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小七》 第1章 讨饭 “哐当。” 程峻一个激灵,睁开眼睛往前一看,碗里刚刚丢进来一个铜板,铜板还在碗底打着转。 今天可算有素包子吃了! 他还没来得及拿起那枚铜板,一只脏兮兮的手比他还快,快速从碗里顺走那枚唯一的铜板,人也“怵”的往旁边的小巷子跑。 程峻火了,他两日滴米未进,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弄个破碗讨食,守了半日,第一个铜板就被人给顺了,能不窝火么? 他“腾”的跳起来,顾不上那破碗,直接往那小巷子追去。 那逃跑的身影看起来身材偏瘦长,像个还没窜顶定型的毛头小子。 那毛头小子衣服褴褛,脚上穿的是破烂的草鞋,跑起来还甩着断了边的草绳,一甩一甩的,看着特别滑稽。 程峻看着他瘦小的背影,突然就不想追了,那小子看样子比他还窘迫,多半也有几日没吃饭了。 算了,由他去吧,一个素包子钱,也许还能救他一命。 自己长得比那小子魁梧些,比他扛饿,大不了,去城外转转,试试看能不能找些野果充饥。 程峻站住脚,捂着饿得咕噜噜叫的肚子,悻悻转身。 “喂……你……怎的不追了?” 后面传来脆生生的声音。 程峻回头,那臭小子居然又折回来了。抢了人钱还主动找回来,胆挺肥啊! 程峻莫名其妙的看着那张乌漆麻黑的乞丐脸。 “一枚铜板而已,让你了。”他开口说道。 “为什么?我拿了,你可就没得买吃的了。”那小子问得奇奇怪怪。 程峻无语。 你还知道啊? “你看起来比我还饿,快去对面路口买个素包子填肚子去吧,我问过了,一个素包子一枚铜钱,你手里的,刚刚好……” 程峻看不得乞丐的困苦,尽管他自己也没好到哪里去。 那小子歪着脑袋,犹豫了一下,突然咧开嘴一笑,露出白净的牙齿,说道:“那你等我回来。” 等你回来?我为何要等你?我们认识么? 但他没来得及问出口,那小子已经“怵”的往巷口窜出去,还真往包子铺那里去了。 程峻想抬腿离开,但他刚才还没跟那小子说自己不等他,就这么走了,是不是显得很不礼貌? 他人老实巴交,想了想,还是站在原处,有点别扭的看着巷子口。 能不别扭么?堂堂男子汉,在一条小巷子里等一个莫名其妙的小乞丐,又不知道为什么要等。 “我回来啦……” 脆生生的声音再次响起,那小乞丐双手捧着一张小油纸,小油纸上头,放着一坨白花花圆呼呼的东西,还冒着热气,一看就是香甜的素包子。 那人碰碰跳跳走近,包子的香味直往程峻鼻子里钻,他忍不住狠狠咽了一下口水。 看到程峻喉结上下滚动,那小乞丐忍不住又露出那嘴白牙,嘻嘻笑出声:“饿坏了吧?来,咱俩对半分,你一半,我一半……” 嘴里说着,小乞丐麻溜将包子掰成两半,还很认真的研究了一下,然后把那半边大点的伸手递给程峻。 “你比我大个,大的给你吃。” 程峻本想推辞,把大的让给他,但小乞丐一股脑塞进他手里,自己跑到墙角蹲下,自顾自吃了起来,还陶醉的眯上双眼:“太香了,这可是咱们京都最好吃的素包子。” 程峻被他的无羁无束感染,也跟着挨住墙根蹲下,但他没小乞丐耐心,三两口狼吞虎咽,半边包子就没了。 小乞丐看看他,再看看自己手里剩下一截的包子:“嚯,看来是饿坏了。要不,我这剩下的,也给你?” 程峻赶紧摆手:“不不不,你吃……”他被小乞丐调侃,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后脑勺:“我就是饿了两日……实在忍不住,才去讨饭,五大三粗的人,去讨饭,是不是很丢人?” 小乞丐见他摆手,也不客气,自己也两口把剩下那点包子给吞了,两手在衣服上擦吧擦吧,若无其事应道:“这有什么丢脸的?饿死在街头,让人家收尸那才叫丢脸呢。” 程峻看他擦手动作,下意识想提醒他:你那衣服,看起来比你的手还脏,不擦还好…… 但他怕小乞丐不好意思,没说出口。 小乞丐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看自己的手,顿时明白他的意思,嘿嘿笑道:“嘿嘿……衣服脏了点,不过不碍事,挺暖和,能挡风,总比没有好。” 程峻低头不语。 他不敢说什么,说了也帮不上忙,白说。 天下可怜人海了去了,他自己还顾不上自己,哪里能照顾小乞丐? 小乞丐歪着脑袋打量他:“苦着脸做什么?哦……我知道了,准是没吃饱……这样,既然是来讨饭的,那就别只盯着碗里有没有铜板丢进来,咱们干脆上门讨剩饭剩菜去……” 程峻唬了一跳:“那可不行,那也太丢人了……” 小乞丐好像早知道他会这么反应,依然笑嘻嘻:“没——事——,咱们只是讨大户人家的酒席,那可是堆成山的大鱼大肉,运气好的时候,还能讨到一整只烧鸡……” “一整只?”程峻摇头表示不信:“你不是说剩饭剩菜么?哪有剩一整只烧鸡的?” 小乞丐一把将他从墙根拉起来:“去了不就知道了?” 程峻被动的被小乞丐拖拽着往前走,他不是没力气反抗,是被烧鸡给吸引住了。 万一真有烧鸡吃呢?反正只是跟小乞丐出去转转,也没什么损失。 小乞丐拖着他沿着小胡同七拐八弯,一绕绕到另一条大街上,对面就是一户大户人家,巍峨的大门上,挂着乌黑油亮的牌匾,牌匾中央,赫然刻着描金的篆体大字“翟府”。 此刻的翟府,张灯结彩、门庭若市,往来车马络绎不绝,户主翟老爷正携着夫人,领着儿子,在门口迎来送往。 两人躲在离翟府大门不远处的墙角。 “你怎的没说来的是翟府?”程峻躲在暗处,语气有点埋怨。 小乞丐诧异回头:“翟府什么了?翟府这样的大户,办喜酒才会剩出大鱼大肉来,你不知道,他们请来的客人都是皇亲贵胄,嘴巴贼刁,吃的也少……哎哎哎……你跑什么呀……” 小乞丐掉头就往小巷子里追,程峻跑得飞快,幸好小乞丐最擅长跑路,又熟悉那些七拐八弯的胡同,很快一溜烟堵在程峻前头。 “我说这位大哥,能不能别这么怂?我好心带你吃好吃的,你掉头就放我鸽子,这合适么?”小乞丐两眼瞪得像铜铃,对程峻怒目而视。 程峻见躲不过,干脆往墙上一靠,两手抱胸:“我不去!” “为何?” “我……”程峻不习惯撒谎,挠了挠后脑勺,一脸纠结:“反正就不去!” 第2章 吃烧鸡 小乞丐挨着他坐下:“说个理由,否则,我不认你这兄弟了。” 认兄弟?我什么时候跟你认兄弟了? 程峻莫名其妙的看着小乞丐,小乞丐拍了一下额头:“哎呀,我怎的就忘了要互相介绍了?我叫叶小七,你……叫什么来着?” 程峻无语,瓮声瓮气应道:“姓程……名峻。” “哦……程峻,好名字。这么说吧,咱俩一起分吃一个包子,就是拜把子兄弟了,有福同享,有……有烧鸡同吃……放心吧,有我叶小七在,包你吃得到香喷喷的烧鸡……” 小乞丐拍着胸脯保证。 难道不是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么?又提烧鸡做什么? 程峻闷闷的低着头,不言语。 叶小七歪着脑袋看他:“你……认识翟府的人?” 程峻摇头否认。 “那,被他们家人欺负过?比如讨饭被打出来什么的……” 怎的三句话不离讨饭?除了讨饭,你就没别的事了? 程峻心里腹诽,但还是摇头,他实在不想说话,脸上越发沮丧。 叶小七摇头晃脑的想了一会:“那我猜猜。哦……你想投入他门下,做翟府门客,是也不是?” 程峻诧异抬头:“你什么知道?” “这还用说么?翟府这样的权贵,谁不想凭本事跟他家沾点光?没关系的,进去做门客,或者混个师爷,最直接……不过,也最难……” 叶小七分析得头头是道,程峻不禁认真看他:“你知道得这样清楚,是不是知道些门路?” 他话说完,定了一下,又很不好意思的解释出口:“我……翟府这样的忠义之门,只要能进去,努力做事,是很有前途的……我娘就是这么教我的……” 他向来老实木讷,不知道该如何表达,说着话,自己倒先不好意思的挠着头,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你会做什么?翟府可没那么容易进去,要有点本事的。” 程峻见他问到正题,两眼一亮:“我会功夫,我娘从小就教我功夫……” “你娘还会功夫?” “嗯。” 程峻认真点头的样子特别乖,偏又生得这样魁梧,也不能叫魁梧吧,至少身材顷长,长相端正,就是衣服老旧农夫了点。认真打扮起来,兴许还能入那些权贵的眼。 叶小七打量着他,嘴里撇了撇:“寻常功夫,可入不得翟府的眼,你若真想进去,除了功夫,要有点……有点……算了,跟你说不上,你且等等,我去讨个烧鸡出来,吃饱了改日才能去翟府应试不是?放心,不让你冒头,我去讨。” “这……” 程峻张了张嘴,没能说出什么话来。 烧鸡,他需要,总不能饿着肚子去应试;去翟府应试的路径,他更需要;偏这小乞丐好像挺懂的。 不像他,来到京都,转了无数遍,不得要领,还把娘给的唯一几两银子给折腾没了,只能讨饭吃。 程峻还苦恼的躲在墙角,没多大功夫,叶小七就拎着一个小包裹回来了,还带着一路烧鸡香味。 叶小七将小包裹放在程峻眼前一块石板上,打开包裹,露出焦黄喷香的烧鸡来,还真是一整只的。 程峻瞪大眼睛:“你……竟真讨来一整只鸡?那你还跟我抢半个素包子?” 叶小七毫不在意程峻的埋怨,她一边动作夸张的摇头晃脑,一边手撕鸡腿:“那会翟府不是还没开席嘛……再说了,吃你半个素包子,还你一只鸡腿,你还赚了。” 他手里的鸡腿递过去,程峻没忍住,不由自主接了,但没敢马上啃下去。 他这辈子也没吃上过一整只烧鸡,吃得最豪气的,也不过是临行前母亲给买了两个肉包子,平时,更多的是吃些糙米粥,玉米糊,还有粳米窝窝头,哪怕是这样的粗粮,也不是都有得吃。去山里找野菜野薯回来充饥,那是常有的事。 看着一整片连着胸脯肉的鸡腿,他真不敢相信这是他能吃的。 “吃呀!你是打算把鸡腿看出花来?” 叶小七熟门熟路的将鸡腿撕成小块,一口一块,满嘴油,还不忘催促程峻:“快吃,再不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程峻看着手里正冒热气的鸡腿,一口下去,满嘴鲜香,他忍不住半眯着眼,一脸陶醉。 原来,烧鸡的味道是这么的美妙,太享受了。 他脑袋里闪过一丝奇奇怪怪的念头,既然是吃剩的,一整只也就算了,富贵人家也许真不爱吃烧鸡,但怎会还冒着热气? “应试也不是时时都有,但可以先报名,凑够一定人数,翟府就放话出来,给两日时间准备。” 叶小七边吃边说。 程峻的思绪被叶小七打断,他奇怪的看着叶小七:“你什么都知道?” “这有什么?”叶小七啪嗒一下,吸一口手心里的鸡汁:“翟府这样的大户人家,我们这些小乞丐最感兴趣,他们但凡有个宴席活动啥的,都会放点散钱出来,再不济也会搭个粥棚施粥……” “还会放烧鸡,是吧?他们可太有钱了。不过,翟府这样的忠义之门,宫里奖赏自然很多,他们值得。”程峻接着他的话说道。 叶小七没应,他艰难的咽下最后一口鸡肉,把鸡骨头狠狠往附近的垃圾堆里一丢,快速站起来,也不等程峻吃没吃完,直接说道:“走吧。” “走?去哪?” 叶小七翻了一下白眼:“大哥,您吃饱了不用找地儿睡会?你没见天开始暗了?……你住哪?我跟你一起。” 程峻有点窘:“我……也没个正经地方,还是……去你那吧。” “哈!你看我像是有地方住的么?”叶小七大马金刀往路边的石板一坐:“天为盖,地为席,此地,就是我叶小七的家,或者说,我叶小七,处处是家。” 他一副得意的样子,让程峻怀疑自己是不是听漏了什么。 他那不就是没家么?没家,怎的还这么得意? 实在是不懂。 程峻抓了抓后脑勺:“那……还是去我那吧……不过,我可把话说前头,我那地儿,就是个遮风挡雨的地方,你可别嫌破……” 叶小七在他身前转了转,好让他看清楚自己的一身破烂衣裳:“大哥,你看我像是有资格嫌弃什么破地方的?” 程峻这才想起他是个小乞丐,忍不住嘿嘿笑出声来:“那倒也是,有地方睡总比没有好,走吧,去我那破地方窝一晚再说。” 第3章 破庙 天色擦黑,气温骤降。 秋日的天气,白天跟晚上的气温相差实在是大。 怪不得天色一暗,叶小七就着急找地方躲暖。 好在两人都在路上疾走,非但不觉得冷,身体还微微发汗。 程峻带着叶小七走了好几个街区,再拐过好些个胡同口,来到京都边缘的一处破庙,站住脚。 “你住这?”叶小七打量着眼前房梁横七竖八的破庙,开口问道。 程峻以为他多少有点看不起,应得有点磕磕巴巴:“是……我……没钱……租不起房子住……只能……” “你一个人住?”叶小七好像压根没看到程峻的窘迫,他毫不在意的问道。 “哦……啊?” 程峻被他问得不明所以。 这么破的地方,不自己住,难不成还有人跟他一样? “太爽快了,我怎不知道还有这么个好地方?”叶小七欢呼着往里头这里看看那里摸摸。 在横七竖八的横梁后头,还有部分屋子是完整的,只是有些隐蔽,从外头轻易看不出。 最干净那间,甚至还铺着平整干净的稻草,看起来挺暖和。 叶小七往稻草堆上一躺:“这就是你睡觉的地方吧?真舒服!” 他说着话,伸手往旁边拍了拍,意思是,我睡这头,你睡那边。 程峻将身上的包裹放下,挨着叶小七躺下去,叶小七往旁边挪出去半个手臂长:“别这么近,我睡觉闹腾,一会打到你。” 他还顺手把程峻的包裹往中间一放:“就这样,两人隔开睡,我做梦打不着你,你做梦也踢不到我,安全。” 程峻没多想,按照叶小七的安排,往旁边也挪了挪:“你经常做梦跟人打架?” “那倒不是,”叶小七应到:“做梦讨饭被主家追打出门,被打疼了总要有点反抗……” 程峻听了鼻子发酸,刚想安慰他两句,竟听到均匀的轻微打鼾声。 叶小七睡着了。 铺点稻草,有墙有房顶,他就能睡得这样安稳,看来,是真的颠沛流离惯了的,不知他父母亲还在不在?会不会心疼? 程峻叹了口气,也闭上双眼。很奇怪,他也很快就迷糊上了。 也许是吃了烧鸡,也许是身边有个能说得上话的兄弟,这一觉,他睡得特别踏实。 一觉醒来,天色竟然已经大亮。 程峻翻身爬起来,没见叶小七的影子。他以为叶小七溜出去找地方放水。 走出破庙,四处查看,还是没人。 这臭小子,睡一觉就走人,连个招呼都不打,这是拿他程峻当什么了? 昨儿还一口一个大哥兄弟的,转眼就没影。 他摇头笑笑,看了看初升还没有温度的太阳,又是新的一天。 说好的去翟府找事做,如今,一睁眼就开始为这一日的饭食烦恼,而翟府的门都没摸着。 他有些沮丧,但还是很快调整情绪,简单收拾了一下,打算去破庙后头找点水洗把脸。 “大哥,接着。” 脆生生的声音从远处传来,程峻还没看到叶小七人,迎面飞过来一个包裹,他身手敏捷,侧身稳稳接住。 一摸,包裹竟是温热的。 “吃的?” “废话!” 叶小七把随身另一个包裹接着往程峻身上丢,程峻单手接了。 “还有?” “这包不是吃的,打开看看。” 叶小七一脸神秘莫测。 他把那袋吃食重新丢回给叶小七,随手把另一个包裹打开。 “新衣服?哪来的?” 程峻摸着顺溜滑手的布料,脸上很惊奇。 这样的好料子,他可没摸过,更别说穿在身上,看起来价格不菲。 “你管我哪来的,先吃几个包子,再试试看合不合适。” 叶小七靠着一处烂门板坐下,已经从装着吃食的包裹里掏出一个肉包子,放在嘴里大大啃了一大口。 竟是肉包子! “你……偷的?”程峻虎着脸,把包裹往草堆上一丢,仿佛怕弄脏了自己的手。 叶小七哭笑不得:“哎……我有那么像小偷么?” “那你去哪弄来这么多好东西?”程峻表示怀疑。 “你程峻想凭功夫进翟府谋事,我就不能凭自己本事弄点吃穿?”叶小七继续若无其事的啃着肉包子。 他有这样的本事,还用得着讨饭?一听就不靠谱。 程峻脸色一沉:“若你还认我这个兄弟,快说实话!” 叶小七见他真动气了,只能把包子放在嘴上咬住,伸手把脖子上佩戴的一条链子掏出来。 链子上有个小锁扣,原来应该挂着东西,但现在锁扣是空的。 “我拿娘留给我的传家玉坠去当点银子……” 程峻瞬间闭嘴,愧疚的看着叶小七,想张嘴说什么,但他不知道该安慰好还是该责备好。 叶小七见他手足无措的样子,挥挥手: “嗐!看你急的,不就一玉坠么……你去翟府谋差事,不可能这么一身补丁就进门吧?太寒酸,人家那些看门狗指不定就不放你进。我就是想弄件好点的给你换上……那个,你这一脸菜色,也该补补,补他个五六七八天,脸上有了肉色再去应试,或许能顺当些……” 程峻更内疚了,他手捏着衣摆,紧张得来回揉搓:“我……何德何能……” “没事,我呀,知道你有点本事,或许能进翟府,提前巴结上了。怎的?你这就快发达了,不给兄弟巴结巴结?”叶小七语气带着调侃,一半认真一半开玩笑。 程峻像是下了很大决心,猛抬头:“叶小七,就冲你这点义气,我程峻非得出人头地,到时不但把玉坠赎回来,还补给你块大的玉坠。” “多大?”叶小七揶揄道。 程峻两手臂打开,划了个大圈:“这么大。” 叶小七“噗嗤”一声笑出来,把嘴里的包子喷出去一大口。 程峻恨不得拿手去接。 第4章 人靠衣装马靠鞍 那可是实打实的肉包子,他叶小七竟给喷了,他看着肉疼。 “哈哈哈……哪里有这么大的玉坠?你是想把我砸死啊?” 叶小七笑得乐不可支。 程峻只知道玉坠有大小,具体大能大到怎个程度,他可不知道,总觉着这么值钱的物件,活该是越大越好吧? 他被叶小七笑得发窘,手不知该往哪里放。 叶小七掏出一包子丢给他,他伸手接住,定了定神,也学着叶小七的样子,狠狠咬上一大口。 翟府的人吃肉包子,应该也是这样大口大口的吃吧?真豪横!他要尽快去应试,哪怕做个巡夜的护卫。到时领了月银,给叶小七换回来一堆肉包子,让他吃到随便喷。 程峻想象着叶小七坐在一堆肉包子上,左手抓两个,右手抓三个,什么抓都抓不完…… 他嘴角不由得往上扬,嘿嘿傻笑着又啃了一大口肉包子。 叶小七看他傻乎乎的,问道:“笑什么呢?” “叶小七,到时我发达了,一准让你坐在一堆肉包子上,吃也吃不完,真好……” 程峻迷迷瞪瞪的憧憬表情,让叶小七晃了一会神。 他突然就没了吃包子的兴致,把装包子的包裹往程峻怀里一掼,走到草堆子上仰头躺下,双手交叠放在后脑勺,透过漏顶的瓦缝看向碧兰的天空,眼神有些空洞。 程峻很快啃了俩肉包子,学着叶小七的样子在身上的衣摆擦吧擦吧,把手擦干净。 “那个……我换上新衣服,你给掌掌眼,看合不合适……”程峻打眼看着叶小七,用询问的语气跟他说话。 叶小七轻“嗯”了一声,没再说话,一脸心事。 程峻也没多想,以为他是起得太早,赶着出去当铺,又赶着买衣服买包子,是累着了。 他拿起装新衣服的包裹,打开,把衣服掏出来,上好的面料在他手上一抖,顺滑下溜,贵气到他不敢往自己身上套。 看了看叶小七,没动静。 他鼓起勇气,当着叶小七的面,三五下把自己身上的衣服脱了,只留一截亵裤,精壮修长的好身躯展露无遗。 叶小七余光看到程峻脱光了衣服,他一骨碌爬起来,迅速转过身,眼神避开,嘴里嚷嚷:“你……你想干什么?” 程峻一边往自己身上比划着穿上新衣服,一边应道:“换新衣服啊,你不是说赶紧换上,看合不合适么?” 叶小七恼得直跺脚:“那你也要提前说一声啊,怎在人前就脱个精光?” “我没脱光,这不还留着亵裤?”程峻撩开外衣,想让叶小七看他里头那件亵裤。 叶小七赶紧捂住脸:“得得得,真是服了你了……绑好了没有?绑好了告诉我,我再看……” 程峻一边绑腰带一边嘀嘀咕咕:“你这小兄弟,人小规矩还不少,两个大男人,有什么不能看的?” “你给我闭嘴!” “好好,我闭嘴!” …… “到底得了没有?” ??? 没人吱声,叶小七回头,程峻一身流光华服,正风流俊朗的站在他面前。 叶小七气恼:“你……怎的不出声?” “你不是让我闭嘴么?” 程峻脑袋就是一榆木疙瘩,叶小七摇摇头。 接着,他又点点头,围着程峻转了一圈,嘴里啧啧出声:“啧啧啧,果真是人靠衣装马靠鞍,想不到你一个土包子,穿上这身外皮,还人模狗样的……这事,妥了!” 程峻别扭的站着,丝毫不敢动弹,他就没穿过这样丝滑的衣服,真怕一个不小心就把它给弄破。 但嘴巴还是能动的:“这样行不行啊?我总觉得哪里不对,不是说去应试么?又不是比长相,比的是本事……你给我穿这么好的衣服,是不是本末倒置了?” “喝!”叶小七眉尾一挑:“不错啊,还知道本末倒置?读过书?” 程峻脸上发烫:“我娘胡乱教的,正经私塾就没进过,更别说那些高门子弟去读的县学。” 叶小七一挥手,制止他说下去:“够用了,总比去跟那些老顽固读那些个之乎者也的好……没想到啊,意外之喜,有身材有颜有点学识,还谦逊有礼,还憨厚老实。这样的绝品男子,那翟大小姐,这次,总逃不掉了吧?” 程峻听得一头雾水:“你说什么?什么翟大小姐?” 叶小七一愣神,马上笑眯眯说道:“我没说什么大小姐啊?你听错了吧?我的意思是说,这次,你必定能进翟府。” “啊?”程峻又挠了挠后脑勺:“是我听错了?” “没事没事,多吃两个肉包子,以后就长聪明了,来,接着……你这样一个大男人,就吃俩,哪里够?” 叶小七说着,又从包裹里掏出包子,丢给程峻。 程峻也不客气,接过来就啃,还别说,这样的肉包子,他能一口气吞下五六七八个。 叶小七满意的伸出大拇指:“这就对了,打足精神,养好身子,过几日,上翟府勾引……哦不,上翟府应试去。” 程峻眼睛一亮:“翟府放话了?几时去?” “莫急,还有五日,够你调养了。给我记着,这几日,你只管好吃好喝,每日去后头水池里洗澡,没事别给我出来晒太阳,养得白白净净的……”叶小七啰哩巴嗦安排着。 程峻越听越不明白:“不是抓紧练功夫么?怎的连太阳也晒不得了?” 叶小七不耐烦:“你若想进翟府谋事,只管照我说的做,一样也别落下……京都这地方,我混得比你早,自然摸得透那些大户人家弯弯绕绕的规矩。你不懂就别瞎折腾……听话照做便是。” 程峻懵懵懂懂,但还是很认真的点头答应了下来。 第5章 过招 翟府每个月都向外招能人,有武试有文试。 武试通过者,长相身材好的,可以留在翟府以及各个别院做护卫。 差点的,就安排去庄里做打手,还有被安排进军营的。 从翟府里安排进军营那些,自然比军队寻常外头招兵买马来的兵士有话语权,做得好,提升武官也是有的。 文试,能通过的不比武试多,毕竟这年头能读书的普通人家本就少,那些稍微有点家底的门户子弟,倒有很多读书人,可他们哪里甘心去人家府里当下人? 文试能进翟府的人,多半被留下来当翟府各个铺面的掌柜副掌柜,也有当门客师爷的。 程峻不敢肖想当掌柜或者门客,他跟母亲学来的那点文章识字,自己都不敢说学过。 但武就不一样了,他的功夫,在他那一带的十里八乡,可是小有名气的,地方上的富户,很多都想请他做家里的护卫,但她母亲不同意。 她的意思,在村里刨食,也就花那点子力气,老了就没用了。 去京都投到权贵人家,还有机会得赏识,前途跟村里富户完全不是一个级别的。 程峻深知母亲的深谋远虑,毫不犹豫收拾行囊就往京都来。 但他不知道过程这么麻烦,幸好碰到叶小七这个小机灵鬼,否则,还不知道要走多少弯路呢。 很快五日过去,到了应试的日子,叶小七比他还兴奋,一大早就帮着他整理妆容,连头发都被梳理得干净利落。 身边没有铜镜,但破庙后头有个水塘,其实也就是个小水池,足够他对着水面当铜镜照了。 “里头那人,真是我?” 程峻被水池里公子哥一般的俊朗男子给吓到,他怀疑的抬头问叶小七。 叶小七嘴上叼着一根干稻草,坐在水池边的木墩上,整个吊儿郎当。 见程峻怀疑,叶小七一把扯下嘴里的稻草杆,“呸”的往旁边啐了一口唾沫,才朝程峻走来: “你自己再看清楚,不是你还有谁?要我说,你还真不像农家那些槽汉,这不就活脱脱一个公子哥嘛……啧啧啧,连我都要动心了……哎……你爹,怕不是哪个家道中落的豪门子弟吧?” “我没爹。”程峻瓮声瓮气应道。 “没爹?咋可能?”叶小七笑着打趣:“莫不是你娘跟哪个豪门子弟暗结珠胎,人家家里不答应,躲村里生娃去了?” 程峻知道暗结珠胎不是什么好词,当即有些窝火:“你可别胡说,我娘不是那样的人……她只是在逃难途中跟我爹走散……” 叶小七叹了口气:“又是逃难,罢了罢了,不跟你瞎扯……怎样?准备好了没?咱可要去翟府应试咯。” 程峻一听到翟府两个字,下意识紧张,他艰难的咽了一下口水:“都是你准备,我就剩吃吃喝喝了,眼下都不知道自己会的什么……这万一……” “没有万一,”叶小七打断他:“你这副样子,再加上那身功夫,随便比划比划,把其他人随便打趴几个,必中。” 程峻“哦”了一声,但很快就奇怪的问叶小七:“我功夫如何,你咋知道?” 叶小七摆摆手:“那还不容易?我一个泥鳅一样的乞丐混混,你一抬脚就撵上了,没有点功底,能有这水平?” “啊?这也行?”程峻被叶小七那点莫名其妙的自信给整迷糊了。 叶小七无语:“光能跑当然不行,你手脚敏捷那也不是盖的,我每次往你身上丢东西,可是有点力度的,你都能稳稳接住,一次也没给砸中身子,这就足够对付那些个三脚猫功夫的混子了。” 程峻再次傻傻的“哦”了一声,他是没想到叶小七竟用这样的方式暗戳戳试探了他一把。 但叶小七说他可以,那应该就是可以的。 他莫名的相信叶小七的话,毕竟,自打来到京都,他碰到的唯一的好人就是叶小七。 自己不过舍了他一枚铜钱,他反过来又是烧鸡又是衣服的,那些好东西,他这辈子见也没见过几回,叶小七随手就给拎回来给他了。 他叶小七不是铁兄弟,还有谁更兄弟? 这么想着,程峻顿时信心十足,脑袋一抬,胸脯一挺,做出雄赳赳气昂昂的气势来。 叶小七“噗嗤”一笑:“自然点,自然点……你这么一刻意,可就让人家看出半桶水来了,漫不经心的随手就打趴几个人,那才叫深藏不露。” 程峻脑袋一缩:“我可不就是半桶水么?” 叶小七突然非常认真严肃的看着他:“趁着还有一个时辰,你在我身上试试?权当练练手。” 程峻一愣,连连摆手:“那可使不得,我出拳有力,你这样娇小,万一被砸出个好歹,我可不就失去这么好一兄弟了?” 叶小七勾嘴一笑,突的从旁边捞起一根木棍,“呼”的就往程峻身上招呼。 力道之大,让程峻下意识侧身抬手,想徒手接住他的木棍,但叶小七手里的木棍跟泥鳅似的,直接从他手边“呲溜”出去。 叶小七拿着木棍一个回旋,再次直击程峻下盆。 “来真的?” 程峻斗志被激发,双手握拳,直逼叶小七门面。 叶小七见他出招,木棍转而向下,往地上一撑,发出“咚”的一声,人带着木棍极速后撤,避开程峻的重拳。 程峻一拳落空,也不示弱,脚下一蹬,往前直扑。 叶小七在程峻面前虚晃一棍,让他眼前一花,手脚跟着滞了一滞。 叶小七趁机一个翻筋斗,转到他身后,再次挥棍直劈程峻后脑勺。 程峻也不是弱的,后脑生风,他也不看,回手就顺着风声处鹰爪一勾,将叶小七木棍钳住,叶小七拉扯不过,只能笑着放手。 “你赢了。” 叶小七说着,拍拍手上的灰尘,再次回到木墩上坐下,嘴上重新刁上稻草,眼里睨着程峻,满脸漫不经心。 “你……会功夫?” 程峻看看手里的木棍,又不可思议的看着叶小七。 叶小七抬眼看向别处:“我也就会这点子功夫,不也没打得过你?在京都这地方吧,想混口饭吃不容易,是要拿命去搏的,我不过跟道上的兄弟学点保命功夫……” 程峻深叹了口气:“好兄弟,别说了,日后我要是能混出头来,你便不用这么奔波卖命了。” 叶小七淡淡一笑:“嗯。兄弟我就看你了。” 第6章 擂台 翟府的应试在五日后如期进行。 应试地点是在翟府侧院后花园,那里设有擂台跟文试殿。 程峻第一次进到这么大的庭院,满目的亭台楼阁、雕梁画栋,人在其中,如入仙境。 他一路跟着应试队伍往里走,只觉目不暇接,张口结舌。 其他人很多都是京都人士,见识自然比他这个从村里出来的土包子要多,见到他目瞪口呆的样子,一个个摇头耻笑。 他也不在意众人的目光,但心里不紧张那是不可能的。 想想叶小七还在外头等他的结果,他心里顿时多了些动力。 花园右方有个五层楼高的望月楼,站在楼上的走廊,整个后花园一览无余。 程峻刚在擂台前站定,就听到从望月楼上传来女子嘻嘻哈哈的娇笑声。 他能感觉到前来应试那些人听得女子声音后,一个个精神一震,有些甚至还刻意整理了一下妆容。 他循声往上看去,只隐隐约约看到三楼前廊位置有几个穿着艳丽的少女。 那些少女蒙着面纱,正往应试的人群里打量着什么。 看不清楚脸,也不认识人,程峻没了兴致,他只当那些女子是翟府家眷,出来看热闹的,跟自己没多大关系。 程峻将注意力从望月楼收回,两眼注视前方的擂台。 他得先熟悉擂台布局,还有擂台旁边武器架上都有哪些可以选择的武器。 但看着看着,突然觉得从望月楼方向投过来一束目光,紧紧锁在他身上。 他下意识抬头望去,跟一穿粉色纱裙的妙龄少女目光对上,对方蓦的转移视线,佯装打量其他地方的风景。 程峻以为只是碰巧,依然自顾自研究起眼前的擂台来。 旁边有人开始窃窃私语: “翟大姑娘眼高于顶,在府里又是骄纵惯了,扬言非她看不上的人,即便是皇上的儿子,她也不嫁,不知这次,可有人能入她的眼?” 另一人应道:“我看难,她眼光刁得很,多少高门子弟,她都看不上,何况咱们这些穷小子……” 那人又道:“那可不一定,兴许她就喜欢咱们这样出身的,只要她看上,日后有她父亲扶持,当个武将文官未尝不可。这样的夫君,她就好拿捏了。” “唉!虽说如此,要入她眼,难于登天呐!谁不知道娶了翟大小姐,富贵权力易如反掌,跟当驸马没什么两样……想借着应试进来碰运气的,大有人在……” 程峻不解男女之事,听得云里雾里,没太往心里去。 很快就传来阵阵锣鼓声,武试开始了。 翟府主人并未出现,是翟府大管家出来主持。 比武的规矩是,后来的人能把前头的人打趴,就能上位,等下一个上去挑战,以此类推,最后只选最厉害的前三名留下。 留下的人还要跟府里的护卫过招,最后才给主家掌眼。 看得顺眼的,留在翟府当护卫;差点的,放出去别院或者别庄;特别出挑的,放到军营里历练。 程峻排名第十,他在后头全神贯注的看着擂台上的龙争虎斗。 程峻功夫不弱,五感敏锐,他突然察觉有人在暗处观望着擂台的动静,还时不时看他的反应。 他能感受到那人的目光锐利,跟楼上偷看他的那女子的目光完全不同。 翟府果然有高手,但他刚入府,那人为何要关注他? 他狐疑的四处看去,没看到任何异样的面孔,四周都是来应试的寻常武子。 他这么一望,感觉那人也发觉他的狐疑,顿时收敛了气息,微弱到他几乎要感觉不到那人的存在。 但他还是能敏锐的察觉到,那人的关注点,似乎很多时候都在他程峻身上,而且,并不是凌厉的,而是带着关心。 简直莫名其妙。 算了,还是专心武试吧,这可是关乎他一辈子前程的大事。 他可跟那些打扮得花里胡哨的其他男子不同,他是真想谋份差事,而不是什么碰运气当驸马。 前头排队的人一个个往前挪,擂台上的吆喝角斗在程峻眼里,犹如花拳绣腿。 他真看不明白,赫赫扬扬的翟府,怎会让这些个半桶水功夫的人进来瞎闹腾? “下一位应试者,程峻,请入场。” 随着翟府大管家旁边的护卫冲人群大喝出声。 到程峻上场了。 他一个脚点地,“腾”的飞身而起,稳稳落在擂台中央,跟擂台上一气打败了八九个人的那位络腮胡男子面对面站立。 程峻露的这一身轻功实在漂亮,四周围观的人群诧异万分,一个个面面相觑。 三楼叽叽喳喳的女孩子打趣声也顿时收敛,整个花园里的人被擂台上玉树临风的程峻吸引住视线。 三楼,翟大姑娘拿着团扇的手一紧,两眼紧紧盯着擂台上的美男子。 他叫程峻?好一个俊朗郎君!好一身清逸出尘的轻功! 陪在翟大姑娘身旁的其他姑娘也屏住呼吸,一个个露出赞叹又艳羡的眼神。 “天啊,好帅气的功夫,好俊的男子……” “哪家的郎君?我以前怎没见过?” “不会是别的洲赶来应试的吧?京都可没见过他。” “若能得这么一个夫君,我这辈子也算圆满了,付出多大代价,也是值的……喝……翟大姑娘可别瞪我,我可没有要跟你抢人的意思,夸两句,还吃上醋了?” 那些,都是翟府请来陪翟大小姐解闷的高门千金,寻常是看不起人的。 但此地可是翟府,在京都是独一份的荣宠,她们在自己府里多金贵,来到翟府,只能当翟大小姐的陪衬。 翟大小姐一个凌厉的眼神扫过去,大家瞬间闭嘴。 得,看样子,翟大小姐是真动心了,否则,也不会连她们调侃两句都摆臭脸。 这下,她们更认真的打量起楼下擂台上的男子。 若真得翟府大小姐青睐,日后平步青云是指日可待,她们可要好好研究,指不定这人哪天就跟她们平起平坐,甚至在她们之上了。 擂台上,对手见程峻一出手就露出一身好轻功,顿时不敢大意。 那人两脚微微一蹲,摆稳下盘,两手拿着钝棍,斜横在胸口,做出防御状。 程峻在武器架上随手挑了一根粗棍,在手上打个旋,“铎”的往地上一戳:“兄台请出招。” 让人先出招,自己可是占下风的。 他气定神闲大气凛然的潇洒模样,让旁人不禁一滞。 对手被他的无视恼怒到了,手挥钝棍,大喝一声,直劈程峻门面,可谓来势汹汹、虎虎生风。 程峻并不回避,直面虚劈,紧接着顺势一斜,手里的粗棍错过对手,从旁戳出,正中对手胸口。 势道劲急,那对手一声闷哼,身躯随着程峻的力道往后疾飞出擂台外,“噗”的摔在地。 那人还想挣扎起身,但随着嘴里“噗”的喷出一口鲜血,软软倒地,再也动弹不得。 仅仅一招,对方就毫无招架之力,众人看得目瞪口呆,愣了一会神,突的传出一阵鼓掌喝彩声来。 连坐在主位的大管家也忍不住站了起来,仔细端详程峻的模样。 再看看自家大小姐,团扇遮面,两眼兴奋的样子,大管家微微点头,跟旁边的随身小厮耳语几句,小厮应声往主宅快步小跑而去。 第7章 翟大公子 接下来的应试者,竟没有一人能过程峻三招,一个个败下阵去。 只他一人,身长玉立,面目清朗,稳稳立在擂台中央,华贵的衣摆临风猎猎,犹如谪仙临世。 三楼的贵女们看得痴了,只恨自己跟翟家比不得,若能胜翟家分毫,她们恨不能抢了这美男子去。 翟大小姐顾不上礼仪,噔噔噔下楼,直奔主院,刚到主侧院中间的拱门处,就碰着自家大哥翟栎从门里走出来。 她一把抓住大哥的手,嘴里焦急的跟他撒娇:“大哥,我就要他,我只要他,别的我都不要……我的夫君,必得是他……” 翟栎难得见妹妹这样慌乱,他哭笑不得:“好珂儿,那也要大哥见了人,才好向父亲引荐,眼下你除了大哥这一关,还有父亲母亲那一关呢,你可不能胡来……” “我哪里胡来了?”翟珂拉住大哥的手摇啊摇:“大——哥——我就喜欢他了,您快去看看,真真一个好郎君,功夫了得,人更是没得挑,整个京都,加上宫里那几位,就没有一个能跟他比得上的……” 翟栎可不相信从那些寻常武夫里能出来什么非凡人物,他只当是妹妹情人眼里出西施了。 再加上管家也派人去请,他少不得出来掌掌眼,能为军营里添他几个好手,也是好的。毕竟,这么些年,也应试了这么多人,不常见有出挑的。 他安抚了妹妹几句,便让她先回主院,自己往擂台方向去。 在擂台中央的程峻,再次把一个对手踢出擂台边缘,他突然感到一股来自暗处的凌厉之气,但不是针对他的。 出了什么变故? “见过翟大公子。” “翟大公子来了。” “翟大公子居然亲自过来观看武试,看来,这次,出人物了……” 人群开始交头接耳。 程峻猛抬头,看到迎面走来一个青年男子,男子身材魁梧,样貌狠厉,看向程峻的眼神带着独狼捕猎前的探究。 程峻突然明白那股凌厉之气针对的是谁了,合着暗处那人跟翟府是仇家不成? 他没敢深究,只淡定的迎视对面来人阴狠的目光。 翟栎感觉到程峻的坦然。 他看了看擂台四周或坐或躺的被程峻打败的武夫,满眼不屑。 这些个酒囊饭袋,也敢来翟府蹭光? 再看擂台中央临风而立的俊朗男子,他嘴角轻蔑一笑。 打败几个市井之徒,不算什么本事。 但若想凭长得好看,就来我妹妹眼皮底下引逗,让她动心,以靠翟府吃软饭,那也太小看我堂堂翟府了。 翟栎一个冷喝,“腾”的一飞而起,直扑擂台中央的程峻。 程峻见他出手不凡,也不敢掉以轻心,顿时一个侧身,避开他的锋芒,掠过武器架时,顺手拔出一根粗棍来,“呼”的往翟大公子丢去。 翟栎稳稳接住,表情有些惊愕,能避开他掌力的人本就不多,避开后,还能顺手拔出粗棍,再随手丢给他,这人功夫可不低。 那就是表示,他翟栎没武器,他程峻就算赢了他,也是胜之不武。 竟有这样的魄力,他倒是看低了这人。 翟栎不敢含糊,接过粗棍,在手上掂量掂量,满眼不屑的丢出去,粗棍“怵”的一声插回原处,分毫不差。力道之大,震的武器架嗡嗡作响。 众人惊呼出声。 “不愧是翟大公子,出手不凡。” “好功夫!” “翟大公子威武!” 赞叹之声不绝于耳。 但程峻不为所动,依然手提粗棍,淡定的站在擂台中央,也没有因为主家大公子的到来,像其他人那样,露出卑微讨好的神色来。 翟栎惊讶于他的淡然,但还是面目冷峻,两眼盯着程峻,冷冷说道:“兄台既然这样能耐,不然,咱们来点真章?” 程峻不解。 翟栎说着,已经两脚一掠,瞬间移步到武器架旁,伸手取出一把锋利的长刀。 众人惊呼。 擂台比试,比的是功夫,一向不往性命上争斗。拿真刀上阵,意味着要赌上性命了。 程峻犹豫不决。 他纠结的看着翟栎手里闪闪发出寒光的利刀,张了张嘴,说出一句让翟栎气个半死的话来: “要不,大公子拿刀,我还是粗棍好了,免得伤了大公子,我可如何交代?” 众人错愕。 他知道自己说了什么么? 那可是大名鼎鼎的翟大公子,在战场上厮杀出来的副将,说出来,整个京都,也没有几个敢跟他对面硬刚。 若不是妹妹跟大管家都力保,他翟栎还不屑出来跟这些个市井小民斗法。 掉价! 翟栎脸上一抽,眼里露出一股浓烈杀气。 底下围观的人群不禁倒抽一口凉气,一个个后退几步,离擂台远些,省得被翟栎的怒气给伤到。 他一旦发火,那刀可是不长眼的。 程峻莫名其妙的看着四周人群,仿佛不明白他们为何要后退。 大管家见大公子出来,本就站起来迎接,但看到大公子没理他,便又坐了回去。 现在,他又忍不住站起来,往前走几步,他知道那程峻不一般,就怕大公子意气用事,到时,不管伤了谁,都是损失。 先不说别的,单大小姐那里,他就交代不过去。 大管家有眼力见,大小姐这次,肯定是真动心了。 伤了她心上人,以她的脾气,不得上房揭瓦?到时跟她大哥撕破脸皮都有可能。 大管家可不想这样的事发生。 但事情非他能控制。 只见翟栎已经提着大刀,直奔程峻:“你自己找死,可怨不得我了!” “攻他下盘!小心,他功夫不低。”程峻耳朵里传来细细弱弱的声音,那声音,明显夹着,好像是怕他听出来是谁。 来不及多想,他手提粗棍,迎面直击翟栎大刀。 众人惊呼,鸡蛋碰石头,这不是真找死么? 第8章 谋得翟府差事 翟栎出手凌厉,程峻迎面而上。 眼看翟栎的大刀就快劈向程峻,程峻临危一个斜下蹲,避开翟栎大长刀,同时右手持棍,斜劈翟栎左腿。 翟栎知道他的意图,快速收刀转身,避开粗棍击打。 谁知那程峻只是虚晃一枪,待翟栎转身没站稳之际,他左侧徒手一掌击出,“唪”的打在翟栎后腰。 力道之大,翟栎一个踉跄后退几步,但很快调整步伐,稳稳立住。 两人你来我往,翟栎动作凌厉,招招进攻,程峻沉稳接招,应对之余,尚有余力,丝毫不显下风。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一架,翟栎是吃力的那一方,而程峻却是游刃有余。 众人屏住呼吸,大气不敢出。 翟栎是谁啊,那可是京都拿得出手的副将,寻常能跟他过招不落下风的,整个京都也没几个。 程峻却是应对自如,京都可是好些年没出过这样的人物了,大家伙儿能不兴奋么? 但有些人可不这么想,他们是觉着翟栎那人虽表面跟人称兄道弟,但内里并没有他表现出来的这么宽厚。 程峻是个新人,万一真把翟栎给打败了,那翟栎丢了脸,会给程峻好果子吃? 想到这一层,已经有人开始担心程峻的后续,但更多的人是幸灾乐祸,觉得程峻要倒大霉了。他能力是有,但实在是不会做人,这样的人,走不远。 程峻还在跟翟栎过招,眼看翟栎已经有些招架不住,他一急,出招更狠了,可谓招招直逼程峻命脉。 程峻无奈,只能加大掌力,想一招将翟栎治住,不想再跟他虚耗。 就在此时,耳朵里又传来若有若无的声音:“见好就收,你这次的目的,是进入翟家谋事,不是得罪人……让他一招,再当众致谢对方的承让……你知道该如何说……” 程峻猛想起这次来的目的,心头一骇。 可不就是嘛,他是来谋事的,怎能把主家给得罪了去? 程峻心里想着,当下故意露出一个破绽,翟栎乘虚而入,刀下生风,直击程峻心口。 眼看就要血溅当场,只听得擂台外头一声女子尖叫:“大哥不要!” 翟栎没理会女子的叫声,依然保持力道,直扑程峻。 趁着众人被女子尖叫声吸引,程峻一个侧仰,避开翟栎大刀,再故意顺着翟栎的力道,往地上狠狠一摔。 众人惊呼,以为程峻被长刀劈中,但他挣扎着勉强坐起来,捂住摔伤的左手,面向翟栎。 翟栎已经把大刀丢回架上,双手负在背后,居高临下的睨着程峻,他眼里的意思,以为多大能耐,不过如此。 程峻苦笑着,踉踉跄跄站起来,支撑住身体,对翟栎拱手施礼:“翟大公子好凌厉的力道,小的钦佩之至。今日,若不是大公子承让,程峻恐怕要命丧于此……” 程峻一席话,擂台底下的人这才反应过来,刚才之所以程峻能占上风,不过是翟大公子手下留情,让他几招罢了。 这么一来,那些人转向翟大公子,连连赞叹他的武力超群,今儿一见,果然是名不虚传。 众人惊叹的嗡嗡声让翟栎很是受用,他忍不住露出得意的表情,但很快就收敛,转而扬起看起来温和的笑容,对着程峻安抚道: “程公子不必过谦,你也不弱,只是没经过历练,还手生。待日后再磨练一番,兴许还有跟本公子打成平手的可能。” 程峻刚想开口,耳朵里又传来一丝细细的声音:“快谢大公子给你进翟府历练的机会……” 程峻听得迷糊,翟栎可没说让他进翟府啊。 但他还是下意识相信那人的话,当下再次郑重拱手俯身,施了个大礼:“在下多谢翟大公子厚爱,能得大公子赏识,在下定当不余遗力,为大公子为翟府效命……” “好!”翟栎哈哈仰天大笑:“我翟府,从今日起,又多了一员得力干将,程峻,你是个有福气的……投靠我翟府门下,算你有眼光。放心,只要你足够忠心,翟府绝不会薄待于你。” 翟栎算是当众答应了。 翟府大管家脸上一松,好险! 那翟大小姐也顾不得礼仪,直接窜上擂台,深深看了程峻一眼,但人还是直奔自家大哥。 跑到翟栎跟前,翟珂举起小粉拳就往大哥胸口来一拳:“你怎的下手这样重?他都受伤了……” 妹妹的拳头锤上来,就是挠痒痒,翟栎顺势拉住翟珂的手,扶住她肩头,脸上笑眯眯的揶揄她:“这就开始护短了?” 翟珂悄悄往程峻那里瞥了一眼,见程峻正直愣愣的看着她跟大哥,她顿时脸上涨得通红,低头跟自家大哥撒娇:“大哥您说什么呢?” 翟栎哈哈大笑:“妹妹放心,程峻,只能是咱翟府的人。” 翟珂以为大哥说的是她跟程峻日后定能成亲,她羞得猛一跺脚,不敢看程峻,扭头就往主院方向跑。 其实,翟栎还有另一层意思,他刚才跟程峻过招,很清楚程峻的能力。打不过自己,只能说他程峻没有应敌的经验,敌人一狠,他就慌乱,所以容易败下阵去。此人若好好培养,必能成大事,或许还能替翟府立下军功来。 这样的能人,既然进了翟府,又愿意为翟府为他翟栎效命,他怎会放人走? 翟栎看着妹妹娇羞着落荒而逃,他不禁摇头直笑,再看看玉树临风的程峻。他开始用大舅子的目光打量起程峻来,这一打量,是越看越满意,忍不住直点头。 众人哪里看不出来?纷纷上来跟程峻道喜,也庆贺翟府得能人入府。 程峻就是个榆木疙瘩,根本就不知道那翟大小姐为何好端端的,跑上来擂台跟他大哥说话,又为何只说了两句,又自顾自跑掉。 他傻傻站着,直到被众人围着道喜,才反应过来,自己竟真的得翟府赏识,算是前程有望了。 程峻心中暗喜,很想把这个惊喜说给谁听,但除了远在村里的母亲,他只有叶小七一个了。 他环顾四周,下意识觉得叶小七可能就在附近,但他怎么也没看到。 一圈看下来,心里有些失望,但一想到晚上回去很快就能跟他说,便又兴奋起来。 大管家已经出来疏散人群。 翟栎再次盯着程峻看了一眼,再次跟众人辞别,满意的踱着方步,离开擂台,往主院走。 只大管家往程峻跟前一站,笑眯眯的拱手施礼:“程公子,请。” 程峻一愣,这就进府?也不让回家报喜的么? 大管家见他狐疑,便解释道:“程公子有所不知,您如今是入了大公子跟大小姐的眼,待遇自然不一样,老奴先带您去看日后住的地方,您先熟悉熟悉,再回家做些准备,两日后,便要来翟府正经见主子们了。老奴姓李,是翟府大管家,日后,您可以称呼老奴李管家……下人们有怠慢的地方,您跟老奴提一嘴……” 程峻疑惑:“李管家,这不敢当,小的是来翟府谋事,也就是下人,怎敢劳烦李管家您这般抬举?” 李管家笑得神秘莫测:“您呐,福气还在后头呐。” 第9章 回去报喜 叶小七斜靠在破庙后头水池子边的木墩上,嘴里依然叼着一根稻草。 “咚” 他往水池里丢了一块碎石。 “咚” 再丢一块。 整个人懒洋洋的,看起来百无聊赖。 看着水池里的波纹一圈一圈荡漾开去,他眼里露出淡淡的忧伤。 程峻走进来,站在他身后,他仿佛没察觉,继续“咚”的一声,往水里再丢进去第三颗石子。 “叶小七,你……今日就坐这一整天?”程峻手里捏着一个油纸包,油纸包里烧鸡的香味直钻人口鼻,藏都藏不住,但叶小七没像往常那样闻到香味就跳起来,程峻只好开口。 “你以为我能去哪?”叶小七顺势在木墩旁的稻草堆躺下,翘起二郎腿,两眼看着傍晚的天空,没看程峻。 程峻没见过叶小七这副严肃的样子,他有些局促:“我以为,你会偷偷跑去翟府附近,或者藏在某个角落,看我参加武试。” 程峻下意识觉得,在武试过程,暗中提醒他数次的那个人,可能就是这个神出鬼没的叶小七。 可他有一点没明白,叶小七看起来不像是有很厉害的真功夫在身上的样子,他如何进得去翟府?又如何隔空独独给他一个人传音? 但程峻把自己身边认识的那寥寥几个人想过去一遍,不可能再有第三个人这样帮他。 在回来路上,他一再说服自己,那个人就是叶小七。 但一进门,看到叶小七吊儿郎当的小样,他便把这个不可能的念头咽了回去:真不像! 到底是谁?他想不透,干脆抛开了寻根问底的念头。 程峻把手里的油纸包递到叶小七面前:“烧鸡。” 叶小七把视线从一点点往地平线消沉下去的晚霞里回头,斜了程峻一眼:“你有钱了?” 程峻点点头,忍住嘴角上扬的动作,向叶小七报喜:“我被翟府收进去当差了,这是李管家给我的定金,让我回家安置家人,两日后去翟府报到。”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钱包,抖吧抖吧,跌出几块整银。 叶小七目测了一下,大约有六七两。 寻常的当差,就算是翟府里最得力的护卫,也就每个月三两月银。 李管家一次性给程峻这么多,看来,他们翟府,是真的对程峻这个人上心了。 叶小七嘴角一勾,一骨碌爬起来,打开笑脸,从程峻手里接过那包油纸包,趴拉趴拉打开,露出香喷喷的整只肥烧鸡来,他徒手一撕,扯出一整块鸡腿,递给程峻,嘴里说道: “这是大事,应该庆祝庆祝,来,你吃最大块的。” 程峻见叶小七打开笑脸,心里一松,咧嘴跟着笑,傻乎乎的露出一口大白牙:“我以为你会不开心。” “怎会?”叶小七把鸡腿往他手里一塞,自己再撕另一边鸡腿,直接往嘴里咬去一大块,堵得满嘴油,话也说得含含糊糊:“我高兴还来不及,你得了势,日后记得照顾照顾我这个乞丐兄弟,我这辈子,可就指望你了。” 说着话,叶小七往木墩上一坐,继续撕一口鸡肉。 程峻挨着他坐下,也跟着吃了起来,嘴里嘟嘟囔囔说着:“我两日后过去,住的地方已经安排了,住得挺好。我就是担心你,自己一个人住这破庙,晚上冷……” 心里一暖。 他一回来就心事重重,原来是担心这个,叶小七不禁笑出口:“大哥,你莫不是忘了?我就是个天为被地为床的小乞丐,哪里这么金贵?” 程峻顺着叶小七的视线看向水池,水池里,散落着几块浮萍,随着微风摇摇摆摆的飘荡。 “可现在不一样了,”程峻若有所思:“现在,你是我程峻唯一的兄弟,我有了差事,理应先把你安顿好,再去做事……” 叶小七这才回头认真的看他:“安顿?大哥想如何安顿我?” 程峻看了看自己手里那点银子,迟疑着说道:“我现在只有这点银子,本想租个好点的地方给你先住下,日后再接我娘出来。可,银子怕是不太够,只能……只能租个差点的了……” 叶小七鼻子有些泛酸,原来,在程峻心里,他叶小七竟是跟他母亲一样的重要。 但叶小七依然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那就等你有了足够的银子,租个好的,再把你娘接过来,到时我偶尔过去蹭个饭就成,我就一乞丐,散漫惯了,有个固定住处,不得劲。如今不还有这破庙么?凑合着,能住人就成。” 程峻刚想咬一口肉,听叶小七这么说,立马把嘴边的鸡骨架放下去:“那哪行?这破庙住他几晚可以,长住不是办法,万一哪天塌了,人岂不跟着遭殃?” 叶小七把啃干净的鸡骨架往远处一丢,起身踏着水池边的石块,一跳两跳,站到水边,蹲下去洗手,还故意把水搅得哗啦啦乱响。 “这都是小事,眼下还有一件大事,大哥你得琢磨琢磨,否则,两日后去翟府,还有得头疼。”叶小七说道。 程峻心里一紧:“啥事?” 叶小七回头看他:“你真不懂假不懂?” 程峻一脸迷茫:“我懂啥?” 叶小七笑得不置可否:“我的好大哥,你到底是不是个男人?怎的心大到这个地步?” 程峻听得不明所以,但还是紧张的站起来,他可不希望到手的差事飞了:“怎的?都给定金了,他翟府还有可能反悔?还要继续考核不成?” 叶小七笑着摇头:“非也非也,是有更大的好处等着你。” 程峻更不明白了:“叶兄弟,你能不能一次把话说完?有头没尾的,吊着人,有意思么?” 叶小七看着程峻,眼里露出神秘莫测的表情,又带着揶揄的神色,他这副要捉弄人的样子,让程峻心里发毛。 叶小七看程峻发窘,索性把话说开:“这么说吧,你今儿去翟府,除了见着那大管家,还见着翟府谁了?” 程峻脱口而出:“见着翟大公子,我还跟他过了招的,说来奇怪,跟那翟大公子过招时,我得到高人指点,就是不知道高人是谁。” 叶小七自动忽略程峻嘴里的高人,她又追问一句:“除了翟大公子,你还见翟府的着谁?” 程峻挠了挠后脑勺:“翟府的谁?再没了……那个,翟大小姐,算么?” 叶小七两手一拍:“那可太算了。翟大小姐可是翟府头一号的人物,哪能不算?再说说看,她见着你,可有异常举动?” 程峻傻愣愣的看着叶小七:“没有啊,我也没算正经见过她人,她戴着面纱,抢到擂台上跟翟大公子说了好些话,说完又跑了……这也不算异常举动吧?” “她说的什么话?” “不知。” “她可有看你?” “不曾。” “程峻,你……” 叶小七忍不住第一次连名带姓喊出程峻这两个字,他实在是受不了这个木头疙瘩。 这天底下怎就有如此不解风情的男人? 叶小七无语的走到程峻旁边,在木墩上坐下。他都开始怀疑程峻这人的智力,有没有达到一个五岁男孩的水平。 忍了一会,叶小七索性说道:“我猜,那翟大小姐,大约是看上你了……” “你说什么?”程峻不可思议的看向叶小七,仿佛看个傻子。 果然,真是智力不够。 叶小七苦笑着摇头:“你不信?” 程峻气鼓鼓的,他把鸡骨架往叶小七刚才丢的方向猛甩出去,嘴里没好气: “我以为翟府会反悔,害我紧张了好一会。合着你是拿我开涮,叶兄弟,这就不对了啊……咱俩可是过命的兄弟,有些玩笑……哎哎哎,你去哪啊?” 叶小七一边往破庙里走,嘴里一边应程峻:“我想不开,找地方面壁思过。” 程峻无奈摇头,这叶兄弟,就是这样,想一出是一出的,摸不着头脑,罢了,不跟他计较。 他没想到,此时的叶小七心里可不止想这点,他已经开始有点烦恼。 程峻的功夫比他想象的还要更超群,但智力明显跟不上,在翟府那样的地方,光有本事没智力,可能比那些个没多大本事的人死得还快。 叶小七的苦恼在于,如何让这个傻冒在翟府安然无恙的待下去? 第10章 赌坊 翌日,叶小七早早起来,没跟程峻打招呼,就独自溜出门去。 他沿着护城河往城东方向走,来到一处地下赌坊。 进得门去,在喧闹的赌徒中间挤过,来到一桌庄家正招呼押注的赌桌旁,在旁边双手抱胸,看了约莫半刻钟。 看清楚门路后,庄家再次吆喝押注时,叶小七从怀里掏出一枚铜板,“啪”的一声往赌桌上一拍:“我押小!” 庄家是个四十岁上下,留着八字须的中年男子,他睨着眼看了一下叶小七拍在桌上的铜板,嘴里嫌弃的嘘嘘出声:“去去去,小叫花子凑什么热闹?一枚铜板也敢进来玩,谁给你的胆?滚外边要饭去!” 围在赌桌旁的其他人更是不耐烦: “小兄弟,这地儿不是你能来的,快出去吧,别惹了庄家,一会有打手出来,可有你受的。” “对啊,小叫花子,别杵那碍眼……” “滚滚滚,别妨碍老子发财……” 一壮汉嘴里嚷嚷还不算,直接动手往叶小七身上一推,想把他人给推出去。 叶小七身子滴溜溜一转,灵巧的避开壮汉的手掌,壮汉出手是带着力度的,冷不丁扑空,身子一个趔趄往前扑腾两步。 叶小七脚下悄么声一伸,把壮汉后脚一绊,壮汉竟不受控制的往前“扑通”一声,狠狠趴摔在地。 壮汉摔了个狗啃泥,挣扎着站起来,气呼呼看着人群:“谁?敢跟老子过不去,是汉子的报上门来,有本事跟俺出去过两招,暗处使阴招,算他娘的甚鸟本事?” 壮汉只往人群里那些粗壮的汉子瞪眼瞧,看都不看叶小七一眼。叶小七压根不在他眼里,他不认为叶小七这个瘦弱的小乞丐能悄么声让他吃这么大个闷亏。 没人吱声。 壮汉还想闹腾,被一旁的打手往身前一拦:“这位英雄,想打架外头吆喝去,别在咱们赌坊生事,得罪小的没什么,万一让老大晓得,您知道后果。” 壮汉刚才还吹胡子瞪眼的,打手一提老大,他顿时蔫了,心虚的看了看赌场二楼方向,收起怒气,赔上笑脸:“谁要打架?我不过吆喝两声,兄弟不必误会……” 打手见他收敛,也不多说,往旁边一站,不再吱声。 壮汉悻悻的回到赌桌旁,却看到叶小七还在,便把火撒他身上,两眼一瞪:“滚一边去!” 庄家也像赶小鸡一般嘘嘘嘘的往外赶叶小七。 叶小七撇了撇嘴:“哎呀,一个个的,都不识货,我只能去别的赌场玩咯……” 他伸手从赌桌上捞起那枚铜钱,刚想往兜里揣。 “慢着!” 声音是从二楼传出来的,中气十足,一听就知道是个练家子。 众人抬眼往上看,只见一富贵公子摇着折扇,晃晃悠悠从二楼沿着楼梯往下走。 “老五,这位小兄弟出手不凡,你把他赶走,可不就是赶走了自家的财神爷?”那贵公子边走边说,嘴上对刚才赶人的庄家说话,眼里看的却是小乞丐叶小七。 “见过老大。” “见过二公子……” “二公子少见下楼,今儿是哪里刮来的贵风,把咱的二公子给吹出来了?” …… 众人纷纷跟那贵公子打招呼。 同时,拥挤的一楼大厅主动让出一条道来,叶小七,就站在那条道的另一头。 他没让道。 那位众人嘴里的二公子也不介意,径直走向叶小七,眼里带着笑:“不知这位小兄弟来自哪个门派?” 叶小七两手插兜,整个儿吊儿郎当的站着,拿眼睨他:“无门无派。” “哦?”二公子脸上笑意更浓了:“那兄台身上的宝贝……” 叶小七知道他的意思,没好气说道:“你想多了吧?我没偷没抢,正儿八经的自家东西。怎的?看着不像?” 二公子收起折扇,脸上摆出谦虚的神情,对着一身破衣烂衫的叶小七拱手施礼:“小店唐突了兄弟,失礼了。本公子替他们跟你赔个罪……敢问兄弟大名……” “叶小七。”叶小七没等他说完,便脆生生的自报家门。 “原来是叶兄弟,幸会幸会,若不介意,楼上请,本公子煮上一壶好茶,款待叶兄弟,也算赔个罪,交个朋友。” 众人诧异的看着这一切,云里雾里。他们看不出这小乞丐有哪里能入得了那眼高于顶的二公子的眼。 二公子嘴上说的宝贝,又是个什么东西?在他们眼里,这小乞丐身上,除了那一身破烂衣裳,可没挂着什么值钱配饰。 众人正狐疑,只见叶小七已经大摇大摆的越过二公子,沿着楼梯,往二楼走去。 二公子嘴角一扬,紧跟其后上楼。 刚才赶人的庄家张口结舌,又生怕得罪了谁,赶紧扯住身边那打手,低声问到:“你可看出那小乞丐身上有何玄机?” 打手摇摇头。 庄家发了一会愣,转身看到赌桌上又开始挤满了人,他来不及多想,赶紧回到自己的位置。 刚想发牌,庄家眼角看到那壮汉正数自己钱袋子里的铜板,看看下一注押多少。 庄家脑袋突然一个激灵:铜板!一定是那枚铜板! 怪不得刚才看着颜色图案有些不对,他开始还以为是小乞丐拿脏了的,合着难道那竟是一枚稀有古币不成? 这次,庄家算是猜对了。 二楼的茶室内,叶小七大马金刀的坐在茶桌这头的椅子上。 茶桌那头,主位上坐着的,正是刚才那位二公子。 只见那二公子正亲自往叶小七茶杯里斟茶,嘴里带着三分敬意:“那宝贝,不知叶公子可愿拿出来让本公子开开眼界?” 叶小七端起茶杯,姿态优雅的抿了一口,动作神态,跟他一身乞丐装扮完全不搭。 二公子看在眼里,笑而不语。 “这有什么?不过一枚铜钱。”叶小七说着,顺手从怀里掏吧掏吧,取出来那枚铜钱,轻轻往茶桌上一摆,便自顾自饮茶,只拿眼隔着窗口,看着一楼熙熙攘攘的人群。 二公子定眼看了看那枚铜钱,瞳孔一缩,赶紧放下手里的茶壶,双手拿起铜钱,对着光,细细打量。 第11章 二公子 “果真是商代宝历年出的品,”二公子激动得声音有些发颤:“叶公子,不知能否说一说这枚铜钱的出处?” “这有何不能说的?就我爷爷留给我傍身用的。” “哦,你爷爷,你姓叶,不对啊……” 叶小七看得出,这二公子有点眼光,大概看出来这枚铜钱是当年安家的传家之宝。 传了十三世的安家突遭变故,族人四散,留下来的多少宝贝,也流失散落在乱世里。 叶小七漫不经心的应道:“你是想问我爷爷是不是姓安?” 二公子有些尴尬的笑了笑,那意思,你可以不说。 但叶小七很坦然:“没错,爷爷姓安,我就是他捡回来养的孤儿,不跟他姓。” 二公子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说不出是信还是不信,但他显然已经对这枚铜钱爱不释手,恨不能据为己有。 叶小七笑笑:“二公子出个价?” 倒是干脆利落。 二公子也坦然,他缓缓伸出个张开的一巴掌。 门口的打手耳朵一竖。 “五千两。” 二公子说道。 打手喉结上下迅速滑动了一下,一枚铜钱,值五千两? 叶小七眉梢一挑,伸手就想从二公子手里夺回铜钱。 二公子灵巧躲过,很快又伸出一巴掌:“再加五千,不能再多了。” 打手脸上的惊愕差点藏不住,他僵硬的扭头,从门口往茶室迅速偷看了一眼,他实在好奇,那究竟是一枚怎样的铜钱,让老大舍得出一万两银子。 叶小七把身子往回一收,靠在椅背上:“二公子,您该不会是觉得,这枚铜钱,是我叶小七偷来的吧?” 二公子笑而不语。 叶小七伸出一个巴掌:“不偷不抢,纯家里的存货,五万,爱要不要。” “什么?”打手忍不住率先吼出声:“你小子敢进赌坊打抢?” 二公子回头,不动声色的看了打手一眼。打手一缩,收回想往里冲进去打人的腿,往门边靠了靠,不再吭声。 二公子打量了叶小七一番,看他不像开玩笑。 他犹豫了一下,依然左手宝贝一般拿着铜钱不放手,右手冲门外打了个响指。 门外弯腰弓背走进来一个掌柜模样的老先生,老先生满脸沧桑,却挡不住那满眼的锐利。他手里端着一个托盘,托盘里,铺着一层绸缎,他恭恭敬敬面向二公子举着。 二公子把那枚铜钱往托盘里一放:“收了。” “是。” 那老先生依然恭恭敬敬端着托盘往外走。 不一会,他继续举着托盘,再次弯腰弓背出现在茶室里。 这次,托盘里装的是一沓银票,打眼看去,小几万是有的。 这次,老先生的托盘,是正对着叶小七端着。 门边打手的喉结再次翻动。 叶小七伸手从托盘里捏起那沓银票,卷吧卷吧,随手塞进怀里,当即起身,向着二公子拱手施礼:“告辞。” 说完,没再看人,自顾自越过老先生,跨过门槛,出了茶室。 脚跨门槛时,不轻易的看了那打手一眼,嘴里小声说道:“兄弟,跟你家主子学一学,他眼光不错。” 那打手拳头一紧,但往屋里二公子那一看,拳头立马又松了开去。 叶小七挑眉一笑,扬长而去。 打手盯着他下楼,越过人群,大摇大摆的走出赌坊大门。 他再也忍不住冲茶室里的主人说道:“老大,五万两,您可真大方。咱赌坊不抢别人都算了,还让人来抢银子,要我这打手何用?” 二公子手里捻着珠串,脸上露出似笑非笑的神情:“别急,你出去安排几个人,盯着他。” 打手两眼一亮:“老大果然深谋远虑,这是放长线钓大鱼呢吧?” 他嘴上说着,立马转身安排人去了。 那老先生看打手离开,转身面向二公子:“是真品,看来,那人来头不小,看举动,不像是穷人出身的普通乞丐。依老奴看,还真有可能是家传。” “既是家传,当了乞丐都护着,为何独独这次出来卖了?他该是碰到了怎么坎。派人盯着,若还有其他孤品,一锅端了;若没有,把人弄掉,银票拿回来就是。手里做干净些,别留下什么把柄,京都这地方,冷不丁冒出个虎狼来,也说不定。咱别留后患!” 老先生听完二公子的吩咐,应了一声,转身关门,顺着刚才那打手的方向去了。 二公子看着刚才叶小七出门的方向,嘴角轻蔑一笑:“来我赌坊拿钱,你也不想想,这是个什么地方?我让你把肉吐出来完,再送你上西天不迟。” 出了门的叶小七,大摇大摆的在道上走着,突然往旁边的胡同一拐,疾步走了一段,再拐进一户人家后门,但没进主屋,而是从另一头翻墙出去,隐身在另外一条胡同里。 动作之快,让后面盯梢的人不设防,跟丢了。 那人扯了扯那户人家的后门,那门锁,竟是用一根细铁丝给完完整整打开的。 看起来,是个惯偷啊。 盯梢的人沮丧着脸,回去复命。 谁知,刚回到二楼,看到二公子正铁青着脸,拿着一张纸,看两眼,瞬间愤怒的揉成一坨,丢在那盯梢的打手身上。 打手捡起来打开一看,是两行字:别跟了,你跟不上,你们谁都跟不上。下次缺银子,我再找你们找钱花去。 这么明晃晃的挑衅,整个京都,可寻不出第二个来。 二公子能不气么? 打手哭丧着脸,再不敢上前回话。 二公子没好气的看了他一眼:“不用给我哭丧,有本事多练练。你看人家的本事,你出去盯梢,跟丢了也就算了。人家还能折回来递信,这不是讽刺我赌坊无人是什么?” 打手不敢言语,只乖乖出去门口站着听训。 二公子也不跟他置气,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手里的珠串转得快冒烟,足见他的气急败坏。 但他很快就冷静下来,嘴里自言自语:“不对,他是如何知道我赌坊收货的?又如何知道我看得懂那铜钱来路?若只想换银子,他大可去正经的收藏馆找那些老师傅相看……” 二公子越想越不对,再次出手打了个响指。 那老先生再次弯腰弓背,出现在茶室门口。 第12章 新居 “派人出去打听打听,特别是那些扎堆的乞丐群,多走走,看看这个叶小七是怎么来路?” 老先生俯身应声而去。 破庙附近的小胡同里,程峻正一家一家询问租金的价格。 但他很快就意识到,自己手里这点银子,想租点能看的地段,实在太难。 太远的地方,远离翟府,他也不方便回家,正纠结着。 “大哥。”叶小七不知从什么地方冒出来,一蹦一跳出现在他面前。 “你去哪了,叫我好找。”程峻嘴里有些埋怨。 叶小七从怀里掏出两把钥匙,其中一把,丢给程峻。 程峻接过去,拿在手里打量:“这是哪里的钥匙?” “咱们的房子。”叶小七大大咧咧的应着,顺手又丢过去一个肉包子。 程峻也不客气,伸手接了,直接往嘴里送。 他真没吃过饭,为了省钱,他多次经过那些卖吃食的摊铺,也没敢往里头望一眼。 “你咋有钱买包子?你那点钱不是花完了么?”他又问,突然一顿,猛抬头:“偷的?” 叶小七“切”的一声:“我倒是想偷,只可惜,还真是花钱买的。” 程峻松了一口气,低头又咬一口,只要叶小七说的,他都相信。 但他又很快抬头:“这钥匙……” 叶小七打断他的话:“走吧,跟我去个地方。” 程峻啃着肉包子,跟在叶小七后头,七拐八弯,越走越靠近翟府,他不禁疑惑。 但看见叶小七走得毫不犹豫,他也没敢多问。 距离翟府约莫七八百米路程,叶小七在一条岔路上拐了个弯,很快来到一处精致的小宅院门口,那门,是关锁着的,明显此刻院里没人。 “大哥,拿你手里的钥匙去开门。” 叶小七朝那大门努了努嘴。 程峻狐疑的看看大门,再看看自己手里的钥匙,没敢动。 他这辈子也没进过多少次这样好的宅院,更别说自己拿着钥匙开进去。 “真磨叽。”叶小七不耐烦的拉着他走近大门,从他手里夺了钥匙,“嘎达”一声,将眼前的门锁打开,毫不犹豫往里一推。 大门“吱呀”一声往里开,一处别致的小花园出现在他们面前。 程峻还在好奇的打量,叶小七已经拉着他往里头走。 “这是……”程峻走得犹犹豫豫。 叶小七应到:“这是我远房一亲戚的房子,他一家子出远门,正愁没人看房,恰好碰到到处溜达的我,就委托我帮他看着。” 这次叶小七说的话,程峻打死都不信。 他叶小七有这样的亲戚,何苦在外头流浪行乞?哪怕投到远方亲戚门下打个杂,也能勉强混个温饱。 叶小七看出他的意思,只笑着说道:“多年不见的亲戚了,你爱信不信,反正有地方住就成,又不是偷来抢来的,你发什么愁?” 程峻摸着前厅廊下的一根梁柱,一边赞叹梁柱图案的华美,一边对叶小七的话表示怀疑:“叶兄弟,你……到底是怎么来路?看着比我还窘迫,但想要什么就有什么……你我也算是互相扶持过来的兄弟了,你能不能给大哥我说句实话?” 叶小七假装没听见,他推开前厅门,里头一应俱全。 他们没走进去,继续沿着走廊往前走,打开两间主屋,打开两间侧屋,再打开厨房、柴房…… 该有的全有,甚至还剩不少柴米油盐、果品蔬菜跟腌肉,还打理得很干净精致。一看就是旧主人离开没多久的。 看着墙上挂着的那些刚腌制没多久的猪肉,程峻已经开始有些相信叶小七刚才说的话了。 还真有可能原主人有事出门,委托叶小七来看房的,否则,不会有这么好的事。 但只有叶小七自己知道,这房子,他是花了大价连房里的东西一起买下,让人直接搬走的。原屋主得了比别家多出一倍多的银子,高高兴兴到别处另寻院子买去了。 叶小七嘴里叼着一根随手从花园里折来的枯枝,歪着脑袋看程峻:“怎样?还能凑合着住吧?” 程峻喉结上下一动:“好是好,可惜了,是别人的东西,咱们看房的,不好动。” 他的确有下厨弄他一锅好饭菜的冲动,很久没闻着油烟味了,他当真怀念当初在乡下跟母亲煮饭的情景。 “这有啥?主人说了,这里头的东西,随便用,算是给看房的报酬了。还有,那些主卧的东西全换成新的,你我各住一间。三五年内他们不会回来,总不住人,房子是会霉塌的。” 叶小七离开厨房,走到廊下,靠着连廊中间的隔断长凳坐下。 程峻倒吸一口气:“住主卧?” “没错,这房子,可以说,是我们的了。”叶小七把手里枯枝掰成两小段,那段短小的从手里往小花园弹出去,一棵小树上的小鸟扑腾着“咻”的一声往远处飞走。 程峻张着嘴,仿佛还不是很相信眼前的好事,但见到小鸟飞出院墙外那一刻,他醒过神来,自己,的的确确站在一座挺好的小宅院内,手里还握着出入宅院的钥匙。 恍然如梦。 这么说来,他算是有了落脚的地方了? 往后,从翟府休沐出来,他也有“家”可回了。 心里不禁一暖,他纠结着想问叶小七点什么,但没敢开口。 叶小七看也没看他,嘴里重新叼上剩下的那截枯枝,含含糊糊说道:“想把你娘接过来,是吧?” 他怎会知道我的心思? 尽管想不透,但程峻还是脸上一喜,拼命点头。 叶小七看着他蠢笨又可爱的样子,不禁“噗嗤”一笑:“你早就跟我提过这茬,所以就答应远房亲戚看房的差事,省得你到处找房子租,那些小胡同里的房子,黑窟窿洞,阴暗又潮湿,哪里能让你娘住进去?还是这地方好,你说是吧?” 程峻腹诽:你叶小七还嫌弃小胡同的房子?你自己不连那样的烂房子都没有么? 但他当然不会说出口,只羞涩的低下头,终于给母亲寻到住处了,还是托叶小七这个小乞丐的福,他心里感激还来不及,揶揄的话,哪里好意思说出口。 叶小七“噗”的把枯枝从嘴角啐出去:“一个大男人,做这种羞涩的表情,你害不害臊?……得,赶紧收拾收拾,咱们今晚就住这了,再看看还要添置些什么?” 程峻错愕:“还添置,这还不够?” 叶小七站起来,拍了拍屁股后的灰尘,往院外走:“总得给你娘置办点东西吧?你手里不是还有银子么?还不快出来?顺便找人给她去信呐……” 程峻看着依然破衣烂衫、身材瘦小的叶小七,他突然觉得这个人前所未有的强大,至少他心理是强大的、包容的、温和的、细腻的,并没有他表面的那样吊儿郎当。 他紧追出去,反手把门锁上。 程峻没想到,这一出门,竟碰到了不想碰到的人。 第13章 翟珂 叶小七顺着京都有名的商号大街往前走,大街两旁都是琳琅满目的各种商铺。 那些商铺,倒是有能买的东西,但他估摸着程峻手里那点银子买不起,索性继续往前溜达。 大街尽头左拐,再往前几百米,就是最热闹的民间庙市。 这地方能淘到最便宜的生活用物件,还能看到很多稀奇古怪的东西。不但寻常百姓喜欢逛,连那些富家子弟也经常偷溜出来,往这庙市玩耍。 “买几件换洗衣服。” 叶小七指着一家卖成衣的小摊贩,朝程峻说道。 程峻走过去,挑挑拣拣,但他看的不是女子的衣裳,而是捡起男人的衣服比划。 叶小七以为他是想自己置办两身,毕竟手里有了点银子,不必总打扮这么寒酸。 直到程峻拿着衣服,披在叶小七身上,他才后知后觉的发现,程峻是在帮他叶小七挑衣服。 “我就不用……” 叶小七那个“了”还没说出口,就被程峻的话给打断:“就这件了,你小个,穿明亮点的好,粉青,挺好看……大婶,你这里有没有换衣服的地方?” “有有有,里头挂着布帘的就是。”大婶说的挂着布帘,其实就是一木桩隔成的一小间房子,有房门,空洞的门上挂着布帘。 那胖大婶笑得两眼眯成一条线,赶紧把程峻往里头引。 但程峻把衣服往叶小七手里一塞,催促他跟进去:“叶兄弟,你去把它换了。” “你确定我穿粉青?”叶小七心里那点感动被程峻手里的粉青衣服全打没了。 他真不喜欢粉青,女里女气的。 叶小七把那件粉青的衣服往摊上一丢,随手捡起另一件土灰布料的衣裳,才跟着胖大婶往里走。 胖大婶嫌弃的看了看叶小七一身乞丐装,碍着程峻在,她不敢说什么,但面对叶小七的时候,就没什么好脸色了。 “有贵人给你置办新衣就不错了,还挑?……赶紧给我换了,记得把你身上那脏衣服给丢出去,别臭了我的换衣间。” 叶小七仿佛没听见,自顾自掀开布帘一角,进去快速换掉衣服,待出来时,已经是族新的叶小七,只脸上还是小花脸。 程峻当然不是很满意,灰不溜秋的土灰色,他叶小七眼光可真差。 但他没说什么,已经给大神付了银两。 他一口气买了四件,两件男装,给叶小七的;两件女装,给母亲的。 那胖大婶脸上恨不得笑出花来,赶紧伸手接了银子,往钱袋里装,还不忘颠吧颠吧,看看今日的半袋子银两收成,她很满意。 今儿生意不错,尽见着大主顾,眼看成衣卖出去大半,她能不开心么? 回头,正对上叶小七似笑非笑的眼,胖大婶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赶紧捂住钱袋子,转过一头,整理剩下的衣裳去了。 转身的时候,胖大婶嫌弃叶小七这个小乞丐挡道,她避开程峻的视线,悄么声推了叶小七一把。 叶小七一个踉跄,但不是往后倒,而是反常的往前一扑,越过胖大婶身侧,扑在成衣摊上,才稳稳的站住了。 胖大婶啐了一口,赶紧收拾那些被挑得凌乱的衣服,顺手把叶小七趴着的手下的衣服给扯回去,生怕他给弄脏了。 叶小七双手高举,做出我没碰你东西的样子,离开胖大婶的摊子。 程峻把买来的衣服往包裹里塞,没看到两人推推搡搡的样子,等叶小七走远,他才跨大几步赶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继续在庙会里瞎逛。 “程峻?你怎会在这里?” 程峻跟叶小七同时抬头,顺着声音来处望去,只见两个身材偏小的男子正站在他们斜对面。 其中一男子朝着程峻微笑,还向他招手。 尖脸,丹凤眼,皮肤白嫩,挺鼻梁,薄唇。 不认识。 程峻转头看了看叶小七。 叶小七撇了一下嘴:“看我做什么?他喊的是你。” “我?”程峻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发出疑问句。 “程峻,你也出来买东西?我看看,你都买了些什么?” 那男子说着,竟朝程峻靠得很近,还伸手往他包裹伸了伸,看样子,真打算去翻看。 程峻往后退了两步:“这位小兄弟,咱俩,认识么?” 身后的叶小七憋着笑,往远点躲了几步,不打算掺和。 那男子声音清脆,但明显不高兴了:“怎的?刚出翟府大门,就不记得了?” 另一位圆脸男子冲上来:“程公子好差的记性,我家大小姐还念着你呢,你怎敢出门就忘了大小姐?” 大小姐?这哪跟哪? 程峻一脸迷茫,每个字他都听得懂,但连成一句话,他就懵了。 京都人说话,都是这么没头没脑的么? 尖脸男子见他发窘,扯了那圆脸男子一把:“小辛别吓他,他进翟府就是初来乍到,哪里敢到处看?何况我当时蒙着面纱,他哪里能看得出来?” 等等,蒙着面纱?大小姐? 程峻伸手指着翟珂:“你……你是翟府大小姐?你为何……” 他张口结舌的样子实在可笑,翟珂“啪”的将他的手打下去:“你如今可看清楚了?我这是女扮男装,偷溜出门,省得我大哥跟母亲又拦人……” 程峻恍然大悟,但很快退后两步,拱手施了个大礼:“小的程峻,见过翟大小姐。” 翟珂最喜欢他玉树临风又谦谦君子的样子,她眼里含笑,伸手扶住程峻:“程公子不必多礼,咱们都是自己人。” 程峻知道她是女子,又是翟府大小姐,哪里敢让她碰,见她伸手,猛的后退两步:“小的多谢大小姐记挂,两日后去上任,一定任大小姐差遣。大小姐尊贵之躯,小的不敢造次。” 言下之意,两人主仆有别,他又还没正经上任,实在不该在大街上拉拉扯扯,有失大小姐的颜面。 翟珂只当他有理有据,心里更喜欢了:“无妨,都说你我不是外人了。” 但她还是把手给缩了回去,太主动,本就不是她翟大小姐的作风。 程峻松了一口气,赶紧辞别翟珂,回头拉着叶小七的手就走,他可不想跟翟大小姐走太近,女人,他真招架不住。 “等等!她是谁?” 身后传来清脆又有些生气的声音。 叶小七率先回头:“朋友。” 他听得出来,那翟大小姐不高兴了。 程峻也莫名其妙的跟着叶小七回头,眨巴着眼,看向翟珂:“翟大小姐,还有别的吩咐?” 程峻的手还拉着叶小七的,没有要放手的意思。 翟珂怒气冲冲窜上来几步,一把将两人从中间拉开:“朋友有必要手拉手逛街么?” 程峻愣住:“我拉我兄弟的手回去,咋了?难不成,这是翟府的规矩?若如此,不拉手便是。” 兄弟? 翟珂狐疑的上下打量眼前的小个男人。 她经常乔装打扮出门,叶小七身上,有她很熟悉的女扮男装的味道,她不怀疑都不成。 但看着这小个男人脏不拉叽的样子,程峻又开口说是兄弟,她开始动摇。 程峻这人,一看就老实过头,他断不会骗人。 那么,这人真是个男子咯? 翟珂心里暗松,但还是嘴硬:“兄弟也不可以手拉手,这不是翟府的规矩,是我翟珂的规矩。你……程峻,不可以跟别的任何人手拉手。” 程峻听得一头雾水,正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小偷……快抓小偷,他就在前面,那穿灰土布料的小个子男人就是,快帮我抓住他……抓到府衙去,狠狠的打,气死个老娘……” 尖锐的声音从不远处的人群传出来,只见刚才买成衣的胖大婶带着巡逻的衙役,正气喘吁吁的往这头赶。 她手里指着的,正是叶小七的方向。 叶小七摸着衣摆里他顺来的胖大婶的钱袋,不动声色的看着那些向他跑来的人群。 没错,钱包就是他偷的。 他就是看不顺眼那胖大婶狗眼看人低的嘴脸,就是想偷她东西。 可他没想到那胖大婶发觉得这样快,还给追到他了,还顺路带来了巡逻的衙役。 看来有点麻烦。 第14章 钱包 眼看那些人越跑越近,叶小七佯装害怕府衙的人,突然丢开程峻,躲到翟珂主仆身后。 程峻一看,顿时明白过来,叶小七乞丐出身,害怕衙役是对的。 那些衙役,经常往城外赶乞丐,是个乞丐,都怵他们。 他当即挡在翟珂跟叶小七跟前,面对胖大婶跟那两个衙役,开口问道:“你们想干什么?” 胖大婶一看,气不打一处来,加上有衙役撑腰,她一手叉着腰,一手指向程峻,手指几乎戳到程峻鼻尖:“就是他们几个,假装买成衣,拿走了我好几件衣服不说,还顺走我钱包,那可是我卖了一整日得来的银子,足有二十几两……你们都看看,那衣服还穿在身上呢,可够嚣张的……” 程峻皱眉:“大婶,我是买你衣服没错,可银子已经当场付给你了,我还看着你放进了钱包,才走的,这还有假?” 胖大婶更气了:“你是给了,但转身又把钱包给顺走,这算哪门子给钱?不就是光天化日之下抢钱么?” 程峻一听,不干了:“大婶,你这么说就不对了。钱包在你身上,我们可没动过,你嘴一张,说我们拿,可有证据?” “要啥证据?钱包就是证据,搜身铁定搜得到!”胖大婶斩钉截铁。 说到这里,那两个衙役听了个明白,胖大婶只是怀疑,程峻是打死不认。 其中一衙役站出来:“得了,你们别闹嘴,我且问问,大婶,你那钱包,有多少两银子来着?还有钱包是什么颜色什么花样?” 胖大婶胸脯一挺:“大约十五两,还有些碎银,钱包褐色,绣着几朵白花……大人,必定在他们其中一人身上。那钱包,我前儿还见,他们从我那一离开,就不见了……” 叶小七从翟珂身后探出脑袋,一副害怕又不服气的样子:“你胡说,或许是别的小偷给顺走了也指不定,怎就咬定是我们干的?” “就你!”胖大婶唾沫横飞:“我看你就像小偷,贼头贼脑脏不拉叽的,能不见钱眼开么?” 翟珂见程峻挡在自己身前,心里窃喜,如今见他被人欺负,便挺身而出:“这位大婶,可不兴血口喷人。如若搜不出来,你又当如何?” “不可能!”胖大婶斜眼看着眼前的几个人,满脸笃定:“你们一个赛一个的寒酸样,除了你们,还有谁来?” 那衙役也不禁回头问胖大婶:“当街胡乱搜人身,可不恰当,如若搜不出,我也是要跟人家赔罪的,大婶,你当真确定是他们?” 胖大婶满脸不以为意:“搜不出便搜不出,他们几个面生,一看就是打外头来的穷小子,咱们京都人何须跟他道歉?” 程峻脸色一黑:“大婶,你这不是不讲理么?” 翟珂旁边的小辛蹭的往外冲,对着胖大婶就是好一阵怼脸骂:“好你个胖老太婆,一口一个外头来的穷小子,谁告诉你我们是外头来的穷小子了?” 胖大婶两手抱胸,眼神不屑:“是不是,搜身便知。” 翟珂脸色一沉,拉住小辛,嘴里冷冷说道:“好,搜身就搜身,但如若搜不出来,我告你个污蔑罪,当即拉到府衙去行刑。” 胖大婶眉梢一挑:“切,府衙你说了算?……不管怎样,该受刑的是你们这些小偷……” 程峻还想说什么,叶小七给了他一个眼色,他便闭了嘴。 他刚才还担心是叶小七干的,但看叶小七满不在乎的样子,多半跟他没关系,程峻相信他。 翟珂看向程峻:“程峻,让他们搜!搜不出来,他们也别想在这里混了。” 那两个衙役见翟珂说话的样子有点不对,正纠结,那胖大婶蹿到翟珂他们跟前,啐了一句:“我呸!官差大人还没说话呢,你们几个外来的泼皮,还敢在皇城脚下的庙市当老大不成?” 胖大婶在这一带的庙市可是出了名的说的上话,她丈夫就是前边卖猪肉的,两人很是混得开,还三不五时给巡逻的衙役带点边角布料跟零散猪肉,那几个衙役得他们的好处,自然为他们说话。 那两个衙役见胖大婶这么说,觉着也有道理。 他们京都官府出来的正经衙役,何曾把这些混混放在眼里过?想到这,他俩便胸脯一挺,一前一后,夹住程峻跟叶小七。 程峻无奈,只能配合,好一阵摸索,没只搜出程峻身上那几两碎银。 叶小七身上,干脆半个铜板也搜不出来。 俩衙役面面相觑。 叶小七不动声色的斜了翟珂腰间一眼,那钱包,此刻正稳稳妥妥的戴在翟珂腰带底下,被她的香囊盖着,还被衣裙的一角遮了个正好,从外头看,完全看不出来那里何时多了个小钱袋。 没错,就是他叶小七干的。 他假装害怕,往翟珂身后躲,可不就是为这一着? 叶小七不动声色的转开视线,两手抱胸,看胖大婶跳脚。 只见那胖大婶手往翟珂身上一指:“搜他们,他们是一伙的。” 翟珂见他们搜了程峻跟叶小七,啥也搜不出来,心里已经一万个窝火,只冷眼看着那胖大婶。 什么狗东西?也敢跟翟府的人叫嚣?一会叫他们好看。 小辛往翟珂身前一站,怒目而视:“大胆!敢搜我们家小……小少爷的身?” 她差点说小姐。 小少爷?看对方的口吻,不像假的。京都这地方卧虎藏龙,大街上随随便便出来个闲逛的主,有可能就是某些皇亲贵胄,得罪不得。 俩衙役脸色微变,其中胖点的衙役脸上堆笑:“不知,这位,是哪家的少爷?” 翟珂不语。 “哪家的?”小辛露出得色:“就凭你们,也配问?” 胖大婶可没那些衙役有眼力见,眼看她的钱包没搜着,心里着急,生怕衙役把那几个人给放了。赶忙抢上前去,动手就想搜翟珂的身。 翟珂不为所动。 程峻却一步向前,挡住胖大婶:“对不住,你们不能搜她。” 胖大婶冷笑:“心虚了吧?今儿我就搜他了,你给我让开!” “她可是翟府的大小姐,何其尊贵,你搜不得。再说了,堂堂翟大小姐,可看不起你那点银两,污蔑他偷盗,还搜身,这罪名,恐怕你们担不起。” 程峻已经领了翟府俸禄,自然不能让人欺负了翟大小姐去。 但他此刻的举动,却让翟珂有种被呵护的感觉,她感动之余,嘴角一扬,向小辛使了个眼色。 小辛会意,从怀里掏出一个口哨,“恘”的一声吹响。 那俩衙役听说是翟府的人,早就两脚发软,听到吹哨声,更是脸色一白,那胖点的衙役赶紧朝翟珂几个拱手赔罪:“原来是翟府的人,得罪得罪,小的有眼不识泰山,还请大小姐大人大量,饶过我们这回。” 那胖大婶自然是知道翟府的,但她上下打量着眼前几个一身寒酸布衣的男人,还在怀疑他们是不是随便找个借口吓一吓人,然后趁机溜之大吉。 突听得四周一阵嘈杂声,不知从什么地方冒出来一群翟府侍卫,将胖大婶跟两个衙役团团围住。 胖大婶傻眼了。 第15章 野狗夺食 两个衙役更是差点跪地求饶,只频频向来人拱手请罪。 叶小七从旁边人家的篱笆墙上顺手扯了根小细叶子,叼在嘴里,嘴角不屑的一勾,往旁边的石头墙上斜靠,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样子。 程峻没想到翟珂带出来这么多护卫,他也愣了一会神。 翟珂拉着程峻后退两步,对那些侍卫冷峻说道:“交给你们了,别让我失望。” “是,大小姐。” 领头的侍卫应声退后,让出一条道,颔首等翟珂离开。 翟珂拉着程峻,也不理其他人,径直往外走,小辛紧跟其后。 程峻还在愣神,被翟珂猛一拉,回过神来,赶忙回头喊叶小七,却不见了他的踪影。 他急得边走边挣脱翟珂的手,四处张望:“叶兄弟……叶小七……你去哪了叶小七……” 翟珂回头拉住他:“他早溜了。你看吧,紧要关头,还是我翟……翟……算了,还是我够义气,对不?”她可不想在大街上说出自己的姓名。 “叶兄弟不是那样的人。” 程峻不觉得叶小七是因为怕事溜走,他担心叶小七出事。 叶小七没走远,他悄么声翻身上了附近居民的屋顶,嘴角叼着细叶片,冷眼往下面的街道看着。 只见那些护卫把两个衙役一拘,带往别处。只留两三个人将胖大婶嘴巴一捂,拖往不远处的小巷子。 那胖大婶早被吓得慌了神,顾不上呼喊,嘴巴猛被捂住,更是连挣扎的力气也没有了,只被动的被人拖进那黑暗的胡同里去。 翟府的侍卫一出现,远处看热闹的人早就四散开去,他们可不敢惹翟府的人。 他们声名在外,却是雷霆手段,整个京都,能跟翟府抗衡的,几乎没有别家。 他们只听命于皇上,也只为皇上办差;而皇上,也特别器重翟府,但凡有人敢说翟府的不是,不等翟府出手,皇上的人,已经出手清理。 这样显赫的门庭,谁敢抗衡? 只听得一声闷哼,小巷里传来一声接一声的棍棒敲打在皮肉身上的“嘭嘭”声。 叶小七能明显听到胖大婶捂着的嘴里发出的“呜呜”惨叫。 直到胖大婶被鞭打得皮开肉绽、奄奄一息,那几个侍卫才停了手。 其中一人凑近胖大婶,虎着声音喝道:“放心,不会让你这么快死掉,待得夜深人静,自有那些狸猫野狗出来觅食,你这副肥肉,整合它们的意。” 胖大婶嘴里捂着的烂草泥已经被扯掉,她声音嘶哑:“你们……还……有没有……王法?……” 那侍卫勾嘴冷笑:“哼!不错嘛,还知道王法?谁有本事谁就是王法。你倒是跟我说说,京都城里,谁是王法?” 胖大婶疼得直咧嘴抽气,哪里还能说话? 那侍卫往身后一伸手,身后另一侍卫递上一包东西,他接过去,打开。 是一包白色粉末,他从里边抓了一把,往胖大婶身上撒。 胖大婶嘶哑着“啊……”的惨叫出声,脸上淌着的,不知是泪还是汗还是小巷里的脏水。 “可惜了,这么金贵的盐巴,拿来腌制你这个肥婆……放些调料,夜里好好招待那些蛇虫鼠蚁,算是物尽其用了。你尽管喊,在京都,我们翟府想弄死的人,还没有人敢救……哦对了,得罪咱们翟府,是要株连的……那俩衙役,应该已经把我那几个兄弟带到你家里了吧?你有个丈夫,一对儿女……是也不是?” 那侍卫一边往胖大婶伤口上撒盐,嘴里一边嘀嘀咕咕。 那胖大婶眼珠子几乎要爆出来,猛伸出手,死死拽住那侍卫:“官爷饶命,我的孩子们可没得罪你们翟府……求你们放过孩子们,求你们了……我愿意拿出所有银子,包括铺子,都给你们……” 侍卫一把甩开她又脏又胖的手:“晚了。我可不想图你那点银子丢了自家性命。” 几个侍卫丢下血淋淋的胖大婶,扬长而去。 胖大婶匍匐着,往小巷子口爬去,嘴里呢喃:“孩子,我的孩子们……”她身后拖着长长一条血痕,挣扎很久,也没爬出几米远。 突然,一双穿着布鞋的脚出现在她眼前,她挣扎着抬头,看到叶小七那双冷如寒霜且不带任何情绪的脸。 “你……你……都是你……害的……”胖大婶伸出脏手,一把扯住叶小七的裤腿,嘴里咬牙切齿。 她突然想起什么,转而换了哀求的口吻:“求你,去救救我家……孩子……银子……都给你……我家在……我家……就在……” “城东雀儿街,木子胡同,三十二号。” 叶小七接着她的话说出她家住址。 胖大婶脸上一惊:“你……知道?” 叶小七蹲下,直视她的双眼:“我不但知道你的住处,还知道你儿子叫马全,女儿叫马小玉。” “你……你是谁?” 叶小七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你们马家,享了不该享的福,拿了不该拿的财,助纣为虐,杀了不该杀的人。如今,用命还回去,便宜你们了,你们本不该活这么长时间。” “你……你……” 胖大婶两眼圆睁,抖着手,指着叶小七,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来。 寒光一闪,叶小七抽刀劈断胖大婶那根伸着的手指头,胖大婶再次惨叫出声,疼得几乎晕厥。 “你给我记住了,弄死你的,可不是我叶小七,而是那个翟府,当初,你们助纣为虐的翟府。” “你……到底……是谁?……”胖大婶奄奄一息,吐出最后一句话。 叶小七看着那截落在地上的手指,冷冷后退。他的身后,不知何时,已经涌出好多硕大的野狗,正瞪着绿眼,直勾勾盯着眼前那堆还新鲜喘气的肥肉。 “好好享受你们的晚餐。” 叶小七噗笑着,转身大步离开。 身后,传来野狗们挣食的嘶闹声,还有那胖大婶凄厉的惨叫声。 第16章 别院 程峻被翟珂带到附近他们翟府的别院,他再次被翟府的富丽堂皇震惊。 那只是一处主子偶尔过去歇脚小住的别院,里头的丫鬟仆人众多,亭台楼阁一点也不含糊。 自家的大小姐一到,仆人们一拥而上,伺候得面面俱到,生怕哪里做得不好,惹自家主子不快。 程峻跟在后头,不知所措。 这样的生活,别说主子,就连那些仆人,他程峻也是远远跟不上的。 “你们别只顾着我呀,去,程公子第一次来,你们给他伺候好了,都有赏。” 翟珂一句话,那几个家仆老妈,有眼力见的将程峻的外衣给剥了。 程峻不知道他们要做什么,想阻止,被翟栎旁边的丫鬟小辛制止。 小辛低声提醒程峻:“在翟府,从外头回来,是一定要更衣清洗的,省得外头的灰尘脏了府里。” 程峻窘道:“可我没有换洗衣裳……” 翟珂已经换好外衣,正靠在贵妃榻上,享受着下人的揉肩捏腿,她打断程峻的话:“无妨,我二哥有好些衣服,他跟你身量差不多,穿得上。” 程峻赶紧摆手:“二公子的?那哪行?别穿坏了……” 翟珂笑出声:“他衣服多到自己都数不过来,有些都没穿过,哪里还记得别院里的?你只管穿去,他敢说个不字,有我呢。” 程峻还想说什么,已经被一个仆妇披上了新衣。他看着身上衣服华贵的布料,硬是不敢摸一下。 “果然人靠衣装,没想到二哥的衣服穿在你身上,比二哥自己穿着还要贵气……你不说自己从村里来,我都要怀疑,你程峻是哪位侯门公子假扮平民,来我翟府做暗探来了。” 翟珂被程峻的俊朗吸引,忍不住从贵妃榻上坐起来,毫无顾忌的上下打量着程峻。 她再次为自己的眼光感到满意。 程峻可不敢多想,他只别扭的站在大厅中央,恨不得马上把衣服换回去。 翟珂看出他的拘谨,只拿眼看别院的管家:“老何,听说咱府里新进了几只野货,今儿我就在这里用餐,你给操弄操弄……” 何管家赶紧俯首回话:“大小姐怎个吃法,只管吩咐,小的立马安排厨子去做。” 翟珂往程峻方向努了努嘴:“问他。” 何管家识趣的转向程峻:“请问,程公子……” 程峻哪里肯拿主意,只管摆手:“翟大小姐,您可别折煞我了,我也是您翟府一下人,这些吃食,哪里轮得到我拿主意?” 翟珂眼里一凛:“谁说你是下人?打擂台那一刻起,你就不再是下人。日后,你的身份,这别院里任何人,都得听你的。” 所有下人屏气吞声。 翟珂环顾四周,把声音抬高了几分:“你们,可都听清楚了?” “回大小姐,听清楚了。程公子,是主子。”所有下人异口同声。 程峻吓得一个趔趄,差点抬腿逃出门去。 这翟府大小姐,真是任性,想得一出是一出的,让他难以招架。 大小姐胡来,他可不敢当真。 当下,虽不敢说什么,但只是老老实实陪着小心。 何管家有眼力见,赶紧把程峻引到旁边的座位上安顿好,陪着笑脸说道:“程公子稍等,老奴这就安排厨子去,您不敢在大小姐面前托大,老奴就斗胆猜一猜,给您跟大小姐准备一个野鸡山菌汤、莲藕夹山炮子肉沫,还有嫩芽儿啐鲍汁,红烧驴蹄子……可行?” 这些菜名,程峻可听都没听说过,哪里知道行不行? 一旁的小辛跟他使眼色,眼神再往自家大小姐那边斜了斜,他顿时明白,何管家说的这些,其实都是大小姐平日爱吃的。他只管答应就成。 程峻配合的点头答应:“只按这个菜单备着就成,有劳何管家。” 何管家心里长舒一口气,还好程峻是个活泛的,否则,他两头不讨好,大小姐不高兴,程峻不开心,就麻烦了。 眼见大小姐听着不吱声,何管家心里有了底,便着急忙慌备饭去了。 程峻正无奈,很快就有丫鬟端上来茶水点心,都是他不曾见过的。 翟珂单手拎起一片透明沾着碎黄花瓣的片糕,送到嘴边轻咬一口:“还算新鲜,程公子,你也尝尝,这可是咱们翟府的厨子才做得出来的,外头吃不着。” 程峻听话的夹起一块,整个儿塞嘴里,一股淡淡的清香裹挟适中的鲜甜,充盈整个口腔,他囫囵个吞下去,啧啧惊叹出声:“好东西!不愧是翟府,连吃食都这般讲究。”说着,又夹起一块,自顾自吃了起来,也不怕在翟珂面前丢丑。 程峻大大方方,完全没有那些世家子弟的故作矜持,让翟珂看着又是心生欢喜。 “等父亲忙完,我让大哥带你去见他,父亲一定喜欢你这样的憨厚性子。” 程峻一听,那可是赫赫有名的翟大将军,他哪里敢肖想见上一面?能在他翟府谋份差事做,就不错了。 他赶紧起身拱手施礼:“翟将军事多,小的不敢叨扰将军,大小姐心善,小的心领了,小的只求能为翟府好好做事,也算是替翟将军分忧了。” 翟珂自然笑不露齿,眼里露出满意的神色,看向一旁的小辛:“你看看,我就说我眼光不差吧?他可不像那些整日只知道钻营讨好父亲的人,单这番话,那些凡夫俗子,就说不出来。” 小辛一个福身附和:“大小姐自然是有眼光的,程公子艺高胆大,人也长得风流俊逸,将来,有大将军扶持,必定一飞冲天,不是那些游手好闲的凡夫俗子能比。” 翟珂拍了拍手上片糕的碎屑,早有丫鬟端上来一个小水盆,水盆旁边,搭着一块白净的毛巾。 小辛上去,把毛巾浸在清水里,拧干,帮翟大小姐擦干净双手,再把毛巾放回水盆里。 丫鬟端着水盆,弓身退后几步,才转身出门。 程峻看得张口结舌。 还有这样的? 还好,他没把脏手往衣摆上胡乱擦拭,否则,可就闹了笑话了。 正想着,又有另一个丫鬟端着水进来,旁边跟着一空手丫鬟,两人一起,走到他旁边。 “公子,请净手。” 旁边那丫鬟刚想拿毛巾,被程峻赶在前头,自己把手放盆里,揉吧揉吧,再用干净毛巾擦干,轻轻放回去。 让一个小丫头片子帮他洗手,算怎么回事? 等他洗完,那俩丫鬟才退后出去了。 第17章 打包 翟珂看在眼里,低头一笑,心里觉得程峻可不像大哥说的,有乡野村夫的粗鲁。 大哥对程峻的功夫,是夸赞不已,但对于她翟珂对程峻的一见钟情,不算认可,只当她小孩子气,那阵新鲜劲过了,自然也就不稀罕这样村里来的男子。 在翟大公子眼里,自家的小妹,还是嫁给宫里的皇子,当个王妃来得实惠。 但小妹是家里的心肝宝贝,父亲母亲的心头肉,他可不敢拿她的主意。 小妹看不上的人,府里谁也不敢强求她。 很快,整个别院就传来一阵清冽的饭菜香,这样新鲜的香味,哪怕经过那些酒楼饭馆,程峻也不曾闻到过。 他忍不住喉结上下翻动了一下。 翟珂淡淡一笑,挥挥手,厅里已经摆上精致饭桌椅子,竟是临时摆的。 小辛见程峻不解,解释道:“程公子有所不知,别院主子们不常来,下人们只在厨房里用餐,只有主子来的时候,才摆上正桌。平日里,仆人是不能用正桌用膳的。” 程峻恍然大悟。 但很快就别扭上了。 看翟大小姐的意思,难不成是想让他程峻上主桌? 随着丫鬟仆妇们的鱼贯而入,一碟碟美味佳肴端上来,摆上桌。 碗筷也迅速摆上。 翟珂起身,拉起程峻就入座,其他人,则站在一旁伺候。 程峻刚被动着被翟大拉坐下去,又立马弹了起来:“这使不得,使不得……” 翟珂一把将他拉回去坐下:“我说使得就使得,这里由我说了算,你只管坐下用膳……别说今日,日后也是如此……日后的日后,等你升了大官,身边也是要有人随身伺候的,现在,先适应着……” 程峻一听升大官,更诚惶诚恐了:“小的只谋一份差事,还不曾上任,更别说有了功绩,哪里就敢置喙升官了,这话可不能胡说……” 何管家按住他,不让他起身,笑道:“大小姐话都说出口了,说程公子能升大官,程公子就能。今儿,就当是庆功宴,您呐,接福吧您!” 说话间,早有仆妇喜笑颜开的上来盛饭装汤,净手布菜。 程峻无奈接受。 他本就是简单的人,一旦接受,闻着饭菜香,顿时食欲大开,也顾不得矜持了,更不挑食,只狼吞虎咽起来。再说了,那些饭食精美程度,前所未见,他有得挑么?吃还来不及。 众人并不觉得他动作粗鲁,反而觉着率真至极。 那何管家跟厨子更是满意。 程峻入翟府大小姐的眼,日后平步青云指日可待,他对他们煮出来的吃食叹不绝口,就是看得起他们,能不开心么? 翟珂更是笑容可掬,这样狼吞虎咽的吃饭,她经常在外出打仗归来的父亲身上看到。 自己的几个哥哥太过公子哥,她还嫌弃他们娇贵,不像个男人。如今,见着程峻不做作的做派,跟父亲有得一比,她知道,这样的程峻,父亲铁定喜欢无疑了。 “明儿,父亲就回来了,你好好整肃一番,明儿来府里主院见一见父亲。” 翟珂用勺子小口喝着汤,嘴里说道。 程峻差点一口饭喷出来:“明儿就见大将军?” 翟珂觉得他也太大惊小怪了。 “只是见一面,又不是父亲吃了你去,怕什么?” 何管家轻轻一推程峻:“还不谢过大小姐?这样的引荐,多少侯门贵公子求都求不来,你小子,有大福气呐。” 程峻还在错愕。 翟珂冲何管家摆摆手:“老何,不必为难他,他人淳朴,不知道这些虚礼。都是自己人,谢不谢的,说这些外话做什么?” 这下,众仆人对程峻更尊敬了。 但他们很快就又忍俊不禁。 刚吃饱喝足的程峻看着满满一桌子好饭菜,直感叹煮得太多,太浪费了。 他竟开口问道:“这些,若你们倒了去,着实浪费,若不,我打个包,拿回去,热一热,又是一顿好饭。” 他心里只想着,叶小七一个人在家里,指不定还饿肚子,这样的好饭食,一定也叫他尝尝。 翟珂噗嗤一笑:“怎的跟我父亲一个调调,他也总说我们浪费,不好好珍惜粮食……罢了,老何,给他打包回去。日后住进院里,就不用这么麻烦了。” 何管家赶紧应声出去拿食盒。 程峻再次拱手施礼:“翟大将军果然名不虚传,连饭食这样的细节,他都兼顾得到,更别说体恤百姓,为国为民征战这样的大事。我程峻,能为将军做事,实在是荣幸之至。” 翟珂一脸得色:“我父亲的好,你不知道的太多了,日后接触,你自会晓得,有得你学的。” 程峻恭恭敬敬的再次拱手,他这次,心里是带着对翟大将军的敬意对大小姐施礼。 翟珂笑着扶他起身:“你日后不必这样客气,我父亲最是烦这些繁文缛节,还不如跟他过两招来得实在。你若能在功夫上让他满意,他必定对你另眼相看。” 程峻一听,这还不简单? 他当即心里欢喜。 何管家并没有真的打包,而是在厨房另做了好些好菜,装在食盒里,端出来。 程峻更是受宠若惊,双手接过,只说食盒明儿再送回来。 何管家笑道:“哪里需要这样麻烦?这样的食盒,翟府多的是,不必再取回来,程公子自留在家里,看着好就留用,不好,丢了也不值什么。” 那食盒,一看就是上好的木料雕琢而成,上头刻着精致的凤鸟花草,很是养眼,外头花七八两银子也买不着这么好的。 程峻嘴里更是连连致谢。 临出门,何管家又拿出一个大包裹:“这里头,有程公子刚才换下来的衣裳,已经浆洗干净,剩下的,就是大小姐叫老奴临时派人出去买回来的,有五六件,都是上好的布料,程峻拿回去换着穿。您如今,出入翟府,还是主子身份,衣服饰品,可不能含糊,给翟府掉价了去。” 言下之意,以前的寒酸衣服,不能再穿了。 程峻心头感动,人还没进去干过一天活,这好处一箩筐当头就砸下来,他真是受之有愧。 翟府,得皇上爱重,果然是众望所归的。单这点仁厚,就不是寻常那些拜高踩低的高门大户能比。 他心里对翟府越发敬重。 第18章 青雅院 程峻左手提着食盒,右手抄着包裹,大步跨进青雅院。 青雅院,是叶小七给他们如今住的亲戚院子的别名。 “叶兄弟……叶兄弟……” 程峻在正厅放下东西,便一个一个房间打开门,找叶小七。 叶小七不在。 他顿时慌了,这小子,到底哪去了?一个看不住,又到处跑,不知道他会担心么?真是多了个兄弟多一份操心。 程峻摇摇头,把食盒拿到厨房,往锅里倒了点水,放上蒸笼,再把食盒里的菜碟搬出来,一个一个码在蒸笼上,盖上盖。 他埋下头去,划开火折子,烧上柴火,将那些菜温温的热着,这样,叶小七一回来,就能马上吃上热乎饭了。 “程大哥,你这是干啥呢?” 程峻回头,叶小七正两手抱胸,嘴里叼着一根不知哪里来的干稻草,站在厨房门口,居高临下的看着埋头烧火的程峻。 程峻抬头那一瞬,叶小七“噗嗤”笑出口:“烧个柴火,还成了花猫,你不是说在家里经常跟你母亲烧菜做饭么?” 程峻这才意识到自己脸上可能脏了,用手一抹,更黑了。 叶小七笑得乐不可支。 程峻悻悻站起来:“我村里的灶台也没这么齐整,用起来是不一样的,粗糙有粗糙的烧法,这齐整又是不一样的烧法。” “不会就是不会,哪来这么多借口,我总算知道了,在村里,多半是你娘给烧的柴。”叶小七劈手夺过程峻手里的柴火棍,往灶台里一个乱捅,很快,那火就旺了起来。 “打算煮的什么?”叶小七这才开口接着问。 “热点饭菜,等你回来好吃上热的。” 程峻说着,掀开蒸笼。 叶小七顺着他的眼往蒸笼里看:“哇!这么多好吃的,大哥,你挣大钱了咋的?舍得买这么好的吃食……不对,你这衣服也是新的……还这么好的布料,说,去哪里发财了?” 叶小七一气问几个问题,程峻挠了挠后脑勺,仿佛在想该如何回答好。 “还不是翟府……你不知道,那翟大小姐好说话得很,出手还大方,不愧是翟府养出来的大小姐,知书达理,还体恤下人,一看就是良善之人,跟她父亲翟大将军一样宽厚……” 程峻对翟府跟翟大小姐一通夸赞,叶小七脸上没有多余的情绪,只继续往灶台里添柴,淡淡应付程峻的话:“是么?” 程峻眉飞色舞:“那可不,你不知道,这次,她不但在别院款待我这个将进翟府做事的下人,还让管家买了好几身上好的衣服,叫我不能穿得太寒酸,丢了翟府的颜面……” “菜该热了,烫,你自己拿出来吧。”叶小七丢掉手里的柴火棍,起身毫不犹豫往外头走去。 “哎哎哎,你怎的就走了?我还没说完呢,这菜,还是从她那别院打包回来给你吃的……” 程峻冲着叶小七的背影嚷嚷,叶小七头也不回,只朝身后摆摆手:“饭菜一会再吃,我洗个手,换件衣服。” “换衣服?这……他几时这么讲究了?还换衣服,以前当乞丐的时候,可没见他这么爱干净。”程峻笑着摇头,一看蒸笼里的菜碟正冒热气,他赶紧用一块干净的破布一一将菜碟取出来,再一一搬到正厅的饭桌上。 叶小七已经换了一身暗得接近黑色的衣服出来,闻到菜香味,他伸手就往碗里抓了一块红烧驴蹄,一只脚立在地上,一只脚踩在凳子上,就这么流里流气的啃驴蹄,嘴里还啧啧出声:“喔呵!翟府好厨艺,这么好吃!” 程峻一把将叶小七踩在凳子上的脚给拍下去,按着他坐下:“能不能坐下来好好吃?又没人跟你抢,怎连筷子都来不及拿了?” 说着话,程峻拉住叶小七的手,强行取下他手里的驴蹄骨头,拿块帕子擦干净,再往他手里塞了一副筷子,往他跟前放了个装了白花花米饭的碗: “打今儿起,要学会正正经经的吃饭,知道没有?现在,你大哥我,可算是正正经经的有事做的人了,你已经不是以前的小乞丐了,知道不?” 叶小七别扭的抓着筷子,恨不得直接丢掉:“用筷子哪有直接上手爽快?” 程峻佯装恼火:“不行,就得拿筷子。日后,还要读书识字,还要做文章……” “什么?”叶小七顿时觉得眼前一大桌饭菜都不香了,身子往外一扭,看都不看程峻:“你要我去读书做文章?那还不如让我去要饭。那玩意,我看着头疼。” 程峻耐心的将赌气的叶小七身子掰回来,连名带姓劝道: “叶小七,你跟我不一样,我可以凭着功夫去谋口饭吃,你身板娇小,练武吃不着力,趁着大哥有了月银,你去读书,日后也好凭学问谋份差事,养家糊口。” 叶小七似乎有所触动,转过身,看着程峻,很认真的看他双眼,问道:“大哥,你……真打算供我读书?不怕被我拖累?我可是个一穷二白的小乞丐。” 程峻笑了:“你说什么呢?我嫌弃你?这是怎个道理?我要没你帮忙,还有机会进入翟府?这个大恩,可不比亲兄弟?既是亲兄弟,送你读书,有错么?” 程峻嘴里说着,手上已经将叶小七爱吃的烧鸡给挪到他跟前,还顺手撕了一大块鸡腿,放在他碗里:“你呀,打今儿起,就负责好好吃饭,慢慢长大,再读书识字,考取功名,像翟府那样,报效朝廷。” 叶小七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暗,但很快恢复嬉皮笑脸,用筷子扒拉着碗里的鸡腿:“既要装斯文做文章,又要吃鸡腿长身体,你说我是拿手吃鸡腿好,还是拿筷子吃鸡腿好?” 程峻一时错愕,看看叶小七手里细细的筷子,又看看那硕大的一块鸡腿,顿时有些苦难,竟很认真的思考起来:“你说,那些夫子,他们回到府里,是不是也要吃鸡腿?他们吃鸡腿,是不是也一脚立着,一脚踩在凳子上?” 叶小七笑着伸出筷子,越过程峻,去夹斜对面那盘子莲藕夹狍子肉沫。 吃在嘴里,叶小七半眯着眼啧啧出声:“鲜嫩多汁的狍子肉,配上南湾出的藕片,野鸡汤炜软,再淋上浓浓的鲍汁,这样的人间美食,神仙不做也罢。” “那可不?翟府出来的菜品,外头是没有的,”程峻正得意,但很快就半张着嘴,手指叶小七:“你……竟吃得出来?还……怎的连做法也知道?” 叶小七再伸手舀上一碗野鸡山菌汤,当着程峻的面,咕咚咕咚灌进嘴里,接着,“呃”的打了个饱嗝,这才心满意足的抓起那鸡腿,张嘴猛撕一口,夸张的吧唧着嘴,摇头晃脑:“好吃,太好吃了。日后有这好事,尽管打包回来,你叶兄弟我想开了,要长个,还要长学问。” “你答应去念书识字了?”程峻一喜,又给叶小七盛上一碗鸡汤,竟把前面问他如何知道藕片做法的问题给忘了。 叶小七心里暗笑,程峻这傻帽,真好哄,只要他叶小七发问,就能顺利把他带偏。 “有这样出人头地的好事,我能不想清楚么我?不过,一会我还得出趟门,去处理一下乞丐的事务,为日后顺利脱身念书做准备。” 叶小七一手拿鸡腿,一手握鸡汤的碗,咕咚咕咚,又喝了一碗汤。 “乞丐,还有事务?”程峻忙不迭又补上鸡汤,他第一次知道叶小七这么能吃,但很快又意识到,他平日不是不能吃,实在是没多少吃食,怪不得长得这样瘦小。 看着瘦小又贪吃的叶小七,程峻一阵心疼,忍不住又想去撕另一块鸡腿给他。 叶小七赶忙按住他的手,笑得很勉强:“大哥,你撑死我算了。” 程峻才罢了手,但嘴里还是重复刚才的问题:“这已经入夜,你出去处理什么乞丐事务,算咋回事?乞丐不就是讨饭那点事么?咋还生出事务来了?” 叶小七看了看天色,丢下啃得只剩鸡骨头的鸡腿,两手在衣服上正手一擦,反手又一擦,再抹了一把油乎乎的嘴:“不行,我得出去了,再晚,看不着他马家的热闹了。” 程峻没听懂,他只顾着拿毛巾去擦叶小七的嘴:“这么油,怎用手擦得干净的?小花猫一个,真是……哎哎哎,怎就这么风风火火的?夜里凉,快去快回,别惹事……” 程峻还在冲着叶小七出门的方向唠叨,叶小七已经隐没在黑咕隆咚的夜色里,不见了踪影。 程峻看着手里的手帕,笑着摇摇头:“这臭小子,玩性不改,还没长大,是该送去念书了。” 叶小七出了门,看四周无人,纵身一跃,轻盈盈落在对面人家的屋顶,再飞跃出去,竟是飞鸟一般,飞向雀儿街的木子胡同三十二号。 那里,住着的,就是那卖成衣的胖大婶家,马家。 第19章 木子胡同 深秋,夜黑风高。 木子胡同三十二号民宅里,户主马二狗被反手捆绑,悬挂在房梁上。不知是疼痛还是害怕,他额前的汗水一滴一滴落在他那对儿女面前的地面上。 五十上下的年纪,马二狗肥硕黝黑的脸上,横肉时不时猛抽一次。从他脸上的灰败神情看得出来,他知道自己大概活不过今日了。 地上,跪着他那对十八出头的龙凤胎儿女。 儿子马全正两眼猩红的瞪着手举皮鞭、正往自己父亲身上抽打的侍卫身上。嘴巴早就被堵上,马全只能痛苦的呜呜出声,听不出是咒骂还是哀求。 女儿马小玉也是手脚被绑,嘴巴被堵个严实,被这突如其来的祸端吓得浑身发抖,整个人摊缩在地上,嘴里呜咽着,眼睛哀哀的望着被不断抽打的父亲。 “马二狗,翟府允许你活到今日,已经是开恩,你不知足,还指望从翟府捞好处,那就别怪咱们主人容不得你了。” 屋里的椅子上,坐着侍卫头子,他正面无表情的睨着脸色黑紫的马二狗。 马二狗狠狠瞪回去,朝侍卫头子啐了一口:“嘿,你们家主子不敢弄死我,他要敢,早就弄了。他如今功成名就,早就把身上那件人皮当成自己的了。他如今,最怕被人生生揭去那层人皮,露出底下畜生身子……” “闭嘴!” 一旁的侍卫举起手里的皮鞭,“啪”的一个脆响,抽在马二狗早就皮开肉绽的屁股上。 马二狗皱了皱眉,依然不为所动,任凭脸上汗水滴滴答答往下淌。 屁股以及后背的伤口开始渗血,血液沿着下垂的双腿往下淌。地上,已经聚成了一小汪血迹。 行刑的侍卫还在甩鞭。 侍卫头子已经没有多少耐心,他转过身,漫不经心的将手里的皮鞭翻了个头,手柄朝外,接着整个人俯身朝前,用皮鞭手柄抬起马小玉的下巴,强行让她抬头看向自己。 “马二狗,没想到你这么个粗鄙的屠夫,生出来的女儿这般俊俏,一看就是抢手货。” 马二狗目眦欲裂:“你想干什么?” 马全也挣扎着想爬过去护住自己的妹妹。被另一头的侍卫一脚踢飞出去,前额狠狠撞在门柱上,顿时血流如注,人也跟着晕厥过去。 马小玉拼命摇头,用眼神哀求侍卫头子:别打了,求你们别打了,要我做什么都行。 “想干什么?”侍卫头子站起来,缓缓走到被反吊在房梁上的马二狗旁边,凑近,跟他对视:“你觉得我能干什么,我就干什么。男人嘛,多条根,不拿来走路,总要干点什么,你说是也不是?我手下,不缺力大如牛的莽夫,包你夜夜做新岳丈……” 马二狗挣扎着,口吐白沫,声音嘶哑:“畜生!” “嘿……”侍卫头子冷哼一声:“畜生,说的不就是你么?我可是听说,你当年也没少干缺德事……说吧?手里的东西,是真是假?是真,给我拿出来。若是假,你知道讹诈翟府的后果……总之,这份东西,你……必须给我拿出来……” 马二狗眼神渐冷:“你以为东西到你手上,你还有命?” 侍卫头子半眯的眼顿时睁开:“那就是真的了?果然有真货!你放心,只要我拿到那东西,主人必定有赏,到时饶你一命也不是不可能。” “你错了!”马二狗眼神黯淡下去:“只要东西拿出来,你我,还有眼前所有人,必死无疑!” 侍卫头子顿时来了兴致:“不可能,主子心心念念这么些年,必定是个好东西,怎能拿出来就没命?拿出来,必定是能邀功的……” 马二狗哀哀的看向自己那对儿女,两眼一闭,长叹一声:“玉儿全儿,为父贪心不足,害了你们了,为父悔啊!” 马小玉慢慢蹭挪到门边,用肩膀挺住孪生哥哥马全,嘴里呜呜出声。 马全缓缓睁开双眼,看见泪流满面的妹妹,心如刀绞。 他用力支撑住自己,跟妹妹挨在一块,两人互相扶持着,担心的看向父亲。 那侍卫头子看马二狗没有交出东西的意思,顿时恼怒:“老狗,听不懂人话咋的?东西在哪?不交出来,你跟你儿子可就没活路了。还有你这如花似玉的女儿,老子拿他去犒劳属下,再卖到青楼,千人枕万人压……” 马二狗“噗”的吐出一口鲜血,绝望的狂笑出声:“如今,我算是明白了。交还是不交,结果都一样。只要你家主子确定东西在我手上,我就没好日子过,你们索性一刀结束了我一家,一了百了……我家玉儿……” 马二狗无限温和的看向他的宝贝女儿:“玉儿,爹爹一旦去了,也护不得你了,你自己,该知道如何做!” 他的意思,绝不给他们把她卖到青楼的机会,想办法寻死,也算是保全了她的清白。 马小玉眼泪断了线的往下淌,拼命摇头,她不想看着父亲死在眼前。 马二狗看着女儿白皙的脸上挂满泪水,他心都碎了。 差点就动摇,但他很清楚,自己无论如何做,东西交与不交,他们是别人案板上的鱼肉。不交,兴许还能苟活,一旦交了,就真死绝了。 侍卫头子眼见折腾这么久,还没个结果,顿时怒火中烧,从后腰刷的拔出佩剑,冷森森的剑刃,直逼马全兄妹。 马二狗两眼一闭,只听得“哐当”一声,伴随着几声闷哼,马二狗猛的睁开眼,眼前的一幕,让他惊呆了。 第20章 悔恨自尽 眼前,几个侍卫,包括侍卫头子,全倒在地上,昏迷不醒。 主要是,他们身上竟无半点伤痕,明显是被人远程点了昏穴,直接倒地。 马全马小玉兄妹惊恐的四处张望,四周并无外人,他们又眼神慌乱的看向吊在半空的父亲。 三个人,面露疑惑跟惊慌,不知突然出现的这一把,是福是祸。 从始至终,他们没有听见院门被推开的声音,那些侍卫闯进门时,院门是被他们反手从里边闷上了的。 一只穿着布鞋的脚无声无息踏进屋门,接着,是另一只。 马全兄妹顺着布鞋往上看,只见那是一个尚有几分稚气的十八九岁少年的脸。脸上脏不拉叽,身上灰不溜秋,整个人双手背着,吊儿郎当的站在进门处,两眼清澈无害的看看地上的两人,再打量向吊在房梁上的马二狗。 看到马二狗身上血肉模糊,那少年眉梢一挑,缓步走到刚才侍卫头子坐着的位置,一屁股坐下,还顺脚将那侍卫头子身体踢了个侧翻,滚到边上去。看样子,是嫌弃那昏迷躺地的侍卫头子碍脚。 二郎腿一翘,叶小七俯身看向那兄妹俩:“你们,想救你爹?” 马全马小玉对望一眼,似乎确定来人没有恶意,马上拼命点头,呜呜出声。 叶小七往身后的椅背一靠:“那……你们可知?你们父亲,他是自己作死,恐怕这会子,谁来了也难救了。” 那不过是跟自己儿女一般年纪的半大孩子,怎会知道这些? 马二狗心里嘀咕,不禁嘶哑着声音开口:“你是谁?” 叶小七看也不看马二狗,两眼还是看着那对兄妹,但话却是对马二狗说的:“姓马的,你是活不成了。到哪里都会被追杀,但你这对儿女,还能救,而且,能救他们的人,只有我,你可愿给他们活路?” 马二狗疑惑的看着叶小七:“我为何要相信你?” “你没得选!” 叶小七漫不经心的玩着自己修长的手指,接着说道:“我不但知道你马二狗为何不能活,还知道你被谁追杀,为何被追杀……他们,已经杀了你那卖成衣的发妻,接下来,就是你的儿女,直到你愿意把东西拿出来,然后,再一剑把你解决掉……” “呜呜呜……” “呜呜呜……呜呜?” 马全马小玉同时呜呜出声,眼里急得通红。 马二狗两眼再次一闭,缓缓叹了口气:“说吧,你想要什么?” “很简单,”叶小七抬眼,从门口透过院子,看向深夜夜空的虚无。 今夜,无星无月。 “东西给我。你……喂狗……你的儿女,我带走……” 又是来拿那莫名其妙的不知真假的东西。 马全怒视叶小七,马小玉则拼命摇头。 马二狗却很认真的望着叶小七:“你保证,不动全儿跟玉儿?” 不知为何,马二狗竟没来由的相信这个毛头小子,或许,他是真的如叶小七说的,没得选了。 “我答应,但,有一条……能不能,让我跟孩子们说会话?” 叶小七没回答,却抬手一弹,一小块石子从他手里“咻”的射出去。马二狗后背的绳子应声而断,他肥硕的身躯“噗通”一声摔在地上。 同时,马全马小玉嘴里塞着的布团也被叶小七一个手起鞭落,甩飞出去。 叶小七不知何时,已经把那侍卫头子的马鞭拿在手上,他用马鞭将兄妹俩嘴里的布团甩飞后,竟旁若无人的研究起那马鞭的用料来。 “父亲……” “父亲……” 马全马小玉扑腾着往马二狗身边腾挪。 马二狗挣扎着爬起来,双手拥住兄妹俩,老泪纵横。 “孩子,父亲对不住你们呐。” 马全挨着父亲,回头看向叶小七,竟是半点感激也没有,眼里只带着怒火:“你既然答应救我跟妹妹,为何不能顺便救我父亲?” 叶小七从屋外的夜空收回目光,睨了马全一眼,不紧不慢说道:“那是因为,你父亲,早就该死了。” “你……简直跟他们这些翟府的侍卫一样恶毒……” 叶小七挑了挑眉,完全不在意马全的怒火,只淡淡说道:“你自己问问你父亲,他该不该死?或者,换个问法,问问他,他手里,害了多少条性命?包括,襁褓里的婴孩……和蹒跚不能行的老人……” 马二狗浑身一震,他抬头仔细打量眼前的少年,再次发问:“你……到底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你只管告诉你的儿女,你,可还有资格活在这世上?” 叶小七不咸不淡的说着,仿佛在讲一个跟自己无关的遥远的事情。 “父亲,他在说什么?”马全问道。 马小玉也疑惑的看看叶小七,又看看脸色从灰黑到灰白的父亲:“父亲,他是谁?他说的是什么意思?” 马二狗搂着一双儿女的双手一软,整个人顿时萎靡下去:“他说的没错,你们的父亲,不是好人……” 马全不信,回头怒视叶小七:“你胡说,一定是你逼父亲这样说的。” 叶小七沉默不语,只等着马二狗自己解释。 马二狗痛苦的看着自己这双懵懂无知的孩子,他不忍心把自己当年做下的龌龊事说出来。 “这位小兄弟,你过来……这是钥匙……东西,在我马家祖坟旁边的大树下,全儿知道那棵树。”马二狗从脖子上一把扯下一根链子,链子末端,挂着一小把玉葫芦,不注意看,真看不出那玉葫芦里边,镶着一把钥匙。 叶小七接过去,仔细打量,很快收进怀里:“希望你说的是实话。” “父亲,您说什么呢?我们家祖坟,哪里来的大树?”马全不解。 马二狗微微叹气:“以前,不是大树,如今,多半已经是大树了。” “父亲……”马小玉突然觉得不妙,焦急的盯着父亲的脸。 马二狗宠爱的看看马小玉,又看看马全,惨淡一笑:“玉儿全儿,你们跟这位小兄弟离开这里,寻个偏远的地方,好好活着,别想着找那翟府寻仇,你们……打不过他们。……父亲这条命,的确早就该死了,父亲罪孽深重,自作孽不可活啊……” 马二狗突然一挣扎,扑腾出去,迅速抽出侍卫的佩刀,往脖子上干脆利落的一抹,鲜血喷涌而出,喷洒在兄妹俩身上。 他身子软软歪下去,不停抽搐,没一会,气息已无。 马全马小玉死命扑上去,想捂住父亲脖子上喷血的刀口,无奈手脚被绑,捂不上。 “父亲……” “父亲……不要……” 两人疯了一般嘶喊出声,凄厉的哭声穿破夜空,响彻整个木子胡同。 但没人敢出来张望。 翟府办事,没人敢置喙,何况,他们都是平头百姓,除非想找死。 马全两眼猩红,冲着叶小七嘶喊:“你逼死我父亲,我要杀了你。” 叶小七淡淡看着他:“你报错仇了,今晚,想要你们全家性命的,可不是我,是翟府。我可是来救你们的……只不过,附带了点条件……” 马全涕泪横流,声音发抖:“我不管,你明明能救他,为何还要将他逼死?你就是凶手……” 马小玉只扶在父亲尸体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叶小七站起来:“要不要活,你们自己定,想活,就跟我走;不想,继续就在这里,等着翟府第二波人马出现……” 他说着,已经顺手拔了一侍卫的佩刀,手起刀落,马全马小玉手脚上绑着的绳子被切断。 同时,突然一个急旋,五个侍卫,居然当着兄妹俩的面,被切断了脖子,无声无息的,在昏迷中,喷血丧命。 一时间,浓浓的血腥气浸满整个屋子,地面,更是淌着一地的血,猩红刺目。 马小玉“啊”的一声尖叫,晕倒在地。 马全被这一幕惊得屏住呼吸,瞪着双眼,呆在当场。 叶小七是如何下刀的,他竟连看都看不真切。 “有点骨气,就把你妹妹背起来,离开这里,别把她留下来供人蹂躏。” 叶小七丢下一句话,拔腿就往外走。 马全反应过来,扶起妹妹,最后看了一眼父亲的躯体,喉咙哽咽着:“父亲,儿子对不住您,没能安葬……” “你这是在等死!” 屋外,叶小七的声音越来越远。 马全咬咬牙,背起妹妹,踉踉跄跄追出门去,隐没在深夜的黑暗里。 第21章 翟震 叶小七进门,一眼就看到站在院里的程峻。 程峻担心叶小七出事,一直守在廊下,等他回来。 “怎的这么夜才回来?干什么去了这是?”程峻赶上前去,嘴里一边责备,一边想帮叶小七褪去他脏不拉叽的外衣。 叶小七后退一步,身子错开程峻的手:“别碰我,身上脏,我先去洗个澡换衣服。” 程峻鼻子是灵的,他凑近嗅了嗅,脸上一变:“有血腥味,你……” 叶小七越过程峻大踏步往屋里走,嘴里说道:“有朋友受伤,我去搭了把手……有热水吗?” 程峻“哦”了一声,赶紧应道:“有,我在锅里热着,就等你回来。我装桶拿进屋给你……” “你放屋外就成,千万别进来,我不习惯洗澡的时候有外人在场。”叶小七进了自己屋,反手把门关上。 程峻挠了挠后脑勺,嘴里嘟囔:“洗澡不习惯外人在场?怎的还讲究起来了?” 程峻摇头笑了笑,转身往厨房装水去了。 把热水放叶小七屋门外,程峻往屋里喊话:“热水来了,你出来拿还是……” 屋门“吱呀”打开一条缝,叶小七穿着里衣,伸出手,迅速把水桶一提,开大了门缝,水桶抽进去,又快速关上门。 动作之快,程峻甚至都没看清他的脸。 “这……”程峻捂住差点被门夹住的鼻头,眨巴着眼,再次被叶小七莫名其妙的动作无奈的笑笑。 这臭小子,害怎么臊? 明日就要去翟府报到,程峻见叶小七安然无恙的回来,便也放了心,自顾自回屋睡去了。 叶小七原本还怕程峻以大哥身份又进屋絮絮叨叨。他竖着耳朵,听到程峻回屋睡的声音,便松了一口气。 他迅速将身上擦洗干净,接着,将整个脸泡进热水桶里,闭了好长时间的气。 浑身舒坦的躺在床上,叶小七掏出今日从马二狗那里得来的玉葫芦,翻来覆去的看,脸上露出少年少有的阴沉。 也许是累了,叶小七很快就睡沉了过去。 待天亮爬起来时,程峻已经没了踪影,今日是第一天去翟府报到,他一大早就赶去了,生怕去得迟了,又有变故。 叶小七坐在饭桌前,拿起程峻一早给他留的煎饼,咬了一大口,煎饼被两个碗扣着保暖,还冒着热气,咬起来很香很脆。 叶小七已经很久没吃早膳了,他默默看着手里的煎饼,心里五味杂陈。 让这么实诚的人去翟府,是不是选错对象了?会不会,他叶小七有后悔的那一天? 来不及多想,叶小七三五口将煎饼塞进嘴里,一边鼓鼓囊囊的嚼着,一边收拾收拾身上,也跟着赶出门去了。 翟府。 翟震坐在客厅主位,他前方的大厅中央,程峻埋头躬身,久久不敢直立。 一左一右,分别坐着翟珂跟翟栎。 父亲沉着脸打量程峻,翟珂翟栎不敢吱声。 “程峻?” 翟震虎着声,终于开口。 “小的姓程名峻,泰洲小榄村人士,慕名翟大将军威名,投入翟府门下,一心想追随大将军学习报效朝廷……” 程峻不亢不卑的自我介绍,但实际上,他手心已经开始冒汗。 翟大将军的威名,如雷贯耳,程峻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能站在他面前。 那种来自威严长者的压迫感,让程峻差点喘不上气来。 “报效朝廷?”翟震冷哼一声:“就凭你?你还远着呢。” 程峻“噗通”跪下去叩首:“只要有机会为大将军效命,小的愿竭尽全力。” 翟震半眯着眼,看了自家女儿一眼:“这年头,阿猫阿狗都敢来翟府讨饭吃了么?” 翟栎听得眉梢一挑,一副无所谓的表情,有些看热闹不嫌事大。 “爹……”翟珂猛站起来:“您还没试过他的功夫,哪有一来就开始贬低人的?这不公平!” “哐” 翟震猛的把茶杯往茶桌上一扣,狠狠瞪了自家女儿一眼:“没出息的东西,看到人家模狗样的,就瞎眼了?眼里都敢没父亲了?” “父亲胡说什么呀?女儿哪有?……您自己不待见人,还怪女儿无礼!”翟珂赌气的坐回去,扭过头不再看父亲的脸。 翟珂从未见过父亲这样苛待一个想进翟府谋生的年轻人。 她不知道,就是因为她这个宝贝女儿的偏爱,才让父亲翟震多了个心眼。 他是怕自己的女儿被那些个纨绔子弟给蒙骗了去。 “哼!”翟震冷哼一声:“你怎个德行,父亲还能不知道?跟父亲讲有礼无礼,还轮不到你……” 翟震转向程峻,脸色更显黑沉:“小子,有点本事啊,一来就先勾搭上老夫的女儿,你可别忘了,不过老夫这一关,你再多心眼也没用……有本事,我手里这杯茶,你拿去喝了,喝不着,尽早给我滚出去!” 勾搭?这是几个意思? 程峻一头雾水。 翟栎换了个坐姿,饶有兴致的看着程峻。 他就想看看,眼前这毛头小子,能不能过父亲那一关。 翟珂脸上一喜:“程峻,快去接父亲的茶杯,他这是肯接纳你了。” 翟珂不值钱的样子,让翟震很不快,他握着茶杯的手,更紧了。 翟栎看在眼里,嘴角一抿,臭小子,想从父亲手里夺茶杯,哪有那么容易? 程峻不容多想,深深拱手施礼,再恭恭敬敬上前几步,伸手,刚碰到翟震手里的茶杯,茶杯往内一缩。 程峻心里一个打鼓,这是想借茶杯,试探我的功夫? 他心里想着,手上跟着往前一趋,一股内力送出去,手上稳稳握住茶杯边缘。 翟震感受到来自程峻手上的压力,他握茶杯的手再次一使劲,茶杯顺着他手里的力道,往一旁滑去,眼看就要落地。 程峻一边抵挡翟震的掌力,手一边跟着茶杯滑出去的方向,微微一个侧勾,茶杯落到他手上。 翟震反手钳住程峻拿着茶杯的手腕,刚想用力回折,程峻一个太极扭转,手腕从翟震手掌挣脱出来,另一只手接住随之坠落的茶杯。 只见程峻一个转身,一手跟趋上来的翟震对掌,一手将茶杯里还有些余温的茶水灌进嘴里,一饮而尽。 “蓬”的一声。 程峻被翟震的掌力震得往后趔趄几步,但很快稳稳站住。 手里被他喝空的茶杯,依然稳稳握在他手中。 翟震看了看自己尚有些麻的手掌,惊讶的看着眼前的年轻人:“你……师承于谁的门下?” 程峻赶紧双手将茶杯放回桌上,再对着翟大将军拱手一拜:“小的无门无派,都是自学的,不过,打今儿起,小的愿投入大将军门下……” 翟震哈哈大笑:“好好好……我女儿果然眼光不错,是个不可多得之才……” 翟栎惊愕得坐直了身子,他甚至怀疑,自己父亲多半是看在妹妹份上,故意给这臭小子放水。 毕竟,能从父亲手里夺到东西的人,不多。年轻人,更是没有! 翟珂一蹦而起,站在程峻身边,得意的看向自己的父亲:“爹爹,这次,您可服了吧?” 翟震收起笑容,秒变严肃,看看女儿,再看看她旁边俊朗的程峻,他回到座位上坐下,缓缓开口:“有点功夫,但要真建功立业,可没这么简单,是要剥一层皮的。你别想通过我女儿,走偏门上位。过我这一关,不是这点三脚猫功夫就能糊弄的。” 翟珂拉住程峻的手:“快给爹爹下跪,他同意收你入门了。” 程峻迷迷糊糊被翟珂按着下跪,认认真真叩首起来。 翟震脸上露出些许满意神色,似乎对这个后生,多了些期待。 翟栎摇摇头,他心里明白,父亲嘴里说的剥层皮,可没那么简单。 看着欢呼雀跃的妹妹,翟栎不再多嘴,他原想让程峻留在府里做个侍卫,但看父亲的样子,多半要丢进军营历练去了。 翟栎起身,走过去,拍了拍程峻的肩膀,嘴里说了句:“小子,自求多福吧你!” 说完,跟父亲告了个辞,摇头晃脑的离开客厅。 他答应妹妹,今儿为程峻坐镇鼓气,他已经做到了,至于那小子,日后有没有福气活下来当他的妹夫,他可管不着。 翟珂冲大哥挤眉弄眼,嘴里娇嗔:“多谢大哥帮衬。” 翟栎撇了个嘴:“我可怎么都没说。”便自顾自出去了。 翟府屋檐下的暗处,叶小七冷着脸,看着底下发生的一切,眼里露出冷森森的寒光。 他早就潜伏在暗处,竟无一人察觉。 第22章 军营军机营帐 深秋的傍晚,夕阳斜照,昏黄的余光没有一丝温度,挡不住瑟瑟秋风,却依然笼罩着热气腾腾的操练营。 叶小七坐在草垛子上,嘴里叼着一根干稻草,看着远处军营训练场上正在操练的军队。 程峻远远往山头望去,他知道叶小七就在那,叶小七说没事干,过来偷看自家大哥操练。 “啪” “程峻,你干什么呢?这是开小差的地方么?” 教练再挥一鞭子,“啪”的打在程峻后背。 程峻疼得龇牙咧嘴,但还是装作没事人一样,朝对面叶小七在的山头挤眉弄眼,用眼神告诉叶小七:放心,你大哥我,耐打,抽这点马鞭,就是挠痒痒。 离军营不远处的山脚,马路上,一辆马车咕噜噜正朝军营方向驶来。 叶小七“噗”的吐出嘴里叼着的稻草,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一骨碌滑溜进灌木丛里。 “哎哎哎,这是军营,你可不能进来。”侍卫拦住闯门的翟珂。 翟珂一身女扮男装,走在前边,小辛手里提着食盒跟在后头。 见侍卫是新面孔,小辛冲上去,对着那侍卫啐了一口:“你算什么东西?敢拦我们家大小姐?” “我管你是谁,这是军营,容不得你撒野……哪来的滚回哪去……” 那新来的侍卫不认识翟珂,寸步不让。 “你……”翟珂指着那侍卫的鼻子,刚想骂人。 她身边的小辛也两手叉腰,做出要打人的架势来。 “军爷,这可是大名鼎鼎的翟府大小姐,来看自己父亲来了,翟大将军,你……不会没见过吧?” 翟府大小姐? 那新来的侍卫脸色一白。 叶小七说着,从小辛手里接过食盒,对着翟珂点头哈腰:“翟大小姐,翟大将军等久了,您里边请。” 翟珂一看,来人是程峻的兄弟,以为他也是来军营看程峻的,便冲他一笑:“你可比这木头人有眼力见。” 说着,瞪了那侍卫一眼,抬脚就往军营里走。 那侍卫赶紧往旁边一让,嘴里不断赔罪:“原来是翟大小姐,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得罪了,您大人大量,别在将军面前说小的不是……” 叶小七跟在翟珂身后走进军营,不忘朝那新侍卫挤眉弄眼,那意思:没事,有我在,替你兜着。 那侍卫两手抱拳,做出多谢的手势。 叶小七眉梢一抬:小意思。 人已经提着食盒,屁颠屁颠跟上翟珂。 程峻从操练场回来,一眼就看到守在营帐旁边的翟珂,翟珂身后,拿着食盒的,居然是叶小七。 他绕过翟珂,一把从翟珂身后揪出叶小七:“叶兄弟,你来这里做甚?我都说了,军营这点苦,我受得住……” 叶小七缩了缩脑袋:“我不是想看大哥过的什么日子么?翟大小姐能来,我这兄弟,还不能来了?真是小气……得得得,我不妨碍你们卿卿我我,我出去溜达,你们……你们慢慢聊……” 话音刚落,叶小七冲翟珂使了个眼色:“嫂子,加油!我大哥傻大个,不知男女之事,这事,靠你了。”说完,快速放下食盒,人已经溜出营帐外,没了踪影。 翟珂低头娇羞一笑:“这臭小子……” 程峻手指叶小七消失的方向:“他说的啥?” 翟珂“啪”的把他的手打下去:“他是让我监督你好好吃饭,吃饱喝足了,才有力气挣军功,为日后咱们……咱们……” 翟珂没敢把话说透,说了一半,自己脸上羞得臊热,干脆低头去打开食盒,往桌前搬饭菜,都不让小辛插手。 叶小七左拐右拐,绕开巡逻队,一番好找,凭着直觉,来到军机处的营帐,隐身在营帐外头的草丛里。 等巡逻队过去,叶小七眼见四下无人,便悄么声掀开营帐一角,钻了进去。 营帐里,除了平时开会时的场所,还有一个铁质的柜子,柜子上锁。 叶小七迅速拿出一根铁线,往锁孔里乱捅一番,锁扣“咔塔”一声打开。 他打开铁柜,掀开柜门,伸手在里头翻了翻,掏出几张羊皮纸来,羊皮纸在桌上摊开,他快速一张一张看过去,眼珠子快速扫描,仿佛要把羊皮纸里的图文刻在脑子里。 看完,赶紧将羊皮纸放回原处,锁上柜门,再摸索着溜出了营帐。 刚想离开,只听得前方有人说话,竟是翟大将军跟几个随从说话的声音。 声音越来越近,溜走已经来不及,叶小七俯身隐在草丛里,屏住呼吸。 翟震领着几个手下,大踏步走进营帐,留下两个随从,守在门外。 叶小七两眼一闭,看样子,这翟震是打算在里面讨论要事,只要那侍卫不离开,他叶小七就无法脱身,这可如何是好? 正纠结要不要趁着巡逻队过去,打晕那两个侍卫后离开,那可会打草惊蛇了。 突听到翟珂清脆的声音:“爹爹……看我给您送什么好吃的来了?” 翟珂手提食盒,无视那两个早就熟悉的侍卫,往营帐里去,小辛竟没跟过来。 “翟大小姐,我来帮您。”叶小七趁着那两个侍卫跟翟珂俯身问候的当口,从草丛里蹿出来,麻利接过翟珂手里的食盒,嘴里埋怨:“这小辛也真是,怎能让我未来嫂子提这么重的食盒?” 翟珂正诧异叶小七为何突然现身,听他这么一说,眼里露出娇羞神色:“没事,她留在那边帮我看着你程大哥吃饭。你帮忙提着食盒,也是一样的。” 说着,已经走进营帐,叶小七也跟在她后头进去。 翟震正跟那几个手下安排着什么,见翟珂进来,便朝几个手下挥了挥手,几个手下跟翟珂打声招呼,就出门去了。 “吃的?” 翟震瞥了一眼翟珂身后的叶小七,目光在叶小七身上停留了一会,接着转向他手里的食盒。 “嗯,”翟珂朝叶小七使了个眼色,叶小七赶紧把食盒放在桌上,麻溜打开,搬出饭菜。 “爹爹,这是女儿专门叫厨子专门给您做的,都是您爱吃的,快尝尝。” 翟震看着空出来一半的食盒,嘴里哼了一声:“那一半,是给程峻那臭小子的吧?” 翟珂笑得一副讨好样:“他那是沾父亲的光……” “我看,倒是我这个父亲沾了那臭小子的光了。我看你是闲的,下不为例,军营可不是闹着玩的,岂能随你出入?” 翟珂毫不在意的翻着父亲桌上的文件,嘴里嘟囔:“爹爹真小气,女儿好不容易有了看得顺眼的人,您不帮衬着,难不成您要让女儿当老姑子去?” “哼!越发骄纵了,你母亲就是太惯着你,这任性脾气不改,总有你吃亏那日。” 翟震坐下来,便不客气的拿起碗筷,先扒拉几口饭,不着急夹菜,突然看向叶小七:“他是你新招的小婢?怎没见过?” “对啊,怎的?爹爹管起女儿的闺房来了?”翟珂懒得解释。 叶小七始终恭恭敬敬低着头,站在门边。 翟震仔细瞧了叶小七两眼,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诧异,转而又摇摇头,手里的筷子举在半空,好久没下去。 “爹爹,您怎么了?菜不好吃?”翟珂看出父亲的恍惚,不禁问出口。 翟震回过神:“哦,好吃,好吃……”说着,又扒拉两口饭,硬是忘了夹菜。 “胡说!您都还没吃一口呐。您到底怎么了?军营里,有事?”翟珂绕过桌子,走到父亲对面,拿眼研究父亲的脸色。 看着几碟好菜,翟震突然兴趣索然,索性放下筷子,语气多了几分不耐烦:“爹有事,这菜留着一会吃,你先回去,日后不许再自作主张送饭菜进来了,叫人看见,说咱们翟府没规矩。” 翟珂嘟着嘴“哦”了一声,转身,给叶小七使了个眼色。叶小七赶紧向前走两步,拿起空的食盒,就想跟在翟珂后头离开。 “你站住。”翟震盯住叶小七,眼里多了几分凌厉。 叶小七一僵,拿着食盒的手猛的握紧,低着脑袋,转向翟震,却不敢吱声。 翟珂也错愕的回头:“爹爹?” 翟震没应女儿,还是盯着叶小七:“你叫什么名字?户籍何处?” 叶小七乖顺回答:“回将军,小的叫叶小七,打小跟着父母流浪,在京都讨生活,父亲母亲病逝,户籍……就在京都。” “姓叶啊……”翟明显松了一口气,挥挥手,让他们离开。 翟珂皱眉,狐疑的看了看父亲,又看了叶小七一眼,不明所以。 “大小姐,我程大哥那,可能吃完了……”叶小七提醒了翟珂一句。 翟珂眉眼一弯,立马换了笑脸:“我们走。” 第23章 布防图 翟珂的唧唧歪歪丝毫没引起程峻的任何表情变化,他甚至觉得翟珂是给她父亲送饭,顺便也给他带点。 虽然顺便带的那点,可不少,好几大碟子好菜呢,吃得他直打饱嗝。 这样的好事,旁人连近都近不得。 临走,程峻扯住叶小七:“银子可还够使?……饭吃得如何?……每日可有锻炼身体?……别忘了,再过两个月,过了年,是要去见夫子的……可不能再出去讨饭了,那些人家吃剩的馊饭,不干净……” 翟珂无语的坐在一旁,只觉着自己要有这么个哥哥,可真够呛。她不明白,为何这么帅气俊朗的人,能这么啰哩巴嗦? 我是不是看走眼了?他这副德行,跟在擂台上的铁血汉子,可完全是另外一副模样。 叶小七心不在焉的连连点头,在翟珂看来,他或许压根就没听程峻在讲什么。 叶小七当然没听明白,他干脆就没听,眼珠子不断朝门外张望,生怕那个翟震大将军突然又想不开,找过来质问他的来路。 狗东西,眼力不是一般的好,我都把自己折腾成这副鬼样了,还瞧得出端倪来。 程峻见叶小七还是柔柔弱弱的样子,却完全不把他的话听进去,不禁叹了口气:“算了,你还小,哪里听得懂这些?到时读书认了字,就吃道理了。” 叶小七一把抓起装好了的食盒,对翟珂点头哈腰:“大小姐,咱们,是不是该走了?再晚,天就黑透了,路上不好走。” 翟珂看了看天色,纠结着从怀里掏出一个绣得歪歪扭扭的小香囊,一把塞进程峻怀里:“我好不容易绣出来的,里边有香草,助眠的……” 叶小七错愕的看了翟珂一眼。 助眠?程峻睡得跟猪似的,还需要助眠?叶小七看了看那丑不拉叽的香囊,忍住没开口。 程峻那傻大个更是拿着香囊翻过来倒过去研究了两遍,疑惑的看向翟珂,同时用手指了指自己的鼻尖:“这东西,给我?” 翟珂有点娇羞的扭过头去,不应他。 程峻更迷糊了,转头问叶小七:“这玩意儿,咋用?” 叶小七假装咳嗽两声,勉强应道:“你别问我,这些女娃子的玩意儿,我也不会整……” 翟珂见这俩货实在不解风情,转过身劈手夺了香囊:“不要就算了,我……” 叶小七赶紧把香囊从翟珂手里抢回去,塞进程峻手里,嘴里嘟囔:“我大哥那是不好意思,这么好的东西,哪舍得不要?” 他言下之意,翟大小姐是挺好的人,是个男人都不可能不喜欢她。 程峻捧着那东西,一脸迷茫,拿不是丢也不是:“你……说这是好东西?要不,你拿……” 他想说你拿去,被叶小七捂住嘴,连同整个人拖出了营帐。 一离开翟珂视线,叶小七立马把程峻往远处一推:“我的好大哥,忙去吧您……这香囊,给我老老实实收着,不许丢!这是事关你能不能在翟大将军手下谋好差的大事,明白?” 程峻被他推得往后踉跄几步,才站住脚,嘴里不解道:“那翟府李大管家也没跟我说还要收这劳什子香囊啊?” 叶小七简直要被程峻的榆木脑袋气炸:“大哥,您还是比较适应那操练场,最好再受那长官几鞭子……这事,小弟我只能帮到这了,您自求多福吧。” 直到叶小七跟翟珂离开军营,程峻还是没悟出其中的道理,但那香囊,他倒是老老实实听叶小七的,收了。 马车上,叶小七看翟珂脸色不是那么好看,一路赔着笑脸:“大小姐,您别跟我大哥那人置气,他就是没开化。但作为他的小弟,我可以打包票,他眼里,绝对只大小姐您一女人。别的女人,就算一仙女,他看都不会看一眼。” 叶小七嘴上吹牛,心里其实在腹诽:我大哥,当然不会看美女了,在他眼里,就没有男女之别。 翟珂听到叶小七这么说,憋着的一肚子气多少也顺畅了些,脸上缓了缓:“你大哥要有你一半的鬼机灵劲,就好办了。” 叶小七笑了:“大小姐,这您就不懂了吧?我大哥憨厚耿直,做事一根筋,不跟人计较,一心追随翟大将军,这才是他最大的优点,您不也是喜欢他的汉子性情?” “你说的倒是有几分道理,哎!果然是人不能样样好处都占。”翟珂顿时泄气。 我的姑奶奶,终于把您这一身炸毛给捋顺了,否则,日后在翟府,还要仰仗您给罩着呢。 叶小七心里一松。 谁知那翟珂接下来的话让他瞬间直冒冷汗。 “叶小七,”翟珂突然正色道:“你为何去我父亲的军机营帐?” 问话的时候,翟珂两眼死死盯住叶小七,仿佛想把他盯出一窟窿来。 叶小七后背一凉,但很快调整情绪,脸上依然保持嬉皮笑脸:“军机营?什么军机营?” 翟珂皱眉:“你真不知道?你突然从那地方冒出来,是不是拿我解围?你以为我傻?” 叶小七见翟珂脸色严肃,立马收起笑脸:“大小姐当然不傻,您父亲更是精明百倍,若我真有问题,或者军机营里丢了什么宝贝啥的,翟大将军能把我放走?恐怕这会子我已经身首异处了吧?” 翟珂将信将疑:“你最好有个合适的理由,否则,真对不住我在父亲面前替你兜着。” 叶小七右手手掌指天发誓:“我发誓,绝没拿翟大将军任何东西。当时只是对大哥待的军营好奇,到处溜达,刚好溜达到那地方,还给整迷路了,吓得差点哭鼻子。这不,一见着大小姐您,立马抓住您这救命稻草不是?” 翟珂见他发誓,心里松了半分,嫌弃道:“看在你大哥份上,我且饶过你这次,下次若还做这么毛毛躁躁的事,我可兜不了你了。……程峻这人老实,怎就有你这么个不着调的兄弟?真搞不明白。” 叶小七嘿嘿笑着,挠了挠后脑勺:“这不是我有福气么?否则怎会有程峻这样好的兄弟?还碰上这么正义的大小姐您。” 翟珂看他挠头皮那动作,像了程峻三分,心里一叹:“罢了罢了,不跟你这泼皮计较。这样吧,你大哥总怕你没吃没喝,瘦了身体。往后,你可以出入我翟珂别院,凡那里有的,随便你吃喝,别给我惹事就成。” 叶小七两眼一亮:“当真?随便吃喝?” 看着他吞口水的动作,翟珂摇头失笑:“一点吃食,看你高兴的。”看模样,她已经把自己当成了叶小七的未来嫂子,开始摆出长嫂如母的架势来了。 叶小七嘴上乐不可支,心里冷哼一声:翟珂,当我嫂子,你还不配! …… 夜里,叶小七窝在屋里,点灯磨墨,在张纸上写写画画,一会皱眉,一会舒展,一会极度专注认真。 他不但会写字,还会作画,严肃认真的样子,完全不是半大小子的毛躁可比。 一宿功夫,桌上,已然摆着几幅不同地方的布防图,作图之精良,描绘之详尽,比翟大将军军机营那几份,几乎还原不说,甚至多了好些备注,比原件还严谨。 他嘀嘀咕咕:翟大小姐,我是没拿,但我全背下来,这不算拿你那畜生父亲的东西吧? 第24章 接任务 年前,跟南部藩王叛军的一次对抗,朝廷大军竟史无前例的败下阵来。 在这场激战中,翟震第一次负伤,差点被叛军俘虏,幸得程峻只身闯阵,程峻自己虽背中两箭,还是将翟震从敌营救了出来。 从来信得知父亲跟程峻都负了伤,翟珂惊得恨不能自己带上太医冲去南部军营。 整个翟府,更是乱成一锅粥。 但南方的军营可不比京都,哪怕她真能到那里,处在敌军边缘,形势紧张,更是军令如山,她绝不可能闯进去。 翟珂没敢在府里折腾,生怕吓着母亲,只在别院着急的来回走动,一时不知如何是好。转身,看到叶小七正把一颗炒花生抛向高处,伸出脖子张开嘴,精准接住花生。 花生炒得脆香,叶小七也吃得摇头晃脑,很是惬意。 翟珂走上去,“啪”的将他手里装花生的油纸拍飞出去,花生撒了一地。 叶小七“哎哎哎”的呼叫着扑向那些花生,眼睁睁看着花生已经散落各处草丛,捡不回来。 叶小七一屁股坐在地上,直接撒泼打滚:“干啥啊这是?我吃两颗花生还得罪您翟大小姐啦?明儿我告诉程大哥去,你翟大小姐尽欺负人,连颗花生都不给吃,饿得我身上半两肉也没了……” 翟珂看着在她别院蹭吃蹭喝、早就珠圆玉润的叶小七,白眼翻到天上去。 但她很快又怒不可遏的抬腿就往叶小七屁股踢去:“就知道吃,你大哥都受伤了,你哪来的心情吃?” 叶小七一骨碌滚到廊下,躲开翟珂飞过来的脚,整个身子趴在栏杆上,委屈巴拉的:“我又不是大夫,大哥远在天边,再着急也没用啊我,这不,都急得磕花生了……” 翟珂白了他一眼:“蠢货,遇到事扛不住半两重。” 叶小七顺势坐下,伸手扯了一根小草茎,叼进嘴里咬着,含含糊糊嘀咕道:“我倒是想扛啊,你们又嫌弃我小不是?” “小也有小的扛法,”翟珂话说一半,突然顿住,仔细打量了叶小七一番,眼睛一亮:“要不,你去南方一趟?” 叶小七手指自己鼻尖:“我?” 翟珂激动的点点头:“没错,就你了,你本就乞丐出身,泥鳅一般,到哪都能钻,南方军营,你去最好不过……带点上好的药丸……哎哎哎……你跑什么呀你?……快……给我抓住他……” 别院里的侍卫将冲到门口的叶小七抓回来,丢在翟珂跟前,叶小七垂头丧气的扒拉住翟珂的脚跟:“翟大小姐,嫂子……您就放过我吧,让我只身闯南部军营,不是让我去送死么?要被发现了,他们不得把我碎尸万段?我还这么小,媳妇都没娶上,您忍心么?我大哥忍心么?” 翟珂见他把程峻搬出来,哭笑不得:“你放心,就算发现,他们也不会要了你的命,最多不过打一顿军棍……” “你胡说,我一小乞丐,打死我跟碾死一只蚂蚁一般,打军棍人家还嫌浪费时间呢……” 叶小七不依不饶。 翟珂蹲下去,往他面前一伸,张开手掌:“谁说你是一小乞丐了?这次,你就是用我的身份去的,谁也动不了你的性命,除非,他想与整个翟府为敌。” 看着翟珂手掌心里一枚精致的玉佩,叶小七没接,只抬头狐疑的看着她:“这能行么?人家不一定认识这玉佩。” 翟珂将玉佩翻了个个:“玉佩后头,就是翟府的印章,整个翟府,也就父亲还有我跟大哥有,我母亲跟二哥都是没有的。整个大隋,找不出第四枚来。拿出来,跟钦差大臣无二致。当然,最好别轻易拿出来,否则,别人会参我父亲滥用职权,这就看你的本事了。” 叶小七从她掌心拿起玉佩,翻过来倒过去的看:“这么厉害,你为啥自己不去?偏让我去?” 翟珂无奈:“这你就不懂了,皇上跟父亲有过约定,我们这几个儿女,轻易不能出京都,特别是父亲外出打仗的时候。” “为何?” 翟珂眼神一冷,但声音低了几个度:“哼!在他们眼里,我跟哥哥,就是人质,用来拿捏父亲的。” “那为何独独你二哥没有族章玉佩?”叶小七还是不明白,同为子女,还有这么明显的亲疏? 翟珂撇了撇嘴:“我二哥从小叛逆,被父亲打过多少次,就是不改,还专干些歪门邪道的事。父亲哪里容得下他?早就把当他废人一个,所以,二哥索性连主院都不回,整日在外流浪,也只有我这个妹妹跟他有点联系,府里轻易不敢在父亲面前提起他的名字……” 叶小七伸出大拇指:“嘿嘿,翟大将军果然黑白分明,不愧是受人敬仰的楷模人物。” 翟珂听着,眼神突然暗道下去:“父亲,是有诸多不得已。为着楷模二字,他可是拼尽全力……” 叶小七将玉佩往怀里一收,整个人爬将起来,拍了拍沾了灰的屁股:“罢了,大将军为国为民倾尽全力,我这个小乞丐能为他鞍前马后,也是天大的福气,这差事,我叶小七接了。还有啥安排?大小姐尽可吩咐。” 翟珂低下头,认真的看叶小七的双眼,一字一句说道:“叶小七,我知道你八面玲珑,会来事。保护好我的父亲跟程峻,回来有你的好处。” 叶小七郑重拱手施礼:“请大小姐放心,我叶小七定会将他俩全须全尾的带回京都。” 翟珂一个眼色,别院的管家立马递上一个小包裹,叶小七接过去打开一看,里头除了一包碎银,还有一沓数额不小的银票,还有各个地方的路引。 叶小七顿时撇嘴:“合着您早就备好了,我这不去也得去不是?” 翟珂哑然失笑:“反正都要有人去,你去还能捞着好处?有何不妥?” “妥……可太妥了……”叶小七把包裹往肩上一背:“我未来嫂子说的都对,行不行?” 翟珂指着他:“少给我贫嘴,滚!” “行行行,我滚。” 叶小七一蹦三跳逃出门去。 翟二公子翟崮从门里缓步走出来,站在妹妹翟珂身后,看着叶小七远去的方向,默不作声。 翟珂知道二哥出来,开口说道:“二哥,你确定派这个叶小七出去合适?若他有二心,父亲跟程峻岂不危险?” 翟崮眼神冷冽:“你放心,我已经安排人一路跟踪他。这个人,来路很诡异,看起来人畜无害,但往往能拿下他想拿的东西。比如程峻,比如你,还有,咱们翟府,他已经半只脚踏进来了。” 翟珂回过头,看向二哥那张能魅惑所有女人的脸:“若他跟程峻一样,只是想谋个饭吃呢?他只是比程峻更有心计罢了,目的却是一样的。” 翟崮若有所思:“但愿如此,所以这次安排他去,若他真的对父亲尽忠,此人跟程峻一样,可堪大用。” 翟珂不满的凸起嘴巴:“他什么能跟程峻比?” 翟崮失笑:“得,你的程峻最好,天下再没有比他好的男人了。” 翟珂见自家二哥打趣她,便佯装生气,猛一跺脚,扭头进屋,再不理她二哥。 翟崮嘴角一勾,似笑非笑的摇摇头,但很快就又秒变严肃。 叶小七,这么小的年纪,就有这般心机,手里还拿着安家祖传的古币。 他翟崮派出很多人去查,竟查不到他的任何异常,连那枚古币的来处也查不到。除了在京都从小混到大的小乞丐身份,他身上,干净得让翟崮生疑。 第25章 茶店歇脚 叶小七骑着快马,飞驰在往南边的马路上。 临近傍晚,他在路边的茶店歇脚,吃了几口饼子,便“噗”的将嘴里的饼子吐出去,手里把茶碗往桌上用力一磕:“这是啥子东西?拿来喂马都要嫌弃……店家……店家……上斤把熟牛肉来……老子有的是银子……” 那店家是个驼着背的老者,好不容易来了位客人,正小心着。 见客人发脾气,便赔着笑脸上来解释:“这位客官,不是不给您上牛肉,实在是此地经年打仗,只有这些干粮跟一些粗茶……别说没牛肉供应,我自己,也已经小半年闻不着肉味了。” 叶小七打量着眼前满脸皱纹的老者,心生狐疑:“经年打仗,你为何不往北逃去?在京都讨饭,总好过在荒山野岭跟豺狼虎豹为伍。” 那老者苦着脸:“哎!老夫年迈,往京都,只怕要死在半道上,在家里窝着,活得一日赚一日罢了。” 叶小七把丢在桌上的干面饼捡回来,咬了一口,嚼吧嚼吧勉强咽下去,嘴里嘟囔道:“这仗打得没完没了,苦了老百姓……只是,这藩王好好的,怎的又挑衅起朝廷来了?这次居然还占了上风,看来有点实力啊……” 那老者摇头叹息:“谁输谁赢有啥个意思?无非是今日朝廷军进一步,明儿那藩王进一步,谁都讨不着好处。这么拉锯着,苦的都是咱这些老百姓啊……” 叶小七若有所思:“依您的意思,其中一方如狼虎般来个直接碾压,输的输个彻底,老百姓反而有活路了?” 老者脸色哀伤:“活路不好说,至少,我那两个孩儿,不被征兵……才十五六的年纪,进军营,就是个死啊……我可怜的两个芽儿哟……” 老人老泪纵横,竟是呜咽出声。 原来,他留在临近战场边缘,就是因为,这地方,离自己儿子所在的军营近。 叶小七鼻子一酸,转过脸去,一会又转回来:“老伯,您俩儿子,叫的什么名?我此去就是冲着军营方向走,日后留意,或许能打探到他们……” 老者脸上一喜,赶忙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张来,纸张里,写着两个名字:余庆,余晖。 字迹工整有力,看着书法上有点功夫。 寻常店家或者农家,大多是给孩子随便起个贱名,就像大狗二狗这样,随便喊着,跟别家孩儿有个区别罢了。 像这个店家这般郑重写在纸上的,不多见,名字起得这么正式的,更是少有。 