厅正中,显得压迫感十足。 然而下一刻。 麒麟巨兽的腹中竟然传出一声爆裂的巨响,随即,一股浓烟从麒麟肚腹中的缝隙汩汩溢出,伴随着浓烈的火药味。 “成了吗?”杨延朗回头望去,却见那麒麟巨兽竟安然无恙地立在那里。 爆炸并未达到预想的效果,可能是因为竹枪破损的缘故吧! 眼前的景象让杨延朗有些失望,也有些揪心,生怕那形似麒麟的机关巨兽再度动起来。 众人的眼睛全都紧紧地盯着那安静站立的麒麟巨兽,心里都抱着和杨延朗一样的担心。 可很快,麒麟巨兽的肚子竟主动打开了,一个浑身燃烧着剧烈火焰的人从中逃了出来,一边痛苦的打滚,一边发出凄惨的叫声。 那人正是公输无忌。 竹枪的爆炸威力虽然不足,可火药燃烧的火焰却轻易引燃了公输无忌破损外甲泄露的满身石脂,让他整个人都剧烈燃烧起来。 惨叫声回荡在整个大厅之中,经久不绝。 “父亲……” 与此同时,大厅中回荡着杨志兴的痛哭之声,被麒麟巨兽撞至胸部塌陷的杨天雄,在前一刻彻底断了气。 杨志兴目中含着泪水和恨火,看向那惨叫不断的公输无忌。 忽的,他手中铁枪掷出,直接洞穿了公输无忌的胸膛。 黑衣十一队队长,号称机关师的公输无忌终于彻底死去了,化作一团灰烬。 然而来不及感慨,也来不及悲伤,门外又传来一阵密集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了…… 新的更大的威胁正在迅速逼近,会是那位黑衣小队首领口中的援军吗? 第374章 机关之城 眼前的危机刚刚解除,新的危机接踵而至。 大厅外,脚步声纷繁杂乱,踢踢踏踏,渐行渐近。 面对即将到来的危险,大厅之内杨家各部首领不敢稍有懈怠,各持长枪,做好了拼死一战的准备。 然而当那些杂乱无章的脚步声踏进大厅的一刻,各部首领紧张的神情竟放松了下来,并都放下手中的武器,长舒了一口气。 只因他们都认得,进入大厅的,并非什么黑衣援兵,而是青龙会弟子。 准确而言,是嘲风和狴犴两部的青龙会弟子。 “外面怎么样了?”墨吟对此事并无丝毫惊讶,语气冷静的开口询问道。 显然,在此十年之间,墨堡之内都是这个女人在当家做主。 一名嘲风部弟子向墨吟汇报道:“目下,机关城已将黑衣大军分割包围,我等弟子正在协助清剿,以绝后患。这次是来问问您,需要留活口吗?” 墨吟目光狠戾,开口道:“犯我墨堡者,杀!” “遵命。” 得到准确的命令之后,弟子们迅速退出议事大厅,并将此命令传达至整座墨堡。 与此同时。 渡江而过的黑衣大军集结完毕之后,整齐列队,进入墨堡敞开的大门。 先一步进入的精锐小队已经为他们清除了此处的机关障碍,想来这次进军将会十分顺利。 然而,黑衣们不会想到,在他们踏足墨堡的那一刻,一只眼睛已经死死的盯上了他们。 身处于机关城中枢的墨隐在送走陈忘等人之后,缓缓地走上操作台,随着几根操纵杆的摆动,位于墨堡各处的备用镜子依次翻转启动,观察着擅自闯入这座机关之城的黑衣人们的一举一动。 一片漆黑的镜墙重新明亮起来,墨堡各处的动静尽收眼底。 当黑衣大军完全进入墨堡之后,他们身后敞开的石门忽然毫无征兆地迅速关上了,几个跟在队尾来不及的通过的黑衣人,竟被巨大的石门夹成了肉泥和血浆。 异常的变化引起了不小的骚动,黑衣人们人心惶惶。 “继续深入。”经过短暂的犹豫,这支大军的首领下达了命令。 黑衣组织的任务大过于天,而完不成任务的黑衣,绝对不会有好下场。 失去退路的黑衣大军只得硬着头皮,继续前进着。 然而与此同时,机关城各处的通道正在迅速发生着变化。 原本有门的地方,下一刻竟变成了一堵墙;而原本是一面墙的地方,却凭空出现了一道门。 被称作墨堡的机关之城像是一只沉睡许久的巨兽,正在缓缓醒来,并向入侵者露出其狰狞恐怖的本来面目。 这支黑衣大军兜兜转转,如同进入永无止境的迷宫之中,仿佛永远都走不到尽头。 而与此同时,他们的人员在逐渐被不断变化的通道悄无声息地分割开来,形成了零零散散的小队。 “等等!”黑衣大军的首领发现异常。 他一抬手,止住了黑衣大军行进的步伐。 可当他回头向后看去,眸子不由猛的一缩,心脏更像是被人狠狠捏了一把。 原本浩浩荡荡的黑衣大军渺无踪影,而留在他身边的,已经不剩下几个人了。 恐惧、惊悚,还有深深的敬畏。 当然,还有难解的疑惑:人都去哪里了? 那些失散的黑衣小队,正在经历这座机关城的残酷绞杀。 其中的一支小队遗落在石门后的甬道之中,巨石自头顶猛然落下。 然而他们并不慌张。 按照情报,只要力气足够大,是能够将此石碑一样的巨石重新抬上去的。 更何况,他们的手中还有队长公输无忌提供的负重机关——千斤顶。 然而这一次的实际情况,似乎与队长公输无忌提供的情报大不相同。 任他们用尽全身力气,巨石竟然纹丝不动,依旧保持着缓缓下压的姿态,丝毫没有上抬半分的趋势。 就连队长公输先生提供的千斤顶,面对巨石的压迫,仅仅也只是支撑了片刻而已,随着“嘎吱嘎吱”几声异响,便被不断落下的巨石硬生生地给压垮了。 在惨叫和绝望之中,他们被占满了整条甬道的巨石活生生地压成了一滩滩粘稠的碎肉。 另一支小队误入一间钟室。 那只本已坠地的巨钟,不知何时竟被一条粗大的铁索给重新吊挂了起来。 机关触发,当百钟震鸣之时,钟室中黑衣们的耳朵嗡鸣作响,而胸腔也在跟随钟声共振。 他们想要逃离,两侧石门却忽的死死关上了,将钟室变成了密室。 然后,他们反应过来,飞也似地奔向钟室正中间放置的小钟。 按照队长公输无忌的情报,在大钟敲响的间隙击响小钟,并用公输无忌提供的机关喇叭放大钟声,就可以抵消百钟震鸣的效果。 他们如法炮制,果然起效了:大钟的敲击声正在被影响,并似乎真的在逐渐消失。 然而,正当他们在为保住一条性命而欢呼雀跃的时候,却见半圆形的穹顶之上竟然落下一个巨大的钟锤。 钟锤摆动,强行击响了那口即将停滞的巨钟,也击碎了他们心中的仅存的希望。 巨大的钟声震动下,密闭的钟室之中的黑衣人五脏俱裂,七窍流血,死状凄惨。 黑衣大军的首领则最终抵达水帘前的十二金人处。 为了避开金人手中手弩的弩箭机关,他们按照公输无忌传递出的情报,以特殊的仪器听风声,辨音律,然后站在对应的金人面前。 然而弩箭击发之时,一连十二矢,根本没有任何一个漏发箭矢的金人。 在死了一批人之后,首领终于学聪明了。 他以盾牌为先锋,打算顶着十二金人手中的弩箭硬闯。 盾牌挡住了弩箭,行动初见成效。 然而就在他们走到金人附近的时候,箭雨之后,竟然又出现了枪林。 地板上突兀地打开无数个圆形的孔洞,每个孔洞之中都有一根枪杆刺出,自下而上地将那些黑衣人钉死在原地。 踩着同伴的尸体,首领带着仅存的数十人,顽强的趟过枪林箭雨,并跨过水帘。 然而就在此刻,一阵邪风突如其来。 不,不是一阵风,而是持续不断的狂风…… 这风越吹越大,直到将仅存的黑衣人全部埋葬在水帘下的深涧之中,方才停歇。 机关城中,还有各种各样不同的死状:踏入悬崖摔死的、埋入沙土憋死的、沉入水底溺死的…… 此刻的机关城忽然变得凶险万状,如一只狰狞恐怖的巨兽,吞噬着每一个擅自闯入的外来者。 根本没有破解的方法,也没有一丝一毫的生机,在身处机关城中枢的墨隐的操纵下,机关城变成一座真正的死亡之城,步步都是杀人的机关,处处都是必死的陷阱。 哪有什么休生伤杜景死惊开? 外敌入侵之地,处处皆是死门。 这才是机关城墨堡的真正面目。 一座真正的机关城在建成之日起,就根本没有留下任何破解的手段,也没有任何从外部攻破的可能性。 就算侥幸没有被机关杀死,可转眼又要面对青龙会弟子的无情追杀。 黑衣人的方位和动向被位于机关城中枢的墨隐通过镜墙尽收眼底,然后通过传声道,将情报完整无误的传递给青龙会的弟子们。 情报上的巨大差异使黑衣人处处劣势,即使有拼死一搏的勇气,却不会拥有这样的机会,只能如同掉落陷阱的困兽一般,被突然出现的长枪所刺杀。 对于贸然闯入机关城的黑衣人而言,他们正在经历人生最大的恐怖,似乎正在与一座活着的城池交战。 而这场交战,注定是碾压的,是毫无胜算的。 黑色的墨堡如同一只凶恶的黑色巨兽,向外来者露出自己凶残的獠牙,很快,便将那些黑衣人全部杀光,血腥味充斥着这座黑色巨堡。 墨隐看着镜墙,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自言自语道:“终于结束了。” 随即,墨隐走了两步,来到一个巨大的操纵杆旁,将之狠狠地拉了下去。 随着操纵杆的拉下,墨堡中的通道在复位,机关在回收,石门在开启……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的恢复原状。 有瀑布之水被引入墨堡,自动冲刷着地面上的血迹、碎肉以及尸体,随后将之引入墨堡外横亘的江水之中,再也看不见丝毫的痕迹。 没过多久,墨堡便被冲刷的焕然一新,恢复了本来的样子。 没有尸体,没有血迹,甚至比往常还要更加干净一些,清新一些,仿佛刚刚被人精心打扫过一般。 尘埃落定。 复苏的墨堡再次陷入沉寂之中。 外传—机关世家 公输家族乃机关世家,机关之精巧,举世闻名,天下无双。 公输家族族长公输盘与妻慕容蓉诞下一子,名曰“无忌”,取“百无禁忌”之意,爱之甚切。 不知不觉间,小无忌到了该学走路的年纪,奈何其双腿竟然疲软无力,难以行走,乃先天伤残。 公输盘与慕容蓉夫妻遍访名医,均无法可医。 公输盘见小儿如此孱弱,心痛如割,以自家机关之术造一木椅,椅侧装有木轮,使小无忌端坐椅上,而能行动如飞。 后,公输无忌年方十五,而慕容蓉又孕一子。 一、公输禁地 公输无忌虽身有残疾,却天赋异禀,对机关之术一点即通,很快就将自家机关术融会贯通,运用自如。 他年龄虽小,于机关术之造诣甚至超过了许多叔伯辈的人物。 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公输家族之中有一禁地,听闻其中机关典籍众多,融机关术之大成,乃家族不传之秘。 族中子弟想要学习更多的机关术,必须进入禁地精研深造,方能脱胎换骨,获得更高的成就。 公输无忌不甘心止步于此,同时亦想通过精妙无比的机关之术给自己未曾出世的兄弟制造一件举世无双的礼物,故未经允准私闯禁地,想要进一步提高自身机关术之造诣。 未待进入,公输无忌竟被门卫所阻。 公输无忌心中不服,开口道:“家族之地,何以阻拦?” 门卫答曰:“禁忌之地,唯族长和世子可以进入。” 公输无忌据理力争:“我乃族长之子,非世子吗?” 门卫不怀好意地打量了公输无忌残疾的双腿一眼,竟然大言不惭道:“主母有孕,世子未立,尘埃尚未落定,如何能任由你擅闯禁地?” 公输无忌听闻此言,心中气恼,却又无可奈何。 恰逢族长公输盘路经此地,见其子无忌正与门卫争论不休,遂来一看究竟。 待问明缘由,公输盘先斥责门卫口不择言,以下犯上。 随即,公输盘蹲下身子,劝慰无忌道:“无忌,你年纪还小,此时进入禁地,为时尚早。这样,过几月便是你的生日,那时我再带你进入禁地,并且送你一个惊喜,你看可以吗?” 无忌听闻此言,无奈点头同意,失落地离开了禁地之门。 门卫虽遭斥责,但眼见最终族长并未允许无忌进入禁地,私自揣摩,与下人私相议论,传出无数流言蜚语。 二、飞天木鸢 在等待自己生日的数月之间,公输无忌没有闲着,而是一直在捣鼓一件精巧机关。 那是他要送给自己未出世的兄弟的礼物。 而身为父亲的公输盘,则在照顾怀孕的妻子慕容蓉之余,时不时地出入禁地,一待就是数个时辰,更是时常废寝忘食,不知昼夜。 忙碌之中,公输盘对于公输无忌这个孩子,似乎有些忽略。 家族中的侍女仆人们见此情状,暗地里嚼舌根子,都说是族长将有幼子,而天生残疾的长子无忌快要不受宠喽! 那看管禁地的卫士,由于与公输无忌口角之争而被公输盘责罚,心怀怨恨,更从旁推波助澜,使流言散播开来。 这些仆人最为势利,惯会见风使舵,听到流言汹汹,眼看无忌即将失宠,平日里的照料自然轻忽懈怠,不再尽心尽责。 这一切,公输无忌都看在眼里。 他心中时常怨怼,也曾想去找父母亲近亲近,无奈父亲埋头于禁地之中,母亲则精心养胎,却忽略了小无忌的感受。 不过,公输无忌始终相信,父母还是爱自己的。 所以他尽量不去想那些嚼舌根子的胡言乱语,埋头于自己的机关制作之中。 功夫不负有心人,历经数月修改,公输无忌终于在自己生日到来的那天,完成了自己送给未出世的兄弟的礼物。 一只飞天木鸢。 三、生日礼物 公输无忌的生日终于到了。 而那个耗尽心血为他未出世的兄弟研究的机关木鸢,也刚刚好在同一天完成。 而这一天,父亲公输盘将自己闭锁在禁地之中,闭门不出。 公输无忌急于向父亲展示自己的机关木鸢,与此同时,他也没有忘记父亲对自己的承诺:等到自己生日的时候,他将被允许进入公输家族的禁地。 他兴奋地摇着椅子上的木轮,一路向禁地处飞驰而去。 当公输无忌终于到达禁地门口的那一刻,父亲公输盘恰好从禁地之门中走了出来,两人在门口相遇了。 在看到公输无忌的那一瞬间,公输盘竟有一瞬间的错愕。 “无忌,你怎么来了?”公输盘似乎对小无忌的出现有些疑惑,下意识地开口问道。 然而,公输盘随即又道:“来了也好,我正有一样东西要交给你。” 公输无忌看到父亲,满脸兴奋,并未理解父亲话中的意思,而是急于向父亲展示自己的飞天木鸢。 然而就在公输无忌拿出木鸢的那一刻,一名侍女匆匆赶来,大喊道:“族长,夫人快要临盆了,催您赶紧去看看呢!” 公输盘闻言,神色焦急,道:“无忌,你母亲要生了,我得赶紧过去。” 说罢,他便头也不回地匆匆离去。 公输无忌愣在原地,心中的喜悦瞬间消散,只剩下无尽的失落。 周围的仆人看着他,眼神中满是嘲讽和不屑。 四、离家出走 公输无忌呆立许久,心中的怨恨如潮水般涌来。 他觉得自己被父亲彻底的抛弃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父母即将诞生的那个全新的孩子身上,而他为这个孩子精心制作的机关木鸢却无人欣赏。 更何况,说好的生日惊喜,说好带他进禁地,全都成了泡影。 难道自己注定是那个不被宠爱的孩子? 怀着满腔怒火,公输无忌不顾卫士的阻挡,摇着轮椅强行冲进了禁地。 在禁地之中,公输无忌发现了一套做工精良的机关外甲。 以他机关术的造诣,一眼就看得出来,若是将这套机关外甲穿在身上,定能让自己站起来,并且行走如常。 公输无忌认定这是父亲的私藏,宁愿烂在禁地之中,也不愿意交给自己的,只让自己在那破椅子上苟活。 他愤怒到了极点。 公输无忌毫不犹豫地穿上机关外甲,有了这身外甲的支撑,他果然毫不费力地站了起来,并且获得了比常人更大的力气。 然而,颇为奇怪的是,这一套外甲竟意外的合身。 不过,关于这一点,并未引起愤怒中的公输无忌的注意。 他只知道,父母将会有一个新的孩子,而这个家,已经容不下一个残废的自己。 公输无忌继续进入禁地深处。 相传,此处存放着公输家族先祖凝结心血打造的机关:一只麒麟巨兽。 他找到了这件公输家族的至宝,并驾驶着机关麒麟巨兽,一路横冲直撞地离开了公输家族。 公输盘赶到产房,顺利迎来了幼子的诞生。 可当他想起无忌时,急忙返回禁地,却只看到一片狼藉和远去的痕迹。 他心中一惊,明白无忌误会了自己,后悔不已,立刻安排族中高手去寻找无忌,希望能早日将他带回,并解开这场误会。 尾声 误会一旦产生,便会愈演愈烈、愈埋愈深。 那些公输盘派出寻找公输无忌回归家族的高手,被公输无忌认为是来寻找被自己偷走的机关麒麟巨兽,并将自己抓回去绳之以法的打手。 公输无忌拼命逃跑,反抗,并在此过程中利用麒麟巨兽误杀了家族中来寻他的高手。 一步错,步步错,无法回头。 为寻求庇护,公输无忌加入了黑衣组织,并成为其中的一个队长。 黑衣十一队队长。 机关师,公输无忌。 第375章 青龙会主 尘埃落定,危机解除。 直至此刻,杨家各部首领才恍然大悟:他们并不是攻入墨堡的,而是被放入墨堡的。 墨堡之中发生一切,从头到尾都是一个局。 然而再精妙的布局都存在未知的变数,形似麒麟的机关巨兽、突入墨堡的黑衣大军,还有杨天雄的死…… 种种事端,究竟是在局中,还是处于局外,都不得而知了。 首领们围聚在杨天雄的尸体旁边,看着那尚有余温的身体,心中涌起些许悲伤。 他纵然有错,但罪不至死,然而死于公输无忌之手,又何尝不是一种因果报应? 可若是非要说杨天雄与杨天笑之死有什么牵扯,却没有任何人相信。 说到底,大家都是光着屁股一起长大的弟兄,争权夺利之心在所难免,可真要杀兄弑弟,悖逆人伦,却是任谁都做不出来的。 顶多是得知杨天笑的死讯之后,杨天雄生出了一点权欲之心,被蒙蔽了双眼而已。 杨天行心中有悲,眼中有泪。 可他的眼泪却不敢流出来,如今局势未定,身为法枪的持有者,需要出面主持大局。 “我还是那句话,立杨延朗为青龙会会主,”杨天行法枪一立,站在大厅之中,语气威严:“赞成者谁?反对者谁?” 首领们的目光齐刷刷的看向杨延朗,似乎在思考,又似乎在犹豫。 虽只相处了一日光阴,但首领们对杨延朗的武功、胆识甚至于人品,都有了一定的认识,大体是赞赏居多的。 而他那一杆形似游龙枪的竹枪,更让一切看上去像是命中注定一般,亦让杨延朗继承青龙会会主看起来那么的顺理成章。 杨延朗虽然年轻,但心性纯良,悟性极佳,若善加培养,应该能够挑起青龙会的担子。 然而,唯独杨延朗的出身,是首领们所顾虑,甚至是忌惮的。 他们不敢保证,流淌着一半墨家血脉的杨延朗在得知了当年的真相之后,会变成什么样子,又会怎样对待青龙会的杨家人。 青龙会乃杨家的百年基业,血脉传承,生生不息,真的就要这么拱手让人吗? “我……”杨天乐似乎有话要讲,犹豫片刻,勉强吐露出口:“我不反对。” 他本想要赞成的,可话到嘴边却说不出口,改成了模棱两可的不反对。 杨天乐想到先前在立有十二金人的水帘风洞处,杨延朗毕竟是救过自己的。 抛却血缘和出身,对于杨延朗这个后辈,杨天乐是十分欣赏的。 面对其他首领不解的目光,杨天乐又补充了一句:“不管怎么说,他身上毕竟流淌一半我们杨家的血,咱们就当他是天笑和那墨家女子的孩儿吧!” “就当?”陈忘准确的捕捉到了这两个可疑的字眼,却将之藏在心底,并未直接吐露出来。 “可是……”天生一副大嗓门的杨天吼想要发言。 “别可是了,四哥。” 杨天吼的话刚刚出口,却被杨天擎硬生生的打断了。 杨天擎眯着眼睛,咂摸着手中的烟袋,尽管那烟袋锅里已经完全没有半根点燃的烟丝。 他瞥了一眼杨延朗,开口道:“也许,这小子正是我们弥补当年过错的机会呢!我,赞成。” “我没什么可说的。”杨天霸见两位哥哥表了态,联想到自己当初被压在巨石之下无助之时,也是杨延朗率先出手相助。 由于这种不可磨灭的天然好感,杨天霸开口道:“我赞成。” “呃……”杨天吼沉吟一阵,口中道:“赞成就赞成吧!” 杨志安和杨志邦两个小辈对视一眼,互相点了点头。 二人本是早就想赞成的,只是长辈们不开口,不敢率先表态罢了。 只是长辈们犹豫的态度却引起了二人的怀疑,按照当年形势推断,杨延朗无非不过是杨天笑和墨吟之子,继承青龙会本应是理所应当的。 至于杨墨两家的恩怨,那是爷爷杨奉时代的陈年旧账,墨吟都不说什么,杨延朗还会追究吗? 或者他们年纪太小,窥见不了青龙会杨家更深层次的隐秘? 故而,二人一直保持着沉默。 如今,长辈们既然都表了态,二人也不便多说什么,纷纷表示赞成。 杨志兴却没有表态。 父亲杨天雄犯了错,他不认为自己还有表态的资格。 更何况,面对父亲的尸体,他也没有那个心情。 当前的情况,似乎并未出乎手持法枪的的杨天行的预料。 他语气冷静,宣布了结果:“即日起,杨延朗为青龙会之主,坐镇墨堡,执掌游龙枪。九部弟子,皆应听其号令,若有不从,家法从事。” 话音落定,一锤定音。 这代表杨延朗已经正式成为青龙会会主。 展燕站在一旁,打心底里为杨延朗感到高兴,同时又不忘打趣道:“臭小子出息了,以后要跟白老爷子平起平坐喽!” “少来,老夫早已隐退了,要论,也得跟我的芷儿论。”白震山身为前辈,自然不愿与杨延朗这个小辈儿一概而论。 虽这样说着,白震山心中却感慨万千,白虎堂白芷、玄武门葛修武,再加上如今的青龙会杨延朗…… 武林之中,已渐渐失去似他这等老家伙们的位置了。 未来,将会是年轻人的天下。 “延朗,”墨吟温声细语地招呼着杨延朗,指着水晶石壁前的头把交椅,开口道:“这个位置是你的了,快过来,坐上去。从今往后,你就是青龙会的会主。” 杨延朗神情呆滞,似乎还有些发懵。 当听到墨吟喊自己的名字时,杨延朗却并未立即回应,而是将目光在大厅中扫看了一圈。 无数的目光汇集在杨延朗的身上。 热切的、怀疑的、期盼的、鼓励的、犹豫不决的…… 墨吟在向他微笑,杨天行在向他微微点头。 然后,他的目光与陈忘有了一瞬间的交汇。 陈忘的目光如平湖般波澜不惊,默默地看着这一切,默默地看着杨延朗。 “赞成者谁?反对者谁?” 他们问了所有人,在座的各位也都给出自己的答案。 可他们唯独没有问过杨延朗,没有问过他心中的答案。 杨延朗忽的意识到了什么,心中也下定了某种决心。 “我反对!”杨延朗忽的开口。 众人的目光一下子聚焦在杨延朗的身上,不理解他为何在此刻发出如此不合时宜的声音。 随后,只见杨延朗将游龙枪猛的一戳,立在原地,扭头向大厅之外走去。 见此情况,杨天行脸色微变,随即身形一闪,急冲几步,将法枪一横,挡住杨延朗去路,问道:“杨延朗,你要到哪里去?” 杨延朗毫不畏缩,直视杨天行的同时,伸手一抓,竟然握住法枪,将枪尖抵在自己的喉咙上,开口道:“杀了我,或者放我走。” 坚定的态度让杨天行一阵心惊。 “你不准走。”杨天行同样坚决。 然而杨延朗脚步不停,任凭枪锋刺喉。 “不要,”墨吟大喊道:“杨天行,你放他走。” “嫂子,”杨天行显得极其不甘心:“十余年的辛苦谋划,若由着他的性子来,岂不功亏一篑?” “放他走吧!” 墨吟的声音低了几度,但却更加坚决,不容置疑。 杨天行犹豫片刻,无奈的垂下法枪。 他不明白,这么多人费尽心血为他铺就的道路,杨延朗他为什么就是不肯走。 杨延朗头也没回,走出了议事大厅,向墨堡之外走去。 望着杨延朗的背影,墨吟好似明白了不久前在机关城中枢之中,陈忘说的那一句话:“也许,这并不是他想要的道路呢?” 机关算尽,却忽略了他自己的选择吗? 议事大厅中一片寂静。 首领们好不容易下定决心,千算万算,却没想到被杨延朗本人拒绝了。 他们纷纷立在当场,显得有些不知所措。 陈忘似乎早已预料到这一幕的发生,不过他没有跟着杨延朗而去,而是选择留了下来。 芍药还需要在墨堡之中静养,他不能离开。 而白震山则待在陈忘身边,似乎也没有离开的打算。 展燕看了看陈忘,又向门外望了望,犹豫了许久,才下定决心,回头道:“白老爷子,陈大哥,我追他去。” 二人没有阻拦的意思。 说罢,展燕三两步跨出大厅,追逐杨延朗而去。 展燕沿路而行,竟一路追出墨堡,见杨延朗正独自乘舟,试图渡江而去。 她一边朝江边追逐,一边大喊:“臭小子,等等我。” 然而她的轻功刚刚施展开来,却蓦的发现一个飞驰的黑色身影迎面奔来,与自己撞了一个满怀。 一个照面的空当,便让展燕停下脚步,看着来人,惊讶道:“娘?” 来人竟是燕飞儿。 昨日一别,燕飞儿不敢稍待,急奔一昼夜,往返花乡朱雀阁,欲图雀灵丹救陈忘性命。 然而此刻,燕飞儿一脸懊丧。 她双手扶住展燕肩膀,双腿酸软,气息不匀,喘了好一阵,方才开口道:“女儿,雀灵丹,我实在无法取到。” 第376章 花乡之行 桃源村一别,三日为期,燕飞儿独去花乡朱雀阁,欲盗取雀灵丹,救陈忘性命。 生死紧迫,人命关天。 燕飞儿不敢稍有懈怠,借展燕那匹黑色骏马一用,星夜兼行,飞驰而去。 行至半途,那黑色骏马竟然也体力不支,变的踉跄起来。 燕飞儿不忍将女儿的爱驹就这样活生生的跑死,只好将马儿系在路边,任它在此地休养生息,而自己则运起轻功,翻林纵木,踏草而飞,继续赶路。 由于轻功身法可取捷径,不需要沿道路曲折行走,故而虽须费上一番力气,却不会比马力慢上多少。 天色微明,朝霞方起。 燕飞儿奔至一片花谷之中,谷中热泉喷涌,水汽氤氲,温暖湿润,四季如春,孕育了无数的奇花异草。 得天独厚的环境,使之与外界秋季肃杀的气氛格格不入。 这里就是位于京郊的花乡。 花团锦簇之中,有亭台楼阁隐现其中。 那便是朱雀阁。 燕飞儿来不及欣赏美景,急切向朱雀阁奔去,途径一处空地,却见路边躺着三匹骏马,均口吐白沫,累死当场,想来是有人先一步到达了这里。 既然要以最快的速度取得雀灵丹,自然不能使用正常手段。 燕飞儿此行,是为盗丹而来。 翻墙越户,隐身匿行。 行动之时,燕飞儿不禁有些感慨:自从嫁给燕子门门主展雄之后,自己已经许多年没干过这种勾当了,而今重操旧业,竟似回到旧时光阴。 就在燕飞儿苦寻藏丹之所时,却听闻朱雀阁内兵刃交击,似乎有人正在缠斗。 循声而望,只见朱雀阁中最高的一座阁楼的飞檐之上,竟然立有两个剑客:一人手中剑剑锋凌厉,一人手中剑剑生寒霜。 二人你攻我打,互不相让,似也是为争夺雀灵丹而来。 这打斗的二人,正是江浪与厉凌风。 江浪欲助陈忘解毒,完成二人之间的决斗;而厉凌风在取得凝霜寒剑之后,亦欲取雀灵丹,以求长生不老,功力大进。 阴差阳错之中,二人碰撞到一起,并开始了一场武力之间的超绝碰撞。 江浪是武痴,亦是天才,习百家技艺,融会贯通,手中封云剑更是锐不可当;而厉凌风师从武林传奇韩霜刃,手中又握有那被鲛珠侵染的凝霜寒剑,自视在韩霜刃百年之后,天下已无敌手。 然而二人交手之间,你来我往,竟一时难分胜负。 江浪越打越兴奋:十余年来,从未有人能与自己如此势均力敌。 厉凌风武功路数与项云相近,却不惧与自己兵刃相碰,而其手中的凝霜剑又自带一股逼人的寒气,一靠近封云剑,便能在其刃上凝霜,消减其锋芒。 交锋之中,凝霜剑竟不似寻常宝剑般一触即断,而与封云剑势均力敌。 倘若天下真有神兵利器,那寒剑凝霜,应当是唯一的一把。 交手之中,厉凌风先感武力不支,落入下风。 这倒不是因为他的武功比江浪更差,实在是在桃源村古冢取得凝霜剑时,被宝剑之上忽然释放的寒气侵蚀,积聚于体内,形成不可逆转的暗伤。 厉凌风完全有理由怀疑,凝霜剑上突如其来的寒气正是师父韩霜刃的手笔,哪怕是他已经死了,也要给觊觎凝霜剑之人以致命一击。 越打下去,厉凌风身上的暗伤就越是明显,倘若持续下去,必会对自己不利。 反观江浪,竟然是越打越兴奋,逐渐变得癫狂起来。 厉凌风心知不敌,若继续斗下去,寒气爆发于体内,自己非死去这武疯子手中不可。 为保全性命,厉凌风只得暂时放弃雀灵丹。 只见厉凌风手中的凝霜剑猛然一刺,寒气全力释放之下,就连周围的空气中都凝结出不少实质的冰霜,直向江浪门面袭来。 江浪见状,赶忙以袖遮面,阻挡寒气,可就这一转眼的功夫,厉凌风竟然反身逃遁,逐渐远去了。 “别走啊!我刚打过瘾。”江浪看着厉凌风的背影,呼喊一声,竟忘了自己来朱雀阁的目的,飞身追了上去。 这两大高手一离开,燕飞儿看着高耸入云的阁楼,心中便有了计较:想必那阁顶之上,便是雀灵丹。 然而她正欲入阁,竟又听到两个人在对话,似有争吵,从内容之中可以闻见,争吵之人乃是朱雀阁阁主朱修和他的女儿朱仙儿。 朱仙儿亦是为雀灵丹而来。 她与燕飞儿的目的相同,都是要取雀灵丹救项云性命,却被朱雀阁阁主朱修阻挠。 “雀灵丹取不得,”朱修苍老的声音出现:“女儿啊,我不是故意拦你,可若要强取雀灵丹,真的会死人的。” 朱仙儿争辩道:“雀灵丹乃朱雀阁镇派之宝,我就不信你身为阁主,没有拿到雀灵丹的方法?” “还真没有,”朱修摊了摊手,无奈开口道:“阁顶,有先辈的毒障禁制,触之必死。自雀灵丹被放在阁中之后,即便是历代朱雀阁阁主,也只有护卫雀灵丹之责,根本无权触碰,不,不是无权,而是没有能力。那是必死的毒障,是集合朱雀阁之力也无法破解的存在。” “无法破解,触之必死?”朱仙儿却是不信,或者她即便信了,可为了项云,也愿意试一试:“死就死,女儿不怕。” “你不怕我怕,你别忘了,你是武林盟主龙在天的夫人,身份尊贵,而那项云,只是一介魔头,十年前就应该死了。”朱修还在苦苦劝告:“就算你救了他,你觉得他会喜欢你?若是由着他查到当年的真相,不一剑杀了你,都算是好的了。女儿啊!你不要再执迷不悟了。” 十年来,朱仙儿虽又嫁作人妇,可心中一直未曾忘记项云,此刻失而复得,岂能甘心其死? 她什么劝告也听不进去,执意登上朱雀阁。 不料朱修长袖一展,忽然洒出一阵迷烟,立刻便将朱仙儿迷倒在地。 随后,朱修吩咐手下,要他们通知武林盟主龙在天,来领夫人朱仙儿回家。 此刻众人散去,阁子中一片寂静。 燕飞儿见时机已到,身如飞燕,迅速登顶,然而最顶楼的楼梯下,却见有一条红线赫然在目,挡住了通向阁顶的去路。 红线旁矗立着一块石碑,上书八个狰狞醒目的大字:禁止越线,触之必死。 燕飞儿见状,不敢托大擅闯,正巧阁楼中有老鼠悉索作响,干脆将之捉了来,扔入红线之内,以探虚实。 然而那老鼠刚刚扔入红线,立刻便蜷缩起身体,颤抖个不停,七窍之中缓缓淌出黑色的鲜血来,抽搐了一阵,竟暴毙而亡。 燕飞儿亲眼看见此等恐怖景象,心知此地凶险万分,看来那朱修老儿方才的话并非危言耸听。 然而燕飞儿不通毒道,无法硬闯这阁顶,思忖片刻,想着这雀灵丹本就是应急之法,功效不明,能不能真的救下陈忘性命,尚未可知。 既然取不到,在此多留无益,不如快马加鞭,立刻折返,将事情告知众人,也好另寻他法。 最坏的情况,也能在最后时刻,见一见她的陈兄弟。 如此徒劳往返,便有了燕飞儿和展燕在墨堡石门前相逢的一幕。 展燕领着母亲燕飞儿进入墨堡,待见到陈忘,却见他精神尚佳,神色如常,并未有半点垂死之兆。 燕飞儿见状,惊喜交加,开口道:“陈兄弟,你不是?怎么样?难道说身上的毒解了吗?” 陈忘对燕飞儿的声音记忆犹新,一听便认了出来,开口问道:“嫂子,你久居塞北,怎么舍得来中原了?” “找女儿,”燕飞儿看了一眼展燕,随后又道:“本想抓她回去的。” “娘!”展燕撒娇似的喊了一声,似乎不太情愿。 “不过,既然她跟着陈兄弟,我便大为放心了。”燕飞儿对陈忘很是信任,随后话锋一转,道:“他们不是说你中毒将死吗?为此,我还去朱雀阁走了一遭,欲取那雀灵丹,死马当活马医,盼着能救你一命,可惜那雀灵丹被下了毒障禁制,我无法破解,终究一无所获。” 既然提到中毒之事,墨吟便趁机将自己为陈忘输血治疗的事情说了一遍。 她又提醒道:“他体内余毒未解,不能运功,否则身体一热,毒即复发。而且就算是这样,也不确定能维持多久,也许数月,也许一年,缓慢繁殖的毒虫到达一个界限,一样会害死他。” “无妨,”陈忘安慰众人道:“我早就是该死之人,哪怕多活上一天,都是赚的。” 随即,燕飞儿又将朱雀阁中见闻与诸位诉说。 讲到江浪与厉凌风大战,燕飞儿还不忘说上一句:“江浪这人也太不靠谱了,说是取雀灵丹,却又追着那人比武而去。” 陈忘却似习以为常,淡淡一笑,道:“江浪就是这样的人,好不容易棋逢对手,不追上去,也便枉称武痴之名了。” 然而说罢,陈忘却在心中对那个能与江浪对战并不相上下之人以及其手中寒气迸发的宝剑在意起来。 陈忘联想起桃源村中之时,从师父韩霜刃口中听闻的师兄厉凌风。 难不成他去盗了师父的墓穴? 随后,陈忘又联想到韩霜刃所述雀灵丹之事:雀灵丹乃太祖朱羽时期民间方士进献的不死神药,然其性如烈火,能使血脉沸腾,须借极寒之物压制,方可服用。 陈忘将取得凝霜剑的厉凌风与雀灵丹一联系,有种不安的感觉涌上心头。 思考之时,他又听燕飞儿开口道:“雀灵丹既是宝物,却被束之高阁,就连朱雀阁阁主朱修本人都说自己难以取得,那这宝物又有何用?难不成只是图个名头而已?” 这事情,陈忘倒是有些眉目。 当年师父韩霜刃服用此丹,虽遭其反噬,伤及心脉,然而不可否认的是,此丹确有奇效,只不过使用条件过于苛刻,需要极寒之气制约药中热力。 由于其过于凶险,食之有害,弃之可惜,师父才将其封入朱雀阁顶,命首代阁主朱飞鸿设下必死毒障,防止有心之徒觊觎。 只是这一切,陈忘并没有当众说出来。 事涉太祖朝机密,又与当代恩怨无关,知道的人自然越少越好。 此事暂定。 然而青龙会群龙无首,墨吟与杨天行十年谋划落空。 未来的青龙会将何去何从,仍旧是一件悬而未决的要事。 外传—燕子门旧事 是岁冬,天大寒,万物凋敝,积雪皑皑。 马蹄踏雪留痕,匆匆奔跑着。 马背上是一汉子,锦帽貂裘,跨刀背弓,疾驰而来。 在他的身前,横放着一块毡布,内里似是卷着一个东西,分不清究竟是猎物,还是一个人。 马停在毡房前,汉子翻身下马,将缰绳栓在门前木桩上,又将那块卷着东西的毡布扛在肩头,一边大跨步向屋里走,一边高喊道:“我回来了。” 门开了,里面站着一个女子,并不算年轻,可长相却漂亮大气,看见汉子背上的毡布,喜笑盈盈,开口便问:“打着猎物了?” “唉,天太冷了,猎物不好寻了,看来今年冬天,草原上要饿死人了,”汉子摇摇头,显得很无奈,而后走进屋子,将背上的毡布向火炉旁随手一丢,随口问道:“咱家小燕子又飞哪儿去了。” “去他小风叔叔家里玩去了,”女人打量着毡布,似乎有些好奇,便问道:“这里是什么?” “一个醉汉,”汉子随口答道:“睡在雪窝子里,被我捡回来了,不然,会冻死的。” “哎呦,那可不得了。”女人显得很在意,急忙跑去揭开毡布,果然有一个人。 那是一个年轻人,长相俊美,身着一身大红的喜服,只是衣服邋遢破烂,沾满了血迹。 而后,女人目光一凝,看向那年轻人的手,紧握的手掌之中,竟有一柄血迹斑斑的宝剑。 凝干的斑驳血迹之中,两个字依稀可见,应该是这柄宝剑的名字——云巧。 “一个剑客?”女人细眉微蹙,有些警觉。 “怕什么?”汉子看了一眼,开口道:“像是个中原来的落魄人,总不能眼睁睁看他死在雪窝子里。” 女人点点头,急忙去打了些热水,为他擦去身上的血污,并找了一副貂裘,给他仔细换上。 汉子也不忌讳,塞北草原之上,没有中原人那么多的讲究和礼数。 这汉子,是塞北燕子门掌门人展雄,而那女人,则是他的妻子,人称塞外飞燕的燕飞儿燕女侠。 而被二人救下的年轻人,竟是中原武林的盟主——项云。 一、哀莫大于心死 项云被人陷害,中毒目盲,失手杀妻,流落于江湖之中,风光不再,兄弟离散,人人视之为仇雠。 他心灰意懒,持酒买醉,倒卧于客商车马之中。 大罪酩酊,七日七夜,混在货物之中,直至边市,才被主人发现。 为避免麻烦,客商竟将他扔在路旁积雪之中,任他自生自灭。 然而,展雄却救了他。 冻僵的身体渐渐变得温暖、柔软,失去的知觉逐渐回到身体之中…… 项云睁开眼,眼前却只有一片漆黑。 隐约之中,忽听到一个女人的声音在耳畔询问:“大兄弟,你醒啦?” 项云一时惊觉,下意识地摸出手中宝剑,“唰”的一声刺了过去,然而那女人身形突转,步法飞快,瞬间避过这一击。 展雄见自己的妻子燕飞儿遇袭,眉头一皱,怒骂道:“混小子,我们好心救你性命,却为何仗剑伤人?” “别凶他,”燕飞儿却瞪了展雄一眼,回头看了看项云的眼睛,开口道:“他好像看不见了。” 展雄被燕飞儿一说,果然悻悻立在一旁,不敢开口。 看的出来,他似乎很怕老婆。 燕飞儿轻声细语,安慰道:“大兄弟,我们不是坏人,别害怕。到我们这里,没人敢把你怎么样。” 项云仗剑而立,显得十分警觉,待他们将话说完,神情却转成落寞,持剑的手臂无力的垂下,用一种近乎冷漠的声音问道:“为什么要救我?让我死在那,不是很好嘛!” “嗨,这小子不识好歹呢!”展雄心中不满,自己救人还救出错来了? “别说话,”燕飞儿眼光一瞥,便让展雄噤声,随即又问:“大兄弟,这是家里遭了难了?天长日久,没有什么坎儿是过不去的。” 项云没有言语,似在思考,可下一刻,却见他手中宝剑剑光突闪,于腕前转了一个剑花,却对准自己的喉咙,准备划下去。 “不好,他要自杀。”心念电闪之间,燕飞儿手中不知从何处,摸出一只黑色的铁燕。 手腕一抖,燕子镖脱手而出,“铛”的一声,便将项云手中云巧剑击飞出去。 与此同时,展雄身形突动,那速度快的吓人,眨眼之间竟已到项云身后,双手穿过项云腋下,紧紧禁锢住他的双臂,而后看向燕飞儿,询问道:“媳妇儿,咋整?” “捆起来吧!”燕飞儿想了想,回答道:“不能让他死在这儿。” 不知是出于女性特有的同情心,还是对面前这人的身世经历感兴趣,燕飞儿不想他就这么死在这儿。 “也罢,救人救到底。” 展雄顺手摸了一条麻绳,动作娴熟,三两下便将项云捆了个结结实实。 二、小燕子穿花衣 心已死,人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展雄与燕飞儿夫妻虽暂时用暴力手段阻止了项云的自杀行为,然而面对这个落魄的年轻人,虽百般相问却无一应答,真是拿他毫无办法。 “咋办?”展雄摊一摊手,有些无可奈何:“总不能捆他一辈子吧!” “不管了,先捆着,”燕飞儿道:“你解开他,弄不好又要自寻短见。” 两夫妻正商量着,却听门外积雪嘎吱嘎吱地响,一个蹦蹦跳跳的脚步声逐渐接近,哼着好听的曲子,停在门口,叫道:“爹爹,娘娘,小燕子飞回来了。” 那声音软软糯糯,像是一个小小的小丫头。 “女儿回来了。”展雄急忙开门,只见门口站着个约莫六七岁的小姑娘,穿着厚厚的小花袄,摇摇晃晃地走进来,显得笨拙又可爱。 她叫展燕,是展雄和燕飞儿的女儿。 “咦?”小家伙儿看见项云,“咦”了一声,跑到他身边,用软软的手指轻轻戳了戳,开口问道:“爹,娘,这里怎么会有一个大哥哥?” 展雄听到女儿叫他大哥哥,纠正道:“他比你爹我小不了多少,该叫叔叔。” 小展燕看了看展雄,又仔细看了看项云,犹豫一阵,开口道:“爹爹有大胡子,他没有大胡子,显得比爹爹年轻又好看,我就要叫他大哥哥。” 童言无忌,让燕飞儿噗嗤一声笑出声来。 展雄又爱又气,喃喃自语道:“你爹没跟你娘结婚前,也是十里八乡有名的俊后生。” 燕飞儿看丈夫的样子,对女儿说:“我们叫他大兄弟,你还是得叫他叔叔,要不,岂非乱了辈分?” “哼!”小展燕小手叉腰,小嘴一撅,显得并不是很服气。 项云躺在地上,从对话之中,能感觉到一家人的温馨和睦。 然而,这一切都与他无关,在这里,他只是个可悲的局外人而已。 就在此时,门外忽的传来一阵警铃的响动,有脚步乱走,策马奔腾,还有人示警的呼喊:“胡人来袭,胡人来袭。” 展雄和燕飞儿相视一眼,心中计较已定,再三叮嘱女儿躲在屋内,然后将门一锁,急匆匆出门御敌去了。 三、哄骗无知小女孩 为应对敌袭,燕子门门主展雄及妻子燕飞儿一起出门御敌,毡房之中,只剩下小姑娘展燕和项云二人。 “大哥哥,你为什么被绑在这里呀?”小展燕的年龄尚小,心思单纯。 项云听到问话,本不想回答,可转念一想,似乎可以趁机哄骗这小家伙,给自己松绑。 他回应道:“小姑娘,我不是坏人。” “嗯,我知道。”小展燕看着项云,用软糯的声音回应着。 “你知道?”项云有些许疑惑。 “嗯,知道的,”小展燕回应道:“你长的这么好看,一定不会是坏人的。” 以貌取人吗? 项云在心中暗想:看来这小丫头被爹娘保护的很好,这样的性子,将来到江湖上,会被真正的坏人骗的很惨的。 “那你可以帮大哥哥松绑吗?”项云开口询问。 “松绑?”小展燕将小小的手指放在唇边,似乎是在犹豫,可她很快便答应道:“嗯,可以的。” 项云忐忑的心终于放下了。 这一刻,他感觉自己就像是哄骗无知小女孩儿的人贩子。 小展燕蹦蹦跳跳的,走到项云身边,伸出小手来给项云松绑,从声音中可以听出来,她做的很卖力,然而项云并没有感觉绳子有松动的痕迹。 忙活了好一阵子,小展燕像是累了,一屁股坐在地上,吭哧吭哧地喘着气,开口道:“大哥哥,我力气太小了,解不开。” “解不开?”项云的脑袋嗡的一声,寻思着这么半天,却愣是白忙活了。 可他很快便调整了思路,开口道:“小丫头,我的宝剑应该在房间里,你用剑,把绳子割开。” “剑?”小展燕的目光在屋子里看了一圈,果然在桌子上看见一把寒光闪闪的宝剑。 她开口道:“有的有的,大哥哥在这里等着,我这就去拿。” 小展燕的身高不足,踮着脚,蹦蹦跳跳的,去摸桌面上的宝剑,尝试了几次,才终于摸到了,只听“当啷”一声,云巧剑被她拨弄到地上。 小展燕双手并用,费力的捡起宝剑,站在项云面前,剑锋放在绳子上。 然而就在这时,紧锁的房门似被重物击发,哗啦一声被砸开了,然后是门被狠狠踹开的声音,一股冷风从被踹开的房门之中吹刮进来。 一个胡人手持弯刀,正站在门外。 四、休屠部来犯 燕子门,建于塞北,地处胡人部落与中原王朝的交界地带,自力更生,与二者秋毫无犯。 然而,这一年是一个灾年,大雪之下,人与马均食不果腹。 资源的匮乏,使离燕子门最近的胡人休屠部蠢蠢欲动。 挥舞着马刀的胡人攻入燕子门。 这不是第一次,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只是这一次,胡人的战术更加明显:搅乱燕子门,引出展雄和燕飞儿,并趁机绑架其女儿展燕,以作为交易的筹码。 胡人大将莫哈牧顺利摸到展雄的毡房,而此刻的毡房之中,只有小展燕和被捆绑的结结实实的项云。 起初,看到项云的莫哈牧还有所忌惮,可当见到项云被捆绑在地,疑似双目失明,便以为他是燕子门绑来的奴隶,胆子顿时壮了起来,三两步跨入毡房,将小展燕夹在腋下,扭头就走。 小展燕手中的云巧剑掉落在项云面前。 她拼了命的挣扎,可无济于事,只好向项云求救道:“大哥哥救我,大哥哥救我!” 项云在地上蠕动着,并成功地让绳子碰到了云巧剑的剑锋,绳子瞬间被割开了。 “站住!”手持宝剑的项云,踉跄着从地上爬起。 “嗯?”莫哈牧心中一惊,回头看去,却见那地上的瞎子不知何时爬了起来,手中还握有一柄宝剑。 可一个拿剑的瞎子,又能做什么呢? 莫哈牧可没空在这里耽搁时间,他对小展燕的爹娘颇为忌惮,只想早点离开。 所以他并没有搭理项云,而是自顾自夹着小展燕,向门外走着。 “大哥哥救我……”小展燕在挣扎,在哭泣,也在求救。 项云拿剑的手却在颤抖。 他双目之前一片漆黑,看不见人,也分不清方位,他不敢随意挥剑,因为上一次这么做的时候,他刚刚误杀了自己的妻子。 小展燕的呼救仍在继续,但越来越远…… 项云呼吸急促,手臂的颤抖在加剧…… 然而,小展燕软糯又绝望的呼救之声却一次次触动他的心灵。 “冷静,冷静,你可以的,可以的……” 项云在给自己鼓气,同时不停的深呼吸,忽然之间,他觉得眸子里的黑色化作一片空旷的虚无,只剩下小展燕和呼救,和莫哈牧渐行渐远的脚步声。 这些声音在空旷的虚无中泛起的涟漪,一次次触动陈忘的耳朵,进入他的脑海。 脑海中的一片虚无之中,逐渐勾勒出两个人的轮廓来。 “赌一把。” 项云将手一甩,云巧剑脱手而出,变成一柄无人操持的飞剑,目标直指数十步之外的莫哈牧。 莫哈牧正大步朝前,目标已经捕获,他没有继续逗留的理由。 然而,正当他以为脱离危险的时候,背后却突然袭来一股莫名的杀意。 “危险!”纵横沙场多年,莫哈牧对危险有一种灵敏的直觉。 他猛地回头。 一柄寒光闪闪的飞剑,直直地洞穿了他的喉咙,结实的身躯轰然倒地,甚至都没来得及说出半个字来。 “大哥哥……”小展燕脱离了束缚,迈着步子跑回屋子,猛地扑到项云的脚下,紧紧抱着他的腿,大哭着,泪水粘湿了项云的裤腿。 刚刚逃脱坏人的魔爪,她急需安慰。 “呼——”项云舒了一口气。 他蹲下身子,将这个小小的丫头抱在怀里,安慰道:“没事了,没事了。” 五、奉为上宾 燕子门打退了胡人休屠部的这次袭扰,赶回毡房的展雄和燕飞儿看到眼前的一幕,顿时明白了一切。 从胡人手中救下小展燕的项云,被展雄和燕飞儿二人另眼相看,也被整个燕子门奉为上宾。 为表感激之情,展雄特意在燕子门为项云举办答谢宴,而小展燕则就此黏上了项云,腿前脚后奔跑着,叫着一声又一声的“大哥哥”。 此情此景,竟让项云有种恍然之感,一时竟未再起自戕谢罪的心思。 宴席之间,项云得知身处塞北燕子门,心中竟是一惊:燕子门底蕴深厚,传承千年,虽身处塞北,不涉中原武林,但威名远播,其势力深耕广播,说是一方诸侯,亦不为过。 而身为如此大派的门主,展雄夫妇竟能平易近人,与门人同乐,实在是难能可贵。 宴席之间,燕飞儿向项云询问道:“大兄弟,可否报个名号?总不好一直叫你大兄弟吧!” 项云想了想,以手指蘸了蘸酒水,在桌面上写了一个小小的“工”字,可心念一转,又将那写了一半的姓氏抹掉,蓦的念起被自己误杀于云巧剑下的爱妻陈巧巧,百感交集,颤抖着手指,在桌面上写下一个“陈”字。 此字之后,项云略有停顿。 少顷,他才写下另外一个字,竟是上“亡”下“心”,乃是一个“忘”字。 “陈忘。” 展雄看到这个名字,在脑海中检索许久,终究一无所获。 他开口又问:“陈兄弟,我见你醉卧于风雪之中,浑身鲜血,双目皆盲,可是被仇人所害?有甚委屈,告诉哥哥,我自为你出头。” 展雄乃江湖豪客,眼前这个陈忘既然救了他的女儿,自有报答,这番言语,也绝对不仅仅是说说而已。 项云于此刻化名陈忘,并不是要忘记旧恨前仇,而是他根本不知幕后真凶是谁,只是隐隐有种感知,只觉得那势力高深莫测,不可触及。 况目盲之后,锐气消减;又于无意之中误杀爱妻,更心灰意懒,满腹自责,没有了追究到底的心思。 此“忘”,乃心亡也。 自己尚且如此,又何必强拉燕子门下水,去碰撞那触不可及的存在呢! 想到此处,陈忘话锋一转,反问道:“燕子门向来中立,与中原王朝及塞外胡人俱秋毫无犯,如今为何平白遭袭呢?” “嗨!”说至此处,展雄一记重拳砸在桌子上,开口道:“天寒地冻,草原上也闹了饥荒,我燕子门虽处草原,但源起中原,多少开垦了些耕地种植。而胡人不事生产,受了灾荒,自然是要抢上一抢的。” 陈忘眉头一皱,问道:“燕子门传承千年,久居塞北,竟常遭胡人袭扰吗?” “不是,”展雄回应道:“燕子门处于中原与胡人夹缝之中,同时更加亲近中原,寻常王朝一统,都会对燕子门有所偏助,而我燕子门本身又是一股强大的势力,是以胡人不敢相侵,但是今年……” “今年中原不太平,”燕飞儿接过展雄的话,开口道:“陈兄弟,看你穿着打扮,应是从中原而来,难道不知?” “知道什么?”陈忘所知,也只是自己的盟主堂轰然倒塌,武林动荡,然而这应该不至于影响到塞北才对。 “皇帝老儿死了,”展雄道:“不止如此,太子也死了,二皇子仓促继位,朝堂混乱,短时间恐怕无暇顾及塞北之事了。” “太子朱炳瑞他……死了?”陈忘紧紧握拳,似乎与这位太子有些千丝万缕的联系。 他于心中默想:此事是否与自己的盟主堂惨案有所关联。 燕飞儿并未读到陈忘言语之中蕴含的情绪,只道:“陈兄弟大可放心,胡人虽对燕子门有觊觎之心,也只是派距离最近的休屠王带所部人马屡次袭扰而已,并不敢有大动作。而且燕子门自有根基,凭他休屠王一部人马,也奈何不得我们。” 燕飞儿此语,本是叫陈忘放心住下,燕子门会给他庇护。 然而陈忘听了,却将酒杯放下,沉吟道:“这世上,哪里有千日防贼的道理?” “陈兄弟,何出此言?”燕飞儿开口询问。 陈忘开口道:“燕子门既有耕田,居所必然相对固定,而胡人纵马由缰,时时袭扰,纵然防得住一时半刻,然而稍有懈怠,便会为其所害。换句话说,胡人可以失败无数次,而燕子门只能胜,因为败一次,便基业尽毁,满盘皆输。” 陈忘所言,如醍醐灌顶,令燕子门门主展雄茅塞顿开的同时,又深深地为燕子门的未来所忧虑。 然而陈忘的话未说完,又道:“依我所看,休屠王一部屡次袭扰,不过试探而已,既测试燕子门虚实,又探听中原王朝反应。若不加惩治,一劳永逸地解决问题,则在屡次试探之后,胡人必定集结,试图乘机吞没燕子门。这,才是当前最大的危机。” 展雄闻言,愁眉不展,询问道:“陈兄弟,如此,当如之奈何?” 陈忘举起酒杯,在手中晃了晃,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开口道:“很简单,诱敌深入,设法吃掉休屠部,展现自己的强势。” “在他们下一次袭击燕子门的时候吗?”展雄做好了动员燕子门,加强戒备,并在下一次休屠部来袭时拼死一搏的准备。 “不,”陈忘却给出了否定的回答:“不能等,无论是战场还是战机,都要由我们自己来选择。” 六、雪谷之战 茫茫雪原之上,多出了两个黑点,在纵马驰骋。 同时,休屠王的牙帐之中,有斥候通禀道:“燕子门中,有一男一女纵马出营,疑似燕子门门主展雄及其夫人燕飞儿。” 休屠王猛地一惊,问道:“二人向何处去了?” 斥候回禀道:“快马驰骋,一路向南而去。” “这是去向中原求援去了啊!”休屠王略一思量,心道:“展雄携夫人同往,阵仗不小,若此一回逼得燕子门投向中原,对胡人部族大不利啊!” 然而,休屠王略一转念,又嗅到战机,于是再问:“二人走后,燕子门防守如何?” 斥候道:“大王,燕子门此刻人皆上马,手皆持刃。远远观之,只见营寨之内刀枪林立,烟尘弥漫,似大批人马集结,严阵以待。” “没机会吗?”休屠王皱了皱眉,然而转念一想,又茅塞顿开,急忙吩咐道:“召集所有人马,随我追击展雄及燕飞儿二人,生死无算。” 东边不亮西边亮,既然二人敢离营远遁,自己就来一招擒贼擒王。 念及此处,休屠王不禁洋洋得意起来,想着若取下这两颗人头,可汗帐下头功,便非自己莫属了。 胡人弓马娴熟,又有斥候报告方位,急奔五十里,竟隐隐追上二人。 休屠王亲自带队,快马扬鞭,其后紧跟八百精锐骑兵,呈扇面分布,一路打着呼哨,驰骋于茫茫雪原。 而扇形队列前方不远处,一男一女各乘快马,加紧扬鞭,在胡人的追击之中匆忙奔逃。 “还有多远?”燕飞儿开口问道。 展雄回望了一眼,开口道:“约莫十里,加把劲儿,不能让他们追上。” 说罢,二人一夹马蹬,加速飞驰。 胡人紧追不舍,势在必得,更在追击之中,搭弓开箭,试图将二人自马上射落下来。 “夫人当心!”展雄弓马娴熟,听声辨位,于马背上闪转腾挪,躲过箭雨。 燕飞儿亦不遑多让,将身一侧,附于马侧,也躲过一阵齐射,还不忘提醒展雄:“顾好你自己。” 如此奔驰,约莫又逃了十里,一座巨大的雪谷浮现在二人面前。 那雪谷狭长险要,似一柄巨斧将大山从中劈开,山谷中积雪皑皑,纯白一片,只是远远望之,便让人生出不好的预感。 休屠王看到雪谷,心生惊疑。 他是胡人部落少有的以通晓兵法自居的首领,可万万不想追到那一眼看去便让人不舒服的凶险之地去。 想到此处,休屠王立刻取了一张弓,拿在手中。 弓满弦,箭出手,不过这次的目标不是人,而是马。 “嗖”,一只羽箭准确地命中了燕飞儿胯下骏马,那马儿惊叫一声,陡然一停,轰然倒地,而马背上的燕飞儿,则被甩飞出去。 “夫人。”展雄见状,大叫一声,从马背上腾空而起,将燕飞儿护在怀中,一齐摔在雪地上,连连摔了无数个跟头,方才止住。 二人跌倒不久,便又互相搀扶着站起身来,失了马匹,又一瘸一拐的,像是负了伤,可仍旧不肯束手就擒,竟逃入那雪谷之中。 休屠王虽忌惮雪谷,但看两人失马负伤,此良机难寻,且八百对二,优势在我,岂能就此放过。 想通关节,又被头功的诱惑一冲头顶,休屠王竟带麾下八百精锐骑兵一股脑儿地冲入雪谷之中。 待其深入,却见展雄和燕飞儿二人站在雪谷道中,横挡在八百骑兵面前,一个一身锦帽貂裘,一个一身黑衣劲装。 看这架势,倒像是二人阻挡住八百骑兵去路,非但毫无惧色,反而面露几分得意之色。 “不好,中计。”休屠王拨转马头,立刻令八百人退出雪谷。 鱼入彀中,岂可轻易放过? 此雪谷是展雄和陈忘商议之下,精心为休屠王准备的葬身之所,进来容易,出去却难。 只听得展雄吹了一声响亮的呼哨,便见那山谷之上,突然涌出一彪人马,喊杀震天。 隐约之中,可见人群中有一瞎了眼的年轻人,怀中抱着个穿着大花棉袄,软软糯糯的小丫头。 这是陈忘的部署。 数天前,燕子门大部人马早已躲过斥候的眼睛,潜藏于此雪谷之上,而营中,仅留展雄的结义弟兄万小风的风字营,来往奔驰,扬尘弄土,以作疑兵。 喊杀声中,山谷上积雪微微颤抖,隐隐有雷鸣之声。 “雪崩!”休屠王心中一凛。 只见山上积雪如滚滚洪流,倾斜而下,瞬间吞没谷口,并不断向内推进,八百骑兵在积雪的冲击下哀嚎不止,并逐渐被吞没。 休屠王调转马头,继续向雪谷深处奔逃,可马再快,怎能跑的过雪崩呢? 绝望之际,休屠王又表现出一丝的疯狂来,对与他同处雪谷的展雄夫妇道:“同归于尽吧!哈哈……” 可休屠王疯狂的笑声尚未发出多久,惊奇的一幕在他眼前发生了。 展雄像一只草原上的雄鹰一般,奋起双足,踏雪而飞;而燕飞儿更像一只灵巧的燕子,紧随其后。 他们的速度很快。 燕子门拜的是祖师乃盗门始祖盗跖,翻墙越户,轻功自不在话下;燕飞儿更被称作塞外飞燕。 二人结合,在轻功这一法门之上,倒也算强强联手,珠联璧合。 很快,二人便来到积雪较少的一处裸岩之下,沿着事先准备好的绳索,在雪谷上的燕子门人接应之下逃出生天。 回头望去,那休屠王早已彻底被埋葬于积雪之下。 七、收缴物资 休屠王的覆灭,标志着胡人试探燕子门计划的彻底失败,由于难以估测对方实力,为避免更大的损失,原定趁机覆灭燕子门的计划也暂时搁浅。 然而燕子门人却未就此离开。 他们费了一番力气,在雪窝子里刨着休屠王被埋葬的战马的尸体。 如此寒冬,燕子门也不好过,这些战马可以补充稀缺的肉类,帮助燕子门人度过这个难熬的冬天。 享受胜利果实的同时,展雄对陈忘也愈加佩服。 只是见到他时,展雄却“咦”了一声,开口道:“陈兄弟,不是让你留在燕子门中吗?为何来此了,这天寒地冻的,又有危险。” 陈忘指了指怀里的小展燕,道:“小家伙缠着我来看爹娘,我拗不过她,只好带她来了。” 不知怎的,陈忘很难拒绝一个小丫头的请求,并时时想着,如果自己也有一个女儿会怎么样。 然而一这样想,便会想到自己的妻子,一阵悔恨涌上心头。 “难得我家小燕子喜欢你,”燕飞儿也走了过来,看着陈忘,真似看着自家亲兄弟一般,道:“陈兄弟,此次大捷,多亏你出谋划策,不然,燕子门不知还要遭多少袭扰。” 陈忘谦虚道:“若非大哥和夫人以身犯险,怕是引不出休屠王这个老狐狸。” 几人寒暄之中,不知觉便已天黑,天边升起一轮圆月,正照到雪谷之中,银辉洒地,一片通明。 燕子门人也将死去的马匹和一些清缴的物资装车,准备拉回燕子门。 而在此时,陈忘的耳中忽然传来数声低沉的呜咽,并逐渐转变为悠长的嗥鸣。 “狼?”陈忘的神色忽然紧张起来。 而此刻,燕子门收拾物资的众人也看到,雪谷之上晃动着无数双绿色的眼睛,在明月之下格外醒目。 更为瘆人的是,在那轮圆月之下,似有一头巨狼,竟双足着地,人立而起,显得恐怖而惊悚。 “不要慌!”展雄大喊一声,随即又对陈忘说道:“陈兄弟,别怕,这些狼群都听狼王指挥,那狼王巨大无比,似人似狼,我们都称他为’阿穆隆’,有灵性的,不会轻易伤人。” 说罢,展雄向前走了几步,面对那月光下人立而起的巨狼,大喊道:“阿穆隆,这些胡人的尸体就给你们,我们只取马肉,你看好吗?” 说来也怪,展雄说完,那些狼竟似真有灵性一般,竟然慢慢退去。 “你看,阿穆隆是可以讲道理的,”展雄退了回来,开口道:“灾年不利,狼也是要生存的。” 陈忘点点头。 万物求存,物资充盈之时,谁都可以井水不犯河水;而物资稀少时期的相互残杀,谁又能分的清对错呢? 尾声 陈忘并未在燕子门停留太久,以至于年幼的小展燕,也只在脑海中留下了模糊的记忆而已。 离开燕子门,陈忘在塞北草原流浪。 整整十年,没人知道他还有多少奇遇,也没人知道他是怎么孤身一人活下来的。 只是从此之后,他没有再自杀,可却没有停止自毁的倾向,嗜酒,醉酒,在酒精的作用下,试图麻痹自己,忘记痛苦。 而手中的云巧剑,也被他封在木匣之中。 虽寸步不离,却再也不曾打开过。 直到那一天…… 第377章 父女情深 外敌尽灭,墨堡之战告一段落。 陈忘心系芍药安危,此间大事一了,并未将自己掺和在杨家的家事之中,只是匆匆回到机关城中枢,探望还在昏睡中的芍药。 为了更好的照顾芍药,陈忘竟亲手熬了一碗肉粥。 虽说熬煮的过程惨不忍睹,经历了多次失败,咸了淡了,稠了稀了,糊了生了…… 但他却执意不要任何人帮手,忙忙叨叨,一身热汗,终于熬成一碗还算满意的肉粥。 好不容易等到芍药睡醒,陈忘又将碗里的粥一勺一勺吹的温热,才敢给小丫头喂下,做的认真仔细,一丝不苟。 这一番操作下来,让白震山及展燕二人看的瞠目结舌。 不仅如此,就连芍药说自己可以动手吃饭,陈忘也是坚决不准,旁人见了,只以为是因芍药输血给他,让他心存感激报答之心,却不知陈忘心底里还深藏着一份父女深情,只不便对众人言说罢了。 芍药吃着煮好的肉粥,心中温暖无比。 她自小孤苦,别人对她稍好一点,便心存感激,而这样的贴心照顾,更是从来未曾有过的。 芍药的心中升腾出一股暖流,喃喃开口道:“大叔,你这样对我,便是要芍药将全身鲜血给你,我也愿意。” 陈忘听闻此言,一时愣怔,瓷质的勺子当啷坠地,断成数段。 “大叔,你怎么了?”芍药看着陈忘的样子,竟有些纳闷儿。 陈忘一动不动的盯着芍药的眼睛,正色道:“以后,无论发生了什么,都不准你擅作主张,为我输血。否则,我立刻自刎于当场,听懂了吗?” 芍药咬着嘴唇,久久不语。 当初,她从墨吟的口中得知了此输血续命之法。 墨吟没有隐瞒,告诉她这种方法虽有一定成功概率,但不是随便一个人就能输血的,能匹配成功者百中无一。 当芍药得知自己刚好竟能与陈忘匹配之时,心中竟隐隐浮现出一丝惊喜,觉得这是上天注定,要自己舍身搭救陈忘。 她没有任何犹豫,毫不顾及自身安危,毅然同意此法。 随着身体中的血液被墨吟一点点抽出,芍药只觉得昏昏沉沉,几欲沉睡,但为救陈忘,她即便是死,也是心中无悔。 因为她始终相信,若彼时角色互换,大叔也一定会不惜性命,搭救自己的。 在得知自己的血液真能救陈忘一时,芍药更是想要在养好身体之后,想方设法去找墨吟讨一套输血的机关器械来,带在身上,以备不时之需。 她愿意做陈忘的移动血包。 只不过,一切设想还未开始实施,竟已被陈忘断然拒绝,甚至以死相逼。 “大叔,”芍药的脸色苍白,但眸子里闪着光,开口道:“她说,你的毒并没有全解,还有复发的可能,若是我能不断为你输血,也许能够不断续命。” 芍药的声音很虚弱,似有似无的,语气中有一丝丝试探的意味。 “我不是说了嘛!不准就是不准,连提都不要提。” 陈忘那生硬的语气让芍药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像一只受惊的小兔,可怜巴巴的望向陈忘。 陈忘也突然意识到什么,伸出手摸了摸芍药的小脑袋,开口道:“丫头,从今以后,我不准你再受任何委屈和伤害,就算是为了救我也不行。生死有命,但若为了我的命要伤你分毫,我宁可不要这条命。” 看着芍药,陈忘总是心存亏欠。 他虽不敢唤醒她痛苦的童年记忆,使父女相认,也愿尽全力护她一世平安。 这是一种救赎。 “可是,大叔若是死了,芍药又要在何处容身?”芍药眼巴巴的看着陈忘,问道。 一路以来,她早已将陈忘当做自己的亲人和依靠。 陈忘眉头一凝,竟然真的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而后,他目光一转,看向白震山,道:“老爷子,你……” “有我白震山在,白虎堂就是这丫头的家,”白震山心领神会,不过随后又道:“但是当年之事澄清之前,你可要好好保住性命,若是又要作死,老夫可不答应。” 陈忘浅浅一笑,心中稍安。 展燕站在一旁,拍拍胸脯,随声附和道:“芍药,塞北燕子门,也是你家,我是你姐,我爹娘就是你的爹娘。” 而后,又转向燕飞儿,问道:“娘,你怎么看?” 燕飞儿也不含糊,当即应允:“陈忘是我家兄弟,这丫头救了陈兄弟性命,便是他的恩人,而陈兄弟又是我燕子门的恩人,如此恩上加恩,若有所托,燕子门自当义不容辞。” “大叔,白爷爷,展燕姐姐……” 芍药眼眶中热泪涌动,大颗的泪珠扑簌簌划过脸庞,啪嗒啪嗒掉在床上,而嘴角却挂着笑意。 可随即,芍药忽的意识到什么,感觉到陈忘方才的话,竟像是在交代后事一般。 她脸上的笑容僵住了,而泪水如决堤一般,扑倒在陈忘怀中,拽着他的衣角,开口道:“我不要跟着别人,我不要你死,你死了,我哪里也不去,就做一个没人要的小丫头,在街上饿死、冻死,被坏人欺负……” 相识之初,陈忘一直有自毁的倾向。 芍药不敢让他放心,若事事放心,那他也许真就不想活了。 “好了好了,我好不容易眼睛好了,正想好好看看你这小丫头,没那么容易死的。”陈忘摸着芍药的小脑袋,一边安抚,一边开口道:“你看,我这不是活的好好的嘛!如今眼睛也好了,一切都看得到了,明明比从前更好,哪有那么容易死。” 说着话,陈忘擦了擦芍药脸上的泪水,噗嗤一笑,道:“好了好了,不哭鼻子了哈!你哭的这么伤心,人家看了,还真以为我怎么着了呢!” 听陈忘这么一说,芍药立刻不敢再哭了,生怕一语成谶。 安抚好芍药,陈忘去取了一个全新的勺子,继续一勺一勺地舀着肉粥,喂到芍药嘴里。 他口中说:“丫头,你失血过多,身子虚弱,这几日需静养,吃好喝好。一路以来,都是你在照顾我,现在我眼睛好了,才知道你其实还是一个孩子,该当由我照顾你才对。从今以后,就换大叔来照顾丫头,你看怎么样?” “嗯。”芍药点点头。 可她的心中却不这么想:童年的苦难让芍药心志早熟,比起陈忘来,生活经验方面,芍药反而要丰富的多,日后相处,无论煎药煮饭,还是约束陈忘饮酒,自己仍要费心许多。 可为陈忘做这些,她是愿意的。 此刻答应陈忘,也只是显示自己对陈忘的需要,让他不要再任意动用武功作死。 更何况,自己确实需要陈忘,不关乎生活的照顾,而是出于情感的寄托。 那是一种超乎血缘的亲情,而在输血之后,则更进一步,隐隐有了血脉上的联系。 而此刻,墨吟正站在角落里,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聪慧如她,从二人血液相融的一刻,便已经猜到了他们的关系,只是陈忘不让她说出罢了。 看二人父女相亲,墨吟隐隐中有一种孤独的感觉。 十年绸缪一朝落空,自以为谋划好一切,替孩子选了最好的一条路,却唯独忽略了杨延朗本人的想法。 看来,自己才是最自以为是的那一个。 墨吟就这么静静看着,看陈忘一勺一勺喂完肉粥,看二人又哭又笑,亲如一家…… 她心中百感交集,认真的反思着,作为长辈,应该怎样和孩子相处。 直到芍药又昏沉睡去,墨吟才缓缓地走出来,唤了一声陈忘等人,似有要事相商。 第378章 当年故事 十年筹谋,一朝落空。 然而墨吟不愿就此放弃,待安顿好青龙会各部首领之后,便去寻找与杨延朗私交甚笃的陈忘等人。 想来,陈忘当初既然能够预料到杨延朗今日的行为,应当会有破局之法,帮她说服杨延朗担当大任。 聪明人讲话,不需客套啰嗦。 墨吟开门见山,说出自己的心中所想。 陈忘听罢,却反问道:“杨延朗他,应当不是你和杨天笑的孩子吧!” 他说话很直接,并不想拐弯抹角。 未等墨吟对答,白震山和展燕倒先纳闷儿起来:“方才明明说杨延朗是杨墨两家骨血,而墨吟自称杨天笑妻子,杨天行呼其为嫂,结果一目了然,为何此刻陈忘又说杨延朗不是墨吟的孩子呢?” 陈忘开口解答:“很简单,方才大厅之中,杨家各部首领对杨天笑和墨吟的关系似乎并不知情,就连墨吟化名慕容吟之事,也是刚刚才得以揭露。然而当提及杨延朗身世,说他乃杨墨两家结晶之时,竟无一人提出异议,想来对其身世心知肚明,所争议之处,也仅仅是他适不适合做青龙会掌门而已。” 说至此处,陈忘的眼神在屋子里略微扫了一扫,才继续开口道:“如此看来,杨延朗的身世,似乎各部首领心知肚明,若真是杨天笑与墨吟之子,他们又怎会知晓?” “何况,”陈忘捕捉到一个不易被人察觉的细节:“杨天乐似乎说过:’就当他是天笑和那墨家女子的孩子’,什么叫’就当’?” “不愧是当年盟主,”墨吟盯着陈忘看了一阵,不由得心生佩服,说出实情:“我确实不是杨延朗的亲娘,准确来说,应该算是那孩子的姑姑。” “姑姑?”陈忘对这个身份倒是始料未及。 他开口道:“若是如此,杨延朗该当姓’墨’才是。不过,这倒是能解释杨家首领刚才犹豫不决的态度,毕竟,谁也不想百年帮派的积淀落入一个外姓人手中。” “他是该姓’墨’,”墨吟没有否认,可随即又说:“可他的身上,仍然流淌着一半杨家的血脉。” 在墨吟的讲述之中,一段青龙会的秘密就此被引了出来: 约摸二十年前,墨堡工程进入收尾阶段。 这期间,墨家族长墨长侠与杨家长女杨怜月暗生情愫,携手至青龙会掌门杨奉面前,求取婚姻。 墨长侠是历代墨家最年轻的族长,亦是墨家百年不世出之天才,二十多岁,便已掌握族中机关术精要。 而杨怜月,则是杨奉的长女,一个很美,也很有主见的女子。 杨怜月与墨长侠一起长大,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二人结合,正是门当户对,亦可佳话流芳。 然而那时,杨奉已然生出狼子野心,只待墨堡完成,便准备好要背刺墨家,将墨堡彻底据为己有。 可他为了不使墨长侠起疑,保证墨堡工程的顺利完成,竟然不惜牺牲长女,答应了这桩婚事。 墨堡落成之日,亦是两家联姻之时。 双喜临门,杨家诸子赴会,墨家族人齐贺。 杨墨两家欢聚一堂,热闹非凡。 墨长侠为表诚意,铸造机关长枪六把,名曰:游龙枪、音律枪、钟鸣枪、伞枪、伸缩枪、铁笔枪,赠予杨奉及杨家诸子,以为彩礼。 杨家第八子杨天书则杯酒成诗,歌颂两家百年兄弟之情,刻诗于影壁之上,容后人铭记。 而在宴席之上,杨怜月之弟杨天笑,亦与墨长侠之妹墨吟一见钟情,加上墨长侠与杨怜月有意撮合,二人之间的感情发展迅速。 此后,杨天笑更是一有机会,便常盘桓于姐姐住处,心猿意马,趁机撩拨墨吟。 而墨隐身为墨吟同胞兄长,则对杨天笑防备有加,可不打不相识,在杨天笑攻略之下,二人竟成至交好友。 与墨隐结交之后,杨天笑与墨吟之间更无阻碍,郎情妾意,若任其发展,又将是一段佳话。 然而好景不长。 在杨奉从墨长侠处得到墨堡设计图,并借此了解和掌握了墨堡机关之后,竟野心膨胀,欲独霸墨堡。 为实现自己的野心,消除隐患,杨奉竟背刺墨长侠,追杀墨家族人,同时将亲生女儿杨怜月囚禁于墨堡之中。 而当时的杨怜月,已经怀有身孕。 杨天笑得知墨长侠死讯,在剿灭墨家的行动之中,不遵父命,私自脱队,隐匿了墨隐及墨吟兄妹二人行踪,并借助二人对机关城的熟悉,私自带二人潜逃出堡,私相藏匿起来。 后,杨天笑只身潜回,欲搭救大姐杨怜月,奈何杨奉将她囚禁于堕龙门内,戒备森严。 营救无果,只得潜伏待机。 事后,杨奉发现墨家有二人潜逃,竟虎毒食子,怀疑其膝下子嗣从中作梗。 然查无实证,无法明言,疑心未定,又对膝下九子生出了戒备之心,唯恐其互相勾结,谋夺墨堡。 子不知父,父又疑子。 猜忌之中,杨奉分封九部,不准九子继续再留在墨堡之中。 杨天笑乃法枪传承之人,眼见父亲野心昭彰,违背杨家祖训,如此下去,必陷杨家于万劫不复之境。 且他心系杨怜月安危,领嘲风部后,片刻不敢松懈,筹谋数月,在墨家兄妹相助之下,强行攻入墨堡,以法枪肃纪,取杨奉而代之,解救杨怜月。 然其不敢背负弑父之罪,只将杨奉囚入堕龙门内,安养终老。 杨怜月被囚禁期间,茶饭不思,积郁成疾,身心饱受摧残,陷入恍惚疯颠的状态。 在诞下一子之后不久,竟郁郁而终。 此子,正是杨延朗。 爹娘没来得及给他留下名字,且当时杨家对墨家追杀令尚未解除。 杨天笑擅作主张,使此子随母姓,取法枪之上“岁月延延,乾坤朗朗”八字,替其取名为杨延朗。 由于杨天笑得位不正,杨家诸部并不齐心,以睚眦部杨天雄为甚,觉得杨天笑褫夺其位,平日决策,多不配合。 而大哥杨天乐尊崇孝道,亦与杨天笑同而不合。 九子之中,唯有生性孤僻的七子杨天行及身有残疾的八子杨天书,幼年多蒙三哥照顾,与杨天笑相亲。 杨天笑暗中召来二人,说明事由,暗授法枪于杨天行,而杨天书则愿随杨天笑左右。 兄弟三人共谋大事,设法了却杨墨两家恩怨。 人心不定,地位不稳,时机不到…… 杨天笑不敢公布墨家之事,怕有心之人借题发挥,引发青龙会不必要的动荡与危机。 在此背景之下,墨吟暂时化名慕容吟,化身青龙会管家,常伴杨天笑左右,而墨隐心灰意冷,自去山中归隐,不愿参与青龙会事宜。 那个叫做杨延朗的婴儿,自然也不能养在身边,引人非议,还会引发不必要的麻烦。 彼时,杨延朗常由杨怜月的贴身侍女李丽春照看,尽心竭力,日夜相处,与这婴儿生出割舍不得的亲情。 李丽春自告奋勇,携此婴儿外出居住,远离是非之地。 杨天笑暗中资助,在远离中原的隆城开了一间兴隆客栈,容二人生活无忧。 且杨天笑赠青龙会枪谱一本,墨吟又授机关术及游龙枪机关图解,望此子长大成人,能从杨天笑手中继承青龙会,了却杨墨两家恩怨。 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 杨延朗尚未成年,青龙会掌门杨天笑却突逢盟主堂惨案,遭遇不测。 杨天笑一死,睚眦部杨天雄觊觎掌门之位,蠢蠢欲动;盟主堂惨案真凶未明,疑点重重。 一番探查之下,只发觉背后势力所图甚大,青龙会或将落于外人之手。 为应对这种突发情况,墨吟主动找杨天行商议对策,并希望他能抢先继任会主,稳定局势。 然而杨天行以为此计并不可行。 一是当年杨天行实力不足,又素无争心,贸然即位,恐青龙会各部首领蠢蠢欲动,反而生乱。 二是杨天行承兄长遗志,甘愿保留青龙会会主之位,为杨延朗铺路。 杨天行劝墨吟以慕容吟之名封闭墨堡,如此一来,杨家各部首领可以同仇敌忾,而不至于分崩离析,互相攻讦,谋夺青龙会。 正因此等谋划,才有了这十年布局,只待杨延朗成年之后,得继大统。 而十年之间,杨天行苦练枪法,不敢稍有懈怠,虽不至于登峰造极,但十年苦功之下,也能与天赋异禀的杨天笑相较一二。 实力加持之下,杨天行和墨吟二人才有信心开启墨堡,完成计划。 可惜圣人百算,终有一失。 纵使十年筹谋,扫清一切障碍,奈何杨延朗一句不愿意,便是折戟沉沙,将这一切毁于一旦。 墨吟感慨万千,而陈忘等人听着这些杨家辛密,亦是触目惊心。 如此看来,杨家各部首领的犹疑态度,便都有了一个合理的解释。 墨吟不愿放弃,向陈忘等人求助道:“诸位与杨延朗相随一路,情同知己,可否帮我劝他一劝。不为青龙会百年基业,不为十年间辛苦筹谋,只为给死去的兄长墨长侠及嫂子杨怜月一个交代,只为还墨家一个真相,甚至更进一步,给十年前的惨案还原一个真相。” “十年前的惨案?”白震山对此颇为在意,回道:“真相是什么?你可查到眉目?” “不清楚,”墨吟实话实说道:“但若延朗能继承青龙会,有望团结各部,才与那背后势力有抗衡之力。单打独斗,只会被碾压至死。” “陈忘。”白震山看向陈忘,觉得此事靠谱,催促了一声,想要等他拿主意。 陈忘思索片刻,开口道:“杨延朗不接受,也只是因为你们对他多加隐瞒,没有尊重他的选择而已。直到此刻,还是满口十年筹谋,但你要知道,杨延朗是有血有肉的人,而不是任人摆布的手中棋子。” “我是他亲姑姑,养育之中更是将之当做膝下亲子,怎么会把他当成……” 墨吟本想反驳,却见陈忘目光紧紧盯着自己的双眼,不禁有些沉默。 片刻之后,她才喃喃开口:“也许吧!我太执着了。” “也许从前你们是真心对他好的,只是杨天笑死后,你因爱生出执念,一心布局,才忽略了杨延朗的感受。”陈忘缓缓开口道:“要他接受,也不是没有可能,只是你们先要让他知道真相,并尊重他自己的选择,而不是逼他。越是逼他,反而会将他推的越远。” 墨吟变得有些垂头丧气:“可这时候,说这些有什么意义呢?我甚至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我想,”展燕有些不太自信,但还是说出来:“我也许知道他在哪。” 墨吟开口道:“他在哪?告诉我,我这就去找他说清楚,让他自己选择。” “不妥。”陈忘开口道:“你去,不妥?” 墨吟眉头一皱,有些不知所措。 然而陈忘随后看向展燕,道:“展姑娘,你去一趟吧!真相你已经知晓,问问这小子愿不愿意回来。” “我?”展燕有些纳闷儿。 自己明明跟杨延朗没有血缘关系,难道不是墨吟更合适吗? 她开口问道:“为什么是我?” 墨吟和白震山也有同样的疑惑。 “因为你俩年纪相仿,没有代沟。而换作任何其他人,无论说什么,杨延朗都难以表达出他真实的想法,即便勉强答应,也许也不会是他自己的意志,何况,还可能适得其反,逼得他越走越远。”陈忘说出了自己的理由。 他接着说:“就是这么简单,人往往更亲近朋友而非亲人,因为亲人更善于说教,善于利用所谓的亲情,让人做出言不由衷的行为,乃至错误的判断。” 随即,陈忘又转向墨吟,正色道:“如果你真的尊重他的选择,请不要干涉这件事。” 墨吟似在沉吟,似在思索,又似在权衡。 沉默片刻,她终于还是做出了决定。 墨吟向陈忘点点头,回道:“我明白了。” 外传—天笑长歌 龙生九子,子子不同。 而龙性本淫,九子不同母,性情自然各不相同。 青龙会会主杨奉膝下便有九子。 九子之中,杨天笑排行第三,与长姐杨怜月一母同胞,皆乃杨奉发妻墨染所生。 杨天笑年少成名,武艺无双。 有诗赞云: “英名赫赫震八方, 武艺无双压诸杨。 纵览天下无敌手, 青龙会里游龙枪。” 一、九子各不同 龙生九子,各不相同。 杨天乐尔雅、杨天雄暴烈、杨天笑潇洒、杨天吼豪爽、杨天擎深沉、杨天霸忠厚、杨天行孤僻、杨天书文弱、杨天清内秀。 而大姐杨怜月,则温柔美丽,落落大方,完全继承了其生母墨染的风采。 说来奇怪,杨奉虽与不同女子生下九子,然而除生下杨天笑后不久便体弱早亡的原配夫人墨染之外,竟未再婚配。 九子俱无母,而长姐杨怜月,便成为了九个孩子成长路上必不可少的女性角色。 杨怜月温柔娴雅,更是有一手制作点心的好手艺,每有新做的点心出锅,摆在食盒里提出来,都引得众兄弟一阵疯抢。 这不,众兄弟院里里演武的时机,杨怜月又拎出了一盒新鲜的点心。 “姐姐,给我吃。” 那时,年纪最小的杨天清还是个软软糯糯的孩童,话音稚嫩,颇为惹人喜爱。 杨怜月浅浅一笑,霎时露出两个漂亮的梨涡。 她蹲下身子,纤细白嫩的手指伸进食盒,轻轻拈起一块桃花般粉嫩的糕点,放在杨天清胖乎乎的小手上,用温柔的声音开口道:“呐,给我家小天清吃一块儿。” “谢谢姐姐。” 杨天清接过糕点,脸上露出满足的神色。 至于大一点的几个孩子,可就没有这般好的待遇了。 只见杨怜月缓缓站起身来,手一松,食盒直直掉落下来,又见她略一抬腿,足弓触及到即将落地的食盒底部,轻轻一挑,便将那食盒似踢毽子似的踢起老高。 “点心有限,各凭本事!” 杨怜月轻轻一笑,有意考校一下几个兄弟的本事。 杨天乐年纪最长,几与杨怜月相近,喜诗书,好雅乐,性情儒雅平和,素来不与兄弟相争。 此刻,他与杨怜月并肩而立,有意看一下此处的热闹。 只见那被杨怜月一脚挑起的食盒,直上青天,竟飞的比屋顶还要高。 上升之势尚未消解,却见杨天书已经举起自己的一只独臂,欲寻找位置接住食盒,口中同时道:“我……” “我来!” 未待杨天书把话说完,却听一声大吼传来,声大无比,恰如平地惊雷,震耳欲聋。 循声而望,正是杨天吼冲将出来,将杨天书将要脱口而出的话给截了胡。 可当杨天吼闪转挪移,期待着食盒能稳稳落入自己怀中的时候,却忽觉斜刺里一阵呼啸风声,只觉得一座小山朝自己撞了过来。 杨天吼大觉不妙,尚未来得及闪躲,便被结结实实地撞了一下,险些摔倒在地。 定睛一瞧,想要撞开自己的人竟是低矮壮实的杨天霸。 二人互相角力,僵持不动。 杨天吼下盘却远远不及身材犹如石墩子似的杨天霸稳定,眼看就要不敌摔倒,急得杨天吼朝杨天霸耳朵旁大喝一声:“哈!” 杨天吼嗓门很大,这一声大喝宛若雷鸣,在杨天霸耳旁炸裂开来,却叫他一个趔趄,好不容易才稳住身形。 见两位哥哥僵持不下,杨天书看了看自己天生伤残的左臂,无奈的摇了摇头,退出了这场点心争夺战。 杨天吼和杨天霸凭借各自优势,正专心抵肩角力,你推我搡时,却蓦的发现一阵飘飘荡荡的白烟从身后传来。 二人下意识地用力一嗅,竟然俱感身酥体软,双双倒地。 待看到杨天擎抽着烟袋锅从二人之间走向前去的时候,二人异口同声道:“同为兄弟,争个点心而已,至于用迷烟吗?” 杨天擎眯着眼睛,吐出一口烟圈儿,缓缓开口:“无奈我体弱多病,不及兄弟们身强体健,想与兄弟们争上一争,便只能用些手段了,咳咳……咳咳咳……” 咳嗽之中,杨天擎缓步迈向食盒即将坠落之处,胜券在握之时,却见斜刺里伸出一杆铁枪,挡住了他的去路。 杨天擎循着铁枪看去,却见二哥杨天雄正用警告的目光看着自己,并在鼻子里发出一声闷哼。 “嗯?” “呃……”杨天擎没有多话,知道这盒点心与自己无缘,识趣地退了下去。 然而下一刻。 在一旁无动于衷的杨天笑突然开口道:“各位兄弟都不要,那便归我了。” 话音刚落,杨天笑手持铁枪,三步并作两步冲向食盒,势在必得。 不料刚冲出一半路程,却听一阵风声呼啸,抬眼一看,原是二哥杨天雄挥舞铁枪,一招横扫千军,扫将过来。 杨天笑见状,忙将铁枪横在身前格挡。 铛…… 一声巨响之后,杨天笑竟被震退数步,而杨天雄兀自岿然不动。 诸兄弟退却,杨天雄高举左手,瞄准食盒,一副势在必得的模样。 然而,杨天雄却没有注意到,刚被自己震退的杨天笑正借后退之力,将手中铁枪弯曲成一个弓形,随即借长枪反弹之势,将自己的身体如同离弦之箭般,弹射到半空之中。 杨天笑于空中轻展猿臂,使出一招“摘星揽月”,硬是将尚在空中的食盒揽入怀中,身体从杨天雄头顶掠过,着陆之时,只将腿一扫,卸去下坠之力,稳稳落地。 “你……” 杨天雄紧咬牙关,只能无奈地看着到手边的点心被抢了去。 “二哥莫怪,”杨天笑见杨天雄面带愠色,轻轻一笑,从食盒中挑了一块点心,递给杨天雄:“食盒中点心足够兄弟分享,长姐此举,无非是考校你我武艺罢了。” 话虽如此,可争夺来的东西,凭什么拱手相让呢? 众兄弟看着杨天笑,心中皆道若是自己抢夺食盒,怕是没有这等觉悟。 唯独长姐杨怜月看着天笑,不住微笑点头,似是对他的举动颇为欣赏。 不料杨天雄却只瞥了一眼,并未伸手去接,只在口中“哼”了一声,拂袖而去。 杨天笑见状,只得无奈摊了摊手,又将点心与其余众兄弟分享。 待分到杨天书时,天笑特意将杨天雄不要的那一块点心也一并给他了。 杨天书道:“三哥,我天生残疾,形同’废物’,何必对我如此之好?” “这是什么话?”杨天笑眉头一皱,道:“八弟,人各有长,岂能妄自菲薄?舞枪弄棒你不及兄弟们,可论文墨,杨家谁能望你项背?” 说罢,便将点心强塞给杨天书。 随即,杨天笑又走向并未参与争夺的杨天行。 此刻,杨天行正在一旁刻苦练枪,只是一招“拦拿扎”的基本功,方才兄弟们争夺食盒的功夫,他却已经重复练习了不下百遍。 “天行,休息一下,吃点东西吧!” 杨天行浑身已被汗水浸透,脸上汗水沿着下巴滴答掉落,已在他身下积攒下一滩水渍。 “三哥,我不似你天资聪颖,学什么都快,只能下苦工。”杨天行看了一眼杨天笑,道:“你不也常说’功夫讲究根深蒂固,基本功练得扎实,才能一通百通’嘛!” 杨天笑点点头,将食盒放在一旁,道:“我放这里了,等你练完了,记得来吃。” “谢谢三哥。” 二、年少露峥嵘 光阴似箭,日月如梭。 不知不觉间,杨家九子皆已成年,并在江湖中闯出自己的名声。 为确定青龙会后继之人,在会主杨奉的主持下,九子举行演武大会,欲一较高下。 诸子之中,杨天行惜败于杨天雄,屈居第三,而后为杨天吼、杨天霸、杨天乐、杨天清、杨天书及杨天擎。 决赛之时,唯余杨天雄、杨天笑二人,一争高下。 二人枪法皆精湛无比,却又不尽相同。 杨天雄枪法霸道刚猛,大开大合;而杨天笑枪法灵活多变,飘逸灵动。 此战精彩无比。 最终,杨天笑以枪法胜过杨天雄,独占鳌头。 青龙会中长老们见此精彩对局,点评道: 百年前,先祖杨长风独创游龙枪法,建立青龙会,而游龙枪法之所以称之为游龙枪法,正取枪如游龙之意。 龙游于天,穿于云,匿于海,不见首尾,于灵动之中显惊雷。 杨天雄的枪法虽刚猛有余,却灵巧不足,终不得要领。 反观杨天笑,其枪法深得游龙枪精髓,称之为青龙会百年来不世出之天才,也不足为过。 所谓“青出于蓝胜于蓝”。 料想即便青龙会主杨奉亲自出手,也未必能在杨天笑手中占的几分便宜。 有此等评价,如无意外,待杨奉百年之后,杨天笑必为青龙会之主。 好评如潮,可谁也没有发现,在这些夸奖声中,青龙会主杨奉的神色正在逐渐变得阴暗起来。 就当有长老提议将杨天笑立为青龙会少主,将来继承青龙会时,杨奉却站了起来,亲口否决了这一提议。 “年轻气盛,锋芒太露,”杨奉拍案而起,对着杨天笑斥责道:“方才你与兄长杨天乐、杨天雄过招之时,步步紧逼,出招凶狠,毫不留手,如此乖张暴戾,日后怎能成事?” 面对指责,杨天笑一言不发。 诸位长老却议论纷纷,若是说面对杨天乐,天笑三招之内将之打败,确实没给大哥留面子,批评一下也就罢了。 可与杨天雄对决之时,若是天笑留手,只怕要输啊! 更何况,论起乖张暴戾不留手,杨天雄可是有过之而无不及,与杨天行比试之时,几乎将对手打成重伤。 面对这纷纷议论,杨奉却只是顾左右而言他,罚杨天笑禁闭思过,而对继承人之事绝口不提。 待众人散去,杨奉兀自持枪狂舞,口中喋喋不休。 “什么百年不世出之天才?” “什么深得游龙枪精髓?” “什么狗屁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 杨奉手中长枪挑刺校场草人,只打的草屑狂飞乱舞,四周一片狼藉。 嫉妒的火焰熊熊燃烧。 而他嫉妒的对象,竟然是自己的儿子。 三、犯险屠恶蛟 青龙会地界上,兴起一帮会,名为蛟龙帮。 蛟龙帮欺男霸女,作恶多端,打的却是青龙会分舵名号,辱没青龙会赫赫威名,真可谓太岁头上动土,不知死活。 很快,蛟龙帮便引起了杨天笑的注意。 根据调查,杨天笑得知:蛟龙帮中有两位头领,一个叫虺三儿,双臂奇长,使得一杆长柄狼牙棒;一个叫烛两儿,身材特短,使得双头金蛋流星锤。 二人合称三长两短,收服了一帮山匪无赖,成立蛟龙帮。 待调查完毕,杨天笑向青龙会主杨奉禀明情况,并请示剿灭此等恶帮,为青龙会正名。 杨奉听罢,连连称好,碍于蛟龙帮处于山险水要之地,为图万全,说服杨天笑身入贼巢,探明情况,而自己带领青龙会人马,在外接应。 二人里应外合,一举屠灭蛟龙帮。 杨天笑听罢,欣然同意。 临行之前,杨奉亲手交给杨天笑一枚烟弹,约定以烟雾为号,发起进攻。 杨天笑则以劝降之名,身入贼巢,与二贼斡旋。 可惜杨天笑刚入蛟龙帮,即中埋伏,那二贼早已布好天罗地网,只等杨天笑来投。 杨天笑心中纳闷儿,怎的这二贼似早有准备,自己未出一言,便下杀手,欲置自己于死地。 情势所迫,不及多想,好在杨天笑武功超群,凭借一杆长枪,于群匪之中左冲右突,如入无人之境。 然而蛟龙帮可不会堂堂正正对打,却见对方明枪暗箭,阴招尽出…… 杨天笑一人独战虺三儿、烛两儿二人,那长柄狼牙棒刚猛无俦,金蛋流星锤阴损无比,又兼群匪掠阵,渐感体力难支。 山穷水尽之时,杨天笑只得掏出青龙会主杨奉所赠烟弹,猛地一拉,欲召集青龙会来援。 然而,烟弹无烟。 怎么回事? 那可是父亲杨奉亲手交给自己的烟弹。 一愣神儿的功夫,金蛋流星锤飞驰而来,猛地砸中杨天笑的脊背,让他登时飞扑向前,摔在地上,呕出一口鲜血。 长柄狼牙棒紧随其后,高高举起,瞄准的竟然是杨天笑的脑袋。 生死一线。 杨天笑仰天闭目,虽心有不甘,但身处此等境地,也只得认命了。 铛…… 兵刃交击之声在耳畔炸裂。 杨天笑忍住耳中嗡鸣,恍惚中仿佛听到有人在喊:“三哥,快起来,我来助你。” “天行?” 杨天笑蓦的睁开双眼,见果然是杨天行手持铁枪,正与虺三儿的长柄狼牙棒角力。 倏忽之间,生死一线。 杨天笑猛地翻身而起,一脚踹至虺三儿小腹,直将他踢飞出去,几个踉跄,重重摔在地上,随即与赶来支援的杨天行背靠背,与群匪对峙。 “天行,你怎么孤身而来?” “三哥,贼巢之中迟迟不见烟弹,青龙会众兄弟皆按兵不动,大姐杨怜月心急如焚,遂去求兄弟们急速支援,”杨天行喘了口气,长话短说:“兄弟们尊父亲之令,不见烟弹绝不进攻,我心中不安,遂答应大姐杨怜月,前来一探究竟,正见你被群匪围攻。” 说罢,杨天行似是想到了什么,又问:“对了,三哥,为何不放烟弹?” “烟弹,呵呵……”杨天笑答道:“父亲给我的,是一颗哑弹。” “你是说,父亲他……” 杨天笑摇摇头:“不重要了,如今你我二人深陷重围,恐怕……” “无妨,大姐杨怜月早有准备。” 说着话,杨天行竟从怀里掏出另一枚烟弹,引火点燃,刹那间,蛟龙帮中散发出滚滚浓烟。 “上!” 第一个响应的,竟是杨天书所部人马。 杨天行临行之前,将自己的人马也一并交给杨天书。 杨天书一人独领两部,在山林之中穿梭迂回,步步紧逼,以求在看到烟弹之后,能以最快的速度支援。 与此同时,杨天行与杨天笑二人携手并肩,奋力突围。 不多时,杨天书与二人成功会师,无奈杨天书身有残疾,只有单臂可持短枪,并未带来太多优势。 匪巢冲突之中,为护两位弟弟周全,杨天笑身披数创,数次被逼入绝境,又凭借超绝武力绝处逢生。 杨天笑与两位兄弟作困兽之斗,杀了金蛋流星锤烛两儿,可也精疲力尽,无力再招架长柄狼牙棒虺三儿。 山穷水尽处,柳暗花明时。 正当虺三儿即将将兄弟三人杀死当场之时,却听四周杀声震天,人头攒动。 杨天雄一马当先,其余兄弟紧随其后,将外围蛟龙帮弟子尽数剿灭,杀了过来。 杨天雄平日里虽与杨天笑不对付,但兄弟嫌隙,在外敌面前几可忽略不计。 他见杨天笑浑身鲜血,气息奄奄,当即怒不可遏,将天笑护在身后,大喝道:“伤我兄弟者,死。” 喝罢,挺枪直扑虺三儿,三招两式之后,便结果了对方的性命。 杨怜月亦匆匆赶来,将天笑拥入怀中,悉心照料。 杨奉身为青龙会主,却是姗姗来迟。 待战局已定,他才带所部人马匆匆赶来,见杨天笑重伤未死,竟有一丝不悦,但很快便被掩盖过去,俯身安慰道:“我儿立有大功,父亲来迟了。” “父亲,孩儿正有一事请教,”杨天笑不顾重伤,说出心中疑问:“那烟弹为何……” “嗯?”杨奉语气生硬,半带威胁。 杨怜月突然捂住杨天笑的嘴巴,并开口道:“天笑受了重伤,胡言乱语,我且带他去医治。” “去吧!”杨奉摆摆手。 蛟龙帮就此被灭,而杨天笑心中疑团却迟迟未解。 四、婚宴乐融融 墨堡落成之日,杨墨联姻之时。 墨家族长墨长侠迎娶杨家长女杨怜月,可谓两家大事。 婚宴在墨长侠亲自主持重新修缮的青龙会墨堡举行,青龙会会主杨奉亲自主持,膝下九子齐来庆贺,热闹非凡。 婚宴之上,墨长侠根据杨家诸子特点,结合机关之术,造音律枪、钟鸣枪、伞枪、铁笔枪、伸缩枪,分别赠予杨天乐、杨天吼、杨天霸、杨天书、杨天清。 杨天擎不用长枪,故此未赠。 而对于惯用铁枪的杨天雄、武功以朴实无华着称的杨天行,则没有特别赠枪,以免这些奇技淫巧影响习练者的心性。 杨天书生有残疾,而文采斐然,见那铁笔枪是一杆形似毛笔的短枪,喜爱异常,即兴题诗一首,用铁笔枪刻于影壁之上,诗云: 时乱度劫波,杨墨始相逢。 结义为兄弟,百年共辱荣。 杨门多才俊,长枪逞英雄。 墨家有巧思,机关变无穷。 携手赴国难,盛世隐功庸。 居安思危亡,戮力筑坚城。 山崩成巨堡,水落腾飞龙。 情深且义重,巍巍耸苍穹。 诗成,杨墨两家齐声相贺,觥筹交错,其乐融融。 婚宴开始,墨长侠携手杨怜月,由一对男女傧相?引领,拜天地、拜高堂、夫妻对拜,随即礼成。 杨天笑于台下,眼见姐姐嫁于良人,心中欢喜,然而自那对儿男女傧相出现之后,杨天笑的眼睛就挪不开了。 却见那一对儿年轻人,竟生的十分相似,尤其是那女孩子,眉目清秀,面容可人,真如天女下凡一般秀气可人。 杨天书挥毫写诗之后,坐到杨天笑身旁,看他眼光灼灼,心神摇曳,不禁问道:“三哥,瞧什么呢!怎的如此痴迷?” 杨天笑毫不避讳,问道:“天书,那男女傧相是何人?” 杨天书照实作答:“他们是墨长侠的弟妹,据说是一胎龙凤,男的叫墨隐,女的叫墨吟。” “墨吟?好名字,好名字。”杨天笑赞叹连连。 杨天书挠挠头:“这,哪里好了。” 杨天笑一掌拍在杨天书脑袋上:“三哥说好,就是好,好名字。” 杨天笑盯着墨吟痴痴看着,那姑娘似乎也感觉到了这灼灼目光,默默低下头来,双颊一片绯红。 墨隐觉得不对,忙挡在墨吟身前,不料杨天笑摇头晃脑,愣是要看墨吟。 墨隐双手一叉腰,挑衅似地瞪了杨天笑一眼。 “嘿!”杨天笑撸起袖子,正欲离席上前,好好教训一下这个不知好歹的小伙子。 正在此时,却突然听到有人叫他。 “天笑。” 杨天笑循声望去,见是杨怜月,忙将袖子卷了回去,讪讪道:“姐。” “过来,”杨怜月招手唤他,道:“姐夫给你准备了礼物。” “欸?还有我的?”杨天笑走到姐夫墨长侠和姐姐杨怜月身边。 墨长侠取来一块黑布包裹的物什,似一杆长枪。 众目睽睽之下,墨长侠揭开黑布。 一杆精钢长枪赫然出现在众人面前。 长枪上有游龙盘绕枪身,龙身青鳞泛光,龙目红光隐现,风吹枪鸣,隐隐有龙吟之声,寒光闪闪,杀气凌人。 “游龙枪?”坐在上首的青龙会会主杨奉拍案而起,一眼认出此枪,并道:“传说当年墨家先祖为我杨家先祖杨长风铸游龙枪,打遍天下无敌手,后于战阵之中,不幸遗失,为何又重新现世?” 墨长侠解释道:“此枪乃我根据先祖记载,复刻重铸的一把游龙枪。”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杨奉双眼盯紧了游龙枪,片刻不肯挪开。 墨长侠看了看杨天笑,点点头,道:“我正欲将此枪赠予杨……” “好,好,好,不愧是我杨奉的好女婿。” 墨长侠话未说完,却被杨奉强行打断。 杨奉从座位上走了下来,一把夺过游龙枪,拿在手中,爱不释手,道:“此游龙枪,非青龙会主不能持有。” 说罢,命人将游龙枪拿走,好生收了起来。 墨长侠见状,只得忍痛割爱,却愧对杨天笑这个亲小舅子。 杨天笑却毫不在意,只道:“姐夫,你愿意当我大舅哥吗?” “大,大舅哥?”墨长侠的脑子有点反应不过来。 杨天笑指了指墨吟,道:“你妹妹吧!我想娶她为妻。” “啊?”墨长侠一脸惊讶。 “哼!”墨隐满脸不快。 而身为当事人的墨吟,则紧咬嘴唇,低头不语,不知心中作何感想。 五、姻缘巧天合 杨怜月与墨长侠成婚之后的第十天,杨天笑已经第十次跑去找姐姐玩了。 “不准进!”墨隐挡在门前,不让杨天笑进入墨家族长墨长侠的居所。 “嗨,我说你小子,这么早就学会堵门了嗨!”杨天笑打趣道。 墨隐眉头一皱,双臂张开,道:“你目的不纯,我才不让你进!” “我来看望我姐,为何目的不纯?” “次次都说来看你姐,次次都把我妹拐走,哼!” “这就是你不懂事儿了,我不来看你妹,你妹以后怎么嫁的出去呢?” “你……哼!” 墨隐不肯退让,生怕杨天笑将自己的妹妹给拐跑了。 杨天笑一时没辙,眼珠一转,突然站直了,目光看向墨隐身后,道:“姐夫,你来了。” “大哥。” 墨隐回头看去,却见身后空空,哪里有半个人影。 就这一愣神儿的瞬间,杨天笑一溜烟儿跑进门中,边跑还边喊:“阿吟,阿吟,我来看你了。” 墨吟听到杨天笑声音,忙躲进杨怜月的婚房之中。 杨天笑却目的明确,大步跨入姐姐婚房,看到躲在杨怜月身后的墨吟,顿时喜笑颜开。 杨怜月站在屋内,看着杨天笑,道:“天笑,不是说来看姐姐吗?” “姐,咱俩从小长到大,什么时候看不得,我是来找阿吟妹妹的。” 说罢,身形一转,绕到姐姐身后,一把握住墨吟的手,道:“阿吟,今夜外面有社火,我带你去看。” 话毕,不由分说拉着墨吟向外走。 墨吟虽略有抗拒,但微微低头,脸颊绯红一片,竟也不由自主地被杨天笑拉着走了出去。 待至门前,墨隐还想阻拦,却被墨长侠喊到一边,料是这位墨家族长有意撮合二人姻缘。 是夜。 烟花漫天,锣鼓喧嚣…… 杨天笑拉紧墨吟双手,于漫天烟花之下放声大喊:“阿吟,我喜欢你!” 墨吟低头不语。 “阿吟,我喜欢你,喜欢你,喜欢你。” 墨吟似乎不想答应这份过于热烈的爱情,在她看来,激情和冲动的爱情,来的快,去的也快。 杨天笑却不气馁,道:“没关系,你不回应,我便表白一万次,爱你一万年,直到你回应为止。” “我,我该回家了。”她说。 杨天笑点点头:“好,我这就送你回家。” 之后,是杨天笑一次次的表白,和墨吟一次次的不回应。 直到杨墨结怨,杨天笑不惜背叛家族,也要帮墨隐和墨吟兄妹逃脱墨堡之后,墨吟才真正知道杨天笑的爱并非临时起意,最终与他结为鸳侣。 六、杨墨结宿怨 杨奉野心昭昭,并不满足于做青龙会主。 在机关坚城墨堡落成之后,杨奉便欲以墨堡为根基,意图吞并武林,图谋天下。 为保证墨堡的秘密完全掌握在自己手中,在从墨长侠手中取得墨堡设计图之后,杨奉便背刺墨长侠,编造墨家勾结外人,图谋青龙会的谎言,并囚禁杨怜月。 墨长侠重伤逃遁,杨奉召集诸子,追杀墨长侠及墨家工匠。 至此,杨墨两家百年之交一朝破灭,彻底反目成仇。 杨天笑得知消息之后,想尽办法潜入堕龙门,欲营救姐姐杨怜月。 然而见到姐姐时,却见杨怜月被铁索紧锁,难以挣脱。 杨天笑恨火中烧,道:“爹,怎忍如此?” “他本就如此,”杨怜月道:“我本以为嫁给长侠,便能脱离杨奉掌控,没想到此人狼子野心,居然想把墨堡据为己有。” “爹他……”杨天笑有些纳闷儿。 “你不要叫他爹,他也不配做咱们爹。” 杨怜月告诉杨天笑:“多年前,娘亲墨染并非死于难产。” 当年,墨染新婚之时,杨奉便与两位外室女子有染,一个是青楼歌女,一个是山中女匪,并分别怀有子嗣,便是如今的杨天乐、杨天雄。 后,墨染怀孕,生育杨天笑之前,得知此事。 墨染乃烈性女子,宁为玉碎不为瓦全,誓要与杨奉和离。 杨奉当时刚刚成为青龙会会主,又与墨家联姻,唯恐地位不稳,竟杀了两个外室,提人头向墨染请罪。 墨染怀胎十月,哪里受得了这份惊吓,于生育后不久,便郁郁而终。 杨奉之荒悖无伦,生为杨家长女的杨怜月历历在目。 告知真相之后,杨怜月将墨长侠及墨隐、墨吟藏身之处告知杨天笑,并嘱托他一定要救出三人,再从长计议。 杨天笑无法弄断锁链救出姐姐,只好先走出堕龙门,去寻墨长侠藏身之所。 墨堡机关精妙,而墨长侠及墨隐、墨吟三人皆藏身于青龙会议事大厅水晶影壁后的密室之中。 待杨天笑寻到墨长侠时,他已是气息奄奄。 墨长侠握紧杨天笑的手,道:“天笑,自杨家先祖杨长风始,杨墨两家世代交好,已有百年。因杨家善武,而墨家多为工匠,杨家先祖杨长风为防止后代专横不法,故铸一法枪,明正法度,由墨家族长看管,挑选杨家品行优良者传之。此法枪代先祖执法,不受青龙会会主之令约束,如今就在此地。” 说罢,墨长侠转动机关,只见密室之中又现一斗室,内有一根长枪,枪身遍布红色铭文,竟然发出幽幽光亮。 “天笑,”墨长侠嘱托道:“我欲将此枪授你,愿你承先祖之志,还墨家公道。” “姐夫,我……”杨天笑决心未定。 “来不及了,”墨长侠道:“杨奉老儿背信弃义,不顾两姓之义,更罔顾父女之情,你姐姐怜月已有身孕,若杨奉在,决不允许我墨家的孩儿存活,望你早下决断。” “什么?”杨天笑听闻此种消息,眸子陡然一缩,心中大惊。 恰在嘱托之时,却听密室外人声嘈杂,脚步密集。 原来,杨奉老奸巨猾,故意放杨天笑入堕龙门,得见亲姐,随后紧跟杨天笑脚步,欲寻墨长侠而杀之,顺便治杨天笑包庇之罪。 危急之时,墨长侠急令墨隐、墨吟兄妹藏身于放置法枪的斗室之中,关闭石门。 随即,墨长侠目光恳切地看向杨天笑,道:“天笑,记得我说的话,帮我照顾好弟弟妹妹,怜月以及她腹中的孩子。” 说罢,墨长侠忽然握住杨天笑手中长枪,猛地朝自己的心口刺去。 待杨奉领诸子赶来,正看到杨天笑手持铁枪,将墨长侠刺死的场面。 来不及悲伤,杨天笑当机立断,只道:“父亲,墨家族长墨长侠躲藏此处,被孩儿寻得,已被一枪刺死。” 杨奉眼中杀机若隐若现,却一时发作不得。 杨天笑拔出长枪,墨长侠的身体轰然倒地,虽已气绝身亡,但嘴角分明浮现出一丝笑意。 杨奉做贼心虚,终不能信任诸子。 他将九子分为九部,名为各自发展,实则将之逐出墨堡。 其中,杨天笑领嘲风部。 临行之前,他偷偷去密室之中,取出法枪,并救出墨隐、墨吟兄妹二人,共赴前程。 七、嘲风战青龙 墨堡之外,杨天笑时刻不敢忘记姐姐杨怜月。 杨天笑积极准备,利用自己的名声威望,以及江湖上的朋友,如白虎堂白云歌、玄武门葛洪等,使嘲风部在数月之间迅速壮大,几乎能与青龙会本部抗衡。 随即,他又借着墨隐、墨吟兄妹二人对墨堡的熟悉,带所部人马秘密潜回墨堡,与杨奉正式开战。 得道多助。 杨天笑武功卓绝,又善待弟子,回归墨堡之后,寻机亮出法枪,将真相公之于众。 青龙会弟子得知真相,大都望风而降,愿归附杨天笑。 杨奉不甘落败,亲持游龙枪,与杨天笑决战,一较高下。 游龙枪千变万化,凶险异常,而杨奉为人阴鸷,善于攻心。 此战于杨天笑而言,可谓步步凶险,稍有不察,便有丧命之危。 故而,麾下皆不同意杨天笑接受挑战。 但杨天笑却执意接受。 他要堂堂正正地击垮自己的父亲。 杨天笑手持红光熠熠的法枪,上书“岁月延延,乾坤朗朗”八个大字,以及杨家先祖制定之家法。 岁月之长,天地之大,不可违逆,触之必死。 杨天笑年纪虽小,游龙枪法却已臻化境,颇有先祖遗风。 他步步紧逼,竟压的杨奉节节败退。 情急之下,杨奉催动游龙枪上机关,却见枪头猛一弹跳,自枪杆脱出,狠狠扎进杨天笑肩胛之中。 杨天笑陡然吃痛,眉头一皱,显得痛苦万状。 杨奉阴鸷的笑声回荡在墨堡之中:“儿啊!你一身反骨,居然敢对生父行法度。你跟你娘和你姐一样,都是倔种。” 杨天笑闻言,只将牙关紧咬,大喝一声,竟将带血枪尖猛地拔出,挥舞手中法枪,不避生死,拼命向前。 “杨奉,你伤害妻女,背兄弟之义,绝父子之情,独霸墨堡,野心昭昭,得道多助。失道寡助,我持法枪,代先祖行法,诛尔等不义之徒。” 杨天笑攻势凶猛,任由千变万化的游龙枪在自己身上留下数不清的伤口,确是愈战愈勇,鲜血满身而毫不退却。 杨奉却先一步胆怯了。 杨奉眼看杨天笑浑身鲜血,却猛攻不休,似乎自己用尽浑身解数都无法将他杀死,心中一怯,胆气便弱了三分。 杨天笑欺身向前,擒住游龙枪,一扯一拽,便将游龙枪夺走,随即以手中法枪穿臂压颈,将杨奉压服在地。 “天笑,我是你爹啊!” “我杨天笑,没有你这样的爹!” 此战,杨天笑以嘲风部一部之力,独战墨堡青龙会,夺得墨堡及青龙会会主之位,将杨奉之恶行公诸于众,囚禁于堕龙门内。 只可惜,杨怜月遭数月摧残,心神俱毁,在生下一子之后,不幸早亡。 杨天笑本欲与墨吟共同抚养姐姐的遗腹子,无奈初登大位,立足未稳,唯恐有失。故托付杨怜月贴身侍女李丽春携此子远赴北地隆城,开兴隆客栈以为掩护,待了却杨墨两家恩怨,再将此子接回。 杨天笑欲使此子继承青龙会会主之位,故使之以母姓“杨”为姓,取法枪之上“岁月延延,乾坤朗朗”八字,名为“延朗”。 八、长枪掀巨浪 青龙会新任会主杨天笑面临的第一个挑战者,不是来自内部,而是一个叫做江浪的年轻人。 那一天,江浪手持宝剑,来到青龙会,指名点姓要挑战杨天笑。 “白虎堂白云歌,我打了;玄武门葛洪,我打了;用毒的朱雀阁,我不屑跟他们打;江湖上有头有脸的我都打了,唯独差一青龙会。杨天笑,听闻枪乃百兵之王,而游龙枪法更是无敌世间,可否让我一试锋芒?” “好狂的口气。” 杨天笑手持游龙枪,面对江浪,欲挫其锐气。 然而一交手,杨天笑立刻意识到眼前之人的厉害。 江浪武学杂驳,却能融会贯通,长剑在手,如臂使指,运用自如。 纵然是杨天笑这等天才,在与江浪的对决中,也是处处受制于人。 虽如此,杨天笑凭借高超武艺,屡屡化险为夷,倒也不至于太过被动。 二人你来我往,酣战数个时辰,不分胜负。 杨天笑将千变万化的游龙枪法一一使出,精妙无比,江浪更觉棋逢对手,越战越酣畅淋漓。 最终,杨天笑棋差一招,而在即将落败之时,突然催动游龙枪上机关,出其不意,克敌制胜。 “痛快,痛快!”江浪大呼。 杨天笑拱手致歉:“我以机关术偷袭,胜之不武,这一场比武,是我败了!” “哈哈哈哈……” 江浪开怀大笑,只觉经此一战,武功大有进益,并不满足于成败。 杨天笑看着江浪,开口道:“似你这等武学奇才,来此并不单纯只为挑战吧!想必出招之间,已将我杨家游龙枪法学了个七七八八吧!” “咦!” 江浪倍感惊奇。 “杨天笑,你既已知晓,为何还要特意将游龙枪法演示给我看?” 杨天笑淡淡一笑,道:“武学何必藏私?当有教无类,若我败给自家枪法,只能证明自己学艺不精。” “你不一样,”江浪开口:“你跟别人不一样。” “哦?” “你这个朋友,江浪交了。”江浪道:“日后若有事相托,必定应承。” 说罢,江浪转身便走。 杨天笑喊道:“阁下武功卓绝,何不去武林大会一争高下?” “我逍遥自在,一心求武,名利权力于我毫无用处,那盟主之位,就给你们四大派去争吧!” “江山代有才人出,盟主之位,却未必落在四大派之手。” 杨天笑看着江浪的背影,隐隐之中,总觉得此人身上会有一段机缘。 九、游龙戏浮云 武林大会,杨天笑持游龙枪参会。 同样是这场武林大会,有一个叫做项云的年轻人脱颖而出,一战成名。 对杨天笑而言,项云是一个比江浪更加难缠的对手。 如果说江浪的剑法是繁复庞杂且变化多端的话,那么项云则恰恰相反,他的剑法,几乎一成不变。 最简单的剑术,让项云运用到了极致。 他几乎是凭借本能在出剑,以最为迅速的反应,最快的速度,最短的路径,刺出最为凶狠果决的一剑。 寻常高手与项云对决,胜负往往在一招半式之间。 而凤毛麟角般存在的高手中的高手,才堪堪具备与之擂台争胜的资格。 杨天笑算是一个。 擂台之上,杨天笑将游龙枪法尽数施展,在项云的云巧剑下,却占不得半分便宜。 “要使用游龙枪上的机关出奇制胜吗?” 若不到万不得已,杨天笑还真不想将游龙枪非但秘密公之于众,否则,他日若逢生死之斗,敌人有所防备,恐怕便难以出奇制胜。 “且慢,”眼看以单纯的游龙枪法难以胜出,杨天笑叫停了比试,对项云道:“项云,你素无根基,即便担当盟主之位,恐怕难以坐稳。不如将这位子让给我,若你别有所求,我定不遗余力。” “堂堂青龙会就是这般德行?打不过,便要嘴遁?”项云听到杨天笑的请求,本在心中对其武功的钦佩荡然无存,眼神里竟平添一抹鄙夷之色。 “项云,我若施展游龙枪的全部威力,未必不能争胜,”杨天笑解释一番,继续说道:“之所以如此请求,是因为我有不得不做盟主的理由。” “哦?愿闻其详。” “不瞒你说,我杨家当年曾对一无辜家族做过违心之事,我欲平反此事,单靠青龙会会主地位还不够,我需要更高的位置。” “原来如此,倒算是一个理由。” “这么说,你同意了?” “不!” “什么?”杨天笑有一种被耍了的感觉。 “我有更重要的事要做,”项云道:“何况,若情况属实,你的事,我也可以代为效劳。” “你要做什么?”杨天笑不禁有些好奇。 项云直言不讳道:“整合武林,消弭恩怨,绝内斗而御外敌,使天下归于一统,武林合于一心,重现太祖年之盛况。” 杨天笑听罢,不禁哑然,可细想一下,又问:“你素无根基,如何担当得起如此图谋?” “谁说我没有根基?”项云道:“此乃我与当朝太子朱炳瑞的共同夙愿,亦是恩师所托之事。” “敢问阁下师从何人?” 项云说出了那个名字,声音不大,却如雷贯耳。 杨天笑知道,这一场,自己是赢不了了。 “项云,我愿助你一臂之力。” 十、英豪惜落幕 项云在武林大会一举夺魁,建盟主堂,并欲与朱仙儿成婚,请柬遍发群雄。 杨天笑于青龙会墨堡之中收到请柬。 “阿吟,”杨天笑看向化身青龙会管家慕容吟的墨吟,开口道:“盟主项云与朱仙儿成婚,邀我赴宴,我却总觉得心中不太踏实。” “天笑,为何会这样想?”墨吟问道。 “武林大会之中,朱仙儿虽对项云一见倾心,但项云似乎并未对这个武林第一美人表现出过多的兴趣,反倒待之以礼,甚至有些刻意规避的意思。”杨天笑低头沉吟:“然而没过多久,便突然成婚,我总觉得其中有什么蹊跷。” “那,我们不去?”墨吟试探地询问。 “新任武林盟主大婚,青龙会岂有不赴约之礼?”杨天笑自信道:“凭借手中游龙枪,即便有事,我亦可全身而退。” 墨吟道:“那我与你同去,也好有个照应。” “不可,”杨天笑道:“我在青龙会地位不稳,若你亦赴盟主堂,恐墨堡有失。” “嫂子,我与三哥同去,你可放心?” 循声望去,却是杨天书走了进来。 杨天书身有残疾,天笑继任青龙会主之后,便照顾弟弟,将他调回墨堡,处理文墨之事。 “八弟,你这身体……” “三哥,你我兄弟一心,总好过你单枪匹马。” 墨吟也在一旁帮腔:“八弟虽身有残疾,但心细如发,危急关头,当能助你一臂之力。” 杨天笑听罢,不再坚持。 临行之前,杨天笑托付墨隐将游龙枪枪谱暗中交给隆城兴隆客栈李丽春,托她授杨延朗武艺;又传授青龙会法枪于杨天行,许其代杨家行法度;并将墨堡一应事务托付于墨吟。 待一切安排妥当,方与杨天书共赴盟主堂婚宴。 婚宴之上。 项云举杯,邀群雄共饮。 杨天书轻声告诉杨天笑:“三哥,酒菜我事先尝过,并无异常。” 说罢,二人举杯同饮。 而后,项云酒后发癫,索要四大派镇派之宝,并在冲突之中一剑刺杀白云歌。 见形势突变,青龙会会主杨天笑、玄武门门主葛洪应声站起,做功迎敌。 没料到一运功,顿感五脏六腑之中气血翻腾,浑身力气陡然丧失,各自呕出一口黑血来,竟倒在地上,动弹不得。 杨天书见状,忙去搀扶杨天笑,并道:“三哥,这,这是怎么了?” “我中毒了,你快逃,快……逃……” 毒性猛烈无比,刹那之间,杨天笑便几乎说不出话来。 “这,这不可能,我明明尝过的,”杨天书自责愧疚之情溢于言表,望着项云,目眦欲裂:“我跟你拼了。” 他不顾杨天笑劝阻,强行运功,欲与杀人凶手决一死战,没想到刚刚站起身来,亦觉得心痛如刀绞,半跪在地。 看到这一幕,杨天笑终于明白了:敌人所用之毒极其阴损,运功方能毒发,而杨天书功力浅薄,故而在平时感觉不到剧毒的存在。 杨天书跪倒在杨天笑面前:“对,对不起。” “不……不怪你,八弟……” 说话之间,婚宴之上的武林群豪已经被毒倒一片。 杨天笑弥留之际,目光突然一转,如电光一般射向项云,仿佛看穿了他的真实身份。 然后片刻之后,他的目光便逐渐涣散,失去了一切神采。 尾声:自有后来人 杨天笑死于盟主堂惨案的十年之间。 墨吟以慕容吟身份封闭墨堡,阻碍杨家诸子夺权,并与杨天行一同筹谋,欲立兴隆客栈杨延朗为青龙会会主。 杨延朗以一本游龙枪枪谱为基础,习练游龙枪法,并粗识机关之术。 墨吟以游龙枪为基础,打造机关竹枪蓝本,并借李丽春之手传给杨延朗。 杨延朗师从江浪,并从其手中学习游龙枪法精髓,最终抵达墨堡,继承青龙会会主之位,了却了杨墨两家的恩怨。 至此,一代天才虽然陨落,十年布局终有定数。 第379章 茅塞顿开 李丽春仍旧居住在古宅附近的小院子里,静静等待着墨堡之中传来的消息。 晚饭早已做好了。 李丽春倚门而立,翘首以望,期待着杨延朗的归来。 她很想看到杨延朗的身影,想要一家人一起吃一顿晚饭,然而她知道,这大抵是不可能的。 若今日事成,杨延朗将不再是自己手底下那个泼皮打闹的孩子了,而是青龙会的会主。 “唉!” 李丽春叹了一口气。 按理说,十年谋划,一朝功成,她该当高兴才对,却不知怎的,心里头总觉得空落落的,有些许落寞。 “不等了。” 李丽春深深吸了一口冷冽的空气,走向屋里,转身的瞬间,满面忧愁变作一个笑脸,对月儿道:“臭小子不在,咱们娘俩儿吃。” “嗯。” 江月儿轻轻点点头,走到桌前,默默将留给杨延朗的第三副碗筷收起来,然后乖巧地坐在凳子上。 她拿着筷子,却忘记夹菜,默默在白饭里扒拉着,似乎有些心不在焉。 忽的,江月儿眸子一亮,将低埋的头抬了起来,喊了一声“朗哥哥”,便将筷子一丢,三两步奔至门前。 “杨延朗回来了?可是,自己怎么没听到动静?” 李丽春心中疑惑,又有所期盼,干脆也随着江月儿奔去的身影,朝门外张望着。 可房门打开的一刻,却只吹刮来一阵冷风。 “没有人。” 江月儿眸子里的光消失了,话音很小,似在低喃。 李丽春也默默收回目光,轻轻地摇了摇头,不知自己在期盼着什么,只道:“月儿,回来吃饭吧!别放凉了。” “哦!” 江月儿轻轻应了一声,随即掩住房门。 然而,那房门刚要关上的片刻,却忽的有一只手伸了进来,阻住了即将关闭的房门。 一个熟悉的声音传了进来:“娘,月儿妹妹,我回来了。” “朗哥哥!” 江月儿喜笑颜开,一把将房门拉开,目光向外看去。 杨延朗正站在门口。 “月儿妹妹,”杨延朗一眼看到桌上未动的饭菜,勾起食指,在江月儿鼻头儿上刮了一把,道:“就知道你们会等我开饭,怎么样,饿坏了吧!开饭开饭。” “嗯。” 江月儿回头,将早已准备好的杨延朗的座位从桌子下拉出来,又一路小跑着,拿出刚刚收起的碗筷,整整齐齐的摆放在杨延朗的面前。 杨延朗看了看桌上的饭菜,有红烧肉、松鼠桂鱼、烧鸡和几个清炒时蔬,狠狠嗅了嗅,一时间味蕾大动,夹起菜来,在饭碗里大口扒拉着。 李丽春看着杨延朗的样子,心中十分欢喜,但又想知道墨堡之事究竟如何。 她试探询问道:“延朗,你的身世……” “折腾了一天,饿了饿了。” 杨延朗似乎在有意回避一些问题,见李丽春和江月儿未动筷子,当即揪下烧鸡那两条肥大的鸡腿,一人碗里放了一个,开口道:“快吃啊!出来闯荡数月,好不容易一家人团团圆圆吃顿饭。” 李丽春象征性地吃了两口,寻着机会,又开口问道:“那青龙会的会主……” “会主?什么会主?” 杨延朗装傻充愣:“说的我都听不懂,从前在兴隆客栈,娘总教我’食不语寝不言’,我就说你自己都做不到吧!要我说,唠唠嗑也好,一家人吃个饭,不说说话多无聊,只是如同当初在兴隆客栈中一般就好,我听不懂的话,就不要老是提起了。” 一番话说完,李丽春竟不敢再提青龙会之事。 只是这一顿吃的却很是沉默。 三人各怀心事,倒更像三个陌生人强行拼桌吃饭,不似当年兴隆客栈中谈天说地,其乐融融。 如此氛围之中,就算是美味佳肴在面前,也吃不尽兴。 李丽春只象征性地吃了两口。 江月儿则大都咬着筷子,低眉顺目,一会儿看看李丽春,一会儿又看看杨延朗,薄唇都快被咬出血来,也没说出一句话。 杨延朗则低头大口扒拉着饭菜。 他吃的又多又急,不是因为饿了,而更像是一种掩饰。 “吃饱了。” 杨延朗将碗筷往桌上一磕,抚着肚子后仰在椅子上,碗中已经粒米不剩。 “我来收拾碗筷。” 江月儿见状,匆匆将吃完了饭的碗筷收走。 她看出娘有话要讲,想要借机给他们创造一些独处的时间。 待江月儿走去厨房,李丽春想了又想,终于鼓起勇气,开口道:“延朗,其实……” “娘,我好像吃撑了,得出去消消食儿。”杨延朗仍在刻意回避。 说罢,他一起身,头也不回地朝院子里走去,丝毫不给李丽春开口说话的机会。 月朗星稀,寒风拂面。 杨延朗不知何去何从,阴差阳错地,竟又一次登上了屋顶。 前路茫茫,竟是一片未知的漆黑。 “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一切就能回的去吗?”一个声音蓦地从背后响起。 “谁?” 杨延朗猛地回头,却见一身着黑衣黑裙的女子站在屋檐之上,与黑夜融为一体。 杨延朗心中惊异,问道:“贼女,你什么时候到这来的?” “很早,”来人正是展燕:“从头到尾看你扒完了一碗饭。” “我……” 杨延朗坐在屋顶,将头埋在膝上,开口道:“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感觉自己的人生都是被人安排好的,一切都不真实,你能懂这种感觉吗?” “我不懂,”展燕回答的很直白,也很诚实,只是她接着开口道:“但我不觉得有人能安排你的人生,隆城的日子是真实的,李婶儿对你的爱是真实的,月儿对你的依赖也是真实的……实在不行,我们几个总是真实的吧!” “从隆冬将尽的隆城,到春光乍现的洛城,夏日炎炎的西南、东南,水都玄武门、山中桃源村,一路的经历,应该是真实的吧!他们是暗中为你铺了路,给予了期待,可选择权仍旧在你手中,没有人能强迫你,不是吗?” 杨延朗沉默了。 他在思考。 “人是要往前看的,强行回到过去,就会像刚才的饭桌上一样,那才更像是一种表演:每个人都在尽力演出从前的样子,却忘了自己真实的模样。”见杨延朗没有开口,展燕继续说道。 “可是,我不愿意,为什么要逼我!我只是隆城的一个小混混,无忧无虑,耍点小聪明赚点小钱,后来又跟着大家闯荡江湖,自由自在的,可突然跑过来一群人,说我娘不是我娘,他们才是我的亲人,我要担起什么责任,扛起什么担子,他们的恩怨情仇和我有什么关系?我为什么要为压根儿就不怎么认识的人负责?” 杨延朗滔滔不绝,诉说着心中的苦闷。 “嗯……” 展燕思考了一阵,开口道:“也是,换做是我,一群不认识的人找我认亲,还要我承担责任,我也不干,我觉得,你做的对。” “什么?” 杨延朗有些纳闷儿,寻思展燕不是来劝自己的吗? “我被你说服了,”展燕双手一摊:“就这么简单。” “啊?” 杨延朗反而有些急了,开口道:“贼女,你还有没有立场,刚才还一堆大道理。” “那些是我刚才在屋顶上绞尽脑汁寻思出来的,唉,跟陈大哥一起待的久了,道理都多了起来,”展燕说到一半,话锋一转,道:“可讲道理很费劲的,说来说去,还不如想干嘛干嘛,为什么要那么别扭呢!” “可他们毕竟是我的亲人,多年谋划,在各种势力之间周旋,他们也很辛苦的。”杨延朗争辩道。 “你好纠结啊!”展燕道:“不知道你这小子到底想干嘛,我劝你,你滔滔不绝;我支持你,你又不肯就范。” 杨延朗想了想,开口道:“我也不知道,可墨吟她毕竟是我生母,若是完全不理,我也……” “啊?” 展燕张大了嘴巴,开口道:“谁说墨吟是你娘的?” “不是吗?”杨延朗同样惊讶。 “嗨!其实她是你姑姑啊!”展燕道:“你连真相都不去了解,就在这里自怨自艾,臭小子,真有你的。” 说罢,展燕又将杨延朗的身世跟他原原本本的说了出来。 “我本该姓墨?”杨延朗有些许惊讶。 展燕点点头,道:“所以呢!那些杨家人,充其量只是你娘家人,没有那么亲近的。你看墨吟要你执掌青龙会时,那帮首领扭扭捏捏的样子,很牵强嘛!所以,你答不答应呢,其实无伤大雅,说不准人家盼着你不答应,好乘机上位呢!” “不至于吧!”杨延朗开口。 “那可未必,你也看到了,偌大一座机关城,谁不想要?不要白不要,”展燕道:“信不信,明天你说不要,他们就敢兄弟成仇,打他个头破血流的。” “其实,我也不是不想要,就是我什么都不懂,有点儿怕,觉得担子太重,”杨延朗道:“再说,万一真当了会主,一辈子留在墨堡,不能跟你们继续闯荡江湖,不能跟娘和月儿一直在一起,那还有什么意思。” “那你问问呗!”展燕直言不讳。 “问什么?”杨延朗有些迷茫。 “笨,”展燕骂了一声,道:“问问能不能继续跟我们走,问问能不能跟李婶儿和月儿妹妹在一起,问问当会主要干些啥!嘴长在你身上,有什么疑问就问问呗,问清楚了,干不干,还不是由你说了算。怎么着,还能把你捆在会主座位上不成。” 杨延朗挠挠头,嘿嘿一笑,道:“好像,是这么回事儿。” 而展燕得出的结论是:陈大哥劝人的方法不成,还是打直球比较方便些。 二人正谈着话,却听梯子处有响动,是江月儿洗完碗筷,怕杨延朗受冻,拿了条薄毯子上了房檐,却不想展燕也在上面。 “展燕姐姐,”江月儿看着二人,有些不知所措,开口道:“我就送条毯子给朗哥哥,毯子给你,我下去了。” “月儿妹妹,”展燕走了过去,看了看江月儿,回头对杨延朗道:“你的小青梅来了,我就不打扰你们卿卿我我了,不过回头记得也跟李婶儿聊聊,把你这臭小子拉扯大,她挺不容易的。” 江月儿听了展燕过于直白露骨的言语,耳根一红,默默低下头来。 “谁是臭小子,你这个贼女。”杨延朗嘴上不饶人。 江月儿挽留道:“展燕姐姐吃了吗?下面还有些饭菜,我给姐姐热一热,夜里寒凉,不宜赶路,今晚就在这儿住吧!” “算了,不打扰你们一家团圆了,”展燕看了看墨堡的方向,开口道:“我娘好不容易来一趟,我也得跟她多待一待,唠一唠,省的她不放心,非要带我回草原去。” 说罢,展燕也不多留,脚下一蹬,如一只黑色燕子,沿屋檐一路飞去。 看着展燕远去的背影,杨延朗茅塞顿开。 他似乎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 第380章 初登大位 长夜难眠? 从房顶爬下来后,杨延朗又单独去找养母李丽春彻夜长谈,了解了许多当年之事的细节。 墨长侠,杨怜月。 爹娘留给自己的,也仅仅只剩下听起来有些陌生的两个名字而已。 而杨天笑和墨吟于杨延朗亦有养育之恩,二人膝下无子,早已将之视若己出。 他们十年前的谋划,一路将杨延朗推到执掌青龙会的位置。 下一步如何走,就要看他自己的选择了。 转天,杨延朗辞别李婶儿,又入墨堡。 杨家各部首领重新被召至议事厅,杨天乐、杨天吼、杨天擎、杨天霸、杨天行、杨志安、杨志邦各自坐在属于自己的交椅之上,只有属于睚眦、嘲风两部首领的交椅上空空荡荡,让人看了,心里很不舒服。 墨吟则站在一旁,静静地等待着杨延朗。 杨延朗来的并不算太早。 进入墨堡之后,杨延朗先去看望了芍药,又找到陈忘求取建议,寻白震山了解些担当一派掌门需做的事情…… 待万事妥当,他才缓步前往议事大厅,准备当众宣布自己的决定。 去之前,杨延朗请求陈忘与白震山跟随,只说是为其壮胆。 二人相视一笑,欣然应允。 在杨延朗步入议事大厅之前,尚有几个“天”字辈首领倚老卖老,坐姿不端,举止倨傲…… 而待杨延朗跨入议事大厅之后,尤其是看到其背后跟随而来的陈忘、白震山二人,各部首领们俱是一个激灵,收起方才轻慢态度,正襟危坐起来。 在首领们眼中,杨延朗年轻,在青龙会中又素无根基,若是仅仅按照传位手书的内容继承青龙会会主,何不趁此机会先给他一个下马威,省的这小子上任之后胡搞瞎搞,一朝得势,做出不敬长辈的事情来。 然而此刻,杨延朗的身后却站着两个分量极重的人物:一位前任武林盟主,一位前任白虎堂主。 杨延朗的确是年轻,缺少根基和能量,不过这二位…… 首领们陡然惊醒,什么没有根基,不过是自己的短见拙识而已。 这小子身后有此二位人物为之站台,根基之深,武林之中堪称独一无二。 墨吟见杨延朗竟有如此心机,不甘做傀儡,心中稍有欣慰。 她默默让开水晶龙壁下的交椅,伸手作请,并开口道:“请会主入座。” 杨延朗却一动未动,直立在大厅中央。 他开口道:“我还没有决定究竟坐不坐这会主之位呢!” “什么?”墨吟眉头一蹙,耐着性子问道:“那你究竟什么时候才能决定?” “不急,”杨延朗语气平缓,不疾不徐:“我想先问几个问题,请各位解答。” “什么问题?”墨吟有些疑惑。 “我本应姓墨,冒姓杨。一问若我做掌门,诸位可否真心拥戴,亦或迫于形势,无奈答应?”杨延朗的目光扫视一周,等待各部首领的回答。 先前众首领虽然已经表示赞同,但彼时刚经大战,随口问之,而今日才是正式场合,须得再经确认,防止仓促上位,增添不必要的拉扯。 这一问,其中亦不乏陈忘的手笔。 杨天乐身为长者,最先开口:“我与你虽相处时间极短,但人品和武功之上,却是没什么可说的,又有天笑传位手书在此,名正言顺,我并无异议。” 他本人无心权位,而杨延朗天然受嘲风、狴犴两部支持,就算与其他首领竞争,也并不处于劣势。 狻猊部杨天擎倒是有点争心,可看了看自己病恹恹的样子,咳嗽两声,想想还是算了,开口道:“我真心支持。” 杨天行自不必说,其他各部首领也不曾出尔反尔。 如此,各部首领口径统一,将支持杨延朗任青龙会会主之事当众言明,日后若敢再反复无常,则在道理上先亏了一筹。 “好。” 杨延朗见诸部首领并无异议,继续发问道:“我做掌门,原因之一,是意在消弭杨墨两家恩怨,而此恩怨罪魁祸首乃是杨奉。故而,二问我若欲旧事重提,定杨奉之罪,以警后人,诸位是否赞同?” “什么?”杨天乐拍案而起。 他是杨奉长子,尊崇孝道,自然不愿答应此事。 杨天乐面带愠色,道:“子不彰父之过,算起来,杨奉还是你亲外公,怎么能施行如此倒行逆施、悖逆人伦之举?” 交椅之间,首领们议论纷纷,多是汹汹反对之声。 想来也是,这些首领都是杨奉之子甚至孙辈,当年杨天笑起兵反抗,尚且不敢行弑父之事,只将其软禁于堕龙门中老死,其余诸子又怎么可能向杨奉兴师问罪? 然而此刻,杨天行愤然起身,手中法枪猛然一立,登时发出“锵”的一声巨响。 首领们以为杨天行要为父出头,便立马安静下来,目光齐刷刷的看向杨天行。 杨天行凌厉的目光扫过众人,却并没有向杨延朗发难,反而将矛头对准了各部首领们。 他语气冰冷,神情淡漠,道:“杨家先祖铸此法枪,就是告诫我杨家子弟,谨言慎行,敬公守法,方能立足天下,源远流长。当年父亲杨奉犯错,三哥杨天笑执此法枪,代先祖行法,然攻入墨堡之后,却不忍彰显其罪,只将父亲幽闭安养。杨天笑自此之后,自觉心中怀私,不配再执法枪,遂将之传于我手。” 呼…… 杨天行手中法枪一挥,红色的铭文灼灼闪耀。 杨天行看了一眼枪身上密密麻麻的铭文,接着开口道:“法度无情,无论是谁,只要犯了错,就都必须要认。青龙会创建以来,之所以有此法枪,就是为了督促杨家子弟,法不容情,不以辈分长幼、年纪高低、职位尊卑而变更。杨奉虽为我等生身父亲,可他犯的是血债,怎可轻描淡写,一笔带过?如此一来,我杨家之法,还有什么约束力?” “唉!” 说到此处,忽听一声重叹回荡在议事大厅之中,循声望去,这声叹息竟是出自白震山之口。 狻猊部杨天擎心生奇怪,问道:“前辈何故叹气?” “你们杨家之事,老夫本不便搅和,”白震山缓缓开口,话锋一转,又道:“然而你们争来争去,不知想过没有,若当年杨奉残害墨家之事不予定罪,而我身前这小子又本应姓墨,如若他日反攻倒算,想对杨家动手,将杨家对墨家所犯血债如数奉还……不知你们该不该给他定罪呢?当然,这只是一种假设,应该是不会发生的。” 应该?怕是没人敢赌这个应该。 出于道义公心也好,出于自我保护也罢,听了白震山的话,各部首领们一番议论之后,竟然纷纷同意给杨奉定罪。 想要真正的执掌一门,先要不做傀儡,后要政令通畅,这是白震山教给杨延朗的道理。 目前来看,这两点还做的不错。 立威已罢,陈忘和白震山也没教别的东西。 接下来,便是杨延朗自己的发挥了。 杨延朗大步朝前,坐在青龙会会主的交椅之上。 “杨志兴何在?”杨延朗一坐上去,便开口询问杨志兴下落。 “二哥杨天雄新丧,志兴正在为其守丧。”狻猊部杨天擎回复罢,又怕杨延朗拿犯错的睚眦部立威,补充道:“杨天雄虽勾结外人,然祸不及其子,依我看,此事最好就不要追究了吧!” “追究?”杨延朗似乎不解其意,只道:“杨天雄虽有过失,但能幡然醒悟,与我等共御外敌,早已功过相抵。而今睚眦部无主,我有意让杨志兴继承睚眦部,诸位以为如何。” “好啊!”杨天吼不假思索地喝了一声:“子承父业,睚眦一部,总不好就此断绝。” “那就这么定了。”杨延朗三言两语,便将此事安排妥当。 白震山与陈忘相视一笑,立威,明法,他们两个教过了。 阴差阳错之间,杨延朗竟更进一步,乃“用人”也。 立威望、明赏罚,而后收人心。 不过,杨延朗给二人的惊喜不止于此。 他转而又问墨吟:“姑姑,坐了这会主之位,我还可否离开墨堡?” 墨吟一阵纳罕,道:“当会主又不是坐牢,谈何不能离开呢?只不过你初登大位,最好还是就在此处,多熟悉熟悉青龙会事务。” “不,”杨延朗直言以对,斩钉截铁:“我要跟陈大哥他们一起走。” 说罢,杨延朗看厅中人面带疑惑,解释道:“十年前盟主堂惨案,我青龙会会主杨天笑、负屃部首领杨天书皆亡于其中,幕后真凶犹未可知。我当会主,第一件事,便是要查明真相,替我二位舅舅报仇。诸位长辈、诸位兄弟,你们以为如何?” 负屃部杨志安听了,当即站起身来,迫不及待地开口道:“会主,若查明真凶,记得通知我一声,我必为父报仇。” 当年追随杨天笑赴宴盟主堂的杨天书,正是杨志安的父亲。 “那是自然,”杨延朗站起身来,双手抱拳:“此事扑朔迷离,幕后真凶深不可测,若杨延朗势单力孤,不能力敌,到时还需诸位相助。” “我等义不容辞。”诸部首领一起起身。 不知不觉间,杨家看似分散的九部,有了一个共同的目标,也有了一个共同的敌人。 当这个敌人具现化的时候,相信他们会空前的团结在一起。 强大的敌人有利于内部的团结,就像昨天他们在一起对付那机关麒麟一样。 “姑姑,”杨延朗转向墨吟,道:“您任墨堡大管家多年,我走之后,墨堡暂且交由姑姑打理,还望姑姑不要推辞。” 墨吟回道:“你既有所托,我当然不推辞,只是……” 未待墨吟说出心中顾虑,杨延朗又对诸部首领道:“我这般安排,诸位若无异议,还请配合墨吟姑姑。” “无异议!”众首领齐声高呼。 说实话,墨吟化名慕容吟那些年,处理帮派中杂务的能力有目共睹,何况,在座诸位,恐怕没人比墨吟更了解脚下这座机关城。 “好,”杨延朗说罢,又转向杨天行,道:“七舅,若有不法,或不听从墨堡之令者,还请您执法枪,正法度。” “份内之事。”杨天行的回答简洁有力。 “好,”杨延朗道:“这几日,先为二舅杨天雄治丧,事毕,各部首领先与墨堡交割重要事宜,然后再各回分部。” 一番计议已定,杨延朗虽未做什么实事,但他仓促即位,能够合理用人,并团结诸部,已属不易。 因而,此一番安排,不仅让陈忘和白震山刮目相看,更在墨吟的预料之外,让杨家各部首领们心服口服。 第381章 绸缪前路 墨堡诸部又一统,隆城小子任会主。 杨延朗答应担任青龙会会主之后,留居墨堡数日,与墨吟交割重要事宜,及与各部首领议事定策。 除此之外,杨延朗还履行会主之外职责,处理了诸如将杨天雄的后事安顿妥当,助杨志兴掌睚眦部等等事宜。 如此纷繁复杂,劳心费力。 若非墨吟从中协助,白震山与陈忘为之筹谋划策,光凭杨延朗,仓促之间还真难以适应自己的新身份。 与此同时,芍药也在陈忘的悉心照料之下,从虚弱的状态之中渐渐恢复了过来。 对于这个小丫头而言,墨堡内机关术精妙无比,处处透露着新奇,而且用机关之术操刀针灸,竟然比经久练习的人手还要稳定,更让芍药大开眼界。 而且,墨吟那里还有一个能够见微知着,通过放大清楚的看到血中毒虫的筒状镜子,亦是让芍药欣喜不止。 若药师能得到此等神物,治伤疗毒必能更进一步。 墨吟倒也并不小气,赠送了不少新奇机关给芍药使用,唯独那一套用来输血的机关器械,陈忘却坚决不准她拿,防止日后这小丫头有再用换血之法为自己疗毒的念头。 毕竟,度送鲜血给他人,本身就是一件消耗巨大的事情,且一旦掌握不好用量,是真有可能会死人的。 与其以此法苟延残喘,以命搏命,倒不如彻底断了小丫头的念想,省的日后自己毒发之时,引得这傻丫头奋不顾身,再行此法。 几日以来,展燕则多和母亲燕飞儿一起。 她讲述着一路走来的传奇经历,燕飞儿听罢,便知道女儿已经长大,又与江湖义士同道而行,也便放下心来。 这期间,尚有一个插曲:只因前几日陈忘叫展燕去请杨延朗,隔天,果然能将之请回墨堡。 展燕母亲燕飞儿心中生疑,只觉二人之间的关系有些不寻常。 后燕飞儿又见着了杨延朗,定眼观瞧之下,看此子年纪轻轻,一表人才,竟然一眼相中,寻陈忘去打听杨延朗的人品事迹,有意撮合儿女姻缘。 然而当展燕知晓此事之后,却只白了燕飞儿一眼,开口道:“娘,别白费劲了,这臭小子早有小青梅相伴,唤作江月儿,漂亮温柔,我见犹怜。再者说,就算他是孤家寡人一个,女儿也决计无此心思。相随一路,为知己,为好友,可要是搞什么儿女私情……” 展燕想了想,一脸嫌弃道:“还是算了吧!” 陈忘也在一旁解释:“一行五人,唯杨延朗与展姑娘年龄相当,同行一路,互为知己好友,却断无逾矩之处。且展燕姑娘特立独行,直来直往,从不似小儿女般私藏心事。对此,嫂子尽可放心。” 燕飞儿听罢,只是笑笑,道:“陈兄弟,我这女儿涉世不深,我这不是怕她遭人骗嘛!不过有陈兄弟在她身边,倒是让我放心不少。” 陈忘看了一眼展燕,正色道:“展姑娘为人直率,性格豪爽,明辨是非,虽偶有天真,但想要骗她,却是不易的。天高任鸟飞,何必久留巢?孩子大了,该放手时,也当放手。” 燕飞儿听了展燕一路经历,可谓精彩绝伦,而数月不见,女儿的气质谈吐亦大不相同。 她当即点头称是,不再强求展燕回归草原。 如此不知不觉间,已半月有余。 诸事妥当,不宜久留。 杨家首领各归其部,防止自己的地盘生出不必要的变故。 而陈忘一行五人见青龙会之事已了,也准备收拾行囊,启程离开墨堡。 然而项云重出江湖之事已经传遍江湖,此事若不平息,只怕像桃源村那样面对群雄追杀的情况还会无休无止。 在墨吟的安排之下,青龙会将两条消息传到江湖之中: 其一:项云已被青龙会所擒杀。 其二:杨延朗已任青龙会会主。 两条消息一假一真,同时传遍江湖。 如此一来,项云以陈忘之名行走江湖,可省去很多麻烦;同时一路以来熟识之人,比如白芷、风万千、洛人豪、葛修武等,亦不会轻信,否则项云被杀,以杨延朗的性子,不为之复仇,却去做会主之位,实在又过于匪夷所思。 当然,墨吟还有一些借项云之死为杨延朗扬名的私心,毕竟杨延朗资历尚浅,声名不显,若仅仅以青龙会会主之名行走江湖,难免为人所轻。 而这两条消息传出,不明所以的江湖中人自然而然会认为是杨延朗杀了项云,借此威名上位,日后见着本尊,定然会高看一眼。 果不其然,两条消息很快传遍江湖。 手眼通天,消息网密布的归云山庄首先得知了两条消息。 包三娘闻此噩耗,心神摇荡,大骂杨延朗见利忘义,当即就要提起两柄菜刀,来墨堡与杨延朗决一死战。 幸而风万千及时赶到,说明其中利害,并分析项云定然平安无事,此番消息只为掩人耳目,这才劝阻住火爆脾气的三娘。 玄武门新任门主葛修武听闻消息,拍案而起,道:“嘿,青龙会枉为四大派之首,连我玄武门都不曾动手,他们就这么不问青红皂白把项云给杀了?还有杨延朗这小子,怎么说也相随一路,既明真相,不思报仇,还恬不知耻地做青龙会会主?” “不行,”葛修武越想越不对劲儿,当即吩咐灵蛇君阿巳:“即刻修书一封,说本门主要去拜会青龙会新任会主,我倒要看看是怎么个事儿。” 说走就走,葛修武大步流星出门去,可前脚刚迈出房门,却忽然犹豫了。 他一拍脑袋,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道:“等等,不对劲儿,十分有十二分的不对劲儿。呵,我明白了,项云的身份藏不住了,使这等障眼法,差点儿给我都唬住了,得,这趟不用去了。” 灵蛇君阿巳站在一旁,看葛修武唱的这独角戏,心中感到十分纳闷儿。 白虎堂白芷听麾下汇报此事之后,却是压根儿没信过一星半点儿,只道:“放心,有我爹爹在,项云定然平安无事。现如今胡人南下,围攻隆城,兵锋更是直指我洛城,有功夫,还是筹谋一下守城之事吧!听说戚弘毅要带兵来此,本姑娘可不想就给他一座受胡人袭扰侵略的残破之城。” 消息传到朱雀阁朱仙儿耳中,这位铁打的盟主夫人听闻噩耗,竟伤心欲绝,默默流泪。 “哈哈哈哈……”门外却不合时宜地传出一阵大笑,现任武林盟主龙在天推门而入,大喊:“夫人,夫人,项云他死了,你听说了吗?他终于死了,终于死了,我无忧矣!” “夫人,你……”龙在天察觉到朱仙儿的不对劲儿。 “我没事儿,昨夜没休息好,眼睛有些酸涩罢了。”朱仙儿匆忙擦去脸上泪痕。 “那就好,那就好,”龙在天走到朱仙儿身后,开口道:“武林大会召开在即,夫人可要帮我连任武林盟主啊!” 朱仙儿虚与委蛇道:“夫君勇力过人,又得武林同道支持,连任盟主之位自然不在话下。” 待哄骗走了龙在天,朱仙儿却又自言自语,自怨自艾道:“我不信,我不信你就这么死了,不信,不信,不信……” 另一边,当江浪听闻此消息之后,不禁仰天长啸,痛饮壶中酒。 他大喊道:“你不准死,我们还没有决斗呢!你怎么敢死的?” 可没过多久,他又哈哈大笑起来:“也罢也罢,近日又逢新对手,倒也并不寂寞。厉凌风,你等着瞧,我一定要打败你!” 阿嚏—— 远在黑衣总部密室之中默默消化身体中被凝霜剑寒气反噬所淤积的寒毒的厉凌风突然间打了一个喷嚏。 “寒毒反噬,竟如此厉害吗?”厉凌风皱了皱眉头:“师父,没想到您死都死了,还要摆我一道。” …… 如此一番筹谋,更显出墨吟聪慧异常,就连陈忘本人,也不得不敬佩三分。 将行之时,墨吟又来相问,开口道:“不知几位欲向何方,又如何着手调查当年之事?” 陈忘听了,将桃源村中发生的事与墨吟简要说明,而后开口道:“我怀疑厉凌风就是当年盟主堂婚宴之上假冒我的人,故欲从此人身上着手。” 墨吟听后,沉吟片刻,说出了自己的见解:“此人过于神秘,身负武功却不彰名于世,要寻他无异于大海捞针。” “无妨,”陈忘心中已有眉目,开口道:“厉凌风夺凝霜剑,又欲取雀灵丹,定是知道二者奥秘,欲以凝霜剑的寒气压制雀灵丹的热力,以求长生。而雀灵丹置于朱雀阁阁顶,若要寻他,只需守株待兔即可。” “嗯……”墨吟沉吟片刻,欲言又止。 “怎么?你有不同见解?”陈忘见她有话要说,忍不住发问。 “守株待兔虽然可行,主动权却是在兔,非长久之计。若是厉凌风一年后来取丹,也要等他一年吗?我倒是有这个想法,你们可以斟酌一下。”墨吟开口道。 “什么想法?”陈忘有些疑惑,不知墨吟究竟有什么高见。 “武林大会召开在即,即将选出下一任武林盟主,如若新任盟主是我们的人,那么无论是手中的力量资源,还是话语权的比重,都是难以估量的,日后拨乱反正,澄明真相,都大有裨益。” 墨吟说出了自己的想法,而后又道:“至于厉凌风之事,那雀灵丹毕竟为朱雀阁至宝,有人欲夺,不可能闹不出一点动静,派人稍微盯着点便可,若有异动,再行动不迟。” “武林盟主?” 陈忘的目光在自己五人间扫视一遍,白震山已退居幕后,而展燕乃塞外之人,芍药根本不会武功…… 墨吟之意,不言自明。 墨吟一眼看出陈忘心思,干脆当众挑明,直言不讳道:“我欲扶杨延朗为武林盟主,如今他既是青龙会会主,又风传其有击杀项云之功,风头正盛。至于如何比武夺魁,还需另行谋划,不过有二位相助的话,定能事半功倍。” 说着话,墨吟看了看陈忘和白震山。 “武林盟主?”杨延朗先是有些吃惊,可很快便开始憧憬起来:“做了盟主,岂不是能号令武林?到时候振臂一呼,群雄响应,可是威风的紧啊!” 得意之余,仿佛他真的登上了那盟主之位。 杨延朗对展燕道:“贼女,到时候你也要俯首低眉,看还敢跟我大声说话不?” 展燕双手叉腰,倨傲不恭,道:“塞北燕子门,可从不归中原武林辖制。” 话虽如此,杨延朗却并未认真,心中只想着:得了吧!武林豪杰辈出,自己算哪根葱啊!即便参加武林大会,估计也很难夺魁。 然而,陈忘和白震山二位却真的在认真的思考这个问题。 “不得不说,这倒是一个好计划,”陈忘开口道。 然而他话锋一转,又道:“此路凶险重重,且不说能不能做到,就算真的登临盟主之位,风光之下,更是诱惑重重,杀机四伏。武林盟主的大位,可不是表面看上去那么好坐的。” 白震山亦道:“是啊!武林盟主之位看似高高在上,实则乃是众矢之的。处理江湖之事,更比处理一帮一派之事要复杂的多,然而即便如此,武林盟主可不是把江湖搞好就能成的,身居高位,自然而然地会引起庙堂的瞩目,甚至成为朝廷势力纠葛之间的拉手,身不由己,己不由心,难啊!” 两位前辈你一言我一语,让杨延朗听罢,参加武林大会的兴致顿时一扫而光,被高高调动起的情绪一下子便跌落谷底。 身不由己的感觉,无需做了武林盟主之后才能体会。 杨延朗如今身为青龙会会主,负有重任,又兼十年前盟主堂惨案真相未明,前任会主杨天笑大仇未报,身在局中,又岂能超脱事外? 陈忘和白震山只是稍稍犹豫,便下定决心,按照墨吟的计划,全力推举杨延朗坐上武林盟主之位,以防查明真相后却无处申辩,让真相困于一个小圈子里,无法真正起到拨乱反正的效果。 计划已定,那么接下来的目标,便是武林大会的召开之地。 京城。 第382章 悼亡祭灵 初登大位,事务繁杂。 待一切处理妥当,杨延朗方得稍歇。 趁此机会,杨延朗将母亲李丽春、妹妹江月儿一并接至墨堡之中,好生安养起来。 时隔多年,墨吟与李丽春再次相见,早已无当年的主仆之别,更多的是姐妹之情。 同时,二人又以杨延朗为纽带,经此十余年的变局,感慨唏嘘之余,似有说不完的话,道不完的情义。 后,墨吟又带杨延朗祭拜父母灵位。 灵位藏于墨堡暗室之中,为墨长侠、杨怜月在天之灵。 十余年来,香火不绝,贡品不断。 “爹,娘。” 杨延朗跪地磕头,呼过父母,随后开口道:“父母早亡,孩儿虽不曾见过二位,但不敢不感念生育之恩。孩儿今已长大成人,蒙养母养育恩情,又有姑姑筹谋划策,不负重托,承继青龙会会主之位,了却杨墨两家恩怨故事。爹娘于九泉之下,当安眠无忧,不必为孩儿担心。” 实话实说,杨延朗虽与生父墨长侠,生母杨怜月素未谋面,但生育之恩没齿难忘,此番言语,皆出自肺腑之中。。 只是不知道自己这一路的成长,至如今的这般模样,究竟合不合父母心愿。 正这般想着,杨延朗蓦的一抬头,竟仿佛看到二人的虚影隐隐浮现,在朝自己点头微笑。 李丽春也跪在一旁,泪水竟止不住的流淌下来,泣不成声道:“小姐,你看到了吗?小朗长大了,长成了一个孝顺、侠义的好小伙子。我本事不多,十多年来,竭尽所能,生怕教育不好小朗,如今看来,倒是我多虑了。小朗在隆城虽做过不少不着调的事情……” “娘——” 见李丽春又要说自己的不是,杨延朗即刻叫了一声娘,有阻止她继续说下去的意思。 听到这一声娘,李丽春目光复杂地看了杨延朗一眼,随即又流露出掩饰不住的欣喜之色。 随即,她话锋一转,接着倾诉道:“可血脉相承,天性使然。小朗他天性善良,天赋异禀,一入江湖,阔别数月,即当令人刮目相看。如今的他,你们可还满意?” 说到此处,李丽春的声音兀的提高了几度,道:“小姐,小春追随一场,承蒙托孤之重,幸不辱命。” 说罢,李丽春面朝杨怜月灵位,默念超度法咒,目光恳切而虔诚,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见到这副场景,站在一旁的墨吟那一双大而乌黑的眸子里,竟闪动着些许泪光。 墨吟拿起香烛,为逝者上香祈祷,道:“大哥,嫂子,你们看到了吗?你们的儿子长大了,手持游龙枪,继承青龙会会主之位,平反旧案,彻底了结了杨奉给杨墨两家造成的苦难折磨。看到了青龙会如今的局面,你们在九泉之下,可能瞑目否?” 墨吟双手合十,深深鞠躬。 祭拜完毕,墨吟送李丽春和杨延朗离开暗室。 而她自己,则是单独留了下来。 随即,她的目光又转向旁边的一个孤零零的灵位之上,目光闪动,情意绵绵。 在那樽灵位之上,有墨吟亲手刻下的碑文: 夫君 杨天笑 之 灵 墨吟将那樽灵位拿了起来,深深地拥入怀中,好似拥抱故人一般。 可那冰冷的灵位并没有丝毫的体温,暖不了她那冷了十年的心灵。 十年前,杨天笑赴盟主堂婚宴,一去不返。 十年间,墨吟女扮男装,以慕容吟的身份撑持着整座墨堡的运转。 独守孤城,寂寞无垠。 青龙会内有兄弟阋墙,外有强敌窥伺,冤案未解,疑情不明,后继无人…… 墨吟将自己化作机关城的核心部件,战战兢兢,运转不停,不敢有一刻稍歇。 封闭墨堡,整合嘲风、狴犴两部人马,挫败窥伺墨堡的各路人马,甚至杨家其余诸子联合进攻数次,都被一一挡下。 在误解与谩骂之中,墨吟以慕容吟的身份为掩护,调查真相,制造机遇,为杨延朗铺路…… 杨天笑撒手人寰之后,她便几乎彻底忘记了,自己也曾是个依偎在夫君怀中的柔弱女子,也曾是备受宠爱的墨家小姐。 十年光阴,岁月蹉跎,风刀霜剑。 如今大事已定,自己终于恢复女儿之身,却早已不复当年容颜。 不知九泉之下,还可否与夫君相认。 墨吟摸了摸自己的脸,一阵酸楚涌上心头。 “夫~君~” 墨吟大呼一声,跌坐在地,泪水沿着双颊汩汩流下,滴落在杨天笑的灵位之上。 “阿吟,莫哭……” 记忆深处的声音浮现在脑海。 “阿吟,莫哭……” 脑海中的声音又仿佛回响在耳畔。 那是一段极为温柔的男性嗓音,带着无以复加的宠爱和隐忍不发的心疼。 墨吟蓦的抬头,眼光闪动,急切地环顾四周。 “天笑,是你吗?” 墨吟小心翼翼地发出询问。 “天笑,是你吗?” 墨吟大声呼喊,像是为逝者招魂。 然而迎接她的,却只有死一般的沉寂。 “天笑,你来了对不对?我知道的,你就在我身边对不对?” “十年来,我经常能听到你的声音,在寂静的深夜,在朦胧的早晨,在我茫然无助的每一个时刻,在我想念你的每一个瞬间,我能听到的,你在的,对不对?” 墨吟站起身来,用衣袖轻轻擦去脸上的泪痕,将杨天笑的灵位端端正正地摆放在灵堂之上。 她面对灵位站立,眼前竟真的逐渐浮现出杨天笑的身影。 他还是那么年轻,仿佛没有经历过任何岁月的侵蚀。 杨天笑直直地站在墨吟面前,看着她的脸,眼神中充满了爱意。 墨吟半仰着脸,看着她朝思暮想的那个人,眼眶再一次湿润了。 “阿吟,莫哭。” “嗯,不哭。” 墨吟点点头,强忍泪水,挤出了一个甜甜的笑容。 “这才对嘛!女孩子笑起来的样子最好看了。” “天笑?” “嗯?” “十年来,我做的,你还满意吗?” “你做的很好,延朗执掌青龙会,杨墨两家恩怨消弭,没有比这更好的了。” “看来,我的任务完成了。” “嗯,以后不用那么辛苦了,阿吟。” “天笑,既然这样,那我想去陪你,可以吗?” “不行!!!!!” 这是一声近乎于歇斯底里的吼叫,吓得墨吟浑身一缩,竟不敢再发出声音。 “阿吟,”似乎是意识到墨吟被吓到了,那声音忽又变得温柔起来,轻声道:“你,不打算帮延朗了吗?” “延朗?他很好,成长的速度远远超过了我的想象。” “可是,我的仇呢?盟主堂惨案的真凶,你不打算再查下去吗?” “对,对对对,”墨吟仿佛蓦的想起什么非常重要的事情,自言自语道:“我还不能去找你,我还有事要做,我还没有找到凶手,我还要为你报仇,我还有事要做,有事要做……” “阿吟,我该走了。” 似乎是看到墨吟不再有轻生的念头,那灵位前的影子正在逐渐模糊起来。 “不,别走。” “阿吟,我一直都在,当你迷茫时,我就会出现在你身边。” “再陪我一会儿,就一会儿,求你了。” 没有回应。 眼前只剩一个孤零零、冷冰冰的灵位。 墨吟孤身站立在暗室之中,怅然若失。 在她的右眼里,一滴晶莹剔透的泪珠逐渐积聚成型,无视了睫毛的阻挡,自眼眶之中滚落而下,沿着那光滑细腻的脸蛋儿一路向下滑落,形成了一道笔直的泪痕。 然而,那一滴滚落的泪水却在墨吟脸蛋儿的正中位置戛然而止,转瞬消失不见了,像是被什么人轻轻抹去了一般。 …… 从密室之中走出的墨吟,脸上早已没有了泪痕,恢复了以往干练的模样。 而那双刚刚噙满泪水的眼中,早已没有了被遮蔽的朦胧,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撼动的坚定。 天笑,等着我。 十年前害死你的那一桩惨案的真相,我一定要查清楚。 第383章 团圆之夜 人有离合,月有圆缺。 月圆时少,月缺时多。 恰如人生在世,聚时少,离时多。 今夜,恰逢中秋佳节,月圆如盘,清辉遍地。 值此佳节,千家万户团圆,共享一轮明月。 机关坚城墨堡之中,李婶儿尽心竭力,亲自张罗了一大桌丰盛的晚宴,宴请墨堡中的各位相熟之人共聚一堂,吃一顿团圆晚饭。 之后,便要再一次各奔东西。 晚宴的地点在位于墨堡上层的一间宽敞的大屋之中,屋顶是一整块透亮无比的水晶壁,仰头观望,透过晶莹剔透的水晶,能够清楚地望见挂在天边的一轮圆月。 众人受邀前来,次第落座。 宴席之上,墨隐墨吟兄妹,李丽春、杨延朗、江月儿一家,燕飞儿、展燕母女,陈忘、芍药父女,都在享受着来之不易的团圆之夜。 只不过,陈忘将他与芍药的关系深深地埋藏在心底,既未告知芍药本人,又不曾说于众人知晓。 他独自默默承受着芍药那被真实姓名封印的梦魇一般的可怕记忆和随时被人操控的凶恶诅咒。 陈忘沉浸于父女相逢的喜悦之中,愣是一个劲儿地给芍药夹菜,直到将芍药面前的那一只小碗装的满满当当,冒出一个小小的山尖尖,仍是不肯罢休。 芍药见此情形,颇有些受宠若惊的感觉,抬眼看向陈忘,却正撞上陈忘温和慈祥的目光。 长时间的中毒目盲,使陈忘习惯用一块黑布遮蔽双眼,却让人忽略了,他竟还长着这样一双温和漂亮的眼睛。 芍药与陈忘四目相对,心头乍暖,感受到一种莫名的情绪,那是一种血浓于水的血脉亲情,跨越了时间、空间的阻碍,仍旧能产生千丝万缕的微妙联系。 白震山负手而立,仰头观望那一轮圆月,聊寄思乡之情。 他看别人都一家团圆,干脆走到陈忘和芍药之间,开口道:“嗨,中秋佳节,人人团圆,唯独咱们老中少三人无亲无故,倒显得孤寡寂寞。” 陈忘听罢,只忍不住在心中暗笑,却不敢在老人家面前表露出来自己的小小得意之情。 可下一刻,他就感受到芍药那只温暖小巧的手掌轻轻地牵住了自己的手掌,另一只手却紧紧地拉着白震山。 “爷爷,大叔。” 芍药拉住二人,开口道:“芍药自小没了爹娘,孤苦伶仃,受尽苦楚。十年间,除了教授我医术的师父,芍药从未感受到一丝温情。从塞北一路走来,是你们让芍药重新感受到温暖与关怀,而我也早已将你们视作至亲之人。如今人家团圆,咱们也要团圆。” 不知怎的,明明是贴心无比的话,听到陈忘耳中,却总觉得一阵莫名的酸楚涌上心头,还夹杂着一丝不易被察觉的愧疚。 其他人却似乎并未注意到陈忘忽然之间的情绪变化,仍旧沉浸在中秋佳节团圆喜乐的氛围之中。 展燕听到芍药的话,忍不住走了过来,道:“是啊,一路走来,咱们这五人团队也算经历过数次生死考验,虽没有血脉联系,也早已胜似亲人了。恰逢中秋,共度佳节,当举杯痛饮,共享珍馐,何必说出令彼此生分的话来。” “对嘛!一路走来,同生死,共患难,情义无价,何必区分彼此?”杨延朗少有的和展燕保持了一致意见。 他举起酒碗,开口道:“趁此中秋佳节,为一路情义,当浮一大白。” 墨吟见状,也将酒杯举起,道:“感谢大家一路以来对延朗的照顾,此酒当饮。” 李丽春和江月儿见状,也都起身举杯,只不过江月儿杯中装的并不是酒,而是蜜水。 展燕的母亲燕飞儿久在草原,性情豪爽,也满了一大碗,高高的举起来:“只几个人喝有什么意思?干脆大家举杯共饮,一醉方休。” 塞外飞燕燕女侠的一腔豪情感染了桌上诸人,大家一呼百应,纷纷举杯。 芍药眼见陈忘也倒了满满一大碗酒水,心中有些担心,下意识提醒道:“大叔……” 她本想提醒陈忘应当注意身体,不可饮酒,但话到嘴边,又觉得正值此番光景,劝阻陈忘饮酒不免有些过于扫兴了些。 更何况,陈忘也未必会听自己的话。 想了一想,她将嘴边的话生生咽下,没有继续说下去。 不料这一次,陈忘却满怀深意地看了芍药一眼,随即竟然将手中酒碗默默放下,换了一大碗白水。 这不起眼的小动作,却被杨延朗精准地捕捉到了。 他心直口快,说话向来不经过大脑,只道:“呦,陈大哥嗜酒如命,今日怎么忽然改性了。” 话音刚刚落地,杨延朗却挨了展燕一记肘击:“臭小子,陈大哥重伤未愈,你怎敢劝酒?” “哎呦,瞧我这嘴,怪我失言,失言。” 其实,倒也不是杨延朗真不懂事,只是相识以来,陈忘不止一次徘徊于生死边缘,可每每醒转之后,都不顾身体,坚持豪饮,堪称嗜酒如命,这一次却忽然转了性,实在令人费解。 这一桌子人中,唯有墨吟对此心知肚明,却对陈忘的秘密闭口不言。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多数人脸上都笼罩着几分朦胧的醉意。 醉眼朦胧之中,燕飞儿仔细端详杨延朗,愈发觉得这小子年少有为,更不失英俊潇洒。 她对女儿展燕调侃道:“女儿,这小子,你真的不再考虑考虑?说来,你也老大不小了,为娘可盼着早日抱外孙呢!” “不听不听。” 展燕见母亲又乱点鸳鸯谱,急得直跺脚。 她环顾四周,一把将江月儿拉到自己身边,对燕飞儿道:“我不是说过嘛!臭小子家中早已有一个小青梅了,您看,就是这个姑娘。” 燕飞儿看见江月儿,目光竟有些发直。 眼前那黄衣姑娘长的乖巧可爱,生的美若天仙,休说男子,就是女子见着,也忍不住要多看上几眼。 燕飞儿仔细端详一阵,目光重新转向自己的女儿展燕,虽说长的也并不算差,但跟那江月儿站在一起,不免有些哑然失色。 “唉!” 燕飞儿重重地叹了一口气,颇有些惋惜地摇摇头道:“女儿,有这姑娘在那小子身边,你怕是没机会喽!” 这话听到江月儿耳中,却另有一层深意,使她产生了一些误会。 只见江月儿薄唇一抿,低头思索良久,竟轻声开口道:“如果是展燕姐姐的话,月儿愿意做小。” “什么?”燕飞儿闻言,酒醒大半,竟忍不住惊呼了一声。 由于燕飞儿过于惊讶,这一声喊出来,竟引得桌上众人一起扭头,齐刷刷看向这边。 “月儿愿意做小。”江月儿又小声的重复了一遍。 她双颊绯红,头颅低埋,声音如同蚊蝇嗡鸣,除了站在她身边的燕飞儿和展燕母女,谁也没有听到。 燕飞儿眉头一皱,走到江月儿身边,俯身贴耳问道:“姑娘,你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 “男人三妻四妾,不是常有之事吗?”江月儿坦然回答。 燕飞儿的眉头拧的更加深了。 她指了指杨延朗,对江月儿道:“是不是这小子跟你说的?嗨!亏我还对他颇为欣赏,原来是个哄骗小姑娘的花心萝卜。” “不,不是朗哥哥说的。”江月儿慌忙辩解。 “我管他是不是,”燕飞儿直言不讳:“姑娘,你听我说,男人三妻四妾,咱女人就要从一而终,这是什么破规矩。你听我的,既然要嫁人,就非得要嫁一心一意的男人不可,三妻四妾,想都不要想,更不用说真的去这样做。你长的这么美,世上男人还不随便你挑,何必拘泥于眼前。休说没有成婚,就算是成了亲,看不顺眼,把自家男人休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休,休男人?”江月儿一脸疑惑地看着燕飞儿。 这女侠口中的话太过于离奇,让她一时难以接受。 燕飞儿直言不讳:“休啊!万一婚后对你不好的,不早点休了他,留着过年啊!怎么着,要嫁给什么样的男人,还不能自己挑选了?” “啊?挑选?”江月儿的脑袋里仿佛接收到什么颠覆性的东西。 “娘,你说的不对。”展燕听了燕飞儿的话,竟开始反驳起来。 江月儿一脸期待地看着展燕,希望能从她嘴里听到与自己相似的想法。 展燕却道:“谁说一定要嫁人了,自己逍遥快活,岂不自在?何必非得要寻一牵挂,弄的身不自由呢?” “啊?” 听了这一番论调,江月儿惊讶地张大了嘴巴。 “女儿,你不懂,你……”燕飞儿惊讶于女儿的胆大。 展燕却不愿再听母亲说教,只一把揽住江月儿肩膀,道:“月儿妹妹,你放心,我对那臭小子毫无兴趣,不会同你争抢的。” 江月儿虽已做好了与展燕共侍的准备,但听闻此言,心中还是涌起一阵喜悦。 杨延朗新任青龙会会主之位,尽宾主之仪,正挨个敬酒,眼见展燕母女将月儿妹妹拉拢到身边窃窃私语,不禁心生好奇。 待了绕桌子喝了一圈,便急忙凑上前来,顺手拍了拍展燕的肩膀,开口便道:“贼女,给我的月儿妹妹灌什么迷魂汤呢?” 未待展燕开口,燕飞儿却先为女儿打抱不平起来,开口道:“哪里来的臭小子,张口闭口一个’贼’字,好端端个小伙子,偏生了一张臭嘴。” 说着话,燕飞儿还故意伸手在面前挥弄几下,像是在驱赶熏人的臭气。 杨延朗一脸纳闷儿,真不知自己何时招惹到了这位塞外飞燕燕女侠? 他岂能知晓,自打燕飞儿听了江月儿甘心做小的言论,便打心底里认为这都是杨延朗教这小姑娘的无理说辞,之前的好感早已被一并推翻,烟消云散了。 可燕飞儿毕竟是长辈,与之相处,杨延朗毕竟不能跟与展燕似的插科打诨,肆无忌惮,正茫然无措之际,却听到身后发出一声喊。 “臭小子也是你叫的?” 回头望去,却见李丽春双手叉腰,站了起来,似在为杨延朗撑腰:“燕女侠,您也是一代名侠,怎也如此以大欺小?我是常叫他臭小子,那是因为我从小将他带大的,如今他已经贵为青龙会会主,却也不是任谁都可以欺侮的。” “青龙会如何?我塞北燕子门也不是吃素的。” “燕子门又不是你的,那是展雄的。” “到了家中,展雄也要听我的。” …… 两人皆为儿女之事打抱不平,借三分醉态,争执不休,倒也颇为有趣。 杨延朗和展燕夹在中间,两厢为难,赶忙好言相劝,互相拉开自己的母亲,才让这场争论告一段落。 可一转眼,又见燕飞儿和李丽春把酒言欢,诉说起教养儿女的不易来,亲密的样子,仿佛多年闺中蜜友。 至于方才的争吵,早已被抛诸九霄云外去了。 宴席进行到后半段,酒酣饭足,墨吟准备了精心炮制的月饼,分发给众人,来给这象征团圆的中秋佳节增添一些仪式感。 白震山坐在一旁,望月独酌,似乎想起了远在洛城的女儿白芷。 未曾饮酒的陈忘凑上前来,询问道:“老爷子,望月思乡吗?” “唉!” 白震山叹了一口气,直言相告:“胡兵南下,围攻隆城,一旦隆城被破,洛城首当其冲,老夫颇有些担心啊!” “是啊!雄关本是京城门户,但那里有重兵把守,胡人不可匹敌。而攻打隆城,再取洛城,绕道直捣京师,却可以完美绕过雄关这座天然要塞。从进攻路线来看,胡人此番南下,野心不小啊!” 陈忘对北地局势的设想显然更为长远。 可他随即又安慰白震山道:“老爷子,令千金乃名门虎女,且戚弘毅部兵力已被朝廷调动北上,远赴洛城驻守。料此二人联手,可保洛城无虞。” “况且,”陈忘沉思一阵,开口道:“隆城虽久无消息,却未必便已经失守。对了,兴隆客栈的李丽春和江月儿不就是从隆城逃难而来吗?何不细问当时局势?” “先前忙于墨堡之事,未及相问,老夫本想在宴席之上询问的,可……” 说到此处,白震山瞥了一眼宴席,却见李丽春早已满脸醉态,而江月儿忙于照顾醉酒的杨延朗和李丽春,正苦于分身不得,根本无暇他顾。 “罢了罢了,”白震山摆摆手:“明日临行之前,再问不迟。” 中秋夜,团圆夜。 月偶圆,月常缺。 短暂的团圆之后,席间众人又将再度分开,各奔前程。 前路漫漫,不知会否有重逢之日。 第384章 再别月儿 宴席尽散,一片杯盘狼藉。 江月儿服侍李丽春回房歇息之后,又返身回来,照顾烂醉如泥的杨延朗。 待江月儿回到宴席,发现席间众人已经各自回房,桌子上的残羹剩饭也被青龙会弟子们收拾的干干净净。 “朗哥哥呢?”江月儿向正在收拾东西的弟子们询问。 弟子们回道:“姑娘不必担心,会主已由我等伺候回房歇息了。” 江月儿听后,却不放心,执意要去杨延朗房中看上一看。 独自在墨堡之中七转八转,江月儿才终于来到杨延朗房前。 房门正大开着。 两个青龙会弟子正在房中,伺候杨延朗更衣休息。 可杨延朗却并不配合,醉言醉语道:“你们,你们是谁?休息?我不休息,我要找月儿妹妹。月儿,月儿……” 江月儿听到杨延朗在呼唤自己的名字,心里一喜,急跑两步,奔至杨延朗身前,回应道:“朗哥哥,我在这儿。” 她从青龙会弟子手中接过杨延朗,表示杨延朗由自己照顾就好,不必劳此二人费心。 两个弟子对视一眼,心领神会,识趣地退了回去,并将房门轻轻的掩上了。 “朗哥哥,该休息了。”江月儿的声音温柔而甜美,扶杨延朗在床边坐下。 “休息?”杨延朗的脑袋似乎有些混沌。 “朗哥哥,你等一下,”江月儿似乎觉得杨延朗以这种状态入睡颇为不妥,开口道:“我去帮朗哥哥打些热水来,洁面沐足。” 说罢,江月儿转身就要离开。 “月儿妹妹。” 杨延朗忽然呼唤一声,拉住了江月儿的手。 江月儿将行未行,被杨延朗忽然一拉,低眉颔首,心中骤然狂跳,脸上也变得绯红燥热起来。 “朗,朗哥哥,松开,我去去就回。” “去去,就回?”杨延朗的脑子变得有些迟钝,仿佛在尽力理解这个词的意思。 “嗯,去去就回。” “那你可要记得回来。” 江月儿的动作果然很快,不多时,她就端着一个盛满了热水的铜盆,回到杨延朗的房间之中。 她用热水打湿了一块白毛巾,细心地帮杨延朗将脸上分泌的油污轻轻擦拭干净,又对眼角和耳朵做了重点护理。 待擦完脸,杨延朗顿时感觉清爽了不少,因醉酒而混沌的大脑也有了一丝清醒的希望。 随即,江月儿将盛满热水的铜盆放置在杨延朗脚下,自己则半蹲下来,对杨延朗道:“朗哥哥,抬脚。” “抬……脚?”杨延朗机械地抬起一只脚。 江月儿将杨延朗脚上的鞋袜轻轻脱去,然后用毛巾蘸了蘸铜盆中的热水,包裹在杨延朗的脚上,问道:“朗哥哥,水温合适吗?” “合……适?” 江月儿以为这是杨延朗的回答,便放心的将他的一只脚浸入铜盆之中。 一股温暖的感觉从脚底传来,席卷全身。 舒服,惬意…… 杨延朗迷离的醉眼变得愈加昏沉,然而就当江月儿如法炮制,脱去他另一只脚的鞋袜,准备为他沐足之时,杨延朗却似意识到了什么似的,陡然睁大了双眼。 “月,月儿妹妹?” 杨延朗的双脚一缩,离开了盛满热水的铜盆。 “怎么了?烫到了吗?”江月儿的语气之中颇有些担心的意味。 “不,没有,”杨延朗回答,可随即又补充道:“月儿妹妹,你怎么,我是说,你不必……” “朗哥哥,月儿愿意,”江月儿回答:“如今,朗哥哥已贵为青龙会会主,身份不凡,又岂能事事亲力亲为?月儿愿意照顾朗哥哥。” 想来也是,身为一派掌门,哪个不是前呼后拥,即便没有丫鬟婢女伺候生活起居,至少也有几个贴身的弟子相随。 可是,就在江月儿再次握住杨延朗的双脚,准备将之浸润于铜盆中温暖的水中之时,杨延朗却受激似的跳将起来。 “朗哥哥,你……” “我……” “你不喜欢月儿伺候你吗?”江月儿的声音越来越低,显得极度不自信。 “不喜欢。”杨延朗回答的干脆利落。 江月儿紧紧地抿着嘴唇,一滴泪浸润在眼眶之中,却极力控制着,没有让它滚落下来。 “那月儿先走了,朗哥哥早些休息。” 江月儿低着头,匆忙地迈着步子向门外走去,不想让杨延朗看到自己的眼泪。 “等一下。”杨延朗喊住了江月儿。 江月儿的步子停了,却背对着杨延朗,没有回头。 “唉!” 杨延朗重重的叹了一口气! “月儿妹妹,你老实说,是不是因为我做了青龙会会主,你觉得我功成名就,有可能会始乱终弃?” 江月儿下意识地用手指撩动了一下鬓角的秀发,摇头否认道:“没有。” 她在说谎。 从小在一起长大,杨延朗对江月儿太过于了解了,每当言不由衷的时候,她都会不自觉地撩一撩头发。 “朗哥哥,没别的事的话,月儿便先走了。” 江月儿刚想挪动脚步,却忽然感觉到一双手臂从背后紧紧环抱住自己的腰身。 杨延朗紧紧抱着江月儿,将脑袋放在她的肩头,对着她的耳朵轻声道:“月儿,你放心,我杨延朗无论身居何位,都绝不会负你。” 江月儿的耳根忽地泛起一阵微红,嘴角也终于浮现出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 因见江月儿没有立刻作出回应,杨延朗还以为她不信自己,干脆又道:“我杨延朗发誓,若此生做了什么对不起月儿妹妹的事,便叫人将我的腿给打断。” “不要说。” 江月儿猛地回头,想要制止杨延朗发毒誓,未料想这一转头,却正好将自己的双唇撞在杨延朗的嘴巴上。 杨延朗感受到了一种温暖而柔软的触感,心头一阵悸动,双手顺势一拨,将江月儿整个人拨转过来。 二人面对面站着。 杨延朗目光灼灼,竟让江月儿感到有些害羞,忍不住低头颔首,躲避着杨延朗热切的目光。 可杨延朗却不准她这么做。 他伸出一只手来,托住江月儿的下巴,将她的脸轻轻扬了起来。 盯着江月儿美丽的脸庞,他的唇渐渐靠近了她的。 江月儿缓缓闭上了眼睛,长而弯曲的睫毛交叠在一起。 二人呼吸交融。 杨延朗忽的将江月儿整个人都抱了起来,即使是这样,二人的嘴唇也没有片刻分离。 江月儿体态轻盈,杨延朗毫不费力地将她放在自己的床上。 …… 这是美妙的一夜,连同梦境都无比香甜。 一夜过后,又到了启程之时。 在墨堡的大门前,众人一一告别。 为免燕子门门主展雄担心,燕飞儿需要尽快北归。 看到女儿展燕的成长,燕飞儿也不再要求她必须跟自己回到草原,只是简单嘱咐几句,又寻陈忘托付几声,便匆匆离去。 杨延朗则先同墨吟告别,保证道:“墨姑姑放心,延朗此去,一定要将十年前盟主堂惨案调查清楚,将幕后之人揪出,为我青龙会报仇雪恨。” 墨吟轻轻点头,并将游龙枪交付于杨延朗之手,道:“游龙枪暗藏的机关之术乃是生死之际的杀招,面对寻常高手,游龙枪法足以克敌制胜,若非万不得已,不必在人前显露游龙枪的秘密。” 杨延朗点头答应。 随后,杨延朗又转向李丽春。 他看着这个在兴隆客栈中将自己养大的女人,突然跪倒在她的面前,郑重地磕了一个头,口中大声喊道:“娘!” “臭小子,你,你这是做什么?”李丽春受宠若惊,慌忙俯身去搀扶杨延朗,道:“少跟老娘来这煽情的啊!又想骗老娘眼泪是不是?” 杨延朗却是发自内心地开口道:“养育恩情没齿难忘,您永远是我的娘亲。” “好了好了,娘知道了,赶紧起来。” 李丽春的眼眶居然真的湿润了。 她把杨延朗扶起来后,匆忙转身,悄悄的在眼角擦拭了几下。 最后,杨延朗看向了江月儿。 此刻的江月儿已经将一头飞瀑似的长发给盘了起来,少女的稚气竟然在一夜之间褪去大半,显露出一种独特的风韵来。 未待杨延朗开口,江月儿竟主动上前两步,替杨延朗稍微整理了一下衣着,道:“朗哥哥,江湖凶险,万事小心。如果需要,我可以去京城找你。” 杨延朗握紧她的双手,满怀深情地看向她的眼睛。 他承诺道:“待我夺得武林盟主之位,定叫人抬着八抬大轿,将你迎入京城,邀天下群雄来参加我们的婚礼。” “朗哥哥,安危为重,万事尽力即可,不必强求,”江月儿劝道:“若京城难以立足,月儿愿意同你去任何地方。” “相信我,”杨延朗承诺道:“下次见面,我一定让你过上最好的日子。” 江月儿紧咬双唇,虽不想扫兴,还是小声地吐露心声道:“只要有你在身边,每天都是好日子。” 但江月儿心里明白,自己是留不住杨延朗的。 杨延朗的天地很大,而江月儿的天地却很小,小到只能容下一个人。 好在,她愿意等他。 杨延朗和江月儿难舍难离之际,陈忘的目光却看向了白震山。 因见老爷子愁容满面,陈忘不禁心生好奇,问道:“老爷子,怎么,隆城之事你已经问过李丽春了吗?” 白震山点点头,忧心忡忡道:“胡人来势汹汹,形势不容乐观啊!此事说来话长,进京路上再同大家细说吧!” 一行人挥手道别,踏上渡船,跨过横亘在墨堡前宽阔的江流。 陈忘、白震山、芍药、杨延朗、展燕五人,沿墨堡一路北上,踏上全新的征程。 路途之中,白震山缓缓开口,将从李丽春口中听说的塞北变局说与众人听。 那段故事,将从一段惨绝人寰的屠杀开始。 第385章 乱起边市 冬末,春初。 积雪消融,绿意萌发,边市贸易尚未开始,显得格外宁静。 然而一阵急促的呼喊打破了这份宁静: 胡马来袭!胡马来袭! 通传示警之声传遍边市。 边市治安官卢正听闻消息,亲自点选了一队人马,逆着混乱南逃的人流一路向北,欲去观察情况。 他站在边市边界望北而立,只见塞北草原之上,胡马奔腾,汹汹而来,踏起一片遮天蔽日的烟尘。 “来者不善啊!” 卢正望着逐渐逼近的胡骑,急忙吩咐麾下士兵道:“速去隆城,通知守将翟功禄,只说胡人袭扰边市,请求派兵增援。” 士兵领命之后,不无担心地对卢正说:“胡人人马众多,来势汹汹,此地不宜久留,不如大人与我同去隆城,暂避锋芒。” 卢正却摇摇头,道:“我乃边市治安官,岂能弃市独走?你速去请援,勿复多言。” 士兵犹豫片刻,只得领命而去。 临行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长官,只见卢正面北而立,手握腰刀刀柄,毫无惧色。 士兵的心中蓦的闪过一个词:视死如归。 这也是他看见卢正的最后一面。 士兵离开没多久,胡人的战马便已奔驰到卢正身边。 驭—— 奔驰的战马停在卢正的面前。 领头之人端坐于骏马之上,居高临下,盛气凌人。 此人身披羊皮大氅,头戴鹰羽王冠,目光中充满睥睨一切的傲气,正低头观察着这个敢于挡在他马蹄之前的边市治安官。 “你是何人?竟敢挡本汗的宝马?” 卢正一眼认出了那顶鹰羽王冠,双手抱拳行礼,颇为礼貌的回答道:“边市治安官卢正见过可汗。” “哦?你认得我?” 胡人可汗哈力斥对面前拦路之人产生了些许兴趣。 可眼前这个边市治安官在简单行礼之后,却紧接着开口道:“可汗,本朝自开国以来,开放边市,互通贸易,与塞北草原素来秋毫无犯。今可汗带兵来犯,意欲何为?” “意欲……何为?” 哈力斥饶有兴致地重复了一遍卢正的话,而后脸色陡然一变,呵斥道:“我胡人勇士在边市被捕,本可汗特来要人。” “什么人?”卢正心中有些纳闷儿。 哈力斥直言不讳:“塞北四狼。” “什么?” 再次听到“塞北四狼”的名号,卢正颇有些吃惊。 他忽然想起老师于文正不久前巡查边市时给予自己的衷告:“胡人首领哈力斥野心勃勃,意欲图谋中原,处理塞北四狼之事当谨慎为要,切不可落人口实。” 当初,自己还觉得老师太过谨慎,如今看来,倒是自己过于疏忽了。 卢正据理力争:“可汗,塞北四狼在边市酒馆公然抢劫,我已按律将其羁押,待审查明白之后,必会给您一个合理的交代。” “你让我……等?” 哈力斥将那个“等”字咬的很重,更像是在质问。 “是的,”卢正就像没听出哈力斥话中的意思,并郑重其事的重申了自己的观点:“还请可汗暂且带兵北归,不日之后,我会给您一个交代。” “等不了。” 见此地治安官如此桀骜不驯,哈力斥不免有些恼羞成怒,不再使那些弯弯绕的把戏,反而开门见山的说道:“我要求你立刻释放塞北四狼,否则,我麾下铁骑必将踏平边市。” “踏平边市!” 数以千计的胡人骑兵齐声呐喊,如隆隆雷鸣。 治安官卢正犹豫片刻,竟然答应了下来:“好吧!还请可汗稍待片刻,我,这就放人。” 说话时,他很不甘心。 可卢正明白,仅仅凭借边市的治安力量,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和面前这数千胡骑抗衡。 为今之计,只有尽力拖延,希望隆城援兵尽快到来,才有可能真正保下这座辛苦经营近百年的边市。 卢正吩咐麾下士兵,将牢中关押的塞北四狼羁押至此。 士兵们闻令而动,不敢耽搁,急忙按照吩咐行事,临行之时,腿竟有些发软,真不知道自己的长官卢正在面对这数千胡骑之时,是如何让自己站的那般笔直的。 过不多时,士兵们便将塞北四狼押解来此。 四狼皆身披镣铐,被士兵从牢中押出之时,还以为要奔赴刑场,皆吓得两股颤颤,体若筛糠,几乎不能行走。 士兵们费了好大一番力气,连拖带拽,才勉强将四人押来。 见到可汗哈力斥的一瞬,四狼顿时转悲为喜,急走两步,纷纷跪倒在可汗马前,加油添醋地诉说着自己在边市受到的种种委屈和不公。 “还不快给我族勇士松绑?”哈力斥以命令的口吻叫嚣道。 四狼听罢,站起身来,面对羁押他们的士兵,得意洋洋地露出镣铐。 “这……”士兵们面面相觑,不知当如何做。 卢正牙关紧咬,无奈地命令道:“给四人松绑。” 听到治安官命令,士兵们只得照做。 四狼面对给他们松绑的士兵,态度却是十分嚣张傲慢,尤其是四狼之首的“苍头狼”,在松绑之后,竟在口中含了一口浓痰,狠狠地吐在士兵的脸上。 “大胆。” 士兵哪里受得了这等羞辱,冲动之下立刻拔刀出鞘,准备了结了这个狂妄的胡人贼子。 不料他刚刚有所动作,却觉得一只大手猛的按在自己的右肩之上。 士兵诧异地扭头看去,却见卢正正站在他身后,轻轻对他摇了摇头。 仓啷—— 士兵将腰刀狠狠插回刀鞘之中。 哈力斥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仿佛对卢正的“配合”十分满意。 “可汗,”卢正恭恭敬敬地对哈力斥请求道:“塞北四狼已经交还,您现在应该可以撤兵了吧!” “嗯,你目前的表现让我十分满意,”哈力斥微笑点头,随即话锋一转:“至于撤兵,不行。” “什么?”听到这句话,就连隐忍不发的卢正也有些愤怒,声音不由自主地拔高了几度。 “擅自捉拿我族勇士,难道把人交回来,就能算了吗?”哈力斥态度倨傲不恭,且不容质疑。 “你还想要什么?”卢正耐着性子同哈力斥谈判。 “简单,”哈力斥开口道:“绢帛、铁器、瓷器……” “要多少?”卢正听闻哈力斥只是要些补偿,不禁松了一口气。 “有多少,要多少。”哈力斥语气平常,但态度坚决。 “开什么玩笑!”卢正的声音又提高了不少,语气之中有吃惊,亦有愤怒。 “没开玩笑,有多少,要多少。” 卢正看了看面前的数千胡骑,并未冲动地拒绝哈力斥,而是咬了咬牙,开口道:“没问题,只是货物数量巨大,清点需要时间,还请可汗耐心等待。” 卢正心中明白,只有想方设法拖到隆城援兵赶到,才有与哈力斥对等谈判的资格。 “等?可以。”哈力斥回答。 听到哈力斥愿意等待,卢正竟然松了一口气。 可下一刻,哈力斥竟提出了新的要求:“我麾下数千骑兵,劳师动众来此,不可枯等。这样,你等准备酒肉,再挑选一百名年轻女子献上,我军中将士,正好缺几副’褥子’。” “褥……褥子?”卢正似乎有些不太理解。 苍头狼直言不讳:“暖床的玩意儿,自然叫做褥子。” 卢正听闻此言,瞳孔陡然放大,竟不自觉地退后了一步。 褥子? 这是多么具有侮辱性质的称呼。 边市之中那些美好的女子们,在这些胡虏的眼中,仅仅是一件暖床的,褥子? 若是以物品作为交换,卢正可以忍让,但身为边市治安官,让他用那些活色生香的女子来换取片刻安宁,绝对做不到。 与此同时,卢正也明白了一件事:胡人膨胀的野心永远也无法满足,也许他们一开始的目的,就是这座边市。 “既然如此,既然如此……”卢正小声地自言自语着。 他回头看了看身后自己守护数年的边市,这里的大部分人听到风声,已经奔去隆城避难去了,剩下的,只是些老弱妇孺,和心存侥幸的过路商贾。 “既然如此……” 卢正摆好了架势,缓缓拔出了他腰间的官刀。 见到长官出手,卢正麾下士兵竟也排成一字长阵,缓缓拔出腰刀,明晃晃的刀身整齐划一,刀头向北。 卢正麾下士兵不过一百零八人,除去前往隆城请求支援的传令兵李武,如今在他身边的,仅仅一百零七名手持官刀的士兵。 而他们面对的,是胡人数以千计的骑兵部队。 哈力斥看到眼前这支治安部队居然试图反抗,不由得轻蔑一笑,大手一挥,身后的骑兵部队纷纷抽出弯刀,胯下战马前蹄蹬蹋,蓄势待发。 出于对勇士的尊重,胡人并未选择使用弓箭,但骑兵的冲锋照样势不可挡。 风起,马鸣,烟尘荡。 骑兵所过之处,寸草不生,片甲不留。 一轮冲锋过后,马蹄踏起的烟尘几乎埋葬了整片战场。 尘埃落定。 边市上只留下百余把残破的官刀,宣告着卢正麾下这支治安部队存在过的痕迹。 外传—卢正 “卢郎!” “卢郎!!” “卢郎!!!” 卢正明明拿着刀,站在塞北的风沙里,站在胡人的铁骑下。 可耳边这一声声女子的呼唤,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是,濒死的回响吗? 卢正苦笑了一声,看起来,自己真的要死了。 如果自己有墓志铭的话,那一定会很可笑吧! 它的开头一定写着这样荒唐的话: 卢正,临江城卢氏子,散尽家资,为搏,红颜一笑? 它的中间,会更可笑: 苦读诗书,状元及第,未及衣锦还乡,开罪权贵,徙流塞北边市,任治安官。 那么,这段墓志铭的结尾呢? 胡人南侵,死于乱军之中,尸骨无存。 这是何其荒谬的一生啊! 遥忆当年,临江城中,卢正曾是最明媚的那个少年。 世家子弟,美姿容,丰仪表,好吟诗作赋、纵马行猎,潇洒恣意,一掷千金。 这样的少年,朋友多,红颜知己更多。 临江城的少女们,无人不识卢郎,有歌为证: 卢郎,卢郎,引得百花竞开放。 少女怀春色,满城脂粉香。 白衣纵马街巷,素衫作赋酒坊。 香腮托,媚眼望。 春风千百度,不及卢郎一回顾。 临江城卢正,是城中无数怀春少女的梦中情郎。 可拥有这样得天独厚的条件,卢正却偏不多情。 可谓:“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 卢正并非木讷到不懂风情的地步,只是他在欣赏那些美丽少女的同时,保留了一种别样的尊重,而这种尊重,让卢正有了区别于一般纨绔子弟的别样的风度。 临江城中,卢正有一好友,姓沈名庆,乃临江城首富黎翀的养子。 当沈庆偶然得知这个受万千少女青睐的卢郎竟还是个生瓜蛋子的时候,惊讶之余,竟是生拉硬拽,非要带卢正去“开开荤”。 二人去的地方,叫做“莺燕楼”,是临江城中着名的风月场。 莺燕楼,莺歌燕舞,美女如云,是达官显贵流连之所,商贾巨富忘返之地。 然而在卢正的眼中,这里却是另外一番景象。 幼态的少女被干瘦的老头肆意亵玩,瘦弱的姑娘在肥腻的胖子身下喘息连连…… 她们,真的是自愿的吗? 行走之中,卢正瞥眼一看,却见着酒桌前,一个客人正捏着姑娘的鼻子,向她的嘴里猛灌那些就连男人都难以下咽的烈酒,酒水流进嘴里,又溢出来,顺着白皙的脖颈,打湿了姑娘的胸脯。 姑娘眉头紧皱,拼命摇头,分明是在挣扎,可当酒壶里的酒倒完的时候,她竟然回给客人一个娇媚的笑容。 直到此刻,卢正才终于意识到,“强颜欢笑”这个词的真正含义。 “沈兄,”卢正问道:“你说这些姑娘陪客人,是她们自己愿意的吗?” “当然是自愿的,”沈庆回答的毫不犹豫:“你花钱买笑,她们赚钱卖笑,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沈庆为卢正安排了一个雅致的包间,二人刚一落座,脂粉气浓烈的老鸨就带着十几个打扮的花枝招展的美人走了进来。 美人们就像商品一样陈列在客人面前,任人挑选。 卢正却在此刻又不合时宜地问了一句:“这些姑娘陪客,是自愿的吗?” “自愿,自愿,”老鸨满脸堆笑,转而问那些美人们:“姑娘们,你们愿意陪卢郎吗?” “愿意!”美人们的回答异口同声。 可是,卢正却只觉得她们的回答,很假。 有时候,伪装的过于真诚,也是一种假。 “客官,您挑好了吗?若是没有看中的,我这里还可以为客官更换下一批。”老鸨的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容。 卢正思考了一会儿,手指的方向从每个姑娘身上掠过,却并没有做出选择。 他问了一个问题:“我准备在你们之中挑选一个姑娘为她赎身,你们谁愿意?” 话音刚落,卢正就察觉到,姑娘们的脸色发生了微妙的变化,职业性的笑容似乎在渐渐淡去,看向自己的眼神中多了一抹期待,而时不时瞥向老鸨的眼神中又似乎有一丝忌惮。 半晌,其中的一个姑娘似乎下定了决心,向前微微挪动了半步。 “我就说嘛!”卢正似乎捕捉到了什么,开口道:“她们肯定不是自愿的。” 老鸨闻言,脸色一沉。 她感觉这个英俊的少年不是来寻欢作乐的,反而像是来,砸场子的。 老鸨的手狠狠地捏住跨出半步的姑娘半遮半露的雪白大腿,狠狠一拧,顿时掐出一片淤青。 “别。”卢正试图阻拦。 可他的话还没说完,就听到老鸨的咒骂响遍了整间屋子:“几个忘恩负义的妮子,爷娘养不起的狗东西,若非妈妈我好心收留,早就饿死街头了,还想着赎身?都是一样的肮脏婊子,学人家立什么贞洁牌坊,也不看看自己的身子脏不脏,呸!” 这话像是骂姑娘们,更像指桑骂槐,说给卢正等人听的。 沈庆闻言,兴致全无,悻悻地拉着卢正的手,想要尽快逃离这里。 卢正却并没有要离开的意思,反而认真的问道:“老板,买下这座莺燕楼,需要多少银子?” “什么?”老鸨怀疑自己听错了。 卢正字正腔圆地重复了一遍:“我问,需要多少银子,我要为这里所有的姑娘赎身!” 此言一出,不要说老鸨,就连沈庆也不可思议的看向卢正,以为他是在开玩笑。 可卢正的神情,明明又很认真。 卢正没有开玩笑,不日后,他便散尽家资,果真买下了这座莺燕楼。 卢正万金买妓院的故事传遍临江城。 败家子、纨绔、浪荡子…… 无数恶名铺天盖地向他身上席卷而来。 而卢正,仅仅是分发给姑娘们一笔安家费,让她们从良了而已。 沈庆听闻此事,找到了卢正,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卢兄,何必如此呢?穷人们活不下去,便会卖掉养不起的女儿,泱泱天下,又何止一座莺燕楼?你救的过来吗?” “救的过来。” 卢正给出了一个沈庆绝对想象不到的回答:“我要参加科举,我要做官,我要天下间没有卖女儿的穷人,我要所有的姑娘都能追随自己的心意安度一生。” “卢兄……” 沈庆似乎有千万条道理,但看着这样的卢正,却一句道理也说不出。 沈庆本想说出一句鼓励的话,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一句重重的叹息。 “唉!” 苦心人天不负。 卢正本就是才子,初次参加科举,便一路过关斩将,直抵京师。 在京城的那一场科举考试,主考官是于文正。 考试完毕,皇榜之上,卢正的名字赫然在列,居于榜首。 按约定俗成的规矩,考官和考生天然便有师徒之谊,而于文正,自然而然成为了卢正的老师。 不过,面对这样的安排,与卢正同堂考试的其他考生却都并不显得开心。 卢正有些疑惑:“于文正于大人素有清名,以于大人为师,各位同僚为何不喜反忧?” “唉,你有所不知啊!于大人虽有清名,但其唯贤是举,不会因为你是他的门生,就在官场刻意提携照顾,若是能拜入严蕃严大人门下,那可就大不一样,不说平步青云,至少也……” 话音未落,却见一官员匆匆赶来传话:“内阁首辅严大人邀请新科状元卢正今晚于府上赴宴。” 众考生闻言,眼中皆有艳羡之色。 方才说话的考生更是用胳膊肘轻轻怼了怼卢正,开口道:“状元郎,逆天改命,就在今夜。他日飞黄腾达之时,莫忘我等同科之谊。” 是夜,卢正赴严蕃府邸赴私宴。 宴席之上,达官显贵济济一堂,美味珍馐尽显豪奢。 礼部、刑部、吏部、户部四部尚书赫然在列。 觥筹交错之间,吏部尚书高恭顺提点道:“素闻严大人有爱才之心,今日刚刚张布科举皇榜,便将新科状元请入府中赴宴,可见传言不虚,传言不虚啊!” 严蕃闻言,意味深长地看向卢正,叹息道:“可惜新科状元非我门生,实在令人扼腕。” “这有何难?”高恭顺一把拉住卢正,道:“师生之谊,不过口头说说而已,为全严大人爱才之心,转拜入严大人门下,又有何妨!” 卢正倒吸了一口冷气,未料想这些达官显贵说话如此直白,竟呆立在当场,一时之间有些茫然无措。 严蕃也觉得高恭顺有些操之过急,对于初入官场的年轻人,还需要给他们时间去逐渐适应一些隐秘的规则。 催之过急,往往会适得其反。 这位当朝首辅有意错开话题,开口道:“听闻卢状元曾在临江城豪掷万金,买满楼莺燕,真乃性情真男儿。” 话音刚落,席间传来一阵不怀好意的哄笑。 卢正对自己曾经的行为不愿多做辩解,说不得正是因为自己这种听起来荒淫无比的行为,才让这位首辅大人觉得自己很有希望与之沆瀣一气,同流合污。 果不其然,下一刻,严蕃就迫不及待地向众人分享自己的玩物。 “状元郎遍识莺燕,老夫近日新训了一个宠儿,不知状元郎可曾见识过。” “宠儿?”卢正下意识地开口,语气中带有疑问。 严蕃以一种别有意味的眼光看向卢正,像是捏到了他的软肋。 而后,这位当朝首辅急不可耐地拍拍手掌,开口道:“牵上来。” “牵……上来?” 很快,卢正就明白了严蕃的话中之意。 严蕃的话音刚落,门外便传来一阵链条碰撞的响动之声,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着轻纱的绝美女子被牵了过来。 是的,被牵了过来。 这女子手足并用,扭动着曼妙的身躯,在地上艰难地爬行着,一根精巧闪亮的银色链条套在她的脖子上,就像拴着一只宠物狗。 她绝美的面容上挂着标志性的怪异微笑,眼睛如月牙弯弯,眼神中却有一种令人窒息的麻木。 透过身上的那一层薄到几乎透明的白纱,可以轻而易举的看到她白皙柔嫩的身躯,看上去,就像是刚刚被剥了壳的鸡蛋一样,光滑细腻,没有一丝一毫的瑕疵。 这样一个天生尤物以这样一种卑贱的姿态出现在众人的眼前,强烈的反差感勾引起宾客的浓厚兴趣。 卢正有些不忍再看下去,强制自己将头扭向别处,却正撞上在场官员们的灼灼目光。 那些朝堂上衣冠楚楚的朝廷大员们,目光正一刻不移的盯着爬入宴会正中的绝美女子。 贪婪、欲望…… 垂垂老朽的礼部尚书房子陵甚至还舔了舔自己干枯发裂的嘴唇,恬不知耻地询问道:“严大人,这,呵呵嘿,这又是什么新奇的玩法?” 又? 难道说这样的事情,在首辅的府邸不止发生过一次? 卢正的心中在暗自思量。 未待卢正想出什么端倪,却听严蕃缓缓开口,一字一顿地吐露出三个字: “美~人~纸。” 美人纸? 这是什么东西? 在场官员们议论纷纷。 还是那个老迈的礼部尚书房子陵,他率先问道:“严大人,可否演示一下这美人,美人……” “美人纸。”刑部尚书苑明远提醒道。 “对,对对,”房子陵擦了擦嘴角的口水,道:“可否演示一下这美人纸的用法?” 严蕃似乎正等着这一问。 只见他伸手抚了抚肚子,开口道:“饮酒过多,腹中鼓胀,正是开闸之时。” 听此言语,严府的下人们心领神会,当即抱出一个恭桶,放在那女子面前。 只见那女子将恭桶抱在怀中,跪行至严蕃面前。 眼见严蕃正在众人面前缓缓解下裤带,卢正心头一凛:堂堂内阁首辅,居然要当众小解?这,这不止有辱斯文,更与禽兽何异? 然而,在场的诸位大臣却似乎对此司空见惯,除对地上的女子露出垂涎之色外,并无太多异样神色。 严蕃将一肚子的骚水尽数释放在女子怀中的恭桶之中,随即低眉颔首,淡淡开口道:“清理干净。” 那女子听到命令,竟在众目睽睽之下膝行上前,张开樱桃小口,伸出细软舌头,将那污秽不堪的便溺之处轻轻含住,舔舐的干干净净。 看到这一幕,众官员无不瞠目结舌。 “这便是美人纸。”严蕃昂首挺胸,居高临下地欣赏着胯下服务的尤物。 卢正的拳头攥的紧紧的,心中有些不忍。 然而未待他开口,礼部尚书房子陵却唠叨道:“啧啧啧,可惜可惜,这样一个美人儿,却,却……” “你懂什么?越是绝美,就越是将她压低到尘埃里;越是洁净,就越是让她与污秽为伴。这种强烈的反差带来的刺激,只有享受过,才会知道啊!” 房子陵思索片刻,仿佛忽然顿悟,道:“是啊!是啊!严大人高见,倒显得老朽浅薄了。” 严蕃似乎并不尽兴,待穿好了裤子,竟一把揪住女子脖子上闪亮的银链,将她的头抬了起来,将那张带着僵硬笑容的绝美脸庞展示给台下众人。 “诸位同僚,可知这女子是谁?” “啊?” 众官员一头雾水,一个无比卑贱的美人纸,难道需要知道她的名字吗? “她是前任首辅裴俨之女,裴明珠啊!哈哈哈哈……” 严蕃放肆狂笑,那笑容猥琐而阴险,如果要用一个词语来形容的话,那应该是,小人得志? 可如今的严蕃,俨然是一个大人物。 他得意忘形道:“当年,一根筋的裴俨死保太子,屡次折辱琅琊王,待二皇子琅琊王登基之后,便下令将之满门抄斩,记得刑场之上,裴俨向我跪地求饶,求我救下他的独女裴明珠,我答应了,毕竟是我的老上司,我怎么能不答应呢?哈哈哈,我将她照顾的很好啊!很好啊!” “裴明珠?掌上明珠,若父母泉下有知,知道自己视若明珠的女儿被摧逼成这般模样,该会怎样的心痛啊!”卢正在心中暗想。 严蕃伸出一只手,捏着美人绝美的脸蛋儿,给众人欣赏:“我花费了很多年的力气,才将她调教成这般模样。昔日的首辅之女,如今的厕中之物,知道了这一点,使用起来,会不会更加满足和刺激呢!” 宴席上的官员们听了,竟都是一副跃跃欲试的神态。 美人受制于脖子上的银链,被逐渐变态的严蕃勒的几乎喘不过气来,可脸上仍旧保持着那种媚态的僵硬微笑,仿佛那笑容已经变成了她脸上的面具。 记忆中,她依稀记得,当她曾试图反抗时,便被关押在一座狭小的木箱子里,不吃不喝,与自己的便溺之物朝夕相处,沆瀣一气。 这是一种极其残酷的惩罚,尊严被践踏,信仰在崩塌,最终只剩下麻木的服从。 严蕃看着官员们的神态,十分满意,开心的宣告道:“今夜大家尽情畅饮,但有内急,无需出门解决,皆可用此美人为纸,如何?” “首辅大人英明。” 众官员听罢,心痒难耐。 老朽的礼部尚书房子陵更是不顾形象,已经开始试着解下裤带。 “慢着!” 人群之中忽然传出一声怒喝。 循声而望,所有的目光都望向声音的来源——新科状元郎,卢正。 “唉!”严蕃故意叹息一声,道:“想当年,裴俨也是一个人物,只可惜站错了队,才落得个悲惨的下场,就连唯一的女儿也保护不了。为官一任,站队可是很重要的,你说是不是啊!状元郎。” 严蕃此刻开口,似乎意有所指。 卢正面对着达官贵人们目光的逼视,竟扑通一声跪倒在严蕃脚下,口称:“首辅大人,下官斗胆,斗胆……” 严蕃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个新科状元,似乎对他的话有所期待。 “下官斗胆请严大人将此女赐给我。” “大胆,”未待严蕃开口,礼部尚书房子陵先是一声怒喝,道:“区区状元,尚未涉足官场,就敢夺严大人所爱之物,真是个不知死活的东西。” 不料,严蕃却摆摆手,似乎对此事并不计较。 这位当朝首辅低垂眉眼,看着跪在自己脚下的状元郎,默默思索着什么。 如今卢正跪求美人纸的神态,倒是与他豪掷万金买下莺燕楼的好色传闻不谋而合。 严蕃心中深知:若要控制一个人,不怕他有所好,就怕他什么都不爱。 一个玩物,换取一个可以随时掌控的忠实幕僚,怎么算,都不会亏的。 “送你了。” 严蕃的大手在美人脸上轻轻拍了拍,指了指跪倒在地的卢正,道:“去吧!他是你的新主人。” 美人乖巧地爬到卢正身边,表情依然僵硬,挂着一种怪异的微笑,开口道:“主人。” “下官,谢严大人割爱!”卢正磕头如捣蒜,表达感激之情。 这种表演让严蕃更加坚信自己的判断。 后半场的酒席,卢正在这个与自己格格不入的酒席之中与众官员虚与委蛇,觥筹交错。 只不过,整场酒席,卢正都忍着没有如厕,这让其他官员们心痒难耐,只因为先前的表演,他们无缘再欣赏一次了。 尤其是得知那女子竟是前任首辅裴俨之女后,那种感觉,将与之前的一次大不相同。 严蕃并不在意,似卢正这种人前正人君子的人他见得多了,背地里,指不定会更加变态和残忍。 这一点,被当做美人纸的裴明珠亦心知肚明,尽管被赠予他人,可她心中的绝望和麻木并未削减半分。 酒酣饭饱灯火尽,宴罢曲终禽兽散。 卢正乘马车,带着裴明珠回到了自己的住处。 憋了整整一夜,卢正腹中鼓胀难忍,一回府,便直奔茅房而去。 正当他脱下裤子,准备开闸放水的时刻,却见裴明珠竟然默默跟了进来,跪倒在自己面前。 “姑娘,你,你做什么?”卢正肉眼可见的慌乱。 尽管他已经见过美人纸的用法,可还是急忙穿上裤子,并将浓烈的尿意硬生生给憋了回去。 “伺候大人如厕。”裴明珠的声音柔软,语气平常,脸上带着标志性的笑容。 “你,你无需……哎呀!” 卢正为裴明珠取下脖颈上的银色链条,并脱下自己的披风包裹在她身上,将她扶了起来。 他正色道:“姑娘,从今往后,你不必再服侍他人,你自由了。” 说完这句话,卢正期待着在裴明珠的脸上看到发自内心的真正笑容,当年,他为莺燕楼女子赎身之时,看到过那种笑容。 然而并没有。 自……由? 多么陌生的词汇。 这也许是一种试探呢! 她不能赌,她不敢赌。 究竟是怎样的摧残,能彻底摧毁一个人,让她跌落到尘埃里,连反抗的想法都不敢有呢! “主人,”裴明珠终于开口:“我是美人纸,伺候主人出恭,本是份内之事。” 卢正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之后的日子里,卢正用尽了方法,却始终没有改变这一切。 尽管卢正拒绝了她的服侍,可裴明珠脸上标志性的假笑却从未有一刻消失。 直到那一天。 卢正收集到足够的证据,向皇帝上奏了一封弹劾严蕃的奏疏。 几天以后,严蕃平安无事,而卢正被流放至苦寒的塞北边市,当了一个小的不能再小的治安官。 流放的诏书下达的那一夜,裴明珠脸上的假笑终于消失了。 一整夜,她都在痛哭流涕。 她似乎已经很久没有哭过了。 裴明珠拒绝了卢正要她前往临江城生活提议,尽管卢正答应给她足够的盘缠,并承诺城中有许多姐妹会帮助她重新生活。 她追随卢正,一路来到塞北边市。 一直以来,卢正都与裴明珠相敬如宾,从未对她有过任何要求,将之视作妹妹一样对待。 直到胡人南下,袭扰边市。 治安官卢正战死。 胡人于边市大肆劫掠,他们抢夺女人充做“褥子”,劫掠男人当成奴隶,稍有不从,抽刀便杀。 在治安官卢正的官邸之中,塞北四狼发现一个顺从乖巧的美丽女人,并决定将她献给可汗哈力斥。 “主人。”女人温顺地跪倒在哈力斥面前,脸上重新浮现出麻木的媚笑。 哈力斥春心荡漾,一把抱起女人,走进了封闭的王帐。 然而没多久,王帐之中竟传出杀猪一般撕心裂肺的惨叫。 守在王帐附近的塞北四狼听闻声音不对,猛地冲入帐中,眼前的一幕令人心惊胆寒: 哈力斥在床上打滚儿,双手紧紧捂住空荡荡的下体,大量的鲜血从指缝之间溢出。 衣衫不整的绝美女子则是满口鲜血,香腮鼓动,像是在大口咀嚼着一块生肉,并在塞北四狼闯入后不久,将之硬生生地咽到肚子里。 哈力斥强忍痛苦,指着那女子,恶狠狠地大喊道:“将她拖出去,碎剁成肉泥,碎剁成肉泥!” 那女子听后,嘴角微微扬起,竟似是在笑。 笑容之中,隐隐有三分轻蔑,七分满足。 死,也是一种满足。 塞北四狼将女子拖了出去,四柄大斧翻飞而至,血肉飞溅…… 隐约之中,仿佛能听到声声呼唤: “卢郎!” “卢郎!!” “卢郎!!!” 第386章 反目成仇 一次毫无人性的掠夺。 一场惨绝人寰的屠杀。 胡人的马蹄下,是边市子民的哭泣与哀嚎,是遍野冤魂的无声呜咽。 数代人积累的财富被抢掠一空,女人被肆意蹂躏,男人被羁押成奴…… 烈火与屠刀之下,是血肉堆积的人间炼狱。 数代积累而成的贸易边市,在一天之内被彻底摧毁,只剩断壁残垣,野火狼烟。 然而,在这样的人间炼狱之中,关押在监牢的成大壮却迎来了人生中一次逆天改命的机会。 成大壮,好吃懒做,为入宫做太监而自宫,成功入宫之后才发现,太监居然也分三六九等,而似自己这样的末等太监,只能干些杂活儿,甚至不如在宫外潇洒。 后,皇帝赐有塞外飞鹰之称的游侠殷玉堂金牌,并将成大壮作为恩赐之物赏给殷玉堂,为其牵马坠蹬。 殷玉堂在酒馆被塞北四狼所杀,成大壮终日惶惶,如丧家之犬,身无分文,食不果腹。 无奈之下,于边市街道偷钱被抓,身中诅咒,双目皆盲,后被芍药所救,被边市治安官卢正羁押于牢狱之中。 此番命途,不可谓不悲惨。 然而,成大壮在牢狱之中,却与同在牢狱的塞北四狼相谈甚欢。 他虽然没有多少文化,但好歹进过皇宫,又跟随殷玉堂走南闯北,长了不少见识,说起话来,竟将那四个没多少见识的塞北莽夫忽悠的一愣一愣的。 这不,就在胡人大肆劫掠边市之时,塞北四狼也不忘再入牢狱,先杀狱卒解恨,而后将成大壮这一朝夕相处数日共过患难的狱友解救出来,好酒好肉的款待着。 成大壮在中原饱受欺辱,却在胡人营帐中被奉为上宾,心中隐隐有了别样的打算。 正大快朵颐之时,他忽听得营外聒噪,待侧耳细听,却似是胡人可汗哈力斥强暴一烈性女子,被一口咬断了子孙根,如今血流不止,危在旦夕。 成大壮曾自宫入宫,自忖对治疗断势之伤颇有经验,且当年他做的并不干净,稍有大动作,便常常开裂感染,疼痒难忍,故而亦随身携带有伤药。 人生如何,在此一搏。 他毫不犹豫冲出营帐,欲毛遂自荐,为胡人可汗哈力斥治伤,却被胡人卫士阻挠,险些被当成边市乱民活活砍死。 好在成大壮眼尖,一眼望见正在可汗营帐外急得焦头烂额的塞北四狼,急忙大声呼喊求助。 最终,在四狼的帮助之下,成大壮顺利进入可汗哈力斥的营帐。 经过一番折腾,成大壮以自己半吊子水平的医术,竟真的帮哈力斥止了血,并敷药包扎起来。 后面的几日,成大壮用自己在宫里伺候人的经验,日夜守候在可汗哈力斥的营帐之中,为其熬药喂饭、擦身降温、治伤换药…… 可谓无微不至。 经过成大壮的悉心照顾,一直处于高热半昏迷状态的胡人可汗哈力斥竟然慢慢醒转,身体也在渐渐恢复。 哈力斥将成大壮视作救命恩人,按中原习俗称其为“先生”,常与之同榻而寝,同桌而食。 此番举动,竟让成大壮感动无比。 对比之下,当初在中原之时,自己过的究竟是什么日子? 年少在村中时,就是干活儿偷个懒,便要被全村人看不起;入宫之后,又被其他太监欺负,只能去刷洗又臭又脏的恭桶;殷玉堂更是只把他当成一个小厮使唤,吆五喝六,稍有怠慢,便是好一顿痛骂毒打。 殷玉堂死了,自己饥饿难耐,只不过被逼无奈偷点钱填饱肚子罢了,凭什么把他关到大牢里去? 难道自己就应该被活活饿死吗? 相比之下,在胡人这里,成大壮才真正感觉自己是一个受人尊敬的人;而在中原,自己更像是一个异族。 既然如此…… 既然如此…… 他要复仇,借异族之手,向生养自己的土地,和那片土地上的人展开疯狂的报复。 成大壮迫不及待地奔入胡人可汗哈力斥的大帐之中。 “先生,匆匆来此,所为何事?”哈力斥见救命恩人来此,匆忙起身相迎。 “大汗,”成大壮躬身行礼,道:“您攻略边市,劫掠财货人口之后,为何止步不前?” 听了这话,哈力斥竟有些纳闷儿。 这是成大壮第一次与他谈论军政之事,让他实在有些摸不着头脑。 “呃……” 哈力斥想了想,开口道:“塞北草原近年缺粮缺人,此番劫掠收获颇丰,半年之内当可高枕无忧。” “半年之后,又当如何?”成大壮追问道。 “半年之后?”哈力斥眉头一拧,思考片刻,道:“当年祖先每逢缺粮缺人之时,便策马中原,去’打草谷’,烧杀抢掠一番,便携带掳掠的奴隶货物北归。自打中原朱羽立国以来,与我草原部落签订协议,经商贸易,已经百年相安无事。可我始终觉得,买的哪有抢的好,这才在掌权之后,重操旧业,攻略边市。半年之后,当然是寻机再抢一回了。” 成大壮听罢,以一种恨铁不成钢的眼神盯着哈力斥:“可汗岂无大志?” “大志?”哈力斥不解其意。 成大壮猛然拍案,大喝一声:“可汗乃一代枭雄,当鲸吞天下,逐鹿中原,恢复先祖当年之荣耀,以报百年前被朱羽驱逐至塞北荒凉之地的大恨。” 哈力斥被成大壮突然的举动给吓得一个激灵。 而后,他略一思索,脱口而出:“攻城掠地非我等擅长,不如’打草谷’,抢掠一番,而后纵马驰去。借快马之力,纵使援军赶来,也追不上我等。” “唉!”成大壮发出一声长叹。 顿了一顿,他深吸一口气,开始了一连串的问题: “中原人占据富庶之地,沃野千里,人口众多,而可汗却只能居苦寒之地,逐水草而居,靠老天吃饭,但有天旱不雨、天寒多雪,便有妇孺冻饿而死,可汗可甘心?” “中原人高屋林丽,冬暖夏凉,而可汗却只能居于大帐之中,可汗可甘心?” “中原人遍身绫罗锦缎,美饰华服,而可汗却只能披羊毛,戴鹰羽,可汗可甘心?” “中原人穿金戴银,而可汗连一区区铁锅都要用多于中原物价数倍的牛羊交换,可汗可甘心?” “还有茶饮、瓷碗、器杖……” 他本还想说一说皇帝的后宫佳丽三千的,但考虑到哈力斥的实际情况,终究是没有说出口。 …… 成大壮说了很多很多,极尽夸张的描述了中原人富足奢靡的生活,几乎将自己本来东西就不算多的脑子掏了个空。 终于,胡人可汗哈力斥做出了反应。 只见他愤怒地能拍了一下桌子,咬牙切齿道:“可恶啊可恶,凭什么?孱弱的中原人占据富庶之地,彪悍勇武的胡人却只能在塞北贫瘠的土壤中艰难求生。” 成大壮见哈力斥被激怒,终于表明了自己此行的目的:“可汗,既然战端已经开启,不如趁势南下,侵略中原,兵锋直指中原王庭,若能乘胜一举攻克京城,江山易主,朝代更迭,可汗必当名垂青史,流芳万世。” 哈力斥听罢,经过一番冷静的思索,终是无奈的摇了摇头,道:“先生有所不知,胡人虽勇,奈何人口不足,如何能占据广袤的中原。” “无需占据中原,只需打下京城足矣!”成大壮信誓旦旦。 “打下京师,足矣?”哈力斥疑惑不解。 成大壮解释道:“当今皇帝沉迷求仙问道,不理朝政,而朝中事务皆由权臣严蕃一手把持,而严蕃结党营私,纵容不法,与民争利,而致民怨沸腾,藩王作乱,盗匪横行。如今天下将崩,危如累卵,只差一个推手。” “推手?”哈力斥听的有些许心动。 成大壮点点头,直言不讳道:“一旦占领京师,群龙无首,必将导致天下板荡,群雄蜂起。中原人向来不团结,待可汗稳居京师之时,各地诸侯必将以勤王为号,相互攻讦,陷入内斗之中。而可汗便可以借力打力,坐山观虎斗,待诸侯疲弊,趁势介入,坐收渔翁之利,天下将尽在可汗鼓掌之中。” 成大壮口中描绘的宏伟蓝图让哈力斥心动不已。 可他身为大汗,毕竟不止是一介勇夫,思考片刻,便摇摇头道:“京城门户乃是北地雄关,此地有险要关隘,更有精锐骑兵镇守,牢不可破。” “谁说入主京城一定要走雄关?”成大壮眼珠一转,建议道:“目下,自边市南下,不远处便是隆城,破隆城,克洛城,绕道击京城侧翼,虽说路途遥远,但可汗麾下骑兵,不正擅长长途奔袭吗?” 哈力斥思考片刻,仍有顾虑:“隆城城池坚固,我等虽擅长野战,但攻城却……” “可汗,破隆城不难,”成大壮分析道:“我曾自京城一路向北,路过隆城,其守将翟功禄乃一酒囊饭袋之徒,靠拉关系走后门,谋夺了守将职位,不久前,听闻翟功禄谋夺隆城老卒生活补贴以向严蕃之子严仕龙献殷勤,让隆城军伍之人寒心。如此鼠辈,闻我铁骑南下,必望风而逃,隆城可不战自溃。” 一番分析,让胡人可汗哈力斥心痒难忍,跃跃欲试。 哈力斥当即决定,率军南下,先后攻克隆城、洛城,而后绕道京师,以图中原。 他拜成大壮为军师,使其在王帐之中筹谋划策,但在任命之时,哈力斥却忽然想到,自己一直称呼成大壮为“先生”,竟忘记了问他的姓名。 成大壮感动颇深,脱口而出道:“成……” 话将出口,成大壮竟犹豫片刻,而后答道:“成仇。” “成……仇?”哈力斥忍不住咀嚼着这个奇特的名字。 即使在中原,这个名字都显得十分特别。 可哈力斥很快便听到自己的军师发出一声坚定激昂的大喊。 “我将与中原王朝反目成仇,今生今世,不共戴天!” 第387章 策定军心 传令兵李武策马扬鞭,自北向南,将胡人入侵边市的消息传递至隆城守将翟功禄,请求尽快发兵增援。 翟功禄听闻此消息,陡然生发出一身的冷汗来。 “胡人入侵?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我翟功禄担任守将的时候入侵,可恶!” 翟功禄未将自己心中所想说出来,而是强装镇定,告诉李武:“你且在军营外等待,待本将点选兵马,便随你支援边市。” 李武见隆城守将如此爽快,慨然称是,于军营之外等待。 这一等,就是整整三个昼夜。 胡人铁蹄之下,李武在治安部队的弟兄们恐怕一个冲锋都挨不住,三个昼夜,边市恐怕早已沦陷。 李武心急如焚,无数次想要闯入军营面见翟功禄,却屡屡被卫兵阻挠。 面对寂静无声的隆城军营,李武跪地呼喊翟功禄姓名,直至声嘶力竭。 随着时间的流逝,李武几乎绝望。 直到他遇到了一个人。 一个文官。 王法。 三日以来,隆城的一些反常现象引起了王法的关注。 边市涌入大量人口至隆城。 有传言说胡人南下,边市遇袭,可若是真的遇袭,治安官卢正为何没有示警? 更何况,自己的父亲王员外正在边市贸易,若真有情况,也应该传回一些消息。 后来,王法又发现军营中的一些老卒暗自逃营南下。 他命人抓了一批逃营的老兵,欲交给隆城守将翟功禄处置,并借机来军营一探究竟,看边市情况究竟如何。 当王法来到军营门前,首先遇到的便是李武。 李武见有文官来此,病急乱投医,竟一把抱住王法的大腿,像抱住一根救命稻草。 “大人,”李武大喊一声,道:“胡人南侵,边市告急,请大人劝隆城守将发兵援助。” “你是何人?胡人何时南侵?”王法心中一惊,急忙发问。 李武答道:“我乃边市治安官卢正麾下传令兵李武,三日前,胡人铁骑南下,侵略边市。” “三日?为何不早报军情?”王法声色俱厉。 李武答:“三日之前,已将军情报于守将翟功禄将军,将军推说点选兵马,要我在此等候,竟一去不返。” 王法听罢,眉头一皱,一把拉起李武,道:“速随我去军营面见翟将军。” 王法拉李武同入军营,又遇卫兵阻挠。 卫兵直言:“翟将军有令,闲杂人等不得入军营。” 王法厉声训斥道:“而今隆城行政长官入京述职,许我暂代其职,便宜行事,区区一个卫兵,岂敢挡我?况边市告急,若延误军机,拿你是问。” 卫兵闻言,悻悻退下。 王法与李武穿越军营,直冲翟功禄的帅帐。 帐前呼唤几声,竟无人应答。 王法急不可耐,一脚踹开大门,却见帐中空空荡荡,摆设凌乱,有收拾行李的痕迹,却不见半个人影。 见此情形,王法眉头紧锁,又拉李武至军营之中,逢人便问翟功禄踪迹。 待问至一老兵营帐,却见其中七八个士兵皆着便服,正在收拾金银细软,意图逃营。 王法一眼便看出老兵意图,大喝一声:“你想逃营,可知这是重罪。” 一老兵见王法来此,竟毫不在意,道:“听闻胡人南下,翟将军都逃了,俺们当兵的,还不大难临头各自飞,留在这里干嘛!” “什么?翟功禄逃了,什么时候的事?”王法急切追问。 “三天前就南逃了,军营封锁了消息,但纸包不住火,几天来,副将小将逃了无数,俺们老兵得到这消息够晚的了,还有些个新兵蛋子,至今仍被蒙在鼓里。”带头的老兵语气平常的答着话,手上也没闲着,自顾自将行李打包好,背在背上,便大步朝帐外走去。 见王法二人挡在门口,带头的老兵开口道:“你们走不走?不走别挡道儿啊!” 王法气的咬牙切齿,愤然怒斥道:“尔等身为隆城守军,怎能弃城南逃,置隆城百姓于不顾?” 那带头的老兵却不以为然:“翟将军都逃了,俺们都是当兵吃饷的,犯不上拼命吧!都说’一将功成万骨枯’,人家’一将’都不敢在这里面对胡人铁骑建功立业,俺们’万骨’凑这热闹干啥?” 王法申之以大义,慷慨陈词:“既然当了兵,就当以保家卫国为己任,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 “俺们听不懂,但俺们晓得,将军冲锋,俺们就跟着冲锋,将军逃跑,俺们就跟着逃跑。” 秀才遇到兵,王法竟一时语塞。 “王县丞,麻烦您挪挪地儿?”见王法不再说话,带头老兵以商量的语气询问道。 等了一会儿,见王法愣怔不动,带头老兵干脆一肩撞开王法,欲带人强行出营。 此刻,李武就站在王法身后。 身为军伍之人,他深知此事的严重性。 军队一旦出现逃营而不及时制止,一个将带动十个,十个将带动一百个,而后必将出现大规模甚至整建制的溃逃。 那么,边市怎么办?隆城怎么办? 李武当机立断,跨步向前,顺势抽出腰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刀砍下了带头老兵的头颅。 这是李武第一次杀人,却干净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敢犯军法者,杀无赦!”李武从地上捡起那带头老兵的头颅,用嘶哑的嗓音厉声大喝。 其余逃兵被那颗鲜血淋漓的头颅所震慑,纷纷跪倒在王法面前求饶,声称被人裹挟,绝不敢再犯。 李武提着头颅,怒目而视。 三日三夜的焦急等待让他头发蓬乱,双目通红,活像一个杀神罗刹。 经过方才的乱局,王法已经冷静下来,寻思着合二人之力,无论如何也不可将这一群老兵逼入绝境,更何况方今正是用人之际,若拿捏把柄将此一帮人等收服,可堪大用。 他将李武轻轻推到身后,承诺道:“主犯已经伏诛,本官允准尔等协从戴罪立功,为我办事,若有二心,追究汝等之罪,定斩不饶。” 眼前的头颅鲜血未干,其余众人哪敢说出半个“不”字,当即磕头谢恩,并承诺为王法鞍前马后,竭忠尽力。 王法见状,就坡下驴,并命令几个士兵将营中兵将集结在校场之中。 他要在军前讲话,以振军心。 待众人出帐,李武急忙跪倒在地,请罪道:“李武擅作主张,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只求县丞大人带兵支援边市,也许,也许还有活口。” 李武请罪之语字字铿锵,待提及边市战况,却明显不太自信。 边市,真的还会有活口吗? 王法见李武跪地请罪,急忙蹲下身子搀扶,道:“李武,你做的很好,若非你在此,今日军中定会炸营,而隆城将拱手让于胡人。” 未几,军中将士集结完毕。 见王法一文官立于军前点将台,而不见守将翟功禄身影,将士们顿时议论纷纷。 王法吸取经验教训,将先前在城中捕获的几个逃营士兵五花大绑带至军前跪倒,而后宣称:“近日城中疯传胡人南下,士卒多有畏惧逃遁者,今我捕之,执行军法,以儆效尤。” 说罢,王法将手一挥,道:“斩。” 先前帐中被王法堵住的逃营老兵为将功折罪,甘做刽子手,大刀斩下,人头滚滚落地。 杀人立威,效果果然立竿见影。 只见方才纷纷议论的军阵,瞬间变得安静肃穆起来。 而后,王法才敢将真相告知军队。 “将士们,胡人南下,侵略边市,而隆城守将翟功禄未战先逃……” “什么,翟将军逃了?” “将军都跑了,我们怎么办?” “胡人会不会打过来?” …… 听闻翟功禄逃跑的消息,诸将议论纷纷。 “肃静!” 李武大喝一声,声音虽然嘶哑,但是雄浑有力,加上方才斩下的滚滚人头的威慑力,让台下将士一时寂静下来。 王法满意地看了一眼李武,接着说道:“翟功禄之罪,我自会上报朝廷,治其罪责。而今大敌当前,军无主帅,隆城将危。我身为隆城县丞,今当临危受命,暂代军中主帅之职,营中部队,当听我调令,北抗胡虏……” 听闻文官为帅,台下又是一阵小声议论。 王法见状,干脆豁出去了,开口道:“此事我王法一人担之,而今大敌当前,再有犹豫不决者,违抗命令者,一律军法从事。” “军法”二字一出,将士们又看了看点将台前鲜血淋漓的滚滚人头,顿时心中一凛,不敢再说出反对之词。 然而王法心中明白,如此震慑,只能用于一时,若不拿出真材实料,给将士们以信心,日后军中定然生乱。 为今之计,对内,要凝聚军心,安抚民心,共守隆城;对外,要尽快摸清胡人动向,并向朝廷请助求援。 存亡之际,王法挺身而出,以文弱之身,独担一城军民之命,护中原千家万户之安宁。 第388章 安抚民心 军心暂定,营中安稳。 待仔细点兵之后,王法却发现一个不可忽略的问题:如今隆城的兵力严重不足。 三天前,翟功禄秘密出逃,裹挟了一批亲信士兵作为护卫,而三天之内,又有无数老兵闻风而动,纷纷暗中逃营。 如今,隆城兵力不足半数,若胡人骤然南下,剑指隆城,单凭手头这点兵力,定然难以久持。 可困难是困难,王法却没有因为眼前的困难而轻易放弃隆城。 隆城乃是军城,若万众一心,民皆可战。 王法当机立断,先命斥候北上,探听胡人动静及边市情况;又命传令兵南下,请求朝廷援军。 由于李武先前英勇果决的表现,王法将之留在身边听用,以备不时之需。 与此同时,由于边市难民的不断涌入,消息纷杂,导致隆城人心惶惶,民心不安。 王法下一步要做的,便是安抚城中百姓之心。 他命士兵召集百姓,于隆城石林集会。 隆城本名“龙城”,自古以来便是抗击胡人南侵的边塞之城。 城中石林,乃城中老卒捐建而成,刻石成碑,密密麻麻的碑文,镌刻着隆城人抗击胡人英勇作战的历史。 一幕幕惊心动魄的战事,一句句铁骨铮铮的誓言…… 石林的正中心,雕刻着是一座将军的雕像。 将军顶盔穿甲,胯下骏马长嘶,马蹄之下,正踏着一个表情惊恐的胡人。 这将军乃是隆城的建造者,人称“飞将军”,雕塑下阴刻“龙城飞将在,胡马不度关”十字,彰显着这位将军的不朽军功。 王法选择在此地召集城中百姓,别有一番深意。 他站在“飞将军”的雕像之下,面对隆城百姓,将自己掌握的情报公之于众:“乡亲们,这几日,想必大家都听到了一些风声,胡人南下,边市遇袭……” “是啊!好多难民涌入隆城,王县丞,这消息是真的吗?” “边市遇袭,胡人不会来打咱们隆城吧?” “王县丞,我们是不是也要抓紧收拾东西逃难啊?” …… 面对纷纷议论,王法不敢隐瞒,决心以实情相告。 他思虑片刻,开口道:“王法身为隆城县丞,不敢欺瞒百姓。如今,胡人确已南下,攻略边市。若胡人野心膨胀,决心继续南下,则隆城必首当其冲。” “哎呀!这可怎么办啊!” “又要打仗了吗?” “打什么打,赶紧收拾收拾,逃难去吧!” …… 王法几句话出口,百姓们又是一阵纷纷议论,不安和恐慌在人群之中迅速蔓延开来。 战事旦夕将至,而隆城兵员不足,王法自然不愿意放任百姓出逃。否则,无异于是将这座至关重要的塞北军城拱手让给胡人。 面对汹汹民情,王法慷慨陈词。 “乡亲们,隆城自古便是拱卫边塞的军城,是国家的门户。门户若破,家园便有覆灭之祸,国家都有倾覆之危。 我知隆城百姓,家中但有长者,十之八九是曾和胡人英勇作战的老兵,血恨深仇不必多表,爱国之心无需多言。 目下,我等立足的这片碑林,无不铭刻着隆城军民光辉的战绩和不朽的功勋,是保家卫国的铮铮誓言,是铁血男儿的宏伟诗篇。 如今,胡人野心昭彰,袭我边市,更欲汹汹南下,破我门户,毁我家园,而我等身为守门者,热血未干,岂能坐视? 王法虽一介书生,愿以“飞将军”为榜样,提三尺剑,与隆城共存亡,与军民共存亡,与胡人血战到底,誓守隆城。 在此,愿呼吁诸位,同王法同进退,共死生,守卫隆城,不教一匹胡马踏过隆城,入侵中原!” 王法慷慨陈词,几至声嘶力竭。 军民听此呼吁,群情激愤,正欲响应,却听到几声不和谐的议论。 “老兵?不久前,朝廷连给老兵的养老补贴都停发了,可还记得我等?” “没错,天下承平,谁记得我们老兵?而今胡人南下,倒是想起我们来了。” “当初收缴补贴时,稍有迟缓,便是一阵毒打,而今让我保卫朝廷,哼!这样的朝廷,不值得保卫。” “老子不怕死,也不怕胡人,但保卫那些忘恩负义的玩意儿,老子心里憋屈。” …… 议论之声愈演愈烈,不满的情绪在隆城百姓之中迅速蔓延。 王法听着这汹汹议论,一时语塞。 老兵的抱怨不是捏造,而是事实。 不久前,严蕃向皇帝进言:天下承平,而隆城老兵空享补贴,耗费钱粮,当停发此笔开支,节省边境用度。 得圣上允准之后,严蕃之子严仕龙亲自来隆城督办此事,而翟功禄为表忠心,鼓动手下士兵以暴力手段催收补贴,打伤者无数。 老兵不服,相互勾连,欲赴京城告御状,而被无端关入监牢,伸冤无门。 一桩桩一件件,历历在目。 而今胡人南下,战事将临,严蕃严仕龙父子安居京城,隆城守将翟功禄未战先逃,却让这些受了欺负的老兵顶在第一线,而无耻谋利的奸恶小人稳居后方。 “保家卫国”四字,保的是谁的家?卫的又是谁的国? 若王法说服不了自己,又如何去说服他人? 但王法终于还是说服了自己。 他将心中所想毫不保留的倾诉给众人听: “乡亲们,我知道大家心中有怨,有气,但请大家仔细想一想,在我们身后,有多少广袤的土地,又有多少无辜的百姓。 比起他们,那些以权谋私、中饱私囊、官官相护、蝇营狗苟之辈,毕竟只是少数。 难道就因为少数人的伤害,我们便要置天下于不顾,置中原千家万户于不顾,任由胡人南侵,让胡马的铁蹄践踏富庶的农田,让胡人的屠刀砍杀无辜的庶民吗? 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若我们要不战而逃,将隆城拱手相让,胡人铁蹄南下,下一步便是洛城;若洛城也不战而逃,胡人会继续侵略中原,下一个是哪里? 京城?平南城?临江城?还是海波城? 直到有一天,当我们退无可退之时,任人宰割之时,会不会后悔今日的退让? 隆城孤悬塞外,自古以来,但有胡人南下,隆城必首当其冲,城中百姓皆军伍后裔,家家出英雄,人人称豪杰,岂能因一时受了委屈,而耍脾气,将我等先辈血肉铸就的坚城拱手让给敌人? 隆城,是我王法的家乡,亦是诸位的家乡。 我愿痛击来犯之敌,保卫家乡。 诸位,可愿与我同舟共济,共度时艰?” 百姓们听到这一番话,竟然陷入沉思之中。 是啊!若因兵祸背井离乡,他们又能逃到哪里去呢? 老百姓是最顽强的野草,不似江湖侠客四海为家、不似商贾巨富漂泊无定、不似官员政客钻营取巧,扎根在哪里,无论多苦多难,只要活的下去,便不愿意轻易挪动半分。 更何况,这座塞北孤城的百姓身上,流淌着先辈身上战士的血脉,虽已多年远离战场,但军人的气质早已融入血液,深入骨髓,代代相传。 隆城之中,没有保甲里正之称,而是延续了军队中的称呼:伍长、百夫长、千夫长…… 先辈以军人的身份来此地,以血肉铸就坚城。 即使脱去铠甲,化身为民,但军旅的称谓却从未改变,薪火相传,心灯不灭。 如今,真的要避敌出逃,放弃这座先辈铸就的血肉坚城吗? 不! 绝不! “愿与王县丞共守隆城,护我河山。” 石林之中,男女老幼爆发出整齐划一的呼喊。 看着群情激愤的隆城百姓,王法的心中却生出无限感慨:“若是将国家比作一只巨兽,那么严蕃严仕龙及翟功禄之流便有如在巨兽身上趴着吸血的臭虫。当面临在外部威胁之时,乡亲们保卫家国的同时,却不得已要同时保卫趴在家国之上吸血的几只臭虫,可又不能不因为几只臭虫的存在而任由巨兽倒毙于外敌之手,这真是一件充满矛盾的事情啊!” “就好比被老鼠偷了粮食的农夫,为了不让粮食被邻居抢走,保护粮食的同时,而被迫保护了粮仓里的老鼠。” “唉!”王法想了几种比喻,总觉得词不达意。 他喃喃自语道:“希望这只巨兽能自己发现身上的吸血臭虫,并将之碾死吧!” 旋即,王法抛弃了脑海中杂乱的想法。 当今大敌当前,隆城岌岌可危,可不是感慨的时候,自己不能再有这样的文官思维了,而要化身为一个真正的武将。 为了赢,不择手段。 “守城!” 这是摒弃杂念之后的王法心中唯一的想法。 他回头看了一眼“飞将军”的雕像,喃喃自语道:“龙城飞将在,胡马不度关。” “飞将军,愿你护佑王法,护佑隆城百姓。” 第389章 同道歧途 大敌当前,主帅逃遁,隆城岌岌可危。 关键时刻,王法临危受命,经过一番努力,使失去了主将的隆城军民团结一心,皆以守卫隆城为己任。 然而,值此生死存亡的关键时刻,隆城县丞王法却和边市传令兵李武发生了不可调和的矛盾。 眼见王法已经收服隆城守军,并安抚当地民心,在对王法由衷敬佩的同时,李武不敢忘记使命,心系边市安危,当即请求王法即刻发兵,救援边市。 然而,王法不仅拒不发兵,甚至还要求隆城戒严,立刻关紧四方城门,除传令兵及斥候以外,任何人不得擅自离城。 心急如焚的边市传令兵李武在得知这一消息之后,心急如焚,怒火中烧,当即登上城楼,寻找正在城楼之上布置防御的王法王县丞。 “王县丞。”城楼之上,李武很快就寻到了正在布置城防的王法。 “李武,来的正好,”王法见到李武,急忙迎了上去,将他拉到放置有隆城布防图的大案之前,热络的像是经久未见的好友,开口道:“关于隆城防御事宜,我目下有一些想法,正愁无人议论。正好你来了,快帮我参谋参谋。” 经过军营立威之事,王法早已将李武这个英勇果决的汉子视作了亲信。 不料,李武却一把甩开了王法拉着他的手。 “李武,你这是?” 直到此刻,王法才发现,李武竟来势汹汹,怒气冲冲。 “王县丞,我敬你临危不乱,危难关头挺身而出,率领军民守卫隆城,可为何……” “嗯?”王法见李武欲言又止,出声询问。 “可为何不救边市?”李武还是说出口来,义愤填膺。 不知为何,提及边市之时,王法忽然抚心皱眉,似被狠狠的刺痛了一下。 可王法很快便恢复常态,反问道:“李武,胡人袭击边市,至今已有几日?” “三日有余。”李武直言不讳。 “三日,唉!三日……” 王法连声叹气,而后看着李武的眼睛,正色道:“胡人擅长野战,而边市无险可守,且只有卢正麾下治安兵百员,在胡人铁蹄之下,坚持一日尚且是天方夜谭,何况三日,恐怕如今边市早已……” “王县丞,不去看看,如何知晓?”李武心有不甘。 “三日之前,边市尚有难民逃难至此,而近两日,北方无一人南下进城。这,难道还不足以说明情况吗?”王法思路清晰,逻辑严谨。 “我……我……”李武顿时哑口无言。 可他随即向王法跪拜,请求道:“请王县丞拨给我一队人马,我愿领兵前往边市探查,就算是死,李武也要与兄弟们死在一处,死得其所,死而无憾矣!” “胡说八道!”王法的这一句,声色俱厉,近乎于怒斥。 李武怔了一怔,不知王法为何发怒。 王法深吸了一口气,向北而望,随后告诉李武:“李武,隆城兵力严重不足,若胡人一心难下,而朝廷援兵不至,我都不知道自己能守住隆城多久,一天?三天?十天?还是一个月?在这种情况下,你让我分兵与胡人野战,却是万万不可的。” “王法!”听到此处,李武咬牙切齿,直呼王法的姓名。 也许是方才王法严厉的语气刺激到了李武,也许是三天的等待换来的徒劳无功让李武懊恼,也许是出于对兄弟性命和边市百姓命运的不甘。 只见李武慢慢站起身来,指着王法的鼻子破口大骂道:“缩头乌龟,无胆鼠辈,隆城百姓的命是命,边市百姓的命就不是命吗?厚此薄彼,明知胡人在前劫掠,却龟缩不出,你与那未战先逃的隆城守将翟功禄有何区别。” 听到李武竟将自己与翟功禄相提并论,王法心头一痛,脱口而出道:“李武,你以为只有你的兄弟在边市,我也……” 话说到一半,却见王法忽然牙关紧咬,嘴角处竟被咬破,有汩汩鲜血流淌了出来。 “缩头乌龟,你待如何?”李武咄咄逼人。 二人对峙之际,却听到不远处传来一声女子的焦急呼唤:“兄长!” 二人循声望去,见有一身着素衣的柔弱少女不顾士兵阻挠,登上城楼,冲至王法身前,硬生生地打断了二人的对话。 “兄长,”女子径直走向王法,并拉着王法的手,显得十分焦急:“父亲三日前赴边市贸易,迟迟未归,今日我听城中百姓都说胡人劫掠边市,即将南下,唯恐父亲遭遇危险。兄长,快去救救父亲。” 女子声泪俱下,显得既焦急,又有几分不安。 王法拍了拍那女子的肩膀,替她擦去脸上的泪水,安慰道:“素心,父亲不会有事的,你且先回家中等待,哥这就派人去接父亲,一有消息,便去家中通知你,可好?” “兄长,父亲真不会有事吗?”尽管得到王法的承诺,王素心小姐心中的不安却未曾平息。 王法肯定的点点头,道:“放心吧!凡事有兄长在此,你不要多心,安心回去吧!” 听了这些话,王素心小姐半带犹疑的走下了城楼。 待王素心走远,李武才不解地问道:“王县丞,您的父亲也……?” “没错,我父亲乃城中王员外,边市出事之时,他正在边市贸易货物。”王法给出了肯定的回答。 …… 一阵沉默。 王法首先开口打破了沉默,道:“隆城孤悬塞外,城高池坚,自古便是兵家必争之地,若隆城有失,中原大地将完全暴露在胡人铁蹄之下,其后的洛城虽然繁华,但城池不高,守军不足,不可坚守。若任由胡人破隆城,夺洛城,而后以洛城钱粮为基础,绕道直取京师,则北方之中国必落入敌手,国家危亡、黎民受苦,你我都将成为千古罪人,遭人唾弃,遗臭万年。” 说话之间,王法神情激愤,待大喘了几口气后,才接着说:“若是三日前得知消息,我还有可能派人去边市,放手一搏,能救几个人便救几个人。可如今,翟功禄未战先逃,卷走大半军将,战机已失,边市大概早已失守。王法虽不才,岂能因一己之私欲,领兵出城,置隆城百姓于不顾,置国家危亡于不顾,置隆城后千家万户的百姓于不顾。” “王县丞,我错了。”听王法慷慨陈词,李武羞愤难当。 王法走到城墙边,极目远眺,望向边市方向,感慨道:“我为人子而不能尽孝道,愧对列祖列宗,已存必死之志,当与此城共存亡。” “王县丞大义,”李武跪地再拜,道:“李武愿与县丞大人生死与共。” “报——” 恰在此时,有斥候飞马入城,急登城楼。 “边市情况如何?”王法急切发问。 斥候报道:“王县丞,边市三日前已失守,治安军全军覆没,当地男子为奴,女子……” 那斥候双拳紧握,牙关紧咬,不忍言语。 “兄弟们!”李武闻言,伏地大哭。 王法上前两步,又问:“胡人动静如何,劫掠之后,是否北归?” 斥候道:“胡人就地扎营,似乎没有北归的打算。” “坏了。”王法心中一惊,仅存的侥幸也化为乌有。 王法急匆匆跑到城楼之上,振臂高呼:“将士们,形势紧急,刻不容缓,抓紧加固城防。胡人野心昭彰,所图甚大,随时可能南下攻城。” 第390章 瓮中捉鳖 胡人可汗哈力斥受伤静养,阴差阳错间,给了隆城接近乎半个月的喘息之机。 半月以来,胡人于边市安营扎寨,暂时没有任何准备南下的举动。 尽管如此,王法却并未放松警惕,督促军民加固城防的同时,接连派出数支传令兵南下,赴京城传递消息,请求朝廷援兵。 奇怪的是,不仅援兵迟迟未至,就连传令兵也都一去不返,杳无音讯。 传令兵去了哪里? 朝廷又是什么态度? 王法还来不及想这些事情,胡人的铁蹄已经南下。 据斥候探报,望见胡人一小将带领八百骑兵,私自脱队,一路向南奔袭,目标似乎是隆城。 “八百人?是欺我隆城无人啊!” 王法心念一动,想:“而今隆城军民虽然暂时心意安定,然而终究有所犹疑,急需要一场胜利,来坚定隆城军民的守城信念。” “就用这八百胡骑的血肉,来坚定隆城军民守城的决心吧!” 王法虽是文官,但久在隆城,饱受军事氛围熏陶,常读兵书以自娱。 如今,正是实践之时。 说干就干,王法心念一定,当即召集隆城军将,定下克敌制胜之策。 然而,王法不知道的是,率领这队八百胡骑的统领,竟是胡人可汗哈力斥的独子,号称小王子的金莫迪。 不日前,胡人细作得到可靠消息:隆城守将翟功禄未战先逃,裹挟军将无数,隆城未战先乱。 此种情形,与哈力斥新拜军师成仇所言分毫不差,更加坚定了哈力斥南下侵略中原的决心。 哈力斥老谋深算,养伤的同时,号令胡人诸部率军增援,准备集结大军之后,再一举南下,攻城掠地,以求万无一失。 然而,就在哈力斥等待诸部大军集结之时,其独子金莫迪却因年少气盛,立功心切,在得知隆城守将未战先逃的消息之后,便以为中原军队皆是酒囊饭袋,不堪一击,竟擅自率领麾下亲兵出击。 金莫迪曾暗中放出豪言:“老头子谨慎过头了,殊不知战机稍纵即逝,我部等待大军集结,敌军岂不也在等待援军集结?不如趁其混乱,攻敌不备,以雷霆之势迅速南下,一举攻下隆城。” 金莫迪是行动派,未等命令,便私自率领八百亲兵南下,欲攻下隆城,立下头功。 当然,身为可汗之子,金莫迪并非只有莽夫之勇。 在他看来,自己麾下的八百骑兵若能一举攻下隆城,自然是最好的;若是攻不下,大不了火速撤离,正好探敌虚实,料隆城的步卒也追击不上。 金莫迪率领八百胡骑,扬鞭策马,一路驰骋,不久便到达隆城城门前。 到了城门口,金莫迪遥遥望去,却见隆城护城河吊桥垂落,城门洞开,城墙之上,旌旗歪斜,一片萧索,更不见半个守军的影子。 小王子金莫迪见状,哈哈大笑,得意道:“情报果然不差,料那隆城守军知我大军南下,不敢接战,纷纷弃城而逃,只将一座无人镇守的空城拱手相让。弟兄们,随我杀入城去,占此隆城,夺得首功。” 说罢,小王子金莫迪的马鞭照着敞开的城门一指,大喊一声:“杀!” 八百胡骑挥舞马刀,踏过吊桥,直冲入城门之内。 驭—— 小王子金莫迪刚冲入城门不久,便紧急勒马,其后八百胡骑随之纷纷勒马,激的四下里一阵烟尘。 待烟尘散尽,冲入城门的八百胡骑才忽然发现,在他们面前,竟然还有另外一座城门。 城门之中的城门。 只不过,这多出来的一座城门,是紧紧关闭着的。 “城门套城门?”小王子金莫迪心中一阵纳闷儿。 胡人骑兵们心中一片茫然,忍不住环顾四周,却发现自己正处于高大城墙的环抱之中,除却前方紧闭的城门和后方敞开的城门之外,别无他路。 胡人自然不清楚,此乃“瓮城”,是建设在城门之内的独立小城,环绕四面的城头之上,设置有箭楼、门闸、雉堞等防御设施,专用于诱敌深入。 不过,就算胡人认不得瓮城,身处于如此封闭逼仄的环境之中,也应当能嗅到危险的气息。 小王子金莫迪毫不犹豫,当即调转马头,大喊道:“快撤,快撤。” 随即,他策马扬鞭,向着来时的方向狂奔而去。 鱼游入网,岂容逃遁? “收网!”王法一声令下,身边传令兵便打出相应信号的令旗。 负责守门的李武遥遥望见城楼上的令旗,大喊一声:“放门闸。” 随即,李武亲手解开约束门闸的巨大绳索。 厚重的木制门闸在小王子金莫迪的马头前轰然落下,彻底堵死了八百胡骑的逃生之路,同时也让冲在最前排的金莫迪胯下战马受惊,前蹄一扬,将金莫迪掀翻在地。 小王子金莫迪骤然倒地,打了几个滚儿后,早已撞的满身鲜血,脑袋也跟着嗡鸣不止。 他茫然抬头,却见方才空无一人的城墙之上,竟突然出现无数披坚执锐的守军。 守军们居高临下,犹如神兵天降,向瓮城之中猛砸滚木礌石,并激射如蝗箭雨,狠狠地招呼在胡人骑兵的头顶上。 面对此种情形,瓮城之中的八百胡骑就像无头苍蝇一般四处冲撞,却始终找不到一条生路。 四周哀嚎不绝、马嘶不止,一片大乱。 李武放下门闸之后,怀揣着满腔怒火和为边市兄弟复仇的心情,高举起一块巨石,沿着城墙狠狠地丢了下去。 小王子金莫迪跌坐在地上,茫然抬头,正望见一块巨石直直的砸了下来。 噗嗤—— 脑浆四溅,血雨横飞…… 巨石之下,只剩下一具无头的尸体,趴伏在尘泥之中。 瓮城的战斗很快便结束了。 八百胡骑全军覆没,守军无一伤亡。 小王子金莫迪为他的轻敌冒进付出了最为惨痛的代价,他的脑袋被巨石狠狠砸碎,死无全尸。 胡人可汗哈力斥得知消息后,悲痛欲绝。 他本已被边市烈女咬断了子孙根,而今独子金莫迪身亡,此生此世,无论建立多大的功业,都将后继无人。 气急败坏的哈力斥认为隆城守将翟功禄根本未曾出逃,险些将提供错误情报的军师成仇一刀砍死,后得知消息,隆城守将翟功禄确已出逃,而守城之人乃文官王法,这才免了成仇一死,并许其继续出谋划策,戴罪立功。 军师成仇为表忠心,凭借记忆,督办了许多曾经有缘一见的部分攻城器械,帮助胡人夺取隆城。 哈力斥立誓攻城,要将王法千刀万剐、五马分尸,以报杀子之仇。 与胡人的反应不同,经此一战,王法确立了自己在军中的威信,赢得了民望,巩固了隆城军民守城的信心。 然而,正当隆城军民信心满满,下定决心守卫隆城之时,王法却做出了一个特别的决定。 大捷之后,王法召集民众,要求城中老弱妇孺南逃,独留精壮者守城。 对于这一条命令,隆城军民多有不解,而王法却有自己的考虑。 派去京城求援的士兵已经出走多日,却迟迟不见回信,恐怕京中有变,援兵难至。 面对此种情形,王法已经做好了孤立无援、独守孤城的准备。 可是,隆城老弱妇孺不该同他一起葬身此地。 故土难离,更何况瓮城大捷,给了军民莫大的信心,对胡人的畏惧也烟消云散。 尽管王法苦口婆心的劝诫,也只有少数人离开隆城南下,就连自己的妹妹王素心,也不愿意离开,而愿意陪兄长王法共进退,更不用说一直喜欢素心的表哥刘家宝了。 尽人事,听天命。 胡人一战受挫,必将出现更为猛烈的报复。 王法无暇他顾,只得尽心竭力,准备守城之事。 第391章 烧釜烹父 瓮城一战之后,胡人可汗哈力斥痛失爱子,誓要复仇。 他联合麾下浑邪部、休屠部、呼哩部三部人马,合兵十万,南下进攻隆城,扬言要为小王子金莫迪复仇。 为应对胡人的猛烈攻势,王法带领隆城守军登上城墙,并在城墙上备足了强弓劲弩、滚木礌石等守城器械,甚至烧了几锅散发着恶臭的滚烫金汁。 王法站在城头,遥望敌阵,只见城下胡兵队列整齐,战马彪悍、战将勇猛,人吼声、马鸣声,声声入耳,带来了十足的压迫感。 大纛之下,头戴鹰羽王冠的可汗哈力斥遥望城头,喊话道:“谁是王法?站出来,给本汗瞧上一瞧。” 王法挺身而出,居高临下,毫无惧色,一开口,便是:“在下王法,请可汗退兵。” “退兵?可笑!” 可汗哈力斥心中一阵哂笑,料想城头这小子大言不惭,竟然会生出这样天真的想法来,难不成自己召集胡人三部,兴师动众,竟只是来玩玩的? 更不用说,自己心爱的独子金莫迪正是死于此人之手。 就在哈力斥心中胡思乱想的空当,却见站立在城头的王法将手一挥,而后城头垛口处竟涌现出无数士兵,个个拈弓搭箭,对准了城下的胡人骑兵。 未待哈力斥说话,王法竟先一步开口劝降,道:“可汗,你野心膨胀,劫掠边市,试图染指中原。可隆城不似边市,有百战难摧的坚城,有代代相传的精兵,更有我王法与隆城共存亡的决心。为免儿郎受苦,命丧城下,我劝你还是收敛野心,释放边市百姓,趁早退兵,我可向圣上谏言,饶恕尔等劫掠边市之罪。” 可汗哈力斥见王法竟反客为主,未待自己劝降,便先让自己退兵,不禁气的吹胡子瞪眼,愤懑不已。 他破口大骂道:“王法,你杀本汗独子金莫迪,本汗誓要食汝肉,寝汝皮,碎汝骨,与汝不共戴天。” 王法闻言,毫无畏惧之态,只是叹了一口气,道:“唉!既然如此,可汗攻城便是,何必多言。” “你……” 可汗哈力斥遥指城头,却被王法这一番不痛不痒的话噎的说不出话来。 就在此时,站在可汗大纛旁的军师成仇眼珠滴溜溜一转,忍不住提醒道:“可汗稍安勿躁,别忘了,我们手中还有人质。” 哈力斥闻言,心中大喜,方才被王法反客为主,辩的哑口无言,竟险些忘了在边市的意外收获。 王法站在城头,遥望见哈力斥大手一挥,胡人骑兵队便让出一块空地来。 那空地之上,竟然架着一口烧的沸腾的大锅。 大锅之上,用绳索吊挂着一个人。 那人是,是…… 王法眯着眼睛试图辨认。 然而下一刻,他的眼睛猛地一睁,瞳孔陡然放大,失声惊呼道:“父亲。” 没错,大锅上吊挂着的,正是王法的生父,隆城的王员外。 胡人南下之时,王员外正在边市贸易货物,被卷入俘虏之中,险些殒命于马刀之下。 只因王员外平日乐善好施,得边市百姓暗中照顾,才暂时幸免于难。 不料,王员外同其他边市百姓在替胡人搬运抢掠的财货之时,却被新任军师成仇给认了出来。 不久前,还未化名成仇的成大壮随塞外飞鹰殷玉堂自京师向北而行,途径隆城,曾被王员外请入家中,盛情款待,故而成仇是认得王员外的。 那时候,小王子金莫迪刚刚殒命,哈力斥对成仇的信任大减,成仇为重新博取信任,竟将王员外交给了哈力斥,以为人质。 胡人可汗哈力斥指着滚烫大锅上的王员外,对城头大呼道:“王法,你父亲在本汗手中,若不打开城门,自缚请降,我便将这老东西投入釜中,煮作羹汤,分与将士共食。” 站在城头之上的王法,望着挂在热锅之上奄奄一息的老父,双拳紧握,牙关紧咬,目眦欲裂,却未发一言。 未及时得到回应,可汗哈力斥恼羞成怒,命令麾下士兵加旺火烧锅,一锅热水顿时掀起层层叠叠纯白的蒸汽,将吊挂在大锅之上的王员外笼罩其中。 王员外浑身上下的皮肤被灼热的蒸汽烫的通红,发出一声声痛苦的惨叫与哀嚎。 哈力斥半是挑衅半是劝说,道:“王法,听闻隆城守将翟功禄闻我军威,早已望风而逃,你不过一文官而已,何必苦苦支撑?何况,本汗听闻中原人最重孝道,你难道忍心自己的父亲受沸水烹煮之苦,而落得个死无全尸的下场吗?” 王法依旧一言不发,可咬紧牙关的嘴角处和拳头紧握的指缝中,都可以窥见渗出的鲜红血液。 见城头毫无动静,可汗哈力斥几乎失去耐心,大喊道:“王法,再不开城门,本汗可要砍断绳索,将你父亲下锅煮了。” 说罢,哈力斥高举弯刀,嘴角显露出一丝阴险诡谲的笑意。 “不要……” 一声女子的大喊从城墙传来。 王家大小姐王素心不顾士兵阻拦,强行登上城墙,跑到兄长王法的身边,紧紧的拉住王法的胳膊,哀求道:“兄长,求你救救父亲。” 王法抬眼看了一眼自己的妹妹,只见她衣衫凌乱,满面梨花,必是听到消息,一路哭泣着匆匆赶来的。 在妹妹王素心的身后,跟着与她青梅竹马的表兄刘家宝。 “刘家宝。”王法直呼其名。 而后,他语气沉重地开口道:“烦请带我妹妹下去。” “可是,姑父他……”刘家宝忧心王员外之事。 王法声色俱厉,大声斥责道:“刘家宝,方今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若开城献降,非但吾父性命难保,更是将满城军民置于胡人屠刀之下,这个道理,我妹妹一女流之辈不懂,难道你也不懂吗?” 刘家宝一时语塞。 片刻之后,他便下定决心,抱住素心,想要强行将她抱下城头。 然而,素心小姐却不肯就范,挣扎之中,一巴掌狠狠地甩在刘家宝的脸上,竟让这位青梅竹马的表哥捂着发烫的脸颊,一时愣怔当场,不敢言语了。 素心小姐挣脱了表哥的束缚,竟扑通一声跪倒在兄长王法的脚下,双手紧紧拉着王法的衣袖,哭着哀求道:“兄长,求求你,救救父亲吧!” 王法见状,招呼周围士兵道:“来人,将素心拉下城去。” 士兵听令行事,一左一右拉住王素心小姐的两条胳膊,准备强行将她架下城去。 素心小姐被拖离之前,竟一把抓住王法的胳膊,狠狠地咬了上去,那齿痕深入皮肉,鲜血流淌,浸透了王法宽大的衣袖。 然后,她被士兵强行拉离了城墙,最后看向王法的眼神,冰冷而绝望。 自此之后,素心小姐便没有再和他的兄长王法说过任何一句话。 一直站在王法身旁的李武目睹了这一幕,心中不忍,在素心小姐被架下城墙之后,请命道:“王县丞,请给我一千人马,我愿出城一战,拼却这条性命,也要救回王员外。” “李武!”王法皱着眉头,眼神复杂地看向李武。 “一千人马,你要带领他们去送死吗?”王法看着李武的眼睛,问道:“我守城兵力尚且不足,如何敢与胡人野战争胜?况城门一开,若胡人策马冲城,如何应对?隆城乃中原门户,关系国家危亡,一城若失,将置天下百姓于胡人铁蹄之下。且不说根本救不得我父,就算是救得,王法岂敢因一己之私,而置天下于危亡之间?” 李武默然不语。 他本是一介武夫,空有一腔血勇,却不曾考虑这许多。 胡人可汗哈力斥本想以王法之父为人质,待赚开城门之后,许麾下骑士肆意杀戮,以报杀子之仇,可见城头迟迟没有动静,自知此计无望。 既然如此,干脆先杀王法之父泄愤,而后攻城。 只见哈力斥手中弯刀猛然落下,那绑缚王员外的绳索应声而断。 可怜王员外行善一生,临了却是扑通一声落入滚烫的大锅之中,兀自挣扎两下,便再也不见动静。 “进攻!” 可汗哈力斥马刀前指,指挥骑兵对隆城发起冲击。 王法站在城头,将一切看的分明。 他目睹父亲惨死之状,急火攻心之下,竟口吐鲜血,一头栽倒在地,再无动静。 李武见状,急忙上前查看,只见王法牙关紧咬,双腮鼓胀,待撬开其嘴巴,竟见王法满口牙齿已被他自己尽数咬碎,口内鲜血淋漓,让人不忍直视。 胡人的马蹄逐渐逼近,而守城军将却因王法的突然倒地,而自乱阵脚,不知所措。 李武心急如焚,正在心中紧急搜索急救之法时,却蓦然发现躺在地上双目紧闭的王法竟忽然大睁双目,从地上陡然坐起。 “愣着干嘛!”王法就像没事人一样问了这么一句。 随后,在守城将士们惊异的目光中,王法陡然站起身来,以压垮一切的巨大吼声大呼道: “放箭,迎敌!” 第392章 攻防恶战 箭雨如蝗。 隆城守军居高临下,朝着向隆城冲锋的胡骑射出无数飞箭,试图阻止胡人的冲锋。 可战马的冲锋过于迅速,仅一轮齐射之后,胡人的先头骑兵便已经到达了护城河边。 随后,在隆城守军惊讶的目光之中,胡人仅用很短的时间便在护城河上架起了一座浮桥。 见此情形,守城将士无不惊骇。 “胡人怎会搭建浮桥?” “不,不对,看这浮桥的样式,分明是我们武库之中的一般无二。” 短暂的混乱之后,守军看到了更为不可思议的一幕。 在浮桥之后,竟然还有云梯、冲车等攻城器械。 胡人向来不擅器械,这是怎么回事? 站在城头的王法自然也看到了这一幕,心中同样感到疑惑。 他哪里知道,胡人可汗哈力斥的身边,有一个名为成仇的颇“见过世面”的狗头军师,为胡人提供了这些攻城器械的设计草图。 但王法很快便镇定下来,大声呼吁道:“边市贸易数十年,胡人盗得器械图纸,也非难事。我观胡人器械粗糙,望诸位尽力守城,不要被这些攻城器械扰乱军心。” 话音刚落,只听“嗖”的一声,一支羽箭竟自城下射上城头,直扑王法而来。 “县丞当心!” 李武不愧是行伍出身,眼疾手快,一个飞扑,将王法扑倒在地,堪堪避过羽箭。 李武起身观察,见胡人的先头部队已经在护城河岸布置好阵地,拈弓搭箭,与城头守军对射。 为保护王法的安全,李武提议道:“王县丞,战事激烈,刀剑无眼,还请县丞大人立刻下城墙,暂避锋芒,城池交由我等军人固守即可。” 王法闻言,眉头一皱,摆摆手道:“不可,我既然接掌指挥之职,岂能临阵脱逃。城内守军已无主将,战心不坚,若见我离城而去,必然军心大乱,哪里还能固守?” 李武环顾左右,见双方弓箭对射,互有伤亡,实非久留之地。 可他亦清楚王法所言不差。 略一思索后,却见李武急速奔向城楼之内,取了一副将军铠,递给王法,开口道:“若王县丞执意在城头督战,还请披挂全甲,以防被刀剑流矢所伤。” 王法迟疑片刻,终是接过铠甲,披甲上阵。 自此之后,王法带领隆城军民守城,甲不离身,从一介文臣逐渐蜕变成为一个真正的武将,直到最后一刻。 书归正传。 箭雨对射之中,胡人部队早已经通过浮桥,渡过护城河,来到隆城高大的城墙边。 高大的云梯挂上隆城的城墙,坚硬的冲车瞄准了隆城的城门。 胡人攀云梯而上,试图爬上城墙,与守军肉搏;冲车亦准备就绪,不停地冲撞城门,欲破城而入。 王法见状,大呼道:“准备滚木礌石,阻止胡人攀爬云梯。” 令旗挥动,将命令传递给守军。 沉重的木桩沿云梯滚落而下,巨大的石头如雨点般砸落。 在滚木礌石的暴击之下,攻城的胡人血肉模糊,惨叫连连。 “先登者,抢掠之财货、美人、奴隶均可优先挑选。”胡人可汗哈力斥见进攻受挫,提出褒奖。 胡人闻言,士气大振,如附骨之蛆一般,前赴后继攀上云梯,竟毫无退缩之意;而冲车也越冲越猛,竟让隆城坚固的城门有所松动。 李武见情势不妙,大喝一声:“泄金汁,倒火油。” 所谓“金汁”,即将粪便加水煮沸而成,恶臭难闻,且一旦沾染伤口,便可造成严重的感染,具有极强的威慑作用。 守城士兵用加长的粪瓢舀起一瓢瓢滚烫的金汁,沿云梯倾泻而下,烫的胡人身上一片一片的燎泡,剧痛之中,纷纷跌下城头摔死,即便侥幸未死,也会被感染折磨,在漫长的日子里病痛而亡。 而浇下的火油则另有效果,它让云梯变得滑溜无比,攀登极为困难;与此同时,冲车之上,也被浇下了几桶火油。 见时机成熟,王法当即下令:“换火箭,射!” 城头守军将箭头裹上油布点燃,向城下猛射。 先前倾泻而下的猛火油遇火爆燃,攻城的胡人在火海之中挣扎哀嚎,器械亦被毁伤大半。 空气中弥漫的粪臭之中,竟混杂着血腥和烧焦的肉味,闻之令人作呕。 战场的形势在进一步恶化,攻守双方都在拼命。 胡人可汗哈力斥见攻城受阻,大手一挥,下令麾下胡人骑士:“所有勇士听令,朝城头猛射,掩护部队攻城。” 胡人闻令而动,于护城河岸一字列阵,猛射速射,更为密集的箭雨向城头袭来。 箭雨之中,隆城守军损失惨重,城头防守竟被撕开多个缺口。 胡人乘势而上,竟有不少胡兵通过云梯攀爬至城头。 隆城守军持长枪,将先登城墙者狠狠戳下,可胡兵络绎不绝,已经有人跳上城头,持弯刀与守军肉搏,为后续登城胡兵开道。 王法见状,焦急万分,大声喊道:“奋勇杀敌,补上缺口,补上缺口……” 话音未落,竟有一胡兵从王法侧面摸来,挥舞弯刀,直砍向王法的脖子。 “县丞当心!” 千钧一发之际,李武挺身而出,用身体将胡兵撞开,一刀结果了他。 王法刚向李武投入感激的眼神,却见又一胡兵已经猛冲上来,趁李武立足不稳,从侧面偷袭,将他猛地扑倒在地。 胡兵骑坐在李武身上,高举弯刀,猛地扎向他的眼睛。 李武心道不妙,好在他久在行伍,虽只任治安之职,但边市治安官卢正从未疏忽对他们的训练。 关键时刻,李武能够迅速反应,当即举起双臂,擒拿胡兵手腕,与之角力。 胡兵虽双腕被擒,但其居高临下,占尽优势,角力丝毫不落下风,那弯刀刀尖渐渐逼近李武的右眼眼珠,压迫感十足。 “王县丞,救我!” 生死攸关的时刻,李武将求救的目光看向不远处的王法。 此刻,王法正站在胡兵身旁,李武掉落的佩刀早就被他捡在手中。 只不过,王法拿刀的手竟在微微颤抖。 这也不能怪他,王法虽有胆色,但毕竟是文官出身,兼之家境殷实,平日休说砍人,就连杀鸡宰猪的事都不会亲自动手。 此刻,王法虽刀在手中,真要砍到人身上,不免要做一番心理建设。 在听到李武求救的呼喊的瞬间,王法才终于鼓足勇气,大喝一声,只将双眼一闭,朝着胡兵背上随意挥砍了一刀。 这是王法第一次持刀杀敌,却并非最后一次。 因仓促出刀,这一刀划破了胡兵的皮甲,伤及皮肉,却并不致命。 李武在极力反抗之中,只见那胡兵背后陡然吃痛,似是怔了一怔,当即抓住机会,擒臂翻身,将胡兵反压在身下,控制其手中弯刀在脖颈上一抹,立即将那胡兵反杀在当场。 死里逃生,李武的心脏扑通狂跳,气喘不止。 好一会儿,李武才定下心神,捡起胡兵手中弯刀,将县丞王法护在身后,道:“王县丞,如今隆城守军兵力不足,敌军猛攻之下,难以补足缺口。您且稍退,容我等与胡贼短兵相接。” 王法却不肯退。 他握了握手中的刀,开口道:“李武,我立誓与隆城共存亡,而今战事正酣,我岂能弃将士独走?你把我王法当成了什么人?” 二人争执之际,却听到内城之中传来嘈杂的喊杀之声。 “难道城门已开,内城已破?” 王法心念一动,持刀之手颓然垂下,仰天长呼道:“天呐,难道这塞外坚城,就要这样陷落于胡贼之手?” 李武听到喊杀之声,却隐隐觉得有些不对。 他急奔几步,向内城窥视,而后惊喜地朝王法大喊道:“王县丞,不是敌军,不是敌军,是隆城的百姓上城墙支援咱们了。” 隆城的,百姓? 第393章 老兵不死 隆城,原名“龙城”,乃是一座军城。 城中百姓,曾经都是征战塞北的精兵。 战事平息,龙城改名,城中的老兵却并未死绝。 天下承平,朝廷收走了老兵们用一场场以命相搏的厮杀换来的补贴金。 战乱再起,老兵们却重新披上破旧的铠甲,拾起生锈的战刀,冲上杀敌的城楼。 这一次,他们为谁而战? 为卫国而战,为保家而战。 为国家而战! 尽管达官显贵济济一堂,趴在百姓的血肉之上茹毛饮血。 但正如王法所言,若城破家亡,胡人南下,山河破碎,百姓流离,而那些达官显贵们,不过匆匆逃亡,换个地方继续茹毛饮血罢了! 驱逐胡虏,保家卫国! 至于其他的账,以后再算。 杀! 破旧的铠甲再饮胡血,生锈的战刀再食敌肉。 王法一时愣在城头,许久才回过神来:“乡亲们,你们这是……这是……” 他竟一时哽住,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王县丞,隆城百姓皆是军户出身,而今大敌当前,守军兵力不足,我等岂有龟缩之理?” “俺们年轻的时候纵横塞北,追亡逐北,如今年纪大了,岂能让狼崽子们反叨一口?若不出此一口恶气,将来带进棺材里,死了也不得安生!” “隆城是老子的家,妈了个巴子的草原的狼崽子想进来吃人喝血,问问老子手里的猎刀答不答应。” …… 须发皆白,早已脱离军籍数十年的老兵们,在隆城危亡之际,竟重新披甲上阵,身先士卒,来到了与胡人斗争的第一线。 城中的年轻人见家中的老人不顾一切的冲上城头,岂能在家中安坐? 可他们甚至连生锈的兵器、泛黄的铠甲都没有,仅仅身着布衣,手持农具,便义无反顾的一同冲了上来。 人群之中,王法甚至看到了自己的准妹夫刘家宝:他两只手各拿着一块墙砖,混迹在人群之中。 年轻人们惊奇地发现,无论自己如何努力,竟然追赶不上这些平日里在家中连走路都颤颤巍巍的老人们。 城墙之上的战局再度得到扭转。 老兵们虽年事已高,但却曾是真正上过战场的精兵,有着丰富的临敌经验。 他们一登上城头,便自发的三三结阵,攻防一体,虽然动作略显迟缓,体力稍有不足,但杀起胡人来,竟比隆城守军有过之而无不及。 猪肉铺的老李头更是悍不畏死,抱住一个年轻胡人的腰就向城下猛撞。 那名年轻的胡人身体卡在垛口,半截身子露在城墙之外,双手紧紧抓着老李头的肩膀,用不太熟练的中原话大喊:“掉下去,你我都会死的,你不要命了?” 老李头却以一口流利的胡语作为回应:“怕死,就不要打隆城的主意。老朽半截身子埋土里的人了,同归于尽,够本儿了。” 说罢,老李头双脚一使劲儿,二人齐齐扎入城下的尸堆之中。 不同于老兵的干净利落,年轻人的战斗则显得更加拖泥带水。 他们生于和平年代,未经过军事训练,杀敌更像街头斗殴一般随意杂乱。 可落入他们手中的胡人士兵,却是死的最惨的。 只见七八个年轻人将一个胡兵围在正中,一顿拳打脚踢,却都未伤及要害,痛的那胡人惨叫连连,哭嚎不止,不知过了多久,才被活生生地殴打致死。 三个胡人围住李武鏖战,另一胡兵趁此机会,竟举刀砍向一旁的王法。 王法此刻手中有刀,下意识举刀格挡,两刀相撞,双方陷入角力之中。 然而,身为文官的王法毕竟力气不足,竟被逐渐压制。 窘迫之时,忽听到一熟悉无比的声音叫道:“我来助你!” 循声望去,却见刘家宝一手拿一块板砖,冲至胡兵背后,一招双峰贯耳,两块板砖齐齐招呼向胡兵的两处太阳穴。 那胡人士兵遭此重创,只觉得眼冒金星,两眼一翻,角力的握刀之手陡然失去了全部力气。 王法正全力阻挡,未料到对方忽的一泄力,只将手中长刀猛地划出,阴差阳错之间,竟然正中敌方脖颈,对方颈部动脉破裂,温热的鲜血飞溅,喷了王法满脸。 这是王法第一次真正杀人。 他神情恍惚,手中长刀险些脱手。 可片刻之间,王法便重新握紧长刀,眼神也变得坚定起来,咬牙切齿道:“杀敌!” 有城中百姓助战,方才因兵力不足而左支右绌的隆城守军顿时爆发出高昂的士气。 李武不失时机地振臂高呼道:“百姓尚且奋勇杀敌,我等身为军人,岂能畏缩?今日当效死力,将来犯之敌撞下城墙。” 杀! 战士们心中暗自与杀上城头的百姓较起了劲儿,身为披甲持刀的军人,若是让城中百姓抢了风头,岂非笑柄? 军人们一腔血勇之气被就此点燃,面对杀上城墙的胡人士兵,列起枪阵,树起刀林,遇敌则杀,步步紧逼,竟然将登城者纷纷逼退至城墙边上。 杀!杀!杀! 长枪列队,齐头并进,将城墙边上的胡人士兵一齐扎了个透心凉,而后抛下城去。 隆城军民一心,通过共同的努力,成功将登城的胡人逼退,使战局重新回归到僵持状态。 攻守双方的大战持续了整整一天。 在县丞王法的指挥下,隆城守军和百姓戮力同心,共同对敌,使声势浩大的胡人骑兵始终未能越过隆城一步,仓促赶制的攻城器械也损耗殆尽。 夕阳西垂,胡人可汗哈力斥见人困马乏,器械不足,攻城无望,终于下令骑兵部队后撤扎营。 残阳如血,红霞漫天。 隆城犬牙差互的女墙之内,血流成河,染红了古朴的砖墙。 隆城高大巍峨的城墙之下,尸积如山,堆叠成骇人的矮丘。 城墙箭坑密布,烧焦的人体组织沾黏在熏黑的斑驳墙体上,如同传说中骇人的血肉地狱。 未尽的战火中飘散出孤直的黑烟,蜿蜒的水道里流淌着血腥的红河。 “敌军退了!”将士们在欢呼。 “敌军退了!”百姓们在庆祝。 日落,夜幕降临。 将士们席地而坐,百姓们回城歇息。 王法立在城头,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胡人的营帐,岿然不动。 “王县丞,请卸甲。”李武请求道。 王法摇了摇头。 “那,回城休息一会儿?”李武试探地询问。 王法继续摇头。 自这一天之后,王法就将自己钉在了城墙之上,战甲不离身,也从不休息。 夜深人静,城内灯火熄灭,而将士们也靠在城墙上打盹儿。 征战辛苦,就连一直陪同王法的李武,都忍不住半倚城墙,发出了轻微的鼾声。 王法仍然未动,死死盯着胡人的营帐。 “有动静了。” 王法的眸子陡然一缩,眼睁睁的看着胡人的营帐中亮起无数支火把。 “是要攻城吗?不,方向不对,火把并非冲城门来的,而是在向两翼运动。” “这是要?” 王法在思考。 忽然,王法的瞳孔陡然睁大。 “敌人这是要,围城。” 王法的猜测没有错。 进攻受挫之后,可汗哈力斥眼见麾下军将损失惨重,而攻城器械仓促间难以制造,确实起过退兵的心思。 然而军师成仇却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若哈力斥撤兵,成仇向中原王朝复仇的心思将无法满足,自己这个所谓“军师”也将再无用武之地。 他向可汗哈力斥建议道:“伟大的可汗,隆城虽难以攻取,但其孤悬塞外,粮草水源都靠内地补给,若我军四面合围,使其粮尽水绝,则隆城可不攻自破。” 哈力斥尚有犹疑,道:“若有援兵来此,里应外合,我军岂不危险?” “不会有援兵的,”成仇大声疾呼,显得十分激动:“我们进攻边市之后,休养近半月才攻隆城,若有援兵,早就来了,不会有援兵的。” “这……”哈力斥眉头紧锁,似乎在考虑成仇口中之言的真实性。 成仇趁热打铁,道:“可汗,小王子金莫迪的仇,难道不报了吗?” 哈力斥听闻此言,挥剑斩断桌面,咬牙切齿道:“不破隆城,我誓不为人。” 说罢,哈力斥召集麾下各部酋长,命浑邪部围东门,休屠部围西门,呼哩部围南门,自己则携本部人马堵住北门,对隆城形成四面合围之势。 兵至绝地,将困危城。 发现敌军动作的王法在脑海之中迅速思索着:怎么办?要撤退吗? 不,绝不可以。 隆城是国家楔在塞北草原的一颗钉子,怎能拱手让给敌人? 更何况,就算是要弃城而逃,也来不及了,城中军民只有两条腿,如何跑的过胡人战马? 守! 死守! 要将胡人的骑兵牢牢牵制在塞北草原,不使其踏入中原一步。 固守待援,这是隆城唯一的出路。 可是,会有援兵吗? 王法的心念产生了一丝动摇。 会有援兵吗? 第394章 未卜先知 “会有援兵吗?” 听罢白震山的讲述,一行人齐声问道。 白震山独自在前驾驭马车,听到众人的询问,没好气的说道:“这我哪里知道,昨夜李丽春跟我讲述的就只有这么多,而在这之后,她就带着月儿丫头逃离隆城城郊的那处篱笆院,一路南行,来到那墨堡附近了。” 一行人等听了这话,总觉意犹未尽。 此去京城长路漫漫,隆城局势却被白震山三言两语间讲完了,听了一半故事不说,还留下一个巨大的悬念,总觉心有不甘。 “一定会有援兵的。”杨延朗捏紧了拳头,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 他长于隆城,那里的人都是他熟悉的乡亲父老,那里的一草一木、一街一巷都有他的记忆和足迹。 在得知猪肉铺的老李头抱着胡人坠城,同归于尽之时,杨延朗更是联想到,自己似乎还欠了人家几挂老腊肉没有归还。 还有自己的三个小跟班儿:大虎、二胖、小墩子,他们怎么样了? 这些细节在脑海中一一重现,让他感到有些忧心,更有惭愧和痛苦。 数日以来,杨延朗的人生遭逢巨变,竟无暇向李婶儿询问隆城之事,如今得知具体的消息,竟是出自白震山口中,心中已然羞愧万分。 所以,他当然希望隆城能够迎来援兵,乡亲父老能够逢凶化吉。 展燕见杨延朗神情沮丧,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放心,隆城的战略地位如此重要,中原朝廷绝对不会放任不管的。” 陈忘端坐于马车之上,听了展燕的话,思考着要不要给这些满怀希望的年轻人当头浇上一盆冷水。 犹豫片刻,陈忘还是悠悠开口,道:“依我看,恐怕是不会有援兵了。” “大叔。”芍药摇了摇陈忘的胳膊,似乎不想让他说出这种话,惹得杨延朗担心。 但陈忘却不这么想。 既然决定了要帮杨延朗争一争武林盟主之位,就该让他尽早见识到人性的险恶,绝不可以抱有任何不切实际的幻想。 高处不胜寒。 当身处高位,一旦行差踏错,便有万劫不复的风险。 从当年的项云,到如今的自己,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恐怕是不会有援兵了。”陈忘执意说出自己的判断。 听闻此言,展燕和杨延朗异口同声地询问:“为什么?” 陈忘坦言道:“距边市遇袭,至隆城遭困,至少有半月时间,而王法派出数队传令兵赴京城告急求援,如果有援兵,早就到了,何须等到胡人南下?” 杨延朗辩解道:“或许是传令兵的马不够快,或者朝廷正在组织会议决定,亦或仓促之间兵马调配不足,粮草需要筹措……” 他找了无数个理由,试图给出一个相对合理的解释。 展燕也在一旁帮腔:“我在燕子门时,常听父母说,隆城乃中原的两大门户之一,具有极高的战略地位,是隔绝胡人侵略的重要屏障。既然隆城如此重要,中原王朝定然不会弃之不顾的……” “你也说了,隆城是战略要地,朝廷果能第一时间知晓隆城遇袭,定然不会拖延,而是会立刻派兵救援。”陈忘的语气变得十分激烈,直接打断了展燕的话。 而后,他深吸了一口气,似乎是平复了一下情绪,开口道:“因此,我判断隆城遇袭的消息未必第一时间传回京城。” “未传到京城?” 展燕感到一阵疑惑:“那么,那些传令兵到哪里去了?” 陈忘沉吟片刻,猜测道:“也许,死了!” “啊?死了?”展燕更加疑惑不解。 杨延朗也随之提问道:“隆城向南乃是自家地界,既无险山恶水,又无敌军入侵,传令兵怎么会死?难不成还能被自家兵马截杀了不成?” 杨延朗此言惊世骇俗,自家人怎会打自家人? 就连白震山听了,都忍不住连连摇头,感慨这小子终究是说话不过脑子,若一昧如此,怎堪大任? 不料,陈忘竟然同意了杨延朗脱口而出的无心之语,语气郑重的说:“被自家兵马截杀,也并非没有可能。” “什么?” 杨延朗、展燕二人闻言大骇,异口同声提出疑问。 就连芍药也轻轻呼唤一声“大叔”,表示心中的疑惑与惊骇。 白震山听闻此言,皱了皱眉头,问道:“你这么说,可是有什么依据?” “没有,”陈忘坦言,但随后便说:“但有一佐证,不久前,朝廷征调戚弘毅部紧急驰援洛城,可见朝廷并非不在乎北地的安危。” “那又如何?”白震山追问。 陈忘解释:“既然在乎北地安危,却在隆城告急之时迟迟不派援兵,如今时隔大半年,竟直接征调援军至洛城而只字不提隆城,似乎是默认隆城已经失守。” “默认隆城失守?” 一行人深感惊讶,军国大事,怎能如此草率! “不错,”陈忘顿了顿,接着说:“故而,朝廷先前应当一直没有收到隆城战事的消息,直到近日,才有人报告隆城失守,洛城告急。但隆城在战事伊始,就曾派过数支传令兵传递消息,那么,消息传到哪里去了?” 杨延朗听闻隆城可能失陷,急不可耐地追问道:“谁会杀害传令兵?动机又是什么?” 陈忘深吸了一口气,开口道:“大家可还记得,在战事伊始便弃城而逃的隆城守将——翟功禄。” “他?”几人又是异口同声表达疑问。 “临阵脱逃乃是诛九族的死罪,若隆城的真实消息传递至朝廷,翟功禄之事必然暴露,将落入万劫不复之境。”陈忘推测道。 “动机是有了,可区区一逃将,能有如此实力吗?”白震山思虑周全。 陈忘答道:“据我所知,翟功禄乃是严家父子保举入隆城为将,若东窗事发,追究下来,必然会对严氏父子不利。是故消息不通,是有严家从中作梗。” “隆城乃军事要塞,事关国家存亡,百姓生死,他们怎么敢……” 杨延朗双手握拳,胸膛起伏不定。 “杨延朗,”陈忘直呼其名,就连声音都严肃了不少,道:“入京之前,你要知道一个道理,有些人做事情,是没有什么底线可言的。你记住,永远不要用正常人的思维逻辑去理解某些人的行为,并天真地认为他们有什么并不存在的底线。” “不择手段、机关算尽、无所不用其极,你所认为的腌臜下作,对他们来说也许是家常便饭;你所认为的为人不耻的手段,他们反以为荣。损人利己,冠冕堂皇,当面一套背后一套,暗箭伤人,这才是他们的常态。告诉我,你要怎么面对他们,怎么跟他们斗?” “我……” 杨延朗一时语塞,一股无形的巨大压力伴随着陈忘字字珠玑的话语,压的他喘不过气来。 陈忘掀开马车的布帘,深吸了一口新鲜的空气,而后看向杨延朗,道:“我来告诉你,戚弘毅有一句话我很欣赏,那就是’杀敌要狠,除恶务尽’,一旦抓住机会,就要将敌人一压到底,不要抱有任何的同情之心,不要给敌人任何可能翻身的机会,因为没有底线的他们一旦抓住机会翻身,有底线你就将万劫不复。” 白震山随声应和:“他说的没错,惩恶扬善从来就不是大善人可以做的事,要比恶人更恶,要比奸人更奸,要比坏人更坏,要比狠人更狠……做不到这些,既惩不了恶,也扬不了善。” 面对两位前辈的谆谆教诲,杨延朗陷入沉思之中,似乎要花些时间和经验,才能将这些信息彻底消化。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就在杨延朗仔细咀嚼白震山和陈忘话中之意时,展燕却将话题重新拉了回去,问道:“陈大哥,那隆城,真的已经失守了吗?” 当初,展燕化身女飞贼,在隆城劫富济贫,对这座塞外坚城还是颇有些感情的,更不用说隆城之中,还有帮助过他们的王法驻守。 陈忘轻轻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也猜不出来。” 但他随即又补充道:“相持半年,想必严家已经认定隆城失守只在旦夕之间,可又不敢让洛城有失,否则胡人绕道京城,于严家亦百害而无一利,这才紧急召戚弘毅军入洛城驻守。” “等等,”陈忘似乎想到了什么,道:“戚弘毅军驻守东南,距离洛城路途遥远,朝廷从此处调兵,可见局势并非十万火急。至少戚弘毅军接到调令之时,隆城尚未失守,但半年之内,应当早已水尽粮绝,破城只在旦夕之间。” 众人见陈忘身处远地,仅凭猜测,竟将局势分析的如此透彻合理,对他的敬佩不禁多了几分。 家乡遭遇战火,杨延朗悲愤交加,心情颇为复杂。 白震山更是忧心忡忡,向西北方向望去,感慨道:“若隆城已破,则洛城首当其冲,不知我那女儿白芷和白虎堂……唉!” 陈忘闻言,安慰道:“老爷子,此去洛城路途遥远,担忧无用。况白姑娘乃名门虎女,白虎堂更是弟子众多,声威赫赫,想必自保不是难事。更何况,戚弘毅军正疾驰洛城,不久前观其军威,应当对他有些信心。” 听闻此言,白震山忧心顿减,振作精神,挥鞭策马,直奔京城。 殊不知,此时此刻,胡人的一支悍勇骑兵,已逼近兵力空虚的洛城。 第395章 名门虎女 洛城。 这座昔日的繁华之城,却因难民和逃兵的不断涌入,变得混乱不堪起来。 对此,县令沈大河很是头疼。 出于自身职责,沈大河无数次将洛城的情况具表上奏,然而他的折子一入京城,便如泥沙入海,再无音讯。 数月之间,从来如此,未曾有变。 近日,沈大河终于得到朝廷回信,言称隆城已经失守,朝廷已征调戚弘毅麾下军将北上洛城,协助守军驻防。 闻此消息,沈大河心中稍安。 然而,未待戚弘毅麾下大军赶到,胡人的铁骑竟已先一步抵达洛城。 据斥候来报,胡人呼哩部大将鄂尔金率领本部一万精锐骑兵南下,昼夜疾驰,兵锋直指洛城。 沈大河得知此事之后,脑袋“嗡”地一声,便似炸开了锅一般疼痛。 洛城不比隆城,并非坚固的军事要塞,城低且池浅,更重要是,洛城几乎无兵可用。 天下承平日久,朝廷裁撤兵员,削减开支,处于坚城隆城后方的洛城自然首当其冲。 军将卸甲,武器入库…… 时至今日,守卫洛城的只剩区区千余常备军而已,且有兵无将,皆归县令沈大河本人辖制,维护城中治安。 如此兵力,怎能抵挡胡人一万铁骑? “头疼啊!头疼!” 沈大河急得在衙门里来回踱步,活像那热锅上的蚂蚁,团团乱转。 屋漏偏逢连夜雨,船破又遇顶头风。 正当沈大河手足无措之际,忽听得衙门外有士兵大喊:“不好了,沈大人,不好了,白虎堂白三小姐要带人强开武库,抢夺兵器铠甲。” “什么?” 沈大河听闻此言,心中大惊:“这,这不是添乱嘛!白虎堂究竟要干什么?” 须知武库乃朝廷要地,私开武库,形同谋反。 可白虎堂身为四大派之一,在洛城树大根深,又实在不好得罪。 