再看那老者,虽老迈驼背,但言谈间,透出一股老学究的神态来。 叶小七放下面饼,站起来,拍了拍手里的饼渣子,双手接过那张纸:“好字,老伯,您是书香门第?” 老者忏愧低头:“书香门第不敢,略识得几个字罢了。兵荒马乱的,咱们这破地方,哪里还有什么书香门第?” 他这是不想说太多有关自己家里的事。 叶小七轻咬下唇,动情道:“老伯,您只管安心经营这小店,有危险就在附近山林里躲起来,太平时日,就出来摆摊子过活,等着您的儿子们回来。” 老者认真的看了叶小七好一会,似乎想从叶小七稚嫩的脸上看到自家孩子的影子,良久,老者才轻声叹道:“多谢这位小公子好心,老夫晓得了。” 他心里何尝不盼着自己的儿子们能回来?但他听了多少邻里邻居被征兵孩子的噩耗,这会子听不到自家儿子的音讯,也许是好事。 叶小七从怀里掏出一张银票,想了想,觉得银票太扎眼,余老伯一把年纪,恐怕端着偌大的银票,会引来杀身之祸。 他将银票收回去,另掏出那个装满碎银的小袋子,塞进余老伯手里:“老伯,这些银子,您且拿着,够支撑小半年了。……有机会,去买些……” 叶小七本想说去买些肉食,但一想,这荒山野岭的,附近几个集市跟村落,也大多荒芜,哪里买得到肉食? “反正拿着傍身,等儿子们回来,日子就慢慢好了。” 叶小七也不顾老者推辞,直接塞进他怀里,还顺手把那张写着老伯儿子名字的纸张小心叠好,揣进自己兜里。 “这可使不得……” 老者还在推辞,叶小七环顾四周,再次开口:“老伯,劳烦帮忙腾一房间出来,这些银子,就当今夜的房费了。” 余老伯为难的看着自己那几间摇摇欲坠的茅草屋:“这……我这里没有住宿的,地方太破,住不下人。何况,您这房费,也着实多了……” “无妨,”叶小七收拾收拾包裹,往那几间茅草屋打量了一番,指着其中空的一间:“就这间了,铺点稻草,有个能躺人的地方就成,有个铺盖更好,没有也就算了,横竖我身上的衣服也够厚。” “有有有,有铺盖,就是薄了些……”余老伯忙不迭进了那空屋,一番倒腾,竟收拾得干干净净,还在稻草上铺上了一层干净的铺盖。 叶小七满意的样那“床”上一躺,舒展舒展四肢:“好地方,比我当年可好了太多。” 老伯正往屋里搬柴火,想给叶小七烧上,夜里暖和。他听到叶小七的话,诧异回头:“小公子也住过这么破的茅草屋?” 叶小七笑而不答,只过来帮着张罗那些柴火。 “地方破,但足够暖和,足够了。”叶小七低声说着,没有要继续往下聊的意思。 余老伯点亮了柴火,便识趣的退出了屋,再顺手把那扇破门给关上。 此时已经入冬,天暗得快,说话间,已经黑透,叶小七早早就睡了。 夜里,冷风嗖嗖的刮,好在有个茅草屋躲着,叶小七睡了个实在。 后夜,叶小七睡足了觉,一骨碌爬起来,隔着门缝悄悄往外头望了一眼,老伯已经宿在别屋,四下寂静。 叶小七出得门来,往茅草屋不远处的树林望去,他知道,那里有跟踪他的人。 这大冬天的,也真是难为了二公子,还派人出来盯着他,也不怕冻坏了自己人。 叶小七笑笑摇头,竖起耳朵往那头一探,对方呼吸均匀,竟是躲在草堆里,睡过去了。 也是,这破地方,有啥好盯梢的? 叶小七翻身往屋后的山林掠身而去。 余老伯一大早醒来,热上一锅热水,和了点面,就往叶小七住的屋里喊人起来吃早膳。 屋里空空如也,柴火只剩了余烬,还冒着点热气。那柴火堆旁,竟赫然卧着一只半大的野猪,野猪喉间被割了个大口子,早就没了气。 叠得整齐的铺盖边上,是一块平整的石片,石片上用烧了一半的木炭写着一行字:余老伯,这野猪,我夜里出去打的,您收拾收拾,做成腊肉,够猫一冬了。好好活着,您的儿子们,会回来的。 字迹娟秀,看着竟像是出自大家闺秀之手。 老伯看着蜿蜒伸向远处的山路,他眼里噙泪,轻轻叹了一声:“小……小公子,一路平安呐。” 他本想说小小姐,但临出口,又改成了小公子。 路上,那二公子派来盯梢叶小七的人一脸憋闷,好好的大路不走,偏绕了好长的远路,走这小道,也不嫌颠簸,这叶小七,也真是个奇葩。 心里憋闷,但眼看着叶小七的快马越跑越远,他赶紧“啪”的往马屁股上挥上一鞭,追了上去。 第26章 解毒 程峻直到醒过来,才被告知,他在把将军救出来路上,苦苦支撑到自己的人过来接应,就当场昏过去了。 所有人都知道,他是拼尽全力,哪怕赔上自己的性命,也要救出大将军。 翟震清醒着从程浩背上滑落那一刻,心里就完全认可了这个年轻有勇气的后生。 但谁都没料到,那个射向翟震但最终落在程峻身上的利箭,是淬了剧毒的。 在翟大将军命令下,所有军医都围在程峻身边,不断针灸,不断排毒。 翟震自己也在包扎完伤口后,支撑着在程峻营帐内坐镇,声称要是救不活程峻,军医们也都别活了。 程峻的伤势并没有因为翟大将军的坐镇就有转机,而是越发的严重。 按军医的说法,那毒药,几乎无解,明显是冲着翟大将军来的。 翟震咬牙切齿:“珩王,老子非灭你老巢不可。” 珩王,是盘踞南部的大隋藩王,向来孤傲,从不把人放眼里,包括当今皇上,更包括翟震。 偏他率领的军队非常强悍,平日精于训练,朝廷也忌惮三分,便由得他动辄跟朝廷讨好处,过分的时候,连朝廷的地盘都要盘算。 多年打交道,翟震非常了解珩王的作战部署,因而跟他对打,从无败仗,当然,也多半打成平手,没能占多大便宜。 这次,不知为何,那珩王所向披靡不说,还直接对他下死手,若不是程峻足够勇猛,他此刻恐怕已经跟家人天人永隔。 看着躺在床上的程峻,他脸色因为中毒变得黝黑,翟震后槽牙差点咬碎。 有侍卫进来禀报:“将军,军营外头来了个毛头小子,说是有办法解程副将的毒。” 程峻已经在昏迷中被任命为翟震的左右手,也就是职务上的副将一职。 “是谁透露出去程副将中了剧毒?” 翟震脸色一黑,眼里的杀气让那侍卫寒毛直立,他张口结舌,一时竟不敢回答。 这时,一老军医站出来:“兴许是我们跟京都宫里求太医援助,去信被将军府上截……” 老军医想说被翟府截住,看到了内容。但他话没出口,就被翟震两眼射过来的那道寒光震慑,嗫嚅着没敢再往下说,后半截生生咽了回去。 翟府敢截宫里的密信,这事只有翟震几个心腹知道,包括眼前的随军老军医。但谁都不会把这样大逆不道的事当成言语说出来,这是不成文的规矩,除非想自己找死。 老军医见将军因为程峻的伤势过重,太过焦虑,他一着急,脱口而出。当即悔得脸色发白,巍巍颤颤跪在地上,吓得连请罪的话也说不出来。 翟震知他无心,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也没太往心里去,只看了气若游丝的程峻一眼,便冲那侍卫问道:“来人可自报家门?” 侍卫赶紧回话:“说是小名珂儿的,来自京都……” 珂儿是平日他对自己那宝贝闺女的昵称。来人敢闯军营,还自称珂儿,又来自京都,不是自家闺女,还能是谁?她还真胆大包天,竟敢暂自离京! “胡闹!”翟震猛的站起来,怒视那侍卫:“你,把人给我带进来,要快!” 那侍卫被吼得一个趔趄,看翟大将军并没有要处置他的意思,赶紧退出门去,一路小跑,抓那珂儿去了。 满脸脏污的“珂儿”是被反手勒着押到翟震跟前的。 翟震见那侍卫对待“珂儿”很是粗暴,刚想喝他一句,仔细一瞧,这人可不是珂儿。 他“咻”的拔出佩剑,直指冒充翟珂的叶小七:“说!你是谁?为何冒充珂儿?但有一句慌话,老子切了你脑袋。” 叶小七“噗通”跪在地上:“回大将军,小的叶小七,是大小姐派来救……救您跟程峻公子的……”叶小七被吓得脸色灰白,浑身打颤。 他是装的。 怕翟震?绝无可能! “叶小七?叶小七是谁?”翟震见来人抖成筛糠,不成威胁,他收起佩剑,嘴上疑惑问道。 “回将军,”叶小七艰难的咽了一下口水,赔着小心说道:“就……大小姐身边的小婢,替大小姐送药来的……” 翟震再次打量了一下叶小七那灰扑扑的脸,他脸色一缓,看起来是没打算跟眼前的叶小七计较了,但语气还是不好:“哼!她能有什么好药?府里那些还不是老子带回去的?不添乱就算帮忙了。你们做下人的,净由着她胡闹,养你们有何用?” 叶小七委屈到:“回将军,咱们下人,哪里能拿主子的主意?不过,这次还真不是大小姐自作主张,是二公子的意思,他手上有些江湖术士的药丸,听说极为灵验……” 翟震手掌“啪”的往桌上一拍:“翟崮那畜生胡闹,你们也跟着闹腾?江湖术士哪有太医正规?程峻这孩子已经被折腾得够呛,哪里由得你们再添乱?” 果然不出叶小七所料,看来程峻已经危在旦夕,否则翟震不会这么紧张。 来不及多想,叶小七往地上“咚咚”直叩头:“将军,横竖试试,万一真有用呢?大小姐可放了狠话,您跟程峻不能囫囵个回到京都,小的也断不能回去了。求您给个机会……” 翟震对叶小七能不能回京都不感兴趣,但一听到自家女儿这样紧张他这个老父亲,这么紧张床上躺着的程峻,翟震不由得心里一酸。 “罢了,死马当活马医吧,希望上天垂怜,助他度过这一劫。” 叶小七得了翟震的准话,便顾不上礼数,径直往营帐里间闯进去。 程峻正无声无息的躺在行军床上,不仔细看,都瞧不出他胸口的起伏。 脸上已然黑沉,跟个死透了的尸体没有区别,身边几个军医也是束手无措。 叶小七扑上去:“大哥……” 程峻哪里还能应声? 叶小七咬着下唇,忍住心里的难过,手指快速搭在程峻手腕处,两眼一闭,专注搭脉。紧接着,只见他两眼猛的一睁,再依次检查程峻的瞳孔、皮肤、指甲,凑近了闻他呼吸出来的气味。 动作流畅,毫不含糊,俨然一个丰富经验的老太医做派。 翟震跟那几个军医都看得呆了,这哪里是个半大孩子的行为举止? 叶小七没理会翟震几个震惊的表情,他从头到尾给程峻检查完,很快从怀里掏出一个白色瓷瓶,打开,倒出一颗灰黑的药丸,就想往程峻嘴里送。 他用的是自己的药丸,没用翟珂的。 “慢着!”翟震出手制止叶小七喂药的动作,跟一旁的老军医使了个眼色。 那老军医会意,立马向前几步,跟叶小七道了声抱歉,就利落的从他手里截去那药丸,拿在鼻尖上闻了闻,再用指甲挑出一丁点儿,放在自己舌头上品了一会。 那军医两眼一亮,抬眼看向翟震:“将军,若老奴猜的没错,这可是上好的回魂丸,极为难得,单方子里的雪莲花这一味药,就轻易采摘不到,老奴也是多年前曾有幸见了一回,不曾想,竟在这小公子身上有了这奇药……” 翟震惊愕的凑近一步,盯那颗药丸看了一会,仿佛不是很相信,这黑乎乎的东西能有多神奇? 那军医接着说道:“将军,尽可一试,再拖延下去,恐怕程副将支撑不了多久……” 老军医也想尽快给程峻喂药,若能借此证实这药丸的真实性,那眼前这孩子,他非得想尽办法收了为徒不可。 单看那孩子对病者的检查手法,就是个习医天才,怎能浪费了去? 翟震纠结了一会,再看程峻时,发觉他脸色更黑了。 第27章 行医天才 “喂药!” 翟震大马金刀往旁边的椅子一坐,亲自盯着几个军医把程峻扶着半坐起来。 叶小七熟练的把程峻的嘴巴一翘,随着他嘴巴张开,叶小七手指轻轻一弹,药丸被弹进程峻喉间。 老军医举上来一碗清水,叶小七接过去,干脆利落的给程峻灌上几口,才配合着军医把人放平。 从头至尾,竟没有一滴水从昏迷的程峻嘴里漏出来,这可不容易做到,让翟震跟那几个军医又惊愕了好一会。 “施针!”叶小七沉着脸,用不容置疑的口吻对那几个军医说道。 老军医忙不迭打开针囊,摆在叶小七面前。 叶小七睨了一眼,微微点头,表示针囊保管得很齐整,不错,竟像是老者对小辈的某些认可。 老军医嗫嚅着,但不敢有任何回应。 因为,他发现,此刻,大将军的眼睛已经完全定格在叶小七的一举一动上。 那眼神,这小娃儿,不简单!他可不能小看了。 叶小七不理会其他人,在程峻手上、身上,精准点穴、稳稳施针。 他动作稳重,脸色淡定,眼神专注。看样子,即便天皇老子来了,也动摇不得他叶小七半分。 半个时辰过去,突听得从程峻口腔里传出一声闷哼,紧接着,他开始抽搐挣扎,嘴唇由灰白变青紫。 众人惊骇。 “快!把人扶起来……”叶小七依然沉稳应对:“拍后背,扶额、抬头……” 几个军医不敢含糊,直接照做。 “噗”的一声,程峻猛的吐出一大口黑色的血液,紧接着,再吐一次,两次……直到吐出来的血液逐渐转红。 叶小七见状,让军医按住挣扎着的程峻,继续施针。 随着最后一枚细针猛扎下去,程峻的吐血居然神奇的止住了。 人也恢复安静,不再挣扎抽搐。 脸上更是很快显出肉色来,那一脸黑毒,竟不知不觉间慢慢消退。 这一番变化,就在翟震跟那些刚才还束手无措的军医面前发生,他们更是诧异不已,看叶小七的眼神,充满惊讶跟敬佩。 “看这样,再调整两日,程……程副将应该就能醒转,已然无大碍,将军尽可放心了。”叶小七再度检查程峻的瞳孔指甲等,接着对翟震说道。 他本想说程峻,但话到嘴边,变成了程副将,听老军医刚才的话,程峻已经被任命为副将。 这就是叶小七想看到的。 他没想到程峻这么有本事,第一次跟翟震出来行军打仗,就捞着这么重要的职位。 这样的好事,恐怕跟他这一身毒有关。 众军医围上去,不可思议的查看程峻的恢复情况,心里更是对叶小七的医治手段佩服得五体投地。 剧毒得解,程峻好转,得到老军医再次检查后的肯定,翟震深深舒了一口气。 吩咐老军医好生给程峻调理身体。 翟震转过身,看向正在洗手的叶小七:“你,跟我来!”语气说不出是温和还是冷峻,总之没有任何表情。 叶小七赶紧把手擦干净,保持一小段距离,跟在翟震后头,来到他所在的营帐。 进得营帐,屏退左右,翟震死死盯着叶小七:“跪下!” 叶小七膝盖一软,“噗通”跪下去,不敢说话,更不敢有质疑。 “说,这药丸,果真是翟崮那小子给你的?” 叶小七赶紧说是。 “药丸可以理解,但你这身行医手段,不会也是我那废材老二临时安排人教会你的吧?” “不是。”叶小七坦然应道。 翟震若有所思的看着叶小七:“你最好能把你这身本事说圆呼了,否则,本将军可不敢留个祸患在身边。” “留在身边?” 叶小七抬头,直视翟震眼睛,表示疑惑。 翟震没有回避:“没错,但你必须说清楚,师从于谁?为何靠近我翟府?若是为名为利,本将军可以满足你,若有别的不好的想法,那就留不得你了。” 叶小七俯身一拜:“回将军话,小的打小在京都行乞,见着不少奇人术士,其中,就有行医高手。小的机灵,喜欢琢磨这些个玩意儿,那高手见着,便严严实实教了小的一些皮毛之术……但他不许小的拜师,只说是缘分,教几招保命手段罢了……如今那高手,哦不,那爷爷已经逍遥山水间去了,连我都摸不着他影子。” 叶小七说谎不打草稿,一气说了一大箩。眼见气都快接不上,而那翟震听得将信将疑,叶小七深呼吸一把,接着往下说: “小的多谢将军厚爱。小的乞丐出身,仰慕翟府的荣耀,做梦都想投身翟府……但小的受二公子跟大小姐所托,前来南部军营搭救程副将……目前又跟在大小姐左右,说明白些,大小姐跟二公子对小的有知遇之恩,小的该随时随地替他们分忧才是……若进了军营,如何报答大小姐跟二公子的大恩大德?” 翟震正听得迷糊,见叶小七说到自家孩儿,他轻轻颔首:“嗯,不错,不为巨大利益诱惑,还算衷心旧主。没想到,我那不争气的老二,还有咋咋呼呼的珂儿,倒替我寻了你这么个宝贝来。罢了,待程峻好转,你先回京都修养几日,日后本将军再寻个由头,把你要出来……你这身行医天分,不可多得,若只流连于市井,着实可惜。” 他这是决定把叶小七给收进军营了。 叶小七却是高兴不起来,军营有程峻这傻大个就成,他叶小七哪里受得住这拘束? 再说了,还有很多事需要他去做,可不能为着眼前的好处,打乱了之前的计划。 京都,二公子正坐在二楼的茶室里,百无聊赖的看着一楼大厅的喧闹。 “二公子,有南部来信,飞鸽传书……” 老管家弓着背进屋,他双手端着托盘,托盘里,放着一小卷信纸。 翟崮从盘里拿了信纸,展开来,刚看了一眼,整个人跳起来:“这么神奇?军医救不得的,竟给他救过来了?……怎的?他竟说是我派他去的?还说是本公子给的神丸?……把所有功劳算在本公子头上,他这是做什么?讨好本公子?还是讨好父亲?” 翟崮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个来回,皱着眉头,思索着这个叶小七的真正目的。 似乎,并没有其他。 从头至尾,他只求一餐饱饭,求一屋遮风雨,再没有别的念想。 果真如此? 远在南部军营的叶小七狠狠打了个喷嚏。 他只当吹了风,把大外衣一裹,继续大摇大摆的在军营各处溜达,甚至还探头探脑的往操练场走去。 没错,那操练场,才是他的目的地。 第28章 处罚 “有一个算一个,全给我跪着,不叫你们起来,谁都不许动,否则,军棍伺候!” 操练场上,一排士兵跪在尖锐的碎石上,每个人脸上都露出痛苦不堪的神色。 尖锐的碎石扎在膝盖上,那种刺痛,锥心透骨。 叶小七突然感到自己的膝盖也猛的刺痛了一下,他下意识伸手摸了摸膝盖,才发觉那刺痛不过是幻觉。 那些伤疤,早就结痂,也早就不痛了,只留下丑陋的疤痕,时刻提醒叶小七,那样尖锐的碎石,他也跪过。甚至,那种尖锐,是故意弄出来的尖,特别锐利。 那训练场的教官手举马鞭,在跪着的队伍后头缓缓的走着,看到哪个身子歪了一点,他那马鞭,便毫不犹豫打下去,在士兵后背抽出一条血印来。 叶小七眼神一凛。 那马鞭,是特制的,带着倒刺。 他可太熟悉了。 长时间跪在碎石上,那种锥痛,几乎不可能不调整跪姿。因而,每个人的后背,都毫不例外的带着被鞭打后的血痕。 新伤叠着旧痕。 初冬的薄雪,夹杂着细雨,落在那些跪着的士兵裸背上,他们一个个冻得嘴唇发紫,身子歪歪斜斜,几乎支撑不住。 叶小七仿佛视而不见,大摇大摆的越过操练场边缘,去到操练场后面普通士兵的营地。 “站住!你是何人?此地不是你逗留的地方,快快离开!” 有侍卫拦住叶小七去路。 叶小七不慌不忙的掏出一块令牌,那是老军医给他的行医令牌,有了这块行医令牌,他可以在军营到处走动。 老军医已经把叶小七视为自己的接班人人选,宝贝得很。 何况叶小七又得翟大将军另眼相看,老军医更笃定自己的选择了,恨不得当场就让叶小七跟他拜师学艺。 看到叶小七手里的行医令牌,那侍卫顿时放松警惕:“原来是新来的大夫,还这么年轻。您是来巡查清洁的?” 在军营,军医还有督查兵士营地是否保持清洁的任务,以防发生瘟疫。 “正是,”叶小七故作深沉:“师父让我走走看看,免得出了乱子。我刚从大将军那来,大将军也是这个意思。” 那侍卫听得叶小七竟能出入大将军营帐,顿时恭敬起来:“您随便看,若碰着不听训的,尽管说话,小的帮您教训人。” 叶小七摆摆手:“不用麻烦你了,都是小事,我自己能处理。” 那侍卫还在点头哈腰,叶小七已经越过他,往那乱糟糟的兵士营地走去。 此刻已是傍晚,大多兵士正领了饭食,回到自己的营帐吃饭。 饭食简单,无非是大饼就着简单的瓜菜汤。 瓜菜胡乱切成大小形状不一的块状,用大锅炖煮,已经软烂变色,看着跟猪食并无区别。 但那些兵士吃得津津有味,看起来,他们早就习惯了,觉着有大饼吃,已经很不错,至于那瓜菜汤,只要是热的,能下咽就成。 有了行医令牌,叶小七没再受到阻碍,他越过一个又一个营帐,走走停停。 营帐里的东西倒是齐整,但那味道让人作呕。臭袜烂鞋,还有长时间不洗澡的臭骚味,夹杂在一起,叶小七恨不得不呼吸。 叶小七走到一个年纪稍大点的兵士跟前,那兵士正用树叶就着残雪,擦洗自己用过的碗。 “这位兄弟,这里头,没有清水洗碗?”叶小七看着那兵士洗碗动作,忍不住发问。 清水洗碗?他可想太多了吧?有水喝就不错了。 兵士看怪物一般盯了叶小七一会,确定不认识,没应他,自顾自转过身,甩了甩碗里的残雪,走进自己营帐。 那营帐,约莫住着七八个人,其他人估计去打饭吃饭还没回来。 叶小七跟进去,掏出自己的行医令牌:“我是新来的大夫,过来看看……”话没说完,叶小七自己闭了嘴,营帐里的恶臭直钻鼻孔,感觉一张嘴,就立马狠狠被灌进去一大口臭骚味。 那兵士斜眼瞧了一下叶小七手里的令牌,从鼻腔里哼了一声,瓮声瓮气说道:“又要命令咱们丢臭袜跟烂铺盖?” 叶小七一愣,转而明白了什么,赶紧摆手否认:“不不不,这么冷的天,铺盖再烂臭,那也能暖身不是?哪里能丢出去?不要命了不成?” 那兵士这才认真的上下打量叶小七一会,才接着开口:“那你这是?” 叶小七赶紧解释:“就是过来走走,看大家伙儿有没有哪里不舒服,需要我诊治的?” 那兵士眼神更怪了:“你这是开的哪门子玩笑?没进过军营咋的?” 叶小七语结,他听不懂。 他当然听不懂。 军营里,寻常的头疼脑热不是个事。就算像操练场上那些被打得血淋淋的兵士,也大多没人有功夫理会,自己慢慢挨过去。 好了结痂,若不好,哪怕就这么死了,也就一张破草席的事。 破草一裹,野外一丢,不出两日,便成了那山里野兽的美餐。 这就是他们这些穷苦兵士的命。 那兵士见叶小七年轻,更不耐烦理会了:“滚滚滚!爱哪玩哪玩去,别拿咱们这些苦命人消遣。” 说着,他就往外推叶小七。 叶小七身子一转,那兵士手上滴溜溜滑过叶小七身侧,竟是扑了个空。 那兵士收回手,眉稍一挑:“喝!还会耍点功夫啊?来来来,跟你大爷我过两招,大爷刚吞了一张糟面饼子,硌得慌,正好消消食。” 说着,他两脚往下微蹲,摆出打架的劲头来。 叶小七退后两步,拱手施礼:“不敢不敢,小弟只是胡乱学了几招,见不得人。这次跟您搭话,就是想了解了解你们的生活,日后行医方便。” 那兵士见叶小七没有跟他掐架的意思,顿时兴趣索然,嘘嘘嘘的往外赶人:“去去去……我没功夫。” 叶小七没动,只定定看着他:“已经到了饭点,我看你们也领食吃了饭,夜已擦黑,为何操练场上还跪着人?还裸背受鞭打,他们犯着啥事了?” 那兵士往一张破旧的行军床上一躺:“还能为啥?完不成任务呗。” “这大冷天的,仗刚打完,又有啥紧要任务?这样紧张?”叶小七继续追问。 那兵士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但很快就恢复无所谓的样子。 “挑衅啊,你不知道?也是,你刚进来,哪里知道这些个猫狗污糟事?我也是在军营里呆了好些年头,才明白其中的关窍。” 叶小七咬着下唇:“挑衅珩王的队伍?” “你以为还有谁?” “为何?” 那兵士皱眉道:“为着打仗呗,不打仗哪来的军粮?不打仗怎有理由跟朝廷拿军饷?哪有大饼吃?” 第29章 领兵 “我看着那大饼,尽是些糟米糟面做的,看你们啃着都硌牙,你所谓的跟朝廷拿军饷,就这些?”叶小七追问。 “哼!好吃的当然轮不到咱们,有糟面大饼吃就不错了,一小兵疙瘩,还想吃大肘子肉?” 那兵士已经有些不耐烦。 但叶小七还是紧追着问:“罚便罚了,竟罚得这么严重,不怕把这些兵给罚废了么?” “废了又如何?废了就去做苦役,谁让咱们倒霉,活不成个人?” “这会子还没放人回来,他们怕是赶不上吃饭了吧?” “吃饭?吃啥饭?都被罚了还吃啥饭?” 兵士不耐烦的扯过那张脏出一层油污的被子,盖住脑袋,不再言语。 那意思,不想搭理叶小七了。 叶小七识趣的退出营帐, 其他兵士陆陆续续拿着空碗回来,一个个面黄肌瘦,脏不拉叽,半点精神也没有。 叶小七拉住其中一人,问道:“兄弟,打听个人,余庆余晖,可认识?” 那兵士往身后一指:“操练场那……你找他俩干啥?指不定已经被打死了;不打死,大概也冻死了;不冻死,饿都饿死了都……” 看得出来,这小兵对军营里的这些惩罚非常不满,但又很无奈,只能借机说句损话发泄发泄。 叶小七一惊,余老伯那俩孩子,居然就在被惩罚的队伍里。 他加快脚步,小跑往操练场走去。 但走了几步,犹豫了一下,又拐弯往大将军跟副将们的营帐处走回去。 他先是找了老军医,一见面就开口:“张大人,我出去溜达了一圈,见着那些个被责罚的孩子,着实可怜。眼见天黑,又下了雪,再这样下去,会死人的。行军打仗,这么做,太消耗人命……”老军医姓张。 老军医赶紧制止他继续往下说:“你且管一管自己这张嘴,别没住两日,折在这上头了。” “为何?连说话都不许了?” “大将军以严厉出名,这点责罚都扛不住,还谈怎么打仗?” “责罚不错,但……” “没有但是……大将军的命令,谁都不许违抗,包括你我。敢胡说,你有几个脑袋?” 眼见张大夫面色严肃,还带着些提心吊胆,叶小七顿时哑火。 但纠结了一会,他还是继续开口:“我找大将军去!” 张大夫拦住他:“找死啊你?”他好不容易看上个行医天才,不忍心看着叶小七去送死。 叶小七故作轻松,笑着拍了拍张大夫按住自己肩头的手背:“张大夫放心,我自有分寸。” 当下,不顾张大夫阻拦,便神态自若的朝翟震的营帐走去。 “叶兄弟,有事?” 那守门的侍卫认识叶小七,也知道大将军对叶小七另眼相看,他见叶小七来找将军,也没硬拦,但还是常规问一问缘由。 叶小七拱手施礼:“兄弟辛苦,我就是想找大将军商量商量程副将的病情。” 涉及到程副将,那侍卫不敢含糊。 “那敢情好,我这就禀将军去,他见不见你,可由不得我了。” 叶小七再次拱手致谢。 不一会,那侍卫出来回话:“叶兄弟请,大将军正好吃完了晚膳,正好闲着,你可以进去说句话。” 叶小七赶紧应了声谢,跨步来到营帐门帘外,冲着里头喊了声:“大将军,小的叶小七……” “进。” 听大将军的声音似乎心情不错。 叶小七打开厚实的帘子,进得门去。 那营帐里头,点着熏香,闻起来清新淡雅,东西也是族新的,还烧着炉子,竟是温暖如春。 叶小七睨了一眼那一桌子的剩饭菜,有酱牛肉,炖猪蹄子,还有白花花的大米饭,甚至还有几个新鲜的果子。 跟刚才那些普通兵士吃用一比,天上地下。 没敢跟翟震对视,叶小七一进门,纳头便拜:“小的斗胆求大将军个恩典。” 翟震看了叶小七一眼,懒懒说道:“你还没到能求本将军恩典的时候。” 叶小七仿佛没听见翟震的暗讽,接着说道:“这个恩典,不是为小的自己求,是为着大小姐。” “哦?”翟震来了兴致。 “回将军,您跟程副将受了如此严重的伤,大小姐心急如焚。如今,看着是救回来了,但此仇不报,大小姐心里定是不甘的。小的斗胆,跟您要一支人马,去探一探那珩王的虚实,为日后扳回一局做准备。” “就你?”翟震像看一小孩童说话,眼里似笑非笑。 “没错,”叶小七对他眼神里的戏谑视若罔闻:“小的只要被罚的那一支队伍,您只当让他们将功折罪。” “我为何要信你?” “就凭小的是程副将的兄弟。程副将刚进来,就凭着自己的本事立下功劳,自是有他的能耐。小的不敢说多智谋,但去探一探虚实,还是行的。横竖您也要罚他们,不如,就罚他们跟小的出去折腾一番,不成也不值什么,万一成了事,我也跟程峻一般,兴许就立了功劳了呢?” 翟震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多了一分欣赏的意思,说道:“不错啊小子,有点胆识。跟那程峻一样,不怕死的主。也罢,你这么想立下功劳,追上你程峻大哥,我便给你一次机会,不过,不能穿咱们军营的服饰,只能着便装。” 叶小七明白,翟震那是怕自己不成事,丢了他的脸面。 叶小七坦然受命,再次深深一躬身,行了个大礼:“小的多谢将军的大恩典。” 翟震秒变严肃:“叶小七,你听着,这不是恩典,这是任务。您完不成,或者出了差池,是有可能丢脑袋的。” “小的知道。” 这小子,还真敢上,也不知哪里来的胆量,他当那珩王草包不成? 翟震半眯着眼,重新打量了叶小七一会,便挥挥手:“去吧,跟许副将领个牌子,再去操练场领人,出了门,自有人带你去见许副将拿牌子。记住,你就是一地方小头目,跟我们翟军没关系。” 叶小七欣喜过望,辞了翟震,退后几步,转身出门。 果然,很快就有另一个侍卫过来,引着叶小七,往另一头许副将的营帐走去。 第30章 带队出军营 寒风刺骨,天色已经黑透,操练场边缘燃着一堆篝火,但不是拿来取暖的,是拿来照亮操练场的。 场上五十位兵士,已经完全冻僵,紫黑的皮肤失去痛觉,眼看就失去意识。 教官远远走来,他身后跟着一个身材略娇小的身影,看不清楚人脸。 待走得近些,是不认识的陌生面孔。 但,这个时候跟在教官身后出现在操练场的,除了过来接替教官守人训人打人,还能有什么? 罚跪的队伍里,没人对来人生出多少想法,他们已经麻木。 只见教官走到队伍前头,突然敞开了喉咙大喝出声:“兔崽子们听令,将军有新任务要你们去完成……” 又有任务? 不吃不喝,被责打,被罚跪,他们已经没有半点生气,此刻安排出去,是不给他们活路了么? 几个尚且有些感知的兵士两眼绝望的一闭,没人吱声。 他们连说话的力气也没有了,何况抗议? “这是你们的新主子,叶大人……”教官接着往下吆喝:“你们听好了,是新主子,不是新教官,在完成任务期间,你们务必听从他的指派,若有不从,叶大人有权对你们进行最严厉的责罚。” 最严厉的责罚?哼!还有最严厉么?他们被教官变着花样承受了无数种责罚,哪样不是最严厉的?难不成,此人还会别的招数? 来吧,有啥好怕的?无非烂命一条。天命如此,能奈他何? 叶小七朝那教官一个拱手施礼:“辛苦教官,这里就交给我吧。你且回去歇息,这大冷天,在野外守着这帮子狗崽子,着实辛苦。” 守着辛苦?还挺会拍马屁! 那五十人中有一人冷哼一声,把脸转向暗处,不再看来人。 教官对着叶小七拱手回了礼,便大大松了一口气,快步离开了操练场。大冷天的出来处罚这些兔崽子,他自己也没好到哪里去。该冻还是冻着,该吹冷风还是吹冷风,一样不少。 这样的苦差事,谁爱干谁干。 这姓叶的自己主动揽下来,他乐得拱手相送。 待那教官走远,叶小七转脸看向那五十个冰人:“你们……可还能动?实在不能,互相搀扶着起来……先把棉衣穿上……棉衣冻硬了的,赶紧拿去篝火那烤一烤……待暖和些,我再拿兵册点名……”说着话,叶小七不再看那些兵士,默默站在一旁,看他们的反应。 那些人哪里听过这样绵软的话?顿时面面相觑,不知是该服从,还是静观其变。 来人不会是故意考验他们的吧?或许接下来,还有更厉害的招数对付他们不成? 突然,队伍中有人一软,瘫在地上。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平日,教官拿着皮鞭,呵斥着狠厉的话,他们咬着牙死命扛。 但来人一说软话,他们就受不住了。 紧绷的神经顿时松懈,人也支持不住,一个个倒下去。 “快,还能动弹的,扶住人,过去烤火,再想办法化点雪水喂进去。” 叶小七一个箭步冲上去扶住其中一人,再吆喝其他人帮那些晕厥的。 若是平日,多半是教官再加一鞭子,或者一盘冷水浇下去,把那些晕厥的人弄醒。 扶住人,还带去烤火的,从未有过。 其他还有些精神的人顿时有了主心骨,一个个搀扶着挣扎起来,再扶住那些软绵无力的,一起往篝火旁走去。 叶小七将人放在篝火旁,立马加柴加火堆,几处篝火顿时烧得火旺,加上雨雪也渐渐停歇,那一块地方瞬间暖和起来。 很快,那几个晕厥的人已经醒转,正迷茫的看着闹成一团的周围人群。 有人烘干衣服,有人烤火,有人拿着锅烧水,也有人帮着给其他身体尚弱点的喂水、暖手脚。 恍然如梦。 自己这是已经死了么?怎的来到这样温暖有人气的地方? 众人很快都意识到,他们的确是在取暖,而且已经不被责罚了,或者说,那个责罚他们的教官已经很久不出现。 此刻,在他们身边忙得团团转的这位所谓主子,就是他们的新教官。 叶小七看着最后一个晕厥的人醒来,灌进去一碗热水之后,整个人看起来已经无大碍。 他累得一屁股坐在篝火旁的草垛子上,长长舒了一口气。 叶小七以为会有人提出疑问,至少会问他,接下来打算让他们做什么。 但没人出声。 他们只是一脸狐疑的看着叶小七,眼里都是对不确定的未知的警惕。 他们已经不敢相信,还会有好事降临在他们身上。 唯一一点点的期盼,就是希望这位新主子不要太苛刻,至少让他们留条命,活着回去见自己的亲人。 “你们,现下感觉如何?可有力气起来走路?接下来,咱们可能要走点路程……”叶小七看着团团围坐的众兵士,纠结了一会,还是开了口。 果然,又马上要去完成新的任务,连口饭都不给吃,还一身伤,就知道没啥好事。 除了沉默,还是沉默。 叶小七决定不再拖延,再不赶紧找地方安顿他们,所有人,身上的鞭痕加上冻伤,还真会死人。 他当即拿出手里的名册,开始一一点名。 点名,是军营里的家常便饭,每次出操或者出任务,首先要做的,就是点名。 他们已经习惯了,点名成了条件反射,念到名字,会下意识应答。 不应答,意味着就要吃一顿鞭子,他们不傻。 每念到一个名字,有人一一应声,念到余晖余庆时,叶小七认真的看向答应的兵士。 还好,俩小伙挺精神,长得算是皮实。 只是,那俩兄弟看向他叶小七的眼神,不是很友好。 叶小七嘴角轻微上扬了一会,但很快压下去:“不错,一共五十人,一个不多一个不少,现在,所有人都听从我的号令。马上回到自己的营帐,换上自己的便衣,不能穿军营的军服,半刻钟后,到此地汇合。故意不到,或者迟到者,重重处罚。我知道你们没吃晚膳。若想吃上晚膳,动作要快,咱们出去再吃。” 出去? 所有人再次面面相觑。 叶小七看出他们的疑惑,不打算解释太清楚,只说道:“没错,出军营再吃饭。今晚,咱们不住军营,甚至,接下来有段时间,咱们都不住军营。任务,在外头。” 任务不任务的,他们可没太往心里去,主子往哪他们就往哪,这是规矩,也是命令。在军营,服从,是兵士们最基本的素质。 但听到出去就有饭吃,他们顿时就两眼放光,哄的散开,往自己的营帐方向搀扶着、用尽量快的步伐赶回去换衣服。 不到半刻钟,所有人,齐刷刷集中在叶小七跟前。 他们的衣服,或破烂,或缝缝补补,灰扑扑,臭烘烘,就没有一件齐整明亮的。看得出来,都是穷苦人家的孩子。 第31章 大小姐 篝火依然亮堂,暖黄的火光照在他们或青或黄的没有肉色的脸上,反射出他们亮晶晶的目光。 那是对叶小七描绘的很快到来的晚膳充满期待的目光。 叶小七知道他们饿坏了,没再耽搁,只手举着火把,大喝出声:“出发,出军营,往东走。” 没人质疑他的话,只整齐有力,但默默的跟在叶小七后头,悄么声的越过无数营帐,越过一处处岗哨。 叶小七手里有令牌,畅通无阻。 很快,他们已经站在军营外头。叶小七没有停下脚步,走得更快了。 那五十个兵士跟得有些吃力,毕竟,有部分人刚经历鞭打跟冻伤。 但没人敢落伍。 约莫走出去七八里地,叶小七从怀里掏出来一个口笛模样的东西,那上头还挂着一根引线。 见过世面的几位老兵看得出来,那是信号弹。 只见叶小七用火把点燃引线,那信号弹“噗”的一声,往天空窜出去老高,在半空“刷”的放出一朵黄蓝相间的强光来,在漆黑的夜空极为抢眼。 强光一闪而过,整个天空瞬间恢复黑暗寂静。 这就要出任务?说好的吃晚膳呢? 兵士们的脸色开始有些难看起来,但他们是不敢违抗的,哪怕饿着肚子去打仗,也认了,这也许就是命吧。 “再坚持坚持,走他二三里路,前头就是离咱们军营最近的小镇,镇里有客栈跟酒馆,有吃的……” “吃的?你信么?”余晖用手肘关节捅了捅旁边的大哥余庆。 余庆瞪了他一眼:“别乱说话,小心被罚。有没有,到了不就知道了?两三里地,也没多远。” 余晖咽下一口口水,就着叶小七的火把光亮,两眼望向前方不断往前延伸的山路:“哥,我都闻着肉香味了,一会,哪怕没肉,给口热乎米汤喝也成。但愿那小子……哦不,那啥?那新主子,叶大人,他能说话算话,给咱吃口热乎的。”余晖想了好一会,才想起来眼前带队的主子姓叶。 “闭嘴,快跟上!”余庆催促他弟快点走,他何尝不想着能有口饭吃? 叶小七突然回头,冲着队伍中间窃窃私语的余庆余晖俩兄弟笑了笑:“放心,有你们吃的。”说完,叶小七转身继续带着队伍往前小跑。 余晖一愣,傻乎乎的看向自家大哥:“哥,他,刚才是冲着咱说话。” “我又不瞎。”余庆没好气说道。 余晖接着说道:“他能听见咱偷偷说话的声音?” 余庆咬着下唇,他莫名担心弟弟会因为多嘴被罚:“应该是听见了,你别再说话了行不?老老实实跟着走。别整幺蛾子,出了事,哥也救不了你。” 余晖瞬间闭嘴。 他闭嘴,不是因为怕被罚,是确定那叶小七能听见他跟大哥的小声说话。 这么小的声音,完全隐没在队伍行进的“刷刷”脚步声里。那叶大人远在队伍前头,隔着二十几号人,他是如何听到的? 看样子,功夫比带领他们操练的总教头还要高出好多。 余晖看着叶小七背影的眼神里,多了几分好奇。 饥饿没有让队伍脚步放慢,反而加快了进程。 众人就着越来越微弱的火把,来到距离军营十里开外的小镇,清安镇。 冬日深夜的清安镇格外安静,除了几声狗叫声,再没有其他声响。 众兵士绝望了。 这时辰,哪个店家还开门?还想着吃的,他们是想太多了。 这叶大人还真阴,用那口虚无缥缈的吃食,让他们这些饿肚子的兵士,带着伤,硬生生快步跑了十来里路。 他这是为着赶路去完成任务,丢个所谓晚膳出来诱惑人罢了。 叶小七看出大家的失望,也没多解释,只简短命令:“大家别停下,跟着我走!快!” 他们早就饿坏了,又饿着肚子急行军,再没口吃的,怕是有人又要晕倒。 叶小七得尽快赶到酒楼。 众人忍着怒火,默默跟在叶小七后头进了小镇。 小镇地处偏僻山野,依山而建,道路并不宽大平坦。 叶小七带着众人,在小镇里的各个羊肠小道七拐八弯,绕过无数关门闭户的民宅店铺,眼前突然一亮。 竟真有店家开着门,而且,还是一座看起来有些格调的酒楼。 “叶公子可算到了,叫老夫好等。”那守在酒楼门口的主家迎出来,笑容可掬的握住叶小七的手,好一阵热络。 叶小七也客气道:“辛苦汪叔。” 那姓汪的店主,中等个,微胖,五六十年纪,眼神透着精干。 “大家都辛苦了,快,里头请,伙计们早就在厨房里候着,就等你们入座。” 叶小七也回头招呼众人:“杵着干啥?还不够饿?快进去,里头暖和,别冻着了。” 哪能不杵着?他们简直是惊到了,不知是梦是真。 这么好的酒楼,是他们这些破衣烂衫的穷人能进的么? 店主见众人犹豫,便朝里头的掌柜跟伙计一招手:“出来迎客,先给他们上热羊汤喝着暖身……再上菜。” 掌柜赶紧带着伙计们迎出来,引着众人往里头走。 羊肉汤?那些兵士,几乎所有人的喉结都快速的上下滑动了一下。 众人眼巴巴的看着叶小七,仿佛要继续从他那里判断真假。 叶小七微笑着点点头,便带头跟着店主进了酒楼。 甭管真假,闻着那肉香味,哪怕进去闻一闻,也值了。 众人跟在叶小七后头,一拥而入。 酒楼一楼是个大堂,摆着七八个方桌,容纳五六十人没问题。 主要是,里头竟提前生了炭火,进了门,伙计将挡风的厚门帘一放,众人顿时觉得升了暖阳,浑身暖融融。 那种舒服,前所未有。 “别光傻看着,快入座,否则店家不好喊上菜。”叶小七招呼众人入座。 他们一个个看着干净明亮的桌椅,再看看自己灰扑扑烂臭臭的着装,生怕坐下去,脏了人家的凳子。 店主并不勉强,留叶小七照顾大家,他只跟着掌柜快速进了后厨,催人上菜。 很快,六张饭桌上,摆上了六大盆浓稠滚烫的羊肉汤,堆上一小摞碗筷。 煨得软烂的羊肉汤热气升腾,带着浓香的新鲜肉味直钻人口鼻。 他们再也忍不住,“嗷”的一声,疯了一般猛扑上去,抢碗,盛汤,也不怕烫,呼噜噜的灌上一碗、两碗……他们自己都说不出自己到底灌了多少碗热羊汤。 “别急别急,后头还有,哎呦呦,这烫着呢……慢点喝……快,接着上菜,全上了,这些孩子,是饿坏了……” 店主看着这些十几二十出头的孩子们疯一样抢食,也急得手忙脚乱起来,恨不得一口气马上把饭菜上全乎了。 整只的烧鸭子、切成大块的烤鸡、炖得软烂的肥猪肘子、带着骨头的牛骨头肉……白花花的米饭,金灿灿的酱香面饼…… 余晖往嘴里塞着肉块,对旁边跟他一样猛吞食的大哥嘟嘟囔囔:“哥,肘子肉,真的是肘子肉,还带着软乎乎的皮子……哥……鸭腿,我给你扯块鸭腿……” 余庆将弟弟递过来的鸭腿推回去:“腿你吃,哥碗里还有鸡块,全肉的大鸡块……” 平时沉稳少言的大哥余庆,也激动得磕磕巴巴,说不出一句整话来。 再看其他人,其他桌,简直是疯了。 每桌都一阵兵荒马乱,碗筷碰撞,叮叮当当…… 叶小七跟店主上了二楼,进入包厢,挨着窗坐下,早有伙计端上来羊汤饭菜。 叶小七也饿了,一气灌下去两碗羊汤,眼睛透过窗口,看着底下一楼大厅正在抢食的兵士们。 店主依然站着伺候,见叶小七放下汤碗,便恭恭敬敬的一拱手:“奴才汪隆,见过大小姐。大小姐受苦了。” 叶小七伸手虚扶一下:“汪叔不必多礼,在外头,不必自称奴才。” 汪隆眼里噙着泪光,双手因过于激动变得有些抖动,他颤着声说道:“大小姐,您可让老奴好找,老奴以为……以为再也见不着大小姐您了……” 话未说完,已经潸然泪下,泣不成声。 第32章 酒楼 “汪叔,可查得到我父亲的蛛丝马迹?” 虽然希望不大,但叶小七还是有点期待的向汪叔问起了父亲。 汪叔的脸蓦的一沉,接着摇摇头,没有说话,从他沉重的表情里就能看得出来,完全没有任何踪迹。 叶小七还是没来由的消沉了一会。 她自己到处流浪到处打探,都没找到父亲的痕迹,汪叔又哪里寻得到? 一阵沉默过后,叶小七打断了沉寂:“汪叔,那,原来咱们府里的人,您搜罗回来有多少?” 汪叔叹了一口气:“大小姐,您也知道,那场浩劫,大多数人都被杀了,能侥幸逃脱的,估计没几个人,肯冒头出来寻咱们的,就更少了。如今,也就寻着一个陈恒。” “陈恒?大哥身边那个陈恒?那大哥……”叶小七激动的站起来,陈恒是大哥的贴身侍卫,若陈恒尚活着,那大哥极有可能也活着。 汪叔还是摇摇头:“陈恒也不知道大公子情况,出事时,他正好没在大公子身边。” 叶小七露出痛苦绝望的神情,声音低沉下来:“那,陈恒人呢?我见见他。” “老奴已经安排他出去做别的事了,他以前经常跟着大公子出入咱们主府,很多人认识,如今不好露面,老奴轻易不让他回来。” 叶小七赞许的点点头:“幸好汪叔当年在最偏远的别庄,认识的人不多,否则,也……” 她想说难逃一死,但没说出口。 汪叔轻轻叹了一下:“唉!老奴无能,让大小姐流落在外头这么些年,您受苦了。” 叶小七两眼看向窗外阴沉沉黑洞洞的夜空:“受苦事小,寻不着父亲,我就像个浮萍,没了根。”她接着低下头惨淡的笑笑:“幸好还能寻着汪叔你,否则,我可就是真正的野孩子小乞丐了。” 汪叔拱手施礼,颤着声说道:“大小姐莫伤心,有老奴一日,大小姐便就还是咱们府上最尊贵的大小姐,绝不是无根的浮萍,更不是什么野孩子。” 叶小七点头:“汪叔,如今,那些营生可还顺利?” “回大小姐,顺利着呢。有大小姐暗中扶持,老爷之前那些关系都留了颜面,给咱们不少便利,各处的生意,都顺畅。” “那就成,你只管经营着,我就不露面了,以免引来祸端,横竖朝中的档案馆,咱们府都死绝了。我就当个死人吧,当死人反而来得安全。” 汪叔忍不住再次老泪纵横:“委屈了大小姐,老奴心中不甘呐……” 叶小七接着吩咐到:“无妨,只要根基还在,咱们就还有机会。陈恒那里,你也别跟他提起我还在,他向来忠心,一旦知道府里还有主子活着,只怕会太激动,露出马脚就不好了。他年轻气盛,不如汪叔你沉稳。” 汪叔赶紧点头称是。 叶小七接着问道:“还有,从京都追着我的那尾巴……” 汪叔:“大小姐放心,咱们的人早就把他引开了。” 叶小七这才安了心。 那是翟崮派出来的人,她可不想给翟崮留下把柄。 只听得楼下众人抢食的剧烈嘈杂声慢慢变得稀碎,叶小七问汪叔:“住宿的地方……” 汪叔赶紧接过话头:“大小姐放心,早就安排妥当了。酒楼出去约莫五百米,就是咱们自己的客栈,客栈今儿不留客,专等着大小姐带人出来。” “五十人,客房可够?” “挤些住,还是够的。” “那就成,我这就下去安排去,汪叔不必紧跟着,就当寻常接了个大单的生意,免得出现纰漏。” “是。” 叶小七起身出门,噔噔噔下得楼来。 众人早就吃得打嗝,再看那桌上,满满一桌子饭菜,哪里还剩有半粒米?包括那些残汁,也被和进米饭,吃了个干干净净。 那些人原本希希碎碎说着什么,见叶大人下楼,瞬间安静,一个个眼巴巴的看着叶小七。 安排这么个大餐,恐怕任务不小吧? 他们心中忐忑,不知是该担心还是该希望有大任务。 余庆率先站起来,朝叶小七拱手施礼:“小的余庆,见过叶大人,多谢叶大人这好饭菜招待,大家伙儿心中感激,叶大人有何吩咐,咱们必定全力与赴,绝不让大人失望。” 那些人也纷纷效仿,连说瑾听大人吩咐,绝无二话。 叶小七笑笑:“不急。我这任务可不简单,要你们好好养着身体,方能应付。如今,你们身上,鞭伤的鞭伤,冻伤的冻伤,还要养他几日方成。任务嘛,不着急,到时自然有得安排。” “任务不打紧,咱们能扛,只是,可还有饭食?”人群中有人小心问道。 叶小七乐了:“我既然把你们带出来,自然有你们一口饭吃。这饭食,有你们吃的。只是不能每日都大酒大肉,但每餐饭菜管饱,荤素搭配……” “哇……” 人群轻轻一哇出声。 还荤素搭配,还餐餐管饱,这是做梦都不敢有的事,他们这是碰着神仙了不成? 余庆带头拉开凳子,直接当场跪下:“小的发誓,从此以后,唯叶大人马首是瞻。” 众兵士跟着哇啦啦跪了一地:“唯叶大人马首是瞻。” 叶小七向前几步,扶起余庆跟余晖,再抬手虚扶其他人:“大家快请起,现在不是表衷心的时候,日后有了任务,你们好好做事,才是道理。此刻你们身上还有伤,咱们先住客栈,休整几日,再做打算。” 出来完成任务,还能住客栈?往日都是在荒郊野外将就。再者说了,这么多人,客栈也不好安排吧? 他们狐疑的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大敢相信叶小七的话。 叶小七又笑:“看来,你们是真不相信我这个新主子了。” 余庆赶紧回话:“不不不,咱们只是怕给大人您添麻烦。毕竟,这吃食,已经花了不少银子,再加上住宿,就更多了,咱们只是军营里跑腿的小兵,能凑合着就成……” 其他人也跟着附和。 叶小七不再解释,只挥挥手:“所有人,听令,跟着我,出门左拐,寻咱们客栈去。” 她说着,便大摇大摆率先出了大门。 众人哪里敢耽搁?赶紧跟着鱼贯而出,追随他去。 汪叔在楼上看着,眼里露出欣慰的神色:咱们府里曾经最为娇嫩尊贵的大小姐,终于长大成人,有自己的大主意了。不愧是世家大府,出来的主子,一个个人中龙凤。 第33章 客栈 出门不多远,就到了客栈,客栈门口,早就有掌柜候着。 见着叶小七领众人前来,掌柜赶紧迎上去,叶小七也不多说,只简单吩咐几句:“麻烦掌柜的安排人入住,再安排个小厮出去找大夫,只拿些创伤止痛药回来即可,不用请大夫上门,这里有银票,你且拿着……” 那掌柜连连摆手:“使不得使不得,汪叔已经千万交代,您只管住着,绝不受半两银子,吃食跟大夫这点银子,也包含在里头了,一切有汪叔兜着,您有何需要,只管吩咐便是,小的一定照办。” 叶小七笑笑:“那敢情好,你明儿给那些孩子量了尺寸,给他们置办一些换洗衣服,他们一个个的,穿得跟乞丐一般,出入你客栈,影响不好,一应银两,只记在汪叔那就成,我日后再跟他一起结算。” 那掌柜连连点头哈腰:“是是是,小的这就去办……您的住宿,有单间,就在二楼东头最后一间……” 叶小七身后的众人再次轻轻的“哇”了一声。 他们已经很久没有新衣裳换了。这不是烂不烂的问题,有些人还在长个,旧衣服早就短了,不但破,还露出一大截光溜的手脚,大冷天的冻得发紫。 听说有新衣裳,一个个两眼晶亮,生怕眼前这新主子哪天换了人。 那掌柜接着安排小厮,引着众人进了客栈的一二楼客房。 这客栈可是有些档次的,平常只招待往来富商跟朝廷要员。里头的被服不但厚实,还足新,其他物件也都是上好的料子,不是寻常小老百姓用得上的东西。 几乎所有人进了屋,都拘谨的站着,别说往床上躺,就是用手摸,他们也不敢。 看看那些厚实族新的被子,再看自己身上灰扑扑的破衣烂衫,他们自惭形秽。 小厮们早就知道他们的反应,只说:“那盆里有热水,客官先简单洗洗,待明日新衣服回来了,再大洗换了衣裳。今儿太夜,恐怕没办法提供太多热水了。……掌柜的吩咐了,尽管住着,别怕弄脏了去,那些都是新的,本就是为你们准备的,别人还没用过。” 专为他们准备新的?这…… 其中一间客房,余庆余晖听那小厮这么一说,直到小厮关门离开,两人还在沉默,哪怕余晖这样嘴碎的,也半晌说不出来话。 这是多大的任务?才让那叶大人肯出这许多银子安置他们。 不会是卖命的吧? 卖命又如何?在军营里,谁不是卖命?还吃喝不饱。 为他叶小七卖命,也值当了。 余晖看着大哥余庆,欲言又止。 余庆早就看出他心里的想法,开口说道:“你也觉得值了,对不?” 余晖点点头。 余庆扶住余晖肩膀:“晖儿,到时,如若发生了什么危险的事,你且记着,一定要躲到大哥身后,你我二人,务必有一人活下去,回去照顾父亲,帮着父亲去寻主子,你可明白了?” 余晖动容到:“大哥,我身体好,应该是我挡在前头,你活着回去。你沉稳持重,有你在,父亲才有盼头,也才有可能寻到主子。” 余庆摇摇头,刚想说什么,突然听得门外有声音。 “里头可是余庆余晖?我可能进来?……” 是叶大人的声音,他怎的找到这来了?是他俩做了什么不对的事了不成? 余庆看了余晖一眼,余晖也是一头雾水。 两人同时上去开门。 叶小七从外头看了那兄弟俩一眼,便笑眯眯的跨进门来,嘴里一边揶揄道:“怎的?不欢迎?还是……怕我安排你们去卖命?” 余庆赶紧摆手:“不能够不能够,大人有事尽管吩咐,我兄弟俩无有不从……” 叶小七走到床边,伸手摸了摸新被子,说道:“掌柜安排得不错,这么厚的被子,你们可以睡个好觉了。现在,你们的任务,就是好好吃,好好睡,养好身子再说。” 叶小七说完,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张来,在兄弟俩眼前展开:“你们,看看,这是谁的笔迹?” 余庆拿眼一瞧,顿时激动得抢了过去:“父亲?这是父亲的笔迹,晖儿快看,是咱俩的名字,父亲亲自写的,我看的出来……” 余晖一把抢过去,拿在手里,整张纸抖得几乎看不了。 “是父亲的……他……怎会?……” 兄弟俩激动的看向叶小七,若不是碍着身份不同,他们恐怕要扑上去,抓住叶小七问话。 “是你们父亲就好,放心,他现在挺好,没离开南部,就在山路上开个小茶店过活,说是离你们近些。”叶小七知道他们念着父亲,赶紧解释。 余庆眼里噙泪:“我父亲……他身体可还好?可还有吃的?如今的南部,可不比往日,他开茶店,恐怕维持也艰难……” 知道父亲为了他们,坚持不去北部讨生活,留在南部,专等着他们。 一个老人家,如何维持?余庆心都快碎了。 余晖也抬头看向叶小七,期待着他能说出好的话来。 “你们放心,”叶小七果然说道:“他是清贫,但还活得好好的。我路过那里,得了他照顾,自然也要回馈。给了他一些银子,半夜出去猎上一头野猪放给他,做成腊肉,也能吃个小半年了。” 余庆拉着余晖“噗通”一声跪下去,猛磕响头:“小的多谢大人救命之恩,大人救了父亲,就是我兄弟俩的大恩人,我俩从此,为大人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叶小七将人扶起来:“不必多礼。也是你父亲让我在雪夜里住上一宿,免受野外的苦寒,我也才报答的他。这恩不恩的,说起来,他才是我的恩人不是?” 余庆摇头:“大人,我知道您只是想让我俩心安,不必有太多心里负担。但您对咱们这些苦命的小兵,尚且这样厚待,足见大人深情厚重,单这点,就足够咱俩为大人肝脑涂地了。” 余晖也激动的抢过话头:“没错,大人,有事尽可吩咐,我俩二话不说。” 叶小七眉头一挑:“行,那我就命令你们……” 兄弟俩双腿并立,两眼炯炯有神,恭恭敬敬听着。 叶小七忍不住嘴角上扬,接着说道:“我命令你们,赶紧洗漱,好好睡个觉。同时,注意队伍里有何异动,若有不对,尽管来东头最后一间找我。其他事,明日再说。” 只是这样? 兄弟俩狐疑的看向对方,再看看叶小七,确定叶小七没开玩笑。 余晖立马回话:“还想有异动?他们敢!” 余庆也跟着点头:“大人放心,交给我俩了。” …… 叶小七从余庆俩兄弟屋里出来,外头,已经黑灯瞎火。 只在客栈门口的屋檐下,挂着一盏昏黄的灯笼,在隆冬的夜里,发出豆一般的微弱亮光。在这样深黑的夜里,灯笼显得尤为摇摇欲坠,但亮光非但没有熄灭,反而笃定的摇曳着,远远望去,就像无望大海里的一盏指明灯塔,让人心生希望。 京都,翟崮手里拿着一张小纸条,那纸条的内容大概是: 叶小七进了军营,不好再跟踪。但很快发现他从军营出来,跟出去好几十里,才发现那人只是身量打扮像叶小七。再回头打探时,知道叶小七已经带着一队五十人的人马,据说是大将军安排他们外出完成任务,跟珩王有关。……再有,军营里传出话来,那程峻副将,已经被救活了。 翟崮眉头紧皱。 这叶小七不简单呐,刚进军营,就救活了人,还得父亲赏识,竟能带兵出军营了。 父亲的严厉阴毒,他翟崮哪里不知?他父亲可是不轻易相信人的,能得父亲认可,叶小七必定有非凡之处,只凭医人的本事,绝无可能。 他,到底哪里打动了父亲? 军营里,一得力侍卫悄么声潜进大将军营帐,跪在大将军床前的屏风外头。 “回将军,那叶大人只是带着众人去酒楼吃顿好的,如今所有人都安置在客栈。并未继续往南,也未往珩王的军营或府邸。听说,那叶大人是要让他们养好身子,再做打算。” “酒楼客栈?他还真有钱,你且盯着,看他还能玩出啥花样来?” “是。” 侍卫悄声退出。 翟震看着随风晃荡的营帐顶部,若有所思。 叶小七那双眼睛,像极了他心里的那个人,又如此一而再再而三出现在他周围,他不得不心里存疑。 虽说当年绝无可能留活口,但实在太像,让他不得不对叶小七多了几分注意。 他叶小七既然这么想立功,就让他去试试,真有能耐,他不介意给他个机会。 毕竟,心里也好奇,这个突然出现的小后生,到底跟那个人有无瓜葛? 第34章 江城 客栈里,一夜无事。 所有人都睡了个整觉,有新被子,肚里有油,地方安稳,能不睡踏实么? 叶大人给人的感觉,就是让人踏实,仿佛一切在他们眼里难如登天的东西,在他叶大人眼里,如此轻而易举。 他身量不高大,但不影响他那一身让人心安的笃定从容。 后夜凌晨,天际还未泛白,叶小七知道大哥的随从还活着,一时睡不安稳,从客房里走出阳台,还没来得及伸懒腰,就被门口的余庆余晖两人吓了一跳。 “你们,这是……” 余庆后退两步:“是不是吵着叶大人了?” 余晖也赶紧解释:“咱俩,轮流给您守门,刚想换岗来着。” 叶小七笑出声:“我说半夜总听到门口有人,以为被谁盯梢了,竟是你俩?” 她早就察觉有人,只当是大将军派出来的。 余庆不好意思起来,余晖更是咋咋呼呼:“大人,您不必担心,只管回去安心睡个好觉,这里有我跟大哥守着。” 叶小七想了想,索性把门大开:“既然都睡不着,你俩进来,我还真有些事要安排。” 余庆看了余晖一眼,先他踏进门去:“大人请吩咐,我去。” 余晖也抢上前一步:“大人,还是我去吧,大哥留在客栈帮您看着大家伙儿。” 叶小七在椅子上坐下:“你们别抢,我自有安排。但这事的确有些危险,我只需带一人即可。余庆沉稳,余晖敢做敢当,这么着吧,余庆跟我去,余晖留下来帮我照顾其他兄弟,免得我不在,他们心里不踏实。” 可不就是么? 如今的叶大人,可是大家的主心骨,他一不在,大家伙儿心里肯定不安,生怕很快就被丢回军营,再受那永无尽头的处罚。 只要叶大人还在,能拖延一日,便好一日。 余庆脸上一喜。 余晖虽心有不甘,但也第一个服从安排。 “你们且回去睡个回笼觉,午后我再寻你们去。我这里,不用你们担心,寻常人还近不得我身。” 这话不假,这叶大人身手肯定不凡,他们兄弟俩心知肚明。 俩人便不再多争辩,领命回屋睡去了。 叶小七目送他俩回去,他抬眼看向客栈外头那竹子摇曳处,嘴角一勾,喃喃自语: “翟震,还派人跟踪,你果真怀疑上了?哼!我就怕你不怀疑,一存了疑,你就会乱阵脚。人不怕一穷二白,怕的是,刚建起来的大夏终将倾覆。……你大概没想到吧?接下来,你要对付的人,是你的儿子……” 当着暗处那双眼睛,叶小七缓缓把门关上,回去上床,盖上被子,呼呼大睡。 午后,余庆余晖身着掌柜拿来的新衣,齐刷刷出现在叶小七屋前。 叶小七正安静的擦拭着手里的短刀,知道那兄弟俩在门口候着,他把刀收进小腿处的靴子里,起身开门:“进来吧,就没见过你们这样积极的。” 兄弟俩相视而笑,双双进门,直挺挺站着,听从号令。 叶小七“噗嗤”笑出声来,但见兄弟俩面色凝重,他很快就收敛了神色,做出严肃的样子。 “你们不必紧张,只是接任务,不是天大的事。” 他顿了一下,接着说道:“我手里这银票,余晖拿着,他们要有个头疼脑热或者别的不适,掌柜是可以安排,但他毕竟是外人,只怕有不妥的地方,你可以自己做好计划。” 掌柜是外人,那意味着他余晖就是自己人咯。 余晖高高兴兴的双手接过银票,刚想说句响亮话,却被银票上的数额烫得差点从手里丢出去:“五千两?这……也太多了吧……” 他这辈子别说拿过,连见都不曾见过这么多银子。 “拿着吧,五十个人的花销,这不算多……你也别胡来,钱是要省着用的。”叶小七提醒道。 余晖赶紧利索回话:“小的明白,这钱,能不用就不用。横竖有地儿睡,有饭吃。咱们身体是铁打的,耐摔得很,那些个小伤小痛,不值什么。” 叶小七见他正正经经的回答,便也不好再说什么,只挥手让他出去。 余晖看他自家大哥一眼,那眼神,让大哥多加小心。 余庆微不可察的点点头,用眼神让他尽快离开,别妨碍叶大人安排事。 余晖出了门,顺手把门掩上。 余庆依然直挺挺立着。 叶小七从床头柜里掏出来一个包裹,丢给余庆。 余庆伸手接过去:“这是?” “夜行衣,你先收着。去把门关严实了,一会跟我看一份地图。”叶小七嘴上说着,已经又从自己壁柜的包裹里掏出来一张羊皮纸。 他将羊皮纸放在桌上,摊开。 余庆把包裹往肩上一背,走到桌前,跟着叶小七的目光盯住那张地图。 “这是……珩王府府邸?咱们要去珩王府?”余庆脸色一变:“珩王的府邸,守卫森严,叶大人,您可有万全之策?” 余庆看到叶小七睨过来的目光,赶紧解释:“叶大人,小的不是怕死,小的是担心您的安危,毕竟,您现在可是咱们的主子,也是咱们的主心骨。” 叶小七没理余庆,依然表情严肃的盯着那张地图。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你不用进去,你的功夫,进不了珩王的府邸。只管在外头守着就成,到时,听从我的指令。” 余庆急了:“那什么行?您进去冒险,我这个手下在外头躲懒……” 叶小七表情严肃:“我说过,听从命令!” 余庆两脚一并:“是!” “那还杵着干啥?过来研究地图……你总得知道哪里是后门,哪里是前门,知道哪些地方守卫薄弱,哪些地方守卫森严……” “是。” 余庆低头,越看那地图心里越佩服,地图上,标注得非常详尽,包括守卫,包括主子们的住屋,仆人们的居所,包括马厩里有多少匹马,了解得那个详细,简直就是在里头生活了好久的主人。 隆冬,日短夜长。 很快又来到擦黑的傍晚。 叶小七余庆两人快马奔驰在路上,正朝大隋南部的主城——江城奔驰而去。 江城的城门下,叶小七掏出路引,那守门的侍卫拿着路引打量了叶小七跟余庆好一会。 叶小七随手递上一个装了碎银的小布袋:“大人行个方便,我俩来往行商,需要进城定货取货。” 那侍卫看了叶小七一眼,没接那布袋,只冷着脸问道:“取的啥货?跟哪家商铺定货?” 叶小七不慌不忙:“茶叶,生丝,跟和昌隆穆掌柜定的货。”这可难不倒他叶小七,他家族的产业遍布全国各地,他打在襁褓里就耳濡目染。 说着话,叶小七不动声色的把钱袋子往那侍卫怀里一塞。 那侍卫也不阻拦,任由叶小七把钱袋塞进他那上衣口袋里,嘴上只佯装厉声喝道:“要进就快点,别磨磨蹭蹭,耽误咱们关城门,这个点了才到,你们就不能走快些?路上找野姑娘花去了?” 叶小七心里,就是要等到关城门瞬间进来,这时候只留您关门,没别人在了。否则,白日这么多守卫,我也不好拿钱贿赂您呐。 叶小七当然不会把这话说出来,只拉着傻愣愣的余庆,赶进城门去了。 城门在他们身后“吱呀”着徐徐关上,那侍卫也不再理会他们,自顾自将门芯锁紧,自己守在门里,站得笔直,仿佛一座雕像。 还真严,幸好是趁着这个点进来,否则,大白天肯定进不了。一旦认真搜查,必定能查到余庆手掌里兵士特有的皮肤结痂。 那时,他们就是潜伏进来的暗探了,指不定当场毙命。 进得城里,城门已经远远丢在身后,余庆忍不住擦了擦额头的汗珠子。 这么冷的冬天,他居然紧张得冒了汗,足见刚才多担心。 叶小七也不理会他,只埋头牵着马往前走,到珩王的府邸,还有一段路程,他们也不可能在城里骑马,只能快步走了。 余庆赶紧跟上。 珩王巍峨庄严的府邸就在眼前,叶小七心里“咚咚咚”直打鼓。 “大伯,我回来了。您,可还记得我?” 叶小七忍不住眼含热泪,喃喃自语。 第35章 珩王 叶小七留心着身后暗处的眼睛,她不慌不忙的在珩王府附近的客栈落脚,选的是临街的客房,能清楚的看到大马路对面珩王府的大门。 深夜子时,叶小七让余庆守在珩王府侧门不远处的围墙外,嘱咐他接下来该做些什么。吩咐完,就只身往旁边的小树林一隐,没了踪迹。 余庆没干过这样的事,看着叶小七消失在黑暗里,远处珩王府侧门那盏小灯笼,发出豆大的昏黄灯光,反而显得这个冬夜更为阴暗。 余庆多少有些紧张。 他咽了一下口水,侧身挨到墙边,靠墙坐下,旁边是一兜半个人高的灌木丛,他就隐身在灌木丛里,听叶大人的,屏住呼吸,伺机而动。 没多久,只听得悉悉索索的声音从小树林方向传出来,很快就又没了声息。余庆知道,叶大人已经成功把盯梢的人引了过去,再跟那人往林子四周兜圈。 再等大约一个时辰,有人从小树林蹿出来,那人身后,传出来一声隐隐约约的夜枭“咕噜”声。 余庆知道,时候到了。 他迎着那人快步趋身过去,声音不大不小的召唤道:“这,往这走,你那头是死胡同,走不通。” 那人愣了一下,不明就里,还在犹豫要不要听,余庆拼命招手:“快,再不走小道,就被盯梢的发现了。” 还有其他盯梢?自己不就是盯梢的么?这人是敌是友? 那是翟崮派来盯梢叶小七的人,他一时被叶小七绕得迷糊了。此刻,他能明显感受到从左右分别有人包抄,来人功夫不弱,杀气腾腾。反而眼前呼叫他的人,感觉不到杀气。 那暗探感觉自己应该是被发现了,再不脱身,后边会有诸多麻烦,单作为翟二公子暗探,出现在珩王府周围这事,就解释不清。 他迟疑片刻,便往余庆这头快步迎上去。 余庆带着那人,在暗夜里,几个飞跃,竟是往珩王府里翻了进去,转眼,消失在珩王府的后花园里。 翟震派出来追踪的人,站在围墙外头,没敢再往前一步。 那里面就是珩王府,他是翟震的暗探,如果贸然追进去,在里头被抓,只有一死。 那么,刚才那个人,敢躲进珩王府避开追踪,必定是珩王府的人了。 那人是谁? 那翟震的暗探刚想离开,脚下踢到了什么,只听得“哐当”脆响,那东西被踢出去一丈开外,他忍不住摸索着捡起来,拿在手里一摸,像是一块金镶玉。 揣进怀里,快速离开。 叶小七从小树林处现身,默默看着翟震暗探远去的方向,等了片刻,再次发出夜枭的“咕噜噜”声,人再次隐藏在暗处。 只听得围墙处,两个身影从珩王府院内翻身出来,稳稳落在围墙外头。 那翟崮暗探对蒙着面纱的余庆拱手施礼:“多谢兄弟相救,否则,这次我恐怕难脱身了。” 余庆故意哑着声音回应:“举手之劳,不必客气。都是同道中人,出来卖命,谁不是为了养家糊口?互相帮衬一下,应该的。” 那人感动之余,刚想问余庆姓名,以便日后报搭救之恩,却被余庆打住:“兄弟还是快走吧,此地不宜久留。若有缘,定会再见。” 那人犹豫一会,便点点头,再次拱手致谢,之后,便快速朝暗处飞身离去。 四周再次陷入寂静。 叶小七出现在余庆身后:“你先回客栈,这事已了。接下来,该办我自己的事了。我这事,你帮不着,留下来反而拖后腿。回去等着,不用担心,天亮我自然就回来客栈找你。” 啥?合着刚才那事就不是事?是顺带的?老大的正事还在后头?那,他单独出去办事,会不会有危险? 叶小七不容置疑的命令口气,让余庆虽有担心,却是不敢违逆,只在暗处轻轻应了一声是,抬腿悄声离开。 叶小七看着余庆离开,便抬头望了珩王府侧门一眼,悄声越过围墙,翻进王府内院。 那地方,这个时辰,守卫最薄弱。轻易不容易被发现。 他进了内院,看四处安静无人,便摸索着朝一旁的小路上探过去。 小路还是那小路,连旁边的假山花木没改,叶小七不禁露出欣慰的笑意来。 冬夜里的珩王府格外安静,连巡逻的侍卫都不怎么走动,只在各处岗哨守着。 叶小七屏着气,翻到珩王府的藏书阁,那藏书阁一楼,就是珩王的重要办公地点。 另叶小七没想到的是,藏书阁一楼还亮着灯,从纱窗透出一个隐约的身影。 她可太熟悉这场景了。 那不就是珩伯伯每日办公或者看书到深夜的身影么? 叶小七眼眶一热,几乎要喊出那声“珩伯伯”来。 突然听到身后有动静,叶小七能回头向来人劈掌而出。 那人似乎知道她会出手,一个闪躲,避开她的掌力。 “谁?” 叶小七低声喝道。 “别出声,是我。” 竟是程峻的声音,他是何时好起来,又是如何跟到这里来的? “跟我出来!” 程峻不容置疑的接着说道。 叶小七看了看那藏书阁一楼的影子,有些舍不得,但还是恨恨的跟在程峻身后,离开了藏书阁。 到得一处隐蔽的侧院,程峻一把拉住叶小七,气不打一处:“叶小七,你到底想干什么?” 连名带姓的吼,叶小七听得出程峻是真的气坏了。 “程大哥,这没你什么事,你身体还没好全,别管太多……” 叶小七试图将程峻的手甩开。程峻哪里肯?只狠狠的钳住叶小七手腕。 叶小七皱眉:“你掐疼我了。” 程峻手上松了松,但还是没放手:“跟我回去,朝廷跟珩王的事,翟大将军尚且无法解决,何况你一个小屁孩?你想跟我一样立功进翟府,我理解,但不能用这样冒险的方法。日后我站稳脚跟,再做安排不迟。” 叶小七暗自吁了一口气,原来程峻竟是以为她为立功而来,那么,也就是大将军这么说的咯,否则,程峻刚醒来,如何知道他叶小七的去处? 叶小七妥协:“程大哥,我听你的,但我刚才把东西落藏书阁那了,你出去等一会,我捡回来了,再同你回去。” “别跟我耍小聪明。” “是真的,若被他们捡了去,我就死定了。”叶小七哀求。 “我帮你去取回来。” “不行,那是娘留给我的贴身之物。” 程峻无奈的松了手:“你去,我盯着,快去快回。” 叶小七兔子一般跳出程峻掌间,“怵”的往藏书阁方向轻盈盈掠过去。 程峻远远看着,大吃一惊,他竟不知道叶小七有这样厉害的轻功。 隔着纱窗缝隙,叶小七把一卷羊皮纸无声无息投进藏书阁,再转身快速离开。 藏书阁里,两鬓如霜的珩王从书卷里缓缓抬头,看向纱窗缝隙处跌落进来的羊皮卷,会心一笑。 “这傻孩子……”他笑着摇摇头,又转而凝重:“既回来了,为何不能进来看看你大伯?你就不想大伯么?大伯可很想你了。想知道,这么多年,你到底长成怎样的大姑娘了?像你父亲那般玉树临风,还是像你母亲那般美丽?” 叶小七进来,出去,干了什么,珩王都很清楚。他甚至交代那些侍卫,别去打搅她,整个王府,任由她叶小七爱进哪就进哪。 但叶小七哪里都不去,只进了藏书阁,还给他这个大伯带来了最新的朝廷军情。 “珩伯伯也给你送份大礼,如何?”珩王喃喃自语。 第36章 糕饼 叶小七被程峻拉揣着,很是闹心,满脸不情愿,两人拉拉扯扯进了客栈。 余庆早就在客房等着,一见叶大人出现,赶忙迎了出来。 看到程副将拉着叶大人,正气鼓鼓的往二楼客房走,余庆一脸错愕。 这是哪跟哪? 程副将是何时出现的? 叶大人又怎的跟程副将这般别扭拉扯? 余庆当下拔刀冲向前,想挡在叶大人身前保护他。 程峻单手一弹,把余庆的佩刀弹飞出去,刀锋“哐当”一声,钉在门框上。 余庆握着佩刀的右手掌瞬间麻痛,他左手握住右手,痛得龇牙咧嘴,眼睛却是恶狠狠盯着程峻。看样子,想跟他拼命。 “哼!带了两日兵蛋子,倒养出几个忠心护主的爪牙来了。”程峻刀了余庆一眼,很不高兴。 “这是我的事,要你管?就你能带兵,不许我带?”叶小七不服。 叶小七不敢跟程峻动武,真动了手,就藏不住她那身好功夫了。轻功嘛,可以胡乱搪塞一番,大把人轻功了得,手脚功夫却是不怎样。 这大概就是有练武天赋,却不认真不刻苦之人的样子,叶小七那吊儿郎当的模样,就很符合。 程峻也不理叶小七,只瓮声瓮气对余庆呵斥出声:“他客房是哪间?带路!” 余庆一看两人似乎挺熟悉对方,特别是那叶大人,跟程峻吵架的样子,更像耍赖。 一看就是熟人嘛。 余庆赶紧有眼力见的把那佩刀从门框拔了出来,有些费力,但没费多大功夫。 程峻又补了一句:“不错,能把我弹飞的佩剑快速拔出来的,不多。你,是个能练武的,来我手下当差,正好。” 那余庆一愣神,怎个意思?您问过叶大人了么?就这样抢人,是不是很不礼貌? 余庆边往里走边斜眼看向叶小七,叶小七却是稀松平常的样子,不觉得程峻这横刀夺人的做法有何不妥,完全没有替他余庆说话的意思。 余晖脸上抽了抽,想抗议又不敢,他闷着气打开了客房门。 程峻拉着叶小七走进去,才松了手。 叶小七一进门,就被桌上一封不知来处的信给吸引了视线。 “这是啥?”叶小七开口问道。 程峻知道叶小七问的不是他,便拿眼看向余庆。 余庆看着桌上那封信,也懵了:“信?哪来的?我刚刚出门还没有呢?” 程峻跟叶小七对望一眼,两人脸色都蓦的一变。 叶小七率先抢上去,拿了信,直接当场打开。 “珩王计划在三日后偷袭翟军军营,目的是营救军营里翟军抓回去的南军俘虏。” 叶小七轻念出声,脸上的表情却是千变万化,不知是惊是喜。 程峻一把抢过去:“这么重要的机密,怎会出现在你的客房?谁丢进来的?图什么?这里可是珩王的地盘,那透露珩王军机的人不要命了不成?” 叶小七顺手从桌上的食盒里拿起一块糕饼,啃了两口:“嗯,齁甜,好吃!”他接着挑起两块,分别丢给程峻跟余庆:“尝尝,出了这地方,可尝不到这么甜的糕饼。” 程峻接过去,直接放嘴里,满不在意的嚼上两口。 余庆则脸色微变,磕磕巴巴说道:“大……大人……这糕饼……不……不是我买的,刚刚……还没有呢……不会……不会有毒吧?” 程峻“噗”的将嘴里的糕饼吐出去,恨恨瞪了余庆一眼:“怎不早说?” 程峻话刚说完,看着叶小七已经捡起另一块,放进嘴里,他伸手一拍:“你耳聋了?都说别吃了,就不怕有毒?” 叶小七轻巧转身,躲过程峻的手掌,顺势坐在一旁的凳子上,张嘴再咬上一口,一脸陶醉:“就是好吃,你们尽管不吃,我包完了。” “信归你,糕饼归我,这事,齐了。”叶小七接着说道。 他还想说,我大伯家的糕饼,你们哪怕吃上一口,也是有福的。 当然不能说,她知道,信是大伯给她的见面礼。 程峻跟余庆都听得一头雾水。 看叶小七吃得津津有味,余庆还是忍不住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但看着手里的糕饼,硬是不敢下嘴。 叶小七看在眼里,“噗嗤”笑出声:“吃吧你,我都吃了三块了,要有毒,我早就一命呜呼了都。” 余庆这才把糕饼放在嘴边,小咬上一口,紧接着,就是一大口,三两下,那糕饼囫囵个下了肚,两眼还盯着叶小七手边那食盒里剩下的。 叶小七把食盒往余庆跟前一推:“吃,管够。” 余庆再也忍不住,一把抓了俩,往嘴里塞。 他可是好久没闻着糕饼味了,那馋,不见还好,近在眼前,哪里忍得住? 程峻还在纠结手里那封不知来处的信,不知是该信还是不信。 叶小七拿眼睨着他:“人家连糕饼都送了,还无毒,单看这诚意,就不像是个能说谎的。程大哥,你说是也不是?” “不管真假,做好防范,总该是对的。这信,得赶紧拿给大将军看。”程峻攥紧手里的信。 “哎哎哎……别忘了,这可是我冒险得来的消息,记功,也当记在我头上哈。”叶小七不忘立功的事。 程峻怒其不争,但又拿他没办法,只抓起一块糕饼,啃上一口,瓮声瓮气说道:“若是真的,当然是你的功劳,但可别整出其他不好的事来,到时我也兜不住你。” 叶小七笑不露齿,做出娇羞模样:“是,我的程大哥哥,你最好了。” 余庆看得嘴里咬了一半的糕饼差点掉出来。这叶大人,还真是善于变脸,一会严肃,一会果断,一会娇羞……婆娘不婆娘,爷们不爷们,把人都整迷糊了。 再看程峻,仿佛已经看惯了叶小七的稀奇古怪,很自然的从鼻子里冷哼一声,不再言语。 余庆看看客房里只有两张床,便犹豫着指了指自己的鼻子:“今晚,我……跟谁睡?” 叶小七跟程大哥都诧异的看向他,异口同声:“你说啥?” 余庆磕磕巴巴:“床……只有两张。” “你睡地板。” “没错。” 那俩货继续出声。 半夜里,管客房的掌柜跟小厮都已经入睡,不好去打搅人家。 果然,一个两个,都是上司,就他一个小兵,他不睡地板谁睡?早知如此,不如不问,直接往墙角一窝了事。 没一会功夫,叶小七在程峻跟余庆面前大大方方的打开了对门的客房。 他竟有钥匙,明显是白天早就订好了的。 余庆的脸,再次抽了抽:叶大人果然有洁癖啊,都不跟别人同住的。 …… 此时,翟震的营帐里,翟震脸色阴冷,死死盯着眼前跟他汇报情况的暗探。 “你确定那人是翟崮的人?” 那暗探虽低着脑袋,但回答得很笃定:“小的看得很清楚,还跟他交过手,不管身手样貌,确定无疑。而且,他还落下了自己身上的玉佩,那玉佩,小的在他腰间见过……” 翟震咬着后槽牙,恨恨道:“这兔崽子,放着逍遥日子不过,把手伸到老子军营里来了,还跟那狗贼搅在一块,他到底想干什么?” 那暗探低声劝慰:“将军息怒,这事,还得往细了查,别冤枉了二公子才是。” “还有什么好查的?我看那叶小七,十有八九,也是他的人,在老夫面前还口口声声要报二少爷的恩。我看那兔崽子是在到处收买人心……还有,这几次跟珩王交手,咱都没讨着便宜,多半跟那兔崽子有关……没想到,放他出去几年,倒长出狼子野心来了,也不看看,这江山,是老子打下来的,哪里容得他胡乱插手?奶娃儿一个,他懂个屁!” 翟震越说越激动,恨不得将手里的茶杯给摔出去,但看到眼前默不作声的暗探,他还是沉了下来:“罢了,家丑不可外扬。这事,你且不要声张,待我找个时间把那兔崽子收拾一顿,好让他知道何为父何为子。” 暗探心里暗松,赶忙连声应是,退出了营帐。 看着暗探离开,翟震手指叩了叩桌板,另有暗卫从外头进了营帐。 “去,看那叶小七闹腾成啥样了?若他不老实,直接一刀解决了,不必回来问话。” 暗卫听得出来,不用回来问话,大将军这是铁定要叶小七的命了。 暗卫应声离开。 第37章 杀手 京都。 翟崮从管家托盘里拿起飞鸽传信。 打开来迅速看了一眼,脸色骤变。 “珩王,居然敢来真的了?消息是否可靠?”翟崮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管家确认。 管家当然不敢打包票,只能陪着小心说道:“咱们的人追踪那叶小七途中,得一人相救。那人暗中给咱们的人递的消息,算是意外收获。但终归来的蹊跷,二公子,可以斟酌一二再做决定。” 那消息,是余庆趁乱塞进翟崮派去追踪叶小七的暗探手中的。 那人起先不敢相信,但毕竟涉及到朝廷生死存亡,事关重大,他不敢隐瞒,直接把信给送回了京都。 他不过是个暗探,如何定夺,看二公子自己了。 授意余庆传递这个消息的,就是叶小七。 她到底想干什么? 有句话,叫浑水摸鱼,把水搅得越浑越乱,她就越有可能做点事。 而翟军的布防图,包括军营布局、兵将数量、排兵布阵要点,全在那张从窗口丢进珩王藏书阁的羊皮纸上。 珩王早就暗中跟叶小七这个隐身人联手两次,他何其聪明,从那张羊皮纸上就看得出来,那人是想跟他这个珩伯伯再坐一次庄,引来京都翟府那对父子下场豪赌。 不管谁输谁赢,他珩王,都是赢家。 前面两次联合,珩王早就看出叶小七这个隐身人手段非常熟悉,跟他心里念想的那位老朋友,如出一辙。 除了那人的孩子,不会有人这么熟悉他那位老朋友的手法。 珩王第一个就想到了叶小七,那个在他府里偷摸着藏了三年的孩子。那个老朋友留下来的唯一血脉。 翟崮当然不知道其中的关窍,只觉着事关重大,必须告知远在南部的父亲。 但想到父亲对他从来都是疾言厉色,从不相信他这个老二能有所作为,翟崮下意识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 倒不如,自己想办法做出点成绩,也让父亲看看,我这个儿子,是个有能耐的。 他第一个想到了跟自己关系要好的镇北将军廖郅的儿子廖樊。 廖樊,表面吊儿郎当,跟翟崮要好,但只有他跟他父亲廖郅知道,他接近翟崮,是为了有朝一日两家对抗,知己知彼百战百胜。 大隋,有两大将军,一个是镇北将军廖郅,一个就是名声赫赫的翟军大将翟震将军。 原本双方势均力敌,但随着皇上的偏爱,还有翟震的雷霆手段。目前,在朝中呼风唤雨的,是翟震将军。而那镇北将军廖郅,已经被边缘化,活在翟震的阴影下,很是憋屈。 两人平日表面谈笑风生,私底下却是互相较劲,谁也不服谁。 翟崮喜欢走偏门,吃喝嫖赌一样不落,早就被父亲厌恶,这些朝中事务,他自然无法知晓。 那廖樊经常带人光顾他的赌场,让他收获颇丰,自然两人就成了无话不谈的兄弟。 廖樊从翟崮嘴里知道南部藩王珩王有异动,而且那翟二公子还有意跟他廖家联手,他怎会不乐意? 翟家既然抛出了橄榄枝,他廖家不介意接住,打不过,就先投其所好,未尝不可。 另一头的南部军营,程峻带回来的珩王准备偷袭的情报让翟震将信将疑。 但他知道程峻这人实在,对他也忠诚,不会随便拿个不靠谱的事回来禀报。 斟酌良久,翟震还是安排了应对策略。 他知道珩王这个人,一旦出手,必定是个大动作,不弄个人仰马翻,是不可能罢休的,他兵强马壮,你又暂时拿他没办法。说是藩王,实际上,他已经是真正独霸一方的王了。 排兵布阵,是翟震的拿手绝活,这也是他被称为常胜将军的根本,跟邻国作战,无往不利。 翟震做好安排,带着程峻几个副将,严阵以待。 翟震没有跟程峻提起他安排人杀掉叶小七的事,这对翟震来说,是个小事,无非杀了个不可靠的小喽啰,不足挂齿。 而此时,叶小七已经带着余庆回到客栈。 那些兵士经过一日一夜的吃饱睡足,一个个精神抖擞,等待叶大人发话。但叶大人悠哉悠哉,还是好吃好喝的供着他们,完全没有要带他们出去办事的意思。 入夜的客栈,悄无声息,大家已经吃饱喝足,再次安眠。 一切看起来风平浪静,只有叶小七知道,今夜终将不安宁。 寒风吹过枯枝黄叶的细碎沙沙声在无人声的夜里显得尤为刺耳,让人忍不住往暖和的棉被里钻得更紧实,睡得更安稳。 叶小七没有上床,屋里黑着灯,她竖起耳朵,从那沙沙的风声里分辨其他声响。 她的客房在东头最后一间,从窗口看出去,就是客栈东边的围墙,出了围墙,隔着几棵两层楼高的树,就是附近的民宅。 夜里的民宅,比客栈还要寂静,连微弱的灯笼都不点一盏。 隔着窗,叶小七似乎能看到那靠近民宅的树枝桠上,有一双眼睛,正紧紧盯着她的方向,她甚至觉得,自己正跟那人对视。 虽然黑灯瞎火,但她向来五感敏锐,他相信,那人也能感受到来自她的压迫。 一个时辰过去,两个时辰过去,叶小七没动,那人却忍不住调整了一下姿势。 叶小七眉梢一挑:哼!跟我玩,你还不够格! 那人终于按耐不住,这么长时间的蛰伏,他断定叶小七已经入睡,而他感受到的所谓压迫感,可能只是错觉。 那人悄声一跃,落在叶小七客栈的墙角。接着窝在墙角继续探听一番,叶小七屋里还是半点声息也无。 那人从小腿皮靴夹缝处拔出一把锋利的短刀,两眼紧盯二楼叶小七的客房,准备出击。 短刀出鞘的声音几乎微不可察,但哪里能避得开叶小七的双耳? 她突然破门而出,腾的掠过那人头顶,快速翻墙往民宅方向去。 民宅出去,是一不大的池塘,池塘边上,有一处空旷草地。 叶小七稳稳落在草地中央,回头,迎着追上来的杀手,两眼寒霜。 杀手不禁打了个寒噤,但毕竟是训练有素,很快主动出击,手持短刀,直往叶小七喉咙刺去。 叶小七往后倒滑几步,同时手心里往出一弹,一枚暗器“怵”的刺向杀手,杀手后仰躲闪不及,暗器“噗”的刺进他肩头。 一阵麻痛,杀手察觉那暗器带毒,居然忍痛一剜,将暗器跟周边的皮肉挖出,同时快速掏出怀里备用的纱布缠住肩头。 整个过程,干脆利落,还警惕的防着叶小七的再次进攻。 叶小七冷冷盯着他,没有出声。 她的不声不响,再次给那杀手压迫感。在杀手眼里,眼前这人,比他还要冷酷隐忍,出手更狠辣。 到底谁才是杀手啊? 那杀手没来由的一阵绝望,却在绝望之余突然又出手,这次他不再近身肉搏,而是抽出腰间的软剑,一个抖落,软剑伸直,劈向叶小七。 “喝!还来?!” 叶小七迎剑而上,那杀手感觉不妙时,已经来不及。 叶小七侧身避开剑锋同时,手里往杀手脸上一扬,一股浓烈的药味在眼前弥散。 杀手眼睛刺痛,瞬间看不清近处的叶小七。他伸手胡乱抓了一把,似乎想徒手抓住叶小七,但频频落空。 杀手绝望怒吼:“小子,尽来阴的,还知不知道规矩?” “规矩?”叶小七嘲讽出声:“谁赢谁就是规矩。再说了,你出来暗杀,本身就是阴招,有甚资格跟我讲规矩?” 那杀手抓人不着,肩头暗器伤处开始毒发,手上一软,手里的剑锋斜在地上,嘴里依然强硬:“动手吧。” 他的意思,让叶小七出手杀了他。 在杀手心里,这很正常,打不过,老老实实受死,绝不说一个怕字。 他们本就是跟死打交道的主,哪里还有二话? 叶小七脚上一踢,把杀手的佩剑挑飞起来,伸手接过,剑锋直指杀手心口。 第38章 留活证 杀手呼吸一紧,以为就要血溅当场一命呜呼。 那剑锋却停留在他胸口,没有继续往里刺。 “要杀便杀,你别想从我嘴里逼出半句话来。”杀手闭着双眼,视死如归。 叶小七却笑出了声:“用不着逼你问话,我早知道今儿有人要取我性命。无妨,你不过是个杀手,胜负已定,跟我无冤无仇,我拿你性命作甚?” 那杀手难以置信:“你打算放我回去?不怕我再次……” 叶小七把那软剑往腰间一收,忍不住点头称赞:“好剑,我留下了。至于你,放心,没有再次了,还是回去老婆孩子热炕头过小日子去吧。你功夫已经废了。” 杀手身体晃了晃,声音因愤怒发抖:“你……竟敢下药废我武功?还不如杀了我……” 叶小七打断他的话:“武功不过是谋生手段,没了就没了,大不了做点别的营生,杀人实在不算个正经事,人总得为点别的而活,我劝你,还是罢手。” “我不信你会如此好心,说吧,是不是想让我做什么?”杀手冷着声问道。 “跟聪明人说话果真不费力,”叶小七往池塘边一坐,顺手扯了一根草叶子,叼在嘴角,含糊着说道:“留你性命,是要你回去跟那翟震禀报点事……” “不可能!” “别急着拒绝,只要你把话传到,我保你能陪你那老母亲终老,若你愿意,再娶个妻生个儿,让你老娘乐呵乐呵,一点没问题。” “哼!这话,骗三岁孩童还行。我若活着回去复命,你却安然无恙,翟将军还留我性命?” “我能事先了解到你全部身家,自然也有应对之策。” 杀手再次一震,没错,这叶大人竟连将军身边的杀手底细都了解得这样清楚,他是如何做到的?那可是威名在外的翟将军。 杀手忍不住问出口:“你……打算如何做?想让我传什么话?” 叶小七眼神渐冷:“帮我传句话:亲人未必可靠!然后,再恳请将军,同意你来我身边。就说,我有办法让你进入珩王府做卧底。将军当然不会这么轻易相信,这时,你再掏出这封信,他就明白了。” 叶小七递上一封密封的手信。 杀手将信将疑的接过去,纠结一会,问道:“你这么安排,我可没捞到啥好处,谁不知道那珩王残暴?我没了功夫,进到珩王府,只怕活不过两日。” 喝!珩王残暴?翟震跟朝廷为了抹黑珩王,还真下了不少功夫。 叶小七笑笑:“进珩王府做卧底,只是个幌子,到时转个弯,给你换个身份,带着你娘远走高飞,谁也查不出来。不用担心用度,银子我早就给你备好了,只要你能从翟军军营出来,我自然会给你。” 杀手捂着肩膀的伤口,沉默半响,叶小七随手丢给他一瓶药粉:“这是治伤良药,你用上几日,便结痂了,拿去试试。” 杀手接了,不再犹豫,碍于肩膀有伤,没再多说什么,只冲叶小七微微颔首,算是谢过,便转身离开。 叶小七早就把翟将军身边那些副将随从还有暗探杀手,都摸了个遍。知道他们的软肋,也知道他们拿得出手的本事是什么。对付他们需要哪些手段,她都门儿清。 那杀手默默离开,她就知道,这事,成了。 果然,没多久,南部军营营帐里,翟将军拿着那封信,翻来覆去的看了几次,再问那派出去杀叶小七的暗探:“他真说亲人未必可靠?” 那暗探低头应是。 翟将军脸色铁青,再次展开那封简短的书信,信里只两句话:“前有狼,后有虎,中间还有个不省心的讨债鬼作祟。将军,您可要当心呐!” 这句话,别人看,未必能看得出来意思,但翟震一眼就明白,叶小七所谓前有狼,指的是前头的珩王;后有虎,指的是身后随时可能背刺的镇北将军廖家;而中间那讨债鬼,不是自己那个不切实际,却总想插手军营的老二翟崮,还有谁? 在整个大隋都对他这个风光将军俯首帖耳、战战兢兢时,叶小七竟把他翟震的处境看得这样通透,还敢直接道出来。 这么个小娃儿,心机比自己那几个孩子要深沉得多。 翟震突然觉着,这个人,只要确定是自己人,能用起来,绝对如虎添翼。 他沉吟片刻,对站在一旁等候发落的暗探说道:“你去吧,听他的安排。但可要记着,一有风吹草动,立马回来禀报。” 那暗探低头应允:“是。” 直到从翟将军营帐里安然无恙的走出来,那暗探还是觉得恍然如梦。 暗杀失败,本该受死,至少,或将功补过,或狠狠受处罚。但他却囫囵个的走了出来,翟将军甚至都不生气。 再看那叶小七,将军本想取他性命,却为着一封不知来路的信件,竟放心他这个杀手重新回去听他叶小七的命令。 这么大的反转,杀手一时没反应过来,恍恍惚惚出了军营,正考虑要不要继续往叶小七住的客栈去。 却见得一马车咿咿呀呀停在自己身边,那马车车夫冲他喊话:“公子,您家老娘接您来了。” 说话间,那马车门帘被人从里头掀开,露出他母亲那张苍老的脸来:“娃儿,咱不干那倒霉营生了,咱回家,娘有钱养你。” “娘?”暗探眼眶潮湿:“您怎的来了?这地儿,您可没来过。” 那老娘应到:“傻孩子,自然是有贵人相助。贵人也都说了,你对他做的事,他不怪你。他还给了好些银两,让咱母子俩寻个好地儿安家呢。” 毫无疑问,那贵人,就是叶小七无疑了。 他竟是用这样的法子,让他这个曾经的杀手顺利隐退,还连带着照顾到他唯一的母亲,这让多少人羡慕都羡慕不来的。 暗探喉间一哽,往客栈方向跪下去,磕了几个响头,便毫不犹豫上了马车,嘚嘚离开。 不远处的道路拐角,叶小七跟余庆骑着战马,看着那对母子远去的方向。 余庆叹了声:“我还真羡慕他,一个杀手,竟能有这么好的归宿……叶大人,您可真大方,他是要杀您邀功行赏的,您还给留了活路……唉!碰上您这个善良宽厚的主子,余庆三生有幸。” 叶小七冷着脸,看向余庆:“你错了,留他性命,有我的打算。在我眼里,人只分有用无用,跟感情没关系,更别把善良宽厚这样的词放在我身上。这点,你必须清楚,因为,你现在,已经是我的左右手了,我不希望你感情用事,那只会让咱们死得更快更惨。”她其实想说,她并非厚道,不过是留着行走的证据罢了。那些翟震身边的杀手,可太知道翟震这人的狗屎事了。 余庆听得脊背发凉,暗自后怕,赶紧拱手应道:“小的明白,请主子放心,小的定为您鞍前马后,绝不为感情所累。” 叶小七可是敢从翟将军手里夺人,又敢独闯珩王府,这样的人,怎能用平常人来评价他? “知道就好,再过两日,就是一场硬仗,是死是活,各凭本事,你们做好准备。” “是。” 叶小七看向远方,两眼深邃冰冷。 程大哥,这次,恐怕又要你受罪了,希望你能像上次那样,扛过去。 她心里默默念道。 程峻憨厚,对她叶小七不薄,但从头至尾,叶小七都在利用他。 叶小七心里多少有点愧疚,但那点残存的不忍,很快就被心里复仇的熊熊烈火燃烧殆尽。 第39章 夜黑风高 转眼两日过去。 又是夜黑风高夜,程峻守在军营高处的了望台上,警惕的看着四周的动静。 跟程峻一样保持清醒头脑的翟震,稳坐营帐内,桌上的茶早就凉透,但他没喝一口。 他担心的不是珩王劫囚,担心的是他声东击西,打开这个大隋朝廷的南部大门,随后直取京都。 珩王真有这个能力。而且,还是趁翟震跟程峻这员干将重伤刚痊愈的节骨眼上,一鼓作气,珩王取胜的机会更大。 相比于翟震,程峻是不怕的。 也许是初生牛犊不怕虎,也许是骨子里的好斗,让他一触及打仗,就莫名兴奋。 子时已过,半点动静也无。 许是到了平日入睡的时辰,程峻两眼发胀,他蹲下去,在脚边的水桶里用冰水胡乱洗了把脸。 这是兵士们夜里站岗常用的醒神法子。 突听得一阵“扑簌簌”的飞鸟扑腾声,也就那一瞬间,转眼又恢复沉寂。 程峻心中警铃大作,深冬半夜,突然起飞鸟,这太不正常了。 跟在他一旁迷迷糊糊犯困的侍卫也瞬间醒神。 从他们所在的岗哨到刚才飞鸟扑腾的地方,大约有三四百米距离,那里正好是军营的围墙边缘。 在军营,在这样漆黑的隆冬之夜,只要在围墙边缘有动静,哪怕是飞鸟扑食、野猫捉鼠,必须要派人前往查个究竟,这是铁律。 何况是风声鹤唳的今晚! 侍卫立马向程峻请示:“程大人,小的带两个人下去巡一巡。” 从飞鸟扑腾到沉寂,程峻两眼都没离开过那地方,侍卫一开口,他便点头同意了。 侍卫提着佩剑果断转身,噔噔噔下了岗哨,带上岗哨底下轮流休息的两个侍卫,点燃火把,沿着小路,朝军营围墙那头走去。 围墙处有一道铁质的侧门,平日用于厨子出门采买食材,以及运输厨房糟水跟如厕恭桶污水的出入口。 此时铁门紧锁。 侍卫手里有钥匙,程峻远远盯着那侍卫打开铁门,三人鱼贯而出。 在铁门出去的地方,围墙的高度让程峻无法看到那几个侍卫在围墙外围的动作,但他能通过火把的光线判断三人的移动方向。 三人一离开程峻的视线,只见那火把的光跟着晃了一下,似乎是拿火把的人一脚踩空导致的晃荡。 只那么一晃,很快又恢复正常。 程峻眉头一皱,总觉得哪里不对。 但他又觉得自己未免太紧张了。 火把停留在围墙外头不远处,那下去巡逻的三个侍卫并未出现在程峻的视野里。 程峻很纳闷,他们为何不多走出去几步,好清楚查看周围有没有异样? 下意识的伸手,再用冰水扑了一下脸,程峻猛的一个激灵。 不对,这不是正常巡逻该有的样子! 程峻提起佩剑,“怵”的跃离岗哨,往那侧门方向飞奔过去。 就在程峻刚触及铁门瞬间,围墙外的火把熄灭了。 四周再次陷入黑暗寂静,仿佛刚才没人出过那道门,仿佛围墙外压根就没人。 程峻大脑里闪过一连串想法:出去那几个人中了埋伏?他此刻该冲出去确认真假后救人?还是反锁门,回去点燃岗哨上的求救烟火? 经验告诉他,没打探到对方虚实,就盲目点烟火,一旦大批人马集中,发现闹了个乌龙,那后果,他承担不起。 程峻向来对自己的身手很自信。 他瞬间决定,出门探个究竟,大不了交个手,打不过再逃回去,同时放烟火,对他这样的身手来说,时间上是来得及的。 程峻把佩剑抬起,横拿在身子前方,做出防守的动作,他缓缓踏出铁门,转过弯。 围墙外头,因为没有军营里随处燃亮的火把,一片黑暗,但不妨碍程峻鹰一般的双眼扫视。 没人。 人呢?去哪了? 程峻头皮一紧。 黑黝黝的墙根往远处延伸,像一只猛兽正张开嘴,等着吞噬他这个程副将。 “大成!小马!……顺子……”程峻冲那暗处喊出刚才那几个侍卫的名字。 除了不远处呼呼吹过树梢的北风,没人回应他。 程峻五感是敏锐的,他深吸一口气,慢慢往前走,同时仔细分辨风声里的异样。 若是别人,可能会扭头回去呼救,但他没打算这么做。 他已经想象,此刻自己一旦回头,可能会瞬间万箭穿身,一命呜呼。 只有假装暴露,退无可退,逼对方现身,他才有可能看清楚对方的兵力。是几个人闪击,还是大部队围剿。 程峻不断调整呼吸,浑身肌肉紧绷。 黑夜里的山头,很容易让人草木皆兵,但程峻此刻只听到规律的北风呼啸声。 等等! 规律? 北风何时吹得这么规律? 程峻浑身一颤,他下意识的凝神快速扫向对面的暗处。 隐约有寒光一闪。 那是利剑出鞘瞬间银色刀锋的反光。 不对,为何有反光? 电光火石间,程峻猛回头,他很快发现自己被包围了! 确切的说,他被三五个人包围了。 对方用的不是火把,是状若月亮,但比月亮弱的柔光,难不成是夜明珠? 对方没有让程峻喘息的机会,早有一人提着刀咬牙冲向程峻。 程峻没有立刻呼救,而是死死盯住对方的动作。 几个人,他自信还能对付。 实际上,他刚才在呼喊那几个侍卫的时候,已经发现自己声音不对劲了。 他知道,对方在四周放了无色无味的哑烟,他已经中招,若此时开口,多半已经无声。 怪不得,那几个侍卫半点声息也无。 程峻右手提剑迎上去,左手同时迅速出暗器。 对方仿佛早就料到他会出阴招,警醒的头偏一侧,暗器“怵”的一声朝对方擦脸而过。 虽没击中,但这一招也让那人的动作为之一滞。 程峻同时抬腿猛踹对方腹部一脚。 对方吃痛,闷哼一声,但不退反进,动作更为狠辣。 程峻手上的剑一软,他心里沉了下去。 糟糕,刚才那哑烟里,还有软骨散! 那人逼近程峻,脸上露出意味不明的笑,眼神却是看着程峻的后方。 不好,身后有人偷袭。 程峻反应过来时,已经来不及。 “砰”的一声闷响,程峻后脑勺被袭击后一阵麻痛,眼前发黑,晕了过去。 第40章 两军对垒 翟震看着那杯冰冷的茶,心里越发忐忑。 做好应对准备后,一切反而太安静了,安静得诡异。 没来由的不安让翟震无法再待在营帐里。 他手提佩剑,快速出门,早有侍卫跟在身后,几个人踏着夜色往程峻的岗哨走去。 一路异于寻常的安静,让翟震心里打鼓。 巡逻的人呢? 站岗的人呢? 他在半路猛的立住脚,脸色异于寻常的阴沉,突然回过头大喝一声:“有敌来犯!击鼓起兵!” 身后的侍卫一惊,但很快反应过来,从怀里掏出口哨,“咻”的猛然吹响。 随着口哨声,远远近近传来“咚咚咚”的击鼓起兵的号令。 整个军营,瞬间到处亮起火把,人声嘈杂。 击鼓一起起,所有兵将按原计划集合,再分列出去,快速各就各位。 几乎同时,军营侧门处的岗哨亭上,浓烟燃起,那是发现敌情的信号。 敌人竟打算从北部的侧门袭击? 来不及多想,翟震一声号令,有副将带着一队人马直扑侧门。 翟震黑着脸,站在军营高处,盯着侧门方向。身前身后,几个身手了得的侍卫,守着他,以防不测。 翟震没想到的是,那副将带队出去,竟由开始的阵阵吆喝,到逐渐失去声息,甚至听不到刀剑相碰的撕杀声。 见了鬼了! 保持待命状态的其他部将,看到这诡异的一幕,惊魂未定的看向翟震将军。 翟震脸色更黑了,两眼透出凌厉的杀气,握在刀柄上的手,因为用力,指节泛白。 “哼!看来,这次,珩王出了大力了,只怕把他整个藩属地的兵将都调过来了吧?他也不看看,老子是那么容易任由他偷袭的么?” 翟震阴着脸再次发出号令:“击鼓进攻!全面出击!直捣他珩王军营。” 部将听令。 瞬间,整个军营鼓声大作。 军营大门打开,军队赫赫扬扬冲杀出去,一时之间,杀声震天。 敌军出现的地方偏北,那一带是辽阔的山野疏林,尽管点着火把,能见度不大。 整个山野空旷地的林木间,到处是隐隐约约人影。 那些袭击的人马,竟是往北逃了出去。 “想逃?没门!”翟震咬着后槽牙,一个猛喝:“追!杀他个片甲不留!” 就在刚才,翟震带队出了军营大门,发现那侧门处,最先由一副将杀出去的那队人马,已经尽数倒地身亡,而且,死状各异。有被割喉的、有直刺心脏的、还有被捅数刀、血尽而亡的。 还有一些,直接中毒身亡,那毒,跟程峻所中的毒一样,只是分量更大,竟是生生被灌进肚里,当场暴毙。 这珩王,越来越残暴,完全没有往日的你来我往的温和打法。 翟震怒不可遏,恨不得生撕了他。 跟老子玩真的?老子今儿非灭了你不可! 翟军带队追出去几里路程,竟听得前方敌军有撕杀的声音,他们愣了一会神,怎的还自相残杀起来了? 没等反应过来,就发现对面乌泱泱的军队杀了过来,人数出乎意料的多。 那就干吧! 守了半宿的翟军终于等来敌人大队人马,那股怒火正在头上没处撒,拿起刀剑直接开干! 两军对垒,不是你死就是我活,怕死都是孬种。 一时之间,厮杀声响彻云霄,飞鸟群起扑腾,血腥气在山野里弥漫。 哀嚎声、呐喊声、跟密集的刀剑相碰叮当声混在一处,让在远处坐镇指挥的翟震血脉偾张。 他身体里那股嗜血的好杀戮蠢蠢欲动,若不是将军的身份让他只能守在相对安全处排兵布阵,他早就提剑冲进去砍他几个脑袋了。 随着时间推移,翟震从一开始的手痒,到后来的手脚发冷、浑身发麻。 一切都太诡异了! 他作为一名久经沙场的将军,对各处藩王或者邻国敌军的排兵布阵都有研究。 甚至,对自己大隋朝廷的镇北将军廖郅的行军打仗手法也了如指掌。 远远望去,整个山野的两军对阵的阵形越看越不对劲,对方出招怎的这样熟悉? 完全不是珩王的打法! 一股寒气沿着脊椎往上涌,翟震手脚一抖。他猛的抓住身边一个副将的衣领,两眼瞪得像铜铃,似乎要冒出血来:“他奶奶的,快,你亲自去前方看看,对方到底是何人?” 副将被翟将军的样子吓得一个哆嗦,但翟将军的话很快让那副将也瞬间冒汗。 他何尝不觉得这场仗打得有些怪异? 副将带着一小队人马,猛蹿出去,直奔战场前沿。 战斗打得正酣。 翟崮跟在廖樊身后,手里拿着一串保平安的珠串,缓缓的转动着,面对前方不远处的杀声震天,他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 这次,廖樊调动了北部差不多一半的兵力,对朝廷宣称,协助翟军,拿下南部这个桀骜不驯的藩王——珩王。 山高皇帝远,中途的信鸽被翟崮故意截下,翟震并未接到任何通知。 翟崮就是不想父亲知道。 他就是想让父亲看看,他翟家这个不争气的老二,也是能带兵的,并不是父亲眼中的孬种。 廖樊回头看向翟崮:“这仗都打到半途了,你父亲怎的还不出兵相助?不是说一同围剿珩王么?他不会是等着捡现成的吧?这可不厚道啊。” 翟崮笑得很灿烂:“别担心,时候还未到,父亲向来谨慎,不动则已,一动,必定一举拿下珩王。到时,你廖家跟咱翟家,在南部将珩王那庞大的家业给瓜分了,再跟朝廷虚报点零头,咱就赚大发了。这个好处,还不够你这次出兵?” 那廖樊虽有不满,但听到瓜分珩王产业,顿时又转怒为喜。 抬眼看向前方的火光冲天。 没错,此刻的战场,已经从一开始的隐隐约约,变得火光冲天,部分山林,竟被火把点着,烧了起来。 廖樊本就站在高处,他定睛一看,顿时呼的站起来,抖着手指向前方:“这……这……他们……不对……不对,一定是我眼花了,我怎的看到翟军的旗帜?还有……他们的军装,也是翟军的……那根本就不是珩王的军队……” 翟崮一愣,父亲也打过来了? 那也不奇怪,毕竟离他军营只有几里地,这么大的动静,他怎会不知? 没事,一会收了珩王,自己再跟父亲认个错,父亲看在打胜仗的份上,应该是对自己大加赞赏的吧? 脖子一痛,胸口的衣领被揪紧,翟崮整个人被提起来,双脚差点离地。 “廖樊,你想干什么?”翟崮涨着脸问廖樊。 廖樊两眼通红,恨不得杀了翟崮:“他爷的,我死在你手上了!” 翟崮还没明白啥意思,瞬间身子一松,被廖樊摔在地上。 他挣扎着爬起来时,那廖樊已经带着小队人马疯了一般冲出去,一路摇旗嘶喊:“错了,打错了,住手,全都住手,全他娘的给老子住手!……” 第41章 像谁? 同时,另一头,叶小七是在军营西南方向出去四五里路程跟珩王的小队劫囚人马杠上的。 对方约莫百来号人,加上突袭劫出来的四五十名俘虏,总人数约两百。 叶小七手上只有五十,明显弱势。但她善于声东击西,手段诡谲,往往打闪电突袭,一打就跑,不纠缠。在珩王队伍回营路上不断骚扰,不厌其烦。 珩王那支小队目的只是劫囚,如今被翟军抓回去的俘虏已经救出来,他们就不恋战了,一路边打边往回撤退。 敌我两个小分队你推我搡、抓抓挠挠,双方都有负伤,但没人伤亡,各自也没占到对方任何便宜。 叶小七以少对多,坚持了半宿,没人丢了命去,已经算是赢家。 直到东方破晓,眼看已经逼近对方军营,再追下去,就成瓮中之鳖了。 叶小七一声令下,所有人偃旗息鼓,骑着快马,往回奔驰。 五十人的小队,一个晚上的奔袭打斗,每个人身上多少都挂了彩,在泛着鱼肚白的晨曦中,狼狈的出现在军营大门外。 看到一片狼藉的军营四周,包括余庆余晖在内的所有人目瞪口呆! 早有心理准备的叶小七也怔在当场。 军营北部的一片空旷斜坡上,横横竖竖躺着无数伤兵。 山上草木更是烧毁的烧毁,砍倒的砍倒,横七竖八,在寒冬最湿冷的早晨里,显出一派末日黄昏的肃杀。 四处零落、无人收拾的残破兵器,让人看得出来,此刻的这块战场,有多令人沮丧颓废。 没错,就是沮丧。 往远处望去,都是三三两两聚在一块坐着,垂头丧气的幸存士兵。 这明显是一个刚经过一场激烈厮杀的主战场。 余庆不解的看向自己的弟弟余晖,余晖眼里更是迷茫一片。 五十人的队伍里,其他人震惊的程度,都不亚于张着嘴半天没合上的余晖。 他们不过离开数日,军营遭劫了? 不对啊,就珩王那支劫囚的百来号人,不可能对翟军军营造成如此大的冲击。 但,在哀嚎声此起彼伏的伤员救治点,余庆看到了不一样的军队服饰。 墨绿色,那是镇北军独有的兵士服饰,区别于翟军的墨蓝。 镇北军怎的跑到南部军营来了?还跟翟军混在一块,一个比一个伤得严重。 伤亡太多,叶小七一开始有所震动,但很快又变得冰冷,只淡淡的看着满山的哀嚎,脸上没有半点情绪。她左手揪住坐骑的缰绳,右手往就近的树桠上掰下一小截手指长的细枝,习惯性往嘴角一咬,整个人瞬间从严肃冰冷变得吊儿郎当。 “大人,咱……”叶大人久久没有出声,余庆忍不住纠结着要不要前去帮忙处理伤员。 余庆完全摸不清叶大人的想法。 叶小七招待他们时温润和蔼;做事时果断冷峻;面临眼前这样的大事却又吊儿郎当满不在乎…… 叶小七叼着细枝,摇摇头,含糊说道:“咱们出任务回来,尚且一身伤,先回去各自收拾,在自己的营帐休息,有需要的时候,我自然会找你们。你们如今是我的人,原则上其他人应该不会直接给你们下命令,且安心候着吧。” 余庆不忍的看向对面混乱的旷野,犹豫了一会,还是选择服从叶大人命令,领着众人往营地里去了。 如今,五十人小分队里,大家自发的听从余庆的安排,主要他目前是叶大人身边的得力助手,同时为人沉稳中肯。只要叶大人去忙自己的事,大家便自动以余庆为首。 这也是叶小七愿意看到的。 她有自己的大方向,那些个管人的琐碎事,还是需要一个稳重的人替她分担。 看着余庆带队回营地,叶小七“噗”的将嘴里的细枝啐出去,便打马往翟震的营帐去。 越靠近翟震营帐,叶小七越发感受到四周凝重紧张的氛围,感觉四周的气温都跟着降了不少。 路上,所有人都瑟缩着身子耷拉着脑袋,甚至没人跟叶小七打招呼。 “哐当” 营帐里传出茶杯摔碎在地的声音,紧接着就是翟将军嘶哑的怒吼:“格老子的,你知道自己闯下多大祸么?老子还不如当初直接把你弄死在娘胎里,免得出来祸害人……” “父亲,儿子知道错了,求父亲救儿子一命……父亲……” 是翟崮的声音,带着哭腔,说话不成句,一听就是已经吓坏了。 “谁他娘的是你父亲?我没你这么个混账儿子!闯下大祸,还想活命?你自己出去看看,外头山窝里堆的那些兵将尸体,砍你一百次脑袋都不够还……” 翟震说到后面,声音已经带着颤音,几近失控。 叶小七能想象得出来,翟震此刻两眼通红的嗜血模样。 “呜呜呜……父亲……儿子不想死,儿子真的知道错了,儿子愿意将功补过……” 翟崮呜呜呜的哭声,在叶小七听来非常滑稽。 她强压住想笑起来的嘴角,假装咽了一下口水,便跟那几个守在外头的副将一样,躲在外头,绝不踏进营帐一步。 “滚!”翟震接着吼道:“还有你,廖樊,简直比你那孬种父亲还要败事。好好的京都不待,没事瞎掺和什么?我翟军何时需要你支援了?现在好了,黑灯瞎火的,自己人干起来了,还死伤这么多人,你叫我如何收场?” “翟伯伯,哦不,翟大将军,我也不知道啊。这事,都是翟崮说的,我想着他是您翟将军的亲儿子,说的话总不会错,哪知道闹出这么大的乌龙?……” 见翟震诋毁自己父亲,廖樊脖子一梗,豁出去了,直接对着翟震开怼。 廖樊好好认错还好,话语间,竟是把所有责任推到翟崮头上,甚至还捎带上了翟震本人,这可犯了翟震的大忌了。 “啪……”的一声马鞭脆响。 廖樊“啊……”的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 营帐外的叶小七跟其他几个候着的副将,都不约而同的身子一缩,甚至能感觉到鞭子抽在自己身上的辣痛。 那鞭子下去力度不小。 翟震功夫不错,手脚有蛮力,可想而知,廖樊大概已经皮开肉绽。 “格老子的,不知道错,还满嘴跑粪,老子今儿就替你老爹教训教训你这个废柴……” “啪……” 再一鞭狠狠抽下去,廖樊被打得几近晕厥,但还是咬着牙抗住,嘴里越发怨毒:“翟震,别以为皇上偏向你们翟家,你们就可以胡作非为。别忘了,你是将军,我父亲也是将军,不落你半分,怎由得你翟家父子一再羞辱?你儿子欺骗我廖家在先,你围剿我镇北军在后,说出去,就是你翟军借机打压我父亲的镇北军。翟震,你眼里还有没有朝廷?整个大隋,在你眼里,都姓翟了不成?” 喝!这话,还不如直接说翟军谋反! 翟震气得嘴唇发抖,但手里的皮鞭却是没敢再甩出去。 他抖着声呵斥到:“廖樊,翟崮从未带兵,也从未做任何正经事,你不是不知道。你是带过兵的,怎能被他三言两句就出兵?那不是自己找死么?这可是大忌……” “哼!”廖樊冷哼一声:“大忌?说得振振有词,以为多义正词严!有本事,处罚你这不着调的儿子去,打我,难道不是借题发挥么?” 翟震怒道:“混账!处罚他,还用你提醒?就这点鞭子,岂不便宜他了?” “你个死廖樊,说你的事,带上我做甚?……” 翟崮吓得失了声,但话音未落,就被翟震打断:“来人,把这个逆子给我拖出去,剥光了,打五十军棍,吊在野外,暴晒三日,不许吃喝,不许睡觉……” “父亲……不要……” 翟崮发出绝望的惨叫,却被两个侍卫拖出了营帐,从叶小七跟那几个副将身边拖出去。 翟崮一路挣扎着,一边惊恐的四处张望,想跟周围任何出现的人求救。 他双眼扫到叶小七那张脸时,猛然一个咆哮:“叶小七……叶小七,快,跟父亲说句好话,救救我,他这是想打死我……快去跟父亲求情!他会听你的,绝对会听你的……你长得太像那个人了……他书房里有一张那女人的画像……” 随着侍卫死命拖拽远离,翟崮声音越来越远,速度之快,那俩侍卫简直是借着拉走翟崮,远离翟将军身边的。看翟将军刚才吃人的样子,谁近谁遭殃。 叶小七假装看不见听不见,表情尴尬又无所适从,对旁边那副将摇头苦笑了一下。那副将更是半句话不敢出声。 当然,叶小七这都是装的,得做做样子,总不能笑出声吧? 等等,他刚才说什么? 像谁? 叶小七脸色一变,猛抬头,双眼利箭一般射向翟崮被拉走的方向。 身边那副将被叶小七突然变冷的表情吓得一哆嗦,瞬间毛骨悚然。 他第一次见到叶小七这副要活剥人皮的阴冷表情。 第42章 后悔 叶小七怎么都没做。 翟崮受刑,最后,浑身上下剥得只剩一条亵裤,倒挂在军营边缘围墙内一棵大树下。 叶小七夜里去看的时候,人已经冻得紫黑,若不是胸口那点微弱的呼吸起伏,叶小七差点觉得他已经没了气息。 悬挂的地方距离住宿营地比较远,偏僻,少人走动。 叶小七仰着脑袋,正好对上倒挂的翟崮那布满血丝的双眼。 翟崮一直都尽可能让自己保持清醒,只要远远有人经过,他就拼命嘶喊,求人救是不可能有人理他了,他只求哪个能给他裹上一件衣服。 再这样下去,他不是被打死,多半是被冻死。 他可不想死! 当然没人敢靠近,这可是翟将军下的死命令,这节骨眼上,谁也不敢去触翟将军的霉头。 翟崮以为自己小命就要交代在这棵大树下。这时,他听到了微弱的脚步声,还有由远及近的火把亮光。 拼命睁开红肿的双眼,翟崮再次看到叶小七那张淡定得超然物外的脸。 翟崮想挤出笑脸,但脸上越发扭曲,看起来更像是肌肉抽搐。 “叶小七……我……就知道……你……会来……” 简单的几个字,翟崮说出来,几乎拼尽全力。 叶小七的脸,在火把摇晃的亮光下,明明暗暗,配上他那双没有任何情感的眼,诡谲又阴森,让翟崮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没错,我来了。”叶小七淡淡说道:“二公子,不是我不想救你,是这个时候,谁要是敢违逆翟将军,那就是自寻死路。所以,只能等入夜,没人走动的时候才敢来。要我说,你那将军老子,还真狠,连自己的亲儿子都下手这么重,够毒辣!” 叶小七眼神冰冷,但说出来的话却是中规中矩,很为翟崮着想的样子。 叶小七不紧不慢的在翟崮身下不远处归笼柴火:“我不敢把你放下来,也不敢给你送衣服送吃的。但,烧火取暖,应该不算违规。” 干燥的木柴跟枯树叶归笼在一处,火把一点,“刷”的一声,立马烧得火旺,四周瞬间光亮暖和起来。 不出半刻钟,叶小七已经能看到翟崮身上的皮肤由紫转红,也没有了像刚才那样止不住的颤抖。 “谢谢……” 翟崮贪婪的享受着这片刻的暖和。 叶小七是唯一肯出现,敢帮忙的人。但他心里明白,叶小七必定是听到了他那句话。 他确实长得像父亲书房隐蔽处悬挂那画上的女人,特别是那双眼睛,简直就是照着叶小七的原样画上去的。 “谢什么?二公子跟大小姐对我不薄,我不过是投桃报李。只可惜,我能做的不多。”叶小七手里拿着一根树枝,百无聊赖的挑着那火堆,把火挑得更旺。 他漫不经心的样子,翟崮觉得,他或许并没有把那句话放在心上,过来给他烧火取暖,或许还真是对他翟崮投桃报李。 翟崮可不想错过求救的机会,他扭动了一下酸胀的脖子,艰难说道:“叶小七……父亲肯用你……无非是,你眼睛,很像他喜欢的……女人……你若肯求情,他应该……不会伤了你……最好,洗干净脸,再去见他,让父亲……看清楚你的样貌……” 叶小七故意弄得整日灰头土脸的,脸上从未干净过,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这人不爱干净,不善于收拾自己。 连翟崮也这么认为。 叶小七不为所动,手里的动作半点没停:“二公子,这么冒险,对我有何好处?” 翟崮挣扎着说道:“好处……太多了……父亲定会关照你,重用你……我……日后也会给你好处……银子……宅子,随便挑……” “银子随便挑我相信,但这重用……你敢打包票?” 叶小七脸上终于露出感兴趣的样子,让翟崮为之一振。 他太特么难受了。必须想尽办法,让叶小七把他放下来,再弄点吃的,回回魂。 大不了天亮再挂回去。 “我打包票,至少,到时……我,我妹妹,还有母亲……都会替你说话……” 叶小七不动声色的往远处一空置的岗哨暗处瞥了一眼。 他知道,翟震就躲在那暗处,偷看自家儿子能否扛过去。 到底是亲生的,怒火上来,一时收不住。但翟震真心不忍儿子被活活冻死。 看着多少人故意绕道走,都不敢靠近,哪怕帮翟崮那么一点点,翟震心里不是滋味。 眼看儿子浑身黑紫,再这样下去,等到天亮,他翟震恐怕要亲自为儿子收尸了。 这么着回去,别说发妻会跟他玩命,连他自己,也会跟自己过不去。 然而,他怎么都做不了,这老二犯下的事实在太大了,换做别人,早就人头落地。 直到叶小七出现,直接给儿子烧火取暖,他略微松了一口气。 但很快又开始揪紧。 这混账儿子到底在说啥?叶小七眼睛长得像她?果真么? 怪不得,他每次看到叶小七,心里都觉得有些异样,但叶小七整天弄的灰头土脸,他也就没太往心里去。 见儿子这么说,他还真想认认真真看一回那叶小七的真实模样。 叶小七察觉到身后不远处翟震的动静,嘴角一勾,脸上却是没事人一般。 他故意四处张望了一会,放开嗓子,用确保翟震能听到的声音对翟崮说道:“那可要说好了啊,这次我帮你,日后你想办法让大小姐在将军跟前说好话,至少,让我混个副将当当。嘿嘿……让我这小乞丐也过把官瘾……” 翟府拼命点头:“我保证!我发誓,对天发誓,一定帮你捞个官儿混……” “成交!” 叶小七话音刚落,立马蹲下去,从小腿处抽出一把短刀,再站起来,挥刀刺向翟崮脖子…… 他这凌厉的动作,翟崮始料未及,他直勾勾盯着逼近的短刀,两眼圆睁,惊恐万状。 暗处的翟震猛的支楞身子,几乎就要扑上去。 只见叶小七刀锋一转,顺着翟崮的脖子往上,干脆利落的割断他身后的麻绳。 翟崮“噗通”一声摔在地上。五十军棍的遍体鳞伤,加上狠狠那么一摔,痛得他龇牙咧嘴,表情狰狞。 翟震迈出去的腿快速收回,整个人再次隐回暗处,死死盯着叶小七的动作。 “你就不能扶着点?” 翟崮疼得哎呦哎呀乱喊,扭着身子爬坐起来,慢慢靠近火堆,让自己更暖和些。 “我不是着急给你拿东西么?”叶小七说着,变魔术一般,从身后摸出来一个包裹,递给翟崮。 “喏,给你,衣服,快穿上!里头还有一些吃的。” 暗处的翟震心里一暖,这叶小七,早就备好了衣服吃食,明显就是来救人的,到底是嘴硬心软。或许,也是真为了趁机捞个小官当,不管哪种,他翟震都能接受。毕竟,这年头,没点好处,谁愿意得罪人? 翟崮两眼放光,从叶小七手里抢过包裹,一番忙乱后打开,衣服来不及穿,只拿那些包子糕饼,拼命往嘴里填塞。 他是饿坏了。 “啧啧啧,也不怕噎着……能不能穿上衣服再吃?光着膀子狼吞虎咽,跟个野人似的,您还是那个风流倜傥的翟二公子么?”叶小七不忘揶揄翟崮两句。 翟崮哪里顾得上他的调侃?只是吃得太急,竟猛咳嗽起来。 叶小七四处查看一番,突然朝翟震隐身的岗哨走去。 翟震以为被叶小七发现,慌忙沿着暗处往远处退离。 第43章 救人 叶小七却是不慌不忙的爬向岗哨亭上,提起那洗脸醒脑用的水桶,再转身往翟崮那树下走去。 “这水,有点脏,但好过没有……”叶小七没有半点纠结,把水桶往翟崮旁边一搁。 要不要喝,他自己定。 翟崮正噎得伸直了脖子,见明晃晃的水,来不及多想,直接抱着桶,猛灌几大口,生生咽完刚才那一大口包子。 远处,翟震心里一酸。 脏水又如何?至少,他这个混账儿子,没有生命危险了。 他感激的看了那叶小七的背影一眼,默默退后,回了自己的营帐。 营帐内,那些副将们还等着他回去处理接下来的一堆污糟事。 这头,翟崮已经回了魂,知道赤裸着上身不雅观,开始翻开包裹,穿上了衣服。 衣服竟非常合身,还贴心的备上了一件里衣。那外衣,也是带着厚厚的棉层,很暖和。 翟崮感觉自己长这么大,从未有过今日对叶小七这般感激。 他打小锦衣玉食,走到哪里都是别人卑躬屈膝尽心伺候,从未受过这么大的委屈。自然也对人傲慢蛮横,极少将外面的人放在眼里。 他心里也清楚,那些人对他唯唯诺诺,都是看在他是翟二公子的份上,对他所有的好,都不过是想通过他,从他父亲那里得到好处。 但这次不同。 这次,叶小七是违逆了父亲的意思,偷偷帮的他。叶小七虽嘴上说日后要好处,但前提是,他叶小七能活到那时才行啊。 这里可是军营,一旦有人故意放话出去,说叶小七私自救济翟崮,有违军令。他叶小七可就受罪了,弄不好要丢命。 翟崮知道其中的厉害,嫣能不心存感激? 这感激,是发自内心的,最真切的感动,让他把叶小七当成了除母亲以外,对他最好的人。 …… 翟崮抖抖嗦嗦穿衣服时,叶小七下意识避开视线,转过身,面向翟震离开的方向。 他刚才还在微笑的脸,在转身时,瞬间凝固:翟崮,这点处罚算什么?这点脏水算什么?我当年,受的痛,喝的脏水,比你多得多。这次救你,不过是利用你当垫脚石。日后,定要你,还有你的父亲,你的家人,一样一样还回来。 翟震的营帐里。 “程峻必须给我找回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绝不能让那珩王虏了去!” 翟震愤怒的往案桌上狠捶一拳。 这次,不但损失惨重,还让珩王钻了空子,生生把那些俘虏给救了回去,还嚣张的顺走不少营地里的库藏银两粮食。 一副将垂目汇报:“那珩王也没那么顺利逃脱,至少被叶小七带着那五十小兵给劫了道,打得他们不少人负了伤。也算是给了他们点教训。” 听那副将这么一说,翟震再次为自己对叶小七的误解感到内疚。 差点取了叶小七的性命,还好没成,否则,真成了一大遗憾,多好的能人,留着不用,岂不可惜? 翟震心里想着,嘴上吩咐几个侍卫:“你们几个,带上军医,去给叶小七跟他那五十手下看看,顺便从仓库带些被子衣服跟干粮过去,算是奖励了。其他的,日后再论功行赏。今儿本将军还有要事处理,就不能亲自去慰问他们了。但本将军的话,你们务必带到,省得凉了兵士们的心。” 那几个侍卫连声应着,退了出去。 第二日夜里,叶小七索性拿了一顶小帐篷,把翟崮放下来后,让他在帐篷里睡了个结实觉。 他自己则在外头烤火,一直替翟崮守夜。 翟崮更依赖叶小七了。 叶小七做的这些,翟震都看在眼里。叶小七也知道,翟震夜里偶尔会偷偷过来查看。 叶小七故意做的这些,其实不单让翟崮对他死心塌地,还让翟震这个疑心很重的大将军对他放下戒备。 巡逻的兵士当然看到叶小七在暗中照顾翟崮,但他们都精乖的装聋作哑,对外只说叶小七不是军营的兵将,他做的事他们管不着。 暴晒三日,不是随口说说,翟崮虽有叶小七半夜关照,还是被折腾得够呛。 三日过后,被扛回营帐时,人已经瘦了大半圈,胡子拉碴,完全没了昔日那副魅惑众生的白皙外表。 五十军棍,可不是闹着玩的,他躺在床上,大夫给他上药时,还是疼得杀猪一般惨叫,整个军营都听了个清楚。 这翟大将军连自己儿子都不放过,那些兵士们更不敢吱声了。 每次换药,翟崮必须要叶小七在场,甚至要求叶小七帮他换,否则他不放心。 后背的伤,叶小七勉为其难的帮他换了。但屁股上的伤,他还是坚持大夫上。自己躲过一旁,打打下手,眼睛绝对不往伤口处看一眼。 翟崮以为伤口太严重,叶小七不忍心看,他更感动了。 母亲对他的疼爱,就是这样的。每次被父亲责罚,或者在外头打架受伤,母亲总不忍心看他换药痛苦的样子。 翟崮打死没想到,眼前的叶小七,可是正儿八经的大姑娘。否则,他断不敢光明正大的在叶小七面前露出光溜溜白花花的大屁股。 这头,翟震派出去的人分别回来禀报,寻不到程峻的踪迹。 哪怕暗探,也完全查不到珩王把程峻抓回去的痕迹。 难不成不是被珩王抓走? 当天偷袭翟军军营的,还有另外一拨人不成? 程峻到底是死是活? 翟震心里越发不安,他是很看重程峻这人的,已经做好了培养他的准备,程峻还是他翟震的救命恩人,若让他在自己眼皮底下消失,甚至被杀,翟震不免遗憾。 直到第四日,有人在搜山时发现了被人从后背袭击,重伤昏迷的程峻。 没人知道,昏迷不醒的他,是如何在山里度过那些夜晚的。山里不但野兽经常出没,半夜更是冷得能冻死人。 他偏就活下来了,足见此人命硬。 没人知道,叶小七一直派人守在昏迷的程峻附近,野兽根本近不得身。夜里也是有东西盖的,冻不着他。 叶小七看到被人从山上扛回来的程峻,做出心痛的样子,猛扑上去,嘴里嚷嚷出声:“大哥,你咋样了大哥?谁特么这么狠,把你伤得这么重?大哥……他奶奶的,他刚中毒痊愈,谁让你们安排他出去巡山的?这不是故意害死他么?” 叶小七着急自家兄弟不管不顾的样子,让翟震父子心里感叹:这小子,是个重情义的人,能处。 叶小七身上是有些行医手段的,翟震便让他随大夫进营帐给程峻医治。为免干扰,其他人不能进去。 大夫正打开药箱准备用具,叶小七趁机偷偷往程峻嘴里塞了一颗药丸。 第44章 廖樊逃跑 程峻没有表面看到的伤得那样重,只不过被叶小七用了药,呈现出来的,是昏迷不醒的状态。当然,适当受伤是必须的,否则,就太假了。 不出片刻,程峻苍白的脸就有了些暖色。 叶小七紧张的盯着他,心里喃喃自语:程大哥,对不住了。你必须昏迷,否则,以你的敏锐,翟军跟镇北军对垒,你会在一开始出去巡逻时就发现不对。只要你在,我的计划注定不成。而你,也必须是被重伤后发现,这才能打消翟震这个人的疑心,为你我日后做事多了一层方便。 配合大夫施针灌药,在屋里熏醒脑的药粉,更换潮湿的衣服……一套动作下来,足足花了一个多时辰。 只听得一声低低的呻吟,程峻睁开眼,正对上叶小七那张焦急的脸。 “大哥……如何了?” 叶小七盯住程峻问出口。 程峻想起来,一动,浑身酸痛,两眼发黑,又瘫回床上。 能不痛么?他生生受了好多拳头,只是,都伤在表皮,不触及筋骨。 两眼发黑,那是给饿的。随便找个人饿他三四日,他也会眼黑。 在大夫眼里,那就是受重伤的表现,他赶紧喝住程峻:“程副将,莫动,您伤得太重,这会子还是好好躺着养伤,千万动不得,否则,坏了内里,叫老夫如何跟将军交代?将军可是下了死命令,要老夫必须救您性命。” 程峻眯着眼,动了动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太干,说不出来,但总算有了反应。 眼看人已经醒,叶小七赶忙对大夫说道:“您忙了半日,该累坏了,快回去休息吧,这里有我守着就成,您也知道,我还是会一些医术的。” 这话,正合大夫心意,自从大批伤员被从前几日那战场抬回来,他已经连续几个日夜不能合眼了。 大夫不放心的再次叮嘱叶小七几句,便收拾收拾药箱,出了营帐。还不忘对营帐外的守卫嘱咐到:“程副将受伤太重,虽说已经醒过来,但身子还是很虚弱,里头有叶小七照顾着,大家千万不要轻易打搅。” 这话翟震将军早有吩咐,他们哪有不听的? 营帐里有小药炉,被叶小七拿来炖了汤。她炖的是鹿尾小米汤,炖得稀烂浓稠,盛碗端出来,放到程峻床边的矮桌上。 程峻早就饿得发晕,闻到这鲜香味,两眼顿时睁得老大,恨不得自己爬起来动手端碗,奈何身体酸痛,动弹不得。 叶小七将他扶起来,靠着被子半坐着,这才一手端碗,一手拿勺,慢慢把汤给他喂进去。 一碗,两碗,三碗…… 直到那小药炉见了底。 程峻终于有了点精神,看着叶小七耐心的一勺一勺喂自己这个大男人喝汤,他顿时不好意思起来。 “叶兄弟,你做事可真细心,不过,以后别这样了,这是婆子的活。你还是要多看些书,日后是要读书考取功名的。别把心思浪费在这些琐碎事情上。” 叶小七收回了碗,放在药炉上,正打算拿出去清洗。 听程峻这么一说,他笑道:“这不是你受伤了么,要在平日,你给我细心一个试试?我不得跟你打架?” 程峻看叶小七又开始吊儿郎当,便无语的闭了嘴,自己挣扎着慢慢躺回去。 他有点想不明白,自己不过被人从身后敲了那么一下脑袋,怎就浑身酸痛成这样了?还生生昏迷了四日。不知后头那些其他侍卫如何了?可都被救回来没有?袭击他的人,也不知是何人?珩王派来的? 他突然一个激灵,对叶小七问出口:“叶兄弟,珩王当真劫囚了?现下如何?将军呢?其他人怎样了?……” 叶小七无语:“一下子问这许多,你要我先答哪一个?” 见程峻着急得又要爬起来,叶小七也不跟他绕弯了,赶紧上去按住人:“我的祖宗,别乱动了行不行?我告诉你还不成么?你先给我躺好,我慢慢跟你道来……” 程峻这才躺了回去,但两眼始终没离开叶小七。 “行,我说,珩王劫囚了,不但劫了囚,还顺便偷走了咱们军营好些银两粮食。将军此刻正在自己的营帐里大发雷霆。其他人嘛,等你好起来,自己出去看,就明白了。这事太大,说来话长,我一两句话说不明白。” 程峻脸色一沉:“唉!将军一定对我失望透了。这点事,我都扛不下,还给人打成了重伤,实在无能!” 叶小七刚想安抚他几句,突听得门口传来大将军的声音:“程峻可别这么说,这次的事,真不怪你。你且注意休息,养好了身体,本将军还有活儿要你去干。” 有侍卫从外头打开门帘,翟震大踏步走了进来。 走进门时,眼睛不轻易的朝叶小七脸上快速扫了一眼,不巧,此刻的叶小七,因为烧了半日火炉,整个像只花猫。 这副鬼样,哪里有她的影子? 翟震心里叹了一下,但面上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两眼已经笑眯眯的看向程峻。 叶小七赶紧退后几步,端着碗筷药炉,溜出门去清洗。 “小的程峻,拜见将军。” 程峻又想爬起来行礼,被翟震赶上前几步,按住了他。 “将军,小的无能,没能制止珩王劫囚……” 程峻还在纠结珩王劫囚的事,翟震心里,却无法再理会珩王那点小九九。他此刻更担心的是,这场乌龙仗,如何收场? 翟震摆了摆手:“你只管养伤,这些都是小事,你不用管。这次,你能捡回来一条命,还要感激那叶小七,若不是他派那五十兵士出去巡山,咱们的人可能还没能发现你。再昏迷几日,你可就真的成了野兽的腹中餐了。” 程峻一惊:“竟是叶兄弟救的我?怎不见他提半个字?他这人,就是这样,做了好事,跟没事人似的,唉!这样没心眼,样样都要我替他操心。” 翟震哈哈大笑:“你也不用绕着弯提醒本将军,那叶小七,该得的奖赏,本将军一分都不差他的。”说到这里,翟震突然收了笑脸,显得有些凝重:“我那儿子,要是有你跟叶小七一半的能耐跟机灵,本将军就不愁了。教子无方,真是教子无方啊!” 程峻刚想说什么,门外有人急报:“大将军,不好了,廖樊逃了。” 翟震猛回头:“你说什么?他竟敢逃?兔崽子,看我如何收拾他!”说着话,已经快步出了门,也来不及跟程峻解释两句。 廖樊? 这不是镇北将军的儿子么?他怎被将军抓起来了?看将军还这么紧张,这是为何? 程峻不知道,这次,他的翟大将军,碰到大麻烦了。廖樊的突然逃跑,让事情变得更为复杂。 若他矢口否认自己来过南部军营,翟震可就有口难言了。 人家诬赖他儿子翟崮偷拿令牌,私自调兵,也是有可能的,这可是大罪。 第45章 父子生了嫌隙 叶小七站在门边,看着翟震带着随从急吼吼离开程峻的营帐。 刚才那侍卫进来禀报,叶小七听得一清二楚。 他眼神淡淡,但眉梢还是忍不住挑了一下。 廖樊当然会逃跑,那都是他叶小七设计好的。廖樊身边那所谓的军师,可不就是叶小七安排进去的人? 可廖家又不傻,怎会被一个军师左右? 他廖家是不傻,而且还挺精明,所以这个叶小七安排的军师,一直都在为他廖家谋利益,比如,如何打压翟家,如何给翟家挖坑,翟家人都有什么缺点弱点等。这可不都是为他廖家出谋献策? 而且,那军师后头,是对翟家了如指掌的叶小七。 所以,每次军师的出谋献策,往往一击必中,这样的军师,他廖家怎会不用? 没错,叶小七就是要利用廖家对付翟震。那大隋朝廷,总共就这俩将军,他们内斗起来,才有好戏看呢。 军师告诉廖樊,此刻不逃,难不成等着翟震将他剥光了绑回去示众么? 廖樊是在夜里骑着快马离开南部,往北飞奔的。直到有人送饭进关押他的地方,才发现那木桩上绑着的,是个穿着衣服的稻草人。 至于马匹,叶小七挑了最好的千里马,那廖樊上了马鞍,立马得心应手,心里暗自赞叹军师好手段,连到了南部,都能弄到这样的好马。 翟震知道情况,再派人出去时,已经不可能追得上廖樊人了。 知道廖樊逃跑的翟崮,惊慌失措,赶忙找来叶小七,问他该什么怎么办。 现在,只要一慌神,那翟崮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叶小七。他对叶小七的信任跟依赖,完全胜过了翟震这个将军父亲。 叶小七踱着步走了几个来回,看得翟崮眼花,他不耐烦问道:“你倒是想到法子没有啊?再不想出个好法子来,父亲又该拿我开刀了。” “别急!”叶小七叼着一根干稻草,思索了好一会,才看向翟崮,将那根稻草从嘴里抽出来,拿在手里把玩,不慌不忙说道:“你放心,这不一定是坏事。你想想,那廖樊一半的兵将都出来了,他能逃得了干系?哪怕他想诬赖你私自调兵,那也要治他个管理不严。何况,那调令,可是从宫里出来的,皇上也有考察不严谨之责。” 翟崮听得迷迷糊糊,眼里迷茫的看着叶小七:“你能不能别绕这么大的弯?直接说重点不行?” 叶小七也不理会他,找了个就近的椅子坐下,继续面向翟崮,认真说道:“别急,我就要说到重点了。我且问你,在皇上眼里,你父亲重要还是你重要?” 翟崮翻了个大白眼:“你这不是废话么?当然是我父亲重要!我算老几?” “咻” 叶小七吹了个爽快的口哨:“这不就结了?” “啥?”翟崮简直想踹那叶小七一脚,跟他说话还要让人猜,费劲! 叶小七接着说道:“你打死不承认自己看过调令,不就成了?只让皇上以为调令已经到你父亲手上,至于他安排谁发兵,那就是他的事了。也许是廖樊,也许是廖郅,也许是你,由你父亲说了算。至于那廖家,他们只在皇上那得了口谕,要不要出兵,还要等你父亲翟将军发话不是?” 翟崮脸色一沉:“叶小七,你这是要我父亲一个人扛下所有?” 叶小七面不改色:“我可没这么说,只是建议,你自己斟酌。这事,你担下来,多半没命,看你父亲对你的处罚有多狠,就知道了。但如果是你父亲去担,以他的功劳跟智慧,定能周转出来,皇上多少会给他几分面子不是?” 翟崮犹豫了。 他知道,叶小七完全是替他考虑,才会出这样的馊主意。 但父亲毕竟是父亲,他再混账,已经做错一次,怎能再坑父亲第二次? 翟崮摆摆手,让叶小七先出去,他想自己静静再做打算。 但事情的发展,没让翟崮安静思考的机会,他父亲,翟将军亲自到他营帐里问话来了。 他被处罚后留得半条命回来,医治过程,父亲硬是没露过面。 廖樊一逃跑,他就找来了。 果然,在父亲眼里,军营的事永远比他这个儿子的性命来得重要。 翟震冷着脸进门,问都不问翟崮的伤情,直接呵斥出口:“孽障!自己看看你干的好事。廖樊逃跑了,现下如何收场?” 见翟崮缩着脑袋不敢出声,翟震冷哼一声,接着说道:“混账东西,敢做不敢当,这会子当缩头乌龟有何用?这么着吧,你快速回京都,把廖樊找出来,去跟皇上负荆请罪。最好别把老子跟廖郅老儿给扯进去。只说你们年轻不懂事,想折腾点军功,不曾想,闹出了乌龙。我跟那廖郅再想办法从旁找人说情,这事方有可能大事化小……” 翟崮听得气不打一处来。 喝!亏得刚才我还怪叶小七只替我打算,这会子,父亲倒是很懂得保护自己。打量着有多威风,让自己儿子出去扛完所有事,他自己倒是连说情都不愿意出面,还想找其他人说情。看样子,摘得挺干净啊! 翟崮脸色越来越黑,但在父亲面前,还是不敢直接怼,只能忍着不出声。 翟震看自家儿子不开窍,还是梗着脖子,完全不吃道理,他恨不得上去甩他一耳刮子。 忍着怒火的翟震声音大了几个度:“臭小子,听没听懂?干糊涂事的时候也没见你这般蔫了吧唧的?现在闯祸了,还知道装哑巴了?” 翟崮粗着声音,没好气的回了一句:“知道了。” 翟震气得胸口起伏,但到底是亲生的,打也打过了,只能咬咬牙,把那股想打人的怒火给咽下去,只狠狠瞪了翟崮一眼,命令到:“今日就动身,骑快马,直接回京都。” “啥?”翟崮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您让我骑快马回去?不是坐马车?” 翟震不可思议的看向自己儿子:“混账东西,还想舒舒服服坐马车回去?你当出去郊游呐?再多说两句,老子再把你挂回树上去你信不信?” 父子俩,大眼瞪小眼,一个比一个想炸了对方。 翟崮呼吸粗重,被子里的双手已经握紧拳头,但怎么话都没敢再说,再说一句,他父亲真能把他给吊回树上。 翟震气呼呼出了营帐,嘴里直接吩咐侍卫:“给他准备一匹快马,立马送出军营!你们几个跟着,必定要把人押回京都。” “是。”侍卫应声而去。 翟崮背着手,摸了摸伤痕累累的后背跟屁股。那些伤,还未痊愈,就这样骑马颠簸,他想想都疼。 他奶奶的,真不当自己是他亲儿子,回去得找母亲问问,他到底是不是抱回来养的? 被叶小七洗脑的翟崮分辨不出,其实父亲的法子,无疑是最优方案。至于死伤兵士,他们随便报个虚数,尽量少报,大不了再私底下招兵买马充进去了事。 最后无非就是廖翟两家两个不懂事的混账儿子闹出一个不大不小的闹剧,看在损失不大,两家又都是朝廷重臣,于国于朝廷都有立过大功。最后,最多不过罚个半年一年俸禄,俩孩子禁足半年之类的。总之不会要了孩子性命。 翟崮想不到这一层,翟震又是脾气暴躁,对这个儿子没有半点耐心,更不会往深了解释,只管命令。 对他这样杀伐决断的大将军来说,直接发号施令就是最大的解释。 叶小七没走远,翟震走开,他从营帐背后转了出来,冷冷盯着翟震远去的背影:翟震,别着急上火,好戏才刚刚开始! 第46章 程峻逼问 翟崮想让叶小七跟他回京都,他恨不得把叶小七当成贴身随从。 按照他的意思,叶小七已经完成任务。 从他的表现,他对翟府乃至对翟家所有人都忠心耿耿,并没有可以质疑的地方,已经完全打消翟崮之前的疑虑。这样的叶小七,可是个难得的好帮手。 但叶小七委婉拒绝了。 他说自己大哥程峻还在重伤中,他向来挂念大哥,绝不可能在他最需要的时候离开。 翟崮早知道他是个重情义的人,便不再勉强,但一再嘱咐,只要程峻康复,让叶小七尽快回京都,他翟崮会让他当自己别院的管家,替他掌管别院以及他在外头的田庄铺子。 叶小七只跟他打哈哈,含糊着糊弄过去,没说答应,也没说不答应,还装模作样故作不舍的送出去好几里路程。 终于送走这个娇纵的二公子,叶小七长舒一口气。 走了好,几天没日没夜的伺候他,还真有点扛不住。 刚踏进自己营帐,就看到程峻黑着脸坐在他营帐里,那架势,明显是等他回来。 完了,多半已经知道南北军自己人打自己人的事了。这货向来直肠子,不知道又要折腾出什么事来。 叶小七掉头就往外出溜。 “站住!你还想躲哪去?给老子滚回来!” 程峻压着声音,但能感受到他抑制不住的愤怒。 “没躲!我就还有些事没了,想去兵营里交代余庆几句……” 叶小七还想分辩,被程峻直接打断:“你那几个兵,能有甚事?都出这么大的事了,瞒着有用么?” “啊?啥事?”叶小七装糊涂。 程峻咬牙切齿:“叶——小——七!” “得得得,我知道错了。那不是怕你担心么?反正都发生了,这不还有大将军这棵大树扛着么?咱都是小喽啰,这么大的事,也轮不到咱管不是?再说了,大哥您还一身伤呢,管得来么?” 叶小七半眯着眼睛絮絮叨叨半天,见程峻一点声音也无,便好奇的往他脸上打量。 程峻一脸悲凄,声音瞬间沉了下去:“看我做甚?你只管跟我说说,到底死伤了多少人?若有半句谎话,就别认我这个大哥了!” 外头的人都不肯同程峻说实话,连将军也推说忙,不见他。他只从几个侍卫偷偷聊天的话语间听出了点端倪。再逼问时,他们瞬间闭嘴,半句也不敢再多说了。 一开始,他还带着侥幸心理,希望那都是侍卫们的胡乱传言,没曾想,叶小七直接承认了,而且还脱口而出,那是很大的事,他们大概兜不住得大事。 都是一起训练过来的兄弟,他心里一阵揪痛,很想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硬撑着,让侍卫扶着他来找叶小七了解清楚,叶小七却还是含糊其辞。 叶小七听他这么一说,顿时赌气:“喂!几个意思?连大哥都不让喊了?……得,你也就能拿捏我了!” “说不说?!” “得得得,我说还不行么?那个,镇北军不知抽了什么风,突然心血来潮,想来支援咱们南部翟军,说是要打珩王个措手不及,帮朝廷把珩王这个毒瘤一次铲除干净。殊不知,半途出了点纰漏,自己跟自己打起来了,就在好几里开外的后山……双方都以为是珩王的人,都急于立功,下手有点狠,所以……伤亡……也略多了些……” 叶小七磕磕巴巴解释着。 程峻后槽牙都快咬碎了,握紧的拳头指节分明,恨不得把身边的桌子一股脑捶碎。 那桌子可是叶小七唯一能摆放饭碗吃饭的地方,坏了他就只能端着吃了。 叶小七不动声色的将那小桌子从程峻旁边挪开,两眼还陪着小心的盯着他的脸色看。 “到底死伤多少?”程峻咬着牙问道。 “死了的,好像……大概……可能有……有那么万把人……伤的,更多一些……” 程峻猛抬头,两眼布满血丝,看向叶小七:“一万多?” 叶小七被程峻的眼神吓到,忍不住往外挪出去几步,尽可能让自己躲得远点,才可怜巴巴的点点头:“是……我也是听说的,不信,你可以自己去问问将军,不过他还在忙活这事,恐怕没空理你。” 程峻拳头狠狠捶向自己右大腿,那力道,叶小七感觉他那腿至少淤血一片。 但他完全没反应,两眼直瞪瞪的盯着门口,只恨自己为何不在当场,若在当场,或许能发现不对,及时制止这场灾难。 一万多人啊!都是他的兄弟们,他是想恨都没处恨,想复仇都没地方施展。 突然,程峻把目光从门外收回来,继续盯住叶小七:“将军可有细细查过?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这么大的事,我可不相信只是巧合,必定有人从中作梗……对,一定是珩王,这事,他就是最大的受益者,不是他还有谁来!” 叶小七有点为难的看了看门外不远处那些巡逻的兵士们,欲言又止,纠结了好一会,只叹了口气,不敢再出声。 程峻皱眉:“我猜的没错,对不对?一定是有人从中作梗,对不对?叶小七,你到底知道了什么?为何不敢说出来?” 叶小七低头看着地板,右脚板在地上来回摩擦着,恨不得把那块地蹭出一个洞来,就是不抬头看程峻。 程峻看得出来,他这个兄弟也跟其他人一样保持着隐晦,不敢透露出背后的猫腻。 “叶小七,我还是你大哥么?”程峻虎着脸,开始逼问叶小七。 叶小七扭捏着身躯,劝道:“大哥,这事,您能不能别追究了?我都说了,将军自己会处理好,那都是他的家事,咱们管不了。” “家事?”程峻捕捉到了关键点。 叶小七点点头:“嗯。就是他们的家事,那翟崮刚被送走,廖樊也逃回去了。都回了京都,这事,他们只能回京都了了。” 程峻诧异:“这又有翟崮何事?他向来游手好闲,在将军面前都说不上话,谁生事也轮不到他啊?” 叶小七抬头:“大哥您可说对一半了,可不就是他在将军面前说不上话,才出的这些污糟事?” 程峻听得更糊涂了:“叶小七,你能不能正经点说话?整日吊儿郎当的,你当这里是你那乞丐窝?” “我咋不正经了?要说不正经,那翟崮跟廖樊才不正经。两个大家公子加起来,还不如我这个小乞丐来得正经。要不是他们想立功,打算联手攻打珩王军,哪里会出这乌龙?想打仗立功,也不看看自己是不是那块料。还真是不正经得紧。” 程峻这才听明白了,他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沉得住气,但脖颈暴怒的青筋出卖了他。 “所以,南北两个将军为着自己的宝贝儿子,打算把这事给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也让你们全部闭嘴,是也不是?” 叶小七伸出大拇指:“大哥聪明,终于脑子开窍了。” 程峻两眼猩红,继续盯着叶小七:“将军可有说过,如何补偿那些死亡将士?” “补偿?怎个补偿?又不是攻打敌军有功。”叶小七错愕。 “难不成,就这么白白送了命?”程峻追问叶小七,更像是追问翟震。 叶小七沉默。 程峻知道,这话,叶小七回答不了。 他也跟着沉默了良久。 叶小七以为他快坐化成雕像时,他才晃了晃身子,一脸颓唐,声音竟已经变得嘶哑:“一万多条命,两个世家公子闹着玩,就这么玩掉了,还没有半点补偿,可真是好笑至极!好笑至极!” 拳头再次往自个大腿砸去,叶小七猛扑上去,死命拉住他的手:“大哥大哥,您别这样,腿会废掉的,这事不还没结么?您别急,别急啊……” 程峻从叶小七嘴里听出了点问题,拉住他追问:“快说说看!” “说什么?”叶小七看着程峻痛苦的表情,想赖着不说翟崮的事,但还是忍不住嘴:“算了,这么说吧,这事,若想给那些死亡将士讨个说法,结,还在翟崮那,有道是解铃还须系铃人……” 第47章 挖坑 “怎个说法?”程峻一脸焦急,他心疼那帮一起出生入死的兄弟就这样死得不明不白。 看到程峻为此痛苦,叶小七心里没来由的一揪,但那阵不舒服很快就压下去了。他清楚,他跟程峻,这辈子,注定会越走嫌隙越大,那是他叶小七一开始的选择。或许说,他没得选。 叶小七往自己床上一坐,这营帐里,总共就一床一桌一凳。 凳子被程峻霸占了,他叶小七只能坐床上。 “很简单,只要他翟崮愿意让翟家承担这过错,这些死亡将士的抚恤金自然由翟家出。而且,翟家还要付出更多,才能安民愤,平息皇上心头的不快,也才能继续掌管翟军。” 程峻坐直了身子:“那本就该他翟家应当承担的。只是,如今,翟将军未必肯如实上报。或许只报些无关痛痒的伤员上去了事。” 叶小七故作沉思:“这就要看翟崮的了,只要他愿意让自己的父亲承担后果,那后头的事,自然水到渠成。毕竟,一万多不是小数,单单那些家属军眷,已经能掀起很大的风浪了。” “你是说,民愤?” “没错!” 程峻再度陷入沉默。 一旦掀起民愤,翟将军的威名必定大打折扣。 可惜啊,将军一辈子征战无数,也立功无数,最后竟折在自己亲儿子手中。 程峻替他不值,但,一万多兵将,那可是活生生的人命,若为着这点名望,对他们不管不顾,岂是大丈夫所为? 一边是死伤将士,一边是威名赫赫的翟将军,左右为难。 程峻两眼一闭,罢了,横竖自己无法左右,听天由命吧。 “若赔得起,我宁愿自己去替将军扛下这份罪名。”程峻自言自语。 叶小七心头一震,这傻帽,还真是愚忠,他可知道,自己为之付出一腔真心的所谓大将军,到底是怎样的人? 他可是嗜血狂魔啊! 眼前突然出现多年前那场浩劫,血流成河,尸骨遍野,多少老弱妇孺倒在血泊中,死不瞑目;多少少年郎,被生生拉去当肉盾,埋骨荒野;多少壮士,奋起反抗,被当场斩断头颅…… 程峻抬头想说点什么,碰上叶小七逐渐猩红的双眼,慌得张了张嘴,但没能说出来话。他发现,此刻的叶小七,眼睛里猩红跟冰冷很违和的夹杂在一起,说不出的诡谲惊悚。 确切的说,程峻甚至觉得自己看到了一双嗜血又毫无感情的兽眼,仿佛随时扑杀眼前的猎物。 程峻心里一痛,叶小七肯定是看到了南北两军对垒的血腥场面,否则,不会露出这样绝望又凶狠的杀气。 程峻慌了,手忙脚乱的赶紧安抚叶小七:“小七……小七,没事了,没事了,有大哥在,他们伤不到你,大哥在……” 叶小七被程峻扯住衣袖,僵硬的身躯动了动,迷茫的看向程峻,仿佛还没有回魂。 很少看到叶小七这样失控,程峻看得心都快碎了,拼命支撑起身体,将叶小七抱在怀里,轻拍他后背:“好了好了,没事了没事了,大哥在。” 一股成年男子特有的气味冲击叶小七鼻腔,他迷迷瞪瞪的看着眼前的胸脯,抬起头,正对上程峻那双担心的眼睛。 “大哥?你这是做什么?” 叶小七一把推开程峻,力气太大,程峻不设防,整个人飞出去几米远,“砰”的一屁股摔在地上,加上之前的伤,顿时痛得龇牙咧嘴。 “叶小七,你个小个子,哪来这么大的力气?” 叶小七看到程峻的狼狈样,才知道自己下意识出力,没了分寸,差点伤到自家大哥。 “对不住对不住,我没注意看,您也真是,好好的说话,抱我做什么,害得我以为……以为……”叶小七忍俊不禁,赶忙把程峻扶起来,嘴里连声道歉。 “以为什么?你当你大哥是什么?那种事,你大哥能……能干么我?真是胡闹!” 程峻久在军营,多少知道些说不上台面的事。在他眼里,那些事,无非是为了解决生理问题,但也实在膈应。也有人跟他说那是情感,跟男女之间的情感一样一样的,但他无论如何也不能接受那样的感情。 见叶小七这样推开他,又用这种暧昧的语言说出来那番话,让他不能不多想。 叶小七当然听不懂,只看自家大哥浑身不自在的样子,他也觉得奇奇怪怪的,但也没多想。 程峻别别扭扭的回了自己营帐,叶小七待他走远,便将门帘一合,往他自个带的那一支队伍营帐走去。 自从叶小七完美躲过翟震的暗杀,还带回来确切的珩王袭击的消息,甚至带着五十人的小分队狙击了珩王的劫囚,翟震对他,已经放下戒备。还答应把那五十小分队长期放给他带在身边,而且还能随时出入军营,带队外出巡逻。对外,宣称他是翟军南部军营的一名小仆射。 仆射官职虽小,好歹也是个官,带队出去,有翟军做后盾,吆五喝六的,好不威风。 叶小七把自己这五十人小分队叫火狐。他郑重其事的让外头的铁匠制作出火狐的铁徽章,发给每个火狐队的人,出任务的时候戴上。还嘚瑟的拿那枚徽章跟程峻炫耀。 他那得意的小表情,让程峻哭笑不得,只觉着自己这半路认回来的小弟,志向就这一丁大,不过也小得可爱。 但翟震想法却跟程峻不同,在他看来,叶小七表面吊儿郎当,但在大事面前一点不含糊,不但能扛事,心理还特别强大,可进可退。比自己那孬种儿子好不知道多少倍,他甚至觉着,多加指点,叶小七有可能走得比程峻还远。 看到老大出现在营帐群里,火狐队的人全都围上来,一个个精神抖擞,只等叶大人发话。 自从有叶大人罩着,他们的待遇蹭蹭蹭往上蹿。不但吃食用度上也上了一个台阶,往日动不动被责罚的场面,也再没出现在他们身上。 有任务,就更积极了,主要是跟叶大人出去办事,不但好吃好喝,办事还干脆利索,从不拖泥带水。即便做错了点事,只要不涉及叶大人底线,叶大人会给他们将功补过,而不是一味责罚。 叶大人底线也很简单。不欺负弱小,不欺压百姓,不欺男霸女,不嫖赌卧娼。 他们大多是吃过苦难出来的孩子,这点小事,不用说,他们都明白。 余庆是火狐队的领头人,他一见叶大人出现,第一个抢出来见礼。 “叶大人,这次,又安排咱们做啥子事?大家伙好吃好喝的养足了身子,手脚越发痒了,正等着出去活动活动筋骨呢。” 叶小七脑袋往他的营帐一偏:“咱们进去说话。其他人,先回去候着,自然有叫你们的时候。” 大家听了,都各自听话的回到各自营帐做准备。有磨刀的,有准备干粮的,还有准备衣裳的,叶大人的做事风格,他们都摸出点门道来了。 出去办事,必定有好几日功夫,首先第一项,必定要在外头吃顿好的,睡顿好的,再安排细节。 余庆引着叶小七进到自己营帐坐下,赶紧倒上一杯热水,嘴上抱歉道:“叶大人,小的只有这点热水,没有茶叶,委屈大人将就一口。” 叶小七毫不在意的端起来抿了一口:“军营里拘谨,茶不茶无所谓,热水就成,咱出去再整点好吃好喝的补上。” “大人,这次,又有啥任务了?”余庆一听到可以出去,就开始兴奋。 第48章 出门 叶小七笑出声:“看把你能的,出任务可不是出去玩儿,有那么期待么?” 余庆不好意思的嘿嘿傻笑:“那可不,大家伙儿就盼着……” “就盼着那一口炖羊肉吧?”叶小七接着余庆的话往下说,语气不无揶揄。 余庆更不好意思了:“大人见笑了,其实兄弟们啥也不图,就图跟在大人身边,心安。大人讲道理,知冷暖。能跟随大人左右,是咱们这些苦命人的福分。” 叶小七顿时收敛了脸上的笑容,认真道:“你们,辛苦了!” 余庆赶紧连连挥手:“不不不,咱们不辛苦,辛苦的是叶大人。没有您的筹谋,咱这群人不可能还有机会过这样的日子。平日里,不过是看其他队其他营的脸色,连狗都不如。” 叶小七点点头:“这些,你我知道就好,日后不必明说。” “小的知道分寸,不会乱说。这不是在自己营帐里么,才敢说出来这心里话。您不知道,咱们这些人,私底下都觉得大人您也许是咱们南疆的人呢,否则,怎会这般关照咱们?……” 余庆话说一半,被叶小七凌厉的眼神一扫,顿时闭嘴,不安的瑟缩了一下。 “今日,你话太多了些!” 叶小七语气温和,但眼神严肃,让余庆心里一颤,赶紧跪下谢罪:“余庆多嘴说错了话,请大人责罚。” 叶小七睨了他一眼,淡淡说道:“是该责罚,这一出,就留着明儿出任务的时候,你再领罚,将功折罪。你起来吧,在我面前,不用这样磕头谢罪。只是,日后断不能这般口无遮拦了,会要命的,明白?” “是,小的明白!” 余庆赶紧再次叩头,却被叶小七拉了起来:“行了,起来坐着说话。这次,任务有些重,恐怕要出去挺长时间,你且去通知其他人,收拾几件换洗衣服,银子就不用了。我已经备好,食宿不用你们自己掏腰包。大约明儿午后就动身,我这还要请示将军,具体时间等我通知。” 余庆一喜,连声称是。 叶小七从余庆营帐出来,余庆早就着急忙慌各个营帐通知人去了。 叶小七一边往回走,心里自顾冷笑:翟震,你大概没想到吧?我这会,带着你的人马,领着你的俸禄,准备给你挖坑去也。 …… 叶小七跟翟震请示的时候,翟震正心烦这么多伤亡,该如何取舍。 廖樊回京都这么多日,按道理,他父亲廖大将军也该来信了,但到目前为止,还未见只言片语。这让翟震很烦躁,这事要瞒下去,非得廖家配合不可。 那可是大几万兵马,不是几只猫狗。而且,又涉及南北不同军营,他一个人,可兜不住。 他本来很笃定廖家会配合。 这廖家,无论如何不愿这种事被宣扬出去,这对两家都没任何好处。 按理,他廖郅,应该比他翟震还要着急上火才是。现在,反而不温不火,半点声息也无,让翟震始料未及。 叶小七进来禀报时,翟震正冲一副将发火。他现在火气大,那些个副将,也是有苦难言。 一见叶小七出现,那副将紧绷的心里顿时一松:总算来了个讨骂的,好歹让他喘口气。将军气不顺,骂人是必须的,但谁也不能一直受着不是? “将军。”叶小七也不管将军营帐里头烟火弥漫,自顾自走进去,大大方方拱手施礼:“将军息怒。咱们军营不缺人,您心里堵得慌,想骂人,多的是人等您骂,咱不能替将军分忧,挨骂是该的。但将军您一张嘴一副身体,经不住这么折腾不是?您得保重身体,咱们翟军这么多兵将,可指着将军过日子呢。” 叶小七一出现就噼里啪啦说一大堆,半点不给将军留插话的余地,一旁那副将脑袋一缩,他怕将军往叶小七身上甩鞭子时抽到自己。 让那副将错愕的是,将军见叶小七叽里咕噜,非但没甩鞭,还将马鞭顺手放桌上,坐下去灌了一大口温茶。 自从翟崮这臭小子说出叶小七那双眼睛长得极像她的眼,翟震就经常留心叶小七,而且是越看越像。 这不,叶小七一进门,话没出口,他见着那双眼睛,就偃了气,但心里那股火没消,说出来的话还是瓮声瓮气的:“叶仆射,本将军不是准你带一个小分队训练了么?又有何事?” 叶小七再次拱手施礼:“禀将军,小的跟您请示个事,不知方不方便?” “哼!不方便你不也闯进来了么?我看你是越发大胆了。” 翟震说的话貌似气话,但语气出奇的温和,刚才那挨骂的副将忍不住偷偷抬头快速望了一眼,再次确认那话的确出自那火爆脾气的翟大将军之口。 翟震察觉到那副将的异样,只喝了一句:“你,给我滚出去!回自己营帐好好反省。想不明白,今儿别吃饭了!” “是。” 那副将得了恩赦一般,快速退后。临走前感激的望了叶小七一眼,也是在提醒他,小心着伺候,将军现在挺吓人的。 叶小七不动声色的低头抿嘴一笑,算是对他的提醒表示感激。 “还知道打哑谜,我看你们一个个的,都长本事了,就知道糊弄本将军……”翟震看出两人的小九九,佯装生气。 那副将立马溜得没了影。 翟震一脸错愕恼怒,指着那副将的背影,像是骂那人,又像是对叶小七抱怨:“你看他……本将军有那么可怕?你们就躲吧你们,有本事别进老子营帐汇报。” 叶小七“噗嗤”笑出声。 “叶仆射你笑什么?!天都塌了,你还敢笑?”翟震没好气说着,脸上却是一副气鼓鼓的赌气样。 “将军,小的只是笑他们怕您的样子,这不正说明您威严赫赫,驭下有力?”叶小七嘻嘻笑着打趣道。 “少跟我贫嘴,说,什么事?” 翟震端起茶杯想喝,却见那茶杯见了底,更是来气,转眼看到叶小七那双带着笑的眼睛,有火也发不出来,只气呼呼的用力把空茶杯往桌上一放。 叶小七有眼力见的赶忙上去斟茶:“将军先喝口茶润润喉。” 翟震深呼吸一口气,才又端起那倒满了的茶杯,一饮而尽,只无奈说道:“说吧,别上房揭瓦就成,其他事,都准了。” 叶小七瞪大眼睛:“小的还没说啥事呢。” 翟震睨了他一眼:“就你那点小心思,还不好猜?无非是找些事练练手,顺便拿来跟本将军邀功请赏。准了。我知道你跟程峻都是听话的好孩子,不会给我添乱。” 叶小七顿时纳头一拜:“多谢将军,那小的就领兵出去到处巡逻去了。若见着珩王这些个老朋友,小的必定替您跟他问个好。您放心,小的胆小,偶尔给人挠痒痒的小本事是有的,但捅破天的大事,咱玩不出。” 他嘴里说的见珩王问个好,其实就是见一次打一次的意思,听语气,有替翟将军教训珩王一把的吹牛皮。 翟震勾嘴一笑,竟不生气,只挥挥手:“出去吧,叫外头那些人都撤了,不必等宣,我一个人静静。” “是。” 叶小七乖巧的应声出门,还顺手把门帘放了下去,同时对外头等着挨训的几个副将侍卫招招手:“快走,将军要休息了。我这好不容易把人哄顺溜,你们再不跑,等他回过神,又骂人。” 那几个人贼头贼脑,踮着脚悄么声从翟震营帐外头四散开去。 叶小七捂着胸口长舒一口气,摇摇头,自顾自回营帐收拾东西去了。 这次,他可要出门大半个月的时间,甚至更久。 第49章 补贴 叶小七辞别程峻,带着五十人再度出发。 依然是到就近自己人的客栈休整一日,带着大家伙儿吃口好的。 客栈里,入了夜,叶小七把余庆余晖俩兄弟喊进自己客房,把手里的一沓写满字的纸在桌面摊开。 “这些人,你们给看看,包括他们的户籍年龄、亲属,都了解一遍,然后按户籍地分类,咱们才好办事。”叶吩咐道。 “这是?”余庆不解的看着那些名单。 余晖已经拿起一张,快速扫了一遍,顿时瞪大眼睛:“这不是,张大那些人么?他们……” “没错,他们都死了。”叶小七不咸不淡说道。 兄弟俩猛的看向叶小七,他们当然知道张大那些人死了。 军营里谁都不敢公开传这事,但他们心里都很清楚,那场乌龙之战,死了好多人。 叶小七没有从余庆余晖眼里看到有多悲痛,只看到不解,对叶大人拿这份名单出来的不解。 死的那些人,大都是军营里跟头儿们亲近,吃得开的那些队。 之所以这次那些人冲在前头,是因为头儿们知道珩王来人不多,只是劫囚,危险性不大,安排自己人冲在前面,压根就是冲着立功去的。 不曾想,竟是送命去了,还是送在自己人刀口上,别说立功,死得都极不光彩。 余庆余晖这样的小分队,都是就近由南疆补充进来,或者直接强征兵回来的,大多是走投无路的村民跟路上逃难的人家,跟那些北部征的兵不一样。 北部那些,是亲兵,是亲儿子;南疆这些,是那些人嘴里的乞丐兵,是养子,甚至连养子都不算,只能说是肉盾。 打仗的时候,走在前头挡刀的,就是余庆这些乞丐兵。 平日里,这些乞丐兵经常被那些亲兵打压,吃的是剩的馊饭,穿的是最薄最破烂的棉衣。 这也是余庆余晖俩兄弟知道他们的死讯,眼里看不到悲痛的原因。 但他们不明白,叶大人拿这些人的名单,还了解得这样细,到底想干什么? 叶小七看出他们的疑惑,解释道:“死伤的人,大概得不到朝廷主动给出的抚恤金,咱们这是为他们的家人讨些活命的本钱。” 余庆恍然大悟,但又有些不可思议:“叶大人这是想替朝廷出抚恤金?” 叶小七笑笑:“我哪来这么多钱?就算有,也不可能由我来出。” 余庆看了看余晖拿在手里的名单:“那,大人这是?” “让军属自己去跟朝廷讨,那是他们该得的。那些家庭把孩子放出来为国征战,本来就有很多不确定因素,不管为何而死,他们都该得到抚恤金。何况,这些兵,大多是家里的主要劳动力,是支柱。当了兵,每个月还有些月银给家里勉强度日,这人一死,没了月银没了支柱,那些老弱妇孺,到哪里找饭吃去?” 叶小七说出这些话的时候,眼里看的是窗外的虚无,整个人透出一股莫名的忧伤,看起来很落寞。 他这副样子,跟平日的泰然自若判若两人。 余庆莫名的跟着黯然神伤,却被余晖拿右肘部捅了捅身侧:“大哥,怎个讨法?” 余庆摇摇头,拿眼偷看了叶小七一眼,跟余晖“嘘”了一声,叫他别打搅叶大人的思考。不管他此刻脑子里想的是什么,就当他在思考吧。 叶小七的思绪还是被兄弟俩的稀碎对话拉了回来,他定了一会神,接着说道:“咱们恐怕得分头行动,把这些死亡兵士的信息,从各个不同地点偷偷传扬出去,扩散得越多越好。做得隐蔽些,别让人知道是咱干的,特别是军营里,更不能透露半句话。否则,咱们就触霉头了,这些,你们可都明白?可能办得到?” 余晖抢先应道:“怎不能?这可是我的强项,整日在军营里跟提线木偶似的,老子早就腻歪了,恨不得出去折腾一番。叶大人您还别说,小的别的本事没有,在外头有的是兄弟,播散信息这点小事,难不倒小的。” 余庆跟余晖不同,他有些动容:“叶大人,您果然大义,当兵的都是小老百姓人家的孩子,那些军属,也多是他们的老父母跟妻儿,您这么体恤他们,是他们的福气。小的愿意追随叶大人,把这事做好了。也绝不透露半个字。” 余晖拼命点头附和:“对对对,叶大人放心,绝不透露半个字。咱们这火狐队,得到大人的照拂,自然以大人马首是瞻,别人说话,甭管是谁,都不好使,咱都听您的。” 叶小七笑了:“这就好,你们两个分一下地域,明日就安排好,然后分成几队人马,往各个方向去分传。半个月后,回来客栈集中。路上使唤的银子我已经分出来装袋,一会给你们。” 那俩兄弟两眼一亮:“还有银子使?” “当然,算是我额外给你们的补贴。你们也顺便拿些回去孝敬孝敬家里人。五十人,每个都有,你俩会多一些。余老伯……不,你们那老父亲,也该回去看看了。不介意的话,我同你们一起去吧。” 叶小七从床头拿出一个沉甸甸的包裹,里头,是分装好的一小袋一小袋碎银,看分量,每袋约莫有十两。抵得上他们这些小兵半年多的月银了。 小兵月银本就不多,每个月一两半,到了余庆余晖这个南疆人组成的小队,越发连一两都不到。拿回家里,连给老人孩子糊口都成问题。 一下子给出十两,让余庆余晖感动得眼眶都红了,双双跪下去:“小的替那些穷苦兄弟们谢大人赏赐。” 叶小七将人扶起来:“我都说了,以后别动不动就跪。自己人,不在乎那些虚礼。去吧,赶紧分发出去。跟他们说,做得好的,回来还有奖励,让他们尽心些。” “是。” “小的晓得了。” 兄弟俩异口同声答应着,辞了叶小七,一起拎着那装银子的包裹抢出门去,那可是去发银子,他们高兴坏了,恨不得马上发到所有兄弟们手上,也让他们乐呵乐呵。 叶小七看着他们出得门去,心里悬着的心又提了上来。 他担心的是程峻,那家伙心地纯良,出了这样的事,不知能不能按得住,就怕他不给翟震好脸色。一旦憋不住,在翟震跟前发了火,好不容易攀上的高枝,有可能一作就没。 正胡思乱想,却听得门口乱糟糟,中间还有余晖的声音:“你们一个个来,排队,不能挤,省得大人闹心。” 叶小七皱眉,这余晖,真能闹腾,不知又闹的哪一出? 他打开房门,立马被眼前一双双炽热的眼给锁住。 堵在门口的,是那些领了补贴的兵士们。 第50章 寻人 “大人,他们非要来跟您道谢,我拦也拦不住。要不,您坐着,小的领着大家伙儿,给您叩一个?否则,他们不走……”余晖为难的看了一走廊的人,嘴里忙着跟叶小七解释。 叶小七哭笑不得:“多半是你把话说得太煽情,让他们热血沸腾了吧?” 余晖被叶小七戳穿,不好意思的嘿嘿傻笑:“我就是多说几句,让他们誓死追随大人,有肉吃,有酒喝,有事做。” “誓死追随大人!” “誓死追随大人……” “没错,追随大人……” “小的一辈子追随大人……” …… 一群人,竟黑压压在走廊跪下,向叶小七磕头行大礼。 余晖也“噗通”一声,跪在叶小七脚下:“叶大人,咱们已经起誓,日后,都是您的人了。请大人受咱们一拜。” 所有人,齐刷刷一叩三拜,叶小七拦都拦不住。 还好这是自己人经营的客栈,否则,传出去,不知道又要闹出多大的事情来。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叶小七要拉帮结派另立山头呢。 实际上,他的确在拉帮结派。至于另立山头,那是日后的事。 只能假装生气,叶小七冲着队伍后头满脸无奈的余庆吼道:“余庆,把你们这些兄弟全领回去,我刚才跟你说什么来着?还跪?我看你是越来越能耐了啊!” “我不是……”余庆想解释,但话到嘴边,没说出口,只恨恨瞪了自己弟弟余晖一眼:“就你能闹,还不快带大伙滚回房间数银子去?” 余晖一骨碌爬起来,朝众人挥挥手:“走走走,快走,别烦到叶大人。全滚回客房睡个好觉,明儿一早,来跟老子领任务。敢做不好,找叶大人领罚。” 还领罚?这孩子,把自己当山大王了吧? 众人见叶大人脸上有了怒色,不敢再逗留,赶紧起身,溜回客房去了。 一群人,黑压压而来,一溜烟鱼贯而回。 叶小七笑着摇摇头,这俩兄弟真有意思,余庆沉稳,余晖大大咧咧,但余晖明显有号召力,两人,一动一静,结合起来,倒是能管理一方。 明儿,该去见见余老伯了。不知他老人家可还记得自己?确切的说,不知他,可还记得小时候那个自己?若记得,又该如何说起? 叶小七轻轻把门关上,在门里发了一会呆,才叹了口气,上床拉起被子,却是很久无法合眼。 他想家,想父亲母亲,也想哥哥了。 他们,在天堂,一定已经团聚了吧?一定,还像从前那般开心吧?他们,会不会也想她?这个幸存下来的小女儿? 翌日。 五十人的火狐队,分成了五个小队,每个小队十人。 错开时间,陆陆续续从客栈出发,往不同的方向去。 余庆余晖是一起的,叶小七也跟他们一块,一行十一人,骑着快马,往余老伯山道上那小茶店飞奔而去。 半途,让其他八人原地寻个客栈休息,叶小七跟余庆余晖俩人继续骑马赶路。 到得地方一看,哪里还有什么茶店?整个茅草屋已经夷为平地,茶碗摔得到处都是,一看就是有人故意捣乱,还把整个房子用火给点了。 叶小七脸色一沉。 余庆余晖也翻身下马,跌跌撞撞奔过去,到处翻找。 “是父亲的东西,他的用具,我认得。”余庆从瓦砾堆里捡起一把断了手柄的短刀,脸上抑制不住的沉痛。 余晖则握紧拳头,咬着牙:“他娘的,这是谁干的?老子非将他碎尸万段……” 叶小七把目光投向茶店后的深山,若有所思。 见兄弟俩还在疯狂的翻找,没找到父亲的遗体。 叶小七说道:“找不见不一定是坏事。咱们不妨到山里找找,也许还能找到余老伯的踪迹。我听他说过,外头混乱的时候,他会躲进山里,避一避风头。也许,这次,他指不定也避开了。” 余晖一个快速翻身上马:“那还等什么?咱们进山!” 余庆还在四处打量,甚至已经往茶店外围的山林走走停停,像是在查看着什么。 “大哥,不能耽搁了,父亲他……万一有个长短……”余晖言语间,已经哽咽。 叶小七驾马靠近余晖,按住他肩头:“别急,你大哥在找线索,也许,你父亲会留下点什么东西,比如在树干上隐蔽的地方刻上指明方向的箭头……” 余晖两眼一亮:“对哦,我想起来了,父亲有这个习惯,小时侯带我们进山他就……不对,叶大人您怎会知道父亲的习惯?” 叶小七正想着应该如何回答,只听得余庆惊喜的声音:“找到了,在这,父亲一定还活着,你们过来看这是不是故意刻的箭头?晖儿,你也过来看看,是也不是?”余庆的声音带着颤抖,指着树干的手也忍不住有些晃。 余晖驾马奔过去,连滚带爬的从马背上翻下身,扑在树干跟前:“没错,是父亲留下的记号,叶大人,您说的没错……” 余庆愣了一下:“叶大人怎会知道父亲会留记号?” 余晖激动不已:“叶大人啥都懂,这又不是第一次,奇怪么?咱快走,进山,找父亲!” 余晖再次上马,往箭头指向的方向毫不犹豫的飞奔而去。 余庆用眼角打量了叶小七一眼,见他神色自若,便觉得自己多想了,也许就是那日进茶店,父亲跟他提起过留暗号这事也指不定。 余庆这么想着,心里的疑虑并没有马上打消。他太了解父亲了,在安府干了多年的管家,做事非常谨慎,不会轻易把留暗号这样隐秘的事告诉任何一个不相干的路人。 尽管一脑袋疑问,余庆还是上了马,追在余晖马匹后进山。 山路崎岖,越往深去,荆棘越浓密,简直寸步难行,看不出有人走动的痕迹,若不是隔着百几十米就出现一个刻在树干上的箭头暗号,他们都怀疑是不是走错路了。 足见老人多谨慎,哪怕走路,都用树叶覆盖脚印,尽量不留任何踪迹。 走了半日,才行进四五里山路,但毕竟四周都是山,已经算进去很深了。 到后面,也骑不得马了,他们索性将马拴在半道上吃草,选择步行。 “大家留心哪里有山洞,大冷天,老人不可能宿在外头,多半是找个山洞,隐起来了。” 叶小七吩咐道。 几个人也有了新的目标,直盯着山里有洞穴的地方去。 约莫行进了七八百米。 “那是什么?”余晖指着不远处一个奇奇怪怪的机关。 叶小七跟余庆上去打量。 “这是拿树藤做成的捕兽网,应该是老伯没吃的了,做出来捉鸟兽用的。”叶小七分析道。 没吃的,一个老人,如何捕得那些机敏的野兽?他会不会出事? 余庆余晖心里更急了,拿着刀拼命砍断那些横在前方的荆棘。 第51章 相认 余庆咬着下唇,脸上的担心再也藏不住。 余晖更是急红了眼眶,手里拿着刀,快速劈开四周的荆棘,恨不得马上劈出一条通向父亲的路来。 “你们安静一会!”叶小七突然喝了一声,眼睛警惕的看向前方密林深处。 余晖哪里听得进去?红着眼埋头乱劈。被余庆一把拉住:“听叶大人的,他一定察觉到异样了。” 两人顿时噤声,余晖手里拿着刀,跟大哥一起,定定看向叶小七。 只见叶小七半眯着眼,侧耳倾听着什么。 半响,他轻声说道:“有人的气息,不远,但对方拼命屏住呼吸,不想让咱们分辨出来。不知是敌是友,你们小心,就怕被偷袭。” 若是敌,那父亲岂不是凶多吉少? 余晖脸上一抽,整个人都快疯了,若不是余庆拉着,他已经扑向那密林深处。 “叶大人向来敏锐,咱们听他吩咐。就怕父亲在对方手上,那就麻烦了。”余庆小声提醒弟弟。 余晖这才安静下来。 “你们先别动,我前去看看。” 叶小七嘴上说着,凌厉的眼神,已经射向那密林方向,同时手里缓慢拔出长刀,朝那地方慢慢探过去。 凛冬深山,加上天气阴沉,越发让密林显得极为阴暗,能见度不高。越往里越走,越感觉那暗森森的幽深处看起来像只张开血盆大口的野兽,正伺机而动,准备吞噬眼前这个人类美食。 气息越来越浓,叶小七几乎可以触碰到对方的衣角。 “我打死你!打死你……”那暗处的人踉踉跄跄扑出来,手里拿着木棍劈头盖脸乱一阵挥,一次都没打中叶小七。 被叶小七一把握住那木棍。 “老伯,别打了,是我。”叶小七对那人温声说道。 余老伯两眼浑浊,惊恐又迷茫的看着叶小七,仿佛不敢相信他会出现在这里。定睛看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顿时两腿一软,几乎要晕厥下去,被叶小七一把抱住。 “你俩还杵着干什么?还不过来扶住你们父亲?”叶小七大声喝道。 余庆余晖已经抢扑上来,一左一右抱住老父亲,痛哭出声。 那余老伯浑身上下,衣衫褴褛、须发皆白、蓬头垢面,整个瘦得脱了相,跟个野人没差别。 “别光顾着哭,老人怕是饿坏了,先给他吃点干粮。”叶小七从怀里掏出一块酱饼,递给余庆。 余庆赶忙接过去,扶着父亲,将酱饼掰成小块,喂进他嘴里。 余老伯本就是饿的,见了酱饼,哪里忍得住?狼吞虎咽的吞上几大口,酱饼太干,噎得直伸脖子。 余庆一手扶着,一手帮他顺背,余晖则从后背拿出水囊,给父亲喝上一大口。 一张脸盘大小的酱饼被余老伯啃了个干净,他才缓过气来。 余庆早就脱下自己的厚外衣给他裹上,嘴里只重复说着一句话:“父亲,没事了,没事了……” 余晖也是一遍一遍的帮父亲捋顺头发,眼里尽是心疼。 看清楚俩孩子的余老伯,老泪纵横,喃喃说着:“我可怜的娃儿啊……” 三人抱在一块,哀嚎出声。 叶小七两眼一热,也不打搅他们,找个地方坐下,默默看向别处。 余庆俩兄弟尚有父亲可寻,他叶小七,已经是无根的浮萍了。 良久。 余庆握着父亲的手问道:“爹,您这是被谁给弄成这样了?这段时日,就在这林里躲着?吃的啥?” 余老伯抖着唇,嘶哑着声音,缓缓说道:“流年匪患多,说来话长啊,我已经躲在这林里的洞穴有一个来月了,若不是有那野猪腊肉扛着,恐怕也支撑不到现在。” 一个来月?意思是,叶小七离开没多久,他就出事了。 只怪自己为何不早出来寻他。 叶小七拳头暗暗往旁边的石块一捶,石块顿时裂成几块碎石。 “匪患?爹,您莫不是眼花了?这一带在翟军打下来后,已经消了那些所谓山匪,哪来的匪患?”余庆不解的问道。 余晖则不满道:“父亲又没到老眼昏花的时候,怎就眼花?翟军又不能上天遁地的扫荡,兴许还残留些零散山匪也指不定。” 余老伯叹了口气:“你们是不知道哇,那翟军,打劫起百姓来,比山匪还蛮横,不但劫走财物,连房子也不留给人家,不是打砸就是烧毁,百姓苦啊!” 余庆余晖都震惊得张口结舌。 翟军就是匪患? 那可是他们所在的军营?怎会? 余老伯知道他们不敢相信,又哀哀叹道:“南疆的兵士,当然不会欺负自己百姓,那北疆就不一样了,那些北疆的兵,一个比一个下手狠辣,是想将咱们南疆赶尽杀绝啊。” 余晖还是一脸不可置信。 余庆却沉默了。他沉重的的看向叶小七:“叶大人,您……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叶小七回头笑笑:“现在不是讨论这个的时候,还是赶紧带老人出去,找个客栈休养休养,否则,老人家身体会出大问题。” 余老伯这才想起来,自己第一眼看到的是叶小七,他刚才还一度以为自己眼花了。 “叶大人?你……他们……”老人不解的看看叶小七,再看想自己的大儿子。 余庆赶忙解释:“父亲,他就是新到军营的叶大人,一来就把你俩儿子从狼窝里救了出来,还好吃好喝的给咱过好日子,您不知道,我跟晖儿,现在都是他手下的人了。” 余老伯好不容易停住的泪水,刷的又淌了一脸,抖着手,一手拉住一个儿子:“快,你们两个,给咱们的主子跪下。” 余庆为难的看向叶小七:“大人,这次,是父亲要跪,我……” 叶小七眼眶潮湿,没看余庆,只看那余老伯:“余伯伯,不……” 叶小七话未说完,余老伯抢先带头跪下,颤声哽咽:“老奴见过大小姐,老奴无能,让大小姐受罪了。大小姐一个女儿家家,去军营拼杀!老奴无能啊!老奴对不住老爷夫人,对不住大公子啊!……” 叶大人……是大小姐?是主子? 这……哪跟哪? 余庆余晖两个,呆若木鸡。 第52章 疑惑 “父亲,这……” 余庆扶住老父亲,却被老人拉着跪下去:“傻孩子,还不快拜见主子,安家世代忠良,只留了大小姐这一支独苗,惨啊?我可怜的大小姐……” 老人太过激动,整个人伏在地上,痛哭流涕。 那对儿子,一跪一站,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手足无措。 他们压根就没明白过来,这叶大人怎就变成父亲口中的安大小姐了?叶大人是男人,那大小姐,肯定是个女的啊……这明显不对啊? “余伯伯快请起,如今,我早已经不是什么安大小姐,那个安大小姐早在多年前就死了。我叫叶小七,您日后,只换我叶小七就是。您是长辈,这么跪,我叶小七实在受不起啊余伯伯。” 叶小七扶着余老伯,可他就是长跪不起,整个人似乎已经完全沉浸在那惨烈的过往里,悲痛欲绝。 叶小七无奈,只能命令余庆余晖:“你俩发什么呆?还不把你们老父亲扶起来?他老人家身体还虚弱,经不起折腾,得赶紧回客栈,换上厚实点的衣服,喝点热汤,看他样子,也有好长时间不曾安眠了,也该让他好好休息几日,再作打算。” 那俩呆鸟傻愣愣的,面对依然严厉的叶大人,突然感觉很陌生,竟不知如何是好。 父亲从来不开玩笑,他说眼前的叶大人就是当年安府的大小姐,必有缘由。 “是老奴失态了,让大小姐见笑,老奴这就起来,跟您回客栈,咱们再细聊。老奴可还有好多话要跟大小姐说的,更想知道,这么些年,大小姐孤苦一人,是如何熬过来的?” 余老伯被余庆扶起来,见叶小七为难,嘴上赶紧抱歉的解释着什么,但身体实在太弱,有些支撑不住,眼看就要歪下去。 余晖直接往他父亲身前一蹲,将老人背起来:“听叶大人的,咱们走,先出山再说。” 余晖才不管什么真假大小姐,他眼里只有叶小七。叶小七是大小姐也罢,不是也罢,哪怕他是妖怪变的,也不影响他对叶小七的崇拜。 余庆心思深沉,又年长余晖三岁,安府出事时,他已经懂事。 他也曾跟当年年纪相仿的大小姐一起玩过木马、打过鸟、一起捉过迷藏。 从父亲嘴里说出大小姐,让余庆极度震惊。 在他的印象里,大小姐已经随着她的父母亲一家人去了遥远的天国。那场杀戮太残忍,他尽可能不让自己去回忆,但偶尔那血腥的场面还会不轻易的出现在大脑里,让他痛苦不堪。 包括大小姐可爱的音容笑貌,他从未忘记,只是深埋。这么多年,兄弟俩跟着父亲颠沛流离,父亲也从未在兄弟俩面前提起过那事,是不忍提及。 回去路上,余庆不止一次偷偷打量叶大人,却没法将眼前的男人跟以前那个软糯的大小姐连在一起。 叶小七只专心在前方打马开路,并不理会余庆目光的追随,仿佛刚才余老伯所讲,只是一个误会,跟他没有半点关系。 最近小镇的客栈不大,却有现成的热水。余庆余晖伺候父亲洗澡更衣,又陪着他喝了些热热的羊汤。 老人脸色已经明显好转,那羊汤他喝得心不在焉,端着碗,喝上几口,又从碗里抬头四处看看。 余庆知道他等的是叶大人。 “父亲,这是叶大人专交代客栈厨房炖的羊汤,您多喝些。叶大人安排其他几个人出去办事去了,晚点才能回来。他走前有交代,已经吃过饭,让您不必等他。” 余庆一边往父亲碗里夹肉,一边解释着。 那头,余晖往两个暖炉里分别烧起了木炭,打算端回客房先暖着。 那暖炉,一个是父亲的,一个是为叶大人准备的。 至于他跟他大哥余庆,他们从来不扭捏这点冷暖。他们觉得如今的处境已经比在军营受罚那段日子要好不知多少倍。衣服被子够厚就成,暖炉之类的,完全没必要。 余老伯听了余庆的话,又开始朝大门处张望,盼着叶小七的身影从门口出现。 余庆看着惶惶不安的老父亲,欲言又止。 等了一会,不见人回来,余老伯叹了口气,放下碗,对着总一脸疑惑自家俩儿子缓缓说道: “我知道你们不相信,但我确定叶大人就是咱们的安大小姐。她那双眼睛,简直就是夫人的翻版,绝不会出错…… 而且,我猜,她早就查到咱们的处境,否则,从京都来南疆的时候,不会放着官道不走,偏绕道小路,来我这茶店喝口粗茶,还给给我准备了吃食才离开,去军营办事的空档,也是直接奔着寻你们去的……” 余晖抬头看向父亲:“爹,您是说,她早就知道我跟哥在军营的处境,这次,是在帮我们?” 余老伯点点头:“你们这支小队,都是南疆人吧?” 余庆应到:“是。” “那就对了,”余老伯接着说道:“我总觉得她这次进军营,想做点什么。” 余庆眼里立马警惕起来,紧张的看着父亲:“爹,那她……会不会有危险?” 余庆已经开始相信叶大人就是安大小姐,从头到尾分析叶大人对他们做的,太多疑点了,只有这个身份,才能解得清。 他心里一阵纠结,不知道接下来要如何面对叶大人。 余晖则咋咋呼呼:“若叶大人就是咱安府大小姐,那就太好了,咱们岂不是亲上加亲?我说呢,不愧是安府出来的大小姐,做事就是不一样,我跟定她了。可惜,是个女的,要是个男的,咱就追随他,一起打天下也使得。” 余庆瞪了他一眼:“说啥胡话?女的什么了?女的就不许干大事?要我说,安府的大小姐,天生就是要干大事的。” 余庆竟不由自主的开始护短,连他自己都没察觉。 “你们凑一块悄咪咪的说我什么坏话了?害得我出去办事一直打喷嚏,以为着凉了。” 叶小七笑着从外头走进来,手里还提着一个包袱。 第53章 为复仇而活 余老伯刚想起来见礼,被叶小七用眼神制止,然后对余庆余晖说道:“进屋说话……那个,暖炉也带进来吧,咱们年轻人不碍事,别把余老伯冻着了。” 说着话,已经径直往余老伯的客房去了。 余庆赶紧扶着父亲跟在后头,余晖则一手提一个暖炉跟上。 人都进了屋,叶小七示意余晖把门掩上,只开了一扇窗通风。 余老伯又要拜,被叶小七硬生生扶着坐在椅子上,他同时也让余庆余晖坐下。 “余伯伯,我知道你想问我这几年如何过的,其实我跟你们一样,你们一路颠沛流离过来。 我呢,拜过师学过艺,做过苦工,也做过乞丐,军营里也呆过……日子过得挺丰富,苦也尝过不少。 至于如何躲过那场灾难,这涉及到一些人事,是不能说的,希望余伯伯理解。…… 女扮男装,实属无奈,你们也知道,这年头,女孩子独自在外头讨生活,不容易,做男儿打扮,是为着安全……” 叶小七说这番话,算是大大方方承认了自己的身份。 余老伯听着,更是心痛不已:“老奴父子三人相互扶持,尚且艰难。大小姐自己一个人,打七岁就没了依靠,到处流浪,经历了多少艰难,可想而知,只怪老奴没来得及找到大小姐,忏愧啊……” 余庆见叶大人承认自己是安大小姐,又得知她竟是一个人从小生生熬过来的,顿时眼眶一红,立马转过脸去,生怕眼眶的潮湿让大小姐发现。 余晖一开始还是大大咧咧,得知叶大人竟真是安府后人,还真是女的,他别扭得抓耳挠腮,张了张嘴,不知要喊叶大人还是安大小姐。 “大……大小姐,您……七岁,就一个人自己过?” 余庆问出这句话时,鼻腔已经酸堵,眼里心疼得几乎要失控。 叶小七满不在意的翘起二郎腿:“那是,老子七岁就开始闯荡江湖,见过的世面比你们多多了。怎样?这样的老大,你们服不服?” 余晖见他还是叶大人的做派,顿时放松: “七岁开始闯荡,咱叶大人就是牛!我余晖没有不服的。上天入地,您指哪我打哪,尽管发话……” 余晖夸夸其谈,余庆则低下头,手里微微握着拳。 他很难想象当初那个刚满七岁娇滴滴的大小姐,是如何熬过来的?越想越无法原谅自己,为何没及时发现她还活着?为何没能把她找回来? 余庆受不住心里的煎熬,又不忍看变成这副男人模样以自保的大小姐,他突然站起来,低着头一声不吭的一把扯开房门,朝门外迈出去。 余晖眼角见他出去,探出脑袋问话:“哎哎哎,说得好好的,大哥,你这是要去哪啊?叶大人发话,你倒是表个态啊?你……切!真是怪人一个……叶大人,您别理他,他这人就是这样,没头没脑的,经常一个人发呆……” 余老伯没看自家儿子,只担心的看着叶小七:“大小姐,您,这次进翟军军营,莫不是……” 叶小七脸色一变:“余伯伯,有些话,就不要明说了,您心里知道就成。小心隔墙有耳……” 余老伯颤颤巍巍起身又跪下去,这次,无论叶小七跟余晖如何拉扯,他死活不肯起来,嘴里哽咽道: “大小姐,您可是安府唯一幸存下来的血脉,您若有个三长两短,老奴日后如何跟老爷夫人交代?……大小姐,您若还认老奴,就听一句劝,他太强大了,蜉蝣撼大树,鸡蛋碰石头,这些事,咱们切不可碰。好好活着,才是道理。……您放心,老奴永远都在……” 余晖听得一头雾水:“父亲,您说什么?大小姐要做啥事?我怎不知道?” 余老伯瞪了余晖一眼:“你最好不知道,照你这样没头没脑的,知道的越多,越坏事。” 余晖不服:“爹,您好歹也是我亲爹,有亲爹这么埋汰自个儿子的么?” 叶小七沉默半响,突然对着余老伯就跪下去,两人互相对跪着。 余老伯哪里肯让大小姐跪他?吓得一骨碌爬起来,双手扶起叶小七:“大小姐,使不得,使不得啊。您这一跪,折煞老奴啊!” 叶小七巍然不动,眼里严肃又冷峻: “余伯伯,这个仇,我必须报,否则,来日无颜下去见父亲母亲,还有我大哥他们。您不让我去,我到死都不瞑目……您放心,我自有分寸。 我七岁就能一个人艰难独活,何况现在已经长大成人,这些事,自然有自己的决断,也自信能应付…… 我答应你,一旦有个犹疑,会找你们一起想办法,绝不胡来……” “好好好,老奴不说了,不说了,大小姐快快起来,快别跪着了,小心跪坏了膝盖……这可使不得……”余老伯见叶大人固执的跪着,急得团团转。 “大小姐,我支持您。”余庆出现在门口,快步走进来,陪着叶小七,跪在父亲面前: “父亲,我陪大小姐去,您放心,只要我活着,就不让大小姐伤到分毫。父亲,孩儿给您叩头,谢您养育之恩,日后,孩儿这条命,就是大小姐的,我陪大小姐去跟那恶魔讨回公道。您身边,有余晖照顾,我就放心了。” 余老伯更急了:“这……这可如何是好?我的天爷……老爷,您显显灵吧,给孩子们指条明路,别让他们去白白送命才是啊……” 那人太强大,余老伯几乎可以断定,大小姐嘴里的复仇,比登天还难。 余晖看着三人一团糟,他莫名其妙: “你们……几个意思?……别给我打哑谜行不?哎呀,急死了,一个个的,都瞒着我……能不能说句明白话?去约架好歹也说个理由不是?” 那场灾难,余晖不过三四岁,根本没留下什么记忆,何况,他是被提前送走的,看不到那些血淋淋的场面。 这些年,大哥跟父亲对那些往事缄口不言讳莫如深,他想了解也没处打听。 没人理他。 他索性也跟着跪下,梗着脖子冲自家大哥嚷嚷: “什么我照顾父亲?你做大哥的,难道不应该你照顾么?想撇开我,偷偷跟大人出去闯,门都没有。我早说过,追随叶大人定了。你们别想落下我!” 越扯越乱,不像话,叶小七赶紧率先爬起来: “得得得,你们都给我起来。我答应你们,咱是一家人,不分彼此。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行不行?” “那可太行了!” 余晖乐呵呵的爬起来,冲自家大哥挤眉弄眼,那意思:听见没有,叶大人是大家的,不是你余庆一个的。 余庆磨磨蹭蹭站起来,眼里却是越发沉重。 他心思向来细腻,从知道叶小七身份,又听得父亲跟叶小七刚才的对话,结合这段时间发生的事,心里顿时明镜似的。 他打定主意:叶小七,哦不,大小姐复仇,他必须支持,也必须同去! 他不能再让大小姐孤身一人,独自面对这个世道的险恶,他得保护她,同时,也想助她完成心愿。 哪怕陪着她上刀山下油锅,他也是愿意的。 第54章 六朝世家 “余伯伯,余庆余晖俩孩子现在跟着我,暂时还能过得去,可您一个人在外头颠簸,着实让人放心不下……” 叶小七见大家又重新坐好,便岔开话题,引到余老伯的处境上来。 余老伯赶紧打住:“大小姐不用担心老奴,老奴命硬,扛摔。您只管好好带着这俩傻孩子,有啥事,尽管吩咐他们去做,他们是男儿,多摔打摔打,是应该的。” 余老伯说着,转向坐在一旁的俩儿子,严肃道:“你们两个,可都听好了,日后要支持保护大小姐,大小姐要破点皮,我拿你们是问。” 余庆默默点头应允,自打叶小七自己承认自己大小姐的身份,他都没敢抬头直视她。 余晖则没心没肺,听了父亲的话,他右手拍着胸脯保证: “父亲放心,叶大人,哦不,叶大小姐……大小姐说东,我余晖绝不往西,谁敢动大小姐一根头发,得问问我的拳头……叶大人,看我干啥啊?嘿嘿……您可别拿眼光揶揄我,我知道您想说啥,无非就是想说我冲着跟您有肉吃不是?您要这么说也行,横竖我就跟定您了……” 余晖勉强称呼叶小七为大小姐,是碍着父亲在场,这说着说着,又回到叶大人了。没办法,他打心里是不能接受叶大人是大小姐这个事实的。 叶小七噗嗤笑出声:“行,跟着我有肉吃,这可是你自己说的,就冲你这句话,日后,少不了你的炖猪肘子。……行了,回到正题,你俩的老父亲,可不能再让他回到那破地方去了。你俩想过如何安置他老人家没有?” 兄弟俩面面相觑,有些纠结。 他们早就没了家,父亲孤身一人,总不能让他在外头流浪,但要马上安个家可没那么容易。 余庆迟疑着说道:“要不,想办法在军营附近租个小地方,先让父亲住下,横竖咱身上还有叶……大小姐给的补贴银子,全留给父亲,也能支撑一段时日了。” 余晖点头附和:“对对,就这么办。” 余老伯连连摆手:“没必要这么麻烦,银子不宽裕,租个房子太费事,老奴寻个破庙凑合,也过得去,总比那深山老林强。只要你们偶尔出来见个面,也就没人敢欺负我这老汉了。” 余庆心头一酸,合着老父亲这些年,应该是被人欺负的不少,那些人看他无依无靠,欺负也就欺负了,不会有人给他撑腰。 若再给他一个人自己住,多半还是会被人打压欺凌,他们俩兄弟又不可能时时刻刻在旁边守着。 叶小七看了余庆一眼,余庆比余晖细腻,知道他不舍,就没再犹豫,把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我倒有一个合适的地方,余伯伯大概也愿意去。” “去哪?”余庆坐直了身子,快速看了叶小七一眼,又赶紧避开她的视线,尽可能不跟她对视。 叶小七看的是余老伯:“余伯伯,汪直,你可还记得?” “汪掌柜?”余老伯身子一震:“他还活着?” 叶小七坚定的点点头:“没错,他还活着,还经营着一些营生,我就是打算,让你去他那里帮衬帮衬,对他来说,也算多了个知根知底的人了。” 余老伯激动得嘴唇发抖,喃喃自语:“汪掌柜还活着,那可太好了,老奴以为,当年的人,全都……全都……”他两手擦着泪,哽咽着,已是泣不成声。 叶小七强压住心里的酸楚,硬生生挤出笑脸: “他其实也在找你们,也以为你们都不在人世了。现下好了,咱们几个,可以聚一聚了。择日不如撞日,咱们今日就去见人,如何?只是,要辛苦余伯伯,刚从山里出来,还没能好好休整,就又要奔波。” 余老伯腾的站起来:“这有啥辛苦的?汪直人在哪?咱这就走,寻他去。” 余庆问道:“叶……大小姐,您说的汪直,不会是接待咱们的那酒楼老板汪老板吧?” 叶小七冲余庆笑笑:“正是他。” 余庆赶紧低下头,眼里露出窃喜的神色,不知是因为汪老板是自己人、还是因为叶小七看他时的那笑脸。 “你父亲跟汪直,已经是老相识了,”叶小七接着说道:“咱们把他安置在汪直那里,也放心些。” 余老伯摆摆手叹道:“安置不安置的,老奴就是想见一见老朋友,老奴还没到需要人照顾的地步,见上一面,再另作打算。” 叶小七宽慰道:“这你就放心吧,不会给他添麻烦,只当多个管事的人,他还乐意呢。” 余晖早就站起来快速收拾东西,嘴上一边嘟囔:“那还絮叨个啥?走,咱寻汪老板去。父亲在他那住着,哪里有不放心的?大不了我跟哥每个月把月银贴给他,算是食宿费,不让他吃亏就是。” 余晖早就看出来,汪老板跟叶大人关系不浅,汪老板更是对叶大人毕恭毕敬。自己父亲寄住他那,最放心不过。日后跟大哥去探望父亲时,还能顺着吃点炖肘子把羊肉啥的,那可美得很。 他想着美食,眼里带笑,嘴上差点就流哈喇子。那暗自窃喜的小表情,被叶小七看在眼里,忍不住又摇头笑笑。 叶小七一笑,余庆看得晃神,他以前只当叶大人是个顶天立地的男人,如今看着她的笑脸,竟有些妩媚,脸上灰扑扑的装扮,也挡不住她俊俏的眉眼。 “行,还是余晖利索,咱这就收拾收拾上路。” 叶小七爽快的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提起佩剑,临出屋前吩咐余庆道: “余庆,你弟负责收拾细软,你出去雇一辆马车,老人骑马可能费力,马车要好点的,我这还留了些银子,你且拿去。” 余庆刚想说他有银子,早就被叶小七一把将钱袋塞进他怀里,余庆慌忙接住,不小心碰到叶小七的手,他手里一紧,慌得都忘记推辞了。 恋恋不舍的望着叶小七迈腿出门,余庆拿着钱袋,钱袋上头似乎还有叶小七身上的余温。 他小心的将钱袋收进怀里,还隔着衣服按了按,打算好好留着,留一辈子。 余老伯看在眼里,咳嗽了两声,眼神犀利的瞪了余庆一眼,看叶小七走远,才暗自跟余庆说了句:“臭小子,收起你那点小心思,大小姐可不是你能肖想的,她可是咱们的主子!” 余庆脸上一热,也不回避父亲嫌弃的目光,直怼回去:“父亲,我没有肖想,我只想保护大小姐,别的,不敢多想。您放心吧,我会一辈子守护好大小姐的。” 余老伯叹了口气:“知道就好,有些人事,是不能比高低的。大小姐来自六朝世家安府,她的气度,非你我可比,那可是云泥之别啊。” 余庆右手捂着胸口那钱袋的位置,低头应到:“父亲教训的是,儿子知道轻重。” 第55章 拦路 马车沿着官道咕噜噜往清安镇,余老伯坐在马车上,眯着眼,身子随着马车的摆动,摇摇晃晃。 那躲在山里避难的日子,实在太累了,一停下来就想睡觉。 马车前方,三匹高头大马上,分别坐着三个意气风发的青年。 马车突然一个急刹车,余老伯被震醒,他眯瞪着眼打开马车门帘,看到自家俩儿子跟叶大人的马被拦住了去路。跟在后头的马车自然也停了下来。 他们统一口径,对外,不能说出大小姐的身份,只称呼叶大人。 拦住人的,是个年轻后生,也骑着高头大马。 “程大哥?你怎的也跑出来了?”叶小七率先问出口:“不会是跟将军起了冲突,被赶出来的吧?” 叶小七说话的时候,人还是泰然自若的坐在马背上,没有下马行礼的意思。 余庆余晖俩兄弟在军营里可是普通的小兵,程峻已经是副将,身份悬殊。 俩人赶紧翻身下马,向前几步,对着程峻郑重施礼:“小的见过程大人。” 程峻不认识他们,也不耐烦在他们身上花费时间,只随意的挥挥手,让他们躲一边去,别妨碍他跟叶小七说事。 叶小七见状,知道程峻真有事。便回头看了看身后的马车一眼,示意余庆照顾好他父亲。 余庆点头答应之余,心里有些感动。看叶小七照顾自家老父亲的方式,竟是当父亲是自家老人孝敬了,完全没有主仆之别。 叶小七打马跟着程峻往不远处的水溪边,两人下马,放着马在附近吃草。他们则自然的寻个草地坐下。 “什么样?大哥,大老远跑出来找我,不会真的跟将军杠上了吧?” 叶小七说着,随手从身边的草丛里扯了根细细的狗尾巴草,叼在嘴里,有一下没一下的嚼着,眼睛看着眼前的潺潺流水,整个人松弛得有点吊儿郎当。 程峻认真的侧头看着叶小七:“叶兄弟,你跟大哥说句老实话,真想混进翟军军营,捞个芝麻小官过官瘾?” 叶小七笑笑:“瞧大哥这话说的,我就是帮翟大小姐送点药过来,救了您一把。看到将军跟那些副将们一个个威风八面的,包括大哥您,也因为立功,当上了副将,我好歹也是个热血男儿,心痒痒不对么?” 程峻脸上透出无奈的神情: “你跟我不一样,我……算了,我也不多说了。总之,军营可不是什么好地方,整日打打杀杀,提着脑袋过日子,哪天出了门,就直接交代在外头了。 你不过想过上点好日子,有大哥在,少不了你那口饭吃。若想过点使唤人的官瘾,我也可以委婉让你在翟府当个小管家啥的,一样的威风。” 叶小七嘴角晃动的草叶子一停,他抬手一把扯掉,丢进水里,草叶子跟着水流打了个漩,飘远了。叶小七转脸跟程峻对视:“我如何跟大哥你不一样了?” 程峻被噎住,有些火大:“你……怎听不懂人话呢?重要的是这里不安全,你得回京都,越快越好,军营的事,别掺和了。” 叶小七也认真了起来:“大哥,怎个不安全法?是不是军营里有啥不好的风声传出来?” 程峻闷声应到:“也不是什么不好的风声,有可能将军他们会有大动作,一旦成真,大家都要上战场,而且,真拼命,按照将军的意思,不达目的不罢休,生死不计。” 叶小七警铃大作:“将军要发动大战争?我想想,最近能有啥事?难不成,他打算真跟北军联手,端珩王老窝?” 程峻点头不语。这可是军中机密,他是不会直接道出口的,叶小七能悟到,算他聪明。 但即便他叶小七悟不到,程峻甚至打算直接将他人打晕,再让人把他拉回京都。 他自己有母命在前,身不由己。但叶小七是自由的,他应该快快乐乐的过他的逍遥日子,不是盲目的去送人头,去当肉盾。 军营里潜规则的黑暗,程峻看得明明白白,他不想叶小七涉及太深。 不知为何,程峻下意识想保护叶小七不受伤害。 就在程峻正絮絮叨叨劝说叶小七回京都时,叶小七表面是侧耳倾听,实际已经神游天外,想到别处去了: 好啊,果然姜还是老的辣。 这翟震,居然想弄假成真,直接干一场大的。到时,一旦收服珩王成功,不但挣了功名,还顺便将自己儿子弄出来的乌龙事件直接掩盖住。 即便不能最终收了珩王,也能打他个半身不遂,整个南疆一蹶不振,基本就直接成了他翟震的大本营。 叶小七眼珠子乱转,镇北军为何这么爽快答应跟翟军明晃晃直接联合? 想想,打下来的地盘当然归属翟军,毕竟镇北军的大本营在北方,赶过来打一架可以,但收服以后的管理,他镇北军手伸不了这么长。 没有诱惑,谁会干这种蠢事?必定有很大的利益促使。 利益是什么?金钱?权利? 金钱,那廖家也不缺! 他们廖家,缺的是权利,也就是朝廷上的话语权。 权利,可太核心了,翟震会让步?这实在不像他的风格。 按照他翟震以往的做派,一百个看不起镇北军,只会故意打压。让镇北军插手南疆,分一杯羹,不存在的。 难不成,跟珩王有关? 翟震能从珩王这件事上,给廖家什么好处呢? 不行,得尽快去一趟珩王府。 叶小七当即爬起来,拍了拍屁股:“走吧,大哥的心意,小弟收到了。我得回去处理些事,有些东西,总要有始有终不是?等处理完,再回京都不迟。这打仗,也不可能是三四日内的事不是?” 翟震看叶小七松了口,心里便踏实了。交代了几句路上安全啥的,便跟他道了别。继续骑马往相反方向去了。 叶小七几个,目送程峻骑马出去不久,便有一队人马从小路拐出来,跟在程峻身后,绝尘而去。 叶小七皱眉。 看来,这次程峻出来,是带着任务的,而且,是往北走。只是顺道截住他叶小七,说服他近期离开军营。 第56章 可疑 程峻不说要去办的啥事,但从刚才的对话,不难猜出来,这是为这一场硬仗做准备。也许是打探情报,也许是直接拿着信函回去跟镇北军的首领廖将军谈判。 没错,这次,翟震学聪明了,不再用信鸽,也不用别人带信,直接派他信任的副将带信回去。 程峻几乎是用自己的命救过他翟震一命,那可是过命的交情,再没有比程峻更可靠的人了。 叶小七盯着程峻带队离开的方向,面若寒霜。 定了好一会,叶小七才回过头,招呼余庆余晖打马继续出发,却被余老伯喊住。 “大……叶大人,请您上马车一叙,老奴有话说。”余老伯一手打开门帘,很郑重的对叶小七说道。 老人眼里有不容置疑的坚定,让叶小七觉着,他应该发现了什么异常。 叶小七毫不犹豫的翻身下马,把缰绳递给一旁的余庆,利索爬上余老伯的马车。 待叶小七坐定,余老伯跟车夫说道:“师傅,麻烦您回避回避,老夫有话跟叶大人商量,这话,连老夫两个儿子都不能说的。” 那驾车的车夫是个四十出头的络腮胡,身板魁梧,面相看起来勇猛,但看人的目光却是温和的。 车夫自然知道分寸,余老伯话没说完,他已经跳了出去,找地方撒尿去了,整个过程一声不吭,非常沉稳。让叶小七不由得多看了他几眼。 待车夫走远,余老伯才对叶小七施了礼,低声说道:“大小姐……哦不,叶大人,老奴觉着,这程峻,不大对。” 叶小七一愣,他以为余老伯会说那车夫不大对,没想到,他说的,竟是程峻。 “程大哥?不可能吧?”叶小七迷糊了,但他最不怀疑的,就是余老伯,谁都有可能伤害他,余老伯绝不会。 他定了一会神,接着问出口:“余伯伯,您从哪里看出来程大哥不对了?” 余老伯有些犹豫,纠结了一会,还是说了出来:“他的长相,太像一个旧人了。” 叶小七更疑惑了,他可是花了好长时间的盯梢,才从那些想投翟府门下的泱泱人群里,筛选出程峻这么个人。 难不成,这一筛,竟筛出个人物来了不成? 果然处处优秀的人背景都不简单。 “像谁?我可认识?”叶小七问。 余老伯摇头:“您不认识。这个人,出现的时间不长,但弄出来的乱子可不少,只是,很快就又消失了。若不是见着刚才那位公子,也就是那位副将,老奴也想不起来还有这么个人。” 叶小七没继续发问,只用眼睛盯着余老伯,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余老伯还是纠结了一会,才迟疑着说道:“大小姐,您……不觉得,刚才那公子,眉眼跟您有几分相像么?” “我?”叶小七指着自己的鼻尖,不可思议的盯着余老伯。 “没错,”余老伯笃定的说道:“若老奴猜的没错,他有可能就是当年那女人的孩子。” “那女人?”叶小七眉头紧皱。 “嗯,”余老伯点点头,接着往下说:“那女人,跟夫人,也就是大小姐您的母亲有几分相像,才引得上头那位的注意,上头那位,当初可是想纳她进府的,无奈,她身份特殊,进不了。其实,若那位使把力,也有可能进得了,无奈那位心不在她,她便带着身孕赌气离开了……她怀孕的事,老爷夫人是知道的,但上头那人却不知道……” “等等,余伯伯,您越说,我越糊涂了,上头那位,又是谁来?”叶小七打断余老伯的话。 余老伯看着叶小七,缓缓说道:“现在的皇上。” 叶小七震惊的捂住嘴巴:“这……这也太离谱了吧?余伯伯,你不会怀疑,程大哥是皇上的儿子吧?” 余老伯坚定的应道:“没错,你且回去问问他的生辰便知。” “这个容易,我进军营里将那些兵士的户籍记录顺出来查看就是,这点难不倒我……不对,余伯伯,我好像漏了什么重要的东西了……你刚才说什么?他的眉眼跟我有相似的地方?这又是哪跟哪?就因为她跟我母亲长得像?为何那女人怀孕,我父亲母亲知道,那谁,那皇上却不知?” 余老伯点头:“是啊,大小姐您可不知道,是真像啊。当年她出现,我们还一度以为她是你母亲的同胞姐妹。可您母亲可是大家闺秀,而她,就是乡野里成长的野孩子,挨不着边。” 叶小七长长舒了一口气:“还好还好,可吓死我了。” 余老伯醒悟过来:“大小姐是担心他是老爷在外头生的儿子不成?……绝不可能,您不知道,老爷对夫人,那可不是一般的痴情。他眼里,哪里容得下别的女子?只有皇上那样的,不对,当时他还是皇子……他得不到您母亲的青睐,才转向那跟夫人有几分相似的女人……” 叶小七一个头两个大:“完了完了,我好不容易弄来一个肉盾,竟是个正儿八经的皇子,这就不好办了。这下好了,这么好的计划,就放弃了不成?这个程峻,害我不浅。” 余老伯提醒道:“也不一定是,您且去查一下他的资料,包括他现在母亲父亲的信息,他母亲,叫程钰……” 叶小七几乎是赌气的口气说道:“他早就跟我说过,他没了父亲,是母亲独自养大成人的。这事,多半是真。……我可真倒霉,好不容易弄来个合适的人选,还是个惹不得的皇子……不过,他大概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这个身份吧?这么说来,他那母亲,也不希望自己儿子知道这层关系咯?” 叶小七喃喃自语。 余老伯看在眼里,不禁又开始心疼,这样的谋划,本不该大小姐这样娇滴滴的女子去承担,偏只有她了。若老爷夫人还活着,得有多心疼! “大小姐,要不,报仇这事太危险,咱就别去动了,您好好活下去,才对得起安府列祖列宗啊。”余老伯又开始借机说服叶小七。 叶小七竟一副神游表情,两眼看着对面不知何处,反正不聚焦,明显是在思考对策。 余老伯知道自己劝不了大小姐,便轻轻叹了一口气,不敢再多说。 “父亲,叶大人,你们还要聊多久?我肚子已经饿得咕咕叫,再不找地方弄点吃的,天就黑了。”余晖从外头喊话,余庆想拦已经来不及。 叶小七听到喊声,猛的回过神,眼里已经有了几分笑意。只是,那笑,看起来有点诡谲,让人不由得警惕三分,感觉他正酝酿着什么整人的鬼点子。 余老伯就是这么感觉的。 叶小七掀开门帘,从马车上跳了下去:“走走走,找吃的去,连老天爷都在帮我,今晚该吃顿好的,庆祝一番。” 第57章 珩伯伯 将老人安排在汪直那,两个旧人相认,自是又一番涕泪横流。 叶小七已经顾不上他们了。她让余庆余晖两兄弟回去待命,便自己骑马朝着珩王府的方向疾驰而去。 赶到珩王府时,已经入夜。 叶小七当然不会从正门进去,一是夜里不方便;二来珩王府的下人们也不认识他。 只能继续翻墙。 叶小七的身手,寻常侍卫根本探不到他半点踪迹,这样的翻墙入室,对他来说比拿钥匙打开门大摇大摆走进去还要简单。 珩王府的侍卫当然不是普通的寻常侍卫,但他们依然不在叶小七眼里。 叶小七并不确定珩王这个点会在府里,碰个运气吧。 还好,藏书阁一楼是亮着灯烛的。 叶小七刚在窗外蹲了下去,就听到一阵轻轻的咳嗽声,那声音很低,咳嗽的人刻意压制的结果。 珩伯伯病了么?严不严重? 叶小七突然有些担心,忍不住站直了身子,想透过纱窗朝里张望。 “既然来了,为何还不现身?”屋里传出珩王浑厚却略带沙哑的声音。 呵!那咳嗽竟是跟自己打招呼么?这么容易被发现?是自己退步了,还是珩伯伯越来越厉害了? 叶小七只是迟疑了一下,便伸手推开了那扇门。 珩王右手握着一本打开来的书简,左手背在身后,正笑眯眯的看向门口的叶小七。 珩王五十岁上下的年纪,头发已经有些斑白,脸上却是红润的,身材中等偏胖,算得上高大,却不能称之魁梧,确切点说,应该是伟岸。 此刻的他,温和中带着三分威严,看到叶小七那一瞬间,珩王脸上的微笑慢慢凝固。 “你……” 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眼前的人让他有些意外。 不是想象中跟她母亲一样美丽的安云兮,而是一个打扮俊朗的青年男子。整张脸灰扑扑,若不是从她那双眼睛里,能看到她母亲木槿儿的影子,珩王大概会怀疑自己判断失误。 叶小七不是来打哑谜的,她没那个时间。 她“噗通”一声跪在珩王面前:“珩伯伯,兮儿知错,来跟您领罚。” 珩王背在身后的左手动了动,但还是抑制住了,没去扶叶小七。 他眼里的温和变得严肃,甚至有些刻意的冰冷:“那羊皮纸布防图,是你偷偷传给本王的?” “是。”叶小七知道珩王正考验他是不是真正的安云兮,她回答得很干脆。 “为何帮本王?或者说你有什么要求?” 珩王踱着步,回到案桌前从容的坐下,没有让叶小七起身的意思。 叶小七继续跪着,向珩王拱手施礼: “您是兮儿的再生父母,对兮儿有救命之恩,兮儿只是回馈。二来,兮儿要复仇,靠自己,不是那么容易。” “复仇?你可记得,当初本王把你带回来,是如何说的?” “记得,珩伯伯嘱咐兮儿,千万要好好活着,才是对父亲母亲的报答,切不可想着去复仇。” 一字不差,果然眼前的人就是安云兮没错,可她怎变得这副风尘仆仆灰头土脸的模样?还一身男儿打扮,这些年,难不成她一直都是这样过来的? 珩王眼眶一红,但还是保持冷静,说话的语气更是做出严厉的样子:“你又是怎么做的?” 叶小七鼻子一酸,眼泪顺着脸颊滚落:“珩伯伯,兮儿知错,但兮儿不能不去。他杀的不仅是兮儿的父亲母亲跟大哥,还有兮儿整个安氏一族上万人,天不灭他,法不责他,兮儿不服,兮儿就算豁出命去,也要让他生不如死,让他看着自己的亲人一个个以最残忍方式离开。”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哪里还有怀疑的?眼前俊朗的青年男子,就是女扮男装的安云兮。 珩王哪里还受得住?赶紧起身,放下书简,双手扶住叶小七,拉着她起身。 “傻孩子,不是还有你珩伯伯么?复仇这样的大事,是男人的事情,用不着你一个小丫头片子出来承担。” 叶小七身子没动,眼神坚定的看着珩王:“珩伯伯,现在,我就是个男人,一个能顶天立地的男人,所有男儿能做的事,我叶小七一样能做,包括习武,包括复仇。” 珩王拉她不动,暗暗在手上用了几层功力,还是没能撼动叶小七分毫,顿时诧异:“你……几时练成这么厉害的功夫?连珩伯伯也拉不动了。” 叶小七这才松了身上的力道,顺势站了起来,嘴里应道:“所以,您还会觉得我没本事报仇么?” 珩王叹了口气:“唉!快起来,别跪着了,过来伯伯这里坐下,伯伯叫厨子给你弄点吃的来。” 对叶小七身上的功夫,试过之后,珩王心里暗暗吃惊,但表面不露声色。 叶小七赶忙制止他:“珩伯伯,我刚吃了点干粮,不饿。您千万莫要惊动其他人,兮儿这次来,是有事跟您商量,最好不要让人知道。” 叶小七严肃的表情让珩王迟疑了一会,还是答应了她:“罢了,你且坐下说话。” 珩王还是给叶小七倒了一杯茶,一边问道:“你刚才说什么?现在的这个身份,叫叶小七?”实际上,他早就派人去打探,知道安云兮更名改姓的事。 “正是。兮儿不以女儿示人,自然也需要一个假名,珩伯伯日后还是喊兮儿叶小七吧,在世人眼里,安兮儿已经化成尘土,不存在了。再说了,若兮儿还活着,又出入珩王府,只怕让整个珩王府不太平。” 珩王想了想,决定不要再继续这个话题,他转而问道:“兮儿,叶小七,你说找本王商量事,说说看。” 叶小七这才挨着珩王案桌旁边的椅子坐下,同时,把翟震打算联合镇北军攻打珩王军的事说了出来,但没说程峻的真实身份,更只字不提余老伯一家还有汪直还活着的事。 珩王听着,面色平静,仿佛早就知道迟早会有这一天,他只沉吟半晌,反过来问了叶小七一句:“若是你,该如何应对?” 叶小七毫不迟疑:“打蛇打七寸,他来硬的,咱们偏不跟他硬碰硬,咱们就来阴的。” 珩王目光灼灼,叶小七人还未露面,就暗中跟他联合了两次,还很成功,打了翟军个措手不及,他相信现在的叶小七,已经今非昔比,叶小七刚说出来阴的,珩王就来了兴致:“说说看。” 叶小七神秘一笑:“珩伯伯,上次他们那场乌龙,再来一次,干不干?” 珩王错愕:“啊?你这……翟震不傻,怎可能上当两次?” “这可难说,他以为咱们相同的方法不会再玩,偏咱们就玩,玩他个虚虚实实。……珩伯伯,您说,若是咱们跟镇北军一起,对抗他翟军呢?有多少胜算?” 珩王几乎要笑出声:“那绝无可能!镇北军可是铁铁的敌我关系,兮儿你想哪去了?” 叶小七没笑:“若我说,他们现在由于这场乌龙,死伤不少人,咱们可以用民愤火上浇油,到时,时机一到,再点个火,不就全都烧起来了?” 第58章 廖琛 珩王脸上的笑猛的收了回去,取而代之的,是满脸的怀疑,他当然知道叶小七说得对,但做到并不容易。 “民愤?这可不是一两句话就能办到的。何况,珩伯伯能动的人,只有南疆。而南疆的民愤,对他们来说,连挠痒痒都不算,你可明白?” 叶小七一脸笃定:“这个不用珩伯伯担心,我已经在布置。相信不久,您就能看到结果。只是,这场仗,不是小打小闹的突击了,是真打,是硬杠。哪怕有镇北军挡在前头,您还是会有压力,那可是嗜血成性的翟震。珩伯伯,咱打是不打?” 珩王想都没想,说道:“兮儿,你早就看出来,这场仗,人家已经逼上门,咱们不打也得打,所以,你才连夜赶过来找我商量,对不对?” “是。” “那还有什么可犹豫的,打就完了。你珩伯伯几时怕事来?” 叶小七笑了:“珩伯伯果然神勇!” 珩王脸色突的又变了脸:“只一事,你,叶小七,断不能再这样到处奔波了。既然已经更名改姓,还是留在府里,免得珩伯伯日日担心你的安危。接下来的事,就交给珩伯伯去安排。” 叶小七脸上暗了下来,摇摇头:“珩伯伯,恕我不能答应您,往下还有很多事要做。不是兮儿不相信您,反过来,兮儿就是太相信您了,才更要加把力配合您才是。兮儿好不容易混进了他们的军营,您让我放弃,不能。” 珩伯伯定了一会神,才说道:“那你答应珩伯伯,至少要留一个可靠的人守在你旁边,好让珩伯伯放心,就当是随身侍卫。” “可以。您安排就是,一会我直接带人回去,横竖我那里正缺人。”叶小七答应得很干脆。 珩王笑得有点神秘:“不用带回去,人已经在你那了。” 叶小七不解:“合着那翟军营里有您的暗探?” “不,是昨儿驾马车送你们回来那车夫,叫万高。” “那络腮胡?”叶小七恍然大悟。 白日里,她总觉着那人哪里不对,不曾想,竟是珩伯伯派去守护她的,心里有些感动,鼻子又开始堵堵的。 “嗯。你可别小看他,万高表面粗,内里细腻,最擅长观颜察色跟查探踪迹,能及时发现周围的异样,而且身手不错,偏长了一副粗爷们样,反而不会让人生疑。有他在,你的危险,不能说没有,但至少能减去一半。”珩王见叶小七不吱声,以为她嫌弃,赶紧解释了几句,生怕叶小七不接受他的保护。 叶小七动容道:“珩伯伯,您这样挂心兮儿的安危,兮儿真不知该如何感激了。” 珩王从书柜暗格里掏出一个小盒子,当着叶小七的面打开,从里头取出来一把短刀,短刀非常精致,刀柄镶着一颗硕大的绿宝石。刀锋发着寒光,一看就是削铁如泥的宝刀。 “这刀,你带在身上。刀可防身,宝石可换银子,还有一层,本王布置在外头的暗探见了这把刀,就知道你是我珩王府的人,势必会保护你的安全。我本想给你一块镯子的,但你如今是男儿身,索性就给把宝刀来得实惠。” 叶小七也不扭捏,郑重的跟珩王致谢,双手接过,把宝刀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的看,爱不释手。 珩王看在眼里,只觉得她也就一玩性未改的孩子,顿时一酸,觉着让安云兮出去闯荡,实在是对不住多年好友。 叶小七已经快速的把宝刀往怀里一收,拱手跟珩王辞别:“翟震那里已经有了动作,我要赶在他前头把这些事办下来,只怕不能耽搁了。” 珩王点点头,伸手帮叶小七整了整衣着,嘴里嘱咐道:“一切小心,有事跟万高说一声,你珩伯伯别的本事没有,保护你,还是有人的。” 叶小七点头应允,便不再啰嗦,利索出了门,还是朝着院子角落,翻墙出去。 看得珩王忍禁不俊,喃喃自语:“这孩子,打小就会翻墙逃跑,长大了还是翻墙,怎没接得她母亲半分温柔?” …… 两日后,京都的廖家,廖樊气急败坏的冲进门,直闯父亲练功房,一进门就嚷嚷:“父亲,那翟府的人实在太过分了。哄骗咱们过去打了个乌龙仗也就算了,如今,还把屎盆扣在咱头上,这下,在朝堂上如何解释得清,真是气煞我也!” 廖琛正拿着剑试剑锋力度,被廖樊一个冲撞,没了兴致。他把剑送进剑鞘,满脸不高兴的瞪了廖樊一眼:“好好说话,一点事就炸锅,真是沉不住气。” 廖樊见父亲生气,平日里是会发怵的,但今日实在是怒火中烧,他也管不得了,一顿噼里啪啦:“父亲,您还窝在练功房自己闷头练功,您可知道翟震那老儿在干什么坏事?” 廖琛不紧不慢的坐下来,拿起桌上丫鬟准备好的湿毛巾擦了擦手,丢回托盘里,漫不经心说道:“他都做什么了?值得你这么暴跳如雷的?” 廖樊不耐烦的挥挥手,让屋内伺候的丫鬟避出去,这才跟父亲廖琛诉苦:“上次那场乌龙瞒不住了,现在外头到处传,还说您把皇上给忽悠了,传了个假信息过去南疆,导致他翟军判断有误,才导致这么严重的后果。这肯定是他翟震父子故意让传的,还想把所有责任推到咱们镇北军来,他们太可恶了!” 廖琛冷哼一声:“你才知道他们可恶?早干嘛去了?趁着老子不在京都,私自做主,犯下这么大的错,我看就该!不给你点教训,不长记性。” 廖樊颓丧着脸,苦哈哈求起了自己父亲:“父亲,您骂也骂过了,我还被那翟震抽了好几鞭子,到现在后背的疤痕都没消。儿子知道错了,您救救儿子。那翟崮有错在先,人家的父亲翟震还到处想办法为他开脱。你倒好,净知道骂儿子,我到底是不是您亲生的啊?” “哼!就算我儿子犯错,也轮不到他打,现在,还是他儿子错在前头,光这点,老子就得跟他掰扯掰扯。” 儿子提到被翟震鞭打,廖琛那张黝黑的方脸瞬间阴冷,透出一股冷森森的杀气。 廖樊两眼一亮:“父亲,您有主意了?” 廖琛斜了那不争气的儿子一眼,缓缓说道:“他敢借着珩王拿老子开刀,老子也不是吃素的。这么些年,净被他打压,老子也忍够了,他自己找上门来,这次,就别怪老子不留情面了。” 廖樊兴奋得脸都涨红了,两眼发出幼兽捕猎的光:“父亲,如何做!您说,儿子立马去安排!” 廖琛两眼深邃,嘴角弯出不屑的弧度:“那人说的没错,既然事情从珩王起,那咱就从珩王入手。” “那人?谁?”廖樊摸不着头脑。 “还有谁?珩王的人。” “那……翟震那边派出来的还见不见?这次,翟震这老儿派出了个叫程峻的副将,看起来挺重视。” “重视?先放出风言风语,再讲和,他这是变相威胁!……哼,不见!就说没空,晾他几日。” “父亲说的是。” “今晚带你见那珩王派出来的人。你也该长长本事了,人家不比你大,已经出来谈事了,看着还挺有担当。你多学着点。” “是,儿子知道了。” 第59章 回京都 叶小七从廖府出来,已经是夜里子时,从天擦黑就进去,到出来,他足足在廖府待了三个时辰。也跟廖家父子深度聊了三个时辰。 一切朝着他计划的方向顺利发展。 “翟震,”叶小七站在京都深夜的大街上,抬头望向深邃的夜空:“新年快到了,新的一年,我送你一个大礼,好好接着,我还真有点怕你接不住。” 程峻没有看到廖琛,但廖府门房留下了他拿去的密信,并承诺必定呈给主子。 程峻有些不安,毕竟,没有亲自递到廖琛手上。 他在京都的清雅院坐等回信。 几个月不回来,清雅院还是很干净,一看就是有人定期打理过的,他跟叶小七的东西依然放在原来的地方。 程峻一度怀疑,这个院子的原主人是不是已经不再回来了?从头到尾,那主人从未出现,打理的,都是叶小七。 想到叶小七,程峻就烦躁,那孩子,实在太能折腾了。 自己都说得很明白,会给他安稳日子,但他还是坚持往南疆跑,还进了军营,整日带着一个小分队四处巡逻,给翟将军带回来一些明明暗暗的信息,而且,还挺有用。 不打仗的时候,做这些事自然是好的,一旦打仗,那就不是挣功名这么简单了,那是真卖命。 程峻不想叶小七冒险。不行,这次回去,无论如何,一定要把人劝离军营,越远越好。 “咚咚咚” 外头传来敲门声,程峻奇怪了,他回来住,也没跟人提起过,怎会有人过来敲门? 疑惑归疑惑,他还是起身去开了门。 “程副将,回来京都,竟不去别院找我,莫不是发达了就把我给忘了?” 翟珂带着两个丫鬟,大踏步跨进门,还好奇的东张西望。 “原来是大小姐,莫不是大将军跟您说我回来京都?不对,您是如何知道我住在清雅院的?” 程峻一边让人进门,一边说出心里的猜测。不知为何,他下意识不想见到这位翟府大小姐,似乎想刻意回避着什么。 翟珂似乎把自己当成了清雅院的主人,在里头转了一圈,点头赞叹: “没想到,你一个大男人,能把这么个小院落收拾得这么别致,果然是有粗有细,上马能斩敌,洗手绣花蕊,说的就是你了吧?” 程峻没接她的话,只把人迎进客厅里坐下,亲自给她斟茶: “大小姐,实在对不住,府里平时不住人,也没备什么好东西,茶叶是前儿留下的,不是什么好茶,您对付喝两口。” 翟珂睨了一眼他斟茶的手,有些粗,但不影响整个手指的修长耐看,她忍不住伸手接茶杯,又假装若无其事的碰了碰程峻的手指,程峻像触碰到烫火一般,猛缩回去。 呵!挺老实巴交,我这样的美人,他看都不敢正眼看。 翟珂耐人寻味的笑了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眼角却没离开过程峻那张窘迫得有些涨红的脸。 军中小半年的历练,程峻越发沉稳,脸上由原来的的俊朗变成了线条硬朗的果敢坚韧,更添男人魅力。 翟珂竟看得有些痴了,手里的茶杯久久没放下,对着程峻喃喃说道: “程峻,这次,你立下大功,我父亲对你非常赞赏,日后攀升,定会更加顺利,在军营再折腾一年,我再跟父亲提一提,把你调回京都,要个好点的差事,咱们在京都过日子,不必整日提心吊胆的……” 程峻不傻,早就知道大小姐对他有意,但他从未把心思放在这种事情上面。对翟大小姐的主动示意,也束手无措。 “好啊好啊,我也觉着大哥在军营太辛苦,能调回京都最好不过了,最好年前就调回来。” 叶小七从门口一闪而进,大大方方的自己给自己斟满茶,一饮而尽:“好茶,谁说咱们清雅院的旧茶不好了?我说好他就好,是也不是?我的翟大小姐?” 叶小七俏皮的冲翟珂眨巴着眼。 翟珂见程峻木头疙瘩,貌似听不懂自己话里的意思,自己又不敢说得太白,如今见叶小七替她说话,心里已经乐开了花,赶忙笑着回应:“是好茶,我就喜欢这一口。” 程峻只听得年前把他调回京都这话,急得不行:“小七,你胡说什么?谁要调回京都了?一个大男人,连这点担当都没有,只管躲起来享福,可不是我程峻能做的事。” 叶小七跟翟珂对望了一眼,翟珂眼里的意思很明白,她也是希望程峻能尽快回京都。 之前,让他去军营,那不过是历练历练,镀个金,可不是真让他去卖命,上次差点送命,让翟珂想起来就后怕。 但有些话,是需要经别人的口说的,否则也不会有媒婆这一说。何况,她翟珂还是个大小姐,多少还需要装点矜持。 叶小七收回目光,转而看向程峻:“谁说不让你担当了?若是为着军营的筹谋,让你驻扎在京都办事,可行?如今,翟将军对你可是很信任的,有些事,让别人去做,他还不放心,你救过将军,又是半个翟府的人,很多机密的事,总不能让将军自己跑,让你亲自去办,最好不过。” “机密的事?”程峻警惕的看着叶小七,总觉着这话不应该出自他的嘴:“你怎知道我回京都办机密的事?” 这下,翟珂也有些好奇的看向叶小七。 叶小七不慌不忙的继续给自己倒茶,嘴里接着说道:“这还不容易猜?这次乌龙,翟军吃了这么大个闷亏,不可能没有后续动作。你是翟府的人,又救将军有功,大病初愈就赶回京都,这不明摆着么?” “我怎就是翟府的人了?”程峻露出别扭的神色,不满的瞪了叶小七一眼:“能不能好好说话?有事说事,怎还东拉西扯的?” 叶小七似笑非笑的看着一脸窘相的程峻,嘴里揶揄道:“唉?我说大哥,您之前不口口声声说要进翟府,成为翟府的人?怎的?当着大小姐的面,还装不好意思了?” 叶小七嘴里一边调侃,还一边斜眼看翟珂的反应,翟珂脸上有些潮红,不敢再继续盯着程峻看了,只低下头,磨蹭了一会,又抬头坚定的对叶小七说了句: “叶小七,你们的意思,我知道了。这事,我来办。保证让程峻驻扎在京都过年。” 在翟珂眼里,叶小七俨然就是那个把话说明白的媒婆。程峻不好意思说出来的话,叶小七替他说。既然这么俊朗能干的程峻早就看上了翟府,看上她翟珂,她还有什么不能办的? 看着翟珂快速离去,程峻想拦都拦不住,急得直跺脚,回过头骂叶小七: “叶小七,你这是坑死我了!我说想进翟府,就是进去做事的,完全不是你那个意思,到你嘴里,听起来怎就变得乱七八糟的?!” “怎的?不都一样么?都一样办事……” “这怎能是一样的事?”程峻气急败坏。 叶小七咬着下唇思考了一下:“是有些不一样,收入肯定要多得多。因为,翟大小姐的,日后也都是你的,这可赚大发了不是?……哎哎哎……大哥……程峻……你找木棍干啥?你想打我?……嘿嘿……你打不着……就打不着……嘿嘿……” 叶小七上跳下窜,躲着程峻的追打。 程峻脸上已经气成了猪肝色,看来,是真气着了。 第60章 翟家,败了 两日后,程峻黑着脸拿着一张调令,狠狠甩在叶小七面前,默不作声。 那是将他程峻调回京都翟府的调令,那调令,竟是皇上亲自写的。 而且,还是调回了京都的兵部司,担任兵部侍郎。 官是不小。 但程峻很生气,他一心军营,不想回来应付那些繁文缛节。 程峻打算至少到新年,不跟叶小七说话。 实际上,还有三日,就到新年了。 翟珂没想到,自己不过跟母亲说了一嘴程峻调回京都的事。母亲也去外家那说道了一回。外祖父把程峻的事在朝堂里那么一提,竟让皇上上了心,直接一纸调令,把人给调回了京都,还给了个不错的兵部司的官职。 没有人知道,这是叶小七跟廖琛的约定。 叶小七辅助廖琛,把翟震这个威风八面的大将军拉下马,让他廖家从此扬眉吐气。 与此同时,廖琛在朝中提拔程峻,对皇上的提议,当然是他廖琛爱才如命,程峻就是那个不可多得的人才。 翟珂外祖父的把程峻调回京都的提议,成了顺水推舟。 …… 跟京都的年前张灯结彩不同,此刻的翟军军营上空,笼罩着一层压抑的氛围。整个军营,风声鹤唳、严阵以待。 偏安一隅,从不会主动发起争端的珩王,正往翟军附近清水镇调兵,而且是大量调兵。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珩王露出了獠牙,不想再继续被动的小打小闹任人宰割。 与此同时,临近南疆的两个小国也频频在大隋边境骚扰,据密探带回来的消息,他们也在往边境调兵,直指大隋。 而京都,平静得出奇。 更诡异的是,有大量战死兵士的军眷携家带口到各地府衙门口闹事,状告翟震克扣他们的抚恤金,甚至一分不给抚恤金。让那些本就因征兵积贫的家庭更为雪上加霜,几乎无法维系生存。 这样大的动静,京都,或者说朝廷平静得不正常。哪怕翟震传信回去解释,也没有只言片语的回音。 翟震急了。 没有朝廷调令,他这个将军是不能随便回京都朝中的。只能想办法从平日那些交好的其他朝官那里套点话,但他们也是讳莫如深,顾左右而言他。 能在朝堂站稳脚跟的人,都是老狐狸,哪怕一星半点风声,他们都能闻出风向来。 南北两军拉锯多年,向来都是翟震的南军占上风,如今情况出现了微妙的变化,皇上似乎对翟军不那么上心了。还频频召见镇北将军廖琛,不知在商榷些什么? 翟震碍于珩王的挑衅,打算迎战,他寄信皇上。皇上却当着朝堂其他官员的面,将翟震的书信甩飞出去,还破口大骂: “好个翟大将军,亏得朕宠信他多年,如今仗着手握军权,势力壮大,竟敢克扣兵将军饷,瞒报军情,侵吞抚恤金。还借着跟珩王不痛不痒的拉锯战,向朝廷要钱要粮。他简直当朕是个傻子!” 皇上一边唾沫横飞,一边噼噼啪啪往地上扔书简。那些书简,落在大臣们脚下,他们也不敢去捡。一个个缩着脑袋,大气不敢出。 “你们自己看看,这些,都是各地递上来的状纸,都堆满了朕的案头了。你们出外头听听去,那老百姓都传什么?说如今朝堂都快姓翟了!哼!他倒是有本事,当朕对他没辙了不成?……” 所有人噤若寒蝉。 “传朕旨意:翟震,藐视朝堂,欺瞒军情,欺压百姓,还屡次挑衅镇北军,导致镇北军伤了根本。翟震即刻停职待查,翟军原地休整,不可擅动,若有不从者,直接斩杀。” 皇上旨意一出,朝堂哗然。 这么多年,皇上对翟震可谓宠信有加,人前人后和颜悦色。不管发生多大的事,到了皇上这里,多半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这次,竟惹得皇上震怒,看来,这翟震,是触到皇上底线了。 在他们认为,圣旨里那些翟震犯下的事,所谓欺压百姓、挑衅镇北军,听起来都不是底线,借题发挥罢了。 真正的底线是什么?很多人都猜不出来。 只有廖将军廖琛,面上平静如常,心里却暗自得意。 没错,他当然知道。 那个自称珩王派来的人,带来了一封书信,信里头,把当年还是皇子的皇上联合翟震,制造惨案,设计兄弟,得以登基的细节说得一清二楚。 很多细节,只有翟震跟皇上这个当事人才知道。其他知道内情的人,已经死绝。 这还有什么可说的?必定是翟震得意忘形,把秘密透露了出去。 那封密信,被廖琛悄无声息的夹在众多书简里,呈给了皇上。 皇上当然气急败坏,恨不得生撕了翟震这个大嘴巴。 让所有人没想到的是,就在勒令翟震停职待查的圣旨发出去当日,几乎同时,暗探往朝中回禀,翟军起兵了。 皇上震怒,同一天,再发一道旨意,命镇北军挥南下,直指翟军。 翟震慌了。 他被珩王跟两个小国同时挑衅,不厌其烦,刚起兵迎敌,打得正酣,却被告知,背后有人袭击,进攻的竟是镇北军。 镇北军来势汹汹,一个个杀得两眼猩红,见人就砍! 能不杀红了眼么?他们的兄弟,在一个多月前被翟军利用,死伤众多,人家还把屎盆扣在他们头上,说是他们自己挑衅在先。这事搁谁谁不恨? 来不及分析原因,翟震只能被动迎战。这时的翟军,被前后夹击,翟震应付得焦头烂额。 两日的厮杀,翟军死伤惨重,向镇北军缴械投降。 此时,珩王跟两个小国也已经悄然退兵,没事人一般,班师回朝了。 就在翟震缴械投降当日,一小兵带着一队身形狼狈的朝廷宦官出现在翟震营帐里。 那些宦官,是带着圣旨的,但不知为何,一路上被各种颠簸耽搁,不是马车烂了,就是马被惊着了,硬是耽误了两日,才到达翟军军营。 宦官当着一众兵将的面念出圣旨时,翟震面如死灰。 他竟在皇上命令停职待查期间,起兵了!这不就妥妥的造反么? 他死活想不明白,这一切发生得实在太匪夷所思。 一定是廖琛这个老狐狸干的,一定是他暗中联合就珩王,对自己下手。 他早就对自己不满,上次又出了那乌龙一仗,必定是他怀恨在心,利用了这个空档。 这么说来,民间那些百姓不约而同的状告翟震,也必定是他廖琛发起的。 怪不得,自己派回去的人,他死活不见。原来是憋着大招。 但一切已经来不及了。 翟家,败了。 叶小七坐在清雅院,看着密探带回来的消息,嘴角一勾: 翟震,一切,才刚刚开始,你的好日子,就要来了。你,还有你那享受富贵嚣张跋扈的子女们,好好享受接下来的风雨吧! 第61章 贬为庶民 翟震的结局不算差,功过相抵,只是判了个抄没家产,革除职务,全家贬为庶民。 而原来的翟军,被瓦解成几个小分支,分布在南疆各个领域。 抄家的禁卫军很快包围了翟府,整个翟府乱作一团。 叶小七坐在翟府对面不远处的茶楼二楼包厢,悠哉悠哉的品着茶,眼里却是隔着窗,冷冷的看着翟府门口发生的一切。 所有人被禁卫军从翟府赶出来,跪在门口的地上。 哭喊声、喊冤枉声、咒骂声,还有鞭打声,夹杂在一块,显得偌大的翟府门口变得拥挤不堪。 翟珂跟翟栎兄妹俩也跪在门口的一众翟府家眷当中。 跟其他人的惊慌失措不同,翟栎眼里带着寻常人少有的平静。 他被动的接受着那些禁卫军的逐赶,连带着时不时的鞭打。 翟栎眼里阴冷得让人毛骨悚然。 “大哥,千万不要意气用事,现在还不是咱们能反抗的时候。” 跪在一旁的翟珂提醒翟栎。 她看得出来,自己的大哥在隐忍着,眼睛没有一刻不观察着周围,尽可能记住那些对他们进行鞭打驱赶的禁卫军。 他已经在心里筹谋着报仇雪恨。 翟珂怕他扛不住,跳起来反抗,那就会罪上加罪,他们整个翟府就真的完了。 现在,只是被贬为庶民,一切还可以再重新来过。 他们还有二哥翟崮,以及翟崮手里那笔巨大的财物。 叶小七没在人群中看到翟崮的身影。 他警惕的看向四周,包括附近那些民宅跟其他茶庄酒楼。 果然,在斜对面一处酒楼的二楼,叶小七看到窗口处露出半张熟悉的面孔,是翟崮。 翟崮从小顽劣,被家族驱赶,已经排除在翟府清查的名单外。 叶小七露出意味深长的神色:不错啊,翟震这一手干得漂亮,把其中一个儿子驱逐出府,不就是给自己留后手么? 看抄家的结果,并没有抄出很多东西来。只怕翟府搜刮来的财物,已经借翟崮的手转移到地下钱庄了吧?甚至有部分,已经变成了能增值的古董名字画。 他翟崮花上万银票从他叶小七手里收集一枚稀有古币,不就是很好的证明? 上万银票,可不是一个被家族驱赶出府的人能拿得出来的。除非,驱赶,只不过是个幌子。 翟崮脸上没有多大情绪,只是淡然的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上次闹出那乌龙仗,父亲对他的责罚非常严厉,还直接让族里写下决裂书,正式驱赶他出府,他就意识到,父亲已经发现不对,要留后手了。 实际上,翟震一直都留后手,他伴随着皇上起家,知道皇上太多猫腻。 皇上表面对他宠信,但他很清楚,迟早有一天,皇上会对他下手,至少将他驱离自己的视线范围。毕竟,每次看到翟震,皇上就会想起自己当年的不堪。这也是他让翟震去镇守南疆,不能轻易回京都的原因。皇上纯粹就是不想见到翟震这个对他知根知底的人。 叶小七不理会对面楼的翟崮,只看着被禁卫军缓缓关闭、贴上封条的翟府大门。 他嘴角上扬,喃喃自语: “翟震,回来吧。 你躲在军营,很多游戏,玩不出花样来。就等你出来,脱掉那层盔甲,露出身上的肌肉,我才好动刀,将你一刀一刀的凌迟。” 翟府的人已经相互扶持着离开大门,往城郊走。 毕竟是曾经的好搭档,皇上还算仁慈,留给翟震一处山庄,让他们落脚。 山庄就在城郊。 叶小七从楼上不急不慢的往下走,同时,眼角注意盯着对面楼的翟崮,翟崮也开始起身离开。 翟崮潜伏黑道多年,他原想通过立功对自己洗白。 但现在,不用了。 不但不用,还越黑越好。翟府的名分,已经不值钱。 他突然一身松,也对父亲当初对他的放逐多了一层理解。 他第一次觉得金钱或许比权力更重要。 之前,还埋怨父亲,让大哥继承翟府的荣耀;而他,被打发到见不得光的暗处,清理父亲不断补充进来的钱财。 一开始,他是真的厌烦,很羡慕大哥在阳光下的洒脱。 直到现在这一刻,才真正明白父亲的苦衷跟深谋远虑。 叶小七离开茶楼,拐了个弯,钻进一个小胡同。那里,他的乞丐兄弟姐妹们正等着他。 那是一间看起来很破旧的房子,却是他们的其中一处藏身窝点。 意气风发的翟府,大概没人会注意到他们府邸附近这所破旧的民房,更不会知道,这所民房之所以破旧得不起眼,是专为他翟府而设,里边的那些小乞丐,也都是盯梢翟府的人。 他们可是有月银领的,乞讨身份,只是为了方便给叶小七这个主子做事。 “老大回来了,大家快别睡了,赶紧起来,看老大有何吩咐?” 叶小七一打开房门,里头横七竖八躺着的乞丐们相继起身,围在叶小七四周。 其中一个年纪稍大点的乞丐率先说话:“老大,有啥新任务?咱可都等着您发话了。” 叶小七在一稻草堆上盘腿坐下:“别急,大家先坐下。这次,的确有事需要你们去跟,但可能有些危险,大家要做好心理准备。” “这有啥?只要有活干,有钱领就成。” “就是,咱们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无牵无挂,尽管来活。” “是啊,没有老大,咱可能早就成饿死鬼了。不干点事,对不住老大。” …… 众人还唧唧歪歪表态,被叶小七制止:“你们放心,这次干票大的,估计会来银子不老少,到时不会亏待你们。” “真有银子?那就干啊,为啥不干?” “没错,干就完了!” …… 一说有银子,大家就炸开了。 其中一瘦长猴腮的高个子最猴急:“老大,赶紧发话,我早就手痒了。” 叶小七睨了他一眼:“谢三,就你最积极,不错!有你干的。” 谢三两眼一亮:“嘿嘿,老大,不满您说,每个月二两月银,俺就要寄一两半回去老家给奶奶跟妹妹。俺只留点碎银,是不够吃,嘿嘿,不过没打紧,不够吃就去讨饭补上。现下有银子挣,咱肯定要抢在前头,也好给妹妹多挣点银子,俺不舍得她受苦。” 叶小七看着谢三瘦长的身板,瘦成这样,他竟是饿的。不禁惭愧自己没顾得上他们。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钱袋,刚想递过去,却被谢三按回头: “老大,您给我们的,已经比那些有正经事做的人还多了。您养着京都这么多乞丐,不容易,到俺这里,不能破例,每个月该多少就多少。除非,另有安排,咱能接活,有银子回来,咱才好拿不是?” 叶小七还是把钱袋塞进他手里:“没事,里头也就一点碎银,不过十来两,你一会拿去跟兄弟们好好吃一顿。接下来,要蹲点跟踪,对方还是黑道的人,你们要当心点。” 谢三这才接了,兴奋道:“老大,跟踪谁?您说,黑道白道,咱光脚的就没有怕他穿鞋的道理。” “翟崮。” 叶小七话一出口,现场瞬间安静。 翟崮在黑道可是出了名的心狠手辣,手上还养着一群打手,打人从不会手软。 “什么?怕了?”叶小七笑着问大家:“怕也正常,你们可以不去,我就自己盯着,只是一个人,会辛苦些……” 谢三两眼闪着精光,兴奋得有些发抖:“老大,您不会是想弄翟崮的银库吧?” 叶小七笑得更深不可测了:“没错!” 谢三一拍大腿:“兄弟们,发财了!” 其他人也嗡的炸开了锅。 这些整日游走于大街小巷的乞丐,对黑道那可是明镜一般,特别是盯梢翟府那些,更是对翟崮手里的金山银山清楚得很。 那可是富可敌国的存在。 老大想弄他,可不就是发财了? 第62章 转移财物 翟崮阴着脸回到自己的地下赌场,人还没进屋,管家就迎了出来:“二公子,将军那里不安稳,咱们可要做点准备了。” 翟崮没应他,依然拉着脸,直接快步上楼,进了茶室,茶壶拿在手里晃了晃,见里头有茶水,便拿嘴对准茶壶嘴,猛灌几口。 这才颓然坐了下去。 管家紧跟其后,进了茶室,拱着腰在一旁候着。 见翟崮放下茶壶,管家给门口一丫鬟递了个眼神,那丫鬟利索进门,换上新的一壶热茶,再麻溜斟上一杯,小心的放在翟崮那一侧。 丫鬟斟完茶,快速退出门去,把门顺手给带上。 翟崮眼神阴狠的盯着前方不知何处,暗暗咬牙,看那样,谁这会子要惹他不快,他能吃人。 “二公子……”管家迟疑着,不知该不该开口。 翟崮挥挥手:“我看那些禁卫军丝毫不留情面,看来,皇上是动真格的了。按原计划,转移进山,越快越好。树倒猕猴散,有些人未必可靠,而且东西太多,京都是不能放了,迟早会翻出来。” “老奴即刻着人去办!”老管家立马转身出门,动作完全没有往日的老态。 “记着!”二公子突然冲着老管家的背影喊话:“选些可靠的人去,不要出了乱子。” “老奴晓得了!”老管家没有回头,只是边走边张嘴应允,就风一样卷出门去。 时间紧迫,再晚就来不及了。一旦天色擦黑,城门关闭,跟翟府有关的任何人都出不去,他们翟府已经没有往日的特权。 那管家带几个人从后门骑马匆匆离开,在街上绕了几圈,再一个拐弯,转到护城河步道,沿着步道走了约莫七八百米。来到一户普通百姓人家门前。 护城河步行道平日少人走动,非常安静。此刻更是一个行人也没有。 管家环顾四周,上前敲门,敲门力度两重三轻,重复三次。 房门从里头吱呀张开一条缝,露出一张络腮胡脸,络腮胡见是老管家,赶紧把门打开,把所有人迎进门,随后将门关上,嘴上一边说道:“蔡叔,您怎的亲自来了?” 蔡管家沉着声说道:“二公子吩咐,今夜必须转移所有东西。” “所有?”那络腮胡诧异道:“那得多大阵仗?您确定?” 蔡管家朝身后的一行人努了努嘴:“能来的都来了,船只随后就到,为避人耳目,用的是游船,到了城头,转地下排水口送出去。” 听蔡管家这么说,身后一随从不解:“蔡叔,您刚才跟公子商量,不是借城里今日出城的商家运出去么?怎又改水路了?” 蔡管家“嘘”的一声:“小声些说话,莫要太大声。陆路那是掩人耳目,真正要走的,肯定是水路,水路都是咱们自己最可靠的人,安全!” 一行人恍然大悟。 络腮胡没有把人带进正屋,而是转个弯,往屋后的柴房走。 柴房里,是一堆乱七八糟的杂物,众人将杂物搬开,露出柴房的灰砖地板来。 络腮胡看向蔡管家,等他发话,蔡管家眼睛还是盯着那灰砖地板,毫不犹豫的命令:“撬开!” 络腮胡没动。 蔡管家错愕了一会,突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一枚玉佩,在络腮胡眼前晃了晃:“这是二公子的信物,你验个真假。” 络腮胡将玉佩拿在手里,翻过来倒过去看了一遍,确认无误,才还回蔡管家手上:“蔡叔,得罪了!实在是二公子跟将军都有交代,务必看到信物才能进入地库。哪怕是您,也不能例外。” 蔡管家将玉佩塞回怀里,沉声道:“应该的。是老奴刚才太紧张,忽略了。快撬吧,此刻城门口已经有客商带车队出去,估计已经吸引了禁卫军的目光,咱们趁这机会,赶紧办事。” 门外的柳树林传来若有若无的夜枭叫声,蔡管家精神一振:“船队已经过来了。撬门!” 络腮胡快速从柴房角落取出一个铁棍,“唪”的一声猛插进地板砖缝里,再用力往上一撬,第一块灰砖松脱出来,接着是第二块、第三块、第四块…… 直到柴房地板所有地砖全部被撬开,露出底下偌大的两块铁板来。 铁板中间有两把暗锁,蔡管家跟络腮胡分别从自己怀里掏出钥匙,同时插入锁孔,“咔哒”一声,打开了门锁。 众人再合力将铁板翻开,眼前出现一条通向地下通道的石梯。 身后有人将火把点亮,递给蔡管家。 蔡管家带着众人刚想跨进地道,被络腮胡挡住:“蔡叔,不是我故意为难您,实在是将军跟二公子有令,只许小的跟蔡管家您进洞清点,其他人在外头候着……” 蔡管家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瓮声瓮气说道:“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守着规矩?再不尽快让大家进去,快速搬离,那些人闻着味寻过来,咱们还走得脱么?你当他们是普通人?容易糊弄?商队只是暂时转移视线,等他们发现不对,就有可能封城搜城……” 络腮胡还在纠结:“这么大的改变,二公子为何不自己来主持?” 蔡管家叹了口气:“你当他不想来?他此刻正想办法引开廖家人的注意,廖家人可不好骗,那廖樊跟咱们二公子交好,目的可不单纯。此刻,估计他们的人早就盯死了二公子,就等二公子有动作,他们好趁机扑上去分杯羹。这会子,二公子只能留在赌场,哪都不能去。而且还尽可能弄出点大动静,喝醉酒发酒疯都有可能。” “是这道理。我怎就没想到?难为蔡叔跟二公子筹谋了。”络腮胡这才松了口,侧身站到一边,让开洞口,跟在蔡管家身后,进了地洞。 随着地洞往深处延伸,里面的空间越来越大,还分有好几个大房间,每个房间都堆满了各种箱子,目测有三四百箱不止,看起来非常沉重。当然,所有箱子是上了锁的。 “这也太多了,咱们几个,搬一夜都搬不完。”蔡管家身后跟进来的七八个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放心,让你们来,就是用黑布覆盖箱子的,等覆盖打结后,会有人帮着运出去。放心,那些人,都是城里的乞丐们,只要给点银子,他们就踏踏实实搬上船。”蔡管家说道。 络腮胡不干了:“乞丐?那可不能,谁知道他们日后会不会到处传?” 蔡管家眼里闪过一丝阴狠,冷哼一声:“想乱传?那也得活着出去才能够。” 络腮胡面色一凝:“您这是打算让他们搬完了,直接做掉?” “没错,只有死人才最可靠,”蔡管家接着说道:“他们一起上船,一起从排水道运出城,到了山里,搬完后,咱们招待他们吃最后一餐断头饭,再送人上路,也算有了交代了。” 络腮胡点点头:“这才对了,这些乞丐,本就没人在意,死了也就死了。行,就这么着吧,咱们赶紧干活!” 一群人开始忙碌起来。 第63章 游船 “老大,咱们的人全都跟船出去?会不会有危险?毕竟那山里可是他们的地盘,山林密布,我们就算能逃出来,也会很快抓回去,带着大批财宝逃跑,几乎不可能。” 胡同里,瘦长乞丐谢三一脸担心。 叶小七手里拿着一张京都下水道布局地图,正仔细研究。 京都是个人口繁多的大都市,还住着大隋大部分权贵,卫生情况是整个大隋做得最好的,早就修建了一个庞大的下水道体系。 他听了谢三的话,眼睛没有离开地图,嘴里只应道:“放心,他们没机会进山。” 谢三听得迷糊:“啥?不进山,他们还有别的地方去?咱们的兄弟跟得挺仔细,除城郊的庄子以外,那山里的地盘,已经是他翟府唯一能落脚的地方。” 叶小七摇摇头:“你看看这下水道脉络,他们在到达出口之前,还要经过几个岔口,那些岔口,是有其他出口的……这,通往东门集市……这,另一头是安平街尽头的隆盛酒楼后门河道……还有这……” 谢三认真看了看横七竖八的地图,似懂非懂的点点头,接着又迷茫的摇摇头:“老大,跟蜘蛛网似的,我看不懂。” 叶小七翻了个白眼:“看不懂就对了,连你都看得懂,老子还咋玩。” “也是,”谢三懵懂说道,紧接着就不乐意了:“不是,老大,你这咋还骂人?我是不大聪明,但也不至于那么笨不是?” 叶小七莞尔一笑:“你当然不笨。你笨,我会单独把你留下来么?” 谢三眼睛一亮:“啥?您还有别的安排?” 叶小七把地图收起来,往怀里一揣:“没错。去搬运的是咱们的人,但咱们总得有接应的,你就是接应的。” “不是,老大,这么多出口,您让我一个人接应?我跑不过来啊我!” “当然不止你一个,跟我来,一会你就知道了。” 叶小七已经快步走到门口,谢三赶紧跟上,一边在后头关门,一边好奇问道: “啥?还有人?咱们那几十个兄弟不都出去帮他翟府搬东西了么?我说老大,您别卖关子行不?我心痒痒。” 叶小七几乎是小跑:“闭嘴!出了门,就别瞎嚷嚷,小心有耳目。” 谢三瞬间捂住嘴巴,警惕的看了看四周,确定无人跟踪,才麻溜的小跑跟上叶小七。 入夜的东门集市已经没人买卖,按照往日,应该早就空无一人,但此刻聚集着一小撮汉子,正默默坐等着什么。 叶小七刚带着谢三从入口冒头,那些人就乌拉站起来,齐刷刷看向叶小七。 “叶大人,您可来了,咱们……”余庆带头迎上去。 叶小七挥挥手,大家马上围了上来。 这些就是原来翟军军营那五十兵士,叶小七趁乱做了手脚,把他们在军营的资料全毁了,人全部带了出来。 就五十人,这么整,根本连朵浪花翻不出来,没人会注意到,而且还是在那场乌龙战之后,就更方便操作了。 谢三唬了一大跳,这要在以前当正经乞丐的时候,这些人一出现,他立马撒腿逃跑。 太明显了,这些人动作干练,目光炯炯,身板钢直,尽管穿的都是便装,但他谢三可是常年跟衙役躲迷藏的乞丐,一看他们就知道是训练有素的府衙中人。 谢三不禁佩服的看了叶小七一眼:老大太厉害了,连府衙的人都听他指挥。 叶小七环顾四周,见整个集市就只有他们的人,便压低声音说道:“所有人,还是兵分五路,地点我已经跟你们几个领头的指出来过了。对接暗号一会谢三告诉你们,谢三是那些乞丐的小头目,你们听他口令。” 那些人刷的看向谢三,谢三瘦高的身板一个哆嗦,但很快就意识到老大刚才那番话很抬举自己,立马挺了挺胸,那做出来的刻意坚定,显得挺像那么回事,但一开口,就漏了怯。 “我……那个……也就是讨饭时,碰到衙役……互相通气的口号……很简单的……那个……布灵布灵猫,是安全的意思,听到这个声音,大家尽管卯着劲搬……布灵布灵狗,就是有情况的意思,大家要尽快隐藏……听起来像鸟叫……一会你们还得跟我学一遍……嘿嘿……” 谢三磕磕巴巴解释着暗号,手却不自信的挠着后脑勺,嘴巴嘿嘿傻笑。 傻笑是他对付衙役的招牌招数,他还是下意识把眼前这群虎视眈眈的人当成了围堵自己的衙役。 “啥玩意儿?” 余晖听得迷迷瞪瞪,暗号这么滑稽,让他怀疑事情的可靠,若不是叶小七安排的,他这会可能就给眼前这个看起来有三分猥琐的谢三来一拳。 叶小七忍不住笑出声,补充到:“你们可别小看这些奇奇怪怪的暗号,乞丐们就是靠这些,互相通气,把整个京都的衙役玩得团团转。” 余庆完全信任叶小七,他把想揍人的余晖拉住,对叶小七跟谢三说道:“没事,我们听叶大人的。大家尽快跟着学……” 不一会,整个东门集市,便响起了一阵布灵布灵的鸟叫声,在乌漆麻黑的夜里,显得尤为怪异。 护城河,夜黑风高,但今晚的游船尤其多,一艘接一艘,来来往往,但也没引起路人多大注意力。 游船嘛,为那些达官贵人或者他们的子弟服务的,寻常人谁会去关注?人家又不带你玩。 往前缓慢移动的游船上,络腮胡不安的盯着一点点往后移动的河岸,那河岸上的树木,在夜里看起来尤其像一排排士兵,就像是要来捉拿他们的。 “蔡叔,您说,咱们能顺利出城么?”络腮胡紧绷着身体,眼里的警惕藏都藏不住。 蔡管家注视着黑洞洞的前方,嘴里像是回答,又像是自言自语:“但愿能顺利度过,那些下水道,咱们的人已经走过很多遍,外头也有人接应,只要没人注意到游船这边,就不会有问题。” 络腮胡还是没法放松:“那若是有人注意到游船呢?” 蔡管家眼神瞬间变得凌厉:“那就鱼死网破,咱们也不是吃素的。二公子把那些人留在山里训练这么久,就是等着今日突围的。下水道,是咱们的地盘,就怕他不来堵,来一个刀一个,保准送他们下地狱。” 蔡管家的眼神犹如鬼眼夜视,让络腮胡毛骨悚然,他还从未见过蔡管家这样狠辣外露的时候。 第64章 下水道 给所有人安排完任务,等他们四散开去,叶小七独自一人穿过黑夜里长长的街道,大脑不停的思索。 这次可太大摊了,若有差池,死伤的都是自己的兄弟。而且那翟崮反应还特别快,直接连夜转移,不给叶小七思考周全的时间。 再想想,再想想,还有没有考虑不到的地方? 翟崮不可能只搬运,不防备!那么,他们留着防备的人会从哪里埋伏?会在哪个位置盯梢? 盯梢,哪个位置最能隐藏,又能观察全局?入口?出口?下水道的哪个岔口? 一排堡楼突然出现在叶小七对面,那是护城河连接穿城河的拐角。 在拐角处,建有几座用来对外了望的碉堡,足有五层楼高。 护城河是人工河,穿城河是自然河道,两个河道连接。 要从地下水道把物资运出城外,游船必须经过这个拐角, 叶小七穿的是夜行衣,行走非常快,他竟用一盏茶的功夫就来到了这个拐角处。 他望着高处的了望塔,脑袋一激灵,这个拐角的高处,不就是最好的观测点么? 往前看,能隐约看到城外的出口,往侧边看,也能清晰的看到游船停靠卸货处的入口。 只是,碉堡最高处的了望台,此刻站着的,可是巡防营的人。除非,翟崮在巡防营有自己的人。 转念一想,叶小七突然就笑了:是不是自己人,重要么?有钱能使鬼推磨,他翟崮十几艘船的财宝都搬出来了,把那么一箱子财宝拿出来收买那几个靠月银养家的巡防营兵士,不难。 就是这里没跑了。 了望地点找到了,接下来,就是埋伏的地点,这就更简单了。走水路,埋伏的,多半跟水有关。 就是水里! 果然,有备无患,事先准备的东西派上用场了。 刚想往回走,若有若无的气息从身后传来,叶小七猛回头,随着身形快速移动,劈头盖脸就是一掌劈出去。 “叶大人,是我!”余庆急促的声音从暗处传出来。 叶小七“怵”的收回掌力,两眼瞪着唯唯诺诺现身的余庆: “臭小子,你这会子不守在东门集市出口?跟着我干什么?” 余庆缩了缩脑袋:“我担心叶大人您的安危……那集市口,有余晖带队守着,他比我勇猛,不会有问题的,您放心!” 想想也是,那余晖,寻常人三五个加在一起都不是他的对手。有他带队守着,倒不怕守不住。 叶小七眼里的凌厉缓了缓,语气也由冰冷变温和:“那你也不能就这样跟在我身后啊,万一我出手再快些,你岂不是交代在自己人手上了?” 余庆还是低垂着脑袋,就像做错事的孩子:“叶大人安危要紧。小的,什么着都没关系,您要打便打,伤在您手上,也值了!” 叶小七皱眉:“什么叫也值了?你是不是脑子有问题?还是皮痒了找抽?” 余庆庆幸此刻是夜里,叶小七看不到他一脸的涨红。他坚定说道:“反正小的就要守着大人,您不让,小的远远跟着就是。” 叶小七看了看不远处碉堡顶端的了望塔,脑袋朝来路一偏:“你来得正好。走,趁着游船载重,走得缓慢,到地方还有段路程,咱们找点东西帮衬帮衬弟兄们。” 余庆一喜,双腿并立,两手抱拳施礼:“是!” 两人快速隐没在乌黑的夜色里。 …… 游船上,蔡管家盯着前方: “到了,快,让后面的船只停下,前方有小竹排,所有人,把船上的东西全部搬到小竹排上,一个小竹排放两箱,竹排前头各安排一人,从河道旁的地下道走,前头的人注意,进入地下道才能点亮火把……火把就在入口处岸上的灌木丛里……” 络腮胡率先从船上跳下去,落在其中一个竹排上,试了试竹排的稳定性,才满意的回头,冲船上的人挥挥手:“卸货!” 早有他们的人引着一众乞丐,两个一组,抬着沉重的箱子,鱼贯而出,另有一些人跳下竹排接应。 蔡管家抬眼看了一下那些乞丐,顿时恼怒:“你们,拿旧衣服蒙着口鼻干啥?这是夜里,又没人出来游园,谁会看到你们嘴脸来?” 一乞丐嘻嘻笑道:“大叔,那下水道出来的都是屎尿,可爽!您要喜欢那味,要不,跟咱进去闻闻?” 蔡管家这才明白过来,翻了个白眼:“你们乞丐不都捡垃圾吃?这节骨眼,还讲究起来了?真是没事找事。” 那乞丐也不生气,只笑眯眯的紧了紧口鼻上裹挟着的湿哒哒的旧衣服,生怕哪里漏了口,接着往竹排上一跳,接箱子去了。 蔡管家摇摇头,不再理会那些奇奇怪怪的乞丐,径直往船舱里清点剩下的箱子。 那旧衣服,是行船途中有人从河里悄么声递给那些乞丐的,而且反复交代,必须戴上,一会进了下水道有大用。 下水道里,竹排一个一个往前推,有翟府的人想点亮火把,被一乞丐拦住:“大哥,火把不能在这点,这地方味道重,一点着会出事,咱可不想在这破地儿丧命。” 那人仔细一想,突然后背发凉,这可不是么?味道越重的茅厕,点把火进去,能炸出一堆屎尿来,这事他们还真经历过。 “他娘的!还好没点,还是兄弟你想得周到,这水道不宽,抹黑还能走,一会到了近出口处,再点不迟。不过,这火把,怎闻着味道怪怪的,不会是受潮变质了吧?蔡叔真是,选火把也不拿点好的……这能点亮么这?” 那人嘀嘀咕咕,那乞丐也随口应着: “怎不能?里头有松木油,指定能点着……一会到出口再点,里头黑就黑些,大哥莫怕,咱乞丐不怕黑,罩着您!” 那翟府的人心里暗暗冷笑:“你个小乞丐,还罩着我?一会进山,人头落地,您下地狱享受去吧您,那地狱是真黑,适合你们乞丐落脚。” 连接城内外汇总地带的下水道,不但错综复杂,还挺长,在中间交错地很宽敞,几乎所有的竹排都挤在那,等待指令。 货已经卸完,络腮胡也跟着进了下水道,蔡管家留在船上。 只有等到下水道另一头发出暗号,碉堡上的了望塔也发出安全信号,他才能放心的调转船头回城。 络腮胡低着头往下水道深处走,嘴里一边骂娘:“他娘的,这帮兔崽子,怎就不点亮火把?还给老子省这点火把钱不成?……” 他刚想划开火折子点亮自己手里的火把,手上一个刺痛,火折子“咚”的掉进水里。 “谁拿石头丢老子?出来……啊!”络腮胡嘴里发出一声沉闷的惨叫,不可置信的抬手摸向胸口剧痛处,一把匕首插进了他胸膛,深得没至刀柄。 他同时摸到一只冷冰冰的手,那只手猛的拔出刀,“噗”的一声,匕首再次捅进络腮胡结实的胸膛,再次没入刀柄,那持刀人拿着刀柄,咬着牙,再狠狠转了一圈。 剧烈疼痛跟巨大的冲击,让络腮胡再也不能出声,“噗通”倒在脏污的下水道浑水里,那些混着屎尿的脏水瞬间灌满他张开却呼喊不出的嘴腔。 捅刀的人一手揪住络腮胡头发,狠命往水里按。 随着一阵咕噜噜水泡往上窜,络腮胡再也没能冒出脑袋来。 “奶奶的熊,还想要全部乞丐兄弟们的命,老子先灭了你丫的!” 余晖从络腮胡胸口拔出匕首,在衣服上擦了擦,转身继续趟着水哗啦啦往深处走进去。 第1章 财宝 那里头,他那些其他兄弟估计已经全部得手,翟府那几个跟进洞的人,多半命丧黄泉。 下水道临近出口处,宽敞的水面,静静竖着一排排小竹管子。那竹管子下,就是埋伏的人。只要洞内有异动,他们就往里扑,同时通知外头接应。 那些人,是被翟崮收买过来的巡防营的人。 若顺利,他们断然不会露面,贸然露面会暴露他们两面通吃的身份,城里就回不去了,连带家人也受影响。 但只要有不对,他们会直接在洞内斩杀所有人,绝不留活口。 余晖眼睛锐利,早就发现异样,他朝身后的人命令道:“点亮火把!其他人,有一个算一个,到前面放开了手脚给老子干活!” 干活,就是杀人的意思。 余晖的小队,是军队里常年在战场上杀戮的士兵;另一方翟崮雇来的巡防营的人,只是寻常在城里巡逻的护卫。双方对决,不用说,余晖可以直接碾压式打击,根本没有任何悬念。 随着火把点亮,一股浓烈的辣椒跟松木混合的呛烟瞬间弥漫在水面。 味道不但刺鼻,还特呛,那些乞丐尽管蒙着湿哒哒的衣服,还是忍不住小声咳嗽起来。 有人甚至脱口而出:格老子的,真他娘的呛! 废话,那可是最毒辣的辣椒,还混着松木油,谁受得住? 水面上的人还可以用湿布遮盖口鼻,过滤掉部分呛味。那些水下用管道呼吸的人就没这个便利了。 猛吸一口,那就是直通肺腑的辣爽,能咳死个人。 不一会功夫,前方猛的从水里冒出一个个脑袋,冒出来瞬间,都在拼命咳嗽,还没咳利索,已经被人利索割了喉。 鲜血从每个缺了口的脖子汨汨流出,染红了整个下水道。那些人身体抽搐着,歪倒在混着血的污水里。 余晖杀红了眼,一连斩杀了四五个。他那些手下也不示弱,揪住冒头的人,往死里刀,感觉是在比谁杀的多。 见其他埋伏在水里的人已经被尽数割喉。余晖才握着那把滑溜溜的血污匕首,缓缓转过身来。 他身上、手上、脸上蒙着口鼻的衣服,都是血,配上他那双冰冷的眼神,犹如来自地狱的嗜血狂魔。 看得那些乞丐汗毛倒立。 整个过程,不出一盏茶的功夫。 “快,按原计划,从岔道走!再不走,对方出口处的人就进来查看了,他们可是山里的人,你们打不过。” 那些乞丐还两腿发软,余晖可等不得他们,直接低声吆喝出口。 乞丐们听到喝声,也迅速反应,立马拉着竹排转弯,往各处岔道推出去。 余晖的反应是对的,再过半刻钟,见没人从出口出去,外头的人会摸进洞,发现不对,再往了望塔方向发出危险暗号,被蔡管家发现,他立马发出指令,招呼二公子带人堵住所有进出口,余晖他们可就成为瓮中之鳖了。 这批财宝,是翟家最后的保障,他们一但发疯,叶小七这点人还真挡不住。 半刻钟,够这些乞丐们跑路了。 各个出口,很快响起了布灵布灵猫的暗号声,代表里外都安全,可以按计划抬箱出洞。 …… 蔡管家静静守在河道上的游船里。所有船只,都是灭着灯的,看起来更像是船家把船开到这个僻静处休息了。 半刻钟过去,一刻钟过去,两刻钟过去。没有半点声息。 蔡管家松了一口气,对着身后的随从挥挥手:“调转船头,回城!” 了望塔上,守夜的两个小兵躺在地板上,胸口平稳起伏,人没死,只是晕过去了,看不到下水道出口处拼命摇晃的提示危险的暗号灯。 叶小七看着蔡管家率领的船队缓缓掉头,朝城里的方向驶去,脸上没有半点情绪。 “叶大人,他们……”余庆指了指躺在地上的两人,不知道该如何处理。 叶小七看都不看,直接抬腿跨过他们身上,走下了望塔。 余庆小步跟上。 “他们没事,最多半炷香就能醒,咱们还是赶紧回去处理那些箱子的好。” 叶小七嘴上应着余庆,脚下噔噔噔下楼,马不停蹄往他们事先买下来的一处民宅走。 那里,是他们的汇合地点。 民宅临近城郊,但又地处城内,就在高耸的城墙跟下,很偏僻,又荒废多年。 叶小七派人去买的时候,那主家还有些不可思议,这么偏僻的地方,他们放出去好久都没人过问的。 叶小七要的就是偏僻。 跨步进去,院里四周亮着火把。 当然,不是放辣椒粉呛人的那种,只是寻常的松香火把。 打眼望去,整个院子已经堆满了箱子。 所有人都湿哒哒的,冷得直打哆嗦,也不收拾,只等着叶小七出现。 收拾个屁!他们可太期待看到这箱子里的宝贝了,但老大不到场,谁也不敢动。 再说了,余晖虎着脸坐在那,那表情,谁他娘的动一个试试? 叶小七大踏步走到最近那箱子跟前,手里的佩刀一挥,捆扎箱子的绳索瞬间断落,覆盖在箱子外周的黑布也裂开一道口子。 余庆走向前,伸手将黑布一把掀开,箱子是铁木混合结构,上了锁。 这难不倒余庆,他手里短刀往锁扣上一插,再从身旁拎起一块砖头,往刀柄猛砸下去。 “哐当” 锁扣应声裂开。 余庆刚想打开箱盖,余晖早冲上来,拉开余庆,再一脚将箱子踢翻。 “哗啦”一声响。 箱子盖打开瞬间,明晃晃的金锭跟红的蓝的白的珠宝滚散一地,亮瞎了所有人的眼。 全场哗然。 “格老子的……都是金子……” “奶奶的熊……赚大发了……” “老大,老大……咱发达了……” “天爷,这么多金子……做梦了吧这是?快……掐俺一把……真他娘的疼,再掐!他娘的,爽!” …… 谢三更是扑上去,捡了块金锭,放在嘴上啃了一把,然后捂住嘴,兴奋的看向叶小七:“老大,真货!真金白银!” “全部打开!”叶小七声音不大,却震耳欲聋。那些人“嗷”的一声惨叫,冲向离自己最近的箱子,一一砸开来。 金锭,银锭,珠宝,字画,古董…… 金闪闪,亮晃晃…… 每个箱子都是满满当当的,两百八十六个箱子。 别说富可敌国,把整个国家盘下来,都不成问题。 所有人都沉默了。 翟府,特别是翟震,对外显示出来的向来是忠良对国、温厚对百姓、严厉管教家人跟兵将。 他府里也不主张奢靡。说是要省些银两,拿来犒劳军中将士,拿来给百姓施粥、改善民生。 可乞丐们依然还是乞丐。 叶小七没帮衬之前,甚至还有饿死街头的乞丐。 军营里的五十人,也默默的站着,眼里不知是悲是喜。 他们在军营里吃野菜啃粗粮的时候,翟将军可没少哭穷。 面对饿死的乞丐,面对吃糠噎菜瘦脸猴腮的南疆兵士,翟将军不止一次在人前哀叹自己的无能为力。 “哇”的一声,那年长的乞丐痛哭出声,他老母亲跟小女儿就是饿死在翟府附近的街头的。 翟府施粥,他抢不到,求翟府的人再煮一锅,那管家哀哀的述说:“不是不想煮,翟府快耗尽了,你们都回吧,翟府资金有限,也难以为继啊。” 他们嘴里的资金有限,就是眼前这金山银山? 天杀的翟府,天杀的翟震! 原来,他们的那点施粥,不过是拿来换取好口碑,也就装装样子。 第2章 叶小七一个眼神,谢三扶住那年长乞丐,走到一边,慢慢安慰去了。 叶小七这才环顾众人,缓缓说道:“这银子,有大用。当然,该你们那份,我不会吝啬。但全部瓜分完,绝无可能!这大隋,可不止你们饿肚子,你们可理解?” 众人眼里闪着亮光,异口同声:“一切听老大的。” 叶小七点点头,看向余庆,余庆会意。 钱该如何用,如何分发,叶小七回来路上,已经跟他交代清楚。 他站出来:“所有人,排长队,领银子,说好了,只能领银子。金子太扎眼,你们一旦大批量拿出去,准被人盯上,到时什么死都不知道。所以,这次,每人限领四百两银子。除此之外,每个月继续发放月银。过后,再有困难的,可以另外申请,但一定要真实,我们会调查清楚……还有,打今日起,你们就是叶老大的人,有叶老大在一日,就有你们吃香喝辣的。日后,再有什么好活计,自然少不了你们那份。” “四百两!我的娘!那可是四十年的月银,多少人干三四十年,都挣不来这么多……够了,尽够了……再多给,咱们不一定守得住,还有可能引来祸端,还是叶老大留起来靠谱,咱一辈子都有依仗了。” 谢三率先站出来发话。 余晖余庆两人也率领他们的部众,站在叶小七身后。 余晖带队对敌人展开屠杀的样子,简直就是来自地狱的恶魔,他站在叶小七身后,所有人立马噤若寒蝉。 不管是谢三的表态,还是余庆余晖的虎视震慑,乞丐们没有不服的。 很快,院子里就排起了长队,包括军营里的人,也自觉排在乞丐群后头。 倒弄得那些乞丐很不好意思,人是余晖他们杀的,他们这些乞丐只不过抬一抬箱子,相当于出工半宿功夫,就领了四十年的月银。人家余晖还主动带队站在他们乞丐后头,还有啥不服的? 原本拿来捂住口鼻的旧衣服被打了个结,当成了临时装银子的口袋,鼓鼓囊囊的抱在怀里。 所有人,全身湿透,站在冬日的夜里,竟都满脸红光,兴奋得直打哆嗦。 那哆嗦,真不是冷,是给激动的。 尽管还在夜里。 窝着一怀抱银子,那些穷惯了的乞丐临出门的时候,都忍不住东张西望,感觉暗处随便跑出来的老鼠,都贼头贼脑的,眼睛直往他们怀里瞅,明显不怀好意。 谢三带着乞丐们四散开去。 院里留下的是余庆那五十兵士。 “叶大人,还剩两百八十箱,量太大了,怎个处理?”余庆问道。 叶小七抬眼往上,看了看那高耸厚重的城墙,嘴角一勾:“就埋这底下!” “啊?现在挖,天亮之前可来得及?”余庆狐疑的看着厚重的城墙,再看看叶小七,仿佛质疑叶小七在跟他开玩笑。 天黑挖洞没问题,但天一亮,城墙上就时不时有巡逻兵经过,不好弄了。 其他人也傻愣愣的,不明所以。 叶小七神秘一笑,冲余晖努了努嘴:“你,带三十人,就往这挖,没错,就是院里靠城墙这位置,往地下挖。再往前走两步,就是那了……现在,马上动手……屋里有锄头……余庆,你,带剩下的人,重新上锁打包。只留一箱银子,其他的,全部埋进去。” 余庆余晖对叶小七的命令向来绝对服从,叶小七话没说完,他们就已经分开人,开始干活。 管他的,开干再说,挖得多少算多少。 没挖下去半炷香,只听得“哐当”一声,有人惊呼:“糟了,老大,有铁板!挖不下去了。” “撬开!”叶小七一点不奇怪,命令他们撬开的时候,语气非常笃定。 随着铁板撬开,一个洞口出现在众人面前,沿着洞口往里看,居然还有阶梯伸向深处。 “啥玩意儿?”余晖第一个丢开手里的锄头,一头扎进洞里,片刻,从洞内传处他兴奋的嚎叫:“娘的,跟山洞似的,还往外延伸,莫不是通向城外吧?” 叶小七没有回答,只笑着看余晖在洞里头兴奋的打转。 其他人好奇的从洞口往里探进脑袋,一个个半张着嘴,惊讶得半天没能出声。 余庆眼里闪着亮光,站在叶小七身侧,喃喃道:“叶大人,原来,您老早就计划了……您……一个人做下这许多,一定很艰难吧?……没事,日后有我,还有晖儿,您想做什么,我们奉陪到底……” 叶小七拍了拍余庆的肩膀:“臭小子,想跟老子发财就直说,绕这么多弯做什么?” 叶小七的手触碰到余庆那一刻,他身躯一僵,但很快深呼吸调整情绪,快速转开脸,继续回去跟其他兄弟猛搬箱子。 再不转开脸,他怕叶小七看到他眼里的泪光。 他藏在心底里的叶小七,可是当年娇滴滴的安大小姐。如今,大小姐不但女扮男装,还只身一人,狠着劲,干出这么大的事。跟他们的相处,整天“老子老子”的吼着粗话。 她心里,是有多恨?才把自己逼到这份上啊? 余庆手上扛着箱子,鼻子却是一阵发酸。他得努力了,他要把安大小姐找回来,他要让他的少主人重新过上无忧无虑的日子。 他知道,若要那样,他得拼命。 为她拼命,值得! …… 翌日清晨,听完蔡管家惊慌失措的陈述,翟震手里的茶杯“哐当”一声摔碎在地。 什么叫人跟货全没了?这可是京都,皇城根下,谁这么胆大包天,连巡防营的人都敢杀? 他抖着手,指向蔡管家,张嘴半天,硬是没能骂出一句话。这个时候,再脏的脏话,都不足以表达他的愤怒。 翟崮两眼喷火,左看右看,想找个趁手的东西打人,椅子不好拎,桌子不好搬,都是紫檀,太沉。 他抄起茶壶,猛的朝蔡管家砸去,蔡管家不敢躲,眼看茶壶就要砸在他身上。被人用力一挥,茶壶飞出去,摔碎在门框上。 是翟震! “你这会子发火有甚鸟用?赶紧查!往死里查,查到人,直接灭门。” 翟震铁青着脸,骂完翟崮,又转向蔡管家: “还有你,还不快带人去查?找不到东西,你全家自己找地方把自己活埋了!老子就不信了,偌大的京都,就容不下老子一条活路?老子偏要杀出一条血路来!” 蔡管家浑身一抖,赶忙躬身退出去,他知道,不能再多说一个字了,但凡敢狡辩哪怕一个字,翟震能立马将他碎尸万段,包括他的家人。 赶紧将功补过才是活路。 蔡管家疯一样冲下楼,吆喝赌场里最心狠手辣的打手,带上最锋利的家伙,杀出门去。 蔡管家可是当年最厉害的杀手,能让翟震重用,跟在二公子身边,帮整个翟府守财,有他的长处。 他的长处,就是善于追踪,并杀人于无形。 乞丐群,就是他的着手点! 第3章 程峻被冤枉 程峻从头到尾都没想明白,翟将军怎的突然就谋反了? 还跟朝廷派出去的镇北军明晃晃干了一仗,这不是明摆着找死么? 这其中一定有什么误会,他想当面问清楚,但翟震根本就没给他机会。 程峻到翟家人现在住的城郊山庄找了多次。 翟家人不让他进! 倒是翟珂出来见了他,一出门,就死死盯着程峻,双眼几乎要喷火,抬手就给了他一巴掌,咬牙切齿怒斥出口: “姓程的,没想到你竟是个不长骨头的墙头草,眼见翟府倒了,就巴结上了廖家,还知道打掩饰,表面让我外祖父在朝堂出面替你说话,私底下却是他廖琛在使力!让我跟父亲以为你还是我们这边的人。哼!就是你跟廖琛设计的我父亲!程峻,你个白眼狼,我翟珂记住了,日后,定会百倍千倍讨回来!” 程峻懵了,捂住脸,不明所以的看着翟珂,眼里除了迷茫,还有委屈得挺清澈。 翟珂笑得凄惨:“呵!就是你这双貌似单纯的眼睛迷惑了我,亏得我还处处为你的前程筹谋,竟不知你是一只披着羊皮的狼!程峻,我恨你!现在,此刻,马上,滚出去!如果你还有点良知,别装模作样的来套近乎。我们翟府已经没有任何价值了,不值得你浪费时间。滚!” 山庄的院门很快关上,翟珂已经决绝的消失在门里,她不给程峻解释的机会。 此刻的山庄,静悄悄。 不想就知道,里边没有多少人。大概只住了几个翟家人,还有几个贴身的家仆。其他原来在翟府做事的人,已经散了。 翟珂说的没错,翟府没有了价值,有可能连月银都给不起,那些人立马树倒猴孙散。 山庄的简陋,还有翟珂寒酸的打扮,让程峻鼻子一酸。 翟将军果然是忠臣,又极度清廉,当了这么多年的大将军,最后也没给自己留下多少财产。 不像其他朝臣,哪怕后面犯了事被抄家,也会留有余地,多半在别处藏了不少财宝,后半生跟子孙也是能生活无忧的。 翟府的人确实很清苦,抄家来得太快,他们连换洗的衣物都没能带出来一件。 翟崮那里,又丢失了大量财物,正在到处玩命追查,根本就顾不上住在山庄的他们。 何况,此刻的翟崮,必须要跟翟府其他人保持距离,对外还是不认祖宗的主,才不至于被禁卫军清算。 翟崮那里的赌场钱庄,可是翟家人能生存下去的唯一保障了。让他暂时回避,安全度过这次灾难,比什么都重要。 山庄是有些田地的,没了银子,就自己种地吃饭,翟珂跟翟栎,已经开始跟着几个原来的老仆人下地了。 一开始,翟珂是千万不情愿的,但不去就没饭吃,她没得选。 程峻迷迷糊糊回到清雅院,他想破脑袋都想不明白,但不知道要跟谁说。 他真想帮帮翟家。 叶小七三天两头不见人,简直比他这个兵部侍郎还忙。 好不容易挨到晚上,叶小七终于回来了,一身疲惫,沐浴后倒头就睡,连饭都不吃。 程峻急得团团转,叶小七一向有主意,跟他商量,也许他能给个法子,能帮到翟家那么一点忙,哪怕让他们一家人不至于过得那么窘迫。 这个叶小七,啥时候不忙,偏翟府出大事的时候,他比谁都忙活,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故意找事,避开翟府这事,免得受牵连。 程峻知道,叶小七不是那种落井下石的人,相反,他很多时候,挺嫉恶如仇扶持弱小,否则,也不会有这么多乞丐朋友。 不行,翟家这事不能等,先把话说明白了再让他睡。 叶小七睡得迷糊,感觉有人进了房间,他知道程峻耐不住急,直接进屋找他来了。 在自己家里,不管程峻,还是叶小七,进屋从不反锁门,只是虚掩一下。 程峻小心进了门,挨着床沿坐下,欲言又止。 叶小七看起来是闭着眼睛,但程峻知道,他是还没睡沉的。 叶小七不打算理会。 程峻磨蹭了一会,才唧唧歪歪开了口:“那个,小七,我知道你没睡沉,能听到我说话……唉!要不你起来,咱们聊聊?翟家这事太大,我应付不来,你起来说说看,给我出个主意。他们现在不好受……说起来,翟将军……哦不,翟老爷,对你我不薄。我们不能眼睁睁看他们遭罪……” 叶小七翻了个身,不耐烦的爬起来,但人没离开被窝,整个人裹在棉被里,靠墙坐着,眼睛半眯,一副没完全睡醒的样子,嘴上迷迷糊糊说道:“你想怎个应付?让皇上重新审理?给他们平反?” 程峻低垂着脑袋,叹了一声,沮丧道:“那是不可能,我……我们没有这么大的本事。但至少能给他们留点家用店铺,维持生计……” 叶小七睁开双眼:“原来,你竟是担心他们没饭吃?咋?心疼你那心尖尖上的翟大小姐了?” 程峻抬眼看向叶小七,不满道:“叶小七,能不能正经点说话?现在是开玩笑的时候么?翟将军一生清廉,现在又被抄家,家里指不定已经揭不开锅了。咱们不帮他们,难不成让他们讨饭去?” 叶小七不耐烦的挥挥手:“算了算了,不瞒你。你放心吧,你家翟大小姐不会饿着的,她不还有一个二哥么?就是那开赌场的翟崮,赌场可是很挣钱的,他们会没钱?” 程峻愣了一下:“翟家有人开赌场?这……翟将军……哦不,那个,翟老爷不得打断他的腿?翟老爷可是出了名的正派人。” 叶小七似笑非笑的盯着程峻,嘴角往右一勾,不知是冷笑还是嘲讽:“是挺正派的,我记得,正派人都种地来着,他翟震不还有山庄么?不缺那点田地。自己种上,不就有得吃了?” 程峻脸色一暗:“叶小七,我没想到你这么冷血,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恩人陷入困境,半点同情也没有。” “恩人?”叶小七反问。 “难道不是?没有他翟家,你我能有今日?”程峻反问回去。 叶小七掀开被子,利索穿上外衣:“的确,是恩人,还是大大的恩人。你这么一提醒,我还真应该过去关照关照他们。行,我去赌场转转,看看能不能说服翟崮拿点银子回来接济接济你那位翟大小姐。” “我同你去!” “不用,你现在的身份,是兵部侍郎,出现在那种地方,就是抓人了,不合适。还是我这个乞丐头子去,像点样。” 叶小七嘴上说着,已经麻溜的下床套上鞋子。一溜烟卷出门去,留下还在一脸纠结要不要跟去的程峻。 叶小七出得门,脸上立马从刚才的满不在乎,变得冷若寒霜。 没错,他怎能坐等翟崮去接济翟震一家?翟崮那堆财宝被劫,但手上还有赌场钱庄,有他一日,翟震自然吃香喝辣。 那可不行,他就该吃屎! 往翟崮赌场的路上,叶小七走得更快了。刚入夜,正是赌徒们最活跃的时候,那赌场,应该挺热闹。 叶小七心想:是该给翟崮也送份大礼了,毕竟相识一场。 第4章 鱼上钩了 翟崮赌场二楼茶室内,他握着茶杯的手指节泛白,眼里透出一股狠厉的猩红。 自打父亲离开,他就没出过茶室。父亲还是那个暴脾气的父亲,但两鬓斑白胡子拉碴的样子,还是让翟崮意识到,他老了。如今又没有职务支撑,已经是强弩之末。 大哥平日咋咋呼呼,但都是在父亲光环下的狐假虎威,一出事,就暴露出他的短板,容易被情绪左右,做事莽撞不顾后果。 他这个老二再不站起来主持大局,整个翟府极有可能任人宰割,不但爬不起来,后果可能比想象的更惨。 翟崮心里明镜似的,他们翟府看起来是朝廷忠良,还经常给老百姓施粥,为老百姓焚香祈福,但这世上就不缺聪明人,是有人知道他们翟府的发家史的。 那是建立在别人骸骨之上的发家史,卑鄙狠毒的发家史。 这样的历史,注定他们不缺敌人,特别是藏在暗处的敌人。 皇上是个厉害的制衡高手,不对翟震下死手,多半是知道翟震一旦失去将军这个光环,就等同于肥羊落入狼群,迟早被对手或者往日看他不顺眼的同僚撕扯干净。 皇上这招,不用沾血,还能给自己留个良善的好名声。 已经入夜,翟崮知道,昨夜那一场对翟家财宝的打劫,只是开始。对方无外乎仇家或者早就对他们虎视眈眈又了如指掌的黑白两道。 不管是哪一方,对风雨飘摇的翟家,都是不小的打击。 而且,你压根就不知道还有没有后手,或者,还有没有别家正伺机而动。 对方在暗,翟家在明。 翟家,注定越往后处境越艰难。 翟崮看着黑洞洞的窗口,感觉那里有无数双贪婪狠辣的眼睛,正对他,或者对翟家虎视眈眈。 突然,一个圆溜溜的脑袋从那窗口探出来,紧接着,是灰扑扑的脸,直到对方露出一口白牙:“二公子,发什么呆呢?我去!你这二楼忒不好爬,害得老子费老大子劲……” “叶小七?”翟崮两眼一亮。 翟崮没想到叶小七会以这样的方式来看他这个落难老朋友。也许是不想让人看到他此刻出入跟翟府有关系的赌场。 自从翟家出事,以前的狐朋狗友能躲就躲,不小心碰面都要绕道走。就没有像叶小七这样找上门来的。 叶小七两手用力攀着往上一蹭,整个跨在窗沿上,翟崮走过去想扶住他,叶小七一把打掉他伸过去的手:“滚一边去,老子还没老到要人扶……有没有吃的?今儿没地儿吃饭,饿坏了都……” 说着话,叶小七已经一骨碌翻进屋内,眼睛四处打量。 “有有有……”翟崮一叠连声的吩咐守在门口的丫鬟:“去,让厨艺现做些……做些……叶小七,你想吃什么?” 也许因为叶小七是唯一过来看他的,翟崮很珍惜,恨不得让厨房弄点山珍海味来招待。 叶小七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尘,从桌上的点心盒里捡吧捡吧,拿起一块桃花酥就往嘴里送。 “不用这么麻烦,这不是有现成的桃花酥?我吃几块对付就成。再有一杯好茶,就齐了。” 叶小七大喇喇往茶桌旁的椅子上一坐,随手又挑起一块桃花酥,吃得贼香。 “有有有……我这不缺好茶,这就泡上……”翟崮屁颠屁颠的忙活泡茶。 叶小七已经吃完了第二块,拍拍手上的碎屑,眼睛往翟崮身上上下打量一番:“二公子,您这胡子拉碴的,都没了往日的翩翩公子模样了,这可不好啊。” 翟崮正往叶小七茶杯里斟茶,听他这话,脸上露出沮丧的神情:“叶小七,我翟府出这么大的事,你让我拿什么翩翩公子?” 叶小七不客气的拿起茶杯,一饮而尽,接着将空茶杯轻轻往桌上一扣:“就因为翟府出事,您才更要翩翩公子。您跟翟府一刀两断的事,人尽皆知。这会子翟府出事,你表现得比谁都伤心欲绝,这不就给人拿了把柄?” 翟崮黯然神伤:“话虽如此,但毕竟打断骨头连着筋,我做不到事不关己。” 叶小七摆摆手:“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呀,您原本就是混黑道的,既然混黑道,这家里出了事,您做出黑道才有的反应,才能震慑得住人,否则,墙倒众人推,这话可就要应验了。独自伤心,可不是黑道的做派。” 翟崮眼尾一跳:“你要我找人下黑手?……指令是皇上下的,我再大的本事,也黑不到皇宫里去。” 叶小七满脸不屑:“切!理会那皇帝老儿有鸟用?您现在要防的,是设计陷害你们翟府的始作俑者。” “廖家?”翟崮眼神渐冷:“我自然要廖家付出代价,但目前还不能动,这会子对廖家下手,事一出来,谁都会想到跟我们翟府有关。到时皇上一追究,得不偿失。” “难不成任由他们将整个翟府一点一点蚕食殆尽?”叶小七不动声色说道。 翟崮脸色微变,他想到昨晚的事,兴许就跟廖家脱不了干系:“叶兄弟也认为他廖家还不罢休?” “罢不罢休,你自己心里没点谱么?现在,这京都,除了皇上,可就他廖家最威风了。他想干什么干不成?哪怕暗地里打家劫舍,别人也只能默默承受。”叶小七不急不慢的替翟崮分析着。 翟崮“腾”的站起来:“你……不会闻到什么风声了吧?” “你说呢?”叶小七反问到:“一路过来,你们家蔡管家到处抓乞丐,那可是我老窝,我随便一打听,就整得明明白白。” 翟崮死死盯住叶小七,双手紧握椅子扶手:“所以,你已经知道是谁下的黑手?” 叶小七睨了他一眼:“告诉你家蔡管家,别抓什么乞丐严刑逼供了。他们也是被利用罢了,能干出什么事来?问他们还不如问我。没错,不能说是廖家出手,但绝对跟他脱不了干系。” 翟崮胸口剧烈起伏,“砰”的一声,一拳砸在茶桌上,震得茶杯茶壶嗡嗡作响。 “哼!他们这个时候要扮演正义,当然不会自己动手……怪不得出事前,廖樊频频来找我喝两杯,他竟是踩点来了。打狗还不赶入穷巷,他想赶尽杀绝,着实可恶!我非弄死他不可!” 叶小七不吱声,让翟崮缓上一缓。 翟崮那里稳得住:“可问得出他们把东西运往哪里存放?” 叶小七摇摇头:“人家不傻,怎会眼皮底下放着?恐怕这会子那些东西已经离开京都。现在,出入京都城,他们廖家说了算,别说运这些东西,就算把宫里的宝贝偷运出去,也没人盘问。” 叶小七提到偷运皇宫宝贝,翟崮脑子一激灵:“叶小七,你不愧是我翟崮的贵人,没错,就该这么办……他不是对我翟府下死手么?好,我也给他弄点刺激的。往日父亲常在宫里走动,多少认识点宫女太监……这次,来个栽赃嫁祸,不信廖家跟皇上能不生嫌隙?” 叶小七嘴角上扬,他知道,鱼上钩了。 第5章 小偷 新年刚过。 南门,城门门楼,负责守门的轮值步兵方二满脸不高兴。 原本今日四人值守,一起轮值的其中两个步兵被临时调走。说是廖府的老太君过大寿,出入北门的人多且杂,需要调配多些人手过去盘查。 廖府老宅靠近北门,前来贺寿的人太多。 今年不同往年,随着翟军被分解,廖家的威望日渐高涨,不但城里大户蜂拥前去贺寿。 包括城外其他地方权贵们也不甘落后,一些想寻找门路的阿猫阿狗更是削尖了脑袋往里头钻。 送个礼,在主家面前露个面,哪怕不能引起主家关注,在席面上跟那些京都权贵打打招呼,聊聊家常,也算是半条腿挤进了那个圈层。 而廖府也是来者不拒,原本就是借着府里的老太君过寿,大操大办,用来试探人心。 同时,也趁着翟府树倒猢狲散,那些附庸在翟府周围的人,自然要另找大树依靠,廖府就是借这个机会拉拢那些人的。 廖琛廖樊早就看明白,要想站稳脚跟,单打独斗是不行的。得把那些手握权力或者财富的主收拢在廖家周围。 这些大人物们大摆筵席跟方二这样的小兵没有半点关系。他平日也不过听个热闹,从不会往心里去。 但今日的廖家大操大办,直接影响到他的值守。 四人当值变成两人当值,自然多出一倍工作量来,他能不窝火么? 眼看天色将晚,出入城门的行人慢慢稀少。忙活了一天的方二有一搭没一搭的随手翻了翻几个路人的行囊,便大手一挥:“滚滚滚,这都开始入夜了,还凑热闹出城,一个个的,就看不得老子清闲?” 那几个人赶紧点头哈腰溜将出去。 看了看天色,本以为没人了,谁知,又从城里拐出来两个贼头贼脑的半大小子。 两人瘦脸猴腮,衣着老旧,拉着一车子肥料,走得慌里慌张。 那车肥料透出来的恶臭熏得方二直捂口鼻,躲远出去好几步,挥手让他们快点走。 这样拉肥料出城,方二见多了。 城外有很多农户为着给自家田地施肥,就经常进城收集牛马粪,甚至从大户人家出来的屎尿也要。 一般都是在凌晨进出,像今日这样,傍晚拉出来的,只是偶尔会碰到。 方二直呼倒霉,轮值的人少了一半不说,临天黑,眼看就要关城门,还给他闻了一肚子臭味。 方二看都不看,就想放行,但跟他一起轮值的同伴赵四就不干了,伸手拦住那两人去路。 赵四做事中规中矩、任劳任怨,绝不会不检查就直接放行。 方二懒得理他,直接躲到墙根下,两手抱胸,让那赵四自己检查去。 赵四沿着拉肥料的板车走了一圈,那板车上,卧着一个大木桶。 木桶散发出来的恶臭,不难猜,必定是某个大户人家的屎尿。牛粪马粪的味道可没有那么刺鼻。 赵四用一根枯枝远远将木桶盖挺了挺,随着桶盖被掀开一小块缝隙,那股恶臭更是浓稠得让人不想呼吸。 方二皱着眉头,再往旁走出去好几米远,显得极度不耐烦。 赵四只快速瞅一眼,直犯恶心,迅速收回枯枝,顺手丢出去老远,嘴上嫌弃道:“去去去,快走!” 那两人原本瑟缩着身子,如临大敌,见两个衙役放行,顿时长吁一口气,赶紧一人拉车一人在后头猛推,眼看就往城外去。 “慢着!”守了小半辈子城门的方二发觉不对劲,喝住那两人:“老子还没检查呢,给我站住!” 这两人一路畏畏缩缩,探头探脑,简直就要把“我是贼”刻在额头上了。 这让方二老大不快。 这些小贼,真是越来越大胆了,偷个三瓜俩枣,也敢来他跟前嚣张。步兵统领不把他方二放在眼里也就算了,几个小贼,也敢拿捏他?真是反了天了。 那拉车的两人身子一僵,将将停下脚步。 后头推车那人回过头,脸上笑得跟哭似的:“大人,不是检查过了么?怎的还捡?这……屎屎尿尿的,有啥好看的?小的,还是快些走,省得熏着两位大人了。” 说着话,那人就想推车,被方二两眼一瞪,立马腿软,站住再不敢动。 赵四狐疑的问出口:“方二,你这是闹的哪一出?今天黑脸一天还不够?这天都暗了,拿这俩拉屎尿的出甚鸟气?” 方二不应,只唬着脸,再次围着那板车走了一圈,自己没动手,却是指挥起那两推车的人来:“你,打开盖,老子看一眼!” 那人赔着笑脸,转身利索打开桶盖,掀开时,还将桶盖往方二站立的地方不轻易一挥,那股恶臭顺着风扑面而来,熏得方二直作呕。那桶里一片黄黑污糟,更是刺得方二眼睛要爆。 方二气不打一处:“他娘的,哪家的屎尿,这般臭,吃肥肉吃多了吧?滚……” 赵四老远看着两人互动,他也看出那推车的小厮明显不对劲。 开盖就开,没必要来那么一挥,故意让恶臭扑向方二。这不就是想把方二熏怕了,赶紧远离木桶? 他们就这么怕方二检查? 赵四眼里一凝,快步走向前,用佩剑一把挑开那小厮的手,小厮吃痛,丢开手里的桶盖,桶盖飞出去老远,啪嗒一声落在地上。 那小厮脸色一白,不知是手痛得厉害,还是害怕被查。 赵四则顺手捡起地上一根枯枝,毫不犹豫往木桶里捅进去。 没能捅多深,就碰到一块硬物。 再捅,就捅不下去了,明显,木桶里藏着东西。 俩小厮见事情败露,吓得丢下板车,往城外方向飞也似的蹿逃出去。 方二哪里容得他们逃跑? 抽出佩剑,呼的追出去。 守城门的步兵是经过严格训练的,寻常人跑不过他们。 方二已经快速挡在那两人身前,佩剑直指二人:“逃?给老子逃!老子的剑可不长眼,再敢动一个试试?” 两人噗通跪在地上 “大人饶命,小的再不敢了。” “大人,东西不是小的,是有人出了大价钱,让小的帮运出城去,小的什么都不知道。” 方二跟赵四对望一眼,两人不约而同的皱眉。 “出大价钱?人家给了你们多少银子?就敢这么运赃物?”方二问道。 那推车的小厮伸出两根手指头,支支吾吾不敢说话。 “二两?喝!抵得上老子一个月月银了。真大方,运个物件就给二两银子,他要给老子二两,老子也运。”方二笑道。 “回……回大人……是……是二十两……”那人磕磕巴巴应着,不敢抬头看方二。 方二两眼瞪得像铜铃:“啥?二十两?……你敢开老子玩笑?看老子不打死你!” 方二说着,就想动手抽人,被赵四一把拉住:“方二,别闹,看着不像说谎!先看他们拉的啥玩意儿……你们,把车拉东头树林那,倒出来!” 赵四拿佩剑抵在小厮胸前,那俩小厮抖成筛糠,勉强支撑着哆哆嗦嗦爬起来,一推一拉,把车拉到管道边的小树林,闭着眼睛,把木桶往前一翻。 一阵“呼啦啦”响,随着倾泻而出的黑黄之物,一块半人高的用布料包裹的硬物“哐当”掉出桶外。 “打开!”赵四手里的佩剑还是指着那两人。 那两人哪敢不依?尽管害怕,还是赶紧上去,三两下把那硬物搬上路面,同时解开捆绑的绳子。一边解一边“哇哇”做呕,实在是臭,还弄得一手滑腻,能不呕么? 随着棉布掀开,方二跟赵四目瞪口呆。 那两小厮也吓傻了,煞白着脸,僵在当场。 第6章 金佛 一尊半人高的金佛出现在四人面前。 没错,是金佛,半人高,还不小,目测不下于六七十斤。 方二赵四再次对视,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震惊。 这么大的金佛,就算风头正盛的廖家,也不敢这么供,这简直就是夺皇家光环,谁敢往家里摆,那就是找死! 方二抖着唇,手指推车小厮:“你……再看看,是纯金,还是镀金?” 那小厮拼命摇头,不管那玩意儿是真是假,他死活不敢摸。 赵四忍住恶臭,上去仔细打量,再伸手弹了弹,眼里更是凝重:“纯金没跑了。” 方二一屁股坐在地上,直勾勾盯着那尊硕大的金佛。 这么一笔巨大的财富砸下来,他有点招架不住。 紧接着,他把眼睛转向那偷运的两人,两小厮磕头磕得咚咚响,嘴里直喊饶命,恨不得跪进土里,把自己埋掉,等人走了再爬出来。 他们不傻,若这俩衙役动了邪念,不可能留他们活口。 赵四看出方二的心思,纠结着说道:“方二,不可!”其实,刚确认是纯金那一刹那,他自己心里也动摇了。 那可是真金啊,几十上百斤,够家里几代人吃喝不愁的了。 艰难的咽了一下口水,赵四还是把那缕念头压了下去。 此刻,他比方二理智。 金佛太大,迟早会闹出动静来,到时,循着蛛丝马迹,必定能找得到痕迹。 到时,真露了馅,他不知道自己要面对的是何方神圣。 皇家?还是对皇位虎视眈眈的哪个皇亲? 但不管哪一方,都有可能悄么声将自己这个无名小卒灭了门,甚至株连九族。 金子谁都想要,但拿命去换,特别是拿一大家子性命去换,那就没意思了。 方二很快就看出赵四满脸担忧,他眼里的光顿时黯淡下去,无奈又不甘的低下头,思索好一会,才缓缓抬头,看向那两小厮。 “让你们运佛的人是谁?你们可以不说。拿根绳子,自己往树上吊,省得老子动手。” 那推车的小厮赶紧回话:“回大人,咱只是收钱办事,对方来处,真不知道。那人面生,咱也不认识。” “谁介绍的你们认识?”赵四接着方二的话问下去。 “回大人,是那廖家送恭桶的傻六。”小厮回答。 “傻六?……廖家?”赵四忍不住又跟方二对望一眼。 小厮接着往下说道:“我兄弟俩就是拉肥料的,是廖家常客……不,是经常到廖家拉货,傻六就是跟我们对接的人…… 拉肥料是个便利,经常有人委托我俩捎些好货出城,咱俩无非赚些散银贴补家用,真不是自己去偷……傻六是知道的。 这次,他委托我们拉货,出这么大价钱,咱以为廖家发达了,出手豪横,就没多想……” 小厮说完,拉着身后胆小的弟弟,再次双双磕下头去:“二位大人,小的真不知道是这东西,若知道,绝不敢运的。小的带着弟弟讨生活,甚是艰难,求大人放过一命,来世做牛做马报答两位大人的饶命之恩。” 方二赵四都是穷苦人家出身,没有特别的事,是不会太为难这些平头百姓的。 赵四憨厚些,走到方二跟前坐下,商量道: “方二,要不,这东西咱先收起来,明日趁着沐休,出去打探打探,看是个啥情况,再往上报不迟。否则,一旦捅出去,落不着好不说,还有可能为此丢掉性命。这俩小子,也是可怜人,且放他们一马。你看……” 方二看了那金佛一眼,别过脑袋,看过另一边去:“罢了,包起来吧,只当没见过。拿去换银子花,咱也没那个命。别说换银子花了,简直就是烫手山芋,丢不得拿不得,唉……你说的没错,那俩臭小子,多半是无辜的,给他们几个胆,也偷不出来这么大一宝贝。” 赵四点点头,转向那两兄弟:“他们可说要你俩拉到何处?” 那哥哥又磕头:“回大人,只说让咱带出城,说到时会有人找上门来接应,却不说是谁……他给了十两银子,说剩下的十两,后头接应的人自然会给。” 赵四思索半响,接着说道:“看你们也不是说谎的。这不是小事,金佛没顺利运走,你们多半不能善了。给你们两条路,逃命,或者留下来当证人。但丑话说前头,当证人,我可不能保证你们的安全……廖家风头无两,我跟方二两人,不过是他们脚下的蚂蚁。他们想弄死你们,那是不费吹灰之力……” 赵四话没说完,那哥俩已经磕头谢恩,话不多说,拉着手快速隐没在树林里。 赵四叹了口气,看看金佛,又看看垂头丧气坐在地上的方二: “老二,人走了。你看,这烫手山芋,可就留在咱手上了……你也别沮丧,横竖那金佛咱要不起,但拿来搏个前程,我看可行。” “搏个前程?这是怎个说法?”方二叽叽歪歪应着赵四,转念一想,猛拍大腿: “你是说,拿去廖家献宝?……行啊赵四,平日里看你闷葫芦一个,合着脑子比我还灵光呢……若金佛是廖家的,咱给送回去,再帮着隐瞒下来,让廖家避免一场祸端;若不是廖家的,让他们拿去宫里立功,皇上赏他们,他们自然也会对你我另眼相看……妙啊!” 赵四笑出声:“还颓在地上做啥?起来搬吧您。” 方二这才重新看向金佛,哀叹一声:“罢了罢了,搬就搬吧,也许这坨屎搬回去,咱就飞黄腾达了指不定。” 两人三五下把那金佛脏污的棉布扯干净,赵四脱下外衣,将金佛裹上。 方二体格健壮,主动将金佛扛在肩头,往城门走去。 此刻,天色完全黑透,过了关门时辰,城门已经没有人出入。 他俩把城门关严实,插上门芯。接下来,是巡防营的人在巡逻,没有他们的事了。两人一前一后,互相打掩护,直接把东西搬到一处隐秘的河沟藏起来。 这东西太打眼,不能往家里扛。 待他们走开。 翟崮从暗处缓缓走出来,看着那藏金佛的河沟处,露出一抹冷笑:“廖樊,敢算计我翟府,看你这次还往哪里躲?” 不远处的草丛中,叶小七嘴里叼着一根干稻草,静静坐着,看翟崮离开的方向,面无表情。 翟崮离开没多久,谢三出现在草丛旁边:“老大,那运金佛的两小伙,已经在咱们手上了。” 叶小七从草丛里现出身来,随手往谢三怀里丢出一袋银子: “做得不错,先把人藏好,好吃好喝招待着,别吓着人家了。到时收拾翟崮,需要他们的时候,我再着人给你传话。” 谢三赶忙接了,拿在手里掂了掂,足有二三十两:“老大,给多了。那俩吃不了这许多。” 叶小七没看他:“二十两是他们的,剩下的十两,你自己留着,出来跑活,留点银子傍身。” “老大,我自己有……” “我还不知道你?之前给你那笔银子,是不是全拿回去给妹妹跟老人安家了?瘦成这样,也该自己留着点补身子……” “老大……”谢三眼眶一红。 叶小七边走边朝身后挥挥手,:“别,一个大男人,少跟我来这套,没工夫跟你磨叽,走了。” 谢三深吸一口气,把银子往怀里一揣,躬身冲着叶小七背影鞠了个躬,嘴里默念:“老大,这辈子遇见您这个大贵人,我谢三,值了。” 第7章 大哥不高兴了 清雅院,叶小七嘴上叼着一根稻草,整个吊儿郎当,刚跨进门,就感到一股压力。 他抬头,迎上程峻不满的眼神。 程峻两手抱胸,站在廊下,靠着廊柱,两眼直射刚进门的叶小七。 眼里、脸上、身上都写着六个字:老子不高兴了! 感觉不妙。 这小子是不是发觉什么了?这是要跟他叶小七算账来了? 叶小七缩回伸出去的脚:“那个,我还有点事,再出去转转……”说着话,就想转身开溜。 “叶小七,我现在是连见你都不配了是吧?”程峻咬牙切齿。 叶小七停住脚,讪讪笑着,刚想说什么,程峻已经大步趋近,一把扯掉他嘴上的干稻草,另一只手拉住他往院里揣。 “唉唉唉,程大人……程大哥,手疼!你抓得太紧了……你这……能不能讲点道理?我干什么了我?不就是出去接济接济那些乞丐兄弟么?……咱有银子了,总不能忘记他们不是?……你的俸薪,我也没偷完啊……不留给你一部分了么?” 叶小七一边挣扎,一边不情愿的被动跟在程峻身后往正屋里走。 他自从回京都,经常出门找那些乞丐兄弟办事。为了蒙蔽程峻,还故意把他刚发下来的俸薪偷走大半,做出拿去接济那些穷苦兄弟的样子。 一阵饭菜香扑鼻而来,屋里的饭桌上,已经摆上一桌子好饭菜。 “你还知道承认偷?”程峻把他往桌前一按,逼着他坐下:“吃饭!吃完了再跟你算账。” 程峻装上满满一碗饭,再夹上好些肉,把碗里堆得满满当当,再“哐”的放在叶小七跟前桌面上:“吃!” “大哥……不是吧?有那么逼人吃饭的么?肉都不香了……”叶小七看着冒尖的那么大一碗饭菜,有些为难。 程峻冷笑:“没错,我这是要犒劳你这个功臣。啥?还不领情?你帮翟崮给廖家做局的时候,怎没这么缩手缩脚?” 叶小七一惊:“大哥,您……都知道了?” 程峻没好气:“你以为你偷拿那点银子,我会生这么大气?……叶小七啊叶小七,你可越来越能耐了,还敢联合翟崮做局?你可知道那翟崮是何许人?可知道廖家现在有多厉害?就敢去碰,不要命了你?” 叶小七缩了缩脑袋:“大哥,我也没干啥,就是那翟崮自己动的手脚,我就一看热闹的,边都没碰着,咋就不要命了?” 程峻其实只是见叶小七近段时间贼头贼脑的总往外跑,还偷拿了他程峻的银子。 他怕叶小七又惹出什么不好的事来,偷偷跟了出去,还被跟丢,只能抓那几个为叶小七办事的小乞丐问话。 竟问出叶小七跟翟崮走得很近,似乎还筹划着要干点大事。 这还不明了? 他程峻前头刚跟叶小七提要如何帮翟府,后头叶小七就动身去找翟崮策划。 程峻跟叶小七商量的本意,只是想问问他,该如何着手,而不是让他自己去动手。 帮翟崮跟廖家对抗,那得多危险! 程峻是不想叶小七冒险的。算起来,他在京都,也就叶小七这么个兄弟,若出了什么不好的事,程峻都不敢往下想。 程峻又往叶小七跟前的碗夹进去一块肉,自己也端起碗刨了几口:“吃吧,再不吃就冷了。我可不是那么容易下厨的,不好吃也得给我咽下去!” 叶小七翻了一下白眼,端起碗,有一下没一下的挑着吃起来。 刚入嘴,就两眼发亮:“喝!大哥厨艺长进了哈。这么好吃!啧啧啧,我叶小七这辈子有口福了……” “啪” 程峻拿着筷子朝叶小七脑袋上一挥,叶小七吃痛,两眼瞪得浑圆:“你打我干啥?夸你厨艺还有错了?” “就打你,敢自作主张……得,不怪你,都是我的错,不该找你商量翟家的事,还把你给牵扯进来了……吃吧,好歹是我去兵部的时候,跟那轮值的守卫学的手艺,他们偶尔会给妻女下个厨,手艺还不错……”程峻又往叶小七碗里夹了一筷子。 程峻已经恢复絮絮叨叨,叶小七松了一口气,还好,没给他完全猜出来,否则,准办不成事。 看着碗里夹进来的肉块,叶小七鼻子有些发酸。 程峻竟跟侍卫学厨艺,就为着回家给他叶小七弄些好菜,这是真拿他当成一起过日子的家人了。 他还是一味利用程峻,心里更愧疚了,埋着头又扒拉几口饭:程峻,对不住啊,那几个小乞丐,是我故意安排的。这事,闹得越大,他翟崮越不好收拾,您是兵部侍郎,有您凑一份热闹,那才是真闹腾!嘿嘿…… “叶小七,你偷笑什么?”程峻狐疑的看着叶小七:“我怎觉着,你在憋着招要对付谁呢?” “没有没有,”叶小七赶忙往嘴里塞进去一块肉,鼓鼓囊囊应道:“菜太好吃了,我就是乐的,怎的?开心也不行么?” 程峻将信将疑,但还是又夹了一筷子菜给叶小七:“唉,你说你,回到京都,也不好好回家吃饭,整日去跟那些乞丐混。我早就说过,有我程峻一日,便不会让你饿肚子,能不能答应我,好好在家待着,再过半个月,就要去学堂了。到时乖乖顺顺的,夫子也才会对你另眼相看……” “什么?真去学堂?”叶小七差点忘记这茬,嘴上含着半口饭,都咽不下去了:“我不想去……” 程峻没打算跟他磨叽:“把饭咽下去再说话!不去也得去!你必须读书,日后大哥再为你寻个好差事,这辈子就安稳了。也不看看你现在什么鬼样子,整日灰扑扑的……当乞丐是过日子的么?” 叶小七嚼吧嚼吧,把最后一口饭咽下去,也瞬间没了食欲。 程峻叹了一口气,伸手摸了摸叶小七后脑勺,又帮他把凌乱的头发往后拢上一拢,就像宠溺弟弟的大哥,语重心长: “我也是为着你好,好好读书,大哥只你这一兄弟了,日后,还仰仗着你能成点事,咱俩互相扶持……” 叶小七身子一僵,暗暗咬了一会牙根,眼里的惨淡转瞬即逝,很快又恢复吊儿郎当,干脆丢掉筷子,把程峻的手拉下来往怀里一抱,做出依靠他的样子,撒娇道: “大哥,您就饶了我吧。我才不要什么功成名就,我有大哥罩着就满足了。” 程峻半搂着叶小七,轻轻拍他后背:“乖,大哥知道你怕什么,不就是怕大哥安排好你,然后就独自离开么。你放心,大哥不会离开你的。但你也要答应大哥,不能自暴自弃。你只是家道中落,不是生来就是乞丐,打起精神,大哥会帮你站起来,重振家业……” 叶小七晃了一下,从程峻怀里挣脱出来,不可思议的看着他:“你……怎的知道我家道中落?” 程峻心痛的看着叶小七:“傻小子,你这点小九九,怎能骗过你大哥我?” 第8章 叶小七,你到底是谁 叶小七大脑快速转动,不对,程峻不应该知道他叶小七的身世。 珩伯伯跟余伯伯他们几个,憋了十几年没说出来的话,决不可能到这会还能到处乱传。 那他刚才说的家道中落,是什么个意思? “大哥……我……”叶小七纠结着,不知如何开口。 “嘘!”程峻把手按在叶小七嘴上:“不用解释了,大哥知道你的艰难。一个人独自支撑,在这虎狼成群的京都活下去,不能不有所隐藏。” 叶小七“啪”一把打掉程峻的手:“大哥,我怎听不懂呢?咱这又没有外人,您能不能把话说明白点?” 程峻怜爱的摸了摸叶小七脑袋:“臭小子,还装!这清雅院根本就是你自己的宅子,就记在你名下。也难为你了,就算做乞丐,也不卖祖宅,支撑这么长时间,换做是我,也未必做得到……没事,你祖宅都让大哥我住下了,我也不会亏待了你。” “这……大哥,你这就没意思了,还利用职务之便,私底下查我?不相信我这小弟怎的?” 叶小七心里长吁一口气,程峻竟是这么想的,那也好,省得他费心隐藏房子来源。 原来慌称是亲戚的,但住了这么久,也没个人冒头,一想就不对。 程峻笑笑:“你不就是骗了我么?其实,我可以支付租金的,现在有了职务,收入还支持得了。这样,你就有了保障,不用整日灰扑扑出去讨生活。” 叶小七大咧咧把脚往另一张凳子上一搭:“这倒不必,你住我的,我吃你的,刚刚好……大哥,其实,我是有私心的,有你这个兵部侍郎住进来,我再不用担心别人打我家主意了。否则,被有心人看上,再给我按上随便什么罪名,这房子大概就保不住。” 程峻点头叹息:“我之前也觉着京都是天堂,现在看来,活脱脱虎狼窝,没有点自保的本事,断无法在这地方存活……小七,别怕,日后有大哥在,不怕人欺负到你头上。” 叶小七暗笑:傻大哥,先保好你自己再说吧,快来事了。 一夜无话。 接下来的几天,叶小七安安静静猫在清雅院。早上送程峻出门去兵部上值,晚上在门口迎他回来,一起煮饭做菜,兄弟俩过得还挺滋润。程峻都有点欣慰了。 这日正值程峻沐休,叶小七拉着他去东门市集采买。 两人一路逛一路买,程峻手上提满了菜干腊肉野味。 叶小七似乎还没脱孩子玩性,小跑在程峻前头,到处好奇的东张西望。 程峻在人群里挤着往前走,想紧跟上叶小七。 “干什么?挤什么挤?赶着去投胎?都踩坏了,快赔我东西!”有人一把拉住程峻,怒喝出声。 程峻回头,竟看到翟栎正拿着一些旧物摆在地上兜售,却被他一脚踢到了,物件散了一地。 程峻转过脸那一瞬间,翟栎愣在当场,张着嘴,半天说不出来话。 “翟……” 程峻看清楚眼前的翟栎,没有把话说完,左右看了一下,确定没有认识的人。赶紧低头帮他快速收起那一堆旧物,又拉住人往集市外挤出去。 到得空旷处,程峻把身上剩下的银两胡乱往翟栎怀里塞,连同刚才买的腊肉吃食也一并塞进翟栎手里。 “这些,你先拿回去家里应急,日后,我再想法子每个月送点银子过去……” 程峻指了指手上翟栎那个旧包裹:“这东西,也不值几个钱,别出来摆卖了……走,我跟你去吃点东西,今儿急着出门,还没吃饭。看样子,你今日也还没吃……” 翟栎一脸菜色,程峻心里有些酸楚,他不知道,翟家竟落到连饭都吃不起的地步。 翟栎甩开程峻的手:“不用了,你的银子,我收了。其他的,就算了……”他说着,就想离开。 程峻拦住他:“为何不让翟崮帮你们一把?他还有赌场,还有钱庄,不会缺这口饭吃。还有,翟将军,他驰骋沙场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不该受到这样的待遇。