思来想去,为图稳妥,沈大河还是准备亲自去看上一看。 事情紧急,沈大河急匆匆闯出衙门,一路小步急趋,只恨爹妈没生出一双日行千里的好腿,好不容易赶到武库处,早已累的上气不接下气。 武库大门前,几个看守正正在与白虎堂堂主白芷对峙。 看守按章行事,阻拦道:“白堂主,武库大门乃朝廷要地,擅自开启可是杀头重罪,小的担当不起,还请您不要为难我。” 白芷却不容相让,只道:“大敌当前,形势所迫,事急从权。你这人,却好不知变通。” 任白芷如何好说歹说,看守只是拦在门前,好言相劝,只盼白芷放弃私自开武库的想法。 白芷见状,眉头一皱,竟抬起一脚,猛的踢开看守,顺手从他腰间取了钥匙,只道:“你只当我是从你手中抢来的钥匙,所有后果由我白芷一力承担,与你无关。” 说罢,她便要强行开启武库。 县令沈大河眼见局势失控,急忙跑了几步,拉住白芷,满脸堆笑,好言好语问道:“白三小姐,白三小姐,不知您非要开武库,所为何事啊?” 白芷见县令沈大河来此,抱拳行礼,而后解释道:“胡人南下,逼近洛城,而城中守军不足,我欲带白虎堂弟子协助守军守城,以保洛城不受胡人侵略。” “白三小姐深明大义,下官敬佩,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私开武库毕竟是重罪,他日若追究下来,唉!下官位卑言轻,唯恐难以为您做保,还请白三小姐三思而行。”沈大河苦苦劝道。 “沈县令,”白芷义正辞严道:“自边市贸易开启,天下承平,洛城接连大肆裁军,武库兵器铠甲众多而洛城兵员极少。而今胡人大军压境,不取兵器铠甲武装自卫,难道要拱手让给胡人吗?” 沈大河身为朝廷官员,不比江湖义士肆意妄为,顾虑良多:“白三小姐所言不差,但武库毕竟是朝廷所有,其中兵器铠甲,皆用以武装朝廷兵马,规矩森严。而白虎堂弟子皆是江湖之人,这,毕竟不合规矩。” 白芷双眼一瞪,咄咄逼人:“形势所迫,讲不得规矩了。况我朝太祖开国之始,白虎堂弟子便多参与军事,后天下承平,这才重回江湖。有此渊源,又逢战乱,白虎堂当不忘初心,重拾保境守土之责。” 沈大河看着白家三小姐,即现任白虎堂堂主,不禁敬佩万分,没想到一个姑娘家,不仅气势不输须眉男儿,更有一颗铿锵忠义之心。 只是,如今的朝廷,真的会理解这样的做法吗? 私开武库,既可以说成是保家卫国的大义凛然,又可以说成是聚众谋反的大逆不道。 沈大河不敢赌。 他想了想,换了一个切入点来劝说白芷,道:“白三小姐,听闻朝廷已急召东南的戚将军带兵急速北上,支援洛城。若戚将军及时赶到,或许……” “正因如此,我更要开武库,保洛城。” 未等沈大河说完,白芷竟打断了他的话,只听她继续说道:“我可不想等弘毅舟车劳顿带兵来此,不仅无处可以休整,还要被迫攻打一座被胡人提前占据的洛城。” “弘……弘毅?” 沈县令的关注点有些奇怪。 眼前的白家三小姐,不仅对戚将军直呼其名,而且言辞之间,似乎还颇有些暧昧和亲昵。 他皱着眉头,寻思了半天,最终一拍大腿,叹了一口气:“唉!白三小姐所言也不无道理,洛城守不住,一切等于白费。” “罢了罢了,”沈大河挥挥手:“今日我沈大河舍命陪君,呃……女子。就依白三小姐所言,有何后果,待戚将军来此后,我携白三小姐一起请罪便是。” “一人做事一人当,要罚罚我,无须你来担责。”白芷义正辞严。 随即,她向麾下白虎堂弟子一挥手,招呼道:“二虎,冯胜,带弟子们开武库,分发兵器铠甲。” 葛二虎、冯胜二人得堂主令,立刻带领弟子们行动起来。 沈大河心思细腻,见白虎堂得了兵器铠甲,多问了一嘴:“白三小姐,听闻胡人呼哩部主将鄂尔金率领一万骑兵南下洛城,而洛城守军仅仅只有千余人,且从未打过大仗,就算加上白虎堂的英雄好汉,也不过杯水车薪而已,难救燃眉之火,不知白三小姐有何良策?” 白芷直言快语,从不拐弯抹角,开口道:“我观洛城中有不少自北方逃来的溃兵流民,希望县令特许白虎堂抓捕这些溃兵游勇,分发兵器铠甲,编入行伍,以壮声势。” “抓捕溃兵流民倒是没什么问题,只不过……” 沈大河沉吟片刻,还是说出了自己的顾虑:“只不过这些溃兵流民一路南逃,闻胡人之名早已丧胆,战场之上,只怕会一触即溃,非但起不到多大作用,还有可能影响本地守军军心士气。” “此事我岂不知?”白芷答道:“不过此战的关键不在于胜,而在于等,在于拖,只要坚持到弘毅带兵来此,便一定会有转机。沈县令,你且稍安勿躁,且看我如何用计退敌。” 计? 洛城人谁不知道白虎堂白三小姐威名。 武力超群,力压洛城群雄;虎威赫赫,不让须眉男儿。 可若说到用计? 县令沈大河仔仔细细打量了白三小姐一番,不由得皱了皱眉,心里总觉得没底。 可事到如今,别无他法,也只能“死马当成活马医”了。 胡人兵锋渐近,且看那白三小姐有何妙计退敌! 第396章 虚张声势 洛城之中,白虎堂弟子个个披甲持刀,在街上大肆抓捕北地溃兵,押往衙门候审。 若是配合,则分配铠甲兵器。 若不配合,则按逃兵论处,依律行法。 不多时,洛城守军由一千余人迅速膨胀,略略一数,兵力几乎上万。 然而,守军人数虽足,但真实战力,却是一言难尽。若真上了战场,怕是挡不住胡人一个回合的冲锋。 这一点,白芷心知肚明。 只不过她心中另有良策,在让葛二虎、冯胜二人到处抓捕溃兵充数的同时,托赵戏搜罗城中锣鼓,多多益善;另派红娘子联系城中绣娘,加工赶制出一批“戚”字大旗。 胡人马快,自洛城斥候传令,一日之后便抵达洛城城下,并没有给城中更多的反应时间。 不久前,胡人可汗哈力斥久攻隆城不下,围而困之,相持数月,欲使其水尽粮绝,不战自溃。 不料王法带领的隆城军民异常顽强,硬是靠煮老鼠、啃树皮、吃黄土,死守隆城,坚决不降。 哈力斥无奈,又听闻朝廷已派戚弘毅军驰援洛城,怕其到洛城之后,继续北上解救隆城,内外夹击,遂起了退兵的念头。 军师成仇得知此事,劝道:“可汗劳动军民之力,围城数月,而今城内水尽粮绝,破城只在旦夕之间,岂可轻易言退?” 哈力斥道:“若东南援军以洛城为根基,北进隆城,如之奈何?” 军师成仇思忖片刻,回道:“据我所知,戚弘毅麾下南兵皆为步卒,难以与我精锐骑兵野战争锋。洛城城低池浅,若我派遣一支生力军先攻洛城,迫其野战,则有希望将之消灭于旷野之中。” 可汗哈力斥欣然接受,遂才派呼哩部主将鄂尔金率一万先头部队探明洛城虚实,自己则继续带大军围困隆城。 此刻,鄂尔金麾下胡骑已站在洛城之下。 鄂尔金鹰鼻深目,手持狼牙棒,胯下黄彪马,站在大军之前,遥望洛城,见此处果然城池矮小,护城河也比较狭窄,比之先前猛攻不下的隆城,简直差的太远了。 如若自己能一举攻下洛城,当可立下头功。 洛城城头之上,白芷身着一身银甲白袍,英姿飒爽,紧随其后的,是一身赤甲的红娘子,黑甲的葛二虎、冯胜。 洛城县令沈大河也换了一副铠甲,不过他身材臃肿,套上铠甲,走路一步三喘,显得有些滑稽。 其余守军,则偃旗息鼓,暗藏于城墙之内。 白芷居高临下,朝来犯之敌大喊:“来将何人?” 鄂尔金遥望城头那银甲小将,见其面白,料定是个绣花枕头,劝降道:“我乃可汗帐下呼哩部大将鄂尔金,今大军兵临城下,劝尔赶紧开城献降,饶尔等不死;否则,破城以后,必屠城,以儆效尤。” “好大的口气,”白芷毫不畏惧,开口道:“鄂什么尔金,没听过这等无名小卒,敢来攻城,叫尔等有来无回。” 鄂尔金听罢,心中极不痛快! 自己身为统兵大将,在塞北草原威名赫赫,天下皆知,却被一白面小将成为无名小卒,实在是“是可忍,孰不可忍”。 可鄂尔金一向被称为智将,统兵有方,用兵有谋,并非“塞北四狼”一样的莽夫。 因此,他并未盲目冲锋,反而朝城头大呼:“你又是何方神圣,安敢蔑视我?” 白芷将身后战袍一展,高呼道:“竖起耳朵听好了,本人行不更名,坐不改姓,乃东南抗倭名将戚弘毅是也!” “戚,戚弘毅?” 听闻此言,洛城县令沈大河满脸疑惑的看向白芷。 同样感到疑惑的,是在城下叫阵的胡人大将鄂尔金。 他暗自寻思道:听闻戚弘毅正带兵来洛城支援,怎么这么快就到了,这不应该啊!难道说自己快马疾驰,反而慢了一步?不对,不对,听闻戚弘毅是个黑面将军,这人却…… 未等鄂尔金将前因后果想明白,又听白芷振臂一呼:“杀!” 再抬眼,却见城墙之上,旌旗摇曳,锣鼓震天,无数士兵发出齐声呐喊,足以使地动山摇、天崩地裂。 那旌旗之上,分明写着“戚”字。 鄂尔金南下之时,从军师成仇处得知,洛城守军不过一千,而今听这声势,怕是一万都有富余。 情报有误,还是戚弘毅麾下部队人人健步如飞,竟能比战马更快? 面对如此猝不及防的变故,鄂尔金陷入犹豫之中。 城头的白芷见鄂尔金既不发起进攻,又不组织后撤,心知其犹豫不决,顿时眉头一皱,生怕拖延时间久了,被对方窥见端倪。 只见白芷将手一伸,开口道:“取弓箭来。” 葛二虎、冯胜二人闻令而动,将早已准备好的弓箭分别持在手中,递给白芷。 一旁的洛城县令沈大河看见,却是一惊:那副弓箭他认得,乃前任守城将军遗留在此的宝雕弓、金纰箭。 这弓箭寻常男儿都拉不动,故而被封存至武库之中,不想竟被白芷翻了出来。 可她毕竟是一女子,能拉动这种硬弓吗? 沈大河思索之间,白芷却已接过弓箭,双臂一展,竟将宝雕弓拉成满月状。 “奇女子,奇女子。” 百闻不如一见,今日白芷这番操作,竟让沈大河暗自心惊,鬼使神差般想着:“似这等女子,若是有谁敢娶……嘶!” 沈大河顿感脊背发寒,摇摇头道:“不敢想,不敢想。” 箭离弦,长空破。 金纰箭势不可挡,朝胡人大将鄂尔金直扑过去。 鄂尔金眼见飞箭射来,但由于其速度过快,根本来不及作出任何反应,便被一箭射中头盔,震得脑门一痛,头顶嗡嗡作响。 白芷见状,兀自懊恼道:“怪我平时不学箭术,终是准头差了些,没能一箭射死他。” 鄂尔金虽保住性命,却大惊失色。 他再也无法理智思考,只觉得戚弘毅神兵天降,是特意来处罚他的,大呼道:“有埋伏,有埋伏,快撤,快撤!” 喊罢,鄂尔金的调转马头,带领麾下胡骑纵马奔驰,后退二十余里,见无追兵杀来,方敢就地扎营歇息。 见白芷兵不血刃而使胡人退兵,县令沈大河忍不住向白芷竖起了大拇指,道:“白三小姐真乃女中豪杰,计退胡骑,令我大开眼界。” 白芷却当头浇下一盆冷水,道:“沈县令不要高兴的太早,胡人只是暂退,相信用不了多久,就会冷静下来,知道我们只是虚张声势。” 沈大河自然知道其中利害,问道:“若胡人卷土重来,如之奈何!” 白芷抿了抿嘴,道:“只能期盼弘毅麾下大军尽快赶来支援了,若是来迟了,只怕洛城之内,也要尸积如山、血流成河了。” “这……”沈大河闻言,惊骇不已。 白芷却拍了拍沈大河的肩膀,道:“沈县令放心,洛城是我的家乡,白虎堂弟子定会尽力守城,绝不后退一步。” 沈大河点点头,道:“白三小姐大义,沈大河愿与你同进退,共生死。” 话虽如此,可沈大河还是默默期盼着:戚将军,你到哪里了,可要尽快赶来啊! 第397章 昼夜兼程 胡人大将鄂尔金突袭洛城的消息传递至戚弘毅军中之时,戚弘毅麾下军队距离洛城尚有百里之遥。 这一消息对于戚弘毅而言,无异于惊天噩耗。 洛城防卫空虚,一旦被胡人攻取,则进可以威逼京城,退可以远遁塞北。 更重要的是,洛城与京城之间并无要塞。 一旦洛城有失,戚弘毅麾下的六千步卒,将不得不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与兵力远远超过自己的草原骑兵部队野战争胜。 尽管戚弘毅训练出了一支精兵,一支铁军,可以以步对骑,以少打多,但面对胡人骑兵,仍旧无异于以卵击石。 得知消息之后,戚弘毅当机立断,传令全军:抛弃辎重粮草,只携带个人装备及随身口粮,昼夜急行军,紧急驰援洛城。 他要与时间赛跑,在洛城失守之前赶到。 可,洛城能等到他吗? 脑海中的疑问尚未解决,命令下达不久,自己的队伍之中竟然率先出现了问题。 据传令兵回报,沈山负责的辎重营与大部队脱节,不知所踪。 沈山是双木洲一役中被解救的民夫中的一员,后与多数民夫申请加入戚弘毅麾下军队,由于在闻涛岛战役的优异表现,戚弘毅特意拔擢其为辎重营营长,率领一同入伍的民夫负责此次行军的辎重押运。 听闻消息,戚弘毅命令程晟率军继续前行,而自己则策马扬鞭,向队伍后方疾驰而去,寻找辎重营踪迹。 没多久,戚弘毅便在队伍后五里之外发现了辎重营。 彼时,辎重营正推着几门虎蹲大炮,在泥地里艰难跋涉。 见状,戚弘毅略一皱眉,举起马鞭高呼一声:“沈山何在?” “我在!”沈山闻言,匆匆赶至马前。 戚弘毅厉声训斥道:“我令全军抛弃辎重,昼夜急行军,你为何不遵将令?” “将军,我已命麾下士兵扔下粮草辎重,可这几门虎蹲大炮……” 沈山联想到当初进攻盘踞于闻涛岛的残余倭寇时,便是利用虎蹲大炮狂轰乱炸,开辟出一块滩头阵地。 对于大炮的威力,沈山可谓感同身受。 他接着辩解道:“将军,有了这几门大炮,无论是架在洛城城头守城,还是在城下攻城,都将发挥奇效,会大大减少兄弟们的伤亡啊!要我扔了它们,我舍不得啊!” 戚弘毅眉头紧锁,高举的马鞭陡然落下,狠狠地抽在沈山的脊背之上。 他斥责道:“若因这几门大炮,而致我军支援迟缓,洛城失守,百姓遭受胡人蹂躏,你可吃罪的起?” “我……”沈山一时语塞。 戚弘毅吼道:“沈山,我命你立刻扔下虎蹲炮,率领辎重营追赶前队,若是抵达洛城之前辎重营还未追上,我必取你项上人头,好叫你知道军令如山!” 话毕,戚弘毅拨转马头,迅速向队伍追去。 沈山的背上被马鞭抽出一道鲜艳的血痕,忍着剧痛环顾四周,见弟兄们都眼巴巴的瞧着自己。 他忍不住也吼了一声:“耳朵都聋了吗?没听到军令吗?立刻扔下虎蹲大炮,都给我跑,就是跑断了腿,也得在洛城之前,追上前面的队伍。” 辎重营士兵们在沈山的带领下,不顾性命地一路奔跑,去追赶前队。 而前队在戚弘毅的鞭策之下,也在急速奔跑之中。 洛城,可一定要守住啊! 只要给我两天,不,不用,只要给我一天一夜,我必定能率军赶到洛城。 可是,以洛城的城池和兵力,可以在胡人的铁蹄下坚守一天一夜吗? 行军途中,戚弘毅陷入了沉思。 然而,他立刻想到了一个人。 只要有那个人在,戚弘毅坚信,洛城一定能够坚守。 那是一个女子,一个连戚弘毅本人都畏惧三分的奇女子。 她可以的。 她一定可以的。 等我! 等我! 戚弘毅策马扬鞭,在自己的队伍之中来往驱驰,鼓励自己的士兵快步向前,鞭策自己的士兵奋勇向前。 戚弘毅麾下军队装备精良,虽抛下辎重,但单兵负重仍然不轻,一身铠甲之外,还有各式武器。 若是寻常人等,背负这样一身装备,恐怕是寸步难行。 但这支由戚弘毅亲手训练出来的精兵,经历过堪称严苛的训练,争先者赏真金白银,落后者罚鞭棍加身。 辛苦训练的成果在急行军中显露无遗。 日落月升,月落日升…… 当天边泛起鱼肚白时,戚弘毅望见天地交接处,赫然矗立着洛城的剪影。 这支传奇的军队完成了一个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身着重铠,昼夜急行军一百里。 与此同时,洛城城头。 身着银甲白袍的白芷席地而坐,闭目养神。 忽的,她的眼睛一瞪,似感应到什么一般,开口道:“来了!” “小姐,什么来了?”红娘子对白芷没来由的话颇为不解。 白芷却猛地站起身来,极目远眺,果然看见了一支跋涉而来的军队的剪影。 “沈大河,”白芷呼唤着县令的名字,开口道:“命令城中火头军埋锅造饭,迎接援兵!” 白芷太了解戚弘毅了。 得知洛城受袭,他必定会带兵急速赶来,而经历不眠不休的昼夜行军,必定饥肠辘辘、身困体乏,急需要一碗热粥,一张床铺。 戚弘毅看到洛城之后,马鞭向前一指,鼓励道:“将士们,洛城就在前方,加把劲儿,冲啊!” 昼夜疾驰,人困马乏的军队在看到洛城的那一刻,仿佛看到了希望的曙光。 他们一边欢呼着,一边用尽最后一分力气,以最快的速度向洛城奔跑。 沈山的辎重营,此刻居然冲到了最前面。 他们仿佛已经看见了洛城的炊烟,闻到了城中飘出的缕缕肉香。 有心人可以看见,即使是这样的奔跑之中,这支铁军的军阵依然整齐,丝毫没有散乱的迹象。 这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军纪,也将在关键的时刻一次次拯救这一支军队。 就在这支疲惫之师即将靠近洛城城门之时,戚弘毅的耳朵一动,似乎听到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正由远而近,奔驰而来。 城头的白芷看见骑在战马上的戚弘毅,朝他招手呐喊。 沈大河更是下令道:“开城门,迎接戚将军入城。” 话音刚落,却见戚弘毅锐利的目光猛地看向沈大河,声色俱厉的喊道:“不准开城门。” “不准,开城门?” 城内的军民一阵愕然,就连城外戚弘毅的军队,也骤然停止了欢呼,以一种疑惑不解的神情看向自己的将军。 戚弘毅的马鞭指向北方,开口解释道:“敌军来袭,就地列阵,拒敌!” 城上城下的人们都顺着戚弘毅的马鞭看了过去,只见地平线处烟尘滚滚,胡人的骑兵退而复返,再次向洛城袭来。 可就在这万分危急的时刻,戚弘毅的军令却似乎失效了。 只见将士们面面相觑,并没有就地列阵。 苏珏摸了摸饿的咕咕乱叫的肚子,向戚弘毅请示道:“戚将军,并非将士们畏战,可而今人困马乏,若不填饱肚子,如何作战?不如叫兄弟们先进城开饭,然后再战。” 裴南也随声附和:“将军,昼夜行军,实在是……体力难支啊!” 裴南说话时,都在大喘气,看来体力确实即将接近极限。 然而,戚弘毅心里却很明白,若此刻打开城门,则胡人的快马必定紧随自己的军队进城,人马践踏之中,厚重的城门根本来不及关闭。 到那时,将更加一发不可收拾。 为今之计,一定要以正面面对敌军,才能不给胡人骑兵任何幻想,才能不给自己麾下的步卒任何幻想。 背城一战。 只有在彻底失去希望的时候,战士们才可以爆发出连自己都不曾发掘的惊人的力量。 戚弘毅站在城门口,对将士们训话:“将士们,我军方至,胡骑便来,此乃天意。我军在南方之时,打的倭寇闻风丧胆,今又逢北地胡骑,岂可望风而逃?今当与之决胜于城下,好叫城中弟兄及胡人晓得我等的厉害!” 话音刚落,一股自豪之情在军中迅速蔓延,士兵们纷纷昂起颓然低垂的头颅。 可自豪毕竟不能当饭吃,虽强打精神,但肚子里咕咕乱叫的动静却也愈发响亮。 可戚弘毅的下一句话,几乎可以解决这个问题。 他向城头高呼道:“城中守军听着,请多多烹肉煮汤,待我等打退胡人,便进城中开饭。” “放心,”白芷在城头高声回应,虽是女儿身,喊声却不让须眉男儿:“城中肉食足备,只等将士凯旋。” “列阵!”戚弘毅再次下达了军令。 “他奶奶的,胡崽子们真会挑时候,专扰爷爷开饭。” “干丫的胡人,倒灶的玩意儿,耽误啥不好,耽误俺们吃饭。” “打,打,打,打退了胡人,就吃饭。” …… 饥肠辘辘的战士们将对吃饭的渴望化作对胡人的愤怒。 也难怪,要不是因为胡人的突然出现,他们早就吃上热气腾腾的肉粥了。 戚弘毅麾下士兵迅速在城下列阵,准备正面迎击胡人的铁骑。 一场突如其来的遭遇战即将打响。 第398章 背城列阵 经过一夜的冷静,胡人大将鄂尔金忽然意识到一个非常严重的问题。 自己,似乎被骗了。 昨日攻城,那白面小将一箭射中自己头盔,让自己一时头脑发懵,误以为洛城援军早至,遂带队后退二十里扎营。 可这一晚上,似乎是过于安静了些。 若城中果有援兵,为何自己狼狈撤退之时,并不趁胜追击? 若城中果有援兵,为何自己扎营荒野之时,并不摸黑夜袭? 糟了! 鄂尔金自行军大帐的床铺之上惊坐而起,气的止不住的捶床,大呼:“中计!” 帐外守卫听闻帐中传来的巨大动静,还以为有刺客,急忙冲进帐子,却只见到鄂尔金孤身一人在帐内发癫。 看见守卫,鄂尔金眼前一亮,急忙大呼:“速去召集军队,进攻洛城,进攻洛城,快,快,快!” 守卫不敢多问,只得依令行事。 胡人的骑兵们在朦胧睡意中被突然叫醒,在微亮的晨曦之中,怀着满心的疑惑,向洛城进军了。 从前一天的狼狈撤退,到如今的突然进攻,如此转变,未免也太…… 大将鄂尔金心中自有计较,策马扬鞭,一骑绝尘,带领麾下骑兵急速行军。 须臾之间,骑兵大军便可窥见洛城的剪影。 然而此刻,前来支援的戚弘毅军也刚至洛城城下。 胡人副将遥望远方“戚”字军旗,向鄂尔金建议道:“将军,如今敌方援军已至,进攻洛城之机已失,不如暂退。” “哈哈哈哈哈~” 鄂尔金竟在此刻突然爆发出一阵放肆的狂笑,让副将疑惑不解,甚至认为自己的将军得了失心疯。 “现在攻城,正是时机,立刻命令骑兵进攻。”鄂尔金向副将发出指令。 然而此刻,副将正用一种看傻子一样的眼神看着鄂尔金,一动未动。 鄂尔金看到副将这副神情,无奈的摇了摇头,心中暗叹副将层次太低,与之沟通着实困难。 说实话,比起那些只会冲锋的胡人莽夫将领,鄂尔金倒是对善用谋略的中原将领更加心驰神往。 无奈之下,鄂尔金只得耐着性子向副将解释道:“戚弘毅军援助洛城,必是星夜疾驰而来,人困马乏,且尚未入城。此刻借骑兵之力冲击,敌军必乱,如若不想被我麾下骑兵消灭于旷野之中,便只能仓促进城。” “若敌军窜入城中,我军又当如何?”副将又一次提出疑问。 鄂尔金一拍脑门,总觉得和这些粗野莽夫说话特别费劲,什么都得说的明明白白。 “唉!”鄂尔金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副将却误会了这一次叹气,还以为当敌军入城之后己方确实无可奈何,遂劝慰道:“将军勿忧,待我等冲入敌阵,杀几个算几个,至于逃入城中之人,权当他们运气好罢了。” 鄂尔金拍了拍副将的肩膀,正色道:“我们此来洛城是为了什么?” “为了什么?”副将挠挠头,不太知道鄂尔金想问的是什么。 鄂尔金将马鞭一扬,指了指洛城的剪影,暗示道:“攻……” “攻城。”副将抢答之后,眼神中颇有些押中命题的得意之色。 鄂尔金正色道:“若敌军慌乱入城,岂非正中我等下怀?到时候城门大开,我等骑兵趁势而入,岂不如饿虎扑羊,洛城必将唾手可得。说实话,我不怕援兵入城,就怕他们不入城。” “原来如此!”副将恍然大悟。 “想明白了?”鄂尔金问。 “明白了!”副将颇有些兴奋的回答。 鄂尔金用马鞭的木柄敲了敲副将的头盔,催促道:“想明白了还不赶快组织进攻,若贻误战机,拿你是问。” “进攻进攻!”副将举起马刀,眼神中再无半点犹豫之色。 胡人骑兵的进攻欲望强烈,伴随着牛角号阵阵吹响,骑兵们挥舞马刀,扬起马鞭,迅速向洛城方向推进。 大道之上,黄烟滚滚。 与此同时。 戚弘毅面对突然来袭的胡人骑兵,果断的放弃了进城休整的想法,而是带领麾下军队就地列阵,准备背城一战。 通过一番言语激励,戚弘毅成功的让将士们将吃不上早饭的矛盾归咎于胡人的突然来袭,同时又将打退胡人就开饭的朴实愿望根植于将士们的心底。 自此,将士们暂且忘记困顿疲饿,振作士气,准备迎敌。 “列阵!” 戚弘毅极具穿透力的洪亮嗓音回荡在沙场之上。 将士们闻令而动,立刻以十一人为一队,列出他们在南方对付倭寇使用的名为“鸳鸯”的阵法。 戚弘毅见此情景,眉头却拧成了一团。 这套阵法是戚弘毅专门用于对付倭寇使用的,可同样的阵法,可以用来对付北地胡人的骑兵吗? 戚弘毅手中令旗一挥,大喝一声:“变阵!” 自南向北的行军途中,戚弘毅丝毫没有闲着,而是钻研了一种针对骑兵的全新的阵法。 只不过一路急行军,那全新的阵法尚来不及让将士们操练罢了。 因此,当戚弘毅下令列阵之时,将士们依据思维惯式结成了对付倭寇的“鸳鸯”阵,而当变阵的命令随之下达时,经历了短暂的迷茫之后,将士们很快便领会到了戚弘毅的真实意图。 极高的军事素质使得戚弘毅麾下将士们赶在胡人骑兵到达之前迅速完成了变阵的动作,以最快的速度结成了一种从未操练过的全新阵法。 这是一条一字长蛇阵,却并非传统的一字长蛇阵。 长盾手在前,组成一道坚不可摧的盾墙,而筅兵和长枪手紧随其后,扎好马步,将手中武器自盾牌缝隙之中伸出,给这道盾墙加上了密密麻麻的锋利尖刺。 “拒马!”城头的守军一眼便认出城下戚弘毅军组成的究竟是什么。 那是一种针对战马研制的拦阻器械,由削尖的木桩斜立在地上组成,只不过城下戚弘毅军的“拒马”,是用将士们的血肉铸就而成的。 眼睁睁地看着一道血肉组成的拒马瞬间形成在洛城城墙之下,城头的守军们无不看的目瞪口呆。 但这还远远不够。 在这道血肉拒马的夹缝之中,是弓箭手和投矛手。 在胡人的骑兵尚未触及这道血肉拒马之时,飞射而出的箭雨和矛林将会首先杀伤敌军。 刀盾手则被安排到了最后,自血肉拒马之上翻越而下的零星骑兵,将会被他们无情的砍翻在地。 城头的守军看着城下有这样的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顿感信心倍增。 然而戚弘毅的心中却有些隐隐的不安。 以步对骑,以寡敌众,以劳待逸…… 如果可以选择,戚弘毅无论如何都不想打这样的一场仗。 然而此刻别无选择。 思索片刻之后,戚弘毅忽然朝阵中大喊:“张博文。” “到。” 伴随着一声洪亮干脆的回应声,一个独臂的青年快步奔跑至戚弘毅身边,等待着进一步的指令。 这个青年就是张博文。 军旅数月,已经让他完全脱离了当初稚嫩的模样,原本白皙的皮肤被太阳晒得黝黑,身体也被雕刻出结实的棱角。 盔甲之下,是一个真正的军人。 戚弘毅看着张博文的眼睛,命令道:“张博文,将你麾下人马布设在盾牌之前,此战成败,就看你这支奇兵发挥如何。” “得令!” 张博文接受命令之后,大步飒沓,迅速回归阵中,令麾下士兵列阵于盾牌之前,直面胡人的铁骑。 烟尘滚滚而来。 大战一触即发。 第399章 枪弹齐鸣 自古以来,骑兵与步卒野战,骑兵的优势都是碾压式的。 战马的冲击力能轻易撕碎步卒的军阵,将之冲击的七零八落,而后借战马之力左右冲突,手起刀落,枭首真如砍瓜切菜一般。 正因如此,人口众多土地广阔的中原王朝在面对北地部落的骑兵,往往不堪其扰,只能筑起高大的城墙,借助坚固的城池与之抗衡。 然而,一场突如其来的遭遇战,却将刚刚从南方奔袭而来的戚弘毅军置于北地胡人的铁蹄之下。 戚弘毅用兵,向来是算定而战。 可无论如何计算,这一场遭遇战都不该打,且未必打得赢。 然而胡骑在前,洛城在后。 戚弘毅不得不被迫与胡人将军鄂尔金麾下的一万骑兵于野战争胜。 至于成败,说实话,戚弘毅的心中也没有底。 明知不可战,却不得不战。 烟尘渐近,奔腾的战马扬起的烟尘如一座疾速推进而来的崩塌的土山,带来了巨大的压迫感。 戚弘毅指挥的军阵却岿然不动。 一支铁军,令行禁止,山崩于前而色不改。 骑兵的推进速度很快,几乎可以看到胡人骑士狰狞的表情。 戚弘毅的表情逐渐凝重起来。 忽的,他大声喊道:“张博文。” “到!” “组织射击。” “是!” 张博文领命之后,于军阵前挥舞令旗。 站在盾牌兵之前的,是一支隶属于张博文的独特军种,而他们手中的武器,是一根根造型独特的黑色铁管。 这种武器的名字叫做火铳。 看见令旗之后,这支火铳部队将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冲锋而来的骑兵部队,随即扣动了扳机。 砰—— 砰砰砰…… 巨大的声响伴随着火焰和硝烟,震动了整个战场。 首次出现在战场之上的火铳部队给了胡人骑兵巨大的震慑力。 冲在最前面的胡人骑士纷纷落马,后续部队更是立刻勒马,逡巡不前。 他们只听到巨大的声响,甚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就看到身前的弟兄们人仰马翻,不是负伤呻吟,就是立刻暴毙身亡。 刚才那是什么? 是雷声吗? 似乎还有火光,是闪电吗? 胡人骑兵们并未意识到戚弘毅军队中装备了火铳这种新式武器,比起这些,他们更愿意相信这是天神降下的神罚。 恐慌在胡人的骑兵部队中迅速蔓延,如燎原之火,一发不可收。 然而此时此刻,戚弘毅麾下的士兵同样出现了巨大的问题。 戚弘毅发现,在一阵火铳齐射之后,战场上陷入可怕的寂静之中。 为什么不继续使用火铳攻击? 戚弘毅心中疑惑,大喊道:“张博文,继续攻击!” 没有回应。 “继续攻击!” 张博文快步跑来,额头之上满是大汗。 “为什么停下来,继续攻击。” 面对戚弘毅的催促,张博文无奈的解释道:“将军,火绳枪过于简陋,一发之后,需要重新装填火药和弹丸,才可以继续发射。” “嘶——” 戚弘毅倒吸一口冷气。 间隙太长了。 若胡人骑兵不顾生死,坚持冲锋,火铳发射的间隙,足以让胡人骑兵冲入自己的军阵之中。 若果真如此,此战必败! 好在胡人骑兵也被打懵了,一时竟不敢继续冲锋。 胡人大将鄂尔金也勒马不前,延颈观望,不知道那声响威力巨大的东西究竟是何种武器。 鄂尔金向来以智将自居,自然不会像胡人的莽夫将领一般胡乱带队冲锋。 也亏的他以智将自居,才给了戚弘毅的军队装填火药的时间。 片刻的犹豫不决,使鄂尔金错过了消灭戚弘毅这一将来的宿敌的唯一机会,并让鄂尔金在余生之中都追悔莫及。 战场瞬息万变,战机稍纵即逝。 装填好弹药的火铳队再一次将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面前的胡人骑兵部队,随着张博文的一声令下,扳机扣动,火光和巨响再一次响彻在战场之上。 硝烟之后,胡人的骑兵部队又有数具尸体横陈在战场上。 鄂尔金自信的眼神逐渐变得惊恐起来。 难道前方的部队并非到嘴的肥肉,而是挂着毒钩的香饵? 用兵谨慎的鄂尔金面对敌方军阵中从未见过的新式武器,下达了他此生最为后悔的一个命令。 那命令很简短,只有一个字: “撤!” 本就惊恐万状的胡人骑兵听到这一命令,毫不迟疑地拨转马头,朝北方一路狂奔而去,那速度,竟比进攻之时还不遑多让。 “杀!” 戚弘毅的军队爆发出震天动地的喊杀声,竟向胡人骑兵撤退的方向追击而去,妄图凭借两条腿追击四条腿的骑兵。 “杀敌要狠,除恶务尽。” 这是戚弘毅麾下军队刻印在骨子里的信条。 只不过这一次,他们没有听到进军的擂鼓声,却听到了收兵的鸣金声。 这是戚弘毅的命令:全军撤回,禁止追击。 战场之上,戚弘毅的军队向来有进无退,从未听到过鸣金声。 这是第一次。 但战场之上,军令如山。 战士们停下脚步,依次撤回城下,军容不乱。 戚弘毅望着胡人骑兵远去的烟尘,深吸了一口气,擦了擦脸上涔涔的冷汗。 “好险!”戚弘毅在心中暗道。 待平复了一下砰砰乱跳的心脏,戚弘毅跨上战马,昂首挺胸走到军队面前,振臂高呼道:“将士们,胡人已退,我等次第回城,开饭!” “开饭!” “开饭!” “开饭!” …… 军阵之中爆发出山呼海啸一般的呐喊。 城头之上,一身白袍银甲的白芷看到城下景象,也对守军大呼道:“开城门,迎接将士们凯旋。” 守军们心情激动,将城门打开,迎接这群千里奔袭而来的赳赳铁军。 戚弘毅麾下将士们排列整齐,依序进城。 戚弘毅打马在后,下意识地抬头向城头一看,正撞上白芷炽热的目光。 二人目光交汇在一起,久久没有分离。 第400章 进驻洛城 昂首挺胸,阔步前行。 这是一支打了胜仗的军队当有之景象。 尽管疲惫不堪,尽管饥饿难忍…… 这支戚弘毅亲手打造的军队入城之时,却完全不像是一支疲惫之师,反而队列整齐,军容严整,甚至还唱起嘹亮的军歌。 只是这一首军歌,仍旧是他们在南方平倭时唱的老歌。 在队列最后压阵的戚弘毅听到歌词,忍不住想:“是否应该改编一下歌词,以适应新的作战形势。” 眼见军队入城,站在城头上的沈大河匆匆走下城墙迎接。 白芷的眼睛却一直盯着骑在战马之上的戚弘毅,待他进城之后,才大步流星走下城墙,竟很快追赶上了提前下城的沈大河。 见白芷走下城墙,红娘子紧随其后,冯胜、葛二虎等白虎堂弟子亦紧紧追随。 唯有赵戏独自倚靠在城墙之上,兀自嚼着花生米,饶有兴致地看着城下的景象,并无走动的打算。 戚弘毅在全军之后进入洛城,刚一下马,便看见一银甲白袍的小将三步并作两步,直奔自己而来,正是白芷。 碍于在自己的军队面前,戚弘毅下意识地想要回避,未曾想白芷奔来的速度太快,且提前便张开怀抱,飞扑入戚弘毅怀中,却让戚弘毅躲闪不及,避无可避。 逢此突变,戚弘毅麾下军队皆以为主将遇袭,皆执戟操戈,神色紧张。 苏珏程晟二将甚至直接冲将过来,准备护卫主将戚弘毅。 而离戚弘毅最近的小将裴南则捷足先登,急走两步,拽住白芷顶上盔缨,欲将之拉离主将身边,防止可能的威胁。 可是这一拽,非但没能拽动白芷,反而将她那不太合体的银盔一把给拉了下来。 白芷的头盔之下,飞瀑一般的长发散落及腰,任谁也不能想到,那一身银甲白袍之下,竟是一介女流。 戚弘毅麾下军队的目光本就集中在二人身上,见那白袍小将竟是个美人,登时恍然大悟,想必这女子便是传说中那位洛城待嫁的将军夫人。 将士们多是光棍汉,对这等男女团圆之事自然喜闻乐见。 片刻愣怔之后,也不知是哪个带的头,将士们竟纷纷拍手叫好,并在一旁起哄,更有几个高声呼喊:“早听闻将军夫人乃女中豪杰,今日得见,果真不凡。” 在自己的军队面前如此失态,戚弘毅顿感脸上一阵发烧,若非他本就面黑,定会被烧的一片通红。 他在心中默想:“这帮小子,胡说什么,自己和白芷明明还没有婚配……” 慌乱之中,戚弘毅下意识地想要推开白芷,却不防白芷抱他抱得极紧,这女子又是一身硬功,单凭力气,竟然推不开。 那一边,裴南拿着一顶白盔,心中却是忐忑难安,本是护主心切,却没想到一进城便惹到了将军夫人,若夫人是个心眼小的,今后的日子恐怕难过。 不必等到以后,报应说来就来。 心中忐忑的裴南只见眼前一道红影闪过,随即便有一掌猛推向自己的胸膛,直叫他一个趔趄,一屁股坐在地上。 裴南恍然抬头,见一红甲小将挡在自己和将军之前,顿时气恼无比,刚想发作,却见那红甲小将脱去头盔,抱在腋下,那红盔之下,竟同样是个面若桃花、发如飞瀑的美人。 红娘子指着裴南的鼻子骂道:“你这小将,颇不懂事,我家小姐与你家将军夫妻团圆,你偏来凑什么热闹。” 裴南被红娘子的美色所吸引,眼睛愣愣发直,头脑一片空白,竟不知对方说了些什么。 红娘子见那小将打不还手,骂不还口,只是直勾勾盯着自己,还以为这人是个痴的,没好气地说了一句“呆瓜愣种”,便瞥过头去,不再理他。 在这之后,姗姗来迟的县令沈大河才摇晃着他那略显臃肿的身材,匆匆赶来。 一见着戚弘毅,县令沈大河立刻恭敬行礼,自我介绍道:“洛城县令沈大河,感谢戚将军解洛城之围。” 戚弘毅看见沈大河,如遇救星,立刻在白芷耳旁轻语道:“白姑娘,公事要紧,你我之事,且容戚某之后再谈。” 白芷自然是知道轻重缓急的,当即松开戚弘毅,默默退至一旁。 离开白芷的怀抱,戚弘毅如蒙大赦,当即深吸了一口气,使砰砰乱跳的心脏趋于平缓之后,才敢面对沈大河,正色道:“沈大人,戚某奉命驻守洛城,逢胡兵攻城,自当退敌,此乃分内之事,无须言谢。” “哎呀呀,戚将军莫要谦虚了,早闻戚将军鼎鼎大名,今日一见,果真不同凡响,”沈大河吹捧道:“沈某虽不通兵事,但将军于野战之中,以步制骑,以少胜多,若非亲眼所见,谁敢相信?今日,沈某大开眼界,大开眼界啊!” 戚弘毅见沈大河满口溢美之词,若再谦虚,恐怕绕不过这些废话。 他岔开话题,问道:“沈大人,敢问胡人何时前来攻城?城中兵力几何,是否曾与胡人交战?” 沈大河听戚弘毅询问城中兵事,竟来了兴致,侃侃而谈道:“胡人昨日便已来过,说起来,还多亏了将军夫人,真乃巾帼不让须眉……” “将军……夫人?”戚弘毅眉头一皱,解释道:“沈大人误会了,我二人并非夫妻。” 沈大河听到这一番话,疑惑道:“白三小姐与将军久别重逢,密切相拥,我还以为……” 说到此处,沈大河下意识地瞥了一眼白芷,却见她细眉倒竖,双唇紧闭,似有不悦,察觉到沈大河正在看她,竟还恶狠狠地瞪了自己一眼。 沈大河心中一凛,顿觉脊背发寒,赶忙转圜,向白芷竖起了大拇指,吹捧道:“若非夫人带兵守城,吓退敌军,恐怕洛城已落入敌人之手,我等皆会沦为胡人刀下之鬼。” 戚弘毅听到沈大河满口溢美之词,再由着他胡说下去,指不定会吐出什么不该说的话来。 他实在不想在众目睽睽之下与白芷再有瓜葛,干脆扯开话题,道:“沈大人,我麾下将士星夜疾驰而来,尚未用饭,您看……” 沈大河听至此处,急忙连拍脑门儿,道:“哎呦呦,瞧我这记性,见着将军,激动万分,竟把这档子事儿给忘了。诸位远道而来,沈某自当尽地主之谊,现下城中早已备足肉粥美酒,请将士们尽情享用。” 戚弘毅道:“肉粥备足即可,美酒大可不必。军中有纪律,不准饮酒误事。” 沈大河闻言,当即吩咐手下:“撤下美酒,将肉粥抬过来,请将士们享用。” 待肉粥抬上来,戚弘毅吩咐道:“将士卸甲,开饭。” 将士们饥饿许久,听到命令,纷纷卸甲,畅饮肉粥,以解肚腹之困。 见此间事定,白芷特意吩咐红娘子端来一碗精心烹饪的佳肴,欲亲自送至戚弘毅手上,给他享用。 不想戚弘毅明明亲眼看见她款款走来,却是一扭头,唤来程晟、苏珏二将,高声道:“我军入城不久,当先熟悉城防,防止敌人反扑。程晟苏珏,随我登城巡视。” 说罢,头也不回,赳赳踏上城头。 望着戚弘毅的背影,白芷满目怅然,竟有幽怨之色。 红娘子看白芷满目深情,不得回应,忍不住怨怼道:“真是个不解风情的汉子,苦了小姐的一片痴心。” 不料话刚说完,却听后面含含糊糊的声音传来:“你这小娘子,怎的如此说我们将军?” 红娘子回头一看,见说话者乃自己先前推倒的小将裴南,因此刻他嘴里塞满肉粥,故此说话声显得黏黏糊糊的。 红娘子只将双手叉腰,没好气地说:“上行下效,将军如此,也难怪部下都是呆瓜愣种。” “你,你骂谁呆瓜愣种。”裴南满脸不服气。 红娘子嘻嘻一笑,道:“哪个答应,本姑娘就是骂谁喽!” “你——” 裴南虽气不过,奈何对方仅一介女流,自己也无可奈何。 不过红娘子亦非寻常柔弱女子,若是真打起来,裴南却未必能占到多少便宜。 唯有沈大河看着戚弘毅的背影,想着这将军一路奔袭,不顾辛苦,立刻便勘察地形,熟悉军事,心中崇敬之情陡然而生。 若年轻几年,他倒是真想不顾仕途,脱下这身官袍,参军入伍,追随这位将军。 沈大河不曾想过,不久之后,他将实现内心的这种想法,只不过是以另外一种方式。 此刻,沈大河只是默默的看着戚弘毅的背影,忍不住感慨道:“早听闻戚将军威名赫赫,还以为是夸大其词,今日一见,真乃天人也。” 第401章 扩军备战 战争,是人命的无限堆积。 大战之前,必先扩军备战。 戚弘毅带兵进入洛城之后,终日忙碌,几无闲暇,就连白芷想见他一面,都求而不得。 白芷思君心切,总觉得戚弘毅有意回避于她,无奈之下,只得叫红娘子去寻小将裴南,旁敲侧击,探听戚弘毅动向。 如此一来二去,倒叫红娘子与裴南混的熟络。 如此一打听,白芷方才得知,数日之间,戚弘毅除布防之外,正忙于招兵扩军之事。 至洛城之后,戚弘毅深感兵力不足。 倭寇虽武艺高强,说到底,不过是散兵流寇而已,凭手下六千精锐兵卒,足以灭之。 可面对胡人骑兵,则大为不同。 先前与那一万先头骑兵的遭遇战便打的如此凶险,若胡人大举南下,守城尚且困难,更遑论与胡人野战争胜。 而戚弘毅所追求的,从来都不是被动固守,而是主动进攻。 千日防贼,不如一日杀贼。 一定要将对方打痛,才能一劳永逸,以战止战。 反观自己麾下的军队,虽然勇猛精锐,奈何兵力不足,况且都是背井离乡的南兵,水土不服暂且不说,思想之情姑且不表,就是面对骑兵的作战经验,也是少的可怜,始一接触,居然率先摆出对付倭寇的阵法,若非胡骑冲锋前犹豫片刻,给了自己变阵的时间,恐怕一场遭遇战,便会让麾下兵卒损失殆尽。 为今之计,当以麾下兵卒为基础,就地征兵,尽快训练出一批足以依靠洛城与胡人主力决战的军队。 为尽快实现这一目的,戚弘毅求助于洛城县令沈大河。 听闻戚弘毅的诉求之后,沈大河积极配合,同时表示:现下洛城之中,正有一支生力军。 戚弘毅闻言,眼睛一亮,问道:“这支军队现在何处?” 沈大河回道:“隆城受袭之时,曾有无数溃兵逃卒,混迹难民之中,南下洛城避难,后逢胡人大将鄂尔金南下攻取洛城,为壮声势,吓退敌军,将军夫人便强行聚拢这些溃兵逃卒……” “将军夫人?”戚弘毅对这个称呼尚不适应。 沈大河疑惑道:“就是白虎堂白家三小姐白芷啊!她不是与将军您……” “勿复多言,”戚弘毅眉头一皱,却未澄清误会,只道:“说一说那些溃兵逃卒的情况。” 沈大河回道:“溃兵逃卒聚拢之后,兵力可达上万,现下正在府衙安置,只是……” “只是什么?”戚弘毅急切询问。 沈大河据实回答:“只是这些兵卒战心溃散,当初聚拢一起,也是靠的些许强硬手段,如今正吵嚷着散伙跑路,恐怕难以收服。” 戚弘毅在心中暗忖:比起训练新军,收服这些拥有对骑兵作战经验的老卒似乎更为划算一些,不过,一万人似乎也不太够,应当双管齐下,收兵和募兵都要进行,方能应对胡人骑兵的兵锋。 他当机立断,道:“沈大人,我欲接收这支溃兵逃卒,请您将之引至军营校场之上。” 沈大河当即表示遵命,匆匆而去。 戚弘毅则回到军营,召集麾下六千精兵,若劝说不得,便要强硬接收那支溃兵逃卒。 校场之上,阴云密布,似在酝酿一场豪雨,“戚”字大旗被大风鼓动,烈烈作响。 戚弘毅顶盔冠甲,立于军前,而军容严整的六千兵卒则于校场列成整齐的方阵,乌云压迫之下,铠甲生光,尽显赫赫军威。 不多时,沈大河带领近万溃兵逃卒来到校场之上。 这些溃兵逃卒步履散漫,队列杂乱,就连盔甲武器也穿戴不整,晃晃悠悠到校场之上,简直就像兵痞土匪,没半点军人的样子。 沈大河站在队列前面,见着戚弘毅,立刻指挥溃兵逃卒站定,振臂高呼道:“弟兄们,戚将军有意收拢大家,共守洛城,抵御胡骑,保家卫国。” 沈大河自以为戚弘毅麾下军队首战得胜,必然威信十足,而自己此番举动,当一呼百应。 不曾想自己振臂一呼之下,响应者居然寥寥无几。 不,不是寥寥无几,而是无人响应。 片刻尴尬之后,溃兵逃卒的队伍之中传来些许不和谐的声音。 “戚将军用兵如神,名声在外,可胡骑可不比倭兵。倭寇,不过流寇而已;胡人,骏马弯刀,精兵强将。南兵到了北地,该当收敛一些锋芒,莫要在我等北疆守军面前充大尾巴狼。先前南兵虽有小胜,也不过是击溃了胡人的先头部队而已,就这,还是依靠了火铳那等神兵利器,震慑胡人。若无神兵利器,胜负尚且难说,况且不知胡人主力来此,可还守得住?” 此人言语之中毫不客气,且对戚弘毅麾下军队的战绩却充满质疑,话音刚落,便引得校场上整齐列阵的戚弘毅军一阵愤怒。 距离戚弘毅较近的苏珏火爆脾气“蹭”地一下就上来了,跟戚弘毅请示道:“将军,我想把这厮揪出来,狠狠揍他一顿。” 戚弘毅却摆摆手,示意苏珏稍安勿躁。 戚弘毅朝溃兵逃卒的方向走了几步,喊道:“方才说话之人是谁?可否站出来,报个姓名。” 听闻戚将军问话,溃兵逃卒顿显慌乱,心道枪打出头鸟,看来这戚将军想杀鸡儆猴,拿人立威。 当此情景,还有谁敢站出来? 然而须臾之后,溃兵阵列之中竟果真走出一名大汉,朝戚弘毅随意行个军礼,道:“大丈夫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我乃隆城千夫长耿忠。” “耿忠?” 戚弘毅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同时认真看着眼前那个身材高大的汉子。 他并没有处置耿忠的打算,相反,甚至还对这个汉子颇为欣赏。 认得火铳,说明此人颇有见识;知道侥幸得胜,说明此人颇具慧眼。 然而,戚弘毅还是决定敲打敲打这个出头鸟,开口问道:“既是隆城千夫长,何故弃城不守?” “你怎么不问问隆城守将翟功禄为何弃城不守?”耿忠毫不客气,直言道:“翟将军吃干抹净,两脚溜滑,留下我等当炮灰,将熊熊一窝,主将都逃了,留下一座空城,谁爱守谁守。” 听到耿忠如此的言论,戚弘毅心中却升腾起一股无名怒火。 他呵斥道:“空城?隆城尚有一城百姓,你将之置于何地?” 耿忠摊摊手,无奈道:“没办法,大难临头各自飞,胡人南下,主将逃遁,不想做炮灰的,就得多长几个心眼子。” “逃兵!”戚弘毅不屑道。 耿忠却不服气,反驳道:“什么逃兵,戚将军休给我等乱安罪名。我等不过是追随主将脚步而已,翟功禄若能坚守,我等何至于此。” 待耿忠说完,溃兵逃卒阵列之中,也出现纷纷议论,皆否认自己逃兵的身份,并对戚弘毅的言论进行反驳甚至谩骂。 毕竟,逃兵的身份一旦坐实,必然是镣铐加身,刀刃悬颈。 听着汹汹议论,戚弘毅丝毫不恼,待议论渐止,方才开口问道:“耿忠,我且问你,你擅自离开隆城,可曾得到军令?” “军令?” 耿忠似乎没有料到戚弘毅会有此问,一时有些愣怔。 然而片刻之后,他就梗着脖子开口道:“主将都逃了啊!谁给军令?要什么军令?” “对啊!要什么军令?” “翟将军逃了,就是信号,我等当自谋出路。” …… 耿忠身为千夫长,倒是有几个铁杆儿在身边,眼见戚弘毅咄咄逼人,纷纷喊叫,以壮声势。 戚弘毅淡定地听着这些言论,眼睛逼视着说话的一群人。 “何为军令?” 戚弘毅的声音沉稳有力,掷地有声,一下便让四周安静下来。 数万双眼睛看向戚弘毅。 “今日,便教尔等看一看,究竟何为军令!” 戚弘毅说罢,竟一把拉住沈大河,转身离开了校场。 “戚”字大旗之下,六千精锐兵卒排列成阵,岿然不动。 而数万溃兵逃卒则陷入短暂的迷茫之中,随后是纷纷议论: “怎么走了?” “他什么意思?说完就走了?” “何为军令?不解释一下吗?这是,有什么要紧事?” …… 校场之上的天空,阴云密布,似乎在酝酿一场豪雨。 第402章 铁纪军威 军纪如铁,方显赫赫军威。 校场之上,戚弘毅说罢“教尔等知道,何为军令”的言语,竟然独自离去,将自己麾下六千兵卒和数万溃兵逃卒留在校场,弃之不顾。 逃兵溃卒们见此情景,心中不解,实在不知道那名声在外的戚大将军的葫芦里究竟卖的是什么药。 议论之声渐起。 数万溃兵逃卒茫然无措,不知何去何从。 耿忠环顾四周,却见戚弘毅带来的南兵军容整齐,直立不动,嘲笑道:“蛮子兵,你们主将不管你们了,还傻站着干嘛!” 无人回应,亦无人有任何动作。 耿忠顿时感到有些尴尬。 周围耿忠的几个铁杆儿站不住了,询问道:“大哥,那戚将军说走就走,咱哥儿几个咋整?” 这一问,溃兵逃卒们也纷纷看向耿忠,期待着这个“出头鸟”能作出表率,给他们指引一条明路。 然而耿忠本人的心里却在犯嘀咕:“嘶,戚将军集结自己这些人在校场之上,似乎是有收编的意思。先前,自己虽有几句口角,不过是怕被收编之后,当作炮灰填线。可闹到如今这局面……” 他心中拿不定主意,只好说:“方才得罪了戚将军,如今他不告而别,怕是想激我们出走,借机拿捏我等。我等就耗在这里,南蛮子兵不动,我等也不动。” 说罢,耿忠竟一屁股坐在地上。 其余溃兵逃卒见了,也有样学样,纷纷坐在校场之上。 乌云在校场上空翻滚,并不断沉下来,遮天蔽日,将校场笼罩在一片黑暗之中,仿若悬在头顶的巨山,压迫感十足。 密云之中,闷雷滚滚,如同山崩。 天欲雨,风乍起。 一道霹雳划破乌云,给阴沉压抑的天空带来了刹那光明。 咔嚓嚓…… 一道震耳欲聋的雷声接踵而至。 天空中的乌云被雷声震动,落下一场瓢泼似的豪雨。 雨水一来,溃兵逃卒们顿作鸟兽散,三五成群地聚集于遮风避雨的屋檐草垛下,以避免自己被雨水淋湿。 然而,当溃兵逃卒们仓皇躲雨,藏身于雨水淋不到的安全之地后,回过头来,竟看见戚弘毅麾下的六千南军的队列岿然不动,整齐地站立在雨水之中。 屋檐下躲雨的溃兵逃卒们见此情形,心中一阵纳闷儿:“这些兵,是怎么回事?” 为首的耿忠见状,更向站立在雨中的队伍招手道:“南蛮子兵,下大雨了,还傻站着干嘛?快来同我们一起避雨。” 对于耿忠看似好心的提醒,南兵们却似充耳不闻,依然一动不动地站立在雨中。 耿忠见状,心中不快,随口道:“戚将军麾下,原来是一群呆子兵。” 有耿忠带头,溃兵逃卒们亦逐渐开始对南兵们评头品足,话语之间,多轻蔑之意,且不乏有嘲讽南兵们头脑简单,不知变通之类的话。 大部分溃兵逃卒都认为,南兵的行为不过是一场无聊的作秀而已,用不了多久,他们就会演不下去,从雨中退出。 当时,盛夏已终,秋意渐浓。 一场秋雨,一场寒凉。 北方的洛城更比其他地方冷的更早一些。 豪雨冰凉透骨,更有冷风席天卷地,莫说站在雨里,就连躲在屋檐下的溃兵逃卒,都感到冰凉透骨,瑟瑟生寒。 雨中的南兵们,却挺拔直立,不动如山。 雨越下越大。 随着时间的推移,溃兵逃卒们对戚弘毅麾下南兵的嘲讽质疑之声渐渐终止,化为了长久的沉默。 他们亲眼看着瓢泼大雨拍打在南兵们稚嫩的脸庞上,打湿了盔甲,渗透了衣服,也亲眼看着他们在泥浆中挺立,站如青松。 时间一点点过去。 雷鸣电闪渐止,大雨变成淋淋沥沥的小雨。 溃兵逃卒们不耐寂寞,又有一些小声的议论传来。 不过这一次,没有嘲讽,反而多了许多夸赞之词。 “厉害啊!在雨中站了这么久,竟没一个倒下的。” “听闻戚将军治军严格,用兵如神,如此看来,名不虚传啊!” “不止呢!听闻戚将军麾下军队,官兵同甘共苦,你看,队伍中不仅有兵,还有不少高阶将官,也未脱队避雨。” “还有还有,听闻戚将军从不拖欠军饷,且军饷丰厚,若得战功,另有嘉赏。” 听闻这些声音,方才强行出头的“刺头儿”耿忠心中颇为不爽,狠狠瞪了那些兵卒一眼,便止住了这些不顺耳的议论。 风止,雨住。 阳光透过云层,给校场带来些许温暖。 沐浴在阳光之下,战士们淋湿的铁甲蒸腾出淡淡的水汽,在校场上空架起一道七色的彩虹桥。 屋檐下,方才躲雨的溃兵逃卒们已觉得腰膝酸软,过半数士兵已经脱下本就穿戴不整的铠甲,一屁股坐在屋檐下,斜倚廊柱,捶腰捏腿,以作休息。 那一支由南兵组成的方阵仍旧岿然不动。 这不仅需要强大的意志力,更需要强悍的体力。 看着这些南兵们,北方的溃兵逃卒们心中油然而生一种敬佩之感。 “是什么支撑着你们,让你们无惧风雨,在此不动如山?” 溃兵逃卒们忍不住发出这样的疑问。 回答他们的,是统一的一句话:“未得军令,不得擅动。” 军令? 军令! 直到这一刻,那些从北地一路奔逃而来的北地军队才明白戚弘毅口中的军令的真正含义。 在从前的印象中,所谓“军令如山”,不过是将军们忽悠麾下新兵冲锋送死的托词罢了,真若信了,便是傻子,愣子,早晚沦为一将功成万骨枯中“万骨”的一员。 然而这一刻,这些惯常会脚底抹油的北地兵油子们,却从他们看不起的南兵身上,看到了“军令如山”的真正含义。 原来,这就是军令啊! 时间仍旧在流逝。 日头西斜,彤云渐起。 在夕阳的照耀下,战士们的铠甲反射出点点金光,恰似天兵临凡,让人肃然起敬。 千夫长耿忠再也坐不住了。 他站起身来,将盔甲穿戴整齐,从屋檐下走了出来,站在整齐的南军军阵之前。 而后,耿忠竟向南军将士们恭恭敬敬的行了一个军礼。 而后,更多的北军将士站了出来,将身上的盔甲穿戴整齐,向南军将士行礼致敬。 “耿忠,”一声铿锵有力的声音从耿忠身后传来。 戚弘毅和沈大河重新来到校场之中。 耿忠陡然转身,随后听到了戚弘毅的询问:“你可知军令为何?” 耿忠以手膺胸,单膝跪地,低眉颔首,回道:“戚将军,耿忠参军多年,至今日,方知军令为何!” 戚弘毅对耿忠的回答颇为满意。 “戚将军,”未待戚弘毅开口,耿忠竟率先提出请求:“请将军将我等纳入麾下,我等愿竭忠尽力,以身报国。” 北军将士听闻耿忠之言,齐刷刷跪倒一片,呼道:“请将军将我等纳入麾下,我等愿竭忠尽力,以身报国。” 当初,参军报国,远赴北疆,何人没有一腔热血?何人没有拳拳之心? 可岁月蹉跎,人心易怠。 主将翟功禄不思进取,吃空饷,刮膏油,任人唯亲,贪图享乐,而致军纪废弛,人心涣散。 后值胡人南下,翟功禄未战先怯,抛弃三军,独自逃命。 隆城之中,除却懵懂新兵之外,但凡嗅觉灵敏些的老兵,谁人甘做炮灰? 兵未败,山先倒。 隆城守军皆作鸟兽散,各谋出路。 逃兵溃卒,苟延残命。 即便日后得归乡里,也需带一辈子的耻辱印记,再无半分光荣可言。 今至洛城,得幸见戚弘毅麾下战士铁纪军威,怎能不唤起初心,心驰神往? 若幸蒙戚将军收留,洗刷一身耻辱,重头再来,在如此的铁军之中,何尝不能抗胡虏,报家国。 戚弘毅看着跪地伏拜的北军将士,开口道:“诸位,戚弘毅麾下军队,训练严格,纪律严明,功则赏,过,必罚。诸位若要加入我军,可得提前想好了。” 耿忠回道:“戚将军,耿忠军旅半生,自是始知军令。诚愿加入戚将军麾下,不避辛苦,甘效死力。” “不避辛苦,甘效死力。”北军将士齐呼。 戚弘毅站在军前,高呼道:“诸位放心,戚弘毅用兵,不论亲疏,不分南北,只要恪守军纪,建功立业,人人都有升赏拔擢的机会。” 听闻此言,北军将士一片欢呼。 沈大河见戚弘毅未动刑罚,未胁迫威逼,便轻易收服这群素来不服管教的兵油子们,心中不由得对这位少年将军油然生敬。 他向戚弘毅竖起大拇指,道:“将军治军有方,令沈某大开眼界,有将军在,洛城无忧矣。” 戚弘毅却看向沈大河,道:“不,还不够。沈大人,我欲在洛城就地征兵,以备大战。” “还要征兵?”沈大河颇为不解。 在沈大河看来,加上北军,戚弘毅麾下如今已有兵力过万,守卫小小的洛城,应是足够了。 “当然不够,”戚弘毅很快便解答了沈大河的疑问:“如今的兵力,守卫洛城已然足备,可若要远赴北地,收复隆城,却还远远不够。况且,我怀疑,隆城未必已经失陷。” “什么?隆城还没有……”沈大河大为震惊! 戚弘毅并未解答沈大河的疑问,而是进一步提出请求:“沈大人,你在本地为官,对风土人情颇为了解,而我初来乍到,仓促征兵,恐人心难服。戚弘毅欲上报圣上,聘请沈大人为我军中监军,不知沈大人意下如何?” 沈大河似乎未曾预料到戚弘毅竟有此心思,一时愣怔当场。 片刻之后,沈大河拜道:“洛城乃沈某辖地,戚将军进驻于此,沈某自当鼎力相助。今日得见将军麾下铁纪军威,若能为军营参军,必可青史留名。沈某受宠若惊,岂有拒绝之理?” “沈大人。” “戚将军。” 二人双手紧握,从此戮力同心,共抗胡虏。 第403章 夜探隆城 隆城,真的已经失守了吗? 戚弘毅征兵练兵之余,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 为何胡人只派遣万余骑兵袭扰洛城? 为何一击之下,胡人骑兵立刻退却,并未去而复返? 为何不见胡人主力骑兵? 或者说,是什么绊住了胡人的主力骑兵? 迷雾重重,却隐藏着唯一的真相。 隆城,或许仍在坚守。 可是,由于隆城守将翟功禄未战先逃,卷走了隆城之中大半兵马。 可用于守城的将士,只怕所剩无多。 究竟是谁在守? 能守多久? 戚弘毅迫切的想要知道答案。 想至此处,戚弘毅再也无法安坐,而是大步流星来到校场之中。 校场上,程晟正组织新募的北军将士学习军规、阵法,以帮助他们尽快融入这支军队。 “将军。” 见到戚弘毅来此,程晟带头行军礼。 戚弘毅却只是点点头,随即径直走到军前,喊道:“耿忠何在?” “在!” 耿忠听闻呼唤,一路小跑来到戚弘毅面前站定。 戚弘毅直截了当的表达了自己的想法:“耿忠,我疑心隆城未失,欲派人夜探隆城,你熟悉地形,可敢为向导?” 耿忠闻言,毫无惧色,慨然领命。 而后,他竟主动请命道:“将军,您麾下将士一路奔袭,舟车劳顿,不必劳心侦查。耿忠请命,于北军中点选几个将士,随我夜探隆城。” 先前,耿忠当众冲撞过戚弘毅,有此戴罪立功的机会,岂肯放过? 戚弘毅一眼便看穿耿忠心思,略一思索,便欣然答应。 戚弘毅看得出,耿忠虽然刺头,但确有其才,正好借此次探查,测试一下耿忠的才干,也为日后拔擢使用做好铺垫。 耿忠见戚弘毅答应,当即在军中选了数十名铁杆弟兄,一番准备之后,趁夜色降临,北上探查隆城情况。 是夜,月黑星沉。 耿忠等十余骑人含枣、马衔枚,趁夜潜行北上,探查隆城。 可惜,无论耿忠等人如何小心谨慎,都绝对抵达不了隆城。 在隆城周围,有一道由胡人骑兵组成的铜墙铁壁,连营数十里,昼夜巡查,密不透风,将整座隆城隔绝于世。 “耿老大,”骑士们四处探查之后,聚集一处,向耿忠回报:“胡人防守严密,无隙可乘。今夜,恐怕无论如何都进不得隆城了。” 耿忠闻言,猛吸了一口冷气,眉头顿时拧成了疙瘩。 到此为止,已经基本可以确认一个事实:隆城并未失守。 否则,胡人骑兵们也不至于风餐露宿,严防死守了。 但对耿忠而言,仅仅得到这些简单的情报,还远远不足以彰显自己的能力,更遑论让戚弘毅将军刮目相看。 耿忠心道:戚将军不出洛城,便已经推断出隆城未曾失陷,他真正想知道的,是隆城兵力如何?守将是谁?还能守多久? 若不入隆城,耿忠对这些事一无所知。 入隆城嘛! 耿忠摇了摇头,罢了,虽欲建功立业,但也不能拿弟兄们的性命作赌。 想到此处,耿忠将手一挥,正欲言“撤”,忽听得附近有胡骑纵马呼喝,马蹄渐近。 耿忠听闻异变,顿时心头一紧,心道:“难不成,老哥儿几个被发现了?” 他急忙指挥弟兄们潜行隐迹,暗中观察动静。 耿忠藏身草野之中,探出脑袋,借朦胧月色朝马蹄声传来的方向观望,只见月色之下,数十胡人骑兵纵马奔腾,似在追猎。 而被追猎者,仅一人一骑而已,正向南策马狂奔。 借着微弱的月光,耿忠依稀可以看见,那被追击之人似乎穿着隆城守军的衣服。 耿忠见状,心思微动,料定此人八成是从城中逃遁而出,身上或许会有隆城军情。 念及此处,耿忠当机立断,招呼麾下数十骑紧随胡人之后悄悄追踪,寻机而战。 不多时,只见胡人骑兵驻马于旷野之中,似乎已将那策马奔逃之人团团围住。 耿忠恐有埋伏,不敢随意现身,遂命所部数十骑于附近隐匿,观其动静。 借朦胧月色,可见胡人数十骑将那名隆城守军团团围住,却并未着急杀死他,拈弓搭箭,却未射要害,似乎是在戏弄。 而包围圈中,那名隆城守军左冲右突,均被飞箭射退,陷入走投无路的绝望境地。 不知怎的,耿忠看着那包围圈中的隆城守军,总觉得十分熟悉,无奈月光不明,看不真切,只好眯着眼睛,仔细观瞧。 正观察之时,却听“啊”的一声惨叫,似有羽箭射中那隆城守军,使其坠下马去,狠狠跌在地上。 “耿老大,怎么办?”麾下骑士询问。 耿忠心中猛地一揪,却仍旧不敢轻举妄动。 说实话,以耿忠为代表的北军将士,因这次溃逃,被胡人追着屁股杀了一路,侥幸跑的快的,才勉强到洛城避难。 这些颠沛流离,导致北军中不少人早已有了“恐胡症”,要么凭坚城而守,要么兵力数倍于敌军,否则,是万万不敢与胡人正面决战的。 然而此刻,耿忠麾下也仅有数十骑而已,与这一队胡人骑兵旗鼓相当,虽跟随一路,不过是想寻机捡个漏儿而已,真要冲出去硬碰硬,耿忠的心里还需掂量掂量。 “啊……” 又是一声凄厉的惨叫。 惨叫之后,是胡人们肆意的狂笑。 胡人们似乎并不愿意直接杀了那名隆城守军,特意绕开了要害,仿佛将其当成了活靶子,射箭取乐。 “啊……” 惨叫接连不断…… 耿忠的拳头握的很紧,心情愈发沉重。 要上吗? 不,不能赌。 胜算太低了。 为了这一个人的性命,赌上麾下这数十骑的性命,并不划算。 “啊……” 惨叫声夹杂着胡人的狂笑,如一根血淋淋的鞭子,在狠狠地抽打骑士们的内心。 “耿老大!”骑士们按捺不住进攻的心情,似乎在催促耿忠下令。 耿忠牙关紧咬,几乎碎裂。 可麾下骑士是他带出来的,他要为他们的性命负责。 “啊……” 惨叫声接连不断,愈发密集,也愈发虚弱。 然而下一刻。 那一声声惨叫化作凄厉的呐喊,像是对命运的呼嚎:“狼崽子们,有种的,给爷个痛快的。” 这一声喊,竟让耿忠的耳中一阵嗡鸣。 熟悉的声音。 “小楼子?”耿忠脑海中蓦的闪过一个名字。 小楼子原名楼震云,乃耿忠麾下百夫长。 当初耿忠得知主将翟功禄未战先逃的消息,联系手下几个死忠随自己一同南逃的时候,就联系过小楼子。 记得那时,小楼子告诉耿忠:“耿老大,你也知道,我跟你们不一样,我在隆城还有牵挂。” 耿忠劝道:“牵挂?胡人骑兵旦夕且至,为了个单相思的小娘们儿,要把自己的性命丢在隆城不成?” 小楼子却并不甘心,反驳道:“芸娘她,毕竟不曾拒绝过我。” 耿忠的眉头拧成了疙瘩,一伸手,狠狠揪住楼震云的后脖颈,押着他,向那个“芸娘”的茶水铺子走去。 “小楼子,走,你现在就去找那小娘们儿告白,被拒了,也就死心了。” 耿忠依稀记得那一天。 他和弟兄们强押着楼震云,将他架到了芸娘面前。 隆城大道的茶水铺子前,楼震云在弟兄们的逼迫之下,放声大喊:“芸娘子,我喜欢你,你喜不喜欢我,给爷个痛快的。” 那个铺子里正烧茶的小娘子动作忽然僵住了,低着头,久久不语。 未待弟兄们催促,楼震云却先急了。 勇气一旦被激发,就会源源不绝,不得到一个答案,绝不罢休。 他放声大喊:“芸娘子,爱与不爱,给爷和痛快的,再不说话,爷可要走了。” “别,”芸娘忽的抬起头,脸上一片绯红,开口回应道:“我……” 所有人都安静了,等待着那个答案。 “我,我喜欢!” 楼震云听到这个答案,喜形于色,飞扑入茶铺之中,紧紧抱住芸娘子。 耿忠等一众弟兄的脸色却分外难看。 毕竟,这是一件不合时宜的“好事”。 一句喜欢,将楼震云的“魂”留在了隆城。 耿忠麾下的骑士们都是一起从隆城出来的弟兄,听到那一声喊,也都认出了楼震云的声音。 “耿老大,那声音好像是……” “杀!”骑士的话未说完,耿忠的命令已经下达。 “杀!” “杀!” 耿忠咬牙切齿,连发三道指令,声音竟一声比一声高昂。 数十骑兵扬鞭催马,向胡骑冲杀而去。 耿忠一马当先,手起刀落,一刀便斩断了一个胡骑的头颅。 头颅横飞,鲜血自脖颈飞溅而出,飙了耿忠满身。 两个胡骑反应过来,挥舞弯刀,一左一右包夹耿忠。 耿忠浑身鲜血,月光夜色映衬下,犹如杀神附体。 他大喝一声,竟吓得一名胡骑受惊坠马;而后又起一刀,将另一名胡骑当胸劈砍,将之砍落马下。 趁这空当,耿忠身后的骑士们也冲入胡人之中,在愤怒的情绪加持之下,左冲右突,胡砍乱杀。 胡人骑兵们未曾料到在旷野之中竟会遇到这样一支杀红了眼的生力军,竟以为天神下凡,来惩罚他们,仓促应战,不多时,便被耿忠一行人砍尽杀绝。 就连耿忠等人都未曾料到,这些传闻中勇猛善战、所向无敌的胡人骑兵们,竟会如此不堪一击。 “小楼子!” 耿忠翻身下马,冲向仍在地上呻吟着的那个人影。 他将被几乎被羽箭射成刺猬的楼震云抱在怀中,老泪纵横,哽咽得几乎说不出话来。 楼震云用尽力气,将手慢慢伸入怀中,拿出一卷被鲜血浸透的帛书,递给耿忠。 随后,楼震云喉头蠕动,发出混着鲜血的声音:“耿老大,给兄弟个痛快吧!” 耿忠握紧帛书,泪水混着鼻涕,在饱经风霜的脸上不停地流淌。 “求求你,给兄弟个痛快吧!我,好疼……” 耿忠呼吸急促,声音哽咽:“兄弟,别怪哥哥,一路走好。” 说罢,他抱紧了楼震云的脑袋,咬了咬牙,双臂猛地一扭,便听到颈骨折断的声音。 耿忠将楼震云的尸体放在自己的马背上,喊起了入伍时的铮铮誓言: 男儿出乡关,横刀立马沙场间, 杀敌九十九,马革裹尸还。 耿忠大手一挥,道:“走,带兄弟回营。” 深夜策马,一行人向洛城奔去。 外传-楼震云 我叫楼震云,出生于一个偏远的乡村,家贫,却与年轻的小伙子一样,有一颗拳拳从军报国之心。 征战沙场,万里开疆,策马杀敌,攒下赫赫军功。 或马革裹尸,不失为大丈夫;或封侯拜将,衣锦还乡。 可是,到底是什么时候,一切都变了呢? 一、逃营 我叫楼震云,隆城军营中一个小小百夫长,亲近些的弟兄们,都喊我叫“小楼子”。 “小楼子!” 熟悉的声音响起,随即就有一个强壮的胳膊搭在我的肩膀上。 回过头来,果然是耿老大。 耿老大名为“耿忠”,是我的顶头上司,参军之始,我们数十个弟兄就跟他混了。 “耿老大,又馋了?我去安排酒菜。”我按惯例回答。 啪—— 一个巴掌打在我头顶上,随即便响起耿老大的声音:“都什么时候了,还想着吃喝,岂不闻胡人袭击边市,虎视隆城?” “听说了听说了,”许是跟耿老大太过熟悉,与他一起,我总觉得紧张不起来,仍嬉皮笑脸道:“这是翟将军要操心的事儿,我不过一介小兵,指哪打哪,操心这些干嘛?” 耿老大的胳膊勒的我更紧了,几乎让我喘不过气来。 他稍稍用力,便将我的脑袋勒到他的胸膛上,凑近我的耳朵,用极其严肃的声音说道:“小楼子,你得上心。你晓不晓得,翟将军已经抛弃咱们,偷偷出城南逃了。” “什么?” 我的脑袋嗡的一声,立刻意识到这件事不简单。 “翟将军弃城南逃了,”耿老大重复了一遍:“咱哥儿几个,都被抛弃做了耗材。” 我愁眉紧锁,竟有些不知所措。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耿老大替我做出了决定:“小楼子,逃吧!咱们哥儿几个一起,逃出隆城。” “逃,逃兵可是会……”我心中忐忑,不敢违逆军法。 “别傻了,”耿老大的声音急切:“翟功禄那老小子都逃了,谁还管你。留在隆城,早晚成为胡人铁骑下的肉泥,不如自谋出路。” 我深吸了一口气,平缓了一下忐忑的心境,知道耿老大的话是对的。 耿老大拉着我的手,道:“走,我联系了其他弟兄,我等营帐集结,趁夜出城。” 我却未动。 “小楼子?”耿老大疑惑的看向我。 “耿老大,我就不走了,”我正色道:“这座城中,我还有牵挂。” 二、牵挂 我的确有牵挂,是一个人,一个,女人。 她名叫李芸,在隆城里开一间茶馆,来往的客人,都唤她芸娘。 我对她,不知是见色起意,还是一见钟情。 军中生活枯燥无味,闲暇时光,便常携三五好友,在军营旁的小小茶馆里喝茶谈天,久而久之,便是醉翁之意不在“茶”,在乎端茶之美人也。 据说,芸娘是个寡妇。 新婚不久,芸娘的丈夫去边市采买,自此一去不返,不知是被野狼叼了去,还是被胡人掳了去。 不管怎样吧! 我的魂儿算是被她勾了去,就算寡妇的身份,也引不起我丝毫嫌恶,反而生出更多的怜惜。 军中藏不住秘密。 我喝茶时,假装不经意的凝视,都被弟兄们敏锐地察觉到了。 弟兄们往往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架秧打哄子,竟替我向芸娘表了白。 芸娘听了,只当是玩笑之语,对我笑道:“小兄弟,抓紧努力,若能做个小将军,我就考虑考虑。” 弟兄们一笑了之,唯独我,听进了心里。 三、买官 边关无战事。 既无战事,如何建功立业,升官发财呢? 我冥思苦想,百思难解,万般无奈之下,只得去求助耿老大。 毕竟,耿老大是我见识过最有见识的人了。 当我把自己的想法告诉耿老大后,耿老大问了我几个问题。 “小楼子,家中可有人在朝中为官?” “没有。” “可有人在军中为将?” “没有。” “那钱呢?有没有。银子足够的话,路子由我来给你打通。” 我摇了摇头,还是没有。 耿老大沉默了。 我想了想,问:“耿老大,有没有地方可以打胡人呢?我别无长物,只有烂命一条,沙场斩敌,建功立业,不也可以晋升吗?” “笨,”耿老大给我脑门儿来了一个暴击,训斥道:“且不说边境和平,且不说咱们翟将军是个贪生怕死的主儿。单论当今这世道儿,似你这等无权无势的,就算你杀的尸山血海,九死一生,谁又能保证你建立的功业不会被记到别人的功劳簿上呢?” “还可以这样?”我惊讶,且惊恐。 “切,年轻人,怎么不可以?你指望镀金的公子哥儿们上前线?难道不曾听过一将功成万骨枯?人家是一将,你乃万骨。” “嘶——”我倒吸了一口冷气。 耿老大看着我焦头烂额的模样,寻思了一会儿,拍了拍我的肩膀,道:“谁叫我把你当兄弟呢!这么着,我有条搞钱的路子,就看你敢不敢干。” “什么路子?”我迫不及待,但又有些紧张。 耿老大看四下无人,勾揽住我的肩膀,神秘兮兮地说:“听闻近日,严家公子严仕龙正在隆城回收老兵补贴,但有不从,便是一顿拷打。隆城中老兵甚多,当下一片混乱,若是能浑水摸鱼……” “这个……”我心中忐忑。 耿老大使劲儿勾搭了一下我的肩膀,道:“能不能翻身,在此一举,再不济,想一想你那朝思暮念的美娇娘。” “干!”我发了发狠。 四、罪孽 从紧张不安,到得心应手,再到心安理得。 跟着耿老大,我们连哄带骗加上抢,竟借着严家公子搜刮老兵补贴的风,凑足了足足五十两纹银。 耿老大拿着这五十两,到翟将军那里,替我求了个百夫长的官职。 百夫长,不大不小的官儿,不知道算不算的上芸娘口中的“小将军”。 我穿上崭新的军服,兴奋的跑出军营,奔向芸娘的茶馆。 “芸娘,芸娘,芸娘……” 我兴奋地喊着她的名字,却无人回应。 “芸娘……” 我在茶馆的前厅后堂穿梭着,寻觅着那个朝思暮念的姑娘。 “小伙子,甭找了,”隔壁摆摊儿卖货的张婶儿开口道:“今日茶馆儿歇业,芸娘子她回家去了。” “回家?”我一脸茫然:“回什么家,回哪个家?” 张婶儿也不卖关子,开口道:“自是回娘子去了,只听闻芸娘子的爹爹无端被人打了一顿,还抢了家中银钱。孤女寡父,好生可怜哦!” “什么?”我一拍桌子,怒道:“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竟有宵小之徒做这样的腌臜事?抢劫之后,还要打人,真是穷凶极恶,该当千刀万剐,天打雷劈。” 一怒之后,我欲为芸娘父亲打抱不平,问道:“张婶儿,芸娘的父亲是谁?可曾抓到那抢劫打人者?” 张婶儿却摆摆手,道:“芸娘本姓李,她的父亲,自是城中猪肉铺的老李头儿。至于那抢劫打人者,却是抓不得的。” “为何抓不得?还有没有王法了。”我恨道。 张婶儿回答道:“后生啊,没听闻京中首辅家的严公子正在隆城收敛老兵补贴的事儿吗?老李头就是触了这霉头,被几个兵痞子一顿毒打,不仅拿走了补贴的钱,还顺手捞了猪肉铺子的十两纹银,造孽啊!” 我听罢,脑袋登时“轰”的一声,如遭雷震,方才上头的气血全消,颓然坐在凳子上。 五、告白 此后数月,我都不敢再见芸娘,甚至连路过她的茶馆儿,都畏首畏尾。 直到那一天。 那一天,耿老大得知将军翟功禄未战先逃的消息,急忙联系我一同跑路,免做炮灰。 我却不肯走。 兄弟们大都是光棍汉子,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我却不一样。 我在隆城还有牵挂。 单相思的牵挂,也是牵挂。 记得那日,耿老大的眉头拧成了疙瘩,似乎有太多的纠结与不舍。 耿老大是个好老大,对兄弟们,真的是没话说。 他想了许久,似不甘心,一伸手,狠狠揪住我的后脖颈,强押着我,走向“芸娘”的茶水铺子。 我还记得他说的话:“小楼子,走,你现在就去找那小娘们儿告白,被拒了,也就死心了。” 我感激耿老大。 他过激的行为给了我告白的勇气。 那一天,在隆城大道的茶水铺子前,我气血上涌,不顾其余,放声大喊:“芸娘子,我喜欢你,你喜不喜欢我,给爷个痛快的。” 芸娘子的动作忽然僵住了,低着头,久久不语。 我继续放声大喊:“芸娘子,爱与不爱,给爷和痛快的,再不说话,爷可要走了。” “别,”芸娘忽的抬起头,脸上一片绯红,开口回应道:“我……” 所有人都安静了,等待着那个答案。 “我,我喜欢!” 我等到了,我等到了,我终于等到了。 那个足以让我放弃生命的答案。 六、围城 耿老大没有骗我。 不久后,胡人南下,隆城告急,而翟将军,果然已经逃走了。 就在大家陷入混乱与绝望之中时,一个叫做王法的文官却站了出来,声称要领导我们,保卫隆城,抵抗胡人。 这世道就是这般。 有人未战先怯,就有人临危受命; 有人逃之夭夭,就有人坚定不移; 有人低眉俯首,就有人宁折不弯。 我们失去了顶着将军名号的“软骨头”,却迎来了看似柔弱文士的“真脊梁”。 在王法的带领下,隆城军民一心,首战告捷,将胡人小王子金莫迪斩杀于瓮城之中。 军心大振,民心大振。 当我们坚信胜利的时候,胜利却并未向我们走来,反而迎来了胡人可汗哈力斥更为凶猛激烈的反扑。 胡人不知从哪里搞来的攻城器械,如附骨之蛆,攀缘城墙而上,与我等守军展开了激烈的肉搏。 厮杀之中,我身中一刀,武器脱手,被胡人士兵逼迫至城墙边缘,只能闭目等死。 绝望之际,忽闻城内喊杀震天,百姓们手持农具,冲上城头助战。 一白发老者扑向逼迫我的胡人,与其一同坠入城下,同归于尽。 我得救了。 可我为什么没有丝毫劫后余生的喜悦呢? 我认得那白发老者。 他是城中猪肉铺子的老李头,赫赫有名的隆城老兵,芸娘子的生身父亲。 当初,为了凑够买百夫长的银子,耿老大带我遮蔽面目,借严家公子严仕龙讨要老兵补贴之机,冒充严家势力,冲入猪肉铺子中,将老李头毒打一顿,搜刮了全部的银钱。 如今,老李头却为我而死。 我生而有罪,死不足惜。 无面目再见芸娘子。 七、突围 隆城军民戮力同心,将胡人撞下城墙,迫使胡人改攻城为围城,欲困死城中军民。 王法率军民拼死守城数月,直到天气渐凉,粮草渐尽,一旦隆城入冬,恐怕这一城之人都要被活活困死。 王法深感危险,欲招募敢死之士,突围求援。 我报名了。 老李头死后,城中已没有了我的位置。 我亦扎根城头之上,不敢再见芸娘。 权当是我已经死了吧! 可临行之前,我还是忍不住,远远看了芸娘一眼。 彼时,她正孤身一人,为将士们熬煮茶水,眼中却没有泪水,只有对胡人刻骨铭心的仇恨。 大半年不见,她一定认为我已经死了。 芸娘,我心中有愧,这就去城外赴死。 深夜,王法将我等敢死之士连人带马,用绳索约束,自城墙各处分别坠城而出。 不少弟兄被胡人当作箭靶,钉死在城墙上。 我幸运地触及地面,策马奔腾,向南一路狂奔。 胡人盯上了我。 箭矢如雨,投枪如林。 而我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向南,向南,再向南。 数十个胡人骑士紧追不舍,马蹄声密集紧促,催命一般,如影随形。 战马失蹄。 我重重地摔倒在荒野之中,被胡人们当作活着的草垛箭靶,肆意戏谑玩弄。 对不起,芸娘子,我不该给表白之后又悄无声息的逃避; 对不起,老李头儿,我将亲自去地狱向你道歉; 对不起,王县丞,我冲不出去,也杀不回来。 痛…… 好痛…… 我的四肢在流血,我的身体在流血…… 我的身上插满了胡人的箭矢,还有新的箭矢不断飞来。 太痛了…… 这就是生不如死的滋味吗? 恍惚中,我似乎产生了幻觉。 我竟然听到了胡人的惨叫与哀嚎,看到了胡人飞溅的鲜血。 我竟然听到了耿老大的声音。 临死前的幻觉罢了,耿老大怎么会…… 不,不是幻觉。 耿老大,耿老大他来了,并将我抱在怀中。 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王县丞交付给我的帛书掏出来,交给了耿老大,希望我肮脏的血液不要轻易弄污了它。 “耿老大,求求你,给兄弟个痛快吧!我,好疼……” 尾声 我叫楼震云,是隆城的一名普通士兵。 我的爱恨情仇全都默默无闻,只有自己知晓。 第404章 请旨北上 一封被鲜血浸染的帛书,正放在戚弘毅的帅案之上。 帛书是一个叫做王法的县丞所写。 书中详细记录了隆城内发生的一切,包括王法和李武联合城中军民,戮力同心,共守城池的壮举。 其中有一段文字振奋人心: 隆城军民戮力同心,竭力守城。 首战告捷,尽歼胡人先锋于瓮城之中,杀小王子金莫迪。 后,胡人主力兵临城下,猛烈攻城。胡人士兵前赴后继,络绎不绝,攀缘城墙,与守军白刃肉搏,其状惨烈,城头几乎易手。 危急时刻,城中居民携农械冲上城头助战,将胡人尽数撞下城墙,避免城池失陷。 城墙之下,尸积如山;护城河中,血流漂杵。 经此一役,胡人似乎难以承受攻城代价,转为围城,欲将隆城军民困厄于城池之中。 然军民一心,隆城始终未破。 近日,我盘算城中粮草,精打细算之下,最多能坚持至秋末冬初,在此期间,隆城尚可坚守。 我不忍数万居民坐以待毙,遂遣数百敢死之士,趁夜坠城而出,四散突围,以求援军。 倘有义士收到此信,万望奏报朝廷,请求援军。 待援兵至,与隆城军民内外合击,必能一举破贼。 戚弘毅读罢此卷,大步走出军帐,登临城头,向北而望。 在那里,孤悬塞外的北地隆城之中,军民一心,协力守城,将胡人骑兵的主力牢牢牵制在那里,保护着中原的安宁。 当务之急,应当尽快带兵北上,支援隆城。 可是…… 戚弘毅陷入短暂的犹豫之中。 毕竟,自己麾下的精兵太少,与胡人对战经验不足,新募兵卒又缺乏训练,最重要的,是缺乏战马。 如此兵力对此,守城尚有盈余,若要领兵北上,与胡人主力野战争锋,无异于以卵击石。 可若是不支援…… 不,绝对不行。 国家寸土不可失,隆城乃北地门户,岂可拱手相让? 虽不可不救,却可以缓救。 据王法信中所言,大半年以来,胡人对隆城围而不攻,意图使城中粮尽水绝,不战自溃。 而城中粮草,尚可支持至秋末,仍有充足的时间留给自己准备。 为今之计,应当尽快派可靠之人携此帛书进京面圣,请求朝廷调遣雄关精骑助战,而自己则在洛城抓紧练兵,并研究出一套针对胡人骑兵行之有效的军阵战法。 而后,自己麾下步卒与雄关骑兵相互配合,北上支援隆城,必能万无一失,一战而定。 那么,派谁去京城请旨呢? 程晟需要协助自己练兵,苏珏的脾气太过火爆,二人皆不适合。 沈山? 太老实了。 张博文吗? 不行,太年轻了,而且他要研制火器,军中离不开他。 耿忠? 虽为千夫长,但有逃兵身份,且其性不定,尚需要磨砺,况且,那些北军将士也需要这样一个人协同管理。 正在戚弘毅发愁之时,有一小将登上城头,向戚弘毅请命道:“将军!” “何事?”戚弘毅瞥了一眼,见来人正是裴南。 “也不是什么太过重要的事情,”裴南挠挠头,似乎对所言之事难以启齿,磨蹭了好一阵子,才磕磕绊绊地开口道:“将,将军,白虎堂有位红娘子,自称白三小姐白芷的贴身侍女,近日日日寻我,打听将军动向。您看……” “我看?”戚弘毅心中大惑。 “您看,她会不会是奸细?要不要抓来拷问一番。”这一次,裴南的嘴巴倒是利索,却像是没经过脑子。 “啊?”戚弘毅有些惊讶。 “呃,不会,应当不会,”裴南赶紧找补,又道:“我是说,将军是否要去见白三小姐一面。” 戚弘毅沉默不语。 不知怎的,戚弘毅总觉得不太敢面对白芷,尤其是进入洛城之后,这种感觉愈发强烈。 许是白芷的爱意太过于强烈而直接,让他有些无所适从;许是军中弟兄们都还是光棍汉子,他又向来喜欢与将士们同甘共苦,总不好在一进洛城就钻进芙蓉帐,惹人非议。 数天来,戚弘毅对白芷避而不见,一来确实是军务繁忙,二来嘛,确实也有刻意回避的意思。 戚弘毅越是沉默,裴南的心中就越是忐忑。 裴南本是不敢随意过问戚将军的私事的,却耐不住那红衣美娘子的软磨硬泡,硬着头皮,鼓足勇气,才问出这样没头没脑的话来。 此刻,裴南只想尽快逃离,省的遭骂。 他开口道:“将军,我忽然想起军中还有些杂事,这里没什么事儿,我就先走了。” 说罢,一扭头,脚步匆匆,便要赶忙逃离。 “等一下。” 裴南刚转过头,就听到戚弘毅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裴南脚步渐停,低着脑袋,紧咬嘴唇,心中七上八下,恨不得立即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回道:“将,将军。” “转过来。”戚弘毅声音洪亮而果断。 “是!”裴南条件反射似的转过身,同时僵直地站在那里,一动也不敢动。 戚弘毅凝视裴南,久久不语,倒让裴南的心中愈发忐忑。 良久,戚弘毅总算开口了:“裴南,你可敢进京面圣?” “敢,”裴南几乎下意识地脱口而出,但等他反应过来之后,又犹豫道:“进,进京?” 戚弘毅点点头,表示裴南没有听错。 裴南却有些着急了,道:“将军,胡人虎视眈眈,早晚南下,军中又缺人手,为何……” 戚弘毅拍了拍裴南的肩膀,制止了他的询问,随即解释道:“裴南,隆城尚未失守,我欲请旨北上,并调雄关精骑相助,共解隆城之围。你可愿受此使命,进京请旨?” 听闻戚弘毅将如此重要军务交给自己,裴南不敢推脱,慨然领命。 戚弘毅苦口婆心,交代道:“裴南,隆城未失之事非同小可,而朝廷调遣我军北上进驻洛城,竟丝毫不提及此事。我不相信如此大事竟无一人知晓,疑心朝中有人故意隐瞒,若果真如此,此一去,必有阻挠。你年轻,不要直性子,凡事多留个心眼,以防不测。” 裴南听罢,深感责任深重,道:“将军放心,裴南定不辱命。” 戚弘毅点点头,随即道:“进京路漫漫,你可遴选几个精干好手与你同去。” “如此甚好,”裴南毫不犹豫,请命道:“我在军中与侯小诚、雄大忠二人素来交好,可否遣二人同去。” 戚弘毅点点头,道:“可!” 受命之后,裴南立刻将此事通知侯小诚、雄大忠二人,自己亦回营收拾行李,以备进京之事。 正收拾着,又见红娘子来寻,询问先前所问戚弘毅之事如何? 见着裴南正在收拾,红娘子顺口一问,裴南寻思这几日红娘子常来自己这里,一来二去,算是半个朋友,便将预备进京之事和盘托出。 红娘子回白虎堂后,将此事报给堂主白芷:“小姐,裴小将似要进京,以后怕是寻不到他打探消息了。说来,这小子虽然木讷,倒也老实有趣,这一走,又不知何时才能回来。” 说着,红娘子竟有些怅然若失之态。 白芷看着红娘子,嗔怪道:“好丫头,叫你打探戚弘毅,怎的处处不离裴小将?” 红娘子听闻此言,方才将思虑回转,并道戚弘毅军务繁忙,且似乎,有意避开白芷。 白芷闻言,心中莫名一阵难过。 然而她毕竟不是寻常闺阁女子,怅然之情也转瞬即逝,随即问道:“红娘子,裴小将要进京,你可愿与他同往。” “同往?”红娘子心中疑惑,道:“我长在洛城,进京做甚?” 白芷道:“笨丫头,武林大会召开在即,白虎堂身为四大派之一,怎能不出人手赴会?” 红娘子听了这话,喜形于色,道:“陪小姐赴会,红娘子自然义不容辞。” “我不去,”白芷正色道:“洛城之危未解,胡人虎视眈眈,我身为堂主,绝不可离开白虎堂。” 红娘子闻言,细眉微蹙,似有顾虑:“可红娘子只是一介女流,岂能代替白虎堂出席盛会?” 白芷道:“你却忘了,我也是一介女流,如今却是白虎堂堂主。况且,我推测父亲白震山可能会赴京参会,有父亲在,自可为你撑腰。” 红娘子听闻白震山可能赴京,心中顿时安心不少,道:“如此,红娘子领命。” 白芷又交代道:“我中意戚将军,与他已成一体,此去京城,若裴南小将遇艰难险阻,你可借白虎堂之力助之。另外,我会定期传书与你,介绍白虎堂近况,若得与父亲白震山相逢,你将洛城之事告知于他,好叫父亲放心。” “嗯,”红娘子点点头,忍不住询问:“说起戚将军,若他真有意躲着小姐,该当如何?” “你这丫头,倒关心起本小姐的事了,”白芷调笑一句,随即问道:“托你做的那一顶大红花轿,可做好了?” “好了好了,只待抬回来,”红娘子回应后,随即叹息一声,道:“就怕小姐有情,将军无意,进城也有些日子了,未见那负心的来看过小姐。” 白芷却将目光放在军营方向,正色道:“山不向我走来,我自向山走去。他既不敢来迎娶我,我便抬上花轿,去军营娶他。” 红娘子看着白芷,不由得对这个敢爱敢恨的姑娘心生敬佩,不愧是自己追随之人。 翌日,裴南辞别戚弘毅,带领雄大忠、侯小诚二人,离开军营,远赴京城面圣请旨。 与此同时,红娘子于白虎堂辞别白芷,代表白虎堂去京城参加武林大会。 两拨人相遇于洛城城门口,一拍即合,欣然同行。 没有人注意到的是,在更早的时辰,还有一个人默默离开了洛城,目的地同样是京城。 那人是赵戏。 他受归云山庄庄主风万千指示,前往京城红袖招,助力昔日盟主项云查明十年前盟主堂惨案真相,并为可能到来的大战做充足的准备。 而化名陈忘的项云,亦与白震山、杨延朗、展燕和芍药一路,自南向北,奔赴京城,欲借武林大会之机,揭露阴谋诡计,洗刷往日冤屈。 家事国事天下事。 庙堂事,江湖事,沙场事…… 京城之中,各方势力汇集,云谲波诡,变化万千。 此一去,究竟能碰撞出怎样的火花,请诸君拭目以待。 第405章 锦绣京都 陈忘等人自墨堡出发,一路北行,赴京都,参加新一届武林大会。 一路行来,见北地逃难而来的流民遍野,食不果腹,居无定所,感慨万千。 又逢武林豪杰纷至沓来,齐赴京都。 此一遭,庙堂江湖,都不免重新洗牌,确立全新的格局,只是事情的走向究竟是好是坏,却非人力所能左右。 不过事在人为,虽预测不了未来的走向,但愿凭借一己之力,能拨乱反正,扭转乾坤。 历经数日跋涉,五人终至京城。 京城不愧是国之都城,城高池坚,恢宏壮丽。 远望京城,杨延朗和展燕两个没出过远门的“小朋友”真算是大开眼界,目不转睛地盯着前方,直看的目瞪口呆。 高大的城墙巍峨如山,城墙上朱红色的城门更不知是用何种巨木建造而成,竟也是高大宽阔无比,人居其下,渺若蝼蚁一般。 城门口的卫士各个身着赤甲红缨,威武异常。穿着打扮根本不似寻常士兵,若放在别处,定会以为这些人都是一个个小将军。 “壮观!”展燕忍不住感慨。 “威武!”杨延朗心驰神往,脱口而出。 二人未入京城,便已惊羡无比,被京城的恢宏壮丽折服,待一番赞叹,却见其余三人面色如常,竟未有丝毫应和。 杨延朗和展燕见状,忍不住扭头看向驾车的白震山,眼神颇有些异样。 杨延朗率先忍不住,开口询问道:“白老爷子,面对此等盛景,您就不想说两句?” “这有什么?”白震山对此不屑一顾:“区区京城而已,老夫早已来过数次,见怪不怪。” “呃……” 杨延朗一时语塞,心中却在想:“老爷子,您这样,会显得我很没有见识啊!” 好在展燕很快便提出了一个与杨延朗类似的问题,才让杨延朗避免了独自陷入尴尬的局面。 “陈大哥,你久坐马车,不想出来看看?” 未待陈忘回答,白震山抢先一步,道:“他?十年前便来过了,当年武林大会一举夺魁,成为武林盟主,也算是名动京城。莫说京城,就连里面的皇城和宫城,想必都请他进去过。” 停顿片刻,白震山似又想到了什么,调侃道:“二位闯荡江湖多年,不会不知道当年武林盟主项云的盟主堂,就建在皇城边上吧!” “这……” 杨延朗和展燕对视一眼,略微显得有些尴尬。 马车周围一度陷入寂静之中。 好在杨延朗机智,旋即将话题指向芍药,问道:“芍药妹妹,这京城可壮观,可漂亮了,你年纪这么小,总不可能见过吧!” “我,我见过的。”马车中传来一声怯怯的声音。 “什么?”杨延朗惊讶万状:“你,你来过?” “似乎是,我,我记不清了。”芍药捂着脑袋,似乎在努力回忆。 陈忘看着芍药的模样,生怕过度的回忆引发不好的事情,赶忙将之揽入怀中,安慰道:“想不起来,就不要想了。” “嗯,”芍药应了一声,却还是开口道:“不过,我这次赶赴塞北时,也远远看过京城,而后西向洛城,再北向隆城、塞北的。” 展燕听罢,惊讶道:“先路过京城?那你岂不是就在京郊居住?” 芍药掀开轿帘,点点头,道:“是呀!我是从京郊一处花谷出发的,好像是叫,叫……花乡,对,就叫花乡。”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当“花乡”二字出口之时,陈忘与白震山对视一眼,神情复杂。 花乡,正是四大派之朱雀阁的所在地。 芍药身份特殊,因何会流落花乡?她身上的摄魂炼傀之术是否与朱雀阁有关? 看来,武林大会之后,有必要去朱雀阁走一趟了。 杨延朗和展燕二人却并未在意此事,而是缠着陈忘道:“陈大哥,照白老爷子的说法,还是你对京城最为熟悉。而今我二人初来乍到,倍感新奇,却只是大饱眼福,不知其中门道。不如,你为我们介绍一二如何?” “大叔。”芍药眼巴巴望着陈忘,似也想听。 陈忘思索片刻,道:“京城博大,三言两语难以尽说,这样吧!我们看到哪里,便讲到哪里。” 说罢,陈忘便开始向众人介绍面前这座举国最大的城池: “京城城高池深,共有八座城门。 其中,又分为四大城门,四小城门。 我们面前的城门,正是四大城门之一的玄武门,为与四大派中的玄武门区分,又被称为宣武门。除此之外,还有位于正北的朱雀门、正东的青龙门和正西的白虎门。” 说到此处,杨延朗忍不住打断道:“青龙白虎朱雀玄武?这不就是四大派?” “小子,你说的没错,”白震山道:“当年四大派开派祖师杨长风、白啸林、朱飞鸿、葛牧舟四人,都是追随太祖朱羽开国的功臣,特此,建四门,以彰显其功勋。” “原来如此。”杨延朗恍然大悟。 陈忘补充道:“其中,朱雀门又称‘羽’门或镇北门。当年胡人乱我华夏,太祖朱羽驱逐外族,追亡逐北,恢复中原,此门不仅为彰显此功德,更为震慑胡虏,使之不敢虎视中原。” “凭什么?”杨延朗却是不服:“如此功德,为何独‘朱雀’得之,我们其他各门差在哪儿了,是吧!老爷子。” 杨延朗生怕自己年轻没有说服力,还特意将白虎堂的白震山老爷子一并拉下水。 “小子,这你还真争不得,”白震山解释道:“朱雀阁阁主本身,就是皇亲国戚,而朱飞鸿,更是太祖年的实权王爷——靖安王。” “不错,”陈忘点点头,道:“不过,师父曾和我说过,这位靖安王,实际上应该叫静安郡主,乃是太祖朱羽的胞妹。” 白震山听罢,惊诧道:“哦?还有这等隐秘?” 似他这等老江湖,竟也不知此等异事。 不知怎的,对于这等宫闱秘事,大家总是格外有兴趣。 这不,陈忘话音刚落,便见到几双期盼的目光齐刷刷落在自己身上,仿佛都想听到前因后果。 陈忘自不好扫了大家的兴致,开口道:“太祖朱羽开国之前,朱飞鸿在江湖之上的身份,乃是赫赫有名的飞鸿仙子。不仅美艳无双,更擅长用药制毒,专司谍报、暗杀等密事,为太祖开国立下赫赫功勋。” 听到此处,杨延朗“嘶”了一声,忍不住开口道:“似这等美人,开国之后,为何抛弃女子身份,偏要做个王爷?” “传闻的原因很多,”陈忘解释道:“一说是她经营朱雀阁,女子身份多有不便,这才扮作男儿。” 白震山不以为然,道:“朱雀阁本就是女人阁,女弟子数量远远多于男人,相比而言,似朱修这等男人当掌门,才是真的多有不便。” 陈忘道:“老爷子稍安勿躁,陈某也认为此种理由过于牵强,更倾向于另一种传闻。” “什么传闻?”芍药好奇心起,竟也忍不住追问道。 陈忘温柔地看了看自己的女儿,而后开口道:“有一种说法,说是飞鸿仙子为情所困,却爱而不得,心灰意冷,干脆作男儿身,此生不再嫁人。” “啊?”杨延朗大感惊诧:“你是说一个被称为仙子的美人,爱而不得?” “是什么人拒绝了她?”展燕进一步追问道。 陈忘摇摇头,道:“不清楚,当年我也有此好奇心,只是师父他老人家不肯说。” “不说也能猜到,”白震山开口道:“在当年乱世搅动风云,惊才绝艳之人,怕不是韩前辈本人吧!” 众人听此推断,竟纷纷信服。 提及师父韩霜刃的往事,陈忘忍不住感慨道:“可惜老人家一心为国,筹谋一生,不曾有后。而我身为老人家衣钵传人,竟为一己之私,蹉跎十年,想必很让他失望吧!” 众人听罢,一时无话。 最终,还是杨延朗打破僵局,道:“陈大哥,你看这,越扯越远了怎么,咱不是聊京城嘛!刚才说到哪儿来了,对,四大城门,那四小城门,又有哪些呢?” 陈忘闻言,深吸一口气,收回无限感慨,道:“扯远了,四小城门嘛,便是循礼门、崇义门、重孝门及尚廉门四门。此四门为教育世人,应重视礼义孝廉,莫做无君无朋无父无耻之徒。” “哦!” 几人听罢,竟随意“哦”了一声,却并未如同听取那些宫闱秘事一般更有兴趣。 陈忘见众人此种反应,干脆将四小城门的历史来由略过,转而说起京城布局来,希望能给年轻人们一种别样的震撼: “京城沿东西对称布局,自朱雀门至宣武门,有一条宽愈百米的大道,称作‘羽道’。 皇宫坐落于羽道正中,占地广阔,金碧辉煌,又分皇城和宫城。 其中,皇城乃内阁、六部所在地,处理天下要务;宫城则是皇帝、后妃及皇子们的住所。 以‘羽道’为中心,将京城一分为二,对称设置一百零八坊,坊间以纵横街巷相连,每坊大小不一,人口少则几千,多则上万人。 各坊治安,一律由京兆府主理。 对了,提醒大家一句,京城之中设有宵禁,入夜之后,便有巡城校尉沿街巡查,闲杂人等不得出坊门,只可以在坊内活动。 只有在中秋,元宵及春节,方可解除三日宵禁。 另设东西二市,主贸易。 东市收纳举国之货品,琳琅满目,应有尽有;西市则多为胡商,皮毛马匹,葡萄美酒,胡姬酒肆,一应俱全。 城中东南角,有一园林,名曰‘梨湾园’,湖光山色,美不胜收。 相传先皇朱高瞻出巡之时,对一梨园女子一见倾心,但碍于身份悬殊,无法将之接入宫中,只得暂时安置于此,后国事繁忙,先皇再想起此女子时,她早已相思成疾,故去多时了。 先皇为纪念她,特在此建了一座园林,命名‘梨湾’。 对了,当朝永安王朱潇渲游园时,还作了一首游园词,词牌为《满江红.畅游梨湾》: 畅游梨湾,碧湖畔,连廊楼阁。抬眼望,行人信步,翠色寰合。粉荷轻举娉婷叶,老树慢垂盘虬根。微风起,咿呀吟小曲,满园听。 身渐乏,腹愈空。兴未尽,意正浓。翠湖畔,落座细品香茗。野鸭戏水细鱼游,佳人弄扇娇花羞。涟漪尽,茶足饭饱后,逍遥游。 世人称永安王是位闲散逍遥王爷,吟诗作对,纵情诗酒,从不问江湖庙堂之事,实是个与世无争的妙人。” 陈忘说罢,观众人反应,见几人果然目不转睛盯着自己,似乎听的十分认真仔细。 看来,将宫闱秘事掺杂在枯燥的介绍之中,果然能起到非同寻常的效果。 只不过,片刻之后,却见展燕凑过来,开口道:“陈大哥,我有疑问。” 看展燕竟像私塾中的学生一般向自己提问,陈忘不觉有些好笑,可终究是没能笑出来,像教书先生一般乖乖回应道:“哦?有何疑问?” “羽道,”展燕重复了一遍那条大道的名字,问道:“中原太祖皇帝名为朱羽,这条羽道,为何不避谶?” “避,避什么?”杨延朗挠挠头,似乎对这个词并不理解。 陈忘却夸赞道:“没想到展姑娘出身草原,竟然对中原习俗如此了解,竟知道避谶之事。” 展燕老实回应道:“我也知之甚少,只是曾听父母说过,因皇帝姓朱,中原便不准再称猪字,而是称豕。我自觉好笑,便记了下来。” “屎?”杨延朗忍不住笑出声来,道:“如此一说,吃猪肉岂不是吃……哈哈哈,我绷不住了,哈哈……” 杨延朗生于隆城,天高皇帝远,对这些规矩并不十分遵守。 白震山看杨延朗笑得前仰后合,忍不住提醒道:“此豕非彼屎,陈忘,除了指导这小子武功,是不是也该给他请个先生,要不然咱们真助他做了盟主,日后在人前说话,免不了要闹笑话的。” 听闻此言,杨延朗自觉驳了面子,再也笑不出来了,却也只敢不甘地偷偷瞄一眼白震山,不敢胡乱在这位武力和辈分都不俗的前辈面前发难。 陈忘未曾理会白震山与杨延朗,直接向展燕解释道:“太祖朱羽建国之时,并无避谶之说,此乃后世皇帝牵强附会,彰显皇室威严而采取的说辞。而之所以称中央的大街为‘羽道’,乃太祖朱羽愿以己身托举万民的宏愿。” 听闻陈忘此言,众人无不对这位开国太祖心生敬佩景仰之情。 当年盛世,身不能至,心向往之。 说话间,几人的马车已至城门口。 近日武林大会召开在即,城门口早已聚集了不少武林中人,正老实排队,接受那些赤甲红缨的守城士兵的挨个查问。 查问无误之后,方可进京。 第406章 城门轶事 京城,宣武门大门口。 城墙上下,皆是赤甲红缨的守城将士,一身装备熠熠生辉,更显威武雄壮。 见此情形,杨延朗忍不住感慨道:“不愧是京城将士,就这一身装备,都非同凡响。隆城的将军铠甲与之相比,都不过如此。” 展燕也惊奇道:“这是什么军队?我在北地多年,竟不曾见过此种装束。” “此乃京城守军,天羽军,”陈忘见二人如此好奇,解释道:“天羽军最初由太祖朱羽起义之时的核心班底组成,属太祖最为信任的亲军卫队。后世由各军精锐拔擢,主管京城防务。在其他地方,自然是见不到的。” “这就大开眼界了?”白震山对年轻人的反应颇为不屑,道:“这些赤甲红缨军队不过是京城守军天羽军而已,那保卫皇城的龙虎卫,则是遍体金甲,比天羽军更威武霸气。” “金甲?乖乖,那一身铠甲,得多少黄金啊?”杨延朗一边感慨,一边露出一副财迷的表情。 “自然不是真金,”白震山道:“黄金质地太软,怎能做铠甲,镀金而已。” “镀金……而已?”杨延朗惊的张大了嘴巴:“镀金也是金,那么大一副铠甲,要是能搞一套,得卖多少钱啊!” 展燕看杨延朗一副财迷样子,揶揄道:“没出息的臭小子。” “切,”杨延朗颇为不服,瞥了展燕一眼,道:“展大小姐有出息,隆城女飞贼,啧啧啧……” 展燕见杨延朗提起自己那段不堪回首的往事,只瞪了他一眼,并不想在这个问题上纠结太久。 随即,她转向陈忘,问道:“陈大哥,天羽军驻守城门,盘问甚为严格,我们几人入城,不会被为难吧!” “自是不会,”陈忘十分肯定:“天羽军乃太祖亲卫演化而来,向来有‘忠君爱民’的传统,其铠甲利刃,只对付祸国殃民之徒、非我族类之辈,对自家百姓,向来尊重。况我等有青龙会、白虎堂印信,进城应当不难。” 不料,陈忘话音刚落,便见芍药手指城门口,道:“大叔,那是怎么回事?” 顺着芍药手指的方向,几人一起看了过去,只见守门的羽林军士兵正一脚将一个衣衫褴褛且抱着婴儿的妇人踹翻在地,口中骂骂咧咧:“臭乞丐,也敢妄想进京?” “哇……”妇人怀中尚在襁褓的婴儿受惊,猛地哭出声来。 妇人顾不上身上擦伤,急忙抱起孩子,仔细哄着。 方才陈忘口中如此伟大、光明且正派的羽林军竟然公然对一怀抱婴儿的女人出手,只因其穿着破烂,如此行径,无疑是给陈忘的脸上打了一记响亮的耳光。 “怎么会这样?”陈忘心中疑惑,忍不住自言自语道:“这,还是当年的羽林军吗?” “早就不是了,”白震山居然给出了回应:“塞北十年,你的信息太落后了,如今的羽林军良莠不齐,成为达官贵人们寄送子弟升官发财的途径,早已不复当年。” 陈忘更感疑惑:“如此行径,永安王不管吗?” 永安王,便是那位擅长诗词歌赋,流连花街柳巷的逍遥王爷朱潇渲,先帝第三子,当朝皇帝朱钰锟的皇弟,曾任羽林军统帅。 “或者说,”陈忘似乎想到了什么,脱口而出:“永安王早已不是羽林军的统帅。” “猜对了一半,”白震山解释道:“永安王依旧是羽林军的统帅,只是,他不管。” 众人的目光皆聚集在白震山身上,想是对其中根由起了兴趣。 白震山望了望眼前的长队,踅摸着进城尚需耽搁一阵,不妨多说上一说,省的几人在京中行走,两眼一抹黑,什么都不懂。 只是此事说来话长,白震山只得整理精要,长话短说。 白震山整理了一下思路,解释道:“先皇朱高瞻尚在之时,眼见永安王流连风花雪月,便欲历练一番,命其执掌羽林军,好增添些阳刚之气。彼时,永安王朱潇渲尚且理事,将羽林军一应事宜安排的妥妥当当。后帝崩,二皇子朱钰锟继位,便无人压的住永安王了。这位生性逍遥的王爷自此彻底放飞自我,持觞醉酒,吟诗作赋,观舞赏乐,只知道自我享乐,形同废人一个。” 陈忘听闻此言,遥想当年,心道:永安王如此行事虽不负责任,倒也与他平日作风相符。 先皇膝下共有三子,太子朱炳瑞与琅琊王朱钰锟争帝位,明争暗斗不断,唯永安王朱潇渲置身事外,流连风月,无意权位。 也正因如此,先皇朱高瞻才放心将羽林军军权交托于他。 当初有先皇压着,永安王便是硬着头皮,也不能将羽林军置之不顾;后先皇崩,这位永安王怕是恢复本性,再无人可以压制了。 正这般寻思着,忽闻展燕大义凛然,道:“先前听其为梨湾园提词,只道此王爷是个风流无羁的妙人,如此听来,却是个只知享乐的烂人。” 杨延朗义愤填膺,附和道:“在其位,谋其政,既任统帅之职,又不理事,活生生糟蹋了一支精兵,真是占着茅坑不拉屎。” 陈忘听二人吐槽,眉头深皱,问道:“老爷子,如此说来,此十年间,羽林军岂非群龙无首?” “也不尽然,”白震山回答道:“如今的羽林军,全听副将严峻之言行事。” “严?”陈忘嗅觉敏锐。 白震山颇为欣赏的看了陈忘一眼,道:“不错嘛!眼光毒辣,一眼就看到症结。严峻,正是当朝首辅严蕃的亲侄子。” “又是严家。” 说着话,陈忘走出马车,目光透过玄武门,穿越羽道,直抵皇宫。 此行的真正对手,究竟隐藏在怎样的暗处。 “咦?” 杨延朗见陈忘走出马车,疑惑地发出一声怪叫,而后问道:“一眼没见,芍药去哪了?” “你听故事听得入迷,警觉性太差了,”白震山朝前一指,道:“早在我等交谈之前,她就离开马车了。” 杨延朗朝前望去,却见那个善良的小姑娘正蹲在城门口,耐心地为那怀抱婴儿的妇人处理擦伤。 与此同时,有一手牵驴车的年轻官吏正与守门的羽林军抗辩,似在争论妇人进城之事。 那年轻官吏虽着官服,却同样风尘仆仆,头脸上沾满灰泥,似是与那妇人同道而来。 而且看样子,他的职位不高,羽林军也不曾卖他面子。 争辩许久,那官员牵着毛驴,怏怏归来,蹲在那妇人身边,无奈道:“李夫人,羽林军声言北地难民一律不准入城,只准我一人进京,如之奈何?” “唉!”那妇人哀叹一声,却未曾多做纠缠,只道:“若非秦大人一路照顾,我等孤儿寡母早死于胡人铁蹄之下,岂敢奢求过多。既入不得城,我在此处,始终是个拖累,烦请秦大人替我抱一抱我儿……” 说着话,妇人竟将襁褓中的婴儿递给那位官员。 年轻的官员不知何意,茫然伸手去接。 妇人将婴儿递给官员之后,开口道:“此生幸逢大人,实我母子大幸。今后,我儿便托付于大人了。” 话毕,那妇人竟猛冲几步,似要一头撞死在城墙之下。 “李夫人,不可。”官员想去阻拦,无奈怀抱婴儿,行动多有不便。 说时迟,那时快。 千钧一发之际,只见一道黑影自官员身边飞速掠过,后发先至,腰间马鞭一卷,揽住妇人腰身,便将那心怀死志地妇人硬生生给拉了回来。 展燕拉住那妇人,劝解道:“姐姐,小儿尚幼,何至于此呢?” 妇人央求道:“姑娘,你就让我去吧!若进不得城,叫我孤儿寡母,荒郊野岭,如何活的下去?” “李夫人,别冲动,”秦姓官吏劝道:“我想办法,我来想办法,一定有办法的。” 芍药看那妇人可怜,跑来陈忘身边,摇了摇他的胳膊,道:“大叔,可以帮帮她吗?” 芍药有所请求,陈忘自然不肯怠慢。 他急走几步,至那官员面前,询问道:“敢问,羽林军因何不让此妇进城?” 秦姓官员回答:“嗨!不止是她,凡是北地难民,一律不准入城,怕是有人在故意封锁北地遇袭的消息。” “封锁,消息?”杨延朗心中纳闷儿,脱口而出:“戚大哥不是已经奉命北上去……” “若是只瞒着皇帝一人,”陈忘暗自揣测:“调兵北上给他们擦屁股,待胡人退却再上达天听,也是有可能的。” “什么?”杨延朗的心中大为震撼。 无论如何,这些都非几人若能左右之事。 为今之计,还是先设法入城。 陈忘思索片刻,道:“我等倒是有办法可以带她入城。” “什么办法?”秦姓官员急切一问,而后又觉得如此问话不妥,改口道:“诸位义士,若能带李夫人进城,秦某定感激不尽。” 陈忘开口道:“倒是不难,只不承认她是北地难民便可。” 说罢,陈忘转向杨延朗,道:“杨兄弟,快叫一声嫂嫂。” 杨延朗如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一时愣怔当场。 白震山见状,提醒道:“京城举办武林大会,青龙会会主前来参会,带个把家属长长见识,也是寻常之事。” 杨延朗听罢,恍然大悟,大喊一声:“嫂子,你叫我找的好苦啊!说好的城门会合后一同入城,怎么就着急这一时半刻?” 说罢,杨延朗领着那对妇孺径直走向城门口,并向羽林军出示青龙会印信。 那名守门的羽林军却是个认死理的,直言此妇孺明明说自己是自西而来,而青龙会在南,如何能一路同行至此? 见羽林军仍旧不肯放行,白震山站了出来,出示白虎堂印信之后,开口道:“小将军有所不知,此女乃老夫儿媳,从洛城白虎堂来,自然是从西边来的。” “不对吧,”那羽林军也不是个好忽悠的主儿,疑惑道:“这青龙会的小哥儿方才明明称她嫂嫂,怎的又变成白虎堂的儿媳?” 白震山解释道:“那什么,我儿与这位杨少侠义结金兰,以兄弟相称,故此老夫儿媳便是杨少侠的嫂嫂。” “娘,”在那羽林军犹豫之时,芍药竟也冲了出来,一把抓住了那怀抱婴儿的妇人的手,佯作惊奇地看了一眼杨延朗,并向白震山问道:“咦?爷爷,杨叔叔竟也在这里。” 杨……叔叔? 这一波超级加辈,倒让杨延朗有些无所适从。 站在后面的的陈忘听到芍药口中的一声“娘”,心中却有些五味杂陈。 然而下一刻,一声“爹”便从芍药的口中喊了出来。 陈忘一时愣怔,头脑中竟有些恍惚。 随即,陈忘便感到一只温暖的小手牵着自己,走向城门口:“爹爹,好不容易见了娘亲,怎的愣住了?” 尽管明知芍药是因为心善,不想看此妇人在撞死城门口,才急中生智,胡言乱语,但那一声声“爹爹”听在陈忘耳中,却让他的一颗心砰砰狂跳不止。 陈忘走到城门口的三两步中,已然想好了说辞,见着那位羽林军,开口便道:“小哥勿怪,我等来的路上,被汹汹难民冲散了,苦寻不得,幸而在城门口偶遇,真乃上天垂怜。” 说罢,扭头向那妇人嗔怪道:“你也是的,咱白虎堂又不缺银钱,怎生走失了三两日,便一身破烂,活该被认作难民。” 妇人本已心存死志,此番劫后余生,见几人为其周旋,感激涕零。 她听闻陈忘此番言语,心领神会,道:“你个天杀的,先前口角两句,便将我母子抛于道上,路上难民那么多,我若是穿着一身华服,早被难民们吃干抹净了,还能轮得到在这里与你重逢。” 城门口的羽林军狐疑的看着几人,沉浸在这一场伦理大戏之中。 “臭婆娘,丢人现眼的玩意儿,尽早闭嘴吧你,”陈忘生怕说多错多,干脆转向那名羽林军,央求道:“这位军爷,京城繁华,我等参加武林大会,家属非要闹着来看看,这不,出丑了不是。您看,要不,通融通融。” 说罢,陈忘自袖中摸出一锭金子,偷偷塞到那位羽林军手中。 羽林军掂了掂手中的份量,又偷偷背转身去,咬了一口,确认无误之后,才没好气地说:“走吧走吧,进城去吧!记得,此乃天子脚下,勿生事端。” 一行人听罢,急忙进城。 只是陈忘心中却在默默感慨:“当年武林强盛之时,四大派风光无两,说一不二,谁敢如此轻怠?而今武林衰微,江湖分崩离析,各自为战,就连堂堂的四大派,在一个小小羽林军面前,竟也如此没有排面。” 提起羽林军,陈忘又想:“时移世易,物是人非,太祖一手创立的羽林军,都沦落到了私自收受贿赂的地步。若是在十年前,这一锭金子出手,只会被羽林军嫌弃地扔在地上,说不准还会给自己治罪。” 初心难守,人心易变。 “等一下!” 一声呼喝将陈忘的思绪给拉了回来,只见那羽林军一伸手,竟然又将几人给拦住了。 难道事情有变? 众人目光凝视之下,只见那羽林军将手指缓缓指向展燕,道:“这位姑娘,方才似乎并未表明身份。” 几人正思忖如何解释,杨延朗甚至在一瞬间想给自己也认领一个“假媳妇儿”。 不想展燕却直言不讳道:“我是塞北燕子门人,特地来此参加武林大会。” 说罢,展燕竟也掏出一枚属于燕子门的印信,展示给那名羽林军。 燕子门势力庞大,远居塞北,虽与中原王朝与胡人部族左右逢源,夹缝求存,却更倾向于中原,在中原朝廷中亦有一席之地。 那羽林军看过印信,双手奉还,道:“请。” 一行人就此入宣武门,踏上羽道,进入京城之中。 第407章 吏部小员 羽道宽逾百米,分隔京都。 这条建立在城市中轴线的宽阔大道平整干净,简直不似道路,更像是一大片看不到尽头的巨大广场。 沿羽道向前望去,坐落着一座巨大恢宏的建筑,碧瓦飞檐,金碧辉煌,令人叹为观止,此即是皇宫。 陈忘一行五人踏上羽道,与之同行的,还有城门口的秦姓官员及那对衣衫褴褛的妇孺。 因陈忘等人在城门口搭救了那妇人性命,又设计带其入城,使母子得以保全,妇人感念恩德,自是千恩万谢,感激涕零。 那秦姓官员亦是连连道谢,直言几人是那“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江湖豪侠,听到杨延朗和展燕的耳朵里,心情竟无比舒畅。 秦姓官员为表感激之情,躬身行礼,道:“诸位义士远道而来参加武林大会,可有去处?京中客栈金贵的很,若各位不嫌弃,可来寒舍暂住,容我略尽地主之谊,以表感激之情。” 听闻秦文的提议,白震山与陈忘对视一眼,略一商议,当即表示赞同。 倒不是为了节省住客栈的几点碎银,只是初来乍到,不知十年来京中有何变化,兼之陈忘有隐匿身份的需求,自然是越低调越好。 陈忘与白震山赞同,其余三人自然没有异议。 在秦姓官员引领下,马车沿坊间街巷一路穿行,几人也没闲着,趁着这工夫闲聊起来。 一番攀谈之下,几人亦得知了二人的身份来历。 秦姓官员自我介绍道:“我本名秦文,在京城吏部任职,虽有官身,可在京城这座遍地大员的繁华都城之中,也只不过是一介名不见经传的小小官吏罢了。” 陈忘问道:“既在吏部任职,何故风尘仆仆,似是奔波,又像是逃难?还有这位李夫人,可是从塞北而来?” 之所以有此一问,是因方才城门羽林郎言称妇孺乃边地难民,若果真如此,正好探听一下塞北战事如何。 “此事说来话长,”秦文回道:“年初,吏部侍郎严仕龙曾前往隆城办事,接触过北地风土。数月之后,严仕龙在酒宴之上与吏部尚书高恭顺谈及边地风土人情,随口提到边市的狐裘保暖,能抵御酷寒,且马奶酒别具风味。” 听到马奶酒,不禁勾起展燕腹中馋虫,忍不住开口道:“马奶酒确实不错。” 秦文顿了顿,看了一眼那位身着黑色劲装英姿飒爽的姑娘,又想起她在城门口飞身搭救李夫人的一幕,心生敬佩,竟向展燕拱手作揖,道:“可惜秦某此行并未带回马奶酒,否则一定请姑娘品尝。” “如此说来,”陈忘感知敏锐:“你确实去了塞北?” 秦文点点头,继续说:“常言道:‘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宴席之后,吏部尚书高恭顺便立刻派遣我去边市采购狐裘和马奶酒,借以讨好严侍郎。” “等等,我没听错吧!尚书要讨好侍郎,别忽悠了,小爷我虽不是朝廷中人,可也知道尚书比侍郎的官儿大。另外,”杨延朗挠挠头:“严仕龙,这名字怎么这么熟悉。” “臭小子,心可真大,”展燕揶揄道:“隆城中绑架月儿妹妹的,不正是这个混蛋嘛!” 白震山也开口道:“严仕龙乃首辅严蕃之子,吏部尚书费力讨好的并非侍郎,恐怕是首辅吧!” “这位老人家看的透彻,”秦文表示肯定,随即道:“领命之后,我租了一辆驴车,一路跋涉,刚到洛城,还没来得及喘口气,便听闻边市在年初便已遭袭,后逢胡人南下,隆城亦没了音讯。我心存侥幸,在洛城迁延数日,听闻胡人骑兵南下,不日将攻打洛城,便不敢停留,只得狼狈回京。” 听到此处,白震山急切询问道:“那胡人究竟南下没有,洛城战事如何?” 秦文却摇摇头,道:“不知道,我刚听到消息,就着急溜走了。” 白震山听罢,失望之情溢于言表。 然而秦文却未感知到这一点,继续说道:“回京途中,我偶见一妇人怀抱婴儿,在难民中艰难跋涉,心生怜悯,遂停下马车,捎带二人同行。” “李夫人?” 陈忘看向那妇人,见芍药正与其怀中婴儿逗乐,竟有一种温馨的感觉。 妇人听众人提及自己,回应道:“我是边市治安兵李武之妻,名叫罗敷。胡人南下之时,我丈夫李武随治安官卢正抵抗胡人,行前,叮嘱我务必带孩子尽快南逃,自谋生路。路途之中,听闻边市陷落,我的丈夫,多半是已战死了。” 说罢,罗敷的眼中竟流下两行清泪。 芍药本在与妇人怀中的婴儿逗乐,见此情形,竟伸出手,替妇人抹去泪水,道:“姨姨不哭。” 不知怎的,看到这妇人怀抱婴儿,芍药总会想起自己的娘亲,只是那记忆过于模糊,有些触不可及。 罗敷哭了一阵,继续道:“我本逃至洛城,在娘家暂住,奈何不久前,父母出城耕种,便再也没有回来。我带娃出城寻觅,见城外烟尘滚滚,又听马蹄达达,似乎胡骑在追猎城外居民。我奋力奔逃,不敢回头,只能跟着难民,茫然前行。” “唉!”秦文看那妇孺可怜,忍不住叹了一口气,道:“我不忍烈士遗属孤苦无依,混迹难民群中讨饭维生,遂定下决心,携二人一同入京。我等经隆、洛二城,一路西向,直抵京师。本想经白虎门入京,却遭天羽郎阻拦,故转向宣武门,想来此碰碰运气,而后便遇到诸位。” 听罢这一段故事,几人望向那妇人,皆对其遭遇心生怜悯。 说话之间,秦文的驴车“嘎吱”一声,停在一间砖石节结构的房舍前。 “到,到了?”杨延朗狐疑地盯着这一间几乎称得上简陋的房屋,一时有些难以置信:“秦大人,您好歹也是个官儿,就住这儿?” “呃……”听到杨延朗的话,秦文不免有些尴尬,随即直言道:“没办法啊!这里可是京城,房子贵的要死,能在此一隅之地安身立命,已是不易。另外,京城官员多如牛毛,叫我一声大人,真是折煞我也,还是唤我本名,或者叫我阿文便好。” 白震山和陈忘二人对京城熟悉,方才行路之时,默默记下方位,知道此地处于京城西南角,距皇城路途遥遥,又不与东西二市接壤,更不似东南角,离梨湾园近。 正所谓东西不沾、南北不靠,恐怕找遍京城,也寻不出这个一个地方了,本应是“贫民贱户”的聚居之地,没想到竟还住着一个官员。 看来,这位秦文在官场之中,还真是混的不怎么样。也是早该想到的,若果真混的不错,也不会去租一辆便宜的驴车出行。 正寻思着,秦文已从腰间摸出钥匙,打开木门上的斑驳铜锁,邀请众人入内。 屋内数月无人,桌椅之上,隐隐可见灰尘。 秦文见状,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道:“孤身一人,日子过得糙了些,待我收拾收拾,再捞些陈米下锅,再切些腊肉,暂且对付一宿。待明日我还了驴车,再拿着条子去吏部报销之后,再宴请诸位,好好的吃上一顿。” “我来帮你。”罗敷紧走两步,想要争抢打扫工具。 一路以来,罗敷孤儿寡母,多蒙秦文照顾,日后又借宿于此,寄人篱下,总不好意思事事劳烦秦文。 “李夫人,你还抱着娃娃呢,不便动手呢?”秦文阻止着,又见罗敷衣衫破旧,满面风尘,道:“那什么,后堂有水井澡盆,若不嫌弃,可先去梳洗一番,我衣柜里尚有两件干净衣服,虽是男装,可姑且换上,明日再为你买新衣。到这里不必拘谨,我既带你母子入京,便会管到底的。日后孩儿大一些了,再替你找个活计,好在京城立足。” 罗敷听罢,千恩万谢。 她审视周身,确实觉得脏陋,不便见客,真想去梳洗一番,可怀中婴儿? “姨姨,小弟弟就给我照看吧!”芍药似看出罗敷的心思,开口道。 罗敷看向芍药,放心将孩子交给她,答谢道:“小姑娘,如此,那便万分感谢了。” 先前芍药为罗敷涂药,已让她感激万分,后一路相随,芍药与其怀中之子的相处,也是极为融洽的,常能逗的娃娃咯咯笑。 芍药看着怀中软软糯糯的婴儿,问道:“姨姨,小弟弟叫什么名字啊?” “李定边,娃他爹起的,”罗敷回答:“不过,我觉得这名字太大,怕娃娃压不住,便叫他小风筝。记得我跟阿武刚认识时,他就亲手给我做了一个顶好看的风筝,我这才……” 说到此处,罗敷仿佛想起往事,声音竟有些哽咽。 “不说了不说了,我先去梳洗,晚些再来。”罗敷强忍泪水,不想在人前显露出自己的脆弱,行前,又对秦文交代道:“大人,我做饭是一把好手,今日晚饭,就交给我了,承蒙照顾,若不做些事,住着也不安稳。” 说罢,罗敷便独自前往后堂去了。 芍药看着怀中婴儿,见他打着哈欠,似有些困倦。 她拍打着婴儿,随口哼起记忆深处的童谣: 春雨淅淅,桃花香香,飞燕衔泥筑巢忙。 夏日炎炎,桃实甜甜,巢中小燕睁开眼。 秋风萧萧,桃叶飘飘,燕子振翅向云霄。 …… 芍药唱着唱着,忽的停住了,似是忘了词。 低头看向怀中婴儿,却见那小小软软的身体,已陷入酣眠之中,嘴角微微扬起,似在做一场甜甜的梦。 无人注意的角落里,陈忘触景伤怀,泪水溢满眼眶。 他喉头微动,悄声念出童谣的最后一句: 冬雪皑皑,桃枝白白, 燕去,巢空,不再来。 第408章 朝堂格局 屋舍狭小,秦文单人独居绰绰有余,再添上几个人,便显得有些逼仄局促。 几人相对无言,不免有些尴尬。 陈忘既入京师,又逢京中官员,机缘巧合,正好趁机了解朝堂格局,日后也好便宜行事。 想到此处,陈忘与白震山对视一眼,一唱一和,旁敲侧击,再稍加引导,便将话题引导至朝堂之上。 秦文并无太多心机,侃侃而谈,将所知之事和盘托出。 当今朝堂之上,势力庞杂。 以首辅严蕃为代表的严党与以两朝元老于文正为首的清流分庭抗礼,斗争不断。 在当朝皇帝朱钰锟仍是琅琊王时,严蕃便已加入其麾下。 登基之后,朱钰锟自然对严蕃信任有加,并任命其为首辅。 于文正身为两朝元老,屡进忠言,然忠言毕竟逆耳,且于文正进谏之时,常以前朝故事举例,深为皇帝不喜。 然而于文正秉身持正,威望又高,皇帝虽感不悦,却无可奈何,只是常派他巡查边疆,形同变相的发配,眼不见为净。 除此二人之外,皇帝还对四个人信任有加。 此四人分别是:锦衣指挥使陆昭、内监总管王怀恩、国师灵玄真人、龙虎卫统领卫骧。 锦衣指挥使陆昭家世显赫,与皇子们同窗共读,朱钰锟年少之时,遇宫城失火,陆昭冒死冲入火海,将其背出,对皇帝有救命之恩。 内监总管王怀恩久在内宫,侍奉两朝皇帝,忠心竭力,从未有失。 国师灵玄真人本是一介云游道人,自称真武大帝下凡,屡次于民间展示神迹,信徒甚众。 皇帝自目睹灵玄真人手段后,笃信不疑,奉其为国师,遇事不决,则问乩占卜。 龙虎卫统领卫骧,在先皇朱高瞻崩逝之后,封闭宫室,隔绝大臣,助力朱钰锟顺利登基称帝。 此四人立场不明,皆深受皇帝信任。 除此之外,另有六部。 于文正任兵部尚书之职,总揽全国军事,在朝堂之上有很重的话语权。 但严蕃在任职首辅之后,则在军中增设监军,对军中将领多有掣肘,且安插了许多自己的势力在军中任职,使得于文正对兵家的指挥难以如臂使指。 陈忘等人认得于文正,有心拜会,可惜从秦文口中得知不久前于文正刚被派去雄关巡视,目前尚在归途。 惋惜之余,陈忘不由一问:“如今隆城尚不知失陷与否,洛城更被胡人虎视眈眈,兵部不去战乱之地,却偏偏去占据地利人和又无战事发生的雄关要塞,是为何意?” 秦文答:“我听闻于大人本是要去洛城的,却被首辅严蕃阻挠,直言隆城尚有猛将翟功禄把守,即便有失,还有洛城在后,可以抵抗。而雄关乃京城门户,不容有失,故此应巡查雄关,防止胡人声东击西,马踏京师。” “翟功禄?”白震山轻蔑一笑,道:“那小子不是个未战先逃的逃将吗?” 陈忘随之问道:“翟功禄未战先逃,几乎是隆洛两城人尽皆知的秘密,京城岂能不知?” 秦文回答:“未至洛城之前,官场中似乎是有几人谈论此事,却都被以诽谤之罪关押,我亦认为此乃虚言。后入洛城,得知真相之后,回过头来,仔细思索一番,想必是京中有人刻意隐瞒此事,欲保全翟功禄。” “包庇?”展燕义愤填膺道:“岂不知,纸是包不住火的,倘若隆城有失,胡人铁蹄南下,只会酿成更大的灾难。” 陈忘想了想,开口道:“恐怕他们等的就是隆城有失。” “什么?” 听闻此惊世骇俗之语,屋内诸人皆盯紧了陈忘。 陈忘解答道:“待隆城失陷,翟功禄以力战不敌之姿狼狈回京,负荆请罪,非但无过,反而可能有功。” 秦文一拍脑门,似恍然大悟道:“怪不得隆城打了那么久,朝廷既无消息,又不派援军,原来如此。” 杨延朗听闻此语,气愤至极,一拳狠狠打在桌子上,怒骂道:“一城百姓的性命,岂能沦为达官显贵们交易的筹码?” 秦文见状,颇为心疼的前来阻拦,道:“这位少侠,气愤归气愤,别拿桌椅撒气不是。打坏了还得买,挺贵的呢!” 看见众人气愤的模样,秦文恐怕再说下去,自己的一屋子破烂家具便要鸡飞蛋打了,急忙岔开话题,继续谈论朝廷中的其余几部。 工部尚书本为周一岱,为官清廉,一身傲骨,从不结党营私。 可惜此人不久前被严蕃以扶乩之术诬为导致西南动乱的奸党,被罢官抄家,死于狱中。 不久前,任职工部侍郎的刘晋元被提拔为工部尚书,此人乃是严蕃的女婿,自是严蕃一党。 户部乃严蕃任职首辅之前的任职之地,遍布门生故吏,户部尚书简南骏更是严蕃一手扶持起来的得意门生。 礼部尚书房子陵,老迈昏聩,性情柔顺,是个不沾不靠的“老好人”,忝居高位数十年,虽未结党,亦从未谏言。 刑部尚书苑明远,买官卖官,不学无术,对律法条文一无所知,搞钱的手段却是层出不穷。 听闻,近日有一西南小官调入刑部,名为越涧,才学卓越,对律法条文倒背如流,曾多次为苑明远在殿前问答中解围,已被苑明远引为亲信,每逢面圣,必带其同往,以备不虞。 不知怎的,“越涧”这个名字听到众人耳中,总觉得颇为熟悉,似乎…… 对了,当初在西南平定平南王朱昊祖叛乱之时,似乎是有这么一号人物。 说话之间,罗敷已梳洗完毕,来到前厅。 洗漱完毕的罗敷一出现,便立刻吸引了众人的目光,倒不是她长的有多么惊艳,只是与先前满脸风尘的样子对比鲜明,更显得清丽脱俗。 所谓“清水出芙蓉”,不外如是。 罗敷被众人盯着,脸颊不免有些微微泛红,慌忙开口道:“我,我先去做饭去。” “哎呀,聊天聊到兴头,竟把做饭耽搁了,”秦文似被提醒一般,从凳子上站起来,道:“诸位稍待片刻,我也去打打下手。” 罗敷听罢,连连拒绝道:“趁娃熟睡,我一个人忙就好,也不好总白吃你的。况且厨房狭小,我二人共处一室,总归是不好的。” 秦文单人独居惯了,竟是忘了这一节。 可罗敷孤儿寡母,无依无靠,日后又难免同处屋檐,看来日后街坊们的闲言碎语,怕是少不得了。 说罢,秦文交代几句米面的位置,便由着罗敷去厨房炊饭,而自己仍在前厅陪客。 几人继续谈论起方才的话题。 秦文在吏部任职,提起来自己的部门,更是滔滔不绝,似有一肚子的苦水要倒。 吏部尚书乃高恭顺,人如其名,既恭又顺,毫无主见,而一应官员任命、选调,唯吏部侍郎严仕龙马首是瞻。 是故,整个吏部塞进一大帮拉关系、走后门的关系户,乌烟瘴气,风气极差。 而秦文既无背景,又少银钱,便只能做些文案抄录、公派外出等杂活儿累活儿,并随着不学无术的关系户的逐渐增多,他的工作量也日益繁重。 毕竟,活儿就在那里,有人少干,就有人多干;有人吊儿郎当,自然就有人累死累活。 吏部上下,没有秦文不熟悉的工作,也没有秦文做不了的事情。 他相信,就是立马给个吏部尚书给他干,他都能把工作做得井井有条。 然而这一切并未带给秦文任何晋升的机会。 若秦文做得好,则别人拿功劳;若秦文做的不好,则自己担过错。 他变得愤世嫉俗,自怨自艾。 失眠、酗酒,陷入无休止的内耗之中。 说到此处,秦文情绪激动,高喊道:“当牛做马,当牛做马,可我既不是牛,也不是马,我是个活生生的人啊!我需要得到肯定,需要实现自身的价值,更重要的是,我需要休息。” 经历了一段时间的自我沉沦,秦文的身体一度出现严重的问题,甚至昏迷在文案之中一天一夜,竟无一人发现。 经历死里逃生,秦文也学的精明起来。 什么理想抱负,什么无私奉献,不过是顶头上司画的看的见吃不到的大饼罢了。 想明白了这一点,秦文的工作态度也发生的重大改变,得过且过,能浑水摸鱼,绝不崭露头角。 反正俸禄既不会多,也不会少,干脆拿多少银子,就做多少分内之事。 比如此次出行,秦文便当是公费旅游,一路上放松的很,至于任务,自然是由于战乱,难以完成。 无他,能力有限而已。 若有勇士敢于冲入战火之中采购狐裘和马奶酒,自可以派其他人来,反正他秦文做不来这种事。 如此一来,日子反倒变得舒服惬意起来,心情也一天天在变好。 世风如此。 秦文不是可以改变时世的英雄人物,亦非时世造就的英雄。 他没有足够的家庭背景,亦没有足够的家资,更无法卑躬屈膝,同流合污。 他是无数底层官员最为真实的写照。 若世风向上,他们可以在岗位上发光发热,燃烧自己的余晖,甚至凭借自己的努力,步步高升,名留青史。 若世风日下,他们仍然兢兢业业,却只能寂寂无名,或同流合污,彻底沦丧;或随波逐流,安于现状。 或是像秦文一样,幡然醒悟,专注于自身,不再苦苦追寻那些根本不可能得到的东西。 不知为何,听完秦文的独白,一行人竟有些莫名的伤感。 时世如此吗? 时世应当如此吗? “饭来了。” 一声轻唤打破了前厅中的沉默与思考。 几贴面饼,一点烹饪好的腊肠与腊肉。 简单,却也足以果腹。 罗敷胡乱吃了几口,便抱着刚刚醒转的孩子,去后堂喂奶去了。 人终其一生,忙忙碌碌,究竟在追求些什么呢? 外传-秦文 秦文,家贫,然聪颖好学,年十八,中进士,擢入京中吏部任职。 十里八乡,秦文是唯一一个凭才学考中进士进入京城的人。 他是父母的骄傲,是乡亲们羡慕的对象,是口耳相传的最佳榜样。 怀揣着对未来的憧憬,秦文昂首挺胸地走入京城。 人们常说:选择比努力更重要。 可秦文选择了努力。 这是他一贯的选择,无论是他从书本中学到的,还是在以往的实践中得来的。 那便是颠扑不破的真理:努力就会成功。 可现实却教会他另一个道理:所谓努力,仅仅只是努力而已,也许并不会带来真正的成功。 努力只会让他在跟自己相同阶层的人们的互相比较中脱颖而出,而当他真正迈入下一阶层的时候,才蓦然发现,那些家世富裕的、背景显赫的,根本就用不着努力,便能轻松得到。 吏部尚书高恭顺,家资丰厚,曾献给首辅严蕃黄金千两,珠宝数箱,方能得此高位。 当然,在这个主管官员任命的部门,高恭顺仅用了数年时间,便把这笔钱给赚了回来。 吏部侍郎严仕龙,明明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干,只因是首辅严蕃的儿子,便能身居高位。 而秦文呢? 无权无钱的秦文呢? 吏部的一个不起眼的小小官吏,竟是秦文人生的终点。 他不是没有努力过,当其他同事已经回家休息的时候,岗位上的一盏小小的灯火,印照出他奋斗的身影。 可当吏部主事的位置有空缺的时候,被提拔的却是另一个家伙。 秦文认得那家伙。 吏部最为游手好闲的家伙,方弘。 此人不学无术,最大的兴趣就是摸鱼。 没错,摸鱼。 他在吏部养了一条红鲤,一条绿鲤,视若珍宝,没事儿就摸上一摸。 平日里,他什么事儿都不干,却总是在领导面前叫苦叫累,说自己统筹了这些事情,出了多少成绩,为领导排忧解难。 可那些事情明明都是秦文辛苦做的。 有几次,方弘竟大发善心,将辛苦工作的秦文挤到一边,开口道:“阿文啊,看你好辛苦啊!这么着,你休息一下,我来帮你做一会儿事儿。” 秦文大受感动。 可没一会儿,便看到上级来此视察,大力表扬了“辛苦工作”的方弘,狠狠批评了“游手好闲”的秦文。 原来,会干真的不如会说。 原来,埋头苦干真的不重要,让领导看到才重要。 可惜,秦文学不会。 父母都是老实巴交的庄稼汉,从小受到的教育便是埋头苦干。 后来,秦文才知道,就连方弘精心饲养的两条鲤鱼,也是献给尚书高恭顺的礼物。 从此,方弘便成为秦文的顶头上司。 一个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会的顶头上司。 方弘总是说:阿文,你好好干,过几个月,就给你涨俸禄。 或者是:阿文,等我荣升高位,这个主事的位置,迟早会是你的。 方弘需要秦文,他知道的,凭借手下一帮卖官鬻爵、游手好闲的酒囊饭袋,做不出任何成绩,可偏偏是这帮酒囊饭袋,身为主事的他却一个也得罪不起。 除了无权无势又踏实肯干的秦文。 要不然,吏部的杂活儿,还真就没几个人能做好。 但是面对上级时,秦文才是方弘口中游手好闲、不学无术的酒囊饭袋。 造成这一切的原因是:秦文真的有真才实学,足以对方弘的地位构成威胁。 一方面要拉拢,一方面要打压。 主事方弘的“英明决策”,让秦文这个做事的人,永远有做不完的事。 加班加点也就成为了常态,而休假亦成为奢求。 无数个阖家团圆的日子,秦文孤身一人坚守在岗位上,坚守在无人的角落里。 当然,他也曾反抗过。 母亲病重,秦文要求回家探望,却被丢了一大堆的工作,要求他做完了才准回家。 毕竟,从上到下烂到根的吏部,离了他,还真的可能运转不动。 秦文做完了工作,回到家中,却只看见母亲的灵堂。 他写信回吏部,请求在家丁忧。 上级严词拒绝了他的请求,并要求他立刻回来工作。 秦文破口大骂,可老实年迈的父亲却劝他:京城工作的机会不容易,你是咱十里八乡唯一一个进京的,要处处忍耐,别因一时意气得罪了领导。 看了看家徒四壁的房子,看了看父亲满是皱纹的脸庞。 秦文忍了。 可下一次,当父亲病重时,上级仍旧扔给秦文一大堆的工作,要求他做完之后,再回去探望。 秦文忍无可忍。 他站在吏部的台阶之下,破口大骂。 主事方弘很愤怒,道:“上次你母亲生病,不是让你回家了吗?你应该感恩戴德,为何还敢有怨气呢?” 哼! 感恩戴德? 张三请假去酒馆喝酒,李四请假去青楼狎妓。 都没有人阻拦。 可秦文,明明他的理由是最正当的。 方弘气急败坏,道:“你要滚就滚,吏部不缺你一个。” “最好是这样。” 秦文大袖一甩,愤然离京。 父亲弥留之际,拉着秦文的手,嘱托道:“阿文,不要意气用事,回去跟领导道个歉。你在家中,不会有出息的。” 父母没有给秦文任何资源和退路,老实了一辈子他们,只能教会他忍耐。 秦文没有怪他们。 要怪,就怪这个奇怪的世道。 秦文终究还是回到了京城,回到了吏部。 奇怪的是,主事方弘非但没有责怪他,反而对他十分热情的表示了理解和欢迎。 当然,这并非方弘的良心发现,而是秦文不在的日子里,很多事情都要方弘焦头烂额的亲自处理,导致事务积压,整个吏部几乎陷入瘫痪。 恐怕再过一些日子,方弘主事的位置也保不住了。 秦文以为一切都过去了。 然而并没有,到了年底的奖励俸禄的时候,所有人都有一份,唯独漏掉了秦文。 方弘明白,若是因秦文回家探病之事施加惩罚,若是闹大了,在这个以“孝”治天下的国家,自己并不占理。 可风头过了,在一些看似无关的小事上难为一下,才是小惩大诫,显示自己的权威。 至此时,秦文虽心有不甘,但还是兢兢业业。 直到那一天。 深夜,他累的昏倒在吏部。 整整三天三夜,竟没有一个人发现自己。 后来,秦文才知道,方弘组织人员出门饮酒享乐,整整三天没有工作。 若非自己挺过去了,这一次,秦文恐怕是死了。 死了? 这,就是死了的感觉吗? 人终有一死,过许百年之后寿终正寝,过许十几年后病痛缠身。 亦或许,就在下一天,下一时,甚至下一刻。 那一天,在空无一人的吏部办公处,秦文用尽全身力气,发泄似地对天疾呼:“老子特么是会死了欸!” 既然终点是死亡,那人终其一生究竟在追求什么? 既然死都死过一回了,那还怕什么? 这个世上,难道还有比死亡更令人感到可怕的事情吗? 那一天,秦文悟道了。 一条独属于他自己的道。 他认清了自己,既不是伟大到足以改变这个时代人,也不是能够同流合污去适应这个时代的人。 秦文,仅仅是秦文而已。 之后,他仍旧兢兢业业地做好自己份内之事,心安理得的拿着属于自己的那份俸禄。 至于强加给他的其余的工作,便是随意地糊弄糊弄了事。 秦文惊讶地发现,自己随意糊弄的工作,上交之后,竟无人觉得有任何不妥,只怕这些酒囊饭袋们,连看都懒得看上一眼吧! 追求不到就不去追求,晋升无望就不求晋升。 秦文惊讶地发现,在调整了心态和做法之后,工作和生活,竟然可以如此的轻松。 细思之下,秦文又觉得如此可笑。 原来,自己的那些努力和埋头苦干,上级真的毫不在乎,既看不到,也听不到。 一直以来,都是自己错了。 错在太认真,错在太较真。 秦文,从此解开笼套,投入自由自在的生活吧! 工作,仅仅是为了赚取一份保障生活的俸禄而已。 它仅仅是生活的一小部分。 绝不会是生活的全部。 第409章 故地重游 斯是陋室。 同时,也是这繁华京都之中难得的容身之所。 比起流离失所、漂泊无定的北地难民们,罗敷母子能在此暂住,已然心满意足,别无他求。 因惧怕遭人厌弃,罗敷一大早便起了床,趁娃娃尚在酣睡,将庭院洒扫的一尘不染,并提前熬好了米粥,供众人享用。 这一夜,陈忘等人睡的很好。 在秦文简陋的小屋中借宿一宿,虽略显拥挤,但比起一路奔波、风餐露宿,已然是不错的选择。 初见陋室的失落感,也不过是出于对官员宅邸的固有印象,产生出的些许落差罢了。 用过早膳,陈忘等人觉得不宜过多叨扰这个老实本分的京城小官,客套两句,便即辞行。 一来熟悉一下京城风貌,二来重新找个住处。 天色大亮,坊间宵禁解除,街巷间逐渐热闹了起来。 走街串巷之间,陈忘等人聊到了秦文,顺势又聊到了那一个话题: 人终其一生,忙忙碌碌,究竟在追求些什么呢? 行侠仗义吗? 何为侠,何又为义? 出门闯荡,留父母在家,孝义不能两全;爱人独守空房,爱义亦不能两全。 报仇雪恨吗? 自身承受的痛苦,必当百倍偿还,以眼还眼,以牙还牙。 睚眦必报,锱铢必较,是没有错。可复仇路漫漫,失去的时间,精力乃至生命,真的值得吗? 他们讨论的,不只是人生的意义,而是他们一路行来,究竟在追求些什么。 谈论之中,陈忘缓缓开口道:“如果我有孩子的话,我希望她能生活在一个盛世,一个不看身世背景,不讲人情世故,仅靠自己努力,就能实现自身价值,获取成功的盛世。” “我愿意成为开创者,”陈忘摸了摸芍药的小脑袋,眼神颇有些复杂地看着她:“但享受者,不必是我。” 听罢陈忘的一席话,大家目光中的迷雾尽皆散去,化作几分坚定。 世有不公,便让它一直不公下去吗? 世世代代,祖祖辈辈,都要如此的浑浑噩噩下去吗? 一个秦文或许仅能独善其身,可若有千千万万的秦文,却足以改天换日。 不知不觉间,五人已走出街巷,昂首阔步走在京都中轴线那条宽阔笔直的羽道之上。 陈忘看着羽道尽头高大巍峨、金碧辉煌的皇宫,竟似看到一个巨大、狰狞而恐怖的龙形怪物从中飞出,径直扑向自己。 恶龙咆哮,并展露出凶恶的獠牙,一种无形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陈忘一个踉跄,险些跌倒。 “陈忘”,“陈大哥”,“大叔”…… 同行几人见陈忘出现异状,齐齐惊呼一声,忙去搀扶。 陈忘却伸手阻止了众人。 直觉告诉陈忘,自己的真正敌人,也许并不在江湖之中,而在庙堂之内。 下一刻,陈忘猛然抬头,目光突然变得凌厉,一股杀伐之气从中弥漫而出。 背负的木匣之中,云巧剑似乎有所感应,发出阵阵凌厉的剑鸣。 在陈忘目光的逼视下,那条从皇宫之中飞窜而出的龙形巨兽竟缓缓地退了回去,身体周遭的恐怖威压顿时烟消云散。 一路行来,陈忘从浑噩变得清醒,从迷茫变得坚定。 恨只恨归来太晚,不该使亲者痛,仇者快。 “我无事,继续前进吧!” 陈忘说罢,便大步流星,继续向前走去。 白震山和陈忘心照不宣,沿羽道一路北行。 皇宫的宫墙附近,正新建着一座高大恢宏的建筑,看那框架,似此宫墙还要高大,地基更是占据了整整一坊。 从过路行人的只言片语中,可以得知,此乃新任工部尚书刘晋元的宅邸。 不过,陈忘似乎并不关心这些。 他在隔壁的一座坊子的坊门前久久驻足,似乎很想进去,又似乎有所犹疑。 “进去看看吧!”白震山鼓励道:“反正来都来了,不看一眼,反生遗憾。” 陈忘点了点头,迈步走进了坊门。 其余三人不明所以,问白震山道:“这是哪里?” 白震山的回答简短精要:“盟主堂,旧址。” 几人追随陈忘的脚步,一起走进了这座坊子。 坊门中也有一条宽阔大道,将坊子一分为二。 左手处是一处红绸招展的高楼,客来客往,热闹非凡。 右手处,是一片烧的黢黑的断壁残垣。 两处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陈忘没有犹豫,径直向右手边的断壁残垣走去。 辉煌一时的盟主堂,如今房倒屋塌,罕有人至。 站在盟主堂旧址的门前,看着眼前的断壁残垣,陈忘思绪万千。 十年前,大雪纷飞。 项云抱着爱妻陈巧巧的尸身,失魂落魄地奔出盟主堂,跌倒在雪地之中。 当年项云跌倒之地,正是陈忘如今站立的地方。 触景伤怀。 他本想跪伏在地,掩面痛哭,可终究没有这样做。 重回京城,陈忘不是只为了大哭一场。 陈忘沿着满布青苔的石阶,缓步踏入盟主堂。 密布的乱石和丛生的杂草中,竟突兀地矗立着一面未倒的石壁。 在石壁之上,竟还写有一首题词。 陈忘记得那首词。 十年前,项云称武林盟主,建盟主堂,风光无两。 皇宫之中,三位皇子次第来盟主堂祝贺。 太子朱炳瑞与项云畅谈庙堂事、江湖事、天下事,通宵达旦,彻夜不眠。 琅琊王朱钰锟携金珠美玉、粉娥秀黛,欲借机拉拢,却被拒之门外。 永安王朱潇渲两手空空,只拎来一壶美酒,与项云开怀畅饮,酒至半酣,诗兴大发,挥毫提笔,于壁上作词半阙。 待上半阙写完,永安王灵感枯竭,竟不知从何处着墨,便佯装醉酒,踉跄奔出盟主堂,而后仓皇而逃。 盟主堂影壁之上,就此留下了这残缺不全的半阙题词。 可相隔十年,陈忘故地重游,所见壁上题词,竟然是完整的上下两阙。 上半阙遭烈火焚灼,早已难以辨认,而下半阙清晰可见,似是盟主堂惨案之后,有人特意补上去的。 此词,词牌名为《六州歌头·少年盟主》 少年豪气,持剑立京中。比武场,逞威风,剑出鞘,败群雄,天下颂英名。称盟主,人心附。建堂口,聚英雄,成一统。武功盖世,年少壮志酬,名传九州。提剑蘸点墨,江湖作画轴,任意描摹。绘宏图。 大梦方醒,辞京都;雪纷纷,鸣孤鸿。名与利,都成空;朋和伴,俱无踪。云霄落尘笼,心已老,志难成。封长剑,弃名姓,废武功。醉酒持觞,忘旧事前尘,剑鸣匣中。念旧恨新仇,何时归江湖,剑斩邪风。 寥寥数语,几乎写尽项云半生风云,读来令人不胜唏嘘。 几人正沉浸在词句之中,冷不防听人在背后“咦”了一声,随后道:“盟主堂旧址久无人烟,如今竟有人来,稀奇,稀奇。” 猛一转头,见一寻常男子站在几人身后,似一路人。 陈忘心中惊奇,询问道:“这位小哥儿,也是来访盟主堂旧址的吗?” “访盟主堂旧址?”来人指了指自己的脑子,道:“我可没病。” “那您是?”陈忘颇有耐心。 “路过的,”说着话,那人向盟主堂的残垣断壁瞥了一眼,没好气地说:“几位外来的吧!这盟主堂旧址十年前可死过好多人,不然,也不会在这寸土寸金的地儿荒废这么久。老话儿怎么说来着,晦气!我说,你们也赶紧出来吧!省的招惹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说着话,此人自喉咙中发出“呵”的一声含混怪响,随即“忒”地一口浓痰,朝着盟主堂旧址的地方就吐了出去。 “嘿,这小子。” 杨延朗见此人胆敢对盟主堂旧址如此不敬,当即便撸起了袖子,欲暴揍此人一顿,为陈忘鸣不平。 不想杨延朗刚有动作,竟被陈忘一把拦下。 陈忘坦然道:“我等初来乍到,多谢小哥儿提醒。” 说罢,竟缓步走了出去。 那路人见几人如此乖巧,好感大增,盛情邀请道:“几位既是初来乍到,不如随我同路,去前方不远的‘红袖招’快活快活,只不过……” 路人的眼睛瞟了一眼,继续说:“只不过要先安排好两位女眷,那地方可不接待女客。” 顺着路人手指的方向,正是坊子另一边那一座红绸招展宾客满座的高楼。 “为何不接待女客?”展燕脱口而出。 杨延朗精灵鬼怪,早已猜到那是什么去处,用身体挡住展燕,道:“小爷可没兴趣去那种地……” 话未说完,却听陈忘饶有兴趣地打听道:“小哥儿,‘红袖招’我没兴趣,不知可曾听过‘彩云招’?” “红袖招”这个名字,不经意间让陈忘想了起来,当初在归云山庄时,风万千曾让他进京之后,在“彩云招”中立足。 “这位大哥拿我打趣不是,”路人笑道:“京城谁人不知,红袖招就是彩云招?” “什么?”陈忘颇有些惊讶。 “看来你真不知道啊!”路人想了想,开口道:“原是叫彩云招的,不过不久前听闻里面来了个静姑娘,深为永安王所爱,听说为了这姑娘,王爷连城西教坊司都不去了,专来这彩云招。永安王,何等风雅之人,来了没几天,便嫌弃这‘彩云’二字俗气,挥毫提笔,写下‘红袖招’三个字,给这家店改了招牌。诗云:‘骑马斜倚桥,满楼红袖招’,附庸风雅嘛!再加上店中老板娘自称红袖姑娘,又是一语双关。” 说着话,路人竟露出色眯眯的表情:“话说这红袖姑娘,那叫一个美,那叫一个媚……” “得得得,”陈忘见再聊下去也无甚有用的信息,只道:“小哥儿先去,我等随后便到。” 路人春心荡漾,咽了咽口水,道:“我等不及了,等会儿见了各位。” 说罢,便飞也似地奔向那红绸招展的高楼。 陈忘看着那座高楼,暗中思忖着: 红袖招。 红袖? 有点意思。 第410章 歌舞红楼 京城,红袖招。 一座与教坊司齐名的青楼妓馆。 唯一的不同,教坊司乃官家操办,收押罪官妻女,而红袖招乃是私人营生,明面上的老板是一个自称红袖的女子。 真正吸引到陈忘的,是这座飘满红绸的袖口原先的名字:彩云招。 彩云招,红袖姑娘。 陈忘看着那座飘满红绸的高楼,以及楼顶牌匾上“红袖招”三个大字,昂首阔步,颇为自信地迈了进去。 “男客一位,里面请!” 门前两个小厮一左一右,热情招呼道。 “是两位!” 杨延朗伸出两根手指晃了晃,跟随陈忘,一溜烟儿钻了进去。 白震山背负双手,昂着头向里面走,步伐却有些犹疑。 白虎堂门风严格,身为堂主更要以身作则。 过去的七十多年,白震山唯一一次出入青楼妓馆,便是去揭露白天河与花蜂的奸情,还因此吃了官司。 故此,此次进入红袖招,白震山虽表面坦荡,内心却有些不大自信。 许是见白震山须发皆白,门前两个小厮竟伸出手来,拦了一拦,狐疑道:“老人家,您……” 白震山一双虎目圆瞪,左右这么一扫,不怒自威,竟硬生生让小厮们把话咽回了肚子里,阻拦的手也赶紧缩了回去。 如此,白震山便畅通无阻地走入红袖招中。 展燕常居草原,好不容易来到京城,哪里有有热闹不去凑的道理? 却见她竟不知何时将额头上一绺头发垂了下来,遮住半面头脸,迈着自信的四方阔步,缓缓向里走。 看见小厮,她故作帅气地吹了吹头发,“此地无银三百两”道:“怎么着,像我这么好看的小哥儿,少见吧!里面的姑娘有福了。” 两小厮面面相觑,实在忍不住,开口道:“姑娘,若想进去,大可不必如此。我们红袖招,也是招待女客的。” “什么?” 展燕惊讶一声,随即狐疑地看了两个小厮一眼,怕是有诈,细想又无此必要。 她慢慢走近红袖招,那两小厮果真不拦。 许是原先那路人小哥儿也是初来乍到,却凭借固有印象夸夸其谈,造成这些许误会。 只是不知这青楼妓馆,要如何接待女客? 芍药本在门口踟蹰,听闻小厮的话,心中一喜,闷着头就要往里闯,却被两小厮拦在门外。 芍药嘟囔着嘴巴,满脸不服气道:“方才不是说接待女客吗?怎的拦我。” 两小厮无奈道:“接待女客,可不接待小孩儿啊!老板娘晓得我俩放个孩子进去,可是要重罚我们的。” 芍药不甘心在外等待,叉着腰,将胸膛一挺,不服气道:“我及笄了。” 两小厮对视一笑,看着芍药的发饰,齐齐摇头:“及笄?可曾办过及笄之礼?小孩子可不许撒谎哦!” 及笄之礼? 芍药身边没有亲人,有谁会给她办及笄之礼呢? 听到这话,芍药鼻头一酸,险些要哭了出来。 正在这时,芍药感觉到一双大手盖在了自己的头顶。 陈忘蹲下身子,看着芍药,开口道:“瞧我,一路奔波,竟忘了给我家丫头办及笄之礼,回头就给你补上。” 说这话时,陈忘心中隐隐有些愧疚。 说罢,他便径自拉着芍药,走入红袖招。 两小厮在后悄悄议论道:“什么烂人,带家中姑娘来这种地方,还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 五人先后走入红袖招,却未见莺莺燕燕,绿柳花红的场景,亦不见打扮妖艳的姑娘主动揽客,反而可闻雅乐阵阵,见舞蹈翩翩,更像是闯入了达官贵人们的高端宴会之中。 大厅宽阔敞亮,价值不菲的桌椅规规矩矩的围成一个正圆形,如众星捧月一般,包围着中央的圆形舞台。 舞台之下,宾朋满座,身姿优雅的窈窕侍女扭动腰肢,迈着娉婷袅娜的步子,将小碟儿盛放的精致小食轻轻呈送到客人面前,再用那纤细白嫩的手指拈起酒壶,给客人倒酒。 舞台之上,更有雅乐和舞蹈,供客人欣赏。 舞女们皆粉黛峨眉,舞姿妖娆。而衣着半遮半露,随着舞蹈的进行,时不时可以窥见灵动的腰肢及纤细匀称的大腿,引人遐思。 舞台边角位置,有一女子正抚琴奏乐,十根葱段般纤细嫩白的手指舞动如飞,演奏出悠扬动听的雅乐。 琴女着一身流光锦,灯火照射在锦衣之上,溢彩流光,仿若天上银河,月下飞瀑。只可惜琴女以面纱遮脸,看不清面容,仅以眉眼观之,料想是个清冷美人。 无论打扮还是气质,在一众妖娆舞女之间,琴女倒更显得超然脱俗,引人注目。 “嘿,你们果真来了。” 陈忘等人正站在门口欣赏周遭环境,冷不防被人唤了一声。 循声望去,见是盟主堂旧址路过的路人小哥儿,正和一帮狐朋狗友坐在角落过道旁的一张大桌子前饮酒享乐。 小哥儿见着陈忘等人,也不生疏,当即跑来,开口邀请道:“诸位初来乍到,若不嫌弃,可与在下拼个桌儿,只是我等萍水相逢,事先说好,这消费嘛,烦请各位自付。” 杨延朗看着角落里的那张座位,眉头紧锁,道:“那么远,能看着什么?我看舞台边缘有几个靠前的位置空着,怎么不去那里坐?” “哎呦,大言不惭,大言不惭,”小哥儿一阵惊呼,上下打量了一下几人的穿着打扮,颇为不屑道:“那靠前的座位,一桌便要三百两白银,您坐的起嘛?便是那边角的位置,我也是狠了心,才请得同僚们来此一聚。” 听闻此言,陈忘心道:“原来此人也是初来乍到,怪不得以寻常青楼妓馆揣度,以为此处不接待女客。” 想罢,陈忘从怀中掏出一锭金子,随手抛给跑堂小厮,道:“最靠前的位置,订上一桌。” “好嘞,”小厮双手接过金子,用牙齿轻轻咬了一口,澄黄的金面上顿时多了几个清晰的牙印,当即满心欢喜一伸手,指向最前面的一张桌子,道:“几位客官那边请,待我称一称这锭金,再给各位找钱。” “不必了!”陈忘大手一挥,显得颇为大方。 出手如此阔绰,休说那路人小哥儿惊掉了下巴,就连同行几人都大感惊诧。 杨延朗更是张大嘴巴,道:“陈大哥,你怎么这么有钱?” 陈忘淡然开口:“我没钱,却有个富可敌国的好兄弟。” “风?”杨延朗脱口欲出,却被陈忘堵住了嘴巴。 看来,行走江湖,若想不被一分钱难倒英雄汉,有个会搞钱的生死弟兄是必不可少的。 而陈忘之所以出手如此阔绰,倒也不全然是由于有风万千兜底的缘故。 另一方面,是因为他知道,在风月场中,要想赢得幕后老板的格外关注,须得做出一些不同寻常的举动来。 就比如,表现的像是个十足的冤大头。 陈忘等人在舞台正前方的雅座落座,立刻就有窈窕侍女来此侍奉酒菜,皆是精致小碟盛放的美酒佳肴,色、香、味样样俱全,与寻常座位的酒品菜色亦有不同。 只是对于他们这些江湖糙汉而言,这些小菜的份量着实有些显少了。 路人小哥儿竟也跟了过来,捧起桌上酒杯,一脸谄媚道:“萍水相逢,即是有缘。自我介绍一下,鄙人乃吏部主事方弘,愿与各位在此交个朋友。” 任谁都看的出来,这方弘不过是想蹭个座位而已,不然为何早不交友,晚不交友,偏偏这个时候交友。 杨延朗心直口快,揶揄道:“刚谁说我等不过萍水相逢,要自付消费的?如今看陈大哥出手阔绰,便想来交友了?早干嘛去了?” 方弘意图被直接点破,一脸尴尬。 “杨兄弟,不可无理,”陈忘举杯,与方弘共饮,解围道:“小哥儿是官府中人?” 方弘点点头:“不错,吏部主事,今日部门有人远赴北地办差归来,特借此由头,请诸位同僚在此宴饮,也好见识一下这间达官贵人们都要趋之若鹜的红袖招。” 陈忘一口酒下肚,上下打量了一眼面前的方弘,心中了然:宴饮还需借个由头,想必不会是私人聚会,倒有八成像是公款吃喝,只是这北地办差,又是吏部,莫不是…… 正寻思着,展燕却是一拍脑门,似想起了什么:“又是吏部,那秦文岂不是和你一个部门?” “是,是,”方弘说话时,好似有些心虚,并没有多少底气,而后又试探问道:“你们,认识?” “哦,萍水相逢而已。”陈忘抢先回答,并不想在这个问题上过分深究。 展燕向角落处方弘同僚宴饮的桌子张望,随即开口道:“怎的不见秦文。” “这……”方弘一时语塞,而后吞吞吐吐地说:“此人向来孤僻,不喜宴饮聚会,故而,我等向来是不叫他的。” 陈忘目光移向舞台,叫道:“一舞终了,快看,似乎要换舞蹈了。” 他并不想在秦文的问题上多做纠缠,毕竟吏部主事方弘乃秦文顶头上司,若是真叫他下不来台,那回去之后,免不了给秦文穿小鞋。 一番话,便将众人的目光重新移向舞台。 那些婀娜舞女纷纷退却,重新上台的,竟是一群年轻精壮的赤膊汉子。 琴声变调,铿锵而急促,夹杂着隆隆的战鼓之声。 赤膊汉子上阵,一手持剑,一手持盾,随鼓点敲击,跳起了战舞。 这些年轻人各个长相英俊,身上的肌肉线条明显,如刀刻斧凿一般,十分引人瞩目。 怪不得红袖招连女客都接待,原来还有这样的节目。 战舞十分耗费体力,不一会儿,跳舞的男子们身上便渗出细细的汗珠,汗水自发梢滴落,沿着硬朗的下颌线,流淌到鼓胀的胸肌之上,再一路流淌,沾染在线条分明的腹肌上,在光线下明暗辉映,具有十足的性张力。 台下平日里矜持有礼的京城贵女们,在此地尽情发泄着压抑已久的欲望,欢呼着,雀跃着,尖叫声随舞步和鼓点此起彼伏。 更有甚者,趁舞者俯身的机会,都争着伸出手,要在男子们发达的胸肌上摸上一把,顺势闻一闻手中沾染的汗水。 看来,女人发起疯来,比男人还有过之而无不及。 芍药年纪尚幼,一早就害羞地用双手捂住了眼睛,不敢看这对女子而言诱惑力十足的场面。 展燕则大为不同,全程双手靠坐在椅子上,大大方方地看着台上的表演。 杨延朗见着了,揶揄道:“贼女,男子裸体你也爱看,真不知羞。” “有甚可羞的,”展燕反驳道:“在我们草原,男子常常半裸上身,围着篝火跳舞,相比起来,台上的家伙们一个个跟瘦猴子似的,真不知那些女人们乱吼个什么劲!” “呃……” 面对展燕的吐槽,杨延朗竟有些无言以对。 眼见众人无话,方弘不失时机地凑上前来,道:“啧啧啧,红袖招果然名不虚传,待宴饮罢,就算下了血本,定要找个姑娘开开荤。各位这么有钱,想必小姑娘大小伙子的,也都按耐不住了吧!抓紧选,省的慢了,被别个客人选了去。” 听了方弘色眯眯的发言,陈忘等五人一时无话,并不想接这个茬儿。 不料这话却被隔壁桌儿听了去,那客人大声道:“几位是第一次来吧!正好,教教你们规矩,此地从来不是客人选姑娘,而是姑娘选客人。至于小伙子们就更甭想了,京城贵女们寻欢作乐不假,可也只是在大厅里,碍于名节,谁敢真和男子去开小房间?” “姑娘选客人?”方弘满脸惊诧,忍不住骂出声来:“这他娘的也叫青楼?” “还别不信,”那客人解释道:“这里的姑娘,大都是京城显贵的秘密私妇,虽说花足了价钱,也可以同寻常青楼一样点来饮酒寻欢,可若是没点权势,一不小心点了得罪不起的人物的私宠,可就要吃不了兜着走了。久而久之,就形成了姑娘点选客人的习俗,凡是无主或者想要高攀的姑娘,便可拉客人进入房中,至于要不要办事,自然还需看客人的意愿。” 方弘听罢,一脸悻悻。 京中权贵多如牛毛,似自己这等小吏,怕只能在角落里饮酒赏舞,无福消受了。 说话之间,战舞已经结束。 隔壁桌的客人指着舞台道:“快看,重头戏要来了。” “什么重头戏?”方弘不解。 “红袖招的红袖姑娘,要亲自来献舞了。” 第411章 红袖添香 喧嚣渐止,鼓乐俱停。 圆形的舞台之上,忽的飘洒下瓣瓣新鲜的红色花瓣。 花瓣飞旋而下,形成一场美丽的花雨,并带来了一股沁人心脾的异香。 漫天花雨之中,一面圆形的巨鼓蓦的从舞台中央缓缓升起,鼓面向上,足可容纳一人躺卧,形如一张圆形床榻,引人遐想连篇。 蓦的,一根红绸突兀地自红袖招的楼顶垂落而下,接触到鼓面的正中心。 看客们顺着红绸向上仰望,只见一红衣仙子手持红绸,似飘飞在半空之中,于漫天花雨之中翩跹起舞。 仙子右手持一把花伞,左手紧紧抓着红绸,绣满蝴蝶的红色肚兜在轻纱之中若隐若现,柔若无骨的白皙赤足上,连接着一双纤细修长的美腿,在红裙间半隐半现。 要知道,此刻仙子身在半空,而看客们的视角,恰能从一双低垂的玉足向上窥探,试图窥见那隐藏在最深处的隐秘。 红裙飘飞之间,偏偏那处私密似隐似现,仿佛再努力伸一伸脖子,便能瞧个通透,可费尽心机,却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那魂牵梦萦的方寸之地,永远是可望而不可即的存在。 只因触手可及,而触不可及,才会心痒难忍,寂寞难耐。 这撩人心魂的妩媚之术,刚一出场,便已经表现的淋漓尽致。 然而这些还只是微不足道的前菜而已。 待看客们仰着的脖子感觉微微酸痛,打了退堂鼓,即将要放弃的时刻,红衣仙子却恰到好处的飞落在鼓面之上。 手中的一面花伞向周围轻轻一揽,便将无数花瓣揽入伞中,而后伞面飞旋,花瓣四散而飞,朝看客的脸上扑来。 柔软轻盈的花瓣夹杂着花香扑面而来,仿佛美人的手掌轻轻拂过,略一闭眼的功夫,便能在脑海中幻化作一幅香艳无比的美人图。 待再睁开眼,却见图中美人正仰躺在鼓面之上,红色的轻纱之下,凹凸有致的身材显露无疑,柔若无骨的腰肢肆意扭动,如同灵蛇摆弄身姿,直让人血脉偾张,心跳加速。 身姿扭动之余,美人略一用力,便将仰躺改为俯身,跪伏在鼓面之上,艳红欲滴的嘴唇轻衔起鼓面上的一片花瓣,唇齿留香,双目含情脉脉,我见犹怜。 随着一声鼓面的重击,美人身躯低伏,一条白皙修长的美腿从红裙间完全裸露出来,如蝎子摆尾般猛然抬起;另一条腿膝盖支撑在鼓面上,只将匀称的小腿抬起,柔软的足弓弯曲成恰到好处的弧度。 这是一幅定格的美妙图景。 此刻,哪怕是关闭所有的灯火,也会是一幅绝佳的剪影。 与此同时,台下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夹杂着此起彼伏的呼喊:“红袖,红袖,红袖……” 雷动的掌声仿佛惊吓到鼓面上的美人,却见她双手抱膝,缩作一团,仿若一只受惊的小兽,小嘴微鼓,目中含泪,让人心生爱怜,忍不住要将她拥入怀中。 待听到台下都在呼喊她的名字时,惊吓竟瞬间转变为惊喜,美人如狐狸一般四肢趴伏在鼓面上,向看客们抛了一个媚眼,嘴角微扬,笑意盈盈。 她沿着巨鼓的边沿,以四肢着地的姿势小心翼翼地行走一周,似狡黠的狐狸,又似好奇的小猫,胳膊的交替运动在平滑的美背上显露出凹凸有致的绝佳印痕,起伏不定,流畅自然。 而后,她似乎想要从鼓面上爬下来,一只脚试探似地接触到地面上,另一条腿却仍在鼓面上,保持着跪伏的姿势。 在高大的巨鼓上做出这种姿势,无疑是对柔韧度和腿部修长度的巨大考验。 显然,红袖经受住了这样的考验。 待触地的那条纤细美腿支撑稳当后,红袖那条尚在鼓面上的腿骤然高抬,而后动作放缓,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半弧形,也缓缓地着落在地面上。 而后,红袖那双摄人心魄的美眸在人群中来回顾盼,灵动而狡黠,似狐狸在选择猎物。 台下有看客大喊:“来了来了,红袖姑娘的保留节目,最摄人心魄的互动环节,来了!” “互动?”吏部主事方弘听了,心念一动,挥舞双臂,大喊道:“选我,选我,选我,红袖姑娘,选我。” 话音刚落,却见红袖姑娘的玉臂一展,长长的红色水袖凌空飞出,竟是直奔展燕而去。 展燕精于暗器,反应迅速,眼见一抹红光袭面而来,下意识伸手,将之一把接住。 红袖见状,朝展燕抛了一个媚眼,随即以足尖点地,身体不住旋转,将红色水袖不断在纤腰间缠裹,而自己也离展燕越来越近。 待至展燕身边,红袖姑娘身体一软,竟偎在展燕怀中,一双白嫩手掌自展燕胸前轻抚,直摸索至其下颌与耳畔,随即轻揽住展燕的肩膀,艳红娇嫩的双唇猛地凑了上去,似吻非吻,吐气如兰,保持着一种若即若离的暧昧氛围。 虽同为女子,但这样的撩拨之下,竟让对男女之事素无感应的展燕顿感耳红心跳,就连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展燕躲避着红袖姑娘的挑逗,吞吞吐吐道:“你,可不可以离远一点,我快喘不过气了。” “小女子遵命。” 红袖发出一阵银铃似的笑,随即调情似地轻推展燕胸膛,反倒将自己推的退后几步。 而后,她一转身,拈起一片花瓣,放入口中,忽的一下腰,柔软的腰肢弯成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一张美丽妖艳的脸庞正好仰面贴在展燕胸膛下。 红袖朝展燕眨眨眼,似乎要她从自己的口中取下那片花瓣,作为表演的赠礼。 “亲她,亲她,亲她……” 看客们一阵呼喊,仿佛承受香泽的是他们自己一样。 展燕心中慌乱,竟退后几步,不敢去接那花瓣。 红袖见状,脸上露出嗔怪的表情,随即便以这种下腰的姿势,沿着舞台边缘飞速旋转起来,似在重新做出选择。 她腰肢灵动,身体飞旋,手中两条水袖随之飞舞,沿着红袖的身体形成一个完美的正圆,水袖又不断扫起地面上飘落的花瓣,沿着红袖姑娘身周飞舞,像是一只只美丽翩飞的红色蝴蝶。 眼见红袖姑娘就在眼皮子之下与一身劲装黑衣的展燕暧昧,前来蹭桌的吏部主事方弘心痒难耐,忍不住叹气道:“唉!就差一点,怎么就没有选我呢?” “选你?甭想了,”邻桌的看客忍不住开口道:“只可远观,不可亵玩,红袖姑娘可从不与男子互动。” 方弘心有不甘,牢骚道:“当婊子立牌坊,不碰男人,开什么青楼?” “可不敢胡说八道,”邻桌客人提醒道:“能在这皇宫脚下开青楼的,岂是你我这等小人物惹得起的,能大饱眼福,便是三生有幸。” 方弘不解,问道:“听您这意思,老板娘来头不小?” “看你是新来的,不妨多说几句,省的冲撞了此地主人,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看客瞥了一眼方弘,道:“传闻当年户部尚书之子简逸酒后发色心,只摸了红袖姑娘一下,便被斩断手指,后来闹到京兆府,您猜怎么着?一进一出也就半天时间,无罪释放了,就连户部尚书简南骏都险些被弹劾教子不严之罪。更甭说现下还有永安王为红袖招撑腰,更是惹不起的存在。” 方弘听罢,顿感心惊肉跳,开始庆幸自己没有被色心冲昏了头脑。 说话之间,红袖竟又一次转到同一张大桌之前。 只不过这一次,她的目标却是坐在陈忘身边的芍药。 红袖脚步一停,红色水袖轻轻一甩,便似红盖头一般,将她与芍药二人同时盖在轻纱制成的红色水袖之下。 随即,红袖将美颜凑了过去,示意芍药用嘴巴叼去她口中的花瓣。 芍药自不敢真的用嘴巴去接,只好伸出两根手指,轻轻一拈,便将那花瓣拈在手中。 红袖眉眼一挑,轻轻一笑,道:“小妹妹,好害羞呦!” 按理说,自陈忘知道芍药是自己的女儿之后,对于妄图接近她的生人,一向是下意识地留心防范的。 可如今,红袖与芍药二人就在陈忘眼皮子底下,同处轻纱红盖之中,陈忘却好似没事人一样,对一切无动于衷,仿佛笃定红袖不会对芍药造成任何伤害一样。 陈忘只是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切,目光平静。 仿佛是对身边的目光有所感应,红袖不经意地一瞥,目光隔着红纱,与陈忘的目光正撞在一起。 仅一眼,红袖便愣住了,脸上的盈盈笑意在缓缓消失。 下一刻。 红袖姑娘竟急忙收回红色的水袖,以其遮挡头面,似害羞地小姑娘一般,飞也似地穿过人群,向后堂飞奔而去。 见到这一幕的看客们面面相觑,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然而片刻之后,有一侍女走到陈忘身边,轻声道:“红袖姑娘托我告诉客官,烦请稍待片刻,待姑娘卸妆之后,请客官阁顶客房一叙。” 陈忘只淡定地点了点头,心如平湖,面不改色。 可周遭听到这个消息的看客们可没他那么淡定,纷纷投来艳羡的目光。 吏部主事方弘更是暗戳戳地起了小心思,直言道:“哥,大哥,我的好哥哥,您看您去的时候,能不能带我……” 话没说完,角落里的同僚竟朝这边大呼道:“方主事,抬眼不见,怎的跑前头去了,速回速回,兄弟们等你痛饮美酒呢!” 方弘颇有些怨气地看了看同僚们,似不情愿回去。 可这局是方弘组的,手下这帮大爷又各个是有身份有背景的主儿,总不好拂了大家的面子。 无奈之下,方弘只有颇有不甘的悻悻离去。 舞台之上,一曲终了。 弹奏古琴的蒙面姑娘默默收拾着,似乎准备离开舞台,暂去后台休息。 第412章 英雄救美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十年恩怨十年剑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13章 彩云招招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十年恩怨十年剑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14章 静女其姝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十年恩怨十年剑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15章 报名参会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十年恩怨十年剑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16章 胡人入京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十年恩怨十年剑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17章 灵蝶引缘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十年恩怨十年剑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18章 城郊血战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十年恩怨十年剑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19章 纵鼠寻巢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十年恩怨十年剑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20章 患难与共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十年恩怨十年剑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21章 剜肉疗伤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十年恩怨十年剑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22章 宰牛为乐 自红娘子带裴南藏身山林,失了行踪之后,追兵便化整为零,分成数个小队,在山林中展开搜索。 天色渐晚,仍旧一无所获。 阴差阳错,翟功禄亲率的小队竟摸到清风观附近。 眼见四野无人,翟功禄不愿夜宿山林,便干脆来清风观敲门,讨个住处。 因皇帝朱钰锟笃信道教,上行而下效,逐渐成为一种风尚。 就连翟功禄这等人物,到了小小的清风观,却也还算得上客气。 担心道童寒山应对不周,清风观观主清微道长亲自去门前迎接。 彼时,裴南与红娘子正隐匿于道观之中,清微道长自然不愿边军借宿,以免东窗事发,是故推脱道:“此处地处偏远,道观简陋狭小,怕是会亏待……” “无妨,”未待清微道长说完,翟功禄先一步大步流星走进了院子,道:“风餐露宿尚且不惧,如今有片瓦遮身,便已知足了。” 说话之时,翟功禄想到从隆城逃走之后,只得隐匿于京郊山野,不敢现身,惶惶如丧家之犬,不禁一阵感慨。 他心中清楚的很,若非自己是严家的推举的将军,担任隆城守将期间又为严公子出力讨要老兵补贴,只怕早就被枭首示众了。 严家之所以保他,也是保皇帝的一份信任,保其他党羽的一份信心。 翟功禄倒是盼着隆城能够失守,到那时候,自己便可以伪装成一副力战不敌的模样,仓促回京求援。 若是再装的可怜一些,弄着一身伤口出来,血染征袍,再慷慨陈词一番,说不准就能颠倒黑白,再度飞黄腾达。 关键的一点,在于无论如何,都绝对不能让隆城尚在坚守的消息传至京师。 “可恶的戚弘毅,好端端的,派什么信使啊!”翟功禄心中愤恨,攥紧了拳头:“一个将军,一不贪墨军饷,二不拥兵自重,偏偏爱打仗,真是有病!” 说起来,先前隆城的求援信使不少,都被翟功禄轻易劫杀,偏偏戚弘毅的兵最难对付。 随着翟功禄不顾劝阻进入道观,身后的边军也不遑多让,呼啦啦进去一大堆人马。 清微道长眼见拦阻不得,只得向供奉三清的主殿一指,道:“若不嫌弃,诸位可暂住主殿,那里宽敞。” 清微道长欲引边军进入主殿,从而避免在偏殿养伤的裴南被发现。 “你们先去主殿歇息,”翟功禄指挥麾下边军进入主殿,自己却一动未动,一双眼睛环视一周,看上了单门独户的偏殿,随手一指,道:“本将惯常自己睡眠,就住这一间。” 翟功禄手指的房间,正是裴南养伤之处。 清微道长见状,忙闪身挡在翟功禄面前,推托道:“此屋逼仄狭小,怕是亏待将军。” “无妨,”翟功禄不听劝阻,道:“有张床榻,即可容身。” 见拦阻无用,清微道长急忙吩咐道童寒山:“寒山,还不快快将偏殿床铺收拾出来,容将军居住。” 清微道长此举,一为拖延,二为叫寒山通风报信。 道童寒山心领神会,当即转身,准备早一步进入偏殿。 “等等,”偏巧在这时候,翟功禄拦住了寒山,目光狐疑地盯着小道童手中的一盆血水,疑惑道:“这里装的是什么,怎的一股血腥味?” 寒山年纪尚小,本就心虚,经此一问,更是目光躲闪,不敢言语。 翟功禄见状,疑惑更甚。 他一把推开寒山,径直走向偏殿,一只手轻轻放在房门上。 气氛陡然凝重起来,就连呼吸和心跳声都变得清晰可闻。 “哐——” 翟功禄陡然用力,紧闭的房门被猛地开打了。 一阵穿堂风吹过,翟功禄朝内张望,只见偏殿中摆着一张床铺,铺上空空如也,并无人迹。 清微道长见状,松了一口气,道:“哎呀,老道邋遢,床铺杂乱,怕惹将军嫌弃。寒山,快快将床铺整理好。” “好嘞!”寒山将盆中血水放下,一溜烟儿钻进了屋子。 翟功禄却并未忘记那盆颜色异常鲜艳的血水,指着地上的盆问:“那这是?” “这是,是……”清微道长绞尽脑汁,试图寻一个合理的解释。 “是什么?”翟功禄咄咄逼人。 哞—— 恰在此时,拴在角落里的青牛不失时机地发出一声悠长的叫声。 “是牛血,”清微道长急中生智,道:“清风观中有一头青牛,出门不小心踩了猎户的陷阱,方才给它擦洗了一番。” “牛?” 翟功禄听到牛叫,饥肠辘辘的肚腹之中发出一连串咕噜咕噜的叫声。 他从怀中掏出一张银票,开口道:“道长,我听闻牛伤了蹄子,便无法负重了。与其养着浪费粮食,不如卖给我等,正好打打牙祭。” “不行。”未等清微道长开口,寒山竟先从屋中跑了出来,挡在牛棚面前。 道童寒山本是被爹娘弃养在清风观门口的孤儿,打小便与青牛相依为命,自然是不肯让人杀它。 可寒山坚决的态度却引起了翟功禄另一层疑虑:“眼前这盆血水,真的是属于这头青牛的吗?” 他要亲眼去看上一看。 想罢,翟功禄一把推开寒山,径直向牛棚走去。 “何劳将军动手,老道我亲自来杀!” 话音刚落,却见清微道长三步并作两步,先翟功禄一步进入牛棚,随手捡起一把拨弄草料用的细长铁钎,朝牛胸口猛地一捅,精准无误地插入心脏。 青牛巨大的身躯陡然倒地,甚至还没有来得及感到一丝痛苦。 翟功禄疑虑未消,急走几步进入牛棚,看青牛后蹄之处,果然有一个圆洞洞的伤口,似被竹筒之类刺穿,正在缓缓淌血。 翟功禄寻思了一下:“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只怕很难伪造这样的伤口,况且老道手里唯一的武器铁钎正插在青牛胸口,也没有其他兵器刺击牛蹄。” 想罢,翟功禄疑虑顿消,只觉得自己神经衰弱,疑神疑鬼。 道童寒山紧随其后冲入牛棚,抱着死去的青牛的脖子,号啕大哭起来。 翟功禄却不管三七二十一,当即吩咐麾下边军士兵,从小寒山怀抱之中强行抬走青牛,并当着小寒山的面,扒皮抽骨,放血分尸,准备好饱餐一顿。 小寒山悲痛欲绝,哭声震天,想要从边军手中抢回心爱的青牛,却无奈势单力弱,被忙活着分割牛肉的边军们连推带搡,七倒八歪,无数次摔倒在坚硬的青石板院子里。 清微道长从小抚养寒山长大,见此情形,于心不忍,忙拉住涕泗横流的道童寒山,将之紧紧抱在怀中。 小寒山却兀自挣扎不休,大喊道:“是你杀了我的青牛,是你杀了我的青牛。” 眼见挣不脱,小寒山干脆一张嘴巴,狠狠地咬在清微道长的胳膊上。 “师父对不起你,也对不起青牛!” 清微道长忏悔着,被小寒山狠狠咬下的胳膊淌出鲜血,却愣是一声不吭。 他无奈地开口道:“可是,师父也是没有办法啊!” 小寒山咬着清微道长的嘴巴蓦的松开了。 他扑进清微道长的怀抱之中,心中委屈难以言表,时而啜泣,时而嚎啕。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院子里边军放肆的笑声,与热火朝天分尸青牛的景象。 看着眼前唾手可得的美味牛肉,许多边军竟情不自禁地哼起了歌。 清微道长对此感到无力,只能用宽大的道袍捂住小寒山的眼睛,尽量减少对他幼小的心灵造成的伤害。 边军们的行动很快,不一会儿,便将牛肉分解完毕。 翟功禄看着鲜红跳动的牛肉,味蕾大动,竟直接切了一小块生肉,放在嘴里放肆地大嚼了起来,新鲜的血水自嘴角流淌出来,活像刚吃完人的恶鬼罗刹。 似乎觉得这样不够过瘾,翟功禄大声吩咐道:“二愣子,三呆子,去柴房抱几捆柴火来,深山老林吃烤牛肉,岂不快哉!” “柴房?” 清微道长本在尽力安慰道童寒山,可听闻柴房二字,却是心中陡然一紧。 柴房分明是自己指点红娘子和裴南的藏身之所。 “不可!”清微道长急欲出言阻止。 话音刚落,两名边军却已经推开房门,进入柴房之中。 第423章 与狼同穴 嘎吱—— 老旧的柴房的木门发出沉重的木质摩擦的声音,被缓缓的打开了。 两个边军的影子直挺挺地站在门口,探着脖子,向柴房内张望着。 柴房之中,红娘子正将昏迷不醒的裴南抱在怀中,试图让他睡的暖和舒适一些,而开门之时,红娘子的双目一睁,看向门外,与那探进头来四处张望的两个人影对撞在一起。 气氛陡然降至冰点。 “咦?”只听其中一个边军发出一声惊奇的叫声,随即走进柴房,向红娘子和裴南的方向伸直了双手,同时抱怨道:“嘿!伸手不见五指啊!真她妈的黑。” 说话之间,另一个边军也迈步走向柴房,喃喃自语道:“黑灯瞎火的,点个灯吧!” 说罢,他竟掏出火折子,轻轻一吹,直接燃亮了起来。 火光照亮屋子的一瞬间,红娘子几乎可以清晰无比的看清二人的脸庞。 当然,这两个边军也可以轻易发现红娘子和裴南。 “呼——” 随着一声急促的吹气声,那刚刚被点燃的火折子,竟然被瞬间吹灭了。 火光只摇曳了一下,便彻底熄灭,使柴房重新陷入一片黑暗之中。 “三呆子,干嘛吹灭我的火折子,你刚才不是还嫌黑吗?”点燃火折子的边军发出不解的疑问。 被称作“三呆子”的边军回答道:“二愣子你挺愣啊!柴房里点什么灯?万一失火了,你我岂不交代在这儿了。” 二愣子听罢,挠了挠头,不好意思道:“也是,也是。” 说罢,二人竟真的摸黑向前走来,去寻找堆放在柴房之中的柴火。 黑暗之中难以视物,两个边军只好伸出双手向前摸索前行。 红娘子屏吸凝神,不敢稍有动静,有好几次,都能清晰地感到对方的掌风从自己面前轻轻拂过。 忽的,红娘子觉得怀中的裴南似乎轻轻动了动,似乎是有了将醒的迹象。 “咳咳……” 一阵轻微的咳嗽声随即传了出来。 听到这一声咳嗽,红娘子本就砰砰乱跳的心脏瞬间紧绷起来,心中抱怨道:“早不醒晚不醒,真会挑时候醒!” “咳咳……” 昏迷中的裴南才不管这些,继续肆无忌惮地咳嗽了一声。 “谁?”三呆子被这声咳嗽吓得一个哆嗦,大呼道:“谁在那?” 红娘子细眉微蹙,神情紧张。 若是不管不顾,任由裴南如此咳嗽下去,非得露馅儿不可。 红娘子好想用手堵住裴南的嘴巴,可她此刻怀抱裴南,若要腾出手来,生怕动作太大,再次引起边军的注意。 情急之下来不及细想,红娘子略一俯身,以最快捷简单的方法堵住了裴南的嘴巴:她将自己的红唇覆盖在裴南干涸苍白的嘴巴上。 裴南胸腔里淤积的浊气刚想咳出来,却被红娘子的嘴巴生生堵了回去,迫使裴南咽了一口唾沫。 柔软、温暖,甚至有些许香甜。 感受到唇齿之间的奇妙触感,裴南的双目陡然睁开了,直勾勾地盯着近在咫尺的红娘子的脸庞,心脏狂跳不止。 红娘子的眼睛却顾不上看裴南。 她的眼睛斜睨着,看向黑暗中摸索着逐渐接近自己的,那个被称作“三呆子”的边军。 “三呆子你挺呆啊!”就在三呆子即将接近红娘子身边之时,二愣子的声音却从身后响起:“柴火垛里响邦邦,不是耗子就是猫,这破地方,还能有人不成?” “你才呆,”三呆子训斥道:“刚才的声音,咳咳,分明是咳嗽声。” “那便一定是黄鼠狼了,”二愣子擅自揣测着:“黄大仙儿惯会学人话的,说不准过上一会儿,还会站在你面前讨个封,问问你它是像人还是像神呢!” “我看你就像个屌!” 三呆子嘴上骂骂咧咧的,可黑灯瞎火被二愣子这么一吓唬,还真感觉脊背发凉,仿佛面前真的站着一个立直了身子的黄鼠狼。 如此一想,哪里还敢继续向前摸索。 他想柴房侧面随意摸了一捆柴火,叫二愣子一起抬着,飞也似地逃了出去,仿佛半刻也不愿意多待。 红娘子见二人离开,方才将紧绷的心情登时放松了下来。 下一刻,她就听到自己的怀抱之中传来了“呜呜呜呜呜”的声响。 红娘子目光向下一移,才发现裴南不知何时已经醒了过来,似乎想要说什么,可为什么不发出声音呢? 忽的,红娘子意识到了什么,急忙抬头,将覆盖在裴南嘴巴上的香唇移开,仰靠在柴草垛上,脸颊至耳朵竟有些微微发烫。 好在柴房之中黑灯瞎火的,不然,定会让裴南看到自己脸上的绯红。 “呼——” 裴南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道:“红姑娘,你莫不是要闷死我吗?” 红娘子本满脸羞赧之色,听闻此言,脸上绯红迅速褪去,变的一片煞白。 她这是被气的。 黑暗之中,裴南无法察觉出红娘子表情的变化,只觉得她的胸脯在剧烈起伏着。 裴南诧异道:“怎么,连你也喘不过气来了?” “你——” 红娘子气不打一处来,恨得她举起拳头,砸在裴南身上。 “哎呦……”裴南吃痛,竟然叫了一声。 红娘子见状,急忙伸手捂住裴南嘴巴,道:“堂堂男儿,叫什么叫,我又没使力,再叫,惊动了门外追兵,我等皆死无葬身之地。” 裴南点点头,才让红娘子松开了他的嘴巴。 “可是,”裴南打着哆嗦,轻声道:“你刚才打在我伤口上了。” “什么?”红娘子陡然一惊,连声音都拔高了几度。 这一次,轮到裴南捂住红娘子的嘴巴了。 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红娘子压低了声音,关切道:“你怎么样,伤口还好吧,有没有裂开?” “红姑娘,”裴南深吸了几口气,强压痛苦道:“我没事。”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红娘子长舒了一口气。 “那什么……”裴南欲言又止。 “什么?”红娘子疑惑不解。 “就是那个,”裴南扭捏了半天,才迅速开口道:“我会对你负责的。” “负责?”红娘子疑惑不解:“负什么责?” 裴南慌忙解释道:“男女授受不亲啊!我们都,那个了……” “哪个啊?”红娘子挠了挠头,忽的恍然大悟,道:“你是说亲嘴啊?那个不算,实属情急之下的避险之举,不作数不作数。” 红娘子佯作神经大条,一是不想便宜了裴南,让他轻易得手;二是报复裴南方才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样子。 不管有心无心,有些话在特定的氛围下不说出口,待事件过后,再旧事重提,就不是那么一回事了。 “啊?”裴南似乎有些不甘心。 “啊什么啊?”红娘子道:“又不是第一次,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裴南心中竟浮现出一股醋意,道:“不是第一次?说说,你还对谁做过这个?” “关你屁事?”红娘子本想晾一晾裴南,可转念一想,还是告诉了他:“你昏迷之后,若非本姑娘嘴对嘴喂你喝水,怕你不是流血流死,也得渴死了。” “哦,”裴南语气平淡的哦了一声,而后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惊叫道:“啊?” “嘘!”红娘子提醒道:“小点声。” 她侧耳倾听房外动静,只听得嘈杂一片。 道观之中,似有篝火燃起,新鲜的牛肉被架在火上炙烤,滋滋冒油,散发出浓烈的肉香。 边军们抽出腰间佩刀,取烤熟的牛肉来吃,大快朵颐,好不痛快。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颓然坐在主殿石阶上的清微道长和寒山二人。 小寒山与青牛一起长大,早已成为最好的玩伴,如今却眼睁睁看着它被宰杀、剥皮、剔骨、炙烤,最终沦为边军们的腹中餐食,如何能不心痛如割。 他哭至泪绝,如今坐卧在石阶上,双目红肿无神。 清微道长虽有心安慰,但毕竟是亲手宰杀青牛,唯恐适得其反,故而只在一旁默默看着,希望小寒山不要伤心过度。 世道将乱,躲是躲不掉的。 即使隐居山林,想过些不问世事的闲云野鹤日子,麻烦却会自己找上门来。 身处世间,无法可避,亦无处可避。 “他们在烤什么?”裴南嗅了嗅,闻到一股肉香。 红娘子将注意力收了回来,感慨道:“唉,也是个可怜的家伙。它辛辛苦苦把你背到道观之中,本是救人一命的功德,却因此命丧黄泉,真是善有恶报,命数无常啊!” “恩人?”裴南眉头一皱,当即挣扎着想要站起身来。 “你又要做什么?”红娘子问。 “有恩必偿,有仇必报,”裴南攥紧了拳头,道:“追兵杀我恩人,还将他烤成肉干来吃,泯灭人道,与禽兽何异?我便是拼了这条命,也要报仇。” “什么恩人,你误会了,”红娘子解释道:“应当说是恩牛。” “恩牛?”裴南大惑不解。 “呆瓜愣种,谁会平白无故吃人啊?莫不是打仗打糊涂了。”红娘子道:“驮你来此的,是一头大青牛。” 裴南眉头一皱,思索半天,似乎终于理解了红娘子的话,而后竟道:“万物有灵,恩情不分高低贵贱,我要为牛兄报仇。” 不知怎的,红娘子竟觉得裴南有些可爱,可她还是拦住了他,道:“你身负重伤,即使出去,也是白白送死,甚至会连累道长及道童二人,得不偿失。况且你身负使命,岂能不惜性命,一意孤行。” “使命,”裴南念叨一句,似忽的想起了什么,道:“对,军令如山,我要忍耐,要完成使命。” 看着裴南的样子,红娘子终于明白戚弘毅为什么放心将如此重大的任务托付给他了,似这等“一根筋”的人,恰恰是最值得托付的人。 看来,用不了多久,恐怕红娘子也会将自己托付给眼前的这个男人了。 喧嚣一夜,至凌晨,边军们才沉沉睡去。 翌日,晨光初照,天色微明。 翟功禄辞别清微道长,准备率领边军离去,继续搜寻裴南及红娘子踪迹。 清微道长站在门内,目送翟功禄及边军逐次迈出门槛,紧绷的心才稍稍放松了一点。 然而下一刻,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柴房之中奔了出来。 清微道长下意识地回头一看,双目陡睁:脚步声的来源,竟是一名落单的边军。 他就是二愣子。 行军之前,此人急于小解,又寻不到茅房,于是干脆进入柴房之中。 再然后,他就在晨光照射之下,看见了依偎在一起浅眠的裴南和红娘子。 二愣子冲出柴房,看着门外边军的背影,张口欲喊。 可他却喊不出来。 一根红绳从柴房之中紧紧追随着二愣子的脚步冲了出来,死死地缠住了他的脖子,使他发不出半点声音。 可就算是刚才的脚步声,已足以引起门外边军的注意了。 只见翟功禄的脖子微微转动着,似乎是要回头。 而二愣子也硬耿着脖子,与来自屋内的红绳角力,并形成了短暂的僵持。 “不,绝对不可以让门外的边军看到这一幕!” 心念电闪之间,清微道长的道袍一挥,似有一物散发寒光,自清微道长袖中迅速一伸一缩,不见了踪迹。 那是清微道长惯用的武器,名曰“伸细剑”,有尖无锋,可伸可缩,形如一根细长的铁钎。 下一刻,一个血洞出现在二愣子的左胸。 二愣子陡然失去生机,被红绳迅速拉回到柴房之中。 与此同时,翟功禄刚刚完成回头的动作,既没有看到二愣子的身影,亦没有看到被清微道长刻意用身体遮挡的血迹。 翟功禄狐疑地看了一眼,见一切如常,才礼貌抱拳道:“叨扰一夜,多谢款待。” 清微道长回礼道:“地主之谊,理所应当。” 客套罢,翟功禄转过头去,率领边军大步离开了。 待边军走远,清微道长才猛地将院门关上,心脏狂跳不止。 他略微平复情绪,而后急冲向柴房,和红娘子一起将裴南架了出来,并道:“此地不宜久留,快走。” “咚咚咚……” 一阵急促的叩门声响了起来,未等回应,便听到“咣当”一声,道观的院门竟被活活踹开了。 翟功禄及其麾下边军各个手持利刃,站在门口。 翟功禄向前两步,眼睛在道观之中扫视了一周,而后嘴角微微扬起,说出了这么一句话。 “道长,我们这边,似乎少了一个人。” 第424章 螳螂捕蝉 负箭伤才入道观,遇追兵又陷重围。 翟功禄离开清风观没多远,忽听到三呆子报告:“将军,二愣子不见了。” “不见了?”翟功禄心中疑云顿起,立刻带兵回转。 待至清风观,见敲门无人回应,翟功禄疑心更重,一脚踹开道观院门,正撞见准备离开道观的裴南、红娘子等人。 几人面面相觑,场面十分紧张。 清微道长从接纳红娘子二人的那一刻起,便知已与二人荣辱与共,想要独善其身,已经是不可能的事情。 他将道童寒山护在身后,大袖一甩,一根形似铁钎的细长长剑便被握在手中。 此剑有尖无锋,可刺不可割,且能任意伸缩,名曰伸细剑,乃是清微道长的独门武器。 方才灭杀边军二愣子,红娘子已见识过此剑的威力,见清微道长愿意与自己共同抗敌,心中稍安。 她看向裴南,问他:“你自己站的住吗?” 裴南咬了咬牙,强自支撑道:“站的住!” 红娘子点点头,松开裴南,从腰间拿出一根红绳,持在手中,与清微道长并肩而立,与翟功禄等边军对峙。 翟功禄虽人多势众,但见清微道长与红娘子欲负隅顽抗,竟不敢叫麾下边军发起进攻,反而首先顾及自身安危,高呼道:“速速列阵,保护好我。” 边军闻令,自动列阵,将翟功禄护在身后。 有了周边士兵的保护,翟功禄方能稍稍安心,自腰间掏出一把手弩,却并未瞄准红娘子等人,而是将箭头指向了天上。 清微道长与红娘子因要保护身负重伤的裴南和手无缚鸡之力的道童寒山,俱不敢轻举妄动,只是看着这不明所以的一幕,并保持着十足的警惕。 翟功禄的手指轻轻扣动弩机,一把小箭射向天空,直穿云霄,并伴随着尖锐的哨音。 “穿云箭?”红娘子下意识地说出了此箭的名称。 此乃江湖之中惯用的哨箭,并非用以伤敌,而是用来发送信号,招引同伴。 哨音在山林之中回荡,分散搜索的边军及天羽军听到声音,立刻停下了脚步,目光转向声音的来源。 与此同时,跟随边军足迹,同样来寻找裴南及红娘子的赵戏、红袖姑娘的红袖招人马,白震山、杨延朗、展燕三人,胜英奇、阿巳二人,雄大忠、侯小诚两名军人,也都停下了脚步,望向声音的来源。 塞北草原长大的展燕则叫出了穿云箭的另外一个名字:“鸣镝。” 叫法不同,功能却是类似的。 几人对视一眼,心领神会,立刻改变方向,向声音的来源疾驰而去。 而在清风观中,裴南、红娘子及清微道长、道童寒山则陷入孤立无援、进退两难的尴尬境地。 翟功禄命边军防守,堵住出路,静待援兵,但红娘子他们却是等不起的。 拖的越久,翟功禄的增援便会来得越多。 与其什么都不做,在此地等死,倒不如放手一搏,趁翟功禄一方人少,杀出一条血路。 “姑娘,要不要拼一把?”清微道长看向红娘子,似乎在征询她的意见。 红娘子刚想点头,却听裴南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红姑娘,别,别拼。” “什么?”红娘子心中不解:“不拼,难道要坐以待毙不成?” 裴南重伤未愈,说话时中气不足,但还是坚持开口道:“洛城之时,听闻红姑娘擅长轻功,若让你抛下我等,独自突围,应当不是难事吧!到时候戚将军的手书,还请红姑娘代为传达。” “胡说八道,我怎么能……”红娘子试图反驳。 “他说的没错,”清微道长打断了红娘子的话,道:“带着重伤之人,如何能逃的远?当断不断,满盘皆输。” “说的好听,”红娘子反驳道:“抛下重伤的裴南,咱们三个先逃,这种事,我做不到。” “不是三个,而是两个,”清微道长道:“姑娘,你设法带寒山逃走,自有老道为你断后。” 红娘子却坚定的摇了摇头。 “你……”裴南和清微道长异口同声,仿佛心有不甘。 “我不愿做,更做不到,”红娘子坦言:“我的所谓轻功,需双手并用,借红绳摆荡,方可施行。这样的法子,是无法负重的。否则,在你重伤昏迷的时候,我也不必费尽心机制作木筏来载你。” “那你自己走,”裴南道:“无论如何,戚将军交代的使命必须完成,那可是关系到一城百姓的性命。” 清微道长听闻此言,瞥了一眼小寒山,轻叹了一口气,却并未表态。 “一城百姓的命是命,你的命就不是命吗?”红娘子执意不肯走:“我救定你了,就算死,也要死在一起。” 多日的相处,红娘子对裴南生出一种莫名的情愫。 裴南有些愤怒,义正辞严道:“我是军人……” “可我不是,”红娘子的话同样坚决:“你要执行命令,我只要保护你。” 随即,红娘子不再理会裴南,反而将目光转向清微道长,道:“道长,可愿与我杀出重围?” 清微道长回道:“事到如今,似乎已无第二种选择。” 二人心领神会,一齐向门口翟功禄率领的边军杀了过去。 铁钎一般的伸细剑直刺而出,两根红绳迅速前冲。 几乎转瞬之间,一个边军的心脏处刺穿一个小洞,倒毙当场。 而另外两个边军的脖子被红绳缠裹,呼吸不畅,脸色憋的黑紫,手中正拉着红绳,做着无力的抵抗。 翟功禄看到二人竟然敢强行突围,惊惧万分,不自觉又后退了两步,并大喊道:“挡住他们,挡住他们!” 关键时刻,边军的阵法发挥了巨大的作用。 就在两名被红绳缠裹脖子的边军渐渐失去力气的时候,红娘子手中的红绳竟被其余边军用刀硬生生地斩断了,两名边军死里逃生,大口的喘着粗气。 军阵,乃是战斗力的倍增器,也是武功卓绝的江湖人在面对真正的军队时,倍感无力的真实原因。 而四大派之所以能在江湖中屹立百年,除却本身高绝的武功之外,其中一大因素,就是因为其脱胎于随太祖朱羽建国的功勋部队。 红娘子本就不擅长进攻,又被列阵而战的边军阻挡,竟陷入胶着之中。 反倒手持伸细剑的清虚道长趁其不备,借助伸缩自如的伸细剑的隐蔽性和突击性,连杀三人。 可待边军反应过来之后,因年迈而后继乏力的清虚道长亦陷入苦战之中。 边军可以拖延时间,等待援兵,而清虚道长和红娘子却不得不抓紧进攻,以求速战速决。 这更加剧了当前的不利局面。 翟功禄站在最后,眼见这一老道一女子似乎并不像想象中那样恐怖,心中稍安。 他看到战局胶着,难分难解,眼珠滴溜溜一转,看向道观之中勉强支撑的裴南和小道童寒山,一条毒计涌上心头。 “三呆子,过来。” 随着翟功禄一声招呼,贴身护卫在他身旁的三呆子凑了过来。 翟功禄目光中闪烁着狡黠的光芒,吩咐道:“三呆子,你再找个帮手,悄悄绕过战场,将刀架在那一残一幼的脖子上,懂?” 三呆子点了点头,招呼一旁的大个子边军,道:“大傻子,跟我来。” 军队之中的绰号就是这样,有“二”有“三”,就一定会有“大”,甚至为了凑数,都不会理会绰号与本人的特征是否吻合。 大傻子并不傻,唯一符合的特征,恐怕就是“大”了。 他与三呆子一起绕过胶着的战场,悄悄摸到裴南和寒山身边。 “嘿嘿,”三呆子打头阵,挥舞着手中的刀,不怀好意地看向寒山,道:“小道童,让军爷来陪你玩玩儿。” 面对这样轻松的目标,三呆子感觉自己很幸运,同时也有些得意忘形。 随着三呆子的步步紧逼,小寒山心怀畏惧,逐渐退缩至裴南身后。 裴南身为军人,虽身负重伤,但久经沙场,经验丰富。 他先示弱于人,一副站都站不稳的样子,待三呆子缓缓靠近之后,突然发难,左手擒腕夺刀,同时抬起一脚,猛地一踹,将三呆子踹倒在地。 杀敌一千自损八百,裴南不顾重伤强行出手,身体失衡,踉跄几下,险些跌倒。 然而他不能倒,必须尽快解决面前之人。 裴南用尽力气,挥刀猛砍,对准的是三呆子的脖颈。 然而下一刻,裴南便感到自己的手腕被一只大手死死地抓住了,那力量大的出奇,肆意撕扯着裴南受伤的臂膀,一股剧痛传来,迫使裴南发出“啊”的一声惨叫,手中的刀竟被硬生生重新夺了回去。 大傻子一掌将裴南推倒外地,随即将夺回的刀随意丢给摔在地上的三呆子,道:“干活。” 三呆子心有余悸,连滚带爬拾回地上的刀,随即一把薅住小寒山的道袍,将刀架在寒山的脖子上。 裴南见状,不顾伤痛,挣扎着想要出手相助,却见那大个子手中的刀也架在了自己的脖颈上。 “还打呢!”翟功禄见二人得手,指了指裴南和寒山的方向,对红娘子和清微道长说:“老家都被偷喽!” 清微道长和红娘子听闻异动,双双回头,见两柄钢刀分别架在裴南和寒山的脖颈上,顿时心中一惊。 可战场之上,哪里容得片刻犹疑? 转瞬之间,就有数口钢刀依次架在清微道长和红娘子脖子上,二人亦被轻易制服。 翟功禄不怀好意地看向红娘子,叫她颇有姿色,下令道:“小娘子带回军中,今夜犒劳弟兄们,其余人等,就地斩杀。” 屠刀高举,只等落下。 第425章 黄雀在后 屠刀悬颈。 下一刻,便是血流成河。 然而这血,却并不属于裴南等人。 就在屠刀即将落下的时刻,几只黑色的铁燕子倏忽飞来,狠狠地钉在挟制清微道长和红娘子的边军身上。 那些边军只觉得身上一麻,当即瘫软在地,没了力气。 见前方生变,控制裴南的边军“大傻子”目光一狠,催促三呆子:“动手!” 说罢,大傻子手中钢刀猛地砍向裴南的脖子。 裴南久在军中,生死关头反应极快,从身后一棵古松下抓了一把松针,劈头盖脸扔向大傻子,略微迟滞了他劈刀的动作。 而反应向来慢上半拍的三呆子,才刚刚有动手的打算。 说时迟,那时快。 电光火石之间,只见两条如同灵蛇一般迅捷矫健的绳镖自人群中的缝隙之间穿过,精准无误地刺去大傻子和三呆子的脖颈之中。 血溅三尺,二人立即毙命。 随着展燕和灵蛇君阿巳的当先出手,其余赶来的江湖之人纷纷冲入边军阵营,再一次开启了如同砍瓜切菜一般的杀戮。 红娘子脱离束缚,刚想出手,却被白震山护在身后。 见状,红娘子只得恭敬行礼,唤一声:“老堂主。” 白震山年纪越大,看谁都是晚辈,愈发的护犊子,只道:“红丫头,躲我身后,看哪个不长眼的敢来碰你?” 说罢,只见老爷子一手握住一个脑袋,向中间一碰,便将两个边军狠狠砸晕了,随手一抛,扔在地上。 清微道长那一边景象则更为惊奇。 老道士眼睁睁地看着一个身材娇小女孩子冲到自己身边,手中却拿着一把比她还要高大的巨型重剑。 清微道长看了看自己手中细长的剑,再看看女孩手中的巨剑,竟然莫名的有些不好意思。 胜英奇看了看面前须发皆白的老道士,又看了看周围强壮的边军,怒上心头,骂道:“丧良心的,不敢打北地胡人,却敢在这儿欺负老头儿,太过分了。” “小姑娘,”清微道长解释道:“其实我也能打……” “老人家,不必说了,”胜英奇打断了他的话:“有我在,不用怕。” 说罢,胜英奇轮转巨剑,大开大合,方圆数丈之内,竟无人可以近身。 杨延朗则切入中军,一杆游龙枪挑刺拨摆,竟硬生生从堵门的边军中撕开一条口子来,使之左右不得呼应,军阵大乱。 借着这条口子,雄大忠和侯小诚得以冲入清风观之内,来到裴南的身边。 “南哥!” 因见裴南重伤在身,二人齐呼一声,忙去搀扶。 “小猴,大熊,”裴南看见二人,满脸的惊喜:“你们竟然没死,真是太好了。” 生死一别,兄弟相拥,喜极而泣。 失去人数优势的边军不足为患,没一会儿,便被这群江湖中人协力解决了。 赵戏姗姗来迟,一手握住鸳鸯刀,一手拎着一个军将,进入清风观中,颇为自得地开口道:“看我逮住了谁?一个将官。老小子鸡贼的很,看形势不对,缩着脑袋往后跑,被我给抓回来了。” 那将官倒是懂得审时度势,见识不妙,当即膝盖一软,跪倒在地,求爷爷告奶奶的,请求各位江湖义士不要杀他。 灵蛇君阿巳和展燕在见到此人之时,却是眸子一凝,认出了这个将官的身份。 二人在羽林军营帐见过此人,异口同声道:“翟功禄?” “什么?” 其余众人闻言,心中一惊,心想这就是在隆城未战先逃的逃跑将军翟功禄? “呸!” 得知翟功禄身份的赵戏向其脑袋上啐了一口浓痰,骂道:“弃一城百姓而独自苟活,果然是个怂包软蛋,看老子宰了你!” 说罢,赵戏举起鸳鸯刀,就要当场砍死翟功禄。 “慢着!” 千钧一发之际,竟是裴南出言阻止。 “裴小将,这是何意啊?”赵戏心中不解,问道:“此人未战先逃,罪该万死,又截击信使,险些致我等于死地,留着,有什么用吗?” 裴南久经折腾,力不从心,还是开口解释道:“留着他,他是人证。” “人证?”赵戏不解。 裴南道:“我此行,是奉戚将军之命进京面圣,将隆城战事上奏陛下,并请求援兵北上,助隆城解围。翟功禄身为隆城守将而出现在此,本身就能说明很多问题,我欲绑他面圣,详述其罪行,请求圣裁。” “这么麻烦呀!”赵戏一脚踏在翟功禄脊背之上,鸳鸯刀在其后脖颈上来回摩挲着,似乎是在找一个方便下刀的位置。 翟功禄战战兢兢,身体止不住的发抖,求饶道:“我有用,有用,我全都招,只要别杀我,只要别杀我啊!” “杀你,未免也太便宜你了,”裴南义正辞严,开口道:“像你这种视将士和百姓性命如同草芥的草包将领,简直猪狗不如,就应该遭人唾弃,遗臭万年。” “对对对,我猪狗不如,我遭人唾弃,我遗臭万年,”翟功禄恬不知耻,不惜自己骂自己,也要暂时保住一条性命:“只要别在这里杀我,叫我做什么都可以,可千万别在这里杀我啊!” 虽然行为举止狼狈,可翟功禄的心中却是有一套自己的盘算的。 他深知有严蕃庇佑,即便入宫面圣,未尝不能寻得一线生机。 况且,只要尽量拖延些时间的话…… 这边的一场闹剧尚未演完,灵蛇君阿巳的耳朵微动,忽然警觉起来。 久经训练的灵蛇君对危险的接近有着超脱常人的敏锐感知。 阿巳伸出一只手,示意众人噤声。 院子里陡然安静了下来。 赵戏仍旧狠狠地踩着翟功禄的脊背,并未察觉出任何的异常,疑惑地询问道:“这位,小郎君,怎么了这是?” 话音刚落,赵戏就感到一股凉意自背后袭来。 赵戏心道不妙,只觉得死亡的气息笼罩周身,避无可避。 刹那之间,一条灵蛇般的绳镖自阿巳袖中疾速飞出,紧紧卷住赵戏的手腕强行拉离了翟功禄的身边。 与此同时,一根羽箭与赵戏擦身而过,并在其脖子上留下一道鲜艳的血痕。 死里逃生。 忽的,一阵掌声自清风观院门之外响起。 赵戏猛地回头,见门外不知何时,竟站着一个手持强弓、身着赤甲红缨的军将。 这一次,又是阿巳和展燕认出来人,异口同声道:“严峻?” 听到这个名字,其他人心中顿时一凛。 天羽军副将严峻? 他怎么来了。 翟功禄见到严峻,急忙屁滚尿流、连滚带爬地爬到其身边,抱着严峻的大腿倾诉道:“我就知道,看到我发的响箭信号,你一定会来的。” 严峻瞥了一眼翟功禄的狼狈模样,眼神中竟有一丝鄙夷之色。 而后,他抬眼看向门内的阿巳,道:“不错,反应很快嘛!” “只是不知道这一次,” 话说到一半,严峻缓缓抬起右手,打了一个清脆的响指。 随即,无论是严峻的身边,还是道观的围墙和屋顶之上,都露出无数赤甲红缨的天羽郎,各个手持弓箭,瞄准了清风观内的一众人等。 直到这时候,严峻才说出了这句话的后半句:“不知道各位是否还躲得开?” 被困在道观之中的众人面对此种情景,神色万分紧张,只能自觉围成一个圆形,妄图在即将到来的箭雨之中存活下来。 死亡之前,万物寂静。 静的能听到彼此尽力压抑的呼吸声,以及砰砰跳动的心跳声。 还有一个声音。 那是无数张弓的弓弦逐渐拉直、绷紧的声音,带来了无比巨大的压迫感。 翟功禄在严峻的脚下匍匐着,被死里逃生的狂喜和复仇在即的快感包围着,发出近乎变态的似哭似笑的声音。 他大喊道:“严将军,杀了他们,杀了他们,杀了他们。” 严峻的眉眼低垂,嘴角微微扬起,伸出手来,轻轻地抚摸了一下翟功禄的头顶,就像是摸着一只颇为中意的忠犬。 而后,他的眉毛猛地一挑,目光漠然,看向清风观内的众人。 严峻口齿微动,吐露出一个无比冰冷的词汇。 “杀!” 第426章 箭下留人 弓弦若心弦。 弓弦绷的越紧,心弦也就绷的越紧。 弓若满月箭在弦。 天羽军包围了清风观,手中的弓箭无死角的瞄准了身处清风观之中的任何一个人。 如此密集的箭雨之下,无人能够存活下来。 “杀!”天羽军副将严峻下达了命令。 几乎就在严峻出声的前一刻,另一个声音从山林之中传了过来:“箭下留人!” 听闻异变,大多数羽林郎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但仍有三个心理素质较差的羽林郎手指一抖,将箭矢击发了出去。 这三支箭,有两支分别是射向灵蛇君阿巳和展燕的。 阿巳的身法如同游蛇一般灵巧,身形一动,便轻易避开射来的箭矢。 展燕则凝神屏气,死死盯着箭矢的方向,手中发射出一枚燕子镖,便将箭矢当空打落。 关键在于第三支箭。 这支箭不偏不倚,正瞄着身负重伤难以移动的裴南。 千钧一发之际,竟有三人同时扑向裴南,试图为他挡住这支致命的箭矢。 雄大忠、侯小诚,还有红娘子。 不,还有第四个人。 胜英奇并不像其他人一样试图用血肉之躯挡住空中的飞箭,而是站在箭矢飞来的方向,斜立起手中的巨剑。 门板一般宽厚的巨剑如同一块巨大结实的盾牌,将胜英奇连同其身后不远处的裴南挡的严丝合缝。 箭矢飞来,“铛”的一声撞在巨剑之上,无力的落了下去,连半点印痕都没有留下。 站在清风观外的严峻耳朵微动,眼神狐疑地看向山林中声音传来的方向。 在那里,有一驾马车正疾驰而来。 “阿福,停车。”一个熟悉的声音从马车之上传来。 “驭——”赶车的家仆骤然停住马车。 马车之上,走下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于文正?” 曾见过此人的白震山、杨延朗、展燕三人心中满是疑惑:“他怎么会来这里?” 然而,当几人看到跟随于文正一同走下马车的两个人时,心中疑惑顿时消减。 陈忘和芍药。 生死一瞬,几人眼中满是惊喜,朝马车方向大呼道:“陈大哥!” 原来,当时离开红袖招之后,陈忘之所以携芍药北出朱雀门,是源于从红袖姑娘口中得知了于文正即将结束巡边回京的消息,特意前去堵他的。 陈忘明白,自己与芍药若是随众人一同营救裴南等人,非但帮不上什么忙,还可能成为拖累,倒不如计划长远一些。 比如,提前联系朝廷中为数不多的正直官员于文正。 毕竟,在如今的朝廷之中,也只有于文正能保证将戚弘毅的上书原封不动地交给皇帝,并劝谏皇帝出兵增援。 只不过,由于于文正在回京途中遇到不少自隆洛两城逃难的难民聚集京郊,心中不忍,分发了一些自己的口粮,又从难民口中侧面了解了一下胡人的动向,耽搁了不少时间,亦在无意中推迟了与陈忘的汇合。 因此,才姗姗来迟。 万幸的是,于文正赶上了。 若是再来晚半刻,后果将不堪设想。 严峻看着于文正,尽管心中疑逗丛生,却又不得不恭敬行礼,道:“ 天羽军副将严峻,见过兵部尚书于大人。” 于文正冷眼相看,出口便是毫不留情的质问:“尔等天羽军不思防务京城重地,来此作甚?” 严峻面不改色,指着清风观内众人,坦然回答:“这些人闯荡城门,意图不轨,本将追杀至此,欲尽屠之,以儆效尤!还望于大人莫要阻拦。” “胡说八道,”于文正声色俱厉,毫不客气:“据我所知,此中有戚将军麾下信使,正欲进京面圣,禀报北地军情,何故横加阻拦?” “……” 严峻面容冷峻,一时无话。 于文正的目光略微一移,聚焦在匍匐于严峻脚下唯唯诺诺狼狈不堪的翟功禄身上。 “此人身着将军铠,可这副德行却……”于文正在心中暗自思索一阵,干脆开口发问道:“此乃何人?” 眼见于文正盯上了自己,翟功禄急忙缩到严峻身后,战战兢兢,不敢作声。 严峻则有恃无恐,明显冷静得多,随口解释道:“尚书大人,此乃我军中一将,奉命追击,却被贼人绑架。我也是被逼无奈,才亲率天羽军前来解救。” “于大人,这小子骗你呢!”杨延朗在清风观内破口大骂道:“你这家伙,说谎不带脸红的,此人明明是隆城逃将翟功禄,还真当小爷我不认得?” “翟功禄?”于文正复述了一遍这个熟悉的名字。 若此寮果然是翟功禄,那么一路听来的关于隆城守将翟功禄未战先逃的传闻,便并非是空穴来风。 “严峻,”于文正以近乎审问的语气开口道:“你作何解释?” “解释?”严峻的态度逐渐由恭敬转向傲慢:“几个擅闯城门的蟊贼的胡言乱语,焉能做得了真?于大人可千万别被宵小之辈蒙蔽了心志。” “不要脸了嘿,真不要脸了,”杨延朗有了倚仗,说话顿时嚣张了许多:“堂堂天羽军副将,说谎都不带脸红的。” 于文正思索一阵,伸手指向翟功禄,道:“严将军,把他交给我吧!是非曲直,一审便知。另外,让天羽军撤吧!道观里的几个人,本官保下了。” 翟功禄听闻此言,战战兢兢,抱紧严峻的大腿,直呼严将军救我。 “这个人,您带不走,”严峻的态度忽的变得十分强硬,顶撞道:“另外,那几个人,您也保不了。” “什么?”于文正神色惊诧,语气暴怒。 严峻看着于文正,正色道:“尚书大人,按制,天羽军主管京城防卫,直接受陛下辖制,似乎并不在兵部管辖范围之内。” 这句话一出口,让于文正既愤怒,又显得无奈。 因为严峻说的话是对的。 无论是主管京城防卫的天羽军,还是主管皇宫防卫的龙虎卫,都是直属于皇帝的亲军卫队,就连兵部也无权管辖,更无权调动。 于文正偏偏又是一个守规矩到近乎于古板的人。 恰恰相反,严峻是个并不怎么守规矩的人,要不然,他也不会抽调主管京城防卫的天羽军前出,更不会说出什么追击擅闯城门的要犯之类的,既冠冕堂皇又漏洞百出的理由来。 更何况,严峻在朝廷中还有首辅严蕃做为靠山。 一个守规矩的人遇到一个不怎么守规矩的人,总是会吃亏的。 要不怎么都说“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呢! 于文正哑口无言,而又无可奈何。 严峻则不再理会于文正,而是重新将目光转向被困于清风观内的众人身上。 随着严峻的右手缓缓抬起,四面八方的天羽郎手中的弓弦再一次绷紧了。 然而这一次,山林之中再一次传来一个声音:“兵部尚书管不得 天羽军,不知本王管不管得了?” 声音雄浑,响彻山林。 循声望去,只听骏马奔腾,随着“驭”的一声喊,两匹高头大马横在严峻面前。 马上二人一前一后,为首者头戴玉冠,身着锦缎,雍容华贵,气度不凡;追随者虎背蜂腰,腰挎雁翎长刀,英武俊朗。 这二人分明是:永安王朱潇渲,侍卫沈岸。 红袖招中,二人曾露过面,并救下一名叫做周静姝的琴女。 “永安王一向不理军政之事,怎么会突然来这里?”陈忘的心中竟充满了疑惑。 然而待陈忘目光一转,却见二人身后,有一体态婀娜、千娇百媚的红衣女子姗姗来迟,并朝向陈忘,抛了一个娇俏的媚眼儿过来。 陈忘恍然大悟,心道:“原来是红袖。” 回城之后,红袖并没有闲着,而是通过红袖招的情报网得知天羽军大举出动的消息之后,便想到了借用永安王朱潇渲钳制天羽军的方法。 而这一任务,自然而然的落到了朱潇渲求而不得的琴女周静姝身上。 不妨借此试上一试,传闻中风流成性的永安王朱潇渲,对待静姝姑娘,究竟是真的情根深种,还是仅仅图一时新鲜。 严峻看见永安王朱潇渲,再无方才的嚣张气焰,急忙跪倒在地,称:“天羽军副将严峻,参见永安王。” 与此同时,周围的天羽军将士也纷纷伏拜在地。 永安王朱潇渲居高临下,看了一眼跪倒在地的严峻,语气平静的开口:“严峻,天羽军中,应当称职务。” “是,”严峻回答的干净利落:“副将严峻,见过天羽军统帅。” 虽十年不问军中之事,但永安王朱潇渲仍旧是天羽军名义上的主帅。 永安王朱潇渲点点头,似乎对严峻的回答很是满意。 朱潇渲随即一转头,看向清风观中的众人,尤其在杨延朗的脸上多停留了一会儿。 而后,他才缓缓开口道:“这些人我见过,不是什么不法之徒,把弓箭收起来,都散了吧!” 天羽军将士听到主帅命令,不敢有丝毫怠慢,纷纷收起弓箭,在清风观外整齐列队,等待进一步的指示。 待天羽军列队完毕,永安王朱潇渲目光一动,看向了躲在严峻身后的翟功禄。 翟功禄的铠甲形制与羽林军大不相同,且满脸的狼狈相,显得尤其突兀。 朱潇渲好奇的“咦”了一声,随口问道:“这位是?” 因怕严峻再次颠倒黑白,于文正抢先答道:“王爷,此人乃是隆城逃将翟功禄,应当……” “应当将他收监受审,”严峻竟然接过话头,抢先答道:“末将正准备把他押回京城候审。” 看严峻没有如同先前一样替自己遮掩身份,翟功禄心中忐忑难安,一脸惊恐地望向严峻,小声道:“严将军,怎可……” “别说话,”严峻低声提醒道:“落到本将手里,尚有一线生机,若被于文正所获,你自己想想后果。” 翟功禄闻言,心中一惊,当即噤声,不敢多言。 永安王朱潇渲似乎对此事并不关心,摆摆手道:“既然如此,随你处置就是。” “王……”于文正还想说着什么,却被陈忘拽住衣角,硬生生吞回了嘴边的话。 严峻得到永安王允许,急忙命天羽军押送翟功禄收监,以防生变。 待天羽军散尽,永安王朱潇渲回头看了一眼红袖,道:“静姝说要报答杨公子仗义执言之恩,邀请本王相救。本王如此行事,可还妥帖?” “妥帖,妥帖,”红袖莞尔一笑,道:“静姝姑娘正在红袖招中设宴款待,感谢王爷出手相助。王爷如有闲暇,随时可以赴宴。” 朱潇渲听闻此言,喜上眉梢,来不及告别,当即策马奔驰,向京城方向奔去。 尘埃落定,平安无事。 清风观中被困之人死里逃生,纷纷长舒了一口气。 只不过,于文正心中尚有疑问。 他转头看向陈忘,问道:“陈忘,方才为何不让我抢回翟功禄,任由其被严峻带走?” 陈忘略一思索,回答道:“于大人,翟功禄与严家牵连甚多,若任由你带走,恐怕严峻不论如何都不会答应。当时虽有永安王在场,可他已经十年不问军中之事,对天羽军的掌握,真正能有多少?不如见好就收,省得逼的严峻狗急跳墙,得不偿失。” “况且,”陈忘接着补充道:“如今严峻在永安王眼皮子底下带走翟功禄,待来日面圣之时,再提出提审翟功禄,也不怕严峻不交人。” 于文正听后,默默点头,深以为然。 尘埃落定,于文正欲带裴南、雄大忠、侯小诚暂回官邸,待来日面圣,呈递戚弘毅手书,为隆城求援。 而其余江湖中人,则随红袖姑娘暂回红袖招休养。 陈忘却并没有要走的打算。 红袖见状,挽住陈忘的胳膊,道:“云哥哥,怪红袖招待不周,不想回我的红袖招了?” “暂时不回了,”陈忘回道:“你们先走吧!” “那你呢?”见陈忘来真的,红袖姑娘有些着急,摇晃着陈忘的胳膊,用近乎央求的语气道:“云哥哥,你是不是对我的红袖招有什么看法,我改还不行嘛!” “你想多了,”陈忘看了一眼红袖,道:“与你无关,我只是看到一位故人而已。” 说罢,陈忘的眼神看向清风观内,与清微道长的目光交汇在一起。 第427章 坐而论道 陋室一间,青灯一盏。 陈忘与清微道长隔着一个古朴的小木桌,相对而坐。 桌上有粗茶一壶,茶杯两个。 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门前石阶上,芍药与道童寒山并排静坐。 芍药以手托腮,望向天空,不知在想些什么;道童寒山则把头深埋在双膝之间,似乎仍在为青牛之死而伤心。 天空林阔,月朗风清。 陈忘咂摸了一口杯中清茶,问道:“清微道长,记得当年我初入京城时,清风观乃是京城第一大观,受皇家恩赏,香火鼎盛。为何多年不见,竟会迁至此等人迹罕至的荒芜之所?” 十年前,大抵是中秋佳节前后光景,项云奔赴京城,参加武林大会。 因项云初入江湖之时,曾与云游四方的清风观老观主坐而论道,相谈甚欢,结为忘年之交,故而初入京城,便前往清风观拜会故人。 可惜天不假年,人终有寿。 项云来时,恰逢老观主仙逝,未尝得见。 清风观中,项云只见到老观主的两名亲传弟子:清微、清玄。 项云感念旧情,遂与清微、清玄二弟子共同守灵,无意中竟掺和进一场为争夺观主之位的谋杀之中。 老观主仙逝之前,曾指明大弟子清微为下一任清风观观主,而传二弟子清玄伸细剑剑法。 两名弟子各有传承,一文一武,薪火相传,生生不息。 然其二弟子清玄贪得无厌,心中不忿,欲暗害清微,并趁机嫁祸项云,谋夺清风观观主之位。 可惜,清玄千算万算,到底是低估了项云的武功。 清玄先以伸细剑重伤清微,再引项云来此。 他本想伪造成项云仗剑行凶,自己除魔卫道的假象。 清玄想当然的认为,以自己的剑术修为,对阵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年轻剑客,应当游刃有余。 可云巧剑出鞘的瞬间,清玄就知道,自己大错特错。 一招,仅仅一招。 甚至清玄都没有看清项云是如何出招的,便已经落败。 这场生死之斗结束的太过于仓促和迅速,快到清微道长还没来得及咽下最后一口气,就被追随项云来京的神医尚品硬生生的从鬼门关前给拉了回来。 项云将清玄交由清微处置,清微念及同门情谊,不顾项云规劝,只将清玄逐出道观了事。 为防止清玄卷土重来,项云将伸细剑交由清微保管,并指点了几招足以自保的剑法,才放心离开清风观。 十年未见,再逢故人,眼见当年的京城第一大观乔迁山野,变得如此简陋狭小,怎能不心中生疑,有此一问? 听此一问,清微道长唏嘘感慨之余,又似有无限愤慨。 他叹了一口气,回道:“十年前,皇帝暴毙,新皇登基,不久后便下令捣毁清风观,驱散道众。我不忍清风观毁于一旦,收集了些残砖断瓦,才在此山野之地重新建起了这座清风观。” 听闻此言,陈忘眉头紧锁,疑心更重,问道:“据我所知,当今皇帝笃信道教,更是拜道士灵玄真人为国师,迷信谶纬之言,钻研长生之法。按理而言,皇帝如此做派,不该对清风观如此苛待才对。” “灵玄,”听到这个名字,清微道长不禁气的咬牙切齿,恨道:“正是此人谗言献媚,说清风观占据王气之地,乃贪天之功,以旺香火,是故清风观有此一劫。” “同为道家,灵玄为何对清风观赶尽杀绝?”陈忘心存疑问,寻思片刻,又道:“况且王气之说乃凭空臆断,难有实证,皇帝听信片面之词便捣毁百年古观,实在有些……” “灵玄,正是当年被我逐出道观的清玄,”清微道长一语点破,解释道:“此人离开道馆之后,不知从何处习得一身野茅山之术,画符念咒、请神扶乩、炼丹捣药,借此蛊惑人心,吸引了一大批信徒教众。后因缘际会,得入皇宫,以一身邪法蛊惑圣心,竟被拜为国师。” 听闻此言,陈忘理解了灵玄为何针对清风观,却对朱钰锟仅因王气之说而捣毁清风观仍旧心存疑虑。 清风观存在百年,就连牌匾上的字,都是太祖朱羽亲笔题词。 难道仅凭子虚乌有的王气之说,就能让朱钰锟冒着大逆不道的风险行此悖逆之举吗? 其中恐怕另有缘由。 “所以,”陈忘随口道:“清风观道观被毁,弟子驱散,只剩下你一个光杆观主,和一个小小道童?” 陈忘此言本有调侃之意,试图缓和一下气氛。 不料,清微道长却神情严肃,极其认真的说:“严格来说,寒山并非是真正的道童。” “哦?”陈忘对此颇有兴趣。 “寒山的真实身份……” 清微道长看向陈忘,似乎在犹豫是否要说出来。 可他终究没有隐瞒,直言道:“他是当年太子妃之子。” “太子,”陈忘一惊,道:“朱炳瑞之子吗?” 当年,他与朱炳瑞相识于草莽,情深义重,互相引为知己。 二人更有一番整顿江湖庙堂,恢复当年太祖朱羽与韩霜刃故事的雄心壮志。 可惜壮志未酬,一场盟主堂惨案,使得项云沦为武林公敌,而朱炳瑞枉死于锦衣诏狱。 “没错,正是故太子朱炳瑞之子,”出于对陈忘的信任,清微道长直言不讳:“当年太子朱炳瑞携太子妃来清风观求子,得孕之后,太子妃便常常来此还愿。某日,太子妃忽然来此,将刚出生不久的婴儿托付于我,要我代为照管几日,而后不由分说,匆匆离去,之后,竟再也没有回来过。” “也许这才是清风观被毁的真正原因,”陈忘心中的疑惑顿时解开了,开口道:“所谓王气之说,不过是恰巧的一个借口罢了,朱钰锟的真正目的,应该是寻人。” “寻人?”清微道长满脸疑惑,可随即便恍然大悟,道:“对啊!我怎么没有想到,幸好我当年觉得自己身为观主,带孩子不方便,将寒山寻了一奶妈看顾,否则……” “清微道长,你不是没想到,只是不敢相信罢了,”陈忘当即点破了清微道长的伪装:“否则,你也不会将寒山带在身边,而不是将他送回宫里去。” 清微道长叹了一口气,道:“你说,父子、兄弟,果真会相残相杀,甚至连家人都要赶尽杀绝吗?这都是为什么呀?” “因为权力,”陈忘语气平淡:“道长的师弟清玄,不也是不遗余力地将道长赶尽杀绝吗?” 清微道长闭目沉吟,不发一言。 陈忘却感到了巨大的压力。 关于十年前庙堂之变的猜想,正在逐步变为血淋淋的现实。 这同时也意味着,如果继续调查下去的话,自己面对的对手,将会是空前强大的。 陈忘的目光望向房门的方向。 门前的石阶上,芍药正坐在那里。 他犹豫了。 真的要不顾一切的查明真相吗? “清微道长,”陈忘拿着茶杯,却迟迟没有饮茶,反而询问道:“可否替我算上一卦?” “算卦?”清微道长显得有些诧异。 陈忘点点头,道:“当年我与老观主萍水相逢,他非要拉着我算一卦,记得当时他说我一路太顺,缺乏坎坷,以至自矜自傲,虽能成就大业,但易被小人谋算,稍遇挫折,便一蹶不振,需多经历坎坷,方能有所成就。” “这事儿师父说过,”清微道长回忆往事,道:“师父还说你不敬神佛,不信命途,唯自信耳。当初试着给你算命时,你非但死活不听,还对此嗤之以鼻。” “年轻气盛之时,确实嗤之以鼻,”陈忘坦言:“然时过境迁,老观主之言似乎又一一应验,所谓算命,算的应是人的心境、状态。虽不可尽信,遇事不决时,听听无妨。” “说实话,师父也不信卦象,故而未曾传授此道,当初给你卜算,未尝没有消遣之意。只不过,”清微道长看向陈忘,话锋一转,道:“师父对于卦象的理解,竟与你别无二致。” “何意?”陈忘不解。 清微道长回道:“当初恩师传道之时,我曾请教卜算之法。记得师父说:人的命途,就像是一条长河,任何一个关键节点的选择,都会导致命运的分岔。而所谓测算命途,只是根据人的行为,来推算命运长河无数种走向的可能性大小而已。而这可能性无穷无尽,能测算出的,不过只是冰山一角。就是这冰山一角,也会随着不同的选择而发生翻天覆地的改变。” 顿了一顿,清微道长接着说:“故而命不可算尽,卦趋于无穷,不学也罢!” “不可算吗?”陈忘竟然感到有些失望。 清微道长看到陈忘的表情,感到诧异,问道:“像你这样自信过头的人,也会感到困惑吗?” 他对于陈忘的印象,仍旧停留在十年之前。 “困惑?”陈忘重复了清微道长话中最后的两个字。 清微道长点点头,道:“师父说过,人只有在内心困惑之时,才会不遗余力地向外物求索。” “也许吧!”陈忘坦言:“你说,如果我面对敌人的是一个过于强大,甚至不是具象的某个人,而是某种势力,某个组织,某些制度,甚至更夸张些,是一个国,一座江湖,一片天下,那我个人的努力,是否显得微不足道?若是知难而退的话,会不会更好呢?” 虽然心有不甘,但越是查下去,陈忘就越能感受到一种莫大的压力。 追寻真相的路上,也许会失去很多,有些甚至是他难以承受的。 蚍蜉撼树,蚍蜉力竭而亡,大树却安然无恙; 螳臂当车,螳螂碾成肉泥,车辙却毫发无伤。 陈忘在不停的问自己:“值得吗?” 清微道长并未正面回答陈忘的问题,而是自顾自说出了四个字:“道法自然。” “道法,”陈忘咀嚼着这四个字:“自然?” “这是师父唯一教给我的东西,”清微道长的目光看向跳动的烛火,似在回忆往事:“当初,我不解其意,可在山林中这十年,却让我真正悟道了。” “道在何方?”陈忘问。 “我曾于云雾中放声吟啸,却引来一阵豪雨;我曾于山谷中点燃篝火,却引来一阵狂风。” 清微道长说的话似乎有些难以理解。 可他紧接着给出了自己的解释:“吟啸与降雨,燃火与刮风,看上去似乎都是毫无关联之事,可却真真实实的发生过,而且不止一次。那么,是否可以理解为,只要我掌握了这种规律,就可以随心所欲地施展呼风唤雨的道法呢?” 陈忘的眉头紧锁,陷入深深的思索之中。 “我做的一件小事,都可以呼风唤雨,是否又可以说明,人力可胜天道呢?”清微道长站起身来,从地上搬来一块用来堵门的石头,道:“这石头放在门后,就能堵住房门,使风吹不进,而我得以安眠,它们的关联性就要比先前的呼风唤雨要紧密得多。可若是将目光放长远一些,这块石头从山上崩落,掉入大河,冲刷至清风观门前,被我捡了回来,堵在门后,风吹不入,而我得享安眠。你能说是因为石头从山上崩落,我就能睡个好觉吗?” “这……”陈忘似乎有了一些眉目。 清微道长看着陈忘渐渐舒展的眉头,道:“看来你已经懂了,一个人的行为或许微不足道,但若将之放置于历史长河之中,经过无数因果循环之后,将会产生难以想象的影响。还是这块石头,将它放在这里,仅仅是一块堵门石而已,若将之放置于江河的源流,则足以使江河改道,产生难以估量的巨大影响。” “而你,”清微道长盯着陈忘,语重心长道:“是一个极其重要的变量。” “道长言重了!”陈忘自谦道。 “并未言重,”清微道长的神情忽然变的极其严肃,就连声音也提高了几度:“若没有盟主堂惨案,太子不会因求情而入狱,先皇也许不会骤然薨逝,二皇子不会登基,严蕃不会得势,而国家亦不会经历这十年的混乱。” “你就是那块石头,”清微道长紧紧盯着陈忘的眼睛:“一块足以改变天下大势的石头。当年你败了,无数人的命运由此改变,这一次,你绝对不能退。” “明白了。”陈忘点点头,语气平静而坚定。 随即,陈忘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问:“若是日后有需要清微道长帮忙的地方。” “我的命是你给的,”清微道长慷慨陈词:“需要的话,拿去又有何妨!” “道长言重了!”陈忘忽将话锋一转:“那么寒山……” “他不行,”清微道长直言不讳:“他不知道自己的身世,且久在山林,心性自然,搞不定庙堂中的权谋手段,若强行恢复他的身世,恐怕会适得其反。” “懂了。”陈忘点了点头。 说实话,陈忘也不想让故人之子再次卷入这场你死我活的纷争之中。 “说起寒山,哎!”清微道长叹了一口气:“我杀了他的青牛,只怕他还在恨我。我得出去看看了。” 说罢,清微道长推门而出,而陈忘紧随其后。 门前石阶上,寒山正躲在芍药怀抱里安睡,既没有哭泣,也没有怨恨。 “大叔,”听到门开的动静,芍药看向身后,道:“你们聊完了吗?” “聊完了,咱们休息去吧!”陈忘拉起芍药的小手,走向道观中的客房。 清微道长则蹲下身子,慢慢地从芍药怀中接过寒山,将他抱在床上,并掖好被角。 尽管清微道长的动作十分轻柔,可还是吵醒了寒山。 “师父,”寒山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第一句话竟然是:“我想要学武功。” “为何?”清微道长不解。 寒山回道:“姐姐说了,要靠自己的力量,来保护喜欢的东西。” 第428章 夜入宫城 军情如火,刻不容缓。 追随于文正进京的裴南不顾满身伤痛,更无暇静养,便请求于文正立即带他面圣,将王法的求救信和戚弘毅的手书具表上奏,以求援军。 于文正亦知军情紧急,刻不容缓。 况且隆城逃将翟功禄先前被天羽军副将严峻带回军营,不知作何处置。 事不宜迟,迟恐生变。 车马疾驰,自宣武门入京,沿羽道一路驰骋,途径皇城,终抵宫城。 天色已晚,月洒清晖。 宫墙深深,陷入朦胧的夜色之中,唯独皇帝的寝殿,却是一片灯火通明。 寝殿之中,皇帝朱钰锟正在龙榻之上辛苦耕耘,苦修“道法”。 他努力以胯下金针缓缓刺破娇嫩鲜艳的桃花蕊,使之充分沐浴处子经血,借以滋养龙阳。 汗液淋漓,挥洒在不停发出颇有节奏的“吱扭”声的木制床榻之上。 朱钰锟疯狂的表情之下,是少女紧张而惊恐的声声惨叫。 据国师灵玄真人所言,需以此法御处子一千,且保证中途不泄龙阳,则可延年益寿,乃至长生不老。 今夜,是第九百七十二个。 因见皇帝寝宫灯火未熄,于文正心中稍安,大步向前,欲寻到伺候在宫门前的内监总管王怀恩通禀,求见陛下。 未曾想,于文正尚未至王怀恩身前,竟先一步与守候在此的国师灵玄真人擦身而过。 于文正心中暗道一声“妖人”,并不屑于与灵玄真人搭话。 灵玄真人余光一瞥,却注意到于文正形色匆匆,且身旁竟有三个军人追随,其中一人更是满身血污,被另外两人紧紧搀扶着,引人生疑。 “此中似有蹊跷!” 灵玄真人暗自揣摩,同时道袍一展,挡住于文正去路,随口发问:“于大人形色匆匆,不知何往?” 于文正斜睨了灵玄一眼,随口答道:“本官有紧急军情奏报陛下,切勿挡路。” “军情?”灵玄真人略一挑眉,再次瞥了一眼跟随在于文正身后的裴南三人,寻思片刻,劝道:“陛下正苦修长生之道,若无端叨扰,触犯龙颜,怕是不太好吧!” “长生之道?” 于文正双眉紧锁,满面忧愁,心道:“难道朱钰锟又在做那等腌臜之事吗?先皇朱高瞻明明励精图治,堪称一代明君,可为什么偏偏生了一个这样的……” 事已成定局,多思无用。 于文正厉声道:“先皇曾定有规矩,凡通禀军情,不必挑选时辰,可随时入宫面圣。国师久在宫中,难道还不懂规矩?” 国师灵玄真人默然无语。 于文正对灵玄的无知嗤之以鼻,嘲讽道:“不过是靠些旁门左道的微末伎俩来取悦圣心的跳梁小丑,也敢登大雅之堂?真是贻笑大方。” 说罢,于文正拂袖而去,径直去寻内监总管王怀恩。 灵玄真人看着于文正的背影,简直恨的牙痒痒,却是无从发泄。 正当此时,忽听闻皇帝寝宫之内传来“啊”的一声惊叫,随后是皇帝暴怒的吼声:“好个贱坯子,柔肌俏骨,渊深似海,孔细如穴,又偏会吸夹,险些害朕走泄龙阳,毁了修行,当杀!” “哎呦喂,陛下息怒,保重龙体!” 寝殿之外传来内监总管王怀恩的声音。 皇帝行房之时,内监总管王怀恩一直伺候在寝殿门外,不敢有丝毫怠慢。 这不,刚一听到声音,这位久在宫中的老太监便迈着细碎急促的步子,急匆匆推开房门,进入寝殿之内。 见寝殿房门大开,于文正趁势大步上前,急欲面圣,禀明北地军情,而国师灵玄真人亦不失时机的跟了上去,想要对屋内发生的情况一探究竟。 “寝殿之中,闲人免进!” 听到门外脚步,内监总管王怀恩只瞥了一眼,而后随意抛出这么一句话,便阻止了门外急于面圣的于文正等人的脚步。 隔着轻纱遮挡的屏风向内窥视,隐约可见龙榻前,王怀恩一边细心体贴的伺候皇帝朱钰锟穿衣,一边宽慰道:“陛下息怒,小女子初涉人事,又面对真龙威压,难免紧张过甚,身体紧绷了些。” 说罢,王怀恩老迈低垂的眼眸瞥了一眼那名跪坐在地低声啜泣的身姿曼妙的女子,嫌恶道:“好个贱婢子,做错了事,还不快滚,省得在此碍眼,惹龙颜不悦。” 女子听罢,竟是感激的看了王怀恩一眼,抹了抹眼泪,急匆匆站起身来,想尽快逃离这处龙潭虎穴。 岂料女子刚一转身,便听到一个冰冷阴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慢着。” 那是朱钰锟的声音。 随后,是宝剑缓缓出鞘的摩擦声。 听到这个声音,女子的脚步一停,心中“咯噔”一下,休说啜泣,就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起来,纤细白嫩的双腿更是忍不住的打颤。 内监总管王怀恩见状,轻轻摇了摇头,无奈退到了一边,缄口不言。 寒夜之中,剑锋与剑鞘的摩擦声令人牙根发紧,心底里陡然生出一阵恶寒。 寝殿外的众人看着轻纱屏风,仿佛可以预见到下一刻,就会有鲜血飞溅其上。 忽的,一声高亢雄浑的声音在寝殿外响起:“陛下为天下之主,岂能因一己之好恶,决人生死?” 众人皆是一怔,看向声音的来源,竟是于文正。 “于,于爱卿,你回来了?”朱钰锟的声音竟有些许错愕。 甚至,还带有三分畏惧的意味。 听到这位方才还勃然大怒的真龙天子竟在于文正流露出三分怯意,在场众人无不惊骇。 除了王怀恩。 这位几乎将自己毕生都奉献在宫墙之中,服侍了先后两位皇帝的内监总管,自然清楚的知晓其中缘由。 于文正持身秉正,曾被先皇朱高瞻拜为太傅,教习三位皇子读书。目下,于文正仍旧是朱钰锟膝下唯一子嗣朱宸安的老师。 遥想当年,调皮捣蛋的朱钰锟可没少挨过于文正的手板。 这份刻在骨子的恐惧,是很难随地位的高低变化而骤然改变的。 于文正站在门外,忍不住教导道:“陛下身负国家大任,岂能纵情声色,沉迷欲海,而不顾国家危亡……” “够了,”朱钰锟竟直接打断了于文正的话,用低沉的声音回应道:“爱卿深夜来访,不会只是为了对朕宫闱之事评头品足的吧!” 相处日久,虽然明知老师是对的,朱钰锟仍是受够了于文正居高临下的“谆谆教诲”。 于文正直言不讳,道:“臣有北地军情要奏,十万火急,刻不容缓。” 朱钰锟听后,神色陡然一凝,随即示意王怀恩将床前女子驱走,开言道:“既有军情,速速奏报。” 于文正听罢,正欲带裴南三人共入寝宫,未料想竟又一次被国师灵玄真人的宽大道袍阻挡。 “国师何意?要阻本官面圣不成!”于文正正气凛然,掷地有声。 “岂敢岂敢,”灵玄真人先前被于文正轻待,报复之心顿时,斜睨了于文正一眼,随即开口道:“非敢阻拦,只是若放任尔等进入,恐寝殿之中阴阳失和,难求长生。” “歪理邪说,蛊惑人心。” 于文正不屑一顾,正欲推开灵玄,强行闯入寝宫,却忽听得寝宫内传来朱钰锟匆匆阻拦的声音:“爱卿稍待,且听国师细说。” 灵玄真人闻言,面露得意之色,解释道:“此时正值子时,阴气强盛,陛下沐浴处子之血,恰可采阴补阳,得大道圆满。然于大人身后携几名军士,皆顶盔掼甲,身有血污,至阳之气外泄,贸然进入,会有损寝殿内的阴气,使长生大道有阙,难得圆满。” 听闻此言,朱钰锟大惊,目光中闪过一丝阴狠之色,冷冷开口道:“于爱卿,你竟带兵入宫。” 于文正面不改色,据实作答:“此三人皆北地信使,身负军报。” “朕乏了,”朱钰锟忽的打了一个哈欠,开言道:“王怀恩,伺候朕入眠吧!” “可北地军情……”于文正心有不甘。 朱钰锟略显疲乏的声音从寝殿传来:“有事,明日早朝再报吧!” 于文正心有不甘,依旧守在寝殿之外,然而片刻之后,便见内监总管王怀恩走到门前,对自己摇了摇头,然后毫不留情的关上了寝殿的大门。 关上房门的王怀恩尤感心悸,从怀中掏出记事本,小心记录下方才朱钰锟小声的吩咐:将负责护卫皇宫龙虎卫将军卫骧罚俸半年,并告诉他,日后无论由谁带队,休得放任闲杂人等接近真龙。 寝殿灯火乍暗,陷入一片死寂之中。 于文正一步三回头,心有不甘的走出皇宫。 一夜的时间虽然不长,却足以改变太多的事情。 第429章 功名利禄 天羽军,监牢。 隆城逃将翟功禄枯坐于此,彻夜难眠。 不久之前,于文正在清风观解救洛城信使裴南,并欲将翟功禄弃城而逃之事禀明圣上。 如若事情败露,休说自己性命难保,就连九族都会受到牵连。 偏偏如此危局之下,本应与自己同盟的天羽军副将严峻在回来之后,只说要连夜去寻首辅严蕃商量对策,便将翟功禄随意丢弃在监牢之中,不见人影了。 长夜漫漫,前途未卜,如何安眠? 遥想当年,翟功禄入职军中,本欲凭借丰厚家产,追功名,逐利禄,步步高升。 可没想到兵部尚书于文正刚正不阿,竟然不收银钱,不近美色,使自己的功名之路顿时化作梦幻泡影,拔擢无望。 所幸天无绝人之路,翟功禄几经波折,投其所好,好歹攀上了首辅严蕃这条大腿,成为严蕃安插在军中掣肘于文正一根强有力的钉子。 自此之后,翟功禄扶摇直上,平步青云,甚至做到了军事重镇隆城的守将之位。 知遇之恩没齿难忘。 为讨好严家,翟功禄不惜自断臂膀,甘受唾骂,以暴力手段协助严蕃之子严仕龙截断隆城老兵的补贴,将自己辖区民心败坏一空。 但这些又有什么关系呢? 位高则权重,权重则财广,财广则官路亨通,步步高升…… 这是一条循环往复,无休无止的晋升之路。 隆城,不过是一个跳板而已,吃干抹净之后,拍拍屁股赴京高升,留下再烂的摊子,又与自己有什么关系? 直到胡人南下的那一天。 异族的铁蹄无情的踏碎了和平掩蔽下纸醉金迷的幻梦,战争的骤然来临让每一个人的真实价值得到了重新的估量。 贪生怕死的翟功禄弃城而逃了。 然而直到那一刻,翟功禄仍旧试图蒙混过关。 毕竟,翟功禄坚信,身为严蕃亲手拔擢的军中亲信,早已休戚相关,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事实果真如其所料。 回京之后,待将事情禀明,严家当即表示要封锁消息,待隆城失守之后,再使翟功禄以力战不敌的姿态进京面圣,或可化大罪为小过,甚至颠倒黑白,不仅无错,反能有功。 可谁能想到,原以为失去守将一触即溃的隆城,偏偏出了一个杀千刀的县丞王法。 王法不仅守住了隆城,还守了足够久。 可隆城若不失守,翟功禄如何圆谎? 翟功禄无奈之下,只能一边封锁消息,一边默默祈祷隆城尽快失陷。 转机虽然来的晚了一些,但终究还是到了。 首辅严蕃托羽林军副将严峻告诉翟功禄一个消息:就算隆城一时不失守,也无所谓。 近日,胡人使者来京洽谈议和之事。 若能许以重利,与胡人使者里应外合,则可在议和之时,使翟功禄以力战不敌的败军之将姿态出现,渲染胡人的强大骁勇,借以恫吓朝臣,迫使皇帝不得不割地赔款,以求和平。 到那时,皇帝金口一开,事情定性。 隆城是否已经失守,也就不再重要了。 可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偏偏这个时候,那个讨厌的于文正竟会出现,接走了那几个来自洛城的信使。 若是于文正带他们面圣陈书,将隆城发生的一切据实上奏…… 到那个时候,他翟功禄究竟会是有用的棋子,还是没用的弃子? 他不敢想…… 夜已极深。 翟功禄枯坐着,背脊抵着粗粝的石壁,寒意透骨,四肢早已僵硬麻木。 心跳一下,便像擂鼓一声,敲在空旷的胸腔里,震得他头昏脑涨。 严峻为什么还不回来?严蕃究竟会如何处置他? 若是皇帝忽然召见,他又当如何应对? 翟功禄想了无数种说辞,每一个字眼他都反复咀嚼了千百遍,像溺水者抓住每一根可能漂来的稻草。 至于严蕃的态度。 起初,翟功禄是笃定的,严首辅树大根深,自己是他棋盘上一枚过了河的卒子,虽不甚紧要,但弃了也嫌可惜,总会设法保全。 可这念头在死寂的浸泡下,渐渐也变了味。 这监牢,这彻骨的寒冷,这无人问津的处境…… 不安的种子一旦落下,便在心头疯长起来。 翟功禄猛地打了个寒噤,不是因为冷,而是心底骤然升起一股寒意。 他想起了严蕃那双总是半阖着的眼睛,看人时像隔着一层永远化不开的雾,温和下面藏着什么,谁也看不清。 他又想起自己这些年鞍前马后,为严家做的那些脏活、累活。 那些在隆城为讨好严仕龙被他亲手克扣、逼上绝路的老兵。 翟功禄以为是自己效忠的投名状,如今想来,却都成了可能勒死自己的绞索。 就在这时,脚步声响起。 那声音极轻、极稳,落在地上,几乎与这死寂融为一体,却又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存在感,一步一步,由远及近,精准地朝着他这间牢房而来。 翟功禄猛地挺直了脊背,脖颈僵硬地转向牢门方向。 一个黑影,无声无息地停在了栅栏外。他就那样站着,仿佛与黑暗同源,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严峻! 认出来人身份的那一刻,翟功禄几乎是连滚带爬的贴近了他,隔着冰冷的牢笼,匍匐在严峻的脚下。 “严将军,首辅大人怎么说?” “严将军,我们接下来如何应对?” “严将军,救我!” …… 严峻没有回应翟功禄的任何提问和乞求。 他只是沉默着,默默将一个朱漆食盒从栅栏下方的空隙平稳地推了进来。 食盒不大,漆面在微弱光线下泛着幽暗的光泽,上面没有任何纹饰,朴素得近乎诡异。 动作完成,严峻便不再停留,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转身,融入过道的黑暗深处。 “严将军?” “严将军!” “严峻……” 无论翟功禄如何嘶吼,都阻挡不了那逐渐远去的脚步声。 仿佛他从未来过。 只剩下那食盒,静静地躺在冰冷肮脏的地面上。 翟功禄的瞳孔骤然缩紧了。 他死死盯着那盒子,想动,四肢却像灌了铅,又像被无形的绳索捆缚。 他想起了无数种可能。 鸩酒?白绫?还是别的什么能让人“干净”消失的东西? 严蕃终于要弃卒保帅了吗? 是因为于文正的动作太快?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翟功禄粗重地喘息着,在监牢的黑暗里,那食盒的存在感却愈发强烈,仿佛在无声的催促,散发着不祥的气息。 不知过了多久,翟功禄终于积攒起一丝力气,颤抖着,摸索着,碰到了食盒冰凉的漆面。 他猛地缩回手,又在黑暗中僵持了片刻。 最终,求生的本能,或者说,是想知道个明白的执念,压倒了一切。 他再次伸出手,哆哆嗦嗦地抓住食盒的边缘,将它拖到近前,摸索着找到扣锁的位置。 “咔哒”一声轻响,在死寂的牢房里清晰得刺耳。 盖子被掀开了。 没有鸩酒,也没有白绫。 他颤抖着将手探进去,指尖触到了一张折起来的纸。 翟功禄把它捏了出来,凑到眼前。 是什么?密信?指示? 还是最后的判决? 他双手配合着,极其笨拙而焦急地将它展开。 他将眼睛瞪大到极致,几乎要裂开,死死盯着那片纸。 监牢中灯光晦暗,翟功禄勉强辨认出了上面的字迹。 纸上只有三个字。 笔划凌厉,像是用尽力气狠狠刻上去的: 断干净。 三个字,像三把冰锥,狠狠扎进翟功禄的眼里,刺进他的心里。 “嗬……嗬……” 他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抽气声,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牙齿磕碰得咯咯作响,那张纸从他僵硬的手指间飘落,无声地掉在污秽的地面上。 断干净…… 原来不是保全,不是转圜,不是他臆想中的任何一条生路。 是要他把自己,彻底“断”在这天羽军的监牢里。 断掉所有可能牵连到严家的线索,断掉他这张可能在任何时候、被任何人撬开的嘴。 三个字,是命令,也是最后的通牒。 所有的侥幸,所有的期盼,在这一刻,被现实碾得粉碎。 翟功禄仿佛看到严蕃那双半阖的眼睛,隔着无尽的黑暗和遥远的府邸,平静无波地看着他,看着他这条豢养多年、如今却可能反噬的狗,做出了最干净利落的选择。 彻骨的寒冷,从脚底瞬间窜遍了全身,比这监牢石壁的寒意更甚百倍。 他瘫软下去,背脊再次抵住墙壁,却感觉不到丝毫支撑,只有无边的虚脱和冰冷。 只有那三个字,带着凌厉的笔锋,在他眼前、在他脑子里反复闪现,灼烧着他的神经。 断。 干。 净。 第430章 当庭对质 早朝。 大殿之内,文武百官肃立两侧。 首辅严蕃与兵部尚书于文正各列文臣武将之首,如静峙双峰,默然对峙。 龙椅上,皇帝朱钰锟罕见地早早端坐,内监总管王怀恩垂手侍立一旁,寸步不离。 今日朝会,那御座不再空悬。 百官心知,这并非素来怠政的陛下忽然勤勉,而是因为于文正巡边归来了。 满朝上下,如今还能让这位天子存有半分顾忌的,恐怕只剩这位耿介如石的老臣。 礼毕,于文正依制简略禀过巡边事宜,便急呈上两封密信:一封是隆城县丞王法血书求援,另一封是守将戚弘毅请兵解围之函。 信纸染血,由王怀恩躬身捧至御前。 朱钰锟展开王法手书,目光逐行扫过,原本淡然的脸色渐渐沉下,眉间凝起一片难以窥破的阴翳。 殿下众臣窥见圣颜微变,皆暗自凛然。 近日京中流传胡人南侵之说,难道竟是真的? 众人低头屏息,心中惊疑不定。 唯独首辅严蕃始终眼帘低垂,神色如古井无波。 于文正则挺身直立,双目如炬,直望龙椅之上的天子,似在静候回应。 砰—— 朱钰锟忽一拳重击御案! 满朝悚然,皆知不妙。 果然,天子怒声已震殿梁:“胡人叩关围城,已近半年!为何朝廷一无所知?尔等文武,莫非皆是饭囊饭袋?” …… 殿内死寂,无人应声。 朱钰锟怒视群臣,目光如刀锋掠过一张张俯低的脸——竟无一人敢抬眼相接。 除了于文正。 按理,边关失察,兵部尚书首当其责。可朱钰锟无法责他:这大半年来,正是自己厌其频频进谏,才命他巡边南北,几乎未留京中。况且于文正早在隆城之时,便已预警胡人异动。 天子的目光与于文正一触即移,随即死死锁住严蕃:“严卿!你身为首辅,竟是尸位素餐不成?” 严蕃趋前一步:“陛下息怒。半载以来,内阁确未收到任何隆城告急奏报。” “内阁自然收不到,”于文正声如金石,“因为所有信使,皆被逃将翟功禄截杀于京郊,无一入京!” “荒谬!”户部尚书简南骏身为严蕃门生,急于表忠,竟出列驳斥,“京畿重地,有天羽军镇守,岂容宵小截杀信使?” “是,本官也觉荒谬。”于文正语带讥诮,“可昨日,我竟亲眼目睹这‘荒谬’之事。若非恰巧途经,这两封信亦到不了御前。简尚书,你口中的天羽军,当时正张弓指向信使。” 简南骏喉头一哽,顿时语塞。 于文正话锋一转,直指严蕃:“严首辅,若我没记错,天羽军副将严峻,似是令侄?” 严蕃默然不语。 龙椅之上,朱钰锟眼中狐疑一闪,缓缓开口:“严卿,隆城守将翟功禄……当年亦是你力保提拔之人吧?” 严蕃脸色骤变,倏然跪地,正要开口,却被另一声音打断—— “陛下,臣有奏。” 众人看去,竟是刑部尚书苑明远。 “讲。”天子声冷如冰。 苑明远乃贿路登高之辈,见靠山受质,岂能不救? 他当即侃侃而谈:“胡人入侵一事,真伪难辨;截杀信使,更属无稽。若真有战事,必有流民南逃。然京城安稳,流言尚且稀闻,何来大军围城?仅凭一县丞手书,岂可轻断虚实?” 言毕,他得意望向严蕃,却见对方目中毫无赞许,反似掠过一丝厌色。 严蕃心中只骂:蠢材! 果然,于文正再度出列:“王法之信若不足凭,那奉旨北上的戚弘毅将军手书,也是伪造不成?其三员信使,裴南、侯小诚、雄大忠,此刻便在殿外。事实如何,一问即知。至于流民……” 他声音一沉:“臣归京途中,亲见饥民遍野。之所以未入京城,不妨问问守城的天羽军副将,严峻。” “传信使。”朱钰锟不再多言。 王怀恩扬声:“宣裴南、侯小诚、雄大忠进殿——” 三人入殿,侯小诚与雄大忠搀扶着重伤的裴南,跪禀军情。 裴南陈述毕,哑声补充:“昨日我等先遭翟功禄边军追杀,后遇严峻率天羽军围堵,几陷死地。若非于大人相救,早已命丧京郊,无缘面圣。” 朱钰锟听罢震怒:“即刻捉拿翟功禄!并传严峻上殿,朕要亲审!” 于文正冷冷补道:“翟功禄昨日已被严峻以‘羁押’之名带走。” “那就让严峻亲自押来!” 旨意传下,不过片刻,严峻疾步上殿,气息未匀便伏地请罪:“臣有罪,请陛下责罚。” 认罪如此之快,反令朱钰锟心生疑窦。 他语气略缓,似讥似探:“既知有罪,从实招来。” 须知勾结逃将、截杀信使,皆是死罪,常人纵无过也要狡辩三分。 严峻却坦然道:“昨日臣闻京郊有人私动兵戈,遂率部捉拿。追击之中,误将信使认作贼党,险些错杀。幸得于大人及时制止,才未酿大祸。” “哦?”朱钰锟紧盯其面,见严峻神色自若,不似作伪。 细想之下,边军与信使皆着戎装,混乱中误认,似乎也说得通。 “陛下,”于文正再度开口,声如寒铁,“昨日臣亲眼见你与翟功禄合谋诛杀信使,此刻还敢巧言诡辩?” “此乃误会,”严峻转向天子,“臣当时已擒获翟功禄,正在清剿残部。恐是于大人见翟功禄在押,有所误解。” 于文正目光一凝。 此人辩术,竟如此圆熟。 他不愿纠缠口舌,直指要害:“既已擒获翟功禄,何不押入诏狱,一审便知?” 诏狱有森罗之名,锦衣卫指挥使陆昭素有“活阎王”之称。 入其门者,从无秘密。 朱钰锟颔首:“翟功禄人在何处?” 严峻望向殿外—— 四名侍卫抬着一具覆白布的尸身,缓缓入殿。 “这是?”朱钰锟蹙眉。 “臣再请失职之罪,”严峻叩首,“翟功禄昨夜于天羽军牢中……惊惧自尽。” 白布掀开,赫然是翟功禄怒目圆睁、满面骇色的尸身。 死无对证。 只要严峻咬定此前说法,纵是于文正,亦难追责。 不,还有一人。 于文正蓦然想起——昨日现场,尚有一位证人。 若他愿开口,真相仍可大白。 “陛下,”他朗声道,“昨日永安王亦在场。若非王爷出手,臣亦难阻严峻屠戮信使。” 永安王朱潇渲,乃天子亲弟。 若他肯作证,足定乾坤。 朱钰锟指尖轻叩龙椅,目中幽光微动。 “宣朕的弟弟上殿。” “传——永安王朱潇渲觐见!” 第431章 王言惊澜 一声传召如石入深潭,大殿内的寂静被荡开层层无形的涟漪。 所有人的目光——惊疑的、揣测的、惶恐的、深沉的——都不由自主地飘向那扇通往殿外的巍峨朱门。 脚步声不疾不徐地响起,由远及近。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袭暗紫色蟠龙纹亲王常服,然后是那张与龙椅上的天子有五六分相似、却更显疏朗的面容。 永安王朱潇渲信步而入,神色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惯常的慵懒散漫。 他走到殿中,依礼参拜。 “臣弟参见陛下。” “平身。”朱钰锟的声音听不出情绪,“王弟昨日,去了京郊?” “是。”朱潇渲起身,掸了掸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秋高气爽,去西郊猎场跑跑马,松散松散筋骨。回城时,确在官道附近,遇见了一些……热闹。” 他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谈论今日的天气,却让殿中许多人的心提了起来。 “哦?是何热闹?”朱钰锟身体微微前倾。 朱潇渲的目光似不经意地扫过于文正,掠过跪地的严峻,又在那盖着白布的尸身上停顿了一瞬,最后才回到御座之上。 “回陛下,臣弟远远看见,似是有一队军士在追逐几人。场面有些混乱,刀光剑影的,臣弟胆子小,没敢凑太近。”他笑了笑,带着几分自嘲,“后来看见于大人的仪仗到了,似乎平息了事端,臣弟便绕路回府了。具体是何情形,何人争斗,臣弟离得远,实在未能看清。” 话音落下,殿内几乎能听到有人暗自松气的声音。 于文正猛地看向朱潇渲,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愕然,随即化为深切的失望与冰冷。 他嘴唇微动,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只是挺直的脊背仿佛又僵硬了几分。 严峻低垂的脸上,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严蕃依旧跪着,头却似乎微微抬起了一丝。 “哦?只是远远看见?”朱钰锟盯着自己的弟弟,手指在龙椅扶手上轻轻敲击,“没看清是何人领军?没听见他们喊些什么?” “陛下明鉴,”朱潇渲拱手,表情无奈又坦然,“臣弟的马快,且素来不喜管闲事,哪敢细看细听。只恍惚觉得,两边似乎都穿着军服,还以为是京营演练或捉拿逃兵呢。” 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过,于大人到场后,混乱确实止息了。这一点,臣弟倒是看得分明。”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没否认有事发生,又没提供任何有利于任何一方的实质证词,甚至隐隐将于文正“制止混乱”的功劳点了出来,谁都不得罪。 朱钰锟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笑,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王弟还是这般谨慎,不,是洒脱。” “臣弟惶恐,只是实话实说。”朱潇渲躬身。 皇帝的目光重新落回严峻身上,又看了看那具尸体,最后扫过于文正紧绷的脸和严蕃伏地的背影。 殿中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无形的压力让许多官员的额头沁出细汗。 “翟功禄已死,死无对证。”朱钰锟缓缓开口,声音在大殿中回荡,“严峻失察,致使要犯死于监牢,罚俸一年,杖三十,仍留原职,戴罪效力。至于截杀信使之事……既然永安王也未看清,单凭一面之词,难以定论。暂且记下,容后再查。” 这处置,轻得有些出乎意料。 杖三十对于武将而言不算重罚,留任原职更是意味深长。 不少官员偷偷交换眼色,心中各自盘算。 “陛下!”于文正须发微张,出列便要再谏。 “于卿。”朱钰锟打断了他,语气缓和了些,“你巡边劳苦,又护持信使有功,朕心甚慰。隆城军情紧急,确需即刻处置。至于其他……”他略一停顿,“朕自有分寸。” 他将“分寸”二字,咬得微重。 于文正胸口起伏,看着皇帝那深沉难测的眼睛,又瞥见一旁垂首不语、仿佛事不关己的朱潇渲,一股巨大的疲乏和寒意涌上心头。 他明白了,今日,此事只能到此为止。 “臣……遵旨。”于文正的声音沙哑,缓缓退回班列。 那挺拔的身影,第一次显出了些许佝偻。 “至于隆城之围,”朱钰锟提振了声音,将众人的注意力拉回最紧急的军务上,“胡人猖獗,侵我疆土,围我城池,绝不可纵容!兵部。” “臣在。”于文正强打精神。 “即刻拟旨,擢升戚弘毅为北地行军总管,总揽隆城周边军政,全力抗胡。另外,他书信中所请任隆城县令沈大河为监军一事,一并应允。命其固守待援,朝廷不日将发兵解围。” “臣遵旨!”于文正应道。 “户部。”朱钰锟再唤一声。 “臣在!”户部尚书简南骏战战兢兢出列,丝毫不敢怠慢。 “筹措粮草军械,不得有误!” “臣遵旨!”简南骏轻轻擦拭了一下额头的细汗,暂且舒了一口气。 “陛下圣明!”百官齐声附和。 不管私下如何,表面上,抗击外敌总是最重要的。 “此外,”朱钰锟的目光再次落回严蕃身上,语调转冷,“首辅严蕃,荐人失察,驭下不严,致使边将畏罪自戕,险误军机。罚俸三年,于府中静思己过半月,内阁事务,暂由次辅代理。” 这是实实在在的敲打和暂时的剥夺权柄。 严蕃深深叩首:“老臣领罪,谢陛下隆恩。” 他的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 这波澜不惊的声音让朱钰锟有些恼怒,尤其是这近乎半年才到达他耳朵里的军情,更让朱钰锟的心中颇不痛快。 “严蕃,”朱钰锟的声音比先前更冷,“这半月,好好想想。你的侄子,你的门生,还有那些你不知道或者装作不知道的事……朕的耐心,有限。” “老臣……叩谢陛下天恩,必深刻反省。”严蕃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永安王朱潇渲性子散漫,实在受不了早朝沉闷压抑的氛围。 见此间事罢,已与自己无甚关碍,遂请示道:“皇兄,这里没我什么事了,臣弟可否先行告退?” “这么着急做什么?仍是心心念念你那红袖招中的小娇娥?”朱钰锟忽的开口询问,冰冷的语气荡然无存,更像是在唠家常。 群臣的目光骤然集中在永安王的身上。 京城中谁人不知,红袖招是个怎样的去处,而如此唠家常似的一问,却让朝堂上紧张的气氛有所缓和。 永安王朱潇渲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辩解道:“臣弟就这一点点爱好,还是瞒不过皇兄的耳目。” “你可知,京中不少人称你‘逍遥王爷’,是讥讽还是夸赞,自己想想去吧!”朱钰锟敲打道,“严峻是你天羽军麾下副将,御下不严,罚你三月俸禄,不为过吧!” “呃……”朱潇渲脸上笑意收敛,似乎有些心疼自己的俸禄。 朱钰锟语重心长道:“你啊你,散漫惯了,何时才能为朕分忧啊!” “臣弟无能!”朱潇渲承认的倒是大方。 “都退下吧。”朱钰锟挥了挥手,脸上露出倦色,“于卿,严卿,你们二人留下。” 众臣心思各异地躬身退出大殿。 许多人走过那具白布覆盖的尸身旁时,都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脚步。 翟功禄圆瞪的双眼已经被合上,但那诡异的死状和背后牵连的深重黑幕,却沉甸甸地压在了每个人的心头。 朱潇渲则慢悠悠地踱着步,望着琉璃瓦上反射的刺目光芒,轻轻叹了口气,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低语: “这潭水,是越来越浑了……”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难以捉摸的弧度,仿佛方才殿中那个“胆小”、“糊涂”的闲散王爷,只是幻影。 大殿内只剩下皇帝、内监、于文正以及严蕃四人,气氛更加微妙而凝滞。 朱钰锟没有立刻说话,而是用手指揉着眉心,良久,才对于文正叹道:“于卿,朕知你忠直,近来巡边劳苦,委屈你了。” 于文正涩声道:“臣不敢言委屈,只忧边事,虑国蠹。” “国蠹?”朱钰锟思索片刻,目光在朝堂两人之间扫了一扫。 于文正挺身直立,依旧刚直强硬。 严蕃伏地,一言不发。 朱钰锟深深看了严蕃一眼,不置可否,转而道:“隆城之事,必须尽快解决。于卿,你以为,派谁领兵援救为妥?” 于文正精神一振,沉吟道:“京营精锐不可轻动,以防京城有变。臣此去雄关要塞,见雄关精骑兵强马壮,足与胡人野战争胜,可抽调副将高猛率领雄关骑兵增援戚弘毅,合兵一处,以解隆城之围。” 朱钰锟点点头,对于文正道,“就依于卿所奏,调雄关副将高猛率领雄关精骑,火速驰援,与戚弘毅合兵。务必解隆城之围,击退胡虏!” “臣领旨!”于文正肃然应命。 “陛下,慎重!”严蕃第一次发出了自己的声音,“此举绝不可为。” 朱钰锟看向严蕃,神情竟颇有些复杂。 严蕃迎着朱钰锟的目光看了过去,谏言道:“陛下,雄关乃京城门户,直面胡人兵锋,如若雄关有失,京城必危。调雄关之兵远救隆城,无异于拆东墙补西墙,届时雄关空虚,若敌军声东击西,放弃隆城,直取雄关,则京城必陷入胡人兵锋之下。” 朱钰锟默然,似在犹豫。 他并非在意隆城的得失,可既然事关京城,关乎自己的安危,便不得不重新考量了。 “严首辅言之过重了吧,”于文正驳斥道,“陛下,臣刚从雄关归来,此处关隘险要,老将军王鸷老成持重,纵然胡人全力攻击,只要不冒进出兵,凭借地势,足可守卫。当下,隆洛二城才是燃眉之急,倘二城有失,胡人即便不攻雄关,亦可绕道直取京城。” “嘶……”朱钰锟倒吸了一口冷气。 隆洛两城,雄关要塞,皆为京城屏障,难以决断。 似乎看出了朱钰锟的心思,严蕃不失时机的发出了声音:“陛下,近日内阁收到消息,胡人使者乌木汗正在京城,似欲有议和之意。” “议和。”朱钰锟眼睛一亮。 严蕃的嘴脸浮现出一抹笑意,道:“若能予其一些钱粮,或能使胡人不战自退。” 朱钰锟眼光微动,似在犹豫。 “万万不可,”于文正挺身而出,“两国交战,岂能以钱粮资敌?胡人野心昭昭,背信弃义,若收了钱粮却不退兵,岂不令前线将士心寒。” “这……”朱钰锟竟有些摇摆不定。 “陛下!”严蕃站起身来,似在苦谏。 “陛下!”于文正上前一步,似在催促皇帝早做决断。 “罢了,”朱钰锟站起身来,道,“调兵之事稍缓,明日朝会,先会见胡人使者,听听胡人使者的意向,再决定是战是和。” “不可,”于文正急走几步登上御阶,几乎与朱钰锟面对面,怒喝道,“隆城军民困守孤城,军情如火,岂能拖延?” “于卿,”朱钰锟的声音充满了警告:“你越线了。” 于文正轻叹一口气,只得默默退下。 “严卿。”朱钰锟轻唤了一声。 “臣在!” “议和之事,暂由你全权负责,闭府静思之事,暂且稍缓吧!”朱钰锟下令。 “臣遵旨!”严蕃瞥了一眼于文正,目光中流露出些许得意之色。 于文正牙关紧咬,嘎吱作响。 他还欲抗辩,却听朱钰锟的声音已经响起:“朕乏了,都退下吧!” 二人只得行礼退出。 空旷的大殿内,只剩下朱钰锟和王怀恩。 “怀恩。” “老奴在。” “派人盯紧严府,还有天羽军那边。另外,”朱钰锟眼中寒光一闪,“去查查,朕的这位好弟弟,昨天到底看见了什么,又为什么……什么都没看见。” “是。” 殿外,阳光炽烈,却驱不散那弥漫在宫墙深处的寒意。 于文正大步走在最前,脸色铁青。 严蕃被两名小太监“护送”着,往宫外走去,步履略显蹒跚,背影萧索,但低垂的眼帘下,眼神却幽深如古潭。 而在遥远的北地,隆城城墙之上,硝烟弥漫,血迹未干。 胡人的号角声再次隐隐传来,如同垂涎的饿狼,发出新一轮进攻前的低嗥。 城下,是黑压压的敌军;城内,是疲惫不堪的守军和惶惶的百姓。 风暴,才刚刚开始。 第432章 胡人上殿 翌日,大朝。 气氛比昨日更加凝重肃杀。 隆城的烽火与翟功禄诡异的死,像两块巨石压在每个人的心头,沉甸甸,让人心跳都感觉困难。 而当内监总管王怀恩高声唱喏“宣胡人使者乌木汗觐见”时,那股无形的压力骤然化作了针尖般的锐利,刺向每一个人的神经。 脚步声沉重而蛮横,与中原官员的轻盈步履截然不同。 乌木汗昂首阔步走入大殿。 他身形高大魁梧,穿着胡人贵族的貂裘皮袍,豹眼虬髯,顾盼间自带一股草原狼王的悍野之气。 乌木汗身后跟着数名同样精壮的胡人随从,其中一人尤为醒目,身如铁塔,面有狠色,衣不蔽体,身若熊罴,眼神凶戾如鹰,正是胡人第一勇士赫连雄风。 他们立定殿中,只是微微躬身,并未行跪拜大礼。 “胡使乌木汗,参见皇帝陛下。”乌木汗的声音洪亮,像塞北草原席卷的狂风,在大殿中嗡嗡回响。 朱钰锟端坐龙椅,面色沉静,目光如电扫过下方:“使者远来辛苦。不知贵使此来,所为何事?” 乌木汗咧嘴一笑,露出白森森的牙齿:“我草原雄鹰,长生天的子民,素来直爽。我奉大可汗之命前来,是为给皇帝陛下指一条明路,免动干戈,使生灵涂炭,血染河山。” “哦?明路?”朱钰锟手指轻轻敲击扶手,脸上似乎看不出任何表情。 “正是!”乌木汗胸膛一挺,声音陡然拔高,“我大可汗亲率十万控弦之士,陈兵隆城之下,破城只在旦夕之间!隆城若破,无险可守的小小洛城,亦是唾手可得!届时铁蹄南下,直捣黄龙,这锦绣中原,万里江山,怕是要换一换主人了!”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 不少文官面色发白,武将则怒目而视。 “放肆!”兵部尚书于文正须发戟张,厉声喝道,“蕞尔胡虏,安敢在此狂言!隆城虽危,但我中原将士用命,王法虽一介小吏,却临危受命,率军民死守隆城;戚弘毅将军忠勇无双,用兵如神,从无败绩,驻守洛城,必能固守!尔等劳师远征,粮草不济,又能猖獗几时?依本官看来,已是强弩之末,何敢言胜!” 乌木汗斜睨于文正,眼中闪过一丝讥诮,却并未直接反驳,反而转向朱钰锟,语气转为一种倨傲的“诚恳”:“陛下,我草原勇士的骁勇,想必陛下有所耳闻。攻城拔寨,血流成河,非大可汗所愿,亦非陛下之福。我主仁慈,愿与中原朝廷议和。只要陛下答应我主几个小小的条件,我大军即刻解隆城之围,退回草原,永结盟好。” “不知,”乌木汗顿了一顿,带了三分试探:“陛下意下如何?” “条件?说来听听。”朱钰锟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乌木汗清了清嗓子,朗声道:“第一,中原朝廷需支付我大军此番出征所耗粮秣、军械、马匹损耗,计黄金五十万两,白银三百万两,精铁十万斤,粮草一百万石。第二,岁赐丝绸十万匹,茶叶五万担,瓷器万件。第三……”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御座之上的皇帝,加重了语气,“为表诚意,需迎娶中原公主一位,入我草原,与我大可汗结为秦晋之好,保边境百年安宁!” “荒唐!”于文正几乎要冲出班列,双目喷火,“此等条件,形同纳贡称臣!我大梁立国百年,从未受此奇耻大辱!尔等胡虏,分明是趁火打劫!” “于尚书此言差矣。”一直沉默的首辅严蕃忽然开口。 严蕃的声音平稳,带着惯常的圆融:“乌木汗使者所言,虽是条件,却也未尝不是息兵戈、保黎民的一条途径。两国交战,耗费何止千万?若能以些许钱粮,换得边陲安宁,百姓免于刀兵,未必不是社稷之福。” 说罢,他又转向朱钰锟,躬身道:“陛下,胡人势大,隆城危急是实。若真如乌木汗所言,待其兵锋直指京城,则宗庙社稷危矣。臣以为,条件虽可商榷,但议和之议,值得慎重考虑。” “严首辅!”于文正怒视严蕃,“你这是在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胡人远来,师老兵疲,粮草转运艰难。据戚弘毅将军急报,围城胡兵已显疲态,补给不足!此刻正应调集精兵,内外夹击,可获大胜!岂能资敌粮饷,养虎为患?” 乌木汗眼中厉色一闪,哈哈大笑道:“粮草不济?于尚书怕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我草原勇士,纵马驰骋,以战养战,何愁粮草?隆城破后,自有补给!至于劳师远征,更是无稽之谈,我草原勇士闻战则喜,岂惧久战。” 乌木汗颇为自信的言语以及倨傲不恭的态度使高坐龙椅之上的皇帝朱钰锟有所触动。 朱钰锟深知,戚弘毅将军虽名声在外,但大都是在南方抗倭打出来的,对上北地的胡人骑兵,不知能有几分胜算? 最重要的是,胡人号称十万铁骑,而戚弘毅兵不过万,如此简单的算术题,朱钰锟还是算的明白的。 总而言之,朱钰锟不敢赌,战端一旦开启,便充满了不确定性,与其提心吊胆,倒不如花点“小钱”,平息“大事”,继续做自己的太平天子。 然而,若一口应承下胡人使者的全部请求,却不免显得有些过于“窝囊”了。 “乌木汗,尔等居于苦寒之地,土地贫瘠,民风彪悍,朕可怜尔等,赏赐些许钱粮倒也无妨,只是尔等贪得无厌,索要甚巨,若能减半,或可商议。” 面对胡人的漫天要价,朱钰锟竟堂而皇之的“坐地还钱”。 而后,朱钰锟也不忘羞辱一番胡使,作为对其傲慢态度的回击:“朕闻可汗哈力斥强抢民女未遂,被一口咬作阉人,和亲之事,便罢了吧!” 此言一出,顿时引得满朝文武一阵哄笑。 乌木汗听闻此言,脸色铁青,猛地踏前一步,声震殿瓦:“陛下,欺人太甚!” 与此同时,他身后的赫连雄风闷哼一声,也不见如何作势,右脚轻轻一跺。 “咚!” 