相信皇上不去抄翟崮的家,也是想就给你们翟家留点活路。你们不必这样跟他划清界限。” 翟栎冷笑出声:“程峻,你今日不会是想来打探我们跟翟崮是否断了联系,好回去跟你的新主子禀报的吧?别让我知道,你想办法对翟崮下手,否则,我翟家拼死一搏,也能取了你狗命。” 程峻急得呼吸急促,胸口剧烈起伏:“大公子,我程峻是什么人你不知道?当初,我可是帮将军挡住了毒箭,差点死在南疆。为着将军,我命都能豁出去,能害你们翟家么?” 翟栎并不领情,眼神越发阴冷:“谁知道那是不是一个陷阱?为何中了剧毒,太医都束手无策,我们委托你兄弟叶小七带药去,他竟真的把你的毒给解了? 现在想起来不对,我们拿那些药去试过,根本就无法解那种毒。” 程峻大骇:“你说什么?你们让叶小七带的药,解不了毒?那他……” 翟栎眼里要喷出火来:“所以,你程峻,或许从来就是个奸细,珩王跟廖家联手打造出来的奸细。毒箭是珩王射出来的,解药也早就放在叶小七手上,你故意挡在父亲前头,就是为着这一刻,好得到父亲重用,步步攀升。 成为我翟军核心人物,再跟廖家珩王通气,一鼓作气,把我翟家拉下马……程峻,你这一身好功夫,竟故意输在我手上,以搏得我们翟府相助,我早就该知道你来者不善……整个赫赫扬扬的翟府,竟没防住你,好毒的计谋……” 翟栎举了举手里的腊肉:“这个,我拿走,银子也拿走。你欠我们的,一辈子也还不完,别再故意装好人。能一手毁掉我父亲一辈子创下的功勋,你在我们眼里,就是个冷血的恶魔……” 看着翟栎越走越远,程峻失魂落魄,手里的旧包裹也散了一地。 “为什么是这样?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不不不……不对,叶小七呢?叶小七在哪?他为何有解药?……” 程峻嘴里喃喃自语,迷茫的在人群中搜索叶小七的身影。 着急着找叶小七,他甚至都说不清楚,是想质问叶小七;还是想把他从这个错综复杂的局面给摘出去? 叶小七躲在集市一处摆卖扫帚的老人家身后。 那地方,堆满杂物,还在树下,不认真看,看不出来他刻意隐藏的身影。 从嘴角扯下干稻草,拿在手里玩弄着,叶小七嘴角微勾,似笑非笑:翟栎,这会子才反应过来,不知道该夸你们聪明,还是该笑你们蠢!可惜了,我的程峻大哥,你就要接受狂风暴雨的洗礼,别急,后头还有。您呐,活该是我大哥,这点风雨,受着吧。我当年承受的,可一点不比你少。您就当陪我受点罪咯,我也是为着报仇,才利用大哥,对不住了。 叶小七从暗处缓缓走出来,站到程峻跟前,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大哥,发什么呆呢?” 程峻看到叶小七那张俏皮的脸,突然有种恍如隔世的错觉。 “叶小七,你到底是谁?” “什么?” “跟我回家!” “唉唉唉,大哥,你抓痛我了……唉唉唉,手腕疼,你能不能别抓这么紧?……疼……” 第9章 大哥说错话了 清雅院。 程峻把叶小七甩在椅子上,两手其实按住他双肩,强迫他跟自己对视。 “小七,你到底想干什么?能不能跟我说个明白?大哥不是外人……” 程峻眼里的焦急跟担忧让叶小七心里七上八下。 “大哥……我……你不明白……”叶小七半张着嘴,不知从何说起。 “你这傻孩子,怎不知道躲着点事?还撞上去,就这么想自己找死么?……今日,你必须给我讲清楚,否则,我把你捆起来,别想再出这个门。” 从程峻剧烈的胸口起伏,叶小七感觉不妙,程峻真动怒了。 “大哥,一两句话真说不明白,您跟我,本就不是一类人……”叶小七纠结着。 “你少给我扯这些虚的。说!去南部军营救我那解药,是哪来的?” “我说我师父给的,你信么?” “不信!” “那你还问个头啊!” “能不问么?你知不知道自己捅了多大篓子?” “我就是想帮你快速爬上去。” “我自己的军功我自己挣,不需要你用这样的龌龊手段去拿!” “龌龊?”叶小七眼里转着泪花。 “你到底是用什么法子,跟珩王那边的人勾搭上,让他们配合放毒箭的?到底承诺了他们什么?或者,你想法子频繁出入军营,根本就是给他们做探子,是也不是?” 叶小七两眼清冷,默不作声。 程峻抓着叶小七的手因为激动,越发紧了,还忍不住狠狠摇晃叶小七:“怎的?不敢说话了?还是被我说中了?……你为何要这么做?你不知道那藩王是一向跟朝廷对立对抗的么?这可是叛国……你这是帮我,还是害我?或者说,你根本就是利用我?你到底是谁?你果真是我认识的那个叶小七么?你知道什么叫杀人于无形,对不对?你为何变得这么可怕?还是,你原本就是个残忍的人?” 程峻用力晃着叶小七,叶小七眼睛一眨不眨,盯着程峻,一滴晶莹的泪水从他脸颊滑落。 程峻愣住了,手上下意识一松,顿时手足无措起来。 紧接着,一滴、两滴、三滴……泪珠断了线的往下淌,叶小七目光没有聚焦,像是在看程峻,但又没有看到他。 程峻慌了,手忙脚乱的想动手去帮叶小七擦眼泪。 “小七,我不是那意思……我……大哥说错了……大哥就是担心你……你……别哭了,大哥错了……” 叶小七转过脸,躲过程峻想帮他擦泪的手,自己胡乱将脸上的泪水拭去。接着,他惨淡一笑,喃喃自语:“真是可笑,这么多年,这么多事,哪怕在几个伯伯面前,都不曾流一滴眼泪,突然就流了!我自己都觉得有点吓人……” 叶小七缓缓站起来,动手拍了拍身上不存在的灰尘,自己整理好衣服,眼睛没看程峻,自顾自说道: “多说无益!不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你我本就交浅言深,你信与不信,对我来说,不重要。当然,对你自己也不重要。程峻,你有自己的路,你我,不是一条道上的,解释,没必要……咱俩的情分到此结束。来日,也许会有再碰面的那一刻,到时,也许你就明白了。” 叶小七绕开站在自己正前方的程峻,大踏步跨出正屋。 “小七,别走!大哥真知道错了……” 程峻伸手想抓住叶小七手臂,被他一个侧身躲过。 程峻不甘的往前猛蹿出去,拦在叶小七身前,想再次按住他双肩。 叶小七两眼圆睁,抬手“呼”的一掌,朝程峻右胸劈去。 程峻没躲,整个人被叶小七十足成掌力击飞,“砰”的落在院里的石板地上,“噗”的吐出一口鲜血,眼冒金星。 叶小七看都不看一眼,抬腿“刷”的从程峻身侧飞将出去。 程峻忍着痛伸出手,只拉住叶小七一块衣角,衣服“撕拉”一声,被程峻扯烂,他只抓了一块布料在手上。 再挣扎着抬眼看时,叶小七已经消失在门外,没了踪影。 “叶小七!大哥错了!”程峻冲大门嘶吼出声,半点回音也无! 程峻傻眼了。 他知道,叶小七那一掌,自己受了内伤。 能一掌让习武多年的程峻受内伤,整个京都也没有几个人。 叶小七居然轻易就做到了,看起来不费吹灰之力,功夫明显在程峻之上。 这样的功夫,随便到哪里,都能混得很好,完全不必讨饭过活。 程峻突然就意识到,自己从未认识过叶小七。他是谁?为何会认识他程峻?偌大京都,又为何偏偏认识他? 盘坐在地上,定定看着手里撕下来的那半块布料,程峻半天没反应过来。 环顾空荡荡的清雅院,程峻还是担心叶小七自己一个人跑出去,该怎么办?有没有饭吃?有没有地方落脚? 看样子,叶小七多半还会生气好长一段时间,等气过了,是不是会自己回来?应该是会的吧?他们可是相依为命的兄弟。 程峻挣扎着站起来,嘴角一股腥甜,他抬手擦了一把,手上黏糊糊的,都是刚才吐出来的血。 他苦笑了一下:这傻孩子,这么好的功夫,也不跟自个大哥透露一星半点,是怕伤了大哥自尊心么? 罢了,他叶小七有功夫傍身,肚子饿了,溜进哪个豪门大户,偷它一两只烤鸡解馋,那可容易得很,应该不会饿着自己。 程峻第一次觉得偷东西不是那么可耻,只要偷的是大户人家,无关痛痒,能让叶小七饱餐一顿,那也没什么。 程峻看了看门口:小七,大哥说错了话,你别太往心里去。出去躲两天,气消了就回来,大哥做他一大桌好吃的,等着你回来吃。不,大哥答应不再骂你,一辈子给你做饭,总行了吧?还有,以前你是谁,不重要,重要的事往后的日子,咱好好过。兄弟就是兄弟,不管你做错了什么,哪怕杀人放火,大哥跟你一起面对,行不? 程峻叹了一口气,缓缓回头,往屋里去。 他没想到,这一等,就是半个月。 每天清晨出门上值,到傍晚回家,程峻都满怀希望,希望一踏进门,就能看到叶小七那张灰扑扑的脸,露出一口大白牙,笑得清澈。看到他回家,两眼放光,脆生生的喊出口:“大哥……” 但是没有。 一天两天没有,半个月过去了,依然没有。 程峻从一开始自责,到后来沮丧,最后跑出去找那些乞丐问人,哪里问得出来? 直到听到同僚说,廖家出大事了,还跟翟府有关,他才强打精神,跟同僚去查问究竟。 他毕竟是兵部侍郎,而廖家翟家,都是兵部管辖范围。 “廖家要谋反?怎可能?翟家倒下,他廖家刚冒头,放着刚到手的好日子不过,这时候谋反,也太儿戏了吧?程峻……你是廖家一手提拔上来的,怎个回事?” 同僚从兵部其他人那里听了一耳朵,回来拉住程峻问话。 程峻懵了。 说谁谋反都行,他廖家,真能扯!一定是有人故意乱传,想弄浑池水,好浑水摸鱼。 “不可能!”程峻果断回应那人。 另一同僚凑上来:“怎不可能?家里都搜出金佛来了。那金佛,可是供在皇宫佛堂的,据说是镇宫之宝,得金佛者得天下。如今出现在廖家佛堂里……还有何话说?嘿嘿……可真邪门,金佛被换,皇上拜了一个月的泥佛,竟没人看出来……” “嘘,别乱嚼舌根,要杀头的……” “嘘……不能说,不能说,当我刚才啥都没讲……” 程峻听那几个同僚的对话,张口结舌。 他突然脑袋一个激灵? 不好!小七有危险! 第10章 老祖母当场殒命 廖樊看着自家佛堂里那尊大金佛,目瞪口呆。 更让他魂飞魄散的是,此刻府里有很多来客,都挤在廖家的佛堂前,都直愣愣的盯着那尊大佛,眼里说不出是震惊还是幸灾乐祸。 拜佛堂,是尊重主家,给主家示好的一种方式。 京都多少权贵都想拜在风头正盛的廖家门下,登门拜访,顺便拜一拜他们廖家佛堂,就成了一种炫耀的资本。 直到有一经常出入皇宫,还有幸跟在皇上身后拜过宫廷佛堂的朝官,指着那尊金佛,嘴里喃喃出口:“这……这……这金佛……怎的这么熟悉?是不是在哪见过?连金佛衣摆上那条划痕,都一模一样……” 宫中的大金佛,在搬动的时候,在近底座的衣摆处弄出一小划痕,划痕极小,靠近底座,便没人在意。 但这朝官可是出了名的心细如发,他一眼便看出来这金佛的不同。 得意洋洋带着一众客人参观自家佛堂的廖樊往高处一看,吓得一个激灵。 那金佛,压根就不是自家常供的那一尊,也不知何时被换了。 他上前仔细一打量,再动手摸索一番,顿时脸色煞白。 那朝官说的没错,这不就是宫里那一尊足金的大佛? 他跟父亲打胜仗归来,皇上为表嘉奖,曾宣他跟父亲进宫,跟皇上一同朝拜镇宫大金佛,也就是眼前这尊金佛。 金佛就在眼前,就在他廖家佛堂,安安静静的坐着,面目慈悲,看着蜂拥而至,对他行注目礼的众香客,脸上竟有似笑非笑的讽刺神情。 廖樊两腿一软,瘫坐在地。 与此同时,宫里也得到了这一炸裂的消息:廖家佛堂里供着一尊跟宫里一模一样的大金佛。 皇上皇后在宫女太监的扶持下,跌跌撞撞奔向宫里最大的庙堂。 大金佛被侍卫取下,还一个不小心,摔落在地,瞬间碎成一堆泥块。 那就是一尊渡了层铜水的泥佛。 京都城内包括城郊,最小最卑微的小寺庙,也不稀罕供这样的泥佛,掉价。 皇上抖着唇,指着地上那一堆碎泥块,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他身后,黑压压跪了一地宫女太监,还有侍卫。 “查!给朕统统去查!查封廖家,廖家上下,一只苍蝇也别想放出去。不把金佛给弄回来,你们找地方自己了结,不必活着回来见朕!” 皇上深呼吸老半天,才从齿缝里挤出这句话来,说完话,已经喘得像个破风箱,差点闭过气去。 皇后众人惊呼出声,扶住皇上,嘴里嘶喊太医。 刚过完七十大寿的廖家老太君知道这消息,两眼一翻,“噗”的喷出一大口血来,整个人直挺挺往后倒去,竟一命呼吁。 “母亲……” 廖琛廖将军抱住身体绵软的母亲,还没来得及落泪,门外就传来惊呼:“将军,不好了,咱们廖府被禁卫军包围了。” 廖琛两眼一黑。 廖家完了! 廖家这是遭了天谴了不成?这可是天降大祸! 不对!这金佛是如何从宫里来到廖府的?一定是有人故意栽赃。 不行!得冷静,必须冷静!不能乱! 自己是廖家主心骨,自己乱了,廖家才是真的完了! 廖琛将没了呼吸的老母亲放平,让发妻跟一众丫鬟妈妈处理后事。 他看了一眼老太太,整了整衣冠,脸色阴沉的走出廖家大厅。 “管家何在?”廖琛看着跪了一地的府人跟客人,嘶哑着声音喊话。 禁卫军是带着圣旨来封府的,所有人全部下跪,但并没有说要抓人或者抄家。廖家家主廖琛将军,还是能主事的。 廖樊连滚带爬从人群里爬将出来,跪倒在父亲脚下,哭丧着脸: “父亲,钱管家知道金佛不对,已经跑了。正着人去追,只拿了他身边那小厮傻六。傻六说金佛是别人送的礼,说是给老祖母贺寿。 钱管家看着金贵,让傻六放在佛堂里,礼品太多,过后再一一回禀祖母。 傻六以为钱管家是让他更换咱家的供佛,他就把金佛给换上去了。” 廖琛两眼一闭,这是着了人家的道了! 再睁开双眼,眼里已经猩红,带着杀气:“樊儿,你亲自去查,看是谁送的礼?查出来给老子凌迟处死!” 廖樊看了那禁卫军头领一眼,那头领点点头:“廖副将尽管去办,您人不出府就成,外头的人可以配合。” 这么一折腾,那头领早就看出来,廖家应该是被人栽赃嫁祸。 别说廖家该去查,他作为禁卫军头头,也是要亲自去查个来龙去脉,好给皇上复命。 廖家所有人不得出入廖府,廖琛亲自带着金佛进宫谢罪。 皇上不傻,自然也知道一二。 但廖家也落了个不察之罪,廖琛被罚五十军棍,罚俸一年,同时收回交给他统领的南部兵权。等同于之前打压珩王跟翟震的功勋一笔勾销。 廖琛有苦难言,只能一一领受,被抬回廖府时,人已经被打得一屁股血淋淋,命都去了半条。 廖樊吓坏了,来不及给祖母守灵,跪在父亲床前没日没夜的奉药伺候。 等廖琛缓过劲来,他吩咐廖樊:“这次,廖家能度过去,已经算是万幸。为父重创,你如今是廖家的主心骨。管他是谁,你祖母这一死之仇,必得给老子千万倍讨回来!” 廖樊匍匐在地:“父亲放心,钱管家在郊外自戕谢罪,说明跟他没关系。儿子已经查到些眉目,是守城统领旗下的两个小兵献的宝,儿子估计,那俩小兵也是被人利用,他们没这个胆,也没这个能力。身后之人,还在往根里查。” 廖琛猛咳两声,喘了一会,廖樊赶紧起来扶住他,被他一手推开:“你老子还没死,不用你在这哭丧。去!继续查!对了,往翟家方向查,咱们廖家跟翟家已经水火不容,他们如今落魄,有下手的动机,也有这个胆……宫里,多少也有他们能接应的人……就查他们!往死里查!查到蛛丝马迹,让禁卫军拿人,禀报皇上。这次,不把翟家往泥土里踩结实了,老子不姓廖!……咳咳咳……咳咳咳……” 廖琛说得太狠,竟咳出一口血水来。 廖樊大骇:“父亲……” “滚!给老子滚出去查!” 廖琛不让儿子靠近,嘴角淌着血,恶狠狠盯着自家儿子,眼神里的杀气让人心惊胆寒。 廖樊两眼一阴:“是,儿子这就马上去。” 看着儿子匆匆出门,廖琛支持不住,瘫在床上,直喘粗气,也不让丫鬟妈妈们靠近。 老母亲刚过大寿,就这么没了,还死不瞑目,他实在是恨,恨不得把整个翟家人碎尸万段。 第11章 噩梦 父亲的头颅混着血水滚落在脚下,母亲尖叫出声,疯狂的把她往屋里推,她前脚进屋,母亲后脚却被那些狂笑的魔鬼拉出去,一把摔在雨水冲刷下的泥泞里,还奸笑着撕扯着剥掉她的衣服。 母亲在雨水里拼命反抗,撕心裂肺的怒吼着:“兮儿,快跑!跑啊……” 兮儿浑身是泥,抖成一团,蜷缩在墙角,惊恐的看着眼前的一切,哭不出来,更喊不出来。 母亲衣服被撕扯成片,丢在泥里,踩成泥团,她捂住最后一块遮羞布,猩红着眼睛,冲向距离女儿最近的门柱,一头撞上去。 “砰”的一声,巨大决绝的冲击力,使得母亲额头喷射的鲜血飞溅到兮儿眼里,一股温热瞬间蒙住了她的双眼。 兮儿拼命睁开眼睛,母亲已经瘫在泥地里,胸口不再起伏,但双眼圆睁,正死死盯着兮儿,仿佛在用最后的力气命令她:跑! 小小的兮儿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整个人弹了起来,箭一般从人群里冲出去。 她才七岁,太小,没人在意她的到处乱蹿。 她脚下踩着的,是一路的血水,混着淅淅沥沥的冻雨,猩红夹着混黄,一路铺展。 地上全是断了胳膊缺了脚的尸体,有的甚至没了头颅。 那些残缺的尸体,是兮儿族里的叔叔、婶婶、伯伯、娘娘,还有哥哥姐姐、尚在襁褓里弟弟妹妹……也有一头白发的阿爷阿奶…… 最惨的是姐姐们婶婶们,身无寸缕,被魔鬼们糟蹋致死,躺在脏污的泥水里,死不瞑目的双眼,空洞的望着无情的苍天…… 兮儿什么都看到,却又什么都没看清,她没勇气去分辨,她只想逃!听妈妈的话,远远的逃离,没有方向的逃,往没人的地方逃。 不知跑了多久,也不知跑了多远,兮儿已经没有力气,倒在地上,还在挣扎着匍匐着往前爬。 她不知道要去哪里,只知道必须往前。 夜幕降临,四周空旷得没有半点声息,没有狰狞淫笑的人声,也没有亲人们临死前的挣扎嘶吼声,只有滴滴嗒嗒的落雨,冰冷的裹挟着她,让她冻得麻木。 连颤抖的力气也没有了,小小的兮儿以向前爬的姿势,定定趴在泥地上。 她看到母亲站在花园里,甜美的笑着,父亲就站在母亲身后,两人都宠爱的对兮儿伸出手:兮儿,来……到我这来…… 兮儿艰难的伸出手去,似乎要触碰到母亲的手。 “兮儿,不要……”哥哥从花园那头冲出来,手里举着一个五彩斑斓的蝴蝶风筝:“走,哥哥带你去放风筝……” 兮儿想追向哥哥,但哥哥的身影越来越模糊,她什么追都追不上,急得哭喊出声: “哥哥,等等我……哥哥……哥哥……” …… “老大!老大……你什么了老大?做噩梦呢这是?快醒醒老大……” 兮儿感觉被人拉扯,身上一颤,猛的睁开双眼,看到一张大脸盘几乎要贴在她脸上,正直愣愣盯着她看。 “嘭”的抬脚踢将出去。 谢三被叶小七一脚踹到地上,痛得龇牙咧嘴,捂住胸口半天爬不起来。 “谢三?你?……”叶小七一骨碌从稻草堆里爬起来,想拉住谢三,被谢三侧身躲了躲,没拉着。 “老大,我还是躲你远点吧……再来一脚,我谢三可就要交代在这里了。” 谢三半开玩笑半认真的揶揄着,想让叶小七不要太在意,但脸上痛苦的表情想掩饰都掩饰不住。 叶小七内疚的挠了挠头:“对不住啊,要不,我给你寻个大夫来看看?” “嘿嘿,还寻大夫?”谢三捂住胸口挨着墙角坐下:“咱乞丐哪里这么金贵?今儿出了血,明儿嗑破了脑子,那是常有的事,躲懒两日,就好了……” 叶小七哭笑不得:“你不就想说没力气讨饭,让我叶小七出点银子,让你养两日么?绕这么多弯,累不累?……” 谢三腆着脸,嘿嘿傻笑:“还是老大知道咱,只要银子不要命……嘿嘿……” “喏……就五两,再多也没有了!……守财奴……给多少都不舍得往自己身上花……” 叶小七从怀里掏出两锭银子,往谢三身上砸。 谢三伸手,稳稳接住银子,竟不觉得胸口疼了,乐呵呵将到手的银子往怀里一揣: “老大,您不知道,银子是个好东西……有了它,我妹妹跟阿奶就能吃香的喝辣的,比我自己吃还让人舒坦……我就这么个妹,可疼!……嘿嘿……” 梦里哥哥模糊的身影再次出现在眼前。 叶小七眼眶一红,张了张嘴,哽咽着,说不出来话,干脆掉头往外走: “拿了银子还不给老子整活?走,趁乱再整点银子去!” 谢三眼睛一亮:“老大,又来活了?……那敢情好啊,兄弟们,跟老大发财去咯!” 谢三大手一挥,其他屋里横七竖八躺着的众乞丐都一骨碌爬起来,跟在他身后,蜂拥出门。 …… 翟崮的赌场被廖家众侍卫团团围住,正“噼里啪啦”到处乱砸。 赌场里的打手、下人、赌徒……都各自抱头鼠窜,哪里逃得过廖家来人的拳头?惨叫声不绝于耳。 “翟崮人呢?说!……都不说是吧?给老子往死里剁,剁死了算老子的……不用你们抵命……” 廖樊站在通往二楼的楼梯中央,红着眼,冷森森俯视着整个赌场。 赌场一楼大堂空地上,跪着被抓回头的逃跑下人们。 “大人饶命……小的真不知道主子去向……” “大人,小的这两日都没见着翟崮人呐……” “大人饶命,小的不知……” …… 那些人一个个磕头磕出血来,只喊饶命,再问不出别的话来。 “我让你不知道!……我让你喊饶命!……我让你死!……” 廖樊没了耐心,抽出佩刀,一刀一个砍下去,鲜血喷射,刀刀毙命。 一连砍杀四五个,才罢了手。 再看没砍到的那些人,有些已经吓得在身下渗出尿水来,跪趴在地上,抖成筛糠。 廖樊狠狠踢倒两个:“都他娘的孬种,跟你们主子一样废物!” 眼看整个赌场已经被打砸得没了形状,翟崮却半点影子也没有,廖樊心有不甘,只能恶狠狠带队继续出门搜人。 第12章 虚虚实实 他想带队往城郊去,被禁卫军统领拦住去路: “廖副将,您最好不要去打砸山庄的翟家,他们是跟翟崮挂清界限的……他现在是平民,还在我们保护之下……那翟崮也不可能蠢到跑翟家城郊山庄躲人。” 廖樊瞪了那统领一眼: “贺统领,你还想护着翟家?连宫里的金佛都敢动,他们这是自己找死!老子不过替皇上清理这些不干净的门户……滚一边去!别挡着老子拿人!” 贺统领不为所动:“我劝廖副将三思,皇上没有下令杀他,就是念着当年旧情,您若拂了皇上的脸面,那我可就难做了。至于翟崮,傻六不也说没看清脸么?你就能确定真是他干的?” 廖樊两眼爆凸:“不是他还有谁?除了他翟家人,还有谁能越过你贺统领,进到宫里偷金佛?老子还没追究你领着俸禄不干活,你倒管起老子人来?” 廖樊是杀红了眼,已经开始口不择言。 贺统领“怵”的拔出佩剑,架在廖樊脖子上,冷冷说道: “好得很,你这么一提醒,我还真要干点活了,否则对不住领的那点俸禄……来人,廖家人打砸店铺,当街杀人,全部拿下!” “哗啦啦……” 那些跟在贺统领后头的禁卫军纷纷拔刀,直指廖家人。 廖樊胸口剧烈起伏:“你敢?!” 贺统领面无表情:“敢不敢,皇上说了算,大隋还轮不到你做主。金佛被偷,谁知道是不是就是你们廖家干的?到目前为止,都是你们廖家下人做证人,谁知道他们说的话是真是假?” 廖樊气不打一处来,指着贺统领的鼻子:“你……你这是信口雌黄……你给我小心点……” “廖副将这是威胁我还是威胁皇上?”贺统领淡淡说道。 廖樊顿时没了气焰,咬着牙:“这次就算了,给你贺统领一个面子……不过,你想拿下我廖家人,可没那么容易……我们走!” 贺统领收回佩剑,向其他自己人使了个眼色,他们也跟着一一收刀入鞘,给廖家人让出一条道来。 廖樊带着廖家众侍卫,大摇大摆离开了现场。 那嚣张的动作,完全不把贺统领放在眼里。 贺统领一一记在心上。 临出门,皇上吩咐,注意观察廖家的做派,一举一动,务必回禀。 贺统领知道,皇上绝不可能允许廖家一家独大。 翟家就是太壮大,有功高震主之嫌,皇上才放任廖家下手。 如今翟震落了难,廖家就有崭露头角之势,皇上不得不防。 廖家刚刚冒头,就这么不把他这个皇上身边的贺统领放在眼里,这事,是要跟皇上一字不漏禀报的。 …… 夜里。 一处非常隐蔽的胡同民宅内,翟崮手里的茶杯几乎要被他碾碎。 “廖樊,敢砸老子赌场,等着瞧!” 蔡管家眼神闪烁:“主子,不可!眼下咱们刚将最后这点财物转移出来,您再去惹那廖樊,不是自己暴露自己么?整个翟家,可就指望这笔银子了,老爷若在,应该不允许您再去惹他廖家,咱先安顿下来再做打算不迟。” 翟崮眼里含霜:“父亲一退再退,他廖家有过放人一条生路的意思么?这次,若不是我出手,他廖家能被削去一半兵权?要我说,父亲也太甘受耻辱了些……” 蔡管家跪下去,苦口婆心:“主子切不可这么说老爷,他这是忍辱负重,静等时机啊。” 翟崮“啪”的猛捶桌子:“静等时机,静等时机……再静等时机,我翟家所有人就要被他廖家吃干抹净了!” “哈哈哈,好一个吃干抹净……有意思……翟崮,你以为躲在这破地方,老子就找不到你么?” 翟崮一惊,抽刀直指门口:“谁?……原来是你?廖樊,要打便开打,装模作样带着面巾穿着夜行衣,算个锤子副将?烧成灰我也认得出你来!” 那黑衣人眉眼带笑,看起来更像是嘲讽:“老子总得给贺统领一个面子,不为难你翟家人……但若有盗贼半夜抢劫杀人,就由不得他说我廖家的不是了,你说,是也不是?” 翟崮皱眉:“怎的?你想蒙头不声不响把我给干了?也不看看自己有没有那个本事?” 黑衣人大手一挥,身后早就有一支训练有素身着黑衣的人马冲杀进来,将屋内人团团围住。看身形跟整齐划一的动作,必定是军营中人。 翟崮一惊:“你竟敢私自调军营的人出来办事?不怕皇上查出来革了你的职?” 黑衣人拔刀就砍,嘴里还不忘回应:“死人不会说话,你们都死绝了,谁跟皇上说去!” 翟崮“铛”的一声,拿刀挡住廖樊进攻,转身虚劈数刀,把那些围住他的人往外打出去几步。 那些人也只是躲开一瞬,很快又围了上来,同时出手,劈向翟崮。 蔡管家眼神一凌,秒变阴冷老辣,竟也从腰间抖出一把软刀,往左右锐利出刀,密不透风,把翟崮护在身后。 有蔡管家这样的高手护着,那些黑衣人硬是没占到半分便宜,自然也没有伤到两人分毫。 “廖樊”冷哼一声,趋身向前,手里的佩剑虎虎生风,直逼蔡管家门面。 蔡管家只觉得手上一麻,佩剑脱手飞出去,“哐当”一声落在地上。蔡管家跟翟崮都惊骇不已,廖樊何时练成这么厉害的功夫了? 蔡管家以为自己性命难保时,叶小七却是刀锋一转,掉头刺向翟崮。 蔡管家目眦欲裂,猛扑上去,挡在翟崮身前,主动扑向“廖樊”剑锋。 只听得“噗嗤”一声,“廖樊”手里的利剑穿透蔡管家前胸后背,鲜血如注,喷得翟崮一身一脸。 蔡管家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嘶哑出声:“少主子……跑……” 蔡管家是看着翟崮长大的,对他的宠爱,等同于父亲。 翟崮疯了一般想扑上去救人。 “崮儿小心!” “廖樊”后背一痛,被人从身后猛击一掌,震得他嘴里喷出血来,挨着蔡管家的身子,两人同时绵软在地。 是翟震。 他一把拉住翟崮,看到围上来的众黑衣人,也不敢恋战,直接拎着翟崮,箭一般脱门而出。 众黑衣人还想追,“廖樊”出声制止:“别追了,你们打不过他。” 两个黑衣人已经扑上去扶住那“廖樊”,其中一人嘴里急急问道:“叶主子,您没事吧。” 叶小七一把扯下面巾,摇摇头:“没事,受了点内伤……谢三他们可得手了?” 余庆赶紧回话:“他们早就得手,扛着东西,回去那宅院等着大人了。” 第13章 受伤 “那就好,我们走!” “大人,这地方……” “一把火烧了吧。不要留痕迹,别让人看出来咱们是冒充廖家人进来的。”叶小七说话的声音开始嘶哑,他知道,自己伤的不轻。 “是。” 一把火,那民宅付之一炬。 …… 城墙根下的宅院内,谢三跟一众乞丐围着三个箱子,正猜测里头藏了啥宝贝,却是一个也不敢打开看。 他们只等老大回来,才能开箱,这是这些人私底下订下的规矩:必须,绝对,服从叶大人,有逾越者,他们自己清理门户,绝不让叶小七动手。 叶小七是被余庆背着进来的。 谢三大骇:“老大受伤了?快……快扶人进屋……我去请大夫……” 叶小七虚虚的拉住他:“别去了,我自己就是大夫,用不着别人……你们别跟进来……余庆一人在屋里就成。” 余庆背着叶小七进屋,所有人在屋外止住了脚。 翟震那一掌用了十成功力,叶小七身躯已经绵软无力,余庆他放下来时,他有点支持不住,一头栽在床上,同时闷哼出声。 余庆快速转过身,扶住他:“叶大人,您这样可不行,我得请个大夫去……” 叶小七惨白着脸,轻微摇头: “你让谢三去清雅院跟程大人拿些药,就说是乞丐帮里有兄弟受了伤,需要用。……往日,也是经常找叶主子拿,今儿叶主子不在,只能叨扰程大人……让谢三就这么按我原话说……你,给我弄一桶冰水来,再用布料在屋内隔出一角,我得浸泡冰水,免得内出血太多……” 余庆照着叶小七的安排拦好了隔间,余晖也快速往木桶里装满了冰水。 “你们两个,在隔间外头等着,别让人进来。”叶小七忍着剧痛,摸摸索索解开衣服,一边吩咐隔间外的余庆兄弟俩。 他要泡水,难免要宽衣解带,只有余庆余晖知道他女儿身份,两人留在屋里照应,隔着隔间,也看不到他解衣泡冰水的样子。 但其他不知内情的人,就不允许进屋了,以免露馅。 “叶大人放心,我俩守着,无须担心。”余庆咬着下唇,眼里满是担心,但还是坚定的答应着,后背朝里,脸朝外,警惕的盯着门口。 余晖则是远远站在门口候着,随时准备补充冰水。 谢三早就一路狂奔,往清雅院去了。 …… “你们丐帮兄弟有人受伤?”程峻看着眼前一脸焦急惊慌的谢三,眉头紧皱。 “是的大人,伤得挺重,非得用叶主子的药才成,叶主子不在,麻烦程大人帮忙从主子屋里取出来……您,能不能快些?我那兄弟……”谢三早急得直跺脚,说出来的话带着三分哽咽。 程峻突然就明白过来,必定是叶小七出事了。 自从廖家出事,他就猜可能跟叶小七有关,正担心他被人家给弄了。自己已经出去寻叶小七半日,半点影子也无,只能回家再想法子。 没想到刚到清雅院门口,就迎头碰上着急忙慌的谢三。 他当然认识谢三,是丐帮里叶小七最得力的助手。 程峻二话不说,拔腿就往叶小七屋里去,三五下把叶小七放药罐的包裹取出来,挎在肩上,就往外奔。 谢三伸手,程峻却没有把包裹递给他的意思,只说道:“我跟你去看看,也许能帮得上忙。” “啊这……” 谢三犹豫了,这一出,老大可没交待他如何应对。 这程峻如今可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他好像不大好拒绝,但看老大这段时日总去跟他们混吃混住,貌似跟程峻有了隔阂的样子,让他去,会不会坏老大的事? “走吧兄弟……再不送药回去,你那兄弟可要受罪了……”程峻催促道。 谢三支支吾吾说道:“程大人,您是大忙人,我们命贱,不值得大人为我们忙活……那药,还是给我……” 程峻半点犹豫也没有:“叶小七的兄弟就是我程峻的兄弟,兄弟受伤,哪有旁观的道理?我怕来不及,咱骑马去……” 清雅院马厩里常备着两匹马。 “啊?……哦。” 谢三一咬牙,不管了,横竖是老大的人,应该问题不大。 他赶紧跟在程峻后头翻身上马,两人骑马一前一后,往东头城墙根处奔去。 从谢三嘴里问出具体位置,程峻马锥往马屁股一刺,跑在谢三前头,直奔那城墙根的民宅。 谢三追得气喘吁吁,心里疑惑,这程大人也忒奇怪,说乞丐兄弟受伤,怎比他这个丐帮的人还焦急? 战马就是快,来不及细想,半柱香功夫,就已经来到那民宅门口。 程峻把马缰往谢三手里一递,直接破门而入。 院内稀稀拉拉坐着一些人,不管是丐帮兄弟,还是原来余庆军营那些兵士,此刻都是便装。 丐帮那些,程峻是认识几个的;但翟军军营里出来那些,程峻看不出来。他没细看,不过,就算细看,大概也认不出。十几二十万兵马里不相关的五十人,谁记得住? “小七他人呢?”程峻环顾四周,没见叶小七人影,疑惑的冲近门一丐帮兄弟问道。 那小兄弟也认识程峻,但他不知道该不该让程峻进屋,只往主屋方向看了一眼,眼里的担心瞒不住程峻。 程峻大步往主屋走去,谢三想拦都拦不住,他不明白,自己从头到尾就没说过老大受伤,这程峻是如何知道的? 屋门从里头“吱呀”打开,余晖拦住程峻:“程大人,请您止步。叶主子在里头疗伤,他……” 程峻伸手推开余晖,径直往里头闯:“我知道他受伤,药来了,不拿进去怎么医治?” 余晖两眼一冷:“大人请慎重,药给小的拿进去就成,叶主子正在泡冰水,不方便……” “你说什么?”程峻脸色一变:“泡冰水?他受内伤了?” 不由分说,程峻已经一脚进门。 “得罪!” 余晖没办法,只能出手,“呼”的一掌,直劈程峻右肩,想把人击退同时,徒手夺了他肩头装着药罐子的包裹。 程峻看都不看余晖一眼,毫不犹豫出掌接招,掌掌生风,逼得余晖频频后退。 余晖连招架之力都没有,更别说夺程峻的包裹。 余庆刚想出手帮弟弟,被隔间里头的叶小七喝住:“别打了,让他进来!” 余庆余晖都愣住了。 叶主子可是女儿身,连他们都是隔着布帘递进去东西,让程峻进去?还能瞒的过去? 叶小七知道那兄弟俩的心思,解释道:“没事。我知道分寸,你们只管放他进来就是。” 说话的声音已经变得越发虚弱,一说一喘,几乎不成句,说气若游丝也不为过。 三人都大骇,相互对望一眼,感觉不妙,顾不上其他,都同时扑向布帘。 叶小七整个泡在水里,面白如纸,脑袋低垂,居然还穿着夜行衣。 “小七!” “主子!” 程峻跟余庆同时扑向木桶,一人一边,扶住叶小七。 余晖则握紧拳头,想向前,却又犹豫,他知道男女授受不亲这道理,不敢冒犯大小姐。 第14章 疗伤 “我没事,药……”叶小七喃喃出声。 程峻猛然醒悟,赶忙从肩上卸下包裹,手忙脚乱的翻出治内伤的药膏。 “先把我扶起来……再用药,泡冰水太久……不行……”叶小七大脑是清醒的,但眼睛始终无法完全睁开,脑袋也支撑不起来,整个人软绵绵,实在没力气。 余晖也顾不上了,冲上去,三个男人一起把叶小七从冰水桶里架起来。 每个人双手所触,都是湿哒哒的刺骨冰寒,泡这么久,不知他是如何撑过来的。 床上有被子,但不可能让他这么湿漉漉躺上去。 程峻刚想动手帮他脱掉身上的衣裳,被余庆拦住: “大人,还是让主子自己来吧,他这方面有洁癖,不许别人触碰,也不许别人看见他裸露的样子。也许是跟旧时受伤留了疤,嫌丑,不肯示于人前。” 程峻怒爆青筋:“糊涂!这都什么时候了,还忌讳这个?救命要紧!”说着,已经扯掉叶小七身上的腰带。 叶小七吃力的抬手按住程峻的手,他的手很冰,也很轻,让程峻为之一颤。 “大哥,我……自己来……你们……出去……” 程峻手上一顿,欲言又止,但很快被余庆余晖一起,一左一右架出门去,他们还顺带把门给关得严严实实。 程峻苦笑:“你们倒是对他忠心,他说的话,不管合不合理,绝对服从……” 余庆眼神闪烁:“大人错了,我们主子说的话,没有不合理的。” “命都去了半条,还要自己更衣用药,这是合理?” “大人,我们主子的事,您不懂。” 余庆眼里的笃定,还有对叶小七无底线的维护,让程峻疑惑。 程峻认识叶小七在他们之前,称兄道弟更在他们前头。 但余庆他们对叶小七的关心已经远远超出寻常人的范畴,甚至更甚于母亲对孩子的无限包容。 “可以了。”屋里传来叶小七轻声的呼唤,声音微弱得像呻吟,大概换个衣服已经用尽了他最后的力气。 余庆刚想动手推门,程峻已经先他破门而入:“小七……” 叶小七冲他惨淡一笑:“还是麻烦到大哥了。” 叶小七的客气让程峻心头一揪,他没应,只过去扶着叶小七慢慢躺下去,再给他盖上被子:“转过身去,大哥给你敷药,他们跟我说了,你被人从后背打了一掌,掌力很凶……一会上药,我会尽量轻,你忍着点……” 厚实暖和的被子让叶小七慢慢缓过劲来,他听了程峻的话,轻微摇头:“大哥,这点小事,就不必麻烦您了,您如今是大人物,做大事的人……在咱们这些贱民身上使劲,掉价……您快回去吧,别让人知道您来过这破地方,也别让人知道您有个乞丐小弟……” 程峻两眼通红:“你还是怪大哥那天说的话?大哥都说自己说错了,你就不能原谅大哥这一回?” 叶小七还是摇头,想说什么,突然觉得一股腥甜,从嘴角慢慢渗出血来,紧接着,“噗”的一声,喷出一大口血。 程峻肝胆欲裂,想抱住叶小七,却被余庆一把推开:“大人,现在不是讲理的时候,快出去吧!您在,主子断不肯上药,何必耽误他敷药来?” 余晖不由分说,已经架着程峻往外拖,程峻双眼直勾勾盯着面色惨白的叶小七,叶小七已经两眼一闭,歪在余庆怀里,竟是又虚脱过去了。 余庆见余晖把程峻拽出门,还把门关了个严实,他便三五下把叶小七身子翻趴在床上,下半身盖好被子,迅速将他后背的衣服拉下。 拉下衣服瞬间,余庆喉间一梗。 叶小七整个后背,已经淤红一片,那个掌印清晰可辨,跟外围白皙的皮肤形成鲜明对比,刺痛了余庆双眼。 他半点犹豫也无,迅速将药膏轻抹到淤红处。 余庆下手极轻,叶小七还是痛得整个身子一颤,嘴里闷哼出声。 余庆瞬间回过神,太慌乱,竟忘记先给主子服止痛丸再上药了。 他懊恼得抬手“啪”的抽了一巴掌。把自己打得脑袋往右一偏,接着继续忙乱的找出止痛丸,快速塞进叶小七嘴里。 余庆尽量放低声音,柔声说道:“大人,这是止疼的,您快吞下去,一会药效出来,咱就没这么疼了。” 他甚至觉得说话太大声,呼出来的气流都能冲撞到叶小七的伤。 叶小七很顺从,艰难的往下咽着药丸,嘴里迷迷糊糊说道:“水,渴……” “水?……哦哦水……该死,忘记拿水了!”余庆咒骂着自己,又慌忙从茶壶里倒上一杯暖水,拿着勺子,从嘴角给主子喂进去。 在军营,受伤后,跟弟兄们互相帮忙着处理伤口是常有的事,余庆本该做得很顺手。但看到叶小七裸露的后背一片淤红那一刻,他就慌了。 关心则乱,说的就是此刻的他。 一番忙乱,总算给叶小七上好了药,又扶着他吃下安神丸。 余庆看主子总算开始呼吸平顺,微眯着眼,也许太累,也许伤得重,身体太虚弱,竟是睡过去了。 余庆红着双眼,看叶小七沉睡后清秀的眉眼,尽管还是灰扑扑,但还是能看得出她小时候俊俏灵动的轮廓。 如果可以,他真想趁机把大小姐带走,远离这一切纷争,什么狗屁复仇,统统不要了,他只要小姐好好活着。横竖那翟震一家已经落马,被其他仇家慢慢折腾死,是迟早的事。 门外,程峻趴在门缝上往里瞅,但那张巨大的布帘把屋里叶小七的位置遮得严严实实。 “好了没有?臭小子,你下手轻点,那小子怕疼……怎不见哼一声?小七他如何了?……你倒是应一声啊……你……”程峻叫不出余庆的名字,回头看向靠在门上听动静的余晖:“喂,那个……他叫什么?换药那小子。” 余晖没见过这么聒噪的兵部大官,害得他都听不到里头的动静,眼里顿时透出三分不耐烦: “不知道!大人还是喊他臭小子吧,他听得懂。”索性不说,反正叶主子也不让他们随便透露真名。 程峻不满的白了余晖一眼。 “吱呀” 屋门从里头打开,趴在门上的两人扑空,一头往屋里栽进去,倒在余庆脚下。 两人爬将起来,来不及问话,余庆冷着脸说道: “程大人,我们主子说了,不想见您,见到您他创面越发疼……您还是回吧,免得耽误了他疗愈……今日您亲自拿药出来,小的代主子谢过,日后大好了,主子会登门致谢。” 说一道二,言下之意,就是赶人。 登门致谢?那是他叶小七的家,怎叫登门致谢?你们几个臭小子弄混了吧?我程峻才是他叶小七正儿八经的兄弟,你们这些后来的,算个锤子兄弟? 程峻当然不会这么说。 他只是欲言又止、心有不甘的往布帘方向瞧了几眼,余晖已经面无表情的挡在他面前,抬手往外一让:“程大人,请!” 程峻隔着余晖冲门里喊了声:“小七,你好好疗伤,大哥这就去给你寻些上好的补药……” 里头没有半点回应。 程峻以为叶小七还在为那天的吵嘴跟他置气,叹了口气,一步三回头的出了门。 屋里,叶小七其实是清醒的,但他不想说话,只面无表情的看着屋顶,心里思绪万千。 大哥,对不住,我是故意的。 你我注定走不同的路,注定分道扬镳,注定渐行渐远。 我是个没有未来的人,面对畜生,我只能选择野蛮跟无情;而你,从始至终,都保持赤子之心,这就对了。 我的经历,势必要生活在阴暗里,才能狠狠反击;而大哥你,那样阳光,既如此,便把我心里的那点光也给你了。 接下来,我就要张开我的獠牙,撕扯翟震那家人的肉,喝他们的血。 他们是畜生,我只能选择用畜生的方式跟他们决斗。 那么,翟震,你准备好了么? 你说,我要从谁开始下手呢?翟崮?翟珂?还是翟栎? 当年,他们小小年纪,就拿我族里的活人当箭靶,现在,我怎么折磨他们,都不过分,你说,是吧? 第15章 凌辱 东门集市,翟珂手里拿着今日采买的一点米面肉食往城郊山庄赶回去。 天色渐晚,她出来太久了,家里早就断了米油,就等着她手里这点吃食,得赶紧回去。 这还是二哥昨晚不知从哪里拿回来的那点银两换的。 父亲母亲不好出来走动,大哥因为劳作患了风寒,二哥也是夜里才出门找钱,只有她这个小妹,白日出来采买。 仆人们已经尽数散去。一来没钱养;二来,那几个忠仆也让父亲尽数赶走,让他们各自谋生路去了。 那几个人一走,就再也没出现过,按照常理,哪怕自谋生路,也会偶尔过来翟家问候一声。但他们好像消失了一般,没再露面,这很不正常。 翟珂知道,父亲绝不会让那些人走远,但她没想到,父亲竟直接让他们消失了。 或许,只有死人,才更可靠吧。不在自己掌控范围内的人,还是不要活着的好。 翟珂想到这一茬,心里没有太多波澜,那些人,跟着翟家吃香喝辣这么些年,也够了。让他们带着秘密永远闭嘴,并不亏。 出了城门,从官道走出去三里路,再往右,沿着小道继续走四五里,就能到家了。 天色越发昏暗。 她雇不起马车,只能快步走。 “呀喝!今儿运气不错,碰着个娇美娘们。” 从暗地里冒出来个彪形大汉,拦住翟珂去路。 糟糕,遇到贼人了,没想到城门附近也有贼人出没,这可不多见。 翟珂脸色一变,掉过头想往回跑,越接近城门越安全。 “啥?想逃?这么个美娇娘,老子还没吃到嘴,就想逃,不中!” 没想到身后也有人,小路上站着三个猥琐大汉,眼睛直勾勾盯着翟珂丰满的胸部,发出一阵狂浪淫笑。 翟珂寒毛倒立。 “你们想干什么?”翟珂丢掉手里的东西,两手护住胸口,警惕的看着那几个男人。 “想干什么?小娘子,你想让俺们干什么,俺们就干什么……” 为首那大汉不怀好意的上下打量着翟珂,眼里露出淫邪的笑,看着美艳的翟珂,仿佛在看一只到手的肥羊。 看着慢慢逼近的几个男人,翟珂节节后退,惊恐的嘶喊:“你们别过来,我喊人了……” “哈哈哈,笑话,喊人?你当这是什么地方?这个时辰,想多喊几个流浪汉过来跟俺分享美人?别啊,俺几个,还不够你享受么?我的小美人……” 眼看那人就要触碰到她,翟珂尖叫出声:“我是翟家千金,我父亲是大将军,你们敢乱来,我让父亲把你们碎尸万段!” “哈哈哈……翟家千金?兄弟们,咱今儿赚到了……放心,她那便宜将军父亲,早就没了当日威风,一个倒霉运的破老头子,怕他个鸟。” 男人步步紧逼,翟珂拼命摇头后退,却被人从后背一抱,两只手从后头一环,伸到前胸,死死抱住她。 一阵久不洗澡的男人臭骚味夹杂着酒气,直扑口鼻,令人作呕。 啊…… 翟珂失声尖叫。 “他娘的,好丰满的美人……” “哇嚯!好货!” 啊…… 女人撕心裂肺的尖叫,夹杂着男人的淫笑,响彻空旷的山野,良久未消。 …… “真他娘的够味!” “老大,那小子,果真没说谎,嘿嘿……” “就是,可他为何不留着自己享受,让咱几个堵这美娇娘?” “管他的,有吃就成……可惜了,没地儿安置那娘们,否则,把人藏起来,每天折腾一番,可美得紧……” 山道上,那四个贼人衣服敞开,餍足的走在回去的路上。 “喝!几位爷,看来很满足啊。怎样?美人的味道,可好消受?” 叶小七挡住几个人去路。 那贼头子眯着眼打量叶小七: “小子,胆挺肥啊,那娘们是翟家人,你跟他们有仇?……若不是已经到手,按不住,老子真没想去惹那破将军……不过,嘿嘿,你别说,那可是千金翟大小姐,够味!将不将军的,不重要了……嘿嘿……” 叶小七忍住厌恶,笑眯眯应到:“您说的没错,那可是千金大小姐……睡上那么一次,哪怕立马就死,也值了,对不?” 看着叶小七慢慢变阴沉的脸,贼头子两眼一暗:“小子,憋的啥招?怎的?想灭口呐?……啥?胆肥到咱几个头上了?你那瘦猴样,打得过俺?哈哈……啊!……” 贼头子一声惨叫,捂住裤裆的双手缝里,慢慢渗出血来。 他身后的三个贼人脸色一变,快速围了上来,叶小七出刀如风,嗖嗖嗖三响。 “啊……” “啊……” “娘啊……” 惨叫声此起彼伏。 剩下的三个人,竟也被他一剑刺破裤裆,男人引以为傲的命根子尽数被他一剑劈下。 “下地狱做鬼太监去吧您!” 叶小七咬着牙吐出几个字后,嘴角上扬,笑得阴邪,状若鬼魅,眼里却是冷森无比。 那几个人捂着裤裆,又吓又痛,瘫在地上,随着叶小七步步逼近,他们拖拽着身体往后挪,露出惊恐的表情。 “爷,饶命!饶命啊爷,俺绝不会说出去半个字……” “对对对,俺们不认识您……也没受您指使,去奸淫那翟大小姐……” “对,俺没见过您……饶命啊爷!” 叶小七踩着那四人后退留下的血痕,再逼近一步,剑锋直指贼头子,表情能吃人:“奸淫妇女,你们死有余辜!而且,我只相信死人!” 恘恘恘…… 手起刀落,四人来不及喊话,已经人头落地。 叶小七一脚将几个人头踢出去老远,那几具无头尸体还在抽动。 剑上的血迹往贼头子身上衣服擦了个干净,叶小七抬起剑来,横在眼前仔细检查了一番,满意的点点头:“嗯,不错,不愧是师父给的宝剑,够锋利!” 宝剑入鞘,叶小七看都不看脚下的尸体,朝来路走去。 …… 就在他离开不久。 翟崮出现在路的那一头,他打着火把,一路喊人:“三妹……珂儿……珂儿……珂儿……” 脚下踩中了什么,翟崮低下头,是一块破碎的布料,接着,又是一块……还有女人的肚兜,直到他踩到一只鞋子,拎起来一看,惊恐出声:“不好,是三妹的!” 翟崮疯狂的沿着碎布铺展的方向寻去,进到一处灌木林,眼前的一幕让他撕心裂肺。 翟珂赤身躺在草丛里,浑身上下,尽是抓痕啃痕,伤痕累累,惨不忍睹。 “珂儿!” 翟崮扑上去,一边解开自己的外衣,披在翟珂身上。 翟珂没反应,两眼空洞的瞪着。 若不是胸口的起伏,翟崮都觉得她是不是已经被折磨致死。 “珂儿,告诉二哥,是谁?他娘的是谁?……我杀了他!我将他碎尸万段!” 翟崮嘶吼着,换不来翟珂半点回应。 他放下翟珂,抽出佩剑,在周围乱转,四处找那些贼人,手上疯狂一顿砍着挡道的灌木丛。 脚上踢到东西,一个圆滚滚血淋淋的人头被他踢得滚出去几米远,停在对面的草丛。 翟崮拿火把照过去,又踢到另一个人头,他震惊的再次翻找,一共四个人头摆在眼前。 尸体呢? 翟崮猩红着眼,寻到小道上,四具无头尸体,摆在路上,已经僵硬。 从尸体上敞开的衣服、还没绑紧的裤腰带,还有被阉割得血淋淋的裤裆,翟崮不用想,就知道他们生前都干了什么。 是有人给妹妹报仇?从一刀斩下头颅看,对方功夫很强,而且非常冷静。 是谁? 翟崮来不及多想,赶紧回头,把妹妹浑身上下包裹好,抱着她,疯一般往家里赶。 第16章 他们来了 翟家萧条的山庄内,翟震守着一锅没有半点油腥的白菜炖红薯,皱着眉头。 隔壁床上,翟夫人半躺着,一脸菜色。 自从家里出事,翟夫人就病倒了,连行走的力气都没有,几乎都是窝在床上度日。 “咳咳咳……老爷,崮儿去寻珂儿,还没回来么?咳咳咳……这都半夜了,会不会碰上什么歹人了吧?……咳咳咳……” 翟夫人话没说完,已经咳得喘不过气来。 “你少说两句吧,咱们翟家只是落寞,还没到人尽可欺的地步。 那些来找茬的人,也就到门口咒骂两句,没有敢动手的,咱们一家人都行武,他们不敢。 再说了,皇上没下死手,说明他还不会让咱翟家人死绝,毕竟,廖家独大,对皇上不是好事。 夫人且等着吧,咱家迟早有被复用的那一日。” 翟震絮絮叨叨解释半天,翟夫人没听进去多少句,她管不着皇上复不复用,只担心两个孩子今晚有没有回来。 翟夫人两眼焦急的盯着门口,咳得更厉害了。 哐当…… 大门被人从外踢开。 “父亲!” 翟崮带着颤抖的哀嚎在寂静的深夜显得格外刺耳。 翟震浑身一震,不好,一定是出事了! 他条件反射的抓起一旁的佩剑,冲出门去。 火把的亮光下,翟崮怀里,他衣服包裹着一个人,衣服下摆,露出半截女子裸露的小腿,小腿上沾着血迹,还有一些划痕。 翟震的第一反应,就是女儿摔到哪个深沟里,伤到了。 “珂儿……”翟震“哐当”丢下佩剑,迎上去,想从翟崮怀里接过女儿。 看到女儿脸上那一刻,翟震再次浑身一震,女儿脸上不但沾着血,还有被人啃咬的齿痕血印,那是什么,他比任何人都要清楚。 多年前,在那个地方,他放纵自己的兵将践踏那块土地上的人的时候,在打扫战场时,在那些被凌辱致死的妇女身上、脸上看到过同样的咬痕。 翟震伸出去的手抖了一下,猛的往回收,踉跄着后退两步:“珂儿……” 翟崮哀哀的看着父亲:“父亲,珂儿……毁了……” 翟震几乎要摔倒下去,他扶住一旁的梁柱,勉强支撑着瞬间虚弱的身体,不敢拿眼去看翟崮怀中的女儿:“抱她回她房间……” 翟崮哽咽着点点头,抱着翟珂,往她自己的房间去。 “什么了?我的珂儿什么了?你们倒是说啊……珂儿呢……我的珂儿呢……”翟夫人挣扎着爬起来。 没人理会她,她更慌了,侧身扶着床沿下地,跌跌撞撞扑向门口,扶着门框朝外望去:“老爷,是不是找着珂儿了?她人呢?……” 翟震缓缓回头,他瞬间苍老的脸庞让翟夫人惊呼出声:“老爷!您怎么了?” 翟震抖着唇:“夫人,去看看珂儿……去她房间……她……”他再也说不下去。 翟夫人猛的朝珂儿房间看去,那里已经点上油灯。 “我的珂儿……她什么了?”翟夫人顾不上自己身体,佝偻着腰,咬着牙,疯一般朝翟珂房间跑去。 不出半响,翟珂房里传出翟夫人撕心裂肺的哭嚎:“不……珂儿!……我可怜的孩子……天杀的……我的孩子啊……老天爷啊……” 翟震站在门外,两眼一闭,硕大的泪珠从他脸颊滑落。 生病还在发烧的翟栎听到哀嚎,从屋里出来,赶到父亲旁边,却从二弟嘴里听到了他这辈子最不想听到的话。 听翟崮讲完整个过程,翟震咬牙切齿:“带我去看看!” “父亲,我也去!”翟栎一拳打在房柱上,震得灰尘纷纷扬扬。 翟震没看他,脚步已经迈了出去,嘴里说道:“你在家帮母亲照顾妹妹,别让她干傻事。” 翟栎默默看着父亲跟二弟出门,眼里露出狼一般的狠厉。 野外,翟震看着一地狼藉,还有女儿衣服碎片上斑斑点点的血迹,心里再次被揪得生疼。 但他是来看那些尸体的。 “都是些赌徒酒鬼,儿子认不出人,但分辨得出来。”翟崮说道。 翟震没应,他蹲下去,翻动尸体,仔细分辨尸体身上的刀痕,翟崮也顺着父亲的目光仔细查看。 “父亲,下手的人非常狠辣干脆,也特别冷静,杀了人,还在尸体上擦干净佩剑,显得从容不迫,更显得他的冷血。这样的人,在京都也不多见。黑道上最毒辣的杀手,也不一定有这么强大的心脏。” 翟崮不停分析着,他知道父亲想从尸体上找到蛛丝马迹。 翟震两眼阴沉,盯着那些整齐的刀口,想着什么,没有出声。 翟崮还是不明白,问道:“父亲,这些畜生已经被人手刃,有路人为珂儿报了仇,不是么?” 翟震抬头,他鹰隼般的锋利眼神让翟崮头皮发麻。 “路人?”翟震若有所思的看向道路尽头的黑暗:“他绝不可能是路人!他才是那个始作俑者。” 翟崮惊骇出声:“父亲,他为何?” “为何?”翟震回头,看向翟崮:“崮儿,咱们要小心了,咱们翟府真正的敌人,他们来了。” 翟崮身躯一晃:“父亲,他们……你是说,多年前那场?” 翟震点头,沉着脸,默不作声。 “他们……他们,不是……不是都死绝了么?”翟崮艰难的咽了一下口水。 他知道,如果是当年还有活口,那他们的反扑,一定非常血腥。从血海里爬出来的人,已经不能称之为人了。 他现在想起来,还为当年的那场无底线杀戮感到颤愫。他始终不明白,父亲哪来这么大的恨意,放开约束,让手下的兵将露出畜生的獠牙。那些露出獠牙的人里,甚至包括自己的儿女们。 翟震从那些躯体旁站起来,阴沉着脸,吩咐翟崮: “崮儿,咱们,不能这么任人宰割。你想想办法,弄些银两回来,把你母亲大哥,还有妹妹身体调理好……” “银两,这……”翟崮有些为难。 父亲升官,他们举家搬回京都后,父亲告诫他们,不能像以前那样无底线了。翟府得做出深明大义、廉洁奉公、一心为国为民的样子,才能走得更远。 他翟崮尽管出来走黑道,但绝不干杀人劫狱,偷鸡摸狗败坏人缘的事。 赌场跟钱庄,在京都,其实都算是正经生意,只是不能太大张旗鼓罢了。 “必要时,可以抢,咱们又不是没干过。被逼到这份上,就不用再扮什么好人了。”翟震平静说着,仿佛抢劫杀人放火,不过是出门买个菜。 翟崮浑身一松,他娘的,终于放开禁锢,可以放开手脚大干一场了。 翟震看向夜空,心里默念:师父,是你么?你亲自出山,为你的好三徒报仇?哼!你早就老了,还能打得过我?这次,你的大徒儿跟你过过招,如何? 他看得出来,那些刀口,包括刀锋方向,刀锋锐利程度,都来自师父,除了他,还有他不离手的宝刀,没有人能做到。 父子沿着道路默默往回走。 他们身后的暗处,叶小七慢慢走出来,盯着他们远去的方向,眼神冷冽如孤狼。 翟震,家人被凌辱的滋味,如何?别太激动,我可不想你这么快倒下去,还没玩够呢。 第17章 蛆 东方破晓。 叶小七回到城墙根的民宅,发现大门虚掩,他眼里一沉,快速隐藏在门侧,侧耳倾听门里的声响。 “别听了,是我,快进来。” 是程峻的声音。 一大早就等在这,这货是什么时候来的? 叶小七可不想跟他解释自己为何彻夜不归,他毫不犹豫的掉头就走。 大门吱呀打开,程峻快步跟上来,很快挡在他身前:“十七,你就这么恨大哥?不给大哥补偿的机会?” 叶小七面无表情: “程大人,您错了。我为何要恨您?您跟我无冤无仇,非亲非故。我只不过不喜欢跟官家打交道。您当您的大官,我叶小七混我的乞丐日子,井水不犯河水。怎的?程大人打算拿个破碗跟我讨饭去?” 叶小七想绕过程峻离开,程峻没让步,只是,言语冷峻许多: “小七,大哥不希望你继续沉沦于那些黑暗……不管你曾经做过什么,大哥愿意为你担着。只要你愿意回去好好读书,参加科考,日后走一条阳光大道。大哥愿意用毕生精力,托举你往上走。” 叶小七笑了: “阳光大道?程大人,那是你的路,不是我叶小七的。托举我往上走?大人您更错了。我志不在此,哪怕你给我当皇上,我也不屑。那所谓高处,还是您自个留着用吧。” 叶小七心里: 大哥,我才是那个托举的人,我会在暗处托举你,帮助你继续往上走。 对不住了,你这条路太亮堂,我是生活在暗沟里的蛆,陪你走所谓阳光大道,只会被烤干。我承受了人类最肮脏的一面,只能跟那些肮脏混为一体,腐蚀一切能腐蚀的,再也爬不起来了。 “叶十七,你当真不悔改?” 程峻突然变冷峻的脸让叶小七很陌生。 他停下脚步,两眼盯着程峻,眼里的挑衅让程峻恼羞成怒,忍不住咬牙切齿吼道: “叶十七,你当我不知道你干的那些坏事么?做人是要有底线的,你这么无恶不作,迟早有一日会受到反噬,死无葬身之地。明不明白?” 叶小七释然了,他眼神淡淡,冷漠的注视着程峻:“所以,你今日是来拿人的?” “你知道,大哥不是那个意思,大哥只是想帮你。” 程峻无力的解释着,他真的快被这个小弟给逼到尽头了。 叶小七两手抱胸,饶有兴致的看着程峻:“我倒是想听听看,你都知道我哪些无恶不作了?你说得对头,也许我还考虑要不要主动去自首。” 看来,这臭小子还不知悔改,是打算一条道走到黑了不成? 程峻终于绷不住了,他左右看了一下,附近虽然偏僻,还是偶尔会出来个行人,不好说话。 程峻一把抓住叶小七手腕:“走,回屋去,我跟你分说分说,看看你自己都干了哪些好事了。” 叶小七皱眉,满脸不情愿,但程峻实在抓得紧,他只能被动跟在程峻后头往自己买的民宅里走。 进得门,程峻哐当就把门从里头反扣。接着,整个人趋近叶小七,逼他跟自己对视。 “你说,廖家金佛的事,是不是你干的?翟崮手里翟家赖以生存那点银两,是不是你打劫的?…… 叶小七,我近日一直在思索,脉络越发清晰,翟廖两家翻脸,翟家败落,廖将军被革职;廖家被诬陷,丢掉一半军权……这些事,只要留心,就发现,事事处处都有你叶小七的痕迹…… 你本事不小啊叶小七……你到底想干什么?” 程峻越说越震怒,青筋暴起,两眼喷火,手里按着叶小七双肩,越抓越紧,恨不能把叶小七一把摇醒。 叶小七淡淡一笑: “我到底想干什么?……程大人,我问问你,皇上近日,是不是频频宣你进殿商量国事?是不是私底下透露,让你做好准备,接掌部分兵权,为国分忧?是不是还打算把自己的小公主,嫁给你?……” 程峻两手一松,半张着嘴,惊愕的看着叶小七。 “小七,你……怎会知道?” 叶小七笑得更妩媚了:“程大哥,你说呢?” 叶小七甜甜的喊一句程大哥,程峻心里就毛。 程峻大脑急转,原来,叶小七做的这些,都是为他扫平道路,步步升迁? 但,翟廖两家,可都是曾经的功臣良将,他怎能为了他程峻这个大哥,去伤害甚至夺取人家的功勋? 程峻痛苦的摇了摇头,他定定看着叶小七,眼里有看错了人的悔恨,还有怒其不争的窝火。 良久,程峻才缓缓开口: “叶小七,我不需要你用这样龌龊的方式帮忙,我自己的军功,我自己去挣。不过我警告你,如若你还不知悔改,再犯下大错,我绝不姑息,必定拿你入狱。” “好啊,我等着。”叶小七转过身,打开大门,做出“请”的姿势,已经在赶人了。 叶小七戏谑的口吻让程峻气得浑身发抖:“好,你自己说的,到时,别怪大哥我不留情面。” 叶小七眉梢一挑:“程大人,慢走不送。” 程峻拂袖而去。 叶小七看着他的背影,收起脸上的戏谑表情,眼神变得阴冷。 大哥,这才刚刚开始,您的富贵,没到顶呢,好好接着吧。 只是,不知道,宫里那位美丽的小公主,合不合你心意?你最好别答应,那可是你的亲妹子哦。 将军之位嘛,箭在弦上,皇上急需培养能人,你不接也得接。 只是,这皇帝老儿,如若知道自己的亲生儿子娶了自己的亲生女儿,是不是很有趣? 毕竟当年放纵翟震作乱,皇帝老儿这手,也不大干净呢。 叶小七把门从里头锁了,转身回屋,从包裹里掏出一个药瓶,抖出来一颗药丸,吞了下去。 翟震那一掌,让他生生在床上躺了五六天。但还没好全,他就赶忙出门办事去了。 北疆游牧民族知道大隋有内讧,以为有机可乘,开始频频作乱,皇上需要一员完全忠诚于自己的良将去平息。 从他安插进宫里那位暗探流出来的信息,叶小七知道,皇上是很想让程峻去接手翟军跟部分镇北军,镇压那些游牧民族的铁骑。 就当是锻炼程峻,如果成功,他便又得了一个年轻有为的将领。 但皇上也有可能重新起复翟震,让他将功补过,一打一用,也是一种敲打,让他翟震知道分寸,效忠皇上的意思。 总之,皇上绝不可能让廖家一家独大。 那么,叶小七就有事做了,他也绝不可能让翟震有这个机会。 翟家,这段时间必得出点乱子,让皇上彻底对他失望,不敢再复用。 翟震这人,隐藏得极深,除非有让他失去理智的事,才会打乱他的节奏,让他自乱阵脚,慌不择路,突破自己定下来的底线。 翟珂,就是叶小七出的第一招。 叶小七最清楚,翟珂受这份罪,她不冤。 如果说,翟震是一只深藏不露的嗜血魔兽,他女儿翟珂,就是一只毒蝎子。 当年,翟珂找理由来安府找她玩,趁机把那些模仿她父亲笔迹伪造出来的谋反信件放进父亲书房,安氏一族也不会被皇上下令诛杀。 十岁出头的翟栎翟崮站在高处,拿四处奔逃的安氏老弱妇孺当箭靶射杀时,翟珂就在一旁拍手称赞哥哥好箭法,一射就中。她甚至还帮着两个哥哥数数,看谁杀的人多。 对付翟家,叶小七一刻也不想等。 第18章 打家劫舍 出这趟门,重创了翟震一家,他叶小七也因为旧伤未愈,过早运功,身体有些消受不住。 服了药,隐隐作痛的胸口略好转,肚子却咕噜噜叫唤起来,叶小七才想起,今日就没吃过饭。 一阵药膳的味道扑鼻而来,循着香味找过去,竟是来自厨房的。 不用想,叶小七就知道是程峻那家伙干的。 他一定是凌晨就来,不见人,索性自己把药膳炖了,想让他叶小七一回来就吃口热乎的。 叶小七鼻子一酸,但很快就深呼吸,调整情绪,心里警告自己,不要随便被这些点点滴滴温情感动。 不管是哪一种情感,只要有了牵绊,就容易让人心里软弱,失去动物嗜血的本能。这样的他,拿什么去跟翟震那样的冷血魔兽对垒? 撇了撇嘴,叶小七想抬腿离开,控制自己不要踏入厨房。 迎着风,厨房方向送来一股香气,那是炖羊蹄药膳特有的浓香。 好香! 叶小七咽了一下口水。 大脑来不及发出离开的指令,两脚已经本能朝厨房走去,从门口探头往里一看,砂锅里咕噜噜正冒泡,温火炖着一锅子羊蹄炖冬参,浓稠的羊汤混着野冬参特有的鲜香,让叶小七两眼晶亮。 他迫不及待从碗柜抄起勺子,舀上一勺,送到嘴边吹两下,趁热吸溜一声,浓汤进嘴,一股鲜甜充满整个口腔,叶小七陶醉得眼睛半眯。 一口吞下,唇齿留香。他忙不迭拿起碗,满满当当装上一大碗,蹲在厨房直接开干。 一小锅羊蹄炖野参被叶小七吃得干干净净,他摸着浑圆的肚皮,仰头往厨房角落的稻草堆一躺,惬意自不必说。 吃饱喝足,身子温热,厨房一直烧着柴火,很暖和,角落里的稻草堆厚厚一层,可比那冷冰冰的主屋好待多了。 不一会,叶小七已经在稻草堆里沉沉睡去。 …… 清雅院。 “回大人,那叶小七已经把药膳喝了,可就是不回屋睡,竟直接在厨房躺下,睡着了。一整天,哪都没去。” 盯着叶小七的暗探回来禀报,程峻听了,冷哼一声:“全吃完?他倒会享受。哼!好好的床不睡,去厨房睡稻草窝,还真当自己乞丐了?……继续盯着,别靠太近,被他发觉就不好了,但也别太远……他有任何去向,务必回来禀报,别让他再干出什么糊涂事来。” “是。” 暗探应声而去。 看着暗探离开,程峻暗暗舒了一口气,被皇上重用就是好,手里有了权力,就有很多便利,比如暗探,他就能征用。 他每日要上朝议事,不可能一直盯着叶小七这个大麻烦。有了暗探,方便不少,至少,能及时知道叶小七的动向,避免再生祸端。 小七啊小七,要大哥说什么好呢?说你坏,你偏偏事事处处为大哥筹谋;说你好,你偏总走歪门邪道,让大哥不得安生,生怕哪天兜不住,失去你这个兄弟。 上朝议事结束,回去路上,几个同僚边走边议论。 “罗大人,你可听说,这几日,京都城里乱得紧,有几个富户被打劫,去了不少银子,听说还死了人,闹得人心惶惶。” “有这事?大理寺的人都吃干饭的不成?” “大理寺自然会管,但对方出手狠辣,手段利索干练,比那些寻常打家劫舍的小贼精明强悍百倍。大理寺严查几日,硬是摸不出一点头绪。” “这么厉害?到底是哪些人,能有这么大的本事?这可是皇城!” “不好说啊,我可听说,那手段,很像军营里出来的,训练有素得很。” “啊?那,这事可麻烦了。” “可不是。” “哎呦!兵部要忙活一阵咯。” “兵部的廖大人已经焦头烂额,不知还有没有精力破这案子?” “那谁知道呢?” 程峻听了一耳朵,越听越警惕,牵扯到兵部,他怎会不知? 除非,廖琛有意隐瞒。 如今,廖琛在兵部话语权最大,他一开口,下面的人无有不从的。 皇上有意栽培程峻,让廖琛非常不快。因而,兵部很多事,他都刻意回避程峻,避免他掌握太多。 这点,程峻理解。 但涉及到大案,还隐瞒他,程峻就不明白了。难道不是尽快破案对他廖琛更有利? 来不及多想,程峻往兵部赶去。 兵部。 廖樊从外头匆匆进门,找到父亲的办事处,低头耳语: “父亲,孩儿在外头听人说,那贼人偷盗的手段,很像翟崮那小子的手法,但打斗杀人,却像是原翟军军营的刀法。您说,这些事,是不是他翟家干的?” 廖琛瞪了自家儿子一眼:“你当你父亲傻?看不出来这些门道?” 廖樊脑袋一缩:“那父亲还不去拿人?” 廖琛嫌弃的看了自家儿子一眼,却又不得不耐心分析给他听: “你也不想想,那翟府,可不缺银子,他们搜刮的财宝,不比我廖家少,抄家还抄不出来,他们肯定是藏起来了。有这么多财宝傍身,翟震犯不着冒险干这种打家劫舍的掉价事。” 廖樊却不听父亲那一套,只见他神秘一笑: “父亲,这您就不知道了吧。我可是听路边那些乞丐说,那翟家的财宝,早就被他之前的仇家半路打劫了,一毛不剩。您说,精不精彩?老天都替咱们收拾他翟家。” 廖琛皱眉:“你是说,他们穷困潦倒,已经到要打家劫舍过日子的地步了?” “可不怎的?” 廖琛缓缓站起来: “这就奇怪了,他翟震这么受制于人,不至于啊?那仇家,是不是也太厉害了?咱们廖家费尽心机,也只是让他革职,人是半根毛也没伤到。……到底是谁?逼得他铤而走险?干出这自毁前程的下作手段来?” 廖樊在父亲对面的椅子坐下,得意的翘起二郎腿: “管他是谁,咱们坐收渔网之利,岂不快哉?父亲,照这个方向去查,必定能拿他下狱,只要他进了牢狱,搓扁揉圆,还不由咱们说了算?” 廖琛摇头:“不妥,我们查个真切,把证据交给皇上定夺吧。他犯下勾连藩王作乱的灭族大罪,皇上都能放他一命,难保不再次保他。” 廖樊不服:“难不成就看着他活蹦乱跳?就许咱们廖家吃瘪?” 廖琛不满的睨了自家儿子一眼: “你呀,还是不经事。这一纸证据上去,皇上见他翟震如此沉不住气,还会重新复用他么?皇上对他彻底失望,那才是断了他后路,明不明白?这样一来,咱们廖家才有可能高枕无忧,你父亲也才能睡得安眠啊。” 廖樊恍然大悟,冲父亲伸出大拇指:“父亲高明,这么说,您不但打压了他翟震,还在皇上跟前卖了个好。高!实在是高!” 父子两人,哈哈大笑。 门外不远处的一个隐秘角落,程峻脸色阴沉,他听完这对廖家父子的全部对话。除了震惊,更是说不出的失望。 对翟将军搜刮隐藏财宝的失望、打家劫舍伤百姓性命的失望;更对廖家父子拼命钻营、对同僚落井下石的失望。 兵部,原来,竟这么龌龊么? 回家路上,程峻垂头丧气。 马车车轮咕噜噜碾过石板路,震得程峻一颤一颤的,让他莫名烦躁。 看着车厢内随风翻飞的布帘,程峻大脑一个激灵:不对。是什么让翟震乱了方寸?逼他往绝路上走?他可是冷静老辣的一个人。 程峻冲驾车的车夫喊话:“成子,往东城西路城墙根,走快些……” “是,大人。” 随着一声紧一声的“架……架……”打马声,马车车轮飞快转动。 车上颠簸得更厉害了。 马车在一茶肆门口停下,没停稳,程峻就往下跳,直奔茶肆二楼,进入最后一间茶室。 “叶小七可有出门?”一进门,程峻就问那潜伏在此的暗探。 暗探开口:“不曾。只到门口跟流摊走贩买些吃用,人就没离开过那宅子五十米开外。” 程峻一脸狐疑,但还是没放弃。 “这里先缓一缓,你去打探打探,看那翟家今日可出什么大事?” “翟震?” “废话!除了他,还有谁能让咱们费心?” 暗探点头应允,立马戴上假面皮出了门。 程峻捂着胸口自我安慰:“但愿这次,没有他叶小七什么事,否则,要他好看!” 程峻一边咬牙切齿,一边担忧,他心里不止一次暗自抱怨,不知自己是上辈子欠了这臭小子什么?非得这辈子这样纠缠不清。 他自己都说不出来,他跟叶小七之间,到底谁欠谁。 第19章 喜脉 翟家自从翟震放开禁锢,翟崮开始狠辣出手,家里很快就有了大量银子。 有银子支撑,翟夫人跟翟栎的身体快速康复。 只那翟珂,整日浑浑噩噩,身体是恢复了,但神智经常不清楚。见人就躲,有人拉住她,她就玩命尖叫。 翟夫人日日以泪洗面。 翟家三父子愁容惨淡。 然而,更让他们难以接受的事还在后头。 这日,每隔八日就上门看诊的大夫给翟珂诊完脉,脸上露出惶恐的神情。 大夫是知道翟珂遭遇的,翟震用银子堵了他的嘴,还威胁他,但凡说出去半个字,让他灭门。 所以,每次看诊,大夫都战战兢兢。 这次,他更惊慌了。 因为,他诊出了异样。 翟夫人看出大夫脸色不对,以为女儿病情恶化,吓得脸色泛白,追问出声:“李大夫,我家珂儿如何了?” 李大夫偷瞧了一眼站在不远处的翟震,正对上翟震扫过来的质问眼神。 他慌忙下跪,抖着身子回话:“回夫人,大小姐恐怕……恐怕……” “恐怕什么?”翟夫人揪紧手帕,咬着下唇,死死盯住大夫。 翟震更是脸色一凛,室内气温瞬间降了几个度。 大夫匍匐在地,声音打颤:“大小姐,有了喜脉……” “什么?” 翟夫人身躯一僵,整个人往后直挺挺倒下去,被翟震一把接住。 翟震怒视大夫:“你,再说一遍!最好确定无误再说话。” 李大夫抖得更厉害了:“回大人,准确无误,让谁来诊,都是这个脉,老夫诊喜脉,从未出错!” “啊……啊……” 翟珂尖叫出声,双手拼命捶打小腹,接着,疯了一般冲出门去。被赶过来的翟崮一把抱住。 她死命挣扎,翟崮抱得很紧。 翟珂往翟崮手腕狠狠咬下去,翟崮痛得手一松,翟珂趁机把脑袋往最近的门柱撞去。 “咚”的一声响,翟珂摔倒在地,额头的鲜血格外醒目,刺痛了翟震的眼。 “珂儿……” 翟震不得不放下夫人,冲过去抱起女儿。 翟珂没死,血水沿着额头往下淌,她双眼瞪得像铜铃,紧紧抓住翟震的手:“父亲,求求您,让我死,让我去死!父亲……让我死!父亲……让我去死……求求您……父亲……” 翟珂重复着,哀求着。 翟崮跟后头赶过来的翟栎不知所措。 他们不知道妹妹被诊出喜脉,所以,不明白妹妹受了什么刺激,一时半会,不知从何入手。 翟夫人却在翟珂的哀嚎声中醒了过来,挣扎着爬过去,从翟震怀里抢过翟珂,死死抱住:“我可怜的孩子啊……天杀的啊……我这是做了什么孽,这样折磨我的女儿啊?……” 翟夫人突然想起什么,声音一滞,僵硬的转过脸,猩红的眼睛看向翟震: “你!都是你犯下的杀孽,报应在女儿身上。你这个恶魔,你这个魔鬼,害了别人不算,还害惨了珂儿!你为何不自己去赎罪?为何不去死?去啊!下地狱,跟那些人谢罪!给那些惨死的安氏老弱妇孺谢罪!去啊……去南疆,去给安氏一族赔罪,去啊……” 翟震胸口剧烈起伏,咬着牙根,一声不吭。 女儿遭遇的惨状,他比谁都清楚,也比谁都痛彻心扉。 夫人说的没错,就是报应,而且,是来自活人的报应。 翟夫人还在哭喊咒骂,翟崮一个箭步冲到母亲身后,在母亲后脑勺抬手一劈。 翟夫人瞬间晕厥。 “大哥,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扶母亲回去?我再照顾珂儿。” 翟珂一阵歇斯底里之后,也已经晕厥,软在母亲怀里。 翟栎猛醒神,过来打横抱住母亲,往她屋里去。 翟崮已经把翟珂抱到床上,同时对跪伏在地的大夫大喝一声:“李大夫,跪着做什么?还不赶紧给我妹妹诊治?” 李大夫战战巍巍爬起来,两脚不听使唤的打抖。 他知道,刚才听到的东西,足以要他的命,唯一能活下来的机会,在翟珂身上。 因为,翟家为了保密,从头到尾,只请了他这么个大夫。 战战兢兢给翟珂检查伤口,再认真处理、包扎。 结束后,李大夫主动要求:“二公子,大小姐跟夫人身体都不安稳,老夫还是留在府上,也能随时为二位女眷看诊。不知方不方便?” 翟崮看了他一眼,心里觉着,这大夫还算靠谱,很为自己的患者负责。 殊不知,李大夫这是自保,他知道,只要敢踏出去半步,翟震会直接要了他的命。 翟夫人刚才疯魔,讲的那些话,可是天大的机密。李大夫只有成为翟家必不可少的一员,并且终身服务于翟家,才有可能幸免于难。 翟震狠狠斜了李大夫一眼,便抬脚离开。 他得去翟夫人屋里,等她醒来,警告她,话不可乱说,那会要了她全家性命,包括她的儿女们。 见翟震离开,李大夫紧绷的神经才松懈了下来,但还是心有余悸,不敢怠慢,赶紧上去为翟珂诊治。 翟崮从李大夫嘴里知道妹妹喜脉的事实,巨大的耻辱让他青筋暴起,恨不得再将那些人的尸体碎尸万段、挫骨扬灰。 但他很快就想起父亲的话,始作俑者,另有其人。 翟崮握紧的拳头指节泛白,嘴上却是说话很轻,他怕吓到妹妹:“李大夫,弄点药,直接给她落胎吧,这孩子绝不能留。” 李大夫擦了擦额头的汗珠,冬天冒汗,他真够紧张的。 “回二公子,大小姐这胎,恐怕不好处理,她受了伤,一旦这个时候处理,可能伤其根本,甚至害大小姐性命不保。” 翟崮两眼圆睁:“你说什么?你会不会治?不会治,我另请大夫!” 李大夫噗通跪下:“老夫多年行医,这不算疑难杂症,不难诊出来。二公子再请来十个大夫,也是一样的说法。还会让大小姐的病况传扬出去,得不偿失啊。” 翟崮狐疑的上下扫了李大夫一眼,李大夫坦然面对他的审视。 谅他不敢说谎,不过妹妹毕竟还需要他的诊治,说话不能太狠,把人吓坏了,还得另找人。 震怒的脸这才有点缓和,用商量的口吻问道:“李大夫起来说话……依您看,要如何才能解决?” 李大夫这才颤颤巍巍爬起来,垂眉顺目的站在翟崮跟前:“回二公子话,老夫得先帮大小姐调理身体,在三个月之内让她恢复,才好下那种猛药。” “三个月?”翟崮纠结的看着静躺在床上的妹妹,他低下头:“三个月已经显怀了,珂儿她,必定受不了……” 翟崮思索了一会,抬起头看向李大夫:“我给你两个月的时间,务必把我妹妹身体调理好,再把她肚子里那东西给弄掉。若做不到,我妹妹有个三长两短,你也不必活着了。明白?” 李大夫点头点得鸡琢米:“老夫尽量!” 翟崮眼神一冷:“不是尽量,是必须!” “是是是,老夫这就给大小姐开方子去……” 翟崮接着吩咐: “去吧,你住西头最后那间客房,一会我舔些笔墨纸砚……吃的会有人送进去,不用你操心。我这山庄,从不许外人乱闯。你只管老老实实给我妹妹跟母亲诊治,别到处乱走……否则,我不敢保证你能活着走出山庄。” 自从有了银子,翟崮从黑市买了两个仆人回来,安排家里的洗扫蒸煮。那两个仆人,是不能离开山庄的。 翟崮不知道,根本不用两个月。 刚半个月多过去,翟珂就出事了。 第20章 上吊 翟家三父子各自有事出门。 整个山庄一片寂静萧条,只有几只寒鸦,落在树梢的枯枝上,发出不吉利的“呱呱”声,更显山庄的萧索。 翟家已经不同往日,不可能随时有大量仆人守着。 翟珂屋里,翟夫人守了她十几日,眼看女儿慢慢安静下来,便因为身体不好,再也坚持不住,回自己屋里休息了。 翟夫人一离开,翟珂空洞的眼神慢慢凝聚,她缓缓从床上坐起来,有条不紊的穿衣、下床、站在铜镜前。 铜镜里的她,一头长发披散在身后,面色苍白如纸,嘴唇灰白,整个人没有半点血色,状若女鬼。 翟珂木然转过身,像一具提线木偶,僵直的朝门外走去。 与此同时,清雅院,正在休沐在家的程峻猛的站起来,不可思议的盯着眼前的暗探:“你说什么?翟大小姐出事了?她……” 暗探面无表情: “没错,据说,她是采买回去路上,被几个赌徒酒鬼给糟践了,翟家请了一位大夫去山庄看诊,那大夫就没再出来过,明显是被拘在山庄。看来翟小姐伤的不轻。” 程峻咬着牙:“那些酒鬼呢?” 暗探:“死了,全部人头落地,死前还被生生阉割,死状很惨。” 程峻瘫坐在椅子上:“完了,这事对翟家打击不小,翟大小姐的伤不必说;这耻辱,足够他们发疯,怪不得到处打家劫舍,还伤人性命。” 暗探不语,他只表达他看到听到的,至于好坏,他从不置喙,这是暗探的自觉。 程峻接着问道:“他们肯定刻意隐瞒,你有没有被他们发现?翟将军是个很警醒的人。” 暗探这才回应道:“不会。小的一开始只是远远盯着,摸清他们出门的规律,才趁翟家父子不在,摸进山庄。至于那四个酒鬼,小的也是知道翟家出事后,半夜遛进府衙档案馆翻到的,只是收了尸,大理寺没能破案。” 程峻纠结了一下,还是问出口:“可记得具体日期时辰?” “知道,卷宗里有。”暗探说出了具体日期。 程峻身躯一晃,拳头握紧又放松,又接着握紧。 暗探看得出程峻心里的矛盾纠结,他一定是发现了什么。 那暗探还是怎么都没问,静静候着,等程峻发话。 “你,回去继续盯着叶小七,其他事,先别管了。” 程峻说这话的时候,整个人像被霜打的茄子,半点精神也没有。 紧接着,突如其来的沮丧、无力、还有隐隐的愤怒,让程峻呼吸变得急促,他艰难的隐忍着。 不该问的话,绝不出口。 暗探尽管看出程峻的不对,却没有半点想问个究竟的意思。 程峻话音刚落,他便毫不犹豫抬腿出门,往叶小七民宅去。 啪…… 暗探刚出门,程峻手里的茶杯应声被捏碎。锐利的碎瓷片刺破他手掌,鲜血沿着指缝往外渗,程峻感受不到半点疼痛,他整个手掌,都是麻木的。 此刻,他除了愤怒,还有失望,甚至绝望。 这些情绪,全部来自叶小七。 翟珂出事那晚,叶小七没回家,直到凌晨才回来,正好被他堵上。 亏他还花了足足两个时辰,给叶小七炖药膳,生怕他身体没恢复好,留下后患。 殊不知,他竟带着伤,去干这种腌臜事。 叶小七,我的好兄弟,你真好啊! 程峻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先去看翟珂的情况,再回头确认事情是不是叶小七干的。 若真是他干的,程峻打算亲自处置他。 去翟家,程峻是有理由的。 打劫杀人案,兵部已经把目光对准翟家。 与其让廖家落井下石,还不如他这个故人去查,至少不会给他们翟家乱扣帽子。 这是他目前能为翟家做的唯一的事了。 需要办大事的时候,程峻突然觉得自己实在太渺小。 兵部侍郎,在寻常百姓眼里,是个无所不能的大官;但在朝中,就是个只能附和,没有自己话语权的小喽啰。 廖将军动个手指头弄他,他便只能哑巴吃黄连,有委屈自己吞。 大难来临,他竟无法救翟家于水火。 动念起身,程峻已经骑着快马,出城,往翟家郊外的山庄。 冬末初春的午后,阴天,春寒料峭。 程峻已经远远看到翟家山庄的轮廓,心里着急,正想打马加快速度,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一个人影,站在山庄不远处的另一处山头,确切的说,是吊在山头的一棵大树下。 那人身上白色的纱裙随风摇摆,披着一头及腰长发,远远看去,像飘荡在半空的幽魂女鬼。 不好,有人自尽! 程峻急红了眼,马刺往马屁股猛戳下去,战马“次啦”一声嚎叫,往那山头飞奔。 到得近前,程峻脚下往马背上一蹬,腾空而起,直扑那大树,同时飞刀出手。 “怵”的一声响,那上吊的绳索崩断,绳索上的人应声下坠。 程峻飞身扑上去,稳稳接住。 人是暖的。 程峻抬手往那人脖颈探去,有跳动。 再看胸口,还有呼吸。 他深深松了一口气,往那人人中用力一掐。 “嗯哼……” 女人呻吟出声,缓缓睁开双眼,正对上程峻震惊的脸。 “你?……翟大小姐?怎会是你?……” 程峻这才发现,怀里躺着的女子,竟是那曾经高高在上的翟大小姐。 翟珂露出惨淡的笑脸,伸手试图抚摸程峻的脸,但实在没力气,摸不到。 她放弃了,手颓然放下,但眼睛没离开程峻,嘴里呢喃:“怎会躺在程峻怀里?是了,我一定是到了天堂了,老天对我不薄啊……” 紧接着,她眉头一皱,胸口剧烈起伏:“不行,我肚子里还有一个孽障,不能就这么见程峻……什么办?得找个大夫落胎……大夫,大夫呢?大夫在哪?” 翟珂慌乱的四处抓着什么,但她抓的都是虚无。 程峻瞳孔猛的一缩,她,竟怀上了那些歹人的孩子不成? 我天! 翟家对程峻有知遇之恩,他看到曾经骄傲美丽的翟珂,变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心里的愧疚让他呼吸不上来。 为何不能站出来保护他们?帮助他们?他程峻就这么在乎自己的前程么?面对恩人,他就这么过河拆桥,这样冷血么?那么,他跟那些残害翟珂的酒鬼疯子有何不同? 程峻一手怀抱翟珂,一手握住她胡乱抓挠的手,想让她安静下来,但无济于事。 “珂儿……我的珂儿……你在哪?别吓娘啊珂儿……”翟夫人嘶喊的声音越来越近。 她身后,跟着惊慌失措的翟家父子。 几个人,正一边呼喊,一边四处查看。 “珂儿!珂儿怎么了!” 翟夫人视线终于定格在程峻怀里的珂儿,她看到树上晃荡着的绳索,顿时明白了什么,尖叫出声,朝程峻的方向猛扑上去。 翟震几个也闻声看过来,看到绳索,眼里大骇,也朝着这个方向飞奔。 翟珂看到母亲他们,身体猛的一震,她才反应过来,什么鬼天堂?自己压根就没死。 再抬眼看抱着自己的人,的确程峻本人无疑。他俊朗的面孔,此刻怜悯关切的眼神,让翟珂心里那层耻辱感放大无数倍。 “啊……” 翟珂尖叫出声,用尽毕生力气,猛的推开程峻,疯狂朝相反方向逃跑。 她想逃离这些人,逃离这个地方,哪怕用死亡的方式,在所不惜。 道路那头,连着山林,山林出去就是宽阔湍急的河流。她恨不得此刻马上,就到河边,一头扎进去,一了百了。 程峻没想到柔弱惨白的翟珂有这么大的力气,他先是一愣,立马回过神,跳将起来,蹿出去,用最快的速度拦在翟珂前方,一把将她捞住,死死抱着,不让她干傻事。 翟珂拼命挣扎,指甲抓得程峻手上脸上到处是抓痕,程峻死活不放手。 翟震第一个赶到,徒手在翟珂后脑勺劈下去,翟珂瞬间晕厥,软在程峻怀里。 翟震想从程峻怀里接过翟珂,程峻下意识护住她,不想让人碰。 翟震愣了一下,知道程峻的好意,他若有所思,冲程峻点点头,表示感激。伸出去的手没停,抱住自家女儿,没跟程峻说话,直接站起来,横抱着翟珂往回走。 翟夫人捂着嘴,哽咽着,想抚摸翟震怀里的女儿,又不敢触碰,生怕伤到脆弱的翟珂。 她只能紧跟在老爷身后,护着翟珂往山庄走。 翟栎看了一眼程峻,也没吭声。 他一手扯下那根妹妹拿来上吊的绳索,卷起来,狠狠丢出去老远,那咬牙切齿的动作,更像是发泄。 丢了绳索,翟栎默默跟在父亲母亲后头离开。 只有翟崮留下来,拍了拍程峻的肩膀,动情道: “我没看错你,这次,多亏你出现,否则,我这妹妹,恐怕已经没了……走吧,一起回山庄,有话回去再说。父亲跟珂儿对你有些误会,我会解释的。我知道,你不是那样的人。” 程峻眼眶一红,说不出是内疚还是感动。 第21章 念经 翟家山庄。 程峻拘谨的坐在右下首。 翟震坐在主位,脸色阴沉的关注着翟珂的情况。 隔壁过去一间,是翟珂的卧室,大夫正在给她看诊,幸好发现得及时,没有生命危险。 但翟珂死活不肯见人,整个人躲在床帐里,只有翟夫人能近。 翟栎翟崮两人守在妹妹门口,生怕她再生出什么意外。 知道女儿没事,翟震紧绷的脸上松了好些,但还是一脸凝重。 翟栎翟崮见妹妹无事,悄么声离开了。 程峻还是不敢出声。 翟震曾经是他的顶头上司,对他有栽培之情跟知遇之恩,这个恩情,他程峻一辈子都不可能绕过去。 但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多,面对落魄的翟震,程峻不知所措。 他知道,翟震一家,都对他程峻有看法,觉得整个翟家落难,他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哪怕不是主谋,也有协同廖家拉翟震下马的嫌疑。 翟震也一度认为,程峻是个白眼狼。 但今日看程峻的做法,让翟震对他有了不一样的看法。 但,面对这个曾经的下属,翟震也有些纠结。 今时不同往日,两人身份颠倒,他一时不知道应该以怎样的面貌面对程峻。 “程大人,” 看着小心翼翼的程峻,翟震率先打破僵局,他一句程大人,让程峻手足无措。 翟震仿佛看不见程峻的拘束,接着往下说: “这次珂儿的事,幸亏你来得及时……翟家被人算计,我们也曾对你存了疑心,老夫知道你不是那样的人,但事出蹊跷,老夫不能不怀疑身边人使诈。 就目前这个情形,程大人往上走,对我翟家有利无害……你说,是也不是?” 程峻慌忙站起来拱手施礼:“将军言重了。我程峻何德何能,得到将军扶持,方有如今的成就。您放心,打今儿起,翟家的事,就是我程峻的事。” 翟震摇头,摆摆手让他坐下:“翟家现下还能苟活。倒是你,在朝堂那个虎狼之地,一定要小心谨慎。凭你这一身本领,必定有出头之日。到时,才有可能保护翟家,保护珂儿。真有那一日,你能伸手相帮,老夫我欣然接受。但现在还不行,现在你羽翼未丰,正是积攒能量的时候,别跟我们翟家走太近,会拖累到你。” “将军,我程峻何时怕拖累来?”程峻激动得又重新站起来,想向翟震证明自己的决心。 翟震似乎没听见他的话,继续说道: “重点是,你要继续往上爬,不要顾虑我翟家,不仅如此,老夫还会想办法助你一臂之力……你就当为了珂儿日后能过得安稳。珂儿,如今只有你了。” 程峻听得有点迷糊,他在武力以外其他事上不是很敏感,但还是感到有些异样。 翟将军,莫不是觉得他对翟珂有情? 这就糟了,程峻可没往这方面想过,男女之事,对他来说,总觉得还很遥远。 张了张嘴,程峻犹豫着,到底没说什么。 这个时候的翟家,如同风中落叶海上孤舟,他再多说一句拒绝的话,生怕整个翟家,更显凄惨。 珂儿的事,还没到那个点,日后再解释不迟。 “你且回去吧,珂儿的事,不用担心,老夫会处理好。下次再见,给你一个健康的翟珂。” 翟震见程峻没说话,以为他不好意思,继续说道:“回去后,就当没来过。不该说的话,不要乱讲,可听明白?” 程峻很认真的点头答应,他知道,将军一定是怕他把翟珂的事情说出去,毁了她的后半生。 但程峻诚恳点头的样子,在翟震眼里,就是答应了他的要求,一是积攒力量权力,帮助翟家东山再起;二是迎娶珂儿。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更多时候,是程峻在听,翟震在说。 翟震说的都是教程峻如何在朝堂立足,如何应对那些朝臣的刁难,如何跟皇上相处…… 程峻非常受益。 傍晚,程峻前脚离开,翟栎翟崮从外头闪进门,回到翟震跟前。 翟震还是看着程峻远去的方向,感慨万千,自打他落魄,没有一个人来探望。 程峻不但来,还救下了他的女儿,甚至知道珂儿被人凌辱,眼里没有半点嫌弃,依然答应会迎娶她。 “父亲,儿子倒没想,程峻这小子这么重感情,是个值得托付的人。”翟崮自己给自己斟上一杯茶,倒头灌进嘴里,说道。 翟栎则默默在另外一张椅子上坐下。 “别说他了,”翟震看向翟崮,问道:“你们这一趟可有收获?” 翟崮翟栎对望一眼,应道:“拿了几个南疆徽州人,问不出来。年纪大点的,也都摇头,说当年那事太突然,没人能事先逃脱,不可能留有活口。儿子已经安排人去南疆暗访,兴许在当地能问出来点东西。” 翟震面色阴沉,眼神冰冷,浑身透出来的杀气让一旁的翟栎寒毛倒立。 翟栎忧心忡忡说道:“父亲,这人出手狠辣,对咱们的行踪也是了如指掌,他一定还在暗中偷窥,伺机继续下手,儿子担心……” 翟震右手一挥,制止翟栎往下说,嘴上狠道: “凭他是谁,老子能杀他一次,还会再杀第二次、第三次……就算他有三头六臂,老子照单全收!他安氏能人辈出,上万族人,不还是覆灭在老子手上? 漏网之鱼,还想兴风作浪?哼!也不看看他的对手是谁?还想复仇?下地狱寻他那些懦弱族人抱头痛哭去吧!” 翟震咬牙切齿说着狠话,翟栎却无法心松,他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夜色,翟栎越发沉默,黑暗里,总有无数双猛兽的眼睛在窥视着他们翟家,只要他们稍微松懈,就有可能被那些看不见的猛兽扑食、撕咬,尸骨无存。 隔壁传来母亲细细碎碎的念经声,翟崮翟栎拿眼角偷看了父亲一眼。 果然,父亲听到母亲念经就满脸温怒,不耐烦的把桌上的佩剑往手里一拿,大踏步出门,往后院练剑去了。 从兵部被革职回家,他就没落过一天,日日独自操练。一半是为着日后起复做准备;另一半,他更担心被仇家算计。 后院“嗖嗖嗖”的操练声,没有让翟夫人停下来,她念经念得更快了。 自从那场屠杀,翟夫人经常做噩梦,梦见那女人身着白衣,苍白着脸,伸出血淋淋的手,扼住她喉咙,嘴中喃喃:还我命来……还我命来…… 每次梦醒,翟夫人心有余悸,便开始念经,试图给那些梦里的鬼魂超度。 只是,这么多冤魂,不知她能不能念得过来? 暗处,叶小七嘴角微勾,浑身上下,透着来自地狱的阴森邪魅。 翟震,活人你能杀!但,从地狱爬回来的活魔鬼煞,你确定你的肉体凡胎能抗衡? 夜色里,叶小七从翟家房梁上腾空离开。他隐藏功夫了得,整个翟家人,包括翟震,都没发现他长时间的潜伏。甚至没人发现,他偷偷把一只沾了血的草编蚂蚱,放在了翟珂的床头。 叶小七从翟家离开,隐没在深夜里的山路尽头,山道这边,程峻从灌木丛里现身。 他果然猜的没错,对翟珂下手的人,必定会折返回来,欣赏自己的战果。 他终于守到那个人了,但那人身手诡异,还穿着夜行衣,程峻分辨不出来。 趋身追上去,眼看就要到城墙附近,一眨眼功夫,那黑衣人竟突然凭空消失了。 程峻在那一带转了好几圈,都不知道那人是如何消失的,竟能隐形不成? 程峻自认功夫不弱,追踪的本领更少有人能敌,否则,也不会这么快就受重用。 不管是当初威名赫赫的翟震,还是后来的皇上,谁都不是傻子,人家看的可都是真本领。 但,眼前活生生的人,竟能从他手里逃脱,他都要开始信鬼神之说了。 第22章 你母亲,该来了 翌日,宫里,早朝结束。 程峻刚想随着众朝臣离开泰和殿,被皇上身边的何公公喊住。 皇上又单独召见他。 所有刚下朝的大臣,看着程峻跟在何公公后头,往皇上的御书房走去。 他们不由得拿眼偷看廖琛的反应。 廖琛表现得若无其事、面色如常,但手上紧握的拳头出卖了他的佯装镇定。 那些朝臣一个比一个狐狸,哪里看不出来廖琛的嫉恨? 廖琛一离开。 就有人开始一路走一路三三两两窃窃私语。 “看来,皇上要重用新人咯。” “那是,还是年轻人可靠,他们勇猛,有担当,又没有咱们这些老狐狸的老谋深算,很快就成为皇上最忠诚的左膀右臂,比那些总为自己筹谋的有些所谓功臣,好用多了……”他嘴里的功臣,指的就是眼下炙手可热志得意满的廖琛。 “是啊,我说,皇上怎对翟家这般决绝,不打算让翟廖两家互相制衡了么?原来,竟是有了程峻这个后手。” “不错,程峻这孩子,刚入军营就屡建奇功,是个好苗子,别说皇上惜才,老夫看着也喜欢得紧。也不知,他有没有意中人?老夫女儿年近二八,也还未议亲……” “你可打住吧,皇上不是还有个月公主?你没见近日咱们上朝下朝,总有几个宫女探头探脑,难不成是来偷看咱们这些老不死的?” “有这事?” “嘿嘿,傻了吧?人家皇上必定是私底下问过月公主,她才会跑出来,偷看自家未来夫君长相如何……” “这倒也是,你个老匹夫,家里明明有待嫁孙女,偏不动声色,合着是猜到了这一出……猴精!” “呵呵呵,过奖!” …… 程峻垂头丧气的回到清雅院,惊奇的发现,叶小七屋里亮着灯。 这孩子,竟是想通了么? 程峻心头一喜,赶忙上去敲门,门是虚掩着的,他一敲,吱呀一声从里打开。 门里无人,桌上的灯笼座架旁边,静静躺着一封信。 信封没有任何标注,封口也没有上蜡,看样子,信是留给他程峻的。 程峻犹豫了一下,还是拿起了信,打开来,上下扫视一遍,不禁皱眉。 那是一张邀请他程峻去赴宴的请柬,来自宰相府。 这帮人,消息这么灵通? 他刚被皇上喊去说话,即将提拔,成为新一任镇南将军,统领南部部将,接收镇北营一半军权。那些人就闻风而动,连夜给他下请柬,拉拢他这个后起之秀。 皇上一出手,他掌握了大隋军权一半还多,但皇上还是有顾虑的,提拔他的同时,提出了一个要求,就是,要他答应,日后迎娶小公主月公主为发妻。 就是拿公主这门亲事,把他绑进皇亲范畴。皇上更好拿捏他不说,他日后的府邸,可都是月公主的人,换句话说,就是他皇上的人。 只有用这样的方式,把他程峻牢牢掌控在自己手上,为己所用,皇上才能安寝。 提拔将军,又是将来的驸马,换做别人,这会子一定已经欣喜若狂,但程峻高兴不起来。 他不想娶亲。 他志在建功立业,为国为民,一展抱负。这等儿女情长,不是他所求。 相比之下,他更希望能跟叶兄弟一起大展宏图,一文一武,重振朝纲,为黎民百姓谋福祉。 叶小七这般聪明,只要肯读书,定是有出头之日的。 想起叶小七,程峻更是恼怒,颓然在桌前坐下。随着手里装请柬的信封往下垂,一张副柬轻飘飘跌落出来,坠躺在地。 还有副柬? 副柬,经常是顺带邀请主人家的其他人,比如受宠的小妾,听话的儿女,等等,其实,是变相讨好这个主家,让他带自己喜欢的人赴宴,玩得更尽兴。 程峻好奇的捡起来。 什么?请叶小七?这就奇怪了,孙宰相何时知道叶小七的存在? 怪不得,直接让门房把请柬放在叶小七屋里。 这是怕他看不到副柬?刻意提醒的? 程峻纠结了一会,还是决定去问叶小七的意思。 从清雅院到叶小七城墙根的民宅,有一段距离。 程峻边出门边窝火。这叶小七,气性可真大,硬是不回来住,这房子是他的,要走,也是自己走,怎变成是他叶小七离家出走? 还有,眼下他程峻接连被提拔,巴结他的人海了去了,偏那叶小七,不冷不热,还把他程峻耍得团团转。 明明当初是他叶小七自己说,帮程峻进翟府谋事,日后要沾他的光的。 如今程峻光芒四射,叶小七却遁地了。这是为何? 想不明白。 苦笑了一下,程峻进入马厩,翻身上马,直奔叶小七宅子。 …… “不去!” 屋里,叶小七拒绝得毫不犹豫。 程峻早就知道他会拒绝,只把请柬往桌上一放:“那可是宰相,你不去,就不怕他生气?惹宰相不快,后果很严重的,他不会出手,多的是帮他出手的人。到时,人家手指一动,你跟你那些丐帮兄弟,可就惨咯。” 程副将一半威胁一半哄劝,他还真希望叶小七多接触这些豪门贵胄,把他那一身江湖气给洗洗,也许就愿意读书了。 叶小七不吃他那一套,大手一挥,把手里的请柬扬出去老远,落在地上。 在他眼里,一张值千金的宰相府请柬,竟是跟垃圾一般,一文不值。 程峻看了看那躺在地上的请柬,忍着不让自己咬牙切齿,缓缓说道:“小七,我程峻在京都无依无靠,只你这个兄弟。你若不跟我去赴宴,我真找不着其他可靠的人。难不成,你让我千里迢迢回去请我娘去?” 叶小七眼睛一亮:“好主意,你母亲也该来了。放着这么个大好前程的儿子在京都,她不来享福,你迟早会落个苛待母亲的罪名……您贵人事多,要不,我帮你接人去?” 程峻没好气:“不用你去,我已经去信了。母亲身体不好,坐的马车。你以为骑快马,两三日就能到?总之,这宰相府,你去得去,不去也得去!” 叶小七诧异道:“不对,程大人为何突然寄信让你母亲上京都?这不像您的风格啊。按照你程大人的做派,应该是自己买或者租好房子,才会将你母亲喊来……说!出什么事了?” 程峻翻了一下白眼:“我可是要当大将军的人了,你能不能稍微尊重一下?有这么跟将军吆喝的么?” 这么骄傲?开始摆谱了么?少见程峻这副小人嘴脸。 叶小七噗嗤笑出声:“好好好,尊敬的程大人,程大将军,请您交代一下,到底出啥事了?非得请您的母亲大人出来主持公道?” 程峻提着的肩膀一松,点头:“这就对了嘛,识时务者为俊杰,跟着官家走,有肉吃……不对,哪有小民命令官爷交代事情的?你这话有问题。” 叶小七学着他的样子,翻了一下白眼:“爱说不说,不说滚蛋!我可要休息了。”说完,就打着哈欠找床。 程峻拦住他:“我说我说……那个……嗯……皇上想让我他日迎娶小月公主……” 叶小七打着的哈欠停在半道,半张着嘴,愣在当场。 他没想到皇上这么快就提这茬,难不成,要逼程峻立马洞房?这皇上也太没安全感了吧?不过提个将军,人家程峻脸上就写着老实巴交几个字,皇上怕什么?怕程峻拿到军权立马策划谋反? 果然,能当上皇位的人,就没个好东西,净是多疑奸诈之徒。 看着一脸诚恳老实的程峻,叶小七犹豫了。 程峻是个实在人,叶小七做不到眼睁睁看着他跟自己妹子步入洞房。 月公主跟他,不能成亲。 “你母亲,确实是该来了,越快越好!”叶小七自言自语。 程峻听不懂:“你倒是去不去啊?我娘就是来了,也不可能陪我去赴宴,请柬上,写的是叶小七……” 叶小七一脸凝重的看向程峻,认真说道:“程大哥,对不起!我去。” “啊?” …… 与此同时,翟家一家,陷入了混乱。特别是翟家两个女人,已经是半疯魔状态,翟震按都按不住。 第23章 草蚂蚱 翟家山庄。 翟珂从噩梦里醒来,浑身被冷汗湿透,发现只是做梦,她心里不免松了一口气。 梦里一路被面相狰狞的鬼魂追杀,她疯狂的到处躲藏,却是无论如何也躲不过那魔鬼幽森恐怖的双眼。 总算醒过来,翟珂捂着怦怦乱跳的胸口,心有余悸的挣扎起身。她伸出右手,想拿水杯,左手放在枕边支撑,却触摸到一个硬物。 她疑惑的低头查看,待看清手边那东西,顿时魂飞魄散,疯狂嘶喊:“啊……鬼!有鬼啊……啊……” 翟夫人率先扑进去,看到跌倒在地的翟珂。 她头发凌乱,整个人失魂落魄,正连滚带爬往门口方向扑腾,却是站都站不起来。 她越是站不起来,脸上越发恐惧,呼救的声音越发嘶哑,仿佛身后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在撵着她。 “珂儿!”翟夫人在门口蹲坐下去,一把抱住女儿。 翟珂浑身颤抖,缩在翟夫人怀里,两眼惊恐的看向自己床铺方向。 翟夫人两腿弯曲在地,突然一暖,她低头查看,心都快碎了。 珂儿已经吓得尿失禁,拉了一地的尿渍。 翟震父子三人跟在翟夫人后头冲进来,看到尿失禁的翟珂,都惊呆了。 到底是怎样的事情,让刚刚好转的翟珂又重新陷入惊恐疯魔? 顺着翟珂手指的方向,翟震在她床铺周围查看一遍,没有看到任何异样。他又抬头看向屋顶,也没有发现什么吓人的东西。 翟震狐疑的看向窝在母亲怀里瑟瑟发抖的翟珂:“珂儿,你是不是做噩梦了?” 翟栎蹲下去,安抚妹妹:“珂儿别怕,父亲大哥二哥都在,没人能进来伤害你……” 翟珂拼命摇头,两眼圆睁,惊恐的看着床上,声音颤抖:“鬼,鬼……有鬼……他们来了……他们来了……” 翟崮也疑惑的走向前去查看,还动手翻了翻床上的被子。他一个不轻易的甩手动作,枕头旁的草编蚂蚱轻飘飘落在翟珂和翟夫人跟前。 “啊……” 翟珂再次尖叫,眼里极度恐惧,直勾勾盯住那枚草蚂蚱。仿佛那东西立马能跳起来,将她给生撕了。 与此同时,翟夫人也吓得惊呼出声,抱着女儿,拼命远离那枚带血的草蚂蚱:“鬼啊……是他们!……他们回来索命了……” 翟震这才知道,问题出在那枚草蚂蚱身上。 他皱着眉头,把草蚂蚱捡起来,左看右看,除了上面沾着的血迹,没有其他特殊,跟街上买的草蜻蜓草马儿没有多大区别。 如果说有区别,就是那蚂蚱尾巴跟胡须编得比街上买的长,还给染上了五颜六色,看起来更为绚丽多姿。但跟恐怖绝对没有半点关系。 两个女人被这么个小玩意儿吓傻,让翟震莫名其妙。 一旁的翟崮也看不出所以然来。 只有打小经常陪伴母亲妹妹的翟栎,眼里露出震惊的神色。 他从妹妹身边站起来,身体僵硬,一步一步走近父亲,眼睛一眨不眨盯着那草编蚂蚱,嘴里喃喃出口:“父亲,这草蚂蚱,不对!” 翟震跟翟崮同时看向翟栎,眼里都是疑问。 翟栎却没看他们,他眼睛从始至终,都没离开过那草编蚂蚱。 “父亲,这蚂蚱不对!”翟栎再次说道,这次,他的声音明显变了调:“这是安……安伯伯编的蚂蚱……没错,只有他才会编这种草蚂蚱,当年,他给珂儿编着玩的……一定是他,他回来了……” 翟震惊愕不已:“栎儿,不要胡说,安穆已经人头落地,老子亲自落的刀,绝不可能有假。” “啊……” 翟夫人发出刺耳的尖叫:“是安穆,他来看珂儿,还给珂儿编草蚂蚱……一定是他,安穆说珂儿可爱,像他家的小闺女……一定是他的鬼魂回来了……是他!……” 草蚂蚱身上刺眼的红血滴让翟夫人再次疯魔,她惊慌失措,甚至丢开女儿,跌跌撞撞冲出门去,回自己屋,摸索着拿起经书埋头就念。 翟夫人磕磕巴巴的念经声,让翟震烦躁不安。 他大喝出声:“栎儿别再乱说话,老子就没信过鬼神之说。老子在战场上杀人无数,若有鬼神,早被他们生吞了,还能活到现在?这一定是有人做鬼做怪,故意来吓你母亲跟妹妹的。” 翟栎听不进去,依然自言自语:“父亲,儿子认得这蚂蚱,只有他安穆才编得出来。一定是他怨念太深,变成厉鬼……” “大哥!”翟崮打断大哥的自言自语:“别说了!你没看妹妹?她都吓出尿来了?” 说这话的时候,翟崮脸色惨白,他其实也动摇了。 主要这段时期,翟家发生的事一件接着一件,件件把翟家往死里折磨。 曾经赫赫扬扬的翟府一夜覆灭,不是鬼神作怪还有谁人?这是活人能做到的么? 翟震脸色铁青,一把将手里的草蜻蜓揉皱捏碎,两眼放出凶光,咬着牙根说道:“老子就不信!安穆那懦夫,他脑袋都被老子的兵将拿来当球踢了,还能出来咬人?” 当球踢! 翟栎跟翟崮都惊讶的抬头看向父亲,眼前目露凶光的父亲,让他们陌生。 安氏涉嫌谋反,皇上下旨诛杀,灭九族。他们当年小小年纪,也曾参与其中,拿杀人取乐。 但父亲竟让兵将把曾经的好友安伯伯脑袋当球踢,他们是不知道的。 翟栎身子僵直,艰难的看向弟弟翟崮,他从弟弟眼里也能看到跟自己一样的震惊跟不解。 那可是经常出入翟府,经常带他们玩的安伯伯。 皇上的旨意不能违背,安氏一族,杀了也就杀了,父亲为何要这么对安穆? 当球踢,这是发泄私愤的行为。他们之间,有这么深的恩怨? 看到草蚂蚱被父亲碾碎,翟珂突然就痴痴的笑了,她指着父亲的手,咬牙切齿: “杀了他!杀!父亲,杀死他们……变成鬼,就杀鬼!杀了他们的鬼魂!全杀掉。安云兮,她就算变成鬼,也抢不过我……她脖子上挂的玛瑙玉水珠吊坠,我先喜欢的,被她母亲先买了,还让她安云兮天天挂着来找我玩。哼!跟我炫耀?我让他们都死!他们就是贱货!母女都是贱货,他们也配戴那么好的玉水珠?下地狱去吧。玉水珠是我的,现在也是我的,他们休想来拿走……” 翟珂已经很久没有这么长篇大论说话了,她突然开口絮絮叨叨,让翟震父子惊讶不已。 “妹妹,这是,好了么?”翟崮疑惑的说道。 翟震依然脸色阴沉:“崮儿,去把李大夫喊过来,给珂儿诊诊脉。” 翟珂却缓缓站起来,若无其事的拍了拍裙子上的尿渍。 湿的,拍不掉,她也无所谓,嘴上漫不经心说道: “不用喊大夫,我自己的病症,自己知道。父亲,女儿不争气,被那些乌七八糟的事给吓了。父亲莫担心,我是您的女儿,大将军的女儿,怎会怕鬼神?怎会怕那些下三滥的小人?从今日起,谁挡女儿的道,女儿亲手杀了他!” 翟震皱眉,他看不出珂儿是不是真的好了?不敢迎合她的话。 这头,翟崮已经把李大夫请了来。 李大夫听完前因后果,思索了好一会,才说道:“以前,老夫也是听说过以毒攻毒的说法,却是从未见过真事。这次,恐怕翟大小姐误打误撞,竟是从心理上以毒攻毒,疯魔给折腾痊愈了。” 翟震露出惊喜的神色,这是他这段时间听到的最好的话了,他对李大夫说道:“若如你所说,的确是好事。没曾想,那歹人想吓人,回头倒是救了珂儿一回。” 转眼看了看角落里惊魂未定的翟栎,翟震不满道:“看见没有?都是装神弄鬼的玩意儿,你别自己吓自己。不中用的东西,连你弟弟妹妹都不如。” 翟震大大松了一口气,吩咐翟崮照顾好妹妹跟母亲,自顾自接着操练去了。 李大夫慌忙后退,躲回自己的小屋。 翟栎失魂落魄的出了翟珂的卧室,经过母亲房间,母亲断断续续的念经声,让他更乱了。 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翟栎忧心忡忡的看着母亲跪地念经的背影,半天没动脚步。 从这日起,翟夫人再不跟翟震说一句话,也不跟他一起吃饭,更别说同寝。 翟震只当她疯了。 第24章 小乞丐 山脚,翟崮跟两个雇来的打手轮流扬鞭,把一个小乞丐打得奄奄一息。 “说!谁指使你们去搬翟府运出来的宝箱?东西都搬去哪了?不说,直接往死里打。老子就不信,还有不怕死的?” 翟崮阴着脸再次质问。 小乞丐被反手绑在树干上,低垂着脑袋,闷声不吭。 看样子,他是不打算活了。 一滴一滴鲜血顺着小乞丐的脚往下淌,他身上鲜血淋漓,已经没有一寸好皮。 翟崮冷笑:“还不说?挺好!……阿大,去,把他那老不死爷爷给我拖过来。问一句,不说,就切断一根手指,切完手指切脚趾,切完脚趾切手臂……” 阿大是翟崮请来的打手之一。 “是。”阿大应着,立马抬腿往旁边的柴房走去。 那柴房里,绑着这小乞丐的爷爷。 小乞丐挣扎着抬起脑袋,两眼猩红,狠狠瞪着眼前满脸狰狞的翟崮。 翟崮脸上阴冷森森,让小乞丐不寒而栗。 一身伤痕的老人被阿大拖拽出柴房,小乞丐原本愤怒的脸瞬间崩塌,他带着哭腔,嘶哑着喊道:“别……我说……我都说,你们别再打我爷爷……我都说……” 翟崮笑了,朝阿大挥挥手,阿大会意,重新把老人拖回屋里,往地上一丢,转身出来,扣上柴门。但人依然守在门口,随时会再进去拿人。 翟崮笑眯眯的看向小乞丐:“说吧!最好别隐瞒,但凡我知道你有所隐瞒,你爷爷,挫骨扬灰、尸骨无存……” 小乞丐两眼一闭,泪水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 他知道,他再也坚持不下去了,若是他自己,大不了一死。 这人拿他爷爷性命威胁,他不得不从。 那是跟他相依为命的爷爷,唯一的亲人。爷爷若出事,他的世界,也跟着崩了。 “他们都带着面罩,我也不认识。我们只是受雇于人,帮忙搬运,过后得了点佣金。东西,藏在城墙根下的一处民宅,确切地址,一会我会跟你说。这些,就是我知道的所有东西,信不信,你可以自己判断。若我们参与偷盗,不至于现在还当乞丐,这么多财宝,足够我们吃喝几辈子的了……” 小乞丐说完,把地址也一并交代了。 翟崮知道,这乞丐说的,大概是真话。 他但凡敢说谎,只要他翟崮去那民宅一搜,就会发现不对,到时,取他跟他爷爷的性命,易如反掌。 “阿大,你在这里守着,我跟阿二去那民宅看看。”翟崮吩咐道。 那阿大唬着脸,两手抱胸,没回应,已经算是答应。 翟崮带着阿二离开。 小乞丐略松了一口气,但心里的内疚,让他再次绷紧,满脸沮丧。 他没有供出叶小七这个主谋,但毕竟把藏宝的地方给捅了出来。 兄弟们若知道此事,这丐帮,他是断不能再回去的。 非但不能回,估计继续在京都活下去的资格都没有了。 丐帮有丐帮的规矩,守信讲义气,是最基本的存活之道。 叶小七一直以来,都用自己的方式,照顾他们这帮走投无路的乞丐,算是整个丐帮的恩人。 出卖恩人,是大忌。 看着关住爷爷的柴房,小乞丐忍不住痛哭出声,前有叶老大,后有爷爷,他顾头顾不得尾。 他没得选,不把叶小七名字说出来,已经是他唯一能守的底线了。 叶小七这头,自从身体恢复,他经常外出办事,住的多是客栈,并不常住那民宅,只是偶尔回去检查一下。平时,委托附近的乞丐们帮忙相看,民宅一有异动,那些乞丐会第一时间通知他本人。 今日,他还在客栈里拿着一张图纸研究着什么,有人敲门。 叶小七把图纸收起来,打开门一看,是一跛脚乞丐。 那跛脚乞丐喘着粗气,一看就是小跑过来找他的。 “老大,”跛脚乞丐见到叶小七,立马开口:“不好了,有人闯那民宅。那几个人来势汹汹,小的不敢上去拦人。” 叶小七皱眉:“他们,长相如何?” 跛脚乞丐略一思索,快速把两个闯民宅的人长相穿着大概描述一遍。 叶小七心中了然:“原来是他,翟崮。不傻啊,找到这里来了。” 乞丐有乞丐的原则,他们是划分区域行乞的,眼前这跛脚乞丐,走的都是城墙根附近,自然认不出曾经住在城中心的翟崮。 跛脚乞丐见叶小七不紧不慢,顿时急了:“老大,要不要召集兄弟们打进去?那里头,可藏着咱们的财宝。” 叶小七没正面回应他,顾左右而言他:“你回去查一下,咱们丐帮的兄弟,有没有人这两日一直不见冒头的?” 跛脚乞丐脸色一变:“您是说,咱们的人,被那贼人给抓去审问了?” 叶小七:“没错。你快去,这事不能拖,先保护好咱们的人,不能让人折在他手上。” “那……财宝不要了?他们可能会翻到地窖。”跛脚乞丐纠结着。 叶小七满不在意的挥挥手:“救人要紧,钱以后还能再挣。” 不愧是老大,金山银山也比不上乞丐一条人命重要。 跟他混,值了。 跛脚乞丐眼眶一红:“是,小的听老大的,这就去安排。老大,你且等会,看人冒不冒头,是否被抓,这事不难,我马上回来。” 跛脚乞丐拄着拐杖,噔噔噔下楼,快速离开客栈。 叶小七没有闲着,简单收拾出门。 …… 山脚,翟崮带着阿二离开良久,那被打的小乞丐心想,宝贝多半已经被他们尽数挖了去。 那可是金山银山啊,兄弟们若知道是他透露出去,会不会把他给活剥了? 他正垂头丧气。 突听得“怵”的一声,飞刀破空的声音刚过去,就看到那柴房门口的阿大应声倒下。 小乞丐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定睛一看,那阿大脖子上正冒着热血,倒在地上,猛抽搐,不一会,就彻底安静下来,多半是死透了。 小乞丐抬眼往远处望去,一个熟悉的身影徐徐走近。 “老大,”小乞丐哽咽出声:“老大,我错了,财宝,快去救那些财宝……求您把我爷爷带走,不用管我死活……” 叶小七没理会那小乞丐,径直走到那死透的打手跟前,捡起自己的飞刀,在那打手衣服身上来回擦干净,收起来。 紧接着,他打开柴房门,背出屋里的老人。 小乞丐松了一口气,转眼热泪盈眶。 看来,老大是同意帮他带爷爷出去了。他就是死,也无憾了。 经过他身边时,叶小七抬手一个斜刺,手起刀落,捆绑小乞丐的绳子应声断落。 小乞丐身子顺着树干滑下去,瘫在地上。浑身伤痕,让他没了站立的力气。 “不能走?”叶小七看都不看他一眼,自顾自背着他爷爷往外走,丢下一句话:“两条路:一,自己走回去;二,自己了结。选!” 老大这是还接受他的意思。 小乞丐一喜:“能走,必须能!不能走,我爬也要爬回去。谢谢老大,谢谢老大!” 嘴上说着,小乞丐踉踉跄跄跟在叶小七身后离开。 尽管老大能接受他,他心里还是七上八下。 老大第一时间过来救他,而不是去保护那笔财宝。那财宝,多半是保不住了。 他心里一阵难过。 追着老大的脚步,更紧了。 小乞丐看着从从容容走在前面的叶小七,心里不禁有些疑惑。 失去这么大一笔宝贝,老大怎会一点都不伤心?看着还有点小得意的样子? 小乞丐没看错,此刻的叶小七,的确有些小得意。 因为,翟崮,又上钩了。 第25章 灭族大罪 翟崮带着阿二,来到叶小七城墙根下的住宅,二话不说,直接破门而入。 宅院里寂静无人,还有些长时间无人打理的萧条冷清,明显屋主人并不常住。 翟崮在屋里走了几个来回,每个角落都翻翻捡捡,没有发现地窖入口的痕迹。 他开始烦躁,觉得可能被那个小乞丐给骗了。 “小兔崽子,回去看我怎么收拾他!” 翟崮恨恨说着,抬腿迈出正屋门槛,走到院里时,气愤的将脚下的一块石子踢出去老远。若不是怕附近的巡逻兵发现,他恨不得一把火把这破房子给烧了。 石子噗通一声,落在院里靠近城墙那一侧角落。 阿二正无所事事,见翟崮不高兴,他也不好说什么。 他顺着翟崮踢飞的石子看过去,想学着翟崮的样子再踢一颗,眼睛瞄准那个墙角,脚下还没发力,他就发现了不对劲。 “二公子,这地方有些奇怪。” 阿大狐疑的走过去,在那角落蹲下去摸摸索索,嘴里自言自语:“这一小片地方的草,长得跟旁边的略有不同,像是新长的。” 翟崮还在考虑是接着找地窖,还是回去往死里继续审那小乞丐? 听到阿二的话,翟崮两眼一亮,快步走过去,蹲下来仔细查看那些杂草。 “果然不一样,你不说,我还真没注意到这个角落。”翟崮兴奋得脸上暗红,接着说道:“阿二,去,找把锄头来,右边柴房里有。” 阿二很快就从柴房里找出两把锄头,扛在肩上,回头往院子角落走。 人还没到地方,翟崮就抢上去,一把夺了其中一把锄头,对准那块草地,“蓬”的就是一锄子。 “地是松的,准没错,就是它了!”翟崮越发兴奋了:“快,阿二,开干!” 两人一左一右,对着那地儿埋头猛锄,很快,身后就堆砌了好些泥土。 哐当一声响。 阿二的锄头碰到硬物,听起来,像是铁块碰撞的声音。 两人对望一眼,同时丢开锄头,徒手埋头下去猛刨。 “二公子,快看!是铁板……铁板……好大一块铁板……一定是入口。”阿二激动得说话都不利索了。 “看到了,我又不瞎!”翟崮挖得哼哧哼哧,根本就停不下来,那里头,可是他翟府多年积攒下来的宝库。 铁板挖出了轮廓,两人把锄头往缝隙里一插,再同时往外撬。 “哐当……” 随着铁板被撬开,黑洞洞的地窖口出现在翟崮面前。 他把锄头一丢,整个人刷的往地窖里跳。 地窖很大,洞口偏小,导致里头黑蒙蒙一片,翟崮先是一番抓瞎,眼睛逐渐适应,开始在微弱的光线下看清洞内的陈设。 有货! 还不少。 但那些箱子,怎的不像是自家那些装宝贝的木箱?难不成,那些贼人还专做了另一批箱子? 揉了揉双眼,再仔细看一遍,翟崮又感觉有些熟悉,总觉着在哪里见过这些花色的木箱。 不管了,先打开箱子查看究竟。 箱子打开,里头净是些不值钱的布料跟普通瓷器,有些箱子还是空的。 翟崮隐隐感觉不妙,那些箱子也太眼熟了,那不就是他打劫那些富户得来的箱子么?东西早就被他拿去变卖成金银藏起来。可箱子怎会出现在这里? 不好!中计! 翟崮一阵头皮发麻,快速从地窖内退了出去。 还没出门口,就听到洞口传来阿二的喊叫声:“各位大人,你们闯进来干什么?这是民宅!我们就是进自家地窖找东西,可没干什么犯法的事!” 翟崮两眼一闭,完了,阿二一句自家地窖,他更解释不清了。 “抓的就是你,搜的就是你家地窖!全给我围住,别让他跑了。” 来人说话的声音透着刻意的正气凛然,一听就是府衙中人。 外头很快传来阿二挣扎后被死死按住的声音。 阿二这么快就被衙役抓住,他功夫不差,看来,这次府衙来人不少。 翟崮一咬牙,这地窖,他是不能出去了。 地窖足够大,得找个角落,看能不能躲得过去。 府衙几个侍卫已经开始往地窖里探头查看,眼看就要跳进来。 翟崮毫不犹豫往地窖深处躲。 “头儿,好多箱子,这不就是那些富户描述的箱子图纹么?果然是他们干的。” 率先跳进地窖的衙役看到那些箱子,兴奋的冲外头喊话。 那衙役头头也带着几个人跳了进来,同时刷的点亮火把,整个地窖瞬间透亮。 那头头一脸冷峻,看着满满一地窖木箱,嘴里发狠:“他娘的,我说总有富户被打劫,钱财不知去向,竟是被这些个贼人给藏自家地窖里了。老子这回立大功了,这案子拖这么久,总算有了些苗头。” 所有人围着箱子,激动得面露红光,想象着箱子里金闪闪的金银珠宝,等着头儿发话。 那几个衙役之所以兴奋,是因为大家伙儿心里都有数,这些宝贝,他们不会全部交上去,最多交一半,剩下的他们私底下瓜分,就说贼人花掉了。 这是府衙办案不会说出来的惯例。 府衙也就那点俸禄,不私底下弄点外快,他们只能喝粥,谈不上吃香喝辣。 “开箱!”头儿发话。 众人一拥而上,随着箱子一个个被撬开,所有人都傻眼了。 这是寻常开店铺的吧? 那些货,压根值不了几个钱,跟他们想象的金银珠宝相差十万八千里。 “头儿,是不是搞错了?会不会,人家只是开店,这会不会就一普通店家的仓库?”一衙役疑惑的开口问道。 那头头脸色更冷峻了:“哼!谁会把这些寻常物件藏在地窖里,还给埋起来?” “头儿,您的意思是?” “他们已经转移财宝了,这些,只不过是拿来障眼的。老子早就看仔细,箱子图纹没错,就是那些富户的。” “转移?咱们追踪了这么久,也没找到痕迹,这么多财宝,他们难不成全带着飞出城墙去不成?” “找!继续找!箱子出现,东西也不远了!” 那头头发话,衙役们分头在地窖四处查看。 “头儿,这里还有一个小洞口,藏在一个巨石后面。” 有人从地窖深处喊话。 衙役头头领着众人往那方向扑进去。 洞口窄且长,往深处延伸。 衙役头头越走越震惊,看方向跟走出去的距离,这个地道多半穿过了城墙,从城墙地下,直接往城外伸展。 往城墙外挖地洞,这可是捅破天的大事。 一旦发生战乱,这样的地洞,可以让一座城池的防御毁于一旦。 这可是京都,还是皇城脚下,这些贼人,为了运走银子,竟敢冒着杀头的风险挖城墙根。 他们莫不是傻子?这可是灭族的大罪。 这事,在府衙已经解决不了了,必定要上报朝廷。 那衙役头头越想越后怕,一路查看得更仔细了。 “有新鲜的脚印,还有人味。快!追出去。” 随着头头大喝一声,所有人加快步伐,往地窖深处小跑着追出去。 第26章 中计 翟崮摸着黑,往地窖深处越走越远,他一路从开始的疑惑,到震惊,到再度不妙。 这一切,太匪夷所思了。 这么深这么长的地道,绝不是一两日或者一两个月就能做到的,也绝不是仅仅为了藏宝。 到底是谁挖出来的?那人到底想干什么? 身后,追踪而来的衙役的吆喝声,在黑洞洞的地道里,传得极为清晰,仿佛对方就贴着他的后脑勺说话。 只能拼命往前跑。 当他觉得地道永无尽头的时候,看到远处透出一丝亮光。 翟崮精神一振,兴奋的扑向出口。 洞口是垂直向上的,一人多高,抬头向上望去,可以看到密集的树叶遮挡在洞口。 上头应该是个树林。 翟崮毫不犹豫往洞底石块上一蹬,跃出洞口。 突如其来的亮光晃得他睁不开眼,但很快也就适应了。 待他看清周围环境,顿时毛骨悚然。 这地方,就是妹妹当初被歹人拉走凌辱的地儿。 一股寒气从脚跟往上,沿着后腰直窜头顶,翟崮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洞口深处传来衙役断断续续的吆喝声,他们很快逼近。 翟崮咬着牙,越过妹妹曾经躺着的那块空地,往山庄方向逃窜出去。 “轰隆”一声闷响,脚下微微震动,莫名其妙的响动让翟崮肝胆俱裂。 他是遭了天谴么? 翟崮来不及分辨声音来源,只觉得追他的人根本就不是什么衙役,他们就是一群讨债的鬼魂。 再往前跑出去几步,翟崮只感觉到自己急促的喘气,竟没有衙役追上来的脚步声, 清晰的呼吸声,让整个旷野显得格外寂静。 翟崮疑惑了,他忍不住回过头,想看个究竟。 真没有人追上来。 怎个意思? 那洞口,他们爬不上来?不对啊?这么矮,不会功夫的人,努把力,也上得来。那些衙役,谁身上不带点真本事? 不对,刚才那阵沉闷的轰隆声,有些诡异。 翟崮向来大胆,他发现身后无人,便绕个弯,转到另一个角度,偷偷折回去看个真切。 悄么声探到洞口附近,他从密集的树叶缝隙里往那地方一看,顿时目瞪口呆。 那地儿,塌了! 那地道明明看起来这么坚固。而且,是老早就挖好的,是经过岁月打磨的通道,几乎不可能突然塌方。 但它就塌了。 而且,还是在他翟崮跳了出来,衙役眼看就要追上他的时候,就巧不巧的塌了! 什么鬼?神明保护么?他怎可能信那些?他就不应该信那些。 地道里的衙役是死是活,不知。 为何会突然塌方?不知! 翟崮失魂落魄的赶回山庄。 在他身后密林深处,谢三探出半颗脑袋,看着翟崮远去的方向,拍了拍手掌的灰尘,往地上啐了一口:“他娘的,要不是叶老大吩咐,老子刚才就该把你这狼崽子活埋了。……嘿嘿,叶老大有意思,弄翟崮这些活煞,跟玩似的,刺激!” 看了看被自己用地雷子炸塌了的地道出口,谢三掉头,大摇大摆往城门方向去了。 翟家山庄。 自打翟崮进门,大哥过来问候,父亲问他审讯那小乞丐的结果,妹妹找他商量事,他都视若罔闻。 翟震看出儿子不对劲,把所有人支开,他自己拉着翟崮面对面坐下来。 “崮儿,发生什么事了?”翟震盯着翟崮灰白的脸,问道。 翟崮脸上露出少有的绝望:“父亲,是不是,真的有鬼魂?” 翟震皱眉:“休要胡说,青天白日的,哪来的鬼魂?你莫不是被什么事吓傻了?” 翟崮摇摇头:“父亲,太不可思议了。儿子觉得,我们整个翟家,一定是被诅咒了。一开始是翟府迅速没落,然后是妹妹被摧残,现在,到我了……那个东西,他就是个恶魔,把咱们翟家一锅端了,再慢慢一个一个折磨。那东西太可怕了,我能感觉它目露凶光,一直追着我,偏偏看不见摸不着……” 翟崮没头没脑的絮絮叨叨让翟震不耐烦,他眼神变得凌厉:“到底发生了什么?” 父亲的猛喝出声,让翟崮打了个寒战,他迷迷糊糊抬起脑袋,眼神迷离:“父亲,儿子说的是真的,一切发生得太诡谲,儿子怕了!” 翟震突然就明白,这次,翟崮真被吓到了。他放低声音,用最温和的语调安抚翟崮:“崮儿别怕,有父亲顶着,就算真有鬼魂,父亲也有办法跟他斗缠……父亲从不怕这些!” 父亲的轻声抚慰,让翟崮有了喘息的空隙。 他抖着手,端起父亲刚给他斟的茶,哆哆嗦嗦往嘴里送,手太抖,嘴也跟着抖,甚至身体也是颤抖的。 一杯茶,喝一半,撒一半。 翟震从翟崮手里接过空茶杯,放回桌上,同时,另一只手按住他肩膀,两眼镇定的看着他,仿佛是在给翟崮输送能量。 父亲温暖的手掌让翟崮安静下来。 翟震耐心等着翟崮,等他自己回魂,再说话。 翟崮艰难的咽了一下口水,低头陷入沉思,缓缓开口,把这几天碰到的所有事情,一一跟父亲道出来。 随着翟崮娓娓道来,翟震脸色越来越阴沉,最后变得铁青。 翟崮说完,已经浑身虚脱,绵软无力,整个人瘫靠在椅背上,两眼空洞。 门外,一左一右,站着翟栎跟翟栎。翟崮在屋内说的话,他们一字不落。 翟栎面色灰白如纸,异常安静,但从剧烈起伏的胸口看得出来,他心底里已经惊涛骇浪。 翟珂眼神则冷得可怕:“我就知道,他们来了。好得很!来一个杀一个!鬼魂又如何?他是鬼魂我就是恶煞……” 翟栎不敢看妹妹冰冷的眼神,整个翟家,只有他知道,妹妹不是好转,是彻底疯了,她已经走火入魔。 但,这不是最可怕的。 最可怕的是,到底是谁,让这一切可怕的事情一再发生? “山庄,待不得了。”翟震缓缓说道。 没有人吱声。 翟震接着说道:“崮儿很快就会被朝廷通缉,一来打家劫舍,抢劫大量财宝;最危险的是,他挖通了城墙内外,相当于另开城门,运输财宝;也有可能,开放敌人通道,甚至还有更可怕的计划,这是灭族的大罪。咱们翟家,终于要东躲西藏过日子了。” 翟崮无力的抬起脑袋:“父亲,我没有挖地道,我不是……” 翟震冷喝出声:“废话!你当然没挖,但府衙认为是你干的,这才是最可怕的。 对方给你跟咱们翟家设置了一个陷阱。等着我们一个一个跳进去,受尽折磨。 他在玩猫捉老鼠的游戏。他是猫,我们是瓮中之鳖,是他爪子底下瓮中逃命的老鼠。” “呵呵……呵呵呵……”门口传来翟夫人阴恻恻的笑声,让人寒毛倒立。 “报应!这就是翟家应得的报应……你们,得认!你们,一个算一个,躲不过去的……等着吧,还有更可怕的……我就知道,他们绝不会放过翟家的……报应啊……” 翟夫人叹了一会,回屋念经去了。 这次,翟震没有出声,也没有露出不耐烦的神色。 他自言自语:“我知道,是他们来了。” 翟崮抬头,惊讶的看向父亲,父亲向来不信鬼神。这么说,他也信了么? 翟震放在桌面上的手握紧拳头: “一定有人还活着,他在回来报复。我一直以为是师父。但不可能是他,他最多把我们拉下马,让翟家不再辉煌。但这么费尽心机往死里折磨翟家人,一定是安氏一族的人。” “父亲,那我们怎么办?眼睁睁等着被玩死么?”翟崮更绝望了。 他知道自己根本就不是那人的对手,父亲也不是,整个翟家都不是。 翟震咬着牙:“只要是活人,就有痕迹。咱们先寻个地方躲起来,再做打算。师父那里,少不得要走一趟了。” “父亲,女儿也要去。”翟珂想跟父亲上山,拜见父亲嘴里最厉害的师父,她其实是想拜师学艺,为自己报仇。 翟震看了女儿一眼:“收起你的念头。师父绝不可能收你为徒。别说你,咱们翟家的孩子,他一个都不会收。”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你哪来这么多废话?” 父亲的粗暴让翟珂不舒服。 她赌气的哼了一声,直接扭头离开。 …… 他们的对话,隔壁屋翟夫人听个清清楚楚。 她心里默念:一窝子豺狼虎豹,老人家怎可能收你们为徒? 第27章 程峻发现端倪 翟震盯着全家收拾细软离开山庄时,才发现翟夫人不见了。 她房间桌上留下一封信,告知他们,她已经出家当尼姑。 去哪?没写,明显是不希望儿女们找到她。 翟震没什么意外,夫人多少年来都跟他貌合神离,若不是几个孩子绑着,她早就出家,不至于等到现在。 几个孩子就有些受不了了,一个个想寻到寺庙去把母亲找回来。 翟震喝住了他们。 以其带着夫人东躲西藏,她自己出家,倒是不错的选择。 至于他们几个的藏身之地,让翟栎几个意外的是,父亲居然选择返回京都,当然,是偷偷潜回去。 按照父亲的说法,最危险的地方往往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如今他们的处境,已经不同往日。别说大街小巷,就连附近的村庄,都张贴着翟崮的通缉令。 那阿二经不住拷问,早就把他给供出来了。 那城墙根的民宅,户主上的人名,根本就是杜撰的,更让人不得不怀疑翟崮的企图。 当然,这些都是叶小七干的,这些罪名,他就是要往翟家身上扣。 军中闹乌龙害死自家不少兵将、不从皇命、偷盗皇宫佛堂金佛,这样的大事,他整个翟家还能苟活,甚至能保留一处山庄,那么,意图谋逆呢?总能让他们成丧家之犬了吧? 翟崮连现身分辩的机会都没有,他一现身,那些打家劫舍打死人的事情就隐瞒不住了。 …… 程峻刚上任,就接到一个大案,有人私自从地下挖通城墙内外,除了运送财宝物资,其他用途尚不明确。 但从地底挖通城墙,规模可不小,费时不下两年,这挖通道的人真正的意图是什么,不言而喻。 “意图谋反?有这么严重?”程峻看着底下人递上来的呈文,忍不住皱眉。 这年头,动不动就把事往谋反上扣,为此创下多少杀戮冤魂,他数都数不过来。有些案底,他翻阅着,甚至有种公报私仇的嫌疑。 比如多年前的安氏谋反灭族案,他就越研究越不对劲。 拿着那递上来的呈文,再往后翻,看到主谋的名字,程峻腾的站起来。 翟崮,什么可能?往城外挖这么长的地道,他到底想干什么?他们翟家,还想干什么? 不行,得去看看那地道。 程峻即刻命人备马,让府衙的人带路,赶往地道入口的民宅。 他站在民宅门口,呆若木鸡。 这不是叶小七的住宅么?他又跟翟崮闹的哪一出? 民宅里,早就没有叶小七居住过的痕迹。整个宅院萧肃冷清,感觉很多年不曾住人。 程峻一度怀疑,他是不是记错了地方?也许这根本就不是叶小七的房子。 再看门头的编号,没错!就是叶小七的门牌号。 叶小七这兔崽子,又干什么坏事了? 程峻一个头两个大。 他硬着头皮,跟在衙役后头,忐忑不安的钻进地道。 那些东西都还在。 地道也没改变,唯一不同的是,当初被翟崮逃跑后炸毁的出口已经被打通。 走出地道口,看到那个熟悉的树林,程峻两眼圆睁,那是他从翟家追踪黑衣人,那人突然凭空消失的地方。 合着那人是从地道逃脱了他的跟踪? 那人是谁? 跟翟崮是什么关系? 他们跟叶小七,是否认识?如果认识,叶小七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叶小七,跟翟家,有没有关系? 随着问题深入,谜团非但没解开,还层层叠叠,让翟崮摸不着头脑。 他知道,必须得找叶小七深谈一次了,不管他愿不愿意。 天色渐晚,带着沉重的心情回到清雅院,程峻本想连夜去找叶小七。 他不知道叶小七住哪,但想找到他不难,毕竟,那些乞丐窝,他程峻以前可没少光顾,还跟在叶小七后头对着他们称兄道弟。 只是,让他奇怪的是,自从他升了官,那些人反而慢慢跟他疏远了。 按照常理,那些穷乞丐不应该贴上来沾他的光么?怎一个个跟叶小七一样,躲着他? 程峻突然后知后觉的发现,叶小七做事经常违背常理,连带着他那些乞丐兄弟也有样学样。 想当初乞讨时,为一个铜板发愁,没过多久,又突然大吃大喝挥金如土。 把自己的玉坠拿去当了,也要帮程峻置办新衣服,以博得翟家人好感。等程峻真的入翟府谋事,还步步高升,他叶小七又开始神龙见首不见尾。 军营里,程峻为救翟将军受毒箭所伤,叶小七千里奔袭,为程峻送药施针,救了程峻一命。听到程峻高升,成了统帅千军的将军,叶小七却一改往日的嬉皮笑脸,竟敢跟他翻脸,还闹出个离家出走。 好了,这次,他叶小七出去租住的民宅出了这样的大事,看他如何解释? 坐在屋内,程峻看了看桌上的请柬,宰相府的宴会就在明日。这个时候质问叶小七,会不会闹得很难看? 程峻压住心头的疑惑,没去找叶小七。只让门房带了一封信去给谢三,让谢三代为转交叶小七。 宰相府的邀请,他叶小七可是答应了会去的,明儿也该带他去置办些好衣服,整日灰头土脸的,如何登门赴宴? 说到置办新衣,程峻已经心里盘算,要买什么成色的衣料,买怎样的头饰,还有腰带上的配饰,也要置办……还有靴子,不知叶小七有没有要求? 脑子盘算着,程峻已经从壁柜掏出一个木盒。 打开木盒,里边整整齐齐码着簇新的银锭,约莫上百两。 晋升将军后,皇上赐了他一处宅子,还给拨了些家仆侍卫,如今还在修整。 他不着急入住,其实也不什么想去住那所谓将军府。 对程峻来说,清雅院更像一个温暖的家,不像将军府那般冷硬。 皇上的赏银放在将军府,他此刻手里拿的,是每个月的俸禄。 原想每个月直接给叶小七拿着,叶小七死活不肯。程峻就自己收起来,就当是为叶小七保管了。 按照他跟叶小七说的,那是为叶小七攒的读书钱,日后还要继续攒,他还要管叶小七婚娶彩礼置办喜宴等,花钱的地方多了去了。 看着满满一盒子银两,程峻突然就黯然神伤起来。 在村里,他努力长进,母亲跟着高兴,那是他最幸福的时刻。 在京都,他投奔翟府,日新月异,叶小七乐得经常帮他数钱,嘴里念叨:攒到这个月,够娶一个屠夫的女儿;攒到下个月,够娶一个商户的女儿;再多攒七八个月,银子已经多到可以带媒婆登门一个七品小官宅院,求娶他那二八年纪的小家碧玉。 如今,他荣升将军之位,竟连个为他欢呼雀跃的人也没有。 他在军中当然也有兄弟、同僚,但那完全不一样。他们,不能跟母亲和叶小七比。 “程大将军,想什么呢?” 清脆的声音打断了程峻的沉思。 第28章 他,身长玉立 叶小七的声音从门边传进来,程峻面露喜色:“小七?你何时回来的?怎没个声响?” 叶小七嬉皮笑脸:“我进来你都没发觉,这不行啊,退步了不老少。果然当了大官就躲懒不练武了不成?” 程峻微笑的脸蓦的一收:“不对,我再退步,也不至于这么迟钝,除非,你叶小七本就功夫不弱,甚至不在我之下。” “退步就退步嘛,这里没有外人,承认又不丢脸,干嘛扯那些有的没的?” 叶小七假装听不出程峻嘴里的试探,走到桌旁踢凳子坐下,一只脚搭在另外一方凳上。 他若无其事的从果盘里捏起一块小甜糕,放进嘴嚼吧嚼吧,一脸陶醉,啧啧出声: “果然升了官待遇就是高,连糕点也不同外头铺子里买的。就是太齁甜……” 程峻从将军府带回来一个门房一个厨子,打算让他们伺候叶小七,让叶小七安心读书的,奈何叶小七不上道。 甜糕,就是厨子新做的。 “知道待遇高,还躲着大哥?外头不懂的还以为我程峻……” “以为你程峻始乱终弃拜高踩低?”叶小七接过话头调侃道。 程峻翻了个白眼:“有你这么打比方的么?始乱终弃不能这么用。那是拿来指责不健康的男女之情……你看,不读书就是这坏处,话都说不明白……” 叶小七一听到读书就蔫巴:“得,又扯那虚的。我怎就说不明白了?甭管男女,都是人,只要是人,终归聚聚散散,没个全乎……反正你别跟我念叨读书,头疼。” 程峻不妥协:“头疼就治,横竖这书必须得读。” 叶小七也不跟他掰扯,把手往程峻眼皮底下一伸:“好啊,治头疼的药拿来。” 程峻不解:“我哪有治头疼的药?百草堂里才有……” 叶小七打断他:“百草堂那都是杂草,我不用那些废物。也不用这么麻烦,给银子就成,银子就是现成的治头疼良方。” 程峻一把将叶小七的手打下去,反手将装银子的木盒拿出来,郑重其事放在桌面。 叶小七两眼放光,舔着脸伸出手去够那木盒:“全给我?这还差不多……” 程峻按住他够在木盒上的手:“你先告诉大哥,这么晚,拿银子干什么?” 叶小七看他像看傻子:“买新装啊。你不会想让我叶小七一身乞丐服去宰相府赴宴吧?不过,那也不是不可以,就怕我一打扮,帅气逼人,不小心被月公主看上,你不就没戏了?” 程峻错愕:“啊?月公主也去?” 叶小七扶额:“我的程大将军,也不打听有哪些人赴宴,好准备准备。你当去吃干饭啊?” 程峻兴致索然:“别跟我提什么月公主,猴年马月的事,我才不要这么早成亲。” 叶小七眼睛瞪得圆溜溜:“啥?还早?您都二十好几了大哥。不会等到五六七八十胡子花白才娶亲吧您?再说了,不娶亲,将军府可冷清,到处冷风嗖嗖枯叶飞扬,您不怕招妖精?” 程峻呵呵笑出声:“呵呵妖精好,妖精能治你这野猴。” 叶小七见程峻放松,趁机把那木盒往他自个跟前扒拉,拿起来就走,丢下一句话:“买新衣服去咯……大哥明儿见。” 大半夜的,去哪里买新衣?这小子,没一句正经话。 程峻疑惑的看看乌漆麻黑的天色,叶小七已经溜之大吉。他没挽留,知道挽留也留不住,叶小七是铁了心不回来听他这个大哥唠叨了。 也好,等到入住将军府,再把他拘进去,请个夫子专门在府里教他念书,看他还能到处闹腾? 看了看刚才放木盒子位置,程峻哭笑不得,这臭小子,倒是不客气,整个盒子全搬走,那可是一百两银子。 点心碟还在,叶小七说好吃,程峻也尝了一块,是挺好吃。他也是第一次吃这厨子做的糕点,这厨子不错。 接着又懊恼,刚才应该打包给小七带走,他就好吃这口甜的。 这叶小七,打不得宠不得,还净知道惹事,程峻看着他离开的大门方向,有些发呆。 叶小七啊叶小七,认识你这么久,我程峻竟是越来越看不懂你了。 罢了,想多无益,睡觉,养足了精神,明儿好赴宴。 那些个朝堂的老狐狸们大概也都在场,想想要跟他们相处好长时间,程峻就头大。 …… 翌日午后。 程峻悉悉索索将自己收拾干净,坐等叶小七回来。 左等右等,不见人。突然想起叶小七说的,他不勤练武、功夫退步的话。 想了想,那叶小七不知道还要让他等多久,索性练他一个来回。 拿起佩剑,“恘”的刺出去,整个人随着刺剑方向一跃而出,稳稳落在院子中央,接连出招。 第一招,秋风扫落叶;再是飞鼠贴地行,接着一招虎啸龙腾…… “恘恘恘”的利剑破空声,在小小的院落里缠得风生水起,好一个密不透风。 最后一招,反打青鸟、直捣黄龙,剑锋锐利,闪电般刺向斜后方。 随着剑锋斜刺,程峻转身,他突然瞳孔一缩,只见那剑锋竟直指一白衣来客,眼看就要刺中那人,程峻猛的收回,收手力度太大,他一个踉跄,后退几步。 他没提防,差点收剑不成,误伤来人。 程峻气得拿眼瞪那人:“混账!怎不知道躲着点?找死啊?” 叶小七一身白衣,身长玉立。 细看,脚蹬藏蓝皮靴,腰肢盈盈一握;腰肢上,缚着一条青玉蝶纹腰带,一枚价值不菲的椭圆玉佩垂在腰带上;顺着腰肢往上看,鹅蛋脸、面色白皙剔透状如冠玉,五官明秀疏朗,眉眼含笑带春,黑发飘逸如浓墨入清泉,头戴碧玉小冠,好一个俊俏出尘的少年郎。 程峻微张着嘴,半天合不拢。 叶小七伸手在他眼前虚晃两下,俏皮的手指自己鼻尖: “大哥?看不出来了?我……叶小七……如假包换的叶小七……啥?不信?……不会吧,别用这么震惊的眼神看人,不就花了你一百两银子嘛,这么小气?……您改日好好上朝,把那皇帝老儿哄得天花乱坠心花怒放百花齐放,他大笔一挥,别说百两银子,百两金子都给得……这银子,不就挣回来了么?” 程峻眨巴着眼,话说得磕磕巴巴:“你……你是小七?……不对……小七有这么高么?……啊?你刚才说什么?……不会,买个新衣服,把那一百两全花了?” 叶小七睁着一双无辜的大眼睛,做出可怜巴巴的样子:“一百两买衣服,是有点不够。不过,省着点,找件差不多的就成,差点就差点了,勉强能穿了……” 叶小七还嫌弃的扯了扯身上那件华贵的白衣,让程峻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一百两,还差?我让你差……我让你差……你个败家子……我让你差……” “哎哎哎……别打啊,那树枝打人很疼的……哎哎哎……你弄疼我新衣服了……啊……救命啊,杀人啦……程将军动用私刑草菅人命啊……” 程峻刚抄起一根枯树枝,叶小七就满院子乱窜,嘴里直呼救命。 程峻那树枝,就没碰到他半根汗毛,他自己倒把自己喉咙给喊破天了。不知道的,还以为这院里正杀猪。 第29章 月公主 不愧是宰相府,办一场寿宴,权贵云集,连皇子公主们都有参加的。 因为可以带家眷,整个宴会除了权贵们互相攀附,就是未婚配少男少女们暗自相看,还有那些贵妇们为儿女物色亲家。 热闹非凡。 大家都是刚到场不久,正是相互打招呼,相互捧场的时候。 门口传来宰相府大管家高昂的传报声。 每有贵客到场,大管家都按常例传报。 一来彰显宰相府的规矩;二来给来客面子;三就是告诉先来的客人,酌情该让道的让道,该打招呼的打招呼,不耽误大家相互热络。原本,宰相府宴请,就是拉拢人心的意思。 只要来客都有好处,能结交到自己想要的门户关系,他们对宰相府就更为信任,上下就越齐心,这张网就铺得越大越牢固。 “镇南将军府,程将军到——” 大管家传报声落地,每个人都下意识往门口张望。 程将军是新贵,又年轻有为,是皇上的新宠,还有可能成为驸马。每一重身份都极其尊贵,层层叠加,让程峻变得炙手可热,多少人都想趁机跟他结交。 程峻一身藏青色华服,脚踏宝蓝锦靴,月白腰带上垂着一块羊脂白玉,头戴青锦玉冠,五官立体如精雕细刻,面目清矍,眼若晨星。 这也就罢了,再看他身旁带来的那位白衣才俊,相比程峻,更是有过之无不及。 两人着装奢华低调,一深一浅,高挑俊朗,犹如日月相伴、星辰相依。 众人看得呆了。 多少少女贵妇更是眼神迷离,如痴如醉。 男人们则除了羡慕,就是满眼的妒忌,当然也有欣赏的。 只一些老朝臣,微微点头,看叶小七的眼神,像是看自家未来的女婿或孙女婿。跟程峻一家攀亲,不会有坏处,他们在心里暗暗蓄谋发力,恨不得立马结交,翌日媒婆上门。 再看两人,程峻手握玉笛,叶小七轻摇折扇,站在门廊入口台阶的高处,俯视宅院里的众人,竟让人有种谪仙下凡尘的惊艳。甚至有人悄声脱口而出:好一对天造地设的璧人! 赴宴不能带佩剑,玉笛跟折扇其实是隐藏的武器,行武之人,武器离手,等同于自断手臂,以其他方式携带,这是武人不能宣之于口的惯例。 众人呆了好半晌,导致整个会场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们身上。程峻有些发窘,他忍不住咳嗽两声,以掩饰自己的拘谨。心里不禁后悔让叶小七着手给自己打扮,大概是过份奢华了。 叶小七听了,知道程峻不大适应这种场合,难免僵硬,他只能对着众人含眉浅笑,算是用表情跟所有人打了个善意的招呼。 不曾想,叶小七这意味深长的一笑,全场低声惊呼。 特别是那些待字闺中的少女跟风韵犹存的少妇们,已经是呼吸一滞,精神恍惚,几乎要失去理智。 陪伴在宰相下首的一紫衣青年才俊,眼睛从始至终都没离开过叶小七,眼眶微红,却是表情清冷疏离。 随着程峻叶小七一前一后走下台阶,众人已经从一开始的沉寂,开始窃窃私语,现场又开始恢复喧闹。 但跟刚才的大声喧哗相比,整个宴会突然变得文雅有序起来。大家不约而同的夹着声音说话,互相礼貌问候。同时,眼角都在追随那两道光芒四射的身影。 坐在宴席前方的一位粉嫩圆脸少女两眼星星闪闪,看着迎面走来的两位璧人,欣喜之情溢于言表。 她就是皇上极为宠爱的月公主,也就是皇上钦定的程峻未来正头将军夫人。 月公主崇拜的目光追随着程峻。程峻浑然不知,自顾自带着叶小七,径直走向宰相坐着的首席。 “程峻携幼弟小七,拜见孙大人。祝孙大人身体安泰,延年益寿,长青不老,坐镇朝堂,辅佐圣上,再创功勋,福泽大隋。” 程峻携叶小七拱手作揖,朗朗开口,不亢不卑。 孙宰相哈哈大笑:“好!程大人年轻有为,得圣上青眼,大隋后续有人啊。我宰府有程大人这样的才俊加持,荣幸之至。有请,上坐。” 程峻叶小七暗戳戳对望一眼。 程峻心里:你让我背一路祝福语,算是用得上了,只是,我自己听着,都有点脸红,怎一股马屁精味呢? 叶小七偷偷回了他一计白眼:知道厉害了吧。读死书无用,活学活用,才显本事。您整日催着我去读那些个之乎者也,有甚用? 两人眉目传话的小动作落在宰相身旁那才俊眼里,他眉头微皱,看程峻的眼神有些深究跟不满。 不知是不是有意安排,程峻落座的位置正好挨着月公主。 看着程峻走近,在自己身边坐下,月公主圆润可爱的脸转了粉色,竟是羞红了脸。 毕竟是公主,见过大场面,她很快调整情绪,让自己稳住,露出端庄又不乏天真的笑脸,对着程峻跟叶小七,轻轻点头示意。 程峻嘴角一翘,想回以一个礼貌的笑脸,但那笑看起来有些僵硬,更像是嘴角一抽。 叶小七则俏皮的朝月公主挤眉弄眼,月公主太可爱,他忍不住想上去捏她脸。 叶小七帅气又顽皮的样子,让月公主一愣,她原本就活泼好动,好不容易在程峻面前装了一回端庄,被叶小七这么一撩拨,好动的性子立马现原形。 “你就是叶小七?”月公主探出脑袋,视线越过程峻,好奇的打量坐在程峻下首的叶小七。 “啊?月公主认识在下?”叶小七惊讶应道。 月公主兴奋不已:“我当然知道,程峻……哦不,程将军从军营回宫复命,跟父皇提起你,说你救了他一命,还夸你聪明伶俐,是个可造之材呢。” 月公主没心眼,她这一抖,把自己跑去偷看程峻的小动作展露无遗。 “哦?”叶小七意味深长的看了程峻一眼,接着说道:“程将军是我大哥,他夸我厉害你也信?” 这是怎个意思?夸你还有错了? 程峻看叶小七的眼神非常不满,这小兔崽子,又开始不靠谱,真怕他把月公主带歪了。 月公主跟叶小七中间隔着个程峻,聊天起来有点吃力,她干脆整个人趴在桌上,伸着脖子歪着脑袋,看向叶小七: “当然信呐,他是跟父皇汇报军情,不敢说谎,那可是欺君之罪。程将军说你好,那你就一定是好的。可我没想到,你还这么好看,男人怎会比女人还白嫩的?你果真是男人么?” 月公主天真烂漫,说话口无遮拦。那紫衣男子远远听到月公主质疑叶小七的男人身份,他眼里寒光隐隐。 第30章 紫衣男子 叶小七也歪着头,用右手支楞脑袋,跟月公主对视:“我当然是男人,而且是打架很厉害的那种男人。” “好可惜,若是女儿家,我会求父皇让你来做我的贴身丫鬟,哦不,来宫里陪我读书也行。” 程峻看他俩越说越带劲,觉得自己坐在中间,很是妨碍,拼命把身子往后靠,以方便这俩货吹牛。 听见叶小七扯什么男人打架,程峻无语的斜了他一眼,能不能好好聊天?人家可是公主。 但很快,程峻又精神一震,他听到了月公主那句:陪她读书。 这不就是逼叶小七读书的好机会么? 程峻看叶小七的眼神,突然就老谋深算了起来。 他在盘算,该如何让叶小七进宫陪读。月公主是女子,叶小七是男子,这有点麻烦,不过,一定有办法的。 程峻甚至希望月公主能跟叶小七暗生情愫,叶小七当驸马,前程似锦,不再走歪门邪道。他也就放心了。 他自己嘛,驸马不驸马的,不重要,他可以自己挣军功,只要肯干,不怕没饭吃。 叶小七假装看不见程峻阴晴不定的眼神,依然跟月公主有来有往的聊得热火朝天。 一场宴会下来,两人已经热络得好像认识了一百年,恨不得勾肩搭背。 那些本想打探叶小七是否婚配的人家,见叶小七跟月公主这般能聊,都不敢上去打搅他们。 还有人误会,该不会月公主喜欢上程峻这个弟弟了吧?那程峻岂不是替弟弟做了嫁衣? 还有暗自窃喜的,觉着叶小七把月公主勾搭走更好,相比之下,高居将军之位的程峻,更适合当自家高门女婿。 只有那紫衣男子,目光始终缠绕在叶小七周围,附近有人言语夸赞叶小七,那男子就满脸欣慰;有人故意诋毁,那人就面色冷沉。 宴会进行一半,紫衣男子辞了孙宰相,往后花园去拿东西。 正不急不缓的走在假山小径,经过一处无人的花丛中间。 眼前白影一闪。 “谁?” 紫衣男子警惕的右手一抬,做出防御动作。 “呦!高公子好耳力,竟能察觉本少爷的行踪,看来身上有些功夫底子,不像孙相说的那般,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师爷。” 叶小七摇着折扇,从假山后头缓缓走出,一副吊儿郎当的做派。只是,他看向紫衣男子的眼神,却带着挑衅。 看到来人是叶小七,紫衣男子心口一松,放下防御的手臂,原本冷凝的脸上瞬间恢复淡然:“你跟孙相打听我?” 叶小七往假山上一靠,两手抱胸,饶有兴致的打量着眼前的紫衣男子:“没错。就许你一路观察本少爷,不许本少爷打听你的虚实?” 紫衣男子眼神一暗:“你……” “你你什么你……说!为何对本少爷感兴趣?本少爷就是好奇,那些俗女子对我垂涎三尺也就罢了,毕竟我这么帅……可你,为何?你……不会是断袖吧?啧啧啧,本少爷不好这口哦。” 叶小七言语揶揄,眼中带着戏谑。本以为紫衣男子会恼羞成怒,但他却对叶小七的吊儿郎当露出宠溺的神色。 那宠溺眼神虽然稍纵即逝,但叶小七何其敏感,她毫无意外的立马捕捉到了。 叶小七心底警铃大作:这男人不简单,竟会掌控人的心理。 想软化他叶小七么?原因? “叶公子恐怕误会了,本人也不好这口。只不过,经常听人提起你,我好奇,多看两眼罢了。若本人的好奇引起叶公子不快,我道歉。” 紫衣男子依然表情淡淡,仿佛不想跟叶小七多聊。 叶小七勾嘴一笑:“高公子,您这番话,骗一骗宴会上那些小少女也就罢了,何必拿来糊弄本少爷?本少爷不开心,后果可是很严重的哦。” 高公子眼神一凝:“叶公子慎言,这里是宰相府,到处都有耳目。你对孙相的师爷幕僚出言不逊,就是对他不敬,传到他耳朵里,对你半点好处也没有。” 高公子的语气,不像是威胁,反而更像是对叶小七口无遮拦的担忧。 叶小七戏谑的眼神一收,沉吟半响,才飘忽的看向远处:“不想说真话。看来不是朋友,那就是敌人咯。” 高公子一愣:“为何这么说?” 叶小七收回目光,定定看向高公子,非常认真的,一字一句说道:“因为,我从你身上,看到我自己的影子,那是一种非常熟悉的感觉。说句人话,若我没猜错,咱俩,是同一类人。” 高公子身体一晃:“你……说什么?” 叶小七笑得神秘兮兮:“啥?假装听不懂?那你要小心了,咱俩最好井水不犯河水,你想干什么是你的事,我不感兴趣。但是,你若干涉我的,我可是不会客气的。你长得帅也不管用。” 高公子错愕,什么叫长得帅也不管用?在他眼里,自己很好看么? 叶小七已经摇着折扇,大摇大摆走出假山,到处招蜂引蝶去了。 看着一身白衣,玉树临风,渐渐走远的叶小七,高公子眼眶潮湿,轻声的喃喃自语:“兮儿,终究是长大了。” 月公主碰碰跳跳跑过来,冲着叶小七就是一顿嚷嚷:“叶公子,你跑哪去了?你一离开,我都没人说话了。闷得慌!” 叶小七莞尔:“这么多贵女拖住您月公主拉家常,还闷?” 月公主赌气:“她们那也算聊天?一开口就是东家长西家短、不是说这个坏、就是讲那个丑,净知道编排人,我不喜欢,还是你有趣。” 叶小七皱眉:“有趣?月公主,你可别看上我哦,很麻烦的。我哥会打死我,活活打死那种。” 月公主发出银铃娇笑:“看上你?哈哈哈……除非,我喜欢女人……” 叶小七两眼一冷:“什么意思?” 月公主依然乐不可支:“你这么细皮嫩肉,比宴会上好多女子还俊俏,想跟程将军比男人气概,还是算了吧。我只喜欢程将军那样的男人。” 叶小七心头一松,目光越过月公主,看向她身后:“程将军很有男人气概么?好像也是哦,好吧,正好我也喜欢有男人气概的。但我不跟你抢。” 叶小七眼神不对,月公主顿感不妙,她猛回头,正对上程峻面无表情的脸,她羞得面红耳赤,回头狠狠挖了叶小七一眼:“叶小七,你给我等着,……哪天我抓了你的把柄,要你好看!” 叶小七大笑。 月公主一跺脚,往假山花丛躲羞去了。还跑得飞快,身后跟着的宫女追都追不上,急得直呼:公主慢点跑,小心地滑。 程峻唬着脸,不满的看向叶小七:“还笑?看你得意劲,不知道这是宰相府?当这里是你那乞丐窝?说话也没个把门,我都后悔把你带进来了。” 叶小七收起笑脸,走过去自然的勾住程峻胳膊:“好大哥,我再不敢了。明儿有宴会,还带我去,吃香喝辣,我很会的。下次保准不多嘴,只负责吃。” 叶小七越是认真,程峻就越起鸡皮疙瘩,他总觉得叶小七憋着坏。 “少贫嘴,在大哥身边待着,别乱跑,我怕你闯祸。”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斗着嘴边往回走。 他们身后,高公子从假山另一头的暗处走出来,看着两人的背影,眼神晦暗不明。 兮儿,他是你的依靠么? 程将军,你最好能善待她,否则,我不会放过你。 高公子刚要回头离开。 不远处,一个仆人打扮的小厮往旁边的庭院趋身而去,手脚利索,快速掠过假山跟花盆,一看就身手不凡。 一个小仆人有这样的好身手,几乎不可能。 四面邻国都争勇好斗的大隋,只有尚武能打,才能自保。因而,朝廷很惜才,甭管是谁,只要身手了得,多半能谋得一份好差事。 怀揣好功夫,还甘愿委屈人下,当一个洒扫小厮,断无可能。 高公子面色一沉,那人,是刚好经过,还是跟踪叶小七跟程峻?还是潜伏在宰相府,意图不轨? 第31章 疯魔 翟栎打死一小厮,按照他的样子易容,冒充他身份进入宰相府。 他父亲还在将军之位时,他可没少出入宰相府,如今混进去,如鱼得水。 