一声沉闷如巨鼓擂动的响声传来,众人只觉得脚下一震,那殿中坚硬如铁的金砖地面,竟以赫连雄风的脚心为圆心,蛛网般的裂纹蔓延开尺许方圆! 一股凶悍暴戾的气息瞬间弥漫开来,让靠近的几位文官不由自主地后退半步,两股战战,脸色发白。 朝堂里刹那间便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之中。 良久,似乎是为了缓和尴尬的气氛,龙椅上的朱钰锟抬手一指那身若熊罴的猛士,缓缓开口道:“这位是……” “此乃我胡人第一勇士赫连雄风。”乌木汗傲然道,“此番随本使前来,正要参加贵国举办的武林大会,以武会友。此外,还有我麾下‘塞北四狼’兄弟,亦欲向中原群雄讨教。陛下,我草原男儿的勇武,可不仅仅在沙场之上。若陛下觉得我方才所言是恫吓,不妨看看这武林大会之上,是我草原勇士横扫中原,还是你们中原武林,真有擎天之柱?” 赤裸裸的威慑! 不仅要在军事上施压,更要在武林层面打击中原的士气与信心。 朱钰锟的脸色终于变了变。 他虽久居深宫,也知武林势力盘根错节,关乎民间士气甚至地方稳定。 更何况,太祖朱羽以武立国,朝堂和武林相伴相生,难以分割。 若真让胡人在中原武林大会上耀武扬威,朝廷颜面何存?民心士气必遭重挫。 于文正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乌木汗:“尔等……欺人太甚!” 严蕃却适时接口,语气“忧国忧民”:“陛下,乌木汗使者所言虽直,却也不无道理。武林大会乃天下盛事,若……若真让胡人逞威,于国体有损。如今之计,战有战的风险,和有和的代价。臣愚见,或可折中。” “如何折中?”朱钰锟沉声问。 严蕃目光一闪,缓缓道:“乌木汗使者所提条件,确显苛责。然两国议和,总要有所凭据。既然使者提及武林大会,不如……便以此次大会结果为约?若胡人勇士果真能技压群雄,证明草原武运昌隆,则方才所提粮饷诸项,朝廷可酌情应允,公主和亲之事,亦可商议。若中原豪杰能胜得一招半式,则粮饷之数,当减半支付,和亲之事,容后再议。如此,既全了双方体面,又将此事系于天意武功,免却无数兵灾。陛下以为如何?” “不可!”于文正急道,“陛下!国事岂能儿戏般系于江湖比斗?隆城军情如火,岂容拖延等待大会结果?此乃误国之议!” 乌木汗却眼中精光一闪,哈哈大笑:“好!首辅大人快人快语!本使也觉得此法甚好!就依此约!让我草原的雄鹰,与你们中原的蛟龙,在这武林大会上见个真章!也让陛下和天下人看看,究竟谁,才配得上这‘强者’之名!” 他话语中充满了无比的自信,仿佛胜券在握。 朱钰锟看着殿中争执的于文正和严蕃,又看了看气焰嚣张的乌木汗和那地面触目惊心的裂纹,心中天平已然倾斜。 他既惧胡人兵锋真的威胁京城,又恐武林大会上朝廷颜面尽失。 严蕃的提议看似荒唐,却给了他一个拖延和观望的台阶,甚至是一个可能“体面”付出较小代价的机会。 “罢了。”朱钰锟疲惫地挥了挥手,止住了于文正还要争辩的话头,“严卿所言,亦是一法。国事艰难,能免刀兵,总是一线生机。便依此议。粮饷具体数目,容后再细商。武林大会在即,结果如何,朕与天下,拭目以待。” “陛下圣明!”严蕃率先躬身,嘴角掠过一丝极淡的、得计的笑意。 乌木汗抚胸行礼,傲然道:“陛下明智!那我等便静候佳音了!但愿中原武林,莫要让陛下失望才好!哈哈哈!” 他的笑声中充满了志在必得的狂妄。 于文正僵立在殿中,看着皇帝妥协的神情,看着严蕃低眉顺眼的侧脸,看着乌木汗嚣张离去的背影,只觉得一股热血冲上头顶,又化为冰寒彻骨的绝望。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竟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支撑他数十年风骨的脊梁,在此刻仿佛被无形的重锤狠狠击中,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退朝后,乌木汗与赫连雄风等人回到宴胡坊的驿馆。 屏退左右,乌木汗脸上的狂傲收敛,对赫连雄风低声道:“赫连,那‘塞北四狼’,可安排妥当了?” 赫连雄风瓮声道:“使者放心,四狼久在边塞作案,熟知中原武功路数,又得了严首辅那边提供的某些‘关照’,大会之上,必能扫清障碍,助我横扫群雄。即便有意外,以我之力,中原这些养尊处优的所谓高手,也是不堪一击。” 乌木汗满意地点点头,眼中闪烁着狡诈与野心:“好。严蕃老儿想借我们之力扳倒于文正,巩固权势,却不知我们想要的,远不止那点粮饷公主……中原武林一旦受挫,朝廷威信扫地,边军士气低迷,届时隆城必破,洛城难守……这中原的花花世界,合该由我草原雄鹰主宰!皇帝老儿答应了以大会结果定约,便是自缚手脚。哼,殊不知,这场大会,从始至终,都在我们的掌控之中!” 窗外,京城依旧繁华,笙歌隐约。 而驿馆内的密谋,武林大会的暗涌,隆城外的烽烟,与紫禁城中那妥协的旨意,交织成一张巨大的、危险的网,缓缓笼罩向这个看似强大的帝国。 风暴,正在加速汇聚。 第433章 江湖谜案 朝堂之上,风起云涌初平巨浪; 江湖之中,云谲波诡再掀狂澜。 京城夜色渐浓,白日里朝堂上的惊涛骇浪,似乎被坊市间的璀璨灯火与软红十丈暂时掩盖。 然而,一股无形的阴霾,正悄然渗入江湖的脉络之中。 近日,京城接连发生数起离奇命案。死者皆为前来参加武林大会的江湖人士,且多是声名鹊起、被视为有望在大会上崭露头角的新秀。 他们或暴毙于客栈房间,或横尸于偏僻小巷,死状各异。 京兆府焦头烂额,江湖中人更是人心惶惶,私下流传着“夺命阎罗”索命的流言。 这“夺命阎罗”,正是由塞北四狼所化。 他们并非一味强攻,而是倚仗着对边塞武林的了解和严蕃暗中提供的某些消息,精挑细选目标,或用毒,或设伏,或利用京城复杂的环境暗施偷袭。 他们如同潜伏在阴影中的恶狼,耐心地、精准地剔除着可能威胁到赫连雄风在武林大会上“横扫”计划的潜在对手。 每得手一次,四狼便混入更深的市井人潮,不留痕迹。 --- 红袖招内,丝竹悦耳,莺声燕语,看似与外界紧绷的气氛隔绝。然而,最高处的幽静雅阁内,气氛却沉凝如水。 裴南等人刚刚将今日朝堂上所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通过红娘子之口,转述给了陈忘等人。 “割地赔款,犹未足矣,竟还要公主和亲……将士们在前线忍饥挨饿,流血牺牲,朝廷却在后方公然与豺狼议和,许以钱粮女子!” 杨延朗狠狠一拳砸在紫檀小几上,杯盏跳颤,“这口气,如何能咽得下!” 激愤如野火在众人胸中燃烧。 但很快,白震山捕捉到了更关键的信息:“胡人使者……武林大会……原来如此!他们竟想借此机会,在天下英雄面前挫我中原锐气,进一步恫吓朝廷!” “不错,” 红袖姑娘美眸含霜,声音却清晰冷静,“朝廷已被吓住了,才有了那‘以武定约’的荒唐协议。如今看来,这武林大会,已非简单的江湖较技,更关乎国体颜面,甚至边关万千将士的生死士气。” “唯有在武林大会上,堂堂正正击溃胡虏的嚣张气焰,掰断他们伸过来的爪子,或许才能让上面那些大人,” 陈忘轻轻摩挲着手中温润的茶杯,声音平淡无波,却字字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拾起一点点早已丢掉的胆色和脊梁,不至于在胡人的马蹄尚未真正踏来时,就先把膝盖跪软了。” 他的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穿透了重重屋宇,看到了那些正在阴影中悄然发生的“意外”。 近来京城针对武林人士的诡异命案,看似是江湖仇杀或黑道劫掠,但时间点如此巧合,目标选择如此“精准”,背后若没有更深层的意图与配合,绝难办到。 朝堂上有人不愿见中原武林凝聚出强硬的姿态,更不愿见可能威胁到“议和大计”的变数出现……这些微不足道的线索,在他心中逐渐勾勒出一个模糊却危险的轮廓。 与此同时,一丝极淡的、近乎预感的警兆,在陈忘心底浮现。 胡人如此高调自信,严蕃一党推波助澜,武林大会的擂台,恐怕不会仅仅是一场公平的比武。 有些局面,必须提前设想,有些后手,也需悄然布下。 他收回目光,对红袖姑娘低声吩咐了几句。 红袖神色一凛,微微颔首,悄然退出了雅阁。 相比之下,展燕却觉得雅阁内的沉闷气氛有些令人窒息。 她生于塞北草原,轻功卓绝,性子也如塞北的鹰隼般向往广阔天地。 此番来京,未见繁华,却暂居这等“烟花之地”,实是让她浑身不自在。 趁旧友叙话,她换了身利落的江湖儿女装束,悄无声息地从后窗掠出,决定好好逛逛这传说中的天子脚下,皇城繁华。 与此同时,另一间雅室内,灵蛇君阿巳正被几位红袖招的姑娘团团围住。 他生得实在过于俊美,皮肤白皙近乎透明,眉眼精致如画,气质带着几分阴柔冷冽,在这脂粉堆里显得格格不入,却又异常引人注目。 姑娘们好奇又大胆地逗弄着他,这个递杯酒,那个撒个娇,直把这位平日里冷静自持的灵蛇君弄得面红耳赤,手足无措。 最终,他实在受不了这“温柔苦”,寻了个借口,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红袖招,只想寻个清静地方喘口气。 两人一者无聊寻趣,一者躲避纠缠,不知不觉,竟都走到了同一处所在——江湖百晓堂。 百晓堂并非普通客栈,乃是江湖奇人“百晓生”在京城置下的产业,专为往来江湖客提供落脚、打探消息、交换情报之所。 因武林大会在即,此地更是热闹非凡,三教九流,各色人物汇聚。门前旗幡招展,堂内灯火通明,喧哗声直透街面。 展燕与阿巳几乎前后脚走到门口。 展燕好奇地打量着这鼎沸人声的所在,正要举步;阿巳则想找个角落安静坐下,平复心绪。 就在两人将进未进之际,堂内忽地冲出四条精悍汉子,步履匆匆,神色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张,甚至差点撞到展燕。 “哎,走路看着点!”展燕身形轻盈地一闪,柳眉微蹙。 那四人却头也不回,迅速没入门外昏暗的街巷。 阿巳瞥了一眼那四人的背影,他们身上残留着一股极淡的、混合着汗味与某种冷冽血腥的气息,让他微微皱了皱鼻子。 两人并未多想,先后踏入百晓堂。 堂内更是喧嚣。数十张桌子坐满了形形色色的江湖豪客,大碗喝酒,大块吃肉,呼喝谈笑之声震耳欲聋。 正前方搭了个小台子,一位说书先生正口沫横飞,讲述着近日江湖上的新鲜事,以及本次武林大会几位夺魁热门人物的传奇经历,引来阵阵喝彩与议论。 “听说那胡人第一勇士赫连雄风,今日在朝堂之上,一脚震裂了金砖!” “哼,蛮力而已!我中原武林精妙功夫,岂是这等莽夫能比?” “不可小觑啊,还有那什么塞北四狼,听说也凶得很……” “怕什么?咱们有‘开山掌’彭九霄彭大侠在此!彭大侠,您说是不是?” 众人目光投向居中一桌。 那里坐着一位豹头环眼、身材魁梧的虬髯大汉,正是以掌力刚猛、性格豪爽着称的“开山掌”彭九霄。 他闻言哈哈大笑,声若洪钟:“不错!胡虏蛮夷,不知我中原武学之深奥!待大会之上,彭某定要会会那赫连什么风,叫他知道什么叫天高地厚!” 气氛更加热烈。 这时,一位精神矍铄、留着三缕长髯的青衫老者站起身,正是此间主人百晓生。 他满面红光,拱手道:“承蒙各位江湖朋友赏脸,齐聚白某这小小堂口,共迎武林盛会。为表心意,白某特取出窖藏二十年的‘琥珀光’,与诸位英雄共饮,预祝大会圆满,亦祝我中原武林昌隆!” 堂中轰然叫好。 几名伙计抬出数坛泥封老酒,拍开之后,浓郁酒香瞬间弥漫开来,令人闻之欲醉。 伙计们开始为各桌分斟美酒。 阿巳则选了离人群稍远、靠近柱子的位置,默默观察。展燕就近坐在阿巳身旁不远的空位上。 酒香扑鼻,众人食指大动。 百晓生亲自执壶,为自己也斟满一杯,高高举起:“诸位,请!” 群雄纷纷举杯,正要畅饮。 “且慢!” 一个清冷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喧嚣。 众人望去,只见那位俊美得过分的年轻人站了起来,目光锐利地扫过杯中酒液。 “这酒,有问题。”阿巳缓缓道。 他身为玄武门暗卫,自幼苦练,对各类异质气息极为敏感,方才酒香散开时,他便捕捉到了一丝极细微的、不和谐的甜腥气,绝非陈年酒浆应有的醇厚。 展燕闻言,刚碰到酒杯的手立刻缩了回来,惊讶地看向阿巳。 “什么?” “酒有问题?” 堂内顿时一静,随即哗然。 百晓生脸色一沉,放下酒杯,看向阿巳,语气不悦:“这位少侠,话不可乱说。此乃白某珍藏多年、专为今日盛会准备的美酒,何来问题?莫非是觉得白某招待不周,或是……”他目光扫过阿巳俊美的脸,带着几分审视,“或是故意来砸场子的?” 彭九霄浓眉一拧,洪声道:“百晓生先生江湖口碑甚佳,岂会做这等下作之事?我看是你这小白脸故弄玄虚,扫大家的兴!” 他本就对容貌俊美、气质阴柔的阿巳有些不屑,此刻更觉其言行可疑。 说罢,彭九霄为了表示对百晓生的绝对信任,更是为了驳斥阿巳,竟端起自己面前那碗酒,朗声道:“彭某信得过百先生!这碗酒,我先干为敬!” 话音未落,彭九霄仰头便将一大碗酒咕咚咕咚灌了下去。 “彭大侠豪气!” “干!” 不少江湖客被彭九霄的豪情感染,又本就对阿巳的“危言耸听”将信将疑,见状也纷纷举杯饮酒,包括百晓生自己,也面带愠色地再次举杯,向众人示意后一饮而尽,以证清白。 阿巳眉头紧锁。 他本已出言提醒,见彭九霄带头,众人追随,而百晓生自己也喝了,心中那丝疑虑反而更重——难道是自己感知有误?或者是某种极难察觉的奇毒? 他看了一眼身旁的展燕,低声道:“别喝。” 展燕点点头。 阿巳虽少言寡语,却并非信口开河之人。 也有部分人保持了谨慎。 比如坐在另一侧的一对师兄妹,师兄陈子峰沉稳持重,师妹韩小芸机灵乖巧,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都将酒杯轻轻推开,选择观望。 阿巳见众人如此,知道再劝也是徒惹反感,只得暗叹一声“良言难劝该死的鬼”,不再多言,坐了回去,但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些饮酒之人,尤其是百晓生和彭九霄。 酒宴继续,推杯换盏,气氛似乎又重新热烈起来。说书先生又讲了一段轶事,众人听得津津有味。 约莫过了半炷香时间。 正在与旁人高声谈笑的彭九霄,笑声忽然戛然而止。 他脸色骤变,原本红润的面庞瞬间蒙上一层青灰之色,额头上渗出豆大的冷汗。 彭九霄猛地捂住腹部,魁梧的身躯晃了一晃,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痛苦表情:“呃……这酒……当真……” 话音未落,他“哇”地一声,喷出一口黑血,庞大的身躯轰然向前扑倒在酒桌上,碗碟碎裂,汁水横流。 几乎同时,堂内其他喝了酒的江湖人士,接二连三地发出惨叫或闷哼,纷纷捂住肚子,脸色发黑,口角溢血,瘫软下去。 症状与彭九霄如出一辙! “酒真的有毒!” “百晓生!你竟敢下毒!” “拿下他!” 堂内顿时大乱,未中毒的江湖客又惊又怒,兵刃出鞘之声不绝于耳,无数道愤怒、惊惧、怀疑的目光,齐刷刷射向二楼栏杆处,仍然端坐着的百晓生。 百晓生此刻也是面色惨白,浑身颤抖。 他看着楼下倒了一片的豪杰,看着彭九霄伏在桌上生死不知,眼中充满了惊骇与茫然。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辩解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突然,他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双眼猛地凸出,紧接着,眼、耳、口、鼻七窍之中,同时流出蜿蜒的、触目惊心的黑血! 在楼下众豪杰震惊的注视下,百晓生喉咙里发出“咯咯”两声怪响,身体一歪,直接从二楼栏杆处翻坠下来,“砰”地一声重重砸在一楼的地板上,四肢抽搐了两下,便再也不动了。 那双犹自圆睁的眼睛里,凝固着巨大的恐惧与不解。 死了。 下毒者,竟然也中毒身亡,而且看起来中毒时间更早,只是此刻才骤然发作! 百晓堂内,死一般的寂静。 浓烈的酒香混合着血腥气,弥漫在空气中。 刚才还热闹喧天的武林人士聚集地,转眼成了毒窟与凶案现场。中毒者哀嚎呻吟,未中毒者面面相觑,惊疑不定。 展燕捂住了嘴,眼中满是震惊。 她下意识地看向阿巳,只见阿巳缓缓站起身,脸上并无太多意外,只是眼神变得格外冰冷。 他走到彭九霄身边,探了探鼻息和脉门,摇了摇头。 “毒性极烈,入血封喉。”阿巳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而且,是混在酒中的。但下毒之人,未必是百晓生。” 京城,在这武林大会前夕,又添了一桩离奇诡谲、牵扯人命的江湖谜案。而这谜案的阴影,正迅速扩散,与朝堂之上的博弈、边关之外的烽烟,隐隐勾连起来。 阿巳蹲下身,仔细查看百晓生坠楼前坐过的位置附近。 展燕犹豫了一下,也走了过去,低声道:“你刚才……怎么知道酒有毒?” “闻出来的。”阿巳简洁回答,指尖在百晓生唇角沾了一点黑血,凑近鼻端,眉头蹙得更紧,“不止一种毒……混合的,很刁钻。” 另一边,陈子峰和韩小芸也走了过来,陈子峰抱拳道:“多谢兄台方才出言提醒,在下陈子峰,这是师妹韩小芸。若非兄台,我师兄妹二人恐怕也……” “不必。”阿巳打断他。 他抬起头,目光锐利如刀,扫过狼藉的现场,仿佛在寻找什么线索,最后,似无意般掠过门口——那里,正是刚才塞北四狼匆忙离去的地方。 而展燕的目光,则被彭九霄腰间滑落出来的一小块非金非铁、造型奇特的黑色令牌所吸引,那令牌上,似乎刻着一只模糊的……狼头? 两人几乎同时察觉到了不寻常的细节,目光在空中交汇一瞬,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凝重。 “追!” 一黑一白两道身影,循着那微茫踪迹与气息,疾追而去,瞬间消失于长街深处。 第434章 暗夜明谋 百晓堂内的血腥与混乱尚未平息,阿巳与展燕已悄然抽身。 堂外日光西斜,距离京城宵禁的时辰已不远,街道上行人渐稀,巡城兵马司的兵丁开始出现在主要路口。 两人对视一眼,均知时机紧迫——必须在那四条可疑汉子彻底消失于京城复杂脉络之前,跟上他们。 “追!”阿巳低语一声,身形已如轻烟般掠出,方向正是那四人消失的街口。 展燕毫不迟疑,燕子门的绝顶轻功施展开来,如影随形。 他们初入京城,不识路径,全凭超凡的目力与追踪本能,锁定前方百丈外那若隐若现、步履匆忙的四个背影。 那四条汉子——塞北四狼,似乎也知京城规矩,专拣人少僻静的巷道疾行,显然对京城布局并非全然陌生。 双方一前一后,在渐浓的暮色与开始弥漫的紧张气氛中,展开了一场无声的追逐。 阿巳与展燕刻意保持距离,凭借高超轻功隐匿行迹,远远吊着,既要避免跟丢,又要提防被对方察觉,还需不时闪避开始巡逻的官兵小队,过程颇费心神。 四狼一路不停,目标明确,直趋西市附近的宴胡坊。越是接近,街面异域风情愈浓,胡商打扮的人影也偶有出现。 最终,四狼身影一闪,没入了宴胡坊外围一处挂着特殊兽头徽记、相对独立的庭院侧门。 此时,天色已近黄昏,坊间开始响起提示宵禁即将开始的梆子声。 阿巳与展燕伏在对面一处屋脊的阴影后,气息绵长,目光锐利地盯住院门。 不多时,侧门再次打开一道缝隙,四狼并未再现身,倒是另一个身形矮壮、做中原仆役打扮的人匆匆走出,左右张望后,迅速离去,看方向是往内城高官宅邸区域。 就在阿巳判断是否要分头追踪之际,庭院内隐约传来对话声。 两人耳力俱佳,凝神细听,风中送来的片段虽不完整,却字字惊心。 一个倨傲粗豪的草原口音道:“……首辅大人尽可放心。‘标记’已下,碍事的‘杂草’自有人修剪。只要大会之上,赫连勇士横扫群雄,届时皇帝面前,和议条款便由不得于文正那些老顽固再多嘴!粮饷、互市、公主……步步为营。” 另一个刻意压低、带着官场谨慎腔调的声音回应:“首辅深知使者手段。只是……京城重地,天子脚下,还需以‘稳妥’为上。百晓堂之事,动静未免过大,幸而无人深究至使者这里。后续‘修剪’,务必更精巧些,莫留首尾。” 草原口音的人物似乎有些不悦:“知道了。那是下面人失手,毒量没控好……罢了,倒也干净。其他‘标记’,自有分寸。” 听到此处,阿巳与展燕心中已是惊涛骇浪。 狼头令牌、标记、清除障碍、勾结首辅、影响和议……一条清晰的阴谋链条浮现出来。 就在两人欲听得更仔细时,庭院内传来脚步声,似有人朝这边走来。 此地不宜久留! 两人默契地同时后撤,如同两道无声的轻风,从屋脊滑下,没入后方错综的小巷。 他们刚离开原处不久,院墙之上便探出两个脑袋,正是四狼中的老三狐眼狼和老四色狼,警惕地扫视着周围屋顶,但暮色四合,哪里还有踪迹? “好像有动静?”老四色狼嘀咕。 “疑神疑鬼!怕是野猫。”狐眼狼眯着眼看了看,没发现异常,“快回去,老大说这几天都警醒点,尤其是宵禁后少在外晃荡,京城不比塞外。” 阿巳与展燕并未远遁,而是凭借轻功在宴胡坊外围复杂地势中又迂回观察片刻,确认再无更多发现,且宵禁在即,坊间街道已有兵丁开始清场,这才决定撤离。 返回红袖招的一路,两人更加小心,避开了数队巡逻兵丁,待抵达时,华灯初上,坊门已闭,红袖招内却温暖依旧,丝竹声中暗藏警惕。 顶楼雅阁内,陈忘、白震山、红袖、芍药、杨延朗等人仍在等候。 听完阿巳冷静清晰、展燕补充细节的叙述,尤其是“标记”、“修剪”、“首辅”、“和议”等关键词,雅阁内落针可闻。 “标记……令牌……清除……”红袖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和愤怒,“他们竟敢……竟用如此歹毒的手段!” 她之前虽知有江湖新秀被害,也怀疑与胡人有关,却并未将这令牌与“标记”直接联系起来,更没想到发放范围竟是有选择的。 “娘的!”白震山一声怒喝,拳头捏得咯咯响,“果然是严蕃老贼和胡狗穿了一条裤子!在塞北那小酒馆,老夫就看这四条胡狼鬼鬼祟祟不是好货,三两下就揍得他们屁滚尿流,没想到跑到京城来干这种阴毒勾当!” 他想起旧事,眼中满是不屑:“什么狗屁四狼,真动起手来,阿巳小子和展丫头你们任意一人,打发他们都绰绰有余!也就敢搞些下毒暗算的腌臜手段!” 这时,杨延朗脸色变幻,突然伸手入怀,掏出一物,“啪”地一声放在桌上,赫然又是一枚一模一样的黑色狼头令牌! “这……这是我报名武林大会时,有人发给我的,说是……参会信物之一。”杨延朗的声音带着后知后觉的惊怒,“我以为人人都有!” 红袖猛地看向那枚令牌,又看向杨延朗,美眸中充满了震惊与骤然加深的忧虑:“杨会主!你……你怎么不早说!你竟也得了这‘索命令牌’!” 她之前完全不知此事,此刻意识到这位新任青龙会主早已在不知情下被标记为“待清除”的目标,顿时感到一阵冰寒。 展燕和阿巳同时摇头:“我们未曾得此物。” “我也没有。”清脆的声音响起,背着巨大兵刃、体态娇小的胜英奇走了进来,肯定地说。 陈忘的目光从窗外收回,缓缓扫过桌上那两枚并排的、透着不祥气息的令牌,最后落在杨延朗脸上,眼神锐利而沉静。 “果然如此,”他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下了众人的纷乱心绪,“发放是有选择的。彭大侠刚猛直言,杨延朗年少英杰、位置敏感,皆是他们眼中的‘威胁’。此令牌非是信物,而是催命符,是塞北四狼这类鹰犬用以识别目标的标记。” 乍然听到陈忘的夸赞,杨延朗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脸上竟有些微微发烧。 陈忘顿了顿,继续分析,虽然声音不大,但条理清晰,直指核心:“这是一石二鸟之毒计。明面上,借赫连雄风大会扬威,恫吓朝廷,推动严蕃一党主导的屈辱和议;暗地里,借‘清除’之名,行打压之实,既为胡人扫清障碍,更替严蕃铲除江湖上可能支持边军、反对求和的潜力力量,尤其是如杨延朗这般可能与旧事有所牵连的新锐。” 他提及“旧事”时,语气微不可察地一顿。 红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云哥哥,如此说来,近期那些被害的江湖新秀,恐怕多数都持此令。我们……我们必须设法阻止,更要保护身边的杨延朗!” 白震山重重哼了一声:“保护?光是躲着可不行!得把那些下黑手的狼崽子揪出来,狠狠收拾!老夫在京城还有些老脸,走动走动,看看哪些不长眼的敢伸爪子!” 说罢,他看向杨延朗,“小子,你自己也警醒着点!别傻乎乎地以为拿了块破铁牌是什么好事!” “呃……”杨延朗低眉顺目,面对白震山的“谆谆教导”,只得耐心听着。 陈忘点了点头,目光清明,虽不能用武功,却自有掌控局面的气度:“白老说得是,不能只守不攻。红袖,你与姐妹们消息最为灵通,能否设法在不惊动严蕃和胡人的前提下, 查探还有哪些人得了这‘索命令牌’?此事极度危险,一切以姐妹们的安全为第一考量。” 红袖郑重点头:“我明白,会小心行事。” “杨延朗,”陈忘看向脸色依旧难看的杨延朗,“你此刻已是明靶。日常需加倍谨慎,但也不可过分畏缩,反而惹人生疑。这令牌……暂且收好,或许日后还有用处。” 他又看向阿巳和展燕:“二位今日之功,至关重要。对方虽未必知晓是谁窥探,但警觉必增。你们初来京城,暂无牵绊,行动反而方便。日后恐怕还需二位多费心。” 阿巳微微颔首。 展燕抱拳,干脆利落:“陈大哥尽管吩咐。” 倚在门边的赵戏,不知何时已收起了戏谑的笑容,手中磋磨着几颗花生米,眼神锐利:“这局是越来越有意思了。暗箭难防,咱们就得比他们更会躲,更会找。算我一个,别的本事没有,搅混水、探风声,还算在行。” 陈忘的目光再次投向窗外,京城已然完全笼罩在夜色与宵禁的寂静之下,但某些角落的暗流,却仿佛在他清明的眼中清晰显现。 “敌以阴谋织网,我等便寻其线头,破其关节。他们要借武林大会打压士气、推动和议,我们便要让这场大会,成为揭露阴谋、振奋人心的契机。明日太阳升起,该做的事情,一件也不能少。” 雅阁内,灯火稳定地燃烧着,映照着每一张神色凝重的面孔。 宵禁的肃穆笼罩着外界,却锁不住这方寸之间悄然凝聚的决心与即将展开的行动。 一场在暗处进行的较量,随着这枚小小令牌的真相被揭开,进入了新的阶段。 而重见光明的陈忘,正以他未曾恢复武力却更加敏锐的洞察与意志,引导着众人,一步步拨开迷雾,走向那风暴汇聚之处。 第435章 侠影破局 红袖招雅阁内的灯火摇曳,映照着几张略带倦色却眼神发亮的年轻面孔。 空气中除了茶香,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淡淡的、属于街巷尘埃与紧绷对决后的特殊气息。 “痛快!”白震山将杯中残茶一饮而尽,抹了把胡子,虽压低了声音,仍掩不住眉宇间的畅快,“那四个狼崽子,埋伏在旧货场巷子里,还以为神不知鬼不觉!杨小子那招回马枪使得刁钻,专破下盘,那色狼的斧头差点劈了自己脚面!老夫赏了苍头狼一记‘虎拍’,他那铁头功?哼,在老夫掌下跟葫芦差不多!赤臂狼的膀子让展丫头用鞭子缠脱了臼,狐眼狼的毒针还没射出,斧头就被阿巳小子用绳镖卷飞了!几个回合就打得他们哭爹喊娘,痛快!” 杨延朗揉了揉有些发麻的手腕,接口道:“白老威武。不过,按陈大哥事先再三叮嘱的,我们确实收着力,没下死手。皮肉伤、关节错位、兵器损毁,让他们短时间内动弹不得、颜面扫地,也就够了。” 随即,杨延朗眼中闪过一丝冷静的权衡,“陈大哥说得对,他们眼下毕竟是胡人使团的护卫,也是名义上的‘武林大会参与者’。若真死在京城暗巷,乌木汗必然借机闹大,攀诬我等江湖人士破坏议和、袭杀外使。严蕃正好顺水推舟,在朝堂上施压,不但可能取消大会,更会给边军和于大人他们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展燕点头,补充道:“阿巳在高处看得清楚,他们最后是互相搀扶,连滚爬回宴胡坊的。我们把那块‘标记’令牌,特意留在了现场最显眼处。这比杀了他们更有用——既是警告‘阴谋已破,再动杀心,下次便没这么便宜’;也是敲山震虎,让乌木汗和严蕃知道,他们这套阴私手段,有人盯着,也破得了。” 陈忘坐在窗边,目光沉静地听着,此时缓缓开口:“不错。杀之简单,后患无穷。如今局势微妙,陛下与严蕃……关系特殊,” 他措辞谨慎,“严蕃正需借口巩固权势、打压异己。四狼之死若被利用,足以掀起大浪,将我等乃至更多心怀正气之士卷入‘破坏邦交’的罪名之下,反而助长其气焰。而今,只伤不杀,既是惩戒,更是划下道来——擂台之约,我们接着;擂台之下,阴私手段,休想得逞。让他们痛,让他们怕,让他们知道规矩,却抓不住我们任何‘逾矩’的把柄。这分寸,你们把握得极好。” 白震山嘿嘿一笑:“老夫懂!揍得他们生活不能自理,比宰了更让那乌木汗闹心!宰了是结死仇,他们还能装可怜。现在这样,他们疼得嗷嗷叫,却连大声喊冤都不敢,怕被人问起为何在宵禁时分、僻静巷弄里带着凶器埋伏?嘿,哑巴吃黄连!” 阿巳简洁总结:“战力已削,警示已达,未留实柄。” 陈忘颔首:“正是如此。此举过后,乌木汗和严蕃必知暗手受阻,且我方警惕、有备。他们再想暗中‘修剪’,就得掂量掂量成本和风险了。这为我们争取了时间,也为擂台对决,稍稍扳回了一点被他们用阴谋削弱的气势。” 话音未落,熟悉的轻柔叩门声响起。 红袖神色微动:“是于大人。” 片刻后,便服的兵部尚书于文正悄然步入。 他面容清癯,带着挥之不去的忧色,目光先落在芍药脸上,那份发自内心的慈和与暖意自然而然地漾开,温声道:“丫头,京城水土可还适应?莫要太劳神。” 芍药甜甜一笑,唤了声“于伯伯”。 于文正这才转向陈忘,语气熟稔中带着凝重:“陈先生,京城水深火热,远甚西南啊。平叛之时,多亏诸位鼎力相助,此情老夫铭记。” 他的目光扫过白震山、杨延朗、展燕,最后回到陈忘身上:“看来几位小友也已卷入此间风暴了。” 白震山抱拳:“于尚书,别来无恙!这京城的风,是比西南带着股子阴劲儿!” 于文正无暇多叙,立刻切入正题,将朝堂上乌木汗的嚣张、严蕃的附和与引导、以及皇帝最终拍板那“以武定约”的过程扼要道出,与陈忘等人掌握的阴谋脉络完全印证。 “……隆城将士日夜望眼欲穿,而庙堂之上,有人却只思割地赔款,屈膝求和!” 于文正声音沉痛。 随即,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嗓音,透出更深的忧虑:“更要紧的是,据老夫暗中查访,严蕃与胡使乌木汗往来之密切,远超寻常议和所需。他们不仅谋划以武林大会结果胁迫朝廷,更可能涉及军情传递、朝中异己排查等事!陛下……” 说到此处,于文正顿了顿,眼神复杂,“陛下对严蕃倚重甚深,许多事…或许并非全然不知,或…另有权衡。” 此言一出,陈忘眼中锐光一闪。 皇帝朱钰锟与首辅严蕃,并非简单的君昏臣奸,而是某种互相依附、各取所需的共生关系。 皇帝需要严蕃处理繁杂政务、压制清流、乃至做一些“不那么光明”的事情来巩固权位、满足私欲;严蕃则倚仗皇宠,权势熏天,结党营私。 他们之间或有博弈,但短期内根本利益一致。 于文正所虑,是严蕃借胡人之力进一步巩固权势、打压异己,而皇帝或许默许甚至利用这一点来制衡朝堂,却可能低估了其中引狼入室、动摇国本的危险。 “所以,严蕃与乌木汗勾结,意在双赢。”陈忘缓缓道,“严蕃借胡人武力威慑朝廷,推动和议,巩固自身地位,清除政敌;乌木汗则通过严蕃影响皇帝,获取最大利益。而陛下…或许乐见严蕃压制边将清流,却未必真愿国土沦丧、威信扫地。这‘以武定约’,怕是陛下在双方压力下,一个暂且观望、留有后手的妥协?” “陈先生看得透彻。”于文正重重点头,脸上忧色更浓,“正是如此!陛下或许以为此乃权宜之计,可控范围。然严蕃与胡人所图,恐非区区钱粮公主能满足!武林大会若真让胡人得逞,朝廷颜面尽失,主战派脊梁折断,届时严蕃挟胡人之势,陛下再想转圜,恐怕…难矣!” 他目光灼灼地看向杨延朗、展燕、红娘子、胜英奇、阿巳等人,尤其是曾亲眼见过其身手胆识的杨延朗和机敏灵活的展燕,沉声道:“因此,此番武林大会,绝非寻常江湖较技!它关乎能否打破严蕃与胡人联手制造的威慑,关乎能否为朝廷、为陛下保留一份清醒抉择的可能,更关乎能否为前线浴血的将士争一口不屈之气!陈先生,白老,杨小友,展姑娘…你们,是老夫此刻所能见到的,最直接也最可能撬动这危局的力量了!” 他起身,对着陈忘及众人,肃然长揖:“边关安危,朝局清浊,天下民心所向,老夫恳请诸位,擂台上,务必竭尽全力,扬我国威,破此奸谋!” 杨延朗胸膛起伏,一股热血混合着沉重的责任感涌上,抱拳朗声道:“于大人肺腑之言,晚辈铭记于心!青龙会杨延朗,定不负国,不负江湖!” 展燕也神色坚定:“燕子门展燕,必尽全力!” 胜英奇、阿巳、红娘子亦感责任在肩。 芍药走到于文正身边,清澈的眼中满是认真:“于伯伯,您别太忧心,我们都会帮您的。” 于文正心中慰藉,拍了拍芍药的手,最终将期待的目光投向陈忘。 陈忘起身,扶住于文正,声音平稳却蕴含着千钧之力:“于大人,西南并肩,情谊不忘。今日局势,我等已了然。擂台之上,自当寸土必争,赢得光明正大,粉碎其威慑之谋。擂台之外,” 他目光微冷,“该有的惩戒与警告,也从未缺席。” 这指的便是刚刚让四狼灰头土脸的那一战。 于文正何等敏锐,立刻从几人神色间看出端倪,再联想到塞北四狼可能的遭遇,心中顿时明了,不由更添几分信心。 他低声道:“如此…甚好。务必小心,严蕃与胡人,行事无下限。” 送走于文正,夜色已深。 雅阁内却战意蒸腾。 白震山哼道:“原来皇帝老儿也不全是糊涂,就是太信那严老贼!咱们今天揍那四条狗,算是先给那老贼一点颜色看看!” 陈忘望向窗外沉沉的皇城方向,眼神深邃。 他不禁想到了当年的太子朱炳瑞,若是他还在的话…… 哎! “当朝皇帝朱钰锟,真的不糊涂吗?” 皇帝与权臣的共生,胡人与内奸的勾结,边关与朝堂的双重压力……局面比他预想的更复杂,也更险恶。 但正因如此,擂台上的胜利,才显得至关重要。 那不仅是武力的比拼,更是意志的较量,是打破僵局、照亮迷途的关键一击。 “惩戒已毕,警告已达。”他收回目光,声音清晰,“所有人,从此刻起,心无旁骛,备战大会。我们要赢,不仅要赢下每一场比斗,更要赢回这场事关国运的‘气势之争’。” 京城之夜,权力的暗流与江湖的锋芒在无声处激烈碰撞。 一次成功的惩戒,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正在扩散。而更大的风暴,已然在擂台上空凝聚。 红袖招内的灯火,照亮着这群决心以手中刀剑、心中热血,刺破这重重迷雾的江湖儿女。 前路艰险,吾往矣。 第436章 梨园风起 梨湾园的秋日,因这场武林大会而驱散了萧瑟。 古木环抱的演武场四周,早已人头攒动。 江湖客、京城看客、甚至夹杂着些便装官员,将层层看台挤得水泄不通。 空气里弥漫着汗味、兵刃的铁腥气,以及一种压抑不住的躁动——胡人的参与,像一块巨石砸进本已不平静的湖面。 与此同时,在梨湾园外东南角,一座三层茶楼的最高层雅间,窗户半开,正对着园内演武场的方向。 陈忘凭窗而立,目力虽已恢复,但距离颇远,只能看清场中大致轮廓与人影绰绰。芍药乖巧地站在他身侧,踮着脚努力张望。 红袖与赵戏也在房中,红袖正细心斟茶,赵戏则靠在另一扇窗边无聊的品咂着手中几颗花生米,目光如隼。 “看不到延朗哥哥他们呢。”芍药有些失望。 “时辰未到,人又太多。”陈忘声音平静,“这样也好。” 红袖将茶盏轻轻放在陈忘手边,低声道:“云哥哥,一切小心为上。龙在天此次重启大会,允许胡人参与,又突然改了规矩,绝不只是为了选拔盟主那么简单。” 赵戏嘿然一笑,接话道:“戏台子搭得越大,底下藏的鬼就越多。老弟,咱们这位置,看戏正好。” 园内,白震山一行人踏入场中时,便感受到了无数目光的聚焦与打量。 老爷子虎目微扫,冷哼一声,那股不怒自威的气势让近处一些窃窃私语者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杨延朗跟在他身侧,努力挺直腰板,但眼神里还是藏不住初登大场面的新奇与一丝紧绷。 展燕则好奇地东张西望,塞北草原何曾见过这般精致又喧嚣的中原盛会。 阿巳依旧安静,仿佛周遭喧嚣与他无关;胜英奇背着那柄夸张的巨剑,娇小身形与沉重兵刃的对比,吸引了一路惊诧的视线。 红娘子紧随白震山,神色恭谨中带着坚定。 “看!那就是巨剑小妹胜英奇!” “乖乖,那剑怕不是比她人还重?她能挥得动?” “听说她是胜无敌的女儿,葛修武的义妹……” “旁边那冷面俊后生是谁?莫非是传闻中玄武门的灵蛇君?” “白虎堂怎的是个女子代表?白芷堂主呢?” “话说新任的白芷堂主,也是个奇女子呢!说是追随戚弘毅将军守卫洛城,脱身不得。” “啧啧啧,巾帼不让须眉。” “那个年轻人……莫非就是新任青龙会主杨延朗?” 议论声嗡嗡作响,尤其在杨延朗身上停留颇多。 江湖消息传得快,青龙会新任会主年轻神秘,更与十年前旧案牵扯的传闻,早已发酵出各种版本。 比如,十年前的魔头项云死在青龙会的传闻。 杨延朗听得眉头微皱,有些不自在。 了解内情的展燕刚想上前揶揄几句,忽觉肩膀被人拍了拍。 回头,正是曾在百晓堂有过一面之缘的青城派师兄妹陈子峰与韩小芸。 陈子峰抱拳,诚恳道:“展姑娘,还有这位……”他看向阿巳,再次躬身,“多谢兄台当日出言警醒,救了我师兄妹性命。大恩不言谢,今日大会,祝诸位旗开得胜。” 韩小芸也盈盈一礼,看了看英姿挺拔的展燕,又偷偷瞄了一眼俊美却冷淡的阿巳。 阿巳只是微微颔首。 展燕回礼道:“陈兄,韩姑娘客气了,江湖同道,理当如此。” 这边正寒暄,那边关于杨延朗的议论却愈加热烈,甚至有人高声问道:“那位小哥,你可是青龙会杨延朗杨会主?” 众人的目光瞬间聚拢。 杨延朗年轻气盛,又被墨吟特意嘱咐要“适当扬名”,此刻胸中一股豪气上涌,转身朗声道:“不错,小爷正是杨延朗!” 话音一落,如同水滴入油锅。呼啦一下,竟有数十人围了上来,七嘴八舌: “杨会主当真年轻!” “听说项云那恶贼是栽在青龙会手里?可是真的?” “杨会主可否细说情形?” “青龙会此番参赛,志在盟主乎?” 问题如潮水涌来,许多直指敏感旧事。 杨延朗虽早有心理准备,但被这般汹汹围住,急切间也不知该如何作答,额角微微见汗。 正尴尬时,忽然感觉后背被一根纤纤玉指轻轻一点。 一个清脆如银铃,带着几分娇憨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小哥哥?” 杨延朗回头,只见程灵蝶不知何时已站在他身后。 她今日换了一身浅碧色劲装,依旧衬得肌肤胜雪,发间别着一枚蝴蝶珠花,眼波流转间带着盈盈笑意。 几只彩蝶竟不畏人群,绕着她翩翩飞舞,引得周围人啧啧称奇。 “灵蝶姑娘?”杨延朗有些意外。 “真的是小哥哥!”程灵蝶笑靥如花,“那日多谢小哥哥相助,我一直记得呢。没想到小哥哥竟然是青龙会主,真厉害!” 她语气真诚,眸中光彩熠熠,那份毫不掩饰的倾慕与亲近,让周遭嘈杂都似乎安静了几分。 异香隐隐,蝶舞翩跹,眼前少女灵动可爱,杨延朗一时竟有些恍惚,下意识接口道:“哪里,侥幸而已……” 话未说完,身侧便传来一声清晰的、带着寒意的冷哼。 杨延朗一个激灵,侧头便撞上展燕那双如同塞北冰湖般的眸子。 展燕抱着双臂,俏脸含霜,眼神里的意思明白无误:你小子,别忘了月儿! 杨延朗顿觉后颈一凉,仿佛江月儿那温柔又带着些羞怯的笑容就在眼前。他下意识摸了摸脖颈上那枚形似狼牙的“月牙儿”挂坠,心中那点旖旎瞬间被浇灭,连忙后退半步,对程灵蝶正色道:“程姑娘客气了。武林大会重在切磋,杨某自当尽力。” 语气之中,已然恢复了距离。 程灵蝶眨了眨眼,似乎有些不解他忽然的疏离,但依旧笑了笑,乖巧地不再多言,转身回到了朱雀阁弟子聚集之处。 展燕这才撇撇嘴,低声道:“算你识相。” 此时,场中忽然一阵更大的骚动传来,还夹杂着怒骂与惊呼。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入口处,那犹如巨熊般的赫连雄风,迈着沉重步伐踏入。 他依旧披发跣足,胸口浓毛外露,每一步都似让地面微颤。塞北四狼紧随其后,四人行走间刻意挺胸昂首,但仔细看去:苍头狼额头那道白毛下的皮肤青紫未消,目光触及白震山时,眼角会不自觉抽搐;赤臂狼挥动臂膀的幅度略显僵硬,显然关节并未痊愈;狐眼狼眼神飘忽,当扫过阿巳和展燕时,手下意识按了按肋下;老四色狼更是目光闪烁,尤其在瞥见白震山那蒲扇般的大手时,脖子都缩了缩,昨日被当众几乎挑飞裤子的狼狈记忆犹新。 “是胡人!” “那个大块头就是赫连雄风?” “他后面那四个,就是塞北四狼?听说凶得很!” “怕他作甚!今日定要叫他们知道中原武学的厉害!” 群情激愤,许多年轻武者更是摩拳擦掌,眼中战意熊熊。 国仇家恨与江湖意气在此刻交织。 白震山目光锐利如刀,在四狼身上扫过,低声冷笑道:“看来昨日的教训,他们记得挺牢。表面硬气,内里虚了。” 杨延朗也看得分明,低声道:“恢复得是快,但绝不可能完好如初。那个狐眼狼,手一直没离开过腰间,怕是斧头里的毒针机关还没修利索。” 展燕盯着色狼,手指轻轻拂过弯刀刀柄:“最好别让我在擂台上碰到他。” 四狼似乎感受到这几道不善的目光,聚拢了些。 色狼压低声音对狐眼狼道:“三哥,那姓杨的小子和那燕子门的娘们……” 狐眼狼狠瞪他一眼,肋下隐痛让他吸了口冷气,低喝道:“闭嘴!见机行事!别忘了使者的吩咐!” 就在这时,场边传来悠长的钟鸣。 喧哗声渐渐平息。 众人目光投向主看台:只见武林盟主龙在天,携夫人朱仙儿缓步登台。 龙在天身材高大,面容威严,双目开阖间精光隐现,一身锦袍彰显其盟主地位。 他身侧的朱仙儿,虽已不是十年前那个“武林第一美人”的青春年纪,但岁月似乎格外优待,只为她增添了成熟风韵与端庄气度,一袭华服,容颜依旧令人心折,只是眉眼间似乎总笼着一层淡淡的、挥之不去的轻愁。 更引人注目的是跟在二人身后的一位耄耋老者。 他须发皆白,面容枯槁,在老态中依稀可见昔日轮廓,被两名秀丽侍女小心搀扶着,步履蹒跚。 此人正是朱雀阁阁主,朱仙儿的父亲——朱修。 经过看台下方时,朱修混浊的目光似乎在人群中搜寻着什么,最终定格在白震山身上。他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搀扶他的侍女也略微调整方向,似要靠近。 白震山面色一沉,毫不犹豫地转身,向另一侧人群走去,竟是毫不掩饰地避开。 红娘子见状,连忙跟上。 老爷子心中冷哼一声:白云歌的死,朱雀阁脱不了干系!与这老儿,无话可说。 朱修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的失望,终究没再尝试,在侍女搀扶下颤巍巍登上主看台特设的嘉宾座位。 龙在天与朱仙儿落座,朱修坐在稍侧后方。 龙在天目光如电般扫视人群,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全场,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 “天下英雄齐聚梨湾园,龙某深感荣幸。十年前旧事,武林蒙尘,元气大伤。而今江湖多事,外患频仍,正是急需重振旗鼓、选拔真正擎天栋梁之时!故,本届武林大会,一改往日切磋旧例!擂台之上,便是江湖!力强者胜,智高者存,唯有历经真火淬炼,方能担得起领袖武林之重任!” 他顿了顿,声调陡然转厉:“因此,初赛即以四人混战为制,手段不论,生死各安天命! 认输、倒地不起、跌出擂台、或亡者,即为败!每组唯有一名胜者,可晋级下一轮!最终胜者,便有资格挑战龙某,胜则为新任武林盟主!” “生死各安天命!” 此言一出,全场先是一寂,随即爆发出更大的声浪! 惊愕、愤怒、兴奋、恐惧……种种情绪交织。 许多原本抱着切磋心态而来的武者脸色骤变,而一些刀口舔血的亡命徒眼中则冒出嗜血的光芒。 茶楼之上,红袖招的探子将话准确无误地复述给陈忘等人。 听罢,陈忘的眉头深深锁起。赵戏剥着花生的手指缓缓停了下来。 红袖失声道:“他怎敢……这是要将武林大会变成屠宰场么?” 场下,韩小芸脸色瞬间苍白,下意识紧紧抓住陈子峰的衣袖。陈子峰反手握紧师妹的手,面色凝重如铁。 程灵蝶身边的彩蝶似乎被无形的杀气惊扰,纷乱地飞舞了一阵。 阿巳的眼神骤然冷却,袖中的手指微微绷紧。 白震山虎目圆睁,怒视主看台,低吼一声:“龙在天!你搞什么鬼!” 杨延朗也是心头一震,但随即涌起一股更强烈的战意。 非常之局,当有非常之斗! 龙在天对下方的反应视若无睹,仿佛早已预料。 他一抬手。 一名身材异常高大、面覆黑铁面具、手持浑铁棍的巨汉大步走到场中擂台前,正是黑衣三队队长,“擎天一柱”蒯通天。 他声如闷雷,重复并确认了这残酷的规则:“奉盟主令!初赛,四人混战,生死不论!现在,抽签决定分组!” 早有盟主堂的管事捧着数个蒙着黑布的签筒,分赴各参赛者聚集区域。众人心情沉重或亢奋,依次上前抽取。 抽签完毕,管事们迅速收拢铁签,送往主看台一侧进行整理配对。 等待结果公布的时间并不长,却让场中气氛绷紧到了极点,空气中弥漫着铁锈与血腥味的预感。 蒯通天很快手持新的帛书返回场中,展开,浑厚冰冷的声音压下了所有嘈杂: “初赛分组如下——” “甲字组:胡人勇士赫连雄风、崆峒派‘断岳手’刘刚、江南霹雳堂雷震、点苍派‘流云剑’柳随风!” 死亡之组! 赫连雄风的狂暴凶蛮对阵三位中原成名高手,瞬间点燃了所有人的目光。 刘刚面色沉凝,双掌骨节爆响;雷震眼中雷光隐现;柳随风长衫拂动,手已按上剑柄。 “乙字组:青城派陈子峰、韩小芸、胡人勇士狐眼狼、色狼!” 青城派师兄妹对两狼! 陈子峰与韩小芸对视,眼中决绝更甚。 狐眼狼与色狼舔舔嘴唇,目光在韩小芸身上逡巡,但偶尔瞥见不远处冷眼旁观的展燕和阿巳时,又闪过一丝忌惮。 “丙字组:玄武门灵蛇君阿巳、黑白双煞‘血手’厉屠、‘无影刀’阴九、盟主堂林寂!” 阿巳所在的丙组,立时引起低呼。 “黑白双煞”厉屠与阴九,乃是黑道上凶名极盛的魔头,厉屠掌染血污,阴九刀快无影,二人站在一起,煞气逼人,正用看猎物般的眼神打量着同组之人,尤其在阿巳俊美的脸上停留,露出残忍的戏谑。 而那位代表盟主堂的林寂,依旧低着头,手持一把再普通不过的长剑,沉默地站在边缘,平凡得几乎与背景融为一体,却隐约给人一种鞘中藏锋、引而不发之感。 “丁字组:玄武门巨剑小妹胜英奇、胡人苍头狼、‘开山斧’孟贲、‘铁臂猿’袁刚!” 胜英奇巨剑杵地,昂首挺胸。苍头狼摸了摸依旧隐隐作痛的额头,眼神凶戾。孟贲膀大腰圆,双斧骇人;袁刚精铁护臂碰撞,发出沉闷声响。 “戊字组:朱雀阁程灵蝶、白虎堂红娘子、胡人赤臂狼、‘俏飞燕’阮红玉!” 程灵蝶巧笑嫣然,仿佛不知凶险。红娘子神色沉静,暗自调息。赤臂狼狞笑着,粗壮手臂筋肉鼓胀。阮红玉身形灵动,双刺寒光闪闪。 “己字组:青龙会杨延朗、‘追风剑’司徒文、‘大力金刚’巴图、‘毒秀才’吴秀!” 杨延朗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同组三人。 司徒文剑穗轻扬,气质飘逸;巴图身高体壮,肤色黝黑,眼带异域凶光;吴秀面庞青白,摇着折扇,眼神阴冷如毒蛇。 “……庚字组:川西‘铁索横江’杜振、‘五虎断门刀’彭连虎、河北‘神弹子’诸葛明、‘玉面郎君’方俊……” “……辛字组:……” 随着一组组名字念出,有人松气,有人凝重。 终于,蒯通天念到了最后: “壬字组,”他声音略微一顿,似乎对帛书上的名字组合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异样,“塞外燕子门展燕、‘钻地鼠’刁不全、‘滚地龙’牛大夯、‘油葫芦’侯三滑!” 这组名单一出,原本肃杀紧张的氛围,竟出现了片刻古怪的凝滞,随即爆发出比之前更嘈杂的议论,只是这议论声中,惊讶和疑惑多过了对“死亡之组”的恐惧。 “燕子门展燕?是刚才那个跟青龙会主在一起的塞外姑娘?” “这……后面那三个是什么人?听着名号就不像正经路数。” “钻地鼠?滚地龙?油葫芦?这都什么歪瓜裂枣?” “噗——这组合,怎么有点……” 看台上,白震山和杨延朗等人也是一愣。 杨延朗愕然看向展燕:“贼女,你这组……” 展燕自己也是微微张大了嘴,一双英气的眸子眨了眨,随即,脸上浮现出一种混合了荒谬、了然和几分跃跃欲试的古怪神色。 她抬手扶额,叹了口气,又忍不住笑出声:“怎么是这三个活宝……” “你认识?”白震山问。 “何止认识,”展燕撇撇嘴,眼神里带着三分不屑七分好笑,“隆城地界时碰上的,三个剪径的毛贼,本事稀松,名头倒是一个比一个唬人。被我教训了一顿,抢……呃,是‘收缴’了他们一点不义之财,就灰溜溜跑了。没想到竟然跑到京城来,还敢报名武林大会?” 她想起当时情景,“钻地鼠”刁不全想从地下偷袭反被她一脚踩住脑袋,“滚地龙”牛大夯挥舞着铁鞭却把自己缠成了粽子,“油葫芦”侯三滑撒出迷烟却风向不对把自己呛得涕泪横流……实在令人哭笑不得。 杨延朗听了也乐了:“看来你这第一轮,倒是轻松。” “轻松?”展燕挑了挑眉,眼中闪过一丝狡黠,“那可未必。这三个家伙武功是不行,但歪门邪道、撒泼打滚的本事可不少。混战‘生死不论’,谁知道他们会出什么幺蛾子。不过……”她拍了拍腰间的弯刀和长鞭,“正好,再教训他们一顿,省得他们以为中原武林是这么好浑水摸鱼的。” 分组既定,全场哗然沸腾! “果然是生死局!这下好看了!” “黑白双煞居然也能上台?龙盟主这……” “青城派两位对上胡狗,好!狠狠打!” “杨延朗那组有‘毒秀才’,凶险!” “程姑娘那般娇弱,怎敌得过赤臂狼?何况,另外两位也都是女子……” “赫连雄风那组才是真正的龙争虎斗,不知谁能活下来!” 白震山面色严峻,迅速对身边几人交代:“红娘子,戊组凶险,赤臂狼力大,阮红玉身形灵动,程灵蝶用毒莫测。记住,混战之中,先求稳,观察局势,莫要为人所趁!” “如有必要,”白震山接着提醒:“可以尝试联合其他人,先对付胡狗。” 红娘子郑重点头:“老爷子放心,红娘谨记。” 他又看向胜英奇:“丁组一样。孟贲斧沉力猛,袁刚臂硬如铁,苍头狼铁头功不可小觑,且胡人伤势恢复古怪,恐有诡异。你的剑重,不善久斗,找准时机,速战速决!” 胜英奇咧嘴,皓齿生光:“白老爷子放心,我晓得了!一力降十会!” 阿巳轻轻拍了拍杨延朗的背:“你那组,司徒文剑快,巴图力大,最要命的是那个‘毒秀才’,浑身是毒,防不胜防。你身为青龙会会主,恐成众矢之的,只怕要机灵点!” 杨延朗此刻心绪已完全沉静下来,目光锐利地扫过己字组擂台的方向,点了点头:“我明白。” 阿巳的目光最后掠过厉屠、阴九,在那平凡得过分的林寂身上微微一顿。 这个盟主堂的弟子,太过安静了,安静得像一柄收入鞘中、却让人莫名在意其锋芒的剑。 厉屠似乎注意到阿巳的打量,猩红的舌头舔过嘴唇,露出一个嗜血的笑容。 程灵蝶依旧笑意盈盈,甚至对红娘子友好地点了点头,几只彩蝶绕着她飞舞。红娘子礼貌回应,心中警惕更甚。 赤臂狼打量着即将与他同台比试的三位“弱女子”,脸上浮现出不怀好意的笑意。 赫连雄风发出兴奋的咆哮,战意滔天。 塞北四狼凑在一处,目光凶狠地在陈子峰、韩小芸、杨延朗等人身上剐过,又在白震山方向触电般移开。 蒯通天浑铁棍重重一顿! “咚!!!” 巨响震撼全场,压下所有声浪。 “半柱香后,甲、乙、丙、丁等各组,于各自擂台,同时开战!生死由命,胜负在天!入场准备——!” 战鼓声轰然擂响,一声声,沉重急促,如同敲在每个人紧绷的心弦上,也敲开了这血腥帷幕的一角。 真正的厮杀,即将在这皇家园林的擂台上,毫无遮掩地展开。 规则已定,退路已绝。 每个人都将为自己的信念、仇恨、野心或生存,付出鲜血乃至生命的代价。 杨延朗最后望了一眼远处茶楼的方向,仿佛能感受到那里投来的目光,随即转身,目光灼灼地望向即将燃起战火的擂台。 他的战斗虽未即刻开始,但风暴已然临头。 而茶楼之上,陈忘远眺着喧嚣鼎沸的梨湾园,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窗棂,低声自语: “生死不论……龙在天,你究竟是想选出盟主,还是想……” 窗外,秋风带着肃杀之气,席卷而入。 第437章 杀场拾趣 战鼓余韵未散,梨湾园内杀声已起。 九座主擂台分据各方,观战人群如潮分流。 高处茶楼上,陈忘等人凭栏远眺,虽细节难辨,但那骤然爆发的兵刃撞击与怒吼惨嚎,已昭示着血腥帷幕的拉开。 甲字擂台,赫连雄风巨熊般的身躯已然踏上,每走一步,厚重的原木擂台都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他睥睨着对面三人——崆峒派“断岳手”刘刚双掌赤红,江南霹雳堂雷震指间隐约有硝烟气息,点苍派“流云剑”柳随风长剑斜指,衣袂无风自动。 三人成三角站位,虽未言语,眼神交错间已达成默契——先除胡人,再决高下。 赫连雄风却只是咧嘴,露出森白牙齿,双拳对撞,发出金铁交鸣般的闷响。 乙字擂台,气氛更为紧绷。 陈子峰与韩小芸背靠背而立,青城剑法起手式严谨而灵动,剑光清冽如水。 他们对面的狐眼狼与色狼,则是一副猫捉老鼠的戏谑神态。 狐眼狼的手一直搭在腰间斧柄机括处,色狼的目光则在韩小芸纤细的脖颈与腰肢间逡巡,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丙字擂台,煞气最浓。 “黑白双煞”——“血手”厉屠双掌殷红如浸血,咧嘴时能看到暗黄的牙齿;“无影刀”阴九则抱臂而立,腰间那柄窄刃长刀未出鞘,却让人感觉脖颈发凉。 两人一左一右,隐隐将擂台一侧的阿巳与另一侧沉默的林寂夹在中间。 阿巳静立如雕塑,袖口微微下垂,无人看得清绳镖所在。而那位代表盟主堂的林寂,只是低头看着自己手中那把再普通不过的长剑,仿佛周遭一切都与他无关。 丁字擂台,体型对比最为悬殊。 胜英奇娇小的身躯与她杵在地上的门板巨剑,形成了近乎荒诞的视觉冲击。 她对面的苍头狼摸着额头上未消的青紫,眼神凶戾;“开山斧”孟贲双斧交叉胸前,肌肉贲张;“铁臂猿”袁刚精铁护臂相撞,火星四溅。 三人目光交错,显然在评估彼此,也都在掂量那柄巨剑的分量。 戊字擂台,程灵蝶巧笑嫣然,几只彩蝶绕着她翩跹飞舞,在这肃杀氛围中显得格格不入。 红娘子神色沉静,身上红绸随风舞动;“俏飞燕”阮红玉身形灵动如猫,双刺在手。 赤臂狼狞笑着看着眼前的三位女子,活动粗壮的手臂,骨节噼啪作响。 己字擂台,杨延朗深吸一口气,手中游龙枪斜指地面。 他对面的“追风剑”司徒文剑穗轻扬,气质飘逸;“大力金刚”巴图低吼一声,蒲扇般的大手张开又握紧;“毒秀才”吴秀则摇着折扇,面庞青白,眼神阴冷如毒蛇般锁定杨延朗——青龙会新任会主,无疑是最显眼的目标。 庚字擂台,“铁索横江”杜振挥舞着沉重的铁索,虎虎生风;“五虎断门刀”彭连虎刀法沉猛,气势汹汹;“神弹子”诸葛明指间扣着数枚铁弹,眼神锐利;“玉面郎君”方俊长剑轻点,姿态潇洒。 四人各踞一角,互相警惕。 辛字擂台,则是四个名声不显的江湖客,此刻也都是兵刃在手,目光狠戾——既已“生死不论”,便再无顾忌。 而属于展燕的壬字擂台—— “咚!” 开赛铜锣的巨响中,“钻地鼠”刁不全、“滚地龙”牛大夯、“油葫芦”侯三滑三人齐刷刷浑身一颤,不约而同地后退三步,挤在了擂台最边缘的角落,仿佛那里能给他们某种虚幻的安全感。 展燕抱臂而立,连姿势都懒得换,只是歪了歪头,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戏谑:“锣都响了,还等什么?等着姑奶奶给你们演一出‘三英战吕布’?” 她特意把“英”字咬得很重,嘲讽意味十足。 三人面面相觑,额头冷汗涔涔。 方才在台下商量的什么“诱敌深入”、“暗器齐发”、“撒石灰迷眼”的“妙计”,在真正面对这个曾在隆城外把他们揍得屁滚尿流、抢光了他们“辛苦钱”的塞外煞星时,全都忘到了九霄云外。 其他擂台传来的血肉搏击声、濒死惨叫声,更是像重锤一样敲打着他们本就不多的勇气。 牛大夯咽了口唾沫,喉结滚动,嗡声对刁不全道:“大、大哥……那边好像死、死人了……要不,咱还是……按最后说的那个办?” 侯三滑脸色发白,连连点头:“办、办吧!保命要紧!” 刁不全的小眼睛滴溜溜乱转,与展燕目光相撞的一刻,竟如老鼠碰到猫一般,脊背生发出一阵恶寒。 他打了个寒颤,最后一丝侥幸也烟消云散。 “咳咳!”刁不全强自镇定,挺起瘦骨嶙峋的胸膛,努力模仿着江湖好汉的气度,朝展燕抱了抱拳,只是那抱拳的手有点抖:“展、展女侠!请听我等一言!” 展燕挑眉,索性将一只手搭在腰间的弯刀柄上,懒洋洋道:“有屁快放。” 她甚至无聊地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刁不全深吸一口气,与两个兄弟交换了一个“彻底认命”的眼神。 随即,三人忽然同时上前一步,动作竟有几分训练有素的整齐—— “噗通!”“噗通!”“噗通!” 三声闷响,干脆利落。 三个活宝直接双膝跪地,在坚硬的擂台木板上跪得笔直,态度之诚恳,姿势之标准,堪比上坟祭祖。 刁不全扯开嗓子,用尽平生最大的气力喊道,生怕裁判听不见:“我等兄弟三人,经过郑重商议,深思熟虑,权衡再三,最终一致决定——” 他顿了顿,牛大夯和侯三滑立刻扯着脖子跟上,三人异口同声,声音洪亮得压过了附近擂台的杂音: “我们投降!心甘情愿、心悦诚服、心平气和地投降了!” 喊罢,三人还非常默契地、几乎同时俯身,额头“咚”地一声轻触了一下擂台木板,完成了标准的“叩首”动作。 这一下,不仅离得近的观众愣住了,连附近几个正在激烈厮杀的擂台,都有选手和观众被这突如其来的“宣言”吸引了瞬间的注意力。 短暂的寂静后,哄笑声、嘘声、叫好声炸开了锅! “这就投了?!” “还没开打呢!” “哈哈哈哈!笑死老子了!” “展女侠霸气!不战而屈人之兵!” “这仨是来搞笑的吧?” 裁判也明显呆了一下,看了看跪得标标准准、一脸“我们很识时务快宣布吧”的三个人,又看了看对面那个已经一脸不耐烦的展燕,迟疑片刻,终于敲响了代表结束的铜锣,高声宣布: “壬字组,胜者——燕子门,展燕!” 整个过程,从开赛锣响到宣布结果,不超过二十息。 展燕连刀鞘都没离开腰带,鞭子仍缠在臂上,就连暗器燕子镖,都不曾显露风毫。 她看着眼前这三个保持着叩首姿势、偷偷抬眼瞄她的活宝,半晌,才从鼻腔里哼出一声轻嗤: “切,无聊。” 连多余的一个字都懒得给,她转身,轻巧地跃下擂台,背影洒脱,仿佛只是上台散了散步,顺便吓跪了三只耗子。 茶楼之上,赵戏笑得拍大腿:“这就完了?老子花生米还没嚼完呢!这三个怂包,绝了!” 陈忘也摇头失笑:“倒是省了力气。” 芍药拍手:“展燕姐姐真厉害!” 红袖掩唇:“看来这大会,也并非处处险恶。” 壬字擂台的闹剧,如同血腥乐章中一个荒诞走板的音符,短暂地冲淡了弥漫园中的肃杀。 展燕轻松晋级,心情却谈不上多好,只觉得有些无趣。 她信步走向休息区,想去寻杨延朗或胜英奇他们,看看真正的战况。 却在长廊拐角,迎面遇上了刚从丙字擂台方向走来的阿巳。 白衣依旧整洁,身姿依旧挺拔,那张俊美得过分的脸上也依旧没什么表情。 只是,展燕敏锐地注意到,阿巳垂在身侧的手,那总是稳定无比的指尖,此刻似乎有极其细微的紧绷。 更让展燕心中一凛的是阿巳的眼神。 那双向来平静无波的眼眸里,此刻沉淀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凝重,以及一丝……近乎困惑的锐利。 “阿巳?”展燕迎上两步,自然而然地问道,“赢了?” 在她想来,即便对手是凶名在外的黑白双煞,以阿巳的本事,全身而退并取胜应是情理之中。 阿巳停下脚步,袖口银镖如寒蛇归巢,悄然缩回。只是镖尖一缕暗红的血色,在阳光下凝成刺目的珠点,缓缓滴落。 他轻轻的摇了摇头。 “输了。” 展燕愕然,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输了?怎么会?是那黑白双煞联手太过厉害?还是……” 她想起那个毫无存在感的盟主堂弟子,“那个林寂……” 阿巳没有回答她的疑问。 他只是沉默着,侧过身,目光越过展燕的肩头,投向长廊另一端——他刚刚走来的方向。 那里,一个灰色的身影正不疾不徐地走近。 正是林寂。 第438章 剑刺灵蛇 丙字擂台。 茶楼之上,赵戏剥花生的手停了下来,眯眼望向灵蛇君阿巳站立的丙字擂台方向:“有点意思。” 陈忘目力已复,凝神细观,只见丙字擂台与其他血腥厮杀的擂台相比,竟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安静”。 但这种安静,比嘶吼拼杀更令人心悸。 --- 擂台上。 “血手”厉屠与“无影刀”阴九,一黑一白,并肩而立,如同索命无常。 厉屠一身漆黑劲装,襟口袖口却用暗红线绣着扭曲的狰狞鬼面,双掌宽厚,指节粗大,掌心与指腹呈现出一种常年浸泡毒药与鲜血混合而成的暗红色,散发着淡淡的腥甜与腐败混杂的气息。 他咧嘴笑着,露出被血污和药液染成褐黄色的牙齿,眼神贪婪而残忍,仿佛眼前的不是对手,而是待宰的牲口。 阴九则恰恰相反,一身惨白长衫,纤尘不染,甚至连鞋袜都是白的,在这杀气腾腾的擂台上显得格外刺目。 他面容阴柔苍白,嘴唇淡薄无色,只有一双细长的眼睛,瞳仁漆黑如点墨,看人时毫无温度,像毒蛇在评估猎物哪个部位下口最方便。 腰间那柄“无影刀”藏在看似普通的白色刀鞘中,据说出鞘时快得只剩一线白光,见过的人大多已成了死人。 “黑白双煞”的名头,在黑道上是用无数惨案堆砌出来的。 厉屠嗜好以“血手”捏碎对手全身骨骼,听那令人牙酸的碎裂声取乐;阴九则偏好一刀割喉,欣赏鲜血喷溅在白衣上的凄艳。 二人联手,一刚一柔,一猛一诡,十年间犯案累累,却始终逍遥法外。 谁也想不到,他们竟敢公然出现在武林大会,且被龙在天允许上台。 此刻,两人阴冷的目光,如同湿滑的毒蛇信子,牢牢锁在阿巳身上。 “啧,瞧瞧这张脸,”厉屠舔了舔嘴唇,声音沙哑如砾石摩擦,“比娘们还俊。听说你是玄武门的什么‘灵蛇君’?细皮嫩肉,可经得起老子几下揉捏?” 阴九细长的眼睛眯得更紧,声音轻柔却冰冷:“大哥,剥皮需从脊椎下刀,方能得一张完整人皮。这张脸皮,定是上品。听说灵蛇君功夫邪性,筋骨想必柔韧,制成灯笼罩,点起来想必别有一番光景。” 言语之间,极尽侮辱与恐吓,试图搅乱阿巳心神。 然而,阿巳只是静静站着,白衣如雪,纤尘不染。 他目视前方,眼神平静得如同深潭古井,连一丝涟漪也无。 黑白双煞的污言秽语,仿佛只是掠过耳边的微风。他既未动怒,也未搭腔,甚至连惯常那副生人勿近的冷淡表情都未曾改变分毫。 他的目光,偶尔在厉屠的血手和阴九的刀鞘上掠过,更多的时候,却是落在擂台另一侧那个几乎被遗忘的身影上——林寂。 这个盟主堂的年轻弟子,实在太普通了。 普通的灰色布衣,普通的长剑,甚至站姿都有些随意,微微低着头,目光似乎落在自己脚前的地板上,与周遭剑拔弩张的气氛格格不入。 可阿巳的直觉,如同黑暗中绷紧的弦,不断发出细微的警报。 此人绝非表面这般庸碌。 那看似随意的站姿,实则全身肌肉处于一种极其松弛又随时可以爆发的状态;那低垂的眼帘下,目光偶尔抬起扫视的瞬间,锐利如针;尤其是他握剑的手,稳定得可怕,虎口老茧的位置显示着绝非一日之功。 黑白双煞见阿巳对他们的挑衅毫无反应,甚至眼神都没多给一个,心中戾气更盛。 他们成名多年,凶名能止小儿夜啼,何时被人如此无视过? “装神弄鬼!”厉屠狞笑一声,暗红色的双掌泛起一层更深的血色,隐隐有腥风透出,“老子先撕了你这张脸,看你还怎么装!” 阴九身形微晃,白影一闪,已悄无声息地挪移了半个身位,与厉屠形成夹击之势,右手虚按刀柄。 两人对视一眼,凶光毕露。 他们决定先联手除掉这个最神秘也最令人不安的“灵蛇君”! “动手!” 厉屠暴喝一声,如同黑熊扑击,庞大的身躯带着腥风猛然前冲,一双“血手”五指箕张,直抓阿巳面门与胸口,指风凌厉,竟带起嗤嗤破空之声,显然掌力中蕴含着腐蚀性的歹毒内劲。 几乎在同一刹那,阴九动了。 没有呼喝,没有风声,白影如同鬼魅般飘忽而至,腰间白光一闪——“无影刀”出鞘!果然快得只剩一道模糊的残影,刀锋割裂空气,发出细微却尖锐的嘶鸣,直取阿巳肋下空门!刀光惨白,淬毒后的刃口泛着诡异的淡蓝色。 一左一右,一刚猛一阴毒,配合默契,瞬间封死了阿巳所有闪避的空间! 茶楼之上,赵戏放下了花生,低喝:“好狠的合击!” 红袖与芍药更是屏住了呼吸。 唯独陈忘,目光沉静如古井,甚至端起茶盏呷了一口——他对阿巳的反击,似乎比黑白双煞的‘合击’更有把握。 就在黑白双煞的致命攻击即将临体的刹那—— 阿巳动了。 不动如山,动如雷霆! 他一直没有表情的脸上依旧毫无波澜,但整个人的气质瞬间从沉静化为极致的危险。双臂看似随意地一振,两道银光自袖中暴射而出! 那不是简单的暗器,而是两条活物般的绳镖! 镖头细长尖锐,泛着幽蓝冷光,后面连接着不知何种材质打造的银色细索,柔软坚韧。 绳镖射出的轨迹并非直线,而是如同两条拥有生命的毒蛇,在空中划出诡异刁钻的弧线,一左一右,分别蜿蜒着噬向厉屠的咽喉与阴九的太阳穴! 快!诡!毒! 厉屠狂吼,血掌变抓为拍,试图震飞袭来的银蛇;阴九刀光回转,欲要格挡。 但绳镖的速度和角度超出了他们的预判,仿佛早已计算好了他们所有的反应。 “噗嗤!”“噗嗤!” 两声轻微却令人牙酸的利器入肉声,几乎同时响起。 厉屠的狂吼戛然而止,庞大的身躯前冲之势顿住,一双血手僵在半空,喉咙处多了一个汩汩冒血的小洞,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与瞬间凝固的恐惧。 阴九飘忽的身影猛然僵直,惨白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表情——那是极致的痛苦与茫然。 他缓缓抬手,想摸向太阳穴旁那个渗出血珠的细孔,手却只抬到一半,便无力垂下。 “当啷”一声,无影刀脱手落地,他晃了晃,仰天倒下,细长的眼睛至死都没有闭上。 赫赫凶名、杀人无数的黑白双煞,竟在一个照面之间,被同一人、用同一种方式,瞬间毙命! 直到两人尸体沉重倒地,发出闷响,许多关注此擂的人才反应过来,爆发出巨大的惊呼! 然而,绳镖的主人阿巳,在出手之后,目光甚至没有在黑白双煞倒下的尸体上多停留一瞬。 他的全部心神,早在绳镖离袖的刹那,就已牢牢锁定了对面的林寂! 果然,就在厉屠与阴九喉咙、太阳穴迸出血花的同一时间,那个一直如同木桩般呆立的林寂,动了! 没有怒吼,没有蓄势,甚至没有明显的起手式。 他只是简单地、直接地、将手中那柄平凡的长剑,向前一刺。 剑出,人随之而动! 这一刺,朴实无华,没有任何花哨变化,只有快到极致的速度,与精准到恐怖的角度! 目标:阿巳因同时发出双镖而微微露出的胸腹中门空当! 阿巳早有防备,心念电转间,两条刚刚洞穿敌人要害的绳镖如臂使指,骤然回缩,带起两蓬血雨。 银索在空中发出锐啸,如同两条被激怒的灵蛇,一左一右,交叉着向猛冲而来的林寂绞杀而去! 银光闪烁,形成一个致命的死亡绞索,眼看就要将林寂拦腰切断! 这是阿巳计算好的后手,也是他自信能应对任何突袭的杀招。 然而,林寂的速度,比他预想的,还要快上一线! 就在双蛇绞索即将合拢的瞬间,林寂的身影仿佛化作了一道模糊的灰色轻烟,以毫厘之差,从两条银索之间那唯一一处尚未来得及完全闭合的微小缝隙中,一穿而过! 快得超越了视觉的捕捉! 阿巳瞳孔骤缩,再想变招已来不及。 一点冰寒,已抵在他的喉结之下。 林寂的剑尖,稳稳停在阿巳脖颈前寸许之地,没有再进一分。 剑身平稳,没有丝毫颤抖。 持剑的林寂,依旧面无表情,眼神平静,仿佛刚才那电光石火、妙到毫巅的突破与反击,只是随手为之。 整个丙字擂台,霎时间鸦雀无声。 只有血腥味在空气中弥漫。 阿巳能感受到喉间那一点刺骨的寒意,也能看清林寂眼中那毫无杀意、却深不见底的平静。 他知道,方才那一瞬间,对方若有意取他性命,剑尖早已穿透咽喉。 绳镖无力地垂落在地,银索上的血迹滴答。 阿巳看着近在咫尺的林寂,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清冷平静,听不出丝毫挫败: “我输了。” 林寂没有说话,只是手腕微微一抖。 “锵——” 长剑归鞘,声音清脆。 他收回剑,对阿巳微微点了点头——那点头的幅度小得几乎难以察觉,更像是一种习惯性的礼节。 然后,他便不再看阿巳,也不看地上黑白双煞的尸体,转身,沉默地走向擂台边缘,等待裁判宣布。 仿佛刚刚结束的,不是一场生死搏杀,而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演练。 裁判这才如梦初醒,连忙敲锣高喊:“丙字组,胜者——盟主堂,林寂!” 欢呼声、惊叹声、议论声这才轰然炸开。 “黑白双煞……死了?!” “一招?就一招?!” “那个林寂是谁?盟主堂什么时候有这么厉害的弟子?” “最后那一下……你看清了吗?” “没有……太快了……” 茶楼之上,赵戏长长吐出一口气,眼神锐利:“好快的剑!好小子,藏得真深!” 红袖亦是满面惊容:“那林寂……绝非寻常弟子!” 芍药则紧张地抓着陈忘的袖子:“大叔,阿巳哥哥他……” 陈忘轻轻拍了拍芍药的手,示意她安心,目光却紧紧追随着正走下擂台的林寂背影,眉头深深锁起。 方才林寂那突破双蛇绞索、直刺中宫的一剑,看似简单直接,但那种对时机的把握、速度的爆发、角度的精准,以及最后瞬间的收势……都给他一种极其强烈的、似曾相识的感觉。 不是招式上的相似,而是那种剑意,那种节奏,那种近乎本能的战斗风格…… 他转头,看向红袖,沉声问道:“红袖,关于这个林寂,红袖招可有什么情报?” 红袖凝神思索片刻,摇了摇头,神色也带着困惑:“云哥哥,此人的确蹊跷。我们只知他是以盟主堂弟子身份报名,但绝非龙在天嫡系,也未曾听说盟主堂近年来有如此杰出的年轻剑手。他就像是凭空冒出来的,过往一片空白,无人知其师承来历。” “空白?”陈忘喃喃重复。 他再次望向林寂消失的方向,心中疑云密布。 龙在天重启武林大会,改规则为生死混战,允许胡人、甚至黑白双煞这等魔头上台……现在,又突然冒出林寂这样一个神秘莫测的年轻高手…… 这一切,绝非巧合。 这个林寂,究竟是谁?他从何而来?目的又是什么? 陈忘感到,这场武林大会的水,比他预想的,还要深得多。 “想办法,”陈忘对红袖低声道,“查一查这个林寂。任何蛛丝马迹都不要放过。” “是。”红袖郑重点头。 陈忘又将目光投回园中,其他擂台的厮杀仍在继续,吼叫声、兵刃撞击声、惨叫声不绝于耳。 但丙字擂台那短暂却震撼的无声交锋,尤其是林寂最后那惊鸿一瞥的剑光,已深深印在他的脑海。 他必须弄清楚,这道熟悉剑光的来由。 …… 擂台边,阿巳将经过向白震山与展燕简略说了一遍。 展燕听得杏眼圆睁:“那林寂……竟这么厉害?” 阿巳默然点头,目光仍望着林寂离去的方向,低声道:“他的剑,很快。” 白震山抚着须髯,虎目之中精光闪动,缓缓道:“一击毙双煞,一刺败灵蛇。好个林寂……好快的剑。”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层罕见的凝重,望向刚刚从己字擂台走出的杨延朗,沉声道: “有此人在,杨延朗那小子的盟主之路,恐怕要艰难倍增了。” 展燕闻言,也不由得收起了方才的轻松神色,抿紧了嘴唇。 第439章 游龙显威 己字擂台 杨延朗站在擂台上,掂了掂手中的游龙枪。 坚韧,硬实,分量感十足。 比他从前在兴隆客栈自己削的那根竹枪结实多了。 那根竹枪多好看啊——枪缨是他攒了半个月铜钱买的红丝线,一根根挑的色;枪杆用火烤过,笔直修长,上头还刻了一条歪歪扭扭的小龙。 更重要的是,竹制的长枪更容易承载杨延朗的机关术。 他那时候觉得这杆竹枪简直是神兵天降,结果第一回正经跟人动手,便被人打断成两截。 他握着半截枪杆愣在原地,怔怔出神。 然后,杨延朗削了一根全新的竹枪,并学会了更加巧妙的打法,灵活多变,从不与人家的兵器硬碰硬。 可若遇到速度与他相当的高手,竹枪依旧会被轻易击断。 若是有一杆能承载机关术的铁枪就好了,杨延朗无数次这样想过。 机关城墨堡,青龙会,杨延朗见到了这样的一杆枪。 游龙枪。 枪身传来温润沉实的触感——精钢为骨,内藏机变,轻而不飘,韧而不软。枪尖幽蓝,日光下隐隐有暗纹流动,如龙潜渊。 墨吟姑姑将它交给他的时候,只说了七个字: “它等了你很久。” 当时杨延朗嬉皮笑脸地想接话,被墨吟看了一眼,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现在握着这杆枪,杨延朗忽然有点明白那七个字的意思。 它不是等一个会主。 是等一个配得上它的人。 擂台上,另三人已各踞一角。 “追风剑”司徒文剑穗轻扬,气度飘逸,目光在杨延朗枪上停了一瞬,微微颔首,算是见礼。 “大力金刚”巴图肤色黝黑,敞开的衣襟下胸肌虬结如铁铸。 他双拳一碰,声如闷雷,盯着杨延朗看了片刻,用生硬的汉话道:“你就是青龙会主?小孩。” 眼神里是毫不遮掩的轻蔑。 杨延朗眨了眨眼,没接话。 还有一个人,从始至终没有看他手中的枪。 “毒秀才”吴秀站在擂台最边缘,面庞青白,折扇轻摇,嘴角挂着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意。 他没有看司徒文,也没有看巴图,那双狭长阴冷的眼睛,从锣响之前,就一直黏在杨延朗身上,仿佛一头伏在暗处的毒蛇,在等猎物露出第一个破绽。 顶着青龙会会主名头的杨延朗,已然成为众矢之的。 锣声裂空。 司徒文剑光乍起,却未攻向任何人——他飘然后掠三尺,剑尖低垂,摆出严整的守势。 他在观望。 巴图则直接得多。 “嗬——!” 他狂吼一声,蒲扇般的大手裹挟劲风,直朝杨延朗当头拍下! 杨延朗下意识横枪格挡。 枪杆与巴图掌心相撞,震得他虎口发麻。 但他不退反进,游龙枪顺势一绞,枪尖贴着巴图小臂斜掠而上,逼得巴图收掌后退! “好枪!”杨延朗心中暗赞一声。 若换了从前那根竹枪,这一下就算不折,也得裂三道口子。 他抖擞精神,游龙枪连出三式,枪影如网,竟将巴图逼得连连后退! 台下已有喝彩声。 然而杨延朗太得意了。 他手持神兵游龙枪,满心都是“小爷如今不同往日”,枪法越舞越开,破绽也越露越大。 他忘了擂台上还有其他人。 擂台边缘,吴秀的折扇,轻轻摇了半圈。 一道无色无味的细微破风之声,混在巴图怒吼与枪风呼啸之中,几不可闻。 杨延朗正一枪刺向巴图肩头,忽觉右手手背微微一麻。 他低头。 一枚细如牛毛的银针钉在虎口边缘,针尾犹颤。 杨延朗心里咯噔一下。 坏了。 光顾着耍帅,把这阴货给忘了。 吴秀轻笑一声,折扇掩口,声音温和得如同叙旧:“杨会主,针上淬的是‘三日醉’。不疼,就是麻。一盏茶后,您这条胳膊就抬不起来啦。” 杨延朗握枪的手僵了一瞬。 他想拔针,但巴图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蒲扇般的大手再次当头拍下! 杨延朗只能咬牙再挡。 慢了。 这一枪递出去,明显比方才慢了半拍。 枪杆被巴图一掌震开,门户大开,杨延朗连退三步,枪尖几乎点地。 台下已有人摇头。 “青龙会主就这?” “到底是年轻,没见过阵仗。” “唉,毒秀才手段太阴,只可惜了那杆好枪。” 茶楼之上,芍药“呀”地轻呼,两只小手紧紧攥住陈忘的袖角。 “大叔,延朗哥哥他……” 陈忘没有答话。 他的目光落在杨延朗握枪的手上——那只手明明已中了毒,在微微颤抖之后,又重新握紧了。 不是握不住。 是还在等。 赵戏剥花生的手也停了,眯眼望着擂台上那道踉跄的身影:“这小子……方才那三枪分明有模有样,怎么突然就收不住了?” 红袖轻声道:“他太想在人前显圣了。得了神兵,反倒成了拖累。” 唯独陈忘端起茶盏,低头呷了一口。 他看见了。 杨延朗每一次后退,脚尖都精准地落在擂台边缘三寸之内,不多不少,从无踏空。 那并非是真正的慌乱。 擂台上,巴图越战越勇。 他双掌如开山巨斧,招招力大势沉,逼得杨延朗左支右绌。 游龙枪在杨延朗手里,几乎成了无用的拐杖,格挡多过还击,躲闪多过进招。 “中原无人!”巴图狞笑,“青龙会,就这?” 杨延朗不答,只是踉跄后退。 但他的眼睛,已经不再看巴图了。 他在看自己的右手。 那枚银针还在虎口上扎着。 三日醉。一盏茶。他还有多久? 吴秀还在等,等他的枪彻底抬不起来,等他成为案板上的鱼肉。 忽的,游龙枪在杨延朗手中发出阵阵龙吟之声。 握不住神兵的人,不配当它的主人。 杨延朗深吸一口气。 他不再退了。 巴图又一掌拍来,他没有躲,反而侧身迎上,枪杆斜架,借着巴图这一掌的力道,身形旋转半圈—— 枪尖反撩,毫无征兆,直刺巴图膝弯! “噗——” 血光迸现。 巴图闷哼一声,小山般的身躯轰然单膝跪地。他低头看着自己膝头那个血洞,似乎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杨延朗收枪,后退一步,脸上是诚恳的歉意: “哎哟,巴图兄,得罪得罪。小爷手滑了。” 巴图怒吼,还想再扑,膝盖却已使不上力。 吴秀折扇停在半空。 他亲眼看到——杨延朗在中针后,居然没有急着拔,而是忍着疼,忍着麻,把巴图先废了。 吴秀背脊蹿起一层细密的寒意。 茶楼上,陈忘忽然开口。 “他的枪,比从前稳了。” 赵戏挑眉:“中毒还稳?” “不是手稳。” 陈忘望着杨延朗那双不再游移、不再踉跄的脚步,目光里透出一点极淡的笑意。 “是心稳。” 擂台上,杨延朗转过身来,枪尖缓缓指向吴秀。 他的右手还在微微发抖,那是三日醉的药力正在蔓延。 但他没有低头去看。 “吴先生,”杨延朗的声音平静,“你方才说,一盏茶后,小爷这条胳膊就抬不起来了。” 他抬了抬握枪的右臂,枪尖稳稳指着吴秀的眉心。 “这都快一盏茶了,你猜还能抬多久?” 吴秀没有答话。 他死死盯着杨延朗的手——那只手分明在抖,虎口那枚银针还扎着,可那杆枪却纹丝不动。 他不知道杨延朗还能撑多久。 但他不敢赌。 赌注是自己的性命。 吴秀折扇疾摇! 三枚透骨钉,淬了见血封喉的剧毒,成品字形激射而出! 杨延朗没有躲。 他只是将那杆枪,向前一送。 嗡—— 那一瞬间,游龙枪在他手中骤然活了。 枪身震颤,发出低沉如龙吟的嗡鸣。 那杆方才还左支右绌、磕磕绊绊的长枪,此刻仿佛挣脱了所有束缚,枪尖划出的不是直线,是弧,是环,是一道盘旋而起的银色游龙! 三枚透骨钉撞入枪风之中,如同飞蛾扑火。 “叮叮叮!” 三声脆响,尽数绞落! 吴秀瞳孔骤缩,折扇一合,抽身急退! 但杨延朗的枪比他更快。 那杆枪仿佛根本不需要挥动,只是心意所至,枪芒便至。 吴秀退三步,枪尖追三步;吴秀向左掠,枪影便封左路;吴秀右手刚探向腰间毒囊—— 枪杆如鞭,破风而至! “喀喇!” 清脆的骨裂声。 吴秀惨叫着踉跄后退,右手腕骨已呈不自然的下垂。 毒囊脱手,未及落地,便被枪尖轻轻一挑,高高飞起,划过一道弧线,落入场外人群中,惊起一片咒骂与躲避的混乱。 杨延朗挺枪而进。 枪尖离吴秀咽喉,不过三寸。 吴秀面如死灰,冷汗涔涔而下。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嘶哑的:“……你、你一直在等。” 杨延朗歪了歪头。 “是啊。”他语气平淡,“不然怎么能诈出你的底牌?” 吴秀浑身发抖,不知是疼的还是气的。 “认输吗?”杨延朗问。 吴秀没答。 他死死盯着杨延朗,那双阴冷的眼睛里,第一次浮现出恐惧。 杨延朗叹了口气,枪尖微垂,让开了吴秀的咽喉。 “算了,你腕骨都碎了,再打也不好看。” 他把枪杆往肩上一扛,那副吊儿郎当的劲儿又回来了: “下去吧,记得找大夫接骨。” 他说着,竟真的转身,不再看吴秀。 司徒文望着这一幕。 他望着杨延朗扛枪的背影,望着吴秀扭曲的面容,望着地上那三枚被绞落的透骨钉。 良久。 他收剑入鞘。 “我不是杨会主的对手。”司徒文抱拳,声音清朗,“司徒认输。” 巴图跪在地上,膝头血流如注,却死死咬着牙不肯开口。 裁判看了看他无法站立的情形,又看了看杨延朗。 铜锣敲响。 “己字组,胜者——青龙会,杨延朗!” 欢呼声如潮涌起。 “那枪法……你们看清了吗?” “游龙枪!是游龙枪法!上一次看到这么漂亮的游龙枪法,还是在十年前前任会主杨天笑在世的时候!” “他中了毒还能打成这样?” “他还放那毒秀才一马?那人方才可是要他的命啊!” “这位杨会主……倒是个有意思的。” 远处,主看台上。 龙在天收回目光,眼底掠过一瞬阴狠。 杨延朗扛着枪走回休息区的时候,白震山、展燕和阿巳正坐在廊下。 阿巳刚刚讲完丙字擂台的经过。 白震山听罢,抚着须髯沉默良久,只说了句:“那个林寂……是个劲敌。” 展燕正要追问,一抬头,就看见杨延朗扛着枪,迈着外八字的步子晃悠过来,那副德行,活像隆城街头斗赢了野狗的混世魔王。 “哟,都在呐!”杨延朗把枪往地上一顿,眉飞色舞,“方才小爷那场,诸位可瞧见了?” 展燕翻了个白眼。 “瞧什么瞧?这儿离己字擂台隔着三个场子,连你是圆是扁都看不清。” “那你们可亏大了!”杨延朗一拍大腿,“小爷今儿可是大展神威,以一敌三,枪挑巴图,剑服司徒——” “剑服司徒?”展燕挑眉,“你那使的是枪。” “哎呀,顺手就一起服了嘛。” 展燕懒得理他,抱臂往廊柱上一靠:“说吧,又挨了几下?” 杨延朗噎了一下,下意识把右手往身后藏。 展燕眼尖,一把拽过来,就看见虎口那枚还没来得及拔的银针。 “杨——延——朗!” 展燕的声音拔高了八度,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 “你脑子叫驴踢了?这针上要是见血封喉的剧毒,你现在已经是具尸体了,臭小子!” “哎哎哎疼疼疼——”杨延朗捂着后脑勺直跳脚,“小爷这不是没事嘛!再说小爷是有策略的——” “策略?你管挨暗器叫策略?” “那当然!小爷这叫诱敌深入,引蛇出洞,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你是那个孩子还是那个狼?” “……” 杨延朗词穷,梗着脖子瞪她。 展燕瞪回去,寸步不让。 阿巳在旁边,极轻地弯了一下嘴角。 白震山咳嗽一声,打断了这场毫无营养的对峙。 “那针,”老爷子瞥了一眼,“谁打的?” “吴秀。”杨延朗老实答道,“绰号毒秀才,暗器上淬的是三日醉,不致命!” “知道毒不致命,就敢硬吃一针?” 杨延朗挠了挠后脑勺,难得没贫嘴:“那不是……头几枪没收住,露了破绽。”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是小爷自己大意了。” 半晌,老爷子哼了一声,没再骂他。 展燕斜眼:“三日醉?那玩意儿麻得很吧?” 杨延朗顿时来劲了:“可不!跟你那燕子镖一个德行,扎上又麻又痒——” “臭小子你是不是想挨一镖对比一下!” 白震山没理二人的互掐,目光扫过他手背:“回头把针拔了,上药。” “好嘞!” 展燕抱着双臂,斜睨着他。 “所以你那枪法到底怎么样?游龙枪使明白了没?” 杨延朗眼珠一转,立刻又眉飞色舞起来。 “那当然!小爷跟你说,那吴秀一针扎过来,小爷虎口一麻,心里咯噔一下,寻思这下坏了——但你猜怎么着?” 他压低声音,神神秘秘: “小爷听吴秀解说,嘿,三日醉,不致命的。当时小爷就计上心来——” 他开始绘声绘色地讲起来。 怎么将计就计,怎么佯装不支,怎么一枪废了巴图,怎么硬撑着等到吴秀把暗器打完,最后一枪破钉、一杆碎腕,游龙枪法使了个淋漓尽致—— 讲到兴起处,还站起来比划两下,枪尖差点扫到展燕的头发。 展燕往后躲,骂道:“你比划就比划,往谁脸上招呼呢!” “这不是给你演示演示嘛!” “谁要看你演示?你方才那枪尖离吴秀喉咙三寸,是真不敢刺还是故意放的?” 杨延朗收了枪,嘿嘿一笑。 “腕骨都碎了,还打什么?再说小爷今日是来扬名的,不是来结死仇的。” 展燕没再说话。 茶楼之上,陈忘收回目光。 他低头,饮了一口热茶。红袖将新添的茶盏轻轻搁在手边。 赵戏剥着花生,笑道:“这小子,害我白白担心一场,闹半天是在藏拙。” 红袖也莞尔:“方才他逼出毒秀才所有底牌时,我瞧着吴秀那脸色,比中毒还难看。” 芍药仰着脸,仍有些担忧:“大叔,延朗哥哥手上的毒……” “三日醉,”陈忘道,“毒秀才的玩意儿,只是麻痹,并无大碍。” 顿了顿。 “他比我想的……要稳。” 不是说他一开始那几枪稳。 是说他中针之后,能立刻收住心性,不再贪功卖弄,沉下来打完这一场。 这臭小子,倒学得快。 梨湾园内,喧嚣未散。 杨延朗走到休息区的角落,背靠着廊柱,缓缓滑坐下来。 他把游龙枪横在膝上。 展燕不知什么时候跟了过来,蹲在他旁边,低头看他手背上那枚针。 “自己拔还是我给你拔?” 杨延朗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那枚针。 “……你拔。” “疼可别叫。” “小爷什么时候叫过——” 展燕手起针落。 “嘶——!” 杨延朗龇牙咧嘴,倒吸一口凉气。 展燕把那枚染血的银针往地上一扔,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瓶扔给他。 “芍药妹妹托人带来的,解毒止麻,省着点用。” 杨延朗正低头撒药,忽听得远处一阵压过满园喧嚣的欢呼。 他抬起头。 乙字擂台方向人群如潮水分涌,自发让出一条通道。 陈子峰踉跄着走出来,浑身浴血,青城道袍已分不出本色。他怀里横抱着一个人——韩小芸双目紧闭,面色青灰,四肢软软垂落,显然是中了毒。 但他抱得很稳。 每一步都像钉在土里。 周围的人群没有散去,反而越聚越多。有人带头喝了一声彩,紧接着便是此起彼伏的叫好与掌声,几乎要将那单薄的身影淹没。 “青城派!” “陈少侠!好样的!” “胡狗折了一阵!扬我国威!” 人群跟随着、簇拥着、欢呼着,像护送凯旋的英雄。 陈子峰似乎什么都没听见。他低着头,只看着怀里的人,一步一步朝场边的医帐走去。 第440章 惨胜双狼 梨湾园的另一边,欢呼声仍如潮涌。 陈子峰听不见。 他抱着韩小芸,一步一步走向场边的医帐。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可他不敢停,也不敢慢。 怀里的人太轻了,轻得像一捧随时会散去的灰。 韩小芸双目紧闭,面色青灰,四肢软软地垂落。那枚毒针还扎在她后心,针尾随着陈子峰的步伐微微颤动。 方才的画面像碎刃一样扎进他脑子里,怎么也剜不掉。 —— 锣声响起时,他与师妹并肩而立。 双剑合璧,一攻一守,一刚一柔。 他们从小一起练剑,默契到了极点,闭着眼都知道对方下一剑会刺向哪里。 狐眼狼的斧头刁钻阴狠,不得不防。 色狼的斧头轻飘飘没有分量,一看便是中空的劣货。那厮学艺不精,只配在旁边掠阵,时不时怪叫两声,扰人心神。 可这些都不够看。 陈子峰剑光如练,一人一剑,已逼得狐眼狼连连后退。韩小芸甚至不必出手,只需在他身侧掠阵,那两头狼便已左支右绌。 台下喝彩声此起彼伏。 狐眼狼越打越惊。 他横行塞北多年,见过不少中原武者,却从没见过一个年轻后生剑法如此凌厉。 他心知正面交锋绝无胜算,眼珠一转,忽然虚晃一斧,朝空处劈去。 陈子峰不知是计,剑势稍收,侧身欲避。 就在这一瞬。 狐眼狼的斧柄机关骤响,三枚毒针激射而出! 不是朝他身上招呼——那三枚针呈品字形,封死了他左右闪避的方位,逼他只能后退。 而身后,是擂台边缘。 陈子峰看见针芒直奔自己面门,可剑已递出,收不回来。 然后韩小芸撞进了他怀里。 很轻,像一片落叶。 毒针钉入她后心时,她甚至没有喊疼,只是闷哼一声,攥着他衣襟的手紧了紧,又软软地垂下去。 “师、师妹……” 他接住她下坠的身子,声音抖得不成调。 韩小芸睁开眼睛,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可她看他的眼神还是那样,像小时候偷了他的点心,有点心虚,又有点得意。 ——我替你挡了,你快夸我呀。 陈子峰抱着她,浑身发冷。 狐眼狼一击得手,却不急着乘胜追击。他与色狼对视一眼,露出一个心照不宣的狞笑。 陈子峰只能将师妹轻轻放在擂台边缘,转身,剑锋迎上。 他一个人,一柄剑,对面是两头嗅到血腥味的恶狼。 可他丝毫不惧。 师妹只是中了毒,还没死。他只要撑住,撑到有人来救她,撑到她醒来—— 剑光暴涨,竟将狐眼狼逼得再退三步! 狐眼狼与色狼换了个眼色。 硬碰硬打不过,但这后生的软肋,就躺在擂台边上。 色狼收了斧头,转身朝擂台边缘走去,一边走一边解自己的腰带。 “这小娘们还没死呢?”他蹲下身,歪着头打量韩小芸苍白的脸,伸出舌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哟,长得还挺俊。” 他用斧背挑起韩小芸垂落的手腕,那斧头轻飘飘的,分明是中空的劣货。可那只手更轻,像一截折断的柳枝,任他摆弄。 “师兄拼命,师妹躺着——啧啧,青城派就这点本事?” 他丢开斧头,蹲得更近了些,伸出手,从韩小芸的脸颊慢慢摸到下巴,那动作慢极了,慢得像在把玩一件心爱的物件。 “这皮肤……啧,真滑。” 他凑近她的耳畔,呼出的浊气几乎喷在她脸上。 “小美人,你师兄顾不上你啦。不如跟爷走吧,爷疼你。” 陈子峰什么都看见了。 他握剑的手在抖,不是怕,是压不住的杀意。 狐眼狼等的就是这一刻。 斧风自斜后方劈来。 陈子峰心神已乱,闪避不及,左肩胛一凉,随即是剜心刺骨的剧痛。 他闷哼一声,剑势却未乱,反手一剑逼退狐眼狼。 血顺着手臂往下淌,握剑的指节一片濡湿。 可他顾不上。 他转过头。 色狼的手正往韩小芸的领口探去。 他笑起来,露出满口黄牙。 然后他伸出两根指头,勾起韩小芸领口那枚盘扣,轻轻往下一拉。 只拉开了一寸。 足够了。 陈子峰眼前一片血红。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冲过去的。 狐眼狼的斧头又砍在他后背,皮开肉绽,他感觉不到疼。 他只知道那畜生的手正伸向师妹的领口之中。 他的剑到了。 剑锋没有刺向要害,刺的是色狼伸出的那只手,一剑贯穿掌心,钉在擂台木板上。 色狼惨叫着往后缩,像条断了脊梁的狗。 陈子峰没有追。 他转过身,剑尖指向狐眼狼。 “来。”他说。 那声音不像是自己的,嘶哑得像从胸腔里剜出来的。 “你我之间,只有一个能活着下去。” 狐眼狼盯着他的眼睛,斧头举在半空,却迟迟没有落下。 他看见这个青城派弟子浑身的血,看见他肩上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看见他后背还在往外渗血,看见他握剑的手在抖。 可他更看见那双眼睛里的东西。 那不是战意。 那是赴死的决绝。 狐眼狼怕了。 他横行塞北多年,杀人越货从不手软,可他从不跟不要命的人打。 “晦气!” 他骂了一声,滚下擂台。 色狼早缩在角落里,见唯一的靠山都跑了,哪还敢留?他用左手拔出右手掌心的剑,连滚带爬地翻下擂台,一瘸一拐消失在人群中。 陈子峰没有追。 他甚至没有看那两头狼逃窜的背影。 他转身,跪下,将韩小芸重新抱进怀里。 “师妹,”他低声说,“没事了。” 韩小芸没有应。 —— 医帐近在眼前。 陈子峰收住脚步,低头看着怀里的人。 她还是没有醒,青灰的颜色已经从脸颊蔓延到嘴唇。 他忽然有些害怕。 怕医帐里的人说“太迟了”,怕自己这辈子再也听不见她喊“师兄”,怕她替他挡的那一剑,真的把她从他身边带走了。 茶楼之上。 陈忘收回目光,默默放下茶盏,没有看任何人,只是低声道:“芍药。” 芍药从窗边回过头。 “大叔?” “乙字擂台,”陈忘说,“青城派那个女弟子中了毒。你去看看。” 芍药愣了一下,随即抱起药箱,用力点头:“我这就去!” 她转身跑出雅间,脚步声很快消失在楼梯尽头。 医帐门口,人群仍未散去。 芍药背着那只几乎有她半人高的药箱,踮起脚往里张望,只能看见黑压压的后背。 她深吸一口气,扬声喊道:“让一让!让我进去!” 没人动。 她太小了,声音也太细,被满园的喧嚣一盖,什么也剩不下。 芍药急得眼眶泛红,可她没哭,咬着嘴唇又喊了一遍。 还是没人理她。 陈子峰听见身后的动静,回过头。 一个背着药箱的小姑娘,正被堵在人群外头。 她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上下,脸蛋圆圆,眼睛亮晶晶的,此刻急得鼻尖通红。 陈子峰没有开口。 他不认识这个小姑娘,也不相信她真的会医术。 师妹的命,不能交给一个孩子。 “这是医帐,不是小孩玩的地方。”有人嘀咕。 “谁家的小丫头,大人也不管管……” “别添乱了,大夫马上就来!” 芍药攥着药箱带子的手指节泛白。她想解释,可她说什么呢? 她真的会银针拔毒。 可没人会信。 然后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缝。 不是因为她,是因为她身后站着的人。 阿巳。 他白衣如雪,袖口银镖安静地垂着,站在那里,像一柄收入鞘中的剑。他什么话也没说,甚至没有看任何人,只是往前走了一步。 这一步,人墙便开了。 展燕跟在他身后,弯刀在鞘,抱着双臂。她扫了一眼那几个方才嘀咕的汉子,没说话,只是挑了挑眉。 那几个汉子不约而同地往后退了半步。 阿巳没有进医帐,而是停在三步之外,看着陈子峰。 陈子峰认出了他。 百晓堂。 那坛毒酒。 这个人只说了一句话,救了他们师兄妹的命。 “我担保。”阿巳说。 只有三个字。 陈子峰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个抱着药箱、眼巴巴望着自己的小姑娘。 他让开了身侧的路。 “……有劳姑娘。” 芍药用力点头,顾不上擦眼角,抱着药箱钻进医帐。 韩小芸俯卧在薄被上,后心那枚毒针在烛火下泛着幽蓝的光。 芍药放下药箱,深吸一口气,取针的手稳得不像个十五六岁的孩子。 第一针,封心脉。 第二针,阻毒行。 第三针,第四针,第五针…… 九针落定,芍药额上已沁出细密的汗珠。 她捏着最后一枚银针,在韩小芸后心毒针旁悬了许久。 然后她轻轻一挑。 毒针拔出的瞬间,一股黑血随之涌出,带着刺鼻的腥气。韩小芸眉头蹙起,发出一声极轻的呻吟。 “毒逼出来了。”芍药放下银针,声音有些发飘,“让她多歇息……会醒的。” 陈子峰没有说话。 他只是跪在那里,握着韩小芸冰凉的手,把额头抵在她的手背上。 很久很久。 直到裁判的声音响彻梨湾园。 “乙字擂台!青城派陈子峰,胜!” “扬我国威!” 欢呼声再次炸开,比方才更响、更烈。 可医帐里很安静。 陈子峰仍跪在榻边,芍药坐在小凳上守着药箱,展燕斜倚门框,阿巳站在帐外阴影里,像一尊没有温度的白玉雕像。 没有人说话。 直到远处另一个擂台传来更大的声浪。 “丁字擂台!玄武门胜英奇,胜!” “巨剑小妹!一个人,一柄剑,把苍头狼砸下了擂台!” “又一个!” 展燕侧耳听了片刻,嘴角终于浮起一点笑意。 “那丫头,”她说,“倒是利落。” 阿巳没有接话,只是默默望向丁字擂台的方向。 芍药仰起脸,小声问:“胜姐姐也赢了吗?” “赢了。”展燕揉了揉她的头,“跟你延朗哥哥一样,赢了。” 医帐外,欢呼声仍一阵高过一阵。 陈子峰始终没有抬头。 他握着韩小芸的手,像握着一柄再也不会松开的剑。 第441章 剑破铁头 丁字擂台。 胜英奇将巨剑杵在身前,剑身宽逾尺半,比她整个人还高出半头。剑刃钝厚,毫无锋芒,与其说是剑,不如说是一块门板模样的铁疙瘩。 她就那么站着,娇小的身形与这骇人巨物形成极强烈的反差,引得台下议论纷纷。 “那丫头真能舞动这剑?” “胜无敌的女儿,葛修武的义妹,想来有几分真章。” “可这丫头的体型也太小了些……怕不是虚张声势?” 胜英奇听见了,却不恼。 她只是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整齐的贝齿,阳光下白得晃眼。 擂台另三侧—— 苍头狼眼神阴鸷,狠狠瞪了一眼台下的观众,又收回目光,扫视同台三人。 “开山斧”孟贲膀大腰圆,手中那柄巨斧少说也有八十斤,寒光凛凛。 一双不怒自威的眼睛,死死的盯着苍头狼。 “铁臂猿”袁刚双臂抱胸,精铁护臂在日光下反射冷芒。虽说身材精瘦,一双臂膀却异常粗长。 此刻,他正左右打量着,目光在孟贲的巨斧和胜英奇的巨剑间游移,不知在想什么。 苍头狼将这一切收入眼底。 他清楚自己的处境。 胡人此番入关,明面上是参与武林大会,实则另有使命——扬威。 使者乌木汗曾言:若胡人能在武林大会上连挫中原高手,便可在议和桌上多要五成好处。 五成。 那是多少牛羊、多少草场、多少金银? 苍头狼舔了舔嘴唇。 他必须赢,至少要撑过这第一轮。 可眼下这局面…… 孟贲用斧头敲了敲擂台,忽然开口:“诸位。” 他声如洪钟,一开口便压住了擂台上所有杂音。 “胡狗在此,咱们中原武林的事儿先放一放。老孟有个提议——咱仨先联手,把这头狼料理了。之后,咱仨再各凭本事,决出个真章。如何?” 他说着,看向胜英奇和袁刚。 胜英奇眨了眨眼。 “未为不可。”她答得爽快,巨剑在手中转了半圈,带起一阵风声。 袁刚没吭声。 他双臂仍抱在胸前,目光从孟贲脸上移到苍头狼脸上,又从苍头狼脸上移回孟贲脸上,活像一只蹲在树枝上观望风向的猿猴。 “袁兄?”孟贲挑眉。 “唔……”袁刚咂了咂嘴,“孟兄说得在理。不过嘛……” 他顿了顿,忽然笑道:“那胡狗生得五大三粗,瞧着不好对付。咱仨联手自然稳赢,可万一……我是说万一,有人出工不出力呢?到时候真打起来,咱仨谁先上?谁殿后?谁掠阵?” 孟贲眉头一皱。 胜英奇倒是坦然:“我第一个上便是。” 袁刚眼珠一转:“胜姑娘豪气。可你那剑重,一招一式大开大合,若是一击不中,空门大开,我等可未必来得及援手。” 胜英奇想了想,点头:“说得也是。” 她竟认真思考起袁刚的话来。 苍头狼看在眼里,心中冷笑。 这袁刚分明是在拖延。什么出工不出力,什么谁先上谁垫后,不过是首鼠两端、见风使舵的托词。 他想等局势明朗,再决定站哪边。 好机会。 苍头狼上前一步,抱拳道:“袁壮士!” 袁刚一愣,没想到这胡狗竟主动搭话。 苍头狼脸上堆起笑,那笑容在他粗犷的面容上显得有几分滑稽,可说出的话却一点不滑稽:“袁壮士,在下虽是胡人,却也久闻中原‘铁臂猿’大名。今日得见,三生有幸。” 袁刚没接话,只是眯眼看着他。 苍头狼不以为意,继续说道:“在下斗胆问一句——袁壮士替中原朝廷卖命,一年能得多少银子?” 袁刚脸色微变。 苍头狼笑了笑:“在下听闻,中原朝廷腐化堕落,早已不复当年庙堂江湖公治天下局面,对尔等江湖草莽更是不屑一顾?这不,赫赫有名的武林大会,也从当年的羽道搬到这京城一角。袁壮士铁臂无双,若愿随在下北上,见一见我大可汗——” 他压低声音,却故意让擂台上下都能听见:“金银财宝,予取予求。大可汗帐下,正缺袁壮士这样的猛士。” 袁刚眼神闪烁。 孟贲勃然变色:“放你娘的狗臭屁!” 他巨斧一指苍头狼:“胡狗!这儿是中原,不是你撒野的地方!袁兄,休听他胡言乱语!这胡狗是想分化我等,各个击破!” 苍头狼不慌不忙:“孟壮士息怒。在下只是实话实说。袁壮士若愿留在中原,继续替那些瞧不起江湖人的朝廷卖命,在下绝不勉强。只是……” 他笑了笑:“近十年来,中原武林,何时真正看得起过绿林中人?” 袁刚神色一动。 这话戳中了他。 铁臂猿在绿林道上有些名头,可在那些朝廷高官眼中,始终是上不得台面的草寇。 遥想当年,祖爷爷袁强也是陪着太祖朱羽打过天下的,如今鸟尽弓藏,兔死狗烹,身为功臣后代的他,并未得到朝廷应有的尊重。 苍头狼看见袁刚眼底那一丝松动,心知有戏。 他趁热打铁:“袁壮士不必立刻答复。只需在此局中,稍作壁上观。待在下料理了这二位——” 他瞥了一眼孟贲和胜英奇,目光在胜英奇身上只停了一瞬便掠过,仿佛那娇小的身影根本不值得认真对待。 “之后,你我联手,此局胜者,非袁壮士莫属。” 袁刚喉结滚动。 孟贲急了:“袁兄!这胡狗的话你也信?胡人背信弃义,天下皆知!他今日能许你金银,明日就能翻脸不认人!” 袁刚沉默。 胜英奇始终没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这一切。 苍头狼不再多言。 他知道火候已到,接下来,只需用实力证明自己值得投靠。 他转身,面向孟贲。 “孟壮士,”他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牙齿,“方才你说要联手料理在下?不必那么麻烦。你我单打独斗一场,如何?” 孟贲怒极反笑:“好!老子正想领教胡狗有几斤几两!” 他拎起开山斧,大步上前。 苍头狼亦不示弱,双手握斧,迎头而上。 两柄巨斧轰然相撞! “铛——!!!” 金铁交鸣的巨响震得人耳膜生疼,台下观众纷纷捂耳后退。那声音之烈,竟在梨湾园上空荡出层层回响,惊起远处林间飞鸟无数。 擂台上,两人各退三步,脚掌在厚实木板上踩出深痕。 势均力敌。 孟贲眼神微凛。 这胡狗力气竟不在他之下。 苍头狼却是心中一沉。 这开山斧名不虚传,若真硬碰硬打下去,胜负难料。 他余光瞥向一旁——胜英奇正提着巨剑,试图绕过袁刚,朝这边靠近。 袁刚却有意无意地横移一步,恰好挡住她的去路。 “胜姑娘,”袁刚皮笑肉不笑,“这是孟兄和胡狗的单打独斗,咱俩插手,不太好吧?” 胜英奇眨了眨眼:“孟大叔方才说要联手的。” “那是方才。”袁刚慢悠悠道,“现在局势不同了嘛。咱再看看,再看看。” 胜英奇看着他,忽然问:“你是想等他们分出胜负,再帮赢的那边?” 袁刚脸色一僵。 这丫头……好像没那么傻。 苍头狼已无暇顾及那边,他必须速战速决。 若拖到孟贲摸清他的路数,若拖到那巨剑丫头强行插手,局势便失控了。 他深吸一口气,巨斧再次抡起,朝孟贲猛劈而下! 孟贲举斧格挡。 “铛!铛!铛!” 一连三斧,一斧比一斧沉,一斧比一斧快,孟贲被逼得连连后退,脚下木板寸寸碎裂。 台下响起惊呼。 “那胡狗好大的力气!” “孟贲要顶不住了?” 孟贲虎口震得发麻,双臂酸胀难当,心中却愈发清醒。 不对。 这胡狗的斧头虽沉,却不至于将他逼到这般地步。他那三板斧看似凶猛,实则虚张声势,真正致命的杀招—— 是什么? 苍头狼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猛劈一斧,孟贲举斧格挡—— 就在双斧相交的刹那,苍头狼忽然弃斧! 他双手一松,手中斧头脱手飞出,整个人却借着惯性向前猛撞! 头颅! 他的头颅! 孟贲瞳孔骤缩,想要闪避已来不及—— “砰!” 一声闷响,如同重锤砸在厚革之上。 苍头狼的铁头,狠狠撞在孟贲胸口! “喀喇喇——” 那是肋骨碎裂的声音,密集如爆竹。 孟贲双目暴睁,口鼻同时喷出鲜血,整个人如破麻袋般倒飞出去,砸在擂台边缘。 他还未死。 他仰面躺在台下尘土中,胸口却已塌陷了一大块,像一个被砸扁的皮囊。他张大嘴,想喊什么,却只吐出大口大口的血沫。 苍头狼没有看他。 他捡起自己的巨斧,走到擂台边缘,俯视着那个只剩半口气的对手。 “开山斧?”他咧嘴一笑,“不过如此。” 斧光一闪。 孟贲的惨叫戛然而止。 血溅三尺。 台下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巨大的惊恐声浪。 “杀人了!” “孟贲死了!” “这胡狗……” 胜英奇握着巨剑的手,微微紧了紧。 袁刚的腿,却有些软了。 他看见苍头狼提着滴血的板斧,缓缓转身,朝他看来。 那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在看一个死人。 ——若你不识相,这便是你的下场。 袁刚喉结滚动,艰难地咽了口唾沫。 他看了看苍头狼,又看了看胜英奇。 那丫头还是那副模样,娇娇小小,人畜无害。那柄巨剑杵在地上,比她人还高,瞧着笨重得很。她握着剑的手,细得跟柳条似的,能有多少力气? 反观苍头狼…… 袁刚深吸一口气。 他迈步,朝胜英奇走去。 “胜姑娘,”他沉声道,“得罪了。” 双拳齐出,铁臂破风,直轰胜英奇面门! 胜英奇似乎早有预料。 她没有慌张,甚至没有后退一步。 她只是—— 握剑。 提剑。 挥剑。 那柄门板般的巨剑,在她手中骤然活了! 剑随身走,人随剑动。 娇小的身影与巨大的剑刃融为一体,如同一道黑色的旋风,迎着袁刚的铁臂横扫而去! “铛——!!!” 巨剑与铁臂相撞,声震四野。 袁刚脸上的表情,从凶狠,到惊愕,再到扭曲。 他只觉双臂一麻,随即便是钻心的剧痛! 那痛从手腕开始,瞬间蔓延到肘部,再到肩胛——仿佛有人用铁锤将他整条手臂的骨头,一寸一寸敲碎! “啊——!!!” 他惨叫着倒飞出去,砸在擂台边缘,抱着双臂翻滚哀嚎。 那两条精铁护臂,此刻已经彻底变了形,凹陷出巨剑的轮廓。护臂下的手臂,更是不堪入目——皮开肉绽,白骨森森,显然已骨裂多处。 台下再次爆发出惊呼,比方才孟贲被杀时更甚。 “一招?!” “就一招?!” “那丫头……” “巨剑小妹!巨剑小妹!” 胜英奇收剑,剑尖点地,微微喘息。 袁刚疼得说不出话,只能蜷缩在擂台角落,抱着双臂瑟瑟发抖。 苍头狼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重新打量着那个娇小的身影,眼神里的轻视已荡然无存。 那柄巨剑……是真的。 那丫头……是真的能舞动它。 “有意思。”他低声道。 胜英奇转向他,歪了歪头:“轮到你了。” 苍头狼没有立刻动手。 他盯着胜英奇,那丫头体力消耗不大,剑势完整,此刻正是战意最盛之时。硬碰硬,未必能占到便宜。 苍头狼收回目光。 他的手,悄悄探入怀中。 一瓶拇指粗的瓷瓶握在手中,瓷瓶表面刻着一只展翅的火鸟——那是临行前,乌木汗亲手交给他的东西。 “危机关头,可饮此物。”使者说,“药力可保你一炷香内,力大无穷,不知疼痛。” “哪里来的?”他问。 使者笑了笑,没有答话。 苍头狼拔开瓶塞,仰头,将瓶中暗红色的液体一饮而尽。 那液体入口滚烫,顺着喉咙一路烧到胃里,随即化作无数条火蛇,在四肢百骸间疯狂游走! “呃——!” 他闷哼一声,额角青筋暴起,双目赤红如血。 台下有人惊呼。 “他喝了什么?!” “胡狗耍诈!” 胜英奇也看见了。 她皱了皱眉,却没有趁机进攻,只是静静等着。 待苍头狼抬起头来时,整个人已与方才判若两人。 他喘着粗气,嘴角挂着涎水,双目赤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浑身肌肉以一种不自然的方式贲张着,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 “小丫头,”他咧嘴一笑,声音嘶哑,“来。” 他动了,比方才更快,更猛,更不要命。 巨斧劈头盖脸砸下,一斧快过一斧,一斧沉过一斧。他不闪不避,不守不防,只是进攻! 胜英奇举剑格挡。 “铛!铛!铛!” 巨剑与巨斧每一次相撞,都震得她虎口发麻。 她连退三步,脚下木板寸寸碎裂。 苍头狼不给她喘息的机会,板斧刚收,头颅又至——铁头功! “砰!” 胜英奇勉强侧身避开,那头颅擦着她肩头掠过,砸在她身后一根碗口粗的木柱上。木柱应声而断,断口木屑飞溅。 台下惊呼连连。 “这胡狗疯了!” “胜姑娘小心!” 胜英奇站稳身形,抹去额角的汗珠。 这胡狗……不对劲。 方才他与孟贲交手时,虽也凶猛,却不至如此癫狂。此刻他眼珠赤红,口角流涎,攻击毫无章法却又凌厉无比——那药有问题。 她想起方才苍头狼饮下的那瓶暗红色液体。 那是什么? 来不及多想,苍头狼又扑了上来。 巨斧,头颅,巨斧,头颅——攻势如潮,无休无止。 胜英奇左支右绌,节节后退。 她力气不小,剑法也不差,可对方此刻完全不知疼痛。她一剑扫在他肋下,皮开肉绽,他却恍若未觉,反手一斧劈来,险些削到她的身体。 “这样下去不行……” 她又退一步,脚后跟已触到擂台边缘。 台下,惊呼声已变成担忧的喊叫。 “胜姑娘小心!” “跳下来!认输!” “别打了!那胡狗疯了!” 胜英奇没有跳。 她是玄武门的人。 她是胜无敌的女儿。 她是葛修文,葛修武兄弟的义妹。 她—— 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是在玄冥泽边,一个暮色沉沉的傍晚。 大哥葛修文坐在泽边大石上,看着远处沉入水中的落日,忽然问她:“英奇,你觉得你的剑,是你在使,还是剑在使你?” 她当时愣了一下,挠挠头:“当然是我在使剑。” 葛修文笑了笑,摇摇头。 “你错了。你那剑太重,若强以人力驱使,三招两式便力竭。你需记住——” 他转过头,看着她的眼睛:“不是你在使剑,是剑在带你走。人随剑走,剑借人力。你只需顺势而为,莫要与剑较劲。” 她当时听得懵懵懂懂,只是点头。 此刻,她被逼到擂台边缘,无路可退。 苍头狼再次扑来,巨斧劈下! 台下已有人闭眼不敢看。 胜英奇忽然深吸一口气。 她松开手。 不是放弃。 是——放。 让那柄剑,带她走。 巨剑在她手中微微一沉,随即,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自行荡起! 不是她在挥剑,是剑在挥动她。 剑刃划过一道浑圆的弧线,带着她的身子旋转半圈,正好迎上苍头狼的巨斧! “铛——!!!” 巨响震天。 这一次,后退的不是胜英奇。 苍头狼连人带斧,被这一剑劈得倒退三步! 他瞪大眼,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颤抖的双手。 那丫头的力气,怎么突然大了这么多? 胜英奇没有给他思考的时间。 剑又动了。 依旧不是她在动,是剑在动。她只是顺势跟上,任由那柄巨剑带着她,画出一个个浑圆完美的弧线。 一剑,两剑,三剑—— 苍头狼节节后退,双斧格挡得越来越吃力。 那药力还在,他仍不知疼痛。可他挡不住那剑势。 那剑势太怪了。 它不是劈,不是砍,不是刺,而是——转。 每一下都是转。 剑走圆弧,力从根起,生生不息。一剑未完,一剑又起,连绵不绝,如江河奔涌。 无论苍头狼出多大力,那剑总能将他的力道卸开,顺势反击。 他砸不烂那绵绵不绝的剑网,挣不脱那越缠越紧的剑势。 他终于怕了。 他想逃。 可他刚转身,那剑就到了。 胜英奇人随剑走,巨剑横扫,正中苍头狼后腰! “砰!” 苍头狼横飞出去,砸在擂台边缘的木栏上,木栏应声而碎。他翻身想爬起,可第二剑又至—— 这一次,剑锋没有斩向他,而是平平拍下。 “砰!” 剑身如门板般拍在他引以为傲的铁头之上,将他整个人拍进碎木堆里。 苍头狼张嘴想喊,却只吐出一口黑血。 那药力的反噬来了。 他浑身抽搐,口鼻溢血,眼中赤红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死灰般的苍白。 胜英奇收剑,站在擂台边缘,低头看着他。 “你认输吗?” 苍头狼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裁判愣了一瞬,随即敲响铜锣。 “丁字组!胜者——玄武门,胜英奇!” 欢呼声如潮涌起。 “巨剑小妹!” “胜姑娘!” “又一个!又一个打败胡狗的!” 人群涌向擂台边缘,仰望着那个站在碎木堆旁、手持巨剑的娇小身影。 胜英奇有些懵。 她挠了挠头,咧嘴笑了笑,露出那口整齐的贝齿。 随即,她提着巨剑,轻巧地跃下擂台。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簇拥着她往前走,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 茶楼之上。 陈忘的目光,从苍头狼饮药的那一刻起,就一直没离开过。 此刻他看着人群簇拥中的胜英奇,眉头却微微皱起。 “那瓶药……” 红袖会意:“云哥哥怀疑来历?” 陈忘点头。 “苍头狼力战孟贲时,虽勇猛,却不至如此癫狂。饮药之后,整个人如疯似魔,双目赤红,口角流涎——那绝不是寻常激发潜力的药物。” 他顿了顿:“那药,有毒。” 红袖神色一凛:“毒?” “以透支性命为代价,换取一时之力。”陈忘缓缓道,“服此药者,即便赢了,也会元气大伤,折损寿命。苍头狼方才被胜英奇拍下擂台时,吐的那口黑血,便是药力反噬。” 红袖倒吸一口凉气:“这药……从何而来?” 陈忘没有立即回答。 “红袖,”他低声道,“让红袖招的人查一查,胡人入京之后,与谁接触过。尤其是——那些精通药毒的人。” 红袖眼神微动:“云哥哥怀疑……朱雀阁?” 陈忘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轻声道:“可惜芍药不在身边,我无法辨认那药的成分。但那只瓷瓶上,似乎有某种纹样……” 红袖郑重点头,转身下楼。 赵戏靠在窗边,嚼着花生,忽然道:“有意思。胡人喝的那药,若是中原人给的,那可就有意思了。” 陈忘沉默。 他的目光投向园中,落在那个正被欢呼的人群簇拥着往前走的小姑娘身上。 胜英奇似乎还不适应这种阵仗,挠着头,走两步停一步,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被抬下去的苍头狼。 阿巳从人群中穿出,迎上她。 “打得好。”他难得开口,声音依旧清冷。 胜英奇抬头看他,咧嘴笑:“大哥教的。” 阿巳微微点头。 他看了看远处正被抬走的苍头狼,又看了看胜英奇,声音更低了:“没受伤?” “没有!”胜英奇晃了晃胳膊,“他打不过我。” 阿巳嘴角极轻地弯了一下。 “走吧,”他说,“白老爷子在医帐那边。” 胜英奇点点头,跟着他朝医帐方向走去。 人群仍簇拥着,欢呼声一路相随。 医帐内,陈子峰仍跪在榻边,握着韩小芸的手。 韩小芸还未醒,但面色已比方才好看了些,青灰褪去,有了些许血色。芍药坐在旁边的小凳上守着,时不时探一探她的脉。 杨延朗坐在角落里,右手的虎口处敷着一层墨绿色的药膏,那是芍药刚刚给他敷上的。白震山负手立在帐中,展燕依旧倚在门框上,抱着双臂。 阿巳领着胜英奇进来时,白震山抬眼看了看她,微微点头;杨延朗则朝她竖了一个大拇指。 胜英奇咧嘴笑,正要说什么,帐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议论声:“不好,戊字擂台那边——赤臂狼好像要赢了!” 杨延朗腾地站起来。 白震山神色一凛:“红娘子她……” 想着,老爷子二话不说,大步朝帐外走去。 展燕放下抱着的双臂,跟了上去。阿巳看了胜英奇一眼,胜英奇立刻会意,两人也紧随其后。 芍药看了看榻上的韩小芸,又看了看离去的众人,咬了咬嘴唇,最终还是没有起身。 陈子峰始终没有抬头,只是更紧地握住了韩小芸的手。 帐外,梨湾园上空,夕阳已斜。 戊字擂台的方向,隐约传来喧嚣与惊呼。 第442章 蝶影杀机 戊字擂台大概是今日梨湾园中最特别的一处。 别处擂台,要么是刀光剑影血肉横飞,要么是怒吼惨叫不绝于耳,唯独此处——台下攒动的人头比别处多出一倍不止,却安静得出奇。 安静不是因为不精彩。 是因为太养眼了。 擂台上,三个女子各踞一角。 红娘子一袭红装立在正中,身姿挺拔如松,袖口垂落的两段红绸无风自动,衬得她英气逼人。 擂台东侧,“俏飞燕”阮红玉巧笑倩兮,一双美目弯成月牙,手中两柄短刺在指间转动。 最引人注目的,是西侧角落里的程灵蝶。 她一身浅碧色衣裙,肌肤胜雪,发间那枚蝴蝶珠花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她就那么坐在擂台边缘的栏柱上,双腿悬空轻轻晃荡,伸出纤纤玉手,任几只彩蝶绕着指尖翩跹起舞。 深秋时节,竟有蝴蝶。 台下有人忍不住嘀咕:“这蝴蝶……是真的假的?” “废话,当然是真的。” “那怎么……” “据说朱雀阁所在的花乡四季如春,养几只蝴蝶,倒也不足为怪。” 议论声嗡嗡作响,却盖不过那些直勾勾的眼神——三个美人各具风情,一个英气,一个俏丽,一个可爱娇柔,便是站在那儿不动,也足够让人挪不开眼。 只可惜,她们对面的那个人,太煞风景。 赤臂狼。 他站在擂台中央,赤裸的双臂肌肉虬结,胸膛上刺着的狼头纹身随着呼吸一起一伏,仿佛随时要扑出来噬人。 他咧嘴笑着,目光在三个女子身上来回逡巡,像在看三件待价而沽的货物。 “啧啧啧。” 赤臂狼咂了咂嘴,用生硬的中原官话开口:“中原真是好地方,女人都长得这么水灵。” 他盯着红娘子:“这个太烈,看着就不好驯。” 又看向阮红玉:“这个太俏,一不留神就跑了。” 最后,赤臂狼的目光落在程灵蝶身上,在她娇小的身躯和那些蝴蝶之间来回转了几圈,忽然大笑起来:“这个好!这个看着听话!” 他上前一步,双臂抱胸,居高临下地看着三人:“我帐中正缺三床‘褥子’,不如请三位美人前往草原,为我暖床如何?” “褥子”二字一出,台下瞬间炸了锅。 “这胡狗说什么?!” “褥子?那是他们对抢去的中原女子的蔑称!” “畜生!” 有年轻武者气得青筋暴起,就要往上冲,被身旁的人死死拽住。 擂台上,阮红玉脸上的笑僵了一瞬,手中转动的短刺停了下来。 红娘子却只是静静看着赤臂狼,脸上没有丝毫怒意,甚至嘴角还微微扬起——那笑容不冷,也不热,只是淡淡的,像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赤臂狼,”她开口,声音清朗,“你如此蔑视中原女子,待会儿若是被我等女子揍的哭爹喊娘,可不要求饶啊!” 台下哄然叫好。 赤臂狼脸色一变,正要发作,红娘子却不再看他,转向阮红玉和程灵蝶。 “阮姑娘,程姑娘,”她抱拳,“这胡狗口出狂言,辱我中原女子。红娘斗胆,想请两位联手,先将此獠逐下擂台。之后,咱们三人再各凭本事,如何?” 阮红玉眼珠一转,笑着点头:“红姐姐说得是。跟这种人比试,没必要单打独斗。” 她说着,身形一晃,已飘然落在红娘子身侧,双刺在手。 两人一同看向程灵蝶。 程灵蝶依旧坐在栏柱上,伸着手指逗弄蝴蝶。听见有人唤她,她抬起头,眨了眨眼,似乎才反应过来方才发生了什么。 “啊?”她歪了歪头,“你们打你们的呀,不用管我。” 她又低下头,继续逗蝴蝶。 阮红玉与红娘子对视一眼。 红娘子微微摇头,意思很明白:程姑娘年纪小,面容看上去可爱无害,不指望她出手,能自保就行。 阮红玉会意,也不再劝。 两人并肩而立,面对赤臂狼。 “就你们两个?”赤臂狼狞笑,“也好。先收拾了你们,再慢慢收拾那小丫头。” 他双臂一振,肌肉贲张,抄起那柄比寻常斧头大出一圈的巨斧,在手中轮转如风。 “来!” 红娘子率先出手。 袖中红绸暴射而出,如同两条赤练蛇,直取赤臂狼双目! 赤臂狼挥斧格挡,红绸却灵活至极,竟顺着斧杆缠绕而上,眨眼间缠住他手腕! 与此同时,阮红玉动了。 她身形如燕,飘忽不定,在红绸的掩护下欺身而近,双刺寒光闪闪,直刺赤臂狼肋下! “好!” 台下爆出喝彩。 赤臂狼怒吼一声,猛力振臂,将红绸震开几分,同时巨斧横扫,逼退阮红玉。 可他刚逼退一个,另一个又至。 红娘子红绸翻飞,远攻牵制;阮红玉双刺灵动,近身突袭。 一远一近,配合默契,竟将赤臂狼逼得连连后退。 台下喝彩声一浪高过一浪。 茶楼之上,赵戏剥花生的手停了下来,眯眼看着擂台:“这俩丫头配合得不错。” 陈忘没有接话。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角落里那个自始至终没有动过的浅碧色身影上。 程灵蝶依旧在逗蝴蝶。 仿佛那边的厮杀与她毫无关系。 可陈忘看得清楚——每当赤臂狼试图突破红绸、扑向阮红玉时,程灵蝶的手指就会微微一顿。那停顿极短,短得像是错觉。 但陈忘不认为是错觉。 “红袖,”他低声道,“朱雀阁的毒术之中,可有以蝴蝶作为媒介的手法?” 红袖微微一怔,随即答道:“蝶毒。据说朱雀阁豢养百蝶,每种蝴蝶身负不同毒性。程灵蝶是这一代中最为出挑的,小小年纪便能以蝶毒杀人。” “杀人于无形?” “是。中毒者甚至不知道自己中了毒。” 陈忘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程灵蝶指尖那些翩跹的蝴蝶。 --- 打斗之中,不断有铜锣声响,各个擂台的胜者在依次决出。 最近一个是庚字擂台,胜者是铁锁横江,杜振。 而戊字擂台上,战局亦渐渐明朗。 红娘子和阮红玉配合越来越默契。红绸缠住巨斧,短刺直取要害,几次险些得手。 赤臂狼左支右绌,身上已添了七八道伤口,虽不致命,却狼狈至极。 台下已有人提前欢呼。 “赢了!” “把这胡狗打下去!” “让胡人看看,中原女子也不是好欺负的!” 赤臂狼喘着粗气,退到擂台一角,死死盯着面前两人。 红娘子与阮红玉对视一眼。 是时候结束了。 红娘子深吸一口气,袖中红绸尽数涌出,化作漫天红影,铺天盖地罩向赤臂狼! 红绸织成密网,封死所有退路,只留一个方向。 那个方向,阮红玉已经等着了。 双刺在手,锋芒毕露。 赤臂狼怒吼着挥斧劈砍,可红绸太密,斩断一重还有一重。眨眼间,他双臂已被红绸缠死,巨斧脱手落地! “好!” 喝彩声震天。 阮红玉动了。 她身形化作一道残影,双刺直取赤臂狼咽喉! 胜局已定。 然后,赤臂狼动了。 他猛地挣断缠住右臂的红绸,手探入怀中,掏出一个拇指粗的瓷瓶—— 拔塞,仰头,一饮而尽。 整个过程快得像是本能反应。 阮红玉的双刺已至他咽喉前三寸—— 赤臂狼忽然抬头。 那双眼睛,一瞬间变得赤红如血。 “滚!” 他暴喝一声,右臂横扫,力道比方才大了何止一倍! “砰!” 阮红玉连人带刺横飞出去,砸在擂台边缘的木栏上,木栏应声而碎,她滚落台下,口中狂喷鲜血。 那双刺,断成四截,散落在她身边。 台下瞬间死寂。 红娘子愣了一瞬,随即飞身扑向阮红玉—— 来不及了。 阮红玉躺在碎木堆里,胸口凹陷一大块,眼睛瞪得大大的,还残留着出手那一刻的决绝。 她已经没有呼吸了。 “阮姑娘……”红娘子声音发颤。 台下,有人开始哭。 有人开始骂。 可更多的人,只是呆呆地看着擂台上那个双臂赤红、双目如血的男人。 赤臂狼站在那里,喘着粗气,浑身肌肉以一种不自然的方式贲张着,双臂赤红得像是刚从血水里捞出来的。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台下阮红玉的尸体,咧嘴笑了。 “舒服。”他说。 然后他转向红娘子。 “到你了。” 红娘子站起身,袖中红绸缓缓垂下。 她没有退。 她是白虎堂的人。 白虎堂的人,面对胡狗,可以死,不能退。 赤臂狼扑了上来。 这一次,局面完全逆转。 那药力让他力大无穷,不知疼痛。红绸缠上去,他随手一扯便断;红娘子近身,他巨斧横扫,逼得她连连后退。 数招之间,攻守异势。 红娘子左肩被斧刃擦过,皮开肉绽,鲜血染红了半边身子。 下一招。 她右腿中了一脚,踉跄后退,险些跪倒。 再下一招。 赤臂狼一斧劈下,她勉强闪开,那斧头擦着她耳畔掠过,将她身后一根碗口粗的木柱劈成两半。 台下有人喊:“认输吧!红娘子,认输吧!” 红娘子没有应。 她擦了擦嘴角的血,重新站起来。 她是白虎堂的人。 白虎堂的人,堂堂正正,一身硬骨。 赤臂狼狞笑着,一步步逼近。 就在此时,远处传来一声高喊—— “辛字擂台!四人同归于尽,并无胜者!” 那声音穿过喧嚣,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同归于尽。 并无胜者。 这四个字像一盆冷水,浇在每个人心头。 原来这就是“生死不论”。 原来真的可以四个人都死。 红娘子怔了一瞬。 赤臂狼却趁这一瞬扑了上来,巨斧高高扬起,对准她的头颅—— “红娘子,认输吧!” 一声暴喝,如虎啸龙吟,震得整个擂台都颤了一颤。 赤臂狼身躯一震。 那斧头,竟生生停在了半空中。 他扭头看去—— 台下,一个白发老者负手而立,虎目圆睁,正死死盯着他。 白震山。 赤臂狼的瞳孔猛的一缩。 昨日苍头狼被这老者一掌拍飞的场景,还历历在目。那一掌若是拍在他头上,此刻他怕是已经躺在乱葬岗了。 他的手,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 红娘子趁这一瞬,飞身跃下擂台。 她落在白震山面前,单膝跪地,低头抱拳:“老堂主,红娘子无能,给白虎堂丢脸了。” 白震山看着她浑身是血的模样,沉默了一瞬,伸手将她扶起。 “傻丫头。”他说,“命比脸面重要。” 红娘子低着头,没有说话。 展燕上前,扶住她,低声道:“先处理伤口。” 红娘子点点头,由她扶着,退到一旁。 擂台上,只剩下两个人。 赤臂狼,和程灵蝶。 程灵蝶依旧坐在栏柱上,依旧伸着手指逗弄蝴蝶。仿佛方才那场血腥厮杀,与她毫无关系。 赤臂狼喘着粗气,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笑了。 “那两个太烈性,不适合做褥子。”他说,“你倒是一条听话的‘香褥’。” 他迈步,朝她走去。 台下,杨延朗握紧了拳头。 “这畜生……”他低声骂。 旁边有人叹气:“程姑娘那么小,又不会打……” “朱雀阁不是擅长毒吗?怎么不动手?” “毒?那胡狗方才喝的什么药你看见没?说不定早就百毒不侵了!” “那程姑娘岂不是……” 议论声中,程灵蝶终于抬起头来。 她看着一步步逼近的赤臂狼,眨了眨眼,似乎有些困惑。 然后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伸着的那条手臂。 手臂上,一字排开停着五只彩蝶。 她伸出另一只手,挨个点过去。 “小伍。”第一只。 “小花。”第二只。 “小飞。”第三只。 “小彩。”第四只。 她顿了顿,看着第五只,似乎在思考什么。 赤臂狼已走到她面前三步之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 “怎么?在跟你的蝴蝶道别?”他咧嘴笑,“放心,它们也会一起去草原的——给我当下酒菜。” 程灵蝶没有理他。 她终于决定了,指着第一只和第四只蝴蝶,说:“小伍,小彩,就你们了。” 两只蝴蝶振翅飞起,在她面前绕了一圈,然后缓缓飞向赤臂狼。 赤臂狼愣了愣,低头看着那两只蝴蝶落在自己手臂上。 “什么玩意儿?”他嘀咕一声,伸手去拍。 手刚抬起,忽然僵在半空。 他的脸,一瞬间扭曲了。 “啊——!!!” 惨叫声撕裂长空。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臂,眼中满是恐惧。 那两只蝴蝶落过的地方,皮肤开始泛红:不是寻常的红,是那种从皮肉深处透出来的、像烧红的炭一样的红。 红在蔓延。 从手臂,到肩膀,到胸膛。 所过之处,青筋暴起,血管根根凸出,像无数条蚯蚓在皮下游走。 然后—— “噗!” 第一根血管炸开,鲜血喷溅。 “噗!噗!噗!” 接二连三,密集如爆竹。 赤臂狼的双臂瞬间被鲜血染透,他惨叫着跪倒在地,想用手去捂,可手刚抬起,那上面的血管也炸开了。 他倒在擂台上,翻滚,哀嚎,声音越来越弱。 程灵蝶依旧坐在栏柱上,静静看着。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台下,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在看着那个在地上翻滚的胡人,看着他那双曾经不可一世的赤臂,此刻变成两条血淋淋的烂肉。 有人开始后退。 不是怕赤臂狼。 是怕那个坐在栏柱上的小姑娘。 她依旧是那副娇娇小小、人畜无害的模样。她依旧伸着手指,任由剩下的三只蝴蝶绕着她翩跹飞舞。 可再也没有人觉得她“人畜无害”了。 杨延朗愣在原地,后背爬上一层细密的寒意。 他忽然想起先前程灵蝶对他笑、叫他“小哥哥”的样子。 那笑容,和现在一模一样。 茶楼之上,陈忘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程灵蝶。 他看着她挑选蝴蝶,看着她下令,看着她静静看着赤臂狼在血泊中翻滚。 “好手段。”他低声说。 红袖从门外匆匆进来,面色凝重。 “云哥哥,查到了。” 陈忘转头看她。 红袖压低声音:“苍头狼和赤臂狼服用的药物确是出自朱雀阁不假,却是通过朝廷的严府流入胡人之手的。” 陈忘眉头微皱。 严府。 当朝首辅严蕃的府邸。 朱雀阁的药,严府的手,胡人的嘴。 这三者之间,究竟存在着怎样千丝万缕的联系? 他望向戊字擂台的方向,赤臂狼还在痛苦的扭动身躯。 程灵蝶从栏柱上跳下来,拍了拍裙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朝人群中走去。 裁判愣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敲锣。 “戊字组!胜者——朱雀阁,程灵蝶!” 锣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突兀。 没有人欢呼。 没有人簇拥。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像避瘟疫一样避着那个缓步走来的浅碧色身影。 程灵蝶对此似乎并不在意。 她径直走向人群边缘,走向那个愣在原地的年轻人。 “小哥哥。” 她仰起头,冲杨延朗笑了笑。 那笑容干净极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露出一口贝齿。蝴蝶绕着她飞舞,落在她发间那枚珠花上,衬得她像个不谙世事的仙子。 可杨延朗的后背,还在发凉。 “小哥哥,你是来专程看我的吗?”她歪着头问。 杨延朗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程灵蝶似乎并不需要他回答,自顾自继续说道:“方才,我就听到小哥哥胜利的消息了呢!” 她眼睛亮晶晶的,语气里满是欢喜。 “好期待啊,”她说,歪着头看着杨延朗,眼神纯真,“不知道能不能与小哥哥对决一场呢?” 杨延朗喉结滚动,终于找回了声音:“……我也期待。” 程灵蝶笑了,笑得很开心。 她朝他挥了挥手,转身离去。 蝴蝶跟在她身后,翩跹飞舞。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人群尽头,杨延朗才发觉,自己的手心全是冷汗。 展燕不知何时走到他身边,抱臂看着程灵蝶消失的方向,淡淡道:“她喜欢你。” 杨延朗苦笑:“我倒是觉得,她似乎喜欢我这条性命会更多一些?” 展燕难得没有反驳。 随着胜者的决出,通过初赛的选手已经渐渐明朗:青城派陈子峰、盟主堂林寂、玄武门胜英奇、朱雀阁程灵蝶、青龙会杨延朗、“铁锁横江”杜振、燕子门展燕…… 还有…… 远处,甲字擂台的方向,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那骚动与之前任何一次都不同——不是欢呼,不是惊叫,而是一种压抑的、沉闷的、几乎让人喘不过气来的寂静。 然后,人群开始往两边退。 像潮水退潮一样,无声地、迅速地退开。 一个身影从人群中走出。 赫连雄风。 第443章 血榜新篇 梨湾园上空,夕阳如血。 赫连雄风从甲字擂台的方向走出。 他依旧披发跣足,胸口浓毛外露,每一步都踏得沉重有力,脚掌落在夯实的土地上,竟印出浅浅的凹陷。那双眼睛扫过之处,无人敢与之对视。 可让人窒息的,不是他。 是他腰间挂着的东西。 左手边,是一双血淋淋的断手,齐腕而断,断口处还能看见森白的骨茬。 那只右手的中指上,还套着一枚乌铁的扳指——那是崆峒派“断岳手”刘刚的标志。 右手边,是一颗人头,圆睁的双目还未闭上,脸上的表情凝固在临死那一刻的惊恐与不甘。 那人的发髻散乱,一缕断发贴在额前,沾染了血污,却仍能认出那张清隽的面容——点苍派“流云剑”柳随风,江湖人称剑如其人,风流飘逸。 而赫连雄风的身后,被他单手拖出来的,是一个浑身焦黑、只剩半口气的人。 那人身上密密麻麻全是炸裂的伤口,皮肉翻卷,有些地方已露出森森白骨。 他的右臂没了,左腿也没了,只剩一截躯干和半张还能看出人形的脸。 他还活着——可看那模样,比死了更痛苦。 江南霹雳堂,雷震。 以火器闻名江湖的雷家嫡系,此刻像一块烧焦的炭,被赫连雄风拖在身后,在土地上犁出一道深深的血痕。 死寂。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欢呼,甚至没有人敢大声喘气。 良久,才有人颤抖着开口,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崆峒派刘刚的手……” “点苍派柳随风的人头……” “那个……那个是江南霹雳堂的雷震!他,他还活着!” 话音落下,死寂更沉。 赫连雄风走出擂台,将那两样东西往地上一扔,抬头扫视全场。 断手落地声很轻。 人头滚了两圈,停在一名武者脚边,那武者低头看了一眼,脸色煞白,踉跄后退,险些跌倒。 赫连雄风咧嘴笑了。 他开口,说的是现学的几句中原官话,声音像闷雷滚过天际: “中原武林,就这点本事?” 无人应答。 方才那些为胜英奇欢呼的人,为陈子峰欢呼的人,甚至为程灵蝶杀人而沉默的人——此刻都沉默着。 因为赫连雄风腰间那两样东西,和身后那个生不如死的人,把之前所有的胜利都压了下去。 赫连雄风一个人,杀了两个中原成名高手,废了一个。 而那三个人,不是无名之辈——崆峒派“断岳手”刘刚,点苍派“流云剑”柳随风,江南霹雳堂雷震。 都是响当当的名号。 此刻,刘刚的断手扔在地上,柳随风的人头滚在一边,雷震像一块焦炭一样被拖在后面。 这就是“生死不论”的武林大会。 这就是龙在天要的“力强者胜,智高者存”。 杨延朗站在人群中,看着那具只剩半截的人,喉咙发紧。 他想起方才自己赢得比赛时的得意,想起那一枪破钉、一杆碎腕的威风。那些得意,此刻像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冷水。 展燕站在他身侧,一言不发。 阿巳的目光落在那双断手上,停留了很久。 胜英奇抱着她的巨剑,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雷震那具焦黑的身体,不知道在想什么。 白震山负手而立,面色沉凝如水。 赫连雄风见无人应答,又咧嘴笑了笑。 他转身,走到雷震身边,低头看着那个只剩半口气的人。雷震的眼皮动了动,却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 赫连雄风抬起脚,踩在雷震脸上。 “还活着。”他用生硬的中原官话说,像是在宣布什么有趣的事情。 然后他提起一直拎在右手中的兵器——碎骨锤。 那东西比寻常人的脑袋还大一圈,通体浑铁铸成,锤头不是浑圆,而是故意锻成凹凸不平的狰狞棱面。锤头与握柄浑然一体,握柄粗得一把根本握不拢,上头缠着的生牛皮早已被汗血浸透,黑得发亮。 刘刚那双手,就是格挡时被这锤连掌带骨砸成肉泥。柳随风的人头,是被横扫时擦着脖颈带下来的——不是斩,是那棱面刮过去,头就飞了。 “且慢。” 一声沉喝,如闷雷滚过。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 一个身影大步走来——身材高大,肌肉虬结,顶上寸许短发,面覆黑铁,不见真容。手中一根浑然一体的镔铁棍,碗口粗细,遍布粗粝的锤纹。 擎天一柱,蒯通天。 赫连雄风看见来人,瞳孔微缩。 报名那日,就是这个人,从他手中硬生生夺走了镔铁棍,救下了那个差点被他捏死的管事。 那股蛮力,他至今记忆犹新。 赫连雄风没有放下碎骨锤,只是盯着蒯通天,嘴里叽里咕噜说了一句胡语。 他身后,狐眼狼上前一步,正要翻译,蒯通天却摆了摆手。 “不必。”他说,目光直视赫连雄风,“我说,你翻译给他听。” 狐眼狼一愣,随即点头。 蒯通天一字一顿:“擂台之上,生死不论。可你已经走下擂台,便不可再随意杀人。” 狐眼狼翻译过去。 赫连雄风听了,眉头皱起。他又说了一句什么,语气里带着不服。 狐眼狼道:“他说,这个人还没死,他只是在——在——” “在补一刀。”蒯通天替他说完。 狐眼狼连连点头。 蒯通天没有动。 他只是静静看着赫连雄风,手中的镔铁棍微微抬起,棍尖点地。 “走下擂台,便是我说了算。”他说,“这个人,你不能杀。” 赫连雄风盯着他,眼神渐渐变得危险。 他握紧了手中的碎骨锤。 人群中有人惊呼,下意识往后退。 昨日那场角力,许多人没有亲眼看见。但此刻,这两个巨人般的男人对峙,光是那气势就让人喘不过气来。 赫连雄风盯着他,看了很久。 终于,他收回脚,放下碎骨锤,并松开了手中半死不活的雷震。 几名盟主堂弟子上前,小心翼翼地将雷震抱走。 蒯通天侧身,让开一条道。 走过蒯通天身边时,赫连雄风停下脚步,侧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有不甘,有忌惮,也有一丝敬重。 蒯通天没有看他。 待赫连雄风背影消失在人群中,他抬手示意。 铜锣声响起。 “初赛已毕,胜者八人,”蒯通天展开帛书,“下一轮,抽签对决。规则依旧——擂台之上,生死不论。” 八人依次上前抽签。 杨延朗摸出一根铁签,上面刻着一个数字。胜英奇、程灵蝶、赫连雄风、陈子峰、展燕各自抽毕。林寂最后一个上前,取出铁签直接递给管事。 管事接过,面色微变,递给蒯通天。 蒯通天看了一眼,沉声念道: “第一场,胡人第一勇士赫连雄风——对青城派陈子峰。” 人群哗然。 “第二场,玄武门胜英奇——对‘铁锁横江’杜振。” 胜英奇眨了眨眼,看向那个魁梧汉子。杜振微微点头。 “第三场,朱雀阁程灵蝶——对青龙会杨延朗。” 杨延朗愣住,抬头看向程灵蝶。她正看着他,眼睛弯成月牙,抬起手朝他挥了挥,像打招呼,又像邀约。 “第四场,燕子门展燕——对盟主堂林寂。” 展燕挑眉,看向那个始终低着头的灰衣身影。 林寂没有抬头。 蒯通天收起帛书,声如闷雷: “三日后,此时此地,第二轮对决。” 铜锣声响起,悠长沉闷。 人群开始散去。 杨延朗站在原地,看着手中铁签,久久未动。 展燕不知何时凑了过来,胳膊肘往他肋下轻轻一捅,压低声音道:“喂,你那小美人儿方才冲你招手呢。” 杨延朗苦笑:“什么小美人儿,那就是个小阎王。” “哟,这还没过招呢,就开始长他人志气了?”展燕抱着双臂,斜眼看他,“我可提醒你啊,那小丫头看你的眼神,比看赤臂狼还亲。到时候别被人家几声‘小哥哥’叫得腿软,一枪没刺出去,反倒让人家的蝴蝶亲了一口。” 杨延朗摸了摸后颈:“小爷是那种人吗?” “你是。”展燕答得斩钉截铁,“人家笑得甜一点,你就挪不动道了。温柔乡乃英雄冢,知不知道?回头魂被勾走了,让人家当‘香褥子’卷回朱雀阁,月儿妹妹可饶不了你。” 杨延朗被她噎得说不出话,半晌才憋出一句:“小爷有分寸!” 展燕嗤笑一声,拍了拍他肩膀:“行,你有分寸。到时候上了擂台,记得先捂住耳朵,别听她喊小哥哥。” 说完转身就走,走出几步又回头,补了一句:“还有,别盯着人家脸看——那脸有毒。” 杨延朗站在原地,哭笑不得。 远处,夕阳沉入西山。 医帐内,韩小芸依旧昏迷。芍药守在她身边,时不时探一探脉。陈子峰坐在榻边,握着她的手,一动不动。 帐帘掀开,白震山走了进来。 他看着陈子峰的背影,沉默良久。 “陈小子。” 陈子峰没有回头。 “三日后,你对赫连雄风。” 陈子峰依旧未动。 良久,他开口,声音沙哑: “我知道。” 帐外,夜色渐浓。 第444章 疯侠入殿 翌日,皇城大殿。 朱钰锟高坐龙椅之上,眉宇间郁结数日的阴霾终于散去了几分。 昨夜,武林大会的战报便已呈至御前。塞北四狼,尽皆败北——狐眼狼、色狼败于青城派陈子峰之手,苍头狼被巨剑小妹胜英奇砸下擂台,赤臂狼更惨,败在那个朱雀阁小丫头的手上,双臂血管爆裂,极其血腥。 四狼虽只是开胃小菜,但毕竟是胡人。败了,就是败了。 朱钰锟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只觉得今日的茶格外清香。 “宣胡使乌木汗觐见。”他放下茶盏,声音比昨日轻快了许多。 内监总管王怀恩尖声唱喏。 殿门缓缓打开。 乌木汗昂首阔步走入大殿,身后依旧跟着那铁塔般的赫连雄风。脚步声沉重,每一步都踏得坚实有力,与中原官员的轻盈步履截然不同。 行至殿中,乌木汗微微躬身,并未跪拜。 朱钰锟看在眼里,不以为意。 他清了清嗓子,开口问道:“乌木汗使者,昨日朕听闻贵使麾下‘塞北四狼’参与我中原武林大会,欲与群雄切磋。不知结果如何啊?” 他明知故问,语气里带着一丝刻意为之的关切。 满朝文武会意,有人已忍不住低低笑出声。 乌木汗面色不变,淡淡道:“四狼学艺不精,让陛下见笑了。” “见笑?”朱钰锟身体微微前倾,笑容更深,“朕听闻那‘色狼’在擂台上被人刺穿了手掌,‘赤臂狼’更是败相凄惨。贵使远道而来,带来的勇士这般下场,朕甚为惋惜啊。” 殿中响起一阵压抑的笑声。 于文正抚须而笑,只觉得胸中那口恶气终于出了几分。 严蕃立在班列中,眼帘低垂,嘴角却极淡地扯了一下——那弧度太浅,谁也看不清是笑还是什么。 乌木汗却忽然抬起头,直视龙椅上的皇帝,那目光里没有丝毫羞恼,只有一种倨傲的、居高临下的平静。 “陛下,”他开口,声音依旧洪亮如钟,“塞北四狼,不过是本使带来的几个随从,凑个数罢了。真正的草原雄鹰,还未展翅呢。” 朱钰锟笑容一滞。 乌木汗继续道:“赫连雄风,才是我草原第一勇士。他一人,足以横扫中原群雄。陛下若是心急,不妨等上两日,待他在擂台上把那什么青城派的、玄武门的、朱雀阁的,一个一个砸成肉泥,再看结果不迟。” 话音落下,殿中笑声戛然而止。 朱钰锟的脸色变了。 乌木汗却不再看他,拂袖转身,大步朝殿外走去。 “你——!” 朱钰锟霍然起身,又重重跌坐回龙椅。 殿外传来乌木汗的大笑,笑声嚣张刺耳,渐行渐远。 死一般的寂静。 那笑声像扎进肉里的刺,拔不出来。 朱钰锟脸色铁青,攥着扶手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他狠狠一拍扶手:“狂妄!简直狂妄!” 于文正越众而出,躬身道:“陛下息怒。胡人蛮横,素来如此。但乌木汗有一句话说得不错——赫连雄风确实是劲敌。臣斗胆,有一议。” “讲。” 于文正道:“那陈子峰、胜英奇、程灵蝶三人,皆是击败胡人的功臣。尤其是那陈子峰,以一敌二,连败两狼,名声正盛,三日后更要对阵赫连雄风。陛下何不召他们入宫,亲自嘉奖?一则示朝廷不忘功臣,二则激励士气,三则——” 他顿了顿,声音沉毅:“也让天下人看看,陛下与中原武林,同气连枝。胡人可以嚣张,但中原,不是无人。” 朱钰锟目光微动。 于文正这番话,说得堂堂正正,正合他心意。 朝堂之上,他输了气势,就要在别处找补回来。 “准奏。”朱钰锟沉声道,“传朕旨意,召陈子峰、胜英奇、程灵蝶三人即刻入宫觐见。另备赏赐——金银、绸缎、御酒,一样不少。” 传旨的内监去了。 胜英奇来得最快。 她背着那柄比她人还高的巨剑,站在大殿中央,左看看右看看,对金碧辉煌的殿宇满是好奇。 朱钰锟问什么,她答什么,问一句答一句,不多说一个字。 赏赐送到面前,她眨了眨眼,咧嘴笑了笑,道了声“谢陛下”,便抱着东西站到一边,继续左看右看。 朱钰锟倒也不恼。 这丫头憨直,反倒让人放心。 程灵蝶来得稍慢一些。 她换了一身新衣裙,依旧是浅碧色,依旧是蝴蝶绕身。 踏入大殿的那一刻,几只彩蝶从她袖中飞出,在大殿上空翩跹起舞,惹得不少文官下意识后退半步。 朱钰锟也怔了一瞬。 这丫头生得娇小可爱,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分明是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可他想起战报上那句“赤臂狼双臂血管爆裂”,再看那绕身的蝴蝶,只觉脊背发凉。 程灵蝶倒不在意众人的目光,盈盈下拜,声音清脆:“朱雀阁程灵蝶,叩见陛下。” 朱钰锟勉力笑了笑,赐了赏赐,便让她退到一旁。 胜英奇和程灵蝶都到了。 唯独陈子峰,迟迟不来。 朱钰锟等了一炷香,眉头渐渐皱起。 “人呢?” 传旨的内监跪在地上,额角冒汗:“回陛下,陈、陈少侠他……他不在医帐,也不在住处,小的、小的找遍了……” “找遍了?”朱钰锟声音一沉,“偌大京城,你一句找遍了就完了?” 内监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于文正眉头紧锁,隐约觉得不对,却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锦衣指挥使陆昭大步走入,单膝跪地:“陛下,臣找到了陈子峰。” 朱钰锟抬眼:“人呢?” 陆昭沉默了一瞬,抬起头,脸上是一种难以言喻的表情。 “在殿外。” “宣。” 陆昭起身,朝殿外挥了挥手。 两个人影出现在殿门口。 一个是锦衣校尉,搀扶着另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城长袍,长袍上沾着斑驳的血迹——不是别人的血,是他自己的。 他的衣襟还有几处撕裂,像是与人搏斗过。 他的头发散乱,发髻歪在一边,几缕散发垂落额前,遮住了半边脸,低着头,一步一步往前走,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走到大殿中央,他停了下来。 然后他抬起头。 满朝文武,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那是怎样一张脸啊。 眼窝深陷,双目空洞,像是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眼珠虽在转动,可那转动毫无目的,一会儿看向左边的柱子,一会儿看向右边的文官,一会儿又看向头顶的藻井,却始终没有看向龙椅上的皇帝。 他的嘴角挂着一丝笑。 那笑容不冷,不热,不疯,不傻,只是空洞洞的,像一扇敞开的门,门后空无一物。 可那空洞里,偶尔会闪过一点光——像是看见了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看见。 胜英奇愣住了,看着陈子峰,眨了眨眼,似乎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程灵蝶脸上的笑容消失了,看了一眼陈子峰,然后缓缓垂下眼帘,不知在想什么。 “陈子峰。”陆昭的声音很轻,“陛下在此。” 陈子峰没有反应。 他依旧四处看着,嘴角挂着那丝空洞的笑。 于文正上前一步,声音微颤:“陈少侠……你、你怎么了?” 陈子峰的目光缓缓转动,落在大殿一侧那根盘龙金柱上。 那柱子朱红鎏金,盘龙缠绕,气势恢宏。 他看着那柱子,忽然不动了。 然后他一步一步朝那柱子走去。 众人屏息,无人敢拦。 他走到柱子前,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那冰冷的柱身。那动作极轻极慢,像是在抚摸什么珍贵易碎的东西。 “师妹……”他低声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器。 他的额头抵在柱子上,轻轻蹭了蹭,像是在蹭谁的肩头。 “不疼的……”他喃喃道,“不疼的……师妹……不疼的……” 满殿死寂。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敢呼吸。 于文正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 严蕃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朱钰锟坐在龙椅上,看着那个疯了的年轻人,看着他把额头抵在柱子上反复蹭着,嘴里不停念叨着“不疼的”,忽然觉得胸口堵得慌。 他想起了战报上那些字:青城派陈子峰,以一敌二,连败两狼。 他想起了于文正方才说的话:让天下人看看,陛下与中原武林同气连枝。 他还想起了乌木汗临走时那嚣张的笑,和那句“等他一个一个砸成肉泥”。 可现在,这三人中唯一能对阵赫连雄风的那个,疯了。 没有人知道他遭遇了什么。 也没有人敢问。 陈子峰依旧抵着那柱子,额头在朱红的柱面上蹭出一道淡淡的血痕。 他还在喃喃自语,声音越来越低,低得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呜咽:“师妹……不疼的……师兄在这儿……不疼的……” 朱钰锟沉默了很久。 终于,他挥了挥手。 “带下去……好生照料。” 陆昭抱拳:“臣遵旨。” 两名锦衣卫校尉上前,轻轻扶住陈子峰。 他没有反抗,任由他们扶着,一步一步朝殿外走去。 殿中依旧死寂。 朱钰锟坐在龙椅上,看着那道消失在殿外的背影,久久没有动。 良久,他低声问:“三日后,谁还能战?” 无人应答。 胜英奇抱着巨剑,忽然上前一步。 “我。” 朱钰锟看向她。 胜英奇眨了眨眼:“我打赢了苍头狼。我可以打赫连雄风。” 程灵蝶也上前一步,盈盈笑道:“陛下,民女也许可以试一试,但不保证一定可以赢。” 她笑得依旧天真烂漫。 可这一次,朱钰锟看着那笑容,只觉得遍体生寒。 他摆了摆手。 “退下吧。赏赐……照给。” 胜英奇和程灵蝶退出殿外。 满朝文武,也依次散去。 大殿重新归于寂静。 朱钰锟独坐龙椅,望着殿外渐沉的夕阳,久久无言。 那夕阳,红得像血。 像擂台上刘刚断手处的血。 像柳随风人头落地时的血。 像雷震浑身焦黑时还在流淌的血。 也像陈子峰额头上蹭在那盘龙金柱上的、那道淡淡的血痕。 三日后,陈子峰将对战赫连雄风。 可一个疯疯癫癫的家伙,怎么对赫连雄风? 远处,夕阳终于沉入西山。 梨湾园的秋日,隆城外的烽烟,与那个疯了的年轻人的低语,交织在一起,笼罩着这座古老的皇城。 第445章 泣血真相 红袖招中,气氛比往日凝重了几分。 江湖上的消息传得最快,一夜之间,“青城派陈子峰疯了”的说法便像长了翅膀,飞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有人说他是被赫连雄风吓破了胆,不敢应战,生生把自己逼疯了;有人说他本就是银样镴枪头,赢了两条狼不过是运气,如今真要碰硬的,自然要现原形。 更有好事者给他起了个绰号——“陈子疯”,说得有鼻子有眼,仿佛亲眼看见他如何瑟瑟发抖、如何装疯卖傻。 赵戏听罢,只是冷笑一声,往嘴里扔了颗花生:“放他娘的屁。那小子在擂台上是什么样,老子亲眼见的。一人一剑,把狐眼狼和色狼杀得屁滚尿流。那样的人会被吓疯?老子不信。” 展燕抱着双臂,斜靠在窗边,直言道:“血性之人,不会畏战。” 阿巳依旧立在阴影里,白衣如雪,神情淡漠。 杨延朗忽的想起了什么,挠了挠头,问道:“陈子峰……他师妹还没醒吧?” 先前,几人着急关注红娘子所在擂台的比试,并未在医帐中逗留太久。 “醒了,我亲眼看着他们走出的医帐,”芍药答,“走时一切正常,看到师妹无恙,他甚至有些欢喜。” “可他真的疯了,我在朝堂上亲眼见到的,”胜英奇蹲在角落里,抱着她那柄巨剑,眨了眨眼,“与先前擂台上的模样,简直判若两人。” 这话一出,众人都沉默了。 陈忘始终没有说话,只是站在窗前,望着远处的梨湾园方向,眉头微锁。 红袖坐在一旁,手中捧着一盏茶,却一口未饮,不知在想些什么。 白震山负手立在屋角,虎目微阖,像一尊不怒自威的石像,一言未发。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门被推开,一个小厮模样的年轻人探进头来,气喘吁吁:“红袖姑娘,有客到……是锦衣的指挥使大人!” 众人神色一凛。 锦衣指挥使?这个时候来红袖招? 红袖忍不住看了一眼陈忘。 陈忘点点头,目光沉静。 不多时,一个身材魁梧、气度沉稳的中年男子大步走入。他身着便装,但那股久居官场、执掌杀伐的气势,绝非寻常人能装出来的。 陆昭。 锦衣指挥使,执掌锦衣,监察百官,权柄滔天。 他没有带随从,只身一人,但仅仅是站在那里,便让屋中气氛骤然紧绷。 展燕的手已不动声色地按上腰间弯刀,赵戏剥花生的手停了下来,阿巳的目光落在陆昭身上,像一柄收入鞘中的剑…… 陈忘却只是微微拱手:“陆大人大驾光临,不知有何贵干?” 陆昭看了他一眼,没有客套,直接开口:“我受于文正于大人所托,送一个人来。” 他侧身,朝门外挥了挥手。 两名锦衣校尉抬着一副担架,小心翼翼地将一个人抬进屋中。 那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城长袍,长袍上沾着斑驳的血迹。他头发散乱,双目空洞,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嘴里不停喃喃着什么,声音太低,听不清。 “陈子峰,”胜英奇猛地站起来,巨剑“咚”地一声杵在地上:“你带他来这里做什么?” 陆昭没有回答,只是看着陈忘。 陈忘走上前,蹲下身,仔细看着陈子峰的脸。那双空洞的眼睛,那张失魂的脸,那道道血迹,那衣襟上几处撕裂的痕迹…… 他沉默了很久,才站起身,看向陆昭:“陆大人,请坐。” 陆昭没有坐,只是站在屋中,扫视了一眼在场众人,缓缓开口:“我知道你们是什么人,也知道你们和项人尔是什么关系。” 此言一出,众人神色再变。 项人尔。 那个曾经在东南抗倭、后来进京告御状的锦衣,那个被严蕃构陷而死的战士,那个…… 陆昭看着他们的反应,淡淡道:“不必紧张。项人尔是我一手带出来的徒弟。他弹劾严蕃那日,是我在朝堂上呵斥他退下。” 他说得平静,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展燕的手已握紧了刀柄。 杨延朗站了起来。 白震山的目光冷了几分。 就连年纪最小的芍药,都恶狠狠的盯着陆昭,仿佛在看一个罪大恶极之人。 唯独陈忘依旧平静,只是看着陆昭,等他继续说下去。 陆昭与陈忘对视片刻,忽然叹了口气。 那口气里,有疲惫,有无奈,也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项人尔的事,你们不必再问了。”他说,“严蕃以为事情已经了结,那就让他以为吧。”说着,他从怀中取出一方被鲜血染红的粗布,轻轻放在桌上,“这是他们带回来的。你们只需要知道,项人尔用自己的命,换了他那些兄弟的命。” 众人沉默。 红袖手中的茶盏微微一颤,几滴茶水溅出,落在她手背上。她没有去擦,只是看着那块染血的粗布,目光幽深。 陈忘看着那块染血的粗布,良久没有说话。 陆昭继续道:“我今日来,一是送人,二是提醒你们——不要搞事。”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至少,不要在明面上搞事。锦衣卫的耳目遍布京城,但有些时候,也可以‘聋’一下,‘瞎’一下。你们懂我的意思。” 展燕冷哼一声:“陆大人这是在威胁我们,还是在帮我们?” 陆昭看向她,淡淡道:“小姑娘,我若想威胁你们,今日来的就不是我一个人了。” 他说完,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陈忘一眼:“陈子峰是怎么疯的,你们想知道吗?” 众人沉默。 陆昭缓缓开口:“武林大会初赛散场那日,陈子峰带着刚醒转的师妹韩小芸离开。走到半路,塞北四狼埋伏在那里。” 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狐眼狼和色狼败在他手上,怀恨在心。苍头狼被胜姑娘砸下擂台,赤臂狼中了毒,但——”他顿了顿,“他们还好好的。” 陈忘眉头一皱:“好好的?” 陆昭看着他,点了点头:“对。好好的。苍头狼额头上的伤,像没事人一样。赤臂狼双臂血管爆裂,本该废了,可那日动手时,他活蹦乱跳。” 他继续道:“四人联手,偷袭。陈子峰武功再高,也挡不住四个人的暗算。他被制住了。” “然后呢?”胜英奇问。 陆昭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们当着他的面,奸污了他师妹。” 死一般的寂静。 胜英奇愣住了。 展燕的手,按在刀柄上,指节泛白。 赵戏手里的花生,碎成了粉末。 阿巳的目光,冷得像腊月的寒冰。 杨延朗腾地站起来,声音发颤:“你说什么?” 陆昭没有看他,只是继续道:“韩小芸刚醒,身体虚弱,毫无反抗之力。四人轮流……陈子峰被按在地上,眼睁睁看着,动弹不得。”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钝刀子割肉。 “事后,韩小芸不堪受辱,撞柱而死。”他抬手指了指屋内柱子的方向,“一头撞上去,当场就没了。” 没有人说话,甚至没有人敢呼吸。 胜英奇的巨剑,“咚”地一声落在地上,却像是没有察觉。 杨延朗攥紧了拳头,指缝间渗出血来。 展燕转过身,背对着众人,肩膀微微发抖。 红袖手中的茶盏终于滑落,碎在地上,茶水溅湿了她的裙摆,她却恍若未觉,只是盯着陆昭,一字一句问:“塞北四狼……他们怎么敢?” 白震山依旧立在屋角,虎目却已全然睁开,那目光里没有怒火,只有一种极沉的、像千年寒潭般的冷意。他的手负在身后,看不见,但袖口微微震颤。 陈忘的脸色,沉得像一潭死水。 良久,他开口,声音沙哑:“塞北四狼……苍头狼和赤臂狼,伤得那么重,怎么可能恢复得这么快?” 他抬起头,看着陆昭,问:“尤其是赤臂狼,他中的是程灵蝶的蝶毒。那毒的厉害的很,血管爆裂,生不如死。就算不死,也绝无可能在短短一两日内恢复如初,还能去伏击陈子峰。” 陆昭看着他,没有说话。 陈忘一字一顿:“除非——有人给了他解药。” 解铃还须系铃人。 赤臂狼中的是程灵蝶的毒,能解这毒的,怕是也只有程灵蝶。 可她为什么要给赤臂狼解药? 她和塞北四狼……和胡人……究竟是什么关系? 陈忘没有再问,因为他知道,这些问题,陆昭给不了答案。 陆昭看着他,沉默片刻,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陈子峰,交给你们了。能治就治,治不好……” 他微微摇摇头,没有再说下去,转过身,大步离去。 屋中,死一般的寂静。 良久,杨延朗忽然狠狠一拳砸在墙上。墙壁裂开一道细纹,他的手背上鲜血淋漓。 “畜生!”他咬着牙,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一群畜生!别让小爷再碰到他们。” 展燕转过身,眼眶微红,却一句话也没有说。 红袖蹲在陈子峰身边,看着他空洞的眼睛,看着他嘴角那丝痴傻的笑,忽然伸出手,轻轻握了握他的手。 “不疼的。”她低声说,像是在学他一直在口中重复的喃喃自语,“师兄在这儿……不疼的……” 胜英奇站起身,看着陈子峰,道:“若有机会,我会替你上擂台,打垮这帮可恶的胡狗。” 白震山终于动了。 他走到陈子峰面前,低头看着这个疯了的年轻人,有些惋惜,还有些,惊怒。 陈忘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 远处,彤云密布,夕阳如血。 第446章 赛前准备 离第二轮对决,只剩两日。 梨湾园的喧嚣暂时沉寂,可京城里的暗流,从未停歇。 红袖招中,气氛比前几日更紧绷了几分。 陈子峰被安置在后院一间僻静的屋子里,芍药每日去看他三次,喂药、把脉、针灸,能试的法子都试了。 可他只是不哭不笑不闹,整日靠在墙角,嘴里反反复复念叨着那几句话:“师妹……不疼的……师兄在这儿……不疼的……” 胜英奇去看过他一次,蹲在他面前看了很久,然后一言不发地走出来。 那天下午,她抱着巨剑在院子里练了三个时辰,剑风所过之处,落叶纷飞,石板上留下一道道深深的剑痕。 没人去劝她。 有些事,憋在心里不如发泄出来。 此刻,众人聚在正堂。 阿巳坐在胜英奇对面,面前摊着一张纸,上面画着歪歪扭扭的人形和几根线条。那是他方才亲手画的,笔法拙劣,却把关键之处标得清清楚楚。 “铁锁横江杜振,”阿巳开口,声音依旧清冷,“川西人,成名二十年,兵器是铁索,长约一丈二,两头各系一只铁梭,重三十六斤。” 胜英奇眨了眨眼:“三十六斤?比我的剑轻多了。” “轻,但危险。”阿巳指着纸上的人形,“他的打法,核心在一个‘缠’字。铁索可直刺,可横扫,可缠绕。最要命的是那两只铁梭——脱手飞出,能锁人咽喉,能缠人手脚,防不胜防。” 胜英奇听得认真,却还是似懂非懂,挠了挠头:“能……能演示一下吗?” 阿巳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他站起身,走到屋中央,从袖中取出那柄银光闪闪的绳镖。 众人顿时来了兴致。 胜英奇抱着巨剑,赶紧凑过去。 阿巳手腕一抖,绳镖如灵蛇般飞出,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直奔胜英奇面门。 胜英奇下意识举剑格挡,那绳镖却在空中一转,顺着剑身缠绕而上,眨眼间便将剑柄缠了个结结实实。 胜英奇愣住了。 阿巳轻轻一拉,巨剑竟险些脱手。 “这就是‘缠’。”阿巳收回绳镖,“你的剑重,一旦被缠住,便失了灵活。杜振的铁索比我这个更长,缠劲更大。若是被他缠上,你这柄剑,便是你的累赘。” 胜英奇低头看着自己的巨剑,若有所思。 阿巳又道:“但软兵器也有弱点。” 他再次抖出绳镖,这一次却是朝胜英奇横扫而去。 胜英奇有了准备,巨剑横劈,一剑斩在绳镖中段,绳镖被巨力荡开,去势顿时乱了,险些反噬阿巳自身。 “软兵器吃力道,一旦节奏被打乱,便难以为继。”阿巳收镖归袖,“你的剑重,正好破他。” 胜英奇眼睛亮了:“我明白了!” 阿巳微微点头,重新坐下,继续道:“还有一点——他的铁索,两头都有铁梭。你防住一头,另一头可能已经绕到你身后。” 胜英奇一怔。 “所以你不能站在原地。”阿巳道,“要动,不停地动。让他摸不准你的方位,他的铁索就缠不住你。” 胜英奇认真点头,忽然问:“那你呢?你要是对上他,怎么打?” 阿巳沉默了一瞬,淡淡道:“我的镖比他快。” 胜英奇眨了眨眼,咧嘴笑了。 另一侧,杨延朗正被白震山和陈忘轮流“上课”。 杨延朗坐在中间,被两人盯着,有些坐立不安。 “那个程灵蝶,”白震山开口,声音沉如闷雷,“你怎么看?” 杨延朗挠了挠头:“挺……挺可爱的。” 白震山眉头一皱。 陈忘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没有说话。 “不是,”杨延朗连忙改口,“小爷知道她危险,肯定防着。” “防?”白震山冷哼一声,“你拿什么防?你知道她的毒是怎么下的吗?是呼吸入体,还是皮肤沾染?是见血封喉,还是慢慢发作?” 杨延朗讪讪地不敢接话。 陈忘端着茶盏,抿了一口,缓缓道:“她的手段,你见过。赤臂狼是怎么败的?” 杨延朗想起那日擂台上的一幕,后背发凉:“蝴蝶……那蝴蝶落在身上……” “对。”陈忘放下茶盏,“她的毒,是通过皮肤沾染入体的。蝴蝶落在身上,翅膀上的鳞粉沾到皮肤,毒便渗进去了。” 他看向一旁。 芍药正坐在小凳上,手里摆弄着几只瓶瓶罐罐,察觉到陈忘的目光,她站起身,捧着托盘走到杨延朗面前。 “这是内服的解毒散,”芍药指着第一只瓷瓶,“比寻常解毒药强三倍。上场前服一丸,可保半个时辰内百毒不侵——但只针对常见的毒,程灵蝶那种,我没把握。” 她又拿起另一只瓶子:“这是外敷的药膏,涂在手腕、脖颈、脸颊这些暴露的地方。蝶粉沾上,药膏能挡一挡,但不能完全防住。” 杨延朗认真听着,难得没有插科打诨。 芍药继续道:“还有呼吸。她的蝴蝶虽然主要靠鳞粉下毒,但不排除鳞粉飘散入肺。我给你准备了这个——” 她拿起一只巴掌大的丝质口罩,叠得整整齐齐。 “上场时戴上。” 杨延朗接过口罩,翻来覆去看了看,苦着脸道:“小爷戴着这玩意儿上台,会不会太丢人?” 白震山瞪了他一眼:“命重要还是脸重要?” 杨延朗讪讪地收起口罩。 陈忘看着他,忽然道:“你知道她最喜欢什么吗?” 杨延朗一愣。 “最后一刻。”陈忘缓缓道,“她喜欢在所有人都以为要赢的时候,由她来收场。赤臂狼是这样,你……可能也是这样。” 杨延朗沉默了。 陈忘站起身,目光落在远处,仿佛穿透了时光。 “十年前,”他开口,声音很轻,“武林大会。我也是这样,站在擂台上,对面是一个朱雀阁的女子。” 白震山眉头一动。 “她也是那样,笑得天真烂漫。我也曾被她的笑容迷惑,以为她不过是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 陈忘顿了顿。 然后,就是那场婚宴。 盟主堂的惨案,从那一夜开始。 “朱仙儿。”陈忘说出那个名字,“那时候她还不是龙在天的夫人。她只是朱雀阁的大小姐,来参加武林大会,一路过关斩将,杀得群雄胆寒。她对谁都笑,笑得像一朵花。” 直至今日,陈忘仍旧不敢肯定朱仙儿是否与十年前的惨案有所牵扯,不知道她是善是恶,也不知她当年对自己热烈而不顾一切的爱,究竟是真是假。 他转过头,看着杨延朗。 “那个姑娘和她,太像了。” 杨延朗不知该说什么。 白震山拍了拍陈忘的肩,没有说话。 红袖一直站在不远处,默默听着。此刻她走上前,将一盏新沏的茶轻轻放在陈忘手边,指尖在他手背上极快地擦过,快得像错觉。 “云哥哥,茶凉了。”她低声说。 陈忘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不曾落在她身上。 红袖见状,微微俯身,这个角度,恰好能让陈忘闻到她发间淡淡的香气。 “云哥哥,赫连雄风那边,查不到太多。”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说给他一个人听,“只知道他在胡人中的地位极高,乌木汗对他言听计从。武功路数,就是擂台上的样子——蛮力、铁头功、碎骨锤。没有别的。” 陈忘微微点头,依旧没有看她。 红袖没有立刻退开,又近了一步,几乎要贴着他的肩膀。 “还有林寂。”她顿了顿。 陈忘终于转过头,看着她。 红袖对上他的目光,微微垂眸:“查不到。红袖招动用了所有能用的线,只知道他是半年前突然来京的。据说他扬言要挑战最强,剑锋直指武林盟主龙在天。可他为什么加入盟主堂,为什么心甘情愿代表盟主堂参赛,一概不知。” “师承呢?” “无从考证。”红袖摇头,“他像是凭空冒出来的,过往一片空白。” 陈忘沉默。 他的脑海中,再次浮现出丙字擂台那一幕。 林寂的剑。 那一剑,从阿巳的双蛇绞索中穿过,快得只剩一道残影。那一剑,朴实无华,没有花哨,没有变化,只有快到极致的速度,和精准到恐怖的角度。 那种剑意,那种节奏,那种近乎本能的战斗风格…… 太熟悉了。 可他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云哥哥?”红袖轻声唤他,伸手替他拂去肩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动作轻柔得像妻子对丈夫。 陈忘回过神,没有察觉她的动作,只是摆了摆手:“我知道了。继续盯着,有任何消息,立刻告诉我。” 红袖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失落,却仍温顺地点头:“是。” 她退下时,指尖在桌角轻轻划过,像是想把什么留在那里。 不远处的赵戏瞥见这一幕,摇了摇头,往嘴里扔了颗花生,什么也没说。 “等一下。” 正在众人有所思之际,院中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门被推开,展燕大步走入,拍了拍红袖的肩膀,示意她不必着急离开。 她脸上带着一种奇异的表情——不是急切,不是慌张,而是一种“终于轮到我了”的笃定。 众人看向她。 展燕扫视一圈,目光落在陈忘身上。 “那个林寂的事情,”她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入每个人耳中,“我全都知道。” 屋中骤然一静。 陈忘看着她,目光微凝。 白震山眉头挑起。 阿巳的目光落在展燕身上,像两柄无形的剑。 杨延朗愣了一愣,挠了挠头:“你知道?你怎么知道的?” 展燕没有回答,只是看着陈忘,嘴角微微扬起。 那笑容里,得意满满。 “不过一顿酒的事情,何必搞的那么复杂!” 第447章 残谱渊源 京城的樊笼困不住塞北的飞燕。 展燕闲不住,独自出了红袖招,沿着街巷漫无目的地走着。 她本想去西市转转,看看有没有适合骏马“黑子”的上等草料;或者也可以先去东市,挑选些中原的稀奇玩意儿。 转过一条巷子,她忽然停住了脚步。 巷口的老槐树下,一个人正靠在树干上,闭着眼睛,像是在打盹。 灰色的布衣穿在身上,普通的长剑抱在怀里,整个人平凡得几乎要与树干融为一体。 可展燕一眼就认出了他。 林寂。 那个在丙字擂台上一剑败了阿巳的人;那个至今无人知其来历的盟主堂弟子;那个即将成为展燕对手的劲敌。 两日后,她要与他对阵。 林寂似乎察觉到有人靠近,睁开眼睛,目光落在展燕身上。那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任何波动,只是看着,像在看一块石头、一棵树。 展燕没有躲,也没有紧张。 她只是看着林寂,忽然笑了。 “喂,”她开口,声音清脆,“你在这儿干嘛呢?” 林寂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她会主动搭话,沉默了一瞬,才道:“等人。” “等人?”展燕挑眉,“等谁?” “不知道。”林寂的语气依旧平淡,“等一个能打的人。” 展燕忍不住笑出声:“你这人倒有意思。满大街找人打架?” 林寂没有笑,只是看着她,认真道:“你也练武,你很能打?” “那是自然。”展燕大大方方地承认,“两日后咱俩还得打一场呢。不过现在——” 她顿了顿,忽然道:“我请你喝酒,去不去?” 林寂又愣了一下。 他看着展燕,似乎在判断她是不是在开玩笑,可展燕脸上只有坦荡荡的笑容,没有半点戏谑。 “……去。”林寂说。 酒馆不大,藏在巷子深处,是展燕前几天偶然发现的,老板是个哑巴,酒却酿得极好,醇厚却不烈,正合她胃口。 两人对坐,一人一碗酒。 展燕端起碗,朝林寂举了举:“我叫展燕,塞北燕子门的。” 林寂也端起碗,学着她的样子举了举:“林寂,没有门派。” “没有门派?”展燕喝了一口酒,“那你这身武功哪儿来的?” 林寂沉默了一瞬,似乎在组织语言。 “被人追杀,”他缓缓开口,“走投无路,跌下山崖。没死,捡到半本剑谱,练成了。” 展燕一口酒差点喷出来。 她放下酒碗,看着林寂,眼神里写满了“你当我傻”四个字。 “被人追杀?跌下山崖?捡到半本剑谱?”她一字一顿,“你这是话本子里看来的吧?” 林寂却认真点头:“是真的。” 展燕盯着他看了半天,试图从他脸上找出一丝说谎的痕迹,可林寂的表情始终平静,没有心虚,没有躲闪,甚至没有任何想让她相信的急切。 他只是陈述,信不信由你。 展燕叹了口气:“行,就算你说的是真的,那半本剑谱呢?” 林寂从怀中取出一个油纸包裹的小包,放在桌上,推到展燕面前。 “就是这个。” 展燕愣住了。 她看着那油纸包,又看看林寂,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你……你就这么给我了?”她迟疑道,“你不怕我看过之后,胜过你?” 林寂摇了摇头,语气依旧平淡:“不怕。” “为什么?” “正愁没有对手。”林寂端起酒碗,喝了一口,“而且这秘籍一般人看不懂,就算看得懂,也未必学得会。” 展燕被他的话噎住了。 她打开油纸包,里面是半本泛黄的册子,边角残破,纸张脆得像是轻轻一碰就会碎。 她随手翻了翻,眉头渐渐皱起。 里面的招式……太寻常了。 都是最基础的剑式。刺、劈、撩、挂、云、抹……任何学剑的人入门时都要练的东西,甚至比她小时候在燕子门学的还要基础。 她抬起头,狐疑地看着林寂:“你不会是被骗了吧?这玩意儿能练成绝世武功?” 林寂没有解释,只是道:“你不信,还我。” 展燕却没有还。 她把剑谱收好,又给自己倒了碗酒,换了个话题:“那你后来怎么去了盟主堂?在龙在天手下做事?” 林寂摇头:“不是做事。是挑战。” 展燕一怔。 林寂继续道:“练成之后,我想找最强的对手。听说武林盟主龙在天武功最高,就去了盟主堂,要挑战他。” “然后呢?” “他不见我。”林寂的语气里听不出失望,只是在陈述,“我去了很多次,他一直不见。后来我没耐心了,就一人一剑杀进盟主堂。” 展燕睁大了眼睛:“你一个人?杀进盟主堂?” “嗯。”林寂点头,“他们人多,但打不过我。我一路打到后院,龙在天终于出来了。” 说到这里,林寂仰头,似在回忆:“他就站在我面前,看上去浑身都是破绽,简直像是一个没有武功的普通人,可即便如此,却让我感到了十足的压迫感。” “为什么?”展燕不解。 “你想想,一个普通人,凭什么做十年的武林盟主?”林寂顿了顿,郑重其事道,“看起来都是破绽,才是真正的无懈可击。” 展燕听得入神,追问道:“然后呢?你们打了没有?” “没有。”林寂摇头,“他说我不够资格。” 展燕挑眉:“不够资格?” “他说,以我现在的实力,还不配挑战他。”林寂端起酒碗,又喝了一口,“他说,如果我真的想打,就去参加武林大会,赢了所有人,拿到挑战他的资格。” 展燕沉默了一瞬。 她看着林寂,忽然觉得这个人有点意思。 他说的这些话,若是在别人嘴里说出来,多半是吹牛,可林寂说的时候,没有任何炫耀的意思,只是在陈述事实,仿佛这些经历对他来说,和“今天天气不错”没什么区别。 “所以你就来了?”展燕问。 林寂点头。 “你就不怕龙在天骗你?万一你赢了大会,他还是不见你呢?” 林寂想了想,认真道:“那我会再杀进去。” 展燕忍不住笑了。 这人,是真的单纯,还是真的傻? 她端起酒碗,朝林寂举了举:“行,冲你这份实诚,我敬你一碗。两日后擂台上,我可不会手下留情。” 林寂也端起碗,与她碰了一下。 “我也不用你留情。” 展燕回到红袖招时,天已经快黑了。 众人还在正堂,似乎正在议论什么。 见她回来,杨延朗第一个凑上来:“你怎么出去这么久?还以为你出什么事了呢。” 展燕没理他,径直走到陈忘面前。 “那个林寂的事,”她说,“我全都知道了。” 众人一愣。 红袖抬起头,满目疑惑与惊奇;白震山虎目微张;杨延朗更是以一种难以置信的眼神仔仔细细地审视着展燕。 陈忘静静看着她,似乎是在等待着进一步的解释。 展燕把自己和林寂喝酒的事说了一遍:从偶遇到请酒,从跌崖获谱到杀入盟主堂,从龙在天拒战到武林大会的资格。 最后,她掏出那半本残谱,往桌上一放。 “这是他给我的。说是一般人看不懂,就算看得懂也学不会。”展燕撇了撇嘴,“我翻了翻,确实看不懂——都是些基础剑式,跟入门教材似的。若非这册子确实年代久远,又是他随身携带的,我真怀疑自己被他忽悠了。” 陈忘的目光落在那半本残谱上。 他伸手,轻轻拿起。 翻开第一页——刺剑式。图解,口诀,要点。 再翻——劈剑式。 撩剑式。挂剑式。云剑式。抹剑式。 都是最基础的剑式。 可陈忘看着看着,眉头却渐渐皱起。 招式确实寻常,可每一式的图解旁边,都有密密麻麻的小字批注,写着一些看似寻常、细想却大有深意的话: “剑未至,意先至。” “力从根起,发于脊,达于梢。” “敌不动,我不动;敌欲动,我已至。” 越看,他越觉得熟悉。 这种剑意——朴实无华,却直截了当。不追求花哨的变化,只追求极致的速度和精准。 不正是自己的剑法吗? 他又翻了几页,忽然停住了。 其中一页的边角,有一个极小的标记。那标记看起来像是随手涂鸦,可陈忘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是师父韩霜刃的独门印记。 一个形似霜花的图案,极小,极淡,若非仔细看,根本察觉不到。 陈忘的手微微一颤。 他想起还是在他少年学艺时,师父韩霜刃偶尔说起的一件年轻时的往事。 那时师父刚接任黑衣统领不久,为了让新入门的黑衣弟子尽快掌握剑法基础,亲自编写了一本《剑术基本教程》。 师父的想法很简单:人就是再笨,还能学不会这么基础的剑法吗? 结果证明,师父错了,他不仅高估了普通人的天赋,更低估了自己的不凡。 那本所谓的“基本教程”,黑衣弟子中竟无一人能真正领会其中精要。 不,有一个,唯一一个,也只能勉强看懂几成。 如今想来,这个家伙,应当就是师父的大弟子、后来的黑衣统领厉凌风——而且他也只是“一知半解”,需要师父亲自教导才能勉强入门。 后来师父心灰意冷,干脆把那本教程撕了,扔了。 “那东西留着也没用,”师父当时笑着说,“能看懂的人不需要,需要的人看不懂。” 陈忘当时只当是个笑话,听过便忘。 此刻看着手中这半本残谱,他忽然明白了。 这哪里是什么绝世剑谱?这就是师父当年亲手编写的那本《剑术基本教程》。那些看似寻常的招式,配上纯粹的剑意和极致的速度,便是最致命的杀招。 林寂能从那山崖下捡到这半本残谱,能靠自己练成这一身剑法—— 他不仅看懂了,还学会了。 陈忘抬起头,看向展燕:“你说他跌落山崖,捡到半本剑谱,练成武功?” 展燕点头:“他是这么说的。” 陈忘沉默。 按照师父的说法,那本教程当年被撕毁丢弃,不知流落何处。几十年过去,不知怎么竟被林寂捡到,而他一个没有师承的年轻人,竟能凭这半本残谱练出那样的剑法。 这份悟性,实在惊人。 陈忘又想起林寂的剑。 那一剑,从阿巳的双蛇绞索中穿过,快得只剩一道残影;那一剑,朴实无华,没有花哨,只有快到极致的速度,和精准到恐怖的角度。 那是师父的剑意。 却又不止是师父的剑意。 林寂的剑里,有师父的影子,却又有自己的东西。他不是在模仿,而是在领悟之后,走出自己的路。 陈忘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这个林寂,论辈分,该叫自己一声“师兄”。 只是师父已逝,厉凌风不知所踪,这层师门渊源,如今只剩他一人知晓。 他看着手中的残谱,沉默良久。 红袖察觉到他的异样,轻声问:“云哥哥,怎么了?” 陈忘回过神,摇了摇头:“没什么。” 他把残谱还给展燕,目光深沉。 他想起林寂那张年轻的脸,想起他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的眼神,想起展燕转述的那句话——“正愁没有对手”。 江湖险恶,人心叵测。 而那个年轻人,心性如此纯良,不知是件好事,还是坏事。 第448章 剑指胡虏 第二轮对决的日子,终于到了。 梨湾园一扫前几日的沉寂,人潮比初赛时更汹涌数倍。 不仅是江湖人士,就连京城的百姓也闻风而动,将看台挤得水泄不通——只因今日,皇帝将亲临观战。 辰时刚过,銮驾已至。 朱钰锟身着明黄龙袍,端坐于正中央的观景台上。两侧,严蕃、于文正等文武重臣依次而立,神色各异。 不远处另设一席,乌木汗昂首而坐,身后站着赫连雄风与塞北四狼。那四狼虽败于初赛,却依旧趾高气扬,目光在人群中扫来扫去,不知在打量什么。 茶楼之上,陈忘凭窗而立。 他的目光穿过层层人群,落在四狼身上,沉得像一潭死水。 芍药站在他身侧,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轻轻咬住了嘴唇。小丫头自然知道陈忘在想什么——陈子峰的事,她比谁都清楚。 红袖将茶盏轻轻放在他手边,没有说话。赵戏靠在另一扇窗边,手里的花生剥得极慢,目光如隼般盯着台下。 台下人群中,白震山负手而立,虎目直视四狼的方向。那目光如有实质,直教四狼心惊胆寒。 苍头狼下意识摸了摸额头那片青紫,色狼更是缩了缩脖子,不敢与他对视。 阿巳立在白震山身侧,白衣如雪,神情淡漠,冷冽的目光偶尔掠过四狼,便让人脊背生寒。 最前方,胜英奇背着巨剑,杨延朗提着游龙枪,展燕腰悬弯刀——三人并肩而立,等待着属于自己的那一战。 铜锣声响起。 武林盟主龙在天携夫人朱仙儿登上主台。 龙在天依旧面容威严,目光如电,扫视全场。 朱仙儿跟在他身侧,一袭华服,容颜依旧,眉眼间却似笼着一层淡淡的轻愁。 “今日第二轮对决,”龙在天的声音压过所有嘈杂,“为方便诸位观战,四场比试逐一进行。规则依旧——擂台之上,生死不论。” 蒯通天大步上前,展开手中帛书,声如闷雷:“第一场——胡人赫连雄风,对青城派陈子峰!” 话音落下,全场肃静。 赫连雄风大步走出,依旧披发跣足,胸口浓毛外露,踏得地面震颤,明显的震感自擂台之上传到脚底,让人心惊肉跳。 那柄杀戮无数的碎骨锤拎在手中,锤头上还隐约可见干涸的血迹。 他走到擂台中央,碎骨锤往地上一顿,地面竟裂开几道细纹。 然后他咧嘴一笑,扫视全场,目光最后落在擂台上对手本应站立的方向——那里,空无一人。 “陈子峰!”蒯通天再次高喊。 无人应答。 “陈子峰!” 依旧无人。 全场开始骚动。 “陈子峰——!” 三遍已过,擂台之下,空无一人。 “哈哈哈哈!” 一阵刺耳的笑声打破了寂静。 狐眼狼上前一步,阴阳怪气道:“早就听说中原武林有个‘陈子疯’,原以为是江湖传言,没想到是真的。怎么?怕了?不敢来了?” 色狼跟着起哄:“什么青城派,不过如此!依我看,中原武林,尽是些缩头乌龟!” 苍头狼摸了摸额头的伤,冷笑道:“初赛时赢了我们两场,还以为有多厉害。原来是个银样镴枪头,真碰上硬茬子,就吓得不敢露面了。” 赤臂狼双臂上还缠着绷带,却笑得最响:“不光是他,整个中原武林,怕是都没几个能打的!就这水平,还开什么武林大会?不如趁早关门,回家抱孩子去吧!” 四狼的嘲讽一句接一句,台下群雄面红耳赤,却不知该如何反驳——陈子峰确实没有来。 见此情形,胡人使者乌木汗站起身,朝观景台方向微微躬身,声音洪亮如钟:“陛下,这就是贵国的武林英杰?我草原勇士不远千里前来切磋,却连对手都见不到,实在令人失望啊。”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笑意:“看来,这第一场,是我方不战而胜了。” 朱钰锟脸色铁青,牙关紧咬——他想起当日大殿上乌木汗拂袖而去的嚣张,想起那句“一个一个砸成肉泥”。 他看向于文正,于文正眉头紧锁;看向严蕃,严蕃眼帘低垂,看不清表情。 “陆昭何在?”朱钰锟的眼光扫向两侧文武。 “臣在!”听到召唤,陆昭不知从何处飞身而来。 皇帝出宫,锦衣埋伏了无数暗卫在看台周围,陆昭本人是距离皇帝朱钰锟最近的一个。 “怎么回事?”他压低声音问,“那个陈子峰呢?还没有治好吗?” 陆昭摇了摇头,道:“陛下,青城派陈子峰受了刺激,怕是……无法参赛了。” 朱钰锟想起当日陈子峰在大殿上的失态,本以为经过治疗,能让他捡回些许神智,没想到…… 茶楼之上,陈忘看向芍药。 芍药轻轻摇头,声音低得只有几人能听见:“疯症未解,连人都认不清,怎么上台?” 陈忘沉默。 台下,四狼的嘲讽越来越难听,乌木汗的笑容越来越盛。 与此同时人群中的议论声嗡嗡作响,有人开始怀疑,有人开始动摇,有人甚至跟着窃窃私语—— “难道陈子峰真的怕了?” “听说他疯了,该不会是装的吧?” “青城派……唉。” 就在此时,于文正忽然上前一步,朝朱钰锟低声道:“陛下,臣有一议。” 朱钰锟看向他:“讲。” 于文正道:“陈子峰既然未至,这第一场便无法进行。但若直接判胡人胜,于我中原士气不利。臣斗胆,可否暂且搁置第一场,先进行第二场比试——胜英奇对杜振。待第二场结束,再作计较。”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此为缓兵之计,至少……先稳住局面。” 朱钰锟目光微动。 他看了一眼台下越来越嚣张的四狼,又看了一眼乌木汗那志在必得的笑容,终于点了点头,沉声道:“准。” 蒯通天得令,再次展开帛书:“第一场暂且搁置。第二场——玄武门胜英奇,对‘铁锁横江’杜振!” 铜锣声响起。 胜英奇深吸一口气,背着巨剑大步走上擂台。 杜振早已等在台上。 他外号“铁锁横江”,身材魁梧,手中铁索垂落在地,两端铁梭泛着寒光。 杜振看着胜英奇,微微点头,算是见礼。 胜英奇也点了点头,巨剑横在身前。 “开始!” 铜锣声落,杜振率先出手。 铁索如毒蛇般窜出,直取胜英奇咽喉! 胜英奇不退反进,巨剑横扫,一剑斩在铁索中段—— “铛!” 铁索被巨力荡开,去势顿乱。 胜英奇不给他喘息的机会,巨剑连劈三剑,一剑比一剑快,一剑比一剑沉。 杜振左支右绌,铁索几次试图缠绕,都被胜英奇以巨剑震开。 台下,阿巳静静看着,嘴角极轻地弯了一下,如弈者算定收官后的淡然。 只是阿巳的情绪过分内敛,以至于连笑容的弧度都很浅,浅得几乎看不见。 可展燕看见了。 她悄悄捅了捅杨延朗,压低声音道:“你看见没?那冰块脸笑了。” 杨延朗瞪大眼睛:“哪呢哪呢?” 擂台上,胜英奇越战越勇,巨剑在她手中仿佛没有重量,剑随身走,人随剑动。杜振的铁索几次险些缠上她,都被她灵活的身法避开。 “好!” 台下爆发出喝彩声。 三十招后,胜英奇忽然大喝一声,巨剑当头劈下! 杜振举索格挡,铁索却被一剑劈成两截,两端的铁梭飞落台下。 他愣了一瞬,随即苦笑,抱拳道:“胜姑娘剑法高明,杜某认输。” 铜锣声响起。 “第二场,胜者——玄武门胜英奇!” 欢呼声如潮水一般涌起。 胜英奇收剑,咧嘴笑了笑,朝台下挥了挥手,然后轻巧地跃下擂台。 整个过程,干净利落,不过半炷香的功夫。 观景台上,朱钰锟的脸色稍霁。 “好!”他忍不住赞了一声,“这丫头,倒是令人刮目相看!” 于文正抚须而笑,正要开口,严蕃却忽然上前一步。 “陛下,胜姑娘武功高强,着实可喜。”他声音平稳,带着惯常的圆融,“臣斗胆,有一议。” 朱钰锟看向他:“讲。” 严蕃微微一笑:“胜姑娘既然胜得如此干脆,体力想必尚有富余。而赫连雄风锋芒毕露,正愁没有对手。不如——就让胜姑娘代替陈子峰,与赫连雄风一战。若能胜之,则我中原士气大振;若不能胜……”他顿了顿,“也总比直接认输强。” 朱钰锟眉头微皱。 于文正立刻反对:“不妥!胜姑娘刚刚战过一场,体力必有损耗。赫连雄风以逸待劳,这本就不公平!” 严蕃不慌不忙:“于大人此言差矣。胜姑娘方才那一战,不过半炷香的功夫,能有多少损耗?再者,胡人正在气头上,若不及时应战,恐长了他人志气,灭了自己威风,于议和之事,亦是大不利。” 听闻“议和”二字,朱钰锟目光微动。 严蕃低垂的眼眸下,一双黯淡的眼珠微微转动,向胡人看台处瞥了一眼,目光似与胡人使者乌木汗有一瞬间的交汇。 仿佛收到什么信号一般,四狼又开始起哄。 “怎么?第二场打完了,第一场还打不打了?” “要是不敢打,就早点认输!别浪费我们的时间!” “中原武林,就这点本事?” 乌木汗站起身,朝观景台方向微微拱手:“陛下,我草原勇士远道而来,求的就是一战。若贵国无人应战,那这第一场,便算我方胜了。至于后面的比试……” 他笑了笑,没有说下去。 朱钰锟的脸色又沉了下来。 他看了一眼严蕃,又看了一眼于文正,目光闪烁。 片刻后,他忽然开口:“胜英奇何在?” 胜英奇正站在台下,被一群人围着祝贺,听见传唤,她眨了眨眼,背着巨剑走上前去。 “民女在。” 朱钰锟看着她,缓缓道:“陈子峰未至,赫连雄风求战。朕问你,你可愿意代替陈子峰,与赫连雄风一战?” 此言一出,白震山眉头一皱。 阿巳的目光落在胜英奇身上,微微摇头。 杨延朗急了,低声道:“别答应!你刚打完一场,那胡狗以逸待劳,不公平!” 展燕也道:“英奇,别冲动。” 胜英奇没有说话。 她抬起头,看向擂台中央那个如野兽般的男人——赫连雄风。 他正咧嘴笑着,碎骨锤扛在肩上,目光轻蔑地扫视着台下众人。 胜英奇又看向不远处的那四头狼。 他们笑得最响,叫得最欢,仿佛已经看到了中原武林出丑的模样。 她想起陈子峰。 想起他抵在柱子上喃喃自语的模样。 想起他那空洞的眼神,和那句“不疼的”。 她忽然开口:“陛下。” 朱钰锟看着她。 胜英奇抬起头,目光清澈,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入每个人耳中:“我打。” 阿巳脸色一变:“英奇!” 白震山的眉头皱得更紧。 杨延朗急得直跺脚:“你疯了?那是赫连雄风!” 展燕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胜英奇没有回头。 她只是背着巨剑,一步一步朝擂台走去。走到一半,她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阿巳。 “我心中有数,”她说,“放心。” 阿巳沉默。 胜英奇继续往前走。 走到擂台边缘,她停下脚步,抬头看向赫连雄风。 那巨大的身形遮住了半边阳光,碎骨锤上的血迹在日光下格外刺眼。 可她不怕。 她早就看这些胡人不顺眼了。 从他们在擂台上杀人的那一刻起,从他们羞辱红娘子的那一刻起,从他们害得陈子峰变成那样的那一刻起—— 她就想打了。 胜英奇踏上擂台,巨剑往地上一顿,剑尖直指赫连雄风。 第449章 娇躯如山 胜英奇挺身站在擂台上,阳光落在她身上,把那娇小的身影拉得很长。 对面,赫连雄风的阴影几乎将她整个人罩住。 可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巨剑杵在身前,剑尖指天,比她整个人还高出半头。那剑无锋无刃,钝厚得像个门板,与其说是剑,不如说是一块生铁疙瘩。 可就是这块铁疙瘩,方才半炷香的工夫,把杜振的铁索劈成了两截。 赫连雄风低头看着眼前这个娇小的身影,咧嘴笑了。他嘴里叽里咕噜说了一句胡语,声音像闷雷滚过天际。 台下,狐眼狼立刻翻译道:“我们勇士问,你这个小丫头,不怕死吗?” 胜英奇抬起头,看着他。 那张脸太大了,大到她一眼看不过来。可她看的不是他的脸,是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杀戮的快意,有对鲜血的渴望。 她忽然想起陈子峰。 想起他抵在柱子上喃喃自语的模样,想起他那空洞的眼神,想起那句“不疼的”。 想起陆昭说的那些话——塞北四狼如何偷袭,如何当着陈子峰的面,糟蹋了他刚醒转的师妹。 四狼就在台下,而这个胡人第一勇士,是他们的主子。 胜英奇握紧了剑柄。 “不怕。”她说。 她没有看狐眼狼,没有等翻译,她知道赫连雄风听不懂,可她还是要说。这话,是说给台下那四头狼听的,是说给所有胡人听的,也是说给自己听的。 赫连雄风愣了愣,扭头看向狐眼狼。 狐眼狼缩了缩脖子,硬着头皮翻译:“她、她说……不怕。” 赫连雄风听了,仰天大笑,那笑声震得擂台都在颤抖,震得台下众人耳膜生疼。 “好!”他收了笑,碎骨锤往肩上一扛,又叽里咕噜说了一句。 狐眼狼翻译:“我们勇士说,那就打!他会让你死得痛快!” 铜锣声响起。 “开始!” 赫连雄风动了。 他身形庞大,速度却快得惊人。三步便跨过半个擂台,碎骨锤抡圆了当头砸下! 那一锤,带着呼啸的风声,带着死亡的阴影,直取胜英奇头顶! 胜英奇没有硬接,而是侧身一让,巨剑顺势横扫,砸向赫连雄风肋下。 “砰!” 剑锤相撞,闷响如擂鼓,似雷鸣。 胜英奇只觉一股巨力从剑身传来,震得她虎口发麻,整个人连退三步。赫连雄风却纹丝不动,只是肋下被剑身拍中的地方,衣袍碎了一片。 他低头看了看那片碎布,又抬起头,看着胜英奇。 那眼神,更兴奋了。 他咧嘴笑着,又说了一句胡语。 胜英奇没有说话,只是深吸一口气,握紧剑柄,提脚猛踢剑面,以重剑之势带动身形,再次扑上! 这一次,她不与他硬碰。 巨剑在她手中仿佛活了过来,剑随身转,人随剑动。她像一阵风,绕着赫连雄风游走,每一剑都砸向他难以发力之处——膝弯、腰侧、后颈、小腿。 赫连雄风连挥数锤,都被她灵巧避开。巨剑钝厚的剑身在他身上拍了七八下,招招重击,毫不留情。 若是寻常人等,即便被胜英奇手中重剑擦着碰着,定会皮开、肉绽、骨裂,非死即伤,可赫连雄风的一身筋骨偏偏结实的吓人,挨了数下攻击,却像没事人一样。 然而,这些攻击对赫连雄风而言虽然都不算重,却让他越来越烦躁。 “烦人!” 他暴喝一声——这次他说的是胡语,可那语气,谁都听得懂。 碎骨锤横扫千军! 胜英奇闪避不及,只得举剑格挡。 “铛——!” 巨响震天,看台下的众人即便提前捂住了耳朵,还是感到胸腔中一阵震鸣。 胜英奇连人带剑横飞出去,在擂台上连翻几个跟头,堪堪停在边缘。她撑着剑站起身,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台下,惊呼四起。 阿巳的目光紧紧盯着,向来波澜不惊的脸上竟也显出紧张之色。 胜英奇擦了擦嘴角,咧嘴笑了。 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赫连雄风,眼神里没有畏惧,只有一种倔强。 赫连雄风愣了愣。 他忽然觉得,这个小丫头,和以前遇到的那些对手都不一样。 他哈哈大笑,碎骨锤在手中轮转如风,再次扑上! 两人再次战在一处。 这一战,看得台下众人心弦紧绷。 赫连雄风力大无穷,每一锤都有开山裂石之威。碎骨锤所过之处,擂台木板寸寸碎裂,木屑纷飞如雪。 胜英奇人随剑走,以巧破力。巨剑在她手中轻若无物,剑势绵绵不绝,每一剑都拍向赫连雄风的破绽。 钝器无锋,不以切割伤人,却以重击为用,每一剑拍在身上,都是筋骨震荡。赫连雄风虽然皮糙肉厚,可挨得多了,也开始龇牙咧嘴。 两人你来我往,转瞬间已过五十余招。 赫连雄风身上青紫一片又一片,看起来狼狈不堪。 胜英奇也不好过。 她被碎骨锤扫中三次,每一次都像被狂奔的骏马撞上。左肩青紫一片,右腿一瘸一拐,嘴角的血越擦越多。 可她没有退。 她还在打。 台下,杨延朗攥紧了游龙枪,指节泛白。他张了张嘴,想喊什么,却发现自己喊不出声。 展燕死死咬着嘴唇。 白震山面色沉凝,一言不发。 阿巳立在原地,一动不动。可他的眼睛,始终盯着擂台上那道娇小的身影,从未离开。 茶楼之上,陈忘眉头紧锁。 “不对。”他低声说。 红袖看向他:“云哥哥?” 陈忘缓缓道:“钝器伤人,靠的是重击。可重击需要力气。胜英奇的剑法讲究人随剑走,剑势一起,连绵不绝。可现在——” 他没有说下去。 现在,胜英奇的剑势已经慢下来了。 不是她不想快,是她快不动了。 那柄巨剑太重了。寻常人双手都未必抬得起,她却要舞动着与人搏杀。起势本就耗费体力,何况她刚刚打完一场,连口气都没喘匀。 更重要的是——钝器打不动赫连雄风。 那厮皮糙肉厚,骨头硬得像铁。胜英奇拍了他几十剑,他除了疼,根本没什么大碍。可胜英奇每拍出一剑,消耗的却是实实在在的力气。 “她太吃亏了。”赵戏沉声道,“那丫头以娇小之躯舞动巨剑,本就消耗极大。连战两场,中间连盏茶功夫都没歇——这是车轮战。更可恨的是,赫连雄风那身筋骨,她根本打不动。” 芍药眼眶微红,没有说话。 台下,白震山终于开口。 “这丫头,太托大了。”他的声音很沉,沉得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以小博大,本就凶险。连续作战,更是兵家大忌。钝器伤人,需得蓄势待发,一击必中。她这般游斗,消耗的全是自己的力气。这是……这是……” 他没有说下去,可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冲动,不理智。 可没人能怪她。 因为站在台上的那个娇小的身影,是在替陈子峰打,是在替韩小芸打,是在替所有被胡人羞辱过的人打。 擂台上,胜英奇的呼吸越来越急促。 汗水湿透了她的衣衫,顺着脸颊流下,滴在擂台的木板上。她的眼前开始模糊,手臂开始发抖,巨剑在她手中越来越沉。 可她一剑一剑,还在砸。 每一剑砸在赫连雄风身上,那厮只是闷哼一声,反手就是一锤。 胜英奇躲不开。 她已经没有力气躲了。 “砰!” 她被碎骨锤扫中左肩,整个人横飞出去,砸在擂台上。 赫连雄风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 他叽里咕噜说了一句,语气里竟有一丝……认可? 狐眼狼翻译道:“我们勇士说,你,不错。认输,不杀你。” 胜英奇趴在擂台上,一动不动。 她听见了狐眼狼的话,可她不想认。 她想起陈子峰,想起他那空洞的眼神,想起他那痴傻的笑,想起他抵在柱子上反复蹭着,嘴里不停念叨“不疼的”。 她想起红娘子,想起她被赤臂狼逼到绝境时,浑身是血却不肯认输的模样。 她想起台下那四头狼。 他们笑得最响,叫得最欢,仿佛已经看到了中原武林出丑的模样。 她撑着地面,一点一点爬起来。 左臂已经抬不起来了,右腿也在发抖,可她还在爬。 她爬到巨剑旁边,扶着剑身,一点一点站起来。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赫连雄风。 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绝望,只有一种沉沉的,压在眼底的恨意。 还有倔强。 赫连雄风沉默了,他看着那个浑身是血、摇摇欲坠的娇小身影,看了很久,然后他点了点头。 他说了一句胡语。 这一次,狐眼狼没有翻译。 可所有人都听懂了。 那是—— “好。” 碎骨锤再次抡起,这一锤,比之前任何一锤都重。 他要结束了。 胜英奇看着他扑来的身影,想举剑格挡,可她举不起来了,她的手已经抬不起来了。 她只能看着那柄碎骨锤越来越大,越来越近—— 然后,一道银光破空而来! 绳镖如灵蛇般缠上胜英奇的腰,猛地一收! 胜英奇只觉身子一轻,整个人腾空而起,向后飞去! 碎骨锤擦着她的脚尖砸在擂台上—— “轰!” 擂台塌了半边,碎木纷飞,烟尘四起。 烟尘中,胜英奇落入一个冰冷却坚实的怀抱。 她抬起头。 阿巳。 他低头看着她,那双一向冷得像冰的眼睛里,此刻却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 “够了。”他说。 胜英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吐出一口血。 阿巳抱着她,转身朝梨湾园外走去。 身后,烟尘渐散。 赫连雄风站在废墟中,看着那道远去的背影,久久没有动。 他的碎骨锤垂在身侧,锤头上沾着胜英奇的血。 可他没有追,只是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娇小的身影消失在人群中。 然后他抬起头,扫视全场。 那目光所过之处,无人敢与之对视。 可也没有人喝倒彩。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那个小丫头,虽败犹荣。 观景台上,皇帝朱钰锟沉默了许久。 终于,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赏。” 严蕃一怔:“陛下?” 朱钰锟并未理会,一字一顿:“那个丫头,重赏。” 于文正斜了一眼严蕃,随即躬身:“臣遵旨。” 胡人席中,四狼面面相觑,不敢出声。 乌木汗眯着眼睛,看着台下那道远去的背影,不知在想什么。 人群中,不知是谁第一个鼓起掌来,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掌声如潮水般涌起,淹没了整个梨湾园。 没有人欢呼,没有人喝彩,只是鼓掌。 一下,一下,又一下。 那是给勇者的礼敬。 阿巳抱着胜英奇,穿过人群,一步步走远。 身后,掌声不息。 第450章 蝶梦迷情 被赫连雄风手中碎骨锤砸的乱七八糟的擂台,用了两个时辰才修好。 新铺的木板还散发着松木的清香,与空气中残留的血腥气混在一起,说不出的诡异。 杨延朗站在台下,手里攥着那只丝质口罩,翻来覆去地看,一副为难的样子:“戴着这玩意儿上台,小爷这辈子的人都要丢光了。” 展燕斜了他一眼:“丢人还是丢命,你选一个。” 杨延朗叹了口气,把口罩往脸上一捂。 铜锣声响起。 “第三场——青龙会杨延朗,对朱雀阁程灵蝶!” 杨延朗深吸一口气,提着游龙枪,大步走上擂台。 果然,那口罩引人瞩目,议论声嗡嗡响起。 “那小子脸上戴的什么玩意儿?” “不知道……像是口罩?” “打架戴口罩?怕被认出来?” “你傻啊,肯定是防毒的!对手可是朱雀阁那个小毒女!” 杨延朗听着台下的议论,耳根子一阵阵发烧,下意识想扯下口罩,可一想起赤臂狼双臂血管爆裂的惨状,又生生忍住了。 罢了,丢人就丢人吧。 正想着,擂台另一侧,一道身影款款而来。 杨延朗愣住了。 程灵蝶今日换了一身七彩锦缎衣裙,正是二人初见时的那身打扮,裙摆堪堪遮住大腿,露出白嫩匀称的小腿。她赤着足,一步一步踩在崭新的木板上,脚踝纤细,足弓优美,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尖上。 阵阵异香传来,几只蝴蝶绕着她翩跹飞舞,落在她发间那枚蝴蝶珠花上,落在她裸露的肩头,落在她伸出的指尖。 她站在擂台中央,冲杨延朗笑了笑,那笑容干净极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露出一口贝齿。 谁能想到,如此一个人畜无害的可爱少女,举手投足间便能取人性命? “小哥哥,”程灵蝶眨巴着水汪汪的大眼睛,指着他脸上的口罩,好奇地问,“这造型好生奇特,究竟是什么呀?” 杨延朗看着她那张天真无邪的脸,又想到自己戴着口罩的滑稽模样,耳后一阵发烧。 “你、你那蝶毒凶得很,”他吞吞吐吐道,“我不得不防。” 程灵蝶听罢,一撅小嘴,一跺小脚,委屈巴巴道:“那赤臂狼凶悍无礼,我才对他用毒惩戒。小哥哥曾帮过我,我怎舍得对你用此剧毒?” 那小模样我见犹怜,仿佛她口中的话都是真的一般。 杨延朗心头微动。 若非赤臂狼的惨状在心中刻得太深,他真要信了。 “小哥哥不信我?”程灵蝶说着,向前两步,周身蝴蝶亦随之向前,在她身周绕成一圈,像一层会飞的纱幔。 台下,展燕的声音传来:“臭小子,莫要被外表所欺,迷了心智!” 杨延朗心头一震,下意识退后两步。 “姑娘,”他朗声道,“你我还是先决胜负,再叙旧情吧!” 说罢,他挺枪上前,枪舞生风! 游龙枪在他手中化作一道银龙,枪影重重,铺天盖地罩向程灵蝶! 程灵蝶没有硬接。 她身形一飘,如一片落叶,在枪影中闪转腾挪,七彩衣裙随风而动,时而旋身,时而轻跃,时而俯仰,每一次都与枪尖擦身而过,险之又险,却总能堪堪避开。 那身法飘逸灵动,似彩蝶翩翩起舞。 台下众人看得目瞪口呆。 这哪是比武?分明是跳舞! 杨延朗却越打越心惊。 程灵蝶身上那股异香,时不时掠过他的脸颊,钻进他的鼻孔,那香气甜而不腻,暖而不燥,让人闻了还想再闻。他必须拼命集中精神,才能不被那香气所扰。 更要命的是那些蝴蝶。 它们绕在程灵蝶身周,时高时低,时远时近,杨延朗每出一枪,都要提防它们会不会突然扑上来。 那些蝴蝶看起来人畜无害,可他亲眼见过赤臂狼的下场—— 血管爆裂,生不如死。 分心之下,枪法渐渐乱了。 杨延朗一咬牙,转身急退几步,拉开距离。 “小哥哥,哪里去?”程灵蝶紧追不舍,身轻如燕,飘然而至。 杨延朗陡然转身,一枪刺出! 回马枪! 这一枪又快又狠,直取程灵蝶雪白的脖颈,但出招时便收着力,并非搏命时一击制胜的杀招! 千钧一发之际,程灵蝶竟腾空而起,身姿轻盈,如蝴蝶振翅,在空中一个翻转,一双白嫩玉足轻轻落在枪杆之上。 轻若无物。 她就那样站在枪杆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杨延朗。 “小哥哥,”她委屈巴巴道,“下手太狠,一点也不知道怜香惜玉。” 此刻,她赤足摆在游龙枪枪杆之上,白嫩匀称的小腿完整无误地呈现在杨延朗眼前。他移不开眼睛,又不敢直勾勾地看,目光躲闪,耳根通红。 “姑、姑娘,”他红着脸道,“擂台之上,刀枪无眼。姑娘自重。” 说罢,枪杆一抖,将程灵蝶震起。 她轻轻飘落在地,裙摆扬起,露出一截大腿根,又很快落下。 杨延朗赶紧移开目光,心道:“不行,不能再这样下去。” 他深吸一口气,握紧枪杆,目光落在那些蝴蝶上。 这些蝴蝶不除,他永远无法专心对敌。她们会一直绕在他身边,干扰他的视线,扰乱他的心志。 他必须先把它们解决掉。 杨延朗瞅准一个机会,枪杆一抖,朝一只蝴蝶猛击而去! 那蝴蝶通体淡粉,翅缘有一圈嫩黄,正绕在程灵蝶肩头翩跹。 枪杆破空而至—— “不要!” 程灵蝶忽然惊叫一声,脸色骤变,喊罢,竟飞身扑了过去。 用自己的身体,扑向那杆枪。 杨延朗瞳孔骤缩,猛地把枪一收! 枪杆擦着程灵蝶的腰侧掠过,带起的劲风将她整个人带得一歪,使她脚下一崴,重重跌倒在地。 “咚”的一声,听得人心里一颤。 杨延朗愣住了。 程灵蝶却没有看他。 她跌坐在地,第一时间低下头,双手捧着那只淡粉色的蝴蝶,小心翼翼地查看。 “晓梦,”她轻声唤道,“庄晓梦,你没事吧?” 庄晓梦。 那只蝴蝶有一个完整的名字。 它轻轻扇动翅膀,从她掌心飞起,绕着她飞了一圈,又落在她指尖。 程灵蝶这才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放心的笑容,对着那只蝴蝶喃喃自语:“还好,你没事。” 直到这时,她才感觉到脚踝上的剧痛。 她低头一看,脚踝已经肿了起来,红紫一片,触目惊心。看来刚才那一跤,崴得不轻。 她坐在地上,眼中渐渐噙满了泪,然后她抬起头,委屈巴巴地看向杨延朗。 “比试就比试,”她带着哭腔道,“打我的蝴蝶做什么?” 杨延朗看着那双含泪的眼睛,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最见不得女孩子哭泣了。 杨延朗下意识走了过去,俯身去搀扶。 “臭小子!”展燕的声音从台下传来,“当心!” 晚了。 话刚出口,程灵蝶一双玉臂已经环上了杨延朗的脖颈,而后轻轻一摘,那只丝质口罩便从杨延朗脸上滑落。 “这么俊俏的小哥哥,”她轻声说,声音软得像一汪春水,“用这丑东西遮着脸,可就不好看了。” 她凑得很近。 近到杨延朗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能闻到她呼吸间的香气,能感觉到她身体的温度。 她似是在调情。 杨延朗心头一震。 他想起陈忘说过的话——她总是最后一刻,由她来收场。 他下意识想推开她。 太晚了。 程灵蝶香唇微动,竟凑了过来,像是要吻他。 杨延朗僵住了。 那一瞬间,害羞、迷惘、惊慌、不知所措,所有的情绪一起涌上心头。他的脑海一片空白,连反抗都忘记了。 美人怀,英雄冢。 她没有吻上去,只是在接近杨延朗口鼻时,轻轻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带着扑鼻的异香,钻入杨延朗的口鼻,渗入他的血脉,涌入他的脑海。 “糟……”展燕扶额。 杨延朗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台下众人面面相觑,不知发生了什么。 只有程灵蝶知道,她的幻境,已经将他笼罩。 杨延朗睁开眼睛,眼前竟是一片花谷。 四季如春,百花盛开。彩蝶在花间翩跹起舞,溪水在石上潺潺流淌。远处青山如黛,近处花香袭人。 他从一座竹屋中走出,深吸一口气,满肺都是花的香气。 “小哥哥。”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回头。 程灵蝶站在门口,穿着一身素白的长裙,发间别着那枚蝴蝶珠花。她冲他笑着,笑容干净得像初雪。 “早饭好了。”她说。 杨延朗愣了愣,随即笑了。 他走过去,牵起她的手,在桌边坐下。 日子一天天过去。 他们在花谷中种花,养蝶,看日出,看日落。她教他认每一只蝴蝶的名字——小伍、小花、小飞、小彩、晓梦。他给她讲江湖上的趣事,讲一路相随的侠士,讲兴隆客栈的童年。 她笑得前仰后合,笑靥如花。 一切都是那么自然,那么美好,美好得不像真的。 可杨延朗不愿意去想。他只想这样过下去,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 直到那一天。 婚礼。 花谷中张灯结彩,彩蝶绕成花环,落在他们的肩头。她穿着大红嫁衣,美得惊心动魄。他穿着新郎礼服,笑得像个傻子。 拜堂,敬酒,入洞房。 红烛摇曳,罗帐轻垂。 她坐在床边,低着头,脸颊红润。 他走过去,轻轻挑起她的盖头。 她抬起头,看着他,眼波流转,含情脉脉。 他俯下身,要去吻她。 就在这一瞬间,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胸前:一个形似月牙的佩饰,从衣襟中滑落出来,在烛光下微微晃动。 月牙儿。 杨延朗浑身一震,似乎是想起什么。 一个名字。 一张脸。 一个约定。 头痛欲裂。 他猛地从床边滚落下来,跌跌撞撞冲出屋子,身后,传来她的呼唤:“小哥哥!你去哪儿?” 他没有回头。 他跑出竹屋,跑过花田,跑过溪流,跑过每一处他们曾经停留的地方。 然后他看见了。 花谷的边缘,有一座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建筑。 一座客栈。 破旧的招牌上,写着四个大字——兴隆客栈。 他推开门,走进去。 客栈里空无一人,阳光从窗棂间透进来,照在积满灰尘的桌椅上。他穿过大堂,爬上楼梯,一步一步,走向二楼。 尽头的那个房间,门虚掩着。 他推开门。 窗前站着一个黄衣少女,背对着他,望着窗外,像是在等什么人。 他看不清她的脸,可却知道她是谁。 “月儿……”他轻声唤道。 少女转过身。 那张脸,是他记忆中最熟悉的脸。 她看着他,眼眶微红,嘴角却带着笑。 “朗哥哥,”她说,“你回来了。” 杨延朗浑身一震,猛地睁开眼睛。 这里是,梨湾园的擂台? 幻境中数年,在外人看来,不过一瞬而已。 程灵蝶依旧贴在他身前,双臂环着他的脖颈,嘴角带着浅浅的笑,可那笑容里,忽然多了一丝疑惑。 因为杨延朗的眼睛,已经恢复了清明。 他看着程灵蝶,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没有人知道,那深水之下,藏着方才幻境中汹涌的波澜。 然后他提起枪,枪尖抵在她心口,只差一寸。 程灵蝶愣住了。 “小哥哥……”她轻声唤道。 杨延朗没有动。 他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 程灵蝶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了之前的妩媚,没有了刻意的撒娇,只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的东西。 她轻轻摇了摇头:“不必再打下去了。” 程灵蝶松开手,自己站起来,一瘸一拐地退后两步。 杨延朗下意识想去搀扶,却被她轻轻躲开。 “我输了。” 她转身,朝台下走去。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回过头,看了杨延朗一眼,那一眼里,有释然,有不甘,也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羡慕? 然后她转过头,继续往前走。 一滴晶莹的泪珠从她脸颊滑落,甩在空中,轻轻落在杨延朗的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湿痕。 他下意识抬起手,想去触碰那滴泪痕,手指刚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最终,他还是没有碰。 裁判愣了一瞬,随即敲响铜锣。 “第三场,胜者——青龙会杨延朗!” 欢呼声如潮涌起。 杨延朗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看着程灵蝶一瘸一拐的背影,看着她渐渐消失在人群中,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第451章 激将蓄势 比试结束,铜锣声还在空中震颤,欢呼声刚刚涌起又渐渐平息。 可杨延朗没有动。 他依旧站在擂台中央,游龙枪横在身侧,目光落在人群中某个方向。 那目光,和方才判若两人。 不再是嬉皮笑脸,不再是躲闪羞涩,而是一种冷冽的、坚定的、仿佛淬过火的光。 他在人群中扫视一圈,最后定在胡人看台的方向,抬起游龙枪,枪尖直指赫连雄风。 “上台,来战!” 一声暴喝,响彻天际。 满场哗然。 台下,展燕腾地站起来,脸色都变了:“臭小子,你疯了?!” 她恨不得冲上擂台把他拽下来,可隔着层层人群,只能扯着嗓子喊:“你刚打过一场,不休息一下就挑战?忘了胜英奇的前车之鉴吗?!” 杨延朗没有回头,只是举着枪,盯着赫连雄风,一动不动。 展燕急得直跺脚,转头去看白震山和陈忘——这两个人总该劝劝吧? 可这一看,她愣住了。 白震山负手而立,虎目微阖,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陈忘站在茶楼窗前,目光落在擂台上,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阻拦。 展燕张了张嘴,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们……是故意的? 胡人看台上,乌木汗的脸色微微一变。 这是计划之外的变故。 他眯起眼睛,打量着台上那个年轻人。方才那一战他看了全程——杨延朗对程灵蝶,打得黏黏糊糊,拖泥带水,全然不像个要搏命的样子。他以为这不过是个被美色所惑的愣头青,胜了也是侥幸。 可现在,那杆枪稳稳指着赫连雄风,枪尖没有一丝颤抖。 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一种沉沉的、压在眼底的东西。 不是冲动,是战意。 乌木汗想起初赛时的战报:青龙会杨延朗,以一敌三,胜。 那一战,他面对的是“追风剑”司徒文、“大力金刚”巴图、“毒秀才”吴秀。三个人,三种打法,他全赢了。 只不过,杨延朗赢得低调,不像赫连雄风那般血腥,故而同样是以一敌三获得胜利,杨延朗偏偏显得那么不起眼。 可这样的人,绝不容小觑。 乌木汗正要开口,身侧传来一声沉闷的低吼。 赫连雄风站了起来。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台上那杆枪,盯着枪尖后面的那个人。方才与胜英奇一战,他浑身是伤,左肋青紫一片,右肩肿得老高,可此刻,那些伤仿佛都不存在了。 他咧嘴笑了,笑容里,有兴奋,有嗜血,还有一种遇到真正对手时的——渴望。 他拎起碎骨锤,就要往擂台上冲。 “赫连!”乌木汗一把拽住他,用胡语低喝道,“站住!” 赫连雄风回头,眼睛里全是不解。 乌木汗压低声音:“你刚打过一场,身上有伤。那小子以逸待劳——” “他也刚打过一场!”赫连雄风打断他,“他跟那小丫头打的,我都看见了!” 乌木汗眉头紧锁。 赫连雄风说得没错,杨延朗确实刚打过一场,可那一战,虽然打得黏糊,却没受什么伤,体力消耗也不大。真要算起来,他赫连雄风才是有伤在身的那一个。 因此,他不能让赫连雄风现在上去。 何况,他对这个杨延朗,一无所知。 “再等等。”乌木汗沉声道,“我们不知道他的底细——” “我知道。”赫连雄风盯着台上那杆枪,“他的枪,很快。他的眼睛,不怕我。” 乌木汗还要再劝,台上传来杨延朗的声音:“赫连雄风!” 他收了枪,往肩上一扛,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又回来了几分。可说出的话,却一点不吊儿郎当:“小爷听说你是胡人第一勇士,草原上的雄鹰。怎么,雄鹰到了中原,改行当鹌鹑了?” 狐眼狼脸色一变,硬着头皮翻译过去。 赫连雄风听了,眉头一皱,嘴里叽里咕噜说了一句。 狐眼狼翻译:“我们勇士问,鹌鹑是什么?” 杨延朗笑了。 “鹌鹑啊,”他慢悠悠道,“就是一种小鸟,胆子特别小,一有风吹草动就把脑袋往土里钻。你们草原上有没有这玩意儿?” 赫连雄风的脸,黑了几分。 杨延朗继续道:“小爷方才跟那小丫头打了一场,气还没喘匀呢,就站在这儿等他。他倒好,躲在人堆里不出来。知道的说是胡人第一勇士,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胡人第一——”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 “第一什么?”台下有人起哄。 杨延朗眨了眨眼:“第一‘从心’之人。‘从心’二字怎么写,诸位可晓得?” 台下哄笑一片。 有识字的喊道:“从心——怂!” 杨延朗一拍大腿:“对对对!怂!小爷读书少,还是诸位有学问!” 赫连雄风听着狐眼狼结结巴巴的翻译,脸上的肌肉开始抽搐。 杨延朗又开口了,这回语气正经了几分:“赫连雄风,你方才跟胜姑娘那一战,小爷看了。她打不动你,那是她的事。可你要是觉得中原武林就这点本事,那你就错了。” 他抬起枪,再次指向赫连雄风。 “小爷不占你便宜。你有伤,刚打过一场,小爷知道。可方才一战,胜姑娘也是刚打过一场,她跟你打的时候,可没说过一个‘不’字。”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来:“你现在不上来,行。回去养伤,养好了,小爷等你。可你记住——今日你不敢接这一枪,明日你就永远接不住了。” 狐眼狼翻译得满头大汗。 赫连雄风听完,沉默了。 他看着台上那个年轻人,看着他手里那杆枪,看着他眼睛里的光。 然后他甩开乌木汗的手。 “他说得对。”赫连雄风沉声道,“胜英奇那丫头,刚打完就跟我打,没说过一个‘不’字。我要是现在缩着,以后还怎么抬头?” 乌木汗急了:“赫连!你这是中了那小子的激将法——” “激将法?”赫连雄风咧嘴笑了,“我管他什么法。他要打,我就打。这才是我,草原上的雄鹰,赫连雄风” 他拎起碎骨锤,大步朝擂台走去。 乌木汗脸色铁青,想拦,却知道自己拦不住。 他咬了咬牙,目光一转,落在观景台上:严蕃正站在皇帝身侧,眼帘低垂,仿佛对台下发生的一切浑然不觉,可乌木汗看过去的时候,他的眼皮微微抬了一下。 目光交汇,一瞬而已。 乌木汗收回目光,坐回原位,脸上恢复了平静。 观景台上,严蕃上前一步,朝朱钰锟微微躬身。 “陛下,臣有一言。” 朱钰锟正看着台下剑拔弩张的一幕,嘴角竟带着一丝笑意:杨延朗那番话,他也听见了,这年轻人,骂人不吐脏字,把胡人第一勇士架在火上烤,偏偏还让人挑不出理。 “讲。”他的语气比方才轻快了几分。 严蕃不慌不忙道:“杨延朗年轻气盛,勇气可嘉。但方才胜英奇的前车之鉴,不可不察。那丫头也是连战两场,也是气势如虹,结果如何?”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忧国忧民的诚恳:“赫连雄风力大无穷,杨延朗以巧破力,本是一对好对手。可若杨延朗体力不济,仓促应战,重蹈胜英奇覆辙,于我中原士气,又是一次打击。臣以为,不如让他先休整几天,待决战之日,再与赫连雄风一较高下。如此,方为万全之策。” 朱钰锟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 他看向台下那个举枪的少年,又看向已经走到擂台边缘的赫连雄风,心中摇摆不定。 一方面,他需要一场大胜。胜英奇虽然虽败犹荣,可毕竟败了。若是杨延朗能赢—— 另一方面,他怕。 怕再输一场;怕胡人的气焰更加嚣张;怕议和桌上,自己更没底气。 “于卿,”他看向于文正,“你怎么看?” 于文正上前一步,瞥了严蕃一眼,沉声道:“陛下,严大人所言,确有道理。但杨延朗此刻战意正盛,赫连雄风亦被激怒,若强行按捺,恐挫了锐气。” 他顿了顿,继续道:“臣有一折中之法。” 朱钰锟:“讲。” 于文正道:“今日还有第四场比试——展燕对林寂。不如先进行此场,让杨延朗稍作休整。待第四场结束,再让他二人上台。如此一来,杨延朗得了喘息之机,赫连雄风也等了这一场,双方都不算吃亏。” 朱钰锟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准。” 铜锣声再次响起。 蒯通天大步上前,展开帛书,声如闷雷:“第四场——燕子门展燕,对盟主堂林寂!” 杨延朗站在台上,枪尖依旧指着赫连雄风;赫连雄风已经冲到擂台边缘,一只手撑在台上,随时准备翻身上去。 两人隔着三五丈的距离,目光撞在一起,火花四溅。 可铜锣声响起,裁判宣布的是另一场。 杨延朗眉头一皱,回头看向观景台。 朱钰锟冲他点了点头,那意思是:下来。 杨延朗咬了咬牙,收起游龙枪,跃下擂台。 赫连雄风站在台下,冲他怒吼一声,碎骨锤狠狠砸在地上,砸出一个大坑。 杨延朗回头看他,忽然笑了。 “别急,”他说,“小爷就在这儿等着。等你歇够了,咱们好好打一场。”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对了,刚才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小爷就是嘴欠,不是真说你怂。你方才跟胜姑娘那一战,小爷看得清楚——比起那四条草原狗,你勉强算是条汉子。” 他说着,眼睛有意无意看向四狼的方向。 赫连雄风听了狐眼狼磕磕巴巴的翻译,愣了一下。 他看着杨延朗,那个年轻人已经转身朝台下走去,背影吊儿郎当的,全然不像个即将生死相搏的对手。 可他说的话,却让人挑不出毛病。 骂也骂了,捧也捧了。 赫连雄风忽然觉得,这小子,有点意思。 他拎起碎骨锤,朝胡人看台走去。 等着就等着,他倒要看看,这个嘴上不饶人的小子,手上功夫有没有嘴上功夫硬。 杨延朗走到展燕面前,低声道:“第四场,你好好打。” 展燕看着他,忽然笑了。 “臭小子,刚才那番话,是你自己想的?” 杨延朗挠了挠头:“一半一半。白老爷子教的几句,陈先生教的几句,我自己又添了几句。” 展燕笑得更厉害了。 “行,”她拍了拍他的肩,“冲你这张嘴,待会儿赫连雄风要是被你气死在台上,你就算不战而胜了。” 杨延朗翻了个白眼:“小爷要靠真本事赢。” 展燕没再说话,转身朝擂台走去。 台上,林寂已经站在那里,依旧是灰色的布衣,普通的长剑抱在怀里,整个人平凡得几乎要与擂台融为一体。 他的目光落在展燕身上,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展燕跃上擂台,腰悬弯刀,手按刀柄。 她看着林寂,忽然想起那顿酒,想起那些话,想起那半本残谱。 “喂,”她开口,“我可不会手下留情。” 林寂看着她,点了点头。 “我也不用你留情。” 台下,杨延朗盘腿坐在地上,游龙枪横在膝上,眼睛却一刻也没有离开过擂台。 他在等,等这一场结束,等那一战开始。 铜锣声响起。 第四场,开始。 第452章 飞燕掠影 擂台之上,忽起了一阵邪风,自一身黑衣的展燕的裙摆下掠过,吹动了对面一身灰衣的林寂的衣袖。 展燕站在擂台东侧,手按刀柄,目光落在对面那个灰衣人身上。 林寂依旧抱着那把普通的长剑,站在擂台西侧,整个人平凡得仿佛不存在。 台下,杨延朗盘腿坐在地上,游龙枪横在膝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台上。赫连雄风就站在不远处,也在瞪着眼睛观望。 可杨延朗顾不上他——这一战,他必须看清楚。 展燕的嘴角微微勾起,想起昨夜红袖招里的那一幕。 夜已深,红袖招正堂却灯火通明。 陈忘坐在窗前,目光落在展燕身上,问:“与林寂对决,可有信心?” 展燕想都没想:“没有。” 她说得坦然,没有半点不好意思。打不过就是打不过,有什么好藏着掖着的? 陈忘点了点头,又问:“能拖延多久?或者说,过多少招?” 展燕眨了眨眼,忽然笑了:“陈大哥是想让我多骗几招给那臭小子看?” 她说着,朝杨延朗努了努嘴。 杨延朗正蹲在角落里擦枪,听见这话,抬起头,一脸茫然:“看我干什么?” 没人理他。 陈忘没有否认,只是道:“展姑娘聪慧。林寂上一场,一招获胜。阿巳的绳镖有多快,在座都清楚。可林寂那一剑——太快,快到几乎看不清。” 他顿了顿:“仓促应战,杨延朗胜算不大。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若不以胜利为目标,展姑娘能骗多少招?” 展燕不语,似在认真思考。 角落里,阿巳忽然开口:“恐怕不过一招。” 众人看向他。 阿巳缓缓道:“展姑娘速度与我相当。而上一场,林寂不动则已,一旦捕捉到片刻破绽,出剑果决,速度更胜于我。” 他看着展燕,目光平静:“何况,即便展姑娘轻功卓绝,可受限于擂台,无处可去。一旦近身——” 他没有说下去。 展燕挑眉,嘴角勾起一抹笑:“小瞧我了,灵蛇君。” 她眨巴眨巴眼,转向陈忘,粗略算了算:“骗个百十招,不成问题。” “绝无可能!”阿巳的声音难得有了波动,“展姑娘莫要托大。” 展燕只是笑,没有解释。 与阿巳站在一起的胜英奇忍不住好奇,凑过来问:“你到底有什么底牌?快说说!” 展燕看了她一眼:“说了就不灵了。你只管好好看着,别眨眼。” “哦……” 白震山沉声道:“展丫头,有几分把握?” 展燕收起笑容,认真道:“若只是拖延,七八分。若要取胜——” 她摇了摇头。 陈忘看着她,缓缓道:“足够了。” 此刻,展燕站在台上,想起阿巳那句“绝无可能”,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灵蛇君,你可看好了。 她动了,没有拔刀,而是足尖一点,身形暴退,瞬间与林寂拉开距离。 林寂看着她,没有追。 展燕从腰间摸出三枚燕子镖,拇指大小的铁燕,淬着麻毒——这是她的习惯,能麻翻绝不杀人。 手腕一抖,三枚燕子镖呈品字形激射而出! 林寂手中剑光一闪,三枚燕子镖同时落地,镖身上各有一道剑痕,分毫不差。 展燕眼皮一跳:好快的剑。 她不信邪,又是三枚。 剑光再闪,又是三枚落地。 再六枚。 剑光连闪,六枚落地。 展燕一咬牙,双手齐发,十二枚燕子镖铺天盖地罩向林寂! 剑光如练。 十二枚燕子镖无一例外,尽数被击落,在擂台上叮叮当当滚作一团。 展燕苦笑,本想着或许能侥幸刺中一镖,凭麻毒功效,或能取胜。如今看来,是自己想多了。 那就老老实实骗招吧。 她收起燕子镖,从腰间解下长鞭。 “啪!” 长鞭一甩,噼啪作响,鞭影重重,朝林寂卷去。 这一回,她不再求胜,只求逼他出招。 鞭稍在空中画出一道道弧线,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林寂持剑而立,一动不动,双目直勾勾盯着鞭影。 展燕手腕连抖,鞭影愈发密集,几乎织成一张密网。 鞭稍逐渐逼近林寂身前,就在即将触及他衣襟的刹那,林寂动了。 一剑刺出! 身形在鞭影的间隙中往来穿梭,形成一道残影,快得看不清。 台下,阿巳瞳孔微缩。 这一幕,他太熟悉了。 阿巳仿佛可以预见到,下一刻,便是林寂的长剑已经递到展燕面前,直取其咽喉! 可任谁也绝对想不到,千钧一发之际,展燕竟弃了长鞭,将裙摆一甩,挡在身前! “嗤——”剑尖刺入布帛,却发出一声金铁交击的闷响。 林寂眉头微动,有一瞬间的诧异。 那一剑,不像是刺在布帛上,倒像是刺在了一面镶嵌有密密麻麻铁片的盾牌上。 展燕趁机后撤,顺势将裙摆一把扯下,随手一抛,扔下擂台。 奇怪的是,那裙摆竟没有轻飘飘地落下,而是“砰”的一声,重重砸在地上,掀起一片烟尘。 台下,阿巳目光一凝,袖中绳镖立刻出手,卷起那可疑的裙摆,拉到面前细看。 这一看,他便愣住了。 那黑色裙摆的内衬,密密麻麻,装满了铁制的燕子镖,每一枚都漆黑如墨,每一枚都分量十足。 阿巳抬起头,看向台上那个一身短打的女子,惊讶万分:她平时……就是穿着这么重的东西,还能在轻功上与自己不相上下? 阿巳低下头,重新审视着手中那条沉甸甸的裙摆,沉默良久,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台上那个一身短打的女子,目光里多了一丝从未有过的东西——敬意。 擂台之上,展燕略微活动了一下手脚,终于从腰间抽出一柄弯刀。 刀身雪亮,寒芒刺眼。 她深吸一口气,朝台下喊道:“臭小子,看好了!” 话音未落,她足下陡然发力,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般射出! 快,快得几乎只剩下黑色的影子。 台下,杨延朗腾地站起来,眼睛瞪得溜圆:他见过展燕出手,可从没见过她这么快! 擂台上,林寂终于动了。 长剑出手,剑影瞬间笼罩周身,织成一道密不透风的网。 弯刀与长剑相交,金铁交鸣声密集如雨。 展燕的身法快到极致,在剑影中闪转腾挪,一次次逼近,又一次次被逼退。她的刀法刁钻狠辣,专攻林寂的破绽,可林寂的剑总能后发先至,堪堪挡住。 杨延朗看得目不转睛,手心全是汗。 他在默数:一、二、三……十、二十、三十…… 阿巳也在默数:五十、六十、七十……八十、九十、一百…… 一百零八! 展燕忽然收刀,退后几步,大口喘气。 汗水湿透了她的衣衫,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擂台的木板上。她弯着腰,双手撑在膝上,胸口剧烈起伏。 一百零八招,她真的撑了一百零八招。 台下,阿巳沉默了。 林寂没有追,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展燕,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然后,他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他把剑收了回去,“锵”的一声,长剑归鞘。 林寂就那样站在擂台中央,手按剑柄,一动不动。 展燕愣住了,不止她,台下所有人都愣住了。 这是什么意思? 展燕看着林寂,忽然明白了。 这场猫捉老鼠的游戏,他厌烦了,不想再玩了。 可这,何尝不是一个机会! 展燕深吸一口气,足下发力,再次如离弦之箭般射向林寂! 二人之间的距离在迅速拉近,就在即将触及林寂的刹那,展燕忽然变向,身形一折,以任何人都想不到的刁钻角度,绕到林寂身后! 弯刀横斩,直取林寂的后颈! 此刻,林寂的剑还在鞘中。要防住这一刀,他需要拔剑、转身、格挡——绝对来不及! 展燕眼中闪过一丝亮光,心道“这一战,兴许能赢。” 然后,林寂动了。 剑光一闪,后发先至,仿佛他早已算准了展燕的进攻路线,仿佛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长剑从林寂的肋下反刺而出,剑尖抵在展燕的咽喉之上,而展燕的弯刀,离林寂的后颈还有半寸。 半寸,足以决出生死。 展燕僵住了,看着眼前那个灰衣背影,看着他反手刺出的剑,看着他平静得仿佛什么都没发生的姿态,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释然,有佩服,还有一点点……不甘,可那不甘很快就散了。 燕子门的燕子,输了就输了,有什么大不了的? “我输了。” 她收刀,退后一步;林寂也收剑,转身看着她。 随即,展燕朝裁判举起手,高喊:“我认输!” 台下,欢呼声和议论声混在一起,嗡嗡作响。 展燕跃下擂台,径直走到杨延朗面前,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问道:“看够了没?” 杨延朗揉了揉后脑勺,点头如捣蒜:“看够了看够了。” “看出什么了?” 杨延朗想了想,认真道:“他的剑,比你快一点。可他的脑子,比你快很多——你每一刀怎么砍,他好像早就知道了。” 展燕挑眉:“就这?” 杨延朗嘿嘿一笑:“还有——他出剑的时候,肩膀会先动一下。很轻,但你那一百零八招,有一百零八次机会看清楚。” 展燕愣住了。 她看着杨延朗,忽然发现这个臭小子,好像真的长大了。 她伸手,又拍了一下他的后脑勺:“臭小子,林寂的事姑且先放一放,下一场对战大块头,务必小心一点。” 杨延朗揉了揉脑袋,咧嘴一笑,提着枪站了起来。 他转身,朝擂台走去。 展燕冲他挥了挥拳:“别丢人啊!” 杨延朗笑了,跃上擂台。 台上,赫连雄风已经站在那里。 第453章 枪碎雄风 赫连雄风站在台上,碎骨锤往肩上一扛,居高临下地看着刚跃上擂台的杨延朗。 他浑身是伤——左肋青紫,右肩红肿,那是胜英奇留下的,可非但没有丝毫影响,反倒催生出他如烈火般燃烧的熊熊战意。 杨延朗也看着他,游龙枪往地上一顿,枪杆入木三分。 两人对视。 台下,万籁俱寂。 赫连雄风忽然咧嘴笑了,用生硬的中原官话说了一句:“你,有意思。” “你也有意思。不过,”杨延朗顿了顿,枪尖一指,“你打了小爷的朋友,小爷现在要替她讨回来。” 狐眼狼正要翻译,赫连雄风却摆了摆手,他听懂了。 “好。”他说。 铜锣声响起。 赫连雄风动了,如一座移动的巨山,步步生风。 他身形庞大,速度却快得惊人。碎骨锤抡圆了当头砸下,带着呼啸的风声,带着泰山压顶之势! 杨延朗没有躲,竟双手握枪,举过头顶,硬接! “铛——!” 巨响震天,火星四溅。 台下众人只觉得耳膜一震,胸腔里那颗心也跟着颤了一颤。 杨延朗脚下的擂台上被踩出一个深深的脚印,可他却未退一步。 他抬起头,看着赫连雄风,咧嘴笑了:“就这?” 赫连雄风愣了一下,随即仰天大笑。 “好!好!好!” 他连说三个好字,碎骨锤再次抡起,狂风暴雨般砸下! 杨延朗不再被动挨打,挺枪迎战,游龙枪在他手中仿佛活着的真龙——刺、挑、劈、扫、点、拨、缠、绕,枪影重重,如龙游九天,如水银泻地。 碎骨锤力大无穷,每一击都有开山裂石之威。游龙枪却韧如龙筋,枪杆弯曲到极致,又猛地弹回,借着那股弹劲,枪尖总能从意想不到的角度刺出。 两人战在一处,台下,惊呼声此起彼伏。 “那小子疯了?硬碰硬?” “赫连雄风那锤子,谁接得住?” “可……可他接住了!” 观景台上,朱钰锟身体微微前倾,看的入神。 两侧,于文正抚须而观,眼中异彩连连。严蕃眼帘低垂,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只是他袖中的手,握紧又松开,松开又握紧。 而胡人看台上,乌木汗面色铁青,四狼面面相觑,不敢出声。 擂台下,白震山负手而立,虎目紧紧盯着台上那道身影。 茶楼上,陈忘站在窗前,依旧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可红袖注意到,他端着茶盏的手,一动不动,茶早已凉了。 展燕抱着胳膊,嘴里念念有词:“臭小子,别丢人……别丢人……” 胜英奇不知什么时候也来了,她浑身绷带,蹲在阿巳脚边,抱着巨剑,眼睛瞪得溜圆。 阿巳低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只是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腾出点地方。 台上,杨延朗的枪越来越快。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份快,是怎么来的。 决心争夺武林盟主之位后的那些日子,白震山逼他单手擒起枪尾,每天扎马步两个时辰。手臂爆炸般疼痛,汗水湿透衣衫,滴在身周的地上,洇开一片泥泞。 他骂过,叫过,偷过懒,都被白震山拎回来,加倍罚。 “游龙枪不是你那破竹子,想在武林大会夺魁,就得练。”白震山只有这一句话。 现在他懂了。 那杆曾经觉得沉重的游龙枪,此刻在他手中,比竹枪还轻。 那柄看起来沉重到足以压得他喘不过气的碎骨锤,他不仅接得住,还接得稳。 “铛!” 又是一记硬碰硬。 杨延朗忽然开口:“喂,大块头,你身上那些伤,疼不疼?” 赫连雄风听不懂,只顾着砸锤。 杨延朗一边打一边继续说:“小爷看胜英奇打了你几十下,你连眉头都不皱一下。你这身皮,是铁打的?” 狐眼狼抽空翻译了一句。 赫连雄风听罢,咧嘴笑了,并用胡语回了一句。 狐眼狼翻译:“我们勇士说,草原上的雄鹰,从不怕疼。” 杨延朗也笑了:“那巧了,小爷专爱打家雀儿。” 话音未落,他枪势一变,不再硬碰硬,而是绕着赫连雄风游走。 赫连雄风连挥数锤,都被他灵巧避开。 “怎么?不敢打了?”赫连雄风用胡语问。 杨延朗没听懂,但猜也猜得到。他笑道:“不是不敢,是在想怎么收拾你。” 赫连雄风暴怒,碎骨锤横扫千军! 杨延朗避无可避,只得举枪格挡。 “铛——!” 这一次,力道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重。 游龙枪的枪身弯曲到了极致,像一张拉满的弓。那股巨力沿着枪杆传到杨延朗双臂,传到肩膀,传到五脏六腑。 他整个人横飞出去,在擂台上连滚几下,滚到边缘才堪堪停住。 “噗——” 他吐了一口血,染红了身前的木板。 台下,惊呼四起。 展燕腾地站起来:“臭小子!” 白震山眉头紧锁。 芍药没有说话,只是偷偷攥紧了陈忘的衣袖。 陈忘手中的茶盏,终于放了下来。 赫连雄风没有追,直立在擂台中央,看着杨延朗,目光里有一丝失望。 “就这?”他用生硬的中原官话说,把杨延朗方才的话还了回去。 杨延朗趴在擂台边缘,一动不动。 台下,有人开始叹气。 “还是不行……” “赫连雄风太强了……” “可惜了……” 然后,杨延朗动了。 他撑着枪杆,一点一点爬起来。 手掌因方才那一击震得皲裂,鲜血渗出,染红了枪杆。脏腑翻涌,气息紊乱,每喘一口气都像刀割。 可他站起来了。 他擦了擦嘴角的血,看着赫连雄风,笑了,笑容和平时一样浑,一样欠揍。 “小爷还没死呢,”他说,“你急什么?” 赫连雄风愣住了,看着那个浑身是血、摇摇欲坠的年轻人,看着他眼睛里的光,忽然想起一个人。 胜英奇。 那丫头也是这个样子,怎么打都不倒,怎么倒都要爬起来。 他忽然明白,中原武林,不是没有人。 他点了点头,碎骨锤再次抡起。 杨延朗深吸一口气,握紧枪杆,迎了上去。 两人再次战在一处。 杨延朗打着,脑海中浮现出白震山教过的话:“硬功再硬,也有极限。就像钢铁,反复弯折,总会折断。对付硬功高手,要针对一点,反复磋磨。” 他的目光在赫连雄风身上扫过,那身结实的皮肉,他刺过,挑过,劈过,通通没用。 可硬功高手白震山的话,他信。 一定有弱点。 他的目光落在赫连雄风的膝盖上。 那双腿,支撑着那具庞大的身躯,承受着每一次移动、每一次跳跃、每一次砸锤的冲击。 胜英奇打过那里。他方才也打过。 赫连雄风的动作,似乎……慢了一点? 杨延朗眼睛一亮。 他枪法一变,不再四处开花,而是盯着赫连雄风的左膝,一枪接一枪地刺。 赫连雄风挥锤格挡,他就借着枪杆的韧性,绕过锤头,继续刺。 一次,两次,三次…… 赫连雄风怒了,一锤砸向他的脑袋。他侧身躲过,枪尖顺势一挑,又在膝盖上添了一道。 四次,五次,六次…… 赫连雄风的动作开始迟缓,双腿在微微颤抖。 七次,八次,九次…… 赫连雄风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痛苦的表情。 台下,所有人都看出来了。 “他的膝盖!” “那小子在打他的膝盖!” 观景台上,朱钰锟屏息凝神,生怕错过一丁点的细节。 于文正抚须的手停在了半空,而严蕃的脸色,终于变了。 胡人看台上,乌木汗猛地站起身,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四狼面如死灰。 白震山的嘴角,终于浮起一丝笑意。 陈忘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神色舒展,风轻云淡。 展燕跳了起来:“臭小子!打他!打他!” 十次,十一次,十二次…… 赫连雄风的左膝,终于撑不住了,一个踉跄,单膝跪地。 杨延朗没有停。 他深吸一口气,双手握枪,枪杆轮转如风,一式横扫千军,狠狠砸向赫连雄风的膝盖! “砰!” 闷响如擂鼓。 赫连雄风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塌。 他双膝跪地,双手撑着碎骨锤,大口喘气,努力挣了挣,试图站起来,可那双膝盖已经不听使唤。 他抬起头,看着杨延朗,那眼神里,有痛苦,有不甘,还有一丝敬重。 杨延朗也看着他。 他浑身是血,手掌皲裂,脏腑剧痛。 可他站着。 他低头看着跪在面前的赫连雄风,忽然笑了,笑容里没有嘲讽,没有轻蔑,只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的东西。 “你,不错。”他说,学着赫连雄风的口吻。 赫连雄风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 “你,也不错。”他用生硬的中原官话回答。 杨延朗伸出手。 赫连雄风看着那只手,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握住。 杨延朗把他拉了起来。 台下,一片死寂。 然后,欢呼声炸开了。 “赢了!” “杨延朗赢了!” “中原武林赢了!” 人群涌向擂台,把杨延朗团团围住,把他高高抛起。 “英雄!英雄!英雄!” 呼声震天。 观景台上,朱钰锟终于坐回龙椅,脸上是掩不住的笑意。 “赏!”他大声道,“重赏!” 于文正躬身:“臣遵旨。” 他直起身时,瞥了严蕃一眼。严蕃脸色铁青,一言不发。 胡人看台上,乌木汗站起身,拂袖而去。四狼灰溜溜地跟在后头,头都不敢抬。 展燕冲上擂台,一巴掌拍在杨延朗后脑勺上:“臭小子,还真让你赢了!” 杨延朗捂着后脑勺,龇牙咧嘴:“小爷赢了你还不高兴?打人干嘛?” 展燕笑了:“本姑娘乐意。” 胜英奇挤过来,抱着巨剑,认认真真地说:“你打得真好。” 杨延朗挠了挠头,不好意思道:“还行吧。” 阿巳站在人群外,没有上前,只是远远看着杨延朗。 白震山负手而立,点了点头。 陈忘依旧站在茶楼窗前。红袖将一盏新茶放在他手边,轻声道:“云哥哥,茶好了。” 陈忘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想要成为真正的武林盟主,不仅要在武林大会夺魁,更重要的是,要借机扬名,得到江湖同道的认可。 赫连雄风,恰恰是最好的一块踏板。 一切都在计划之中,而杨延朗至今为止,都做的很好。 然而此刻,陈忘的目光,却并没有落在杨延朗身上,而是落在人群之外,那个无人问津的角落。 林寂独自站在那里。 毫不起眼的灰色布衣,朴实无华的普通长剑。他就那样站着,看着被人群簇拥的杨延朗,目光平静。 陈忘放下茶盏,轻轻叹了口气。 那一声叹息,很轻,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可红袖注意到了,却没有问,只是把茶盏往他手边又推了推。 远处,欢呼声依旧震天。 杨延朗被人群高高抛起,又落下,又抛起…… 他笑着,喊着,像个真正的英雄。 可没有人注意到,人群之外,有一双眼睛,始终在看着他。 那目光里,没有羡慕,没有嫉妒,只有一种沉沉的、压在眼底的东西。 那是战意。 那是等待。 那是—— 剑出鞘前的寂静。 第454章 龙心难测 杨延朗对赫连雄风,是扬威之战,亦是扬名之战。 人群沉浸在杨延朗战胜赫连雄风的狂喜之中,有人在高呼他的名字,有人在把他往天上抛。 可就在这一片喧嚣之中,一个声音压过了所有嘈杂。 “诸位。” 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入每个人耳中。 武林盟主龙在天站起身,面容威严,不怒自威,只是随意一站,便让人感受到那股居高临下的压迫感。 人群安静下来。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最终定格在享受着众星捧月般待遇的杨延朗身上。 龙在天缓缓开口:“今日之战,精彩绝伦。杨少侠力克胡人第一勇士,扬我中原武威,可喜可贺。”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不过,武林大会尚未结束。诸位可还记得,进入第二轮者,共有八人。陈子峰未至,赫连雄风已败,胜英奇、杜振、程灵蝶、展燕各分胜负。如今——” 龙在天的目光从杨延朗身上移开,又看向角落中的林寂。 “剩下的,只有两位。” 众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人群之外,林寂独自站在那里,看样子毫不起眼。可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他却依旧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龙在天微微一笑:“杨少侠,林寂。二位将有一战。胜者,将获得挑战本盟主的资格。” 此言一出,满场哗然。 “现在就打?” “杨延朗刚打完赫连雄风,浑身是伤!” “林寂可是完好无损,以逸待劳!” “这不公平!” 龙在天听着台下的议论,面色不变,转向杨延朗和林寂,朗声道:“二位,请上台。最终的决战,就在今日。” 台下,蒯通天眉头一皱,上前一步:“盟主,按规矩,决赛应在三日后进行,让选手恢复体力——” 龙在天摆了摆手,打断了他:“规矩?”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先前胜英奇连战两场,杨少侠今日也是连胜两场——既然赛场上已有先例,便说明我中原儿女不惧车轮之战。此刻二人气势正盛,正该一鼓作气,决出高下!”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了几分:“此次武林大会,主题是什么?力强者胜,智高者存!生死尚且不论,若只因区区小伤便畏战退缩,岂能担当武林盟主之位?” 言辞慷慨,占尽大义。 可台下众人的议论声却更大了。 “话是这么说,可杨延朗连战两场,体力耗尽,这是事实!” “林寂代表盟主堂参赛,龙盟主当然向着自己人!” “这不公平!” 龙在天听着那些议论,脸上依旧挂着笑,可那笑容渐渐有些挂不住了。 他看向杨延朗,忽然开口道:“杨少侠。” 杨延朗抬起头。 龙在天微微一笑,语气里带着几分赞许,几分试探:“听闻新任青龙会主英雄少年,血气方刚。十年前的魔头项云,便是伏诛于青龙会之手。百闻不如一见,今日擂台之上,杨少侠果然让龙某大开眼界。”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着杨延朗:“如此少年英雄,应该不会畏战吧?” 台下,白震山脸色一变,生怕杨延朗血气方刚,应承下这场不公平的对决。 他急忙大步上前,抱拳道:“龙盟主,老夫有一言。” 龙在天看向他,笑容不变:“白老堂主请讲。” 白震山沉声道:“杨延朗方才与赫连雄风一战,你我皆亲眼所见。他浑身是伤,脏腑受创,此刻再战,无异于以卵击石。龙盟主执意今日决战,只怕有失公允。” 展燕跟着跳了出来:“就是!那林寂毫发无伤,以逸待劳,凭什么?” 说罢,她还特意看向林寂,解释道:“本姑娘说的是事实,可不是针对你啊!” 林寂神情漠然,仿佛别人都在讨论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 他似乎并不在意决战的时间。 阿巳上前一步,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站在展燕身侧。他的意思很明白——玄武门,不认同。 胜英奇抱着巨剑,也跟着点头,浑身绷带让她看起来像个粽子,可那眼神却认真得很。 龙在天看着眼前这些人,笑容淡去,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他需要这一战现在就打,不能再拖。 他转向观景台一侧,看向那位由两个美貌侍女伺候着端坐在座位上,弯着腰的白发老者。 “朱阁主,”他微微欠身,“您老德高望重,以为如何?” 朱雀阁阁主朱修坐在那里,苍老的面容上看不出表情,听到问话,才缓缓转过头,看向坐在盟主夫人位置上的朱仙儿。 她端坐在那里,一袭华服,容颜依旧,眉眼间却笼着一层淡淡的轻愁。她看着自己的父亲,嘴唇微微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朱修喉头滚动了一下,终于点了点头。 “老夫……觉得龙盟主所言有理。” 白震山猛地转头,怒视朱修:“朱老儿!” 朱修没有看他,只是垂下眼帘,不再说话。 茶楼之上,陈忘的目光微微一动。 他看向龙在天,又看向朱仙儿,最后落在朱修身上。 龙在天为何执意要让杨延朗今日决战? 若说他想让杨延朗输——可林寂的实力同样不容小觑。若龙在天没有把握胜过林寂,又怎会让林寂代表盟主堂参赛? 除非…… 陈忘心中一动,转向红袖:“红袖,龙在天接任武林盟主,多久了?” 红袖微微一怔,随即答道:“将近十年。” “这十年间,他可曾与人动过手?” 红袖想了想,摇头:“几乎没有。至少,江湖上没有传过。” “挑战者呢?” “有。”红袖道,“可都死了,没有人见过比武的过程,只见到挑战者的尸体。” 陈忘目光一凝。 “除了林寂。”红袖补充道,“只有林寂,活着走出了盟主堂。” 陈忘沉默。 他想起展燕说过的话——林寂初见龙在天时,曾感受到巨大的压迫感。那压迫感,连林寂这样的剑客都为之所慑。 龙在天的实力,应该极强。 可既然如此,他为何要急于今日决战? 难道他忌惮杨延朗? 可若他忌惮杨延朗,想让杨延朗败在林寂手上——那林寂胜出之后,他就要亲自面对林寂。若他没有把握胜过林寂,这岂非自掘坟墓? 陈忘眉头紧锁。 除非林寂代表盟主堂参赛,本身就是一个信号。一个龙在天能够掌控的信号。 可林寂的目的,是赢得挑战龙在天的资格。若他胜了杨延朗,下一步就是挑战龙在天。龙在天凭什么觉得自己能掌控林寂? 除非他根本不需要掌控。 因为他有绝对的把握,胜过林寂。 可既然如此,他又何必急于今日? 陈忘陷入沉思。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十年前属于自己的时代里,似乎从未听说过龙在天这个名字。 他就像凭空出现,并突然崛起的。 擂台上,龙在天力排众议,执意要让二人今日对决。白震山、展燕、阿巳、胜英奇各不相让,场面僵持不下。 龙在天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 “朕觉得,是有些不公平。”一个声音从观景台上传来。 满场寂静,都看向那个方向。 朱钰锟端坐龙椅,面色沉静,声音虽然不大,可却清清楚楚传入每个人耳中。 龙在天微微一怔,转身看向观景台,躬身道:“陛下……” 朱钰锟摆了摆手,打断了他:“龙盟主方才说的那些,朕都听了。力强者胜,智高者存,确实有理。可杨延朗连战两场,浑身是伤,这也是事实。”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朕虽是天子,却也读过几本江湖野史,还没听说过让一个刚打完生死之战的人立刻再打一场的——除非他自己愿意。” 他看向杨延朗:“杨延朗,你愿意吗?” 杨延朗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展燕已经替他喊了出来:“他不愿意!” 杨延朗张了张嘴,想说“小爷自己会说话”,可看到展燕那副护犊子的模样,又把话咽了回去。 朱钰锟转向龙在天,语气缓和却不容置疑:“龙盟主,依朕看,还是按规矩来吧。三日后,待杨延朗休整好了,再与这位林寂一决高下。届时胜者,再向你挑战。如何?” 龙在天沉默了一瞬。 他抬头看向朱钰锟,皇帝也看着他,目光平静。 龙在天终于点了点头,微微躬身:“陛下圣明。臣,遵旨。” 台下,蒯通天立刻上前,展开帛书,声如闷雷:“林寂与杨延朗之战,定于三日后举行。胜者,挑战武林盟主龙在天!” 铜锣声响起。 人群再次沸腾起来。有人欢呼,有人议论,有人松了口气。 于文正抚须而笑,眼中闪过一抹赞许。他瞥了严蕃一眼,严蕃面色不变,只是眼帘低垂,遮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阴鸷。他的目光落在杨延朗身上,停留了片刻,又缓缓移开。没有人知道,那一瞬间,他心里已经划下了一道痕迹。 茶楼上,陈忘收回目光,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他的眉头依旧微锁。 龙在天今日的举动,太过反常。他为何急于让杨延朗和林寂对决?他到底在图谋什么? 还有林寂—— 陈忘看向人群之外那个灰衣身影。 林寂依旧站在那里,仿佛方才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他只是看着擂台上的杨延朗,目光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 陈忘看着那个灰衣人,忽然觉得,真正的战斗,才刚刚开始。 第455章 屈膝之盟 翌日,大朝。 气氛比昨日更加凝滞。 隆城的烽烟、翟功禄的死、武林大会的暗涌——三重阴云压在每个人心头。可今日,一切都要有个了断。 “宣胡使乌木汗觐见!”内监总管王怀恩尖细的嗓音划破大殿的沉寂。 脚步声沉重如擂鼓。乌木汗昂首阔步走入大殿,身后依旧跟着那铁塔般的赫连雄风。他走到殿中,微微躬身,并未跪拜。 朱钰锟端坐龙椅,面色沉静,可眼底却藏着一丝志在必得的笑意。 “乌木汗使者,”他开口,声音不疾不徐,“武林大会的结果,你我有幸得见。塞北四狼,尽皆败北;赫连雄风,也败于杨延朗之手。按照你我约定,赔偿之数,当减半支付。”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刻意的关切:“黄金二十五万两,白银一百五十万两,精铁五万斤,粮草五十万石。使者可曾算清?” 满朝文武,有人已忍不住低低笑出声。 乌木汗面色不变,只是嘴角微微抽搐。他深吸一口气,躬身道:“陛下圣明。我草原勇士,愿赌服输。减半之数,自当遵从。” 朱钰锟笑了。 那笑容,比昨日乌木汗拂袖而去时的笑容,灿烂十倍。 “朕听闻,贵族第一勇士前日在驿馆中,曾放言‘中原武林无人’?”他身体微微前倾,看向乌木汗身后的赫连雄风,“不知今日,可还有此言?” 赫连雄风脸色铁青,一言不发。 乌木汗咬牙道:“中原豪杰,果然名不虚传。杨少侠武功盖世,赫连输得心服口服。” 朱钰锟大笑起来。 笑声在大殿中回荡,震得许多官员心头一松——皇帝,终于出了一口恶气。 于文正站在班列中,看着这一幕,心情沉重。他不明白,皇帝为何发笑,百官为何发笑,明明还是要赔款,明明一切都没有改变…… 他忽然上前一步。 “陛下,”于文正躬身道,“臣有一言。” 朱钰锟心情正好,摆了摆手:“讲。” 于文正抬起头,目光灼灼:“陛下,胡人赔偿之数虽然减半,可这笔钱粮,依然是天文数字。臣斗胆,敢问陛下——这些钱粮,从何而来?” 朱钰锟微微一怔。 于文正继续道:“国库空虚,连年兵乱,早已入不敷出。若再掏出这许多钱粮,百姓必将加重负担,边关将士的粮饷,只怕也要削减。”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提高:“与其将这些钱粮拱手送给胡人,不如——拨给边关!”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拨给戚弘毅将军,增援隆城!”于文正声如洪钟,“胡人虽败于武林大会,可隆城之外,仍有十万铁骑虎视眈眈!戚将军兵不过万,王法困守孤城,前线每一日都有将士战死!陛下,这些钱粮若是送去边关,能多造多少兵器?能多发多少粮饷?能多救多少性命?” 他猛地转身,直视乌木汗:“而送给胡人,只会养肥他们的狼子野心!” 乌木汗脸色骤变。 他猛地踏前一步,厉声道:“于尚书!你这是何意?大会之约,陛下金口玉言!难道中原朝廷,要背信弃义不成?” “背信弃义?”于文正冷笑,“尔等陈兵边境,掠我边市,围我城池,杀我将士,烧我百姓,还敢谈信义?” 乌木汗怒火中烧,转头看向朱钰锟:“陛下!我草原勇士诚心来和,陛下若出尔反尔,就不怕我大可汗一怒之下,挥师南下,马踏中原,直捣京师吗?” 他身后的赫连雄风闷哼一声,右脚轻轻一跺。 “咚!” 金砖地面再次裂开数道细纹,震颤传到每个人脚底。 朝堂上,不少文官脸色发白。 严蕃终于开口了。 他不慌不忙地走出班列,躬身道:“陛下,臣以为,于尚书之言,太过激进。” 他顿了顿,语气忧国忧民:“战端一开,劳民伤财,不知几时方休。胡人十万铁骑,若真挥师南下,京城危矣,社稷危矣!届时生灵涂炭,血流成河,岂是区区钱粮可比?” 于文正怒视严蕃:“严首辅!你这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胡人若收了钱粮却不退兵,岂不是花钱资助敌军,背刺前线将士?” 严蕃不慌不忙:“于尚书多虑了。乌木汗使者在此,红口白牙,岂能失信于人?” 乌木汗立刻接话,语气诚恳:“陛下,我大可汗一言九鼎,绝无虚言!只要钱粮到位,大军即刻撤兵,永不相犯!” 他说得斩钉截铁,可那话里却留着一道极细的缝隙—— “只要钱粮到位”。 什么时候到位?到位多少?没有人问,他也没有说。 于文正却听出了那丝机锋。 他冷笑一声:“使者这话,说得可真是滴水不漏。敢问,钱粮何时到位?到位多少?撤兵撤到何处?永不相犯,是十年还是一百年?” 乌木汗脸色一变,正要开口,严蕃已抢先道:“于尚书!两国议和,岂能如此咄咄逼人?使者既然承诺,自然信守。老夫……愿以身家性命担保,胡人必不背约!” 于文正猛地转头,盯着严蕃,眼神里有愤怒,有失望,还有一丝冰冷的了然。 ——担保?你拿什么担保?拿你收的那些金银珠宝吗? 可他不能说,他没有证据。 朱钰锟坐在龙椅上,看着眼前这一幕,心中摇摆不定。 他怕战。 十万铁骑,若真挥师南下,京城能守几日?他不知道,也不敢赌。 他看向严蕃,严蕃垂首,态度恭顺。 他看向于文正,于文正挺立如松,目光灼灼。 他看向乌木汗,乌木汗脸上挂着笑,那笑容里,有得意,有嘲弄,还有一丝志在必得的笃定。 良久。 朱钰锟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于卿,你的忠心,朕明白。可战事凶险,不得不慎。” 于文正心中一沉。 “依朕看,”朱钰锟缓缓道,“赔偿之数,就按约定支付。不过——” 他看向乌木汗,目光骤然凌厉:“使者需对天起誓,永不相犯!若违此誓,天地不容!” 乌木汗躬身,毫不犹豫:“我乌木汗,向天起誓,若中原朝廷依约支付钱粮,我草原勇士即刻撤兵,永不相犯!” 他抬起头,嘴角那丝笑意一闪而逝。 誓言,说出口了。 可中原的老天爷管不管得了胡人的事,谁知道呢? 朱钰锟点了点头,终于松了一口气。 他转向户部尚书简南骏:“简卿,筹措钱粮之事,你可有把握?” 简南骏身子一抖。 他当然知道,这是多大的难题。国库空虚,中原连年灾荒,西南之乱又刚刚平定,要凑出这许多钱粮,无异于刮骨抽髓。 可他更知道,这是首辅严蕃要做的事。 他偷偷瞥了一眼严蕃。 严蕃眼帘低垂,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可那一瞬间,简南骏读懂了他的意思。 他深吸一口气,出班跪倒:“回陛下,臣……臣有把握!三日之内,定将所需钱粮筹措齐备!”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三日? 那是天文数字! 于文正猛地转身,盯着简南骏:“简大人!你可知你在说什么?三日筹措如此巨款,你让百姓如何过活?你让边关将士如何心寒?” 简南骏额头冷汗涔涔,却咬牙道:“于大人,为国分忧,乃臣子本分。简某……自有办法。” 于文正还想再说什么,朱钰锟已摆了摆手。 “好了。”他的声音里带着疲惫,“于卿,你的忠心,朕记下了。此事,就这么定了。” 于文正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 那挺拔的脊梁,在这一刻,仿佛又弯了几分。 退朝。 百官鱼贯而出。 于文正大步走在最前,脸色铁青。他身后,几个年轻官员欲言又止,最终只能默默跟上。 猛的,于文正回头,看了一眼那巍峨的殿宇,眼中闪过一丝悲凉。他忽然想起当年太祖皇帝以武立国的豪情,再看看今日的屈辱求和,嘴唇微微颤抖,却什么也没说。 严蕃被两名小太监“护送”着,步履蹒跚地朝宫外走去。他的背影看起来萧索苍老,可低垂的眼帘下,眼神却幽深如古潭。 户部尚书简南骏走在最后,脚步虚浮,脸色苍白,方才在朝堂上的豪言壮语,此刻仿佛重逾千斤,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乌木汗带着赫连雄风,大摇大摆地走出大殿,笑声在空旷的宫道上回荡。 “赫连,你听见了吗?三日!三日之后,那些金银粮草,就是我们草原的了!” 赫连雄风瓮声道:“使者,那誓言……” “誓言?”乌木汗冷笑,“老天在上,我发过誓了。可若那些钱粮‘不到位’,或者‘晚到’了那么几天,那可就不是我违背誓言了。” 他哈哈大笑,笑声里满是得意。 赫连雄风听懂了,也跟着笑了起来。 远处,永安王朱潇渲不知何时站在廊下,看着这一幕,轻轻叹了口气。 “这潭水,真是越来越浑了。”他低声自语,转身离去,直奔红袖招,继续他醉生梦死的闲散生活。 红袖招的情报网很快收集到朝堂之事。 陈忘凭窗而立,看着远处渐渐散去的人群,想象着于文正那佝偻的背影,想象着严蕃那幽深的眼眸,想象着乌木汗那得意的笑容,久久不语。 红袖将一盏新茶放在他手边,轻声问:“云哥哥,你在想什么?” 陈忘沉默良久,终于开口:“我在想,这场戏,才刚刚开始。” 窗外,秋风萧瑟。 隆城之外,胡人的号角再次响起。 京城之中,户部的库房即将被搜刮一空。 而江湖之上,还有一场决战,等着杨延朗和林寂。 未来的走向,愈发扑朔迷离。 第456章 暗夜双谋 严府的书房内,烛火通明。 严蕃端坐于太师椅上,手中茶盏热气氤氲,略显老态的面容在烛光下忽明忽暗,看不出喜怒。 “简大人到了。”管家在门外通禀。 “让他进来。” 户部尚书简南骏躬身而入,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匆匆走到书案前,垂首道:“老师召见,不知有何吩咐?” 严蕃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热气。 那沉默像一把无形的刀,悬在简南骏头顶。 良久,严蕃才缓缓开口:“应允胡人的钱粮之事,筹措的如何了?” 简南骏心头一紧,面上却强作镇定:“回老师,三日之内,定能筹措齐备。学生已有计较——” “砰!”茶盏重重砸在案上,茶水四溅。 简南骏双膝一软,险些跪倒。 严蕃盯着他,目光如刀:“你当老夫是那三岁孩童,还是那深宫里的皇帝?老夫出身户部,在账册里摸爬滚打二十年,户部有多少钱粮,老夫闭着眼都能算出来!” 简南骏额角冷汗涔涔,再不敢隐瞒,颤声道:“老师明鉴,学生……学生也是没有办法。西南战乱刚刚平定,东南抗倭劳师动众,西边洛城戚弘毅的军饷不能断,北地雄关王鸷的精骑更要供养……处处都需要钱粮啊!”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更何况,中原连年灾荒,各级官员……各级官员中饱私囊,私吞赈灾款,侵吞田产,百姓流离失所,赋税根本收不上来。户部亏空,已是……已是不争的事实。” 严蕃听着,脸色越来越沉。 “中饱私囊?”他冷笑一声,“这些蠹虫,吃起人来倒是不吐骨头。贪墨些钱财,在老夫这里不算大事,可他们如此涸泽而渔,万一逼反了那群刁民——” 他猛地一拍案几:“查!给老夫严查!把这些贪墨的银子,一颗一颗都吐出来!” 简南骏身子一抖,欲言又止。 严蕃眯起眼:“怎么?查不得?” 简南骏硬着头皮,声音细若蚊蚋:“老师……这贪墨之集大成者,正是……正是公子仕龙。” 书房内瞬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严蕃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波动。只是那波动极快,一闪而逝,却让简南骏脊背发凉。 良久…… 严蕃深吸一口气,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 他放下茶盏,语气恢复了平静:“此事……暂且按下。如今户部告急,胡人之事决不可拖延。若三日后拿不出钱粮,胡人借机发难,京城危急存亡,你我便是那覆巢之下并不存在的完卵——不,连完卵都算不上。” 简南骏连连点头:“老师所言极是,可上哪去……” 他不敢把话说完,只抬着眼,胆战心惊地窥视着严蕃的身影。 严蕃站起身,负手踱步,烛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为今之计,有三。”他缓缓道,“其一,向灾民追讨赋税,刻不容缓。那些刁民,欠朝廷的银子,一粒都不能少。” 简南骏应道:“此事容易,学生明日便着人去办。” “其二,”严蕃顿了顿,“暂时将雄关的粮饷扣下,补足户部亏空。” 简南骏脸色一变:“老师,王鸷老将军德高望重,素有根基,其麾下的雄关精骑,各个都是虎狼之师。若粮饷不到,万一他一怒之下进京面圣……” 严蕃摆了摆手:“无妨。老夫在雄关担任监军的义子蔡文华,自会从中斡旋。只需拖延些时日,待胡人退兵,再补上便是。” 简南骏稍稍松了口气,又问道:“其三呢?” 严蕃正要开口,门外传来管家的声音:“老爷,武林盟主龙在天派人送来礼品,说是……为首辅大人分忧。” 严蕃目光一闪:“哦?呈上来。” 片刻后,几名仆人抬着数个沉甸甸的木箱鱼贯而入。箱盖掀开,满室生辉——金银珠宝,绫罗绸缎,一应俱全。 严蕃看着那些财物,嘴角终于浮起一丝笑意。 “好一条忠犬。”他轻声赞道,“老夫还没开口,他便主动送上门来了。” 简南骏凑上前,低声道:“老师,龙在天这是……在向您示好?” 严蕃拈起一锭金子,在手中掂了掂:“不是示好,是表忠心。他龙在天能在武林盟主的位置上坐十年,靠的是什么?靠的是他武功盖世?哼,靠的是他懂得审时度势,知道谁才是真正的主子。” 他将金子放回箱中,转身看向简南骏:“这些财物,正好填补亏空。你去清点入库,记在账上。” 简南骏应诺,正要告退,忽又想起一事:“老师,说到江湖,听闻武林大会上,有一杨姓小子锋芒毕露,已成夺冠热门。此人连败数敌,最后更是击败了胡人第一勇士赫连雄风。如今江湖上都在传,他若再胜林寂,便可挑战龙在天,问鼎武林盟主。” 严蕃脸上的笑意缓缓敛去。 “杨延朗。”他念出这个名字,目光阴沉了几分,“老夫查过他的底细,这小子是青龙会新任会主,传言中替武林除害诛杀项云的少年英雄,如今又添了击败胡人第一勇士的威名……” 简南骏试探道:“老师,此人风头正盛,又自诩侠义之士,恐怕……难以收服。既非忠犬,何不趁早杀之?” 严蕃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你以为老夫不想?可杨延朗如今风头无两,不仅有青龙会主的身份,更有击败赫连雄风的威名。最关键的是——连皇帝都注意到他了。”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武林大会之中,于文正那老匹夫对他赞不绝口;待其击败赫连雄风,皇帝更是特意问起他的来历。此时动手,非明智之举。万一惹了一身骚,反而让那些清流抓住把柄。” 简南骏皱眉道:“那依老师之见……” 严蕃沉吟片刻,缓缓道:“江湖事,江湖解。就先让龙在天自行安排。正好,老夫也想看看,这条养了十年的忠犬,到底有几分真本事。” 他看向简南骏,目光幽深:“若杨延朗果真做了武林盟主,届时再作计较。无非是老路子——请客吃饭,收下当狗,或者……”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伸手在脖颈间轻轻一划。 简南骏心中一凛,躬身道:“学生明白。” 与此同时,盟主堂深处。 龙在天端坐于主位之上,面前站着一人——灰衣,长剑,神情漠然。 林寂。 “林少侠,”龙在天微微一笑,语气温和,“三日后与杨延朗一战,可有把握?” 林寂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有。” 龙在天点了点头,笑容更深:“那就好。你不是一直想要挑战本盟主吗?如能击败杨延朗,才算真正获得了挑战本盟主的资格。”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温和,可那温和之下,却藏着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汝当勉励,本盟主很期待与你的对决。” 林寂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龙在天,目光平静。可那平静之下,似乎藏着什么。 龙在天站起身,走到他面前,轻轻拍了拍他的肩,鼓励道:“去吧。好好准备。” 林寂转身,朝门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问了一句:“龙盟主,你究竟想让我赢,还是想让我输?” 龙在天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容里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鸷。 “林少侠多心了,本盟主只想看到一场精彩的比试,更希望有更加优秀的后辈,来继承这武林盟主之位。” 林寂没有再说话,推门而出。 夜色中,他的背影渐渐远去,消失在一片黑暗中。 龙在天站在窗前,望着那远去的背影,脸上的笑容缓缓敛去。 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扭曲而狰狞。 第457章 战前论剑 红袖招中,烛火摇曳。 红袖姑娘推门而入,面色凝重。 陈忘正坐在窗前,见她进来,抬眼看了一下:“怎么?有消息了?” 红袖点了点头,将今日探得的消息一一道来:户部向灾民追讨赋税,雄关粮饷被扣,龙在天向严蕃送礼…… “什么?”展燕听红袖姑娘讲完,腾地站起来,杏眼圆睁,“那些狗官,自己贪墨了银子,转过头来向灾民伸手?还要不要脸了?” 正在换药的杨延朗不顾浑身伤痛,一听这话也立刻蹦了起来。 见此情状,正在一旁给杨延朗身上的伤口换药的芍药立刻提醒道:“别乱动,我给你上了最好的伤药,小心弄崩了伤口,到时候长不好,会影响你的比试的。” “芍药,小爷就是气不过,”说着,杨延朗缓缓坐了下去,语气却更为激烈,“小爷见过不要脸的,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边关将士饿着肚子打仗,他们倒好,把粮饷扣下来填自己窟窿?西南一战,小爷也曾见识过雄关骑兵的勇猛善战,副将高猛更是一条响当当的好汉,能忍下这一口恶气?” “忍不了也得忍,”红袖姑娘道出实情,“雄关的监军是严蕃的义子蔡文华,有他在中间周旋,休说副将高猛,就连主将王鸷。一时半会儿动不了。等消息传到京城,黄花菜都凉了。” 胜英奇抱着巨剑,眨了眨眼:“中原产粮区正在闹饥荒,灾民都没饭吃了,还怎么交税?” “交不出来就抓人,抓不到人就逼死。”红袖姑娘咬牙道,“这些畜生,比胡人还可恨!” 阿巳立在阴影中,没有说话。但他的目光,冷得像腊月的寒冰。 白震山沉声道:“国之将亡,必有妖孽。这等蛀虫不除,国家迟早要亡在他们手里。” 陈忘默默听着众人的讲话,沉默良久。 “欲除奸佞,先剪其羽翼。”他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意,“武林大会之后,这个户部尚书简南骏,是该要动一动了。” 红袖看着他,轻声问:“云哥哥有主意了?” 陈忘没有回答,只是望向窗外。 夜色正浓,漆黑如墨。 随即,众人又议论了一阵朝堂之事,愤慨归愤慨,眼下却无能为力。话题渐渐转到即将到来的决战上。 陈忘看向杨延朗,问:“后日便是你与林寂一战,可有把握?” 杨延朗挠了挠头,嘿嘿一笑:“陈大哥放心,小爷心里有数。林寂的剑快,小爷见识过了。展燕跟他打的那一场,小爷眼睛都没眨,看得清清楚楚。” 他顿了顿,拍了拍腰间的游龙枪,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就算正面打不过,小爷我还有后手。游龙枪里暗藏的机关术,关键时刻使出来,出其不意,定能致胜。” 陈忘听到杨延朗的话,眉头微微一皱。 “决不可使用机关术制胜。”陈忘斩钉截铁道。 杨延朗一愣:“为何?” 陈忘看着他,目光沉静如水,解释道:“游龙枪上的机关之术,是青龙会的最后底牌。不到生死关头,绝不可轻易示人。” 他顿了顿,缓缓道:“十年前的武林大会。青龙会前任会主杨天笑与我一战,从头到尾,都未曾动用过机关之术。你可知道为什么?” 杨延朗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因为那一战,只是比武,不是搏命。”陈忘道,“机关之术一旦用出,便是杀招。敌人非死即伤,再无回旋余地。更重要的是——底牌一旦暴露,就不再是底牌了。” 他盯着杨延朗的眼睛,一字一顿:“日后若有人与你生死相搏,早已知晓你的机关藏在何处、何时发动,你还有几分胜算?” 杨延朗沉默了。 展燕插嘴道:“臭小子,陈大哥说得对。你那根破竹子做的机关,平时用用也就罢了,如今做了青龙会主,参加武林大会,争夺盟主之位。所谓树大招风,过早的暴露底牌,真到了生死之战,谁给你机会慢慢折腾?” 杨延朗挠了挠头,有些讪讪地:“我就是随口一说……” 陈忘摇了摇头,语气缓和了些:“林寂的剑,你已经看过了。展燕与他交手一百零八招,你就在台下看着。他的剑快,可快在何处?是出剑的速度,还是变招的速度?” 杨延朗认真想了想:“都很快。但他出剑的时候,肩膀会先动一下——很轻,但确实有。” 陈忘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赞许,难得的夸奖道:“这就对了。观察入微,方能料敌机先。” 他停顿片刻,继续道:“在桃源村时,我与江浪借你之手代剑比武,你亲身经历,可有什么体会?” 当初二人借杨延朗之手比武,不仅让他大开眼界,更助他在武学境界上更上层楼。 杨延朗仔细思考许久,才慎重作答:“师父江浪的武学,在于‘招有尽’。他习百家技艺,一招一式皆可拆解,见招拆招,化无穷为有穷。而陈大哥的路数,在于‘变无穷’。不拘泥于招式,临敌应变,料敌机先。招有尽而变无穷。” 陈忘听罢,微微颔首。 看起来,这个当初的“混小子”进步不小,也不枉自己对他寄予厚望。 他看着杨延朗,目光深邃:“林寂的剑,你觉得更近于哪一路?” 杨延朗怔住了。 他想起展燕与林寂那一战——林寂的剑,确实有招。那些剑招,他从半本残谱上学来,一招一式皆有来历。可他又不止有招。那一百零八招之后,他收剑归鞘,等着展燕来攻。那不是“招”,那是“变”。 杨延朗忽然明白了。 “他……他两者兼有?”他试探着问。 陈忘点了点头,分析道:“林寂从残谱上学剑,习的是有穷之招。可他练成之后,走出自己的路,悟的是无穷之变。他天赋异禀,学成之后,积极向强者挑战,这一点很像当初的江浪。只可惜他的挑战一开始便卡在了武林盟主龙在天的身上。若真让他如同江浪一样习得百家技艺,尤其是你杨家的游龙枪,你便再难战胜他。可以这么说,他的剑,既有江浪的‘招有尽’,又有我的‘变无穷’,差只差在阅历尚浅,又无人引路,临敌之时,终究差了分毫。” 他顿了顿,看向杨延朗:“而你,既得江浪的‘招有尽’,又在我的指点下初窥‘变无穷’。这一战,比的不是谁更强,而是谁更能把学到的东西,变成自己的。” “变成自己的……”杨延朗重复着陈忘的话,若有所思。 陈忘的话并未说完,给了杨延朗片刻思考的时间之后,再开口时,声音已然沉了几分:“你与他交手,不可只防他的快,更要防他的变。他收剑归鞘那一手,不是示弱,是诱敌。展燕那一刀,他早就料到了。” “师”出“同门”,陈忘对林寂手中之剑蕴藏的恐怖太过熟悉了。 杨延朗听罢,倒吸一口凉气。 展燕在旁边哼了一声:“臭小子,听见没有?为了给你看那一百零八招,姑奶奶有多辛苦,压箱底的本事都用上了。你要是输了,看我不收拾你。” 杨延朗苦着脸:“我尽力,尽力还不行吗?” 白震山沉声道:“不是尽力,是必须赢。林寂若胜,便要挑战龙在天。可龙在天似乎很希望林寂可以赢,仿佛对他而言,林寂是可控的对手,而你则是一个不可控变量。龙在天此人,深不可测,若他继续连任盟主,于我等谋划之事大大不利。” 胜英奇抱着巨剑,难得开口:“杨大哥,你行的。你连大块头都打赢了。” 杨延朗看着她那副认真的模样,心里一暖,咧嘴笑了:“行,冲你这句话,小爷拼了。” 阿巳立在阴影中,忽然开口:“他的剑,比展燕快。你的枪,比他的剑长。” 众人看向他。 阿巳依旧神情淡漠,只说了这一句,便不再言语。 杨延朗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比剑快,他比不过。可他的枪,比林寂的剑长。 一寸长,一寸强。可光靠长,赢得了林寂吗? 他握紧了游龙枪,心里渐渐有了计较。 第458章 盟主赐酒 武林大会的决赛,终于来了。 梨湾园盛况空前,人潮比之前任何一日都要汹涌。看台上密密麻麻全是人头,连园外的树上都爬满了人,远远望去,像一群栖息的鸦。 “杨延朗!杨延朗!杨延朗!” 呼声一浪高过一浪。 那日在擂台上力挫赫连雄风的少年,已经成了无数人心中的英雄。人们挤破头也要挤进梨湾园,就为亲眼看看他如何再胜一场,问鼎武林盟主。 只是今日,观景台上空无一人。 皇帝的銮驾没有来,于文正没有来,严蕃也没有来。 胡人的争端已经解决,赔偿之约已定。对于朝堂而言,这场武林大会的意义,已经结束了。 至于谁当武林盟主——十年前那场惨案之后,武林元气大伤,盟主之位早已不如当年那般举足轻重。 江湖的事,就留给江湖吧。 茶楼之上,陈忘凭窗而立。 他的目光穿过层层人群,落在梨湾园中央的擂台上:那里,两个年轻人即将开始他们的决战。 芍药站在他身侧,小手紧紧攥着药箱的带子。红袖将一盏新茶轻轻放在他手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陪着他。赵戏靠在另一扇窗边,手里的花生剥得极慢,眼眸微抬,懒散的表象之下,目光锐利如隼,紧紧盯着擂台。 “云哥哥,”红袖轻声问,“你觉得杨延朗能赢吗?” 陈忘沉默了一瞬。 “林寂的悟性,很高。”他说,“但杨延朗这小子虽平日里不着边际,但认真起来,也算是个天才。” 他没有说谁能赢,只是静静看着。 台下,杨延朗正在做最后的准备。 展燕一巴掌拍在他后背上,险些把他拍个趔趄:“臭小子,别紧张!就照平时打的来!” 杨延朗龇牙咧嘴地揉着后背:“贼女,你不打人就不行吗?” “本女侠这是给你鼓劲儿!”展燕理直气壮。 胜英奇抱着巨剑,认认真真地说:“杨大哥,你一定能赢的。” 杨延朗看着她那副认真的模样,心里一暖,抱拳行礼:“借你吉言。” 阿巳立在阴影中,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杨延朗,目光平静,然后微微点了点头。 那一下,点得很轻。 可杨延朗看懂了。 白震山负手而立,沉声道:“去吧。记住,青龙会立派百年,游龙枪传到你的手中,不是兵器,而是脊梁。” 四大派同气连枝,白震山的话,饱含了对后辈的殷切期盼和谆谆教诲。 杨延朗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手中的游龙枪。 “小爷去也。” 他转身,大步朝擂台走去。 擂台上,林寂已经站在那里。 他似乎一成不变,依旧是那身灰布衣,依旧是那把普通的长剑,依旧是那样站着,仿佛周遭的喧嚣都与他无关。 没有人给他鼓劲。 没有人给他送行。 他只是一个人,早早地上了台,静静地等着他的对手。 茶楼上,陈忘看着林寂,目光微微一动。 这个年轻人寂静,沉默,不合群。 和师父口中描述的师兄厉凌风,很像。 可二者又不一样。 厉凌风的沉默里藏着野心,藏着不甘;而林寂的沉默里,只有平静。 真正的平静。 杨延朗跃上擂台,两人相对而立:一个万众瞩目,一个无人问津。可这一刻,他们的眼中只有彼此。 随着擂台下一阵骚动,人群中自动让开了一条道路。 武林盟主龙在天出场了。 他手持一柄大刀,刀身宽阔,刀背厚重,在日光下泛着森冷的寒光,令人望而生畏。 他无视众豪杰,穿越擂台,从杨延朗和林寂二人之间大步走过,走上盟主座,端坐于上,气势磅礴,不怒自威。 台下,喧哗声渐渐平息。 龙在天扫视全场,缓缓开口:“今日之战,胜者将有资格挑战本盟主。若再能胜,便是新一任武林盟主。”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擂台上二人身上。 “规则照旧——生死不论。” 话音落下,全场肃然。 龙在天却没有立刻宣布开始,而是缓缓站起身,走下盟主座,一步一步朝擂台走去。 众人愕然。 茶楼上,陈忘的目光骤然一凝。 “他要做什么?”赵戏皱起眉头。 陈忘没有回答,只是盯着龙在天的背影,目光愈发深沉。 只见龙在天缓缓走到林寂面前,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动作,像极了长辈对晚辈的勉励。 “林少侠,”龙在天微微一笑,声音温和,却足以让附近的人听见,“你从初赛一路走到现在,本盟主都看在眼里。少年英杰,前途无量。” 林寂静静看着他,没有说话。 台下,白震山眉头微微一皱。 展燕压低声音:“这龙在天搞什么名堂?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对林寂又拍肩膀又说好话,不知道的还以为林寂是他亲传弟子呢。” 阿巳的目光落在龙在天身上,冷得像冰。 胜英奇眨了眨眼:“他不是盟主吗?对参赛的人好一点,不是应该的?” “傻丫头,”展燕撇了撇嘴,“他对别人怎么没这么好?程灵蝶、杜振,他哪个拍过肩膀?偏偏对林寂这么殷勤,肯定有猫腻。” 白震山沉声道:“且看下去。” 茶楼上,陈忘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龙在天。 他看见龙在天拍了拍林寂的肩,看见他微微一笑,看见他朝身后招了招手。 一名盟主堂弟子捧着一只托盘上前,托盘上,放着一只酒盏。 陈忘的瞳孔微微收缩。 擂台上,龙在天接过酒盏,递到林寂面前:“来,饮了此杯,为决赛增添勇气。” 林寂看着那杯酒,眉头微微一皱,回道:“盟主,晚辈从不饮酒。酒会让我出剑的速度变慢。” 龙在天笑了,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本盟主岂能不知?”他压低声音,只有林寂能听见,“这里面并非酒,而是提神的茶水。本盟主真心希望你能赢过杨延朗,并与本盟主痛快一战。这不也是你想要的吗?你可千万不要拒绝我的好意。” 茶楼上,陈忘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可他看见了龙在天嘴角那一闪而过的笑意。 那笑意,让他脊背发凉。 “红袖,”他忽然开口,“你可知道,十年前的龙在天,是做什么的?” 红袖微微一怔:“云哥哥的意思是……” “查无此人。”陈忘的声音很低,“他就像凭空冒出来的,打着追杀我并为盟主堂惨案中丧命的武林同道复仇的旗号组建了一个不知所云的灭云团,突然就坐上了武林盟主的位置。十年了,没有人知道他的来历,没有人见过他出手,所有挑战他的人都死了——除了林寂。” 红袖美眸微动,目光在陈忘的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立刻移开。 他说的话,明明与红袖招的情报吻合,可串联起来之后,却让人隐隐察觉到一条被忽略的暗线。 陈忘顿了顿,目光着落在林寂手中的酒盏上,自言自语道:“可林寂有什么不一样?身为挑战者,偏偏他没有死,是不能杀,还是杀不掉?而身为武林盟主的龙在天,凭什么对林寂这么好?” 红袖没有说话,因为她也不知道答案。 擂台上,林寂沉默了。 他看着龙在天,龙在天也看着他。 武林盟主龙在天的目光里,有期待,有敦促,还有一种不容拒绝的意味。 众目睽睽之下,武林盟主亲自赐酒,若是不饮—— 台下,展燕急得直跺脚:“别喝!傻子才喝!” 展燕生在草原,性子直率,不懂曲里拐弯的机谋应变,可正是这种性子,让她往往可以透过表面直达本质:一个当权者,绝不会放任一个挑战其权威,威胁其地位的人存在,除非另有图谋。 至于图谋为何,她不得而知,却也能察觉出异常。 杨延朗也皱起了眉头。他看不见龙在天的表情,也听不见他说了什么,但他看见了那杯酒,看见了林寂的犹豫。 他忽然想起陈忘说过的话。 ——林寂从残谱上学剑,习的是有穷之招。可他练成之后,走出自己的路,悟的是无穷之变。他天赋异禀,差只差在阅历尚浅,又无人引路。 阅历尚浅!!! 杨延朗想喊,想提醒他别喝。可他终究没有喊出来。万一那是真的酒,万一龙在天并无歹意…… 毕竟,他并不了解龙在天,没有人了解…… 毕竟,那是林寂自己的事。 擂台上,林寂接过了酒盏,一饮而尽。 茶楼上,陈忘的手微微一顿。 他看见林寂饮下那杯酒,看见龙在天嘴角那一抹极淡的笑意,看见他拍了拍林寂的肩,转身大步走回盟主座。 那一瞬间,他忽然想起了很多事。 十年前,盟主堂的婚宴上,那一杯杯敬来的喜酒。 那些喝下酒的人,后来都死了。 如今,林寂也喝了。 陈忘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他的目光已经恢复了平静。可那平静之下,似乎又藏着什么异常。 “云哥哥?”红袖察觉到了他的异样。 陈忘摇了摇头。 “没什么。”他说,“只是忽然想起了一些旧事。” 他没有再说下去。 擂台上,龙在天已经坐定,目光扫过全场,声音洪亮如钟:“胜者,将立即与身为盟主的本尊一战!” “立即”两个字,龙在天咬的很重。 锣鼓声骤然响起。 “咚——!” “咚——!” “咚——!” 三声鼓罢,全场寂静。 擂台上,杨延朗和林寂相对而立。 风起。 游龙枪缓缓抬起。 长剑缓缓出鞘。 林寂握着剑,忽然感到一股燥热从小腹升起。 很轻,很淡,几乎察觉不到。 他皱了皱眉,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对面,杨延朗的枪尖已经对准了他。 “来吧。”杨延朗说。 林寂没有回答,只是握紧了剑,迎着那杆枪,踏出一步。 茶楼上,陈忘看着这一幕,忽然轻轻叹了口气。那一声叹息,很轻,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这一战,”他低声说,“比的也许不是谁更强。” 红袖看向他。 陈忘没有解释,只是看着擂台上那两个年轻人,目光幽深。 有些事,他已经明白了。可有些事,他还需要亲眼看着,才能确定。 决战,开始了。 第459章 枪剑相知 锣声裂空,游龙枪起。 枪尖一抖,银芒乍现,如龙抬头,直取林寂咽喉!这一枪没有丝毫试探,出手便是杀招。 林寂不退。 枪尖的寒芒一闪而过,化作林寂眼中的精光。 他侧身,剑光一闪,枪尖擦着他衣襟掠过。与此同时,他的剑已递到杨延朗肋下,速度快的吓人! 杨延朗同样快,枪杆一横,“铛”的一声格开飞来的剑光,顺势横扫千军! 林寂飘身后退,剑尖点地,稳住身形。 一合。 二人谁也没占到便宜。 杨延朗握紧枪杆,目光灼灼地盯着林寂。方才那一枪,他只用了七分力,就是想看看林寂的反应速度。 果然如展燕所说——快。出剑快,变剑快,后撤也快。但杨延朗的优势依旧明显,他的游龙枪,比林寂的剑长。 一寸长,一寸强。 杨延朗欺身而进,游龙枪化作漫天枪影,如暴雨梨花,向林寂笼罩而去! 台下,展燕攥紧了拳头:“臭小子,可算用上真本事了!” 白震山负手而立,虎目微眯,一言不发,但他的手,已经不自觉握紧。 茶楼上,陈忘的目光始终追随着那道枪影。 “他在验证。”他轻声说。 红袖不解:“验证什么?” “展燕尽力与林寂对的那一百零八招。”陈忘缓缓道,“他在看林寂的剑路,是不是和展燕说的对得上。” 擂台上,枪影重重。 二十招过去。 杨延朗枪法不乱,竟越来越稳,越来越得心应手,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份稳,是从哪里来的。 桃源村中,江浪借他之手与陈忘代剑比武,将完整的游龙枪法一招一式灌入他脑海。那些从前在旧枪谱上看不懂的关节之处,被江浪一一打通,一通百通,方知枪法千奇百变,妙用无穷。 枪似游龙,龙游万里长空,又潜无尽深渊,流畅自然,不拘于形,不滞于物。 此刻,游龙枪在他手中真正活了。 五十招过去。 林寂的剑越来越快。 他的剑法诡异莫测,从半本残谱中学来的那些基础剑式,在他手中演化出无穷变招。刺、劈、撩、挂、云、抹——每一剑都朴实无华,可每一剑都快到极致,准到恐怖。 面对如此迅捷多变的长剑,杨延朗几次险些中剑,都被他在千钧一发之际堪堪避开。 但他并不着急。 陈忘教过他——临敌应变,料敌机先,招有尽而变无穷。 他盯着林寂的肩膀,盯着他每一次出剑前的细微动作。展燕那一百零八招没有白打,他已经看懂了林寂的剑路。 来了! 林寂一剑刺来,左肩极轻地一沉。 杨延朗枪杆一抖,不挡他这一剑,反而抢先一步,枪尖直取他左肩! 后发先至,料敌机先。 林寂见着这预料之外的一枪刺来,瞳孔微缩,只得强行收剑格挡。 “铛!” 枪剑相击,火星四溅。 杨延朗咧嘴笑了,信心十足地开口道:“小爷看明白了。” 林寂目光平静,似乎对此并不在乎。 能看明白又如何?只要足够快,就算对手看的到,也挡不住。 一百招过去。 两人你来我往,枪影剑光交织在一起。 台下众人看得目瞪口呆——这才是真正的决战,势均力敌,难分高下。 杨延朗越战越勇。 白震山那些日子逼他单手擒枪尾、扎马步两个时辰的苦练,此刻全都派上了用场。手臂的力量源源不绝,游龙枪在他手中越舞越沉,每一击都带着开碑裂石之威。 林寂的剑纵然快,可他挡得住;林寂的变招纵然多,可他看得穿。更重要的是——他的枪,比林寂的剑长。 他牢牢控制着距离,不让林寂近身。林寂几次试图突进,都被他的枪影逼退。 可林寂的剑实在太快了,快到他即使看穿了剑路,有时也来不及格挡。 肋下又添一道血痕,不久,肩头再中一剑。 杨延朗咬牙不退,枪势反而更猛。 展燕嘴角上扬,却强压着不笑出来:“臭小子,有两下子。” 胜英奇抱着巨剑,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得老大,完全看呆了。阿巳的目光却落在林寂身上,微微皱起眉头。 茶楼上,赵戏剥花生的手停在了半空。 “不对。”他说。 红袖看向他。 赵戏盯着擂台:“那林寂,越打越快。打了这么久,按理说该累了,他怎么……” 他没有说下去,但陈忘懂了。 一百五十招。 林寂的剑越来越快,快得杨延朗开始吃力,快得游龙枪的枪影开始出现空隙,快得—— 林寂自己都开始困惑。 他的体力明明在消耗,可他感觉不到累;他的速度明明应该下降,可反而越来越快。 他的剑,快得连他自己都快控制不住了。 怎么回事?打斗之中,林寂心生疑惑。 蓦的,他想起赛前饮用的那杯茶。 林寂记得,武林盟主龙在天说过,那是提神的茶水。 可这并不是单纯的提神。 这是—— 透支。 通过提前透支生命力换取极致的耐力和速度,在短时间最大程度挖掘身体的潜能。 林寂的剑越来越凌厉,越来越疯狂。杨延朗左支右绌,勉强应敌。 台下,白震山脸色一变。 “不对。”他沉声道,“林寂的状态不对。” 展燕急得直跺脚:“怎么了怎么了?他不是要赢了吗?” “太不正常了。”阿巳冷冷道,“打了这么久,他的速度不降反升,这不合常理。” 茶楼上,陈忘的手微微一顿。 他看见林寂剑中的疯狂,看见他眼中的困惑,看见他像是被什么东西驱使着。 陈忘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眼时,目光里多了一丝悲凉。 林寂,你被算计了。 擂台上,杨延朗体力消耗巨大,可仍旧咬着牙,一步不退。 他想起陈忘的话:林寂从残谱上学剑,习的是有穷之招。可他练成之后,走出自己的路,悟的是无穷之变。他天赋异禀,差只差在阅历尚浅,又无人引路。 可杨延朗知道,自己也是从懵懂无知一路走来的。 是江浪传他完整的枪法,是陈忘教他“意”的运用,是白震山帮他练出这一身力气。 而林寂,只有自己而已:一个人,半本残谱,一路走到现在。 杨延朗忽然开口:“喂。” 林寂的剑顿了一下。 杨延朗喘着粗气,嘴角却咧开了笑,向林寂竖起来大拇指:“你打得真不错,是我迄今为止遇到过最强的对手。” 林寂呼吸平稳,静静看着杨延朗,没有说话,可他的剑,似乎慢了那么一瞬。 两百招。 林寂一剑刺出! 这一剑,快得几乎看不见! 杨延朗躲闪不及,急忙抬起枪杆格挡——竟然慢了半拍。剑尖刺破他的衣襟,在胸口留下一道血痕。 杨延朗后退几步,低头看了一眼伤口,又抬起头,看着林寂。 林寂没有乘胜追击,竟站在原地,看着自己握剑的手,看着那柄剑,看着剑尖上杨延朗的血。 台下,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他们看不懂:林寂明明占尽上风,为什么不攻? 只有茶楼上的陈忘看的到:林寂的手居然在微微颤抖:不是累的抖,而是某种情绪刺激之下,控制不住的抖。 他要赢了,他知道自己要赢了,以这样的状态再打下去,杨延朗必败无疑。 可林寂却不想赢。 这不是他真实的实力,而是那杯茶,那杯龙在天给的“提神茶水”。 林寂缓缓转头,看向盟主座上那个人,目光冷漠,又带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和决绝。 龙在天正看着他,嘴角带着笑,那笑容,和方才赐酒时一模一样。 温和,慈祥,充满期待。 可林寂忽然觉得,那笑容很冷,冷得让他脊背发凉。 他不明白,龙在天为什么要这么做,或者说,那个传说中武功深不可测,高高在上的武林盟主,究竟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图谋? 让我赢?让我挑战他?然后呢? 林寂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他不想这样赢。 这时间,杨延朗已经重新握紧了游龙枪,调整好了呼吸和心态,准备再战。 他不服输,也不能认输,武林盟主之位,杨延朗势在必得。 一路走来,十年前的盟主堂惨案的造成的惨烈影响历历在目,多少英雄豪杰莫名惨死,江湖式微,武林衰落,行侠仗义的百年门派,沦为庙堂奸佞的手中私兵。 始作俑者蛊惑人心,颠倒黑白;杀人真凶藏于暗处,混淆是非。 好人不长命,祸害万万年。 杨延朗被寄予厚望,不可辜负。他要赢,要夺得武林盟主之位,查明真相,还陈大哥一个清白。一念及此,热血翻涌,冲破疲累身体的桎梏。 杨延朗单手擒起游龙枪的枪尾,寒光闪闪的枪尖直指对手:“林寂,来战。这一场,就让我们全力以赴,战个痛快!” 可林寂却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自己的手,看着那柄剑,看着枪尖上属于自己的倒影。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 “来战!”他开口,声音平静,如一潭毫无波澜的死水。 杨延朗的嘴脸竟流露出一抹笑意,棋逢对手,惺惺相惜。此战之后,或许他可以跟这个话语不多的林寂成为朋友。 但擂台之上,只有对手。 游龙枪舞动,发出阵阵龙吟,一点寒芒先到,随后枪出如龙。 这一招,定胜负。 林寂出剑,迅如疾风,快似闪电,竟从游龙一般的枪影中游走而过,迅速接近杨延朗的身体,剑尖以最短的路径直刺,指向杨延朗的喉咙。 杨延朗并不惊慌,猛然收枪,然后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再度刺出。 回马枪。 枪尖与剑尖擦身而过,锋芒交错之间,火花四溅,钢铁摩擦的声音让人头皮发麻。 二人同时刺向对方,决绝,果断,没有丝毫收招躲避的打算。谁能快上一瞬,谁便能克敌制胜。 然而,就在决胜的一瞬间,林寂的剑招变了:原本凌厉如狂风暴雨的剑势,忽然收了回来。 林寂的剑慢了,慢得像初学者在练剑。 杨延朗愣怔片刻,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本能地抓住了这个机会。 游龙枪刺出! 这一枪,没有任何花哨,只是最简单的一刺。 可这一枪里,有江浪传他的完整枪法,有陈忘教他的“料敌机先”,有白震山帮他练出的一身力气。 枪尖如龙,直取林寂咽喉! 林寂没有躲,枪尖抵在他的咽喉前,只差一寸。 杨延朗收住了枪。 他看着林寂,满脸困惑:“你……你干什么?” 林寂没有回答,只是默默收剑入鞘,然后举起手,面向裁判。 “我认输。” 三个字,清清楚楚传入每个人耳中。 满场寂静。 杨延朗愣住了,仍旧举着枪,枪尖还在林寂咽喉前悬着,久久没有放下。 他看着林寂,看着他那张平静的脸,看着他收剑入鞘的动作,看着他转身,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想起陈忘说过的话:林寂差只差在阅历尚浅,又无人引路。 可他不是傻,他什么都知道。 他知道自己状态不对,知道那杯茶有问题,知道自己赢得不公平,所以他宁可输。 杨延朗收了枪,忽然开口:“喂。” 林寂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杨延朗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和林寂对视,两双眼睛,都很干净。 林寂看着他,目光依旧平静,然后,轻轻地点了点头。随即,他转过身去,一步一步朝台下走去,走到擂台边缘时,却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没有回头,只是握紧了手中的剑,然后,缓缓抬起头,看向盟主座的方向。 那里,龙在天坐在高台之上,脸上依旧挂着笑,可那笑容,已经僵在了脸上。 第460章 惊变梨湾 林寂看向龙在天。 那一眼,极短,短得像是无意间的一瞥。可那目光里,有冷漠,有失望,还有一丝决绝。 下一刻,他动了。 身形暴起,快得只剩一道残影!手中长剑直刺,剑尖所向之人,竟是龙在天! 满场惊呼! 谁也没想到,一个刚刚认输的人,竟会在毫无预兆的情形下突然向武林盟主出手! 台下,展燕惊呼:“他疯了?!” 白震山虎目圆睁,一言不发。 茶楼上,陈忘的目光骤然一凝。 “他要……”他没有说下去。 距离太远了。 林寂和龙在天之间,隔着整整一个擂台,隔着无数盟主堂弟子。 可他太快了,快得像一道闪电。 弟子们一拥而上,想要阻拦,可谁能拦得住? 剑光一闪,三人踉跄后退,手臂上鲜血淋漓;剑光再闪,五人捂着伤口跌倒在地;剑光连闪,十余人纷纷退避! 林寂的身形穿过人群,剑尖始终指向同一个方向。 武林盟主,龙在天! 台下看客们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眼前这一幕。 一个看起来毫不起眼的年轻人,竟敢单枪匹马,瞬间杀穿盟主堂数十弟子,直取武林盟主! 这是何等的胆量?何等的疯狂? 剑光渐近,剑影已笼罩在龙在天身前。可龙在天端坐于盟主宝座,手握大刀,岿然不动。 他甚至没有站起来,只是看着那道越来越近的剑光,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戏。 台下,白震山瞳孔微缩。 这份定力……若非有绝对把握,绝不可能如此镇定。可话说回来,若真有绝对把握,他为何不出手? 茶楼上,陈忘的眉头紧紧皱起。 他竟有些看不懂。 龙在天究竟是实力深不可测,不为所动?还是根本来不及反应,只能强装镇定? 他不知道。 可再不动,林寂的剑就要刺到龙在天的喉咙了! 剑光如练,直取咽喉! 这一剑,是真正的杀招。果断,决绝,毫不拖泥带水。 林寂的眼睛死死盯着龙在天,盯着他喉间那三寸之地。他不知道龙在天的真实实力,但他要拼尽所有,亲手试试这位武林盟主的成色。 这也许是他最后的机会。 剑尖已至——三寸、两寸、一寸—— 台下看客惊呼一声,甚至有人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 然而下一刻。 “呼!” 一根造型粗粝的镔铁棍横空飞来! 棍身漆黑,碗口粗细,带着呼啸的风声,带着蛮横霸道的力量,直撞向林寂的剑光! 林寂瞳孔微缩,不得不收剑后退半步! “铛!” 镔铁棍插在他方才站立的地方,入地三尺,棍身嗡嗡震颤。 随即,一个山岳般的身影不知从何处猛然撞来,一手握住棍身,横在林寂与龙在天之间。 他是黑衣三队队长,武林大会的裁判,号称擎天一柱——蒯通天。 他挡在林寂面前,身如铁塔,面覆黑铁,看不见任何表情。可那双眼睛,冰冷,麻木,毫无感情。 林寂握紧了手中的剑,看着眼前这个山岳般的男人,没有退。 剑光再刺! 蒯通天手中镔铁棍轮转,棍影如山,压向林寂! 可林寂的剑太快了,快到蒯通天的棍影刚刚展开,他已经从缝隙中穿过! 快了!只差一步,他就能越过蒯通天,真正面对龙在天! 然而,林寂的动作突然凝滞了一瞬。 腹部一阵绞痛,像有无数根针在扎。紧接着,四肢百骸涌来铺天盖地的疲惫,先前战斗中消耗的体力瞬间数倍反噬! 他的剑,慢了下来;他的腿,软了下去;他整个人,像是被瞬间抽空了所有力气。 那杯茶,失效了。反噬随之而来。 蒯通天没有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狂暴的棍风呼啸而至! “砰!” 镔铁棍重重击打在林寂腹部! 蒯通天那蛮横粗暴的力量,竟直接将林寂击飞! 他整个人如断了线的风筝,越过擂台,越过人群,越过梨湾园的围墙——“轰”的一声,砸落在会场之外。 尘土飞扬。 满场死寂。 茶楼上,陈忘看着这一幕,久久没有动。 直到此刻,他才终于明白了。 明白了龙在天赛前为何要特意强调“胜者将立即与身为盟主的本尊一战”,明白了那杯“茶水”的真正用意。 透支,反噬,无力再战。 龙在天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林寂活着挑战他。 他要的,就是这一刻。 林寂力竭,反噬,然后被清理。 陈忘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他的目光里多了一丝冷意。 “丫头。”他轻声唤道。 芍药早已背好了药箱,听到这一声,立刻冲下楼去。 “赵老哥,”陈忘看向赵戏,“你也跟着去。此人是个好苗子,一定要尽力救他。” 赵戏点了点头,纵身跃下茶楼,紧随芍药而去。 可等二人赶到围墙之外,地上只有一片淋淋沥沥的黑色血迹。 人,不见了。 芍药蹲下身,仔细看着那摊血迹,脸色渐渐发白。 “这血……”她喃喃道,“有毒。” 赵戏眉头紧锁,四下张望,哪里还有半个人影? 梨湾园内,盟主宝座前,蒯通天默默让到一旁。 武林盟主龙在天不动声色,缓缓站起身来,低头看了一眼被林寂击伤的盟主堂弟子,又抬起头,扫视全场。 那目光不怒自威,和方才那个温言勉励后辈的武林盟主判若两人。 “林寂,”他开口,声音冰冷,“不讲武德,不懂规矩。武林大会,胜者方有资格向本盟主挑战。这是规矩。”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江湖有江湖的规矩,武林大会更是讲规矩的地方。破坏规矩者,就是这个下场。” 台下,众人面面相觑。 有人低声议论:“林寂确实过分了……认输了还出手伤人……” “可那杯酒……” “酒怎么了?盟主赐酒,好意勉励,他自己喝的。” “也对……” 不明真相的看客们,竟觉得龙在天所言有理,纷纷点头附和。 杨延朗站在擂台上,听着这些议论,脸色越来越沉。 他忽然提起游龙枪,枪尖直指龙在天,放言道:“我是胜者,当有资格挑战你!” 他的声音洪亮,压过了所有议论:“休在高高在上指手画脚,下擂台来,与小爷战个痛快!” 龙在天看向他,目光微微一凝。随即,他笑了。那笑容,竟和方才赐酒时一模一样。 “杨少侠,你方才大战一场,体力消耗巨大。本盟主若此刻与你交手,胜之不武。还是先休息几日,待体力恢复,再行决战。” 杨延朗眉头一皱:“小爷不需要休息!来战!” 台下,有人开始起哄。 “对!打!” “等什么等?决出盟主!” “杨延朗!杨延朗!” 呼声渐起。 龙在天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沉声道:“七日之后,再行决战。” 杨延朗上前一步,咄咄逼人:“七日太久!今日便战!” 龙在天看着他,目光渐冷,冷声道:“杨少侠,你听不懂本盟主的话吗?” 气氛骤然凝固。 台下,议论声渐渐变了味。 “龙盟主为什么一直推脱?” “林寂已经败了,杨延朗是胜者,他为什么不肯打?” “该不会……他怕了吧?” 龙在天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 杨延朗的枪尖再次前指:“七日便七日!但你要记住,七日之后,这一战,你逃不掉!” 龙在天看着他,没有说话。片刻后,他转身,大步离去。 那背影,在夕阳下拖得很长。 台下,人群虽渐渐散去,议论声却没有停。 “龙盟主今天……有点奇怪。” “可不是,对林寂那么好,转眼就让人把他打飞。” “那杯酒……你说会不会……” “嘘!不要命了?” 茶楼上,陈忘收回目光,眉头却依旧紧锁。 龙在天的反常,林寂的下落——每一件都让他心头沉重。 红袖将一盏新茶轻轻放在他手边,低声道:“云哥哥,别太担心。芍药和赵戏去找了,应该能找到。” 陈忘摇了摇头。 “那血有毒。”他说,“就算找到,也……” 他没有说下去。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小厮模样的年轻人探进头来,气喘吁吁:“陈、陈先生,红袖姑娘,有急报!” 红袖眉头一皱:“说。” 小厮咽了口唾沫:“是红娘子,她本在红袖招中养伤,可今日来了一个叫做裴南的男子,偏要见她。过不多时,红娘子便让我来找你们,说是有边塞的紧急消息,一定要立刻见你们!” 陈忘目光一凝。 边塞? 他想起隆城的烽烟,想起戚弘毅的坚守,想起胡人的十万铁骑。 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笼罩心头。 第461章 边声入帐 红袖招红绸招展,歌舞升平。 可顶层的阁楼之中,气氛却显得有些压抑沉闷,与楼下的歌舞格格不入。 赵戏手中磋磨着一颗花生,却久久没有放入嘴中。白震山负手立于窗前,展燕抱着胳膊靠在墙边,杨延朗蹲在角落里一言不发,胜英奇抱着巨剑坐在桌旁,阿巳立在阴影中,冷得像一尊冰雕。 陈忘推门而入,姗姗来迟,红袖姑娘紧随其后,形影不离。 二人进入红袖招之前,在巷口被人拦住了去路。 锦衣指挥使陆昭不知何时等在那里,身后没有带任何人,只有他一个。 “陈先生。”陆昭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入陈忘耳中。 陈忘停下脚步,看着他。 陆昭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江湖之事任你们折腾,那是黑衣的差事,不归我锦衣管辖。可若涉及朝堂——”他顿了顿,目光在陈忘脸上停留了一瞬,“行动之前,还请陈先生三思而行。” 没有多余的寒暄,没有解释,说完这句话,陆昭便转身离去,隐没在街道的转角之中。 陈忘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久久没有动,直到红袖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他才回过神来。 这句话,来得莫名其妙。可锦衣指挥使亲自带的话,不得不仔细咀嚼。 此刻,阁楼之中,陈忘的脑海仍然萦绕着那句话。 芍药正在给裴南换药,见他进来,抬起头唤了一声:“大叔。” 陈忘的思绪被拉了回来,点了点头,目光落在裴南身上。 这位从隆城一路杀出来的信使,此刻浑身缠满绷带,脸色苍白,可那双眼睛依旧亮得惊人。他身边站着一个女子——红娘子,风尘仆仆,眉宇间带着掩不住的焦虑。 “陈先生。”红娘子抱拳行礼,开门见山,“事态紧急,我便直说了。” 陈忘在椅上坐下,抬手示意她继续。 红娘子深吸一口气:“武林大会期间,裴南在于大人安排的驿馆养伤,但他没有闲着。他派了雄大忠、侯小诚二人快马加鞭,将京中消息传递给了洛城的戚弘毅将军——尤其是朝廷将与胡人议和之事。” 陈忘目光微动。 “戚将军收到消息后,立刻派了耿忠带兵北上侦查。”红娘子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耿忠是戚将军新收的北地将领,原是隆城溃兵,骁勇善战,熟悉地形。他带回的消息是——胡人非但没有撤兵的迹象,反而在集结增兵。从军事部署来看,他们完全没有议和的打算。” “什么?”展燕腾地站起来,“那些胡狗,耍我们?” 红娘子点了点头:“戚将军凭借多年征战的经验判断,议和极有可能是一场骗局。而且,胡人集结大军劳师远征,却在隆城久攻不下,已经陷入师老兵疲、草尽粮绝的困境。” 她顿了顿,一字一顿:“他大胆猜想——若朝廷赔偿的粮饷一到,胡人非但不会退兵,反而会立即背盟,以新得的粮饷为基础,继续南下。” 屋内一片死寂。 杨延朗腾地站起来,拳头攥得咯咯响:“小爷就知道!那些胡狗的话,一个字都不能信!” 白震山沉声道:“戚将军可有上书?” 红娘子点头:“戚将军立刻写了手书,派雄大忠、侯小诚二人十万火急送回,交裴南呈递于大人,面圣陈书。” 裴南接口道:“于大人收到消息后,连夜进宫,在朝堂之上慷慨陈词,借戚将军手书力陈利害,希望陛下收回成命,拒绝议和。” 他叹了口气:“可是……” “可是什么?”展燕急道。 裴南苦笑:“可是严蕃身为议和使,岂肯让煮熟的鸭子飞了?他力主议和,说什么陛下金口玉言,岂能擅自更改?还说什么胡人早在御前立誓,若我等先行背盟,惹得胡人可汗不快,恐和平无望,大战将起。他竟说……竟说戚将军一介武夫,所言不足信。” “放他娘的屁!”展燕破口大骂。 杨延朗也气得浑身发抖:“那些胡狗都骑到脖子上拉屎了,他还在那儿议和议和!” 陈忘抬手,止住了两人的怒骂。 “陛下如何决断?”他问。 裴南脸色更加难看:“陛下……犹豫不决。他竟欲问鬼神,求国师灵玄真人做法,向上苍问计。” “问鬼神?”胜英奇眨了眨眼,满脸不解。 白震山冷哼一声:“那灵玄真人,不过是个靠旁门左道取悦圣心的妖人。他与于大人素有龃龉,岂会相助?” 裴南点头:“正是。灵玄真人借机给出了谶言——‘天意主和,不可违也’。他说,陛下金口玉言已出,若擅自更改,恐天下大乱。如此一来,议和之事便成了定局。” 屋内再次陷入死寂。 良久,红娘子开口道:“裴南无奈之下,只得病急乱投医,来红袖招求见。他希望足智多谋的陈先生能拿个主意,防止朝廷以钱粮资助敌军,使本就恶劣的边关再生异变。” “各位江湖义士,裴南已别无他法,”裴南不顾伤痛,竟起身跪地行礼,声音里带着一丝悲凉:“若粮饷运到胡人营寨,就是用边关将士的血,来填朝廷扶不起的脊梁。” 话音落下,满座皆惊。 “裴小将军,快快请起。”陈忘不敢怠慢,话音刚落,红袖姑娘早已先人一步,将裴南搀扶起来。 展燕一拳砸在桌上:“欺人太甚!” 杨延朗咬牙切齿:“那些狗官,自己贪墨也就罢了,还要拿边关将士的命去填?” 胜英奇抱着巨剑,眼眶有些发红:“那些将士……他们在守国门啊。” 白震山虎目圆睁,须发微张:“国家养士数十年,竟养出这等蛀虫!” 阿巳默然无语,目若寒冰。 芍药低着头,手指紧紧攥着药箱的带子。 可激愤归激愤,众人面面相觑,却都没有主意。 阻止朝廷议和?那是皇帝金口玉言定下的事。 揭穿胡人阴谋?可胡人还没动手,谁能证明他们一定会背盟? 杀了严蕃?且不说他位高权重,杀了他只会让朝堂更加混乱。 怎么办? 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一个人身上。 陈忘。 他坐在那里,一言不发,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从方才开始,他就没有说过一句话。只是静静地听,静静地想。 展燕忍不住了:“陈大哥,你倒是说句话啊!” 杨延朗也道:“陈大哥,你是不是有主意了?” 陈忘抬起眼,看向众人。 那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冷静,深沉,还带着一丝隐隐的冷意。 “既然朝堂的方式解决不了,那便用江湖的方式解决。”陈忘下定决心。 “江湖的方式?”众人不解 陈忘缓缓开口,说了三个字: “斩胡使。” 屋内瞬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展燕愣住了。杨延朗张大了嘴。胜英奇眨了眨眼,没反应过来。 白震山目光一凝,随即缓缓点头。 阿巳的眼眸微微一动。 红娘子怔了片刻,忽然明白了什么。 “斩胡使……”她喃喃重复,“杀了乌木汗?” 陈忘点了点头。 “可是……”裴南急了,“杀了胡使,岂不是给了胡人开战的借口?” 陈忘看着他,目光平静:“胡人若真想开战,需要借口吗?” 裴南语塞。 陈忘继续道:“胡人已在集结增兵,根本没有撤兵的打算。议和不过是拖延时间,等钱粮到手,他们照样会打。既然如此——” 他顿了顿,声音冷了下来:“不如先斩其使,断其念想。让朝廷明白,胡人不可信,议和不可行。也让边关将士知道,朝廷不会再拿他们的命去填无底洞。” 杨延朗眼睛一亮:“对啊!杀了乌木汗,胡人必定大怒,朝廷就不得不打了!” 展燕也反应过来:“而且乌木汗一死,严蕃那老贼的议和使也当不成了!” 白震山沉声道:“此举虽险,却是破局之策。只是——谁去杀?” 陈忘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红袖招外空空荡荡的街道上,秋风吹过,卷起几片残叶。 他忽然明白了陆昭那句话的真正用意——江湖与朝堂的边界,从来不是一条清晰的线。斩胡使,究竟是江湖事,还是朝堂事? 他的目光在屋内众人身上缓缓扫过,难以做出决断。 “谁去杀?”陈忘重复了一遍白震山的话,似在自言自语。 “我去!” 屋外,一个声音响起,沙哑,但坚定无比。 屋内众人齐齐一怔,看向门口。 第462章 阁楼博弈 羽道之上,车马辚辚。 乌木汗端坐于马车之中,掀开帘幕,看着那座巍峨的朱雀门渐渐逼近。日光落在城门之上,“朱雀门”三个大字熠熠生辉。 他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这座门,是当年太祖朱羽为纪念北逐胡人所建,是故又被人称作“羽门”。如今,他身为胡人使者,在天羽军的护卫之下,大摇大摆从此门而出,带着满载金银粮草的队伍,扬长而去。 这是何等的风光?又是何等的羞辱? 车马缓缓穿过门洞,乌木汗回头看了一眼那渐远的城楼,轻声道:“中原,不过如此。” 马车外,塞北四狼骑在马上,趾高气扬。狐眼狼的目光在人群中扫来扫去,色狼的嘴角始终挂着淫邪的笑。苍头狼摸着额头上已经愈合的伤疤,眼神阴鸷。赤臂狼双臂的绷带已经解下,活动着手腕,似乎已经完全恢复。 赫连雄风策马随行,碎骨锤挂在马侧,那双眼睛却一直在人群中搜寻着什么。 忽然,他目光一凝。 暗巷中,一个期盼已久的身影一闪而过:黑色的衣裳,利落的马尾,腰间悬着弯刀。 赫连雄风的心跳似乎漏了一拍。 与此同时,京城的大街小巷中,一场无声的博弈正在展开。 几乎在胡人的车队出发的同一时刻,白震山、杨延朗、胜英奇、展燕分别走出红袖招,并朝不同的方向匆匆离去。 白震山负手而行,步履沉稳。他走出红袖招不过一刻,便察觉到身后多了几条尾巴。 锦衣暗卫。 他七拐八绕,穿过三条街巷,那几条尾巴却如附骨之疽,怎么也甩不脱。 白震山忽然停下脚步。 前方是一家小酒馆,门口挂着一块褪色的招牌。他看了一眼,竟径直走了进去,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扬声喊道:“小二,来一碟牛肉,一壶酒。” 店小二应声而来,不多时,一碟酱牛肉、一壶浊酒摆在桌上。 白震山拿起筷子,夹起一片牛肉,放入口中,慢慢咀嚼起来。那神情,悠闲得仿佛只是出来踏青的富家翁。 跟踪他的几名锦衣暗卫面面相觑,不知这位白虎堂前任堂主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另一条巷子里,胜英奇背着那柄门板一般的巨剑,走得满头是汗。 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几条人影不远不近地跟着。 “怎么还跟?”她嘀咕一声,加快了脚步。 可那几条人影也加快了脚步。 胜英奇又走了一阵,实在走不动了。她寻了一处僻静的死胡同,将巨剑从肩上卸下,“砰”的一声杵在地上,立时掀起一片烟尘。 跟踪的锦衣暗卫以为她要动手,纷纷从伪装的行囊中抽出刀剑,将她团团包围。 胜英奇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看着那些如临大敌的暗卫,一脸无辜:“大惊小怪,本姑娘走累了,休息片刻罢了!何必动刀动枪?” 说罢,她竟斜倚在巨剑上,闭目养神。不一会儿,竟还响起了轻微的鼾声。 锦衣暗卫们手持刀剑,围着一个打呼噜的小姑娘,面面相觑,不知是该继续围着,还是悄悄撤退。 杨延朗遇到的麻烦更大。 他刚从一条小巷转出,便发现身后至少跟了四五个人。他加快脚步,那些人加快脚步;他放慢脚步,那些人放慢脚步。 杨延朗越走越烦躁,最后索性拐进一条死胡同,转过身来,叉腰站在那里。 跟踪的锦衣暗卫们见状,也不躲了,大大咧咧地站在巷口,盯着他。 杨延朗看着那几个“专业”的暗卫,忍不住笑了。 “喂喂喂,”他摊开双手,“这空无一人的小巷子也跟?拜托,好歹是大名鼎鼎的锦衣暗卫,专业一点好不好?这么大摇大摆跟踪,休说聪明伶俐机警灵动的小爷我,就是个大傻子,也该能发现了。” 几个暗卫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接话。 杨延朗一屁股坐在地上,翘起二郎腿:“行,小爷不走了,咱就耗着。看谁耗得过谁。” 唯独展燕脚步匆匆,如同轻巧的燕子,在长街短巷之间来回穿梭,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红袖招的阁楼之上,陈忘端坐于窗前,手中茶盏热气氤氲。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似乎能穿透层层屋瓦,看见那几条街巷中正在发生的一切。 阿巳立在阴影中,白衣如雪,一言不发。 “该你了。”陈忘开口。 阿巳微微点头,转身朝门口走去。 不料,他的手刚触到门扉,门却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阿巳后退一步,目光骤然凝住。 门外,站着一个身着便装的中年男子。他身材魁梧,气度沉稳,只是随意站在那里,便有一种久居上位的气势。 锦衣指挥使,陆昭。 他越过阿巳,径直走进阁楼,在陈忘对面坐下。那里,不知何时已经摆好了一只茶盏,盏中的茶水不冷不热,刚好入口。 陆昭端起茶盏,一饮而尽,随即看向陈忘,目光如刀。 “我是不是说过,”他缓缓开口,“江湖之事我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涉及到朝廷,我不能不管。” 陈忘轻轻点了点头,语气平静如水:“可我们的人,不都在您的眼皮子底下吗?” “要不是我盯得紧……”陆昭一腔怒火无处发泄,只能盯着陈忘那双过于平静的眸子。 “不对劲,”陆昭似乎从陈忘的表情中看出了什么,惊呼道:“你还有后手?” 阁楼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羽道之上,喧哗声渐起。 一个杂耍班子横亘在道路中央,挡住了胡人车马的去路。 一根竹竿高高竖起,竿头立着一个一身红装的俏丽娘子——红娘子。她双袖红绸甩动,如云如霞,时而如游龙在天,时而如飞凤展翅。那红绸在她手中仿佛有了生命,看得围观百姓连连叫好。 “好!” “再来一个!” 人群越聚越多,将道路堵得水泄不通。 另一侧,一个身着彩衣的中年男子坐在太师椅上,手里剥着花生,时不时往嘴里丢一颗,再抿一口浓茶,悠哉悠哉,好不快活。 正是赵戏。 见车马被堵,他不慌不忙地站起身,扬声喊道:“诸位诸位,今日本人要表演绝活儿——大变活人!各位且看好了!” 话音一落,围观百姓更加兴奋,里三层外三层围将上来,把道路堵得严严实实。 负责护卫胡人使者的天羽军纷纷上前,想要疏散人群。可那些看客们看得正起劲,其中更混迹有不少红袖招中的健儿们,哪里肯轻易就走?你推我搡之间,竟把天羽军夹在了人群之中,进退不得。 马车中,乌木汗眉头紧锁。 这杂耍班子,出现得未免太过巧合。 红袖招阁楼。 一个锦衣暗卫匆匆上楼,凑到陆昭身边,压低声音道:“指挥使大人,那个展燕……兄弟们跟丢了。” 陆昭目光一凝,看向陈忘,眼中闪过一丝惊异:“你的后手,是她?” 然而片刻之后,他眉头舒展,轻声一笑。 “无妨。”他对那暗卫摆摆手,“据我所知,燕子门那姑娘从不杀人。就算是她破了例,单凭她一个人,恐怕连乌木汗身边的赫连雄风都过不了。” 这话,像是说给陈忘听的。 陈忘依旧没有说话,只是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陆昭看着他那副平静的模样,忽然觉得有些不对。 可哪里不对,他又说不上来。 羽道旁的一条暗巷中,展燕从阴影中走出。她没有动手,只是站在巷口,看着那支缓缓前行的胡人队伍。 赫连雄风的目光一直在人群中搜寻,此刻终于看见了那道黑色的身影。他眼睛一亮,正要有所动作,却见展燕朝自己招了招手。 然后,她用胡语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穿过喧嚣的人群,清清楚楚传入赫连雄风耳中:“大块头,本姑娘有几句话,想和你单独谈谈。” 赫连雄风愣住了,呆呆的看着展燕,看着那双清澈的眼睛,忽然想起梨湾园初遇时,这个一身草原装束的女子用胡语告诉他:“若是舍得花钱,不妨找个翻译,省的任人驱使,沦为笑柄。” 那时他就觉得,这个女子,和中原那些扭扭捏捏的女人不一样。 她像草原上的风。 赫连雄风的目光不自觉移向马车,看向乌木汗。 乌木汗也看见了展燕,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他调查过武林大会的参会选手,知道展燕是燕子门掌门展雄的亲生女儿。 燕子门盘踞草原,根深蒂固,说是门派,实力比起一支战力强大的草原部落,亦不遑多让。 若能借机拉拢,甚至促成联姻…… 他微微一笑,点了点头:“去吧。” 赫连雄风大喜,翻身下马,跟着展燕走入一旁的暗巷。 马车旁,塞北四狼面面相觑,不知使者为何如此轻易答应。 乌木汗却只是笑。 待赫连雄风的身影消失在巷口,他收回目光,正想催促队伍继续前行——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人。 一个道士打扮的人,不知何时出现在队伍前方。 道袍破烂脏污,头发蓬乱如草,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落魄与疯癫。他的双手,各持一柄长剑,剑身在日光下泛着森冷的寒光。 他的目光从乌木汗身上掠过,没有停留太久。然后,他死死盯住了车马四周的塞北四狼。 那双眼睛,目眦欲裂,双眸含血。 狐眼狼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下意识握紧了手中的斧头。 色狼却还没意识到危险,咧嘴笑道:“哪来的疯道士?挡什么路?” 那人没有回答,只是抬起双剑,剑尖缓缓指向四狼。 然后,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器,又像从地狱深处传来的低吼: “拿命来。” 第463章 仇偿身死 羽道之上,杀气弥漫。 陈子峰手持双剑,一步一步走向塞北四狼。左手那柄剑,剑身修长,剑锷处刻着一朵小小的芸花——那是韩小芸的佩剑。右手那柄,是他自己的青城长剑。 双剑在手,如同携着师妹同行。 陈子峰抬起双剑,剑尖缓缓指向四狼。 “拿命来!” 话音未落,陈子峰的身形如同疯魔,直扑色狼! 苍头狼和赤臂狼见状,脸色一变,轮转巨斧,同时迎上!苍头狼巨斧抡圆,赤臂狼巨斧横扫,两人一左一右,夹击陈子峰! 陈子峰没有退,甚至没有格挡。双剑合璧,左手剑刺向苍头狼,右手剑斩向赤臂狼——只攻不守! “噗!” 苍头狼的斧头劈入陈子峰左肩,鲜血飞溅!同一瞬间,陈子峰的左手剑刺入苍头狼小腹! 赤臂狼的巨斧横扫而至,陈子峰右肋被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血如泉涌!可他右手剑没有停,一剑斩在赤臂狼握斧的手臂上! “啊——!”赤臂狼惨叫,右臂齐肘而断,鲜血喷涌! 陈子峰浑身浴血,却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只是拔出左肩的斧头,任由鲜血流淌,一步步走向断臂的赤臂狼。 复仇的火焰在胸腔中燃烧。 伤痛?那算什么。师妹承受的痛苦,比这多一万倍。 赤臂狼看着他逼近,眼中满是恐惧。他想逃,可断臂处血流如注,根本站不稳。他踉跄后退,一脚踩在自己的断臂上,摔倒在地。 陈子峰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赤臂狼张了张嘴,想要求饶,却喉咙发紧,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陈子峰一剑斩下,头颅滚落。 他转身,看向捂着肚子踉跄后退的苍头狼。 苍头狼脸色惨白,小腹的血止不住地流。他双手捂着伤口,试图把流出来的肠子塞回去,可血太多,根本堵不住。 陈子峰走到他面前,一剑横斩。 又一颗狼头滚落,苍头狼无头的尸体轰然倒地。 狐眼狼躲在马车后面,浑身发抖,眼珠微微转动,悄悄摸出腰间的毒针筒,对准陈子峰的后背,猛然按下机括! 无数枚毒针激射而出! 陈子峰没有回头,只将双剑向后一撩,“叮叮叮叮”数声,毒针尽数被格开。 狐眼狼瞳孔骤缩。 陈子峰转过身,看着他。那双眼睛,空洞,死寂,却又燃烧着诡异的火焰。 狐眼狼转身想逃,可陈子峰比他更快。 左手剑刺入他右肩,右手剑刺入他左肩,双剑一挑,将他整个人凌空挑起,重重摔在地上! 狐眼狼发出凄厉痛苦的惨叫,挣扎着想爬起来。 陈子峰一脚踩住他的胸口,俯下身。然后,他伸出右手,两指如钩,狠狠插进狐眼狼的眼眶! “啊——!!!”狐眼狼的惨叫声撕裂长空。 陈子峰将那两颗血淋淋的眼珠从眼眶中挖出,看了一眼。然后,他张开嘴,竟将那两颗眼珠生吞了下去。 狐眼狼在地上翻滚,双手捂着脸,血从指缝间汩汩流出。 陈子峰站起身,拔出贯入他胸膛的宝剑,鲜血如柱,喷涌而出。 周遭一片血腥。 三狼已死。 陈子峰转过身,看向最后一个目标。 色狼缩在马车底下,浑身发抖,裤裆已经湿透,一股骚臭味弥漫开来。 他看见陈子峰朝自己走来,想跑,可腿已经不听使唤,只能蜷缩成一团,嘴里不停念叨:“别杀我……别杀我……” 陈子峰蹲下身,看着马车底下的他,那双空洞的眼睛里,此刻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他想起了那一天。 想起了师妹刚醒转时的虚弱,想起了四狼埋伏时的偷袭,想起了自己被制住时的无力,想起了师妹被他们轮流…… 他想起了师妹最后看他的那一眼。那一眼里,有恐惧,有绝望,还有一丝——对不起。 她是在说,对不起,师兄,我先走了。 陈子峰伸出手,抓住色狼的脚踝,将他从马车底下拖了出来。 色狼拼命挣扎,指甲在地上划出一道道血痕。 可陈子峰的力气太大了。 他一手按住色狼的手,一剑斩下。 “啊——!” 食指飞落。 再一剑,中指飞落。 再一剑,无名指飞落。 小指。 拇指。 色狼的惨叫声一声比一声凄厉。 陈子峰面无表情,一剑一剑,将他十根手指全部斩断。 然后,他提起剑,对准色狼的胯下,一剑刺下。 色狼的惨叫声戛然而止,随即爆发出更加凄厉的哀嚎。 陈子峰没有停。 他撬开色狼的嘴,剑尖一挑,舌头飞落。他刺向色狼的眼睛,两颗眼珠爆裂。他斩向色狼的脚趾,一根一根,全部斩断。 色狼已经叫不出来了。 他躺在血泊中,浑身抽搐,像一摊烂肉。 陈子峰站起身,看着这摊烂肉。 还不够。 远远不够。 他抓住色狼的头发,将他提了起来。然后,他一下一下,将色狼的头颅撞向地面。 “砰!” “砰!” “砰!” 一下,两下,三下…… 颅骨碎裂,脑浆迸流。 色狼终于不动了。 陈子峰松开手,任由那具尸体滑落在地。 他站在四具尸体中间,浑身浴血,双剑滴血。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左手的那柄剑,剑身上刻着一朵小小的芸花。 “师妹……”他喃喃道,“你看见了吗?” 没有人回答。 良久,陈子峰抬起头,看向那辆马车。车帘半卷,乌木汗端坐其中,脸色铁青。 陈子峰提剑,朝马车走去。 远处,红袖招阁楼,得知消息的陆昭早已匆匆离去。 陈忘坐在窗前,茶盏中的茶已经凉了。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似乎能穿透层层屋瓦,看见羽道上正在发生的一切。 可他看不见。他只能等。 红袖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阿巳立在阴影中,一动不动。 陈忘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想起陈子峰来找他的情景。 那时,陈子峰就站在门外,身上依旧穿着那身破烂的道袍,头发还是那么乱,眼神还是那么空洞。 可当他开口时,那空洞里,有了一点光。 “让我去。”他说。 陈忘看着他:“你知道我们要做什么?” “杀胡使。”陈子峰的声音沙哑,“杀那四头狼。” 陈忘沉默。 陈子峰忽然笑了,笑的比哭还难看。 “我活着,比死还难受。”他说,“每时每刻,闭上眼睛就是那天的事,睁开眼睛就是师妹的脸。我撑不下去了。” 他抬起头,看着陈忘:“让我去。让我杀他们。让我死。” 陈忘没有说话。 陈子峰忽然跪了下来:“陈先生,求你了。” 陈忘看着他,看着这个曾经意气风发的青城派弟子,如今形同枯槁。 他别无选择。 他的人,在武林大会上锋芒太露。白震山、杨延朗、胜英奇、展燕,每一个都被锦衣盯得死死的。只有陈子峰——只有这个疯了的、被人遗忘的陈子峰,能够避开锦衣的耳目。 可他也知道,陈子峰心里只有仇恨。复仇的火焰,会让他强大,也会让他失去理智。 “去吧。”陈忘说,“但你要记住,你的目标,是胡使。” 陈子峰没有回答,只是重重磕了一个头,站起身,消失在夜色中。 此刻,陈忘睁开眼,忽然有些后悔。 他不该让陈子峰去的。 那个人的心里只有仇恨。那四头狼就在他面前,他怎么可能忍得住? 红袖轻声问:“云哥哥,怎么了?” 陈忘摇了摇头,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窗外,看着羽道的方向。 羽道上,陈子峰提剑走向马车。 他的脚步有些踉跄。苍头狼那一斧、赤臂狼那一斧,伤得太重。血还在流,止都止不住。 可他不在乎。他只想杀。 杀了那四头狼,再杀了那个胡使,然后——然后就可以去见师妹了。 他离马车越来越近。 十步、五步、三步…… 他举起剑,对准马车中的乌木汗—— 然后,一声怒吼从身后传来! 赫连雄风! 他不知何时从暗巷中冲了出来! 陈子峰没有回头,只想刺出这一剑。 可赫连雄风太快了,碎骨锤呼啸而至! 一刻钟前。 暗巷深处,赫连雄风跟着展燕七拐八绕,一直走到看不见巷口的地方。他停下脚步,有些局促地看着展燕,不知该说什么。 展燕转过身,看着这个铁塔般的汉子,看着他脸上那有些憨厚的表情,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大块头,”她用胡语说,“你知道吗,你本性其实并不算太坏。” 赫连雄风一愣。 展燕继续道:“擂台上,你打胜英奇那丫头,赢了之后没有下死手。杨延朗那臭小子拉你起来,你也领情。你不像那四头狼,一肚子坏水。” 赫连雄风听不懂太多,但他听出了“四头狼”三个字,皱起眉头,用生硬的胡语问:“你……要说什么?” 展燕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丝歉意。 “对不起。”她用胡语说,“我要替人拖住你一会儿。” 赫连雄风愣住,随即,四狼的惨叫在身后爆发。片刻,他忽然明白了什么,猛地转身,想要冲回巷口。 展燕动了!长鞭一甩,如灵蛇般缠上赫连雄风的脚腕! 赫连雄风一个踉跄,险些摔倒! 展燕双脚腾空,蹬在窄巷两侧的墙壁上,整个人悬在半空,死死拽住长鞭! “快!”她朝巷口方向大喊,“快动手!” 赫连雄风怒吼一声,蛮力爆发,拖着展燕往前冲了几步! 展燕死死拽着长鞭,双脚在墙壁上犁出两道深痕! “快啊!”她大喊。 赫连雄风又是一声怒吼,猛地一拽! 展燕整个人被甩飞出去! 她凌空翻了个身,落在巷口的屋檐上,堪堪稳住身形。 赫连雄风头也不回,冲出暗巷! 碎骨锤呼啸而至! 陈子峰听见了风声,可他不想躲。 他只差一步,只差一步就能刺中乌木汗。他拼尽全力,将手中的剑向前递出,逐渐接近乌木汗的身体。 “砰!”碎骨锤砸在他后背上,骨骼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陈子峰整个人被砸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可他的剑,也在那一瞬间刺了出去! 剑尖擦着乌木汗的脖颈划过,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 只差一寸。 赫连雄风大步上前,举起碎骨锤,再次砸下! “砰!” 血肉横飞。 陈子峰趴在血泊中,一动不动,可他脸上,竟隐隐有一丝笑意。 那笑容,狰狞,诡异,却又无比释然。 “师妹……”他喃喃道,“不怕……我来陪你了……” 赫连雄风没有停,碎骨锤一下一下砸下。 “砰!砰!砰!” 直到那具身体彻底化作一团肉泥。 展燕站在屋檐上,看着这一幕,胃里一阵翻涌。 她捂住嘴,强忍着不吐出来。可她移不开眼。她看着那团血肉模糊的东西,看着那个曾经活生生的人,如今化作一摊烂泥。 她想吐,想哭,想喊,可她什么也做不了。 赫连雄风终于停下了手,转过身,看向马车中的乌木汗。 乌木汗摸了摸脖颈上的血痕,脸色铁青。 “好险。”他说。 赫连雄风咧嘴一笑,碎骨锤往肩上一扛。 展燕闭上眼睛,不忍再看。 然而下一刻,一道剑光袭来! 快!快得只剩下残影! 赫连雄风瞳孔骤缩,举起碎骨锤想要格挡,可那剑太快了,快到他根本来不及。 剑光从他落下的碎骨锤的缝隙中穿插而过,直取乌木汗的咽喉! 乌木汗脸色大变,伸出双手,两指拈向剑尖! 他是有武功的,而且不弱! 可这一次,剑太快了,快到他的手指刚刚拈出,剑尖已经从他两指的缝隙中穿过! “噗——”一剑封喉! 乌木汗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捂住自己的喉咙,血从指缝间汩汩流出。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漏风声。 然后,他仰面倒下。 马车外,所有人目瞪口呆。 乌木汗的尸体旁,站着的那个灰衣人,缓缓收剑。 林寂。 他不知何时出现在这里,不知从哪里来。 他只是站在那里,手中握着那柄普通的长剑,剑尖还在滴血。 赫连雄风看着他,眼中满是震惊和愤怒。 林寂没有看他,反而抬起头,看向屋檐上的展燕。 “你请我喝酒,”他说,“我帮你杀人。咱们两清。” 他不从欠人什么,如今快要死了,便更要干干净净的,连一顿酒的情也要还清了。 展燕愣住了。 她看着林寂,看着他那张依旧平静的脸,看着他那双依旧像一潭死水的眼睛。 她忽然想起那杯茶,想起龙在天那意味深长的笑容,想起林寂认输后看向龙在天的那个眼神。 原来如此,原来他什么都知道。 林寂忽然弯下腰,呕出一口黑血,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低头看着那摊黑血,嘴角竟然微微上扬。 那笑容,苦涩,释然。 展燕从屋檐上一跃而下,冲到林寂身边。 “林寂!”她扶住他。 林寂看着她,目光依旧平静。 随即,他抬头,一双无神的眸子看向天空:天很蓝,云很白。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跌落山崖时的绝望,想起捡到半本残谱时的惊喜,想起一个人练剑时的孤独,想起杀入盟主堂时的决绝,想起初见龙在天时的压迫感,想起展燕请他喝酒时的笑容。 想起杨延朗最后那一枪,抵在他咽喉前,只差一寸。 那是他遇到过的最好的对手。 他又一次笑了。 随即,林寂闭上眼睛,身子软软地滑落。 展燕扶住他,将他轻轻放在地上。 她看着他那张苍白的脸,看着他嘴角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眼泪终于忍不住滑落。 “林寂……”她低声唤他。 没有回应。 他就那样躺着,安静得像睡着了一样,可他不会再醒来了。 一个新生的天才,就这样死在一杯毒水之上。 展燕站起身,看向马车中乌木汗的尸体,看向那摊血肉模糊的陈子峰,看向那四具横七竖八的狼尸。 阳光刺眼,可她的心,冷得像冰。 远处,赫连雄风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切,久久没有动。 他不懂。 他什么都不懂。 他只知道,那个自己看中的女子,好像在哭。那个一剑杀了使者的灰衣人,好像死了。那个被他砸成肉泥的疯道士,好像笑了。 他忽然觉得,中原的事,太复杂了,复杂到他不想再想了。 红袖招阁楼。 陈忘手中的茶盏,忽然滑落。 “啪。”瓷片碎了一地。 红袖一惊:“云哥哥?” 陈忘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窗外,看着羽道的方向。 他忽然想起陈子峰最后看他的那一眼。 那一眼里,有决绝,有释然,还有一丝——歉意。 他在说,对不起,我没能完成任务。 他在说,对不起,我终于可以去见她了。 陈忘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他的目光里,多了一丝从未有过的东西。 红袖从未见过那样的眼神。 她轻声问:“云哥哥,怎么了?” 陈忘没有回答,只是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秋风灌入,吹动他的衣袂。 远处,羽道的方向,隐隐传来喧哗声。 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 “有些账,该算了。” 第464章 离人渐远 胡人使者乌木汗死于京城羽道的消息,如一道惊雷,炸响在京城之中。 朝堂之上,乱成了一锅粥。 “死了?怎么会死了?”朱钰锟坐在龙椅上,脸色铁青,手指紧紧攥着扶手,“朕不是派了天羽军护卫吗?不是有锦衣暗卫盯着吗?怎么还能让人得手?” 满朝文武噤若寒蝉,无一人敢作声。 片刻后,于文正越众而出,声如洪钟:“陛下,事已至此,追究护卫失职乃是后话。眼下当务之急,是如何应对!”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胡人使者死在京城羽道之中,胡人可汗哈力斥得知此事,必定怒而兴兵。与其坐等胡人兴师问罪,倒不如先发制人——主动撕毁议和协议,申之以大义,怒斥胡人侵略行径!即刻派遣高猛率领雄关精锐骑兵,紧急驰援驻守洛城的戚弘毅将军!待合兵一处,挥师北上,打胡人一个措手不及!顺势解隆城之围,甚至收回边市之地,一展我朝神威!” 慷慨激昂,掷地有声。 不少武将听闻此言,纷纷点头,面露赞同之色。 然而,严蕃却不慌不忙地站了出来。 “于尚书此言差矣。”他声音平稳、带着些许圆融,“胡使之死,固然是个意外。但事情尚有转圜余地——只需将凶手首级献给胡人可汗,主动增加赔偿,并诚心道歉,未必需要一战。” 他顿了顿,扫视全场,装作一副忧国忧民的姿态:“战端一开,劳民伤财,且战争具有很大的不确定性,谁能保证一定能打赢?若打输了,隆城、洛城尽失,胡人铁蹄直指京城,届时宗庙社稷危矣!于尚书,试问,你担得起这个责任吗?” 于文正怒目而视:“严首辅!据前线奏报,胡人已在集结增兵,根本就没有撤兵的打算!议和不过是拖延时间的手段而已,等钱粮到手,他们照样会打!如今乌木汗虽死,可胡人的狼子野心不灭。对此,你究竟是装聋作哑,还是真的视而不见?” “看得见又如何?”严蕃不紧不慢,“至少眼下,胡人还没有动手。只要我们拿出诚意,未必不能平息这场风波。打仗是要死人的,于尚书可曾想过,那些战死沙场的将士,他们的父母妻儿,谁来养活?” “你——” 两派在朝堂之上吵得不可开交。 主战派慷慨激昂,主和派据理力争。 朱钰锟坐在龙椅上,看着底下这群大臣你来我往,争吵不休,脑袋嗡嗡作响。 他怕战,从小就怕。 当年先皇还在时,曾带他看过一次边关的战报。那一张张纸上,写满了阵亡将士的名字,密密麻麻,看得他头皮发麻。 从那时起,他就知道,打仗是会死人的,而且会死很多很多人。 他不想打仗。 可胡人真的会善罢甘休吗? 他犹豫不决,目光在群臣之间扫来扫去,最后落在角落里那个一言不发的锦衣指挥使身上。 “陆昭。”他开口。 陆昭上前一步:“臣在。” “当时你在场?”朱钰锟问,“可看清了凶手是谁?” 陆昭沉默了一瞬,如实答道:“回陛下,现场有两具尸体。一具是青城派弟子陈子峰,此人曾在武林大会上露面,后来因故疯癫。另一具……是盟主堂弟子林寂,曾参与武林大会,与杨延朗决战,后认输。” “都死了?”朱钰锟皱眉。 “都死了。”陆昭点头,“陈子峰被赫连雄风所杀,林寂……似乎是中毒而亡。” “中毒?”朱钰锟一愣。 陆昭没有再说话。 有些事,他不能说,也不敢说。 朱钰锟揉了揉眉心,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凶手死了,就算论罪,也论不到死人头上。可胡使之死,却像一把悬在他头顶的利剑,随时可能落下。 他深吸一口气,终于开口:“传朕旨意——暂时扣押赫连雄风,封锁消息。任何人不得将此事外传,违者斩!” 群臣面面相觑。 于文正急了:“陛下!扣押赫连雄风,岂不是坐实了心虚?届时胡人问起来,我们如何交代?” 严蕃却连连点头:“陛下圣明!先稳住局面,待想出万全之策,再作计较。” 于文正怒视严蕃:“万全之策?严首辅,兵贵神速,事不宜迟。你的万全之策,就是拿边关将士的性命和国家的安危去赌胡人那并不存在的信誉和同情吗?” “于尚书!”朱钰锟的声音陡然提高,“朕意已决,不必再议!” 于文正张了张嘴,终于闭上了。 只是那原本挺拔的脊梁,竟变的佝偻了几分。 红袖招中,消息很快传来。 “什么?”展燕腾地站起来,杏眼圆睁,“都到这份上了,他们还想议和?” 杨延朗一拍桌子,气得浑身发抖:“那些狗官,脑子里装的都是屎吗?乌木汗都死了,赫连雄风被扣押,胡人能不发现?等他们发现了,能不暴怒?到时候还议和?议个屁!” 胜英奇抱着巨剑,眼眶有些发红:“陈子峰和林寂……都白死了吗?” 没有人回答。 白震山负手而立,一言不发。阿巳站在阴影中,依旧沉默。 裴南站起身,失望至极。 他朝陈忘抱拳:“陈先生,事已至此,我等不能再留了。” 陈忘看向他。 裴南继续道:“朝堂之事,我等无能为力。但洛城军营,还有戚将军在。我们要回去,协助他守城。” 雄大忠和侯小诚齐齐起身,抱拳行礼。 红娘子也站了出来:“我也去,洛城白虎堂堂主白芷小姐欲助戚将军守城。我与她素来交好,在此多留无益,不如去助白三小姐一臂之力。” 白震山终于开口,看向红娘子:“替我给芷儿带句话。” 红娘子恭敬点头:“老堂主请讲。” 白震山沉默片刻,缓缓道:“就说……爹很好,让她别挂念,胡人凶恶,让她万事小心。还有,她眼光不错,戚弘毅那小子我替她看了,是个可以托付终身的人。她若有意,便早日定下。婚姻大事,可耽误不得。” 红娘子笑了笑,抱拳道:“老堂主放心,话一定带到。” 胜英奇和阿巳也走了过来。 “陈先生,”胜英奇抱着巨剑,认真地说,“我和阿巳也要走了。葛二哥新任玄武门门主,门中事务繁杂,我们得回去帮他。” 阿巳没有说话,只是朝陈忘点了点头。 胜英奇走到杨延朗面前,看着他,认认真真地说:“杨大哥,你一定要赢。” 杨延朗愣了一下:“赢什么?” “赢龙在天啊。”胜英奇眨了眨眼,“等你当了武林盟主,我请你吃我们水都的鱼虾,可鲜了。” 杨延朗心里一暖:“借你吉言。” 红袖招门口,秋风萧瑟。 裴南、雄大忠、侯小诚三人翻身上马,红娘子也牵过一匹枣红马,一跃而上。 展燕上前,看着红娘子,拍了拍枣红马的马首:“替我多杀几个胡狗。” 红娘子点头:“一定。” “诸位,保重!”裴南抱拳。 “保重!”众人齐齐回礼。 马蹄声响起,四人策马西行,直奔白虎门而去。那是通往洛城的方向。 胜英奇背着巨剑,和阿巳并肩而立。 “陈大哥,白前辈,杨大哥,展燕姐姐,还有芍药妹妹,”胜英奇回头,冲几人挥了挥手,“我走了!” 杨延朗也挥了挥手:“路上小心!” 胜英奇咧嘴一笑,转身大步离去。阿巳依旧没有说话,只是跟在后面,白衣如雪,渐行渐远。 二人一路南下,走宣武门,直奔水都而去。 秋风卷起落叶,在众人身边打着旋儿。 展燕看着那远去的背影,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都走了。”她喃喃道。 杨延朗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手中的游龙枪;白震山负手而立,目光悠远,不知在想什么;芍药站在陈忘身边,小手紧紧攥着药箱的带子。 红袖看着陈忘,轻声问:“云哥哥,我们回去吧。” 陈忘点了点头,正要转身—— “几位留步。”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众人回头。 一个身着青衫的男子站在不远处,面带微笑,举止从容,手中捧着一封大红拜帖,走上前来,躬身行礼道:“在下盟主堂信使,奉龙盟主之命,特来送拜帖。”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杨延朗身上:“龙盟主有请杨少侠,三日后前往盟主堂一叙。” 杨延朗一愣:“一叙?叙什么?” 信使微微一笑:“这个,在下就不知道了。龙盟主只说,请杨少侠务必赏光。” 他将拜帖双手奉上。 杨延朗接过拜帖,翻开一看,上面只有一行字—— “三日后,盟主堂,恭候大驾。” 落款是龙在天的亲笔签名。 第465章 赴约之前 大红拜帖摆在桌上,烫金的字在烛光下微微泛光。 “三日后,盟主堂,恭候大驾。” 短短一行字,却像一块巨石,压在每个人心头。 “鸿门宴!”展燕第一个开口,一巴掌拍在桌上,“明摆着的鸿门宴!那龙在天能在众目睽睽之下用茶水毒死林寂,还有什么做不出来?臭小子,你可不能去!” 杨延朗挠了挠头,没说话。 芍药站在一旁,小手紧紧攥着衣角,小声道:“延朗哥哥,那龙在天……肯定没安好心。你……你别去好不好?” 她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恳求,眼眶都有些红了。 杨延朗看着她那副模样,心里一软,正想开口安慰,余光却瞥见陈忘和白震山——两位前辈都沉默着,一言不发。 他张了张嘴,把那句“小爷也不想去”咽了回去。 屋内的气氛凝滞了片刻。 杨延朗深吸一口气,转向二人,抱拳道:“陈大哥,白老爷子,你们怎么看?” 白震山缓缓抬起眼,目光落在那封拜帖上。 “杨小子,”他开口,声音沉如闷雷,“你如今是什么身份?” 杨延朗一愣:“我?青龙会会主啊。” “知道就好。”白震山负手而立,“青龙会位列四大派,你身为会主,武林盟主亲自下帖相邀,岂有避而不见之理?” 他顿了顿,目光如电:“林寂之事,你我心知肚明,可江湖人却并不知道内情。你若不去,传出去便是‘青龙会主畏战’、‘杨延朗怯阵’。大战未至,先落人口实,日后还如何争夺盟主之位?” 杨延朗听罢,心头一震,未曾想区区一个宴请,便能牵扯出这许多门道来。 看来,自己从当初兴隆客栈中的一个小伙计,摇身一变成了青龙会会主,要学的还有很多。 白震山继续道:“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这不是莽撞,是担当。” 杨延朗沉默片刻,缓缓点头:“老爷子说得是。” 他转向陈忘:“陈大哥,你呢?也觉得我该去?” 陈忘坐在窗前,手中捧着早已凉透的茶盏,目光幽深。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缓缓开口,像是在自言自语:“武林盟主龙在天……他的真实实力,究竟如何?” 屋内一静。 陈忘继续道:“若他武力超群,何须用下毒这等下三滥的伎俩?何须一拖再拖,不肯与杨延朗正面决战?” 他顿了顿,目光微凝:“可若他外强中干,又何以忝居武林盟主之位数年?何以让四大派之一的朱雀阁俯首帖耳?就连与白老爷子同辈的朱雀阁阁主朱修,都要对他低眉顺眼,避让三分?” 展燕听得云里雾里:“陈大哥,你到底想说什么?” 陈忘看向杨延朗:“此人扑朔迷离,神秘莫测。若想查明真相,试探虚实,提前接触,正是最好的机会。” 杨延朗眼睛一亮:“陈大哥的意思是……让我趁机去探探他的底?” 陈忘点头:“你要去,但不能白去——要借机试探他的虚实,更要弄明白,他此邀的真实目的。” “但是,”陈忘目光一凝,随即嘱咐道:“此行绝非盲目接触,以免羊入虎口,而要提前做一些准备。” “准备?”杨延朗不解,连同屋内的其他人,都以一种疑惑的眼神看向陈忘。 陈忘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夜风灌入,吹动他的衣袂。 “这三天,红袖招会把你赴约的消息散播出去,让江湖人尽皆知。”他转过身,看着杨延朗,“武林盟主邀请青龙会主一叙,这是大事。消息传开,万众瞩目,龙在天就算有心害你,也不敢明目张胆。至少,他要让你活着走出盟主堂。” 杨延朗恍然大悟:“高!实在是高!” 展燕也反应过来:“对啊!让全江湖都知道,他就不敢乱来了!” 白震山微微颔首:“此计可行。” 陈忘继续道:“但你仍需小心。到了盟主堂,勿食勿饮——哪怕只是一杯茶、一口水,都不要沾。” 杨延朗想起林寂死前吐出的那口黑血,心头一凛,郑重点头。 陈忘从袖中取出一支响箭,递给他:“此物乃张博文所制响箭,我还留有几支,你权且收好。赴宴之时,展燕、白老爷子、赵老哥会在周遭接应。如有不测,立刻拉响,他们会第一时间冲进去。” 杨延朗接过响箭,掂了掂,咧嘴一笑:“陈大哥,我明白了。” 陈忘看着他,目光深沉:“还有——若真到了生死关头,可以用游龙枪中的机关。” 杨延朗一愣:“陈大哥,你不是说……” “那是最后的手段。”陈忘打断他,“万不得已,保命要紧。记住,你的命比什么都重要。” 杨延朗看着他,忽然觉得心头热热的。 他收起嬉皮笑脸,郑重抱拳:“陈大哥放心,我一定机灵着点,把自己囫囵个儿带回来。” 翌日,消息不胫而走。 “听说了吗?武林盟主龙在天邀请青龙会主杨延朗去盟主堂叙话!” “杨延朗?就是那个打败赫连雄风的少年英雄?” “正是!听说三日后就要去了!” “龙盟主这是要干嘛?提前拉拢?” “谁知道呢……不过武林大会既然召开,龙盟主定有让贤之意。杨延朗若能得龙盟主指点,几日后争夺盟主之位,可就稳了!” “哼,我看未必。林寂那事,你们不觉得蹊跷吗?” “嘘!别乱说!” 茶楼酒肆,街头巷尾,议论纷纷。 有人羡慕,有人猜测,有人冷眼旁观,有人暗暗期待。 三日之期,转瞬即逝。 清晨,红袖招门口。 一辆马车已备好,车夫换做赵戏——他换了身短打,坐在车辕上,手里还攥着几颗花生。 展燕抱着胳膊,看着杨延朗,难得没有损他:“臭小子,机灵点。见势不妙就拉响箭,别死要面子活受罪。” 杨延朗咧嘴一笑:“放心,小爷惜命着呢。” 芍药走上前,递给他一个小香囊:“延朗哥哥,这个你带上。里面是我配的解毒药,虽然不知道能不能解龙在天的毒,但……总比没有强。” 杨延朗接过香囊,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放心,小爷去去就回。” 芍药用力点头。 白震山负手而立,沉声道:“记住,你是青龙会主。无论龙在天说什么,做什么,都不可堕了青龙会的威名。” 杨延朗郑重点头:“老爷子放心。” 最后,他看向陈忘。 陈忘站在马车旁,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那目光里,有期许,也有担忧。 杨延朗忽然想起,眼前这个看似文弱的中年人,就是当年威震江湖的少年盟主项云。他经历过的一切,比自己凶险百倍。 他忽然有些明白,陈忘为何能年少成名,担当武林盟主:因为谨慎,因为谋划,因为从不打无准备之仗。 但杨延朗不知道,陈忘的谨慎、谋划……全都是十年磋磨的结果。当年的项云,完完全全是依靠强大到不讲道理的武功技压群雄,身居高位的。 年少之时,他也曾一腔热血,也曾无所畏惧,甚至妄图重整江湖,改变整个世界。 当他人佩服于陈忘的深谋远虑之时,只有身旁不远处站立的红袖姑娘知道,他从当年的项云变成现在的陈忘,究竟有多么令人心疼。 杨延朗深吸一口气,抱拳道:“陈大哥,我去了。” 陈忘点了点头,欣赏的看着杨延朗,似乎能从这个年轻人身上,看到三分自己的影子。 他再次强调:“去吧。记住——你的命,比什么都重要。” 杨延朗咧嘴一笑,跃上马车。 赵戏一甩鞭子,马蹄声响起,马车缓缓驶离。 龙在天的盟主堂坐落在京城东南侧,虽偏安一隅,但占地极广,楼阁重重。 马车在正门前停下。 杨延朗跳下车,抬头望去,只见两扇朱漆大门高约三丈,门钉密密麻麻,铜环狰狞。门楣之上,悬着一块巨大的匾额,上书三个鎏金大字——“盟主堂”。 笔力雄浑,气势磅礴。 门口两侧,各立着一名盟主堂弟子,腰悬长剑,目不斜视。 杨延朗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襟,大步上前,喊一声:“青龙会主杨延朗,应龙盟主之邀,前来赴约。” 盟主堂弟子抱拳行礼,侧身让开:“杨会主请。” 大门缓缓打开。 门内是一条宽阔的青石甬道,两侧松柏苍翠,尽头是一座巍峨的大殿。 杨延朗迈步跨入门槛。 身后,大门缓缓合拢。 “吱呀——砰!” 沉重的闭合声,在空旷的门前回荡。 第466章 深入龙潭 大门在身后沉沉闭合。 杨延朗孤身站在盟主堂门内,眼前是一条宽阔的青石甬道,两侧松柏苍翠,枝叶修剪得整整齐齐,透着一股森严的秩序感。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向前,脚步声在空旷的甬道中回响,一下,一下,像是踩在自己心口上。 走了约莫十丈,一个老者从旁侧转出,躬身行礼:“杨会主,老奴奉盟主之命,引您前往大殿。” 杨延朗打量了他一眼——须发皆白,脊背微驼,穿着一身灰扑扑的袍子,看着和寻常富户家的老仆没什么两样。只是那双眼睛,低垂着,看不清深浅。 “有劳。”杨延朗点了点头。 老管家侧身引路,步履不快不慢,恰到好处地走在前方三尺之处。 杨延朗跟着他,一路穿过甬道,绕过一座假山,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道瀑布。 从三丈高的山崖上倾泻而下,水声如雷,激流砸在底部的深潭中,激起漫天水雾。可奇怪的是,这深秋时节,那瀑布竟冒着森森白气,仿佛从冰窟中涌出。 杨延朗走近几步,只觉得一股寒意扑面而来,刺得他皮肤发紧。 “这是……”他忍不住问。 老管家头也不回,声音平淡:“盟主炼体用的冰寒瀑布。取自北地寒潭之水,每日卯时,盟主会在瀑布下站立一个时辰,任凭冰水冲击。” 杨延朗倒吸一口凉气,心中骇然:这水冷得看一眼都打颤,站在下面一个时辰?还是每天? 他忽然觉得,自己对龙在天的认知,可能有点偏差。 继续前行,绕过瀑布,眼前又出现一块巨石。 那石头足有两人高,三人合抱那么粗,通体青黑,看着坚硬无比。可石头上,从上到下,有一道笔直的裂缝,将巨石一分为二,裂缝边缘光滑齐整,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一刀劈开。 杨延朗凑近细看,越看越心惊。这哪里是什么裂缝,分明是一道刀痕。 他伸出手,摸了摸那光滑的石面,想象着那一刀的威力——若是劈在人身上…… 老管家的声音又从前方传来:“三年前,有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挑战者,在盟主面前口出狂言。盟主随手一刀,斩了那块石头,那人便吓得屁滚尿流,连夜逃出京城。” 杨延朗眼皮跳了跳,心中惊道:“随手一刀?劈开这么一块巨石?” 他没说话,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再往前走,是一片空地。空地上立着几十根铁桩,每根都有碗口粗细,密密麻麻插在地上,像一片钢铁丛林。 可那些铁桩上,遍布拳印。深深的拳印,有的凹陷进去三分,有的甚至将铁桩打得弯曲变形。 杨延朗忍不住停下脚步,看着那些拳印发呆:这得是多大的力气?多大的硬度?才能把铁打成这样? 老管家不知何时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缓缓道:“这些铁桩,盟主每月换一批。打坏了就换,换了再打,数年来从没断过。” 杨延朗转过头,看着老管家那张平淡的脸,忽然问:“老丈,你见过盟主动手吗?” 老管家看了他一眼,那双一直低垂的眼睛,此刻终于抬了起来。 “见过。”他眼珠不易察觉地转动了一下,说,“见过很多次。” “那些人……”杨延朗试探着问,“都怎么样了?” 老管家没有回答,只是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待走了几步,他的声音才飘回来:“杨会主,老奴多嘴说一句——之前那些不知死活挑战盟主的人,都被一招毙命。” 杨延朗脚步一顿。 老管家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声音依旧平淡:“老奴在盟主堂伺候了十年,见过太多这样的年轻人。他们觉得自己有点本事,就敢来挑战盟主。结果呢?一招。只是一招。” 杨延朗站在原地,看着老管家的背影,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干。 他想起了陈忘的话:龙在天的真实实力,究竟如何? 若他真的武力超群,何须用下毒? 可眼前这些——冰寒瀑布、一刀劈开的巨石、遍布拳印的铁桩——又分明在告诉他,这个人,很强。非常强。 杨延朗握紧了手中的游龙枪,枪杆传来温润坚实的触感,让他稍稍安了安心。 不管了。来都来了,总不能掉头就跑。 他深吸一口气,大步跟了上去。 又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终于到了大殿前。 这是一座巍峨的建筑,飞檐斗拱,朱柱金顶,气势恢宏。殿门紧闭,门上雕刻着复杂的纹路,隐约可见是些祥云的图案。 老管家在门前停下脚步,转身道:“杨会主,盟主正在闭关,劳您在此稍候片刻。” 杨延朗点了点头。 老管家退到一旁,垂手而立,再不说话。 杨延朗站在殿外,百无聊赖地四下张望。忽然,他的目光落在殿门上。 那门没有完全闭合,留着一道细细的缝隙,透过缝隙,隐约可见殿内的景象。 杨延朗鬼使神差地走近几步,凑到门缝前,朝里望去。 只见大殿正中,一人盘膝而坐。 那人背对着门,看不清面容,只能看见一个宽厚的背影,身着深色长袍,长发披散,端坐于蒲团之上,一动不动。 忽然,杨延朗注意到,那人头顶,竟有一缕缕袅袅青烟升腾而起。 他愣住了。 这……这不是话本子里才有的场景吗?武功臻至化境的高手,运功时头顶生烟,真气外放—— 他正想着,殿内忽然传来一声暴喝! “哈!” 声音如惊雷炸响,震得杨延朗耳膜生疼!紧接着,一股肉眼可见的气浪从那人身上迸发而出! “砰!” 殿内的桌椅瞬间碎裂,木屑纷飞! 那人霍然起身,抄起身边一柄大刀,狂舞起来! 刀光如雪,刀气纵横! “嗤——!” 一道凌厉的刀气破空而出,狠狠斩在殿门之上! “咔嚓!” 殿门上,多了一道崭新的裂痕,深可见木! 杨延朗下意识后退一步,却觉得衣襟一紧,低头一看——衣角裂开了一道口子,切口光滑齐整,像是被锋利的刀刃划过。 他后背瞬间渗出冷汗。 这……这是刀气? 隔着那么远的距离,隔着紧闭的殿门,那刀气竟然还能伤到他? 若是方才那一刀斩在他身上—— 他不敢往下想。 殿内,那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刀势一收,转过身来。 正是龙在天。 他看见门缝外的杨延朗,脸上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收敛了气息,大步走向殿门。 门被拉开。 龙在天站在门口,满脸和蔼,抱拳道:“杨少侠来了?恕罪恕罪,方才练功入神,未曾察觉。若有失礼之处,还望海涵。” 杨延朗看着他,看着那张温和的笑脸,看着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他想起方才那道刀气,想起那满地的碎木,想起自己裂开的衣角。 这个人……到底有多强? 龙在天侧身一让,做了个请的手势:“杨少侠,请入内一叙。” 杨延朗深吸一口气,迈步跨入大殿。 殿内陈设简朴,正中的桌椅已被龙在天方才那一刀劈得粉碎,木屑散落一地。 龙在天似乎也觉得有些尴尬,笑了笑,扬声道:“来人,换桌椅来。” 片刻后,几名弟子鱼贯而入,将新的桌椅摆好,又奉上茶盏,躬身退下。 龙在天在首位坐下,抬手示意:“杨少侠,请坐。” 杨延朗在他对面坐下,游龙枪横在膝上,手不离枪。 龙在天看了一眼那杆枪,眼中闪过一丝异色,随即笑道:“早就听闻青龙会游龙枪乃神兵利器,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杨延朗淡淡道:“龙盟主过奖。” 龙在天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又放下。 “杨少侠,”他开口,语气温和,“说起来,咱们也算有缘。” 杨延朗一愣:“有缘?” 龙在天点点头,目光悠远:“当年项云为祸江湖,残杀各派英杰,本盟主愤而起兵,组建灭云团,一路追杀那魔头,这才在江湖上有了些薄名。” 他看向杨延朗,眼中带着几分赞许:“而杨少侠你,更是在墨堡之中亲手诛杀项云,一举成名。说起来,咱们可算是同仇敌忾,共诛凶獠。” 杨延朗听罢,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差点笑出声:同仇敌忾?共诛凶獠? 他想起陈忘那张平静的脸,想起他在红袖招中指点自己的模样,想起他提起龙在天时的微妙眼神。 眼前这个和和气气的龙盟主,口口声声说要诛杀项云,殊不知他要杀的人,此刻正好好活在红袖招里。 而真正的项云在谋划着什么,他龙在天怕是做梦也想不到。 杨延朗端起茶盏,没有喝,只是沾了沾唇,便直接放下了。 “龙盟主抬举了。”他说,“晚辈不过运气好,捡了个便宜。” 龙在天笑了笑,似乎对他的冷淡不以为意。 他话锋一转,语气里多了几分真诚的关切:“杨少侠,本盟主今日请你来,实是有几句肺腑之言,想与你一叙。” 杨延朗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龙在天叹了口气:“本盟主在武林盟主这个位置上,坐了十年。十年间,见过太多惊才绝艳的年轻人。他们初出茅庐,意气风发,觉得自己天下无敌,人人都想挑战我,坐上这个位子。” 他看向杨延朗,目光温和:“杨少侠,你也是这样的年轻人。本盟主理解你的心情,也佩服你的勇气。但是——” 他顿了顿,语气沉了几分:“你我之间的差距,比你想象的要大得多。我不愿欺负后辈,更不愿在你这样的少年英杰身上,留下什么阴影。听我一句劝,七日后的决战,你……还是别来了。” 杨延朗愣住了,这是……劝退? 他想起老管家说的那些话,想起那冰寒瀑布、那劈开的巨石、那遍布拳印的铁桩,想起方才那道差点要了他命的刀气。 他心里确实在打鼓。 这龙在天,好像真的很强。 可是,他又想起陈忘的话:若他武力超群,何须用下毒?他想起林寂死前吐出的那口黑血,想起龙在天赐酒时那意味深长的笑容。 若他真这么强,为什么要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 杨延朗心里的那点忐忑,忽然被一股不服输的劲儿压了下去。 他抬起头,看着龙在天,咧嘴一笑:“龙盟主,你这话说的,晚辈就更想试试了。” 龙在天眉头微皱。 杨延朗继续道:“不试试怎么知道差距有多大?万一晚辈运气好,赢了呢?” 龙在天看着他,目光渐冷。 杨延朗却像没看见似的,忽然话锋一转:“对了龙盟主,晚辈有一事不明,想请教请教。” 龙在天沉声道:“何事?” 杨延朗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林寂的那杯茶,是怎么回事?” 殿内的空气骤然凝固,龙在天的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片刻后,他眉头一皱,露出几分不解之色:“茶?什么茶?” 杨延朗凝视着他的眼睛,没有说话。 龙在天仿佛忽然想起什么,一拍大腿,做恍然大悟状:“哎呀!杨少侠说的,可是林寂赛前饮的那杯茶?” 他叹了口气,满脸懊恼:“这事说来惭愧。本盟主当日赐茶,本是一片好心,想给那后生壮壮胆。谁知……谁知我那蠢笨的愚妻,竟自作主张,在茶里加了点东西。” 杨延朗一愣:“尊夫人?” 龙在天点点头,满脸无奈:“她出身朱雀阁,对毒物颇有研究。本盟主也不知她为何要对林寂下手,想来……或许是贪恋这盟主夫人的名位,怕林寂赢了之后,本盟主退位,她没了风光吧。” 他叹了口气,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家门不幸,出此丑事,我也是事后才知,追悔莫及啊!” 杨延朗看着他,看着他脸上那懊恼的表情,听着他那情真意切的语气,一时竟分不清真假。 若他说的是真的,那朱仙儿…… 若他说的是假的,那这个人,也太会演了。 他沉默了片刻,终于开口:“龙盟主,此事晚辈不知真假,也无从查证。但晚辈既入此局,身负厚望,七日后那一战,晚辈还是要打上一打的。” 他站起身,直视龙在天,郑重其事道:“哪怕注定失败,晚辈也要试一试。” 龙在天看着眼前这个油盐不进的年轻人,脸上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 “臭小子,”他声音冷了下来,“你别不知天高地厚!你以为武林盟主是那么好当的?” 杨延朗挑了挑眉,没说话。 龙在天站起身,负手踱步,声音里带着几分压抑的怒意:“你知道这个位置要面对什么吗?朝中有重臣盯着,各派有各派的心思,朱雀阁、玄武门、白虎堂,哪个是省油的灯?还有那些想上位的人,明的暗的,阳的阴的,你挡得住吗?” 他转过身,盯着杨延朗:“本盟主坐这个位置十年,你知道有多不容易?那些想害你的人,那些想取而代之的人,你以为打赢了就完事了?坐上这个位置,你要平衡各方势力,要处理各种杂务,要防着明枪暗箭——你当这是过家家吗?” 杨延朗听着他这一通牢骚,忽然笑了。 “龙盟主,”他慢悠悠道,“您说的这些,晚辈确实不太懂。不过——不试试怎么知道?晚辈当初稀里糊涂做了青龙会主,也没人教过晚辈怎么当啊。” 他看着龙在天,笑容不变:“说不定晚辈天生就是当盟主的料呢?” 龙在天一噎,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看着他那副混不吝的模样,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一番话,全白说了。 这小子,油盐不进!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怒火,冷冷道:“既然如此,本盟主也没什么好说的了。杨少侠,请回吧。七日后,擂台上见。” 杨延朗抱了抱拳,转身朝殿外走去。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龙盟主,那茶的事,您说是尊夫人做的。晚辈姑且信了。不过——尊夫人若真如您所说,是那等贪恋权势之人,您还是多留个心眼吧。” 说完,他大步跨出殿门,沿着来时的青石甬道,一路朝大门走去。 他的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 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方才的画面——那道差点要了他命的刀气,龙在天头顶的青烟,他懊恼的表情,他冷下来的声音,还有他最后那番关于“朝中重臣”的话。 朝中重臣? 他说的是谁?严蕃吗? 杨延朗想起展燕说过的话,想起陈忘分析过的那些朝堂上的事,心里隐约有了些猜测。 但那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七日后那一战,他一定要打。 哪怕打不过,也要打。 他走到大门前,正要伸手推门,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杨少侠,留步。” 是个女声。 杨延朗回头一看,愣住了。 朱仙儿。 盟主夫人站在不远处,一袭素衣,容颜依旧,眉眼间却笼着一层淡淡的轻愁。她看着杨延朗,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急切,期待,又带着几分忐忑。 她快步走近,四下看了看,确认无人,才压低声音问:“他没有死,是不是?” 杨延朗心头一震。 他? 他说的是谁? 他忽然想起陈忘说过的话——十年前,龙在天是靠追杀项云起家的。而朱仙儿,当年曾是陈忘的未婚妻。 他没有死? 她说的是……陈大哥? 杨延朗看着她,看着那双含着泪光的眼睛,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沉默了片刻,终于开口:“夫人,晚辈听不懂您在说什么。” 朱仙儿看着他,眼中的光芒一点一点黯淡下去。 她没有再问,只是退后一步,轻声道:“杨少侠,一路保重。” 杨延朗点了点头,转身推开了大门。 阳光刺眼。 他跨出门槛,头也不回地走了,身后,大门缓缓合拢。 朱仙儿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闭的门,久久没有动。 一滴泪,无声滑落。 第467章 纸虎现形 武林盟主龙在天与后起之秀杨延朗定下七日之约的消息,早已传遍江湖。 茶楼酒肆,街头巷尾,人人都在议论着这场决定武林盟主归属的决战。 “听说了吗?今儿个就是杨延朗和龙盟主决战的日子!” “那小子连赫连雄风都赢了,怕什么?” “哼,龙在天当了十年盟主,岂是白给的?你以为那位置是那么好坐的?” “林寂死得不明不白,这一战,怕也是凶多吉少……” 议论纷纷,莫衷一是。 但不管怎么说,这场拖延了整整七日的决战,终究还是如约而至。 决赛当日,梨湾园人山人海,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热闹。 擂台上,杨延朗早已站定。 他今日换了一身劲装,游龙枪横在身侧,晨风微微吹动,使游龙枪发出阵阵龙吟之声。他闭着眼,似乎在调整呼吸,又像是在想着什么。 台下,展燕抱着胳膊,嘴里念念有词:“臭小子,别紧张……别紧张……” 芍药也从茶楼上跑了下来,站在展燕身边,目不转睛地盯着擂台上的杨延朗,小手紧紧攥着药箱的带子。 白震山负手而立,一言不发,只是目光紧紧盯着擂台。 陈忘站在茶楼上,手中茶盏热气氤氲,却一口未饮,凌厉的目光穿透人群,落在那道年轻的身影上。红袖站在他身侧,没有说话,只是静静陪着。 忽然,人群中一阵骚动。 “来了来了!” “龙盟主来了!”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龙在天大步走来。 他身着深色长袍,手持一柄寒光闪闪的大刀,步伐沉稳,气势磅礴。每一步落下,都仿佛踏在人心头,让人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 他走上擂台,在杨延朗对面站定。 杨延朗睁开眼,看着眼前这个气势逼人的武林盟主,心里忽然有些发虚。 他想起盟主堂的见闻——那冰寒瀑布,那一刀劈开的巨石,那遍布拳印的铁桩,还有那道差点要了他命的刀气。 这个人……真的很强吧? 龙在天看着他,嘴角浮起一丝笑意。那笑容,温和,从容,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意味。 “杨少侠,”他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入每个人耳中,“本盟主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现在认输,还来得及。” 杨延朗心头一紧。 龙在天继续道:“你是个可造之材,本盟主惜才,不愿伤你。只要你认输,本盟主可以收你为徒,日后这武林盟主之位,也未尝不可传给你。” 台下一片哗然。 “收徒?” “龙盟主这是要招揽杨延朗?” “那小子要是答应了,可就一步登天了!” 杨延朗听着这些话,心里却想起了另一件事。 他想起那日在红袖招,他把盟主堂的见闻告诉众人时,大家的反应。 展燕听得直咋舌:“这么厉害?那你还打什么?还有那道刀气,怎么跟话本子里一样,现实真有人能做到吗?” 他当时咧嘴一笑:“不打怎么知道?万一他是装的……”可当他低头看到衣服上那道醒目的刀痕,又不免心虚,问道:“真的有人能挥刀聚气,以此伤人吗?” 白震山直言不讳:“老夫年过七旬,走南闯北,对此等绝技却是闻所未闻。除非……” 白震山看向陈忘。 陈忘沉思片刻,缓缓道:“师父手中有一柄寒剑,名曰凝霜,可凝气成霜,倒是可以用此隔空伤人。但龙在天他……” 陈忘没有继续说下去,但他绝不相信世上竟还能有人能达到师父韩霜刃的高度。 杨延朗听罢,有些沮丧,打起了退堂鼓:“既然差距如此之大,那还比个什么劲!” “倒也未必,”陈忘鼓励道,“他若真如表现的那般强大,何须用毒?何须拖延?何须在你面前演这一出?” 白震山点头:“虚则实之,实则虚之。他越是卖弄,越说明他心虚。” 杨延朗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游龙枪。 他抬起头,看着龙在天,咧嘴一笑:“龙盟主,您这话说的,是骡子是马,总得拉出来溜溜才知道呀!” 龙在天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目光渐冷,声音也沉了下来:“杨延朗,你别不识好歹。刀剑无眼,执意要打,可是要出人命的。” 杨延朗心里确实有点发毛。 出人命…… 他想起擂台上死去的人,想起了断腕而亡的崆峒派“断岳手”刘刚,头颅被砍的点苍派“流云剑”柳随风,被炸的半死不活的江南霹雳堂雷震……还想起了林寂死前吐出的那口黑血,心里一哆嗦。 可他转念一想,自己已经站在这儿了,台下这么多人看着,要是就这么灰溜溜地认输,以后还怎么混? 死就死吧! 他咬咬牙,挺起长枪,枪尖对准龙在天:“龙盟主,请!” 龙在天却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冷冷看着杨延朗,忽然仰天大笑道:“哈哈哈!无知小儿,你以为本盟主是在吓唬你?” 他笑声一收,目光如电,浑身气势陡然攀升! “你可知本盟主这十年,杀了多少不知死活的挑战者?你可知本盟主这一刀下去,便是山崩地裂?” 他向前踏出一步,脚下的擂台竟“砰”的一声,裂开一道细纹! 杨延朗瞳孔微缩。 龙在天再踏一步,又一道裂痕蔓延! 他步步紧逼,每一步都踏得擂台震颤,每一步都踏得杨延朗心头一颤! 台下众人惊呼连连。 “龙盟主好强的内力!” “这气势,太可怕了!” 杨延朗握着枪的手,正在微微发抖。 他想退,可他知道不能退;他想攻,可他又不敢贸然出手。 龙在天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得意。 他停下脚步,负手而立,居高临下地看着杨延朗:“如何?还要打吗?” 杨延朗张了张嘴,正要说话,忽听到台下传来一个声音:“喂!还打不打了?磨叽什么呢?” 是展燕。 她抱着胳膊,满脸不耐烦:“臭小子,你倒是上啊!别娘们唧唧的!” 杨延朗脸一红,回头瞪了她一眼:“贼女,你闭嘴!” 展燕翻了个白眼:“本姑娘这是给你鼓劲儿!” 芍药在旁边小声说:“展燕姐姐,你别催他……” 展燕摆摆手:“放心,这臭小子怂不了。” 杨延朗没再理会展燕,可被她这一搅和,心里的那股忐忑却真的消了几分。 他回过头,看着龙在天,忽然笑着调侃道:“龙盟主,您这步子踏得挺响,可这擂台……好像也没什么大事嘛。” 他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裂痕——细,浅,像是用力跺脚就能踩出来的那种。 龙在天脸色微变。 杨延朗继续道:“您这瀑布、巨石、铁桩,我都见过。可我现在想想,那瀑布的水,真的是从北地运来的?那石头,真的是您一刀劈开的?那铁桩,真的是您用拳头打的?” 龙在天没有说话。 杨延朗忽然想起那日在大殿外,那道差点伤了他的刀气。 那道刀气,真的有那么强吗?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角——那道裂口还在。可他现在仔细回想,那道刀气破门而出时,他离门足有三丈远。若真如当时感觉的那般凌厉,他恐怕早就躺下了。 可他没有,只是衣角裂了一道口子。 是细到看不见的丝线,还是其他的什么暗器? 杨延朗抬起头,看着龙在天,目光越来越亮。 “龙盟主,”他咧嘴一笑,“您这戏,演得挺足啊。” 龙在天脸上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 他深吸一口气,忽然换了一副面孔,声音里带着几分讨好:“杨少侠,你听我说,这事儿好商量……” 杨延朗愣住了,台下所有人都愣住了。 龙在天上前一步,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语调说:“只要你认输,本盟主给你黄金万两,美女百名!你要什么,本盟主都给你!这武林盟主的位置,也没什么好当的,不如咱们做个交易……” 杨延朗看着他,看着这张讨好的脸,忽然觉得一阵恶心。 这就是武林盟主? 这就是那个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龙在天? 他想起了林寂,想起了那杯茶,也想起了那些被他一句“生死各安天命”害死的江湖豪杰们。 杨延朗握紧了游龙枪。 龙在天还在说:“杨少侠,你想想,当盟主有什么好?每天要处理那么多事,还要应付朝堂上、江湖上那些人,多累啊!不如拿了金银,逍遥自在……” 杨延朗忽然开口:“龙盟主。” 龙在天一愣:“嗯?” 杨延朗看着他,一字一顿:“打完了,再说。” 话音未落,他动了! 游龙枪如龙出海,一枪刺出! 这一枪,没有任何花哨,只是最简单的一刺。 枪尖破空,呼啸而至! 龙在天脸色大变,仓促举刀格挡—— “铛!” 枪尖刺在刀身上,一股巨力传来! 龙在天连人带刀,竟被震得连退三步!他稳住身形,满脸惊骇。 杨延朗却不给他喘息的机会,第二枪、第三枪、第四枪……一枪快过一枪,一枪沉过一枪! 龙在天左支右绌,狼狈不堪! 台下,所有人目瞪口呆。 “这……这怎么回事?” “龙盟主怎么被打成这样?” “他不是应该很厉害吗?” 展燕笑得前仰后合:“哈哈哈!纸老虎!果然是纸老虎!” 芍药捂着眼睛,从指缝里偷看,小声说:“延朗哥哥加油……” 白震山抚须而笑,点了点头。 茶楼上,陈忘终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已经有些凉了,可他却喝得很安心。 擂台上,杨延朗越战越勇,龙在天节节败退,手中的刀都快握不住了。 没过几招,他便撑不住了,“当啷”一声,刀脱手飞出,插在擂台边缘。 杨延朗的枪尖,抵在他咽喉前,只差一寸。 龙在天双膝一软,跪倒在地,脸上的倨傲荡然无存,只剩下惶恐与卑微。 “杨少侠饶命!”他声音发颤,涕泗横流,“我认输!我认输!” 杨延朗看着他,看着这个跪在面前的武林盟主,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就是那个害死林寂的人? 这就是那个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龙在天? 他收起枪,后退一步。 台下一片死寂,然后有人开始议论。 “龙在天……就这样?” “他刚才那些气势,都是装的?” “我呸!什么武林盟主,就是个骗子!” 群情激愤,议论纷纷。 蒯通天站在擂台一侧,看着跪在地上的龙在天,眼中闪过一丝鄙夷。随即,他大步上前,直接无视龙在天,站在擂台中央,展开手中帛书,声如闷雷: “此战,胜者——青龙会主,杨延朗!” 台下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杨延朗!杨延朗!杨延朗!” 杨延朗站在台上,看着欢呼的人群,忽然有些恍惚。 赢了?就这样赢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龙在天,又看了一眼插在擂台边缘的那柄大刀,忽然觉得这一切,有些不真实。 蒯通天走到他身边,低声道:“杨会主,从今往后,您便是新任武林盟主了。黑衣可助您重新选址兴建盟主堂,待新的盟主堂修缮完毕,您便可择日举行接任仪式,届时邀请群雄赴会。” 杨延朗愣了一下,挠了挠头:“啊?还要办仪式?” 蒯通天难得露出一丝笑意:“这是规矩。” 杨延朗苦笑,正要说话,忽然听见人群中传来一声呼喊—— “臭小子!” 展燕跃上擂台,一巴掌拍在他后背上,险些把他拍个趔趄。 “还真让你赢了!”她笑得眼睛都弯了。 杨延朗龇牙咧嘴地揉着后背:“你就不能轻点?” 展燕理直气壮:“本姑娘这是给你庆贺!” 白震山也缓步走上擂台,看着杨延朗,目光里满是欣慰。 “好小子,没给青龙会丢脸。” 杨延朗挠了挠头,嘿嘿一笑。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茶楼的方向。那里,陈忘站在窗前,正看着他。 两人隔空对视。 陈忘轻轻点了点头,嘴角浮起一丝笑意,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可杨延朗看见了。 他忽然觉得,这一战,值了。 第468章 旧址新章 杨延朗夺魁的消息,如一阵疾风,席卷了整个江湖。三日之间,红袖招门前的拜帖堆成了小山。 最先到的,是白虎堂。 一封火漆封缄的书信,落款处端端正正盖着“白芷”的私印。信中没有多余的客套,只有寥寥数语: “闻君夺魁,甚慰。洛城直面胡人兵锋,杂务缠身,不能亲至道贺,见谅。他日若来洛城,当备薄酒,与君共饮。” 落款处,还补了一句:“家父可安好?” 杨延朗看着那最后一句,挠了挠头,把信递给了白震山。 白震山接过信,目光在那句“家父可安好”上停留了许久,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这丫头……”他喃喃道,把那封信折好,小心翼翼地收入怀中。 接着是玄武门。 葛修武的拜帖写得工整而郑重,字里行间透着新任门主的沉稳: “延朗吾弟:武林一会,弟之风采,兄铭感五内。今弟荣登盟主之位,玄武门上下,与有荣焉……” 然而下一句,却话风突变。 “之前那些文绉绉的话都是七爷教我写的,麻烦,啰嗦。我就一句,兄弟好样的,挺你!还有,下回见面,约一场架吧!让我也试试你的游龙枪。” 杨延朗挠挠头,感觉有些压力。 然后是青龙会。 九部拜帖,整整齐齐,一字排开。 杨天乐、杨天行、杨天吼……每一封都写着恭贺之词,可杨延朗看着那些字迹,总觉得还是有些许的陌生。 他把那些拜帖收好,目光在睚眦部的帖子上停留了一瞬——那是死在墨堡的杨天雄的儿子杨志兴的帖子。 “大哥,”依旧是熟悉的称呼,“父亲走错了路,也得到了应有的惩罚。青龙会分崩十载,如今青龙扬威,睚眦一部有罪当赎。” 杨延朗捏着帖子,深吸了一口气,提笔回帖道:“志兴,青龙会不过是走了些许弯路而已,无人有错。” 最后到的,是朱雀阁。 朱修的拜帖措辞恭敬,末尾处却写着一句耐人寻味的话:“阁中略备薄礼,不日将奉于杨盟主驾前。届时还望杨盟主不弃,容老朽当面一叙。” 杨延朗看着那句“薄礼”,挠了挠头:“这老头儿,要送我什么?” 展燕撇了撇嘴:“黄鼠狼给鸡拜年。” 杨延朗翻了个白眼:“你就不能盼我点好?” 与此同时,墨堡之中。 墨吟站在祠堂里,面前的香案上,端端正正供着一块牌位,牌位上写着:“夫君杨天笑之灵”。 她点燃三炷香,插入香炉,青烟袅袅升起。 “天笑,”她轻声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你看到了吗?延朗他没有辜负你的期盼。” 香炉旁,还放着几封拆开的信。那是从京城快马传来的消息——杨延朗夺魁,各大门派纷纷道贺,新任武林盟主即将诞生。 墨吟看着那些信,嘴角浮起一丝笑意,笑着笑着,眼眶却红了。 “十年了……”她喃喃道,“十年了,天笑……”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李婶儿端着一碗热汤走了进来,见她这副模样,叹了口气:“小姐,别哭了。延朗那孩子争气,你该高兴才是。” 墨吟擦了擦眼角,转过身,接过汤碗:“小春说得对,该高兴。” 李婶儿点了点头,目光落在那些信上,眼中满是欣慰:“延朗这孩子,从小就不服输。在兴隆客栈的时候,天天看着那本枪谱学习枪法,一练就是大半夜……” 她说着说着,忽然想起什么,看向祠堂门口:一个黄衣少女站在门槛外,正踮着脚往里张望。 “月儿?”李婶儿唤了一声。 江月儿脸一红,低着头走了进来,小声说:“娘,墨姑姑,我……我就是来看看。” 墨吟看着她那副模样,忍不住笑了:“想延朗了?” 江月儿的脸更红了,低着头不说话。 李婶儿叹了口气,拉着女儿的手,轻声道:“那孩子有出息,是好事。可这江湖路远,往后还不知道要经历多少风雨……” 江月儿抬起头,眼眶有些发红,忍不住小声问道:“朗哥哥他……他受伤了吗?” 墨吟摇了摇头:“听说没有大碍。” 江月儿点了点头,没再说话,可那红红的眼眶里,分明藏着心疼。 红袖招中,蒯通天又来了。 他依旧是那副铁塔般的身形,面覆黑铁,不见真容。只是这一次,他手里拿的不是镔铁棍,而是一卷图纸。 “杨盟主,”他开口,声如闷雷,“黑衣已为您选好几处兴建盟主堂的风水宝地。请您过目,择一处动工。” 杨延朗接过图纸,展开一看,上面标着几个位置——有的在城东,有的在城西,都是京城中顶好的地段。 他看了几眼,却摇摇头道:“不用选了。” 蒯通天一愣:“杨盟主的意思是?” 杨延朗抬起头,目光落向窗外,隔着几条街巷的地方,能看见一片断壁残垣。 那是十年前被大火焚毁的盟主堂旧址。 “就在那儿。”杨延朗说。 屋内瞬间安静了。 展燕手里的茶盏差点掉在地上;芍药瞪大了眼睛,小手紧紧攥着药箱的带子。 白震山眉头一皱,沉声道:“你想好了?” 杨延朗点了点头:“想好了。” 蒯通天沉默了片刻,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抱拳行礼:“杨盟主既有决断,黑衣自当遵从。” 说罢,转身离去。 等他走远,展燕终于憋不住了。 “臭小子,你疯了吧?”她一巴掌拍在桌上,“那是哪儿?那是发生过那桩惨案的盟主堂!十年前死了几百号人的地方!你选那儿建新堂,就不怕江湖人戳你脊梁骨?” 杨延朗挠了挠头:“戳我脊梁骨?为啥?” “为啥?”展燕气结,“你说为啥?你堂堂新任盟主,选那儿当堂口,人家不得说你……” 她憋了半天,憋出一句:“说你狼子野心,想效仿项云……” 可说到此处,展燕突觉失语,急忙闭上了嘴巴。 杨延朗愣了一下,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转向窗前。那里,陈忘一直坐着,手中的茶盏早已凉透。 从蒯通天拿出图纸开始,他一句话都没有说。可当杨延朗说出“就在那儿”的时候,他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杨延朗看着他,忽然咧嘴一笑:“陈大哥,你觉得呢?” 陈忘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那双眼睛里,有太多复杂的东西——有追忆,有惘然,有沉甸甸的过往,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展燕都忍不住要开口道歉。 然后,他说话了。 “那儿的风水,”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不太好。” 杨延朗一愣。 陈忘继续道:“十年前的那场大火烧得太旺。几百条人命,都埋在那片瓦砾下面。阴气太重,不吉利。” 杨延朗张了张嘴,不知该怎么接话。 陈忘看着他,忽然问:“你为什么要选那儿?” 杨延朗想了想,认真道:“那场惨案死了很多人,可到现在,那些人的冤魂还在那儿飘着,没人给他们一个说法。那些活着的人,也没等到一个真相。” 他看向陈忘,目光清澈:“我选那儿,不是为了什么风水,也不是为了镇压谁。我就是想——在那儿建一座新的盟主堂,让那些人看看,这个江湖,还有人记得他们。” 屋内再次安静下来。 展燕愣住了,芍药的眼睛亮晶晶的。 白震山看着杨延朗,目光里多了几分深意。 而陈忘则低下头,看着手中那盏凉透的茶,很久很久,都没有说话。 然后,众人听见一声极轻的叹息。 “好。”陈忘说。 只有一个字,可那一个字里,杨延朗听出了释然,听出了欣慰,还有一份沉甸甸的托付。 他知道,陈忘同意了。 消息很快传遍了江湖。 新任武林盟主杨延朗,竟然要在十年前盟主堂惨案的旧址上,兴建新的盟主堂。 一时间,江湖中人议论纷纷。 “这小子疯了?那是项云的地方!” “说不定人家就是想效仿项云呢?少年得志,难免飘飘然。” “我听说他可是亲手诛杀项云的英雄,怎么可能会效仿项云?” “谁知道呢?人心隔肚皮。” 有人猜测杨延朗狼子野心,想学项云当年的做派;也有人断章取义,说他此举是为了镇压,用新盟主堂镇压旧盟主堂,让项云永世不得翻身。 议论纷纷,莫衷一是。 可杨延朗不管这些,他每天都会去那片废墟,看工匠们清理瓦砾,看新的地基一寸一寸地打下去。 偶尔,他会在那面未倒的石壁前站一会儿,看着上面那半阙题词,发呆。 那首《六州歌头·少年盟主》的下半阙,他看过很多遍了。 “大梦方醒,辞京都;雪纷纷,鸣孤鸿。名与利,都成空;朋和伴,俱无踪……” 这是何等的孤寂,何等的无助……以至于杨延朗很难将此与上半阙那“持剑立京中”的少年英杰联想起来。 如今,自己也到达了同样的高度,是否会有同样的……遭遇? 陈忘有时候也会来,只是他不怎么说话,仅站在那片废墟前,一站就是很久。 杨延朗从不打扰他。 他知道,那个人看的不是废墟,而是十年前的那场大雪。 盟主堂的地基,一日一日地高了起来。 江湖上的议论,一日一日地淡了下去。 可就在这个时候,朝堂上忽然传来一个消息。 一个足以引起轩然大波的消息。 那天傍晚,红袖招的阁楼上,陈忘正在窗前品茶。 红袖推门而入,面色凝重。 “云哥哥,”她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出事了。” 陈忘抬起头,看着她。 红袖深吸一口气,缓缓道:“朝廷为了议和,竟秘密护送赫连雄风以及超出条款一倍的粮草金银送给胡人可汗哈力斥。另外……” “另外什么?”陈忘神色凝重,紧紧捏着手中的茶杯,骨节发出嘎吱嘎吱的轻响。 “林寂和陈子峰二人的人头也被割下,一并送给胡人,作为对胡人使者之死的赔罪。” 第469章 孤臣血泪 京城落了第一场雪。 雪花纷纷扬扬,一夜之间,将整座皇城覆成一片素白。朱红的宫墙,金黄的琉璃瓦,此刻都隐没在这无边的白里,仿佛天地间只剩这一种颜色。 于文正跪在大殿之外,已经整整七天了。 七天前,他得到消息——皇帝伙同严蕃,将赫连雄风秘密送出京城。随行的,还有超过议和条款一倍的金银粮草,一位名叫“安宁”的公主,还有…… 两颗人头。 林寂的,陈子峰的。 于文正听到这个消息时,手中的茶盏跌落在地,碎成了齑粉。茶水溅在他的官袍上,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愣愣地看着地上那些碎片,许久许久。 然后他笑了,笑容苦涩而凄凉。 他想起林寂那张年轻的脸,想起陈子峰疯癫时的模样,想起他们在擂台上拼死一战的决绝。 那两个孩子死前可曾想过,自己的头颅会被割下,送去跪拜仇人? 于文正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当即顶风冒雪进入皇宫,请求面圣。 皇帝朱钰锟闭门不见。 于是他跪了下来,这一跪,就是七天。 风雪如刀。 于文正的肩头早已积满厚厚一层雪。那些雪花落在他身上,先是融化,浸湿他的官袍,然后结成冰,硬邦邦地贴在身上。他的胡须上结着冰碴,眉毛也白了,嘴唇冻得发紫,脸色青灰得吓人。 可他的脊背,依旧挺得笔直。那双眼睛,依旧盯着大殿紧闭的门。 门内,偶尔传来丝竹之声,隐隐约约,飘飘渺渺。那是皇帝在听曲,或者说,在求仙。 ——陛下正在炼丹,任何人不得打扰。 这是内监传出来的话,一遍又一遍,一天又一天。 于文正听了,只是苦笑。 炼丹。 他想起当年先皇还在时,朱钰锟还是个不谙世事的皇子,每日被逼着读书,偶尔偷溜出宫玩耍,被捉回来时,还要挨几下手板。那时他虽顽劣,却还有几分少年心性,见了老师还会规规矩矩行礼,还会问一些“何为忠”“何为义”之类的问题。 如今…… 于文正摇了摇头,把那些念头甩开。 他不能分心。 他要等,等皇帝出来,等一个说法。 第七日深夜,风雪更大了。 狂风卷着雪花,抽在人脸上,像割肉的刀子一样,让人感到一阵阵的剧痛。大殿前的石阶上,积雪已经没过了脚踝。 于文正跪在那里,半个身子都被雪埋住,像一尊屹立不动的雪雕。 王怀恩从殿内走出来,身后跟着两个小太监,手里捧着一件锦裘。 他走到于文正身边,蹲下身,亲自将那件锦裘披在于文正肩上。那锦裘是上好的貂皮,暖和得很,刚从炉火旁拿过来,还带着一股暖意。 “于大人,”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几分恳求,“回去吧。陛下不会见您的。” 于文正没有动。 锦裘从他肩上滑落,落在雪地里,很快被雪花覆盖,那一点暖意,也消失在无边的寒冷中。 “王公公,”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臣不能回。” 王怀恩叹了口气,挥了挥手,让两个小太监退下。 他在雪地里蹲了下来:“于大人,您这是何苦呢?” 于文正没有说话。 王怀恩看着他,看着这个在雪地里跪了七天七夜的老人,眼眶有些发酸。他看见于文正的手已经冻得发黑,膝盖以下早已没了知觉,可那双眼睛,还在盯着那扇门。 他在宫里待了四十多年,见过太多人,太多事。忠臣、奸臣、能臣、庸臣——他都见过。 可像于文正这样的,他没见过几个。 “于大人,”他压低声音,“您听老奴一句劝。陛下他……他现在听不进任何话。您就算跪死在这儿,他也……” “王公公。”于文正打断了他。 王怀恩闭上嘴。 于文正缓缓转过头,看着他,那双眼睛布满血丝,深陷在眼窝里,眼角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可那目光,依旧亮得惊人,亮得让人不敢直视。 “臣受两代皇恩,”他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挖出来的,“不能眼睁睁看着社稷倾覆,而袖手旁观。” 王怀恩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深深磕了个头,额头贴在冰冷的雪地上,久久没有起来。 然后他起身,步履蹒跚地走回殿内。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雪中的身影,依旧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像一座碑。 殿内,炉火正旺。 朱钰锟盘膝坐在蒲团上,面前是一尊半人高的炼丹炉,炉火熊熊,映得他脸上忽明忽暗。他闭着眼,嘴里念念有词,手里捏着一个古怪的手诀。 旁边,一个道士打扮的人正在指点——那是国师灵玄真人,一身道袍飘飘若仙,脸上带着高深莫测的微笑。 “陛下,火候正好。再有一炷香的工夫,这炉金丹便可出炉了。” 朱钰锟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喜色。他的脸被炉火烤得红润润的,与殿外的冰天雪地,判若两个世界。 “国师,这炉丹服下,朕真的可以延年益寿?” 灵玄真人微微一笑:“陛下放心。此丹以九转之法炼制,辅以龙阳之气,服之可延寿数年。待七七四十九炉之后,辅以采补之法,与天地同寿,也未尝不可。” 朱钰锟满意地点点头,重新闭上眼。 旁边伺候的宫女轻轻摇着羽扇,炉火映在她年轻的脸庞上,红扑扑的,像一朵初开的花。角落里,几个乐师正在演奏,丝竹之声悠悠扬扬,缠绵悱恻,仿佛要把人的魂都勾走。 王怀恩悄悄走进来,在朱钰锟身边跪下,低声道:“陛下,于大人还在外面跪着。” 朱钰锟眉头一皱,睁开眼,问:“还在?” “是。”王怀恩低着头,“已经七天了。他的腿……怕是保不住了。” 朱钰锟沉默了片刻,忽然冷笑道:“他愿意跪,就让他跪着。朕倒要看看,他能跪到什么时候。保不住腿?保不住命才好呢,省得天天在朕耳边聒噪。” 说罢,朱钰锟重新闭上眼,挥了挥手。 王怀恩无声地叹了口气,退到一旁。 他站在角落里,看着那炉熊熊的火,听着那悠悠的乐,心里忽然想起殿外那个雪中的人。 他想,这殿里殿外,当真是两个世界。 殿外,有人跪着等死。 殿内,有人坐着等长生。 可笑,可悲。 第八日。 风雪停了。 阳光照在雪地上,白得刺眼,白得让人睁不开眼睛。 于文正依旧跪着。 他的身体已经开始剧烈地发抖,脸色苍白得像纸,嘴唇乌紫,眼睛却还睁着。他的膝盖已经和雪地冻在了一起,分都分不开。 可他依旧挺直脊背,盯着那扇门。 忽然,宫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马蹄踏在雪地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越来越近。一名风尘仆仆的信使翻身下马,踉跄着跑进来,靴子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几次险些摔倒。 他跑到于文正身边,“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于大人!边关急报!” 于文正瞳孔微缩,缓缓伸出手。 那只手已经冻得发黑,僵得像一根枯枝,费了好大力气才接住信函。 他展开信,低头看去,只有寥寥数语: “粮草金银已送抵胡营。赫连雄风归。胡人可汗哈力斥收礼,然背信弃义,非但不退兵,反斩杀安宁公主祭旗,增兵隆城,扬言踏平中原。” “隆城危在旦夕,请朝廷速发援兵!” 于文正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那封信在他手里抖得像风中的落叶,沙沙作响。 他抬起头,看向那扇依旧紧闭的殿门。 “陛下……”他喃喃道,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您看到了吗?这就是您信的人……这就是您赔上金银粮草、赔上公主、赔上那两颗人头换来的……议和?” 他苦笑,然后痛哭,那挺直了八天八夜的脊背,忽然弯了下去。 如山倾颓。 “砰”的一声,他倒在雪地里。 雪花飞溅,落在他的脸上,落在他睁着的眼睛里。那双眼睛,依旧看着大殿的方向,可里面已经没有了光。 “于大人!于大人!”信使惊呼着扑上去,拼命摇晃他。 可他没有反应,就那样躺在雪地里,身下的雪,被他渐渐冰凉的体温,慢慢融化。雪水渗出来,洇开一滩湿痕,在他身下蔓延开去。 那湿痕,从远处看,像是泪,又像是血。 “于大人——!”信使的呼喊在空旷的宫道上回荡。 远处,大殿的门依旧紧闭。门内,隐隐传来丝竹之声,悠悠扬扬,飘飘渺渺,仿佛这世间的一切,都与那里无关。 红袖招中,消息传来时,正是黄昏。 夕阳照在雪地上,映出一片诡异的红。那红,从西边的天际蔓延下来,一直染到窗棂上,染到每个人脸上。 陈忘站在窗前,久久没有说话。 杨延朗攥紧了手中的游龙枪,指节泛白,青筋暴起,不知自己的家乡隆城,是否已被胡人的铁蹄践踏。 展燕咬着嘴唇,一言不发。 白震山负手而立,远望向洛城的方向,目光沉凝如水,眼底却有暗流涌动。 芍药躲在红袖身后,偷偷抹眼泪,小小的肩膀一抽一抽的。 红袖走到陈忘身边,轻声道:“云哥哥……” 陈忘抬起手,止住了她的话。 他看着窗外那片被夕阳染红的雪地,看着那渐渐沉下去的日头,忽然开口:“这场雪,真红,像流淌的血水一般。” 第470章 和亲血祭 隆城的风雪,比京城来得更早,也更冷。 雪片如刀,裹挟着塞北的寒意,一刀一刀割在这座坚守了大半年的孤城上。城墙上的血迹已经被冻成了暗红色的冰,一层叠着一层,诉说着无数次攻防的惨烈。 和亲的队伍,就是在这样的风雪中抵达胡人营寨的。 安宁公主坐在马车里,掀开帘幕,看了一眼远处那座若隐若现的城池。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也不知道那里正在发生什么。她只知道,自己要去的地方,是胡人的大营。 今年她才十七岁,是先皇朱高瞻最小的女儿,当今皇帝朱钰锟的妹妹。 临行前,陆昭来找过她。 那个被世人称作“活阎王”的锦衣指挥使,在她面前却只有一个身份——永远护在她身前的好哥哥。 “跟我走。”陆昭说,“离开京城,远走高飞。我安排好了,没人能找到你。” 她看着他,看着那张永远冷峻的脸上此刻浮现的焦急,心里忽然很暖。 她答应了,推说要先收拾收拾。 因为她知道,若不先答应他,他一定会强行带自己出宫。而那样的话,他就会被扣上“劫持公主”的罪名,死无葬身之地。 她不能让他那样做。 深宫里的女人们都说:两国交战,不斩来使。这次是朝廷坏了规矩,若不尽力安抚胡人,只怕两国会刀兵相见,血流成河。 她没什么见识,只以为,自己去了胡地,伺候好那个可汗,便能换一个天下太平。 她去了,却没有换来和平。 胡人大营,王帐之中,可汗哈力斥看着眼前堆积如山的金银粮草,心花怒放。 超过议和条款一倍的数量,足够他的部落舒舒服服过上一整个冬天。再加上那个娇滴滴的中原公主,此次南下,可谓收获颇丰。 他有心退兵,见好就收,可就在这时,一个人站了出来。 “大汗,臣有一言。” 哈力斥转过头,看向说话之人——那是他的军师,一个身材矮小壮硕,面容略显阴鸷的中年男子,名叫成仇。 此人本是中原的宦官,被发配塞北之后,对中原朝廷怀恨在心,遂改成大壮之名为成仇,与中原朝廷反目成仇,不共戴天。 因其了解中原人情,且颇有见识,被哈力斥拜为军师,亦是此次进攻隆城的倡议之人。 “军师有何见解?”哈力斥虚心求教。 成仇冷笑一声,扫了一眼那些金银粮草,又看了一眼立在一旁的安宁公主,缓缓开口:“如今钱粮到手,而隆城水尽粮绝,又无援兵,绝对熬不过这个寒冬。大汗为何不趁机攻城?” 哈力斥眉头一皱。 攻城? 他当然想攻城。可隆城坚固,守军顽强,打了大半年都没打下来。如今有了这些粮草,回去舒舒服服过冬不好吗? “军师,”他犹豫道,“攻城非我族所长,况且……” “况且什么?”成仇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成大事者,岂能见小利而忘大义?” 哈力斥愣怔当场。 成仇继续道:“大汗此次出征,调动各部人马,旷日持久。若不成就一番功业,岂能服众?若回师之后,诸部联合发难,如之奈何?” 哈力斥的眉头越皱越紧。 成仇说得对,他这次南下,几乎调动了草原上所有能调动的力量。若是就这么回去,那些本就心怀不满的部落首领,一定会趁机发难。 到时候,别说这些金银粮草,连他的汗位都可能保不住。 “军师以为如何?”他问。 成仇嘴角浮起一丝笑意,那笑意阴冷,让人脊背发凉。 “臣有两计。” “讲。” “第一,我使者乌木汗死于京城,此仇不可不报。可将凶手林寂、陈子峰的头颅悬挂于军营之中,昭告全军,以此激励士气。” 哈力斥点头:“此计可行。第二呢?” 成仇的目光,缓缓转向跪在一旁的安宁公主。那目光里,有仇恨,有快意,还有一种近乎病态的疯狂。 “第二——”他一字一顿,“将此和亲公主押上刑场,以血祭旗。” 安宁公主猛地抬起头,脸色瞬间惨白。 哈力斥也愣住了。 “这……”他犹豫道,“她毕竟是公主,杀了她,岂不是……” “岂不是什么?”成仇冷笑,“岂不是与中原彻底决裂?大汗,我们早就决裂了!您以为杀了乌木汗的仇,送点钱粮就能抹平?您以为那个皇帝,真的会把您当回事?” 他指着那些金银粮草:“这些东西,是他们送来的。可他们为什么送来?是因为怕!怕我们打过去!既然如此,我们为何不真的打过去?” 哈力斥沉默了,良久,他点了点头。 冰天雪地里,安宁公主被扒得只剩一件单衣。 胡人的士兵毫不怜惜地绑住她的手脚,将她押到刑场中央。四周是密密麻麻的胡人士兵,一个个眼中冒着凶光,像一群饿了许久的狼。 屠刀悬在她的脖颈上,刀刃的寒光刺得她睁不开眼。 成仇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脸上满是小人得志的猖狂。 “公主殿下,”他伸出手,手指划过她雪白的脖颈,动作轻佻而猥亵,“从前在宫中,奴才也曾远远看过您一眼。您是那么的高贵,那么的神圣,奴才连抬头看您的资格都没有。” 安宁公主瞪着他,眼中满是厌恶。 “可如今——”成仇笑了,笑得扭曲而疯狂,“您就在奴才面前,生死都在奴才一念之间。您说,这世道,是不是很有趣?” 安宁公主忽然张开嘴,一口啐在他脸上,骂道:“叛徒!” 那一口唾沫,混着她的愤怒和鄙夷,狠狠砸在成仇脸上。 成仇愣住了。 他伸手抹了一把脸,看着手上的口水,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狰狞的怒意。 “跪下!”他厉声喝道。 安宁公主昂着头,站在雪地里,一动不动。 她的身体在发抖,不知是冷,还是怕。可她的脊背,挺得笔直。 “我乃中原公主,先皇之女。”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入每个人耳中,“岂能跪你这种背弃祖宗、认贼作父的畜生?” 成仇的脸,彻底扭曲了。 “杀!”他吼道,“给我杀!” 随着刀光一闪,鲜血溅在雪地上,红得刺眼。 安宁公主的头颅滚落在地,那双眼睛,依旧睁着,依旧看着那个方向。 那是京城的方向。 消息传回京城时,已是数日之后。 陆昭把自己关在屋里,整整三天没有出来。 桌上,摆着一柄专门打造的锦衣刀。他抽出,收回;收回,又抽出。刀身在烛光下泛着寒光,映出他那张面无表情的脸。 红袖招中,永安王朱潇渲在买醉。 他不听曲,不吟诗,只是喝酒,一壶接一壶,一碗接一碗。 琴女静姝默默坐在一旁,看着这个男人一杯接一杯地灌自己。她从没见过他这样——那个永远风流倜傥、出口成章的永安王,此刻像个丢了魂的孩子。 她几次想开口,都被红袖拦住。 “让他喝吧。”红袖轻声说,“他心里苦。” 朱潇渲听见了,却没有任何反应,只是不停的喝酒,喝到烂醉如泥,喝到人事不省。 喝醉了,他躺在地上睡,睡醒了,他爬起来,又要酒。 皇宫之中,朱钰锟慌了神。 “于文正呢?快召于文正!”他在大殿里来回踱步,像一只热锅上的蚂蚁。 王怀恩低着头,声音沙哑:“回陛下,于大人……还在昏迷中。那日在宫前跪了七天,寒气入骨,太医说……怕是……” “废物!都是废物!”朱钰锟一脚踢翻了身边的香炉,“告诉太医,治不好于文正,就不必活着回来了。” 他骂了一阵,忽然想起什么:“严蕃!召严蕃!” 严蕃很快就来了。 他跪在殿中,一言不发,任凭皇帝臭骂。 等朱钰锟骂累了,骂够了,他才抬起头,一脸无辜地开口:“陛下,事已至此,若非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江湖人横插一脚,刺杀胡使,何至于此?” 朱钰锟愣怔片刻,似在思考。 严蕃继续道:“臣一心为国,筹谋议和,本已谈妥。谁知那林寂、陈子峰胆大包天,当街刺杀使臣,坏了陛下的大事。臣……臣也是受害者啊。” 朱钰锟的火气消了一些。 “也是,”他坐回龙椅,“说起来,倒也怪不得你。” 严蕃磕头谢恩。 朱钰锟又问:“如今当如何?是否要调集雄关骑兵,与戚弘毅合兵,救援隆城?” 严蕃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随即道:“陛下,为今之计,应当尽力保住京城门户。雄关要塞,为京城抵御胡人的首要防线,决不可有任何闪失。至于隆城……”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应当放弃隆城,命戚弘毅不得出兵,守卫洛城即可。只要雄关、洛城不失,京城无忧!” 朱钰锟沉默了。 放弃隆城? 那是朝廷的疆土,是数万百姓的家园。 可严蕃说得对。雄关才是京城的门户。若雄关有失,胡人铁骑便可直捣黄龙。只要他呆的京城没有闪失,一个孤悬塞外的小小隆城,又算得了什么? 他点了点头。 “准。” 隆城外,胡人大营。 篝火熊熊,照亮了一张张兴奋的脸。 士兵们大口吃肉,大口喝酒,享受着中原朝廷亲手奉上的美食,先前被饿到不得不杀马充饥的窘态一扫而空。那些粮草,那些金银,此刻都成了他们口中的美味,手中的玩物。 成仇站在高处,俯瞰着这一切,嘴角挂着满足的笑意。 “军师,”哈力斥走到他身边,递给他一碗酒,“明日攻城,可有把握?” 成仇接过酒碗,一饮而尽。 “大汗放心,”他说,“隆城守军已是强弩之末。待明日吃饱喝足,一鼓作气,必破此城。” 哈力斥点点头,看着远处那座若隐若现的城池,眼中闪烁着贪婪的光芒。 成仇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那座城,他一定要破。 这片土地,他一定要征服。 他要让那个曾经抛弃他的王朝,付出血的代价。 风呼啸而过,卷起漫天雪沫。 远处,隆城的城墙上,隐约可见守军的身影。他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手中的兵器早已卷刃。 可他们依旧站在那里。 站在风雪中。 站在城墙上。 站在这个即将被鲜血染红的黎明前。 外传—红墙旧事 安宁公主今年十七岁。 可她要记住的,却是更早的事。 那些事藏在红墙深处,藏在记忆的角落里,藏在她每次望向京城方向时,那双渐渐模糊的眼睛里。 (一) 安宁记事起,就住在皇宫最深处的那个小院里。 院里有棵大槐树,夏天的时候,满树蝉鸣。她常常坐在树下,等哥哥们下学。 最先来的总是陆昭。 陆昭比她大五岁,是太傅于文正的学生,也是三位皇子的伴读。他不太爱说话,走路的时候背挺得直直的,像一棵小松树。 “陆昭哥哥!”安宁远远看见他,就会跑过去,拽住他的袖子。 陆昭低头看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却会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点心,塞给她。 “大哥让我带的。”他说。 安宁接过来,咬一口,甜丝丝的。 她知道,陆昭哥哥虽然不爱说话,可是对她最好。 然后是太子朱炳瑞。 大哥来的时候,总会先摸摸她的头,问她今天吃了什么,有没有好好念书。 安宁不太喜欢念书。那些之乎者也,她一听就困。 大哥也不生气,只是笑:“不念书也行,咱们安宁以后不用考状元。” 安宁觉得大哥说得对。 大哥是太子,是父皇最喜欢的孩子。他读书好,待人好,连宫里的太监宫女都说,太子殿下将来一定是个好皇帝。 安宁不懂那些,她只知道,大哥的手很暖。 三哥朱潇渲来得最晚。 他总是晃晃悠悠地走来,手里要么拎着一壶酒,要么拿着一卷诗。走到院门口,先靠在门框上,懒洋洋地喊一声:“小安宁,三哥来了。” 安宁就跑过去,踮着脚够他的袖子。 三哥弯下腰,让她够着,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纸包,里面是御膳房新做的点心,或者是外面带进来的糖人。 “三哥最好了!”安宁开心地叫。 三哥就笑,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只有二哥朱钰锟,来得最少。 安宁有时候好几日都见不到他。她去问大哥,大哥说,二哥在用功读书。 她去找三哥,三哥撇撇嘴,说:“他啊,在跟自己较劲呢。” 安宁不太懂什么叫较劲。 她只知道,二哥来的时候,从来不笑。他站在院子门口,看着她,目光冷冷的,像是在看一个不认识的人。 安宁有点怕他,可她还是跑过去,仰着头叫:“二哥!” 二哥低下头,看着她,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点心,塞给她。 和陆昭哥哥一样的点心。 安宁接过来,咬一口,还是甜丝丝的。 她抬起头,想对二哥笑,可二哥已经转身走了,背影孤孤单单的,像是院子里那棵槐树,立在那儿,却和谁都不挨着。 (二) 那年冬天,安宁六岁。 三位皇子和陆昭都在太傅那里读书。太傅于文正,是个严肃的老头,说起话来声如洪钟,连大哥都不敢在他面前嬉皮笑脸。 可三哥敢。 三哥总是被太傅罚站,站在书房门口,一站就是半个时辰。站完了,他还笑嘻嘻的,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 二哥不一样,他从来不挨罚。 可安宁发现,二哥每次从太傅那里回来,脸色都比去的时候更难看。 有一回,她偷偷问陆昭:“陆昭哥哥,二哥为什么不高兴?” 陆昭沉默了很久,才说:“二殿下想考第一。” 安宁眨眨眼:“考第一很难吗?” 陆昭点点头:“很难。大殿下每次都是第一。” 安宁明白了。 大哥第一,三哥虽然淘气,但读书也好。只有二哥,永远排在最后。 她想起二哥站在院子门口看她的眼神。 那眼神里,有她不懂的东西。 (三) 事情发生在那年冬天的一个夜里。 安宁已经睡下了。迷迷糊糊间,忽然闻到一股焦糊味。 她睁开眼,看见窗外有红光在闪。 是火光。 她爬起来,跑到窗边往外看——不远处的书房,正在熊熊燃烧,火苗蹿得老高,映红了半边天。 “走水了!走水了!”宫人们在喊。 安宁吓坏了。她想跑出去,可门被从外面反锁了——嬷嬷怕她夜里乱跑,每晚都会锁门。 她拍着门,哭喊着,可外面的脚步声太乱,没有人听见。 浓烟从窗缝里钻进来,呛得她直咳嗽。她只好蹲在墙角,缩成小小的一团。 忽然,门被一脚踹开,一个人影冲进来,一把抱起她。 是陆昭。 他的脸被烟熏得黑一块白一块,眼睛却亮得惊人。 “别怕。”他说。 他抱着她,趟过一片火海,冲了出去。 外面已经乱成一团。宫人们提着水桶跑来跑去,太监们尖着嗓子喊叫。 火光中,安宁看见大哥和三哥站在远处,正在焦急地张望,嘴里喊着:“老二,朱钰锟,他还在里面。” 陆昭抱着她,跌跌撞撞地跑着,直到跑到安全的地方,才将他放下。 “陆昭哥哥……”安宁小声叫。 陆昭没有回答,转身又奔向火海。 不一会儿,陆昭的身影又从火海中出现,背上多了一个人。 是二哥。 二哥已经昏过去了,脸上黑漆漆的,衣服上还在冒烟。 后来安宁才知道,那场火是二哥放的。 他想烧太傅的试卷,想让大哥和三哥考不成试。可火太大,一下子烧着了整间书房。 他自己也被困在里面。 火海汹涌,是陆昭不避生死,接连两次闯入火海,救出了他们兄妹二人。 安宁不知道陆昭是怎么在那么大的火里找到她的。她只知道,从那以后,二哥看陆昭的眼神,变了。 不再冷冷的,而是有些躲闪。 有些……愧疚? (四) 安宁七岁那年,大哥出事了。 有人说,大哥为项云求情,触怒了父皇。也有人说,是有人陷害大哥。 安宁不懂那些。她只知道,大哥被关起来,然后……就再也没有出来。 有人说,大哥的事,让父皇受了很大的打击。所以在那之后,父皇的身体也骤然崩坏,突然重病卧床,并封闭宫室,不见外人。 不,不止外人,连她想去探望,也被龙虎卫统领卫骧挡在宫门外。 没过多久,父皇驾崩了。 二哥成了皇帝。 安宁站在人群中,看着二哥穿着龙袍,坐在高高的龙椅上。他的脸,比小时候更冷,更硬。 三哥封了永安王,搬出宫去住了。 陆昭也走了,去了锦衣,成了万人敬畏的指挥使,成了别人口中的“活阎王”。 那一年之后,似乎一切都不一样了。 安宁一个人住在那个小院里。 有时候,三哥会来看她,带些宫外的小玩意儿。有时候,陆昭也会来,站在院子门口,站很久,什么也不说,然后默默离开。 只有二哥,再也没来过。 安宁知道,二哥不喜欢她。 她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五) 十七岁那年,胡人南侵。 朝堂上乱成一团。二哥派了人去议和,可议和失败了。胡人的使者死了,死在了京城里。 二哥慌了,急忙召集大臣们,商议了一整天。 最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和亲。 送公主去胡地,嫁给胡人的可汗。 公主,就是安宁。 安宁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院子里看那棵老槐树。槐树还在,可蝉已经不叫了。 陆昭来找她了。 他站在院子门口,看着她,目光和很多年前一样,沉默而专注。 “跟我走。”他说,“离开京城,远走高飞。” 安宁看着他,忽然笑了:“陆昭哥哥,你带我去哪儿?” “去哪都行。只要你走。” 安宁摇了摇头:“我不能走。” 陆昭皱眉:“为什么?” 安宁想了想,说:“二哥不会同意的。” “不用他同意。” 安宁笑了,笑着笑着,眼眶红了:“陆昭哥哥,你还记得小时候吗?你背我从火里出来。” 陆昭没有说话。 安宁继续说:“那时候我觉得,只要有你在,什么都不怕。” 陆昭的手,微微握紧。 安宁走到他面前,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和很多年前一样,沉默,专注,温暖。 “可我现在不能走了。”她说,“我走了,二哥怎么办?那些大臣怎么办?他们会不会说是你劫持了公主?你会被砍头的。” “我不怕。” “我怕。” 安宁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笑着对他说:“陆昭哥哥,你回去吧。我没事的。” 陆昭看着她,看着这个从小跟在他身后叫“陆昭哥哥”的小女孩,看着她脸上那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忽的,他紧紧握住安宁的手,道:“当年我能将你从火海里背出来,今日也能,你必须跟我走。” 安宁拗不过,想了想,还是答应了陆昭,然后又说:“陆昭哥哥,你容我收拾收拾,明日一早跟你出城可好?” 陆昭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最后,他转身,离开了。 安宁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直到消失在红墙尽头,才轻轻叹了口气。她不会走的,可她知道,如果不说会跟他走,他一定会强行带自己出宫。她不能连累他。 她不知道,这是她最后一次见到他。 尾声 安宁公主死在胡人的刀下。 临死前,她望向南方,望向京城的方向。那里有红墙,有槐树,有她的三个哥哥,还有陆昭。 她想起六岁那年,陆昭抱着她从火里冲出来的样子。他的脸被烟熏得黑一块白一块,眼睛却亮得惊人。 他说:“别怕。” 她想起大哥摸她头的样子,想起三哥给她带糖人的样子,想起二哥站在院子门口,冷冷看着她,却还是从袖子里摸出点心的样子。 她想起很多事。 可她想的最多的,还是那个沉默的少年,背着她,一步一步,走向安全的地方。 他的背,很宽,很暖。 她闭上眼睛。一滴泪,从眼角滑落。 那是她留给这个世界的,最后的东西。 第471章 孤城风雪 隆城风雪寒。 王法顶盔掼甲,伫立在城楼上,伫立在隆城的风雪之中。 自胡人攻城,守将翟功禄未战先逃后,王法临危受命,从一介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被迫披甲,携军民守城,已有大半年之久。 无数个日日夜夜里,王法把自己扎根在城墙上,又将铠甲扎根在自己身上,从不敢有一丝懈怠。 城楼上的风最烈,雪最冷。可他从不下城。 李武劝过他无数次,王县丞,您回去歇歇吧,城楼上有我们盯着。 王法只是摇头。 他不敢下去,不仅是担心胡人的突袭,更不敢面对自己的心。 每一次下城,他都会想起那些事——想起父亲被投入滚沸大锅时的惨叫,想起妹妹最后看他的那个眼神,冰冷而绝望。 他怕自己下去了,就再也没有勇气上来。 城内早已断炊,树皮被啃得精光,过街的老鼠也都做了吃食。 后来连老鼠都没了。再后来,城中军民只得以黄土果腹,硬是在这寒冷的冬日里苦苦煎熬着。 好在胡人也不好受。 他们围城大半年,补给线拉得太长,早已开始杀马充饥。那些曾经彪悍的战马,一匹匹倒在屠刀下,成了胡人士兵口中的食物。 若是援军能来该有多好?只要有足够多的援军,面对强弩之末的胡人,定能一举为隆城解围。 可不知怎的,隆城军民没等来援军,却看到胡人营寨中竟升起袅袅炊烟。那炊烟又粗又直,分明是生火做饭的迹象。 胡人又有了粮食? 王法站在城楼上,看着那些炊烟,一言不发。 只有他知道,那炊烟意味着什么。 ——朝廷送去的粮草。 ——超过议和条款一倍的粮草。 ——原本可以救活隆城军民的粮草。 他的手,在袖中紧紧攥着一封信。 那是不久前,胡人的神射手用羽箭射向城楼的。当时李武凑过来想看,被他遮掩了去。 信上写着:“朝廷已与大汗议和,赠金银粮草无数,割林寂、陈子峰首级赔罪,送安宁公主和亲。隆城孤悬塞外,已为弃子。献城投降,可免一死。” 朝廷放弃了隆城。 王法看完信,面无表情地将它折好,收入怀中。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 这样的信,绝对不能流出。 会动摇军心。 风雪越发紧了。 王法站在城垛边,望着远处胡人营寨中明亮的火光,望着那些影影绰绰的人影,心中一片澄澈。 明日,胡人将大举攻城。 这是成仇给哈力斥献的计——先攻心,后攻城。 那封书信,便是攻心,将血淋淋的事实毫无保留的展示在顽强抵抗的隆城军民面前,展示在王法面前,让他们看一看,他们誓死保卫的,是一个什么样的朝廷。 可他们低估了王法。 他守城,守的不是朝廷,而是自己的执念,是身后的万家灯火,天下太平。 明日,他将率领军民奋死抵抗。 明日,他将与隆城共亡。 只是他不知道,自己的决定,是否过于自私了些:让一城百姓陪着自己死,究竟是守土之责,还是……一意孤行? 他正想着,身后传来脚步声。 回头看去,竟是刘家宝。 刘家宝身上落满了雪,脸色冻得发青,可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他走到王法身边,低声道:“王县丞,表妹她……她要见您。” 王法一怔。 自从父亲被胡人烹杀在城下热锅中那日之后,妹妹王素心就再没有见过自己。 她恨他,恨他没有救父亲,恨他眼睁睁看着父亲被投入滚沸的大锅,恨他在父亲惨死之后,转身继续守城。 她恨他。 王法知道。 所以他从不怪她。 他走下城楼,铠甲上的冰碴子随着他的动作簌簌落下,发出咔啦咔啦的声响。这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像是骨头碎裂的声音。 没过多久,王法回到家中。 这是自隆城保卫战打响以来,王法第一次离开城墙,回到自己的家中。 家里很静,堂屋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灯光。那灯光摇曳不定,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晃动。 他站在门口,忽然有些不敢进去。 他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可他就是不敢。 良久,他推开门,一股肉香扑面而来。 堂屋正中,架着一口大锅,锅下的柴火烧得正旺,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滚着,冒着腾腾热气。 锅里的东西,他不忍细看。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口锅,看着锅边那一沓纸。 那是妹妹的绝笔信。 王法拿起信,展开。 素心的字迹娟秀而工整,一笔一划,写得极认真。纸上有几处洇开的痕迹,那是泪痕。 “兄长亲启: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素心已经不在了。 兄长不要难过,素心想了很久,才做了这个决定。 那日在城楼上,素心恨你。恨你不救父亲,恨你眼睁睁看着他被胡人害死。素心躲在房间里哭了很久,哭到眼泪都干了。 后来素心想明白了。 就算兄长打开城门,父亲也难逃一死。胡人凶残,怎会守信?届时兄长被擒,满城百姓遭殃,父亲的死,就白死了。 兄长是对的,素心不该恨你。 如今城中断粮,素心体弱多病,不能帮兄长守城,也不能帮将士们杀敌。素心活着,只是拖累。每日吃着那点可怜的粮食,却做不了任何事。素心心里难过。 与其做个无用之人,不如——充了军粮——倒也算是为守城尽了一份绵薄之力。 兄长,你不要难过。 素心只是先走一步,去陪父亲了。他在那边一定很孤单,素心去陪他说说话,他就不会那么难过了。 兄长,你一定要守住隆城。 这是父亲从小教我们的——隆城是家,是根,是千万百姓的门户。 门破了,家就没了。那些胡人若踏破隆城,不知有多少人家要像咱们家一样,妻离子散,家破人亡。 兄长安心守城,不必挂念素心。素心在那边,会保佑兄长的。 若有来世,素心还做兄长的妹妹。 素心绝笔” 王法看完了信,站在那里,一动不动,面上无悲无喜。 身后,刘家宝已经哭成了泪人。 “表妹……表妹……”他蹲在地上,双手捂着脸,肩膀剧烈地抖动。哭声压抑而破碎,像一只受伤的野兽。 王法没有回头,只是看着那口锅,锅里煮的,是他的亲妹妹。 他的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出来,就只是那样站着,不知过了多久。 生死之间,他早已看过了太多太多。他看过父亲惨死,看过将士们倒在城头,看过一个个鲜活的生命在他面前消逝。 可这一次…… 忽然,他弯下腰,剧烈地干呕起来。 可他那空虚的肚皮里,什么都呕不出来。只有胃在痉挛,只有喉咙在抽搐,只有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怎么也掉不下来。 他直起身,擦了擦嘴角,忽然挤出一个苦涩而凄凉的笑容来,那笑容挂在脸上,像是冻住了,怎么也收不回来。 “没关系的,”他低声喃喃,声音轻得像一缕风,随时都会被吹散,“不过早晚而已。用不了多久,哥哥都去陪你。” “砰!”一拳狠狠砸在他脸上。 刘家宝红着眼,浑身发抖,指着他骂道:“王法!你说的什么话!表妹她……她用自己的命给你当军粮!她写这封信,是让你好好活着守城,你却说这种话,你对得起她吗?” 王法没有躲,轻轻擦了擦嘴角的血,看着刘家宝,目光平静得可怕。 那目光里,有太多东西——有疲惫,有绝望,有深深的自责,还有一丝刘家宝看不懂的坚定。 “家宝,”他说,“守城。” 然后他转身,推门而出。 身后,刘家宝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抱着那口锅,嚎啕大哭。 哭声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很远。 可王法没有再回头。 他走回城楼,一步一步,走得很慢,却很稳。 雪落在他的肩上,落在他的眉睫上,落在他铠甲上结成的冰壳上。他就这样走进了风雪里,走进了那个属于他的位置。 第472章 滴水成冰 离开家之后,王法重新登上城楼。 他在城头搬了一把椅子,面朝胡人的方向,坐了下来。 一动不动。 天色渐晚,寒风呼啸,夹杂着雪中细碎的冰晶,不断拍打着他瘦弱的身躯。那些冰晶打在脸上,生疼,可他像是感觉不到似的,只是坐着。 铠甲上的雪落了一层,化了,结成冰,又落一层,又结成冰。一层叠着一层,渐渐结成了厚厚的冰壳。远远看去,整个人像一尊矗立在城头的冰雕。 他就这样坐着,从天亮坐到天黑,没有人敢打扰他。 李武来过几次,远远地看着他,又默默地退了下去。将士们路过时,都会放轻脚步,生怕惊扰了那个坐在城头的背影。 夜里,李武又来了。 他怀里抱着一沓纸,厚厚的一沓,用麻绳捆着。他走到王法身边,犹豫了片刻,还是开了口:“王县丞,这是……将士们的请愿书。” 说罢,李武将那一沓纸放在他膝上,退后两步,默默等待着。 王法低头,看着那沓纸,麻绳捆得很紧,看得出来是有人用心整理过的。他伸出冻得发黑的手,手指僵硬得不听使唤,费了好大力气才解开麻绳。 他展开第一张,上面是一个个名字,一个个血红的指印,后面都是统一的一句话: “死后,自愿将尸体充作军粮。” 那些名字歪歪扭扭,有的写得大,有的写得小,有的甚至只是画了个圈,旁边按个手印。可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有一个殷红的指印,在昏暗的灯火下触目惊心。 王法一张一张的看下去。 那些名字,有些他认识。张三牛,跟了他大半年的亲兵,憨厚老实,打仗时总冲在最前面。李二狗,后来参军的年轻人,才十七岁,瘦得像根竹竿,可拉弓的力气比谁都大。赵铁柱,城里的铁匠,从守城第一天就带着徒弟们在城头修兵器,从不叫苦。 有些他不认识。那些陌生的名字,陌生的笔迹,陌生的人。可他们都签下了同样的字,按下了同样的指印。 死后,自愿将尸体充作军粮。 有的名字后面还写着话:“俺不怕死,就怕城破”、“王县丞,俺信你”、“食我肉,饮我血,带我多杀几个胡狗”、“俺娘走得早,俺爹死在胡人刀下,俺这条命早就是捡来的。死了能给兄弟们添口吃的,值了。” 王法的手开始发抖,那一张张纸,在他手里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还有我的!”李武忽然上前一步,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双手递上,“您的妹妹素心小姐尚知大义,我等岂能落后?” 王法抬起头,看着李武。 李武的脸上满是激动,眼睛里闪着光。那张纸被他举得高高的,上面写着自己的名字,按着鲜红的手印。 王法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看那些请愿书,沉默了很久。 然后,王法站起身,狠狠将那沓纸砸在地上。 “不准。” 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入每个人耳中。 纸片散落一地,在风中哗啦啦作响。 李武愣住了。 “王县丞……” 王法站起身,声音沙哑却坚定:“人何能食人?不准!” 李武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只好弯着腰,一张一张捡起那些散落的请愿书,默默地退了下去。 城下,不知何时聚集了许多人。 他们站在风雪中,仰着头,看着城楼上的他。没有人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 那些目光里,有期待,有信任,有托付。 王法站在城头,回望着他们。 他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他们想告诉他:我们不怕死,我们愿意。 可他不愿意。 他是隆城县丞,是这满城军民的主心骨。他可以带着他们守城,可以带着他们死,但不能带着他们吃人。 那是底线,是他作为一个人的底线。 人群渐渐散了,可王法知道,他们没有放弃。 夜深了。 城内忽然传来哭声,零星的,压抑的,断断续续的。 王法站在城头,听着那些哭声,一动不动。 他知道那是什么。 那是自认为活不下去的老人和妇女,正在用最后的方式,给亲人留下一丝丝活下去的希望。 他们选择自己走,用自己的命,给亲人换一口吃的。 王法深吸了一口气,任由那股冷意在身体里游走,刺到骨头里。他闭上眼睛,又睁开。 不能哭,他不能哭。 他要坐着,就坐在这儿,让那些人看见,隆城还在,王法还在,希望还在。 夜深更沉。 城中的灯火一盏一盏熄灭,只剩下城楼上的孤灯,在风雪中摇曳,灯在风中晃来晃去,忽明忽暗,可始终没有灭。 王法依旧枯坐在城头。 他的身上落满了雪,几乎要与夜色融为一体。那些雪花落在他的肩上,落在他眉睫上,落在他的铠甲上,一层一层,厚厚的,把他裹成了一个雪人。 可他还在呼吸,呼出的白气在嘴边凝成霜,又结成冰,挂在他的胡须上。 他就这样坐着,像一尊没有灵魂的冰雕。 李武又上来了,手里拿着一件破旧的罩袍,轻轻披在王法肩上。 那罩袍是李武自己的,破了好几个洞,补丁摞补丁,可暖和。他把自己唯一御寒的东西,给了王法。 “王县丞,”他在王法身边蹲下,低声说,“还没到最后的时刻。您可千万不要自暴自弃。您是满城军民的主心骨,您要是倒了,隆城也就塌了。” 王法不为所动。 李武继续道:“也许,援军就在路上了。过几天就到……不,不,也许明天就到。王县丞,您回去暖暖身子吧,切勿先垮了。” 王法终于动了,转过头,看着李武。 那双眼睛里,有疲惫,有沧桑,有深深的悲凉。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能说什么呢? 说不会有援军了? 说朝廷已经放弃隆城了? 说那些传令兵一去不返,是因为根本没有人会来救他们? 他不能说,只是看着李武,看了很久,然后转回头,继续看着胡人的方向。 李武叹了口气,站起身,正要离开,待走出几步,忽然鬼使神差般回头看了一眼。 王法还是那个姿势,一动不动,身上的冰碴子在灯火下闪着光,一层叠着一层,厚得吓人。 李武摇摇头,随口嘟囔了一句:“哎,这滴水成冰的天气,您怎么熬得住呢!” 他转身,准备下城。 “你刚才说什么?”身后传来王法的声音。 李武一愣,回头看去。 王法正看着他,那双疲惫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丝光。 “您怎么熬得住……”李武重复了自己的话。 “不对,还有一句。” 李武想了想:“滴水……成冰?” 滴水成冰,滴水成冰! 王法的眼睛,忽然亮了。 那一瞬间,那双眼睛里的疲惫、沧桑、悲凉,全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李武从未见过的光。 王法缓缓站起身,铠甲上的冰碴子哗啦啦落了一地,在城楼的木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那些结了整整一夜的冰,此刻全部碎裂,落在他脚下。 他走到城垛边,看着城外胡人的营寨。 风雪中,那些帐篷若隐若现,透出昏黄的火光。护城河早已冻得结结实实,河面上覆盖着厚厚的冰层。远处的山峦隐没在风雪里,什么都看不见。 可王法的眼睛越来越亮。 他看见了一条路,一条绝境中的路。 他转过身,看着李武,一字一顿:“李武,还没到最后的时刻。” 李武愣住了。 王法走到他面前,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只手冻得发黑,可力气大得惊人。 “隆城,”他说,“可守!” 李武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忽然燃起光的眼睛,不知为何,鼻子忽然一酸。 他不知道王法想到了什么,可他知道,那个坐在城头一动不动的人,活了。 风雪依旧。 城楼上的孤灯还在风中摇曳,可那灯下的影子,已经站了起来。 远处,胡人的营寨里,篝火渐熄,鼾声渐起。 他们不知道,城楼上那个孤独的身影,已经找到了答案;他们也不知道,天亮之后,等待他们的会是什么。 王法站在城垛边,望着那片苍茫的风雪,望着那条结了冰的护城河,望着远处若隐若现的山峦。 他的手不自觉的握紧了城垛上的积雪,那雪在他的手心里慢慢融化,又慢慢结冰。 他的嘴唇微微动着,反复念着那几个字—— “滴水成冰……滴水成冰……” 第473章 冰雪坚城 天色微明。 东方泛起鱼肚白,晨曦透过厚重的云层,洒在苍茫的雪原上。 胡人大营中,号角声此起彼伏。哈力斥身披裘袍,腰悬弯刀,策马立于营门之前。身后,十万胡骑列阵以待,战马嘶鸣,刀枪如林。 “今日,”哈力斥高举弯刀,声如闷雷,“必破隆城!” “必破隆城!”十万胡骑齐声呐喊,声震四野。 成仇策马上前,低声道:“大汗,昨夜探马来报,隆城守军已断粮旬月,能战之兵不足三百。今日一战,必可擒杀王法,为小王子报仇。” 哈力斥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王法……本汗要亲手割下他的脑袋,祭奠吾儿。” 号角再响,大军开拔。 马蹄踏破积雪,十万铁骑如潮水般涌向隆城。 近了,更近了。 可当冲在最前面的胡人骑兵看清眼前的景象时,却忽然勒住了缰绳。 战马人立而起,嘶鸣不止,后面的骑兵收势不及,顿时撞成一团。 “怎么回事?”哈力斥策马奔到阵前,厉声喝问。 然而下一刻,他脸色骤变—— 横亘在他们面前的,竟是一座冰城。 原本斑驳残破的隆城城墙,此刻完全被一层厚厚的坚冰覆盖。那冰从城头垂落,一直蔓延到护城河边,将整座城墙包裹成一座晶莹剔透的冰之壁垒。 晨曦洒落,冰面折射出万千金光,璀璨夺目,让人睁不开眼。 那不是隆城,那是传说中才有的冰雪之城。 “这……这……”哈力斥张大嘴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成仇策马上前,看着那座冰城,脸色铁青。他忽然想起昨夜,隆城方向传来的喧闹声。那时他以为是守军在加固城防,并未在意。 如今想来,那分明是—— “他们在浇冰!”成仇咬牙切齿,“他们用雪水浇城,一夜之间,铸成冰墙!” 没错,他们是在浇冰,用了整整一夜,铸就了一座攻不破的冰城。 那一夜,隆城无眠。 王法从城楼上下来,把他的想法告诉了所有人。 “今夜滴水成冰,”他说,“咱们就在城墙上浇冰,让胡人明天看到的,不是一座破城,而是一座冰城。” 没有人问这有什么用,也没有人问这能撑多久。 他们只是默默地拿起了身边一切能盛水的器具——木桶、瓦罐、破碗,甚至是头盔、水壶,只要能装水的东西,都被拿了出来。 城里的雪很厚,厚到没过膝盖。老人和孩子负责铲雪,把雪堆成一堆一堆;青壮年负责化雪,用城里的每一口锅,每一堆篝火,把雪烧成水;然后,一桶一桶,一罐一罐,将滚烫的热水泼在城墙上。 热水顺着城墙流下,在滴水成冰的寒夜里,迅速凝结成冰。 再泼一层,再结一层,一层一层,无休无止。 李武带着一队人,从城头垂下绳索,悬在半空中,将水泼在最难浇到的地方。他们的手冻得握不住绳子,就用腰带把自己绑在绳索上。寒风如刀,割在脸上,手上,身上,可没有人停下来。 有人从绳索上滑落,摔在冰面上,再也没有爬起来。旁边的人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是接过他手中的桶,继续泼水。 城里所有的火堆都燃了起来,照亮了半边天。那些火光映在正在浇铸的冰墙上,折射出五颜六色的光,像是给这座即将重生的城池披上了一件绚丽的霞衣。 女人和孩子排成队,把化好的水一桶一桶往前传。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水桶碰撞声、以及水泼在城墙上的哗啦声。 天快亮的时候,一个老人走到王法身边:他是城里的老石匠,七十多岁了,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王县丞,”他说,“俺这辈子,打过胡人,修过城墙,活了这么大岁数,值了。” 王法看着他,没有说话。 老人笑了笑,抱起最后一桶水,颤巍巍地走到城墙边,用尽全身力气,泼了出去。然后,他靠着城墙,慢慢滑坐下来,闭上了眼睛。 桶落在地上,骨碌碌滚远了。 王法看着那个老人,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站起身,走到城垛边,看着东方泛起的鱼肚白。 天亮了。 一座冰城,在他们手中,站了起来。 哈力斥回过神来,暴怒道:“攻城!给本汗攻城!” 胡人骑兵硬着头皮冲上前去,可马匹踏上冰面,纷纷滑倒。有人下马攀爬,可那冰壁光滑如镜,根本无处着力。用刀砍,只留下一道白痕;用火烧,冰层融化,可流下来的水很快又结成新的冰。 胡人手足无措,乱作一团。 城头上,王法站在冰垛之后,俯瞰着城下那一片混乱,身后,是隆城的守军和百姓。 他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颧骨高高突起,眼窝深深凹陷。有些人站着站着,身子就开始晃,得扶着城墙才不至于倒下。 可他们的脊背,却挺得笔直。 那一双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绝望,只有一种坚守城池的信念。 王法回过头,看着他们,看着这些陪他守了大半年的人,看着这些用黄土果腹、用冰雪止渴、用命在硬扛的人。 一种莫名的悲凉涌上心头。 可当他转过头,看见城下那十万张惊愕的脸,看见那些曾经不可一世的胡人此刻手足无措的模样——那股悲凉,忽然变成了一种奇异的力量。 他忽然笑了,笑声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干涩,像是钝刀子刮在石头上。 可那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响,最后变成一阵狂笑,笑得弯下了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城下,胡人抬起头,看着那个站在冰城之上的身影,听着那渗人的笑声,心里忽然升起一股莫名的恐惧。 王法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 他的身后,是满城老弱病残;他的脚下,是十万虎狼之师。 可他在笑,笑得肆意,笑得张狂,笑得让胡人心惊胆寒。 “来啊!”他忽然大喝一声,“攻城啊!” 声音在冰壁间回荡,嗡嗡作响。 城下,胡人面面相觑,竟无一人敢动。 隆城的风雪中,王法如顶风冒雪的青松翠柏,始终矗立在城头。 他已经不坐那把椅子了。 他就站着,站着看着胡人的营寨,站着看着远处的雪山,站着看着每一天的日出和日落。 他的铠甲上,又结了一层厚厚的冰。 可他不在乎。 他只是站着,他知道,只要他站着,这座城就不会倒。 只要这座城不倒,胡人就过不来。 只要胡人过不来,身后的万千百姓才可安居乐业,才能享受烟火人间。 风呼啸而过,卷起漫天雪沫。 王法的嘴唇冻得发紫,可他的嘴角,微微向上扬起。 那是一丝笑意。 那是只有他自己才懂的,希望在燃烧的光。 那一天之后,胡人又围了整整一个冬天。 他们试过用火烧,用锤砸,用尽一切办法,可那座冰城始终屹立不倒。 因为每当冰层被破坏,隆城的军民就会在夜里重新浇上水,让它恢复如初。 胡人的粮草一天天消耗,士气一天天低落。 而成仇站在营帐外,看着那座冰城,第一次开始怀疑——他还能不能打回中原。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那座城里的人,比他想象的更难杀。 而在数百里之外的洛城,戚弘毅站在城楼上,看着北方隆城的方向。 那座孤城正在用血肉之躯,为戚弘毅争取宝贵的时间。 时不我待。 他要用最快的速度,在最短的时间内,淬炼出一支足以御敌于洛城之下、甚至挥师北上的精兵。 第474章 家国两全 洛城,城头。 戚弘毅立在垛口之后,遥望北方,遥望隆城的方向。他已经在这里站了很久,久到肩上的披风落满了霜。 朝廷的旨意刚到——勒令他不得出兵救援隆城,固守洛城即可。随旨一起来的,还有洛城县令沈大河的新任命:监军。 戚弘毅上书数道,只有这一条,皇帝准了。 可笑。 他看着北方,那里硝烟未散,战火未熄。他知道,那座孤城正在用血肉之躯为他争取时间。而他却只能站在这里,眼睁睁地看着,什么也不能做。 不是畏惧朝廷,是他清楚地知道,凭借从南方带来的六千精锐,加上新招募的那些溃兵,断难与胡人野战争胜。 贸然出城一战,不过是以卵击石而已,不仅不能解隆城之围,还会葬送手中这支军队,更无异于拱手将洛城让给胡人。 他从来都是算定而战的将军,而不是冲动行事的莽夫。 为今之计,只有抓紧练兵,寄希望隆城能多挺一会儿,挺到他戚弘毅有足够实力出城北上之时。 “戚将军。” 正想着,身后传来脚步声,是沈大河。 他穿着那身不太合体的官袍,一路小跑登上城楼,气喘吁吁地站在戚弘毅身侧。 “沈大人。”戚弘毅没有回头,目光依旧落在北方。 沈大河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叹了口气,问:“隆城那边……还是没有消息?” 戚弘毅摇了摇头。 沈大河沉默片刻,忽然开口:“戚将军,有件事,下官不知当讲不当讲。” 戚弘毅转过头,看着他:“你我共守洛城,何必藏着掖着,讲!” 沈大河从袖中抽出一张纸,递了过去,开口道:“这首词,正在南军之中流传。” 戚弘毅接过,展开。 纸上写着一首词,字迹歪歪扭扭,显然是士兵们手抄的: 北疆苦寒地,朔风如刀,苍云起,雪茫茫。四顾看,处处花枯逢木萎,遍地残肢掩败蜕,埋冰霜。 征人远戍久,衣衫渐冷,归期远,心更凉。昂首望,彤彤落日似红豆,漫天赤霞映朱光,寄思乡。 戚弘毅看完,久久不语。 他当然看得懂这首词在说什么。 沈大河见他沉默,小心翼翼地问:“戚将军,您看这……” “思乡而已。”戚弘毅将词折好,收入怀中,“他们随我一路北上,背井离乡,数月不归。有些思乡之情,倒也是人之常情。” 沈大河点点头,却没有就此打住。 他斟酌着用词,旁敲侧击道:“故土难离,确是人之常情。可如今胡人兵锋在前,日后恐怕更难回乡。六千南兵乃是将军的心腹,又是一支训练有素的百战精兵。若任由乡愁愈演愈烈,难免会动摇军心。” 戚弘毅听着,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他听懂了沈大河的意思。 这件事的严重性,他比谁都清楚。一支军队,若是军心散了,那就什么都完了。 可如何解决? 他沉默良久,竟一时想不出什么好办法。 身为将军,练兵打仗是他的长处,可如今的情况却恰恰触及到他为数不多的短板。 沈大河看着他紧锁的眉头,竟然笑了起来。 “戚将军,下官倒有一策。” 戚弘毅以一种认真求教的态度看向他。 沈大河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要缓解思乡之情,必须让这六千南兵,把洛城当成自己的家。” “家?”戚弘毅一怔,“这话说来容易,可如何实施?” 沈大河微微一笑,吐出两个字:“联姻。” “联姻?” 沈大河解释道:“由下官出面牵线搭桥,组织城中适龄女子与南兵相亲。只有娶了妻,安了家,才能定了心。家在哪儿,心就在哪儿。家在洛城,他们守的就不止是朝廷的土地,更是自己的家园。” 戚弘毅看着他,久久没有言语。 这办法……倒是闻所未闻。可细想之下,又确实有几分道理。 由身为洛城县令和军中监军双重身份的沈大河做这件事,更是最合适不过的,也亏的他想的出来。 “可行?”他问。 沈大河拍着胸脯保证:“戚将军放心,这件事交给下官,包您满意。那些洛城女子,可是亲眼见过咱们将士们在城下英勇作战的,对这支铁军心驰神往得很!” 戚弘毅沉默片刻,终于点了点头。 于是,练兵备战之余,一场轰轰烈烈的军营相亲活动在洛城开展起来。 沈大河办事雷厉风行,不出三日,便召集了上百名适龄女子,在军营外搭起了彩棚。那些姑娘们穿着新衣裳,脸上抹着淡淡的胭脂,三三两两地站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议论着。 而军营里,那些南兵们一开始还有些扭捏,后来不知谁带头,竟争先恐后地涌了出来。 一时间,军营外热闹非凡。 戚弘毅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扬起。 他看见一个年轻的士兵,笨拙地给一个姑娘递上一朵野花,那姑娘红着脸接了过去;他看见另一个老兵,正和一个身材壮实的农妇聊得火热,那农妇笑得前仰后合;他看见沈山被一群姑娘围住,窘得满脸通红,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 家的感觉,或许就是这样开始的吧。 他转过身,回到营帐之中,对着地图出神。 帐帘掀开,程晟和苏珏走了进来。 “将军。”二人抱拳行礼。 戚弘毅抬起头,看着他们。 程晟沉稳老练,是他最倚重的新兵教官;苏珏勇猛过人,每次冲锋都冲在最前面。 “今日相亲,你们两个如何?”戚弘毅问。 程晟笑了笑,拱手道:“回将军,末将在老家早有妻儿。算算日子,估摸着也快到洛城了。” 戚弘毅一愣:“你要让妻儿来洛城?” 程晟点点头,神色坦然:“将军,末将看得出这次联姻的真实目的。末将身为新兵总教官,看弟兄们落地生根,自当表一份决心,岂能单单给自己留一条后路?若不真正把家安在洛城,安在前线,让士兵们怎么看?” 戚弘毅看着他,久久没有说话,然后他站起身,走到程晟面前,用力拍了拍他的胸膛。 “放心,”戚弘毅一字一顿,“有我在,洛城,破不了。” 程晟咧嘴笑了。 戚弘毅转向苏珏:“你呢?” 苏珏挠了挠头,嘿嘿一笑:“将军,末将一个大老粗,又喜欢冲锋在前,说不准哪天就……不如当个光棍汉,何必耽误人家姑娘。” 戚弘毅眉头一皱:“胡说八道。你武力超群,必能逢凶化吉。” 苏珏还想再说什么,程晟在旁边插嘴:“将军,您别光顾着说我们。士兵们安居乐业,可您什么时候娶妻?” 苏珏也反应过来,连连点头:“对对对!听闻那个白虎堂的白芷可是天天念着您……” 戚弘毅脸色一僵,愣在原地。 片刻之后,他深吸一口气,正色高声道:“胡狗未灭,何以家为?” 话音刚落,帐外忽然传来一阵喧闹声。 锣鼓声,鞭炮声,还有无数人的欢呼声,混在一起,震耳欲聋。 戚弘毅眉头一皱:“怎么回事?” 一个士兵跌跌撞撞冲进帐来,满脸惊慌又兴奋的神色:“将、将军!不好了!” “什么事慌慌张张?” 士兵咽了口唾沫,结结巴巴道:“白、白虎堂白堂主,抬着一顶花轿来闯军营了,弟兄们拦不住她!” “花轿?”戚弘毅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苏珏和程晟面面相觑,然后不约而同地看向戚弘毅,眼神里满是笑意。 “将军,”苏珏憋着笑,“要不,您出去看看?” 戚弘毅瞥了苏珏和程晟一眼,口气一软,请求道:“你们两个,出去帮我挡一下。” 苏珏和程晟对视一眼,无奈的走出了营帐。 帐外,整个军营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军营前停着一顶大红的花轿,八人抬着,雕龙画凤,喜气洋洋。 轿子前,士兵们七倒八歪,摔打在泥土里,像是刚经历一场大战。尚能站立的士兵们正神情紧张的包围着一个闯入军营的红装女子,却无人再敢上前阻挡。 二人仔细看去,才发现此女子正是白芷。 她的长发高高束起,发间插着一根精致的芷花白玉簪,一张脸英气逼人,见程晟和苏珏出来,只狠狠一瞪眼,便要径直向帅帐中闯。 白芷从二人之间穿过,正欲进帐,却与戚弘毅撞了个满怀。 见戚弘毅出来,她抬起头,笑意盈盈。 全场寂静。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这一幕。 白芷站定,看着戚弘毅,忽然抱拳行礼,朗声道:“白虎堂堂主白芷,今日抬花轿来此,不为别的——” 她顿了顿,嘴角扬起一抹狡黠的笑: “我要娶戚将军过门!” 第475章 红妆夺帅 洛城,戚弘毅大营。 帅帐之中,戚弘毅正对着地图出神。自入城以来,他以军务繁忙为由,几乎没怎么见过白芷。倒不是真的不想见,只是每每一想到那姑娘的热情主动,他便有些手足无措。 他从来不怕敌人,却怕她。 这份怕里,三分是畏惧——那姑娘性格直爽,武力超群,行事作风比男人还男人。七分却是喜爱——只是身在军中,朝不保夕,他不敢轻易许诺。 进城之后,白芷更是屡次来军营寻他,流言蜚语自是不断,偶尔,他还能听到程晟和苏珏的窃窃私语。 “将军又在发呆。” “自从进城,将军天天发呆。” “你说将军在想什么?” “想什么?想人呗。” “去去去,没事干了是吧?” 戚弘毅揉了揉眉心,只装作没听见。 与此同时,白虎堂内。 白芷坐在窗前,手里捏着一封信,是红娘子从京城托人带回来的。 信中只有短短几句,却是白震山的亲笔:“芷儿,爹很好。戚弘毅那小子我替你看了,是个可以托付终身的人。你若有心,便早日定下。婚姻大事,可耽误不得。” 白芷看完,嘴角浮起一丝笑意,笑着笑着,又皱起眉头。 她把信折好,放在桌上,又拿起另一张纸——那是红娘子随信附来的消息。 “戚将军军中正由沈大河主持,与洛城姑娘结姻。” 白芷的眼睛瞪圆了:“结姻?” 她腾地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踱步,边走边自言自语道:“他躲着不见我,却让手下将士去相亲?” 红娘子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说:“小姐,这您也不能怪戚将军。那些南兵背井离乡,想家是难免的。沈大人出此下策,也是为了稳住军心……” “那他自己呢?”白芷打断她,“将士们都安了家,他这个当将军的,就不该做个表率?” 红娘子愣了一下,忽然笑了:“小姐,您这是想……” 白芷一拍桌子:“他不肯来娶本姑娘,本姑娘就去娶他!” 红娘子吓了一跳:“小姐,您说什么?” 白芷却已经打定了主意。 她大步走出房门,喊来葛二虎和冯胜,直言不讳道:“去,给我打造一顶花轿,要大红的,八人抬的那种。” 葛二虎愣住了:“堂主,您这是……” “还有,”白芷继续说,“去给我定一身红妆,要最漂亮的。” 冯胜挠了挠头:“堂主,您到底要干什么?” 白芷嘴角一扬:“去娶亲。” “啊?” 二人虽满目惊诧,可愣怔片刻后,还是立刻出门,按堂主吩咐办事。 三日后,一切准备就绪。 白芷站在铜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她今日没有穿那身白衣,而是换了一身大红嫁衣,裙摆逶迤,腰系流苏。长发高高束起,用一根白玉簪斜斜插着——那是戚弘毅送她的那支,簪头雕着一丛白芷花,栩栩如生。 红娘子在一旁看着,忍不住赞叹:“小姐,您今日真好看。” 白芷对着镜子,轻轻摸了摸那根玉簪,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那是他送的。 从东南寄来的,千里迢迢。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出门。 门外,一顶大红的花轿已经备好,八名白虎堂弟子抬着,雕龙画凤,喜气洋洋。葛二虎和冯胜骑着马,走在最前开道。后面跟着一队吹鼓手,锣鼓唢呐,一应俱全。 白芷翻身上马,一袭红装,端坐于白马之上。 “走!”她扬鞭一指,“去戚弘毅大营!” 锣鼓喧天,队伍浩浩荡荡地出发了。 戚弘毅大营外,守卫的士兵远远就听见了锣鼓声。 他们探头望去,只见一队人马吹吹打打地朝营地走来,前面开道的两人骑着高头大马,后面是一顶大红的花轿,再后面…… 再后面是一个骑白马的女子,一身红妆,英姿飒爽。 士兵们看呆了。 “这、这是什么情况?” “不知道啊……” “快去禀报将军!” 可那队人马来得太快,还没等士兵反应过来,就已经到了营门前。 葛二虎勒马,抱拳道:“白虎堂堂主白芷,求见戚将军!” 守卫的士兵面面相觑,只好按规矩回道:“白堂主,将军有令,任何人未经通传不得入营……” 白芷策马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再说一遍?” 不怪白芷生气,自戚弘毅入驻洛城以来,她每次来此,都是被这一套说辞堵在营门口,可通报之后,不是说戚弘毅在巡视城墙,就是出城查探,唯独见不着戚弘毅本人。 士兵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道:“将军有令,任何人……” 话没说完,白芷已经翻身下马,大步流星地朝营门走去。 “白堂主!白堂主您不能……”几个士兵想上前阻拦,却被白芷随手一拨,整个人踉跄着跌出去。 她甚至没有正眼看他们。 这只是开始。 营门之内,闻讯赶来的巡逻队已经列阵以待。为首的队正抱拳行礼,语气却不容置疑:“白堂主,军规森严,请您留步。待末将通禀将军,再……” 白芷没有说话,只是继续往前走。 队正眉头一皱,伸手去拦——他的手掌刚碰到白芷的肩头,便觉一股大力传来,整个人如同撞在一堵铁墙上,反震得手臂发麻,连退数步。 白芷依旧没有停步。 又有几个士兵冲上来,试图用人墙挡住她。白芷脚步不停,双臂微振,左右开弓,一手一个,抓住两名士兵的衣领,轻轻一提一送,两人便如同纸鸢般飞出,落在道旁的草垛上,软软地滑下来,一脸茫然。 后续的士兵面面相觑,竟无人再敢上前。 白芷就这样,一路走,一路闯。 有人试图从侧面偷袭,她头也不回,反手一抓,正握住那人的手腕,轻轻一拧,那人便“哎呦”一声,跪倒在地。有人想抱住她的腰,她腰身一扭,顺势一掌拍在那人肩头,那人便横飞出去,砸翻了身后的三名同伴。 她的动作干净利落,毫不拖泥带水。每一招都留了分寸,只是让人失去战斗力,却不曾伤及筋骨。 可这分寸,恰恰更让人心惊。 因为她太从容了,从容得像是在逛自家的后花园,而不是闯一座森严的军营。 沿途的士兵们看傻了,没人敢拦。有胆大的想上前,被白芷淡淡瞥了一眼,那眼神里没有任何杀气,却让那人腿都软了。 “这、这就是传说中的白虎堂堂主?” “太猛了吧……” “听说她练的是虎爪硬功,这要是真动手……” “快去禀报将军!” 白芷一路走到帅帐之前,身后已经倒了一地的人。 有趴着的,有仰着的,有抱着胳膊哼哼的,有揉着腰直吸冷气的。可奇怪的是,没有一个人重伤,甚至没有一个人流血。 她只是让他们暂时起不来而已。 帅帐前,程晟和苏珏走了出来,如两尊门神一般,站在两侧。 程晟苦笑一声,抱拳道:“白堂主,您这是……” 白芷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你不拦我?” 程晟叹了口气,侧身让开:“拦不住。拦了也白拦。” 苏珏还想说什么,被程晟一把拽到身后。 白芷点了点头,掀开帐帘,正欲大步走进去,却与正走出来的戚弘毅撞了满怀。 戚弘毅抬起头,愣住了。 白芷站在门口,一身红妆,英姿飒爽。 身后,是满地哀嚎的士兵,是目瞪口呆的围观人群,是一顶大红的花轿。 戚弘毅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白芷大步走到他面前,站定。 全场寂静,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这一幕。 白芷忽然抱拳行礼,朗声道:“白虎堂堂主白芷,今日抬花轿来此,不为别的——我要娶戚将军过门!” 全场哗然。 士兵们愣了一瞬,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好!” “将军夫人威武!” “娶他!娶他!娶他!” 戚弘毅的脸,一瞬间涨得通红。 “白芷!”他压低声音,“你、你胡闹什么!” 白芷却毫不退让,仰着头看着他:“我没有胡闹。” 她从怀中掏出一封信,展开,念道:“‘芷儿,爹很好。戚弘毅那小子我替你看了,是个可以托付终身的人。你若有心,便早日定下。’——这是父亲白震山亲笔写的,乃父母之命,不可违逆。” 戚弘毅愣住,一时想不出说辞。 白芷收起信,继续说:“我还听说,你军中将士正在与洛城姑娘结姻。怎么,将士们都能娶妻安家,你这个当将军的,就不该做个表率?” 戚弘毅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 白芷往前走了一步,离他更近了,近到戚弘毅可以感受到她的呼吸:“你躲着我,不见我,拿军务当借口。好,我认了。可你让将士们去相亲,自己却躲在帅帐里,你什么意思?” 她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戚弘毅,你到底喜不喜欢我?” 全场再次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在看着戚弘毅,等待着他的回答。 戚弘毅站在那里,看着眼前这个一身红装的女子,看着她微微发红的眼眶,看着她倔强地扬起的下巴,忽然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初遇时,她背着被浪人重伤的自己,在雪野之中跋涉。 想起她把自己从雪地里背回去后,不眠不休的照顾。 想起她送自己出征时,站在城头,冲他喊“待我夺回白虎堂,便去军营娶你”。 想起她寄来的那封信,那首小诗——“盼郎早归乡”。 想起她头上插着的那根玉簪,是自己亲手为她打造的。 他忽然忍不住笑了。 苏珏在旁边急得直跺脚:“将军,您倒是说话啊!” 程晟也忍不住开口:“将军,弟兄们都看着呢!” 白芷看着他,等着他的回答。 戚弘毅深吸一口气,看着她。然后,他抬起手,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把手伸到白芷面前。 白芷愣住了。 戚弘毅看着她,轻声道:“伸手。” 白芷下意识地伸出手。 戚弘毅握住她的手,用力一拉,将她拉进自己怀里。 全场再次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好!” “将军威武!” “亲一个!亲一个!亲一个!” 白芷埋在他怀里,脸烧得通红,却忍不住笑了。 戚弘毅低下头,在她耳边轻声说:“我喜欢你。一直都喜欢。” 白芷抬起头,看着他,眼眶里泛着泪光,嘴角却扬得高高的,委屈道:“那你以后还躲不躲我了?” 戚弘毅摇了摇头。 白芷笑了,笑得眉眼弯弯。 她忽然踮起脚,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全场再次沸腾。 远处,夕阳正沉入西山。 余晖洒在军营里,洒在那一顶大红的花轿上,洒在那两个紧紧相拥的身影上,给铁血军营增添了一抹暖色。 第476章 集体婚礼 戚弘毅做了一个决定,要为军中将士举办一场集体婚礼。 消息传开,整个军营都沸腾了。 那些相亲成功的将士们,本以为要等到战事平息才能成家,没想到将军竟如此急人所急。 一时间,营帐里处处都是试新衣、照镜子的身影,平日里糙得不能再糙的汉子们,此刻竟扭捏得像待嫁的姑娘。 程晟负责统筹全局,忙得脚不点地。苏珏被派去布置场地,嘴里抱怨着“我一个大老粗干这细活儿”,手上却干得格外认真。耿忠带着他那帮隆城来的老兵,帮着扎彩带、挂红绸,干得热火朝天。 沈山带着辎重营的弟兄们,把攒了许久的烟火都搬了出来——那是他们从东南一路带到北地的,本以为要等到打完仗才能用,没想到用在了这儿。 “张博文,”沈山朝他招手,“你小子不是会弄火药吗?今晚的烟火,交给你了!” 张博文咧嘴一笑,用仅存的独臂拍拍结实的胸膛,露出一口白牙:“包在我身上!” 婚礼定在三日后。 那一天,天公作美,晴空万里。 军营正中搭起了一座高高的喜棚,红绸彩带层层叠叠,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喜棚两侧,摆满了从洛城百姓家借来的桌椅,上面铺着红布,摆着喜糖喜果。 两百零一对新人,整整齐齐地站在喜棚前。 新郎们穿着崭新的军袍,胸前戴着大红花,一个个挺直了腰板,脸上却藏不住那股子傻笑。新娘们穿着红嫁衣,盖着红盖头,羞答答地站在新郎身边。 戚弘毅和白芷站在最前面。 戚弘毅今日没有穿甲胄,而是一身大红喜袍,衬得那张黑脸都红了几分。白芷依旧是一身红妆,头上插着那根白玉簪,眉眼含情,嘴角带笑。 “将军,您紧张不?”苏珏在旁边小声问。 戚弘毅瞪了他一眼,没说话,可他攥紧的手心,出卖了他。 吉时已到。 沈大河作为主婚人,站在喜棚前,清了清嗓子,朗声道: “一拜天地——” 两百零一对新人,齐齐躬身,向天地行礼。 “二拜高堂——” 高堂不在,便遥拜家乡的方向。有人的眼眶红了,却忍着没让泪落下。 “夫妻对拜——” 新郎新娘转过身,相对而立,深深一拜。 那一刻,不知是谁先落了泪,紧接着,便有轻轻的啜泣声响起。 是喜极而泣。 戚弘毅看着身边的女子,看着她微微泛红的眼眶,忽然握住了她的手。 白芷抬起头,看着他。 “以后,”戚弘毅轻声说,“你就是我的人了。” 白芷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得眉眼弯弯:“你也是我的人了。” 礼成之后,便是宴席。 军营里处处飘着香气,将士们大口吃肉,笑声震天。 张博文带着几个火器营的弟兄,把烟火搬到了营地外的空地上。 “点火!”一声令下,烟火腾空而起。 “砰——!” 第一朵烟花在夜空中炸开,绚丽夺目。 紧接着,第二朵,第三朵……无数烟花接连绽放,将整片夜空照亮。 洛城的百姓们闻声而出,站在城头,看着这场盛大的烟火,纷纷赞叹。 军营里,将士们仰着头,看着那些绚丽的烟火,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真好看。”白芷靠在戚弘毅肩上,轻声说。 戚弘毅点了点头,目光却越过烟花,看向北方。 那里,是隆城的方向。 烟火照亮了夜空,却照不到那座孤城。 他忽然想起,那座城里,还有一个叫王法的文官,正带着一城军民,用血肉之躯抵挡着胡人的铁蹄。 他们还能撑多久? 十天?一个月?三个月?还是半年?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不能去救。 不是不想,是不能,是暂时没有实力。 他握紧了拳头。 烟火很快散去,程晟带着一队新兵,在营地中央开始演武。 这些新兵大多是洛城本地人,有的是沈大河招募来的,有的是隆城溃兵收编的。他们操练的时间不长,可此刻却一个个精神抖擞,动作整齐划一。 刀光闪闪,枪影重重。 “好!”将士们纷纷喝彩。 耿忠站在一旁,看着那些新兵,忽然开口:“弟兄们,咱们也给将军露一手!” 他带着那帮隆城来的老兵,站出来,列成一队。 他们没有新兵那样整齐的动作,却有一种别样的气势——那是从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杀气。 耿忠大喝一声,一套刀法使将出来,虎虎生风。那些老兵们紧随其后,刀光如雪,杀意凛然。 一套刀法使完,全场寂静。然后,爆发出震天的喝彩声。 “好!” “耿大哥威武!” 耿忠收了刀,朝戚弘毅抱拳:“将军,我们这些溃兵,以后就跟着您好好干了!等练好了兵,咱打回隆城去,救那些还在坚守的弟兄。” 戚弘毅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可他眼中的赞许,谁都看得见。 轮到沈山。 他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站出来。 “我、我没什么本事,就会推炮。要不,俺给大伙儿推一圈?” 众人哄笑。 沈山涨红了脸,转身要走,却被戚弘毅叫住。 “沈山,”戚弘毅看着他,目光认真,“洛城第一战后,你主动请缨,把遗弃路上的炮一门一门给推了回来。那些炮,是你用命护着的。就冲这个,你比谁都强。” 沈山愣住了,然后,他咧嘴笑了。 “将军,我明白了!” 他跑回辎重营,推出一门虎蹲炮,稳稳地停在营地中央。 “弟兄们,这炮,是咱们从东南带来的。一路上,俺们辎重营的弟兄们,用命护着它。以后,这炮要用来打胡人,一炮一个准!” 众人纷纷叫好。 最后,是苏珏。 他站出来,挠了挠头,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俺不会别的,就有把子力气。要不掰手腕吧,谁来跟俺比?赢了有奖!” 众人面面相觑,没人动。 苏珏急了:“咋?没人敢?” 还是没人动。 程晟在旁边笑道:“苏珏,你那力气,谁跟你比?那不是找不痛快吗?” 苏珏愣了愣,挠着头笑了。 “那、那俺就自封冠军了!” 众人哄笑。 夜色渐深,宴席渐散。 不知是谁先起了头,唱起了歌。 “一身红装嫁戎装,两情相悦爱绵长。 三拜礼成结鸳侣,四座宾客掌声扬。 铮铮金声鸣,隆隆战鼓响, 兵戈为聘礼,战马作嫁妆。 铁血军营里,处处红绸彩带,喜气洋洋。” 一人唱,众人和,歌声越来越响亮,回荡在军营上空。 戚弘毅站在人群中,看着这些欢笑着的将士们,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家在洛城,心在洛城。 他们守的,是自己的家。 他转过头,看向北方。 隆城,还在守着,守着他们的家。 守着大家。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回帅帐,白芷看见,也跟了进去。 帅帐中,戚弘毅和白芷并肩坐着。 “你刚才在看什么?”白芷问。 戚弘毅沉默了片刻,低声道:“隆城。” 白芷看着他,没有说话。 戚弘毅继续道:“那里有个文官,叫王法。他带着一城军民,守了快半年了。” 白芷道:“可惜,朝廷无能,竟任由孤城困守,没有派任何援兵。” 戚弘毅忽然重重捶了一下自己的胸口,似在自责自己的无能。 她握住他的手,没有说话。 戚弘毅沉默了很久,忽然开口:“我派出去的探子回来说,隆城早就断粮了。树皮啃光了,老鼠吃尽了。后来……”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发涩:“后来,那些守城的人,开始吃人。” 白芷的手一紧。 戚弘毅抬起头,看着她。 “我想去救他们。”他说,“可我不能去。” 白芷明白他的意思。 兵力不足,贸然出城,只会让洛城也变成第二个隆城。 她轻轻靠在他肩上,说:“你做得对。” 戚弘毅摇了摇头。 “对?”他苦笑,“对有什么用?那座城里的人,正在用命给我们争取时间。而我,只能站在这里,眼睁睁地看着。” 白芷没有接话,只是更加握紧了他的手。 月光透过帐帘的缝隙洒进来,落在那两个依偎在一起的身影上。 暖得让人心安。 可那份心安之下,藏着深深的忧虑。 第477章 军营轶事 红袖招中,欢声笑语。 白震山自接到白虎堂的信使后,便时而抚膺长笑,时而抚掌拍案,笑得胡子都翘了起来。 众人看得稀奇,纷纷围拢过来。 “白老爷子,什么事乐成这样?”展燕第一个凑上来,满脸好奇。 白震山捋着胡须,又笑了几声,才开口道:“我那闺女,出息了!” 杨延朗挠了挠头:“白芷姑娘怎么了?” 白震山将信使递来的书信往桌上一拍,笑道:“你们可知道,那戚弘毅是怎么被娶进门的?” “娶?”众人面面相觑。 白震山绘声绘色地将白芷抬花轿闯军营的事讲了一遍,讲到白芷一路打进帅帐、当众宣布“娶戚将军过门”时,展燕忍不住拍手叫好:“好!这才是女中豪杰!” 杨延朗缩了缩脖子,小声嘀咕:“幸亏月儿没这本事……” 展燕瞪了他一眼:“你说什么?” 杨延朗连忙摆手:“没、没什么。” 白震山哈哈大笑,又接着往下说。 原来,自那日之后,军营里便流传起戚弘毅“怕老婆”的传闻。 起因是白芷行事太过高调,满营将士都亲眼看见她一路打进去,把那顶大红的花轿抬到了帅帐门口。自那以后,兄弟们再找戚弘毅吃肉闲谈,他十次有九次推脱。 “夫人说了,夜里要查岗。” “夫人说了,今日她要邀我同吃。” 一来二去,苏珏和程晟坐不住了。 一日,二人得了些野味儿,兴冲冲地来找戚弘毅。 “将军,今日咱们烤野兔,祭祭五脏庙!”苏珏晃了晃手里的猎物。 戚弘毅正色道:“夫人说了,今日她要亲自下厨,邀我同吃……” 程晟叹了口气,一屁股坐在旁边的石头上:“将军,不是末将多嘴,您这……也太惯着夫人了。” 苏珏连连点头:“就是就是!女人不能宠着惯着,否则骄横跋扈,男人在家抬不起头来!” 程晟拍了拍胸脯:“将军您看末将,我家那口子刚搬来洛城,我说一,她绝不敢说二。这叫规矩!” 戚弘毅听他们一唱一和,若有所思。 苏珏见他似有所动,眼珠一转,凑过去低声道:“将军,夫人虽然武艺高强,但睡梦之中总有疏忽。您不如趁她睡着,拿把刀威逼一下,让她跟您约法三章,以后不得干预您的私事!” 程晟也撺掇道:“对对对,就是吓唬吓唬,又不是真动手。” 戚弘毅想了想二人结合之后的生活,犹豫了片刻,竟真的点了点头。 当日下午,白芷午睡正酣。 戚弘毅轻手轻脚地走进房中,从怀中摸出一把未开刃的匕首,握在手里。 他站在床边,看着白芷安静的睡颜,手却抖得厉害。 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就这么站了足足一刻钟。 白芷忽然睁开眼。 四目相对。 戚弘毅吓得一个激灵,“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双手捧着匕首,举过头顶,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 白芷迷迷糊糊地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看着跪在地上的夫君,又看了看他手里的刀,不解地问:“大中午不睡觉,拿刀做什么?” 戚弘毅脑子里一片空白,鬼使神差地冒出一句:“想……想给夫人杀只鸡,补补身子。” 白芷打了个哈欠,躺回去翻了个身,随口道:“想杀就杀,以后这等小事,无须请示。” 说完,又睡着了。 戚弘毅跪在地上,捧着刀,愣了半晌。 此事传到军营,将士们义愤填膺。 “将军受这等委屈,咱们不能坐视不理!” 苏珏一拍桌子,振臂高呼。 程晟、耿忠、沈山、裴南,连张博文都用独臂撑着桌子,赫然在列。 几人商议一番,定下计策:将白芷引入军营,戚弘毅摔杯为号,大家一拥而上,将她制住,好好立一立家规! 戚弘毅见人多势众,顿生胆气,当即派人去请白芷。 白芷不疑有他,大步流星走入帅帐,一进门,便见诸将赫然在列,一个个手握刀柄,神情紧张。 她那双虎目在帐中一扫,最后直视戚弘毅,中气十足地问道:“请我来军营,所为何事?” 诸将齐齐看向戚弘毅,等他摔杯为号。 戚弘毅手里端着茶杯,看着白芷的眼睛,手却怎么也摔不下去。 帐中一片寂静。 程晟急得直给他使眼色,苏珏甚至壮着胆子偷偷踢了他一脚。 戚弘毅依旧一动不动。 白芷就站在那里,看着他,目光平静。 足足过了半盏茶的功夫。 戚弘毅忽然站起身,双手抱拳,躬身道:“特来请夫人阅兵。” 苏珏险些一口老血喷出来。 程晟捂住脸,不忍直视。 耿忠和沈山面面相觑。 裴南愣在那里,张博文用独臂撑着桌子,肩膀抖得厉害。 白芷看着戚弘毅,愣了一愣,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一笑,如春花绽放,满帐生辉。 她走上前,轻轻拍了拍戚弘毅的肩,笑道:“小女子不懂军事,将军自行决断便好。” 说罢,转身离去,留下一帐目瞪口呆的将士。 至于回到家中如何,便不得而知了。 白震山讲完,已是笑得前仰后合。 “那戚弘毅,在战场上让倭寇闻风丧胆,面对胡人骑兵,也有胆气正面迎敌,到了我家芷儿面前,竟怂成这般模样!” 众人听罢,尽皆莞尔。 展燕笑得直拍桌子:“阅兵?亏他想得出来!” 杨延朗也忍不住笑道:“这戚将军,倒是比小爷还会找台阶下。” 芍药捂着小嘴,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陈忘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淡淡道:“虎父无犬女。白老爷子,您这闺女,是真有本事。” 白震山捋着胡须,眼中满是骄傲:“那是自然!”他顿了顿,又道,“不过,那戚弘毅也是条汉子。能屈能伸,不丢人。” 众人纷纷点头。 欢声笑语中,红袖推门而入,走到陈忘身边,低声道:“云哥哥,人到了。” 陈忘放下茶盏,目光微微一凝。 他看向众人,轻声道:“诸位,正事来了。” 屋内的笑声渐渐平息。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陈忘身上。 陈忘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夜色中,一个纤细的身影正从后门闪入红袖招:那是红袖招精心挑选的一名女子,名叫画眉。 “针对户部尚书简南骏的行动,”陈忘缓缓开口,“可以开始了。” 第478章 孤女献册 夜色已深,红袖招后院的厢房中,一灯如豆。 陈忘坐在案前,手中茶盏热气氤氲。他的对面,站着一个年轻的女子——素衣素裙,眉目清秀,一双眼睛却藏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静。 那沉静像是深潭,表面无波,底下却埋着无数未曾腐烂的枯骨。 “坐。”陈忘抬了抬手。 女子依言坐下,背挺得笔直。那姿势不像是寻常女子坐凳,倒像是身上绑着一根无形的杆子——是官宦人家教出来的规矩,刻进骨子里,数年颠沛流离也磨不掉。 红袖推门而入,在她身侧坐下,轻轻握了握她的手。 “画眉,”红袖轻声道,“云哥哥想知道你的事。你愿意说吗?” 画眉点了点头。 她没有立刻开口,而是沉默了片刻。那沉默不是犹豫,而是在整理——把那些血肉模糊的东西,整理成可以出口的句子。 “我本名叫陈念慈。”她开口了,声音清清淡淡,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父亲陈敬之,曾是户部主事。” 陈忘的目光微微一动:主事虽是微末小官,却掌着实打实的账目,能在户部做账的,都是人精中的人精。 画眉继续道:“三年前,户部亏空,简南骏需要有人顶罪。他找到我父亲,要他做假账,把一笔赈灾款说成是正常损耗。父亲不肯。” 她的声音依旧平静,可手指已经攥紧了衣袖:“后来,父亲被下狱。他在狱中扛了七天,没有认罪。第七天夜里,他死了。狱中报的是‘畏罪自尽’。” 陈忘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水已经有些凉了,他却像是没察觉。 “再后来,”画眉顿了顿,“简逸带人来了我家。” 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那颤抖很轻,像是湖面被石子砸出的涟漪,一圈一圈,压都压不住。 “他一脚踹倒我母亲。母亲的头撞在门槛上,血流了一地。我扑上去,被他踢开。醒来时,家已经烧成了废墟,而我身陷火海,险些被活活烧死。” 她低下头,沉默了。 红袖轻轻揽住她的肩,能感觉到那肩膀在微微发抖。 画眉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着陈忘。 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泪。不是干涸,是烧干了。所有的眼泪,都化作眼底那一层薄薄的、冷硬的光。 “红袖姐姐救了我,把我带回这里。三年了,我等的就是今天。” 陈忘放下茶盏,看着她。 那目光平静,却让人觉得被看穿了一切。 “你已经开始了?” 画眉点头。 “半月前,我按红袖姐姐的安排,在醉仙楼以琴师的身份露面。简逸果然来了。” 她将这段时间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从第一次见面,到简逸隔三差五来听琴,到他将自己引为红颜知己,到她故意透露出些许自己的身世。 说到最后,她从袖中取出一张纸,双手呈上:“这是简逸这几日酒后吐露的一些事。他说他父亲与严蕃之间有些账目往来,具体的不肯细说,但提到过几次‘那笔账’。” 陈忘接过纸,细细看了一遍,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你做得很好。” 画眉抬起头,看着他。 “陈先生,我不怕死。我只怕不能替父母报仇。” 陈忘摇了摇头,纠正道:“报仇不是送死。你要活着,还要把证据拿到手。” 他顿了顿,继续说:“筹备粮饷给胡人的事,人尽皆知,做不得证据。真正致命的,是户部为何亏空,为何粮饷不足——那是简南骏和严蕃联手贪墨的铁证。” 画眉的眼睛忽然亮了。那光芒一闪而过,却像黑暗中骤然擦亮的火折子,照亮了她眼底深埋了三年的东西——那是恨,也是希望。 “我父亲生前……” 陈忘点了点头。 “你父亲在户部多年,又是做账的。他不可能没有留下后手。” 画眉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忽然站起身,走到墙角,从包袱中取出一件旧衣。 那是一件青灰色的袄子,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是寻常百姓人家的衣裳,扔在街上都不会有人多看一眼。 可画眉捧着它,像捧着世上最珍贵的东西。 “这是那年我逃出来时,身上穿的。”她轻声说,“一直舍不得扔。” 她翻出夹层,从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双手递给陈忘。 “这是父亲留下的,藏在他认为最隐秘的地方。” 陈忘接过册子,翻开一页,只看了几行,目光便凝住了。 那上面密密麻麻,记载着户部数年来每一笔异常支出的去向。时间、数目、经手人、最终流向——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字迹工整而细密,每一笔都写得一丝不苟,像是刻在石头上。 有几笔后面,赫然写着“简府”二字。 还有几笔,标注着“送严府”。 陈忘一页一页翻过去,越翻越慢。 最后,他合上册子,看向画眉:“你知不知道,这本册子意味着什么?” 画眉摇了摇头。 陈忘缓缓道:“这意味着,你父亲用自己的命,护住了扳倒他们的证据。” 画眉愣住了。 红袖握住她的手,眼眶微微发红。 陈忘将册子收好,看着画眉,郑重其事道:“接下来的事,你不要管了。你已经做得够多。” 画眉却摇了摇头:“陈先生,简逸已经对我动了心。他请我去他府上,我没有答应。但我想,如果再近一步,或许能从他口中套出更多东西。” 陈忘看着她,沉默了片刻,追问:“你知道这有多危险吗?” 画眉点头,语气坚定:“我知道。可我不怕。” 陈忘看向红袖。 红袖轻声道:“她已经决定了。云哥哥,让她去吧。有我们盯着,出不了事。” 陈忘沉默了很久。 烛火摇曳,在他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 最后,他点了点头。 “那就再近一步。但要记住,任何时候,命最重要。” 画眉起身,郑重地朝他行了一礼。 那礼行得一丝不苟——双手交叠,屈膝,低头,背却挺得笔直。是官宦人家教出来的规矩,是父亲当年手把手教会的。 “多谢陈先生。” 陈忘摆了摆手:“去吧。接下来,就看你的了。” 画眉转身,推门而出。 夜色中,她的背影纤细而坚定。那件素衣被风微微吹起,像一只振翅欲飞的蝶。 她没有回头,一步一步,走向那深不见底的黑暗。 红袖站在窗前,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轻声道:“这孩子,可怜的让人心疼,又坚韧的让人心疼。” 陈忘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手中的那本册子,目光幽深。 册子的封皮已经泛黄,边角微微卷起,却保存得完好无损。每一页都平整,没有折痕,没有污渍——可见它的主人,这些年是如何小心翼翼地护着它。 良久,他缓缓开口: “这场棋,终于落下了第一颗子。” 第479章 渐入局中 画眉走出屋子,脑海中仍然不停的闪过这半个月间发生的事情。 当初,红袖刚找到画眉时,她就知道,深埋于心底三年的仇恨,终于到了了结的时候。 红袖告诉画眉:“简逸那个人,我了解。他好色,自负,戒心也重。你不能急,要慢慢来。让他自己走进来,而不是你扑上去。” 画眉点了点头,问:“我该怎么做?” 红袖微微一笑,从袖中取出一张纸,递给她:“这是简逸这几日的行踪。他常去的酒楼,常走的路线,常听的曲子。你先熟悉,然后,让他遇见你。” 三日后,醉仙楼。 简逸坐在二楼的雅间里,手里捏着酒杯,百无聊赖地看着窗外的街景。 他最近心情不太好。 父亲简南骏这几日为筹款的事焦头烂额,三天期限将至,户部的亏空还没填上。父亲急,他也跟着烦。 更烦的是,父亲不让他再去红袖招——那地方明面上有永安王撑腰,暗地里的势力也不小,惹不起。 他想起几年前那次,只是摸了一下那红袖姑娘的脸,就被砍断一根手指。当时他气疯了,闹到京兆府,本以为能出一口气,结果半天时间,自己倒成了理亏的那个。 父亲把他骂得狗血淋头,足足禁足半年。 从那以后,他对红袖招又恨又怕。 可红袖招的那些姑娘,确实都是寻常难得一见的仙品。 他正想着,楼下忽然传来一阵丝竹之声。探头看去,只见一楼大厅中央,不知何时搭起了一个小小的台子。台子上,一个身着素衣的女子正在抚琴。 隔得太远,看不清面容,只能看见一个纤细的侧影,可那琴声,却清清楚楚地钻进他耳朵里。 清清泠泠,如泣如诉,像是在说一个悲伤的故事。 简逸听得入了神,待一曲终了,才回过神来。 “楼下那弹琴的姑娘,是谁?”他问身边的小厮。 小厮探头看了看,回道:“公子,那是醉仙楼新请的琴师,好像叫……画眉?听说才来几天。” “画眉?”简逸念了念这个名字,觉得有意思。 他站起身,下楼去了。 画眉正在收拾琴具,余光瞥见一个锦衣公子朝自己走来。 她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 “姑娘好琴艺。”简逸走到她面前,笑吟吟地看着她。 画眉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只一眼,便又垂下眼帘。 “公子谬赞。”她的声音清清淡淡,不卑不亢。 简逸心里一动。 这姑娘生得不算顶美,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味道。眉目间带着淡淡的愁绪,像是藏着什么心事。 “姑娘的琴声里,有故事。”简逸在她对面坐下,“可否说来听听?” 画眉沉默了片刻,轻声道:“都是些陈年旧事,不值一提。” “那我换个问题。”简逸往前凑了凑,“姑娘可曾婚配?” 画眉的睫毛微微颤了颤,抬起头,看着简逸,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公子,这是要替人说媒?” 简逸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嘴里不停的说:“有意思,有意思。” 他正想再说什么,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简逸!你给我出来!” 一个中年妇人冲进酒楼,一眼看见简逸,扑上来就要撕扯,口中还骂着:“你害死我丈夫!还我丈夫命来!” 简逸脸色一变,一把推开她,嫌恶道:“哪来的疯婆子?来人!轰出去!” 几个随从冲上来,将那妇人拖了出去。妇人挣扎着,口中还在骂:“简逸!你不得好死!你们简家不得好死!” 画眉坐在那里,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她的手指,在袖中攥得紧紧的,可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 简逸转过身,讪讪地笑了笑:“让姑娘见笑了。不知哪里来的疯婆子,扰了姑娘的雅兴。” 画眉摇了摇头,轻声道:“无妨。” 她站起身,抱起琴:“天色不早,我该回去了。” 简逸还想再说什么,她已经转身离去。 走出酒楼的那一刻,她深吸一口气,眼眶微红。 那个妇人,她认识,是父亲的同僚的遗孀。那位同僚,和父亲一起被下狱,死在了里面。 她咬紧牙关,一步一步,走进夜色中。 红袖招的后院,画眉跪在红袖面前:“红袖姐姐,我见到他了。” 红袖点了点头:“我知道。我的人一直跟着。” 画眉抬起头,眼中含泪:“他就在我面前,我差一点……差一点就想杀了他。” 红袖伸出手,轻轻抚了抚她的脸,心疼道:“可你没有。” 画眉咬了咬唇:“我怕坏了姐姐的大事。” 红袖笑了,笑容里有一丝心疼。 “傻丫头。你是怕坏了大事,还是怕辜负了姐姐?” 画眉低下头,没有说话。 红袖叹了口气,将她揽进怀里,安慰道:“念慈,你要记住,报仇不是一时冲动。你要让他死得明明白白,让他知道他是死在谁手里。”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还要让他爹知道,是他儿子的风流债,要了他的命。” 画眉埋在她怀里,肩膀微微颤抖。良久,她抬起头,眼中已经没有了泪。 “姐姐,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半月后,醉仙楼的常客都知道了一件事——那个叫画眉的琴师,成了简逸公子的红颜知己。 简逸隔三差五就去听琴,每次去都要带些礼物。有时是首饰,有时是绸缎,有时是一包点心。 画眉不推辞,也不殷勤,只是淡淡的。 可越是淡淡的,简逸越是着迷。 “画眉,你跟我回府吧。”有一日,他忽然开口,“在我府里,我给你单辟一个院子,专门弹琴给你听。” 画眉看了他一眼,轻轻摇了摇头,拒绝道:“公子抬爱。画眉不过一介琴师,不敢高攀。” 简逸急了:“怎么叫高攀?我喜欢你,这就够了!” 画眉沉默了片刻,轻声道:“公子可知道,画眉的身世?” 简逸一愣。 画眉低声道:“画眉原是官宦人家的小姐,后来家道中落,才沦落至此。” 简逸追问:“什么人家?” 画眉摇了摇头,不肯再说。 简逸也不逼她,只是心里多了几分怜惜。 官宦人家的小姐,沦落到酒楼卖艺,想必是遭了难。 他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把她带回去。 又过了几日,简逸再来时,画眉正在弹一首新曲。曲调比往常更加凄婉,听得简逸心里发酸。 “这是什么曲子?”他问。 画眉停了琴,轻声道:“这是我父亲生前最爱听的曲子。” 简逸一怔:“你父亲……” 画眉低下头,沉默了很久,久到简逸以为她不会回答了,然后她抬起头,看着他,眼中含泪。 “我父亲姓陈,曾在户部做主事。” 简逸的瞳孔微微收缩。 画眉继续道:“三年前,他被人陷害,死在了狱中。我母亲……也被害死了。” 她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公子,你可知道,害死我父亲的人是谁?” 简逸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画眉看着他,一字一顿:“是你父亲,简南骏。” 简逸的脸一瞬间变得苍白,下意识地后退一步。 画眉却没有动,只是坐在那里,静静地看着他,声音冷淡:“公子不必害怕。我不会杀你。” 她苦笑一声,低下头:“我只是……想找个人说说。这些话,憋在心里三年了。” 简逸站在那里,心里翻江倒海。 他想起父亲这些年做的那些事,想起那些被灭口的人,想起那些半夜被拖出去的尸体。 他看着眼前这个女子,看着她脸上的泪痕,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他张了张嘴,“你想怎样?” 画眉摇了摇头,道:“我不知道。我只是……不想再憋着了。” 她站起身,抱起琴。 “公子请回吧。今日的琴,不弹了。” 她转身,走进后堂。 简逸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红袖招后院。 画眉将这几日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红袖。 红袖听完,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夸奖道:“你做得很好。” 画眉有些不解:“姐姐,我不明白。我告诉他这些,他回去告诉他爹,咱们不就……” 红袖笑了:“傻丫头,你以为简逸会告诉他爹吗?” 画眉愣了愣。 红袖站起身,走到窗前,开口道:“简逸这个人,好色,自负,还胆小。他不敢告诉他爹。因为他怕他爹知道,他喜欢上了一个仇人的女儿。” 她转过身,看着画眉,问:“而且,你以为他只是喜欢你的琴声吗?” 画眉的脸微微一红。 红袖笑道:“他已经动心了。知道你的身世后,他只会更动心。愧疚,怜惜,心虚,好奇——这些加在一起,够他纠结一阵子了。” 画眉沉默了片刻,轻声道:“那我接下来怎么做?” 红袖想了想,缓缓道:“接下来,你要让他帮你。” “帮我?” “对。”红袖说,“你告诉他,你想查清当年的真相,想知道父亲是怎么死的。你求他帮忙。” 画眉愣住了。 红袖看着她,目光幽深:“他不是他爹。他不知道那些事。可他知道他爹的东西放在哪里,知道哪些人能问,知道哪些话不能说。” 她顿了顿:“让他帮你。让他自己,走进这个局。” 画眉沉默了很久,然后她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 第480章 一念之差 简逸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 那一夜,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画眉最后看他的那个眼神,像一根刺,扎在他心口,拔不出来。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她时,她坐在琴前,一身素衣,眉眼低垂。琴声清清泠泠,像山间的溪水,流进他耳朵里,也流进他心里。 他想起她接过礼物时淡淡的笑容,想起她拒绝跟他回府时那句“不敢高攀”,想起她说起自己身世时眼中的泪光。 “你爹害死我爹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放过他?你踹死我娘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放过她?”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想起那天。 那天他喝了酒,跟着父亲的人去陈家抄家。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可能是好奇,可能是想看看“罪臣”的下场。 那个女人扑上来,他下意识地一脚踹过去。 可他真的没想踹死她。 他是个纨绔不假,可还没有纨绔到敢随意杀人的地步。 他记得她的头撞在门槛上的声音,闷闷的一声,像一袋粮食砸在地上。 他当时吓傻了,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后来有人把他拉走,有人点火烧了那间屋子,有人告诉他:这件事跟你没关系,是意外。 他信了,或者说,他逼自己信了。 三年了,他以为他已经忘了。 可画眉的出现,让他想起来。想起那个闷闷的声音,想起那滩慢慢洇开的血,想起那个扑上来护住母亲的少女,被他踢开时眼中的绝望。 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他睁开眼睛,坐起身。 窗外,天快亮了。 他忽然想起画眉那句话:“我只是……想找个人说说。这些话,憋在心里三年了。” 他想起父亲书房里那个紫檀木匣子。他见过父亲打开它,里面是一沓信,都是严蕃写来的。 他知道那些信里有什么,犹豫了很久,才终于下定了决心。 他站起身,披上衣服,推门出去。 天还没亮透,简府里静悄悄的。 简逸轻手轻脚地摸到书房门口,推了推门,锁着。 他从袖中摸出一把钥匙——那是他趁父亲不备,偷偷配的。 门开了,他闪身进去,反手把门关上。 书房里黑漆漆的,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微光。他摸索着走到书案前,打开那个紫檀木匣子。 一沓信,整整齐齐地码在里面。 他的手在发抖,不知道自己这么做对不对。可他知道,如果不这么做,他这辈子都别想睡一个安稳觉。 他抽出最上面的那封信,展开。 是严蕃的笔迹。 “……借胡人钱粮之事,可大肆征收,所得十倍于所出。户部亏空之事,务必压住。边关粮饷可缓则缓,先填窟窿要紧……” 他越看,手抖得越厉害。 他知道父亲贪,可他不知道,父亲贪成这样。 一封信看完,他把信折好,揣进怀里。又抽出第二封,第三封…… 他只看那些最关键的,把内容抄在心里,然后把信原样放回去。 他抄了整整半个时辰。 窗外已经亮了。 忽然,门外传来脚步声。 简逸浑身一僵,迅速合上匣子,闪身躲到屏风后面。 门被推开,简南骏走了进来。 他打着哈欠,走到书案前,随手翻了翻案上的公文。然后他打开那个紫檀木匣子,看了一眼,又合上。 简逸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 简南骏在书房里站了一会儿,似乎在想什么事。然后他转身,推门出去了。 门关上的一刹那,简逸差点瘫在地上。 他等了一会儿,确认父亲已经走远,才从屏风后闪出来,抹了抹额头的冷汗,快步走出书房。 怀里那几张纸,烫得像火。 简逸又来了醉仙楼。 他看起来憔悴了许多,眼底泛着青黑,胡子拉碴,像是好几天没睡过觉。 画眉正在调琴,抬头看见他,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 “画眉,我有话跟你说。”他的声音沙哑。 画眉放下琴,看着他。 简逸从怀中取出一张纸,递给她,低声道:“这是我抄的,我父亲书房里那封信的一部分。” 画眉接过,低头看去。 那是一封严蕃写给简南骏的信,寥寥数语,却字字诛心: “借胡人钱粮之事,可大肆征收,所得十倍于所出。多余之数,你三我七。户部亏空之事,务必压住。边关粮饷可缓则缓,先填窟窿要紧。待胡人退兵之后,自可慢慢补上。” 画眉的手微微发抖。 这封信,加上父亲留下的账册,足够把简南骏和严蕃一起拉下马。 她抬起头,看着简逸,而简逸也看着她,眼中带着哀求:“画眉,我知道我爹做错了事。可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死。你能不能……能不能放过他?” 画眉看着他,目光平静,让简逸心里发寒。 “简逸,”她轻声说,“你爹害死我爹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放过他?你踹死我娘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放过她?” 简逸的脸一瞬间变得惨白,解释道:“我……我不是……” 画眉摇了摇头,道:“你不用说了。那封信,我收下了。” 她站起身,抱起琴。 “从今往后,你我之间,两清了。” 简逸愣在原地,看着她一步步走远。 他张了张嘴,想喊住她,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喊不出来。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她时,她坐在琴前,一身素衣,眉眼低垂。琴声清清泠泠,像山间的溪水。 他想起她说起自己身世时眼中的泪光。 他想起她说“我只是想找个人说说”时,那小心翼翼的期待。 他还想起她说“你我之间,两清了”时,那平静得让人心寒的目光。 他站在那里,看着她消失在门口,然后慢慢蹲下身,把头埋在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的。 没有声音。 红袖招后院。 画眉跪在陈忘面前,双手呈上那封信。 陈忘接过,细细看了一遍,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道:“好。有了这封信,再加上你父亲留下的账册,简南骏这一次,跑不掉了。” 画眉抬起头,问:“陈先生,接下来该怎么办?” 陈忘站起身,走到窗前,胸有成竹道:“接下来,该让于文正出手了。” 他转过身,看向红袖:“红袖,想办法把这封信和账册送到于大人手上。记住,不要留痕迹。” 红袖点了点头。 画眉跪在地上,忽然开口:“陈先生,我想亲手杀简逸。” 陈忘看着她,沉默了片刻,问:“你想好了?” 画眉点头。 陈忘叹了口气。 “那就去吧。但记住,不要脏了自己的手。” 画眉站起身,朝他行了一礼,转身离去。 红袖看着她纤细的背影,轻声道:“这孩子,心里还是放不下。” 陈忘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窗外,目光悠远。 良久,他缓缓开口: “放下放不下,都得活着往前走。” 第481章 残腿谏言 七日后,朝堂之上。 于文正一步一步走进大殿。 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他的左腿几乎拖在地上,右腿勉强支撑着身体,走几步便要停下喘一口气。 那日在雪地里跪了七天七夜,寒气入骨,太医说能保住命已是万幸。至于这双腿,怕是这辈子都好不了了。 可他还是来了。 今日弹劾简南骏,他必须亲自来。 满朝文武看着他,神色各异。有人同情,有人敬佩,也有人幸灾乐祸。 于文正浑然不觉,一步一步走到殿中央,躬身行礼,大声喊道:“臣,有本奏。” 朱钰锟坐在龙椅上,看着这个曾经教过自己读书的老人,看着他佝偻的背,看着他拖在地上的左腿,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于卿平身。” 