父亲说过,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宰相府,是皇宫以外最尊贵之地,那些衙役跟兵士,哪里都有可能搜查,唯独相府这样的贵门府邸,绝不可能进去搜查什么逃犯。 与此同时,他可以在宰相府打探朝廷动向,以便有所动作。 翟家,终究是不会妥协的,他们要找机会东山再起。 翟栎掠过连廊的花盆架,快速进入内院时,叶小七借着如厕,躲在暗处看着,眼里露出戏谑的神色。 很好,果然很符合我对你们翟家的判断。 你们当初处心积虑,不惜戕害同门,不惜诬陷兄弟,不惜血洗所有知情者,也要向上攀爬。如今落寞,自然不会这么容易妥协。那么接下来,你翟家,又要对谁下手?又要拿谁开刀献宝?孙宰相那个老狐狸么? 还是,那可爱的月公主? 要不要我叶小七助你一臂之力? 叶小七看着翟栎消失在内院,他意味深长的看向高公子藏身之处。 这高公子,果然也发现那小厮的不对,他为何不直接发作拿人?还是,另有打算?这么不动声色的观察着宰相府动静,藏得挺深啊。 不过,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你们且斗着,我叶小七不妨静坐观虎斗,有趣得很。 叶小七离开连廊暗处,悄么声回到举办宴会的外院,加入鼎沸的聊天人群,开始这里听听八卦,那里斗斗棋牌,混得是如鸟归林鱼游平溪。 不一会功夫,他周围已经围满莺莺燕燕。 那些庸脂俗粉,都觉得自己能跟叶小七说上话,是无上的荣光。 她们站在叶小七身旁,看人的眼神,都多了几分傲慢。浑身包括每根毛发,都在释放一种信号:你们都看看,他跟我说好多话呢,不像你们这些俗物,他连看都懒得看一眼。 程峻跟月公主少有的默契,两人站在一边,以相同的姿势两手抱胸,旁观叶小七身陷百花丛,不约而同露出一脸姨母笑。 面对此刻的叶小七,两人瞬间的同一立场,顿时拉近了距离。程峻拿眼角偷斜了一眼月公主,有些纠结,但还是鼓起勇气,假装咳嗽两声,嗫嚅道:“那个,月公主,您不觉得,叶小七是个有趣的人?也许,他更好相处些,他的脾气,很能跟公主玩在一块……” 月公主天真无城府,听不出程峻的言外之意,没意识到程峻对她没那层男女之情,想劝她把目光转向叶小七。 她还在佩服叶小七百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游刃有余,嘴里啧啧出声: “啧啧啧,程将军这小弟还真是个活宝,到哪都受欢迎,偏还有你这个大将军罩着。本公主要有他一半自由洒脱,早就跟他飞将出去,遨游江湖、活个逍遥自在。” 程峻皱眉:“公主是个女儿家,怎能出去逍遥?女儿是要被保护的,一旦行走江湖,没了父母弟兄在身旁护佑,难保不被歹人欺负,还是踏踏实实待在宫里好。” 月公主不乐意了: “谁说女子就不能出去闯荡?谁说不能自保了?本公主也好拳脚功夫,跟哥哥们学得好些手段,对付几个毛贼,自然不在话下。没想到程将军这么迂腐,惯会看不起女子,哼!一点不好玩。” 月公主满脸不快,睨了程峻一眼,觉着他不但很不聪明,还长得不如叶小七潇洒英俊,可惜了,光有一身好功夫,内里枯燥无味,实在无趣。 “我……不是那意思……”程峻半张着嘴,想解释,又不知从何说起,他无奈的挠挠头皮,那拘谨笨拙的样子,月公主更嫌弃了。 她嘟着嘴走到一边,眼睛盯在叶小七身上,眉眼又开始忍不住带笑。 看叶小七被一团叽叽喳喳闹得脱不开身,月公主几乎要乐出声。 程峻突然就看明白了,压根不需要自己操心,只要月公主跟叶小七有足够的时间相处,日久生情,是迟早的事。 直到宴会结束,宾客尽欢而散。 程峻竟一改温润,一路恶狠狠的拖着叶小七回到清雅院,叶小七急得直嚷嚷: “哎哎哎,你几个意思?怪我抢你风头?明明是你自己不争气,放着一副好样貌不发挥,跟个榆木疙瘩一般,女孩子们自然不敢找你。哎哎哎……放手!……你自己不识趣,也不能怪我太优秀不是?” 程峻不吭声,只将叶小七双肩一按,将他禁锢坐在椅子上。 叶小七动弹不得,仰头怒视程峻:“你想干什么?” 程峻拿眼盯着他:“我想干什么?你自己心里没点底么?我倒是想问你,你想干什么?” 叶小七翻了个白眼,开始耍赖:“不懂你说的什么意思。” 程峻在他对面坐下,语重心长:“小七,大哥自问对你没任何保留,拿你当兄弟相待。你呢,从未对大哥说过一句真话。大哥竟不知自己做错了什么,让你这样设防?你能不能把大哥当自家亲人?有事跟我说道说道,别一个人蛮干,会出事的,知不知道?……小七,听大哥一句,不管你做了什么,上刀山下油锅,哥也认了,哥跟你一起面对。但你要说出来啊,有些事,两个人面对,比一个人单打独斗,要好处理得多……何况大哥如今身份不同,做事也更便利,对你的帮助不会少。大哥这么努力,就因为身后有母亲,还有你这个弟弟,明不明白?” 程峻说得极为诚恳,眼里的真挚让人动容,他当叶小七亲兄弟,叶小七又不傻,焉能不知? 叶小七眼里闪过一丝犹豫,但很快稍纵即逝。 他暗暗狠掐了一下自己大腿。疼痛让叶小七瞬间清醒,他知道,大仇未报,自己根本不能有任何人类基本的情感,只要露出一丁点软弱,就会成为猛兽的口中餐。 人性,只会让他失去臂膀跟獠牙,就像没有开锋的刀刃,看起来晃眼,实际废铁一块。 父亲的头颅再次在叶小七面前滚落,凌乱的头发夹杂着泥泞稻草,也覆盖不住父亲那怒睁的双眼。 母亲被撕扯的衣服碎片,飘落在泥地上、父亲的头颅上、飘落在他幼小的心灵上,再也挥之不去…… 叶小七原本的嬉皮笑脸突然变得狠厉,双眼猩红,射出一股浓浓的杀气,像杀疯了的野兽狂魔,随时把眼前的猎物撕扯粉碎…… 那是来自地狱的魔眼…… 或者说,程峻从叶小七眼里看到了正疯狂翻涌、烈焰炽烤的地狱,仿佛要喷薄而出,吞噬整个世界。 叶小七掐大腿那小动作,程峻看在眼里,他以为叶小七快要被他说服时,叶小七竟以这样的方式再次将自己心门紧闭。 “小七?小七?……你什么了小七?别吓我小七……小七别怕,有大哥在呢……快醒醒……” 程峻慌了,他一脸焦急无措,两手握住叶小七双肩,拼命摇晃,想把魔怔中的叶小七摇醒。 叶小七嗜杀的眼神猛的射向程峻,程峻浑身寒毛倒立,他从叶小七瞳孔里看不到聚焦,只有熊熊热焰。 不好!叶小七要出招! 已经来不及! 第32章 孤坟 叶小七“呼”的一掌击出,凶残狠厉、来势汹汹,直扑程峻。 程峻不设防,“砰”的一声,被这势如破竹的一掌击摔出去,整个人狠狠砸在身后不远处的木桌上,随着木桌“哗啦啦”破碎的声音,程峻“噗”的吐出一口鲜血。 他挣扎着坐起来,捂住胸口,不可思议的看向叶小七:“小七……你……” 叶小七“腾”的站起来,看都不看程峻,疯一般扑出门去。紧闭的大门被他一脚踢开,门芯被毁,他人也消失在门外。 院里,他路过之处,树枝被生生折断,假山被劈碎,花盆的碎片铺撒在地,花叶凌乱,一片狼藉。 程峻踉踉跄跄冲出门口,扶在门框上看出去,大街上,哪里还有叶小七的身影? 他想追都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追,只能抬手默默拭去嘴角的血迹,看着入夜前空荡荡的街道,程峻脸上迷茫又严峻。 叶小七刚才那一掌,若不是他多年行武,功底深厚,根本不可能挡得住,只怕这会已经命丧黄泉。 但看叶小七不聚焦的眼神,似乎不是针对他,而是针对黑暗中不知来处的魔鬼。 叶小七绝不可能只是一个普通人家的孩子,他身上一定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而且杀气极重,就这样放任,这股火焰不但会伤及无辜,也迟早会毁掉他自己。 程峻正懊恼,突然眼角瞥见远处一袭黑影一掠而过,径直往右前方去。 程峻一个激灵,隐隐觉得那就是叶小七冲出去的方向,怎会有黑衣人尾随而去?而且那人身手不凡,看身形轻功,至少不在他程峻之下。 程峻的功夫,在大隋,已经是出类拔萃,极少有人能敌。 一夜之间,叶小七露出比他还强悍的真功夫不说,还出现一个尾随他而去的高手。 大隋的京都,竟是卧虎藏龙。 糟了,叶小七正魔怔,没有理智可言,被这不知来路的黑衣人尾随,他恐怕有危险。 程峻眼神一凝,忍住胸口的疼痛,深呼吸后,猛提一口气,往那黑衣人的方向追出去。 入夜的京都,大街上人迹寥寥,一处处民宅官邸、豪门大户,隐隐透出或昏黄或明亮的灯火。 程峻在城墙根那熟悉的民宅门口停下脚步,眼睁睁看着黑衣人翻墙而入。 怎的又来这地方?邪了门了。 他震惊之余,稍稍停顿,便悄么声跟在黑衣人身后,掠上屋檐一角,隐在暗处。 黑衣人追得专注,并未发现他尾随。 那民宅已经被府衙贴上封条,不许人靠近。那地道洞口,也围上了栅栏,但因为案件未破,主谋没抓住,并没有封住。 黑衣人很快消失在洞口,毫不犹豫往深处探去。 程峻是进过这个地道的,他等黑衣人进去一会,才轻手轻脚跟上,也潜进地道,顺着出城的方向摸索出去。 他动作极轻,在地道内,一丁点声响,便传得极为清晰,他怕惊动黑衣人,前功尽弃。 但他想错了。此刻的黑衣人,神情严肃,呼吸急促,两眼紧盯前方,生怕跟丢了叶小七,根本无暇身后。 出了洞口,继续往右前方疾驰出去十几里路程。 黑衣人在一处低矮的山坡前停下脚步。 程峻就远远跟在他身后,俯身低矮的灌木丛,尽量屏气凝神,隐藏自己的气息。 顺着黑衣人的视线看去,程峻呼吸一滞,他看到了叶小七的身影。 确切的说,他看到跪在地上的叶小七。 此刻的叶小七,跪缩成一团,远远望去,在空旷的夜空下,显得瘦弱无助。 淡淡的月光洒在一身白衣的叶小七身上,说不出的孤独凄凉。 寂静的荒郊野岭,传来叶小七细细碎碎的啜泣声,让人心碎。 黑衣人并未现身,他远远站在叶小七身后。 看到叶小七跪地哭泣那一刻,黑衣人身体先是一晃,像是站立不稳,紧接着变得僵直挺立,整个身躯仿佛已经牢牢钉在大地上。 若不是看到他垂在身侧握紧拳头的手,这样的夜里,很容易让人误会那是一棵挺立的木松。 叶小七断断续续的啜泣让程峻心神不宁,他也变得呼吸急促起来,恨不得冲上去问个究竟。 眼前的黑衣人实在太诡异,且来路不明,不知是敌是友,程峻不敢妄动。 但他变得粗重的呼吸还是惊动了叶小七。 叶小七头也不回,反手就“噗”的射出一记飞刀,直扑程峻门面。 那黑衣人随着叶小七的动作,很快反应过来,猛回头,从身侧抽出佩剑,劈向程峻方向。 程峻一个侧身,躲过叶小七的飞刀,却无法再躲开黑衣人的袭击。眼看就要被剑锋劈中,那黑衣人手臂一抖,剑锋擦着程峻的侧脸,呼啸而过。 一滴血从划破的耳垂滴落。 程峻知道,这是警告。 黑衣人但凡不留底线,他此刻至少一边耳朵已经被削掉。 程峻看得出来,黑衣人不想取他性命,他也就不打算跟对方过招。因而,刚才那一剑过来,他只是躲闪,并未出手。 黑衣人也不想恋战,一剑刺出,很快就收了手。 两人停下瞬间,突然就反应过来,双双转头,往叶小七跪坐的地方看去,哪里还有他的身影? 刚才那飞刀,只是声东击西,叶小七借机隐没在茫茫夜色里,已经无迹可寻。 叶小七消失得太无声无息,让程峻错愕。 黑衣人狠狠瞪了他一眼,瓮声瓮气喝出口: “不中用的东西,连个人都看不住!她要有个三长两短,我拿你是问!” 那人明显刻意变了声,让人分辨不出来。 程峻拱手施礼:“在下程峻,这位兄弟好身手,不知是哪位大侠?不妨道出姓名,在下也好分辨好歹,若有幸能相互切磋一番,自是快意。” 黑衣人冷哼一声:“谁是你兄弟?小子,你给我记着,好好照顾她,别让我看见她在你眼皮底下出事,否则,老子揭了你的皮。” 程峻更疑惑了。 看样子,黑衣人认识叶小七,不但认识,估计还是亲近的人,否则,不会这么担心叶小七安危。嘴上是责怪程峻,实际却是委托他照顾的意思。 “小七是我兄弟,照顾好他是我这个大哥的本分,不用你这个外人置喙!” 程峻故意说那人是外人,想看他的反应。但那人好像没听见一般,竟突然转身,向刚才叶小七跪拜的地方走去。 程峻也忍不住跟在他身后。 走到近处,黑衣人身体一僵。 那是一座坟墓,还是年代有些久远的旧坟。 光秃秃的坟头,只有一块小巧的墓碑。 黑衣人扑上去,跪地摸索,小小的墓碑上,赫然刻着两个字——“穆槿”。 第33章 收垃圾的老头 在墓碑靠近草地的位置上,刻着一个极小的“安”字。很不显眼,若不是黑衣人用手从上到下摸索,扒开了杂草,根本看不出那地方有字。其余,没有落款,没有日期。 黑衣人身形猛的一抖,从喉咙里爆发出隐忍的呜咽声,声音刺穿夜空,让身后的程峻不知所措。 突然,黑衣人疯了一般跪趴在坟边,两手对着坟头一顿猛刨,嘴里同时发出低沉的野兽般的咆哮。 程峻震惊之余,赶忙上去制止:“住手,你住手!这一定是叶小七亲人的坟墓,你不能刨!” 黑衣人置若罔闻,依然埋头猛刨,坟头久远,埋土已经坚硬,他手指刨得鲜血淋漓,却是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 程峻“怵”的抽出佩剑,架在黑衣人右颈:“再不住手,我就不客气了!” 剑锋在月光下反射着寒光,照在黑衣人眼里,他瞬间恢复理智,颓然坐在地上,看看自己血污的手指,再死死盯着坟墓,突然就两手抱头,低低的啜泣声再次响彻寂静的旷野。 刚才是叶小七的啜泣,现在是黑衣人的哽咽,让程峻心头微颤。 他轻声收起佩剑,呆呆站立,不知是该上去安慰,还是责骂那人对墓主人的无礼。 良久。 一切恢复沉寂,黑衣人先是默默盯着坟墓,接着,小心回填刚才刨出来的泥土。 他填得非常仔细,压得紧实,生怕哪个地方疏了散了,会漏风,里头长眠的人会冷。 最后,黑衣人再次抚摸一会坟头,跪地,三叩首,再叩首…… 他额头撞击地面的沉闷“咚咚”声,直击程峻心头。 程峻似乎能感受到,那坟墓里的人,对叶小七,对眼前这黑衣人,很重要很重要。 程峻忍不住跟着跪下去,对着坟墓,就是一个三叩首。那坟墓里是叶兄弟最重要的人,也就是他程峻最最重要的人。他们,可是兄弟。 黑衣人身体一僵,但很快点点头,默认了程峻的跪拜。 之后,两人在夜色里对着坟头站立良久。 程峻不敢问,黑衣人也不打算解释。 不知过去多久,黑衣人长叹一声,回头看向程峻,用清晰可辨的原声,郑重其事说道: “程将军,叶小七,是我在世间唯一一个亲人,比我的命还重要。接下来,我就把她托付给你了,好好保护她,疼爱她,不要让她再想着复仇。复仇的事,有我就成。” 程峻张了张嘴,还没说出心里的疑问,就被黑衣人打断: “你不用知道太多,对你没好处。只需照顾好她就行,别的,最好不要多嘴。包括我的出现,也不能透露半个字,不管对她,还是任何其他人,都不能。” 程峻身材伟岸,孔武有力,在战场上就是个所向披靡的猛将。但此刻站在黑衣人面前,竟没来由的觉得自己矮他一截。那人气度从容,对程峻居高临下的长者一般的嘱咐,让程峻在他面前不敢失礼。 程峻默默点头,表示他知道该怎么做。 黑衣人万般不舍的再看那坟头一眼,头也不回往黑夜里隐去,竟不跟程峻打声招呼,只留给他一个慢慢消失的背影。 程峻看着那人消失在夜色里,他回头,看了那孤坟一眼,刚想离开,突然想起什么,心头猛的一颤。 整个人跪下去,扒拉那墓碑低矮的草丛处,那个小小的“安”字,在月光下隐隐约约。 安? 安氏! 南疆世族安氏?被灭九族的安氏? 程峻震惊得两手发抖。 他想起自己曾经翻阅过安氏的案宗,那案宗,看着就不对劲。 黑衣人刚才说什么?复仇?叶小七想复仇?叶小七是谁?黑衣人是谁?他跟安氏是什么关系?安氏不是灭族了么?卷宗里记载得很清楚,没有活口。 程峻猛的起身,他得再回去翻看那卷宗。 不,先回家看看叶小七有没有回来?要不,去丐帮的老窝问问,叶小七的落脚点…… 回去路上,程峻还有一点他不明白,就是,那黑衣人最后跟他说那一段话并没有变声。 那声音,有些耳熟,虽不是特别熟悉,但程峻确定自己一定听到过,而且,就在不久前听到过。到底是谁?在哪里听到的? 千头万绪,不知该从何捋清,程峻脚步飞快。 匆匆走进清雅院,院门已经被门房修好,院内也被几个家仆打理干净。 他们知道两个主子干架,不好出来干涉,只等人走远了,才出来收拾残局。 看着重新修整干净的房子,从门房嘴里知道叶小七打昨晚冲出门去,就没回来。 程峻终于后知后觉的意识到,只要叶小七不愿意,就绝不会让他程峻找到。 确切的说,从一开始,就是叶小七主动找的他。 无奈,程峻决定等天亮先去府衙翻看卷宗。 …… 宰相府后门,洒扫小厮把府里的垃圾运出来,交给后门收垃圾的老头。 待老头将垃圾筐装上牛车,小厮转身关门,老头目不斜视的赶着牛车离开。 整个过程,两人之间,一句交流也没有。 越刻意疏离就越说明有问题。 叶小七躲在暗处,仔细打量那驾着牛车离开的老头。 天气渐暖,老头却还带着毡帽,帽沿拉得极低;朴素老旧的着装,刻意佝偻的腰背,整个胡子拉碴。 但刚劲有力的手、严肃冷峻的五官却出卖了他。 没错,他就是货真价实的翟震。刚才送垃圾出后门的,就是翟栎。 够低调,做起收垃圾的活计来了。谁能想到,当年赫赫扬扬呼风唤雨的翟大将军,竟愿俯身屈就,当一个最底层的贱民? 收垃圾这活可不好干,什么脏东西都接触,泔水、恭桶污水、腐烂垃圾等等。 身上没一日不臭,做得越久,那股味道就越浓,仿佛浸泡入味,再也洗不掉。走在路上,人人掩鼻嫌弃。 不仅如此,还经常受气,月银还少,还费力气。 愿意长期做的不多,正在做的也大多是无儿无女无人赡养的孤寡老人。往往做不久,就病殃殃,使不上劲,也坚持不下去。 翟震这才有机会接到活。 牛车轱辘辘走在偏僻的街角,走到无人的地方,翟震停了下来,伸手从脏污的垃圾筐里翻找着什么,不一会,找出一个层层包裹的小布袋,打开,取出一沓信笺跟呈文。 翟震翻开来,阴着脸简单扫描一遍,嘴上一个冷哼,便把包裹塞进怀里,继续赶往下一家后门。 做完工。 翟震揣着那卷包裹,回到贫民窟尽头一所破旧棚屋。 刚到棚屋门口,就听到里头传来碗筷摔在地上的破碎声,还有女儿稀碎的哭声。 翟震皱着眉头打开房门。 第34章 落胎不成 翟珂坐在椅子上,正恼怒的往地上摔东西,抓到什么就摔什么。 还好家里也没个贵重物件,她再摔,也就那几个破碗破杯。 “你又发什么疯?”翟震不耐烦的瞪了翟珂一眼。 翟珂眼泪啪塔啪塔往下淌:“父亲,我喝了这么久落胎药,怎没有动静?肚子一天天大起来,那个坏种在肚子里一日,女儿就害怕耻辱一日……” 李大夫告诉她身体已经调理好,可以吃落胎药那一刻,她就迫不及待吃了药。 谁知,一天又一天过去,落胎药一碗接一碗的灌。 肚子却是半点动静也没有,反而更结实了,还长得挺快,腰身竟是比原来大上一圈,她怎能不怕? 翟震看着女儿微微隆起的腹部,更不耐烦了: “生气有什么用?那就继续吃!吃到落了胎为止。” “还吃?我都吃得作呕了!” “不吃难不成生下来个坏种?”翟震“啪”的一声,把毡帽往桌上一甩,坐下来,想灌上一口茶,顺顺气。 但茶杯早就被翟珂打碎,他只能拿起茶壶怼嘴灌。 “你二哥可有回来过?”翟震灌上一大口茶水,缓过来劲,才开口问翟珂。 翟珂赌气的一扭头,不看父亲,也不说话。 翟震叹了口气:“回头父亲再问问李大夫,看他有没有更好的办法?” “问他有何用?他准会推脱胎儿太稳固,一时半会没动静,再多喝药……我已经喝得够多的了。父亲,要不,换个大夫看看吧,这个李大夫,女儿总觉得不靠谱。”翟珂眼眶一红,忍不住又开始抱怨。 翟震沉默半响,说道:“再找大夫,只会暴露咱们的行踪,崮儿涉嫌大罪,连带着咱们整个翟家都有嫌疑,都上了通缉榜。你想大家都被抓进去不成?” “那女儿怎么办?您是逼女儿去死么?” “哎,等你二哥回来再做打算吧,他去山里取些银子,应该很快就回来了。咱们已经窘迫好长时间,没点银子,连吃饭都成问题,更别说请大夫了。” 翟崮当初打劫回来的银子,分装后,偷运出去,藏到了山里的窝点。 那山里的人都是他们翟家以前私养的,每日当成军营操练,他们必须继续养着,必要时,可以成事。那是他们翟家最后的据点跟底气了。 通常情况下,他们不轻易往那里走,一来担心暴露自己行踪;二来,被有心人追踪到那个据点,用来做文章,那翟家就真的完了。 这次,若不是手头紧张,京都又布防得极紧密,翟崮不好再下手打劫,只能回头取点银子应急。 两人正说着,只听得外头吱呀一声,有人开门进来。翟震一把抓住桌上的佩剑,警惕的盯紧进门处。 只听到进来的人小心的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动作随意,不像暗探或粗鲁的追兵。 翟震握紧的拳头一松,是翟崮。 一身补丁的翟崮出现在门口,他拉下脸上裹着的面巾,露出刻意装扮的灰扑扑的脸:“父亲,我回来了。” 他一边脱下那身乞丐装束,一边拿眼看桌上是否有吃的,然而没有,不但没有吃的,连碗碟都摔碎了,一地碎片,也没人收拾。 看到父亲跟妹妹期待的眼神,翟崮沮丧的说道:“别看了,银子没拿到,差点暴露行踪,我还是绕了好远的路,才赶了回来。” 翟珂顿时泄气。 翟震也是心头一紧:“有人盯上了?” 翟崮点头:“嗯,还好被我甩掉了。” “那……” “父亲放心,我发现有人尾随,只在山里绕圈,没往据点去。让他们以为我只是到山里寻野味。” 翟震提到嗓子眼的心放了下去:“那就好,银子不银子的,就别去动了。另想办法吧。” 翟珂皱眉:“那什么行?我都这样了……你们都想逼死我不成?” 翟崮看了她一眼,说道:“实在打不下,二哥想办法送你去乡下吧,在那里生下来直接送人,总比在京都好……” 翟珂尖叫出声:“生下来?不行!我不要!……父亲救救我,女儿宁愿死也不生,那是个坏种,是畜生……我才不要生一个魔鬼出来……” 翟震低沉的喝了一句:“喊什么?还怕人家听不到?” 翟珂不听劝,依然哭喊:“这破地方,有谁会听到?听到又如何?女儿反正也不想活了,横竖大家一起死……啊!二哥你打我?你敢打我……” 随着“啪”的一声响,翟崮刚收回打人的手,翟珂就捂着脸冲上来,对着翟崮就是一顿挠抓,嘴里哭爹喊娘,整个人头发凌乱,蓬头垢面。 翟崮嫌弃的躲闪着她,嘴里一边怒斥:“不知羞的东西,不是为着照顾你,我跟父亲早就跟大哥一样,躲进大户人家隐藏起来了。你还整日无理取闹,何苦来?” 翟珂更疯了:“我愿意么?我自己愿意这样的么?都是你,都是你们……得罪了人,人家报仇报到我头上了……母亲说的没错,报应,一定是报应!” 翟震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若不是自家女儿,他早就一剑劈下去,让翟珂身首分离了。 翟崮一个不小心,被翟珂尖锐的指甲挠到,脸上被划开一条血印,火辣辣的疼。 他伸手一摸,手上的血迹让他大为光火,抬脚“彭”的将翟珂踹倒在地,指着她鼻子咬牙切齿道: “翟珂你给我听好了,若真有报应,你自己那份,足够报应到你死无葬身之地!你自己干过什么,自己不知道么?那些栽赃的信件,不是你借着去找兮儿玩,偷偷塞进他父亲书房里的?是不是你自己跟父亲说,让他必须杀掉兮儿?兮儿比你漂亮,兮儿手里的稀罕玩意儿比你多,你要把她那些玩意儿抢过来不是?……” “够了!”翟震“砰”的一拍桌子,怒喝出声:“滚,全给老子滚出去!” 翟崮翟珂顿时噤声。 父亲真的发起怒来,可不是闹着玩的,他们真不敢惹。 两人惊恐的对望一眼,尽管心有不甘,还是灰溜溜从门边躲了出去,分别进了自己房间,再不敢吱声。 翟家破旧的棚屋,瞬间陷入沉寂。 今晚,翟家没人吃得上饭,一来没钱,二来也没人有心情煮那点剩下来的发了霉的面,只能饿着肚子入睡。 翟家门外不远处,隔着一户人家,叶小七静静坐着,手里不停的把玩着一把飞刀。 贫民窟的围墙不厚,叶小七听觉敏锐,翟家刚才那一番吵闹,他听了一耳朵,脸上露出戏谑的表情。 第35章 母亲来了 他的对面,是谢三。 “老大,您可真厉害,那翟崮绕这么大个圈,他翟家山里的据点都被您给猜到了。”谢三压低声音说道。 叶小七似笑非笑:“哼!他不绕还好,一绕,不就是直接告诉我据点了么?五六个山头都走遍了,独独丁若山不绕进去,真是个活宝,也就他翟震能生出这么蠢的儿子……” 谢三惊讶道:“啊?原来,您是这么推敲出来的?这都是猜的,能准么?” 叶小七眉头一挑:“放心,错不了。那一带的山头,我早就摸了一遍,只有那丁若山是全石头山,有牢固的洞穴,容易藏人。丁若山后头连着绵延的山脉,说明,一旦有洞穴,可以往里头延伸,是个绝佳的藏身住人操练的好去处。” “啊?”谢三再次惊讶:“那得藏多少人啊?” “不会少,否则,那翟崮不会打劫这么多财宝。他们翟家到处躲藏,一下子打劫这么多财宝,也拖不动不是?” 叶小七嘴上分析着,同时冲谢三一招手。 谢三看到叶小七的招手动作,知道他又有事要安排,脸上一喜,赶紧凑上来,压低声音问道:“老大,您说。” 叶小七低声吩咐:“翟家这个邻居,你兄弟,可以出动了。明儿让他去府衙讨点赏银,改善改善伙食。” 谢三眉眼带笑,连连点头:“小的这就去交代他,嘿嘿,揭发翟家行踪,府衙有五十两银子赏呢,这臭小子,赚大发了。” 叶小七“啪”的在他后脑勺就是一巴掌:“别打那钱的主意,人家是冒风险去揭发,你再瓜分,人家吃什么喝什么?我给你的还少?” “是是是,不能够,我谢三是那种人么我?”谢三嬉皮笑脸。 叶小七瞪了他一眼:“知道就好。还不快去!” 谢三笑嘻嘻的出去找邻居去了。 只叶小七端起茶杯,抿了一小口,看了一眼桌上的几包药材,嘴角不由得露出几分邪魅。 那是翟珂用来落胎的药材,翟珂那些所谓落胎药,早就被他悄么声换成了保胎药。 翟珂,只能继续怀着那一肚子恶心,过着阴沟蛆虫的晦暗日子。 翟震,带着你的宝贝儿女们,好好享受你们的“美好”生活吧,这可是我为你们量身定制,费了好大的功夫呢。 叶小七将落胎药付之一炬,起身离开那间破旧的屋棚。 兵部,程峻翻开卷宗,再次查看当年的案情。 卷宗里记载:安氏作为大隋最繁盛的世家大族,竟勾结南疆藩王,意图撺掇藩王谋反。 从安氏府里搜出大量谋反证物,包括来往信笺。另外,安氏一族还养着府兵。 据记录,那些府兵身手非凡,可以以一当十,不能不让人疑心他们安氏的野心。 翟震当时只是一个游骑副将,跟安氏新任的宗主安穆是旧识。 他意外得知安穆意图谋反后,选择大义灭亲,跟当时的皇子弘王,也就是如今的皇上揭发谋反一事,两人再一起上奏先皇,呈上证据,得先皇密旨,对安氏抄家灭族。 同时,翟震跟弘王按照皇上密令,率军镇压当时风头正盛的镇守南疆的皇子珩王,珩王被打得一蹶不振,盘踞南疆,再也无法回京都。 程峻皱眉。 不难想象,从那时起,弘王开始接替珩王,得到先皇信任,成为太子。 翟震也借此步步升迁,从一个游骑副将,成为镇守一方的大将军。 先皇薨,弘王登基,翟震也成为大隋炙手可热的人物,一时风头无两。连镇北将军廖琛都要看他几分面子。 程峻合上卷宗,沉默良久。 从卷宗看,一切事情的发生都合情合理,完全没有问题。 但他总觉得不对。 从源头上就不对。 安氏一族,历经十三世,经历六朝皇室更迭,从来都是安于一隅,从不跟当朝有冲突,族里更是明令禁止、不允许涉及党争。 尽管以他们一族的能力跟智慧,还有他们在百姓心中的威望,随时有机会登顶封王。但他们先祖有遗训,不冒头,不争先,只专注世族繁衍发展。 一个跨越六朝的大世族,宗主违背祖训,涉及谋反,这几乎不可能。 那么,只有一个可能——安氏被当成了垫脚石,被上位者利用,用以扳倒珩王,成就翟震跟弘王,也成了党争中最无辜的牺牲品。 程峻脸色凝重,握着卷宗的手,越来越紧,指节泛白。 不行,他得去查,必须去查个清楚。 当时的弘王,如今的皇上,已经根基牢固,那么,是不是该为当时的牺牲品安氏正名了?那可是一个世家大族,代表着整个大隋千百年来的文化传承跟武学发扬。 母亲也不止一次提起安氏武学,让他从中获益不少。 该从哪里入手才能找到当年的知情人? 皇上?难! 翟震?也只能是他了。如今翟震落寞,他身边的亲信已经做鸟兽散,找起来有些困难,但总比没有头绪好。 但如今最紧要的是,程峻得先找到叶小七,叶小七一定跟当年的安氏有关联,他多半知道内情。 不出意外,叶小七没有半点踪迹,他竟像从大隋消失了一般,让程峻干着急也无计可施。 他只能暗中留意翟震那些当年的亲随,让程峻意外的是,翟府覆灭后,那些人也大多离世了。 能查到的一些蛛丝马迹,也随着他们人的死亡而消失,那些翟府的亲随死亡记录,或病或灾,表面看起来都很正常。 唯一不对的地方,他们都在翟府落败后不久,就前后离世。时间太一致,就显得不正常了。 是谁不想让他们活下去?复仇者?还是翟震?都有可能。 复仇者就不用说了。 翟震,极有可能觉得翟府败落,他翟震控制不住那些知情人,只能让他们永远闭嘴。 有没有漏网之鱼?一定有!程峻打定主意,暗中追查到底。 他正苦想,青雅院的跑腿小厮找到兵部,母亲到了。 母亲是不可能跟他一起住清雅院的,那地方,毕竟是叶小七的住宅,不是他程峻的。 程峻跟叶小七称兄道弟,住着没问题,但母亲就有可能心里不舒服。 没办法,只能赶紧回去接母亲过将军府再做打算。 第36章 忘了安氏 将军府里。 程夫人一脸慈祥的看着眼前高大挺拔的儿子,欣慰不已。 “我家峻儿长大了,都当上大将军了,母亲真为你高兴。” 程夫人拉着程峻的手,轻轻抚摸,感慨万千。 程峻依偎在母亲身侧,闻着母亲身上久违的淡淡的檀香,一脸沉溺: “母亲,孩儿有了自己的府邸,您从此不必再受那些流言蜚语苦楚。府里再安上父亲的神位,立了程氏宗祠,咱们程家,从此就有了根基。” 程夫人身体一僵:“你父亲神位?这……不急……” 程峻诧异抬头:“为何?母亲觉得父亲还活着?他若还活着?为何不寻来?让母亲孤苦无依半辈子?” 程夫人咬着下唇,一脸纠结,最终也没解释,只叹了一口气,避开程峻的问题,缓缓说道: “程儿刚升迁,要巩固自己的地位,还要为……为当今圣上分忧,建功立业,很忙呀,这些府里琐碎的小事,母亲再做打算,你不必理会。” 程峻想了想,觉得母亲说的有道理,点头称是。 但他很快就想到另外一件事,随即开口:“母亲,孩儿想问个事。” “何事?峻儿你说。” “您以前总拿安氏武学祖训来激励孩儿练武,必定对那安氏一族有所了解,孩儿想问问当年的事,那安氏一族,果真谋逆?” 程夫人脸色一变,紧张的左右查看,确定周围无人,才严肃说道:“峻儿,这里是京都,安氏的事,不可挂在嘴上,小心隔墙有耳。那些,都是陈年旧事,不必再提。” “母亲,孩儿觉着,安氏不可能谋逆,他们必定是被冤枉的……” “闭嘴!”程夫人腾的站起来,甩掉程峻的手,气得嘴唇发抖:“峻儿,你给我听清楚了,安氏的事,不可再提。否则,母亲就回乡下,再不跟你同住。” 程峻不解:“为何?难道母亲也知道他们有冤?怕被人针对?” 程夫人心口起伏:“不管真相如何,安氏已灭,再旧事重提,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程峻:“若安氏还有活口呢?该不该为他们正名?” “你说什么?”程夫人瞪大双眼,不可思议的看向程峻。 程峻突然意识到,叶小七身份未明,还不是说出来的时候,他只能改口:“哪怕他们没有活口,若有冤屈,咱们活着的人,也有责任为他们正名。何况,他们可是安氏。大隋的正统文脉,正统武学,都来自安氏……” 程夫人松了一口气,但很快又精神恍惚,失魂落魄的盯着某处,嘴里喃喃道:“母亲累了,要回屋歇息。峻儿,记住母亲的话,忘了安氏,就当这世上,从来没有安氏……” 程峻张了张嘴,看到母亲突然的疲惫苍老,他顿时一软,不再追问,赶紧扶着母亲回屋。 程夫人却一把甩掉他的手:“峻儿该忙了,母亲自己回去,母亲能照顾自己,还有这么多丫鬟守着,你不必忧心。自管你自己的事去。” 程峻看着母亲匆匆离去,心里一阵自责,母亲舟车劳顿,还没缓过神来,他就拿这些糟心事去烦她,早知道就不多嘴了。 但,看母亲的样子,似乎对安氏的事,有所触动,她至少对安氏不陌生。 那么,她会认识安氏最后一任宗主安穆么? 程峻正暗自懊恼,却听到院里传来喧闹声。 很快,将军府的管家陈伯进来禀报:“将军,月公主来了。” 程峻正错愕,月公主一路叽叽喳喳:“叶小七,叶小七……叶小七人呢?他不在将军府么?快喊他出来陪我玩儿,我都快闷死了……叶小七……叶——小——七——” 程峻一个头两个大。无奈的迎出门去:“程峻见过月公主,小七他不在。要不,月公主改日再来?” 月公主旁若无人,自顾自到处东张西望:“不在?他去哪了?不会吧?将军府还没捂热,他就到处沾花惹草去了?我说程将军,你也不管管自己的亲兄弟,让他到处惹事生非,小心别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女人带进家门。” “什么亲兄弟?”程夫人从旁边寝殿快速走出来,疑惑的看着程峻跟月公主。 她脸上略显苍白急促,对刚才月公主那番话似乎心有余悸。她一听到亲兄弟亲父子这样的话就心慌。 程峻跟月公主对望一眼,赶紧上去解释:“母亲,她就是皇上的小女儿,月公主……那个叶小七,我的拜把子兄弟,这事,日后孩儿再跟母亲说道说道。” 程夫人心口一松,但又上下打量着月公主:“你……就是他……就是皇上的亲生女儿?他的公主?” 月公主疑惑的看着程夫人,再看看程峻:“她什么意思?什么亲生不亲生的?我就是公主,这还有假?” 程峻扶额:“母亲,您说的怎么话?这是月公主……皇上最疼爱的小公主。” 程夫人这才发觉自己失态了,她忙不迭一个福身谢罪:“哎呀你看我,从乡里来,第一次见到这么尊贵美丽的公主,竟语无伦次,说错话了。……还请公主看在将军面子上,不要怪罪老身的无知之罪。” 月公主释然,大大咧咧上去扶住程夫人:“无碍,我本就不稀罕什么公主不公主的。将军为国为民,军功无数,连父皇都称赞他年轻有为,未来可期。您是他的母亲,身份尊贵无比,我这个只知道吃喝玩乐的公主,还比不上呢。” 程峻又开始迷糊:“你是说,你父皇称赞他年轻有为?那……你父皇……可喜欢他?” 月公主笑道:“当然喜欢啊,程将军英雄盖世,父皇怎会不喜欢?” 越扯越离谱,程峻赶紧扯开母亲:“母亲,孩儿跟公主还有事商量,您还是回去歇着……” 程夫人这才回过神:“对对对,你看我,真是糊涂,怎能拉着公主说这说那,真是糊涂……老了……糊涂啊……” 扶着母亲往她住的寝殿走,程峻一边往正殿方向努了努嘴,让月公主进去等他。 月公主会意,蹑手蹑脚往正殿去,还一路问带路的丫鬟:“你们叶公子的寝殿在哪?带我去看看。” 丫鬟低眉顺目:“回公主,正殿右边就是,只是,叶主子还没过来住呢,他殿里的东西倒是齐整了。将军给他备了最好的,连笔墨纸砚都备上了,说是希望他将来能进宫陪读,得到最好的夫子授课……” 那丫鬟絮絮叨叨,明显也很期待这位即将住进来的新主子。她可是已经从外头听说过叶小七的名头,多少名门贵女都巴巴的望着,必定是谪仙一般的翩翩公子。 月公主眼睛一亮:“陪读?当真?只是,他是男子,如何进宫陪读?陪皇子哥哥们么?倒是有可能。那我就可以在宫里找他玩儿了。……不行,这事我得回去跟父皇说道说道……” 另一头,程峻从母亲寝殿出来,赶忙过去找月公主。 程夫人看着儿子离开,捂住胸口,深深呼吸一把,尽可能让自己慌乱的心情平复下来。 第37章 故人? 门外传来将军府管家陈伯的声音: “夫人,老奴陈钟,来跟夫人问安。” 程夫人在正位上坐下进来,手里端起茶杯,抿上一口,这才不急不慢的朗声宣人:“进来吧。” 陈伯躬身进屋,拜过夫人后,低眉顺目询问:“夫人初来乍到,不知还有没有别的需要?若有,跟老奴说一声,老奴即刻着手安排。” 程夫人摆摆手:“峻儿细心,你做事也周到,很多事,我自己没想到,你们都给安排周全了。现下倒没什么要紧事,若有,我再让丫鬟小翠找你拿去。” 陈伯颔首:“夫人缪赞,老奴惶恐。但有需要老奴跑腿的,夫人只管吩咐,能为夫人分忧,是老奴的福分。” 程夫人点头,突然想起什么,开口问道: “我问你个事,这月公主,怎的跟峻儿这样相熟?峻儿是将军,向来在外头奔波,进宫面圣也是屈指可数。公主常住宫里,他们本不该有太多交集才是。” 陈伯一听,顿时眉开眼笑起来: “这可是大喜事啊。夫人乍到,将军应该还没有机会同夫人说道。老奴可是听说,那月公主,是皇上有意指给将军的,是将来的将军府正经女主子。夫人大喜啊……将军不久的将来准是皇上的驸马爷,尊贵无比……” “哐当” 茶杯摔碎的声音刺透耳膜,陈伯浑身一颤,以为自己说错了话,惹老夫人震怒,他“噗通”跪在地上:“夫人饶命!” “母亲!”程峻听到声响,快速赶过来,冲进寝殿,却看到跪在地上的陈伯,还有呆若木鸡的母亲。 地上,一片茶杯碎片。 “这……” 程峻是知道陈伯的,非常老实忠厚的一个老仆人,他应该不会对自己母亲不敬。 程峻正疑惑,程夫人却怒视他身后,嘴里声嘶力竭:“我才不要什么驸马,让她出去……峻儿,让她出去……我家峻儿高攀不起……” 程峻回头,看到随后赶过来的月公主,她此刻也一脸疑惑,不知道为何将军母亲会对她怒目而视。 公主万金之躯,尊贵无比,却被自家夫人出言呵斥,夫人这是想陷将军于何地啊? 陈伯大惊失色,腿脚发软,连连出声制止:“老夫人慎言!老夫人慎言啊,这可是月公主,这样的话千万说不得……” 程峻慌了,回头拉着月公主往外走:“公主,实在对不住,程峻母亲从乡野出来,不知礼数,也可能是舟车劳顿,心不在焉,说错话了,多有得罪。您且回宫,改日我抓了叶小七回来,让他寻公主玩去。” “找我作甚?” 叶小七从外头笑眯眯的走进来,还是一袭白衣,嘴里斜叼着一根干稻草,整个吊儿郎当。 听到叶小七的声音,程峻身子一凝,他放下拉着月公主的手,呆呆的望向叶小七,眼里说不出是心疼还是怜惜。 “叶公子,你可出现了,让本公主好找。说,哪疯去了?” 月公主朝叶小七身后张望了一下,见他没带什么妖艳女子进门,暗暗松了一口气,一路跑过去,扯住叶小七衣袖,嘴里一半撒娇一半刁蛮: “本公主可是听说那雀儿胡同又开张了,今儿陪我去逛逛?放心,你若看上什么稀罕玩意儿,本公主全包了。” 月公主拍着胸脯信誓旦旦。 叶小七眉头一挑:“当真?我看上什么,你负责买单?” 月公主得意的点点头,但看到叶小七充满算计的眼神,她很快又补充说明:“你……不会看上那宝月阁的镇馆之宝吧?那东西我可不敢买,听说邪门得很,普通命格的人镇不住,会遭血光之灾的……而且,好贵的……” 还有月公主嫌贵的东西? 叶小七眼睛一亮:“什么宝月阁?那镇馆之宝是个啥东西?” 月公主后悔不迭,懊恼的回应:“你不知道啊?早知道我不说了。不过也没什么稀奇的,你当没听见,哦不,你不许听见!刚才我啥都没说。……是不是啊,程将军?” 月公主回头跟程峻挤眉弄眼,示意他想办法打消叶小七去宝月阁的念头。程峻是叶小七的大哥,大哥发号施令,他叶小七总该听吧? 哪知道,那程峻看叶小七的眼神,充满内疚跟自责。 看样子,只要叶小七开口,天上明月都能给他摘回来,用作补偿。 宝月阁的镇馆之宝算得什么?叶小七能看上,程峻把将军府拿去换,也不是不可以。 坏了,赶紧走!再不走,程峻估计要动员叶小七尽管放心大胆买买买…… 月公主一把将叶小七拉拉扯扯往外走:“走走走,雀儿胡同扫荡去!” 叶小七被动的跟在月公主后头,却一边回头朝程峻俏皮的揶揄: “大哥,我去了啊,那个,我一会给咱娘捎个好物件回来,当见面礼。咱娘刚到,交给你照顾啦……我得陪你未来的将军夫人逛大街去,很累的,回来记得给我弄点好吃的……” 程峻轻轻叹了一下,叶小七越做出若无其事调皮活泼的样子,他心里越发揪痛。 按日期推算,当年出事时,叶小七不过七岁上下,那些惨状,不知他有没有亲眼目睹?若没有,那还好些,也许,他父母当时已经把他藏在哪个角落,侥幸逃脱也不一定。 尽管如此,他失去这么多亲人,一定很痛苦,也因此很拼命习武。 程峻打算不再追根问底,不再刺激叶小七。再出现上次那样的事,叶小七要有个不测,他不知该如何对那黑衣人交代。 黑衣人没有表露身份,但程峻已经下意识把他当成一个可靠的朋友,很奇怪的感觉。 习武过来的程峻很清楚,他自己这样的强壮体魄,还练得这么辛苦,何况身材略娇小修长的叶小七? 看着叶小七跟月公主一路碰碰哒哒出将军府,程峻揉了揉有些生涩发苦的双眼,回过头,却看到母亲惊愕震惊的表情。 “母亲?”程峻惊讶的看着母亲,不知她为何会在这样的场合露出失魂落魄的表情。 程夫人身体一晃,恍惚的看向出声喊话的程峻,她眼里的迷离让程峻更疑惑了。 程峻赶上去几步,扶住程夫人:“母亲,您没事吧?哪里不舒服?要不要请大夫?” 程夫人呆呆看了程峻一眼,再看向叶小七远去的方向,她脸色有些泛白,默默站了一会,才有气无力的摆摆手:“没事。可能娘太累了,有些眼花,以为看到了故人。” “故人?”程峻顺着母亲刚才的目光看出去,那是叶小七出门的方向,他若有所思。 第38章 宝月阁 宝月阁。 月公主哭丧着脸,站在三楼贵宾厅,看着展台里展示的那宝贝,懊恼不迭。 她旁边,叶小七两眼死死盯着那宝贝, 然而,他眼里不是月公主以为的欣喜若狂,而是眼眶潮湿,身体微抖,嘴唇泛白。手上紧握的拳头看得出来,他在拼命忍住不让自己哽咽出声。 那是一把冰月宝剑。 剑身永远发出清冷的寒光,犹如天上月;剑锋锐利,削铁如泥;剑柄为玄铁所制,镶嵌青绿软玉;最诡异的是剑鞘,上头刻的似字非字,形状如山如河、如星如月,没人看得出那是什么意思。 叶小七认得出! 那是安氏一族的传家之宝,那上头诡异的文字,是安氏始祖所创的安文,安文内容,是他们的传家家训。 父亲说过,宝剑的家训里藏着秘密,但时间仓促,父亲只是告诉他文字内容,还没有说出秘密,就不得不匆忙分离。 这传家宝,原本只传下一代宗主,但当时整个世族被朝廷大军围剿,时间紧迫,计划哥哥跟着父亲往西逃,母亲带着兮儿往南。 父亲不确定谁能最终逃出去,就把兮儿女扮男装,也当成了下一代宗主之一,跟哥哥一起快速学习那宝剑剑鞘上的安文,之后父亲就带着宝剑跟哥哥往西去了。 直到父亲的头颅滚落在眼前,兮儿才知道,父亲他们根本就逃不出去。父亲还被那些淫贼绑了,拖在战马后头,生生拖死,最后砍下头颅,拿去邀功。哥哥也不知去向。 叶小七死死盯着那宝贝,纹丝不动,站立良久。 月公主陪他站着,脚都麻了,她扭动着身子做伸懒腰状,一抬头,看到叶小七两眼猩红、面容扭曲,浑身凌厉、杀气毕现。 月公主“啊”的惊骇出声,惊恐的后退几步,紧紧抓住伺候在旁的宫女,吓得花容失色。 那宫女紧紧护住自家公主,警惕的看着叶小七的动静。 他始终没动。 “呵!我这展厅难得有客登门,不知二位是哪里人士?竟对我宝月阁的镇馆之宝感兴趣。”有磁性低沉的男人声音从展厅右侧传出来。 一青衣华服男子手里把玩着雪珠,面带魅惑的笑容,缓缓走出来。 三楼展厅只放这唯一的镇馆之宝,显得很空旷。展厅的右侧,是一间贵宾室,里头摆着的茶具案桌摆饰,都是名品。 说话的人,是宝月阁的阁主,骆南笙。 叶小七浑身锐利突然收敛,恢复吊儿郎当,嬉嬉笑着望向骆南笙:“阁下就是这宝贝的主人?” 骆南笙睨了月公主一眼,月公主眼睛还停留在叶小七身上,她错愕不解的表情配上天真可爱的俏丽容颜,显得单纯又多金。 那骆南笙火眼金睛,早就看出来这个女娃子不是寻常人家的女儿。宝月阁就需要这样的金主。 见月公主没有搭理自己的意思,骆南笙才把脸转向一旁同样华贵的叶小七,脸上笑得灿烂:“小生不才,正是这宝月阁阁主。不知两位,是否看上了这宝物?” 骆南笙话语间带着些许挑衅,似有不相信他们购买能力的鄙夷。 他有这底气。放眼京都,能盘下这宝物的人本就不多,否则,也不可能镇馆十年之久,无人问津。 今日来人,年纪轻轻,就算来自权贵之门,也不可能是府里最能决策之人。自然不能倾全府之力,购买这么一把宝剑。 没错,是倾全府之力。这宝剑,非万金以上,不卖?这是老阁主撂下的原话。 叶小七眉头一挑:“看上是看上,只是,不知道这宝剑值不值咱们的贵人出手?” 叶小七说到贵人的时候,眼睛是看向月公主的。 月公主一愣,艰难的咽了一下口水,对着一旁的宫女喃喃问出口:“阿怗,我刚才是不是眼花了?” 叶小七刚才稍纵即逝的满脸杀气,让宫女阿怗心有余悸,摇摇头,紧接着又点点头:“小姐,好像是眼花了!” 叶小七变化太快,从浑身凌厉,转换到嬉皮笑脸,不过一瞬之间。 月公主一眨眼,他就变回原来那个没形没状的叶小七,让她不得不怀疑,刚才自己不过是看花了眼。 叶小七笑眼盈盈的看过来,白皙俊俏的脸庞让人恍惚。 没错,就是看花眼了,刚才那个鬼魅阴鸷的脸,绝不可能是叶小七。 主仆两人毫不怀疑。 她们竟不往深处想,两个人同时看花眼,可能么? 可能不可能已经不重要了,叶小七长得太好看,是雌雄难辨的好看,他一笑,主仆已经同时沦陷。 “是啊,你们宝月阁把这宝剑传的神乎其神,到底是何来路?又有何厉害之处?本公……我……都还不知道原委呢,凭什么让我掏腰包?若值当,万金也使得;若不合我意,半两银子也休想让我掏。” 月公主一抬下巴,露出傲慢的神色。 她可是公主,她看得上的,像叶小七那碧玉一般的人物,她亲自陪玩都成;她要瞧不上眼,啐一口都费口水。 眼下这所谓宝月阁阁主,浑身透着邪魅,看着就不像好人,她一看就不喜欢! 骆南笙笑得两眼眯成一条线,这女娃,看着是真单纯,开口就是万金,也不像说谎,果然是富得流油的金主。 只见骆南笙身躯微躬,对着二人拱手施礼:“小生姓骆名南笙,有眼无珠,不知二位是尊贵之躯,多有怠慢。二位里边请,让小生好茶饮赔个罪。万金不万金的,不值一提,你们若喜欢,都好说。” 狐狸! 月公主跟叶小七对望一眼,看出对方眼里对骆南笙嘴脸的不屑,但两人是真想知道宝剑的故事,便不约而同,往那贵宾室去。 骆南笙将奉茶的丫鬟屏退,自己亲自煮茶斟茶,伺候两位贵客喝上一杯上好茗品,才徐徐开口:“要说这宝剑,来历可不一般。” 他停住话头,看了两位贵客一眼。两人泰然自若,并不接话,骆南笙面带若有若无的微笑,接着往下说道: “此剑来自南疆,玄铁为柄,用南疆稀有冰月沙矿提炼出来的精铁为剑身,终年不绣不垢,溅血不沾;然而……” 骆南笙故意停顿了一下,悠哉悠哉抿上一口茶。 “然而什么?”月公主耐不住好奇,开口追问。 第39章 镇馆之宝 骆南笙神秘一笑:“然而,最玄妙的不在剑身,在那剑鞘。” 月公主身躯前倾,两眼巴巴瞪着骆南笙,竖起耳朵,那副样子,就差没一脚踢过去,暴力催人说话了。 骆南笙也学着月公主的样子倾身往前凑,盯着她双眼,露出魅惑的眼神: “剑身上的文字,那才是妙不可言,据我父亲,也就是宝月阁老阁主他老人家说过,只要堪破那剑鞘上的铭文,小,富可敌国;大,则可出入阴阳两界。天上神仙,地下阎罗,人间恶煞,皆为我所用。只要你想拿到什么,他们所向披靡,无有不从,无所不能……” “切!”月公主往椅背上一靠:“我当什么呢?用这等卑劣的鬼神之说迷惑人,早就不是什么新鲜事。你且出去看看,整个雀儿大街,摆地摊的,走街串巷敲锣打鼓的,哪个不是满嘴神神叨叨故作神秘?无非编造点神秘感,引诱那些闲散蠢货,弄些铜板糊口……没想到堂堂宝月阁阁主,也不落俗套。” 骆南笙手里的茶杯一松,轻轻叹了口气:“唉!果然,又是一群没眼色的俗物。我这宝贝,看来还要再摆上个十来年咯……”言下之意,月公主这几个根本就是睁眼瞎,看不懂宝物的价值。 “宝剑来路,说说看。”叶小七轻启朱唇,不苟言笑,让月公主跟骆南笙同时一愣。 骆南笙这才仔细打量叶小七,第一次在心里感叹,一个男人可以长得这么雌雄不分的完美,以至于轻启朱唇这样的词,用在他身上,竟不违和。 尽管好奇哪家府邸出这样的精致璧人,骆南笙还是很礼貌的不问两人姓名出身。这样的地方,只要买卖还不成,就不要胡乱打探来客的根底,这是规矩。 骆南笙此刻才后知后觉发现,这个叶小七,才是今日的主角。 他吊儿郎当时,就是跟班;他严肃,就威慑压顶,让人喘不过气来,下意识觉得自己低他一等。 “来路嘛……”骆南笙晦暗不明、言语闪烁:“南疆宝物,自然跟南疆有关……您放心,是过了明路的,正儿八经的赏赐之物。” “赏赐?”叶小七不动声色的端起茶杯,小抿一口。 “没错。”骆南笙继续解释:“当年父亲在战场建下奇功,却不要任何升迁要职,只要一些金银宝贝,用作傍身,从此隐退朝野,不问政事。” “骆阁主的父亲,也曾任军中要职?”叶小七满不在意的问道。 骆南笙面露得色:“那是自然,不过,那都是久远以前的事了,按照他老人家的话说,不值一提,不值一提,呵呵……” 叶小七眼里闪过一丝狠厉,稍纵即逝:“出个价吧。” 月公主跟骆南笙又是同时一愣,面面相觑。 紧接着,月公主一跺脚:“姓叶的,你真买啊?坑我呐?” 骆南笙更是满眼惊愕:“你真买啊?真的假的?那可是万金以上……你……” 叶小七皱眉:“你们……是出不起银子?还是拿不准卖这宝贝的主意?” 他这是同时质疑月公主跟骆南笙的本领。算是激将法,他自己倒是想坐收渔翁之利,确切的说,活生生想空手套白狼。 骆南笙手上一紧,这是第一个不细问真假,就想出手的宝物购买者,他得跟父亲商量。 毕竟,父亲当初说过,认识这宝物价值的人不多,有底气出价的更屈指可数,甚至可能没有,他把宝剑当成镇馆之宝,其实在心里早就确定无人能买。 月公主就不一样了,万金她不是出不起,但数额太大,势必惊动母后,母后追究起来,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她以为这叶小七大不了在雀儿街倒腾些小玩意儿,只要不过分,百金她也认了。但没想到他来真的,看上这么个不知真假的宝物。 月公主气得直嚷嚷:“不行,这东西邪门得很,谁知道是哪个死人堆里扒拉出来的玩意儿?我可不敢出手……死叶小七,你玩就玩嘛,还整这么大,我再也不想跟你玩了。” 叶小七面不改色,自顾自喝他的茶,嘴里啧啧出声:“骆阁主,你还跟我炫耀什么镇馆之宝?说来说去,不过是个噱头,引客用的。这么个空头点缀的假玩意儿,只怕都不值十两银子,还没我手里这破茶杯值钱。算了,不看也罢,咱们走,下一家玩儿去!” 说着话,叶小七就放下茶杯站了起来,揪起一脸恼怒的月公主,拽着她就往外走。 宫女阿怗赶忙冲骆南笙潦草的福了福身,算是对自家两位主子的不敬表示歉意,随后双手撩起裙摆,跟在主子后头冲了出去,噔噔噔跑下楼。 骆南笙看着几个人消失在自家楼道,他两眼微眯,若有所思。 随着叶小七他们离开,二、三楼衔接的楼道拐弯处,走出一紫衣男子。 那男子已经在拐弯处停留许久,眼睛貌似正研究摆在入口处的一块玉璧,耳朵却是竖着,聆听楼上动静。 直到叶小七拽着月公主匆忙离开,他才缓缓踱出,看着他们远去的方向,眼眶微红。再抬眼看向三楼方向时,他眼神已经变得异常冰冷,杀气隐隐。 男子随后也快速离去。 他离开后不久,那宝月阁的骆南笙也匆匆出门,上了马车,人还没坐稳,就催促车夫赶紧回府。 将军府。 程峻开门进屋,就看到桌上静静躺着一封信。 他忍不住皱眉,他的寝殿,不轻易让人进来,有需要洒扫的,也要在规定的时间内出入,更不允许直接将那些投进府的信件放进他寝殿。 他们可以将信件放在书房。 他问了随身小厮,小厮表示并没有哪个下人胆敢违背将军的规定。 看着那封来路不明的信件,程峻眼神一凝,挥挥手让小厮退后。 小厮识趣的后退,站在门外一侧守着。 程峻拿起信件,随手打开,只半张纸的内容,字迹刚劲有力,如松如剑,锐利之气扑面而来。 第40章 金花贴子 “不管用什么办法,尽快安排叶小七进宫同皇子公主们陪读,莫让他再四处游荡。切记让他着装素净,尽可能低调行事,莫要引起皇上注意,皇上若让他陪皇子们习武,就坏事了。 他不该从武,从文最合适。 他身上,有些事,你程将军也兜不了底,别让他再有机会外出生事。” 是那晚孤坟前的黑衣人! 他是谁?为何会知道自己打算让叶小七进宫陪读的事? 不对,这人的活动圈子,绝不在他程峻之下,或者,甚至跟朝中息息相关。 程峻想破脑袋也想不出黑衣人的身份。他掩上信封,千头万绪。 翟震一家被朝廷通缉后,竟然铤而走险,进入京都,潜伏在贫民窟。 有平民报信揭发,府衙派人去捉拿时,他们已经连夜逃跑,留下一个空屋子。 那贫民窟的棚屋,程峻进去查看过,他们走得仓促,没带走任何物品。 尽管这样,屋里还是空荡荡的,只一些基本的生活用品,非常简陋,物品更是地摊上淘来的廉价物件,跟他程峻当年讨饭用的破碗一个水平。 程峻百感交集。 那可是曾经仆妇成群,多少人趋之若鹜的翟家,他程峻也是经过层层筛选,才有幸进去谋职的地方。 曾经万众瞩目的翟家,如今竟穷困潦倒到连乞丐都不如的地步。 程峻心中感慨万千,却是还要接着张贴通缉榜单,继续捉拿他们。 转念一想,他们可是带头绞杀叶小七一族的罪魁祸首,那么,受这点罪,也就可以理解了。 程峻一时不知道应该同情谁。 相比亲疏,他更倾向于保护叶小七。 程峻心里默念: 叶小七,到此为止吧,他们已经落魄至此,朝廷一旦拿到人,多半也会牢底坐穿。 他们整个翟府,包括当年无辜的翟家那几个孩子,已经为翟震的错误付出代价。你就不必继续搭上自己的一生,再跟他们对抗了。寻找自己的幸福才是紧要的。 安排叶小七进宫陪读,是个好路径,但应该如何下手呢? 程峻正纠结。 管家在门外禀报:“将军,有宫里人求见。” 宫里来人? 有事为何不在今早上早朝时说? 程峻来不及细想,把信件收起来,迎出门去。 竟是皇上身边的何公公。 “洒家见过程将军。” “何公公,何事要劳烦到您亲自跑我将军府一趟?该让您身边那些小子跑跑腿才是。” 程峻谦虚的请人进屋,立马有丫鬟上前斟茶,茶杯放在茶托上,双手奉上,何公公接过去抿了一小口,茶温刚刚好。 何公公这才笑眯眯说道:“程将军客气,您如今忙于国事,替皇上分忧。府里一些琐碎倒灶的小事,老奴跑跑腿是应该的。” 程峻不解。 何公公从怀里掏出一张簇新的金花贴子,双手奉到程峻跟前:“这不就是?还是皇上亲书的。再过几日,就是上书房皇子公主们的拜师礼。皇上体恤将军劳苦,特留了一个名额,给将军的义弟一同入学,也算是解了将军的烦心事。” 真是打瞌睡就有人送枕头,程峻还想着如何开口,皇上就给安排上了。 等等,皇上是如何知晓他有个义弟,还想让这个义弟入学的? 何公公看出程峻的疑惑,又笑了:“将军有所不知,月公主可是对你府上的事上心得很呐,她一知道您这个义弟尚且无所事事,便跟皇上提了一嘴。皇上见公主挂心将军府,乐得送个人情,顺道解了将军的家事,这不就两全其美?” “公主?”程峻挠了挠后脑勺:“嘿嘿,我不过随口一说,她倒利索,就给办上了。也罢,日后少不得送上一份大礼,感激公主的厚意。” “诶……何须送礼?这都是一家人的事,送礼就生分了不是?” “一家人?” “呵呵,将军还跟老奴装糊涂?皇上本就有意撮合,公主一高兴,驸马这事不就成了?到时,老奴少不得跟将军讨杯喜酒喝,也沾沾喜气。” 程峻又开始挠头,这事,他都不知道该如何开口。月公主在他眼里,就一活泼可爱的小女孩,跟妹妹一般,讨来当自家媳妇儿,他总觉着下不去手,什么想都不像个事。 何公公见程峻抓耳挠腮,以为他一尴尬就动作多,顿时莞尔: “将军不必不好意思,这可是天大的喜事,人家还想敲锣打鼓的四处宣扬,您倒好,还羞上了…… 罢了,您年轻面皮子薄,少不得老奴在皇上跟前多提一嘴,您跟公主的好事,宫里多上心,帮您筹谋就是。 将军只管朝中跟军中事务,这些个琐碎鸡毛,宫里有的是闲人,到时都替您打点了。” 程峻张了张嘴,一时不知如何回绝,嘴里喏喏不敢吱声。 何公公意味深长的笑笑,便推说要赶回去侍奉皇上,告辞回宫。 程峻送走何公公,再次把手里的金花帖子翻来覆去的看。 刚解了叶小七的读书难题,又迎来公主这推不掉的所谓喜事,他愁得眉头紧锁。 手上一空。 身侧伸出一只手,把程峻手里的帖子抽了去。 程峻回头,母亲正认真的研究起那份邀请入学的金花帖子。 “不愧是宫里的东西,看着就考究。”程夫人漫不经心的把帖子往桌上一放,嘴里问程峻:“峻儿,为娘看得出来,你不喜欢月公主。” 程峻哭丧着脸:“公主生性活泼,孩儿看着就像看邻家妹妹,娶她进门,这得多别扭!” 程夫人笑笑:“峻儿若真不想,为娘倒是有个折中的办法。” 程峻两眼一亮,但母亲接下来的话却让他泄了气。 “不是陪读么?让叶小七跟月公主多联络,俊男美人干柴烈火,到时寻个机会让他俩生米煮成熟饭,叶小七当他的驸马,你做你的将军,兄弟俩,一内一外,对你何尝不是一种助力?” 程峻越听眉头越紧:“母亲,这馊主意,您是如何想到的?当叶小七跟公主什么人呢?月公主虽活泼,却不是随便的女子;叶小七再混账,也决做不出成亲前就诱惑公主……” 程夫人恼羞成怒:“那你让母亲如何做好?眼睁睁看着你跟他亲生女儿进入洞房么?这不是要你母亲的命么?” 成个亲,就能要了母亲人命,这么严重?母亲就这么不待见皇家人?既然如此,当初为何拼命让他习武,出人头地?还让他想尽办法进入朝中要臣府里寻门路? 第41章 金檀魔佛 程峻想不明白,不解的看着母亲: “母亲为何反应这么激烈?孩儿不跟月公主成亲便是。只是,别人家的母亲为着儿子能当上驸马,削尖脑袋把自家儿子往公主跟前凑。您为何这么反感?月公主到底哪里惹您不快了?” 程夫人疾言厉色:“不单单月公主,只要是他皇家的公主,你一个都不能碰,少给我打那劳什子驸马的主意,老老实实在军功上下功夫!” 程峻还想问个明白,被人从身后打断话头: “就是,咱娘说的没错,驸马有啥好当的?说不好听,人家还说咱没脊梁骨呢?……义母,您说是吧?” 说话的是刚回府的叶小七。 叶小七向来神龙见首不见尾,找人的时候不见影,冷不丁又突然冒出来,程峻都习惯了。 叶小七趋身上前,挨在程峻身旁,笑眯眯看着程夫人,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块手臂高的檀香木镶嵌的金佛。 檀香金佛本就稀罕,更奇异的是,那金佛有三只眼,第三只眼在眉心往上的额面,眼珠子是用天眼红玉镶嵌,其红若妖,深处犹如燃烧的火焰,散发出一股神秘的暴戾。 “啊?这就是传说中魔佛共体的金檀之眼不成?” 程夫人两手握住那金佛,激动得声音都在发颤,越看越爱不释手,已经将刚才什么驸马不驸马的话题给丢得一干二净。 几天相处,程夫人已经对叶小七存了好些好感,看他也不觉着再想起什么百八十年前的故人了。 刚开始见面时,乍一看叶小七跟她心里那故人面相有些相似,但相处下来,性格脾气却是半点边都没沾着。 故人温婉可人识书达理;叶小七吊儿郎当嬉皮笑脸,一提起读书就头疼,决不可能跟那故人有任何关联。 叶小七见程夫人喜欢,得意的眉眼一挑:“嗯哼!义母果然人中翘楚,这都能认得出来,看来我这磕头礼是送对了。大哥,我厉害吧?费不老少功夫呢。” 叶小七的洋洋自得让程峻皱眉:“你又到哪弄这么个稀罕物出来?买的?那得花多少银子?” 叶小七不干了:“不买难道抢的?你当我是那打家劫舍的翟崮?……义母,我不管,大哥他欺负人!我给义母花银子我乐意,可大哥他不乐意,他不孝……” 程夫人一手护着那金檀魔佛,警惕的看着程峻: “峻儿,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小七好不容易掏来的宝贝,在你那里都成什么了?你整日忙活朝中事务,小七代替你孝敬为娘,他还有错了?” “就是就是,义母说的没错,大哥就是不识好歹,不知道我叶小七的好处。”叶小七点头点得跟鸡啄米一般,立马走过去挨着程夫人,跟她形成统一战线,两手抱胸,挑衅的看着程峻。 程峻叹了一口气:“你就闹吧,过两日就该进宫读书了,到时拘在宫里,我看你还能闹出花来?” 叶小七抱胸的手一松:“你说什么?谁说的?” “除了皇上,还有谁?” “天杀的,谁跟皇上提这一嘴?” “嘿嘿,还不是整日跟你一起上雀儿街扫荡的月公主?” 程峻少有的调侃语气,让叶小七顿时篶了,他哭丧着脸埋怨:“不是吧?你们来真的?让我进宫读书,还不如要了我的命?” 程峻错愕:“你跟母亲今天怎个回事?一个个的都跟我玩命?母亲以为我会跟月公主成亲,跟我玩命。你进宫陪读,也跟我玩命。你们都跟宫里那位有仇不成?” 叶小七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狠厉,但很快就眉开眼笑:“哪能呢?我们那是不舍得你跟宫里有太多牵绊……义母,您说是也不是?” 程夫人赶忙附和:“那是,当个逍遥将军多好,要那劳什子驸马有何用?难不成放弃驰骋沙场的功夫,日日陪一个小公主逛雀儿街?人都逛废了!” 叶小七又开始得意:“那是,义母说的很对。” 他附和着,又觉得哪里不对劲,扭过头看向程夫人:“义母,我怎么觉着,您是在讽刺我呢?” 程夫人赶忙摆摆手:“不是不是,你跟月公主,很搭……呵呵,你们聊,我回屋看看把这尊金佛放哪合适……” 不解释还好,一解释,更像讽刺了。程夫人顿时抱着那金檀魔佛就往自个寝殿去,跑得飞快,俨然不像一个老妇人。 程峻忍禁不俊,但很快又恢复严肃:“得,母亲总算被你拿下了。小七,说说看,你专门跑回将军府,接近讨好母亲,为的什么?不要告诉我你真是为着孝顺而来。” 叶小七背着程峻,眼神一冷,转过脸面对程峻的时候,秒变嬉皮笑脸。 “大哥,您是不是想多了?咱娘这把年纪了,我还能打她什么主意?不过是打小没了娘,心里有点执念,想借着孝顺您娘亲,寄托心里那点稀罕罢了。” 叶小七说出这些话的时候,眼神淡淡,说不出的疏离,让程峻心里猫抓一般难受。 他每次想质问叶小七,都会有种再次揭他伤疤的不忍。 程峻动情的望着叶小七:“小七,有事,一定要跟大哥商量,大哥永远都在,明白么?” 叶小七喉咙一哽,背过身,故意若无其事的抬头胡乱张望,眼睛朝上眨巴着,不让自己的眼泪流下来。 好一会,才满不在意的挥挥手:“大哥,过两日就要进宫陪读,我得出去跟外头的兄弟们交代交代,省得到时出个门都没时间。” 叶小七出门进门从来就没个准,也从未跟程峻报备。 他一乖巧,主动报备,程峻就头皮发麻,不知道他又要憋什么坏招。 程峻叹了口气:“好歹陪母亲用个膳再出去办事,母亲到府里也有好几日了,咱兄弟俩也没正经陪她老人家吃过一餐饭,这不合适。……饭菜已经给厨房备着了,有母亲喜欢吃的,也有专为你煮的,多少吃些……眼看就要进宫陪读,身体这样瘦,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将军府寒碜吃不饱饭。” 叶小七眼睛一亮:“有栗子蒸鸡?” 一提起好吃的,他就一副狗腿样,程峻失笑:“有,满满一大碗,都是你的。” “酱香烧鹅?”叶小七已经开始咽口水。 程峻疑惑的看了看叶小七咽口水的动作。 好奇怪,他怎的没有喉结?一个大男人,脖子怎这么细腻柔美? 程峻下意识点头回应叶小七的问话,眼睛还停留在她白皙的脖子上。 从前相处,叶小七一副灰扑扑的破烂乞丐装,要不就是裹得严严实实的冬装,如今冬夏之交,着装轻薄,又是上好的布料,虽是男装,却是把叶小七包裹得身材修长曼妙,亭亭玉立。 等等,怎能用亭亭玉立形容叶小七这个野蛮兄弟?他可男人得不能再男人了,暴起来能一拳打死人。 程峻摇头笑笑,却听见叶小七欢呼雀跃: “哇偶!果真都是我爱吃的,大哥真好!待我回屋沐浴,换身干净衣服再去陪义母用膳。” 一袭白衣华服的叶小七一蹦三跳,放着好好的路不走,抬脚跨过栏杆,跃上游廊,轻盈盈朝自己寝殿方向跑去,足见是真开心。 程峻看着叶小七欢乐的背影,宠溺的呵呵傻笑,比自己得了将军之位还开心几分。 第42章 安府的规矩 饭厅里。 饭桌上。 叶小七跟程峻,一左一右,陪在程夫人身旁。 程夫人看着左边一身墨绿的程峻,右边白衣灼灼的叶小七,一个俊朗刚直,一个清雅风流,看得老妇人连连点头微笑。 送个儿子出来拼搏,回头还挣回来一个这么优秀体贴的好大儿,她怎能不高兴? “来,再吃一块烧鹅,看你瘦的,小身板都不及峻儿一半大……听峻儿说,你打小没了爹娘,九、十岁上下就自个出来流浪,怪可怜见的……” 程夫人边往叶小七碗里夹菜边劝他多吃,叶小七碗里已经堆得冒了尖,嘴上还含着一块肉,嘟嘟囔囔应着:“嗯嗯嗯,吃着呢吃着呢,有义母在真好,这么多好吃的……我都担心吃肥了,还得换一轮衣服,这些衣服好贵的……” 他是个啥意思?合着母亲不来,我程峻还虐待他,不给他饭吃不成?他自己三五天不着家,能怪谁来? 程峻看着眼前空空如也的碗,自己夹了一块猪肘子,赌气的啃了一大口,用力嚼吧,故意弄出很大的声响,表示对母亲偏心的抗议。 程夫人瞪了他一眼:“吃饭不要这么粗鲁,教你多少次了,还不知道规矩,真是……你看看,小七就很乖,娘说什么他都听,规矩一点就通,还会说话。哪像你,瓮声瓮气的,净把军营里的糟汉做派带回来了。” 程峻翻了个白眼:“这事真不赖我,娘不能拿我跟小七比。他那是天生的,从乞丐窝里出来的人,进到大场合,规矩起来,不比那月公主差,跟学过似的。” “当真?” 程夫人一脸怀疑,打量着叶小七,看他身材纤细,乖巧懂事,一想到他独自一人在乞丐窝里摸爬滚打到大,更是心疼不已:“这孩子,也太懂事了。没个人教,还学得这样中规中矩,真是难为你了。” 叶小七正往嘴里填进去一块脆香的连皮鹅肉,一嘴油,嘴上忙着“哦哦哦”的应着程夫人,手里的筷子已经又夹了一块栗子,等着送进嘴。 看他忙活得不可开交的样子,程峻哑然失笑:“慢点吃,也没人跟你抢……娘,您真是夸得没边,他吃成那样,算哪门子中规中矩?” 程夫人嗔了程峻一眼,解释道:“这你就不知道了吧,他是吃得急,那是给饿的。但吃饭不吧唧、喝汤不吸溜、筷不碰碗、以食就口、手扶身正、急而不燥、稳稳当当,这正是大家闺秀该有的规矩。” 程峻“噗”的一口汤喷出口:“大家闺秀?哈哈哈……娘,您说什么呢?” 程夫人跟叶小七同时一愣。 程夫人怪异的看向叶小七,叶小七也极不自然的放下筷子,把嘴里的菜艰难的咽了下去,抽了抽嘴角,想做出嬉皮笑脸的样子,但很快就悻悻的收敛起来。他眼神突然莫名的疏离,仿佛刚才跟程峻一家子热络,都是演戏。 筷子没放好,叶小七下意识抬手把筷子往筷枕中间挪了挪,让它们规规整整的摆在正中间。 这还不够,她继续很仔细的调整,冒头不超出筷枕五分之一,一点偏移都不行。 程夫人身子一晃,眼睛死死盯着叶小七摆正筷子的手,脸色苍白。 “母亲!”程峻惊呼出声,扶住母亲几乎要摔倒的身子。 程夫人两手扶住桌沿,眼睛盯着叶小七的双眼,颤着声开口问道:“小七……跟义母说实话,你……是哪里人?可……还记得小时候的事?” 叶小七已经在程峻那声惊呼里回过神,他瞪大眼睛,水灵灵的眨巴着眼,一脸无辜天真: “咋了?义母怎突然这么问?我可是正儿八经的京都人士,嘿嘿,只不过是最低贱的那一层,丐帮出身。但这不影响我京都户籍的身份啊。小时候嘛……灾灾难难的,记忆里都跟抢食有关,嘿嘿,要不怎会在饭桌上吃着碗里看着锅里?嘿嘿……让义母见笑了不是?” 程夫人还是摇头:“不可能,连动作都像,太像了,规矩也是他们府上的规矩,这也太诡异了。” 叶小七更不好意思了,学着程峻的样子,挠着后脑勺,解释道: “那些所谓的规矩,都是我半途学来的,当初,我也想跟大哥一般,进翟府谋点事做,就……就悄么声进去偷学了些……有时候学完了,也会顺走那么一只烧鸡之类的,嘿嘿,反正他们家从不缺烧鸡……” 程峻扶额,那不就是进去偷吃,顺道看了人家的用餐规矩么?合着那会他叶小七带回来充饥的烧鸡,都是从翟府偷的? 偷就偷,还顺?他可真会圆。 程夫人稳了稳神。 翟府?对了,翟震可不就是安府座上常客?他耳濡目染,学了好些安府的规矩,自己府里也用上了也指不定。 那么,叶小七偷学翟府的规矩,跟当年安氏雷同,也是可以理解的了。 程夫人两眼一闭,深深舒了一口气,再睁开眼时,已经满眼疲惫,没有了刚才的兴致。 她拍拍程峻的手,说道:“没事,娘就是累了,先回去休息,你们自己多吃点。” 她说着就起身,丫鬟小翠赶忙上来扶住,她摆摆手:“我还没老到要人扶着走的地步,你们都退下吧,我自己回寝殿静一静,别跟了来搅我清静。” 小翠退后两步,不敢吱声,只拿眼看向程峻,程峻往一旁努努嘴,让她一边去,听母亲的,别去打搅她。 叶小七跟没事人一般,已经吃饱喝足,心满意足的拍拍手,看着自己一手油,正想习惯性的往身上的衣摆抹上两把,看到程峻警告的眼神,立马嘿嘿笑着,秒变乖巧,接过丫鬟递过来的湿手帕,擦干净手,再“啪”的丢回丫鬟手上的托盘里去。接着,大大咧咧睨了程峻一眼,那意思:这样总行了吧? 程峻无语。 程夫人起身时,在拿眼角偷看叶小七的动作,粗鲁得行云流水,完全没有当年那位的矜持。 她心里的石头顿时放了下来。 还真是想太多了,来京都没多久,整日恍恍惚惚,疑神疑鬼,大概是离宫里那个人越近,心里越乱,才导致的。 算了,不想了,过去的已经过去,想多无用。 程夫人没让小翠跟着,一个人默默的往自己寝殿方向走回去,身形落寞孤独。 程峻还是担心的张望着,目送母亲消失在连廊尽头。 他注意力已经被母亲的异常行为吸引,没注意到叶小七看着母亲背影时,那深究的眼神。 叶小七的眼神从深究到阴鸷。 义母,您反应这么大,想来当年也在,是不是? 那么,你跟皇上苟且,怀上程峻,是不是就发生在南疆? 呵!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啊。所有当时有关联的人,都送到我跟前来了。 父亲,翟家已经成了过街老鼠,收拾他们,那是早晚的事,且让他们慢慢体验我当初的苦痛。那么,接下来,我要从哪个继续下手呢? 骆家? 好!就他了! 叶小七脸上带着若有若无的笑,阴恻邪魅,让站在不远处的小翠寒毛倒立。 第43章 迎春楼 刚入夜,骆南笙就迫不及待想出门,被他父亲骆鄯叫住: “笙儿,这段时间就别玩太夜了,去宝月阁相看宝剑的人来路不明,不知是敌是友,还是小心为好。” 骆南笙一边急不可耐的整理着发鬓,一边应付的回应: “父亲不必担心,我就是去那迎春楼逛逛,好几日不去,闷得紧。” 骆鄯面色一沉:“你也老大不小了,不用心讨个好人家姑娘回来过日子,怎整日跟那些青楼里的莺莺燕燕纠缠?” 骆南笙不耐烦的挥挥手:“父亲,您不懂,儿子正值青春好年华,不趁机多玩玩,等着他日成亲生子,还要做事,哪还有这么自由逍遥的快活日子?” 骆鄯摇头叹气:“你呀,全被你娘给宠的,无法无天,去便去,别给老子捅出什么乱子!” “父亲放心,儿子有分寸。”骆南笙嘴上应着,前脚已经跨出了门。 迎春楼是京都有名的青楼,里边地位最低的端茶送水的丫鬟也有几分姿色,更别说那些头牌花魁。向来是京都有点家底的风流公子老爷们消遣的好地方,也是文人墨客附庸风雅的去处。 骆南笙不缺银子,好女色,这样的好地方,自然少不了他。他有自己的相好,隔三岔五去捧场,银子撒得跟玩似的。 自从叶小七跟月公主光顾他们宝月阁,回去跟父亲一说,父亲存了几分小心,把他拘在府里好些日子,早就憋得慌。 他出了门,就跟脱缰野马,直奔迎春楼寻自己相好的去。 今夜的迎春楼格外热闹,一楼大厅早早就满座,二楼包厢也开始陆续进人。 骆南笙拉住老鸨追问:“春妈妈,今儿吹的什么风?来这么多客?一会可别让我的媚儿去迎客,我早约好的,今日他得陪我。” 骆南笙的相好叫媚儿,也算是迎春楼里叫得出来的几个头牌之一。 春妈妈笑得两眼眯成一条缝,那半老徐娘的腰身扭得水蛇一般妖冶,她一手扶腰,另一手甩着锦缎手绢,看骆南笙就像看金锭子,什么看什么亲,嘴里带着三分讨好七分魅惑: “哎呦……骆公子啊,您可是咱们迎春楼头一号的贵客,媚儿姑娘早就梳妆打扮,美得跟那掐得出水的嫩笋儿一般,专等着你这个贵公子品尝呢…………” 骆南笙自是喜不自胜,但又冲着大厅那些伸长脖子的满满人群,满脸不解:“春妈妈,你可还没回答我呢,那些人,眼巴巴的,等什么呢这是?” 春妈妈神秘的冲骆南笙眨巴了一下眼:“看来,骆公子是有些日子没来咱们迎春楼了,好消息都没赶上,我同你说啊……” 春妈妈凑近的骆南笙,附在他耳边装模作样的低语: “您今儿算是来对了,咱迎春楼来了个顶尖儿样貌的新人,那模样儿美的呦,我一个女人看着都妒忌……今儿是首秀,原本只是私底下放出话去,避免出现拥挤踩踏……不巧咱楼里一打杂小厮见着那姑娘一面,美得他魂不守舍,哈喇子坠地了都不知道……出了门,那臭小子嘴巴没封严实,传了出去……一下子来这么多人……哎呦……愁得我呦……” 骆南笙两眼瞪得像铜铃,亮晶晶盯着春妈妈:“果真有这样的美人?比媚儿如何?……该不会是春妈妈你为着吸引客人,打的噱头哄骗人的吧?” 春妈妈收起笑脸,佯装生气,冲骆南笙不屑的“切”了一声: “骆公子,您没见过,不代表咱们没有。媚儿?媚儿自然是好的,不过跟那姑娘比,那就没得比咯……一个天上仙女儿,一个地上貂蝉,都美,可它就不是一个层面的……” 骆南笙是熟客,春妈妈在他面前从不胡乱说话,她说那姑娘仙女一般,那必定是仙女。 骆南笙咽了一下口水,激动得语无伦次,语气却是做出嗔怒的样子:“果真?……春妈妈,你刚才也说了,我是迎春楼头一号贵客,有这样的好事,不事先通知本公子,你们迎春楼就是这么待客的?” 春妈妈脸上又漾开了花:“哪能呢?您放心,知道您必定不会放过一睹姑娘风采的机会,二楼包厢专给您留一间呢。” 骆南笙这才转了脸色,喜笑颜开:“那敢情好,好得很……那仙女,现下在哪梳妆?本公子先去瞧上一瞧……” 骆南笙摩拳擦掌的样子落在春妈妈眼里,她“噗嗤”笑出声: “呦!看您猴急的……迎春楼的规矩,可不能破,新来的姑娘,得先秀上一秀,方能酌情待客……再说了,人家初来乍到,稚嫩娇羞得很,您冒冒失失闯进去,把这花骨朵儿吓篶巴了,我上哪说理去?……您且等着啊,再过半刻钟,仙女不就飞出来了……” “得得得,听春妈妈的,本公子去包厢等着看秀,你让媚儿过来同我一起喝茶。别忘了,若真仙女儿一般,我可要头一份……银子少不了你……春宵一刻值千金,就看她值不值那千金了……” 春妈妈佯装娇嗔的往骆南笙胸口轻捶一拳,一手捂着嘴痴痴的笑:“呀!就春宵上了?看你猴的。成,我春妈妈记下了,头一份,您的。” 春妈妈扭着腰身往楼下去,骆南笙才意犹未尽的看了看一楼大厅那些嘈杂人群,免不得皱了皱眉头:这些俗物,也配仙女迎春?哼! 他扭过身,哼着小曲儿,往春妈妈专为他备着的包厢去。 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媚儿从连廊那头迎过来,满脸不高兴,凸着小嘴,一副不服气的样子。 “小美人,谁又惹你不快了?” 骆南笙迎上去,一把将美人拥入怀中,低头就往她樱桃小嘴上凑。 媚儿抬手把他推开半寸,抬起小脸,委屈道:“骆公子不喜欢媚儿了?还让媚儿陪你到包厢相看美人去,媚儿都吃味了……” 骆南笙复又将人往怀里一搂,一手上下抚摸着她柔软的腰肢,一手将她小脸抬起来,对着那小嘴“吧唧”就是一口: “傻媚儿,我骆南笙是什么人?能喜新厌旧么?大不了,咱来个左拥右抱……我又不是没那个能力,媚儿,你说是不是?……哈哈哈……” 媚儿脸上一嗔:“讨厌……” 两人搂搂抱抱,一路纠缠着,往包间去。 第44章 仙女下凡 戌时。 迎春楼花团锦簇,张灯结彩,半透明的各色丝绸彩带在连廊、在舞台、在楼道飘飘悠悠,说不出的绚丽奢靡。 突然,整个迎春楼陷入一片黑暗,众人正疑惑的四处张望。 却见舞台上方发出一丝若有若无的亮光,亮光在摇曳丝带的映衬下,隐隐约约,极尽神秘柔媚。 随着一股淡淡的幽香在空中弥漫开来,舞台上方,纷纷扬扬撒下轻盈的桃红粉黄花瓣,花瓣迎风飞扬,在半空盘旋。 在花瓣飞扬的间隙,朦胧间,花色渐浓,拥拥簇簇,众人正凝神,突的数条彩带从花团向外辐射,铺展开来,形成一个旋转的花带圆盘。 与此同时,所有灯蜡瞬间点亮,照亮光芒四射的舞台。 旋转花带上方,传来悠扬婉转的笛声,众人循着声音抬头望去,不禁倒吸一口气。 只见那半空中,一戴着面纱的白衣仙女迎风起舞,身姿曼妙轻盈,动作柔美飘逸,随着衣袂飘飘,如人鱼水中游、如飞天越月,如鹤驾祥云……其神其韵,非凡人能比。 整个迎春楼,除了悠扬的笛音,翻飞的花瓣舞,瞬间鸦雀无声。所有人微张着嘴,两眼痴痴的随着那曼妙身姿流转。 二楼包厢内,骆南笙,手里的茶杯“哐当”一声,脱手落在桌上。 掉落的茶杯没有惊动他分毫,握着茶杯的手保持原来的姿势,眼睛直勾勾追随着窗外那抹飞舞的白衣倩影,时不时神情恍惚的轻微摇着头,他不相信这是真的,这样的尤物绝不可能出现在庸俗的人世间。 旁边的媚儿眼里不知是妒忌还是哀怨,幽幽的看着缓缓降落到舞池中央的白衣美人,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在大厅一角带着众打手维持秩序的春妈妈,也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 她不知道那女子梳妆打扮后,能这样惊艳脱俗,她一出场,原本艳俗的青楼瞬间天上人间,让人不敢亵渎。 春妈妈激动得双手微抖,一把抓住跟在一旁的管家,眼睛看着舞台,嘴里忍不住呢喃出声:“赚大发了,这次赚大发了!咱们迎春楼铁定名气大开了,老马呀……我已经看到大把大把的银子海一样往咱迎春楼流进来了……这秦素素,绝了!” 管家点头附和:“春儿啊,我在迎春楼待了半辈子,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女子。你看那眼睛,简直是一湖春水,任谁见了,恨不得溺死在她那池春水里……” 春妈妈用手肘捅了捅管家老马,眼睛往他腰下三角瞅了一眼,嘴里揶揄:“啥?老马,枯木逢春、暗潮涌动了?” 老马尴尬的挠挠头:“嘿嘿……我倒是想啊,没那本事咯。” 舞池上,笛声阵阵,轻舞飞扬,白衣女子在飞舞的花瓣中随手一扬,花瓣带着香气随风飞向一楼大厅人群,人群纷纷站起来,想用手接住那花瓣。 花瓣可是跟那仙女沾了边的,握住花瓣,感觉就能握住那仙女盈盈腰肢。 人潮涌动,微风再起,仙女脸上的面纱被一缕轻风掀开,众人再次惊呼,接着又不约而同的露出痛苦又向往的神色。 痛苦是因为不可得,向往亦是因为不可得。 那脸,凝脂,朱唇、高挺鼻梁小巧而娟秀,犹如粉雕玉琢。 笛声止,神女亭亭玉立于舞池中央,凝眸看向众人,犹如俯视苍生的天上月,让人不敢直视。 众人都不由得呼吸一滞,迎春楼再度落针可闻。 “我出万金!”二楼一处包厢突然爆发出一声嘶喊,已经有贵客迫不及待的出价,想包下这天降玉女的一夜春宵。 “放你娘的狗屁,这是老子的地盘,轮不到你说话,老子出两万金,她是老子的了!” 哪里来的糟汉?竟然也敢出来抢人? 众人看去,原来是在京都黑市充老大的鲍爷,他掌控着整个京都乃至整个大隋的黑市买卖,手里金银无数。碍于身份不光彩,他平时只会隐于暗中。 今日竟不顾身份,贸然出手,足见他的着急上火。 鲍爷可是号称活人煞,杀人不眨眼,他一出手,大多数人就噤了声。 美人难得,但还得有命才能享受,他们可不敢跟鲍爷比狠。 “京都是你的地盘?这牛皮吹得太大,可是要命的呦。鲍狗,若想活命,滚回你的阴沟待着去,别出来丢人现眼。看看你那一身肥膘,也不怕吓着美人。” 二楼另一处包间传来绵软慵懒的声音,隔着窗,看不真切人。 “奶奶的熊!管你是哪路神仙,老子照样能把你脑袋拧下来当球踢。小子,莫故弄玄虚,给我滚出来!咱俩单挑!” 那鲍爷提起配刀,腾的站起来,带着几个身手不凡的喽啰,就往对面那包厢撕杀过去。 对面包厢从窗口“噗噗噗”射出无数利箭,利箭破空而去,直奔鲍爷门面。 鲍爷带着众喽啰,铛铛铛就是一阵挡,手起箭落。 “呵!身手还不错嘛,敢挡我箭?拿命来!” “哗啦”一声响,一玉面男子破窗而出,手里的利剑发出“怵”的凌厉破空音,闪电般刺向鲍爷。 鲍爷一个翻身后仰,躲开利剑,同时脚下发力,从矮处挥刀劈向玉面男子下盘。 玉面男子一个冷哼,收剑回旋,利剑的末尾轻盈盈划过那鲍爷脖颈处,随着鲜血喷射而出,鲍狗两眼圆睁,不可思议的瞪着那玉面男子,嘴里发出此生最后一句话: “你……是……谁……” 那声“谁”音还没完全出口,人已经缓缓倒下,抽搐半响,渐渐没了动静。 再看四周,双方的人已经打成一片,刀剑碰撞跟撕杀的嚎叫声、还有四处奔逃的其他人的呼喊救命声,整个迎春楼陷入一片混乱,死伤无数。 那春妈妈早就不知躲在哪张桌子下,瑟瑟发抖。 迎春楼的打手们自知不是那些人的对手,便也躲的躲,藏的藏,任由整个迎春楼被打砸。 那女子,也就是叶小七,似笑非笑的站立在舞台中央,看着这场厮杀,满眼见怪不怪的不屑。 她手上突然一紧。 “姑娘,快跑,我带你逃出去!” 骆南笙拉着叶小七的手就往后门逃出去,叶小七被他拉着,被动的跟在后面小跑。 “去哪?”她大声问出口。 “你别管,跟我走!”骆南笙忍住心头的激动,拉着美人的手,疯狂的往前跑。 后门出口停着一辆马车,是骆南笙趁乱让随身小厮溜出去备着的。 到得马车跟前,他转身,扶住叶小七,深情的望着她的眼睛:“上车!我带你离开!” 叶小七柔媚一笑,扶着他的手,毫不怀疑的钻进了马车。 她一笑,骆南笙瞬间恍惚。 他迷离着双眼,看着叶小七的白色纱衣衣摆隐入马车里。 他刚想跟上去,右肩一痛,骆南笙艰难的回过头,看到那玉面男子放下手里的弓箭,正冲他露出邪魅的笑: “跟我抢人?骆什么?啧啧啧,刚说完又忘了!哦,记起来了,骆南笙是吧?胆挺肥啊!来人……给我废了他的腿,别忘了,不是废两条腿,是废三条腿!” 骆南笙脸色煞白:“你们想干什么?这里可是皇城脚下,你们就不怕朝廷拿人么?” “呵!我听到了什么?朝廷拿人?拿谁?你么?哈哈哈……给我打!” “啊……” 随着一阵拳打脚踢,骆南笙的惨叫声刺破云霄。 第45章 当街抢人 叶小七静静的坐在马车上,嘴角上扬,翘起二郎腿,手里把玩着一枚戒指,那是从骆南笙手上顺下来的。 那戒指,是骆家的传家宝。 骆鄯只有这么一个宝贝儿子,那传家的戒指,早就给骆南笙戴上。 “美人,还躲在马车里不敢露面么?别害羞啊。来,我扶你下车,这马车配不上你,还是我那辆比较宽敞……” 玉面男子撩开一角门帘,从门帘外笑眯眯的看向叶小七,同时伸进来一只手,手掌朝上,等着叶小七。身后骆南笙惨烈的叫声仿佛跟他没有半点关系。 “太子,禁卫军追过来了,咱们躲躲?”身后传来侍卫的禀报声。 玉面男子回头瞪了那侍卫一眼,满脸不耐烦:“禁卫军?那群蠢货,也敢管本太子闲事?去,让他们滚!” 侍卫诺诺出声:“回太子,带头的,是程将军……” 玉面男子愣了一下,接着皱眉:“呵!禁卫军这厮倒学会耍小聪明,把程将军给喊来撑门面来了……本太子倒想看看,这程峻打算如何处置本太子……” 玉面男子面向马车时,已经恢复笑脸:“美人,别急。等我收拾几个臭虫,再回来陪你玩儿啊。” 他放下门帘,朝着程峻带兵打马前来的方向迎去。 马车里,随着太子离开,笑眼盈盈的叶小七收脸上一收,心里有些懊恼:糟糕,这程峻管什么闲事? 她刚想脱门溜之大吉,却发现已经来不及,程峻的声音出现在马车外不远处:“程峻见过太子。听闻迎春楼出事,禁卫军拿不定主意,我就跟过来看看。不知太子是何意?” 太子把玩着手里的一枚女人珠钗,斜眼睨着程峻: “怎的?程将军这么清闲?管到城里打群架来了?咱们大隋是安定到这个地步了么?要不,本太子出钱摆几桌,庆贺庆贺?……” 那珠钗,是叶小七逃跑时落下的,被他捡了去。 程峻盯着太子手里的珠钗,眉头紧皱:“太子府里美人无数,何必趟青楼这浑水?有损太子清益……” “诶——”太子故意拉长尾音,话里不无调侃:“有道是,妻不如妾妾不如妓,个中滋味美妙无穷,程将军,要不,你也来玩两把?……哦,不对,听说,程将军还未娶亲,恐怕还是个童子身吧?……哈哈哈……可惜啊实在可惜,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这人生快事,程将军竟体会不到一二……你是不知道啊,府里那些木头人怎能比这青楼美人风情万种?” 太子话里话外都嫌弃程峻是个武夫,不解风情。 程峻不傻,怎会听不出来? 他面无表情,仿佛听不懂太子的讽刺:“太子夜夜筝歌,我一介莽夫自然不能跟太子比风情。但玩出人命来,本将军就要过问了。本将军受皇上所托,保护我大隋百姓安宁。太子不会连皇上的任命也质疑吧?” 太子见程峻把皇上搬出来,顿时悻悻,眼神也从一开始的揶揄到冷厉,他拿珠钗的手往后一背:“今儿本太子心情好,卖你程将军一个人情。” 他一直冷冷盯着程峻,同时脑袋往右一偏,命令旁边的侍卫:“去,把骆家那不中用的小子放了。” “是。” 那侍卫应声而去。 不一会,几个侍卫从不远处的街角把奄奄一息的骆南笙拖了出来,丢在程峻跟那些禁卫军面前。 骆南笙已经陷入昏迷,整个下半身血肉模糊,看着是个废人无疑了。 程峻看得怒火中烧,胸口剧烈起伏,为了个青楼女子,当街把人打残,这太子也太不把百姓当人,枉居太子之位! 太子看都不看那骆南笙一眼,眉头一挑,慵懒说道:“哼!敢冲撞本太子?本想治他个大不敬之罪,念在将军求情,今儿放他一条生路……咱们走!” 太子话没说完,人已经转身。 “慢着!”程峻大喝出口:“太子好人做到底,把马车里的人也放了吧?” 马车里,叶小七嘴角一勾:呵,亲兄弟杠上了,这戏可越来越有意思了。 只见太子缓缓回头,语气开始不悦:“哦?程将军这是想管我太子内宅之事?” 程峻拱手施礼:“不敢!只是,这是当街虏人,众目睽睽,太子身为储君,该注意分寸……” “大胆!”太子面露愠怒:“程峻,本太子看你新官上任三把火,让你一步,你别太把自己当回事!就算是父皇,也乐意让本太子纳妾,为皇家开枝散叶……你算个什么东西?管到老子床上来了?” 太子愤愤转身,不想再跟程峻啰嗦,手上一挥,带着众侍卫,就想上马车离开。 一侍卫已经跃上叶小七那辆马车,打马驾车,马车咕噜噜往前挪动。 程峻“驾”的一声起,嘚嘚嘚打马往前,想拦住叶小七那辆马车。 太子已经完全失去耐心,手上一抬,手里的锋利珠钗“怵”的直射程峻门面。 程峻还没反应过来,眼看珠钗就到面前,远处射来一枚暗箭,“铛”的一声,正正打在飞驰的珠钗上,珠钗应声落地,上头镶嵌的珍珠花钿应声脱钗滚落。 紫衣男子带着侍卫从大街另一头徐步走过来,脸上堆着笑,对太子跟程峻连连拱手: “宰相府穆泱,见过太子,见过程将军。所谓神仙打架殃及池鱼,两位贵人何须为着一个青楼女子当街翻脸?不值当。能否看在宰相府的份上,握个手?至于这美人嘛,呵,女子如衣服,旧不如新,但太子身居高位,想来也从不缺新衣服。美人今日且由小的安顿起来,他日太子再行纳妾礼,把人隆重迎回去。一来太子不用担个当街抢人的坏名头;二来,算是给程将军脸面。二位看如何?” 紫衣男子一开口说话,程峻身体就猛的一顿:就是他!没错!他就是那个孤坟旁的黑衣人!听声音,没跑了! 怪不得,那日听着这么耳熟,原来是去宰相府赴宴时,听到过,他不就是宰相旁边那府僚师爷?他竟跟叶小七相熟,一个在宰相府谋事,一个当年的乞丐,怎会扯到一起? 第46章 她是叶小七么? 多少疑问,来不及细想。程峻见马车里的女子从头到尾不露面也不吱声,恐怕心里是愿意跟着太子的。 人家是青楼女,本就挨着富贵谋活路,又不是那骆南笙的正经妻妾,他程峻便也不能强人所难。 程峻若有所思的看着穆泱,语气已经一改冷硬,变得缓和:“原来是穆兄,久仰!您既然出面说和,本将军没有不听之理。太子若能按纳妾礼迎人入府,那就是太子府宅内之事,本将军无权干涉,只是这当街打人……” 穆泱赶忙接过他话头:“这骆南笙不也轻薄了太子未来小妾么?打他一顿也该,省得人人以为太子好说话,越发蹬鼻子上脸了。太子可是储君,这点威慑,还是要的。” 穆泱说得圆滑,太子冰冷的脸也缓了缓,心想这程峻是个刚的,还身居要职,跟他闹翻也不划算。他冲穆泱说了句:“那就有劳宰相府帮忙安置了。” 说完,便心有不甘的看了一眼叶小七的马车,才翻身上马,领着众人离开,没再看程峻一眼。 程峻松了一口气,他其实也不想跟太子正面冲突,但没想到太子这么暴戾,竟敢对他放箭。 刚才那射过来珠钗,他若接了,当街打起来,一国将军跟太子在街上大打出手,实在说不过去。 还好,穆泱及时出现,解了困。 “阁下原来是宰相府的人,本将军有眼无珠,那日之事,多有得罪。”程峻冲着穆泱抱歉的拱手施礼。 他指的是那夜追踪穆泱到野外孤坟一事。 穆泱当然听得明白,但他不置可否的笑笑,走到程峻面前,低头捡起那枚摔坏了的珠钗,眼睛看着叶小七的马车方向,嘴里低声严厉警告程峻: “早就跟你说过,别让她出来生事,你是如何答应我的?今日,若不是我出来圆和,我看你如何收场?眼睁睁看着她被太子带走么?” 程峻顺着穆泱的目光看向那马车,一脸迷茫:“她?……你……在说什么?我怎的听不明白?” 穆泱无语:“果真是莽夫,只知习武,怎的这么明显都看不出来?真是不知道如何说你了。” 程峻更疑惑了。 穆泱无奈摇头,自顾自走到马车跟前,把那门帘掀开一小角,一把将珠钗丢进去,丢珠钗的动作,很是粗暴,像是憋着一股怒火:“拿好你的东西,给我滚回去。再出现在青楼这样的鬼地方,我打断你的腿。” 叶小七看着落在马车里的珠钗,眉眼一皱,脱口怼回去:“哦?不知穆先生打算如何安顿我这个绝世美人啊?” 穆泱更气了:“你当真要去太子府当那便宜小妾?疯了不成?小妾是那么好当的么?放着真对你好的人在眼前,装看不见,瞎了吧你?” 穆泱早就打听明白,程峻憨厚,是个可以托付终身的,这个人当自家妹夫,他可太满意了,无奈两人都是傻的,一个一心报仇,一个榆木疙瘩。两人总扯不到一处,让他看着干着急。 叶小七再迷糊,这会子也听出了不对,这人怎的这样多管闲事? 她不阴不阳应道:“对我好的?谁?你?你跟太子,能比么?把我放了,你打算如何应对太子?” 穆泱看禁卫军的人已经把骆南笙带走,只程峻带着两个侍卫不明所以的看着他,那程峻眼里的神情,怪异又疑惑。 穆泱见叶小七油盐不进,顿时恼羞成怒:“如何应对太子是我的事,你管不着!……倒是你,怎的这般顽劣?这是女儿家该有的规矩么?当没人管你了?……给我滚出来,这马车不是你该坐的……来人,把她给我带走,丢回将军……府……” 那个“府”字说了一半,觉得不妥,叶小七恐怕不愿意程峻知道她的真实身份,穆泱顿了顿,气鼓鼓改了口:“丢回她自己家里!再敢踏足青楼,我见一次打一次!” 那马车车夫早就跑得没影,穆泱身边的侍卫刚想去动那车,那马车门帘“噗”的从里头猛掀开,叶小七手里攥着那根珠钗,气呼呼埋头钻出来:“不用劳烦,我自己有脚……” 程峻瞳孔一缩,不是美人太清丽脱俗,是她那张脸莫名的熟悉,熟悉到他觉得那就是他身边的某个人。 叶小七换女装,又画着妆容,他那样憨直的人,当然看不出来。 那侍卫见女子迎头出马车,他不禁猛吸一口气,踉跄后退几步,叶小七的美艳让他呆滞,顿时浑身一麻,走不动道。 叶小七看都不看人,冷着脸,自顾自驾着马车,嘚嘚嘚离开众人视线,消失在大街尽头。不知为何,这穆泱一说话,她就莫名的想跟他赌气。 穆泱气得脚下一跺:“简直顽劣至极!” 他回头瞪了程峻一眼:“人都管不住,要你何用?还有两日就进宫陪读,你最好给我把人看牢了,再出乱子,我饶不了你!” 穆泱带人气冲冲离开。 喧闹的大街陷入一片沉寂,程峻呆呆的坐在马背上,侍卫在身后小声喊了两声将军,他浑然不觉。 他脑子一片混乱,那女子是谁?刚才穆泱说什么?是说把她丢回将军府么?穆泱让自己看好人,是个什么意思?陪读?不是叶小七去宫里陪读么?跟那女子有何相干? 叶小七? 叶小七! 不对,一定是哪里不对。他得回去看看,叶小七在不在府里。他得马上赶回去,赶在那辆马车前头。 不,他是不是应该先去追那辆马车,当面问个明白? 可穆泱说帮太子安顿人,他拿什么身份去追?被太子的人看到,会不会又质疑他多管闲事? 不不不,还是先回将军府。 程峻一头乱麻,浑身绵软无力,心里想了一万个动作,身体却还是坐在马背上,半点也没动。 他不傻,再往深里想,也该想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但他在心里就是不愿意承认这是真的,他觉得自己无法面对。 跟叶小七相处的点点滴滴涌上心头:甚至当着他的面更衣;背对背就拉尿;跟他无数次勾肩搭背;甚至半夜起身给他盖被子;不止一次推门而入,看到他迷迷糊糊穿着亵衣从被窝里爬起来…… 程峻傻了。 他突然不敢回将军府,不敢看叶小七那张无辜又俏皮的脸。 “将军……” 身后的侍卫再次出声。 将军呆若木鸡的样子有些吓人,像是着了魔,看来也是被刚才的美人给惊艳到了。只是,他作为贴身侍卫,自认还是很了解这个主子的,他的将军,几时这般好颜色了? 那侍卫不得不做点什么,想把将军叫醒,好歹别杵在大街中央,看着有些瘆人。 听到侍卫的声音,程峻恍惚回头,又迷茫的抬眼看了看漆黑的夜空,再次低头陷入沉默。 “将军,咱……是不是该回将军府了?”侍卫再次开口。 将军府?是该回去了。 程峻无声点点头,有气无力的拍了拍马背,往将军府方向慢慢的嘚嘚嘚溜达回去。 是骑马慢慢溜达,不是跑。 他下意识想给叶小七换回男装的时间,如果那人真是叶小七的话。 那样,他就可以还当他是兄弟,假装这一切没有发生。 可他很快就会发现,让他更着急更担心的是,那叶小七,压根就不在将军府里,也不在清雅院。 第47章 母亲误会 程峻忐忑不安的回到将军府,门房却告诉他,叶小七并未回府。 他顿时慌了。 不回府,他去哪?知道女扮男装的事露馅,躲出去了? 还是,他压根就跟那青楼女子没有半点关系,还在外头逍遥? 不管是哪种原因,程峻更担心他永远不再回来。若他真是女儿身,只身在外,岂不是更危险? 越想越忧心忡忡。 程峻打马赶到青雅院,无人。 找到谢三,谢三更是信誓旦旦好些日子没见着老大了,怪想的,还让程将军给他老大带句话,没事多回去看看兄弟们,兄弟们可想他了。 程峻没工夫跟谢三瞎掰扯,转身回府。 他清楚,叶小七若不想出现,他程峻是不可能找得到他的。 将军府,程夫人看着精神恍惚阴晴不定的儿子,跟着焦急。 奈何程峻什么都没跟她说,只一人埋头发呆。 让管家把程峻身边的侍卫找来,侍卫老老实实跟程夫人交代程将军出去办案,跟太子起冲突,为的是一美艳的青楼女子。 侍卫还添油加醋的描绘了程将军见到青楼女子那一刻的呆滞表情。 他觉得,自打见到那女子,自家将军就开始不对劲了。动作表情跟平时截然相反,他还是第一次见到表情这么丰富又这样惊慌失措的程将军。 程夫人一脸错愕,她的好大儿,是动了春心了? 程峻一向榆木疙瘩,对女人从未表现出任何男女特有的羞怯。 程夫人多次提醒,该成家了,但他置若罔闻,连月公主这样的条件,他都不曾入耳。 程夫人当然不希望他跟月公主有瓜葛,但至少让她看得出来,自己这个儿子,压根就不知男女之情。 这次,他终于开窍。 程夫人是又惊又喜。 喜的是,儿子动了情;惊的是,动情的,是个青楼女子。 这可如何是好?她当然不是看不起青楼女子,但那毕竟是青楼,一个将军,娶个青楼女子做夫人,算什么回事?她是无论如何也不能答应的。 程夫人来到程峻寝殿,看到程峻一个人默默坐在窗前,隔着窗,呆呆望着院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顺着儿子的目光看去,那方向看过去,院子另一头,就是叶小七的寝殿。 叶小七向来神龙见首不见尾,今日铁定是不在的。 程夫人想着,儿子不是看叶小七回不回来,他只是为那青楼女子发呆。 纠结了一会,程夫人还是开口了:“峻儿,你……是不是先吃点东西?自打办事回来,就魂不守舍,也不曾用膳,母亲放心不下……” 程峻回头,脸上怅然若失的表情让程夫人心头一紧,这个傻儿子,果然是动了情了。 “母亲,儿子无事,就是有些事想不明白,想一个人静一静。” 程峻扯了扯嘴角,想给母亲一个放松的微笑,但做不出来,便又陷入沉默。 程夫人挨着程峻坐下,拉住他一只手,握在手心里抚摸,嘴里有一句没一句说着: “傻孩子,有心事就别闷着,可以同母亲说说。……你也老大不小了,心里装了人,是对的……不用担心母亲会阻拦……大不了,先给人家一个妾室名分,养在外头,等将军府有了真正的主母,再把人迎回来……那样,也不至于落人口实……至于青不青楼的,她从了良,能老老实实待你,娘也不会干涉……” 程峻越听越迷糊,听到后头,终于明白了母亲的用意:“母亲,你听谁说的?我几时要娶个青楼女子了?……她不是青楼女子,她是……她……” 程峻实在不知道从何说起,说话也磕磕巴巴起来。 程夫人会心一笑:“傻儿子,娘知道了,你说什么便是什么,你说她不是青楼女子,那她就不是。总之,只要你把她带回来,娘会善待于她,好不好?” 程峻更急了:“带回来?她愿不愿意回来,还指不定呢。穆泱说的没错,她要敢回来,我打断她的腿,再不让她涉足那些污糟地方,真是没大没小,还反了她?” 程夫人大吃一惊:“啊?这……她不愿意从良?……你……打断腿也要给虏回来当妾?不不不……儿子,娘从没教你这么做人……你如今虽是将军之位,但强抢民女这样的事,决不能做……大隋多的是好女子,她不愿意,咱们再寻更好的……” 程峻低头嘀咕:“母亲说什么胡话?什么强抢民女?……哼!儿子若知道她躲在哪里,直接将人给绑回来,问个明白,问她为何躲着我?为何瞒着我?我对她向来坦诚,她到底把我当成什么了?……” 怎的?还躲上了?看儿子这般描述,看来两人相处有一段时日了。 她做为母亲,竟蒙在鼓里,真是糊涂,早知道,偷偷把人带回来,免得儿子这样抓心挠肝的。 程夫人突然站起来,坚定说道:“峻儿莫慌,娘亲自去接人去。她定是以为娘不同意,才这般委委屈屈。娘亲自去说和,定是能说服她回来。” 程峻一喜:“母亲,你知道她在哪?” 程夫人坦然道:“这还不容易?她既然出身青楼,那便从青楼入手,问一问那老鸨,老鸨定然是知道她的去向的。” 程峻恍然大悟:“对,我怎就没想到要去问那老鸨?……不对……娘,儿子早就同您说过,她真不是青楼女子,去青楼,定是为着复仇……复仇?” 话说一半,程峻突然两眼一定,喃喃自语:“若是复仇,她今夜是针对谁?太子?还是骆南笙?……太子没受到任何损害,那便是……骆南笙?没错,骆南笙被太子打废,定然是他……骆南笙的年纪,当年还是个孩子,他能做什么?……若是他父辈呢?” 程峻一拍大腿,猛喝出声:“没错,定然是骆府当年有人也染指那桩案子,她这是开始对他们下手了。怪不得,怪不得穆泱这么生气,责怪我程峻没管好人……不好……骆府……骆府要出事……骆府出事不打紧,她能不能全身而退?……” 程峻嘴里嘀嘀咕咕,突然就起身,拿起佩剑,就往外走。 程夫人是半句没听懂,看到儿子又要出门,赶紧拦人:“又要出去?好歹吃口饭……” “娘,来不及了,儿子得去找她……” “啊?这大半夜的,这么着急见她?明儿再去也不成么?” “不行,儿子了解她,她做事从不拖沓,何况,夜黑风高好办事……儿子着急,再不去就来不及了……” “啊……这……” 程夫人是彻底误会了。 第48章 骆府,完了 骆府。 骆鄯睡得正酣。 听到管家“砰砰砰”的急促敲门:“老爷,快起床啊老爷,出大事了老爷……公子他……出事了……” 笙儿?出什么事了? 骆鄯“呼”的坐起来,三两下套上外衣,吸了鞋子,拖踏着去开门。 “我笙儿什么了?”一旁的夫人也被惊醒,整个跳起来,更是鞋子也来不及穿上,披着外衣就跟在老爷后头扑出门去。 院里,骆鄯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 儿子下半身血肉模糊,昏迷不醒,脸色灰白,看着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 那可是他骆家的独苗,他的心头肉,骆鄯肝胆欲裂,两腿发软,被管家扶住。 骆夫人“嗷”的一声,扑上去,抱住儿子的绵软无力的脑袋,失声痛哭:“笙儿……我的笙儿,你这是什么了?……天杀的……谁啊?谁打的?……老爷,快救救我的笙儿呀……我可怜的笙儿……” 骆鄯目眦欲裂:“谁下的手?老子要将他千刀万剐!” 一禁卫军头领缓缓走过来,对骆鄯抱手施礼:“骆老阁主慎言,这话要传出去,你骆府要遭灭顶之灾……好叫骆老阁主知道,下手的,是太子。” 骆鄯身子一软:“太子?这……” “骆公子为着一青楼女子,冲撞了太子,换句话说,那是太子要迎娶的小妾,骆公子竟将那小妾给抢上了马车,被太子拦住了……就……变成这样了……” 骆鄯两眼一闭:“我儿糊涂啊……” 他自然没能力跟太子抗衡,何况人家还有理有据,他骆鄯只能吃这个闷头亏。 人已经送到骆府,禁卫军头领便带随从离开。 身后,留下乱成一团的骆府。 城里能喊得到的大夫全喊了过来,一时间,整个骆府,来了十几二十个大夫。 但都摇头叹息。 口径统一:全力以赴,人是可以救回来一条命,但,腰部以下,废了!那命根子,也被捶了个稀烂,不中用了。 骆夫人几度晕厥,好不容易唤醒,又开始没完没了的哀嚎。 骆鄯脸色铁青,却也无计可施,那可是太子,他千般怒火,竟无处发泄。看着奄奄一息的儿子,只能叹息自己命苦。 后夜,大夫们终于给儿子处理好伤口,喂了药,骆南笙还是昏迷着。 骆鄯守在儿子床边,不肯离开,只让婆子们把夫人扶回屋里歇着。 夫人在旁边哭哭啼啼,他实在听着心烦。 几个婆子好歹把夫人给劝回去了。 骆鄯握着儿子的手,老泪纵横,但拼命忍着,让自己不要哽咽出声。 “啊……” 从正屋方向传来一声惨叫,是夫人的声音。 骆鄯深吸一口气:到底是女人,不解决问题,净知道哭…… 但很快他就察觉不对劲,那边的几个婆子往外奔逃,惊慌失措,嘴里直呼救命。 这又出了什么事了? 骆鄯把儿子留给他的随身丫鬟照顾,自己跑出去看个究竟。 只见那几个婆子脸色煞白,逃到院里,惊恐的看着正屋自己寝室的方向,嘴里直呼:鬼,鬼…… 骆鄯皱眉,大喝一声:“胡说什么?哪里来的鬼?” 一个婆子战战兢兢指着正屋:“鬼……夫人她……” 骆鄯这才发觉,夫人没出来,糟了,她不会干什么傻事了吧? 他大步流星赶回寝室。 一眼看到夫人晕厥在进门地上,骆鄯扶起她,嘴上叫唤:“夫人……” 这次,她彻底昏过去了,叫唤几声,没醒。 骆鄯抬眼查看寝室四周,看到床上那一刻,他浑身一颤,手脚瞬间冰冷。 自己的卧榻,被子上,放着半截血肉模糊的断腿,断腿的小脚趾,已是骨头外露,那骨头连着皮肉,软塌塌的套着他骆家的传家戒指。 戴着戒指的连皮骨头,正对着屋门,上边的血迹斑斑,已经干枯,更显得皮肤溃烂骨头暴露的惨不忍睹。 那是骆南笙的断腿! 大夫医治时,就没找到,还着人去现场寻了一遍,除了一地血迹,什么也没寻到。 断腿竟如此触目惊心的出现在他骆鄯的床上。 骆鄯脸色青灰,脖子怒爆青筋,放下夫人,站起来,眼眶通红,死死盯着那断腿,一步一步走过去。 他巍巍颤颤伸出手去,想触摸儿子的腿,半途突然定住。 那断腿旁,定定立着一只带血的草蚂蚱,草蚂蚱尾巴须毛又细又长,色彩斑斓,正以诡异的姿态,嘲笑着谁,刺痛了骆鄯的眼。 这草蚂蚱,骆鄯看着着实眼熟,他一定在哪里见过。 在哪里见过? 骆鄯想得头痛欲裂,他不忍触碰那断腿,两手抱头,闭着眼睛,蹲在地上。 这草蚂蚱,到底在哪里见过? 一个混乱的场景一闪而过。 骆鄯猛的睁开眼睛,眼里露出惊恐的神色。 没错,南疆! 就在那场屠杀现场,他扫荡那安府搜刮财物时,在安府不知谁的房间里看到过那样的蚂蚱。 那草蚂蚱放在那些箱子上,被他一手拂到地上,命人将箱子打开,翻找值钱的东西。 草蚂蚱太色彩鲜艳,跟街上卖的普通草蚂蚱不一样,他还多看了两眼,因此,被印在了脑子里。 草蚂蚱出现在这里,意味着什么?是太子让人放的?不可能!太子当年还这样小,他不可能知道这些事。即便知道了,自己父亲也有份,他也断不会掺和。 那是谁? 当年,可是扫荡得特别彻底,没有留一个活口,绝不可能有人知道真相。 鬼? 骆鄯不相信有鬼,真有鬼,他已经死了千百回,他刀下的冤魂可太多了。 到底是谁? “老爷,不好了老爷……” 外头传来混乱的脚步声。 骆鄯不想去追究又发生了什么,眼前的事,他还没消化掉,外头天塌下来,他也管不了了。 “老爷……”门房气喘吁吁出现在门口:“不好了老爷,宝月阁被人洗劫一空,那边守着的人,也大多被杀了。只留一活口回来报信……” 宝月阁里的宝物不少,占着骆府一半多家产,那是他这些年辛辛苦苦打下来的家业。 骆鄯缓缓抬头,两眼猩红的瞪着门房:“谁干的?” 门房磕磕巴巴:“说是……对方的人训练有素,像是……像是军营的手段……” 骆鄯惨淡一笑:“喝!果然是太子,除了太子,还有谁能动用军营的人打家劫舍?他到底是盯上自己的财产了,今晚对笙儿下手,多半是声东击西……” “老爷,不好了老爷……” 管家跌跌撞撞跑过来,扶着门框,上气不接下气:“老爷……那……地库……地库……” 后院地库是骆府安置家财的地方,少有人知道。除了他跟管家,还有骆南笙跟几个心腹,连夫人都不知道骆府还有个地库。 骆鄯心头一颤:“说!” “地库被人囫囵个搬空了!有人挖的地道……”老管家瘫坐在地,欲哭无泪。 骆府完了! 骆鄯一屁股坐在地上。 眼睛正正对上那只草蚂蚱,那艳丽的草蚂蚱似乎正嘿嘿嘲笑出声,对着他张牙舞爪。 第49章 穆府 叶小七蹲在骆府院墙角一大树树丫上,密集的树叶掩盖了他的痕迹。 他看着上下一片混乱的骆府,面无表情,眼神冰冷。 眼看夜色漆黑,他从树丫子中间一跃而下,再灵巧的翻越围墙,轻盈盈落在围墙外的草地上,还没站稳,就被一只大手紧紧拉住: “跟我回去!” 听声音,是程峻。 叶小七“哎呀”一声,捂住肚子蹲在地上:“肚子疼……” 程峻手一松,跟着蹲下去,急切的问:“哪疼?伤到哪了?” 叶小七趁他往下蹲的间隙,手里一扬,一股淡淡的幽香在空气中弥漫。 糟糕,他竟对自己放迷香! 程峻屏住呼吸,却已经身子一软,使不上劲。 叶小七趁机挣脱他的手,消失在夜色里。 程峻想追,但手脚乏力,懊恼的看着他远去的方向,无奈摇头。 还是那副德性,简直是驯不化的野马,这样的人,怎可能是个温婉女子? 说他是昨晚那个马车里的艳丽柔媚女子,谁信? 程峻开始动摇,怀疑自己的判断。 他看了看那骆府的围墙,里边哀嚎一片,心里竟是没有半分要进去替他们断案的冲动。 骆府的底子,他已经着人去查。 被叶小七光顾,多半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他不相信叶小七会胡乱对一个无辜的人下手。 再看看天色,还是回将军府再做打算。 贫民窟的一处偏僻破烂院子里,此刻却是灯火通明。 余晖余晖跟谢三他们守着一堆财宝,一个个兴奋得嘿嘿傻笑。 老大说过,这骆家人曾经手上沾满人血,他们刀下冤魂无数,那些财物,也是当年抢来的底子,才慢慢做成如今的规模。 他们的钱,拿了便拿了,一点不冤。 上次打劫翟家,得的东西足够他们这群人花销百八十年也花不完,他们不缺银子。但这么大一笔财宝摆在眼前,所有人还是忍不住振奋。 老大可太牛了。 一出手就是大宗买卖,跟着他干,那真是酣畅淋漓、百骸通透。 只有余庆,眼里的担心藏不住,默默坐在一旁,没像其他人那样,围着那堆箱子两眼放光。 叶小七推门进院。 余庆“呼”的站起来,赶过去,上下打量叶小七:“老大,你……” 叶小七拍了拍他肩膀,笑道:“我没事!” 所有人也跟着围了上去,嘴里老大老大的跟叶小七打招呼。 “老规矩,每人四百两,分发下去。另外,补贴每人两百两,给你们买房子用。其他剩下的,还是藏起来,日后有大用。 记住,必须买房子,胡同也好,贫民窟也好,每个人都得有自己的屋子。乞丐身份只是拿来当掩护,余晖这些弟兄,虽然到各处打杂,但也只是临时的。 买了房,再办理户籍,你们先在京都安顿下来。日后我会安排你们进入大户人家谋事。就算是给大家伙儿个安身立命之处。” 大家面面相觑。 谢三率先站出来说话:“老大,我们知道您好心,但我们这些人身份低贱,没有大户人家会用我们这样的人,不必老大费心了,能有饭吃,有银子花,已经很满足……” “是啊,”余晖也说道:“我们这边也是,南疆原户籍,又是那个地方附近出来的,人家避讳都来不及,哪里敢用我们做事?” 他说的那个地方,指的是原来安氏大族的栖息地,淮扬。 安氏获罪,淮扬这个地方,也成了不吉之地,淮扬出来的人,多半沦为贱籍,做临时小工,人家也还嫌弃,何况长工?直接入府做事,更是绝无可能。 听余晖说“那个地方”,叶小七眼里冷了那么一瞬,又很快转为笑脸: “这些,不用你们担心,我自有安排。总之,不敢说让你们在京都有头有脸,但至少,有大户庇护,走出去,说句话,也能砸出响动来,不受人冷眼。连同你们的后人,也能挺起腰杆做人,甚至有进私塾考学的机会。” 所有人都沉默了。 老大描绘的这幅未来美景,他们想都不敢想。 他们自己无所谓,但说到后人,所有人都脸上一定神。 谁不希望自己的儿女有个好身份好前程? 谁愿意自家孩子走出去,被人指着鼻子嫌弃贱民? 谁愿意看到自家妻儿走路只能挨着墙根走,碰到那些贵人衣摆,那些人都能动辄打骂,跟殴打畜生无二? 谢三“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涕泪横流:“老大,我谢三祖辈三代乞讨,居无定所,猪狗不如,原以为这是命。从未想过,有一日,有人为我们逆天改命……老大,不管您最后做不做得到,我谢三这条命,是您的了……” 谢三身后,哗啦啦跪了一片。 所有人都不禁动容。 “老大,我们跟定您了……” “老大,我贱命一条,您拿去……上刀山下油锅,咱认!” “老大……” “老大……” 叶小七也不拦着,让他们跪。 他知道,让他们在京都有个正经身份,这是天大的事,他们激动,是应该的。 叶小七冲余庆招招手,余庆向前。 叶小七把一串钥匙放在他手上。 “交给你一个任务,带人去收拾收拾雀儿街东头那穆府大宅,记住,主人姓穆名安,是个游商,多年来,行走于各国,积攒了好些家业,如今到大隋购买宅院,在大隋安家落户……” 谢三“腾”的站起来,震惊的看着叶小七,嘴里磕磕巴巴:“老大……您……那大宅……竟是您买的?……那可是京都数得出的大宅……您……这……不会是真的吧?” 叶小七淡淡一笑:“放心,我是用自己挣的银子买的,不用公中的银子。” 谢三艰难的咽了一下口水,接着连连摆手:“不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太兴奋了,那可是一门十进的大宅院,里头光正经房屋就有百来间,还不包括下人房跟柴房库房……您,竟盘下来了?” 谢三在京都混大的,当然知道京都的规矩,没有一定身份的人,是不可能拥有主街这么大宅院的。 他不知道叶小七是如何办到的。 第50章 富丽堂皇 “有钱能使磨推鬼,我如何办到,你们不必知道,你们只管住进去,替我好好打理就是。 记住,下个月起,你们就是大名鼎鼎的穆府的人了。大管家是余庆,主要管理府外事务;府卫首领是余晖;管理杂活采购是谢三,谢三算是宅府管家,其他人,由你们几个商量着安排…… 有家室的,一并安排进府做些杂活……别落下任何一个兄弟。日后,穆府,就是你们的靠山。” 叶小七漫不经心说着。 住进去?那硕大的穆府,日后就是他们的靠山?还有府外事务? 众人惊呆了。 太多信息,他们一时消化不来。 叶小七冲着呆若木鸡的余庆笑笑:“怎的?做不来?” 余庆定了一下,默默看了叶小七好一会,坚定应到: “老大,这样的好事,我余庆就算是剥层皮,也要把它理顺,给老大分忧。” “很好!”叶小七再次拍了拍他肩膀:“明儿跟余晖谢三安排人去收拾穆府,你再带两个小厮,跟我去认咱穆府商铺……记得带上本子,一一记下,免得日后收租找不着北,整个京都,算起来,不止上百家呢……” 穆府商铺?上百家? 院内,落针可闻。 …… 宰相府。 穆泱正专心的替孙宰相整理朝中文案,那孙宰相停下写了一半的文书,看了穆泱一眼,突然开口问道: “穆泱,你……可认识那新来的穆府中人?” 穆府?什么穆府? 穆泱身体一定,从一大堆文案中抬起头:“回相爷,小的鲜少出门应酬,不知……您说的是哪家?” 他含糊其辞,不敢把话说太死,毕竟那家姓穆,算起来是他目前这个姓氏的本家。 穆,是母亲的姓氏,母亲从前家里的确从商,但受到安府一案牵连,也被灭门了。 他并不知道京都还有什么穆府。 穆姓,不单南疆有,偌大的大隋,也有其他地方有穆姓人家,甚至,别的邻国,也有姓穆的。 孙宰相若有所思的看了看穆泱,又突然释然一笑: “大概是不认识的,若出身这么庞大的巨富门户,你不可能单独出来谋生,若大家业,做都做不过来才是。” 说完,接着埋头写他的文书去了,不再追究什么穆不穆府的事。 穆泱也跟着笑笑,算是回应了孙宰相的自问自答。 但他心里存了疑问,到底是怎样的穆府,竟然惊动到一国宰相? 他得抽空去打探一番。 马车轱辘辘停在小厮所说的穆府门口,穆府庭门大开,正在修缮。 尽管还在收拾中,那一眼望去的富丽堂皇让穆泱震惊。 他自认见过世面,孙宰相这样的权贵人家,他出入自由。怎知,竟还有比孙相府还要堆金砌玉的门户,还是不入流的商户。 这穆府主人,也太大胆了,这么高调,就不怕被那些朝中权贵寻个理由生吞了么? “穆先生,咱们,还进去么?”小厮小心问道。 那小厮也是第一次见识这样的高调人家,哪怕从孙相府出来,还是不自觉的在那穆府门口压低声音说话。 “当然要进。来都来了,进去看个究竟,顺便攀个本家的亲,总不会是坏事。” 穆泱看着高大门楣上那镀金的“穆府”二字,说道。 小厮听了,赶紧下了马车,小跑过去找门房说话。 那门房倒是不拖大,还端得非常有礼,站立身姿板正、说话有板有眼,似乎对自己的穆府门房身份满意得不得了。 打探消息的小厮很快回来回话:“穆先生,那门房很机灵,说穆安老爷还未回大隋,只是让管家处理大隋事宜。 这穆府,如今大管家是余庆余管家统管,但余管家已经巡京都铺子去了,没个三五日,大约回不来。府里管事的是谢管家…… 哦,还有府卫头领余晖余头领,也是能说话的。门房问,您是要见哪位?若是谢三谢管家,是在的,他好进去通报一声……” 喝!巡铺子要巡三五日,见管家还要通报,主人还在别国未回,这穆府来头不小啊! 穆泱看了看那金碧辉煌的门楼,说道:“主人不在,咱们就不打搅了。回去吧,日后他们修缮妥当,咱们再登门拜访不迟。” “好哩。”那小厮松了一口气,赶紧上马车扬鞭赶马走人。再待下去,他都要挪不动脚了。 他可太羡慕穆府那些仆人了,穿戴规整,布料簇新,一身衣帽鞋袜,看着就是非常有钱且有礼数的大户人家。 一眼看去,所有人一起做事,跟给自家装饰一般,使不完的劲,还一个个面色红润,一看就知道吃喝极好,主家必定是个宽厚的人。 能投到这样的人家做事,那可是行了八辈子大运才有的机会。 更让小厮嫉妒恨的是,门房说,他们居然都不是卖身契进去的,所有仆人,都是平民身份的自由身,不是穆府的奴隶。 这就厉害了。 这穆府,端的是大气能容,竟让这么多自由身份的仆人进出,也不怕人挖了他们府的墙角。 这般自信跟肚量,放眼整个京都,也寻不出第二家来。 这就意味着:这些仆人,不但有高门大户的高收入,还不被束缚,子女们可以进私塾,可以考学,可以进仕途…… 小厮羡慕得两眼晶亮,一路絮絮叨叨的跟穆先生诉说着那户人家的各种好处。恨不得辞了孙宰相府的差事,去那穆府求职。奈何他是死契,动弹不得。 穆泱越听越震惊,这穆府,是不是太冒进了些?这简直是公然跟京都所有权贵叫板。 他穆府这样待下人,让其他大门户如何自处?日后如何训诫束缚下人?他穆安,就不怕被众权贵群起而攻之么?他到底想干什么? 等等,穆安!?穆……安…… 穆泱身躯猛的一震,突然疯了一般拍打马车边板:“停车!回头!去穆府,快!” 小厮诧异的拉住缰绳,回头隔着门帘问道:“穆先生,又去?” “没错,要快!” “哦哦……”小厮勒马回头,刚想扬鞭。 “等等,去将军府!去程将军府……快!”穆泱再次喝道。 很少见到穆先生这般激动失态,他向来沉稳从容,定是有什么大事了。 小厮不敢耽搁,立马扬鞭调转马车,朝另一头的程将军府赶去。 第51章 穆泱登门 将军府。 程峻正郁闷,叶小七两日不冒头,他也无处可寻,心里多少话问不出去,很憋得慌。 这日刚下朝,想着明日就是他叶小七进宫陪读的入学典仪,要拜见夫子的,可陪读的正主影都不见,明儿不露脸,那可是欺君,他程峻开不起这样的玩笑。 下朝途中,月公主还特意跑过来拉住他问叶小七准备得如何了? 看月公主那样,对叶小七进宫陪读的期待远远高于读书本身,她就是想叶小七进宫陪她玩儿。 程峻支支吾吾答应,说没啥问题,明儿叶小七一准按时到。 月公主乐得碰碰跳跳离开。 程峻更急了。 叶小七是男是女,都不重要了,也不想追究了,程峻只求他能立马滚回来,老老实实进宫报到。 门房来报:“将军,有客登门,是宰相府的人,看起来很急。” 宰相府? 今早上朝还跟孙宰相互相打了个招呼,孙宰相一如既往的笑眯眯,没有半点有事找他商量的意思。 刚下朝不久,宰相府就着人登门,又是什么个意思? 来不及细想,程峻扯了扯身上的衣摆,说道:“把人迎进大厅,我在那里等他。” “是。” 门房小跑出去,不一会,急匆匆带着穆泱走进大厅。 原本坐着等客进门的程峻“呼”的站起来:“穆……穆先生?……您……叶小七他……” 不知为何,他堂堂一个大将军,竟会对一个宰相府的客僚有些发怵。 穆泱左右看了一眼,程峻立马会意,屏退其他人,大厅里只剩他跟穆泱两人。 穆泱一脸焦急:“小七人呢?” 程峻顿时委屈:“我也在找他,这臭小子,不知野到哪里去了,两日没影,让我好找!” 穆泱听程峻说的是“臭小子”,眼睛不由得一眯。 看来,程峻打心里刻意回避叶小七女儿身份的事实,不知他更希望叶小七是个男儿身,还是他心里害羞别扭? 他穆泱是理解错了么?两人之间,只是兄弟?不可能变成夫妻? 心里略略失望了那么一舜,为妹妹的未来感到担忧。 但他很快就意识到,眼下这个不重要。 “程将军可知道雀儿大街东头的穆府?”穆泱接着问道。 “什么穆府?哦……那是你们穆家住址?抱歉,我还真没关注到,下次一定登门拜访……” 程峻理解不到要领,穆泱继续往下说:“先不说别的,那穆府主人,穆安,府内管家谢三……你……” 他刚想说你可认识?被程峻打断:“啊?谢三?不会是……小七那乞丐跟班谢三?” “小七的跟班?你确定?”穆泱开始头大。 程峻也开始反应过来:“小七,他这是又闯什么祸了?” “又闯祸是什么意思?”穆泱:“难不成他还能连夜出去霍霍?……” 他从太子那次回去,还没来得及跟孙相解释清楚,让孙相配合说服太子打消纳妾的念头。这头,小七不会又在半途惹下什么祸端了吧? 果然,程峻眉头一皱,接着说道:“都怪我,没拦住人,昨夜骆府出了事,多半……多半跟他有关系……”程峻解释得结结巴巴,让人感觉做错事的是他自己。 主要是穆泱也觉得那是他没管好人,他不满的看了程峻一眼:“不中用的东西,连个人也看不住。” 程峻缩着脑袋,满脸惶惶不安,在穆泱面前像个孙子。 程峻旁边的侍卫不干了。 自家将军叱咤风云般的人物,外能征战沙场,所向披靡,内能立于朝中,辅佐皇上定江山。 他穆槿不过是宰相府一个客撩,怎能这般对将军指手画脚?何况,那叶小七也不是省油的,三天两头不见人,还净知道给将军添乱。 听说他不过一乞丐,将军把人捡回来,善待至此,他穆泱怎还能指摘? 侍卫挡在将军身前,对穆泱怒目而视:“穆先生慎言,我们将军对叶小七已经仁至义尽,他叶小七左不过是我们将军捡回来的半路兄弟,又不是亲……” “闭嘴!” “你给我闭嘴!” 程峻穆泱同时出声,看那侍卫的眼神,像是要刀人。 “去,自己领二十军棍!”程峻冷着脸命令道。 “将军……”那侍卫满脸不服。 “三十军棍!”程峻喝道。 小侍卫顿时噤声,灰溜溜往将军府校场去。 穆泱闷头不作声。 程峻回头,犹豫着用商量的口吻说道:“我去穆府看看?” 穆泱摇头:“估计你去了也没用,他不想说,那便再逼问,也问不出来,何况他此刻也不在府内。我猜那穆府就是他买的,这样高调,具体想做什么,还要等他回来才能细问。他不知道我的存在,此刻我不好出面,你来套他的话……” 程峻惊讶道:“他买的?雀儿街东的宅院可不便宜,他……” “他从不缺银子……”穆泱说道。 “啊?那他为何当乞丐?还吃不饱的样子,你看那身板瘦的,也不蹿高……”程峻挠头不解。 穆泱睨了程峻一眼,再次无语,老实是老实,但就是太老实,看不出来人家是个女娃子么?难不成要一个女娃子长得跟他一般高大彪悍? “乞丐是假,用乞丐身份到处打探消息是真,你不知道整个京都消息最灵通的鼻子最灵的往往是那些乞丐?” 穆泱不耐烦的解释着,他感觉自己像是在哄个孩子,这程峻多少也是个将军,怎在这方面这么愚钝? 他不知道的是,程峻只在叶小七这里愚钝,叶小七说什么他都信,还一味没底线的护犊子,这点,他自己都没察觉到。 但他那些侍卫可看得明明白白,加上他从不近女色,这些手下一度以为自家将军好男色。否则,怎会对叶小七这般纵容无度? “他不缺银子?为何跟我抢一个素包子?跟我挤破庙过夜……”程峻不禁沉浸在那些无法解释的过往里。 “他那是看上你,才会处心积虑靠近,帮你……” 穆泱想说叶小七利用他的武学上的优势,还有他那挺拔俊朗的长相打入翟府。 但他话说一半,程峻脸色就刷的红到了脖子根,就突然不忍心往下说什么了。 这傻缺,还知道害羞,真不知道是真榆木疙瘩还是装? 第52章 拒绝相认 程峻脑袋不自然的转过一旁,企图掩盖自己涨红的脸,纠结了好一会,才决定继续问穆泱事情真相。 “这么说来,他所有的动作,都是为着复仇?我……能不能问问……这事,是不是跟当年的安氏大案有关?……” 穆泱眼睛一凛,情绪瞬间低落,声音也变得低沉:“你不该知道太多,这对你不利。小七不告诉你,他应该是不想让你涉险过深,说到底,他还是很在乎你的安危,宁愿自己打头阵……” 程峻低头,淡淡说道:“可他到底还是把我卷进去了,不是么?……我再傻,到此刻也知道叶小七当初是为何接近我。 您不知道,当初,他日日抱着烧鸡或者热包子回来给我充饥。 为着防止包子变凉,硬是将油纸包裹进自己怀里,鼓鼓囊囊一路回来,热乎乎捧到我跟前,催着我趁热吃…… 打那会起,我心里就发誓,叶小七,就是我了程峻母亲以外最亲的人。他做的事,即便错了,我都会替他兜着。他有冤屈,我也必定会替他伸张。” 穆泱沉默不语,但他脸上的表情告诉程峻:他羡慕!他羡慕程峻得到叶小七那样简单的亲人之间的互相呵护。 “安氏一案的卷宗,我查过,很不正常。许多地方,不明不白,就这样草草结案,这不得不让人生疑……”程峻接着缓缓说道。 穆泱笑得惨淡:“翻了卷宗又如何?有疑点又如何?不该死的人都死了,该下地狱的人还活得好好的……” “所以,”程峻动容道:“这就是小七对那些人绞而不杀的原因,他是留着慢慢折磨,让那些人承受当年他承受过的痛苦……可,有一点我不认同,翟府那些孩子毕竟无辜……骆南笙也当年也还小……他们不该承受父辈种下的孽果……” 穆泱猛抬头,眼眶不知何时已经充血通红,死死盯住程峻,仿佛程峻就是那个嗜血的恶魔: “无辜?你见过十零岁的孩子拿逃跑的安府老弱当箭靶练习射击么? 你见过一个七八岁的女娃让自己的父亲去杀了她一起玩到大的那个小玩伴,只因那个小女孩的玩具比她的漂亮? 你亲眼见过自己父亲的头颅被生生割下,给人当球踢么? 你有没有经历过,母亲的衣服被那些畜生撕成碎片?…… 兮儿才七岁,她那么善良可爱,为何要让她经历这些?这些人,难道不该千刀万剐!……” 程峻目瞪口呆,他从穆泱猩红的眼眶里想到了那天叶小七疯魔的样子,他不知道屠杀现场居然这样残酷。 “穆泱……穆泱……你别这样穆泱,我不知道事情是这样的……” 程峻紧紧握住穆泱的肩膀,拼命摇晃,想把他从那噩梦般的记忆中唤醒。 但,突然之间,穆泱眼里的猩红迅速消退,目光越过他的肩膀,看向他身后,半张着嘴,诺诺不敢出声。 程峻是背对着门的,他猛回头,看到脸色煞白的叶小七;他瘦长的身躯,男装打扮,俏生生站在门口,摇摇欲坠;扶着门框的手,指节泛白。 “兮儿……”穆泱眼眶潮湿,不知该如何开口。 叶小七安静得像个门神,良久,发出惨淡又迷茫的笑:“哥……原来……你还活着……为何不来找我?……兮儿一个人,好难……” 穆泱心都快碎了:“兮儿,哥走的路,太危险……” 程峻第一次在叶小七脸上看到这种无助迷茫的表情。他心头莫名揪痛,松开穆泱,慢慢朝叶小七走过去,抬起手,想扶住他,抬到一半,又轻轻放下来,束手无措的看着惨白如纸的叶小七,眼眶一红: “小七……别怕……大哥在……” 叶小七眼睛没离开穆泱:“哥……”话没出口,身子虚晃,眼神迷离,眼前看到的却是当年举着风筝向他跑过来的那个小哥哥…… “小七!小七!”程峻托住往下绵软的叶小七,将人打横抱起,冲向一旁的软榻,嘴里嘶哑着声音大喊:“来人!来人……喊大夫,快马去接大夫……” 穆泱扑向叶小七,握住他冰冷的手,声音打颤:“兮儿……你别吓我啊兮儿……大哥错了,大哥知道错了……” 程峻这才反应过来,穆泱竟是叶小七的亲大哥,他气不打一处,一把推开穆泱: “哭什么丧?一边去!现在才知道心疼,早干嘛去了?让她一个人从小流浪到大,你还是她亲哥么?她是个女孩!你知道什么是女孩么??……” 穆泱秃然坐在地上,手却是紧紧握着叶小七的手不放,失声痛哭。 程峻跟后头进来的丫鬟婆子手忙脚乱的又是盖被又是热毛巾敷脸,还是没能把叶小七叫醒,大夫就在附近街区,很快就被侍卫带进府。 大夫把脉、施针、再让程峻掰开叶小七的嘴,放了一枚药丸让他含着。 不一会,“嗯哼”一声闷哼,叶小七缓缓睁开双眼,先是看到两眼通红的程峻,接着是满脸泪水的穆泱。 他们身后,乌泱泱围着一众家仆侍卫,还有大夫。 叶小七先是皱眉,紧接着嘴角一咧:“不是吧?这么多人围观,我有这么好看么?……” 那个“么”字刚出口,眼睛扫到穆泱,他很快想起什么,顿时收起那吊儿郎当的笑脸,沉默片刻,转脸看向别处,淡淡说道: “程大哥,让那个人走!” 穆泱身体一僵:“兮儿,哥知道错了,你原谅哥一回……” 叶小七猛坐起来,喘着粗气,声嘶力竭:“走!……滚出去!我哥是程峻,堂堂的大隋将军,不是你这样缩头缩脑的鼠辈……滚!” 穆泱脸色一白,绝望的喊道:“兮儿……” 叶小七“呼”的一掌,直击穆泱胸口,穆泱猛摔出去,“砰”的撞在如意梅花桌上,梅花桌上的花瓶“哗啦”一声跌地,摔个粉碎。 叶小七自己也急火攻心,支撑不住,“噗”的吐出一口鲜血,整个人从软榻上摔下去,被程峻接住。 程峻两手抱着叶小七,回头冲穆泱大吼出声:“他不想见你,你快走,我来照顾她……” 穆泱捂住胸口,眼睛却被被叶小七胸前一片殷红的鲜血刺痛。 他挣扎着站起来,早有小厮上来扶住。 穆泱心痛的看着叶小七,再跟程峻对望一眼,程峻点头,让他放心,他才扶着小厮,跌跌撞撞出了将军府。 此刻的叶小七,虽然一身素白男装,但几经折腾,束发已经散落,一头乌发,顺滑的披在肩头,加上嘴角那抹残血,显得整个人凄美又破碎。 闻声赶来,站在门边不远处的程夫人看到叶小七瞬间,脚下一软,瘫坐在地,喃喃出声:“穆槿儿,什么会?不可能!这不可能!穆槿儿还活着?……她还活着?” 第53章 亲妹妹? 京都城郊,一破庙内。 翟震看着骆鄯手中的草蚂蚱,眼里露出凌厉的杀气。 “将军,这事有蹊跷,必定是当年还留有活口,这便是他们的复仇信号……可怜我的笙儿,大好的年纪,生生被废了……”骆鄯匍匐在地,老泪纵横。 自打那一次屠杀后,被翟将军劝说,他隐退于闹市至今,第一次前来拜见翟将军。 “我不瞎!”翟震破衣烂衫,也挡不住他一身来自沙场屠夫的煞气。 他将那只艳丽的草蚂蚱拿在手里,眼睛微眯,像是在欣赏,又像是在研究:“事隔十几年,看来是当年经历那场围剿的孩子长大成人了。” “孩子?”骆鄯抬头,眼里露出寒光,咬牙切齿:“将军是说当年逃脱的活口是个孩子?到底是谁?老子活剐了他!” 翟震把那草蚂蚱丢在骆鄯跟前:“你说呢?” 骆鄯死死盯着那轻盈盈的草蚂蚱,眼里几乎要喷出火来:“将军怀疑,是那安穆的小孽种?” 翟震咬着后槽牙:“不是他还有谁?没想到,安穆这孬种,妇人之仁,一骨子愚忠,倒生了个拿得出手的小恶魔……很好!很好!” “将军?”骆鄯赶忙站起来:“您有何打算?算上我一份。老子拼上这条老命也要那玩意儿碎尸万段,为我笙儿报仇!” 翟震看了骆鄯一眼:“别逞匹夫之勇,对方在暗我们在明,而且出手非常狠辣,我跟他周旋了一段时日,也没讨到半点便宜。连人家是公是母都不知道……” 骆鄯眼睛一暗,顿时气焰大减:“啊?这……” 翟震见骆鄯这般六神无主,鄙夷道:“没种的东西!仗还没开打,就怵上了!?看来养尊处优太久,徒增一身膘,真给你带兵,还扛得起大旗来?” 骆鄯听到翟震贬低自己,正沮丧,翟震说到“带兵”两个字,他立马精神一振:“将军,您是说……” “没错,”翟震脸色冷峻阴鸷,眼神锐利如鹰隼,他一开口说话,声音透着一股寒气,让人不寒而栗: “所有人都以为我翟震完了,他们可太天真,我堂堂一国猛将,驰骋沙场多年,这么轻易被打败?哼!老子让他们看看,谁才是那个真正的暗箭!” 骆鄯两眼发出野兽般的阴森:“将军!我就知道,您留有后手!咱们杀回去,杀他个片甲不留。格老子的,敢在太岁头上动土,他是活腻了!” 翟震“怵”的抽出一把利剑,“哐铛”一声丢在骆鄯跟前:“这是你当初金盆洗手,留下来的剑。现在,给我捡起来!这剑太久不养,该让它见血了。” 骆鄯双手捧剑,跪在翟震面前起誓:“骆鄯听令!” …… 程将军府。 程夫人呆呆坐着,两眼发直。 程峻红着眼眶,说起叶小七安氏后人的身份,描述叶小七如何接近翟府,翟府如何倾覆,骆府如何被劫…… 描述安氏如何被栽赃嫁祸;描述穆泱嘴里说出来的那场屠杀过程,说到安穆头颅被生生割下,给兵将们当球踢;安夫人被人撕碎衣服,不甘被辱,撞墙自尽;无数安氏老弱妇孺被当成活靶,无数妇女被凌辱致死…… 程夫人浑身发抖,双手紧紧捂住嘴,苍白着脸,哽咽出声:“他果真被冤枉的!他们,什么能够!?什么能够!?” 程峻痛苦的看向几乎失控的母亲:“母亲,您,认识安氏,而且,还牵连甚深,对么?” 程夫人两眼一闭,两行清泪从长长的睫毛下方滑落,她呜咽着点点头:“小七,是个好孩子!你,要善待她!她吃的苦已经太多,不能再让她难过,你可明白?” 呵!说到安穆的死,母亲那般痴情哀痛……小七,她,竟是我亲妹妹么?多了一个这么好的妹妹,我为何这么难过? 程峻喉结一滚,心里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绝望,让他瞬间颓唐无力。 “峻儿,听到了么?为何不吭声!我要你发誓,一辈子善待呵护小七!听到没有?”程夫人几乎是用命令的口吻,红着眼眶,第一次用这样决绝的语气冲程峻发火。 程峻低下头:“母亲,儿子知道了。小七她……儿子会用后半生护她周全。” 话说出口,他鼻子一堵,突然说不出的委屈。 叶小七屋里,她一身白衣,两手抱膝,半坐在床上,一脸落寞迷茫。 满头乌发,瀑布般披散在肩头,衬托着她娇小白皙的脸庞,浑身散发出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清冷,犹如夜空中的皎洁明月,只能仰视,无法触碰。 丫鬟站在床边,端着一碗熬得浓浓的药膳,欲言又止。 程夫人缓缓走近,端详着叶小七酷似穆槿儿的美丽容颜,不禁唏嘘。 她从丫鬟手里接过汤药,挨着叶小七床沿坐下,柔声说道: “好孩子,多少吃点,别跟自己身体过不去。哥哥还活着,这是天大的好事。你怎还伤心上了?糊涂了不成?……来,义母喂你吃两口……不,日后就跟峻儿喊母亲,往后的日子,母亲疼你,好不好?” 叶小七嘴角一撇,强忍着哭腔,她将脑袋埋进肘弯里,良久,才哽咽出声:“十几年了,我一直以为自己孤身一人,孤零零挣扎在这世道上,一个人面对那些残酷……唯一让我坚持下去的,就是为父亲母亲,为哥哥复仇……哥哥还活着,他什么忍心不来找我?我活得那样艰难,那样孤独,他什么忍心?……” 程夫人手上一抖,把碗放在案桌上,接着,身体前倾,抱住缩成一团的叶小七,轻轻抚摸着她单薄的后背,柔声安抚: “傻孩子,哥哥是不想让你涉险。他都跟峻儿解释了,他一直以为你好好的呆在南疆的珩王府,他一开始并不知道你已经离开南疆,直到翟府出现反常,他顺藤摸瓜,才知道你在……” 叶小七瞬间崩溃,倒在程夫人怀中,一手堵着嘴,闷哭出声。 那压抑的呜呜哭声,让守在门口的程峻鼻子一酸,他虚虚的伸出手,隔着门槛,想抚摸叶小七的脑袋,但他知道他不能。 看着两手空空,深深的失落感让程峻前所未有的孤独。 叶小七终于成为了他真正意义上的亲人,但他跟她的距离,却比从前更远,更遥远。 他其实早就有预感,叶小七并不是男儿身,只是不想承认。 从同住破庙,他当着叶小七的面更换衣服,叶小七羞得扭过身去。 从这么久的朝夕相处,叶小七从未在他面前沐浴更衣。 从每次他破门而入,掀开被子,喊叶小七起床吃饭,叶小七下意识的护住胸口…… 从叶小七那不同男人的柔软的手;乌黑的发;永远温润得像熟透的桃子一般的嘴唇;勾肩搭背时,偶尔碰到的,她柔软的腰肢,这一切,让程峻欲罢不能。 他也一度以为自己有断袖之癖,甚至为此懊恼。 但碰见太子那天晚上,叶小七艳若桃花般的粉脸从马车里探出来那一瞬间,程峻释然了,也呆了。 她,果真,是女的。 他纠结,他紧张,不敢面对。从那日起,每近她一步,他就莫名的心慌意乱。 那种充满期待的如愿以偿让他浑身震颤,不敢直视叶小七那一脸的粉面桃花。 他宁愿她还是男儿装,宁愿她依然自然的走过来,跟他勾肩搭背、嬉皮笑脸。 他为自己跟她再次面对面,设想了一万种可能,包括如何开口说话,如何一笑而过…… 但绝不是眼下这种情况,她是他妹妹,他同父异母的妹妹。 程夫人并不知道自己的隐晦表达,竟让自家儿子误会成这样,她看儿子一天天魂不守舍、失魂落魄,以为他一下子没法适应叶小七的女孩儿身份,给别扭的。 看着靠在母亲怀里抽泣的叶小七,程峻默默转身,他还有很多事要做。 叶小七闯下的事,他得跟穆泱去收尾,不让叶小七再沾染半分。 第54章 陪她进宫 天色渐晚。 程夫人连哄带骗,总算把叶小七灌饱入睡,帮她盖好被子,蹑手蹑脚出门,反手把门掩上,让一个丫鬟一个婆子在门口守着。 这才回到自己的寝殿。 刚坐下喝一口热茶,程峻就提着一个便盒走进来,将便盒放在茶桌上。 “母亲,明日小七去宫里当皇子公主们的伴读,说是伴读,谢师礼是不能少的,她又是第一次进宫,您陪她去,儿子才放心。”程峻低着头,说话像念稿子,交待完就想离开。 不知为何,他突然从心里埋怨起母亲来,总觉着若不是母亲的阴差阳错,兴许叶小七就不是他的妹妹。 心里别扭着,脸上也没什么表情。 程夫人打量了他一会,才开口说道:“小七还是男儿身份陪读,她没了父亲,自然由你这个大哥陪她进宫。哪里有母亲护送儿子进宫的道理?” 程峻轻轻叹了口气:“儿子近日事多,恐怕抽不出身……” 程峻难以想象他跟叶小七面对面坐在马车里的情景,他宁愿回避这种可能。 程峻不知道的是,自己母亲更不想踏进那皇宫,特别是知道安氏下场如此惨烈之后,她更无法原谅那场祸端的幕后策划者之一——皇上。 若碰见皇上,她甚至不敢保证自己会不会冲上去狠狠扇那人一巴掌。 “我还不知道你?再忙,只要叶小七的事,你从不耽搁。如今识破她女儿身,你反而不上心,这是做给谁看?叶小七么?想让她知道你被她欺骗有多生气?还是故意气她?让她也尝尝被自己人忽略的委屈?你别忘了,她的苦,你跟你娘加起来都不及万一……能不能拿出大哥的肚量出来?这般别别扭扭算什么回事?” 母亲的话让程峻一僵,该死,他怎没想到自己的刻意疏远可能会伤到叶小七? 程峻犹豫了一下,伸手拿起那便盒,默默退出母亲的寝殿。 程夫人欣然一笑,这孩子,明明对人家女孩子有好感,怎就这般木讷?这脾气,也不知道随的谁? 想到这里,她瞬间黯然神伤。凭她如何努力,都得不到安穆的心,偏偏跟另一个人生出来的孩子,竟有安穆的憨厚。这是讽刺谁? …… 翌日。 晨光熹微,程峻守在马车旁,看着叶小七一身男装,束发玉冠,唇红齿白,面若白玉,整个人利利索索朝他走来。 程峻下意识想往后躲,但两腿没动,只能错开眼,看向别处。 叶小七完全没有昨日的阴翳,也不知道一夜功夫,程峻心里已经翻天覆地,她大大方方勾住程峻肩膀,嘴里开始叽叽呱呱: “大哥,其实我自己进宫就成,那皇宫说大不大,里头到处是人,不会走岔了。再说了,不还有宫女太监可以引路么?” 程峻不自然的侧转身:“第一次进学,不能没有长辈引路,这是规矩,还不上车?” 随着程峻侧身,叶小七手上一滑,本想跟往常一样挨着程峻,身子却是扑了空,踉跄几步: “哎哎哎……程峻,干啥呢?大清早的,摆啥脸?我叶小七欠你钱了?” “上车!老大不小了,还这般勾勾搭搭,进得宫里,要也这般做派,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程峻假装生气,呵斥出声。 叶小七“噗嗤”笑出声,歪着脑袋揶揄道:“哎呦,还装上了?这才是嘛!大哥放心,宫里那些皇子皇女加起来,也没大哥一半重要,我叶小七才不会在他们身上浪费时间。” 叶小七故意装柔弱,揪着程峻的衣摆,爬上马车,还唧唧歪歪的挨着他落座。嘴上笑嘻嘻,整个儿吊儿郎当。 叶小七碰到程峻腰侧,程峻身体一僵,立马起身,跨步到对面坐下。一坐下,又马上发觉更别扭了,马车空间不大,跟叶小七面对面,大眼瞪小眼,叶小七正对他挤眉弄眼: “大哥,我又没掐你,躲那么远做什么?别那么小气,小心我跟你那未来将军夫人告状,说你惯会欺负人,让她日后好好管你……” “叶小七!”程峻终于忍不住:“真正的你,也是这么聒噪?” 叶小七一愣,旋即翻了个白眼:“哪壶不开提哪壶,无趣!……算了,不同你说话,我求月公主去。” 程峻也愣了:“求月公主?你又想干什么?” 叶小七把随手从院子里掐来的一根草叶子叼在嘴角,漫不经心说道:“不求她求谁?讨好你?你又不领情。” “你……说来听听。”程峻一改扭捏,诚恳说道。 叶小七一把扯掉草叶子,突然俯身凑近,跟程峻几乎脸贴脸,程峻想往后,但后背挨着马车车壁,动弹不得。 叶小七秒变严肃认真:“帮帮我,保护我哥哥周全,我……不想他涉险……他要重振家业,复仇的事,我就行。” 这对苦难兄妹,竟是求他做同样的事情——护对方周全。 程峻喉间一哽,忍不住轻轻扶住叶小七双肩:“小七,你是女孩子,这些事,交给我们男人去做……” “答不答应?” “小七……” “可以么?” “好。” “真的?” “嗯。但你也要答应我,好好念书,将来做个小女官,大哥护你一辈子。” 程峻后面的话,叶小七没再听下去,她拨开程峻的手,缓缓坐直了身子,拉开了距离看他: “程大哥,只要能护我哥哥周全,我叶小七欠你的。日后,你想要什么,我叶小七赴汤蹈火,即便是月亮,也给你摘下来……哦不……即便你要当皇帝,我也能助你登基……” “嘘……说什么胡话?你疯了?” 程峻赶紧捂住叶小七的嘴,左右查看,仿佛害怕马车里突然多出一双耳朵来。 马车车轮咕噜噜往前滚动,外头应该听不到马车里的对话,他才略松一口气。 叶小七冷不丁被他捂得严严实实,忍不住“痴痴”笑出声,嘴里呼出的气温润着程峻的手掌,有种柔柔的麻痒,他猛的抽回手,脸上刷的红到脖子根。看着叶小七水灵灵扑闪闪的大眼睛,一股异样的震颤贯穿身体,让他忍不住想把叶小七搂进怀里,护她一生一世。 程峻一把掀开马车门帘,扑面而来的冷风让他瞬间清醒,他坐在马车车鞍上,看着前面的车夫扬鞭,他懊恼的轻抽了自己一耳光:糊涂,在想什么?她可是亲妹妹。 第55章 进宫 看着程峻几乎是逃跑一般扑出门去,就没敢再进来,叶小七苦笑了一下,她看得懂程峻眼里的炙热,但她的人生词典里,就没有感情这一说。 她不允许。 任何牵绊只会让她变得心软,变得优柔寡断畏首畏尾。 这样的牵绊,以前没有,后来,有了程峻,再后来,有了哥哥。她做事开始瞻前顾后,这让她警惕。 她当然想认哥哥,想扑进哥哥怀里,痛痛快快哭一场,把这些年的委屈一点点跟哥哥倾诉,甚至,还可以像小时候那样,在哥哥跟前撒娇,让哥哥带她去放风筝…… 但她不能,所有让她心肠柔软的东西,决不能有。 把哥哥托付给程峻,是她唯一能为他做的。其他的,她只当他不存在。那才是对他最好的保护。 哥哥不认她,何尝不是同样的考量?! 一阵风吹过,门帘被掀开一角,从缝隙里看出去,隐约看到程峻宽阔的肩膀。 叶小七定定看着,她能感觉到程峻的落寞,她不止一次靠在这个有力的肩膀上,或者勾肩搭背,或者互相依靠互相调侃……程峻的肩膀让她踏实。 每次,她做出格的事,他着急上火的出现,却不舍得骂她半句,他对她的宽容到了没有底线的地步。 叶小七不止一次觉着,若她当着他的面杀人放火,他极有可能把事情揽到自己身上,然后派人护送她离开。 看他背影的视线突然有些模糊。 程峻似乎感觉到后背的异样,回过头,却看到叶小七快速把脸转过另一边,做出若无其事的样子。可他回头那一瞬,明明看到她在看他。 程峻怅然若失,但很快就又打心里欣慰起来,原本以为这辈子跟母亲相依为命,突然冒出一个这样好的妹妹,他还有什么可遗憾的? 对了,还有一个哥,不是么?从此,他多了两个亲人,一个哥一个妹,多好。 打起精神,程峻从马车车夫手里夺了马鞭,高高扬起,“恘”的一声,在空中猛抽出一个弧度,像是隔空画出一个分水岭,告诉这世间,他程峻,从今日起,是个需要承担家族重任的男人,是个有哥哥依靠、有妹妹需要疼爱的顶天立地的男人,这跟一国将军又是完全不一样的身份和感受。 为国,那是一腔热血的壮志凌云;为亲人们,是沉甸甸的温暖的责任。 在车夫愣神之际,程峻很快又把马鞭塞回他手上,拍了拍身上不存在的灰尘,仿佛跟过去告别,然后果断起身,掀开门帘,进入车厢。 叶小七眉头一挑,嘴上还是斜咬着那跟草叶子,睨着眼看程峻,开口揶揄道: “怎个意思?我不过求你照顾照顾哥哥,你还躲外头去了?我哥也不是个三岁小孩,没你没我,他也混进了宰相府,在孙宰相身边说得上话。最后谁照顾谁还指不定呢?犯得着躲这么远么?” 程峻挠了挠头,不好意思的嘿嘿傻笑:“我就出去吹个风,突然多了一个哥哥跟妹妹,太激动,给热的……” 跟安氏这样的罪臣之后称兄道弟,那可是要承受它背后巨大风险的,这个承诺的分量,可谓厚重。 叶小七一愣,眼眶瞬间潮湿:“你……” 程峻打断她的话:“别这么看我,都哥哥妹妹的称呼了,还有比这个承诺还郑重的么?” 叶小七一把扯下草叶子,右手指天、郑重起誓:“哥,你放心,给妹子点时间,妹子给你摘个大桃子,报答你对我安氏兄妹的照顾。” 他程峻已经位极人臣,还是皇上一眼相中的准驸马,地位之高,放眼整个大隋,也没有几个人能抗衡。 叶小七还想摘个大桃给他,那得多大? 他突然想起叶小七曾经说过的一句话,他想当皇帝,叶小七就助他登基。 程峻脑袋一激灵,立马捂住叶小七的嘴: “以后少说这些大逆不道的话,你哥我已经很满足,不需要什么大桃子。你跟穆泱安然无恙,才是我最需要做的事。 还有,别动不动就叼根稻草,跟个土匪一般,你是要进宫陪读的人了,能不能斯文些?再一身匪气,日后可没人敢娶你进门……” 叶小七一把拉开他的手:“这你不知道了,小时候,是这些稻草救了我一命,那草根是有汁水的,还有些甜味。那些年经常饥荒,没饭吃,在野外寻不到果子,这些草根子,就是我的命……” 她小时候竟在野外生存么?那些草根草叶子,竟是她曾经的饭食?她当年,是有多艰难!他为何不出现得早一些? 程峻心里揪痛,他手一卷,反握住叶小七,把她那小手含进自己手掌心: “小七,没事了,哥在……日后你要吃什么,哥给你做,不,哥请最好的厨子,专为你做……” 叶小七把手轻轻抽出来,不自然的笑笑:“我就是,咬习惯了……如今,也不是饿的……” 程峻手上一空,突然觉得有些失落,感觉叶小七已经强大到不需要他的照顾,他不禁自责自己出现得太晚太晚。 “将军,西宫门到了。”车夫从外头喊话。 程峻掀开门帘,一眼就看到月公主那张圆乎乎粉嘟嘟的脸,她站在宫门旁,旁边围着几个宫女,她正拼命往这边招手。 月公主竟跑到宫门接人来了,宫里是有多闷?让她这样期待叶小七? 这是皇宫西门,有宫女太监,还有守门的一众侍卫,月公主没敢像在外头那般跳脱,只远远的招呼叶小七他们过去。 叶小七嫌弃程峻太磨叽,干脆越过他,从马车另一侧跳下去,动作夸张的扑向月公主方向。 月公主见他张牙舞爪,半点美男子的矜持也无,顿时笑得前俯后仰: “叶小七,不愧是你啊……呵呵呵……一会进了尚书房,敢不敢逗那老夫子一逗?他可是正经得紧,我最怵他了……” 程峻提着便盒跟在后头,见两人没大没小,不禁皱眉: 难怪月公主惦记,这小七,散漫自在的时候,真是没个正形,若不是自己知道她曾经干过的事,还真以为她原本就如此烂漫无城府。 只是,她如今是女扮男装,不需要跟公主有些距离么? 看看四周,所有人脸上都很坦然,程峻这才醒悟,他们都当月公主是他程峻的未来夫人,那么,月公主就是程将军府这个小弟的长嫂,长嫂惯着小弟,再正常不过。 摇头苦笑了一下:原以为把人送进宫,能让她安静下来,如今有个比她还能玩的月公主,两人不知道又要在这宫殿里闹出多大的事来。罢了,在宫里不同宫外,这么多束缚,她们再能闹腾,左不过一些小女孩儿的闹家家。 程峻忘了,叶小七可不是什么天真烂漫的小女孩,皇宫,也阻拦不了她毁天灭地的胆大妄为。 第56章 拜师礼 尚书房。 拢共有六个皇子、三个公主进学,加上陪读的五位世子,还有后头进来的叶小七,一共十五人。 把个尚书房坐得满满当当。 讲学的是姜太傅,年近六十,满头银发也挡不住他作为太傅的威严,硬朗矍铄的身板,说明他对这些皇子公主还有世子们,是游刃有余。 趁着还未开始授课。 程峻率先把礼盒送进了姜太傅的寝殿,拉着叶小七一起郑重的拱手施礼: “太傅,我将军府就叶小七这么一个弟弟,平素没时间管他,性子都惯野了。 今日他有幸得到太傅教导,实在是皇恩浩荡,本将军感激不尽。本将军早就对太傅的浩瀚博学有所耳闻,叶小七能学得万一,就是他天大的福分了。 他若有不听的,太傅只管训诫,责打呵斥,本将军一概支持!” 叶小七暗自斜了程峻一眼,心里:有你这么当大哥的?还鼓励太傅责打呵斥?你是有多嫌弃我这个小弟? “将军言重了,”姜太傅回礼道:“叶小七面相通透、瞳仁清澈,动作态度果决,是个难得的好苗子,老夫看着也喜欢得紧……将军能把人送进来,是对老夫的信任,老夫自然会尽心尽力教导,让他不至于聪明太过、误入歧途。” 程峻一愣,姜太傅眼光果然老辣,一眼就看出叶小七骨子里的狠绝坚韧。 