于文正直起身,展开奏折,声如洪钟:“臣弹劾户部尚书简南骏诬陷下属,制造冤狱、贪墨赈灾款、克扣边关粮饷、伪造账目、勾结权臣、中饱私囊。其子简逸杀人放火,证据确凿,请陛下明察!” 那声音,与从前一般洪亮,仿佛这双腿的残废,丝毫没有影响他的气节。 朱钰锟沉声道:“证据何在?” 于文正从袖中取出两样东西:一本薄薄的账册,是原件;一封信,是手抄本。 “此乃简南骏亲笔所记的账册,记载了数年来每一笔贪墨款项的去向。其中多笔标注‘送严府’、‘孝敬严公’等字样。此乃严蕃写给简南骏的亲笔信,信中提及‘你三我七’、‘户部亏空务必压住’等语。两相印证,简南骏与严蕃勾结贪墨,铁证如山!” 朝堂上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严蕃身上。 严蕃低着头,一言不发,看不清表情。 朱钰锟看向严蕃:“严爱卿,你有何话说?” 严蕃缓缓抬起头,老泪纵横:“陛下,臣冤枉啊!臣与简南骏虽有往来,但从未参与贪墨。那账册上写‘送严府’,焉知不是简南骏攀咬臣下?至于那封信……”他顿了顿,看向于文正,“于大人可否将那信呈给陛下细看?” 于文正冷哼一声,将信呈上。 朱钰锟接过信,仔细看了一遍,眉头皱起。 严蕃适时开口:“陛下请看,那信上可有臣的私印?可有臣的亲笔署名?且书信乃抄录而成,实非原本,岂能做的了真?怕不是简南骏担心贪墨事发,攀咬臣下以求减罪。若凭一封手抄之信便定臣的罪,臣不服!” 于文正怒道:“严蕃!你休要狡辩!账册上明明白白写着‘送严府’,难道也是简南骏凭空捏造?” 严蕃不慌不忙:“于大人,账册是简南骏所记,他想写什么便写什么。若他写‘送于府’,于大人莫非也要认罪?” “你——!”于文正气结,身子晃了晃,几乎站不稳。 旁边的大臣连忙扶住他。 朱钰锟看着他,心中不忍,摆了摆手:“于卿身体不适,先歇一歇。” 于文正却推开扶他的人,挺直腰板:“陛下,臣无事。” 他的腿在发抖,额头上渗出冷汗,可他的脊背,依旧挺得笔直。 朱钰锟的目光在文武大臣之间随意扫了一扫,随即开口问道:“简南骏何在?” “他,他今日告病未朝。”王怀恩小心提醒。 “陆昭何在!”朱钰锟又呼唤起陆昭的名字。 “臣在!”陆昭出列。 朱钰锟看向陆昭:“陆昭,速将简南骏父子缉拿归案,简府立即抄家,朕倒要看看,究竟有没有那样的书信。” 说罢,他冰冷的目光扫向严蕃,令人心底发寒。 锦衣的行动迅速,冲进简府时,简南骏正在书房里烧账本。 火盆里火苗蹿得老高,一页页账册化为灰烬。他疯狂地往火里扔,手都在发抖。 门被一脚踹开。 陆昭带着人冲进来,一把将简南骏按在桌上,另一只手伸进火盆,抢出半本还没烧完的账册。 简南骏瘫在椅子上,面如死灰。 被押出简府时,他看见一个小太监站在人群中,朝他微微点了点头。 那是严蕃的人。 小太监无意间走过简南骏身旁,低声提醒道:“严大人让我告诉你:你若咬他,你儿子简逸必死无疑。你若认罪,保你儿子流放不死。” 简南骏沉默了。 简逸是在醉仙楼被抓住的。 他坐在画眉常坐的那个位置,面前摆着一壶酒,已经喝了大半。锦衣冲进来时,他没有反抗。 被架起来的时候,他朝门口看了一眼,却是空荡荡的。 他苦笑了一下,任由锦衣把自己拖走。 朝堂之上,陆昭很快押解二人回来受审定罪。 陆昭上前,躬身道:“回陛下,臣带人查抄简府时,简南骏正在烧毁账本。臣抢下半本未烧完的账册,其余证据已整理完毕。” 朱钰锟问:“可曾查到与严蕃直接相关的证据?” 陆昭沉默了一瞬,道:“回陛下,除于大人手中的那封信外,并无其他直接指向严大人的证据。简南骏家中搜出的信件,多为寻常往来,无可疑之处。” 于文正脸色一变。 严蕃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随即又恢复悲痛之色。 他跪倒在地,以头抢地:“陛下,臣一生为朝廷效力,忠心耿耿,绝无二心。简南骏贪墨,臣识人不明,用人不当,罪该万死!臣请辞去首辅之位,回家养老,以谢天下!” 朱钰锟看着他,又看向于文正,心中犹豫。 于文正拖着那条残腿,上前一步:“陛下!简南骏区区一个户部尚书,如何能独自贪墨如此巨款?背后必有人指使!严蕃脱不了干系!” 他的声音已经沙哑,可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吼出来的。 严蕃伏在地上,痛哭流涕:“陛下若信不过臣,臣愿以死明志!” 朝堂上鸦雀无声。 “简南骏,你来说说。”朱钰锟转向简南骏,询问道。 简南骏看着儿子那张苍白的脸,想起他小时候骑在自己肩上看花灯的样子。然后他转过头,一口咬定所有罪责都是自己一人所为。 包括于文正所奏简逸杀人放火之事,也一并揽在身上。 朱钰锟沉默良久,终于开口:“简南骏贪墨属实,着即斩立决,抄没家产。严蕃识人不明,罚俸三年,闭门思过三月。至于简逸……交由刑部彻查杀人之事,再行定罪。退朝!” 于文正还想再争,朱钰锟已经起身,拂袖而去。 他走得很快,仿佛走得快些,就能甩掉身后那个拖着残腿的身影,就能忘记那双眼睛里的失望。 于文正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远去的背影,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他的腿终于撑不住了,身子一软,旁边的两个大臣连忙扶住他。 “于大人!于大人!” 于文正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无事。 他站直身体,拖着那条残腿,一步一步,走出大殿。 第482章 偿此血仇 红袖招后院,烛火摇曳。 画眉跪坐在蒲团上,面前是陈忘和红袖。茶香袅袅,却冲不淡这满屋的凝重。 “说吧。”陈忘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从头说。” 画眉点了点头,开口道:“简逸被押入刑部之后,我去做了证人。” 她顿了顿,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堂上,我把他做的事一五一十说了——他带人抄家,他一脚踹死我娘,他放火烧了我家。我以为,有这些证词,他至少是个斩立决。” 红袖轻轻握住她的手。 画眉苦笑了一下:“可刑部尚书苑明远,从头到尾就没正眼看过我。他问了几句,就让衙役把我带下去了。最后判的,是流放。” 陈忘放下茶盏,目光微凝,沉吟片刻,又问:“我记得有个叫做越涧的官员也在刑部,他呢?” 画眉抬起头:“陈先生知道越大人?” 陈忘点了点头:“他是于文正带进京的人,曾在西南有过一面之缘。” 画眉轻声道:“退堂之后,越大人追出来送了我一段。他说……他说他知道我冤,可他位卑言轻,苑明远是尚书,他说不上话。他让我……保重。” 红袖冷笑一声:“苑明远那个不学无术的东西,若不是严蕃护着,早就该滚出刑部了。” 陈忘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窗外。 良久,他开口:“简南骏死了。简逸流放。户部尚书的位置空了出来。” 红袖问:“云哥哥担心谁上位?” 陈忘摇了摇头,道:“户部早就成了严蕃的后院,谁上位都一样。于文正想从民间提拔一个能整饬户部的清官,可那个烂摊子,谁会愿意接呢!” 他顿了顿,目光幽深:“这局棋,严蕃虽然断了一臂,但没伤着筋骨。” “陈先生,红袖姐姐,我还有一个请求,”画眉声音坚定,“我想亲手杀了简逸,为家人报仇。” 红袖看向陈忘,见他没有反对,便走向画眉,道:“尽管去做吧!杀人偿命,三年前我就答应过你,红袖招的人会帮你。” 刑部大牢,简逸被押出来流放的那天,画眉站在远处看着。 他瘦了很多,胡子拉碴,眼神空洞。被押上囚车的时候,他忽然转过头,朝人群中看了一眼。 他不知道她在哪里,可还是看了一眼。 画眉没有动。 囚车缓缓驶出城门,红袖招的人早就在城外等着了。 画眉换上夜行衣,手中拿着一把刀。 刀很轻,可她的手很稳。 “姑娘,我们陪你。” 画眉摇了摇头。 “我一个人就够了。” 她走进夜色。 官道上,押送的衙役只有三个。一个流放的囚犯,不值得大动干戈。 画眉从暗处闪出时,三个衙役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打晕在地。 简逸抬起头,看着她。 月光下,她一身黑衣,手中握刀,像从地狱里走出来的修罗。 “画眉……” 画眉没有说话,只是一步步走近。 简逸没有跑,也没有喊,就那么跪在地上,仰着头看着她。 “画眉,我知道我该死。”简逸的声音沙哑,“那一脚,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可我说这些有什么用?你娘还是死了。” 画眉的刀停在他面前。 简逸看着她,眼眶红了。 “你恨我,应该的。”他顿了顿,“画眉,如果有下辈子,我给你当牛做马,还你。可我知道,就算当牛做马,也还不清。” 画眉的手微微发抖,可还是要杀了他。 她想起小时候,父亲教她认字,母亲在灯下做针线。那时候她不知道什么是恨,只知道每天都很开心。 后来,什么都没有了。 她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中已经没有泪。 刀落。 血溅在她的脸上,温热,腥甜。 简逸的身体倒在地上,眼睛还睁着,看着天上的月亮。 画眉站在他面前,站了很久,然后她扔下刀,转身离去。 再也没有回头。 消息传回京城,没有掀起任何波澜。 一个死了的户部尚书的儿子,死了也就死了。刑部象征性地查了查,最后以“流放途中遭遇山匪”结案。 没有人追问。 哪怕是为简南骏担保过的严蕃,也没有过问半句。 此刻,严蕃正坐在书房里,手里捏着一封信,面前是陆昭退回的“厚礼”,礼单原封不动,只附了一张纸条:“严大人客气,来日方长。” 那日,是负责抄家的锦衣指挥使陆昭帮他销毁了罪证,这一点,严蕃心知肚明。 所以他以厚礼相赠,既是答谢,也是试探。 可陆昭没有收。 严蕃看着那张纸条,冷笑了一声。 幕僚低声道:“大人,陆昭这是什么意思?” 严蕃将纸条凑近烛火,看着它化为灰烬:“他是在告诉我,他不急。让我也别急。” 幕僚不解。 严蕃站起身,走到窗前,声音深沉:“陆昭这个人,不是帮我,而是怕我,怕惹急了我,怕我鱼死网破。说什么来日方长,他不过是在等罢了,他能等什么?无非是等一个能一击毙命的机会。”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冷笑:“可惜,他不知道,我又何尝不是在等。” 他看着红袖招的方向,目光阴鸷。 简南骏死了,但他毫发无伤。 陆昭态度暧昧,既可以是敌人,也可以是朋友。 这一轮风波已过,下一次交锋未来,这之间,还有很长的时间。 城门外,官道上。 完成使命的画眉离开了红袖招,背着包袱,一步一步往前走。 晨光照在她身上,暖暖的。 她想起昨夜,简逸最后看她的那个眼神,那里有哀求,有愧疚,还有一丝……解脱? 她摇了摇头,不去想了,一切都结束了。 她抬起头,看着前方的路。路很长,很长,可她不怕。 她已经走了三年,再长,又能长到哪里去? 她笑了,发自真心的笑。 红袖招中。 陈忘站在窗前,看着远处渐渐升起的太阳。 红袖走到他身边,轻声道:“画眉走了。” 陈忘点了点头。 红袖问:“云哥哥,接下来怎么办?” 陈忘沉默了很久。 “等。” 红袖不解:“等什么?” 陈忘转过身,端起茶盏。 “等一个机会。一个能一击毙命的机会。”他抿了一口茶,“严蕃知道陆昭手里有他的把柄。陆昭也知道严蕃不会坐以待毙。大家都在等。” 红袖看着他,轻声道:“可你没有时间了。” 陈忘的手微微一顿。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窗外,目光悠远。 窗外,晨光正好。 可他知道,属于自己的时间,不多了。 外传—念慈在兹 (一) 画眉,原名陈念慈。 陈念慈这个名字,她已经很久没有用过了。 此刻她坐在窗前,手里捏着那枚白玉簪,对着月光细细地看。簪子是母亲留下的遗物,她逃出火海时,除了贴身穿着的那件旧衣,身上就只带出这一件东西。 三年前的事,她记得清清楚楚。 那时候她还叫陈念慈,住在甜水巷。 巷口有棵老槐树,夏天的时候,满树蝉鸣。她常常坐在树下,等父亲下值回家。 父亲陈敬之,在户部做主事。 八品小官,俸禄微薄,却把她们母女养得很好。母亲总说,你爹虽然官小,可骨头硬,比那些大官都硬气。 她不懂什么叫骨头硬,只知道父亲的背永远挺得直直的,走路带风。 “念慈,写字了。”父亲下班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教她认字。 她趴在桌上,一笔一划地描。 父亲在旁边看,偶尔纠正她的笔顺,偶尔摸摸她的头。 “念慈这字,比爹小时候写得好。” 母亲在厨房里忙活,锅碗瓢盆的声音传过来,油烟味和饭菜香混在一起,飘满小院。 那是陈念慈记忆里最安稳的时光。 她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过下去。 可她不知道,那些安稳,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二) 那几年,京城的局势越来越怪。 父亲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脸上的疲惫越来越重。有时候大半夜回来,还要伏在案前写写画画,直到油灯燃尽。 母亲心疼,给他端去热好的饭菜,他不吃,只是摇头道:“别等我,你们先睡。” 念慈躲在被窝里,偷偷看父亲的背影。那背影还是直的,可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父亲的肩膀,越来越沉。 有一次,她半夜醒来,听见父亲和母亲在说话。 “敬之,到底出什么事了?”母亲的声音很轻,带着担忧。 父亲沉默了很久,才道出实情:“简大人找我。” 简大人,户部尚书简南骏。 念慈知道这个人,父亲的上司,整个户部最大的官。 “找你做什么?” “让我做一笔账。”父亲的声音有些哑,“一笔不该做的账。” 母亲没有说话。 “有一批赈灾款,本要发往中州的。可简大人说,中州的灾民已经死得差不多了,银子发过去也是便宜了那些贪官污吏,不如……” 父亲没说完,可念慈听懂了。 不如扣下来,不如装进自己的口袋。 “你答应了?”母亲问。 “没有。”父亲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我说,这是朝廷的银子,是灾民的救命钱。我做不了这个账。” 念慈缩在被窝里,心跳得很快。 她不懂官场的事,可她听懂了父亲的话。 父亲拒绝了简大人,拒绝了高高在上的大官。 她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害怕。 后来她才知道,那一年,父亲拒绝的不止这一笔账。 简南骏找过他很多次,威逼利诱,软的硬的都来。父亲始终不松口。 有一次,简南骏的儿子简逸亲自登门。 那是个生得好看的年轻公子,笑起来斯斯文文的,说话也客气。 他刚进门时,目光在念慈身上停了一瞬,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嘴角浮起一丝意味不明的笑。念慈被他看得心里发毛,躲到了母亲身后。 他这才目光一转,看向父亲,招呼手下搬来了一箱银子,说是一点心意,请陈主事笑纳。 父亲看了一眼那箱银子,又看了简逸一眼,拒绝道:“简公子,无功不受禄。这银子,陈某不能收。” 简逸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劝道:“陈主事,您这是何必呢?这年头,谁还跟银子过不去?再说了,您在户部这么多年,兢兢业业,简大人心里有数。这银子不是贿赂,是犒劳。” 父亲摇了摇头,坚决不肯收:“陈某俸禄虽薄,养家糊口足矣。这银子,还请简公子收回。” 简逸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他看着父亲,看了很久,然后甩下一句话:“陈主事,您骨头硬,我佩服。可您也得想想,这京城里,骨头硬的人,有几个能善终?” 说完,他转身就走,而那箱银子,留在了门槛边。 父亲连夜把银子送到了京兆府。 念慈不知道那些银子最后去了哪里,只知道从那以后,父亲回家的时间更晚了,脸上的疲惫更重了。 可他每次回来,还是会教她写字。 “念慈,你看这个‘人’字,一撇一捺,要写得正,不能歪。” 她看着父亲的手,握着笔,一笔一划,稳稳当当。 她忽然觉得,父亲写的不是字,是人。 顶天立地的人。 (三) 变故发生在三年前的冬天。 腊月初八,母亲熬了腊八粥,念慈坐在门槛上,等着父亲回来喝粥。 天黑了,父亲没回来。 夜深了,父亲还没回来。 母亲坐不住了,披上衣裳要去户部找。刚走到门口,巷口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一队官兵冲进来,为首的是个锦衣男子,腰悬弯刀,目光如鹰。 男子声音冰冷:“陈敬之的家眷?” 母亲护着念慈,颤声道:“是……是我家。” 锦衣男子一挥手:“搜。” 念慈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记得母亲拼命拦在门口,却被官兵一把推开。他们翻箱倒柜,把家里弄的一团糟。 后来她才知道,那天父亲在户部被当场拿下,罪名是“贪墨赈灾款”。 贪墨? 她想起那些夜里,父亲伏案写账的背影,想起父亲拒绝简逸时那挺直的脊梁。 父亲会贪墨? 她不信。 可没人听她说话。 (四) 父亲被关进诏狱。 那个地方,念慈只在话本子里听说过。据说进去的人,十个有九个出不来。 她每天蹲在牢门外,等着见父亲一面。 看守的狱卒嫌她碍事,赶她走,她就躲在角落里,等那些狱卒换班的时候再溜进去。 第五天,她终于见到了父亲。 父亲被两个狱卒架着,浑身是血,已经认不出原本的模样。他的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嘴唇干裂,脸色苍白得像纸。 可他还是认出了她。 “念……念慈……”他挣扎着想走过来,却被狱卒按住了。 念慈哭着扑过去,被狱卒一把推开。 “爹!爹!” 父亲看着她的眼睛,那双肿得几乎睁不开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丝光。 “念慈,爹没做……没做对不起良心的事……”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根羽毛。 “爹,念慈信你!”她拼命点头。 父亲忽然笑了。 “念慈,记住……记住爹的话……”他的声音越来越弱,“这世上,有些事,比命重要……” 话没说完,狱卒把他拖了进去。 那是念慈最后一次见到父亲。 入狱第七日,狱中传来消息:陈敬之畏罪自尽。 畏罪?她不信,父亲绝不会自杀。 她冲到诏狱门口,哭着喊着,要见父亲的尸体,可狱卒把她推倒在地,骂她是疯子。 她爬起来,又冲上去,又被推倒。 再爬起来,再推倒。 最后一次,她趴在地上,爬不起来了。 天空飘起了雪。 她躺在雪地里,看着那些灰白的雪花落在自己脸上,落在自己身上。 她想,为什么死的不是那些坏人?为什么好人都要死? 没有人回答她。 只有雪,静静地下。 (五) 简逸来抄家那天,她正在屋里发呆。 门被一脚踹开,简逸带着一群人冲了进来。他穿着貂皮大衣,手里拎着刀,一脸得意。 “小姑娘生的俊俏,埋没此处,可惜了,不如跟我做个使唤丫头,”他凑近几步,伸手想捏念慈的下巴,被念慈躲开。他也不恼,笑道,“性子还挺烈,有意思。” 随即,简逸一挥手:“抄完家,记得把小姑娘带走!” 念慈被两个大汉架着往外拖。她挣扎着,喊着,没人理她。 母亲从里屋冲出来,拼命护着她:“别碰我女儿!别碰她!” 简逸看了母亲一眼,嘴角浮起一丝冷笑:“老东西,松手。” 母亲不放。 简逸抬起脚,一脚踹在母亲胸口。母亲的身体飞了出去,撞在门槛上。 “娘——!”念慈疯了似的扑过去。 母亲的头上全是血,眼睛却还睁着,看着她,嘴唇微动:“念慈……快跑……” 话没说完,那双眼睛闭上了,再也没有睁开。 念慈抱着母亲的身体,撕心裂肺地哭。那些官兵站在旁边,面无表情,像在看一场戏。 简逸看着满地的鲜血,竟有些不知所措,口中无力地解释着:“我没想杀人,我不知道……” 带头的官兵见状,抱拳道:“简公子安心,此处由我等处理便好,保证干干净净,不留痕迹。” 说完,他一挥手:“点火。” 念慈看着他们熟练地点火、清理、收队,忽然明白——这种事,他们不是第一次做了。 火烧起来的时候,简逸被官兵们架了出去,反锁的房门里,只剩下念慈一个人。 她亲眼看见自己的家,那个她住了十五年的小院,那个有老槐树、有蝉鸣、有父亲写字、母亲做饭的小院,一点一点被火焰吞没。 她喊不出声音。 她的眼泪已经流干了。 (六) 念慈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座温暖的阁楼里。 天已经黑了,雪还在下。 她浑身是血,不是自己的血,是母亲的血。 她想站起来,腿却软得像面条。她爬着下了床,爬了几步,又倒下去。 她努力爬到门前,便再也动不了了。 门开了。 一个女人的声音响起来:“这丫头……” 有人把她抱起来,重新放回到床上。 她想睁开眼睛看看那个人,眼皮却重得像压了千斤。 她听见那个女人的声音,很轻,很温柔:“傻丫头,你叫什么名字?” 她张了张嘴,用尽最后的力气。 “陈……念慈……” (七) 后来念慈才知道,那个女人叫红袖。 那个地方,叫红袖招。 她在红袖招养了三个月的伤。伤好了以后,红袖问她:“念慈这名字,你还用吗?” 红袖看着她,笑了:“好,今后就叫画眉吧。” 抛弃旧的名字,就代表着愿意舍弃原本的生活,化身复仇之人。 红袖教她弹琴,教她跳舞,教她怎样笑,怎样哭,怎样让男人以为她是猎物,而不知道她才是猎人。 红袖还告诉她一句话:“报仇不是拼命。你要让他死得明明白白,让他知道他是死在谁手里。” 画眉记下了。 她等这个机会,等了三年。 三年里,她无数次梦见那个画面——简逸跪在她面前,求她原谅,然后她一刀落下。 每次醒来,枕头都是湿的。 她不知道自己是为父亲流的泪,还是为母亲流的泪,还是为自己流的泪。 她只知道,她要活着。 活着,才有机会。 尾声 三年后,她终于等到了那个机会。 简逸跪在她面前时,她手里握着刀。 他看着她,眼中带着哀求:“画眉,我知道我该死。那一脚,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可我说这些有什么用?你娘还是死了。” 她听着这些话,心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恨,没有痛,什么都没有。 她想起父亲最后说的那句话:“念慈,记住,这世上,有些事,比命重要。” 她闭上眼睛。 刀落下。 血溅在她脸上,温热,腥甜。 她睁开眼睛,看着那张渐渐失去血色的脸。 她想,爹,娘,女儿给你们报仇了。 她扔下刀,转身离开。 月光下,她越走越远,身后是京城,是三年的仇恨,是简逸最后那一声喊。 她不知道前面是什么,可她知道,她终于可以好好活一回了。 她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今夜月圆,清辉遍地。 她想起很久很久以前,甜水巷的槐树下,父亲教她写“人”字。 “念慈,这个字,一撇一捺,要写得正,不能歪。”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上面还有血,已经干了。 她把双手攥成拳头,深吸一口气,随即笑了笑。 “爹,女儿没歪。” 第483章 旧人新人 新盟主堂建成之日,旧武林盟主身死之时。 龙在天死了。 消息传出来的时候,江湖上的人愣了一愣,随即该干嘛干嘛。一个被当众打成绣花枕头的废物,死就死了,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可死法终究还是惹人议论。 据盟主堂弟子传出来的话,龙在天最后那段日子,常把自己关在屋里,隔着门都能听见他的呓语。 “我还有机会……杀了他……我想办法杀了他……” “名声?名声算什么?江湖人都是傻子,谁高高在上,谁就能让他们心悦诚服。” “我是在演……可难道不是你们让我演的吗?” “是你们把我这坨烂泥扶上墙的……你们不能不管我……” “药……给我药!” “药——!” “我杀了你!” “药……” 然后,没声了。 第二天,弟子们推开门,发现他趴在桌上,早就凉透了。 盟主夫人朱仙儿为他戴孝。一身素白,不施粉黛,跪在灵前,面无表情。 有人说他是羞愤而死,有人说他是重病而亡,还有人说得更玄乎——是被鬼索命了。 可议论了几天,也就散了。 世人从来只闻新人笑,谁能听到旧人哭? 更何况,龙在天是个骗了大家十年的绣花枕头。败,败得毫无英雄气概;死,也死得窝窝囊囊。 谁还记得他? 而另一边,新盟主堂张灯结彩。 主体已经封顶,工匠们正在做最后的收尾。朱红的大门,鎏金的匾额,“盟主堂”三个大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英雄帖早就发出去了,正式大典定在来年开春。可距离京城近的门派,已经迫不及待地上门拜访。 白震山帮着杨延朗应付。他是白虎堂前任堂主,辈分高,面子大,往那儿一坐,来客都得恭恭敬敬。 展燕也常来凑热闹,说是“长见识”,实则是看那些掌门们变着法儿地奉承杨延朗,觉得有趣。 “杨盟主年少有为,真是武林之幸啊!” “杨盟主那一战,老夫至今难忘,真乃英雄出少年!” 杨延朗面上笑着,心里却直犯嘀咕——这些话,听着怎么那么耳熟?好像当初他们也是这么夸龙在天的。 唯独陈忘和芍药,一直待在红袖招,从不在新盟主堂露面。 陈忘的身份,在真相大白之前,还不能公开。 这日,朱修来了。 朱雀阁阁主亲自登门,还带着一顶小轿。 白震山眉头微微一动,起身相迎,语气中却带着刺:“朱老阁主,稀客。” 朱修拱了拱手,笑得一脸褶子:“白老堂主,别来无恙。” 杨延朗迎出来,一眼就看见了那顶小轿,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朱修被两名女弟子搀扶着进入新盟主堂,老态龙钟,走几步就要喘一喘。他身后,跟着一个一身孝服的女子。 朱仙儿。 卸了妆的朱仙儿,少了七分妩媚,那张绝美的脸上带着几分清冷,一身素白孝服,衬得她像一朵开在雪地里的白梅。 疏离,落寞,却有一种说不出的美感。 杨延朗心存疑虑,白震山的眉头皱得更紧。 展燕凑过来,压低声音:“她来干什么?丈夫刚死,不守灵,跑这儿来?” 杨延朗没回答。 朱修走到他面前,拱手道:“杨盟主,老朽今日前来,一是恭贺新盟主堂落成,二来嘛……”他笑了笑,从袖中取出一张礼单,“是来送那份承诺过的厚礼。” 杨延朗接过礼单,扫了一眼——金银珠宝,绫罗绸缎,还有几株百年老参,诚意十足。 “朱阁主太客气了。”杨延朗说着,目光却不自觉地往朱仙儿身上瞟。 朱仙儿始终垂着眼,一言不发。 朱修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目光只与朱仙儿略一接触,随即立刻分开,似犹豫了片刻,而后开口道:“杨盟主,老朽还有一事相商。” 杨延朗收回目光:“朱阁主请讲。” 朱修拉着他的手,往里走了几步,压低声音道:“英雄配美人,一代盟主,岂能无佳人相配?” 杨延朗心里咯噔一下。 朱修继续道:“我阁中有一女子,说来也与杨盟主有缘。武林大会上,她对杨盟主暗寄芳心,回朱雀阁后,一直心心念念,茶饭不思。老朽心疼她,今日特地带她来,想成就一桩美事。” 杨延朗张了张嘴,正要拒绝,朱修已经招了招手,道:“别害羞了,快进来吧。” 一阵香气扑鼻而来,几只彩蝶翩翩起舞,从轿中飞出,绕着门口打转。 轿帘掀开,一个女子走了出来。 程灵蝶。 她今日没有穿那身七彩锦缎,而是一袭淡粉色的长裙,衬得她愈发娇小可人。可那双眼睛,却和从前不一样了。 不再是狡黠灵动,不再是古灵精怪。 水汪汪的,含着乞求,看着杨延朗的样子,像是在看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小哥哥……”她轻声唤,那声音软软的,糯糯的,却带着一丝小心翼翼。 杨延朗的喉咙动了动,蓦然想起了擂台上,她站在枪杆上,赤足如玉,笑靥如花。 想起了她扑过去护住那只蝴蝶时,眼中的惊慌和心疼;想起了她最后看自己的那一眼,有释然,有不甘,还有一丝羡慕。 他本该拒绝的,他的月儿还在墨堡等他,可程灵蝶那双眼睛,让他那句“不行”堵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 展燕心直口快,第一个忍不住了。 “朱阁主,您这是说的什么话?”她走上前,挡在杨延朗面前,“杨盟主早有婚约,您不知道吗?” 朱修愣了一下,看向杨延朗:“婚约?” 杨延朗点了点头:“我在家乡……有一位青梅竹马,从小定下的。” 朱修沉默了片刻,笑了笑:“那倒是老朽唐突了。不过……”他看向程灵蝶,叹了口气,“这丫头回去之后,确实茶饭不思,人都瘦了一圈。老朽心疼她,才想着带她来碰碰运气。既然杨盟主早有婚约,那便罢了。” 程灵蝶的眼眶红了,低下头,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来。那副模样,任谁看了都心疼。 白震山叹了口气,走到杨延朗身边,低声道:“这丫头被人当棋子使了。你若是断然拒绝,她回去没法做人。可你若是收下她,以后的事……”他没有说下去,只是摇了摇头。 杨延朗沉默。 他看着程灵蝶,看着她微微颤抖的肩膀,心中腾起一片挥之不去的疑云。 朱仙儿始终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切,面无表情。可如果仔细看,会发现她的目光,一直落在程灵蝶身上。 那目光里,有怜惜,有心疼,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像是看着曾经的自己? 远处,透过红袖招阁楼的窗子,恰能清楚无误的看到盟主堂中的一切。 陈忘站在窗前,目光穿过层层屋瓦,落在那顶小轿上。 红袖走到他身边,轻声道:“朱修来了,还带着朱仙儿和程灵蝶。” 陈忘点了点头。 红袖问:“云哥哥,你说朱修这是什么意思?” 对于盟主堂旧人而言,这一幕过于似曾相识,不得不引起警觉。 “朱仙儿一身孝服,丈夫刚死,就跟着父亲来给别的姑娘说媒。”陈忘缓缓开口,“你说,龙在天在她心里,究竟有多少分量?” 红袖没有说话。 陈忘看着那个一身素白的身影,目光幽深:“一日夫妻百日恩。好歹也做了十年夫妻,再没有感情,总不至于……” 他没有说下去,可红袖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在想朱仙儿,也在想自己。 十年前那场婚宴,朱仙儿是他的新娘。 如今,会不会也有一场婚宴,在等着杨延朗?当年的朱仙儿,如今的程灵蝶,又是否在扮演相同的角色? 新盟主堂里,杨延朗犹豫半晌,终于开口了:“程姑娘。” 程灵蝶抬起头,看着他,水汪汪的一双眼睛里,有期待,有害怕,还有一丝小心翼翼的乞求。 杨延朗的心揪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气,轻声道:“你……先住下吧。毕竟是抬着轿子来这里的,人多眼杂,若是就这么回去了,难免闲言碎语。来日方长,咱们慢慢说。” 杨延朗的考虑没有错,朱雀阁如此大张旗鼓前来提亲,便是用程灵蝶的名节,将他给架住了。 若杨延朗断然拒绝,这个小丫头,怕是要毁了。 朱雀阁这种行为算什么,赌他杨延朗心善,还是压根就不在乎这小姑娘。 听到杨延朗的话,程灵蝶的眼睛一瞬间亮了起来。可那光亮里,又藏着说不清的东西,像是高兴,又像是……心虚? 看到这一幕,展燕皱起眉头,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她想说些什么,却被杨延朗阻止了。 “展燕,”杨延朗郑重其事:“我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第484章 人去蝶留 程灵蝶住进了盟主堂,说是住,其实更像是寄居。 她试图融入这里,却发现自己做不到。 早上起来,她会去找展燕,问她要不要一起去院子里走走。展燕总是客气地笑笑,说“我还有事”,然后匆匆走开。 她去找白震山聊天,想听听老一辈的江湖故事。白震山倒是愿意说,可说的时候眼睛总往别处看,说完就找借口离开。 她想和杨延朗亲近一些,可杨延朗对她,始终是那副不冷不热的样子。 说话客气,礼数周全,可那客气里隔着东西,那礼数里藏着距离。就连他平时那副不着调的模样,在她面前也收敛得一干二净。 杨延朗看着她每日小心翼翼的讨好,心里不是滋味。他知道她是被人当棋子使的,也知道自己留下她是迫于舆论。可看着她那双眼睛,他又忍不住心软。 程灵蝶心里更不是滋味。 “寄人篱下。”她想起这四个字,苦笑了一下。 这天,她终于忍不住了,找到杨延朗,郑重其事道:“小哥哥,我想和你谈谈。” 杨延朗正在看请帖,闻言抬起头,看着她。 程灵蝶站在门口,一身淡粉色的长裙,几只蝴蝶绕着她飞舞。可她的眼睛里,没有从前的灵动,只有一种说不出的疲惫。 “坐。”杨延朗放下请帖,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程灵蝶坐下,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道:“小哥哥,你变了。” 杨延朗挑眉:“我?” 程灵蝶点头:“你做了盟主之后,像变了个人。从前你虽然不着调,可至少……至少容易亲近。现在你对我,总是客客气气的,好像隔着一层什么。” 杨延朗看着她,正色道:“程姑娘,变的人不是我,是你。” 程灵蝶一愣。 杨延朗继续道:“从前的你,心里不藏事。想说什么说什么,想做什么做什么。可现在……”他顿了顿,“你总是心事重重的样子。我问你,你又不肯说。” 程灵蝶低下头,没有说话。 杨延朗看着她,忽然开口:“程姑娘,我问你一件事。” “嗯?” “你来盟主堂,到底是为了什么?朱雀阁有没有给你下什么任务?或者,有没有给你什么压力?” 程灵蝶抬起头,看着他,目光里竟有一瞬间的慌乱。 可那慌乱只是一闪而过,随即她摇了摇头,否认的很干脆:“没有。什么都没有。” 杨延朗看着她,没有说话。 程灵蝶深吸一口气,继续道:“小哥哥,我知道你在怀疑我。可不管你有多少怀疑,接下来我要说的话,都是真话。” 杨延朗的目光微微一动。 程灵蝶看着他,一字一顿:“我喜欢你。” 杨延朗愣住了,半晌没有动作。 程灵蝶继续道:“我喜欢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我自己也说不清。也许是擂台上,你收枪护住那只蝴蝶的那一刻。也许是幻境里,我看见你为了那个女孩,抛下一切冲出去的那一刻。” 她的眼眶微微发红,继续道:“幻境里那个女孩不是我。可我希望是我。我希望有一个男人,能为了我不顾一切,就像你对她那样。”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可我知道,那不是给我的。就像那只蝴蝶,梦醒了,就该飞走了。” 杨延朗的喉咙动了动,没有说话。 程灵蝶看着他,轻声道:“小哥哥,我今天只想问你要一个答案。你的心里,到底有没有我?哪怕一点点?” 杨延朗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努力摇了摇头。 “程姑娘,我……” 程灵蝶打断他:“叫我灵蝶。” 杨延朗深吸一口气:“灵蝶,我心里有一个人。她叫江月儿,从小和我一起长大,她关心我,胜过关心她自己,我发过誓,要护她一辈子。我答应过她,等这边的事办完,就去接她来京城。” 他看着她,目光真诚:“我绝对不可能抛弃她,接受任何人。” 程灵蝶的眼眶更红了,可她没有哭出来,只是低下头,轻轻点了点头,轻声道:“我明白了。” 半晌,程灵蝶站起身,像下定了某种决心,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小的蝴蝶。 那蝴蝶通体淡粉,翅缘有一圈嫩黄,正是她曾在擂台上舍命相护,最珍爱的那只。 这只蝴蝶有名有姓:庄晓梦。 “小哥哥,这只蝴蝶,你帮我养着。” 杨延朗一愣,想要推辞:“灵蝶,这是你的……” 程灵蝶摇了摇头,态度不容拒绝:“它是我最好的朋友,你帮我养着,一定要照顾好它。” 杨延朗看着那只蝴蝶,又看看程灵蝶,忽然觉得有些不对。 她的模样,竟像是在做最后的告别。 “灵蝶,”他站起身,“不管发生什么,盟主堂都可以给你庇护。你要是遇到什么事,尽管说。” 程灵蝶摇了摇头,笑了。 那笑容和从前一样甜,可眼睛里,却藏着一丝若隐若现的绝望。 “没什么事。我只是回去而已,”她顿了顿,尽量说得轻描淡写,“真的没关系的,我终究是朱雀阁的人,他们能把我怎么样?” 说罢,她立即转身,毅然决然的朝门外走去。 杨延朗站在原地,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 程灵蝶走出盟主堂,阳光刺眼,使她不由自主的眯了眯眼睛。 然后她继续往前走,走了两步,眼泪忽然落了下来。 她没有停,只是一边走,一边用袖子擦去泪水。直待彻底擦干了脸上的泪水,她才敢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盟主堂的大门还开着,杨延朗仍旧站在门口,正目不转睛的看着她。 她冲他露出一个甜美的笑容,挥了挥手,喊道:“小哥哥,等忙完了,记得去朱雀阁看我!” 杨延朗点了点头,也朝她挥了挥手。 程灵蝶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这一次,她没有再回头。 她走得很快,很快,仿佛走得快些,就能把那些眼泪,都甩在身后。 红袖招阁楼上。 陈忘站在窗前,看着那个渐行渐远的背影。 红袖走到他身边,轻声道:“程灵蝶走了,你说她……会去哪儿?没完成任务,朱雀阁还容得下她吗?” 陈忘沉默了很久,没有说出答案。 “她把最心爱的蝴蝶留给了杨延朗。”他缓缓开口,“那只蝴蝶,叫庄晓梦。” “庄晓梦?”红袖念了念这个名字,“庄生晓梦迷蝴蝶……” 陈忘点了点头,看着远处那个已经看不清的小小身影,目光幽深,似自言自语道:“她是在借蝴蝶告诉杨延朗什么,还是……真的只是在告别?” “查一查这个名字,”陈忘吩咐道:“庄晓梦,庄晓梦……” “云哥哥,你怀疑它不单纯是蝴蝶的名字?”红袖总能一眼看穿陈忘的心思。 陈忘点了点头。 他的目光看向程灵蝶离去的方向,眼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悲悯。 远处,程灵蝶已经走远了,变成天地之间的一个小小的黑点。 她没有回头,怕一回头,就走不动了。 她一边走,一边小声地说着话:“小哥哥,其实我知道你在怀疑我。” “可我真的只是喜欢那个幻境里的你而已。” “可惜,那不是给我的。” 她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流了下来。 “庄晓梦,替我好好陪着他。” 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她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路的尽头,再也没有回头。 谁也不知道,这一别,竟会是永别。 第485章 灵前会面 龙在天死后,停棺七日,准备下葬。 说是下葬,其实更像是草草收场。盟主堂派人往各大门派送了讣告,可葬礼这日,前来吊唁的人寥寥无几。 杨延朗站在盟主堂门前,看着那扇半开的朱门,心里忽然有些感慨。 几个月前,这里还是武林中人趋之若鹜的地方。那时候谁不想巴结龙在天?谁不想在盟主堂混个脸熟? 如今呢? 门可罗雀。 杨延朗想起自己刚当上盟主时,那些蜂拥而至的门派掌门,那些堆成小山的拜帖,那些阿谀奉承的话。 两相对比之下,他忽然有些明白陈忘为什么总是一副看透世事的模样了。 有权有势,门庭若市;失权失势,门可罗雀。 这江湖,从来都是这么现实。 他迈进大门,穿过那条曾经走过的青石甬道。两侧的松柏还在,可修剪得不如从前整齐,透着几分荒芜。 灵堂设在大殿里。 白幡低垂,烛火摇曳。一口黑漆棺材停在正中,前面摆着供桌,燃着几炷香。 朱仙儿跪在灵前,一身素白孝服,不施粉黛。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看了杨延朗一眼,又垂下眼帘。 杨延朗走过去,上了三炷香,在灵前站了片刻。 说实话,他心里并没有多少哀悼的意思。龙在天害死了林寂,同时又是当年专门针对项云的“灭云团”首领,虽无真本事,却作恶多端。刚听说他死的时候,杨延朗甚至有些幸灾乐祸。 死有余辜。 可人都死了,总得走个过场。更何况,陈忘对龙在天的死法心存疑惑,试图让他趁机探查一二,或能找到零星线索,顺藤摸瓜,摸出龙在天身后之人。 按陈忘的话讲:一个没有真材实料的武林盟主能够坐稳十年盟主之位,其身后一定另有高人。 杨延朗转过身,看向朱仙儿,颇有礼貌的宽慰道:“夫人,节哀。” 朱仙儿站起身,朝他微微欠身,算是还礼。 杨延朗打量着她的脸。那张绝美的脸上,似乎并没有太多忧伤,反而像是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欣喜? 他心里一动,开口试探:“夫人和龙盟主……夫妻十年,如今骤然永别,想必十分悲痛吧?” 朱仙儿看着他,嘴角微微扬起,笑容很淡,却让杨延朗心里发毛。 “杨盟主,”她开口,声音清清冷冷,“你我都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就算你让我在他灵前痛哭流涕,我也实在哭不出来。” 杨延朗愣了一下,不知如何继续这一话题。 好在朱仙儿并未等他应对,继续道:“十年夫妻,不过是各取所需。他要个盟主夫人装点门面,我要个身份苟且偷生。如今他死了,我不觉得悲伤,也不觉得解脱,只是……”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棺材上:“只是有些空。” 杨延朗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两人沉默了片刻,杨延朗又问了几句关于龙在天死前的情况。朱仙儿一一作答,滴水不漏,让人挑不出毛病。 除了她脸上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杨延朗没有发现任何破绽。 他准备告辞了。 可走到门口,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程灵蝶。 那只蝴蝶。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道:“夫人,我还有一事想问。” 朱仙儿静静的看着他,耐心等待他的问题。 杨延朗斟酌着措辞:“你们朱雀阁……是不是特喜欢用女人来控制男人?” 朱仙儿眉头微微一动,眼珠不自觉转动了一下。 杨延朗继续道:“你们朱雀阁的女子,是不是都得任人摆布,哪怕嫁给自己不喜欢的人?” 朱仙儿抿了抿嘴,竟然沉默了。 良久,她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朱雀阁从建立之初就是如此。” “如此?如什么此?”杨延朗脱口而出,表达着内心的疑惑。 朱仙儿看着杨延朗,目光坦率得让人不适:“用毒的,叫毒师;制药的,叫药师;搞谍报的,叫香姬。我们没有无坚不摧的利器,没有攻不可破的铠甲。三者皆修,主攻方向不同而已,而阁中女子的姿色,便是天生的武器。” 杨延朗听着,心里感到一阵恶寒。 “所以呢?”他问,“没有成功攻略对象的女子,会是什么下场?” 朱仙儿看着他,忽然笑了,像是嘲弄,却又似乎带有几分苦涩。 “你关心她?” 杨延朗没有回答。 朱仙儿继续道:“放心吧。朱雀阁培养一个女子不容易。不彻底榨干之前,是不会将之抛弃的。”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就算你不收她,也自有别人收她。” 杨延朗的眉头皱了起来,心里有些不好受。 “可她是人,不是让人送来送去的东西。”杨延朗的情绪有了些许起伏。 “人又如何,东西又如何?这个江湖,有谁不是被命运推着走的?有时候,有人为你规划,未尝不是一件幸事,”朱仙儿看着他,目光里忽然多了一丝落寞,“我不也是如此吗?” 杨延朗一愣。 他想起陈忘说过的话,想起十年前那场婚宴,想起眼前这个女人曾经是项云的未婚妻。 他忍不住问了一句:“你是说……你和项云?” 朱仙儿的睫毛微微颤了颤。 杨延朗继续问:“当年,你是真的爱他,还是……任务?” 他问她,心里却忍不住想起程灵蝶。想起她临走时那双含泪的眼睛,想起她托付给他的那只蝴蝶。 那只叫庄晓梦的蝴蝶,是个需要悉心照料的脆弱生灵。它就像一条看不见的线,让他无法彻底忘掉她。 朱仙儿沉默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杨延朗,一字一顿。 “我爱他。” 她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 “之前,现在,未来,一直都爱。唯有这件事,永远都作不得假。” 杨延朗看着她,看着她眼中的深情,忽然觉得这个女人有些可怜。 “朱修他……”杨延朗顿了顿,“我是说,虎毒不食子。你作为他的亲生女儿,都没有选择的权力吗?” 朱仙儿苦笑了一下:“也许曾经有过吧!” 她的目光变得空洞,像是穿透了时间,看向很远很远的地方:“可那件事之后,就不再有了。” 杨延朗忍不住脱口而出:“可恶的糟老头子,连亲生女儿都不放过。” 话一出口,他才意识到当着女儿的面骂父亲,实在有些失礼。 气氛忽然变得有些尴尬。 过了好一会儿,朱仙儿率先开口,打破了僵局。 “我如此爱他,”她看着杨延朗,语气平静得可怕,“是不是该杀了你,为他报仇?” 杨延朗的瞳孔猛的一缩,不由自主地退后了两步。 而后,他看着朱仙儿那张绝美的脸,忽然想起一件事——明面上,他还是手刃魔头项云的“英雄”。 他刚才只顾着打听八卦,却把这茬给忘了。 局面好像更僵了。 杨延朗干咳两声,一边后退一边嘟囔了一句:“我忽然想起还有要事要处理,就不多叨扰了,我慢走,您不送。” 说罢,他便匆匆转身逃离。 他走得很快,快到几乎要跑起来。可就在他快要走出大门的时候,身后传来朱仙儿的声音。 “等等。” 杨延朗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他还没死,对吧?” 杨延朗的心猛地跳了一下,身体稍微僵了一下,还是没有回答,也没有停,继续往前走。 朱仙儿看着杨延朗僵住的背影,忽然意识到,这可能是她最后一次见他的机会。 她等了十年,这一次,绝对不能再错过。 “带我去见他。”身后,朱仙儿的声音带着一丝急切。 杨延朗还是没有回应。 “他身上的毒我了解。”朱仙儿的声音忽然变得清晰,“也许他在你们面前硬挺着,可若是再耽搁下去,他一定会死。” 杨延朗的脚步,蓦地停住了,站在了大门口,背对着朱仙儿,一动不动。 风从门外吹进来,带着初冬的寒意。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又一下。良久,他转过身,看向那个一身素白的女人。 她的眼睛里,有泪光闪烁。 那是他今天第一次在她脸上看到,真正的情感。 第486章 情毒难解 人命关天,事不宜迟。 杨延朗脚步匆匆,一路走得飞快。 朱仙儿跟在身后,脚步却比他更快。她出门前匆匆化了妆,换了身顶好看的衣服,甚至连龙在天的葬礼都没来得及出席。 她不在乎。 她只在乎那个男人。 红袖招的门就在眼前。 杨延朗推门而入,身后跟着那个一身素白的身影。 屋内,众人正在等他回来。 展燕第一个迎上来:“臭小子,怎么样?打听到什么没有?” 话音未落,她看见了杨延朗身后的朱仙儿,声音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朱仙儿身上,气氛一瞬间变得微妙起来。 展燕眉头一皱,直言不讳:“臭小子,你怎么把她带来了?” 杨延朗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解释,朱仙儿已经越过他,径直朝屋内走去,目光急不可耐的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窗前那个背对着她的身影上。 陈忘。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芍药站在陈忘身边,看见朱仙儿的那一刻,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莫名的恐惧。那恐惧来得毫无缘由,却像一根刺,深深的扎在她心口。 她下意识地往陈忘身后躲了躲,手指紧紧攥住他的衣袖。 她想不起来自己为什么会怕这个女人,可她就是怕。 脑海中隐约闪过一些破碎的画面——昏暗的房间,冰冷的银针,还有一张狰狞的脸。可每当她想仔细看,头就剧烈地痛起来,像有什么东西在阻止她回忆。 红袖的目光与朱仙儿撞在一起,那眼神,可怕得像要吃人。 “云哥。”朱仙儿开口,声音里带着压抑了十年的情感。 她朝陈忘走去,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扑过去的。 可她没有扑到,因为红袖挡在了她面前。 “龙夫人,”红袖开口,每一个字都咬得很重,像是刻意的提醒,“请自重。” 朱仙儿看着她,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让我过去。” 红袖不为所动,阻挡在她和陈忘中间。 “他快要死了。”朱仙儿的声音很轻,却清清楚楚传入每个人耳中,“只有我能救他。” 红袖细眉微皱,白嫩纤细的手臂无力地垂了下去。 对陈忘的情况,别人不知道,红袖却最是留意,他确实是在强撑。 朱仙儿越过她,走到陈忘面前,开口叫道:“云哥。” 她看着他,眼中含泪,情难自已。 陈忘转过身,看着她,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波澜,也没有温度。 “夫人,”他淡淡开口,“我身边一直有芍药照顾,身体无碍,不必挂心。” 朱仙儿愣住了。 十年了。她想了十年,念了十年,盼了十年,等来的,就是这一句“不必挂心”? “你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朱仙儿的声音微微发颤,“你身上的毒,我比谁都清楚。” 陈忘的目光看向别处,没有回应,或者说,不愿意回应。 展燕忍不住了:“你凭什么这么笃定?” 朱仙儿看着她,一字一顿:“因为这毒,是朱雀阁下的。” 屋内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如临大敌,盯着朱仙儿的眼神更加警惕。 展燕的手已经按上了刀柄,白震山原本一直沉默地坐在一旁,此刻缓缓站起身,走到朱仙儿面前。 他的目光如炬,在朱仙儿脸上停留了片刻,才沉声道:“朱阁主的女儿,说说看,这毒是怎么回事?” 朱仙儿低着头,不敢与人对视。 她深吸了一口气,似乎下定决心,开口道出实情:“十年前,为让云哥娶我,使盟主堂与朱雀阁结姻,父亲设法绑了云哥的妻子陈巧巧,并逼迫云哥饮下毒酒。这毒无色无味,入血即溶,中毒者会逐渐失去视力,且无法用功,否则激发毒性,神仙难救。” 白震山眉头紧锁:“所以朱雀阁里有解药?” “没有。”朱仙儿摇头,“此毒中毒不深可解,然而云哥中毒十年,中间强行运功数次,毒性深入肺腑,已无药可救。” 杨延朗急道:“那你说能救他?” 朱仙儿看着陈忘,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我可以里应外合,帮你们去朱雀阁夺取一件宝物,或许还有转圜的余地。” 众人不解。 朱仙儿继续道:“云哥身上的毒虽无解药,但有一物,或可一试——雀灵丹。” “雀灵丹?”白震山眼中精光一闪。 朱仙儿点头:“朱雀阁镇派之宝,太祖时期留下的神药。据说能解百毒,续命延年。可它一直被封印在阁顶,有致命毒障守护,无人能取。” 展燕急了:“那说了有什么用?” 朱仙儿看向陈忘,目光中有一种复杂的情愫:“阁顶的毒障,是首代阁主朱飞鸿设下的,为的就是防止有人觊觎此药。可那毒障并非无解,只是需要付出代价。” “什么代价?”杨延朗追问。 朱仙儿没有回答,只是看着陈忘。 白震山沉吟片刻,缓缓开口:“老夫年轻时曾听家父提起过,雀灵丹确实是好东西,但也是烫手的玩意儿。朱飞鸿设下毒障,是防外人不假,但并非没有留下后手。那毒障,据说要阁主嫡系血脉以血为引,才能解开。” 朱仙儿看了他一眼,嘴角浮起一丝苦笑:“白老堂主果然见多识广。” 众人这才明白她说的“代价”是什么。 红袖冷冷道:“你肯用自己的命换他的命?” 朱仙儿没有理会她,只是看着陈忘,似深情告白:“云哥,我愿意。十年前我救不了你,这一次,我不想再眼睁睁看着你死。” 陈忘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为什么?”他终于开口。 朱仙儿笑了,笑得苦涩,笑得凄然:“因为我爱你。” 屋内再次安静下来,没有人说话。 白震山看着朱仙儿,目光复杂。他活了几十年,见过太多人,太多事。他知道这个女人说的多半是真话,可他也知道,真话不一定代表全部。 芍药躲在陈忘身后,看着这个女人,心里那股莫名的恐惧越来越强烈。 她忽然想起一些模糊的画面。 小黑屋。冰冷的银针。恶狠狠的咒骂。 “你这个小贱种……” “你娘早就死了……” “不许你再叫小云朵……” 芍药的头剧烈地痛起来,她捂住脑袋,发出一声压抑的呻吟。 陈忘察觉到身后的异样,转过身,看见芍药苍白的脸:“丫头,怎么了?” 芍药抬起头,看着陈忘,又看向朱仙儿。 那双眼睛里,有恐惧,有困惑,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恨? “我……”芍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头痛得她什么都说不出来。 朱仙儿看着她,目光复杂。 那是他的女儿,她和那个女人的女儿。 她曾经虐待过的孩子。 那些事,她从来不敢告诉任何人。可此刻看着芍药那双眼睛,她忽然有一种被看穿的恐惧。 “她怎么了?”展燕关切地走上前。 芍药摇了摇头,努力挤出一个笑容:“没事,就是……头有点痛。” 陈忘看着她,心疼得无以复加。 他知道,那是被封印的记忆在冲撞禁制,可他现在还不能告诉她真相。 至少,不能当着朱仙儿的面。 白震山走到芍药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低声道:“丫头,别怕。有我们在,没人能伤害你。” 芍药抬起头,看着这位慈祥的老人,心里稍微安定了些。 红袖走到陈忘身边,低声道:“云哥哥,她说的话,你信几分?” 陈忘沉默了片刻:“信她说的毒无解,信她说的雀灵丹可以取到。至于其他的……” 他没有说下去。 红袖明白了。 她看向朱仙儿,目光依旧冰冷:“龙夫人,你的主意,我们可以考虑。但你记住,你若敢动什么手脚……” 朱仙儿打断她:“我不会。” 她看着陈忘,目光里有一种近乎卑微的乞求:“云哥,我只想救你。” 陈忘没有看她,只是轻轻揽着芍药的肩,低声安慰着什么。 朱仙儿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那是他的女儿,是他和别的女人的孩子。 而她,什么都不是。 十年前不是,十年后依然不是。 她低下头,把眼中的泪忍了回去。 没关系。 她告诉自己:只要能救他,什么都不重要。 白震山看着这一幕,叹了口气。 他走到杨延朗身边,低声道:“小子,这几天多留个心眼。朱仙儿身份不明,你让她知道陈忘活着,未必是件好事。” 杨延朗点点头,心情复杂。 关心则乱,他年轻,经验不足,贸然带朱仙儿来此,还是过于草率了。 他看着朱仙儿,又看看陈忘,心里忽然有些感慨。 这世上,最难解的,从来不是毒。 是情。 第487章 心门之外 朱雀阁之行敲定之后,朱仙儿转身离开,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外。 红袖招的阁楼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展燕第一个憋不住,走到陈忘面前,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番,那目光像要把人看穿似的。 末了,她一拍桌子,语气里带着几分埋怨:“陈大哥,你……你瞒得我们好苦!这一路上,你多次逢凶化吉。墨堡之后,更是完全恢复了视力,虽不能随意使用武功,可行动几乎与常人无异。谁能想到,你身上竟揣着这么大一个要命的隐患?” 杨延朗也凑过来,挠了挠头,难得没有嬉皮笑脸:“陈大哥,你的毒……到底怎么回事?朱仙儿说的是真的吗?你……你不会真快不行了吧?” 他问得小心翼翼,像是怕触到什么忌讳。 白震山没有说话,只是负手而立,目光落在陈忘脸上。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担忧,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责备。 他活了几十年,见过太多人,太多事,自诩眼光毒辣,可陈忘日日在他眼前,他却连对方命不久矣都看不出来。 这让他心里很不是滋味。 陈忘没有回答,只是轻轻拍了拍身边芍药的肩。 芍药却一直低着头。 从朱仙儿离开的那一刻起,她就一直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像是在极力忍耐什么。 她想起这些日子,自己日日为陈忘熬药、施针,一丝不苟,自以为把他照顾的很好。她甚至曾偷偷得意,觉得自己终于能帮上忙了,不再是那个只会拖后腿的小丫头。 可到头来,她连他的真实状况都没看出来。 她算什么大夫?算什么药师弟子? “丫头。”陈忘轻声唤她。 芍药仍旧没有抬头。 陈忘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和宠溺:“傻丫头,是我刻意隐瞒,病人不如实告知,大夫岂能事事皆知?那岂不是成了神仙?” 芍药的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陈忘的手停在她头顶,轻轻摩挲着,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兽。 “我若不瞒着,你日日愁眉苦脸,天天琢磨着怎么给我配新药,我还怎么安心养病?再说了,你琢磨的那些个药方子,我可都一滴不落的喝了,苦得很。你要是知道了实情,还不得给我加倍的苦?” 芍药终于抬起头,眼眶红红的,眼角还挂着没来得及擦掉的泪珠:“大叔,都什么时候了,你……你还有心思说笑!” “不说笑怎么办?”陈忘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认真,“难道要跟你一起哭?你哭起来可不好看。” 芍药愣了一下,想反驳,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咬了咬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硬是没有掉下来。 陈忘这才看向众人,目光平静如水,解释道:“我之所以隐瞒病情,是因为此毒本就无药可医。何必说出来,徒增烦恼呢?” 展燕急了:“那朱仙儿说的雀灵丹……” “对。”陈忘点了点头,“那或许是唯一的希望。” 杨延朗皱眉:“那你为什么不早说?我们也好早做打算。人多力量大,说不定早就想到办法了。” 陈忘看着他,缓缓道:“如今我们身处京城,处于漩涡中心,如履薄冰,举步维艰。越是接近真相,也越是危险,实在不该把精力放在无力回天的事情之上。”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安慰的意味:“如今不是有办法了嘛,也算皆大欢喜。”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可谁都知道,他说的“办法”有多凶险。 白震山忽然开口:“未查明真相,你不准赴死。” 他的声音很沉,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 陈忘看向他。 白震山一字一顿:“这是你欠我的。” 简简单单六个字,却像一块巨石砸进水里,激起千层浪。 当年白云歌的死,白虎堂的变故,十年的冤屈……这一桩桩一件件,都跟眼前这个人有关。 白震山等这个真相,等了十年。 陈忘沉默了片刻,轻轻点了点头,答应道:“好。” 杨延朗上前一步,郑重其事地抱拳:“陈大哥,你放心。不管那雀灵丹有多难取,不管朱雀阁有多凶险,我一定帮你拿到。一路相随,杨延朗自诩受益匪浅。你教了我那么多,我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你……” 他说不下去了。 展燕也点头:“算我一个。我燕子门的轻功,偷东西最为合适。” 陈忘看着他们,嘴角浮起一丝笑意:“那就多谢了。” 行程将近,众人很快散去,各自准备,阁楼里只剩下陈忘、红袖,还有寸步不离陈忘身边的芍药。 红袖看了一眼芍药,轻声道:“丫头,厨房里做着桂花糕,应当是好了的,去拿些尝尝,趁着刚出锅的热乎劲儿,最为香甜。” 芍药抬起头,看了陈忘一眼,又看看红袖,似乎有些犹豫。 陈忘点了点头:“去吧,吃完早点歇着,明天还有明天的事。” 芍药乖巧地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才推门出去。 红袖走到门口,看着她小小的身影消失在楼梯转角,才轻轻掩上房门。 她没有立刻转身,而是靠在门上,闭了闭眼,然后她转过身,看着陈忘。 陈忘坐在窗前,手里捧着一盏茶,神色如常,夕阳的余晖从窗棂间透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镀上一层暖色的光。那光让他看起来平和而安宁,仿佛刚才那番生死之论与他无关。 红袖走到他身边,在他身侧站定。 她没有坐下,就那么站着,垂眸看着他,语气温柔:“云哥哥,雀灵丹真的可以解你的毒吗?” 陈忘的手微微一顿。 他抬起头,看着红袖,眼神中有一种被看穿的坦然。 “你都看出来了?” 红袖的眼眶微红,却强撑着没有让眼泪落下来:“你听到雀灵丹的时候,表情波澜不惊,像是早有预料一般。我认识你这么多年,你的每一个表情我都记得。” 陈忘沉默了片刻,缓缓放下茶盏,告诉红袖实情:“在墨堡时,墨吟用机关术推演过我体内的毒。那是一种不可见的虫,遇热则喜,遇寒则眠。我中毒十年,强行运功数次,体内温热,那些虫早已大量繁殖。” 红袖静静地听着,手指却悄悄攥紧了衣袖。 陈忘继续道:“雀灵丹性极热,常人服用,若无极寒之物压制,都会暴毙。我若服用,无异于毒上加毒。” 红袖的眸子中,那抹悲伤终于掩盖不住,溢了出来。 “那……那你为什么还要答应她去朱雀阁?” 陈忘看着窗外的夜色,远处的天际还有最后一抹暗红,像是残血的伤口。 “无论是我的目盲,还是盟主堂惨案中那些豪杰的死,都与擅长用毒的朱雀阁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欲破局,需先入局。”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况且,芍药在朱雀阁长大。无论是她身上的诅咒,还是那摄魂炼傀之术,都有可能从朱雀阁找到答案。” 红袖看着他,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有心疼,有敬佩,还有一丝苦涩。 “所以……你根本不是为了自己?” 陈忘没有回答。 他低下头,看着手中的茶盏,茶已经凉了,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他伸手摩挲着杯沿,像是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 “至少死前,我要解开芍药身上的谜团。让我的女儿能够不受牵绊地过完一生。” 红袖的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一滴,两滴,砸在地板上,无声无息。 她知道他从来都不是为了自己。 从十年前他就这样,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扛,什么苦都自己咽。当年盟主堂那么多人,他护着;如今就这么几个人,他还是护着。 可知道又如何?她只能眼睁睁看着。 陈忘抬起头,看着她泪流满面的样子,忽然笑了,而后以三分调侃的语气说道:“人常说以毒攻毒,说不好雀灵丹真的有用呢?” “不过是话本子里骗人的说辞罢了,毒怎么攻毒?”红袖的眼泪更为汹涌,温柔甜美的声音里都带着哭腔。 陈忘看了一眼,道:“我还活着,你便这样哭,实在不好。要是我真死了,你岂不是要把整条街都淹了?” 红袖忽然扑上去,紧紧抱住他。 陈忘愣住了。 红袖埋在他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她这些年积攒的所有坚强,所有隐忍,所有伪装,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云哥哥,我喜欢你……从十年前就喜欢你……我不管你是项云还是陈忘,我都不在乎……” 她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你若是死了,我就陪你一起死。” 陈忘看着她,沉默了很久很久。 窗外的最后一丝残光也消失了,夜色彻底笼罩了京城。 然后他轻轻推开她。 “红袖。”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我心里填满了亡妻陈巧巧,再没有半点位置。” 红袖的眼泪止住了,抱着陈忘的手也在缓缓松开。只不过,那双手松开的很慢,很慢,慢得像是舍不得,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陈忘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有愧疚,有感激,有心疼,唯独没有男女之情。 那是她等了十年,盼了十年,却始终等不到的东西。 “对不起。”陈忘声音平静。 红袖听到这三个字,眼泪又落了下来。 可她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退后一步,低下头,努力把眼泪擦干。 然后她抬起头,挤出一个笑容,泪痕中的笑容,勉强,却又带着一股子倔强。 “我知道。”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努力保持着平静,“我知道的。” 陈忘看着她,忽然有些心疼,可他知道,有些事,不能心软。 心软,才是最大的残忍。 红袖深吸一口气,走到门边,拉开房门:“桂花糕应该还热乎着,我去看看。” 她没有回头。 陈忘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轻轻叹了口气。 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巧巧,想起她最后看他的眼神。 想起芍药,想起她第一次叫他“大叔”时怯生生的模样。 想起红袖,想起她刚刚哭着说“陪你一起死”时的决绝。 想起那些还等着他的人。 他闭上眼睛。 夜色中,没有人看见他眼角那一闪而过的湿润。 门外的走廊里,红袖靠在墙上,紧紧捂住自己的嘴。 她不想哭出声。 可眼泪止不住地流。 远处传来芍药的声音:“红姨?我拿了桂花糕来,你要不要吃一些?” 红袖深吸一口气,抹了把脸。 “来了。” 她的声音,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第488章 临行之前 红袖招的阁楼里,烛火通明。 陈忘坐在镜子前,一动不动。红袖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各种瓶瓶罐罐,正仔细地往他脸上涂抹着什么。 “云哥哥,你别动。”红袖的声音轻柔,带着几分认真。 陈忘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坐着。 杨延朗在一旁看着,忍不住啧啧称奇:“红袖姑娘这手艺,简直神了!这哪里是易容,分明是换头啊!” 展燕凑过来,左看右看,也惊叹道:“陈大哥,你这模样,连我都快认不出来了。” 陈忘看了一眼铜镜里的自己——面容清瘦,鬓角微霜,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哪个隐世不出的清修之士。 “如何?”红袖问。 陈忘点了点头:“很好。” 红袖又从袖中取出一块令牌,递给他:“这是按你说的,仿制的韩霜刃信物。虽不敢说能以假乱真,但应付朱修,应该够了。” 陈忘接过令牌,触手冰寒,上面刻着一朵精致的霜花。假作真时真亦假,陈忘此行的身份,正是韩霜刃传人。 芍药一直站在角落里,默不作声地看着这一切,只是眼眶有些红红的,像是刚刚哭过。 展燕注意到她的异样,走过去轻声问:“芍药,怎么了?” 芍药摇了摇头,努力挤出一个笑容:“没事。” 可谁都看得出来,她有事。 陈忘转过头,看着她,招呼道:“丫头,过来。” 芍药乖乖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陈忘摸了摸芍药的小脑袋,目光温柔:“此行凶险,本不该带你去。” 芍药的眼眶更红了,有些晶莹剔透的东西在眼睛里打着转。 “可是……”她咬着唇,声音有些发颤,“大叔,我怕……我怕这一次不去,就再也见不到你了。” 陈忘沉默了。 他知道芍药说的是真的,此去朱雀阁,凶吉未卜,而他身上的毒,就像悬在头顶的利剑,不知何时就会落下。 “有些事,只有亲历之人才能解开。”陈忘轻轻叹了口气,“去一趟也好,你与朱雀阁的渊源,也该有个了断了。” 芍药用力点头,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 白震山走过来,拍了拍芍药的肩,沉声道:“丫头,别怕。有老夫在,谁也伤不了你。” 杨延朗也凑过来,嬉皮笑脸地说:“就是就是,小爷我现在可是武林盟主,谁敢动咱们的人?” 展燕白了他一眼:“你这个盟主,人家认不认还两说呢。” 杨延朗不服气:“怎么不认?我可是光明正大打下来的!” 几人说笑间,气氛缓和了些。 陈忘站起身,看向窗外:夜色已深,唯有一轮明月当空,洒下万丈清晖。 “朱仙儿那边可有消息?”他问。 红袖点头:“今日传信来,说朱修已经答应。只是……” 她顿了顿,面露忧色:“朱修老谋深算,虽答应了邀约,但言辞间多有试探。他似乎对杨延朗和白老爷子同时造访心存疑虑。” 白震山冷哼一声:“那老狐狸,一辈子都在算计。若不是为了查明真相,老夫这辈子都不想再见到他。” 杨延朗挠了挠头:“他怀疑什么?我刚当上武林盟主,他就亲自拜访,并送上大礼,不遗余力的巴结讨好。如今小爷我主动登门拜访,他应该高兴才对啊。” 展燕插嘴:“就是,说不定他还以为你后悔了呢。” 陈忘摇了摇头,缓缓道:“朱修不是傻子。杨延朗刚刚拒绝联姻,转头就亲自登门,此事本就蹊跷。再加上白老爷子一向与他不对付,如今却同往,他若不起疑,反倒奇怪。” 白震山点头:“正是。不过,他再怀疑,也拒绝不得。” 杨延朗不解:“为何?” 白震山冷笑:“因为朱雀阁如今已是强弩之末。先前,江浪与厉凌风在朱雀阁一战,虽未伤及根本,但镇派之宝雀灵丹被两大高手同时觊觎,已让朱修焦头烂额。且龙在天暴毙之后,朱雀阁失去依靠。其余三派先后易主,青龙会、白虎堂、玄武门皆有复兴之势,唯独朱雀阁后继无人。朱修一把年纪,却要独自撑着这个烂摊子,他比谁都急。” 展燕恍然大悟:“所以他才会急着把程灵蝶嫁出去,想攀上杨延朗这根高枝?” 白震山点头:“正是。如今杨延朗主动上门,他求之不得。至于疑虑,他自会按下。” 陈忘沉吟道:“此去朱雀阁,我们要做三件事。” 众人凝神倾听。 “第一,查清朱雀阁在当年盟主堂惨案中扮演的角色。” “第二,”他看向芍药,“小丫头似与朱雀阁纠缠颇深,查明朱雀阁的谋划与算计。” “第三,”他顿了顿,“夺取雀灵丹。” 展燕心直口快,道:“依我看,夺取雀灵丹才是头等大事。陈大哥,我们可都是为了帮你查明盟主堂惨案真相,才来趟这趟浑水,若你先倒下了,一切就都白搭。” 陈忘郑重其事的点了点头:“陈某何德何能,劳烦诸位挂心了。” “陈大哥,说的什么见外的话,我们一路行来,早已不分彼此,”杨延朗抢话后,又瞪了展燕一眼:“贼女,说的这么绝情,放心吧,就算没有陈大哥,我也一定会查明……” 话未说完,展燕立刻在杨延朗肩上拍了一巴掌,道:“臭小子,闭上你的乌鸦嘴。你让他放心了,他还有什么心思活下去?” 杨延朗经展燕提醒,自知失言,急忙捂住了嘴巴。 “放心,”陈忘看着年轻人打闹的样子,嘴脸不自觉扬了一下:“我还没那么容易死。” 旋即,陈忘似乎想起来什么,嘴上的笑容正在缓缓抚平,而后正色道:“厉凌风也在觊觎此丹。他得了凝霜剑,若再得雀灵丹,后果不堪设想。” 白震山神色一凛:“凝霜剑能压制雀灵丹的热性,若被他得手……” 陈忘点头:“所以,雀灵丹绝不能落入厉凌风之手。” 众人默然。 芍药忽然开口:“大叔,我一定帮你找到解毒之法。” 陈忘看着她,目光温柔,只回了一个字:“好。” 然而此行,觊觎雀灵丹的却不止陈忘等人。 京城某处暗室。 烛火摇曳,映出一张狰狞扭曲的脸。 那是黑衣十队的队长,毒后花蜂。 移筋易骨丸毒发之后,她的容貌彻底毁了,曾经那张倾国倾城的脸,如今皱成一团,皮肤干枯如树皮,眼睛浑浊,嘴唇干裂。 就连那傲人的身材也不复存在,变成一个矮小驼背之人。 她缩在角落里,浑身颤抖。 桃源村的行动之后,厉凌风夺取凝霜剑后失踪,并未按照约定给白天河解药。 白天河死死地抱着花蜂。 “蜂儿……”他的声音沙哑,“还有机会的,还有朱雀阁的雀灵丹,号称能解百毒。你放心,我一定会拿到雀灵丹,一定会治好你。” 花蜂抬起头,看着他那张依旧英俊的脸,眼泪滚落,道:“天河,我如今这副模样,你还……” 白天河捂住她的嘴,目光坚定,承诺道:“你是我的女人,无论你变成什么样,都是。” 花蜂闭上眼睛,靠在他怀里。 良久,她开口:“朱雀阁那边传来消息,杨延朗要去拜访。” 白天河眼神一凛,道:“雀灵丹就在朱雀阁顶。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花蜂点头:“我已派人盯着。一旦有机会,就动手。” 白天河抱紧她,目光狠厉:“这一次,我绝不会再输。” 而在另一处隐秘的所在。 厉凌风盘膝而坐,凝霜剑横于膝上。 他的脸色苍白,气息紊乱。与江浪那一战,虽然逃脱,却也受了不轻的内伤。 可他的眼睛,依旧亮得惊人。 “雀灵丹……”他喃喃自语,“只要得到它,再加上凝霜剑,我就能彻底压制体内的寒气,从此再无人能敌。” 他抬起头,看向朱雀阁的方向,口中喃喃道:“江浪,项云,你们等着。” 剑身微微震颤,寒气弥漫,令人惊悚。 五日后,一切准备停当。 红袖招门前,一辆马车静静伫立。 白震山坐在车辕上,手里攥着缰绳,身板挺得笔直。 展燕骑在骏马“黑子”背上,一身劲装,腰佩弯刀,英姿飒爽;杨延朗骑着青鬃马,腰悬游龙枪,一身锦袍衬得他颇有些盟主的气派。 杨延朗凑到马车窗前,嘿嘿笑道:“陈大哥,你那韩霜刃传人的身份,可别露馅儿了。” 车窗的帘子掀开一角,里面坐着的,是一个全然陌生的中年人——面容清瘦,眉眼间带着几分书卷气,鬓角微霜,一双眼睛却深邃得不见底。他穿着一袭青衫,手持一柄寻常的长剑,如同一个隐世高人一般。 临别之际,红袖走到陈忘身前,抬起头,看着他那张陌生的脸,神情喊道:“云哥哥……” 陈忘低头看她。 红袖眼眶微红,却努力笑着:“活着回来。” 陈忘点了点头:“会的。” 马蹄声响起,五人再次踏上征程。 红袖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街角,久久没有动。 风吹起她的衣袂,轻轻飘动。 直到几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那道街角,她才转身,走进门内。 第489章 花门迎客 马车辚辚向前,驶出京城,往花乡的方向而去。 行了半日,车窗外景致渐变。寒风渐弱,天色渐暖,路边枯枝上竟冒出几点新绿。 展燕策马靠近车窗,奇道:“冬雪刚至,春天还远着呢,怎么此处的树都早早发芽了?” 杨延朗擦了擦汗,道:“不止呢!好像还变暖和了不少,刚出京城时还寒风料峭,到了这儿,我都开始冒汗了。” 白震山坐在车辕上,头也不回,淡淡道:“杨小子,展丫头,擦亮眼睛,待会儿的景色,会更让你们惊奇。” 又行数里,眼前豁然开朗。 一道山谷横亘于前,谷口处热气氤氲,仿佛有看不见的巨兽在那里吞吐着云雾。行走其中,仿若腾云驾雾,与传说中的仙境别无二致。 穿过云雾,便能看到一幅美不胜收的胜景。 谷外还是初冬的萧瑟,谷内却是另一番天地——绿树成荫,繁花似锦,蜂飞蝶舞,鸟语花香。 展燕勒住黑子,张大了嘴巴:“这……这是什么神仙地方?” 杨延朗也看呆了,青鬃马被他勒得直打响鼻,他却浑然不觉:“我的老天爷,外面还下着雪呢,这里面怎么跟春天似的?” 白震山一抖缰绳,马车缓缓驶入谷口,沉声道:“此谷名曰花乡,谷中有地热温泉,常年氤氲不散,故而四季如春,百花常开。” 陈忘掀开车帘,目光扫过山谷两侧。山势渐高之处,繁花渐稀,枯枝渐现,再往上看,竟有一道明显的雪线横亘山腰,将葱郁与萧瑟截然分开。 “造化之奇,莫过于此。”他轻声叹道。 杨延朗凑过来,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啧啧称奇:“这要是夏天来避暑,冬天来泡温泉,那可真是神仙日子。” 展燕撇嘴:“你想得美。花乡是人家朱雀阁的地方,能让你随便来?” 杨延朗嘿嘿一笑:“小爷现在可是武林盟主,来泡个温泉怎么了?要是能美美的泡个澡,再有人推拿按摩一番,可真是人生至美,千金不换。” 白震山听罢,冷哼一声:“朱雀阁训练有一批伺候人的香姬,确是精通推拿按摩之道。你若想试试,老夫不拦着。” 杨延朗眼睛一亮,跃跃欲试。 可没等他开始幻想,便被展燕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臭小子,想什么美事呢?听闻朱雀阁擅长用毒,忘了程灵蝶那蝴蝶是怎么咬人的?” 杨延朗捂着脑袋,讪讪道:“我就说说,说说而已……” 马车里,芍药一直静静坐着,目光却不时飘向窗外。 那些花,那些树,那些飞舞的蝴蝶…… 好熟悉。 她闭上眼睛,脑海中闪过一些模糊的画面—— 温暖的阳光,满院的药草,一个干瘦的老头子捻着胡须冲她笑:“芍药,这株药草要这样晒,不能暴晒,要阴干……” 画面一转—— 冰冷的针尖,恶狠狠的咒骂,一个女人的脸在黑暗中若隐若现…… 那个女人的脸很模糊,芍药越是想要窥探,就越是看不清。 她猛地睁开眼睛,心跳加速。 “丫头?”陈忘察觉她的异样。 芍药摇了摇头,努力挤出一个笑容:“没事,大叔。就是……好像想起了一些事情。” 陈忘看着她,目光温柔,问道:“想起什么了?” 芍药低下头,轻轻抿了抿嘴唇,手指摩挲着药箱的边角。 “想起师父了。”她的声音很轻,“教我医术的那个师父……他对我很好。” 陈忘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马车又行了一阵,穿过一片花林,眼前豁然开朗:只见花团锦簇之中,一片碧瓦红墙的建筑群赫然在目。 那是由无数座高耸的阁楼组成的建筑群,楼阁之间有连廊相通,飞檐斗拱,错落有致。远远望去,整片建筑如同一只冲天而飞的朱雀,气势恢宏。 最高的那座阁楼直插云霄,形似指向苍穹的尖喙,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那里,应当就是雀灵丹的所在。”白震山指着那座高阁的阁顶,沉声道。 展燕仰头望着,忍不住咋舌:“这么高?那得爬多久?” 杨延朗也看得入神,喃喃道:“这要是从顶上掉下来,可就没救了……” 众人皆被那座高阁吸引目光,唯独芍药看向那片建筑群的中心位置。 那里,有一片焦黑的废墟。 与其他楼阁的碧瓦红墙截然不同,那片废墟如同一块巨大的伤疤,刻在朱雀的心脏上。 芍药的瞳孔猛地一缩,心脏骤然揪紧。 那里是朱雀阁的藏书阁,是师父尚德教她医术的地方。 一年前,那个叫花蜂的女人,为了夺取《药经》,带着侍女兰兰闯进藏书阁,逼问师父,最后…… 她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那个干瘦老头的最后一面。 他推了她一把,大喊:“芍药快跑,背着你的药箱跑,别回头!” 然后,火光冲天。 她的眼眶渐渐红了,有两滴清泪在眼眶中打转。 陈忘察觉到她的异样,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看到了那片焦黑的废墟。他没有问,只是伸出手,轻轻摸了摸芍药的脑袋。 “丫头。”他说。 芍药抬起头,看着陈忘。 陈忘的目光平静而温暖,深深地注视着芍药:“过去了。” 芍药的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 她抬起衣袖擦了擦,然后用力地点了点头。 说话之间,几人已经来到朱雀阁的大门前。 “驭——” 杨延朗和展燕勒马,白震山驾驶的马车也嘎吱一声停下了。 面前,是两扇花门,真正意义上的花门:那是两扇用鲜花编织而成的大门,门框上缠绕着各色藤蔓,开满了不知名的花朵,香气扑鼻。 花门缓缓打开。 门后,朱雀阁阁主朱修亲自赶来,迎接新任盟主杨延朗和白虎堂前任堂主白震山大驾光临。 他被两名美貌侍女搀扶着,颤颤巍巍,一副行将就木的模样。 朱修的左手边,站着一个一身素衣的女子,容颜绝美,眉眼间却带着几分清冷,正是朱修的女儿,当年号称武林第一美人的朱仙儿。 她的目光一直停留在马车上,半点不肯移开,因为她知道,那里面有她挚爱一生的男人。 而在朱修的右手边,却站着一个身着淡粉色长裙的少女,娇小可人,活泼灵动,正是程灵蝶。 “小哥哥,你来了?”她言语亲昵,笑靥如花,蹦蹦跳跳的,挥着手向杨延朗打招呼。 只不过,在杨延朗看来,这个程灵蝶的语气和神态似乎太过刻意了一些,少了先前自然灵动的样子。 一种奇怪的感觉萦绕在杨延朗的心头,挥之不去,不知道是否是一种错觉。 见到来人,白震山从车辕上跳下,负手而立。杨延朗翻身下马,整了整衣袍。展燕也从黑子背上跃下,站在杨延朗身侧。马车帘子掀开,芍药扶着陈忘走了下来。 朱修的目光在几人身上扫过,在芍药身上停留了一瞬,最后却落在陈忘身上,微微眯起眼睛。 “这位是……” 杨延朗上前一步,抱拳道:“朱阁主,这位是在下的朋友,姓韩,乃是韩霜刃前辈的记名弟子。久闻朱雀阁大名,特来拜访。” 朱修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韩霜刃的弟子?怎么没听说……” 陈忘上前一步,神态自若,解释道:“家师常年隐居避世,直到不久前师父寿终正寝,我才出来行走江湖,故而声名不显。” 朱修捋了捋胡须,微微一笑:“既是盟主引荐,朱雀阁自当欢迎。” 他侧身一让,做了个请的手势。 “贵客临门,蓬荜生辉。诸位,请——” 花门之后,朱雀阁静静伫立,等待着这群远道而来的客人。 第490章 杯底波澜 贵客盈门,朱雀阁自当设宴款待。 几人进入花门不久,朱修早已安排弟子摆好宴席,设在朱雀阁的正厅。 厅中陈设雅致,不似寻常江湖门派的粗犷,倒透着几分书香气息。墙上挂着几幅山水,案上摆着几盆兰花,角落里还有一张古琴,琴弦上落着薄薄的灰,似是许久无人弹奏。 朱修坐在主位,两名侍女侍立左右。他的左手边坐着的是朱仙儿,右手边则是程灵蝶。 新晋武林盟主杨延朗被请到客座首位,白震山次之。展燕坐在杨延朗身侧,陈忘带着芍药坐在稍远些的位置。 见客人落座,朱修挥了挥手:“春桃,秋李,给客人斟酒。” 身后两名侍女闻令而动,款款走下来,将美酒依次倒入几人杯盏之中,待到陈忘时,却见陈忘看了看身旁的小丫头芍药,随即用手捂住酒杯,道:“本人不善饮酒,斟些茶水便可。” 侍女急忙换来茶水斟满。 朱修举起酒杯,笑道:“杨盟主年少有为,白老堂主威名赫赫,今日同至朱雀阁,实乃蓬荜生辉。老夫敬诸位一杯。” 众人举杯共饮。 朱仙儿放下酒杯,忽然开口:“杨盟主,上次一别,家父的提议,不知盟主考虑得如何了?” 杨延朗一愣:“什么提议?” 朱仙儿看了程灵蝶一眼,嘴角浮起一丝笑意:“自然是灵蝶的婚事。” 程灵蝶闻言,立刻站起身来,走到杨延朗面前,盈盈一拜。她今日穿了一身淡粉色的长裙,衬得那张小脸愈发娇嫩可人,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 “小哥哥,”她轻声唤道,声音软糯甜美,“灵蝶回朱雀阁之后,对小哥哥日思夜想,念念不忘,可灵蝶亦知身份低微,且小哥哥心有所属,故不敢奢求盟主夫人之位。只求能留在小哥哥身边,端茶送水,伺候起居。便是做个侍妾,灵蝶也心甘情愿。” 杨延朗听闻此言,眉头微皱。 他看着眼前这个巧笑嫣然的女子,心里却涌起一股说不出的别扭。 从前的程灵蝶,虽然古灵精怪,甚至带着几分狡黠,可那是发自真心的。她笑的时候眼睛会发光,生气的时候会撅嘴,害羞的时候会脸红。 可眼前这个程灵蝶,笑得太刻意,话说得太顺溜,倒像是背了无数遍的台词。 “程姑娘,”杨延朗清了清嗓子,“此事……此事容后再议。” 程灵蝶听罢,眼眶竟一下子红了,咬着唇,可怜巴巴地看着他。 朱仙儿在一旁轻声道:“杨盟主,灵蝶一片真心,你如何忍心这般狠心?” 杨延朗挠了挠头,一时竟不知如何应对。 展燕在一旁看不下去了,登时拍案而起,插嘴道:“人家不愿意,你们还能强摁着拜堂不成?” 朱仙儿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朱修适时开口,打圆场道:“婚姻大事,自当从长计议。仙儿,灵蝶,莫要强人所难。” 程灵蝶低下头,默默退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之后,眼角余光瞥了杨延朗一眼,那目光深沉阴鸷,一点儿都不像是一个少女该有的眼神。 杨延朗没有注意到。 可白震山注意到了。 他眉头微微一皱,却什么也没说。 朱修的目光转向展燕,笑问道:“这位姑娘英姿飒爽,武林大会大展身手,令人印象深刻,是,是哪派的高徒来着?” 朱修垂垂老矣,似乎忽然变得有些糊涂,刚说完印象深刻,转眼便忘了人家的师承。 展燕倒不在意,抱拳道:“燕子门,展燕。” 朱修眼中闪过一丝精光:“燕子门?可是塞北燕子门?” 展燕点头。 朱修赞道:“令尊展雄乃塞外枭雄,威震草原。令堂燕飞儿,早年劫富济贫,江湖人称塞外飞燕,乃是一代女侠。想不到今日能见到他们的女儿,果然是虎父无犬女,巾帼不让须眉。” 展燕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朱阁主过奖了。” 朱修笑着摆了摆手,目光又落在芍药身上。 他打量了片刻,忽然露出慈祥的笑容,招手道:“小丫头,过来让老夫看看。” 芍药下意识地看向陈忘,见陈忘轻轻点了点头,这才站起身,走到朱修面前。 朱修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他从桌上拈起一块点心,递到芍药手里,笑道:“尝尝,这是阁中特制的花糕,外面吃不到的。” 芍药接过点心,小声道:“谢谢阁主。” 朱修看着她,忽然重重地叹了口气。 “老夫看着你,总觉得有些眼熟。”他喃喃道,眼神变得有些恍惚,“像,太像了……” 白震山虎目一转,死死盯着朱修,追问道:“像谁?” 朱修没有回答,只是看着芍药,目光中带着一丝愧疚和伤感。 “当年……”他张了张嘴,正要说什么。 朱仙儿忽然开口打断:“爹,这丫头是药师尚德的弟子,常年在藏书阁研习医术,很少与阁中其他弟子接触。您操劳阁中事务,许是扫过一眼,有些印象,没记住也正常。” 朱修深深地看了女儿一眼,沉默了片刻,似是把嘴边的话给硬生生咽了回去,没有再开口。 白震山盯着他,目光如炬。 他隐约觉得,朱修方才想说的,绝不是“眼熟”那么简单。 朱修避开他的目光,转而看向陈忘,又问了一遍:“这位是……” 杨延朗立刻介绍道:“朱阁主,先前花门前介绍过的。这位是在下的朋友,姓韩,乃是韩霜刃前辈的记名弟子。此番前来,一是陪在下拜访贵阁,二来,也是有一事相询。” 朱修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韩霜刃的弟子?记得,记得,好像是在花门说过,瞧我这记性,”他微微一笑,“老夫与韩前辈虽无深交,却也久仰大名。不知韩先生此来,所为何事?” 陈忘站起身,抱拳行礼,神态自若,回道:“朱阁主,在下冒昧来访,实是因为师门的一桩悬案。” “哦?”朱修身体微微前倾,似乎很感兴趣。 陈忘缓缓道:“数月前,有歹人潜入家师隐居之所,盗走了师门重宝——凝霜剑。” 此言一出,朱修的目光骤然一凝。 寒剑凝霜,作为武林传奇韩霜刃的配剑,蕴含着神奇的力量。若此剑被盗,那么韩霜刃恐怕也…… 陈忘继续道:“家师临终前曾言,曾持剑追随太祖,打下万里江山,决不可落入歹人之手。在下追踪那贼人数月,一路追查至此,听闻他曾与人在朱雀阁附近交手,故而前来请教。” 朱修沉默了片刻,缓缓道:“韩先生说的,可是那与江浪在阁外大战之人?” 陈忘点头:“正是。不知朱阁主可知那人来历?” 朱修摇了摇头,叹道:“说来惭愧,那人武功极高,与江浪一战之后便销声匿迹,老夫也未能查清他的身份。只知他手持一柄寒气逼人的宝剑,想来便是韩先生所说的凝霜剑了。” 陈忘眉头微皱,似有失望。 朱修看着他,忽然问道:“韩先生既是韩霜刃前辈的传人,想必对师门旧事知之甚详。老夫冒昧一问——当年韩前辈为太祖试药,险些丧命之事,先生可知其中详情?” 陈忘心中一动。 这是试探。 他面上不动声色,缓缓道:“家师曾言,当年太祖得一仙丹,欲服之延寿。家师为防有诈,先行试药。不料药力过猛,心火如焚,几近丧命。幸得太祖以凝霜剑相救,以剑中寒气压制药力,方才保住性命。后来家师将那仙丹封存于朱雀阁,便是今日的雀灵丹。” 朱修听着,眼中神色变幻。 陈忘所言,与他知道的一般无二,甚至更加详尽。 莫非此人真是韩霜刃的传人? 他捋了捋胡须,笑道:“韩先生果然不愧是韩前辈的高徒,所知甚详。老夫佩服。” 陈忘抱拳:“朱阁主过奖。” 朱修摆了摆手,又道:“韩先生既然是为了追查贼人而来,老夫本应鼎力相助。只是那人与江浪一战之后便再无踪迹,老夫也无可奈何。不过……” 他顿了顿,目光幽深,接着说:“那贼人觊觎的,恐怕不止是凝霜剑。” 陈忘眉头一挑:“朱阁主的意思是?” 朱修叹了口气,道:“不瞒诸位,阁中镇派之宝雀灵丹,近来也屡遭觊觎。先是那神秘剑客,后有江浪,最近又有人暗中窥探。老夫虽不知那盗剑之人与觊觎雀灵丹者是否同一人,但这两件事发生在同一时期,未免太过巧合。” 陈忘沉默了片刻,缓缓道:“朱阁主的意思是,那人可能会再来?” 朱修点了点头,叹道:“老夫年迈,无力守护此宝。若那人真的再来,只怕……” 他说着,看向杨延朗,目光中带着几分恳求,随即站起身来,拱手行礼道:“杨盟主,老夫有个不情之请。” 杨延朗急忙起身还礼,道:“朱阁主请讲。” 朱修道:“那雀灵丹被封于阁顶,有先祖设下的毒障守护。这毒障需朱家嫡系血脉为引方可破解,便是老夫自己,也无法强行取出,可即便如此,面对那等高人,也难保万无一失。若那贼人再来,老夫愿与诸位联手,一同守护此宝。若事不可为,宁可毁去此丹,也不能让它落入歹人之手。” 杨延朗看向陈忘,见到陈忘正微微点头。 杨延朗抱拳道:“朱阁主放心,我等自当鼎力相助。” 朱修欣慰地笑了。 “多谢杨盟主。”他举起酒杯,“老夫敬诸位一杯。” 众人举杯共饮,觥筹交错,却是各怀鬼胎。 夜色渐深,宴席将散。 朱修安排众人暂住阁中,以待那贼人出现。 侍女们引着众人前往客房。 陈忘走在最后,经过回廊时,朱仙儿忽然出现在他身侧。 她没有看他,只是轻声说了一句:“阁顶的毒障喜热畏寒,午时最浓,子时最淡。尔等初来乍到,不宜着急动手,且暂住几日,等我通知。” 说完,她便转身离去,消失在夜色中。 陈忘脚步微顿,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前行:他自然不急着动手,此行虽打着取雀灵丹解毒的名义,可陈忘却醉翁之意不在酒,目标却是朱雀阁之中更加深层的隐秘。 而真正潜伏在暗中窥视雀灵丹的那些人,将会给此行带来更多的变数,也将使陈忘更加接近那尘封十年的真相。 陈忘缓缓前行,夜灯吹过,廊下的灯笼轻轻摇晃,将他的影子撕扯得忽长忽短。 第491章 遗老夜话 月光如水,洒在朱雀阁的飞檐之上。 宾客散去,各归客房。 朱雀阁老阁主朱修却未歇息,他独自坐在书房里,面前的茶已凉透,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飘忽不定。 他的心绪不宁,有事犹疑不决,正如那墙上随烛火摇曳的魅影一般。 终于,朱修的目光一凝,像是下定决心,眼神中的朦胧之色一扫而空,反而闪过一线精光。 “来人。”朱修的语气急促而果断,哪里有半分老态? 侍女春桃应声而入。 “去请白老堂主,就说老夫备了薄茶,想与老友叙叙旧。” 春桃领命而去。 朱修端起凉茶,抿了一口,又放下。他看着窗外的月色,眼神幽深,不知在想什么。 不多时,铿锵有力的脚步声响起。 白震山大步跨入书房,没有丝毫客气,直接在朱修对面坐下。 他目光如炬,盯着朱修那张苍老的脸,直言不讳:“朱阁主深夜相邀,怕不是叙旧那么简单吧?” 朱修笑了笑,那笑容里透着几分疲惫。 “白老哥还是这么急性子。”他挥了挥手,“春桃,换壶热茶来。” 春桃应声,换上热茶,缓缓退了出去。 书房里只剩下两人。 朱修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却没有喝。 他看着白震山,忽然叹了口气,道:“白老哥,你我相识多少年了?” 白震山眉头一皱:“少说也有三十年了。你问这个做什么?” 朱修点了点头,喃喃道:“三十年……那时候你还是白虎堂的少堂主,意气风发,不可一世。老夫那时刚接手朱雀阁,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白震山冷哼一声:“你朱修什么时候战战兢兢过?你那点心思,瞒得过别人,可瞒不过我。” 朱修苦笑一声,又长叹一声。 “是啊,瞒不过你。”他放下茶盏,目光落在白震山脸上,“那白老哥可知道,老夫今晚想说什么?” 白震山默默盯着他,没有回答。 朱修叹了口气,缓缓道:“白老哥,盟主堂惨案害死了你的爱子白云歌,为此,你寻仇十年,恨了十年。老夫知道,你恨不得把项云碎尸万段。” 白震山的目光骤然一凝,似乎没想到朱修竟会主动提起盟主堂之事。 “可你有没有想过,”朱修的话没有停,他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刀,直直刺入白震山的肺腑,“你恨错人了?” 白震山霍然站起,双拳紧握,虎目圆睁,声音像是从牙缝之中硬生生挤压出来的:“你说什么?” 项云并非杀人真凶,这是白震山早已知晓之事,此次之所以如此震惊,是因为先前的线索,都隐隐指向擅长用毒的朱雀阁,指向朱雀阁阁主朱修。任谁也不会想到,朱修竟会主动摊牌,提及其中暗藏的隐晦。 朱修面不改色,轻轻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随即道:“白老哥,别急。听老夫慢慢说。” 白震山盯着他看了许久,思索片刻,还是缓缓坐了下来。 朱修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变得幽远:“十年前,盟主堂惨案那一夜……老夫也在场。” 白震山瞳孔一缩,疑惑道:“你在场?你不是说你和朱仙儿躲了起来,才逃过一劫?” 朱修苦笑道:“那不过都是骗人的。老夫若不说躲起来,世人会怎么想?一个武林盟主的岳父,眼睁睁看着女儿的新婚丈夫杀人,却袖手旁观?” 白震山死死盯着他,一言不发。 朱修继续道:“那一夜,老夫确实在。可老夫看到的,和世人知道的,不一样。”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复杂:“老夫看到的是……项云被人下了药,双目失明,神志不清。他虽提着剑,但身体摇摇晃晃的,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白震山浑身一震,身体微微前倾,问:“你说什么?” “他是杀了人,”朱修道:“可他从头到尾,杀的也只有他的妻子陈巧巧一人而已。” “那云歌……”白震山不知朱修言语中是否有试探之意,故有此一问。 朱修看着他,一字一顿:“老夫亲眼看见,有人趁乱假扮项云,杀了白云歌。” 白震山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追问:“谁?” 十年了,他等了十年,追了十年,恨了十年,寻仇几乎成为执念,此刻真凶就在眼前,他迫切的想要知道那个人的名字。 朱修却摇了摇头,给出了一个令人失望的回答:“老夫不知道。那人穿着和项云一模一样的衣服,身形也相似,可武功路数不同。老夫本想出声,可还没来得及,就被一个人按住了。” “谁按住你?” 朱修沉默了很久,方才开口:“仙儿。” 白震山听到朱仙儿的名字,眉头皱得更紧。那个在婚宴上哭得死去活来的新娘,那个在项云失踪后嫁给了龙在天的女人——她到底知道多少? “她?”白震山想要知道更多,却最终仅吐露出一个字来。 朱修低下头,声音变得沙哑:“仙儿拉着老夫,不让老夫出去。她说……她说如果老夫出去,所有人都得死。老夫问她为什么,她只是摇头,哭得说不出话。” 白震山的手在发抖,咬牙切齿道:“所以你就眼睁睁看着?看着云歌被栽赃,看着项云被冤枉,看着江湖血流成河?” 朱修缓缓抬起头,眼眶微红:“白老哥,你以为老夫这十年过得安心吗?老夫每晚做梦,都能梦见那一夜的血,梦见那些死去的人,梦见……梦见项云那双眼睛。”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可老夫没有办法。那些人,那些藏在暗处的人,他们太强大了。老夫若说出来,死的不是老夫一个人,是整个朱雀阁,是仙儿,是阁中上上下下几百口人。” 白震山沉默了很久,一双铁拳握紧又松开,松开又握紧。 最后,他问道:“那你现在为什么又说了?” 朱修看着他,目光幽深:“因为有人来了。” 白震山眉头一皱,顾左右而言他,试探道:“你是说新任盟主杨延朗?” 朱修摇了摇头,目光凝视白震山:“不止是他。是那个姓韩的,那个自称韩霜刃传人的人。” 白震山心中一震,尽量不动声色。 朱修继续盯着他的眼睛,缓缓道:“白老哥,那个人,真的是韩霜刃的传人吗?” 白震山沉默不语。 朱修笑了,笑得苦涩:“你不用回答。老夫知道,他不是。”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月色,感慨道:“老夫活了七十多年,见过的人多了。那个人的眼神,老夫见过。那是只有经历过生死的人,才有的眼神。” 他转过身,看着白震山,直言询问:“他是项云,对吧?” 白震山转过身去,没有回答,可他的沉默,已经是最好的答案。 朱修叹了口气:“果然。” 他走回座位,缓缓坐下,开口道:“白老哥,老夫今晚找你来,不是为了揭穿他。老夫是想告诉你,那一夜的真相,老夫愿意说出来。” 白震山猛然转身,死死盯着他,问:“为什么?” “因为老夫活不了多久了,”朱修指了指自己的心口,“这里,压了十年。再不吐出来,就要烂在肚子里了。” 白震山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口:“那些人,是谁?” 朱修却摇了摇头,缓缓道:“老夫不知道他们的全部。但老夫知道一个人。” “谁?” “严蕃。” 白震山的瞳孔骤然收缩。 朱修看着他,一字一顿:“那一夜,老夫看见了严蕃的人。那些人穿着黑衣,守在盟主堂外,像一群等食的秃鹫。” 夜风吹过,烛火摇曳。 两人沉默了许久。 白震山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那轮明月,苦笑一声:“朱修,你若早说十年……” “早说十年,你我早就是两具枯骨了。”朱修打断他,“你以为那些人会放过我们?” 白震山没有回头,只道:“那你现在告诉我,又有什么用?” 朱修站起身,走到他身边,回应道:“因为那些人,现在有对手了。” 他的目光凝视窗外,仿佛能透过那浓重的黑暗,看到些许未来的影子:“项云回来了。杨延朗来了。白虎堂、玄武门、青龙会,都活了。那个姓陆的锦衣指挥使,也不像从前那么听话了。” 他转过头,看着白震山:“白老哥,这是机会。唯一的机会。” 白震山看着他,久久没有说话。 月光照在两人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一个挺直,一个佝偻。 良久,白震山开口:“你告诉我这些,想要什么?” 朱修笑了笑:“老夫什么都不想要。老夫只求一件事。” “说。” “若有一日,真相大白,世人知道那一夜发生了什么……请白老哥告诉世人,老夫不是帮凶,只是……只是懦夫。”他低下头,声音沙哑,“老夫保护不了女儿,保护不了阁中弟子,保护不了任何人。老夫只想……死的时候,能清清白白。” 白震山看着他,目光复杂。 他想起三十年前,那个意气风发的朱雀阁少阁主。那时候的朱修,何曾有过这样的眼神? 他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几分惋惜,道:“朱修,你这一辈子,算计来算计去,最后算计的,就是这个?” 朱修苦笑,几乎笑出了声:“是啊。算计来算计去,最后什么都算计没了。” 两人沉默。 夜风吹过,带着花香。 白震山转身,朝门口走去,待走到门口时,忽的又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朱修,那一夜的事,你若有半句假话,老夫饶不了你。” 朱修挑动了一下蜡烛的灯芯,将它摆正,道:“白老哥,老夫这辈子,就今晚说了几句真话。” 白震山的脚步顿了一顿,却没有回头。他只是站了一瞬,然后推门而出。 朱修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 良久,他喃喃自语:“仙儿,爹能为你做的,也就这些了……” 夜风吹过,烛火灭了。 月光照进书房,照在那个佝偻的老人身上。 第492章 冰心难融 芍药扶着陈忘回到客房。 朱雀阁的客房收拾得雅致,案上摆着一盆兰花,幽幽地吐着香气。陈忘在榻边坐下,芍药替他倒了一杯茶,放在手边。 “大叔,早点歇着。”芍药轻声说。 陈忘点了点头,芍药转身要走,忽然听见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那脚步声在门口停了一瞬,又退了回去。 芍药警觉地看了一眼门。陈忘却像没听见似的,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 “丫头,”他忽然开口,“你去借用一下厨房,帮我熬一碗安神汤。” 芍药一愣:“大叔,你从不喝安神汤的……” “今晚想喝。”陈忘打断她,语气平淡。 芍药看着他,又看了一眼门,似乎明白了什么。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那我去看看。”她推门出去,顺手把门带上了。 陈忘坐在榻边,看着那盏茶,一动不动。 门外,芍药走出去没几步,便看见廊下站着一个素衣女子,月光照在她身上,衬得那张脸愈发苍白,是朱仙儿。 两人对视了一眼。芍药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不是恐惧,不是厌恶,而是一种……莫名的熟悉? 她想起很小的时候,似乎也有这样一个女人,站在她面前,用一种复杂的目光看着她。 “小丫头,”朱仙儿开口,声音很轻,“你长大了。” 芍药没有回答,低着头快步走开了。 朱仙儿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廊角,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她站在门口,看着那个坐在榻边的身影,心里涌起千言万语,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等了十年,想了十年,盼了十年。 他就在眼前。 她关上门,一步一步朝他走去。 “云哥……”她的声音发颤,眼眶已经红了。 她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想触碰他的脸。 陈忘微微侧头,避开了。 朱仙儿的手僵在半空。 “夫人,”陈忘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夜深了,请自重。” 朱仙儿的手缓缓缩了回去,低下头,咬住嘴唇,把眼泪忍了回去,颤声道:“你还在恨我。” 陈忘没有回答。 朱仙儿在他对面坐下,含情脉脉地看着他。月光从窗棂间透进来,照在他脸上,那张易了容的陌生面庞上,只有一双眼睛是她熟悉的。 “我知道你恨我。”她轻声说,“你恨我父亲,恨朱雀阁,恨我……可有些事,我必须告诉你。” 陈忘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朱仙儿深吸一口气,将自己所知道的说了出来:“那一夜,我看见了。有人假扮你,杀了白云歌。” 陈忘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 “那个人,是厉凌风,”朱仙儿的声音更低了,“他穿着你的衣服,用你的剑法,杀了白云歌。那些……那些都是严蕃安排的。” 陈忘放下茶盏,看着她,目光平静得可怕。 “还有呢?”陈忘语气平淡。 朱仙儿愣了一下。她本以为他会震惊,会愤怒,会追问,可他只是平静地问了一句“还有呢”。 “你……你早就知道了?” 陈忘没有回答。 朱仙儿忽然觉得有些绝望,她准备了十年的话,她以为会震惊他的话,他早就知道了。她在他面前,像个傻子。 “还有……”她的声音开始发抖,“我嫁给龙在天,是不得已。严蕃要掌控武林,需要一个听话的盟主,龙在天就是他选的人。我嫁给他,是为了自保,是为了……是为了等你。” 陈忘看着她,目光依旧平静,开口发问:“你毒杀龙在天,也是不得已?” 朱仙儿愣怔片刻,张了张嘴,想解释些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我……”她低下头,“你都知道?” 陈忘没有回答,也不必回答。 朱仙儿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抽泣道:“云哥,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你。龙在天挡着你的路,我就杀了他。雀灵丹你拿不到,我愿意用命去取。你要朱雀阁,我就把朱雀阁给你。我什么都愿意做,只要你……” “只要我什么?”陈忘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只要我忘记巧巧是怎么死的?” 朱仙儿的身体僵住了,脸色瞬间惨白。 陈忘看着她,一字一顿:“我的毒,是朱雀阁下的。巧巧被绑,是朱雀阁做的。那一夜的婚宴,是朱雀阁安排的。仙儿,你要我忘了这些,然后爱你?” 朱仙儿拼命摇头,否认道:“不是的……不是这样的……那些都是我父亲做的,是他爱女心切,是他不忍看我求而不得,所以才……我没想到事情会变成那样,我没想到会死人,我没想到……” “没想到?”陈忘的声音更冷了,“没想到什么?没想到巧巧会死?没想到我会被栽赃?没想到整个江湖会血流成河?” 朱仙儿说不出话。 “再说了,”朱仙儿的声音忽然变得急促,“陈巧巧的死,不是你目盲之后,亲手……” 她忽然住了嘴,可已经来不及了。 陈忘的脸,一瞬间变得惨白而僵硬。 他想起那个雪夜,想起巧巧倒在他怀里,想起她身上的血,想起她最后的遗言。 那遗言里,没有恨,没有怨,只有心疼。 心疼他看不见,心疼他要一个人活下去。 陈忘闭上眼睛。 朱仙儿看着他惨白的脸,心里涌起一阵后悔。她不该说那句话,不该提起陈巧巧,不该让他想起那一夜。 “云哥,我……” “你走吧。”陈忘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根羽毛。 朱仙儿没有动。 “走。”他又说了一遍,声音依旧很轻,可那一个字里,有无尽的疲惫。 朱仙儿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坦白道:“云哥,龙在天是我杀的。” 陈忘转过头去,不想再听。 “这些年,我一直在给他下毒。慢性毒,让他上瘾,让他离不开我。他以为自己是武林盟主,其实他什么都不是。我让他生就生,我让他死就死。” 她转过身,看着陈忘的背影。 “他连碰都没碰过我,”她的声音发颤,“我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等你。我知道你会回来,我知道你没死,我一直在等。” 陈忘没有回头。 朱仙儿深吸一口气。“云哥,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你要雀灵丹,我去取。你要朱雀阁,我给你。你恨我父亲,我可以……我可以亲手杀了他。” 陈忘终于动了。 他缓缓转过身,看着朱仙儿,目光冰冷得像冬天的河水。 “仙儿,”他说,“你知道我最恨什么吗?” 朱仙儿摇头。 “我最恨的,不是朱雀阁,不是严蕃,不是厉凌风。” 他看着她,一字一顿:“我最恨的,是有人把对我的亏欠,说成是对我的爱。” 朱仙儿的心狠狠疼了一下,身体如同瞬间坠入冰窖,僵硬,冰冷,毫无知觉。 陈忘转回头,不再看她。 “你走吧。” 朱仙儿站在原地,站了很久很久,月光照在她脸上,映出两道浅浅的泪痕。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 她转身,推门而出。 门在身后缓缓合上。 陈忘坐在榻边,一动不动,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想起很多事,想起巧巧,想起她最后跟他说的那些话,想起盟主堂的旧人。 想起那些死去的人,那些被冤枉的人,那些还在等真相的人。 他闭上眼睛。 “丫头。”他轻声唤。 没有人回答。 “芍药。” 依旧没有人回答。 他睁开眼,屋里空荡荡的,只有月光和他。 他站起身,推门出去,廊下空无一人。 他走过回廊,走过花厅,来到亮着灯的厨房,灶台上,一碗安神汤还冒着热气。 芍药不在。 他站在厨房里,看着那碗汤,忽然觉得有什么不对。 他转身,快步走出厨房,站在月光下,心跳得很快。 “芍药——” 没有人回答。 第493章 残书遗恨 芍药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这里的。 她只记得自己刚刚熬好那碗安神汤,准备走出厨房时,月光正好落在廊道的尽头。她抬头看了一眼,便看见了那片焦黑的断壁残垣。 月光下,藏书阁的废墟静静地立在那里,像一个沉默的伤口。 她的腿不听使唤了,像是有什么东西拽着她,一步一步,穿过回廊,穿过花厅,穿过那道她不该穿过的月门。 她站在废墟前,仰起头,看着那扇半塌的门框。 门框上的雕花已经烧没了,只剩下黑黢黢的木头骨架,像一个张着嘴的老人,在月光下无声地叹息。 她想起很久以前,自己也是站在这个门前,怯生生地往里看。 那时候门是好的,雕着花,刷着红漆,里面有个干瘦的老头子,背对着她,在认认真真的整理书架。 他听见脚步声,头也不回,只说了一句:“来了?今天的药认了没有?” “认了。”她小声说。 “什么药?” “白芍。” “性味?” “苦、酸,微寒。” “归经?” “肝、脾。” 老头子转过身来,一双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有了光,轻轻捻着花白的胡须,笑呵呵地说:“不错,今天可以多教你一味。” 那是她第一次觉得,这世上还有人愿意靠近她。 芍药跨过门槛,踩在焦黑的瓦砾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月光从坍塌的屋顶照进来,照在半截烧断的房梁上,照在碎裂的砖石上,照在那面曾经摆满医书的墙——如今只剩一片焦黑。 她走到墙角,蹲下身,用手指轻轻触摸那些烧焦的痕迹。 师父就是在这里被刺死的。 那把软剑,从背后穿过他的胸膛,他倒下去的时候,还朝她喊:“芍药快跑,背着你的药箱跑,别回头……” 她没有回头。 她跑了一夜,跑出了花乡,跑进了荒野,跑到再也看不见朱雀阁的影子。她以为她永远不会回来了。 可她还是回来了。 她站起身,在废墟里慢慢地走,月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那些焦黑的断壁上,像一个游荡的魂。 她忽然停下脚步。 脚下的瓦砾里,露出烧焦的一角。她蹲下去,小心翼翼地把碎砖拨开,露出半本烧残的书册,书册的封面已经烧没了,书页焦黄卷曲,边角一碰就碎。 她轻轻翻开一页,字迹模糊,只能勉强认出几个字: “……阁主命我前去盟主堂……”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认得这笔迹。是师父的。她曾经看着这双手写了几年的药方,一笔一划,她都认得。 她继续往下翻。下一页烧得更厉害,只剩几行残句: “……雪夜……血……双目淌血……怀抱着……妻子……濒临崩溃……不远处……女孩儿……喊着娘亲……” 芍药的手开始发抖,想起那个画面——一个男人,浑身是血,怀里抱着一个女人,那女人的身上插着一把剑,血顺着剑刃往下淌,滴在雪地里,开出一朵一朵的红花,她在旁边哭,哭着喊娘。 那个画面在她脑子里一闪而过,快得抓不住,可痛感已经漫上来了。 她往下翻。下一页: “……我救了他,也救了那个女孩儿。” “当我知道他是谁时,我曾试图杀了他……因为我的兄长……尚品……便是死在那柄剑下。” “可我发现另有隐情……他身中奇毒……已有一段时日。” 尚品,这个名字她听师父提过。 师父说,他有一个兄长,也是神医,死在云巧剑下,死在那个被天下人唾骂的魔头手里。 可师父又说,他不是魔头。 师父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她那时不懂,现在也不懂。 她继续往下翻。下一页几乎烧成了灰,只飘下几片焦黑的碎屑。 她拼命往下翻,终于在最后几页找到了一些还能辨认的字: “……寻求朱修阁主帮助……闭门谢客……” “……将他藏在客商的马车中……任他造化……” “……那个女孩儿,被阁主女儿朱仙儿抱走了……她说我一个老头子,带着个小丫头,不合适。我信了她。” “我不该信她的。” “我要将她夺回来……” 相对完整字迹到这里戛然而止。 最后一页只留下些只言片语,墨迹很重,像是用尽了最后的力气: “心血……解毒……药经……” “传人……诅咒……药经……” “药经……在……” 芍药捧着那半本残册,手指在发抖。她盯着那些字,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一遍一遍地看。 她想起师父临终前的眼神,不是看花蜂,不是看兰兰,是看她。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心疼,有不舍,还有……愧疚? 愧疚什么? 愧疚没有把她从朱仙儿手里夺回来? 她想起朱仙儿今晚看她的眼神,不是看一个陌生人的眼神,是看一个认识很久的人。 “小丫头,你长大了。” 她认识她。 她一直认识她。 芍药的头忽然剧烈地痛起来,像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炸开。那些被封印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小黑屋,冰冷的银针,恶狠狠的咒骂。 “你这个小贱种……” “你娘早就死了……” “不许你再叫小云朵……” 还有更早的,早到她想不起来的。 一个男人,浑身是血,怀里抱着一个女人。那女人的身上插着一把剑,血顺着剑刃往下淌,滴在雪地里,开出一朵一朵的红花。 她在旁边哭,哭着喊娘。 男人抬起头,看着她。那双眼睛在淌血,可他还是看着她。 然后他倒下,再也没有起来。 芍药抱着头,蹲在地上。那些画面像刀片,一片一片割着她的脑子。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很细,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飘上来: “娘……” “娘亲……” “爹……”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叫爹,她没有爹。从小就没有爹。 可那个浑身是血的男人,为什么让她想哭? 她蹲在废墟里,抱着头,浑身发抖。月光照在她身上,照在那半本残册上,照在那片焦黑的瓦砾上。 她听见脚步声,很快,很急,越来越近。 “芍药——” 她抬起头,泪眼模糊中,看见一个人影冲进来。他穿着青衫,面容陌生,可那双眼睛,她认识。 “大叔……”她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嘶哑的不像是自己的声音。 陈忘一把将她拥进怀里。他的怀抱很紧,紧得像要把她揉进骨头里。他的心跳很快,快得像擂鼓。 他的手在发抖,可他的声音很稳:“丫头,大叔在,不怕。” 她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打湿了他的衣襟。她把脸埋在他胸口,声音又细又哑。 “大叔,那个人……那个浑身是血的男人……他是不是……他是不是我爹?” 陈忘的身体僵住了。 他没有回答,只是抱紧她,把下巴抵在她头顶,像从前那样,轻轻摩挲着她的头发。 “丫头,”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不管你是谁,不管你是谁的女儿,大叔都在。” 芍药没有再问,只是趴在他怀里,无声地哭。 月光从坍塌的屋顶照进来,照在那两个紧紧相拥的身影上。 废墟里很静,只有风,轻轻吹过。 第494章 蝶不认主 杨延朗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白天宴席上的画面——程灵蝶那过分热情的笑容,那刻意得近乎僵硬的声音,还有她退下时眼角那一闪而过的光。 他翻了个身,面朝窗户。 月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银白,朱雀阁的夜很静,静得能听见远处的虫鸣。 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可越是不想,脑子里越乱。 然后他听见了门开的声音。 很轻,几乎听不见,可他还是听见了。 杨延朗没有动,以为是自己听错了,可脚步声很轻,一步一步,朝他走过来。那脚步带着一丝急切,又带着一丝颤抖,像是怕被人发现,又像是迫不及待。 杨延朗的心跳快了起来。 他正要起身,忽然感觉到床榻一沉——有人爬上了他的床。 他猛地翻身坐起。 月光下,一个身影正躺在他身边,衣衫半解,露出雪白的肩头。那身影伸出手臂,软软地搭上他的脖颈,一股浓烈的香气扑面而来。 “小哥哥……”程灵蝶的声音又软又糯,像蜜糖化在舌尖上,“你还没睡呀?” 杨延朗像被蛇咬了一口,猛地将她推开。 程灵蝶没料到他反应这么大,惊呼一声,从床上滚落下去,“咚”的一声摔在地上。 杨延朗跳下床,摸到桌上的火折子,“嚓”的一声点亮了灯。 烛火摇曳,照亮了整间屋子。 程灵蝶跌坐在地上,衣衫散乱,露出大片肌肤,可她竟没有半分羞耻,反而抬起一条腿,用足尖轻轻蹭着床腿,指尖从脚踝缓缓滑上小腿,又从小腿滑上膝弯。 她的目光直勾勾地盯着杨延朗,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轻轻软软的声音全是诱惑:“小哥哥,你弄疼人家了……” 杨延朗站在桌边,静静看着她,眉头微皱。 烛光下,她的脸还是那张脸,眉眼还是那副眉眼,可那眼神,那姿态,那笑容——他忽然觉得胃里翻涌起一阵恶心。 从前的程灵蝶,不是这样的。 她会在擂台上赤足站在枪杆上,笑得狡黠灵动;她会扑过去护住那只蝴蝶,眼中满是惊慌和心疼;她会站在盟主堂门口,擦干眼泪,回头冲他挥手,笑着说“记得去朱雀阁看我”。 那时的她是活的,像一只真正的蝴蝶,有自己的颜色,有自己的方向。 可现在呢? 她躺在地上,衣衫不整,搔首弄姿,像一个最下等的娼妓,就连那一身香气,都和白天不一样了——甜腻,浓烈,隐隐透着一股腐臭的气息,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烂掉了。 杨延朗别过头,不去看她,冷冷道:“把衣服穿好。” 程灵蝶愣了一下,没想到他竟会是这个反应。 “小哥哥……”她还想说什么。 “穿好。”杨延朗的声音更加冰冷生硬。 程灵蝶咬着唇,慢慢把散落的衣物拢回来,一件一件披在身上。她的动作很慢,慢得像是故意在拖延,可杨延朗始终背对着她,一动不动。 穿好了之后,她坐在地上,低着头,不说话。 杨延朗这才转过身,从衣架上取下自己的外袍,走过去,披在她肩上。那袍子很大,把她整个人裹在里面,遮住了所有不该露出来的地方。 “为什么?”他问。 程灵蝶低着头,沉默不语。 “为什么这么做?”他的声音平静,可眼底有一种不容拖延的神采。 程灵蝶的嘴唇微微发颤。 “我……我是不得已的……”她的声音很小,小得像蚊子哼,“阁主说,若我嫁不成武林盟主,就……就……” 她没有说下去,可杨延朗听懂了。 “就怎样?”他想听她说下去。 程灵蝶抬起头,眼眶里蓄满了泪。 那泪是真的,可那眼神,还是有一丝隐隐的不对劲。 “小哥哥,我知道你心里有人。我不求名分,只求你让我留下来。我什么都愿意做,什么都可以……” 杨延朗看着她,忽然觉得有些悲哀。 “你不用这样。”他蹲下身,平视着她的眼睛,“明日我去找朱修,告诉他这是我的意思,他不会为难你。” 程灵蝶愣住了,惊讶道:“你……你愿意帮我?” 杨延朗点了点头。 “可你……” “我心里有月儿,这辈子都不会变。”杨延朗打断她,“可你也不该被人逼着做这种事,你是程灵蝶,不是谁的工具。” 程灵蝶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 “谢谢你……”她的声音很轻,“小哥哥,谢谢你。” 杨延朗站起身,退后两步。 “回去吧。好好歇着。明日的事,交给我。” 程灵蝶点点头,慢慢站起来,拢了拢身上的袍子,朝门口走去。走到门边时,她忽然听到背后传来一声呼唤。 “等等。”杨延朗叫住了她。 “你改主意了?”程灵蝶转过身,目光里满是惊喜,“你愿意要我了?” 杨延朗摇摇头。 他走到床边,从枕下取出一个小小的布包,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只蝴蝶——通体淡粉,翅缘有一圈嫩黄,正安安静静地趴在他的掌心。 “庄晓梦。”他把蝴蝶托在掌心,朝程灵蝶走过去,“你走了之后,它一直不肯吃东西。今日你来了,让它亲近亲近你,许是就好了。” 他把蝴蝶递到程灵蝶面前。 庄晓梦动了动翅膀,却没有飞起来。它在杨延朗掌心走了几步,触角微微颤动,像是在嗅什么。 然后它忽然缩成一团,翅膀紧紧合拢,往杨延朗手指间躲去。 它竟不肯靠近程灵蝶。 杨延朗愣住了。程灵蝶的脸色也变了,可那变化只在一瞬间,很快就被她压了下去。 “它……它认了新主,就不会再亲近故人了。”她的声音有些发紧,“蝴蝶是这样的。” 杨延朗看着掌心的蝴蝶,眉头微皱,道:“既是如此,你当初为何还要舍命护它?它不亲近你了,你不难过?” 程灵蝶笑了笑,那笑容有些勉强:“因为……因为要爱护小生命。不管它认不认我,我都希望它好好活着。” 杨延朗盯着她,没有说话。 程灵蝶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低下头去。 “它为何叫庄晓梦?”杨延朗忽然问。 程灵蝶怔住了。 “庄晓梦……”她喃喃重复了一遍,像是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杨延朗看着她,心一点一点沉下去。 程灵蝶很快回过神来,解释道:“她是我师姐,曾经用自己的生命救过我。我为了纪念她,就给蝴蝶取了她的名字。” 她说这话时,眼眶红了,挤出两行清泪。 杨延朗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点了点头,似恍然大悟道:“原来如此。” 程灵蝶擦了擦眼泪,朝他行了一礼,转身推门而出。 杨延朗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月色中。 她没有回头,可她的脚步很快,快得像是在逃。 杨延朗站在月光下,掌心里的庄晓梦慢慢舒展开翅膀,轻轻扇动了两下。它飞起来,绕着他转了一圈,又落回他指尖。 杨延朗低头看着它,喃喃道:“你也不认识她了,对不对?” 蝴蝶没有回答。 远处,忽然传来一声惊呼—— “有人夜闯阁顶!” 那声音从朱雀阁最高的方向传来,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杨延朗猛地抬头。 阁顶——雀灵丹所在的地方。 他忽然想起散场时,展燕曾随口说过一句话:“我去阁顶探探路。” 他以为她在开玩笑,他以为她只是说说。 “不好——” 杨延朗猛地冲出房门。 月色下,朱雀阁最高的那座楼阁顶上,隐约有黑影在闪动。他心跳如鼓,拔腿朝那个方向狂奔而去。 身后,庄晓梦振翅飞起,追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 第495章 夜探阁顶 月光如水,洒在朱雀阁最高的那座楼阁上。 展燕贴在廊柱后面,屏住呼吸,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来这里。 散场时她随口说了句“我去阁顶探探路”,本是想开个玩笑,可回到客房后,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白天朱修说的那些话——“雀灵丹被封于阁顶,有先祖设下的毒障守护。” 她想亲眼看看,能拦住自己的母亲——塞外飞燕燕飞儿的毒障,究竟是什么样子的。 她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然后她坐起来,穿好夜行衣,推门而出。 她告诉自己只是看看,不动手,可当她攀上最后一层飞檐,看见那道在月光下微微泛光的红线时,她的心跳还是快了。 毒障。 红线以内,暗藏凶险,空气似乎都凝滞了。 她蹲在屋檐上,从怀里摸出一枚燕子镖,轻轻弹进去。 燕子镖穿过红线,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飞了不到三尺,忽然像被什么无形的手攥住,“叮”的一声坠落在瓦片上,镖身蒙上一层灰白色的霜。 展燕倒吸一口凉气,正要把燕子镖勾回来,忽然听见身后有风声,极轻,极快。 她猛地侧身,一道黑影从她身侧掠过,落在她三步之外。 月光下,那人一身黑衣,面覆黑巾,只露出一双阴鸷如鹰的眼睛,死死盯着那道红线。 “什么人?”展燕低喝一声,弯刀出鞘。 黑衣人不答,欺身而进,五指如爪,直取展燕肩头。 展燕侧身避过,弯刀斜撩,削向他的手腕,不料那人手腕一翻,五指陡然张开,变抓为拍,掌风凌厉,带着一股刚猛之力。 展燕后退一步,心中猛地一跳:这一招她见过,在白虎堂,在白震山手里。 那是白家虎爪。 “白天河?”她压低声音。 黑衣人的动作顿了一瞬,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收回手,重新盯着那道红线。 展燕握紧弯刀,盯着他的背影。 她想起白虎堂的那些事,想起白天河如何被花蜂蛊惑,如何害了自己的大哥,如何一步步走上不归路。 可无论如何,他都是白老爷子仅存于世的儿子了,老爷子嘴上虽不说,心里怕是比谁都疼。 “别过去。”展燕提醒,声音低了下来,“有毒障,碰不得。” 白天河没有回头,用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沙哑声音回答道:“我知道。” “知道你还去?”展燕不解。 白天河沉默了片刻,月光照在他背上,他的影子投在屋檐上,孤独得像一座山。 “她快不行了。”他有些无力。 展燕愣了一下,想起白虎堂的事,想起那个一直跟在白天河身边的女人——花蜂。 尽管她不知道花蜂究竟中了什么毒,可她看得出,白天河为了那个女人,什么都愿意做,哪怕是去死。 “你拿了雀灵丹,也未必救得了她,”展燕说,“那东西有没有用还不一定,可你若是死了,就什么都做不成了。” 白天河的身体僵了一瞬。 “那又如何?”他的声音很轻,“我欠她的,她变成现在这样,都是因为我。” 他朝红线迈出一步。 展燕握紧刀柄,却没有拦他,因为她知道拦不住:一个连命都不在乎的人,谁也拦不住。 白天河又迈出一步,伸出的手已经触到了红线的边缘,毒气从红线中渗出,凝在他的指甲尖,结成一层薄薄的霜。 他没有停。 就在他即将跨过红线的瞬间,一阵风声响起,比方才更轻,更快。一道人影从更高的地方飘落,像一片没有重量的落叶,稳稳落在红线前,挡在白天河面前。 那人穿着一身灰白长袍,长发披散,手中握着一柄寒气逼人的宝剑,剑身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的光,周围的空气似乎都冷了几分。 光是站在那里,就让人感觉到一股强大的压迫感。 此人正是厉凌风。 他没有看展燕,也没有看白天河,只是盯着那道红线,目光幽深。 “毒障……”他喃喃道,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喜热畏寒,需朱家血脉为引,有点意思。” 他抬起手中的凝霜剑,剑尖缓缓指向红线,寒气从剑身上弥漫开来,连展燕都感觉到一阵刺骨的冷意。 白天河的手僵在半空,死死盯着厉凌风的背影,虎爪握得更紧。 三人对峙,谁也没有动。 红线在月光下微微颤动,像是感觉到了什么。 厉凌风忽然收回剑,转过身,目光在展燕和白天河身上轻轻扫过,嘴角竟浮起一丝冷笑。 “凭你们,也想夺雀灵丹?” 白天河没有回答,展燕也没有说话。 厉凌风不再看他们,转身跃下阁顶,消失在夜色中。 展燕愣了一下,追到屋檐边往下看——下方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她转过身,白天河已经走出几步。 “白天河。”她叫住他。 白天河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白老爷子……”展燕顿了顿,“他也在朱雀阁。” 白天河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沉默了很久,终是没有说一句话。 忽然,他纵身跃下,消失在夜色里。 展燕站在屋檐上,看着那道红线,心里忽然有些发毛。 她正要离开,楼下忽然传来喊声—— “什么人?” “阁顶有人!” 灯火一盏接一盏亮起来。 展燕暗骂一声,翻身跃下屋檐,落在一处隐蔽的廊道里,刚站稳,就听见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她正要找路离开,一只手忽然从暗处伸出来,抓住她的手腕。 展燕一惊,另一只手已经按上刀柄。 “是我。” 听到白震山的声音,展燕才松了口气。 白震山把她拉到暗处,低声道:“怎么回事?” 展燕飞快地把刚才的事说了一遍——白天河来了,差点越过毒障,还有一个手持寒剑的神秘人也出现了。 她没有提白天河说的那些话,可白震山听到“白天河”三个字时,手微微攥紧了,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了一下。 “这个逆子他……还敢来?”白震山的声音有些哑。 展燕点了点头。 白震山没有再问,可他的目光暗了暗,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碎了。 又一阵脚步声响起。 “展燕!”杨延朗从廊道那头跑来,气喘吁吁。他看见白震山,愣了一下,“白老爷子,您也在?” 白震山还没来得及回答,又一个声音响起。 “大叔,这边——” 芍药的声音。 几人转头,看见陈忘牵着芍药从另一条廊道走过来。芍药脸色苍白,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哭过。 陈忘看见白震山和杨延朗,微微点头。 “都到了。”他说。 几人还没说话,远处传来嘈杂的脚步声,灯笼的光从廊道尽头照过来,越来越近。 朱修被两个侍女搀扶着,身后跟着十几名朱雀阁弟子,匆匆赶来。 他看见展燕,又看看白震山、杨延朗、陈忘,脸色阴晴不定。 “怎么回事?”他的声音苍老,却带着几分凌厉。 展燕上前一步,抱拳道:“朱阁主,晚辈睡不着,出来走走,无意中看见有人影往阁顶方向去,便跟过来看看。” 朱修盯着她:“看到什么了?” 展燕犹豫了一下,把看见白天河和厉凌风的事说了一遍,却没有提自己试探毒障的事,只说看见两个黑衣人往阁顶方向去,一路跟过来,然后就听见弟子们的喊声。 朱修听完,沉默了片刻。 “白老哥,”他转向白震山,“你们的人也睡不着?” 白震山面色不变:“老夫从阁主那里出来,正要回房,听见动静便过来看看。” 朱修又看向杨延朗和陈忘。 杨延朗挠了挠头:“我是听见喊声才出来的。” 陈忘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头。 朱修盯着他们看了许久。展燕心里有些发虚,可面上不敢露出来。 就在这时,一个弟子跌跌撞撞跑过来,脸色煞白,惊呼道:“阁主!阁主!” 朱修皱眉:“什么事?” 那弟子嘴唇发抖:“夫人……夫人她……” “仙儿怎么了?”朱修的声音骤然拔高。 “夫人不在房中。守门的弟子……都死了。” 朱修的脸色一瞬间变得惨白。 他猛地转身,朝朱仙儿的房间方向大步走去,春桃和秋李两个侍女在后面追,喊着“阁主慢些”。 他没有停,脚步愈发匆忙。 白震山和杨延朗对视一眼,跟了上去;展燕犹豫了一下,也跟上去;陈忘牵着芍药,走在最后。 朱仙儿的房间在朱雀阁东侧,是个独立的小院,院门口,两个守门弟子倒在血泊中,喉咙被割开,伤口边缘凝着一层薄薄的霜,血还没有流尽,可已经被冻住了,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幽蓝。 陈忘蹲下身,查看了一下伤口。 伤口极薄,极深,一剑封喉,伤口周围的皮肤呈青紫色,寒气未散,指尖触碰时还能感觉到那股刺骨的冷意。 他站起来,目光落在远处阁顶的方向。 “凝霜剑。”他说。 白震山看向他,杨延朗也凑过来。 陈忘没有解释,只是说:“带走朱仙儿的人,是厉凌风。” 月光照进房间,照在那两具冰冷的尸体上,照在那个空荡荡的房间里,夜风穿过窗户,吹灭了桌上的灯。 黑暗里,没有人说话。 第496章 结盟待敌 月光照进朱仙儿的房间,照在那两具冰冷的尸体上。 朱修站在空荡荡的屋子里,佝偻的背影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苍老。 他伸出手,摸了摸桌上那盏凉透的茶,茶还是满的,她没来得及喝一口。 “仙儿……”他的声音沙哑,像是一块干裂的老树皮,风一吹就要碎裂。 没有人回答。 他转过身,看着门口的人,目光从白震山移到杨延朗,最后落在陈忘身上。 “你说,是厉凌风?”他的声音忽然变得锐利,像一把藏在鞘里很久的刀,终于拔了出来。 陈忘点头。 “厉凌风是谁?”杨延朗问。 陈忘沉默了一瞬:他从未将自己的师门恩怨公之于众,同伴们只知道他是韩霜刃的弟子,却不知道他还有一个师兄。 此刻,他不得不揭开这层尘封的往事。 “韩霜刃座下大弟子,”他缓缓开口,“十年前,曾是黑衣第二任统领。” 白震山眉头一皱:“黑衣统领?韩霜刃的大弟子?怎么从未听人提起过?” “他武功极高,但因多行暗事,很少在人前露面,”陈忘的声音平静,可那平静底下,压着十年的恩怨,“十年前盟主堂惨案发生后,他便销声匿迹。不久前,他盗走了师父的凝霜剑,与江浪在朱雀阁外大战的,也是此人。” 众人闻言,皆惊。 展燕想起阁顶那道如落叶般飘落的身影,后背一阵发凉。那个人的武功深不可测,光是站在那里,就让人喘不过气来。 展燕忍不住开口道:“怪不得此人一出现,就让我感到一股无形的压迫感。他站在那里,我连出刀的念头都不敢有。” “可不是,毕竟是陈……”杨延朗接话,话到嘴边又急忙拐了个弯,“毕竟是……韩大哥的同门师兄。” 他差点说漏嘴。 朱修还在这里,陈忘的身份不能暴露。 可朱修只是看了他一眼,嘴角浮起一丝苦笑。 “什么陈啊韩的,不要瞒着老夫了。”他看着陈忘,一字一顿,“你是项云,是也不是?” 陈忘没有动,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易容过的脸看不出表情,可他的眼睛,没有否认。 白震山沉默了一瞬,随即朝陈忘微微点了点头。 陈忘看着朱修,开口:“是。” 朱修没有意外,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任何波动,只是默默看着陈忘,看了很久,很久。 这个年轻人,十年前是他女儿的未婚夫,是他亲手算计的棋子,是那个雪夜里沦为武林公敌的魔头。如今他站在自己面前,换了一张脸,换了一个名字,可那双眼睛,还是那双眼睛。 “昔日恩怨,暂且不顾。”他的声音苍老,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甸,“现在最重要的,是我女儿仙儿的安危。我知道你想要我的命,来报你的仇。若能救她,老朽这条命便是给你,又有何妨?” 陈忘的目光微微一动,可没有回答。 曾经,陈忘确实怀疑朱修便是那幕后的执棋者。 可随着调查的深入,陈忘愈发认为:朱修也不过是一枚棋子而已,或者更为准确的说,他曾是一枚自以为是执棋者的棋子。 或许朱修本人醒悟更早,也许是十年前的那个雪夜,当事情脱离他掌控的那一刻起,他就意识到了。 杨延朗在一旁听着,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他想起十年前那场婚宴,想起那些死去的人,想起陈忘背负的骂名,可他也看见朱修发抖的手,看见他眼底那藏不住的恐惧。 他想说点什么,可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展燕看着朱修那张苍老的脸,忽然觉得这个老头子也没那么可恨了。他算计了一辈子,害了那么多人,可他还是怕了,他怕女儿死在自己前面。 芍药站在陈忘身边,紧紧攥着他的手。 她不懂大人之间的恩怨,她只知道,那个老爷爷很害怕,害怕失去自己的女儿。就像她害怕失去大叔一样。 陈忘沉默了片刻,开口:“厉凌风的目标,是雀灵丹。” 朱修的目光一凝。 陈忘继续道:“凝霜剑与雀灵丹,本是相辅相成之物。雀灵丹性极热,若无寒气压制,服之必死。而凝霜剑的寒气,恰好可以压制药力。他得了凝霜剑,自然会来取雀灵丹,求功力大增,甚至长生不老。” 白震山眉头皱得更紧:“他既有凝霜剑,为何不强行破障?” “毒障需朱家血脉为引,非蛮力所能破。”陈忘看着朱修,“在取得雀灵丹之前,他不会伤害仙儿。她是他唯一的钥匙。” 朱修的脸色微微好转,可那层忧虑,并没有散去。 “所以,”陈忘说,“与其像无头苍蝇到处追查,不如守株待兔。” 朱修沉默了片刻,仔细权衡后,方才缓缓点头。 “好。”他转身,朝门外走去,“春桃,秋李,召集所有弟子,在主阁四周布防。” 春桃和秋李领命而去。 朱修走到门口,停下脚步,回过头看着陈忘。 “项云,”他叫出这个名字,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你可愿助我?” 陈忘看着他,看着这个曾经害过他、骗过他、让他背负十年骂名的老人。 他想起十年前那个雪夜,想起巧巧倒在他怀里的样子,想起那些死去的人,想起那些再也没醒来的兄弟。 他没有回答。 白震山看着他,杨延朗看着他,展燕看着他。芍药紧紧攥着他的手,抬头看他。 “大叔……”她轻声唤,“师父说,药师之路,是救人之路。” 陈忘低头,看着她那双清澈的眼睛。 她太善良了,可陈忘愿意守护这份善良。 更何况,厉凌风的存在,始终是一个威胁,绝不能让他取得雀灵丹。 陈忘抬起头,看着朱修,只回了一个字:“好。” 朱修的眼眶红了。他没有再说谢谢,转身走出门去,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像是怕自己走慢了,对方就会后悔。 白震山跟上去,杨延朗和展燕对视一眼,也跟了上去。 陈忘牵着芍药,走在最后。 月光照在朱雀阁的廊道上,照在那群匆匆行走的人身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交织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阁顶,雀灵丹存放之处。 朱修站在红线前,看着那道在月光下微微颤动的屏障,将手伸了出去,又迅速缩回来。 “毒障需朱家血脉为引。”他喃喃道,“若那贼人再来,老朽亲自进去,便是。” 白震山站在他身边,没有接话,想起朱修书房里那个佝偻的背影,想起他说“老夫只是懦夫”时的表情。 这个算计了一辈子的人,终于不再算计了。 杨延朗站在后面,看着那道红线,心里却想着另一件事:他想起程灵蝶今晚的模样——那张熟悉的脸,那陌生的眼神,那僵硬的、刻意的、像在演戏的一举一动。 她变了,变得他都不认识了。 她到底在怕什么?她到底被什么逼成了这样?他不知道。可他知道,那只叫庄晓梦的蝴蝶,也认不出她了。 展燕抱着弯刀,靠在廊柱上,想起阁顶上白天河那个孤独的背影,想起他说“她快不行了”时沙哑的声音。 她不知道花蜂中了什么毒,可她看得出,那个男人是真的不要命了。他为她抛弃了一切,抛弃了白虎堂,抛弃了父亲,抛弃了自己。他来这里,不是为了雀灵丹,是为了她。 芍药站在陈忘身边,紧紧攥着他的手,她的眼睛还红着,可她没有再哭。废墟里的那些话,她还没有想明白,可她不再怕了。因为大叔在她身边。 陈忘看着那道红线,月光照在他脸上,看不出表情。 他在想什么?在想巧巧?在想那个雪夜?在想那些死去的人?还是在想,厉凌风什么时候来? 没有人知道。 朱修转过身,看着他们。 “诸位,”他抱拳,深深鞠了一躬,“老朽替仙儿,谢过各位。” 没有人说话。 夜风穿过廊道,吹动他们的衣袂。 月光下,那道红线微微颤动,像是在等什么人。 第497章 疑窦丛生 一夜无事。 天亮之后,朱雀阁重归宁静。阳光照在那些碧瓦红墙上,驱散了昨夜的阴霾,却驱不散人心头的疑云。 杨延朗没有歇息,而是带着几个朱雀阁弟子,在朱阁四周忙忙碌碌,用细线和铃铛布置报警机关。 这是他小时候在隆城学的本事,那时他在兴隆客栈跟着李婶儿,用这些土法子防贼,没想到今日用在了一座江湖大派的镇派之宝上。 “这根线再拉高些,对,再高些……”他指挥着弟子们,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展燕忽然从廊道那头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道:“别忙活了,快走,跟我来。” 杨延朗一愣:“去哪儿?” “别问了,跟我走。”展燕的表情不像在开玩笑。 杨延朗交代了几句,跟着她穿过廊道,走进一间偏房。 门关上的那一刻,他愣住了:只见陈忘、白震山、芍药都在,三个人围坐在桌边,面前的茶已经凉了,显然等了很久。 “你们……”杨延朗挠了挠头,“怎么都在这儿?不是说要养精蓄锐吗?” 白震山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随即开口解释:“有些事,趁天亮理一理。” 杨延朗坐下,看看白震山,又看看陈忘,心里隐隐觉得有什么不对。 白震山率先开口,把昨夜朱修对他说的话一五一十说了出来——朱修如何承认自己在场,如何看见项云被人下药,如何看见有人假扮项云杀了白云歌,又如何被朱仙儿拦住。 最后,他提到朱修说的那句话:“仙儿拉着老夫,不让老夫出去。” 陈忘也开口了,把朱仙儿对他说的话一一复述——她如何倾诉十年的思念,如何把一切罪责推给父亲,如何说龙在天是她杀的,如何说愿意亲手杀了父亲赎罪。 他说完,屋里安静了很久。 展燕皱起眉头:“等等,这不对啊。” 杨延朗也反应过来了:“朱修说是朱仙儿拦着他不让他出去,朱仙儿说朱修是罪魁祸首……他们说的对不上?” 白震山点了点头,面色沉凝:“两个人中间,必定有一个在说谎。” 展燕想了想,试探道:“会不会是朱修?他老奸巨猾,最会演戏。” 杨延朗想了想,低声道:“可他跟白老爷子说那些的时候,应该没必要撒谎吧?他不知道自己能活多久,想留个清白名声,说的应该是真心话。” “那……是朱仙儿?”展燕犹豫了。 没有人回答。 芍药坐在陈忘身边,低着头,手指轻轻摩挲着衣角。 她想起朱仙儿看她的眼神,想起那声“小丫头”,想起师父遗书里那句话——“那个女孩儿,被阁主女儿朱仙儿抱走了”。 她不知道谁在说谎,可她记得那种眼神,那不是看陌生人的眼神。 陈忘沉默了很久,缓缓开口:“有两种可能。” 众人看向他。 “第一种,朱修说的是真的。他是懦夫,想说出真相却被女儿拦住。而朱仙儿,从十年前就开始布局。她嫁给龙在天,毒杀龙在天,接近杨延朗,每一步都有她的目的。她在我面前说的那些话,不过是为了取得我的信任。” 杨延朗后背一阵发凉:“那她……图什么?” 陈忘没有回答,继续道:“第二种,朱仙儿说的是真的。她也是棋子,被父亲摆布,嫁给不爱的人,困在朱雀阁十年。而朱修,才是那个一直在演戏的人。他昨夜对白老爷子说的话,不过是为了洗白自己,把自己包装成一个懦夫,而不是帮凶。” 屋里再次沉默。 展燕深吸一口气:“那我们怎么办?信谁?” 陈忘看着窗外,阳光照在他卸下易容妆容,恢复本来面貌的脸上。 “不知道。”他说,“但有一件事可以确定——朱仙儿被劫走后,朱修的关切是真的。那种怕,装不出来。” 杨延朗忽然开口:“还有一件事。” 众人看向他。 “程灵蝶。”杨延朗的声音低了下来,“昨夜她也来找我了。” 他把程灵蝶如何深夜溜进他房间,如何衣衫不整、搔首弄姿,如何被他拒绝,又如何解释庄晓梦名字的事,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当他说到那只蝴蝶不肯靠近程灵蝶时,白震山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她变了。”杨延朗说,“从前的她灵动可爱,虽手段毒辣,却有自己的主意。可昨夜的她,像另一个人,庸俗,做作,连那只蝴蝶都不认识她了。” 展燕听得心里发毛:“一个人怎么会变成这样?一夜之间,性情大变?” 白震山摇了摇头:“这世上,恐怕还没有这样的力量。” 陈忘沉默了片刻,似想到什么,忽然问:“杨延朗,你初见程灵蝶时,她可曾提过自己的师承?” 杨延朗一愣,仔细想了想:“好像提过……叫什么,蜡烛?不对,烛……” “毒师烛九。”白震山的声音沉了下来。 “对!”杨延朗一拍脑门,“就是烛九。她说过,她的毒术是跟烛九学的。” 白震山和陈忘对视一眼,面色阴沉,沉默不语。 展燕发现不对:“怎么了?烛九有问题?” 白震山沉吟片刻,缓缓开口:“传说,烛九是一条会蜕皮的毒蛇。每到一定时候,它就会蜕下一层旧皮,露出新生的肌肤,返老还童。” 杨延朗和展燕面面相觑。 陈忘接过话:“江湖上传言,毒师烛九每隔一段时间就会蜕皮,之后容貌焕然一新,如同重生。有人说她炼成了某种秘药,有人说她练了一门奇功。还有人说,其实真正的烛九早就死了。所谓蜕皮,不过是弟子之间的代代相传——能得到师父衣钵的弟子,都叫烛九。” 展燕听得头皮发麻:“你是说……程灵蝶就是新一代的烛九?她继承了师父的一切?” 白震山点了点头:“江湖上没有空穴来风的传言。烛九的蜕皮之谜,藏了几十年,谁也不知道真相。但有一点可以确定——烛九的传承,不是普通的师徒传承。得到衣钵的弟子,也许会变成另一个烛九。” 杨延朗的脸色变了:“那她……还是她吗?” 屋里安静了很久。 陈忘正要开口,杨延朗忽然抬手,止住了他,道:“不必说了。” 陈忘看着他,没有说话。 杨延朗的手放下来,握成拳头,搁在膝上,目光落在桌上那盏凉茶上,很久没有动。 他不是隆城那个懵懂少年了。 一路走来,他见过太多事,生死,战争,劫难,爱恨情仇。 他知道,有些事,需要自己去经历,去体悟,然后成长。否则,他走不远。 “我会弄清楚的。”他说。 白震山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欣慰,也有一丝心疼。 展燕拍了拍他的肩,算是安慰,可她随即又问:“那么白天河呢?他为什么也非要雀灵丹不可?” 白震山听到这个名字,脸上的肌肉明显抽动了一下。 芍药接过话,道:“我……我也许知道,他可能是为了花蜂。花蜂中了移筋易骨丸的毒,当年杀害师父,就是为了找解药。她一直被人控制,身不由己。” 杨延朗一愣:“移筋易骨丸?” “是一种损毁人身形容貌的毒药,”芍药作出解释,“中毒者需定期服用解药,否则移筋易骨,面目全非。花蜂在洛城时威逼我交出《药经》,就是为了解此毒。” 白震山的手在袖中攥紧了。 展燕看着他,想起昨夜阁顶上白天河说“她快不行了”时的沙哑声音。 她想,白老爷子心里,怕是比谁都疼。 “那白天河……”她试探着开口。 白震山没有回答,默默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众人。 “他是为了救她,他竟为了救她……”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像一只战败的猛虎,将虎爪重重拍在窗棂上,恨铁不成钢的怒喝道:“逆子。” 没有人说话。 阳光照在白震山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孤独得像一座山。 陈忘沉默了片刻,把话题拉回来:“厉凌风的事,不能掉以轻心。” 杨延朗振作精神:“怎么对付他?” 陈忘看着他,一字一顿:“绝对不可以单独与他对拼。”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他武功极高,又有凝霜剑在手。我们之中,没有人是他的对手,若他来了,所有人一起上,不要给他一对一的机会。记住,活下去,比什么都重要。” 他说这话时,目光在杨延朗身上多停了一瞬。 杨延朗却忽然想起昨夜程灵蝶来时的狼狈,想起那只蝴蝶不肯靠近她的样子。随即,他认真的点了点头。 陈忘没有再说什么,可他的手,在袖中微微攥紧。 他知道,若厉凌风真的来了,他们未必拦得住。他在心中暗自做好了准备——若真到了危急关头,强行运功,哪怕毒发,也要挡住他。 这是他能做的最后一件事。 展燕又问:“芍药呢?她怎么办?” 陈忘看着芍药,芍药也看着他。 她不知道自己的身世,不知道那个浑身是血的男人是谁,不知道朱仙儿为什么那样看她。她只知道,大叔在这里。这就够了。 “她跟着我。”陈忘说。 芍药笑了,用力点了点头。 陈忘看着她,心里默默补了一句——在自己死前,他一定要解开她身上的谜团,揪出给她施加炼傀之术的幕后之人,为她解除最后的隐忧。 待一切安排妥当,白震山转过身,看着他们,问:“都清楚了?” 众人点头。 “那就各自准备吧。”他说,“厉凌风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养精蓄锐,以逸待劳。” 杨延朗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陈大哥。”他回头。 陈忘看着他。 “你说的那两种可能,”杨延朗顿了顿,“朱修和朱仙儿,一个说谎,另一个就是真的。可如果……两个都是真的呢?” “也许两个都是假的。”陈忘回答。 杨延朗略微一怔,明白单单只凭借推测,是得不到正确的结果的。 谜团越来越多,像一张越织越密的网,把他们所有人裹在里面。 可他们只能往前走。 往前走,才能找到答案。 第498章 子时惊变 入夜之后,朱雀阁的气氛陡然紧绷起来。 白日的宁静像是暴风雨前的假象,随着天色渐暗,连廊道里的灯火都似乎比昨夜暗了几分。 杨延朗靠在主阁附近的廊柱上,游龙枪横在膝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枪杆上的纹路。 展燕蹲在主阁顶层的屋檐上,抱着弯刀,目光扫过主阁四周的每一个角落。今夜,她特意换了一身深色劲装,与夜色几乎融为一体。 白震山负手立于主阁正门前的石阶上,像一尊石像,岿然不动。 芍药跟在陈忘身边,待在客房里,紧紧攥着他的衣袖。 她感觉到大叔今天比平时更沉默,沉默得让人心慌。她没有问为什么,只是跟着他,一步也不肯离开。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月色渐浓,廊道里的灯火在夜风中微微摇曳。 子时将近。 “叮铃——”一声清脆的铃响划破了寂静。 杨延朗霍然起身,那是他布置的机关,在主阁东侧。 “有人闯阁!”朱雀阁弟子的惊呼声从东边传来,紧接着是一阵骚乱——兵刃交击声、脚步声、喊叫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炸开的沸水。 杨延朗提起游龙枪,大步朝门口走去,却没想到他刚拉开门,一个身影迎面扑来。 “小哥哥,救我——” 程灵蝶跌进他怀里,浑身发抖,衣衫凌乱,脸色苍白如纸。她死死抓着杨延朗的衣襟,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怎么了?”杨延朗扶住她,目光却越过她的肩膀,看向东边骚乱的方向。 “有人要杀我,这里不能待,跟我来……”程灵蝶的声音又细又颤,瞳孔里满是恐惧,“……小哥哥,救我……” 杨延朗心头一紧。 他想起白天白震山说的那些话——烛九的蜕皮,代代相传,得到衣钵的弟子会变成另一个烛九。 “她在哪?” “在……在后面……她追来了……”程灵蝶冰凉的手掌拉着他,想要逃。 杨延朗握紧枪杆,想要冲出去,却感觉程灵蝶拉他的手更紧了。 “我知道一个地方,她找不到,求求你带我过去,”程灵蝶的眼睛里满是乞求:“就一会儿,不会太久的,求求你。” “不行,”杨延朗拒绝了她,但随即又说,“你跟着我,不会有事的。” 说罢,他转身,准备进入存放雀灵丹的主阁,可他冲出去没几步,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惨叫。 他回头,看见程灵蝶蜷缩在地上,双手抱头,浑身剧烈地颤抖,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像是在痛苦的呻吟。 杨延朗终究还是心软了,拉起程灵蝶,消失在夜色之中。 与此同时,白震山猛的转身,准备冲向主阁。 根据陈忘的安排,无论发生任何异动,都不要被其转移注意力。厉凌风的目标是阁顶的雀灵丹,只要守好雀灵丹,就一定能等到厉凌风。 他刚跨出几步,廊道尽头忽然闪过一个黑影,那身形,那步伐,他太熟悉了。 白震山的脚步顿了一瞬,看了一眼主阁的方向,又看了一眼那个远去的背影。 那个黑影忽然停下,转过身来。月光下,白天河的脸苍白如纸,眼睛却亮得吓人。 “逆子!”白震山大喝一声:“给我停下” 白天河没有多说什么,转身继续往前跑。他没有往主阁的方向去,而是朝朱雀阁外跑,跑得很快,快得像是在逃。 白震山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夜色中,一双手攥紧,又松开,攥紧,又松开。 他心一横,猛的追了过去。 主阁顶层,展燕蹲在屋檐上,一动不动。 她听见铃声响起的时候,手已经按上了刀柄。 按照陈忘的布置,铃声一响,不管周围有何异动,厉凌风一定会趁机进入主阁,夺取雀灵丹。 厉凌风现身之时,白震山和杨延朗也会登上阁顶,断掉他的退路,并与她联手对付厉凌风 她要做的,就是守在这里,等待厉凌风的出现。 可等了许久,没有人来。 她皱起眉头,正要起身去看,忽然听见楼梯口传来脚步声,很轻,很稳,一步一步,不紧不慢。 她握紧刀柄,屏住呼吸。 月光下,一个身影慢慢走上来,正是厉凌风。他的手中,捏着朱仙儿的肩膀,像捏着一只没有翅膀的小鸟。 她咬了咬牙,从屋檐上现身。 “陈大哥所料不错,”她的声音在空旷的顶层回荡,“厉凌风,一个耐得住性子隐居十年的人,果然沉得住气。趁行事冲动的白天河强夺雀灵丹,引人注意之时,偷偷溜进主阁夺取雀灵丹。” 厉凌风停下脚步,看了她一眼。 “那又如何?”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就凭你,也想拦得住我?” 他抬起凝霜剑,剑尖指向展燕,寒气如潮水般涌出,月光下,剑身上凝出一层薄霜。斗室之中,瞬间降温,冷得像冰窖一般。 展燕后退一步,高呼:“白老爷子,臭小子,现身吧!” 厉凌风下意识看向身后,可身后空空荡荡。 展燕的心彻底沉了下去,虽不知道白震山和杨延朗出了什么事,可她明白,他们不会来了。 她想起陈忘说过的话——“若事有变,决不可与厉凌风纠缠,应当立刻脱身。” 展燕没有犹豫,双手齐发,十枚燕子镖同时射向厉凌风,封死了他所有退路。 厉凌风没有丝毫退避的意思,凝霜剑随意的一挥,寒气如墙,十枚燕子镖被冻在半空,“叮叮当当”落了一地。 展燕没有看结果,而是转身,从窗口一跃而下。 上百米高的主阁,夜风灌进衣袖,吹得她衣袂猎猎作响。她没有闭眼,半空中摸出两枚燕子镖,运足内力射向主阁的墙壁。镖尖入木三分,她借力稳住身形,再射,再落,再射。 三层。两层。一层。 她落在主阁门前的石阶上,踉跄了一下,膝盖磕在石板上,生疼。她没顾上揉,站稳,正要去寻找支援,忽然听见一个细细的声音。 “展燕姐姐……” 她转过头,看见芍药从屏风后面探出头来,脸色苍白,眼睛却亮得吓人。 “你怎么在这里?”展燕压低声音。 “大叔自己上去了,让我在这里等。”芍药攥着衣角,“他说……白爷爷、杨大哥和你都在上面,让我别上去添乱。” 展燕愣住了。都在上面?她想起阁顶空荡荡的廊道,想起厉凌风身后那一片虚无,忽然明白了什么。 陈忘早知道,他早就知道,白震山和杨延朗来不了。 他让她守在上面,让她在事败时立刻撤离,可他自己…… 她望了望阁顶,回忆起与厉凌风的几次短暂接触,单凭自己的力量,上去也是徒劳。 “你在这里等着,别乱跑。”展燕拍了拍芍药的肩,“我去寻白老爷子和臭小子,让他们尽快增援。” 说罢,展燕冲出楼去。她跑得很快,心跳得也很快。 她想起陈忘说那些话时的眼神——平静,从容,像是在交代后事。 她早该想到的。 可恶,白老爷子,臭小子,关键时刻,你们究竟被什么鬼东西绊住了? 顶层。月光透过天窗洒进来,照在毒障上,照在厉凌风身上,照在他手中那把凝霜剑上。 厉凌风站在毒障前,手中捏着朱仙儿的肩膀。 “朱家血脉……”他喃喃道,“我倒要试试,是不是真能破了这毒障。” 他抬起手,要将朱仙儿推入红线。 “慢着。”一个苍老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 脚步声很慢,很沉,一步一步,像是踩着千斤的重量。黑暗中,两个侍女搀扶着一个佝偻的身影,缓缓出现在月光下。 朱雀阁阁主朱修。 厉凌风看了他一眼,嘴角浮起一丝冷笑:“朱老头儿,你武功稀松,不会以为你那点下三滥的毒术,能拦得住我吧?” 朱修没有理会他的嘲讽,只是看着被厉凌风捏住肩膀的女儿,看着她苍白的脸,看着她紧闭的嘴唇,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却清清楚楚传入每个人耳中。 “老朽不敢。不过同为朱家血脉,老朽能否用自己,来换回我的女儿?” 厉凌风眯起眼睛。 朱修看着他,一字一顿:“毒障需朱家血脉为引,老朽的血,一样有用。” 朱仙儿猛地睁开眼:“爹——” 朱修没有看她,只是看着厉凌风,等着他的回答。 厉凌风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有意思。”他松开朱仙儿的肩膀,退后一步,“朱老头儿,你想替她死?” 朱修没有回答,只是推开搀扶他的侍女,一步一步,朝毒障走去。 “爹!不要——”朱仙儿想扑过去,可凝霜剑横在她面前,寒气逼得她后退两步。 朱修停下脚步,回过头,看着她。 “仙儿,”他的声音沙哑,却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爹这辈子,对不起很多人。最对不起的,就是你。” 朱仙儿的眼泪夺眶而出。 朱修没有再说话,转过身,朝红线迈出一步。 “爹——”朱仙儿的声音撕裂了夜。 红线在月光下微微颤动,像是在等谁先动。 第499章 骨肉之刺 羊有跪乳之恩,鸦有反哺之义,来自骨肉至亲的背刺,才往往更加防不胜防。 就在朱修即将踏入毒障的时刻,一个声音从楼梯口传来。 “朱阁主。” 很轻,却很稳。 月光下,陈忘背着木匣,一步一步走上来。他的脸上没有紧张,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过分的从容——从容得像是来赴一场早已约好的旧宴。 朱修回过头,看着他。 陈忘走到他身边,目光越过那道颤动的红线,落在厉凌风身上:这位素未谋面的师兄就站在那里,像一柄出了鞘的剑,锋芒毕露,寒气逼人。 陈忘收回目光,看向朱修。 “您想以身破毒障,换回女儿的性命。可您有没有想过,得到雀灵丹后,厉凌风究竟会不会放过您的女儿?” 朱修听着,陷入沉思。 陈忘没有看他,继续道:“永远不要把心爱之人的生死,赌在不相干的人身上。” 厉凌风的目光在陈忘出现的那一刻就变了,死死盯着那张脸,盯着那双眼睛,嘴角的冷笑一点一点凝固。 他见过这张脸。 十年前,这张脸还是年轻的,意气风发的,站在武林之巅,被万人仰望。如今这张脸虽沧桑了许多,可那双眼睛没变。 当江湖上传出项云已死的消息时,厉凌风也一度以为项云真的已经死了,只可惜,他派出的人并未寻到他的尸体。 “项云……”厉凌风喃喃道,声音很轻,像是在确认什么。 他的手握着凝霜剑,指节泛白。 目前,他还不能确定那个人的毒,到底还有多少?强行运功,还能撑多久?他不知道。 赌,从来不是他的作风。他等了十年,不差这一时半刻。 就在他愣神的刹那,朱修动了。 他的身形忽然变得灵活,完全不像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 只见他欺身而进,枯瘦的手指间捏着三根毒针,针尖泛着幽蓝的光,直刺厉凌风的咽喉。那一刺,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也押上了他全部的性命。 厉凌风没有动,甚至没有看朱修一眼。凝霜剑从腰间弹起,剑尖划过一道刁钻的弧线,从二人之间的缝隙中削过。 剑太快了,快得朱修只看见一道白光,快得他连痛都来不及感觉。 然后他看见自己的半只手掌飞起来,手指还捏着那三根毒针,在空中翻了半圈,落在地上,荡起一片尘埃。 伤口没有流血。凝霜剑附着的寒气瞬间封住了断裂的血管,封住了肌肉,封住了骨头。 那种冷不是冷,是疼——疼到骨头缝里,疼到他想叫却叫不出来。他的嘴唇在抖,可他没有发出声音。 随即,厉凌风一掌拍在他胸口,直接将朱修给击飞了出去。 可就在朱修倒飞的同时,另一只手却死死抓住了朱仙儿的手腕,用尽全力一拽,将她从厉凌风身边拽了出来。 他偷袭不是为了杀人,真正的目的一开始就是想把女儿抢回来。用一只手换一条命,划算。 “阁主小心。”半空之中,春桃和秋李接住了朱修,两个侍女被撞得踉跄后退,却死死抱着他,没有让他跌在地上。 朱修站稳,用身体挡住朱仙儿。 “走!”朱修把朱仙儿推到楼梯口,用那只完好的手掌推她,推得很用力。他的手指掐进她的胳膊,留下五个青紫的印子。 朱仙儿不肯走。 “云哥,”朱仙儿向着陈忘大喊:“你身中剧毒,强行运功只会死的更快。” “是吗?”厉凌风听到这句话,嘴脸露出一丝狰狞的笑。 “怎么,”陈忘甚至没有看朱仙儿一眼,只是冷冷盯着厉凌风:“想试试?” “走!你想让爹白死吗?”朱修又狠狠地推了她一把,直将朱仙儿推的几个踉跄。 朱仙儿的眼泪落下来。 “等着我,我去找帮手。”她没有再犹豫,转身跑下楼梯,“云哥,一定要等我。” 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快,最后消失在黑暗中。 自始至终,她都没有问过朱修哪怕半句。 朱修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是苦涩。 他转过身,看着陈忘:“项云,你我二人联手,未必没有机会。” 厉凌风笑了。那笑声很轻,却像一根针,扎在每个人的耳朵里。 “一个老朽,”他看着朱修,又看向陈忘,“一个废人。还想拦我?” 他抬起凝霜剑,剑尖指向陈忘。寒气如潮水般涌出,让周围顿时笼罩起一层白霜。 陈忘没有退。 他放下背上的木匣,打开。匣中,一柄普通的剑静静躺着。剑身修长,上刻有“云巧”二字。 那是巧巧刻的。 她把剑交给他的时候,眼睛里有光,笑着说:“云,巧,是我们俩的名字。你拿着它,就像我陪着你。” 他握住剑柄,剑身微微震颤,像是在回应他。 十年来,陈忘一度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握这把剑,可他还是一次次的握住了,为了保护那些不愿意再失去的人。 厉凌风看着他手中的剑,嘴角浮起一丝讥讽:“听闻,云巧剑是一把弑主之剑,你曾拿着它,杀了那个铸剑师?” 诛心。 陈忘没有回答,只是握着剑,看着厉凌风。 “十年前假扮我在盟主堂杀害白云歌的人,就是你吧。” 不是疑问,而是陈述。 厉凌风的嘴角微微上扬,没有否认,也从来不屑于否认。 陈忘手中的云巧剑缓缓抬起,剑尖与凝霜剑遥遥相对。 月光照在两柄剑上,一柄朴实无华,一柄寒光四射,像两个站在命运两端的人。 厉凌风忽然转了转身子,面对着陈忘,背对着朱修。 他从不在意朱修。一个武功平庸,自诩精于算计却被别人算计了一辈子的老头子,不值得他在意。 他在意的是眼前这个人。 “我记得,”他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奇怪的平静,“你有不少的帮手。怎么,他们不管你了?” 陈忘没有说话。 厉凌风笑了:“白震山,一个重私情的家伙。十年前,他能为了儿子抛下白虎堂,独自寻仇十年。如今,他为了另一个儿子——那个被女人迷了心窍的逆子,又一次抛下了自己的位置。父子一脉相承,谁也别说谁的过错。”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陈忘脸上。 “杨延朗?一个初出茅庐的臭小子,也配做武林盟主。一个小小的美人计,便五迷三道,云里雾里。他抱着那个小丫头消失在夜色里的时候,可没想过你还在等他。” “展燕?”他继续说:“不必等了,那丫头武功平平,逃命的功夫倒是一流,早就没影儿了。” 陈忘依旧没有说话,平静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厉凌风看着他,忽然皱了皱眉。 他本以为这些话会让陈忘愤怒,会让他的剑不稳,会让他的心乱。 可陈忘没有,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潭无波的死水。 “你不急?”厉凌风问。 陈忘看着他,缓缓开口:“你也不急。” 厉凌风的目光微微一凝。 陈忘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你明明可以趁他们不在的时候动手,却迟迟不动。你在等什么?” 厉凌风没有说话。 陈忘继续道:“或者说,你在等谁?” 厉凌风的眼神变了,那变化很细微,只有一瞬间,可陈忘看见了。 “你在等黑衣的人。”陈忘说,“还是等严蕃的人?” 厉凌风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十年前,你能假扮我杀人,是因为有人替你易容。你能在盟主堂来去自如,是因为有人替你开路。你从来不是一个人。” 厉凌风的手握紧了剑柄。 “如今你一个人来朱雀阁夺雀灵丹,是真的一个人,还是——”陈忘顿了顿,“你也在等?” 月光下,厉凌风的脸色变了。不是愤怒,不是恐惧,是一种被看穿的、无处躲藏的狼狈。 朱修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忽然明白了:厉凌风不是不想动手,是不敢。 他在等,等他的帮手来。 可陈忘也不是一个人。 想到这里,朱修的心沉了下去。 陈忘的人不会来了,白震山追儿子去了,杨延朗抱着那个小丫头不知去了哪里,展燕……他不知道展燕在哪里。 可他知道,陈忘是一个人来的。 楼梯口忽然传来脚步声,很轻,很急,越来越近。 “大叔——”芍药跑了上来。 她的脸色苍白,面带惊恐,跑得很急,差点绊倒在台阶上,踉跄着冲进顶层,大口喘着气。 陈忘的脸色陡然一变。 “不是让你在下面等着吗?”他的声音有些哑。 芍药攥着衣角,嘴唇发白:“又……又有人闯阁。我害怕……我不知道该去哪里……”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得像蚊子哼。 她知道自己不该上来,可她害怕。她怕一个人待在黑漆漆的屋子里,怕那些脚步声,怕那些喊叫声。 陈忘看着她,看着她那双清澈的、满是恐惧的眼睛,心软了。他伸出手,把她拉到身后。 “别怕。”他说,“有大叔在。” 芍药点了点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可她忍住了。她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那背影不算宽,可她知道,那是她可以躲藏的地方。 陈忘转过身,面对厉凌风,握紧云巧剑。 他没有时间了,厉凌风的人随时会到。白震山不会来了,杨延朗不会来了,展燕也不会来了。 只有他和一柄普通的剑,和一个他护了一路的小丫头。 他深吸一口气,正要出剑—— 一阵剧痛从后腰传来。 冰冷的刀刃刺穿他早已千疮百孔的身体,那一刀刺得很深,像是用了全部的力气。 他低下头,看见一截刀尖从腹部穿出来,在月光下泛着寒光。刀刃上沾着血,一滴一滴,往下淌。 他怔住了,缓缓回头。 芍药站在他身后,手握匕首,手臂在发抖。 泪水从她空洞的瞳孔里淌出来,一滴,两滴,落在他的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湿痕。 第500章 坠入黑暗 芍药眼睁睁的看着自己从怀里掏出匕首,狠狠地刺进陈忘的身体里。 她的手在抖,眼泪在流,可她的身体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动不了,也松不开。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甚至不知道自己从何处拿到的匕首,只知道那把刀刺进去了,刺进了大叔的身体里。 她想松手,手指却像生了根;她想后退,腿却像灌了铅。 她只能站在那里,看着大叔的血从刀刃上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地板上。 “不是我……”她的嘴唇在动,可却没有任何声音发出来,“我没有……大叔……不是我……” 没有人听得到,没有人回答她。 陈忘站在那里,背对着她,一动不动。他的血还在流,从腹部那截刀尖往下淌,滴在地上,洇开一朵一朵暗红的花。 芍药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她想起很久以前,展燕问她为什么总爱跟着大叔,像个小小的跟屁虫儿。她说,因为大叔对她好。展燕又问,你就不怕他对你不好?她想了很久,说,不会的,大叔永远不会对我不好。 她不知道,对他不好的,是她自己。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上全是血,大叔的血。 那双手曾经替他熬药、替他施针、替他包扎伤口。那双手很小,很凉,总是紧紧攥着他的衣袖。可现在,那双手握着刀,刺进了他的身体里。 芍药的身体在发抖,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怎么也停不下来。她的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刚才的画面——大叔回头看她,她手里的刀,大叔腹部的血。 不是这样的,她不想这样的。 她不知道为什么手会自己动,为什么刀会自己刺进去。她只是站在那里,然后手就动了。 她来不及想,来不及停,来不及喊“大叔快躲开”。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把刀,一点一点,没入大叔的身体。 不断涌出的泪水模糊了芍药的眼睛,她不想回忆了,可那些画面不肯放过她。 芍药想起展燕走后,自己就乖乖躲在一层的屏风后面,缩成一团,乖乖的等大叔下来。 可大叔一直没有下来。 她听见楼上有声音,有脚步声,有喊声,有兵刃交击声。可她不敢动,生怕上去会给大叔添乱。 然后她看见一个黑影溜了进来。 那黑影披着斗篷,身形矮小,臃肿,走路的姿势很奇怪,像一只站起来的癞蛤蟆。 芍药屏住呼吸,缩在屏风后面,一动不敢动。 那黑影在阁楼里转了一圈,看四下无人,从斗篷里摸出一根火折子,“嚓”的一声点亮了。 火光短暂地照亮了黑暗,也照亮了那张脸。 芍药这辈子没见过那样的脸:皮肤皱成一团,像被火烤过的纸,又被人狠狠揉过,再勉强摊开。五官移位,眼睛一大一小,一高一低,嘴唇歪向一边,露出几颗发黄的牙齿。 那根本不是一张人脸,那是被什么东西揉碎之后,又胡乱拼在一起的残骸。 芍药心头一惊,吓得忍不住叫出声来。 “谁?”那黑影猛地转过头,一双浑浊的眼睛朝她藏身的方向扫过来。 芍药捂住嘴,可已经来不及了。 那黑影举着火折子,一步一步朝她走来,伴随着火光的跳动,那张丑陋怪异的脸忽明忽暗,像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芍药缩在角落里,浑身发抖,想跑,可腿软得像面条,根本动弹不得。 那黑影走到她面前,低下头,看着她的脸。那双浑浊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嘴角咧开,露出一个诡异难看的笑容。 “呦——”那声音呕哑难听,像生锈的铁门被风吹动,“这不是小芍药嘛。冤家路窄啊。” 一只扭曲怪异的手从斗篷里伸出来,朝她的脸伸过来。那手指弯曲变形,指甲发黑,皮肤上布满了裂纹,像干涸的河床。 芍药闻到了一股异香,甜腻,浓烈,带着一股腐臭的气息。 这味道让她想起师父,想起藏书楼里那个夜晚,想起那个从月光下走来的女人。 那时,她身上也是这种味道。 “花蜂……”芍药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 花蜂。那个曾经美艳动人的女人,那个被移筋易骨丸毁掉一切的女人。 她变成这样,都是因为那个毒;她杀师父,也是为了解那个毒。 芍药看着她,看着她那张扭曲的脸,忽然不害怕了。 她只是觉得可怜。 可花蜂不要她的可怜。 “就是你——”花蜂怪异的眼睛恶狠狠的盯着芍药,丑陋的手掌猛的伸出,死死掐住她的脖子,将她整个人从地上提了起来,那扭曲的手指像铁钳一样收紧,“就是你,不肯乖乖把药经交给我,才把我害成这般模样。我要杀了你——” 她的声音像从地狱里传出来的低吼,每一个字都带着恨,那恨烧了太久,久到她以为自己已经忘了,可看见芍药的脸,那恨又回来了。 她掐着芍药的脖子,越掐越紧。 芍药的脸憋得通红,张着嘴,却吸不进一口气。她挣扎着,想推开那只手,可那只手像长在她脖子上一样,纹丝不动。 她的意识开始模糊,眼前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像有人慢慢吹灭一盏灯;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很慢,很弱,像远处有人在敲一扇永远打不开的门。 然后她听见脚步声,像是从阁子上下来的,很急,越来越近。 “住手——” 那声音很远,又很近,她听不清是谁,只觉得很熟悉。 “小姐?”看到来人,花蜂下意识叫了出来。 然后,花蜂注意到来人的眼睛,那是一双似曾相识的眼睛。 一种莫名的恐惧瞬间笼罩花蜂周身,迫使她放弃芍药,飞也似的逃入夜色之中。 脖子上的手忽然松开了,芍药被抛在地上,大口喘着气,空气灌进喉咙,又辣又疼,可她顾不上。 她的眼皮很重,重得抬不起来。她只想闭上眼睛,睡一觉,睡很久很久。 她感觉到有人走过来,脚步声很轻,停在她面前。 月光被挡住了,一片影子落下来,罩在她身上。 她没有力气抬头,只看见一截素色的裙摆站在她面前,很近。 那人蹲下来,伸出手,朝她的脸伸过来。那只手很白,指尖微凉,轻轻拂过她的额头,拨开她散乱的头发。 芍药想睁开眼睛,可眼皮太沉了,只能看见一片模糊的白,一团模糊的影子。 那影子在叫她,叫她的名字,声音很轻,很柔,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唱歌。可她已经分不清那究竟是梦,还是真的。 她听不清,她什么都听不清。 她的意识沉下去,沉进一片黑暗里。 黑暗很安静,没有脚步声,没有喊叫声,没有兵刃交击声,只有一个人的背影,很远,很远,背对着她,血从后腰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她想喊他,可她已经喊不出声了。 第501章 进退两难 “芍药,你等等我,上面危险!” 当朱仙儿气喘吁吁赶到阁顶之时,眼前的一幕让她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芍药手持利刃,直直刺入陈忘的身体。刀尖从后腰穿入,从前腹透出,在月光下泛着冰冷的光。 鲜血正顺着刀刃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木板上。 “云……云哥……”朱仙儿的声音在发抖。 她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腹部的刀,看着那个握着刀柄的小姑娘——那张脸,和当年的那个人几乎一模一样。 她的目光骤然变得狠戾,死死盯着芍药。 “小贱种,都是你——” 她怒骂一声,扬起巴掌,朝芍药的脸狠狠扇去。 然而,就在她的手掌即将落下的瞬间,却见眼前寒光一闪,一柄剑死死的抵住了她的咽喉。剑尖冰冷,触及她娇嫩的皮肤,只需轻轻一送,便能轻易刺穿她的喉咙。 那是云巧剑。 朱修脸色大变:“项云,不要!” 朱仙儿惊恐地看向陈忘。 此刻,陈忘正盯着她,眼神冰冷,充满了警告的意味。 朱仙儿丝毫不怀疑,若是她的巴掌胆敢落下哪怕半寸,那柄剑都会毫不犹豫地刺穿她。 她高高扬起的手无力地垂了下来,与之一起垂落的,还有她的那颗心。 厉凌风的狂笑骤然响起,回荡在空旷的阁顶。 笑声中,夹杂的得意的声音:“项云,我专门针对你打造的独门兵器,感受如何?” 陈忘咬着牙,一字一顿:“厉……凌……风。你在找死。” 他抬起手,云巧剑剑身震荡,饱含着无穷的怒意。 “找死?”厉凌风波澜不惊,嘴角浮起一丝讥讽,“要死的是你才对吧?像你这样的魔头,十年前就应该老老实实去死。既然侥幸捡回一条性命,老老实实藏着多好。为什么非要重出江湖,非要挡路,非要找死呢?” 说罢,他轻描淡写地吐出三个字:“小家伙,拦住他。” 芍药的身体猛地一僵,似乎又不自控的动了起来。 她没有拿匕首的那只手竟猛的抬起,朝云巧剑的剑刃握去。她的手指触到剑锋,血从指缝间渗出来,可她像感觉不到疼一样,死死握住。 “芍药丫头?”陈忘不敢发力。他的剑悬在那里,进不得,亦退不得。 厉凌风看着这一幕,笑意更深。 “芍药丫头?不不不,她的真实身份,可是大名鼎鼎又神秘莫测的黑衣一队队长,代号云傀。怎么样,这可是专门为你一个人,特意占用的队长名额。但我觉得,值得。毕竟,你太可怕了,可怕到让朝中的大人物们都感到威胁的地步。” 陈忘握着剑,指节泛白,青筋暴起,可他无能为力。 云巧剑的剑刃被芍药死死握着,他的剑每进一寸,就会先割破她的手。 厉凌风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其实,她很弱小的。弱小到几乎没有任何武功,弱小到一个普通人都能轻易打倒她。可我用了一些手段,让她不得不听命于我,哪怕豁出性命。” 他顿了顿,目光在陈忘脸上游移,像在欣赏什么有趣的东西:“不如,你干脆先一剑杀了她?就像当年,你一剑杀了陈巧巧那样。” 陈忘的瞳孔骤然收缩,心头一阵绞痛。 厉凌风的声音更轻了,轻得像一根针,扎进他心口最柔软的地方:“当然,你也可以选择乖乖的被她杀死。若是连你都死了,小姑娘也就没用了,我也许可以大发慈悲,放过她。” 他往后退了一步,抱剑而立。 “怎么样,我还真想看看,你会怎么选。” 陈忘站在那里,握着剑,看着芍药。她握着他的剑刃,血从她指缝里淌下来,滴在他的手上,温热,黏腻。她的眼睛空洞,没有焦距,像一盏被风吹灭的灯。 他想起在桃源村时,摄魂师鬼目说过的话。 当年,芍药亲眼目睹项云杀妻,精神崩溃。黑衣统领骗鬼目为她施加摄魂术,封印痛苦记忆,暗中却瞒着鬼目,对她擅自施加炼傀术,将她炼制成可以任人操纵的人傀。 他知道如何解除炼傀术。只要叫出她的真名——项念云。 可一旦解除,封印的痛苦记忆也会解封。 她会想起母亲是怎么死的,想起那把剑是怎么刺进去的,想起那个她叫了一路“大叔”的人,是她的杀母仇人。 亲生父亲当着自己的面,亲手杀害了自己的亲生母亲。 她能承受吗?他能承受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的剑,刺不下去。 厉凌风似乎已经对他失去了兴趣,缓缓转向朱修父女,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烦。 “我也给你们选择。谁要去献祭?别磨蹭,我的耐心有限。” 朱修看了一眼陈忘,心中最后一丝希望破灭了。 随即,他又看了看阁顶那道颤动的红线,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 他迈出一步。 “朱修老儿,如此不惜命,可不像你的作风。” 那声音中气十足,从廊道尽头传来。 朱修的眼睛骤然亮了起来:“白老哥?” 廊道尽头,白震山稳稳站立,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双臂青筋暴起,一双手捏成虎形,仿佛一只随时准备扑食的恶虎。 窗棂上,一只黑色的燕子不知何时落在那里。 “陈大哥,遇到事情又想自己扛,就这么看不上我们吗?”展燕抱着弯刀,嘴角带着笑,可那笑意底下,是掩不住的杀意。 “打架,怎么少得了小爷我。” 杨延朗从白震山身后挤出来,游龙枪横在身侧,枪尖之上,尚沾染着未干透的血迹。 他的衣襟上溅着几道血痕,发丝散乱,像是刚经历一场恶战。 而在他的另一只手中,紧紧攥着一只死掉的蝴蝶。 那蝴蝶通体淡粉,翅缘有一圈嫩黄。它死了,翅膀还完整,可它不会再飞了。 是那只叫做庄晓梦的蝴蝶。 月光照在那只死去的蝴蝶上,照在杨延朗染血的枪尖上,照在每一个人脸上。 厉凌风的目光在众人身上扫过,嘴角的笑意缓缓敛去。他握紧凝霜剑,剑身上的寒气更盛。 阁顶,谁也没有说话,只有风,穿过坍塌的屋顶,吹动每个人的衣袂。 红线在月光下微微颤动,像是在等——等谁先动。 第502章 父子之间 花海之中,血流成河。 朱雀阁弟子们的尸身横七竖八地倒在花丛间,鲜血从伤口涌出,汇入地下的热泉,将那一汪温泉染成触目惊心的红。 花瓣飘落在血泊中,随着水波微微荡漾,像一只只溺死蝴蝶的残翅。 白天河站在尸堆中央,虎爪上还在滴血。他的衣襟被撕破了几处,肩头有一道刀伤,皮肉翻卷着,血已经凝成了暗红色的痂。 可他没有停。 他的眼睛通红,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野兽,只知道往前冲,往前杀。 “逆子——”一声暴喝如惊雷炸响。 白震山从廊道尽头冲出来,虎爪已经攥紧,指节泛白。 他看见满地尸骸,看见那些年轻弟子的脸,看见他们临死前惊恐的表情。他的胸膛剧烈起伏,每一下呼吸都像在吞刀子。 “还不束手就擒?”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白天河的身体瞬间僵住了。 他转过身,看见父亲站在月光下,白发苍苍,虎目圆睁,像一尊怒目金刚。 白天河的腿本能地软了一下,那是刻进骨子里的畏惧。从小到大,他最怕的就是父亲,怕他失望,怕他责骂,怕他看自己的眼神——那种失望的、恨铁不成钢的眼神。 可他没有退。 白天河攥紧虎爪,咬着牙,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爹,你放过我吧。就这一次。只要这一次,求求您。” 白震山的脚步顿了一下。 白天河看见父亲眼底那一闪而过的犹豫,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急急地说:“蜂儿她每天被折磨的生不如死。她中的毒,也许只有雀灵丹能解。我知道她做错了事,我知道我对不起大哥,对不起白虎堂,对不起您。可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她活在痛苦之中——” 他的声音在发抖,眼眶通红。 “爹,只要这一次您不拦我,我愿意改邪归正。等拿到雀灵丹,救了蜂儿,我就自废武功,跟您回白虎堂,您怎么罚我都行。关我一辈子也行。我只求您,让我救她。” 白震山看着他,看着这个他从小就不太待见的儿子。 他想起白天河小时候,总是躲在角落里,偷偷看他和白云歌练武。那时他以为这个儿子不求上进,后来才知道,他是怕,怕自己练不好,怕父亲失望,怕被拿来和大哥比较。 白震山口硬心软,可他看见白天河那张脸,就会不自觉的想起花蜂那个贱人,想起她是怎么蛊惑自己的儿子,怎么毁掉白虎堂,怎么把他变成今天这副模样。 “那个婊子——”白震山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她把你害成这样,你还想着救她?” 白天河的脸一瞬间变得惨白,拳头攥紧,指甲嵌进肉里。 “她不是婊子!”他吼道,声音撕裂了夜空,“她是我这辈子唯一在乎的人!” “唯一……在乎的人。”白震山虎目圆睁,心头像是被刀狠狠剜了一下。 白震山没有再说话,一双虎爪攥得更紧,一步跨上前去。 白天河咬牙迎上,虎爪对虎爪,父与子,在这片染血的花海中搏命。 可差距太大了。 白天河的武功是白震山教的,可惜他悟性不高,无论如何努力,都无法超越父亲。 不过十几招,白天河就被白震山一掌拍在胸口,踉跄着倒退几步,狠狠地撞在一棵花树上,花瓣簌簌落下,沾了他满身。 白震山不给白天河任何喘息的余地,欺身而进,虎爪狠狠地扣住他的肩膀,用力一拧。 白天河闷哼一声,一条胳膊软软地垂下来,已经脱了臼。可他没有叫,咬着牙,另一只手还想去抓白震山的喉咙。 白震山一掌拍开,又一脚踹在他膝弯,白天河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服不服?”白震山按住他的肩,声音沙哑。 白天河跪在地上,大口喘着气,血从嘴角淌下来。他没有说话,只是死死盯着父亲,眼眶通红。 白震山看着他,手在发抖。他没有再打,只是从腰间抽出一根绳索,将白天河反绑起来。 白天河没有挣扎,只是跪在那里,低着头,像一尊被钉住的雕像。 “白老爷子——” 恰在此刻,展燕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白震山转过头,看见展燕从廊道那头跑来,气喘吁吁,脸色苍白。 “怎么了?”白震山看向展燕,问。 展燕停下来,扶着膝盖大口喘气:“阁顶……厉凌风来了。陈大哥一个人在上面。杨延朗……杨延朗不知道去了哪里,找不到他。” 白震山的脸色骤变,一种强烈的危机感涌上心头。 他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白天河,又看了一眼展燕。 “去找杨延朗,”他的声音很急,“他年少得志,登临高位,太过瞩目,恐被人所惑,或有性命之危。快去。” 展燕点头,转身就跑,跑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白震山。 “白老爷子,您——” “我去阁顶。”白震山打断她,声音不容置疑。 展燕没有再问,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白震山将白天河绑在花树上,绳索勒得很紧,白天河没有挣扎,只是低着头,不说话。 “看好他。”白震山对旁边几个幸存的朱雀阁弟子说,“不可伤他性命。” 弟子们面面相觑,看着满地同门的尸骸,眼中满是恨意,可白震山的目光扫过来,那恨意就被压了下去。 他们不敢违抗。 白震山最后看了白天河一眼,转身大步离去。 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那宽阔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廊道尽头。 弟子们围上来,看着白天河,眼中满是仇恨。他们想起那些死去的同门,想起他们倒在血泊中的样子,想起那些再也醒不来的人。 “不能杀他。”一个弟子咬着牙说,“可也不能便宜了他。” 另一个弟子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瓶身上贴着标签,写着四个字——“万蚁噬心”。那是朱雀阁的毒药,不会要人命,却会让人生不如死。服下之后,如万蚁噬骨,痛痒难忍,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他拔开瓶塞,朝白天河走去。 白天河抬起头,看着那瓶毒药,看着那些弟子眼中的恨意,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带着一种轻蔑。 “来吧。”他说,“反正我也活够了。” 那弟子的手停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他会是这种反应。 他咬了咬牙,正要上前—— 一道黑影从暗处扑出来。 那黑影矮小,臃肿,披着黑色斗篷,像一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蛤蟆。 她的手一挥,几根毒针飞射而出,精准地扎在几个弟子的咽喉上。他们甚至来不及叫出声,就软软地倒了下去,眼睛还睁着,已经没了呼吸。 花蜂站在月光下,丑陋的脸上满是狰狞。她飞扑到白天河身边,用颤抖的手解开绳索。 “天河——”她的声音沙哑难听,像魔鬼的低吼。 白天河抬起头,看着她,眼眶红了,可他没有流泪。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被绑得麻木的手腕,紧紧拉着花蜂的手。 “快——”他的声音很急,“阁顶有变,我们趁乱上去,夺取雀灵丹。” 花蜂的手在发抖,看着白天河,看着他那张苍白的、满是伤痕的脸,忽然摇了摇头。 “天河……我们走吧。那些大人物都盯上了雀灵丹,我们斗不过他们的。” 白天河握紧她的手,指节泛白。 “斗不过也要斗。”他说,“你的毒不能再拖了。再不拿到解药,你也许会死的。” 花蜂的眼泪落下来,泪水流过她那张扭曲的脸,流过那些凹凸不平的疤痕,滴在白天河的手背上。 “我不怕死。”她的声音很轻,“但我怕你死。” 白天河看着她,看着她那张丑陋的、被所有人嫌弃的脸,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温柔,像很久很久以前,她还不是这副模样的时候,他第一次看见她笑。 “我也不怕死。”他说,“我怕你死在我前面。” 花蜂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她没有再说话,只是握紧白天河的手,跟着他,一步一步,朝阁顶走去。 月光照在他们身上,照在那个高大的、伤痕累累的男人身上,照在那个矮小的、丑陋不堪的女人身上。 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长一短,紧紧靠在一起。 花海之中,鲜血还在流淌。热泉还在汩汩冒着热气,把那些血泡成粉红色的泡沫。花瓣还在飘落,一片一片,落在那些再也醒不来的尸体上。 阁顶的方向,隐隐传来兵刃交击声,战斗还没有结束。 白天河拉着花蜂的手,越走越快。他的肩还在疼,他的腿还在抖,可他不敢停,怕一停,就再也走不动了。 花蜂跟在他身后,脚步踉跄,可她咬着牙,不肯落下一步。 她不知道阁顶等着她的是什么。 她只知道,这个男人,从来没有放弃过她。 第503章 皮囊之下 展燕找到杨延朗的时候,他刚从朱雀阁角落里的一间暗室中爬出来。 那暗室藏在假山后面,石门半掩,里面透出一股潮湿的、腐烂的甜香。 杨延朗的枪尖上沾着血,衣襟上也溅着血,可他的眼神是空的,低垂着头,看着手中那只死去的蝴蝶,怔怔出神,像一尊被人遗忘在角落里的石像。 他的思绪,还沉浸在不久前的回忆之中。 不久前。 杨延朗跟着程灵蝶穿过回廊,绕过花圃,在一座假山前停下。 程灵蝶伸手在石壁上摸索了一阵,按下一块凸起的石头。石门无声地滑开,露出一条幽暗的甬道,里面透出一股潮湿的、腐烂的甜香,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烂了很久。 “就是这里,”程灵蝶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期待,“这是独属于我的地方,没人找的到。” 杨延朗探头看了一眼,甬道尽头有微光,幽微,跳荡,像鬼火一般。 他皱了皱眉,感到有些不自在。 “你在这里躲好。”他转身要走。 “小哥哥——”程灵蝶的声音软糯得让人心疼,“能不能再陪陪我?我怕。” 杨延朗的脚步顿了一下。 “不能。”他说,“我有更重要的事去做,也有更重要的人要护。” 说罢,他大步朝门口走去。 “等等——”程灵蝶急追两步。 杨延朗头也不回:“还有什么事?” “小哥哥,别误会。我并非要拦你,只是方才行路匆匆,难免口干舌燥。饮下这一碗水,再行不迟。” 说着话,程灵蝶转到杨延朗面前,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只古朴的碗,碗中盛着水,可那水不是无色的,是绿的。一种很深的、很浓的绿,像春天最深处的潭水,又像腐烂了很久的沼泽。 杨延朗接过碗,正准备入口,忽然瞥见那诡异的颜色,停住了,疑惑道:“这水怎么是绿的?” “小哥哥别多心。”程灵蝶的声音很轻,很柔,像羽毛拂过水面,“此水并非寻常山泉,乃是我以新摘竹叶、荷心与几味清润草药浸泡而成。色绿而味甘,专解行路燥热。” 杨延朗不疑有他,以衣袖遮面,一饮而尽。 水入喉,微苦,有些剌嗓子。 他放下碗,抬步要走,面前却传来沉重的声响。 石门关了。 程灵蝶站在门边,手按在机关上。她的脸上没有表情,可她的眼睛变了,变得很亮,亮得像两团鬼火。 “灵蝶,你要做什么?” 她没有回答,嘴角微微上扬,浮起一个诡异的、僵硬的笑。 “怎么,还没感觉到吗?”她的声音变了,不再是软糯的、甜美的少女嗓音,而是沙哑的、苍老的老太婆的声音。 杨延朗心头一凛,正要踏前一步,身体忽然僵住了,腿一软,游龙枪“当啷”一声落在地上,身体也跟着倒下去。 “发作了。”程灵蝶——不,是披着程灵蝶皮囊的东西——蹲下来,看着他,脸上露出一个满意的笑,“武林盟主,不过如此。” 她伸出手,捏住他的下巴,左右转动,像在打量一件货物,随即得意且轻佻的询问:“是不是感觉皮下如万虫噬咬,仿佛要将血肉和皮肤剥离?” 杨延朗咬着牙,从喉咙里挤出声音:“你怎么知道?” “因为是我做的,我当然知道。” “你不是程灵蝶。”杨延朗的声音在发抖,可他死死盯着她,“你是……烛九?” 那双浑浊的、苍老的眼睛亮了一下,称赞道:“聪明。可惜,太晚了。” 她蹲下身,仔仔细细地看着他的脸,像在欣赏一件精美的瓷器,细嫩的手指从他的额头滑到眉骨,从眉骨滑到颧骨,从颧骨滑到下颌,动作轻柔得像情人的抚摸,可那眼神,冰冷得像屠夫在看一只待宰的羔羊。 “多年轻,多好看的皮囊啊。”她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惋惜,“可惜是个男人。不过——为了武林盟主的身份,老婆子也可以将就将就。做盟主夫人,哪有做武林盟主来得痛快?” 杨延朗的瞳孔骤然收缩,略显惊恐道:“你……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她笑了,那笑容狰狞,可怖,像一朵食人花缓缓绽开,“自然是看上你的皮囊。” 她站起身,当着他的面,像脱衣服一样,从领口处慢慢揭开一层薄薄的、透明的膜,那膜从她的身体上剥离,发出轻微的、撕裂的声音。 程灵蝶的人皮被她一点一点撕下来,露出下面的另一副皮囊。 满脸沟壑纵横的皱纹,像干裂的河床,一只眼皮像是被腐蚀过,肿起一个巨大的脓包,把眼睛挤成一条缝。鼻孔黑洞洞的,裸露在脸上,像两个深不见底的洞,嘴唇干裂,发黄的牙齿参差不齐地暴露在空气中。 那简直不像是一张人的脸,而是某种怪物。 毒师烛九。 她将程灵蝶的皮囊小心翼翼地挂在墙上,像挂一件华丽的衣裳,然后她转过身,从腰间抽出一把刀。 刀很小,很薄,刀刃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的光,是一把锋利无比的剥皮刀。 烛九蹲下身,刀尖抵在杨延朗的额头上,缓缓下移,划过眉心,划过鼻梁,划过嘴唇。没有破皮,只是轻轻地、慢慢地划,像在丈量一件即将到手的猎物。 杨延朗的呼吸急促起来,身体在发抖,可他的手,在袖中慢慢攥紧。 “别怕。”她的声音很轻,像在哄一个孩子,“很快的。老婆子剥了一辈子的皮,不会弄坏的。你的皮,我会好好珍惜。” 她的刀尖抵在他的下颌,正要用力—— 杨延朗猛地翻身而起,游龙枪从地上弹起,枪尖直指烛九的喉咙。他的眼神清明,竟没有一丝中毒的迹象。 烛九的脸色陡然一变。 “你没有中毒?”她尖声叫道,“不可能——这不可能——” 杨延朗甩了甩袖子,袖口湿漉漉的,水渍在青石板上洇开一小片。那碗水,他根本没有喝,而是用衣袖接住了,只做了一饮而尽的假象。 “从那只蝴蝶不认你开始,”他的声音很冷,“我就知道,你不是真正的程灵蝶。” 烛九的脸扭曲了。 “告诉我——”杨延朗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她在哪?” 烛九的目光不自觉地瞥了一眼石床,那石床上铺满了鲜花,层层叠叠,堆成一座小小的坟。花瓣还是新鲜的,还带着露水,可那花香底下,藏着一股似有似无的、腐烂的甜。 “她就躺在那里。”烛九说,“要看,你自己去看。” 杨延朗一手提枪,制住烛九的喉咙,逼她退到石床边,而后伸出另一只手,拨开那些花瓣。 花瓣下面,是一个小小的、蜷缩的身体。 没有皮。 只有鲜红的、裸露的肌肉,在烛光下泛着湿润的光,筋膜像蛛网一样覆盖在身体表面。 她的手指蜷曲着,指甲还在,粉白色的,像还活着,脚趾也是,脸上的五官依稀可辨,眉眼弯弯的,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做一个很好的梦。 可她没有皮。 她只是一具被剥了皮的、血红的尸体。 程灵蝶。 杨延朗的手在发抖。 他想起第一次见她,她攀爬假山扭了脚,楚楚可怜的模样;想起她蹦蹦跳跳,一声又一声的叫自己“小哥哥”。 她的笑,她的泪。 最后一次见她,她站在盟主堂门口,擦干眼泪,回头冲他挥手,笑着说:“记得去朱雀阁看我”。 她那么鲜活,那么灵动,像一只真正的蝴蝶。 她怎么会躺在这里,变成这副模样? 如果他当初留下她,如果他没有拒绝她,如果他把那只蝴蝶还给她,如果—— 一瞬间,悲伤、自责、愤怒,无数情绪涌上心头,像潮水一样把他淹没。 就在这一瞬间,烛九动了。 她像一条蛰伏在暗处的毒蛇,静静等待着这一刻的到来。 她的身体猛地后仰,从枪尖下脱身,同时手臂一振,两枚毒刺从袖中弹出,像蛇的毒牙,狠狠刺进杨延朗的胸口。 杨延朗后退一步,想追,腿却软了。 那毒发作得很快,他的呼吸开始急促,眼前开始发黑,四肢像灌了铅,只能勉强用游龙枪撑住身体,不让自己倒下。 烛九退到安全距离外,看着他,脸上露出得意的笑。 “小伙子,别挣扎了。这是我精心炼制的蛇毒,会让你浑身麻痹,呼吸困难,最后慢慢死去。”她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惋惜,“只可惜了一副好皮囊,不能用了。” 她转身,取下墙上程灵蝶的皮囊,小心翼翼地抖开,检查有没有破损。 “其实,这丫头一年前就该死了。”她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这皮用不长久,也就能用一年。记得一年前,我准备换皮的时候,最得意的弟子庄晓梦偷偷替这丫头喝了毒水。” 她仰起头,像在回忆什么遥远的事。 “哎——我本不想那么快杀晓梦的。毕竟,晓梦天赋最高,可以帮我做不少事。可惜啊可惜,好好的一副皮囊,也不能浪费不是?” 杨延朗想说什么,可他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烛九将程灵蝶的皮囊摊开,仔仔细细地检查每一寸。 “这丫头比晓梦差远了。可若她真能勾到你,成了盟主夫人,我还真没机会杀她。到时候,又得物色一副新皮囊。”她低下头,看着杨延朗,嘴角浮起一个诡异的笑,“小伙子,说起来,是你杀了她啊。” 杨延朗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用尽最后一丝意志,抬起游龙枪,枪尖指向烛九。 烛九站在枪尖够不到的地方,笑意更深:“别白费力气了。现在的你,只怕挪动半步都难。” 杨延朗没有动。 他的手指扣住枪身上的机关,轻轻一转。 枪头脱离了枪身,连着铁索,如一道银色的闪电,射向烛九的心脏。 太快了,快得烛九来不及反应。 她低头,看着那截从胸口穿出的枪头,满脸惊异。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可血从喉咙里涌出来,堵住了她的声音。 她倒下去,眼睛还睁着,到死都没明白,那枪头怎么会飞。 杨延朗眼前一黑,也倒了下去。 他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 醒来时,他听见翅膀扇动的声音,很轻,很弱,像一片叶子在风中打转。 他睁开眼睛,看见一只蝴蝶趴在他的伤口上,那蝴蝶通体淡粉,翅缘有一圈嫩黄,正是程灵蝶送给他的,叫做庄晓梦的那一只蝴蝶。 它用细细的足扒住他的衣襟,触角轻轻颤动,像是在嗅什么,然后它扇动翅膀,飞起来,绕着他转了一圈,又落回他掌心。 它静静躺下,不再动了。 它死了。 杨延朗托着那只蝴蝶,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用那些鲜花盖住程灵蝶的身体,盖住那张被剥下的皮囊,盖住那个曾经鲜活的生命。 花瓣一片一片落下去,遮住了血红,遮住了湿润的肌肉,遮住了蜷缩的手指和脚趾。 花香盖住了腐烂的甜。 他走出暗室。 “臭小子——”展燕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发生了什么?怎么搞成这样子?” 杨延朗深吸了一口气,夜风灌进喉咙,又冷又涩。他低下头,看着手中那只死去的蝴蝶,沉默了很久。 “没事。”他说,“什么都没有发生。” 他将蝴蝶小心翼翼地收入怀中,抬起头,看着阁顶的方向。 “我们走吧。去阁顶。” 外传—蝶梦庄生 一、入阁 程灵蝶被送进朱雀阁那年,只有十岁。 她记不清来路,只记得一顶小轿,一扇沉冷的朱红大门,还有一双将她从轿中抱出来的手。 那手冰凉,指甲纤长,蔻丹鲜红,像五片沾了血的花瓣。 她吓得想哭,可那女人低头一笑,她便忘了哭。那笑容太艳,太静,像寒潭里开出的花,多年后想起来,依旧清晰。 “叫什么名字?” “灵蝶。”她小声应。 “灵蝶……”女人重复,笑意更深,“有灵气的蝴蝶。你会是只很漂亮的蝶。” 后来她才知道,这女人是毒师烛九,朱雀阁里最不能惹的人。 可那天,她只觉得,她美得不像真人。 同她一起入烛九门下的,还有五个女孩。 大姐庄晓梦,十六岁,安静得像一潭深冰,不哭不笑,眼神沉得吓人。 老二小伍,十五岁,瘦骨嶙峋,眼神却亮得像淬了火。 老三小花,十三岁,圆脸带笑,一对酒窝很甜。 老四小飞,十二岁,胆小怯懦,一点动静就缩成一团。 老五小彩,比她大几个月,爱画蝶,总在青石板上涂涂抹抹。 程灵蝶是最小的那个。 六人被关在一间暗室,等烛九挑选。油灯昏黄,火苗跳动,六个人影贴在墙上,像六只待宰的小兽。 “你们怕不怕?”小伍忽然开口。 无人应声。 小花往小飞身边缩了缩,小飞已经哭出了声。小彩咬着唇,在地上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蝶。程灵蝶垂着头,大气不敢出。 只有庄晓梦坐在角落,一动不动,像块寒玉。 “怕没用。”她轻声说,语气稳得不像少年人。 那是程灵蝶第一次听她说话,那声音,记了一辈子。 门开了,烛九走进来。 黑斗篷宽大,帽檐压得极低,遮住大半容颜。她极少露真容,阁中弟子只知她美,却不知究竟美成何等模样。 她的目光扫过六人,像在挑拣器物。 掠过小飞,摇头。 掠过小花,摇头。 在小伍身上顿了顿,移开。 看了眼小彩画的蝶,依旧摇头。 最后停在庄晓梦面前,看了许久,又转向程灵蝶。 “这两个留下。”烛九淡淡道,扫过余下四人,“一并收下吧,都是耗材,用着顺手。” 程灵蝶那时不懂“耗材”二字多重。 等懂了,已是生死关头。 二、消失 烛九时常闭关。 每一次出关,她便更年轻一分,容颜更艳一分,肌肤更莹润一分。 弟子私下传,她练了一门邪功,能返老还童。 程灵蝶信了,庄晓梦却从不信。 “人只会老,不会逆生。”庄晓梦低声道,“除非,她在拿活人炼功。” 程灵蝶不懂,只知道一件事—— 烛九每闭关一次,她们之中,就少一个人。 第一年,小伍没了。 烛九只说:“资质平庸,逐出师门。” 程灵蝶想问逐去何处,终究不敢。 那夜她偷偷哭了整夜,天亮后在窗台养了一只粉蝶,翅尖一点黑斑,她叫它小伍。 第二年,小花没了。 烛九说:“心性太软,不习毒术,调去杂役处。” 程灵蝶知道是谎话。小花比谁都刻苦,比谁都有悟性。 她又养了一只橙纹蝶,叫小花。 第三年,小飞没了。 她不再问,不再闹,只在深夜无声落泪,天亮便装作无事。 一只小翅慢飞的蝶,是小飞。 第四年,小彩没了。 程灵蝶望着她常坐的石墩,摸出那块被她画过蝶的旧石板,纹路早已模糊,她却一直藏着。 一只翅边嫩黄的蝶,是小彩。 她把蝶养在袖中、襟上、发间。 它们绕着她飞,像不散的魂。 独处时,她便同它们说话:小伍爱粉,小花爱笑,小飞胆小,小彩爱画蝶。 “下一个,会是谁?” 她心里清楚。 烛九要年轻,要美貌,就要有人填进去。 明年,不是她,就是庄晓梦。 她不敢想。 三、秘密 程灵蝶十四岁这年,庄晓梦撞破了烛九的秘密。 那夜她未归。程灵蝶等到天快亮,才见她跌撞进门,脸色惨白如纸,浑身发颤,却一言不发。 “师姐,你怎么了?” 庄晓梦不答,蜷在床上,把脸埋进膝间。 许久,她抬眼,月光落在她脸上,眼底亮得惊人,底下却是刺骨的恐惧。 “灵蝶,我看见了。” “看见什么?” “小伍、小花、小飞、小彩……都死了。” 她声音轻得发飘,一字一句,像冰锥扎进心里。 烛九的密室深处,墙上悬着一张张完整的人皮,平整如衣,肌理细腻。 每张脸上,都凝固着死前的惊恐、绝望与不甘。 那不是返老还童,是剥取少女活皮,以血气养容。 程灵蝶瞬间泪崩:“我们逃!” “逃不掉。”庄晓梦打断她,“朱雀阁布控严密,我们一出门就会被抓回来,死得更惨。” “那就眼睁睁等死?” 庄晓梦走到窗前,望着冷月,声音轻却坚定: “我不会让她得逞。我发誓。” 四、假死 庄晓梦用数月时间,秘炼出一味奇药——假死散。 服下后心脉骤停,气息全无,体温冷如死尸,三日之后,自行苏醒。 “等他们把你当死人丢弃,你醒了就能走。” 程灵蝶摇头:“要走一起走。” 庄晓梦浅浅一笑,转瞬即逝,像流星掠空。 “你先走。我要留下控场,免得中途出事。你安全了,我再寻机会脱身。” 程灵蝶还要争,庄晓梦伸手轻轻捂住她的嘴。 “我在这世上,早已无牵无挂。小伍她们都走了,只有你,是我唯一放不下的人。” 泪水从程灵蝶眼角滑落。 “我们要活下去。”庄晓梦看着她,“替她们活,替所有被她害死的人活。” 五、绝望 她们算尽一切:药量、时辰、路线、藏身之处。 自以为万无一失。 那夜,程灵蝶服下假死散,顷刻僵死。 庄晓梦借机上报,请求处理后事。 “如何处置?”烛九淡淡问。 “拖去后山埋了。” 烛九却摇头,从袖中取出一只小瓷瓶,药液泛着诡异绿光: “既是我门下弟子,死了也别浪费。这瓶化尸水,正好用她试药。” 话音未落,便要将药淋下。 庄晓梦猛地张开双臂,挡在程灵蝶身前。 “一个死人,也值得你忤逆我?”烛九眼神冷厉。 “她没死!”庄晓梦抱紧她,声音发颤,“灵蝶,你醒醒……” 程灵蝶毫无反应。 万般无奈之下,庄晓梦只能将假死散的计谋和盘托出。 烛九听完,非但不怒,反而露出几分欣赏:“药是你炼的?” 庄晓梦点头。 “那就等三日,看它醒不醒。” 三日夜,庄晓梦寸步不离,不眠不休。 第四日清晨,程灵蝶终于睁眼。 “师姐……我们逃出来了吗?” 庄晓梦抱住她,泪如雨下。 她们都明白—— 她们彻底落入了烛九的掌心,再无退路。 庄晓梦没有放弃。她也学着程灵蝶,养了一只蝶。 那日程灵蝶正对着袖中蝶轻声低语,小伍、小花、小飞、小彩…… “还有一只。”庄晓梦走近,从袖中托出一只通体淡粉、翅镶嫩黄的蝶,放在她掌心。 “这是……” “这是晓梦。”庄晓梦望着窗外夕阳,“我留给你的。” 她轻声叮嘱: “灵蝶,你记住。无论发生什么,都要活下去。活下去,才有希望。” 六、替死 轮到献祭程灵蝶这一年,庄晓梦二十一岁。 烛九将二人召入密室,黑斗篷覆身,端着一碗泛着幽绿毒光的药液。 “灵蝶,过来。”声音温柔得像慈母。 程灵蝶浑身僵住。庄晓梦反手握住她,将她牢牢护在身后。 “师父,让我来。” 烛九挑眉一笑:“你天赋最好,留着还有大用,不急。” “我已经喝了。”庄晓梦语气平静,“我仿炼了同款毒水,来之前,已自行服下。” 烛九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盯着她许久,寒意渐生:“你在威胁我?” “我在求您。”庄晓梦缓缓跪下,“求您放她一条生路,我愿替她受刑。” 密室死寂,空气几乎凝固。 程灵蝶想嘶吼,想挣扎,喉咙却像被堵住,发不出半点声音。 烛九沉默片刻,忽然轻笑一声:“既然你执意如此,便遂了你。” 庄晓梦所服之毒发作缓慢,痛感却丝毫不减。 肌肤像是被烈火灼烧,又被钝刀一层层剥离,痛入骨髓,生不如死。 她一声未吭,牙关紧咬,把所有剧痛咽进心底。 程灵蝶扑过去抱住她,泣不成声:“师姐——师姐——” 庄晓梦望着她,勉强勾起一抹笑,轻得像风。 “灵蝶,那只蝶……叫庄晓梦。它会陪着你。” 眼睫缓缓落下,再无气息。 烛九在旁轻叹:“可惜了,这么好一张皮,本想留到最佳时机再用。” 她看向失魂落魄的程灵蝶,淡淡挥手:“先留着你,日后备用。退下吧。” 程灵蝶不知自己如何走出密室。 她只记得,自己抱着庄晓梦不肯松手,被侍女强行拉开。 回到房中,她蒙被痛哭一夜。 天亮时,她擦干泪,从袖中取出那只粉蝶。 “晓梦,你还在。” 蝶在指尖轻振翅膀。 她忽然不哭了。 庄晓梦说过,无论多痛,都要活下去。 七、小哥哥 程灵蝶一边隐忍求生,一边寻找破局之机。 终于等到武林大会召开,等到了那个人—— 新任武林盟主,杨延朗。 少年持枪立在擂台上,龙姿凤采,意气风发。 他看她的眼神干净澄澈,像山涧清泉。 像很多年前,庄晓梦看她的模样。 她真心笑了一次。 她清楚,烛九迟早会来剥她的皮。 武林大会,是她最后一次机会。 若能攀附盟主,成为盟主夫人,朱雀阁便不敢轻易动她。 若不能,她便只能沦为墙上又一张人皮。 她主动去见杨延朗。 临别时,她在盟主堂外回头,对他挥了挥手,笑得轻浅:“记得,来朱雀阁看我。” 她不知自己能否活到那一日,只想着,若自己死了,那只蝶会替她活着,替庄晓梦活着。 可杨延朗拒绝了她。 奇怪的是,她并不怨,也不想以生死相逼。 大概,她是真的对他动了心。 她回到朱雀阁,静静等待死亡降临。 坐在窗前,看着袖中群蝶环绕——小伍、小花、小飞、小彩、晓梦。 “对不起。”她轻声说,“我没能活下去。” 尾声 烛九剥下程灵蝶的皮时,她一声未吭。 剧痛滔天,她只死死咬住唇,将所有苦楚咽尽。 那张皮被悬上墙,与先前的那些并排陈列。 烛九退后欣赏,语气满足:“真是张完美的皮,比之前所有都好。” 程灵蝶已无知觉。 一缕残魂化蝶,振翅而起。 它绕着墙上一张张人皮轻飞一圈,像是在告别。 随后飞出密室,飞出朱雀阁,越过山谷,穿过城郭。 不知飞了多久,它落在一个人的掌心。 那人低头,目光温柔,轻声唤: “灵蝶?” 蝶儿静静伏在他掌心,触角轻颤。 它闻到了他身上的气息,也闻到了属于庄晓梦的、干净而温柔的余温。 它知道,就是他。 第504章 父血为引 阁顶之上,杀气弥漫。 厉凌风手持凝霜剑,剑身寒气如潮。他目光扫过众人,嘴角挂着一丝冷笑,仿佛眼前这几个人,不过是飞蛾扑火。 “白老哥,眼前之人,就是十年前盟主堂惨案中冒充项云,杀害白云歌的真凶。”朱修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入每个人耳中。 白震山的瞳孔骤然收缩,一双虎目死死盯着厉凌风,盯着那张陌生的、冷酷的脸。 十年。他寻了十年,恨了十年,追了十年。他以为是项云,以为是朱雀阁,以为是那些藏在暗处的影子。 原来是他,原来是他—— “恶贼——”白震山一声暴喝,虎爪齐出,带着十年的仇恨,带着丧子之痛,带着一个父亲所有的愤怒,猛然击出。 那一爪快如奔雷,掌风撕裂月光,带着崩山裂石之势,直逼面门。 厉凌风目光骤凝,不敢小觑这含恨一击,凝霜剑横空格挡,寒芒乍现。 “铛——” 虎爪与凝霜剑轰然相撞,竟然发出金铁交鸣的声响。 厉凌风竟被暴怒中的白震山击退半步,靴底在木板上犁出两道深痕,脸色微沉。 他不退反进,手腕轻抖,凝霜剑旋出一圈冰寒剑花,刺骨寒气如潮水翻涌,逼得老英雄不得不仓促撤爪回防。 厉凌风站稳身形,仗剑傲立,剑气裹着寒霜,睥睨众人,俨然一副独战群雄的狂态。 白震山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双手,虎爪上凝着一层薄霜,寒气刺骨,指节被冻的发白。他猛的一攥,冰霜碎裂,化作齑粉从指缝间洒落。 “吼——” 白震山虎啸一声,身形再扑,刚猛掌风如猛虎扑食,招招直取要害。 “老爷子,我来助你——” 杨延朗挺枪而上,游龙枪化作一道银虹,从白震山身侧刺出,直取厉凌风的咽喉。 枪尖与剑刃相撞,火花与寒霜齐飞,在月光下绽开一朵朵冷艳的花。 展燕则借助轻功在一旁游斗,身形如燕,忽左忽右,燕子镖从各个刁钻的角度射出,逼得厉凌风不得不分神格挡。 虎爪刚猛、长枪凌厉、飞镖阴毒,三人三面合围,密不透风! 可厉凌风竟仍旧游刃有余。 凝霜剑在他手中轮转如飞,快得只剩一道冰白光痕,剑气纵横四射,寒气席卷阁顶。 每一剑挥出,厉凌风都能震开猛虎利爪,磕偏游龙长枪,剑气扫过,更是将燕子镖尽数崩飞,如同拍落飞虫。 以一敌三,他非但不落下风,反而剑势越来越盛,步步压制。 白震山的虎爪每一次硬碰,都被凝霜剑的寒气所侵,掌心霜纹越爬越密,如同干裂的河床,冻裂的伤口渗出血珠,转瞬便凝成血冰。他动作渐缓,却依旧悍不畏死,狂攻不止。 杨延朗枪法刁钻灵动,游龙枪盘旋刺扎,可厉凌风的剑更快,总能后发先至,剑刃封死所有枪路,枪尖刚递到半途,便被冰剑磕得偏斜,虎口阵阵发麻。 展燕的飞镖越来越少,身法也渐显滞涩,厉凌风甚至无需刻意闪避,仅凭周身剑气便将暗器尽数格挡,偶有漏网之镖,也被他随手一剑劈碎。 三人越打越急,招式渐乱,险象环生,而厉凌风的剑,始终稳如泰山,丝毫不乱。 战斗陷入短暂的胶着。 朱修站在一旁,仅存的手掌捏着毒针,目光在战局中游移。 他找不到机会插手。 他擅长用毒制毒,武功基础却很薄弱,加上老迈无力,寿数无多,在如此混乱的战局之中,就连靠近都做不到。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白震山手上的霜纹越来越密,看着杨延朗的枪尖越来越慢,看着展燕的镖越来越少。 无意中,他转过头,看向红线。 朱仙儿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红线前,她的目光越过所有人,落在陈忘身上。 陈忘背对着她,云巧剑垂在身侧,剑尖滴着血,芍药仍然站在他面前,握着他的剑刃,血从她指缝间淌下来,一滴,一滴,落在木板上。 他没有动,他不能动。 朱仙儿看着陈忘的背影,看了很久,然后她转过头,看着那道在月光下微微颤动的红线。 “云哥,”她开口,声音很轻,却清清楚楚传入朱修的耳中,“你等着。我这就去为你取雀灵丹。只要服下它,无论你受多重的伤,中多深的毒,都没有关系。” 她迈出一步,朝红线走去。 “春桃,秋李——拦住她——”朱修的声音紧张而急促。 两个侍女应声而动。 她们的身法极快,一左一右,死死拉住朱仙儿的胳膊。 朱仙儿拼命挣扎,身体往前倾,像一只被绳索拴住的鸟。 她声嘶力竭的呐喊道:“爹——十年前你做错了事,连累女儿。如今,说什么女儿也要救云哥,为我们赎罪。云哥若有三长两短,女儿绝不独活——” 朱修看着女儿,看着那张苍白的、倔强的脸。 他想起十年前,她也是这样看着他,说:“爹,我要嫁给项云。” 他说不行,可她说,我一定要嫁。 终于,他妥协了。 朱修这辈子,只对自己的女儿妥协过一次,可那一次妥协,害了所有人。 他又看了看陈忘。 陈忘还站在那里,握着剑,一动不动。他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只知道,他欠他的,欠他一条命,欠他一个清白,欠他十年。 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一闪而过? “既然如此——”他猛冲向红线,“为父为你破障——” “爹——”朱仙儿大喊,“不要——” “阁主!” 春桃和秋李几乎同时松开朱仙儿,想去拦住朱修,可她们刚一动,身体却忽然僵住了。 二人感到一股无形的力量拽住了她们,像有什么东西从背后拉住了她们的衣襟。那力量不大,可刚好让她们慢了一步。 一步,就够了。 她们眼睁睁看着朱修冲进红线。 与此同时,那拽住她们的力量忽然消失了。两个人身形不稳,踉跄着往前冲了几步,也跌进了红线之内。 毒障瞬间发作。 春桃和秋李二人的脸色立刻从红润变成铁青,喉间嗬嗬作响,踉跄几步便软倒在地,抽搐数息,便没了气息,七窍渗出黑血。 死时,她们的眼睛还睁着,看着朱仙儿,看着那个她们伺候了半辈子的小姐,死不瞑目。 “春桃——秋李——”朱仙儿的惊呼声里带着哭腔。 朱修没有看她们,只是死死的盯着朱仙儿。 他比二人活的更久一些,可血已经流出来了,从七窍,从毛孔,从每一寸皮肤,那些血是红的,红得刺眼。 然而,当他的血液流出的时候,隐形的毒障仿佛被激活了一般,瞬间变成一团肉眼可见的黑雾。 那黑雾像活物,像嗜血的飞虫,疯狂地涌向朱修流血的七窍,钻进他的身体。 朱修只觉五脏六腑瞬间被冰火烧灼,喉间腥甜翻涌。他猛地仰头,一口黑红夹杂的鲜血狂喷而出,血雾如帘,泼洒在红线之上。 毒瘴遇血,竟如烈火遇油,轰然一盛,又飞速消融——朱修的血,正是破除此障的钥匙。 他身躯剧烈一颤,毒素顺着血脉疯窜,脸上迅速爬满青黑纹路,从下颌蔓延至眼尾,双目赤红,却死死盯着前方朱仙儿的方向。 他没有发出一声惨叫,只是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红线中央,身躯微微前倾,像是在为女儿铺路。 他喉头微动,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喃喃道:“女儿,就用为父的死,来换取你的新生。” 最后一口气散时,朱修整个人软软向前扑倒,伏在地上,再无动静。他的七窍缓缓渗出黑血,染红了阁顶木板,也彻底涤清了最后一缕毒障。 红线寸寸消散,那道困了朱雀阁百年的毒障,消失了。 朱仙儿站在那里,看着那两具倒在地上的尸体,看着那个已经匍匐在她脚下的父亲的尸体。 她没有哭,只是站在那里,神情冷漠,仿佛方才的惊呼与尖叫,都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表演。 然后她迈出一步,红线没有反应,又迈出一步,还是没有反应。 她加快脚步,朝阁顶跑去。 阁顶,雀灵丹就在上面。 第505章 阁顶对峙 朱仙儿跑上最后一级台阶。 阁顶比下面更冷。风从四面透进来,吹得她的衣袂猎猎作响。月光从坍塌的屋顶倾泻而下,照在阁楼正中央的石台上。 石台上,静静卧着一只黄金宝盒。 那盒子通体黄金,盒盖上雕刻着一只展翅欲飞的朱雀,根根羽翼纤毫毕现,栩栩如生。朱雀的眼睛是两颗红宝石,在月光下泛着幽深的光,像活物一样,死死盯着每一个靠近它的人。 朱仙儿站在盒前,指尖止不住地发抖。她深吸一口带着寒气的风,缓缓伸出手,搭在了盒盖上。 没有机关触发,没有毒雾喷溅,没有半分阻拦。盒盖顺着她的力道,无声地滑开了。 盒内铺着暗红色的丝绒,丝绒中央,躺着一颗拇指大小的丹药。 此丹通体赤红,红得像凝固的心头血,表面光滑如镜,细看之下,丹身布着细密的纹路,像人体的经络血管,竟隐隐有东西在里面缓缓流动,仿佛一颗正在跳动的心脏。 雀灵丹。 数百年来,江湖上疯传的神丹。有人说它能解天下奇毒,有人说它能活死人肉白骨,有人说它能让人一夜之间功力登峰造极,更有人说,它能让人脱胎换骨,长生不死。 没有人知道哪个是真的,可所有人都愿意相信。 朱仙儿看着那颗丹药,目光渐渐变得迷离。 长生。那是多少人毕其一生梦寐以求的事情。 这两个字,像一道魔咒,困了江湖人千百年。王侯将相,武林泰斗,草莽侠客,谁不想挣脱生老病死的桎梏? 朱雀阁守了这颗丹药百年,多少天资卓绝的弟子,抵不住诱惑擅闯禁地,最终落得个尸骨无存的下场。 没有人能抵挡它的诱惑。 她的手,慢慢朝着丹药伸了出去。 指尖离丹身只剩半寸时,一股温热的暖流先一步窜了上来,顺着指尖蔓延至四肢百骸,身体的所有疲惫,仿佛在一瞬间消弭无踪。 她的耳边仿佛响起了百年来无数人对长生的疯魔渴求,眼前走马灯似的闪过画面——她可以服下它,获得无尽的寿元,练就盖世的武功,让那些曾经欺辱她、背叛她的人,都匍匐在她脚下;她可以站在武林之巅,看江湖沉浮,看岁月更迭,再也不用受生离死别的苦。 她的手指不受控制地往前探,就要触到丹身的那一刻,眼前猛地闪过一张苍白的脸。 陈忘。 她想起他腹部穿出的那截雪亮的刀尖,想起他握着云巧剑、指节泛白的手,想起他看她时,那双永远平静、永远冰冷、没有半分波澜的眼。 他从来不需要她。可她,只想让他活着。 毕竟,他身体里的毒,没有人比她更了解,十年剧毒,早已深入肺腑,无药可救。 朱仙儿的指尖猛地顿住,指甲狠狠掐进掌心,血珠渗出来的刺痛,把她从长生的幻梦里硬生生拉了回来。 她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的迷离尽数散去,只剩一片清明。 不。她不要长生,不要盖世武功,不要武林至尊,不要千秋万代。 她只要他活着。 朱修已经死了,只要再杀了厉凌风,她做过的一切就再也无人知晓。 她可以重新开始。 她伸出手,轻轻捏起那颗雀灵丹。丹药落在掌心,温温热热的,真的像一颗跳动的心脏,烫得她指尖发颤。 她反手将丹药揣进怀里,转过身,朝着楼梯口走去。 风卷着月光,撞在石阶上。 在朱仙儿下楼的同时,白天河和花蜂正自下而上,在无尽的楼梯中艰难跋涉。 白天河半扶半拽着花蜂,一步一步往上挪。 移筋易骨丸再次发作,花蜂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乌青,脚步虚浮得随时会倒下去,可她死死咬着牙,指尖攥着白天河的手腕,不肯落下半步。 她不知道阁顶等着她的是什么,她只知道,这个男人,从来没有放弃过她。 “蜂儿,”白天河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爬楼的喘息,“这雀灵丹,真的能解你身上的毒?” 花蜂沉默了许久,喉间滚出一声轻得像风的回应:“我不知道。” 她只知道,这是她唯一的活路。 “江湖都在传,”她的声音带着毒发的沙哑,像生锈的铁门被风刮得吱呀作响,“它能解百毒,治万伤,能涨功力,能返老还童,甚至能……让人长生。” 白天河的脚步,猛地顿了一下。 长生。 这两个字像一道惊雷,在他耳边轰然炸响。 无尽的寿元,他的心动了一下。 若能长生,他就能陪着花蜂一辈子,再也不用怕阴阳相隔。 可指尖立刻传来花蜂冰凉的体温,传来她微弱得几乎要断掉的脉搏。他猛地回神,将那点一闪而过的妄念掐得粉碎,反手把她的手攥得更紧,继续往上迈步。 “天河,”花蜂的声音在发抖,“你……你就不怕吗?为了我这将死之人,闯入禁地,连命都不要了……” 白天河没有回头,只留给她一个宽厚的背影。 “我怕。”他的声音很沉,像砸在石阶上的石头,“可我更怕,你死了。” 楼梯口的风,突然大了起来。 朱仙儿刚走到楼梯口,就和往上爬的两人撞了个正着。 空旷的楼层中,白震山、杨延朗、展燕与厉凌风的缠斗仍然难分难解,陈忘与中了炼傀术的芍药僵持不下。 狭窄的楼梯间,三个人的目光陡然对撞。 月光落在三个人之间,把三道影子投在冰冷的石墙上,交错缠绕,像解不开的死结。 白天河的目光,第一时间就钉在了朱仙儿微微鼓起的衣襟上——那里,正放着那颗雀灵丹。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扶着花蜂的手,瞬间攥紧。花蜂看着朱仙儿,乌青的嘴唇止不住地发抖,眼里迸出一点濒死之人抓住救命稻草的光。 朱仙儿看着他们,目光平静得像一潭寒水,向着陈忘的方向,继续往下走。 “站住。” 白天河的声音响了起来,冷得像阁顶的风。他往前迈了半步,将花蜂牢牢护在身后,正好挡住了朱仙儿的去路。 朱仙儿停下脚步,抬眼看向他。 “把雀灵丹留下。”白天河的声音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藏在袖中的手缓缓抬起,捏成有力的虎爪。 朱仙儿忽然笑了,嘴角勾起的笑意里,全是刺骨的寒意。 “留下?”她重复了一遍,目光越过白天河,落在他身后的花蜂身上,“给你,救这个手上沾了同门血的毒妇?” 花蜂的脸猛地一白,又瞬间涨得通红,指尖死死抠着石阶的缝隙,指节崩得发白。 “我不是毒妇……”她的声音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哭腔,又带着压不住的恨意。 “你不是?”朱仙儿的声音更冷,字字像冰锥,“你叛出朱雀阁,杀死药师尚德,加入黑衣。你害了这么多条人命,你不是毒妇,谁是?” 花蜂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眼泪瞬间涌了上来,却又被她硬生生逼了回去。 “是!是我做的!”她突然喊出声,声音沙哑得破了音,带着破釜沉舟的绝望,“我罪该万死!但你,又有多干净?” “我?”朱仙儿露出疑惑的神情。 “别装了,”花蜂看着朱仙儿的眼睛,“你以为把自己藏在黑色的铁面具下,就能隐藏身份吗?我认出了你这双眼睛。我成了如今的这副模样,也全是拜你所赐!” 她摸了摸自己那张扭曲的脸,发出渗人的冷笑:“您说对吧!黑衣统领。” 朱仙儿目光微微一缩,白天河露出震惊的神色。 “蜂儿,你说她是……”白天河感到诧异。 “本来我也不确定,”花蜂解释,“可刚才在阁楼之下,她阻止我杀死芍药报仇的时候,我注意到她的眼睛,跟黑色铁面具下的那一双眼睛,一模一样。” 白天河猛的转头,虎爪抬得更高了些,目光死死锁着朱仙儿,死死锁着那个逼迫花蜂服下移筋易骨丸的罪魁祸首。 “让开。”朱仙儿又说了一遍,声音里的笑意已经散了,只剩冰冷的不耐。 白天河没有动,脚步稳稳钉在石阶上,没有半分退让的意思。 “一颗移筋易骨丸,你知道让她受了多少苦吗?”他的声音沙哑,眼底燃着一团怒火,“这颗丹药,是她唯一的活路,也是我唯一的希望。你今天,别想把它带走。” 朱仙儿看着他,看着他眼底那团不顾一切的火,忽然想起了自己。 她也等了十年,也受了十年的苦,也把这颗丹药,当成了唯一的希望。只是她的希望,从来不是丹药本身,是丹药能救回来的那个人。 风突然从楼梯口灌了进来,吹得三人的衣袂翻飞纠缠。 身后的黄金盒盖被风吹得哐当一声合上,盒盖上朱雀的红宝石眼瞳,在月光下闪过一道红光,正好扫过三个人的脸,像个冷眼的看客,看着这场因它而起的厮杀。 “我再说最后一遍。”朱仙儿的声音轻得像风,却带着刺骨的杀意:“让开。” 白天河岿然不动,一双虎爪已经蓄满了力道,花蜂的手,也悄悄摸向了袖中的毒针。 天上的云,慢慢遮住了月亮。 阁顶的光一点点暗了下去,三个人的呼吸,都停在了风里。 一场混战即将开启。 第506章 枪中惊雷 阁顶罡风猎猎,卷着漫天杀伐之气。 对峙,只持续了三息。 朱仙儿没有恋战的打算,目光越过白天河的肩头,落在不远处——那里,陈忘还站在血泊里,一动不动。 她必须尽快把雀灵丹送到他手中,多等一刻,他的血就多流一刻。 朱仙儿眸光死死锁着陈忘的方向,指尖攥得发白,只想绕过身前拦路的白天河与花蜂,直冲向他,将雀灵丹给他。 然而未待她动身,身侧劲风先至——白天河一声虎啸,双掌成爪,虎爪功催至极致,指节泛着青黑的硬光,带着撕裂空气的锐响,先行冲了上来。 朱仙儿见状,足尖一点,朱雀阁独门身法施展开来,身形如流火掠空,险险避过这开碑裂石的一爪。 可她刚稳住身形,暗处寒芒一闪,花蜂藏在袖中的毒针已悄无声息射来,正中她肩头。 花蜂脸上浮起一丝狰狞的笑,可那笑容还没完全绽开,就僵在了脸上。 因为朱仙儿也在笑。 “你不知道吗?”朱仙儿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朱雀阁的大小姐,是从小泡在毒罐子里长大的。” 这见血封喉的毒针于朱仙儿而言,不过是皮肉小伤而已。 她面不改色,反手拔出毒针,腕间一抖,竟以比花蜂更准更狠的手法,将毒针原路回敬了过去。 花蜂脸色煞白,避无可避,眼睁睁看着那根毒针朝自己咽喉飞来。 危难时刻,身侧的白天河猛地回身,硬生生用自己的臂膀挡在了花蜂身前。 毒针入肉,不过瞬息之间,他半条臂膀便瞬间麻痹,垂落下去,青黑的毒素顺着经脉飞速蔓延,连肩头都泛起了死色。 “天河——”花蜂扑过去,扶住他的胳膊,声音在发抖。 白天河没有看她,只是盯着朱仙儿,用那条还能动的手臂将花蜂护在身后。 朱仙儿没工夫理会他们,趁此空档,足尖再点,身形如离弦之箭,瞬间绕过二人,直奔陈忘而去。 可此处的激烈打斗,早已惊动了不远处缠斗正酣的四人——厉凌风、白震山、杨延朗与展燕,本就杀得难解难分,此刻齐齐分了神。 白震山一眼瞥见儿子白天河,见他半边臂膀青黑,气息大乱,略一分心,身前的厉凌风便抓住了破绽。 厉凌风手中凝霜剑寒光暴涨,裹挟着刺骨寒气,一剑直刺而出,正中白震山肩胛,血还没流出来,就被寒气冻住。 白震山闷哼一声,踉跄后退。 展燕见状,心头一紧,指尖连弹,数枚淬了麻药的燕子镖破空而出,分袭厉凌风周身要害,想要阻拦他接近朱仙儿。 厉凌风手腕翻转,凝霜剑挽出一片剑花,只听叮叮当当一阵脆响,燕子镖尽数被打落在地。 他眉峰一挑,冷嗤一声:“烦人的苍蝇。” 话音未落,厉凌风手中凝霜剑上寒气骤然外放,周遭空气瞬间冻结,无数尖锐的冰晶在他周身凝结而出,密密麻麻,如箭在弦。 下一瞬,凝霜剑猛地一挥,无数冰晶裹挟着毁天灭地的寒气,直直射向展燕,封死了她所有闪避的路线。 展燕避无可避,只能暂且背身,并用手臂护住头脸,数枚冰晶瞬间穿透衣裙,刺入她的四肢,刺骨的寒气顺着伤口钻进经脉,再难提气。 她跌倒在地,咬着牙,没有出声。 厉凌风死死盯着怀里装有雀灵丹的朱仙儿,朝着她的方向迅速靠近。 “你的对手,是我。”杨延朗一声沉喝,横枪立在厉凌风面前,死死挡住了他的去路。 他手中游龙枪枪身震颤,龙吟之声不绝,可他心里清楚,自己单人独枪,绝非厉凌风的对手。 无奈之下,杨延朗只得扣动游龙枪上的机关,只听“咔哒”一声,枪头骤然脱离枪身,带着破空锐响,飞射而出,直取厉凌风面门,正是出其不意、攻其不备的杀招。 然而厉凌风的身法实在太快,反应更是顶尖一流。 他头微微一侧,便险险避过飞射而来的枪头,同时手腕一翻,竟一把握住了枪头与枪杆之间连接的铁索,猛地发力,顺着铁索的力道,将杨延朗整个人狠狠拽向自己。 与此同时,他手中凝霜剑剑尖前指,直逼杨延朗的胸膛,凛冽的寒气先一步袭来,冻得杨延朗皮肤生疼,连呼吸都带着冰碴。 情急之下,杨延朗只得再次扣动机关,只听“咔嚓”一声脆响,他硬生生舍弃了游龙枪的前半截枪身,借着这股反震之力向后急退,方才避开了穿心一剑。 可饶是如此,凝霜剑上的寒气依旧侵入了他的身体,使他连退数步,最终脱力,重重坐在地上,浑身发冷,再难站起。 前路再无阻拦,厉凌风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身形一闪,便如鬼魅般追上了奔行的朱仙儿。 他手腕一伸,快得只剩一道残影,猛地掐住了她纤细的脖颈,指尖不断收紧,将她整个人提了起来。另一只手则直奔她怀中,要去取那枚引得众人舍命相搏的雀灵丹。 朱仙儿双脚离地,呼吸艰难,脸颊涨得通红,却依旧死死护着怀中的丹药,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半分不肯松手。 “砰——” 一声巨响传来,声如雷震,震得人耳膜生疼,轰鸣之声在空旷的阁顶来回回荡,经久不绝。 硝烟弥漫,青焰从杨延朗手中那半截枪身里窜出来,灼烧着空气,映得每个人脸上忽明忽暗。 厉凌风的动作骤然僵住。 他难以置信地低头看去,只见自己的腰腹之间,衣衫早已被气浪炸得粉碎,血肉翻飞,竟炸开了一朵灿烂又狰狞的血花。 剧痛瞬间席卷了厉凌风的全身,他闷哼一声,掐着朱仙儿脖颈的手骤然松了力道,整个人踉跄着后退半步,捂着不断涌血的腰腹,俊朗的面容覆上一层骇人的寒霜,眼中满是惊怒与难以置信。 他方才只顾着追杀朱仙儿,竟全然没注意到杨延朗的小动作,更不敢相信那半截游龙枪中,能喷射出如此威力巨大的暗器。 “你……”厉凌风抬眼看向坐在地上的杨延朗,声音因剧痛而发颤,手中凝霜剑嗡鸣不止,周身寒气几乎要将周遭空气冻结。 杨延朗咳出一口带血的唾沫,扯着嘴角笑了笑,手中还握着那枚小小的机括:“厉凌风,你真当我杨家的游龙枪,只有枪尖能杀人?” 趁着厉凌风受创失神的瞬间,朱仙儿终于挣脱了钳制。 她踉跄着落地,顾不上脖颈上刺痛的红痕,也顾不上狂跳的心脏,抱着怀中温热的雀灵丹,拼尽最后一丝力气,直直冲向了不远处的陈忘。 罡风依旧猎猎,阁顶之上,局势瞬间逆转。 白震山捂着胸口的剑伤,白天河垂着麻痹的臂膀,展燕扶着冻僵的四肢,杨延朗坐在地上握着重伤的枪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那道奔向陈忘的身影上。 而厉凌风捂着炸开的腰腹,凝霜剑重重拄在地上,冰寒的剑气将脚下的石板冻得寸寸开裂。 他抬眼望向朱仙儿的背影,眼中翻涌的杀意,比凝霜剑上的寒气,更甚千倍万倍。 第507章 丹落谁手 阁顶狂风肆虐,刮得青瓦簌簌作响。 一场死战已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血污散落在阁顶各处,活着的人个个带伤。 唯有一道身影依旧挺立。 朱仙儿踩着滑腻的染血地面,一步一步朝着陈忘走去。 十步,五步,三步…… 她的裙摆被狂风扯得翻飞,一头长发凌乱狂舞,可她的目光死死黏在那个男人的背影上,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她甚至能看清他苍白脸颊上那道溅上去的暗红血痕,能看清他握着云巧剑的手背上暴起的青筋,能看清他穿透腰腹的匕首上滴落的血珠砸在地上。 可自始至终,陈忘的目光都没有半分偏移。 他垂着眼,定定看着身前的芍药——那个才十六岁的小姑娘,正用一双血肉模糊的手死死攥着他的剑刃,空洞的眼窝里不停淌着泪,血顺着她的手腕往下流,浸透了她半幅衣袖。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这个被摄魂炼傀术牢牢控制的小姑娘,连半分余光,都未曾分给身后步步靠近的朱仙儿。 从来没有。 另一侧,厉凌风垂眸扫了眼自己的腰腹:杨延朗那发裹挟着火药的枪子炸开的伤口狰狞可怖,深可见骨的翻卷血肉还在往外涌着滚烫的殷红鲜血,顺着衣襟往下淌。 他脸上没有半分慌乱,只指尖微微催动,垂在身侧的凝霜剑便发出一声清越的剑鸣,森白刺骨的寒气顺着剑刃翻涌而出,如潮水般精准裹住了炸开的伤口。 寒气侵入血肉的瞬间,翻卷的皮肉瞬间被一层莹白的薄冰严严实实地封住,连还在搏动的血管都被冻得僵住,奔涌的鲜血瞬息便止了。 极致的冰寒顺着伤口往身体里钻,饶是他修为深厚,脸色也白了一瞬,可转瞬便又恢复了那副冰冷的、居高临下的从容,仿佛刚才那足以让寻常武者当场昏厥的重伤,于他而言不过是被蚊虫叮了一口。 他抬眼,冰冷的目光落在瘫坐在瓦面上的杨延朗身上,薄唇轻启,语气里听不出半分波澜,却带着刺骨的寒意:“还有吗?” “杨延朗!再来一发!拦住他!”趴在不远处的展燕看着这一幕,急得眼眶通红,哑着嗓子嘶吼出声。 她的肩背上还凝着厚厚的冰晶,那是之前被厉凌风的剑气扫中留下的伤,寒气侵蚀之下,痛入骨髓。 她拼尽全力想撑起身子,可指尖刚一用力,便传来钻心的疼,只能死死抠着瓦缝,指甲几乎要崩裂。 杨延朗浑身都在抖,不是怕的,是被凝霜剑的余寒侵得身体僵冷,嘴唇冻得发紫,连牙关都在不受控地打颤。 他手里握着半截游龙枪枪身,枪杆上还在冒着极淡的青烟,那烟越来越细,越来越淡,像他正在飞速流失的体温与力气。 “你当游龙枪是什么?”他扯着嘴角笑了一声,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也才学着张博文的火铳,在枪杆里塞了一发火药,那已经是枪身能承受的极限了。” 恍惚间,他的思绪飘回到了还未获得游龙枪的时候。 当看到张博文的火药的威力的那一刻,他就想过,将威力巨大的火药术与机关术融合,加入到枪杆之中。 可竹枪枪身脆弱,一枪出去,敌人没伤着,枪身先炸成了碎片,成了货真价实的爆竹。 后来杨延朗机缘巧合得了这柄游龙枪,精钢铸就的枪身坚韧无比,恰好能扛住火药炸裂的力道,他才终于做成了这张压箱底的底牌。 可塞上这一发,这已是人力能调配的最大剂量。 这一发火药,是他留到生死关头的大杀器,是他给在场所有人留的最后一条生路。 他本以为,就算不能一击毙命,也能废了厉凌风大半战力,却万万没想到,凝霜剑竟逆天到如此地步,连炸开的贯穿伤都能瞬间冰封止血,连半分滞涩都未曾留下。 不过转念的功夫,厉凌风已经彻底稳住了气息。 他抬眼扫向朱仙儿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寒芒——他看得清清楚楚,那枚雀灵丹,就在朱仙儿怀里。 足尖一点地面,厉凌风的身形瞬间化作一道掠过低空的寒风,朝着朱仙儿疾追而去。 越来越近。 越来越近。 凝霜剑裹挟的寒气已经扫到了朱仙儿的后颈,冰冷的剑风刺得她皮肤发紧,连鬓边的发丝都结上了一层细密的白霜。 身后的脚步声如同催命的鼓点,每一声都踩在她的心尖上,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已经牢牢锁死了她的身形。 她知道,自己跑不过他,不出一步,厉凌风的剑便会架在她的脖子上,夺走她怀里的丹药,也夺走她这辈子唯一能靠近陈忘的机会。 情急之下,她猛地从怀里掏出那颗用体温焐了一路的雀灵丹,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陈忘的背影隔空抛了过去。 “云哥,接着!” 赤红的丹丸在漫天风雪里划出一道耀眼的弧线,像一颗坠向人间的流星,裹挟着她全部的希望与孤注一掷,直直飞向陈忘。 阁顶上所有人的目光都被这道弧线吸引,连厉凌风前冲的身形都顿了一瞬,眼尾的寒芒暴涨。 可陈忘站在原地,别说伸手去接,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未曾看那翻腾在空中的雀灵丹半眼。 他太清楚雀灵丹是什么东西了。 这枚江湖人抢破头的至宝,药力霸道无比,若无凝霜剑的至寒之气压制,这颗丹药入体,只会让他死得比任何时候都快。 更何况,他的全部注意力还放在芍药身上,内心正在艰难抉择,究竟要不要喊出她的真名。 丹丸直直砸在陈忘的胸口,被他的衣襟弹了一下,落在滑腻的地面上,骨碌碌滚了几圈,不偏不倚,恰好停在了花蜂足下不足半尺的地方。 花蜂本就因移筋易骨丸的毒发瘫在地上,浑身疼得蜷缩成一团。毒素正在一点点啃噬她的筋骨与皮肉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钻心的疼。 此刻,那颗救命的丹药,就在她身旁。 她猛地睁开眼睛,看着那颗近在眼前的雀灵丹,瞳孔骤然收缩。 她甚至忘了身上的剧痛,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过去,用那双扭曲变形的手,一把将那颗温热的丹丸死死攥在了掌心。 厉凌风见状,哪里还顾得上朱仙儿,转身便朝花蜂疾扑而去。 可他刚动,一道身影便从侧面纵身飞扑过来,用尽全力死死抱住了他的腰,正是白天河。 “蜂儿!快吃了它!快!”白天河的声音带着撕裂的哑意,嘶吼得喉咙都渗了血。 他的整条左臂早已被移筋易骨丸的毒素侵蚀得发黑,可此刻他却爆发出了惊人的力气,死死箍着厉凌风的腰,不肯松半分。 厉凌风眉头一蹙,眼底闪过一丝不耐,反手挥出凝霜剑,精准斩在了白天河那条早已被毒素侵蚀的左臂上。 剑刃过处,皮肉筋骨齐刷刷断开,整条发黑的手臂应声落地,森寒的剑气瞬间冰封了整齐的断口,竟没有半分血液溅出。 而原本正顺着手臂往心口疯狂蔓延的黑紫色剧毒,也随着这条中毒臂膀的斩断,彻底断了蔓延的路径。 白天河闷哼一声,额头上瞬间布满了冷汗,眼前一阵阵发黑。可他非但没松手,反而用仅剩的右臂,把厉凌风箍得更紧。 厉凌风懒得与他多做纠缠,手腕一震,将人狠狠甩了出去。 白天河像一片断线的风筝,重重砸在地面上,可他的目光,依旧死死盯着花蜂的方向,大声催促道:“蜂儿,快吞下它!快……” 厉凌风挣脱束缚的瞬间,立刻朝花蜂疾冲而去,可终究还是晚了片刻。 阁顶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朱仙儿僵在原地,白震山虎目微凝,杨延朗屏住了呼吸,展燕忘了身上的剧痛,连一直失神的陈忘,指尖都微微动了一下。 众目睽睽之下,花蜂仰头,张口,一口将那颗温热的雀灵丹,完完整整吞入了腹中。 厉凌风前冲的身形骤然顿住,刚抬起的凝霜剑缓缓收了回来,垂在身侧。 他没有再上前一步,也没有举剑指向任何人,就那样原地站定,冰冷的目光牢牢锁在花蜂身上,观察着她的变化,仿佛刚才那场生死追逐,从未发生过。 丹药入喉的瞬间,一股滚烫的热浪便顺着食道往下冲,瞬息便席卷了四肢百骸,烫进每一寸被毒素侵蚀过的血肉里。 那具扭曲的、干枯的、被毒素啃噬得千疮百孔的血肉之躯,像被烈火熨烫着一般,发出细密的滋滋声响,剧痛比之前毒发时还要猛烈数倍。 可花蜂死死咬着牙,没有发出半声惨叫,只是蜷缩着跪在瓦面上,浑身抑制不住地战栗,任由那股霸道的药力,在她的身体里横冲直撞,重塑着她早已破败的身躯。 阁顶的风,渐渐停了。 周遭静得落针可闻,只剩下花蜂压抑的、细微的战栗声。 第508章 霜雾弥天 阁顶的风停了。 花蜂蜷缩在瓦面上,浑身剧烈地战栗。 她的脸在变——那些沟壑纵横的皱纹像被什么东西抚平了一样,一点一点舒展开来;那只肿大的眼皮慢慢消下去,露出一只清亮的、年轻的眼睛;干裂的嘴唇变得饱满,发黄的牙齿变得洁白。 花蜂扭曲的筋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复位,佝偻的脊背一寸寸挺直,矮小的身躯渐渐舒展开来,恢复成原本该有的模样。 那张被移筋易骨丸毁掉的脸,正在一点一点回到从前。 不是变回去,是重新活过来。 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皮肤在呼吸,每一寸毛孔都在张开,像春天解冻的土地,像枯木逢春的枝丫。 疼痛消失了,那股纠缠了她数月的、日日夜夜啃噬她骨血的剧痛,像潮水一样退去。 花蜂缓缓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手指。 那双手修长,白皙,指尖泛着淡淡的粉。 她轻轻触碰自己的脸颊,光滑,温热,像剥了壳的鸡蛋。 她的嘴角微微上扬,浮起一个极淡的笑。那笑容很美,美得像她第一次遇见白天河的那个时候。 白天河趴在地上,看着她的脸,看着那张他以为再也见不到的脸,忽然笑了,笑得放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蜂儿——”他的声音在发抖,“蜂儿,你好了……你好了……” 笑声未落,花蜂的脸忽然抽动了一下。 那笑容僵在嘴角,她的眉头猛地蹙起来,双手死死捂住胸口,整个人蜷缩成一团。 一股灼热从五脏六腑烧起来,不是之前那种熨烫的感觉,是灼烧。 她的皮肤开始发红,从胸口蔓延到脖颈,从脖颈蔓延到脸颊,像一块被丢进炉膛的铁,慢慢烧红,慢慢发烫。 蒸汽从她身上腾起来,在冰冷的空气里凝成白雾,又缓缓散开。 花蜂倒在地上,蜷缩着,浑身剧烈地颤抖,嘴里发出压抑的、破碎的呻吟。 “蜂儿——蜂儿——”白天河的笑声戛然而止,挣扎着想爬过去,可断臂的伤口还在疼,浑身的力气像被抽空了一样。 他只能趴在地上,看着她在那里翻滚,看着她那张刚刚恢复的脸上满是痛苦。 他猛地转过头,瞪着厉凌风。“这是怎么回事?” 厉凌风低头看着他,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你以为雀灵丹是谁都可以消受的?”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其药性猛烈,炽热,若无至寒之物压制,服用者便会五内俱焚,爆体而亡。” 他转过头,看向陈忘:“你说是吧,师弟?” 从看到陈忘不接雀灵丹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这个师弟,什么都清楚。 陈忘没有理会他,依旧看着芍药,看着那个握着他剑刃的小姑娘。 白天河死死盯着厉凌风手中的凝霜剑,盯着那柄剑身上凝结的霜花,盯着那团能将一切冻住的寒气。 他忽然跪下,跪在厉凌风面前,双膝砸在冰冷的地面上。 “求你——”他的声音沙哑,“救她。你能救她。你的剑——你的剑能压住那药性。求求你,救她。” 厉凌风低头看着他,没有动。 白天河跪着往前挪了一步,用那条仅剩的手臂撑住地面,额头几乎贴到厉凌风的靴尖,哀求道:“你要什么我都给你。你要我做什么我都做。这辈子,下辈子,我做牛做马,我做你的狗——只要你救她。” 白震山站在不远处,看着自己的儿子跪在厉凌风脚下,看着他像一条丧家之犬一样摇尾乞怜。 他的虎爪攥紧了,又松开,攥紧了,又松开。 他的嘴唇在发抖,他想骂,想吼,想把这个丢尽白家脸面的逆子一巴掌扇醒。 可他忍住了,什么都没有说。 他怕一开口,厉凌风就会先杀了这个逆子。 厉凌风嘴角的笑意更深了,蹲下身,看着白天河的脸,看着那张因为痛苦和屈辱而扭曲的脸。 “任何事?”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逗一只猫。 “任何事。”白天河的声音在发抖,可他的眼神没有躲闪。 厉凌风站起来,目光缓缓扫过阁顶上的每一个人。 朱仙儿靠在柱子上,脸色苍白,怀里空荡荡的。杨延朗坐在地上,握着半截游龙枪,浑身还在发抖。展燕趴在瓦面上,肩背上的冰晶还没化。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白震山身上,停了一下。 “包括——”他顿了顿,“替我杀了在场所有人吗?” 白天河的身体僵住了,顺着厉凌风的目光看去,看见父亲站在那里,白发苍苍,虎目圆睁。 他只敢看一眼。 他心虚地移开目光,低下头,看着自己跪在瓦面上的膝盖,看着自己那条空荡荡的袖管,看着地上还在呻吟的花蜂。 “我答应你。”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 说话时,他低着头,没有看父亲,没有看任何人。 白震山的虎爪攥得咯吱作响。 “逆子——”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像一头受伤的老虎,在发出最后的低吼,“你敢——” 白天河没有看他,抬起头,看着厉凌风,眼眶通红,却没有泪。 “快救她。她快撑不住了。” 厉凌风没有再说话,缓缓走向花蜂,凝霜剑垂在身侧,剑身上的寒气越来越盛。 他走到花蜂面前,蹲下身,寒气从剑身涌出,白霜在她滚烫的皮肤上凝结,又瞬间融化,化成白色的水汽,蒸腾而起,弥漫在两人周围。 一热一寒,两股力量在花蜂体内碰撞、撕扯、交融。 她的呻吟声弱了,呼吸渐渐平缓,蜷缩的身体慢慢舒展开来了,就连那层烧红的皮肤也褪去了,变回正常的、白皙的颜色。 她睁开眼睛,看着白天河,看着他跪在地上的样子,看着他空荡荡的袖管,看着他满脸的泪痕。她的眼泪又落下来了。 厉凌风站起身,退后一步。 “该你了。”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安排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凝霜剑抬起,指向白震山:“杀了所有人。就从他开始。” 白天河跪在地上,一动不动。 花蜂缓缓站起来,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像在哄一个孩子。 “天河,听他的。”她的眼睛看着他,那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平静的、近乎温柔的光,“只有他,能救我。” 白天河抬起头,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转过身,面对白震山,用那条仅剩的手臂,缓缓捏成虎爪。 “父亲——”他的声音沙哑,“对不住了。” 虎爪高高抬起,手却在发抖,不,不止是手,他的整个人都在发抖。 虎爪迟迟没有落下。 “啊——”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在他身后响起。 白天河猛地转身。 厉凌风的手正掐着花蜂的后颈,指甲深深陷进她白皙的皮肤,血从指缝间渗出来。他低下头,张开嘴,露出森白的牙齿,狠狠咬破了她脖颈上的血管。 他竟开始吸血。 花蜂的身体猛地僵住,眼睛睁得很大,嘴唇在动,可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的血顺着厉凌风的嘴角往下淌,滴在她的衣襟上,滴在她刚刚恢复的、年轻的、美丽的皮肤上。她的眼神一点一点黯淡下去,像一盏即将被风吹灭的灯。 “蜂儿——”白天河发出一声撕裂的嘶吼。 他疯了似的冲过去,用那条仅剩的手臂抱住她,把她从厉凌风手里抢过来。 花蜂软塌塌地倒在他怀里,气息奄奄,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她的嘴唇还在动,却只能听见一丝若有若无的气音。 厉凌风站在月光下,擦掉嘴角的血。 他的脸色不再苍白,腰腹上那道被火药炸开的伤口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翻卷的血肉合拢,撕裂的皮肤长好,连疤都没有留下。 他的气息越来越盛,越来越强,像一头刚刚饱餐一顿的猛兽,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他低头看着抱在一起的两个人,嘴角浮起一丝轻蔑的笑。 “再好的狗,也可能会咬主人。”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而真正的强者,总是踽踽独行。” 他抬起凝霜剑,剑身上的寒气瞬间暴涨,森白的霜雾从他脚下蔓延开来,像一张无形的巨网,笼罩了整座阁顶。 所有人都被困在这片冰冷的、死寂的、令人窒息的白雾里。 厉凌风举起剑,剑尖指向所有人。他要杀了他们,一个不留。 没有人能挡住他。 绝望像这团白雾一样,笼罩了每一个人。 然后,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不大。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轻得像一根针掉在雪地里。 可每个人都听见了。 只有三个字,像是一个人的名字。 “项念云。” 第509章 十年一念 项念云。 三个字在陈忘舌尖滚了无数遍,最终只化作喉咙里一声几不可闻的气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静水上,连风都没惊动。 没有人知道,这三个字在他心口压了多少年,重得像坠着十年的血与雪。 他是在桃源村知道这个名字的,师父韩霜刃告诉他,那个总跟在他身后叫大叔的芍药,是他的女儿,名为项念云。 那时他身中剧毒,以为自己必死无疑,以为这辈子都没机会当着她的面,叫出这三个字,后来他侥幸没死,却更不敢叫了。 只要这三个字出口,那些被封印的痛苦记忆,就会尽数涌回来。 她会想起那个漫天飞雪的夜晚,想起娘亲倒在血泊里的模样,想起那柄染血的剑,想起那个浑身是雪、浑身是血,亲手把剑送进她娘亲身体里的男人。 那个男人,是他。 他不知道已经吃了太多苦的丫头,能不能承受这份剜心的真相,更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承受她看自己时,那双眼睛里的恨。 陈忘宁愿她一辈子都只叫自己大叔,宁愿她永远不知道自己是谁,只要她不用再沾半分过往的苦。 所有的罪,他一个人扛就够了。 可现在,他不能不叫了。 厉凌风催动凝霜剑,刺骨的白霜瞬间席卷了整座阁顶,寒气渗骨,连呼吸都能冻成冰碴。 白震山肩胛被剑刃刺穿的伤口还在渗血,血珠刚冒出来就冻成了红冰;杨延朗握着半截游龙枪,撑着地面才能勉强坐稳;展燕肩背的冰晶嵌进肉里,连抬手的力气都快没了。 而吸了花蜂精血的厉凌风,伤口早已愈合,气息越来越盛,像一尊立于霜雾中央的魔神,不可战胜。 他们所有人,都会死在这里。 包括芍药。 那个被炼傀术操控的丫头,会像个没有魂魄的木偶,死在这场厮杀里。到死都不知道自己真正的名字,到死都以为自己是个被诅咒的孤女,到死都不知道,这世上曾有人拼了命地爱她。 陈忘的目光落在芍药身上。 她就站在那里,双目空茫,没有半分焦距,像一盏被寒风彻底吹灭的灯,可泪却止不住的流淌,像未曾冷却的灯油。 他不知道被炼傀术封住心神的她,还能不能听见,还能不能想。 他只知道一件事——他不能让她连死,都死得不明不白。 厉凌风举起了凝霜剑,寒气如潮水般涌出。 杨延朗咬着牙,硬是抬起半截枪杆;展燕抽出腰后弯刀,指节攥得发白;白震山横身挡在所有人身前,虎爪收紧,肩胛的血冲破冰封,顺着手臂往下淌。 厉凌风的剑尖扫过众人,嘴角勾起一抹猫捉老鼠般的冷笑,享受着猎物临死前的恐惧。 留给陈忘的时间,不多了。 “项念云。” 这一次,陈忘清清楚楚地,把那个藏了十年的名字,喊了出来。声音不高,却穿透了漫天霜雾,清清楚楚地砸进了芍药的耳朵里。 芍药的身体猛地僵住。 她的手指松开了剑刃,松开了匕首,双手同时垂落下来。十年的封印,在这三个字里轰然坍塌。那些被封死的记忆,像决堤的洪水,裹挟着血与暖,瞬间冲垮了她空茫的心神。 “小云朵。” 是娘亲温柔的声音,像桃林里吹过的风。 她的视线开始天旋地转,耳边是嗡嗡的耳鸣,无数画面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进她的脑海里。 是娘亲抱着她,坐在桃树下,指着木匣里的信,笑着说,爹爹是去远方的大英雄,等他累了,就回家了;是京城的小黑屋,冰冷的银针扎进脊背,有人恶狠狠地咒骂:“不许你再叫小云朵!你只配叫芍药!” 然后,是铺天盖地的白。 是雪。 是血。 染红了整片雪地的血泊里,娘亲倒在那里,腹部插着一柄剑,温热的血顺着剑刃往下淌,染红了雪,染红了地,染红了她整个世界。 而握着那柄剑的人,那张脸—— 是大叔。 是那个给她买糖葫芦、给她暖手、在无数个黑夜里护着她的大叔。 是那个她叫了一路“大叔”,以为可以依靠一辈子的人。 是她的父亲。项云。 芍药踉跄着向后退了一步,整个人都在控制不住地发抖。 她的眼睛里终于有了焦距,却不是往日里的依赖与光亮,是震惊,是不敢置信,是铺天盖地的绝望。 泪水毫无预兆地夺眶而出,顺着脸颊往下淌,砸在脚下凝结着血冰的地面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她看着陈忘,看着那张熟悉到刻进骨子里的脸,此刻却陌生得像从来都没认识过。这一路颠沛流离里,她攒了又攒、视若性命的温暖与依靠,在这一刻,碎得连渣都不剩。 她张了张嘴,想问什么,想喊什么,可喉咙里像堵了一块烧红的炭,一个字都吐不出来,只有破碎的、压抑的呜咽。 “别过来——” 许久,她才挤出这三个字,声音轻得像一根针落在地上,却带着彻骨的寒意与抗拒。 话音落的瞬间,她猛地转过身,疯了似的飞奔下楼,脚步声越来越快,越来越远,最终彻底消失在楼梯口的黑暗里。 陈忘站在原地,目光死死锁着那片吞噬了她身影的黑暗,站了很久。 他伸出手,指尖朝着她离开的方向,悬在半空,指尖控制不住地发着抖。他喉咙里滚了无数遍的解释,最终只化作两个破碎的气音:“丫头……” 可他能说什么? 十年前雪夜里的血,到现在还沾在他的手上,连他自己,都无法原谅自己。 他的手最终重重垂落,像坠了千斤的铁。 他没有追,也没有资格追。 下一秒,他反手拔出刺入后腰的匕首,扔在地上,并握紧手中的云巧剑,缓缓转过身,直面霜雾中央的厉凌风。 “终于舍得让她知道真相了?”厉凌风的声音里裹着毫不掩饰的嘲弄,凝霜剑垂在身侧,剑身上的寒气像活物般吞吐,“我还以为,你要追上去演一出父女情深的戏码。” 陈忘没有说话,只是握着剑,冷眼看着厉凌风,眼底是翻涌了十年的恨意。 “十年前你亲手杀了她娘,十年后你亲手逼走了她。”厉凌风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浓,像淬了冰的刀,字字都往陈忘最痛的地方扎,“项云,你这个人,还真是克妻又克女。你说是不是?” 项云。 这个名字,他已经十年没听过了。十年前雪夜里的项云,早就死了,活下来的,只有背负着罪孽的陈忘。 陈忘握着剑的手猛地收紧,却依旧一言不发。 白震山缓步走到他身侧,虎爪已经蓄满了力;杨延朗撑着半截游龙枪,稳稳站定;展燕握着弯刀,踉跄着与他们并肩而立。 三个人慢慢聚拢在陈忘身边。 厉凌风的目光扫过他们,嘴角的嘲弄更甚:“怎么?就凭你们?一个半残的老家伙,一个没了枪的武夫,一个带伤的刺客,”他的目光最终落回陈忘身上,“再加上你这个毒入骨髓的废人。你们觉得,能拦住我?” 陈忘没有回答,只是缓缓抬起云巧剑,剑尖稳稳指向厉凌风。 他的身体里,积蓄已久的毒素正顺着血管不断蔓延,骨髓里像有无数根针在扎。可他的手很稳,剑很稳,连目光都稳得像冰封的湖面。 湖底,是十年没泄出来的滔天恨意。 “来吧。”他的声音很轻,可那一个字里,有十年的恨,十年的痛,十年的沉默。 阁顶的风骤然停了。 漫天白霜在月光下缓缓流转,像一条沉睡的巨蟒。 没有人动,所有人都在等,等那第一声剑鸣。 厉凌风忽然笑了:“好,那就先杀你。” 话音落下的瞬间,凝霜剑骤然抬起,寒气如潮水般涌出,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猛地向陈忘扑去。 陈忘垂着剑,站在原地,竟像是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 “云哥!” 朱仙儿惊呼一声,不顾一切地飞扑过来,想要以身挡剑。 然而下一刻,陈忘动了。 他反手一伸,精准揪住朱仙儿的后领,像拎一只碍事的小猫,随手将她抛到了身后安全的角落。 她跌坐在地,看着那个挺拔的背影,眼泪无声滑落。 也就是这同一瞬,陈忘手中的云巧剑骤然抬起,剑身剧烈震颤,发出一声清越到刺破霜雾的剑鸣! 他手腕翻转,竟直接将云巧剑脱手掷出!长剑如一道白色的电光,在漫天霜雾里劈开一条笔直的路径,直逼厉凌风心口! 厉凌风没料到他会弃剑出手,攻势骤然一滞,不得不收剑回防,凝霜剑横挡身前,要格开这雷霆一击。 就在两柄剑即将相撞的刹那,陈忘的身影动了。 他快得只剩一道残影,后发而先至,竟抢在剑刃相撞之前,闪身到了厉凌风身前! 他的手精准接住回弹的云巧剑剑柄,带着破风的锐响,直刺厉凌风心口破绽! “铛——!” 金铁交鸣的巨响震得人耳膜生疼,火星在霜雾里四溅。 厉凌风仓促回防,凝霜剑死死抵住云巧剑的剑刃,两柄剑剑锋相错,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漫天霜雾被两股强横的剑气对撞激得四散飞卷,像被撕碎的云,像被斩断的浪,一圈圈朝着四周翻涌。 两柄剑的剑刃,几乎贴着彼此的脸颊。目光交错的瞬间,杀意凝成了实质。 一场迟到了十年的对决,终于在此刻,正式拉开了序幕。 第510章 同门对决 剑起。 陈忘手中云巧剑激荡不止,剑身震颤,清越剑鸣荡开重重霜雾,直取厉凌风咽喉。 这一剑没有花哨虚招,没有繁复变化,只是最简单的一刺。 厉凌风不闪不避,凝霜剑横挡身前,寒气如潮,将云巧剑剑锋死死锁住。 两剑相撞,火星与冰屑在剑身炸开,如冰火交织的碎星。 忽的,厉凌风手腕翻转,剑刃顺着云巧剑滑过,直削陈忘握剑手指。 陈忘收剑后撤半步,再刺。厉凌风格开再挡。 两人你来我往,转瞬已过数十招。 他们剑法皆不花哨,无名无号,无繁无杂,只凭刺、劈、撩、挂、点、崩、扫、截。 可这些平平无奇的剑招,在二人手中连环递出,快得眼花缭乱,险得心惊肉跳,变得出神入化。 杨延朗握着半截游龙枪,目光死死追着那两道交织剑光,额上青筋暴起,却连剑路轨迹都捕捉不住。 “太快了……”杨延朗喃喃,声音里裹着难言挫败,“我根本看不清。” 展燕没有应声。 她也看不清,只觉两道剑光纠缠撕咬,如两条互搏的银龙,谁也不肯退让半寸。 厉凌风剑势越来越快,眉头却越锁越紧。他渐渐发现,陈忘的剑路里,藏着太多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不是韩霜刃传下的招式,而是一种行云流水、仿佛剑自有灵的路数。 他看不懂,也猜不透。 “师父果然偏心藏私——”厉凌风猛地架开一剑,抽身退开两步,怒意难抑,“这些招式,他半分都没教过我!” 陈忘不言,剑势不停,目光始终锁在厉凌风眼瞳里。 可那句“师父”,还是轻轻撞开了他心底的旧影。 他手腕轻转,剑随心走,避开迎面削来的寒刃,耳边仿佛又响起桃源村古冢里,师父韩霜刃的声音: “云儿,你如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玉之珍贵,不在雕工,在玉本身。任何多余修饰,都是辜负。” 师父从未教过他一招一式。 只教他武学根本、剑理本心、用剑规矩;教他如何看破破绽,如何料敌机先,如何后发先至;教他剑是手足延伸,而非死物兵器。 他的招,便是无招。 随心而动,击击必杀。 一念闪过,陈忘剑势再涨,凌厉更盛。 霜雾被他劈开,空气里尽是剑气嘶鸣。 厉凌风的剑快,却快不过陈忘;厉凌风的剑狠,却狠不过陈忘。 他手中凝霜剑寒气刺骨,剑锋过处连空气都似要冻结;陈忘的云巧剑寻常无奇,无寒无锋,可每一剑刺出,厉凌风都不得不挡——因为他清楚,陈忘刺出的每一剑,都能要他的性命。 二人一时僵持。 白震山立在一旁,虎爪紧握,目光在厉凌风身上反复打量。 相似的身形,相似的身法,相似的出剑习惯,再加上朱修那句“此人便是杀害白云歌的真凶”,与白云歌尸身那道凌厉阴寒的剑伤一一印证。 十年疑窦,一朝落定。 恨意瞬间冲垮了所有江湖经验与沉稳。 他的肩胛伤口仍在渗血,剧痛钻心,却浑然不顾。 一声虎啸震彻阁顶,青瓦簌簌落灰。 那只仅存的完好手臂用出的虎爪凝聚七十余年硬功,裹挟十年血仇,破冰裂霜,如饿虎扑食一般,直拍厉凌风胸膛。 厉凌风正与陈忘缠斗,闪避不及,亦格挡不及。 “砰——” 白震山一爪扎扎实实印在他胸口,五根铁指深深嵌入皮肉,骨裂之声清晰炸开。 厉凌风骤然受创,整个人倒飞而出,重重地撞在石墙上,墙面崩裂,碎石簌簌。 他顺着墙体滑下,单膝跪地,俯身呕出一口鲜血,热气在霜雾中滋滋蒸腾。胸前五个深黑血洞汩汩冒血,断裂肋骨白茬戳出,触目惊心。 白震山喘着粗气,虎爪染血,肩胛伤口再度崩裂,血顺着手臂滴落。 他没有追。 他以为这一爪足够了——可他错了。 雀灵丹药力在厉凌风体内疯狂翻涌,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断裂肋骨接回,翻卷血肉收拢,撕裂肌肤弥合,只在胸口留下五道深紫药痕,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经脉灼痛。 自愈的代价,是体内霸道热力愈发狂暴,几乎失控。 他胸口如揣一团烈火,灼烧五脏六腑,逼得他不得不将凝霜剑贴在心口,以剑上极寒之气强行压制那股即将炸裂的热浪。 冰与火在他经脉中冲撞、撕扯、对轰。 厉凌风脸色忽白如纸,忽红如炭,青筋暴起,血管凸浮,整个人如一尊即将崩碎的陶俑。 他需要时间,需要一处安静之地,将冰火二力彻底融会贯通。 届时,他将再无桎梏,实力更上一层。 厉凌风抬眼看向陈忘,目光里没有恐惧慌乱,只有冰冷的,居高临下的审视。 原本他打算借缠斗催动陈忘体内剧毒,令其毒发,再斩杀众人,而后寻地安心炼化药力。 可诡异的是,陈忘非但没有半点毒发迹象,反而越战越勇,剑势越来越盛。 他哪里知道,陈忘所中之毒,乃是一群喜热畏寒,目不可视的毒虫。凝霜剑寒气越重,毒虫蛰伏越深,他越是以寒逼战,反倒越是帮陈忘压制毒性。 再拖下去,只会变数丛生。 厉凌风体表热浪愈发汹涌,如一条火龙在皮肤下冲撞,随时可能破体而出。 他的目光扫过窗口——外面是黑夜,是退路。 他不想逃,却不得不逃。 厉凌风深吸一口气,凝霜剑猛然一震,寒气骤然暴涨数倍,森白霜雾如海啸般席卷而出,逼得陈忘与白震山纷纷抬臂格挡、凝神退守。 趁这间隙,他转身直冲窗口。 窗口处,白天河抱着花蜂瘫坐地上,独臂紧紧箍着她气若游丝的身子,额头抵着她散乱发丝,肩背剧烈起伏,却发不出一声悲号。 花蜂呼吸微弱得几乎难察,脖颈上那两个被厉凌风咬出的血洞仍在渗着暗红发黑的血,染透了白天河仅剩的衣袖。 厉凌风身影如鬼魅扑至。 白天河猛地抬头,悲痛瞬间被滔天恨意点燃。 他轻轻将花蜂靠在墙角,用身体挡住她,花蜂气若游丝,仍勉力攥住他袖口轻轻摇头。 白天河低头,在她额间一触,声音哑得像磨碎砂石:“蜂儿,等我。我给你报仇。” 他起身挡在厉凌风身前,独臂捏成虎爪,指节泛白,青筋暴起,不顾一切撕抓而出。 他本就不敌厉凌风,此刻断一臂、身带重伤,这一爪却爆发出远超平日的疯魔之力——那是一个丈夫,为妻子燃尽最后一口气的决绝。 虎爪狠狠嵌进厉凌风肩胛,五指扣入骨缝,血从指缝狂涌。 厉凌风眉峰一蹙,低头看了看肩上那只手,嘴角勾起一抹冷蔑笑意。 “正好。拉你垫背。” 他纵身一跃,带着死死扣住自己的白天河,一同从阁顶窗口跃了下去。 “天河——”白震山一声悲吼撕裂夜空。 他扑到窗边,虎爪狂抓,却只捞到一把冰冷夜风。 往下望去,高阁之下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霜雾碎屑随风灌入,吹得他满头白发乱舞如枯草。 他身子一倾,便要跟着跃下。 “老爷子!”杨延朗猛扑上来,从背后死死抱住他腰。 展燕也疾冲而至,双手拽住他衣襟,颤声急道:“您跳下去也救不了他!下面一片漆黑,只会白白送命!” 白震山身躯骤然僵住。 他趴在窗口,望着那片吞噬了儿子的黑暗,虎爪在窗框上抠出五道深痕,石屑簌簌落地。 他的肩背剧烈起伏,喉咙里挤出一声压抑至极、破碎不堪的呜咽:那是一头老年猛虎,失去最后一子后,再也藏不住的哀鸣。 他缓缓滑坐倒地,一只手仍伸在窗外,朝着虚空虚抓,像要抓住一件永远抓不回的东西。 “天河……”他声音轻得不像话,像在唤一个贪玩晚归的孩子。 阁顶霜雾随厉凌风离去迅速散尽,月光重新洒落,照在一张张苍白疲惫、带血带伤的脸上。 众人僵在原地,久久未动,如一尊尊凝固雕像。 一声惊呼响起。 “云哥——” 朱仙儿从角落爬起,跌跌撞撞奔向陈忘。 陈忘仍立在原地,云巧剑拄地,剑尖垂落,剑身上月光微微颤动。 他没有倒下,可脸色已白得像纸,唇色泛青,额间冷汗涔涔,腰腹伤口不断渗出血迹,那血不是鲜红,是暗沉发黑的毒血。 方才厉凌风凝霜剑寒气极重,压得阁顶冰寒刺骨,也将他体内剧毒死死压制。 此刻寒气一散,蛰伏的毒虫骤然苏醒,如破笼凶兽顺着血脉疯狂反扑,一路灼烧啃噬,直钻五脏六腑。 陈忘指尖猛地一麻,心口一阵绞痛,视线微微发虚。 他踉跄一步,云巧剑猛地拄地,才勉强撑住身形,单膝跪倒。 “噗——” 一口黑血喷溅而出,落在阁顶早已染血的地面。 第511章 棋子之恨 陈忘体内剧毒翻涌,肺腑如被烈火灼烧,意识正一点点沉入黑暗。 不远处的墙角,花蜂倚着冰冷的石壁,气息奄奄。她望着白天河坠下的深渊,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也一并吞掉了她最后一点生念。 白天河没了,她的念想,也跟着没了。 她要死了。 可就在视线即将彻底模糊的刹那,她却看到,一道身影正跌跌撞撞奔来,扑向摇摇欲坠的陈忘。 是朱仙儿。 濒死之际,往事如走马灯一般,在花蜂脑海里疯狂翻涌。 她本是街头弃婴,生母身份低贱,乃是青楼的妓子,而她的一生,也都被“妓女之女”四个字狠狠地钉在耻辱柱上。 当年,是朱雀阁阁主朱修将她从青楼门前捡回,手把手教她制毒、炼香、暗器毒针。 她天资过人,容貌出众,既是能以香杀人的香姬,又是冠绝同辈的毒师,年纪轻轻便成了阁中翘楚,一手毒针手法,整个朱雀阁除了阁主,无人能及。 可身份的烙印如附骨之疽,同门的排挤、嘲讽从未断绝,背地里的污言秽语,她听了无数遍。 整个朱雀阁,唯有大小姐朱仙儿待她不同。 温柔照料,视同姐妹,在她练功陷入瓶颈、被同门耻笑时,也是朱仙儿凑在她耳边,似无意般提点:“阁顶禁地,或许藏着助你突破的秘法。 她信了,闯了禁地,却撞破那是镇阁之宝雀灵丹的所在。 一夜之间,她从前途无量的亲传弟子,沦为贪图镇派之宝的逆徒,被逐出师门,成了人人喊打的丧家之犬。 走投无路时,戴着青铜鬼面、裹着漆黑斗篷的黑衣统领找到了她,在她最落魄、最卑微的时候,给了她容身之地,给了她任务,给了她活下去的依仗。 她曾感恩戴德,发誓誓死效忠,心甘情愿成了黑衣手中的刀。 后来她奉命接近白天河,本只是一场利用,却被那个同样出身卑微、却真心待她的庶子打动。她也曾想借白虎堂之力挣脱黑衣控制,可统领狠辣,强行喂她服下移筋易骨丸。 为了解药,为了彻底摆脱黑衣的控制,她一步步沉沦,做尽恶事。杀药师尚德,逼夺《药经》,双手染血,再难回头。 她还记得,白虎堂夺位事败,她和重伤的白天河被万灵风、黑煞拼死救到洛城郊外的破庙。 就是在那座荒败破庙里,统领踏尘而来,手中黑铁令亮出的瞬间,他们尽数跪倒。 她亲眼见统领对着万灵风时,是甜美娇软的女声,转脸盘问黑煞潜伏芍药八年的得失,声线依旧平稳,唯独转向她时,骤然化作阴沉浑厚的男声,字字如刀,斥责她耽于私情、忘尽黑衣使命。 那时的她,只觉统领深不可测,满心惶恐,跪地求饶,全靠白天河以白虎堂虎爪绝学相换,才换得一线生机。 她斗胆求移筋易骨丸的解药,可换来的,只有统领透过青铜鬼面传出的、鬼魅般的笑声,和一句冰冷的“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当夜,毒发。 经脉寸寸扭曲,骨骼如被生生碾碎重铸,她在破庙里声嘶力竭地惨叫了一整夜,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也是从那时起,她彻底没了回头路。 直到此刻,濒死的她,才彻底勘破了这场贯穿她一生的骗局。 朱仙儿,就是那个神秘莫测的黑衣统领。 青铜鬼面之下,那忽男忽女、时老时少的声线,不过是她刻意的伪装。 从假意示好、诱她闯入禁地,到逐她出阁、再以统领身份将她牢牢攥在掌心,这整整一盘棋,从头到尾,都是朱仙儿一手布下。 她既是布局之人,也是执棋之人,而她花蜂,从来都是一枚任人摆布、用完即弃的棋子。 事到如今,落得这般下场,皆是咎由自取。 可她不甘心。 凭什么一手毁了她一生、把她玩弄于股掌之间的人,能披着纯良温婉的外衣,站在光里逍遥自在,能心安理得地扑向她想要的人,追逐她想要的一切? 就算死,她也要拉着对方一同坠入深渊。 花蜂缓缓抬眼,看向剧毒攻心、即将不支的陈忘,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气若游丝地开口:“项云……” 声音细若蚊蝇,却如一根毒针,狠狠扎进陈忘混沌的意识里,将他从黑暗边缘硬生生拽回。 陈忘猛地睁眼,瞳孔骤缩,死死盯住花蜂。 花蜂喘着气,每一个字都耗尽生机:“十年前……你并未杀妻。” 陈忘浑身一震,声音嘶哑发颤:“可……是我亲手持剑,刺穿了她……” “是……可那一剑,不致命。”花蜂气息微弱,断断续续,“真正杀她的……是背后……一根毒针。” “谁?”陈忘的喉间滚出沙哑的追问。 “我没看清脸……原以为是阁主……朱雀阁会毒针的……本只有阁主与我……”她顿了顿,目光骤然锐利,直直投向陈忘身后,“可今日我才知……还有一人……” 朱仙儿奔至近前,正听见这句,脸色骤变。她的脚步陡然加快,顺势弯腰,从血泊中抓起那把染血匕首,指尖攥紧刀柄,眼神骤冷,猛地扑了上去。 寒光一闪。 匕首狠狠刺入花蜂胸膛。 朱仙儿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恶狠狠道:“朱仙儿,为朱雀阁除恶讨逆,为药师尚德复仇!” 鲜血喷涌而出,溅上朱仙儿的衣袂。 花蜂双目圆睁,死死盯住眼前这张依旧绝美却冰冷刺骨的脸,到死,都未曾闭眼。 陈忘静静看着这一切,眼底无怒无惊,只剩一片死寂的清明。 下一刻,剧毒彻底爆发,气血倒涌,喉间一甜,一口黑血狂喷而出。眼前天旋地转,他再也支撑不住,身躯如断线木偶,重重倒落。 “云哥!” 朱仙儿慌忙扑跪在地,双手颤抖着捧起他惨白冰凉的脸,冷汗浸透他的额发,滚烫的泪珠从她眼眶滚落,一滴滴砸在他脸颊上。 “你看看我——云哥,你看看我——” 陈忘没有看她。 他的目光越过她肩头,望向那片吞没芍药的黑暗,望向那条再也追不上去的楼梯,嘴唇微微颤动,只挤出一声破碎模糊的气音。 丫头。 这一声,终究没能唤出口。 朱仙儿紧紧抱着他,清晰地感觉到他的体温在飞速消散,呼吸越来越弱,身体在微微发抖。她将他抱得更紧,恨不得把自己所有的温度都渡给他。 “你不能死——”她声音哽咽发颤,“你若是死了,我做的这一切,还有什么意义?” 夜风穿窗而入,吹散阁顶最后一缕霜雾。 清冷月光洒下,照亮白震山佝偻的背影,照亮杨延朗与展燕紧拽着他衣襟的手,也照亮朱仙儿怀中渐渐冰冷的人。 四下死寂,无人言语,无人动弹。 只有风,在空旷的阁顶,低低呜咽。 第512章 恩断情绝 陈忘被抬下阁顶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他昏迷不醒,脸色白得像纸,嘴唇泛着青紫,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腰腹间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血是黑的,散发着一股刺鼻的腥气。 朱仙儿亲自抱着他,不让他人沾手。 她的衣裙被血染红了大片,硬是把一片素色染成黑红。 朱雀阁的弟子们早已在主阁前候命。朱仙儿下令,召集阁中所有药师,不惜一切代价救治陈忘。 可药师们轮番把脉,一个个面色凝重,摇头叹息。 “大小姐,这位先生体内的毒经年累月,早已深入肺腑,五脏俱损……”为首的老药师斟酌着措辞,“非是我等不肯尽力,实在是……药石罔效。” 朱仙儿的脸色骤然一变,双手攥紧,指节泛白。 “药石罔效?”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那就用别的办法。朱雀阁立派百年,总不会只有药石这一条路。” 老药师一怔,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脸色骤变:“大小姐,那秘术……” “我说用,就用。”朱仙儿打断他,声音不高,却不容置疑。 老药师张了张嘴,最终没敢再说什么,躬身退下。 白震山站在一旁,肩上包扎着临时绑缚的布条,血迹已经干涸,结成暗红色的硬痂。 他的目光一直落在陈忘身上,没有说话,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杨延朗和展燕分头去找芍药,此刻还没有回来。 白震山不想一直等下去,可他不能走,因为这里还有陈忘。一路行来,几人之间早已产生了某种特殊的感情。 “朱仙儿,”白震山开口,声音沙哑,“你要做什么?” 朱仙儿没有看他,只是低头看着陈忘苍白的脸,指尖轻轻拂过他的额发。 “朱雀阁有一门秘术,以银针刺穴,封住心脉,可强行续命,”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只是……从此以后,他口不能言,身不能动,只能这样躺着。” 白震山的瞳孔骤然收缩。 “你疯了。”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 朱仙儿抬起头,注视着白震山,一双眸子闪闪发亮,竟亮得有些渗人。 “我没疯。我只是想让他活着。”朱仙儿语气坚定。 “那也叫活着?”白震山的虎爪攥紧,肩胛的伤口又渗出血来,“你把他变成活死人,还不如让他死了痛快。” “痛快?”朱仙儿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的、让人脊背发凉的东西,“白老爷子,您知道什么是痛快吗?我苦苦等了他十年,十年,现在他终于回来了,我怎么舍得放他走?现在,我只想让他活着,活着就好。哪怕他不能动,不能说话,不能看我——只要他还在我身边,就够了。” 白震山眉头紧锁,以一种近乎审视的目光盯着朱仙儿,像是在看一个得了失心疯的颠人。 “我不会让你这么做。”白震山的声音很沉,掷地有声。 朱仙儿没有理他,而是转过身,朝等候在一旁的药师们挥了挥手。 “准备施针。” 就在这时,杨延朗和展燕回来了。两人的脸色都很差,不用问也知道,没有找到芍药。 “老爷子——”杨延朗刚要开口,就看见那些药师端着银针走上前,围在陈忘身边。 “阻止他们,”白震山虎啸一声,道:“他们要将陈忘变成活死人。” “什么?”杨延朗的脸色一变,已经重新组装好的游龙枪横在陈忘身前,怒斥道:“你们要干什么?” 朱仙儿没有看他,只是低头检查着银针的锋利程度:“救他。” “你这样也叫救?”展燕冲上前,被两个朱雀阁弟子拦住。 她肩背上的伤还没好,动作牵扯到伤口,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可她顾不上,怒斥道:“你把他弄成活死人,问过他的意思吗?” 朱仙儿抬起头,看着展燕,声音平静:“他醒不来,怎么问?” “你——”展燕还想说什么,杨延朗拉住她的胳膊,对她摇了摇头。 随即,杨延朗看向白震山,白震山也看着他。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同时动了。 杨延朗横枪挡在陈忘身前,白震山虎爪护住一侧。 展燕见状,默契的抽出腰间弯刀,护住另一侧。 他们身上的伤都很重,可此刻,他们的眼神都很坚定。 “让开。”朱仙儿的声音冷了下来。 “不让。”杨延朗咬着牙,枪杆死死抵在地上,纹丝不动。 朱仙儿挥了挥手,数十名朱雀阁弟子涌上前,将三人团团围住。 刀剑出鞘,寒光凛凛。 三人互为倚仗,虽负伤在身,气势却丝毫不减。 气氛紧绷得像一根快要崩断的弦。 就在这时,阁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大小姐,有人闯阁——” 一名朱雀阁弟子跌跌撞撞跑进来,脸色煞白:“外面……外面来了好多人,自称红袖招的,说要……要带走陈先生。” 朱仙儿的眉头猛地蹙起,抬起头,看向花门方向。 月光下,红袖站在门前,身后跟着赵戏和数十名红袖招的健儿。 她一身红衣,长发披散,没有施粉黛,脸色苍白,全无当初在红袖招中翩翩起舞时的妖娆妩媚,反而像是一个清冷孤绝的冷美人。 红袖一眼就看见陈忘躺在阁子里,脸色惨白,身上血迹斑斑,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出来。 见此情形,她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云哥哥——”她大呼一声,扑过去,想靠近他。 “拦住她。”朱仙儿的声音不紧不慢。 几个朱雀阁弟子挡在红袖面前,刀剑出鞘。 红袖停下脚步,抬起头,看着朱仙儿。 两个女人的目光在空中撞在一起,火花四溅。 “朱仙儿,你要做什么?”红袖的声音在发抖,不是怕,是怒。 “救他。”朱仙儿的声音很平静。 “救他?”白震山冷哼一声,“你把他救成活死人,也叫救?” “什么?”红袖闻言一惊,“朱仙儿,你敢!” 朱仙儿没有回答,只是看着红袖,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笑意。 “你知道我等了他多少年吗?” 红袖没有说话。 “十年。”朱仙儿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我等了他十年。他回来了,可他的心里却没有我。他不愿看我,不愿和我说话,连我叫他的名字,他都不想应,可我不在乎。我只想让他活着。哪怕他不能动,不能说话,不能看我——只要他还在我身边,就够了。” 红袖看着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女人很可怜。 但她更可恨! 红袖冷冷道:“朱仙儿,你口口声声说等了他十年,可这十年里,你嫁为人妇,地位显赫,这也能叫等?而且,你究竟有没有想过,他愿不愿意被你等?” 朱仙儿的笑容僵住了。 红袖往前走了一步,挡在她面前的弟子没有让开。 她又走了一步,还是没有让开。 她停下脚步,看着朱仙儿,一字一顿:“朱仙儿,他要的不是活着。他要的是清清白白的活着。你把他变成活死人,他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红袖的话如同一根针,精准的刺中了朱仙儿内心最阴暗的角落。 朱仙儿的脸色变了,嘴唇在微微发抖,可她没有说话,或者说,无言以对。 就在这时,一声极轻的呻吟,从地上传来。 “唔……” 所有人同时转头。 陈忘的眼睛,竟然缓缓睁开了,但仅仅睁眼的动作,就好似耗干了他所有的力气。 他的目光很散,没有焦距,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在风中忽明忽暗。他的嘴唇在动,在说什么,可声音太轻,听不清。 红袖想扑过去,却被朱雀阁弟子死死拦住。 “云哥哥——云哥哥——”红袖焦急地呼喊着。 陈忘的目光缓缓转动,越过人群,落在红袖身上,又慢慢移开。 最后,他看向了朱仙儿。 那双眼睛,在看清她的那一刻,忽然变了,不再是混沌和迷茫,而变成了一种冰冷的、刻骨的恨意。 那恨意像淬了毒的刀,从眼底深处翻涌上来,刺得朱仙儿浑身一颤。 “云哥……”她的声音在发抖,“你……你醒了?” 陈忘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看着她那张苍白的、绝美的脸。此刻那张脸上,有泪,有期待,有他曾经误以为是真的温柔。 可他再也不会信了。 “你要用银针刺我的心脉?”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像冰锥一样扎进朱仙儿的耳朵里。 朱仙儿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你……你都听见了?” 陈忘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也不需要回答。 他撑着手臂,一点一点坐起来,每动一下,腰腹的伤口就撕裂一分,黑血渗出来,染红了衣襟。 他的脸色白得像纸,额头上冷汗涔涔,可他咬着牙,没有发出一声呻吟。 “云哥,你伤太重了,不能动——”朱仙儿扑过去,想扶他。 陈忘猛地抬起手,挡住了她。 那只手在发抖,可他的目光很稳,直直的盯着她,一字一顿:“别碰我。” 朱仙儿的手僵在半空。 “云哥……” “你不配叫这个名字。”陈忘的声音很冷,冷得像阁顶的霜雾,“你在我面前演了十年的戏,演得可真好。” 朱仙儿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在发抖,眼泪在流,可她没有否认。 她说不出一句否认的话,因为他说的是真的。 “云哥……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 “为了我?”陈忘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瞬,随即又沉下去,沉得像从地底传来的闷响,“你害了那么多人,你说是为了我?” 他盯着她的眼睛,目光里的恨意像一堵墙,把她隔绝在外面。 “朱仙儿,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认识你。” 朱仙儿的身体猛地一颤,像被人当胸刺了一剑。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陈忘撑着云巧剑,缓缓站了起来。 他的腿、手、乃至整个人都在发抖,可他没有倒下。 他转过身,朝红袖走去。 “云哥哥——”红袖扑过来,扶住他。 她滚烫的眼泪落在他冰冷的手背上。 陈忘看着她,目光里的冰冷终于融化了一点:“红袖,带我走。” “好。”红袖扶着他,一步一步,朝阁外走去。 “拦住他们——”朱仙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沙哑,带着哭腔,“不能让他走——他出去会死的——” 朱雀阁的弟子们面面相觑,刀剑抬起,挡在门前。 陈忘停下脚步,站在那里,背对着朱仙儿,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 “死在外面,也比死在你身边好。” 朱仙儿的眼泪终于决堤了,无力地蹲了下去,双手捂着脸,哭得像个孩子。 红袖扶着陈忘,一步一步,穿过人群,没有人再拦他们。 朱雀阁的弟子们默默让开一条路,看着那个浑身是血的男人,一瘸一拐,走出大门。 白震山三人在赵戏等红袖招弟子的搀扶下,紧紧跟随。 身后,朱仙儿跪在地上,看着那道影子一点一点消失在门外。 她没有追,因为她知道,她追不上了。这辈子,都追不上了。 风吹过阁顶,吹散了她脸上最后一滴泪。 第513章 孤灯不眠 陈忘红袖搀扶着,一步一步走出了朱雀阁,回到了红袖招。 他的意识在一点点流失,待到了红袖招,已经昏迷不醒,脸色白得像纸,嘴唇泛着青紫,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他腰腹间的伤口已经不再渗血,不是愈合了,是血快流干了。 红袖姑娘亲自把陈忘抱进后院,不让他人沾手。她的衣裙被他身上的血染红了大片,干涸的血渍硬邦邦地贴在身上,可她顾不上换,只是一遍又一遍地唤他的名字。 “云哥哥——云哥哥——” 陈忘没有应。 他听不见。 红袖命人从城外运来寒冰,砌成一张冰床,将陈忘放在上面。冰面冒着白雾,雾气在陈忘身体上方盘旋,像一层薄薄的纱。 回来的路上,红袖听白震山等人说起朱雀阁的战斗,推测出凝霜剑的寒气能压制他体内的热毒,如今剑被厉凌风带走,她只能用最笨的办法,以寒冰续命。 可她知道,这只是权宜之计。 寒冰会化,毒却不会散。 她能拖一天,是一天。 她不眠不休,守在冰床边,不知不觉已经七日了。 七天里,红袖姑娘没有合过眼。 她的眼眶深陷,眼底泛着青黑,嘴唇干裂起皮,长发散乱地披在肩上,没有梳理,没有挽髻。 她的手指搭在陈忘的手腕上,不是在把脉,是在感受那点若有若无的脉搏。一下,两下,三下……有时候间隔太长,她的心就会猛地揪起来,等那一下终于来了,她才敢呼出那口气。 她怕他停下。她知道他随时会停下。 陈忘一直在说话,不,不是说话,是呓语,嘴唇翕动,声音轻得像风吹过枯叶。 红袖俯下身,把耳朵贴在他嘴边,屏住呼吸,才能勉强听清。 “……丫……头……” 还是那两个字,这两个字,她已经听了七天了。 红袖直起身,看着他那张毫无血色的脸。 十年前他是项云,是武林盟主,是意气风发的少年英雄,她只是他救下的一个青楼丫头。 他给她饭吃,给她衣穿,给她一个安身立命的地方。她以为自己可以一辈子守着他。 可他却突然失踪了。 有人说他死了,她不信,开了间彩云招,等了他十年。 如今他回来了,却真的快要死了。 红袖忽然明白了。 陈忘之所以吊着一口气,苟延残喘,迟迟不肯咽下,不是因为舍不得这条命,是因为他还没有找到芍药。 他还没有听到芍药亲口叫他一声,父亲。 红袖想起回来的路上,他一路喃喃,全是“丫头”二字。 在昏迷之前,他更是紧紧握着她的手,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说:“一定要帮我……找到……她……” 他把命吊着,就是为了等芍药回来。 这是他最大的留恋与牵挂,也许还会是他最后的心愿。 红袖深吸一口气,擦干眼泪,站起来,腿有些发软,扶着床沿站了片刻,才稳住身形。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外,杨延朗、白震山、展燕三人正焦急地等着。见红袖出来,他们几乎是同时开口。 “他怎么样了?” 红袖摇了摇头,虽然摇得很轻,可三人的心同时沉了下去。 “他一直在呼唤芍药。”红袖的声音沙哑,“他撑着这口气,就是为了等她回来。” 展燕攥紧了拳头,转身就要往外走:“我再去寻她。” 数日之间,展燕的足迹几乎遍布花乡的每一个角落,更是将京城附近翻了个底朝天。 可却一无所获。 “等等。”红袖叫住她,“我已经派人去查了,应该快有消息了。” 就在这时,一个探子匆匆跑来,抱拳道:“红袖姑娘,属下无能,至今未查到芍药姑娘的下落。” 红袖的眉头猛地蹙起。 “杳无音讯?”她的声音在发抖,“那么大一个人,说不见就不见了?” 探子低着头,不敢看她。 “红袖姑娘,咱们的势力只在京城,专探朝廷消息,寻人本非所长,”他顿了顿,又小心翼翼地说,“自从朱仙儿执掌朱雀阁,阁中香姬便发了疯似的,与咱们红袖招的姑娘们在官员后宅上演一幕幕血腥残酷的宅斗,若是斗败了,轻则被逐出家门,多年辛苦付诸东流,重则被暗害,尸骨无存。红袖招急需姑娘主持大局。万望姑娘以大局为重,切勿分心过甚。” 红袖猛地抬起头,盯着那个探子,目光很冷,冷得像冬天的风。 “他,就是我的大局。”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砸在在场每个人的心上。 探子张了张嘴,看着往日那个千娇百媚、神机妙算的红袖姑娘,变得憔悴,执拗,意气用事。 关心则乱。 探子摇了摇头,没敢再说什么,躬身退下。 红袖转身,看向身后的屋子。 门没有关,她能看见冰床上那个苍白的身影,能看见他还在动的嘴唇,还在喊那个名字。 她不能倒下,更不能让他死,至少,不能让他带着遗憾离去。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赵戏大步走进来,风尘仆仆,脸上满是疲惫。 站定之后,赵戏随手抓起桌上的茶壶,对着嘴灌了一大口,茶水顺着嘴角往下淌,也顾不上擦。 “红袖——”他的声音沙哑,“有消息了。” 红袖猛地转身,目光灼灼地盯着他,急切询问道:“赵老哥,她在哪?” 白震山、杨延朗、展燕也围了上来,三双眼睛死死盯着赵戏,连呼吸都屏住了。 赵戏喘匀了气,抹了一把嘴,才开口道:“有人看到那丫头出城向南去了。我一路询问追踪,打听到她绕过了墨堡,似乎是往桃源村的方向去了。” “桃源村?”白震山的眉头猛地皱起。 “那是陈大哥的家乡。”杨延朗的声音很低。 赵戏点了点头,接着说:“我追到村里,在一间小屋前找到了她。” 红袖的呼吸急促起来,急切追问:“你将她带回来了?” 赵戏摇了摇头,回道:“我看到那丫头在弟妹的坟前哭。我听见她喊娘,喊……喊爹爹杀了娘亲。她什么都不知道,她以为……他就是凶手。” 听到这里,红袖的眼泪忍不住落了下来,是为了他的云哥哥而流。 “我怕强行把她带回来,会伤了她。”赵戏的声音很低,“她身份特殊,我不敢妄动。只派了几个弟兄远远盯着,一有动静就来报。” 他抬起头,看着红袖:“我寻思着,得找个相熟的人去劝劝。别人去,她未必肯信。” “我去!”三个声音同时响起。 白震山、杨延朗、展燕异口同声,谁也不肯让谁。 展燕上前一步,看着众人,主动请缨道:“白老爷子肩上的伤还没好,臭小子是新任武林盟主,不宜轻动。我身负轻功,又有骏马“黑子”,脚程最快,我去把她带回来。” 红袖的目光在三人之间游移不定,最终盯向展燕,道:“那便拜托了,快去快回。他……等不了太久了。” 展燕点点头,道:“相行一路,历经波折,我与陈大哥乃忘年之交,与芍药更是情同姐妹。今二人有事,我自当竭力相助。” 她转身,大步朝院外走去。 杨延朗追了两步,喊了一声:“展燕——” 展燕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杨延朗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最后,他只挤出一句:“你小心。” 展燕点了点头,转身继续走。 她走到院门口,打了一声呼哨,马蹄声由远及近,骏马“黑子”疾驰而来,鬃毛在风中飘扬。 展燕翻身上马,一夹马腹,黑子长嘶一声,如离弦之箭,朝南飞奔而去。 杨延朗站在院门口,看着那道渐渐远去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他不知道展燕能不能把芍药带回来,只知道,陈忘的时间,不多了。 几人目送展燕南下,正欲转身回院,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敢问,这位可是新任武林盟主杨延朗?” 几人同时回头。 一个身着青衣的中年男子站在巷口,面容清瘦,举止从容,脸上挂着习惯性的微笑,说话不卑不亢,一看就是大户人家出来的管事。 杨延朗皱了皱眉,回道:“正是小爷。你是何人?” 那管事微微一笑,从袖中取出一封大红烫金的请帖,双手奉上:“我家大人邀请盟主大人过府一叙,不知可否赏光?” 他没有说自己是谁,也没有说“我家大人”是谁,只是把请帖递到杨延朗面前,便转身离去,脚步不疾不徐,很快消失在巷口。 杨延朗接过请帖,翻开一看。 烫金的字迹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落款处,端端正正写着两个字——严蕃。 竟是当朝首辅,严蕃! 杨延朗目光一凝,心中忐忑难安,下意识转过身,朝红袖招后院的方向看去——那里是陈忘的房间。 一路上,无论遇到什么事,他总会习惯性地想去问陈忘的意见。 那个沉默寡言、却总能一语中的的男人,像一根定海神针,稳稳扎在他们这群人中间,可是此刻,那根针断了。 陈忘躺在冰床上,昏迷不醒,连“丫头”两个字都喊得含混不清,又怎么能告诉他,这张请帖是去,还是不去? 杨延朗攥着请帖的手慢慢垂下来。 白震山走过来,看了一眼请帖,眉头紧锁。 “严蕃……他来请你,不会是好意。”白震山沉声道,“可你是武林盟主,他下帖相邀,你若不去,便是拂了朝廷的面子。那些言官正好拿这个做文章,说你不敬朝廷、居心叵测。人言可畏,真要到了那个时候,你这盟主的位置坐不稳,咱们在京城也待不下去。” 杨延朗抬起头,看着白震山,犹豫道:“那我去?” 白震山想了想:“去了,兴许是羊入虎口。严蕃占据首辅之位多年,权倾朝野,阴鸷毒辣。你胜了他一手栽培的傀儡盟主龙在天,已成为他骨中之钉,肉中之刺。此宴非好宴,怕是取人性命的鸿门宴。” “哎呀!”杨延朗蹲了下去,双手挠头,烦躁,焦虑,不知所措。 原以为武林盟主号令群雄,风光无限,可自从武林大会夺魁以来,还没享受过任何好处,反倒先成了众矢之的。 没了陈忘拿主意,他才发现,自己差的有多远,连一个简单的宴会,赴宴与否,都难以决断。 白震山走过去,拍了拍杨延朗的肩膀,正想说什么。 “去。”杨延朗豁然起身,似有决断:“若是不去,当了那缩头的王八,永远不会知道他们想干什么!” 他的眼睛泛起了光,不是陈忘那种深不见底的光,是一种少年的、倔强的、不服输的光。 杨延朗想明白了:如今自己已成武林盟主,不能靠陈忘一辈子,尤其在陈忘生死存亡关头,必须独当大任。 白震山点点头,随即语重心长的嘱咐道:“龙潭虎穴,万事小心。记住,你是武林盟主,不是他的门客。他敬你一杯,你喝;他要你低头,你转身就走。” 杨延朗深吸一口气,把请帖收进怀里,回道:“我明白了。” 说罢,他大步走出院门,回到了属于他的新盟主堂。 杨延朗要趁着有限的时间修缮游龙枪,为宴会上可能出现的意外做足准备。 白震山站在原地,看着杨延朗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他站了很久,久到日头偏西,久到影子从脚下拉长,投在青石板路上,像一条干涸的河。 白震山终于转身,走回院内。 经过后院门口时,他停下脚步,侧耳听了听。里面很安静,红袖没有说话,陈忘没有说话,只有冰块融化的滴答声,一滴,一滴,像沙漏在漏。 他不知道那些冰块还能撑多久,也不知道陈忘还能撑多久。 白震山步履沉重的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在黑暗中坐下来。 闭上一双虎目,回忆一路经历:从隆城到洛城,从洛城到京城,从白虎堂到朱雀阁,一路波折,一路血。他们总能临危转安,化险为夷,可刚入京城不久,便屡遭风波,损兵折将。 越是接近真相,便越能感受到背后力量的恐怖。 十年间,白震山第一次感到怀疑,不知道究竟还能不能查清旧案,将罪魁祸首绳之以法。 他只知道,该来的,终究会来。 窗外,夕阳西沉,暮色四合。 红袖招的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橘黄色的光晕在夜风中微微晃动,像一双双疲惫的眼睛,在黑暗中努力睁着,不肯闭上。 外传—后宅暗斗 (一) 柳枝儿进刑部侍郎府那天,穿的是水红色的衣裳。 临行前,红袖姑娘只嘱咐了一句:“你爹的案子,卷宗在李文轩手里。” 她记住了。 三个月,柳枝儿从一个怯生生的新人,变成了李文轩心尖上的人。 她没用什么高明手段——不过是在他头疼时递一盏温度刚好的茶,在他说话时微微侧过头,眼神专注得仿佛他是世上唯一的人。 李文轩年近五十,原配早逝,两个姨娘一个泼辣一个木讷,何曾见过这般温柔如水的女子。 他开始在她房里批公文。 柳枝儿跪在身后替他揉太阳穴,目光越过他的肩膀,扫过那些文书。河工贪墨案,获罪官员三十七人,她爹的名字排在第十三位。 她揉得更轻柔了。 (二) 变故是从苏姨娘进府开始的。 苏姨娘是李文轩新纳的人,生得妖娆,腰肢像柳条一样柔韧。 她的手段比柳枝儿高明——柳枝儿只会温顺,苏姨娘却懂得在温顺之外,时不时露出一点恰到好处的任性,像猫儿挠人,不疼,但痒。 李文轩被撩拨得神魂颠倒,公文搬到了西跨院。 柳枝儿被挪到了后院角落,窗外是柴房。她的脸一天天苍白下去,开始咳嗽,枕巾上星星点点全是血。 她知道自己中了毒。 是一种慢性的、让人一天天枯萎的毒,像花枝被掐断后,一瓣一瓣、悄无声息地落。 她知道是谁下的手。 苏姨娘熏的香,味道清雅,可柳枝儿每次闻了都觉得胸闷。苏姨娘送过她一盒胭脂,说是京城新来的样式,她用了半月,脸色便开始发黄。 她也知道苏姨娘是谁的人。 朱雀阁。 红袖姑娘说过,朱雀阁的香姬最擅长的不是用毒,是用男人。 她们出身花乡,多少懂一些药性——不必精通,只需知道什么香配什么脂粉能让人慢慢染病,什么时辰递茶能让药效最好,便足够了。 剩下的,交给男人的薄情。 柳枝儿试着向李文轩求救,撑着病体走到西跨院,跪在院门口。 苏姨娘出来,蹲下身,用帕子替她擦脸,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姐姐这是何苦?” 她凑近柳枝儿耳边,声音轻得像一阵风:“你以为红袖招的事,老爷不知道?” 柳枝儿的瞳孔猛地收缩。 “你进府第一日,朱阁主便让人递了消息进来。你的来历,你爹的案子,你进府想做什么——老爷一清二楚。”苏姨娘的笑容依旧温婉,“他留你三个月,不过是想看看红袖招到底想做什么。如今看够了,便够了。” 那扇门在她面前缓缓合上。 (三) 柳枝儿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后院的。 她躺在床上,望着蛛网密结的房梁,忽然想明白了许多事:为什么李文轩从不让她碰案卷,为什么那些公文她明明看见了,却总是记不清内容——茶里、香里,早就下了东西。 原来她的每一步,都在别人的棋盘上。 她摸了摸枕头下,簪子还在,簪子尾端拧开,里面藏着一粒蜡丸。 那是临行前红袖姑娘给她的——不是毒药,是朱雀阁秘制的“回春丸”,能在短时间内压住体内毒性,让人恢复几日气力。 她捏碎蜡丸,将药粉倒进嘴里。 (四) 那日,李文轩休沐。 苏姨娘陪他在园中赏菊,温了酒,焚了香。李文轩喝得微醺,被扶回西跨院歇息,鼾声如雷。 苏姨娘替他掖好被角,转身去了净房。 她不知道,柳枝儿已经从后院的柴房翻窗而出,趁这个空当进了西跨院。 李文轩的书房就在隔壁。 柳枝儿推开门,没有翻找——她知道案卷藏在哪。这三个多月,她虽然没机会细看,但李文轩每次取放案卷的位置,她都记在心里。 书架第三层,那套《太祖实录》的函套里。 她抽出函套,里面果然夹着一沓文书。河工贪墨案·复审卷宗。 她翻开。蝇头小楷密密麻麻。 “……工部郎中柳明远等七人,分蚀河银十六万两……” 不。她爹没有贪墨。 她继续往下翻,翻到最后一页,是一份密呈,落款处盖着首辅严蕃的私印。 密呈上写得清清楚楚——河银自内库拨出,经内官监于得水之手截留大半,柳明远等三十四名官员不过经手账目,并未实领银两。 严蕃批示:挑七人顶罪,余者流放,此案速结。 七个人。她爹是被挑中的那七个人之一。 被严蕃亲手挑中的。 柳枝儿的手抖得几乎握不住那几页纸。 她深吸一口气,将密呈折好,塞进怀中。然后她做了一件事——把《太祖实录》的函套放回原处,又把书房里一切恢复原状。 她不能让苏姨娘察觉案卷被动过。 五 柳枝儿没能活着走出李府。 她是从后门出去的,穿着粗使婆子的衣裳,混在运菜的车队里。 马车驶出两条街,她掀开帘子,看见巷口站着两个女人——一个穿桃红褙子,一个穿青色比甲。 苏姨娘和她的侍女。 “三姐姐这是要去哪儿?”苏姨娘笑着走过来。 她没有动手,只是朝身后使了个眼色,巷子另一端,两个家丁堵住了去路。 柳枝儿被带回了李府。 不是后院,是柴房。 苏姨娘没有禀报李文轩——她不想让李文轩知道案卷被动过,那会显得她无能。 她要用自己的方式处理。 柳枝儿被捆在柴房的柱子上,嘴里塞着破布。 苏姨娘蹲在她面前,从她怀中搜出那封密呈,在手里掂了掂。 “三姐姐,你若老老实实病死,倒也干净。”她叹了口气,“何必非要这样?” 她从袖中取出一只瓷瓶,拔开塞子,将里面的液体灌进柳枝儿嘴里。 是毒,慢性的,和她之前下的一模一样,只是剂量大了许多。 “这药不会让你马上死。”苏姨娘站起身,理了理裙摆,“你会在柴房里躺上三五日,慢慢咽气。到时候老爷问起来,只说是病死的。你的脸色本来就差,没人会疑心。” 她转身走了。 柴房的门被关上,落了锁。 六 柳枝儿没有躺上三五日。 苏姨娘走后,她拼命用舌头顶开嘴里的破布,又设法磨断了绳索,呕出了大半毒药,但已经有一部分入了腹。 毒性发作得很快,她的四肢开始发麻,视线开始模糊。 她知道自己逃不出去了。 但她身上还有一样东西。 不是密呈——密呈被苏姨娘搜走了。是另一张纸。 在书房里,她把密呈折好塞入怀中时,顺手将案卷中另一页也抽了出来。那是严蕃批示处决七名官员的手令抄件,上面有刑部的存档钤印。 苏姨娘只搜走了密呈,没注意到这一页。 柳枝儿用尽最后的力气,将那张纸从怀中抽出,塞进柴房墙角的鼠洞里。老鼠被惊动,吱吱叫着窜出来,又从另一个洞口钻出去。 然后她倒在地上,再也没有起来。 (七) 消息传回红袖招时,赵戏正在院中擦刀。 探子跪在阶下,将柳枝儿的死讯禀完。红袖姑娘从后院走出来,听完了,沉默了很久。 “尸身呢?” “还在李府柴房。李侍郎对外说是病故,草草装了棺,停在城外义庄。”探子顿了顿,“属下查过,柳姑娘死前被灌了毒。是朱雀阁的手笔——慢性毒,名叫‘沉香散’,早年在花乡一带流传。” 红袖姑娘的手微微攥紧,又松开了。 “想法子把尸身换出来。”她说,“好好安葬。” 探子应声,却没有退下。 “还有事?” “柳姑娘在柴房的鼠洞里留了东西。”探子压低声音,“咱们的人没敢动。李府如今被苏姨娘把持得严,进不去。” 红袖姑娘目光微动。 她想了想,说:“找人以柳姑娘亲属身份向京兆府报案,就说柳姑娘死因不明,怀疑被人杀害。” 她停顿片刻,接着交代道:“把消息放给京兆府尹方骏。河工旧案的卷宗在李府书房,《太祖实录》函套里。” 探子一怔:“那鼠洞里的东西……” “不用动。等。” 探子领命退下。 红袖姑娘转身走回后院,经过冰床边时,她停了一下。 陈忘躺在那里,嘴唇翕动,还在喊那个名字——“丫头”。 她在冰床边坐下来,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冰凉,脉搏微弱得像随时会断。 “云哥哥,柳枝儿死了。”她的声音很轻,“她留了东西在李府。我在等。” 她顿了顿。 “你若醒着,一定会问我为什么不派人去取。”她苦笑了一下,“因为苏姨娘在等,她在等红袖招的人自投罗网。柴房里的东西,是柳枝儿用命藏的,也是苏姨娘用来钓我们的饵。” 她的手指摩挲着陈忘的手背,动作很轻:“若是从前,我有十几种法子能在她眼皮底下把东西换出来。可现在……云哥哥,我分不出那么多心神了。” 她没有再说下去。 窗外,暮色四合。红袖招的灯笼一盏盏亮起来。 (八) 十日后,京兆府的人进入李府调查柳枝儿死因。 虽无结果,却有意外收获。 一个书吏在柴房的鼠洞里发现了一张纸。纸被老鼠啃掉了边角,但上面的字迹和钤印清晰可辨——是严蕃批示处决河工案七名官员的手令抄件。 书吏的手开始发抖。 他是京兆府的人,知道这张纸意味着什么。 他没有声张,将纸折好,塞入袖中,并密报给指使其搜索的京兆府尹方骏。 方骏知道严蕃树大根深,深得皇帝信任,难以轻易撼动。 他刻意隐去关于严蕃的内容,只将李文轩罪状呈报朝廷。 李文轩被当场拿下,押入诏狱。 (九) 朱雀阁。 朱仙儿站在雀灵丹阁楼上,听侍女禀报李府的事。 “苏姬传回消息,红袖招没有派人去取鼠洞里的东西。她等了十日,等来的是京兆府的人。”侍女的声音压得很低,“苏姬问,下一步……” “让她撤。”朱仙儿的声音很淡。 侍女一怔:“撤?” “李文轩已经废了。苏姬继续留在那里没有意义。让她回阁中待命。” 侍女应声退下。 朱仙儿转过身,目光落在窗外。 红袖招这次折了一个柳枝儿,却把李文轩拉下了马,京兆府拿到了严蕃的手令抄件,按府尹方骏刚正不阿的性子,若有机会,这个案子迟早要烧到首辅头上。 她用一颗棋子,换了红袖招一颗棋子。 看起来是平手,但朱仙儿知道不是。 红袖招的底牌是人,是那些愿意为父兄翻案的女子,死一个,便少一个。而朱雀阁的香姬遍布京城,苏姨娘这样的人,她要多少有多少。 她输得起,红袖招输不起。 窗外,夜色深沉。朱雀阁的灯火在风中摇曳,像一只燃烧的巨鸟,冷冷俯瞰着脚下的黑暗。 而在京城的另一端,红袖招的灯笼也在亮着。 两个女人,隔着整座京城,无声地对峙。 (十) 当夜,红袖招后院。 探子将京兆府抄出那张纸的消息禀完,红袖姑娘点了点头。 “柳枝儿的尸身换出来了吗?” “换出来了。已葬在城外柳家祖坟,立了碑。” 红袖姑娘沉默了一会儿,说:“她弟弟在岭南。找到他,安顿好。从我的私账上支银子。” 探子应声退下。 院子里安静下来。 红袖姑娘坐回冰床边,伸手探了探陈忘的额头。还是冰凉的。 “柳枝儿做到了。”她轻声说,“那张纸到了京兆府手里,京兆府尹方骏为人正直,若有机会,严蕃迟早要被拖下水。她爹的冤屈,有希望了。” 她停了一下。 “可是我没了柳姑娘,朱雀阁提前布了局,等红袖招的人自投罗网。若在从前,我不会没有防范。可这几日……我只想着你什么时候能醒,竟没顾上细想。” 她的手指握紧陈忘的手,又慢慢松开。 “云哥哥,你快点醒过来。” 窗外,夜风穿堂而过。 红袖招的灯笼晃了晃,橘黄色的光晕在黑暗中明灭不定,像一双疲惫的眼睛,努力睁着,不肯闭上。 第514章 宴藏锋刃 大红烫金的请帖在杨延朗怀里揣了三天。 三天里,他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那“严蕃”二字像两只眼睛,冷冷地盯着他,盯得他心里发毛。 赴宴那日,杨延朗换了一身新做的锦袍,游龙枪横在马侧,沉甸甸的,像一根压在心头的铁柱。 他一路策马穿过京城长街,秋风卷着落叶从马蹄下翻飞。 有人认出了他,低声议论。 “那就是新任武林盟主?” “听说才二十出头,好年轻啊。” “年轻有什么用?听闻首辅严蕃请他赴宴,怕是凶多吉少。” 杨延朗攥紧缰绳,没有回头。 他想起白震山的话——“此宴非好宴,怕是取人性命的鸿门宴”;他想起陈忘还躺在冰床上,昏迷不醒,连“丫头”两个字都喊得含混不清;他想起展燕南下寻芍药,不知何时才能回来。 自己已经是武林盟主,在此时,更应独担大任,不能再靠别人拿主意了。 即便是龙潭虎穴,也要闯上一闯。 严府坐落在京城东城,占了整整一坊之地。朱门厚重,石狮狰狞,门楣上“严府”二字笔力雄健,在暮色中泛着暗沉的金光。 杨延朗翻身下马,深吸一口气,正要迈步,忽然愣住了。 门前的景象与他想象的截然不同。 既没有刀斧手,也没有一丝一毫的杀气,更没有冷冰冰的审视。 两排仆人从门内一直站到照壁,老老少少,整整齐齐,皆垂手低头,恭恭敬敬。见杨延朗下马,他们齐齐躬身,动作整齐划一,像排练过无数遍。 “恭迎杨盟主。” 声音不大,却齐整,在暮色中回荡。 杨延朗的脚步骤然一滞,握着游龙枪的手微微收紧,目光警惕地扫过那些仆人的脸——苍老的、年轻的、低眉顺眼的,没有一张脸上有杀意。 他一步一步穿过人群,待走到正厅门前,一个管家模样的人迎上来,须发花白,脊背微驼,脸上堆着温和的笑,恭恭敬敬道:“杨盟主,大人已恭候多时,请随老奴来。” 杨延朗点了点头,跟着他穿过回廊。 廊下挂着一排排红灯笼,光线柔和,照着廊柱上雕刻的花鸟虫鱼,远处有丝竹之声隐隐传来,悠扬婉转,不像是生杀予夺的鸿门宴,倒像是寻常的宴饮聚会。 他心里的那根弦,松了半分。 正厅里灯火辉煌,严蕃端坐主位,一身紫色蟒袍,腰系玉带,面容清瘦,须发花白,可他的眼睛不像传言中那样阴鸷毒辣,反而温和得很,笑眯眯的,像邻家的老伯。 见杨延朗进来,严蕃竟主动站起身来,拱手相迎:“杨盟主大驾光临,老夫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杨延朗登时一愣,没想到严蕃会起身相迎。 他是当朝首辅,权倾朝野,而自己不过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就算顶着武林盟主的名头,也不至于让严蕃如此礼遇。 “严大人客气了。”杨延朗抱拳还礼。 严蕃走上前,拉着他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啧啧称赞:“果然是英雄出少年。老夫久闻杨盟主大名,今日一见,更胜传闻百倍。来来来,请上座。” 他的手很暖,握得很紧,竟像是一个慈祥的长辈在打量争气的晚辈。 杨延朗被他拉着,一路走到客座首位,紧挨着主位。 丫鬟奉上茶来,茶香袅袅,严蕃亲自端起茶盏,递到他手边,道:“杨盟主,请茶。” 杨延朗接过茶盏,没敢一饮而尽,只是沾了沾唇。 严蕃看杨延朗如此谨慎,也不在意,自顾自地饮了一口,放下茶盏,感慨道:“说起来,朝廷与武林,本是同根同源。当年太祖起兵,与韩霜刃韩大侠结为兄弟,一文一武,一内一外,方才打下这万里江山。太祖曾言,武林与朝廷,共治天下,不分彼此。”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杨延朗脸上。 “可惜啊,后来韩大侠归隐,武林群龙无首,朝廷与武林渐行渐远。如今杨盟主少年英雄,重振武林,老夫深感欣慰。武林盟主之位,在老夫心中,与朝中阁臣一般无二。” 杨延朗听闻此言,心头一震。 严蕃这番话,分明是在抬高他的地位,不是拉拢,不是威胁,是捧,把他捧得高高的,捧到与阁臣平起平坐的位置。 他心里的警惕不禁又松了几分,但还是谦逊道:“严大人过誉了,晚辈何德何能……” “哎——”严蕃摆了摆手,打断他,“杨盟主不必自谦。你在武林大会力挫群雄,更击败了那嚣张跋扈的赫连雄风,扬我中原武威,天下人谁人不知,谁人不晓?老夫虽在朝堂,也对杨盟主敬佩有加。” 杨延朗嘴角微微上扬,又赶紧压了下去。 他想起临行前白震山的话——“他敬你一杯,你喝;他要你低头,你转身就走。” 现在严蕃没有让他低头,反而把他捧得很高,竟让他有些无所适从,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喝这杯酒,也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走。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小口。 严蕃见了,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杨盟主,老夫为你引荐几位朝中同僚。”严蕃侧身,指向两侧,“这几位是老夫的同僚——吏部高大人、礼部房大人、刑部苑大人。” 三人起身见礼。 高恭顺笑容可掬,躬身时肚子顶着桌沿,险些碰翻酒壶;房子陵头发花白,颤巍巍拱手,笑起来嘴歪眼斜,露出几颗发黄的牙齿;苑明远只微微点头,三角眼从杨延朗脸上扫过,又落回酒杯,像什么都没看见。 严蕃随即指向另一位官员。 那人三十来岁,面白无须,穿着大红色官袍,头戴缀玉乌纱帽,气度不凡。他站起身,拱手行礼,动作优雅,一丝不苟。 “这位是新任的工部尚书,刘晋元。他还有另一重身份——老夫的女婿。” 杨延朗心中一动:工部尚书,严蕃的女婿。三十来岁做到尚书,靠的显然不是本事,是裙带。 他忽然想起临行前,白震山说过的话——“严蕃的党羽遍布朝堂,你去了,小心被当成棋子。” 刘晋元笑道:“杨盟主,新盟主堂可缺上等建材?若有需要工部之处,尽管开口。” 杨延朗抱拳还礼,没有说话。 严蕃最后指向坐在末位的一个年轻人。那人三十来岁,面容白皙,生得倒是俊朗,可右眼上蒙着一块黑色眼罩,独眼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刺目。 “这是犬子,严仕龙。现任吏部侍郎。” 杨延朗的瞳孔骤然一缩。 严仕龙,他见过这个人。 在隆城,在那间屋子里,那个禽兽正把月儿按在床上,撕扯她的衣裳。 他记得自己举起竹枪,要刺穿他的喉咙;他记得展燕的燕子镖,刺穿了这人的右眼;他记得自己挟持他,才从黑衣剑客的剑下逃出生天。 严仕龙站起来,拱手行礼,动作恭敬。他的右眼罩在烛光下泛着幽光,左眼却盯着杨延朗,一眨不眨。 “杨盟主,久仰大名。” 他说“大名”二字时,语调微微上扬,像是在品味什么。 杨延朗心头剧震,死死的盯着他,盯着那只被黑布遮住的右眼,心跳如擂鼓:他认出了自己吗?他知道自己就是隆城的那个少年吗?他知道害得他眼睛失明的人,就在面前吗? 杨延朗的手慢慢移到游龙枪上。 严仕龙依旧笑着,神态自若,不闪不避。 杨延朗看着他的笑容,看了很久,那笑容里似乎没有恨意,没有试探,只有一种真诚的、热络的、让人挑不出毛病的恭敬。 他慢慢松开了枪杆。 也许……他并不认识自己。 毕竟那天场面混乱,他又被打瞎了一只眼,慌乱之中,未必看清了是谁动的手。 杨延朗这样想着,心里稍稍安定了些。 “严侍郎说笑了,”他抱拳还礼,“杨某出身草莽,何谈大名?” “是吗。”严仕龙笑了笑,退回座位。 他端起酒杯,手很稳,可杨延朗注意到,那只手的中指,正一下一下敲着杯壁,不紧不慢。 宴席正式开始,美酒佳肴如流水般端上来。 杨延朗见过奢华的宴席,在白虎堂,在玄武门,在青龙会,在朱雀阁,他见识过不少排场,可严府的宴席,还是让他开了眼界。 碗碟是官窑的瓷器,薄如纸,白如玉,灯光一照,晶莹剔透;筷子是象牙的,勺子是银的,连盛酒的壶都是镶金的。 至于菜肴,更是琳琅满目,有山珍,有海味,有飞禽,有走兽,有些菜杨延朗连见都没见过。 丝竹声起,歌姬鱼贯而入。 她们穿着轻纱,身姿曼妙,在厅中翩翩起舞。舞姿柔美,衣袂飘飘,像一群从画中走出来的仙子。 杨延朗目不斜视,低头扒拉着菜肴。他不敢看那些歌姬,怕自己失态,更怕严蕃看出他的拘谨。 酒过三巡,严蕃忽然拍了拍手。 歌舞声渐歇,歌姬退到两侧,一批女子进来。 她们褪去了外裳,只穿着薄如蝉翼的轻纱,曼妙的身躯若隐若现,躺在长案上,将食盒中的美食摆在自己身上——胸口,腹部,大腿。 这叫“美人盘”,宾客俯身,从她们身上取食。 这幅场景,连想象都不曾想象过。 杨延朗的脸彻底红了。 “杨盟主,不必拘谨。”严蕃见此情形,不禁笑道,“这些都是老夫府中豢养的奴婢,供宾客取乐而已。盟主若喜欢,尽管享用。” 杨延朗摇了摇头,拒绝了严蕃的“美意”。 严蕃目光温和,没有不悦,只是又拍了拍手。 一个个身着白纱的女子膝行而入,脖子上套着银色的锁链,被侍女们牵着。 她们爬到厅中,跪伏在宾客们面前,双手捧起一只玉杯,举过头顶,当着杨延朗的面将杯中美酒含入口中,酒液在香唇贝齿之间轻轻摇动,泛着琥珀色的光。 严蕃端起自己的酒杯,轻轻晃了晃,目光落在杨延朗脸上,似笑非笑:“杨盟主,此女名唤‘美人杯’。老夫听闻,真正的英雄豪杰,不仅刀枪剑戟上见真章,在美色之前,也能不动如山。老夫活了大半辈子,见过太多人——有的贪杯,有的好色,有的贪杯又好色。能在这‘美人杯’前坐怀不乱的,老夫还没见过几个。” 他顿了顿,饮了一口酒,语气不紧不慢,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今日,老夫倒想开开眼界。” 言下之意,不言自明。这杯酒,不是敬,是试,试杨延朗是贪图享乐之徒,还是心志坚定之辈。 刘晋元介绍道:“杨盟主,这美人杯可是十成的稀罕物儿,须得每日以百花滋润口腔,容不得半分异味。以唇舌温酒,酒香更浓,快快一饱芳泽吧!” 宾客们跟着起哄:“杨盟主,美人都要等不及了,快喝快喝。” 杨延朗看了一眼周围:那些朝堂上的大员们,此刻早已没了方才的端庄。 高恭顺抱着美人杯,大口大口地喝,酒液顺着嘴角往下淌,流进衣领,他也不擦;房子陵更是不堪,搂着美人,浑浊的老眼盯着女子的唇,口水都流出来了;苑明远稍微矜持些,可他的手,已经搭在了美人的腰上。 唯独严仕龙不动声色,一只独眼却死死盯着杨延朗。 杨延朗看了一眼跪在面前的女子:她仰着脖子,唇齿留香。白皙的脖颈和脖子上那道被银链勒出的红痕形成鲜明对比,看似顺从,可她的身体却在不自主的微微发抖,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 他眉头紧锁,没有任何动作。 “严大人。”他的声音有些干涩,“晚辈不善饮酒,恐辜负了美意。况且,以口为杯,以人为器,晚辈实在消受不起。” 严蕃眯起眼睛,看着杨延朗,目光幽深:“盟主若不喜,此女留之无用,老夫便命人割了她的唇舌,逐出府去。” 女子听罢,陡然变色,口中美酒尽皆吞入腹中,美眸含泪,看向杨延朗,高呼:“公子救我!” “严大人。”杨延朗的声音有些哑,“此女……并无过错。” 严蕃笑了笑:“盟主不喜,便是她的过错。” 侍卫已经持刀走入,拉着女子向在拖行,可女子死死抱住杨延朗的腿,就像抱着一根救命的稻草。 杨延朗攥紧身旁的游龙枪,指节泛白。 有些事,他不能忍,也不想忍。 他死死盯着严蕃,直言道:“严大人,我实在不愿见此女因晚辈而受罚,还请大人收回成命。” 严蕃眯起眼睛,看着杨延朗,看了片刻。 “武林盟主有令,老夫安敢不从,便饶了她吧,”他挥了挥手,“下去吧。” 那女子如蒙大赦,正欲膝行退下。 “慢!”严仕龙忽然起身,喝止了女子,然后道:“父亲,杨盟主怕是嫌这美人杯不够诚意。” 他站起身,走到厅中,从侍女手中接过银链,亲手将另一端递向杨延朗。 “盟主可知,这链子的另一头,拴的是什么?” 杨延朗不语。 “不是这女子的脖子,”严仕龙压低声音,“是她全家的命。她父亲嗜赌成性,欠了一屁股债,母亲病重,幼弟尚在读书,听闻学问不错。她自愿卖身入府,只为换家人一条活路。” 女子浑身颤抖,泪水无声滑落。 严仕龙将银链放在杨延朗面前,退后一步,声音恢复正常:“盟主若饮这杯酒,便是救她;若不饮,也是救她——叫她明白,这世上从来都没有什么英雄。” 女子心头一动,乞求的目光死死盯着杨延朗。 杨延朗犯了难,沉默不语。 严仕龙见状,摇摇头:“那还是处理了吧!” 侍卫再次拉扯女子。 “公子救我,”女子惊呼一声,声嘶力竭喊道:“我愿为奴为婢,尽心竭力侍奉公子,只求公子将我带出严府。” “怎么,”严蕃声音不高,却格外有力:“严府是修罗鬼狱?亏待了你不成。” 女子登时哑然,满目惊恐。 “够了!”杨延朗大喝一声。 他环顾四周,看着那些朝堂上的大员们丑态百出,忽然觉得,这个厅堂里的每一个人,都戴着面具。 面具底下,是一张张贪婪的、丑陋的、让人作呕的脸。 他不想再待下去了。 杨延朗端起桌上自己的酒杯,倒满,仰头一饮而尽。 酒液入喉,辛辣如刀。 他将空杯亮出,环顾四周,声音不大,却压住了厅中所有私语:“严大人,这杯酒,晚辈敬您,敬您这满桌的珍馐,敬您这满厅的美人,敬您教会晚辈一件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严仕龙。 “在这座府邸里,人,是可以被当成器物的。” 厅中骤然安静。 高恭顺的酒杯停在半空,房子陵浑浊的老眼瞪大,连苑明远都抬起了头。 严蕃的笑容凝在脸上,像被冻住的水面。 杨延朗放下酒杯,伸手拉起地上的女子。 “这女子,晚辈带走。不是因为严大人要罚她,是因为——”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严仕龙,“有人把她当器物。而我把她当人。” 严仕龙的独眼微微眯起,那瞬间,杨延朗看见他右眼罩下的肌肉猛地一抽。 只一瞬,又恢复平静。 严仕龙站起身,慢慢鼓掌,掌声在寂静的厅中回荡,一下,两下,三下。 “好一个‘把她当人’。”他笑着,笑容像刀刃上凝着的霜,“杨盟主果然……与众不同。” 他走向杨延朗,两人错身而过时,他停下脚步。 “对了。”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一缕烟,“隆城那只镖,是燕子门的功夫。你那位朋友,近来可好?” 说完,他退开三步,脸上已换了笑容,像老朋友一样,朗声笑道:“盟主慢走,改日再叙。” 说罢,他退回座位,端起酒杯,遮住半张脸,只露出那只独眼,在烛光中一眨不眨,盯着杨延朗。 杨延朗也不客套,一把拉起女子,径直朝严府外走去。 严蕃没有挽留,站起身,笑脸相送:“杨盟主既然有事,老夫不便强留,待我等恭送盟主出府。” 杨延朗带着女子,走出正厅,穿过回廊,走过照壁,一路走到府门。身后,严蕃带着众人,一直送到门外。 此番情景,倒像是严蕃在尽心竭力巴结讨好杨延朗一般。 “杨盟主,慢走。” 杨延朗翻身上马,伸手将女子拉上马背。 她侧坐在他身后,双手环住他的腰。初时只是轻轻搭着,像怕弄脏他的衣裳。 马跑出长街,夜风灌过来,她的手忽然收紧了。 “公子。”她的声音被风削得断断续续,“谢谢你。” 身后,严府的大门缓缓合拢,烛光一点一点暗下去,最后只剩一片漆黑。 杨延朗不知道的是,严蕃站在门内,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第515章 空瓶新生 杨延朗回到盟主堂已是深夜。 被救的女子安置在偏厅,杨延朗从红袖招借了几件干净衣裳给她更换。 他在廊下等了一会儿,才推门进去。 女子已换了一身月白粗布裙,散乱的头发用一根木簪松松挽起,露出纤细脖颈上那道被银链勒出的、刺目的红痕。 见他进来,她像受惊的雀儿般猛地站起身,垂手低头,指尖死死攥着衣角,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坐。”杨延朗的声音放的平缓。 她没动。杨延朗只好先坐下,她才小心翼翼地跟着坐下,只坐了椅面的三分之一,脊背挺得笔直。 “你叫什么名字?” “瓶儿。”她的声音细若蚊蚋。 杨延朗眉头微蹙:“这是你的本名?” “是管事起的。”她的头垂得更低,“管事说,我们这些人,就和厅里摆的花瓶一样,擦得再亮,也只是个摆件,摆在哪儿,都由不得自己。” 厅内一时陷入沉默,窗外的风卷着夜露打在窗纸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片刻后,瓶儿忽然抬起头,一双泛红的眼怯生生地看向他,声音带着压不住的惶恐:“瓶儿……瓶儿能为公子做什么?” 杨延朗刚要开口,便见她已站起身,指尖颤抖着,摸向了衣襟的第一颗盘扣。 “住手。”杨延朗的声音陡然沉了几分。 他没有转身,只是抬眼定定地看着她,目光里没有半分轻薄,只有不容置疑的郑重:“我救你,不是要你拿身子换什么。你是人,不是用来报恩的物件。” 瓶儿的手僵在半空,眼眶瞬间红透,声音带着哭腔:“公子……是嫌弃瓶儿脏?” “我从未这么想。”杨延朗从怀里摸出钱袋,放在桌上,轻轻推到她面前,“天一亮你就走,去找你的家人,过你自己的日子。” 瓶儿看着那只钱袋,没有伸手,反而往后退了半步,声音里的惶恐更甚:“公子……不要瓶儿了?” 杨延朗站起身,绕开桌子走到她面前,微微俯身,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你从来就不属于任何人。不是严府的奴婢,也不是我的奴婢。你是自由的,只属于你自己。”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劈碎了她绷了整夜的弦。 瓶儿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了下去,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肩膀剧烈地颤抖。她哭得浑身发抖,却死死咬着唇,没让自己发出一声呜咽,只有压抑的、细碎的抽气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快起来。”杨延朗连忙伸手去扶,“地上凉。” 瓶儿被他扶着站起身,用袖子狠狠擦了擦脸上的泪,双手颤抖着,却还是把那只钱袋捧了起来,紧紧抱在怀里。 杨延朗走到门口,手刚搭上门框,忽然听见身后她带着鼻音的声音:“公子。瓶儿……能知道公子的名字吗?” “杨延朗。” 她在唇齿间无声地念了一遍,然后抬起头,认认真真地看着他,回道:“杨公子。瓶儿会记住的。” 杨延朗没再多言,轻轻带上了房门。 第二日。 当清晨的光从窗棂透进来时,杨延朗已坐在盟主堂的正厅里。 白震山坐在他对面,一碗粗茶冒着热气。这个白发苍苍的老者今日穿了一身灰布短褐,袖口挽到臂膀,露出肩胛上包扎好的伤口,哪怕只是静静坐着,也像一头刚打完猎、敛了爪牙的猛虎。 “说吧。”白震山端起茶碗,“从严府门口开始说,一个人,一双眼,一个字都别漏。” 杨延朗便从头讲起。 从两排仆人齐声恭迎,到严蕃起身相迎、拉手入座;从“与阁臣一般无二”的吹捧,到高恭顺、房子陵、苑明远三人的丑态;从刘晋元的殷勤,到严仕龙那只一眨不眨的独眼。 说到美人盘时,白震山的茶碗停在半空。 说到美人杯时,白震山放下了茶碗。 说到严仕龙将银链递到他面前、低声说出“她全家都在我手里”时,白震山忽然打断了他。 “你当时说了什么?” 杨延朗一愣:“我说……我说不愿见此女因我受罚。” “不是这句。”白震山盯着他,“严仕龙把链子放在你面前之后,你说什么?” 杨延朗回忆了一下:“我没说话。他让我选——喝那杯酒就是救她,不喝就是告诉她世上没有英雄。” “然后呢?” “然后那女子求我救她,严仕龙说要处理她,我……” “你喝了酒。” 杨延朗点头,又摇头:“我没喝那女子嘴里的,而是喝了自己桌上的酒。敬严蕃满桌珍馐、满厅美人,敬他教会我一件事——在那座府邸里,人,是可以被当成东西的。” 白震山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他的笑声很轻,像风翻过墙头,但杨延朗听得出,那不是冷笑,也不是嘲笑。 “好。”白震山只说了一个字。 杨延朗等了一会儿,不见下文,忍不住问:“就一个字?” “一个字够了。”白震山重新端起茶碗,“你这一趟,比我想的要好。” 杨延朗心头一松,嘴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带着少年人的锐气:“说起来,这位权倾朝野的严首辅,似乎也没传闻中那么可怕。我当众拂了他的面子,他还能笑着把我送到府门外。” 白震山端着茶碗的手,又一次停住了。 杨延朗没察觉,依旧顺着自己的话说下去:“说到底,他在朝堂上一手遮天,管不到我们江湖上的事。我是武林盟主,他敬我三分,也是理所当然。” “杨延朗。” “杨延朗。” 白震山忽然叫了他的全名。他很少这么叫他,每次这么叫,都意味着接下来的话,重逾千钧。 “你听清楚。”白震山的声音不高,却格外有力,“严蕃从头到尾笑脸相迎,不是因为他怕你,而是因为他不在乎你打他的脸。” 杨延朗皱眉。 白震山盯着他,目光锐利如刀:“你带走了他府上的奴婢,他笑着送你出门。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杨延朗没说话。 “意味着那个女子,在他眼里根本不值一文。意味着他给你一点点甜头,就能让你觉得自己赢了。” “等你彻底不把他放在眼里的时候——”白震山的一双虎目死死盯着杨延朗,“他的人,就已经站在你身后了。” 杨延朗的后背,瞬间泛起一层寒意。 他想起严仕龙最后那句话——“你那位朋友,近来可好?” 那句话当时就让他后脊发凉,只是回来之后,被救人的意气、闯府的锐气盖了过去,此刻被白震山一句话点醒,那股寒意瞬间又窜了上来。 他没有再隐瞒,沉声把这句话原原本本地告诉了白震山。 “你看。”白震山却没意外,只是轻轻敲了敲桌子,“你以为你在暗处看他,其实他早就把你的底摸得一清二楚。你带回来的这个瓶儿,你以为是你赢来的,说不定,就是他故意放到你身边的。” 杨延朗的眉头瞬间锁死,可随即摇摇头:“应该不会,那姑娘家门不幸,无奈卖身。况且昨日宴席之上,若非我及时阻止,他们是真想活生生割了她的唇舌。” 白震山看着他的表情,叹了口气。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觉得自己单枪匹马闯了龙潭虎穴,全须全尾地回来了,还救了一个人,干得漂亮。”他顿了顿,“你确实干得漂亮。但你干的漂亮,是因为严蕃让你干得漂亮。” “我不懂。” “你当然不懂。”白震山走回来,坐下,“你要是懂了,他就不会让你活着走出那座府邸。” 厅里沉默了一会儿。 杨延朗忽然问:“那我接下来该怎么做?” 白震山正要开口,忽然停住了。 他的目光越过杨延朗,落在厅门外的方向。杨延朗顺着他的目光回头—— 一个女子站在门口。 晨光从她身后照进来,将她的轮廓勾出一道金边。 她依旧穿着那身素布裙,头发用木簪挽着,几缕碎发被汗水黏在额角,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显然是一路急跑过来的。 是瓶儿。 杨延朗站起身:“你——” 瓶儿看见他,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了厅门口,手里还紧紧攥着那个钱袋。 白震山看了看杨延朗,又看了看跪在地上的瓶儿,没说话,只是端起茶碗,慢悠悠地喝着茶,像个局外人。 “公子。”瓶儿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地上,“瓶儿……瓶儿无处可去了。” 杨延朗快步走过去,却没有立刻扶她,只是沉声问:“怎么回事?你慢慢说。” 瓶儿抬起头,一张小脸惨白,眼眶红得像要滴血,却死死咬着唇,不让自己哭出声:“瓶儿听公子的话,城门一开就出城寻家了。走了一个多时辰,到了地方……什么都没了。” “什么叫什么都没了?” “房子塌了,院墙也倒了,里面早就空了。”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我问了隔壁的张阿婆,她说……我娘半年前就病死了,我爹欠了严府的印子钱,被严府的人活活打死了,我弟弟……被他们卖到外地去了,早就不知道去了哪里。” 她终于忍不住,哭出了声:“他们一直骗我,说我家人都好好的,说只要我听话,就放我回去见他们……都是骗我的!” 杨延朗的心,猛地一沉。 他终于明白,严仕龙那句“她全家都在我手里”,从来就不是拿捏她的筹码,而是一句彻头彻尾的谎言。一个死人,怎么可能拿捏活人? 他只是要用这句谎言,逼这个女子在他面前下跪,逼他杨延朗做选择。 人命,在严府里,真的连个摆件都不如。 “公子。”瓶儿哭着,把手里攥得发烫的钱袋,举到了他面前,“这钱……瓶儿没处花了。天下之大,没有瓶儿的家了。” 杨延朗看着她哭得浑身发抖的样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 他伸手,把她从地上扶了起来:“先起来,地上凉。我说过,你不用跪任何人。” 瓶儿被他扶着站起来,身子晃了晃,像一棵被暴雨连根拔起的野草。 杨延朗想了想,说:“这样吧,我与红袖招的红袖姑娘认识,我跟她说一声,你先去那边暂住一段时间。那边都是女子,方便些。” 瓶儿却摇了摇头,眼泪还在掉,眼神却异常坚定:“公子,瓶儿不去。” “为什么?” “瓶儿这条命,是公子救的。”她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在严府里,所有人都把我当物件,只有公子把我当人看。瓶儿没有别的念想,只想跟着公子。公子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端茶倒水,洗衣做饭,我什么都能做。” 杨延朗皱起了眉。 他转头看向白震山,白震山却依旧低头摆弄着手里的空茶碗,半点要插手的意思都没有。 他收回目光,看着瓶儿,语气郑重,却没有半分苛责:“瓶儿,我救你,是分内之事,换做任何一个被严府欺辱的人,我都会出手。你不欠我什么,更不用把自己的一辈子,绑在我身上。” 瓶儿拼命摇头。 离了杨延朗,她一个孤女,又能在何处容身? 杨延朗收回目光,沉默了一会儿,道:“你留在我身边,可以。但从今日起,你我不论主仆,只以兄妹相称。你叫我一声兄长,我唤你一声妹子。你我之间,以礼相待,清清白白。” “兄妹?”瓶儿似乎有些难以置信。 “瓶儿,我还有一件事要跟你说清楚。”杨延朗郑重其事道:“我心里已经有人了。” 瓶儿的睫毛颤了一下。 “她叫月儿。在墨堡。”杨延朗的声音很平静,“等这边的事安定下来,我就要把她接来京城。到时候,我会娶她。” 他看着瓶儿的眼睛。 “你若有什么非分之想,现在就可以走。我不拦你。” 瓶儿站在原地,晨光从她身后照进来,照得她的脸半明半暗。 然后她跪了下来。 这次不是扑通一声,是慢慢地、轻轻地跪下去,像一片叶子落在地上。 “瓶儿记住了。”她的声音发颤,却字字分明,“瓶儿这条命,是公子——是兄长给的。兄长让瓶儿做什么,瓶儿就做什么。兄长不让瓶儿做的事,瓶儿死也不做。” 她抬起头,满脸泪痕,却笑了,笑得干净又纯粹:“小妹瓶儿,给兄长磕头。” 额头碰在青石板上,发出咚的一声轻响。 杨延朗没有拦她。 他知道,这个头,不是磕给他杨延朗的,是磕给那个在严府满堂宾客的注视下,不肯让她被当成物件折辱的少年。 白震山放下茶碗,站起身,走到门口。 经过瓶儿身边时,他停了一步。 “起来吧。”他说,声音比平时轻了几分,“地上凉。” 说完,他大步走出厅门,灰布短褐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厅里只剩下杨延朗和瓶儿两个人。 晨光一寸一寸移过来,照在瓶儿磕过头的地方。 那里有一小块湿痕。 杨延朗看着她,忽然说了一句连自己都没想到的话。 “瓶儿。” “嗯?”她吸了吸鼻子,抬头看他。 “以前的瓶子,被别人塞满了东西,不管你想不想要。现在它空了。”他看着她的眼睛,语气温和却坚定,“空了,正好装你自己的东西。” 瓶儿看着他,愣了许久,积攒了整夜、甚至好几年的眼泪,终于毫无顾忌地,汹涌地流了下来。 只是这一次,眼泪里没有了惶恐,没有了绝望,只有落了地的安稳,和终于能看见光的新生。 第516章 寒夜惊笺 夜色沉沉,严府书房的灯还亮着。 严蕃坐在紫檀木太师椅上,指腹捏着一页薄笺。宣纸被他摩挲得发毛,纸上寥寥数语,他已看了不下十遍,面上却不见半分波澜,唯有捏着信笺的指尖,泛着一丝极淡的青白。 信的末尾,五个字力透纸背:项云还活着。 信笺的落款处,画着一柄染血的小剑——这是厉凌风的标记。 严蕃认得这笔迹,更认得这标记。 十年前那场血宴之后,同样的笔迹,同样的标记,给他送来过一份“事已办妥”的短笺。 那时他以为,项云这个名字,会像无数个被碾碎在权力车轮下的蝼蚁一样,悄无声息地烂在某个无人知晓的角落。 可他偏偏没有。 十年了,那个人的名字像一缕不散的幽魂,时时出现在他的噩梦里。 那是一双淌着血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问他:你夜里睡得安稳吗? 严蕃睡不安稳。 他把信笺搁在桌上,端起茶盏,干枯的手稳如磐石,盏中茶汤平如镜面,没有半分涟漪。只有他自己知道,胸腔里那颗跳了大半辈子的心脏,正一下一下,撞得他肋骨生疼。 昔年,他还不是首辅,只是户部一个不起眼的侍郎。 在那些皇子夺嫡、朝堂倾轧的旋涡里,他像一条伏在淤泥深处的泥鳅,小心翼翼地活着,小心翼翼地往上爬。 那时候的项云,是武林盟主,是先皇都曾亲口称赞过的少年英雄,锦衣玉带,长剑如虹,站在太子朱炳瑞身侧,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像看一只匍匐在脚边的虫蚁。 严蕃记得很清楚。 那一日,他奉当时还是琅琊王的二皇子朱钰锟之命,备了厚礼,亲自登门拜访项云。 礼单是他亲手拟的,就连措辞,他都斟酌了三天三夜。 他毕恭毕敬地站在盟主堂的台阶下,仰着头,看着那个年轻人从门里走出来。 可项云没有接他的礼单,甚至没有多看他一眼。 “回去告诉琅琊王。”那个少年的声音很淡,“武林不涉朝堂之事。他的心意,项某心领了。” 说罢,他转身便走。 严蕃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身后却传来一阵笑声。 他小心翼翼地循声望去,却看着太子朱炳瑞从回廊那头走过来,折扇轻摇,眼尾扫过严蕃涨红的脸,嘴角挂着不加掩饰的讥诮。 “严侍郎,你家主子倒是有心。”朱炳瑞笑着,折扇在他肩上点了点,“可惜啊,热脸贴了冷屁股。回去告诉老二,有这闲工夫拉拢江湖人,不如多读几本书。省得父皇考校时,又结结巴巴说不出话来。” 严蕃的脸烧得通红,却只能躬身应是。 他退出去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项云和朱炳瑞的谈笑声,那笑声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剜着他的心。 朱钰锟登基之时,封他做了首辅。 权倾朝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满朝文武见了他,大气都不敢出;六部尚书在他面前,都得低头颔首。 可他心里清楚。 只要项云还活着,只要那个人还活在这世上一天,他费尽心机得来的一切——权柄、地位、这满府的泼天富贵——就都是沙上之塔,水中之月。 项云不死,他心中难安。 “父亲。”一个声音从门外传来,打断了严蕃的思绪。 严仕龙推门进来,一身绯色官袍,腰系银鱼袋,右眼的黑色眼罩在烛光下泛着幽冷的光,衬得那张原本算得上俊朗的脸多了几分阴沉。 他走到桌前,目光落在严蕃手边的信笺上,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父亲面色不佳,可是出了什么事?” 严蕃没有说话,只是把信笺推到他面前。 严仕龙接过,独眼扫过那五个字,瞳孔骤然收缩。 “项云……”他把这个名字在舌尖上滚了一遍,像在品尝什么滋味,“项云这条命,真比磐石还韧。十年前那场血宴没死成,十年后传言他死在青龙会,可又没死成。” “是厉凌风的信。”严蕃呷了一口温茶,声音平淡得像在说旁人的事,“你以为他为什么要给我送这封信?” 严仕龙冷笑一声:“他与项云师出同门,十年前反目,如今是想借我们的手,除掉这个心腹大患?鹬蚌相争,他坐收渔利。父亲,何不直接让他出手?” 严蕃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冷茶,缓缓摇了摇头。 “我何尝不想。”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可厉凌风不是你能呼来喝去的刀。为父与他,从来只是合作关系。他帮我,是因为十年前那件事对他也有好处,不是因为听命于我。” 他搁下茶盏,指腹摩挲着杯沿:“况且,你可知此人最可怕的地方是什么?” “是什么?” “不是他的剑,是他的谨慎。”严蕃的目光落在信笺上画着的那柄染血小剑上,“十年前他替我做那件事,是因为有十成把握——韩霜刃远游未归,项云对他毫无防备。可即便如此,事后他还是怕了。” “怕什么?” “怕韩霜刃的报复。”严蕃的声音很轻,“所以他藏了整整十年,像一条冬眠的蛇,缩在谁也找不到的洞里,不动不响。直到韩霜刃死了,他才敢重新露头。” 严仕龙冷笑一声:“缩头乌龟。明明武功盖世,胆子却比鼠辈还小。” “不是胆子小,是谨慎,”严蕃抬起眼,看向儿子,目光幽深:“这样一个人,没有十成的把握,绝不会再和项云正面交手。他给我送信,是要借我们的手,把项云和他那些藏了十年的旧部,全逼到明面上。他要坐山观虎斗,等我们两败俱伤,再出来收残局。” 严仕龙的脸色沉了下来:“那我们岂不是成了他的棋子?” “棋子?”严蕃忽然笑了,笑意很浅,却带着刺骨的寒意,“谁是棋子,还不一定。他要逼项云露头,我何尝不是要借项云,把这江湖里藏了十年的牛鬼蛇神,全引出来。” 他起身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 夜风裹着寒意灌进来,吹得烛火一阵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背后的青砖地上,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传我的手令,”严蕃的声音顺着夜风飘进来,字字清晰,“让严峻把天羽军精锐,分批换入府中护卫;再以江湖凶徒潜入京城,恐危及官署安危为由,调两队天羽军入城,协防六部官署。” 严仕龙愣了一下:“天羽军?父亲,区区一个项云,值得如此兴师动众?” “不是光为了项云。”严蕃的目光越过窗棂,望向黑暗中重重叠叠的府邸轮廓,“十年前的盟主堂,高手如云,项云麾下能人异士不计其数。这些人这十年里销声匿迹,像一滴水融进了江湖。你以为他们是怕了?散了?还是死了?都不是,他们在等。等一个消息,等一个信号,等他们的盟主重新出现。” 他走回桌前,指尖捏起那页信笺,凑到跳动的烛火上。火苗舔上宣纸,瞬间将那五个字卷成灰烬,轻飘飘落在青砖上,像几片黑色的雪。 严蕃转过身,看着严仕龙:“这些人,才是真正的心腹之患。他们在暗,我们在明。与其满城搜捕、打草惊蛇,不如——” “以项云为饵,引蛇出洞。”严仕龙接上了后半句。 严蕃微微点头,眼底闪过一丝赞许,缓缓开口:“项云要藏,就让他藏。等他的人一个一个冒出来,等他们以为自己在暗处、在谋划什么的时候——一网打尽。” 严仕龙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又沉了脸:“那黑衣那边呢?自项云重出江湖,黑衣先后帮我们捣毁了云来客栈、归云山庄,可青龙会项云假死、朱雀阁大战这两件事,他们竟毫无音讯。父亲,这个黑衣统领,怕是早就靠不住了。” “她本就是一条养不熟的蛇,”严蕃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十年前她能背叛项云,十年后她就能背叛我。这一点,为父从不曾抱过幻想。” “那父亲为何还留着她?” “能用则用。”严蕃的声音很淡,“十年前的血宴,缺她不可;厉凌风将黑衣交给她,也是当年交易的筹码之一。这十年里,我费了多少心思,才把黑衣的核心力量,一点一点换成了自己人。如今黑衣统领能调动的,不过是些空壳子罢了,真到了要用的时候,她说了不算。” 他顿了顿,指尖叩了叩桌案:“传我的令,让黑衣所有队长即刻进京。江湖事,终究要用江湖的手段了结。朝廷的人马明面上不好动,黑衣这把刀,正好用来搅浑这潭水。更何况,把这些人全放在我眼皮子底下,总比他们在外面,给我惹是生非的好。” 严仕龙躬身应是,却没有退下。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摸向自己的右眼,摸到那只黑色眼罩下凹凸不平的疤痕。 “父亲。”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着一种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寒意,“那个武林盟主,杨延朗……” 严蕃抬起眼,看着他。 “杨延朗那边,暂时不要动。”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一切尽在掌握的沉稳,“此子年少得志,锋芒毕露,却也沉不住气。前番宴席之上,他当众拂了我的面子,带走了一个奴婢,便以为自己赢了。这种人,捧得越高,摔得越重。为父已有了计较,他翻不出什么浪来。” “那展燕呢!隆城那一镖,刺瞎儿子一只眼的那只燕子。”严仕龙的手猛地攥紧,指节发出咯吱的响声,“有人瞧见她落了单,独自往南去了。” 他摘下眼罩。 烛光下,那只右眼窝里的伤口狰狞可怖——眼珠早已不复存在,只剩一个黑洞洞的窟窿,周围皮肉翻卷,像被什么东西硬生生剜过。 “儿子的这只眼,日日都在疼。”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从地底渗出来的阴风,“尤其是夜里。疼得睡不着的时候,儿子就睁着剩下这只眼,在黑夜里数,数那只燕子欠了我多少。” 严蕃看着那只空洞的眼窝,沉默了片刻。 “那只燕子……”严蕃的目光落回信笺上,笔尖在“项云”二字上轻轻点了点,“让魍魉跑一趟吧!既然落了单,那就别让她再飞回来了。” 神出鬼没,魑魅魍魉。 魍魉和他的姐姐魑魅,同为黑衣第五队长,也是黑衣之中最为神秘的队长,极少在人前露面。 魍魉的另一重身份,则是严蕃精挑细选的贴身暗卫。 “可您的安危?”严仕龙问。 “有天羽军保护,谅也无妨。” 严仕龙的独眼里,终于浮起一丝笑意。 “儿子明白。” 严蕃挥了挥手,示意他退下。 书房的门重新合上,屋子里又只剩他一个人。烛火噼啪一声,爆了个灯花,光影晃动间,他终于缓缓松开了攥了半夜的手。 掌心,早已被指甲掐出了四个深深的血印。 他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无边的夜色。皇城的轮廓在黑暗里伏着,像一头沉睡的巨兽。他用了十年,爬到了这巨兽的头顶,可只要项云还活着,他就永远站不稳。 夜风更冷了,吹得他鬓角的白发微微晃动。 严蕃闭了闭眼,梦里那双淌着血的眼睛,又一次浮了上来。 这一次,他没有躲。 他在心里,一字一句地说: 项云,十年前我能杀你一次,十年后,我就能让你,和你那些旧部,一起死无葬身之地。 书房的烛火,在沉沉的夜色里,又亮了整整一夜。 第517章 暗室蚀心 黑衣十二队陆续抵京的消息传来。 严仕龙没抬头,正对着铜镜,用最软的杭绸丝绢,一下一下擦拭着右眼那只空空的眼窝。 疤痕蜷曲着,像一口枯了十年的井,井里没有光,只有日夜啃噬着他的疼。 他不用侍女,不让任何人近身。这是他早晚必做的功课,比礼佛诵经更虔诚——他要留着这份疼,像守财奴守着金库,疼一日,恨就一日不熄。 门外传来三长两短的叩门声,是严府死士的暗号。 “进。” 黑衣人单膝跪地,声线压得极低:“少主,蒯通天、万灵风、寒香、黑煞四位队长已就位,魍魉大人暂不知去向,其余人尚未抵京。统领已按您的吩咐,在暗室候着了。” 严仕龙叠好丝绢,指尖在铜镜冰凉的镜面上,划过那只黑洞洞的眼窝。 “不必等,那些队长不会再来,也来不了了。” 近一年,黑衣折损过半,得力的队长接连陨落,能攥在手里的牌,越来越少。 唯独这个统领,是他养了十年的刀,可如今,刀似是有弑主之兆。 他拿起眼罩,不紧不慢系好,遮住那片不见底的黑暗。 “知道了。备灯,去暗室。” 严府最深处的暗室,没有一扇窗。 四面垂着厚重的黑帷,帷后是冰冷的石壁,整间屋子只点了一盏油灯,灯芯捻得极细,火光只有黄豆大小,把一切都蒙在一层昏黄的、摇摇欲坠的纱里。 光与影的界限模糊不清,像人心,像这世间所有见不得光的交易。 黑衣统领站在屋子正中央。 宽大的黑斗篷兜帽压得极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下颌一截苍白的线条。 斗篷下摆,露着半面狰狞的青铜鬼面——那是黑衣统领的标志。 听见脚步声,她没有回头,只把本就低垂的头,又往下压了半分,恭顺得像一尊没有魂魄的石像。 严仕龙走进来,身后的石门无声合拢,锁死了所有退路。 他在她身后站定,没有开口。 屋里的寂静像一张拉满的弓,连灯焰都不敢跳动,空气里满是山雨欲来的压迫感。 “朱雀阁一行,统领辛苦了。”他先开了口,声音不高,像闲话家常,却字字都带着钩子。 黑衣统领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随即躬身,声音从青铜鬼面后透出来,闷闷的,辨不出男女年纪,像一块被水浸透的旧木头:“为少主办事,万死不辞。” “万死不辞?” 严仕龙把这四个字在舌尖滚了一圈,忽然低笑一声。 “好一个万死不辞。那我问你——项云入朱雀阁,大战厉凌风。这两件事,你为何一字未报?” 统领的身形彻底定住了。 暗室里静得能听见灯花爆裂的轻响,良久,那闷闷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茫然:“属下不知少主在说什么。项云……他不是已经死在青龙会了吗?” 严仕龙没说话。 他缓步绕到她面前,低着头,用那只露在眼罩外的左眼,死死盯着青铜鬼面,像要透过这层冰冷的铜,看穿后面那张他再熟悉不过的脸。 他的手抬起来,指尖缓缓触到鬼面冰凉粗糙的边缘,顺着轮廓滑到脑后,勾住系住面具的皮绳,轻轻一扯。 皮绳松脱的声响,在寂静里清晰得像一声弦断。 青铜鬼面哐当一声落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黑暗里。 面具下,是一张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脸。 那是朱仙儿的脸。 朱雀阁曾经的大小姐,如今黑衣组织的统领。 这个在江湖上掀起过无数腥风血雨的女人,此刻眼睫低垂,嘴唇微微发颤,脸上满是惊惶、恐惧,还有被剥掉最后一层铠甲后,无处可藏的屈辱。 “不知我在说什么?”严仕龙的声音轻得像一缕贴地游走的阴风,“朱仙儿,抬头,看着我。” 她的睫毛猛地一颤,死死垂着头,不肯抬眼。 严仕龙的耐心瞬间耗尽。 他猛地伸手,掐住她的下颌,用力往上一抬,强迫她对上自己的视线。那只独眼里的光,在昏黄的灯火下亮得骇人,直直烙在她脸上。 “你以为你不说,我就不知道?”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以为朱雀阁里,只有你一双眼睛?” 朱仙儿的瞳孔骤然收缩。 “我没有背叛少主!”她的声音终于破了,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项云他……他身中剧毒,又受了重伤,已是将死之人!属下以为,与其为一个将死之人兴师动众,不如等他……” “等他死透了,再来禀报?”严仕龙打断她,指尖狠狠掐进她下颌柔软的皮肉里,“还是说,你压根就不想让他死?” 这句话像一根淬了毒的针,精准地扎进了她藏了十年、连自己都不敢触碰的软肋里。 朱仙儿的眼底有什么东西,瞬间碎裂。 不是恐惧,不是惊慌,是攒了十年的不甘、委屈,是一个女人等了十年、盼了十年,最后只换来一句“我最后悔的事,就是认识你”的,彻骨的心碎。 她想起朱雀阁顶那一夜。 她抱着雀灵丹,拼了命朝他跑去,把救命的丹药抛给他,可他从头到尾,都没有正眼看她一眼。 十年背叛,十年筹谋,十年把自己变成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到头来,他眼里从来没有过她。 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砸在严仕龙的手背上。 严仕龙看着她这张梨花带雨的脸,看着她眉眼间那点破碎的、濒临崩溃的美,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血脉里的暴虐与占有欲,像野草一样疯长起来。 他忽然松开掐着她下颌的手,转而用指腹,粗暴地擦过她唇上因紧张无意识咬出的血痕。 “多么惹人怜的一张脸。”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情人的耳语,却带着让人毛骨悚然的亲昵,“每次看见,都让人忍不住……血脉偾张。” 话音未落,他猛地捏住她的脸颊,俯下身,毫无顾忌地吻了上去,不是温柔的缱绻,是撕咬,是掠夺,是带着滔天占有欲的侵占。 他尝到她唇上的血腥味,尝到她齿缝间压抑的呜咽,尝到她眼泪的咸涩。 他的左手死死按住她的后颈,把她钉在自己的唇齿之间,右手抓住她斗篷的领口,猛地向下一扯。 盘扣崩飞,衣料撕裂的声响,在暗室里格外刺耳。 黑色斗篷滑落,堆在她脚边,像一团被剥下来的蛇蜕。 她里面只穿了一件极薄的月白中衣,领口歪着,露出一截纤细苍白的锁骨。 他的手顺着她的脊背缓缓下滑,薄衣之下,是温热的肌肤,是她控制不住的、细微的颤抖。 指尖一节一节碾过她的脊椎,像在数一串冰冷的念珠,最终停在腰窝,然后毫不迟疑地覆上那片浑圆柔软的所在,隔着薄衣,肆意揉捏。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她身体的绷紧,她本能的抗拒,和那点被逼到绝境里、不得不做出的顺从。 “不要碰我。” 声音很轻,轻得像一根针落在地上,却在这间死寂的屋子里,炸得像一声惊雷。 严仕龙的手猛地停住了。 不是因为她的话,是因为他感觉到,自己的脖颈左侧,抵上了一样冰冷的东西。 一根毒针。 针尖泛着幽蓝的光,是朱雀阁独门的见血封喉的剧毒,只要再往前半寸,就能刺破皮肤,瞬间要了他的命。 他低头,看向朱仙儿。 她也看着他,眼里还噙着泪,泪光底下,却是被逼到悬崖边的、困兽般的狠戾。 严仕龙忽然笑了。 他不仅没退,反而往前又逼了一步,逼的朱仙儿握针的手向后退了半寸。 严仕龙的独眼死死锁着她的眼睛,嘴角勾着一抹残忍的笑:“怎么?这就忍不住要弑主了?” 朱仙儿的手猛地一颤:“你别过来!” “哦?”他拉长了声调,恍然大悟般,拖腔带调地说,“我懂了。见着了旧情人,就忘了新欢?十年没见,春心萌动了,想为他守身如玉了?” 他又往前逼了一步。 朱仙儿后背狠狠撞上冰冷的石壁,退无可退。 “来啊。”他俯下身,嘴唇贴着她的耳廓,像引诱一般,轻声说,“杀了我。杀了我,你就能去找你的云哥了,可他还要你吗?” 朱仙儿的呼吸彻底乱了。 她握着毒针的手,抖得几乎握不住。 她敢吗?她不敢。 杀了严仕龙,她就真的一无所有了。 十年前她亲手给项云下了毒,亲手杀了他的妻子,亲手把他的女儿炼成了傀儡,她手上沾的血,早就洗不干净了。 项云恨她入骨,这天下,早就没有她的容身之处了。 除了严仕龙这里,她无处可去。 严仕龙看着她眼里的光一点点熄灭,看着她的挣扎变成绝望,满意地笑了。 他伸出手,轻轻捏住她握针的手腕,只微微一掰,那根毒针就从她僵硬的指间滑落,叮的一声,滚进了黑暗里,像她最后一点反抗的勇气,彻底消失不见。 “你以为你是谁?” 他捏着她的手腕,把她的手按在冰冷的石壁上,一字一顿,字字如刀,扎进她最不堪的过往里。 “冰清玉洁的朱雀阁大小姐?还是纯洁无瑕的武林第一美人?朱仙儿,你醒醒吧。” “十年前,是你亲手给项云下的毒,是你引诱朱修把他的妻子绑到朱雀阁,是你把那根毒针送进了他妻子的后颈。十年后,还是你,把他的女儿炼成了没有魂魄的傀儡。” 他的脸贴得极近,独眼里的阴鸷,像潮水一样把她淹没。 “你以为你把这些都推给你爹,推给厉凌风,推给死人花蜂,你就能洗干净了?你以为项云会忘了这些,会原谅你,会回头看你一眼?” 他笑了,笑声里满是残忍的嘲讽。 “你比谁都清楚,他看你的时候,眼里只有恨。你这辈子,从你做出第一个选择开始,就回不了头了。” 朱仙儿的手,彻底无力地垂了下去。 不是认输,是认命。 她终于看清了,自己十年里做的所有事,不是在向他靠近,是一步一步,把自己推到了他的对立面,推到了万劫不复的深渊里。 她再也回不去那个擂台上,看着少年提剑一笑的自己了。 严仕龙看着她眼里彻底黯淡下去的光,看着她像一朵被揉碎的花,彻底失去了所有反抗的力气,心底的暴虐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他猛地扯开她中衣的系带,雪白的布料顺着肩头滑落,露出大片苍白的肌肤。他把她死死按在石壁上,双手扣住她的手腕,让她无处可逃。 “你以为你是谁?”他咬住她的耳垂,声音里满是恶意的、碾碎一切的侮辱,“你不过是我严仕龙养的一条狗,是一个人尽可夫的婊子罢了。” 他感觉到她的身体猛地一僵,然后,彻底软了下去。 那是比任何顺从都更彻底的溃败,是一颗心碎了之后,连碎片都懒得收拾的,彻底的放弃。 她的头偏向一侧,额头抵着冰冷的石壁,眼睛睁着,望着帷幔后无边的黑暗。没有挣扎,没有声音,连眼泪都流不出来了。 严仕龙在她身上肆意地留下印记,每一个动作,都带着对她爱情的嘲讽,对她人格的践踏,对她身份的提醒。 他在她耳边,一遍遍地念着项云的名字,一遍遍地翻着她不堪的过往,看着她的魂魄,在自己的身下,一点点碎裂,一点点湮灭。 他要让她记住,能给她容身之处的,只有他严仕龙。 能掌控她生死的,只有他严仕龙。 她这辈子,到死,都只能是他严仕龙的一条忠犬。 灯焰猛地跳了一下,然后,一切归于死寂。 不知过了多久。 暗室的石门无声滑开,严仕龙走了出来,整了整衣冠,神情平淡得像刚批完一份无关紧要的公文。 候在门外的黑衣人垂着头,不敢抬眼看他。 严仕龙脚步不停,淡淡吩咐:“帮她再找一身统领的黑袍,顺便告诉统领,四位队长都在前厅候着了,黑衣升帐,她该露面了。” 他说“统领”两个字的时候,语调微微上扬,像在品味什么极其有趣的笑话。 黑衣人躬身应是。 严仕龙大步朝前厅走去,指尖无意识地摸了摸眼罩下的空眼窝。那里还在疼,可他心里的戾气,却散了大半。 疼,才记得住自己是谁。 他要让朱仙儿,也一辈子记住这份疼,再也不敢有半分二心。 身后的暗室里,石门没有关严,一线昏黄的光漏进去,照着蜷缩在墙角的身影。 月白的中衣被撕得粉碎,散落在脚边,像一堆揉碎的月光。青铜鬼面躺在不远处的地上,沾了灰尘,再也遮不住她半分狼狈。 她抱着膝盖,把脸埋在臂弯里,赤裸的肩背上,布满了青紫的指印与齿痕,像一朵被人从枝头摘下,揉碎了,又随手丢进泥里的花。 毒针就在她脚边,泛着幽蓝的光。 她没有捡。 只是抱着自己,在无边的黑暗里,无声地发抖。 门外的脚步声,终于彻底远去了。 第518章 黑衣集会 前厅烛火通明,茶已烹过两巡。 黑衣弟子垂手立在四角,连大气都不敢出,不是因为规矩严苛,而是厅堂正中那张花梨木长桌前,坐着一座活着的山岳。 那人端正坐着,竟比寻常人站着还要高出半截。 他的肩背宽阔如城门,两条小臂搁在桌沿,粗得赛过旁人的大腿。脸上,覆盖着厚实的黑铁面具,只露一双沉如寒潭的眼。 黑衣三队队长,擎天一柱,蒯通天。 他面前横搁着一根镔铁棍,棍身乌沉,布满粗粝锤纹,粗得不像人手能握的兵器。 伺候茶水的弟子端着铜壶,战战兢兢凑近,那山岳般的身影在充斥在视线里,压得他胸腔发闷,壶嘴止不住地颤,滚水没倒进茶盏,先洒了几滴在桌面上。 蒯通天没看他,只喉间低低哼了一声。 那弟子如蒙大赦,连退三步缩到角落,后背冷汗早已洇透了衣衫。 他知道,这位三队长不是凶,是威——能凭一己之力镇住武林大会的人,单是坐在那里,就够压得人喘不过气。 厅外忽然传来散漫的脚步声,伴着一声拖腔带调的招呼,撞碎了满室沉寂。 “大个子,来挺早啊!” 万灵风摇着折扇跨进门,一身月白长衫,眉眼带笑,俊朗得像春日踏青的世家公子。 可他身后跟着的半人半狼的怪物,瞬间撕碎了这份温文——黑毛耸动,獠牙半露,四足踏地时,爪尖在青砖上刮出细碎的寒响。 人狼阿穆隆刚进门,就对着厅堂低低呜咽一声,血眼扫过四角,几个黑衣弟子同时往后缩了半步。 蒯通天眼皮都没抬一下。 万灵风也不恼,折扇一收,放着椅子不坐,反倒一屁股坐上了长桌,一条长腿架起来,脚踝搁在膝头,晃得悠哉。 “我说大个子,”他又开口,“你这面具天天戴着,不嫌闷得慌?难不成是长得太丑,没脸见人?” 蒯通天依旧不语,唯有镔铁棍杵着的青砖上,多了一道细如发丝的裂纹。 万灵风自讨没趣,只好将折扇展开,轻轻摇晃。 就在这时,回廊暗处,走出一个娇小的身影。 那是个看着不过十五六岁的小姑娘,身量不高,穿着西南苗疆样式的银饰衣裙,裙摆扫过地面时,银铃轻响,乖巧得像谁家没长开的小女儿。 可她抬眼的瞬间,所有人都僵住了。 那双眼睛是异色的。 左眼碧绿,绿得像西南雨林最深处的毒瘴;右眼漆黑,黑得像不见底的深潭。两只眼睛同时看向你时,一半是刺骨的杀意,一半是无底的虚无。 黑衣七队队长,草鬼婆,寒香。 原本畏惧人狼的黑衣弟子,此刻宁愿凑到獠牙毕露的阿穆隆身边,也绝不肯站在寒香三步之内。 他们没见过她杀人,却听过无数离奇诡异的传说。 可寒香对这一切视若无睹。 她只是安安静静地走进来,像赴私塾的学童,规规矩矩走向自己的位置。 一只手忽然伸过来,轻轻捏住了她的脸颊。 “小不点儿!”万灵风不知何时从桌上跳了下来,笑嘻嘻地站在她面前,拇指和食指捏着她脸颊上的软肉,轻轻晃了晃,“几日不见,脸都圆了!西南的虫子都比草原的牛羊肉养人是吧?” 寒香被他捏着脸,没躲,也没恼,那双妖异的异色双瞳安静地看着他,像小姑娘看到护着自己的兄长。 “灵风哥哥。”她开口,声音软糯,不带半分草鬼婆的煞气。 万灵风松开手,顺势把她往自己身边拉了拉。 寒香就乖乖站在他身侧,仰头听他絮絮叨叨。 他问一句,她答一句,声音轻得像只说给他一个人听。 满厅黑衣弟子面面相觑。 那个让人闻风丧胆的草鬼婆,在这个摇折扇的公子面前,竟真的只是个邻家小妹妹的样子。 正说话间,一道黑瘦的影子贴着墙根溜了进来。 那人矮小精瘦,皮肤黝黑,尖嘴猴腮,活像只成了精的黑猴。 他的脚步轻得像猫,头埋得极低,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墙缝里,眼看就要溜到自己的座位上—— 一柄折扇横在了他胸前。 “呦,”万灵风拖长了调子,折扇稳稳挡在他身前,眼都没斜一下,“这不十二队的千面人,黑煞队长吗?” 黑瘦的身子瞬间僵住。 “你这千面的本事,怎么总用这副尊容见人?”万灵风收回折扇,用扇尖挑了挑他的下巴,像打量件不成器的玩意儿,“变个大美妞出来,给弟兄们开开眼不好?” 黑煞的牙关猛地咬紧,两腮鼓胀。 可他的目光刚抬起来,就瞥见了万灵风身后的阿穆隆——那匹高大的人狼正呲着染血的獠牙盯着他,喉咙里滚着低沉的威胁。 黑煞握拳的手瞬间松了,一个字没敢多说,把头埋得更低,从折扇底下钻过去,悄无声息溜到座位上。 万灵风用折扇敲了敲掌心,目光扫过桌边一排空荡荡的椅子。 一把,两把,三把……八把。 他忽然把扇子往桌上一拍,声音拔高了半截:“不是说队长集会?怎么就来了咱们四个?人呢?都死了不成?” 厅堂静了一瞬。 “明知故问。”声音不高,却像地底涌上来的闷雷,震得烛火齐齐一颤。 蒯通天终于开了口,嘴唇几乎没动,声音全从胸腔里滚出来,每个字都带着千钧分量。 “其他队长,不是陨落,便是失踪。”他顿了顿,目光依旧落在桌面上,“你又不是不知道。” “就是。”角落里传来黑煞尖细的附和,像老鼠从墙缝里探出头,“一天到晚咋咋呼呼的……” 万灵风转头看了他一眼。 只一眼,黑煞的声音戛然而止,后半句话生生咽回喉咙,噎得喉结乱滚,又往阴影里缩了缩。 万灵风收回目光,重新摇起折扇,语气又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不是还有个五队的魑魅魍魉吗?号称神出鬼没,怎么,他们也挂了?” 蒯通天不屑说这些闲话,只沉默地坐着,像一座永远不会挪窝的山。 就在这时,廊道尽头传来了脚步声。 厅门被推开,戴着青铜鬼面的黑衣统领走了进来。 如往常一样,统领的黑色斗篷裹住全身,兜帽压得极低,狰狞的鬼面吞噬了所有表情,连一丝气息都没漏出来。 厅堂里所有人瞬间站起。 “统领。” 四人齐声开口,连万灵风的语调里,都没了半分方才的轻浮。 青铜鬼面微微颔首,正要开口—— 一只手从她身后伸出来,搭在她的肩膀上,随意地将她拨到了一旁。 严仕龙走了进来。 他的独眼在烛光下泛着幽冷的光,从四张脸上一一扫过,而后径直走到主位前,一撩袍角坐了下去。 “少主。” 四人的声音又低了一分,垂首躬身,连呼吸都放轻了。 严仕龙摆了摆手:“坐。” 四人落座,椅子拖动的声响过后,厅堂里重归死寂。 唯有黑衣统领没有坐,而是恭恭敬敬退到严仕龙身后,青铜鬼面微微低垂,像一道依附于主人的影子。 严仕龙没看她,独眼扫过面前的四个人。 蒯通天、万灵风、寒香、黑煞…… 四个队长。曾经,是十二个。 严仕龙的目光逐一扫过空置的座位,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着,一下,一下,像敲丧钟。 “封喉剑封不平,死在玄武门。” “鬼手神戈罗天,死在隆城。” “机关师公输无忌,死在墨堡。” “摄魂师鬼目,死在桃源村。” “迷香毒后花蜂,死在朱雀阁。” “潮女妖汐落,沉于玄冥泽,至今生死不明。” “黑衣十二队,如今能坐在这张桌子前的,没几个了,”他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笔与自己无关的账,“召你们进京,只为一件事。” 他靠在椅背上,独眼缓缓扫过四人。 “项云,还活着。” 五个字落下来,比方才所有死讯加起来都重。 “朱雀阁一战,他与厉凌风正面交手。”他缓缓道,“身中剧毒,仍能接下厉凌风的凝霜剑,不落下风。” 他顿了顿,独眼眯了起来。 “此人不除,我严家永无宁日。” 他的消息来自厉凌风那封盖着血剑印记的密信里,只写了项云未死,只写了他剑法依旧凌厉,却半个字没提项云毒发濒死之事。 要不然,严家也不会如此谨慎。 “但项云并非孤身一人。”严仕龙的声音沉了下去,“十年前盟主堂的旧部,一直隐在暗处。项云一露面,他们就会一个个浮出来。你们的任务,就是查出这些人是谁,藏在哪里,然后——”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重重一敲。 “一个一个,斩草除根。” 厅堂里静得只剩烛花爆裂的细响。 “但有几个人,暂时不能动。”严仕龙竖起第一根手指,“红袖招。永安王朱潇煊常在此地盘桓,那是皇上的亲弟弟。明面上动红袖招,怕会招惹到这位闲散王爷。” 他竖起第二根手指。 “新任武林盟主杨延朗。此子根基虽浅,却顶着武林盟主的名头,死在京城,江湖必乱。还有——”他的独眼里闪过一丝幽光,“他身边的白震山,你们应该都认识。前白虎堂堂主,虎爪功登峰造极,亦不可轻动。” 他的目光忽然一转,落在万灵风身上。 “六队长,隆城一战,你跟他交过手?” 万灵风折扇在掌心轻轻一转,脸上依旧挂着笑:“回少主,交过。老家伙确实硬,阿穆隆偷袭得手的情况下,还愣是被他一爪子拍飞了出去。” 阿穆隆低低呜咽一声,舔了舔自己的前爪。 严仕龙盯着他看了片刻,收回了目光。 “至于展燕,还有那个叫芍药的丫头……” 这两个名字一出口,寒香的身子瞬间僵了。 展燕,西南祭坛上那柄挑断绳索的弯刀,那个对着她笑,说“我是来救你的”姑娘。 那是这辈子第一个不为草鬼婆的名号,只为救她而来的人。 芍药,那个在安南镇怯生生叫她“香香姐姐”,会安安静静陪她坐一下午的姑娘。 是她认下的,唯一的妹妹。 寒香的指尖微微动了动,袖口里,有细如发丝的虫须探了出来,又被她硬生生压了回去。 万灵风的一只手落在了她的肩上,掌心温热,隔着衣衫,把温度渗进她紧绷的肩骨。 他没看她,折扇还在另一只手里慢慢摇着,可指尖微微收紧,像一个只有他们懂的暗号。 别说话。一个字都别说。 寒香的嘴唇重新抿紧,眼底翻涌的情绪,被她一点一点压回了瞳孔深处。 严仕龙没注意到这细微的动静,仅存的独眼,正全神贯注的望向厅堂东北角那片最浓的黑暗。 “魍魉。” 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瞬间屏住了呼吸。 “你回来了。事情办得如何?” 众队长心头齐齐一惊,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 那片阴影里,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人。 那人裹在灰黑色的斗篷里,身形瘦长,正贴着墙壁站着,与黑暗融为一体,分不清哪里是影子,哪里是他。 没有人看见他是什么时候进来的。正门?侧窗?还是从一开始,他就站在这里。 神出鬼没,魑魅魍魉中的魍魉,黑衣五队队长,严蕃最贴身的近卫。 然后大家注意到,在他的手中,还拎着一个一身黑衣劲装的少女。 少女头颅低垂,乌发散乱,一动不动,不知是昏迷,还是早已没了气息。 魍魉开口了。 “按少主吩咐,已将展燕捕获。” 他顿了顿。那声音忽然裂开了——像两个人同时开口,一个在前,一个在后,声线交叠着从黑暗深处涌出来: “至于那个丫头——至于那个丫头——” 前后两个声音在尾音上猛地错开,像两道水波撞在一起。 “被朱雀阁的人横插一脚,跟丢了。” 厅堂里死一般的静。 严仕龙缓缓侧过头,独眼看了一眼身后的黑衣统领。 统领不知何时已经往后退了半步,无声无息。 严仕龙转回头,像什么都没发生。 “就这样吧。” 他抬起手,指尖摸了摸右眼的眼罩边缘,那个空洞的眼窝又开始疼了。 每次想起隆城那枚从黑暗里飞来的燕子镖,想起镖尖刺破眼珠时那道刺眼的白光,它就会疼。 “关去诏狱。”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安排今晚的酒菜,“听闻锦衣有不少酷刑,好些连名字都没人记得了。我要一个一个,好好的招待她。” 他放下手,独眼里浮起一层薄薄的笑意,冷得像冰。 而后,严仕龙站起身。 “都散了吧!” 他大步走出了厅堂,脚步声在回廊里渐渐远去。 黑衣统领跟在他身后,一并离开了。 黑衣队长之中,蒯通天率先起身,镔铁棍提在手中,看也没看其余三人,大步走了出去。 黑煞像只终于等到猫走的老鼠,从椅子里弹起来,特意避过万灵风,贴着墙根飞快地溜了出去。 烛火跳了跳,厅堂里只剩下两个人,和一头安静趴伏的人狼。 万灵风的手从寒香肩上移开。 “灵风哥哥。”寒香的声音很轻,轻得怕惊动了什么,“展燕姐姐她……” “我知道。” 万灵风的声音很平,低头,看向自己的掌心,里面不知何时多了一枚燕子镖。 那是他的珍藏。 “诏狱那个地方,进去了,就是活着进去,横着出来。” 寒香的异色双瞳看着他。一只藏着万千毒虫,一只盛着无底深渊,可此刻,两只眼睛里映着的,是同一盏跳动的烛火。 “你要去救她。” 不是问句,是陈述。 万灵风把折扇重新摇开,一下,两下,扇面上的淡墨山水,被他捏出了一道折痕。 “小不点儿。”他忽然开口,声音里没了往日的嬉皮笑脸,“你信不信我?” 寒香没有半分犹豫:“信。” “我有办法,”万灵风把折扇一合,扇尖在桌面上重重一敲,“只不过这之前,她免不了要吃些苦头了。” 他站起身,整了整衣襟,把折扇插回腰间。阿穆隆也跟着站起来,抖了抖浑身的黑毛,眼睛牢牢锁着主人。 然后,他拉起她的手,像兄长牵着妹妹。 “走吧。” 阿穆隆跟在他们身后,四足踏地,爪尖在青砖上刮出细碎的声响。 他们走出厅堂,融进了回廊深处无边的黑暗里。 身后,烛火一盏一盏熄灭。 那排空荡荡的椅子围在长桌前,大半再也等不到自己的主人了。 夜风从廊道尽头灌进来,吹得最后一盏烛火猛地摇曳了一下,然后彻底熄灭。 一切归于黑暗。 第519章 旧梦归乡 马蹄声碎,踏破拂晓的薄雾。 芍药伏在黑子背上,风灌进耳廓,将身后追兵的呼喝声撕成碎片。 她不敢回头,更不敢停。 这匹通人性的黑马,是展燕在岔路口拼死留给她的。那个草原上的姑娘,转身就提刀挡在了追来的魍魉与朱雀阁杀手面前,只留下一句“跑!别回头!”。 她已经跑了整整一夜,从月色初升跑到东方既白,黑子的鬃毛被汗水打湿,她的手指也因长时间紧握缰绳而僵硬发白。 拐过一道山弯时,她终于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 晨雾里,那几个黑色的影子仍在远处不紧不慢地缀着,像附骨之疽。 她们是什么时候盯上自己的?是从她像一条丧家之犬般逃离朱雀阁的那一刻起,还是更早? 芍药不知道。她只知道,那个戴着青铜鬼面的女人,从来没有真正放过她。 黑子一声长嘶,猛地跃过一道干涸的沟渠,她的药箱在背上哐当作响,里面那些瓶瓶罐罐撞在一起,发出细碎的、让人心慌的声音。 那是师父留给她的,是她在这世上仅剩的东西——除了那个她不知道应该叫“大叔”还是“父亲”的男人。 不。不要想他。 她咬紧嘴唇,把即将涌上来的酸涩硬生生压了回去。 可记忆这东西,从来由不得她做主。它像一条冬眠的蛇,你以为它睡着了,它却总在你最猝不及防的时候,猛地抬起头来。 那一天,在朱雀阁顶。 她记得自己手里握着的那把匕首。匕首刺进他后腰时,刀尖穿过皮肉的触感,到现在还留在她的指尖上。 她拼命想松手,可她的手不听使唤;她想喊“大叔快躲开”,可她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刀尖一点一点没入他的身体。 然后他回过头来。 那双眼睛,她这辈子都忘不掉。 不是恨,不是怒,是一种更深的东西。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刻,是早就准备好承受这一刀,是从十年前那个雪夜开始,就再也没有放下的愧疚。 他叫了她的名字。 项念云。 三个字,像一把钥匙,插进了她脑海深处那把锁。 锁开了,那些被封印了十年的记忆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出来——雪,血,娘亲倒在血泊里,腹部插着一柄剑。 而握着那柄剑的人,那张脸,是大叔。 是她的父亲。 也是杀死她母亲的凶手。 芍药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朱雀阁的。她只记得自己一直在跑,就像一年前师父尚德死后那样。 那时候她也是这样跑,从花乡跑进荒野,跑到再也看不见朱雀阁的影子。没有方向,没有目的,只是想跑,想离开,想把那些她不敢看的东西统统甩在身后。 可记忆是甩不掉的。它长在骨头里,泡在血液里,你跑到天涯海角,它也跟着你到天涯海角。 那几天,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少路,不知道翻过了多少座山,涉过了多少条溪。 直到那一天黄昏。 她跌跌撞撞地穿过一片桃林。时值初冬,桃叶早已落尽,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像无数只瘦骨嶙峋的手。 可她还是认出来了——这桃林,这条溪,这条她小时候赤着脚跑过无数遍的小路。 她居然鬼使神差地,回到了桃源村,回到了那间藏在桃林深处的、临溪的小屋。 屋子比她记忆中更破败了,就连屋檐下的燕巢都空了许多年。 院子里那棵梧桐树还在,光秃秃的枝丫上挂着一层薄薄的霜,在暮色里泛着冷光。树下,那座她不久前来过的坟茔,孤零零地立在那里。 墓碑上,多了一行字。 芍药走近了,弯下腰,手指颤抖着触上那冰冷的石面。字刻得很深,一笔一划,像是刻字的人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爱妻,陈巧巧之墓。 她记得这行字。 在那些记忆还没有被解封的时候,她曾跟着“大叔”来过这里。 那时候她还不明白,为什么他坐在这座坟前,会沉默那么久;为什么他用手一笔一划刻下这些字的时候,手指会抖得那么厉害。 可现在她明白了。 爱妻。 既然爱,为什么又要亲手杀了她? 芍药跪倒在墓碑前,双手抱住那块冰冷的石头,把脸贴在上面,石面上凝着的薄霜触到她的脸颊,化成一小片湿痕,冰得她打了个寒颤。 “娘亲……”她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嘶哑得不像自己的,“娘亲……” 她有很多话想问。 想问娘亲疼不疼,想问娘亲怕不怕,想问娘亲恨不恨爹——恨不恨那个把剑刺进她身体的男人。 可她说不出更多的话了。 眼泪堵住了她的喉咙,也堵住了她这十年里所有的委屈。 她只是抱着墓碑,把脸贴在那行冰凉的刻字上,像小时候娘亲抱着她那样,像她无数次在梦里渴望过的那样。 天上飘起了雪花。 起初只是零零星星的几粒,被风卷着,落在她的头发上、肩上。渐渐地,雪大了,纷纷扬扬的,像谁在天上揉碎了一捧白梅。 雪落在她哭得发烫的脸颊上,化成一滴一滴的水,和眼泪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雪,哪个是泪。 她哭累了,就这样抱着墓碑,在雪地里睡着了。 墓碑冰凉,可贴久了,竟也生出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意。 就像许多年前,娘亲的怀抱。 天蒙蒙亮的时候,雪停了。 晨光从桃林的枝丫间漏下来,照在薄薄的积雪上,反射出一片柔和的金色。 芍药还保持着抱着墓碑的姿势,睫毛上凝着霜,脸颊冻得发红,呼吸均匀而绵长。 她没有听见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慢,很沉,一步一步,踩着积雪,嘎吱嘎吱。 脚步声在她身后停住了,有什么东西挡住了照在她身上的晨光,投下一片佝偻的影子。 “巧巧?” 芍药猛地睁开眼。 一个老人站在她面前,佝偻的身形裹在一件破旧的棉袍里,花白的头发乱蓬蓬的,沾着几片枯叶。 可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此刻却亮着一种让人心酸的光。 “巧巧,”他又叫了一声,声音沙哑,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你回来了?” 芍药愣住了。 老人蹲下来,伸出干枯的手,小心翼翼地拂去她头发上的雪。 “爹还以为……”他的声音哽了一下,“爹还以为你不回来了。” 爹? 芍药的心猛地一缩。 这是外公,那个她很小很小的时候,在桃源村抱过她的外公;那个娘亲死后,独自在这片桃林里疯癫了十年的外公。 他似乎更疯了。 陈老没有给她反应的时间,拉起她的手,上上下下打量着她,眼里满是心疼:“瘦了,瘦多了。在那京城里,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他的目光越过她的肩,往她身后张望了一下,眉头微微皱起:“那个负心的……没和你一起回来?” 芍药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负心的?是说爹吗?是说项云? “没关系,没关系。”陈老忽然又笑了,笑得像个孩子,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不回来就不回来。咱们父女两个,好好过日子。” 他拉起她的手,用力握了握,像在确认她是真的:“让他在京城,享他的富贵去吧。咱们不稀罕。” 芍药被他拉着站起来,踉跄了一下,跪了太久,腿已经麻了。 陈老扶住她,动作熟练得像做过无数遍。他看着她的脸,忽然皱了皱眉,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 “怎么这么凉?在雪地里睡了一夜?你这孩子,怎么还是不知道照顾自己。” 他絮絮叨叨地念着,拉着她往小屋走。 芍药被动地跟着,脑子里乱糟糟的。她想说,外公,我不是娘亲,我是小云朵。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陈老推开那扇歪斜的木门,屋里比外面暖和不了多少,但至少挡住了风。 陈老把她按在一张老旧的椅子上坐下,转身去灶台边生火。 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一根一根地添着柴,时不时停下来想一想,像在回忆下一步该做什么。 可他的手很稳,那是一双打了一辈子铁的手。 火光亮起来的时候,小屋里有了暖意。 陈老蹲在灶台前,回过头看了她一眼,火光映在他脸上,把那些皱纹映得更深了。 “爹去镇上买些米。”他站起身,拍了拍膝头的灰,“你等着,爹给你做饭。你小时候最爱吃爹做的贴饼了,还记得不?” 芍药不记得,可她还是点了点头。 陈老笑了,笑得眼角的皱纹挤成一朵花。 他转身出门,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嘴里还哼着一支听不出调子的小曲。 芍药坐在椅子上,听着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被灶火烤着,竟觉得身上有了几分暖意。 她环顾四周,这间屋子她来过,不久之前,她和“大叔”——和父亲一起来过。 那时候她把这里当作一个萍水相逢的落脚处,不知道墙上的每一道裂缝都藏着她幼年的目光,不知道院子里的每一棵草都见过她蹒跚学步的样子。 现在她知道了,反而更不知道该怎样面对。 门外传来脚步声,陈老回来了。 他拎着半袋米,怀里还揣着一把蔫了的青菜和两颗鸡蛋,兴冲冲地走进来,像得了什么了不起的宝贝。 他把米倒进锅里,添上水,蹲在灶台前一下一下地搅着,搅着搅着,忽然开口了。 “巧巧啊。”他说,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了什么,“那个负心的……他对你不好,爹知道。爹当年就不该让你去京城。” 陈老继续搅着那锅粥,看着米粒在沸水里翻滚,像在看着很远很远的地方。 “可你信他。”他喃喃道,声音更低了,低得几乎听不见,“你说你信他。爹不懂,爹打了一辈子铁,给人铸了一辈子剑。那些剑客,爹见得太多了。他们拿着爹铸的剑去闯江湖,去扬名立万,去杀人和被人杀,没有一个回家的,没有一个有家的。” 他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搅。 “可他回来了。” 他抬起头,看着芍药,眼神浑浊,却又像透过了她在看另一个人。 “他瞎了眼睛,老了,瘦了,可他还是回来了。我见着他在你的碑上刻了字。”他的声音开始发抖,“爱妻,他居然写爱妻。” 芍药的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 “别哭,别哭。”陈老慌了,伸手去擦她的脸,粗糙的指腹抹过她的眼角,“爹不说了,爹不说了。吃饭,吃饭。” 他把粥碗推到她面前,又把那两颗鸡蛋剥了壳,一并放进她碗里。自己却只盛了半碗稀粥,就着一根蔫青菜,慢慢地嚼。 芍药看着碗里那两颗白生生的鸡蛋,眼泪流得更凶了,可她低下头,一口一口,把粥和鸡蛋都吃完了。 她忽然觉得,这似乎是她这一年里吃过的最暖的一顿饭。 吃过饭,陈老又去灶台边忙活了。 他要烧水给她洗脸,要找厚被子给她铺床,要把窗户用破布堵上,怕夜里漏风。 他忙忙碌碌的,像一只终于找到了巢的老雀。 芍药坐在门边,看着他佝偻的背影,心里忽然生出一个念头。 她要留下来。 不是为了任何人,只是为了这个老人。这个把她当成女儿、把粥碗里仅有的两颗鸡蛋都拨给她的老人。 他有病,她知道。 他的记忆停在十年前,停在他还相信女儿会回来的日子里。 这是疯病,可她是药师。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救过人,也伤过人的手。 至少,她还可以用这双手,治好眼前的这个人。 “外公。”她轻轻叫了一声。 陈老正蹲在灶台边,往灶膛里添柴。 听到这一声,他的手停了一下,也许他听出了这个称呼的不同,也许没有,也许在疯病的迷雾里,他分不清叫他“爹”的是女儿还是外孙女。 可他还是应了一声。 “哎。” 他低下头,继续添柴,火光照在他脸上,那些深深的皱纹里,藏着十年独守荒村的孤独,藏着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悲恸,藏着铸了一辈子剑却留不住一个亲人的不甘。 可此刻,那些皱纹里,也有了一点点暖意。 芍药站起身,走到灶台边,在他身旁蹲下,从他手里接过那根拨火棍。 “我来吧。”她说。 陈老没有争,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让出位置,看着她熟练地拨弄灶火。 火光映在两个人的脸上,一老一少,一高一矮。 窗外,雪又开始落了。 桃林深处,几个黑色的人影远远地望着那间亮着灯火的小屋。 她们没有靠近,只是静静地看着。然后,像来时一样无声地退入了风雪里。 她们的主人只下过一个命令:找到她,盯着她。至于之后的事,是杀是留,要等那个人死了——或者活过来——才能决定。 灶火噼啪响了一声,溅出几点火星。 芍药没有抬头,只是继续拨着火,感受着身旁老人均匀的呼吸。 这一刻,这座破败的小屋里,竟有了几分多年不曾有过的安宁。 而千里之外的红袖招后院,寒冰床上躺着一个昏迷不醒的人。 他的嘴唇一直在翕动,一直在念着两个字,从朱雀阁到京城,从昏迷那一刻到现在,始终没有停过。 丫头。 丫头。 丫头。 第520章 桃林追魂 “我这是在哪里?” 眼前一片黑暗,不是夜色,而是地底深处、连光都透不进来的那种黑。 展燕想活动一下,手腕和脚踝却被什么冰凉的东西紧紧咬住,沉得抬不起来。 粗粝,沉重,是镣铐。 她放弃了,眼睛睁着,望着头顶那片什么都看不见的黑暗。 昏迷之前的最后记忆,像碎了一地的瓷片,在她脑子里慢慢拼合。 她找到了芍药。 在桃源村,在那片落尽了叶子的桃林深处,那座临溪的小屋。 原本破败的小屋,竟被收拾得干干净净,屋顶的烟囱里还飘着袅袅炊烟。 灶台前蹲着一个人,是芍药。 她蹲在灶前,手里握着一根拨火棍,正在添柴,灶上煨着一只瓦罐,药香从缺了口的盖子边缘溢出来,苦中带甘。 屋里没有其他人。 展燕推开门,门轴发出一声细响,芍药的背影僵了一下。 “是我。” 芍药回过头来,看见展燕的那一刻,她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然后那光又迅速熄灭了,像被风吹折的烛火。 “你怎么来了。”声音很平,像是面对一个不相干的陌生人。 展燕走进去,在她对面蹲下来,灶火映在两个人脸上,把她们的影子投在身后的泥墙上。 “陈大哥快不行了。”展燕没有寒暄,“朱雀阁一战,他体内的剧毒全面发作。红袖姑娘用寒冰床替他续命,可寒冰只能拖,不能根治。他意识模糊,昏迷中,一直在叫你。” 她看着芍药的眼睛:“丫头。他一直在叫丫头。” 芍药的睫毛颤了一下,却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把拨火棍从灶膛里抽出来,搁在灶台边,火星溅在青砖上,瞬间便熄灭了。 “跟我回去。”展燕伸手,握住她的手腕,“他撑不了太久了。” 芍药把手抽了回去,动作很轻,却很坚决。 “展燕姐姐。”她叫了她一声,“你知不知道,是他杀了我娘。” 展燕张了张嘴,声音哑住了,想了很久才开口。 “我认识他不算久。”展燕的声音低下来,“从隆城到洛城、西南、东南,再到京城。无数次生死危局,都是强行运功,才能扭转局势,救下所有人。我见过他毒发的时候把血咽回去,不让任何人看出来。他不是坏人。” 她顿了顿。 “坏人养不出一个愿意叫他‘大叔’的丫头。” 芍药的嘴唇抿紧了,那条唇线绷得像一根快要断掉的弦。 “可是我看见了,”她的声音沉闷,压抑,“我看见他握着那把剑,亲手刺进了娘亲的身体。当时,我就在旁边,哭着喊娘亲,娘亲没有应我。我想跑过去,然后我看见他倒下去了。我以为他死了,我以为他们都死了。” 她的肩膀开始发抖。 “可他没死。他回来了。他变成了‘大叔’,给我买糖葫芦,让我叫他大叔。我叫了,我叫了他一路。”她猛地抬起头,泪流满面,“展燕姐姐,我叫了他一路啊。” 展燕伸出手臂,把这个浑身发抖的姑娘圈进怀里,下巴抵着她头顶,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 “我不知道,”芍药的眼泪打湿了她的衣襟,“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灶火噼啪地响着,外面桃树的枝杈也发出一声异响,夹杂其中。 展燕的手忽然停住了。 不是风。 她猛的抬起头,目光越过芍药的肩,望向窗外。 桃林里,有一道影子闪了一下,快得几乎看不清。 展燕的瞳孔猛地收缩。 “走。” 她没有犹豫,一把攥住芍药的手腕,足尖点地,整个人如受惊的燕子般从门中弹射出去。 芍药被她拽得踉跄了几步,还没来得及挣扎,回头的那一瞬,透过展燕撞开的门板,清清楚楚地看见——一只缠着细链的钩爪从后窗破入,五指箕张,在灶膛火光的映照下泛着哑光的乌黑色。 钩爪狠狠抓在她们方才站立的地方,青砖碎裂的声响炸开,碎石迸溅。 那钩爪一击落空,细链猛地绷直,嗖的一声缩回窗外的黑暗中,像一条收回了信子的蛇。 展燕来不及多想,拽着芍药冲到屋后,翻身上了黑子的马背,一抖缰绳:“驾!” 黑子长嘶一声,四蹄腾空,射入了桃林深处。 马蹄踏碎细雪,两侧树影飞掠如电。 展燕伏低身子,把芍药护在怀里,一只手握缰,另一只手已经摸到了腰间的弯刀。 身后,细链破空的尖锐啸声越来越近。 嗖——咔嚓!钩爪从后方袭来,抓断了黑子身侧一根手臂粗的桃枝,断枝横飞,黑子惊得往侧旁一窜。 嗖——又是一爪。这次钩爪擦着展燕的肩头掠过,爪尖勾破了她肩上的衣料。 然而,桃林里还不止那一道影子。 展燕的眼角余光捕捉到了——左前方,右后方,都有身影在迅速穿行。 “驾——” 黑子猛地冲出了桃林,前方是一条岔路口,左右各有一条小道,中间立着一棵老槐树。 一个人静静的站在老槐树下,挡住了二人的去路。 那人戴着黑色斗篷,兜帽低压,身形瘦长,周身无半分活人气,足尖沾地无声,斗篷下摆扫过地面,连一粒尘土都未惊起,活似从阴曹地府爬来的索命客。 在他的右手中,正垂着一条细链,链尾的钩爪微微晃动。 展燕猛地勒马,黑子人立而起,前蹄重重落在地上,鬃毛被汗水湿透。 她明明甩开他了。 在桃林里,她至少三次利用地形变向,每一次都感觉到那道追兵的气息在拉开距离。 可他却站在这里,站在她前面,像一个早就站在终点等她的鬼魂。 展燕翻身下马,抽出腰间弯刀,另一只手握住缰绳,把黑子的头拨向右侧那条岔路。 “芍药。”她没有回头,“你听我说。等会儿我松开缰绳,你就骑着黑子一直往前跑。不管听见什么,都不要回头。” “展燕姐姐——” “答应我。”她松开缰绳,手起鞭落,“跑,别回头。” 黑子长嘶一声,四蹄翻腾,驮着芍药冲进了右侧的岔道,马背上传来芍药破碎的呼喊,被风声撕成几截,很快便听不清了。 老槐树下的人没有动。 他甚至没有朝芍药离去的方向看上一眼,兜帽下的目光死死钉在展燕身上,下颌线冷硬如石。 展燕盯着那个黑色的影子,问:“你是何人?” “黑衣,魍魉。”钩爪在他手中缓缓张开,“取你性命之人。” 话音刚落,展燕身后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展燕没有回头,但她知道,那些在桃林中穿行的影子,此刻已经聚拢在她身后。 她微微侧头,余光扫过——是几个黑衣蒙面的女子,手中各持短刃,衣袂间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花香。 朱雀阁的花香。 她们的目光越过展燕,望向芍药消失的那条岔路。 其中一人往前踏了半步,视线却忽然落在了老槐树下那个灰黑色的影子上。她的脚步猛地顿住。 其余几人也同时停住,彼此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地戒备起来。 而魍魉的目光,自始至终没有离开过展燕。 展燕忽然明白了:他们不是一伙的。 “别碍事,”魍魉的声音从兜帽下飘来,“她是我的猎物。” “放心,我们的目标也不是她,”为首的女子声音冷而平,目光从魍魉身上移开,重新望向芍药离去的方向,“追。” 她们动了,不是冲向展燕,而是试图绕过她。 展燕横移一步,弯刀扬起,试图阻止她们。 她快,但有人更快。 一道灰黑的影子无声无息地贴上了她的身侧,展燕甚至没有听见他移动的声音,只感觉到一阵极细的凉意从右侧袭来,条件反射般地侧身——细链擦着她的耳廓掠过,带起几根断发。 她退了一步,弯刀反手上撩,刀锋划过的只有空气。 转瞬之间,那道影子已经退回了槐树下,像从来没有离开过,而香姬们的身影已经越过了她,消失在芍药离去的方向。 魍魉站在槐树下,钩爪垂落,兜帽下的阴影里,两道重叠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像两根同时绞紧的弦。 “你的对手,是我。” 展燕深吸了一口气,盯着那双看不见的眼睛,嘴角扯出一个草原儿女特有的、不服输的笑。 “那就来吧。” 第521章 飞燕折翼 风静。 一朵乌云恰好遮住了太阳,漏下来的只剩昏沉的影。 展燕足尖点在一截裸露的树根上,整个人像贴在枝桠间的雨燕,气息压得极轻,目光死死锁着十步外槐树下那道黑色的身影。 魍魉拦在这里,像一道跨不过去的鬼门关。 展燕暗自在手中捏了三枚燕子镖,指尖微动的瞬间,三枚燕子镖已破空而出,快得只剩三道乌光。 魍魉就站在那里,可那三枚镖,竟像是凭空从他身体内穿了过去,“笃笃笃”三声闷响,齐齐钉进他身后的槐树干。 不,不是穿身而过,是在触及斗篷的前一瞬,那道黑色的影子像被风拂动的烛火,极快地晃了一下,躲过了三枚燕子镖。 他很快,快到常人的肉眼根本捕捉不到,只会觉得他从未动过。 展燕的心沉了沉,足尖在树干上一点,身形如惊燕掠空,瞬间绕到了侧方。 指尖连弹,又是六枚燕子镖,分六个完全不同的角度,同时射向魍魉心口同一个落点。 她要看清,他究竟是怎么躲的。 斗篷的边角只拂动了一下,像被一缕极细的穿林风掀起,又转瞬落下。 六枚镖尽数擦着他的身体掠过,最近的一枚离他咽喉不到半寸,可那半寸,就像跨不过去天堑。 镖没用。 展燕不再试了。 她的左手按向腰间,长鞭如冬眠初醒的黑蛇,顺着地面滑出丈余,鞭梢触到枯草的瞬间猛地昂起,带着裂风的锐啸,直抽向槐树下那道身影的面门。 这一次,魍魉动了。 一根细链从他掌心无声滑出,链尾的钩爪五指骤然张开,迎着鞭梢直直撞了上去。 铛—— 脆响清冽,像铁筷敲在瓷碗沿上,余音还没散,第二击已至。 展燕手腕急抖,长鞭瞬间化作层层叠叠的弧光,从四面八方裹向那道黑色的影子,鞭影密不透风。 魍魉手中的钩爪却丝毫不退,五指开合间,竟将每一道鞭影都稳稳接住。 噼啪!噼啪!噼啪! 铁与鞭在暮色里反复相撞,一蓬又一蓬细碎的火星炸开。 每一次鞭梢与钩爪相撞,都像狠狠抽在一堵铁墙上,反震的力道顺着鞭身传回展燕的虎口,震得她指节发麻,虎口隐隐开裂。 更让她心惊的是,那堵“铁墙”还在往前推。 钩爪死死咬住她的鞭梢,细链却在无声延长,一寸一寸,顺着鞭身朝她逼近。 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忽的,魍魉手中的细链钩爪骤然收束成一条笔直的线,如一条蓄力出击的毒蛇,穿过长鞭的间隙,直扑向展燕。 情急之下,展燕抽出弯刀格挡。 钩爪与弯刀骤然相撞,绽放出一朵绚烂的火花。 展燕握紧弯刀,足尖一点,如一只矫健的燕子,从火花的花蕊中飞射而出。 她算得清楚,链爪是长兵器,越远越凶,可一旦贴身,这奇长无比的细链便成了累赘,连转身的余地都没有。 她要近身。 展燕身影在细链的间隙里辗转腾挪,像穿林的飞燕,每一次落脚都精准踩在链环摆动的死角。 魍魉瞬间看穿了她的意图。 他手腕翻转,原本四散的细链骤然收拢,如活物般盘旋而起,将她前冲的所有轨迹尽数封死,形成一道不断向内收紧的通道。 链环摩擦的嘎吱声刺耳至极,身后的通道已经开始合拢。 可展燕没有停。 她的身形腾空而起,竟顺着那道正在收紧的圆柱形通道,朝着深处的魍魉疾冲而去。 身后的铁壁在不断锁紧,每一寸合拢都带着夺命的锐响,可她太快了,像暴雨里穿梭的飞燕,总能在间不容发的瞬间,避开即将咬合的链环。 细链始终慢她一步。 近了。 更近了。 她手中弯刀的刀尖,已经能触到魍魉斗篷的布料,只要再往前一寸,就能刺进他的心口。 快要赢了。 然而下一刻,魍魉的身形陡动。 他猛然后退,双脚好似贴着地面滑行,后退的速度,竟与展燕前冲的速度分毫不差。 展燕的瞳孔骤然收缩。 刀尖明明已经碰到了他的衣料,可始终无法再寸进分毫。 这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在速度上,落了绝对的下风。 更致命的是,身后的细链从未停止收紧,圆柱形的通道已经缩到了极致,链环的尖齿摩擦着她的身体,划出一道道血痕。 再慢半分,她就会被这道铁笼彻底绞杀。 进是死,退也是死。 千钧一发之际,展燕手中的弯刀陡然变向,原本直刺的弯刀化作横斩,随着她身体的急速旋转,狠狠划向身侧正在收紧的细链。 铛——铛——铛—— 刀锋与链环接连相撞,火星顺着她旋转的轨迹炸开,在她周身炸出一整圈耀眼的金芒。 正在收紧的细链被这全力几刀斩得骤然向外荡开,那道即将合拢的铁笼,硬生生滞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 展燕从链环炸开的间隙里拔身而起,足尖在一节下坠的链环上轻轻一点,借力再冲,如飞燕穿出骤雨,转瞬便落在了丈外的空地上。 落地的瞬间,展燕没有半分停顿,足尖再点,整个人朝着林外的方向疾掠而去。 打不过,就跑。 这是草原上阿爸教她的,最朴素也最管用的道理。 身后没有脚步声,可展燕后颈的汗毛根根竖起,像有一根冰冷的针尖,始终悬在那里。 他在追。 眼角的余光里,她看见了那道黑色的影子。 他不是从身后追,是在与她平行的轨迹上奔跑,步伐不疾不徐,斗篷下摆向后扬起,却听不见半分踏地的声响。 更让她心口发寒的是,他竟领先了她半个身位。 他明明在追,却跑得比她还快。 兜帽的阴影里,那双眼睛冷得像冰,藏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像捕鸟人端详网中的飞燕。 “长鞭,弯刀,燕子镖,”魍魉的声音从兜帽下飘出来,“浑身解数使尽,还不束手就擒?” 展燕没有回答,又摸出三枚燕子镖,手腕连抖,三道乌光直扑他兜帽下的脸。 “还来?”声音里多了一丝极淡的不耐。 细链从他掌心弹出,在空中连点三下,叮、叮、叮,三枚镖被同时击落,歪歪斜斜栽进了枯草丛里。 “你不是试过了吗?没有用。” 展燕像没听见一般,又是三镖出手。 这次的镖偏得离谱,有一枚甚至离他的肩膀差了半尺远,歪歪扭扭飞向了路边的草丛。 魍魉连格挡都懒得做,只微微侧了侧头,任由那枚镖从耳边滑过。 他以为她慌了。 只有慌不择路的人,镖才会失了准头,只会做困兽之斗。 展燕却还在射,一枚接着一枚。 有的镖擦着魍魉的斗篷飞过,有的直接钉进了远处的树干,更多的,是毫无章法地射向空处。 魍魉格挡的频率越来越低,眼睛里多了一丝戏谑。 可很快,他就察觉到了不对。 展燕奔跑的速度越来越快,原本稳稳领先的半个身位,正在被她一点一点蚕食。 他终于反应过来。 那些射偏的镖,从来都不是为了射中他,是为了扔掉。 每一枚镖离手,她身上的负重就少一分,速度就快一分。 领先的半个身位,已经被彻底追平,可展燕的速度还在加快。 魍魉看见她的侧脸从自己视野边缘滑到了前方,发丝被风扯得向后飞扬,露出一张因疾驰而泛红的脸。 “不好!” 魍魉的话语中带着前所未有的急促。 他不再戏耍,细链从掌心全力射出,钩爪五指箕张,带着千钧之力,直扑展燕的后心。 这一击,用了十成的力。 展燕没有回头,弯刀反手格挡。 铛! 巨响震耳,火星炸开。 钩爪触及弯刀的一瞬间,五指骤然收拢,死死咬住了弯刀的刀身。 展燕虎口剧震,弯刀瞬间脱手,被钩爪高高拽起,甩向了半空。 与此同时,无数细链接踵而至,从头顶、身侧、脚下铺天盖地罩来,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天罗地网。 展燕左手急挥,长鞭应声甩出,鞭梢在空中划出一道饱满的弧,迎向那张落下的网。 鞭身与细链在半空相遇,像两条争夺水域的毒蛇,互相绞紧,越缠越密,最终拧成了一股粗壮的铁索。 铁索两端,两个人同时握紧。 “敢和我比力气?” 魍魉藏在斗篷下的臂膀骤然膨胀,握着细链的手猛地一拽,铁索瞬间绷成一条笔直的线,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展燕的双脚瞬间离地,整个人被这股巨力从地面拔起,沿着那条绷紧的铁索,朝着魍魉的方向急速撞去。 魍魉看见,她竟是在笑。 那不是即将坠入死地的人该有的表情。 她要借他这全力一拽的力量,把自己的速度,推到了从未有过的极限,冲到魍魉面前。 中计。 魍魉的手腕急抖,细链像是活了过来,每一节链环都同时反向扭转,原本与长鞭紧紧缠绕的链身瞬间松动。 长鞭被这股反向的力量震得节节松开,软软地从细链上滑落。 他双手齐出,两条细链同时从袖中射出,在身前飞速交织、盘旋、重叠。链环相扣,钩爪互锁,编织成一个巨大的球体,横亘在展燕的必经之路上。 这不是网,而是笼。 一座用细链编织的、镂空的球形链笼,将展燕前冲的所有路径,彻底封死。 展燕没有停。 她在空中骤然收肩、并足,整个人缩成了最小的一团,像暴风雨来临前,收拢翅膀的燕子,精准地朝着链笼上,那道尚未完全合拢的最后一道缝隙,钻了进去。 然后,黑暗涌了上来。 链笼在她进入的瞬间骤然收紧,无数细链从四面八方同时向中心挤压,链环与链环咬合得严丝合缝,就在最后一丝天光即将熄灭的时候,一只黑色的铁燕从那几不可查的微小缝隙中疾速掠出。 那是展燕身上最后一枚燕子镖。 这一路,她射空了所有的镖,唯独留下了这一枚。 她计算过,贴近到这个距离,就算魍魉的身法再快,也绝对躲不开。 缝隙彻底合拢,黑暗吞没了一切。 她被困在了一座完全由铁组成的、不断收缩的牢笼里,链环摩擦的嘎吱声,从四面八方涌来,越来越近。 然后,她听见了一声极轻的闷响,那是镖尖刺穿布料,扎进血肉的声音。 链笼,骤然溃散了。 无数细链像被抽去了主心骨,一节一节从半空坠落,砸在枯草碎石上,发出细密杂乱的哗啦声。 天光从四面八方涌进来,刺得展燕几乎睁不开眼。 她踉跄着落在地上,膝盖一软,单手撑住地面,大口大口地喘息。 魍魉就站在她面前,保持着双手控链的姿势,一动不动。 他的左胸,插着那枚燕子镖。 展燕看着那枚镖,看着他的双手缓缓垂下,细链从掌心滑落,堆在脚边,像两条死去的蛇。 然后,他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镖上喂的麻毒生效了。 展燕站在原地,喘了很久,直到呼吸彻底平复,额上的冷汗被风吹干,地上的人始终没有动过一下。 她紧绷了一路的肩膀终于垂了下来,握紧的拳头缓缓松开,转身就要朝着岔路口冲去——她要去追芍药,再晚就来不及了。 可转身的刹那,她的血液瞬间冻住了。 魍魉就站在她面前,胸前没有镖,斗篷上连一道破口都没有。 他站得那样近,近到她转身时,发梢直接扫过了他的衣襟。 展燕的脑子嗡的一声,陷入了瞬间的空白。 她明明看着他倒下的。从镖刺入胸口,到他双膝跪地,再到整个人扑倒在草丛里,她的眼睛一刻也没有离开过。 直到转身前的一刻,他还躺在那里。 他不可能站起来,更不可能在她毫无察觉的情况下,悄无声息的绕到她身后。 这不是人类能做到的事。 展燕的脑袋嗡的一声,身体呆愣住,连反抗都忘记了。 一只有力的大手轰然掐住她的脖子,冰冷的触感瞬间蔓延全身,几乎将她整个人都提离了地面。 她喘不过气来,几乎无法呼吸。 意识像一盏被狂风骤然吹灭的灯,从边缘向中心迅速暗下去。 她最后看见的,是兜帽阴影里,那双冰冷的眼睛里映着的自己——瞳孔放大,眼神涣散,像一只被剪断了翅膀的燕子。 她倒了下去。 第522章 大风驿站 官道上,一辆乌木马车碾过薄雪,正朝着朱雀阁的方向疾驰。 车厢内,朱仙儿指尖捻着一枚冷玉棋子,来回磋磨,玉料沁骨的凉,压不住她心口翻涌的戾气。 她确实在陈忘离开朱雀阁的那一刻,就已经撒下了天罗地网,派人搜捕芍药。 她的算盘打得清楚:若陈忘死在京城,芍药这丫头便陪他同赴黄泉,全了他一场护持的念想;他若活着,这丫头就是捆住他最牢的枷锁。 她太清楚陈忘的软肋了,只要捏着芍药,她就能逼那个男人,乖乖回到自己身边。 只是她没算到,半路会杀出个展燕,竟硬生生从她布下的杀局里,给芍药撕开了一道口子;更没想到,黑衣会横插一脚,撞破了她的谋划。 “废物。”朱仙儿指尖微微用力,玉棋子应声裂成两半,她冷声道,“传令下去,不惜代价,将她抓回来。” 车外的人顿了顿,小心翼翼确认:“先前的令是盯着……” “抓。”朱仙儿目若冷霜,“活要见人,死了,尸首也要带回来。怪,也只怪她命不好,被严仕龙知道了行踪。” 百里之外,芍药猛的睁开了眼睛。 眼前仍是一片漆黑,嘴里塞着的破布压得舌根发麻,手腕被粗麻绳死死缚在身后,勒得血脉不通,十根手指冻得像冰坨。 她整个人蜷在逼仄的麻袋里,身下是不停颠簸的马背。 零碎的记忆瞬间涌了上来。 她伏在马背上拼命往前冲,身后的兵刃交击声被风雪吞没得越来越远。 她以为自己逃掉了,刚一停下,三面树影里同时滑出无数的朱雀阁弟子,瞬间收拢了包围圈。 黑子人立而起的嘶鸣里,她只看见一张浸了药的黑网兜头罩下,刺鼻的气味钻进鼻腔,意识便彻底沉了下去。 再醒过来,就是这无边的黑暗与颠簸。 忽然,麻袋忽然剧烈一晃,奔马骤然停住。 靴子踩在冻硬的泥地上,发出嘎吱的脆响,有人隔着麻袋说话,声音闷闷的:“就在这歇脚。喂马,换水,半个时辰后动身。” 麻袋被人从马背上卸下来,重重砸在地上。芍药咬着嘴里的破布,硬生生把闷哼咽了回去。 朱雀阁弟子们眼前是一座驿站,名为大风驿。 驿站不大,一座二层木楼孤零零立在官道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 几个朱雀阁弟子翻身下马,抖落斗篷上的雪粒,为首的女子目光扫过门楣上的匾额,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往返这条路数次,她从不记得这里有座驿站。 可昼夜奔袭,人困马乏,风雪又越来越紧,她扫了一眼周遭荒无人烟的旷野,终是按捺住了心底的疑虑。 不过是个荒郊野店,几个凡夫俗子,翻不出什么风浪。 木门被推开了。 堂屋里暖得扑面而来,火炉烧得正旺。火炉旁的躺椅上,一个人半躺着,斗笠盖着脸,呼吸匀长,只有搭在扶手上的手指间,一枚铜钱正慢悠悠地滚着,从食指滑到小指,再翻回来,节奏和炉火的噼啪声严丝合缝。 门响的瞬间,那枚铜钱顿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先前的节奏。 一道目光透过斗笠的缝隙,越过蜂拥而入的人群,落在了门外黑马背上那个微微蠕动的麻袋上。 “茶水,饭菜,快些。”为首的女子带着人在靠墙的桌前落座,腰间短刃搁在伸手可及的地方,声音冷硬。 斗笠下的人没动,只用铜钱轻轻叩了叩扶手,叩声刚落,后厨的门帘一挑,四个矮小的身影鱼贯而出。 四人都生得侏儒般高矮,穿着伙计的粗布衣帽,一张圆脸几乎生得一模一样,塌鼻阔嘴,眼睛分得很开,像一母同胎的雏鸟。 他们端着茶壶碗碟,脚步蹒跚,嘴里还含糊不清地嘟囔着什么。 朱雀阁的弟子们瞬间按上了腰间的短刃,那是杀手经年累月养出的警觉,对任何异常事物的本能戒备。 可下一秒,她们又松了手。 只见一个伙计把茶壶举过头顶,愣在原地半天不知道往哪放;一个端着碗碟在原地转了两圈,才磕磕绊绊找对桌子;剩下两个为了谁先上菜,竟在过道里互相绊了一跤,碗碟哗啦啦摔了一地。 斗笠下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朱雀阁的人交换了个眼神,手指彻底离开了刀柄。 不过是四个痴傻的怪胎,荒郊野岭的驿站,老板图省钱雇来的帮手,再寻常不过。 她们重新落座,目光再也没往四个矮小身影上落。 后厨很快响起密集的剁菜声,菜刀撞在砧板上,节奏快得像战鼓,每一刀都沉实有力。 没多大会儿,热气腾腾的饭菜就上了桌。 连日奔袭的疲惫被食物的暖意冲散,弟子们埋头大快朵颐,紧绷的神经也渐渐松了下来。 四个侏儒伙计闲了下来,蹲在火炉边拨弄炭灰。 其中一个侏儒目光晃悠着,穿过门框,落在了门外马背上那个蠕动的麻袋上。 他歪了歪头,好奇心起,蹑手蹑脚地溜了出去。 堂屋里的人正忙着吃喝,没人留意一个痴儿的动静。 他走到麻袋前,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麻袋里立刻传来剧烈的扭动,还有细碎的呜呜声。 他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半步,又好奇地凑上去,歪头看了半天,伸手解开了麻袋口的麻绳。 麻袋褪下来,露出了被五花大绑的芍药。 “娘?” 侏儒眼睛一亮,脱口而出。 芍药浑身一震,认出了这张脸:石家四怪的老大,石下。 云来客栈里,这四个被展燕用燕子镖打服的矮子,阴差阳错强行认了自己做娘亲。 她拼命点头,喉咙里发出急切的呜呜声。 侏儒连忙伸手,拽出了她嘴里的破布。 “救我!” 一声大喊,撕破了堂屋里的暖意。 所有朱雀阁弟子同时回头,看见被扶着坐起来的芍药,瞬间拍案而起,短刃出鞘,寒光映着炉火,几条身影同时踏过条凳,直扑门外。 她们冲得快,有人比她们更快。 石下转身,死死挡在了芍药身前。 几乎是同一瞬,火炉边的石里、石巴、石人同时暴起,四道矮小的身影像弹弓射出的石子,瞬间弹到了门口。 朱雀阁的人甚至没看清他们的动作,前冲的势头就被硬生生截住。 为首的两人只觉得眼前一花,胸口就挨了结结实实的一击,整个人倒飞回去,狠狠砸翻了身后的桌椅。 石里和石巴一左一右落在芍药身边,圆脸上瞬间堆满了惊喜。 “娘!”石里扯着嗓子喊。 “娘!”石巴跟着喊,声音憨憨的。 石人从后面挤上来,嗓门比两个哥哥都亮:“娘!” 四个人背对着芍药,面朝外站成一圈,像四扇矮却结实的铁门,把她护得严严实实。 芍药看着四张几乎一模一样的傻气面孔,被麻绳勒得生疼的手腕还在抖,一时竟分不清是该哭还是该笑。 朱雀阁的弟子从地上爬起来,抹去嘴角的血迹,看着四个护食般张开双臂的侏儒,心里满是荒谬——这姑娘看着不过十五六岁,哪来这么四个奇形怪状的“儿子”? 可此刻容不得细想,几人交换了个眼神,阵型瞬间散开,从四面围拢过来。 她们不信,堂堂朱雀阁的精锐,会栽在四个傻子手里。 围攻瞬间爆发。 石家四怪的武功没有半分章法,更没有名门正派的路数,只有一个字:快。 是戏班子里从小被鞭子抽着练翻跟头、叠罗汉练出来的快,是缩骨钻圈练出来的灵活。 短刃刺来,扭身便躲;躲不开,便用胳膊硬扛,仿佛不知疼为何物。 石下的胳膊被划开一道血口;石里的后背挨了一刀;石巴的额头被刀背砸出个青紫的包;石人的膝弯被一脚踢中,扑通跪倒在地,又立刻龇着牙爬起来。 可他们没退半步,反而把芍药围得更紧了,像四头护崽的小兽,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嘶吼,寸步不让。 可他们毕竟只有四个人。朱雀阁的弟子渐渐收紧了包围圈,短刃的寒光越来越近。 就在这时,后厨的门帘被一脚踹飞了。 一个厨娘从烟尘里大步走出来,手里提着两柄油光锃亮的菜刀。 “我当是什么名门正派,合着朱雀阁的名头,就是用来欺负个半大姑娘和四个傻小子的?”她啐了一口,菜刀在掌心转了个花,“老娘的菜刀都替你们臊得慌!” 话音未落,人已经冲进了战团。两柄菜刀轮转如飞,刀光起处血光飞溅,冲在最前的几名朱雀阁弟子连惨叫都没发出来,便直挺挺倒在了地上。 朱雀阁的人被这突如其来的狂暴打懵了,阵型瞬间溃散。 厨娘从溃散的人群里直穿而过,左手菜刀反握,刀尖轻轻一挑,芍药身上捆着的麻绳应声而断,碎成几段落在地上。 “包三娘……”芍药的声音发颤。 她认得这张脸,塞北云来客栈里的那个老板娘。 包三娘没回头,只把她往身后拉了拉,眼睛死死盯着重新聚拢的朱雀阁弟子。 仅剩的六个弟子相视一眼,不再留手。 她们指尖淬过短刃,染上一层刀尖见血封喉的剧毒。 她们排成一行,足尖点地,像六支同时离弦的箭,直扑过来。 铜钱破风的声音,比她们的刀更快。 六枚铜钱从火炉旁那半躺的身影指间飞出,在炉火的红光里划出六道暗黄的弧线。 六条身影遭受重击,几乎同时软倒,横七竖八叠在了门口。 铜钱落地的叮叮声,最后才响起来,在青砖地上弹了两下,打着旋儿停住了。 大风驿里,瞬间重归寂静。 包三娘把菜刀往围裙里一插,拍了拍手上的灰。 石家四怪恭恭敬敬的将芍药扶进驿站。 火炉旁,那人摘下了斗笠。 一张熟悉的脸露了出来,鬓角花白,双眸深邃。 “风伯伯……”芍药的声音瞬间哽住了。 风万千的目光越过跳动的炉火,落在芍药脸上,停了一瞬,像是在确认什么。 “丫头,”他开口,声音带着点烟嗓的沙哑,“红袖传信过来,托我找你,说你爹他……快不行了。当年你娘的事,未必是你看到的那样。” 芍药的眼泪瞬间涌了上来。 风万千从袖中取出一块干净的帕子,递了过去:“回去看看吧!他在等你。” 芍药没接那帕子。 她还是无法面对他——那个亲手杀害母亲的凶手。 她忽然转身,向驿站外走去。 石下、石里、石巴、石人高呼一声“娘亲”,追了出去。 风万千没有阻止四人,她太过弱小,需要一些忠诚的护卫。 芍药小小的身躯努力爬到黑子的马背上,调转马头,再次向着桃源村的方向奔驰而去。 那间桃林中的小屋里,还有一个孤独的老人,在等她回家。 “咱们不追吗?”包三娘问。 风万千摇摇头:“有些事,强求不得。” “何况,我们还有自己的事情要做,”他对着包三娘,淡淡开口:“当年饭庄那个姓廖的旧人,该露面了。” 灶火烧得正旺。 大风驿的烟囱里,炊烟袅袅升了起来,在呼啸的北风里,拉成一道细细的、始终不肯断的线。 第523章 桃花归处 芍药伏在马背上,风从耳廓灌进来。 她一路疾驰,仿佛要将所有的东西都甩在身后,越来越远,越来越轻,像一场即将醒来的梦。 石家四怪终究是追不上的。 他们为了争抢朱雀阁领头的女子骑的那匹好马,谁也不肯相让,最后竟四个人同时挤了上去——两个骑在马背上,两个挂在马鞍旁,显得十分滑稽。 芍药没有等他们。 她不是谁的娘亲,也不是谁的丫头。 她只是她。 马蹄奔驰,扬起一路细碎的雪花。 雪地里,有一个孤零零的黑点,是她的药箱。 骏马黑子的蹄声缓了一拍。 芍药看见了——那口陪了她一路的木箱,已经被摔裂了,被积雪半掩着。 那些用来给陈忘拔除眼毒的银针散落一地。 长长短短,粗粗细细,从细布针囊里甩出来,钉在雪里,冻在冰里。 芍药策马从药箱旁掠过,没有停留,仿佛在与过去做彻底的诀别。 不知奔了多久,岔路口的老槐树撞进视野。 战斗的痕迹未散,人却早已消失的无影无踪。 芍药眼皮跳了跳,没敢多停,催马钻进了前方的桃林。 桃林的枯枝从两侧围拢过来,瘦骨嶙峋的枝桠在风里磕碰,发出细碎的、像叹息似的声响。 溪水结了薄冰,冰面下还有水在流动。 芍药翻身下马,把缰绳搭在黑子背上,独自走向溪流旁的小屋。 小屋的门虚掩着。 芍药推门而入,灶膛里的火已经熄了,只剩下半灶冷灰,灰堆里还埋着几块没烧尽的柴,黑黢黢的。 屋里很静,静得能听见屋后溪水在冰层下流动的声音。 灶台前坐着一个人。 陈老面朝灶膛,背对着门,佝偻的身形裹在那件破旧棉袍里。 他没有生火,只是坐在那里,呆呆的看着那堆冷灰,干涸的嘴唇上,还沾着些许深褐色的药渣。 他听见门响,肩膀动了一下,回过头。 “巧巧。”他的声音沙哑,像很久没有开口说过话,“你回来了。” 芍药站在门口,手还搭在门框上,冷风从她身后灌进来,吹得灶膛里的冷灰微微扬起,又落下。 “我出去买吃的,一回来,就找不到你了。” 陈老的眼睛是空的,可看见芍药的那一刻,那片空茫里忽然亮了一下。 “我把你给我煎的药都喝了。”他指了指灶台上那只空碗,碗底还残留着深褐色的药汁,已经干透了,“一滴没剩。可你怎么还不回来。” 他站起来,脚步有些踉跄,在灶台边站了片刻,像是在积攒力气,然后一步一步朝门口走来。 “我还以为,”他在芍药面前停下,抬起那双浑浊的眼睛看着她,像是终于确认了眼前的人是真的,“你又要去找他了。” 芍药撞进他的怀里。 “不。”她把脸埋在老人胸口那团破旧的棉絮里,眼泪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湿痕,“我就陪着您,不会再去找他了,永远,永远也不会去找他了。” 陈老的手落在她的头顶,很轻。 “不哭。”他的声音忽然变得柔软,“爹的乖女儿,不哭。” 他松开她,颤巍巍地转身,从灶台边拎起一只熏得发黑的铜壶,放在灶台上,重新点燃了火堆。 铜壶坐在火上,渐渐有了温度。 他把热水倒进木盆里,又把一块粗布毛巾浸进去,拧干,在手背上试了试温度,才转过身来。 芍药站在原地,泪痕满面。 陈老一只手托着芍药的后脑,另一只手用毛巾轻轻擦过她哭花了的脸。 “不哭。”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更低了些,“不哭。” 温热的毛巾擦过下颌,他的手忽然狠狠抖了一下,蓦地僵在半空,那双浑浊的眼睛瞬间定住,死死盯着芍药的下颌线,指尖颤巍巍地抚上去,一遍遍地摸,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不对。”他的声音瞬间褪了所有柔软,只剩下苍老的、碎裂的颤抖,“你不是巧巧。巧巧这里,有颗小米粒大的痣,你没有。” 他的手垂了下去。 “巧巧她,”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十年前就已经死了。” 屋里很静,灶膛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溅出几点火星。 芍药站在那里,泪流满面,喉咙里像塞满了碎冰,又冷又堵,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陈老怔怔地看着她,像看着一件失而复得、却不知该以何名之的珍宝,眼眶里渐渐蓄满浑浊的泪水。 “你是——”他似乎有些不确信,那个名字在嘴里含了很久很久,才终于敢放出来,“小云朵?” 芍药扑进他的怀里,哭喊着:“外公。” 这一声,在她的脑海里压了十年,今天终于从最深处被挖了出来。 陈老把她从怀里轻轻拉开,按在灶台边那张老旧的木椅上,火光映着两个人的脸。 他讲述起从前的故事,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芍药听。 “我本不姓陈,姓徐。”他枯瘦的手搭在膝头,声音不疾不徐,“是铸剑山庄的铸剑师。年轻的时候心气高,偷拿山庄供奉的镇庄宝剑来试我自己打造的宝剑,得罪了庄主。” 他笑了笑,皱纹里全是苦:“这才带着你娘,隐姓埋名,来了这桃源村。” 芍药听到娘亲的故事,仰着头,仔细倾听着。 “她随我,一样的心气高,不服输,一个女孩子,非要缠着我学打铁,还扬言要打出比我更好的剑。”他顿了顿,喉结滚动,“后来我才知道,她没日没夜地烧火、打铁、铸剑,全是为了送给那个人。” 他没有说“那个人”是谁,似乎不愿提及,或者刻意隐去了。 “你出生那年,桃花开得满村都是,粉扑扑的,像你刚出生的小脸。”他枯瘦的手,轻轻碰了碰芍药的发顶,像碰着那个襁褓里的小婴儿,“我早就给你取好了名字,叫桃花,随我姓陈,陈桃花。开在春风里,热热闹闹的,一辈子不用愁。” 他的声音忽然哑了下去,眼眶红得厉害:“可你娘不肯,非要叫你念云,项念云,跟那个人姓。” 他摇着头,浑浊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一遍遍地喃喃:“念云不好,念云哪有桃花好听。” 芍药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轻轻地抖。 陈老没有停,喋喋不休的说着从前的故事,仿佛他说了,一切就都可以重新来过。 说着说着,他的声音渐渐轻了下去,像一盏油灯,油尽了。 沉默…… “外公。”芍药的声音从膝盖缝里闷闷地传出来。 “嗯。” 她抬起头,眼眶红着,却没有擦。 她看着外公眼底那片好不容易浮上来的、摇摇欲坠的清醒,指尖攥得衣角起了皱。 她知道,问出这句话,就是把自己刚刚发誓要斩断的过去,又重新捡了起来,可她终究逃不开自己的血脉,逃不开母亲用一生去念的那个名字。 她的声音在抖,却字字清晰,问出了那个在她心底埋了十年的问题。 “那个人,”她盯着外公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第524章 针底沉冤 灶膛里的火渐渐暗下去了。 陈老没有再添柴,枯黄的眼睛望着窗外,望向那座孤零零的坟茔。 他的目光定格在墓碑的文字上,久久不肯移开。 “爱妻,陈巧巧之墓。” 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外公。”她轻轻叫了一声。 陈老没有回头,睁开眼,目光还停留在那座坟上,声音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项云他,”他终于说出了那个名字,“是个不世出的天才,也是个心怀天下的剑客。” “可这样的人,不该有家。” 芍药抬起眼,声音里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试探:“怎么?他对娘不好吗?” 她居然期待从外公口中听到一些负面的评价,哪怕是一丁点。 只要有一句,就能暂且压制她心中翻涌的不安与难过,就能让她继续恨他。 陈老摇了摇头。 “不。他很好。”他的声音忽然柔软下来,柔软得像灶膛里最后那一点余温,“对巧巧尤其好,好到我这个做爹的,有时候都觉得汗颜。他爱她,几乎爱到了骨子里。” 芍药的手指攥紧了衣角。 “可就是这样的爱,”陈老的声音沉下去,“都阻挡不了他闯荡天下的一腔热忱。” 他的目光终于从窗外收了回来,落在芍药脸上。 “我宁愿他是一个甘于平凡的田舍郎。守着妻儿,守着自己的家,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平平凡凡过一辈子。”他苦笑了一下,“可他这样的人,永远都不可能平凡。” “不。”芍药拼了命地摇头,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碎成一片一片,“你在骗我。你说了这么多,就是想告诉我他是个好人,可他若真的深爱娘,为什么又亲手杀了她?” 屋里忽然静了。 “你说项云杀了巧巧?”陈老的声音变了,神情中满是震动。 “是的,外公。我亲眼看到的。”芍药的眼泪流了下来,无声地,一滴接一滴,“漫天的大雪里,他手里的剑刺在娘的身体里,血流了一地。那时候,我就在旁边。” 她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骨头缝里硬生生剜出来的,带着彻骨的疼痛。 陈老听着,脸上的皱纹一道一道地深了下去。 他没有打断她,只是听着,像在听一个早就知道结局的故事。 “傻孩子。”他忽然说,声音沙哑得像风吹过枯草,“杀死你娘的,并不是他的剑。” 芍药愣住了。 陈老的眼睛又望向了窗外,望向那座孤零零的坟茔。 “当年,巧巧的尸身,是一位自称项云好友的风姓商贾送回来的。”他的声音变得很慢,带着细微的哽咽,“风老板把她带回桃源村的时候,她头发散着,身上脸上满是血污。” “风老板碍于礼法,不便替巧巧清理。”他的声音忽然哽住了,像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是我,是我亲手,一点一点的,把她身上的血污擦干净的。” 芍药看见外公的眼眶红了,那里面蓄着浑浊的泪水,却不落下来,只是在眼眶里转着,转着,像一条找不到出口的河。 “干干净净地来,就要干干净净地走。” 他的嘴唇开始发抖,连带着下巴上花白的胡须也跟着颤。 “我亲眼见过那道剑伤。”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抬起来,在空中虚虚地比划了一下,像是在描摹什么,“我打了一辈子剑,什么样的剑痕没见过?那伤口一入眼,我就知道,是云巧剑。” 他忽然转过头,看着芍药。 “可那道剑伤并不致命。” 芍药的呼吸停住了。 “剑痕入体不深,而且带着明显的收势,像是极度慌乱中随意刺出,剑尖刚触及皮肉,便意识到自己刺的是谁,强行停住的。”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坚硬,像一块被锻打了一辈子的铁,“以项云的本事,若真想要杀一个人,绝不会刺出这样的一剑。这一剑,太犹豫了。” 说到这里,他沉默了很久。 “而在巧巧的背后。”他的声音终于又响起来,“我发现了这个。” 他干枯的手伸进怀里,在棉袍的内襟里摸索了很久,才终于摸出一块包得整整齐齐,被岁月染成了发黄的旧色的油纸包。 他把油纸包托在掌心,小心翼翼地,一层一层地展开,露出里面的东西。 那是一根微不可察的银针。 它静静地躺在层层叠叠的油纸中央,像一根被珍藏了太久的刺。 陈老的声音再度响起,悲伤,痛苦:“这枚针完全没入了巧巧的身体中,只在皮肤上留下一个细小到几乎看不见的针孔。” “这,才是杀死巧巧的真正原因。” 芍药看着那根针,它是那么细,那么小,小到一阵风就能把它吹走。 可就是这么一根针,杀死了她的母亲,毁掉了她的父亲,把她的一生劈成了两半——一半是“小云朵”,一半是“芍药”。 所有的真相在她脑海中铺展开来。 十年前,大雪夜,盟主堂。 他被迫喝下毒酒,双目渐盲,满堂宾客,敌友难分。 有人在假扮他杀人。 他什么都看不见,慌乱中,有人撞进他怀里——他出剑,误伤了她。 可他立刻收手了。 真正杀死娘亲的,是来自背后的那根针。 他抱着娘倒在雪地里,疯了一样喊着巧巧的名字,他看不见,根本不知道娘的后背上,还有这样一根索命的针。 他只知道自己的剑沾了她的血。 他只当是自己杀了此生最爱的人。 芍药忽然明白,这十年间,他究竟是背负着怎样的痛苦和负罪活在这世上的。 怪不得,自从见到他的那一刻起,他便一直有自毁的倾向。 他不是凶手。 他是父亲。 芍药的泪水决堤了,从无声的流淌,变成放肆的嚎啕。 “外公。”她抬起头,满脸泪痕,“他快要死了,我想去见他,或许是最后一面。” 陈老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转过头,望向窗外,又看了一眼墓碑上的字。 “去吧。”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平静,目光从窗外收回来,重新落在芍药脸上,“从看到他回来的那一天起,我就已经原谅他了。” 他伸出手,用粗糙的指腹擦了擦芍药脸上的泪痕。 “巧巧若还活着,一定也不希望他在负罪里孤独的死去。” 芍药撞进他的怀里,紧紧地抱了一下,然后松开手,转身,冲出屋门。 黑子还在桃林边等她。 芍药翻身上马,双腿一夹,黑子长嘶一声,四蹄腾空,朝着京城的方向狂奔而去。 蹄声如鼓,踏碎了桃林的寂静。 身后,刚刚赶到的石家四怪还没来得及勒住那匹挤了四个人的可怜老马,就看见芍药的背影消失在桃林深处。 石下先反应过来,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娘——” 石里石巴石人同时跟着喊:“娘!等等我们——” 四个人手忙脚乱地调转马头。 马很委屈,甩了甩尾巴,驮着四个矮小的身影,歪歪扭扭地追了上去。 第525章 药经现世 寒风呼啸,卷起细碎的雪沫,打在脸上,如同刀割。 芍药伏在黑子背上,眼泪被无情的寒风吹散成细碎的水雾,覆在睫毛上,凝结成一层白霜。 她不停地跑,从桃源村一路向北,双手死死攥着缰绳,指节冻得发白,可她似乎感觉不到冷,心里有一团火在烧。 从外公说出那句话开始——“杀死你娘的,不是他的剑”——那团火就烧起来了。 烧得她心口发疼,烧得过往十几年的恨与怨、苦与痛都翻江倒海,只剩那句话在脑海里反复碾磨。 他不是凶手,他是父亲。 她疯了似的催着马,一路向北。 当再次路过雪地里那只摔裂的药箱时,芍药本要像上次一样扬鞭掠过,风雪里却有一抹熟悉的影子,猝不及防撞进眼角余光。 那是药箱崩飞的一角,红松木料上,刻着一朵小小的芍药花。 那是师父亲手给她打药箱时,特意在箱角刻的记号。 芍药猛地一勒缰绳,黑子人立而起,一声震彻风雪的长嘶后,四蹄稳稳钉在了原地。 她的药箱依旧保持着摔裂的形态,银针散落一地,混着雪粒,泛着冷白的光。 来的时候,她从这药箱旁策马掠过,没有半分停留。 那时候她以为,碎掉的东西就是碎掉了,捡起来也拼不回去;那时候她以为,她可以像扔掉这只药箱一样,扔掉自己颠沛破碎的过去。 芍药翻身下马,厚底靴陷进没过脚踝的雪里,发出咯吱一声轻响。 她蹲下来,向冻得僵硬的手指哈了一口热气,反复搓了搓,待指尖恢复了些许暖意,便俯身去归拢雪地里的药箱碎片,捡拾那些散落在各处的银针。 指尖不小心被针尖扎了一下,一滴殷红的血珠冒出来,落在雪地里,晕开一小点刺目的红。 恍惚间,她好像又回到了朱雀阁的藏书楼。 她第一次学行针,手抖得扎不准穴位,反倒扎破了自己的指尖,也是这样一滴血珠。 那个干瘦的老头子捏着她的指尖,低头用温热的唇吮掉血珠,嗔怪又心疼地骂她“笨丫头”。 她的鼻尖猛地一酸,捡东西的动作更轻了,像在捡起自己散落一地的过往。 就在整理箱底那些最深的碎片时,她的指尖顿住了。 箱底的木板上,有一道极隐蔽的裂缝,不像是摔出来的,倒像是早就被人细细凿开,又严丝合缝合了起来。 裂缝背后,竟藏着一个小小的空腔。 她的心跳忽然擂鼓似的快了起来,指尖微微发颤,小心翼翼地顺着裂缝撬开木板,探手进去。指尖触到一样东西,是纸,很厚,很韧,被压得扎扎实实,裹着一层防水的油布。 她屏住呼吸,一点点把那东西抽了出来。 那是一本书。 封面是素净的深蓝色,边角被摩挲得发白,纸页被翻阅过无数次,纸边翻得发卷,却被妥帖地压平,带着一种经年累月的温润。 封面上是师父亲笔写的两个字:药经。 原来,那本让花蜂拼了性命也要抢的书,那本江湖传言里能医治百毒、最终害死了师父的绝世医书,从来都没有被藏在什么隐秘的角落。 它一直安安静静躺在师父亲手给她做的药箱里,跟着她翻山越岭,跟着她渡江过河,跟着她颠沛了一路。 她指尖抚过封面上的字迹,指腹蹭过那熟悉的笔锋,眼眶瞬间就热了。 她翻开第一页。 蝇头小楷,密密麻麻,有的端正,有的潦草,有的墨迹深浓,有的被汗水洇得模糊。 那不是一气呵成的着述,是无数个日夜的累积——深夜里就着一盏油灯写下的几行,试药失败后狠狠划掉又重新批注的几页,灵光乍现时匆忙记在页边的几个字。 她认得这笔迹,在朱雀阁的藏书楼里,她看了好多年。 那个干瘦的老头子伏在案上,脊背弯成一张弓,笔尖在纸上慢慢移动,时不时停下来,捻一捻花白的胡须。 她趴在旁边看,有时候会问:“师父,您写的是什么?” 他从不抬头,只是笑一笑,说:“乖徒儿,这是解药。” 那时候,她以为师父在给天下奇毒配解药,正如江湖中传言的那样,他要写一本能解世间百毒的《药经》。 可现在,一页一页翻下去,她的呼吸越来越急,指尖抖得几乎握不住书页。 从第一页到最后一页,所有的方剂、所有的药性分析、所有的君臣佐使配伍推演,所有的试药记录、失败批注、改了又改的方案,指向的从来都不是世间百毒。 自始至终,只有一种毒。 那如影随形跟了她十年的血脉诅咒,那如附骨之蛆般折磨了陈忘十年的蚀骨奇毒。 原来师父说的解药,从来都是给她,和那个背负着骂名、在毒发的痛苦里苟活了十年的人准备的。 江湖人疯抢的秘籍,是师父苦熬了十年,给他留的一条生路。 她的手开始发抖,一页一页地翻下去。字迹从端正到潦草,从潦草到凌乱,像一个人在与时间赛跑。 页边有师父画的小图——草药的形态,经络的走向,银针入体的角度。 有些图被反复涂改,涂到纸都破了,又用薄纸从背面贴上,重新画过。 翻到中间某一页的时候,她的目光骤然定住。 一行被墨渍洇开的字,力透纸背,哪怕过了这么多年,依旧能看出落笔时的滔天恨意与极致挣扎。 “尚品吾兄。你死于云巧剑下。今日那持云巧剑之人,倒在盟主堂门前,被我背了回来。” 芍药的呼吸停住了。 “我本欲杀之,为兄复仇。然检其脉象,毒入骨髓,已非一日。此人背负奇冤,苟活至今,若就此死去,真相永沉。我救他,不为他,为真相。” 她的眼泪滴在纸页上,洇开一小片湿痕。她赶紧用袖子去按,怕模糊了师父的字。 继续往下翻。越往后,字迹越潦草,涂抹越多,批注越多。 有些方剂被红笔圈出,旁边注着“有效,然伤脾胃”;有些被狠狠划去,写着“此路不通”;有些药名后面打着问号——“此味难寻,或可代之以……” 在某一页的页脚,有一行极小的字,小到几乎看不见:“毒性入体,银针可拔。然毒入肺腑,需药力佐之。吾穷十年之力,终得一方。” 后面是一张完整的方剂。 君药,臣药,佐药,使药。每一味的剂量,炮制方法,煎煮的火候,服药的时辰,行针的顺序。 密密麻麻,写了整整两页。 她蓦地想起师父临终前喊的一句话:“芍药快跑,背着你的药箱跑,别回头。” 他刻意强调了药箱。 那时候她不懂,只当师父是怕她丢了吃饭的家伙事,丢了医者的本分。 现在她懂了。 师父把一个真相,一条生路,一份他用十年性命熬出来的答案,都藏在了箱底,交到了她手里。 芍药用油布把《药经》重新裹好,贴身收进怀里,紧紧贴着心口的位置,隔着棉衣,她也能感觉到那上面师父指尖的温度。 她从雪地里站起来,膝盖上沾满了雪和泥,黑子安静地站在她身边,用温热的鼻息蹭了蹭她冻的发凉的肩。 她翻身上马,怀里那本书贴着她的心口,像一团很小很小的火,温暖着她的身体。 她策动缰绳,黑子长嘶一声,四蹄腾空,风雪迎面扑来,她不再低头。 “大叔——不。”她把那两个字在舌尖上滚了滚,滚得滚烫,然后轻轻放出来,“父亲。” 风雪把她的声音吞没了,可她自己听得清清楚楚。黑子似乎也听见了,蹄步踏得更急,更稳,破开漫天风雪,朝着京城的方向而去。 “等着女儿。”她伏低身子,贴着黑子的脖颈,风声从耳廓呼啸而过,“一定要等着我。” 身后,远远的官道上,四个矮小的身影挤在同一匹马上,歪歪扭扭地追着。 石下的嗓门最大,隔着风雪都能听见他喊“娘——等等我们——”。石里石巴石人跟着喊,喊声被风撕成一截一截的。 黑子的速度丝毫未减。 芍药没有回头。 她不再只是谁的娘亲,不再只是谁的丫头。 她是项念云,是药师尚德的徒弟,是那个在雪地里捡起了自己的过去、正奔向自己父亲的女儿。 怀里的《药经》贴着她的心跳,一下,一下,像师父在背后轻轻推了她一把。 风雪正紧,去京城的路,还很长。 第526章 蛊蜂传讯 杨延朗是被翅翼震颤的嗡鸣吵醒的。 那声音极细密,极高频,震得人颅腔发闷,后颈的汗毛瞬间根根倒竖。 他一个激灵弹坐起来,被子滑落的瞬间,枕边的游龙枪已经稳稳握在掌心。枪身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开,压下了瞬间的惊悸。 不是普通黄蜂。 隔着糊着厚棉纸的窗棂,他能清晰辨出那翅翼震动的频率,绝非寻常蜂类可比。 更别说,眼下是数九寒天的京城,檐角垂着两尺长的冰棱,院里的青砖覆着薄霜,根本不可能有黄蜂成群出没。 他盯着窗纸上晃动的黑影,在心里默数。 一,二,三,四,五,六,七。 整整七只。 “兄长。”隔壁房间里传来瓶儿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你醒了吗?外面……好像有东西在飞,声音怪得很。” “别开门!”杨延朗一把抓过外袍套上,游龙枪横在身前,用枪尖精准挑开了门闩。 门只开了一道寸许的缝,刺骨的寒风瞬间灌进来,裹挟着那股越来越近的嗡鸣,直往人骨头缝里钻。 他闪身掠出门外,反手就把房门重新扣死。 院里的景象,比他预想的更让人头皮发麻。 七只巨蜂,每一只都有成人拇指粗细,腹部浑圆饱满,黑黄相间的纹路在晨雾里泛着油亮的冷光。 它们的翅翼以肉眼难辨的速度高速振动,发出那阵让人牙酸的嗡鸣,在半空盘旋成一个松散的圆环,而圆环的圆心,正是站在廊下的他。 杨延朗往左错了半步,七只蜂同时向左倾斜;他往右拧身,七道影子整齐划一地调整航向,像被无形的线拴在了他身上,死死锁定了他的气息。 当年在西南雨林里,铺天盖地的蜂群遮天蔽日,林中被啃食殆尽的遍地白骨的景象,瞬间在脑海里炸开。 “西南弑人蜂!” 他心头警铃炸响,足尖点地拧身错步,当年在隆城与地痞混混们巷战里磨出来的游身步法瞬间铺开。 左折、急转、横掠、骤停,他身形如游鱼般在院中游走,游龙枪始终横在身前,枪尖斜指空中,随时准备扫落近身的蜂群。 可无论他怎么变向,那七道黑黄影子始终如附骨之疽,钉死他的周身方位,半步不落。 “杨家小子,一大早疯跑什么?”白震山的声音从东厢房传出来,紧接着是门轴转动的闷响。 “老爷子快回屋!这是弑人蜂!”杨延朗的声音被风声和蜂鸣扯得发颤,脚步却丝毫没停,“沾一口,半条命就没了!” “胡扯什么?”白震山的话刚出口,骤然顿住。 他的目光死死盯住了空中那七个盘旋的黑点,原本松弛的肩背瞬间绷紧,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 “这不是野蜂。”白震山的声音猛地沉下去,沉得像淬了冰,是杨延朗从未听过的凝重,“像是被人驯养的蛊蜂。” 杨延朗的脚步猛地一个趔趄。 “蛊,蛊蜂?” “别咬我别咬我别咬我……”他跑得更快了,游龙枪拖在身后,枪尖在青砖上划出一道歪歪扭扭的白痕。 白震山凝神看着那群“训练有素”的弑人蜂,判断到它们的攻击欲望似乎并不强烈,只是围着杨延朗,似乎想要传递某种信息。 “站住!”白震山一声低喝,声线不高,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力道,瞬间穿透了嗡鸣,“杨小子,停下,不要再跑了。” 杨延朗没有停,边跑边喊:“老爷子您别害我!要是停了,还不得被狠狠叮一口?” “听我的,停下。” 白震山缓步走过来,目光死死锁着那七只盘旋的蛊蜂,声线稳得像磐石,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样子。 杨延朗犹豫着,从疾跑变成小跑,从小跑变成碎步,最后站定了。 七只弑人蜂在他头顶盘旋,翅膀的嗡鸣震得他头皮发麻。 “老爷子,您可不要害我。”杨延朗的声音开始发抖。 “不要动。”白震山死死的盯着那七只蜂,目光如炬。 蜂群盘旋的半径在缩小,高度在降低。 杨延朗能看见它们腹节之间那圈极细的绒毛了,能看见触角在空气里微微颤动,像在嗅着什么。 “不动,不动。” 杨延朗屏住呼吸,干脆闭上了眼,把游龙枪竖在身前,两只手死死攥着枪杆。 他感觉到有风从头顶压下来,很轻,很细,一缕一缕的,是翅翼扇起的风。 然后风停了。 “小子,睁眼。”白震山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杨延朗鼓足勇气,先掀开了一只眼。 他看到,七只弑人蜂整整齐齐排列在他脚前的青砖地上,一字排开,间隔均匀,像七枚被精心摆放的黑黄相间的棋子。 他另一只眼也猛的睁开,鼓足勇气蹲下去,凑得极近去看。 蜂背上竟然刻着字。 每只蜂的背甲上,都用极细的针尖刻了一个字,笔画浅得几乎被细密的绒毛盖住,唯有晨光驱散薄雾,斜斜照过来的时候,那些刻痕才会泛起一层极淡的金光。 他顺着蜂群的排列,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声音随着每一个字出口,越抖越厉害: “展——燕——被——关——在——诏——狱。” “展燕被关在诏狱?” 最后一个字出口,他像是被惊雷劈中,猛地站起身,脑袋里嗡的一声炸响,比刚才七只蛊蜂的嗡鸣加起来还要震耳。 地上的蛊蜂被他骤然的动作惊得同时振翅,腾空而起,在他头顶盘旋了半圈,便排着整齐的队伍,径直穿过院墙,朝着盟主堂外飞去,转瞬消失在晨雾里。 “怎么办?老爷子,怎么办?”他在原地转了两圈,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展燕”两个字,像重锤一样反复砸着他的太阳穴。 诏狱是什么地方,他听说过。 锦衣的诏狱,有无数常人难以想象的酷刑,进去的人,从来都是活着进去,横着出来。 而展燕,那个在隆城用燕子镖刺瞎严仕龙右眼的展燕,那个被严仕龙恨之入骨的展燕——她被关在那里面,每一天,每一个时辰,都在承受什么? 一只厚重的手按在了他的肩膀上,力道很重,重得让他瞬间定住了神。 “此事急不得,必须从长计议。”白震山的声音依旧沉稳,却掩不住底下翻涌的凝重,“你跟我走,去红袖招。” 杨延朗一愣:“红袖招?在这儿说不行吗?” “听老夫的。”白震山的手没有松开,反而抓得更紧了些,“这里的墙,不隔音。” 杨延朗张了张嘴,最终把话咽了回去。 他从没见白震山这样过,那个一向暴烈如火的老人,此刻却有了一种他只在陈忘身上见过的,如履薄冰的谨慎。 身后传来门轴转动的轻响。 瓶儿推门出来,站在廊下,手里还攥着块抹布,像是正在打扫,听见动静才赶出来的。 她的目光从杨延朗身上移到白震山身上,又从白震山移回杨延朗,最后落在老爷子那只按在杨延朗肩头的手上。 “兄长要去哪里?”她往前迈了一小步,声音依旧温顺。 白震山转过头,那双老眼里翻涌着极其强烈的戒备。 这不是针对她个人的戒备,是对所有可能威胁到眼下这一局的人的,不加分辨的戒备。 “屋里待着,关好门,不许出来,也不许跟任何人提我们去了哪里。”他的话没有半分转圜的余地。 瓶儿的脚步骤然止住,眉头微微蹙了一下,低下去,连同目光一起低到青砖地上。 “瓶儿知道了。” 杨延朗看见她攥着抹布的手指收紧了,可她脸上没有委屈,只有一种被训练了无数次之后养成的,条件反射般的顺从。 “避开她?老爷子,您多少有些草木皆兵了吧。”走出盟主堂大门,杨延朗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她只是个无家可归的可怜女子罢了。” “京城不比他处。”白震山头也不回,脚步未停,“来此数日,我等经过了多少凶险?现在陈忘又是这种情况,你我经不起任何大意疏忽。不管她有没有问题,毕竟是从严府出来的,小心一点,永远没有错。” 杨延朗没有再说什么。 他想起瓶儿跪在地上磕头时额头碰在青砖上的那一声闷响,想起她说“瓶儿这条命是公子救的”时眼泪滴在他手背上的温度。 他不信那个眼里的惶恐和感激都是演出来的,可也没再替她辩解。 两人并肩走进了京城的晨雾里,盟主堂的飞檐渐渐被雾气吞没,最终拐进了巷尾那座挂着“红袖招”牌匾的红楼里。 他们没有注意到,晨雾笼罩的坊间暗处,有五双眼睛,正死死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四双人眼,一双狼眼。 对街茶楼的二楼窗后,蒯通天铁塔般的身影纹丝不动,镔铁棍横在膝头,冷光在晨雾里一闪而逝,目光自始至终钉死了红袖招的大门,连呼吸都放得极缓。 高阁檐角的阴影里,阿穆隆卧在瓦片上,耳朵微微转动,喉间滚出极轻的呜咽,身侧的人指尖漫不经心地抚着狼的脊背,眼皮半阖,看似在打盹儿,却没放过巷子里的一丝风吹草动。 黑煞蹲在墙根的阴影里,身影与黑暗融为一体,连气息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寒香坐在巷尾的秋千上,指尖停在半空,七只黑黄相间的蛊蜂,正绕着她的指尖缓缓盘旋。 她伸出手掌,七只蛊蜂逐一落在她的掌心,蜂足轻轻勾住她掌纹的纹路,翅翼收拢,腹部的绒毛蹭过她的皮肤,带起一阵极轻的痒。 寒香把掌心凑到唇边,极轻极轻地吹了一口气。 晨光照在蜂背上,那些刻字的浅痕随着她的气息,一点点淡去,最终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存在过。 四个人,各自占据了坊间一角,无死角的监视着坊子正中的红袖招和盟主堂。 他们之所以没有轻举妄动,仅仅是因为项云的存在。 毕竟,在厉凌风的情报中,项云尚能与之对打不落下风,丝毫没有毒发的迹象;而知道内情的朱仙儿,为了自己的私心,也选择了隐瞒。 所以他们只是盯着,等着里面的动静,等着项云,亦或是盟主堂旧党的出现。 第527章 寒榻惊声 杨延朗在房间里转圈。 从门口转到窗前,从窗前转到桌边,从桌边再转回门口。 “我们去劫狱吧。”他猛地顿住脚,右拳狠狠砸在左手掌心,眼睛里烧着一团压不住的火,“管他什么诏狱不诏狱,闯进去,把人抢出来,大不了杀出一条血路。” 白震山坐在椅上,双手搭着膝头,花白的须眉在窗棂透进来的光里纹丝不动,只有腮帮子在暗处紧咬着。 “想都不要想。”他抬眼,目光像一瓢淬了冰的冷水,兜头浇下来,“诏狱防备森严,且不说你我闯不闯得进去,就算侥幸闯进去了,劫狱之后,我等必将沦为朝廷钦犯。亡命天涯,无处容身。” 满腔的火被浇得只剩零星火星,杨延朗张了张嘴,又狠狠合上,喉咙里堵着千言万语,却半个字都辩不出来。 旋即,他又焦躁地转了两圈,忽然狠狠一拍脑袋:“那我去找严蕃。前几日严家宴上,他对我百般殷勤,一口一个杨盟主,我以武林盟主的身份向他施压,让他出面捞人——” 白震山冷哼一声,语气里满是老江湖的清醒:“人家虚与委蛇一番,你还真以为严蕃会怕你不成?严家势大遮天,与严家谋事,就算这笔买卖做成了,也是与虎谋皮——代价必然是你支付不起的。难不成你要学龙在天,把整个武林盟都送到严家手里当狗吗?” 杨延朗的脸颊涨得通红,像是被人戳破了自欺欺人的美梦,攥紧的拳头骨节咔咔作响,却一句话都反驳不了。 “那我发盟主令!”他的声音彻底拔高,震得窗棂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在晨光里缓缓飘坠,“号令天下群雄,邀各大门派齐聚京城,群策群力,我就不信,这么多人,还闯不开一个诏狱!” 白震山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那几粒飘着的灰尘都落定在桌面上,才开口,声音里满是无奈,还有藏不住的疲惫:“小子,你真当武林盟主这四个字是金字招牌?人家敬你、买你的面子,你才是武林盟主。你年纪轻,根基浅,如今要为了一个人,拉着整个武林跟朝廷、跟严家作对,你自己摸摸良心,有几个人愿意跟着你趟这浑水?真把盟主令发出去,你这个盟主,也就做到头了。” 屋里瞬间死一般的静。 杨延朗像是被抽走了浑身的骨头,猛地蹲了下去,双手插进头发里,指甲狠狠挠着头皮,挠得发红,像是要把那些想不出办法的焦躁从头骨缝里硬生生抠出去。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他的声音闷在膝盖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被逼到墙角时的那种委屈和不甘,“难道就眼睁睁看着展燕死在诏狱里?老爷子,您倒是拿个主意啊。” 白震山没有回答。 杨延朗抬起通红的眼,才看见这位叱咤江湖一辈子的老侠客,依旧坐在椅上,眉头死死锁着,眉心那道悬针纹深如沟壑,里面全是化不开的无力。 一声极轻的、几乎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叹息,在安静的屋里散开。 白震山终究没说话。 因为他也没有什么万全的办法。 杨延朗猛地站了起来,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幼兽,大步朝着门口冲过去,脚步带着少年人不计后果的冲劲,像一支已经离了弦、不管靶子在哪里的箭。 “我去找陈大哥!”他的手已经搭上了门框,声音里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就是硬叫,也得把他叫醒!让他给我拿个主意!” 他冲出去,穿过回廊,穿过那道月亮门。白震山追出去的时候,他的背影已经消失在通往后院的拐角处。 后院的屋门虚掩着,杨延朗想都没想,一掌推开。 刺骨的寒气扑面而来。 屋子正中,摆放着一张寒冰堆砌的床榻。 寒冰床散发着乳白色的雾气,沿着床沿流下去,在地面上铺开一层薄薄的、不断流动的冷烟。 陈忘就躺在那片冷烟中央,双目紧闭,面容苍白,只有胸口极轻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床沿趴着一个人。 红袖的头发散着,没有挽髻,乌黑的长发从肩头滑落,铺在寒冰床的边沿,有几缕垂进了那层流动的冷烟里,被雾气濡湿。 她的手覆着陈忘的手,十指张开,把那只冰冷的手拢在自己掌心里。 她的肩膀微微起伏,呼吸浅得像要断掉,和床上人的气息一样慢,不知是守了三天三夜终于熬得睡着了,还是太久没合眼,已经分不清醒着和梦着的界限。 杨延朗的脚步顿了一瞬。 只是一瞬。 那点仅存的礼数,瞬间就被救人心切的焦躁烧得干干净净。 “红袖姑娘,对不住了。我有急事找陈大哥。”他终究是大步走了进去,靴底踩过满地的冷烟,雾气在他脚踝边翻涌又合拢。 他伸手握住了红袖的肩膀,急到顾不上轻重,把她从床沿边拉开。 红袖的身体被他带得往旁边一歪,手从陈忘的手背上滑脱了。 她像是被人从很深很深的冰水里猛地拽了上来,眼睛骤然睁大,瞳孔里还残留着混沌的茫然,随即迅速聚焦,先死死盯住床上的人,确认他没受惊动,才猛地转头,看向杨延朗。 她的目光只在年轻的,莽撞的,被焦虑烧得通红的脸上停留了一瞬,便立刻回过头,去看床上那个人。 杨延朗已经俯下了身,双手按在陈忘肩头,十指收紧,手背上青筋暴起。 “陈大哥,你醒醒。”他用力晃了一下,声音抖的不成样子,“展燕被抓进诏狱,你快醒醒,拿个主意啊!” 他又摇了一下,更用力,声音也变得更加歇斯底里:“我不管,我们是跟着你一路闯到这里的,现在是最后关头,你不可以倒下,绝对不可以。” 见此,红袖瞬间红了眼,疯了一样从地上爬起来,飞扑过去,用身体死死挡在陈忘身前,双手抓住杨延朗的手腕,拼了命往外掰。 她的力气不大,手指冰凉,指甲陷进杨延朗的皮肉里,却如蚍蜉撼树。 杨延朗的双手纹丝不动。 “别碰他!别摇了!”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又不敢喊得太大声,怕惊扰了床上的人,只能死死压着嗓子,绝望地哀求,“他如今气若游丝,受不得半点震荡!你再摇,他就真的回不来了!” “你快醒醒啊!你快醒醒!”杨延朗的声音已经不成调,眼里只有床上不醒的人,耳边全是展燕被抓的消息,急红了眼,胳膊猛地一挣。 红袖一直在陈忘身边苦熬,脱力得厉害,被这股力道带得踉跄着跌出去,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青砖墙上,摔在了地上。 她疼得眼前发黑,却死死咬住嘴唇,连一声闷哼都不敢发出来,只是撑着冰冷的地面,指尖抠进砖缝里,拼尽全力想要再站起来,挡在陈忘身前。 就在这时,白震山终于追了进来,一眼就看见眼前的乱象,脸色骤变,一步跨过去,一把攥住了杨延朗的后领:“小子,你疯了?给我住手!” “不疯?你叫我怎么不疯!”杨延朗猛地转过身,眼睛红得像要滴血,“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难道就看着展燕在诏狱里被折磨死?” 他转回头,还要再去摇陈忘的肩膀:“陈忘!你醒醒!你快醒醒啊!” 白震山的手瞬间扣上他的肩胛,用出了虎爪,五指如钩,精准扣进他的骨头缝里,力道拿捏得极准——足够疼,足够让他停下动作,却伤不到他的根本。 “你再摇,就不是救展燕了!”白震山的声音压得极低,像闷雷一样炸在杨延朗耳边,“你是要先杀了唯一能救她的人!你自己看看,他现在连半分震荡都受不起,你是要他死在你手里?!” 这句话像一把刀,狠狠扎进了杨延朗的心里。 他浑身一震,动作瞬间僵住,肩膀因为吃痛猛地缩了一下,却再也没敢往前挣半分。 白震山顺势扣住他的肘关节,反向一拧,将他整个人拧得转了半圈,拉离了冰床。 “放开!”杨延朗红着眼,像一头被拴住了前蹄的幼兽,浑身都在抖,却没再挣扎。 “你先给我冷静下来!”白震山的声音里,也带了压不住的疲惫。 两个人就这么僵在原地,像两根绷到了极致的弦,哪一根都不肯先松劲。 红袖撑着墙壁,终于慢慢站了起来,看着僵持的两人,又转头看向床上那个被摇晃了许久却依旧没有醒来的人,眼泪无声地滑过苍白的脸颊,在下颌凝成一滴,重重落在地面的冷烟里,砸出一圈极淡的涟漪。 就在这一刻—— 一阵急如擂鼓的马蹄声,由远及近,狠狠撞碎了清晨的寂静,骤然停在了红袖招的大门外。 紧接着,一声刺破晨雾的骏马长嘶,像一柄淬了寒的刀,直直扎进这间满是寒气的屋子里,瞬间斩断了屋里所有人的争执。 屋里的动静瞬间停了,三个人不约而同地,猛地转头看向大门的方向。 一声撕心裂肺、带着哭腔的呼喊,穿透了层层院墙,清清楚楚地传了进来: “爹——” 寒气氤氲,冷烟流转。 床上,陈忘的手指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门外,脚步声越来越近,跌跌撞撞,踉踉跄跄,像一个人用尽了全身最后的力气在奔跑。 第528章 血脉归期 芍药冲进房门的那一刻,红袖看见了她脸上的泪痕。 那是风干了又流下、流下了又被风吹干的,一层叠一层的旧泪痕,干涸在她被寒风割裂的脸颊上,结成细细的盐霜,在烛光下泛着微弱的亮。 她扑到寒冰床前,手猛地伸出去,却在离陈忘脸颊寸许的地方生生顿住,想触碰又不敢触碰,像怕自己这一路的奔波、这一手的风霜,会惊扰了床上那个人仅剩的安宁。 “爹。”她叫了一声。 仅一个字,却裹着千里奔波的重量,砸在寂静的屋里。 “我是念云,是你的女儿。你睁开眼,看看我好不好,求你了!” 陈忘没有醒。 他双目紧闭,呼吸极浅极慢,面容苍白得像寒冰本身,仿佛已经与身下的冰床融为一体。 只有嘴唇还在微微翕动无声地念着那两个刻进骨血的字——丫头。 可就连这微弱的翕动,也快停了,像一盏熬干了油的灯,连最后一缕烟都快要散在风里。 芍药的手终于落下去,指尖轻搭在陈忘腕间,食、中、无名三指,稳稳落定寸、关、尺。 她维持着这个姿势,诊了很久,很久,一动不动,只有垂落的眼睫,极轻地颤抖着。 她垂着眼,余光里扫到红袖攥得发白的指节,听见身侧杨延朗握拳的手传来极轻的骨节响动,唯有门口的白震山,连呼吸都压得极稳,像一尊沉在阴影里的山,目光一瞬不瞬地锁着床前的身影。 寒冰床散发出的冷烟在芍药膝边积了薄薄一层,濡湿了她的裙摆。 等她终于把手指从陈忘腕上移开时,指尖是僵的——不是被寒气冻僵,是被指腹下摸到的真相,冻得血液都凉了。 是濒死的虾游脉。 忽有忽无,如虾游水,倏然一动便再无踪迹,比游丝更软,比浮萍更轻,是元气将绝、毒入髓海的死脉之相。 那毒已经扎进了骨头最深处,是连银针也探不到的深处,是人体最深最深的,藏着生命最原始火种的地方。 剧毒在那里生了根,像一棵从骨头缝里长出来的树,根系爬满了他每一处最隐秘的角落。 陈忘的大半条命已经进了鬼门关,之所以还活着,是因为寒冰床的冷气强行压住了热毒的活性,更是因为——他强撑着一口气,不肯咽下去。 他在等她,等自己的女儿。 “我能做的都做了。”红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轻轻的,像怕惊碎了什么,“寒冰床只能吊着命,他等不了太久了。” 她的声音嘶哑,那是守了无数个日夜、说了无数遍“云哥哥”、却得不到一声回应的嗓子。 芍药没有回头,只是极轻极轻地问了一句:“他一直这样吗?念着那个名字。” 红袖没有回答。 她不需要回答。 芍药的手从陈忘腕上收回,伸进自己的衣襟。 她摸到一样东西,贴在心口的位置,体温把它焐得很暖。 她把它取出来。 那是一根墨堡秘制的琉璃细管,薄如蝉翼,通透如冰,两端嵌着寒铁磨成的针尖,内壁还留着极淡的旧血痕。 “这是……”白震山的目光落在那根细管上,瞳孔猛地一缩。 他见过这东西。 在墨堡,墨吟就是用它,抽了芍药的血输进陈忘体内,稀释了剧毒,硬生生续了他的命。 可自陈忘醒后,便拼了命地不许芍药再用这种伤己的法子。 可陈忘并不知道,芍药早偷偷央求墨吟,将这套输血的器具封好,小心翼翼地贴身带了一路,像珍藏着能延续他性命的火种。 “换血。”杨延朗瞳孔微缩,“你要……以命换命?” 墨吟提过,稀释毒素只能续命,要彻底清毒,唯有全身换血这一条以命换命的路。 “不行。”白震山立刻上前一步,语气急得发沉,“丫头,绝对不行!别说我不答应,就是陈忘醒了,也绝不会容你这么做!” 红袖的身体猛地晃了一下。 她听懂了,这个年轻的姑娘,这个一路叫陈忘“大叔”的丫头,要用自己的血,替他续命。 “不行。”红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 她的手按在寒冰床的边沿,十指收紧,指甲陷进冰凉的石面里,发出极细的摩擦声。 目光从芍药脸上移到那根细管上,又从细管移回芍药脸上:那张脸还那么年轻。 她千里奔波,刚刚赶到,连一口水都没来得及喝。 “你刚赶了那么远的路,身子吃不消的。”红袖的声音在发抖,“要输,输我的。” 芍药终于转过头来,看着红袖。 她看着这个守了陈忘无数个日夜的女人,看着她红肿溃烂的眼眶,看着她长久不眠不食而深陷的颧骨,看着她被寒冰床的冷汽浸得毫无血色的唇。 “红姨,”芍药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稳,“你知道《药经》吗?我师父尚德,穷尽一生着成的医书。” 红袖怔住了。 “里面有解毒的方子。”芍药的声音继续着,平稳得像在念一张烂熟于心的药方,垂在身侧的指尖却在止不住发颤,“师父把它藏了十年,我找到了,就在我的药箱里。” 红袖的呼吸猛地一滞,那双灭了无数个日夜的眼睛里,小心翼翼地、试探着亮起了一点微光。 她不敢信,却又忍不住死死攥住这根漂在死水里的稻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嘴角刚牵起一点极淡的弧度,就僵住了。 因为她看见芍药的眼睛里没有找到解药的欣喜,没有被师父十年苦心感动的温热,只有一种沉重到化不开的绝望。 红袖嘴角的那点弧度,一点一点地消失了。 “可是来不及了。”芍药说。 这几个字落在地上,比寒冰床冒出的冷烟还冷。 红袖心里刚刚燃起的希望,瞬间寂灭。 “药经里的方子,所需药物繁杂。多半是珍稀难寻之物,仓促之间无法取得。就算有,也需要复杂的步骤提炼、炮制、配伍。”芍药的声音还在继续,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慢,很清晰,像她自己已经把这些话在心里念了无数遍,“他的身体等不了那么久。毒入了髓,他的五脏六腑都在衰竭。他撑不到我把药配出来。” 她把那根琉璃管举到眼前,通透的管身在烛光里泛着极淡的光,两端的寒铁针尖一左一右,像两根同时指向生和死的箭头。 “但有一个法子,可以替他抢时间。” “不是换血,是输血。”芍药转过头,目光落在陈忘脸上,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只有我可以,因为我的血,和他的血,可以相融。” “我要先救他的命。再治他的病。” 芍药没有说她当初在墨堡,是怀着怎样的心情让墨吟把针头刺进自己的血管;没有说陈忘醒来后,是用怎样决绝的语气对她说——“以后,无论发生了什么,都不准你擅作主张,为我输血。否则,我立刻自刎于当场。” 她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把那根琉璃管轻轻放在寒冰床的边沿,然后卷起袖口,露出手臂。 她的手臂很细,青色的血管在苍白的皮肤下隐约可见,像一条藏在薄冰下的溪流。 那条溪流里流淌着的,是能让他多活一刻的血。 “芍药。”杨延朗的声音忽然哑了。 他想说“用我的”,可他张不开嘴,墨吟说过,血脉相融者,百中无一。 她偏偏是那百分之一。 上天注定的百分之一。 红袖看着这个千里奔波、连一口气都没喘匀的姑娘,露出了那条能救陈忘性命,也可能赔上她自己性命的手臂,眼泪忽然就涌了上来,无声地从红肿的眼眶里溢出来,滑过毫无血色的脸颊,滴在她按在床沿的手背上。 “如果……”红袖的声音碎了,碎成一片一片,“如果巧巧还在,她也会这么做。” 芍药的手顿了一下。 她没有抬头,只是极轻,极坚定地说了一句:“娘不在了。我来。” 白震山始终站在门口,虎爪垂在身侧,虬结的肌肉绷得很紧,紧到整条手臂都在微微发抖。 看到这一幕,他忽然想起自己的儿子。 想起白云歌倒在血泊里的样子,想起白天河坠楼时他伸出去却什么也没抓住的手。 他猛地抬眼看向房梁,把虎目里翻涌的湿意硬生生憋了回去,没让任何人看见。 芍药的拇指抵住了针尾。 寒铁针尖刺破皮肤,带着她心口的温度,扎进了她的血管。 她看着那管里泛起的鲜红,又将另一端的针尖,稳稳刺入了陈忘的手臂。 “爹。” 她又叫了一声,不是在心里,是清清楚楚地,用嘴唇念了出来。 我来了。 你等了十年,我赶了千里。 你不准死。 琉璃管里,第一滴血落了下来。 它沿着透明的管壁缓缓滑动,从芍药这一端,滑向陈忘那一端,像一个走了很远很远的路的人,终于,看见了家的灯火。 第529章 父女相认 琉璃细管连在芍药与陈忘臂间,鲜血缓缓流淌,生机自她身上源源不断渡入陈忘体内。 随着血液的流失,芍药嘴唇开始发白,像一朵正被抽干水分的花,从花瓣的边缘开始,一寸一寸,褪去颜色。 她却分毫未动。 白震山看的揪心,一只手猛的按上了她的手腕,把她整只手腕连同那根针管一起包进掌心。 “丫头。”他声音沉缓,自她头顶落下,字字掷地有声,“够了。” 芍药纹丝不动。 “再输下去,他还没醒,你先撑不住了。”白震山的手指开始收紧,像把一根绷得太紧的弦慢慢松回来,“他还需要你。” 芍药的睫毛轻轻一颤。 她走了太远的路,自桃源村至京城,从娘亲坟前,到父亲榻边。 雪地里那座孤零零的坟茔,墓碑上“爱妻陈巧巧之墓”那几个字,被风雪磨得深深浅浅;外公还在那间孤零零的小屋里,痴痴的等她回去。 难道她今日,便要倒在此地?倒在离父亲最近的地方,再也睁不开眼睛看他一眼? 她指尖微松,针尾自血脉中稍稍退出一分。 便在这时,寒冰床上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 “咳咳……” 陈忘的胸膛微微起伏了一下,那两片阖了不知多久的眼皮,竟一点一点地睁开了。 他睁眼看见的第一个人,便是芍药。 她的脸逆着烛光,轮廓被光勾出一层极淡的金边。头发散了,几缕碎发垂下来,黏在她苍白的、没有血色的脸颊上。 她望着他,他亦望着她。 陈忘的手很缓慢,很艰涩的抬了起来,抬到芍药头顶的高度,停了一瞬,然后轻轻的落了下去。 “丫头。”他的声音沙哑,“不是叫你不要用血……” 芍药没有应声。 她只是怔怔望着那只手——那只覆在她头顶的、瘦得几乎只剩骨架的手。 她记得这只手。 替她挡过塞北的风雪,东南的刀光,西南的蜂蛇;携她走过白虎堂的明争暗斗,玄武门的泼天洪水。 朱雀阁的废墟之上,也是这只手,将她紧紧拥入怀中。 每一次,都是这只手。 每一次,都是他。 “爹。” 一声轻唤自喉间冲出口,带着千里奔波的风尘,更带着她从五岁那年开始积攒了整整十年的、不敢出口的呼唤。 它冲出来,狠狠地撞在陈忘的心口上。 他双目猛的一颤。 “你都知道了?”声音瞬间碎裂。 “念云知道。”芍药轻声道。 念云。项念云。 那个被封印了十年的名字,那个让她崩溃、让她逃离、让她在母亲坟前哭至昏睡的名字。 此刻,她亲口说了出来。 陈忘覆在她头顶的手微微颤抖,如风中残叶,摇摇欲坠。 他唇瓣翕动,喃喃出声。 “对不起。” “我对不起你。” “我对不起你娘。” 他的那双看过了太多世事、太多离别、太多生死的眼眶里,终于蓄满泪光。 “能再见你一面。”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如烛火将熄时那一缕最后的烟,“此生……已无遗憾。可以安心……” “不!” 芍药猛地攥住他的手。 那只覆在她头顶的、正在发抖的手,被她两只手一起握住,握得很紧,紧得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块浮木。 “你没有对不起任何人。”她的眼泪簌簌落下,烫在他冰凉的手背上,“你不准再提那个字,我要救你,我要你活着,长命百岁。” 陈忘望着她,指节在她掌心微动,似想为她拭去泪水,却没有力气抬起来。 “丫头。”他无奈轻笑,笑意淡得如同寒冰床上袅袅升起、转瞬即散的冷烟。 一只微凉的手从旁边伸过来,覆在了芍药的手上。 是红袖。 她守在寒冰床边多日,指尖早已被寒气浸透。 “云哥哥。”红袖声音沙哑,红肿多日的眼中却亮起一点极亮的光,“她说的是真的,她能救你。 她取出《药经》,翻开递到陈忘眼前。 烛光落在纸页上,映出密密麻麻、端正却潦草、反复涂改的字迹。 那是尚德穷尽十年心血,为一名身负奇冤之人,耗尽性命写下的解法。 “册中记载着救你的法子。”红袖语气里满是希冀,“我即刻让人去备药,不计任何代价,必把药材凑齐。” 陈忘的目光自书页上移开,落到红袖脸上。 他看着那双红肿的眼睛,看着她因为长久没有好好吃饭而深陷下去的颧骨,看着她被寒冰冷气浸得毫无血色的嘴唇。 “这些日子。”他一字一字,字字郑重,“辛苦你了。” 红袖的眼泪骤然落下。 她把他的手贴在自己脸颊边,让那冰凉的手背触到自己温热的泪:“陪着云哥哥,不苦。” 杨延朗立在寒冰床尾。 自陈忘睁眼那一刻起,他便静立原地,一言不发,指节在游龙枪杆上攥了又松,松了又攥,终是咬牙打破这温情一幕。 “陈大哥。”他开口,少年人语气难掩焦灼,“此事虽不合时宜,却实在迫在眉睫,需你定夺。” 他把展燕的遭遇一一道出:弑人蜂,蜂背上的字,诏狱,严仕龙…… 他说得很快,很急,像把这些话在心里憋了太久,一开口就收不住。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忽然低下去,低得几乎听不见:“我试过了,所有办法都想过了,都不行。只有等你醒。” 陈忘听完,闭目稍作思索。 “这事不难。” 杨延朗一怔,白震山也转目看来。 “你们莫忘了,展燕乃是塞北燕子门展雄之女。”他缓缓开口,气息仍虚,“燕子门在塞北盘踞多年,虽称门派,实则已是一方诸侯。如今边境动荡,胡人与朝廷交战正酣,无人愿轻易得罪燕子门。” 他稍顿,深吸一口气,才勉强续道:“只需修书一封送往展雄,由他以燕子门之名,请朝廷放人,陛下必然应允。严仕龙与展燕不过私怨,皇帝再昏聩,也不会为一己私仇,去得罪一方强藩。” 杨延朗双目骤然一亮,如暗夜被灯火照彻,随即猛地转过身,游龙枪差点扫到门框:“十万火急,事不宜迟,我这就去——” “臭小子,等你送信,黄花菜都凉了。” 门外传来一声熟悉的喝骂。 杨延朗脚步猛地顿住,游龙枪几乎脱手,僵在门口。 房门口站着一个熟悉的影子。 一身黑色劲装,头发束得高高的,额角上有一道新结的痂,却一点也掩盖不住她的飒爽英姿。 “展燕!”杨延朗失声惊呼,喜出望外。 他激动上前,张开双臂便想将她抱起转圈,表达重逢的喜悦。 展燕身形一晃,轻身避开,让杨延朗扑了个空,踉跄几步,险些撞上门框。 “臭小子,甭想趁机占本姑娘便宜。” “哼,贼女。”杨延朗嘴上不饶人,嘴角却咧到了耳根,“谁稀罕占你便宜。” 白震山却未笑,一双虎目紧盯着展燕脸上的新痂,与她劲装上被利器划破、草草缝合的裂口。 “诏狱守卫森严。”他的声音沉下去,“你究竟是如何脱身的?” “此事说来话长。”展燕顿了顿,眉头微蹙,似在回想一段连自己都不甚确定的经历,“而且……处处透着古怪。” 屋内一静,只剩寒冰床的冷雾在微亮天光中缓缓流转。 所有人都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第530章 狱中书声 “啪嗒。” 火镰擦过燧石的声响,在无边的黑暗里绽开一粒火星,落到浸了油的灯芯上,燃起一粒如豆的昏黄。 展燕的眼睛已经习惯了黑暗,乍然亮起的灯火反而让她不适。 她眯起眼,逆着那点微光望过去。 隔壁牢房里坐着一个人。 他穿着囚服,粗麻本色,被年深日久的潮气沤出深深浅浅的霉斑,手腕和脚踝上锁着同样沉重的镣铐,铁锈在皮肤上留下一圈暗红色的痕迹。 他的须发很长,灰白夹杂,像冬天里没人收割的枯草。 在他手里,竟然捧着一本书。 指尖翻过泛黄的书页,他读出了声,字字清晰,撞在潮湿的石壁上,带着清越的回响。 “不闻不若闻之,闻之不若见之,见之不若知之,知之不若行之。学至于行之而止矣。” 他停了一下,目光从书页上移开,落在自己腕间那根生了锈的镣铐上。 “学至于行之而止矣。”他又念了一遍,声音更轻了,轻得像在问自己,“行之,行之——” 镣铐的铁链垂在书页边,冰冷,沉重,把他钉在这方寸之地。 他忽然笑了,笑声中带着自嘲和不甘,在狭小的牢房里来回撞击。 他放声感慨:“困于一隅,何以行之?” 展燕的身子往前探了探,镣铐的铁链在身后绷直了,发出极细的摩擦声:“先生,先生——” 那笑声骤然停了。 他偏过头,蓬乱的须发间,一双眼睛朝展燕的方向望过来。 “咦。”他发出了一声极轻的惊诧,像许久没见过生人,“小姑娘看着年纪轻轻,怎么被关到了这里?” 展燕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直接问了自己最关心的事:“先生,这是哪里?” 他更惊诧了,惊诧到须发都跟着微微颤动:“你不知道” 展燕摇了摇头。 “这里是锦衣诏狱。”他的声音沉下去,“而且,是天字一等的牢房。说实话——” 他的目光从展燕脸上移开,移向两人之间那道粗如儿臂的铁栅,“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在这里看到过别的犯人了。” “您在这里关了多久?” 他摆了摆手:“不记得了,不记得了。” “那您是为什么被关到这里来的?” 他没有立刻回答,眼睛缓缓阖上,须发间的面容忽然变得很静,静得像一潭被遗忘在深山里、再也没有风吹过的水。 灯火在他闭上的眼睑上投下一小片温暖的光晕,他的睫毛在那片光晕里微微颤动,像在翻阅一本只有他自己能看见的书。 “那一年。”他深吸了一口气,随即发出一声轻叹,“盟主堂惨案的那一年,太子强行为项云求情,因言获罪,被抓入诏狱。我身为当年的新科状元,竟在皇帝盛怒之中,执意为太子求情——便被一并关进来,作陪。” 展燕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盟主堂惨案,”她的声音不由自主地提高了,“那可是十年前的事情了。” 他睁开眼,看着头顶那片什么都看不见的黑暗,看了很久很久。 “已经十年了吗?” 展燕没有回答,静静看着这个被关在天字一等牢房里,被遗忘了十年的人。 十年前那个雪夜,究竟改变了多少人的一生? “先生方才,是在读书?”她忽然开口,打破了漫长的沉默。 “是啊。”他低下头,看着膝头那本被翻阅了无数遍的书,目光忽然柔软下来,“太子死后,我就被遗忘在这里了。杀不得,也放不得。一日,锦衣卫指挥使陆昭来看我,问我需要什么。我向他讨要了几本书。他倒也给了。” 展燕看着那本书。书页蓬松,边角卷起,被翻阅了不知多少遍。 在这样不见天日地方,一个人,几本书,十年。 “身陷囹圄,读书有什么用?”她脱口而出。 他没有生气,只是把目光从书页上移开,落在自己腕间的镣铐上,又移到石壁上那盏如豆的灯火上,最后,稳稳落在展燕脸上。 “破山中贼易,破心中贼难。”他的声音很轻,很稳,像一盏在风里也不灭的灯,“如今破不得山中之贼,便在这牢狱之中,好好将心中之贼破一破。” 他停了一下,嘴角那点笑意更深了一分,带着勘破生死的通透。 “岂不闻,朝闻道,夕死可矣。” 展燕的心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她从没见过这样的人。身陷囹圄,镣铐加身,被遗忘十年,却说——朝闻道,夕死可矣。 她不顾镣铐沉重,双手抱拳,任由铁链在腕间哗啦作响,对着他端端正正行了一礼。 “敢问先生姓名。” 他见状,也缓缓坐直了身子,哪怕囚服染霉、须发尽白,也像当年在金銮殿上对答天子、跨马游街那般,端端正正地回了一礼。 “楚逍遥。” 展燕的手猛地僵在半空。 楚逍遥,这个名字她听过。 对了,是在归云山庄,铁笔书生楚逍远对她说起过。 他说,他有一个兄长,十年前新科夺魁,却因执意为蒙冤的太子求情,被打入诏狱,生死不明。他在外面奔走了五年,科举成名,只为能有面圣的机会,恳求释放兄长,却终究石沉大海,不了了之。 “楚逍远。”展燕念出了这个名字,“你可识得铁笔书生楚逍远?” 楚逍遥的身体猛地一震,嘴唇在发抖,须发也跟着颤:“你认识舍弟?” 展燕点了点头:“他一直在想办法救你。” 楚逍遥低下头,看着自己腕间那根磨得光滑的镣铐,看着铁链上那些被十年时光蹭出来的印痕。 他的手指慢慢收拢,把镣铐握在掌心里,握得很紧。 然后他笑了。 那是一个人在无边黑暗里待了十年,终于知道自己没有被全世界遗忘的笑。 展燕看着他灰白的须发,看着那根被他握在掌心里的镣铐。 “你想出去吗?”她忽然问。 “这是诏狱。”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陈述一个不需要质疑的事实,“岂能想走就——” 他的话没有说完,却见展燕的手腕轻轻一抖,那根锁了她不知多久的镣铐瞬间从她腕间滑脱,落在石地上,发出一声极清脆的响。 她的母亲绰号塞外飞燕,早年间劫富济贫,除了绝顶轻功,还传给了她一样傍身的本事——开锁。 那些让无数人束手无策的机巧锁簧,在她指尖下不过是几根睡着了的小铁片。 她活动了一下手腕,然后蹲下去,三根手指捏住牢门铁锁的锁孔,用随处捡来的草杆探了探,门锁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嗒,打开了。 楚逍遥看着她,满脸诧异。 展燕没有停,走到楚逍遥的牢门前,草杆探入锁孔,又是极轻的一声咔嗒。门也开了。 “跟我走。””她站在门口,对着楚逍遥伸出手。 楚逍遥没有动。 他坐在原地,膝上摊着那本被翻阅了无数遍的书,手按在书页上,指腹压着那行他刚刚念过的字——学至于行之而止矣。 展燕看着他,看着那本书,看着那双亮着的、却没有望向门外的眼睛。 “姑娘要走便走。”他的声音平稳而坚决,没有半分动摇,“我要留下来。” “留下来?”展燕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你知不知道这是哪里?你被关了十年!十年!朝廷可曾想起过你?这次不走,你可能要在这里待一辈子!” 楚逍遥低下头,看着自己掌下那本书。书页被翻得蓬松,边角卷起,每一页都有他指尖的余温。 “没有朝廷的赦令,我是不会离开的。”他抬起头,目光越过展燕,越过敞开的牢门,越过门外那片什么都看不见的黑暗,望向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方向,“我之所以坚持读书,是要经世致用,为民请命。现在出去,不过一东躲西藏的钦犯而已。如何能实现心中抱负?” 展燕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她想说外面已经变了,想说严蕃权倾朝野,想说皇帝昏聩,想说太子一党早已凋零殆尽。 可她看着他的眼睛,那些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那双眼睛太亮了,亮得不像一个被关了十年的人。 那亮光不是希望——希望是被别人点亮的,而他的眼睛里,是他自己烧了十年的火。 人各有志,不可相强。 展燕不再劝了,转身要走。 “等一下。”楚逍遥忽然叫住她。 “你反悔了?”展燕回过头。 楚逍遥摇了摇头,问:“你可识得于文正?” 展燕点点头。 于文正是如今唯一敢和严蕃当庭对峙的铮臣,更是她和同伴们翻案计划里最关键的人。 他从袖中摸出一个白玉酒杯,递给展燕,语气中带着十年未有的郑重:“当年太子被关在此处,户部侍郎严蕃以探视为由,送来一杯御酒。太子是在饮酒之后,骤然暴毙。这酒杯我藏了十年,麻烦你带出去,交给于大人。” 展燕指尖触到酒杯的瞬间,只觉一片冰凉,却又带着一丝囚服里捂了十年的、滚烫的温度。 她双手接过,像捧着一整段十年的沉冤与坚守,郑重地揣进贴身的衣襟里。 “先生放心,”展燕对着楚逍遥深深一揖,承诺道,“此物我定亲手交于于大人手中。” 楚逍遥看着她,对着她再次端端正正地回了一礼,须发间的眉眼,终于露出了释然的笑意。 展燕转身,身影很快消失在了牢道尽头的黑暗里。 楚逍遥靠在冰冷的石壁上,把书合拢,放在膝头。 然后他伸出右手,把指甲抵上石壁——那上面早已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字,有他十年里拟就的安民策、平蕃疏,一笔一划,入石三分,是他在无边黑暗里,从未停下的笔。 指甲划过石壁,发出细碎的声响,他先刻下那行烂熟于心的话: 朝闻道,夕死可矣。 顿了顿,又在下面补了一行,指甲微微发颤,却依旧笔力刚劲: 闻道而不能行,谓之何? 灯火在他须发间跳了跳,把他的影子投在刻满字的石壁上。一个佝偻的、被镣铐锁住的、却始终没有弯下腰的影子。 十年了。他还在等。等一个也许永远不会来的赦令,等一个也许永远不会有的答案——闻道而不能行,谓之何? 灯火轻轻一跳,没有回答。 第531章 囚燕惊魂 展燕在诏狱的甬道中穿行。 她屏气凝神,身形如掠空的雨燕,避开巡逻守卫的视线,时而翻上梁间躲开火把光亮,时而指尖捻着草杆拨开牢门锁芯。 从最深处守卫森严的天字号死牢,到层层设防的地字号囚房,再到满是哀嚎与腐臭的人字号杂牢。 一路行来,守卫排布稀松得反常,连平日里三步一岗的暗哨都不见踪影。 展燕心头掠过一丝疑窦,可指尖触到诏狱大门的铜锁时,那点疑虑终究被逃出生天的狂喜压了下去。 随着“咔哒”一声轻响,最后一道锁应声而开。 她的脸上不禁浮现出一抹轻笑:锦衣诏狱,不过如此。 厚重的大门缓缓打开,门外的天光倾泻而入,刺的展燕睁不开眼。 光亮里,豁然伸来一只大手,五指张开,指节粗粝,像一把冷硬的铁钳,猛的扼住了展燕的咽喉,将她整个人都拎了起来。 冰冷,窒息,熟悉的感觉再度袭来。 魍魉。 身后,掌声响起来了,一声,又一声,不疾不徐,像一个人在欣赏一出排练了很久、终于演到了最高潮的好戏。 “精彩,精彩,”独眼的严仕龙从黑暗里缓缓走出,“在人最满怀希望的时候赋予最深的绝望,是多么令人愉悦的一件事。” 他示意了一下,魍魉没有将展燕掐至昏迷,手腕一翻,铁钳般的手掌瞬间反剪了她的双臂,另一只手攥住她脑后的发辫狠狠向上一扯,逼得她脖颈绷成一张拉满的弓,只能被迫昂着头,半点动弹不得。 “展燕,”严仕龙缓步走到她面前,手掌在她脸上轻轻拍打,语气轻慢又阴狠,“本公子精心为你筹划的这场越狱大戏,不知你可还满意?” 展燕厌恶地盯着他,竭力想偏开脸避开他的触碰,可发辫被魍魉死死攥着,稍一挣扎,头皮便传来撕裂般的剧痛。 严仕龙看着她徒劳的挣扎,不禁笑出了声。 “别白费力气了,你无论如何也逃不出本公子的掌心,”他猛的扯下自己的眼罩,露出空洞的眼眶和渗人的伤疤,声音中带着淬骨的恨意,“看到了吗?我变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全都是拜你所赐。我会用最严酷的手段折辱你,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他微微俯身,脸几乎贴到展燕的脸上,仿佛要让她尽量看清楚自己空洞眼眶上的恐怖伤疤。 “呸!”展燕一口唾沫狠狠啐在严仕龙脸上,借着他愣神的刹那,膝盖猛地向上顶起,直取他的小腹。 可就在她发力的瞬间,魍魉猛地拽着她向后撤了半步,让她这一击落了个空。紧接着,攥着她发辫的手骤然发力,将她狠狠按在了冰冷的青石板地上。 她的额头与地面重重相撞,温热的鲜血瞬间淌了下来,意识一阵阵发昏。 严仕龙站在原地,用手指擦了擦脸上的唾液,凑到鼻尖嗅了嗅,竟放在嘴里,贪婪的吮吸着。 “好一匹烈马。”他蹲下身,指尖撩开沾血的碎发,轻轻抚过展燕额角的伤口,“你们草原上的人,最擅驯服烈马。不如你教教我,要怎么才能把你驯得服服帖帖?” “你做梦。”展燕半边脸被死死按在石板上,说话都带着刺骨的疼,可露出来的那只眼,依旧像淬了毒的弯刀,死死盯着严仕龙,“当日我真该杀了你,留你这条狗命,真是我最大的错!” “哈哈,哈哈哈哈……”严仕龙发出一阵狂笑。 “杀我?这简直是我听到过最好笑的笑话了,”严仕龙笑的眼泪都出来了,然而下一刻,他的笑容骤然收敛,语气变得狠辣,“你是不是没搞清楚情况,还是不清楚本公子的手段。没关系,你很快就会领教到了。” 他站起身,在展燕面前来回踱步,像是在思索什么绝妙的主意。 “该怎么惩罚你呢?让本公子好好想想。” 他忽然停下脚步,像是想到了什么好主意,忽的蹲下来,独眼里闪着病态的光。 “把你做成痰盂或者便器怎么样,我们严府有不少的美人盂和美人纸,你可以跟她们学。你这般烈性,磨平了棱角,定是我最合心意的玩物。” 展燕的半边脸被压进泥土里,露出的一只眼睛狠狠盯着严仕龙,从嘴角挤出一句话:“好啊!本姑娘会扯断你的舌头,嚼碎你的子孙根。” 严仕龙歪头思索了一阵,眼睛一亮,道:“好办,把你的牙齿打碎不就行了嘛!为了防止你出言不逊,舌头也割掉好了。” 他看着展燕死死盯着他的眼睛,摸了摸自己空洞的眼眶,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对了,眼睛,眼睛一定要挖出来,不能留,一只也不能留。” “还有你那双会发燕子镖的手,那双会踏轻功的腿脚,”他的手指顺着展燕的手臂、小腿缓缓划过,语气里满是病态的兴奋,“通通都要砍掉。” “你说,到时候你会变成什么样子?”他凑近展燕耳边,声音轻得像毒蛇的吐信,“没有能伤人的手,没有能逃跑的脚,看不见,也说不出,只能听着自己的呼吸,日日夜夜被囚在我身边,任我摆布。我会把你做成我独有的藏品,除了我,谁也碰不得——哦,不对,等我腻了,或许会把你赏给底下的狗,看看你这匹烈马,到时候还能不能抬起头。” 他越说越兴奋,独眼里满是扭曲的、复仇的快感。 展燕浑身的血液都像是冻住了,可眼底没有半分惧色,反而死死咬着后槽牙,齿间渗出血丝。 她宁死也不愿受这般折辱,舌尖猛地抵住牙关,竟是要当场咬舌自尽。 可她刚一发力,魍魉便察觉了她的动作,铁掌猛地掐住了她的下颌,逼得她合不上嘴,只能发出愤怒的呜咽。 “畜生!你杀了我!”她从喉咙里挤出嘶吼,字字带血,“否则我定要将你挫骨扬灰!” 可她的嘶吼,只会让严仕龙越发兴奋。 “开始吧。”严仕龙掏出一把磨得雪亮的短刀,蹲下身,目光在她身上逡巡,“先从哪里开始好呢?就从你这根聒噪的舌头开始吧。” 魍魉手上再次发力,掐着她的下颌,逼得她不得不张开嘴。 牢里瞬间静了下来,只剩火把噼啪的燃烧声,还有展燕粗重的呼吸声。 严仕龙脸上挂着病态的笑,手中锋利的短刀缓缓探入她的口中,冰冷的金属触感顺着舌根蔓延开,激得她浑身一颤。 就在这时,诏狱之外,几只弑人蜂嗡嗡振翅,刚要冲进门内,却忽然调转方向,落回主人的指尖。 万灵风按住寒香的肩膀,轻轻摇了摇头,将她推后一步,自己则从她身边经过,大步走进诏狱的黑暗之中。 “少主且慢!” 严仕龙独眼猛地一转,看向门口的人影,兴致被打断的怒意瞬间涌了上来。 “滚!”他怒吼一声,握着短刀的手没有半分收回的意思。 万灵风直直站在原地,目光扫过展燕额角淌血的伤口,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丝毫没有离开的打算。 “少主,我有要事禀报。” “没听懂人话吗?”严仕龙不想放过眼前的“盛宴”,语气阴狠到极致:“滚!” “严大人托我传陛下口谕。”万灵风语气平静,却精准地掐住了严仕龙的软肋。 严仕龙的动作猛地顿住,颇不情愿地把短刀从展燕口中抽了出来,咬牙切齿道:“有屁快放!” 万灵风缓步上前,凑到严仕龙身边,对着他的耳边轻声说了几句。 “什么?”严仕龙一拳狠狠的砸在墙面上,将拳面打出了鲜血,“燕子门展雄率兵叩关?要求释放……可恶,怎么会是他的……” 他猛地转头看向展燕,独眼里满是不甘与暴怒,随即又像是意识到了什么,狐疑地看向万灵风:“不对,塞北距京城千里之遥,怎么会这么快就收到消息?” “兴许是新任盟主的手笔,”万灵风立刻解释,“那丫头回去了,也许,是她将展燕被抓的事情通风报信给了盟主堂。” “杨。延。朗。”严仕龙咬着牙,一字一顿地念出这个名字,眼底的恨意几乎要溢出来,“下一个,就是你。” “那她?”万灵风抬眼,似在询问,又似在提醒。 严仕龙死死盯着地上的展燕,胸腔剧烈起伏,恨得牙根发痒,却终究不敢违抗皇命。 他猛地一甩手,咬牙道:“放了!” “少主?”魍魉愣了一下,没有立刻松手。 “我说放了!”严仕龙骤然怒吼,将满心的恨火全都发泄了出来,“听不懂本公子的话吗?!” 魍魉的手缓缓松开了。 展燕浑身脱力,撑着地面踉跄着爬起来,来不及擦去脸上的血污,也顾不上深究其中的蹊跷,只拼尽全身力气,朝着门外的天光冲去。 出门的前一刻,她与万灵风的眼神有一瞬间的交汇,在他的眼中,她似乎看见了一种无法言说的东西。 严仕龙站在诏狱的阴影里,独眼死死锁着展燕消失的背影,张开手掌,将她的背影拢在自己的掌心。 “你逃不掉,永远也逃不掉。” 第532章 寒室谋局 听完展燕的经历,屋子里安静了片刻。 几人反应各异,或垂眸深思,或面露惊色,一时无人开口。 杨延朗最先打破了沉默。 他挠着后脑勺,眉头拧成一团,满脸诧异与无措:“不是,我还没来得及出城报信,怎么会……” 展燕双手叉腰,哼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轻描淡写的讥诮:“所以说,指望你这个臭小子,本姑娘坟头都要长草了。” 她顿了顿,嘴角那点笑意淡得无影无踪,语气骤然沉了下来,字字都带着劫后余生的冷意:“我是认真的。要是真等你,我现在已经是一具没有舌头、没有眼睛、没有手脚的——” 话到此处,她收了声,没再往下说。 杨延朗垂下头,在那几乎被那一声声武林盟主冲昏的头脑里,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的无能为力。 白震山的手搭上了他的肩,带着虎爪功特有的沉劲,压得他肩头微微一沉,像是在说:“没关系,你只是还需要成长。” 他另一只手轻捋胡须,目光沉沉,深思片刻才开口:“看来,向燕子门展雄报信者,另有其人。是燕子门安插在京城的暗探,还是别的什么人——” 他没有说下去,目光从杨延朗肩上越过去,看向远方。 寒冰床的冷烟还在流淌,陈忘被红袖搀扶着,慢慢靠坐起来。 “也许。”陈忘的声音依然虚弱,却字字清晰,“我们该重新评估一下与黑衣的关系了。” 红袖的手在他背心停了一瞬。 这些日子,她眼里心里只剩一件事:吊着他的一口气,让他活着。 什么江湖纷争,什么朝堂权谋,全被她挡在了寒冰床三尺之外。 可此刻,听着他平稳下来的呼吸,感受着他掌心传来的微弱力道,那颗被焦虑和恐惧熬得发紧的心,终于一点点落回了实处——那个神思敏捷、滴水不漏的红袖姑娘,从来都在。 “黑衣十二队。”她的声音恢复了几分往日的从容锐利,“十二名队长各有所长,各有来历。他们虽明面上听从黑衣调遣,但毕竟是人,不是任人摆布的刀。严蕃介入黑衣之后,数名旧人遭到清换,新旧两派之间,必有裂隙。其内部,也许并非牢不可破。” 几人听罢,皆漠然颔首。 一路行来,他们早已领教过黑衣十二队的厉害,却也见尽了这盘棋里的人心浮动。 有以杀戮为快的冷血杀手封不平,也有一心想脱离黑衣掌控的痴情毒后花蜂; 有投奔新主的千面人黑煞,也有忠于旧主的摄魂师鬼目; 偏执成狂的罗天,强悍公正的蒯通天,阴暗诡诈的公输无忌,岁月悠长而心地单纯的汐洛。 实力强大,手段残忍却内心柔软的寒香;首鼠两端立场不明的万灵风。 更不必说那个神秘莫测的,杀不死也迷不晕的魍魉,和至今未曾露面的魑魅。 屋里一时又静了。 每个人心头都清楚,这些站在对立面的人,从来不是严蕃手里毫无生气的刀,而是有血有肉、有贪有惧的活人。 “似乎,”陈忘的声音打破了沉默,“黑衣的每一个队长,都有自己的故事,也有自己的秘密。” 他顿了顿,垂眸思索片刻,又道:“暂且不论他们的立场。黑衣队长尽数聚集在京城,兴许是冲我来的——但他们没有趁我毒发昏迷时动手。” 白震山的眉头猛地锁紧了。 “也许他们并不知道。”他的声音低如闷雷,“你的毒发,你的昏迷,红袖招里的一切——也许并未泄露。否则,我想不到有什么理由让他们放弃这千载难逢的机会。” 红袖霍然起身,衣摆带起的风卷得寒冰床边的冷烟四散开来,声音里带着不容置喙的决断:“立刻封锁消息。从现在起,红袖招封锁后院,前院所有姑娘、仆役,一律不得踏入后院半步。寒冰床这间屋子,除了在座几人,任何人不得靠近。芍药守着云哥哥,其余人分批轮守,一只苍蝇都不能放进来。” 话音刚落,门外就传来了赵戏大大咧咧的声音,人还没到,声先至:“听说项兄弟醒了?” 红袖抬眼,目光扫过屋里众人,最终落在窗外层层叠叠的飞檐上,语气肃然:“赵老哥,你来的正好。烦请你带人排查四周,从巷口的茶楼,到对街的胭脂铺,每一扇能望见红袖招的窗户,都要查清楚。” “我这,还没来得及问候一下,红袖你……”赵戏刚迈进来的脚骤然停住,“得了,正事要紧,我去去就回。” 话音落,人已经转身掠了出去。 待赵戏走远,芍药冰凉的指尖轻轻拉住了红袖的衣袖。 “红姨。”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颤抖,“输血只是权宜之计。配不出解药,最多十日,他……” 她没再说下去,可眼里的慌张,比直白的哭诉更戳人。 红袖蹲下来,把芍药冰凉的手合在自己掌心里。 “我这就安排人去寻药。”她的声音沙哑,却一字一顿,像把每一个字都钉进地里,“哪怕上天入海,也要将你需要的药材找齐。” 她松开芍药的手,起身走到门口,在那片灰蒙蒙的天空底下站了片刻,然后大步走了出去。 屋里只剩下寒冰床上的陈忘,和床边坐着的芍药,以及站着的白震山、杨延朗、展燕五人。 陈忘心疼的看着芍药因失血过多而苍白的脸,伸出手,把它轻轻的覆在芍药的头顶。 “丫头。”他的声音沙哑,却很温柔,“苦了你了。” 芍药仰头看着陈忘,轻轻摇了摇头。 不是不苦,是这苦,她愿意承受。 陈忘的手从她头顶移开,转向展燕:“关于白玉杯。” 展燕忽然想起来,从怀中摸出那只白玉杯——不,是白玉杯的碎片。 “和魍魉打斗的时候,不小心压碎了。”她的声音有些涩,“被他按在地上的时候,膝盖压的。” 陈忘接过玉片,低头看了片刻,随即递到芍药面前。 芍药接过碎玉,先对着光细看了半晌,指尖轻轻拂过断面那点几乎看不见的暗褐色残痕,再将碎玉凑到鼻尖。 她先是浅吸一口,屏息分辨表层的气息,再深深纳气,让那缕极淡的痕迹沉进肺腑。 不过两息,她脸色骤然一白,手猛地一颤,碎玉差点从指尖滑落。 “是鸩羽。”她的声音发紧,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鸩鸟的羽尖毒,沾血封喉。这杯子里,盛过的是实打实的夺命毒酒。” 杨延朗满脸惊诧:“厉害啊!都十年了,还能闻得出来?” “不是我厉害,是这毒太霸道。”芍药的目光死死定在那片碎玉上,“鸩羽之毒,入了玉髓,百年都散不掉。” 陈忘指尖抚过碎玉冰凉的断面,指腹微微发颤,眉头锁得死紧,久久没有说话。 十年了。 当年金銮殿上意气风发的少年太子,那个和他把盏笑谈天下事、引他为平生知己的朱炳瑞,就死在了这只杯子盛的毒酒里。 满室冷烟里,只有他指尖的碎玉,还留着当年那杯夺命酒的余毒,也留着十年沉冤唯一的证据。 “陈大哥。”展燕的声音打破了沉默,“这东西,要交给于大人吗?” “我在担心。”陈忘抬眼看向她,眸子里满是沉沉的顾虑,“谋害储君,事关国本,未必是严蕃一个人的手笔。我怕背后,有当今皇帝朱钰锟的影子。若真是如此,这桩案子,难翻。” “除非,”门口传来红袖的声音,她以最快的速度安排好寻药的事宜,即刻便转了回来,接话道,“除非皇帝愿意把严蕃推出去,当替罪羊。” 陈忘看向她,目光里浮起一丝极淡的欣慰,缓缓颔首:“是。除非严蕃成了弃子。否则,这桩十年旧案,翻不了。” “那这杯子……”展燕看着陈忘掌心的碎玉。 “稍晚一些。要等一个合适的时机。”陈忘把碎玉递还给展燕,“在那之前,它只是一包碎玉。” 展燕接过碎玉,郑重地点了点头,重新揣进怀里,贴着心口的位置。 就在满室再次陷入沉默之际,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夹杂着红袖招姑娘们的惊呼阻拦声,由远及近,直往后院闯来。 紧接着,四个执拗无比的声音叠在一起,像炸雷似的撞进屋里: “娘!娘!我们要找娘——” 芍药听出了那四个声音。那是从大风驿一路追到京城、追了千里、被甩掉无数次、又追上来的——石家四怪。 门外,四个矮小的身影从红袖招姑娘们的裙摆间钻过来,跌跌撞撞扑向这扇门。 第533章 四怪寻娘 石家四怪骑在马上,八条短腿随着马匹的颠簸晃晃悠悠,一路追着雪地上芍药的马蹄印走。 那匹马已经快熬到油尽灯枯了。 从大风驿到京城,驮着四个人的分量,一路奔波。 此刻它站在城门洞里,四条腿微微打颤,鬃毛被汗水湿透,耷拉着脑袋,连响鼻都打不出来了。 石下从马背上探出半个身子,往地上看了又看。 雪地里的马蹄印,到城门根就断了,城门以内的街面,积雪早被住户扫得干干净净。 “娘往哪里去了?”石下挠了挠头,一脸茫然。 石里把脑袋从他胳肢窝底下钻出来,也往地上看,而石巴和石人从马鞍两侧同时探出身子,四个圆脑袋挤成一团,八只眼睛一齐盯着那片干干净净的地面,愣是没看出半分端倪。 “找。”石下闷声撂下一个字。 四个侏儒跟滚土豆似的,挨个从马背上滚了下来。 那匹马感觉到背上骤然轻了,四条腿抖了抖,欢愉地叫出了声。 石人把缰绳拴在城墙根的一根拴马桩上,拍了拍马脖子,说了一句“马兄你歇着”,然后四个人便走进了京城的街道。 京城的街,热闹非凡。 有铺子、有摊贩、有挑着担子的货郎、有拎着菜篮的妇人、有追逐打闹的孩童…… 包子铺现蒸的大包子新鲜出炉,蒸笼掀开时腾起一团白雾,裹着包子的香气,热腾腾地扑到四个人脸上。 “先找娘。”石下狠狠咽了口唾沫,却还是梗着脖子道,“找着了娘,就有热包子吃了。” 四个人齐齐点头,然后开始喊。 “娘——” “娘——” “娘——” “娘——” 四个声音此起彼伏,在京城的街巷里来回撞。他们边走边喊,边喊边走,矮小的身影在人流里时隐时现。 一个挎着竹篮的阿婶听见了,瞅见四个矮矮的背影,只当是跟娘亲走散的小娃娃,心下软了,快步追上去,腾出一只手,轻轻拍了拍石人的肩膀。 “四个小娃娃,你们是不是跟娘亲走散了呀?” 四个人齐刷刷回过头来。 阿婶的手顿时僵在半空,那分明是四张成年汉子的面孔:粗眉,塌鼻,阔嘴,眼睛分得很开,像一母同胎的雏鸟——不,是老鸟。 孩童般大小的身子上,竟顶着这样四张脸,八只眼睛一齐看着她,一时分不清是憨是痴是愣。 “谁是小娃娃?”石下粗哑的嗓子率先响了起来。 阿婶惊呼一声,活像白日里见了鬼,连滚带爬地逃走了。 石下挠了挠头,不明所以:“咱们四个生得如此俊俏,怎这人见了咱们,吓成这个样子?” 