叶小七认认真真的拜过姜太傅,动作有板有眼,竟是礼数周全,半点也没有疏漏,用的还是最古典的拜师礼。 让姜太傅受宠若惊,赶紧将人扶起来,上下打量,嘴里赞不绝口: “这么隆重繁琐的拜师礼,已经是在老夫年轻时拜祖师爷的时候用过,即便是我自己,也记不全流程,你竟能从头到尾一一施礼纳拜,这是世家大族才有的规整,整个大隋,也少见了……果然是将军府出来的人,就是不同。” 那可是安氏后人,从小就印在骨子里的礼数,叶小七孤身一人颠沛流离多年,还是没有忘记,足见她对重振安氏一族的执念。 程峻眼眶一热,赶紧低头掩饰自己的失态。 程峻离开。 姜太傅把叶小七带进了尚书房,对着众人介绍:“这是程将军府的叶小七,日后就是你们的同窗。他第一次进学,大家要互相帮衬,让他尽快适应尚书房的学习进度。” 尚书房的座位男女用屏风隔开,男子在左,女子在右。 月公主年纪小,坐在右侧后方,她看到叶小七跟在姜太傅身后进了学堂,忍不住兴奋的直招手。 “这年纪才进学?我们可是四岁就开蒙,他能跟得上么?要我说啊,将军府都是习武的莽夫,还不如让他进军营历练来得实在。放到尚书房,牛头不对马嘴,别到时学不进,丢了姜太傅的脸不说,连带着也把咱们这些斯文贵胄都拉低了一个档次……”左侧中间位置有人开始起哄。 叶小七打眼看过去,说话的是个青衣男子,样子倒是有几分俊俏,就是太娃娃脸了些,坐姿恣意,看他倒像是那个学不进的。 “三皇子慎言,这叶小七进宫伴读,是皇上亲自书写的金花贴子,容不得三皇子质疑。”夫子出口训斥。 月公主也忍不住怼过去:“三哥哥自己都学不进,最让太傅头疼,还敢在这里胡说八道,殊不知,学习这东西,是有天赋的,你怎就不知,他叶小七或许天赋异禀、一日千里?” 三皇子睨眼过来,隔着屏风纱网,嘲讽月公主:“喝!还没嫁进将军府,八妹妹就开始护短了?” 月公主气得站起来,想冲过去打人:“你胡说什么?” “坐下!”姜太傅冲着月公主猛喝一声:“八公主请注意女子规礼,不要动不动就被别人左右情绪,这不是大家风范。老夫没教过你什么叫静如处子么?” 月公主不甘的坐下,嘴里小声嘟囔:“静如处子的下一句,不就是动如脱兔?” “噗嗤……” 左侧传来三皇子的失笑声:“八妹妹果真是动如脱兔得很,父皇这么着急订下这门亲事,怕是只有程将军这样直男莽汉,才镇得住八妹妹这般顽劣……” 姜太傅冷眼看向三皇子,言语犀利:“三皇子慎言!” 三皇子顿时噤声。 姜太傅严肃起来,眼神是能刀人的,闹得太过,他还会跟父皇告状,父皇处罚起来,那可不是闹着玩的。三皇子可不敢动他姜太傅的底线。 其他人,都憋着蠢蠢欲动,看叶小七这个新人的热闹,只有一个人,眼里微眯,看叶小七的眼神,有些探究的深邃。 那就是大皇子,大隋的储君,太子。 叶小七这张脸,他说不出的熟悉。 他跟那位绝代佳人可太像了,不同之处,那佳人更艳丽、更脱俗、更飘逸。 眼前这人,男儿打扮,清清爽爽,再仔细看,其实也只是眉眼酷似,完全没有佳人柔美的体态,勾人的媚眼。 太子皱眉,天下之大,真是无奇不有,男女有别,但又如此相似,真是奇了,该不会是失散多年的兄妹吧?他可是听说,这叶小七是程将军的半路兄弟,说不好听,那就是捡回来养的。 叶小七从头到尾,都是微微低着脑袋,做出一副乖巧的样子。在姜太傅的安排下,坐到了左边男子一排的最末端。 他经过众皇子世子,走向座位时,所有人都饶有兴致的上下打量,仿佛在掂量,这人是不是好欺负,日后,要不要跟他结交? 也有当他跟军营出身那些糟汉一般粗鲁,满眼看不起的。 更有像三皇子这般直接拿眼挑衅的。 只有太子,眼里带着探究跟玩味。 纳佳人为妾的事,被孙宰相以风尘女子不能入宫为由,说服父皇打断了。孙宰相还说玩物丧志,让他远离青楼,直接把佳人秘密送走,也许是秘密处理掉,总之,他最终是得不到那佳人。 每次想起她从半空飘逸而下,犹如仙子的样子,太子就心痒难耐,对孙宰相恨得牙痒痒。 如今,酷似佳人的叶小七从他身旁走过,竟让他心里萌生莫名的悸动。 佳人不成,这么神采绝绝的男子,也不是不可以,他可是男女通吃。 太子回头看着叶小七走过去时那柔软的腰肢,眼里露出暧昧玩味的神色。 太子回头看叶小七那猥琐的眼神,落在他身后的二皇子眼里,二皇子露出嫌弃又无可奈何的神情,心里感叹,叶小七怕是要落入太子的魔爪。 第57章 查案 富丽堂皇的穆府很快吸引京都人的视线。 权贵们好奇这户人家到底积攒了多少钱财,能在京都这样寸土寸金的地段购置这么一处宽阔的豪宅,还装饰得这样惹眼。 他们在衡量,是攀交情得好处?还是暗中观察,这么一头肥猪,什么时候被权力宰杀取肉? 当然是这后一种人居多,不管从这场突然落户京都的富贵中捞没捞得好处,他们都下意识不希望身边的人过得比自己好。 在他们的意识里,这样比他过得好的人家落难,他们在一旁幸灾乐祸的看热闹,那是相当惬意的。 他们甚至还会假意伸手,做出想帮忙的样子,然后落井下石,再欣赏那人坠落深渊的痛苦挣扎,这可比看大戏要真实要刺激得多。 相比之下,那些没有落井下石只是冷眼旁观的人,简直可以称之为善良厚道。 当然,若一年半载观察下来,穆府还安然无恙,那这户人家的背后就耐人寻味了。 让所有人失望的是,他穆府偏偏是后一种,安然无恙。 这下,又激起另外一个人群的羡慕嫉妒恨,就是那些其他府邸的下人。 他们多半是跟主家签了死契的,真正厚道善待下人的人家并不多,仆人们被搓扁揉圆的糟践,是家常便饭。 冷不丁出了一个拿下人当人的穆府,他们怎能不眼热? 偏偏穆府团结得跟铁桶一般,他们想从中作梗,搅点乱子也不能够;把自己亲人送进去享福,更是没有可能。 人家只用他们自己人,外人是半只脚也插不进去。 话又说回来,穆府,到底是怎样的背景关系?所有人最后都把目光看向宰相府,那宰相府不就有个非常得宠的穆姓客撩? 说到底,这穆府,该不会是孙宰相安置家产的地方吧?毕竟这么做的权贵可不少。自己做出一副一身清廉的样子,实际贪墨回来的家财不计其数,用亲信的名头安置,朝廷再查也查不到他们自己头上。 多少人旁敲侧击,穆泱只是笑而不答,这就更确定无误了。 孙宰相,三朝元老,在朝中的关系早就盘根错节,宫里还有得宠的孙皇后撑腰,有点眼力见的人,宁愿得罪皇子,也不要招惹到孙宰相。 包括太子,也要让他三分。 穆府,就以这样的方式诡异的存活着。 这突如其来的好处,倒省了不少叶小七的事。 但穆府也引起了翟震的注意,他从那些乞丐倒追,查到他们栖身穆府,穆府还跟孙宰相府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他很快就把目光盯紧了穆泱。 看穆泱年纪,刚合适当年存活的孩子,还姓穆,这不就是穆槿儿的母姓? 翟震阴鸷的目光盯上穆泱时,穆泱本人安之若素,仿佛这事跟他没关联。 没错,这正是他希望的。 把目光吸引到自己身上,妹妹隐身入宫,再没有比这更能保护妹妹安全的了,他很满意。 至于危险,从那一场屠杀开始,他就没脱离过危险,这样的生存状态,他早就习惯。 以身入局,引蛇出洞,这才是他真正的目的。 翟震留有后手,这是铁定的事。 把他们从暗处引出来,朝廷不就有活干了么?朝廷有活,程峻不就有立功的机会了么? 穆泱对程峻打败翟震非常有信心,唯一让他不确定的是,程峻曾经是翟震一手提拔上来的,他敢不敢动刀,或者说,想让他对翟震下得去手,这就需要点引子了。 这个引子,叶小七其实早就安排好,还是穆泱发现妹妹行踪时,暗自跟踪她的时候发现的。现在,将妹妹支进宫当伴读,他正好能用起来。 入夜,穆泱坐在相府客房自己的房间里,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那深空里闪烁着点点星光,就像一盏接着一盏指明灯,引着他往前走。 那星空,跟南疆安府里当年看到的无二,只是,当年陪他看星星的人已经灰飞烟灭。 如今,相同的星空下,只他一个人,孤独的仰望着深邃的夜。没有忧愁,也没有悲伤,只有淡淡的清冷,他早就习惯孤独,也早就习惯隐藏自己的情绪。 良久,他将飘远的思绪慢慢收回。 程峻,他早就开始着手去查当年的这桩大案,此刻,他应该查到点眉目了吧?也该从后背推他一把了。 …… 程将军府。 暗卫趁着夜色潜回将军府,用特定的暗号轻叩程峻房门。 门无声敞开,里面点着昏黄的灯笼,不亮,可以看到程峻正站在一张案桌前,看着桌上铺展开来的一张地图。 暗卫踏着无声的布鞋闪身进门,回头将房门掩上,再往里走两步,在程峻面前单膝跪下:“龚浩见过将军。” 程峻从地图上抬起头,看向眼前的黑衣人:“起来说话。” “是。” 暗卫龚浩站起来,从怀中掏出一封信函,双手奉上。 程峻接过信函,当场打开,那是一份口供,透露南疆谋逆案知情人马二狗的藏身之处。 “可靠么?”程峻一边看口供一边问道。 龚浩应道:“回将军,人是从牢里提出来审的,当年的知情人大多莫名其妙死掉,只有这一个,不知为何,被判了终身监禁,竟没被他们灭口,活到现在,也许是他们需要灭口的太多,他变成了漏网之鱼。” “审讯过程,有没有惊动其他人?”程峻接着问道。 “没有。小的没有亲自出面,只让里头的兄弟走了个正常流程,这人坐牢十几年,无人问津,没人关注他的死活,我们的人提审,更没人过问。” 程峻再次将口供浏览一遍,沉默半响,才自言自语:“口供里说,他参与了那场屠杀,发现根本就不是翟将军所说的,有大量府兵跟大量兵器,他们杀的,根本就是一群平民。但他觉得自己空口无凭,透露有个叫马二狗的,也许还活着。马二狗很聪明,手里留有当年事情真相的证据,当做保命符。看来,还真有猫腻。” 龚浩拱手:“将军,要不要小的即刻去木子胡同将那马二狗拿了?” 程峻两眼微眯:“竟藏身于木子胡同,大隐隐于市,果然高明。此人极为关键,不要大意,我同你去看看。” 两人踏着野色,来到木子胡同三十二号,看到那场景,瞬间沮丧,眼前的三十二号民宅,一片残垣断壁,还有焚烧过的痕迹。 第58章 他老家在南疆 “我们还是来晚了,这马二狗多半被灭口,好敏锐果决的做派,不愧是翟将军,出手狠辣。” 程峻不甘心的走进那堆废墟,企图找到蛛丝马迹。 但废墟破旧程度,距离被烧至少有两年,也就是,大约在两年前,这个马二狗就被灭口了。 两年前? 两年前发生了什么? 两年多差不多三年前,他求职无门,碰到叶小七,然后就进了翟府,接着进翟军军营,再接着,翟军开始出现接二连三的问题,到最后翟府大厦倾覆。 马二狗也就是死在那段时间里,这绝不是巧合。 “谁啊?大半夜跑来搅老子美梦!?” 废墟深处传出一男人半睡半醒的嘟囔声。 怎的废墟里住着人? 龚浩“刷”的打了火折子,点亮手里的火把,往深处照去。 一蓬头垢面的老乞丐从半截断墙里探出脑袋,眯瞪着眼:“照啥子照?没见过要饭的?” 龚浩跟程峻对视一眼,忍着老乞丐身上的恶臭,走近几步,屏住呼吸,低声问道:“这位老伯,我们是来寻人的。” 那老乞丐不耐烦的睨着龚浩:“寻人?寻啥人?来这种地方只能寻鬼,没人!” 龚浩耐着性子继续问话:“原先住的这户人家,哪去了?” 老乞丐靠在稻草堆上,半躺着,也不理会龚浩,自顾自往胳肢窝里挠吧挠吧,掏出几根黏糊糊的腋毛,放在鼻头上闻了闻,嫌弃的将那撮腋毛弹飞出去:“他奶奶的,半年没洗澡,臭死老子!” 龚浩闻言,从怀里掏出一块碎银,约莫二两重,隔着一小段距离,往那乞丐怀里一丢:“这银子,够老伯您买点吃的,还能去大澡堂搓个热水澡……” 龚浩只敢用丢的,不敢伸手递过去,他怕碰到老乞丐那脏污黑长的手指甲。 老乞丐从怀中捡起那枚碎银,放在嘴边啃了一口,硬度合适,他满意的将碎银在衣服上擦两下,放进怀里。这才抬头正经看人: “你们想知道个啥?我可把丑话放前头,说不准的,不能把银子收回去!” 老乞丐一张嘴,一股死老鼠味,龚浩忍不住脑袋后仰,拉开距离问话:“这是自然。那……这户人家……” 老乞丐一摆手:“死了!” “全死了?” “他娘的,不全死,这地儿轮得到老子住?” 老乞丐一说出口,程峻心里那点期待落空,说不出的沮丧。 龚浩却还在问:“他们可留下什么东西?” “留啊,”老乞丐拉开嗓门:“留好大一座金山,全被老子霍霍干净了,这话你信么?” 龚浩还是笑眯眯的:“那……他们从前可还有别的住处?比如说老家在何处?” 老乞丐“呼”的坐起来:“啥?那点碎银,您这是想跟老子唠嗑三天三夜?老子又不是他家孙儿子,哪知道他哪门子老家新家?……老子就知道这破地方横死了人,没人跟我抢,能睡个安稳觉……怎的?眼热?要不要给您老腾个窝?……他奶奶的,滚滚滚!老子要睡觉……” 龚浩依然面不改色,从怀里取出装银子的小布袋,掏出一把碎银,同时斜了那乞丐一眼,发现那乞丐压根就没睡,只假装眯着,却从眼缝里打量着龚浩手上那包碎银。 龚浩笑笑,干脆把碎银装回去,连着里头剩下的,一起绑了个结实,整包碎银,拿在手里掂量掂量,干脆利索的丢到老乞丐跟前。 那老乞丐眼疾手快,立马扑腾起来接住,乐呵得嘴巴几乎咧到了耳根,他把整袋碎银往怀里一揣,干脆爬起来,讨好的凑近龚浩,害得龚浩往后退了两步,那老乞丐也不在乎,只贼兮兮说道:“这位大人很有眼光,知道老子心里有货……嘿嘿,您可问对人了……嘿嘿……” 龚浩真怕那老乞丐会扑上来,抱住他一起蹲墙根拉家常,他赶紧连连摆手劝道:“老伯,您站那说话就成,那距离,我听得见,您说……” 那老乞丐见状,大大咧咧往旁边的断墙一屁股坐下去,翘起二郎腿:“老子同你讲,这事可邪门得很,老子打小就在这地儿混,别说人了,地上爬的蟑螂,天上飞的苍蝇,那都跟老子熟…… 要说这户主马二狗,也是该死,他就是个汤猪佬,却听说跟那翟府有拐了百八十个弯的狗头亲戚。嘿!您别说,挺有用,三不五时的,他能从翟府那弄点银子花,生活过得挺滋润……只可惜,不知为何,得罪了道上的人……死得那个惨哦……啧啧啧…… 唉!大概是祖坟不好,巴结上翟府这样的富贵人家,守不住……嘿嘿……没错儿,准是那祖坟葬在南疆那极阴之地,犯了恶煞,听说那地儿,往下挖三米深,泥土都是红的,那都是人血给染的……啧啧啧,当年啊,尸体叠得跟山似的……惨啊……” 程峻浑身一震,大步走过去,一把揪住那老乞丐油腻的衣领,眼神能吃人:“说!他们家祖坟在哪?老家在哪?” 那老乞丐一哆嗦,说话结结巴巴:“淮扬……没错,就……就淮扬,他们,是……是南疆淮扬人。” “说清楚点!”程峻目眦欲裂。 “老子……哦不……我也是听他家那肥婆子喝多了烧酒说漏嘴的,不知对不对……听说,是当年淮扬安府的下人,跟他们安府,有那么点星沫子亲戚……后来,后来,跟了翟府,哦不,说是投靠翟府、大义灭亲……才……躲过那场屠杀……” 程峻手上一松,老乞丐“噗通”摔在地上,被程峻一脸杀气吓到,连连叩头:“大人饶命,我可不敢说胡话,这真是从他们家婆子嘴里听来的,您别杀我……对了,银子!……银子还您,我不要了,您饶了我吧!” 老乞丐见程峻两眼呆滞,良久不应答,以为他答应了,便手忙脚乱的从怀里掏出那袋碎银,小心放在程峻脚下,哆哆嗦嗦跪着退后,想从后头溜走。 “站住!” 龚浩喝住那老乞丐。 老乞丐一哆嗦,再次磕头磕得跟鸡啄米一般:“官家饶命!大爷饶命!大人饶命……” 龚浩脚下一踢,把那袋碎银踢到老乞丐跟前:“拿钱走人,你说的这些事,别跟第二个人提起,就当没见过我们,否则揭了你的皮!听到没有?” “是是是……小的知道了。” 老乞丐连滚带爬,隐在夜色里。 龚浩回头,看程峻一脸痛苦,他不敢说话,只吹灭了火把,默默陪着,两人木雕一般站在黑夜里。 半个时辰过去,只听得程峻轻叹一声:“走吧。回府准备准备,明日启程,走一趟南疆。” 第59章 祥和酒楼 程峻前脚刚往南疆,穆府后脚就出事。 余庆巡铺,到穆府所开的祥和酒楼,刚下马车,就跟大堂里跑出来的一个客人撞个满怀。 原本只是轻轻一撞,那客人却倒在地上捂着肚子翻滚,还口吐白沫,表情极为痛苦,看着竟不是装的。 余庆很诧异,自己毫发无损,对方应该也不会被撞坏了哪里,怎就口吐白沫了? 他刚想去扶人,顺便观察那人到底哪里出了问题,大堂方向却开始出现一片客人的痛苦呻吟。 就在那么一瞬之间,几乎所有人都出现同一症状,而且一个比一个严重。 很快,整个酒楼从上到下,一片哀嚎。 掌柜跟跑堂小厮们都惊慌失措,更慌的是厨房里那些厨子,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恐惧。 那些症状,太像食物中毒了。 可他们都是按照往常的采买跟做法,以往都没事,今日怎就都中毒了呢? 看到余庆出现,酒楼掌柜扑上去,几乎要抱住余庆:“大管家,您可来了……您看,这……这可如何是好?” 掌柜吓得六神无主,余庆轻拍他肩膀,沉声说道:“莫慌,先让一个小厮出去喊大夫,有多少喊多少,不管花多少银子,把能请到的大夫都接回来,先救人,再做打算。” 掌柜这才定了定神,招手距离最近的小厮:“苏合,你去喊大夫,要快!” 那叫苏合的小厮是个利索的,立马应了声,转身就朝门外赶去。 却被人从外头拦住:“所有人,一律不得出入,酒楼出了这样的大事,酒楼内做事的一概人等,都有下毒的嫌疑。必须原地等候查处。” 说话的是个衙役,余庆从门口看出去,发现不知何时门口已经围上了一排衙役。 来得好快! 府衙跟酒楼隔着两条街,事情刚出来,他们就立马将酒楼团团围住,这简直就是守在门口等着食客们毒发。 在那些衙役后头,更是已经开始人挤人,都是闻到风声,赶过来看热闹的百姓们。 他们看到酒楼内的惨状,一个比一个面露惊恐,人声嗡嗡,说什么的都有。 有说酒楼内讧,自己人投毒,用来陷害自己人的。 有说,酒楼清洁卫生堪忧的。 也有说是仇家下毒的。 各种猜测,传得神乎其神,好像他们自己亲身经历一般。 余庆看到府衙来人,知道他此刻百口莫辩。只能走出去,把苏合拉过一旁,自己面对那衙役头子,委婉说道: “这位大人,小的姓余名庆,是这家酒楼的大管家。这么多客人都出现腹痛口吐白沫,能不能通融,先让这孩子去接大夫过来诊治?您放心,只要客人这头安置好,我们整个酒楼的伙计跟掌柜,都任由你们查……” 那衙役头子不耐烦的推开余庆,大步往里头走,看到食客们都一声高一声低呻吟着,躺了一地,他皱紧眉头: “报信的人果然没说谎,一下子倒下这么多人,这案子不小……” 他说着,转头看向余庆:“老子有的是人,大夫自然有人去请,你这个大管家先管管自己,如何善后。” 那衙役头子往门口一跟班使了个眼色,那跟班立马会意,转身出门,翻身上马,立马嘚嘚嘚寻大夫去了。 余庆松了一口气,那跟班骑马去,定是比苏合一路小跑快得多,大夫应该很快就能到了。 但他高兴得太早了。 在大堂靠右一桌,有个中年男性食客突然一阵哀嚎,紧接着眼皮上翻,整个人摔在地上,不停抽搐,嘴里冒出阵阵泡沫,看着瘆人。 其他人被吓到,不敢靠近,余庆跟那衙役头子却是不约而同冲过去,两人一左一右,扶起那人,轻拍他面部,想把人唤醒。 那人非但没清醒过来,反而一阵抽搐过后,突然两腿一蹬,手脚僵直,竟是晕厥过去了。 余庆大骇,可千万别在京都众目睽睽之下弄出人命,到时头儿来了也收拾不了。 他想起军中对付晕厥最直接最粗暴的办法,直接狠狠掐了一把那男子的人中。 男子“嗯哼”的呻吟一声,缓缓醒转,但很快就又整个身子蜷缩成团,看起来腹痛非常厉害。 余庆略松了的心,瞬间又提了起来,他焦急的看向大门口,只盼着那小跟班能速去速回,带回来个大夫。 片刻功夫,那小跟班已经打马赶回来,没带回人。 只见他慌里慌张的跑进门,对衙役头子拱手施礼: “回宋铺头,小的接连跑了几个附近的医馆药堂,都房门禁闭,问街坊邻居,有说外出上门诊治的,有说回老家的,还有走亲戚的,总之就是,寻不到人。” 那衙役头子也开始担心起来,看看这边的抽搐男子,又看看一整个酒楼中毒的食客,他“腾”的站起来:“老子亲自带人去寻大夫……你,大管家是吧,给我老实点,别整出带人逃跑这腌臜事来,你敢逃,老子有的是门路找到你们,到时罪加一等……” 余庆无奈的看着那怒目而视的衙役头子,嘴上却是催促道:“大人快去吧,这里人都这样了,我能逃到哪去?您不信,尽可以留几个人看着。” 那衙役头子也不啰嗦,已经大手一挥,小跟班麻溜跟上他的脚步,出了门,招呼几个衙役一起上马,再面对那几个留下的,同时手指指着余庆的方向,嘱咐他们好好看住这大管家,还有酒楼所有掌柜伙计。 衙役头子打马速去。 酒楼内依然呻吟不断,但声音却比开始的时候要低沉许多,不是他们好转了,余庆知道,这是那些人已经开始出现萎靡不振。 余庆不敢想像,这些食客一旦真的集体中毒身亡,那他这个大管家,还有那背后的叶头儿,都免不了受牢狱之灾,甚至被砍头示众。 他自己不打紧,在战场上几经生死,能活着回来,已经是幸运,再经历一次波折,也不觉得什么。 但叶小七绝对不行!他余庆拼死都不能让这最坏的结果发生。 但突然请不到大夫,这事实在蹊跷,何况府衙居然事先得到消息,这就有些耐人寻味了。 必定是有人故意从中作梗,意在戕害穆府。 酒楼厨房入口有人招手,余庆让酒楼掌柜帮忙照顾那抽搐男子,他起身朝厨房走去。 在厨房连着小巷的侧门门口,站着余庆的随身小厮。 开始发现不对时,他就立马示意小厮从厨房后门溜出去寻人。 那小厮脸色不对,余庆心里一沉。 “大管家,小的跑了趟将军府,门房说将军去了南疆,说是探访故人。” 又是寻不到人,奇了! “去宰相府,找穆先生!”余庆毫不犹豫说道。 那小厮闷声点头,很快又消失在小巷深处。 第60章 请不到大夫 看着一屋子提心吊胆的厨子,余庆半句话也没多说,只假装镇定,安抚一句:“你们先别慌,事情总有个水落石出的时候……” 他其实也没敢说太多,事情还未明了,多说无益。 那些厨子也没因为大管家轻飘飘一句话就放下心来,眼下不但寻不到毒物来处,连大夫也请不到。 明眼人都猜得到,这事大概无法善了,多半是有人故意为之。 但事情出在他们从事的酒楼,他们总脱不开干系。 看着余庆脚步沉重的离开厨房,走进大堂。 厨房里的气氛更压抑了,一个个大气不敢喘,那可是几十上百条人命。 酒楼大门外,人群越围越多,从一开始的窃窃私语,到最后的惊恐沉默,他们应该是从那些衙役严峻的脸上看出来点不对,觉得这酒楼里的人大概是没救了。 所有人,看那平日热闹非凡的祥和酒楼,就像看地狱入口,脸上生出莫名的恐惧来,又不舍得离开,想看最后怎个结尾。 府衙听到事态严峻,又多派了一队人马,将整个酒楼围得跟铁桶一般。 门口还出现了仵作。 仵作是为着断案,研究那些非正常死亡的尸体的,他们出现在此处,多半是里头已经有人陆续死亡。 偌大的人群,顿时鸦雀无声,都紧张的注视着酒楼大门进进出出的衙役。 “他娘的,邪了门了,这些个大夫,一个个儿影都不见,约好的?” 衙役头子一路骂骂咧咧回来,他手下竟押着两位江湖郎中跟在后头,一看就是大街上顺的。 那俩江湖郎中神色紧张,压根就不想淌这浑水。 或者说,他们根本就是随便支个摊,糊弄那些无病呻吟的大娘婆子们的,一碰到真事,就吃瘪。 “这……”余庆犹豫的看着那俩衣装不整的江湖郎中,脸上说不出的失望。 “去!给老子看诊,马上!看不出来问题,治不着人,老子废了你俩……” 衙役头子一脚踹在其中一江湖郎中屁股上,那假郎中一个趔趄,跌跌撞撞扑倒在一饭桌前,那饭桌地上,已经躺着几个口吐白沫两眼翻白的食客,那简直就是僵尸模样。 那假郎中“嗷”的嚎叫出声,吓得连滚带爬,想夺门逃出去。 衙役头子把另外一个假郎中往前一推,两个郎中撞在一起,跌倒在地,干脆就地翻趴着,跪在衙役头子跟前,连连磕头喊饶命: “大人饶命,小的只会一些小妇人的头疼脑热,这些重症,从未涉足,贸然诊治,恐怕延误病情,后果更严重。大人还是另请高明吧。” “是啊,大人。咱这样的游医,只卖一些个狗皮膏药,赚几文钱垫肚子,哪里能医治这般疑难杂症?您就饶了我们吧?” 两人“哐哐哐”的把额头磕出了血,那衙役头子咧着嘴,从牙缝里倒抽一口冷气,大喝出声:“滚!” 俩假郎中逃得是屁滚尿流,头也不敢回,很快隐没在人群里。 眼看那些人奄奄一息,仵作仔细查看,也探不出是哪种毒。 余庆也开始慌了:“大人,不寻大夫了么?” 衙役头子也烦躁得直骂娘:“他娘的,那些大夫平日摇头晃脑的,满大街都是,这会子一个个遁地……怎不找?老子的手下还接着找……余大管家是吧?老子记住你了,老子刚上任,以为有啥大案让老子立功,偏碰上你这棘手的……真他娘的倒霉……” 衙役头子还在骂骂咧咧,门外却突然喧哗起来。 “夫君啊……我的夫君啊……天爷啊……你们放我进去!我家夫君在里头,我要进去见他……” “儿呀,我的儿在哪这是?他们都说他在祥和酒楼吃酒食中了剧毒,你们不让我进去寻人,他要有个不测,我也不活了啊……” “父亲……我父亲也在里面,诸位大人,求你们放我进去,我要寻我父亲……” 外头沉默的人群开始出现涌动,衙役们排队拦着,也差点挡不住那些家属往里冲的力道。 那衙役头子正气在头上,眼看着人群躁动,他直接站在门口,两手叉腰,恶狠狠喉了一嗓子:“谁也不许进,老子这还没查清楚,你们进来,只会添乱。且在外头等着,过后老子自会给你们一个答复。” 余庆看着那几个仵作,他们正在一个一个食客检查,但明显毫无头绪。 他突然有些沮丧,灰着脸,颓然坐在门旁的椅子上。 “宋铺头,这满大街人挤人,路都给堵结实了,我马车过不去。你办案能不能低调些?” 门口传来一男子声音,余庆抬头,看到一身材修长、面相温和的紫衣男子,那男子正站在人群边缘,神态自若的远远冲衙役头子喊话。 那宋捕头见是孙宰相府的人,赶紧迎出门去:“原来是穆先生,穆先生怎的来了此处?……你们几个,别拦着,他可是宰相府的穆先生,放人进来。” 穆泱拨开身前的几个人,缓缓走进酒楼大门,看到酒楼里的一切,他不禁皱眉。 宋铺头讨好的贴上去:“穆先生,您也看到了,着实不是我宋三高调办案,您看看,这摊子事,它就低调不了。那些个亲属还在外头干嚎呢……老子半点也不敢含糊……穆先生,今儿这事邪门得紧,事情出得奇怪不说,满城的大夫,遁地里一般,硬是影都没寻到一个……他娘的,撞了邪了这是?……” 宋捕头絮絮叨叨,余庆的目光却始终都在穆泱身上。 原来,他就是叶老大嘴里说的穆泱穆先生。 看起来的确非常靠谱,是个能扛事的。还有点莫名的眼熟跟亲切,那面相,竟是跟叶老大有几分相似。 怪不得叶老大临进宫前,特地交代他,有事可以去宰相府找穆泱。 余庆心口一松,还好身边有个机灵的,这么快就找到宰相府的穆先生。 “这么多人同时中毒?看来你宋铺头真摊上事了。我且看看,能不能帮上点忙。” 穆泱脚步没停,一边说话一边往里头走,顺便伸手掰开几个食客的眼睛,又用手里的折扇沾上那么点食客嘴角的摆沫,拿在鼻尖处闻了闻。 再跨过几个人,蹲在那个最重的中年男子旁边,依然一脸平静的伸手给那男子把脉。 有宰相府的人出面解决,宋铺头心里安了几分,在一旁紧紧跟着,瞪大眼睛看穆泱有条不紊的动作。 心里是万分佩服。 穆泱看着年纪不大,却是如此沉稳持重,这样的遍地哀嚎,似乎都不能让他有半点情绪波动。 检查病人的动作,干脆利落,毫不含糊,看做派,比正经大夫还像那么回事。 余庆不敢出声,只是小心翼翼的紧随其后,盯着穆泱的动作,恨不得他立马能断出根源来。 第61章 恭桶 穆泱专注的表情、不容置疑的做派,让人信服。 那几个仵作也跟着围了过来,跟在宋铺头身后静气凝神的看着穆泱每一个动作。 酒楼里的厨子掌柜、还有跑堂小厮们更是大气不敢出,他们比现场任何人都希望穆泱有办法。 围在大门外的群众早就没了一开始幸灾乐祸的看热闹心态,转为脸色凝重,静观事态发展。 那些中毒食客的亲人悲切切的痛苦哀嚎,让所有人都意识到,这事跟自己息息相关,若不尽快破案,自己跟家人不管去哪吃东西,都有可能被毒死。 同时对百来号无辜的人下手,那得多恶毒的人! 那些看了半天热闹的人,已经自动脑补,祥和酒楼的主子到底得罪了哪个凶神恶煞?竟惹了这么大一摊子事? 看样子,他们是没法善了了。 言下之意,祥和酒楼,经过此事,乃至它身后的主人,都完蛋了。 “是毒蘑菇!”穆泱接过身边小厮递过来的毛巾,擦干净手跟折扇,平静说道:“而且还是少有的剧毒蘑菇,寻常人都不轻易能采集得到,何况还采集了这么多,让一百多食客都吃得上,同时中毒,这身后之人是费了不少心力……” “毒蘑菇?哪来这么毒的毒蘑菇?老子见过不少毒蘑菇中毒的,也没这么……” “先生,有没有解毒的办法?人还都躺着呢……” 余庆打断宋铺头,焦急问道。他不敢说重话,但言下之意,宋铺头您能不能先把人救了再讨论这毒蘑菇来处? 穆泱把毛巾丢回小厮手上,不动声色看了余庆一眼,余庆心里一动。 那莫名的亲切感又来了。 “不急,办法是有,但有些麻烦……”穆泱转过脸,不再看余庆,只向整个大堂跟二楼扫了一眼,表情有些纠结。 余庆眼睛一亮:“有办法?先生快说,只要能救人,小的不怕麻烦……” 穆泱跟身边小厮使了个眼色,那小厮赶紧附过身来,穆泱对着他耳语一番,那小厮频频点头,转身快速离开。 一旁的宋铺头也急了:“要不要我骑快马送……”他的意思,那小厮腿脚肯定不比马快。 穆泱斜了他一眼:“我的坐骑是旋风,就在人群外头,它会带郭顺去他该去的地方。” 郭顺就是刚才出门那小厮的名字。 宋铺头一听到旋风两个字,顿时两眼呆滞,嘴巴微张,半晌才诺诺出声:“旋风?那草原王汗血宝马旋风?” 穆泱淡淡一笑,表示宋铺头说的正确。 余庆也呆了,他作为一个军队出身的兵士,当然听过这匹汗血宝马旋风的名头。 那可是静能息声、动如闪电的神驹。 听闻旋风上过战场,所向披靡;进过赛场,无可匹敌;曾经从战场上救回自己的主子,也曾从狼群里抢回小主人。 最神奇的是,这匹宝马通人性,目光跟主人对视,就能知晓主人的意图,不止一次在战场上配合主人左右冲杀,突出重围。 围在旁边的其他衙役跟仵作也满眼兴奋,他们听到了什么?那是真的么?那意味着,一会穆泱的手下郭顺回来,他们就能亲眼目睹那闻名于世的神驹? 不对,这穆泱到底是谁?这样的草原神驹,连权贵顶端的皇族也无缘染指,他是怎么说服草原王庭的大王,将神驹让出来的? 再一细想,绝无可能。 包括宋铺头在内的所有人,从一开始的震惊兴奋,到后来一脸质疑,几乎都没人敢相信,如此神驹,竟在一个宰相府客撩手上。 别说在一个无官无职的客僚手上,说是太子的马,人家还会抱着三分怀疑。 那可是草原王庭的神驹,草原王视神驹如珍宝、如儿女,护佑得跟眼珠子似的,怎可能出让? 只余庆一人在震惊之后,开始感动得眼眶潮湿。 穆泱竟是骑着旋风赶过来的,他得到消息时,大概也很着急了吧?如此紧张叶老大的家务事,这就意味着,从此以后,叶小七身边又多了个有能力的人,保护她周全。 余庆百味杂陈,叶小七身边的能人越多,他越欣慰,同时,也越不是滋味。这感觉很矛盾,偏又是他此刻最真实的感受。 他想用自己的余生保护叶小七,想时刻守在叶小七身边,替她盯着那些阴暗角落里随时扑出来的魔爪。 但他也知道自己能力有限,希望叶小七身边有更厉害的人,替她扫平前路荆棘,她要走的路,艰难又险峻,她得有得力的战友。 这头,众人的质疑,穆泱处之泰然,仿佛他们相信与否,跟他毫无关系。 “余庆,你安排厨子在厨房用最大的锅烧水,药一到,立马放进锅里熬煮半刻时辰,让所有客人服用……” 余庆两个字,穆泱叫得这么自然,好像两人从来都在一起,天天叫唤一般,听得余庆一愣神,但很快反应过来,赶忙低头拱手称是,速速往厨房去。 他下意识对穆泱行军礼,仿佛穆泱是他的将军,他是穆泱的手下。 “汪掌柜,你带着小厮们快速出去采买恭桶,越多越好,最好能凑够百来个,一会茅房不够用,只能用这样的法子……药喝下去,将所有客人引到后院马厩,让他们在马厩用恭桶解决……” 穆泱说着,心里庆幸,这次的食客里,没有女子,否则,他还真有些烧脑。 当众面对面捧着恭桶猛拉肚子,这样的事,一群男人尚且勉强能对付,多出来几个女子,就不是那么回事了。 汪掌柜是汪直的本家,也是汪直安排进京辅佐叶小七的。 他见来了能主事的主心骨,便利索招呼伙计们准备出门。 “哎哎哎,这可不成,他们都是嫌疑人。不能离开……”宋铺头话说一半,看到穆泱扫过来的清冷目光,顿时哑口,他挠了挠头,接着自己找补:“那个,出去,也不是不行……大不了老子安排人盯着就是……” 说完,也不敢再看穆泱,自顾自安排几个衙役跟在汪掌柜后头出了酒楼。 那汪掌柜也不紧张,全当多了几个搬东西的好手。百来个恭桶,那可是要费不少力气搬回来的。 穆泱一出现,汪掌柜就莫名心安,不再害怕事情无法收场,也不再害怕宋铺头这样张牙舞爪的府衙中人。 他早就看出来,这穆泱身上自带威慑力。 他面色平静,为人温和,动作稳重,却能瞬间震慑全场,让所有人为之左右。 除了余庆,没有人看到那匹宝马,郭顺是从小巷子直达后门,将药递给了余庆。 余庆救人心切,只扫了那宝马一眼,却被宝马射过来的深幽幽的目光给惊到,那宝马仿佛在警告他,别轻举妄动,否则,它能一脚踢穿余庆的胃肠。 宝马载着郭顺哒哒消失在巷子尽头。 余庆跟几个厨子一边往锅里倒药,一边心有余悸。 果然是宝马,一个眼神,就能呛人,它的主子,得有多厉害? 他又不由得想起穆泱那亲切的脸。 不对,穆泱不但认出他是余庆,还直接称呼汪掌柜,甚至知道厨房后门口出入口,又知道后院有个大马厩,可以容纳上百人蹲恭桶。 他对酒楼来去自如,比他这个大管家还要熟门熟路,他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第62章 观察者 每人一碗热乎乎的药汤灌下去,酝酿片刻,那些食客“嗷”的一声抱着恭桶就摇摇晃晃往后院马厩跑,身体虚弱也挡不住那一包屎想冲破肛门的胀腹感,跑得那是两脚生风,生怕再慢那么一瞬,直接拉在裤裆里。 汪掌柜早就派人一个个发了恭桶,并交代他们马厩在后院,想拉就往那跑。 他们一开始是将信将疑的,对放在跟前的恭桶更是满眼嫌弃,哪有酒楼发恭桶的?还直接在饭桌上发。 但事情的发展很快就打脸所有食客,他们甚至有人一个抱不紧,恭桶摔滚出去,直接就近抢旁边人手里恭桶的。 场面那是一片混乱。 宋铺头瞪大双眼,这帮孙子,刚刚还奄奄一息,这就抢上了? 很快,后院马厩里就传来酣畅淋漓的哼哼声,肠子搅了半日,能痛死个人,如今一泻千里,能不畅快么? 他们是畅快得两眼迷离,蹲恭桶蹲成了享受。但那集体面对面蹲大厕的场面,那一个个屎尿屁喷射而出的“哗啦啦”声响,那叫一个辣眼睛。 看得汪掌柜跟众小厮是捂着口鼻连连皱眉,但他们还是心甘情愿在外头守着。 他们得看到所有食客安然无恙从马厩出来。 总而言之,他们悬着的心,已经随着食客们那一声声痛快的“哼哼唧唧”里,安然放了下来。 从后门探出半个脑袋,看到后院马厩里那辣眼的场景,宋铺头挠了挠头,回头对上一旁的几个仵作,眼里突然就嫌弃起来。 那几个仵作也自知理亏,不敢言语。他们弄了半天,也没查出来个所以然,眼看那些人就要垂死挣扎,那穆泱一来,立马诊出问题,且药到病除,看那些人,跑得是叽叽歪歪,但至少是站起来了。 宋铺头心头一松,他表面咋咋呼呼,心里头可比谁都紧张,若刚上任就出人命,还是这么多人,还是投毒致死。他这个一方铺头,就该下马了,兴许连这份糊口的饭碗都保不住。 穆泱看出宋铺头对仵作的不满,笑了笑,开口解释道: “宋铺头不必责怪你的手下,这毒蘑菇,他们就没见过。这么厉害的毒蘑菇,只在猛兽出没的深山里才有它们的踪迹,寻常民户跟猎人都不敢深入,几乎不可能采到这种蘑菇,更别说还拿来售卖。何况,这毒蘑菇不但稀有,旁边往往还伴生着攻击性很强的毒蛇。你说,谁会为了那几枚铜钱,干这不要命的差事?” 宋铺头顿时两眼一凛:“您是说,不可能是厨子采买有误,而是有人故意为之?” 穆泱点头:“此人心机深沉,敢用此毒菇对众人下手,必定是有备而来,恐怕,除了这酒楼,还可能有下一家……宋铺头,这就要看你的速度了。不是哪家酒楼都恰好有我这样的人经过,恰好帮得上忙……” 宋铺头挠头:“这倒也是,不过,您那药……” 穆泱温和一笑:“解药可以给你,但我不保证那人下次出手,用的是同一种毒。” 听到解药能拿,宋铺头刚咧开嘴,又被后头那段话给生生咽回去,不禁懊恼起来:“他娘的,这下毒的孙子,是跟老子过不去了?” 穆泱提醒道:“宋铺头还不尽快行动?比如蘑菇是在哪里采买的?谁引导采购人去买的?那卖毒蘑菇的人离开后又去了哪里?有人中毒,是谁告到你那?毕竟你出现得太快,那会,恐怕毒蘑菇还没进食客的嘴,他怎就先知先觉? 再有,此刻,这附近,有没有可疑的人出没?毕竟,下了毒,那人势必会派人来看效果。还有,这些食客的亲属,都是谁去通知的?怎会来得这样快?……” 宋铺头一拍脑袋:“是了,格老子的,还没出事就告到我这,真是冲老子来的,狗孙子,不拿你出来活剐,老子不姓宋……” 余庆心头一震,短短一个时辰,看穆泱身边那郭顺进进出出,他穆泱竟很快掌握了这么多信息。 他恐怕已经掌握了方向,只引着那宋铺头去罢了。 有些事,他穆泱是不便出手的,引着府衙闹腾,他自己在暗中伺机而动,才有可能顺藤摸瓜,探到那个始作俑者的老巢。 这引而不发的手法,这躲在暗处悄然布局的做派,这狼王一般的冷静敏锐。 余庆说不出的熟悉。 那不就是叶小七的做派么?这两个人,作风出奇的一致,眉眼出奇的相似,举手投足间的从容出奇的雷同……他们…… 余庆手上一个攥紧。 莫非,他是大少爷! 余庆身形一晃,蓦的看向穆泱,穆泱感觉到他炙热的视线,不动声色的给了他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 余庆手上紧握的拳头一松,浑身跟被雷电击中一般,麻得他头晕脑胀。 穆泱还在跟宋铺头分析案情。 后面的话,余晖半个字也没听进去,他看着穆府伟岸的背影,整个人沉浸在大少爷可能还活着的兴奋里。 大少爷活着,意味着安氏一族还活着,意味着安氏这样稀有的文武传家的三朝氏族,还在繁衍生息,意味着大隋的根基永远无法动摇。 父亲不止一次在他跟前哀叹,安氏覆灭,大隋也日落西山矣。 大隋真正的根基,不在皇族,而在民间,民间最大的支撑,是代代相传的文脉,是世世相授的武学精神。 代表着文武精神的安氏一族,是多少人心中的精神信仰,他们被屠,多少人信仰崩塌,多少人对朝廷失望透顶,又有多少暗潮涌动,欲对那虚伪的朝堂奋起反抗。 如今,大公子还在,大小姐也在,他们是那样默契,那样冷静,那样狠绝老辣。安氏,犹如雨后春笋,已经开始萌芽破土,大有一飞冲天之势。 余庆热血沸腾,垂在身侧的双手微微的抖,眼神热烈,眼眶湿润,脸上激动得发红。 余庆一改平日的稳重,反常的阴晴不定,看得那汪掌柜是又惊又疑。 他不禁顺着余庆的目光,看向那背对着他们的穆泱,眼里多的几分探究。 汪掌柜只是汪直的本家,没出入过当年的安府,自然也感受不到余庆对穆泱那熟悉的亲切感。 但他经营酒楼数十载,又年过半百,早就学会观颜察色,嗅觉灵敏,善于捕捉人脸表情的细微变化,从变化中抽丝剥茧,触摸事情的真相。 这穆泱,身份不简单。而且,极有可能也是自己人,只是,太过深藏不露。他迅速出手,挽救酒楼,乃至挽救叶小七。那么,他必定也跟叶小七一般,身上藏着巨大的能量,无坚不摧。 不管他们真正的身份是什么,能让自己堂兄汪直、还有余庆余晖这样的人顶礼膜拜,绝不是凡类。 自己一身凡俗,能替他们分忧,已是万幸。 汪掌柜想着,又听到穆泱跟宋铺头分析的那些话,他便暗暗留了心,观察着四周的动静,接着,又把目光投向了外头的一众围观百姓。 蓦的,一张区别于周围人的脸引起了汪掌柜的注意。 那中年男子一身布衣,身材魁梧,脸上并不是看热闹的表情,眼神如鹰,更像是冷静的观望,他的视线,始终停留在穆泱身上,那是苍鹰捕猎的眼神。 汪掌柜身子一动,下意识伸手扯了扯余庆的衣角,余庆不解的看向他。 “那人不对劲。”汪掌柜视线没有离开那男子,嘴上却是催促余庆:“外面的人群里,靠右,灰衣,身材壮实,看着像是镖头。他看人不对,不对,他在观察我们……不好……他在观察穆先生,他们的目标,是穆先生……” 余庆大骇,顺着他的目光看出去,那人已经察觉异样,转身隐没在人群里。 余庆慌了。 酒楼出事,一定是个引子,意在引穆泱出洞。那些人的目的,其实是穆泱,也就是大少爷。 第63章 失踪 背着余庆跟汪掌柜,穆泱嘴上跟宋铺头说话,眼角已经盯上那男子,他嘴角一勾,露出意味深长的表情,接着,对候在一旁的郭顺微不可察的点点头,郭顺从厨房后门悄声离开。 余庆看外头那男子隐没在人群里,刚想冲出去,被宋铺头一眼看到,赶忙喝止:“大管家这就想走人?对不住,案子还没结,你可走不了。” 余庆不甘的看着那人逃离的方向,一脸懊恼,又不敢贸然离开,只能悻悻退了回来。 却对上穆泱那犀利的眼神,穆泱用眼神警告他,不要轻举妄动,一切他自有安排。 余庆心里一动,看了看厨房门口郭顺消失的方向,瞬间了然。 原来,穆泱早就察觉有人暗中观察事态发展。他早就留有后手,恐怕那人,才是穆泱想引出洞的蛇。 余庆面对穆泱,轻轻点头一诺,乖顺的站到一旁,听候差遣。 汪掌柜看着两人眼神互动,知道他们已经有所防备,便心下大安。 眼看那些人陆陆续续从马厩出来,原本一脸的灰白,渐渐恢复血色。 余庆不敢大意,依然让他们留在酒楼内,观察后效。 也顺便发些银子,说是让他们拿回去买些营养品养身体,其实是安抚他们,不至于坏了祥和酒楼的口碑。 大家都知道有人故意放毒蘑菇投毒,所有人只想府衙尽快破案,还他们一个公道。 至于酒楼,给的银子足够封口,他们出去,只会说酒楼掌柜主子们厚道,下毒的明明不是他们,他们还出大批银子安置众人,还有什么可说的? 这点银子上的事,余庆不用跟叶小七报备,叶小七早就放权给他,只要不放火烧铺子,随便他折腾。 宋铺头看酒楼管家跟掌柜都是负责任的人,那些中毒之人也已经大好。 他便带几个稍微重些的,也押着余庆,一并回府衙问审。 眼见一场大祸,被穆泱轻风拂云般抹去云雾,生生力挽狂澜。 众百姓看客心口略松的同时,尚有些意犹未尽。 他们不希望出事,这也关联到他们的自身安危。但他们打心里又暗戳戳盼着能闹出那么点血光来,那才叫看大戏呢。 众人意兴阑珊,三三两两结伴离开,大门外,只剩那些食客的亲属们。他们依然一脸焦急,伸长了脖子张望。 汪掌柜按照余庆的吩咐,一一放人进酒楼确认自家人安然无恙。 不出半个时辰,那些亲属笑脸盈盈的从酒楼里走出来,怀揣着一包酒楼分发的碎银,心满意足离开。 嘿嘿,自家亲人不过狠狠拉了一肚子,身子没受到多少伤害,还分得这许多银两,能吃个小半年了,搁谁谁不欢喜?这样的好处,多来几次,他们还用起早贪黑? 有人这样边走边分析,一旁的人啐了一口:“你当谁都是余大管家呢?去旁的酒楼中个毒试试?不把你打出来告你讹人都算好的了,还给银子,想啥呢?” “说的也是,要说这祥和酒楼的管家掌柜,可算是厚道了。还能立马给钱,也不见他们身后的主子现身,这放权放的是真大。也不知是怎样的主子……” “嘿……我说你傻吧?这还看不出来?铁定就是那宰相府的穆先生。” “穆先生?不对吧?” “说你傻还真傻。你就没看到,穆先生一出现,平时威风八面的余大管家,变得毕恭毕敬,不是他还有谁来?” “这倒也是。这么说来,这些酒楼产业,还有余大管家平日巡的那些铺子,都是那穆先生的?” “不止这些,那穆府,你见过没?那金碧辉煌,啧啧啧,皇宫也不过如此……” “这……穆先生哪来这么多钱?” “傻了吧唧的,那钱是他的么?铁定是孙宰相的,孙宰相三朝元老,那银子拿的……嘿嘿……兴许海了去了……” “啧啧啧……” 众人陆陆续续离开,留下窃窃私语的背影,落在穆泱眼里,他又露出似笑非笑的神情来。 一辆马车沿路徐徐驶来,停在门口的穆泱跟前,郭顺“吁”的一声喝住骏马,从马车上跳将下来:“先生请上车。” 郭顺沉稳敏锐,穆泱看了他一眼,他也回了个请先生放心的眼神,扶着穆泱上车离开。 汪掌柜忙着处理酒楼内的事情,穆泱也让他不用客套,只管忙活,不让他说那些感激的虚话,但他眼角始终追随着穆泱,看他坐上马车离开,眼里突然有些莫名的怅然若失。 汪直吩咐他上京都全力辅佐叶小七,叶小七他是见过的,也从汪直的举动里隐约猜到叶小七的真实身份。 这穆泱,跟叶小七如此相似,他心里很快就自动勾勒一副安氏一族重振江湖的热血沸腾来。 若如此,他便是心安了。 跟他一样年龄的好多老者,谁不都盼着有那么一天? 但愿是真的! 当晚,接受审查后的余庆安然无恙回到穆泱,却看到一脸焦急的汪掌柜,汪掌柜只说找余庆,没敢跟穆府内其他人说起穆泱这人。 余庆见汪掌柜欲言又止,赶紧把其他人支开,将汪掌柜让进自己屋内说话。 “什么?穆先生不见了?什么叫不见了?你可去宰相府问过人?” 余庆刚端起来的茶杯来不及喝一口,又立马放了回去,脸上瞬间变得煞白。 汪掌柜苦着脸:“宰相府派人过来问话,我也才知道穆泱当日没有回去。不知半道上出了什么事?急得不行,这才过来穆府堵余大管家您。” 余庆不敢跟其他人透露他对穆泱身份的猜测,包括汪掌柜。他并不知道汪掌柜也存了疑心的。 他着急上火,却无法跟人商量,只让汪掌柜先回去安置好祥和酒楼事宜。穆先生这头,他再想办法寻人。 然而,他一时半会也不知道该找谁,但程将军已经去南疆,不可能找他。 余庆怀疑穆泱已经被那下毒的人暗中掳走,此刻必定危在旦夕。 在房内焦急的踱了几个来回,事关重大,余庆决定还是要找到叶小七。 但她在宫中伴读,每隔五日才能回将军府一次,此刻要等到他出来,还要两日,余庆一刻也等不得。 看来,只能想办法传话进去了。 找谁? 余庆想到穆府属下专给宫内送菜肉的商户,段达。 还是那句话,有钱能使磨推鬼,叶小七用利益把宫内的大总管给收买了,大总管同意由他叶小七负责供应皇宫的菜肉食品,叶小七把这个重任交给了自己手下段达。 段达是个很实在肯干的人,话少,眼里有活,做事稳当,也不多事。 他接手皇宫食材供应,非常稳定,让宫里的大总管很满意。 往宫里传话,就他了。 第64章 翻墙 叶小七从尚书房出来,月公主还缠着他去花园里蹴鞠,他心里莫名有些烦躁,推说身体不适,就回了屋。 有厨娘送来晚上的膳食,他没胃口,只让厨娘放下走人。 厨娘左右看了一下,稍微走近两步,动作机警。 叶小七觉着今日厨娘明显举动不正常,他警惕的看了那厨娘一眼。 厨娘非但没有退缩,反而凑得更近,同时压低声音说道: “叶主子,段达让小的来传话,说宫外有急事,让您今晚务必想办法出宫一趟。” 叶小七凝视那厨娘,仿佛想将她看透。 那厨娘见叶小七不信,直接跪下:“叶主子,小的真是段达的人,早在段达接手宫中食材采买,他就想办法把小的安排进宫中后厨帮衬,托大管家关照,后厨让小的做些轻松的送饭活儿,让小的能在各宫走动。” 叶小七知道这事,这还是她交代段达做的,但他并不知道段达安排的是谁,只说需要用到的时候再认人。 他没想到,才进宫没多久,人就主动找上来了,看来,宫外是真出了事。 到底是什么事?连程峻也解决不了么?自己突然的心慌胸闷,是不是跟这事有关? 她让厨娘退出去,自己闷头想了一会,吩咐守门的太监,他身体不适,需要安静休息,任何人来了都不许打搅,便将门给关了。 等到夜色开始深沉,叶小七迅速换上夜行衣,侧着脑袋贴在门口,听了一会,外面没有动静。 他早就交代宫人不必打搅,那些宫人们乐得清闲,早就各自寻乐子或者也休息去了。 叶小七灭了灯,悄声出门,几个无声飞跃,上得房梁高处,在暗处隐身观望,眼看巡逻的禁卫军刚刚经过,他便毫不犹豫的越过后花园,踏上后宫庙堂房梁,从庙堂后方的宫墙翻出宫外。 自打进宫,他早就里里外外走了个遍,对从哪里出入皇宫比较方便,早就心有成算。当然,是不正常的出入皇宫。 每隔五日出宫回将军府,他可是要堂堂正正走侧门的。 翻身出宫外,人还没站稳,就听到暗处传来异动,叶小七闻风而动,抬手就往异动来处猛劈一掌。 “叶主子莫动手,是我,余庆!”余庆的声音传入耳膜。 叶小七猛收回手,定晴一看,那余庆在暗处两眼灼灼,正激动的看着他叶小七。 叶小七这才想起来,自己曾经跟余庆提过一嘴,打算日后有事从皇庙后头的宫墙翻墙出宫。他竟急到跑这地方守人,看来事情有些棘手。 “是你?你让段达传话?”叶小七当即开口问道。 “是。”余庆回话带着颤音,叶小七分辨不出他是激动还是紧张。 “快说,出什么事了?” “主子,出大事了,穆先生……他不见了……” “什么?”叶小七瞳孔一缩,两眼死死盯住余庆,咬着牙说道:“说明白点!” “主子,此地不是说话的地方,您跟我来。” 余庆将叶小七引到附近一处茶肆,往日这个时辰,茶肆早就关门闭户。 今晚,却是在门口留着一盏昏黄的灯笼。 见余庆带着叶小七上门,茶肆主人也不做声,默默引着两人进屋,在屋内挂好灯笼,便无声退了出去,关上门,在外头守着,不让人靠近。 叶小七看那茶肆主人默默做着这一切,不禁又打量了余庆一眼,他倒谨慎,早就在这地方布好局,专等着方便跟叶小七接应。 “说!”叶小七有些迫不及待,也没坐下,两人刚一前一后进屋,他就转过身跟余庆面对面,开口问话。 余庆这才把事情经过大致讲了一遍,叶小七越听眉头越紧,拳头攥紧了又松,松了又紧,明显没了平日的从容。 听到最后,叶小七眼里已经杀气毕现,瞳仁中透出隐隐寒光,让余庆心头再次震动。 穆先生在叶小七心里如此重要,的确是大公子无疑了。 “叶主子,您说,对方是哪里的来头?您说句话,我余庆带兄弟们杀过去,生剥了他的皮!死也要将……将穆先生给囫囵个带回来……” 余庆发了狠劲,叶小七却只冷冷说道:“他敢对宰相府的人下手,想必已经做了万全之策,多半已经将穆先生带离京都,隐进山里,那是他们的地盘,你们打不过。” 余庆惊骇出声:“带离京都,那穆先生岂不是……”他想说凶多吉少,但这话不吉利,他没敢说出口。 叶小七没看他,眼睛只越过余庆肩头,看向窗外黑漆漆的夜空,嘴里像是回答余庆,又像是自言自语:“他应该不会这么快下手,有些事,要对上,没那么容易。只是,穆先生,可能要遭罪了。” 叶小七从余庆断断续续对穆泱的描述,已经知道他打算把事情往自己身上引,让叶小七脱身,进宫过安稳日子。 想得倒美,自己布了这么大一盘局,他说拿就拿?亲兄妹也不行! 他穆泱想自己涉险,以身入局,想得美,只要他叶小七活着一日,穆泱绝不可能撇开他孤军奋战。 叶小七闷着脑袋,想着该如何入手。 余庆见叶小七沉默良久,更急了:“叶主子,事不宜迟……” 叶小七冷冷睨了余庆一眼,余庆瞬间哑口,候在一旁,等叶小七的命令。 半响,叶小七才缓缓开口:“你且回去,把穆府守好。我还得回宫跟夫子告个假,再连夜从西侧门报备够出宫,免得落人口实。” 看叶小七表情,明显心里有了计划, 却没跟余庆说。 余庆心里干着急,但他知道,叶小七不说,一定有他的考量。有需要的时候,叶小七自然会毫不犹豫让他余庆出头。 他是急,但也不敢扰了叶小七的计划,只低低应了声,侧身让道。 眼看叶小七消失在茶肆门口,他赶出门,往前跑出去几步,远远目送叶小七灵巧的身姿翻身上墙,隐没在宫墙高处。 余庆知道,叶小七已经安然入宫,他怅然若失,但想到穆先生此刻还在水深火热中,便忙不迭辞了那茶肆主人,匆匆离开。 茶肆主人依然默默将门关严实,灭了灯,跟往日一样,不开夜场,早早休息。 叶小七连夜寻到姜太傅住处,说身体不适已经是常事,将军府长期备有药,进宫时忘记拿了,不巧此刻发作,难受得紧,得出宫服药,顺便休养几日。 夫子细细看了他一眼,才若有所思的坐下去给他写假条。 叶小七从姜太傅手里取了假条,便急促的道声谢,转身快速离开。 姜太傅是知道些医理的,他知道,叶小七在说谎,但他还是开了假条。 姜太傅看着叶小七匆匆离开的身影,嘴里喃喃自语:“我不管你是谁,但愿几日后,能安然无恙的继续回来上课。” 第65章 旋风 姜太傅打第一次看到叶小七,就觉得叶小七的模样跟他心里的某个人有些重合。 叶小七在拜师日跟他行了最繁琐最古老的拜师礼,姜太傅更笃定心里的想法。 连着几日观察,姜太傅越看越确定自己的怀疑。 如若叶小七跟他心里的人有关系,那他先是跟程将军称兄道弟,再想办法入宫,定是有备而来,具体想干什么,姜太傅不难想象。毕竟,除掉那个大族,宫里坐在高位的那位,也有一份。 他是想帮叶小七的,不管当年发生了什么事,他几乎可以确定,事情绝不是案宗里所说的那么简单。 叶小七来了,他的出现,再次点亮姜太傅那心里已经幻灭很久的那盏灯。 姜太傅所想,叶小七当然不知道。 他此刻已经带着告假条,从西侧门报备出了宫,快步走出去半条街,却又碰上了余庆。 空旷的大街上,余庆举着火把,望向叶小七。他身后,四平八稳的立着一匹毛色油亮的棕色骏马,竟是穆泱的旋风。 郭顺站在旋风身侧,目光闪烁的看着叶小七: “叶公子,小的惭愧,把穆先生弄丢了,遍寻整个京都也寻不着。余大管家说您要出城,这马,是穆先生的,兴许您用得上,只是,还得看它服不服您的训。” 郭顺是穆泱跟前的人,叶小七是知道的。 他看了看郭顺,又不动声色的看了余庆一眼。 余庆应早就猜到叶小七要单独出城,去查探穆泱被掳之处。 他一离开茶肆,便马不停蹄找到郭顺,说明缘由。 郭顺就像专等他出现一般,迅速将旋风牵了来,还跟宰相府拿了出城玉蝶,一并交给叶小七。 夜里出城,除非有宰相府或者将军府这样的权贵府邸玉碟,方能成行。 平民百姓,夜里是不能随便出入的。 叶小七再回将军府取玉碟,会惊动程夫人,还浪费时间。郭顺经常跟穆泱带着玉蝶出入城门为宰相府办事,这点事,难不倒他。 叶小七也不啰嗦,伸手接过玉蝶,往怀里一揣。接着,绕那旋风缓缓走了一圈,最后,眼神定格在那双深邃的马眼睛里。 一人一马,就这么定定对望了那么一小会。 叶小七竟从它眼睛里看到了带着挑衅的嘲讽。 呵!不愧是旋风。 叶小七虚抬了一下右手,做势想摸一摸它脑袋,旋风脑袋往旁一偏,像是要躲开他的触碰。 叶小七趁它偏头瞬间,一个翻身上马,同时接过郭顺丢过来的缰绳,两腿一夹,马鞭在空中抽出“咻”的脆响,在无人的夜里显得尤为刺耳。 旋风感受到莫名威慑力,迅速后退两步,接着前蹄上扬,似乎想把叶小七从自己背上甩出去。 郭顺跟余庆都紧张的盯着马背上的叶小七,生怕他被旋风甩飞出去。两人脚下暗暗发力,只要叶小七有异,他们就扑上去接人。 叶小七一脸倔犟,死死稳住马鞍,身体随着旋风跳跃而起伏,同时发了狠的往马屁股挥手就是一鞭子。 旋风感受到马背上这位新主子的倔犟跟狠劲,顿时气血翻涌,非但没有被那一鞭子的抽痛击得退缩,反而两眼凌厉,兴奋的冲天空发出一声尖锐的“咳恘”声,箭一般往前方猛蹿出去,留下一路烟尘。 从头至尾,叶小七俯身低头,目视前方,眼里透着狠劲,嘴唇抿成一条线。他身上爆发出一股桀骜不驯又压倒一切的力量感,让旁观的郭顺振奋得拳头紧握。 看着一人一马绝尘而去,郭顺大喝出声:“帅气!” “余大管家,你们家叶主子跟我们穆先生有得一拼,旋风偏就认这样的强者,绝了!” 郭顺兴奋得赞不绝口,见余庆没反应,他不禁回头疑惑的看向余庆:“余大管家?你……” 只见余庆眼眶湿润,痴痴的看着叶小七骑马消失的大街尽头,说不出是担心还是激动。 郭顺以为余庆担心叶小七跟穆先生的安危,忍不住安抚道: “那个,余大管家,你也不必太忧心。我们穆先生我还是知道的,他想来心有成算,这次突然失踪,我看着很蹊跷,以我对穆先生的了解,他若不想,几乎没人能悄无声息把人带走……何况,这次,他可是暗中布局了许久……” 余庆错愕:“你是说,穆先生有可能是故意暴露,让对方现身把他带走?” 郭顺点头:“我看像。” 余庆闻言脸色一变:“糟了,我们叶主子不知道这层关系,他恐怕此去会冒进,岂不危险?” 郭顺应道:“你难道看不出,你们叶主子或许早就察觉到这一点,否则,不可能只身闯敌营。我猜,他这次想跟穆先生内外联合……只可惜,两人没有事先沟通好,差了那么点意思……以我对穆先生的了解,加上你们叶主子这一身本领跟冷静,敌营很快就被他俩掌控……” 余庆揪着的心这才有了点放松,但很快又懊恼起来:“若我能跟着去就好了,至少能替叶主子打个头阵,哪怕让我代替穆先生也是好的……” 郭顺严肃道:“余大管家这想法万万要不得,这不是简单的行军打仗,靠人多。这是查探,是智取,就好比暗探,不是越多越好。人多了反而容易打草惊蛇。” 两人深一脚浅一脚,踏着夜色,举着快要熄灭的微弱火把,一路说着话一路往回走。 他们身后,从暗处走出一个穿着夜行衣的黑影,那黑影蒙着面纱,露出双眼,视线只在余庆两人身上停留片刻,却长时间默默注视叶小七打马离开的方向,在暗中站立良久,赫然转身,隐没在夜色里。 …… 丁若山,以延绵不绝的横断山脉,贯穿东西,步步攀升,将大隋分割成南北两个大方块,高耸的山脉阻挡了南下的冷空气,形成北部满天飞雪南部吐蕊扬花的气温反差。 大隋的国都,就坐落在丁若山以南,坐北向南的布局,背靠顶部飘雪的定若山,向南是极目的肥沃平原,是千里难寻的风水宝地。 但巍峨险峻的丁若山本身,由于天气风云变幻,山高路险,非常人涉足之地,哪怕是大隋正规军,也极少会将时间花费在这样的穷山峻岭。 这样的丁若山,形成一道天然屏障,是上山为匪、落草为寇的绝佳栖息地。 翟震豢养的私兵,就藏在这深山里。 第66章 丁若山 丁若山。 翟震裹挟大氅,歪在老虎皮铺就的树根椅上,脸色阴沉,双眼鹰隼一般直射对面的人。 穆泱神态自若,从一开始被人套上黑头套带到此地,到有人扯下他的头套,他终于看清眼前的翟军嘴脸。 他脸上并没有意料中的惊慌失措或者恐惧。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不过是从自己家里出去办点事,这会刚刚进家。 看着面色平静、目光温和的穆泱,翟震眼神微眯:“穆先生,藏得够深啊!老子竟没看出来,孙鹤山那老儿身边的小跟班,竟有这能耐,敢单挑我整个翟军…… 若我猜的没错,穆,是你母亲的姓氏吧?隐姓埋名忍辱负重多年,也算是干成了几件事……可惜,你永远不是我翟震的对手,就像你那懦弱毫无城府的父亲…… 呵!你啊你,多像你父亲。说好听,是温和敦厚,说不好听,那就是蠢……” 翟震嘴上诋毁着穆泱,眼睛却是一刻也没离开穆泱的脸,他想从穆泱脸上看到哪怕一丝震怒或者悲愤,但没有。 翟震说他的,穆泱想自己的,临了还左右看了看,似乎想找个椅子或者凳子坐下歇息片刻。 但他发现,这翟震的山洞营地,实在简陋,环顾四周,也没寻到一个好桌椅,更别说别的好物件。 “翟将军这是真的打算落草为寇了?看这地方,着实委屈了您的一世英名。”穆泱答非所问,还若无其事的拿眼研究起翟震的简陋起居室来。 翟震冷笑:“我劝你还是省点心,我这地儿固若金汤,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你有飞天遁地的本领,也逃不出去。” 穆泱温和一笑:“翟将军不必吓唬小的,小的在宰相府受庇护惯了,禁不住吓。” 翟震按住心头的恼怒,沉声呵斥:“穆泱!少阴阳怪气!到了我的地盘,还敢自大?!怎的?你以为有孙老儿做靠,老子就不敢对你动刑? 今日,就算孙鹤山那老儿亲自来求,也救不出你去。识相的,说出你的真姓名来,老实交代近年这么多事,你是如何做到的?可有其他同伙?说得老子耳顺,老子兴许会给你留个全尸。” 四周打量了好一会,果然是固若金汤,墙是山洞石壁,门是巨形石门。大概一只苍蝇也飞不出去。 穆泱眼里露出失望的表情,摇头叹气,面对翟震的时候,又是答非所问: “翟震最想让小的姓甚名谁?或者说,您心里最希望从我穆泱嘴里报出怎样的名字,才能让你耳顺心安?” 穆泱满不在乎的表现让翟震有种自己是跳梁小丑的感觉,他强忍着怒火,两手叉着椅坐扶手,让身体前倾,脑袋逼近穆泱,嘴里咬着牙,一字一句:“说,还是不说?” 穆泱做出受到惊吓的样子,后退几步,嘴上却是挂着若有若无的笑,看起来更像是嘲讽:“将军,您竟已经落魄到只剩威胁了么?” 穆泱的做派,不但不担心自己的安危,反而有点想刺激翟震,让他动刑的意思。 翟震不禁皱眉,警惕的看着穆泱:“小子,你到底想干什么?” 穆泱一脸天真的疑惑:“难道不是我该问将军,您想干什么?” 翟震身子后仰,偏头,斜眼用余光打量着穆泱:“不对,你是故意的。” 穆泱眉头一挑:“听不懂。将军这是要小的猜谜么?” 翟震冲门口大喝一声:“来人!” 一彪形大汉应声进门,对翟震拱手一诺:“翟将军!” 翟震眼睛死死盯着穆泱,嘴上却是对那大汉说道:“一路回来,可发现有人跟踪的痕迹?” 大汉笃定道:“将军这是看不起我萧耿?我带大雕出去,就是为着防有人跟踪。大雕的本事,半空俯瞰,方圆几十里,也能瞅得明明白。您不知道?” 那叫萧耿的大汉,嘴上称呼将军,说的话却不像下属对上司的绝对尊重,反而有种不耐烦的蔑视。 翟震还在位时,金山银山的供山里的弟兄们挥霍,弟兄们自然愿意卖命。他一落马,一院子的财宝又尽数被叶小七给截了,一时入不敷出。 丁若山的弟兄们吃香喝辣惯了,一供不上,只能自己想办法,对附近山下的村民跟过路商户不是打就是抢,变成了真正的土匪,这是萧耿不愿看到的。 他追随将军,甘愿替他训练私兵,目的可不是当个寻常山匪。只要有点门路,谁不想光明正大的当大官挣大钱光宗耀祖? 光宗耀祖这条道,被翟震自己堵了个结实,萧耿心里憋屈,只是碍着多年的上下级关系,还给翟震面子,愿意听他差遣。 但翟震若还想用以前对下属的呵斥怒骂甚至责打来对待弟兄们、对待他萧耿,萧耿就不服了。 萧耿带着三分怒气的话穆泱听了一耳朵,他忍不住嘴角上扬,似笑非笑。 看来,丁若山,也不是固若金汤嘛。 穆泱的了然于胸落在翟震眼里,翟震恼羞成怒:“好个穆泱,敢跟老子打迷糊眼。一会一锅开水烫下去,再生生剥皮,老子看你嘴硬?” 烫开水剥皮?这玩笑开不得! 穆泱这才收起那副置身事外的表情,严肃道:“将军可听说过旋风?” “旋风?”翟震一脸惊讶:“你是说那草原草原王汗血宝马?……穆泱,你又想说什么?” 穆泱淡淡一笑:“旋风之美名,其实不在一日千里,而在于它超出人类的五感。 这么说吧,在整个几百里范围的大草原,它能凭着气味跟视觉听觉,轻易找到自己的主人,不管这个主人藏在何处…… 今日,我穆泱,或者说,我穆泱背后的主子,正好想试一试这匹马最拿手的本事——寻人。” 翟震越听越一脸震惊,夹杂着不可置信。 那萧耿也蓦的转过身,两眼晶亮的看向穆泱:“此话当真?” 萧耿对训练鸟兽为己所用很有心得,也最感兴趣。听到穆泱手里竟有这样的神驹,他听着心痒痒,恨不得跟穆泱迎出去,携手远眺,看那宝马是否如期而至。 翟震却是脸色阴晴不定,整个人开始坐立不安,他对萧耿猛喝出声: “耿子你出去!有这样的神驹,还轮得到他一个小小的客撩?这厮多半是胡诌八扯!” 萧耿听着是这道理,但也没顺从翟震的命令,只疑惑的看向穆泱,等他回答。 穆泱还是那副淡定从容,背着手,温和着脸:“我说过神驹的主人是我穆泱么?” 翟震脸色一变:“它主人,是谁?” 穆泱笑而不答。 第67章 黑煞 完了,丁若山就这样暴露在朝廷眼里,朝廷一旦出兵,他此刻多灾多难,部下还各种不服,要立刻迎战,只怕难有胜算。 放眼整个大隋,再没有比这丁若山更适合他翟震休养生息,蓄势待发。若真被发现,他们连藏身的下家都没寻到,实在是被动。 难怪,穆泱这么镇定自若,看来,他真是故意让萧耿掳回丁若山,又让那所谓汗血宝马闻味而来,从而引来大部队…… 翟震开始坐立不安,看到穆泱似笑非笑的嘲讽表情,翟震突然目露凶光,腾的飞蹿出去,单手掐住穆泱的脖子,将人死死按在门柱上,咬牙切齿:“你背后的主子是谁?你们是何目的?说!” 穆泱被掐的脸色涨红,但眼里却是异常平静,看翟震带着玩味。 萧耿在一旁看自家将军发疯,正犹豫不决,考虑要不要救穆泱,毕竟,穆泱说的那神驹,他可向往得紧。 “将军!萧二当家,黑煞有异动,像是察觉到山下来人……”门外有人急报。 翟震一惊,松了穆泱,恶狠狠瞪着他:“最好不是你的人,否则,我翟震不介意再次割下你安氏头颅,踢下山去,看他们敢不敢接?” 穆泱紧握的拳头里,指甲掐进皮肉,他感觉不到刺痛,眼里还是淡淡的,看翟震像看个疯子。 翟震说完,头也不回的璇出门去。 萧耿看了穆泱一眼,还想问点什么,但终究没问出口,一跺脚,转身也追着翟震出去了。 门口只留下两个守门的山匪。 穆泱靠着门柱,脸色一寸寸变白,刚才翟震那番话,他听得心里跟火烤一般。 张开右手掌,看到那深入皮肉的指甲痕,穆泱温和的眼神慢慢变得阴鸷。 “噗通” “噗通” 门口传来人摔倒在地的声音,却听不到半点其他声响。 穆泱迅速藏身门柱后,警惕的看向半开的房门。 “哼!这点脱身的本事也没有,还敢只身闯人家大本营,穆泱,你是不是太自不量力了?” 叶小七背负双手,大摇大摆踏入房门,看也不看门柱后的穆泱,只利落的往那老虎皮铺就的椅子上一歪:“累死个人,你那旋风可真能跑,都不带指挥的,出了城,只管往山上飞驰,你说我这皇子伴读,金尊玉贵的,颠簸一路,容易么我?” 穆泱身子往门柱上一靠,受伤还流血的右手稍稍往袖子内收了收,动容的看向叶小七,刚想张嘴,被叶小七打住。 “我上山不是听训来的!”叶小七说话间,眼睛停留在穆泱有些血迹的右手,那右手被他故意往里收,却藏不住正在往下滴的那点鲜血。 叶小七皱了皱眉,从怀里掏出一瓶治伤药,“噗”的往穆泱那丢出去,嘴里一边嫌弃:“真不让人省心,小时候如此,大了还是。小时候放风筝摔跤出血,现在还自己把自己出血,你这是要气死我啊?” 穆泱伸出左手,稳稳接住,红着眼眶,目光一直停在叶小七脸上:“原来,我身后的小跟屁虫,长大了这样美丽。你不知道,你扮女装的样子,我有多骄傲……哥哥无能,让你当了半辈子男人以自保……” 叶小七“切”的一声,撇着嘴,看往别处:“赶紧收拾,我带你进深洞。”他是不想让穆泱看到自己眼里的泪光。 兄妹两相认后第一次叙旧,竟是在仇人的大本营。 两人心里说不出是激动还是愤怒,百味杂陈。激动是兄妹相见,愤怒是仇人还活得如此嚣张。 “深洞?”穆泱问着话,把妹妹给的药瓶轻轻收进怀里,那是妹妹给的药,他宝贝得很,不打算轻易就用。 “快走!边走边说,再不走可能来不及。我好不容易想出来这么个调虎离山之计,久了就不管用了。” 叶小七不耐烦的站起来,拉起穆泱的手就往外走,他拉的是没有受伤的左手。 穆泱浑身一颤,有一股暖流贯穿经脉,他盯着妹妹的手,喉结上下一滚,几乎哽咽出声。 那只手,那样白,手指那样细长,那样好看,手掌跟虎口处有常年习武的些许老茧,反而让穆泱感受到踏实的力量感。 孤独十几年,活得越来越顽强,心也越来越硬,似乎已经忘记人类最基本的情感,不知何为亲何为爱。 他以为自己终其一生,只配带着仇恨让浑身热血凝结成霜,只配在人生的寒冬里孑孓独行…… 如今,妹妹来了。 带着一身武艺、鹰隼一般的锐利、狼王一般的冷静、带着猛虎扑食前的威慑果决,跟他这个哥哥并肩站立,一起面对凛冬的风刀霜剑。 小时候的妹妹,曾经那样娇糯、那样柔美、那样乖巧。 可她如今长大了,执拗又坚强的长成了可以抵御风霜的傲雪青松。 穆泱欣慰又心疼。欣慰妹妹强劲不屈的生命力,心疼她不得不也跟他一般,在巨石的压迫下成长、在波涛汹涌里搏击。 任凭妹妹握着自己的手,出了翟震的屋子,转个弯,绕过几块巨石,眼前出现一条弯曲的羊肠小道,往山洞深处延伸。 这山洞不大,穆泱很难相信这里头能藏很多人。 叶小七看出他的疑惑,边走边解释:“这只是小道,他们的主干道,在山脚。我是让旋风引开他们大雕的注意力,才有机会从侧面寻到你的住处。他们这会应该发现不对,定然第一时间折回来寻我们。最危险的地方,才是最安全的。咱们干脆直捣他的老巢——兵营。” 随着山洞往里延伸,光线时明时暗,他们不敢打火折子,怕惊动到翟震的人。 偶尔有来自头顶山石缝隙的微弱光线,让人不至于两眼一抹黑。 磕磕碰碰约莫走了一里路程,叶小七突然松手,停下脚步,伸手在石壁上摸索着什么。 穆泱听到他搬开石头的声音,接着,看到叶小七从石缝里掏出来一个包裹,麻利打开,竟是两套衣服。 穆泱趁着那石缝透出来的光线,发觉那衣服跟翟震门口的守卫一模一样。 他这才知道叶小七想干什么。 第68章 丁若镇 “小七,他们之间一起生活这么长时间,早就互相熟悉,你我即便换上一样的衣服,也很容易被人认出来……” 穆泱纠结着问出口,他不想搅了妹妹的计划,但事实就是如此。 再大的风险,他自己闯没问题,但妹妹不行。 叶小七冲他神秘一笑:“你不会以为你妹妹只会那点子三脚猫功夫吧?……过来!凑近点,我给你易容。” 她竟说她那一身功夫是三脚猫功夫,那这天底下的武夫,竟都不能称之为习武之人了。 穆泱心里想着,脸却自觉的凑近,让妹妹在他脸上涂涂抹抹。 换下来的外衣卷缩成团,塞回石缝,再用一块严丝合缝的石块堵住。 两人再往前走时,已经变成了那守门的两个侍卫。 穆泱轻轻抚摸脸上的异样,再看看陌生的叶小七,张了张嘴,刚想问出口,叶小七就截住了他的话:“你放心,那俩守门的货已经被我麻翻,藏在他们茅厕后面的崖壁石洞里,没有一两日醒不过来。” 茅厕后面?的确,谁没事往那地方溜达? 他这个妹妹,做事总是这样出其不意。 穆泱苦笑。 “谁?” 前方传来一个棒喝。 叶小七顺着对方越来越近的火把亮光,看到两个巡逻的小兵,正警惕的盯着突然从侧洞里冒出来的穆泱两人。 穆泱下意识往暗处一缩,叶小七却大大方方挺身而出,笑眯眯的看着那俩小兵。 后面那小兵突的一愣,指着叶小七脱口而出:“山炮子?你不去将军那守门,跑来军营作甚?皮痒了?” 原来那人叫山炮子啊?叶小七故意沙哑着声音回应他:“将军忙去了,放我俩出来活动活动筋骨……” 那小兵咧开嘴嘿嘿傻笑,露出一嘴大黄牙,眼里满是看穿一切的狡黠:“嘿嘿……寻小青去了吧?哥……那事……悠着点,看你能的,声音都哑了,两脚打摆了吧?啧啧啧……”小兵故作猥琐的的看着叶小七的下半身,啧啧出声。 小兵阴阳怪气的调侃语调,叶小七怎会听不懂? 这山里竟有供男人取乐的窑子?上次摸进来,怎没注意到? 叶小七往身侧的穆泱斜了一眼,哥哥长得如此温润如玉,不该让他听这些污糟话。 殊不知,此刻的穆泱心里更是恼怒,这些脏话,怎能在妹妹面前浑说? 两人对望一眼,心照不宣。 那俩小兵不敢久留,已经推推搡搡巡往别处去了。 叶小七悬着的心放了下来。 看着前方越来越宽敞明亮的开阔处,他加快了脚步。 穆泱在身后小声提醒:“慢些走,别再碰着人了。” 叶小七蛮不在意的挥挥手:“穆先生放心,前头就是他们的大本营,其实是个世外洞天,跟外头的村镇商铺无异,人多且杂,反而不容易引人注意。” “世外洞天?” “没错,我之前以为他们住在山洞,后来才发现山洞后方别有洞天,还冬暖夏凉、四季常春,可太有意思了……咦?人呢?怎没跟上来?” 叶小七回头望,碰上穆泱担忧心疼的眼神。 “你,探过翟震这兵营?自己一个人?” 穆泱痛苦自责的表情落入叶小七眼里,他咧开嘴笑笑:“别这么看我,我已经不是当年那个没事哭哭啼啼找哥哥保护的小奶娃子了……走吧,我的穆先生,您不也一样吗?表面温润如玉,里头阴狠手辣……嘿嘿……咱俩一个半斤一个八两,谁也别埋汰谁。” 穆泱眉头一皱,有这么评价自家亲哥的么?但转念一想,可不就是?他手上清理了多少那些当年举起屠刀的人,灭了多少门户,他自己都说不清。 那些曾经围剿安氏一族的人,从战场上退下去后,几乎都不得好死,不知道的,只当他们杀戮太过,遭了天谴。 只有穆泱知道,他的手,就是那道所谓天谴。 转过一块巨石,再拐两个弯,眼前一座青翠的孤峰挡住去路。 “到了。”叶小七回头,冲着穆泱,献宝似的拉着他的手,绕过那独峰,伸手往前下方一指。 穆泱被眼前的场景惊得目瞪口呆。 这还是那白雪皑皑高耸入云的丁若山么?这简直就是世外桃源。 只见那宽阔的山坳,四面环山、田埂交错;中间一条清澈的小河蜿蜒而过,滋润着满山坳的碧绿青葱;山坳斜壁上,点缀着大大小小的牛羊,那些牛羊,膘肥体壮,正悠闲的或吃草或坐卧;田间地头,戴着斗笠的老农村妇行走其间,慢悠悠的或除草或栽秧;隔着偌大的田野,那头,是一座房屋紧致错落的小镇,房挨着房,屋搭着屋,沿着山腰拾级而上,目测能容纳万户。 “好地方!” 穆泱忍不住赞叹出口。 叶小七得意的扬了扬眉:“这就是丁若镇。这地方,他们原先只是拿来操练,后来眼见着食材物资供应不上,才开始务农养殖,用来维持生计。没曾想,倒弄出个世外桃源来。翟震心狠毒辣,但用人看地儿,是一绝!他能寻到这么个地方安置自己的后路,着实费了些功夫。……穆先生小心,可别让眼前的田园风光眯了眼。眼下这些人,拿起锄头是农户,换了配刀就是杀人不眨眼的屠夫。” 穆泱默默点头。 他怎会不知? 两人边走边聊,走过田埂,踏上木桥、越过河流,沿着一条油亮的石板路,往丁若镇里走。 “此刻已是晌午,正是人们出来活动的时候,镇里有商铺,你我寻个地方吃口热的,顺便见机行事。”叶小七低声说道。 穆泱颔首。 眼前已经是石板铺就的街道,街道两旁就是住户,住户在门口支起草棚木架方桌,就是一买卖商户,卖的左不过是寻常生活用具、日常点心吃食。 地方不大,品种倒是齐全,什么包子米糕、烧饼杂面、鞋袜布头,应有尽有,来往的人也不少,还有老人带着孩童出来杂耍觅食的。 端的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好一幅安居乐业的人间盛景。跟外头人对他们的那一声“山匪”的称呼完全不匹配。 叶小七睨了穆泱一眼,以为他会被这世外桃源感动心软,但穆泱越发冷酷的眼神让叶小七明白,他此刻或许比任何时候更狠! 安氏一族,遗世独立于淮扬,何尝不是另一番世外桃源?他们可曾放过?当年举起屠刀的人,如今居然开始安居乐业,他们也配? 叶小七撇开眼,嘴角一勾,露出邪魅的笑。 第69章 米铺老板 “想吃什么?”叶小七肚子不争气的咕噜噜直叫,他摸着肚腩,站在一早餐铺子跟前。 昨晚上晚膳还没吃呢,能不饿么? 铺子里的灶台搭着蒸笼,竹制的蒸笼上,蒸布掀开一角,露出嫩白松软的包子,升腾的热气扑面而来,肉香混着混着红糖甜味直钻人口鼻,让叶小七迈不动腿。 怎的长大了还是这副馋猫样? 穆泱看着想笑,但却已是眼眶潮湿。 他喉间一哽,从怀里掏出一袋碎银,捡出来一块,抛给商家:“老板,来俩肉包俩糖包,”递银子的手在空中顿了顿,又补上一句:“要花生芝麻红糖芯,豆浆要滚烫的,再来一蝶酱牛肉一蝶豆干。”他不敢看身边人骤然绷紧的脊背,只盯着案板上凝结的猪油渍。 十几年了,妹妹的嘴馋像是刻在骨子里,他此刻活生生站在自己面前,仿佛还是当年淘气俏皮的样子。 叶小七不动声色的看了穆泱一眼,他还记得自己喜欢吃花生芝麻红糖包,心里不免有些触动。偏穆泱已经转过脸去,若无其事的打量着四周,没敢跟叶小七对上眼。 叶小七笑笑。 “好咧,今日不站岗?”老板迅速收起碎银,嘴上问候着,手上熟稔的拿起碗,装上豆浆,再拿一扁碟子装了白花花的包子,端上了方桌。 “站岗也要吃饭不是?” 叶小七含糊应着,也不客气,大喇喇踢开凳子坐下,抓起一肉包丢给穆泱,接着又抓了一个糖包,张嘴就啃上一大口,嘴里还嘟囔着:“酱牛肉尽快厚厚的切了来,还有豆干……饿死个人!” “好咧!”老板应着,忙转身从蒸笼一旁的木桶里掏出一大块牛肉,摆在案板上,操刀如飞,很快一碟满满当当的酱牛肉片就上了桌。接着又是一碗豆干。 吃得叶小七是满脸陶醉,摇头晃脑。 穆泱拿着那肉包子,眼睛却是放在叶小七脸上:“怎的还这样贪吃?能不能咬小口些?嘴角都沾上芝麻粒了。又没人跟你抢……” 叶小七脑袋往穆泱拿着肉包子的手一偏:“再不吃,就冷了!” 穆泱这才想起来自己也要吃的,只摇头笑着也啃上一口。 叶小七偏着的脑袋没回正,眼睛斜斜看上对面米铺二楼。 二楼窗口,一个满脸尖酸克薄相跟雀斑的胖妇人正打开窗,冲楼下的中年米铺老板尖声呵斥:“死胖子,还不给我买几个肉包子上来?想馋死我么?” 那身材偏胖的米铺老板手上还在移开门板准备开张,被楼上妇人一声顿喝,他不情不愿的把门板一摔,苦着脸,磨磨蹭蹭走到叶小七在的铺子。从怀里掏出两枚碎银,丢在那案板上,瓮声瓮气说道:“老达子,来八个肉包。” “又吃八个?人家两人才四个包子,她一个就八,可够能吃的。”那叫老达子的包子铺老板一边摇头叹气,一边拿了张大油纸,包上一大包肉包子,整个塞进米铺老板怀里。堆成山一样的肉包压得褐色绸衫前襟洇出油花。 米铺老板没应,端着一怀抱肉包子,磨磨蹭蹭往回屋走。 “老板,店里可有新鲜粳米?我要去年秋收的头茬新谷,您给称好,我晚些回来取。”叶小七吃着豆干,闲散的对那米铺老板背影问道。 那米铺老板身体一僵,接着点点头,便头也不回的继续往回走。 见米铺老板不待见客人,包子铺的老达子又摇头叹气:“唉!娶了这么个败家婆娘,山子是连卖米的精神劲也没了。二 “哗啦啦……” 二楼骤然传来瓷盏破碎声,混着那妇人不堪入目的咒骂:“磨蹭你祖奶奶的绣花鞋呢?要死啊?不愿意伺候老娘尽早滚蛋!老娘还不愿意看你这副猪头狗脸……” 嘴里的肉包顿时就不香了。 穆泱皱着眉头,刚想说什么,却被叶小七打眼止住。 叶小七神秘莫测的样子,让穆泱不禁又往那对面二楼望了一眼,那妇人大概埋头吃肉包去了,没再露面。 叶小七眼睛微眯,似笑非笑。 翟珂,好久不见!过得挺惬意的嘛,生活太安逸清淡可不大好,这笼屉蒸出来的太平日子,也该添把火了。 清晨的薄雾在阳光照射下已经缓缓散去,青石板路上裸露的湿润衬得旁边的青草越发油绿。 “你故意来这家包子铺吃东西?”穆泱看着叶小七,眼里不知是赞许还是责备。 叶小七翘起二郎腿,若无其事的睨着那家包子铺,筷子挑起一片酱牛肉,利落丢进嘴里,有一下没一下的嚼着,一边漫不经心“嗯”了一声。 “她是谁?值得你这样费心思?……”穆泱看叶小七吊儿郎当,吃没吃相坐没坐相,皱了一下眉头,强忍住指责纠正的想法,只问了那妇人的身份。 叶小七把视线收回来,手指沾了点豆汁,在桌面上写了“翟珂”两个字。 穆泱蓦的瞪大眼睛:“她?这……你确定楼上这人就是……” 穆泱话说一半,定了一下,又开始摇头否认:“不可能!一个人变化再大,也不会一夜成了这副模样。” “寻常情况当然不会,”叶小七端起碗灌了一口豆汁,再往嘴里送进去一片牛肉,一边嚼吧一边解释:“但若她不小心身怀六甲,又心有怨气,还被自己的亲哥托付给了这么个又胖又粗的米铺老板,破罐子破摔,你说,她还有心思装扮自己?” “不小心身怀六甲?你是说上次她被……那事……她还……怀上了那贼人的种?”穆泱脸上越发不可思议。 “呵!你也知道那事?” “程峻跟我提过一嘴,但没说具体,我不知道竟是这样……” 穆泱看到叶小七已经将一只脚搭在旁边的凳子上,吃东西还吧唧嘴,他终于忍不住压低声音不满道:“叶小七,我说你……能不能好好吃东西?你自己看看,乡野村夫也没你一半粗鲁……” 看着穆泱眉头紧皱,满脸不悦的表情,叶小七忍不住抿嘴,从鼻子里“哼哧”失笑出声。凑近穆泱,也跟着低声回应:“一看您老人家就不会演戏,看好了,学着点……” 他说着,伸出手指,夹起一豆干碟里的花生粒,轻轻往空中一弹,再仰起脑袋,张开嘴,稳稳接住,转回脑袋俏皮的看向穆泱时,“嘎嘣”一声脆响,花生粒在他嘴里被咬碎。 “怎样?帅不帅?这可是老子在军营里学来的,在军营,要没点痞气,仗没开打,自己得先饿死……饭桌上斯文,找死!”叶小七得意洋洋的炫耀着他学来的匪气。 第70章 林峰 穆泱责备的脸变得内疚不安:“你……还参过军?” 叶小七没正面回答他,只是凑近了提醒到:“我的好大哥,您好歹入乡随俗些,书里书气的,配不上您身上这身匪装……如今咱可在人家地盘,别让人给认出来咯……” 穆泱眼里一喜:“兮儿,你愿意喊我一声大哥了?” 叶小七恨不得捂住穆泱的嘴:“嘘!嘘嘘!谁是兮儿?这里哪来的兮儿?……要了命了!您,能不能听重点?” 叶小七扶额,他开始怀疑眼前这半道寻过来的所谓亲哥,可能有点水分。 自己这么聪明,怎会有他这么个教不会的蠢兄弟? 不对啊,他这副蠢相,是如何活到现在的? 叶小七不知道的是,穆泱不蠢,他是给激动的。第一次跟久违重逢的妹妹这么亲近,他是心里暖迷糊了。 “吃饱了吗?”叶小七问道。 穆泱不置可否,他早就吃饱,一直在看叶小七不停吃吃吃。难道这话不应该是他问的么? “看来是饱了,走,干活去!嘿嘿,老子是等不及要给咱们的翟将军送份大礼了……” 叶小七自问自答,起了身,从老板那里要了张油纸,将剩下的豆干酱牛肉打包,往怀里一揣,眼睛看向穆泱,脑袋冲道上一偏,抬腿就往那道上走。 穆泱先是诧异,紧接着恍然大悟,摇头无奈的笑笑,也站起来赶上去。 他笑,是发现叶小七太机敏了。 丁若镇里虽然自己有养殖,但银钱不多,物资并不算富裕,吃剩打包,才符合里头人的行为做派。他们如若剩了菜立马走人,老板或路人会发现不对,他们就危险了。 两人沿着街道往继续镇中心走,他们身后,一道隐晦的目光追随着,直到他们消失在道路拐弯处。 是那米铺的老板。 他此刻的眼神,一改浑浊,变得精明锐利,还有一丝兴奋。 那米铺二楼上,大腹便便行动不便的翟珂吞下最后一个肉包子,再灌下去一碗热热的肉米粥,打了个饱嗝,这才扶着肚子,慢慢悠悠蹭回床上,打算继续睡。 她本不想起床太早,但对面包子铺传上来的香味太诱人,抵挡不住嘴馋,才骂骂咧咧喊那便宜夫君买几个回来填肚子。 洗漱都懒,就这么蓬头垢面的吃起来,横竖一会还要再躺回去。 对于相貌身材,她早就自暴自弃了,被歹人玷污,怀上一肚子污秽,打都打不掉,还被父兄送到这鬼地方来,嫁给这么个猪狗般的东西。她还能齿求什么?活着罢了。 肚子实在太大,她艰难的支撑着往床上爬,总觉着今天更比往常要吃力。 肚子还隐隐有些不适,她正懊恼吃得太撑,但很快就发现不对,那不是吃饱了撑的那种不适,那是肚子下坠的感觉。 这?要生了么? 翟珂心里是又欣喜又恐惧,欣喜是终于要卸掉这一肚子包袱;恐惧,是这么一巨大的肚子,什么生? 一阵剧烈的钝痛从下腹传来,紧接着,又是一阵绞痛,那痛感,交替进行,螺旋上升,痛得让她喘不过气来,咬着唇,维持着刚才想上床的姿势,双手紧紧把住床沿,脸色开始变得苍白。 “啊……” 一声剧烈又隐忍的惨叫声从二楼传下来,那米铺掌柜厌烦的皱了皱眉,不动声色的将手里的小半碗肉米粥倒进水槽,再从旁边的水缸里舀水,将那米粥冲进下水道。 那是刚才没装完剩下的,本想等着翟珂嚷嚷吃不够,再给送上去,但看她惨叫的样子,是足够了。 那可是加了催生的药,无色无味,胎儿已经养得足够大,该让她尝尝难产的滋味了。 她不是好奇女人如何生产么?她不是让手下的人给还没到产期的孕妇灌下催产汤,就为了看女子生产么?那就自己尝尝那滋味好了! 他定定坐着,翟珂在楼上的喊叫没能让他动弹半分。 那惨叫,带着他的思绪,穿越回十几年前,他守着大肚子的母亲,躲在柴房的地窖里,等待营救。 他们没等来救援,却等来了手举屠刀的恶魔们。 他们将母亲拖出地窖,母亲早就在他们出现前将他塞进那窄小的暗窖里,让他打死都不能出声。 他们不会知道,地窖底下,还藏着另外一个隐秘的小暗窖。 他蜷缩着身子,躺在那潮湿发霉的草垫子上,听着母亲的求饶声渐行渐远,眼泪潸然而下。 他知道,绝不能出去。 只要冒头,等同于伸出脑袋等他们举起屠刀,他马上人头落地。 仆人院内一地的无头尸体,跟浑浊的血水,就是他们的杰作。 安府几乎所有仆人都被赶到这偏僻的仆人院里,被他们拿来比拼。比谁的刀法快,谁的刀更锐利,可以一刀斩断头颅。 砍下来的脑袋都被拎走了,那是那些恶魔拿来领赏用的。只留下一地的无头尸体,张着血盆大口,无声的向上苍控诉人世间的惨无人道。 十岁的小林峰想不明白,他们只不过到安氏府邸做下人,怎就株连被杀,死得不明不白。 “她肚子怎这么大?好奇怪。”一个稚嫩的女孩子声音脆生生传入林峰耳朵里。 林峰支棱起耳朵,拼命让自己的呼吸声不要太急促,生怕漏过了上面的任何动静。 “禀大小姐,那是怀孕了的妇人,恐怕是要到产期了,肚子里的孩子大,自然肚子也被撑大的。” 说话的是个男人的声音,听起来应该是侍卫,语气里满是讨好。 “孩子?肚子里有孩子?要生了?那么大,什么生?”那女孩子的声音透着兴奋,让地窖中的林峰感觉不妙。 “翟大小姐,您行行好,看在我肚子里还未出生的孩子份上,放了老奴一条性命,老奴来世做牛做马,报答大小姐的恩情……” 母亲哀求的声音让林峰胸口揪痛。 他猩红着眼,身体按不住的抖,死死咬着下唇,咬得太用力,唇齿间有股血腥气,那是嘴唇被咬破的血,他感觉不到疼。 竟是那翟家的大小姐,她以前可是经常来安府找自家小姐游园杂耍,她还那么小,七八岁的年纪,兴许真能开口给侍卫放了母亲。 他心里默默祈祷,希望翟大小姐尽快开口。 地面上一阵静默,翟大小姐的声音再度响了起来,但她说出来的每一个字,让林峰毛骨悚然,浑身战栗。 “马二狗,我还没看过什么生孩子呢,你有本事让我看一回,我赏你那些你想要的好东西,我知道父亲藏在何处。” 第71章 难产 马二狗是安府一个远房表亲,他投靠安府,安府安排他协助外头的管家管理庄子,算是携家带口在安府安顿下来了。 他怎的也在? “大小姐,这……不妥吧?您是个女娃子,看人生娃,这不吉利……”马二狗声音低沉委婉,显得左右为难。 “放肆,你个狗奴才,吉不吉利,你一条狗也配评价?你去,让她生……” “这……” “阿泰,他不听话,杀了他!”翟珂命令侍卫动刀。 “不不不……大小姐饶命,小的这就去……这就去……只是,您……您可是答应,要给奴才那东西……” “去不去?表现好,东西自然给你。” “是是是,奴才这就去……” 马二狗声音刚落,就传来林峰母亲凄厉的尖叫声:“你们想干什么?你们要带我去哪里?畜生,翟珂,你就是个畜生,不得好死……” “啪”的一声响,是抽耳刮子的声音。 林峰一个揪紧,母亲被打了! “臭娘们,给我闭嘴,一会有得你喊!”马二狗的声音再次传下来,但已经变得有些远。 地面上的嘈杂凌乱的脚步声、还有拖地声,渐渐没了声息。 林峰身子冰冷僵硬,他不知道自己在那个暗窖待了多久,也许是一天,也许是两天,也许更久。 等外头的沉寂已经几乎变成永恒,他才艰难的爬了出来。 外头的场景让他肝胆俱裂,数不尽的尸体,海一样沿着道路、屋檐下、院子、草丛、水池里、屋里屋外,一路横陈。 凝固的血液混杂在泥地里,浓稠的血腥味引来天上的趋腐黑鸦。黑鸦盘旋降落,神秘的停靠在附近的树枝上,像是前来招魂的地狱使者。 林峰在马厩里看到了死亡多时的母亲。 她睁着死不瞑目的双眼,肚子高高隆起,身下半裸,流淌了一地已经凝固乌黑的血水。身侧的坚硬地板上,被她双手生抓出无数道血痕,翻卷指甲缝里嵌满黄土,混着凝黑的血迹。 她身旁那半碗残药以及到处零落的药渣子,刺得林峰两眼生疼。 催生药的苦香混杂着血腥气跟马尿臭骚味,在马厩里萦绕不去。 让林峰知道,母亲被生生灌了催生药,孩子没生下来,难产致死。 林峰的心,跟着那一地的血液,瞬间凝固。 人间炼狱,苍天无情! 十零岁的少年,手里攥着染血的催产方,催产方上的墨迹,被泪水洇成狰狞的符咒。 多年后,京都西市多了一个痴肥的米铺掌柜。 林峰为了活下去,变成了如今臃肿的米铺掌柜,改名山子。 他拼命找事做,让自己肥胖,让自己的变形、让自己看起来愚钝,切割父母亲留下的影子,以一个孤儿身份,潜伏在京都,一天天长大,一步步靠近翟府。 直到叶小七出现在他面前。 翟珂痛苦的惨叫在这个寂静的小镇显得尤为刺耳,不少人经过米铺门口时,驻足观看,但知道是翟珂发出来的声音,又都默默走开。 翟珂在镇里的名声实在不什么样。 她仗着父亲的身份嚣张跋扈、蛮不讲理,对眼前这个夫君更是百般刁难。 打是没力气打,但污言秽语每日必到。 亏得这个叫山子的胖子是个闷葫芦,是个能忍受的人。 所有人都为他打抱不平时,他只笑而不应,继续过自己鸡飞狗跳的日子。 每个人都替他不值,甚至觉得他也可能受到翟崮那小子的胁迫,不得不委身翟家,替翟家照顾这个丑陋的疯女人。 翟珂呼爹喊娘,无人应答。 翟崮翟栎远在京都,鞭长莫及。翟震又忙着带人到处巡山,搜寻叶小七几个的下落,他压根不知道,叶小七跟穆泱已经从少有人知晓的密道,进入了自己的大本营。 产婆,小镇有,但腿脚不灵便,还是个酒腻子,五日倒有三日是发酒鼾的。 不巧,今日她不知哪里捡了一壶好酒,早就喝得七荤八素,嘴里还啧啧称赞贵人好手段,这样的破地方,竟能弄来这等陈酿。 她倒不糊涂,醉了酒还能把话说明白,也就是手脚疲软,是抬也抬不动道了。 山子不紧不慢的找到产婆住处,看到那婆子正抱着酒壶,歪在屋角,一脸陶醉。 他那刚从山坳里操练回来的孙子,对山子摇摇头: “山子大哥,对不住,我家这老祖奶就是这德行,有好酒准走不动道。 我也是怪了,她哪来这么醇香的老酒?闻着我都想灌上一口…… 您回吧,让嫂子喝点稳住胎儿的药,慢些生,兴许还能顺下来,咱这里不也有这样自己生的么?也没见出啥大事,瓜熟蒂落,本也正常得很……” 见人家孙子已经摇头,山子叹了口气,故作心有不甘的样子,艰难转身。 却在转过脸去那瞬间,眼里凌厉的扫了一眼那婆子怀里的酒壶。 那酒壶,跟寻常镇里用的没甚差别,却是酒香扑鼻,让人欲罢不能。 看酒壶轻盈盈在那婆子怀里揣着,恐怕已经被她喝了个底朝天。 山子心里松了松,喝尽了就好,要没喝尽,留下那么一些来,有心人拿去一研究,很快就会发现,这酒不是他们这些寻常百姓能有的。 山子回到米铺,翟珂的嘶喊声已经力竭,经过的路人也没人敢进去看,生怕摊上事。 山子正愁眉苦脸,身侧传来一人声:“老板,让您留的头茬新米,可有?” 山子转身,看到去而复返的山炮子,确切的说,是叶小七。 山子眼睛蓦的一亮,又在叶小七微不可察的眼神警告下,变回往日的浑浊。 “山炮子,今儿你山子哥没功夫理你,想拿多少自己取去。”山子做出不耐烦的神色,示意叶小七自己进店。 他则留在外头,看看能不能拦住个把相熟的老妇进去帮忙接生。 然而偌大的街道,今日竟是没有一个妇人走过,看来是听到了风声,不敢出来冒头当那吃力不讨好的出气筒。 翟珂的性子谁不知道?你帮了她,非但讨不到赏,还被指责谩骂做得不够好。 惹不起,躲就是了。 叶小七见米铺老板不搭理他,便自顾自进了米铺,绕着那米铺里的一排排装米的木桶子走了一圈,佯装相看哪个是新米。 耳朵却是支楞着,聆听楼上的动静。 翟珂大概是又喊又骂,连带着剧烈腹痛,此刻,谩骂嘶叫已经变成若有若无的哼哼呻吟。 叶小七回头望了门口团团转的山子一眼,山子也快速回了他一个“放心”的眼神。 再看门口无旁人驻足。 叶小七这才沿着楼梯,拾级而上,一步一步走近二楼的翟珂。 第72章 活物 二楼。 走出楼梯,就是翟珂的寝室,门没关。 叶小七一脚踏入,眼前的一地凌乱让他皱眉。 他不知道,离了仆人的翟珂,竟这般不懂收拾,衣服鞋袜散乱的摆放在屋子各个角落。 屋里床旁倒是有个梳妆台,但此刻的梳妆台上,放的却是吃剩了的糕点,糕点看起来有些青中泛黄,不知是原本如此,还是发霉变质。 屋里一股刺鼻的味道,旁叶小七忍不住脑袋后仰,捂住口鼻,下意识想倒退出去。 “来人……来人啊……我不行了……人呢?死哪去了?……” 叶小七寻声望去,翟珂那肥胖的身躯斜躺在床上,高耸的肚子,胡乱盖着一张皱巴巴的被子,床幔已经被她挣扎中抓落在地,跟地上摔碎的碗碟碎片混在一块,一屋子五颜六色。 叶小七小心避开那些碗碟碎片,踏着铺展在地的床幔,走到床边,俯视奄奄一息的翟珂。 翟珂察觉到动静,睁开眼,看到山炮子正一脸淫邪的冲自己笑。 她吓得一哆嗦,顿时清醒三分,下意识想往床里头躲进去,奈何动弹不得,只整个身躯缩了缩。 “你……想干什么?”翟珂眼里露出惊恐的神色。 她认识山炮子,但眼前这个“山炮子”笑得实在太邪门,压根就不是她印象中的山炮子。何况,她眼下正是要生孩子的时候,山子没带产婆上来,他山炮子一个外头的男人,进她寝室干什么? 越想越怕,翟珂把眼睛看向梳妆台,那里有一把剪刀,她想拿到剪刀自保,但剧烈的腹痛再次来袭,她咬着牙,两手紧紧揪住被子,从喉咙里再度发出无声的嘶吼。 被子被翟珂揪得往上拉扯,露出她的下半身一角。 一股浓浓的血腥气直扑叶小七口鼻,混杂着屎尿味,呛得叶小七呼吸一滞。 叶小七从喉咙里哼了一声:“呵!疼得屎尿都控制不住了,还知道骂人,看来力度还不够呵……” “滚!滚……不管,你…你…是……谁……给我滚……”翟珂想发出震怒声,但出了口,断断续续,没有半点威慑力。 “死胖子!……死……胖子……上来……救命……爹……娘……珂儿好疼……疼……” 翟珂越来越虚弱的呼救,叶小七看得面无表情。 他非但没出手相助,反而将椅子拉近,一屁股坐下去,翘起二郎腿,正对着面色苍白、面容扭曲的翟珂,欣赏了起来。 翟珂已经没有力气骂人,甚至站在床边这个人到底是谁,也不重要了。 越来越密集的腹痛欲裂,让她无暇顾及周遭的一切,她觉得她快被疼痛撕碎了。 “翟珂,你可想到自己还有今日?被歹人玷污凌辱,承受极度痛苦的滋味如何?是不是很享受?” 叶小七缓缓说着,眼神里的冰冷能将整个屋子瞬间凝固。 被歹人凌辱,这人怎会知道?不,他不可能是她熟悉的山炮子。 那阵剧痛暂缓,翟珂松开被子的手猛的又一紧,她两眼迷离,拼命侧转头,想看清眼前的人。 但她实在看不清,被汗水湿透的头发一缕一缕,黏黏糊糊的贴在脖子上、脸上、覆盖住差不多一半眼睛,让她只能从缝隙里望出去。 她确定,这男人绝对不是山炮子! “是你?”翟珂咬着牙,目光能杀人,她此刻已经将眼前的男人刀成碎片:“是你通知那些醉鬼对我下手?” 翟珂突然变的言语清晰,或者说,是巨大的狠意让她瞬间言语清晰。 “没错!”叶小七把玩着手里的剪刀,那是他从梳妆台上顺的,不是翟珂的视线导引,他还不知道那上面有把这么锋利的剪子。 “都是我做的。”他淡淡说道:“不妨告诉你,你父亲落马归山,你翟家家财被截,两个哥哥此刻为人奴才,在京都苟且偷生,也都是我干的。” 翟珂原本惨白如纸的脸,越发青灰,她瞪着惊恐的双眼质问出口:“你是谁?” 叶小七再度笑出声,他抬头望向别处:“呵!我是谁?我也不知道我是谁。我可能是魔鬼,也可能是地狱阎罗……或者是食人的妖兽……翟珂,你不防问问你自己,你!你们!把我变成了什么?……你们把我变成什么,我就变成什么,这很合理,非常合理……不是么?” 翟珂听不懂,她手上一揪,再次忍受那一拨接一拨来势汹汹的剧痛。 “父亲……救救珂儿……”她从喉咙里发出的呼救声甚至连自己都听不到,她已经没有力气了,加上声音嘶哑,还有莫名的恐惧,几乎连声音都发不出去。 然而叶小七听得懂。 “父亲?呵!你想喊翟震救你?放心,他来不了,他此刻恐怕连自保都难……” 血腥味越发浓了,翟珂脸上白得几近透明,没有一丝血色。 她用尽最后一丁点力气,从喉咙里发出“父亲”二字,瞬间晕厥。 叶小七放下剪刀,走过去,一把掀开盖在翟珂下半身的被子,那浸染了半张床的殷红让叶小七作呕。 她一把盖回去,重新回去坐下,看也不看晕厥的翟珂,咬着牙根呢喃:“这点血,不够偿还!远远不够!” “哼嗯……”腹部的剧烈挛缩再次将翟珂痛醒。 她低声神呻吟着,眼神迷茫的看着屋顶。突然,一只灵巧美丽的草蚂蚱出现在她眼前,那草蚂蚱那样艳丽,翅膀跟尾巴细长又色彩斑斓…… “啊……鬼……鬼……”翟珂瞳孔骤缩,浑身冰冷,从胸腔发出惊恐的嚎叫,那嘶哑的嚎叫已经失声,只有叶小七能看得出来。 “鬼?……翟珂,你才发现有鬼啊?”他指了指自己:“眼前这么大一只魔鬼,你刚刚是瞎了么?” 叶小七突然想起什么,冲翟珂伸出手,阴恻恻逼近翟珂喉咙。 翟珂惊恐万状:“别……别杀我……别……” 她以为叶小七要掐她脖子,然而,叶小七只是在她脖颈处摸索着什么。 他突然手上一顿,把摸到的硬物猛的一扯,扯出来一根带着吊坠的项链。 那吊坠是一颗稀有的琥珀血石,殷红通透的血石中间,镶嵌着一只栩栩如生的可爱小甲虫。 吊坠在叶小七手里晃啊晃,他的视线也随着吊坠晃动变得模糊,嘴里惨淡出声:“翟珂,你听好了……这血琥珀,是我兮儿的东西,我父亲亲自从西域带回来的,你戴了十几年,该还我了!” 翟珂紧攥着被子的手猛的松散。 “兮儿……你是……兮儿……”翟珂嘴唇喃喃蠕动,眼神没有聚焦,淡漠的注视着前方不知何处。 鲜红的血水沿着床沿滴滴答答往下淌,那血水,竟是不凝固的,源源不断从翟珂体内往外渗。 叶小七贴近翟珂的耳朵,瞳仁里发出地狱般幽深的红色火焰,缓缓说道: “翟珂,你们从我兮儿手里夺走的东西,我会一样一样拿回来……你父亲的头颅,尚且让他用着,等我玩够了,再将它割下来,放进猪栏,给猪当球踢,当肉啃…… 对了,差点忘了告诉你,为你选的死法,是山子亲自定下来的…… 若那拨歹徒没能让你受孕,还会有第二拨、第三拨…… 你可知道为何?呵!山子说过,十几年前,你给他母亲灌下去的催生药方子,他一直留着,等你长大……” 翟珂两眼蓦的一瞪,张了张嘴,却吐不出半个字。 紧接着,翟珂胸口剧烈起伏,喉咙“咔嗒”一声响,眼神涣散,半开的双眼,定格在悬挂在床架中央的草蚂蚱上。 那草蚂蚱悬挂半空,左右晃动,轻盈得薄如蝉翼的美丽翅膀,远远看去,仿佛是个活物。 “叶主子,走吧。翟震发现不对,已经开始往镇里来了。” 楼梯口,山子斜了一眼血尽而亡的翟珂,眼里露出释然的神色,是他在提醒叶小七。 叶小七回头嫣然一笑:“翟震?来了好!” 第73章 嫌隙 翟震带着手下足足在山里转了两日,半点踪迹也没寻着,他脸色铁青,回来路上半句话也没有,只闻到彼此粗重的呼吸音,还有靴子落在地上的瑟瑟脚步声。 翟震一把扯掉粘在衣服上的荆棘,靴底碾碎半截枯枝,破碎声惊起林间寒鸦,整得跟在他后头的萧耿众人有些发怵。 山风掠过萧耿发青的嘴唇,他喉结滚动,咽下唾沫,拿眼角偷睨了翟震一眼,纠结了好一会,才壮着胆小心说道:“将军,要不,咱们进镇里看看?” “蠢材!”翟震骤然转身,腰间佩刀撞在衣服甲片上铿锵作响,“你想为贼人带路?”他鹰隼般的目光扫过众人。 萧耿脑袋一缩,攥紧佩刀的手指节泛白:“小的不敢。只是,黑煞从前从未失手……若非对方隐进了丁若镇……” 萧耿话音未落,翟震已经冷哼一声:“也许还能遁地!”话语间满是嘲讽,“一个吃白饭的畜生,你也尽信,带着大伙瞎折腾……” 萧耿听得脸色一变,眼里越发阴沉,他瓮声瓮气回道:“将军想埋汰小的吃白饭,只管说来,不必扯到大雕身上!” 翟震冷冷盯着萧耿:“小子,翅膀硬了?” 萧耿梗着脖子冷笑回怼:“黑煞带着大家不知追踪到多少过路行商,咱们才有机会打劫好些财物,镇里也不至于断粮。将军以为山坳里那点养殖,能养活洞内所有弟兄?” 翟震脸色已经黑如锅底,眼神冷得能刀人。 “老子养了你们多少年,才断了一年供给,就想造反?很好!好得很!” 萧耿从翟震眼里看到杀气,他一股怒火几乎要从胸腔喷薄而出,他强忍住,只冷冷回道: “将军莫弄反了。你支付酬劳,弟兄们为你做事;这厢没了银子,弟兄们看在往年情分上,自己支撑着过了一年,还继续称呼你一声将军。将军莫不是以为,咱们这些弟兄,是你那些签了死契的家仆?翟府没落,他们只有死路?” “恘”的一声响。 翟震手里的佩剑已经出鞘,明晃晃架在萧耿脖子上,刀锋贴着皮肤,逼近脖颈根脉搏动处,稍有不慎,刀锋一动,萧耿能立刻血溅当场。 萧耿僵在原地,眼里几乎要喷出火,死死盯着翟震。 “将军息怒!”旁边其他随从哗啦啦跪了一地。 “萧老大,快跟将军认个错!” “将军手下留情!” “萧老大,低个头吧!” …… 乌泱泱一片哗然,都是替萧耿求情的,愣是没人说萧耿一句不是,仿佛做错的真是他翟震。 翟震瞳孔骤缩,想着这么些年自己没少往山里运送物资,没曾想他们真能翻脸不认人。 他却是身在高位多年,没想到人是要吃饭的。你养着他,他吃;你不养着,他也要吃,而且还要自己想办法找吃的。 不养,就别怪人家不听话。 又要马儿跑又要马儿不吃草?对不住,都是能吃饭敢说话的山匪,没银子,神仙来了他也不好使。 翟震没看那一地的人,冰冷的眼神还是停留在萧耿身上,对上他眼里的挑衅。 那些属下的劝告,明显两人是半句也没听进去。 面无表情的翟震,心里已是波涛汹涌。他没想到自己精心挑选出来的私兵,竟成了心头刺。 眼见两人剑拔弩张,一旦生变,这山里就再难太平。 一小头目跪着朝前匍匐了几步,叩头喊道:“将军,您刚刚所说的遁地,小的听着有理……” 萧耿听得不耐烦,身子没敢动,眼珠子却转向那小头目:“你他娘的想说什么?” 翟震却是脸色一变,迅速收了利剑,“恘”声回鞘。 “遁地?”萧耿也很快反应过来,瞪了那小头目一眼:“你他娘的,能不能早点说?” 那小头目委屈嘟囔:“你俩神仙打架,也没给小的说话的机会不是?” 所谓“遁地”,指的是他们几个头目才知道的上山秘道。 秘道藏于石林深处,狭窄偏僻,寻常用不着,只留着备用,以防哪天出事,也有个逃命的地方。 翟震迅速拔腿回旋,转身时大氅扬起一股寒风。 反应过来的萧耿也赶紧招呼众人起身追上去。 翟震在茅厕前停下脚步,身后一众喽啰大眼瞪小眼:合着将军是内急赶路?咱一群人还上赶着紧紧跟在他屁股后头,算个啥子事? 他们身份低微,是不知道秘道这一说。 翟震顾不上保密,绕过茅厕后头,沿着那贴着峭壁的小径,身体紧贴崖壁,往前斜行几步,一眼就看到被塞在崖壁石缝里的山炮子兄弟俩。 那俩外衣被剥,手脚也被捆得结结实实,嘴里堵着布团,气息奄奄。 被困两日,又饿又冷,能不虚么? “不好!”翟震竟没救两人,直接转身回头往自己的石屋折回去。 萧耿见翟震往那石缝一探,便匆匆回头。他也一脸狐疑的沿着那崖壁走过去看个究竟。 见到那俩兄弟那一刻,萧耿气炸了:好个翟震,兄弟们自己找食,还替他卖命,他倒好,眼看着俩兄弟被困在石缝,冻得发紫,他竟不先救人。 萧耿指挥着众人把山炮子兄弟抬出来,抬进附近的石屋,裹了衣服,烧上柴火,再灌上一壶热汤,两人悠悠醒转。 山炮子一睁开眼,就断断续续跟萧耿说道:“老大,有刺客,他们……可能抢走了屋里的人。” 他指的是有人救走了穆泱。 萧耿还是劝人喝汤,仿佛没听见山炮子的话,脸上却是一副冰冷冷的黑沉。 “老大……他们……” 山炮子以为自己说话声音太小,老大没听清,他挣扎着想再说一遍,却被萧耿呵斥住:“闭嘴!你喝不喝?不喝老子扬了。” 他作势要将那半碗汤水倒掉。 山炮子赶紧伸手接过去:“喝!我喝!可他们救走了……” 萧耿烦躁的站了起来:“救就救了,关咱们鸟事?你小子眼看冻死,他救了么?那穆泱被咱抓进山,他兄弟玩了命也寻了来救人。你倒说说看,咱他娘的跟了个啥玩意儿?” 屋里其他人都沉默不语。 那山炮子也定住了,捂着一碗热汤,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 此刻的翟震,独自一人,踹开了自己石屋的门,里头空无一人,那穆泱早就不知去向,连那树根躺椅上的虎皮也被顺走。 他铁青着脸,转过身,望着自己身后的一片空荡荡,心里莫名有些慌神。 不知道对方是谁,也不知道对方了解自己多少,更不知道对方想干什么,那才是最恐怖的。 没错,他就是怕了,没来由的后怕。 对方能找到上山的秘道,是不是意味着这山里有人生了异心?是不是意味着进丁若镇的秘道也被发现了?是不是…… 翟震脑子里已经有幅清晰的图景,自己一手打造出来的丁若镇,被朝廷的铁骑践踏、杀戮、奸淫、斩断头颅、血流成河…… 清晰得犹如十几年前那场屠杀再次上演,他不禁打了个哆嗦。 第74章 鱼死网破? 那丁若镇里头的住户,可都是他翟家的亲随跟翟家家眷居多,他怕遭人报复,毁掉翟家根基,早就囫囵个将族里人搬了来安身。 那些山坳校场里操练的私兵,其实一半的功能,就是保护他翟家一族。 身后没人追随,翟震孤身一人深一脚浅一脚往进镇秘道走去。 他顾不上了,得进镇去看看,到底有没有异常。 打眼望去,整个镇落,炊烟袅袅,平静如常。 田埂上走着农夫,牵着耕牛;土地里,妇女摘菜的身影起起伏伏。 山壁上羊在啃草,天空里黑鸦在盘旋…… 等等,黑鸦在盘旋? 翟震刚放下去的心猛的又提了起来。 那空中盘旋的食腐黑鸦,算什么回事?有死尸?畜生的?还是……人的? 翟震略一皱眉,三步并作两步往镇里走去。 一踏上街道,往常那些熟悉的远近族人,一改平日里的笑容满面,一个个只潦草的跟他打了个招呼,就托口忙活匆匆离开,看着不像真忙,倒像是借口离他远些。 翟震心里越发不安,他凝神往里头走,眼睛却是警惕的四处查探,生怕从哪个角落飞出一枚暗箭,取了他性命。 “翟老爷,您可回来了,出事了,出大事了……”一边喊话一边气喘吁吁赶过来的是镇里卖包子的老达子。 为着保险,搬进镇里的人都改了称呼,对外只称外号,不说翟家姓名。 这老达子,其实就是翟家一远房亲戚,也姓翟。 翟震心里一揪,猛的站住脚,定定看着老达子走近。 老达子几乎要喘不过气来,用手指着自己身后的铺子方向,张了半天嘴,才说出来话:“大小姐……大小姐……要生……” 翟震一听,顿时憋气:“生了就生了,有甚大惊小怪?即便生出个死物,埋掉了事,别拿来搅了老子办事!” 女儿肚里那玩意儿,他比谁都清楚,恨不得生出来直接掐掉。 老达子张口结舌:死了埋掉了事?自己亲生女儿,这么草率?就不能伤心一下么? 他嗫嚅道:“您,知道了?” 翟震瞪了老达子一眼,那眼神,似乎是嫌弃他不经事,一点点小事情就大惊小怪。 老达子更不敢出声了,悻悻的跟在他身后,嘴里还是忍不住嘟囔:“那山子比我还不经事,人一死,他就慌了神,米铺也不要了,人也不知躲哪去了……我寻了他好几个时辰,也寻不着影……” “你说什么?谁死了?”翟震听着不对,猛回头瞪住老达子。 老达子被他铜铃一般的牛眼吓住,噔噔退后两步,眨巴着眼,磕磕巴巴应道:“老……老爷……是……是大……大小姐,她难产……难产……没了……” 翟震一把揪住老达子衣领,咬牙切齿:“你他娘的说清楚!谁死了?” 老达子脚下一软,整个人吊在翟震手上,直呼饶命:“老爷饶命,就是难产,产婆又是喝酒误事,没来接生……大小姐……大小姐生生流血死了……” 翟震手上一麻,老达子“噗通”一声摔在地上,他挣扎着爬起来时,翟震已经飞奔出去好几丈远。 老达子就没想明白,自己明明说的是一样的话,都是告诉老爷死了人,他前后反应怎就天差地别? 米铺外头,寻常有些行人的街道,此刻没有半点人迹。连平日热气升腾的包子铺,此刻也冰冰冷冷,没有开灶的痕迹。 周围其他店铺的人家,更是连门也不开了,门里半点声音也无,连同站在附近树桠子上的几只黑鸦,都只睁着幽灵般的双眼,安静的俯视着这个沉寂的街角,整个静得有些诡异。 翟震一脚踏进米铺,浓烈的血腥气夹杂着屎尿骚味扑鼻而来,他似乎没闻到,只阴着脸,朝楼梯上三步并作两步噔噔噔爬上去。 他在女儿敞开的屋门前僵住。 地板一片狼藉,肥胖变形的女儿静静躺在床上,高高隆起的腹部,异常刺眼。她两眼微睁,死不瞑目的瞪着上空不知何处。 翟震顺着她眼睛直视的方向看去,一只轻盈的草蚂蚱悬挂在床架半空。 窗没关,草蚂蚱随风轻轻摆动,细长又美丽的尾巴飘来荡去,像是在嘲笑翟震的无能。 翟震一步一步走近,一手掀开盖在女儿身上的被子,被子下凝固的血液铺满整个床垫,夹杂着渗漏出来的屎尿,刺鼻的气味呛得翟震涕泪横流。 他无声的将棉被盖回去,抬手狠狠在自己脸上胡抓一把,将一脸的泪水胡乱抹干净。 伸手一把扯过那草蚂蚱,咬着牙,在手掌心里碾个粉碎。 转身时,却发现地上静静躺着一张方子,方子陈旧,上头沾着点点滴滴的陈旧血迹,看起来有些久远。 他觉得蹊跷,捡起来仔细看,不过是一张寻常的药方,但那上头的四个字让翟震心头一紧——“催生药方”。 女儿竟是用了催生方子?不是说产婆喝醉了没来么?产婆不在,谁敢给她喝催生药?这不是杀人么? 再看那日期,竟是十几年前的旧方子。 十几年前?这日期怎个越看越熟悉?这不就是当初皇上下屠杀令,自己率军冲进安氏居住地淮扬镇的日子么? 这药方,跟那场屠杀,有何关联不成? 翟震手上一动,药方背后还有字,他定睛一看:翟珂,你,用这方子杀了我母亲跟她肚里的孩子。方子我留着,等你长大。我会用相同的法子,十倍百倍连本带利还给你!!! 那日的屠杀,难道翟珂也动手了么?不可能,她那会还那么小那么天真烂漫,自己明明已经把她跟两个哥哥留在营地不准出门。 绝不可能! 但这陈旧药方陈旧字迹,算什么回事? 草蚂蚱,十几年前的药方。 穆泱,是不是你? 若是你,昨儿还被囚在我翟震手里,竟能逃出来,又设计杀人,你是如何做到的?鬼神俯身?还是,你本就是那妖魔本身? 老达子不安的在米铺楼下走来走去,看到翟震黑着脸一步步走下楼,他快步迎上去:“老爷……这……” 翟震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那是他翟家的传家玉佩,值价千两。若是紧急出手,少少也能换回来百两银子。 他把玉佩丢给老达子:“给大小姐安排后事,把她好好葬了,地方、殓装,你做主,都不必再跟我提。” 那玉佩,老达子知道分量,接起来有些烫手,一脸纠结。 “剩下的,你自己留着,有本事,就出去寻个地方自谋生路;没本事出去,留在丁若镇,只有等……也是个好归宿。” 翟震想说只有等死,但话说出来,变成了好归宿。只有他自己知道,那所谓的好归宿,不过也是个死。 走到今日这一步,翟震不得不承认,对方的强大,已经不在他能掌控的范围。 他自己一再被动受打,整个翟府支离破碎,孩子们为奴的为奴,虐死的虐死,一个比一个下场惨烈。 他竟是束手无措,眼睁睁看着事情就这样发生在眼前。 就连女儿被贼人侮辱受孕,都是那人猫玩老鼠的其中一环。 这样看来,他早就成了那人的瓮中之鳖。 好得很!要来就来个鱼死网破吧! 翟震站在街心,抬头仰望苍天。眼里燃烧着熊熊阴火,似乎想把整个天地烧个干干净净。 第75章 玄铁方盒 淮扬。 这个曾经名声在外的小镇,如今的破败让程峻诧异。 他虽从未踏足过淮扬镇,但从母亲以及其他老人神往的描述里,知道它曾经的辉煌。 程峻印象中的淮扬应该充满生机,但眼前的场景,别说生机,连衰败零落这样颓靡的词也不足以形容它的凋零。 衰草连天,寒鸦点点;残垣断壁,荆棘纵横…… 末日般的荒凉,阴间道场般的诡谲,让淮扬成为这一带人鬼神出没的传说之地。 一路走过来,问起淮扬,行人总是避之不及,或者谈之色变。竟是到了提之能止小儿啼哭,能令匪患止步的境地。 程峻不信邪,但他信道场。 看到暗无天日、阴风阵阵的淮扬那一刻,他下意识觉得,这块土地,一定是失去了它的灵魂,也就是失去根基的道场。 策马扬鞭,在淮扬一带来回穿梭半日,程峻寻不到半点人迹。 叶小七,当年当真在这块土地上生存过么?那么,它此刻再萧条,在程峻眼里,都带着没来由的亲切。 也许,有朝一日,它还能恢复当初的温馨。也只有那样,或许还能寻回叶小七曾经的天真烂漫,让她做回那个美丽的少女兮儿。 程峻在这些残迹里徘徊良久,才心有不甘的打马离开。 他继续前往附近的马家村。 临近淮扬镇的马家村,名义上从属淮扬,但地方却跟淮扬腹地有些距离,只能说,这马家村民,从地理上看不是淮扬人。 跟淮扬腹地的距离,在安氏覆灭之前,马家村村民都遗憾相距太远;安氏出事,他们又庆幸,还好有了这点距离,才让他们整个村落幸免于难。 如今的马家村,看上去倒是有些热闹,是个少有的大村落。 程峻问起马二狗,年轻人都摇头说不认识。 多加询问,终于寻到一个认识马二狗老人,老人是村里的私塾先生,已经有些年纪,如今也不带学生了。 老人只说马二狗一家受安氏连累,已经连夜搬走,从此不在马家村出现,逢年过节,也不曾回来祭祖,其他的一概不知。 “祭祖?”程峻问出口:“他们的老屋祖坟可还在?” “这倒是没动,”老人应道:“那帮人再浑球,也不至于刨人祖坟。他们当时也没那功夫,只顾着对付活人了。” 老人嘴里的他们,指的就是当年屠杀安氏一族的翟军。 不管是谁下的指令,屠杀安氏,翟军从此成了大隋老一辈、以及文人眼里的无耻屠夫。 人们不敢明里指摘,但提到翟军,只用“他们”这样显示你我有别的字眼,以暗戳戳表达内心不满又无奈的情绪。 在老人指认下,程峻来到一处门锁紧闭的二进院民宅跟前。房子不算大,但在这样的乡村,已经算是大户。 门口的枯枝败叶,屋檐下悬挂的蜘蛛网,还有锈迹斑斑的门锁,都显示着这个屋主久不回来打扫门庭。 “他家祖坟就在那边的后山,”老人指着屋后远处说道:“很容易找,旁边立着几棵大树的就是,那几棵树,就是马二狗临走前亲自种下的,说是怕后人不记得祖坟所在地,种树,权当留个记号。那祖坟,从前还有些亲戚帮忙清理,见马二狗一家久不露面,那些人也就慢慢不上心。再加上那地方临近安氏祖宅,更没人愿意靠近。坟头多半已经荒废。” 老人摇头叹息着世事沧桑,程峻许了他几两碎银,被老人一手挡掉: “这使不得……你这样的年轻人,能大老远过来问候安氏的远房亲戚,探问安氏是否有后人,已经让老朽安慰。老朽若拿了银子,是对安氏的不敬……只可惜,安氏,竟连个后也没留下,作孽啊。” 程峻默默收回银子,第一次为自己拿银子买安氏后人信息的动作感到不耻。 看着老人离开,程峻在马二狗宅院周围绕了一圈,眼看四下无人,他转到右侧墙根,就着一旁的矮树一个踮脚腾跃,翻身过墙,进入内院。 院里杂草丛生,一地败叶,门窗倒是完好,但上头的纱窗已经破碎零落。 悬挂的灯笼失去了原本的色彩,只剩一个框架跟一些残存的油纸碎片。 程峻试着推开一扇屋门,“吱呀”声响,门框摇摇欲坠着打开,屋里家具都尽数蒙着一层厚厚的灰尘,看不清本来的颜色。 一番查找,没寻到他要找的东西。 也许真像那老乞丐说的,东西不是藏在祖屋就是埋在祖坟附近? 程峻跳出荒宅,视线投向远处的后山。 很快来到老人所说的那几棵大树下。 到处都是比人高的杂草,但程峻有他自己的办法。 他三五下爬上树,蹲在树桠上往下看,一眼就望见杂草中露出半截的青泥砖,还有半人高的墓碑。 看来只能用佩剑开道了,这难不倒程峻,他手里可是有一把削铁如泥的宝剑,杂草算什么?石头都能给它劈开。 好不容易清理掉那些杂草,一座椭圆形青砖孤坟立在眼前。 真要刨人家祖坟? 程峻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动手,大不了再好好埋回去就是。 他先是跪下去恭恭敬敬的拜上三拜,以表示对墓主人的尊重跟歉意。 磕头起身时,他一眼瞧见最靠近祖坟那棵树突兀的树根,猛然想起老人说的那句话。 马二狗临走前种下了树。 他断没有刨开祖坟再埋下东西的道理。那么,当初,只是种树么?会不会顺便埋些什么? 程峻顿时来了精神,拿起从宅院内带出来锄头对着树根旁就开挖。 一共三棵树。 大不了,他全挖了。 找不见东西再把土填回去,伤不到树根。 程峻很幸运。 刚刨出膝盖深的坑,锄头就碰到了硬物。 仔细清理旁边的泥土,掏出一个半个手臂长手掌宽的玄铁方盒。 上头落了锁,锁头也是玄铁打造。 拿着铁盒,再看看手里的宝剑,程峻有些沮丧,他知道藏东西多半用到锁头,这才决定带着宝剑出门。 谁知,那人竟用到如此珍贵的玄铁,宝剑拿玄铁没办法。但也足见东西的重要。 只能回去找叶小七了。 开锁,是她的拿手好戏。 何况,这里头的东西,跟她有关系,她也应该第一个知道铁盒里的东西。 把泥土埋回头,踩了个结实,程峻再对着坟墓拜上三拜,才揣着方盒往回赶。 第76章 孙相 宰相府。 孙宰相坐在大厅主位上。 穆泱献上一张虎皮,还有一绘制了丁若山整个地形的手绘图。 图纸里包括翟军私兵兵器数量跟营地;还有丁若镇的建镇时日、位置、人口分布;除了图纸,还有翟震跟京都骆府来往的信件。 这些图纸,是穆泱跟叶小七分开办事,他一人伪装成侍卫,到处游走,将山中所有,事无巨细记在脑中,回来后绘制而成。 信件是米铺老板山子引路,找到翟震私藏密件的房间,给偷出来的。 信件里,翟震骆鄯两人密谋如何练兵、如何布局、如何进攻等等,都做了详细的描述。 其中,暗中袭击并拿下孙宰相,就是他们布局的一环。 按照信里翟震的意思,孙宰相是朝堂的顶梁柱,皇上的左膀右臂,只要拿下他,整个朝堂就会成为一盘散沙。是否出兵、如何出兵,甚至会吵成一团,最后无法成事。 打开信纸,孙相看得嘴唇抿成一条线,脸上黑沉如锅底。 眼看穆泱这个替他受罪又侥幸逃脱的人还站在跟前,他不好发作,只将信件紧紧捏在手上,抬头冲穆泱感激道: “原来是你故意误用了本相马车,让他们误认为你穆泱就是本相,半途俘了去……穆泱啊,你就是本相的福星、挡灾神,若没你在暗中得知翟震的动作,本相怕是凶多吉少……” 穆泱谦虚道:“小的不敢托大,还是孙相您福禄深厚,没有我穆泱,也会有其他人给您挡去这一劫……” 他当然不敢托大,翟震本就是想拿他穆泱本人,而不是孙宰相。暗抓孙宰相的计划,还在后头。 如今这么说,不过是个托词,横竖翟震书信计划里也有这一环,他干脆充分利用,让孙相更信服。 穆泱的谦逊让孙宰相很满意,他是真喜欢这个能干又低调的年轻人,如今出了这事,他就更信重穆泱。 “哼!他翟震是留不得了,皇上当初念在他一路辅佐,没取他性命,倒让他生了异心。看丁若镇建镇时日,恐怕他早就筹谋,想夺我皇大隋江山,实在可恶!” 孙相手上将那信件揉成团,若不是要留下证据,他恨不得将信撕碎。 “孙相的意思是?举兵,收了他?”穆泱开口问道。 “不收了他,还等着他来取我孙某项上人头?” 孙相是真被气到了,眼里的隐隐杀气不禁让人怀疑他文官的身份。 穆泱犹豫着说道:“丁若山易守难攻,翟震又极善用兵,恐怕……” 孙相眼里露出狡黠的光:“他翟震能耐不假,但你可别忘了,京都不还有一个程将军?程峻是他翟震一手提拔上来的,还是翟震当年的心腹……心腹即大患!哼!这次,我孙某倒想看看,他师徒二人交手,谁胜谁负?” 穆泱更担心了:“这……师父对徒弟,徒弟胜算的几率可不大啊……” 孙相仿佛胸有成竹,眼神灼灼:“这你就不知道了,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放眼整个大隋,还有谁比程峻这个曾经的心腹更了解翟震?再者说了,长江后浪推前浪……嘿……谁胜谁付,谁又说得准?” 穆泱低头不语。 孙相看着疑惑,问道:“穆泱可还有疑虑?今日索性一一道来,明日本相进宫面圣,也才有成算。” 穆泱纠结了一会,说道:“依小的看,程峻是个厚道之人,让他手刃恩公翟震,恐怕他下不去手,多半还是会放翟震一条生路。” 孙宰相两眼一眯:“军令如山,皇上圣旨一到,他不敢不去,只要他起了兵……本相就不会让翟震这厮活着走出丁若山,不但他活不成,他翟氏一族,也都别活了。这叫浑水摸鱼、斩草除根,你且得学一学。” 穆泱惊愕抬头:“灭族?这……” 孙相目露凶光:“不错!灭族!他翟震当初不也这么干? 皇上一个围剿令,他半条根也没给人留。说起狠,这天底下就没哪个有他翟震一半狠! 咱们若给他生路,难保他日后不会继续卷土重来。我再傻,也不会学那安氏,做个妇人之仁,后患无穷。” 穆泱目光一闪,很快又恢复淡定:“孙相好谋略,小的肤浅了。” “无碍。你就是太年轻,加以磨练,他日便是一员干将也指不定。且学着吧……还有,日后有事务必找我商量,莫要再干那糊涂事。这次能逃脱出来,算你命大,可不能有下一次了。老夫还要留你大用,别再把自己置于险境。” 孙相的一副语重心长,让穆泱心里有些触动,他突然有种家中长辈扶持小辈的错觉。 心里一股暖流一闪而过,他感激的看向面目慈善的孙相,刚想张嘴说点什么,抬眼间,却对上墙上悬挂的一幅字。 那是孙相亲手所书的一副对联,孙相自觉写得不错,又得一众同僚吹捧,心里得意,便挂在墙上,时常欣赏。 那字,如此苍劲有力,就像当初他亲手写给皇子、也就是如今皇上的那封信。 告知当今皇上,他孙宰相愿意扶持他上位,同意他的计划,同意京都发兵,将南疆逼进死胡同。 那信里的每一个字,刺痛着穆泱的双眼,就像如今这副字,也时时刻刻提醒穆泱,经历那场屠杀,他已经心死,如今不过是一孤魂野鬼,挣扎着苟活于世,只为复仇。 他从心底里变成鬼魂那一刻,早就该清楚,他身边所有人,都是恶鬼。装成慈眉善目的恶鬼,挂着人皮的恶鬼。 他怎能对这样的恶鬼心存感激?他怎能心软? 他得让恶鬼们自相残杀,他得用恶治恶,獠牙还以獠牙。 “小的谨听孙相教诲,任孙相差遣!”穆泱低头躬身施礼。 孙相满意的点点头:“嗯,不错。你去程将军府走一趟,本相听说他今日从南疆回来,也该给他一点敲打了,免得到时皇上下出兵的圣旨,他胆敢违逆。” “是,小的这就去办。” 穆泱刚想告辞离开,又听孙相问道: “对了,听说程将军府里有个幼弟,很受他照顾。不知他那幼弟有何喜好?” 穆泱想了一会,才有些不确定的应道:“小的只听得街坊胡诌,也不知对不对。” “说说看?” “街里坊间只传程将军那幼弟诸事不成,只好美色,读书也是被程峻硬押着去的。” 孙相莞尔:“这好办。前几日刚好西域草原给府里进献几个美人,你挑上一个好的给程将军幼弟送去。有他相助,恐怕那程将军也好说话些。” 穆泱低头偷笑,嘴里却是连忙应是。 第77章 他若出事,整个大隋陪葬 从孙相处出来,穆泱回到住处,随从郭顺紧跟其后。 穆泱一路阴沉着脸,郭顺更是大气都不敢出。 两人一前一后进得门,穆泱冷着脸转身,郭顺突然“噗通”一声跪下:“请先生责罚。” 穆泱盯着跪在地上的郭顺,眼里的冷峻让郭顺喘不过气来。 “责罚?我还敢责罚你?!”穆泱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字。 郭顺额头往地上一叩,整个人匍匐在地:“回先生,小的只相信叶小七,只信他必能将先生您安全带回来!” “所以你就敢违逆我的命令!?”穆泱青筋暴起。 郭顺再次叩头:“穆先生什么责罚都行,小的不后悔。事实是,叶小七能迅速驯服旋风,还疯一般第一时间冲上山去。小的就没见过这么拼命救人的,这证明小的就没看错人!” 穆泱眼神更冷了:“呵!还敢自己拿主意?看来你本事见长,是不需要我这个师父了!” 两人是师徒关系,但穆泱曾规定,这层关系在人前不能透露。如今,穆泱自己脱口而出,足见他的愤怒。 郭顺蓦的抬头,看向穆泱的眼神痛苦又迷惑,他只是审时度势,想着以叶小七的能力最能帮到师父,就没听师父的,说服余庆骑马上山,而是选择叶小七。 但他没想到后果这么严重,听到穆泱不想留他,顿时懵了。 “师父?徒儿违逆师父决策,徒儿知错。但事情不是顺利解决了么?徒儿宁愿师父责打一顿,求师父别把我赶走!……打二十棍,哦不,打四十棍……不,随便多少大棍,只要师父不赶徒儿走,徒儿……” “打你?”穆泱一把将郭顺从地上揪起来,眼里啐着猩红,直勾勾盯住郭顺,仿佛要把他生吞了:“郭顺,你给我听好!叶小七决不是你能动的!若他这次出了事,我让整个大隋陪葬,包括你郭顺在内!” 郭顺从未见过师父如此失态,他吓坏了,嘴里磕磕巴巴应着:“师……师父,徒儿……哦不,郭顺再不敢了。求师父……给徒儿一个机会,徒儿给您当牛做马将功赎罪……哦不,给叶小七做牛做马……师父……徒儿不走……您打死徒儿算了!” “你当我不忍打死你!?”穆泱手上使劲,郭顺脖子一紧,脸色涨紫,他也不挣扎,只两眼一闭,只剩等死了。 越来越紧的窒息感,让郭顺以为自己就要断气时,只觉着脖子一松,他整个摔在地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半天没回过神来。 “郭顺,”穆泱蹲下去,跟他对视:“想继续跟在我身边,你必得明白一件事:叶小七,无论何时何地,不管发生何事,他的性命,永远比我穆泱的重要。即便他要杀了我,你也不能对他动手,可听明白?” 郭顺捂着还在发紧的喉咙,懵懵懂懂的点点头。 他是听明白了,但没想明白。 但他知道,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叶小七的性命,比师父还重要。 见了鬼了,叶小七是穆家祖宗再世? 不管如何,他算是能留下来继续跟随师父了,这才是最紧要的。 郭顺自小没了父母,是穆泱把他捡回去养大,教他习武,教会他识字做人,带着他走南闯北,护他周全。 说穆泱是他郭顺再生父母,也不过分,被师父赶出门,等同于要他小命。 不,他小命不重要,他就是担心,以后没人陪着师父了。 “师父……”郭顺满脸委屈,还想说点什么,只听得师父从喉咙里吼出一声:“滚!” 他立马麻溜爬起来,撅着屁股溜出门去,生怕师父反悔。 每次被师父责罚,到了师父吼出“滚”的这一环,算是过了关,师父多半是放过他了。 此时不跑,还在师父眼前杵着等死么? 眼见郭顺逃也似的蹿出门去,穆泱这才长舒一口气,缓缓坐下。 他知道郭顺没有私心,但他是不能让同样的事情再次发生。 原本是计划郭顺留守京都,余庆骑着旋风上山,他跟余庆内外联合。 谁知上山去的竟是叶小七,也差点乱了他的计划。 把人弄进宫去也没法将他叶小七绑住,他这个妹妹实在令人头痛。 这次无论如何,得把叶小七给治住,省得到处惹事,让他揪心。 程将军府。 程峻唬着脸,看叶小七时,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 “我前脚刚离开京都,你后脚就跟夫子要假,还说什么身体有旧疾,要回府取药……药呢?旧疾又是个什么东西?该不会是又手痒,又去哪里惹事了?” 叶小七脚底蹭着地板,不敢看人,嘴里却是不服的:“我也没干什么坏事,就是去山里转了两圈……那尚书房很是憋闷,你不知道皇子公主们刁得很,净拿我开玩笑,一会笑我笨,一会笑我土……” 原来是受委屈了,他定是从前没正经进过私塾,课业跟不上,被嘲笑了。 但嘲笑他土的,又是个什么事?那些所谓皇子公主,也不自己照照镜子看看,他们又有谁能及得上叶小七万一? 看着一脸委屈的叶小七,程峻有些心疼:“明日我亲自带你去见父子,跟他说道说道,尽可能让他课后给你补些课,把落下那些给补上……” 补课?不要…… 叶小七心里一片哀嚎,嘴上却是努力做出乖巧听话的样子: “这课,其实也没那么难,我回屋自己补就是,很不用劳烦夫子他老人家,原本被同窗嫌弃也就罢了,这要连夫子也嫌弃,我叶小七还有脸待在那尚书房么?这样丢大哥颜面的事,我不能做!” 叶小七心里:不用待才好呢,老子才不稀罕那劳什子尚书房,教的东西我八百年前就背全呼了。如今可不是我跟不上他们,是他们跟不上我才是。但师父总说大智若愚方能活得长久,我装疯卖傻,混个日子罢了。 叶小七心里唱了多少场戏,脸上依旧一副认真诚恳的样子,程峻感动道: “难得你如此听话,也罢,只要自己后头使劲,把功课补上,他们也不敢说你的不是。至于说你土,到底是谁说的?” 谁说的? 谁也没说,是他叶小七胡诌的。 说他土的人还没出生呢。他长得如此面如皎月身如劲竹,他们稀罕还来不及,谁会说他土?绝没有的事。倒是长得太出挑,有些苦恼,那太子整日看他的眼神,猥琐得很,让他心里作呕。这次回去,得想办法给太子吃点苦头,让他尝尝一个正常男子的铁拳威风。 他叶小七是不是正经男子,这不重要!拳头硬不硬才重要。 叶小七含糊其辞:“哦,嗯……那个……其实也没那么严重,这点子小事,不用大哥出面,我自己能对付。呵呵……” 第78章 明黄卷轴 说话间,有门房来报:“将军,叶公子,宰相府的人在门口递了拜访的帖子。” 宰相府的人? 自己刚刚进府,屁股还没沾凳子,就有人寻上门来。 程峻看了叶小七一眼,心里隐隐有些不妙,总觉着叶小七是不是又闯下什么祸端,惊动到宰相府里头那位穆先生了? 叶小七被程峻看得心里发毛,只缩着脑袋连连摆手:“不关我事。” 叶小七这次显得特别懂事,让程峻心里更是不安。 来不及多想,他赶紧扯了叶小七,到大殿等着宰相府的人进门。 穆泱带着两个随从,跟着引路的门房,从大门处走进来,一路笑眯眯的,看着不像兴师问罪的样子,程峻心头略松。 但穆泱笑得实在太和蔼可亲,跟他平日里轻风拂柳般的清淡相差甚远。 程峻心里又是一提,总觉着这对兄妹暗地里憋着什么坏招。 “程将军果真是个大忙人,见您一次真不容易,今日终于捉住一回……” 穆泱笑容可掬,连连拱手施礼。他身后的两个随从也提着厚厚的礼品。 他话刚出口,那门房眼里一闪:不是才登门一次就见着人了么?怎就“见一次真不容易”了? 程峻心里:呵!连“您”用上了,看来事不小。 叶小七还是乖巧的蹭着地板,也不看人。 穆泱看了叶小七一眼,没什么表情,目光转向程峻的时候,又恢复一脸笑意。 笑得程峻是头皮发麻。 两人在将军府大殿里互相让坐了一番,才各自面对面隔着大厅坐下。 叶小七正犹豫要不要靠近穆泱那头继续站着。程峻却冲着他使了个眼神:“还不过来?人家那是客人,斟茶有丫鬟,轮不到你伺候。” 叶小七愣了一下,程峻什么时候这么霸道了? 他恐怕是觉着自己跟穆泱这个亲哥多亲近,冷落了他这个后来的兄弟。 想到这里,叶小七释然,嘿嘿,都是兄弟,还分个亲疏?只有小心眼的人才会钻这种牛角尖,程峻果然是越来越小家子气了,也不知道是何时变的? 见程峻召唤,叶小七看了穆泱一眼,穆泱略略点头,让他听程峻的。叶小七这才屁颠屁颠往程峻身边去。 这下程峻就更不乐意了,这叶小七,穆泱让他听话他就听啊?谁还不是亲哥了? 但这话他可不敢说出口,母亲知道了得将他撕了。 穆泱示意两个随从将礼品放好,出外头候着。他则将将抿了一口茶,才不紧不慢开口:“听说将军连夜赶往南疆,可有什么收获?” “收获?”程峻以为穆泱是为叶小七而来,却问的是他跑南疆的事,“是寻得点东西,但具体是什么,还没来得及看,就赶回来了。” “哦?”穆泱目光一闪,余光暗自睨了叶小七一眼:“还真有东西?” 叶小七心里:没东西我会瞎告诉你马二狗的藏身地? 但叶小七没说话,脸上若无其事的样子,仿佛堂上这两人的对话跟他一点关系也没有。 “嗯。”程峻朝殿内的伺候丫鬟挥挥手,那丫鬟躬身退后,转身回避。 程峻这才接着往下说道:“我从一旧犯嘴里查到一个叫马二狗的,但那人早就被人给弄死了,应该是翟府的人干的。那人的确有问题,我找到了他的祖坟,东西就埋在祖坟旁的树下。有锁,我没能打开,就连着箱子提了回来。” “哦?”穆泱兴致更高了:“还有你程将军开不了的锁?” 程峻点头:“寻常的锁自然难不倒我,但这箱子锁扣,用的是玄铁,宝剑也斩不断,只能带回来给小七试试看。按说,这里头的东西,不单我,你穆先生跟叶小七都有资格第一时间看到,今日三人都在,算是齐全了,一起打开,再好不过。” 程峻的话,听得穆泱跟叶小七奇奇怪怪,什么叫“三人都在”?什么叫“算是齐全了”? 谁跟谁齐全了? 他们不知道程峻已经误会自己也是安氏后人,才说的这番话。 见两人脸上疑惑,程峻也不多解释,只转身从大殿的侧屋取出来一个黑沉油亮的玄铁方盒,方盒上的锁扣形状奇特,看着就不容易打开。 “小七,你精于此道,过来试试看,兴许能打开。”程峻朝叶小七招手。 叶小七挑了挑眉,那得意的小表情,仿佛在说:还得是我。 他移动两步,凑近那案上的方盒打量了一会,便毫不犹豫的从怀里掏出一个暗色香囊,取出香囊里的一块吊坠,吊坠是一个小巧的玉葫芦。 穆泱也好奇的凑上来,三个人围着方盒,两人盯着叶小七徒手璇开玉葫芦,露出里头一把黑色的玄铁钥匙来。 程峻跟穆泱都露出惊愕的神色,但都不作声,他们不想打搅叶小七的开锁动作。 叶小七手拿玄铁钥匙,在方盒锁头里左右一旋转,“咔嗒”一声响,锁头应声打开。 叶小七看了穆泱一眼,刚想伸手开盖,却被程峻挡出去:“你俩靠后些,我来开盒。” 他那是怕方盒里有不好的东西,毒烟暗箭什么的,下意识把叶小七跟穆先生挡在身后。 穆泱叶小七对望一眼,两人都没想到程峻能待他们至此,心里未免都有些触动,但很快就被方盒里的未知秘密吸引视线。 两人看着程峻缓缓打开方盒,出现在眼前的是一个包扎完好的蜡封土布包裹。 敲碎蜡壳,打开土布包裹。 露出一卷羊皮纸,羊皮纸底下,是一沓厚厚的信件,信件下方,押着一个完好的明黄色轴卷—— 程峻伸手想从方盒里取出物件,被穆泱大声喝住: “等等!” 程峻跟叶小七同时一愣,看到穆泱神色严峻、眼神如炬,觉得这方盒里的东西应该非比寻常,两人下意识退后一步,让穆泱向前。 穆泱伸出手,在方盒上方停了一会,像是心里很纠结,但咬咬牙,还是绕开上方的羊皮纸跟信件,直接抽出最底下那个明黄卷轴。 卷轴在手,穆泱像捧着一块上古宝物,手上微微发抖,脸色凝重,两眼死死盯着那卷轴,连做两次深呼吸,才徐徐将卷轴展开。 叶小七跟程峻被穆泱的表情变化弄得特别紧张,下意识攥紧拳头,两眼盯住穆泱。 卷轴打开瞬间,穆泱快速上下扫了一眼,突然脸色煞白,牙关紧咬,身体僵直……。 “穆先生!” “哥!” 程峻跟叶小七同时出手,扶住摇摇欲坠的穆泱。 第79章 密诏 两人的惊呼声把穆泱从恍惚中惊醒,他把手上的卷轴一合,对两人摇摇头,轻轻推开他们,一步一步慢慢走到椅子处,一屁股坐下去,低垂着脑袋,半响没出声。 叶小七跟程峻两人注意力都在穆泱身上,没来得及看卷轴内容。 此刻见穆泱神色不对,方想起来要去看个究竟。 叶小七率先伸手,想接过穆泱握在手里的卷轴,穆泱把卷轴往回一收,说道:“你们,还是别看了。知道太多,对你们不好。” 叶小七跟程峻对望一眼,应道:“穆……哥,我跟程峻都不是孩子,天大的事咱们一起扛,没有好不好的说法,只要还想往下走,这些东西,它就绕不开……还是让我们看看,心里也有个数。” “是这理,”程峻站在叶小七身后,也跟着附和:“我们三人,谁也绕不开谁,终究就是一体的,碰到事就一起面对,藏着掖着,对大家都没好处。” 穆泱艰难了抬起头,看向叶小七,眼里写着无尽的绝望跟无奈,声音近乎哽咽:“兮儿,咱们的父亲母亲,死得好冤。他们,太恶毒了……” 叶小七身躯猛的一震,劈手夺过穆泱手里的卷轴,手忙脚乱的打开来,程峻也凑近了跟他一起看那里头的内容。 看清楚内容跟印章那一刻,两人惊呆了。 “这是先帝密诏!竟是传位给珩王,什么可能?那……当今圣上岂不是名不正言不顺?这……太可怕了……”程峻一把扯过叶小七手里的先帝密诏,难以置信的反复看了几个来回。 叶小七想起什么,突然转身,从方盒里掏出那些信件。 他一封接着一封打开来看,眼珠子飞快随着信里的字里行间转动,嘴上跟着内容喃喃出声: “安氏已经怀疑先帝密诏传位珩王,不能留活口。寻人模仿安穆跟珩王字迹,捏造两人来往谋逆信件,上报朝堂,灭之,斩草除根,不留后患…… 出兵南疆,斩断珩王左右手,断其臂膀…… 排除京都内部支持珩王的党羽,断其根基…… 安氏远房亲戚马二狗盗出淮扬安府布局图、暗道跟地窖的地图,已经交给我翟府,需要支付白银二千两…… 落款,弘王;落款,翟震,翟震……这封还是是弘王……” 叶小七越念越快,到后面已经是呼吸急促,手脚冰冷。 “小七,别念了……兮儿……不要再念了……程峻!快扶住小七!” 穆泱发现叶小七不对时,已经来不及。 程峻反应极快,在叶小七瘫软在地前抱住了他。 “小七,快醒醒,你别吓我啊小七……” 叶小七目光呆滞,嘴唇青灰,程峻抓住他双肩摇晃,他却依然像个木偶一般,两眼空洞。 穆泱本就被密诏打个措手不及,妹妹又变成这样,他一时急火攻心,“噗”的从嘴里喷出一口鲜血,扶住椅背半天没站起来。 但他很快自己用衣袖擦干净嘴角血迹,稳了稳神,转头看向程峻怀里的叶小七,心疼不已。 程峻心急如焚,刚想张口喊人进来帮忙,被穆泱制止:“你带小七回屋,喊大夫过来看看。这里我来收拾,不要让人进来,不,一只苍蝇都别放进来。这事非同小可,一旦泄露,难以收场。” 穆泱说着,见程峻还是不放心他,便摆摆手:“我没事,小七要紧,你快抱他出去找大夫。” “那你小心,一会我再……” 程峻想说一会再过来照顾他,穆泱直接挥手赶人。 程峻这才一把将叶小七打横抱起来,往叶小七寝殿快步走去。 把叶小七放在床上,程峻刚想回头喊人出门请大夫,突然衣摆一紧,程峻低头,看到叶小七的手紧紧攥着自己的衣角,他苍白着脸,迷茫的看着程峻,嘴里喃喃出口:“大哥,别走。” 程峻心里一软,挨着床沿坐下,柔声说道:“好,我不走。我让他们去请大夫……” “大哥,别请大夫,我没事,就是心里难受,很难受很难受……” “知道,没事,大哥在。”叶小七一脸的悲凉稀碎,看得程峻心都快碎了。 “你别走,你再走,我身边就没人了……爹、还有娘,他们……都不在了……我好难过……” 叶小七声音里的哀求让程峻心里揪痛,他握住叶小七冰冷的手,轻声开口:“小七,你哭出来吧,哭出来就好了。” 叶小七无力的摇摇头:“我不哭。娘说了,不许哭,只管往前跑……没命的跑……娘说……不能哭,只你一个人了,哭也没人听见……跑…得跑…大哥,能不能带我出去,跑一跑?” “好。”程峻声音哽咽:“我们不哭,我们出去,大哥带你出去,跑得远远的……” 程峻重新抱起叶小七,径直出门,直奔马厩,一路都没有理会上来询问的下人随从。 抱着叶小七上马,两人共骑,叶小七在前他在后,就这样一手拥着叶小七,一手持马缰,“驾”的一声棒喝,冲出门去,直奔郊外。 这头的大殿,穆泱用最快的速度收拾好所有信件图纸跟密诏,重新放回方盒,上锁。做好这一切,看郭顺已经急得想冲进来,他才朝郭顺招招手。 “先生?叶公子他……”郭顺是看着程峻抱着叶小七出去的,他又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能干着急。 “小七受了点刺激,他只是需要一个宣泄口,程将军能照顾好他。眼下咱们还有更重要的事。”穆泱说着,已经抱起那方盒,由郭顺扶着,走出大殿。 郭顺摸到穆泱冰冷的手,这才知道,自家先生受到的刺激,不比那叶小七小。 他看了一眼那黑黢黢的方盒,没敢问。 穆泱离开将军府。 程峻也已经带着叶小七骑马出门。 偌大的将军府,又归于沉寂,安静得落针可闻。 程夫人静静坐在大殿后方一个不起眼的角落,一动不动,若不是悄然滑落的泪水,会让人以为她只是一座定了型的雕像。 几个人刚才的对话她全都听到了。 原来,这一切,就是个阴谋。所谓安氏谋逆,是栽赃嫁祸;珩王兵指京都,也是栽赃陷害……这所有一切,都是弘王跟翟震一手打造出来的阴谋。 早知如此,她就不该让儿子来到京都。她就该带着儿子,一辈子隐姓埋名,过着简单的百姓生活。 对好兄弟下死手,手上沾满至亲好友的血,这样的人,不配做峻儿的父亲。 程夫人擦干泪水,缓缓站起来,扶着墙,一步一步往自己寝殿走回去。 第80章 恳请你放过程峻 初夏的天气依然有些阴凉,郊外的山风猎猎作响,吹得叶小七脸上生疼。 一夜小雨,马踏新泥的嘚嘚声让叶小七有上阵杀敌的强烈欲望,内心升腾的杀气越来越浓。 程峻拥着他一路驰骋,来到一条宽阔的河流前,才喝住了马。 一路迎风涤荡,叶小七已经恢复锐气。他没等程峻下马,自己率先跳下马背,一脚踏上河堤,纵身一跃,整个人瞬间没入河流。 程峻坐在马背上,默默看着叶小七在河水里起伏、翻腾。 他知道,叶小七是用这样的方式让自己冷却,否则,那瞬间充满整个体腔的愤怒,能让他立马提刀冲出去杀人。 程峻不知等了多久,叶小七终于从河里爬上来,他浑身湿透,冷得直哆嗦。 程峻早有准备,硬生生让自己无视叶小七被河水湿透衣服后的玲珑身材。佯装自然的先是给他披上自己的外衣,再燃上一堆篝火,接着把叶小七按在篝火前坐下。 “天色已晚,此时没有路人,你且把头发散下来,我帮你绞干……”程峻说着话,手上已经把叶小七头顶的发冠给卸了,将他湿漉漉的头发披散在肩头。 从头至尾,叶小七只抱着膝盖,定定看那热烈摇曳的篝火,任由程峻摆弄头发,默不作声。 “用冰水冷却是个好办法,但太伤身,不能多用。你想杀个干干净净,大哥改日陪你上山打猎去,只当那些猎物是敌人了……”程峻一边用自己的衣服给叶小七擦干头发,一边絮絮叨叨。 见叶小七半日也没反应,他绕过叶小七前面,却对上他那亮晶晶的双眼。 那眼睛,犹如山涧小鹿一般纯净,河水冲刷后的皮肤,白皙通透得吹弹可破,笔挺俊俏的鼻梁,衬着他略显苍白的嘴唇,加上披散的湿漉漉长发,更显破碎的凄美。 程峻嘴微张,手上攥着的衣角半天没放下,竟是看得呆了。 “大哥……”叶小七轻轻喊了一声,让程峻迷乱的头绪瞬间回笼。 他尴尬的挠了挠头皮,轻轻“嗯”的应了一声。 “还好,有你在。”叶小七冲程峻凄惨一笑:“我才敢脆弱那么一点点。” 叶小七伸出手指,冲程峻比划了指甲那么大的一点。他想笑得俏皮一些,但表情出来,比哭还难看,只能作罢。 程峻哭笑不得:“可以再多一点,大哥兜得住,还有穆先生,他……不希望你那么坚强……两个大哥的肩膀,都撑宽了给你靠!” 叶小七默默摇头,下巴枕着膝盖,目光从程峻脸上收回去,看向燃烧得噼啪作响的篝火:“我哥,他肩上的担子比我还重,我不能让他对我再有负担。你不同……” 程峻心里一动,他几乎要脱口而出:有何不同? 但只是咽了一下口水,没敢问出口。赶紧绕过叶小七身后,帮他理顺那头乌发。 叶小七没看他,继续自说自话:“讨不到饭吃,我不难过;风吹雨打寻不到地方住,冷到四肢僵硬,我也不难过;被人打骂嘲讽,我不难过;摔到崖底,被野狗追咬,我不难过……孤零零一个人躲在破庙,半夜想起爹娘,一滴眼泪也没有……偏你在了,我就莫名其妙的委屈难受……是不是很丢脸?” 叶小七说这些的时候,语气淡淡的。 程峻帮叶小七顺着头发的手一凝:“小七,我……也是你亲大哥,但跟穆先生不同,你在我面前不用顾虑,想哭就哭,想笑就笑,别苦着自己。” “嗯。”叶小七乖乖应着,他乖巧温顺的样子让程峻心里顿时涨得很满。 他突然觉得,自打有了叶小七,自己很幸福,也很幸运。 不管他是不是自己的妹妹,还是别的什么,他就是叶小七,活生生的叶小七,坚韧无比,却经常需要自己照顾的叶小七。这就够了。 一个时辰过去,叶小七头发衣服已经烤干,程峻帮他把头发拢高,扣上发冠,再帮他整理好衣服。 “好了,该回去了。闹点情绪可以,但不能太久,咱们是个大人了。不能给你哥……不能给穆先生担心。” 叶小七没应程峻,只是顺从的配合着。 两人坐上马背,踏着夜色,不急不缓往回走。 “哥哥他……”马背上,风吹得叶小七发冷,下意识往程峻怀里拱了拱,程峻知道叶小七冷了,索性将外氅打开,把叶小七整个裹进怀里,只让他露出半颗脑袋。 就这么回府,两人觉得很自然,竟是没有半点扭捏。 程夫人怕两人出事,守在将军府大门口,看到程峻裹着叶小七,骑着马,出现在道路那头,她脸色一变,下意识往门里躲,很快消失在院里。 门房看着很是奇怪,夫人明明焦急万分,守在门口不肯进去,眼见将军跟叶公子两人回来,却又躲了起来。这样前后矛盾,让门房看不懂,但他不敢问。 叶小七这才后知后觉的发现,穆泱早就离开将军府,连同那个玄铁方盒,也被他一并带走了。 他苦笑了一下,把客人撂家里,自己骑马出门溜达。幸亏穆泱是自家人。 叶小七直接回了自己寝殿,更衣洗漱后,前往程夫人处问安。 只要在将军府一日,他每日都要到程夫人跟前问候一声。 这代表小辈对长辈的尊重,也是大门户该有的惯例。他从小就学安氏规矩,安氏,可是整个大隋礼节最传统也最规范的氏族。 有时是程峻带着去,有时是他自己去。 这日,是叶小七自己去拜见程夫人。程峻一进府,就马不停蹄的连夜出门办事去了。 远远望去,程夫人寝殿内灯火通明,这让叶小七有些诧异。 程夫人性格内敛,寻常日子,是不会点上这么多灯烛的。 难不成,今日竟是什么不寻常的日子?一路回来,怎不见程峻提一声? 待得走近,只见殿门大开,殿正中的主位,程夫人正襟危坐,像是对即将到来的贵客严阵以待。 贵客是谁?有这么晚来访的么? 叶小七疑惑的东张西望,大门口安安静静,是半点即将来客的痕迹也没有。他犹豫着要不要进去跟义母问安。 算了,看样子,义母是有正事,还是不进去打搅了。 叶小七正想拔腿开溜,一丫鬟赶出门来,拦住他去路:“叶公子,夫人在殿里候着您,请您进去呢。” “请我?”叶小七怀疑的指了指自己。 丫鬟再次福身施礼:“叶公子请。” 看丫鬟也是一脸严肃,叶小七有种不好的预感,这次进去见义母,多半不是什么好事。 开溜已经来不及,他整了整衣襟,硬着头皮,跟在丫鬟身后,忐忑不安的跨进程夫人寝殿。 “叶小七拜见义母……”叶小七躬身一拜。 程夫人定定看着他,表情复杂,半响,才缓缓说道:“小七,你该跟义母行女子揭拜礼。” 叶小七身体一僵。 女子揭拜礼?义母是早就知道他女子身份了么? 也难怪,近日在将军府发生太多事,怎能瞒得住义母的双眼? 叶小七正纠结该如何解释,只见程夫人已经站起来,三步并作两步走到他跟前,竟直直跪了下去,双手并举置于额前,衬着脑袋叩地而拜。 “义母这是做何?” 叶小七吓得赶紧闪过一旁,躲过程夫人的跪拜,同时在程夫人身旁蹲下去,双手扶住她: “当不得,当不得!义母快快请起,有话好好说,小七无有不从的。” 程夫人抬头,看向叶小七时,已经是泪眼婆娑:“小七,我程家愧对于你,这辈子无论如何都还不完了。请你能体谅一个母亲的自私,恳请你能放过程峻…… 第81章 包括宫里那位? “小七,义母知道你想干什么,义母可以用尽毕生力量,助你一臂之力。但峻儿不行,义母此生就这一个傻儿子,义母不能看着他为你走火入魔。” 叶小七大骇:“我怎能害大哥?义母为何如此说?” 程夫人眼神坚定,目光如炬: “兮儿,你想为你父母复仇,拿我命去就是。峻儿,他是无辜的。宫里头那人,义母劝你还是不要去鸡蛋碰石头,害了你自己,也会将峻儿拖下水。峻儿他,绝不能对那人动刀,他们是……是……” 从听到那一声兮儿,叶小七眼神开始变得阴沉,他从程夫人身边清冷冷站起来,转身,背对着程夫人: “义母,看来,数次跟踪我的,果然是您。小七倒是没看出来,义母功夫不差。这么说来,您也知道当年的事? 只是,我不知道,您那会,是个怎样的身份?看客?还是举起屠刀的手?” 程夫人一屁股坐在地上,哀哀的看着叶小七:“兮儿,我对不起你爹娘,竟没早发现他的狼子野心……我……” “所以,您是看客?……当初既选择了当看客,那就老老实实继续当您的看客,何须在此刻又出手了?哼!我看,你大概并不是看客,而是帮凶,是也不是?” 叶小七越说越激愤,到最后,已经愤然转身,眼神咄咄,逼近程夫人。 程夫人低下头:“我是不是帮凶,不重要了。兮儿,这事,在当时,我无法左右。 何况,我是真不知道他们的阴谋。我一直以为他是被先帝选中的皇位继承人,所有反对的人,都是谋逆,包括珩王。 没想到,先帝真正远中的,是珩王,先帝向来推崇你们安氏,所以,很希望安氏能辅佐珩王。 这就是当今那位必须要除掉安氏的原因。那位野心太大,不允许任何像安穆这样清醒的人活在世上。” 叶小七定定看着程夫人:“至少你已经有所察觉,否则为何会突然离开?既然有所察觉,又为何不提醒?让我爹娘蒙受如此无妄之灾?” 程夫人摇头落泪:“我是真不知道,当时离开,只是……只是因为有了峻儿,峻儿他……我不想让峻儿一出生,就无名无份的活在世俗的冷言冷语里。” 叶小七皱眉:“大哥?