石里立马挺了挺胸,晃着脑袋瞎分析:“定是她没见过咱们这么俊的汉子,臊得没脸见人,这才跑了!” 石巴用力点头,瓮声瓮气地附和:“正是正是!” 石人也跟着小声应:“有理有理。” 石下忽然灵光一闪,猛地站住脚。后面三个收不住步子,哐当一下撞成一团,滚作了一堆。 “我忽然想到,”石下拍着大腿道,“我们为什么不找人问问娘亲的下落?” 三个弟弟瞬间忘了撞疼的地方,齐齐拍着手夸赞大哥聪明,竟能想出这样绝妙的主意。 说干就干,他们当即拦起了路人。 石下拦住一个挑着担子的货郎,仰头喊了一声“喂”。货郎低下头,瞅见四个顶着成年男人脸、只到自己膝盖高的侏儒,吓得担子差点从肩上滑脱,绕开他们就跑,脚步快得像身后有饿狼撵着。 石里拦住一个拎着菜篮的妇人,把手举过头顶,使劲踮着脚比划:“我们娘,有这么高——”妇人尖叫一声,扬手就要把菜篮砸他脸上,转身就跑。 石巴双手环抱,努力把自己缩成芍药的胖瘦:“有这么胖——”那户正要关门的居民看见他环抱双臂的姿势,以为他要扑过来,砰地把门合上了。合上之前,还从门缝里伸出一只手,把门口看家护院的黄狗一把拽了进去。 石人嘴还没张开,刚从茶楼里迈出来的茶客,“嗖”地一下缩了回去,反手就把茶楼的门带死了。 不过眨眼的功夫,刚才还人声鼎沸的长街,竟空得只剩他们四个,只有几只麻雀还悠哉悠哉的踱步,偶尔歪着脑袋,看着这四个矮小的、被整条街遗弃的人影。 四怪站在空荡荡的街心,风从巷口灌进来,卷起几粒屋檐上的残雪,在他们脚边打着旋。 “哥哥们。”石人忽然扯了扯石下的衣角,踮着脚指着城墙根的一片阴影,声音发紧,“那、那还有个人!没跑!” 八只眼睛齐刷刷望了过去。 那是一片被飞檐和围墙切割出来的阴影,深邃而阴暗。 黑暗的阴影里,藏着有一个人。 那人黑瘦,矮小,尖嘴猴腮,皮肤黝黑,蹲在阴影最深处,像一滴融进墨池的墨汁,分不清哪里是影子,哪里是他。 他便是黑煞,黑衣第十二队队长,代号千面人,奉严仕龙之命盯着红袖招,已有数日。 这是他千挑万选的位置,从早到晚照不进一丝日光。 他自认已经和黑暗完全融为一体,却没想到,这四个连路都问不明白的侏儒,竟然齐刷刷望向了他。 他的手按上了腰间的短刃,刃身涂了黑漆,不会反光。 随着那四个矮小的身影越来越近,黑煞的手指也在短刃柄上逐渐收紧。 “喂!”石下走在最前头,仰着圆乎乎的脸,对着阴影里喊,“你见着我们娘了吗?” 石里立马把手举过头顶,使劲比划:“有这么高!” 石巴张开胳膊环在胸前,把自己缩成一团:“有这么胖!” 石人跟在最后,小声补了一句:“她还骑着一匹大黑马,嘚儿驾的那种。” “大黑马”三个字入耳的瞬间,黑煞眼底的杀意骤然散了个干净。 他硬生生挤出一个笑,从阴影里探出半个身子,抬手指向长街尽头那栋飞檐翘角的红楼:“见过见过!我亲眼见着那位姑娘,进那红楼里去了!” 四怪同时转身,八只眼睛顺着他指的方向望过去,一眼就看见了红楼上亮闪闪的金字招牌——红袖招。 “走!找娘去!”石下第一个迈开步子,兴冲冲地往前冲,石里和石巴紧随其后,嘴里还念叨着找着娘就能吃热包子了。 石人落在了最后。 他总觉得那片阴影里冷得刺骨,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刚张嘴想喊哥哥们等等。 心口骤然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冰冷的刀锋精准刺穿了他的心脏,瞬间封死了他所有的声音。 他想叫,一只漆黑的手掌死死捂住了他的口鼻,把他整个人从日光边缘,狠狠拽回了无边的黑暗里。 他拼命蹬着悬空的短腿,眼睛却死死盯着三个哥哥越来越远的背影。他们还在笑,还在说找娘的事,完全没有回头。 他的力气一点点抽干,瞳孔里的光,随着那三个小小的背影,一点点散了。 石巴走着走着,总觉得身后少了点什么,猛地回头喊:“石人!磨蹭什么呢?快跟上,找娘去!” 石下和石里也跟着回过头来。 “来了来了。” 一个黑色的影子应和着,从阴影里走出来,刚一接触到日光,那漆黑的身影立马变了模样。 石人的模样。 他赶上三个哥哥,四个人并成一排,朝着红袖招的方向走去。 第534章 隔门有眼 石家四怪不顾阻拦,强行闯进红袖招。 姑娘们的裙摆被他们撞得翻飞,惊叫声此起彼伏,有人打翻了茶盏,有人踩到了自己的披帛,有个正端着果盘的小丫头被他们从胳肢窝底下钻过去,果盘翻了,橘子滚了一地。 四个人从那些莺莺燕燕之间穿过,像四头穿过香软红尘里的野驴,头也不回地扎进了后院。 院子里很静。和前厅的莺歌燕舞相比,这里静得像另一个世界。 寒冰床的冷烟从门窗缝隙里渗出来,在廊下积了薄薄一层,像初冬的晨雾。门关着。 门里是陈忘,是芍药,是所有问题的答案,也是所有眼睛都想窥探的秘密。 展燕站在门前。 她还没有来得及换衣裳,还是从诏狱出来时那身被血污浸透又干涸、干涸又被汗水洇湿的黑色劲装。 听到动静后,她便第一时间冲了出来。 石下、石里、石巴三怪看见她,脚步齐齐刹住了,而后又不由自主的退后一步。 他们的手不自觉地摸向自己的后脑勺、胳膊肘、膝盖骨——那些当年在塞北,被同一只手、同一柄弯刀、同一种让他们至今想起来还肉疼的方式教训过的部位。 燕子门展燕,是那个在云来客栈附近把他们揍得满地找牙的女人。 可石人没有退。 他的眼睛从三个哥哥的肩头越过去,越过展燕的弯刀,落在那扇门上。 门虚掩着,露出一条极窄的门缝。 可那门缝里,有寒冰床的冷烟在流转,有芍药苍白的侧脸,有陈忘覆在她头顶的那只手。 黑煞——幻化成石人模样的黑煞——把这一切收进眼底。 他的嘴角还挂着和石人一模一样的憨傻的笑,只有那双眼睛,在石人憨傻的面孔底下,微微眯了一下。 展燕察觉了。 她说不上哪里不对,只是出于被窥探的目光有一种本能的警觉。 她顺着那道目光看过去,看见了石人。 石人正伸着脖子往门缝里张望,脚步不自觉的靠近着,仿佛想要看的更清楚些。他的姿态和平时一模一样,歪着脑袋,半张着嘴,口水快要从嘴角流下来。可他看得太专注了,专注得不像石人。 展燕的手按上了刀柄。 就在这时,门开了。 一只手从门缝里伸出来,五指张开,指节粗粝,虎口覆着一层厚厚的茧。 那只手猛的揪住了石人的前领,将他整个人都拎了起来,随手往外一送,石人整个人便飞了出去。 他在半空中划了一道极短的弧线,弧线的终点,是三个叠在一起的身影。 四个人顿时滚作一团,骨碌碌碌,摔了很远才停下。 白震山站在门口,花白的须发在冷烟里微微飘动,虎爪还维持着往外掷出的姿势。 “后院重地。”他的声音不高,却如同猛虎警告似的低沉呜咽,令人心底发寒,“再进一步,就不是扔出去这么简单了。” 四个人爬起来,齐刷刷看着白震山,八只眼睛里没有恨,只有一种被揍惯了的、逆来顺受的茫然。 红袖也从屋里走出来,眼眶还红肿着,可目光已经沉静下来。 她看着地上那四个滚成一团的矮小身影,看了片刻,认出他们是包三娘手下的伙计。 “让他们留下吧,后厨缺几个劈柴烧火的杂役。”她顿了顿,“只是后院,不许再靠近。” 几人见过红袖,见她出来,急忙起身鞠躬,石人学着三位哥哥的样子,最后一个弯下腰,弯腰的时候,他的目光从门缝里收了回来。 门已经关上了。 他什么都没有看见,又什么都看见了。 红袖招后院,项云闭门不出;同伙轮班值守,防守严密;那个丫头脸色苍白,气血亏虚。 这些碎片拼在一起,就是一张完整的图。 入夜,这张图就摆在了严府书房的桌案上。 严蕃坐在太师椅上,面前的桌案上摊着两份东西。 一份是红袖招这几日从京城各大药铺采购的药材清单。当归,黄芪,熟地,何首乌,都是补血的。还有几味,药铺的掌柜连名字都叫不全——是伙计从库房最深处翻出来的,落满了灰,秤药的时候连秤杆都在抖,说这些玩意儿进了铺子几十年,从没人买过。 另一份,是黑煞传回来的口信。 严蕃把两份东西并排放在一起,看了很久。 嘎吱—— 房门被推开了。 严仕龙走进来,在严蕃对面坐下,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桌案上那两份东西。 “你怎么看。”严蕃开口了。 严仕龙没有立刻回答,把桌上的东西拿起来,认认真真看了一遍。 “项云毒发了。”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陈述一个已经不需要讨论的事实,“那丫头用血替他续命,可血只能续命,不能解毒。他们在配药。” 严蕃微微颔首,靠回椅背里,烛火把他的脸劈成明暗两半。 “父亲要动手?” “良机难得。”严蕃的声音很低,像毒蛇吐信,“他油尽灯枯,我自然要送他一程。调黑衣,强闯红袖招,除了这个心腹之患。” “可儿子以为,”严仕龙的独眼眯了一下,“黑衣已不可信任。” 严蕃盯着他。 严仕龙没有回避那道目光:“魍魉捉拿展燕的时候没有第二个人在场,消息是怎么泄出去的?” 严蕃靠回椅背,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把他的眼窝映成两个黑洞。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严仕龙认为他不会再回答。 “让黑衣打头阵。”严蕃终于开口了,声音从阴影里传出来,“把黑衣内鬼的事露出去,让他们互相猜忌。猜忌的人,会拼命证明自己。把他们放在最前面,钓出其中的内鬼。” 他坐直了身子,从笔架上取下一支笔,铺开一张纸。 “另外。通知严峻,从天羽军中遴选心腹。要最精锐的,最能打的,最靠得住的。黑衣撕开口子,天羽军冲进去。”笔尖落下去,墨在纸面上洇开,“这一次,我要亲眼看着项云死。” 严仕龙接过手令,站起身,走到门口。 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父亲。如果黑衣真的不可靠,撕开口子之后,他们也许会反咬一口。” 严蕃没有抬头,笔尖在另一张纸上继续写着什么。 “所以天羽军不是后手。天羽军是刀,不止斩敌,也杀内鬼。” 严仕龙没有再问,推门而出。 夜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烛火一阵摇曳。 桌案上的药材清单和黑煞口信被风掀起一角,又重重落下,像一只濒死的蝴蝶,在烛火前最后一次扇动翅膀。 第535章 药成危至 红袖招的后院从未如此安静过。 芍药坐在丹房里,面前摊着那本被翻阅了无数遍的《药经》。 书页早已翻得蓬松,边角尽数卷起,里面密密麻麻的,是师父尚德十年心血凝成的字迹。 她的手指从每一味药名上缓缓划过,像在辨认许久不见的故人笔迹:犀角,熊胆,牛黄,雅连,胡黄连,龙胆草……全都是至寒之物。 寒对热,冰对火。 父亲陈忘的血里,藏着蛰伏了十年的热毒,像一座被封在雪山下的火山,随时可能喷发。 这些药,就是她用来封山的雪。 窗外,脚步声络绎不绝。 伴随着挑夫的扁担嘎吱作响,药篓从墙头递进来,一篓,又一篓,再一篓。 红袖立在月亮门下,亲手清点、验看,再一篓一篓送进丹房,分毫不敢假手于人。 这些沾着泥土、裹着草纸、自千里之外快马加急运来的珍稀药材,是风万千动用了他在中原经营半生的所有人脉与财富寻来的。 归云山庄、红袖招等盟主堂旧部安置在京城暗处的每一条线,都在为这间小小的丹房全力运转。 因为陈忘的性命,就悬在这些草根树皮虫壳兽角之上。 芍药将药材按方子逐一分成小堆:犀角磨粉,熊胆取汁,牛黄研末,雅连去须,胡黄连切片,龙胆草只取根部最苦的那一寸。 她握着药秤的手稳如磐石,秤杆端平,不见一丝晃动,每一味药的分量,都与《药经》上的记载毫厘不差。 她忽然想起师父。 《药经》的记载,就和她师父教她认药时一样,不厌其烦,事无巨细。 每一味药的炮制之法、控火分寸、入药次序,都写得清清楚楚:犀角粉要先过百目筛,熊胆汁要用新劈的竹筒盛放,牛黄研磨全程要避开铁器,雅连需用米汤浸透再文火慢炒…… 她一行一行读下去,恍惚间,像师父仍握着她的手,一点一点,引着她往前走。 直到某一行,她的手骤然停住。 那是在所有正方记载的末尾,方子已然收束,却又额外附了一页。 页顶第一个字,是一个小小的“然”字。 “然。试药所用药人,毒发少则数月,多不过一载。若经年累月,毒已入髓,此法能否奏效,不得而知。” 师父写到这里,笔锋明显顿了一下,墨渍在“知”字的最后一笔上洇开一小团,像在犹豫,该不该把后面的话写下去。 许久,他终究还是落了笔,写了满满一页。 这一页的记录,和前文的严谨克制截然不同。 “或可”“也许”“未确”“古籍所载未见其实”“此法存乎一心然药物难觅”——这些词在纸页上反复出现,像一个尝遍百草、踏遍荒山的药师,在没有路的野林里踩出一串脚印,每走一步都要留下记号,提醒后来者:此处未探,此处存疑,此处连我也不曾抵达。 那一页记载的药物,连尚德自己都不曾亲见,只存在于古籍的只言片语中。 最后,这一整页,被他亲手划去了。 药师尚德在写完之后,又用极细的墨线,一行一行,工工整整地划去。 每一笔划痕都用力极深,深透纸背,像他亲手把一条走了许久的险路,一寸一寸封死——他自己都没走到尽头,怕后来者循着他的脚印,一步踏空,坠入深渊。 芍药的手指从那些划痕上轻轻抚过。 师父划掉这些字的时候,在想什么呢?是失望,是不甘,是明知此路不通却还是忍不住要写下来的执念? 她不知道。 那些存疑的、未知的、连师父都不敢笃定走下去的路,她此刻走不了。 她把《药经》翻回方子那一页。 犀角、熊胆、牛黄、雅连、胡黄连、龙胆草…… 所有正方的药材,她都凑齐了。 那些从千里之外快马运来的药材,此刻就堆在她手边,裹着草纸,沾着泥土,散发着各自特有的苦香。 她只需要把它们按方子配好,炼成丸剂,给父亲服下。然后,辅之以银针拔毒之法,理论上来说,只需要五个时辰,毒可全解。 师父用十年写成的方子,她用五个时辰,把父亲从鬼门关前拉回来。 她开始配药,动作不快,却从不停顿,像一个被师父握着手、一步一步往前走的孩子。 药香在丹房里弥漫开来。 药成了。 听到药成的消息,红袖、白震山、展燕,都第一时间赶了过来,聚在丹房门口,目光都落在那枚盛在白瓷碟里的乌色药丸上——那是能救陈忘性命的唯一希望。 就在众人屏息的瞬间,丹房的门突然被撞开。 杨延朗几乎是跌进来的,一身衣服被冷汗浸透,额头上的汗顺着下颌往下滴,喘得连话都说不完整,只颤抖着摊开手掌。 一只弑人蜂躺在他掌心,翅膀还带着未散的戾气,虫背上用细针刻着一个极小的字,一笔一划,像催命的符: 逃。 几乎同时,赵戏的消息传了回来。 “红袖,你所料不差,四面都有黑衣的埋伏,”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蒯通天在茶楼,万灵风和寒香也在,这是明面上的,暗处有多少双眼睛盯着,我数不清。唯一能确定的是,每一个能望见红袖招的窗口,都有人。” 他停了一下,喉结滚动:“天羽军调兵入城了,我亲眼看见的,像是冲我们来的。” 屋里瞬间陷入死寂。 红袖转过头,目光死死钉在芍药身上:“银针拔毒,全程需要多久?” “五个时辰。期间不能有任何打扰。任何。”她刻意强调,随即解释道,“银针入体,毒素随经脉运行,从脏腑一层一层往外逼。每逼出一层,要等一炷香,等毒素在体表稳定了,才能再逼下一层。急不得,断不得。一旦被打断——毒素逆流,侵入心脉,神仙难救。” 她没有再多说,可所有人都记得上一次。 那一次,她与玄武门的鬼手七爷联手,以鲛珠入药,银针拔毒,已经走到了最后一步,眼看就要功成。 然后找项云寻仇的江湖人闯进来,毒素逆流,前功尽弃。 那次,陈忘还能撑过来,是因为他的身体还没有被彻底掏空。 这一次,他的身体已经撑到了尽头。 展燕的手按上了刀柄:“五个时辰。我们能守住。” 白震山指节捏得咔咔作响,虎爪缓缓扣紧:“前门交给老夫,来一个,我卸一个。” 杨延朗刚喘匀气,反手就把背上的游龙枪摘了下来,枪杆往地上一顿,震起一层细灰:“后院墙我守,翻墙进来的,一枪一个,绝无例外。” 赵戏摸了摸腰间的鸳鸯刀:“我守屋顶。从上面来的,交给我。” 红袖没有说话。 她立在原地,目光扫过众人,又落回丹房紧闭的内门,落向里屋那个气息微弱、全靠一口气吊着的人。 蒯通天、万灵风、寒香,都是江湖里顶尖的硬手,暗处还有多少埋伏,没人知道;更别说入城的天羽军——那是朝廷的正规军,不是江湖匪类,一旦围死红袖招,火攻、毒烟、箭雨,什么手段都用得出来。 他们或许能守住一时,可只要有一丝一毫的疏漏,只要有半分惊扰到丹房里的拔毒,就是万劫不复。 陈忘的命,她半分都不敢赌。 药香漫过她的衣角,浸透了她的衣料时。 她终于抬眼,目光从每一个人脸上缓缓扫过,最后落定在芍药身上,只吐了一个字,像一块巨石砸进死寂的深潭:“撤。” 撤。 不是守不住,是不能冒这个险。 这条命,他们输不起,也赌不起。 更不敢拿陈忘的性命,做这场困兽之斗的赌注。 第536章 京城猎局 天刚蒙蒙亮,晨雾还裹着京城的街巷,红袖招的朱漆大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辆乌木马车缓缓驶了出来,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沉而闷的辚辚声,像闷雷滚过地面。 街对面的阁楼顶上,万灵风正靠在阿穆隆温热的肚皮上打盹,折扇盖着脸,呼吸匀长,活脱脱一个偷闲小憩的世家公子。 阿穆隆比他醒得早,脊背上的黑毛先一寸寸耸起,喉咙里滚出一串极压抑的低吼。 那声响刚落,盖在万灵风脸上的折扇便滑了下来,露出一双毫无睡意、清明如星的眼睛。 他顺着阿穆隆紧绷的视线低头,看向那辆马车。 赶车的人戴着斗笠,帽檐压得很低,把整张脸都吞进了阴影里,看不清面容。 可万灵风还是看见了一些遮不住的特征——斗笠边缘压不住的那几缕花白鬓发,握着缰绳的那只肌肉虬结的手臂。 白震山。 万灵风猛的翻身坐起,警觉起来。 马车经过阁楼下方时,车轮忽然慢了一瞬。 赶车的人扶了扶斗笠,微微抬头,一双虎目猛地扫向阁楼的方向,与万灵风的视线堪堪擦过。 阿穆隆应激地跳起身,四足牢牢踏住瓦片,黑毛根根倒竖,喉咙里滚出一串低沉的咆哮——那是狼族刻在骨血里的本能,对顶级威胁的绝对警觉。 万灵风看了它一眼,折扇在掌心里啪地一声合死,嘴角忽然扬起一抹漫不经心的笑。 “正好。”他拿扇柄敲了敲阿穆隆硕大的狼头,“好好嗅嗅,我们要找的人,在不在车上。” 阿穆隆使劲翕动着鼻子,对着远去的马车喷了个响鼻,随即猛地转头,冲着红袖招后门的方向,发出一串急促的低吼。 万灵风的笑容淡了一瞬,随即又漫了上来。 他当然懂阿穆隆的意思——目标不在这辆车上,真正的本体,还在红袖招的方向。 他望了一眼那辆正在驶远的马车——白震山的背影端坐如松,花白的须发在晨风里微微飘动。 “闻惯了京城的腌臜,鼻子也不灵了?”万灵风一巴掌轻轻拍在阿穆隆头顶,“老家伙都亲自押车了,怎么可能不在?追。” 话音落,他已从阁楼上一跃而下,衣袂翻飞如惊鸿。阿穆隆委屈地哼唧了两声,四足腾空,紧随其后。 一人一狼追着那辆马车,消失在长街尽头。 就在他们刚刚离开的时候,红袖招的后门又开了。 第二辆车驶了出来。 驾车的是个黑衣劲装的女子,手持长鞭,动作干净利落,正是展燕。 她在车辕上坐定,指尖扣紧马鞭,耳力全开,眼角余光不动声色地扫过街巷两侧的飞檐与巷口,看似随意,实则已把周遭百步内的动静尽收眼底。 确认无异常后,她扬起马鞭,指节微微发力,鞭梢对准马腹就要落下。 马鞭落下的瞬间,密闭的车厢里,传来一声极轻、极压抑的咳嗽,快得像风过檐角的错觉。 展燕的手腕只顿了半息,便恢复了之前的利落,鞭梢带着破空声狠狠砸在马背上。 “驾!” 骏马吃痛长嘶,车轮飞转,碾过青石板发出急促的咕噜声,快得几乎要离了地,风一般窜进了巷子里。 她快,有人比她更快。 一道灰黑的影子从红袖招的飞檐上飘落,像一片被风从枝头带下来的枯叶,无声无息。 那道影子贴着地面滑行,足尖点过青石板,快得像鬼,轻得像魅。 他方才在飞檐上,恰好捕捉到了那声转瞬即逝的咳嗽。 “声东击西嘛——击西嘛。”明明是一个人说话,却有两个声音同时从兜帽下飘出来,像两道水波交叠在一起,“兜兜转转,你还是要落在我的手里——手里。” 魍魉追着那辆狂奔的马车,如影随形。 茶楼二层。 蒯通天坐在窗前,镔铁棍横在膝头,冷眼看着这一切,自始至终没有起身。 直到魍魉的气息彻底消失,蒯通天才看到,又有第三辆车驶出来了。 这是一辆再普通不过的板车,车板上搁着几只装菜的大竹筐,筐沿还沾着昨日的菜叶与泥点子。 拉车的是四个矮小的侏儒,石下、石里、石巴、石人,四条短腿倒腾得飞快,把板车拉得轱辘直响。 蒯通天认得这辆车。 这几日,每日清晨,这辆板车都会从后厨窄门出来,去东市菜场买菜,买完便原路返回,雷打不动,是红袖招最不起眼的日常。 他的目光从板车上移开,落在了押车的人身上。 那人坐在车尾,背朝前,脸朝后,戴着斗笠,腰间微鼓,似乎藏着两柄刀。 此人正是鸳鸯刀赵戏。 他指尖漫不经心地敲着刀鞘,脊背挺得笔直,周遭的喧闹仿佛都与他无关。 没人知道,他那双能把活人藏进方寸之地、江湖人称“大变活人”的手,此刻正隔着薄薄的车板,稳稳按着车厢里人的腕脉。 红袖把护送的差事交给他,不止是因他这手藏人的本事无人能及,更因京城里认得白震山、展燕的人太多,认得他赵戏的,寥寥无几。 板车在四个侏儒的拉扯下,一头扎进了东市。 菜市口的喧闹像潮水般涌过来,吆喝声、讨价还价声、扁担的吱呀声裹在一起,不绝于耳。 板车在菜市里转了个圈,却没有在任何菜摊前停留,一拐弯,朝城门的方向疾驰而去。 菜市场的转角,一个如山一般庞大的身影静静立着。 蒯通天的面容隐藏在铁面具下,看不出任何表情,只有那双眼睛,目不转睛地望着板车后的那道人影。 “老赵。”他的声音从铁面具后传出来,闷闷的,带着金属的共鸣,“你暴露了。” 不知是习惯使然还是出于对自身实力的自信,他竟没有喊任何帮手,只是握着镔铁棍,一步一步,默默跟了上去。 另一边,当天羽军副将严峻带着亲随赶到红袖招正门时,约定好打头阵的黑衣队长,便只剩下秋千上晃悠的小姑娘寒香了。 秋千慢悠悠地晃着,她的裙摆拖在地上,身上的银铃随着晃动,发出细碎的轻响。 严峻的手按在刀柄上:“不是说黑衣队长打头阵吗?你怎么还在这里?” 寒香抬起头,碧绿和漆黑的两只眼睛一起望着他:“目标都跑了,进去还有什么用?” “跑了?”严峻的眉头猛地锁紧,“谁告诉你的。” 寒香轻轻晃了晃指尖,几只弑人蜂从她指间飞起来,在空中盘旋成一个松散的圆环,翅翼振动的嗡鸣让严峻心里一阵发毛。 “它们告诉我的。”寒香说。 严峻咽了口唾沫,努力不让自己的声音露出怯意:“那你还不去追?” “放心吧。它们跟着呢。”寒香把弑人蜂收回掌心,低下头,用指腹轻轻抚过蜂背上细密的绒毛,“等他们停了,我自然会去。” 严峻看着她,想动怒,又不敢。 他早就听说过,黑衣的队长个个都是疯子,而寒香尤其疯得厉害,时而温柔无辜,胆小怯懦,时而凶狠暴戾,杀人如麻。 偏偏这个疯子的可怕是实实在在的——她和万灵风是同一个类型,一个在西南驱使蛊虫,一个在塞北驾驭狼群。真发起狠来,一个人就是一支军队。 他清楚自己动不了这个疯批姑娘,更不能误了首辅的军令。 他咬着牙挥了挥手,身后的天羽军瞬间列队上前,将红袖招围得水泄不通。 “搜!”他冷喝一声,“一间一间搜,一寸地方都不许放过!” 与此同时,严府书房。 严仕龙站在桌案前,手里捏着黑煞刚刚传回来的密信。 “黑煞已掌握项云行踪,沿途留有记号。”他把密信放在严蕃面前,躬身道,“您看,要不要先撤回天羽军,并通知被引走的黑衣队长,合围项云?” 严蕃没有看那封密信。 他悠哉悠哉地靠回椅背,轻轻摆了摆手。 “不必。” “既然黑煞已经锁定了项云,我们……” “你怎么肯定,黑煞不是鬼?”严蕃抬起眼,烛火在他浑浊的瞳孔里跳了一下,冷光乍现。 严仕龙的独眼猛地眯了起来:“您是说,项云有可能在跟我们玩调虎离山,密信是假的?” “未必是假,也未必是真。”严蕃从笔架上取下一支狼毫,在指尖慢慢转着,“这朝堂上,最靠不住的就是人。我能在这个位置上坐十年,靠的就是谁都不信。” 笔在他指间骤然停住。 “若项云真的还在红袖招,正好让严峻一举擒拿,到时候,黑煞的日子,也就到头了。”严蕃的声音很淡,却带着刺骨的寒意,“若他真的不在,严峻搜一搜红袖招,也能让真正藏在黑衣里的鬼,吃一颗定心丸。” 他笑了一下,笑意极淡,却如刀上冷霜,让人心悸。 笔尖落下,在宣纸上狠狠戳出一个墨点,正好落在“项云”两个字的眉心。 “只有先让他们动起来,露出马脚,才好斩草除根。” 严仕龙躬身应是,没有再问。 窗外,晨雾渐渐散了。 两辆马车,一辆板车,正朝着京城三个不同的方向狂飙突进,车辙碾过青石板,碾碎了清晨的宁静,也拉开了这场追杀的大幕。 而红袖招,已然被天羽军层层围死,成了一座孤岛。 没人知道,他们拼死要找的项云,到底在哪。 第537章 虎啸雪原 京城以北,百里雪原。 朔风卷着碎雪刮过冻硬的荒原,天地间只剩两个移动的黑点——前头是狂奔的马车,后头是紧追不舍的巨狼。 白震山立在车辕上,粗麻缰绳在他虎口绷紧。 身后巨狼四足踏雪的闷响越逼越近,近得能听清它齿缝间滚着的凶鸣,近得能闻见风雪里裹着的腥膻气。 白震山挥鞭狂抽,一鞭快过一鞭。 骏马鬃毛被风雪与汗水绞成乱团,蹄铁砸开冻硬的雪壳,冰屑飞溅,砸在车板,沙沙作响。 万灵风伏在阿穆隆宽阔的脊背上,巨狼每一步都深深陷进积雪,再拔足时带起一蓬蓬雪雾,奔行如飞,竟半点不输给狂奔的骏马。 他抬手抽出腰间铁骨折扇,向前猛地一挥,扇骨暗槽里的狼毒刺破风而出,劈开漫天风雪,精准钉进了奔马的后腹。 马匹发出一声惨烈的嘶鸣,前蹄骤然一软,整个身躯往侧旁狠狠倒去。车厢被带着猛然倾斜,车轮离地,在半空空转数圈,整副车身眼看就要彻底倾覆。 白震山见状,猛地松了缰绳,足尖在车辕上一点,纵身跃向车厢倾斜的一侧,双掌瞬间凝为虎爪,十指如钢钉般扣进车辕木纹里,硬生生拽住了即将翻倒的车厢。 雪沫从他脚底轰然炸开,虬结的肌肉从小臂一路贲张到肩背,把粗布上衣撑得紧绷欲裂。 他仰头爆发出一声震彻雪原的虎啸,凭着一手猛虎搬山的硬功,竟将倾覆的车厢一寸一寸掰了回来,车轮重重砸回雪地,溅起一圈雪浪。 他立在原地,双臂还维持着扣紧车辕的姿势,青筋如老树盘根。 万灵风从狼背上跳下来,阿穆隆站在他身后,四足踏地,脊背上的黑毛根根倒竖,喉咙里滚着低沉的呜咽。 一人一狼,盯死了白震山。 “老爷子。”万灵风的声音从风雪里穿过来,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不知天高地厚的轻快,“这么大年纪了,还这么拼?” 白震山冷哼一声,目光扫过万灵风,最终落在阿穆隆身上。 “上次让这畜生侥幸偷袭得手。”他抬手扯住衣领,猛地一撕,粗布上衣被狠狠拽下,扬在雪地里,露出肩胛处虬结狰狞的旧伤,“这次,你们的运气不会那么好。” 白震山健硕的身躯尽数裸露在外,块块肌肉如被风沙打磨了数十年的磐石,又似千锤百炼的淬火精铁。 他缓缓活动筋骨,颈骨、肩胛、肘腕、膝踝,每一处关节都发出嘎吱的闷响,像一头刚从冬眠里苏醒的猛虎,正把蛰伏了太久的力量,从骨头缝里一寸寸拧出来。 那股悍然气势,哪里是他被一人一狼围堵,分明是他孤身一人,反将两个对手团团围住。 “老爷子,别太自信。”万灵风把铁骨折扇在掌心转了个花,扇骨相撞发出清脆的金石声,“这次,我们可是二打一。” 白震山不语,一双虎爪骤然捏紧,足尖发力,脚下雪沫轰然炸开,整个人如离弦之箭,使出一招饿虎扑食,朝着万灵风猛冲而去。 阿穆隆见状,四足腾空,从侧面疾驰而来。 白震山虎爪半空变向,直扑改横拦,一招虎啸横栏,结结实实拍在阿穆隆肩胛上。皮肉相撞的闷响在雪原上炸开,竟将这数百斤的庞大狼身拍得横飞出去,在雪地里滚出数丈远。 可这巨狼皮糙肉厚,挨了这一掌竟半点事没有,翻身就爬了起来,抖了抖浑身黑毛上的积雪,一双狼眼凶光更盛,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就在这一瞬,万灵风已欺至他身后,铁骨折扇开合如风,扇尖精准点向他后心,竟未留下半分伤痕,浑似敲在淬火精铁之上,只听得一声脆响,反震得万灵风虎口发麻,折扇险些脱手。 白震山头也不回,反手一爪。 万灵风足尖点地,轻飘飘地向后滑去,堪堪避过这致命一击。 阿穆隆和万灵风对视一眼,默契配合,一左一右同时发难。 阿穆隆仗着皮糙肉厚力大无穷,迎着虎爪正面直冲而上,招招都是以命搏命的打法,死死缠住白震山的正面攻势;万灵风则凭着灵动身法游走侧方,折扇开合间,铁骨扇尖专挑他肋下、腰眼、颈侧的软处与穴位点去,招招刁钻狠辣。 可白震山一身横练硬功早已登峰造极,扇尖点上去,如触顽石,难以破防。 朔风越刮越猛,卷起漫天雪沫,将两人一狼的身影裹成一团模糊的影子。 虎啸、狼嚎、皮肉相撞的闷响、铁骨折扇点中硬功的脆鸣,在风雪里搅成一团。 白震山老当益壮,数十年的搏杀经验早已刻进骨子里,即便以一敌二,依旧游刃有余。 他假意对着阿穆隆猛攻,一招猛虎掏心逼得巨狼连连后退,待万灵风趁机近身偷袭的瞬间,虎爪骤然变向,快得只剩一道残影,死死锁住了万灵风的衣领。 “抓到你了。” 一声炸雷般的虎吼震得万灵风耳膜生疼,他还没来得及反应,便见白震山另一只虎爪在视野里急速放大,五指张开,每一根指节都蓄满了千钧之力,朝着他胸口狠狠印来。 这一爪若拍实了,不死也要断几根肋骨。 阿穆隆护主心切,发疯一般猛地撞了过来,将二人硬生生撞开。 万灵风脱困,重重地摔在雪地之中。 白震山身形一晃,却硬生生扎稳了马步,半点没退。 阿穆隆趁机正面扑上,奔至近前忽的人立而起,两只变异的前爪张开,十根爪尖如十柄弯刀,朝着白震山当头罩下。 白震山不退反进,双手齐出,虎爪与狼爪死死相扣,十指交缠。 一人一狼在风雪里僵持不下,这是肌肉与肌肉的硬碰,骨头与骨头的对撞,更是意志与意志的死搏。 万灵风从雪地里爬起来,晃了晃嗡嗡作响的脑袋,看清眼前僵持的局面,眼中精光一闪,抬手将折扇猛地一展,扇骨里暗藏的三根狼毒刺瞬间破风飞出。 此刻白震山正与阿穆隆全力角力,周身门户大开,待察觉到毒刺破风的声响,已然避无可避。 可狼毒刺的目标,似乎不是他。 白震山亲眼看着狼毒刺掠过他的肩头,劈开风雪,狠狠地钉进马车的轿帘之中。 “得手了。”万灵风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笑意。 然而下一刻,他的笑容便僵在了脸上。 笃——一声极轻极闷的声响传来,是铁刺钉进实木的动静,半点没有入肉的滞涩。 车里是空的。 他来不及惊诧,白震山的虎啸再次炸响。 这一次不是示威,是拼尽了全力的爆发。 只见白震山双臂肌肉贲张,青筋从皮肤底下根根暴起,竟将阿穆隆那头比他高出半个身子的巨狼,一点一点从雪地里举了起来。 紧接着他腰腹猛地拧转,一声震彻风雪的虎啸过后,阿穆隆庞大的身躯被他像掷千斤巨石一般,狠狠砸向奔来的万灵风。 “阿穆隆。”万灵风惊呼一声,下意识伸手去接。 巨狼的身躯狠狠撞进他怀里,那股千钧巨力带着他倒飞出去数丈远,后背重重砸进雪窝子里,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喷了出来,在洁白的雪地上溅出一片触目惊心的暗红。 白震山的脚步声踩着积雪,嘎吱,嘎吱,不紧不慢地靠近,像猛虎踱步,盯着自己爪下的猎物。 阿穆隆挣扎着从雪地里翻身而起,立刻挡在万灵风身前,四足撑地,脊背弓成一道满是张力的弧线,龇着牙,喉咙里滚着护主的低鸣,哪怕浑身筋骨都在发疼,也半步不退。 “够了。”万灵风抬手搭上阿穆隆的脊背,轻轻拍了拍,声音带着伤后的沙哑,“撤。” 阿穆隆猛回头,叼起万灵风的衣领,将他稳稳甩上自己的脊背。 巨狼四足腾空,朝雪原深处狂奔而去。 白震山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越来越小的黑点,没有追。 他转过身,走回马车旁。 那匹中了狼毒的骏马倒在雪地里,口吐白沫,四肢不停抽搐,眼看就活不成了。 见状,白震山蹲下身,粗糙的手掌轻轻摸了摸马颈,指尖运力,给了它一个痛快。 他站起身,捡起雪地里的粗布上衣,抖了抖上面的积雪,披回肩上,看着空荡荡的官道,无奈地摇了摇头:“看来,只能步行回京了。” 雪原另一头,阿穆隆的脊背在风雪里起起伏伏,脚步放得极稳,生怕颠到背上的人。万灵风趴在狼背上,咳了一声,血沫从嘴角溢出来,他用袖子擦了擦。 “这老爷子。”他捂着胸口,声音沙哑,却带着一丝得逞的笑意,“下手还真重啊。” 阿穆隆喉咙里发出委屈的低鸣,脚步慢了一拍,回过头用硕大的狼头轻轻蹭了蹭他的胳膊,像是在自责。 “没事。”万灵风笑了笑,揉了揉它的耳朵,“不挨这一下,怎么回去交差?” 阿穆隆似懂非懂地点了点硕大的狼头,停下了脚步。 万灵风从怀里摸出一枚珍藏已久的燕子镖,指尖轻轻摩挲着镖面的纹路,方才打斗里的狠戾与狡黠尽数褪去,只剩一点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 “还有时间。不如去看看小燕子吧。”他把燕子镖重新揣进怀里,贴在心口,“她被旁人盯上,始终让人放不下心。” 阿穆隆使劲嗅了嗅风里的气味,换了个方向,四足腾空,驮着背上的少年,朝另一片风雪里狂奔而去。 第538章 孤道鬼影 “驭!” 缰绳在展燕掌心里猛的一绷,骏马前蹄骤然悬空,车身借着冲势往前滑出丈余,车轮碾过冻硬的雪壳,犁出两道深辙,最终死死钉在原地。 风雪里立着一道熟悉的影子。 灰黑斗篷兜帽低压,身形瘦长如竿,像个提前站在终点等她的鬼魂,牢牢堵死了官道正中央。 这场景似曾相识,就和当初在桃林中一样,明明已经甩掉了,可下一刻,他就在前面等着你。 “驾!”展燕一鞭抽下去,马车调转方向,朝来路狂奔,车轮碾过自己刚刚留下的辙痕,碾起一片雪雾。 她没有回头,只死死盯着前方的路,只有一个念头:跑,跑得够快,够远,跑到他追不上来。 不知狂奔了多久,展燕再次猛勒缰绳。 马匹的喘息粗重得像风箱,鬃毛被汗水湿透。 风雪尽头,那道灰黑的影子再次出现。 他依旧站在官道正中央,斗篷下摆被朔风卷得翻飞,像从来不曾离开过。 “阴魂不散。”展燕细眉紧蹙。 “咳咳……”车厢里传来轻咳声,“甩不脱吗?” “再试一次。”展燕拨转马头,扬鞭,马车再次狂奔。 魍魉站在原地,目送那辆马车消失在雪幕里。 许久,展燕又勒住了马。 她没有再拨转马头,只是坐在车辕上,看着在官道上等着她的灰黑影子,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咳咳……”轻微的咳嗽再次响起,“需要我出手吗?” “暂不需要。”展燕没有回头。 她把缰绳轻轻搁在膝头,然后站了起来,弯刀出鞘,刀身映雪,反射出冰寒的冷光。 魍魉的目光越过她,越过刀锋,死死落在那扇垂着的轿帘上。兜帽下的声音阴冷沙哑:“手下败将,交出车里的人,留你全尸。” 展燕没有回答。 她足尖猛蹬车辕,整个人贴着风雪掠出,像一只俯冲的雨燕,直刺那道灰黑影子。 “比桃林中快了很多,”魍魉的眼睛在兜帽下眯了一下,“提前卸下所有燕子镖,自动放弃远程杀招,以换取极致速度,争取近战吗?” 他声音里没有半分慌张,冷静的分析过后,嘴脸竟勾起一抹冷笑:“聪明,可惜打错了算盘。” 眨眼间,弯刀已经刺到他胸前。 魍魉不退反进,双手从斗篷下探出——手上戴着一副通体漆黑的玄铁掌套,关节处嵌着细密的齿轮,随着指节屈伸,发出咔嗒咔嗒的机械轻响,五指指尖弯成鹰爪状,泛着淬毒般的冷光。 这是机关大师公输无忌的杰作,也是他藏了许久的杀器。 他左手铁爪迎着刀锋悍然握上,金属相撞的尖啸刺破风雪,火花四溅。弯刀的刃口被五根铁指死死扣住,齿轮飞速旋转,磨得刃口泛起细碎的卷边,再也动弹不得。 与此同时,他右手铁爪直取展燕咽喉,五根尖刺张开,带着封喉的戾气。 展燕仓促旋腕抽刀,刀锋顺着铁指间滑脱,与齿轮剧烈摩擦,拉出一长串刺眼的火星。 她足尖点地,腰身猛地向后折去,堪堪退开半步。 铁爪的尖刺擦着她的脖颈掠过,虽未掐实,却在她喉侧划出五道鲜红的血痕,血珠瞬间渗出来,顺着脖颈滑进领口,带着刺骨的灼痛。 魍魉收回手,把尖刺上沾着的血珠舔进嘴里,喉结滚动,声音里带着嗜血的狠戾:“上次让你侥幸脱身,这次就在这荒郊雪地里杀了你,神不知鬼不觉。” 话落,他急冲上前,两只铁爪交替攻出,左爪未落,右爪已至,黑铁爪影层层叠叠,每一击都带着碎骨的力道。 展燕挥刀格挡,弯刀与铁掌套不断碰撞,火花一蓬接一蓬地炸开。 她借着卸镖后的极致身法,踩着雪面不断游走闪避,却始终被铁爪的刚猛路数逼得步步后退,靴底在雪地上犁出两道深深的拖痕。 后背,撞上了冰冷的车辕。 退无可退。 就在这时,车厢里再次传来两声极轻的咳嗽,不疾不徐,刚好撞进魍魉的耳朵里。 魍魉的头微微偏了一下,兜帽下的目光瞬间从展燕身上移开,死死钉在那扇轿帘上,笃定里面是重伤在身、毫无反抗力的目标项云。 杀了目标,再收拾这只飞不掉的燕子,才是最稳妥的路。 念头落定,他左爪猛地横拍在弯刀刀身上,巨力震得展燕虎口发麻,踉跄着向旁边退开半步。 紧接着,他身形陡然变向,足尖点过车辕,三两步就登上马车前板,铁爪张开,直扑轿帘而去。 就在铁爪触及轿帘的瞬间,帘子竟先一步从内部被撕裂! 一杆长枪破帘而出,枪尖带着破风的锐响,直取魍魉面门。 魍魉大惊失色,仓促后仰,双爪在胸前交叠格挡。枪尖狠狠撞在铁掌套的掌心,发出一声震耳的金属铮鸣,巨大的冲力直接震碎了脚下的车板,让他整个人从马车上倒飞出去,重重砸进雪地里,扬起漫天雪雾。 下一刻,轿帘被从内向外整个扯落。 杨延朗从车厢里冲出来,一脚踏上马背,骏马长嘶声中,他借势腾空而起。手中的游龙枪本是拆成两段藏在车厢暗格,此刻早已拼接完整,枪身在半空中划出半道圆弧,舞出一个凌厉的枪花。 他双手握枪,借着下坠的万钧之力,朝雪地里刚爬起身的魍魉当头劈下。 魍魉刚稳住身形,抬头就见枪影压顶,避无可避,只能举起双爪十字交叉,硬生生架住这一枪。 枪杆带着积蓄的力道狠狠砸在铁掌套上,关节处的齿轮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响,魍魉的双臂被压得猛然下弯,单膝重重砸进雪里,震出两个深坑。 气血翻涌间,魍魉喉间涌上一股腥甜,却硬生生咽了回去。 魍魉抬起头,第一次真正看清了这个从车厢里冲出来的人:不是项云,是江湖上声名鹊起的少年盟主,杨延朗。 “怎么是你?”魍魉的声音第一次显露出慌张。 杨延朗单臂压着枪杆,另一只手拇指往自己胸口一指,少年气里带着桀骜:“正是小爷。怎样,惊喜吗?” 魍魉牙关紧咬,额角青筋暴起:“你好好的,咳什么?” “咳嗽也管?那管不管拉屎撒尿放屁啊。”杨延朗擦了擦鼻子,雪原上的冷风灌进鼻腔,酸得他直想打喷嚏,“偶感风寒,你有意见?” 魍魉喉咙里滚出一声困兽般的低吼,双臂肌肉贲张,铁掌套的齿轮疯狂咬合,竟硬生生把游龙枪从头顶一点点推了起来。 杨延朗虎口被震得发麻,枪杆在掌心里不住震颤,压制之势瞬间被破。 “展燕!动手!”他一声暴喝。 话音未落,一道黑影贴着雪面飞掠而来。 展燕伏得极低,弯刀反握,刀背贴着小臂,整个人像一只掠雪的雨燕,借着卸镖后极致的轻身速度,瞬间绕到魍魉的视野盲区。 上撩刀! 雪亮的刀锋从魍魉左下腹切入,斜斜向上,直劈到右肩,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鲜血瞬间喷溅,在雪地里炸开一片红雾。 杨延朗枪下的抵抗骤然消失,魍魉再也撑不住,整个人向后倒去,重重砸进雪坑里,扬起的雪花瞬间将他掩埋。 猩红的鲜血从积雪下不断洇上来,把雪染成触目惊心的红。 杨延朗收枪而立,低头看了一眼雪坑里蔓延的血色,转头看向展燕:“就这?” 展燕的弯刀依旧横在胸前,浑身气息没有半分松懈,沉声道:“臭小子,不要掉以轻心。” “都这样了,还能蹦起来不——”杨延朗的话没有说完,“成”字还在舌尖上,身后突然炸开了一声狠戾的嘶吼。 “你们不要得意——拿命来!” 魍魉?他是什么时候跑到身后的? 这绝对不是人类该有的速度? 两人齐齐回头,只见两条细链钩爪破空飞来,一左一右,像猎鹰扑食,直取两人要害。 杨延朗侧身旋枪,枪杆狠狠撞在链身上,将铁爪带偏了方向。展燕足尖点地,弯刀斜撩,刀锋与铁爪相撞,溅起一溜火星。 钩爪擦过两人的身体,重重打在身后的雪地上。 雪雾骤然炸开,遮蔽了所有视线。 一道黑风借着雪雾的掩护,从两人之间的空隙飞掠而过,轻得像真正的鬼影,快得根本看不清身形。 两人背靠背站定,刀枪齐举,全神戒备。 可预想中的攻击并没有来。 待雪雾散尽,前方只留下一个被鲜血染红的巨大雪坑,而魍魉早已不见踪影。 “逃了?”杨延朗握着枪,眼睛盯着那个血坑,又移向雪原深处那片什么都看不见的灰白,“这家伙刚才——是死而复生了吗?怎么做到的?” 展燕挑了挑眉,收刀入鞘:“臭小子,现在见识到了这家伙的恐怖了吧。” 杨延朗挠了挠头,依然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 远处,一人一狼伏在雪丘后面。 万灵风的目光越过雪丘,落在魍魉消失的方向。 “魍魉。”他把这两个字在舌尖上滚了滚,折扇从腰间抽出来,在掌心里转了一圈,“有点意思。”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头的雪,阿穆隆也跟着站起来,抖了抖浑身的黑毛。 “走吧。” 一人一狼转过身,朝雪原深处走去。他们的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淡,最终被风雪吞没了。 第539章 兵围红楼 红袖招的雕花木窗里,暖香裹着清越琴音与软语笑闹飘出来,缠上往来行人的衣袂。 满楼酒盏相碰的脆响、丝竹婉转的余韵,把这风月场酿成了波诡朝堂外,一方看似安稳的温柔乡。 下一刻,轰然巨响撕碎了满楼风月。 赤甲红缨的天羽军涌了进来,靴底踏过门槛,碾过散落的花瓣,踩过姑娘们慌乱中散落的裙摆,和翻倒在地、泼得满地狼藉的茶盏酒坛。 酒肉看客们惊慌失措,四散奔逃;歌姬舞女们花容失色,惊声尖叫。 “一个都不准走!” 冷厉的军令轰然炸响,天羽军的长枪齐刷刷前指,寒亮的枪尖封住了每一道出口,钉死了所有试图离开的客人。 阁楼上,琴声戛然而止。 最后一个音被生生掐断,琴弦发出一声尖锐的嗡鸣。 永安王朱潇渲放下手中的白玉酒杯,满腹诗兴酒兴,被楼下骤然爆发的骚乱搅得烟消云散,连耳边残留的雅乐余韵,也被喧闹与尖叫彻底盖过。 他抬眼望去,对面的琴台后,琴女周静姝的双手正死死按在琴弦上,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指尖不受控地微微发颤。 朱潇渲冷着脸听了片刻楼下的动静,眼底的慵懒一点点褪去,换上了刺骨的寒意。 他先扫了一眼身侧僵住的周静姝,见她始终垂着头,才缓缓起身,推开雅间的门扇,走了出去。 楼下的景象比他想象的更乱,看客们挤在门口,喧喧嚷嚷,姑娘们缩在墙角,哭哭啼啼。 天羽军排成两列,把整个前厅围得水泄不通。 严峻站在正中央,手按刀柄,正抬起头,朝阁楼方向望过来。 两道视线穿过红袖招交错的梁柱,在半空中狠狠相撞。 朱潇渲的手缓缓搭上了雕花栏杆。 “严峻。”他的声音从阁楼上落下来,不高,却压住了满厅的骚乱,“你不带兵守城,来此作甚?难不成又有人擅闯城门不成?” 严峻抱拳,甲胄的铁片相互碰撞,发出极细碎的声响:“回统帅,不错。有人强闯城门,据可靠线报,就窝藏在红袖招中。” 朱潇渲忽然笑了,是那种气到极致,反而压着火气的冷笑。 “和上次一模一样的由头,严副将连说辞都懒得翻新,是笃定本王不敢拿你如何?”他的指尖在栏杆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两下,声响在死寂的前厅里格外清晰,“堂堂天羽军,身负护卫京城的重责,却三番五次被人强闯城门。我看你这副将之职,也不必再干了。” 严峻抬起头,不卑不亢,语气里带着明晃晃的挑衅:“卑职身负要职,城门失察,事后自当领罚。只是这副将之职,乃首辅举荐,陛下亲自拔擢,是否罢黜,只怕还容不得永安王殿下一句话定夺。” 朱潇渲的目光骤然凝住。 他盯着严峻那张有恃无恐的脸,一股难以遏制的厌恶翻涌上来。 他比谁都清楚,这支他名义上统帅的天羽军,早就成了严家的私兵,可这份当众被戳破的难堪,比任何顶撞都更让他窒息。 他收回目光,扫过前厅里那些持刀而立、纹丝不动的天羽军士兵,陡然提高了音量,字字如铁:“我以天羽军统帅之名,命尔等,立刻撤出红袖招!” 满厅死寂。 天羽军的士兵如同两排钉死在地上的铁钉,没有一个人动。 严峻这次带来的,全是他多年栽培的亲兵,眼里只有严家的号令,从无这位挂名的统帅。 严峻的声音适时响起,带着拿捏得刚刚好的恭敬:“统帅莫怪。此次搜查,卑职有首辅严大人的亲笔手令。弟兄们只是奉命行事,还请统帅,别让属下们难做。” 朱潇渲从阁楼上走下来,一步一步,到严峻面前站定:“我今天就站在这里,看尔等谁敢妄动。” 阁楼的雕花屏风后,周静姝悄无声息地站在那里,死死盯着楼下那个挺拔却孤立的背影。 她曾以为,这位手握兵权的王爷,是她唯一能抓住的、为父翻案的希望。 可此刻看着他形同虚设的军令,看着严家一条狗都敢当众顶撞他,她嘴角扯出一抹极冷的自嘲,眼底那点仅存的光,一点点彻底暗了下去。 严峻的眼神闪了闪,犹豫不过一瞬,便大着胆子往前迈了一步,身后的亲兵瞬间跟上,齐齐上前一步。 就在这一瞬,一道凛冽的刀光划破空气。 沈岸像一只蓄势已久的鹰,从栏杆后的阴影里翻身而出,雁翎长刀应声出鞘,刀锋精准地横在了严峻的脖颈上。 严峻浑身一僵,目光从冰冷的刀锋上,缓缓移到了沈岸的脸上。 这个前任天羽军副将,是他这辈子最不能理解的人。 当年沈岸在军中风光无限,前途似锦,却偏偏辞官不做,甘愿给这个被朝野上下暗讽为废物的王爷,当了十年的贴身侍卫。 严峻双手缓缓举过头顶,不敢妄动分毫,头高高仰着,尽力避开那几乎要割破皮肤的刀锋,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永安王,不要让我难做。” 朱潇渲面无表情,没有开口。 严峻的目光又落到沈岸脸上,咬着牙道:“沈岸,当街挟持、谋杀天羽军副将,就算是永安王,也救不了你。” 沈岸手中的长刀纹丝不动,眼皮都没抬一下,声音冷若寒冰:“再往前一步,首辅的手令,救不了你的命。”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僵持里,一个千娇百媚的声音从后院深处缓缓飘了过来。 “哎呦,这是做什么?打打杀杀的,莫要为了我这小小的红袖招,伤了官家的和气。” 话音落时,红袖从后院走了出来。 她一身艳红长裙,长发松松垂在肩头,未挽发髻,却半点不见凌乱,步履款款,笑意盈盈。 她径直走到严峻面前,像招呼一位常来吃酒的熟客:“严将军,什么风,把您这位大忙人吹到我这小地方来了?” 严峻从怀中掏出那封折叠整齐的手令,手腕一抖,纸页在空气里展开:“奉首辅大人手令,搜查嫌犯。” 红袖接过手令,仔细端详一番,片刻后,将手令叠好,双手还给了严峻,依旧笑着:“我这红袖招打开门做生意,来往都是熟客,清清白白,哪有什么严将军要找的嫌犯?” “有没有,一搜便知。”严峻收回手令,语气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红袖故作沉吟地想了想,随即抬起头,看向一旁的朱潇渲,语气软了几分,却字字都递了台阶:“王爷,小女子清者自清,不惧搜查。切不要为了我,伤了与严将军的和气。” 朱潇渲看着她,犹豫片刻,随即大袖一挥:“严峻,你最好真能搜出一些东西来。否则,本王定要亲自进宫,到皇兄面前,告你擅离职守,滋扰百姓之罪。” 沈岸闻言,手中的雁翎刀从严峻的脖颈上缓缓移开,收刀入鞘,发出一声极轻的铮鸣。 严峻如蒙大赦,深吸了一口气,抬手狠狠一挥:“搜。” 天羽军闻令而动,瞬间四散开来,冲入每一处能藏人的屋子。 柜门被粗暴拉开,屏风被狠狠推倒,床榻被整个掀翻。瓷器碎裂的脆响、木料劈裂的闷响、姑娘们压抑的惊叫、看客们进退不得的咒骂,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填满了整个红袖招。 严峻站在前厅正中央,听着这些嘈杂的声响,眉头越锁越紧。 一炷香的功夫过去,四散的亲兵陆续回来,每一个人都低着头,回报的结果一模一样——一无所获。 严峻的脸色越来越难看,胸口的闷气越积越重,正无处发作时,一个亲兵匆匆从门外跑进来,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急声道:“将军,情况有变!项云已经出城了!首辅大人传下急令,命您立刻率队,沿黑煞留下的路标追击,不得有误!” 严峻的脸色骤然一变,瞳孔猛地收缩,咬牙挥手道:“收队。” 一声令下,满厅的天羽军如潮水般退去,转眼就撤出了红袖招的大门,只留下满地狼藉。 “严副将。”朱潇渲的声音从他身后追了上来,“不知这一趟,你搜出什么来了?” 严峻的脚步狠狠顿了一下,却没有回头,只是攥紧了腰间的刀柄,一言不发,径直踏出了红袖招的大门。 门外的秋千上,寒香仍旧坐在那里,正慢悠悠地晃着。 严峻在她面前站定,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怒火:“项云呢?” 寒香抬起头,碧绿与漆黑的异色双瞳一起望着他,语气漫不经心:“我不是早就告诉你们了吗?人早就跑了。你们非要进来搜,我有什么办法?” 严峻的牙关咬得咯咯作响,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那还不追?” “等他们停了,我自然会去。”寒香晃了晃秋千,还是那一句不咸不淡的话,半点没把他的怒火放在眼里。 严峻站在原地,胸口的闷气堵得他几乎要炸开,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最终,他也只能狠狠一甩袖,咬牙低吼一声:“走!” 他转身朝着城门的方向大步走去,亲兵们紧随其后,赤甲红缨渐渐拉成了一条细细的红线。 红袖站在阁楼上,看着那条红线越来越细,越来越淡,最终消失在长街尽头。 身后传来轻柔的脚步声,周静姝在她身侧站定,眼底还带着未散的寒意与绝望。 红袖没有回头,轻声问道:“怎么没陪着王爷?” 周静姝的双手死死攥成了拳,声音里带着压抑了太久的恨与自嘲:“陪着那个废物,有什么用?” 红袖没有接这句话,也没有回头。 “就这么算了?”周静姝忽然问。 红袖摇了摇头,目光还停留在严峻消失的长街尽头。 “今日红袖招里宴请的,多是朝中与严蕃不和的言官,还有他们的子嗣亲属。”她转过身,朝屋里走去,声音轻飘飘的,却带着十足的分量,“弹劾严蕃纵容亲属擅离职守、私闯民宅、惊扰百姓的折子,不日就会堆满朝堂。” 周静姝站在原地,看着红袖的背影消失在门扇后面,久久未动。 阁楼里,那架古琴还静静卧在琴台上。 那是父亲攒了整整一年的俸禄,才给她买下的琴,是她身上仅存的、与那个清白安稳的过往有关的东西。 她走回去,在琴台前坐下,手指重重按上琴弦,把她的指腹勒出一道细细的白印。 弦没有响,可她耳边,全是刚才楼下,朱潇渲那句无人听命的军令。 一滴泪滴落,砸在琴身上。 第540章 云匿清风 从红袖招中驶出的板车碾过官道薄雪,行出不过二里地,便借着道旁密林的掩护,一转头扎进了积雪轻掩的深山。 山路崎岖湿滑,上坡时更是步步难行。 石下凭着一身蛮力在最前躬身拽着车绳,脊背弯得像张拉满的弓;石里、石巴分在车辕两侧,扶着车帮死死往前顶;石人断后,肩膀顶住车斗后侧,一步一蹬,严防板车后溜。 四个侏儒的短腿快倒腾得冒了烟,粗重的喘息声混着车轮碾过枯叶碎石的嘎吱响动,在寂静的山林里传出很远。 赵戏坐在车辕上,斗笠压得很低。 他足够谨慎,从东市红袖招到城门,再从城门拐入山林,他足足换了三条路线,每一段都反复确认,甩干净了明面上所有盯梢的尾巴。 可他的指尖始终按在腰间刀柄上,一路逃亡的紧绷感从未散去,总觉得有一缕若有若无的气息,如附骨之疽般缀在身后,挥之不去。 越往山林深处走,枝杈越见横生,道旁传来常年不冻的瀑布声,压过了些许车轮的响动。 赵戏微微抬眼,顺着溪流声望过去——常青松柏的间隙里,一截被树影遮了大半的红墙露了出来,墙后是一方小小的道观。 院墙由青砖叠砌,覆着粗陋的瓦片,门前几棵苍劲的松柏,红漆大门上嵌着几颗磨得发亮的老旧铜钉。 门虚掩着,留了一道细缝。 门缝里,一个圆脸小道童正捏着根细长铁签,一招一式练着剑法,小身板站得笔直,剑尖稳而不抖,额角渗着细密的汗珠,连门外的动静都未曾察觉。 赵戏轻手轻脚跳下车辕,上前两步,屈指叩在铜门环上。 门环撞击门板的声响在空寂的山林里荡开,道童瞬间收了铁签,小跑到门边,把门拉开仅容一张脸探出的缝隙,圆溜溜的眼睛先落在赵戏身上,随即越过他,直直钉在那辆板车上。 四个奇形怪状的侏儒挤在车辕旁,八只眼睛齐刷刷望过来,一个比一个面目奇特。 道童瞬间把铁签横在身前,小身板绷得笔直,明明眼里藏着怯意,却还是梗着脖子,声音带着少年人的清亮:“你找谁?不知来此有何贵干?” “送菜。”赵戏的声音压得很低,不带半分多余情绪。 道童又朝板车望了一眼,三只加厚竹筐并排码在车斗里,最上层铺着满满一层青菜,确有几片菜叶从筐沿探出来,被山风吹得微微颤动。 可他记得清清楚楚,师父隐于深山多年,从未下山订过菜,更别说让人送到这荒无人烟的林子里。 他犹豫了片刻,还是攥紧铁签,转过身朝院子里扬声喊了一句:“师父——有人送菜!” 不紧不慢的脚步声从院子深处传来,布鞋底踏过青砖地,一步一声,沉稳厚重。 红漆大门被从里面彻底拉开,一位仙风道骨的白胡子老道站在门内,目光平静扫过门外的板车,扫过四个侏儒,最后落在车辕旁戴斗笠的赵戏身上。 “本观隐于深山,从未订过菜。”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赵戏抬手,缓缓掀开斗笠:“清微道长,是我。” 清微的目光骤然凝住。 他认得这张脸——不久前来此救裴南的那群江湖人中,就有这个人。 他没有立刻让开,目光重新落回车斗,扫过那三只摞着青菜的竹筐,眼神里带着警惕:“所为何来?” 赵戏没有回答,只引着他来到板车旁。 道童满心好奇,也攥着铁签,亦步亦趋跟在师父身后。 赵戏的手搭上最左侧的竹筐边缘,缓缓掀开一角,鲜嫩的青菜叶子下面,露出一张苍白的少女面孔。 她双目紧闭,呼吸轻浅,嘴唇干裂起皮,额角还沾着一片细碎的菜叶碎屑。 “芍药姐姐!”道童瞬间惊呼出声,手里的铁签“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 芍药的眼皮动了动,看见那张圆脸,看见那身被山风吹鼓的道袍,看见那根掉落在地的铁签。 她认出来了,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小寒山……” 清微的脸色变了,眼神里的警惕已经化作了凝重。 赵戏的手又搭上了中间那只竹筐,指尖微微用力,缓缓掀开。 清微顺着筐口低下头,看清了筐里人的脸。 项云。 芍药的输血只让他保持了短暂的清醒,此刻的他,双目紧闭,面容苍白,呼吸极浅极慢,胸口几乎看不见起伏。 清微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攥紧了道袍下摆,花白的胡须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 震惊、痛惜、急切,无数情绪翻涌在他眼底,不过一瞬,他立刻侧身让开了大门,哑着嗓子急声道:“快快请进!” 板车被四个侏儒合力拉进了院子,车轮碾过门槛时颠了一下,筐体轻轻晃了晃。 清微从门里探出半个身子,左右扫视了一圈:山林里只有风声、溪水声、鸟鸣声,静悄悄的,看不见半个人影。 他立刻合上大门,把门闩推到底,又反复拉了两下,确认彻底锁死,才松了口气。 赵戏这时才掀开竹筐,小心翼翼把身体虚弱,陷入短暂昏迷的陈忘给抱了出来。 芍药自己扶着筐沿,从竹筐里爬了出来,连喘口气的功夫都没给自己留,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了赵戏怀里的陈忘身上,原本就苍白的脸,又失了几分血色。 “借贵观宝地一用,五个时辰,为我同伴解毒。”赵戏的声音很快,字字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期间绝不能有人打扰。” 清微没有多问半句,只重重点了点头,立刻引着赵戏往卧房走。 石里石巴守在院门口,石下靠着墙歇气,石人则抱着胳膊站在院中央,一双眼死死盯着大门,不知在想些什么。 卧房很小,一张硬板床榻,一扇小窗,陈设简陋至极,却收拾得干干净净。 清微帮着赵戏把陈忘轻轻放在床榻上。 芍药立刻蹲在床榻边,伸手拉住陈忘的手,三根微凉的指尖稳稳搭上他的腕脉。 他的脉搏凉得像冰,弱得几乎摸不到。 她搭了很久,久到道童都屏住了呼吸,才缓缓收回手,打开了随身携带的粗布医包。 银针,药丸,瓷瓶……师父尚德留给她的全部家当,被一样一样在床榻边排开,动作利落稳当,没有半分拖泥带水,只有微微绷紧的肩线,泄露了她心底的急切。 而山林深处,那棵苍劲的老松树下,蒯通天已经站了很久。 黑铁面具覆住他整张脸,只露出一双沉如寒潭的眼睛,越过树冠的间隙,越过那截红墙,死死锁在道观那块老旧的牌匾上。 清风观。 他像一座从地底长出来的石山,不动,不言。 他追了一路,从东市红袖招,到积雪覆盖的官道,再到这片深山。 现在,他们停在了一扇门后面。 他只要走过去,推开那扇门,就可以完成少主交代的任务。 第541章 寒潭喋血 屋子里的人都退了出去,木门被轻轻带上,只余下芍药和病榻上昏迷不醒的陈忘。 芍药跪坐在榻边,小心翼翼将陈忘的头揽进怀里,指尖捏着那颗用十几种药材、耗费三天三夜精心炮制的药丸,郑重地送进他干裂的唇齿间。 药丸触到舌尖的瞬间,陈忘的喉结极慢、极艰难地滚了一下,让其得以顺着枯涸的咽喉滑了下去。 喂完药,芍药把父亲的头轻轻放回枕上,指尖替他理了理汗湿的额发。 药已经喂下去了,接下来她需要等——等药力中的寒凉之气从脏腑一层一层往外逼,把那些蛰伏了十年的热毒,从他身体最深处,一点一点驱赶到体表。 师父尚德在药经里写得很清楚:寒热相激,其痛如灼。若能忍过,毒出体表,银针刺之,可得生。 没等多久,榻上的陈忘骤然发起抖来。 像有什么东西被关在骨血里十年,终于被寒凉药力惊醒,正疯了似的向外冲撞。 他牙关死死咬紧,齿间磨出极细极尖的声响,枯瘦的手指狠狠蜷进掌心,指甲嵌进肉里,硬生生掐出五道淌血的月牙印。 陈忘极其痛苦,不只表现在身体上,更延伸至精神深处。 “巧巧。”他的声音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深深地呼唤着亡妻的名字,像被那场做了十年的梦魇反复碾磨,“不要……不要离开我。” 芍药的鼻尖猛地一酸,伸手想去掰开他蜷紧的手指,想告诉他女儿还在,会一直陪着他。 可指尖刚触到他的手背,一股灼人的滚烫瞬间传来,她本能地缩回手,指尖已经被烫出一片刺目的红。 她慌忙扯开陈忘的衣襟,只见他原本苍白的皮肤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肿胀,皮下像有无数毒虫在蠕动,正拼了命地往体表钻。 药力起效了。 十年的热毒正被层层往外逼,他脏腑之内寒彻骨髓,体表却烫得像一块烧红的烙铁。 “必须用冰瀑下的活水给他降温,普通的凉水镇不住这热毒。否则,他很难撑过这一关!”芍药猛地站起身,双腿因为跪坐太久软得发颤,扶着榻沿才勉强站稳。 她推开门。 四个矮小结实的侏儒身影瞬间围了上来,八只眼睛齐刷刷亮起来,叠在一起的喊声又急又脆,像围着娘亲打转的小兽:“娘亲!”“娘你出来了!”“娘是不是要什么?” 芍药的眼眶热了热,蹲下身,平视着四个只到她腰间的人,声音放得很软,却带着不容错辨的认真:“可以要拜托你们一件事吗?可记得我们来时路过的那处冰瀑,我需要取些寒潭中心的活水。” “娘要水!我们去!”大哥石下当即把胸脯拍得砰砰响,转身就从门后拎起两只木桶,扁担往肩上一扛,迈着短腿就要往外冲。 老二石巴,拽了拽芍药的袖口,把兜里捂了半天的从红袖招偷来的点心塞给她,傻呵呵地笑:“娘等我们!我们跑着去,很快就回来!” 老三石里嘴笨,只会跟着点头,攥紧了手里的水瓢。 唯独老四石人没动,也没应声,一双眼睛滴溜溜转,越过芍药的肩膀,死死盯着那扇半开的房门缝,像是迫不及待想看清屋里陈忘的样子。 芍药满心都是病榻上的父亲,只当他是性子内向、认生,没放在心上,又叮嘱了一句:“一定要取潭中心的活水,不能拿冰化的水,也不能洒了,知道吗?” “知道啦!听娘的!”石下扯着嗓子应了,一把拽住还在往门缝里瞅的石人,将他拽的一个踉跄,跟着跑走了。 四个矮矮的身影撞开大门,很快消失在山林里。 芍药转身回了屋,用盆里仅剩的半盆凉水浸了帕子,拧干了敷在陈忘的额头上。可不过片刻,帕子就被烫得温乎,一盆凉水很快就失了寒气。 她抬起头,望向大门的方向。 他们去了很久了。 芍药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快步走到院子里。 清微道长和赵戏一左一右守在大门两侧,像两尊钉在原地的门神。 清微道长的拂尘搭在臂弯里,被山风吹得微微飘动;赵戏的鸳鸯刀插在腰间,指尖搓着一颗随身携带的花生米,搓磨的油光锃亮,却迟迟没有放入口中。 院子的角落里,小道童寒山正蹲在地上,用铁签划拉着石子,听见脚步声立刻站起来,铁签攥在手里,脆生生喊:“芍药姐姐。” 芍药点了点头,目光越过他,看向远处的山林。 “他们去了太久了。”芍药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得去看看。” 赵戏立刻直起身,眉头拧成一团:“不行!你不能去!要去我去。” 芍药摇了摇头:“赵伯伯,父亲已经被黑衣盯上,虽暂时没有异动,可难保暗处没有危险。此刻正是生死关头,一旦两个守着门的人离开,哪怕只有片刻,杀手闯进来,就是满盘皆输。” “况且,”芍药顿了顿,“石家四怪心智不全,只有我的话,他们才会乖乖听从。” 赵戏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 芍药继续道:“父亲难耐热毒,必须用冰瀑寒潭中心的活水擦拭,才能帮他挺过去。我亲自去一趟,速去速回,不会耽误太久。” 清微道长上前一步,语气恳切:“丫头,山林里不太平,你一个姑娘家……” “我陪姐姐去!”寒山立刻把铁签往腰里一别,拍了拍胸脯,“瀑布就在前面,我去过几百次了,闭着眼都能走到!我护着姐姐,取了水就回来,很快的!” 赵戏犹豫了很久,最终咬了咬牙,沉声道:“一炷香。若一炷香还不回来,我去寻你们。” 芍药点了点头。 寒山拎着铁签走在前面开路,芍药跟在他身后,两个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外的山林小径里。 山风卷着瀑布的水声,越来越近。 转过一道山弯,半冻的冰瀑撞进眼底——一道白练似的水流从崖顶垂落,上半段还留着奔涌的纹路,下半段早已冻成厚厚的坚冰,死死嵌在崖壁上。 冰层下的活水顺着石缝挤出来,落进崖底的寒潭,溅起的水花在潭边的石头上冻成一层又一层冰壳。 可本该清冽见底的潭水,此刻却被染成了刺目的血红。 潭边的碎石滩上,倒着两个人。 石里面朝下趴在潭边的浅水里,后背一个深可见骨的刀口,早已没了气息;石巴仰面躺在碎石上,圆溜溜的眼睛还睁着,胸口的伤口还在淌血。 芍药的腿一软,差点栽倒在地,指尖死死掐进掌心,才勉强撑住。 就在这时,不远处的枯树林里,跌跌撞撞冲出来一个矮矮的身影。 是石下。 他浑身都是血,连滚带爬地跑着,看见芍药的瞬间,眼睛一下子亮了,拼了命地挥手,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娘!娘快跑!四弟疯了!他杀了二弟三弟!娘你快跑啊!” 话音刚落,一道黑影骤然从枯树后闪出来,一把漆黑的匕首从石下的后背狠狠刺了进去。 石下往前扑倒,下巴狠狠磕在树根上,满嘴血腥。 他艰难地翻过身,满眼都是惊恐和不解,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人。 那人竟是“石人”。 他看到只有芍药和寒山两个孩子来此,更加有恃无恐,那副木讷呆滞的神情荡然无存,手在脸上一抹,揭下一层薄如蝉翼的人皮面具,露出一张黑瘦尖嘴的脸。 千面人,黑煞。 “本来还想多陪你们玩一阵子的。”黑煞的声音又尖又哑,脚尖碾过碎石,一步步朝芍药走过来,“可谁叫你自己送上门来了?杀了你,项云应该也没有活路了吧!天赐的好机会,我可不能辜负。” 芍药浑身发抖,一步步往后退,脚后跟绊到了碎石,整个人踉跄着往后倒去。 “姐姐别怕!”寒山猛地挡在芍药身前,手里的铁签直直刺出去,用的是清微道长教他的那招起手式——直刺,取咽喉。 “小崽子,少碍事。”黑煞嗤笑一声,指尖轻轻一拨铁签,寒山整个人就被带得踉跄出去,紧接着黑煞一脚将他踹飞出去,狠狠撞在树干上。 黑煞的眼睛,从头到尾都死死锁在芍药身上。 他几步就冲到芍药面前,一把攥住她的衣袖,把人狠狠拽到自己面前,匕首高高举起来,刀尖对着她的心口,没有半分犹豫,狠狠刺了下去! 石下忽然扑了上来。 他拼尽了最后一口气,双臂从黑煞的腋下穿过去,像一头咬住猎物就死不松口的獾,整个人死死挂在了黑煞身上,把他举着匕首的胳膊箍得动弹不得。 “娘亲……快逃……” 石下的声音从黑煞的肩头传过来,带着满嘴的血沫。 黑煞气急败坏,匕首疯狂地往石下的身上刺,一刀又一刀,可石下的胳膊却像铁铸的一样,死死箍着他,半点都不松。 他抱着黑煞,猛地蹬向旁边的树干,两个人一起失去平衡,朝着寒潭的方向滚了过去,只听“咔嚓”一声脆响,潭边的薄冰被撞得粉碎,冰冷刺骨的潭水瞬间漫了上来,两个人一起沉了下去。 芍药跪在潭边,眼睁睁看着冰水里翻涌的血泡,看着黑煞的匕首还在疯狂地刺着,可石下始终没有松手。 很快,潭水重归平静。 只有一串带血的气泡,从潭底冒上来,破在水面上。 芍药的手伸向水面,指尖触到冰冷的潭水,刚结的薄冰在她指尖碎成一片一片,像那四个喊着她“娘”、把她当成全世界的家伙们,碎在了她面前。 他们萍水相逢,无亲无故,心智不全,傻得可怜,却把一颗真心全掏给了她,用自己的命,护了她周全。 芍药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冰冷的水面上,晕开一圈小小的涟漪。 寒山从树根下爬了起来,铁签撑着那具被踹得散了架的小小身躯,一点一点直起来。 他走到潭边,在芍药身侧站定,铁签竖在胸前,签尖朝天,轻声颂念起超度的经文: 杳杳冥冥清静道,昏昏默默太虚空。 体性湛然无所住,色心都寂一真宗。 山风卷着经文的尾音,飘向了山林深处。 芍药擦了擦眼泪,狠狠吸了一口气,撑着膝盖站起来。她不能哭,父亲还在等她,石家四怪用命换回来的水,她必须带回去。 她弯腰拎起石下丢在潭边的两只木桶,走进浅水里,把桶浸进寒潭中心的活水里,冰冷的水灌进桶里,桶身猛地一沉。 “姐姐,我来。”寒山走过来,接过两只木桶,把铁签夹在腋下,小小的身子提着两桶冰水,走得稳稳的。 两个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谁也没有回头。 他们都没有看见,身后平静的寒潭里,忽然冒上来一串细碎的气泡。 气泡破开,一缕黑红的血线缓缓浮上水面,紧接着,一把沾着血的匕首,慢慢漂到潭边,死死卡在了冰缝里。 第542章 十年归义 芍药踏回清风观的那一刻,一股混着木屑与血腥气的风扑面而来。 厚重的实木观门被生生拦腰砸断,碎木溅得满院都是,院子里依稀可见战斗的痕迹。 赵戏和清微道长分别摔在院墙两侧,鸳鸯刀与伸细剑孤零零落在身侧。 他们嘴角都挂着血,浑身筋骨像被巨力震散了架,任凭怎么咬牙发力,都撑不起身子。 “师父!”道童寒山手里的水桶哐当落在地上,第一时间跌跌撞撞奔向清微道长,伸手去扶他的胳膊。 而芍药的目光,早已死死钉在了陈忘所在的卧房。 卧房的木门敞开着,一个宽阔如山的背影正站在屋子中央,几乎挡住了所有从门窗透进去的光线。 黑衣三队队长,蒯通天。 “父亲!”芍药惊呼一声,想都没想就朝着卧房冲去。 “不要!”赵戏急得嘶吼,试图撑着地面起身阻拦,可浑身剧痛袭来,又重重摔了回去。 就在半炷香前,正是这个如山一般的男人,握着碗口粗的镔铁棍,硬生生砸开了清风观的大门。 清微道长与赵戏同时提刃迎上,左右包夹,想将人拦在院外。可二人倾尽内力的合击,竟被对方迎面一棍震得气血翻涌,双双倒飞出去,狠狠撞在院墙上,眼前一黑险些晕厥。 只是二人的伤,远比想象中要轻。 对方显然留了手,棍风只卸了他们的力,没伤筋动骨,只是皮肉在巨力撞击下疼得钻心,一时半会儿根本站不起来。 蒯通天没在他们身上浪费半分时间,甚至没多看一眼,径直撞开卧房的门,闯了进去。 恰在此时,芍药和寒山挑水回来了。 这个半点武功都不会、年仅十六岁的小姑娘,在铺天盖地的威压下,爆发出了惊人的勇气。 她冲进房中,几乎是贴着蒯通天的身侧绕了过去,迅速奔到陈忘的榻前,猛地张开双臂,将昏睡不醒的陈忘死死挡在身后,直面眼前那个身形如山一般的男人。 蒯通天的脚步没有半分迟滞,沉重的靴子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步步紧逼。 窗外的光线被他巨大的身影彻底遮挡,如山的阴影铺天盖地倾轧而来,一点点将芍药娇小的身影吞噬。 他最终在芍药身前站定,微微垂头看着她,布满粗粝锤纹的镔铁棍斜斜擒在手中,棍尖对着地面,仿佛随时都能抬起来,将她连人带榻一起砸得粉碎。 巨大的威压下,芍药后背的冷汗瞬间浸透了衣衫,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指尖死死掐进掌心,渗出血丝都浑然不觉。可她那双微微发抖的腿,却像在床前生了根,半步都没往后挪。 她身后,是一路以来无数次将她护在身后的陈忘,更是她的生身父亲。 这一次,换她来挡。 镔铁棍缓缓抬起,棍身的粗粝纹路在光影下像择人而噬的凶兽,空气里的风都被压得凝滞,压迫感几乎要把她娇小的身躯碾碎。 门外,赵戏和清微道长终于攒够了力气,互相借力撑着墙站起,捡起地上的兵刃。 二人对视一眼,足尖一点,朝着那背对他们的宽阔背影猛冲过去,鸳鸯刀与伸细剑同时刺出,寒芒直逼蒯通天后心。 可他们终究慢了一步。 那根擎天一般的镔铁棍,已经裹挟着毁天灭地的风声,骤然落下! “不要!”赵戏目眦欲裂,发出一声绝望的嘶吼。 芍药死死闭紧了眼,下唇咬得稀烂,可身子依旧钉在原地,一动没动。 “咚——!”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棍身重重砸在木地板上,整间卧房都跟着剧烈晃动,尘土混着木屑漫天飞扬。 预想中的剧痛没有袭来。 芍药浑身僵着,大着胆子缓缓睁开眼,睫毛上还挂着吓出来的泪珠。 那根碗口粗的镔铁棍,就砸在她身侧不到半尺的地方,坚硬的实木地板被生生砸穿,棍身入地三分,兀自嗡嗡震颤。 而那个如山一般的男人,正握着铁棍,缓缓屈膝。 在满院人的注视下,蒯通天重重跪在床榻之前,双手抱拳,额头狠狠砸在满是木屑的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沙哑的声音里,带着十年积压的哽咽与愧疚,字字泣血:“盟主堂旧人秦通,十年前护嫂不利,今来向项大哥请罪!” 赵戏和清微道长本已冲到卧房门口,鸳鸯刀与伸细剑眼看就要刺进那宽阔的后背。可“秦通”二字如惊雷炸在赵戏耳中,让他浑身气血猛地一滞——那是盟主堂覆灭前,项云最看重的左膀右臂,是十年前就该随盟主堂一同殉难的兄弟! 电光火石间,他手腕急转,鸳鸯刀硬生生磕上清微道长的伸细剑,金铁交鸣之声刺耳,竟将剑锋逼退了半步。 “赵戏,你做什么?”清微道长眉头紧锁,伸细剑依旧横在身前,目光死死锁着秦通的背影,沉声喝问,“此人砸我观门,伤我二人,直闯卧房,你为何拦我?” 赵戏的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那跪地的背影,握着刀柄的手微微发颤,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震动:“他……不是敌人。” 就在满室凝滞的寂静里,一只炽热却虚弱的手掌,缓缓搭在了芍药的肩头。 昏睡了数日的陈忘,意识竟在此刻恢复了一丝清明。 芍药感受到肩头那轻得像羽毛、却带着不容置疑分量的力道,鼻尖一酸,乖乖侧身让到了一边。 陈忘费力地抬了抬眼,浑浊的视线与那黑铁面具下的眼睛撞在一起,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秦通?” 蒯通天,亦或是秦通,默默抬手,指尖扣住黑铁面具的边缘,微微用力。金属摩擦的刺耳声响在屋里响起,面具缓缓落下,露出一张完全被毁的脸。 从额头到下颌,全是深可见骨的烧伤疤痕,皮肉扭曲粘连,坑洼不平,连五官的轮廓都被磨得模糊,唯有一双眼睛,还带着当年的锐利与赤诚,此刻正红着眼眶,看着床榻上的人。 “你怎么会变成这样?”陈忘的呼吸猛地一滞。 赵戏也凑上前来,当看清那张布满疤痕的脸,倒吸一口凉气,脚步都顿住了。 他记忆里的秦通,是盟主堂最耀眼的少年,十九岁的年纪,高大英挺,剑眉星目,一手铁棍使得出神入化,是无数江湖少女的梦中情郎。 谁能想到,十年之后,他竟成了这副模样。 陈忘费力地抬着手,指尖微微颤抖着,轻轻触碰到秦通脸上扭曲的疤痕,眼眶也跟着泛红:“十年了……发生了什么?” 秦通的额头依旧抵着冰冷的地面,不肯抬起来,声音发颤,字字都带着剜心的自责:“十年前,我奉命接嫂子入京,路遇黑衣三队队长蒯通天带队劫夺。我与之力战,双双坠崖,终究……没能护住嫂子,以致酿成大祸。” “秦通有罪!”他再次重重磕头,坚硬的地板被磕出了浅痕,额角渗出血印,“坠崖之后,我侥幸未死,却听闻盟主堂满门被屠,项大哥你蒙冤受辱,成了江湖人人得而诛之的魔头。我本欲自戕谢罪,可我不甘心,我不能让你背着污名,不能让盟主堂的兄弟白死!” 他抬手抚上自己满是疤痕的脸,声音里满是刻骨的狠戾:“我找了烧红的炭火,生生按在了自己脸上。我要秦通彻底死在崖底,活下来的,只能是黑衣三队的蒯通天。这十年,我顶着仇人的脸,在仇人堆里苟活,每一夜,都想着盟主堂的血海深仇,想着项大哥你的冤屈。” 陈忘虚抬的手落下来,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兄弟,这不是你的错。当年那种局面,你已经尽力了。你忠心护主,九死一生,何罪之有?” “不!”秦通猛地抬起头,疤痕扭曲的脸上满是执拗,“若当年我能再强一些,能够胜过那蒯通天,嫂子不会出事,盟主堂更不会落得那样的下场!这十年来,我日夜打熬筋骨,疯了一样变强,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再见项大哥,赎我的罪!” “你护嫂力战,坠崖未死仍不忘为我洗刷冤屈,这份情义,何罪之有!”陈忘的声音重了几分,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快快起来,你没有对不起任何人,更没有对不起我。” 赵戏也快步上前,伸手揽住秦通的胳膊,用了十足的力气,将他强行搀扶起来,拍了拍他坚实的肩膀,声音里满是心疼:“秦兄弟,不必自责。这十年,真是苦了你了。” “老赵。”秦通站起身,对着赵戏抱了抱拳,脸上露出几分愧色,“方才急切之下,下手重了些,你不会怪我吧?” 赵戏活动了一下筋骨,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不过是皮肉之痛而已,算得了什么!倒是你,十年不见,这一身力气,比当年更吓人了。” 说笑间,秦通的目光忽的一凝,锐利的视线在屋里每一个人的脸上扫过一圈,最终落回陈忘身上,语气骤然郑重:“项大哥,你们之中,有鬼。” 一句话落,屋里的温度仿佛瞬间降了下来,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警觉地看向身侧的人。 “我沿路从京城追过来,看见不少黑衣人的路标,都被我一一扫清了。”秦通的声音压得很低,“我怀疑,黑衣第十二队队长,千面人黑煞,就混在你们当中。方才之所以用蒯通天的身份硬闯进来,也有试探观中之人是否真心护你之意。” 气氛顿时变得微妙,连空气都凝如寒冰。 芍药却在此刻往前站了半步,开口道:“黑煞已经暴露了。” 她与寒山一五一十,将冰瀑前撞见黑煞伪装成石人并行凶杀人、后与石下一起沉入寒潭之事,完完整整讲给了众人听。 众人听罢,心中稍安。 清微道长扶着寒山的手走上前来,对着秦通微微颔首,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秦居士一片赤诚,贫道佩服。眼下项居士毒势未清,最忌惊扰。观中内外,便由我与你、赵居士三人分守,定保万无一失。” 秦通重重点头,再次看向床榻上的陈忘,单膝又要跪下:“项大哥,你安心疗毒,这清风观,有我在,便是一只苍蝇,也飞不进来扰你。” 陈忘虚弱地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 芍药见状,便请了众人出去,只留自己在房中,准备为陈忘行针疗毒。 卧房的门缓缓合上,院中的三人各守一方,目光锐利地扫过观中每一处角落,连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们的眼睛。 而在京城之外的密林之中。 天羽军副将严峻勒住缰绳,看着手下递上来的、被人劈碎的黑衣路标,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沿路的路标接连被人清理干净,对方显然是个顶尖高手,不仅抹去了踪迹,还故意留下了几处误导的痕迹,让他带着亲兵绕了整整三四个时辰的弯路,像无头苍蝇一样在密林里打转。 “将军!”一个亲兵快马奔来,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声音里带着急色,“前有一人,自称黑衣队长黑煞,请见将军!” “带上来。”严峻命令一声。 黑煞浑身湿透,在寒风中瑟瑟发抖,打着寒颤,告诉严峻一个地名:“清……阿嚏……清风观。” 严峻眼中瞬间闪过刺骨的寒光,猛地一夹马腹,腰间佩刀出鞘半截,寒芒映着他冷厉的脸:“全军听令!目标清风观,全速前进!违令者,斩!” 马蹄声骤然密集,卷起漫天尘土,朝着清风观的方向,疾驰而去。 第543章 寒针祛毒 厢房木门被芍药轻合,门闩落定的轻响,在深山古观里格外清晰。 床榻上的陈忘盘膝而坐,面色赤红如焚,牙关紧咬,裸露的上身青筋虬结,肌肤灼得烫手,连吐息都裹着腥热毒意。 芍药屈膝落座床沿,矮几上的铜盆盛着后山寒潭冰水,袅袅寒气堪堪压下房里的灼意。 她取锦帕浸透拧干,顺着周身肌理细细擦拭,凉意入肤,躁动的热毒稍被镇住,陈忘紧咬的牙关微松,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闷哼。 浮火稍退,芍药掀开医囊取出银针,凝神静气,指尖落针稳如磐石,先取大椎、曲池、合谷三穴,针尖入肉半分,分毫不差。 针落瞬间,浓稠腥腐的黑血顺着针尾溢出,一滴滴坠进床前的白瓷碗,清冽泉水转瞬被墨色毒血浸染,碗壁蒙了一层乌青毒垢。 待最后一枚银针稳稳刺入内关穴,芍药才微松一口气,拭去额角冷汗,就着烛火点燃线香,插在床头香插里。 这拔毒之术,需行五重针,燃五炷香:一炷散表毒,二炷通经络,三炷扫腑脏,四炷拔心脉,五炷固真元。 唯有五炷香尽、五重针毕,方能拔尽这霸道热毒,稍有差池,便是热毒攻心,回天乏术。 香头火星明灭,青烟绕烛。 芍药盘膝坐于蒲团,目光锁死陈忘的面色,指尖始终搭在他腕脉上,分毫不敢懈怠。 厢房外,夕阳沉进山坳,橘红余晖漫过清风观的灰瓦院墙,却散不去院里紧绷的死寂。 秦通手持碗口粗的镔铁棍,立在院门影壁前,不动如山,悍煞之气逼得虫鸣皆消。 今日,唯死不退,绝不让任何人踏过这道院门半步。 正殿里,清微道长盘膝坐于蒲团,双目紧闭,铜炉里檀香袅袅,绕着他素白的道袍打转。 他鹤发童颜,神色平和,仿佛周遭一切皆与己无关,唯有搭在膝头的右手,指尖始终虚扣着袖中剑柄——那柄相伴他半生的伸细剑,有尖无刃,生来只擅刺击。 当年项云救他一命,今日这清风观,便是他的还债之地。 前殿台阶上,赵戏蹲在青石板上,面前摆着两碗粗瓷,一碗山间粗茶,一碗焦香花生米。 他特地换了一身走江湖变戏法的花俏彩袍,腰间别着一对鸳鸯刀,时不时捏起花生米扔进嘴里,转头便笑着抓一把塞给身边的小道童寒山。 “别怕,小子。”赵戏揉了揉他的脑袋,“有我们三个在。” 寒山怯生生点头,赵戏看着他稚嫩的侧脸,指尖忽然一顿,恍惚想起死在洛城的徒儿——那个从奴隶市场捡回的孩子,直到下葬那天,才得了他早夭儿子的名字,赵阳阳。 他心口骤然一闷,把碗里剩下的花生米全塞给寒山,压下翻涌的情绪,手却悄悄搭上了刀柄。 夕阳彻底沉落,暮色如墨,裹住了整座清风观。 第一炷香燃尽,芍药拔下首轮银针,换了清水,点燃第二炷香。 第二炷香燃尽,山间全黑。 芍药面色泛白,唇色褪尽,两轮施针耗损了大半心神,指尖已微微发麻,却依旧稳稳落下了第三轮银针。 第三炷香燃至半途,寒月爬上枝头,清辉铺满院落。 秦通依旧立在原地,身形分毫未动;清微道长面前的檀香燃尽,缓缓睁眼,眼底一片清明;赵戏不再打趣孩子,手始终搭在刀柄上,耳力全开,捕捉着山林里的每一丝异动。 终于,芍药点燃了第四炷香。 这是最凶险的一轮,要拔的是侵入心脉的余毒,稍有不慎,便会前功尽弃,万劫不复。 她深吸一口气,指尖捏针,目光死死锁着陈忘心脉周围的穴位,全神贯注之下,周遭一切动静皆被屏蔽,整个世界里,只剩眼前的穴位,与手里的银针。 也正是此刻,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踏碎了山林寂静。 蹄声密如擂鼓,由远及近,震得地面微微发颤,绝非寻常山匪,分明是训练有素的精锐骑兵。 “来了。” 秦通双目骤睁,厉色迸出,手腕一翻,沉重的镔铁棍被他轻松提起,棍身撞在石砖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惊雷巨响。 正殿门应声而开,清微道长缓步走出。道袍广袖翻飞间,伸细剑从袖中滑落,稳稳落于掌心,无刃剑身映着月光,唯有剑尖亮起一点寒芒。 他几步站定在秦通左后侧,剑尖斜指地面,身形稳如青松。 赵戏几乎在蹄声响起的瞬间便弹身而起,一把将寒山拉到身后,脸上笑意尽散,眼神冷如寒冰,将彩袍塞进孩子怀里:“去殿中藏好,不管外面听到什么,绝不能出来。” 寒山用力点头,转身冲进正殿,小小的身影瞬间消失在黑暗里。 赵戏缓缓转身,腰间鸳鸯刀同时出鞘,刀身相撞,铮鸣清越,双刀在指间翻出眼花缭乱的刀花,稳稳护在身前,站定在秦通右后侧。 三人呈三角之势,牢牢锁死了清风观的院门,如同一座不可逾越的山。 山林尽头,火把骤然亮起,如一条火龙冲破黑暗。 三百名奉严蕃之命追杀项云的天羽军,在副将严峻的带领下疾驰而至。 他们在深山兜转了半日,在黑煞的指引下,才终于找对了方向,马蹄踏碎碎石,火把映着冰冷甲胄,杀气腾腾。 冲在最前的严峻眼见院门在望,厉声喝令:“冲进去!格杀勿论!” 话音未落,镔铁棍便带着呼啸的破空声迎面飞来——秦通竟直接将千斤重的铁棍掷出,全力灌注之下,直取严峻面门。 严峻瞳孔骤缩,猛勒缰绳,胯下骏马人立而起,镔铁棍狠狠砸在马腹之上,替严峻挡下致命一击。 骏马哀鸣倒地,当场气绝,而严峻被巨力掀翻马背,滚出数丈,立刻被两个亲随架到阵后,护在层层盾牌之中。 严峻看清来人,瞳孔骤缩,嘶吼道:“蒯通天?你竟敢背叛严首辅!” 秦通冷笑一声:“老子从来不是蒯通天,老子是盟主堂秦通!” 严峻抹了把脸上的血污,看着倒地的战马,目眦欲裂,厉声嘶吼:“结阵!盾手在前!长枪补位!” 天羽军阵脚微乱的瞬间,秦通如熊罴扑食,迎着骑阵直冲而出。 迎面两名骑兵挺枪刺来,秦通不闪不避,左臂探出生生攥住两杆枪杆,双臂猛一发力,竟将两人连人带马硬生生拽到身前。随即松手,蒲扇般的大手攥住两匹战马的头颅,双臂猛然合拢,只听咔嚓一声颅骨碎裂的脆响,两匹战马当场毙命,软倒在地。 秦通跨步前冲,抄起地上的镔铁棍杀入骑阵。 铁棍轮转,掀起阵阵狂风,盾牌崩裂、长枪折断,所过之处人马俱碎。瞬息之间,冲在最前的十几名骑兵便尽数倒地,鲜血顺着石缝漫了一地。 几乎同时,赵戏与清微道长一左一右,从斜刺里杀了出来。 赵戏身形如鬼魅飘忽不定,鸳鸯刀路诡谲难测。 他本就靠变戏法走江湖,最擅长声东击西、藏形匿影,刀影虚实交错,专挑甲胄破绽下手,一刀断马腿,二刀抹咽喉,动作干净利落,毫无拖泥带水。 清微道长则是另一番光景。 他半生练剑,只练刺击,剑尖穿盾缝、过甲隙,招招不离要害,从无虚发。 三人如三把尖刀,硬生生拦下了天羽军的冲锋势头,三百人的骑阵被冲得七零八落,短短一炷香功夫,便折损了近三十人。 可天羽军毕竟是京城精锐,哪怕前锋被冲得七零八落,后队骑兵依旧没有溃散,反而踩着同伴的尸体迅速收缩,转瞬便完成了盾阵结阵。 天羽军盾手在前,铁盾紧靠结成如山盾墙;长枪兵在盾后,枪尖从盾缝伸出,结成密密麻麻的枪林;弓弩手分两队绕至两翼,开弓搭箭,将弓弦拉至满圆,箭头死死锁定院门前的三人。 绷弦的咯吱声接连响起,像一把不断绞紧的刀,割在每个人心上。 月光下,箭尖寒芒刺眼,只待严峻一声令下,箭雨便会倾巢而出。 赵戏喘着粗气,握刀的手微微发抖,连呼吸都带着灼痛;清微道长的素白道袍也沾了片片血污,白须上挂着血珠,胸膛起伏如同浪涌。 唯有站在最前的秦通,气息依旧平稳,如铁塔般牢牢挡在两人身前,镔铁棍上的血污一滴滴往下落,双目赤红,死死盯着对面的盾阵。 “守住。”秦通的声音低沉如闷雷,清晰地传到两人耳中,“项大哥解毒到了最关键的时候,绝不能放半个人进去。” 赵戏与清微道长对视一眼,浮动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坚定。 两人齐齐点头,握紧兵刃与秦通并肩而立,后背紧紧贴着观门,退无可退。 盾阵开始步步紧逼,沉重的铁盾相撞发出咚咚闷响,如擂鼓般压来,巨大的压迫感让空气都变得粘稠。 三人一步步后退,最终被逼在观门门槛边,再无半分退路。 严峻眼中杀意暴涨,缓缓举起了手,只要他手掌落下,便是万箭齐发。 也正是这千钧一发的瞬间,他们身后传来了一声清晰的木门吱呀声。 三人猛地回头望去。 厢房门户大开,芍药满额大汗,面色苍白如纸,正扶着门框站在那里。 而她身后的昏黄烛火里,一道持剑的影子,正越过她的肩头,沉沉地覆在了门前的青石板上。 第544章 孤棍断后 五炷香尽,五重针毕。 陈忘的眼睫猛地一颤,骤然睁开了双眼。 他微微动了动指尖,只觉周身经脉畅通无阻,盘踞在血液里的霸道热毒,竟真的散得干干净净。 “爹!”芍药看着他睁眼,悬了数日的心终于落定,鼻尖一酸,眼眶瞬间红了,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欣喜与颤抖。 陈忘转头看向女儿,看着她苍白的小脸、熬得通红的眼,心中一软,抬手轻轻抚了抚她的发顶,声音虽还有些虚弱,却带着十足的暖意:“辛苦你了,丫头。” 话音未落,一声声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之声清晰地传进房中。 陈忘双目骤然一凝,周身的气息瞬间冷了下来,撑着榻边便要起身:“丫头,开门。” “不行!”芍药立刻按住他的肩膀,满脸谨慎,“五重针刚毕,我得先替你把把脉,看看有没有余毒未清!” “不必。”陈忘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身体的状态,热毒已全解,经脉畅通。更何况,门外是为他浴血死战的兄弟,他绝不可能安坐房中,任由他们为自己拼命。 他抬手按住床侧的木匣,指尖一挑,匣盖弹开,一柄长剑静静躺在其中,正是当年随他征战江湖的佩剑——云巧剑。 “我意已决,开门。” 芍药看着他眼中不容动摇的决绝,终究是咬了咬唇,起身走到门前,抬手拔下门闩,将厢房的木门缓缓拉开。 门开的瞬间,裹挟着血腥气的夜风扑面而来,火把的红光与月光交织在一起,铺满了整个院落。 青石板上血污横流,尸体层层叠叠,断枪折箭散落得到处都是。 院门早已被撞得粉碎,秦通、赵戏、清微道长三人并肩而立,浑身血污,后背死死贴着门槛,再无半分退路。 而他们对面,是数百名结阵完毕的天羽军,盾墙如山,枪林如棘,两翼的弓弩手弓弦拉满,箭头闪着寒芒,死死锁定着院中的三人。 三双浴血的眼睛,在木门拉开的瞬间,齐齐看向了门口。 当看清持剑而立的陈忘时,秦通紧绷的下颌骤然一松,赵戏眼中瞬间迸出狂喜,清微道长也长舒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背微微放松。 十年兄弟,一朝重逢,纵使身陷重围,浴血满身,只要项云站在这里,他们便有了主心骨。 陈忘看着眼前浴血的三人,看着满地的尸骸,看着对面杀气腾腾的天羽军,握着云巧剑的手骤然收紧。 他提气迈步,跨出了厢房的门槛,目光如寒刃般扫向对面军阵。 可转瞬之间,一股诡异的热流猛地自骨髓深处生发出来,如同野火燎原,瞬息之间便侵入了四肢百骸! 那热流霸道无比,竟与之前的热毒如出一辙,所过之处,瞬间传来灼烧般的剧痛,眼前骤然阵阵发黑,就连视线都瞬间模糊,当年失明的预兆再次袭来。 “呃——”陈忘闷哼一声,双腿一软,踉跄着向前扑倒,重重摔在了青石板上。 “爹!”芍药惊呼一声,猛扑过去,双膝跪地,堪堪将他下坠的身子接在怀中,眼泪瞬间夺眶而出,“爹!你怎么样!” 院门前的三人,脸上刚露出来的笑意瞬间僵住,狂喜尽数化为刺骨的凝重与慌乱。 就在这阵脚大乱的瞬间,军阵后的严峻眼中闪过一丝狠戾的精光,抓住这千载难逢的机会,猛地将高举的手掌狠狠挥下! “放箭!” 一声令下,绷弦声骤然炸响! 数百支羽箭裹挟着凌厉的破空声,如漫天飞蝗,倾巢而出,密密麻麻的箭雨,瞬间覆盖了整个院落,朝着毫无防备的五人激射而来! 千钧一发之际,秦通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怒吼! 他双臂一揽,将赵戏和清微道长夹在腋下,随即立刻转身,足尖猛蹬地面,庞大如山的身躯如猛虎扑食般向院内猛冲,瞬间便扑到了陈忘与芍药面前。 在箭雨抵达的前一瞬,他猛地张开双臂,背对着漫天激射而来的羽箭,宽阔的身躯如同坚不可摧的山岳,将陈忘、芍药、赵戏、清微道长四人,完完全全护在了自己的怀中! “噗嗤——噗嗤——噗嗤——” 密集的入肉声接连响起,无数支羽箭瞬间射入他肌肉贲张的后背与手臂,锋利的箭头穿透皮肉,深深扎进骨血之中。 鲜血顺着箭杆汩汩流淌,瞬间便浸透了他的黑衣,顺着衣摆滴落在青石板上,汇成一滩刺目的血泊。 秦通喉咙里溢出一声沉闷的痛哼,却半步未退,双臂张得更开,将身后四人护得严严实实,连一丝箭风都没漏过去。 箭雨转瞬即逝,院落里瞬间陷入死寂,只剩下火把燃烧的噼啪声,还有秦通粗重的喘息。 “师父!”正殿里的寒山看着院中景象,再也忍不住,哭喊着冲了出来,小小的身影跌跌撞撞奔向清微道长。 “寒山!”清微道长伸手接住了扑过来的孩子,将他护在身后,抬头看向身前的秦通,声音都在发颤,“秦居士……” 秦通咬着牙,双腮鼓胀,额角青筋暴起,硬生生挺着直起了身子。 他后背插满了羽箭,像一只浑身是刺的巨兽,可护在怀中的四人,却都安然无恙。 他缓缓转过头,布满血丝的眼睛看向赵戏,声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老赵,带项大哥走!我来断后!” “秦兄弟!”赵戏看着他满身的箭伤,眼眶瞬间红了,握着刀柄的手剧烈发抖,“要走一起走!” “走!!”秦通猛地爆发出一声怒吼,震得院墙上的碎土簌簌往下掉。 他猛地转过身,重新面向天羽军的军阵,将满是伤口的后背,完完全全留给了身后的众人:“我这条命,本就是为了护项大哥才留到今天!十年前我没护住嫂子,今日,我绝不能再让他出事!” 话音未落,严峻的嘶吼再次传来:“冲进去!格杀勿论!违令者斩!” 天羽军的盾阵再次动了,沉重的铁盾相撞,发出咚咚闷响,士兵们踩着同伴的尸体,喊着杀号,朝院门猛冲而来。 赵戏看着怀中重伤昏迷的陈忘,面色惨白的芍药,年迈力竭的清微道长和年幼的寒山,再看看对面潮水般涌来的天羽军,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最终狠狠一跺脚,对着秦通的背影深深一抱拳,声音带着哽咽:“秦兄弟,保重!若有来生,我赵戏还跟你做兄弟!” 说罢,他一把夺过寒山怀里抱着的彩袍,手腕一抖,那件花俏的彩袍骤然扬向天空,如同一片巨大的幕布,遮住了漫天火光与月光,将院中几人的身影完完全全罩在了下面。 彩袍在空中缓缓旋转,垂落而下。 待彩袍落在血污遍地的青石板上时,原地早已空无一人。 秦通看着空荡荡的身后,嘴角竟缓缓勾起一抹释然的笑意。 他手腕一翻,握紧了手中的镔铁棍,棍尖斜指地面,目光死死盯着冲过来的天羽军。 十年前,他奉命护嫂入京,力战坠崖,终究没能完成使命,以致盟主堂惨案发生,项大哥蒙冤十年,这份愧疚,像一把刀,在他心口剜了整整十年。 今日,他定要完成当年没能完成的守护。 项大哥,你安心走。 这清风观,便是我的埋骨之地。有我在,天羽军一步也别想踏过去! “杀!!!” 秦通发出一声震彻山林的怒吼,迎着潮水般冲来的天羽军,主动冲了上去。 镔铁棍在他手中轮转如飞,裹挟着千钧之力,狠狠砸进了冲在最前的盾阵之中! “哐当——!” 一声巨响,铁盾瞬间崩裂,盾后的三名士兵连人带盾被砸得筋骨尽碎,倒飞出去,狠狠撞在身后的同伴身上,阵型瞬间乱了一片。 秦通跨步而入,铁棍横扫,所过之处,盾碎枪折!碗口粗的镔铁棍在他手中如同无物,每一棍落下,都必定带走数条性命。 清风观的院落本就不大,此刻更是被鲜血浸透,尸积成山,血流成河。 士兵的惨叫哀嚎、兵器的断裂声、骨骼的碎裂声不绝于耳,可秦通的脚步,却始终钉在院内,半步未退。 他要把所有追兵,都死死锁在这道观之中,为陈忘他们争取足够的撤退时间。 严峻骑在马上,看着自己麾下的精锐,竟被一个浑身是伤的男人拦在院门口,寸步难进,折损了近半人手,脸色阴沉,厉声嘶吼:“废物!一群废物!给我上!杀了他!重重有赏!”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剩下的天羽军士兵红着眼,喊着杀号,再次朝着秦通冲了上去。 箭矢如雨,朝着秦通激射而来;枪阵如林,朝着他周身要害刺去。 秦通不闪不避,任由羽箭扎进自己的皮肉,任由枪尖划破自己的肌肤,他的身躯早已被鲜血浸透,连双目都被溅进去的血染红,整个世界都变成了一片血色。 可他手中的镔铁棍,却一刻也没有停下。 血色视界之中,数十名天羽军士兵齐齐挺枪,嘶吼着“杀!”,数十根锋利的长枪,齐齐扎入了他的腹部! 枪尖穿透皮肉,深深扎进了腹腔之中,剧痛瞬间席卷了全身。 秦通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却非但没有后退,反而双目圆睁,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怒吼,双臂猛地抱住了腹前的数十根枪杆,全身力气骤然爆发! “给我断!” 只听咔嚓咔嚓一阵密集的脆响,数十根枪杆,竟被他生生尽数折断! 他手中镔铁棍横挥而出,围着他的几十名天羽军士兵,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被生生砸断了筋骨,当场毙命。 “怪物!他是怪物!” 剩下的士兵看着眼前这个浑身是血、杀红了眼的男人,终于被彻底吓破了胆。他们将秦通团团围住,却一个个脚步踉跄,连连后退,再无一人敢上前半步。 严峻见状,气得浑身发抖,厉声下令:“飞索!给我用飞索困住他!我就不信,他还能挣脱!” 十几名士兵立刻取出腰间的精铁飞索,相互配合着绕到秦通四周,趁着他挥棍的间隙,齐齐将飞索掷出! 五根精铁飞索,如同毒蛇般缠上了秦通的手腕、脚踝,还有脖颈!每一根飞索的另一端,都有不下十名士兵死死拽着,五队人马朝着五个方向同时发力,试图将这头疯狂的巨兽,彻底绞杀在地! 其余的士兵见状,立刻抓住机会,将手中的长枪尽数掷出! 无数根长枪破空而来,齐齐扎在了秦通拼命挣扎的身躯之上,锋利的枪尖穿透皮肉,深深钉进了他的四肢、胸腹,鲜血顺着枪杆汩汩流淌,染红了他脚下的每一寸土地。 “还……还不能倒下……” 秦通喉咙里发出沙哑的嘶吼,脖颈上的飞索勒得他几乎喘不过气,可他看着后山的方向,眼中依旧是不肯熄灭的决绝。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全身肌肉骤然贲张,骨骼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拼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朝着反方向猛然发力! “啊——!” 拽着飞索的士兵被这股巨力拽得七倒八歪,瞬间撞作一团,飞索瞬间松了劲。 秦通猛地挣脱束缚,手腕一翻,镔铁棍再次挥舞起来! 铁棍所过之处,惨叫连连,围着他的士兵瞬间被清空了一大片,周遭再度腾出一片空地,地上只留下层层叠叠的尸体。 “杀!” “杀!” “杀!” 天羽军的士兵们口中喊着杀号给自己壮胆,却只敢远远围着,手中的兵器抖个不停,再无一人敢靠近这头哪怕浑身是伤,也依旧能夺人性命的巨兽。 秦通拄着镔铁棍,站在尸山血海的中央,庞大的身躯微微摇晃。 他的血快要流干了。 眼前的血色视界渐渐变得模糊,意识如同沉入冰海,一点点涣散,就连瞳孔,都渐渐失去了焦距。 他已经死了。 可他的身体,却依旧没有倒下。 那只握着镔铁棍的手,依旧死死攥着,一下接着一下,缓缓挥舞着。动作早已迟滞,没了之前的千钧之力,却依旧带着不容侵犯的威势,没有半分停下的迹象。 严峻骑在马上,看着这一幕,眉头死死锁在一起,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惧。 他翻身下马,伸手接过亲随递来的长弓,搭箭上弦,将弓弦拉至满圆,箭头死死锁定了秦通的眉心。 “嗖——” 羽箭破空而出,精准无误地射中了秦通的眉心! 锋利的箭头瞬间穿透皮肉,扎进了颅骨之中。 秦通的头颅猛地向后一仰,手中的镔铁棍终于停了下来,似是彻底没了动静。 围在四周的士兵们齐齐松了一口气,可还没等他们上前,下一刻,那颗染满鲜血的头颅,竟硬生生重新扬了回来! 那双早已涣散的眼睛,此刻竟像是重新燃起了火光,血红的眸子死死盯着前方,依旧带着睥睨一切的悍煞之气。 “不是人!他根本不是人!”士兵们再次连连后退,吓得魂飞魄散。 严峻眼中杀意暴涨,猛地拔出腰间佩刀,厉声嘶吼:“长矛!给我用长矛!杀了他!” 四名身强力壮的士兵立刻抬着两杆丈许长的精铁长矛,齐齐喊了一声号子,用尽全身力气,朝着秦通的胸膛猛然刺出! “噗嗤——!” 两杆硕大的长矛,瞬间从左右两侧,贯穿了秦通的胸膛,锋利的矛尖从他后背穿出,带着淋漓的鲜血。 秦通的身体猛地一颤,口中再次喷出一大口鲜血,握着镔铁棍的手终于松了劲,铁棍哐当一声落在了地上。 可他的双手,却下意识地攥住了胸前的两杆长矛,指节死死扣住,不肯松开。 他的身躯,被两杆长矛支撑着,立在尸山血海的中央,终于彻底没了动静。 风卷着血腥气吹过院落,吹动他染血的衣摆,他依旧站得笔直,如同一座永不倒塌的山岳,死死挡在院门口,哪怕身死,也未曾后退半步。 院落里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火把燃烧的噼啪声,还有士兵们粗重的喘息,无一人敢上前。 良久,严峻才缓缓收了刀,看着那具立而不倒的尸体,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随即又被狠戾覆盖。 他猛地一挥手,厉声下令:“别管他!所有人,分五队,搜山!就算把这整座山翻过来,也要把项云给我找出来!违令者,斩!” 天羽军的士兵们闻令而动,却在路过那具立在尸山之中的尸体时,一个个心有余悸,无不下意识地绕开,连脚步都放轻了许多,仿佛生怕惊扰了这头哪怕身死,也依旧让他们胆寒的巨兽。 而后山的密林之中,赵戏背着昏迷的陈忘,清微道长牵着寒山,芍药紧紧跟在一旁,几人踩着乱石,朝着密林深处疾行。 清风观里的喊杀声,不知何时已经停了。 山风穿过林梢,带来了浓重的血腥气。 芍药脚步一顿,猛地回头望向清风观的方向,眼眶瞬间红了,眼泪无声地滑落。 赵戏的脚步也停了下来,他背着陈忘,肩膀微微发抖,没有回头,却死死咬着牙,一行清泪顺着脸颊滑落。 秦兄弟。 来世,再做兄弟。 前路漫漫,危机四伏,可他们身后,那座用血肉与忠魂筑起的山岳,永远为他们挡住了身后的追兵,也永远立在了他们的心中。 第545章 山洞绝境 在清微道长的引领下,几人踉跄着躲进后山的山洞之中。 山洞不大,是清微道长每年酷暑闭关辟谷的清修之地。石壁上凿了几个凹槽,插着几根粗蜡烛,火光昏黄,把几个人的影子投在凹凸不平的石壁上,晃晃悠悠的。 陈忘被平放在石床上,双目紧闭,面色惨白,连呼吸都微不可察。 芍药的手指按在他腕间寸口,停留了很久,久到蜷缩在清微道长怀中的寒山,都攥着那根铁签昏昏沉沉睡了过去,才终于把指尖从陈忘腕间移开。 “怎么样?” 一直守在洞口的赵戏猛地转过身,鸳鸯刀的刀柄被他攥得咯吱作响。 芍药对着他缓缓摇头,嘴唇动了动,挤出抖得不成调的两个字:“……没成。” “什么叫没成?”赵戏一个箭步跨到石床边,声音压得极低,却藏着压不住的惊惶。 “五炷香尽,五重针毕,入针的深度、次序、间隔,我分毫不差。拔出来的毒血我亲眼看着——第一重浓黑如墨,第二重色深如酱,第三重转为暗红,第四重已经是淡红的血水了。我以为第五重就能拔干净。”她的声音忽然哽住了,“可第五重施完,他的脉象确实稳了。然后,就只是一瞬间——骨髓深处忽然涌出一股新的热毒,比之前更烈,更猛,像——” 她停顿了很久,才鼓起勇气接着说下去:“像一头被逼到角落的困兽,在最后的巢穴里发起反扑。” “大不了再来一遍。”赵戏蹲下身,声音中带着不肯放弃的执拗,“药材没了我再找,就算把京城翻过来,把盟主堂旧部所有家底都砸进去,我也能把药材凑齐!银针还有,你人也在这——” “没用的,就算能再配一颗,也还是这个结果。”芍药把陈忘的手轻轻放回石床上,替他掖了掖衣角,“何况,他的身体已经经不起折腾了。” “五重针,是把毒素从骨髓一层一层往外逼,每逼一层,他的身体就要承受一次冲击。换了常人,一重针都受不住。他撑了五重,全凭十年寒毒磨出来的底子。再来一遍,毒未必能拔干净,他的身体要先垮了。” 赵戏的话瞬间堵在喉咙里,心口像被一块巨石狠狠砸中,闷得喘不过气。 “你不是有《药经》吗?”赵戏忽然抬起头,眼睛里亮着最后一点不肯熄灭的光,“药师尚德写的那本,你师父十年心血凝成的册子,那么厚。那上头,就只记了这一个法子?” 《药经》。 这两个字像一道惊雷,劈进芍药混沌的脑海里,让她猛地想起师父在方子末尾,那行被她刻意忽略的小字。 “然。试药所用药人,毒发少则数月,多不过一载。若经年累月,毒已入髓,此法能否奏效,不得而知。” 经年累月,毒已入髓。 这八个字,字字都像狠狠扎进她的心里的针。 师父用十年写成的方子,她用五个时辰分毫不差地施完了,可这盘踞在父亲血脉里十载的奇毒,早已不是浮于经络、聚于脏腑的热症,而是入了髓,生了根,与他的血肉筋骨长在了一起。 银针能拔毒血,拔不尽骨髓深处的根。 这法子没有奏效,真的就别无他法了吗? 不对。还有一页。 她忽然浑身一震,疯了似的从怀中掏出那本翻得卷了边的《药经》,越过烂熟于心的正方方剂,直接翻到了最后那被密密麻麻的墨线划掉的一页。 她凑近烛火,一个字一个字地,从纵横交错的划痕里辨认师父的笔迹。 石洞里很静,只有她急促的呼吸声,和纸页翻动的沙沙声。 师父尚德在经年累月的研究中,做出过一个推断——这种可怕的毒,可能是活的。 它既是蚀骨的热毒,亦是可以自主繁衍、潜藏蛰伏的蛊。 芍药的手指猛地收紧。 蛊? 电光石火间,青龙会机关中枢的画面狠狠撞进脑海:墨吟亲手打磨的水晶长筒透镜下,父亲血液里那些细细密密、缓缓游动的小虫,那句“此虫喜热畏寒,温度高时破蛹成虫,温度低时蜷缩休眠”的断言,还有那场九死一生的换血疗毒…… 两相印证,师父的推断竟然是对的。 这根本不是寻常热毒,是在他血脉里寄生、繁衍了整整十年的活蛊! 她的呼吸瞬间急促起来,指尖疯了似的划过那些划痕往下读——有解法!师父一定写了解法! 果然,划痕之下,藏着尚德翻遍古籍寻来的生路。 他在一本西南巫女的御蛊笔记中,找到了专门克制此蛊的灵药。 那是一朵只生长于西南天堑山绝崖之上的五色花,十载逢春,方开一朵,百虫不近,万蛊不侵,天生便是蛊虫的克星。 “有办法了?”赵戏看着她骤然亮起来的眼睛,心也跟着狠狠提了起来。 芍药没应声,眼睛死死黏在纸页上,可那眼里燃起的光,却在看清下一行字时,一点点熄灭,最后只剩下一片死寂。 纸上写着:此花毒性猛烈,直接吞服必死无疑,需阴干十年以上,方能褪去燥烈剧毒,再研磨成粉,温水送服,方可驱蛊疗毒。 十年。 这两个字像一座山,狠狠砸下来,把她最后一点希望砸得粉碎。 她手里的《药经》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坐在石凳上。 这些记载,全是古籍里的推断,没有半分实证,所以师父才会在写完之后,亲手一笔一划划掉所有字迹。 在划痕的最末尾,还留着一行没划干净的、极小的字:此法凶险,无实证,后人切不可轻试。 方法就摆在眼前,却根本没有尝试的可能。 且不说西南千里之遥,天堑山绝崖之上是否真有这十年一开的奇花尚未可知,就算她拼了命能寻来一朵新鲜的五色花——她哪里有十年的时间,等它阴干去毒? 石床上的陈忘,连三天都未必撑得过去。 赵戏从她死寂的眼神里读懂了答案,猛地攥紧鸳鸯刀,转身就要往洞口冲。 “你去哪?”清微道长伸手拦住了他,拂尘轻轻一挡,便卸了他浑身的冲劲。 “我去西南!”赵戏红着眼,声音里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就算把天堑山翻过来,我也要找一朵阴干好的五色花回来!项云,绝不能就这么死了!” “赵居士稍安勿躁。”清微道长叹了口气,声音依旧沉稳,像定海神针一样稳住了山洞里慌乱的气息,“此花又名五毒镇煞花,贫道早年云游西南时,曾听巫门之人提及。此花生于绝崖,极难采摘,寻常人别说寻阴干十年的成药,便是新鲜花朵,也未必能得见。你此刻孤身前往,不过是白白送命。”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石床上的陈忘身上,补充道:“何况,洞外的天羽军,已经搜过来了。” 话音刚落,洞外便传来了清晰的靴底踩过枯枝的脆响,有人在低声传令:“搜仔细了,每一处都不许放过!” 火把的光从洞口的缝隙里漏进来,在石壁上投下跳荡的红光,越来越近,越来越亮。 赵戏的手瞬间按回了鸳鸯刀的刀柄,后背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清微道长缓缓站起身,袖中伸细剑无声滑落。 就连一直缩在清微道长怀中的寒山,也站起身来,握紧了那根磨得发亮的铁签。 芍药的思绪却仍停留在瀚如烟海的医书典籍之中,周遭的动静竟似充耳不闻,满脑子只有那个反复滚动的字——蛊。 她忽然浑身一震,疯了似的从怀里掏出另一本巴掌大的册子——那是在西南雨林里,寒香亲手塞给她的《驱蛊秘法》。 是了!如果这根本不是热毒,是蛊,那这本西南巫女世代相传的驱蛊秘本,一定有办法! 她把册子死死按在石壁上,凑着烛火疯了似的翻页,指尖划过一页又一页,召蛊、饲蛊、杀蛊、解蛊……整本册子从头翻到尾,连页脚的蝇头批注都没放过。 没有,没有关于五色花的记载,没有蛊毒入髓的解法,没有任何能救陈忘的东西。 她的手停在最后一页空白的封底上,浑身的力气都泄光了,正欲合上书册,指尖却忽然顿住。 书的最后一页是空白的,和封皮粘在一起,可她的指尖感觉到了一丝极细微的凹凸——像是有什么东西夹在两层纸之间,被压了太久太久,留下的印痕。 她把书凑到蜡烛前,透过烛火的逆光,看清了。 那是一朵花的痕迹。五个花瓣,五种颜色,白、青、黑、赤、黄,虽已褪得极淡极淡,却依旧能清晰辨认出完整的花型。 五色花? 这朵花,曾经真真切切地夹在这里。 可现在,只剩下一个浅浅的印痕,花早已不知所踪。 五色俱全,十载逢春,方开一朵。 她离它那么近,却那么远。就像陈忘正在流逝的生命——她怎么努力都抓不住,怎么拼命都留不下。 芍药滚烫的眼泪砸下来,啪嗒一声,正好落在那朵五色花的印痕正中,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就在这时,洞口传来一声震耳的巨响——原本用碎石半掩的洞口,正被人一脚一脚狠狠踹开! “找到了!他们就在这里!挖开洞口,格杀勿论!” 第546章 五色花开 洞外,天羽军追兵正肆无忌惮的破坏着勉强堵住洞口的碎石,随时都会冲破阻拦,冲杀进来。 赵戏与清微道长横刃在前,严阵以待,就连小寒山,也死死攥住了手中的铁签。 然而,预想中的厮杀并未到来。 几声撕心裂肺的惨叫骤然炸开,紧接着是兵刃坠地的闷响,不过瞬息之间,洞外便重归死一般的寂静。 等待是最磨人心焦的酷刑。 “我去看看。”寒山的声音微微发颤,脚却已经先一步迈了出去。 “小心。”清微道长伸手去拉,只拉到道童衣角的一缕风。 寒山举着铁签,一步一挪地蹭向洞口,可刚在洞口站了一瞬,便猛地转身,踉跄着往回狂奔,一跤跌坐在石地上。 他脸色惨白,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蛇——好多蛇——” 清微道长立刻俯身扶住他的肩膀,眉头紧锁:“蛇?寒冬腊月,蛇类俱已冬眠,怎会有蛇出没——” 话未说完,一阵细密的悉索声便从洞口漫了进来。 烛火猛地晃了一下,一条小臂粗的黑蛇从洞口探进半个身子,颈骨箕张,血红的信子嘶嘶吐动,正对着瘫在地上的寒山。 赵戏与清微道长同时踏前一步,正欲动手——可那蛇却骤然收了信子,乖顺地转过身,顺着石壁游出了洞口。 紧接着,洞外传来一阵细碎的银铃轻响,伴着轻盈的脚步声,一点点近了。 “小弟弟,别怕。”一个少女的声音从黑暗中飘进来,带着点西南口音的软糯,“它不轻易咬人的。” “谁?”清微道长与赵戏同时闪身,将寒山护在了身后,刃口直指洞口的黑暗。 脚步声越来越近。 洞口的浓黑里,缓缓浮出一张少女的脸,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脸颊被山风吹得泛着淡淡的红。 她一步步走入烛火的光晕里,火光映在她脸上,照见一双异瞳——左眼碧绿如西南雨林深处的毒瘴,右眼漆黑如不见底的枯井。 “香香?”芍药眼前一亮,径直向洞口冲了过去。 两个小姑娘在洞口撞了个满怀,芍药一把攥住寒香的手,那双手凉得像山涧的冰,沾着夜露与风雪的寒气。 “你怎么找到这里来的?”芍药好奇的问。 寒香弯唇一笑,抬起手指,一只硕大的弑人蜂从洞口的暗影里倏然飞出,薄如蝉翼的翅翼在烛火里闪了闪,最终稳稳落在她的指尖。 “它跟着你们。一路都在。” 赵戏与清微道长对视一眼,手里的兵刃却没有半分松懈。 直到芍药告诉他们,香香是朋友,他们才暂且放下武器,但仍旧警惕的盯着这个危险的少女,道:“外面有追兵,你是怎么进来的。” “无须担心,”寒香摆摆手,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我在山中撒了蛊粉,强行唤醒了山里冬眠的蛇,在洞口布下蛇障。所有接近洞口的追兵,都会被它们解决。” 她的目光掠过洞外横七竖八的尸体,那些天羽军士兵的脸上,还凝固着临死前极致的惊惧。 “可惜。”寒香的神色一阵黯然,“小家伙们在冬眠中被我强行唤醒,恐怕撑不了多久,便会冻毙在风雪之中。” “你是……草鬼婆?”赵戏隐隐猜到了她的身份,语气中带着十足的警惕,又藏着几分难以置信。 他怎么也想不到,江湖上令人闻风丧胆、杀人如麻的草鬼婆,竟是这样一个看着人畜无害的小姑娘。 震惊之中,却见芍药早已拉着寒香的手,将她引到石床前。 两个姑娘头挨着头,芍药的声音又急又轻,三两句便说清了陈忘的境况——身中蛊毒十载,如今已侵入骨髓,命悬一线。 说完,她抬起头,望着寒香的异瞳,眼里满是孤注一掷的期盼:“香香,你有没有办法?” 寒香抬眼扫过石床上的陈忘,目光在他脸上顿了一瞬,随即缓缓摇了摇头。 “蛊师驱蛊,分两种。以自身精血喂养,是为熟蛊,譬如我从西南带来的弑人蜂;以药粉强行驱使,是为生蛊,譬如这山里的毒蛇。”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断了芍药最后的侥幸,“可若是蛊已入血入髓,便会顺着它的本性游走扎根,再难被旁人驱使。除非中蛊者本身就是精通蛊术的蛊师,尚有一线生机。否则,旁人爱莫能助。” 陈忘已油尽灯枯,哪里还有半分工夫去学什么蛊术。 芍药的手垂下来,手指无意识地蜷了蜷。 可下一刻,她忽的想起了什么,急忙从怀中掏出那本《驱蛊秘法》,飞快翻到最后一页,指着封底夹层里那片极淡极淡的印痕,递到寒香面前:“香香,你知道这个东西在哪吗?” 寒香低下头,目光落在那片印痕上。 五片花瓣,五种颜色,被压在书页间不知多少年,只余下一个浅浅的轮廓。 “五色花。”她一眼便认了出来。 随即,寒香似乎陷入到漫长的回忆之中,并讲述了一个离奇的故事。 “十多年前,一位少年剑客的同伴被西南响尾蝮咬伤,故来求母亲凌若蕊解毒。母亲性子精灵古怪,孤身驻守西南寂寞,便拿他打趣,说天堑山绝崖上有五色花,他若能取来,便出手医治。那本是一句戏言,天堑山绝壁无路可攀,可那剑客却真的去了。” “他再出现时,一身衣服磨得稀烂,浑身都是山石刮出来的血痕,一双血肉模糊的手里,就捧着这朵花。母亲动了心,甚至为他自废了一身蛊术武功,可他心里,早有了要守护的人。” “只有这朵花,母亲珍藏了一辈子,直到她身故,才同这本《驱蛊秘法》一起,被封存在黑衣密档之中。” 话音落,寒香抬起手,探入自己怀中。 待她摊开掌心,一朵干花静静地躺在她掌心里,花瓣脆薄如蝉翼,却仍能依稀辨认出五种颜色——白、青、黑、赤、黄。 五色俱全,十载逢春,方开一朵。 “这是母亲的遗物,故而我在赠你秘法之前,特意将它取了出来。” 说罢,寒香把花轻轻搁在《驱蛊秘法》翻开的最后一页上,搁在那片印痕旁边。 干花和印痕,一实一虚,一真一幻,隔着不知多少年的时光,严丝合缝地对在一起。 芍药看着那朵脆薄的干花,看着花瓣上那些褪了色的纹路。 这朵花,是凌若蕊一生执念的见证,也是她留给女儿唯一的念想,而故事里那个闯荡江湖、心有所属的少年剑客,让芍药忽然想起了一个人。 芍药不由自主转头,看向石床上昏迷不醒的陈忘,后又看向寒香,问:“香香,可否把五色花借给我,救我父亲性命。” 寒香把干花轻轻推向芍药:“若它真的能救他,也算不负母亲当年珍藏一场,是它与他的缘分。” 芍药小心翼翼地将五色干花捧起来。 她按照《药经》上那页被划掉的记载,将干花细细研磨成粉,又兑了温水,一点点送进陈忘紧闭的口中,看着他缓缓咽了下去。 接下来,便是漫长得令人窒息的等待。 蜡烛燃了一截又一截,洞外时不时传来追兵的嘶吼,紧接着是蛇群的嘶鸣与士兵的惨叫,而后又重归寂静。 寒山靠在清微道长肩头,困得眼皮直打架,却依旧死死攥着那根铁签;清微道长闭着眼,嘴唇翕动着默念清心咒,指尖的拂尘却绷得笔直;赵戏蹲在洞口,鸳鸯刀横在膝上,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外面的夜空。 夜色渐渐褪去,月落日升,天边泛起一抹鱼肚白。 晨光从洞口的缝隙里漏进来,一点点照亮了石床上陈忘苍白的脸。 也就在这时,洞外的声响,骤然变了。 先是零散的靴声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整齐划一的踏地声——无数双铁甲靴同时踏过冻土与枯叶,闷响像擂鼓一般,顺着石壁传进洞里。 紧接着是盾阵合拢的铿锵声,弓弦拉满的咯吱声,一声叠着一声,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朝着洞口狠狠收紧。 天羽军的主力,到了。 蛇障已经撑到了极限,被强行从冬眠中唤醒的蛇群在寒夜里耗尽了最后一点精元,一条接一条地瘫软在雪地里,僵硬的身体覆着薄霜。 寒香看一眼洞口,开口道:“时间不多了。天羽军越聚越多,蛇已经受不住寒。我们要做好杀出去的准备。” “再等一等。”芍药的声音很低,手指搭在他腕间,时刻感受着他的脉搏。 “小丫头,再不走来不及了。”清微道长听着洞外的动静——盾阵正在推进,靴底踏碎冻土的声响越来越近。 “求你们,再等一等。”芍药的声音里带着些许哭腔。 赵戏握紧了鸳鸯刀。清微道长捻断了胡须。寒山把铁签攥得咯吱响。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着洞口那片越来越近的铁甲寒光,连呼吸都屏住了。 骤然间,芍药搭在陈忘腕间的手感受到一阵汹涌的脉动。 紧接着,陈忘的眼睛陡然睁开。 那双曾因热毒侵蚀而浑浊失明的眸子,此刻清明如寒潭,锐利似寒星。 “爹——”芍药扑过去,把脸埋在他胸口,眼泪洇进他单薄的衣襟。 陈忘的手覆上她的后脑,轻轻拍了拍。 洞外,盾阵撞碎碎石的巨响轰然炸开,铁甲的寒光铺满了整个洞口,箭尖的冷芒,已经对准了洞内的每一个人。 陈忘的目光越过身前众人,落在那片森然的铁甲之上,沙哑却稳如磐石的声音,一字一句响起: “丫头,让开。” 第547章 飞剑夺帅 一夜搜山,严峻甲胄内衬早已被冷汗浸透,山风一吹,刺骨寒凉,却远不及他心口的寒意。 他奉首辅严蕃之命私调天羽军出击,先在红袖招与永安王朱潇渲彻底撕破脸面,转头又在清风观栽了个跟头。 秦通一条铁棍,硬生生毙了他三十余名亲卫精锐;后续搜山追逃,又撞邪一般,接连被本该在雪窝中冬眠的毒蛇噬咬,转眼又折了十几名弟兄。 私自调兵、擅入京城、损兵折将。 三条大罪,随便一条拎出来,都够他这个天羽军副将掉脑袋。 为今之计,唯有擒杀项云,完成首辅的使命,才能求来一线生机;若此行无功,到时候严蕃若想弃车保帅,他连全尸都留不下。 迄今为止,只有一条消息让他心安。 首辅给的情报字字确凿:项云身中奇毒,油尽灯枯,早已是风中残烛,就算侥幸没死,也是个只剩半口气的废人。 天色破晓,搜山的兵士终于飞马传回消息,寻到了项云一行藏身的山洞。 洞口被枯藤乱石掩着,周遭堆满了被蛇群咬死的天羽军尸体。 严峻眼中瞬间迸出狠戾的光,当即翻身上马,收拢二百余精锐天羽军,共同出击。 洞口前,兵士迅速列成弧形盾阵,前排蹲踞举盾,后排立姿搭弓,弓弦拉满如满月,箭尖寒芒齐齐锁死了洞内深不见底的黑暗。 瓮中捉鳖,他不信这一次还能让这群人跑了。 可天羽军阵脚刚定,一阵从容不迫的脚步声,便从黑暗中传了出来。 那脚步声不疾不徐,踏过碎石枯草,却像每一步都踩在了在场所有人的心尖上。周遭的风声、弓弦绷紧的微响、兵士的呼吸声,竟都被这脚步声压了下去。 下一刻,一道身影走出了洞口。 陈忘手提云巧剑,立在了晨光里。 剑尖垂落,寒刃映着初升的朝阳,也映着他一双清明锐利的眼。 毒解之后,他眼底再无半分病气,只剩渊渟岳峙的沉静,像一柄藏了许久的神剑,终于褪去尘霜,露出了足以惊破天地的锋芒。 他孤身一人,直面二百余名全副武装的天羽军,眼神里没有半分波澜,仿佛被团团包围的不是他,而是眼前这支严阵以待的朝廷精锐。 严峻的手骤然收紧,心中一震。 他见过这人昏迷在床、气息奄奄的模样,也见过他被赵戏背在背上、只剩半条命逃命的模样。 情报里字字句句都写着他油尽灯枯、必死无疑,可眼前这个人,哪里有半分病秧子的模样? 那周身的气场,那眼底的锋芒,只是看着,便让人忍不住心惊胆寒。 紧随陈忘身后,赵戏提着鸳鸯刀、清微道长握着伸细剑、芍药牵着小寒山陆续走出山洞。 最后走出的,是双瞳异色的少女寒香。 当看到那左眼碧绿右眼漆黑的少女时,严峻眸子陡然一缩,瞬间明白了蛇障的由来——首辅早提醒过黑衣之中有内鬼,除了死在清风观的蒯通天,竟还有寒香。 可震惊只持续了一瞬,他便又定了心神。 就算这人身子好了又如何? 自己身后是二百名身经百战的天羽军精锐,盾阵、长枪、弓弩齐备,便是江湖上顶尖的门派高手来了,也得饮恨当场。 他不信,一人一剑,还能翻了天去。 严峻懒得再废话,抬手,准备下令放箭。 可在他抬手的刹那,陈忘动了。 晨光逆着洞口,刺得前排盾兵睁不开眼的瞬间,陈忘手中的云巧剑骤然脱手,银亮的剑身在晨雾里划出一道惊艳的弧线,快得像一颗划破天际的流星。 飞剑在前,人,竟比剑更快。 没人看清他是怎么动的。 前排盾兵只觉得眼前一花,耳畔风鸣。 陈忘的足尖点过盾牌上沿、枪杆间隙、马鞍棱角,像一道风穿过密林,二百人的军阵,层层叠叠的盾墙与枪林,竟无一人能拦住他半分去势。 “放——” 严峻的喝声刚炸出半个字,喉间骤然一凉,剩下的那个“箭”字,被锋刃的寒凉生生钉死在喉咙里,半个音都吐不出来。 亲兵颤抖的声音响起:“严、严将军!你身后!” 严峻浑身僵硬,一点点转动脖颈,余光瞥见云巧剑的剑锋正严丝合缝地贴在自己的颈侧,剑身映着他惨白如纸的脸。 而握剑之人,不知何时已立在他的马背上,足尖点着鞍桥后缘,身如轻燕,纹丝不动。 二百人的军阵,竟无一人看清他是怎么冲破防线,站在这里的。 “放他们走。”陈忘居高临下,声音冰冷,没有半分起伏,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绝对威压。 云巧剑剑锋微微一压,已经割破了严峻颈间的皮肤,一丝血线顺着剑身缓缓滑落。 “你敢动我?”严峻喉头滚动,色厉内荏地嘶吼,“我是首辅大人的人,你动我,就是跟整个严党为敌,跟朝廷为敌!” 陈忘的眼神没有半分波动,剑锋又压了半分。 冰冷的刃口已经触到了喉骨,严峻瞬间感觉一股死亡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刚才的狠话瞬间烟消云散,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放!放他们走!都给我让开!” 前排的盾兵面面相觑,握着兵器的手进退两难,直到陈忘扫来一眼,前排的兵士竟瞬间觉得浑身发冷,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我让你们让开!想让我死吗!”严峻歇斯底里地嘶吼,颈间的血越流越多。 盾阵终于缓缓裂开了一条通路。 芍药牵着寒山、清微道长、寒香依次走出,赵戏提鸳鸯刀断后,目光死死盯着两侧的天羽军,可自始至终,没有一个兵士敢上前半步。 直到众人都走出了盾阵的包围,陈忘才微微俯身,揪住严峻的后领,将他从马背上直接拎了下来,随手丢给了赵戏。 赵戏心领神会,早备好了绳索,三两下便将严峻的手腕反绑,打了个死结,刀背往他后腰一顶,冷声道:“老实点。” 一行人押着严峻,人质在手,一路无惊无险,安然下山。 山下官道旁,红袖早已带着马车在此接应,白震山、展燕、杨延朗也策马赶来。 几人的目光不约而同,齐齐落在了陈忘身上。 他站在晨光里,云巧剑已归鞘,脊背挺直,眼神清亮,哪里还有半分之前中毒卧病的颓态? “陈大哥!”杨延朗和展燕翻身下马,声音里满是压不住的惊喜。 白震山大步上前,伸出手,重重拍在陈忘的肩上。 一袭红衣的红袖掠步上前,不顾一切地朝他扑来,想要扑倒进他的怀抱,深深地依偎在他广阔的胸怀里。 可就在红袖靠近的瞬间,陈忘竟退了半步,随即稳稳地伸出手,扶住了她的肩膀。 红袖的脚步止住了,却止不住脸上的笑容。 她仰头看着他,笑着笑着,两行清泪便顺着脸颊滚落下来。 “云哥哥,你安然无恙,便一切都好。” 陈忘看着她仰着的脸,轻轻点了点头,忽的目光一凝,越过红袖的肩头,看向京城的方向。 官道之上,烟尘大起。 马蹄声滚滚而来,震得地面微微发颤,千余赤甲红缨的天羽军疾驰而至,马蹄踏碎霜雪,转瞬间便将众人团团围住。 盾牌林立,长枪如林,比刚才洞口的军阵威势更盛十倍。 严峻见此情形,愣怔片刻,随即爆发出一阵癫狂的大笑:“你们完了!你们全完了!这是京营的天羽军主力!今日定要将你们这群反贼一网打尽!” 他奋力挣扎着朝军阵嘶吼:“遵本将将令!快!快救我,顺便杀了他们!格杀勿论!” 围拢的天羽军如同沉默的铁壁,无视了严峻的命令,无一人拔刀,无一人放箭,更无一人应声。 “遵谁的将令?”一道慵懒又带着天生威仪的声音,从军阵深处传来。 赤甲军阵缓缓分开一条通路,永安王朱潇渲策马而出,锦袍玉冠,气度雍容,侍卫沈岸紧随其后,手按在腰间的雁翎刀柄上,目光扫过严峻时,满是毫不掩饰的鄙夷。 严峻脸上的狂笑瞬间僵住,脸色比刚才被剑抵喉时还要惨白,瞬间换了一副谄媚的嘴脸:“永安王!不,统帅!这几个反贼胁迫朝廷命官,残害天羽军将士,快把他们捉拿归案,以儆效尤!” 可朱潇渲看都没看他一眼,径直策马越过他,在陈忘面前勒住了马缰。 他目光落在陈忘身上,看了很久,像是在辨认故人。 待端详一阵,朱潇渲翻身下马,郑重地朝陈忘一行抱了抱拳:“多谢诸位江湖义士,替本王拿下了这个私调兵马的叛将。” 严峻听闻此言,如遭雷击,愣在原地。 朱潇渲像是刚想起他似的,低头瞥了他一眼,像在看一件毫无用处的垃圾。 “本王奉皇兄密旨,特来捉拿天羽军副将严峻,押赴御前问罪。诸位既已替本王拿下人犯,可否移交于我?” 陈忘微微颔首。 赵戏当即抬脚,一脚踹在严峻的后膝弯,将他往前推了出去。 沈岸上前一步接住,雁翎刀连鞘一敲,严峻扑通一声跪倒在碎石路上,膝盖磕得生疼,却连半个字都不敢再出。 朱潇渲随即抬眼,扫过严峻麾下仅剩的二百亲兵,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违抗的皇家威仪:“尔等盲从主将,私离汛地,自去军中领罚。” 那些亲兵听罢,纷纷丢了兵器,垂着头退入了千骑大阵之中。 朱潇渲再次朝陈忘颔首致意,随即翻身上马,拨转马头。 千余天羽军整齐调转方向,赤甲红缨在晨光里汇成一条流动的长河,押着面如死灰的严峻,浩浩荡荡往京城的方向而去。 一夜生死险局,终是尘埃落定。 赵戏看着身侧的陈忘,忍不住笑道:“项云老弟,你这一剑,可真是把天羽军的魂都给吓破了。” 陈忘抬手,指尖抚过云巧剑的剑鞘,眼底闪过一丝锐光。 这江湖,这朝堂,该变天了。 第548章 御殿弃子 御殿之上,鸦雀无声。 朱钰锟高坐龙椅,御案上堆满了言官们的弹章,层层叠叠,像一座即将倾覆的小山。 殿下,严峻被五花大绑,长跪在冰冷的金砖上。 永安王朱潇渲站在左侧,神情难得的正经。首辅严蕃站在右侧,垂着眼帘,长睫遮了眼底所有情绪,双手拢在袖中,像一尊入定的泥塑。 没有人说话。 殿中只有朱钰锟的手指摩挲奏折封面的沙沙声,和严峻压抑不住的粗重喘息。 朱钰锟站起来,抓起满桌的弹章,劈头盖脸地砸在严峻头上,纸页纷飞,散落在严峻跪倒的膝边。 “好啊。”朱钰锟的声音不高,却在大殿的穹顶下撞出一层一层的回音,“胆敢私调朕的禁军入城——你是想谋反吗?” “谋反”二字落下去,严峻的脸色刷地白了,目光不由自主地转向严蕃,转向那个他叫了多年“叔父”的人。 严蕃眉眼微垂,纹丝不动,目光更是没有朝严峻偏过哪怕一寸。 “臣万万不敢。”严峻一个响头重重磕在冰冷的金砖上,额头的皮肉与石头相撞,血从撞破的额角渗出来,顺着眉骨往下淌,“臣是——” “你是受了首辅之命,对吧。”朱钰锟替他说完了。 严峻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我——”他张了张嘴,目光再次转向严蕃。 那个站在他身侧不过三尺的人,那个他叫叔父的人,那个他奉命行事、每一条命令都是从严府书房传出来的人。 严蕃还是站着,纹丝不动,波澜不惊。 朱钰锟转过身,望向严蕃:“严卿,弹章中说,严峻入京,曾扬言奉首辅手令。可是事实?” 严蕃上前一步,躬身行礼,声音不疾不徐,不卑不亢:“臣,不知。” 严峻听着这两个字,整个人像被抽去了脊梁骨,瘫软在地,眼神中最后一点光亮也灭了。 “哦?”朱钰锟的身体微微前倾,目光从严蕃身上移回严峻脸上,“严峻,你不解释解释吗?” 严峻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可就在声音即将出口的瞬间,严蕃陡然转过头来,那张始终不咸不淡的脸上,忽然有了一双极锐利的眼睛,像两柄从鞘中抽出了半寸的刀。 “严峻。”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分量,“即便你是我的亲侄子——身居要职,当恪尽职守,怎敢假借我的名义胡作非为?真当我不敢大义灭亲吗?” 严峻的牙齿紧紧咬住,紧到两腮的肌肉虬结起来,嘴角溢出一丝血迹。 那些即将出口的话被硬生生的吞回肚子里,和着嘴里的血,一并咽了下去。 “臣。”他的声音有气无力,“臣因一己之私仇,假传首辅手令,私自调动禁军。臣认罪伏诛。” “朕当然要治你的罪。”朱钰锟的声音从龙椅上方压下来,“不过,你得先说清楚——为何要带天羽军入城?” 严峻的嘴张着,却不知该说什么,因为他根本不知道严蕃会替他把理由编到哪里。 “据臣所知。”严蕃接过话,声音恢复了先前那种不咸不淡的平稳,“严峻与黑衣队长蒯通天素有龃龉。此行,乃是报私仇。” “什么私仇,值得调动天羽军?”朱钰锟追问。 严蕃微微抬起眼:“只怕是为了争夺红袖招中一个名为红袖的头牌舞姬。另据军中传报,昨夜蒯通天已被击杀于京郊荒山,天羽军亦损失百余精锐。” “荒唐!”朱钰锟一掌拍在御案上,震得那些弹章又飞起来几页,“为一舞姬,竟如此大动干戈。” 他喘了口气,语气中满是不耐烦:“朕看这红袖招,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封了吧!” 朱潇渲终于抬起头来:“皇兄,这——” 他欲言又止,满脸的不情愿。 “险些忘了,”朱钰锟转向他,语气里多了一层似笑非笑的揶揄,“皇弟整日盘桓之处,也是红袖招吧。皇弟不会怪朕封了你的场子吧?” 朱潇渲深吸了一口气,又重重叹了出来。 “是有点可惜。”他大大方方地承认了,“不过,既然影响恶劣,封了就封了吧。饮酒作诗的地方,臣弟倒是不缺。” “饮酒作诗怕是不成了。”朱钰锟的语气忽然变沉,“天羽军不可一日无主。你既为统帅,而今副将失责,你自当回归军中,替朕分忧。” 朱潇渲连忙摆手:“非臣弟不愿,只是实在不是这块料。这样吧,臣弟愿辞去统帅之职,省得尸位素餐。” “哼,你倒是清闲。给朕留下个烂摊子。”朱钰锟冷哼了一声。 “既然永安王愿享清闲——”严蕃往前迈了半步,“臣可推举一人。” “欸?”朱潇渲抢在严蕃前头,“首辅着什么急啊。臣弟倒是能推举一人,接任副将之职——天羽军前任副将,沈岸。皇兄以为如何?” 沈岸。这个名字在殿中回荡了一瞬。 严蕃那张不咸不淡的脸上,有什么东西极快地闪了一下,又被他垂下的眼皮遮住了。 朱钰锟瞥了严蕃一眼,随即转向朱潇渲:“你真的对统帅天羽军没有兴趣?” “皇兄说笑了。率领大军,忙于公务,哪有饮酒赋诗清闲享乐?” 朱钰锟盯了他片刻,终于从鼻腔里哼出一声:“天羽军事关重大,不可假手他人。皇弟,你仍统帅天羽军。沈岸可为副将。” “啊?”朱潇渲一脸不情不愿的模样,推辞道,“皇兄,臣弟实在不堪大用,这……” “朕意已决,勿复再议。” 朱潇渲的嘴张了张,又合上了,满脸的无奈,只得朝皇兄躬了躬身,退回原位。 朱钰锟再次转向严蕃,声音恢复了先前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严卿。严峻再怎么说,也是你的亲侄子。如何处置,朕想听听你的意见。” 严蕃将双手从袖中抽出来,整了整衣冠,躬身行礼:“私调禁军,按律当斩。” 严峻身子一软,瘫倒在地。 朱钰锟摆了摆手:“便依严卿所言。” 侍卫上前,拖走严峻。 他最后一次望向严蕃——那个给了他官位、给了他一切的人,始终眉目低垂。 朱钰锟往龙椅深处靠了靠,手指在御案上轻轻叩了两下。 “另外。”他的语气忽然变得风轻云淡,像在说一件与方才所有惊心动魄都无关的小事,“一年来,黑衣损兵折将。朕看,也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严蕃抬起头,眉眼依旧低垂,没有做声。朱潇渲神情淡漠,仿佛接下来的所有事,都已与他无关。 “就地解散吧。”朱钰锟说。 这几个字轻飘飘的,没有半分波澜,却在大殿的穹顶下撞出层层叠叠的回音,像一把重锤,砸在了在场每个人的心上。 这意味着,太祖朱羽与韩霜刃开创的、朝廷与江湖共治天下的格局,在这一刻彻底瓦解。 此后,江湖再无黑衣。 此后,江湖只是江湖——是朝廷治下的一粒微不足道的棋子。 第549章 灵前立心 清风观主殿里,烛火摇曳。 秦通的尸体停放在殿中央,身下铺着一层从山林里采来的干松针。 赵戏和清微道长替他擦净了身上的血污,那些箭伤、枪痕、刀口,层层叠叠,擦完一处又露出一处,每一道深痕里,都藏着十年不见天日的隐忍和痛苦。 此刻他终于卸了那副戴了十年的黑铁面具,换了一身干净的青布长衫,不用再藏起半张毁去的脸。 陈忘独坐在灵前的蒲团上,为他的兄弟守灵。 他手中捏着一小块黑铁,是秦通碎裂的面具。 清风观一战落定后,赵戏从瓦砾堆里刨出来的,交到他手里时,上面的血已经凝得发黑,和黑铁融在一起,擦都擦不掉。 他把这块碎铁托在掌心,月光斜斜淌过窗棂,落在上面,泛不出一丝光泽,像那个戴了它十年的人,把所有苦都吞进肚子里,一个字也不肯向外吐。 他忽然想起很多事。 先是三日前的清风观,秦通摘下面具,在他床榻前重重磕头,额头砸在青石板上一声闷响。 他说,秦通有罪。 十年。他毁了脸,咽了声,在严家眼皮底下,像影子一样趴了十年。 江湖上只知黑衣之中有个戴铁面具的狠戾杀手蒯通天,却没人知道他的真名,连跟了陈忘多年的赵戏,都认不出他半分。 可他跪在那里,哑着嗓子叫出那声“项大哥”的时候,陈忘一下子就认出来了。 那声称呼的尾音里带着的颤,和十二年前葫芦谷的厮杀里,一模一样。 那年,秦通还是军中校尉,受命押送军粮,却因顶头上司与山匪勾结,在葫芦谷中了埋伏,全军覆没。是他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与秦通并肩杀出一条血路,助他手刃叛将报了血仇。 自此,秦通便誓死追随,忠心不二。 这一跟,就是一辈子。 他想起很多年前,秦通坐在篝火边说过一句话——我这辈子最恨两件事,一是辜负,二是背叛。 盟主没负我,我便绝不负他。 陈忘指尖收紧,把那块碎铁攥得发烫。 “秦兄弟,你此生,未曾负过任何人。” 月光在地上缓缓爬行,移过灵位,移过秦通的尸身,最后落在陈忘的肩头。 他把碎铁收进怀中,紧紧贴在心口的位置。 夜风寒凉,吹进殿中,烛火被风卷得低了低头,蜡油顺着烛身淌下来,凝成像泪滴一样的痕迹。 偏殿传来断断续续的铜铃声,是清微道长在为秦通诵经超度。 红袖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后,一双纤手捧着一件素锦锦袍,轻轻披在了他肩上。 她本想碰一碰他绷得像铁一样的肩背,指尖悬在半空,终究还是落了下去,只把锦袍的领口拢得更严实了些,然后缓缓蹲下身,隔着半步的距离,近得能听见他压抑的呼吸。 陈忘微微侧了侧身,避的不是夜寒,是她。 他沉默了片刻,想起秦通生前从未提过的身后事,哑声开口:“红袖。记得秦兄弟,还有一个老娘。” “五年前就去世了,安度晚年,没受苦,”红袖说,“除了风万千,还有个神秘人一直在暗中接济,如今想来,应当是他。” 陈忘点点头,稍稍安心了些,随即开口道:“回去之后,把红袖招散了吧。” 红袖的指尖攥紧了衣襟的下摆,怔了好一会儿才抬眼,带着压不住的颤声:“散了?” “红袖招已经摆在了明处。”陈忘的目光始终落在秦通的灵位上,声音平静,“再开下去,只会让里面的姑娘们白白送命。说不准,不等你解散,朝廷的人就会先封了它。” 红袖猛地站起身,声音抖得更厉害,却死死压着哭腔:“那姐妹们的仇怎么办?她们身负血海深仇,不惜委身仇人,抛下自尊,豁出性命,熬了这么多年就为了一个报仇的念想——这仇,怎么办?” “告诉她们,以后不需要再委屈求全,不需要再卑躬屈膝。从今以后,可以直起身子,堂堂正正做人。”陈忘的声音依旧平静,像在陈述一件已经决定了的事,“至于她们的仇,交给我。” 红袖看着他清明如寒潭的眸子,忽然就定住了。 她深深看了他一眼,又转头对着秦通的灵位深深鞠了一躬,喉头滚了滚,终究什么也没说,只低声道:“我懂了,这就去安排。” 她知道,那个当年一剑定江湖、睥睨天下的武林盟主项云,回来了。 他说得出,就做得到。 殿门口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红袖扭头望去,是芍药。 她识趣地退了两步,对着陈忘的背影低声道:“我先走了,你多保重。” 陈忘微微点了点头。 红袖缓步往外走,在门口与那个小小的身影擦身而过。 两个女人在月光里交换了一个眼神,红袖的眼里满是托付,芍药轻轻点了点头,无声地应下了。 然后红袖的脚步声,渐渐消失在回廊的深处,和廊下守夜的赵戏的影子,融在了一起。 芍药站在门口,逆着月光,小小的一团影子被拉得很长。 她看着父亲坐在灵前,看着父亲两鬓间不知什么时候多出来的几根白发,嘴唇动了好几次,想叫一声“爹”,却怕惊扰了这满殿的肃穆。 陈忘没有回头,只抬手拍了拍自己身侧空着的蒲团:“丫头,来,坐下。” 芍药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挨着他坐在蒲团上,靠上他的肩膀。 那肩膀很稳,稳得像一座生了根的山。 她轻轻叫了一声:“爹。” “丫头。”陈忘低下头,看着她的发顶,声音软了下来,“我想要做一件大事。” “我知道。”芍药的声音很轻,“你想查明当年的真相,洗刷冤屈,你想复仇。” 陈忘却摇了摇头。 他的目光越过她,落在殿中央秦通的尸身上,声音深沉:“不。秦通忍了十年,豁出性命,不是为了让我只报这一点私仇。当年他跟着我,是信我能给这个乱了套的世道一个公道;当年太子以身殉道,是盼着能给天下百姓一个安稳太平。严党当道,江湖倾覆,枉死的不只是一个秦通,还有千千万万个像他一样,被这世道碾碎的人。” 他顿了顿,抬眼望向殿外的月光,烛火与月色同时映在他的眸子里,像黎明时分天边那颗不肯沉落的星。 “我想重新完成当年和太子未竟的理想,建立一个太平盛世。” 芍药的眼眸陡然睁大,不由得仰起脸,看着父亲的眼睛:那双眼盛得下江湖,盛得下天下,却仿佛装不下半分小院里的烟火日常。 她悄悄把刚伸出去、想碰一碰他脸颊的手收了回来。 直到这一刻,她才终于明白外公的话:“他是个不世出的天才,也是个心怀天下的剑客。” 同时也理解了后一句:“可这样的人,不该有家。” 如今他寒毒尽解,武功尽复,那个让整个江湖闻风丧胆的武林盟主项云,回来了。 他再也不需要她半夜爬起来偷偷摸他的鼻息,不需要她颤巍巍地施针、熬药、用自己的血给他续命,再也不需要一个小丫头张开细瘦的胳膊,挡在他身前。 她在他身边,只会是拖累。 “我懂了。”芍药的神色黯了一瞬,飞快地垂下眼睑,再抬起来时,声音依旧乖顺,乖顺得让人心疼,“我会去桃源村老宅,和外公一起等你。绝不会乱跑,绝不会成为你的拖累。” 陈忘却摇了摇头。 他伸出手,把女儿轻轻揽进怀里,下巴抵着她柔软的发顶,动作轻柔得像怕碰碎了什么世间难得的珍宝。 “傻女儿。我不是要赶你走。恰恰相反——”他低下头,看着她泛红的眼尾,“我希望你能留在我的身边。” 月光静静淌过,裹着父女二人,芍药僵在他怀里,没敢说话。 “你知道爹这辈子最后悔的一件事是什么吗?”陈忘声音轻柔,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芍药心里藏着一个答案,却不敢说,只摇了摇头。 可他说出来的话,和她想的全然不同。 “我最后悔的事,就是当初闯荡江湖之时,没把巧巧带在身边。”他开口,“我以为离我越远,就越安全,但我错了——” “我到今天才明白,所谓的保护,从来不是把在乎的人推远。”他收紧手臂,把女儿抱得更紧了些,“只有留在我身边,我才能时时刻刻,真真正正地护着你们。” “所以,”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丫头,你可以留在我身边吗?相信爹,可以保护好你吗?” 芍药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她用力点了点头,把脸埋进父亲的胸口,听着那里传来的心跳声,一下,一下,稳定而有力,像地底深处沉厚的鼓声。 当年,母亲也曾这样,靠在这样一颗滚烫的心脏上吗? 她窝在父亲怀里,闻着他身上松针与冷香的气息,睡着了,睡得比任何时候都要安稳。 陈忘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女儿:她的睫毛又长又翘,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安静的阴影,嘴角还微微弯着,指尖却依旧攥着他的衣角,像怕一松手,他就会不见了。 他轻轻把肩上的锦袍取下来,仔仔细细裹在她身上。 殿外的风停了,烛火稳稳地燃着,月光落在秦通的灵位上,安安静静。 陈忘抬眼望向殿外将亮未亮的天色,怀里抱着熟睡的女儿,心口贴着兄弟的碎铁。 长夜将尽。 他的路,要开始了。 外传—玉面罗刹 盟主堂的议事堂外,秦通手持通体黝黑的镔铁棍,像一尊焊在石阶上的黑铁塔。 江湖上人人都怕他,送了个响当当的名号——玉面罗刹。 他生得一副极俊朗的模样,剑眉星目,面如冠玉,鼻梁挺拔,下颌线利落如刀刻,明明是能让江南闺秀神魂颠倒的好相貌,偏偏身材高大魁梧,肩宽背阔,往那一站就带着慑人的压迫感。 更兼他动起手来狠戾决绝,久而久之,便没人敢盯着他的脸看,只记得“玉面罗刹”四个字,是个能止小儿夜啼的狠名。 盟主堂内但凡有分堂舵主非议项云的决策,他眼锋只冷冷扫过,那双生得极好看的桃花眼沉下来,满座喧嚣瞬间噤声。 风万千私下笑他,说他把护卫统领做成了项云的影子,活像条认死理的忠犬。 秦通摩挲着手中的镔铁棍,头也没抬:“我这辈子最恨两件事,一是辜负,二是背叛。盟主没负我,我便绝不负他。” 这话的根,要从两年前的葫芦谷说起。 那时秦通还不是名震江湖的玉面罗刹,不是盟主堂的护卫统领,更不是什么黑衣队长,甚至没踏过半步江湖。 他是边关卫所的一名校尉,那年才十七岁,凭着一身悍不畏死的拼杀,从普通兵卒一路升到了校尉,手底下管着五十号弟兄。 他的日常,就是巡关、操练、押粮、剿匪,饷银不算丰厚,但弟兄们顿顿能管饱。 卫所里的老兵总爱拿他开玩笑,说秦校尉长了张能让城里姑娘追着跑的俊脸,偏偏天天把自己裹在磨破袖口的旧军袍里,外头再套上厚重的铠甲,半分脸都不肯露,白瞎了这副好皮囊。 他只咧嘴笑一笑,把攒下的每一分碎银都仔细包好,托人捎回乡里,给常年卧病的老娘抓药。 他从不在意自己的脸好不好看,只在意老娘的药够不够,弟兄们能不能平平安安活着。 那年秋,卫所的军令下来,命他带队押送一批军粮,穿过葫芦谷,送往后方的紫金关。 秦通接了令,连夜调齐人马,天刚蒙蒙亮就出发。 骑在马上,他摸了摸怀里揣的、攒了半年的碎银,心里盘算着,等这趟差办完,定要请几天假回乡,看看老娘的咳嗽有没有好些,药还够不够吃。 他回头望了一眼晨雾里沉睡着的卫所,却不知道,这一去,他带出来的五十个弟兄,一个也没能活着回去。 葫芦谷的地形,就和它的名字一模一样——口小肚子大,进去容易出来难,是天生的伏击险地。 秦通带着粮队刚进谷底,两侧山壁上突然杀声震天。滚石裹着风声从头顶砸落,瞬间封死了谷口退路,箭矢像雨一样泼下来,密密麻麻,避无可避。 身边的弟兄一个接一个倒下。 有人被滚石砸烂了头颅,闷哼都没发出来就栽倒在地;有人被箭射穿了喉咙,血喷了秦通一身,临死前还死死拽着他的裤腿,含混地喊了一声:“校尉——” 秦通杀红了眼。 他那张素来干净俊朗的脸,瞬间溅满了温热的血,剑眉拧成一团,星目里燃着滔天的杀意。 手里的横刀是军里配发的制式刀,劈砍得卷了刃,卡在山匪的骨头里拔不出来,他直接侧身用肩膀撞碎了对方的胸骨,抽回刀继续劈砍;横刀断成两截,他捡起地上弟兄遗落的长矛,用军阵里练了千百遍的突刺技法,一枪一个洞穿山匪的胸膛;长矛被砍断,他抄起一面裂了大半的盾牌,硬生生挡下迎面劈来的数把刀,盾面碎开的瞬间,他赤手空拳扑上去,胳膊锁住一个山匪的脖子,只听咔嚓一声,拧断了对方的颈骨。 最后,他抓起一根比碗口还粗的粮车车辕,轮转如飞,每一下砸下去,都带着千钧之力,连人带刀一起砸烂在泥里。 山匪们本来仗着人多,步步紧逼,可看清那张溅满血的俊脸,和那双燃着不要命的杀意的眼睛,竟齐齐顿了脚步。 他们从没见过这样的人,长着一副玉一般的好相貌,杀起人来却比地狱里的罗刹还要狠,一时间竟没人敢再往前冲。 他从谷口杀到谷心,脚下全是弟兄们的尸体,身前是围上来的百来号山匪。 他的肋下被捅了一刀,肩窝中了一箭,左腿被刀划开了深可见骨的口子,血顺着裤管灌进靴子里,每一步踩下去,都发出咕叽咕叽的声响。 秦通没有退,也无路可退。 他把那面只剩半块的盾牌举起来,死死挡在身后唯一活着的伙头兵身前。 这孩子才十六,刚入营半年,出发前还攥着他的袖子,红着脸说,等回去要给他娘带块城里的桂花糕,还说校尉你长得真好看,等回去我姐要是见了你,肯定欢喜。 秦通咬着牙,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至少让这个孩子活下去,他娘还在家里等他。 就在这时,谷口传来了整齐的马蹄声。 秦通眼睛一亮——是援兵! 盔甲鲜明的亲兵队涌进谷口,百来号人刀枪林立,瞬间把整个谷底围得水泄不通。为首的将军勒住马缰,正是卫所的主将,也是给他下押粮军令的人。 秦通拄着车辕,大口喘气,朝着将军大喊:“将军!山匪劫粮,弟兄们快顶不住了,快下令合围!” 那伙头兵也哭着喊:“将军!您可来了!” 话音未落,一支狼牙箭破空而来,精准地钉穿了伙头兵的喉咙。 孩子眼睛瞪得圆圆的,一句话都没再说出来,直挺挺地倒在了泥里。 秦通浑身的血瞬间凉了,那张还沾着血的俊脸满是难以置信,看着马背上放下长弓的将军,声音都在抖:“将军……你?” 将军没看他,目光越过满地的尸体,扫了一圈溃散的山匪,最后落回秦通身上,语气冷若冰霜,字字诛心:“秦通,你不该活着。” 秦通的瞳孔猛地一缩。 一瞬间,所有的事情都通了。 葫芦谷的伏击不是意外,五十个弟兄是早就定好的弃子,是将军养着这群山匪,与他们狼狈为奸! 这批军粮本就不是要送往紫金关的,是他要私吞的赃款,选他秦通带队,就是看中他只懂听令、不懂弯弯绕,等粮被劫、全队死光,他就能往上报“秦通押运不利、通匪身死”,既能吞了军粮,又能甩锅灭口,天衣无缝。 他看着脚边伙头兵的尸体,看着满地弟兄们死不瞑目的脸,手里的车辕被他攥得咯吱作响,牙龈咬得渗出血来。 他张了张嘴,半天挤出来一句话:“是你……是你把他们全卖了!小六子才十七,他家老娘还在等他回去娶媳妇!他们可都是你手底下的兵!” 将军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极淡的冷笑,像看一件没用的垃圾:“兵?死了的兵,才是有用的兵。” 他抬了抬手,对着身后的亲兵下令,“拿下。敢反抗,格杀勿论。” 亲兵们一拥而上,雪亮的刀枪对准了浑身是伤、早已力竭的秦通。 他已经没有力气再打了,肋下的伤口崩开,血顺着腰往下淌,眼前一阵阵发黑。 他看着围上来的亲兵,看着马背上一脸漠然的将军,突然笑了,笑得满嘴是血,那张俊朗的脸此刻满是绝望与狠戾,看得前排的亲兵竟下意识地退了半步。 他这辈子,守边关,剿山匪,护弟兄,忠朝廷,到最后,却要死在自己效忠的将军手里,死在自己拿命护着的朝廷的刀下。 就在亲兵的刀要劈到他头顶的瞬间,谷口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守在谷口的亲兵惨叫着飞了出去,砸在地上,扬起一片尘土。 滚滚硝烟里,一个穿着青衫的年轻人,提着一柄剑,从谷口杀了进来。剑光映着谷底的火光,像一道银亮的霹雳,所过之处,无人能挡。 他身后跟着几个奇形怪状的汉子,个个身手狠辣。 一个中年胖子两手各提一柄厨刀,刀光翻飞,每一刀落下,都有亲兵嚎叫着捂着手腕倒地;一个披彩袍的大叔舞着两柄鸳鸯刀,身形飘忽,刀刀锁死对方的兵刃,转眼就卸了三四个亲兵的武器;一个浑身挂着布袋的汉子,从布袋里掏出黑黢黢的铁疙瘩,点了引线就往亲兵堆里扔,轰隆一声炸起一片碎石,震得人耳膜生疼,嘴里还骂骂咧咧:“妈的,可惜了老子的霹雳子,炸给你这帮狗杂碎!” 青衫剑客的速度快得惊人,只几个起落,就冲到了秦通面前。 他反手一剑,挑飞了劈向秦通头顶的钢刀,再一旋身,剑尖顺着另一个亲兵的刀身滑过去,轻轻一点对方的虎口,那柄刀应声落地。 鲜血溅在他的青衫上,他连擦都没擦,只是转头看了秦通一眼,目光在他那张沾血却依旧俊朗的脸上顿了半瞬,语气平淡得像在打招呼:“还行,没死透。” 秦通拄着车辕,喘得直不起腰,满嘴是血地抬起头,看着这个从天而降的陌生人。 他不知道这人为什么会往这必死的局里闯,但他知道,今天,他或许不用带着遗憾死了。 他撑着车辕站直身子,高大的身躯把身后伙头兵的尸体挡得更严实了些,转过身,和青衫剑客背靠背,面对着围上来的亲兵。 “多谢义士相助。” “路见不平,何必言谢。”青衫剑客挽了个剑花,剑光轻颤,像流云拂过,“我们本就是追着这狗官贪墨军粮的罪证来的,算不得巧合。” 秦通忽然笑了。 当了半辈子兵,守了半辈子规矩,从来没人管过他和弟兄们“平不平”,只把他们当可以随意丢弃的棋子。 他把手里的车辕狠狠往地上一顿,震得碎石乱飞,高大的身躯像一堵坚不可摧的墙:“那就比比看——谁杀贼更多。” 青衫剑客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正有此意。” 于是校尉和剑客,在尸横遍野的山谷里,背靠着背,并肩杀敌。 校尉杀敌,用的是碗口粗的车辕,大开大合,是军阵里练出来的狠招,碰着就伤,挨着就死,高大的身影往那一站,就没人能越过他半步;剑客砍人,用的是独门剑术,轻得像云,巧得像风,飘忽不定,每一剑都准而快。 校尉放翻一个,粗着嗓子喊一声“五”;剑客挑飞两柄刀,淡淡道一句“七”。 两人越杀越勇,百来号亲兵竟被两人杀得节节后退,胆寒不已。 马背上的将军脸色铁青,他没想到半路会杀出这么一群煞星,厉声下令:“都给我上!杀了他们!赏白银百两!” 就在亲兵们红着眼往上冲的瞬间,青衫剑客动了。 他身形一晃,像一道被风吹斜的雨丝,穿过层层刀光,只一眨眼的功夫,就掠到了将军的马前。 将军慌忙去拔腰间的佩剑,手刚碰到剑柄,就听见“咔嚓”一声脆响——连着剑柄,连同他的三根手指,一起落在了马下的泥浆里。 将军疼得浑身抽搐,刚要张嘴喊,冰凉的剑锋已经贴上了他的咽喉。 整个谷底瞬间安静了。 青衫剑客握着剑,转头看向秦通,语气依旧平淡:“秦兄弟,我帮你把他按住了。你跟我走,这人,你来杀。” 将军的瞳孔瞬间放大,眼里满是恐惧。 被刀剑围得水泄不通的亲兵们面面相觑,想冲上来,却被胖子的厨刀、彩袍大叔的鸳鸯刀死死拦住。 那个挂着布袋的汉子更是举着两个点燃引线的霹雳子,咧嘴一笑:“谁敢往前一步,咱们一起炸成肉泥!” 秦通看着马背上吓得屁滚尿流的将军,看着青衫剑客那双平静却坚定的眼睛。 他知道,这人说的是真的。 可他不能让一个素不相识的人,为了他的私仇,卷进这浑水里。 他奋力往前挣了两步,高大的身躯因为脱力晃了晃,声音嘶哑:“别管!这是我的仇!你快走!犯不上陪我死在这!” 青衫剑客没理他,只是看着他,剑又往前送了半分,将军的脖子上瞬间渗出血珠。 “你来。”他只说了两个字。 秦通看着他,看着那柄剑身上刻着的两个字——云巧。 他又低头看了看脚边弟兄们的尸体,看了看那孩子还圆睁着的眼睛。 “好。我跟你走。做牛做马都行——只要我能亲手杀了这个狗贼。” 他从地上捡起伙头兵遗落的断刀,一步一步,走到马前。 高大的身材站在马前,竟比骑在马上的将军还要高出半个头,阴影将整匹马都罩了进去。 秦通看着将军的脸,看着他颤抖的嘴唇,看着他额头滚落的冷汗,看着他裤腿往下淌的湿痕。 他把刀抵在将军的喉咙上,停了片刻。 “这一刀,是小六子的。”他割下去,刀很钝,割不开皮肉,他便来回锯,将军发出不似人声的哀嚎。 “这一刀,是刘大膀的。” “这一刀,是胡麻子的。” “这一刀——”秦通把断了半截的横刀,狠狠送进了将军的肋下,刀身嵌进肋骨缝里,他又往里推了半寸,“是给你自己的。你本来,该是个保家卫国的将军。” 他松开刀柄,退后一步,看着将军在马背上抽搐着断了气。 然后他转过身,对着那支失了主将、不敢妄动的亲兵队伍,从怀里掏出了自己的军籍腰牌,狠狠摔在地上。 啪嗒一声,木牌摔成两瓣,桐油漆的名字磕在碎石上,碎成了一地木屑。 他低着头,盯着地上碎掉的腰牌。 从此,他再也不是朝廷的兵了。他只是一个,连自己五十个弟兄都没能保住的废物。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了青衫剑客的声音。 他把云巧剑收回鞘里,对着身边的几个兄弟,指着秦通,一字一句地说:“这是秦通,从今以后,是我们的兄弟。” 秦通浑身一震。 他转过身,对着满地弟兄们的尸体,扑通一声跪下,高大的身躯伏在地上,重重磕了三个头。 磕完了,他站起来,抹了把脸上的血和泪,朝着青衫剑客走去。 走了两步,才猛地想起,自己还不知道这人叫什么,顿了顿,有些生硬地抱了抱拳,俊朗的脸上还带着未干的血痕,却满是郑重:“那个……恩公,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 青衫剑客看着他,把自己身上的青衫外袍脱了下来,披在了他浑身是伤、只穿着破烂铠甲的身上,挡住了夜里的山风。 “项云。” 秦通把这个名字,在心里狠狠默念了三遍。然后他挺直了高大的脊梁,声音洪亮,带着破釜沉舟的坚定:“项大哥,我跟你走。” 从那以后,军队里少了一个边关校尉,盟主堂多了一个护卫统领,也多了一个名震南北的“玉面罗刹”。 这个人话不多,身材高大魁梧,往那一站就自带压迫感,偏偏生了张极俊朗的脸,不笑的时候,眉眼清俊,像世家公子;可一旦动了怒,瞬间就成了狠戾决绝的罗刹。 他不沾酒,不赌钱,也从不跟人闲聊扯皮,更不在意江湖姑娘们偷偷递来的情书。 闲下来的时候,他就在院子里举石锁、打木桩,把一院子的护卫练得叫苦连天,却个个都成了能独当一面的好手。 只有一件事,谁也劝不动他——但凡项云出远门,他必寸步不离地跟着。 项云不止一次说他:“你在堂里守着就行,不用次次都跟着。” 秦通每次都梗着脖子回,俊朗的脸上满是执拗:“不行。上回你没带我,就差点出事了。” 项云问哪回,秦通说,每回。 项云拗不过,只能由着他。 有一回风万千拿他开玩笑,说:“我看你这个护卫统领当得,跟盟主的贴身媳妇儿似的,比巧巧姑娘管得还宽。” 秦通想了想,很认真地回:“嫂子不在的时候,我就是嫂子的替班。我得护着盟主周全。” 风万千笑了半天,笑着笑着就不笑了。他发现,秦通说的是真的。他是真的这么想的,也是真的这么做的。 从当年葫芦谷里,项云往那必死的局里跳进来的那一刻起,他就这么想了。 那天,所有人都把他和他的弟兄们当成弃子,只有项云,管了他们的“不平”;在他觉得自己该和弟兄们一起死在谷里的时候,项云给了他报仇的机会,给了他一条活路,跟他说“从今以后,是我们的兄弟”。 他这辈子最恨两件事,一是辜负,二是背叛。 项云没负他,没弃他,给了他新生。 那他便用这条命,护项云一辈子周全,绝不负他半分。 江湖人怕他这张玉面下的罗刹狠劲,可他们不知道,这狠劲,从来只对着想伤项云的人。 他跟着项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快马回乡,把卧病的老娘接到了盟主堂附近的宅子安顿好。他这辈子,没能护住五十个弟兄,绝不能再护不住自己的娘。 而盟主堂的人都知道,谁都可以骂,谁都可以惹,唯独不能说项云半句不好。 不然,那个长着一副玉面、手段却如罗刹的护卫统领,会让你知道,什么叫生不如死。 第550章 天元杀棋 严仕龙立在铜镜前,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右眼窝狰狞翻卷的疤痕,完好的左眼里翻涌着化不开的阴鸷。 铜镜旁,赫然摊着天羽军副将严峻被收监候斩的奏报——那支严家攥了十年的私兵,如今全盘落入永安王手中;他一手调教的黑衣,更被皇帝轻飘飘一句“就地解散”,彻底抹去了名号。 那些黑衣的队长们,叛的叛,死的死,仅剩的几个,也只能蛰伏在京城各处的暗影里。 他抓起那份奏报,穿过回廊,一把推开严蕃书房的门,风卷着烛火猛地一晃,满室光影乱颤。 严蕃正端坐在太师椅上,面前摊着一局残棋。 黑白子犬牙交错,已至中盘,胜负未分。他左手执白,右手执黑,正自顾自与自己对弈,连头都没抬。 “父亲。”严仕龙把奏报重重拍在棋盘旁,桌案震得一响,一枚黑子应声滚落,在青砖上弹了两下,最终没入角落的阴翳里。 他不管不顾,怒吼道:“为何不直接上报陛下?就说项云回来了。您不是常说,当年的陛下,也屡次想要杀了他吗?” 严蕃依旧没看那份奏报,只伸出枯瘦却沉稳的手,把被震乱的几颗棋子,一颗一颗仔仔细细摆回原位。 “上报?”他重新拈起一枚黑子,在指腹间慢悠悠转着,语气听不出喜怒,“上报什么?上报项云没死,是我当年办事不力、斩草未除根?” 严仕龙一滞,到了嘴边的话骤然卡在喉咙里。 严蕃抬眼扫了他一眼,指尖的黑子依旧悬着,没落下:“还是上报,严家苦心经营十年的天羽军,被一个闲散王爷轻飘飘摘了桃子?上报我一手打造的黑衣,全是叛徒,朝廷百年养出来的刀,刀刃先对着自己人卷了?” 他指尖一松,黑子落在棋盘上,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却像敲在严仕龙的心口上。 “上报,就是给陛下递上一把斩我的刀,展示我的无能吗?” 严仕龙张了张嘴,还要争辩,严蕃却抬手止住了他。 “在当今陛下的眼中,那个人十年前就已经死了。而我,靠着这份斩草除根的功劳,才坐上了首辅的位置。”他终于抬眼,定定看着自己的儿子,烛火在他眼底跳着,“现在,你让我去跟陛下说——那个人回来了,安然无恙。你觉得,陛下是先杀他,还是先问我一个欺君之罪?” 严仕龙的嘴唇动了动,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忽然想起十年前,那场血宴之后,父亲一夜之间从朝堂边缘的侍郎,成了权倾朝野的首辅。 “可严峻没保住,天羽军脱离了掌控,就连黑衣也……”他几乎是咬着牙,每个字都像被钳子从牙缝里硬生生拽出来,空荡的右眼窝随着他的动作,隐隐泛起针扎似的疼。 “黑衣解散正好。”严蕃打断了他,声音出奇的平静,又拈起一枚白子,“经营多年,出了这么多叛徒,留着也是祸害。养狗是为了咬外人,不是咬自己。吹尽狂沙始到金,至少证明魑魅魍魉、万灵风、黑煞的忠诚。叫他们全部蛰伏起来,最近不要有任何动作。一个字,藏。” “藏?”严仕龙的声音骤然拔高,带着被逼到墙角的困兽般的不甘,独眼里的血丝瞬间漫了上来,“父亲!抛开其它不谈,他项云如今不过一介布衣!他劫持朝廷命官,把剑架在天羽军副将脖子上,众目睽睽,证据确凿!就凭这个,我们为何不调兵?为何不把他缉拿归案,碎尸万段?” 严蕃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下头,看着棋盘上那局残棋。黑白交错,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看似还有转圜的余地,实则每一步都是死路。 “你以为我不知道?”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一阵风,却带着刺骨的寒意,“休说是一个小小的天羽军副将。你知不知道——当今圣上的脖子,当年也曾被人拿剑架过。” 严仕龙的独眼猛地瞪圆。 他整个人骤然钉在原地,呼吸骤停,连指尖都僵住了:“你说……什么?” “那是十年前的事了。你没见过他全盛时的样子,不知道他曾是个什么样的人。”严蕃的目光落在棋盘上,又像穿透了棋盘,落在了很久很久以前的那个夜晚,“初见时,他被江湖众人簇拥,意气风发。人人都说,他是百年难遇的剑道天才。我那时还不信。直到庆祝建国百年的举国欢宴那一夜,琅琊王的府邸里,发生了一件小事。” 他犹豫一阵,终于将手中的白子落在棋盘上。 “新任武林盟主项云,受邀去王公贵族府中轮流赴宴,行至琅琊王府。酒过三巡,琅琊王暗中命人端出了他府里最得意的珍藏——不是什么琼浆玉液,正是我们后来测试杨延朗用的美人杯。那些女子跪在地上,以口为杯,以舌温酒。满座公卿,无不欣然享用。轮到项云时,他却只是垂眼,看了看跪在面前的女子,只说了四个字——‘把她放了’。” 严仕龙喉结动了动,下意识嗤了一声:“匹夫之勇。为了一个贱婢,当众拂亲王的面子。” 严蕃抬眼扫了他一眼,嘴角扯出一抹极淡的、近乎嘲讽的笑:“匹夫之勇?你知道接下来发生了什么吗?琅琊王笑着说,盟主若不饮此杯,此女便无用了,当场就要叫人把她拖下去打死。”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然后,项云拔剑了。在琅琊王的府邸,在满座公卿面前,在先帝亲封的亲王殿下的宴席上——他把出鞘的剑,稳稳架在了琅琊王的脖子上。琅琊王吓得浑身发抖,当众放了人,满座文武,没有一个人敢上前拦。” 严仕龙脸上的不屑瞬间僵住,独眼里翻起一丝错愕。 “剑指亲王,难道就没人告状吗?” “有,当然有。不过不是别人,正是项云自己。”严蕃接着道,“他收了剑,转身就走出了王府,直奔皇宫。他没等琅琊王去先帝面前哭诉构陷,自己先去告了御状——把今夜宴席上发生的一切,具实禀奏。有证人有证物,条条款款,无一遗漏。先帝为了维护皇家颜面,不仅没有治他的罪,反而还要当众向他道歉,下旨严惩了琅琊王,下令彻查宗室蓄养女奴之风。” 书房里静得可怕,严仕龙站在棋盘前,独眼里翻涌着从未有过的惊惧。 他终于能想象出十年前的那个画面——一个刚从江湖踏入庙堂的少年剑客,面对整个王朝最顶端的权力,拔剑直指亲王,闯宫告御状,逼得皇帝低头道歉。 这个人不是亡命徒,不是刺客。 他是武林盟主,是先帝亲口称赞的少年英雄,是能在满朝公卿面前,站着把话说完,还让皇权给他让步的人。 “你现在知道,他的武功有多恐怖,他给当年的江湖和庙堂,带来了多大的震撼了。”严蕃的声音沉下去,“他回来了——真正的回来了。必死的毒没能杀了他,从今以后,攻守易形了。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静静地蛰伏,把每一条尾巴都藏好,不要给他任何口实,任何把柄。” 严仕龙的手不自觉地捂上了自己空荡荡的右眼窝。 隆城街头,那枚燕子镖精准地没入他的眼眶,那是他这辈子最痛、最屈辱的时刻。 可他此刻才明白,那只燕子只是伤了他的身而已,而项云,是有能力掀翻整个皇权的人。 “既然他如此厉害。”严仕龙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和迟疑,“他会不会——直接来刺杀我们?” “刺杀?”严蕃抬头看了他一眼,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你不懂,我的儿子。他要做什么,我比他自己都清楚。他要的,从来不止是几条人命。十年前他没有杀琅琊王,十年后他也不会刺杀我们。”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彻骨的寒意:“他不止杀人——更要诛心。他要光明正大,要让真相大白于天下,要让我站在万民面前,被唾弃,被辱骂,遗臭万年。杀了我?他只会觉得,太便宜我了。” 严仕龙沉默了很久,独眼垂下去,看着角落里那枚滚进阴翳里的黑子。 他想弯腰把它捡起来,却又不知道,该把它放回棋盘上的哪个位置。 “兵不能调,黑衣不能用。那我们就等着——等着他把我们一个一个找出来,像猫捉老鼠一样,玩够了再一口咬死?”他猛地抬起头,独眼里骤然燃起破釜沉舟的狠意,“父亲,既然严家权势滔天,各州府衙都有我们的人,何必屈居人下,瞻前顾后?不如彻底反了!只要能坐上那个位置,手掌天下权,碾死区区一个项云,还不像碾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 啪—— 一个响亮的耳光,狠狠甩在他脸上。 严仕龙被扇得偏过头去,脸上的眼罩歪了,露出底下那个空洞的、疤痕翻卷的眼窝,在晃动的烛火里,显得分外狰狞。 他扭过头,用那只完好的左眼,从歪斜的眼罩边缘,死死地望着父亲。 严蕃的手还悬在半空,微微发抖,眼中满是恨铁不成钢的失望。 “你以为我不想?你以为我没想过?”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了半辈子的戾气,“龙,是众矢之的。那个位置,谁坐上去,谁就是全天下的靶子!为父给你取名仕龙,是要你仕于龙侧,借龙威,藏龙形——不是让你自己去当那条被万箭穿心的龙!” 他看着儿子脸上越来越红的四道指印,语气稍缓,却依旧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高高在上很风光吗?那个位置,爬得越高,摔得越狠,死得越快——你懂不懂?” 严仕龙慢慢地把眼罩扶正,严严实实地遮住了那个空洞的眼窝。 他站直了身子,缓缓垂下头,声音恭敬,却带着一丝压不住的冰凉:“儿,谨记父亲教诲。” 严蕃看着他独眼里那簇被压下去、却丝毫没有熄灭的火,终究是叹了口气,重新拈起了一枚黑子。 “也不是全无办法。” 严仕龙的独眼骤然抬起,瞳孔里瞬间燃起了光,像濒死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项云而今,仍旧是盟主堂惨案的元凶首恶——至少,在江湖人的心里,他是。”严蕃的手指在棋盘边缘轻轻叩着,发出笃笃的轻响,“江湖人恨他,不管这恨是真的,还是我们十年前亲手种下的,只要恨还在,刀就在。江湖事还需江湖解,这些帮派武夫,死多少都命不足惜。” “您是说,把他回京城的消息放出去?”严仕龙立刻接话,声音里带着急不可耐的兴奋。 “是,也不是。”严蕃摇了摇头,“要放,但不是现在。现在放出去,只会打草惊蛇。” “如果为父没记错的话,过一阵子,新任武林盟主杨延朗就要举办接任大典了。到时候,天下豪杰齐聚盟主堂,四大派,五门十八帮,三教九流,无一不到。十年了,武林大会第一次重新召开,人会到得最齐。” 他抬起头,看着儿子,烛火在他眼窝深处跳了跳,映出一点狠戾的光。 “人最齐的时候,就是我们出手的时候。”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去吧。叫人把各大门派的旧账都翻出来,尤其是那些死在盟主堂婚宴上的掌门、长老。十年了,该给他们一个‘了结’了。” “时机一到,就告诉他们,十年前的仇人还活着,就在京城。告诉他们,新任盟主杨延朗,是项云一手扶持的傀儡,如今的盟主堂,不过是项云卷土重来的棋子。” 严仕龙躬身行了一礼,压着心底翻涌的戾气,一步步退出了书房。 书房里只剩下严蕃一个人。 他缓缓弯下腰,把那枚滚落在阴翳里的黑子捡了起来,指尖拂去上面的灰尘,端端正正搁在天元。 天元,棋盘的正中央,万子归一,众矢之的。 他把那枚黑子死死按在那里,指腹在冰凉的棋面上停留了很久。 烛火晃过,棋盘上的天元位,像一个黑洞洞的眼窝,正隔着满盘的黑白棋子,死死地、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第551章 逆势谋局 午门之外,寒风卷着残雪,刮在人脸上,如同刀割。 监斩官的声音隔着风雪传过来:“午时三刻已到,行刑!” 黑压压的观刑人群瞬间噤声,连呼啸的寒风都似被这肃杀气压得顿了一瞬。 严仕龙站在甬道尽头的阴影里,后背紧贴着冰冷的宫墙,恰好避开了所有人的视线,却能透过人缝,将刑场的每一个细节尽收眼底。 他的独眼一瞬不瞬地钉在刑台边的仵作身上,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这是他背着父亲严蕃布下的死局,一步错,便是万劫不复。 刽子手仰头灌了半壶壮胆酒,余下的尽数喷在鬼头大刀的刀面上,浑浊的酒水顺着刀身的血槽往下淌。 刑台上,“严峻”五花大绑跪在地上,嘴里塞着麻核,只能发出含混的呜咽。 手起刀落。 血溅三尺,人头滚落。 严仕龙的视线没有在那颗人头上停留半分,反而落向身侧那个缩着脖子的小厮。 那小厮唯唯诺诺地垂着头,浑身发抖,连眼皮都不敢往刑台抬一下,活脱脱就是个被主子硬拉来观刑、吓破了胆的家奴。 见仵作上前验过尸首,对着监斩官躬身点头示意“身份无误”,严仕龙紧绷的肩线才缓缓松弛下来。 那小厮也在这时往后退了半步,对着严仕龙深深弯腰,声音抖得几乎不成调:“少、少主,事已办妥。我可以走了吗?” 严仕龙点了点头,声音压在风雪里:“走吧。” 小厮如蒙大赦,转身急走几步,背对着严仕龙动作极快地扯下脸上的人皮面具,又解下了身上垫着身形的棉絮与缩骨束带,不过几步路的功夫,那副矮小佝偻的身形便收了起来,露出原本黑瘦干巴、像只猴子似的本相。 黑煞——黑衣十二队里最擅长易容遁形的人,此刻像只刚从猫爪下逃出生天的老鼠,贴着墙根就想往巷外溜。 “黑煞,等一下。” 严仕龙的声音不高,却像根钉子,精准地钉住了他的脚步。 黑煞猛地转过身,脸上还带着未散的惊惶,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少主?” “别让我爹知道这件事。”严仕龙的独眼扫过他,冷光沉沉,“还有,移筋易骨丸的解药,月底来暗室取。要是走漏半个字,你知道后果。” 黑煞的喉结狠狠滚了滚,腰弯得几乎要折成两截,连声应道:“明白!明白!绝不敢走漏半个字!” “滚吧。” 黑煞如蒙大赦,转身一溜烟消失在了巷尾的风雪里。 严仕龙转过身,朝甬道深处走去。 那个自始至终站在他右侧、全身裹在灰黑斗篷里的人,一言不发地跟在他身后,脚步沉稳,落地无声,像一道贴在他身后的影子。 两人穿过午门外的甬道,拐进严府后巷那道暗门,再走过一条黑暗深邃的窄长密道,最终停在了一扇厚重的铁门前。 门内,是曾属于黑衣十二队队长的议事厅。自从严蕃下了“全员蛰伏”的命令,这里便再也没亮过灯火。 他推开门,烛火的暖光瞬间涌了出来。 万灵风已经到了,依旧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斜坐在桌案上,折扇一下下轻摇,两条长腿晃来晃去。 他脚边趴着巨狼阿穆隆,黑毛耸动,喉咙里滚着极低的呜咽,听见门响,只抬了抬眼皮,又重新伏了下去。 看见严仕龙进来,万灵风立刻从桌上跳下来,折扇“啪”地一声合起,躬身行礼:“少主。” 严仕龙点了点头,反手关上了铁门,落了三道门栓。 他径直坐上主位,那斗篷人便在他左手边落座,万灵风坐在对面。 “把斗篷掀开吧。”严仕龙开口,声音在密闭的厅里显得格外沉。 斗篷人微微顿了顿,目光下意识往万灵风的方向偏了偏,那点迟疑里的顾虑,昭然若揭。 严仕龙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叩,语气不容置疑:“他是我的人。从今往后,你也会是。” 斗篷人抬手,缓缓掀开了头上的兜帽。 烛火晃过,露出的竟是刚刚在午门外被“斩首示众”的严峻的脸。 他脸色苍白,眼睛里还带着劫后余生的惊骇。 万灵风摇扇的手猛地一顿,眼里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笑意。 严峻对着严仕龙深深俯身,额头几乎贴到了桌案上:“多谢公子救我性命。只是我不明白……我已是戴罪之身,弃子一枚,少主为何要冒这么大的风险,救我?” “因为你还有用。”严仕龙的声音波澜不惊,却带着千钧重量,“你在天羽军经营十年,那些跟着你出生入死的亲兵,如今被沈岸清出大营,流落四方。我要你收拢这些亲兵,为我所用。” 严峻的身体猛地一震,猛地抬起头,眼里满是不敢置信。 “我无官无职,已是朝廷钦犯,就算收拢了他们,也不过数百人,能做什么?”他的嘴唇动了动,那个大逆不道的词到了嘴边,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只低声道,“更何况,若是首辅大人知道我还活着,我的一家老小,必定难保。” “你的家人,我已经派人暗中护起来了。”严仕龙抬眼,独眼里的光直直钉在他脸上,“只要你安心做事,我保他们全须全尾,日后还能让你们光明正大地团聚。至于首辅那边——我爹老了,一心只想守着眼前的安稳,可他忘了,能握在自己手里的,才叫安稳。” 他顿了顿,指尖叩了叩桌面:“我给你粮草军饷,你去把那些兄弟收拢起来,在京郊找个僻静的地方安营扎寨,好好操练。日后,我自有要用到他们的地方。怎么,你不敢?” 严峻沉默了。 他为严家出生入死十年,替严蕃攥着天羽军这支私兵,最后却被严蕃当成弃子,随意的扔了出去。 他抬起头,对着严仕龙再次俯身,声音里带着压抑了许久的狠劲:“我的命是少主给的,我那些兄弟的活路,也是少主给的。这条命,从今往后就是少主的。刀山火海,绝无二心!” “看来,是没我什么事儿了?”万灵风笑着开口,折扇重新摇开,扇面上的水墨山水在烛火里晃出细碎的光影,“只是听了这么大的秘密,却没我什么差事,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严仕龙转过头,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很久。 “现存的黑衣十二队,魑魅魍魉是我爹的死忠,黑煞胆小惜命,唯有你,是我最信得过的人。”他的独眼盯着万灵风,一字一顿,“严峻是我逼入绝境的殊死一搏,而你,是我万劫不复时的一线生机。” 万灵风摇扇的手骤然停住,坐直了身子:“请少主吩咐。” “我要你回草原。”严仕龙道,“你在草原经营多年,能驭群狼,可挡千军万马。若是日后我走投无路,便北上寻你,你要带着狼群,全程接应。到时候,我会带上足够的筹码,够我们在塞北重整旗鼓,另立乾坤。” 万灵风将折扇“啪”地合起,扇尖在掌心重重一敲,嘴角勾起一抹利落的笑:“没问题。我入草原,如游鱼入海,鹰隼飞天,保证万无一失。” 严仕龙点了点头,目光依次扫过两人,最终落回严峻脸上:“你们各自准备吧。严峻,从明日起,会有人每日联系你,给你送粮草和信物。记住,你还活着这件事,只有这间屋子里的人知道。多一个人知道,你全家的脑袋,就多一分落地的风险。” 两人齐齐躬身应是,转身退出了议事厅。 严仕龙独自坐在太师椅上,指尖无意识地抚上右眼的眼罩,纱布下的疤痕还在隐隐作痛。 那是项云一伙儿给他的耻辱,是他这辈子都要刻在骨血里的恨。 这一次,他要绕过父亲,给自己铺一条万全的后路。 进,可借着这两支力量,一步登天;退,可北上草原,高枕无忧。 这盘棋,他不指望那个只求安稳的父亲能懂。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极轻的、三长两短的叩门声,是死士的暗号。 “公子,那女人来了。” “叫她进来。” 铁门无声滑开又合拢,朱仙儿走了进来。 她依旧是那张苍白绝美的脸,眉眼间压着化不开的疲惫与怨毒,一身黑衣衬得她身形愈发单薄,像一朵开在暗夜里的、带毒的白花。 她的目光,与严仕龙的独眼,在昏暗的烛火里撞在了一起。 严仕龙没有起身,只是靠在太师椅上,指尖轻轻勾了勾,示意她上前。 朱仙儿脚步顿了顿,还是缓步走到了桌案前。 “他恢复实力了。”严仕龙的独眼将朱仙儿从上到下扫了一遍,“那一剑飞过天羽军的盾阵,把剑架在严峻脖子上,万军取首,探囊取物。” 他清晰地看见,朱仙儿的指尖猛地收紧,指甲狠狠掐进了掌心,眼睫飞快地颤了一下。 “你觉得,他若是再见到你,是会来杀你,还是会念旧情,接受你?”他站起身,缓步走到她面前,指尖轻轻划过她的下颌,“我听说,朱雀阁顶那一夜,你拼了命给他送雀灵丹,他连看都没看你一眼。也难怪,杀妻之仇,夺女之恨,依我看,他八成会毫不犹豫的杀了你。” 这句话像一把淬了毒的刀,精准地扎进了她藏了十年的软肋里。 朱仙儿的脸色瞬间更白了,眼底的光一点点暗下去,取而代之的,是被逼到绝境里的狠戾。 她抬眼,对上严仕龙的独眼,声音冷得像冰:“我想通了。与其被他记恨仇视,不如跟你一起,对付他。” 严仕龙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我爹说,攻守易形了。他这个人,很不好对付。” “那是你们没有找对能制衡他的人。”朱仙儿道。 “哦?厉凌风?”严仕龙嗤笑一声,“那只老乌龟,缩在壳里,谁也找不到,找到了也请不动。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他宁愿把对手熬到老死,也绝不会出手。” 朱仙儿摇摇头:“还有一个人。” 严仕龙的独眼微微眯起:“还有谁?” “江浪。” 朱仙儿的声音不带一丝情绪,却字字都戳在要害上:“他一心要跟项云决斗,十年前高塔之战未分胜负,是他这辈子最大的执念。他是天才,也是奇才,还是最容易利用的武痴。在我们对项云动手之前,可以先引江浪出手,让他们两败俱伤。” 暗室里沉默了一瞬。 严仕龙觉得有趣起来,忍不住笑出了声。 他伸手,捏住朱仙儿的下颌,低头狠狠咬住了她的嘴唇,血腥味在两人唇齿间散开。 “你还真是一条养不熟的母狗。”他松开她,笑声在喉咙里翻涌,带着残忍的快意,“不过——我喜欢。” 朱仙儿垂着眼,没有说话,只是在他看不见的角度,嘴角微微勾起了一抹无人能懂的弧度。 “正好。”严仕龙松开手,重新坐回太师椅上,独眼里闪着狠戾的光,“三个月后,就是新任武林盟主杨延朗的接任大典,天下武林的人都会齐聚京城。到时候,就让江浪,给项云准备一份天大的贺礼。” 朱仙儿躬身应下,转身退出了暗室。 铁门再次合拢,屋子里只剩下严仕龙一个人。他抬手按了按右眼的眼罩,那里的疼依旧清晰。 疼,才记得住恨。 才记得住,这盘棋,他必须赢。 第552章 堂前定计 从清风观下山之后,寒香独回西南,陈忘一行人便暂住在杨延朗的新盟主堂中。 自陈忘恢复之后,四散的众人仿佛终于找到了主心骨,原本各自为战的几人重新拧成了一股绳。 几个年轻人的眼底更是燃着火,都憋着一股劲,要干出一番经天纬地的事业。 盟主堂的会客厅被临时改成议事堂。 陈忘坐在主位上,目光从每一个人脸上缓缓移过——白震山、展燕、杨延朗、红袖、赵戏,最后落向身侧垂眸静坐的芍药,目光稍顿,才收了回来。 “十年前盟主堂惨案,真相未曾大白于天下,我仍是武林公敌,不宜过多露面,更不能暴露身份。”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字字落地,压得满室都静了下来。 “红袖,风万千那边进展如何?” 红袖往前迈了半步,脊背笔直:“风大哥传讯,已确认当年宴上群雄死于毒杀。下毒之人已有眉目,乃盟主堂饭庄旧人廖小金。当年去白虎堂送还白云歌尸身的,也是此人。”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白震山:“风大哥正与包三娘在外追查此人下落,相信不日便有消息。” 白震山没有说话,一双布满老茧的虎爪平摊在膝头,指节骤然蜷起,捏得骨节咯咯作响。 当年,他就是被这个廖小金和白天河联手蒙骗,踏上了那条寻仇之路,走了十年才惊觉,自己从一开始就走错了方向,成了别人手里的刀。 虎目里翻起猩红,丧子之痛、被欺之辱、错付十年的荒唐,全压在这一声闷响里。 他终究把翻涌的戾气压了下去,重重吐出一口浊气。 “等。”陈忘开口,打断了满室翻涌的戾气,“只有查明真相,拿住幕后真凶,江湖群雄才有可能真正消除芥蒂,同仇敌忾。” “难道我们就在这堂里干等?”展燕按捺不住,声音里带着急意。 “当然不是。”陈忘的指尖在膝头轻轻叩了一下,目光扫过众人,“当前已知的死敌,便是严蕃。但严党树大根深,盘踞朝堂数十年,不可急于求成。要步步为营,剪其枝蔓,断其根基。” 红袖立刻接话:“要继续针对六部尚书行动吗?” 陈忘的目光转向红袖,“先前虽除了户部尚书简南骏,然未伤其根本。这次意外中伤严峻,才真正戳到了严蕃痛处。礼部尚书房子陵老迈昏聩,刑部尚书苑明远不学无术,皆不足为虑。” 他语气骤然沉了几分:“我想先动的,是工部尚书刘晋元。” 展燕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眼底翻起恨意:她忘不了刘晋元去东南劳军时,那副贪得无厌的嘴脸——正是他逼得戚弘毅不得不靠行贿,才换来了前线将士一丝作战的机会。 陈忘看在眼里,顿了顿,接着道:“还有严蕃之子,现任吏部侍郎的严仕龙。” 杨延朗的手骤然握紧:他忘不了严仕龙在隆城强收老兵抚恤的阴狠,忘不了那间暗室里,他掐住月儿下巴时的猥琐嘴脸。 “更何况,他们还害死了项人尔。”陈忘的声音忽然沉下去,如坠寒潭,“血债,必须要用血来偿。” 项人尔。这个名字像一颗石子投进深潭,在每个人心里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 他是正直无畏的锦衣,亦是抗倭军中身先士卒的先锋大将。可这样的一个铮铮铁骨的汉子,没有死在保家卫国的沙场上,却死在庙堂的阴诡权谋里。 满室沉默。 杨延朗猛地攥紧了拳,想起和项人尔自洛城至东南,无数个并肩的日夜,少年人眼里的恨意几乎要溢出来; 展燕别过脸,指尖狠狠掐进掌心,想起独守孤城十年痴痴等待的李诗诗,刚刚重逢,便陷入永诀; 白震山重重一拳砸在扶手上,硬木扶手应声裂出细纹,虎目里满是愤慨:“忠良没死在沙场,反倒死在庙堂阴沟里!这江湖这朝堂,早就该清一清了!” 红袖的声音打破了寂静,提醒道:“明面上的敌人还有一个——现任朱雀阁阁主,朱仙儿。不知云哥哥打算如何处置?” 说罢,红袖死死地盯着陈忘的眼睛,似乎想要透过那双眼睛看出些什么东西。 陈忘指尖在膝头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冷意,随即压了下去:“朱仙儿不过是严党手里的一把毒刀,既然已经暴露,便掀不起大浪。眼下我们的核心,是扳倒严党的根基,没了持刀人,这把刀自己就会断。不必分散核心精力,留意她在背后捅冷刀即可。” 红袖颔首应下,目光里的担忧终于落了地。 陈忘目光扫过众人,开始分派任务,字字清晰,没有半分含糊: “红袖,你熟悉京城,去查一查刘晋元任尚书以来,在工部承办的工程,务必挖透; 赵老哥,你久在草莽,可重操戏法师旧业,在达官贵人经常出入的场子串场演出。红袖招虽散,耳目不可断,席间真言,有时远胜枕边私语; 杨延朗,你以新任武林盟主的名义,联络被严党打压的江湖门派,稳住武林基本盘,这是我们的后路; 白老爷子,劳烦您坐镇盟主堂,以防严党突袭,护着堂中众人的安全; 展姑娘,你轻功卓绝,帮我留意朱雀阁,防止她们暗中搞事。” “丫头,”他的目光落向身侧的芍药,语气稍缓,“当年群雄死于毒杀,若是能拿到毒物残留的样本,你能否查出毒的配方与来源?” 芍药抬眸,眼里亮着光,郑重颔首:“能。只要有半分残留,我就能顺藤摸瓜,找到线索。” 陈忘点了点头,最后补了一句,把两条主线牢牢拧在了一起:“我们动严党,既是为项人尔、为枉死的忠良报仇,也是为了挖开十年盟主堂惨案的真正幕后黑手。能掀翻整个武林盟主堂,背后必然有朝堂势力撑腰,而这股势力,只可能是严党。” 他目光深沉,还想说“严党背后的人”,终究没有说出来。 满室众人齐齐应声,眼底的火燃得更旺,再也不是之前各自为战的散沙。 杨延朗挠了挠头,像在犹豫什么,脸上带着几分少年人的局促,却不再是之前毛手毛脚的模样。 “陈大哥,我有件私事想跟你说。” 陈忘抬眸看他,示意他说下去。 “我想接我娘,还有月儿妹妹来京城。”杨延朗的声音很稳,眼里带着认真,“我答应过她,等我站稳脚跟、功成名就,就八抬大轿娶她。我现在是武林盟主了,想兑现承诺。” 话音刚落,门外端着茶进来的瓶儿,手微微颤了一下,滚烫的茶水洒在楠木桌上。她慌忙伸手去擦,袖子蹭过桌面,把水迹抹成一道歪歪扭扭的湿痕。 “这位是?”陈忘的目光落在瓶儿脸上,停了片刻。 瓶儿抬起头,朝他规规矩矩地福了一礼,声音柔婉:“奴婢瓶儿,是盟主认的干妹妹。盟主救过我的命,我无处可去,便在堂中做些杂事,报答盟主的恩情。” “这小子在严府救出来的女奴,”白震山接过话,语气不咸不淡,“家没了,不肯走。” 展燕眉毛一挑,脸上浮起一抹揶揄的笑。“哟,几日不见,臭小子便学会了金屋藏娇,艳福不浅啊。” “少来。”杨延朗连忙解释,“我是看她身世可怜,孤苦无依,才收留的。只以兄妹相称,绝无逾矩之处。” 瓶儿也慌忙解释:“瓶儿对兄长感恩戴德,无以为报,绝无非分之想。” 陈忘的目光在瓶儿脸上停了很久,那双看透了太多阴诡的眼睛,看得瓶儿微微垂下了头,才收回目光,声音平静:“没事了,你先下去吧。” 瓶儿低眉顺眼地退了出去。 她的身影刚消失,陈忘便不着痕迹地扫了一眼红袖,微不可察地递了个眼色。 红袖心领神会,微微颔首。 杨延朗看着这一幕,有些局促:“陈大哥,瓶儿她……” “你已经是武林盟主,有事可自行做主,无需看谁的脸色。”陈忘抬手止住了他,目光落在这个年轻人脸上,能清晰地看到,他比刚入京时那个横冲直撞的毛头小子,长大了太多,“只是行事之前要想清楚,切莫忘了初心,更要护好自己和身边人的周全。” “我知道。”杨延朗低下头,随即又抬起来,眼里带着几分不安,“只是……接她们来京城,眼下局势这么紧,是不是给各位添乱了?” “不。想就去做,不要给自己留下遗憾。”陈忘的嘴角微微弯了弯,“接任盟主,顺势大婚,也是双喜临门。但要谨记,江湖路远,庙堂险恶,既然做了决定,就要保护好心爱之人。” 杨延朗愣了一瞬,随即嘴角咧到了耳根,朝陈忘重重抱了抱拳,转身朝门外跑去:“我这就去写信!” 晨光从门扇的缝隙里漫进来,屋内众人渐渐散去。 白震山去后院练功,虎爪破空的声响沉闷而有力;展燕拉着芍药去街上买药,说要替她把药箱里碎掉的瓶瓶罐罐补齐;赵戏收拾一身彩袍,准备重操旧业。 杨延朗伏在案上给隆城写信,笔尖在纸页上沙沙作响,写着写着忽然停下来挠头,挠完了接着写,时不时弯起嘴角。 只有红袖站在议事堂门口,回过头,看着独自坐在主位上的陈忘。 “云哥哥。你刚才说,想就去做——不要给自己留下遗憾。”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了什么,“那你呢?” 陈忘逆着晨光,微微抬起头,正撞上红袖眼中藏不住的期盼。 “我,我和他不一样,我的心已经满了。” “我明白了,”红袖抿着嘴,眼眶微微泛红。 她转身走出屋子,一袭红衣被风吹动,像一团烧不尽的火。 他选了他的路,可她的路,要自己走到底。 第553章 双月合心 月儿从墨吟手中接过信的时候,信封上的火漆还带着余温。 她一眼就认出封口那枚印痕——是朗哥哥用她赠给他的护身用的“月牙儿”吊坠印上去的,两轮弯月,勉强凑成一个心形。 她噗嗤笑出声来,笑着笑着眼眶就热了。 李丽春半个身子都探了过来,恨不得把眼睛贴在纸上;墨吟立在半步开外,脊背挺直,目光始终落在信纸之上,神色不动,却半分没有挪开视线。 月儿把信举到窗边,借着午后从水晶穹顶漏下来的日光,一行一行念给她们听。 起先是京中的大事。 月儿的声音很轻,念到惊心动魄处,李丽春便猛吸一口气,掐得墨吟胳膊生疼;念到化险为夷处,两个人又齐齐呼出一口长气。 念到陈忘毒入骨髓、药石难医时,墨吟手里的茶杯停在半空,李丽春嘴里叨叨着“这老天爷怎么专挑好人折腾”。 念到陈忘剧毒全解、一剑飞夺天羽军帅旗时,李丽春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茶杯跳了三跳:“好!我就说这家伙命硬!” 月儿又往下念了几行——杨延朗问候了娘和姑姑,说自己在京城一切都好,吃得多睡得香,游龙枪法日益精进,然后话锋一转,说要接娘和月儿去京城,然后…… 月儿的目光扫过末尾那几行浓墨字迹,指尖猛地一颤,声音忽然死死止住了。 她把信纸猛地贴在心口,纸页压着心跳,怦怦怦,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拼命扑腾的小雀。 李丽春正听到兴头上,见她戛然而止,急得伸长了脖子:“然后怎么样?那臭小子还说什么了?” 墨吟也在旁边催:“月儿,别停啊!念下去……” 月儿不语,耳根却已经红透了,一转身,低着头小跑回了自己的闺房,把门轻轻掩上,靠在门板上,听着自己心口那只雀还在拼了命的扑腾。 然后她坐到梳妆台前,小心翼翼地将信纸展开,将那段让她转身就逃的文字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了一遍。 “月儿妹妹,如今我已是武林盟主,功成名就,便想着能在武林盟主接任大典上,向天下英杰宣布你我的婚事。 此生结为鸳侣,白首永不分离。” 她把这行字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一遍一遍又一遍,仿佛要把它们都刻在心里。 念着念着,一颗滚烫的泪珠忍不住落下来,落在“白首永不分离”的“不”字上,墨迹微微洇开,像一朵极小极小的墨色花瓣。 当夜,李丽春便开始收拾行李。 几件换洗衣裳,几包路上吃的干粮,李丽春舍不得扔的三组隆城旧碗筷…… 除此之外,李丽春还不辞辛苦,连夜烙了几块杨延朗爱吃的小食,一并塞到行李里。 月儿坐在床沿,看着那口被塞得鼓鼓囊囊的藤条箱,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娘。京城那么大,那里的人会不会很体面,规矩很多?月儿从小在客栈长大,只会端茶倒水、算账记账、洗衣做饭,那些贵妇小姐们的礼仪,月儿一样也做不来。” 她抬起头,眼圈微微泛红:“万一朗哥哥见了那些名门闺秀,觉得月儿太寒酸……” 李丽春正蹲在地上替她检查藤条箱的搭扣,闻言站起来,伸出手,轻轻在她头顶摸了摸。 “傻月儿,放心。那臭小子要是敢嫌你寒酸,老娘头一个冲进盟主堂,把他的游龙枪折成两截,再用枪杆子狠狠打他的屁股,”李丽春叉着腰,一副为江月儿撑腰做主的样子,“你寒酸?你记不记得那小子小时候偷客栈后厨的肉包子,被老娘吊在房梁上揍,是谁偷偷搬梯子去救他的?是谁帮他写功课、帮他糊弄过去的?” “娘!”江月儿声音软糯,偎在李丽春身上,“朗哥哥是武林盟主了,这些糗事说多了,会伤了他的体面。” “呦,还没嫁出去,胳膊肘就往外拐了,”李丽春勾勾手指,刮了刮月儿的粉嫩的鼻头儿,忽的意识到什么,“不对,手心手背都是肉,倒也不算往外拐。” 江月儿脸上的表情释然了些,但仍旧难掩忧色:“娘,您说,朗哥哥这样好的人,又做了武林盟主,一定会有很多女孩子喜欢吧!他会不会……” “不会,你是没见过他在你面前的样子,眼睛亮得跟偷吃了蜜罐子的熊。”李丽春顿了顿,声音忽然软下来,把月儿搂进怀里,“他这辈子怕过什么?天不怕地不怕的。就怕一件事。怕你不理他。” 月儿把脸埋在李丽春肩膀上,闷闷地“嗯”了一声。 夜深了。 李丽春收拾了好久,像是要将所有家当一件不落的带走,其中又多是当年从隆城逃出时舍不得丢的物件儿,并不贵重,却承载着三人在兴隆客栈中的美好回忆。 确认了三四回,看实在没什么可收拾的了,李丽春这才舍得躺下,辛苦熬了半夜,很快便响起了轻微的鼾声。 月儿却睡不着。 她小小的心里,既塞满了期待,也藏着些不易察觉的恐惧。 他的世界太大了,大到能装下整座江湖;偏偏她的世界太小的,小到只能塞下一个人。 很快天便亮了, 墨吟早早来到门口,为李丽春和江月儿送行。 她的头发随意束在脑后,神情一如既往地冷静、笃定,像墨堡深处那些不知疲倦运转了不知多少年的齿轮。 “月儿。”她开口。 月儿从李丽春肩膀上抬起头,墨吟走到她面前,站得笔直,目光落在月儿脸上,停了片刻。 “武林盟主之位自是光芒万丈,但也凶险万分。当年,项云初任盟主之时,也曾想将发妻陈巧巧接到京城同住,”她的声音忽然低下去,“这一去不是团圆,却是永久的诀别。” “所以。”墨吟伸出手,把月儿略显散乱的衣领轻轻整理了一下,动作干脆利落,像在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出门在外,害人之心虽不可有,但防人之心切不可无。当所有人都知道你是他的软肋,你必须有所准备。” “我……”江月儿垂下眼睑,手指不自觉地绞紧了衣角。 她不像展燕姐姐,武艺高强,能与朗哥哥并肩作战,行侠仗义;又不如芍药妹妹,医术精湛,能疗伤解毒,解后顾之忧。 相比一下,自己倒更像一个中看不中用的花瓶,不,应该说是拖油瓶,更为贴切些。 可她指尖攥紧了那封还带着余温的信,忽然想起隆城的雪夜里,他挨了揍躲在柴房,是她端去了热粥;想起他离乡前夜,说这辈子最安心的地方,就是兴隆客栈里她守着的那盏灯。 她猛地昂起头,眼底的怯意散了大半:“墨姑姑,放心,月儿虽没有高强的武艺医术,但也绝对不会拖累朗哥哥,更不会做他的软肋。” “延朗那孩子,别的不行,眼光倒是不差。所以我跟他说过,京城的事可以等,盟主堂的事可以等,只有一件事不能等,那就是你。” 墨吟说着,顺手把月儿耳边一绺碎发别到耳后,“放心,虽说此行凶险,倒也不必过于担忧。墨姑姑独掌墨堡十年,倒也不是吃干饭的。” 说罢,墨吟拍了拍手,有三十名青龙会精干弟子从墨堡之中走出,其中两个弟子手中捧着两个精致的螺钿装饰的木箱,在江月儿面前打开。 木箱子里,满满当当的,都是金银细软,珠宝首饰。 墨吟将之送给月儿,只说是“给后辈的祝福”。除此之外,她还命那三十名青龙会精干弟子随行护卫,到了京城便归入杨延朗麾下,以壮盟主堂声威。 月儿的眼泪又落下来了,只不过这一次,她没有忍,也没有擦。 李丽春扛起藤条箱,又拎起一包干粮:“抓紧赶路吧,傻丫头。那臭小子可在京城等着呢。等见了面,你可得帮我好好数落他——信里就知道说那些打打杀杀的大事,没说几句贴心体己话,白养他这么大。” 月儿破涕为笑,擦了擦眼泪,站起来,朝门外走去。 墨吟站在门口,目送她们的背影消失在墨堡门外那片波光粼粼的江雾里。 第554章 绝路逢君 北风卷着碎雪,打在马车的油布帷幕上簌簌作响。 墨堡往京城的官道上,三十名青龙会弟子队列整齐,皆持铁枪,护卫马车,踏雪而行。 车厢里,李丽春正替江月儿拢了拢身上的狐裘,一路北行入京,风雪愈紧。 忽然,江月儿鼻尖动了动,拉了拉李丽春的衣袖,轻声道:“娘,你闻,什么花这么香?像寒梅,又甜得发腻。” 李丽春脸色瞬间剧变,瞬间辨出这异香不对,立刻抬手死死捂住江月儿的口鼻,自己也以宽袖掩住鼻息,压低声音急道:“是迷毒!屏住气,别深吸!” 车厢有帷幕遮挡,二人只吸入了极淡的一丝,不过是头晕目眩,尚能稳住心神。可车外步行护持的青龙会弟子,早已在北风里持续吸入了足量的迷毒,接连脱力倒地,浑身酸软。 两侧枯树林里,瞬间窜出数十名身着玄色劲装的女刺客,人人手持解腕尖刀、蛾眉短刺,足尖踏雪无声,不过眨眼功夫,就将马车团团围死。 两名刺客刚要掀动轿帘,车厢门猛地被撞开。 李丽春纵身扑出,直取当先的刺客头领,却仅与那为首女子过了两招,便被踹倒在地。 左右两名刺客立刻上前,反剪她的双臂,冰冷的刃口贴在她后颈,将她牢牢制住。 为首的女子,正是朱雀阁顶尖刺客青雀。 她扫了一眼被制住的李丽春,缓步走向马车轿帘,刚要抬手,脚踝忽然被死死抱住。 那担任车夫的青龙会弟子,虽也中了毒浑身脱力,却凭着最后一口气从车辕上滚下来,双臂像铁箍一样箍着她的腿,喉咙里挤出嘶哑的气音:“姑娘……别出来……” 青雀眼神一寒,抽出腰间淬毒的短刃,冷声道:“除李丽春、江月儿二人,其余无关人等,不留活口。杀!” 话音落,她半蹲下身,一把揪住那车夫的头发,寒光凛凛的刃口对准了他的脖颈。 其余数十名刺客齐齐动作,纷纷揪住倒地青龙会弟子的头发,尖刀同时对准了他们的咽喉,刃口映着雪光,眼看就要落下。 “住手。” 轿帘被一只素手掀开,江月儿缓步走了出来。 她身上还裹着那件狐裘,小脸在风雪里冻得发白,手中却握着一把锋利的剪刀,刃口死死抵住自己的脖颈。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风雪里的颤抖,却字字坚定,没有半分退缩:“你们费这么大功夫设伏,所求的,不过是拿我去要挟杨延朗,对吧?” 青雀的动作顿住,抬眼看向她。 江月儿握着剪刀的手往脖颈里压了半分,显现出一道红色的凹痕:“可我若是死了,你们非但完不成任务,朗哥哥还会倾尽青龙会之力,与你们朱雀阁不死不休。今日,这里只要有任何一个青龙会的兄弟殒命,江月儿必定横刀自尽在你们面前——我倒要看看,你们回去怎么交差!” 青雀嘴角勾起一抹不屑,冷声道:“情报里说,你不过是个没见过世面的乡野丫头,我倒要看看,你有没有这个胆子。” 说罢,她手腕一抬,短刃再度高高举起,作势就要往车夫的脖颈刺下。她算准了寻常女子见不得血,只要逼得江月儿慌神松手,就能瞬间将人制住。 可她小看了江月儿。 就在短刃举起的瞬间,江月儿没有半分犹豫,握着剪刀的手陡然发力,就要往自己的喉咙刺去。 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她绝不会成为杨延朗的拖累,永远不会。 “月儿!不要!”李丽春被死死按在地上,目眦欲裂,拼了命地嘶吼。 “等等!”青雀脸色骤变,没想到这姑娘竟真的如此决绝,可江月儿的动作太快,她根本拦不住。 就在江月儿闭目待死的刹那,一只黑色的铁燕破空而来,“当”的一声脆响,精准撞飞了她手中的剪刀。 紧接着,又是两只铁燕紧随而至,绕过江月儿,狠狠钉在了制住李丽春的两名刺客心口。那两人连闷哼都没来得及发出,便软倒在地,李丽春瞬间脱困。 展燕足尖在马车顶一点,如飞燕般从天而降,稳稳落在江月儿身前,将江月儿死死护在身后。 “展燕姐姐!”江月儿绝处逢生,看着身前的身影,声音里瞬间带上了哭腔。 “还有老夫!” 一声震彻山林的虎啸骤然响起,震得枝头的碎雪簌簌往下落。 两个守在外围的刺客刚要回头,就被两只捏成虎爪的大手揪住后领,像扔小鸡崽子一样,被一股霸道无匹的蛮力直接抛到马车前,狠狠砸在车轮上,筋骨碎裂的声响在风雪里格外清晰。 循声望去,白震山赤手空拳立在雪地里,虬结的肌肉撑着劲装,周身的压迫感如猛虎下山,周遭的刺客竟无一人敢上前。 “朱雀阁的鼠辈,你们被小爷包围了!” 清朗的声音从林间传来。 杨延朗手持游龙枪,大步从枯树林中走出,枪尖斜指地面,划过雪地带起一道浅浅的雪痕。 “朗哥哥!” 江月儿的目光瞬间就黏在了他身上,自他出现的那一刻起,就再也没有移开半分。 方才所有的决绝、勇敢、硬撑,在看到他的瞬间,尽数化作了委屈与后怕,眼泪瞬间就掉了下来。 青雀脸色惨白,知道自己中了埋伏,当机立断低喝一声,剩余的刺客立刻收拢阵型,齐齐亮出武器,就要做困兽之斗。 杨延朗手腕一翻,游龙枪挽出一个凌厉的枪花,正要上前大显身手,却见一道白光当先掠入敌阵。 白光所过之处,刺客们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喉咙便被瞬间划开,鲜血喷溅在白雪上,刺目惊心。 不过眨眼之间,围在前方的十余名刺客,便尽数倒毙在雪地里。 青雀见状,眼中闪过一丝狠戾,左手偷偷摸向腰间的毒粉囊,抓了一把,就要趁对方近身的瞬间撒出去。 可那道白光实在太快,她刚刚抬手,便感到一股刺骨的寒意穿透了自己的喉咙。 她难以置信的看着眼前的人,和插入自己喉咙里那把刻着“云巧”的宝剑,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手还保持着撒毒的动作,没来得及撒出的毒粉从指缝簌簌落下。 剑出,一甩血迹,立刻收入鞘中。 一瞬之间,伏击的朱雀阁刺客,全灭。 芍药提着药箱从林间快步走来,迅速掏出瓷瓶,挨个放到中毒的青龙会弟子鼻子前,低声嘱咐:“这是解药,深吸一口,顷刻便能恢复力气。” “陈大哥,你动手也太快了!我本还想在月儿面前露一手来着,”杨延朗收了游龙枪,看着满地的尸体,又道:“况且这么多条人命,说杀就杀,未免有些太……” 陈忘转头,冷冽的目光扫了他一眼,淡淡道:“你别忘了,她们方才对付青龙会弟子,可曾有过半分心慈手软?” 杨延朗挠了挠头,刚要再说什么,就听见身后带着哭腔的一声呼喊:“朗哥哥。” 他猛地回头,就见江月儿不顾一切地穿过雪地,朝着他飞奔而来,一头扎进了他的怀里,双臂死死环住他的腰,紧紧的抱着他。 “月儿妹妹,这……大庭广众的,让兄弟们看笑话了……”杨延朗浑身一僵,脸颊瞬间发烫,手足无措地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 可江月儿不管。 她刚刚才从鬼门关走了一遭,差一点,就要和她的朗哥哥天人永隔。此刻劫后余生,哪里还顾得上什么规矩体面,怎么舍得放手半分。 她把脸深深埋进他的胸膛,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哭了好一会儿,竟勇敢地仰起头,捧着他的脸,踮起脚尖,深深吻了上去。 风雪还在落,可相拥的两人周身,却仿佛没有半分寒意。 见此一幕,陈忘几人和刚刚解了毒的青龙会弟子们,都识趣地纷纷转过身,背对着相拥的两人,脸上带着藏不住的笑意。 北风卷着碎雪,盖过了雪地里的血迹,也温柔地裹住了这一场劫后余生的重逢。 第555章 堂前生隙 几人快马兼程,一路风尘直抵京城,朱红大门上悬着的“盟主堂”金字匾额,在晴日里泛着凛然威光。 这一路自墨堡来京,遭遇刺客截杀,江月儿经历生死危局之后,与杨延朗几乎形影不离,哪怕是下马入府的这一刻,她的手还紧紧拉着杨延朗的手,不肯有片刻分离。 可就在踏过盟主堂门槛的那一瞬间,变故陡生。 廊下快步迎上来一个素衣女子,眉眼清秀,见了杨延朗,眼底瞬间泛起水光,快步上前躬身道:“兄长,你可算回来了,一路凶险,可还安好?” 正是瓶儿。 江月儿的手,就在听见那声“兄长”的瞬间,猛地松开了。 她像被钉在了原地,脚步顿在门槛之内,眼睁睁看着杨延朗下意识往前迎了半步,整个人愣在原地,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细细密密地扎了一下,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与不安,瞬间漫了上来。 杨延朗往前走了两步,才察觉身侧空了,立刻回身,见江月儿还站在原地,忙快步折回来,朝她伸出手,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慌乱:“月儿妹妹,怎么站着不动?快进来啊。” 江月儿没动,也没去接他的手。 她的目光越过杨延朗的肩头,直勾勾地落在他身后的瓶儿身上,眼底的光一点点暗了下去。 旁边的李丽春见状,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一步跨到江月儿身前,将她护在身后,横眉瞪着杨延朗,厉声质问道:“杨延朗!你给我说清楚!这姑娘是怎么回事?我们月儿在风尘仆仆来见你,担惊受怕了一路,你倒好,在京里给我们整这一出?” 瓶儿被江月儿那直勾勾的目光盯着,指尖瞬间攥紧了衣摆,脸上泛起局促与心虚。 可她只慌了一瞬,便很快定了神,不等杨延朗开口辩解,便快步走到江月儿面前,敛衽躬身,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柔声解释道:“嫂嫂息怒。瓶儿乃一介孤女,若非承蒙兄长搭救,早已命丧黄泉。瓶儿无家可归,万般无奈之下才敢求兄长收留,兄长本不愿应允,是怜我身世可怜,才松口允我在府中暂居。” 她轻轻抬眼,飞快地扫了一眼江月儿的神色,察言观色间,语气又软了几分:“兄长早与瓶儿言明,此生心中唯有嫂嫂一人,瓶儿与兄长只以兄妹相称,绝无半分逾矩之举。瓶儿自知身份低贱,寄人篱下已是天大的恩德,断断不敢有半分非分之想。” 话音未落,瓶儿竟当着众人的面,屈膝朝着江月儿跪了下去,眼眶泛红,声音带着哽咽:“嫂嫂,瓶儿只求一处栖身之所,能有口饭吃便足矣,万望嫂嫂垂怜。若是嫂嫂实在容不下瓶儿,瓶儿……瓶儿这就走便是,绝不给兄长和嫂嫂添半分麻烦。” 江月儿本就心善,见她这般言辞恳切,又跪在地上卑微至此,方才翻涌上来的酸涩与怒意,瞬间被心软压了下去。 她忙躬身伸手,将瓶儿从地上扶了起来,语气放软了些:“姑娘快起来,不必如此。既已是朗哥哥收留的人,我断没有赶你走的道理。” 说完,她抬眼看向快步走过来的杨延朗,定定地望着他,没等他开口解释,便先开了口。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路奔波的疲惫,也带着藏不住的委屈,却依旧温温柔柔的,没有半分歇斯底里:“朗哥哥行侠仗义,怜弱惜贫,我素来是知道的。如今你已是武林盟主,府中琐事繁多,能有个人帮衬着打理,替我分担些,原是好事。” “月儿妹妹,不是你想的那样,她真的……”杨延朗急得额头都冒了汗,生怕她误会,忙要抓她的手解释,却被江月儿轻轻避开了。 她眉眼低垂,长长的睫毛掩住眼底的水光,轻声道:“朗哥哥,是与不是,都不重要了。” “嗨呀,月儿妹子你怕什么!”展燕大咧咧地走过来,一巴掌轻轻拍在江月儿的肩膀上,嗓门亮得全堂都听得见,“这臭小子要是敢对你有半分二心,不用你动手,姐姐我先把他腿打断!” “算我一个。”李丽春依旧站在江月儿身后,抱着胳膊冷冷地扫了杨延朗一眼,那眼神里的警告,看得杨延朗后背一麻,“臭小子要是敢对不起你,老娘第一个不饶他。” 这时,一直没开口的白震山捋着花白的胡子,上前一步,对着江月儿沉声道:“月儿丫头,关于这姑娘的事,老夫给你作保。” 他扫了一眼局促站在一旁的瓶儿,又看向满脸慌乱的杨延朗,又气又笑地摇了摇头:“这小子当初收留这姑娘之事,老夫全程见证,确是路见不平出手搭救,全程以兄妹相称,绝无半分逾矩的地方。唯独这小子,是个实打实的嘴笨木头,从收留这姑娘那天起,就天天念叨着怕你多想,结果憋了一路,愣是没好意思跟你提前提一句,临了闹了这么一出乌龙,全是他的混账!” 这话一出,杨延朗忙不迭点头,对着江月儿连连道:“对对对!月儿妹妹,我就是怕你路上听了忧心,想着回来当面跟你好好说清楚,绝没有半点瞒着你的意思!” 瓶儿站在一旁,看着众人围着江月儿,七嘴八舌地替她撑腰,看着杨延朗满眼满心都只有江月儿的样子,心口泛起一阵说不清的酸涩,又带着几分难以言喻的羡慕。 可她很快便敛了神色。 她曾在泥沼里受尽凌辱,能有如今这遮风避雨的屋檐、安稳度日的日子,已是从前想都不敢想的奢求。这点旁人看不见的委屈和孤立,比起当年地狱般的日子,实在算不得什么。 毕竟,如今她活着的每一天,都是捡来的新生。 得了白震山的作保,又听了杨延朗的解释,江月儿眼底的那点疏离终于散了些。 她抬眼看向杨延朗,终是轻轻伸出手,任由他攥住了自己的手腕,跟着他踏入了盟主堂内厅。 众人簇拥着杨延朗与江月儿入了内厅,前厅的喧闹与暖意渐渐被厚重的木门隔住。 陈忘走在最后,脚步不疾不徐。刚转过穿廊,便见厢房门口立着一道红影,正是红袖。 她倚着廊柱,见陈忘过来,直起身,目光与他对上,微微颔首。 陈忘没说话,抬脚走进了厢房。 一旁跟随的芍药见状,识趣地离开了。 红袖轻手轻脚地掩死了房门,转过身,低声道:“云哥哥,瓶儿那边我一直盯着,日常起居举止规矩,待人接物也安分,暂时没看出什么异样。” “那半路截杀月儿的刺客是怎么回事?”陈忘走到桌边坐下,指尖轻轻叩着桌面,语气听不出喜怒。 “查清楚了,确是朱雀阁的弟子,应是跟踪了盟主堂传信的信使,截获了行踪路线。”红袖走到他对面站定,蹙眉道,“看来朱雀阁对盟主堂盯得极紧,连一封寻常书信,都不肯放过。” 陈忘点了点头,指尖的动作顿住,语气冷了几分:“不过这次截杀,他们折损了大半精锐,元气大伤,近期之内,应该不敢再有大动作了。” “红袖有一事不明,想请教云哥哥。”红袖抬眼看向他,眼底带着几分疑惑,“不过是区区几个刺客,就算是冲着江姑娘来的,有杨延朗和白老英雄护着,也断无出事的可能,为何云哥哥要亲自出手,甚至不惜暴露几分实力?” 陈忘抬眼,眼底骤然翻起一层压了十年的戾气与悔意。 “十年前的错误,我绝不能让它重演第二次。”他的声音沉得像淬了寒冰,一字一句带着入骨的执念,“当年我初登盟主之位,接巧巧来京,就是在半路被人劫走,以此要挟于我,最终才酿成了盟主堂满门的惨案。这条老路,我绝不让任何人,在月儿身上再走一遍。我要她万无一失。”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嘲讽:“朱雀阁的手段,实在拙劣。十年前用过的伎俩,十年后还敢原封不动地拿出来用,当真是没人了。” “没了老谋深算的朱修坐镇,朱仙儿也只会拾人牙慧,模仿她父亲当年的手段罢了。”陈忘冷声道,“只可惜,这次她没亲自来。” 红袖闻言,忽然轻笑一声,缓步走到陈忘面前。 她本就是冠绝京城的绝世舞姬,一颦一笑皆动人心魄,此刻眼波流转,葱白的指尖似有若无地拂过他的衣襟,美艳的脸蛋微微凑近,吐气如兰:“云哥哥这话,倒是说得狠。只是我倒好奇,若是朱仙儿真的亲自来了,云哥哥,你当真舍得杀她?” 陈忘眉峰一蹙,身子微微后仰,避开了她的靠近,语气瞬间冷了下来:“你靠太近了。” “红袖好歹也是京中多少世家子弟踏破门槛、想求一面都求不到的人,云哥哥却总是这般不解风情。”红袖轻笑一声,也不恼,顺势退后几步,收了那副勾人的模样,脸上的笑意散去,换上了正色。 “云哥哥,还有一事,关乎红袖招。”她压低了声音,语气凝重了几分。 “何事?”陈忘抬眼看向她,眼底凝起几分警惕。 红袖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一字一句道:“云哥哥可还记得,红袖招的琴女,周静姝?” “周静姝?” “没错,前任工部尚书周一岱之女,周静姝。” 第556章 夜闯私宅 京郊,刘晋元的私宅别院。 庭院深深,夜色沉沉,风卷着院外的冰雪,拍在窗纸上,像一声声压抑的叩问。 周静姝端坐在床沿,一身素净青衫,乌发松松绾着,鬓发刻意垂落,严严实实遮住左颊那枚心形的、永远消不去的牝犬印。 今夜,她将委身仇人,蛰伏待机,用自己的力量为父亲周一岱报仇。 这是她走投无路的孤注一掷。 几天前,宫里传出的消息,像一盆冰水浇灭了她最后一点侥幸。 人人都知,永安王朱潇渲是护卫京城的天羽军名义统帅,可这些年他终日饮酒赋诗,不理军务,被满京城的贵人笑作“废物王爷”。 就连前些天,天羽军副将严峻因私调禁军被裁撤问斩,皇帝亲自召他入宫,试探着要他亲掌天羽军,他竟也以“无才无德,不堪掌兵”为由一口回绝。 哪怕皇帝最终还是保留了他天羽军统帅的虚衔,可在周静姝眼里,这就是彻头彻尾的耽于享乐、不思进取。 天羽军的兵权,曾是她为父亲翻案、扳倒严党的唯一指望,他就这么轻飘飘地推了出去。 指望他,终究是指望不上了。 而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是红袖招的散伙。 三天前,红姨主动遣散了红袖招的姑娘们,严令不许任何人再碰复仇的事,不许用牺牲自己的方式搏一个渺茫的结果。 她前脚刚把人都安顿妥当,后脚朝廷查封红袖招的旨意就到了,堪堪避过一场灭顶之灾。 红姨苦口婆心劝了她一夜,说严家的水太深,不能拿命去填。可周静姝等不起了。父亲的冤屈还在,仇人还在高位作威作福,她不能就这么看着。 既然没人敢陪她赌,那她就自己一个人赌。 刘晋元觊觎她多年,做梦都想把她纳为外室。他是工部尚书,是严蕃的女婿,手里定然握着工部贪墨的账册、严蕃结党营私的密信,是她撕开严党铁幕最好的突破口。 她愿意赌上自己的身子,假意委身做他笼中的外室,留在他身边,一点点偷出那些罪证,为父亲平反,向所有害死周家的人复仇。 门轴发出一声轻响,刘晋元走了进来。 他反手将门掩上,门闩推到底,又拉了拉确认锁死,才转过身。 烛火落在他脸上,映出那双藏着贪婪与怨毒的眼睛,看着床沿的周静姝,脸上浮起一种极力克制却压不住的笑。 “你终于想通了?”他缓步走过去,手指挑起她的下巴,指腹摩挲着那张觊觎了数年的脸,指尖刻意擦过她鬓发遮住的左颊,带着恶意的试探。 周静姝没有躲,只是抬起眼看着他。 那双曾让京城世家子弟自惭形秽、盛满诗书意气的眼睛,此刻安静得像一潭死水,只有眼底最深处,藏着一丝她自以为压得住的恨意。 她看了他许久,终是顺从地点了点头。 “这就对了。”刘晋元在她身边坐下,手从她的下巴滑到肩头,隔着素净青衫,能感觉到她微微绷紧的身躯,“女人嘛,终究要依附男人才能过得安稳。你早想明白这个,何至于吃那么多苦头。” 周静姝没有说话,只是抬手缓缓褪去了身上的青衫,里面是一件淡绿色的肚兜,衬得她锁骨处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垂落的鬓发依旧严严实实地遮着左脸。 她闭上眼睛,长睫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颤抖的阴影,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来吧。” 刘晋元却没有着急动手,缓缓起身走到桌边,端起两杯早已斟好的美酒。 两杯酒看着别无二致,只有他自己清楚,左手递向她的这一杯,早已下足了托人寻来的“温柔香”。 “静姝,你虽为外室,但我刘晋元在此起誓,定会视你如妻,绝不让你受半分委屈。”他把带药的酒杯递到她唇边,声音温柔,“来,喝了这杯合卺酒,才算定了我们的名分。” 周静姝顺从地接过酒杯,指尖与他相触的瞬间几不可察地瑟缩了一下,随即抬杯,与他对饮而尽。 酒液入喉,辛辣中裹着一丝极淡的甜腻滑入腹中。 不过片刻,一股燥热便从小腹升腾而起,顺着血管爬遍全身,她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头脑开始发昏,眼前的烛火晃成两团模糊的光晕,四肢像被抽走了骨头,软得使不上一点力气。 “你给我喝的什么?”她死死抓住床沿,指尖抠进床板的木纹里,说话时带着不受控的喘息。 刘晋元放下空酒杯,看着她浑身泛起红晕、意识渐渐涣散的样子,嘴角勾起一抹得逞的、扭曲的微笑。 “此乃温柔香,能让你这一身硬骨头彻底软下来,欲仙欲死,欲罢不能,再没力气耍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小聪明。”他从床柱上取下早已备好的绸带,趁她浑身脱力,狠狠将她推倒在床榻上。 绸带绕过她纤细的手腕、脚踝,一圈圈缠在床柱上,打了四个死死的、解不开的死结。 “刘晋元。”她的声音已经开始含糊,却还是一个字一个字地咬着,“我已决心委身于你,你又何必多此一举。” “决心委身于我?周静姝,你当我是傻子吗?”刘晋元捏住她的脸,强迫她抬起头,粗暴地拂开她遮脸的鬓发,露出那枚他亲手烙下的牝犬印。 他盯着那枚暗红的印记,眼底翻涌着报复的快意:“当年在教坊司,你宁肯被我烙上这个印,都骂我脏,宁死不肯让我碰一下。如今你主动送上门,又如此乖顺,你觉得,我会信你是回心转意?” 他俯下身,气息贴着她的耳廓,字字都戳在她的痛处:“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假意委身做我的外室,留在这别院里头,伺机查找罪证,给你那个死鬼老爹翻案,扳倒我,扳倒严家,对不对?” “朝堂凶险,我能踩着你父亲的尸骨,年纪轻轻坐上工部尚书的位置,你却把我当成那些只会耽于逸乐的纨绔子弟对付。是你太自以为是,还是我看起来太容易对付?”他的声音越来越冷,“你想毁了我的荣华富贵,毁了我的大好前程——周静姝,你想得美。” “呸。”周静姝猛地侧过脸,将一口唾沫狠狠啐在他脸上。 她努力睁着眼,可瞳孔已经无法聚焦,药力正一寸一寸吞没她最后的清醒。 她看着天花板上被烛火映得摇摇晃晃的宫灯,忽然想笑,笑自己的不自量力,笑自己的一意孤行。 她以为仇恨能让她磨平所有傲骨,能让她藏起所有恨意,演好一个走投无路、委身求全的弱女子。 可到头来,她的所有筹谋,从一开始就被刘晋元看得一清二楚。 刘晋元慢条斯理地擦去脸上的唾沫,反手就是一巴掌,狠狠扇在她脸上。清脆的巴掌声在密闭的房间里炸开,四道红指印格外刺眼,嘴角溢出血丝。 他一把扯碎了她身上的淡绿色肚兜,烛火的光毫无遮拦地落在她裸露的肌肤上。 “看看,这就是当年名动京华的周家大小姐,才绝京都的第一才女。”他笑起来,声音里满是恶意,“没了周家,没了红袖招,你什么都不是。我要把你困在这别院里头,让你一辈子都逃不出我的手掌心,我倒要看看,没了自由,没了指望,你还怎么复仇。等我玩腻了,就把你丢到最下等的窑子里,看着你当初高不可攀的样子,彻底跌进尘埃里。” 他说着,便伸手去解自己的衣扣,俯身就要压下去。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炸开一阵嘈杂。 沉重的脚步声踏碎了夜的寂静,径直朝着这间房冲来。间杂有家丁的呵斥声、拦阻声,随即就是惨叫、重物倒地的闷响,还有瓷器被撞翻碎裂的声响…… 刘晋元正在兴头上,头也不回地朝着门外厉声怒骂:“哪个不长眼的狗东西,敢搅扰本官的雅兴!活腻歪了?” 下一刻,房门被一脚狠狠踹开。 寒冽的夜风吹进来,裹挟着凌厉的杀伐之气。 朱潇渲提剑站在门口,一身霜雪,沾着点点血污,鬓发散乱,胸口剧烈起伏。 他从红袖那里得知周静姝偷偷跑来找刘晋元的消息,便一路策马狂奔,单枪匹马就闯了进来,那只平日里握着酒杯都摇摇晃晃、连弓都拉不开的手,此刻紧攥剑柄,稳如磐石。 他抬步往里迈了一步,目光越过刘晋元,死死钉在了床榻上那个被绑住的身影上。 她半边脸颊高高肿起,嘴角挂着血丝,左颊的牝犬印在红肿的肌肤上格外刺眼,四肢被绸带死死绑在床柱上,身上不着寸缕,肌肤泛着不正常的潮红,眼神涣散,显然是中了药。 他终究还是来晚了。 “王爷!王爷饶命!”刘晋元连滚带爬地从床上滚下来,慌乱地抓了件衣裳遮住身体,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抖若筛糠,“永、永安王?您、您怎么会来这里?” “王爷,您听我说!是她自愿的!是她主动找上门,答应做我的外室,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啊!”刘晋元膝行着往后退,心中惊恐。 寒光一闪,朱潇渲手里的宝剑直接架在了他的脖颈上,逼得他瞬间噤声。 “别、别杀我!王爷,您不能杀我!”刘晋元声音颤抖,“我是圣上亲封的工部尚书,是严首辅的女婿!就算您是亲王,擅杀朝廷命官,也难逃罪责!陛下不会放过您的!” 朱潇渲握着刀的手微微颤抖,眼底是翻涌到极致的戾气,几乎要冲破他隐忍多年的克制。 他想一刀砍了这个畜生,可他不能。 “你也配当朝廷命官?”他咬着牙,一字一句地吐出这几个字,最终还是收了剑,抬脚狠狠踹在刘晋元的心口,直将刘晋元踹的喷出一口血,当场晕死过去。 他回手挥剑,缠在周静姝手脚上的绸带应声而断,刃口擦着她的肌肤而过,分毫未伤。 随即,朱潇渲迅速扯下自己身上的玄色锦袍,将她严严实实地裹住,然后俯身,小心翼翼地将她抱进怀里。 怀里的人许是感受到了熟悉的气息,无意识地往他怀里缩了一下。 他低头,声音是从未有过的沙哑,带着无尽的愧疚与疼惜,还有不容置疑的笃定:“静姝,别怕,我来了。我们回家。” 他抱着怀里的人,转身走出了这间充斥着龌龊与恶意的屋子。 门外风雪正盛,他用锦袍将怀里的人裹得严严实实,一步步走向沉沉夜色里。 第557章 尘缘两误 永安王朱潇渲将周静姝从刘晋元的私宅抱出,一路穿过风雪弥漫的暗夜,直入永安王府。 朱潇渲将周静姝抱入卧房,亲自将人放在铺着厚绒的床榻上。 做好了这一切,刚直起身准备退开,朱潇渲便感到后颈被两条柔软的手臂猛地揽住。 周静姝神色迷离,双瞳无焦,温柔香的药力在身体里横冲直撞,烧得她浑身滚烫,意乱情迷,唯有贴近眼前之人,方可稍稍缓解。 她微微一动,裹在身上的锦袍便从肩头滑落,烛火摇曳里,露出来的肌肤莹白如玉,被火光映得泛着温润的光泽。 她仰着脸,揽着他的脖颈往自己身前带,滚烫的唇瓣颤巍巍地贴了上来,带着哭腔的呓语回响在他耳边:“难受……帮帮我……” 朱潇渲整个人僵在原地,心跳顿如擂鼓。 他低下头,视线落在她滑落的锦袍下那片从锁骨绵延下去的莹白肌肤,近得能感受到她唇间呼出的滚烫热气。 有那么一瞬间,朱潇渲几乎要顺着她的力道俯下身。 可下一刻,他猛然回神,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硬生生往后退了半步。 他指尖微抖,小心翼翼地将滑落的锦袍重新拉回她肩头,严严实实地盖住那片诱人的莹白。 他背过身,像是在对她说,又像是在告诫自己:“君子发乎情,止乎礼。朱潇渲啊朱潇渲,你口口声声心悦于她,又怎忍心在她神志不清、身不由己时,欺她半分。” 说罢,朱潇渲大步走到门口,吩咐守在外间的侍女:“去取大量井中冷水,干净的布巾,还有温水。轮班进来给她擦身冷敷、喂食温水,不得有半分差池。” 那一夜,风雪刮了整夜,朱潇渲守了整夜。 侍女们轻手轻脚地进进出出,换了一盆又一盆冷水,喂了一次又一次温水,里间时不时传来周静姝难耐的低吟,每一声都让朱潇渲心烦意乱,如坐针毡。 他坐在外间的太师椅上,没有半分睡意,烛火换了一根又一根,映着他始终紧绷的侧脸。 天快亮的时候,风雪终于停了。 周静姝醒了过来,睁开眼,身上早已经换了一身素净柔软的寝衣,浑身上下没有半分不适,只有手腕上的勒痕还在隐隐作痛。 脑子里的碎片瞬间涌上来——刘晋元的狞笑,被灌下去的药,浑身的滚烫,还有…… 她浑身一僵,猛地蜷起身子,连滚带爬地缩到床榻最里面的角落,手死死攥着领口,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喉咙里溢出一声压抑的、带着颤抖的惊叫。 听到动静,朱潇渲快步冲入,却在床前三步远的地方猛地刹住脚,再也不肯往前迈半步。 他一夜未眠,墨发散了几绺垂在颊边,眼底布满了熬出来的红血丝,唯独看向她的眼神,满是小心翼翼的安抚。 “静姝莫怕。”他声音嘶哑,却字字清晰,“昨夜你被刘晋元下了温柔香,身中情毒,神志不清。我将你带回府中,全程由我府中侍女照料你的起居,为你喂水擦身冷敷缓解药力,绝无半分逾矩之举。” 周静姝低下头,指尖攥着袖口往上拉了拉,严严实实地遮住了手腕上那圈刺目的红痕。 半晌,她才抬起头,看向这个始终和她保持着三步距离、连伸手都不敢的男人,眼底没有半分动容,只有一片化不开的寒凉。 “静姝不过一介罪臣孤女,家破人亡,身份低贱,何劳永安王屡次三番,舍身相救?” “我心悦你。”朱潇渲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没有半分含糊,“无关你是尚书千金,还是今日的罪臣之女,我心悦的,从来只有周静姝一人。自然事事为你挂心。” 周静姝轻笑一声,指尖轻轻抚过自己脸颊上那道浅浅的牝犬烙印:“你我相识,满打满算不过数月,何来的心悦已久?永安王身份尊贵,只要动念,全京城的名门贵女,恐怕都要任你挑选。怕不是吃惯了山珍海味,忽然想拿我这罪臣孤女,逗个乐子罢了。” 朱潇渲的眼底翻涌着旁人看不懂的温柔与酸涩,道出实情:“何止数月。静姝,我心悦你,已有十数载春秋。你幼时在御花园的荷花池边,可还记得,曾救过一个失足落水的孩童?” 周静姝的目光猛地一凝。 她蹙着眉,尘封的记忆像是被扯开了一道口子,那些模糊的碎片一点点清晰起来。 她想了很久,才迟疑着开口:“好像……是有这么一件事。那年宫宴,我偷偷跑到荷花池边玩,看见一个孩子掉进水里,我年纪小,拉不动他,就趴在池边,死死抓着他的手,一直喊救命,喊了很久很久……” 她依稀记得,那时候她的手被池边的石头磨得全是血泡,都没肯松开。 “那孩子,是我。” 朱潇渲的目光温柔得快要溢出来,像是透过眼前的她,看到了十数年前那个趴在池边死死抓着他不肯放的小姑娘。 “那一日,你手磨破了都不肯松手,我便在心里起了誓。此生,非你不娶。” 周静姝看着他认真的眉眼,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有些许暖意漫了上来。 若是从前,她还是那个无忧无虑的尚书府千金,定会被这番肺腑之言打动,含羞应允。可今时不同往日,她是背着周家满门人命的孤女,早已没了耽于儿女私情的资格。 可朱潇渲像是看不到她眼底的挣扎,只顾着将满腔心意剖白在她面前。 他说,他早已备好了三书六礼,不在乎她罪臣之女的身份,哪怕是抗旨,也要求娶她为正妃;他说,让她以后就留在永安王府,执掌中馈,再也不必担惊受怕,再也不必看任何人的脸色。 周静姝低着头,始终一言不发。 许久,她忽然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着他,眼底的那点暖意早已消失殆尽,只剩下一片孤注一掷的决绝。 “要我答应你,留在王府,嫁给你,都可以。”她的声音很稳,却字字千钧,“但你也要替我做三件事。” 朱潇渲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你说。别说三件,就是十件、百件,但凡我能做到,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周静姝没有犹豫,当即开口: “第一件,我要你替我父亲平反冤狱,还周家一个清白。” 朱潇渲脸上的笑意渐淡,眉头微蹙。 “第二件,我要严蕃、刘晋元这两个构陷忠良的奸贼认罪伏诛,血债血偿。” 周静姝看着朱潇渲越来越沉的脸色,眼底的光一点点冷下去。 最后一句,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 “第三件,我要那个偏听偏信、昏庸无道,让我家破人亡的当今圣上,付出他应有的代价。” 寝殿里瞬间陷入了死寂。 窗外的晨光透过窗纸照进来,映在两人之间,像是隔了一道跨不过去的鸿沟。 朱潇渲脸上的笑意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长久的沉默。 周静姝看着他的样子,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 “我原以为,你和那些趋炎附势、贪生怕死的人不一样。”她的声音颤抖,带着彻骨的寒意,“到头来,你的心悦,也只值一间王府的安稳罢了。说到底,你也不过是个困在皇权里,连为心上人说一句公道话都不敢的懦夫。” 她说完,从床榻上爬下来,穿上绣鞋,从他身边直直地走了过去。 守在门口的侍卫抬手想拦,朱潇渲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一字一句地吩咐:“让她走。” 侍卫躬身退开,给她让开了路。 周静姝的身影,一步步消失在门外那方灰蒙蒙的晨光里,自始至终,没有回过一次头。 朱潇渲站在原地,没有追,也没有拦。 第558章 流言开路 陈忘端着一杯尚有余温的热茶,静静听红袖将周静姝的遭遇尽数讲完。 最后,红袖道:“静姝我已经安顿在城南一处隐蔽私宅,暂无性命之忧,只是情绪始终稳不下来。她赌永安王会帮她,哪怕只站出来说一句公道话,可到最后,永安王连半分态度都没露。” 陈忘抬眼,目光落在窗外灰蒙蒙的京城:“永安王是大智若愚。他身份敏感,很多话不是不想说,是不能说;很多事不是不想做,是不能做。伴君如伴虎,他但凡露半分争权的心思,绝不可能在庙堂漩涡里安安稳稳活到今日。” “不过,”他收回目光,指尖在杯沿轻轻摩挲,“周静姝这事,倒是有文章可做。” 红袖微微一怔,随即唇角勾起一抹笑意,瞬间便懂了他的盘算:“所以云哥哥打算借题发挥,以永安王与刘晋元争风吃醋为名,把事闹大?闹到朝堂上,闹到皇上的耳朵里?” 陈忘却蹙了蹙眉,似有顾虑:“只是这么一闹,周静姝的名字终究瞒不住。她好不容易才从泥潭里爬出来,这一闹,等于把她再推回去。” “云哥哥不必担心。”红袖开口,语气笃定,“这事我早已经和静姝商量过。静姝说,只要能让刘晋元血债血偿,名声算什么。她还说,她从来就不是靠名声活着的人。” 陈忘沉默了片刻,终是将茶杯稳稳放在了案上。 “那就做。”他望着京城沉沉的天幕,声音冷了下来,“先从刘晋元私宅附近的茶馆酒肆开始,让说书先生们编话本,就讲——刘尚书风流养外室,永安王踹门救红颜。” 他转过身,又补了一句关键的吩咐:“不用提周静姝的名字。” 七日之内,流言便席卷了整座京城。 茶馆酒肆里的说书先生,把永安王踹门救美的故事编得活色生香,细节越传越满。 有人绘声绘色讲那夜永安王如何英雄救美;有人添油加醋说那女子如何被刘晋元害的家破人亡,沦落风尘。 假作真时真亦假,飞传的流言蜚语中,竟也夹杂了几分真相的影子。 这些流言于永安王并无大碍,不过是往他那本就写满风流的账上,又添了一笔无关痛痒的闲事。 百姓听了,不过会心一笑——永安王嘛,本就是这个性子。 可对刘晋元,却是灭顶之灾。 他那张温文尔雅、谦逊端方的儒生面具被流言彻底撕碎。街头巷尾都在议论,平日里看着道貌岸然的刘尚书,原来私下里竟这般龌龊。 听到流言,刘晋元的妻子严氏更是发了疯。 这位严蕃的嫡女,当即命家丁把刘晋元从书房里揪出来,罚跪在正厅冰冷的青砖上,一顿鞭子抽得他皮开肉绽。 打完了还不解气,直接坐上轿子冲进严府,对着父亲严蕃哭了整整一个时辰。 严蕃坐在上首,面无表情地听完,只淡淡说了句“知道了”,便命丫鬟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女儿扶下去休息。 自始至终,他没对刘晋元的事说一个字,没派人去尚书府问一句话,甚至连府门都没出一步。 这位权侵朝野近十载的首辅,在得知项云出山的那一刻,就选择了彻底的蛰伏,要么不出手,出手便是必死的杀招。 陈忘静坐在盟主堂里,似在与严蕃隔空对弈。 他要步步为营,稳扎稳打,剪断严党的枝蔓。如今放这把流言的火,不过是先撕了刘晋元那张道貌岸然的面具,搅乱严蕃的阵脚,为后续的杀招铺路。 可他没算到,宫里的风,比他放出去的流言,刮得更快、更猛,他的杀招还没放出去,竟有人抢在他前面,直接把刀架在了刘晋元的脖子上。 流言传到宫里的那日,内监总管王怀恩正陪着皇帝朱钰锟看奏折。 他见皇帝看得乏了,便笑着把这京城里的新鲜事,当成个解闷的乐子,有意无意地提了一嘴。 朱钰锟听罢,手里的朱砂笔顿了顿,漫不经心地笑了一声:“刘晋元竟还有这副模样?为了一个女子,和永安王争风吃醋。朕原以为他是个老实本分的。不过——” 他话锋一转,指尖敲了敲奏折,“前任工部尚书周一岱在位时,朕要修个观景亭,他都能连上三道奏折劝谏,说劳民伤财。刘晋元一上任,新宫就顺顺当当地动了工,好歹是个能干事的。” 王怀恩微微欠身,声音不高不低,恰到好处地接了一句:“陛下,今日难得冬日里云开雾散,能见度极好,不如登高远眺,正好看看新宫的进度如何?也能解解乏。” 朱钰锟放下奏折,想了想,觉得这提议不错,便起身带着王怀恩和几个内侍,登上了宫中最高处的观景台。 观景台上冷风飒飒,朱钰锟扶着汉白玉栏杆,极目远眺,目光先落在了新宫的方向。 那里哪里有半分宫殿的影子?只有一个巨大的土坑,坑底积着薄薄的雪水,坑边零零散散堆着几垛石料木料,被寒风吹得摇摇欲坠。 朱钰锟扶着栏杆的手慢慢收紧,指节泛白,深吸了一口冷风,沉声道:“新宫开工多久了?” 王怀恩垂着头,恭恭敬敬地回答:“回陛下,已有三月有余了。” “三月有余。”朱钰锟把这四个字咬得极慢,每个字里都压着怒火,“三个月,就只挖了个坑?朕拨的三十万两内帑白银,都去哪了?” 他猛地转过身,声音陡然拔高:“去!把修新宫的工匠总管,给朕叫来!” 内侍们连滚带爬地去了。 没多久,一个年过半百的老工匠就被带到了观景台上,跪在冰冷的砖石上。 朱钰锟背对着他,依旧望着那个空荡荡的地基,声音冰冷:“朕问你,新宫动工三月,为何只挖了个地基?” 老工匠伏在地上,声音止不住的颤抖:“回、回陛下——并非小民等出工不出力,实在是、实在是材料不足!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我等、我等也是没有办法啊!” “材料不足?”朱钰锟冷笑一声,猛地回头,“朕内帑拨了三十万两白银,亲自批的条子,你跟朕说材料不足?” 老工匠只是磕头,再也不敢说半句话。 朱钰锟的脸色愈发难看,胸膛剧烈起伏,喘了几口粗气,重新扶住栏杆,压着滔天的怒火。 王怀恩适时地往前挪了半步,像是想找个由头安抚陛下,目光眺望四周,忽然眼睛一亮,伸手指向皇城外不远处一座高大恢宏的宅邸。 “陛下请看,”王怀恩的声音平和谦卑,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等新宫修成之后,定比那座宅邸更加壮丽恢宏。” 朱钰锟的目光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过去,夕阳余晖下,那宅邸的琉璃瓦溢彩流光,飞檐竟比皇城的城墙还高出一截。 暮色在朱钰锟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把他的表情遮得严严实实。 他沉声道:“那座宅邸,是谁家的?怎敢修得比皇城城墙还高?” 王怀恩微微躬身,语气里带着羡慕:“回陛下,是工部尚书刘晋元刘大人的府邸,盖的真好啊,真好啊!” 朱钰锟勃然大怒,一口牙咬得咯咯作响,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好个屁!” 王怀恩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老奴失言,老奴罪该万死!” 可朱钰锟已经没心思看他了,只死死盯着那座流光溢彩的宅邸,一瞬间什么都明白了。 “没有材料修朕的新宫,倒有材料修自己的宅邸。” “拿着朕的银子,给自己盖僭越的宅子,还敢在朕面前装老实人。” 他转过身,声音中带着压抑的愤怒:“传朕旨意。工部尚书刘晋元,贪墨修宫专款,僭越礼制,擅起高宅,欺君罔上,即刻免去本兼各职,交由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司会审,严查到底!” 消息传到严府时,严蕃正在书房里写字。 听着下人慌慌张张的禀报,他手里的狼毫笔锋顿了一顿,浓墨在宣纸上晕开一个大大的黑团,却只头也不抬地回了几个字:“知道了。退下。” 门外,他的女儿还在哭天抢地,拍着门苦苦哀求,求父亲出手救救刘晋元。可严蕃充耳不闻,始终没有开门,更没有递上一封求情的奏折。 三司会审的流程走得异常快。贪污修宫专款、僭越礼制、挪用内帑、中饱私囊——每一条都有据可查,每一条都够他丢官去职。 最终的判决是:徙流千里。 刘晋元跪在大堂上,被差役摘去官袍、戴上枷锁的时候,脑子里忽然一片空白,前尘往事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 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高中状元,为攀附高门,迎娶严氏女,抛弃了资助自己进京赶考的戏子胡媚儿。 那是他堕落的开始。 第一眼看到周静姝的心动,似乎也是因为她眉眼中,藏着三分故人的影子。 可为了往上爬,他构陷了对他有知遇之恩的周一岱,害得周家满门抄斩,把曾经倾心于他的周静姝,推进了教坊司的火坑。 他以为爬得越高,就越不会被人看不起。 可到最后,他还是那个在严氏面前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窝囊废。 刘晋元被押解出京的那天,天阴沉沉的,路边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骂声不绝。 囚车停在城外十里亭的时候,一个在亭中抚琴的貌美女子拦住了囚车,并亲手端着一碗水,递到了刘晋元面前。 看热闹的百姓议论纷纷,有说这就是刘尚书的外室,倒也算有情有义。 只有刘晋元自己知道,这碗水里装的是什么。 “可以不喝吗?” “你说呢?” 刘晋元流放途中,突发恶疾,暴毙而亡。 第559章 群雄赴京 刘晋元伏诛的风波落定之后,庙堂与江湖竟诡异地陷入了一潭死水般的平静。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平静不过是暴雨将至前的闷窒。 江湖十年动荡,庙堂几番洗牌,积压的恩怨、未明的真相、蠢蠢欲动的野心,早已像埋在地下的火硝,只缺一个火星,便能将这天地都炸个天翻地覆。 而那个所有人都在等的契机,便是即将在京城盟主堂举办的新任武林盟主继任大典,兼盟主杨延朗的婚宴。 杨延朗以武林盟主名义广发英雄帖,邀请天下群雄赴宴,大到名门大派,小到山野武馆、独行镖师,无一遗漏。 帖子发出去不足半月,回执便已雪片般飞来。除了四大派,已有近两百个门派、帮会回了信,皆说定会亲自赴宴,为盟主捧场。 杨延朗知道,江湖人肯买这个账,不全是因他在武林大会上击败了胡人第一勇士赫连雄风,扬了中原武林的威风;也不全是因他背靠青龙会,有白震山这等老前辈鼎力支持。 更重要的是,江湖久乱思安。 十年前盟主堂血案,项云成了江湖公敌,龙在天借着清剿魔头的名义横空出世,将武林搅得血雨腥风。 同时,四大派分崩离析,中小门派要么依附黑衣苟活,要么被灭门绝户,江湖人士各自为战,人人自危。 如今黑衣被朝廷裁撤,武林的地位更是一落千丈。 他们早已盼着有人能站出来,重整武林秩序,重振太祖朝时江湖与庙堂同心的荣光。 英雄帖发出之后,武林群雄积极响应。 参加过武林大会的江湖侠士自然不必多说,其他门派亦有响应。 最先回帖的是铁剑门。 门主司徒朗亲自修书,措辞恭敬,称届时将携子司徒文一同赴宴。 紧接着回帖的还有金刀寨。 寨主霍天虎是个粗豪汉子,回帖只有寥寥数语:“听闻杨兄弟武林大会力挫群雄,俺老霍心服口服!必定到!” 落雁山庄的沈雁娘也回了帖:“久闻杨盟主少年英杰,今得见帖,不胜荣幸。届时携小徒柳扶风同往,以瞻风采。” 此外还有飞燕堂阮红玉、断江帮杜振、落英镖局诸葛明等等大小帮派,回帖堆满了盟主堂的案头。 紧随盟主堂信使而至的,还有朱雀阁阁主朱仙儿安排的密使,给那些十年前盟主堂血案中的受害者,带去了项云还活着的消息。 这些门派的回执里,藏着的不仅是拥戴,还有积压了十年的怨气与期盼。 断刀门,门主彭连虎握着英雄帖,手指微微颤抖。 他身前站着的少帮主彭凌尘,一身短打,背上两柄环首断刀,眼神里满是桀骜与恨意。 “爹,京城这趟,我们必须去。”彭凌尘的声音带着少年人的锐劲,“十年前,爷爷死在盟主堂血案里,江湖人人都说凶手是项云。可这十年,项云销声匿迹,我们无处寻仇。如今有消息称项云未死,且在背后支持杨延朗重立武林盟,若不趁此良机报仇,有何面目立于天地之间!” 彭连虎看着儿子,缓缓点头,将英雄帖拍在桌上:“好,这笔账,就借着武林盟的场子,好好算一算。” 江南听雨楼,画舫之上,楼主苏晚晴一袭素衣,指尖捻着英雄帖,素白的指节划过“盟主堂”三个字,十年前先夫沈君羡的尸骨,就留在那片染血的地基里。 她身后的侍女轻声道:“楼主,武林大会时我们未曾到场,如今杨盟主发了帖子,我们……” “去。”苏晚晴淡淡开口,看着落款上“杨延朗”的名字,“我倒要看看,有人在血泊上重盖厅堂、大摆喜宴,是要给枉死的人一个交代,还是要把当年的血债,再添上一笔。” 塞北奔马堡,堡主周铁山握着英雄帖,老泪纵横。 “十年前,我带着三十二个兄弟千里投奔项盟主,想为中原武林出一份力。结果血案一出,我们还没到京城,就成了‘项云同党’,被江湖同道追杀,三十二个兄弟,最后只剩我一个逃到塞北吃沙子。”他把短枪狠狠砸在地上,“项云,我不只要你还我兄弟的命,我还要全江湖看看,当年他们杀的,到底是魔头同党,还是冤死的好汉!” 而在往京城去的官道上,白头拄杖的竹伯翁,正一步一顿地走着。 数月前的桃源村一役,他亲眼见项云为护一个手无寸铁的小丫头杀红了眼,也亲眼见这个被全江湖骂作魔头的人,明明可以一剑杀了他,却偏偏收了手,许了他一个迟到十年的真相。 他不是来捧场的,也不是来报仇的。 他要去京城,要站在那座在血泊上重盖的盟主堂里,亲眼看着项云出现,亲耳听一听,那句他赌上性命也要等的真相,到底是什么。 类似的场景,在大江南北的无数门派、帮会里上演。 有人奔着重振武林的大义而来,有人揣着血海深仇而来,有人想着借这场大典扬名立万,也有人,藏着不为人知的阴谋,悄无声息地朝着京城汇聚。 而四大派的态度,更是成了整个江湖关注的焦点。 最先亮明态度的,自然是青龙会。 杨延朗本就是青龙会会主,英雄帖发出之后,杨家九部纷纷祝贺。 杨天乐、杨天行、杨天吼、杨天擎、杨天霸几位叔伯,以及杨志安、杨志邦、杨志兴这些同辈兄弟,无一不表示要来撑场面。 杨延朗一一回帖,说九部各有其责,不必劳师动众,这才压住了叔伯兄弟们的一颗热忱之心。 紧接着,玄武门的回执也到了。 门主葛修武亲笔回了信,言辞爽快,说不仅会亲自赴宴,还会带胜英奇、灵蛇君阿巳一同前来,为杨延朗捧场。 而朱雀阁那边,却是另一番光景。 朱雀阁新任阁主朱仙儿不置可否,回帖只有“收到”二字。 不过倒也无人在意,朱修死后,朱雀阁的地位早已今非昔比。 四大派里,最让白震山心绪难平的,还是白虎堂。 这日午后,信差快马加鞭,从洛城送来了白芷的亲笔信。 他拆开信,一字一句地看着,信里先是恭贺杨延朗继任武林盟主,说白虎堂必定全力支持武林盟的一应举措;又说自己与戚弘毅正在整军备战,胡人南下的意图越来越明显,洛城首当其冲,实在脱不开身,无法亲至,望父亲与杨盟主海涵。 看到这里,白震山虽有几分惋惜,却也了然。 国难当头,守土为重,白芷能有这份担当,他这个做父亲的,心里既骄傲又欣慰。 况且盟主堂有他亲自坐镇,白虎堂的态度已经亮得明明白白,白芷来与不来,江湖人都挑不出半点错处。 然而信中提及的另一件事,却让他愁眉不展。 因为白芷的一个决定,白虎堂本部已和其麾下巨鹰帮殷无良、海鲨帮沙不遇、蛮牛帮牛三斤彻底决裂。 盟主堂几人看白震山满目忧思,问起原因,白震山才将实情说出—— “百兽……散了。” 第560章 铁车难行 洛城,军营。 帅帐之中,一灯如豆。 戚弘毅独坐案前,面前摊着一卷泛黄的兵书,读至夜半,仍毫无睡意。 自驻扎洛城以来,他做了许多事。 收拢隆城溃兵,招募洛城青壮,将这支出城时不过六千的队伍硬生生扩到了一万三千余人。 可戚弘毅知道,这些还不够。 洛城不比隆城。 隆城本就是军城,城墙高厚,护城河宽阔,又被王法浇铸成冰城,才堪堪挡住胡人的铁蹄。 而洛城城墙低矮,护城河窄浅,若胡人真的大举南下,凭手中这一万余人守城,能撑多久—— 他没有把握。 更何况,他的目标从来不只是守城。 他必须尽快练出一支能与胡人野战争胜的军队。 可眼前横亘着一道天堑——骑兵。 胡人以骑射立国,自幼在马背上长大,来去如风,聚散如云。 而自己麾下无论是从东南带来的六千精锐,还是新募的洛城青壮,甚至隆城溃兵,都是步卒。 步兵对骑兵,先天便输了一半。 戚弘毅曾以六千精锐正面击退鄂尔金的万人前锋,那一仗靠的是火铳的威慑、阵法的变化,以及几分侥幸。若下一次对上的不是一万,而是三万、五万、十万—— 火铳虽猛,装填太慢,胡骑冲阵只需半盏茶的功夫,根本来不及第二轮齐射;虎蹲炮威力虽大,却过于笨重,野战时难以机动。 至于长枪阵、盾牌阵,他反复推演过无数次,结论都是一样的——面对胡骑的冲击,步兵阵型一旦被撕开口子,便是溃败。 直到他在兵书上看到一样东西,古战车。 古人驾长车用以冲击敌阵,但随着单人骑兵的崛起和步兵方阵的改良,笨重的古战车逐渐被时代所抛弃。 但它一定就只能用来冲锋吗?如果用它防守怎么样? 那些以坚木为骨、铁皮覆面的四轮巨车,战时列于阵前,以挡敌骑冲击;行军时则围成车阵,可为步卒屏障。 若是把虎蹲炮也放上去的话…… 这将是一座移动的坚城。 他越想越兴奋,索性拿起炭笔,在纸上画了起来。 战车要高,高到胡骑不能轻易翻越;轮要大,大到能陷泥地而不滞;车板要厚,厚到足以挡箭矢弯刀。 可这样的战车,一辆,两辆,只是摆设。 要拦得住胡人万骑冲锋,少说也得近百辆。而百辆战车需要多少木料?多少铁皮?多少人工?又要多少时间? 更要命的是,军中已无余财。 扩军之后,军饷开支翻了一倍不止。制造火器同样是一笔巨款——硝石、硫磺、木炭,都要花钱买;铁料、铜料,都要向外地采买。 戚弘毅不是挥霍之人,军饷开支已尽量精简,自己的俸禄也填了进去,但账上的银两还是一天天见了底。 如今再要打造战车,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戚弘毅放下炭笔,揉了揉眉心。 帐外传来脚步声。 “夜色已深,将军还没歇息?” 戚弘毅抬起头,看见洛城县令兼军中监军沈大河掀帘而入。 沈大河穿着一身便袍,手里提着一盏灯笼,脸上带着几分困倦,显然也是深夜未眠。 “沈大人不也没歇。”戚弘毅指了指案旁的凳子。 沈大河也不客气,坐下之后,看了一眼案上的草图,好奇道:“这是什么?” “战车。”戚弘毅将草图推过去,“以车载炮,以车为阵。若此物能成,我步兵亦可正面迎击胡骑。” 沈大河拿起草图,仔细端详了一番。 他虽不擅军事,却是个聪明人,很快便明白了戚弘毅的想法,惊叹道:“此物若成,定是克敌利器!” “可差一样东西。”戚弘毅苦笑。 沈大河看向他。 “钱。”戚弘毅说得很直白,“扩军要钱,造火器要钱,造战车更要钱。军中账目,沈大人比我清楚。” 沈大河沉默了,戚弘毅说的,他当然清楚。 帐中一时寂静。 戚弘毅看着那张草图,微微出神。 他知道,这战车是他眼下能想出的最好的法子,是扭转被动局面的关键,是他能否北上解隆城之围的希望。 可这条路上横亘着的,却是最现实不过的问题—— 没钱,万事皆休。 帐篷之中,油灯耗尽,灯光熄灭。 翌日,戚弘毅正在校场督练新兵,忽听得营门方向传来一阵喧哗。 他皱起眉头,正要派人去问,却见一抹白影已大步流星朝他走来——正是白芷。 白芷身着胸前绣金虎头的白衣,长发依旧高高束起,显得精神干练,手中提着一个沉甸甸的木箱。 她来到他面前,二话不说,将木箱往他怀里一塞。 戚弘毅接住,顿觉手中一沉,低头看去,却见箱盖微启,露出里面整整齐齐的银锭来。 “这是我白虎堂本部积蓄,”白芷看着他,目光坦然,“你先用着。” 戚弘毅心头一震——他昨夜才彻夜难眠,为钱发愁,今日白芷便送来银两。他心知这必是有人通风报信,想来想去,除了沈大河不做第二人想。 可此刻他顾不得这些感慨,只看着怀中沉甸甸的木箱,又看着白芷,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不够的话,”白芷又道,“我再去想办法。” 戚弘毅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憋了半晌,只说了两个字:“多谢。” 白芷却笑了,笑得坦荡而明亮,开口道:“你我是夫妻,说什么谢。”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问过沈大人了,你那战车若真能造出来,洛城便多一分胜算。你安心练兵,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戚弘毅点了点头,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他看到她的背影渐渐消失在校场的尘埃里,心中忽然浮现出一句话:“娶妻如此,夫复何求?” 这世间,还有比这更珍贵的吗? 白芷离开军营后,心中已有了计较。 戚弘毅虽不说,但她知道那笔钱远远不够。 她回到白虎堂,立刻拟了命令,派人快马送往外县,分别递交给三帮帮主,以白虎堂堂主身份,要求三帮借钱,支援军资。 信使刚走,红娘子便忍不住开口:“小姐,您这样……三位帮主会怎么想?” 白芷坐在堂中,神色从容:“怎么想?” 红娘子斟酌着词句:“小姐,巨鹰帮、海鲨帮、蛮牛帮虽是白虎堂麾下,可毕竟是独立的帮派。您以堂主身份下令借钱,且数量不菲,这……这在白虎堂的历史上,可是头一遭。白虎堂立派百年,从未有过堂主亲自下令调拨百兽钱财的先例。更何况,这些钱是要给朝廷军队造战车用的——帮派支援朝廷军队,这更是从无先例。” “我也知道,近年来,朝廷一直打压江湖门派。当初太祖在位时,尚且需要白虎堂这等大派支持,可到了后来,朝廷坐稳了江山,便开始卸磨杀驴,逐步裁撤江湖势力。百年来积攒下来的恩怨,岂是一朝一夕能化解的?”白芷叹了口气,随即目光变得锐利,“可眼下胡人兵锋直指洛城,若城破,白虎堂根基尽毁,还谈什么帮派独立?还谈什么百年基业?” 红娘子默然。 她知道小姐的性子——认定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来。 信使策马疾驰,将白芷的命令带到了三帮所在的县城。 巨鹰帮驻地,殷无良坐在太师椅上,手中握着那封信,脸色铁青。 “堂主令?”他将信纸重重拍在桌上,“老哥哥白震山在位几十年,从没有对百兽下过堂主令。她一个小丫头,入主白虎堂才多久,竟对老兄弟们下起命令来了?” 送信的信使垂首不语。 殷无良拄着三指鹰爪拐杖站起来,在厅中来回踱步。 “若是白虎堂要钱修葺堂口,我殷无良二话不说。若是白虎堂的兄弟受了难,倾家荡产也要帮。可她要钱——是给朝廷军队造战车?” 殷无良说到这里,面色沉郁。 “朝廷给了白虎堂什么?当年太祖借江湖之力立国,可近些年,朝廷是怎么对我们的?四大派接连被朝廷渗透,扶持傀儡,安插眼线。白虎堂十年乱局,难道就没有朝廷的影子?” 他停下脚步,看向信使:“白堂主她,是不是只记得戚弘毅是她的夫君,忘了自己是白虎堂的堂主了?” 海鲨帮驻地,沙不遇坐在海边的一块礁石上,手中同样握着一封信。 “若是白老哥开口,我沙不遇眼都不眨。”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当年我和白震山一起出生入死,这份情谊,比钱重。” 他顿了顿。 “可白芷这丫头,是用堂主令在压咱们。她若是以晚辈身份来商量,说‘叔叔们,侄女有难处,求你们帮衬’,我沙不遇就算倾家荡产,也给她凑出来。可她不是商量,她是命令。” 他将信纸折好,收入怀中,站起身,望着海面,自言自语道:“借不借?借了,白虎堂百年的规矩就破了。可若是不借,白芷那丫头的面子往哪儿搁?” 蛮牛帮驻地,牛三斤正赤裸着上身,在院子里打铁。 他接过信,只看了一眼,便将信扔在了地上。 旁边的徒弟小心翼翼地问:“帮主,这……” 牛三斤将铁锤抡得虎虎生风:“守城是朝廷的事,不是江湖帮派该管的事。朝廷和江湖,从来不是一条道上的人。太祖当年借江湖之力夺天下,可时过境迁,当今皇帝对江湖又防又打,咱们吃过的亏还少吗?如今军队缺钱了,便找咱们借——可等打完了仗呢?朝廷会不会又翻脸不认人?” 他停下锤,擦了擦脸上的汗,继续道:“更何况,白堂主这做法不对。” “有什么话,坐下来说,好商量。她倒好,一上来就下堂主令——这是把我牛三斤当手下了?