这跟大哥又有何干系?您的意思是,那个人不知道大哥的存在?或者,您不愿意他知道你有了孩子?这又是为何?” “没错,我不愿。我从未喜欢过他!我从头到尾喜欢的人,都是安穆。无奈安穆眼里都是你母亲穆槿儿。当时的弘王,喜欢的,也是你的母亲,穆槿儿! 我因为跟你母亲有三分相似,成了她的替代品,被弘王骗上了床,我当时竟以为跟我睡在一起的是你父亲安穆。就这样有了峻儿,是不是很讽刺?” 程夫人突然就凄惨的笑了,她挣扎着站起来,摸索着坐回到椅子上,右手扶着椅背,左手擦干眼泪,这才轻轻抬头,无奈的看向叶小七: “兮儿,你跟你母亲,长得太像了,每次看到你,我都害怕。我躲了半辈子,没想到,老天爷还是把你推到了峻儿身边。知子莫若母,峻儿他,可以为你牺牲一切。他是个实在的孩子,对你这样好。你真忍心让他最终父子相残?他们可是亲父子!” 叶小七盯着程夫人,言语冰冷,面无表情,一个字一个字从齿缝里吐出: “为何不能!程禅,你可知道我父亲母亲什么死的?他!弘王!下令的!他!翟震,让自己手下,拿我父亲头颅,当球踢!……你!口口声声说爱我父亲,他死得那么惨,你还能原谅那些屠夫?……你果然不配!你就是爱你自己!你有何资格说爱我父亲?!” 程夫人脸色煞白,抖着唇,两手紧紧抓着太师椅扶手,尽量让自己不要倒下去:“兮儿,别说了!求你别说了!” “我不说,你就可以当做这些事没发生是不是?”叶小七步步紧逼:“可程禅,它已经发生了,就发生在我眼前!是他们,让我亲眼目睹自己爹娘的惨状。我变成如今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是他们逼的!你说让我放过程峻,你们为何不放过我?为何不放过我爹娘?为何不放过我安氏一族?他们是魔鬼,你不去指责魔鬼,反过来要求我做个人!程禅,你睁开眼睛看看,他们让我做人了么?……” 程夫人两手捂住耳朵,两眼惊慌失色,拼命摇头:“对不起,兮儿,对不起……我不知道他能那么残忍对待兄弟,对不起……你放过峻儿,要我做什么都可以……” 叶小七笑了,笑得身躯轻晃,笑得眼泪横流:“呵!对不起可真好用!有本事,你让宫里那位也说声对不起,让翟震说声对不起,也许,我会答应做个人,它日给他们留个全尸……” 程夫人寝殿外,穆泱站得像个冰雕,两眼猩红又空洞,望着远方不知何处,无声无息。 他身旁,是同样浑身冰冷的程峻,此刻的程峻,如坠冰窟。 他只是途中碰到穆泱,带他回来看望叶小七,确认叶小七是否安好。却听到了这番让他羞愧得无法自持的谈话。 他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走进去的,他直直走到叶小七面前,伸手握住他双肩,眼睛直勾勾盯着叶小七:“小七,你一开始接近我,就知道我的真实身份,是不是?” 叶小七看着一脸受伤绝望的程峻,张了张嘴,一句话也没说出来,他不知道程峻什么时候回来的,也不知道他听了多少。 但他没后悔刚才那番话,程峻知道了也好,是非曲直,他自己决定该如何决策。 “峻儿……”程夫人抖着手,走过来想拉住程峻,被程峻一手拨开。 他始终盯着叶小七双眼,嘴里重复刚才的话:“小七,告诉我,你接近我,始终是在利用,是不是?” 叶小七叹了口气,视线错开程峻,看向别处:“你知道了也好。没错,我做的每一步,都是为着复仇……” “好!”程峻接着说道:“我答应你,杀了翟震!你能不能答应我?带我母亲,离开京都?你的仇,你们的仇,我来报!” 叶小七收回视线,看向程峻:“包括宫里那位?” 程夫人捂住嘴,从喉咙里哽咽出声:“峻儿,不要……” 第82章 空城计 程峻痛苦纠结着。 叶小七的眼神,从一开始的淡漠到无声的嘲讽,终于冷笑出声: “我的仇,我自己会报。你母亲也说过,你是无辜的,我也喊了你几年大哥。你身上流着他的血,我当不知道;利用你走到今日,你也别怪我无情。你我之间,一笔勾销。你走吧,把你母亲带走!” 叶小七转过身,脚步坚定的走向殿门。 穆泱伟岸的身影,出现在门外,看叶小七的眼神,心疼又痛苦。 “哥……”叶小七身躯晃了晃,在穆泱面前摇摇欲坠。 程峻双手忍不住往前一伸,想冲上去扶住叶小七,却是不敢向前走一步。 “兮儿别怕,哥带你走。”穆泱握住叶小七冰冷的手,接着脱下自己身上的薄氅,裹住叶小七,拥着他往大门口走去。 “小七!”程峻扑到殿门前,痴痴望着两人离开的背影,嗫嚅着喊出一句话:“明日,记得回来,大哥送你进宫读书。姜太傅的假,明日,就到了。” 程夫人眼睛一闭,两道清泪顺着脸颊滑落。她的峻儿,果然是放不下小七! 叶小七身体一僵,几乎就要回头,穆泱在他耳边低语:“别回头!若你心里有他,让他自己决定接下来要走的路。” 叶小七做了深呼吸,继续往外走去。 大门外,郭顺从马车上跳下来,跟穆泱一起,扶住叶小七,将两人送进马车车厢里,便毫不犹豫“驾”的一声,扬鞭策马,离开将军府。 留下一脸惆怅的程峻,呆呆的站立在院内,任由母亲如何呼唤,也没把他从怅然若失中拉回现实。 叶小七这次离开,恐怕再也不会回来,他感觉整个躯体都被掏空了。 实际上,刚才从母亲嘴里听到他跟小七不是亲兄妹,他已经欣喜若狂。但后面的内容让他知道,他跟叶小七之间的鸿沟,已经不是真假兄妹那么简单。那是世仇,是无法逾越的世仇。 他不知道自己要怎样努力,才能化解这不共戴天的恩怨,要怎样才能再次走到叶小七面前,再次牵起她的手。 “峻儿,娘错了,娘就不该让你来京都,你跟娘回乡下吧。”程夫人一手捂着胸口,一手拉着程峻,苦苦哀求。 程峻把目光从大门口收回,定格在母亲因激动而摇晃的满头白发,他突然就释怀了,轻轻把母亲拥进怀里,拍着她的后背,安抚道: “母亲,我不回去。别担心,您的峻儿长大了,有能力保护想保护的人了。您,还有她,我都会保护好的。母亲,相信我,我有这个能力。” 程峻突然的坚定让程夫人寒毛倒立,她猛抬头,看向一脸笃定的程峻:“峻儿,你想干什么?你,不会真的想对他动手?他可是你亲生父亲!” 程峻笑笑:“母亲,您想哪去了?我不是说了么?我只是想保护你们。” “可……小七跟他们……终有对决的那一日……你……” “那就,不要让他们有对决的那一日!不要让他们再向小七举起屠刀。”程峻喃喃自语。 程夫人不解的看着自己的儿子,她第一次觉得自己特别不了解眼前的儿子。 …… 翌日。 朝堂上。 皇上身边的何公公宣读圣旨:“……翟震狼子野心,屯养私兵,意图谋反。特,着程峻带领镇南军、镇北军,取二十万兵马,围剿丁若山翟震私兵大本营,不留活口……程将军接旨!” 程峻双手抬额跪地,叩首,接着伸手接过圣旨,嘴里铿锵有力:“臣,接旨!臣必定不负圣意,取翟震首极,灭丁若山!鸡犬不留!” 孙相不可思议的看向程峻。 他竟没有半点犹豫,直接应下了出兵围剿翟震的圣旨,还斩钉截铁的发誓不留活口。 这不太像程峻以往作风。 穆泱到底有些本事,一夜之间,竟让程将军判若两人,答应对自己当年的上司下死手。 穆泱这孩子,该让他出去历练历练了,这样的才能,不能将他拘在宰相府里,大材小用。 孙相轻抚脸上那半截子胡须,满意之情溢于言表。 他正以欣赏的目光投向程将军时,却发现程将军抬头看向皇上瞬间,眼里啐着复杂跟怨愤。 这就更不像他往日恭恭敬敬的样子,孙相顿时就懵了。 程将军,对皇上,看起来怨气不小啊!这又是为着哪般? 无论如何,程将军初生牛犊不怕虎,有勇有谋,只要他肯出兵,翟震这厮,断无活路。 孙相想着自己差点被翟震虏上山去,就恨得牙痒痒。不把这个活土匪干掉,他就睡不安生,不管程峻处于何种理由,只要他配合出兵围剿,他孙鹤山都要极力支持,甚至背后想法子助他一臂之力。 …… 京都城郊,一处简陋的民宅里。 翟震盯着眼前一身孙宰相府家仆装扮的大儿子翟栎:“你没听错?孙相组织府内高手,意图在程峻出兵后插手丁若山?” “儿子听得真切,孙鹤山那老头亲自布置,那些高手,向来只是相府暗卫,不轻易出动。此次布局,他们几乎全部到场,足见孙老儿早就想置咱们于死地!” “哼!他孙老儿要有这么能耐,多年前早就动手了。我翟震在皇上那说得上话的时候,他就看老子不顺眼。此刻出手,不过是借机落井下石。借刀杀人,孙鹤山这老儿,还是这么阴!”翟震语气里满是不屑。 “将军,看来,这次朝廷对咱们是来真的了!那皇帝老儿,果真不念当日旧情了不成?”一旁的骆鄯忧心忡忡。 翟震目露凶光:“他敢出兵,咱们就敢迎战。这次,咱们不妨给他唱个空城计。他不是盯着丁若山么?咱们放他上山。” 翟栎抬头看向父亲,眼里不无担忧:“父亲,您当真要把丁若镇放给他们?那咱们……” 翟震冷笑出声:“丁若镇就是个诱饵,只要他程峻带兵出城,无重兵把守的京都,就成了案板上的鱼肉,任由咱们宰割!” 翟栎眼睛一亮:“父亲的意思,咱们兵指皇宫?” 翟震目光深邃,鹰隼般锐利,刺向远方:“没错!他赵弘不留情面,咱们也不必委屈自己。我翟震替他守了十几年江山,不但没捞到好处,还落得个鸡飞蛋打。这趟着血水打下的江山,他不珍惜,咱们就替他珍惜。享受十几年君临天下、呼风唤雨,他赵弘也够本了。” 翟栎听着父亲的激昂陈词,激动得两眼炯炯,两颊微红,开始磨掌擦拳,蠢蠢欲动。 一旁的骆鄯更是呼吸急促,两眼放出猛兽扑食的精光:“将军早该如此,这赵家狗贼趁火打劫来的权势滔天,压得老子憋闷,害我笙儿如今还瘫在床上,老子是憋屈够了!这仗老子第一个打前锋,江山您拿去,那狗太子给老子留下,老子非得亲手将他生生凌迟,千刀万剐,给我笙儿报仇!” 第83章 豪赌 初夏的清晨,京都城外依然冷风阵阵,吹着全副武装列阵待发的二十万兵马。 褐黑色的铠甲,玄色的旗帜,二十万兵马犹如从天际铺展而来的黑云,带着无声的压迫感,瞬间震慑住方圆十里内的所有生物。 一时之间,飞鸟藏于林、猛兽蛰入穴,附近百姓、京都平民都噤着声竖起耳朵,猫在近窗的屋内角落,瑟缩着、也窥探着这世道即将到来的不太平。 程峻穿着褐色军装、玄色铠甲,挺拔伟岸的身姿,苍山劲松般挺立西城门楼上,眼神深邃、冷峻如铁,几乎要穿透灰蒙蒙的苍穹,直射几十里开外丁若山脉。 从城门外的兵将列阵所在地远远望去,他已然不再是当年的初生牛徒,而是顶天立地的战神,俯瞰苍山云海,傲视群雄。 在黑压压的军队里,一个最不起眼的小角落,叶小七身着褐黑铠甲,安静的站在队伍末尾。 他又跟姜太傅请假了,这次,是义母身体不适,跟前需要人伺候。 这借口似乎有些对不住义母,但自那日争执后,程夫人的确病殃殃的,这还是穆泱带来那随从私底下跟叶小七说的。 那日,穆泱带来两个随从,其中一个,是个妙龄女子,当日穆泱便把人留下来,说是孙相专挑出来,伺候叶小七的,算是给程将军府的众多礼品之一。 那女子,叶小七留下了。当然,是穆泱刻意授意下接受的,当做丫鬟,留在将军府,就守着叶小七的寝殿,随时受叶小七召唤。 此刻的叶小七,身材高挑,站在一群魁梧的男兵群里,仍是略显单薄,眼神倔犟得近乎执拗,让周围人不敢跟他插科打诨,这就是他想要的。 南北两军有所混杂,队伍里冷不丁多出一个陌生面孔,这不奇怪,他并不担心被人发现,担心的是他生得过于白皙俊俏,即便脸上刻意涂抹得灰黄,也挡不住偶尔露出来的白嫩脖颈手臂,这就容易引得有些心怀不轨的人的关注,对他生出不一般的怜惜,这就麻烦了。 宫里陪读时,太子就时不时对他做出不寻常的偏袒,他避之不及。 碍于月公主对他实在是关照,程峻又再三跟姜太傅知会,务必照顾他叶小七周全。姜太傅也很负责,每每喊他去自己殿内补课,说是补课,其实是让他在课间有个安全的地方。 此时身在军营,还是偷偷潜入的,他身边就没人能帮了。 他得让自己看起来很不好惹。实际上,他还真的不好惹,只是不想招惹是非。 …… 郊外那简陋民宅内,翟栎身着寻常平民装束,从小道潜回院内。 “父亲,朝中军队已经开拔,您,确定二弟已经带丁若镇所有人安全离开?” 翟震没有看翟栎,只是阴着脸,目光透着狠厉,沉声说道:“崮儿,他也该到地方了。” 翟栎心下略定。 那可是上小几万人的小镇,要不留痕迹的带所有人离开,不容易。只希望二弟能顺利脱离战火旋涡,他翟栎跟父亲才能在京都城放手大干一场。 翟栎得到肯定后,露出一副释然的表情。翟震眼神闪烁,脸上先是不忍,接着默默转过脸,像是在为谁默哀。 骆鄯是个极善于观颜察色的人,他早就发现翟震言不由衷,此刻又看他一脸凝重,骆鄯心里一动。 莫不是……丁若镇的普通百姓压根就没转移? 那可是上万翟氏族人,囊括翟家远远近近的所有亲朋。 想在这一仗里占据主导地位,唱好这场空城计,不被发现端倪,最好的办法,就是装作不知道敌人的进攻; 想迷惑敌人,最好的办法,让敌人的探子看到丁若镇依然炊烟袅袅,百姓依然临河汲水、赶牛栽秧; 要百姓照常安居乐业,就得让他们对即将到来的巨大灾难浑然不觉。 这样愚忠又听话的百姓,是诱敌深入的上佳诱饵。 想起十几年前翟震为着前程,断然对兄弟挥刀。不难想象,如今极有可能故伎重演。 而这次,他下的赌注更大,大到可以牺牲掉整个翟氏一族。 他的狠绝,骆鄯曾亲眼目睹。 他翟震真做得出。 骆鄯不敢往下想,他看着翟震阴沉黝黑的侧脸,顿时觉得毛骨悚然。 骆鄯脸色阴晴不定,翟震立马察觉,他目光一凛,箭一般射向骆鄯。 骆鄯浑身一颤,避开翟震刀人的眼神,定定盯着地板,脸色却是已经变得青灰。 他突然意识到,翟震就是一头彻头彻尾的狼!还是永远喂不熟的野狼! 父亲跟骆鄯刀光剑影的眼神交汇,翟栎浑然不知,他已经将摆在桌上的图纸拉近,再次跟父亲不厌其烦的研究起京都布防图。 看着父子俩交头接耳,骆鄯不动声色的站起来,想往屋外走,却被翟震喝住:“哪去?” 骆鄯身体一僵,艰难应道:“出去透透风,顺便回去……” 翟震越过埋头看图纸的翟栎,冷冷盯着骆鄯:“你府里我已安排好,你就不用操心了,好好把这一仗打下来,有你的好处。” 骆鄯浑身肌肉瞬间绷紧。 翟震的做法,他可太熟悉了。所谓“安排好”,说明自己骆府已经被翟震的人控制,说保护,其实就是人质。 他骆鄯只要有点差池,敢临阵逃脱,他整个骆家,包括所有下人,将全部陪葬。 “骆鄯……多谢将军照顾!”骆鄯硬着头皮转身,回到案桌前,跟翟栎一起研究起那张他们已经看了八百遍的图纸。 翟震到底用这样的手法控制了多少其他副将,骆鄯不得而知。他只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 …… 春末夏初的丁若山,依然冷冽。 丁若镇的百姓在静懿的暮霭里再次迎来了一场绵密的春雨。 春雨贵如油,他们或走出屋外,或站在田埂上,牵着牛,赶着羊,都微微扬着脸,感受着这场突如其来的春雨的滋润。 山崖上传来飞鸟扑腾的叽叽喳喳声;在田埂上来来回回跑的家犬,突然支楞起耳朵,冲着鸟雀盘旋不敢落枝的方向,警惕的狂吠。 “那是什么?”天真烂漫的孩童手指半山腰,仰起脑袋,好奇的问站在一旁的母亲。 年轻的母亲也在疑惑,抬起手臂,挡住刺眼的天光,想看个仔细。 远处已经传来父亲跟爷爷边从田埂上往回跑,一边失声的咆哮:“快跑!!!” 第84章 骷髅人 母亲跟孩童同时回头,看到那个跌跌撞撞往她们方向奔跑的父亲跟爷爷的瞳仁,瞳仁里,对面山上的场景一览无余。 紫色的毒烟飘飘袅袅,却又铺天盖地的往镇里铺展、蔓延;戴着骷髅面具身着黑衣铠甲的一列列地狱使者,正手举闪着寒光的长刀,身后拖着滑绳,沿着崖壁,凌空而降。 呛鼻的毒烟瞬间弥漫整个丁若镇,男女老幼捂住口鼻,也挡不住毒烟入侵肺腑,先是剧烈咳嗽,接着无力倒地,匍匐着往最近的亲人身边爬去。 但他们爬不过那些锐利无情的长刀,躲不过骷髅下那些魔鬼的双眼。 咆哮、尖叫、嘶喊、痛哭、奔跑……夹杂着手起刀落的人头落地声、刀锋入肉的“噗嗤”声,穿透浓雾,刺破云霄,响彻整个丁若山巅。 老妇人的苦苦哀求,孩童撕心裂肺的哭喊,也拦不住骷髅人将白净的妇女拖进胡同深处。拖痕身后,横亘着她死不瞑目的夫君的尸体、一刀穿透前胸后背、死前依然两眼圆睁的老公爹。 春雨绵绵,春泥混着血水,一路浑浊猩红,沿着村道石缝流淌,流进缠绕滋养丁若镇的小河,整条河水为之变色。 清澈的河水裹挟着刺目的殷红,不急不缓的朝着远方的山脚蜿蜒而去。 …… 大半日的急行军,叶小七口渴难耐,躲开人群,循着记忆中河水的方向往前走,想灌几口山泉水解渴。 听到潺潺流水声,他眼里一眯,露出雀跃的笑意,举起手里的剑柄,拨开一人高的河边杂草,一阵刺鼻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河中满目的嫣红让叶小七瞳孔骤缩,他“啊”的一声,捂住口鼻,倒退几步,还没来得及呼叫出声,就听到不远处传来其他兵将的惊呼。 他们也发现了这一河的血水。 “山上出事了!”叶小七整个人几乎跳起来,奔将回头。 却发现所有副将正吆喝大家快速进山。 程峻早就带上一队兵将,策马疾驰,往山上奔去。 有了孙相提供的地图,程峻带队的前锋势如破竹,很快就赶在大军队前头,出现在挡着丁若镇的那座独峰前。 整个山坳弥漫着浓稠黏腻的血腥气,让人透不过气来。 一行人马,刚想绕过独峰,突听得一声尖锐的哨音,由远及近。 “不好!有埋伏!”程峻“恘”的拔出佩刀,勒住战马,警惕的看向四周,其他人也纷纷拔刀四望。 “呼……呼……呼……”细细密密的毒蜂嗡嗡声被山风裹挟着,铺天盖地而来。 来不及细想,所有人迅速掀开大氅,裹住全身裸露的地方,匍匐在地,躲避毒蜂的攻击。还是被毒蜂蛰中了好些,但不疼,只觉着浑身麻胀。 匍匐在地瞬间,几乎所有人,突然感觉身子一紧,紧接着被动腾空而起。 毒蜂的嗡嗡声也慢慢消失。 他们意识到,自己已经被什么东西紧紧缚住,竟是动弹不得。胡乱扒开大氅,发现自己已经被一张巨网兜住,吊在半空。 往上看,是冲天崖璧;往脚下望,四周不知何时,已经围着一群戴着骷髅面具的黑铠甲人。 那些骷髅人,正透过黑洞洞的骷髅眼,无声的看着吊在半空的他们。 程峻挣扎着,想用力撑开网兜,但浑身使不上劲。 “别挣扎了,那网兜,只会越挣扎越紧,而且,你们已经身中毒蜂携带的迷魂散,半日之内,都不中用了。” 站在最前面的一具骷髅人,发出金属般的声音,已然变了音,听不出原本的人声。 “你们,是谁?”程峻盯着那人黑洞洞的双眼,仿佛想透过那具狰狞的骷髅,分辨面具下真正的主人身份。 “我们是谁,你不需要知道!你,你们,得在这好地方留下点什么,才不辜负皇上对你的一番栽培……来人,全部带走!” 一群骷髅人蜂拥而上,将程峻众人捆成粽子,堵住嘴,扛进丁若镇。 叶小七是跟随第一营队进的丁若镇。 他早就察觉不对,在进镇前,跟率队的部将建议,不要冒进,可先登高临渊,且探且行。 一个小兵说的话,放在往常,不会有人听,但此刻发生的事实在诡异。 将军率队进山,竟是有去无回,半点声息也无。 程将军的武功他们是知道的,只要长枪在手,寻常兵士,百十来人,也不是他的对手。他带上去的几十个人,也是一个个人中龙凤,以一当十。 这么一队人马,竟如孤鸟投林般瞬间隐没。整个丁若山,又安静得像未开化的恒古虚无,除了嗖嗖阴风,没有半点生机。 六神无主的先锋副将胡烈,看叶小七一脸笃定、眼神坚毅,便采纳了他的意见——先登高! 大部队蛰伏在山林,小队人马跟在叶小七和胡烈身后,沿着崖壁攀岩而上。他们的前面,是带路的林峰。 十几日的功夫,林峰已经减肥二十来斤,像叶小七说的那样,他要做回他自己。 如今的他,身材依然有些胖硕,但长期住在山里,攀岩起来,比寻常的瘦子还要灵敏。 爬到临近山巅,林峰突然埋下头,低声回传:“有人!隐身!” 山上竟有人埋伏?那程峻岂不是凶多吉少? 叶小七心里一慌,但还是快速往下传话:“山上有埋伏!大家注意隐身!” 底下人一一紧贴崖壁,隐身灌木丛,屏气凝神。 叶小七抬头往上,跟上头的林峰对望一眼,林峰知道他的意思,轻轻点头。 叶小七这才侧头跟先锋副将胡烈轻声交代:“你们先别动,我上去打探虚实,没事再招呼你们上。” 胡烈颔首应允。 一路上,胡烈已经发现叶小七这小兵身手不凡,还胆大心细,比他有过之无不及。他虽疑惑这小子为何甘愿当个小兵,但此时不宜多问,只下意识就听从了他的指挥。 叶小七一个无声腾跃,猿猴一般快速在一块块突兀巨石间穿梭,很快跟林峰消失在众人视线。 丁若山顶,是不大平整的、层叠巨石铺砌而成的半坡地,丈余高的灌木丛遍布其间,郁郁葱葱,在夹着细雨的云雾笼罩下,可见度非常低。 但叶小七眼神非比寻常,他隐身灌木林,屏神凝视,透过缭绕云雾,竟看到很多黑衣人蛰伏于林中,直面山坳底下的丁若镇。 但看他们的样子,并没有冲锋前的紧绷,反而显得有些松散的惬意。 仿佛是在坐山观虎斗。 观虎斗?谁跟谁斗? 可想而知,定然是想看程峻部将跟翟震私兵的对决。 又是谁做壁上观? 叶小七两眼透着冷森,看向那一具具骷髅人。从那些人身上散发出来的新鲜血腥味、还有他们黑色铠甲上隐约可见的斑斑血迹,叶小七知道,他们刚刚完成了一场惨烈的屠杀。 被屠杀对象是谁? 程峻一众?还是那山坳里的百姓?还是,翟震的私兵? 不得而知。 程峻杳无音讯;骷髅人正蛰伏;山坳里,偌大的丁若镇,烟雾笼罩,安静得诡异。 叶小七眼神一凛:骷髅人,我管你是阎罗还是地魔,必须抓活口! 他单手一撑,右手伸向后背,收回时,手掌心已经多出一把冷森森的宝剑。剑身锋利剔透,剑柄黝黑如油,在迷雾里透出一股带着寒霜的杀气。 林峰瞳孔一震,差点脱口而出:冰月宝剑! “谁!”对面传来一声低沉的吆喝,声音未落,从浓雾处“噗”的射出一暗箭,直射林峰。 第85章 相府杀手 “铛”的一声响,暗箭被叶小七拿宝剑弹开,没入附近的草丛。 叶小七索性把林峰往暗处一按,整个人飞蹿出去,同时手中宝剑刺向那出暗箭之人。 他动作之快,对方猝不及防,只听得一声金属碰撞,对方脸上的铁骷髅已经被削断,飞向半空。 叶小七顺势将那铁骷髅抄在手中,回旋落地,嫌弃的瞧了一眼,便往悬崖底下一丢:“故弄玄虚!这点子把戏还不入老子的眼。” 对方极速后退,身后其他骷髅人闷声提剑往前扑,剑锋破空的“恘恘”声清脆刺耳。 “一起上?好!正好试试我这把传家之宝!” 叶小七迅速回旋,避开那拨人的刀锋,同时助跑几步,两腿往树干上一蹬,人腾空后翻,手中宝剑在半空划出一道寒光,只听得“嘶啦”作响,那几个骷髅人手上一轻,定睛看时,自己的佩剑已经一截两段。 那可是专为他们定制的佩刀,比寻常的刀剑要坚韧锐利数倍,竟被叶小七一刀斩断,很明显,不管从武力还是佩剑,他们都比不上眼前的叶小七。 偏偏叶小七身上穿的是一个普通小兵的装束,一个小兵就如此能耐,那程峻带出来的兵,果然非同凡响。 他们手握断剑,惊得连连后退,紧接着,从他们身后又扑出来几个骷髅人,依然闷声不响,提刀就刺。 “喝!车轮战?!来一个算一个,我还怕你们不成?”叶小七调整姿势,刚要迎战,身后传来胡烈的呵斥声:“不要脸!一群大汉欺负一少年!拿命来!” 胡烈已经率队从叶小七身后攻出去。 “谁少年?你是说我?”叶小七冲胡烈魁梧的背影嚷嚷:“留活口!将军可能在他们手上。” 胡烈来不及应,已经带队跟骷髅人战成一团。 先锋队的兵士都有一身好功夫,他们看到叶小七丢下去的骷髅面具,蹿上来时,发现那些骷髅人围着叶小七,出手狠辣、刀刀致命,顿时气不打一处来,跟在胡副将身后,提剑就冲。 这么多人欺负咱一个,还是那个身板最瘦弱的,他们可不服! “老大,我看出来了,那穿湖蓝短靴的,是他们的头儿,拿住他,套出将军下落!”林峰已经潜到叶小七身后,低声提醒。 林峰性格沉稳,心思细腻,他功夫不如叶小七,但也不甘落后,一直在暗中观察,以助叶小七一臂之力。 他在外都是喊叶小七老大。 “胡烈来得还挺快!”叶小七没有正面回应林峰,眼珠子却已经在搜寻那湖蓝短靴的骷髅人。 “不是您丢那破骷髅面具下去,提醒他们上来的?”林峰诧异道。 叶小七也愣了一下:“我只是丢个面具下去叫他们小心,没说让他们上来啊。” “果然,胡副将是个有担当的。”林峰顿时对那正跟骷髅人打得虎虎生风的胡烈多了一层好感。 “你在后头守着,我进去拿人!”叶小七嘱咐的话音刚落,人已经旋进缠斗的队伍里。 片刻功夫,叶小七趁乱脚上一踢,将那湖蓝色短靴人揣出去老远,狠狠摔在远处一灌木丛里。 没等他挣扎起身,叶小七飞扑过去,对准那人胸口狠补上一脚,再次将人踹飞。 那人“咚”一声撞在一块突起的巨石壁上,接着“噗通”摔回地面,嘴里“噗”的吐出一口鲜血,骷髅面具应声落地,露出一张狠厉面孔。 叶小七手中宝剑直指他胸口,嘴上却是对林峰喝道:“卸了他下颚!” 林峰会意,早就趋身向前,在他下额徒手一掰,那人即刻歪了嘴,半张着,动弹不得,只拿眼睛恶狠狠盯着叶小七。 叶小七跟林峰这么做,是防着他咬破口腔里的毒药自尽。 叶小七一下子就认出来,这人就是宰相府最得力的护卫首领。 “果然是你们!……孙相这老儿,借程峻的刀杀翟震,还想趁机除掉程峻,是也不是?” 叶小七一逼问,那人顿时面露嘲讽,仿佛告诉叶小七:算你聪明,但已经来不及了。 林峰不解的看着叶小七,他心里:下颚都卸了,您才逼问,这是想知道还是不想? 叶小七没理会林峰,他死死盯着那人,一字一句从齿缝里吐出:“说!否则,我将你妻儿烧死在在西市南路三号胡同里!” 那人浑身一震,不可思议的瞪着叶小七。 他自打当了护卫跟杀手,已经把家人隐藏得很好,尽可能不跟他们有联络,连身边的几个要好弟兄,也不知道他妻儿的藏身地。眼前这个叶小七竟然知道! 他到底是谁?他想干什么?为何对他这样一个普通的杀手都了解得这么清楚? “什么?不满意我的安排?要不,咱换个玩法,你那娇妻,长得不错……你那六岁半的儿子,也可爱得紧……我倒认识几个人牙子,城里的青楼、山里的窑子,挺缺人……” 叶小七一边说着调侃的话,眼神却已经开始变冷,浑身散发出来的狠厉杀气,让那人寒毛倒立。 看样子,他叶小七真能往死里折磨人! 脑海里现出妻子娇羞白皙的面孔、还有儿子稚嫩的声音…… 那人依然死死盯着叶小七,胸口剧烈起伏,呼吸急促,似乎在做思想斗争。 叶小七冷冷跟他对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没一会,只见他脸上一垮,接着脑袋艰难的往右边转,眼珠子看向右侧悬崖方向,那悬崖下方,就是丁若镇所在的山坳。 叶小七立马将手里宝剑“恘”的回鞘,给林峰丢下一句话:“把人捆起来,锁回去,留活口!” 人已经到悬崖边,下方一片云雾迷蒙,他毫不犹豫的从腰间抽出绳索,往旁边的石头上一缠,手上缠住布条,人“呲溜”往下蹿。 林峰劈手在那杀手后脑勺就是一掌,那人立时晕厥,他快速用绳索给捆了个结实,把人绑在一树桩上。 然后快步走到叶小七绳索捆绑的石头旁,抽出佩剑,回过身,警惕的盯住那胡烈率队跟骷髅人缠斗之处,以防有人靠近,断了叶小七下山的绳索。 第86章 春药 丁若镇。 浓稠的血腥味弥漫在云雾里,令人作呕。叶小七脚步踉跄,在田埂间疾驰。 但他很快在小镇入口止住了脚,确切的说,是惊住了。 到处横亘的尸体,混着雨水的污血,已经变得暗黑,积在石缝间、泥土路的低洼处,让他下不去脚。 那些尸体,有老人、孩童,衣着破碎裸露的妇女。壮年男子的尸体,没有头颅。 路上、胡同里、屋内、院门口、马厩里、厨房……尸体无处不在…… 头顶盘旋着腐鸦;耳边淅淅沥沥的小雨;脚下,自己的脚步声“啪嗒”“啪嗒”一下一下砸进耳膜,震得叶小七恶心想吐。 这场景,太熟悉了!看得让他头疼欲裂。叶小七浑身颤抖,双手紧紧攥着拳头,脸上被绵密的雨水渗得惨白。 他下意识想逃,没命的逃!就像当年那样,没命的逃离那个人间炼狱。 可是。 程峻呢? 他在哪? 叶小七得找到他!必须找到他! 那些无头男尸,没有一具是他的。 他出来的时候,穿的是玄色铠甲,没错,他穿的是铠甲,不是百姓的衣服。 铠甲?没错,就找有铠甲的。 什么都没有?这么多尸体,没有一具是穿着铠甲的! 叶小七疯了一般在丁若镇里到处转,行走的速度越来越快,眼眶越来越猩红,呼吸越来越急促,随着脚步急喘,像破了洞的风箱,“呼哧……呼哧……” 散落的头发贴在脸上、脖子上、披散在肩头,水滴沿着发梢往下淌,不知雨水汗水还是泪水。 “程峻……你在哪?程……峻……”叶小七终于嘶吼出声,带着哽咽的颤音在静懿的山坳里回响,“程峻……程峻……程峻……” 她红着眼眶,疯子一般,一路跌跌撞撞,继续往深处找,嘴里咬牙切齿:“程峻,你敢死一个看看?我饶不了你!……你他娘的敢跟我躲迷藏?……让老子寻到,先他娘的抽你一顿……说好的,不要这么快进镇,你他娘的耳朵聋了么?……” “小七……” 一细若游丝的声音若有若无的从叶小七耳边飘过。 叶小七脚下一顿,惊疑的四处张望,四周依然还是那淅淅沥沥的雨滴落地声,还有远远近近的腐鸦“嘎嘎嘎”的鬼魅般的低吟。 根本就没有什么人声。他大概是太急,出现了幻听。 叶小七猛的甩了甩额前的头发丝,埋头想继续往前迈步。 “小七……” 又是一声,幽幽弱弱的,在叶小七耳边回荡。 叶小七猛回头,“恘”的抽出宝剑,横在胸前,做出防御状:“谁?谁在那?” “小七,是我,我……” “程峻?程峻,是你么?”叶小七听出了声音,欣喜若狂,朝着声音方向冲进一条岔路。 沿岔路尽头,是一扇木门,木门上方的土黄色牌匾,刻着两个旖旎红字:花楼。 那是一栋三层木楼。 叶小七知道这两个字的意思,就是山里的窑子,供人男欢女爱的奢糜之地。 “哐” 叶小七一脚踹开门,直接提剑闯进门。 一楼是供狎客喝酒的地方,没人。 他接着往二楼去。 二楼第一个雅间大开着门,门里春光旖旎,几个着装暴露的艳丽女子脸色绯红,嘴里呢喃着,正攀在程峻身旁,想帮他解开衣裳。 无奈程峻穿的是铠甲,为防战中滑脱,扣得死死的,那几个女子掰得气喘吁吁,也没动得那铠甲分毫。 再看程峻,他也是脸色涨红,逃也没力气逃,挣脱又挣脱不开,整个人急得直喘粗气,看样子,不管是程峻,还是那些女子,全中了合欢散。 叶小七冲上去,单手一拎,一个接一个将那些女子提溜起来,狠狠摔出门去,她们受痛,一个个“啊呀”的娇吟出声。 “闭嘴!再喊我砍了你们脑袋!” 那几个女子顿时噤声,惊恐的看着叶小七手里闪着寒光的宝剑,生怕那宝剑一个不留神,就削掉她们的脑袋。 “滚!” 叶小七从喉咙里怒吼出声,他有解药,但不稀得给。 这些女子,只要一出这个门,看到满城尸体,直接魂飞魄散,根本用不着解药。 几个女子互相搀扶着,跌跌撞撞摸下楼去。 叶小七这才回头,眼里啐着火,不耐烦的从怀里掏出一瓶药,倒出一颗,蹲下去,粗鲁的把程峻下额一抬,将药丸弹进他口腔,再狠狠给合上,嘴里喝道:“吞了!” 程峻艰难的往下咽了咽,嘴里急急说道: “别管我,去其他屋,我那些兄弟也……” “闭嘴!我只带解迷魂散的药,让你恢复体力……春药的,没有!……谁他娘的知道打仗还能吃上春药?” 叶小七往程峻下身瞅了瞅:“那玩意儿,我帮不了你,你自己想办法。” 程峻脸上一热,下意识两腿夹紧,尴尬说道:“你……能不能含蓄点?……我也没那么严重,还能控制……那些兄弟……他们……” 程峻突然想到自己兄弟们或许已经抵挡不住,此刻可能正跟那些女子…… 他脸上更烫了:“你别去,解药给我,我去……” 叶小七已经抬腿往外走:“你别忘了,我就是个男的,有什么不能看的?在战场上,你把我当个女人,就是找死!” “小七……” “闭嘴!” 叶小七一个一个厢房揣开门,也许是铠甲的缘故,倒是没有想象中那不堪的场面。 很快就将程峻那些兵将从女人怀里解救出来。 叶小七让他们去程峻那里报到,自己提着剑,命令那些女人老老实实在屋里待着,否则,出去一个砍一个。 她们抖成一团,拼命点头,早就缩进屋角,嘤嘤哭泣,却是不敢再动弹。 回到第一个雅间,叶小七还没踏进门,就听得程峻安排:“全都上西山顶,泡冰泉。” 穆泱的地图里标得很细,西面山顶有一口冰泉,水面长年覆着一层薄冰,很是冰冷,用来借春药的燥热,最好不过。 众人埋着头,鱼贯而出,往西面后山去。 程峻落在后头,没往山上爬,只出门在后山山脚立住,抬头仰着脸淋雨。 “你这……也行?”叶小七问道。 “嗯。”程峻没看他,依然保持扬头的动作:“我们其实早有防备,中的毒不深,我一半量都不到……你还没告诉我,为何会出现在这?你不知道什么叫军令如山?” 叶小七恼怒出声:“呵!合着怨我扰了你的好事?” 程峻猛回头:“城里形势比山上严峻,你可以不管一城百姓,也不管穆泱?” 叶小七怒怼回去:“城里严峻?这里呢?你以为自己是铁打的?你自己出去看看,外面躺了多少人?他们真能下手!……你知不知道?这一仗,一半是围剿翟震,一半是取你项上人头!” 程峻呆住:“取我人头?” “你以为呢?若我不来,这一镇的百姓,都是你带队杀的,最后被毒死在窑子里的温柔乡,说出去,是那些妓女复仇杀人,理所应当……你若死了……我……” 叶小七越说越激愤,眼眶通红,话未说完,转身就往外走。 “啊……”程峻突然身子蜷缩,捂着肚子蹲在地上,头顶冒汗,脸上惨白。 第87章 小道 叶小七听到程峻痛苦的惨叫,猛刹住脚回头,却发现他已经瘫在地上起不来。 “你这是又什么了?……”他折回头扶住程峻。 “快走!这里不对劲!”程峻按住叶小七的手,在他手掌心一掐。 叶小七皱了皱眉,果断将他拽进一旁的树林,沿着树林一隐蔽小路快速往山崖方向走。 “你为何……”程峻不解。 “回去的路恐怕已经被翟震的人堵住了,咱们得抄小道。孙相的人一定是翟震故意放进来的,等孙相的杀手办完了事,他翟震的人进来收尾,来个一锅端,好一个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叶小七一路拖着程峻往前走一路说道。 程峻被他揪住后脑勺衣领,龇牙咧嘴:“你还知道小道?会不会有危险?……你能不能别这么用力?我都快呼吸不上来了……” 叶小七:“呼吸不上来还能犟嘴?还懂得装,看你能的。……放心,这小道不仔细看瞧不出来,是林峰暗地里弄的,别人不知道。这是通往他们操练山洞的秘道,一会再从山洞出口出山。”说着话,手上却是已经放了程峻的衣领。 程峻扭了扭脖子,自己把衣领整理了一下,才别扭说道:“一个女孩子,这么粗鲁,也不知道以后谁敢娶你?” 叶小七两眼一瞪:“你找死!” 程峻赶忙摆手:“当我什么都没说!……也不知我泡冰泉的那些兄弟……” “你放心,上面有人接应,他们死不了。”叶小七瓮声瓮气说道。 “哦” 两人一前一后,绕过树林后头,再钻进一密实的竹林深处,叶小七拿宝剑手柄扒拉开一堆枯草,露出一个黑洞洞的山洞口子来。 “进去!”叶小七脑袋一偏,催促道。 程峻犹豫不决:“这也太黑了。” “不会点火折子啊?怎的有这么草包的将军?”叶小七火大。 “草包也是你选的。”程峻嘟囔着,从怀里掏出来火折子,伸手从旁边捡了根枯树枝,在树枝上方缠上松脂布。 松脂布是进山前每个人都备有的,以备不时之需。 “刷”的一声响,临时做成的火把被程峻点亮,他毫不犹豫埋头进了那小山洞。 叶小七听了他那句话,愣了半晌,这才明白,程峻指的是当初叶小七故意从他碗里抢走那枚硬币的事。 他早就知道叶小七从一开始就是故意的,愣是没说什么,一味配合着叶小七做事。在叶小七面前,更是没来由变得傻乎乎的,完全没了他往日的杀伐果断。 “你没那心思我能选你么?”叶小七懊恼的跺了一下脚,也低头跟进洞里。 他本是想说程峻当时也一门心思想进翟府,叶小七才从众人当中选中了他。 但这话听在程峻耳朵里,就变了味。 他忍不住嘴角上扬,心里暗自窃喜:这可是你自己说的,你选的我,到时可不能反悔。 这话在程峻喉咙里打了个转,没说出来,他心里已经是柔肠百转:叶小七一直这么长发披肩,多好,就算满脸恼怒不耐烦,也是很美的。 刚才在那窑子里,他听叶小七一路呼喊着程峻,喊得撕心裂肺、声音哽咽。 听到程峻回应,他披着散落的湿发,闯进窑子瞬间,那稀碎慌乱的眼神,焦急得苍白的脸,让浑身燥热的程峻突然就安静了。 叶小七到底是放心不下他,到底还是偷偷跟来了。 他一度以为只有自己单方面默默关心照顾着叶小七,没想到叶小七那故意粗鄙的表面下,心里早就炙热,早就把程峻当成他叶小七最重要的人。 叶小七心里有他! 程峻心里瞬间胀得满满的。 他呼哧呼哧在前面走着,心里全是身后跟上来的叶小七。 他聆听着叶小七“哒哒哒”的脚步声,还有他因为赶路略显粗重的呼吸声……程峻恨不得这条路没有尽头,他就这么带着叶小七永永远远的走下去…… “你心不在焉?”叶小七的呵斥声从后背响起来。 程峻擦了一把额头的汗,没吱声,脚步从一开始的稳健,变得有些凌乱。 “程峻!”叶小七停下脚步,喊了一声,他发现程峻不对劲了。 “别停下,你拿火把,走前面。我在后头跟着……”程峻粗着声,也停下脚步,一手扶住洞壁突出来的岩石,一手将火把递给身后的叶小七,硬是没转过脸来看叶小七一眼。 叶小七狐疑的接过火把,向前一步,往他脸上照去:“啊?你的脸……怎这么红?这汗……” 叶小七伸出手往程峻额头一摸,烫得让他手一缩:“怎这么烫?你……” 程峻挥开叶小七的手,喘着粗气,哑着声喝道:“走!带路!这是命令!” 叶小七从未见过程峻这样冲他发火,但下意识不敢违逆,纠结着,很快转身举着火把继续往前走。 但他突然就又停了下来,回过头,往程峻下身快速瞅了一眼。 程峻正弯着腰,强忍着什么,见叶小七回头,猛喝出声:“转回去!” 叶小七脸上一热,赶紧转过脸去,没敢再看,嘴里支支吾吾:“都说让你去泡冰泉了……偏不听……你看看……这……” “闭嘴!快走!离我远点!”程峻的声音越发粗重了。 他没想到一赶路,身上发热,那春药竟爆发出药性来,让他燥热不安。 他艰难的支撑着,尽量不让叶小七看出端倪。 偏那叶小七是个不矜持的,看见了还说出口,让他很难堪。 叶小七在前面走得极慢,见程峻没跟上来,他微微侧过脑袋,眼角看到程峻双手扶着洞壁,正试探着弓身往前挪脚,看起来每个动作都极为艰难。 叶小七又是一阵纠结,突然低声问了句:“要不,我帮你?” 他刻意压低的声音落在程峻耳朵里,犹如爆了一记响雷,炸得他更是焦躁。 眼见叶小七已经坚定的转身,朝他走来,他赶紧踉跄着后退:“你……别过来……” 说话间,叶小七的手已经搭在程峻肩头,程峻仿佛闻到了叶小七身上的女儿香,那香气比任何时候都要浓郁,让他喉咙发紧,浑身肌肉绷直。 第88章 京都守不住了 叶小七毫不犹豫地蹲下去,把程峻的左手往自己肩头一搭,自己右手环住程峻的后腰,扶着他往前走。 “嗤……” 程峻倒抽一口气,快速把自己的手从叶小七肩头抽离,整个人躬身挨在洞壁上,声音嘶哑:“别碰我!” “这什么行?你都走不动道了……”叶小七眼角快速斜了一眼程峻下身,又极速移开视线,还想伸手继续扶着他。 程峻瞬间涨红了脸,窘得直摇头,咬牙切齿:“叶—小—七!你想气死我?……男女有别,你还看?!我……” 程峻忍得面容扭曲,一脸懊恼的蹲下去,还不忘恶狠狠瞪了叶小七一眼。 但此刻他眼里的叶小七,是如此柔媚,他低下头俯视程峻时,那飘呼的长发轻轻拂过程峻的脸颊,湿漉漉的眼神柔和得直击程峻颤抖的心脏。 “程峻……” 叶小七温柔的声音在程峻耳边拂过,刺挠得他浑身麻痒。 朦胧间,叶小七已经扑了上来,似乎要投进程峻的怀抱,程峻浑身一颤、嘶哑出声:“不要……” 程峻滚烫的嘴唇贴在叶小七脖颈瞬间,后脑勺一痛,瞬间失去意识。 叶小七一把抱住浑身发烫晕厥过去的程峻。 程峻的脸,还窝在叶小七脖颈里,叶小七能感觉到他口鼻里呼出的热气,正回旋在他冰冷的脖子上,让他不知所措。 程峻刚才那眼神,狂热迷离,嘴里呢喃着:“小七……小七……” 不给他来那么一掌,他能吃了叶小七。 看着怀里依然呼吸粗重的程峻,他往日严肃的脸,此刻变得婴儿一般的柔和,像个需要母亲宠爱的孩童,乖巧的躺在叶小七怀里。 “唉……” 叶小七深深叹了一口气。 他忍不住抬手,轻柔的拭去程峻脸上的汗渍,抱着他就地坐下,旁边的火把忽明忽暗,照在两人脸上,让叶小七精神恍惚。 他不傻,从来都知道程峻无底线的包容照顾底下,是一颗对他细腻期待的心。 装疯卖傻,动作粗鲁,是叶小七的保护色,在任何人面前,百试百灵。 但面对程峻,他经常觉得自己快要演不下去了。 “春药?窑子?刚才怎就没想到?” 叶小七突然想起什么,把晕厥的程峻轻轻放在地上,尽管觉得程峻听不见,他嘴里还是嘱咐道:“你且躺着,我去去就来。” 火把留在洞内,叶小七快速起身,摸着黑往回走。 他要去丁若镇那窑子里寻解药。 春药是青楼窑子的常备药物,不可能不备有解药。 叶小七沿着旧路极速往回赶。 出得那树林,来到窑子后山,潜伏在巨石后灌木丛里,聆听窑子里的响动。 似乎没有人声,叶小七猫着腰,侧身贴墙,来到窑子门口,却听到细细碎碎的动静。 他甚至往下一蹲,听到对方的声音。 “都找遍了?” “是。老大,啥都没有,咱是不是着了那翟将军的道了?” “嗤……”萧耿抽着嘴,一副牙疼的样子,恨恨说道:“翟震这厮着实是狠,一镇的翟氏老小,尽被他拱手相让,还让咱留守在这,守什么宝物,他这是引开咱们,自己打京都,到时京都在手,一句话说咱们没参加攻打京都,没甚功劳,咱那份不就又落了空?” 他身边的小厮也恶狠狠附和:“真是老狐狸,把人用完了还撇个干干净净,咱就这么吃哑巴亏了?” “不能够!”萧耿应到:“老子当了半辈子山大王,也不是随便糊弄的,我就不信,他翟震还能青天白日的吃干抹净?他真敢做,咱就打回去!杀他个干干净净!” “那……这宝物?” “啥宝?就没有那玩意儿!还拿八百年前安氏那所谓传家密揭做谎,骗咱呢!把宝物藏在这么热闹的窑子里,他当我傻?” “这……那咱……” “走!这血腥味,闻得还不够?” “那些窑子里的娘们?” “全带走!” “好哩!” …… 人声渐行渐远。 叶小七从墙角暗处现身,若有所思的看着他们远去的方向。 安氏密揭?原来,他翟震竟也知道安氏密揭,这密揭是安氏独创的文字,刻在那宝剑剑鞘上,外人就算看了,无从解读。 他翟震怎可能知道?还解读出来有所谓宝物,还给藏在窑子里? 真真假假,叶小七不敢往下想,他瞧着人已经走远,侧身进入窑子。 翻找东西,是叶小七的拿手菜,他很快就翻到了解药,往怀里一揣,转身快速离开。 山洞里,程峻哼哧着醒来,看到叶小七正捧着一个不知从哪里顺来的破碗,给他灌水。 程峻就着叶小七的手,猛喝几大口,才将将缓过劲来。 “总算是解了。”叶小七长吁了一口气。 程峻动了动手脚,感觉一身轻松,没了春药发作时的焦躁绷紧,他诧异的看向叶小七:“你有解药?” 叶小七放下那破碗,大大咧咧爬起来:“没有!” “没有?那我这……怎就解了?”程峻不解。 叶小七没好气:“蛇大仙给解的……” “啊?”程峻傻乎乎的半张着嘴,看看自己下身,再看看叶小七,又下意识把衣服下摆给拢了拢:“我……你……???” 他才不信什么蛇大仙。 叶小七皱眉:“你怀疑我非礼你?” 程峻窘得脸上一热:“我……不是那意思……只是……这……” 叶小七大喝一声:“你他娘的能不能别那么龌龊?我对你……犯的着么我?得得得,我回窑子翻的解药……” 程峻低下头,做出扭捏的窘迫样:“我就知道……” “滚!你走前头!”叶小七抄起火把,往程峻身上一扔,程峻慌忙接住。 两人接着摸摸索索往前走,这次,拉开了好些距离,两人心里都多了层别扭,互相说话都不利索了。 叶小七什么想什么腻,他还是第一次面对一个男人这方面的不堪忍受,偏自己还是个未出阁的黄花大闺女,尽管已经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很男人,但程峻早知道他的女儿身,他装得实在是有些自欺欺人。 “你……还是,把头发束起来吧。散在肩头,太……太……一会出去,都是人。”程峻结结巴巴说了一句。 他想说叶小七披头散发的样子实在是美得让人炫目,但说不出口。 叶小七恍然发觉自己竟是一路披散着头发,状若疯癫。 他气呼呼的瞪了程峻后背一眼:“怎不早说?” 赶紧自己上手,把头发盘扎起来,一手固定发束,一手在怀里摸索着,那发冠早就不知去向。 “拿这个。” 程峻犹豫着递过来个简洁的碧色发簪。 “这……女的?……我还不如披头散发……”叶小七气得两眼圆睁。 “这看起来跟发冠差不多,不仔细看不出来……”程峻嗫嚅着解释道。 他早就买了这发簪,想留着等叶小七做回女子时,能给戴上,算是给妹妹的礼物。 那会他还当叶小七是他亲妹。 叶小七从他手心里把那发簪一把抢了去,气鼓鼓缠住头发,盘了个结实,看都不再看程峻一眼,冷着脸,埋头越过程峻,梗着脖子往前走。 程峻挠了挠后脑勺,唯唯诺诺跟在后头,仿佛自己干了什么坏事。 从暗道出得山门,守在外头的副将脸色焦急,看到程峻,立马奔上来,扑跪在地:“将军,不好了,京都守不住了!” 第89章 暗道 程峻脸色微变,迅速跟叶小七对视了一眼。 叶小七两眼喷火、咬着牙,刚想爆粗口,看到程峻看过来的眼神,生生咽了回去,一声不吭翻身上马,“驾”的一声往山下赶去。 程峻也跟在后头疾驰,那副将带着几个小兵负责断后扫尾。 泡冰泉的那些兵将也已经尽数归队。 山下,胡烈掳回来两百多杀手,还有翟震留下来分布在各处打埋伏的五千多私兵,已经全部捆了起来,派人把守。 打眼望去,朝廷的军队竟只万余人,跟原计划的二十万大军相差实在是太大。 那些被掳的翟震私兵心里都生出了疑惑,转而又觉得有些不妙。 剩下的十几万大军,去哪了? 胡烈看到程峻叶小七双双从山门处打马回来,他愣了一下,一时猜不出叶小七的真实身份。 但很快他立马就意识到,这叶小七功夫了得、行动敏捷、杀伐果断远在自己之上,这样的人绝不可能是一个小兵,此刻又跟程将军同时回来,两人多半相熟。 胡烈想起军营中兄弟们相传的,程将军有个刁蛮任性的小弟,经常不按套路出牌,让将军每每为他懊恼,又拿他没办法。 看来,此人就是那传说中的刁蛮小弟了。 胡烈不禁多看了那叶小七几眼,不看不打紧,那叶小七竟比跟他们一起出兵时还要白皙。 说他是男子,又比男子少了一分粗犷,多了一层俊俏;说是女子,又比女子少了些柔媚,多了好些英气飒爽。 胡烈心中对叶小七的好感倍增。 “将军。” “见过将军。” …… 那些被安排去泡冰泉的兵将围过来,嘴里跟程峻打招呼,眼里却是纷纷看向一旁的叶小七,有一个已经抢先一步,过去帮叶小七牵马。 其他留下来潜伏于林中的兵将很看不懂,这小兵身份低微,来的时候缩在队伍后头,这进了一趟山出来,一个个都跟他客客气气的。还跟程将军齐头并进。 他们当然不知道,叶小七在丁若镇窑子里,活煞般闯进厢房,把他们一个个从那些温柔乡里提溜出来的样子,不知有多帅气。 在军营,比的可不是谁读书多谁讲理,拼的就是谁功夫了得谁更狠。 叶小七那股子狠劲跟杀气,他们可都看在眼里,谁都打心里敬上几分。 窑子,说是温柔乡,其实肮脏不堪。 那些兵将心里明白,若叶小七不及时出现,他们多半能染一身花柳病回去。这还是轻的,若再被告个出任务时嫖娼,他们将被重重责罚,打军棍,记入档案,一辈子抬不起头。 可以说,叶小七出现,救了他们一命。 程峻也没想到,他们一同计划的,将计就计,自己以身入局,引蛇出洞,却是意料不到丁若镇里还有个窑子。 被骷髅人袭击时,他们心里有底,这是事先就知道的,自身安危他们是不怕,那些敌方的毒药,他们早有防备,唯独始料未及的,是那春药。 春药实在是猛啊,差点出事,他忍不住又暗暗偷斜了叶小七一眼,皱了皱眉:这孩子,怎这么粗鲁呢?半点女孩子的矜持也没有,后脑勺那一掌,他此刻还隐隐作痛。 伸手在脑袋后头摸了一下,程峻没下马,直接打马向大部队走去。 按计划,他要开始下一步行动了。 留五千人押着那些俘虏,回他们野外的秘密军营关起来。剩下的一万兵将,潜回京都。 看来,京都已经“陷入”翟震布置的埋伏,开始“人心惶惶”了吧? …… 京都城门外。 翟震率领十万兵马,对城门紧闭的京都虎视眈眈。 他站在甲车平台,双眼发出野狼夜巡般的阴狠,直射东门门楼上的守城将军,廖琛。 两人曾是同僚,如今一个城内一个城外,相互对峙。 面对强悍的翟震,还有他身后黑压压的队伍,廖琛表面淡定,心里却是早就有些慌乱。 程峻带走大队人马,其他兵将守在南北边疆,留在京都的,也就他手里那五万。 他从来都对翟震有些发怵。 翟震这人是真狠,不但对敌人狠,对自己人、包括他自己更狠,这种人在战场上几乎是锐不可当。 何况,现在翟震手里的兵比他廖琛的还多出一倍。 翟震出其不意的带队围攻京都城,让廖琛措手不及。 他接到急报的那一刻,才反应过来,程峻这次出兵,多半已经扑空,他们是被翟震那老狐狸给骗了。 翟震先是把程峻引出城,他自己绕了个道,反过来把守备稀松的京都城围了个结实。 “廖琛,你自己出来,还是让赵弘自己出来?!” 翟震手握长枪,再次逼问: “你以为区区城门,能挡的住我翟震的铁骑?不妨转告那赵弘一声,等西门一破,他可就没了谈判的筹码,杀还是留,全看老子心情。” 西门,骆鄯正带一队万余人的人马急攻。骆鄯攻城,胸有成竹,翟震对他非常放心,那可是他当年的得力干将。 “翟震,你竟敢直呼圣上名讳,不怕遭天谴么?”廖琛怒不可遏。 翟震长枪一顿,突然少有的爆发出一计长笑,中气十足,刺破云霄: “哈哈哈……遭天谴?他赵弘的江山就是老子给打下来的,他一缩头乌龟,有何能耐?还能让老子遭天谴?老子不过让他坐了几年龙椅,他就以为自己是真龙? 廖琛老儿,你且转告那赵弘,识相的,把皇位让出来,老子留他一条命。若还负隅顽抗,别怪老子手里的刀枪不长眼。” 廖琛向来不敢藐视皇威,见翟震对皇上如此不敬,他也是怒了: “大胆!好个翟震,圣上心慈手软,当初你违反军令,圣上当着众朝臣的面保下你全家性命,你还恩将仇报,简直是丧心病狂!今日我廖琛豁出去,也必不让你这逆贼得逞。” 翟震狂妄的笑脸秒变黑沉: “赵弘心慈手软?廖琛啊廖琛,你还是太嫩,连赵弘这点把戏都没看穿,他那是在群臣面前上演心慈手软,把老子架在火上生生活烤! 赵弘若算心慈手软,这天底下其他豺狼虎豹,只能算玩家家。哼!他对自己兄弟玩借刀杀人那一招的时候,你廖琛还不知在哪玩泥巴呢!” 翟震很少在战场上如此长篇大论,廖琛突然警惕,他跟身边的副将嘀咕几句,那副将赶紧从他身后溜下城楼,带队往别处查探。 翟震看在眼里,两眼一眯,调侃道:“廖琛老儿,你还是反应太慢,晚了。” 廖琛心里暗暗吃惊,不知道翟震还有什么别的计谋,脸上却是岿然不动,依然坚守城门。 翟震身后跑过来一副将,在他身侧立住,低声回禀:“回将军,一万兵将,已经从暗道进入城内,骆鄯那里,继续佯攻,还是?” 翟震不动声色命令道:“继续!” “是!” 副将悄然离去。 翟震面露得色,当初直通城墙根那暗道,虽被府衙封住,但他早就让翟崮做了手脚,封得并不严实,如今,竟成了他攻城的暗道。 穆泱,若你就是那挖暗道之人,必定没想到,自己辛辛苦苦挖了几年,给老子我做了嫁衣。 翟震心里想着,脸上越发得意,露出一丝笑容来。但他那黑森森的笑脸落在廖琛眼里,透着一股阴寒,看起来更像是猛兽捕猎得手后,准备饱餐一顿的惬意。 廖琛一个哆嗦,后背发凉。 第90章 地狱使者 宫里。 皇上坐在泰和殿的龙椅上,听着禁卫军统领韩磊对城门外情况的禀报,脸色铁青。 “好个翟震,朕放他一条生路,他还敢回来夺朕皇位,反了他!……程将军那里,如何了?” 韩磊回复:“还是原计划没变。” “嗯。”皇上颔首道:“程将军这次做的不错,你多派些人手接应他。” 韩磊俯首称是,但表情有些欲言又止。 “还有事?”皇上察觉他的纠结,冷测测问了一句。 韩磊眼角看到皇上眼里的寒光,打了个激灵,赶紧回道:“回皇上,程将军那里传回来的话,有些……有些变故。” 涉及孙相,韩磊心里多少有些顾虑,那可是朝中肱骨,一个不小心,会直接影响整个全局。 “说!紧要关头,说错了什么,朕赦你无罪。”皇上何其精明,早就看出韩磊纠结的点,直接发话特赦。 韩磊心头一松,两腿一并,再次拱手回禀:“回皇上,程将军带小分队佯装急攻丁若镇,被人偷袭,偷袭的人,据说,是……” 韩磊打住话头,快速瞅了皇上一眼,见皇上表情平静,眼神专注,他赶紧接着沉声往下说道:“是孙相的人,据说,是……杀手。他们……在……在程将军前头,血洗了丁若镇,还想把屠杀百姓后集体嫖娼的罪名安在程将军头上……估计……是想借着这次出兵,对程将军下死手。好在程将军留有后手,把人给拿了。” 韩磊说得隐晦,历经沙场的皇上一听就知道事情经过有多惊险,他恨得牙痒痒: “好个孙鹤山,还想一箭双雕,他也太小看翟震了。还好程峻这孩子激灵,没着了他的道。敢在军中对将帅下黑手,孙相算是活到头了……” 韩磊不敢吱声,皇上斜了他一眼,接着说道:“你,安排人暗中把孙相府围了,只在暗中盯着,不要惊动任何人,朕自有打算。” “是。” 韩磊如释重负,领命退出泰和殿。 天色渐晚,翟震的两万兵将一身黑衣,从暗道出来,趁着夜色,兵分三路,消失在夜色里。 他们不知道,他们一出现,就已经被人盯上。 他们来到事先说好的集中地点领取兵器时,发现那些兵器已经不知去向,感觉不妙,再想回头,周围突然多出一层莫名的压迫感,那种来自暗中无声无息的凝视,让人毛骨悚然。 还没来得及反应,一阵密集的“恘恘”声响,只听得此起彼伏的惨烈痛呼声,黑衣人纷纷倒地,挣扎哀嚎,不绝于耳。 周围的民宅,半点声息也无,那些平民早就被穆泱暗中劝离,他们空荡荡的屋子,让程峻的人用来做掩护。 翟震暗中摸进城的两万余兵将,就这样悄无声息的彻底消失在黑夜里。 翟震还以为自己的人已经得手,以为两拨人控制了京都城内大多数朝臣的府邸,一拨人已经悄悄前往皇宫。 他低估了程峻。 骆鄯依然在西城门处摇旗呐喊,众兵将蚂蚁般架着巨木直轰城楼铁门。 铁门在巨木冲击下,哐当作响,摇摇欲坠。 城里的守兵举着盾牌,手握长枪,严阵以待。 骆鄯骑着战马,冷眼看着晃动的城门,直等翟将军发话,让他退他就退,让他进,他就直接架起木梯攻进去。 轰城门,只是一个幌子。 但他没等来翟将军的命令。 身后有一副将极速打马前来,眼神慌张,到得骆鄯跟前,来不及拱手施礼,就失声喊道:“骆大人,咱们被围了!” “什么?” 骆鄯不可置信的瞪着那副将,转而打量黑幽幽的四周,没看出来被围的痕迹,他不禁皱眉。 “他们来得很诡异,像……像幽灵……咱们在外围的人已经尽数被割喉,半点响动都没有……太可怕了!”那副将脸色煞白,眼里的恐惧让骆鄯心头一颤。 三千人在暗中尽数被割喉,还不露痕迹,对方到底是谁? 他还没听说过有谁竟比翟将军下手还要狠的。 “糟了,中埋伏!快!传令收兵!攻出去!” “啊……” “我的娘啊……” “救命啊……” …… 城门处兵将的惨叫声让骆鄯打了个冷颤,看过去时,他瞳孔骤缩。 只见那城门上正往下倾泻一盆盆流火,确切的说,那是燃着火的油,隔空倾覆在轰门的兵将身上,整个西城门外,顿时弥漫着一股烧焦的肉味,夹杂着惨烈的哀嚎。 熊熊大火瞬间吞噬蚂蚁般的人群,状如地狱熔炉。 “噗通”一声响,骆鄯猛回头,他身边那副将已轰然倒地,脖子上的的血窟窿正“噗噗”往外喷血,两眼圆睁,惊恐的盯着暗处。 “想走?来不及了!” 穆泱摇着折扇慢慢悠悠的出现在火焰的光影里,一身暗紫色,犹如暗中走出来的幽灵。 “你是谁?”骆鄯“恘”的拔出佩剑,横在胸前,做出防御状。 “我是谁?我是地狱使者,专来收你的。……骆鄯,要不要我给你留条命,让你亲眼看看,自己的府邸,是如何被翟震的人血洗的?” 骆鄯大骇:“你说什么?” “我说什么?你听不懂人话不成?你不要告诉我,你不知道翟震有多丧心病狂?” 穆泱脸上温和的笑着,轻轻摇晃那黑油的折扇,笑得骆鄯毛骨悚然。 “不可能!绝不可能!”骆鄯摇头,踉跄后退几步,手上的佩刀几乎要拿不住。 他太知道翟震了,眼前这个人,说的话大概不假。 翟震在笃定攻城成功之时,杀他全家,灭他的口,翟震做得出。 他只要动了夺皇位的念头,就不会放任任何一个对他了如指掌的人继续活在他身边。 穆泱把折扇一收:“骆鄯,天道有轮回,你当初杀人全族,也该知道自己也会有那么一天。那把冰月宝剑,你当翟震为何留给你?他不过是防着当初那场杀戮还有活口,把你留下来当挡箭牌罢了。” 骆鄯面露惊恐:“你…为何知道这些?你到底是谁?” 穆泱笑得更温和了:“我不是说了?地狱使者,专来收你的。” “你是……安……不可能,不不不,你该去对付翟震,都是他带着我们干的,他才是那个领头羊,我不过是服从命令。”骆鄯脸色青灰,身子已经摇摇晃晃。 “翟震?不急。倒是你,服从命令?他命令你奸淫妇女?命令你活剐小儿?命令你折磨老者?……” 穆泱两眼猩红,步步紧逼。 “哐当”一声。 骆鄯佩剑落地,他整个人跌摔在地上,双手支撑着后退,两眼惊恐的盯着眼前面目逐渐狰狞的穆泱。 第91章 灭门 “什么?你骆鄯还有怕的时候?” 穆泱脸上逐渐恢复平静,缓缓蹲下去,盯着骆鄯,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跟长辈拉家常: “我呢,向来是个很好说话的人,愿意给你个选择,一,自刎;二,放你回府。选一个?” 骆鄯从不相信在战场上有“好说话”这一说,他摔倒瞬间,已经在脑海里转了无数个脱身的可能。 穆泱看起来就一白面书生,说话温吞,只是出场方式太过阴邪。自己好歹也征战沙场多年,怎能被这故弄玄虚的后生唬住? 见穆泱蹲下凑近,骆鄯突然脚下一动,手上顿时多了一把短刀,发了狠的扑向穆泱。 眼看刀锋逼近,穆泱右手折扇一横,挡住骆鄯的进攻,同时左手钳住骆鄯手腕,“咔”的一声闷响,骆鄯“啊”的一声惨叫,手腕已然被生生折断,短刀“哐当”坠地。 穆泱趁骆鄯疼得倒抽凉气瞬间,右手折扇骤然张开,斜劈骆鄯胸口。 骆鄯反应极快,立马侧身躲闪。 穆泱更快,折扇斜擦胸壁而过,“刺啦”一声响,骆鄯胸口连皮带肉生生撕出去一大块。 那折扇居然带着两面倒钩,倒钩极其锋利。 骆鄯血淋淋的胸口触目惊心,他连连后退,左手抬着右手断腕处,怒视穆泱。 饶是疼得浑身发颤,却是一点求饶的意思也没有,倒是条硬汉,能在翟震手下活这么长时间,有他的道理。 “让你选你不选,只能活剐了。”穆泱收回折扇,看着上面刺眼的血迹,一脸嫌弃:“啧啧啧,你这血又黑又臭,可惜了我的玉骨折扇……” “要杀便杀,啰嗦甚鸟用?”骆鄯疼得眼冒金星,眼睛却是盯紧穆泱身后不远处的佩剑,想激怒穆泱后,找机会反扑。 他刚才被穆泱的出场镇住,落了先机,此刻咬着牙,想重新捡回佩刀,死也要从穆泱身上切块肉。 经历过沙场的人,只相信自己手里的刀。 “激将法?没用!” 穆泱折扇一收,似笑非笑的看着骆鄯,骆鄯被看得心里发毛。 面对眼前这人,他完全没有胜算,穆泱动作太快了,血淋淋的胸口剧烈起伏,他不甘的问出口:“你想从我这里知道什么?” 穆泱眉头一挑,眼神淡淡,默不作声。 “不杀我,便是还有话要问,若你真能放我回府,我骆鄯知无不言。” 骆鄯有妥协之意。 穆泱秒变温润,脸上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令人发怵:“问话?要问还留你到此刻?我的答案只有一个,你们活,我不开心;你们死得太快,我更不开心。……好了,我说过,二选一,你可以回去。不过,千万别后悔。” 骆鄯心里一颤,定了定神,看向地面的佩刀。 穆泱嘴角微挑:“刀于你已无用,留来做甚?” 只见他张开手掌,往后一扬,那刀铮铮作响,接着“恘”的一声飞起,“刷”一声贴在穆泱手腕处,穆泱徒手轻轻一折,佩刀“啪”的断成两截。 骆鄯脸色微变。 这么大吸力的磁铁,这么刚的腕力,骆鄯第一次见。 穆泱手上一扬,两截断刀迎着骆鄯飞射而来,骆鄯下意识侧身躲避,断刀却是擦着他身侧飞过,“噗”“噗”两声,插进骆鄯身后不远处的两个小兵胸口。 那两人还没从暗处完全现身,就被断刀贯穿前胸后背,来不及出声,立时断气倒地。 “拖延时间,不就是等翟震的传信官出现?骆鄯,你别忘了,我让他俩出现,纯粹是想让你看翟震的人有多不堪一击。否则,他们走不到此处。你也不想想,怎就没了铠甲,生生被我一折扇削了皮肉?” 穆泱说得气定神闲,骆鄯却是听得心惊肉跳。 他的铠甲,什么时候脱的? 那会看手底下人轰门,身边的卫兵看到他出汗,说帮他拿铠甲,就顺势帮他解了,他当时的确有些热,没往心里去。 那卫兵,是对方的人?那,他所带的那一万多兵将,还有多少是对方的杀手? 骆鄯脸上阴晴不定,穆泱笑了:“想起来了?不错,总算聪明一回。我不妨让你输个明白,你们的人,不过是自相残杀!我培养的杀手金贵得很,哪能用在这些小兵身上?” 骆鄯呼吸急促,脸色灰白:“你们,你们早就……” “没错!我说你们怎这么喜欢跟山匪交朋友?山匪只为银子干活。你不知道?还是翟震没了选择?” 穆泱说着,朝身后挥挥手,立马有几个黑衣人从暗处现身。 “把人送回骆府,让他跟他家人团聚。” 话音刚落,人已经消失在黑暗里。 骆鄯是被人架上战马,大开西城门,直接从大门口策马进的城。 黑衣人手里的紫色旗帜一挥,城门轰然打开瞬间,骆鄯觉得自己刚才的率队轰门,就是个笑话。 人家压根就没担心他轰不轰门,或者说,他能率队过来轰门,也许就是有人刻意引导,其实是把翟震那十万兵马兵分几路,逐个击破。 刚才那人说翟震的人在骆府大开杀戒,说明人家早就把翟震所有人马掌控得明明白白。 等等! 那人刚才说翟震灭了骆府?他骆鄯的骆府? 骆鄯肝胆欲裂,加上那劫持他的黑衣人动作粗鲁,伤口剧烈疼痛,他几乎要在马背上晕厥过去。 “到了!” 那黑衣人冷冰冰的说了一句,把骆鄯“噗通”一声丢在骆府门口的大街上,便毫不犹豫打马离开,没有在骆府门口一刀毙了他。 看来真的放了他骆鄯一条生路。 战马“嘚嘚嘚”的蹄声渐行渐远,骆鄯挣扎着想站起来,但手脚麻软,他以为是疼痛太过,再次努力了一下,还是使不上劲。 骆鄯看了看发黑的手掌心,心里顿时明白,那折扇根本就是啐了毒,他哪里还有活路? 苦笑了一下,他庆幸已经回到自己家门口,进了府,再想办法寻解药,他府里多的是药材,应该不难。 此刻已是深夜,整条大街安静得出奇,骆府大门口立着的柱灯,依然散发出昏黄的亮光,让骆鄯心里生出一点希望来。 府里如此安静,应该是无事的,那人就是危言耸听。 骆鄯匍匐着往前挪动,到得大门处,他张了张嘴,发现喉咙麻痒,声音嘶哑,咽了一下口水,还是出不得声。 无奈,他右手手肘支撑着身体,左手伸出去,刚想打门,一触碰,大门“吱呀”一声从里头打开一条缝隙。 门怎的没锁?门房呢?门房此刻不是应该立马出现在门口,惊喜的喊他一声老爷,喊人出来把他抬进去么? 一股阴风从里往外“呼呼”的吹,阴风透过门缝,声音像女人的呜咽、孩童的啼哭、老人的呻吟…… 骆鄯寒毛倒立,顿感不妙。 他猛的用力,大门“哗”的骤然敞开,骆鄯定晴一看,嘴里“啊”嘶喊出声,瞳仁骤震,面色青灰。 第92章 失利 外嫁的女儿跟夫人被挂在入门厅房梁上,脸色灰败,下垂的手脚连同衣摆随风轻轻摇晃,无声的控诉着这世道的不太平。 院里。 树上、连廊梁柱上、屋檐下,挂满了人。 仆人、府卫、亲朋、还有骆鄯带出来的几个徒弟…… 所有人,面部朝外,披着长发的头颅无力低垂着,青紫的嘴唇、嘴角干枯的血迹、还有身上不同程度的深浅伤痕、撕成片片缕缕的衣服。告诉骆鄯,他们反抗过、被虐打过、被蹂躏过,但都逃不出那群恶魔的手掌心。 “噗” 骆鄯嘴里喷出一口鲜血,目眦欲裂,他张着嘴,无声的嘶喊着什么,却是半点声音也出不来,只有那鲜血一口接一口往外涌。 良久,才“啊”的呐喊出声,沙哑的嗓音混着血水喷射出去,喷洒在门厅处。 他艰难的想支撑起身体,却手脚发抖,软麻无力,只绝望的伸出手去,想触摸女儿下垂的脚丫。 那脚丫上淋漓的血迹已经干枯,能想象得出,她生前受了怎样的凌辱。 摸不到!骆鄯用尽全力,再也触摸不到女儿哪怕一根脚趾头。 他青筋暴起,挣扎着往前挪动,想从那些悬挂的尸体上找到儿子骆南笙。 没有! “笙儿,我的笙儿……” 骆鄯无声的呼喊着,他多希望瘫痪在床的儿子能逃过这一劫。 仿佛挣扎了一百年,他终于拖着绵软的身躯,趴在骆南笙寝室前。 “笙儿?笙儿?……” 骆南笙卧在地上,身体趴着,脑袋朝着门口方向,像是往外爬,但爬到中途,就没了气。 他身上没有被打杀的伤痕。 骆鄯像是看到了一点希望,拼命呼喊着儿子的名字。 骆南笙向外伸的手指突然动了动。 骆鄯心里一震,拼尽全力往前爬:“笙儿,我的儿……” 终于触碰到骆南笙的手。 是暖的! 骆鄯欣喜若狂,紧紧攥住儿子的手掌。 骆南笙脑袋动了一下,艰难的抬起头,两眼布满血丝,猩红肿胀得几乎看不清人。 “父……父亲……呜呜呜……父亲……呜——” 拖着长长的呜咽声,骆南笙痛哭出声,涕泪横流、双手捶地,一下又一下,打在骆鄯心头,他心肝俱裂。 “翟栎,是翟栎,畜生!父亲,他是畜生!他杀了姐姐全家,杀了母亲,杀了我们全家……翟家,都是畜生!……” 骆南笙哀嚎着,手上捶打着坚硬的地面,地面很快就血迹斑斑,他似乎感觉不到痛,一下接着一下,想把自己拳头捶烂,用这样自残的方式宣泄自己无能的不满。 骆鄯无声的看着儿子,老泪纵横,浑身颤抖。 他挨着门板,让自己勉强坐直了身,转脸向门外,把口腔里的血水生生咽了下去,这才对着那门外的虚无,缓缓说道:“说吧,要我做什么?” 骆南笙身躯一震,停了下来,顺着父亲的视线看向门外。 叶小七从房梁上轻盈盈落地,站在门口不远处,面无表情的盯着这残败不堪的父子俩。 “这不怪我,”叶小七说道:“我赶回来的时候,翟震的人已经下手了。” 骆鄯闭上眼睛,轻轻点头,他当然知道是翟震干的,那些手段,他骆鄯比任何人都要熟悉,他自己也曾这么干过。 “翟震在京都的联络点、联络人,我要全部。”叶小七接着说道:“还有,冰月宝剑的秘密,翟震到底破解了什么?” 此人怎的知道冰月宝剑有秘密? 骆鄯蓦的睁开眼,又缓缓闭上,孰是孰非,于他来说,已经不重要了,他如今只想救儿子一命。还有,他得亲眼看翟震惨死在眼前。 “我有何好处?”骆鄯问道。 “一,骆南笙一命;二,许你亲手杀了翟震!” “好!” 骆南笙惊愕的看着叶小七,嗫嚅着,没说出一句话来。 这人,他看着眼熟,但又说不出在哪里见过。 把熟悉的人想过去一遍,身手厉害又长成这样的,半点印象也没有。 见骆鄯答应,叶小七没再看两人,已经负着手朝门外走去。 他还有更重要的事去做。 不知从何处突然冒出来几个黑衣人,先是给骆鄯喂了一颗解药,接着,又扛又抬,把骆南笙跟骆鄯父子俩带出了骆府。 经过那些悬吊的尸体,骆鄯父子俩闭着眼睛,没有看。 京都东门。 几个回合下来,廖琛已经快要招架不住。 翟震不愧是驰骋沙场多年的老将,出手果断狠辣,自己带头冲锋,让追随他的兵将士气大振,接连几次把廖琛派出来的守军打得溃败不堪。 好在城门尚且勉强守住。 那翟震也是打一阵歇一阵,似乎也并不着急。 廖琛看不懂。 说他想攻城,他又打得不痛不痒;说他不想,偏又不停不歇的摇旗呐喊,让人看着不敢松懈。 翟震在等。 等城里放出安全布局的信号,信号一出,他立马全力进攻,里应外合,直取皇宫。 从午后到深夜,城里半点声息也无,安静得让他怀疑自己是不是记错了什么,或者吩咐错了什么。 翟栎这小子,跑到哪里睡觉去了?哪怕不顺利,城里也该有些动静,此刻廖琛已经惊慌失措顾头顾不得尾才是。 可远远望去,廖琛那厮,跟副将正低声说着什么,看两人说话的样子,很是漫不经心,更像是互相推辞谁先去睡觉谁来守门。 身后原本的十万兵马,兵分几路出去,此刻只剩五万有余,真攻城,还得等廖琛这头乱了阵脚,才有胜算。 只有城里已经不太平,廖琛才有可能自乱阵脚。 翟震心里已经开始烦躁不安。 派去城西门的传令官没见回来复命; 山上,萧耿也不见回音。 原本计划将程峻那支人马引进丁若镇,然后在山坳里放毒烟,让他们失去战斗力,直接斩杀。 按理,此刻萧耿已经完成任务,早就发出信号才是。 然而,成功的信号不见,失败的信号也没有。 多年征战,翟震心里隐隐知道,事情似乎已经开始脱离他的掌控,但他绝不能慌。 心里千头万绪,再抬头看时,程峻那挺拔的身影出现在门楼上方,廖琛已经不知去向。 翟震惊骇不已。 程峻回城,什么时候的事?他不去丁若山?还是,去了又回来了?他又是从哪里回的城?西门?暗道? 城楼上。 程峻深深呼吸数次,终于狠下心直面曾经的上司翟震:“翟将军,这条路,您自己选的。圣上数次对您网开一面,我程峻本也不想于您为难。您……不该罔顾这么多人的性命,一条道走到黑。” 翟震两眼一凛:“程峻小儿,你的手段都是我翟震带出来的,你觉得你能挡的住我?” 程峻摇头:“我不想跟你打。” 翟震嘴角一扯,像是轻蔑嘲讽,但很快又恢复严肃:“什么?还没开战,就缩了?你若肯乖乖投降,他日我登基,你还是威武大将军,我翟震用过的人,你程峻最得我心。” 程峻看着翟震,淡淡说道:“程峻不敢。翟将军您忘了,您还有一员得力干将,很得您衣钵。” 程峻说着,缓缓移开身躯,他身后,冰雕般冷森的骆鄯站了出来。 此时的骆鄯,右手跟胸壁缠着绷带,身披青绿铠甲,头戴虎头战帽,手握长枪,坚定又狠厉。 脸上横肉紧绷,眼神坚毅,直勾勾盯着城楼下的翟震。他在用眼神告诉翟震:他骆鄯,今日非得活剐了翟震。 看骆鄯的表情,可能已经知道自己满门被翟栎屠杀。 翟震后背一凉:不好!城里的翟栎失利,恐怕已经被控制住。否则,骆鄯不会出现在城楼上。 要不要拼死一搏?拼也许还有机会,不拼,还有退路么? 身后一副将突然奔袭而来,在翟震身后低声禀报:“将军,大事不好!咱们,被自己人困住了。” 翟震猛回头,眼神犀利,几乎要生吞了那副将:“你!胡说什么!” 第93章 被围? 副将噗通跪地:“将军,咱们,被……被自己人给围了。” 自己人?呵!来得可真是时候! 翟震两眼啐火:“怕个甚鸟,老子又不是第一次被围。” “可是将军,他们,可都是咱们的人,临阵反水,吵……吵着让咱们归顺朝廷,否则他们撂挑子不干了。这是为何?”副将都快哭了。 “老子哪知道为何?管他甚鸟?等老子成了事,平了他三族算轻!……你们的大富贵全在这一仗,不想死的给老子铆足了劲杀尽他狗娘养的!” “对!杀他狗娘养的!” “杀!杀!杀!” …… 翟震不愧是曾经的常胜将军,临危不乱,竟是杀气腾腾的给那帮子追随他的手下打了个定心丸。 “你且过来,”翟震给那副将使了个眼色,那副将赶紧爬起来,朝翟震凑过脸去。 “派几个人,到那反叛的营队里散布谣言,只说咱们势弱,有投降之意,让他们有所准备。” 副将一惊:“这……岂不动摇军心?” “无妨,你且去办,我自有打算。”翟震笃定锐利的眼神,让那副将心下略定。 他心里虽疑惑,但还是赶紧安排去了。 转过身,翟震重新直面城楼上的程峻跟骆鄯。 “你们两个,都是我翟震一手调教出来,你们几斤几两,老子心里明镜一般。怎的?敢跟老子动手?” 翟震轻蔑的言语刺激,没让程峻心里起任何波澜。 倒是那骆鄯,两眼一冷,沉声提醒程峻:“他这是用的激将法,想把你我激怒,不知又要打甚心思?程将军小心!” 程峻淡淡回应:“我知道,就等着他出招,他不动,我们还不好走下一步。” 骆鄯愣了一回神,忍不住暗自睨了程峻一眼。 程峻的镇定,在骆鄯意料之外,原以为不过是初生牛犊,光有勇无谋,没想他面对偌大两军对阵,竟是如此稳如泰山,倒让骆鄯另眼相看了。 怨不得翟震如此被动,合着这程峻果然是个沉得住气的,比翟震、比他骆鄯自己,多了一层超然物外的沉稳霸气。 程峻是小辈,但此刻的骆鄯,站在他魁梧挺拔的身侧,顿时信心倍增。 再直面翟震时,骆鄯已经没有那种下属面对上司的瑟缩。 “翟震,我骆鄯自问对你忠心耿耿,你竟狼心狗肺,对我妻儿下死手,今日不取你首级,无法对我泉下妻儿交代。” 骆鄯中气略显不足的威胁,让翟震哧笑: “杀你全家又如何?骆鄯,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心思? 我翟府落难,你可曾伸手?老子带你问顶富贵,可问过那富贵谁为你守?没有我翟府做保,你能在京都坐商至今? 安乐椅坐久了,把自己吃成肥羊,竟忘了为你直面狼群的主子?……老子不杀你,多的是想杀你的人……我养肥的羊,给儿子拿来练练刀功,合适得很!” 骆鄯手上一紧,握紧的拳头,指甲几乎要掐进皮肉。 给儿子练手,这话怎的这样熟悉? 程峻透过夜色里的火光看向翟震,露出激愤痛苦的表情。 他咬着牙,身体因过度隐忍微微发抖,哑着声音呵斥出口:“翟震,你当初就是这样对待安氏的老弱妇孺?让你那些兵将儿女练手,是也不是?” 翟震心头一震,这些久远的事,程峻是如何知道的?他自己去查?还是从谁的嘴里知道这些旧事?跟他提起的,又是谁?他又知道了多少? 翟震心里想着,眼睛却已经盯住骆鄯。 没错,他在怀疑骆鄯。 这次对他骆府下死手,他骆鄯如何能甘心?必定已经将当年的事情和盘托出。 如此,翟震更是没有后路了,他必须赢,必须直达顶峰,方能震慑四方,否则将万劫不复。 骆鄯脸上的惊讶,不亚于翟震,但他此刻的心思,全在如何对付翟震身上,程峻对翟震那番质问,并未让他有太多思虑。 在外围蛰伏的叶小七,眼眶潮湿,他不知道程峻暗中查了多少。 他知道,程峻在做了。而且,他在感同身受。 程峻略带沙哑的颤音,紧绷的肢体动作,愤怒的眼神,无不告诉叶小七,他在隐忍,他在痛苦、挣扎、在为自己竟追随这禽兽多年感到羞耻。 叶小七吸了吸发胀的鼻子,脑袋一甩,似乎想把心里的那点感动甩掉。他绝不能让任何人成为他的负担,他不能感动,不能心软。 程峻不止一次让他心里起了波澜,这是大忌。 从丁若山出来,叶小七就刻意远离程峻,有事尽可能让穆泱去联络,他只隐在暗处,蓄势待发。 此刻,城门上的众将领,以及翟震身后的追随者也都不同程度的震惊、疑惑。 安氏? 不就是文武传家,引领整个大隋几百年的那个氏族? 那氏族的陨落,成为多少文人志士心头的哀痛。几乎没有人会相信,这样文武传家安于一隅的安氏,能跟所谓谋逆有关。 多少人的意难平,在程峻说出那句“拿安氏老弱妇孺练手”时,再次激起他们心头那点大义跟热血。 他们齐刷刷将刀人的视线投向翟震,用眼神质问当初的真相,究竟是什么? 翟震当然不会想到程峻一句话落进众人心里,掀起了千层浪。 他看到了骆鄯眼里的熊熊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随时打出城门,杀向他翟震,这就够了。 他要的就是程峻或者骆鄯因愤怒失去理智。 翟震偏了偏脑袋,身后两副将立马趋身向前,听从号令。 “让那些反水的营队出列,只说咱们正打算投诚,许他们打头阵,日后朝廷定会念他们率先投诚的好处。” 翟震话音刚落,两个副将对望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震惊,将军哪里是投诚?这是打算拿活人当肉盾。 那些人,都是一个棚里搭伙、一口锅中吃食过来的弟兄,就真的眼睁睁看他们赴死? 翟震看出两个副将的纠结,他两眼一瞪:“你们莫存着侥幸,这一仗不成,咱们都是案板上的肉,除了送死,再无可能回头。且看看城门楼上那俩,真投诚,他们还会给咱们活路么?” 两副将心里嘀咕:那还不是您杀戮太过,动不动就灭人家门,人家能不记仇? 副将当然不敢说出这话来,但凡吐出来半个不字,以他们对翟将军的了解,他能立马让你人头落地,在军中来个杀鸡儆猴。 都没了退路,那就干吧。 两个副将,兵分两路,带着小队到队伍中传话。 城楼上,程峻突然发现翟震军队里出现了很奇怪的阵法。 陆陆续续有营队从大部队四周分离出来,再往前移动,挡在大队前方,毫无防备的移近城门处。 看那些营队人马,来得极为温和,说是进攻,更像是操练前的集合,没有杀气,长枪负于身后,眼里平静得令人疑惑。 程峻不解的看向骆鄯,骆鄯眉头紧皱:“他这是玩的甚么新招式?” 话音未落,翟震大旗一挥,身后鼓声阵阵,密集有力的进攻擂鼓层层叠叠,大地为之震动,惊起方圆十里的飞鸟,仿佛要将沉寂的夜空生生撕裂。 骆鄯大惊,回头看时,程峻身后的副将已经沉着挥旗,城楼上进攻的击鼓声骤然响起,朝廷大军的呼声山呼海啸般朝城外翟军倾泻而出,仿佛蓄谋已久的炸裂,令人热血沸腾。 夹心饼一般站在翟军前方的那些投诚人马,惶惶然想退回自己大军内部。 他们倒退瞬间,身后已然响起不妙的轱辘辘声,所有人瞬间寒毛倒立,猛回头看向自己大军时,瞳孔骤缩,肝胆俱裂。 第94章 他要逃? 他们瞳仁中央,投射出无数点燃的火球,就像来自地狱的火焰,即将焚尽人间所有血肉之躯。 翟震再次大旗一挥,他身后的战车轱辘辘前移,战车上的巨形弓弩已然拉满了弦,只听得一阵“轰隆”作响,点燃的炸药——霹雳火球越过众人头顶,“恘恘恘”直射京都城墙。 火球在城门口、城墙上、城楼近处炸开,有的甚至落在前去投诚的营队中央。 炸裂的霹雳火球带来巨大的杀伤力,城墙被轰出无数弹坑。 最惨的是底下投诚的营队,他们大多数人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被炸成了碎块火团,部分反应灵敏的,已经丢盔弃甲,往左右奔逃。 他们已经没法回头,那里,自己曾经的兄弟们正层层列队,手握长枪,对准了他们。 投诚的人此刻才明白,主张投诚的那一刻,他们就回不去了,他们成了翟震进攻的肉盾。 朝廷大军的反攻更为猛烈,霹雳火球、飞弹、内层包裹着燃油的油球,在巨弩的弹射下,从高处铺天盖地倾泻而下,覆盖在翟军上空。 火球炸响夹杂着惨烈的哀嚎,在京都东城外盘旋,犹如大地在哭泣,山巅在咆哮;燃起的火焰照亮整片夜空,似乎要撕裂这无情的苍穹。 投诚营队处在大军中央,正是火力最密集的中心,持续进攻的擂鼓就像碾压在他们身上的巨石,把他们揉成碎片,压成肉泥,在燃烧的火焰里释放出助燃的油脂。 骨肉烧焦的味道跟无处不在的火药味,混杂成黑色浓烟,往高处升腾,像一只只挣扎的巨手,无力的伸向那冷漠的苍天。 面对眼前的人间惨剧,程峻闭上双眼,他知道翟军狠,但不知道他畜生到这个地步。 让自己人当肉盾,替他们挡住前方最猛烈的进攻,他们隐藏在后头发起反击。 程峻见过拿俘虏当肉盾的,拿敌方百姓当肉盾的,拿人质放肉盾的,就没见过拿自己共赴战场的兄弟当了肉盾。 这是多卑劣无耻的打法?!这是军营的耻辱,奇耻大辱! 程峻双手攥着拳头,泛白的指节微微的抖。 骆鄯更是惊得呆了。 翟震再次拿自己弟兄当垫脚石了! 这招,他玩得如此得心应手,十几年前玩过,现在还在玩。 他除了屠杀出卖自己兄弟,就没有别的招么?他就是这样当长胜将军的么?他怎么敢!? 老天怎就不劈了他?! 骆鄯两眼猩红,杀机毕现,他左手缓缓举起,手中的暗哨放在嘴里,拼尽全力,鼓起腮帮。 “恘——” 一声悠长锐利的哨音穿透浓烟,刺破云层,在燃烧着烈焰的战场上空回响,几乎要刺透众人的耳膜。 “恘——” 腮帮鼓劲,哨声再起。 “恘——” 青筋暴起,腮帮因用力而胀红,哨声三起。 潜伏在大军中央的萧耿露出意味深长的笑:久违的哨声,终于来了。 他爬上一辆战车车顶,挥起新制的战旗,在焰火的亮光中挥舞。 战旗猎猎作响,配合着一声接一声尖锐的哨音,进攻的翟军中央突然出现一阵骚乱。 “取翟震首级者,赏金千两,官升三级!” “取翟震首级者,赏金千两,官升三级!” “取翟震首极者,赏金千两,官升三级!” “取翟震首极者,赏金千两,官升三级!” …… 取翟震首级的呐喊声此起彼伏,所有翟军瞬间乱了阵脚。 这明显是朝廷的发声,战场上,出现这样的声音不奇怪。 但声音来自自己的阵营,取的是自己的率将首级,这也太诡异了。 趁着众人不知所措,萧耿旗帜再次挥动,哨声急骤。 这是进攻的信号! 萧耿率领的一万多兵将终于反了。 从大军中间开刀,刀枪狠狠刺向那些翟震的追随者。 翟军大乱。 侥幸活命,往左右奔逃的投诚者正恨得满脸杀气,竟发现大军里还有反翟震的人马,似乎规模非常壮大,还有得力的领头人在指挥,进攻狠准有序。 投诚的人马猛的惊醒,他娘的,杀回去!杀他翟震九族,荑他翟震祖宗十八代! 万余投诚人马在两军对阵中死了近万,剩下的五六千被哨声呐喊声无形召唤,在各队首领带队下,迅速回头,捡起刀枪,玩命一般冲向翟军…… 翟震发现自己的声音已经被隐没在一波接一波呐喊的喧嚣声中,他没有回头,眼眶通红,死死盯着城门楼上高山一般挺拔的程峻。 程峻瞳仁中反射着火光、面无表情。 骆鄯的哨声落地,朝廷进攻的擂鼓骤歇。 翟军因为内部混战,也早就歇了鼓声。 突然之间,震动的大地瞬间恢复平静,混乱中的翟军不知所措的看向四周。 左方,程峻的黑骑大军如黑云压顶,正静静的看着哀嚎厮杀的翟军。 右侧,从丁若山回来,由胡烈率队的两万兵将,列队待发。此刻,也半点声息也无,默默凝视着前方的翟军。 身后是黑黢黢的虚空,远远望去,隐约能看到远方那丁若山高耸入云的轮廓。 萧耿的兵马多半堵在了后方。 为何身后留着虚空?只有萧耿那些零散兵将? 翟震来不及细想,正想带队从后方杀出重围。 “父亲——” 城门楼上传来翟栎的嘶喊。 翟震身躯一震,缓缓回头。 翟栎被几个兵士按着,身上铠甲尽褪,露出拼死搏斗后伤痕累累的身躯。 他脸上露出绝望的神色,哑着声再次喊了一声父亲。 翟震身体一晃,抬手在脸上胡乱一擦,把刚渗出眼眶的泪水擦个干净,咬咬牙,毅然转身,边走边脱战袍铠甲,很快隐没在人群里。 “父亲——” 翟栎的嘶喊再也没能让父亲回头望他一眼。 远处的丛林高处。 “老大,他要逃!”隐匿在大树上的余庆提醒出声。 叶小七蹲在树丫上,两眼晶亮。 “放心,他逃不了!这么多人等着看他受审判,怎能让他逃脱?” 第95章 他终于来了 内部在绞杀,外围在收网,翟将军突然消失在人群里,帅旗孤零零的竖立在战车上,旗面被烧得只剩残片,在浓烟的升腾里狼狈的翻飞。 翟军彻底乱了,溃不成军。 “程将军,那翟震,能否交给我?”骆鄯带着伤支撑半宿,脸色已经有些发白,但看到翟震开始遁地,他立马跟程峻请示。 程峻点点头。 骆鄯迅速下了城楼。 混战中,一年纪略大的朝廷步兵不进反退,边退边警惕的看着四周动静,很快退到城墙根,接着贴墙而行,竟是往城门门楼处移动。 此刻的城门已经大开,廖琛带着众兵将蜂拥出城,正配合程峻的兵马,对残余翟军进行最后的围剿。 乔装成镇北军步兵的翟震,此刻已经潜伏在廖琛营队里。 军队在行进,他则趁乱进了城。 来到城内的翟震迅速换上百姓服装,隐匿进附近的小商铺。 那些商铺,因着开战,早就关门闭户,主人掌柜小厮尽都寻地方躲去了。 偌大的一条街道,除了来往兵将,无一百姓踪影。 翟震越窗而入,再从后门夺门而出,拐过几个人去楼空的客栈,进入附近的胡同,往城西去。 城西一青楼内,此刻亦是关着门。 离战场较远,姑娘们不接客,各自在自己屋内胡乱吃些浆果打发时间,耳朵却是时刻竖立着,倾听街道上的动静。 虽是深夜近凌晨,但城外杀声震天,谁也没法安心入睡,只守着自己那点细软,以防不备。 街道安静,则城内安静;街道开始出现嘈杂声,意味着京都已经开始不太平,她们就要想着如何逃路了。 老鸨跟掌柜在近大门的柜台处坐着,正嗑着瓜子,闲聊着这场直逼京都的大战最后该如何收场。 他们此刻坐镇大堂柜台,一来关注街上动静,二来防着姑娘们趁乱打劫逃遁。 正有一搭没一搭说着话,却听得后门方向传来“硌硌硌”的叩门声。 “谁啊?这大半夜的,还找姑娘?看老娘我不狠狠打出去!……” 老鸨骂骂咧咧,撩起衣摆,站起来就想出去骂人。 掌柜一个冷冽眼神看过来,老鸨打了个寒战,大嗓门骤然降低,复又坐回头,眼里闪过一丝慌乱:“娘诶,不会真来了吧?” 掌柜轻微点头:“你仔细听——三重五轻,准没错,是他来了!” 老鸨脸色微变,手上的瓜子刷的丢回碟里:“娘诶——真开门迎他进来?” 掌柜冷冷盯了她一眼:“你敢把他关在门外试试?我那七十几岁的老娘可还在他手上!” 老鸨顿时泄气,拖着裙摆不情不愿的往后门走,脸色已然灰了三分。 后门“吱呀”打开。 老鸨胖硕的身板利落的往门旁一让,乔装成一走商的翟震闪身进了青楼。 “前后门全给我扣上锁!” 人还没站稳,就沉着声吩咐出口,嗓音干硬生冷,带着逼人的压迫感,那老鸨听着脸上又灰上几分。 她连声应着把人往后堂引:“您放心,尽锁了。后堂屋给您留着,备好了热水吃食,您……” 翟震眼神冷冷射向老鸨,将她后半截的话生生逼咽回去,她艰难的咽了一下口水,肥胖的身躯下意识往后缩,眼神躲闪。 “谅你不敢下黑手!”翟震阴着脸在那老鸨身上扫了个来回,丢下一句话,径直朝后堂走去。 掌柜已经在后堂堂屋门口迎着,脸上赔着卑微的笑,看起来更像是嘴角抽搐,还不如不笑。 翟震睨了掌柜一眼,直接越过他进了屋门,掌柜随即闪进门去,反手将门从里头带上。 外头,老鸨眼看掌柜已经把屋门关严实,她捂着胸口,深深松了一大口气,扑到柜台前,抄起那茶壶,怼着壶嘴,灌上一大口,脸上才回了些人色。 屋内。 翟震依然走商打扮,并不打算换回原身份。 他在茶几旁坐下,掌柜早就躬身上去,沏了杯茶,双手端着,轻轻放在翟震身前的茶几上。 翟震拿起茶杯,放在嘴边,却不着急喝,从茶杯上方目视掌柜:“暗道可还妥当?” 掌柜低眉顺目,低低应道:“回将军……已经安排妥当,里头吃食用具尽全了,伺候您沐浴更衣后,小的再揭了门让您进去歇下。” 翟震这才就着茶杯一饮而尽,茶杯“硌”的一声放回桌上,听得掌柜抖了个激灵。 “不洗了,你换上一壶热茶,我且进去歇一歇。” 掌柜身子再次一哆嗦。 换热茶?这茶,冷了? “是是是,小的疏忽了,马上换一壶热茶来。” 掌柜的哆哆嗦嗦翟震当没看见,茶杯一放,人已经站起来。 掌柜赶紧小跑几步,走近了香案,把案桌上的香炉用力打了个旋转,香案的木制靠墙“轱辘辘”打开一条缝来。 那墙,竟是一道严丝合缝的门。 墙门打开,露出一条仅够一人通过的通道,翟震不假思索,已经侧身走了进去。 那掌柜转身把茶壶端起来,打开屋门,向那老鸨快快的招手,那老鸨摇头,表示不敢靠近。 掌柜两眼一瞪,老鸨脸色一灰,磨蹭着靠了过来。 “快去换一壶热茶来!” “不是刚换过?” “别多嘴!让你换就换!” “都这了,还讲究温热?” “找死?还不快去!” “换换换……立马就换!拿来吧你!” 掌柜缩回头,再次把门给关了,人依然在门里候着。 “热茶来了。” 听到老鸨的声音,掌柜挪开门,从门缝里伸出手来,接了那茶壶,又迅速将门带上。 整个青楼,复又恢复平静。 那老鸨收回送茶壶的手,看着掌柜把门关上,她两手在裙摆上无声的拍了拍,像是要拍去裙摆上不存在的灰尘。 眼神已经从刚才的诚惶诚恐,变得阴鸷异常。 她再次回到柜台,规规整整坐好,看着像是在守住大堂,却已经转脸,两眼往二楼看去。 二楼第一个厢房的窗口,开着一条缝,窗缝里露出一张美丽的女子脸孔。 那女子一改往常的娇媚,脸色冷凝,对上老鸨视线瞬间,她微不可察的点点头,轻轻把窗扣了回去,转身,点亮桌上一个精致的小灯笼,悄声开门,把灯笼挂在门口,再轻轻将门关上。 老鸨把目光收回,再次盯紧了那后堂屋门,眼里越发狠厉:翟震老儿,敢杀我大哥满门,老娘让你有来无回! 这青楼,原本是翟崮的一处地下产业,此刻,成了翟震在城内的联络点。 老鸨领钱办事,原本没有任何想法。 直到她大哥出事。 老鸨的大哥,在骆府当大管家,儿子儿媳,都在骆府担任要职,一家人掌管着骆府里里外外杂务事,仰仗着骆府的富贵,日子过得极为滋润。 没曾想,翟震一句话,整个翟府一夜覆灭,鸡犬不留。老鸨大哥一家,也尽数殒命在骆府院内。 骆鄯让小厮通知老鸨那一瞬,她就在等,等着翟震上门,等得后槽牙几乎要咬碎,恨不能活剐了那翟震。 他终于来了! 第96章 地窖 掌柜送进来热茶,垂手侍立,翟震挥挥手,他赶紧低头退了出去,把暗道门复又旋紧。 翟震在宽敞的地窖内喝了几口热茶,简单吃点东西。 往日的美味佳肴,此刻味同嚼蜡,他低着头,勉强吃上几口,便把筷子摔回桌上,无声的叹了一下。 脑海里,浮现出大儿子在城门楼上狼狈的身影,不知此刻他是不是还活着? 发妻愤而出家,女儿惨死,翟氏一族被他拱手相让,大儿子也落在程峻手上…… 所幸,他借口让翟崮带翟氏一族离开丁若镇,其实是让他带上所剩不多的财宝,独自一人,远离京都,暂避于南疆。 南疆,是珩王的地盘,珩王虽势弱,但此刻是极为收敛,安于一隅,没有再跟朝廷抗衡的意思。 这样的南疆,相对于京都过街老鼠一般的日子,是最适合翟崮隐匿的。 无论如何,总算给翟家留下一点血脉,他翟震就算到了最后一刻,也能闭目了。 尽管他万般不甘,但时也命也,属于他的辉煌,终究是要随风而逝了。 最后关头,还是将唯一苟活的儿子寄托给了他曾经荼毒蹂躏的南疆,何其讽刺! 翟震两眼一闭,仰头躺下,他心里,说不出是悲还是悔;或者,什么都不是,他就是一吞噬生肉的狼,随时扑咬任何流淌着活血的猎物。 他从来就是一畜生。 多日奔波,翟震已经累到极点,脑袋一碰枕头,眼皮已然沉重。 朦胧间,他听到一声响动,似乎门被谁从外头旋开。 这林掌柜,怎又回来了?不是说别送进来太多吃食么?他这会子哪有心情大吃大喝? 翟震眯着眼,瓮声瓮气喝了句:“滚出去!没见老子睡了?” 没人出声。 四周静得出奇,只听到来人一下接一下,沉稳有力的呼吸声。 寻常的呼吸声,在这深入于地底下的地窖里,显得尤为明显。 沉稳有力? 不对!这人不是林掌柜。 翟震两眼一睁,手上已经多出一把短刀,就要扑向来人。 可他顿时就定住了。 “骆鄯?” 翟震凌厉的眼神一收,手上的短刀还是立在眼前。 他清楚,不管是近身肉搏,还是擂台厮杀,骆鄯都不是他的对手。但此刻不同往时,他必须要防范。 骆鄯手上跟胸壁缠着绷带,整个人是平静的,至少此刻从他眼里看不到杀气。 他安静的看着眼前坐在草席上防御状态的翟震,眼里没有半点波澜,反而寻了一凳子就近坐下,没有受伤的左手还能动,他自己给自己斟上一杯茶,一饮而尽。 用的是翟震用过的茶杯。 “翟震,你我,聊聊吧!”骆鄯淡淡说道,说话间,又倒满茶喝了一杯。 “老子没啥可聊,该说的话,都在刀剑上,你自己也看到了。怎的?把我这青楼围了?” 见骆鄯言语平静,翟震缓缓把刀放下,复又躺回去,双手抱胸,两眼闭上,嘴里说的话已经没有半点锐气,像是两个老者,在村头大榕树下拉家常。 “丧家之犬!我一人,对付你,足够!”骆鄯回应着,言语冷漠。 翟震嗤笑出声:“哪怕是丧家之犬,你也是我翟震的手下败将。” 骆鄯摇头,复又摇头,露出惨淡的苦笑:“翟震啊翟震,你我算尽半生,最终落得个身败名裂灭九族的下场!你说,要名利作甚?要那么多财宝作甚?那些身外之物,如今,竟一样不在跟前,活不带来死不带走……” 翟震淡淡回应:“将被朝廷灭九族的是你骆鄯,我翟震的族,自己灭!” 骆鄯又是一阵苦笑:“你啊你,狠起来自己都不放过:灭兄弟的门,把共进退的沙场兄弟当肉盾,最后,连自己族人也尽放在敌人的屠刀下,这辈子,你到底图个什么?图安氏那冰月宝剑上的玄文?图朝堂之上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还是图嗜血的爽快?” 翟震两眼紧闭,却是咬着牙发声:“老子啥也不图,就是一个不服:安穆木讷蠢笨,却凭着显赫家族,早早名声在外,临了却连老子的女人都抢;赵珩是个蠢的,却得他父皇宠爱,江山唾手可得。 凭什么?凭他们蠢笨?老子一辈子努力,老子自认比他们聪明百倍。同穿一条裤子长大,却因了出身不同,他们呼风唤雨,老子只能他们身边当走狗? 老子就是他娘的不服!先皇下诏传了皇位给他赵珩又如何?安穆得了安氏一族传承又如何?他们那样蠢笨,可有能力接那滔天权贵?他们没那能力!所以,他们都得死! 赵弘算是有些小聪明,可他就是太过奸诈,奸诈得让我生气,我就想把他的江山给夺了,让他也尝尝过街老鼠的滋味……” 骆鄯喝住他的话头:“那我呢?我陪着你,帮着你,一路打杀,为你冲锋陷阵,为你挡去多少刀剑,你又是如何对我的?翟震?做人可以狠,但这样自断手臂,你是不是太自负了?” 翟震冷哼一声:“自断手臂?我看自负的是你骆鄯。你不过老子身边一条狗,老子让你吃肉,你就老老实实给我啃些骨头肉,想在老子身上讨便宜,你还不配!” 骆鄯声音渐冷:“所以,你就灭了老子的门?” “灭了又如何?老子灭的门比地上的蟑螂还多,自己数都数不过来,你又算老几?” “翟震,你果然是破釜沉舟了,怎的?把话说得这么绝,后路也不给自己留?”骆鄯也跟着冷哼出声。 翟震笑了:“后路?老子只剩老命一条,要甚后路前路?” 骆鄯也笑了:“翟震,你可知有一句词叫做心腹大患?” 翟震蓦的睁眼:“你什么意思?” “我说,我曾是你翟震的心腹,也是你翟震的大患,”骆鄯笑得森冷:“我,可不就是你翟崮肚里的活虫?你不留后路,我骆鄯不姓骆……嘿嘿,你以为,你那老二,能逃得出我骆鄯的手掌心?” “你……”翟震猛的抬身想坐起来,挣扎着,身上半点劲也没有,他怒视骆鄯:“你竟敢算计我儿?敢对老子下毒?” 骆鄯俯身,把脸凑近翟震,笑得阴恻恻:“将军,这些手段,可都是您手把手教的我,我学得可好?” “你……”翟震呼吸急促,青筋暴起,想抽那骆鄯一耳光,却是抬不起手来。 …… 地窖外,后堂屋门前,掌柜跪在地上,连连磕头:“小的深谢老大,您救了小的老母亲一命,大恩大德,没齿难忘。” 叶小七大手一挥:“去吧,带上你老娘,隐退乡野,再别出来了。若不是念着你这片孝心,我断不会留你性命,回去好好孝顺你老母亲。别让我再见到你。” “是是是,小的这就马上走。” 掌柜擦干眼泪,躬着身快速从侧门离开。 叶小七转身,看向一旁候着的老鸨:“你,打算让他怎个死法?” 第97章 计划书 老鸨缓缓抬头,脸上因悲愤而狰狞,她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活——剐!” 那种失去至亲的悲愤,叶小七太熟悉了,他也曾伤心欲绝、恨不能把全世间的人畜烧成灰烬,熊熊怒火几乎要将他自己撕成碎片。 直到师父出现,把他的激愤转化成动力,他终于可以控制自己,活成了如今的叶小七。 叶小七转过脸,没看老鸨那张因愤怒而变形的脸,他淡淡应到:“你有没有想过?他翟震身经百战,浑身上下布满伤疤,会在乎你的活剐?” 老鸨满脸不甘:“您说,只要能看到翟震痛不欲生,老娘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叶小七回过头,看向那间后堂屋,缓缓说道:“截断他的后路、摧毁他的执念、让他看着自己的所谓信念一点点崩塌;告诉他,他走向深渊的每一步,都是自己在自己脚底下挖的坑……最后,我要让他撕心裂肺的死去,死在自己刀下……” 老鸨是个聪明人,很快就明白了叶小七的意思:“民妇知道了。大人不但杀身,还要诛心,是也不是?” 叶小七意味深长的笑了笑,没应。 老鸨低头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递给叶小七: “大人,这是昨儿民妇去给哥哥……给哥哥收殓的时候,从他怀里找到的,希望对您有点用处。……民妇只有一个要求,处死翟震,务必要着人通知民妇,民妇得去取了他的心头血,给民妇的家人祭拜。” 叶小七从老鸨手里接过布袋,当着她的面打开,里面是一张羊皮纸,里头是骆鄯当年跟翟震攻打南疆时的行军图,除了行军图,还有详细的作战计划。 叶小七快速扫了一遍,计划里甚至已经注明赵弘登基的具体时辰。 再看写计划书的日子,那个时候,先皇还活得好好的。 父皇活着,赵弘就拟定了自己的登基时辰?他那会还是个不受宠的皇子。 后来事情的发展,果然先皇突然病逝,赵弘仓促登基,跟这张计划书的时辰正好对得上。 这意味着什么? 叶小七手上猛的一收,两眼直直射向老鸨。 老鸨“噗通”跪下: “大人,此事非同小可,民妇一句话也不曾对外人提过。这羊皮纸,是民妇大哥贴身留着的,兴许是他早就发现骆鄯心不正,暗自留起来,用以自保……这杀头的事,大哥他断不会跟人提起。” 叶小七凌厉的目光收了回去,沉默好一会,才开口道:“你,若不想死,还是尽快离开京都吧。” 老鸨抬头:“可我想亲眼看到翟震死!” 叶小七已经转过身,双手负在背后:“此刻他还不能死。不过你放心,不管你藏在何处,他翟震的死法,你会听得到!而且,我相信,你会满意的。” 老鸨眼神透亮:“民妇知道了。大人您想给他一个遗臭万年的死法。” 叶小七手上磨搓着那张羊皮纸,声音平静:“没错!” “民妇深谢大人成全!民妇这就告退。” 老鸨身躯胖硕,但行动起来,丝毫不妨碍她的敏捷,话音刚落,人已经消失在楼道里。她要尽快安排青楼事宜,方能尽快离开京都。 地窖里。 骆鄯双手垂立于身侧,整个人斜靠在墙壁上,无力的看向床上同样绵软的翟震。 翟震嘴角一抽:“你果然把老子的精髓尽学了去。自己下的毒,自己喝。这是要陪老子共赴黄泉?” 骆鄯眼神淡淡,默不作声。 翟震接着往下说道:“很不必。老子到了黄泉,有的是小鬼使唤,用不了你这条老狗。” “翟将军放心,他骆鄯还有更重要的事去做,死不了。黄泉的路,自有你去的时候,可眼下,不行。” 叶小七悄无声息的出现在入口处。 翟震眉头一皱:“叶小七?你?……你又是……不对,叶小七是你的假名!……呵!老子犯下的杀孽数不胜数,你又是哪一家的余孽?” 叶小七踱着方步,越过骆鄯,走到翟震跟前,慢慢蹲下,两眼盯着翟震,似笑非笑。 “嗯哼……” 翟震从喉咙里闷哼出声,额头冒出细密的汗珠,脸色因疼痛而扭曲。 他胀紫了的脸突然“呵呵”一声干笑,轻蔑讽道:“趁老子中毒不能发力,按断我手掌骨,你就这点能耐?” “咔嚓”一声响。 前臂骨又是生生折断,叶小七的手,接着往上,按在了翟震的左上臂。 翟震再次闷哼,抖着唇,脸色煞白,但依然在笑:“当初在军营……你早就想下手了吧?……废物!也就能趁火打劫……打一打丧家犬……在老子眼里,你……还是一个不上道的废物!” 叶小七打算折断翟震上臂的手突然就停了下来,他眯着眼,打量着翟震断碎了的手腕跟前臂,回头看向骆鄯:“骆鄯老儿,给你个机会,要我废掉他哪截骨头?腿骨?下颚骨?还是……切了他命根?……” 骆鄯两眼一闭,摇摇头,轻叹一声:“他翟震即便碎尸万段,我骆府,也回不去了。我骆府已经尽数覆灭,这是报应,是我应得的。叶公子,您打算折我骆鄯几根骨头?才能解你心头之恨?碎骨,活剐,我骆鄯不会吭一声。只要你叶小七能放我儿一条生路。” “你骆鄯倒是聪明,自己把自己毒焉巴了,跟我示弱。就为了救你那废物儿子。也是,做父母的,谁不疼爱自己孩子呢?我的父亲母亲,当初也是疼我疼得入骨呢!……当初,连孩子都不放过,你们可想过有今日?” 叶小七眼睛看着骆鄯说话,身子没动,同时手上漫不经心的略一使劲,翟震的左上臂“咔嚓”一声,又折断了一根。 翟震已经脸色青灰,冷汗沿着脸颊滑落,他身躯打颤,恶狠狠盯着叶小七:“你……到底是谁?” “我是谁?”叶小七眉头微挑:“我哪知道我是谁?要不,你猜猜?你不是说犯下的杀孽数不胜数么?你,再看看,我像哪一家的?” 骆鄯身子一抽,整个人“噗通”跪了下去,面朝叶小七,脑袋深深埋了下去:“我知道翟崮的去处。你放过我儿,我定当知无不言。我笙儿已然是个废人,他对你叶公子,已经没有任何威胁,也没有价值,我只想他活着……” 翟震因疼痛发抖的身躯一僵,猛的睁眼,那眼神,能吃人:“骆鄯!你敢?!” “有何不敢?”骆鄯惨淡一笑:“你翟震不也杀了我女儿?一报还一报。” 第98章 程夫人为他打扮 “有意思!” 叶小七拍拍手,站了起来,看都不看两人,直接掉头往外走。 很快有几个黑衣人闪身而入,架起骆鄯跟翟震,黑布袋往他们头上一罩,迅速带离青楼。 一日一夜的混战、接着打扫战场,两日过去,曾经硝烟四起、尸骨横陈的东门外,已经清扫干净,开始有走商平民走动。 一切恢复得那么自然,仿佛没有任何事情发生,那夜听到的哀嚎、闻到的夹杂着烧焦肉味的浓烟,不过是噩梦一场。 叶小七整整睡了一天一夜,直到程峻敲开他房门。 叶小七嘟哝着起身,穿着亵衣裤就去开门,眼睛都没睁开,门开一条缝,也不看是谁,就又扑回床上,拉起被子就想接着睡。 见叶小七还穿着亵裤,程峻迈进门的一条腿收了回去,站在门外,眼睛看向别处,嘴里说道: “已是卯时,你也该起来了。今儿皇上召集群臣,论功行赏,你也有一份。须得尽快更衣入宫谢恩。” 叶小七还是蒙着被子,嘴里嘟囔:“我才不去!都说了,我不要那劳什子赏赐!” “那什么行?皇上赏赐不接,这是欺君之罪。”程峻急了,恨不得冲进门去,亲自把衣服给他叶小七套上,但脚上动了动,还是没敢进门。 “小七,你还是去吧。这是皇上的赏,你不去,让峻儿如何收场?” 程夫人出现在程峻身后,越过程峻,将半开的房门大开。 “娘,您怎的起得这么早?小七没事,我再说服他就是,您且回去睡个回笼觉。” 程峻拦住母亲,被程夫人轻轻挡开,她径直往屋里走去,身后的丫鬟已经端着装了水跟毛巾的脸盆,跟着进屋。 程峻张了张嘴,还是打住,挠挠头,站在门外候着。 程夫人一把掀开叶小七身上的被子,从丫鬟手里接过冰冷的湿毛巾,往叶小七脸上敷去。 “啊……冷!” 叶小七打了个哆嗦,一骨碌爬起来,不好意思的接过程夫人手里的毛巾,胡乱在脸上一擦,立马丢回丫鬟手上:“怎能让义母伺候?您且回去吧,我自己来。” 自打上次有了嫌隙,叶小七程夫人之间隔着一层冷漠,叶小七表面嬉皮笑脸,但眼神清冷,从不与程夫人对视。 他之所以还继续回将军府,实在是还需要程峻配合很多事,比如,走进朝堂。 叶小七能回头,程峻心里早就乐得雀跃,但还是做出一副严肃的样子。 但知子莫若母,程峻经常一个人傻乐,程夫人如何不知? 她是不希望叶小七留在程峻身边的。 她悔,她自觉愧对叶小七,但程峻是她儿子,她不能看着程峻被叶小七利用,最终陷入万劫不复。 “这么潦草?什么行?你今日是要上朝堂面圣的,得好好打理干净,换上华服,恭恭敬敬的跟程峻进宫去。别捅出乱子来,给整个将军府添乱。” 程夫人义正辞严的样子,让叶小七不由得暗自多瞅了她几眼。 叶小七从不相信,一个人没来由的对你好,能存什么好心? 心里这么想,脸上半点也没露出来,只耍赖着想躲懒,被程夫人按得死死的。 他不想当着程峻的面跟程夫人使力,便只能顺着她,起了床,硬头皮站着,像个木偶人,任程夫人跟丫鬟摆布。 很快,叶小七被程夫人推着出了门,两眼迷糊的站在程峻跟前。 程峻呆了呆,好一会都没反应过来。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叶小七。 粉黄的里衣,披上水绿外氅,银白色狐毛围脖,腰间一条水绿腰带,吊着一块水珠玉佩;一头乌发,前半段盘起,戴着青白冷玉发冠,后半截披散在肩头,长致后腰,衬得人更加修长飘逸;脸上,红唇白齿、肌肤胜雪、眉若远山、鼻梁悬胆,如玉如雕,竟是多一分嫌多,少一分也断断不能。 “走啊?不是进宫么?”叶小七不耐烦的撇了撇嘴。原本谪仙一般的人物,一张嘴,顿时跌回凡尘,就不是那么回事了。 程峻看得发怔,被叶小七那么一吼,猛的惊醒,他挠挠头,赶忙低下眼睑,装作若无其事的走在前头。 将军府大门外,程峻率先爬上马车,从上面伸出手,想拉叶小七一把,被叶小七一把拍掉,自己利落跳了上去,推开程峻,掀开门帘,埋头进了车厢,门帘快速回拢。 叶小七就没有帮程峻把着门帘的意思。 程峻笑笑,也不计较,自己挑起门帘,一头钻了进去。 马车嘚嘚嘚离开将军府。 程夫人站在大门口,看他们渐行渐远,这才收起脸上僵硬的笑脸,转过身,一脸失魂落魄的走回自己寝殿。 进宫路上。 马车内空间本就不大,叶小七程峻两人面对面坐着,大眼瞪小眼。 叶小七还好,整个人还是懵的,有点没完全睡醒的意思,他看程峻,看得是一脸朦胧。 程峻英俊的五官随着马车摇晃,愣是被叶小七看得错乱,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在他眼前摇得是一团乱七八糟。 程峻可就不一样了,叶小七身上散发出淡淡的女儿香,让他整个人不由得坐直了身,不敢有半点懈怠,生怕马车一个晃动,他会倒向叶小七。 叶小七怎的越长大身上的女儿香越浓?他以前怎没发现? 程峻艰难的咽了一下口水,愣是半句话也没敢说。 两个人就这么傻愣愣对望着,好像压根就不认识。又好像已经相识了一万年,面对面,坐成了永恒。 “咕噜……咕噜噜……” 叶小七皱眉,他揉了揉肚子,懊恼着嘀嘀咕咕:“糟了,出来太着急,没吃东西。肚子真不争气,一会在朝堂上会不会乱叫?皇上听了,会不会一生气,就把赏赐给收回去了?” 程峻咧开嘴,想笑又不敢,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娟子,打开来,露出几块包得很好的点心,双手别扭的往前伸了伸:“只能带这个,你,将就着吃点,垫肚子。” “桃花酥?百花斋的?”叶小七眼睛一亮,伸手拎起一块,就往嘴里塞,吃得一脸陶醉。 “嗯,百花斋新蒸出来的,我就知道你喜欢。” 不知为何,这么简单的对话,程峻说得极为艰难,脸上有些烫。 “有大哥在真好,这大清早,这么远的百花斋,一来一回,你不会昨儿就没睡吧?” 叶小七又拎起一块,吃得是喜笑颜开。程峻又看得呆了。 …… 将军府。 丫鬟看着坐立不安的大夫人,心里有些疑惑,忍不住问出口:“大夫人,将军跟叶公子进宫领赏,您不是该高兴么?怎的如此?” 程夫人坐在案前,两眼呆呆的看着窗外,嘴里呢喃: “她这样打扮,太像了,简直就是穆姐姐再世。……那个人,会不会一眼就看得出来?会不会对她生出别的心思?……穆姐姐,对不起,我不能看着峻儿出事,只能再次对不起你了。” 第99章 风口浪尖 皇宫,叶小七不陌生。 他陌生的是朝堂。 今日的朝堂格外热闹,翟震围攻京都带来的阴霾已经一扫而空,所有人如释重负,踏进朝堂的第一时间,目光都不约而同的搜寻程峻的身影。他可是平翟军、活捉翟震的第一功臣。 翟震围剿的可是京都,谁不胆战心惊?此战大获全胜,所有人都在感念程峻的忠勇。 只有一人,脸色阴晴不定,他就是孙宰相。 孙相派出杀手前,已经掌握杀手们的软肋,保证只要出现不测,他们绝不会透露孙相半个字。这也是杀手们一去不归,孙相依然能气定神闲出现在朝堂上的原因。 表面气定神闲的孙相心里其实早就打起了鼓。 他不希望再出现第二个翟震。 辉煌巅峰的翟震,在朝堂上对他这个三朝元老是半点情面也不给,还处处跟他作对,不知坏了他多少好事。 跟廖琛暗中联手,明里暗里在皇上跟前散布翟震功高震主,好不容易把翟震碾压出朝堂,又来了个程峻。 程峻当然没有翟震那么嚣张跋扈,但更让孙相忌惮,他太刚直了,还是软硬不吃的刚直。这也是皇上重用他的原因之一。 皇上对这个年轻有为的程峻是赞不绝口,不但给了他军权,还许他随时可以入朝,可以自由入宫。 这可是天大的恩宠,只有禁卫军统领才能随时进宫。禁卫军统领是皇上的贴身侍卫,自由入宫很正常,毕竟皇宫就是他统领的工作场所。 但程峻是将军,将军有自己的军营。有些戍边将帅还不能随便回京都,每次回来,都需要皇上首准,方能成行。 程峻就就这么华丽丽的自由出入了,这样的泼天荣宠,谁不忌惮? 偏程峻这个人一不贪财二不好色。拿捏不了他的软肋,更讨好不上他的将军府,横竖一个油盐不进。 最惊慌的是孙相。 他权衡利弊,才决定趁程峻还没站稳脚跟,就对他暗中下手。 一个将军,战死沙场,再正常不过了。 再没有比让程峻死在战场上更干净的杀人手法。只有在战中下手,才有可能不露痕迹。 让孙相没想到的是,训练有素的杀手们竟是半根汗毛也没动到程峻,就这样全军覆没。派出去上千人,一个活口也没回来,愣是来个毫无音讯,让孙相后背发凉。 皇上还未露面。 程峻迈着坚定的步伐走进朝堂,整个朝堂顿时鸦雀无声,所有人都不约而同的看向程峻,接着,规规整整的对他拱手施礼。 程峻一一拱手回应,便自然的站到了武将一侧的廖琛身后。 廖琛赶紧让出一步,想把程峻让到他前头,程峻连连摆手拒绝:“廖将军,这万万使不得,朝中有规矩,你我有尊卑,您是前辈,堂堂镇北侯,礼当居首位。” 廖琛还是坚持:“程将军围剿翟震有功,保京都乃至朝堂太平,这份功劳,可不是谁都能有的,您居首位,自无人有异议。” 程峻依然推辞,死活不受:“以一仗论高低,这不就抹杀了朝堂各位大人日夜操劳国事的功劳?本将军年纪轻轻,得皇上青眼,还有在座各位大人认可,方有一展宏图、为国为民出力的机会。要说功劳,在座各位,不分昼夜,兢兢业业辅佐圣上,保百姓安居乐业,何尝没有功劳?” 程峻话音刚落,所有人脸上露出钦佩的神色来。 年轻但不气盛,在沙场杀伐果决,进朝堂进退有据,谦虚沉稳,相比当年翟震对文官的藐视傲慢,程峻的境界,远在翟震之上。 站在文官一侧首位的孙相,听到程峻的一番说辞,再看看其他朝臣看程峻时敬佩满意的眼神,他心里更为警惕。 不居功、不好色、不贪财,还小小年纪就战功赫赫,这程峻太可怕了。 朝堂右侧门后,是一巨大的楠木花雕屏风,楠木屏风后,皇上安静的坐着,手里磨搓着一块精美玉佩,听着外头朝堂上的动静,脸上意味不明。 在一旁伺候的何公公大气不敢出,多年伺候皇上的经验告诉他,皇上正借着今日论功行赏,暗中观察程峻的反应,也观察各位朝臣的动静。 皇上深藏不露的神情,何公公不敢猜,但他还是知道这圣上脾气的。 程峻这后生敢拼又沉稳的样子,是入了皇上的眼。 给予程峻至高荣宠,是对程峻的考验。 程峻若敢表现的太急功近利,太目中无人,皇上拿捏或者削弱他,易如反掌。 就像当年的翟震,承受皇恩时有多辉煌,嚣张跋扈后的下场就有多惨烈。 操弄朝局,拿捏人心,是圣上的拿手好戏。 眼看时辰已到,朝堂上声音逐渐平息,皇上把手上的玉佩放了下去,任由玉佩悬挂在他腰间。 这玉佩,是他的贴身之物,经常拿在手里把玩,早就磨得非常温润,又是绝好的古玉打造而成,说价值连城,也不为过。 皇上起身,何公公赶紧向前,落后两步,把手伸出去,让皇上搭着,护驾上朝。 “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朝堂之下,众臣齐齐跪拜,呼声高亢,振聋发聩。 皇上抬眼,不怒自威,不急不慢的将众人扫了一眼,才在龙椅上缓缓坐下,右手复又将玉佩拿在手上,左手一挥:“众卿平身。” “谢皇上!” 众朝臣呼啦啦站起来,一个个低眉顺目,站得规规矩矩,不敢直视皇上。 “几日惊惶,终于尘埃落定,逆贼翟震,落入大牢,京都朝堂恢复太平,各位爱卿功不可没。朕感念众位爱卿劳苦,今日开堂,只做一事,论功行赏。众位爱卿,有何建议,尽无不言,朕定当仔细斟酌,尽可能做到事无遗漏,人无遗憾。” 皇上一番激励言语,众朝臣纷纷回应。 “臣惶恐。” “臣等不敢居功,圣上英明决策,福泽天下,方能换得京都乃至整个大隋太平。” “皇上英明!” …… 所有人,都称颂皇上决策,不敢在朝堂以功劳自居。 皇上面带微笑,脸色平和,手里磨搓着玉佩,看众朝臣的眼神,依然意味不明。 枪打出头鸟,风荡冒尖枝。都是老狐狸,谁也不会在这个时候冒头,惹皇上猜忌。 “诶——今时不同往日,除了圣上英明决策,有个人的英勇善战却是不应该埋没。若说论功行赏,老夫以为,程将军居功至伟。京都守卫战,程将军当居守功。圣上若重重赏赐,臣等自无话说。” 这时,文官首位的孙相突然发话,让所有人面面相觑。 这不是把程峻推到风口浪尖么? 第100章 你,快站起来说话 皇上默默看了孙相一眼,转脸看向程峻,还没开口,程峻就淡淡一笑,先是朝皇上深鞠一躬,再面向孙相拱手施礼。 “程峻何德何能,仅凭一场战事,就得孙相如此抬爱。 要说守城,廖将军才是那身后默默出力之人,这京都保卫战,廖将军功不可没。 再说功劳,出战的二十万将领,更是站在百姓身前,以血肉之躯,毫无畏惧,抵挡翟军铁枪利剑,全城百姓无不交手称赞。 不管是廖将军统领的镇北军、还是南军、守护皇城的禁卫军、京营军,都在这场守卫战中全力以赴。 程峻不过占了一个统帅的便宜,这统帅之职,还是圣上亲封的。孙相说重重赏赐,程峻实在受之有愧。” 程峻一番夸赞,把所有人,包括廖琛跟皇上都夸进去了。人人都以为朝堂两员大将,一个镇北侯,一个掌管镇南营,一南一北,两相对立,应该是同行冤家,一个不服一个才对。 程峻非但没有半点针对,还把他的对手廖琛给夸了。 这份肚量,跟孙相暗戳戳的明捧暗踩有天壤之别。两相对比,高下立判。 廖琛更是始料未及,但他不敢出声,这是新进力量跟旧势力的对抗,谁敢冒头当那炮灰? 孙相表面笑嘻嘻,心里已经恨得牙痒痒,程峻的高洁倒显得他一朝宰相鼠目寸光斤斤计较了。 孙相刚想回应,却被皇上抬手隔空一压,他顿时噤声,眼巴巴的看着皇上,不明所以。 皇上却是看着程峻,问道: “说到军中功劳,朕倒是知道有一人,这人你们都没提到,可朕可听说此人以一个小兵的身份,战中勇猛机灵,缕次创下奇功,很得军中将领们推崇。这样的奇才,断不能埋没。程将军,此人,就在你府中,朕早就着人通知,你可带了来?” 众人面面相觑,程将军手下还有这号人物?他们怎不知道? 程峻再次面朝龙椅上的皇上伏首施礼: “回皇上,微臣忏愧,没看住那顽劣小弟,一个不备,他竟跟姜太傅示假,偷偷参军去了。还在军中误打误撞打了头阵,着实让其他兵将看了笑话。此番任性,实在是微臣教养不到之过,还请圣上降罪于臣,小弟年纪尚小……” 程峻还在解释,皇上已经大手一挥: “诶——,这都是小事,朕怎会如此小器?连一个热血后生都容不得?你且放宽心,把人带上来,让朕也瞧瞧,到底是怎样的小生,让众兵将折服,连朕的月公主都对他赞不绝口?” 皇上几句话,明着是跟程峻说叶小七的事,暗里却是点孙相容不得小辈才能卓着。 孙相在一旁是听得心惊胆颤,惶惶不安。 皇上的心性孙相是知道的,他已经对自己有了成见,刚才那番话算是敲打,也算是给机会,接下来就看孙相自己的表现了。 其他朝臣听了,心里更是对程峻礼让三分,孙相不过言语上刺激那么一下,皇上竟维护上了,哪怕是亲儿子,也不带这么偏爱的,程峻果然是炙手可热啊。 这边程峻,已经深鞠一躬,对皇上宽容表示感激: “小弟顽劣成性,何德何能,得皇上跟月公主青眼?微臣惶恐,就怕他上了朝堂,再言行无状,别冲撞了朝堂才好。” 程峻言下之意,人是不敢不带来的,毕竟皇上刻意着人通知的将军府,他程峻不敢不从。但要不要进殿,程峻的意思,最好还是不进了,弟弟年纪小,还不知礼数。 皇上早就对这个叶小七生了好奇心,哪里容得程峻推辞?他给一旁的何公公使了个眼色,何公公会意,立马站了出来,拂尘一扬,尖声宣到:“宣——叶小七,觐——见——。” 所有人都将视线投向大殿门方向,想一睹这位皇上口中的热血后生。 叶小七早就在大殿外站得不耐烦,听见何公公宣他觐见,便胡咧咧朝大殿门闯进去,完全没有首次进朝堂的拘谨。 引他进门的小太监看得是直冒冷汗,生怕他这副模样进去,没大没小,生出事端来。 众人直视下,一身材高挑,面若冠玉的粉装俊儿郎俏生生出现在大堂入口。 只见他不卑不亢,姿态从容,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谪仙气度,让所有人为之惊艳,转而又生出不能亵渎之感。 程峻也是看得直懊恼,他的叶小七如此不落凡尘,他竟让他踏进了这污浊的朝堂。自己身居高位,还守护不了叶小七的清闲,实在是枉做了一回大哥。 此刻已是朝阳初升,柔和的阳光直射朝堂,踏进朝堂门口的叶小七背对阳光,身影被拉得细长,印在朝堂中央,让端坐龙椅上的皇上看得有些晃眼。 叶小七在众人的惊奇注视下款款而来,在朝堂中央稳稳站住。 程峻没来由的一慌,下意识想上去护住叶小七。 叶小七拿眼角睨了程峻一眼,程峻脚下只是动了动,没敢迈出去;张了张嘴,还是谨慎的闭上,生生咽了一下口水,两手交握在小腹,攥得指节泛白。 叶小七这身打扮太惹眼了,他是真紧张。 皇上看着眼前的璧人,仿佛一下子没看清,身子往前,从龙椅上探出半截身躯。再细看,他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右手攥着的玉佩一松,“噗”的一声落在龙椅上。他顾不上那玉佩,抬手揉了揉眼睛,再探出脑袋细细端详堂下亭亭玉立的叶小七。 “你……你……你是……???” 皇上磕磕巴巴的声音落进朝堂每个人耳朵里,所有人都惊讶不已。 向来稳如泰山气定神闲的皇上,怎的突然就在朝堂上如此失态?他在问“你是谁?”,怎个意思?那不是皇上自己让何公公宣进殿的叶小七么? 叶小七两手一拱,身躯略弯,先是一个伏首施礼,再撩开衣裙前缀,单膝跪地,接着双膝落地,伏首纳头,一叩三拜,嘴里朗朗出声:“小的叶小七,拜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行的是大礼,还是古礼。 皇上一个趔趄,差点从龙椅上摔下来,吓得何公公赶紧扶住。 皇上挥挥手,示意何公公让开。 何公公谨慎的让到一旁,转身时,眼睛却警惕的看了跪伏在地的叶小七一眼。 让圣上这么失态的,在何公公眼里,他叶小七是独一个,他不得不对这叶小七多留个心眼。 皇上失态,程峻脸色一变,赶紧在叶小七身旁跪下: “微臣小弟殿前失仪,请皇上恕罪。皇上若觉得不适,请恩准微臣带小弟退出朝堂,免得冲撞了圣上。” 殿前失仪? 你才殿前失仪! 叶小七脑袋往旁一侧,抬眼斜斜刀了程峻一记,表示很不满。 程峻微微摇头,让他不要轻举妄动。 “叶小七。”皇上发现自己失态,已经坐回龙椅,端正身板,清了清嗓子,接着对叶小七说道:“抬起头来,让朕看看,到底是怎样的人,能入我月公主的眼?” 皇上自以为镇定的动作,落在何公公眼里,更奇怪了。 他忍不住又看了那叶小七一眼。 叶小七缓缓抬头,目视皇上,面带微笑,但笑容总觉得有那么点意味深长。 这身姿,这笑容,这粉黄水绿的着装,太像了!仿佛那个人活生生跪在他眼前,在对他露出笑颜。 皇上再次咽住了,他手上轻微一抖,呼吸有些急促,急急说道:“你……快别跪着,地上凉,站起来说话……” 地上跪着俩。 皇上让谁起来说话?叶小七?还是程峻? 朝堂之上,落针可闻。 第101章 你想要什么? 叶小七程峻两人面面相觑,不知是该起还是不起。 程峻刚要张嘴,叶小七就率先开了口:“回皇上,小的在军营里行军打仗,卧过雪蹲过狼窝,皮糙肉厚,地上这点凉,不碍事。” “父皇让你起来说话,你就起!哪这么多事?” 太子就站在文官一侧靠里,离叶小七近些,他见叶小七还敢回嘴,忍不住出声提醒。 叶小七一出现,太子就愣住了,他没想到这厮请了几日的假,竟请出了个军功回来,还惊动了父皇。有点能耐啊,不枉费自己对他也有些另眼相看。 程峻赶紧开口:“微臣谢皇上体恤。” 说着话,他已经一把拽住叶小七,把人往上提溜。 叶小七被程峻拽得一个趔趄,他狠狠瞪了程峻一眼,猛甩掉他的手,先是把自己弄皱了的衣摆扯平,再恭恭敬敬给皇上行了礼,以示感恩。 皇上看见叶小七那不拘小节的动作,发直的眼神一暗:是了,她向来温婉,绝不会有这样粗鲁的举止,更不会在众目睽睽之下失了分寸。 这么说,眼前这个人,不过是相貌酷似。 何况,此人还是个男儿,据说在军营里就没有多少人能跟他过过三招。这样粗鄙的军中莽夫,怎能跟她有半点瓜葛? 皇上深深坐进龙椅内,挺直的身躯瞬间疲惫佝偻。 群臣有些骚动,有人开始要提那些论功行赏,皇上突然想起什么,复又挺直腰板,眼神锐利的看向叶小七:“你,刚才行的古礼,是谁教你的?” 程峻身躯一僵,他怎就没注意叶小七刚才用的是古礼? 安氏一族向来注重礼法,庄重场合用的都是繁琐的古礼。这在大隋就少有其他氏族能做得到。 更别说安氏早在多年前已经覆灭,知道这种繁琐礼法的人屈指可数。 都怪自己,怎不多个心眼,来的路上就没提醒他一句? 皇上多疑,只要往深处想,叶小七的身份极其危险。 叶小七嘴角一勾,抬起头,直视皇上,言语淡淡:“回皇上,小的……” 程峻“噗通”跪地:“皇上,是微臣无能,让小弟从小颠沛流离,不知从哪里学来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叶小七气呼呼的打断程峻:“哪里乱七八糟了?这可是正儿八经的古礼,你自己浅陋,别把珍珠当鱼目。” 皇上看两人当场斗嘴,眼里意味深长,默默凝视一脸焦急的程峻,良久不说话。 程峻额头开始冒细汗,心里转了无数念头,甚至已经有带叶小七远离朝堂,隐遁江湖的打算。 “禀皇上,微臣惶恐,这古礼,是叶小七行拜师礼当日,微臣看他实在喜爱,忍不住教了些古礼,表示爱重。”姜太傅从群臣后方站出来,解释道。 “爱重?”皇上两眼微眯,若有所思的打量着突然冒头的姜太傅: “朕也没听说过太傅有这嗜好?竟用教导古礼表达喜爱?姜太傅博学多闻,教书育人严苛出名。叶小七有何能耐?入得了姜太傅的法眼?” 姜太傅呼吸一滞。 在课堂上,好像叶小七的确没有表现出过人的天赋,反而有些顽劣不上进,让姜太傅头疼,更引得其他学子嘲讽他乡野村夫的蠢笨。 总不能说叶小七长得好看,自己喜欢得紧吧。 “原来姜太傅竟偏心至此,”太子愤愤不平:“不但教授古礼,还经常在课间把叶小七叫去私自补课。叶小七机灵,本太子着实也喜欢,但断没有姜太傅这般私心。您公然偏袒叶小七,不怕其他学子心寒……” 太子也喜欢? 这叶小七,怎的个个都喜欢?连自己都…… 皇上轻咳了一下,做出很不在意的样子,顾左右而言他: “刚才,众爱卿说到哪了?除了程将军,廖将军等人守城也功不可没,礼当论功行赏……” 转向这么快? 众朝臣又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皇上今日着实很不正常。 整个朝堂复又诡异的沉寂下去。 叶小七亮晶晶的双眸注视下,皇上莫名有些拘谨,拿起玉佩摩撮两下,感觉不大对,复又放下,再次咳嗽一声,清了清嗓子,这才有些不大利索的说道: “那个,叶小七是吧,你很好,一会论功行赏少不了你那份。程将军教导有方,也当赏!” 怎就变成奖赏程峻教导有方了?跟这虚无缥缈的所谓教导相比,不是程峻的军功更清晰显赫么? 难道不是应该说:程将军此战有勇有谋,更该赏? 何公公第一次暗地里为自己的主子捏了把汗。 眼见朝堂变得越来越微妙,孙宰相赶紧发挥他的圆滑,替皇上解困:“说到军功,老臣早就拟了一份功劳排名奏章,只怕各花入各眼,看问题不免偏颇,不知皇上……” 皇上立马回过神,意味深长的看了孙相一眼:“还是孙爱卿知道朕的不易,奏章速速递上来,其他人已经写了的,也尽可呈上,不必顾虑,每个人的看法都有偏颇,朕也不例外。” 众朝臣听了,长舒一口气,纷纷从怀中掏出事先拟好的奏章,恭恭敬敬递了上去。 看皇上神情,总算恢复正常,何公公心里一松,走下阶梯,收了众人递上来的奏书,眼神扫过程峻时,略显凌厉。 程峻立马会意。 叶小七,得尽快离开朝堂。 但接下来皇上的话,让程峻刚放下去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此战,程将军居首功,特赏世袭勋爵,程府世代承皇恩雨露……其余人等,按孙相提议的分别论赏……至于叶小七……你……想要什么?升官?还是赏银?或者你有别的要求?” 问到叶小七时,皇上语气下意识柔和,耐心又体贴,不知道的,大概会以为他在跟他宠爱的月公主说话。 再者,为何单把叶小七拎出来问话? 众人正疑惑,叶小七却开始蹬鼻子上脸。 “要什么都行?那我要……” 叶小七话刚出口,程峻一吓,猛伸手捂住叶小七的嘴,转头抱歉的看向皇上,赔着笑脸,磕磕巴巴解释: “圣上息怒,小七他,还是个孩子,不知轻重,微臣马上把他带回去,马上!” 皇上不过说句客套话,叶小七还真敢开口讨要?程峻真怕叶小七开口要皇上座下那张龙椅! 叶小七两手一使劲,把程峻的手从他嘴上扒拉开,拼命从他怀里探出脑袋:“要……皇上手里那块……玉佩……” 何公公脸色一变。 老天!那可是皇上的心爱之物。 太子更是怒其不争:臭小子,老子都不敢跟父皇讨那玩意儿,他张口就来,他有几个脑袋? 姜太傅恭恭敬敬交握在身前的手一软,身子缩了缩,轻轻摇头,叹了口气。 其他人更是已经开始幸灾乐祸,程峻有点本事,无奈府里还有这样一号缺根筋的兄弟,注定走不长。 孙相面露得色,皇上按照他的奏章论功行赏,算是给了他很大面子。 现在又看到程峻有这么个拖油瓶,一时就乐了。毕竟太年轻,想跟他这样的元老斗法,远着呢! 程峻两眼一闭,咬咬牙,将叶小七整个扛起来,不顾他的挣扎捶打,也不顾多少朝臣看笑话,直接往大殿外走。 “慢着——” 皇上冷不丁喝出声,让程俊脚下一乱。 第102章 你是嫌死的人还不够多么? “回来。”皇上接着喝道。 趁着程峻脚步慌乱,叶小七一个翻身从他肩头滑下地,麻溜回到殿前,嬉皮笑脸的对皇上拱手施礼。 “哼!果然顽劣!说说看,你喜欢这玉佩什么了?值钱?朕可以折算成金银赏给你!好看?宫里多的是能工巧匠,朕让他们打更好看的给你……” 皇上居然不生气,但明显不想把那玉佩让出去,语气像是在跟叶小七讨价还价。 “皇上这是舍不得咯?”叶小七大大咧咧应道。 “大胆!”何公公怒喝出声:“叶小七,有你这么跟圣上说话的么?圣上愿意折成金银或另打一块好的,你还不谢恩?” 程峻也折了回来,无奈的站在叶小七身旁,扯了扯他的衣袖,让他适可而止。 叶小七哪里肯? 皇上挥挥手,制止何公公:“诶——莫吓到他。小孩家家的,懂得什么?” 程峻想回说不要了,却是张了张嘴说不出来话,他真怕叶小七又闹出什么更丢丑的事来。 皇上把那玉佩拿在手里掂了掂,脸上有那么一会纠结,接着,毫不犹豫从腰带上扯了下来。 何公公惊得想拦住,却又不敢贸然向前,嘴里不满的嘀咕:“这……圣上……这玉佩从未离过您的身……您……” 皇上不理何公公,把玉佩放在手掌心,往前伸了伸:“你上来,到朕跟前来,朕亲自给你戴上。” “圣上不可!”何公公再次惊慌失色。 从来就没有哪个帝皇肯让朝臣站到龙椅前受赏的。 朝臣只配站在皇上座前的大殿。 “好咧!” 叶小七欢呼雀跃,一个跳跃,躲开程峻的手,三步两步蹿上台阶,来到皇帝身前,笑脸盈盈的伸出手去,等着皇上把玉佩交给他。 程峻想把叶小七揪回头,手上落空,懊恼得直跺脚。 “还不跪下!?谢皇上天恩!”何公公眼见拦不住,只在一旁呵斥出口,让叶小七跪下谢恩。 叶小七眨巴着眼,只笑眯眯的看着皇上,仿佛没听见何公公的提醒。 叶小七一笑,皇上又开始恍惚。 他愣了一回神,突而目光无比柔软,把叶小七的手轻轻按下去,亲自将那玉佩戴在叶小七腰带上。 何公公看在眼里,顿时噤声。 自家皇上着了魔,他是管不住了。 “嗯,这玉佩,很合你……合你的衣着。以后,它就是你的了。这玉跟朕久了,有灵性,沾了几分帝气。……你啊,太顽劣,朕就让这玉佩监督你,晨昏定省,好好读书,把这臭脾气改了才好……多好的孩子,记着,日后多跟朕的几个皇儿走动,没事随他们来朕跟前说说话,朕身边就没个说话的人,你这雀儿一般跳脱,朕看着也欢喜。” 皇上一边帮叶小七整理腰带跟玉佩,一边不厌其烦的絮絮叨叨,看他对待叶小七的宠爱,竟是比月公主还要多上一分。 姜太傅再次叹息,心里百味杂陈。 程峻也是傻眼了。 其他朝臣已经纷纷到程峻跟前祝贺,声音嗡嗡嗡的,他慌忙拱手回礼,动作却是极为潦草,两只眼睛只在叶小七身上。 隔着人群望去,叶小七已然在何公公的教导下,跪地叩首,谢皇上的赏赐。 皇上默默看着跪地叩首的叶小七,眼眶里竟变得有些潮湿,表情更是怅然若失,看叶小七的眼神,目光深邃又怜惜。 下了朝,太子闷闷不乐的走在后头,看叶小七蹦蹦跳跳跟在程峻身旁,他心里更是郁闷。 好不容易有了个可心的人,心里正痒痒,可如今看样子,父皇对叶小七比他还上心。父皇多半也跟他一样,存了旁的心思。 可父皇总不可能纳个男宠为妃吧?他就算想,也要看那些朝堂上的老顽固让不让? 泰和殿内,皇上像是打了一场大仗,刚班师回朝。整个人浑身疲软,失魂落魄,定定坐在软榻上,眼神看向远方不知何处,对上前奉茶的何公公视而不见。 “皇上,喝口热茶润润喉,别累着自个。” 何公公小心翼翼的轻声提醒着。 皇上闻言,把目光收了回来,手里握了茶杯,却久久不端起来,嘴里喃喃自语:“何福啊,一定是她回来了,她找朕来了……这次,是她主动找来的,你说,是也不是?” 何公公不敢应。他哪知道皇上嘴里那个“她”是谁?横竖那女子跟叶小七长得像就是了,否则,皇上也不会当着众朝臣的面如此失态。 若叶小七是个女子,纳进后宫便是。可叶小七是个男的,这事就麻烦了。 看着失了魂魄的皇上,何公公心里好不焦虑:千万别整出旁的事来才好。 这头,程峻一路拖着叶小七出了皇宫,也不管叶小七直嚷嚷,一股脑把人塞进马车。自己后脚爬上去,还没进车厢,身后传来一小太监的声音:“程将军留步。” 程峻转身,看那小太监,是尚书房的,他正疑惑,那小太监弯腰福了福身,说道:“姜太傅有事,请将军过尚书房后殿一叙。” “姜太傅?他老人家凑什么热闹?没看到本将军今日焦头烂额么?”程峻不悦。 那小太监不亢不卑,坚持道:“姜太傅说了,事关重大,还是请将军务必到后殿一叙。” 程峻想了想,回头给了叶小七一个警告的眼神:“你且回将军府等着,哪都不许去!我回头再找你算账。” 叶小七手里还把玩着那块玉佩,依然一副嬉皮笑脸:“好家伙!真给我弄到手了!……大哥,您可知道,这玉佩值多少钱?……我同你讲啊,那可不是拿钱能衡量的……这玉佩,拿孙相那老儿的位置换,我叶小七也是不肯的……” 程峻无语的摇摇头,把门帘一甩,唬着脸下了马车,吩咐车夫先送叶小七回府,便跟在那小太监身后,往尚书房去。 尚书房后殿,是姜太傅在宫里的居所。 程峻一踏进殿门,小太监就转身把门关上。 他把程峻引到姜太傅屋门外,做了个往里请的手势,把程峻送进屋,那小太监把门掩了,自己留在门外守着,不让人靠近。 屋内。 程峻的脚步慢慢走近,姜太傅缓缓转身,脸上冷得能冻出霜来。 “程将军,你可知,今日,这朝堂之上,差点就被你闹出个腥风血雨?你是嫌死的人还不够多么?” 程峻大骇:“太傅,您……” 第103章 谁利用谁? 姜太傅见程峻不知所以然,心里有怒火,但想了想,还是用眼神示意程峻坐下。 沉默代表默认,姜太傅沉稳严肃的表情告诉程峻,他知道叶小七的真实身份;或者说,他一早就猜到了。 程峻心里嘀咕:怪不得,叶小七在尚书房陪读时,自己委托姜太傅多加关照,姜太傅竟爽快答应。他可是以一视同仁跟严苛教学出名。如此关照叶小七,程峻早该察觉才是。 想到这里,程峻不禁直冒冷汗,幸好,姜太傅看起来像是守护叶小七的,若有别的心思,叶小七恐怕性命不保。 见程峻一脸阴晴不定,并没有要坐下来的意思。姜太傅盯了他一眼,缓缓坐下: “看你的样子,是知道叶小七真实身份的,既如此,为何还要让他进宫?这不是将他推进危险境地?安……”姜太傅到底没把那个安字说出口,生生咽了下去,接着往下说:“他们好不容易留下这么一个独苗,不好好护着,难不成还要亲手把人送到屠刀下?” 程峻汗颜:“太傅所言极是。只是,您不知道,小七向来倔犟,晚辈想法子让他进宫伴读,也就是想把他按在书桌前,别再生事。不曾想,他泥鳅一般,哪里按得住?您也看到了,围攻丁若山、活捉翟震、离间翟军引起他们内乱,这哪一桩哪一件,没有他的份?……说到守护,姜太傅这里,小辈也有话说……” 程峻说到后面,越发委屈,但话没说完,被姜太傅打住:“你这是怪老夫准了他的假?放他出去胡闹?” 程峻向来敬重姜太傅,见他自己把关窍说出来,程峻反倒不好意思说重话了,嘴里纳纳不敢出口。 姜太傅也不管程峻一脸尴尬,接着说道: “老夫这是不想让他在宫中逗留太久。频频请假,到时学业跟不上,不仅他自己不愿意读,其他皇子公主跟世子们也出来说他的不是,老夫再临门一脚,把他踢出尚书房,上头那位就没机会见着他了。如今倒好,你们自己上赶着去面圣,这不是等同于送死么?” 程峻挠挠头皮:“我也是为着他好,没想到他一出现,皇上竟失态至此,或许当年的事情没那么简单。” “你才知道?”姜太傅怒其不争:“如今把你叫来,就为这事。圣上已经注意到小七,日后必定还会想法子让他入泰和殿走动,到时一个不小心,他身份一旦泄露,牵扯就大了。何况,老夫看着他,竟是想复仇,这不是以卵击石么?简直胡闹!” 程峻更懊恼了:“小辈何尝不知,只是,小七是个执拗之人,拦不住!如何是好?” 姜太傅见程峻也无折,定定愣了一会。 姜太傅愣神的功夫,程峻才反应过来,疑惑的开口问道:“太傅,您,如何得知小七他……莫不是?您当年也……” 程峻隐晦的问话让姜太傅陷入沉思,他目光幽幽,沉默良久,长叹了一口气,才缓缓说道: “这事说来话长,老夫当年有幸跟云游四海的安老太爷拜过师,不算正式收徒,只以门童的形式在老太爷身边呆了两年……曾目睹当时几位少年皇子跟小世子的神采英拔……当年的安氏,如此辉煌……不曾想,唉……造孽啊。” “所以,太傅……见过儿时的小七?”程峻问。 姜太傅摇头:“老夫离开时,他们都还围着穆姑娘身旁,一群少男少女,如此意气风发……当时的穆姑娘,犹如皎皎明月,多少少年郎心生仰慕……” 说话间,姜太傅心思再次飘向远方,有句话他没说,那就是,他也是穆姑娘的仰慕者之一。 眼看姜太傅又开始沉浸其中,程峻开口:“那,您怎的认得出小七?” 姜太傅的思绪猛被打断,满脸不高兴,唬道:“怎认不出?你都不晓得他有多像穆姑娘……老夫初次见他,心里震撼了好些时日……皇上如此动容,老夫可以想象……幸好……幸好,小七是个男儿,否则,真要坏事……” 唉……很不幸,小七,还真是个女儿。一想到这茬,程峻是又喜又悲。 程峻纠结了好一会,嗫嚅着说道:“太傅,有一事,小辈不知当讲不当讲?” 姜太傅瞪了他一眼:“都这时候了,还藏着掖着?” 程峻深吸一口气,咬咬牙,说道:“小七,是女儿身!” “什么?”姜太傅脸色一变,唬的站起来:“女儿?女的?……这……太可怕了……这……” 程峻赶紧扶住他:“太傅……您……” 姜太傅反抓程峻的手:“你……确定?” 程峻坚定的点点头:“确定!这事,我母亲也知晓!” “你母亲?糊涂!这种事怎能乱说?在母亲面前也不该提才是……” “不是小辈多嘴,是母亲,自己认出来了,跟太傅您,一样的……” 姜太傅再次用力,抓得程峻手腕生疼:“啊?你母亲是?不对不对!……程峻……程……老夫早该想到是她……程禅!” 程峻再次点头:“正是母亲名讳。” “怪不得,”姜太傅身躯有些摇晃:“怪不得,今日小七如此反常……” 姜太傅想到什么,突然两眼凌厉的射向程峻:“程将军,你老实说,今日,小七这装扮,是谁给他整的?……穆姑娘当年就好穿水绿……” 谁?自然是母亲。 母亲? 程峻脸色微变,张着嘴,半日说不出一句话来。 他下意识的反应,是绝不可能! 母亲如此敦厚之人,怎会这么算计小七?怎会当着他程峻的面把小七送……送…… 母亲想把小七送到皇上跟前?甚至,送进后宫? 不不不,这不可能,小七还那样小,母亲不是那样的人。 程峻脸色苍白,浑身无力,他就近扶着椅子坐下,无力的看向姜太傅,用眼神问他:这是为什么? 姜太傅又是一声叹气:“你也想到了?唉……你母亲,当年,如此爱慕安公子……无奈,当时的安公子,眼里只有穆姑娘……你母亲费尽心机,还经常模仿穆姑娘的装扮,想引起安公子的注意……唉……又是一桩虐缘……” 姜太傅喃喃自语间,握着椅把的手猛的一紧,突的看向程峻:“程峻?你叫程峻?你姓程?” 这话问的,姜太傅又不是第一次认识自己。 程峻莫名其妙的看着姜太傅:“太傅,您,莫不是糊涂了?” “不不!”姜太傅磕磕巴巴:“老夫清醒得很!你跟母姓,你父亲?是……” 程峻摇头:“小辈打出生就没见过父亲的面,跟随母亲在乡野长大……” 他不想提自己的身份,更不想跟宫里那位有任何牵扯。 姜太傅却惊得一屁股坐回去:“乡野?程姑娘为何隐居乡野?难不成?……你,是……安……” 程峻慌忙止住姜太傅话头:“不不不,太傅想岔了!小辈不是安氏后人,这点,母亲很确定的跟小辈解释过。” 他才不要跟小七是兄妹,那段时日的误会,曾让他愁肠百结,每次看到小七,都要强颜欢笑,他再也不要。 姜太傅神色一松:“这就对了,安公子,怎会对穆姑娘有二心?” 程峻心里也暗暗舒了一口气,但姜太傅接下来的话,让他的心又猛的提到嗓子眼。 “你……如何认得小七?……你……莫不是……从你母亲那知道他身份,在利用他?你敢!” 程峻有苦说不出:“太傅,若我说,是他叶小七想用我报复上头那位,您信?” “利用你报复?” “嗯……唉……有句话叫……父子相残,才是……最大的惨剧……” 姜太傅身躯一震:“你……” 第104章 玉佩 程峻无奈的点点头。 姜太傅已经惊得说不出话。 最后程峻表态尽可能让叶小七不要踏入泰和殿时,姜太傅还是一副惊魂未定的恍惚。 将军府。 叶小七刚掀开马车门帘,就看到程夫人在大门口焦急的来回踱步。 她在等叶小七跟程峻回来。 这是前所未有的事。 叶小七对上程夫人视线那一刻,嘴角不由得一勾,似笑非笑的表情让程夫人头皮发麻。 她为着儿子,今日做了违心的事,心里正忐忑,自己在府里起了无数个猜想,却还是不确定事态如何发展。 猛见到叶小七这副捉弄人的表情,让她心生不妙。 “峻儿呢?怎不同你一起回来?”程夫人走下台阶,越过叶小七,往空荡荡的车厢里张望。 没有程峻的身影,程夫人脸上一慌:“峻儿他……被皇上留在宫中了?” “大哥有事尚在宫中,我自己先回来了。” 叶小七笑脸盈盈跳下马车,拍了拍身上不存在灰尘,动作幅度有点大,腰间的玉佩晃啊晃,晃得程夫人脸色苍白。 叶小七也没说是不是皇上留的人,只含糊其辞,让程夫人更是心焦: “你这孩子,能不能把话说明白了?皇上,把峻儿什么了这是?” “义母觉得皇上会对大哥做什么?” 叶小七俏皮一笑,像是在顽皮的跟长辈开玩笑。但程夫人明白,他绝不是天真,他叶小七才是那个城府最深之人。 程夫人眼神一冷:“小七,莫拿你大哥开玩笑。他对你不薄!” 叶小七也瞬间收起笑脸:“那义母为何还置大哥于险境?” 程夫人手上的绣帕一揪:“你说什么?峻儿他……出什么事了?” “义母心里不是应该很清楚么?”叶小七冷嗤出口:“您觉着,我叶小七适合水绿鹅黄?还是那水绿鹅黄,能入得了某人的眼?您明知大哥对小七好,还让我在大哥面前出事,这生事之人,还是当今圣上。您觉得,大哥会袖手旁观?” 程夫人身躯一晃,几乎要摔倒,她身后不远处的两个丫鬟见大夫人不好,刚想过来扶人,被叶小七冷冰冰的眼神一射,顿时呆住,进退不能。 “你们家大夫人没这么脆弱!她飞天遁地的威风,你们没机会见,我叶小七可欣赏了不止百八十回。” 他这话的意思,程夫人的所有动作,都躲不开他叶小七的火眼金睛。 叶小七的话让程夫人更是摇晃得几乎站不住,她挨着马车边缘,哀求的看向叶小七:“小七,别吓义母。峻儿他是不是跟皇上怼上,被拘起来了?” 叶小七定定看着程夫人:“义母……我叶小七能喊您一声义母,心里是真的认下了您。不管您从前跟我父亲母亲有何纠葛,或者,跟宫里那位有何纠葛,那都是从前的事。如今,将军府主事的是大哥,我叶小七也有自己的人生。义母千万不该介入太过,以免反噬。” “小七……我……义母真不是刻意的……义母就峻儿这一个命根子,太怕他出事了,所以……所以……” “所以……您就让别人家的孩子去送死?” “不不不……你若有机会进宫,以他对……对你母亲的执念……也必定许你一生荣华富贵,绝不会亏待于你……” “这么说,我还得谢谢义母的刻意安排咯?” “这……小七,峻儿他……” 叶小七不耐烦的挥挥手,不想跟眼前的老人再置气,毕竟,她是程峻的生母: “大哥若因为您的一意孤行,出了事,我叶小七早就对您不客气了……他无事,只是被姜太傅喊去说话,晚些回府。” 程夫人浑身一软,心有余悸的捂住胸口,抱歉的看着叶小七:“小七……他……皇上……有没有对你……对你……” 叶小七意味深长的睨了程夫人一眼:“您说呢?” 说着,他挑起腰间的玉佩,拿在手里把玩:“没错,如您所愿,皇上果然是上心了。但很不幸,他没让我入宫,您莫忘了,我是个男儿身,皇上再动摇,也绝不会这么草率。否则,他就到不了这高位。” 看着惊魂未定的程夫人,叶小七接着说道: “不过,这接下来,就不好办了。您是不知道,今日,大哥当着皇上跟众朝臣的面,差点生生把我扛出朝堂……皇上还只是有些失态……若他日皇上真动了那份心?强拘我叶小七入后宫,您觉着,以大哥的性情,会不会动刀?” 程夫人刚好转的脸色再次苍白:“你……威胁我?” “没错!”叶小七眼神渐冷:“义母,我本不想跟您置气,但实在是您自己作妖,把我跟大哥逼进死胡同。” 叶小七逼近程夫人:“您……最好想个法子,打消圣上的念头,否则,接下来会出什么事,我可不敢保证!这都是您自找的!” 程夫人挨着马车后退几步:“什么会是这样?” “您帮我换衣服时,早该想到!” 叶小七腰间的玉佩往前一荡,碰到程夫人的手,她像是被烫到一般,手猛的缩回去,眼神绝望:“快把它拿开?” 叶小七拿起玉佩看了看,又抬头看向程夫人,露出神秘莫测的笑容:“这玉佩,烫手?” 程夫人两眼一闭,两行清泪沿着她脸颊滑落:“快拿走,义母求你了。” 叶小七眼神一暗,默默收回玉佩,塞进腰带里,呆立片刻,想伸手扶住程夫人:“义母,咱们都是大哥的亲人,别斗了,好不好?” 程夫人吓得一个轻呼,挥手将叶小七伸过来的手猛拍出去:“让开!别靠近我!带上玉佩,滚回你的寝殿去!少在我面前晃!” 好好的程夫人,被那玉佩刺激得整个人几乎要失控,说话的声音变得歇斯底里。 叶小七皱眉,看程夫人已经脸色青灰,靠着马车直喘气。 他心里轻叹一声,扭过头瞪住那俩丫鬟:“还不过来扶大夫人回去休息?没见她不舒服么?” 那俩丫鬟恍然大悟一般,忙不迭冲过来,一左一右,扶住程夫人,慌里慌张进了大门。 叶小七也不着急跟上去,只拿眼睛瞧那候在不远处木偶一般的车夫: “怎的?还不放心?我都说我能全身而退了,你还巴巴跟着,有意思么?” 装扮成车夫的穆泱瞪了叶小七一眼:“我且回去了,你自己小心些。这程夫人把自己儿子看得眼珠子一般,你敢拿程峻威胁她,小心她有后手。” 叶小七点头:“大哥放心,我有分寸。” 叶小七一声大哥,穆泱心里顿时软了三分,看叶小七的眼神,柔和又宠溺:“你啊你,真让人不省心。快进去休息,明日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翟震?还是孙相这条老狐狸?” “孙相且放着,不能一口吞下两口饭,小心噎着。” “那就是翟震咯?” “嗯。你自己不都把古玉佩弄到手了么?还跟大哥装无知?” “那倒也是。我可真聪明!” “你…唉…你啊……让我说什么好?” 第105章 翟栎的结局 刑部大狱。 翟震艰难的抬起右手,想把左侧断臂放平,免得躺下去变形,但实在太疼,冒着冷汗,折腾半天,疼得牙齿打颤,还是没能放好。 他不怕出血、不怕受伤,甚至觉得死亡不过碗大个疤的事,但这种细细密密又没日没夜的痛,实在折磨人。 他宁愿被人一刀刺中要害,死在战场上,不愿拖着断成几节连着皮肉的手臂,在这样浑浊昏暗的大狱消磨下半生。 都说受了重伤再蹲刑部大狱,大多数人就没能熬过几日。偏他翟震身体备棒,连续几日没胃口吃那些馊饭,硬是头脑清醒,半点没有要咽气的意思。 正咬着牙磨蹭,门口传来大镣铐被扯动的“哗啦啦”声。 他本懒得理会这些声响,但这么多日不是躺就是坐着,暗无天日,好不容易来点动静,他还是忍不住抬头去看。 “栎儿?”翟震喜出望外:“你还活着?” 翟栎戴着手铐铁链,站在门口,面无表情的看着自己的父亲。 翟栎无数次恳求牢役,让他过来看一眼自己的父亲。牢役经不住他的软磨硬泡,加之有感于他的孝心,便顺了他的意,许他戴着脚镣手铐出来探视关在另一头的父亲。 “我当然活着,父亲是不是很意外?”翟栎冷冷应着,眼里说不出是悲哀还是绝望。 翟震没意识到儿子的异样,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奈何手上的伤拖了几日,肿胀难忍,动弹不得。 他只能硬撑着仰起脑袋,艰难的看着一身镣铐浑身是伤的儿子:“栎儿,你……受苦了。” 翟栎嘴角一抽,笑得阴阳怪气:“受苦?父亲,儿子哪里受苦了?儿子不用跟丁若镇的堂兄弟被尽数屠杀,也不用跟二弟那般颠沛流离,儿子好好的蹲大狱,何苦之有?” 翟震眼神瞬间暗淡:“你……都知道了?” 翟栎凄惨一笑:“父亲,您让二弟隐匿南疆,我没意见,我是哥,理当为他挡枪。但您为何骗我说让他带族老们离开丁若镇?丁若镇上万人,都是翟氏族人,明明有机会逃脱,您生生把他们放在屠刀下,您怎这样心狠?只有二弟是儿子?只有二弟配活着?其他人都是工具?” 翟震怒道:“谁告诉你的?到底是谁?” “呵!您又想杀人灭口?当年,您说安氏心怀不轨,让骆叔同您一起屠杀安氏,骆叔做了;您同我说骆叔叛变,让我派人灭了他骆府,我做了;然后,你就放弃了栎儿……父亲,这次,您给栎儿定的什么罪?叛变?还是不忠?” 翟震脸色极为难看:“是骆鄯?他都跟你说了什么?” 翟栎软软坐下,靠在门槛上,拖拽得手脚上的铁链“哗啦啦”作响: “该说的都说了。骆叔如今已经没有任何牵绊,这些腌臜事,自然也不会再替父亲隐瞒。父亲……您南征北战半生,本可以不用这样算计,靠着这份功劳,举家合欢。孩儿不明白,您图的是什么?” 翟震抬起的头颅颓然倒下,平躺之后,大大喘了几口气,才缓缓说道:“栎儿你错了,战功也好,什么功也好,得来的富贵不长久,永远有更强的人觊觎。只有挣,挣命、挣富贵,只有比任何人都要强悍,那些……才是你的……” 翟栎摇头:“我,觊觎您了么?族老们,觊觎么?骆叔听您的话,放下屠刀成了商人,他也从未起过反叛您的心……您就是强词夺理,为自己的天生残暴找借口……” 翟震转过头,眼神凌厉的射向翟栎:“我的好栎儿,你身上流的是我的血,我比谁都知道你,你没资格审判我。” “就因为我是您儿子,随您打杀?” “哼!少跟老子装好人。父亲可记得,当年安氏对你不比自己亲儿子差,你……又何曾对他们手软?你那会,不过十岁吧?把箭弩对准那些老弱的脑袋,是不是很刺激?捕猎的刺激!” 翟栎身子一僵,半响,才喃喃出声:“可,安氏毕竟是外人……那些被屠杀的堂兄弟们,都是翟氏族人,我也是您的亲儿子……您……也太狠了!” “呵!亲生?你可知道,当年弘王若不争,他的结局是什么?先皇只会把他当垫脚石,用他的血,为珩王铺路。一个能打能扛的皇子,不能站在权力顶峰,依然还是工具人。何况你我?” “没话了?……弱者,就是肉蛆,就是猎物,就是工具;这就是他们活着的意义……” “别说了,你他娘的别说了……”翟栎把脑袋搁在膝盖上,埋着头,用无声哭泣掩埋自己的混乱。 翟震闭上双眼,不再看自己儿子,嘴里喃喃自语:“论手段,论狠辣,你比不上崮儿。