这些年老兄弟们为白虎堂出生入死,凭的是交情,靠的是义气,从没靠过什么堂主令。”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信,递给徒弟:“收好。” “那,帮主的意思是……” “信我收了,”牛三斤重新抡起铁锤,头也不回,“钱,我还没想好。” 三日后,一封密信送到白芷手中。 白芷拆开信,面色渐冷。 红娘子站在一旁,看见小姐的脸色,心中已猜到几分。 “三位帮主……怎么说?” 白芷放下信,轻声道:“他们说要考虑。” 红娘子自是知道,“考虑”这两个字,在江湖上的分量。 那不是拒绝,却也不是答应。其中的周旋余地,全凭往后如何相处。 “小姐……”红娘子正要开口劝说,毕竟此事尚有转圜余地,闹僵了对谁都不好。 可白芷已站起身来,神色坚定。 “我没错。”白芷道,“胡人若破洛城,白虎堂百年基业毁于一旦。到那时,还谈什么规矩?还谈什么帮派独立?我既是白虎堂堂主,便要对白虎堂的存亡负责。” 红娘子正要再劝,忽然有弟子匆匆进来,双手奉上一封烫金的英雄帖。 “小姐,京城盟主堂的帖子。” 白芷拆开一看,落款是新任武林盟主杨延朗。 他即将接任武林盟主,同时举办婚宴,遍邀天下江湖门派,赴京观礼。 “洛城危在旦夕,我走不开。”白芷放下帖子,“取纸笔来,我修书一封给父亲,说明情况,他老人家会理解的。” “小姐!”红娘子眼前一亮,连忙道,“既然要给老堂主写信,何不把三帮之事一并言明?老堂主与三位帮主过命的交情,他老人家出面,定能化解这场裂痕!” 白芷深以为然,当即走到案前,铺开宣纸,提笔蘸墨。 书罢,白芷将宣纸塞入信封,命信使即刻送抵京城。 第561章 京堂议信 京城,盟主堂。 白震山握着从洛城寄来的信,沉默良久。 展燕和杨延朗看到他眉头紧锁的模样,面面相觑,自打认识这位老爷子以来,还从未见过他流露出这般复杂的神色。 “老爷子,”展燕试探着开口,“出什么事了?” 白震山将信递过去,道:“芷儿来的信。她想让百兽出钱支援戚弘毅造战车,被三位老兄弟婉拒了。” 展燕接过信,快速看了一遍。杨延朗也凑过来,两人边看边皱眉。 信上白芷的字迹端正利落,措辞也恭敬,可字里行间透着一股掩不住的急切。 “白芷的做法其实很合理,”杨延朗抬起头,率先开口,“只有守住洛城,白虎堂才不会失去根基。从利害关系来看,百兽与白虎堂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这么做本该得到百兽拥护才对。” “问题不在这儿。”陈忘放下茶盏,声音平静如水,“白虎堂与百兽之间,从来不是简单的利益联盟。利益联盟可以随时散伙,可以讨价还价。可巨鹰帮、海鲨帮、蛮牛帮追随白虎堂,其间历经十年内乱,若只为利,早就散了。” 他顿了顿,继续道:“他们之间的关系,更像一个家族。彼此之间各有位置,各有角色,用百年来的规矩维系着平衡。堂主号令堂中弟子,却从不号令百兽;百兽听命于白虎堂,却从不是白虎堂的附庸。这条线很细,但一直都在。白芷的做法虽于理无亏,却打破了这层延续百年的默契。” 白震山听着,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头。 陈忘转向白震山,斟酌着开口:“老爷子,白芷管百兽借钱,是以堂主身份下命令,还是以晚辈身份商量?” 这一问,满堂皆静。 白震山沉默片刻,苦笑:“那丫头这点像我,性子急。她的信上,用的是堂主令。” 陈忘似乎早有预料,神色不变,又问:“若非支援戚弘毅,而是用作白虎堂,这笔钱,百兽会借吗?” 白震山没有犹豫:“会。我们是一起出生入死的兄弟。谁伤了,谁饿了,另外几个倾尽所有也要帮。” 他说着说着,声音低了下去,目光落在信纸上,仿佛透过那几行字,看见了多年前的刀光剑影。 “当年我带着殷无良、沙不遇、牛三斤,四个人一条命,闯过了多少鬼门关,架一起打,血一起流,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涩:“后来我们老哥儿几个都独当一面,我做了白虎堂主,他们三个分别做了百兽的帮主。可不管怎么分,只要我白震山一句话,他们照样把命交出来。” 展燕和杨延朗静静听着,不敢插话。 “可现在,”白震山的声音忽然苍老了几分,“不是我要钱,是芷儿要钱。芷儿这丫头,入主白虎堂不到一年,虽然在洛城有威名,可在老兄弟们眼里,终究是个晚辈。她若是以晚辈身份开口,说‘叔叔们,有难处,帮帮忙’,他们就算心里不愿意,也会给。可她用的是堂主令。这就不一样了——这是拿身份在压人。老兄弟们半辈子跟我出生入死,什么时候被人用身份压过?” 陈忘听完,没有评论,只是问了一句:“老爷子的打算呢?” 白震山道:“信中说,监军沈大河已发动全城百姓募捐,加上白虎堂本部的积蓄,暂时解决了钱的问题。但白虎堂与三位帮主的裂痕已生,难以一笔勾销。” “无妨,”白震山像是说服了自己,长出一口气,“待京中大事安定,盟主接任仪式尘埃落定,十年前的旧案沉冤昭雪,我亲自跑一趟,去找三位老兄弟说道说道。都是自家兄弟,一起从刀山火海里滚出来的,不会有过多麻烦的。” “说到底,”他轻叹一声,“还是芷儿年轻,仓促间难以服众,这才引起误会。等她再历练几年,自然就懂了。” 杨延朗抱着胳膊,若有所思,忽然开口:“所以百兽不是不愿出钱,是不愿被这样对待。” “没错。”陈忘接过话茬,“若白芷和三位帮主推心置腹,说出自己的难处,求叔叔们帮忙——他们就算倾家荡产也会借。百兽帮主们不怕花钱,怕的是这钱花得不明不白,更怕堂主以权压人。” 展燕斜倚在桌边,道:“白芷那性子,我倒是挺喜欢的,有什么说什么,从不弯弯绕绕。抬花轿闯军营娶戚将军的事儿,我听说过,那一路上她一个人打翻了半营的兵,戚将军见了她脸色都变了。” 杨延朗缩了缩脖子,下意识地往展燕那边瞄了一眼。 展燕没注意到他,继续道:“她很像我。换做是我,我也会直接张口找我爹要钱,搞这些弯弯绕绕的,着实麻烦。” 杨延朗大着胆子,小声嘀咕了一句:“反正你爹就你一个闺女,当然言听计从,由着你胡作非为。” 展燕柳眉一竖,手已摸上腰间的燕子镖:“杨延朗你是不是皮又痒了?” 杨延朗连忙正色,转向白震山,一本正经道:“老爷子,京城大事眼下已到关键处,待盟主接任仪式尘埃落定,您即刻动身便是。我现在已是武林盟主,您看,到时候需不需要我陪您走一趟?” 白震山摆摆手:“不必。老兄弟们要的不是排场,是心意。” 陈忘点了点头,将茶盏从唇边移开,声音不紧不慢:“在百兽看来,白芷的做法踩在了他们的底线上——不是钱的事,是规矩的事。所以问题已经不是借不借钱,而是白芷当不当他们是长辈。” “她不是有心要压他们,”展燕轻声道,“她只是太急。急着帮戚弘毅,急着守洛城,急着做一切自己能做的事。” 陈忘接口道:“但她太年轻了,年轻到分不清命令和商量的区别。她以为堂主令能解决一切,却不知有些事,偏偏不能用命令来解决。” 这番话落下,厅中陷入短暂的沉默。 白震山忽然笑了一声,捋着胡须,眼中几分无奈,几分释然:“若是芷儿能这般明白,或许就没有这场误会了。” 陈忘没有再说话,只是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窗外,京城的夜渐渐深了。远处的街巷已归于寂静,盟主堂的灯火却还亮着。 再过不久,武林盟主接任的仪式就要在这里举行。那时候,会有更多的人来,更多的事发生。 而洛城那边,胡人的弯刀与战马仍在等着。 第562章 开典立誓 新盟主堂张灯结彩,满院红绸。 杨延朗天不亮就起了身,换上件新裁的玄色锦袍,袍角用银线绣着游龙暗纹,是墨吟早早托人从墨堡送来的。 他在铜镜前照了照,挠挠头,总觉得这衣裳穿着有些别扭,远不如兴隆客栈里那件洗得发白的短打自在妥帖。 “臭小子,好了没?”门外传来展燕的声音,带着几分不耐烦,“吉时快到了,你再磨蹭,客人们都到了,你这个盟主还不露面,像什么话?” “来了来了!”杨延朗又扯了扯领口,提着游龙枪就往外走。 杨延朗穿过重重叠叠的红绸和彩带,直走到新盟主堂的正门。 大门敞开着。 他站在门内,望着那条铺了红毡的长街,望着街尽头渐渐聚拢的人群,忽然有些恍惚。 一年前,他还在隆城的兴隆客栈里当跑堂,削竹枪,当城中的混世魔王。 现在他站在这里,已经摇身一变,成为武林的盟主。 “杨盟主!”一声招呼打断了杨延朗的思绪。 铁剑门门主司徒朗率先抵达,远远就抱拳行礼,声如洪钟,“恭喜恭喜!武林大会一别,杨盟主风采更胜往昔!” 杨延朗连忙回礼:“司徒门主客气,里面请!” 司徒朗却没有立刻进去,而是上下打量了一番杨延朗,捋须笑道:“昔日擂台上,杨盟主以一敌三,枪挑巴图、智破吴秀,更是打败了我亲自调教的爱子‘追风剑’司徒文,老夫可是看得分明。少年英雄,名不虚传!” 他身后,一个年轻人上前一步抱拳道:“杨盟主,司徒文有礼了。” 杨延朗一愣,随即认出来——这正是己字擂台上那个剑穗轻扬的“追风剑”。当日他主动认输,风度极佳,杨延朗对他印象不坏。 “司徒兄!”杨延朗笑道,“那日擂台之上,承蒙礼让。” 司徒文摇摇头,神色坦然:“不是我礼让,是我确实不是你的对手。你那游龙枪法,我心服口服。”他顿了顿,难得露出一丝笑意,“不过,那日你被吴秀扎了一针,还能撑着打完,这份韧性,更让人佩服。” 杨延朗挠了挠头,正要客气几句,身后却传来展燕的声音:“什么韧性?就是嘴硬!针扎上了还在硬撑,回头我给他拔针的时候叫得跟杀猪似的,哪里有什么韧性?” 司徒文一愣,随即忍俊不禁。 杨延朗脸涨得通红:“贼女!你、你拆我台!” 展燕翻了个白眼,抱着胳膊走开了。 随之而来的是金刀寨。 寨主霍天虎果然如回帖中写的那般粗豪,人未至而声先到:“杨兄弟!俺老霍来也!” 他大步流星走上前,一巴掌拍在杨延朗肩上,险些把新盟主拍个趔趄:“武林大会上你打赢赫连雄风那场,俺老霍看得热血沸腾!好样的!给咱中原武林长了脸!” 杨延朗揉着肩膀苦笑:“霍寨主……您这手劲儿,不比赫连雄风的锤子轻。” 霍天虎哈哈大笑,又在他肩上补了一掌:“年轻人,多挨几下,皮实!” 随后,落雁山庄沈雁娘携徒柳扶风款款而至。 沈雁娘虽是女子,却执掌一方势力多年,气度从容。她朝杨延朗微微颔首,目光却越过他,落在不远处负手而立的白震山身上。 “白老前辈,”沈雁娘上前几步,盈盈一礼,“多年不见,前辈风采依旧。” 白震山转过身,看着沈雁娘,目光里有一瞬的恍惚,随即点头道:“雁娘,你长大了。” 沈雁娘微微一笑:“前辈说笑,我如今也是半老徐娘了。”她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些,“当年我师父与前辈相交莫逆,她老人家临终前还念着您。” 白震山沉默片刻,轻叹一声:“故人零落,能再见你,也是缘分。” 飞燕堡、断江帮、落英镖局……各路英雄陆续而至。 白震山站在正厅一侧,几乎每一位进来的宾客都会停下脚步,朝他恭敬行礼。 “白老前辈安好!” “白虎堂白老爷子,久仰久仰!” “白老英雄,家师让我务必代他问您老人家好!” 白震山微微颔首,一一回礼。 他今日换了件崭新的白色长袍,白发梳得一丝不苟,虽只是负手而立,那股虎踞龙盘的气势却丝毫不减。 有他在此,白虎堂的态度不言自明。 忽然,人群中一阵骚动。 “玄武门葛门主到了!”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众人纷纷回头,只见葛修武大步流星走在最前头,身上披着件墨色大氅,大氅下露出玄武甲的暗纹。 数月不见,他整个人像换了副筋骨——眉宇间那点少年人的散漫还在,可举手投足间已经多了一份让人不敢轻视的沉稳。 他身后半步,胜英奇背着那柄门板似的巨剑踏步而来;再往后,阿巳白衣如雪,银色绳镖垂在袖口,只露出一点寒芒。 他依旧没有太多表情,可那张俊美得过分的脸,已经引得人群中好几个年轻女侠频频侧目。 柳扶风更是春心萌动,痴痴看着阿巳,一刻也移不开眼,直到师父沈雁娘提醒,才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 “杨兄弟!”葛修武一进门就咧开嘴,三步并作两步跨到杨延朗面前,抬手和他重重对了一拳,朗声笑道,“好小子!我就知道,这盟主之位,非你莫属!” 拳风相撞,杨延朗被震得手臂发麻,龇牙咧嘴道:“修武兄,你这手劲儿,怎么比霍寨主还沉?” “那可不,”胜英奇从后面探出头来,笑出一口贝齿,“我二哥现在是门主了,每天被七爷逼着练功,力气见长!” 杨延朗揉着胸口,上下打量葛修武:“呦呵,这么一看,果真壮实了不少。” 胜英奇朝杨延朗咧嘴一笑:“可不是嘛,武林大会上一别,二哥听了你的表现,急着要跟你比一场呢!” 葛修武接话道:“没错,回头咱哥俩儿找个僻静处,试吧试吧?” “那修武兄可得让着我点儿!”杨延朗语气热络,仿佛挚交重逢。 “少来!”葛修武一拳轰在杨延朗胸口,“谁不知道杨兄弟背后有高人指点,进步神速,谁让谁还不一定呢!” 杨延朗一笑了之。 葛修武转过身,面朝满堂宾客,清了清嗓子,朗声道:“诸位英雄,今日我葛修武当众说一句——玄武门上下,全力拥护杨延朗杨盟主!武林蒙尘十年,是该重新亮堂起来了!” 堂中一片叫好声。 “我们落雁山庄也是这个意思!”沈雁娘起身举杯。 “金刀寨唯杨盟主马首是瞻!”霍天虎的大嗓门压过了所有人。 “铁剑门附议!” “飞燕堡附议!” “断江帮附议!” 一时间,拥护之声此起彼伏,如潮水般涌起。 杨延朗站在正厅当中,被这潮水般的呼声包围。他下意识地挠了挠头,想说几句场面话,喉咙却莫名发紧,只能笨拙地整了整衣襟,那点拘谨无措落在远处的展燕眼里,惹得她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瞧他那傻样。”展燕凑到胜英奇身边,小声吐槽。 胜英奇却道:“我倒觉得他挺威风的。” 展燕撇撇嘴,没再说话。 就在满堂气氛热到顶点的时候,一道清冷的女声忽然响起,不高,却稳稳压过了所有喧闹。 循声望去,只见听雨楼苏晚晴缓步走到场中,目光直直落在杨延朗身上:“听闻武林大会之前,盟主曾在墨堡诛杀魔头项云,凭此大功,被杨家九部奉为青龙会主,不知此事是真是伪?” “没错!”奔马堡堡主周铁山立刻应声,“盟主不妨给大伙说说,你是如何手刃此贼的?” 话音未落,断刀门少门主彭凌尘拍案而起,双目赤红,语气里全是压不住的恨意:“江湖传言,项云非但没死在青龙会,反倒成了杨盟主的幕后推手!此事是真是假,还请盟主给我们一个说法!” “凌尘,不得放肆!”断刀门门主彭连虎沉声呵斥了一句,目光却死死锁在杨延朗身上,半分没挪开。 满堂瞬间鸦雀无声。 百十道目光,齐刷刷盯在了杨延朗身上,方才还热到发烫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杨延朗心头微紧,面上却不显。 他想起陈忘教过他的话——“不必否认,也不必承认。只需让他们知道,真相终会大白。” 他下意识抬眼,扫过正厅尽头的暗处,那道熟悉的身影静静立在阴影里,朝他递来一个笃定的眼神。 杨延朗深吸一口气,迎着满场审视的目光,一字一顿开口: “项云确曾在青龙会露面,此事不假。但其中的是非曲直,恩怨纠葛,绝非江湖传言那般非黑即白。我杨延朗今日在此,当着中原武林所有同道的面立誓——三日之内,我必把此事的来龙去脉,原原本本公之于众,给所有枉死在项云刀下的英灵,给在座的诸位,给整个江湖,一个干干净净、明明白白的交代。” 声音不大,却稳稳送入了每个人的耳中。 竹伯翁拄杖,缓步从人群中走出。 竹伯翁作为桃源村复仇之战中,参与围剿项云的武林人士中硕果仅存的存在,声望极高。 他走到杨延朗身前,抱拳道:“希望杨盟主言出必践,早日给我等一个交代。” “三日,”杨延朗伸出三根手指,目光坚定,字字铿锵,“恰好我准备三日后在此成婚,诚邀诸位停留几日,参加婚宴。届时我将告知诸位一切,是非曲直,必见分晓。” 廊下的白震山缓缓抬眼,声如洪钟,压过了满场私语:“老夫信杨盟主的承诺。三日为期,我白虎堂,陪诸位一同等一个公道。” 竹伯翁深深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拄着拐杖,退回到了人群之中。 葛修武适时举起酒杯,朗声道:“武林盟主继位大典,今日开典!三日后盟主大婚,双喜临门。诸位,满饮此杯,共贺盛事!” “共贺盛事!” 众人纷纷举杯,震天的呼声再次响起。 杨延朗端起酒杯,与群豪共饮。 满堂红绸猎猎,灯火通明,属于他的武林盟主之路,自此正式开篇。 第563章 此间风雪 盟主堂深处,一间不起眼的茶室。 陈忘凭窗而坐,窗外是满院的喧嚣热闹,窗内却只有他一个人。 门轻轻推开了。 红袖闪身而入,反手将门合上。 她今日换了件素色长裙,发间只簪了一支银钗。 可即便再朴素的衣裳,也压不住她骨子里的风华,那双眸子里,此刻藏着比平日更锐利的光。 “风万千那边有消息了。”陈忘抬起头。 “廖小金,当年盟主堂饭庄那个传菜的伙计,”红袖走到他身侧,声音压得很低,“风庄主和包三娘已经锁定了他的下落,二人现下正押着证人快马加鞭往京城赶,约莫三日脚程,准能赶得上。” 陈忘手中转着茶盏,沉吟片刻,只问了一句:“人证可稳妥?” “风庄主亲自押着,包三娘沿途策应,出不了半分差错。”红袖应声,又补充道,“另外,风庄主还唤来了归云山庄的楚逍远和童霆,二人已搜集了当年盟主堂婚宴前后的物证。还有音律国手钟宫商之子钟吕——其母正是当年殒命于婚宴的吕徵羽,也已到了京城,说是掌握了部分当年的辛秘,届时会出来作证。” 陈忘微微点头。 当年盟主堂婚宴,吕徵羽抚琴助兴,死于那场惨案;不久之后钟宫商在新皇登基大典上藏刃于琴、御前刺驾,被当场诛杀。 两大国手先后陨落,然钟宫商刺驾动机始终成谜,坊间传言钟宫商是为徵羽复仇,却无人敢妄自议论。 不知钟吕此番来此,能否揭秘这尘封十年的疑案。 “人证、物证、旁证,无一缺漏。”陈忘将茶盏放在窗台上,发出一声极轻的磕响,“万无一失。” 窗外,又有宾客高声祝贺,笑语喧天。不知是谁起了个头,唱起了江湖上流传已久的老调子,粗犷的嗓音混着酒意,竟也有几分豪迈。 “三日后,”陈忘轻声道,“恰能赶得上盟主堂婚宴。” 红袖点头,目光扫过窗外热闹的庭院,语气中带着几分赞许:“杨延朗倒是机灵,当众宣布三日后大婚,邀群雄留步赴宴。既顺理成章把人都扣在了京城,也堵了那些非议的嘴,半点破绽没露。” 陈忘嘴角终于浮起一抹笑意:“方才杨兄弟应对那番关于我的问话,也算得上稳健得体。既没否认,也没承认,留足了余地,全了双方体面。这小子,确实是长进了。” 说罢,陈忘望向窗外,看见杨延朗从人群中穿过,举手投足之间,已颇有几分盟主的架势。 值此盛会,武林群雄倒也乐得捧场。 杨延朗被一群江湖豪客围着敬酒,推杯换盏之间,脸上已泛起酡红,强撑着礼数周全,脚步却已有些虚浮。 展燕见他难以招架,不知从哪钻了出来,一把夺过他手里的酒杯,朝众人笑道:“诸位,这臭小子酒量浅,再喝下去,这典礼后半程怕就得躺着办了。我来替他饮上几杯!” 霍天虎哈哈大笑:“展姑娘爽快!来,老霍敬你一杯!” 展燕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面不改色,又连浮了几大白,反倒让霍天虎有些招架不住,两眼发直地看着她,止不住地打酒嗝。 杨延朗如蒙大赦,悄悄退到人群边缘,正撞上迎面走来的江月儿。 月儿今日穿了件鹅黄色的裙衫,站在龙蛇混杂的江湖人群中,显得有些羞怯,正踮着脚四处张望,冷不防被人从身后拉住了手,吓得轻轻“呀”了一声。 “是我。”杨延朗凑到她耳边,低低笑了一声。 江月儿脸一红,刚想挣开,却被他握得更紧。她侧头看他,见他脸上泛着酒意,眼神迷离,却是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看,眼里的温柔快要溢出来。 她被看得不好意思,低下头去,耳根也跟着红了,却没有再试图抽回手。 “诸位!”杨延朗拉着月儿大步走到正厅中央,高声喊道,“今日承蒙各路英雄赏光,见证杨某继任盟主之位。杨某还有一事,要请诸位做个见证!” 满堂宾客纷纷放下酒杯,好奇地看向他。 杨延朗握着月儿的手,高高举起,朗声道:“方才诸位都问我新娘是哪门哪派的女侠——就是她,江月儿,无门无派,却是我杨延朗的青梅竹马,放在心尖尖上的姑娘。三日后,杨某将在此地,迎娶江月儿姑娘!届时婚宴,还望诸位赏光——” 他顿了顿,满脸洋溢着幸福的笑容:“不醉不归!” “好!” “恭喜杨盟主!” “双喜临门,好兆头!” 霍天虎吼得最响:“杨兄弟,你这媳妇娶得好!俺老霍别的没有,闹洞房的力气有的是!” 众人哄堂大笑。 江月儿的脸红到了耳根,起初羞得抬不起头,可听见满堂的欢呼,指尖触到他掌心的薄汗与温度,终究还是抬起头,迎着满厅江湖人的目光,朝他弯了弯眼,指尖反过来,牢牢扣住了他的手。 半晌,欢呼声稍歇,人潮渐渐散回各自的席位。 廊柱下,葛修武不知何时走到杨延朗身边,伸手搭上了他的肩膀。 “杨兄弟,”他凑到杨延朗耳边说,“三日之后,若有用得着我玄武门之处,尽管开口。谁想搅了这杯喜酒,先得问过我手中的舟盾。” 杨延朗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修武兄,那便提前多谢了。” 二人举杯相碰,满饮一杯美酒。 展燕远远看着这一幕,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胜英奇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她身边,正拿胳膊肘捅她:“展燕姐姐,你笑什么?” “有情人终成眷属呗。”展燕随口乱答。 “有情人?”胜英奇看着杨延朗和葛修武亲昵的模样,眼中满是惊讶:“你是说他俩?” 展燕噗嗤一笑,将酒杯往胜英奇手中一塞:“喝你的吧” 胜英奇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酒杯,又抬头看了一眼展燕,不明所以地耸耸肩,一仰头干了杯里酒,被辣得直吐舌头。 展燕忍俊不禁,又被这个憨直的姑娘逗得笑出声来。 正厅灯火通明,红绸之下觥筹交错。 霍天虎已经喝上了头,正拉着司徒朗要拜把子;沈雁娘与阮红玉不知在说什么,相视而笑;竹伯翁拄杖坐在角落里,白震山正亲自给他斟酒,两人低声交谈,神色间已不见方才的肃杀。 满堂喜气里,唯有廊柱的阴影处,与周遭格格不入。 陈忘不知何时走出茶室,在阴影中负手而立,看着满堂的彩带与红绸,那布置,和十年前的婚宴分毫不差。 宾客的碰杯声、欢呼声撞在他耳边,和十年前的惨叫、兵刃相撞声重叠在一起,震得他心口发闷。 他站在光照不到的地方,像个局外人,又像这场局,唯一的掌局人。 身后,有脚步声轻轻走来。 小小的身影凑到他身边,芍药轻轻扯了扯他的袖子,轻声道:“爹,你哭了吗?” 陈忘回过神,缓缓蹲下,伸手擦了擦眼角:“爹没哭,爹只是……想起你娘了。” 芍药挨着他坐下,小小的身子靠在他的胸膛上,声音闷闷的:“爹,我也想娘了。” 陈忘伸手,紧紧抱住了女儿,目光穿过满堂红绸,落向盟主堂外的青石板地。 十年前的风雪里,他就是跪在那里,紧紧的抱着她的尸体。 如今的场景,和当年何其相似。 可这一次,故事已经有了不同的主角,有他在,也必将走向不同的结局。 第564章 深夜密议 夜深人静,宴席散场。 盟主堂的灯火一盏接一盏熄灭,前院的热闹散尽后,整座宅院便沉入寂静之中。 唯有一街之隔的客栈二楼,一扇靠窗的厢房,始终亮着一盏孤灯——像黑夜里一只不肯闭眼的眼,藏着满室的暗流。 苏晚晴坐在靠窗的位置,手指无意识的揉捏着鬓边的发丝。 她在等人,等几个和她一样,揣着十年血海深仇、同怀一腔孤勇的人。 门轻轻推开了。 周铁山佝偻着背走进来,这个在塞北吃了十年沙子的汉子,走路的姿势仍像在顶着北风。 在他身后,跟着彭家父子。 彭连虎面色沉凝,不露半分喜怒;彭凌尘年轻气盛,藏不住半分情绪,一进门便焦躁地踱了几步,把背上两柄环首断刀解下来,重重搁在桌上,发出沉闷的磕响。 最后进来的是竹伯翁。 他拄着那根墨竹杖,一步一顿,走得极慢。 几人都看向他,或点头,或欠身——桃源村一役后,这位老人作为项云剑下唯一的幸存者,声望已不同往昔。 门被轻轻合上。 竹伯翁在角落坐下,将墨竹杖横在膝上,微合双眼,并不急于开口。 苏晚晴环视一圈,率先开口:“诸位都收到了那封密信?” 周铁山从怀中取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展开,平铺在桌上。彭连虎也拿出一封,摆在一处。 两封信的内容一模一样,连字迹都出自同一人之手—— “项云未死,欲借杨延朗重掌武林。” “我收到的,也是同样的内容。”苏晚晴的目光在信纸上停留了片刻,抬头看向众人,“我来,是想问一句——有谁在盟主堂发现了项云的踪迹?” 沉默…… 周铁山缓缓摇头:“宴席上我仔细看过每一个人,没有。” 说罢,他的目光转向竹伯翁,语气中多了几分不自然的敬意:“竹伯翁与他交过手,若他在场,应当认得。不知……” “人很多,”竹伯翁没有睁眼,只淡淡道,“那人不曾在席间露面。” “藏头露尾的鼠辈!”彭凌尘将拳头重重砸在桌面上,声音里压不住少年人的焦躁,“那密信既然说项云未死,又说他在背后扶持杨延朗,那就直接闯去前厅,当着天下英雄的面,与杨延朗当面对质!他今日当着满堂宾客立下三日之约,摆明了就是拖延时间。等什么?再等下去,项云早不知躲到哪里去了!” “凌尘,坐下。”彭连虎沉声一喝。 彭凌尘咬着牙:“爹,爷爷十年前死于盟主堂,这等深仇大恨,孩儿等不得。他杨延朗敢当项云傀儡,我就敢劈了他的盟主宝座。” 周铁山看了彭凌尘一眼,缓缓站起来,被塞外狂沙磨的又干又瘦的身体里,藏着难以掩盖的凶煞之气。 “彭少侠,”他嗓子里像裹了沙子,粗糙喑哑:“你知道我等这一天,等了多久吗?” 他环视众人,目光最后落在自己那双布满老茧的手上。 “十年前,我带着三十二个兄弟,千里迢迢投奔项盟主。那时候我以为,跟着这位惊才绝艳的少年盟主,多少能为中原武林出一分力。”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又骤然压下,像一头压抑了太久的困兽。 “我们还没到京城,血案就发生了。一夜之间,我从‘义士’变成了‘项云同党’。三十二个兄弟,被人追杀、围堵、伏击——一个接一个倒在我面前。最后只剩我一个,逃到塞北,吃了十年沙子。” 他抬起头,眼睛里没有泪,只有血丝和一种近乎偏执的坚定。 “我比谁都更想揪出项云,一刀一刀剐了他。可正因为等了十年,我们更不能轻举妄动。”他顿了顿,短枪杵地,发出一声沉响,“单凭一封密信,不足以让所有人信服。我们需要铁证——项云与杨延朗勾结的铁证。拿到了,公之于众,联合所有与项云有仇的江湖同道,把这盟主堂再一次掀翻。” 彭连虎微微颔首:“周堡主说得在理。敌暗我明,贸然动手,反而容易打草惊蛇。” 苏晚晴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那双素白纤细的手,曾为亡夫沈君羡缝过新衣。 她忽然开口:“那封密信的落款——你们都注意了吗?” 彭连虎拿起一张信纸,翻转过来。落款处端端正正盖着一方朱红小印,刻的是:朱雀阁主。 苏晚晴缓缓开口:“武林大会时朱雀阁全程未露面,如今新阁主继位,也不曾派人来贺。她们的话,有几分可信?” 她顿了顿,看向众人。 “白震山——白虎堂前任堂主。他的长子白云歌,十年前就死在云巧剑下。江湖人尽皆知,白震山抛弃堂主之位,独自寻仇十年。若说世上还有一个人最恨项云,那一定是他。” “可今日开典,我听雨楼的弟子全程盯着盟主堂,白震山从始至终站在杨延朗身侧半步不离,甚至替他挡了三次江湖同道的发难。”她字字掷地有声,“一个与项云有杀子之仇的人,却在为一个传说中‘项云扶持的傀儡’站台?这说不通。” 周铁山沉默片刻,缓缓道:“苏楼主的意思是,密信所言未必属实?” “我不知道密信是真是假。”苏晚晴摇头,“我只是觉得,这件事里有太多的矛盾。我们若贸然行事,只怕会被人当刀使。” 彭凌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无从反驳,只得烦躁地攥紧了拳头,转头看向彭连虎。 彭连虎盯着桌上那两封密信,若有所思。 坐在角落的竹伯翁,手中的墨竹杖轻轻点了一下地面,欲言又止,终究没有开口。 就在这时,门忽然被推开了。 夜风灌进来,吹得烛火猛地一晃。 几人同时起身。 周铁山短枪一横,挡在门前;彭连虎的手已按上刀柄,只消一瞬便能拔刀出鞘;彭凌尘更是直接拿起断刀,刀光在烛火下寒芒吞吐。 可还没等他们摆出架势,一道身披墨色斗篷、面覆青铜鬼面的身影,已经像一片影子似的飘进屋内,无声无息坐在了桌边的主位上。 “来者何人?”周铁山的短枪向前递了三寸,抵近那人胸口,“报上名来。” 那人没有回答,只是缓缓抬起一双白皙纤细的手,缓缓摘下脸上的青铜鬼面,放在桌上。 月光从窗外洒进来,落在那张十年前曾让整个武林为之倾倒的脸上。 所有人都认出了她——朱仙儿。 众人神色各异。 苏晚晴微微蹙眉,周铁山的枪尖却没有收回,彭连虎依旧不动声色,但按在刀柄上的手显然紧了几分。 “信是我寄的。”她开口,声线平稳,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今日来此,是为了亲自告诉诸位——信中所言,千真万确。项云未死,他就在这里,在盟主堂里。” 彭凌尘脱口而出:“他在哪里?” 朱仙儿没有回答,目光缓缓扫过在座每一个人,眼睛里翻涌着过于复杂的情绪,让人看不分明。 “我知道你们在找证据。”她的声音轻了下去,像在自言自语,“我,就是证据。” 她抬起眼,看着众人。 “十年前,盟主堂婚宴,那本该是我一生中最风光的日子。可那一天,项云丢下满堂宾客,丢下我,为了一己私欲,提剑杀了那么江湖侠士。他毁了我的一切。洞房花烛,红绸锦被,全染了血……” 她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旧事,可每一个字,又都带着十年光阴磋磨出的寒意。 “此后十年,我为了寻仇,委身嫁给追杀项云最狠的灭云团首领龙在天。我知道你们背地里叫我什么,”她嘴角浮起一丝极冷的笑意,“流水的盟主,铁打的夫人。” 彭凌尘喉结微微滚动,将目光从她脸上移开。 朱仙儿的声音陡然拔高:“可我没想到,凭借灭云团声望忝居武林盟主之位的龙在天,竟是个彻头彻尾的废物,非但没能帮我报仇,还做了朝廷的傀儡。”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十年间,我派出去的人翻遍了每一座山,每一条河,可他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后来我找到了。” 她顿了顿。 “他换了名字,躲在塞北,却仍不死心,谋划着有朝一日重返武林,执掌天下。” 她抬起眼,看着众人,一字一顿:“现在,这个魔头回来了。” 屋里忽然静了,像是所有人同时屏住了呼吸。 竹伯翁缓缓睁开眼,看向朱仙儿,那张布满皱纹的脸,看不出任何表情。 桃源村一见和朱仙儿所言细节都对得上——项云确实自塞北而来,确实隐姓埋名,确实与杨延朗相交甚笃,诸如此类。 但他还记得,那个披头散发、浑身是血的人,明明可以一剑杀了他,却把剑收回去了,说出了那样一句话:“竹伯翁,松梅二翁非我所杀。若你信我,再等些时日,我定尽毕生之力,还天下一个清白。” 朱仙儿所言有多少是真的?有多少是假的? 竹伯翁没有答案,所以他依然保持了沉默。 周铁山将短枪缓缓收回,枪尖点地,发出一声极轻的磕响。 他看着朱仙儿,沉默了很久,开口时声音比方才软了几分:“朱阁主,你的苦,周某懂。可我们这些人,哪一个不是等了十年?” “正因为等了十年,才更急不得。”苏晚晴缓缓开口:“他太强了,我们需要证明项云的存在,联合天下英雄。若单凭我们几个,怕是撼不动项云。” “证明?”朱仙儿抬眼看向苏晚晴,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冷笑,“苏楼主,就让他再逍遥三日。三日之后,杨延朗大婚。婚宴之上,我自有办法逼他现身。” 彭凌尘追问:“什么办法?” “你们不必知晓,”朱仙儿道,“静观其变,适时出手即可。” 彭连虎忽然开口:“朱阁主,若项云真的现身,届时一场恶战在所难免。项云的武功,十年前已是武林第一。如今他蛰伏十年,不知深浅。若是硬碰硬——” “这一点,彭门主不必担心。”朱仙儿打断了他,“对付项云,我自有安排。三日后,我会请一位足以与他对抗的高手助阵。” 周铁山追问:“是谁?” 朱仙儿依旧没有回答。 她缓缓站起身,重新戴上青铜鬼面,身影顺着夜风没入廊下的黑暗里,只留下一句话,在屋内久久回荡: “静观其变,待时而动。” 夜还很长,而这场关乎整个武林生死的局,才刚刚拉开序幕。 第565章 酒尽锋生 京郊,无名酒馆。 伙计睡眼惺忪地卸着门板,刚拉开半扇,就听见角落里传来一声含混的低叹。 他探头一瞧,两条长凳拼成的临时床榻上,一个披头散发的汉子正翻身,眼看就要滚落在地,却及时用手中麻布包裹的长剑撑住了身形。 又是他。 这汉子来酒馆整整两天了,夜深了也不走,占着那张临窗的桌子,一坛接一坛地灌酒。 他话极少,唯有醉意翻涌时,会晃着空了的酒葫芦低喃两声:“寂寞,真是寂寞啊。” 此刻那汉子终于醒透了几分。 他坐起身,抓了抓蓬乱的头发,露出一张胡子拉碴的脸,随手一握,捞起酒葫芦仰头就倒,却只淌出几滴残酒,砸在干裂的唇上。 “小二,打酒。” 店小二正擦着桌子,闻言苦着脸走过来,躬身赔笑:“客官,您这两日都喝了十几坛了……掌柜的吩咐了,您前两日的账还没结,这酒……实在不敢再给您打了。” 汉子把乱发往后一捋,露出一双布满血丝的眼,抬眼扫过来的一瞬,带着一股莫名的压迫感。 “怎么?开酒馆的,还怕客人喝酒?只管打来。” 小二不敢顶撞,只得接过酒葫芦往后厨去,刚要灌满,就被酒柜后的掌柜一把拦住。 掌柜的沉着脸夺过酒葫芦,上下扫了眼汉子——一身脏兮兮的破旧灰袍,一柄用粗麻布缠裹的长剑,浑身上下,唯独怀揣一个碎花布包还算干净,不知道有没有什么值钱的物件。 掌柜的拎着酒葫芦走到桌前,江浪伸手便要接,他却把手往后一缩,开口道:“客官,您在小店喝了两天,十几坛好酒分文未付。我瞧着,您要么先结了账,要么先付些定钱,也好叫我安心。” 汉子在身上随意摸了两把,空空如也。 他的手顿了一瞬,指尖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胸口碎花布包的轮廓,随即若无其事地往桌子上一靠,语气散漫:“现银暂时没带。两日后,盟主堂武林盟主举办婚宴,那小子是我亲徒弟,我去一趟,少不了你的酒钱。” 掌柜的嘴角抽了抽,发出一声冷笑:“盟主是您徒弟?可巧了,昨儿个隔壁桌还说盟主是他拜把子兄弟呢!” 随即,他猛地提高了嗓门,朝后厨喊:“又是个吃白食的!拎把破剑,打着赴盟主婚宴的幌子骗吃骗喝——这号人老子见多了!” 一声招呼,后厨冲出三四个壮实伙计,呼啦一下围了上来。 “给我叉出去!” 几个伙计一拥而上,抓胳膊的抓胳膊,抬腿的抬腿,汉子却像没骨头似的顺着力道起身,半分反抗都没有。 一行人架着他到了门口,喊着号子铆足了劲往外一扔。 那汉子身在半空,眼看即将扑倒尘埃,心思却全系在胸前那方碎花布包上,不愿它沾染半点尘泥。 他便在半空中陡然转身,竟将狼狈的扑倒,化作从容仰面的一躺。 老板也不惯着,大声招呼道:“来啊,给我好好教训教训这混子,省得再有人敢来骗吃骗喝!” 几个伙计撸着袖子就要上前,忽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踏碎了黎明的寂静。 一队人马从街角拐出,清一色高头骏马,马背上皆是身姿矫健的年轻女子,腰佩短刃,眉目凌厉。 马队在酒馆门前齐齐勒缰,为首的女子翻身下马,一袭长裙明艳夺目,虽徐娘半老,亦可称美艳无双,便是周围的小姑娘,也比不得半分。 她几步上前,一把夺过掌柜手里的酒葫芦,款款走到汉子面前,蹲下身子,将酒葫芦递了过去,声音中带着三分揶揄七分感慨:“没想到堂堂纵横天下的武痴江浪,竟沦落到在这小酒馆喝霸王酒,被人扔出门的地步。” 江浪躺在地上,听见声音也不起身,只从乱发的缝隙里抬眼扫了她一下,声音还带着酒气的含混:“是你啊,朱仙儿。你不好好待在你的朱雀阁,来此处做什么?” 朱仙儿站起身,环视四周。 掌柜的早已带着伙计缩到门后,连声说着“误会误会”,顺手把酒馆的门关了大半,只留一条缝偷偷往外看。 “我倒要问你,”朱仙儿晃了晃手里的酒葫芦,“好歹也是江湖上闻名遐迩的人物,竟躲在这破酒馆买醉。” 江浪躺在地上,眼睛透过发间的缝隙望向蒙蒙亮的天,长叹一声:“我在这,自然是借酒消愁。” “你一身武功登峰造极,也有愁事?”朱仙儿明知故问。 “放眼天下,竟无一人能做我敌手。”江浪的声音里透出了实打实的落寞,“何以不愁?” “这话说得,未免太托大了。” “托大?”江浪抬手伸向天空,那双手骨节分明,握剑的地方带着厚茧,“项云已死,这天底下,还有谁配做我的敌手?” 说罢,他伸出的手顺势落下,去夺酒葫芦,朱仙儿却将手往后一撤,让他扑了个空。 朱仙儿微微俯身,贴近他耳畔,声音压得极低:“如果我说,项云非但没死,还解了当年的奇毒,恢复了十成实力,如今就在京城呢?” 江浪闻言,竟从地上一跃而起,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先低头按了按胸口的碎花布包,确认东西稳妥后,一双眼睛死死盯向朱仙儿。 那一瞬间,蓬乱的头发被他甩到脑后,眼底的浑浊与醉意瞬间散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两抹精光。整个人如同一柄收在鞘中多年的神兵,骤然觉醒了彻骨的锋芒。 “他在哪?” 朱仙儿退后两步,在酒馆门前的长凳上款款坐下,打开酒葫芦,只沾了沾唇,便蹙眉把酒葫芦放下:“这劣酒有什么喝头?随我回朱雀阁,尝一尝我的百花酿。到时候,我再告诉你——你想知道的所有事。” 话音未落,一声清冽剑鸣率先裂破晨雾。 朱雀阁的弟子根本没看清他的动作,只觉一道寒芒扑面,本能地抽刃上前阻拦,却听一阵叮叮当当的脆响,数柄短刃应声齐断,断口平滑如镜,半截刀刃落在地上,弹了两弹,发出清冷的回响。 再定睛时,剑尖已停在朱仙儿咽喉前三寸处,几缕青丝被剑风削断,无声无息落在她肩头。 朱仙儿眼睫都没颤一下,只抬眼顺着剑身,看向持剑的人。 江浪满口酒气,脸上却并无半分醉意,冷声道:“你若骗我,该知道后果。” 朱仙儿伸出两根纤白的手指,轻轻拈住剑身,缓缓将那柄寒光闪烁的宝剑从自己咽喉前移开,语气平静如水:“绝无虚言。” 江浪收剑入鞘,往肩上一扛,大步就往前走。 “哎,你去哪?”朱仙儿喊住他。 “去尝百花酿。”江浪头也不回,脚步没停。 朱仙儿见状,忍不住弯了弯唇角,翻身上马,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门缝里那只偷看的眼睛,掌柜的竟吓得后跌坐倒。 她没理会,一挥手,马队紧随其后。 马蹄声踏碎晨雾,一行人沿着官道往花乡朱雀阁的方向渐行渐远。 第566章 十剑出关 严府,书房。 严仕龙立在案前,将连日布下的杀局一一禀明,不见半分疏漏。 “密信已全部送达。断刀门、奔马堡、听雨楼——凡是与项云有血仇的门派,无一遗漏。朱仙儿也已亲自出面,说动了苏晚晴与周铁山等人,只待盟主堂婚宴,群雄便会当众发难,逼杨延朗交出项云。”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阴冷的笑意。 “朱雀阁届时会倾巢而出,以四大派名义牵制青龙、玄武、白虎三派,叫他们腾不出手做项云的援手。” “还有江浪。”严仕龙将最后一张底牌翻开,“朱仙儿已亲自去请。那武痴一听项云未死,当场就跟她走了。婚宴之上,他会是第一个向项云拔剑之人。” 禀报毕,他抬眼,看向书案后闭目端坐的严蕃。 严蕃全程未发一言,脸上无波无澜,直到此刻,才缓缓睁开眼。那双眸子浑浊阴翳,却暗藏着浸润了数十年风雨的老辣与沉静,只一眼,便叫严仕龙下意识敛了笑意。 “江浪。”他把这两个字着重念了一遍,缓缓摇头,“他是一柄好剑,却也是一柄最难握的剑。” 严仕龙眉头微蹙,躬身道:“儿子以为,江浪此生所求,唯有与项云了却十年前高塔之战的胜负。胜负之外,他从不管江湖纷争,更不会为项云出头,故而未曾设防。父亲是担心……” “你以为江浪是什么人?他是一头独狼。””严蕃抬眼看向儿子,语气平淡,却字字戳中要害,“他不是你的手下,不是朱仙儿的盟友,更不是任何人能驱策的棋子。他习武成痴,十年前胜负未分,自然会去找项云决斗。可决斗之后呢?” 严仕龙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没有接话。 “他若赢了,还好说。他若输了,为了能继续挑战,会不会反而力保项云,剑指群雄?”严蕃的声音骤冷,“一柄不听使唤的剑,随时可能反噬持剑的手。” 严仕龙问:“父亲是否多虑了?就算江浪临时反水,可他们要面对的,仍然是各大门派的强力围杀。” “仕龙,你不要忘了自己的对手是谁。”严蕃正色道,“他这样的人物,敢来京城,敢坐镇盟主堂,敢让杨延朗当众立下三日之约——你以为他会毫无防备?” 严仕龙沉默片刻,道:“各大门派我们都已打点妥当,就算项云有后手,也难翻出风浪。” “你只会算双方明面上的力量,却没看透这局的根在哪。”严蕃正色道,“什么青龙会玄武门白虎堂,都不值一提。江湖人因血仇要杀项云,他们就算想护,难道还能屠了所有寻仇的门派不成?” 他顿了顿,烛火在他沟壑纵横的脸上投下浓重的阴影:“可一旦让群雄知道了当年之事的真相,复仇的怒火,恐怕还没烧到项云身上,便先一步将我等烧得尸骨无存。” “父亲放心,当年的首尾,我们早已清理干净。饭庄烧了,知情人死了,就连替我们下药的人,也早已消失在茫茫人海。”严仕龙道,“盟主堂的那些人,甚至解散后的红袖招那些人,我们都一直盯得很紧,没见他们有什么动向。” “红袖招是明棋,是放在台面上给我们看的。”严蕃看向严仕龙,“可我问你——盟主堂旧部,当年追随项云的那些人,如今何在?” 严仕龙眉头渐渐皱起。 “风万千。”严蕃转过身,看着儿子,“当年盟主堂的财货是他转移的,旧部是他暗中聚拢的。此人隐于归云山庄十年,不显山不露水,却把盟主堂的血脉一丝丝接了回去,连包三娘那样的遗孀都能被他找到,连归云山庄里那些昔日跟随项云的老人,都能被他一一安顿。” 他的声音沉了下去。 “这一次,项云要在江湖群雄面前为自己正名,风万千却至今没有任何动静。你不觉得太安静了吗?” 严仕龙独眼里闪过一丝冷光:“父亲是担心,风万千在暗中搜罗证据?” “我不需要知道他手里有没有证据,”严蕃声音阴沉,“我只需要让他手里的任何东西,都到不了婚宴上。” 严仕龙沉默了一瞬,随即低声道:“父亲,是否需要出动魍魉?” 严蕃缓缓摇头。 “不。”他说,“这一次,我有更合适的人选。” 他转身,从书架上取下一盏铜灯。 “随我来。” 严蕃推开书房后墙的一扇暗门。门后是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窄长密道,石壁上每隔数步便嵌着一盏油灯,灯火微弱,只够照亮脚下三尺。 两人在密道中走了近一炷香的时间,石壁才骤然消失,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座凿山而成的地下道场,四周的通风暗孔从地面引下几缕天光,堪堪照亮道场中央。 青石板地面上,十个人盘膝而坐,十柄断剑,横在各自膝头。 剑的断口或齐或斜,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死灰色的哑光,唯有静坐的十人,连呼吸都轻得像不存在,仿佛十尊嵌在黑暗里的石像。 严蕃走到道场中央,从袖中取出火折子,点亮了石壁上嵌着的油灯。 火光轰然亮起的瞬间,十个人同时睁开了眼。 前一刻还死寂如坟的道场,骤然被凌厉的杀气灌满。 严仕龙下意识退了半步。 严蕃伸手按住他的肩,脚步未停,语气平静得像在面对十个寻常访客:“我来给诸位引见——这是犬子仕龙。” 没有人应声。 十双眼睛只是看着他,像十柄无主的利剑,沉默地悬在黑暗里。 严蕃并不在意,目光先落向首座之人,一字一顿念出那个曾压了整个江湖剑客一头的名字:“青虹剑,柳东来。” 首座之人缓缓抬眼,鬓角已染霜白,四十余岁的年纪,脸上刻着远超同龄人的沉寂。他膝头的青虹剑断于距剑尖三寸七分处,断口齐平如镜——那是十年前黄河渡口,被江浪一剑平斩的痕迹。 曾为十大名剑之首的名号所累半生,剑断后他放下了虚名,唯独没放下那场败绩。 严蕃的目光再落,看向第二人:“断水剑,霍不言。” 枯瘦的身形陷在阴影里,眼窝深陷,唯有握剑的手骨节虬结。那柄曾能挥剑断流水的薄刃,断于剑身中段,蛛网般的裂纹爬满断口。 洞庭湖心三招剑折,十年间他只要握剑,手就会不停的发抖。 余下八人,皆是当年名震江湖的顶尖剑客。 从蜀道栈桥坠桥九死一生的残影剑萧弈,到天山雪顶封了心窍的冰魄剑纪寒衣;从泰山日观峰崩了重剑的奔雷剑雷破山,到西湖三潭印月失手的天下第一刺客聂小影;还有剑断琴绝的清音剑殷无筝、机关算尽的墨渊剑墨无垢、跛了独步之路的独步剑顾一锋,以及碎了锻剑之心的赤焰剑段横。 十柄名剑,十场败绩,全拜同一人所赐。 十年前他们是江湖少年仰望的星辰,十年后,他们只是暗室里抱着断剑,靠着一口执念吊着命的活死人。 他们身下的青石板,被膝盖磨出了十个深浅一致的凹痕,那是十年静坐、日日不辍,才刻下的屈辱印记。 “你们的剑,都被同一个人斩断了。你们失了剑心,碎了名号,仇家遍天下,从云端跌进泥里,无处可去,无家可归。” 严蕃的声音平静得像在翻一本落了灰的旧账簿,却字字精准地戳在每个人的心头最痛处。 “是我,严蕃,给了你们容身之所。当年你们剑断名裂,是我替你们挡了追杀,藏了行踪,给了你们一块能抱着断剑、不用苟且偷生的容身之所。” 道场里寂静无声,只有烛火噼啪作响。 “十年。”严蕃缓缓道,“养士十年。这十年里,我不曾差遣你们做过任何事,不役使你们,不过问你们的过往,甚至不曾逼你们立下任何誓言。我只做了一件事——让你们活着。让你们以剑客的身份,抱着自己的剑,活着。” 他终于转身,直面十道凌厉的目光,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 “如今,我有一事相托。” 柳东来缓缓抬起头,目光如青虹剑的残锋,直直看向严蕃。 “杀谁?” “风万千。” 柳东来的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富可敌国的归云山庄庄主,项云当年的头号臂助。这个名字,即便在他们蛰伏地下的这十年里,也不曾陌生。 严蕃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扫过在场每一个人,语气斩钉截铁:“我要你们找到他,在盟主堂婚宴结束之前,不准他活着踏入京城半步。” “能否做到?” 霍不言缓缓站起身来,枯瘦的身形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唯有那只握剑的手,骨节粗大,青筋虬结。 可那只握着断剑的手却在微微颤抖。 “我们凭什么听你的?” 他十年间几乎没开过口,声音粗糙喑哑,可这句话,却问出了在场所有人的心声。 严蕃看着霍不言,又看向柳东来,看着那十双在黑暗中沉默的眼睛。 “事成之后,我给你们唯一能杀江浪的机会。” 道场里的空气骤然紧绷。 “盟主堂婚宴,江浪必会与项云死战。”严蕃的声音压得极低,却清晰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无论胜负,他都会力竭,会露破绽。届时,我会把他的行踪一丝不差地送到你们手上。” 他看着众人骤然紧缩的瞳孔,继续道:“十年前,他趁你们意气风发时,断了你们的剑,毁了你们的名号。十年后,我给你们了却十年执念的机会。” 沉默像潮水一样退去,露出的,是十柄断剑的锋刃。 柳东来缓缓站直了身子,垂眸看着膝头那柄青虹断剑,剑身泛着死灰色的光,可他看它的眼神,却像在看一个重新活过来的东西。 “风万千。”他说出这个名字,然后点了点头,“我应下了。” 话音落下,其余九个沉默的影子一起站了起来。 十个人,十柄断剑,十年的屈辱与执念,凝成了一道必杀的死令。 严仕龙跟在父亲身后走出道场时,背心的冷汗才后知后觉地渗出来。厚重的石门在身后轰然合拢,将十道浸满戾气的身影,重新封回了不见天日的黑暗里。 他独眼里满是惊骇,颤声问:“父亲,这些人……您养了十年?” 严蕃没有回头,脚步不停,沿着密道的石阶向上,只淡淡丢下一句:“成大事者,谋定而后动。这,才叫后手。” 密道里只有两人的脚步声,在空洞的石壁间反复回响。 严仕龙沉默片刻,又忍不住问:“父亲,事成之后,您打算如何安置他们?” “安置?”严蕃忽然停下脚步,转头看了儿子一眼,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深不见底的狠戾,“他们的死活,与我何干?” 他继续往上走,声音在密道里沉沉回荡:“杀了风万千,断了项云的左膀右臂,这是第一步。他们拿着我的消息去找江浪,无论输赢,江浪都会被拖入死局。” 严蕃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 “不需要再担心江浪反噬,如今,这柄不听使唤的剑,和他的仇家,一起成了我的棋子。一石二鸟,这才是万全之策。” 石阶尽头,书房的光透了进来,严蕃止住了脚步,站在阴影里,静静观望着。 三日后的婚宴,正演变成一场布了十年的,生死杀局。 第567章 盟主婚宴 鞭炮声噼里啪啦响动,红纸屑混着硝烟味儿在晨风里翻卷,落了满街满巷。 八人抬的大轿披红挂彩,从盟主堂正门抬出。 新娘江月儿端坐轿中,红盖头遮住了视线,只能听见轿外锣鼓喧天,人声鼎沸。 瓶儿跟在轿侧,隔着轿帘低声安抚:“新娘子别急,绕城一圈便回去了,盟主在堂前等着呢。” 轿里轻轻“嗯”了一声,带着笑意。 盟主堂内早已是沸反盈天。 满院红绸彩带迎风翻飞,廊下摆开数十桌流水席,南北豪客、江湖群雄觥筹交错,道贺声、猜拳声、碗碟碰撞声搅在一起,掀翻了半边天。 杨延朗一身大红锦袍婚服,身姿挺拔立在正厅阶前迎客,眉眼间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恭喜杨盟主!”金刀寨霍天虎的大嗓门压过满院喧闹,他大步上前,将贺礼往桌上重重一顿,“既掌武林牛耳,又得如花美眷,双喜临门!今日老霍非把你灌趴下不可!” 杨延朗拱手笑道:“谢霍寨主美言,今日定陪诸位喝个尽兴。” 霍天虎哈哈大笑,转身朝着满院群雄一拱手:“诸位!今日杨盟主大喜,咱们趁此良辰,不醉不归!” 满院叫好声轰然炸开。 展燕早已占了靠前的位置,与飞燕堡的阮红玉碰碗对饮,笑声朗朗。 柳扶风红着脸挤到阿巳身边,支吾着要敬酒,斟酒时却只顾盯着他的脸,酒水险些溢杯。 阿巳轻叹一声,挪了挪身子,离她远了些。 廊下,胜英奇背着巨剑蹲在栏杆上,捧着一碟桂花糕吃得正欢。 葛修武坐在她身侧,嘴上数落着“吃吃吃,就知道吃”,手却不动声色替她挡开了几个上来劝酒的汉子,目光寸寸扫过庭中每一张生面孔,脚边的舟盾被外袍盖得严严实实,只露半寸乌木边缘,随时可触。 热闹的表象之下,暗潮早已无声翻涌。 白震山负手立在廊柱旁,脸上挂着淡笑,与前来敬酒的老辈豪杰一一应酬,可一双虎目始终在人群之中逡巡。 正厅深处的窗棂阴影里,陈忘负手而立。 窗外的喧闹一声高过一声,他的目光却死死锁着堂外那条长街——风万千的身影,至今未现。 随着一阵密集的鞭炮声自街头传来,花轿在门前稳稳落定。 满院喧闹不约而同地静了一瞬,数百道目光齐刷刷聚向那顶红轿。 瓶儿掀开轿帘,伸出手,引着新娘子款款走出:江月儿一身大红嫁衣,裙摆上用金线绣着鸳鸯戏水,盖头微微晃动,遮住了她的面容,却遮不住那袅袅婷婷的身姿。 杨延朗站在盟主堂正厅前,看着那道红色的身影朝自己一步步走来,下意识整了整领口。 恍惚间,他忽然想起隆城的兴隆客栈的那些日子,那个从小到大总爱跟在他屁股后头喊着“朗哥哥”的小姑娘,终于要成为自己的新娘。 月儿在门槛外站定,与他遥遥相对,只隔一道门槛。 司仪红袖一袭红衣立于阶前,落落大方,环视全场,朗声道:“今日良辰吉日,群贤毕至,新人就位——” 话音未落,人群中忽的掀起一阵嘈杂。 群雄不约而同地抬起头,目光越过翻飞的红绸,死死钉在了正厅对面的屋檐上。 屋檐上不知何时立了一个人。 长风卷得他的衣袂与长发猎猎作响,一柄用粗麻布胡乱缠裹的长剑,松松提在他手中。 明明只是静静立着,那股睥睨天下的剑意却已铺天盖地压下来,满院的喜庆喧闹,竟被这一人一剑,压得瞬间哑火。 “江浪。”彭凌尘瞳孔骤缩,手指下意识摸向背上两柄断刀的刀柄。 盟主堂惨案尚未发生之前,就是此人将断刀门镇派宝刀一剑斩断,让大刀门变成了断刀门。 彭连虎一把按住儿子的手,多年的江湖经验告诉他,朱仙儿口中的变数,到了。 白震山和葛修武几乎同时盯紧了那道身影。二人皆是江湖顶尖高手,竟无一人察觉,此人是何时、如何登上的屋檐。 江浪目光冷冽,扫过全场,脚下轻轻一蹬,檐瓦发出一声极清脆的裂响,整个人已如一片落叶般飘落在庭院正中。不偏不倚,恰好站在新郎杨延朗和新娘江月儿之间。 “项云何在?” 杨延朗心头猛地一跳,来不及多想,急奔向前,几乎与江浪同时开口——“师父!” 他这一声喊,嗓音扯得几乎嘶哑,硬生生压住了江浪话音的尾梢,随即一把拉住江浪的衣袖,满脸堆笑,“师父,哪有什么云!今日徒儿大喜,天公作美,碧空万里无云!快,徒儿备了最好的陈年佳酿,定要陪师父喝个痛快!” 苏晚晴的手已经拍在桌面上,身子微微前倾,周铁山的短枪也握紧了桌下的枪杆…… 可满院江湖人竟无太大反应——议论倒是不少,不过都在谈杨延朗称江浪为师之事,什么“杨盟主竟是江浪的徒弟”“难怪枪法如此了得”,零零碎碎,无人在意那句“项云何在”。 显然方才嘈杂之中,并没有几个人听清那几个字。 苏晚晴等人只得耐着性子,重新坐下。 杨延朗死死拽着江浪的袖子,压着嗓子急道:“师父,算徒儿求你,今日是我大婚,有什么事,等礼成之后再说,行不行?” 江浪却看都不看他一眼,一双锐目如猎鹰般在人群中来回扫视,搜寻着猎物的踪迹。 他嫌杨延朗碍事,横过剑鞘随手一推。那力道看着不重,却带着一股卸不开的巧劲,杨延朗全无防备,踉跄着连退数步,狠狠撞翻了身后一张方桌,碗碟杯盘哗啦碎了一地。 “朗哥哥!”江月儿惊呼出声。 李丽春已从人群中冲出来,一把扶住杨延朗,心疼得直跺脚。 她抬头狠狠瞪着江浪,护犊子似的骂道:“哪有你这么当师父的!徒儿大婚,不说句恭喜也就罢了,还动手搅闹婚堂,像什么话!” 江浪全然没理她,提着剑又要提气开声。白震山与葛修武早已暗中换了眼色,脚下微动,正要冲上前制住这个无法无天的剑疯子。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瞬间,一道清越笃定的嗓音,忽然响起。 “师父。” 江浪浑身一僵,到了嘴边的话,竟生生被这两个字堵了回去。 他蓦然回头,看向那红盖头遮面的新娘子,语气里带着难以置信:“你叫我?” “嗯。”江月儿的声音没有半分慌乱,“朗哥哥称您一声师父,一日为师,终生为父,您便是我的长辈。今日我与朗哥哥大婚,无论您所来为何,都请您稍等片刻。等我二人拜过天地,喝过喜酒,您要办什么事,我们绝无半分阻拦。” 满院死寂。 没人敢相信,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姑娘,竟敢用这样的语气,跟江湖上闻之色变的剑疯子说话;更没人相信,江浪浑身那股几乎要溢出来的戾气,竟在这几句话里,悄无声息地散了大半。 他盯着那方红盖头看了许久,忽然把剑往肩上一扛,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啰啰嗦嗦,麻烦死了。要拜就快点,别耽误我的正事。” 红袖瞬间反应过来,立刻高声道:“新郎新娘,请携手登堂,吉时到——!” 宾客的欢呼声轰然炸响,方才那一瞬间的剑拔弩张,瞬间被喜庆的浪潮冲得无影无踪。 杨延朗父母双亡,江月儿无父无母。 李丽春牵起杨延朗的手,缓步走向门槛前的江月儿。可她一人分身乏术,牵了新郎,新娘便只能独自站着。 瓶儿见状,刚要上前,却被人抢了先。 江浪大步上前,不由分说一把牵起了江月儿的手,嘴里还在催促:“快些走,磨磨蹭蹭的。” 他手上没个轻重,江月儿被拽得一个趔趄,可刚走出两步,那股粗粝手掌传来的力道,忽然就放缓了。他刻意收了劲,步子迈得又小又稳,慢得像老妪过桥,生怕步子大了,牵在手里的新娘子跟不上。 走到杨延朗面前,他一把将江月儿的手,严严实实地按进了杨延朗的掌心里,而后退后两步,看向红袖,眉头皱着:“可以了吧?” 红袖压下眼角的笑意,正色高声:“吉时行礼!一拜天地——!” 新人携手,向天躬身行礼。满院群雄纷纷举杯,道贺声此起彼伏。 “二拜高堂——!” 李丽春早已端端正正坐在了高堂位上,正要笑着起身,身边忽然一沉。江浪一屁股坐在了旁边空着的座椅上,面不改色,抱着剑坐得笔直。 “你!”李丽春扭头瞪他,压低声音,“这是父母之位,你瞎坐什么!” 江浪斜睨她一眼,理直气壮:“那丫头说了,一日为师,终生为父。我坐不得,谁坐得?” 李丽春还要争辩,却见红袖偷偷朝她摇了摇头。也罢,毕竟江浪确实教过杨延朗一招半式,何况,大喜的日子,没人愿意得罪这尊说翻脸就翻脸的煞神。 杨延朗牵着江月儿的手,对着座上的李丽春与江浪,深深一拜。 礼毕,李丽春从怀中取出一只温润的羊脂玉镯,拉起江月儿的手,轻轻套在她的腕上,眼眶微红:“好孩子。这是延朗他娘留下的,我替她收了十几年,今日,终于该给你了。” 江月儿抚着腕上微凉的玉镯,眼泪瞬间打湿了红盖头,喉头哽咽,低低喊了一声:“娘。” 李丽春背过身去,偷偷擦了擦眼角的泪。 “等等。”江浪忽然开口。 杨延朗瞬间警惕起来,往前半步挡在江月儿身前:“师父,你又要干嘛?” 江浪没理他,伸手往怀里摸了半天,拽出一方崭新的碎花布包。 他解开布包,往掌心里一倒,一枚沉甸甸的纯金长命锁,躺在他粗粝的掌心,金灿灿的,晃得人眼晕。 他两指捏着长命锁,随手一抛,稳稳落在了江月儿手里。 杨延朗拿起长命锁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又抬眼瞪着江浪,满脸的难以置信:“不是?师父,您铁公鸡拔毛了?当年教我功夫,可没少蹭我的酒喝,今日这么阔绰?” “切,狗眼看人低。”江浪哼了一声,抱着剑站起身,“你小子都知道把人家姑娘的狼牙坠当宝贝挂脖子上,不兴我给徒弟媳妇送个长命锁,保她岁岁平安?” 杨延朗下意识摸了摸颈间的月牙狼牙坠——那是江月儿襁褓里唯一的物件,也是她亲手送给他的定情信物。他挠了挠头,看着手里的长命锁,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江浪早已转身,大步朝着人群外走,懒洋洋的声音丢在身后:“我走了。前几日来京城,在城西酒馆欠了两天的酒钱,得空了,记得给我还了。” 杨延朗望着他大步流星走进人群的背影,脱口道:“酒钱?师父,为了打这金锁,您莫不是把自己卖了?” 话音刚落,江浪的身影已没入人群。 “夫妻对拜——!” 红袖的高声唱喏响起,新人盈盈一拜,礼成。 婚宴的笙歌重新奏响,霍天虎的劝酒声,比之前更响了几分。满院的热闹重新翻涌,仿佛刚才那场惊变,从未发生过。 江浪刚拐进无人的回廊,一只手忽然搭在了他的肩膀上。他脚步一顿,缓缓回头,看到了那张熟悉的脸。 他沉默片刻,收了剑,跟着那人,默默转入了后院深处。 宴席角落,苏晚晴、周铁山几人对视一眼,悄无声息地离了席,身影一闪,也跟了上去。 这场大婚的风波,才刚刚开始。 第568章 断剑了约 前院的喧闹声传到后院时,已只剩下模糊的回响。 芍药独自坐在石阶上,双手抱膝,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院中那扇紧闭的木门。 陈忘和江浪进去,已经有一阵了。 她想起方才陈忘将江浪引入后院时的情景:那个披头散发的汉子扛着剑大步走进来时,满身的酒气还没散尽,可那双眼睛已经清醒得不能再清醒。 “十年了,非比不可吗?”陈忘问。 “十年了,非比不可。”江浪答得没有半分犹豫。 “这一次,还要在众目睽睽之下,一较高下?” “这一次,不想被任何人、任何事打扰。只图尽兴。” 陈忘沉默了片刻。 芍药看见父亲抬起眼,看着江浪,那目光里没有太多战意,倒是有一种近乎老友重逢的释然。 “我还是那句话。打完了,你可以留下帮我吗?”陈忘开口询问。 “还要使各门派消除隔阂?”江浪嗤声一笑,“十年前冲霄塔顶,你也是这句话。” “不。”陈忘摇了摇头,“这一次,是请你帮助各大门派把绝学传下去。十年前,各派掌门在盟主堂骤然陨落,武林绝学多有遗失,而致武林衰落。而你,正好是一部活的秘籍。” 江浪眉头微动:“可你已经不是武林盟主了。” “可杨延朗是。”陈忘看着他,语气顿了顿,“或许除了这个,还有另一个即时的小忙需要你帮。” “什么忙?” “接人,”陈忘回答道,“有几个老朋友要来看我,却误了时辰。” “那你得打赢我再说。” 陈忘微微一怔,随即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却比芍药这些日子见到的任何一次都真实,都轻松。 他指了指屋子:“进去吧,里面暖和。” 两人走进屋子,木门在身后缓缓合上,门板隔断了光线,也隔断了所有目光。 起初,院里很静,静得能听见远处前院隐约传来的觥筹交错。 然后,几声剑击响了起来,节奏极快,却并不激烈。 芍药知道,那是两人十年未见的试探,每一次相碰都点到即止,像在补全十年前那场没能打完的、未尽兴的对决。 很快,剑击声越来越密,越来越沉,铿锵之声撞在院墙上,竟硬生生压过了前院的喧闹。 芍药听不出谁占了上风,心跳跟着剑声一起撞在胸口,忐忑难安。 不知过了多久,剑声骤然停了。 整个后院死一般的静,前院的丝竹喜乐像隔了千山万水,只剩下芍药自己的心跳声,一声比一声响。 就在她忍不住要起身冲过去的瞬间—— “当啷——” 一声脆响刺破寂静,门缝里忽然飞出一道银光。 半截断剑打着旋落在院中青砖地上,剑身泛着熟悉的冷银光泽,刃口处刻着一个字——“巧”。 云巧的“巧”。 芍药霍然站起,心猛地揪紧了。 她认得这柄剑。 那是母亲亲手铸造的剑,是母亲留给父亲唯一的信物,也是十年来父亲从不离身的负罪枷锁。 如今,它断了。 木门“嘎吱”一声,缓缓打开。 江浪提着封云剑,率先走了出来。 他仍旧披头散发,旧袍上多了两道口子,脸上却神采飞扬。 他站在门口定定地没动,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封云剑——十年前他为它起这个名字,就是要封了那柄云巧剑的锋芒,压过那个站在武林之巅的人。再抬眼,看向青砖地上的半截断剑,那个“巧”字在天光里泛着冷光。 江浪的脸上没有半分得胜的倨傲,反倒开怀舒畅得像赴了一场求之不得的豪饮,连眉眼间积郁多年的阴翳都仿佛被一剑劈散了。 芍药顾不上看他,从他身侧冲了过去,急不可耐地扑进屋里。 屋子里,陈忘坐在桌前,手中握着云巧剑仅剩的半截残剑。 剑身上的“云”字还在,在从窗棂漏入的天光里泛着微微的银芒。他低着头,久久地看着那个字,一动不动。 “爹!”芍药扑到他面前,半跪在地,双手急切地去探他的脉门,又去摸他的肩、胸膛、肋下。 她的手指又快又稳,是给人验了千百次伤才练出来的娴熟,却止不住微微发颤:“有没有受伤?哪里疼?需不需要医治?” 她只关心陈忘的身体,完全不在乎比试的输赢。 陈忘伸出手,轻轻按在她的小脑袋上,揉了揉她的头发,安抚道:“丫头,我没事。” 芍药抬起眼,对上他的目光。 他没有受伤,没有中毒,没有强撑着欺骗她。她仔仔细细地检查了每一寸,终于松了那口一直提着的气,身子一软,瘫坐在他腿边。 屋外,忽然传来一阵放肆的狂笑。 江浪站在院子里,仰天大笑,笑声中满是畅快和释然。 “痛快,痛快!封云胜了云巧,可江浪却敌不过项云——哈哈哈哈!痛快,输得痛快!” 江浪想起方才那一刻,在封云剑斩断云巧剑的瞬间,那剩下的半截宝剑却余势未减,继续向前递出,并轻轻划过自己的喉咙。 剑刃再进半寸,自己必死无疑。 十年前,他斩尽十大名剑,笃信剑断即人输,这是十大剑客教会他的道理。 可他错了,错了整整十年。真正的胜负,从来不在剑的完缺。真正的高手,哪怕手中只剩一把断剑,也能赢。 江浪忽然明白,冲霄塔顶的那场对决,项云就可以赢,只是那时候的他,还不愿意让云巧剑受半点磕碰。 “哈哈哈哈。”江浪再次仰天狂笑,身心舒畅,“现在,该完成他拜托我的那件小事了。” 话音落下,他纵身一跃,衣袂破空,转瞬便消失在院墙之外,没了踪迹。 没有人注意到,一只纤细的手悄悄从廊柱后的阴影里伸出来,捡起了地上那半截刻着“巧”字的断剑,无声无息地没入了通往前堂的回廊。 前院的丝竹声又飘了过来,依旧热闹喜庆,只是这后院的青砖地上,只余下半截浅浅的剑痕,和一段了却的十年旧约。 第569章 喜宴逼门 苏晚晴穿过回廊时,手指在袖中紧紧攥着那半截断剑。 剑身上那个“巧”字,她方才看的分明——云巧剑,项云的剑。 江浪与项云在后院决斗,云巧剑断,此刻正是逼项云现身的最好时机,也是最不容错过的时机。 她加快脚步,裙摆擦过青砖,窸窣声混着前院飘来的喧闹——霍天虎的劝酒声、划拳的吆喝、丝竹杯碟的脆响,一层层裹过来。 百步之外,满堂宾客推杯换盏,无人知晓,他们恨了十年的仇人,就藏在这堵墙的后面。 苏晚晴深吸一口气,正要迈入前院,一道身影忽然从廊柱后转出,挡住了她的去路。 白震山负手而立,一身白袍在风里微微拂动。几乎是同时,葛修武从廊道另一侧踏步而来,厚重的舟盾已提在手中,盾面垂落,带着不容置疑的阻拦之意。 “白老爷子。”苏晚晴停下脚步,声音压得很低,却没有半分退缩,“请让开。” 白震山没有动。 四目相对,苏晚晴索性将藏在袖中的断剑亮了出来,半截剑身在日光下泛着冷光,那个“巧”字刺得人眼疼。 “云巧剑,”她将断剑高高举起,“这是江浪刚刚斩断的云巧剑。项云就在后院,此刻正是他力竭之时——” 她转向葛修武,声音骤然放软,却字字如锥:“葛门主,令尊葛洪老门主,十年前就死于盟主堂婚宴上。如今项云就在百步之内,你却要挡在这里,替你的杀父仇人当看门人吗?” 葛修武握着舟盾的手微微攥紧,面上却不见波澜,只沉默了一瞬,随即开口:“苏楼主,十年前的事,并非你所想的那样。” “那是怎样?”苏晚晴紧逼不舍。 “盟主堂惨案另有隐情。真正的凶手,不是项云。”白震山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像虎啸前的低吼,每一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分量,“苏楼主,老夫知道你不信。但今日,请你暂且按捺。届时,我等必会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苏晚晴浑身猛地一震。 她太清楚白震山的为人——这位武林泰山北斗,一生光明磊落,从不说半句妄语。 可三日前在客栈,朱仙儿亲口对她说:“项云未死,他就在这里。十年前他负了我,十年后他还要借着杨延朗重掌武林。” 那张苍白的脸,那双盈满恨意的眼睛,那句“他毁了我的一切”,言犹在耳。 此刻白震山却说,真凶不是项云。 她该信谁? 她的脚步钉在原地,进退两难。 就在这犹豫的瞬间,廊道两侧骤然奔出三道人影。 断刀门彭连虎、彭凌尘父子一左一右,如两只扑食的恶虎,四只手同时扣住白震山的双臂。与此同时,周铁山的短枪已刺到葛修武面前——枪尖撞上舟盾,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火星迸溅。 “苏楼主,快走!”彭连虎嘶声喊道。 苏晚晴咬了咬牙,把所有动摇尽数压进心底,提裙从几人之间的缝隙中穿了过去。 她冲进前院,大喊道:“诸位英雄,且看这是什么?” 满院的喧闹骤然静了下来,百十双眼睛齐刷刷看向她——看向她手中那半截泛着寒光的断剑。 “云巧剑!”她将断剑高高举起,用尽全身力气喊道,“项云就在后院!他刚刚与江浪一战,云巧剑已断,此刻正是力竭之时,正是我辈复仇的良机!” 短暂的死寂过后,交头接耳的议论便如潮水般蔓延开来。 “项云?项云当真还活着?” “云巧剑断了?他被江浪打败了吗?” “那真是云巧剑?他竟藏身盟主堂!” 震惊、怀疑、不敢置信,种种情绪在人群里快速发酵。 直到“锵”的一声锐响,断刀门的弟子率先拔刀出鞘,这声脆响便如火星掉进了油桶,瞬间点燃了一大片怒火。 奔马堡的汉子们瞬间抄起桌下的短枪,听雨楼的侍从纷纷亮出兵刃…… 愤怒像瘟疫一样蔓延,一个接一个的人站起来,一把接一把的兵刃出鞘。 霍天虎把酒碗往地上一摔,碎瓷四溅,他提起靠在桌边的金背大刀,喉间发出一声震耳的怒吼,将全场的愤怒推向高潮。 “诸位——”杨延朗想要开口解释,可他的声音,瞬间便被鼎沸的人声彻底吞没。 他猛地回头,喜堂阶前,江月儿一身红妆静静站着,红盖头还未掀开。隔着那层薄薄的红纱,他看懂了她微微颔首的动作,还有那无声的两个字:去吧。 杨延朗立刻转身,足尖一点,从阶前飞身而出,在掠过厅柱时顺势一抄,游龙枪已握在掌中。 枪杆在风里发出阵阵龙吟,他连踏数张桌案,最后稳稳落在通往后院的月门前,枪杆横在身前。 “今日,谁也不能踏进这扇门一步。”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清清楚楚传入了每一个人耳中。 白震山从廊道中大步走出,震退了纠缠不休的彭连虎、彭凌尘父子,站到了杨延朗的身侧。 葛修武提起舟盾,从另一侧走来,方才被周铁山一枪刺中的盾面上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待舟盾落地,青砖顿时碎裂。 一黑一白两道身影沿着院墙飞身而来——展燕在左,弯刀已在掌中;阿巳在右,袖口银镖的寒芒闪烁不定。 胜英奇看了一眼黑压压的人群,将巨剑往肩上一扛,朝前迈出一步:“来来来,让一让——我这剑没长眼,碰着擦着了可别怪我没事先提醒!” 说罢,她竟真的挥动巨剑,在人群中荡出一条路来,几个躲闪不及的汉子被剑风扫得踉跄后退,她却已大步流星穿过人群,稳稳站到了葛修武身边,巨剑往地上一顿,咧嘴一笑。 他们几个组成一道坚不可摧的人墙,就这么死死堵在了通往后院的月门前。 群雄汹汹而来,却在离这扇门十步远的地方,被这道人墙硬生生截住了。 众人兵器在握,脚步却不由自主地缓了下来——不是因为怕,是因为对面站着的人,每一个都不好惹。 “杨盟主,”苏晚晴的声音从人群最前方传来,冰冷而锐利,“三日前,你亲口许诺,三日之内,给我们一个交代。今日便是第三日,你挡在这里,是要告诉我们,这三日之约,不过是一句哄骗我们的托词?” “诸位冷静一下,”杨延朗立在人墙正中,开口道,“十年前盟主堂惨案另有隐情,项云并非真凶。” 彭连虎上前一步,沉声道:“盟主一面之词,何以取信?你说不是项云,可有什么证据?空口白话,就让我们放下十年的血海深仇,我们做不到!” 周铁山的短枪猛地往前一指,枪尖直指杨延朗,怒声道:“我看你就是拖延时间!今日放跑了项云,天涯海角,我们去哪找他?我那三十二个兄弟,难道就白死了?” 他环视众人,振臂高呼:“诸位,当年谁没有亲友死在盟主堂血案里?今日谁挡我报仇,便是与我奔马堡,与天下所有蒙冤的江湖人为敌!” 人群中忽然有人高声喊道:“白老爷子!令郎白云歌当年可是死在云巧剑下的!您追了项云整整十年,如今却反过来护着他——白云歌在天之灵,能瞑目吗?” 白震山没有回答。 他立在月门前,虎目深沉如渊,白须在风里微微拂动,手背却青筋暴起。没有人知道,这沉默比任何辩解都更沉。 又有人厉声质问:“葛门主!令尊葛洪老门主尸骨未寒,你这样做,对得起他吗?” 葛修武紧握舟盾,下颌绷得像一块铁,一言不发。 “诸位,”杨延朗的声音稳稳压过了喧嚣,一字一句道,“我杨延朗,愿以武林盟主的身份给他担保。” “盟主?”苏晚晴冷笑一声,抬手将那半截云巧剑狠狠往地上一掷,断剑扎进青砖缝里,剑身发出一阵经久不息的嗡鸣,“谁知你这盟主之位,是不是项云给的?谁知你,是不是他藏在明面上的傀儡?” 话音未落,彭凌尘已拔刀出鞘,刀锋直指月门:“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如今仇人就在眼前,还等什么?跟我冲进去——!” 他话音未落,人已冲出。 就在此时,一根墨竹杖从人群中探了出来,杖尾轻轻搭在了彭凌尘握刀的手腕上,刚好卸了他前冲的势头,将他整个人稳稳压了回去。 “竹伯翁?”彭凌尘见到来人,纵使满心怒火,也暂且按捺住性子,收刀退到了一旁。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竹伯翁从人群中缓步走出,一步一步,走到群雄之前,目光先落在杨延朗脸上,又越过杨延朗,看向月门的方向。 “桃源村一战,”他开口了,声音苍老而平静,却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量,“项云曾答应给老夫一个交代。三日前,新盟主也口口声声要给我等一个交代。如今期限已到,却还要我等再等,还要我等再忍——” 他猛然抬眼,白须在风中微微发颤,那道伤痕累累的苍老身躯往前踏了一步,胸膛直直抵上了杨延朗的枪尖。 “今日,竹伯翁誓要复仇。”他的声音不高,却比任何怒吼都更撼人心魄,“诸位若还要阻拦,便从老夫的尸体上踏过去。” “从我们的尸体上踏过去!” 群雄齐声呐喊,声震屋瓦。 人群如潮水般往前涌动,杨延朗握着枪杆的手微微发颤。 他不能退,退一步,便是后院,便是全盘皆输;可他也不能进,枪尖前,是一位背负了满门血仇的老人。 白震山和葛修武同时往前迈了一步,肩并着肩,将杨延朗挡在身后。展燕的弯刀已举起,阿巳的绳镖在袖中嗡鸣,胜英奇的巨剑已横在身前。 大战,一触即发。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死寂里,后院的屋门忽然打开了。 “嘎吱”一声,很轻,可在这剑拔弩张的寂静里,却像一道惊雷,劈在每个人心头。 所有的目光都投向那扇门;所有的兵刃都悬在了半空;所有的呐喊都戛然而止。 陈忘从门内走了出来。 他左手握着那半截云巧断剑,剑身上的“云”字泛着微微的银芒。他的右手,牵着芍药。 人群最前排,不知是谁倒吸了一口凉气,脚步不由自主地往后挪了半步。那半步像涟漪一样扩散开去——更多的人不自觉地后退了半步。 陈忘在月门前站定,目光缓缓扫过院中的刀光剑影,最后落在扎进青砖缝里的那半截断剑上,剑身上的“巧”字泛着冷光,与他手中断剑的“云”字遥遥相对。 “杨延朗,”他开口了,声音平静,却瞬间压住了满院喧嚣,“你们让开。” 他松开芍药的手,轻轻将她推到身后,自己迈过门槛,一步一步,走进满院的刀光剑影之中。 “让他们进来吧。” 第570章 孤剑止杀 陈忘独自站在后院中。 他手持半截云巧断剑,脸上还残留着些许方才与江浪一战的薄汗,鬓角微乱,神色却平静如常。 杨延朗等人回头看他,眼中满是诧异,想要说些什么,却撞上陈忘不容置疑的眼神,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杨延朗咬了咬牙,将游龙枪往地上一顿,侧身让开了月门。 白震山深深看了陈忘一眼,退后半步。葛修武提起舟盾,与胜英奇、展燕、阿巳一道,缓缓退至月门两侧。 只有站在前院阶前的红袖明白陈忘的用意:他担心杨延朗等人夹在中间,一旦混战起来,刀剑无眼,无论伤了哪一边,都是未消旧怨,平添新仇。 他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把所有恩怨都扛在一个人肩上,替风万千争取时间。 人墙一撤,群雄便如决堤的洪水般涌进后院,将陈忘团团围在中央。刀枪剑戟层层叠叠,兵刃之上寒光闪烁,令人望而生畏。 可气势汹汹前来复仇的江湖群雄却在距陈忘三步远的地方停住了——没有人敢再往前踏半寸。 他们嘴上喊着报仇,可当那个十年前压了整个武林一头的男人真的站在面前时,握着兵器的手却在微微发抖。 陈忘的目光从人群中缓缓扫过,看到何处,何处的人潮便会不自觉地退后半步。 “你们口口声声,”他的声音清清楚楚传入每个人的耳中,“说我在十年前盟主堂婚宴之上,屠戮群雄,与尔等血海深仇,不共戴天。” 他顿了顿,抬起眼。 “就算我认了。” 彭凌尘双目赤红,两柄断刀在掌中嗡鸣,牙关咬得咯咯作响:“你承认了!今日,我便要为爷爷彭越报仇!” 陈忘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像在看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孩子,忍不住问道:“你口口声声要为彭越复仇——可你的武功,比彭越如何?” 彭凌尘一愣,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沉默半晌之后,他才咬着牙挤出四个字:“自是不如。” “当年婚宴之上,若我一人一剑,便有能力将各门各派的一流高手屠戮一空,”陈忘手握断剑,往前踏了一步,“今日,尔等匹夫,又凭什么认为有能力可以杀我?” 彭凌尘一时语塞。 那些握着兵器的手开始犹疑,那些满腔怒火的胸膛开始发凉,最前排的几个人面面相觑,甚至下意识地往后退却。 犹豫和恐惧像瘟疫一样在人群中蔓延开来。 “休听他胡言乱语!”周铁山暴喝一声,短枪往前一指,枪尖泛着一点寒芒,“十年血案,不共戴天!他刚刚与江浪一战,连云巧剑都被斩断了,此刻正是强弩之末——我等一拥而上,未必杀不了这恶贼!” 话音未落,一道人影已从他身侧掠过。 彭凌尘的理智终于被“强弩之末”这四个字彻底点燃,双刀齐出,整个人化作一道黑影直扑陈忘。 断刀门刀法刚猛凌厉,刀锋过处,连地上的青砖都被带出两道浅浅的白痕。 陈忘瞥了一眼冲过来的愣头青,不仅没有后退半步,甚至不屑于举剑格挡——他只是略微侧了侧身,让过刀锋,然后一脚正中彭凌尘的腹部。 一瞬间,彭凌尘浑身的力道仿佛被尽数卸去,整个人横飞出去,重重砸进了人群里,接连撞翻了三四个试图接住他的汉子。 周铁山落后半步,刚要挺枪近身,眼角余光里彭凌尘已飞了出去,心头一凛,想要收枪回撤,却为时已晚。 一只冰凉的手扣住了他握枪的手腕,轻轻一掰,短枪便脱了手,紧接着,一截冰凉的断剑架上了他的咽喉。 云巧残剑的断面还带着方才与封云剑相撞时留下的微温,那周铁山的咽喉上缓缓扩散,瞬间缠住了他的呼吸,让他感觉喉咙一阵阵发紧。 周铁山的瞳孔骤然收缩,浑身冷汗刷的一下浸透了后背,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清晰:只要再进半寸,他这十年的苦等、三十二个兄弟的血仇、塞北风沙里磨出的所有执念,就全完了。 他无能为力,只能闭目等死。 陈忘却只是瞥了他一眼,手腕一翻,将他整个人横扫出去,撞在前冲的彭连虎身上才堪堪停住。 两人滚作一团,狼狈不堪,却毫发无损。 一石激起千层浪。 这轻描淡写的两下出手,虽未伤及人命,反倒比杀人更刺痛了群雄的眼睛。 血仇在胸腔里烧了十年,此刻所有理智都被那团火烧成了灰烬,不知是谁嘶吼了一声“杀”,人群便像溃堤的洪水般涌了上去,刀枪剑戟从四面八方同时劈落。 陈忘抬剑相迎。 他从重重包围中游走而过,断剑在他手中仿佛没有重量,刺、挑、劈、扫、点、拨——每一剑都精准得让人胆寒。 他连挑数柄刀枪,震退数道人影,脚步所至之处,攻上来的豪杰便如浪潮撞上礁石,纷纷倒卷而回。 三十招,无人能近他身前一步;五十招,已有七八柄兵器被他以断剑震飞;七十招,他的衣袍上多了三道口子,却未沾一滴血。 伤人不伤命——每一剑都留了分寸,却远比直接杀人难上百倍不止。 陈忘的体力在不断消耗,每一招都在游刃有余与力不从心之间的空隙艰难地游走。 苏晚晴站在人群最外围,一直冷冷地旁观。 白震山说另有隐情,葛修武说真凶不是他,可夫君沈君羡的死,却如刺骨钢针,日日夜夜折磨着她。 那种真实的痛感,任何苍白的解释都无法挽回。 可此刻看着陈忘出手,她心中却有些动摇——这个人剑剑避开要害,招招只为退敌。 他在留手。这个念头像一根针,刺破了她心口那层被恨意包裹了十年的硬壳。 可饶是如此,沈君羡终究是死在盟主堂婚宴之中,十年来她独守空荡荡的听雨楼,磨亮了他留给她防身的那根分水刺,却再也听不到他说一句“有我在,你用不着”的温言软语。 无论眼前这个人有没有留手,她的仇,都要报。 她从人群最外围缓缓穿入,没有像其他人一样不要命的冲杀,而是保持了走路的姿态,安静地走到陈忘面前,那双素白纤细的手空荡荡地垂在身侧,完全不像要拼命的模样,倒像是赴一场早已定好的旧约。 陈忘的断剑在距她咽喉三寸处停住了。 她赌对了。 她没有躲闪,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你为何不杀我?”她轻声提问。 陈忘没有理会,似乎认定她没有威胁,立刻收剑,去应付源源不断扑来的敌人。 可就在陈忘收剑的那一刹那,苏晚晴的袖口猛然一颤——一柄分水刺从袖底弹出,无声无息地直取他的咽喉。 这一刺,她等了整整十年。 陈忘余光瞥见一抹寒光,心头剧震,连退三步。 可那根分水刺紧追不舍,从三尺追到一尺,从一尺追到三寸——他忽然偏头,分水刺擦着他的脖颈划过,炽热的鲜血沿着那道红痕缓缓淌下来。 与此同时,他旋剑反挑,剑锋精准地削在分水刺的尾环上,将那柄淬着寒光的短刺从苏晚晴指间震飞,在空中翻了几圈,钉进青砖缝里,尾环嗡嗡作响。 苏晚晴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的手,又看了看陈忘颈上的红痕,惨然一笑,抬起头,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陈忘却连看都懒得看她一眼,收了剑,继续做出防御的姿态。 他真的可以不杀她,就像他可以不杀所有人。 就在这时,身后那扇虚掩的屋门被猛地推开了。 “爹——”芍药发出一声嘶喊。 她扑出门外,直冲到陈忘身边,看着他颈上的血痕,眼泪夺眶而出:“你流血了——让我给你包扎,求你让我给你包扎!” 陈忘低下头,看着女儿那双被泪水和焦急烧得通红的大眼睛,目光中忽然流露出一点温柔。 群雄愣怔了一瞬,那短短的一瞬里有人面露犹豫,有人握刀的手松了又紧。 可彭凌尘没有犹豫,从人群中扑了出来,两柄断刀翻飞而至,没有因为那个挡在陈忘身前的小姑娘,有半分收势。 芍药仰起头,只看见两片寒光当头劈下,瞳孔里映出那刀刃越来越近的倒影。 陈忘双目陡然一睁,第一次流露出纯粹的杀意。 他左手一拽将芍药扯到身后,右臂夹住彭凌尘握刀的手腕往外一翻,两柄断刀脱手飞出。 紧接着,他揪住彭凌尘的后领猛地往地上一掼,云巧断剑高高扬起,剑身上那个“云”字在日光下闪着刺眼的银芒。 “不——!”彭连虎嘶吼着从人群中冲出来,双膝一软,整个人扑跪在地,“不要杀我儿子——!” 陈忘低头,看着彭凌尘那张年轻却扭曲的脸,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个热血上头的愣头小子,只知道“为爷爷复仇”,却连彭越当年真正的死因都不明白。 可自己虽不曾杀人,但若是当年再警醒一些,不被人所利用,也许一切悲剧便不会发生。 断剑骤然反转,剑柄重重击在彭凌尘后颈,彭凌尘闷哼一声,整个人软软地瘫倒,暂时失去了意识。 陈忘抓住他的后领,将他扔进彭连虎怀里。 群雄面面相觑,手中的兵器垂了又起,起了又垂,不知道该不该继续。 方才那一幕太过触目惊心——这个人明明可以斩尽杀绝,却连最不要命的彭凌尘都只是打晕了事;这个人明明被逼到了绝境,却还在控制自己的分寸。 没有人知道该怎么办,没有人敢再迈出第一步。 就在这短暂的寂静里,人群中忽然响起一个阴恻恻的声音:“他是很强,可他护着那丫头护得紧。拿住那小丫头,还怕他不束手就擒?” 窃窃私语像毒蛇一样在人群里蜿蜒开去。几道目光开始游移,开始往芍药身上聚集,那些目光里有犹豫,有挣扎,也有被十年血仇逼出来的、不择手段的算计。 陈忘听见这些议论,握着断剑的手缓缓收紧,眼底陡然腾起一股凛然杀意——那杀意比方才面对所有刀光剑影时都更浓,更烈,更纯粹。 “不好。”听见群雄的议论,葛修武举起舟盾,做好了出手的准备。 胜英奇的巨剑往地上重重一顿,展燕的弯刀已出了半鞘,阿巳袖口的银镖在月色下闪了一闪。 杨延朗也听见了,拿起游龙枪就要上前,却被白震山一把按住肩头。 “先等等。”白震山低声道。 他的目光落在人群最前方——那里,一根墨竹杖正缓缓举起。 “够了。”竹伯翁的声音不高,却死死按住这帮“武林正道”焦躁不安的内心。 他拄着墨竹杖,一步一步从人群中走出来,走到那些窃窃私语的人面前,白须在风中微微发颤。 “冤有头,债有主。”他环视众人,字字如铁,“我等皆为名门正派,岂能干那种腌臜手段,挟持妇孺,自轻自贱,为人不齿?” 人群里的私语渐渐平息。有几个人低下了头,不敢直视老人的眼睛。 竹伯翁转向芍药,苍老的脸上挤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丫头,”他说,声音忽然放轻了,像是怕吓着她,“你走吧。” 群雄沉默着让开了一条路。 芍药没有立刻走,而是回头看着陈忘,眼眶里蓄满了泪。 “爹……” “放心。”陈忘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信我,我不会有事。” 芍药咬了咬嘴唇,用力点了点头,转身穿过人群。 红袖早已在人群外等着她,一把将她拉过来,紧紧抱在怀里。 “乖,别怕,”红袖的声音很轻,可她的目光却越过芍药的肩头,落在远处街口的空无一人的尽头,“你爹他不会有事。他答应过你的,什么时候骗过你?” 芍药把脸埋在她怀里,肩膀微微颤抖。 红袖轻轻拍着她的背,目光缓缓扫过越聚越密的刀光,扫过那扇月门前对峙的层层人影。 风庄主,求你快些,再快些。 后院中,群雄重新合拢了那道包围圈,目光重新落在陈忘身上。 陈忘提着那半截云巧剑,独自站在他们面前。脖颈上的伤口还在微微渗血,他抬手擦了一下,手背上沾了一片殷红,却只是甩了甩,重新握紧了断剑。 他的衣服被刀风划开了几道口子,发丝散了几缕,气息已不如方才那样平稳,而他的面前,是近百名红了眼的复仇者。 似乎并没有人注意到,在腾腾杀气之中,有一股异香正偷偷爬过墙头,在人群中悄然扩散开来。 第571章 负棺还罪 官道上,两辆马车正朝京城方向疾驰。 铁臂童霆坐在前一辆马车的驭位上,车厢里坐的是乐师钟吕,一路沉默寡言,膝上横着一只盖了青布的琴匣。 后一辆马车的驭位上,风万千亲自执缰,车厢里,廖小金蜷缩在角落里,眼睛死死盯着面前的一口棺材。 铁笔书生楚逍远和包三娘策马紧随,一左一右,将两辆马车护在当中。 车速太快,路上又坑洼不平,车轮碾过一道深辙,整个车厢猛地一颠,后车厢里那口棺材的棺盖被震开了一条缝,里面堆满了漆黑的骨殖。 廖小金吓得浑身一激灵,整个人往车厢角落里缩去,瑟瑟发抖,目光钉在那口棺材上,再也移不开。 他当然知道棺材里装的是什么。 那是风万千花了十年心血,从无名荒坟中一具一具寻回来的,当年死于盟主堂婚宴的英雄豪杰的骨殖。 这些人骨殖发黑,不是被烧之后那种浮于表面的黑色,而是自内而外,剧毒深入骨髓的漆黑。 下毒之人,正是当年在盟主堂饭庄做事的廖小金。 如果世上真有冤魂,此刻那些骨头就该从棺材里爬出来,掐住他的喉咙,问他一句:廖小金,我们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要害死我们。 可他有什么办法呢?他也不过是个背负了罪孽和愧疚、躲藏了十年的普通人罢了。 十年前,他经同乡引荐,在盟主堂饭庄鲍大楚手下谋了个传菜的差事。 饭庄管事鲍大楚待他宽厚,夸他手脚勤快、眼里有活儿,虽然只是个名不见经传的传菜伙计,但借着盟主堂的风头,他在七里八乡也算有了些体面。 家乡的人都知道廖家那小子在京城盟主堂做事,连带着他娘走在村里都有人主动打招呼。 廖小金踏实肯干,没多久攒够了银子,如愿以偿把老娘接到了京城享清福。 可老娘却没享哪怕半天的清福。 那些人找到廖小金的时候,只说了一句话:你娘在我们手里,把这包东西下在盟主的酒菜里,事成之后放人,另有重赏;若不做,替你娘收尸。 他一夜没睡。 天亮就是盟主大婚,他把那包药粉揣在怀里,在厨房里端菜、递盘、擦桌,手指僵得像块木头。 婚宴开始前,鲍大楚找到他,这个五大三粗的汉子心思向来细腻,关切道:“廖小金,你上次说老娘要来京城,到了吗?” “来,来了。”廖小金小心翼翼回答。 鲍大楚点了点头,说:“我自小没了娘,兄弟的母亲便如我母。改日我去探望,顺便给老人家做一桌好菜。” 那一刻,廖小金的手指在袖中掐进了掌心。 他把菜端上去了,没下毒。 可端着空盘子往回走的时候,他脑子里全是母亲的样子,满头的白发,佝偻的背影…… 如果他不照做,他们会杀了她。 他心情忐忑,颤抖着把毒撒进了酒水里。 廖小金不知道自己怎么走出盟主堂的,只知道两条腿在跑,跑出了侧门,跑过了巷口,跑向了那间荒屋。 那是约定好完事后将母亲交还的地方。 可他没等到母亲,却等来了另一件差事:送还白云歌的尸体。 他跟随白天河,见到了白震山,并向他撒了一个弥天大谎,亲眼看着那头白发苍苍的猛虎被仇恨冲昏了头脑,一头扎进京城,扎进盟主堂饭庄。 鲍大楚死在暴怒中的白震山的一十三记虎爪之下,饭庄付之一炬。 他失去了一切,不能再失去老娘。 廖小金又一次来到了那间荒屋,准备接回老娘,完成最后的交易。 他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便鬼使神差地从破窗往里看了一眼——两个陌生的汉子,正将一根麻绳套在母亲的脖子上。 “大人说了,只有死人才会保守秘密。先杀了老的,等事成之后,那小子自会来此领他的老娘,到时候再结果了他。” 廖小金躲在破窗下,眼睁睁看着母亲在逐渐勒紧的麻绳下挣扎,喉咙里发出极其微弱的嗬嗬声。 他不忍看,转过身去,后背紧贴着冰冷潮湿的土墙,一只手死死捂着嘴巴,牙齿咬进虎口的皮肉里,鲜血顺着掌纹淌下来,却浑然不觉。 屋里没了动静,母亲死了。 他逃,拼了命的逃,仿佛只要逃的够快,就能将一切甩到身后。 可它们是甩不掉的,死死的缠着他。 他不敢闭眼,一闭眼就看见那些冤魂向他索命,看见鲍大楚那只手握大勺的手从焦黑的门框里伸出来,看见母亲最后那声嗬嗬的气音在黑暗里回响。 他试过自杀,用一把刀在脖子上比划了整整一夜,可他没有勇气。 这世上最可悲的不是背负罪孽,而是连以死赎罪的勇气都没有。 此后十年,他在码头上扛过包,替乡间集市的小贩挑水劈柴,从不在一地停留超过一年,从不敢成家,不敢交朋友,更不敢和任何人提及过去。 后来年纪大了,力气也耗尽了,便只能流落街头,靠一口豁了角的破碗乞讨度日。 风万千和包三娘找到廖小金时,他正缩在一个小镇的巷口打盹,怀里抱着那只破碗。 他睁开眼,看见包三娘的脸,浑身猛地一颤,碗从手里滑落,在青石板上摔成两半。 下一刻,包三娘的菜刀已架在他脖子上,刀锋贴着喉管,凉意刺骨。 “为什么。”包三娘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布满了血丝的眼睛狠狠盯着他的脸。 廖小金跪在地上,额头抵着碎石,没有辩解,没有求饶,甚至连包三娘的脸都不敢看一眼。 他只说了一句话:“三娘……求你杀了我。” 包三娘握着菜刀的手青筋暴起,只要一刀下去,就能让这个叛徒血溅当场。 可风万千拦住了她。 “你连死都不怕,”风万千看着跪在地上的廖小金,声音不高,“还怕说出真相吗?” 廖小金抬起头。 十年了,他不敢想,不敢说,不敢面对。可此刻这句简简单单的话,却像一把钥匙,插进了他锈死了十年的心锁里。 第一次有什么东西比死亡本身更重了。 他踏上了马车,踏上这场赎罪之旅。 马车在官道上颠簸着,廖小金缓缓抬起头,跪在车厢里,对着那口露出骨殖的大箱子,郑重地将额头贴上车板,磕了三个头。 就在这时,马车猛然一个急停。 惯性将他整个人往前一甩,额头险些撞上车板。 轿帘被急停的风卷起一角。 廖小金透过那方寸缝隙,看见官道尽头,矗立着十道沉默的影子。 十个人,十柄残剑,死死挡在官道中央。 第572章 十影当道 官道之上,十人一字排开。 十柄断剑横于身前,残刃的断口泛着死灰冷光,如一堵沉默的断剑之墙,生生封死了前路。 缰绳勒紧,骏马长嘶,疾驰的马车骤然停下,车轮在黄土路面上犁出两道深黑色的辙印,碎石子四处飞溅。 包三娘本就脾气火爆,见状第一个翻身下马,腰间两柄菜刀铮然出鞘,风风火火便往前闯。 今日,人挡杀人,佛挡杀佛,就算是天王老子挡在路中央,她也要用这两把菜刀劈出一条血路。 她刚冲出去,对面阵中已有一道人影动了。 聂小影的身形瘦小,步法却比鬼魅更轻,手中那柄游丝软剑早已断成三截,残剑长不及一尺,却仍在掌心里挽了个细碎剑花。 她从刀网的缝隙中一穿而过,眨眼间,已欺近包三娘身前。 剑锋连点,细若游丝,每一次掠过都在包三娘身上留下一道细碎的血口——肩头、小臂、大腿,衣料被割裂的碎屑混着血珠在风里翻飞。 包三娘咬紧牙关,一步不退。 “三娘,闪开!”一声暴喝从马背上传来。 楚逍远见势不妙,一脚踏在马鞍上,整个人如鹰隼般凌空而起,铁笔在他指尖飞旋数圈,笔尖破风,带着尖锐的呼啸直取聂小影的脖颈。 聂小影面色微变,顾不得纠缠包三娘,足尖一拧,身形向后急退,可铁笔的笔尖始终不离她咽喉三尺,逼得她接连退出七步。 第七步尚未落稳,一只大手忽然抓住她的肩膀,将她往后一拽。聂小影整个人被拉得离地半尺,然后被轻轻放在一边。 顾一锋从她身侧走过,步伐不紧不慢,左腿落地时微微一滞——那是十年前与江浪一战留下的旧伤。 江浪的剑斩断他的独步剑时,也顺便断了他脚踝的筋络,此后他走路微跛,再也无法“独步”天下。 可当他的剑势展开时,那道微跛反而成了他独特的进攻节奏——一步滞,一步疾,滞若深潭无波,疾若猎豹扑食。 剑光在跛步的顿挫之间忽然暴涨,招招凌厉,竟将楚逍远的铁笔压制得只能勉力格挡,步步后退。 胶着之际,楚逍远耳畔传来一声极轻的剑鸣。 那声音清越悠长,余音袅袅,像是有人在抚琴——不,不是琴,是剑。 一柄能奏出琴音的剑。 殷无筝站在三步之外,清音残剑出鞘,剑身微微震颤,剑鸣如丝如缕,缠上楚逍远的耳膜。 他在等一个致命的空隙,只要楚逍远被顾一锋逼得转身露了破绽,清音剑便会从那缝隙里切入,一击毙命。 然而他的剑鸣没能蓄到顶峰。 马车中忽然响起一阵琴声。 钟吕掀开了琴匣上的青布,十指按在琴弦上,轮指一出,琴音便如潮水般涌出,将清音剑的剑鸣死死压在弦下。 殷无筝剑身上的震颤瞬间被压制,剑鸣被琴音绞碎,化作几缕散乱的风声,消散在风里。 殷无筝顿时愣在原地,那熟悉的调子,让他握剑的手指不自觉地松了松。 有多少年没有听过这个声音了? 那年聆音阁,吕徵羽一曲惊鸿,余音绕梁,至今仍在他耳畔回响。 他曾心驰神往,只觉高山流水,知音难觅,愿此生琴瑟和鸣,相伴左右。 可惜郎有情,妾无意。 她心悦的是钟宫商,而当年的殷无筝,不过是个缩在角落,借着琴声下酒的失意人罢了。 风万千没有放过这一瞬的失神。 他手腕一翻,数枚铜钱已夹在指间,朝着殷无筝的面门疾射而出,欲趁他心神未定,取他性命。 铜钱破风声如蝉鸣,转瞬即至。 可就在即将得手之时,一道黑影骤然掠过。 萧弈的残影剑已断得只剩不足一寸的残刃,可那残刃太快了,快得能生生截断铜钱的轨迹。 叮叮叮叮——数声脆响连珠炸开,铜钱被接连劈飞,反倒反射向马车方向,直取风万千咽喉。 “庄主小心!” 童霆飞身从马车上跃下,一双铁臂在身前十字交叠,铜钱砸在他的臂甲上,溅起点点火星,没入黄土之中。 他沉喝一声,不退反进,抡起一双铁臂大步向前猛冲。 雷破山咧嘴一笑,双手运力,将那柄厚重无比的奔雷残剑高高举过头顶,迎着童霆劈面斩下。 童霆举臂格挡,一声巨响在官道上炸开,臂上铁甲竟被一击打得轰然碎裂,逼得他后退数丈,靴底在官道黄土上犁出两道深沟。 雷破山将残剑往肩上一扛,吐了口唾沫,并未追击。 一瞬之间,数度交手。 风万千端坐驭位,心中惊骇:对方甚至没有出动全部人手,而自己这边已尽全力,竟未伤其分毫。 他环视对面那十道沉默的身影,目光逐一扫过他们手中残破的剑刃,一个念头如惊雷般劈入脑海:残剑、绝世身手、销声匿迹十年……世间有此造诣者,唯有当年被江浪一剑一剑斩断名剑,而后从江湖上彻底消失的十大剑客! “诸位,”他压下心头惊涛,开口时语调依旧沉稳,试图在绝境中撬开一道缝隙,“我等与诸位素无冤仇,诸位何必苦苦相逼?” “怪只怪你们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柳东怀抱青虹残剑,语气平淡。 “他们付了多少?”风万千压下嗓音,“我出十倍。十倍不够,便二十倍。归云山庄的身家,诸位应当信得过。我只要买这条路。” 没有人答话。 十道沉默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像在看一个已死之人。 风万千心头一凉:这些人不是为钱而来。 柳东来缓缓举起了手中的残剑,身旁的九柄断剑也同时抬起。 剑锋所指,是面前的所有人。 凛冽杀气瞬间如寒潮般笼罩全场,死亡的阴影接踵而至。 难道就到此为止了吗? 风万千绸缪半生,心中纵有万千不甘,此刻竟也生出无力之感。 就在十柄残剑即将齐出、杀气即将倾泻而出的刹那,一个带着三分醺意的声音,从马车后方悠悠传来,如一道惊雷,炸响在十大剑客耳中。 “堂堂十大剑客,居然也学会以多欺少、恃强凌弱了?” 十个人同时僵住。 他们霍然回头,十道混杂着恨意与忌惮的目光,齐刷刷钉在官道尽头那个扛着剑、摇摇晃晃走来的身影上。 江浪一身布衣,放荡不羁,一手持剑,一手拎着只酒葫芦,走两步便喝上一口,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自言自语。 “小事?”江浪的目光掠过十大剑客,轻轻一笑,“项云这家伙,还真会给我找麻烦。” 十大剑客的目标瞬间转换。 他们不再理会风万千一行人,十道气息尽数铺开,全神贯注锁住了江浪。 江浪的目光却越过他们,看向风万千等人,扬声吆喝道:“还不走?留在这里碍手碍脚,我可不会护着你们。” “走!”风万千猛地回神,一声大喝。 缰绳狠狠一抖,两辆马车顺着十大剑客之间的空隙疾驰而过。 十大剑客的目光死死钉在江浪身上,连半分余光都没分给疾驰的马车,任由他们从身侧绝尘而去。 江浪停在三十步开外,把酒葫芦往腰间一挂,封云剑往肩上一扛,眯着眼看着对面十道沉默的身影。 “都还活着呢?不错不错。正好——刚打完一场,还没过瘾。来来来,你们十个一起上,别浪费时间。” 十柄残剑缓缓抬起,隔空锁死了江浪周身所有生路。 柳东来手持青虹残剑,声音无悲无喜,却藏着压了整整十年的执念。 “江浪,十年了,拔剑。” 第573章 残剑剑阵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十年恩怨十年剑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74章 血偿痴念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十年恩怨十年剑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75章 黑骨为证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十年恩怨十年剑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76章 焦尾血书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十年恩怨十年剑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77章 寂院惊雷 钟吕振臂一呼过后,庭院里没有等来群情激愤的应和,反倒坠入了漫无边际的死寂。 又能说什么呢? 真相早已赤条条地摊在众人眼前:棺椁里是沉冤十年的黑骨,阶下跪着亲手施毒的凶徒,而那只搅动风云、掀起十年血雨的幕后之手,最终指向了严蕃、严仕龙,乃至端坐在皇宫龙椅上的那个人。 手里的刀磨了十年,刃口卷了又开,恨了十年的魔头近在眼前,却忽然有人告诉你,你真正的仇人,从来不是那个你日夜磨刀相向的人,而是那座横亘天地、你连抬头仰望都不敢的皇权高山。 那一刻哪里是豁然开朗,是整个人一脚踏空,坠入了不见底的寒渊。 杨延朗立在人群之中,手中游龙枪死死杵着地面,寒铁枪尾不知何时,已深深嵌进了青砖的缝隙里。 他脑子里乱纷纷的,先是闪过前厅喜堂里,月儿隔着红盖头,悄悄朝他弯起的笑眼;又飘回隆城兴隆客栈里,那些烟火寻常、无牵无挂的日子。 他接任武林盟主,尚不足三月;拜堂成亲,还不到一日。 可钟吕方才那番石破天惊的话,分明是要把全天下的江湖人,都绑上一辆再无回头路的战车。 造反。 这两个字在心底滚过的瞬间,杨延朗的指节骤然收紧,攥得枪杆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 他才刚刚攒出一个家,却要眼睁睁看着自己亲手把这个家推进万劫不复的滔天风暴里。 满院的人,都在这死寂里,盘算着同一个无解的局。 周铁山死死咬着后槽牙,那张被塞北风沙磨得沟壑纵横的脸上,瞧不出半分情绪,唯有垂在身侧的手,在不受控地微微发颤。 他念了十年的复仇,是单枪匹马闯入院门,一枪洞穿仇人的胸膛,是快意恩仇,是血债血偿。绝不是扯旗造反,不是把自己半生心血撑起的奔马堡,全族上下几百条人命,都押进这场输不起的豪赌里。 彭连虎垂着眼,死死盯着腰间的佩刀。 为了给父亲报仇,他苦练了十年刀法,早把生死置之度外。 可他还有儿子,还有断刀门上下几十口同门。若是今日他把这柄刀指向皇城,他日,断刀门满门老小,又有几人能得善终? 纵使这朝廷早已千疮百孔,可只要它还撑着那层表面的太平,只要还没把人逼到退无可退的绝路,就没人愿意踏出那一步。 造反从来都不是江湖人的快意恩仇,是押上自己的一切,来一场胜负未卜的豪赌。 十年血仇能不能得报尚未可知,可眼下攥在手里的一切——家小亲眷、百年基业、那点从乱世里抠出来的、来之不易的安稳,都会在踏上那条路的瞬间,尽数化为乌有。 赢了,是天下动荡,血流成河;输了,是满门抄斩,株连九族。 更遑论无论输赢,最先被战火吞噬的,永远是那些连盟主堂的名字都未曾听过的寻常百姓:他们不曾沾过十年前的半分血污,却要在十年后的漫天烽火里,替高高在上的天家偿还这笔血债。 这沉默太重了,重得像压了一座山,压得满院人喘不过气,竟无一人敢先开口打破。 “钟先生,言语太过了。” 陈忘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柄利刃,硬生生在满院密不透风的死寂里豁开了一道口子。 他缓步走到钟吕身侧,抬手轻轻按了按他的肩头,随即转向众人,语气平和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我今日请诸位前来,只为让大家知晓全部真相,仅此而已。” 数百道目光瞬间齐聚在他身上。 他没有回避任何一道目光,只缓缓续道:“十年前的旧案,从始至终,我要的都不是让诸位拔刀相向,把整个江湖拖进与朝堂的死局里。冤有头,债有主。黑煞已经伏诛,朱仙儿也已偿命,剩下的事,从来不是一场厮杀、一场兵祸能解决的。” 他抬眼望向众人,眼底没有翻涌的仇恨,只有被岁月与沉冤磨得极致沉稳的坚定:“诸位若要取严蕃、严仕龙的性命,不难。便是凭着在座诸位的身手,闯一闯那皇宫大殿,也未必没有机会。可杀了他们之后呢?天下大乱,胡人铁骑趁虚南下,又有多少无辜百姓,要为我们这一场私仇,赔上身家性命?这不是我想要的结果。” 满院又静了片刻。 忽然有人在人群里嘶吼出声,像一头困在笼中的野兽:“那我们十年的血仇怎么办?就这么算了?!” “当然不。”陈忘的回答斩钉截铁,没有半分迟疑,“请诸位信我一次,我定会想办法,让这世间每一件沉冤都得昭雪;每一件错事都归正途。不是把这片山河再拖进一场生灵涂炭的滔天浩劫,而是要还天下一个海晏河清的太平盛世。” “我要以堂堂正正之法,让有罪者伏法受诛,让蒙冤者洗雪沉冤,让这颠倒的世道,重新回到太祖朝时,庙堂与江湖同心戮力、共护山河的模样。”他顿了顿,字字千钧,砸在每个人的心上,“诸位记住,公道和动乱,从来都不是一回事。” 满堂群雄,尽皆错愕。 他们磨了十年的刀,备了十年的死,满心准备的是一场不死不休的厮杀,是一场以血还血的了断。 可陈忘,给了他们第三条路:一条既不用屈膝认命,也不用铤而走险造反的路。 这条路通向何方,他们一时看不清,可他说这话时眼底的那份坚定,却容不得半分质疑。 苏晚晴率先缓步上前,对着陈忘敛衽一礼,为先前的误会郑重致歉,随即抬眸,语气清冽却坚定:“日后若有差遣,我听雨楼上下必鼎力相助,万死不辞。” 话音未落,彭连虎猛地将腰间佩刀抽出,“哐当”一声狠狠扎进青砖地里,单膝轰然跪地,声如洪钟:“断刀门上下百余口,愿听调遣,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周铁山也将手中短枪往地上一杵,单膝跪倒,粗粝的嗓音带着塞北人的直爽:“奔马堡的兄弟,也算一个!但凭吩咐!” 竹伯翁拄着手中墨竹杖,缓缓站直了身子,迎着陈忘的目光郑重地点了点头。 应声附和的声音此起彼伏,一声叠着一声,在庭院里荡开,几乎要掀翻了屋顶。 可就在这山呼海应的声浪里,一道裹挟着滔天恨意的嘶吼骤然炸响,硬生生撕裂了满院的同仇敌忾。 “项云恶贼!我杀了你!” 第578章 烟火人间 彭凌尘是被满院震天的呼声,硬生生从昏沉里拽出来的。 后脑勺的钝痛一阵紧过一阵,耳畔还留着挥之不去的嗡鸣,眼前人影重重叠叠,什么都看不真切。 零碎的记忆撞进脑海:他红着眼冲向陈忘,双刀齐出劈出毕生最狠的招式。 然后,眼前骤然一黑,便什么都不记得了。 他撑着地面慢慢坐起身,入目是满院狼藉:碎裂的刀兵残片嵌在青砖缝里,月门的木柱上还钉着一具早已冷透的尸身,院中央那口巨大的黑棺,在檐下灯笼的昏光里泛着沉冷的哑光。 有人跪在棺前垂首敛目,有人正小心翼翼地收殓棺中的骨殖,更多的江湖人三五成群聚在一处,脸上虽仍有沉郁,却没了先前剑拔弩张的戾气。 他的目光骤然钉死在人群中央——他的父亲彭连虎,正对着陈忘单膝跪地,声如洪钟地说着效忠的话。 彭凌尘一个字都听不进去,也不需要听,只看见那个他认定杀了爷爷、害了断刀门满门的魔头,正站在他父亲面前,平静地受着这一拜。 热血瞬间冲上头顶,他一把抄起身旁两柄断刀,足尖一点地面,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跃了出去。 “项云恶贼!我杀了你——” 彭连虎闻声猛地回头,伸手去拦却只抓了个空。 彭凌尘如疯魔般穿过人群,两柄断刀在初升的月华下劈出两道冷厉的弧光,直取陈忘后颈要害。 就在刀锋距后颈不足半尺的瞬间,一道人影毫无预兆地从天而降。 没有半分预兆,那人影轻飘飘落地,却在足尖沾地的刹那,爆发出惊雷般的剑光。 彭凌尘甚至没看清那柄剑是如何出鞘的,只听得“叮叮”两声脆响震得耳膜生疼,虎口骤然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两柄断刀应声从中折断,残刃打着旋飞出去,深深钉进青砖地里,手里只余下两个光秃秃的刀柄。 紧接着,一只脚迎面踹来,不偏不倚正中胸口。 彭凌尘只觉胸口一闷,整个人倒飞出去,正好撞进彭连虎匆忙张开的双臂里,父子俩齐齐踉跄着退了三四步,才勉强稳住身形。 彭凌尘呆愣地低头,看着手里两截光秃秃的刀柄,满眼的戾气顿时变得清澈起来。 江浪把封云剑往肩上一扛,斜睨着他,嘴角勾着点漫不经心的笑:“断刀门?这下是不是该改名叫无刀门了。” 陈忘眉头微蹙,刚要开口,江浪已转过身来,上下扫了他一眼,目光最终落在他腰侧那半截云巧剑上。 “天都擦黑了,这点事还没摆平?”他懒洋洋打了个哈欠,晃了晃手上的封云剑,“要不要我出手,把剩下这些叽叽歪歪的全收拾一顿?省得你费口舌。” 封云剑破空一划,冷冽的剑光如霜雪铺地,满院群雄下意识齐齐后退半步。 没人怀疑这个武痴是说真的——他揍人从来不分场合,不挑日子。 “不用。”陈忘伸手按住江浪握剑的手腕,轻轻将那柄锋芒毕露的剑压了下去,顿了顿,补了一句,“已经解决了。” “那行吧。”江浪收剑入鞘,随手挠了挠蓬乱的头发,话锋一转,“不过我这儿倒有个麻烦,得要你帮个忙。” “什么麻——” 陈忘一句话还没说完,目光骤然一凝,猛地抬眼望向屋脊。 暮色早已沉透,月华铺满檐角,漆黑的屋脊之上,赫然立着十道沉默的黑影,黑影手中十柄锈迹斑斑的残剑在月光下泛着死灰般的冷光,正是十年前被江浪一一斩断佩剑的十大名剑主人。 陈忘瞬间握住半截云巧剑,往前迈了半步,却被江浪一把按住了手腕。 “别别别,不用打架。”江浪把他的胳膊往上一举,抓着他握剑的手,亮出那半截云巧残剑。 剑身之上,那个刻着的“云”字,在灯火与月华的交映下泛着淡淡的银芒。 江浪晃了晃陈忘的手,朝着屋脊上的黑影扬声喊道:“都看清楚了——他的剑,也被我斩断了。可他就拿着这把断剑,赢了我。懂吗?” 屋脊上的十道黑影陷入了漫长的死寂。 许久之后,第一个黑影转身跃下屋脊,第二个,第三个……十道身影依次垂落,没入黑暗之中。 “搞定了,”江浪看着十大剑客消失的方向,拍了拍陈忘的肩膀,“你托我办的这点小事,可真给我添了不少麻烦。” “别忘了,你答应我的,不止这一件事。” 陈忘转身面向满院群雄,声音清朗:“自十年前盟主堂惨案之后,各派绝学多有遗失损毁,以致武林衰微,人才凋零。” 说到此处,他朝不远处的杨延朗招了招手,杨延朗微微一怔,连忙穿过人群走到他身边。 陈忘将杨延朗让到正前方,继续道:“新任武林盟主杨延朗,不忍见各派绝学就此断绝,特请其师江浪先生,为各位答疑解惑。有意者可多留几日,无论何种武学上的疑难,皆可向江先生请教。” 话音落下的瞬间,满院彻底沸腾了。 江湖之中,谁人不识江浪?那个看一遍便能复刻天下武学的极品武痴,那个单枪匹马斩断十大名剑绝世剑仙。 此人素来秉性古怪,独来独往,除了比武,从不肯轻易与人相交,更别提开坛指点后辈。若非杨延朗这层师徒机缘,天下谁能请得动这位煞神? “武林盟主!”不知是谁率先振臂高呼了一声,顷刻间,山呼海啸般的呼应声响彻庭院,几乎要掀翻了屋顶。 杨延朗被这声浪冲得一个趔趄,手足无措地挠着后脑勺,耳根悄悄红了个透。 震天的欢呼过后,人群渐渐重归寂静。 磋磨了整整一日,从骨棺沉冤到血书真相,从刀光剑影到宫闱秘辛,太多的事一股脑砸进心里,满腔的恨意、愤懑、激荡翻涌到了顶点,此刻尘埃落定,反倒不知该往何处安放。 有人三五成群低声议论着接下来的路,有人默然不语,只是反复摩挲着腰间相伴多年的兵器。 陈忘的目光越过攒动的人群,穿过月门,落向了前院的回廊。 一身大红嫁衣的江月儿,此刻正安安静静立在廊下,眼波温柔似水,遥遥望着这边的动静。 她等了整整一日,没有催,也没有怨,只安安静静地等着她的新郎。 陈忘转过身,看向还沉浸在情绪里的群雄,声音里带了几分难得的暖意:“今日是盟主的大喜之日,闹了这一整天,诸位忘了,这喜宴该当如何了?” 霍天虎最先回过神来,猛地一拍大腿,粗着嗓子吼了一声:“闹洞房啊!” 满院瞬间炸开了锅。 群雄哄笑着簇拥起杨延朗,浩浩荡荡朝前院涌去,将快步迎上来的江月儿和他围在正中央,笑声、起哄声,混成一片翻腾的热浪。 杨延朗被推着往前走,频频回头想找陈忘,却被展燕一把拽了回去,彻底淹没在人群里。 陈忘没有跟上去,反而默默退到人群的最外围,倚在廊柱上,静静看着那些相拥欢笑的背影。 忽然,一只温热的小手攥住了他的手。 他低下头,看见芍药正仰着小脸看他,黑亮亮的眼睛里,清清楚楚映着他的身影。 “爹。”小姑娘软软地叫了一声,把他的手攥得更紧了。 红袖也从喧闹的人群中穿了出来,一步步走到他面前。她没有说一句话,只是静静站在他身侧,与他并肩望着这一院的人间喧闹。 白震山大步流星地走过来,抬手当胸给了他一拳。那一拳力道不轻不重,却像是要把十年的误会、十年的宿怨,都从这一拳里尽数砸碎。 风万千从另一侧挤过来,一把张开胳膊将他抱住,双手狠狠拍着他的后背,骂了一句“好兄弟”,声音却哑得不成样子。 包三娘远远站在廊下,本想凑过去,却看见白震山的身影,脚步顿了顿,终究只是攥了攥拳,没有上前。 另一边,江浪早就溜到了角落里最僻静的一张酒桌旁,往长凳上一躺,拎起不知从哪摸来的酒壶,往嘴里大口灌着。 可一口酒还没咽下去,几个年轻后生已经小心翼翼地围了上来,手里捧着刀剑,眼睛里满是按捺不住的期待与敬畏。 江浪斜睨了他们一眼,不情不愿地坐起身,接过第一柄刀,只扫了一眼,便随手比划起来。 可那后生笨手笨脚,江浪一眼便懂的招式,那后生却怎么都学不对,急得江浪抓耳挠腮,一巴掌拍在桌上,骂道:“笨死了!这么简单的招式都学不会!” 喧闹的人声顺着晚风漫开,渐渐盖过了沉沉的夜色。远处不知是谁,点燃了原本预备在婚宴高潮时燃放的烟花,一簇簇焰火骤然在漆黑的夜幕上绽开,明光漫天。 沉寂了十年的江湖暖意,终于在今夜,重归人间。 第579章 洞房花烛 更深人静,前院的喧嚣一点点沉了下去。 几个醉态酩酊的汉子互相搀着回了客房,霍天虎那标志性的大嗓门还在巷口荡着余音,转眼就被穿巷的夜风吹散。 杨延朗安顿妥最后几位宾客,在空落落的院里立了片刻,才抬步往房间走去。 一整天的鼓噪杀伐与喜宴喧声一同如潮水般退去,耳根骤然清净,竟生出几分恍惚的不真实的感觉。 杨延朗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虎口还留着终日握枪磨出的深红印迹,袖口沾着几点早已凝干的暗褐色血迹。 他抬手整了整大红的喜服衣襟,将那几点刺目的血痕往袖中拢了拢,这才抬手,轻轻推开了房门。 案上龙凤红烛跳跃着,暖融融的烛火从侧面漫开,将整间新房笼在一片温柔的红光里。 江月儿端端正正坐在床沿,大红嫁衣的裙摆如流云般铺了满床,红盖头严严实实遮着她的脸,只露出发际线到下颌一弯柔和温润的弧线。 她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指尖微微蜷着,安静等待着。 听见门轴轻响,她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红盖头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了晃,底下传来一声软而轻的呼唤:“朗哥哥。” 杨延朗缓步走过去,没有急着去掀那方红盖头,只挨着她坐下,床沿随着他的动作微微一陷,她的身子便下意识往他这边倾了倾。 两人并肩坐着,中间只隔了半拳的距离,近得能清晰听见彼此交错的呼吸声。 “月儿,”他先开了口,语气中竟带着一丝歉意,“好端端的新婚之夜,竟搅闹成了这般模样。白日里又是棺木拦路,又是浴血厮杀,打打杀杀闹了一整天。你……” 话到嘴边,他却顿住了。 他想要道歉,说对不起让她盼了这么久的新婚,等来的却是满院刀光剑影;想告诉她,往后或许还有更多这样的风波,因为他不只是她的朗哥哥,亦是新任的武林盟主,肩上扛着整个江湖的恩怨是非。 可他转头看向身侧的人,隔着一层朦胧的红纱,他忽然看见,她正好也默契的看向他。 “没关系的。”她的声音里没有半分委屈,“能帮陈大哥洗刷冤屈,本就是天大的好事。月儿不懂江湖里的恩怨大事,可月儿知道,朗哥哥在做对的事。” “况且,”月儿轻轻偏过头,隔着薄薄的红盖头,软软地靠上了他的肩膀,“朗哥哥如今是武林盟主,一身系着整个江湖的安危,岂能事事都全凭己意?月儿别无所求,只求不给朗哥哥添半分麻烦——能好好照顾朗哥哥,就是月儿这辈子,最要紧的大事。” 她的声音轻得像拂过檐角的晚风,却比世间任何铿锵的誓言都更郑重。这并非什么豪言壮语,却是她放在心尖上,唯一想做的事。 杨延朗心头一动,看向月儿的眼神更富深情。 满江湖的人都当他是靠着项云、江浪两大高手的光环,才被扶上盟主之位的毛头小子。唯独月儿,从始至终,从未觉得他比任何人差过半分。 杨延朗喉头猛地一涩,鼻尖猝然泛起一阵酸意。 “能娶月儿为妻,”他的指尖轻轻拈住她脸前那层薄如蝉翼的红纱,一点点缓缓掀起,“是杨延朗此生,最大的幸事。” 红盖头飘然落下,暖融融的烛光不偏不倚,正落在她脸上:皓齿红唇,明眸如星,长睫似蝶。 她的眼瞳里盛着跳动的烛火,看得他心口阵阵发烫。 她今日这样好看,温婉如月,干净澄澈,且独独属于他。 杨延朗的指尖轻轻抚上月儿的发顶,摸了摸那根插在她发间的玳瑁簪,温润的玳瑁纹路在烛火下泛着柔和的浅光。 这支簪子,是杨延朗在玄武门时特意买给她的。 “你还戴着它。”杨延朗看着月儿。 月儿的长睫轻轻颤了颤,伸手摸了摸杨延朗颈间的狼牙吊坠,嘴角露出一丝温柔的浅笑:“你不也一直戴着。” 杨延朗低头看了看,那弯弯的吊坠,被年幼的二人称为“月牙儿”,是月儿襁褓中唯一的信物。 他怎敢不视若珍宝。 看了一阵,杨延朗似乎想起了什么,伸手道:“师父送的金锁可还在你那儿,我帮你戴上。” 月儿掏出金锁,放在杨延朗掌心。 杨延朗将金锁小心翼翼地盘绕在月儿纤细的脖颈上,烛光下金光流转,更衬出她的白皙。 杨延朗的手停留在月儿颈边,深情的看着她,眼底流露出一种深到骨子里、几乎要溢出来的珍重与疼惜。 他伸手揽住她的肩,将她软软的身子拥进了怀里,让她的脸轻轻靠在自己的胸口。 她贴着他的胸膛,听着他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沉稳而有力。 那些青梅竹马的晨光熹微,那些兵荒马乱的颠沛漂泊,那些聚少离多的日日夜夜,从兴隆客栈烟火缭绕的厨房,到这间燃着龙凤花烛的喜房,他们跌跌撞撞,走了整整十几年。 这颗心的跳动,她也听了十几年,从来没有变过。只是此刻,他的心跳比平日里快了几分,她抿着嘴偷偷笑了,却没有戳穿他。 “朗哥哥。”她轻声唤他,把脸往他怀里又埋了埋,声音软乎乎的。 “嗯。”他低头应着,下巴轻轻蹭着她的发顶。 “小时候你跟抢我糖葫芦的混混打架,揍断了人家两颗门牙,被娘罚在院里跪了一整天,你还记得吗?” “怎么不记得。”他低笑一声,“我跪在当院,你偷偷来给我送饭,把碗揣在怀里捂热,汤洒了一身,烫得直吸气,还捂着嘴不让娘听见。” “是啊,我藏在怀里,肚皮烫红了一大片,好久才消。”月儿轻轻笑出声,抬起头,亮晶晶的眼睛直直望着他,“那天你跪在太阳底下,一脸少年气的混不吝,半点不肯服软。我就蹲在墙根陪着你,偷偷看你,那时候就在想,等我长大了,一定要嫁给你。” “后来,”她顿了顿,“后来你说要去闯荡江湖,要闯出个名堂来,我就告诉自己,没关系,我等你。” 杨延朗再也说不出话。 他低下头,把脸深深埋进她的发间,鼻尖萦绕着她发间淡淡的清香。 “月儿,”杨延朗的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从她的发间传来,“以后,我再也不让你等了。” 她没有应声,只把脸轻轻贴在他的胸口,听着他的心跳从急促一点点归于平缓安稳。 她的世界很小,小到只装得下一个杨延朗;可他的世界很大,大到要装下整个江湖的风雨。而她这方小小的、只容得下他的天地,恰恰是他在那片刀光剑影的广阔江湖里,唯一能心安的归处。 案上龙凤花烛已烧到最末一节,烛火轻轻跳了一下,漾开一圈暖光。 月儿抬手,轻轻解下了床侧的帷幔,大红的纱帐如水般倾泻而下,将满室烛光隔成一片朦胧温柔的暖色。 窗外的月色漫过檐角,悄悄敛了清辉,把满江湖的风雨刀光全隔在了帐外,只留彼此的心跳,在静夜里稳稳相依。 第580章 潮落潮生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越过青灰院墙时,盟主堂的庭院里已浸在肃杀的晨光里。 杨延朗立在月门前,目光扫过院内码放齐整的尸身:那是黑煞一众,与易容成朱雀阁弟子行凶的黑衣死尸,每一具都以白布裹殓,分寸周全。 “朱仙儿的尸身也收殓妥当了。”白震山缓步走到他身侧,声音沉稳,“朱雀阁主横死盟主堂,江湖上流言已起,你得想好,朱雀阁那边如何交代?” 杨延朗收回目光,声线平稳无波:“我亲自去一趟。” 白震山微微颔首:身为江湖盟主,当有这份直面风波的担当。 当日,杨延朗亲自押车,带了墨吟从青龙会调来的数名亲信弟子,将朱仙儿的灵柩与黑煞等人的尸身一并载上,驱车驶向京郊花乡的朱雀阁。 武林盟主亲自送归阁主灵柩的消息早一步传到,朱雀阁大弟子红鸾已在阁门内等候,一袭素衣,鬓边簪着白麻,以悼亡之礼相迎。 杨延朗令马车停在花门之外,只身跨入朱雀阁。 未待红鸾开口问责,杨延朗已将一封封缄的证词信函置于楠木案上,缓缓推至她面前。 “信中所载,是昨夜在场百余位江湖同道联名见证的证词。贵阁朱阁主,于昨日盟主堂内被黑煞暗害,元凶已被我等就地正法。”他将信笺又往前推了半寸,声线沉厚,“贵阁主的灵柩,在下亲自护送归来,已停在阁外,请贵阁入殓。” 红鸾拆开信笺,指尖捏着薄纸,逐字逐句读完,指腹微微发颤。 信中只字未提朱仙儿勾结朝廷、危害武林的桩桩罪行,只定了“为黑煞所害”的死因,给了朱雀阁与亡者最后的体面。 可昨夜盟主堂的事早已遍传江湖,朱雀阁专司天下情报,阁中上下岂能不知内情? 红鸾深知阁主所为早已越界,杨延朗此举既是给亡者体面,也是给活人台阶。 她垂眸沉默良久,起身对着杨延朗深深躬身,行的是朱雀阁对武林盟主的全礼:“杨盟主宽宏,为先师与朱雀阁留足了体面,又为阁主手刃元凶,红鸾与朱雀阁上下铭感五内。从今往后,盟主堂但有号令,朱雀阁万死不辞。” 杨延朗郑重还礼,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经此一劫,朱雀阁接连折损两位阁主,元气大伤。红鸾当日便传下令去,召回所有在外的香姬与弟子,闭阁整顿,暂息江湖纷争,再无暇过问外界风雨。 送归灵柩的两日后,各门各派集资出力,在盟主堂东侧建起了一座素朴的祠堂。 当年盟主堂惨案死难者的骨殖合葬于祠堂后穴,门前立起一方青石碑,碑身密密麻麻,刻满了每一位逝者的姓名。 祠堂里香火袅袅,素幔低垂。 苏晚晴素白的指尖一遍遍摩挲着碑上“沈君羡”三个字,十年生死相隔,指尖抚过的每一笔,都是日思夜想的模样,一滴清泪滚落,砸在冰冷的石碑上。 彭连虎带着彭凌尘,对着彭越的名字郑重磕了三个响头,额头抵在青石板上,十年的怨与憾,终在这一刻化作一声长叹。 竹伯翁将半截墨竹杖靠在灵位旁,竹杖上还留着当年松、梅二老亲手刻下的纹路,故人已逝,唯有这半截竹杖,陪着他们长眠于此。 碑身最角落的位置,是周铁山彻夜未眠,一笔一划刻下的三十二个名字。他们并非死于十年前的盟主堂惨案,却因那场惨案而死,值得被刻上名字。 这座小小的祠堂,终究盛下了整个江湖十年的眼泪,十年的执念,十年的意难平。 接下来的七日,江湖群雄滞留盟主堂,江浪成了整个盟主堂最抢手的人。 他总歪在僻静角落的条桌上喝酒,可再偏的角落,也总围满了各门各派的豪杰,谦逊地讨教自家失传已久的绝学。 葛修武悟性最高,只听江浪口述几遍,便一通百通,将独门兵器舟盾使得愈发圆融自如,攻守兼备。 江浪难得没骂人,只叼着酒坛嘟囔了一句:“总算在一堆不开窍的里,挑出个不笨的。” 胜英奇抱着比自己还高的巨剑凑过来,问重剑路数,江浪却少见地犯了难。 当年他与胜英奇之父胜无敌交过手,可胜无敌身高八尺,天生神力,走的是以力驭剑、大开大合的刚猛路子;偏偏其女身形娇小,走的却是人随剑走、以巧破力的新路子。 江浪虽精通百家武学,却不擅自创门路,又懒得费口舌敷衍,直接把酒坛往桌上一墩,冲一旁的阿巳抬了抬下巴:“喂,小白脸,你的路子比她巧,你来教她。” 阿巳面无表情地应下,眉眼清冷,却没半分推诿。 一众豪杰俱得偿所愿,唯有彭连虎与彭凌尘父子犯了难。 自十余年前江浪一剑斩了彭越的大刀,大刀门便改称断刀门,为的是告诫子孙,知耻后勇。 父子二人练了半辈子断刀,早已习惯了两柄残刃的重量与弧度,如今要学全本的大刀刀法,手里的断刀总像生了根,不听使唤。 无奈之下,彭连虎只得从门中挑了个最擅丹青的弟子,铺开宣纸,将江浪的一招一式一笔一画尽数描摹下来,打算带回门中,让全门弟子慢慢参悟。 辞行那日清晨,彭连虎领着全门弟子再入祠堂。彭凌尘解下腰间两柄只剩刀柄的断刀,恭恭敬敬供在了彭越的灵位前。 彭连虎的声音沉厚,响彻祠堂:“十年知耻,不敢忘本。今日,我彭家子孙,敢复大刀门之名!” 从这一刻起,江湖再无“断刀门”。横亘了半生的恩怨、十年的屈辱,终在这一日,彻底了结。 七日之后,各路人马陆续登门辞行,络绎不绝。 苏晚晴走前,向杨延朗郑重行礼:“听雨楼此番回去,必当重振旗鼓。盟主他日登高一呼,听雨楼上下,无有不从。” 彭家父子领着大刀门弟子辞行时,腰间新铸的长刀在日光下泛着雪亮的光,再无半分当年的怯懦。 其余各门各派,或叙旧谊,或通商路,经此一役,尽数归心于以杨延朗为核心的盟主堂。 这些分崩离析了十年的江湖门派,在朝廷解散黑衣卫、彻底放任江湖的节点,竟再一次凝聚起来,成了一股不容忽视的强大势力。 玄武门葛修武三人,与杨延朗等人羁绊最深,逗留也最久。 辞行之时,葛修武的手掌重重落在杨延朗肩头,力道沉厚,带着全然的托付:“兄弟,日后若有事用得着玄武门,葛修武必鼎力相助,万死不辞。” 杨延朗立在盟主堂的阶前,目送三人并肩远去。 晚风卷着暮色而来,葛修武的墨氅在风里猎猎作响;胜英奇把巨剑往肩上一扛,边走边晃着身子,哼着不知名的江湖小调;阿巳的白衣融在渐沉的暮色里,依旧清冷,却多了几分人间烟火的暖意。 一诺既了,再无牵绊。 生性逍遥的江浪,本就不受江湖规矩的框束,早已趁着暮色,叼着半坛酒,不知往哪处山水逍遥去了。 喧嚣散尽,盟主堂重归沉寂。 新建的祠堂里,传来几曲悲怆的琴声,焦尾琴的音色清冽,裹着化不开的哀恸,在暮色里荡开。 陈忘循声走入祠堂,默默站在钟吕身后,目光扫过密密麻麻的碑名,精准地锁定了“吕徵羽”三个字。 这位名动江湖的女琴师,音容笑貌犹在眼前,绕梁琴声仍在耳畔,却被卷入庙堂的诡谲阴谋,无辜惨死;而为她报仇不惜弑君的钟宫商,更是为二人惊世的爱情,弹响了最后一笔绝唱。 一曲奏罢,余音未散。钟吕垂眸落泪,泪水砸在琴弦上,碎成星星点点。 陈忘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我会让所有恶人,付出应有的代价。” 钟吕起身,抱着焦尾琴对着陈忘深深躬身,转身踏入沉沉暮色,脚步不疾不徐,来时的滔天戾气尽数敛去,只剩沉到骨子里的从容。 他手中的琴,还等着为恶人奏响终章。 陈忘独自在祠堂站了片刻,待回到盟主堂正厅时,见红袖匆匆赶来,多日不见的赵戏正紧步跟在她身侧。 “此行大有收获,”赵戏上前一步,晃了晃手中那个封漆磨损的旧信封,“项人尔当年弹劾严氏父子的劾章与一些关键证据,被当年一位锦衣小旗官冒死留了下来。” 暮色四合,盟主堂的灯笼次第亮起。 阶前,杨延朗望着远去的江湖尘烟,身后是已然凝聚一心的武林;堂内,烛火摇曳,陈忘指尖捏着那封密信,信上的字迹,藏着朝堂深处的阴谋。 针对严氏父子的行动,可以开始了。 第581章 锦衣遗证 赵戏一路疾行撞进盟主堂时,身上的彩袍还没来得及脱,眼角眉梢还残留着没擦净的油彩。 陈忘引着他直入议事厅,红袖旋即去请了杨延朗,不过半盏茶的功夫,白震山、风万千等新旧盟主堂一众人等也陆续落座。 “有眉目了?”陈忘开口询问。 “说来也真是赶巧。”赵戏一屁股砸在椅子上,抓过桌上的茶盏仰头灌了大半盏,抹了把嘴才道,“这几日盟主堂的事闹得半个京城沸沸扬扬,福庆班跟着沾光,场场座无虚席,请我去串了几天场子。今儿我正演完一出大活,听说后院最深处有几个包了全天独院雅间的贵客,给了双倍赏钱。我得知此事之后,主动请缨,去给贵客演几个近身的小戏法。” 戏行里本就有这个规矩,大活演罢,班主会领着头牌艺人给重金打赏的贵客单独演些精巧的小戏法,既能承人情赚赏钱,也从不会惹人疑心。 赵戏看了一眼厅中几人,道:“我借着这个由头进去后,听着了些能掀翻天的东西。” 那间独院雅间里坐着九个人,桌上酒菜摆得满满当当,酒坛空了大半,菜却几乎没动过几筷子,满屋子都是沉郁的酒气,半点听戏的松弛都没有。 赵戏掀帘子进去时,他们话说到半截,见了他,齐刷刷闭了嘴,眼神警惕。 可越是这样,赵戏越清楚,这趟没白来。 他也不急着搭话,先露了手空壶续酒的绝活——手里拎着个空空如也的酒壶,指尖一晃,清冽的醇酒就从壶嘴汩汩流出来,转眼满了一桌的空杯,满座当即叫了声好。 跟着他又取了枚铜钱,在指尖翻花似的转,眼瞅着凭空就没了踪影,再一晃手,铜钱已经落在最边上那个锦衣汉子的耳后。那人伸手一摸,铜钱叮当一声砸在桌上,原本绷着的几个人都笑开了,那股子拒人千里的警惕劲儿,也松了大半。 赵戏见气氛缓和,便收拾好家伙什躬身告退,一路退到门帘边,指尖已经碰到了垂落的青布帘,眼看就要跨出门去。 屋里的人见他已然要走,紧绷的神经彻底松了下来,话匣子重新开了。 “项大哥那件事,到现在想起来,我这心口就阵阵发堵,喘不上气!”一个络腮胡子的壮汉把酒杯往桌上重重一顿,闷声骂道。 “小点声!”旁边一个瘦高个一把按住他的手腕,声音压得极低,“嚷嚷什么?这事就算咱们心里再不平,又能怎么样?朝堂上那位,咱们得罪不起,碰一下,就是满门抄斩的死路!” “他当初要是不回这京城就好了。”角落里传来个年轻的声音,满是压不住的懊悔。 “不回京?”络腮胡子冷笑一声,声音里全是压不住的火,“项大哥跟着戚将军在东南杀了数年倭寇,能眼睁睁看着戚将军被这帮奸臣构陷,眼睁睁看着抗倭的基业毁于一旦?” “回来了又能怎么样?到最后,咱们不还是亲手……” 话没说完,就被硬生生掐断了。 “够了!”正对门口坐着的那个人忽然开了口,瞬间压下了满屋子的嘈杂。 屋子里静了许久,那人才叹了口气:“京城遍地都是耳目,那件事,往后谁都不许再提。只当是……我们这辈子,都欠项大哥的。” 赵戏的脚已经踩在了门槛上,听了这话,浑身的血瞬间往上涌,气息下意识顿了半分。 就这一瞬的破绽,屋里的人瞬间就察觉了异样——话音戛然而止,酒杯搁在桌面的响动清晰可闻。 多年刀口舔血练出来的默契,连半个字都无需多言。 络腮胡子霍然起身,一只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锦衣刀柄上。 赵戏反应极快,当即转回身,满脸堆笑把手里的铜钱往空中一抛,打圆场道:“几位爷别急,小的方才漏了个压箱底的绝活,这就给各位补上——” 话音未落,那几个人已经动了。 络腮胡子一步跨来封死了门,瘦高个与另一人一左一右欺身而上,瞬间封死了他所有退路。 赵戏本能地去抽暗藏在彩袍之后的鸳鸯刀,可刀刚出鞘半寸,手腕就被一股沉劲死死扣住,整个人被按在了桌面上,半边脸贴着冰凉的桌面,两柄冷森森的锦衣刀,已经稳稳架在了他的后颈上。 几人配合之默契,出手之狠辣,远非寻常江湖武者可比。 “你是谁的人?为何偷听我等讲话?”扣着他手腕的那只手力道沉重无比,声音中带着浓浓的杀意。 赵戏侧着脸,看着那几双满是警惕与狠厉的眼睛,脑子里瞬间转过无数念头。 他决定赌一把。 “几位,”赵戏的脸被按在桌上,声音有些发闷,“我认得一个人,叫项人尔。他同你们一样,是锦衣卫的弟兄,却因直言敢谏,弹劾奸佞,最后死在了自己人手里。” 按着他后颈的那只手,力道瞬间松了半分,可转瞬又压得更紧。 “与你何干?” “项人尔当年弹劾严蕃十大罪的前因后果,我都知道。”赵戏抬了抬眼,一字一句道,“我们,是能替他鸣冤昭雪的人。” 他清晰地感觉到,架在脖子上的锦衣刀上那股子随时能割开喉咙的压迫感,骤然轻了半分,而后,缓缓抽离。 扣着他手腕的手也松了劲。 “你认识项大哥?”正对门口端坐的那人询问道。 赵戏直起身,揉了揉被按得生疼的手腕,郑重地点了点头。 “如何证明?”那人的眼里满是审视。 “项人尔出身洛家镖局,在洛城有一位红颜知己,名唤李诗诗。”赵戏一字不差说出了关于项人尔的秘事,随即直视着问话人的眼睛,“所以,你们是什么人?” 雅间里的几个人对视一眼,默默收回了兵刃,杀意瞬间消散,只剩下满屋黯然。 “我叫叶一。”正对门口坐着的那个人报出了自己的名字。 随即,他逐一报出身边弟兄的名姓:水生、韩世、管成龙、孔翡、田腾飞、林开、杜二虎、胡十方。 算上他自己,正好九人。 “我们几个,都是项大哥过命的弟兄。”他的脸上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痛楚,“也是当年,奉命围杀项大哥的人。” 满屋子的锦衣们,脸上都掠过一丝隐痛。 叶一沉默许久,才接着说:“我们几个,上有老下有小,家眷都攥在严蕃手里,别无选择,只能奉命行事。可那天在密林里,项大哥本可以把我们全杀了,却选择用自己的命,换我们完成任务,保我们满门老小的性命。他是替我们死的。” “这些年,我们一直在等一个机会,一个能给项大哥报仇,掀翻严家父子的机会。”叶一忽然站起身,身子微微前倾,目光锁住赵戏,一字一句问,“我现在只想知道,你说的‘我们’,到底是什么人?” “我们是严蕃的仇人,是项人尔的朋友。”赵戏也往前倾了倾身,隔着一张桌子,与他目光相撞,字字掷地有声,“我们,是能掀翻这昏天黑地的人。” 他没说破盟主堂的底细,可在锦衣里摸爬滚打多年的叶一,瞬间就懂了。 他盯着赵戏看了许久,哑声道:“项大哥自尽前留过话,他若身死,日后必有敢跟严蕃碰硬的人,来寻他的遗证。他信的从来不是哪个人,是敢跟这世道叫板的胆气。” 话音落,他把手伸进怀里,指尖顿了半瞬,跟着就果断地掏出一个封得严严实实的牛皮纸信封,缓缓推到了赵戏面前。 “这里面,是项大哥当年拼了命搜罗的罪证。可惜他还没来得及把这些东西递上去,就被严蕃构陷,逐出了朝堂。”叶一的声音压得很低,“里面除了项大哥弹劾严氏父子十大罪的劾章原本,还有一封严仕龙跟闻涛岛倭酋山本纲夫私通的密信,以及严仕龙当年逼项大哥构陷戚将军、阻挠东南抗倭大计的铁证。” 赵戏伸手去接,叶一却忽然按住了他的手背。 “这些东西,是我们从项大哥的遗物里取出来,提着脑袋保住的。交给你,不是因为我们信得过你。”他抬起的眼珠瞬间涨红,“是因为项大哥信得过你们这样的人。别辜负了他。” 赵戏郑重地点了点头,把信封贴身收进了怀里,分毫不敢怠慢。 赵戏的叙述,到此戛然而止。 陈忘伸手取过那只信封,拆开火漆,几页密函一一摊在桌上,逐字逐句地看。 待看完最后一页,他缓缓抬眼,目光扫过厅中众人。 “项人尔搜罗的这些铁证,足以给严仕龙定罪。只可惜他生不逢时,来京之日,恰逢于文正北上巡边,朝政被严蕃一手遮天,这些能掀翻朝堂的铁证,竟连呈到御前的机会都没有。” 他顿了顿,目光骤然变得锐利如剑,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现在,时候到了。” 第582章 碎玉沉冤 盟主堂的议事厅里,烛火跳动。 陈忘伸出手,将那只封得严严实实的牛皮纸信封仔细收入怀中。 信封不算厚,掂在手里却重逾千斤:里面装着项人尔用性命换来的严氏父子罪证,更装着东南抗倭将士的碧血忠魂。 他抬眼,目光扫过厅中屏息凝神的众人,在杨延朗身上停留片刻。 杨延朗当即挺直了脊背,声音里翻涌着按捺不住的少年热血:“陈大哥,你是要我以武林盟主的身份,联合江湖各门各派联名上书,状告严家父子通倭叛国、构陷忠良?” 陈忘思谋片刻,轻轻摇了摇头:“这些证据分量太重,桩桩件件都牵扯国本,通倭叛国更是重罪。若由江湖人的手递上去,恐怕朝堂的视线会被引向盟主堂‘私结武人、干预朝政’,反倒给了严蕃借题发挥的机会。” “我们需要一个在朝堂上站得住脚的人,亲手把这些罪证递上去。” “于文正!”展燕几乎是脱口而出。 旁边端坐的白震山闻言,捋着花白的胡须重重颔首,显然也深以为然。 这位两朝元老,为官数十载,清名满天下,是如今这浑浊朝堂里,唯一敢当庭与严蕃撕破脸、以死相谏的铮臣。 满朝文武里,唯有他递上去的折子,陛下不能视而不见,严蕃也没法只用一句“攀咬构陷”就轻易抹过。 陈忘却有所顾虑。 他眉峰微蹙,指尖在案面上轻轻摩挲:“不久前简南骏一案,于文正残腿死谏虽扳倒了户部尚书,可严蕃以简逸性命相胁,逼简南骏当庭独揽罪责,府中核心证据也大半灭失。最终严蕃仅落个用人失察,罚俸闭门便轻轻过关。此番若贸然呈上证据,难保不会重蹈覆辙。” 他心头暗忖:严蕃为何能在那么短的时间内从容应对,甚至反将局面扳回?是早有万全准备,还是这朝堂深处,还有他看不见的后手与眼线? 思绪未落,却被展燕的动作骤然打断。 展燕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眸光一动,探手入怀,从贴身的衣襟里摸出了一方叠得严严实实的素帕。 帕子展开,里面是几片碎玉。 正是她在锦衣诏狱天字一等牢房里,楚逍遥托她亲手转交于文正的那只白玉杯的碎片,当年盛着鸩酒、送了前太子朱炳瑞性命的唯一证物。 “我从诏狱出来时,楚逍遥先生托我把这东西交给于大人,说这是当年太子暴毙的关键铁证。”展燕指尖轻轻拂过冰凉的玉面,抬眼询问道,“如今我们要去见于大人,这东西,要不要一并送过去?” “你说……谁?” 一声带着极致颤抖的问话,骤然打破了满室的寂静。 楚逍远猛地抬起头,握着铁笔的手骤然收紧,连声音都在不受控制地发颤:“展姑娘,你方才说的,是楚逍遥?我的兄长,楚逍遥?” 厅中众人都安静下来,没人出声打扰这份迟了十年的消息。 这十年里,他无数次生出这样的想法:兄长大概早就死在了诏狱不见天日的角落里,死在某个无人知晓的深夜。 可“他或许还活着”这个念头,像野草一样在心底疯长,烧得他日夜难安。 “是我对不住你,这几日忙着盟主堂的事,竟忘了把这桩天大的事跟你说。”展燕转过身,对着楚逍远微微颔首,语气里带着几分郑重与歉意,“不久前我误入锦衣诏狱,在天字一等的牢房里,亲眼见到了楚逍遥先生。他的确还活着,好好地活着。” 楚逍远慢慢将铁笔搁在案上,指腹还在微微发颤,眼眶早已红透,积攒了十年的泪意翻涌上来,瞬间浸透了眼眶。 “放心,他很好。”展燕看着他的模样,语气软了几分,“就是……不愿意出来。” “不愿意……出来?”楚逍远满脸愕然。 展燕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更带着几分发自肺腑的敬佩:“他要在狱中参悟大道,并说要经世致用,为民请命。他不想当东躲西藏的逃犯,要死等朝廷的赦令。” 楚逍远沉默了。 他坐在那里,良久良久,最终只长叹一声。 “哎!” 他太懂他的兄长了。 那个从小便教他“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的人,那个当年满朝文武噤若寒蝉,唯有他敢逆着先帝雷霆之怒,登金銮、辩冤情,为太子以死相谏的楚逍遥,从来就不是会苟且偷生、越狱遁走的人。 他要的从来不是越狱换来的、见不得光的自由,而是堂堂正正的平反,是洗尽所有污名后,从诏狱正门走出去,依旧是那个心怀天下、无愧家国的新科状元。 “时势造英雄。”陈忘的语气平稳而坚定,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你兄长在等的,从来不是一道轻飘飘的赦令,而是一个能让他实现心中抱负的时势。”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满室人,眼底燃起了燎原的火:“我相信,那个时势就在不远。因为我们,正在亲手造就它。” 楚逍远抬起头,看着陈忘,眼中的酸涩与茫然,渐渐被滚烫的坚定取代。 他重重颔首,弯腰捡起案上的铁笔,紧紧握在了手里。 他要为那个在诏狱里等了十年的兄长,挣一个堂堂正正的未来。 陈忘的目光重新落回了桌上那几片碎玉上。 当年和他把盏笑谈天下事、引他为平生知己的太子朱炳瑞,就是死在了这只杯子盛的鸩酒里。 这几片碎玉,是十年沉冤唯一的铁证,却也是一把双刃剑——它能锤死严蕃谋害储君的谋逆大罪,可也同样,会牵扯出当年宫闱深处的秘辛,触碰到当今皇帝心底最深的那根刺。 这一步踏出去,就再无回头的余地。 他的指尖在玉片边缘悬了许久,犹豫了许久。 最终,他缓缓伸出手,将那方素帕上的碎玉小心翼翼地收了起来,交还给展燕:“带着东西,跟我一起去找于文正。” 展燕接稳,沉声问:“什么时候?” “事不宜迟,即刻动身。” 第583章 夜访铮臣 当日夜,陈忘带展燕、芍药二人来到于文正府邸。 京城朱门林立,唯独这条深巷里的于府寒酸得扎眼:院墙斑驳,门楣上“于府”二字的旧匾早已漆皮剥落,若非亲眼所见,任谁也难信,这便是两朝元老、兵部尚书的私宅。 见有客来,仆人阿福提着灯笼将三人引入前厅。 虽已夜深,于文正仍伏案未歇,刚批完最后一卷边关军报,指尖还沾着未干的墨迹。 他坐在案后,双腿上盖着一条旧毯,夫人穆琼英半蹲在他膝前,正用浸了药酒的帕子一下一下替他搓揉膝盖。 自雪地那一跪,这双腿便落下了严重的寒疾,初时太医甚至断言他再也站不起来,是穆琼英不肯认命,日日用药酒推拿,硬是将那僵冷的关节一寸一寸搓回了些许暖意。 阿福在门外低声禀了句:“老爷,有客。” 于文正刚抬起头,还没来得及整理微乱的衣襟,一道清脆的嗓音已先一步撞进屋里。 “于伯伯!” 芍药几乎是蹦着跨过门槛的。 数月不见,小姑娘又长高了些许,脸上挂着笑容,看上去比从前开朗了许多。 于文正看见她,眉间的倦色霎时化开,忙不迭招手唤她近前,又转头对穆琼英道:“夫人,这就是我跟你提过百遍的芍药丫头,一年前在边市,我刚说要认她做义女,转头这丫头就一声不吭跑没影了。” 穆琼英站起身,上下端详了一番,眼中满是慈爱。 她伸手稳稳牵住小姑娘的手,连声夸她生得周正乖巧,又抬手替她理了理被夜风吹乱的鬓边碎发,动作自然得像在抚自己盼了多年的亲闺女。 芍药身后,陈忘与展燕一前一后步入前厅,两人神色端凝肃杀,与方才那道欢快的童音形成了极鲜明的反差。 穆琼英只扫了一眼,便心领神会。 她先伸手替于文正把膝头的毯子掖得严严实实,又牵起芍药的手,温声笑道:“小丫头随我来,厨房里刚蒸了黄糕,甜糯得很,咱们去尝尝,权当宵夜。” 待穆琼英与芍药的身影消失在屏风后,于文正抬手示意二人入座。 他没有寒暄,开门见山:“二位深夜登门,有何贵干?” “于大人,”陈忘同样没有半句虚言,身子微微前倾,“若我有严蕃父子枉法通敌的铁证,你可敢持证上殿,当庭弹劾二人?” “有何不敢?” 于文正猛地拍案而起,膝头刺骨的寒痛瞬间窜遍全身,靠着指尖死死抠住案沿才稳住身形,额角瞬间沁出一层薄汗,声音却依旧声如洪钟:“此二人贪赃枉法,祸国殃民,荼毒边关,早该受国法制裁!” 可话音落定,他却又缓缓坐了回去。 他想起了许多事——想起简南骏当庭揽下所有罪责;想起金銮殿上,自己捧着铁证如山的苦茗账册,却只换来陛下轻飘飘一句“罚闭门一月”;想起自己无数次递上弹章、无数次被轻飘飘地驳回。 他沉默良久,终是叹了口气:“不过,严蕃树大根深,经营多年。这些年我屡次弹劾,均未伤其筋骨。若有冤屈,我自当竭尽全力为诸位伸张,只是——” 陈忘的手已探入怀中,指尖触到了那只牛皮纸信封的边角。听见这“只是”二字,他的手骤然停住。 “原来连于大人,也有不敢接的案子?”他开口,语气里没有失望,只有冷静的审视。 “并非不敢,只是胜负难料。”于文正迎上他的目光,坦荡直言,“西南朱昊祖叛乱时,我查出严蕃曾与叛贼暗通款曲,当即上书弹劾。可严蕃却像早有准备,不仅应对得滴水不漏,还巧舌如簧把陛下也牵扯进来,一句‘御笔亲批’,便堵得我再也无法深查,最终不了了之。这些年我多少次拿着实证上门,都被他轻飘飘化解,甚至反咬一口。没有破釜沉舟的决心,弹劾不过是以卵击石。” 陈忘默默听完,探入怀中的那只手又默默拿了出来。 可他没动,展燕却早已摸出了包着碎玉的一方素帕,向前一推,搁在了于文正的案前。 陈忘深深地看了展燕一眼,还没来得及阻止,碎片已被于文正拈在手中。 “这是……”于文正借着烛火细看,指腹拂过断面上几不可辨的暗褐色残痕。 展燕心快口直,将诏狱中楚逍遥藏匿白玉杯、自己带回碎片、芍药验出鸩羽之毒的经过逐一说了,每说一句,于文正拈着碎玉的指尖便紧一分。 听到最后,这位鬓发斑白的老臣指尖止不住的颤抖。 他早已猜到太子当年死得蹊跷,十年间暗查不止,桩桩件件的线索都指向那杯御赐的酒,可没有物证,一切都是空谈。 如今这包碎玉就摆在眼前,鸩羽之毒,入玉髓百年不散,便是皇帝有心偏袒,也再难强行压住。 “这桩案子,不止是严蕃一个人的手笔。”事已至此,陈忘只得说出心中顾虑,“诏狱护卫森严,当年能把这杯毒酒送进去,除了严蕃,宫里必定还有人在高位策应。若要翻案——” “会牵涉到当今皇帝。”于文正替他说完了后半句。 两人对视一眼,不再多言。 当年于文正弹劾严蕃勾结朱昊祖,严蕃以“御笔亲批”四字便将皇帝拽入局中,逼得于文正无法再深查。 如今这白玉杯的碎片指向的远比那桩苦茗案更致命——苦茗只是财,而这是鸩酒,是储君的命。 若再查下去,便不是严蕃把皇帝拽入局中,而是皇帝自己早已在局里。 于文正握着那方素帕,缓缓站起身。他的背影在烛光里显得有些佝偻,可当他转过身,望向书房壁上那幅《千里江山图》时,声音却比任何时候都更坚定。 “明日早朝,老夫要重提太子一案。”他顿了顿,字字如铁,“哪怕与严蕃同归于尽,亦在所不惜。” 陈忘缓缓起身,朝那佝偻的背影深深一揖,告辞道:“于大人,夜色已深,不便叨扰,明日早朝若有异常,可到盟主堂寻我。” 展燕开口提醒:“陈大哥,项大哥留下的证据……” “证据已全部交给于大人,明日早朝,万望大人珍重。”陈忘打断了展燕的话,喊来芍药,转身便要离开。 临走前,穆琼英还追到廊下,手里端着一碟用油纸包好的黄糕,硬塞到了芍药手里。 马车驶出巷口,展燕终于忍不住轻声问道:“项人尔的证据,你为什么不拿出来?” 陈忘没有立刻回答。 他掀开车帘一角,回望深巷尽头,夜色如泼墨,唯有于府书房的那扇窗,透出一盏摇曳的孤灯,照亮了黑暗。 他缓缓放下车帘,指尖轻轻叩了叩怀中那只牛皮纸信封,声音平静如水,却藏着千钧筹谋。 “明日便知分晓。” 第584章 抛玉引鬼 晨光初露,一辆青帷马车停在盟主堂门前。 于文正掀帘便下,脚步急促,险些被门槛绊了一跤。 仆人阿福攥着缰绳坐在驭位上,正要像往常一样唠叨一句“老爷慢些”,还没来得及开口,那袭旧官袍已闪进了门内。 “陈忘何在!”于文正急匆匆穿过前院时,正碰见杨延朗和展燕。 两人见他步履匆忙、面色铁青,几乎同时站起身迎上去,口称“于大人”,本想热络的打个招呼。 于文正却根本没心思寒暄,只朝他们匆匆点了点头,脚步不停,口中急切地问:“陈忘何在?” 杨延朗愣了一下,伸手指向后院,还没来得及开口带路,于文正已擦着他的肩径直冲了过去。 杨延朗和展燕对视一眼,赶忙跟了上去。 会客厅的门敞着,陈忘端坐案前,手边放着一盏早已凉透的茶,像是已等候多时。 芍药站在他身侧,最先看见那道疾步走来的身影,脆生生唤了声:“于伯伯,您怎么来了?” “丫头。”于文正只来得及应这一声,便立刻转向陈忘。 “不好了,”他的声音发紧,喉结上下滚动,“今日早朝,我在圣上面前拿出碎玉弹劾严蕃,可经太医院核验——这上面,无毒。” 说着,他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帕,在案上展开,露出里面的几片碎玉。 “怎么可能?”展燕从门外一步跨入,伸手拈起一片碎玉,放在眼前仔细观看。 这包碎片从诏狱带出以来,她一直贴身藏着,昨夜亲手交给于文正,绝不可能有半分差池。 陈忘没有急于开口,只是偏头看向芍药:“丫头,你去看看。” 芍药走上前,接过一片碎玉凑近鼻尖,深深纳了一口气。 片刻之后,她放下碎玉,语气笃定:“奇怪,这包碎玉里确实没有鸩毒,一点都没有。” 于文正缓缓转过头,那双阅尽朝堂风波的眼睛里,分明写满了质疑。 陈忘迎上他的目光,依旧不慌不忙。 他伸手探入怀中,取出一枚极小的碎玉,递给芍药:“丫头,你再看看,这一小块碎玉上有毒吗?” 芍药接过,凑近鼻尖,瞳孔骤然一缩:“有。就是这个味道,鸩毒混着玉髓的腥气,错不了。” 几人同时看向陈忘,等着他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昨夜我将那包碎玉交给你之前,从中取出了这一小片,留在我这里。”陈忘将自己留的那片碎玉与于文正带来的碎片并排放在桌上,“至于你手中那包碎玉为何一夜之间变得无毒,想必是被人调了包。” 展燕第一个反应过来,拿起两片碎玉对着光细细比对,脸色骤变:“纹理不对!玉质不一样。” 两片碎玉纹理与成色乍看相似,细察之下却截然不同:一片温润如脂,另一片质地干涩。 “不可能,”于文正猛地一拍桌子,当即否决,“昨夜你把碎玉交给我,便未曾出府。今早直奔皇宫,路上不曾耽搁,这包碎片亦不曾离身,谁能调包?” “那昨夜在府中之时,”陈忘的声音不紧不慢,像在下一盘早已算定后手的棋,“可曾经过他人之手?” “更不可能。我府中清静,唯有老妻琼英,温柔贤良,与我患难与共数十年,绝不会负我。”于文正顿了顿,语气更加笃定,“另有仆役阿福,是陛下怜我奔波劳苦所赠。这孩子追随我一年有余,东奔西走,勤恳老实,我亦待之如亲,他不会叛我。” 陈忘没有反驳,只是静静看着他,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了然。 良久,陈忘忽然释然一笑,将桌上那片货真价实的碎玉重新包好,递到于文正手中,开口道:“无妨。好在,我留了这一片。” 于文正接过帕子,攥在掌心,朝陈忘重重颔首,便转身大步朝门外走去。 府门外,等候许久的仆人阿福替于文正掀开车帘,动作一如既往地恭敬殷勤。 于文正坐定之后,沉声道:“阿福,即刻奔赴皇宫。” “是,大人。”阿福应声,扬鞭催马。车轮碾过青石板,辘辘作响。 车厢里沉默许久,阿福的声音才从前面传来,带着恰到好处的愤愤不平:“大人,此番劳而无功,又遭圣上诘难,都怪那些江湖人不经查证,便提供假物。依我看,他们根本就是拿您当枪使。” “倒也不是。”于文正从怀中掏出那只仅剩一片碎玉的素帕,仔细端详,“陈忘说,那包东西被调了包。幸好他心思缜密,还留了一片。” 马车微不可察地顿了一瞬,随即恢复了平稳的节奏。 阿福好奇地回头,语气天真:“大人一早入朝,谁有机会调包?保不齐是他们随便找了个借口,又寻了片新的来诓骗大人。严大人势大,他们哪里敢真的得罪。” 于文正没有接话。 他低头看着掌心里的碎玉,忽然想起陈忘那句意味深长的话,心头猛地一跳。 昨夜他回府后,确实曾把碎玉放在桌上,去书房写了半刻钟的奏折。当时只有阿福进来送过一次热茶…… “阿福。”他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 车帘掀开一角,阿福那张总是带着憨厚笑容的脸探了进来:“大人,您叫我?” 于文正摊开掌心,露出那片莹白的碎玉:“你看,这就是陈忘留的那片。” 阿福的目光瞬间黏在了碎玉上,瞳孔猛地一缩。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接,于文正却猛地收回了手。 就在这时,于文正透过车帘的缝隙,看见马车不知何时已拐入一条荒僻小巷,两侧墙高巷深,不见半个行人,早已不是直通皇宫的宽阔羽道。 “是你。”于文正的声音在狭窄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沉重,“调包碎片的,是你。” 马车骤停,阿福松开缰绳,缓缓转过身来,那张被于文正看了一整年的勤恳老实的脸上,此刻挂着一抹从未见过的冷冷笑意。 他伸出手,语气中竟带着些许威胁:“大人,把那东西给我。” 于文正攥紧碎玉,声如铁石:“我一向待你不薄,同食同宿,视若子侄。你为何如此?” “不薄?”阿福嗤笑一声,语气中满是怨毒,“是一日三餐粗茶淡饭,还是南北奔波居无定所?你可知道,就连严大人家的狗,都比我吃得好。” 于文正浑身一震,如坠冰窟。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这一年来他所有的弹劾都石沉大海,为什么严蕃总能提前一步化解危机。 原来他身边最近的位置,早就被严蕃安了一双眼睛。 “这一年,老夫所有扳倒严蕃的筹划,都是你走漏的。”于文正声音沉重。 阿福没有说话,只是把手往前又伸了半寸,掌心朝上,意思是:东西拿来。 于文正将碎玉死死攥进拳心。 阿福眼中凶光一闪,身形猛然前倾,双手直朝于文正紧握的拳头抓去,想要强行抢夺。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寒光破帘而入! “嗖——” 燕子镖精准地钉在了阿福的后心,力道之大,让他整个人向前扑去,重重摔在车厢里。 车帘被一把掀开,展燕跃上车辕,拾起缰绳猛地一扯。马车调转方向,车轮再次滚动起来。 “于大人,”她头也不回,声音清脆而坚定,“陈大哥说了,请您回盟主堂一叙。” 第585章 隐锋待晓 展燕扬鞭催马,马车碾过青石板路,一路疾驰,径直奔入盟主堂。 马车稳稳停在盟主堂前,展燕翻身下车,领着于文正,走向盟主堂内会客厅。 一进会客厅,展燕便快步走到陈忘面前,眼中满是敬佩:“陈大哥,你料事如神,展燕佩服。那个阿福果然是严蕃的眼线。” 随即,展燕声调一低,语气中带了些许自责与懊恼:“只是可惜了楚逍遥托付给我的碎玉,若是昨夜不那么快拿出来就好了。” “倒也不必自责,”陈忘宽慰道,“若是不拿出来,也钓不出阿福这个眼线。” 于文正听罢,摊开掌心,露出最后那片碎玉,声音里带着几分庆幸:“好在还留了这一片,虽说不全,倒也足以作为证据。” 陈忘看了一眼那片碎玉,轻轻摇了摇头:“其实我昨夜并没有来得及从那些碎片中取走任何一片。所以就连这一块,也是假的。” “假的?”于文正猛地抬眼,声音也不自觉拔高了,难以置信道:“那上面的鸩毒又是怎么回事?” 芍药扯了扯陈忘的袖子,仰起脸来,小声替他解释:“这上面并没有鸩毒。是爹教我这么说的。” 于文正听到那声“爹”时微微一愣,只记得上次见面,芍药还是叫他“大叔”,却不知道这孩子何时已改了口,更不知道二者有什么渊源。 但眼下的局势容不得他在这些细枝末节上多作停留,他转向陈忘,直接问道:“你知道我府里有严蕃的眼线,为什么昨天不阻止展姑娘把碎玉给我?现在证据遗失,拿什么来重审太子旧案?” “我不确定,也来不及阻止。”陈忘的回答没有丝毫掩饰,“最关键的是,碎玉本身并没有什么价值,就算没有遗失,也无法让皇帝决心重审旧案。” “那可是严蕃毒杀太子的关键铁证!”于文正的声音骤然激动起来,“十年沉冤,若无证据,何日可以昭雪?” “那又如何?”陈忘同样提高了声音,不再退让分毫,“于大人以为单凭严蕃,就敢谋害储君?果真牵扯到龙椅上那位,铁证如山又能怎样?今日早朝,于大人有没有注意过。当太医院院使鉴定碎玉无毒时,皇帝的表情有没有流露出一丝庆幸?” 于文正听闻此言,如遭雷击,顿时僵在原地。 他垂下眼帘,耳边仿佛还回荡着皇帝轻快的声音:“既然如此,那便退朝吧!于爱卿以后搜集证物,需仔细斟酌,切勿被小人蒙蔽双眼。” 他终于明白,早朝上那道明黄身影吐出的那口长气,竟是如释重负的庆幸——庆幸碎玉无毒,庆幸太子之死的真相永远不会被揭开。 他忽然意识到:只要那位高高在上的陛下还在位一天,这桩旧案就永无重审的可能性。 陈忘没有再追问,从怀中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搁在于文正面前的案上:“于大人不必忧虑,我们手中还有这个。” “这是?”于文正的手指触到信封粗粝的纸面。 陈忘坦言:“这是锦衣项人尔临死前留下的东西。包括他弹劾严蕃十大罪的劾章原本,以及几封涉及严仕龙通倭的密信,和严仕龙指使其诬陷抗倭大将戚弘毅的信函,通通都在这里。” 于文正拆开信封,逐页细看。 一封密信只有短短数行,落款处盖的却是闻涛岛倭酋山本纲夫的私印;另一封则是严仕龙指使项人尔构陷戚将军的密信。 一个内阁首辅之子,与倭寇首领私相密谋,里应外合,掣肘军事,私通外敌。 这几封信若在朝堂上亮出来,任谁出面都保不了他。 于文正合上最后一页,久久没有作声。 项人尔的事于文正听说过,那时候,他还暗自责怪朱钰锟昏聩、怨恨严蕃一手遮天,更有深深的自责。 他深吸一口气,将万千情绪压回心底,只是摇了摇头,声音嘶哑:“项人尔当年入京弹劾时,老夫恰好在雄关巡边。若那时我在朝中……” “于大人,”陈忘截住了他的话,“现在还不晚。” 于文正将信函仔细收好,站起身来:“我这就回去准备上书,再次弹劾严氏父子。” “等等。”陈忘叫住了他,“请大人只弹劾严仕龙通倭之罪,其余罪状一概不理。至于严蕃,提都不要提。” 于文正停住脚步,满脸不解:“为何?” “严蕃行事谨慎,从不亲自授人以柄。要么听皇帝之令,狐假虎威;要么假他人之手,隐于暗处。可严仕龙与其父不同,一贯嚣张跋扈——”陈忘顿了顿,“若仅以通倭之罪弹劾,如此叛国重罪,不可能牵涉到皇帝,皇帝也决不会替严仕龙开脱。待通倭罪坐实,严仕龙命数已绝,严家根基必然动摇。” 于文正回头看向陈忘,看向这个隐忍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一步一步布棋的执棋者,眼神中闪过一丝异样。 敏锐的直觉促使他问出这样一句话:“你究竟是谁?身在江湖,为何对朝局洞若观火?” 陈忘也不隐瞒,看着于文正的眼睛,吐露出两个字:“项云。” 听到这两个字,于文正满面疑云尽数消散无踪,转作深深的凝视:那个当年名动京城、意气风发的少年盟主,历经十年磨难归来,已经学会了耐心和隐忍。 他深吸一口气,朝陈忘郑重抱拳:“多谢先生指点。” 当天傍晚,于文正便重新拟好了奏章。弹劾内容极其克制,只列严仕龙私通倭寇、卖国求利二罪,附密信抄本一份。 奏章通篇没有提严蕃一个字,甚至连严蕃与严仕龙的父子关系都只是一笔带过。 陈忘站在盟主堂最高处的阁楼上,望着皇宫的方向,直到最后一缕暮色被夜色吞没。 黑云聚散,仿佛一只张牙舞爪的恶龙张开巨口,在向他疯狂咆哮,腥风迎面袭来,吹的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他负手而立,在心里一字一句地默念: “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第586章 掘地三尺 早朝散后,严蕃并未立即回府。 他的轿子穿过京城中央的羽道,径直抬往锦衣卫指挥使司。 今日早朝,当于文正捧着那包碎玉跪在丹陛之下,声嘶力竭地请求重审十年前太子案时,严蕃的确捏了一把冷汗。 可当太医院院使当庭反复查验,最终叩首奏报“碎玉无毒,亦无鸩毒残留”时,他站在百官之首,看见龙椅上那道明黄的身影长长舒了口气,也看见于文正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上,闪过的错愕与不甘。 散朝之后,当留在于文正身边的眼线偷偷把东西塞给自己时,严蕃才终于放下心来,随即决心去见一见锦衣指挥使陆昭,问一问这本该早就消失的东西,为什么会流出来。 严蕃到时,陆昭正在署中翻阅卷宗。 未待通禀,严蕃便迫不及待地大步跨进门槛,将一方素帕甩在陆昭案上,露出几片质地温润的碎玉。 严蕃开门见山:“十年前太子饮酒的白玉杯,怎么会流出来?” 陆昭眉头微蹙,拈起一片碎玉对着光看了看,神色平淡:“本官不知。” “不知?”严蕃在案前来回踱了两步,袍角带起的风将案上卷宗吹得哗哗作响,“十年了,我严蕃让它消失的东西,就不该再出现在这世上。如今它不仅出现了,还被于文正捧到了御前。你告诉我,诏狱里的东西,是怎么流出去的?” 陆昭将碎玉放回案上,声音依旧沉稳:“诏狱天字号牢房守卫森严,若真有遗物流出,那也是当年值守之人经手。而当年值守诏狱的——” “张经。”严蕃替他说出了这个名字。 陆昭点了点头:“张经,时任锦衣卫指挥使,也是我的顶头上司。当年是他亲自引您入诏狱,亲眼见证了那杯御酒的始末。但十年前,他便突然失踪,下落不明了。” “给我查。”严蕃双手撑在案上,身体前倾,目光牢牢锁住陆昭的眼睛,“我不管他躲在哪里,是死是活,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就算是掘地三尺,也要把他给我挖出来。” 陆昭迎着那道目光,良久,才缓缓吐出几个字:“尽力而为。” 严蕃直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转身欲走。刚跨出两步,又忽然折返,伸手将案上那几片碎玉尽数收入袖中,连那方素帕也没有留下。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深深看了陆昭一眼,便大步朝门外走去。 陆昭站在指挥使司门前,目送那顶轿子渐渐被来往的车马吞没,直到再也看不见。 他并未回去,而是唤人备马,独自前往诏狱。 天字一等牢房的铁门在身后缓缓合拢。石壁上那盏油灯仍燃着,楚逍遥盘膝坐在石榻上,膝头摊着一本泛黄的《刺客列传》。 陆昭走到他面前,摊开手掌,掌心里躺着一枚极小的碎玉,温润如脂。 方才严蕃从案上收走了所有的碎片,却不知道陆昭在拈起碎玉细看时,这一片,已悄然滑入了他的袖口。 “是你?” 楚逍遥的目光从书页上移开,落在那片碎玉上,神色却没有半分变化,只是微微抬了抬眼:“陆大人,这话问得没头没尾,恕我听不懂。” “你在玩火。”陆昭逼近一步,声音压得极低,“你把他们的视线引向皇权,就不怕引火烧身?” 楚逍遥缓缓放下书,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东西既然在你手中,说明他们中,还是有一个聪明人的。” 陆昭的腮帮微微鼓胀,牙关咬得咯吱作响:十年前,锦衣指挥使张经与严蕃沆瀣一气,毒杀太子。他虽查明真相,却碍于皇权的威严,选择知情不报。 如今旧案重提,陆昭心中压抑许久的火焰也在蠢蠢欲动,可很快又被压了下去。 “你亲手点燃了引线。”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你在他们心里埋下了一颗种子,那颗种子会生根、发芽,最后指向高高在上的皇权。” “那就等那一天到来。”楚逍遥靠在冰冷的石壁上,深吸了一口狱中的浊气,“陆大人,十年前你没得选。如今,你我都可以重新选择。” 他顿了顿,目光忽然变得锐利起来:“其实,从你把展燕和我关在同一片区域,让她拿到碎玉开始,你就背叛严蕃了,不是吗?” 陆昭没有说话,只是攥着碎玉的那只手微微发颤。 “楚逍遥重新拿起膝头的书,翻到方才读到的那一页,语气平淡,“看在你这几年对我照顾有加的份上,送你一句话:天下将变,眼睛不要只盯着天上。潜龙虽在深渊,可亦是真龙。” 他低下头,目光落回书页上:“这几本读老了。麻烦陆大人,帮我寻几本本朝的国史来读,尤其是近十年的。我在牢里待得太久,也该补补课了。” 陆昭沉默良久,终于开口:“还不打算出去?” “彻底变天之前,我出去也没什么用。”楚逍遥翻过一页书,神色安然,“等什么时候外面的天清了,我自然会出去。” 陆昭没有再说话,只是攥着那枚碎玉,转过身,朝牢门外走去。 他没有回头,因为楚逍遥说的是对的。从他决定把展燕关在楚逍遥隔壁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选了。 他的脚步在天字号牢房最深处的一扇门前停下。 这扇门上的铁锁已锈得不成样子,封条也在十年的潮气中沤成了灰黑色。 十年前,太子朱炳瑞就是在这扇门后,饮下了那杯御赐的鸩酒。 他低头看着脚下那片青砖地,看了很久。然后他蹲下身,将掌心里那枚碎玉放在地面上,轻轻抵住那道几乎看不见的砖缝。 “张经,”他低声说,“十年前我亲手把你埋在这里。如今严蕃要我把你‘挖’出来,真是讽刺。你就永远埋在地下,为太子赎罪吧。” 他站起身,重重一脚踏在砖面上。脚下的夯土发出沉闷的回响。 陆昭走出诏狱时,天已近午。 日光正烈,照得诏狱门前的石阶泛着刺眼的白光。 他站在石阶上,微微眯起眼,将袖中那枚碎玉往更深处塞了塞。然后整了整衣冠,大步朝指挥使司走去。 第587章 庙堂风雪 严蕃回到严府时后,没有像往常一样先去书房更衣净手,而是径直穿过九曲回廊,推开了严仕龙的房门。 严仕龙正歪在榻上,手里把玩着一只新得的和田玉貔貅,抬眼看见父亲脸色铁青地闯进来,忙不迭将玩物塞到枕头下,规规矩矩地坐直了身子。 严蕃二话不说,将装有碎玉的素帕甩在桌上。 “爹,这是什么?”严仕龙满脸疑惑。 “十年前,毒杀太子的白玉杯。”严蕃目光深沉,字字如刀,“今日早朝,于文正就捧着这包东西跪在丹陛之下,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奏请重审太子旧案。” 严仕龙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 “于文正?”他嗤笑一声,“那个老顽固,一年到头弹劾这个弹劾那个,哪回不是雷声大雨点小?爹你动动手指头就把他摁回去了。今日早朝,他不照样是铩羽而归?” “铩羽而归?”严蕃盯着儿子的眼睛,“太医院验出碎玉无毒,他自然是铩羽而归。可那是因为我安插在他身边整整一年的眼线,在昨夜替他调了包,若非如此,今日太医院验出的就是鸩毒。到那时,谋害储君的罪名压下来,你还能安安稳稳躺在这里把玩玉貔貅吗?” 严仕龙被这一连串的质问噎住了,片刻后才讪讪道:“爹运筹帷幄,于文正又能翻起什么浪?再说,爹这么干,不也是陛下……” 严仕龙警惕看了一下周围,确定四下无人,才悄声道:“不也是陛下授意的嘛!” 严蕃脸色骤变,猛地抬手打断他,眼神凌厉如刀:“闭嘴!这种话也是你能说的?祸从口出,你若再敢提半个字,我先打断你的腿!” 严仕龙一时噤声,不敢言语。 严蕃在屋里来回踱了两步,忽然停住:“于文正散朝之后,没有回府,而是直奔盟主堂。我在他身边安插的那个眼线,今日也断了联系。” “那又如何?”严仕龙梗着脖子,“如今证据在我们手里,于文正空口无凭,又能奈何?” “这才是我最忧虑的地方。”严蕃转过身,眼中翻涌着压抑了许久的怒意与警觉,“于文正我倒是不担心,他太过正直,反而容易对付。可一旦牵扯到项云,便由不得我不防。武林盟大会,那么多江湖高手一起动手,居然没能杀得了他,还让他洗清冤屈,帮杨延朗重新整合了武林。此人隐忍十年,心思缜密得可怕,绝非善类。” “父亲勿忧,”严仕龙安慰道:“儿探明那些江湖人大都早已离京,并未有出格的举动。” “这才是我忧虑之处,”严蕃道,“他若是动用江湖力量,大不了定个谋反之罪。可越是不动,越让我觉得,他有什么别的谋划。” 他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渐渐沉下来的暮色,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今日早朝,他让于文正捧着那包碎玉上殿,绝不是因为天真到以为单凭一个盛过毒酒的玉杯就能扳倒我。他是在试探,试探于文正身边有没有我的眼线,试探皇帝还愿不愿意翻太子旧案。现在眼线暴露了,皇帝也当众表态了。你觉得,他会没有后手?” 严仕龙张了张嘴,一时竟答不上来。 “项云此人,绝非善类。由他站在于文正背后,总让我心中忐忑难安。”严蕃的手指一下一下叩击窗棂,“我最担心的不是太子案,是他手里攥着的、那些连我都不知道的把柄。你这些年在外面做的那些事,真的都擦干净了吗?” 严仕龙心中一惊,不敢多言。 严蕃猛的回头,语气不容置疑:“你暂时离开京城。现在就走,一刻也不要多留,先避避风头。” “爹!”严仕龙腾地站起来,满脸不情愿,“他们又没有什么真凭实据,唯一的物证也被我们截获了,何必如此谨慎?” 严蕃想了想,还是说:“小心驶得万年船,不知怎么,我心里总不踏实。” “爹,”严仕龙恳请道,“年关将至,能不能在府里过完年,再行离开。” “绝对不行,”严蕃厉声道,“你立刻走,从密道出城,一刻也不要多留。” 严仕龙知道父亲的脾气:当他以这种不容置疑的口吻下达命令时,任何争辩都是徒劳。 他咬了咬牙,草草收拾了几件衣物,带上细软,趁暮色,从严府后门的密道悄然离去。 他走后,严蕃独自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久久未动。 翌日早朝,百官依班列队,丹陛之上,朱钰锟端坐龙椅,神色如常。 他本以为今日又是例行公事的一天,直到于文正手持笏板越众而出,跪在大殿中央,声如洪钟:“臣于文正,弹劾吏部侍郎严仕龙私通倭寇、掣肘东南军事、叛国通敌之罪!” 满殿哗然,有人偷偷望向严蕃,却见这位一向深沉淡定的首辅脸上,也浮现出微不可察的涔涔细汗。 朱钰锟原本靠在龙椅上,漫不经心地拨弄着腰间的玉佩,听到“私通倭寇”四个字,猛地坐直了身子。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惊。 于文正从袖中取出一封已经有些泛黄的密信,双手呈上:“此信乃严仕龙与闻涛岛倭酋山本纲夫私相往来的亲笔信函,落款处盖有山本纲夫私印。严仕龙在海波城之战前后,多次向山本纲夫泄露我军部署,阻挠戚弘毅抗倭大计,致使闻涛岛倭寇反攻海波城,老将军黄霄战死沙场。另,严仕龙还欲指使时任抗倭军监军的项人尔污蔑戚弘毅贪赃枉法,项人尔拒绝之后,无奈离开军营,绝非当初严蕃口中的逃兵。臣所言句句属实,望陛下明察!” 内侍王怀恩快步走下丹陛,接过密信,双手呈给朱钰锟。 朱钰锟展开密信,脸色越看越沉。 信上那方朱红倭印刺得他眼皮直跳,他认得山本纲夫这个名字——那是东南沿海数年来进犯最凶的倭寇首领。 他将密信狠狠拍在龙案之上,厉声喝道:“陆昭何在?” “臣在。”锦衣指挥使陆昭出列。 皇帝怒吼道:“着令你即刻点选锦衣,缉拿严仕龙!” 陆昭领旨,当即点选叶一等九名锦衣亲信,分两路直扑严府与吏部。 这九人都曾被迫参与围剿项人尔,心中一直存有愧疚,如今听闻严仕龙东窗事发,个个摩拳擦掌,恨不得立刻将他捉拿归案。 叶一率人翻遍严府,府中管事战战兢兢地回禀:公子昨夜便已离京,去向未明。 另一路在吏部亦未寻到严仕龙踪迹,却不甘心就此罢休,一番搜查,大有收获。 韩世等人撬开严仕龙私锁的卷柜,从中搜出大量卖官鬻爵的罪证——账册上密密麻麻记满了历年铨选的“定价”,某州判官索银若干,某县主簿纳金几何,每一笔都对应着一个具体的职位和具体的人名。 陆昭将搜获的罪证悉数呈送御前,朱钰锟看罢,龙颜震怒。 “好!好一个吏部侍郎!”他怒极反笑,当即下旨,“命各州府即刻画影图形,全国海捕严仕龙!凡有举报藏匿者,赏银千两;敢有窝藏者,与严仕龙同罪!” 殿中百官噤若寒蝉,吏部尚书高恭顺更是冷汗涔涔,两股战战,几乎要瘫倒在地。 “高恭顺!”朱钰锟将一本账册狠狠摔在他面前,“吏部在你眼皮底下被人当成了卖场,价目表都印成册了!你这个尚书,是怎么当的?” 高恭顺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发抖,支支吾吾半日,竟说不出一句整话。 朱钰锟冷哼一声,当即下旨:高恭顺停职待参,吏部由都察院都指挥使方骏率员彻查,所有账册、铨卷、往来文书一律封存调取,不得有误。 于文正趁机上奏,请求为含冤多年的项人尔正名。朱钰锟准奏,追赠项人尔为光禄寺少卿,追谥忠愍。 严蕃自知难辞其咎,主动上表请罪。皇帝念其多年辅政之功,暂未深究,但夺其首辅之职,令他停职待查,着锦衣看管严府,严氏族人一律不得擅自离京。 散朝之后,于文正将笏板收入袖中,默默走出了大殿。 一场风雪,就此揭开序幕。 第588章 法不避亲 年关愈近,京城便愈冷。 自严仕龙出逃、严蕃停职待参之后,严府朱门终日紧闭,连日常往来的轿马都绝了踪迹。 严家偃旗息鼓,却是别人的大展拳脚的好时候。 都察院都指挥使方骏受命彻查吏部以来,那座自严蕃任首辅之后便素以清闲着称的衙门,便重新陷入忙碌之中。 方骏此人,朝中私底下叫他“方石头”——又硬又倔,油盐不进。 严仕龙曾私下与人说“方骏不过是块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话传到方骏耳朵里,他却只说了个“谢”字。 严家此番失势,他倒是有了用武之地。 趁着年关之前,方骏将吏部彻底翻了个底朝天。 吏部尚书高恭顺卖官鬻爵、贪赃枉法、纵容部下诸罪,桩桩件件录成厚厚一沓卷宗,呈交御前。 皇帝朱钰锟阅后,亲笔御批,将之削职、抄家、流放,以示绝不姑息的决心。至于侍郎严仕龙,人虽在逃,罪证已确凿无疑,只待缉拿归案便可数罪并罚。 剩下的便是吏部那一大串小鱼小虾。 方骏在大堂上摆了案桌,将涉案官吏逐一过堂。 他不拍惊堂木,只将卷宗往案上一放,抬起那双被旧档磨得过分锐利的眼睛,不疾不徐地逐一问过,末了再加上一句:“你认是不认”。 如若咬死不认,他便将证据一件一件往桌上摆,摆一件,问一句,直到问至对方崩溃承认为止。 轮到吏部主事方弘时,这个平日里油滑世故的矮胖男人已经没了往日的从容。 他站在堂下,脸上的肥肉微微发颤,嘴里翻来覆去只有两句话——“下官冤枉”、“求大人明察”。 方骏从卷宗中抬起眼,看着堂下这张与自己有三分相似却胖的过分的脸,声音里没有半分波澜:“方弘,你卖官鬻爵,收受贿赂,数额虽不及高恭顺,却也是证据确凿。本官念你尚有悔意,可从轻发落。你可还有话说?” 方弘扑通跪倒,膝行两步,声音发颤:“大、大人,卑职在吏部任职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吏部上下皆如此,卑职也是身不由己啊!若不同流合污,便会被排挤出局,再无晋升之望。卑职也是无可奈何,听从上命,求大人体恤!” “体恤?”方骏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语气冰冷,“本官按律判罚,便是对你最大的体恤。” 方弘听罢,瘫坐在自己的脚后跟上,那张堆满讨好笑容的圆脸一下子便垮了。 他的嘴巴动了动,似乎还想要说些什么,最终挤出一声近乎呜咽的呼喊—— “哥!” 方骏握着朱笔的手悬在半空,没有落下。 方弘跪在地上,眼泪已不受控制地淌下来:“哥,你还记不记得,小时候咱家穷,爹走得早,娘给人洗衣裳供咱俩读书。冬天手上全是冻疮,泡在冰水里,泡烂了,化了脓,疼得睡不着觉。你发过誓的,说以后当了官,一定不让娘再受苦。哥,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能多赚些钱,尽快让娘过上好日子啊!” 方骏搁下笔,缓缓站起身来,走到堂下跪着的人面前,低头看着那张与自己有三分相似的脸。 “你还知道娘洗衣裳供咱俩读书?”他的声音仍旧平稳,却比方才低沉了许多,“那你可还记得,娘是怎么教育咱们的?她常说:人这一生,不求大富大贵,但一定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你敢说你拼命捞钱是为了孝敬娘?这么多年,你可曾往家里拿过一分钱?”方骏从案上拿出一叠账单,狠狠砸在方弘的脸上,“这些,都是你在外花天酒地请客吃饭的账册。方弘,你出息了啊!连红袖招那种场子都去过。” 方弘跪在地上,浑身发抖,不敢抬头。 “去年除夕,我因查案没能回去,是邻里替娘张罗的年夜饭。”方骏的声音终于有了裂痕,“方弘,你那时候在哪里?你在吏部的酒桌上,陪高恭顺喝到半夜,送了人家两条红鲤,喝得烂醉如泥。娘这辈子最后一个除夕,咱们哥俩儿都不在……” 堂下寂静如水。 方骏抹了抹脸上的泪痕,声音骤然拔高,如惊雷炸响:“吏部是什么地方?那是选拔天下官员的咽喉要道!选一个清官,造福一方百姓;选一个贪官,祸害一方黎民。你以为你卖的只是一个官职?你卖的是那些寒窗苦读的学子一辈子的盼头,你卖的是那些百姓本该得到的公道!你收的那几锭银子,让多少只会埋头苦干的人坐了冷板凳、寒了报国心!” 方弘的肩膀剧烈地抖动,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只敢低下头,将额头抵在冰冷的青砖上,再也说不出一句辩解的话。 方骏转过身,背对着他,声音已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只是略微沙哑:“你是我弟弟,这是改不了的事。但今日审你的是都察院都指挥使,不是方家的长子。” 他顿了顿,宣布了判决:“方弘卖官鬻爵,收受贿赂,念其主动交代、退赃,从轻发落,流放岭南,永不起复。” 衙役上前架起方弘时,方骏没有回头。 直到那串踉跄的脚步声渐渐消失,他才慢慢走回案桌前,拿起那支朱笔,在卷宗上端端正正签下自己的名字。 三日后,方弘离京流放。 天还没亮,方骏就早早在城门口等着。 他递过去一个青布包袱,里面装着几件厚实的冬衣,一双新纳的棉鞋,还有一小袋碎银。 “路上冷,别省着花。”他说,“流放不是死路。好好反省,等你回来,还是我方家的人。” 方弘接过包袱,跪在冻硬的黄土上,朝方骏重重磕了三个头。 方骏目送弟弟远去,直到那道佝偻的背影消失在地平线,方骏才独自回城。 吏部一应案件审结之后,方骏将全部卷宗整理归档,呈送御前。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在长达百页的判罚名单末尾,方骏亲手添了一行备注:秦文,吏部司务,经查在职期间廉洁自守,从未参与卖官鬻爵及贪墨之事,秉公尽职,应予免究。 秦文走出都察院大门时,日光正从飞檐上倾泻下来,晃得他微微眯起了眼。 他被叫来问话时心里确有几分忐忑,毕竟吏部上下几乎无人清白,他虽问心无愧,却也知道这世道并不总是惩恶扬善。 直到此刻,他才敢确信,这一次,公道是真的来了。 “秦文!”一声熟悉的呼喊把他从恍惚中拽了回来。 秦文抬头,看见杨延朗正大剌剌地站在街对面的茶摊前朝他挥手,展燕抱着胳膊站在一旁。 他们原本是来探听吏部清查的消息,没想到正撞上秦文完完整整地走出来。 “杨少侠,展姑娘,你们怎么在这儿。”秦文热络的打着招呼,走了过去。 “路过,喝碗茶水。”杨延朗端起一个空碗倒满,递给秦文,“一起喝一碗?” “感谢感谢。”秦文接过茶水,眼神在杨延朗和展燕身上瞥过,欲言又止。 展燕眼尖,捕捉到秦文的不自然,当即问道:“可有什么事?” 秦文难得有些腼腆,搓了搓手,才赧然道:“确实,确实有一桩。我年后要成亲了,可京中举目无亲,便有意邀各位见证之人赴宴,热闹热闹。” “成亲?和谁?”杨延朗脱口而出:“罗敷?可罗敷她有孩……” 展燕一肘子捅在杨延朗肋下,杨延朗后半截话噎在喉咙里,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弹开半步,展燕顺势接过话头,笑道:“恭喜恭喜。” 秦文倒没有半分尴尬,坦坦荡荡地笑了笑:“不妨事。李夫人——罗敷她的丈夫李武战死北疆,是为国捐躯的忠良之后。小风筝是忠良的遗腹子,我愿意照顾他们母子。这些日子同在一个屋檐下,罗敷帮我料理家务,我帮她照看孩子,日子虽清贫,倒也过得有滋有味。只是孤男寡女久了,街坊们难免闲话,我想着,不如堂堂正正娶她过门,给她和孩子一个名分,也给我自己一个家。” 正说着,街角转出一道人影。 罗敷抱着小风筝,远远看见秦文站在都察院门口,便加快脚步走了过来。 她今日换了件干净的素布衣裙,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虽然仍是荆钗布裙,却与城门下那个蓬头垢面、一心求死的妇人判若两人。 “阿文,你没事吧?”罗敷走到近前,先上下打量了秦文一番,确认他安然无恙,才松了一口气,随即看见旁边的杨延朗等人,微微一愣,继而赧然一笑,“是你们——城门口救我的几位义士。” 小风筝窝在母亲怀里,睁着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好奇地望着众人。 芍药忍不住凑过去,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他的脸蛋,小家伙咯咯笑出声来。 秦文接过孩子,抱在臂弯里,倒是与小家伙十分相熟。 罗敷站在一旁,看着这对毫无血缘的父子,眼中漾着温柔的光。 “到时候喜酒就在家里摆,地方虽小,但炉子烧旺些,多贴几张红纸,也够热闹。”秦文挠了挠头,笑意比正午的日光还亮堂几分,再度相邀,“诸位,若没有你们在城门口出手相助,便没有今日这一切。年后若得空,万望赏光来吃一杯喜酒。” 杨延朗与展燕略一对视,当即应了下来。 众人辞别时,秦文抱着孩子站在都察院门口,罗敷替他拢了拢被风吹散的衣领,午后的日头将三人的影子投在青石板路面上,融成浑然一体的一团暖色。 那便是寻常人家最朴素的模样了:一间陋室,一炉旺火,和两个愿意替孩子挡风遮雨的人。 第589章 烟火人间 除夕那日,盟主堂忙碌而热闹。 一大早,赵戏就将亲手糊的红灯笼挂在门口,纯手工炮制,却比那些买来的灯笼不知好看多少倍。 院子里,童霆和楚逍远正张罗着贴对联。 童霆搬来梯子,楚逍远将一幅大红洒金对子展开,上联是“侠气相逢春酒暖”,下联是“桃符新换此门安”,横批“四海同春”。 童霆站在梯子上,楚逍远在下面端着浆糊碗,时不时退后两步看贴正了没有。 “左边高了一丝。” “现在呢?” “刚好。” 厨房里早就忙开了。 李婶儿天不亮就和好了面,醒在盆里,拿湿布盖上,晌午一过便发得又暄又软。 包三娘坐在案板前剁肉馅,刀起刀落,节奏又稳又密,肥瘦相间的五花肉在她刀下渐渐化作细细的茸,每一刀都带出砧板闷闷的回响。 瓶儿蹲在灶前添柴,火舌舔着锅底,大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白雾腾腾地漫上来,把厨房的窗纸氤氲得透亮。 等忙活完,几人便去招呼大家一起来包饺子。 “来来来,都动起手来!”李婶儿将醒好的面团往案板上一摔,揪成一个个小剂子,招呼众人围拢过来。 杨延朗头一个响应,袖子撸得老高,信心十足地抓过一张擀好的皮,舀了一大勺馅。 可他实在不是这块料:馅放多了,皮捏不拢;馅放少了,饺子瘪得像没吃饭。好不容易捏出一个,却是歪歪扭扭地趴在案板上。 “朗哥哥,你这包的是饺子还是包子啊?”江月儿探头一看,忍不住笑出了声。 她放下手里的活,走到他身边,伸出手覆在他手背上:“你看,要这样——拇指按着馅,食指把皮往上推,一折一捏,再来一折。” 她心思细腻,极富耐心,带着他的手一折一折地捏出整齐的褶子。 杨延朗侧过头,看见她低垂的眼睫在脸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让他忍不住伸出手指在她鼻尖轻轻一刮,手上的面粉沾在月儿脸上,惹得杨延朗噗嗤一笑,说她活像一只小花猫。 江月儿愣了一瞬,随即红着脸在他肩头轻轻捶了一拳,面粉从她指尖扬起,纷纷扬扬落了两人一身。 “你们两个,包饺子还是撒面粉呢?”李婶儿笑着嗔怪一声,随即以欣赏的目光看向芍药,夸赞道,“啧啧啧,看看人家丫头,包的可真好。” 芍药确实极有天赋,李婶儿只教了一遍,她便捏得像模像样——个个大小均匀,褶子细密,摆在案上整整齐齐。 陈忘站在案板的最末端,捏着一张饺子皮翻来覆去地看,这双握剑的手,此刻竟笨拙得不知该从何下手。 他对着饺子皮发了一会儿呆,学着李婶儿的样子挖了勺馅放上去,可一捏,馅便从左边挤出来,慌忙去堵左边,右边又裂了口,最后索性两手一合,捏了个四不像的面疙瘩。 红袖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他身边,伸手替他拢住面皮,指尖在他虎口轻轻一托,那饺子的边便乖乖合上了。 “你呀,身边到底还是缺一个体己的人。”红袖不动声色道。 见陈忘没有答话,她便也不强求,只是低着头,专注地将面皮边缘一点点折成细密的花纹——有元宝,有花边,还有一只捏得栩栩如生的小鱼儿。 “红姨好厉害!”芍药凑过来,眼睛亮晶晶地盯着那只小鱼儿饺子,缠着红袖要学。 红袖笑了笑,拈起一张新皮,放慢了动作教她。 陈忘见状,悄悄后退半步,将案板前的位置让给了这对学得认真的师徒。 展燕身在草原,从没干过这些活。 她看着好玩儿,学着捏了几个,不是露馅便是破皮,急得额上沁出一层薄汗,干脆把饺子皮往案上一拍,赌气道:“这东西太难缠,不如烙饼子夹肉,做的简单,吃的痛快!” 前院,风万千正百无聊赖地躺在藤椅上,嘴里不知哼着什么小曲。 他是无利不起早的商人底色,对于包饺子这种活动自然没多大兴致。 他靠在椅背上,指尖捏着一枚铜钱,懒洋洋地翻转把玩——那枚铜钱在他指缝间翻来转去,流畅得像在拨弄算盘珠子。 李婶儿端着一盆调好的饺子馅路过,一眼便瞥见他手里那点金光,二话不说,一把便将铜钱从风万千指间夺了过来。 “哎——我的太平钱!”风万千手中一空,猛地坐直了身子。 “什么太平钱不平钱的,进了饺子馅就是彩头钱。”李婶儿将铜钱在围裙上擦了擦,满意地点点头,“谁吃到这个,来年保准财源滚滚,日进斗金!” “那是我压箱底的幸运钱!”风万千急得跳脚,眼睁睁看着她把铜钱包进了饺子里,一脸肉痛地坐回藤椅上,嘟囔道:“早知道就藏好了……” 夜色渐浓,饺子出锅,热气从锅沿翻涌上来,裹着面皮与肉馅特有的咸香,弥漫了整个厨房。 李婶儿将饺子分盛到各人碗里,韭菜鸡蛋的青绿透过薄透的面皮隐约可见,猪肉白菜的鼓鼓囊囊像一个个小元宝,还有红袖捏的那几个花边饺子和芍药包的小整齐饺子,都混在了一处,当真是百花齐放。 “都慢些吃,当心烫着。”李婶儿一边盛一边叮嘱,又特意补了一句,“看看谁有幸能吃到铜钱!” 众人围坐一桌,筷子此起彼落。 杨延朗口急,咬第一口就嗷地叫了一声,斯哈斯哈吐着舌头。 即便被烫成这样,杨延朗还不忘往展燕那里瞅一眼,眼见她一口吞下半个饺子,嚼得嘎吱响,什么也没嚼到。 杨延朗又去瞅芍药,芍药小口小口咬着,忽然眉头一蹙,众人屏息等了半晌,她却只是吐出一小块没剁匀的肥肉丁。 见没人吃到铜钱,杨延朗急忙翻找自己碗里剩下的饺子,一连夹了四五个,一个铜钱的影子都没捞着。 就在众人争相翻找之际,一直安安静静坐在桌角的瓶儿忽然轻轻“呀”了一声,从齿间取出一枚亮闪闪的铜钱,捧在掌心,有些不知所措地看了看众人。 “哎呦,铜钱在瓶儿那儿!”李婶儿一拍大腿,眼睛笑得眯成两道缝,“瓶儿吃到彩头了,来年保准顺顺当当,要什么有什么!” 瓶儿低头看着掌心那枚铜钱,眼眶慢慢红了——从严府被杨延朗救出来时,她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有一顿安生饭吃;后来留在盟主堂做杂事,也只当是寄人篱下,从不奢望什么彩头。 可今夜,这枚铜钱偏偏落进了她的碗里。 “瓶儿运气真好!”江月儿看着她微笑,真心实意地替她高兴。 瓶儿吸了吸鼻子,将那枚铜钱攥进掌心,铜钱温热的边缘抵着她的手纹,像是这个她原以为永远不会接纳她的檐下,忽然给了一盏属于她自己的灯。 子时将近,城中的爆竹声由零散转为密集,渐渐汇成一片连绵不绝的轰鸣。 众人都涌到院子里,仰着头,看那些烟花把彼此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杨延朗揽着江月儿的肩,伸手替她拢了拢鬓边被夜风吹散的发丝,月儿靠在他肩头,嘴角弯弯的,眼里映着漫天的光。 芍药挤在红袖和陈忘中间,一手拉着一个,仰着脸,看那些烟花一朵接一朵地绽开,嘴里数着颜色。 展燕独自靠在廊柱上,望着漫天流光,从腰间摸出那只羊皮酒囊,仰头灌了一口。 马奶酒早已凉透,可那熟悉的味道还是让她想起草原上的篝火,想起那些围着火堆跳舞的人,口中嘟囔了一句“还是这玩意儿够劲”。 白震山负手立在阶前,望着满院年轻的脸,目光里有欣慰,也有几分怅然。 瓶儿倚在门框边,将那枚铜钱串了一根红绳,默默系在手腕上,抬头望着满天的烟花,嘴唇轻轻翕动着,不知在许什么愿。 满院的人间烟火在这除夕夜里尽情绽放,暖意融融,仿佛要将十年的风霜都洗刷干净。 谁也没有注意,在烟花绽放的轰鸣之中,在满城爆竹的硝烟深处,一股暗流正无声无息地涌动着,穿越黑夜,朝着皇城的方向,汹涌而去。 第590章 除夕逆谋 爆竹声从长街尽头隐约传来,隔着重重院墙,传进严府时却只剩下空荡的回响,衬得这座深宅大院更加空洞寂寥。 这座曾门庭若市的宅邸,今年除夕连一盏红灯笼都没有挂。 严蕃独自坐在书房里,脊背佝偻,像一个独守空巢的垂暮老人,哪里还有半分当初权倾朝野的模样。案上摊着一本《忠臣传》,正停在扉页,迟迟没有翻动。 往年除夕,这书房里挤满了登门送礼拜贺的人,门槛都要被踏平;如今四壁空空,连个走动的人声都没有。 严府封闭之后,仆役遣散大半,只剩几个老奴,杀了几只斗鸡,勉强凑了一桌年夜饭,直到放冷结油,也不见老爷来吃一口。 窗外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啸响,随即在夜空里炸开两朵烟花,明光透过窗纸,在严蕃布满皱纹的脸上晃了晃,转瞬又归于黑暗。 他没有抬头,垂眸盯着桌上的书,浑浊的眼珠里没有半分光彩。 身后的墙壁里传来一阵极轻微的响动,像是老鼠在啃咬朽木,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密道深处拖行。 严蕃的脊背骤然绷紧,枯瘦的手指按住书页。 暗门无声无息地滑开了,一股夹着土腥味的冷风从密道深处涌出来,吹得烛火猛地一矮,几乎要被吹灭。 严蕃缓缓转过身,借着那将灭未灭的烛光,看见一个人从浓稠的黑暗中走了出来。 “爹。”严仕龙站在书房中央,掸了掸肩上沾染的灰土,咧嘴一笑,“儿子回来陪您过年了。” 严蕃霍然站起,袖角带翻了案上的端砚。浓墨泼洒而出,正好盖在扉页那两个“忠臣”二字上,墨迹迅速晕开,将那两个字彻底吞噬。 “你疯了!你怎么敢回来!”他的声音压得极低,眼神惊惶地扫过门窗。 他绕过书案一把抓住严仕龙的胳膊,低声嘶吼:“你知不知道满京城都在通缉你?你留在京城就是死路一条,现在回来更是自投罗网——” 他一边说,一边拽着严仕龙往暗门方向走,仿佛只要把这个闯祸的儿子重新塞回密道里,一切就还能像从前那样,被他牢牢攥在掌心里。 “这次,怕是真的走不了了。”严仕龙轻轻拨开父亲的手。 他看着严蕃那张苍老而焦急的脸,嘴角竟还挂着笑,没有半分惧色,顺势抬了抬下巴,以眼神示意了一下密室的方向。 严蕃这才注意到,在他身后的密室里,竟隐隐传来铁甲摩擦与兵刃碰撞的轻响,整齐划一,带着肃杀之气。 一个人影从黑暗中走了出来。 那人身披轻甲,腰间悬刀,面容在烛火中渐渐清晰——年轻,冷峻,眉宇间压着一股死里逃生的凛冽杀气。 他走到严蕃面前,缓缓摘下头盔,露出一张严蕃再熟悉不过的脸。 “侄儿严峻,给叔父请安。”严峻的声音不高,礼数周全,嘴角却挂着意味深长的笑,“叔父看到我还活着,是不是很惊讶?” 严蕃的瞳孔猛的一缩,当即僵在原地,脸色铁青。 他缓缓转过头,死死盯住自己的儿子,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的惊恐。 “你究竟要做什么?” “帮严家,夺回曾经失去的一切。”严仕龙在书案对面的太师椅上坐下,翘起腿,十指交叉搁在膝头。 那本该是严蕃的座位,此刻他却有恃无恐地坐在那里,像是这座宅邸真正的主人。 “爹,你一辈子都在教我怎么辅佐皇帝,怎么韬光养晦,怎么不做出头鸟。可结果呢?皇帝一句话,就把我的通缉令贴满了各州府县,让我像条丧家之犬一样东躲西藏,连个安稳觉都睡不成;你的首辅之位,也被他一句话就褫夺了。” “我们严家替他擦了多少屁股,替他背负了多少骂名?到头来,就像一块被嚼完了的骨头一样,被他随手吐在地上。爹,我不甘心,您难道就甘心吗?” “仕龙……”严蕃的声音在发抖,不知是恐惧还是愤怒,“你这是谋反!是株连九族的大罪!” “谋反又如何?”严仕龙站起身,走到严蕃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一字一顿,“成了,天下尽在执掌之中;败了,大不了一死。总好过看着我们严家一步步走向灭亡。” “爹,你年岁大了,往后的路不好走。这个家,该由我来撑了。” “我已让严峻带着天羽军旧部潜回京城,就藏在密道里。宫里那头,你去说服卫骧,只要他肯打开宫门。我带兵直冲进去,挟持天子,号令天下,那时谁还敢动我们严家一根汗毛。” “卫骧凭什么听我的?”严蕃的声音骤然拔高,“他是陛下的贴身近卫,不是严家的家奴!” “当年之事,若非卫骧封闭宫室,如何能做得成?爹,您手中,应该捏着他的把柄吧!”严仕龙不慌不忙地笑了笑,“此事若成,我许他封王拜相,子孙世袭;若是不成,谋反的也是我严仕龙,他顶多算一个看守不严之罪,贬官流放而已。他给人当了一辈子的忠狗,也该为自己打算一次了。” 严蕃死死盯着自己的儿子,烛火在他浑浊的眼珠里跳了跳,映出那张苍老面孔上纵横交错的沟壑。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严峻往前迈了一步,一只手搭在刀柄上,甲胄的金属关节发出冷硬的摩擦声。那双眼睛里没有半分侄儿对叔父的恭敬,只有冰冷的杀意和复仇的快意。 严蕃的目光在严峻泛着寒光的刀鞘上钉了许久,又落回儿子那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上。 他嘴唇哆嗦着,胸口剧烈起伏,最终却只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我去。” 两个字像千斤巨石从喉咙里滚出来,佝偻的脊背又弯了几分,仿佛被什么东西抽走了脊梁。 严仕龙笑了,快步上前替父亲披上大氅,并动作亲昵地为父亲整了整衣领。 “爹,放心去吧!”严仕龙看着严蕃,随后示意了一下严峻,道:“严峻会与你同去,贴身‘保护’。” 严峻的甲胄碰撞发出一声沉闷的回响,站在严蕃的身后。 严蕃的眼神在严峻手中的刀上停留许久,终于默默转身,整了整衣冠,在严峻的陪同下走入了密道的黑暗之中。 目送严蕃背影消失在密道尽头,严仕龙缓缓转过身,独自站在空荡荡的书房里。他望着案上那幅被墨汁浸透的《忠臣传》,嘴角露出一丝不屑一顾的冷笑。 窗外烟花的明光一阵一阵地映进来,照在严仕龙脸上,明明灭灭,看不出悲喜。 他将那本书放在烛火之上点燃,随后转身,走入密道深处。 在那里,黑衣黑甲的士兵们正整齐列队,铁甲在烛火下泛着幽冷的光。 严仕龙走下石阶,清脆的脚步声在密道中回荡,他走到队列尽头,推开最后那扇通往后巷的石门,冷风裹着爆竹的硝烟扑面而来。 远处皇城的灯火在夜色中影影绰绰,而焰火绚烂夺目,照亮了半边天际,也照亮了严仕龙眼中燃烧的野心。 他缓缓拔出腰间的佩剑,剑刃在火光中闪过一道寒芒。 “出发!” 第591章 午门血夜 除夕之夜,满城烟火正盛,爆竹声此起彼伏,将整座京城裹进一片喧嚣的暖意里。 严仕龙攥着父亲严蕃的密信,死死盯着信上的七个字,反复确认无疑:卫骧已就范,子时开门。 他翻身上马,身后五百名黑衣黑甲的私兵早已列阵完毕,甲胄与兵刃碰撞的轻响,被漫天爆竹的轰鸣彻底吞没。 出发!严仕龙低喝一声,策马当先。 五百死士紧随其后,在万家灯火和满空烟花照耀下,踏着整齐的步伐穿过羽道,直奔皇宫。 随着离皇宫越来越近,严仕龙的心跳也越来越快。 恍惚之中,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身着龙袍,站在大殿的丹陛之上,接受百官朝拜的景象。 挟天子以令不臣,而后取而代之——这个梦,他已经做了太久,直到今天才触手可及。 不多时,巍峨的午门便出现在眼前。 居中向阳,位当子午,这是皇城的正门,也是无数臣子一生只能仰望的帝门。 严仕龙勒住马缰,仰头望去。 夜色之中,午门宛如一头蹲伏的巨兽,正张开三面城墙做成的怀抱,等着他们自投罗网。 两座巨大的墩台从地面隆起,像两只攥紧的拳头向南伸出数十丈,与主体夯土台合抱成一个狰狞的字。 严仕龙和麾下五百私兵,正站在“凹”字最深处的黑暗里,城墙上一排排雉堞的阴影投下来,将他们密密匝匝地罩在其中。 凹字中间的正楼拔地而起,重檐庑殿顶压得极低,仿佛连天都要被它削去一截。左右两侧的城台上,各建着两座方亭,飞檐翘起,形似四只蜷曲的鸟爪。 严仕龙心里清楚:此楼名曰“五凤楼”,乃五凤朝阳之寓。 他曾以侍郎的身份,无数次从偏门进入这座皇宫,垂首低眉,战战兢兢。可这一次,他将堂堂正正地从中央的帝门踏入。 从今往后,这天下,将是他严家的天下。 按捺住心中的紧张和兴奋,他驱马上前几步,朝着城头高声大喊:“开门!” 声音在宫墙之间来回撞击,层层叠叠地荡开,却没有一丁点回应。 严仕龙心生疑惑,就在准备再喊之时,三面城墙上骤然亮起无数火把,将整座午门照得如同白昼。 每一支火把下,都站着一个一身金甲的龙虎卫士兵,遍体镀金的战甲在火光下泛着刺目的寒光,让人望而生畏。 城头的五凤楼前,龙虎卫将军卫骧一身金盔金甲,手持方天画戟,昂然立于城头,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们。 严仕龙被这突如其来的压迫感所震撼,胯下的骏马也喷着响鼻,忍不住后退半步。身后的五百死士同时抬头,无形的威压竟让原本整齐的队列里出现一阵骚乱,盔甲互相碰撞,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就在严仕龙惊疑不定之时,一个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他的父亲严蕃,正从五凤楼的廊道上缓缓走出,静静站在了卫骧的身侧。 严仕龙悬着的心顿时放了下来:父亲果然说服了卫骧! 他的底气比刚才足了许多,再次驱马上前,高声喊话:父亲!卫将军!快开城门! 卫骧冷冷看着城下的严仕龙,没有下达任何开门的命令,而是随手一抛,将一个圆滚滚的东西从城头抛开下来,重重地砸在地上,骨碌碌滚了几滚,不偏不倚,恰好停在严仕龙的马前。 严仕龙定睛一看,浑身猛的一颤——那竟是严峻的头颅。 严仕龙的笑容僵在脸上,死死盯着那颗头颅,瞳孔骤然收缩,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连握着马鞭的手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他猛地抬头,看向城头的父亲,似乎想要从父亲的脸上找到答案。 严蕃缓缓转过身,垂着眼帘,连一丝余光都不敢投向儿子。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心底却翻涌着惊涛骇浪。 不等严仕龙反应过来,卫骧冷冷地吐出两个字:放箭。 三面城墙之上,箭矢遮天蔽日,将漫天烟花的绚烂光芒切成无数细碎的黑线,直扑向城下列队的五百私兵。 箭矢穿透甲胄的闷响不绝于耳,惨叫声被漫天烟花的爆响遮盖的严严实实。 严仕龙的坐骑被流矢射中脖颈,长嘶一声将他掀翻在地。他跌落在尸堆与血泊之间,挣扎着爬起,又跌坐回去,慌乱而无助。 可漫天箭雨仿佛刻意绕开了他,没有一支落在他的身上。 转瞬之间,五百死士全军覆没,只有严仕龙孤零零地站在尸山血海之中。 火光照着羽道上横七竖八的尸首,血从尸堆底下无声无息地漫开,浸透了地上的青石板,泛出暗沉的光。 一队金甲武士火速下城,靴底踏过血泊,将浑身瘫软的严仕龙押上城头。其余人收拢残尸,一桶桶清水泼在青石板上,血迹顺着石缝流入暗渠。 不过盏茶功夫,午门外已被清扫一空,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辞旧迎新的爆竹仍在城中此起彼伏,唯独午门上空一片肃杀。 严仕龙被押到五凤楼前,抬起头,用一双血红的眼睛死死盯住站在卫骧身侧的父亲。 “爹,你为何?” 严蕃默默转过身,垂手而立,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卫骧走到严蕃身边,声音低沉平稳:“严大人大义灭亲,忠义可嘉。可严仕龙毕竟是大人独子,如此行事,可否心痛?” 严蕃的手在袖中攥紧,指甲几乎陷进肉里,却依旧强作镇定:“是他自己非要走上这条不归路。我劝过他无数次,可他根本不听我的。我总不能眼睁睁看他拉着全族几百口子陪葬。”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卫骧,眼神里带着恳求,那是这位权倾朝野的老臣,这辈子第一次向人低头。 “卫将军,犬子糊涂,酿成大错。但他毕竟是我严家唯一的根苗。请将军网开一面,容老夫携犬子面圣,向圣上请罪。” 卫骧转过身,金甲在火光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回响。 他犹豫片刻,挥了挥手。 “走吧,随我面圣。” 第592章 死而不僵 子时刚过,宫城深处便燃起了七七四十九盏长明灯。 皇帝朱钰锟沐浴更衣,换了一身玄色道袍,腰间系着杏黄丝绦,头戴香叶冠,准备登高坛以祭天。 坛高九尺,以汉白玉砌成,四面各立一面八卦旗,旗面在火光中猎猎翻卷。 朱钰锟缓步上行,每一步都踩在石阶正中央的云纹上,仿佛脚下踩的,是通往永生的天梯。 他双目低垂、步履从容,对长生的信仰从未像此刻这般笃定:九百九十一个处子的精血已按灵玄的秘法采补殆尽,离成道只差最后九阶。 坛顶正中,十三岁的乩童盘坐在莲花台上,赤裸的上身涂满云篆符文,在火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冷光。 他是灵玄真人从北地流民中挑出的,八字纯阴,元阳未泄,是天生的通神之器。 灵玄真人手持桃木剑,足踏禹步,绕坛三匝,每一步踏下,剑尖便挑起一张黄纸符咒,符纸在灯火上引燃,在半空中烧成灰烬,灰烬盘旋上升,久久不散。 他从案上捧起一只青铜爵,爵中盛着无根水,以剑尖蘸水弹向东、南、西、北四方,口中念念有词。 念至第三遍时,爵中之水忽然开始沸腾,他一仰头,将沸腾的符水含入口中,猛一转身,朝乩童裸露的脊背喷出一片血红的雾。 乩童的身体骤然僵直,两眼一翻,发出痛苦的嘶吼。 随即,几个血红的大字在乩童裸露的脊背上显现出来。 灵玄真人跪在乩童身后,借着符纸燃烧的余光辨认那些潦草的字迹。 忽的,他浑身一震,双膝跪地,双手高举过顶,朝坛顶正中的乩童深深伏拜。 “谨遵上天法旨。” 他艰难地站起身,转身面对朱钰锟,脸色凝重。 “陛下,上天示警:避战止杀,方能保国祚绵长。” 朱钰锟顺着灵玄枯瘦的指尖,看向乩童背脊上被符水灼出的四个大字。 避战。止杀。 那字迹还在微微冒着热气,像是刚被烙铁烫上去的,符水顺着少年的脊沟往下淌,每一滴都在皮肤上留下一道浅红的灼痕。 朱钰锟的瞳孔骤缩,喉结上下滚动。 他等了一整夜的神谕,等来的却是这四个字——战?哪来的战?北边的胡人整个冬天都没什么动静,西南的叛乱、东南的倭寇早已平定,这京城里海晏河清、歌舞升平,何处有战? 除非,上天的法眼已看穿了尚未降临的灾厄。 朱钰锟打了个寒颤。 “传朕旨意。”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祭坛上符纸燃烧后的焦味,“今岁断绝死刑,大赦天下。朕要替天下苍生,行这一次善道。” 灵玄真人伏地叩首:“陛下圣明。” 朱钰锟立在坛顶,俯视着脚下灯火通明的宫城,夜风吹过香叶冠上的露珠,凉意从头顶渗下来。 他心里终于踏实了些。 天意已经有了,而他是那个遵照天意行事的人——这让他觉得自己与那些违逆天命的人,终究是不同的。 就在此时,王怀恩迈着细碎的老步,沿着石阶快步登上坛顶。 “禀陛下,”他朝朱钰锟跪倒,又朝灵玄真人微微颔首,才压低嗓音道,“龙虎卫将军卫骧携严蕃、严仕龙父子求见。” 朱钰锟转过身来,面露疑惑。 严蕃不是停职待参吗?严仕龙不是通缉在逃吗?这两人怎么会一同入宫? “宣。” 卫骧大步上坛,金甲铿锵,身后是被两名龙虎卫押解着的严仕龙,再往后,是佝偻着身子吃力地攀着石阶的严蕃。 严仕龙没有挣扎嘶吼,只是垂着头,被龙虎卫硬架着向上走。 他幻想过无数次踏入宫城的场景:从午门正门昂首而入,文武百官山呼万岁。 如今他确实入了宫,却是以他最不愿的方式。 卫骧单膝跪地,甲胄碰撞的声响在祭坛的寂静中格外刺耳:“禀陛下,今夜子时,严仕龙率私兵五百余人企图攻入午门,被龙虎卫截获。逆首严峻伏诛。” 他的声音顿了顿,朝旁边侧了侧身,让出身后那道佝偻的身影:“此事由首辅严蕃主动告发。若非严大人密报及时,龙虎卫险些错过布防时机。” 朱钰锟的脸色分外难看,盯着跪在阶下的严仕龙,目光渐冷。 就是这个人,他亲手提拔的吏部侍郎,他最信任的首辅之子:勾结倭寇在前,私通敌国在后;如今又带着私兵夜闯午门,要造他的反。 “严仕龙。”朱钰锟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朕待你如何?朕待你严家如何?朕是瞎了眼,信了你们这对父子!” 他越说越快,声音到最后竟带着几分破音的嘶哑:“你私通倭寇,卖官鬻爵,构陷忠良,朕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现在你敢带着兵来夺朕的江山!严仕龙,你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来人!拖下去,即刻问斩!” 两名龙虎卫上前一步,正要架起严仕龙,忽然听见一声沉重的闷响。 严蕃跪在地上,额头重重磕在汉白玉石阶上,前额洇开一片暗红。 他跪伏在那里,佝偻的脊背在宽大的朝服下剧烈发抖:“陛下,老臣有罪。老臣教子无方,纵子逞凶,罪该万死。” “可老臣,”他的声音嘶哑发颤,“只有这一个儿子。” 朱钰锟低头看着跪伏在脚边的老臣严蕃。 他曾辛苦绸缪,助自己夺得天下;也曾站在朝堂之巅、替自己打理江山。 若没有严蕃,他如何能安坐帝位十年,潜心修道? 此刻他跪在祭坛冰冷的石阶上,额头磕出了血,浑身发抖,像一条被遗弃在路边的老狗。 “老臣愿革职抄家——”严蕃缓缓抬起头,额上鲜血顺着皱纹淌下来,染红了半边眉毛,“只求陛下饶他不死。让他去充军,去戍边,战死在沙场上,也算是替陛下守了一寸江山。” 严仕龙被龙虎卫按着,低垂的头颅猛抬起来。 他想过今夜要么登顶,要么赴死,却没想过还有第三种选择。 他声嘶力竭乞求道:“陛下,臣愿自请流放北疆充军,戴罪立功。” “孽畜!你还不跪好!”严蕃厉声喝道,声音在祭坛上空回荡。 严仕龙咬紧牙关,将头颅埋了下去。 灵玄真人的声音适时响起,微不可察地撬开了朱钰锟的心防:“陛下,上天示警,不可不察。” 朱钰锟转过头,乩童背上的“止杀”二字在灯火下鲜红欲滴,几个血点正从他的肩胛骨缓缓滑落,汇成一道细长的血痕。 他心头一震,恍然醒悟,自觉国法大不过天意,若上天震怒,不予长生,岂非前功尽弃。 他回过头,看着跪伏在脚边的严蕃,又看了看阶下匍匐的严仕龙,沉默良久,终于开口。 “严蕃,朕将你革职抄家。你儿子严仕龙充军北疆,去雄关戴罪立功——你觉得行吗?” “谢陛下开恩。”严蕃的头又磕下去,额上渗出的血沾湿了汉白玉地面。 朱钰锟走到严蕃身边,缓缓蹲下身来。伸手拈起严蕃头上那顶歪斜了的官帽,轻轻搁在旁边的石阶上。 月光落在严蕃散乱的白发上,那些曾经服服帖帖压在帽下的发丝,此刻正凌乱地覆在他血迹未干的额前。 朱钰锟看着这位陪伴多年的老臣,开口道:“年纪大了,就不要折腾了。朕在城南给你批个宅子,就在京城住着,安心养老。” “臣,谢主隆恩。” 大年初一,锦衣陆昭派遣叶一等人去严府抄家。 叶一带着手下翻遍了每一间屋子,却收获寥寥,在那座堪比皇宫的宅邸里,除了几件寻常家具,只剩下书房案上一本烧成残灰的《忠臣传》。 陆昭据实上报,询问是否深查。 朱钰锟沉默良久,摆摆手说:“不必了,体恤老臣吧。” 同日,一辆青布囚车从京城驶出。 严仕龙披枷带锁,站在囚笼里,一步一步远离那座他住了大半辈子繁华之地。 消息几日后传到盟主堂。 杨延朗拍案而起:“恶有恶报,自作自受!”展燕抱着胳膊冷哼一声:“多行不义必自毙,活该。” 众人拍手称快,唯有陈忘坐在角落里,摩挲着手中那半截云巧剑,沉默不语。 红袖不知何时走到他身边,轻声问道:“云哥哥,你觉得有什么不对?” “本是株连九族的死罪,却只落了个革职流放。”陈忘抬起眼,目光穿过窗棂,落在远处皇城的方向,“皇帝对严蕃的信任,远比我们想的要深。”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不能掉以轻心。” 红袖略一沉吟:“要不要趁着严蕃倒台,趁热打铁,把那些依附的枝枝蔓蔓一并剪除?” 陈忘摇了摇头:“暂且不必。先等一等。” 他将云巧剑收入鞘中,起身走到窗前,眯眼望着皇城的方向:“皇帝不是傻子,他赦严蕃,不是糊涂,是念旧。我们若操之过急,反倒容易引起他忌惮。” “让他再安生些日子吧!时候还没到。” 第593章 喜宴悲歌 立春,天气回暖,阳光明媚。 冰雪日渐消融,万物复苏,地面已透出星星点点的鲜绿,柳树也抽出几根嫩黄的新条,一片生机盎然。 陈忘一行五人沐浴着温暖的春风,受邀来到城南偏僻处的一间砖石小院。 那是吏部官员秦文的宅邸。 秦文的宅子没有太大的变化,依旧是门楣低矮,院墙斑驳,可今日这扇旧木门上贴了大红的双喜字,两侧挂了一副新写的对联。 上联是“春风送暖入小院”,下联是“旭日迎新人团圆”,横批“喜气盈门”。 字是秦文自己写的,端正有余,洒脱不足,一看便知是握惯了公文笔的手法。 几个邻家孩童扒在墙头往里张望,秦文见了,便笑盈盈地抓了一把喜糖分给他们,一抬头,正撞见前来赴宴的陈忘等人。 秦文喜笑颜开,快步迎上前来:“恩公,若非当日宣武门几位仗义出手,我与罗敷母子断无今日。” 说罢,忙引着五人进屋。 院子里摆了三张方桌,桌上铺着借来的红布,摆着几碟干果花生,还有一壶刚温好的米酒,酒香混着炸果子的油香,被暖风一送,满院子都是甜滋滋的味道。 宾客不多,除了几个邻里乡亲,便是陈忘一行五人。 陈忘坐在桌前,神态安然,满院的喧嚣落在他眼里,像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漾开几圈涟漪,最终沉作一种极淡极暖的安详。 芍药穿了一身淡粉夹袄,手里捧着一大捧刚折的迎春花,嫩黄的花瓣沾着晨露,开得热热闹闹。 “方才在巷口看见的,开得正好,摆新房里添点生气。”她笑着说,眼弯成了两弯月牙。 白震山负手站在院角那株刚冒了新芽的老槐树下,看着满院的热闹,心里自嘲道:“一路行来见证了许多婚礼,偏巧芷儿的婚礼自己没赶上,不免有些遗憾。” 杨延朗最不安分,一踏进院门就东张西望,嘴里嘟囔着“这院子比隆城客栈的柴房大不了多少”,话音未落就被展燕在后脑勺上结结实实拍了一记,顿时缩着脖子老实了,却还不忘偷偷朝展燕做个鬼脸。 “新娘子来了!” 芍药眼尖,第一个指着正屋的方向喊出声。 秦文牵着罗敷的手,从正屋里缓缓走出。 秦文换了身崭新的红布袍,针脚细密,穿着合体,想必是罗敷量体裁衣,亲手缝制的。就连那平日里不拘一格的头发,也打理的一丝不乱,整个人焕然一新。 罗敷穿着一件大红嫁衣,料子是普通的棉布,胜在簇新,衬得她面容愈发清丽。她头上只簪了一支银簪,鬓边别了朵红绒花,眼眶微微泛着红,嘴角却是扬着的。 小风筝被罗敷抱在怀里,穿了一身小小的红棉袄,领口露出一圈白绒绒的兔毛边,手腕上还系了根红绳,拴着枚小小的平安扣。 小家伙很是欢闹,兴奋地挥舞着两只胖嘟嘟的小手,咿咿呀呀地叫着,逗得众人一阵欢笑。 婚礼简单朴素,没有花轿,没有仪仗,没有吹吹打打的唢呐班子。 秦文牵着罗敷的手,从正屋门口走到院中央,总共不过十来步路,却走得很慢,像是每一步都牢牢记在心里。 罗敷的红裙拂过青砖缝里刚冒头的几株嫩草,压的它们微微一歪头,又倔强地弹了回来。 拜天地前,芍药把小风筝接过来抱在怀里,露出他一双亮晶晶的眼睛,让小家伙儿也见证一下养父和生母的婚礼。 小风筝伸手去抓她的头发,她也不躲,只是轻轻捉住那只软嫩的小手,放在唇边哈了一口热气。 杨延朗自告奋勇当了司仪。 他站在方桌前,清了清嗓子,努力摆出一副老成持重的模样,喊了句“一拜天地”。 秦文和罗敷并肩而立,朝着院子外面那片湛蓝的天,郑重地躬下身去。 罗敷的红裙铺在青砖地上,像一朵在春光里绽开的桃花。恰有一阵微风穿院而过,摇落了老槐树上几片隔年的枯叶,飘飘悠悠地落在新人脚边。 “二拜高堂——” 秦文的父母早已过世,罗敷的娘家也已离散多年。二人便朝着空置的两张旧椅,端端正正地行了礼。 “夫妻对拜——” 秦文和罗敷相对而立。 罗敷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秦文看着眼前这个女子:这个大半年前还在城门口一心求死的女子,这个在无数个深夜里替他拢好衣领、替他温好饭菜的女子,此刻正站在春光里,等着他完成这最后一拜。 他轻声道:“罗敷,我会好好待你们母子。一生一世,不离不弃。” 罗敷“嗯”了一声,鼻子一酸,眼眶瞬间便红了。 两人深深地拜了下去,额头几乎碰到了一处。 新人直起身时,秦文有些腼腆地搓了搓手,转向众人,难得有些结巴:“今日,请诸位来,是做个见证。我秦文娶了罗敷为妻,往后她的孩子便是我的孩子。有我一口吃的,绝不叫他们母子饿着;有我一片屋檐,绝不叫他们母子淋着。” 芍药头一个鼓起掌来,怀里的小风筝被吓了一跳,也跟着咿咿呀呀地拍起手。 陈忘没说话,只以宠溺的目光看向身边的小丫头。 杨延朗跟着起哄,连声说“说得好”。 展燕也拍了两下,嘴里嘟囔着:“娶了媳妇就是不一样,话都漂亮不少。” 白震山捋着花白的胡须,微微颔首。 罗敷不争气的流下两行清泪。 她转过脸,看向院子角落里那张小小的供桌。供桌上立着一方牌位,牌位上刻着一行字——先夫李武之位。 满院的喧闹在这一刻不约而同地静了下来。 秦文察觉到罗敷的异样,取了三炷香,亲手递给罗敷,道:“去跟他说说吧!如今你有了归宿,好叫他放心些。” 罗敷点点头,独自走到供桌前,跪在牌位前,将香插进那只粗陶香炉里,青烟袅袅升起,在春光里拉出三道笔直的白线,飘向很远很远的天际。 她仰着脸,望着那方小小的木牌,嘴唇轻轻动着,像是在说什么只有她一个人能听见的话。 末了,她的嘴角浮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像是得到了回应和肯定。 秦文也走了过来,在罗敷身边跪下。 他朝着李武的牌位,端端正正地磕了三个头,额头撞在青砖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然后,他从芍药手中接过小风筝,郑重其事道:“放心,等李定边长大,我会告诉他,他的亲生父亲是一位为国捐躯的英雄。” 听到秦文特意强调了小风筝的大名,罗敷心底顿时又浮现出一丝感动。 逝者已矣,可活着的人还要生活下去。 阳光从东墙头移到了院中央,暖洋洋地铺在每个人身上。 米酒温到了恰好的温度,桌上的炸果子被一抢而空,不知是谁家的狸花猫从院墙上跳下来,蹭着藤椅腿打了个滚。 满院都是春天的气味:新折的迎春,刚抽的柳芽,灶台上的油香,廊檐下晒着的被褥,还有几碟被吃得只剩碎屑的花生。 李武牌位前三炷香燃起的几道青烟飘不到的千里之外,隆城的春天也来了。 护城河的冰壳下淌出了第一道活水,裹着碎冰碴子,沿着城根缓缓流淌。 破旧的城门缓缓洞开。 李武站在洞开的城门中央,春日的阳光照在他脸上,却照不进那双深深凹陷的眼窝。 他的身后,是隆城残存的二百二十八名和他一样瘦骨嶙峋,衣衫褴褛的将士;面前,是胡人铁蹄扬起的铺天盖地的滚滚烟尘。 他握紧长枪,大喝一声: “杀——!” 第594章 隆城春烬 冬尽春来,天气开始回暖。 隆城城头,王法盔甲上的寒霜正一点点消融,化作细碎的水珠,顺着铁甲冰冷的纹路缓缓滑落,滴在脚下青灰色的城砖上。 他低着头,看着脚下阻挡了胡人铁骑整整一冬的冰雪坚城,正在春风里一寸寸化为流水。 失去了坚冰这最后一道防线,这座早已被战火啃噬得千疮百孔的孤城,连胡骑一轮冲锋都撑不住。 “李武。”王法有气无力地唤了一声。 城中断粮已逾百日,任何的活物、死物,哪怕是革甲、茶叶,乃至树皮,都早被啃食殆尽。 他的身体早已空了太久,连声音都聚不起半分分量。 李武拄着一杆卷刃的长枪,撑着两条瘦成干柴的腿,一步一挪地走上城头。 他在王法面前站定,用尽力气挺直腰杆,沙哑地回应:“王县丞,有何吩咐。” “咱们还有多少人?” “除你我之外,能执兵器者,仅剩二百二十八人。”李武的声音带着一丝见惯死亡的麻木,“其余弟兄……不是战死在城头,便是活生生冻饿而死。” 王法抬起头,目光越过残破的垛口,望向城下那片黑压压的胡人营寨。 整整一年,十万铁骑被挡在这座孤城之下,不得寸进。 哈力斥日日派人在城下喊话劝降,试图瓦解守军的意志。 “去跟胡人说,”王法指了指城下的营寨,语气平静得可怕,“我们愿意同他们的使者谈谈。” 李武猛地僵住,眼中涌上难以置信的绝望。 他忘不了除夕那夜,五颗冻成冰坨的人头悬在城头的模样。 那夜,天空中纷扬着隆城最后一场大雪。 五个饥肠辘辘的将士跪在王法面前,头磕得鲜血直流,求他开城放一条生路。 王法站在雪地里,命李武将五人当场斩杀,并将五颗人头高悬在城头的旗杆上。 “全军听令!叛国者,死无葬身之地!” 从那以后,再没人敢提“投降”二字。 可现在,这话竟从王法自己嘴里说了出来。 李武握枪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县丞!你……” “按我说的做。”王法打断他,用那双熬得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他,一字一顿,“告诉哈力斥,我有一份厚礼要送给他。让他多派几个人来,不然,搬不动。” 消息传到哈力斥的大帐时,这位胡人可汗猛地从虎皮椅上站了起来。 他等这一天等了整整一年,甚至无数个梦里,他都能梦见王法跪在他脚下,开城献降的模样。 “好!好!好!”哈力斥连说三个好字,脸上满是扭曲的兴奋,“本汗倒要看看,这个硬骨头软下来是什么模样!” 站在一旁的成仇嘴角勾起一抹阴狠的笑容:这个改了名字的中原叛徒,甚至比任何胡人都更恨王法。 “可汗,王法若降,天下震动。那些还想着负隅顽抗的守将,必会看清朝廷的真面目,望风而降。让天下人都看清,为那个腐朽朝廷卖命,究竟是什么下场!” 哈力斥深以为然。 为表重视,他特意派了自己肥头大耳的叔父阔迭浑担任正使。 同时,为了防止叔父搬不动王法口中的“厚礼”,还贴心地配了四名草原上最骁勇的勇士做副使。 五人趾高气昂来到城下,王法却没有开城门,只是命人从城头放下几根粗麻绳,让他们系在腰上,守城将士齐心协力,将他们一个个拽上城头。 阔迭浑被绳索勒得喘不过气,肥硕的身子在半空中晃来晃去,像一头被吊起来的肥猪。 四个士兵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他拽上城头。 阔迭浑被勒得满脸通红,气得吹胡子瞪眼,正要破口大骂,却忽然僵住:城头的气氛,诡异得令人窒息。 那些面黄肌瘦、颧骨高突的将士,正从四面八方缓缓围拢过来,将他们五人死死围在正中,不停地逼近着。 他们褴褛的衣衫下,是一眼望不到底的饥饿,和某种比饥饿更炽烈、更可怕的东西。 那种看向胡人使者的眼神,根本不像是在看人,而是在看一堆会动的肉。 阔迭浑下意识地后退半步,鼻子忽然闻到了一股浓烈的水汽味,下意识余光一瞥,只见城垛旁不知何时架起了一口一人多高的大铁锅,锅底的柴火烧得噼啪作响,锅里的水翻滚着,冒着白色的蒸汽。 “你……你们要干什么?”他声音发颤,下意识地去摸腰间的弯刀。 话音未落,李武手中的长枪已经精准地穿透了阔迭浑肥厚的胸膛。几乎是同时,四面八方的刀光齐齐落下,四名副使也被砍倒在血泊里。 鲜血沿着砖缝蜿蜒流淌,汇入锅底的柴火中,激起几声滋滋的轻响。 王法扶着身后的椅子,瘦削的身子在春风里站得笔直。 “将士们!”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壮志饥餐胡虏肉。吃完这一顿,杀出城去,与胡人决一死战!” 没有人应答。 只有刀斧砍断筋骨的闷响,和柴火燃烧的噼啪声。 将士们蹲在锅边,用开裂的手从滚水里捞起肉块,狼吞虎咽地塞进嘴里,连溅出来的滚烫汤汁都舔得干干净净。 这是他们的最后一顿饭。 没有盐,没有佐料,只有滚烫的血肉和深入骨髓的仇恨。 城下,哈力斥正翘首以盼,等着叔父带回受降的好消息。 他没能等来王法投降的消息,却看见五颗血淋淋的头颅被麻绳拴着,依次悬在城头垛口,在正午日光下晃荡出狰狞的影子。 王法居高临下站在城头,向城下的哈力斥喊话:“哈力斥!这就是我王法送给你的大礼!” 哈力斥看着这一幕,气得浑身发抖,拔出腰间的弯刀,嘶吼道:“攻城!全军攻城!本汗要亲手活剥了王法,把他的肉分给将士们吃!把他的脑袋做成酒壶,日夜饮酒!” 号角声震天动地。 十万胡骑像黑色的潮水一样,朝着残破的隆城涌来。 就在这时,隆城的城门竟缓缓地打开了。 李武站在城门的正中央,身后是二百二十八名残存的将士。 李武将长枪高高举过头顶,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嘶吼出一个字:“杀!” 二百二十九道瘦骨嶙峋的身影迎着十万铁骑,发起了一场注定有去无回的冲锋。 王法孤独的站在城楼上,目送将士们消逝在十万铁蹄的滚滚烟尘之中。 他整了整身上的衣甲,拂去袖上的灰尘和血污,面向南方,朝着那片遥远的天空,深深一揖。 “臣,隆城县丞王法,已尽全力。” “隆城军民,已尽全力。” 他极目远眺,仿佛看见了远方的锦绣山河,万家灯火。 “珍重。” 城楼之上,熊熊烈火冲天而起,火光吞没了王法瘦削的身影。 今日立春,隆城破。 第595章 备战待敌 隆城城破,朝野震动。 朝廷一年以来以隆城军民为代价粉饰的太平盛世,被胡人的铁蹄彻底撕碎。胡骑长驱南下,兵锋直指洛城,中原腹地已然门户大开。 皇帝朱钰锟大惊失色,急召百官议事,劈头便问兵部尚书于文正,能否急调雄关精骑星夜驰援洛城。 于文正拄着一根拐杖,一瘸一拐地出列躬身,沉声道:“隆城一破,胡人铁骑一日之内便可兵临洛城城下,雄关骑兵即便全力奔袭也赶不及。更何况隆城一破,胡人骑兵纵横驰骋,再无牵制,雄关位于京城正北,地势险要,乃京城直面胡人的最后一道门户,绝不能轻动。况且——” 他从袖中取出一本奏疏,双手呈上:“这是雄关守将王鸷刚刚递到兵部的急信。信中说,雄关欠饷已有数月之久,军心思变。几日前,有数十名将士聚众讨要饷银,虽已暂时弹压,但军心浮动,难堪大用。王老将军恳请朝廷尽快调拨饷银,以定军心。” 内侍王怀恩闻言,低声补充:“陛下,此前派去押饷的黄门太监小喜子至今未归,想来是被王老将军扣在雄关,不见饷银不肯放人。” “雄关防务一向是重中之重,怎么会有欠饷之事?”朱钰锟不假思索,脱口而出。 于文正抬眼看了看朱钰锟,随即垂眸回禀:“禀陛下,去岁陛下与胡人议和,答应赔偿给胡人大笔钱粮。户部因钱粮不足,私调了本该拨给雄关的军饷充作赔款。” “简南骏!”朱钰锟猛拍御案,怒不可遏,可旋即想起户部尚书简南骏早已被处置,而议和之事本就是自己拍板定夺,满腔怒火顿时泄了大半,只剩下深深的无力。 于文正又从袖中取出第二本奏疏:“陛下,王鸷老将军还随信附上一封弹章,托兵部一并转呈。” 内监总管王怀恩下阶,双手接过弹章,恭恭敬敬捧至御前。 朱钰锟展开一看,内容是弹劾雄关监军蔡文华,此人乃严蕃义子,老将军王鸷劾其贪墨军饷、受贿营私、处处掣肘军务等罪,并说明蔡文华日前不经通报,便擅自将几名讨要欠饷的老卒以“哗变”之名当众斩首,险些酿成兵变。 朱钰锟眉头紧锁,指尖触到了御案上另一封密折。 那是蔡文华直呈御前的奏本,内容恰恰相反,反咬王鸷拥兵自重、骄横跋扈、纵容部下不法等罪。 两封奏疏各执一词,真假难辨。可洛城军情如火,根本容不得他慢慢查证。 朱钰锟将两封奏疏放在御案之上,暂且搁置,以求助的眼神看向兵部尚书于文正。 “为今之计,如之奈何?”朱钰锟声音里满是疲惫与茫然。 “当急调各地军械钱粮,命周边驻军全速驰援洛城。”于文正语气坚定,态度果决,转而便又泼了一盆冷水,“即便如此,洛城城矮池浅,兵力不足,终究比不上隆城那般的军事要塞,胡人十万铁骑汹汹南下,能否守住……” 于文正沉默片刻,显然就连他也没什么信心,只能补上一句:“只能盼戚弘毅用兵如神,能够尽力坚守,争取时间吧!否则胡人兵锋直指京师,天下危亡,只在旦夕之间。” 朱钰锟听闻此言,心中巨震。 半晌,他才颓然点头:“就按于爱卿说的办。各部务必全力配合,不得有误!” 百官齐声应喏,声音在大殿中回荡。 朱钰锟坐在龙椅上,听着那些恭敬的声音,只觉得脊背阵阵发凉。 与此同时,隆城陷落的消息也传到了盟主堂。 杨延朗呆立院中,心如刀绞。 隆城是他的故土,那些追着他喊“大哥”的孩子——大虎、二胖、小墩子,那些熟悉的街坊邻里,全都葬身在了胡人的铁蹄之下。 当初离开之时,他曾想,等自己出息了,就衣锦还乡,回隆城去炫耀一番。如今他果然出息了,当上了武林盟主,却再也回不去了。 他与母亲李丽春、妻子江月儿在院中面向西北,一同焚香,遥遥祭奠亡魂。 展燕坐在台阶上,手中把玩着一枚燕子镖,思绪万千:爹娘的信还在她的怀里,字字句句都在催她回燕子门,说中原大乱,女孩子家不该留在险地。 可她看着院中的众人,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舍不得走。 白震山负手立在廊下,遥望着西方的天际,沉默不语。 隆城一破,洛城便成了前线,而他的女儿白芷,正带着白虎堂弟子,与丈夫戚弘毅一同镇守在洛城城头。 他站了很久,才低低说了句:“我那闺女,脾气硬,命也硬。区区胡人,哼。” 陈忘、红袖、风万千等人齐聚一堂。 众人筹备已久的计划,在这场突如其来的国难面前骤然失了分量,不得不暂时搁置。 家国将倾,任何内斗都成了笑话。 陈忘环视众人,声音平静却掷地有声:“先国后家,先外后内。从今往后,盟主堂一切行动以击退胡人为第一要务。当年的旧账暂且记下。” 众人纷纷颔首,没有丝毫异议。 芍药轻轻拽了一下陈忘的衣袖,怯生生问道:“爹,戚哥哥他,和白姐姐,他们会没事的,对不对?” 陈忘摸了摸芍药的脑袋,声音放柔:“戚弘毅擅长用兵,一定会没事的。” 可他心中却很清楚:戚弘毅虽在东南抗倭战功赫赫,可北地骑兵与倭寇截然不同,双方兵力又如此悬殊。 战场之中瞬息万变,残酷而血腥,真不知道戚弘毅能否再度创造传奇。 而此时的洛城城头,戚弘毅按剑而立,望着北方渐沉的暮色。 他到任洛城已有数月,每日加固城防、操练士卒,早已为这一天做好了准备。白芷走到他身边,为他披上罩袍,与他并肩望向胡骑来的方向。 夕阳最后一缕余晖掠过城头,将城墙染成血色,城头的“戚”字大旗,在朔风之中猎猎飘扬。 洛城血战,一触即发。 第596章 叠浪铳阵 隆城陷落的急报传入洛城的那一日,整座城池都浸在一片死寂的恐慌里。 北地要塞,素有军城之称的隆城,被胡人可汗哈力斥的十万铁骑踏破,城破之日,血流成河,满城军民无一生还。 消息传来,洛城人心惶惶。 谁都知道,洛城的城墙远不如隆城高大坚固。这低矮的夯土城墙,又能挡得住胡人几日? 军营之中,戚弘毅指尖轻轻叩着桌面,目光落在摊开的地图上,洛城的轮廓被他用朱砂笔重重圈了起来。 “弃城,中原门户洞开,胡人铁骑便可长驱直入,直逼京师。死守,洛城城墙低矮,粮草仅够三月,隆城的下场就是我们的前车之鉴。”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众将,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既不能退,也不能守,那便战。” “出城野战?”众将一片哗然。 就连一直沉稳的程晟都皱起了眉:“将军,胡人十万铁骑,我军精锐仅有六千,就算加上所募新军和收拢的北地溃兵,也不过两万余人,且均为步卒。出城野战,无异于以卵击石啊!” 戚弘毅摇了摇头,走到堂外,望着校场上正在操练的士兵:阳光洒在他们黝黑的脸庞上,手中的兵刃泛着冷冽的寒光,队列整齐如一,步伐铿锵有力。 “上次洛城一战,我们靠出其不意赢了鄂尔金。但那是险胜,并非大胜。胡人欺我中原步卒不敢野战,才敢如此肆无忌惮。今日,我就要在洛城之下,用他们最擅长的野战,打碎他们的骨头,让他们知道,中原的土地,不是他们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 三日后,哈力斥的十万大军携新胜之威,浩浩荡荡抵达洛城。 漫天烟尘遮天蔽日,铁蹄踏得大地微微震颤,黑色的胡人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一眼望不到边际的骑兵如同潮水般涌来,带着吞噬一切的凶戾之气。 哈力斥勒马立于高坡之上,手中马鞭指向洛城,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 他已经想好了破城之后的庆功宴,想好了如何纵兵劫掠,如何征服整片中原,恢复祖上的荣光。 可当他看清洛城城下的景象时,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 戚弘毅的军队,竟然在城门之外,列成了一道严整的军阵。 玄甲如林,刀枪映日,一面巨大的“戚”字大旗在阵前迎风招展。 “弃城不守,出城与我十万铁骑对战?”哈力斥嗤笑一声,转头对身边的众将道,“这个戚弘毅,怕是被吓疯了吧!” “可汗,末将请命为先锋!” 一个声音突然响起,大将鄂尔金翻身下马,单膝跪地,眼中燃烧着熊熊的火焰。 上次洛城一战,他被戚弘毅的火铳吓得仓皇撤退,成了整个草原的笑柄。这半年来,他日夜难眠,反复推演当时的战局,终于找到了火铳的致命破绽。 今日,他要用戚弘毅的血,洗刷自己身上的屈辱。 “准。”哈力斥大手一挥,“本汗给你三万先锋,踏碎戚弘毅的军阵,取他项上人头!” 鄂尔金领命,翻身上马,拔出腰间的马刀,厉声大喝:“全军冲锋!” 三万骑兵如同出闸的猛虎,卷起漫天黄烟,朝着戚弘毅的军阵猛冲而去。马蹄声震耳欲聋,大地在铁蹄下颤抖,胡人骑士挥舞着马刀,发出震天的嘶吼,仿佛要将眼前的一切都撕成碎片。 鄂尔金纵马站在队伍后方,目光死死盯着戚弘毅的军阵。 和上次一模一样的阵型。 长盾手在前,组成一道坚不可摧的盾墙,火铳兵站在盾墙之前,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冲锋而来的骑兵。 “果然还是老一套。”鄂尔金心中冷笑,“戚弘毅,这次我看你还怎么耍花招。” 骑兵推进到五十步之内。 “放!” 戚弘毅的令旗一挥,张博文的声音响彻战场。 砰砰砰—— 第一轮火铳齐射,火光冲天,硝烟弥漫。冲在最前面的胡人骑兵纷纷落马,惨叫声、战马嘶鸣声交织在一起。 但这一次,胡人骑兵没有后退。 鄂尔金挥刀斩了一个想要勒马的骑兵,鲜血溅了他一脸,他厉声大吼:“不许退!他们正在换弹!趁此机会冲过去!冲进军阵,他们就是待宰的羔羊!” 骑兵们红了眼,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向前猛冲。 鄂尔金紧紧盯着阵前的火铳兵,果然如他所料,第一轮射击过后,前排的火铳兵纷纷低下头,开始装填火药和弹丸。 “就是现在!”鄂尔金心中狂喜,猛地一挥马刀,“全军加速!杀!” 三十步。 二十步。 眼看骑兵的马刀就要砍到盾墙之上,鄂尔金仿佛已经看到了戚弘毅军阵崩溃的景象。 可就在这时,他耳边突然响起了第二轮震耳欲聋的枪响。 砰砰砰—— 又一排火铳兵从盾墙的缝隙中站了出来,黑洞洞的枪口喷出火焰,正在冲锋的胡人骑兵再次倒下一片。 “怎么可能?”鄂尔金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第三轮枪响又接踵而至。 砰砰砰—— 第四轮。 第五轮。 枪声连绵不绝,竟没有丝毫间隙。 硝烟笼罩了整个战场,铁弹如同雨点般射向胡人骑兵,尸体在阵前越堆越高,几乎形成了一道矮墙,战马的嘶鸣声、士兵的惨叫声不绝于耳。 鄂尔金呆呆地望着眼前的一切,手指颤抖,紧握的马刀险些坠地。 他终于看清了。 戚弘毅的火铳兵分成了三队。 第一队射击完毕,立刻后退装填,第二队上前补位射击;第二队射击完毕,第三队跟上;等第三队打完,第一队刚好完成装填,再次上前。 这是戚弘毅根据火铳装弹慢的不足,创造的“叠浪铳阵”。 三道防线,循环往复,织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火力网,将鄂尔金的三万骑兵死死挡在阵前,寸步难进。 鄂尔金看着死伤的骑兵,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喃喃自语道:“我还是低估了他……” 高坡之上,哈力斥的脸色铁青。 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三万先锋如同飞蛾扑火般冲向戚弘毅的军阵,然后一排排倒下,却连对方的盾墙都碰不到。鲜血染红了脚下的土地,尸体堆积如山,仅仅一炷香的功夫,他就损失了近千名精锐骑兵。 “废物!一群废物!”哈力斥怒吼道,“收兵!” 收兵的号角刚刚响起,洛城城头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哈力斥猛地抬头,只见城头的幕布被猛地揭开,八门黝黑的虎蹲炮赫然显露出来,炮口闪着寒光,对准了正在撤退的胡人骑兵。 白芷一身银甲白袍,立于城头,手中令旗一挥:“放!” 辎重营沈山大吼一声:“点火!” 轰——轰——轰—— 八炮齐鸣,大地为之震颤。 炮弹带着呼啸的风声,砸向胡人骑兵的中军,巨大的爆炸声响彻云霄。炮弹落地之处,血肉横飞,人马俱碎,焦黑的泥土混合着碎肉溅起数丈高。 一发炮弹正好在鄂尔金身边炸开,巨大的气浪直接将他从马背上掀翻出去。他重重摔在地上,眼前一黑,耳朵里嗡嗡作响,什么都听不见了。 “将军!将军!” 亲卫们拼死冲过来,将神志不清的鄂尔金拉起来,架在马上,头也不回地向北狂奔而去。 胡人骑兵彻底崩溃了,纷纷拨转马头,拼命向北逃窜。 戚弘毅站在阵前,望着狼狈逃窜的胡人,没有下令追击。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哈力斥的十万大军主力未损,真正的硬仗还在后面。 夕阳西下,染红了半边天空。 战场之上,硝烟渐渐散去,只剩下满地的尸体和折断的兵器。戚弘毅的士兵们站在阵中,望着远去的胡人,爆发出震天动地的欢呼。 “胜了!我们胜了!” 欢呼声此起彼伏,传遍了整个洛城。城头的百姓们热泪盈眶,纷纷跪倒在地,朝着城下的军队叩拜。 时人赞曰:三段连铳震北虏,虎蹲一炮定洛城。 皇帝朱钰锟得知大捷的消息,龙颜大悦,下旨加封戚弘毅为镇北将军,赏赐金银布帛,麾下将士皆有封赏。 消息传来,洛城一片欢腾,可军营中的戚弘毅却没有丝毫喜悦。 他站在地图前,指尖重重划过北方的草原,又缓缓移向东北方向那座标注着“雄关”的城池,眉头紧锁。 监军沈大河见此情形,凑过来询问:“戚将军,此战大捷,军心大振,您怎么还不高兴?” 戚弘毅摇了摇头,目光深邃:“哈力斥吃了这么大的亏,绝不会善罢甘休。他很快就会卷土重来,而我们终究兵力不足,火药也有限。” “而且,”他的指尖停在雄关的位置,声音沉了下来,“我担心哈力斥攻洛城无功,会声东击西,绕过我们,转攻雄关。那里虽有天险,但王鸷老将军麾下俱是骑兵,更喜野战。一旦掉以轻心,京城将无险可守。” 沈大河闻言大惊,道:“是否要沈某代将军修书一封,呈送朝廷,提醒王鸷老将军加强防卫。” “如此甚好!”戚弘毅应声。 戚弘毅转过身,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轻声道:“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夜风呼啸,黑暗中仿佛有无数双眼睛,正虎视眈眈地盯着中原这块肥肉。 洛城的胜利,不过是暴风雨来临前,短暂的平静。 第597章 夜投胡营 洛城兵败之后,胡人可汗哈力斥便再没有召成仇入过王帐。 大营里的气氛悄然变了。 刚南下时,胡人各部将士怀揣着征服中原的美梦,围着篝火纵情歌舞,篝火整夜不熄;如今篝火仍在,围坐的人却只是沉默地烤着手,偶尔有人低声骂一句“这鬼仗”,立刻被旁人用眼神制止。 隆城打了整整一年,换来一座空城;洛城近在眼前,却死活都啃不动。 胡人战士的血,在白流。 成仇独坐帐中,手指摩挲着哈力斥去年赏他的银柄短刀,心情复杂而沉重。 这刀曾是他的荣耀,如今却是催命符。 送饭的杂役把馊马奶和硬糌粑往帐门口一扔,头也不回地走了。没有人来掀他的帐帘,没有人来问策,更没有人来嘘寒问暖,连巡夜的哨兵路过,都刻意绕开他的帐子。 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 哈力斥正和四部酋长议退兵,而平息众怒的第一个祭品,就是他这个中原阉人。 各部酋长原本就看不顺眼一个阉人在王帐中指手画脚,如今劳师远征一年,只拿下一座废墟,正好借他的脑袋来平息众怒。 正思忖间,帐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夹杂着士兵的呵斥声和拖拽声,还有一个尖细的嗓音在拼命喊叫:“大壮!大壮!我要见成大壮——你们放开我,我是来投奔成军师的!” 成仇浑身一激灵,霍然起身,掀帘而出。 月光下,几个胡人士兵正揪着一个瘦小的中原男子往外拖。 那人身上的太监服已经破得不成样子,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却仍挣扎着朝成仇的方向伸出手,尖声喊道:“大壮哥!是我!小喜子!” 成仇快步上前,喝退士兵。 那几个士兵面面相觑,松了手,小喜子连滚带爬扑到成仇脚下,紧紧抱住他的腿,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大壮哥,我可算找着你了……” 成仇面色阴鸷,低头看着他,忽然冷冷开口:“我现在是胡人军师,成仇。” 小喜子浑身一颤,立刻松了手,规规矩矩地跪好,结结巴巴地改口:“成、成军师……” 成仇将他拽进帐中,灌了碗马奶酒。 小喜子缓过气来,开始絮絮叨叨地讲自己的遭遇。 “宫里派我去雄关押饷,被王鸷扣了三个月,说朝廷欠了半年军饷,不补齐不放人。我趁乱逃出来,一路讨饭到这儿。”小喜子擦了擦鼻涕,忽然压低声音,“我在雄关见了件大事,能让您重回王帐,能让胡人踏平中原。” “说。”成仇有些迫不及待。 “军师,”小喜子抬起眼,那双在深宫里练得察言观色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狡黠,“奴才得当面禀告可汗。” 成仇的眉头拧了起来,盯着小喜子看了许久,忽然挤出一个生硬的笑容:“你想要什么?” 小喜子扑通跪倒,膝行两步,仰起脸:“军师,您在宫里时,跟奴才一样,是给人踩在脚底下的。可您现在是什么?可汗的座上宾,王帐里的军师!奴才也想跟您一样——奴才不要回中原了,奴才要留在草原,给可汗当军师!” 成仇没有说话。 他看着小喜子那张被风沙磨糙了的脸,看着那双因激动而微微发颤的眼睛,一股本能的厌恶和鄙夷浮上心头。 可明明一年前,他也是这样卑躬屈膝的坐上军师之位的。 “能不能当上军师,”他开口,声音不咸不淡,“看你带来的东西够不够分量。” 说罢,他拽起小喜子,直奔王帐。 王帐之中,灯火通明。 哈力斥正与四部酋长围坐在火盆前,商议退兵之事。 呼哩部首领呼衍赤把一碗马奶酒重重顿在案上,怒道:“我部无数儿郎死伤无数,连大将鄂尔金都被炸伤。实在是打不下去了。” 浑邪部首领术赤浑捻着花白的胡须,沉声道:“去年中原朝廷进贡的粮草消耗殆尽,好不容易打下的隆城只剩一片废墟,谁能想到洛城守将戚弘毅这么猛,就算硬啃下来,也占不到多少便宜。我建议退兵。” 休屠部首领屠耆皮笑肉不笑:“我也同意退兵,但兴师动众远征,劳而无功的罪名,总得有人担着吧!难不成要让可汗担着?” 话音刚落,哈力斥手里的铜酒碗“当”的一声被捏扁,酒液洒了一地。 就在这时,帐帘“哗啦”一声被掀开。 “万万不可退兵!” 成仇大步跨入,声音压过了帐中所有的嘈杂。小喜子跟在他身后,两条腿不住打颤。 满帐目光齐刷刷射过来。 呼衍赤瞥了一眼成仇,冷哼一声:“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你与中原朝廷有仇,死的是我草原儿郎。” 哈力斥摆摆手,制止了呼衍赤的牢骚。 “先生来得正好。”哈力斥抬眼看向成仇,“本汗正议退兵,不知先生有何良策?” 成仇没有理会那句“先生”里夹着的刺,径直走到地图前。 “隆城、洛城,不过是中原的两扇边门。真正的大门,在这里。”他的指尖往地图东北处重重一戳,“雄关。京城正北的最后一道门户。如今,他们所有的注意力和援兵都被吸在洛城,可我们为何非要啃这块硬骨头?大汗,这位是从雄关逃出来的小黄门。” 说罢,成仇将小喜子往前一推:“他在雄关困了数月,有要紧军情,要当面禀告大汗。”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小喜子身上。 小喜子扑通跪倒,头深深埋在地上,体若筛糠。 “奴、奴才小喜子,叩见大汗。” “你有何话说?”哈力斥的声音压下来。 小喜子抬起头,咽了口唾沫,忽然把心一横:“奴才在雄关困了数月,亲眼见了那里的虚实——守军多少人,粮草剩多少,军心如何。这些事,奴才可以一五一十说给大汗听。但奴才有句话,想先讨大汗一个恩典。” 帐中骤然静了下来。 几位首领的眼睛齐刷刷看向那个跪在地上的阉奴。 哈力斥盯着这个跪在脚边、不停发抖的阉人,忽然笑了起来,笑的人心里发毛,笑的人毛骨悚然。 “说。”哈力斥一开口,便吓得小喜子一个激灵。 “奴才不想回中原了。”小喜子的声音发颤,但还是鼓足勇气,“奴才也想……也想跟成军师一样,留在草原,为可汗效力。奴才在宫里待了十几年,朝堂的事、京城的事、那些大人们私底下的事,奴才都知道。奴才也可以给可汗当——当军师!” 此言一出,屠耆第一个拍案而起:“一个阉奴,也敢在可汗面前大放厥词!拖出去砍了!” 小喜子浑身一震,身体霎时软在地上。 成仇脸色微变:“阉奴”这个词,像是指桑骂槐,狠狠刺中了站在一旁的成仇的内心,可他也只是敢怒不敢言。 可屠耆似乎忘了,可汗哈力斥在一年前,刚被一个中原女子强行咬断了子孙根。他转过头,正撞上哈力斥阴郁的脸,当即便噤了声。 哈力斥瞥了一眼屠耆,又看向小喜子,沉声道:“你的脑袋,暂且寄在你脖子上。说吧!说完了,本汗再决定你的脑袋该搁哪儿。” 小喜子深吸一口气,又磕了个头,才直起身。 “禀大汗,雄关……” 第598章 狼噬逆臣 小喜子是宫里最末等的小黄门,什么脏活累活都轮得到他。 这回被派来雄关押饷,是上头明摆着推他去填火坑:谁都知道这批军饷被层层盘剥,只剩三成不到,押到饿了大半年的边军手里,无异于羊入虎口。 果不其然,他刚进辕门就被按倒在地,麻绳勒进皮肉,拴在了营前的拴马桩上,几个老兵轮流用刀背拍他的脸,锈刃贴着脖颈,寒气直钻进骨头里。 “银子呢?”吼声震得他耳朵发聋。 小喜子哭得喘不上气,反复说自己只是个跑腿的,饷银多少、去了哪里,他一概不知。 可没人信。 直到监军蔡文华带着亲卫赶来,才喝止了兵卒。 小喜子对着他磕得头破血流,以为遇上了救命恩人,可他不知道,蔡文华才是这笔军饷最大的蛀虫。 每逢朝廷发饷,蔡文华都会私自克扣三千里两白银,用于上供和自己享乐。此次按惯例克扣军饷,却没想到户部已经挪动军饷用于战争赔款,让本就少的可怜的军饷更加捉襟见肘。 士卒拿不到银子,只得聚众讨要,蔡文华眼见事情越闹越大,唯恐东窗事发,干脆杀鸡儆猴,索性当众斩了三个带头闹事的百户,人头挂在辕门上示众。 这一下彻底炸了锅。 当夜,全营士卒磨刀霍霍,若非镇守雄关的老将军王鸷亲自前往军营,保证上书朝廷,帮弟兄索要军饷,严查贪污之人,并厉声喝止“要杀先杀我”,只怕士卒当场就要哗变。 经此一事,王鸷与蔡文华心生龃龉,各自写信给朝廷,互相攻讦。因无实证,最终不了了之。 后逢严仕龙“流放”雄关,严蕃的密信早八百里加急送到义子蔡文华手中,字字都是“务必周全”。 蔡文华将严仕龙私藏府中,可这贵公子食不厌精,脍不厌细,实难伺候。 蔡文华思前想后,一眼就盯上了这个从宫里来、最会察言观色的小太监,将小喜子拨到了严仕龙身边。 小喜子本以为流放之人总要吃些苦头,可严仕龙的日子,甚至比在京城时还要奢靡。 他独占一间青砖瓦房,炭火日夜不熄,顿顿有小灶,连洗脸水都要小喜子反复试温,稍有不周,便是劈头盖脸的臭骂。 这些,小喜子都忍了。 宫里的贵人比这狠的多,至少严仕龙不真的往死里打他,有时骂完了还会随手丢块碎银子。 真正让小喜子夜夜睡不着的,是严仕龙深夜的动静。 这位公子常常借酒消愁,偶尔喝醉了,便会抓住小喜子的肩膀,猩红的独眼死死盯着他,低声说:“等着吧,用不了多久,这天下都会是我的。你好生伺候,到时候,封你为内监总管。” 小喜子只能拼命点头,顺着严仕龙说公子天命所归。 更可怕的是,严仕龙三天两头闹着要出关。 蔡文华每次都笑着答应,却不敢忤逆远在京城的严蕃,从未真的放严仕龙出关。 直到半个月后,一切都变了。 王鸷的亲兵在蔡文华府邸的暗格里,搜出了他贪污军饷的全部账本,还有他与严蕃往来的数十封密信,其中提到了私藏要犯严仕龙等事。 王鸷拿着这些铁证,拍在了蔡文华的案上。 “蔡文华,”老将军须发皆张,手中的佩剑“哐当”一声插在地上,“你克扣军饷,罪大恶极,限你三日内将先前贪墨军饷尽数交出。另外,如若再敢插手军务,本将军先斩后奏,取你项上人头祭旗,再将证据送往京城,料陛下也不会怪罪于我!” 蔡文华吓得面如土色,瘫坐在椅子上。 他知道,王鸷说得出做得到。这些证据一旦送到京城,严蕃自身难保,绝不会保他。 等待他的,不会有好下场。 那天夜里,蔡文华屏退左右,亲自去了严仕龙的住处。 小喜子守在门外,只听见屋里传来激烈的争吵。 “你现在只有一条路!”严仕龙的声音带着压抑的兴奋,“放我出关!我去草原找万灵风,他能驭群狼,可挡千军!只要他带着狼群赶来,你我里应外合,设法杀了王鸷!到时候雄关就是你的!等我积蓄力量,将来打回京城,封你做异姓王,岂不比坐以待毙强上万倍?” “万灵风真的会帮你?”蔡文华的声音满是疑虑。 “他是一条忠犬,也是我布下的一条后路,”严仕龙斩钉截铁,并掏出一根骨笛,“这支骨笛就是信物,只要我吹响它,他无论在哪里,都会赶来见我!” 屋里沉默了很久。 最终,蔡文华咬着牙说:“好!我信你一次!今夜子时,我开西便门放你出关。” 一个时辰后,严仕龙推门出来,脸上带着一种小喜子从未见过的笑。 “收拾东西,今夜就走。” “公子,去哪?” “出关。” 那天夜里,乌云遮月,四野漆黑。 蔡文华亲自提着灯笼,带他们走最偏僻的西便门。 到了门口,蔡文华从怀中取出一封盖了监军大印的通关文书,塞进严仕龙手里,郑重其事道:“事成之后,别忘了拉我一把。” 严仕龙接过文书,哼了一声,连头都没回,抬脚就跨出了城门。 草原的夜,寒风呼啸,冰冷刺骨。 小喜子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严仕龙身后,快步行走在漆黑无边的茫茫草原上。 突然,严仕龙停下了脚步。 他从怀中取出那支惨白的骨笛,凑到唇边,吹响了它。 那声音像孤狼的呜咽,在风里打着旋,飘向草原深处。 小喜子打了个寒颤,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他能感觉到,有无数双眼睛,正在黑暗中窥视着他们。 此起彼伏的狼嚎从四面八方传来,幽绿的光点在黑暗中次第亮起,越来越多,越来越近,最终汇聚成一片荧荧的绿色星河,将他们团团围住。 小喜子吓得魂飞魄散,尖叫一声,转身扑向最近的一棵枯树,手脚并用地爬上最高的枝桠,死死抱住树干,牙齿抖得咯咯作响。 严仕龙却站在狼群中央,纹丝不动。 他将骨笛从唇边移开,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张开双臂,高声喊道:“万灵风,本公子在此!履行约定的时候到了!” 就在这时,月光破云而出。 清冷的银辉洒在草原上,照亮了绿光海的最深处:一头通体漆黑的巨狼缓缓走出,巨狼背上坐着一个清瘦的白衣少年,手中折扇轻摇。 可那一人一狼并没有迎向严仕龙,而是停在十步之外,神情冷漠。 严仕龙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万灵风,你什么意思?” 万灵风没有说话,只是抬起折扇,轻轻一合。 “嗷——!” 巨狼人立而起,对月长嚎。 狼群闻令而动,无数黑影扑向严仕龙,瞬间将他淹没。 小喜子死死捂住耳朵,把脸埋进树干里。树下传来撕咬声、啃噬声、骨骼碎裂的脆响,还有严仕龙一声声凄厉的惨叫。 不知过了多久,一切都安静了。 小喜子颤抖着抬起头。 狼群已经散了,月光下,只剩一副被啃得干干净净的白骨,和那支落在草丛里的骨笛。 他从树上滑下来,瘫坐在草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胃里翻江倒海,他趴在地上吐了个天昏地暗,直到吐出酸水,才勉强抬起头。 他茫然看着四野无人的草原,痛哭流涕。 雄关回不去了。 蔡文华放他们出关,本就是孤注一掷,如今严仕龙死了,蔡文华绝不会让他活着回去。 他坐在枯树下,想了整整一夜,直到东方泛白,太阳初升,才缓缓抬起头。 他想起在雄关时,听兵卒们议论,说胡人可汗新拜了一位中原军师,似是姓成,原是宫里的宦官,深得可汗信任。 小喜子的心脏猛地一跳。 成大壮。那个和他一起在司礼监刷了三年恭桶的成大壮。 原来他没死。原来他在草原,当了军师。 一夜之间,小喜子像是变了一个人。他见过权力的诱人,见过人性的卑劣,见过死亡的残酷。他不想再当那个任人打骂、随时可以被推出去背锅的小太监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捡起那支沾着血的骨笛,揣进怀里。然后转过身,朝着胡人大营的方向,一步一步走去。 三天后,小喜子在成仇的引荐下,进入胡人可汗哈力斥的营帐。 他从怀里掏出那支沾着血的骨笛,举到哈力斥面前:“禀大汗,奴才手里这支,是严仕龙召唤万灵风的信物。严仕龙已经死了,被万灵风的狼群啃得连骨头都不剩。但他和蔡文华的计划,还在。” “王鸷已经集齐了蔡文华贪污军饷、私通胡商的全部铁证,不日就要动手杀他。蔡文华现在惶惶不可终日,只盼着严仕龙能带援兵救他。奴才可以假扮严仕龙的信使,带着这支骨笛去见蔡文华,让他与咱们里应外合,设法诱王鸷出城,杀将破关。” “到时候,雄关就是我们的了。” 小喜子的计划如同平地惊雷,在王帐中轰然炸响。 所有的首领都站了起来,眼睛死死盯着小喜子手里的骨笛,又看向哈力斥。 哈力斥的身体微微前倾,眼中闪过一丝精光,看着小喜子:“若你能拿下雄关,本汗便封你为右军师,与成先生同掌军机。” “若你敢骗本汗……” 小喜子重重磕了一个头,屁股撅过头顶:“奴才若有半句虚言,甘愿受万狼啃噬之刑。” 小喜子抬起头,脸上已经没有了丝毫的胆怯和卑微,只剩下一种近乎疯狂的、志在必得的光。 草原的风,又起了。 这一次,它将吹向那座屹立了百年的不破雄关。 第599章 老将沉关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十年恩怨十年剑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