为父相信,他离开,孤身一人,也能闯出一片天来。你不能,你太优柔寡断。” 翟栎摇头:“父亲,晚了!二弟,恐怕,已经成了案板上的肉。您千算万算,算漏了一环,您向来把顶峰那个盯得最紧,只可惜,他也是别人手里的工具人……” 翟震咬牙切齿:“谁?!” 翟崮呵呵干笑:“恶魔,那个恶魔!父亲,克您的恶魔终于出现了。呵……论残忍,您远远比不上……您可发觉,他早就将所有人玩弄于股掌……干得好啊!我终于解脱了……” “栎儿,你……” “父亲,从小跟在您身旁,耳濡目染,栎儿太想在您面前表现了,学您的狠,学您的无情……跟着您从南杀到北……到头来,儿子还不及二弟一半功劳……连活着都不配……儿子累了……再也走不下去了……父亲,二弟,我也带走。您别怪我,这都是您教的,儿子早就跟您一样绝情……” 翟震右手猛的一撑,忍着断臂的剧痛,挨着墙坐起来,满眼血丝,恶狠狠盯住翟栎:“栎儿,你知道了什么?崮儿他……” 翟栎嘴角淌下黑得发绿的血液,露出释然的神情,抬头望向屋顶,仿佛想透过那大牢厚重的石壁,飞向自由的苍穹: “父亲,我是您的儿子,怎会不知您的脾性?您不可能轻易向骆叔透露二弟的行踪,除非,那是假的。南疆,他去干什么?您心里比谁都清楚……” 翟栎声音越来越弱,脑袋往下一耷拉,深深埋进两膝之间,死得像个无家可归的野狗。 “栎儿……”撕心裂肺的一声哀嚎,翟震挣扎着,匍匐着,拼命往前爬,从铁栅栏中间伸出右手,想抓住翟栎。 他的手刚触碰到翟栎褴褛的衣角,镣铐“哗啦啦”,翟栎佝偻的身躯软绵绵往旁边倒下。 翟震从栅栏里伸出手,抓不到翟栎半点衣角,却只看到一双华贵簇新的锦靴,直挺挺立在翟栎尸体旁边。 翟震顺着锦靴往上看。 叶小七居高临下的笑脸,让翟震头皮一麻。 第106章 太祖师 “翟震,这可不怪我,是你儿子自己咬碎牙根的毒丸。这毒丸,他进入相府当细作时,早已经镶进去。” 叶小七看着蜷缩在地上翟栎的尸体,眼里似乎有些惋惜。 翟震却被他的话给震得面无血色。 他听得懂叶小七的意思:翟栎,这个被他放弃了的儿子,早就在冒险进入相府当探子时,就给自己镶嵌毒丸,截断了自己的后路,一旦被抓,宁死也不会出卖父亲。 说简单些,就是,翟震这个父亲放弃他之前,他已经放弃了自己,他已经打算用自己的牺牲,换父亲跟弟弟的安全。 叶小七的话犹如一记惊雷,炸得翟震两眼发直。 他死死盯着蜷缩成一团的大儿子,右手猛攥住栅栏,张了张嘴,发出破风箱般的“嘶嘶”抽气声。 翟震终于哭了!哭得一脸皱褶,瞬间苍老颓败。 不,他是干嚎,无声的干嚎。 临了,他连一声“栎儿”也喊不出口,他知道,他不配。 良久,翟震从极度悲愤中抬头,两眼猩红,涕泪横流,怒视叶小七,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冤有头债有主!你,不该这么捉弄我的孩子。” 叶小七冷笑:“是啊,冤有头债有主。翟震,咱们的债,还没完!” 翟震:“为何?” “为何?”叶小七缓缓蹲下去,视线跟翟震齐平:“因为,你,尚且能跟自己儿子道别。我的父亲,却不知道我是死是活!你发妻还活着,我母亲,却尸骨无存!你跟几个儿女享天伦之乐,我却在地狱挣扎……翟震,你以为这点就够了么?远远不够!!!” “放过我的崮儿,”翟震已经听不下叶小七的愤怒控诉,他只想保住他唯一的血脉:“我的错,我认。只要你放过崮儿,要如何惩罚我都行!千刀万剐、挫骨扬灰……不,做牛做马做奴隶,任由你处置!” “你的错?你何错之有?你至今都不知道我是谁,你错哪了?”叶小七眼里啐了冰,表情因愤怒而扭曲。 “你……你是谁?” 叶小七没正面回答翟震:“想救你儿子?可以……” 翟震猩红的眼睛猛的一亮:“你要我做什么?我都答应!” 叶小七站起身,继续俯视翟震:“献出你的至宝!” 翟震愣住:“至宝?老夫身无一物,何来至宝?” 叶小七已经转身打算离开,他腰间的玉佩跟着晃动:“我不喜欢跟装傻的人对话,累!” “慢着!”翟震两眼盯住叶小七腰间那块玉佩,难以置信的看着他:“这玉佩,怎会在你身上?” 叶小七站住脚,扭过头:“我的东西,不在我身上,难不成,应该在你身上?偷别人的东西太久,都忘记它是有主人的了?” “你的东西?”翟震瞳孔骤缩:“你是……你真的是安……他的后人?……不可能……” “嘘——”叶小七伸出食指,放在嘴边:“别惊讶,就是你想的那样,只是,你最好老实点,我不喜欢有人在我背后搬弄是非。特别是在皇上面前……哦,我倒是忘了,如今,你可没法子见到皇上。呵!是我多虑了……翟震,我给你两日,两日后,你最好能给我个满意的答复。那致宝,你留着无用,还不如让他回归正途。别忘了,翟崮,我还没开始找他玩儿呢。” 说话间,叶小七已经抬腿往外走。 “我答应!我都答应!”翟震急得青筋暴起,握住栅栏的右手泛出白透的骨节。 叶小七没应,也没有停下来的意思,正要消失在拐角,翟震大吼出声:“都在窑子里,丁若镇的窑子……有暗室……东西,都在暗室。” 叶小七脚步一顿,停了一瞬,继续往外走。 刑部大狱附近的一处茶馆。 叶小七沿着楼梯走上二楼,还没来得及敲门,二楼厢房的房门“吱呀”一声从里打开。 穆泱站在门里,看到脸色苍白的叶小七,他一惊,赶忙侧身让叶小七进门,接着迅速将门关上。 “小七?你……” 穆泱不安的打量着叶小七的脸色,手上已经为他拉开一张椅子,按住他坐下,忙不迭斟了一杯茶,送到叶小七手上:“别怕,有哥在!先喝口热茶……” 叶小七双手握住那茶杯,眼泪却已经巴塔巴塔往下淌,抽泣出声:“哥,翟震,太过分了。” 见叶小七落泪,穆泱心疼得恨不能替他吃那份苦。 他伸出手,小心帮叶小七拭去腮旁的泪水:“傻姑娘,天塌下来有哥呢。莫慌啊……” “哐”的一声,叶小七恨恨在茶桌上捶了一拳,眼里委屈又愤怒:“他竟敢把咱们家传的东西藏在窑子里!他是在侮辱我们安氏,还是在侮辱大隋?” 穆泱扶着叶小七的手一顿,眼里的愤懑耻辱一闪而过,但很快就恢复平静,他不能在妹妹面前失态,他如今是妹妹唯一的依仗,他失控,妹妹就不安。 “傻姑娘,放就放呗,至少东西能留下来。有句古话说得好:最高度的赞扬,是诋毁,跟侮辱。他翟震越忌惮什么,就越想镇压什么。他连你这个安族小公主都斗不来,咱们传了千年的家传之宝,他再侮辱,怎能动弹分毫?大树之下的污秽之物,皆是养分;高山之巅的乌云,不过是点缀……” “好啦好啦……”叶小七破涕为笑:“少给我念经,我是又不是读书人,还不如跟我过两招来得痛快!” 穆泱更心疼了:“都是哥不好,没能早早找到你,让你入学堂。” 叶小七堵住他话头:“别!真文斗,你未必能斗得过我。不读书不代表我不晓得那些之乎者也。您莫忘了,咱们安氏,必得文武兼备。” 穆泱纠结了一会,小心问道:“小七,能不能跟哥说说,你的师父?” 叶小七愣住,默默看了穆泱一眼,端起茶杯,一饮而尽,再放下空杯时,眼里已经泛着泪光: “师父他,不让我在人前提他的名讳。他说,他愧对于安氏、愧对大隋、也愧对百姓!他收我为关门弟子后,决定从此不踏出江湖半步。” 穆泱惊得两眼瞪如铜铃:“太祖师?是太祖师?” 叶小七摸着那玉佩,轻轻点头:“师父说,这玉佩,叫我无论如何要拿回去。否则,他就算死,也不安葬。” “怪不得……怪不得你身手如此了得,原来是……太祖师倾囊相授。”穆泱激动得语无伦次。 叶小七接着说道:“师父算是把平生绝学都传授给了我,他还教我读书认字,极为严苛。” 穆泱眼里的羡慕藏都藏不住:“我今日才知道,你为何放着珩王府的安定日子不过,要偷偷跑出来。原来,竟是太祖师接你去了。换做是我,定也要跑出来的。” 叶小七突然想到什么:“哥,咱们去丁若镇一趟吧。” “不,这事不能急。那个搅弄风云的老狐狸还没冒头,咱们得一样一样来。” “哥,你别小看你妹妹,我能这么草率么?老狐狸,我早就张开捕兽网等着他了,就怕他不骚动。” 第107章 烧鸡 兄妹俩不想让别人看到他们有关联,事情商量好,穆泱就先行离开。 叶小七正好肚子饿了,穆泱一走,他便靠窗坐下,把店里的跑堂小厮喊来,点了两个菜,要了一壶温酒。 他坐在窗口等上菜,两手托腮,看着窗外马路上人来人往,眼神不是办事时的凌厉,也没有哥哥在时的乖巧,而是多了一层惆怅跟孤独。 淡淡的眼神越过道路上的人群,飘忽向远方。那道路好远,仿佛看不到尽头。 他在一步一步的复仇中感受到的快意,安静下来瞬间,消散殆尽。 叶小七无数次在梦中回到儿时跟家人放风筝的场景,又无数次在梦中把家人弄丢,无数次泪流满面的醒来。 他知道,有些事,只能在梦中回味。他,再也回不去了,他快乐的源泉已经枯竭。人前的笑脸只是一张假面皮,人后的荒凉只有他自己才能体会。 夜,有多长,他的心,就有多荒凉。 随着房门被无声推开,轻稳的脚步走近,带进来一股新鲜热乎的饭菜香。 叶小七知道,店小二把饭菜送上来了。 “放着吧。”他没回头看,眼睛依然隔着窗注视着远方。 店小二不做声,默默将饭菜放下,良久再没动静。 叶小七察觉异样,眼角一撇,发现桌上多了一道菜。 “怎的多了个烧鸡?我没点这道菜,是不是弄错了?” “没错,今日,就该吃烧鸡。” 是程峻的声音。 叶小七胡乱擦了擦潮湿的眼角,才抬起头,迎上程峻关切的眼神:“你怎的来了?谁告诉你我在这的?” 程峻把送菜的托盘放在隔壁桌茶案上,在叶小七对面坐下,顺手从怀里掏出一块手绢,递给叶小七:“咱们今日有烧鸡吃,不哭!” 叶小七尴尬的轻咳了一下,接过手绢,埋下头,在眼角按了按,又打量了一眼那手绢,“呼”的往程峻脸上丢回去: “哪里弄来这么绵软的手绢?像是女孩子带的,你几时学会带这些个女孩家小玩意了?……不对,是不是……哪个女孩送的?” 程峻默默接过手绢,小心叠整齐,放回怀里,还刻意按了按,这才笑道:“这手绢,是你的。” 叶小七错愕:“我的?说什么呢?我从不带手绢!” “你……扮女孩的时候,带过……” “我也不扮女孩!”叶小七话音刚落,复又惊呼起来:“迎春楼扮花魁那会?……程峻,你是不是傻?那是我拿来当道具的……不是,你从哪拿的?你去过我穆府?你调查我的行踪?” 程峻脸上憋着笑,也不接话,伸手撕出一块大鸡腿,递给叶小七。 那冒着热气的烧鸡香味直钻口鼻,叶小七忍不住咽了一下口水,肚子更是不合时宜的咕噜噜叫,他不假思索,两手接过鸡腿,放在嘴边就啃上一大口,一边嚼巴一边嘟囔: “快说,去我穆府干什么去了?谢三也真是,怎能放外人进我房间?回去得跟他说道说道……” 程峻伸手帮叶小七拭去他嘴角的油渍,嘴里嘀咕:“这眼看又长了几岁,怎的吃鸡腿还跟从前一副德行?都说别一次咬这么大口,就是不长记性,你看看,鸡油都从嘴角冒出来了,让外人看到,多难看……” 程峻的动作很自然,叶小七也不往心里去,继续啃上第二口,嘴里直呼好吃。 这样的动作,这些年,在两人之间经常发生,他们两个都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为何今日突然想起来帮我点个烧鸡?”叶小七第三口下去,那鸡腿,只剩了一个骨架。 程峻皱眉:“都说小口小口咬,怎就不听?唉……,当然要吃烧鸡,你莫不是忘了,当年的今日,就是你捧着烧鸡出现在我面前,那香味,我从未忘记。” 叶小七停下咀嚼,生生把嘴里的鸡肉咽下去:“啊?当年的今日?你还记着?” “嗯。”程峻埋头继续撕下一个鸡腿,还是递给叶小七:“那是我程峻第一次吃到整只的烧鸡,第一次吃那么大一块鸡肉,也是第一次知道,有兄弟,真好!” 叶小七没接鸡腿,揶揄的眼神睨着程峻:“呵!话说得这么肉麻!说,是不是有事找我?” 程峻手上一顿,结结巴巴说道:“没……没事就不能找你了?我……我就是想见一见你,也不行么?” 叶小七表情古怪的打量着程峻:“昨儿不是刚见过?你还差点把我从朝堂上给扛出来了不是?” “那不一样,”程峻别扭着说道:“我想在别的地方见一见你,就像今日这般,就两个人,一起吃东西一起说说话,就……就很好……”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脸上有些莫名的燥热。 叶小七伸手,用手背在他额头上一按:“这么烫?你发烧了?” 程峻转开脸,动作有些赌气:“没,好端端的,发什么烧?……喏……鸡腿,吃不吃?” 叶小七把他递过来的鸡腿推回去:“一人一个,我那个吃完了,这个,是你的了。当年咱们就是这么分的,你忘了?” 程峻眼神一亮:“你还记得?” 叶小七翻了个白眼:“我又不是老到记性不好,你记得的事,怎的我就不能记着了?” “嘿嘿……”程峻挠挠头,憨笑出声,看了看那鸡腿,张嘴就自己来了一口:“嗯,好吃,你留给我的鸡腿,好吃!” 叶小七无语的又翻了个白眼,拿起酒壶,翻开倒扣的酒杯,一人一杯,全给斟满酒。一杯推到程峻跟前,一杯留在自己这头。 “别光吃鸡,喝点酒散散湿气,那大牢里一股子臭潮,能熏死个人……” 叶小七的话刚出口,程峻猛咳几声,艰难的把一嘴鸡肉咽下去,尴尬应到:“你……都知道了?” 叶小七笑得意味深长:“废话!我前脚进入大牢,你后脚就跟来,找衙役耳语,当我瞎?” “我以为自己隐藏得很好……”程峻辩解得有些无力。 叶小七把酒杯往他跟前推了推:“喝口温酒顺下去,别呛着。” 程峻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埋头又给自己斟满一杯,刚想端起来继续喝,被叶小七一把摁住手:“有这么猛灌的么?我订的酒,很贵的……” 程峻望着叶小七,两眼泛星星:“我就是担心你,才跟进去的。没想到……” “没想到还听了一耳朵秘密?是不是?……程峻,你放心,你是我叶小七很重要很重要的人,在你这里,我没有秘密。若有,我怎由得你在那里偷听?” 说这话的时候,叶小七的手还按在程峻手背上,程峻脸上刷的红到耳根,说话更结巴了:“很重要的人?小七,你……真这么想的?” 叶小七很诚恳的点头:“嗯,很重要。比亲人还重要!所以,你有事也不能瞒着我,比如说,义母的事。她是什么时候暗地里调查相府的?为何要查?你们是不是发现了什么?义母能自由出入相府,一定是你暗中给了她便利,是也不是?” 程峻原本涨红的脸一白。 “” 第108章 对不起,我来晚了 “你……小七,别怪我母亲,她……是个很善良的人。她只是……只是……” 程峻语无伦次的想解释着什么。 叶小七柔柔应道:“我怎会怪她?我若真生气,就不会再踏进你将军府。我其实很羡慕你,有这样一个为你筹谋的母亲。她可以为了你,甘愿做那个引人唾骂的坏人。她做这些,只是想为你挡些风雨……程峻,我也是有娘亲的,我的娘亲,也这样没底线的护了我七年,直到她离开那一刻,死不瞑目……眼神,定格在我身上……” 叶小七哽咽的低吟让程峻心碎,他缓缓站起来,伸出手,隔着桌子,抚摸叶小七脑袋:“小七,对不起!” 叶小七笑得有些惨淡:“我没事,我只是,突然想起了母亲,我很想她!很想很想!真希望,她在天上能看得见。她的宝贝女儿,有烧鸡吃;还有两个疼爱她的哥哥;还有一个,为了查清当年全部真相,还安氏公道,铤而走险,频繁出入相府的义母。” 程峻瞬间破防,绕过桌子,把叶小七搂在怀里:“对不起!都是我不好,带你进宫,还差点让你出事!” 程峻身上有股淡淡的皂角香味,叶小七深深吸一口,陶醉的埋在他胸口,突然觉得,自己也没那么孤独。心口的暖意渗透全身,让她温暖又舒畅。两只手,下意识把程峻的腰环住。 程峻身子一紧,紧接着,心头欣喜若狂。他紧紧搂住叶小七,低下头,闻着她头发上的清香,手上摩搓着她柔软的乌发,迷醉得不能言语。 两个人,就这样互相依偎着,感受着对方炙热的体温,恨不得时间凝固,没有昨天,也没有明天,就在今日,就在此刻,将他们拥抱成一体的身躯凝固成永恒。 门外,程夫人眼泪稀迷,她转过身,缓缓走下楼道,湿润通红的眼眶让楼下的跑堂小厮有些束手无措:“夫人,您……是没找着人么?” 程夫人拿起手绢,擦干眼角的眼泪,打开笑脸,吩咐店小二:“找着了,他们有事商量,你们,莫要上去打搅他们。” 店小二答应着,看程夫人离开大门上了马车,又一脸疑惑的看了看二楼那间厢房,便又忙去了。 马车里,程夫人再次潸然泪下。 叶小七刚才那番话,让她几乎要站不住。 这样心思细腻的叶小七,这样苦着长大的孩子,还是安穆的亲生女儿,也是穆姐姐的女儿,她竟差点害了这孩子。 自己是猪油蒙了心么? 程夫人早就看出来,峻儿爱叶小七入骨。 她一直以为自己儿子是一厢情愿,但今日看着,叶小七其实也早就依赖峻儿,她只是不敢面对,或者不敢让自己陷入这份柔情,她叶小七只是害怕自己再也狠不起来。 这些,一生经历风霜的程夫人怎会不懂?怎能体会不到?她只是一心扑在儿子身上,一时看不到叶小七。 程夫人抬手,“啪”的给自己狠狠呼了一巴掌,嘴里自责:“糊涂东西!看你干了什么蠢事?” 昨日,程峻从宫里回到府上,整个人失魂落魄,跟程夫人也不说话,径直回到自己寝殿,关上门,晚膳也不吃。 程夫人担心得一宿没闭眼,又不敢贸然去问。她知道,儿子已经知晓,自己故意给叶小七换上那套衣服,就是为着吸引皇上的注意。 痴情如峻儿,怎能原谅母亲的做法? 他不跟母亲说话,已经是最大的隐忍。 大清早,原本是休沐的程峻尾随叶小七出门,程夫人不放心的跟在后头,直到他们一前一后进入刑部大狱。 起初,程夫人还诧异,程峻能自由出入大狱很正常,毕竟他是将军。但叶小七怎的也能自由出入? 但她很快又想到叶小七腰间那块玉佩,便苦笑出声:那是赵弘这个皇上的随身之物,如今给了叶小七,只要叶小七出示玉佩,谁敢拦她? 程夫人就在不远处一小饭庄守着,等到叶小七出来,进了茶楼。不久,峻儿也跟着进去。 她尾随着,打着寻人的幌子,来到茶馆二楼厢房前,听到叶小七跟自己儿子的对话。 马车摇摇晃晃在石板路上轱辘辘向前行驶,程夫人浑身通透了一般,来时路上的满脸忧愁已然消失殆尽。 “一定是你们把女儿送到我跟前,让我保护她,是不是?安大哥,穆姐姐,你们放心,从今往后,叶小七,就是我程禅的亲生女儿。不!是我的好儿媳。有我程禅在一日,必定护她周全。你们的冤屈,我程禅必定查个水落石出,我必定逼那个人,还你们清白。” 程夫人喃喃自语,马车碾过一块突起的石块,“咕咚”一声,震得程夫人身子一晃,她回魂了一般,掀开门帘往外吩咐车夫:“掉头,去相府!” 她已经有好几日没找相府的老太君聊天,也该去问个安了。 茶馆里。 程夫人走下楼时,程峻眼帘一动,他知道,母亲已经离开。 从母亲尾随,他就察觉。 他没出声,就是想让母亲亲耳听到他跟叶小七的对话。 他想让母亲明白,他跟叶小七,早就相熟得不分彼此;他更想告诉母亲,自己有多疼爱叶小七;而叶小七,更是当他像个亲人,不管他程峻的母亲做下多过分的事,叶小七都不会真的生气。 那是因为,叶小七心里,也早就有他程峻一席之地。 母亲下楼时平静的脚步声,让程峻明白,母亲接纳了叶小七。 这点,程峻从不怀疑。母亲那样善良的人,怎会不接纳如此优秀的小七? 叶小七察觉到程峻的异样,从他怀里抬起脑袋,扑闪着灵动的眼睛,俏皮一笑:“我头发都被你揉乱了。” 程峻一愣,慌忙松了手,但人没离开,还是松松的搂着叶小七,笑得极为宠溺:“一会我帮你疏回去。” 叶小七笑着推开他:“你那粗手,别给我弄成个鸡窝头……” 她说着话,眼睛朝门口斜了斜,故作神秘的问道:“走了?” 程峻身体一僵:“你……知道母亲过来?不是,你刚才是演给母亲看的?” 叶小七笑得灿烂如花:“你说呢?” 程峻恨得牙痒痒:“叶小七……你……” 叶小七咯咯笑着把脑袋埋进程峻怀里:“这次,不演了。” 程峻瞬间浑身麻软,他缓缓弯下腰下去,小心捧住叶小七有些泛红的脸,动情说道:“小七,这是真的么?” 叶小七带着笑意的双眼慢慢收敛,恢复认真,她定定看着程峻:“程峻,我一个人,孤独了十几年,太久了。你再不来,我都怕自己支撑不下去……” 程峻心头揪痛,猛的把叶小七搂进怀中:“对不起小七,我来晚了。” 叶小七在他怀里轻轻摇头:“不晚,刚刚好。” …… 相府。 孙老夫人乐呵呵的把程夫人迎进屋内:“你再不来,我都快闷出蘑菇来了。刚好,西域又进贡了一批上好的奶酪,老身让小的们溶进浓汤里慢慢温着,一会暖暖的喝上一碗,保你再鲜活十年。” 程夫人笑得脸上生花:“老太太好福气,有这样孝顺的孙辈,多少人修几辈子也修不来呢。” “你少替他们说好话,那几个猴孙,我还不知道?他们整日上跳下窜,没个消停,就是想从老身这里扣好处。哪里比得上你家峻儿,忒挣气,皇上都夸他三分好……” 孙老夫人笑着让座,程夫人依着椅子坐下,两人又开始细细索索唠叨个没完。 门外不远处的小厨房,穆泱把熬好的奶酪浓汤装了碗,放在托盘里端出来,缓缓走向孙老夫人的寝殿。 第109章 老太君 “瞧瞧,还是我这干孙子知道老身的心思,一有贵客,上汤就端上来了。” 孙老夫人眉开眼笑,眼神一示意,穆泱立马就领会,先盛了一碗,双手端到程夫人桌前。 程夫人忙不迭站起来接住,看了看穆泱,笑着道了声谢,眼神却是瞧着孙老夫人打趣: “老太君好福气,府里添了这么些好孙子孙女儿不说,连认下的干孙子,都是出类拔萃的。都说这相府养人,我看呐,是老太君您积德厚善,福泽儿孙呢。” 穆泱早也装了一碗,双手给孙老夫人奉上,并不假手丫鬟端着。 孙老夫人笑眯眯朝自己身旁的位置拍了拍,示意穆泱:“好孩子,你来,坐老身旁边,也陪程夫人话话家常。” 穆泱依旧温润知礼,拱手推辞:“使不得,小辈怎可与长尊同坐?老夫人偏爱穆泱,穆泱感激不尽,但穆泱不敢有违礼制。” 老夫人怪嗔的虚瞪了穆泱一眼,看穆泱的眼神,慈祥又满意:“这孩子,哪来这么多规矩?孙儿在祖母膝前承欢,还有错不成?” 程夫人笑着打趣:“哎呦呦,看看,这一家子都什么人呢?在我眼前唱的这一出上慈下孝,膈应我将军府冷清不是?” 老夫人佯装生气的白了程夫人一眼:“一碗奶酪牛骨汤还堵不住你的嘴?穆泱,去,再给添一碗,省得人家程夫人出了咱相府,编排咱们待客不周。” 穆泱笑容可掬,看着两个长辈斗嘴,也不掺和,见老夫人点到他头上,才眉眼弯弯的应了声: “好啊,您俩神仙打架,我这小小池鱼连躲也没地儿躲了不成?……再不吃,汤汁眼看就凉了,我正好重新再温一遍去。免得挤成夹心饼,老太君下次再召唤,孙儿都滚不利索了。” “贫嘴猴儿,”孙老夫人指着穆泱哈哈大笑:“今儿不罚你,程夫人该笑话相府没大没小了!翠儿柏儿,还不给我按住,舀上一碗,给这泼猴灌下去!” 穆泱掉头就想溜。 那两个叫柏儿翠儿的丫鬟早笑着扑上去,一左一右,将人扣住。 “快去,别舀了,就取我这碗,给他灌下去,看他往哪逃?”老夫人乐得直拍桌子。 孙老夫人的贴身嬷嬷忍住笑,捧了那碗汤汁,逼到穆泱跟前,穆泱像是被迫卖身一般,苦着一张脸,乖乖张嘴,就着嬷嬷手里的碗,咕咚咕咚喝了个干净。 程夫人乐得捂掌大笑,嘴里却是不饶人: “老太君好算计,一罐奶酪汁,说是拿来待客,临了还故意寻个由头,生生让自个乖孙儿也喝上了一碗。不舍得拿这好货待客,直说便是,联合孙儿演上这出,何苦来哉?” 孙老夫人笑得直捧腹,嬷嬷刚放下碗,又忙不迭给老太君递手绢,嘴里直怪嗔:“我的老祖宗,也该收着些,别笑岔了气。程夫人好些日子不来,您这是想把那几日的乐子全补上了不是?” 穆泱从两个丫鬟手里挣脱出来,无奈的冲孙老夫人摇头苦笑,还不失优雅的整了整被弄皱的衣摆,叹道:“不带这么玩的,老太君返老还童了这是?” 程夫人接上穆泱的话:“可不就是返老还童了?你只管往地上撒泼打滚,老太君一准儿让人把奶娘也给请进府来……到时看你如何收场?” 老太君也不管嬷嬷的唠叨,一手擦着笑出来的泪珠子,一只手指住程夫人,愣是笑得骂不出一句话来。 那俩丫鬟听了这荤话,也早躲到老夫人身后,捂着嘴“吱吱”偷笑。 一屋子人就没一个不乐的。 穆泱背着门,双手负在后背,右手掌搁在后腰处摆了摆。表示老太君心情很好,老爷可以过来了。 门口候着的小厮立马会意,赶忙冲不远处的连廊拐角拼命招手。 孙相早在那儿等了许久,只等穆泱传出话来,穆泱要传一句老太君心情不好,他立马掉头,绝不敢去捅马蜂窝。 孙相得到指令,知道老太君心情不错,今儿进去问安,断不会被打出来。 孙相六十出头的年纪,腿脚瞬间麻溜,小跑着过来,就着门板往屋里头一探,腆着脸,嘻嘻笑着蹭进门: “母亲好兴致,定是今儿穆泱炖的汤羹很合胃口,儿子正好饿了,闻着味寻来,不知能不能跟母亲讨一碗解个馋?” 孙老夫人正指着程夫人乐,一瞧见自家儿子那张干巴脸,顿时无趣。 穆泱让过一旁,低低的给孙相一个问候礼:“见过孙相!” 孙相故作严肃的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转向老太君时,脸上又恢复那副讨好的讪笑。 程夫人赶忙起身,冲孙相诺了诺身:“愚妇程氏见过孙相。” 孙相还没来得及回应,老太君早跟程夫人摆摆手:“你堂堂将军夫人,在他跟前不必如此伏小做低。他净在人前扳着个脸,连自家儿孙见了,也跟老鼠躲着猫一般,无趣得很,还不如不见。” 老太君说着,没好气的睨了孙相一眼: “你就看不得你老娘我乐呵一会?好不容易程夫人有空过来说会体己话,穆泱又赶得回来伺候。怎的?又来拿人去给你跑腿?满院子的下人侍卫,还不够你使唤?巴巴的跟你老娘我抢人?你干脆气死我得了!” 孙相灰着一张脸,赔着笑:“母亲折煞儿子!儿子有几个胆,敢跟母亲抢人?今儿就是过来问母亲的安,好几日没见着母亲,儿子心里想得紧。” “哼!”老太君撇过脸去,满脸不屑:“你不来,你母亲我才安呢。少跟我挤眉弄眼,笑得跟哭一般,谁稀罕?你不来我跟前装笑脸膈应人,我兴许还能多活个三五载。” 程夫人本有些尴尬,见躲不过,索性豁出去,硬生生挤出笑脸:“我说老太君好福气不是?不但得孙儿的福,也得儿子的禄。这不,孙相刚回府,愚妇身边的小厮回府里取个物件,也到了。” 程夫人边说边微不可察的跟穆泱交换了一下眼神,穆泱眼神一闪,算是回应。 程夫人这才冲门口候着的自家丫鬟吩咐到:“青儿,把东西拿进来。” “是。” 青儿诺了一句,转过身,走出去几步,从小厮手里接过一个方形锦盒,沉甸甸的横抱着进了门。 孙老夫人被程夫人的话吸引,已经没功夫跟孙相置气。 她好奇的看着那青儿怀里的锦盒:“程夫人何须如此多礼?你能来串门,陪老身拉个话,老身高兴都来不及。” 话是这么说,但程夫人这么郑重的让人回去取,必定是个稀罕物件,她倒是想看上一看。 至于金银珠宝,相府从不缺那些,程夫人也从不会送这些俗物。 老太君孩童般的好奇让程夫人忍不住又笑出声:“寻常物件入不得老太君的眼,愚妇也不敢拿那些俗物进门,污了老太君耳目。今儿这物件,兴许老太君能看上两眼,也是我将军府的福分了。” 她说着,走过去跟青儿并排站在老太君跟前,伸手将青儿怀里横抱着的锦盒打开。 孙老夫人两眼突的放光,激动得拿着手绢的手微微发抖。 孙相也是眼神一晃,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赶几步凑上前去看个仔细。 第110章 大夫人才是关键 锦盒打开,一尊如哭如泣如妖如媚的金禅魔佛出现在众人面前。 孙老夫人扶着嬷嬷的手,颤颤巍巍站起来,手里的手绢掉在地上也顾不得了,扑到那魔佛跟前,伸手想摸,又怕碰坏了,嘴里喃喃出声:“果真是它,佛中有魔,魔心带佛!天爷啊!果真是魔佛!” 老太君这般欣喜若狂的眼神很是少见,让孙相不由得多看了程夫人几眼。 程夫人笑脸盈盈,跟老太君身后的嬷嬷说道:“赶紧的,帮老太君接了去,你们还想让老人家自己抱着不成?沉着呢!” 嬷嬷跟两个丫鬟赶忙过来接了。 孙老夫人这才回过神,惊喜的看向程夫人:“这……真就给我了?” 程夫人微笑着点点头。 “这也太贵重了……”孙老夫人急急转身,把自己屋内摆放的宝贝扫了一圈,转过脸面对程夫人时,一脸惭愧:“你说我回什么礼好?这也太贵重了!” 程夫人乐了: “我早说这魔佛跟相府有缘。这不,今儿送了来,老夫人高兴,孙相也将将赶到,好巧不巧的,穆泱也这个时辰回来伺候老太君。这满屋子的福气冒着金光,正正合了金禅魔佛的无量金樽。老太君莫再说回礼的事,魔佛是个有灵性的,得了相府这块好地蹲着,我也就心安了。” 老太君小心触摸着魔佛的金眼,激动得嘴唇发颤:“好好好……老身圆满了……圆满了……” 说话间,眼角撇见自家儿子也凑过来摸,孙老夫人“啪”的把孙相的手打回去,两眼一瞪: “别脏了我的魔佛!……这回可让你见着世面了?你一味钻研那高位,不曾对府里用点心,人家将军府巴巴的来替你孝顺,你还干杵着?还不快去跟程夫人道谢?” 孙相讨了个没趣,悻悻的退后一步,又心有不甘的伸长脖子看了一眼那魔佛,这才回过头,冲程夫人深深一诺:“程夫人有心了……” 程夫人吓得赶紧闪过一旁,急急说道:“使不得使不得,孙相莫折煞了愚妇。不过是好物件有了好归宿,愚妇做个顺水推舟。当不得孙相的礼。” 穆泱走过来扶住孙相:“程夫人这份好意,咱们替老太君接了就是。横竖日后两府之间多有走动,穆泱觉着,倒不必这么见外了。” 程夫人赶忙点头表示赞同。 孙老夫人也满意的接过话头:“嗯。还是我的穆泱说话在理。相国不知听不听得进半句?不管你听不听得进。日后将军府但凡有点什么事,你给我上点心,敢办不好,你老母亲我不高兴!” 孙相连连点头称是。 老夫人已经顾不上其他,扶着嬷嬷,亲自把那魔佛迎进正厅,规规整整摆在挂着孙府祖宗的供桌前,命嬷嬷焚了香,虔诚的跪下去,细细碎碎的念了一回佛音。恳求魔佛出入三界,生生世世护佑孙府福禄安康。 众人也跟在后头跪下。 一番仪式过后,老太君站起来,转过身面对众人,郑重说道: “自今日起,程夫人就是我孙府半个女儿,他的儿子程将军,便是我孙府的宝贝外孙。穆泱,也正正经经是我的好乖孙。山儿,你回头指个好点的院子,跟我那几个孙儿一样的,安排穆泱住着,丫鬟嬷嬷小厮一个也不能少。可听见了?” 孙相愣了一下,眼里闪过一丝异样,但很快恢复笑脸,点头应允:“母亲吩咐的是,儿子马上着人安排。” “这还不够。”老太君接着说道:“改日你把别院其他姨奶奶跟孙儿们都叫回来。还有,着人去庙里把你大夫人请回来,一起吃个团圆饭。这么些年,一家子被你弄得乌烟瘴气,各过各的,不像话。你若眼里还有我这个老母亲,赶紧的,把事办利索了。别跟我扯那些没用的。天塌下来,这团圆饭,都不准少一个人。” “母亲说的是。儿子马上去办!” 老太君少有的威严,见孙相应了,才满意的点点头:“魔佛出现,是个好兆头。这个相府里,不管是妖是魔,定能镇得住。趁这机会,老身也该清理清理垃圾了。” 孙相眉头一皱,但很快就附和道:“儿子都听母亲的。” “哼!不由得你不听!”老太君威严的扫了孙相一眼,脸上不复平日的慈祥,多了几分凌厉。 让孙相不禁浑身一紧,赶忙缩了缩身子,小心翼翼的扶着老太君走出正厅,众人尾随其后。 程夫人受宠若惊,还想说些客套话,但穆泱轻微摇头,让她噤了声。 再说,老夫人突然的威严冷厉,连孙相都不敢违逆半分,程夫人更是不敢吱声。 又是一番寒暄,程夫人才恋恋不舍的辞别了孙老夫人,离开相府。 受老夫人委托,穆泱负责出门送客。 孙相已经屁颠屁颠安排团圆饭的事去了。 孙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除了皇上,他谁都不放在眼里,对谁都摆着冷脸,唯独这个老母亲,他最怵。 马车上,程夫人见其他人不在跟前,掀开窗帘一小角,看向穆泱。 穆泱知道她的意思,说道:“程夫人放心,您这礼这么一送,算是示弱,孙相近日不会再对将军下黑手。我也才能进一步往下谋划。” 程夫人点头:“别忘了,大夫人才是关键。若她从庙里回来,你定要抓住这个机会。孙相看着宠妾灭妻,把相府弄得乌烟瘴气,这是障眼法,实是掩护他的大夫人。所有关窍,其实都在那吃斋念佛的大夫人身上。” 穆泱颔首:“穆泱明白!……穆泱,谢过程夫人。” “一家人莫说二家话!”程夫人放下窗帘,马车已经轱辘辘往前驶去。 留下愣在当场的穆泱。 一家人?程夫人是什么意思? 第111章 相府家宴 孙相的家宴安排在五日后。 如孙老夫人所愿,所有人都赶了回来。 相府是老宅,其他儿孙分府别住。 孙相的大儿子孙廷佑,现任工部侍郎,已成亲,娶的是廖家的女儿。 老二为孙廷皓,任京都京兆府尹,娶的是孙老夫人娘家姑娘,姓顾。 顾氏一族男儿多在军营历练,虽没什么冒头,但在军营中都小有一席之地; 顾氏有个姑姑,如今是宫里的宠妃顾贤妃,生的是二皇子赵永骁。虽不是太子那般尊贵,但这个二皇子为人谨慎,做事沉稳,很难说将来没有机会担当大任。 因而相府跟顾家来往密切,孙相对孙老夫人更是恭恭敬敬。 孙府三个正房姑娘,都分别嫁给孙相其他同僚子弟。 剩下的,就是那些个庶子庶女,虽没有正出子女这般显赫,也被孙相安排得极为周全,所嫁娶人家非富即贵。 整个相府,借着子女姻亲,在京都是盘根错节,令人侧目。一众子女在外头大多目中无人,其中,尤其大哥孙廷佑,更为过分。 但不管这些儿孙在外头有多跋扈,回到祖宅相府,在孙老夫人跟前,全都是老鼠见了猫一般,大气也不敢出。老祖母亲自点的家宴,又有孙相亲自筹备,这些儿孙平日再横,这日也得紧赶慢赶着回来赴宴。 一时之间,整个相府变得闹腾起来。 将军府。 程夫人跟程峻提起孙老夫人的意思,程峻心里老大不情愿。 他是个直性子的,孙相曾经对他下过死手,这阴影如何过得去? 他的理解:这也许是母亲保护他的方式,知道孙相容不得他,便从孙老夫人身上下手。 当初办寿宴,程峻是到过相府的,孙老夫人至今对这孩子有好感。 程峻年纪跟老夫人的孙儿们相仿,有能力,又长得好,老人家是越看越爱。 程峻年纪轻轻就有这般能力,假以时日,更是势不可挡。这样的人,若无法除掉,最好办法,就是化敌为友。 程夫人一上门,孙老夫人便知道那是将军府在跟相府示好。精明如孙老夫人,当即顺坡下驴,跟程夫人你来我往,双方心知肚明却又互不点破的上演了一出相见恨晚。接下来的相互攀亲是顺理成章的事。 但孙老夫人给孙相留了退路,并不提出跟镇南将军府联姻。 知子莫若母,孙相那点小肚肠,孙老夫人心里明镜一般。 她早查出来孙相明里暗里给程峻这个青年才俊使了不少绊子。一旦联姻,若日后事发,两家割舍不断,才是最麻烦的。 把程夫人认作干女儿,程峻便成了干外孙,名义上是认了亲,实际亲不亲只是一句话的事,这法子对两家如今尴尬境地,最适合不过。 孙相明白其中关窍,很配合母亲,当笑面虎本是他的拿手好戏,演就是。 再者说了,程峻仗着年轻气盛,在武力上动他不得,这一走近,知己知彼,以孙相这么多年的官场修为,拿下他这么个后生,该是易如反掌。 这么一想,这场所谓家宴,孙相办得极为卖力,很得孙老夫人夸奖。 母亲的智慧,孙相是明白的。这辈子能爬到高位,除了自己手段老辣,母亲也有一半功劳。没有老母亲化雷霆为絮风的绵掌之力,他也许早就在这官场绞肉里成为别人的案上美食。 但事情到程峻这里,可就没那么顺畅了。 程峻自然不傻,但他心里别扭,让他上相府去陪笑脸,还不如到军营里舞枪弄棒来得爽快。 让程峻不解的是,母亲极力促成也就算了,叶小七又凑什么热闹?竟一日紧着一日的劝说他一起赴宴。 当初在丁若山,自己被孙相的人伏击,有多凶险,叶小七比谁都清楚。如今还主动劝说他前去相府示好,安的什么心? “安什么心?好心!” 马车上,程峻再次说出心里的疑问,叶小七依然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回答得很敷衍。让程峻怀疑自己是不是被母亲跟叶小七一起联手给卖了。 他是不情愿的,但挨不住叶小七愿意。只要叶小七乐意做的事,下刀山,程峻也心甘。 看儿子在叶小七跟前一副不值钱的傻样,程夫人忍不住暗自叹了一口气。 当初,自己在安穆跟前有多卑微,现在,自家儿子在他安穆的女儿面前,就有多犯贱。她是躲不过安氏的魔咒了么? 但叶小七那伶俐聪慧的样子,还长得这么好看,程夫人心里是满意的。有才还有貌,也只有这样的可人儿,方能入峻儿的眼,才配得上峻儿一身的修为跟憨厚。 “母亲,您为何总盯着小七?他今日有何不妥么?”程峻见母亲一上马车,两眼就没离开过叶小七,便好奇的问出口。 程夫人瞪了他一眼:“小七乖巧,母亲看着欢喜,不成么?母亲多看两眼,又没少她一两肉,你还心疼了?” 程峻丈二摸不着头脑:“小七乖巧?母亲,您是不是用错词了?” 叶小七不干了:“我怎就不能乖巧了?程峻,你是看不得我叶小七比你好?义母夸一声好,你还较上劲了?” 看俩女人出奇一致的怼自己,把程峻整得一脸迷糊:“你们……几时这么好了?还联合起来挤兑我?……你们是不是瞒着我,谋划些什么?” 看程峻不大聪明的样子,叶小七程夫人眼神交流了一舜,心照不宣的对程峻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让程峻头皮发麻,他下意识想跳下马车溜之大吉。 女人一团结起来,太可怕了!还不如当初暗戳戳的互不相让呢。 “程将军到——” 宰相府大门口候着的大掌柜一声传报,所有已经跨进门或正打算进门的相府儿孙们齐齐转过脑袋,看向镇南将军府那辆将将停下来的大马车。 他们早在接到通知时就了解到,这次隆重的晚宴,跟镇南将军府有关。 八竿子打不到一处的镇南将军府,突然成了自家人,他们心里多少还是有些别扭。 程将军是村里出来的,虽靠着一身勇猛武力打出来如今的地位,但也掩不住他乡野村夫的粗鄙。 论尊贵,哪里能跟宰相府这样的三朝权贵比高低?年纪轻轻身居高位,还无依无仗的,守不守得住,还不一定呢。 如今巴巴的贴上来,这巴结讨好的心思,谁还看不明白?这么粗鄙又出身低贱的一家人,今日竟能上他们孙府的家宴,看来,今儿非得给他们点颜色瞧瞧,也教教他们做人的规矩。 看程峻叶小七一左一右扶着程夫人走下马车,相府那些儿孙们并没有要停下来等上一等的意思,反而满脸不屑的加快脚步,生怕被程峻几个赶上。 只孙廷佑,先是眼神意味深长的一闪,接着露出笑脸,迎了上去:“程将军大驾光临,咱们相府荣幸之至……哎呀,你看我,一高兴就说错话。一家人,说这些客套话未免生分。小侄见过大姑姑……两位好弟弟,快快请进!老祖母正巴巴的盼着呢。” 他其实也刚回到相府门口,所谓老祖母巴巴盼着,也就是随口一说。 程夫人走在前头,笑着应了一声好,便示意两个丫鬟呈上随礼。 程峻跟叶小七冲着孙廷佑双双拱手回礼:“见过孙侍郎。” 孙廷佑微微侧身,把几个人往府里引,却在转身时,眼神快速在叶小七脸上扫过,露出意味不明的神色。他是故意侧向叶小七这头的。 叶小七嘴角斜勾,点头一诺,便轻快的从孙廷佑身边走过去,带起一阵香风,让孙廷佑两眼微眯,看叶小七修长的背影时,眼里多出了几分暧昧。 第112章 穆泱借故离开 孙廷佑是相府长孙,被宠成魔王一般,玩得挺花,男女通吃。 他早就对叶小七这样世间难得一见的“美男子”垂涎三尺,无奈人家是将军府的人,他手再长,也够不着。 如今美色竟自己送上门来,还有可能日后会经常往来,这样的良机,他一听到消息,早就心痒难耐,看到叶小七出现,恨不得立马上下其手。 孙廷佑闻着叶小七带过去的香风,一脸陶醉。他猥琐的表情落在程峻眼里,程峻狠狠斜了他一眼,给了他一个警告的眼神,便不客气的越过他身旁,快步追上走在前头的叶小七跟母亲。 孙廷佑也不生气,笑眯眯跟在后头。 刚踏进相府大门,便一眼瞧见一着装朴素、面容清淡的妇人,清冷冷的站在大堂门口,她便是孙相的大夫人颜氏。 颜氏身后,是一众子女姨娘、还有庶子庶女们。 见程夫人携俩孩子进门,颜氏赶上前几步,对着程夫人,双手合十,行了个佛礼:“久闻程夫人大名,如今一见,果然贵不可言。今儿,借了老夫人的福分,愚妇有幸居尊长嫂,很是惭愧,妹妹莫要见怪才是。” 程夫人回了个诺,笑道:“是妹妹唐突了嫂嫂清修。嫂嫂好福气,儿孙满堂,圆满自在,妹妹今日,就是专来沾一沾这满堂福气。盼着自己也有子孙绕膝的那一日呢。” 程夫人说到最后一句话时,眼光有意无意的扫过程峻跟叶小七的脸。 程峻听出母亲话外之意,脸上好一顿发烫。叶小七却佯装心不在焉的四处张望。 “妹妹里边请,老夫人在里头催得紧,说今日定要妹妹跟两个好外甥玩个尽兴。” 孙夫人颜氏说着欢迎的话,眼神却是淡淡的,表情疏离,看不出悲喜,好一副吃斋念佛的出尘脱俗之态。 叶小七把目光从那些亭台楼阁间的花花草草收回来,不轻易扫向孙夫人的脸,正好看到孙夫人低头瞬间的冰冷眼神。 叶小七眉头一挑,把目光移开,却对上孙廷佑那双深幽幽的眼睛。 见叶小七看过来,孙廷佑赶忙堆起笑脸,刚想试着跟叶小七眉目传情,却被程峻恶狠狠盯回去,他讪讪收回目光,转过脸走向屋内时,眼神已然变得阴狠。 程峻,别以为当个将军就敢硬气!放眼整个京都,谁敢说相府一个“不”字?在京都没有倚仗,也不看自己几斤几两!老子看上的人,敢阻拦?就看他有没有那个能耐! 穆泱陪在孙老夫人身边,看着众人进门,所有人脸上的微妙表情尽收眼底。孙廷佑秒变凶狠的眼神他自然也没落下。 他扫过孙廷佑脸上时,目光里已经隐隐透出杀气。 “小七见过高公子……”叶小七的声音在穆泱耳边响起, 在相府,叶小七喊的是穆泱的尊称。 穆泱眼里的杀气一敛,看叶小七时,脸上已经恢复笑颜:“叶公子如今可要称穆泱一声哥哥了。” 叶小七笑着回应:“是了,今儿不就是吃大席、认兄弟姐妹来了么?小七这厢,见过大哥……日后,小七我可就要仰仗着大哥了。” 叶小七故意拖着长音,话语间透着调侃。没人知道,他语气揶揄,意思却是真挚的,当着众人的面喊穆泱一声大哥,让叶小七眼眶潮湿。 穆泱看叶小七动容的样子,眼眶跟着一热,但很快又微不可察的摇摇头,让叶小七不要露了痕迹。 叶小七吸了吸鼻子,俏皮一笑,不再做声。 叶小七乡野村夫一般的场面话,再次让孙相其他儿孙嗤之以鼻。 果然,村里出来的人家,说话就是粗鄙。吃大席?你们村才吃大席! 那些人瞬间觉着自己高贵的身份被莫名的拉低了一个层次。 只那几个女眷,看叶小七跟程峻的眼神,带着艳羡跟仰慕。长得好看就成,谁还管他从哪里来的? 孙老夫人早就站起来,乐呵呵的迎着程夫人,程夫人双手一伸,赶上去几步,扶住孙老夫人: “老太君今日好气色,果然是儿孙满堂的好神采……峻儿、小七,还不快过来拜见老太君?瞧瞧……孩子大了就不黏着娘,刚进门就自己寻哥哥妹妹去了,没个规矩!” 程峻已经拉着叶小七来到孙老夫人跟前,郑重的双双跪下去,给老夫人叩了三个响头。 老夫人脸上笑得红光满面,双手虚抬,让两人起身,嘴里说着“好孩子”,已经侧转身,从嬷嬷手上的托盘取了两颗上好的东珠,分别装进香囊,亲手挂在程峻跟叶小七腰间。 “好好好,都是好孩子,长得模样俊,也有出息,不像我那些混账孙儿,只会玩乐,不着家。” 老夫人称赞着,看程峻跟叶小七时,倒是满心欣赏。她做梦都想自家孙儿也有这番作为,无奈富贵泡大的孩子,哪里吃得了摔打的苦?不过仗着父辈的荣耀,在朝中也算有了一席之地。 旁边的孙夫人颜氏,默默喝着茶,眼里始终淡淡的,一身素衣缟服,简单挽起来的乌发,无一丁点装饰。腰间挂着的一个墨色布袋,却是沉甸甸,很不符合她一身轻便的装束。 眼见程峻叶小七拜了礼,孙夫人颜氏放下茶杯,缓缓站起来,冲老夫人双手合十: “人我迎进来了,也算尽了正头夫人本分,希望老夫人能尽兴。媳妇清修中,身上布衣素缟,就不打搅各位引浆就糜觥筹交错了。善哉善哉!” 孙老夫人深深看了颜氏一眼,淡淡说了句:“去吧。清修之人的确不宜酒肉贪欢,今日是为难你了。” 颜氏清冷冷转身,冲着程夫人三人,再次双手合十,颔首致歉。程夫人赶紧携了程峻叶小七回礼。 众人看着颜氏毫不留恋的离开,不敢吱声。等她消失在门外,上了一辆极为简陋的马车,嘚嘚嘚离去。 那些儿孙跟女眷们才大大舒了一口气,开始细细开始交头接耳起来。 大夫人在场,实在压抑。 这头,穆泱走到孙老夫人身后,附在嬷嬷耳边说了句:“我去后厨催催菜,一会老夫人问起,嬷嬷少不得解释解释。老夫人聊得正酣,我就不打搅她老人家了。” 嬷嬷点头称是。 穆泱转身之余,快速跟叶小七交换了个眼神,叶小七目光闪了闪,便又佯装不在意的错开了视线。 穆泱趁着众人不注意,很快消失在后门。 程夫人早就被老夫人引着坐下,端起茶杯,隔着桌子敬了老夫人一杯,才一饮而尽。仰头瞬间,斜眼看到穆泱从后门离开,她眼帘一动,茶杯放下时,已经恢复笑脸。 程峻扯了扯叶小七衣角,叶小七回头瞪了他一眼:“干嘛?” “出来!有话问你!”程峻早把穆泱跟叶小七的眼神交流看在眼里,他察觉到异样。 “不去!”叶小七知道他想问什么,就吊着他。 “孙廷佑也有问题,出去说!”程峻压低声音补上一句。 叶小七这才回头:“回去再说……” “不行!必得现在!” “哦。” 第113章 大觉寺 孙夫人颜氏的马车往京都西城郊外的大觉寺。 大觉寺依大觉山而建。 大觉山四面陡峭,只东面一条板石铺就的阶梯拾级而上。 窄长的石板路沿着山形时而陡坡时而平展,呈之字形一直延伸到半山腰的大觉寺门口,中间隔着几道门。 坐落在半山腰的大觉寺其实不大,在整个京都周遭的寺庙规模里,它只能算是个小寺庙。 但它妙在建得巧,悬在半山腰,陡且难攀,若不打开入山大门,几乎无法进去。 整个寺庙是个四进的院落,每层院落沿着山势拔高,一层比一层递进。 四周种满了杜鹃,此刻正是杜鹃花开的季节,花色绛红粉白,远远望去,犹如碧绿青山点缀着的一抹红霞,堪称世外桃源。 大觉寺不常开门,只在初一十五时招待香客。寺内却是供奉不断的,常年香烟袅袅,并不觉得清冷。 庙内常住十几口人,除了孙夫人颜氏身边伺候的两个小妮子,其余都是带发修行的壮年女子。一水儿的素衣缟服,面色清淡。 马车在山门口停下,两个小妮子打着灯笼把颜氏迎进门,大门便“吱呀呀”从里关上。 马车车夫便打马往山门右边马厩去了。 山门右侧,除了马厩,还建着一小栋石楼,石楼有三层高。是车夫跟厨子杂工们的住处。他们只在白日上山打杂,晚上是要下山居住的,看起来更像是守门人。 穆泱在距离石楼大约十丈开外的树林里落脚,他打量着石楼动静。 此刻刚入夜,石楼门口吊着灯笼,但屋里已经熄灯,那些杂工们多半已经入睡。 车夫把马车停在石楼前方的小院,便也进了石楼其中一间小屋,也不点灯,估计是摸索着直接爬床睡了。 再看拾级而上的进山阶梯,此刻颜氏已经由两个小妮子一前一后护着,走到了第二道门。 打开门锁,三人进门,回头锁上。 三人继续沿着之字形阶梯迂回而上,约莫走了五六十个台阶,又来到第三道门,打开,走进去,后头的小妮子关上,再往上十几个台阶,就是大觉寺的院门了。 院门外的屋檐下,悬挂着昏黄的灯笼。 门口立着两个带发修行的壮年姑子,每人手里提着灯笼。 见颜氏回来,两个姑子已经走下台阶,一左一右,把灯笼贴近地面,浅浅照着颜氏行进的阶梯,护她进了寺内。 寺庙院墙高耸,进得庙门,里头的光景就看不见了。 穆泱收回目光,悄无声息的沿着山门周边绕了一圈。 他心里不禁感叹:好一个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地形。难为孙相能寻到这么一处宝地,让自己的正头夫人守着。 好在,所谓万夫莫开,穆泱就不在那万夫范围内。再艰难的山他都攀过,这样的大觉山,不在话下。 那颜氏进门不久,穆泱避开右边的石楼,从左侧切入,先是脚尖点地,轻盈盈翻上一处崖壁突出的巨石,再连续攀上几兜往悬崖外伸展生长的灌木,如此几翻,不到半刻钟的功夫,已经来到第二道门。 门上的锁扣对穆泱来说,形同虚设。叶小七早就教他无数种可以凭着一根铁线轻巧开锁的法子,他如此聪明,用起来得心应手。 紧接着,就是第三道门。 来到院门外时,穆泱不敢贸然靠近,他先是回头看了看山脚石楼方向。 此刻的石楼,除了门口豆大点光的灯笼,已经陷入沉寂。 穆泱收回目光,竖起耳朵,侧耳倾听院内动静。 没有动静! 她们这么快就入睡了? 穆泱抬头目测院墙,心里盘算着,此刻翻墙进去,会不会打草惊蛇? 以他锐利的眼光看,那出来院门接人的两个壮年姑子,绝不是普通人,她们手脚稳健,动作机敏,出来进去,保持四处张望,透着警惕。 穆泱看得出来,她们哪里是什么姑子?就是守护颜氏跟寺庙的侍卫。 思索片刻后,穆泱还是决定翻墙,只见他利索爬上庙门口左护法。 寻常庙门,都在左右种上两棵树,称左右护法。一旦种上,决不允许砍伐,年长日久,许多庙门口的左右护法都长成了参天大树。 大觉寺的左右护法也算是大树了,但远远还不能称之为参天大树,足见此庙建立应该不足百年。 穆泱选择左侧大树,攀上枝头,勉强能看到寺庙内的景物,夜色漆黑,纵有再好的眼几,也只能看了个模糊轮廓。但至少能看到二层院内的西厢屋是亮着灯的。 豆大的灯光从纱窗内透出来,把里头人的身影拉长扭曲,隐约能看得出来,颜氏坐着,那俩姑子站着,像是在问话回话。 院内有人说胡,以穆泱的耳力,竟探不着半点声息,足见院墙的厚度。这样厚重的院墙,出现在如此小规模的寺庙,着实不正常。 半响功夫,屋门从里打开,一个姑子点灯引路,另一个姑子在后头护着,三人出得屋门,沿着连廊,踏上阶梯,打开后门,往三层院走。 进了三层院,三人直奔正殿,眼看就要进殿。 穆泱眼神一凛,快速跃上墙头,也不入院,直接沿着院墙,猫着腰,往三层院方向去。 颜氏回过头,警惕的看了看黑黢黢的四周,除了偶尔飘忽过树梢的山风,没有其他声响。颜氏这才转回身,面向大殿,吩咐一旁的姑子:“开门。” “是。” 姑子把手里的灯笼递给另一个姑子,再顺手接过颜氏递过来的腰间布袋,从布袋里摸索出一把钥匙,插进大殿门锁孔。 “咔哒”,门锁应声解开,姑子拉开门芯,动手用力一推,大门像两道笨重的石门,缓缓往里打开一条缝。 门缝仅能容一人通过,姑子就止住了腕力,回头接过另一姑子递回来的灯笼,举着灯笼、躬着身,伸长了手臂,让灯笼先往门里探去,双脚却是钉在门槛外头,不敢跨进去半步。 颜氏取回钥匙布袋瞬间,看了那姑子一眼,便接过她手里的灯笼,自己举在手上,抬脚踏进了门内。 那姑子始终埋着头,不曾往里看上一眼。外头那姑子更是谨慎,从头至尾,注意力都在四周,仿佛那大殿跟她没有半毛钱关系。 颜氏进了门,两个姑子一左一右,把笨重的门板往回拉,重重扣回头,当然不上锁。 两人留在门外守住。 刚站住脚,那后头的姑子猛抬头看向大殿右侧耳房屋檐:“谁?” 第114章 空洞 山风吹动树梢,簌簌作响,一只狸猫从屋檐那头蹿上围墙,“嗷呼”一声,消失在墙外的丛林里。 那俩姑子对望一眼,放下防御的手势,长舒一口气。 但很快,两人几乎同时露出惊恐的眼神,不可思议的看着眼前幽灵一般突然出现的黑衣男子。 那提灯笼的姑子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出声,眼前一黑,晕厥在地。 另一姑子,倒地瞬间,猛伸出手,抓住来人的衣领,才发觉手上绵软无力,她心有不甘的死死盯住那人幽深的瞳仁,接着两眼一翻,整个人像破布麻袋一般瘫软在地。 两人从发现狸猫声响到晕厥倒地,愣是没能发出一丁点声音。 穆泱把头上的连衣黑罩拉到脖根,整了整衣领,跨过躺在地上的两人,提着顺手接过来的灯笼,站到那大殿门口。 大殿里,寂静无声。 穆泱屏息凝神,侧耳倾听,也没能从大殿里探出一丝声息来。 他几乎可以断定,颜氏已经不在大殿内。 她去了哪? 只能进去探个究竟了。 心里想着,穆泱伸出手,用常人的力气推了推门,竟纹丝不动。他这才稍稍发力,用掌力一轰,大门悄声往里打开,露出黑洞洞的大殿内部。 大殿是黑的,如穆泱所料,刚才进门的颜氏早就不在殿内。 穆泱举着灯笼往里一照,正对着门的是一座巨大的坐佛,坐佛前方摆着香案。 除了地上几块跪拜用的坐垫,整个大殿再无其他,显得有些空旷。 大殿没有后门,也没有侧门。 穆泱举着灯笼,绕着坐佛走了一圈,视线定格在坐佛后背。 坐佛为金铜打造,整个佛身光滑如新。唯独后背的中间位置,颜色有些偏差,似乎是比其他地方颜色要旧些,或者是经常触摸的缘故,看起来有些磨损。 穆泱轻轻触摸着磨损的位置,稍一用力,竟是一扇能往里打开的小门。 小门张开一条缝,门里依然没有半点声响。穆泱试着把门完全打开,门里隔着一丈距离,竟又有一道栅栏铁门。 此刻的栅栏铁门是锁着的,明显是颜氏进门后,手伸出栅栏外,把锁给扣上了。 这个简单。 穆泱放下灯笼,从腰带缝隙里掏出一根细细的铁丝,往锁眼里一探,耳朵贴近锁眼,手上一边听着声响一边旋转。 “咔哒”一声响。 锁扣应声打开。 穆泱笑着摇头,心里对叶小七这个古灵精怪的妹妹又是一阵无语。 二十不到的年纪,她硬是把江湖上的那些个歪门邪道学了个精光,还物尽其用,生出许多新鲜玩意儿来。 怪不得那些三教九流、还有满京都的乞丐们都对她佩服得五体投地。 这不,单开锁这块,教了穆泱两日,穆泱自己一上手,顿时就乐了。从此,天底下的各种大门小门,对他来说,都形同虚设。 心里调侃着叶小七,手上已经把那道栅栏门打开,捡起地上的灯笼,往栅栏里照去。 坐佛内部,空无一物! 穆泱眉头紧皱,在那约莫两丈横宽的佛肚里转了一圈,并没有想象中的另一道暗门出现。 难道自己走错地方了? 穆泱突然想起什么,看了看光滑的地板,蹲下去,手指弯曲成半握状,用指背的关节凸起往地板上轻叩两下,是“咚咚”的虚音。 地板底下是空的! 这就对了。 但总有个开关才是。 穆泱一边后退一边摸索,终于摸到一条极细的缝隙,他沿着缝隙往下用力一按,缝隙两边的石板立时错开来,一块往上,一块往下,无声的开出来一个手掌宽的缺口。 穆泱索性两手一上一下稍稍用力一掰,两块石板轻“轰”一声,完全被他掀开,露出石板下的暗道。 暗道大小仅能容一成人通过。 黑洞洞的暗道沿着一级一级阶梯往深处延伸,穆泱毫不犹豫提着灯笼继续深入。 沿着阶梯走进暗道,走了约莫百丈余远,阶梯开始螺旋向下。 穆泱停下脚步,想了想,解开灯罩,“噗”的吹一口风,把灯笼给灭了。这才沿着阶梯摸索着往下走。 他的眼力,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暗夜里,能模糊的分辨出物品的轮廓,因而,走阶梯,不成问题。 脚步极轻,轻到穆泱只能听见自己刻意减弱的呼吸音。 大约走了半炷香功夫。 前方透出隐约的光,光色昏黄,穆泱一看便知,那是颜氏手里的灯笼散发出来的烛光。 终于看到人了,这障眼法重重叠叠,门锁一道接着一道,设计之人真不简单,穆泱心里轻叹一声。 脚步放轻,循着亮光趋近,眼前突然的空旷让穆泱目瞪口呆。 他没想到这山底下竟能生生凿出这么一个巨大的空洞。 悄么声往前探出几步,颜氏那素淡的背影出现在视线里。穆泱隐在暗处,看着颜氏取出腰间布袋,摸索着取了一把钥匙,插入她眼前那道门锁的锁孔。 穆泱这才发现,整个巨大的空洞四周,竟然分布着无数个房间。 确切的说,是往石壁里凿开一处处房间大小的小洞,在洞口安上铁门。 打眼望去,视线所及,穆泱能数得出至少四十个那样的房门。 还不算那空洞往里的拐角处。 正震撼,只听得“咔哒”声响,颜氏已经打开了她眼前那房间的铁门。 颜氏提着灯笼进得铁门,在门里举着灯笼四处查看。 从穆泱的角度看去,那房间里,大大小小码着很多箱子,每个箱子都有锁扣。 颜氏试着打开一个箱子,翻了翻里头的东西,确定没有问题,接着把箱子关严实,再锁回头。 这才放心的走出那间房屋,把房门锁好,再继续往下走。 她并没有接着打开下一个房门,而是漫步往前,查看房门锁扣完好,便不再进去检查。 颜氏漫不经心的走走停停,突然闻到一阵若有若无的花香,她打了个喷嚏,刚奇怪这地方哪来的花香?便觉得有些头晕,手上的灯笼“啪嗒”一声摔在地上,烛光瞬间熄灭,接着,就是颜氏倒地的声音。 半响,倒在地上的颜氏呼吸平顺,像是安静睡过去了一般。 穆泱才从拐角缓缓走出,“刷”的划开火折子,点亮自己手里的灯笼。 他举着灯笼,一步一步朝颜氏走去。 在颜氏跟前蹲下去,穆泱把颜氏腰间的布袋一把扯了下来。 好家伙,满满一袋钥匙。 穆泱把那袋钥匙在地上摊开,捡出来其中一把,看形状,就是刚才颜氏打开房门那把。 他快速来到那房间,插进钥匙,房门打开,闪身进门,也不再回头翻袋子找钥匙,直接从腰间掏出那根细铁丝,打开其中一个箱子。 往箱子里看去,穆泱瞳仁骤缩,惊得张大了嘴。 第115章 私银 整箱都是簇新的银锭,而且,不是官银,是私银。 再打开另一箱,还是私银。 第三箱、第四箱、第五箱…… 全是私银! 几十个房间全部装满私银,数量如此之多,直接碾压国库! 在大隋,私铸银锭是重罪,几乎等同于谋逆,何况,还是规模如此巨大的私银。 穆泱最先想的不是重罪的问题,他疑惑的是,孙府哪来这么多银子? 把搜刮来的官银溶化后再做成私银?没这个必要啊。 何况,真从各个地方搜刮这么多银子藏起来,恐怕整个大隋官银的流动早就深受影响,但目前不管是朝廷还是民间,并未出现官银流通动荡。 穆泱眉头紧皱,自己潜伏多年,本想拿到孙相操纵官场的证据,却意外发现了这么个银库,他想不明白。 把铁箱一个个按原样锁回去,穆泱走出房间,来到颜氏跟前,蹲下去,把钥匙放回原位。 颜氏还在昏睡,看样子,没有半个时辰醒不过来。 穆泱想了想,觉得还是不要打草惊蛇的好。 他把颜氏的灯笼重新点亮,放在她身旁,还刻意歪斜着,做出摔在地上的样子。便悄悄退出这个庞大的底下空洞。 从大殿里出来,一眼看到两个躺在地上的姑子,穆泱心里有些纠结。 这些姑子他不了解,不想下死手。 在战场上,只分敌我,没有善恶。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人残忍,大开杀戒是常态。 这些姑子毕竟都是京都百姓,穆泱做起事来杀伐决断,但还没到杀人不眨眼的地步。 再者说,他现身时戴着面罩,她们并没看到他的真面目。但毕竟已经知道有生人进殿,一说出去,孙相这个老狐狸不知又会有什么变动。 不想伤人性命,又不希望她们开口露馅,只有一个办法了。 下药,让她们至少迷糊个五六日,而且是噩梦不断的迷糊。 最后醒来,她们几乎无法断定,自己在大殿门口看到幽灵一般的黑衣人,到底是梦里还是梦外? 手上轻轻一扬,一股淡淡的花香在两个晕厥的姑子周遭萦绕。那俩姑子虽晕厥着,但随着花香慢慢浸润,她们眉头紧皱,两手攥拳,像是做了什么噩梦。 穆泱足尖点地,头也不回的跃上房梁,借着房梁,翻出墙外。 进得密林,从暗处走出一妙龄女子,那女子模样俏丽,带着浓浓的西域风情,依然是黑衣打扮。 “主子。” “嗯。这地方暂且派人盯着,莫要打草惊蛇。” “是。” 黑衣女子转身,隐没在密林深处,她身后,竟跟着一只硕大的狸猫。 那狸猫,就是刚才配合穆泱声东击西的那只。 狸猫两眼发出幽幽的绿光,在消失前,回过头,警告一般看了穆泱一眼,便无声的尾随它的主人去了。 这女子,就是当初穆泱从相府带进将军府,作为叶小七随身丫鬟的那位女子。 她是西域驯兽师之女,得父母真传,穆泱那匹通人性的骏马旋风,就是她父亲训出来的。 她以进贡的形式从西域进入京都,再同一批美人转入相府,被穆泱以派人监视叶小七的名义,送到叶小七身边。 她明里是相府送给将军府的礼物,其实从头到尾,都是穆泱的人,确切的说,她整个驯兽家族,跟穆泱关系非同一般。 这层关系,孙相一无所知。 …… 回到相府,已是两个时辰后。 晚宴已经结束,众人正站在门口,互相道别。 穆泱从侧门进,换了衣服,再悄声出现在众人身后,默默看着眼前众人虚情假意的所谓“依依惜别”。 老夫人眼角看到穆泱,转过头跟他招了招手。 穆泱凑近两步,站在老夫人跟前,一副乖巧懂事的样子。 “你这孩子,试菜是后厨的事,你怎的亲自去试了?还吃中不熟的,拉稀了不是?若不是厨娘出来同张嬷嬷说起,我还不知道呢……现下,肚子可好些了?” 穆泱不好意思的点点头:“厨子们今日都忙着颠勺,穆泱怕他们顾不上,坏事,才亲自去试了菜,没曾想,还试出不适来了。老太君放心,吃了一副药,躺了会,好多了。只是,没能陪大家伙儿用膳,穆泱心里不安……” 老夫人拿住穆泱的手,心疼道:“诶呦,手都凉了,看来是闹腾得不小……说什么陪不陪的?都是自家人,他们也没那么小心眼。谁要敢说一个不好,我决不饶他!” “穆泱得老太君如此爱护,心里惭愧得紧。”穆泱脸上更是不安。 老夫人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这孩子,净说傻话。你去跟程峻小七那俩孩子道个歉,他们是半个客人半个主人,咱们不该失了礼数。等他们回府,你再回去好好歇下,明儿也不用过来问安,睡他两日,也该好利索了。” 穆泱点头称是,便越过众人,来到叶小七对面。 此刻的叶小七,跟孙廷佑说得正欢。 那孙挺佑一口一个贤弟,恨不得拉住叶小七的手聊个三天三夜。 让穆泱意外的是,程峻竟是守在程夫人身边,正一一跟孙相其他姨娘女儿们道别,眼睛愣是没往叶小七这头望上一眼。 来的时候,看孙廷佑两眼盯在叶小七身上,程峻眼睛几乎要喷火。此刻,却如此淡定,他这是几时转了性子了? 穆泱还在疑惑,叶小七却发现了他。 叶小七隔着孙廷佑冲穆泱甜甜的笑,嘴里喊了一声哥。 孙廷佑顺着叶小七的目光回过头,正对上穆泱的视线,他原本咧着笑的嘴角蓦的一收,眼神淡淡。 穆泱依着规矩朝孙廷佑拱手施礼:“大哥,穆泱一时身体不适,没能参加晚宴……” 孙廷佑从鼻孔里轻哼出声:“身体不适就回去养着,也不必巴巴的出来送人,一会老祖宗见着了,又该怪我这个做大哥的不知道照顾小弟。” 穆泱低头顺目:“大哥说的哪里话?穆泱自是不敢!” “你还有什么不敢的?老太太如今眼里只你一个孙儿,你就算上了天,咱们这些正经儿孙谁还敢说个不字么?” 孙廷佑说话不饶人,当着其他人的面丝毫也不给穆泱半点颜面。穆泱低垂着脸,看不出阴晴。 叶小七脸上一阴,但很快又恢复笑脸,他绕过孙廷佑,挡在穆泱身前,面对孙廷佑,揶揄道:“早就听闻相府兄弟之间相处有趣,没想竟比我将军府还高出一筹。我跟程大哥是猫儿狗儿,一见面就掐,你们则一见面就损。有趣!实在有趣!” 叶小七嬉皮笑脸,说话带着调侃,但眼里并没有常人的厌恶,整个儿笑盈盈,笑起来煞是好看,让孙廷佑看着身心一荡,眼神越发迷离起来: “没想到小七兄弟的喜好如此独特!也好,改日我孙廷佑寻个好地方,带你去逛逛,也让你知道,咱们京都,什么才是最好玩的。” “好啊!” 叶小七爽快答应,让孙廷佑兴奋不已:“果真答应?好!不愧是将军府出来的人,做事不拖沓。那么这就定下来了。两日,两日后,我孙廷佑亲自去将军府接你出来。” 程峻听着这头的热闹,不轻易的回头望了一眼,眉头皱了皱,很快又转回去,跟着母亲朝对面的人拱手作揖。 程峻的动作被穆泱看在眼里,穆泱嘴角一抽,要笑不笑: 刚夸两句,以为真转性了,原来是装的。这俩货,定是趁着自己出去办事,商量了什么。看小七的样子,想来是两人正在对付这混世魔王孙廷佑。 孙廷佑,也有问题么? 第116章 打闹 回到将军府。 下得马车,程峻气鼓鼓走在前头,不理叶小七。 叶小七跟程夫人在后头慢悠悠走着,也不搭理程峻,两人自顾自说着话。 “穆泱那里可顺利?” 程夫人率先开口问叶小七。 叶小七点头:“应该没甚大问题,我们事先是做好了准备的。孙夫人前脚出大觉寺,阿依姑娘后脚就带狸猫进去制造动静。想来孙夫人一回到大觉寺,姑子们必定跟她禀报了的。以孙夫人的警觉,若大觉寺真暗藏玄机,她必定会第一时间去查看机关是否有变动。穆泱一路跟着她,想来是有收获的。否则,刚才见了我,穆泱也该有提醒才是。” 程夫人点头称赞:“还是你机灵,想出了这么个法子,还事先让穆泱找义母通了气。” 叶小七谦虚道:“都是义母长时间筹谋,才有叶小七今日一锤定音,叶小七还得深谢义母成全。” “成全?哦,你是指穆泱?” “嗯。在人前喊他一声哥,自打再相逢,今儿是第一次。” 叶小七声音低低的,带着鼻音,让程夫人心头一酸,她拉住叶小七的手:“傻孩子,见着哥哥是好事,日后都是好的,莫再想那些伤心事……” 程夫人说到此处,自己也莫名的一哽,没敢再往下说。 “义母,”叶小七把右手拐进程夫人左臂弯,挨着她走,嘴里接着说道:“您,真的决定了么?程大哥他,毕竟跟上头那位……是父……是那样的关系。所有真相出来,对那位的地位也许会有影响。” 程夫人亲昵的拍了拍叶小七手背:“不管是好是坏,那都是他该得的。他当年草率决定,让多少人蒙冤受屈,甚至家破人亡。如今,为着制衡朝堂,又任由朝臣之间相互倾轧。这借刀杀人的手段,他若再玩下去,就要玩到自己儿子头上。于公于私,义母都不能睁只眼闭只眼。” 叶小七默不作声,半响过后,才缓缓说道:“小七这番得了义母相助,定能事半功倍。小七同哥哥,深谢义母跟程大哥成全。若父亲母亲泉下有知,也会感激义母的大义。” 程夫人叹了口气:“这声谢,义母受之有愧,若不是义母当初一意孤行,率先离开,或许继续留在那个人身边,定能早早发现端倪,早早通风报信,你父母至少还能有条活路。是义母愧对你们!” 叶小七眼眶一热:“义母,莫再说了。我都知道,您当初也不容易,一个人隐遁乡野,生下程峻,照顾他长大成人,还把他教育得这样好……” “你们两个,商量事还要避着我到几时?我好歹是个将军,在你们眼里,就这么不堪重任么?” 程峻眼见两个女人在自己身后远远拉开距离,嘀嘀咕咕,他满脸不快,埋怨出声。 叶小七“噗嗤”一笑:“义母您看看,咱们刚夸他好,他就开始闹,这副赌气的样子,哪里是一个将军的肚量?” 程夫人淡淡笑着:“他呀,也就能在你我跟前露出这孩子的一面。在外头,正儿八经得很。你是没听说,军营里都传他操练严苛、训话不留情面,刁钻得很!” 这话刚出口,程夫人就自己愣住了:“是啊,他在你面前何时这样孩子气了?从前不都是长辈对小辈一般,严肃认真得很?……” 程夫人边说边拿眼睛打量叶小七,叶小七被她看得脸上一热:“义母说程峻便说,看我做甚?” 程夫人见叶小七脸红,不禁莞尔:“你俩通了心意,这是好事,不必瞒着义母。义母知道了,心里是高兴的。” “义母——”叶小七拉长尾音,开始撒娇耍赖:“您说话就不能委婉些?程峻那个榆木疙瘩,哪会什么互通心意?他净知道胡说,我也听不太真切,反正……反正,我跟他,就没怎样……” “叶小七,你说的是什么话?有这么翻脸不认人的么?那日,你明明还搂着我的腰……” 程峻的话冷不丁在叶小七耳边炸开,叶小七原本就有些发烫的脸瞬间红了个透,她整个跳将起来,抬手就往程峻脑袋上招呼:“谁搂着你了?明明是你先抱的我……” 程峻闪到程夫人身后,躲开叶小七的掌力:“你不也让抱了么?你还说……还说……” 叶小七更恼了,追着程峻打:“我什么也没说!让你胡说……我让你胡说……” 程夫人拦谁也不是,嘴里又笑又劝:“诶诶诶……什么还打上了?……峻儿,你得认错!小七是女孩儿,你俩未婚娶,你不该这么对她,更不该在人前说这样的话……你是该打!” 程峻绕着母亲躲,满脸不服气:“我对他什么了?不就抱一下?我跟他早在三年前就睡一块了,如今只是抱一抱,还有错了?娘只管说我的不是,怎不说他当年瞒着我女扮男装的事?我当着他的面撒尿,也没见他吭声,他是不羞,我想起来都臊得慌!” 程夫人张口结舌:“啊?……这……你们……” 叶小七一听,彻底不动了,冲程峻直翻白眼:“我又不是故意的,再说了,你撒尿时,我也没认真瞧……也……没什么看到……” 程峻脸色刷的涨红到耳根:“你……你还敢认真看?你……太过分了!” 程夫人急得左右看了看,见其他侍卫丫鬟婆子都远远跟着,并不靠近,想来也没听得真切,她赶紧一手拖着叶小七,一手揪住程峻,咬牙切齿: “两个小兔崽子,说话没个把门,也不害臊!你们不想做人,老娘我还要出门的。给我滚回寝殿!一会看我如何收拾你们?” 三个人拉拉扯扯,往程夫人寝殿去。 他们身后的大门,穆泱制止了门房的禀报,双手负在背后,缓缓往里走,他耳朵贼尖,程峻三人的对话,早听得一字不落。 穆泱本是偷溜出来,找叶小七他们商量事的,毕竟今日的发现,有太多谜团,他不来将军府一趟,估计一整夜都睡不着。 如今,看着叶小七跟程夫人程峻打打闹闹,像极了小时候一起玩闹的日子。穆泱眼眶潮湿,说不出是念旧的心酸还是看到叶小七幸福的欣慰。 穆泱正感慨万千,身后传来郭顺的声音:“主子,孙相有异动!” 穆泱回头,竟是郭顺快速越过门房,急匆匆进了门,朝他奔来,看着应该是相府那边出了事。 第117章 意料之中 穆泱停下脚步。 这边,程峻几个也听到了动静,他们不知道穆泱竟来得这么快,大概是等老夫人回了寝殿,他就出门尾随程峻他们过来了。 能让穆泱如此急匆匆找上门,看来,事情没那么简单。 程夫人放下程峻叶小七两人,相互交换了个眼神,收敛起刚才的轻松,一同朝穆泱走去。 “这里人多眼杂,到大殿说话。” 程峻对穆泱郭顺两人说着话,同时把人往大殿方向引。 穆泱冲郭顺点点头,郭顺跟在穆泱后头,众人一起进了大殿。 程峻朝侍卫递了个眼神,那侍卫会意,从外头把殿门关上,留在门口守着,不让人靠近。 整个将军府的丫鬟仆人们远远看着,见到主子们形色匆匆,他们便也识趣的绕开了走,在大殿视线能看得到的远处候着。一看就是训练有素,没有一个是犯迷糊的。 大殿内。 程峻示意穆泱跟郭顺坐下说话,自己亲自给他们斟茶。 穆泱大喇喇的就坐了,只那郭顺,无论如何都不肯就坐,见程峻给他斟茶,更是满脸不安。 在相府,主仆之间尊卑有别,仆人是绝不能逾越半步的,主仆同坐,更是绝无仅有。 叶小七从后头给郭顺双肩“啪”的一掌,把他按在椅子上:“哪来这么多规矩?坐着说话,没人吃了你。这里是镇南将军府,不是你们相府。来将军府,就得听将军的。” 郭顺惶惶不安的看了穆泱一眼,穆泱笑道:“无事,坐着吧,将军府的人就是这么没规矩。看你跑了一身汗,喝口茶再说话。慢慢说,天塌不下来。” 程峻睨了穆泱一眼,那意思:将军府没规矩?您说的几个意思? 但他没说出口。 郭顺听了穆泱的,将将坐下,端起茶杯,小心抿了一小口,又赶紧放了回去。 程峻笑笑,跟着程夫人叶小七围着茶案坐下。 “穆先生,说说看,您今日有何收获?” 程峻开口,问的却是穆泱,穆泱还没来得及回答,郭顺就急了:“咋不问小的?小的这事可急!孙相他……” 坐在郭顺旁边的叶小七复又给郭顺续上茶水,笑道:“急什么?再喝口茶,将军府的茶,可不是谁都能喝的。你主子不都说了?天塌不下来。” 郭顺把说出来一半的话生生咽回头,莫名其妙的看着这群人,孙相都有行动了,他们怎不急呢? 穆泱看了郭顺一眼,用眼神告诉他稍安勿躁。这才回过头,冲着程峻几个正色道: “大觉寺果然有玄机。小七意料的没错,你们事先弄出声响,孙夫人就按捺不住了,她回到大觉寺,听到下人禀报,马不停蹄进了秘道。” “秘道?果然不出我所料!”叶小七坐直了身体,补上一句,被程峻用眼神警告:不许插话。 叶小七悻悻坐回头,斜瞪了程峻一眼,不再说话。 “没错,有秘道。”穆泱接着往下说道:“你们绝没想到,那整个大觉山,里头竟是空心的。” “啊?空心的?”这回,是郭顺诧异出声。 穆泱看了他一眼,继续说道:“嗯。偌大一个大觉山,里头有个巨大的山洞,看着竟是生生凿出来,分布几十上百个房间,每个房间里都装满了大大小小的箱子……” “天!这得多少?这么宝贝!都装的啥呀?” 郭顺半张着嘴,惊呼出声。大觉山他去过,虽不是大山,放眼整个京都近郊,那也不小了。能把一座山从里头凿空,再放宝贝进去藏着,他实在想不出这宝贝是个啥稀罕玩意儿。 叶小七冲程峻翻了个白眼:“看我做甚?插嘴的可不是我。” 郭顺立马捂住嘴,自己给自己灌了一杯茶,乖乖噤声。 程峻笑笑,没搭理叶小七,继续盯着穆泱。 “所有箱子,装的都是银子,可以说,整个山洞,都是银子!” 穆泱的话一出口,郭顺呼的跳起来:“啥?整山的银子?那,他岂不是把整个大隋的银子全搜刮进去了?天老爷!怪不得老子兜里没银子。” 叶小七乐不可支:“那是你整日把月银全拿回去孝敬你那老娘了,你老娘可真狠,愣是没给你留点银子使唤。” 郭顺不服气:“我娘才不是那样的人,她是帮我攒着娶媳妇儿用的。” 叶小七指着他调侃:“娶媳妇还用你老娘攒?穆先生就这么待你的?就那点银子,能讨着什么好媳妇?” 郭顺脸上刷的红了,低下脑袋嘀咕到:“那也不老少了。好些人都没我存的多呢……” 程峻不满的看着两人:“你俩要不要出去再聊?” 郭顺张了张嘴,看程峻那张严肃的脸,愣是不敢接话。 叶小七大大咧咧的摆摆手:“很不用,就在这说,我又不嫌弃你。” 郭顺瞪大眼睛,不可思议的看着叶小七,嫌弃将军? 程夫人打趣道:“峻儿别乱说!小七就是想让穆先生喝口茶水,是吧小七?” 叶小七拼命点头:“嗯嗯,就这意思。穆先生,来,喝口茶润润喉!” 看叶小七狗腿的给自己斟茶,穆泱笑着端起茶杯,一口闷了,放下茶杯的时候,忍不住揶揄了一句:“小七如此顽皮,看来真是给将军府惯的。这可不好,明儿该进宫读书去,要不姜太傅可不乐意了。” 听到读书,叶小七就泄气,茶也不倒了,茶壶“哐”的放回桌上,鼓着腮帮子,赌气不说话。 郭顺又是一惊,这将军府,果真是没大没小,听闻程将军非常严厉,竟是假传的么? “好了好了,”穆泱不再打趣,继续往下说:“你们可知,那些银子,全都是私银!!” “啥?”郭顺又跳起来。 程峻叶小七几个也愣住了,眼神交换间,都看到对方眼里的惊愕。 “他们,哪来这么多私银?”程夫人喃喃出声。 程峻脸上越发冷峻:“看来,这相府,想办点大事啊!” “嗯,你说的对,他们必定是谋划什么。否则,绝不会藏如此多的私银。”穆泱说道:“眼下,咱们得尽快查到这些私银的来处,方能打蛇打七寸。” 郭顺这才恍然大悟:“哦……怪不得不紧不慢,小的知道了……孙相有异动,早在你们计划内。就怕他不动,他一旦有了动静,必定有蛛丝马迹,咱们顺着蛛丝马迹,必定能查到咱们想要的。是也不是?” 穆泱看向郭顺的眼神:你小子终于有聪明一回了,不错,有长进! 郭顺不好意思的挠挠头:“可我打探到的消息,孙相派人下了南疆。他自己则连夜亲自去了一趟工部,大公子孙廷佑陪着去的。” “啊?” “你说什么?” “怎不早说?” 几个人同时惊呼出声,郭顺吓得跳起来,结结巴巴解释道:“你们,不是……不是没让小的开口么?” 第118章 谁去南疆? 穆泱皱眉:“你确定他不是去大觉寺?” 郭顺摇头:“确定,小的亲耳听到孙相跟大公子的对话,他们出门时,马车也是朝着顺安街工部方向走。” 程峻也跟着眉头紧皱:“工部跟南疆?有何关联?咱们今日的行动,他定有所察觉,不去大觉寺查个究竟,反而竟往工部走。难不成,工部还有什么秘密不成?” 穆泱:“我也没听说孙相跟南疆有什么来往。南疆官员向来谨慎,平日只管自家门口一亩三分地,跟朝中联系也多半公事公办。孙相在南疆有自己的地盘?更未听说过。” 叶小七猛拍大腿:“糟了,他们会不会去为难珩王?难不成我们的身份被泄露了?” 郭顺诧异抬头,看向叶小七:“什么身份?” 叶小七看了穆泱一眼:“郭顺不知道你的身份?” 穆泱没好气:“我没你这么大嘴巴!” 郭顺顿时委屈:主子还有别的身份?难不成,他竟是珩王安插在京都的探子?我还以为他是朝中大臣们之间互相防备的黑手。 看到郭顺闷闷的,程夫人赶紧出来打圆场:“放心,他们都不是你想的那样。穆先生不告诉你真相,想必也是为着你的安全,你不必往心里去。” 程夫人说得含糊其辞,郭顺心里却是明白的,主子们的事,原本他就不好干涉。程夫人肯出来解释,已经是尊重他这个跑腿的随从,他并没有什么可抱怨的。 只是心里多少还是有些别扭。 “想知道?”叶小七往郭顺跟前一凑,神秘问道。 郭顺点头,接着又摇摇头:“不想!主子不说,我们这些下人闭口不问,才是本分。” 叶小七“切”了一声:“其实也没那么神秘,你只跟着我跑一趟南疆,便知道了。” “你要去南疆?” “去南疆?” 程峻跟穆泱异口同声 程夫人知道自家儿子还有穆泱都不舍得叶小七远离京都,出去冒险。她便也跟着出声: “小七,这事你就别管了,义母亲自去一趟。南疆,义母还是熟悉的,查一查究竟,应该不难。” 叶小七依旧大大咧咧:“这有什么?当年我叶小七饿着肚子,连树叶草根都吃了,照样一个人走南闯北。如今兜里有银子,反而走不得了?穆先生若不放心,让郭顺跟着我就是。何况,还有余庆余晖两兄弟。” 听叶小七把吃树叶草根说得这么自然,穆泱喉间一哽,心疼的看着叶小七:“小七……” 程峻跟程夫人更是鼻子泛酸,看叶小七的眼神心痛不已。 叶小七皱眉:“什么了?我这不是好好的么?师父说了,练武之人,想有成就,跟前必不能有亲近之人,否则,心里有了依靠,容易委屈,一委屈,就泄气,一泄气,就抹不开手脚,狠不出杀招……必得筋骨贱贱的,往死里折腾,绝处逢生,当成气候……” 程夫人脸色微变,咬着下唇:“小七,你师父是……?”话说一半,程夫人突然嘴微张,盯着叶小七腰间的玉佩,嗫嚅着,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来。 那玉佩,程夫人可太熟悉了。玉佩的主人,当年将她逐出家门,扬言从此断绝来往,生死不复相见! 得玉佩之人,方能成为那个人的真传弟子,继承他的衣钵,传承他的武学。 一旦得了玉佩,那就是腰间挂了大半个江湖,走到哪里,只要愿意,振臂一呼,定有不少江湖义士呼应,威力之大,说它当得大隋半壁江山也不过分。 那身居高位的皇上,当年从安穆身上夺了玉佩,自己留着,定也是看中了玉佩的江湖地位。 玉佩出现在叶小七身上,程夫人只当是那皇上因着叶小七酷似穆槿儿,赏给他,算是变相保护他叶小七的意思,并未想其他的。 如今,叶小七那番话出口,程夫人哪里听不出来?叶小七的师父,多半是她程禅心里念叨千百遍,又愧疚千万遍的人。 叶小七依然大大咧咧应道:“我师父……他老人家嫌弃我这个徒儿学得像个漏勺,让我出了山门,别说我是他教出来的徒儿。否则打断我腿……嘿嘿,义母莫见怪,师父的话,徒儿还是要听的。” 程夫人听着,身体虚晃了一下,半响,慢慢说道:“这像他说的话……他……还好么?你……近几年,有没有回去看过他老人家?” 叶小七定了一回神,眼神瞬间有些暗淡:“师父他,不喜见人,也不喜徒儿回去。他说,教一个走一个,养一个走一个,他习惯了。眼不见心不烦。” 程夫人脸色更白了:“小七,莫再说了……” 叶小七诧异的看着程夫人:“义母,您怎么了?不舒服?” 程峻也过去扶住母亲:“娘……” 程夫人深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平静下来,才缓缓说道:“娘无事,你且跟他们商量着,兴许是今日吃得太杂,肚子消耗不住,乏了。娘出去走走……” 她说着,也不看程峻,自顾自站起来,身子有些虚晃,一步一步朝门外去,开了殿门,自有丫鬟远远赶过来伺候着,往院里去了。 程峻看着母亲落寞的背影,莫名有些担心,但又不敢追问,他知道,母亲不想说,他再问,也问不出来。 一旁的穆泱,把程夫人的细微变化看在眼里,若有所思。 穆泱再看向叶小七时,正碰上叶小七回头看他,两人视线一碰,叶小七轻微摇头,让他不要吱声。 穆泱心中了然,便眼神淡淡,接着自顾自斟茶喝去了。 只郭顺,看着眼前几个人莫名其妙的说辞,一头雾水。 叶小七用手肘碰了碰郭顺,郭顺回头,不解的看叶小七。 只见叶小七从怀里掏出一包银子,顺手一丢,郭顺慌忙接住,拿在手里,沉甸甸的,约莫二三十两,他更不解了:“您身上怎带这么多银子?给我做甚?” 叶小七往那袋子努了努嘴:“打开看看。” 郭顺一脸疑惑,但还是听话的打开布袋,从那些碎银里头摸出一张银票,打眼一看,手上被烫到一般,吓得要跳起来:“五千?” 能不跳脚么?他这辈子就没见过这么多银子,每个月的月银二两,也就是过个手,便转头交给了母亲。一下子手里拿这么多,他只觉烫手。 叶小七笑笑:“明儿置办些行头,咱们要扮成走商,往南疆走一趟。” “那也用不着这些,太多了……就用这些碎银,小的也办得到。”郭顺喃喃说着,将那银票放在桌上,往叶小七那头轻轻推回去。 叶小七不满的看向穆泱:“你就这么待自己手下的?几千两银子吓成这样,像什么话?” 穆泱也不生气,只看向郭顺:“叶公子让你拿,你就拿着,置办那些行头,百八十两也足足够了,剩下的,你自己留着吧。他不缺银子,权当是他给你的媳妇本了。” 郭顺连连摆手推辞:“不不不,小的哪里能拿叶公子的钱……” 程峻补上一句:“拿着吧,去一趟南疆不容易。山高路远,又不知对方深浅。这些银子,只当镖银,你好好的把叶小七带回来,我这里还有五千等着你。” 郭顺慌忙站起来:“将军说的哪里话?保护叶公子,是在下分内事……” 叶小七把那银票折回头,往郭顺兜里一塞,眼睛却是看向对面的程峻跟穆泱:“这么说,你们是答应我走一趟咯?” 程峻穆泱对望一眼,说道:“眼下,也只有如此了。母亲年纪大,不宜走远路。我无法离开京都。穆先生这头,且得盯着工部跟大觉寺。你去,最合适。只是,身边得有几个能用的人,我……” 叶小七打住他的话头:“别再给我塞人,余庆余晖,还有郭顺,足够了!” “那不成,”穆泱说道:“阿依也去吧,她跟在你身边,方便些。” 叶小七想了想,便点头同意了。身边有个女伴,的确方便。但她很快又想起什么,刚要开口,程峻就率先说了出来:“姜太傅那里,我再同他说。想必,他也是愿意你要假的。” “啊?姜太傅愿意我要假?”叶小七听不懂,程峻也没再解释,他是真不知道怎么解释。 …… 把穆泱郭顺送出门,程峻一把拽住叶小七:“跟我回去……” “做什么?”叶小七挣脱不开,只能被程峻半推半拽的往他寝殿去。 第119章 互掐的自己 进得程峻寝殿,叶小七一把甩开他的手:“拉拉扯扯,像什么话?若不是碍着给你留面子,我早在外头跟你杠上了!” 程峻逼近叶小七:“刚才在娘面前你说什么?” “我说什么?”叶小七愣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程峻说的是什么,他顿时气不打一处:“我还没说你呢,你倒怪起我来了?义母说的没错,我是女子,那些什么搂搂抱抱的话能混说的么?日后……日后你让我如何出门?” “怎的?这会知道自己是女子了?”程峻再逼近两步,咬牙切齿:“叶小七,做人要讲信义,你前头在茶馆同我说得好好的,你我……你我早该心意相通了才是,怎的回了府,就开始翻脸不认人?你……明明搂了我的腰,怎还不认了?你……你言而无信!”程峻说到后头,自己都给自己说得脸色涨红,但他并没有要退缩的意思,反而逼得更近。 程峻逼近,叶小七就后退,后脑勺“咚”的撞上了墙,但那墙壁怎是软的?他转头看到程峻用手撑住,手掌正垫在他后脑上。 两人的脸几乎就要怼在一块,叶小七结结巴巴:“你……要做什么?” 程峻死死盯着叶小七的眼睛,语气却突然无限温柔:“小七,能不能……不要想着远离我?我知道你顾虑什么,莫担心,只要你愿意,我们一起离开京都,远离这个是非之地,去到只有你我的地方,隐姓埋名……好不好?” 每次两人好不容易靠近些,程峻刚暗自欣喜,叶小七立马就弹开,故意寻个由头走得远远的,恨不得不要再跟他有接触。 这次也是如此,茶馆里的甜蜜还在心头萦绕,叶小七就借故往南疆。理由很充足,但程峻知道,叶小七又在躲他了。 程峻很清楚,若真查到宫里那个人的确就是当年那场屠杀的主谋,叶小七断不能原谅那个人,必定会拔刀相向。届时,他程峻如何应对? 一个是亲生父亲,一个是他的心头至宝,他如何取舍? 程峻都清楚这层关系,叶小七如此聪明,他更是早就想到会有那一日,因而,他无数次的若聚若离,恰恰说明他的矛盾,说明他叶小七对程峻的在乎。 这一点,程夫人在私底下曾跟程峻说过,程峻信誓旦旦,真有那一日,他会带小七离开,离得远远的。 母亲也问过他:“那他们当真横刀相向呢?你怎办?” 程峻哑口无言。 程峻记得很清楚,母亲当时就缓缓说了一句:“峻儿,这是父辈们的恩怨,理当我们这辈人自己处理。到时,母亲面对他,你……带小七离开……” 程峻一时哽咽,良久无法出声。 如今,叶小七故伎重演,程峻真怕他会一去不回,或者回来只住他的穆府,不再踏进将军府半步。 他们查得越紧,越靠近真相,程峻就越惊慌不安。那真相,就像最终的审判,审判他跟叶小七有没有将来,审判两人是否会从此分道扬镳甚至老死不相往来。 多年征战沙场,程峻知道,选择权永远在自己手上有多重要。那是笃定,是坚信,是必胜的法宝。 可如今,事情到了叶小七这里,程峻慌了,他找不到战场上那种胜券在握的笃定感。 他迈出去的每一步,心里都没底。他患得患失,他如履薄冰,他的眼里,只有叶小七。 按照战场上的逻辑,叶小七就是那个确定的目标,但他时而贴近,近到就在自己怀里;时而又飘忽远离,犹如那永远都够不着的海市蜃楼。 没错,就是海市蜃楼! 此刻,叶小七眼里那种迷离的恍惚,就是那飘忽不定的海市蜃楼。 该死!叶小七眼里又出现这种恍惚!每次,叶小七一恍惚,程峻心里就打鼓,就乱了手脚。 “小七?你……有听我说么?我说,我可以带你走……我……”程峻紧张的重复刚才的话,叶小七那稀碎的表情让他瞬间慌了神。 “程峻,”叶小七终于开口了,他看着程峻的双眼,语气低沉:“我很小很小,就知道自己的目标是什么。为着这个目标,我可以任人践踏,我可以吃草、风餐露宿、流落街头,可以女扮男装,混在男人堆里十年如一日的生活,装得我都快相信自己是个男子了。……我,绝不可能放弃!你明白么?” 叶小七说这些话的时候,他白皙破碎的脸庞,他深邃又伤痕累累的眼神,让程峻窒息。 程峻想抱住叶小七,永远守护叶小七,为叶小七抵挡一切,为叶小七跟世上所有人横刀相向。 偏偏,叶小七对面那个人,是让他程峻最深感无力的人,他身上流着那个人的血。母亲说她来面对,如何面对?让母亲跟那个人对决么?什么能够? 程峻双手捧着叶小七的脸,深深凝视,似乎想把叶小七刻进他心里眼里: “小七,也许,还有别的法子,对,一定还有别的法子,你信我,我定能寻到。” 这么自欺欺人的话,程峻说得是半点底气也无。 叶小七笑了,他一笑,美得浠碎:“程峻,听我说,这是我的事,是我安氏的事。跟你无关,你不用同我一起面对。你只管带着义母,去过你们的安稳日子。把我带到这个位置,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你放心,也让义母放心,我叶小七再混账,也断不会做出让你父子相残的事。” 叶小七突然脸色一转,眨巴着眼,顽皮的嘿嘿直乐:“你别说,我叶小七是真有过这个念头。只不过,它只是一个念头,刚从我脑子里冒出来,我就立马将它掐死了。我自己一个人的时候,就是这样跟自己互掐的。掐死自己无数个该死的念头,救活无数个活不下去的自己……嘿嘿……怎样?我很厉害吧?” 叶小七突然的嬉皮笑脸,又说出如此让人心碎的话,程峻再也控制不住,猛的把叶小七搂进怀里,恨不能将叶小七整个人揉进他身体里,再也不分开。 殿门外,程夫人泪雨滂沱,她定定在门口站着,殿内的话,一字一句落入她耳朵里,砸得她心里生疼。 她害怕叶小七伤害程峻,无数次想法子,想着如何对付叶小七。可真实的叶小七,哪怕心里的仇恨大如山海,还是不舍得让程峻为难,不舍得义母为难。 程夫人可以想象,叶小七一路挣扎过来的人生,是有多孤独无助。让他在碰到真诚的程峻时,再也无法忽视程峻那些对他的偏爱,对他的袒护。以至于,动摇了叶小七最初靠近程峻时的计划。 这样的叶小七,这样的女子,怎能让人不心疼?若安穆在世,若穆姐姐还活着,知道自己的宝贝公主过得如此艰难、如此深爱而不敢,他们该有多心疼? 许多大人之间的事,本不该让孩子们去解决,那是大人们之间的事,就该由大人们自己去面对。孩子们,应该有自己的路才是,哪能让他们一辈子活在父辈们阴影里? 程夫人默默转身,一步三晃的往自己寝殿去。 不远处,隐在暗处的穆泱默默转身,纵身轻跃,飘上墙头,消失在漆黑的暗夜里。 程峻母子的为人,果然他没看走眼。叶小七交给他们,他穆泱也心安了。至于那个人,那些人,最后的对决,只能是他穆泱! 也必须是他穆泱!他是安氏一族的根,安氏的血仇,理应由他来报! 第120章 回到清安镇 南疆的盛夏,垂柳弄风,碧水清潭,野鸭点点。 叶小七骑着骏马,站在南疆油亮的青山绿水间。 近乡情怯。 他勒住座下良驹,已经伫立良久,眼前生机勃勃的细腻景致跟京都的大山大脉完全不同,这可是他久违的故乡啊! “叶公子,南疆真美!小的第一次来,进入南疆地界,一路眼睛都看傻了。怪不得能养出您这样俊俏的公子……” 郭顺骑着马跟在身后,忍不住赞叹出声。 叶小七笑笑:“是该多出来走走,看看异域风光也好!” 郭顺嘿嘿挠头:“小的托叶公子的福,才有这机缘。只是,再山高路远,很不必带这么多银两。说好小的置办物件,您第二日又派人全置办好了。小的愣是半两银子没花出去。您这……” 郭顺摸索着,又想把那银票给叶小七塞回去。 叶小七回过头,斜了他一眼:“收回去,那些银子,是你的了。我既给了你,你只管拿着就是。你祖母年事已高,你又常年守着穆先生,无法回去尽孝,身上多点银子备着,见着好的东西,给你祖母稍些回去。” 郭顺一听到祖母,就更激动了:“郭顺何德何能?连着祖母那,公子您都安排一个妈妈去伺候,郭顺惶恐得紧!不知如何报答公子的大恩大德?” 叶小七也不看他,嘴里冷道:“不用报答。你若心里不安,便只当这妈妈是我叶小七派去盯着你家老祖母的,有了老祖母做人质,不怕你不认真守护我叶小七周全。” 郭顺刚激动得泪眼汪汪,被叶小七的话当头一敲,脸上立马收紧实,不敢言语。 “你给我记着,”叶小七接着说道:“出来办事,心里必得硬冷狠绝。这样动情的话,回去跟你老祖母拉家常时,随便你说。在我叶小七这里,一应大小事务,公事公办!绝不谈人情。你若犯迷糊,办砸了事,我叶小七定不饶你!可清楚了?” 郭顺瞬间严肃:“是!小的明白!” 说着话,叶小七已经打马向前,郭顺紧跟其后。 他看着叶小七俊朗利落的背影,心里佩服得五体投地。 前有师父从小教诲,后有叶公子面冷心暖的一路敲打,他郭顺是上辈子干了什么了不得的好事了么?这样气度不凡的两个人物,都被他碰着了! 心里感慨万千,手里扬起马鞭,在空中“恘”的挥了一记虚响,座下骏马瞬间扬蹄疾驰,紧追叶小七坐骑。 …… 清安镇,两人在一座酒楼前停下。 汪隆跟余家父子三人迎出酒楼大门。 余庆余晖分别接过叶小七跟郭顺手里的缰绳,牵到一旁,让小厮带去马厩喂草料。 汪隆率着余老伯先对叶小七拱手作揖:“见过大……”他话说一半,顿住嘴,看了看郭顺,欲言又止。 叶小七笑笑:“郭顺,自己人,汪掌柜不必拘束。” 汪隆恍然大悟,赶忙继续作揖道:“汪隆见过大小姐。” 余老伯更是恨不得双手扶住叶小七,上上下下打量着,激动得眼眶里差点掉出泪水来,他赶忙用衣袖擦干眼角,不好意思的对叶小七拱手作揖:“老奴见过大小姐。” 叶小七赶忙将两人一左一右扶起来:“汪掌柜余伯伯不必多礼,咱们进去再说话。” 大小姐? 郭顺以为自己听错了,整个目瞪口呆,半张着嘴,呆立在门口。 叶小七回头催促:“郭顺,还不进来?到家了。跑马两夜三日,还不够累?” 郭顺看着叶小七那俊俏白皙的脸,呆呆的。 “啪” 肩膀被人从后头猛的一拍,接着又被人搂住脖子,按着郭顺往门里走。 是余晖。 余晖搂着郭顺脖子,边往里走边说道:“傻了吧?你别说,我当初知道她就是咱家大小姐那会,比你小子还震惊。一副男人做派,我们几个都打不过她一个,谁能想到她竟是当年娇滴滴的大小姐?老子心里从不服人,偏就服咱家大小姐。硬气!” 郭顺被余晖勒着脖子往里走,嘴里喃喃自语:“大小姐?怎可能?天爷!我竟跟一大小姐同吃同住两三日,疯了么?” 跟在后面的余庆从后头一把揪住郭顺衣领:“同住?” 郭顺被那兄弟俩勒得脖子发紧,连咳带喘的解释:“咳咳……也就……咳咳……也就一起窝野外破庙栖身躲雨一两个时辰……咳咳咳……” 余庆听了,瞬间放开他衣领,也不作声,默默埋着头往酒楼大堂去了。 余晖拍了拍郭顺后背,拍得“蓬蓬”作响:“我大哥就是这副德行,谁敢占大小姐半点便宜,他能拼命!知道不?” 郭顺赶紧点头称是,再不点头,余晖那大手掌,能把他后背拍得他口吐鲜血。 余晖这才罢了手,对郭顺嘻嘻笑着,顺手帮他理顺弄皱的衣领,规规矩矩的引着他进酒楼大堂。 郭顺不敢出声,只乖乖跟着,心里暗暗叫苦,这保护叶公子的差事不好当,合着他郭顺要对付的不全是那尚未露面的敌人,还有他叶公子身边人。 这些人,护短得紧,他可要万千小心了。话说回来,叶公子到底是哪家的大小姐?有这么多能人护着,也没听说南疆有哪家姓叶的大门户啊? “郭顺,你先随小二去后堂用膳,我跟汪掌柜他们聊点事。”叶小七吩咐道。 郭顺又是赶忙点头称是,贴在小二身后,往后堂去,都不敢多看其他人两眼。 叶小七睨了余晖一眼:“你都跟郭顺说什么了?害他这样谨小慎微?” 余晖两手一摆:“也没说啥啊?兴许他是跟咱一样,一听您是大小姐,魂都乐没了半条……” 余老伯冲着顽皮的余晖一瞪眼:“晖儿莫乱规矩,不能这么跟大小姐说话!” “是,父亲。儿子知错了,这就改。” 余晖悻悻的一拱手,紧接着乖顺的往叶小七旁边一站,挨着自家大哥余庆,又压低声音跟余庆嘀咕一句:“我可没说错,知道叶主子是大小姐那会,大哥你也吓得脸都白了不是?” 余庆默默看着叶小七背影,目不斜视,回怼余晖:“你能不能少说两句?” 余晖这才闭了嘴。 但他刚闭嘴,叶小七就回头问上了:“说说看,你俩先我几日回南疆,都查到什么苗头没有?” 余晖一愣,眼睛看向自家大哥,那意思:你说还是我说? 余老伯却插了一嘴:“大小姐,菜上来了,您先对付吃两口,再说话不迟。京都能有甚好东西吃?看您都瘦成这样了,老奴惭愧,没能照顾好大小姐。” 余晖跟余庆对望一眼,他回到清安镇也有好几日了,也没见父亲这么上心,合着大小姐是父亲的心头肉,他俩就是摆件? 余庆看出自家弟弟的小心思,瞪了他一眼,压低声音威胁道:“她可是大小姐!父亲紧张她就对了。你小子,敢不服一个试试?” 余晖脑袋往后一仰,得,连我都威胁上了,合着我连郭顺都不如呗。 那头,余庆已经笑着回应叶小七:“大小姐一边用膳,余庆再跟您说道这两日的事……” 他把餐桌上的碗筷规规整整的码在叶小七跟前,看着叶小七把碗端起来,总算喝进去两口汤,余庆才接着开口说道:“孙相派出来的人,先是去了府衙,接着又往运河方向去了……” “运河?”叶小七诧异的放下碗筷:“巡逻运河不是工部的事么?孙相的人凑什么热闹?……不对!运河,工部、孙廷佑,这里一定有问题!那也不对啊,孙廷佑,不过是个工部侍郎,他能左右什么?” 第121章 大公子还活着 “如今谁在那盯着他们?”叶小七接着问。 余庆余晖对望一眼,应道:“陈恒跟林峰。” “陈恒?” 汪隆见叶小七问到陈恒,便开口应到:“就是当年伺候大公子的陈恒,他原本是安排在一处庄子那里管着事,知道我们寻着大小姐您,很激动。如今又知道大小姐安排事下来,自己主动要求去的。” 叶小七沉默半响,才缓缓说道:“也是个有心的。林峰我知道,有点心计,做事也机敏。但陈恒毕竟多年不见……” 汪隆以为叶小七不放心陈恒办事,赶忙解释:“大小姐放心,陈恒这小子脑子活泛,论忠诚,更不用说。当年出事,他侥幸活下来,硬是没去别处寻事做,生生苦了几年,直到寻着我们这,在我们手下做事,他才安下心来。说是要为安府守产业。” 叶小七听着鼻子一酸。旁边的余老伯余庆余晖几个,也沉默良久。 安氏当年的仆从们,但凡能活下来的,大多如此,他们苦苦守着,等着安府里其他人出现,无论是主子还是其他人,只要能相聚,他们就必定想法子为着安府产业东山再起,拼尽全力。 这些人,有余老伯三父子,有汪隆汪直父子,有林峰,还有陈恒…… 叶握着那碗热汤,眼眶里泛着血丝,不知是几日几夜奔波劳累,还是感动到不能自已,愣是瞧着那半碗浓汤,没说话,也没再喝一口。 余老伯心疼的给她再舀进去一勺汤,嘴里劝到:“大小姐,您再喝两口,您得保重身体,可不能再出事。安府,就您这一只独苗,咱们这些老仆,可都指着您呐。” 汪隆也动容道:“是啊大小姐,您没出现,咱们就像无根草,做事没脊梁骨。您回来了,安府有盼头,咱们就都有盼头了。” 余庆余晖兄弟俩眼眶一红,也默默低下头,不知在想什么。 “安府?你们……你们是……” 郭顺的声音突然冒出来,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叶小七顺着大家的视线看过去,郭顺张口结舌,眼里震惊又迷茫惊慌。 对这里的人来说,郭顺是个外人,余老伯有些担心,叶小七看在眼里,说道:“无妨,郭顺真不是外人,这些年,是他一直陪在大哥身旁,他把大哥照顾得很好,我对他更是万分感激……我们整个安府,都得感激他这么多年对大哥衷心守护。” 余老伯跟汪隆几个,莫名其妙的看着叶小七。 这头,余庆听着,身体一震,他知道郭顺是穆泱的人,也一直守在穆泱身边。 如今,大小姐说,郭顺照顾大哥,那大小姐嘴里的大哥,便是穆泱了。穆泱,到底是谁?会不会是…… 余庆震惊的看向看向郭顺,把郭顺看得心里发毛,他结结巴巴:“我……我什么都没做,叶公子,你们,到底是谁?我师父把你看得比他的命还重,你……他……安氏?不会吧?南疆的安氏……这什么可能?” 郭顺想到这层,竟顾不得自己心里正对余庆兄弟犯怵,一把扯住他旁边的余晖:“你掐我一把,看看疼不疼!对!往死里掐!……啊疼!……安公子就是师父?师父就是安公子?安氏大公子竟是我师父?这太可怕了!我何德何能?我……” 安氏是名震大隋国内外的大氏族,名声比皇族还大,多少次改朝换代都没能撼动他们的地位传承,足见其辉煌。 这样的氏族,突然殒没,让多少文人墨客扼腕叹息,也让多少老人挂在嘴边念叨哀悼。 郭顺是听说过的,至少,他从祖母嘴里听到不少。 他只当那是一个传奇故事,不曾想,自己有朝一日,竟走进了那个传奇故事里,成为安氏传承人的弟子。 他激动得嘴唇微微的抖,不知所措的看着叶小七,他期待叶小七的答案,希望叶小七亲口告诉他,这是真的。 余晖又猛的一掐郭顺,郭下意识护住被掐疼的胳膊,但眼睛就没离开过叶小七。 叶小七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余老伯手里的汤勺“哐当”一声跌在地上,他没去捡,只定定看着郭顺,又看向叶小七,嘴里喃喃出声:“你们说什么?什么安氏大公子?” 余老伯颤颤巍巍朝郭顺走过去,抓住他的两个胳膊,抓得贼紧,生怕郭顺逃掉:“你再说一遍,谁是安氏大公子?” 余老伯脸色发白,身体因激动不断的打颤,把郭顺的胳膊给晃到了,郭顺更结巴了,不安的看向叶小七。 叶小七冲着他们,笃定的点点头,用平静的语气,说出让所有人都震在当场的内容:“大哥他,还活着!” 汪隆身躯一晃,扶住一旁的门把手,眼里欣喜若狂又难以置信:“你,说什么?大公子,真的还在?他还活着!他……” “他如今,在哪?身边可有人照顾?”余老伯已经接住汪隆的话头,焦急的问叶小七。 叶小七还是平静的点点头:“他身边有人,我一出门往南疆,程将军就派出两个得力暗卫,专去守护大哥安全。” 余老伯一屁股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痛哭流涕:“苍天有眼!苍天有眼啊!安族有救了!我的老爷啊,您可以闭眼了……苍天开了眼啊……” 余老伯的痛哭出声,让所有人瞬间破防,一个接一个,眼眶通红。 副掌柜识趣的把其他店内小厮全给引出外头,让他们守着,不让外人人进店。 他自己则把门给掩了,默默在门外守着,不一会,也忍不住抬手,用衣袖擦了擦眼角。 副掌柜也是汪家人,是汪隆带出来的侄儿,年纪略小,四十出头,当年没机会像大掌柜那祥,见着主家的面,但他也是知道自己这个主家的,也以能在安氏产业里谋差事为荣。 如今,眼见着大掌柜汪隆在里头痛哭流涕,他知道,安氏后人回来了。他也要尽自己一份绵力,守护安氏这棵枯树里长出来的嫩芽。 余庆绝没想到,穆先生就是大公子,就是叶小七的亲哥哥。 余庆默默擦掉眼角的泪水,看叶小七的背影,眼里无尽柔和: 真好,我的小公主,您不再孤单了,您也有自己的亲哥哥了。他跟您一样,那样机敏能干。兄妹俩互相守护,真好!安氏一族,终于露出新芽,顽强不屈的相阳生长。别怕,你们不止两个人,你们还有我,还有我们做后盾。安氏一族,只要有一条细细的往上长的枝干,旁边,就会有无数的旁枝,支撑着、缠绕着、相互依存着、拥护着,一同向上,拧成一股强大的势不可挡的高山,直达云端。 “咚咚咚” 门外传来敲门声。 副掌柜的声音传进来:“汪掌柜,陈恒回来了,说是有急事……” 叶小七正扶着余老伯,轻声安抚,听到陈恒两个字,猛抬头:“怕是孙相的人有动作了。快,让他进来!” 汪隆几个也瞬间回魂,一个个坐回原位,胡乱擦了擦脸上的泪渍,同时看向门口。 第122章 陈恒 大门被副掌柜汪显从外头打开,陈恒大踏步从门外闯进来,嘴里喊着:“汪掌柜呢?……余庆?你们怎的都在这?” 陈恒,二十四五岁的年纪,身材魁梧,相貌堂堂,眼里透出一股机敏跟精神劲,看着比余庆多出些锐利,又比余晖少了那么点顽皮,整个人算是沉稳刚硬。 他看到这么多人围着一个俊俏少年,一个赛一个眼眶通红,竟是刚哭过一般,连着颤颤巍巍的余老伯,刚刚还有拭去眼角泪水的动作。 陈恒刚走进来几步,便惊讶的站在原地,进不是退也不是。 “你就是陈恒?”叶小七温和的问道。 陈恒心里疑惑,没马上回答,只是不解的打量着叶小七。 “傻孩子,还不见过咱家大小姐?她可是咱安府的大小姐。大小姐回来了……” 余老伯急得直招手,想让陈恒走近些。 大小姐?眼前这人明明是一副男儿装扮。 陈恒心里没明白,但还是听了余老伯的话,慢慢走近,眼里却是狐疑的。 叶小七已经站起来,迎上去,拉住陈恒的手,上下打量着,越看越满意:“陈恒长大了,不是当年那个咋咋呼呼的毛头小子了,大哥若知道,不知该如何高兴呢!” 陈恒这才反应过来,睁大眼睛也上下打量叶小七:“您,是大小姐?” 叶小七俏皮一笑:“如假包换。怎的?换个男装,你都不敢称我一声安大姑娘了?你小时候,可经常追在我跟哥哥后头,一口一个大姑娘小心别摔着……” 陈恒看向汪隆,满脸疑问,汪隆叹了口气,冲他点点头。 他又看向余老伯,余老伯又是胡乱擦了一把眼泪,表情是又哭又笑,一时不知如何解释得清。余老伯的表情已经代表一切:眼前的人,就是安大小姐无误! 陈恒放轻了声音,低低的喊了一声:“大姑娘……”那是小时候一起玩时的称呼,他牢牢记着,一点没忘。此刻只一声出口,自己就先咽住了,整个人拘谨得有些束手无措。 叶小七笑得眉眼弯弯,眼里却噙着泪,脆生生应了一声:“哎——……怎的还是跟当年一般傻憨?” 陈恒坚毅的脸庞瞬间一垮,委屈得像个走失后复又找到母亲的孩子,“噗通”一声跪在叶小七跟前,痛哭出声: “大小姐,我无能,没能护住大公子!我偏偏那会去镇上买东西,没能守着大公子,让他就这么被人给……我有罪!大小姐,您打我吧……我有罪啊……” 陈恒倒头就拜下去,叶小七拦都拦不住,正急得想拉人起来,旁边那郭顺却冲过来,一把揪住陈恒衣领,将他从地上提溜起来,怒到: “你谁啊?敢诅咒我师父?我师父被啥了?他活得好好的,可不兴这么诅咒人。快吐一口唾沫,把那霉劲吐掉,快啊……” 陈恒没想到中间冒出来个人,力气还这么大,还一通没头没脑的骂人,给他顿时整不会了。 叶小七哭笑不得,赶紧把两人拉开。 余老伯则跟着凑热闹:“对对对,陈恒,快吐口唾沫,去去晦气。咱家大公子好好的,一点事也没有……” 一通混乱下来,陈恒一头雾水。 他还没从大小姐回来的振奋眩晕里走出来,又被什么大公子还活着这样的话砸得头晕目眩。 余晖是个急的,他一把搂住陈恒脖子,将他拉到一旁,就怕他太激动,吓到大小姐了。 然后,才一字一句的对满脸懵圈的陈恒解释道:“陈恒,先别激动,大小姐胆小,你会吓着她!我同你说吧,这都是真的。大小姐活着,大公子也活着。他们不但好好活着,还很厉害,比你想象的还要厉害。哎哎哎……你站好来……你能不能站直了说话?……大哥,快过来帮忙,扶住他……” 余庆刚走过去,被陈恒一把推开,他苍白着脸,摇摇晃晃走到叶小七面前,死死盯住叶小七的眼睛:“大姑娘,大公子,真的还在?他真的……还在?……” 陈恒激动得声音变了调,完全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叶小七叹了口气,同余庆余晖一起,把这个“虚弱”的壮汉按到椅子上坐好,她才弯下腰去,对陈恒说道: “大哥好好的,他知道你还活着,还同我说,让我这次回来南疆,务必要把你带往京都,跟他见一面。陈恒,大哥不方便出京都。你别怪他不回来同大家见面,我也知道你委屈,日后见着他,你当面跟他哭去,气他一气!” 陈恒这才全信了,忍住激动,哽咽出声:“小的……听大姑娘的,日后,跟大公子哭去……小的想大公子,想得好苦。以为他……心里愧疚难当,这么些年,恨不能每日抽自己一耳刮子,没守着他……” 郭顺见大家这样惦记自己师父,喉咙也跟着一哽,忍不住背过身,擦了一把泪。 “好了好了……一帮子大老爷们,能不能别哭哭啼啼,害得老子眼里进沙子……你们存心让大小姐看笑话是不是?” 余晖猛挥了一下陈恒后背,把陈恒呼得一个趔趄,差点从椅子上摔下去。他恼得回头就想跟余晖掐架,但抬头看到余晖眼里一片通红,心里一软: “这巴掌,我且留着,等来日到大公子跟前,分说分说。” 余晖两眼一瞪:“分说就分说,少不得让大公子当一会裁判,你我痛痛快快干一架,看谁这些年功夫长进最快。” 叶小七“噗嗤”一笑:“好了,没事了。这下,可以说正经事了吧?陈恒,你说说看,孙相那拨人,又刮什么妖风了?” 陈恒一听叶小七问话,立马正襟危坐,但很快又站起来,规规矩矩的站在叶小七面前,先是拱手折腰行了个大礼。 叶小七也没阻止他,她知道,陈恒行大礼,不单是为着她是大小姐,还为着她是安氏后人,陈恒是给安氏恭恭敬敬的行大礼,久违的大礼! 陈恒回身,朗声应道:“回大小姐话。他们先是佯装在运河周遭巡了一圈,看起来,是掩人耳目。接着,在山里绕了个大弯,直奔目前正在挖掘的一处运河通道去。他们在那山头出现不久,那地方立马停工。那些工人,很奇怪的,把一些工具运往一处更山的山坳里,藏了起来,还藏得极为隐蔽。若不是小的亲自跟着,决看不出那地方藏有东西。” 叶小七不解:“他们藏着那些工具,你可留意,都是些什么?还有,运河停工,什么可能?那可是朝廷针对农户田庄灌溉的重大规划。” 陈恒很笃定:“他们是停工了,但奇怪的是,那批工具运走后,他们又往另一处方向继续开工。” “换个方向?这么儿戏?这可奇了,他们为何这番劳民伤财?”叶小七更疑惑了。 “对了,”陈恒接着说道:“小的偷看了他们藏起来的工具,都是一些漏勺、网兜、矿箧子、龙骨铲、银镐、竹耙等……小的不明白,挖个运河,为何用到这些?” 叶小七更是皱眉,不解的看向汪隆跟余老伯。 余老伯不明所以。 但汪隆眼里的惊骇让叶小七暗暗吃惊。 “你确定,他们用了矿箧子跟银镐?”汪隆急急问道。 陈恒坚定回答:“确定,那些物件,小的这么多年走南闯北,还是认得的。” 汪隆两眼发直:“他们,什么敢?!” 第123章 杀气再现 叶小七不解的看向汪隆:“汪掌柜,这是何道理?” 所有人也同时把目光转向汪隆。 汪隆低头沉思半响,才纠结的说道:“也不知我的猜测对不对,若他们用到了龙骨铲跟银镐这些物件,多半跟采矿有关,不过是挖个运河,如何就跟采矿扯上干系?这就有点玄机了。” 叶小七见汪隆说得迟疑,便鼓励道:“隆掌柜但说无妨,这里也没有外人,连我安府身份这样的事大家都知晓了,也不怕再多那么一桩见不得光的事。” 汪隆看了叶小七一眼,微微点头,这才沉重说道:“依我所料,他们大概是借着修缮运河,刻意把线路往他们需要的方向引,之后暗地里采私矿……” “采私矿?”叶小七若有所思:“这就对了,果然孙相才是那条大狐狸。” 汪隆见叶小七似乎心有成算,便追问一句:“大小姐莫不是早就发现孙相有什么不对?” 叶小七点点头:“若我猜的没错,他们,采的是银矿,而且,已经有很多铸成了私银,他们孙府特有的私银。” 汪隆皱眉:“孙府特有的私银?这就奇了,按大隋律法,私铸私银,流通于市,等同于扰乱当朝秩序,当处斩。既不能流通,他们私铸这么多私银何用?” “隆掌柜算是问到点子上了,”叶小七说道:“那么,您觉着,他们到底想干什么?莫收着,往大胆了说。” 汪隆再次看叶小七一眼,眼里多出几分兴奋:“孙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可谓权倾朝野。还要冒杀头风险行此异端,眼看着又无利可图。除非,他们有更大的目标……莫不是……莫不是,他们竟敢肖想窃国?” 叶小七笑魇如花:“不愧是汪叔,直切要害!” “啥?窃国?那岂不是灭九族?我……还有师父,如何是好?”郭顺惶惶然突然冒出一句,让所有人的目光同时看向他。 汪隆好奇问道:“相府的事,跟你何干?” 余晖提醒到:“汪叔,他是相府的人……”余晖刚说到这,眼里顿时露出惊慌的神色:“穆先生……不,大公子咋办?” 郭顺更是面如土色:“师父决不能出事!” 余老伯突然听明白了,他惊呼出声:“大公子,竟投在孙相门下么?这可如何是好?” 汪隆眼里一凛:“怕他作甚?大不了再逃一次,咱们安氏产业遍布大隋国内外,既能提前知晓,若还护不了大公子周全,我汪隆枉为大掌柜!” “没错!”陈恒振奋得拳头紧攥:“我这就去京都,定要把大公子囫囵个带回来!” 只余庆一人,默默看着叶小七的反应,他知道,叶小七越不露声色,越说明她心有成算。 叶小七慢慢悠悠端起余老伯刚装好的汤碗,一勺一勺喝了个干净,才不急不慢放下来,只等得大家发泄完了,她才缓缓开口:“不急!这招才有意思呢。” 汪隆也悟到了什么:“合着,大小姐跟大公子是想来个障眼法?迷惑孙相?” 余晖没听懂,急到:“汪叔,您能不能把话说全乎了?急死个人!” 叶小七笑眯眯看向余晖:“还是这么沉不住气,你该跟你大哥学学,他可是稳得很呢。” 冷不丁被夸,余庆脸上一热,低下脑袋,嗫嚅道:“小的,是相信主子……是……是相信大小姐必有绸缪。” 余晖手肘捅了捅余晖,调侃道:“大哥自然是稳的,大小姐要把月亮打下来挂屋里,大哥定相信大小姐必能做到。” 说得余庆脸上又是一热,喏喏不敢言语。 余老伯怒喝一声:“晖儿浑说甚么?大公子的事容不得你开玩笑!” 余晖瞬间委屈,低低争辩了一句:“我哪敢,也就跟大哥开个玩笑……”但一看到自家父亲愈发震怒的表情,他顿时噤声。父亲是决不能在安族事上有一丁点大意,他再不闭嘴,父亲能当众呼他一耳光。 叶小七开解道:“余伯伯莫说他,他说的倒没错。我们既能追到此处,心里早就有了谋划。大哥在京都相府,咱们在外头,内外联合,定能事半功倍。这么大的事,他孙相也决没想到是府里的人作怪。” 叶小七说话间,两眼淡淡的扫过余庆的脸,见他越发沉默,便又意味深长的补上一句:“看来我刚才话是说反了。余庆该多跟余晖学学才是,这阳刚年纪,稳重得像个老者,做事上没问题,但讨媳妇上就不占便宜了,谁家姑娘喜欢一个闷葫芦?” 叶小七把孙相的事混着打趣余庆,轻描淡写的说出来,生生缓解了大家伙儿对大公子处境的紧张。 她理解他们的心情。 知道大哥还活着那会,她恨不能把大哥妥妥的藏起来,她自己去面对一切。这种失而复得的珍贵跟绷紧感,会让人陷入关心则乱,失去敏锐的判断。 眼下孙相的事迫在眉睫,她不能大意。 没曾想,叶小七的话刚说完,余庆便有些赌气的闷声应道:“谁要娶谁娶,横竖小的志不在此。小的日后就追随大小姐大公子到老,若大小姐大公子嫌弃小的碍事,就去从军,兴许还能给余家挣个军功回来……” 叶嗤笑出声:“这么想挣军功?这个不难,眼下不就有了?那运河的事,你同陈恒随我一起去,跟紧些就是。拿下孙相这老狐狸,百姓至少免除十年灾殃,这不就功名一件了?” 余庆眼里一闪,面露喜色:“小的听大小姐安排。” 余老伯心有不安的睨了自家大儿子一眼,他哪里不晓得自己这个儿子的心思?想着法子留在大小姐身边,才是他的目的。 大小姐清风霁月般的人物,哪里是余庆这臭小子能肖想的? 但看叶小七坦荡公允的模样,想来常在男子中间混,大大咧咧惯了,竟半点也察觉不到余庆的异样,余老伯心下也略松了些。 年轻气盛的半大小子,在情事上是断说不得的,只等他来日吃了闭门羹,知难而退,才有可能甘心放弃。 余老伯跟余庆并不知道,叶小七要比他们想象的心思细腻得多。 她何尝不知道余庆的心思?心里早就盘算,自己少不得日后为他多谋划,找个好姑娘,到时尝到你情我愿的浓情蜜意,他自然就放下了。 说到孙相的事,众人已经围过来,跟叶小七一起,就着陈恒画出来的地图,开始计划接下来的行动。 陈恒打开地图瞬间,叶小七第一个凑上去,细细查看那些河流山脉走向。 眼睛转到某一河段时,她忍不住“咦?”的一声,汪隆跟余老伯也同时露出诧异的神色。 三人面面相觑,最后是余老伯先开口:“这……这运河方向岔出去的河流分支,流向莫不是咱们的淮扬河?” 汪隆平和的眼神瞬间冰冷,他看向叶小七时,发现叶小七抿着嘴,表情凝固。 汪隆知道,他想到的,叶小七也想到了。 “余庆!”叶小七喊出余庆的名字时,眼里透出一股杀气:“你跟陈恒准备准备,即刻启程,咱们顺着运河沿线走一趟。” “是。”余庆再次感觉到叶小七当年面对翟震时透出的那股冷森,他精神一震,大小姐要出杀招了。 第124章 太子登门 陈恒没反应过来。 他刚认大小姐,眼见她五官俏丽,肤色白皙,尽管男儿装扮,也掩盖不住她的国色天姿,心里只当大小姐还是当年娇滴滴脆生生的小公主。 没曾想,她冷脸瞬间,那股杀气带出来的威慑力,让全场为之一滞。让陈恒有种乌云压顶般遇神杀神、见魔屠魔的势不可挡。 余庆用手肘撞了陈恒一下,陈恒从震惊中回神,振奋的看向叶小七:“是!大小姐,小的即刻去筹备!” 余庆陈恒前脚出去,余晖立马站到叶小七身前:“大小姐,我呢?” 叶小七看了他一眼:“你机灵,留在此处,一来负责护汪隆余伯伯他们周全,二来,要随时接应我们。孙相既然敢做,必定也做好了应对,咱们此去,定会危机重重。留个得力的人在外头接应,以防后患。” 余晖原本觉得没第一时间派他出动,心里委屈,听叶小七这么安排,顿时觉着自己肩上的担子更重,瞬间就严肃起来,坚定回应道:“是,小的定不辱使命,拼尽全力,守护大家。” 汪隆跟余老伯两人原就心事重重,听到叶小七还要顾着安排人照顾他们,两人同时摆手拒绝。 “我这里自己能顾得上,不用再派人……” “老奴不怕事,大小姐不用顾虑……” “汪叔,余伯伯,”叶小七打断他们的话:“你们的安危对我来说很重要,犹如定海神针。安府,只你们两个老人了,我……” 叶小七突然的哽咽,让汪隆余老伯再次触动,他们红着眼眶,同时起身,拱手折腰,郑重作揖,用无声有力的安氏大礼,回应叶小七对他们的珍重。 一旁的郭顺,默默看着,不无动容。 他知道叶小七是个运筹帷幄杀伐决断之人,郭顺见过她的冷血,看过她势不可挡的锐利,但没想到她背于人后竟有如此大开大合的深情。 这样有血有肉,有筋有骨的女子,非大世族安氏莫属。 余晖前脚出门筹备,汪隆跟余老伯也各自分开。 若此刻谁以为余老伯两个真是等着人照顾的老人,那就大错特错了。 汪隆能在安氏覆灭之后,以一个大掌柜,支撑起安氏产业这么多年,还不被人蚕食,自有他们能耐。 余伯伯的忠心,更不必说。 两个老人临危不乱,他们一旦有了主心骨,爆发出来的能量,不容任何人小觑。 叶小七回头看向郭顺时,才发现这毛头小子正崇拜又坚定的看着自己。 “你……” 叶小七张了张嘴,还没出口,郭顺立马正色道:“小的决不离开叶主子……哦不……决不离开大小姐半步。师父跟将军都说了,命小的定要贴身守护大小姐……小的哪都不去!大小姐去哪,小的跟到哪!” 叶小七嘴角抽了抽:“你……也不必这么紧张,我又不是个废人……算了,跟你说不着。……你出去买几身衣服,就上山采药那种农家灰土麻布,再买几个背篓……” 郭顺不解:“做甚?咱要上山采药?药堂子里不是有么?这银票……”郭顺摸摸索索又要去掏他那张五千银票,被叶小七笑着制止:“傻小子,我们只是佯装采药……一个个穿得人五人六,整日在山里在河边转悠,你当人家傻呢?” 郭顺这才反应过来,不好意思的挠挠头,赶紧转身就要往外走,但很快又转过身:“我……我还要守着大小姐。” 叶小七“啪”的往他怀里丢一袋碎银:“快去!出个门还不行了?看不起谁?我又不是三岁孩童。” 郭顺手忙脚乱的接住那袋碎银,为难道:“我有银子。” “谁掏一张五千银票去买衣服?还不快去?” “哦” 郭顺挠着头皮,握着烫手的钱袋子,纠结着出门寻成衣铺子去了。 自从知道他手头拮据,家里还有个干不成活的老祖母,叶主子就开始借着由头给银子。一次又一次的给,偏又不给花钱的机会。 这袋碎银,掂量着,约莫有二三十两,买几身农家服,二三两绰绰有余。剩余的,恐怕又还不回去了。给出来的银子,叶主子从不往回拿。 他第一次为手里有太多银子发愁。 郭顺挠着后脑勺,傻憨憨的消失在门口,叶小七收回目光,表情怅然若失。 郭顺那挠头动作,她竟突然想起了程峻,心里莫名一空。 不知道他此刻在做什么?操练兵士?进宫?还是在府里自己练剑? 自己出来这么多日,他……有没有那么一丁点想自己呢? 京都。 程峻莫名其妙的接连打了几个喷嚏,他明明刚练完剑,还一身汗,天气尚且有些温热,怎就受凉了? 哈恘……哈恘! 又打了两声。 程峻索性剥了外衣,回屋换件干爽衣服,转身出来时,门房急匆匆从门口小跑进来:“将军,宫里来人了……” 宫里来人?那不是很正常么?自从担了将军这个重担,三五日来个小太监,宣他进宫商量事,那是常有的事。 程峻并不往心里去,漫不经心的给自己衣服打着结,说道:“又是哪个公公来传话?备点碎银,一会打赏就是,人家跑一身汗,记得给茶水费。” “不是……不是……”门房磕磕巴巴:“那人,说他是,是太子。” 程峻绑绳结的手一顿,抬起头:“太子?” 怪不得门房一惊一乍,太子从未登过门,自己从来也跟他没有多少交情,别说交情,两人似乎还有些莫名的不对付。 他突然登门,这是为何? “怎的?不欢迎?”太子已经踏进门。 第125章 太子失态 太子越过程峻,大步流星往大殿方向走,还一边东张西望,那种不客气,跟回自己府里一般。 “小七呢?”太子边走边问。 “太子找臣小弟做甚?”程峻瓮声瓮气应道。 太子一开口,程峻就知道这货没安好心,回答得语气生硬。 太子察觉到程峻的不悦,回过头盯着他: “程将军就这么当大哥的?你可知你那宝贝小弟叶小七三天两头翘课?他这德行算什么伴读?别把宫里我那些个弟弟妹妹给带坏了。” 程峻自然不服:“能带坏的也算不得什么用功之辈。小七是因着府里有事,回来帮衬,他在府里可是功课一样没落下。” 太子呵呵笑出声:“这话你自己信么?” 程峻脸上纠结了一会,没怼回去,说叶小七用功,是有些牵强。 叶小七那吊儿郎当的脾气,别说用功,让他正儿八经坐在府里书房一个时辰,他能诶呦诶呀喊得你自动投降,乖乖放他出门浪去。 太子见程峻闷声,便也不再揶揄,正色道: “程将军,叶小七到底去哪了?别跟我说什么将军府里有事让他回来帮衬的话。别人不知道,本太子还不知道你?把自家小弟宠得命根子一般,府里再忙活,你舍得让他回来做事?” 程峻不善撒谎,见太子揭穿,他也不着急,只淡淡应了声: “他素来不喜读书,寻个由头出去耍玩,我也没法子。守着大门,他还能给你翻墙出去,谁能拘得住她?” 太子呵呵失笑:“这倒也是。姜太傅还跟本太子抱怨,留的课业,小七就没认真做过。必得他将人拘在后堂,亲自盯着,小七才勉强完成,还叽叽歪歪的直喊脖子酸手疼……”太子边说边笑着摇头,语气竟有些宠溺。 程峻奇奇怪怪的盯着太子,太子也不看他,继续自顾自往下说: “你别说,那小子身上有些天赋,他的课业,不做则不做,做了,必定是最好的。本太子看过,那字迹工整有力,文章也写得令人叹服,有些引经据典,本太子竟是未曾见过,问了姜太傅,才知晓其中含义,竟不知他叶小七哪里学来的?奇才,着实奇才……” 程峻惊愕:“小七,文章很好?” 太子得意道:“那是,我还偷偷誊抄了一些,拿回去欣赏,有些地方,看着令人拍案叫绝……课业上,能让本太子折服的人不多,叶小七是头一个……就是好奇,他如此吊儿郎当,是如何做到的?刚才将军也自己说了,小七在府里也待不住……这臭小子,文章这样出类拔萃,他哪学的?” 这下,到程峻迷糊了。 叶小七的跳脱,他是看在眼里的,他能写得一手好文章,让太子赞叹不已,实在不可思议。 难不成,安氏果真在学习上有天赋神力么?再高的天赋,也总得学吧,他叶小七学了么?程峻是真没见过。 再有天赋之人,学识绝不可能凭空而来,总得有个出处。 这么说来,唯有一个解释,从小到大,叶小七功课就没落下过,他其实是刻意隐瞒自己的水平。 他三天两头不着家的那些日子,竟是暗自去学习的不成?他又是去哪里学的? 既然在外人跟前刻意隐瞒,为何在姜太傅那里,他又不隐瞒了?难不成,他早就知晓姜太傅的身份?刻意露出学识,让姜太傅给自己行个便利? 程峻脸上的阴晴不定落在太子眼里,太子不解:“将军竟不知道叶小七能写文章?” 程峻用探究的眼神回看太子:“课业不是交给姜太傅么?太子……您偷看小七的文章?” 太子一愣,很快又恢复自得意满:“怎叫偷看?本太子那是从后窗翻进太傅内堂,大大方方的看……” “太子,也这么大大方方的偷看其他人的文章不成?” “切!”太子不屑道:“他们也配?” “太子这么关心我将军府的人,这是何意?” 程峻的步步逼问终于让太子察觉异样,他皱眉道:“将军几个意思?本太子还不能有点偏好了?” 程峻严肃道:“将军府做事不偏不倚,只忠心朝堂,忠心当朝皇上。” 太子哭笑不得:“你……以为本太子想拉拢你将军府入阵营?想多了吧你?我就欣赏叶小七,跟你将军府没关系,跟你程将军更扯不着……说起来,叶小七也不过是你半途认回来的兄弟,算不着真正自家人……” 说到这里,太子突然定了一下,眼珠子定定盯着院子右侧某个方向,喉结上下一个翻滚,猛的转头看向程峻:“程将军,叶小七,果真是你捡回来的孤儿?他,可还有其他家人?” 太子声音突然变了调,像是发觉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程峻心里咯噔一下:“太子这是何意?” “小七,”太子说得有些艰难:“他,真是孤儿?家里可还有其他姐妹?” 太子说的是姐妹。 程峻突然想起,叶小七曾经假扮青楼女子,让太子失魂落魄一事。 太子莫不是发现了什么? “没有!”程峻生硬答道。 太子两眼发怔:“真没有?” 程峻再次重复:“真没有!” 太子终于不说话了,但他失神的眼神让程峻不安:“太子,您……” 太子摆摆手,似乎想抬腿离开,但又心有不甘的回过头问程峻:“小七,他去哪,你真不知道?” 程峻摇头。 太子立在当场,眼神不轻易的扫过他刚才凝视的方向,愣了一回神,便头也不回的离开了将军府,竟连招呼都不跟程峻打一声,就这么慌乱离开。 程峻看着太子出门时凌乱的步态,心里怪怪的,说不出的担忧。 他不知道,院子右侧,是叶小七的寝殿。 他寝殿旁边的窗子是打开的。 那窗里雕花木架上悬挂的一方手绢,正是叶小七当日在青楼用过的那张绣着芙蓉的帕子。帕子被程峻捡回来,叶小七夺了回去放着,如今,又被丫鬟拿出来洗晒。 太子看过去的视角,正正对着那扇窗,程峻面对太子,是看不到的。 第126章 转道大理寺 程峻不明所以,眼看太子离开,他也莫名其妙的回了头,往殿里去。 心里越发的不安,程峻走着走着,竟不自觉往叶小七的寝殿去,悄声打开寝殿门,叶小七熟悉的味道补面而来。 叶小七虽身着男装,但骨子里的女儿家性情却是不变的。 他屋里收拾得整整齐齐,衣服被子用皂角浆洗得极为干净,连那浆洗衣服的水,也浸着他自己挑选出来的清香药草。 整个屋子,散发出淡淡的幽香,沁人心脾。 程峻深吸一口,陶醉其中,却又隐约觉得自己有些猥琐。叶小七毕竟是女儿家,他这样贸然踏入叶小七房间,是不妥的。 程峻叹了口气,不敢再往里走,转身就要离开,眼角看到那方晾晒的手绢,他心里嘀咕了一下:那帕子明明是小七当初留着不用,他捡回来的,小七偏又抢了回去。得,偏不让他抢! 程峻想着,快步走过去,毫不犹豫的取下那枚丝芙蓉手帕,看了看,小心折叠起来,揣进怀里,从外头按了按,便退出了门,轻轻将房门带上,仿佛小七还在里头睡着,生怕大了声吵着他睡眠了一般。 程峻这头回了自己寝殿。 程夫人从廊角转出来,看着自己儿子的殿门,轻叹了口气:这傻孩子,竟跟自己当年一般痴情。自己少不得还要替他筹谋一番,别让宫里头那人棒打鸳鸯才好。 心里想着,程夫人手里握着一块玉佩,放在手掌心轻轻摩搓着,若有所思。 另一头,太子一坐上马车,便迫不及待的让车夫挥鞭打马,加快速度。 他没回太子府,却是朝着那青楼去了。 迎春楼,是他当初遇见那酷似叶小七那女子的地方,他当时惊为天人,念念不忘,但不管事后如何寻找,那女子没再出现过。 只听得人说,那女子碍于孙相那番美人祸国的言论,已经远离京都,隐遁江湖。 太子起初是信的。 孙相向来说一不二,对他这个太子更是严苛。 他涉足风月场所,本也没什么,但太过沉溺女色,便是大忌。 即便父皇没说什么,孙相也会出手干涉,按孙相的话说,太子肩负重任,不可太过放纵自己。 太子遗憾之余,把目光盯上了酷似那女子的叶小七,却在偷窥中发现,叶小七绝非凡俗。 他不但聪慧过人,还做事果决。表面嬉皮笑脸,内里冷静得不像他这个年纪所有。 太子多次折腾,也占不得叶小七半点便宜,有几次还小小吃了些亏。 太子第一次栽在这么一个人手上,他当然是不服的,竟存了歪心思,想拿叶小七的文章弄个恶作剧,在堂上恶心恶心他。 没曾想,他翻窗进入太傅所住的内堂,翻开叶小七的文章,直看得呆了。 在太子眼里,叶小七不过比寻常人机灵聪慧些,但没想到他竟能做出如此佳作。 惊为天人! 太子不得不再次用到这几个字。 他在太傅内堂惊得喃喃自语,吐出这个词那一刻,太子心里咯噔了一下。 惊为天人,这是他第二次用这样的词。 第一次,用在那青楼女子身上,那是为着她的美貌;第二次,用在叶小七身上,为着他的才华。 太子略一细想,心里突然一阵颤粟,这两人,相貌如此相似。 不对,他一定是忽略了什么。 叶小七是将军府的人,那女子出现当晚,程将军就好巧不巧的出现了,这不该是巧合。 若叶小七就是那女子…… 太子不禁想象叶小七装扮成女子的样子,越想越像。 若她就是叶小七,那叶小七又为何扮成青楼女子? 换句话说,程将军的“小弟”,为何扮成青楼女子? 跟他这个太子有关么?如若是为着吸引他,那日后为何又没有别的动作? 看叶小七跟程将军的行径,恨不得离他这个太子远远的,这解释不过去啊? 得马上去迎春楼,他必须查清楚事情来龙去脉。 “公子,迎春楼到了。”随身侍卫从窗旁低声说道。 在外头,只能喊公子。 太子掀开门帘,迎春楼出现在眼前。 此刻的迎春楼,竟跟往常大相径庭,冷冷清清,门口别说客人,连揽客的姑娘或者老鸨也没见一个。 太子诧异不已,他没马上下车,只对旁边的侍卫吩咐道:“你去打门问问,看是不是发生了什么?怎的没个人影?” 侍卫应声而去,很快就折了回来:“公子,那门房说,迎春楼早就歇了业,不迎客。那些老鸨跟姑娘,也尽数散了。如今是一个叫汪直的掌柜管着,那汪掌柜也不常来,只留一个门房守着个空壳。” 歇业?亏了本做不下去?还是别有居心? 太子皱眉:“再去问,那汪掌柜是个甚么来头?” 那侍卫应道:“小的问了,说是经营酒楼的,门房说,汪掌柜把这迎春楼盘下来,估摸着也是要开酒楼。汪掌柜之前跟这迎春楼并不相干,听得迎春楼将将倒闭,才出了手。” 太子听着心里憋屈,忍不住往后一靠,一时不知要往哪里查才好。 “公子,那咱们……”那侍卫见自家主子久久不作声,便小心问了声。 “回府。”太子从门里应出声,听声音,似乎有些失落。 “是。” 侍卫应着,给车夫使了个眼色,车夫立马会意,用手掌轻拍马背,马车缓缓驶离迎春楼。 马车驶过石板路,车身轻微晃动,夹杂着轱辘辘的车轮滚动声,让太子莫名烦躁。 他恨不得直接掉头,去镇南将军府问个究竟,或者,直接守到叶小七出现,抓住他问个明白。 为何出现在他面前,让他欲罢不能,又决然离开? 他一定有目的,是什么?到底是什么? 太子知道,他不能去逼问程将军,不管事情真相如何,程将军闭口不说,他就一定不会妥协。哪怕自己用太子身份施压,也奈何不得程将军。 整个朝堂都知道程峻是个犟种,软硬不吃。 天色擦黑,马车的窗帘被微风掀开一条缝隙,太子打缝隙看出去,车窗外,马路两旁的商户已经开始掌灯,昏黄的灯笼悬挂在各自屋檐下,把整条马路照得更显幽深。 等等,那日,也是晚上,也是灯笼昏黄,也是幽深的道路,他从迎春楼追着那女子出来……不对,好像漏了什么……当时,是谁把那女子带走的? 骆南笙? 没错,就是骆南笙! 那个被他废掉了的骆南笙! “来人,转道,去找那骆南笙府邸!”太子大喝出口。 那侍卫愣了一下,喏喏道:“主子,您不知道?那骆南笙,已然废了!他们骆府,参与翟震叛变,也尽数灭了。” “有这事?”太子惊愕出声。 “听说,那骆府主子骆鄯,如今还被关在大牢。”侍卫说道。 “转道,去大理寺!” “这……天色已晚,主子,您……”侍卫纠结的看着黑沉沉的夜色,忍不住提醒自家主子。 太子声音一沉:“怎的?这是要本太子听你小子的?” “小的不敢!这就去!” 第127章 大狱 第127章 大狱 大理寺大狱。 骆鄯定定坐在阴暗潮湿的牢房里,眼神木然的盯着门口,看不出半点情绪,也寻不到聚焦点。 他已经被关在此处半年有余,没人过问,更没有所谓审讯。 亲友探视,更无可能,落难中人,谈何亲友? 虽在最后关头对翟震反戈一击,但他终究是商户,单参与并策划谋逆这块,就注定骆鄯此生永无出头之日。能在狱中苟活终老,已经是他的上限。 没有期待、一眼望到头的下半生就摆在眼前,骆鄯用冰封的方式,让自己度过这样无数个不知白天黑夜的日子。 透过极小的窗户,他知道,此刻已经夜幕降临,又是斗转星移中的一天在眼前掠过,无关快慢,无关日月。 挺直的腰板将将靠在潮湿的墙上,依偎着那一点点稻草,骆鄯将脚上的镣铐“哗啦啦”扯近,略微调整,用尽可能让自己舒服的姿势斜躺下去,面向墙壁,闭上双眼。 他不知道自己为何要躺下,就像不知道自己每日为何要坐起来一样。 “嗒嗒……嗒嗒……嗒……” 不急不慢的脚步声在栅栏门外响起,听起来并不像狱卒来去匆匆的小步伐。 骆鄯并不在意。 随便什么吧,横竖跟他无关。 脚步声在他栅栏门口停下,四周复又陷入诡异的沉寂。 这就奇了,若有人来探视,狱卒多半会提前告知。若不是探视,来人停在他门口做甚? 而且,此刻,是夜晚,大理寺断没有夜晚探视的可能。 探视? 想哪去了? 骆鄯嘴角一抽,身子依然没有任何动弹,像是睡沉了一般。 “骆副将果然沉稳,举家覆灭,还能处之泰然……只是,不知是真睡着还是假睡?” 骆副将? 骆鄯很久没反应过来。 他已经不记得自己有多少年没听到这样的称呼了。 对方的声音如此年轻,不是旧人。 骆鄯慵懒的转过脑袋,斜了那人一眼。 不认识。 他复又转过脸去,不打算理会。 这世道,即便此刻天塌下来,又与他何干? “大胆!还不过来见过太子!” 有侍卫呵斥出声。 太子?那个让自己手下把笙儿打残的太子赵永焱么? 骆鄯猛坐起来,扯得镣铐“哗啦啦”作响。他死死盯住门口那一身华服的青年男子:“你就是赵永焱?” 侍卫再次怒喝:“大胆骆鄯,太子名讳,是你能浑喊的么?” 太子挥挥手,让侍卫退后。 侍卫识趣的后退几步,还不忘用眼神警告牢房里的骆鄯:你给我小心些,敢有异动,老子让你即刻人首分离! 骆鄯不理会那侍卫,眼睛还是钉在太子脸上,那眼神,恨不能将太子千刀万剐。 “一个小商户,竟敢参与谋逆?谁给你的胆?你那不争气的儿子么?还是你那曾经的上司?呵!翟震,不过是个玩物,你竟敢听他的,足见愚蠢!” 太子漫不经心的言语,犹如平静水面丢进一块巨石,让骆鄯再次狂怒滔天,他拖着镣铐,双眼怒睁,整个人几乎要冲出牢笼,咆哮出声:“赵永焱,老子跟你无冤无仇,为何要把我笙儿打残!” 侍卫“刷”的拔刀,被太子制止,他只能继续后退,隐在暗处,但时刻警惕的盯着骆鄯的一举一动,仿佛那栅栏只是摆设。 “还不错,敢直呼本太子名讳,有点骨气。就不怕本太子再次对你那宝贝儿子下死手?” 太子面带戏谑的嘲讽,骆鄯只当放屁,他还是那句话:“你我有何冤仇?你为何对我儿下死手?他一不挡你道二不抢你名……” “呵!不受威胁?看来,骆南笙已经被你藏得很好,料定本太子找不到了?”太子歪着脑袋,细想了一会,摇头道:“的确是找不到!要不,你跟我说说,藏哪了?兴许本太子还会高抬贵手,暗地里给你父子行个方便……” “呸!”骆鄯打断太子的惺惺作态:“去你娘的高抬贵手,老子已经是个死人,要你这活死人行甚方便?” 太子愣了一下:“活死人?这是何意?” 骆鄯见问不出原由,索性不打算再理会,翻了个白眼,转过身,回去挨墙坐下,开始闭目养神。 “骆鄯,冤有头债有主,你当真不想知道谁才是害你儿子的真凶?”太子见骆鄯开始油盐不进,不得不抛出话题。 骆鄯眉角一动,但身子依然坐得绷直。 太子知道,他听进去了,便接着往下说:“你我的确无冤无仇,你这样的无名小卒,还不在本太子眼里。只是,他骆南笙谁的女人不抢,偏来抢本太子的。” 这事骆鄯早知道,他还是静坐不动,已成定局,恼来何用? “你可知,是谁告知你儿,那晚会有仙女儿降临迎春楼?”太子继续说道:“又是谁,帮他订了最靠近仙女儿的座位?还无巧不巧的,他的马车,偏停在了本太子守门侍卫附近……” 骆鄯略卷的手掌一攥,他猛的睁开双眼,直射太子,从鼻子里哼出声:“编出如此拙劣的理由,想从老子这里拿到什么?老子身无长物,恐怕要让太子失望了。” 太子缓缓蹲下去,跟骆鄯平视:“编?本太子还没那么无聊。只是,本太子不得不怀疑自己,是不是高看你骆鄯了?若真有仇怨,本太子弄死他骆南笙,不过碾死一只蚂蚁。何须如此大费周章?” 骆鄯额头青筋突起,牙关紧闭,紧绷的脸颊,让太子明白,他总算是听出来了。 “有人利用太子对付我儿?” 骆鄯声音低沉,嘶哑中带着浓浓的杀气。 “聪明!”太子松了一口气,索性一屁股坐在地上,整了整弄皱的衣摆,嘴里不温不火接着往下聊:“你如今身陷囹圄,复仇无望,可本太子被人糊弄,却是心有不甘。刚刚好,你若配合,本太子兴许能帮你寻出幕后黑手,杀他个干干净净,如何?” “太子想知道什么?”骆鄯总算不直呼太子名讳,说明他心里开始有所松动。 “你的大仇家,是谁?”太子问道。 大仇家? 骆鄯双眼微眯,这话问的,他都不知该如何应。 思索片刻,骆鄯缓缓说道:“仇家?老子早年征战沙场,杀人无数,太子所说的仇家,老子如何说得清楚?” “刚夸你聪明,又蠢了不是?”太子摇头:“本太子问的是:大!仇!家!……不共戴天的大仇家!而且,有本事动到本太子头上的。你该不会蠢到,把那些个沙场上的无名小卒算到仇家里吧?他们连颗沙粒都不算,在战场上,死了便死了,还不如断了把好剑让人惋惜。有本事,才有资格提复仇。那些蚂蚁嘴里的复仇,连个屁都不是……诶呀你看看……同你们这些兵渣子说会子话,本太子也粗鲁了不是?真是近墨者黑……罪过罪过……” 太子对兵将的嘲讽没让骆鄯起半点波澜,此刻,他心里正一点一点往下沉。 大仇家!他还真有! 可那也太遥远了,遥远得他几乎都要忘记了。 “难不成,他们,当真还有活口?”骆鄯喃喃自语。 太子敏锐的捕捉到骆鄯变得晦暗不明的脸色,追问出口:“谁?谁还有活口?” 骆鄯缓缓抬头:“南疆!淮扬!安族……” 第128章 入地狱 第128章 入地狱 “安氏?你开什么玩笑?” 太子嗤笑出声,但很快就顿住了,他看到了骆鄯眼里的惊恐。 没错,是惊恐! 骆鄯的眼神,已经从一开始的暗藏杀气,变得慌乱又恐惧。 “一定是他们!他们来了……”骆鄯喃喃自语,他眼里的惊慌失措让太子震惊。 “笙儿!我的笙儿!”骆鄯突然想起什么,“哗啦啦”扯住脚上长镣铐,拼尽全力想靠近太子:“太子,求太子救我笙儿一命。他还在他们手上,我可怜的笙儿……” 太子惊讶的站起来,骆鄯的反应出乎他意料。 已经被逼到这份上,知道谁是那个黑手,不是应该第一时间愤怒么?怎会是恐惧! 骆鄯的大仇家,到底是谁? 安氏?那个遥远的氏族? 太子几乎只是听到过那么一丁点只言片语。一个落寞覆灭了的氏族,在太子眼里,甚至连那些他嘴里的蚂蚁兵将都比不上,渺小到接近于无。 “他们,是谁?”太子看着眼神错乱的骆鄯,眉头紧皱。 骆鄯“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哀求的看向太子:“若真是安氏复活,一切就说得通了,怪不得,我觉得总有一只手操纵着这一切! 翟震被灭,我骆府被灭,翟震的子女没有一个有好下场,我的笙儿生不如死…… 这一定是那些人干的,没有别人!他们就像阴间回来的鬼魂,控制住翟震,廖琛,还有程将军,还有太子您…… 没错,所有人,都被他们控制了……他们就是想慢慢把这些人折磨死…… 太子,您一定要相信我,我说的都是真的。再不出手,接下来,他们就要对付你们了!没错,他们一个一个绞杀,一步一步靠近……靠近……皇上……他们都是从子女开始下手,这次,到太子您了……” 骆鄯语无伦次的表达,让太子听得一头雾水,但他还是抓住了重点:“父皇?这又跟父皇有何干系?” 骆鄯颓然坐下:“怎能没关系?太子难道不知?当年那场屠杀,让皇上打了一个翻身仗……否则,如今皇位上坐着的,未必是您的父皇!” “大胆!”太子大喝出声。 骆鄯放弃挣扎,冲着太子痴痴傻笑:“我早就有预感,那些人来头不小,能把翟震廖琛这些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焉能是小人物?赵永焱,你就等着吧,他们迟早会算到你头上,也算到你老子头上!我真傻,还想让你这活死人救出我儿……你怎可能是他的对手?可怜我的儿啊……” “刷……”剑锋顶在骆鄯喉间,太子愤怒出声:“说!到底是谁?是谁,让你骆鄯恐惧至此,敢置天威于不顾?” 骆鄯死死盯着太子身后,嘴里喃喃出声:“孙……孙……” 太子头皮一麻,猛回头,那侍卫也跟着回头查看动静。 整个大狱阴湿的走廊暗幽幽黑森森,哪有半点人影?那些小狱卒,早被太子的人支开,更不可能进来偷听。 “噗通” 太子听到声响,再转回来时,骆鄯已经倒在地上,嘴角淌着黑血,脸色暗黑,已然中毒身亡。 太子猛一跺脚:“大意了!他嘴里竟含毒!” 侍卫已经挡在太子身前,警惕的环顾四周:“太子,咱还是快走吧,这地方,诡谲得很,小的总觉得有双眼睛在盯着咱们。” 太子闻言,也四处查看:“这里可是大理寺,谁这么大胆?……罢了,这事不简单,咱们且回去慢慢查。这厮突然暴毙,你跟狱卒通个气,只说他病死,别跟人提本太子探监一事。” “小的晓得!” 两人匆匆离开。 那守门的几个狱卒见太子走远马车,才互相交换了个眼神,留三人继续守着大门,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大牢。 在转弯处。 那家狱卒双双拱手作揖: “见过主子。” “主子。” 扮成狱卒的穆泱背负双手:“你们在外头守着。” “是!”“是!” 穆泱转身,一步一步,朝骆鄯的牢房走去。 那俩狱卒一左一右,把着通道内侧门,负刀而立。 认真看,才发觉,他们可不就是余庆手下那些从军营带回来的弟兄? 有点功夫在身上的人,进入军营本就容易,再加上叶小七这个程将军的小弟动些手脚,那些余庆手下,进入大理寺做个寻常的狱卒,简直易如反掌。 “差不多得了。”穆泱蹲下去,看着死鱼一般的骆鄯,淡淡说道。 只见骆鄯胸口深深起伏,从喉咙里“嗯哼”的哽吟出声,眼睛缓缓睁开。 他没死! 确切的说,是装死! 若在平时,这么拙劣的死法,太子焉能不察觉? 但这是在阴森森的大狱,还是晚上,骆鄯那眼睛往太子身后一瞪,太子的心跳都漏了半拍,他哪里还能细细分辨? 何况,当时骆鄯似乎要把那黑手抖出来。这个时候突然暴毙,更让太子脊背发凉。 太子深夜暂闯大理寺,还逼死了谋逆主犯,这事要传出去,让他那疑心极重的父皇听到只言片语,他自己都百口莫辩。 此刻不赶紧溜之大吉,还待何时? 骆鄯的装死,在太子眼里,逼真得不能再真! “我笙儿?……” 骆鄯睁开眼,第一句话就是儿子的安危。 穆泱应道:“放心,好着呢。他如今是靠着轮椅行走,不方便进来见你。他藏得很隐蔽,那蠢太子断寻不着他的住处。总之活着没问题。” “你……”骆鄯犹豫着问出口:“你们,莫不是……安氏后人?” 穆泱眼神瞬间阴冷:“闭嘴!你不配提安氏!” 骆鄯定了一会神,点点头:“是不配!……只是,若你们接下来要对付赵弘那狗皇帝,要小心了,他可不是翟震!翟震硬碰硬,容易对付。赵弘那老儿惯会玩阴的……” 穆泱打断他:“这不是你该关心的事。你只管完成我们交代的任务,方能保你骆南笙安全。” 骆鄯乖乖闭嘴。 穆泱当着骆鄯的面,打开一张字条,那是骆南笙的字迹:“儿子安好,请父亲放心!” 骆鄯眼眶一红,哽咽出声,刚想伸手去够那字条,穆泱手上一收,字条已经被他揣进怀里:“知道人好就成,字条不必留着,坏事!” 骆鄯连连点头称是。 一狱卒匆匆进来,附在穆泱耳边耳语:“太子往别院去了。” 穆泱微微点头,起身离开。 骆鄯这才猛瘫在地,老泪纵横,儿子还活着,他就有活下去的动力。 但一想到儿子一辈子坐轮椅,他就心里揪痛。 但看那太子,穿着如此华贵,如此气势逼人,还把浴血沙场的兵将看得如同蝼蚁。 翟震父子下场凄惨,他骆鄯满门遭屠杀,偏那始作俑者,还身居高位,他儿子还活得如此意气风发。 凭什么? 若他们真是安氏从地狱回来的鬼魂,那接下来的皇家,是不是即将腥风血雨? 骆鄯擦掉嘴角的黑血,嘿嘿冷笑出声,既然入地狱,那便谁都不能落下,这才公允。 第129章 雾纱 第129章 雾纱 回去路上,穆泱的贴身小厮不解问道:“主子,盯住太子怎就只盯着别院?” 穆泱沉吟半响,缓缓说道:“别院才是他的大本营,太子府不过是他生活的地方。你以为太子老老实实坐享其成?他若是那样的人,早被孙相给逼到角落永无翻身之日了。” “孙相不是一直都很维护太子么?谁都不怀疑孙相是太子党。”小厮继续问道。 “这才是孙相最狡猾的地方,他表面一心维护太子,私底下却是暗暗扶持二皇子……”穆泱说到这里,就没再继续往下说,其实他更想说:孙相更阴险的地方,谁都不扶持,他扶持的是他自己,好一个三手准备。大概谁都没想到,孙相是这副嘴角吧。 太子别院。 太子刚进门,就屏退左右,独自一人端坐大殿。 大殿门刚关严实,就有一黑衣暗卫从房梁无声落地,稳稳出现在太子跟前。 黑衣人拱手作揖:“见过太子。” 太子点头:“查得如何了?” “回太子,镇南将军府一切如常,但没有叶小七的影子。小的连续蹲了几日,叶小七就没露过脸。小的暗地里跟将军府下人套话,他们口风极严,只说叶小七是个贪玩的,一出皇宫,便疯玩去了,将军也见不着他人。” 太子若有所思:“一切如常?倒跟程峻那小子说的无二,但下人口径太统一,倒是不对了。只有特别嘱咐过,才会如此统一口径。否则,大多下人只会说一句不知……罢了。镇南将军府那里,你先打住,即刻转道相府。记得多带两个人,切记,莫要打草惊蛇。孙相待本太子如此严苛,整日逼着本太子读书,不可近女色、不可贪财、多关心民生福祉……若他真有异心,这太可怕了……” 黑衣人先是点头称是,便默默立在原地,听太子喃喃自语。 作为暗卫,他早就习惯多用耳,少用嘴。 太子说完,头也不抬,只说一句:“去吧,小心行事。” “是。” 黑衣人这才默默转身,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大殿内恢复沉寂,太子静静注视着窗外,他此刻的脑袋里,出现的是那方迎风轻微摆动的芙蓉手绢。 你到底是谁?眼里为何总是那么哀愁?为何总笑不达眼底?谁欺负你了么?为何不让本太子守护你?是嫌弃本太子无能么?……小七,真的是你么? 心里问出无数个问题,只一个答案,那女子飘逸身影,已经住进太子心里。因为她,太子突然莫名的孤独。 原来,想念一个人到极致,是孤独。 太子苦笑了一下。他看看自己的手掌,这只手,差点就抓住她了,差点就触摸到她那柔荑般的手腕,她那薄雾一般的轻纱衣摆,还有,那珠钗…… 珠钗? 他拿过她的珠钗,那珠钗,也是不同其他青楼女子的,颜色瑰丽,珍珠镶嵌,泪滴般的羊脂白玉做坠…… 泪滴般冷羊脂白玉…… 太子闭着双眼,拼命回想那日场景。 那珠钗,那身雪雾轻纱裙,青楼女子如何买得起?真正买得起的人家,整个京都,也是屈指可数吧? 敢售卖如此珍贵的衣物,偌大京都,恐怕也就那一家金玉阁。 没错,金玉阁,就它了! 翌日。 太子早早出现在金玉阁内,或者说,他几乎是早早就到,远远坐在马车里,等着金玉阁开门。 太子穿着简单,寻常人家公子打扮,跟随的侍卫也是小厮着装,嘴里喊自家主子为公子。 但金玉阁是什么地方?卖的珠宝翡翠布料绢纱皆是上品,京都独一份金贵。那里头的人,别说掌柜,连个跑堂小厮,可都是人尖。 他们一打眼,就看出眼前之人就是太子。入职前,大掌柜已经把偌大京都富贵人家的画像让他们熟悉,包括皇宫里那些贵人。 太子进门,跑堂小厮立马躬身引着人上楼,带他进入雅间,早有丫鬟麻溜上前斟茶。 大掌柜随后就笑呵呵的进了门:“今日出门,喜鹊喳喳,原来是预兆有贵人登门……看这位公子面相富贵,龙凤之姿。贵人屈尊金玉阁,不知所求何物,小的佟掌柜,愿意为您效劳。” 太子也不作声,手里轻摇折扇,只睨了那丫鬟一眼。 佟掌柜立马会意,给那丫鬟使了个眼色,那丫鬟躬身后退,转出门去了。 跑堂小厮也赶紧后退出门,把房门从外头掩上。 佟掌柜有眼色的立在太子跟前,只等他发话。 太子手里的折扇一收,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好茶!” 佟掌柜笑笑:“公子好风雅,上好的龙井,专为贵客备着。” 太子这才正色道:“听说,你们这里有专为人定制成衣头面的?” 佟掌柜规矩应道:“公子说的是,进入金玉阁的贵人,多是定制。不知公子……” 太子摆摆手:“带本……带我去看看你们最好的布料,还有珠翠头面……内人喜纱绢、好珍珠,要上好的。” 佟掌柜喜上眉梢:“公子家的夫人好眼色,金玉阁旁的不敢说,要说纱绸跟珍珠头面,整个京都,只怕再没第二家能媲美……公子这边请。” 佟掌柜微胖的身躯,丝毫不影响他待客时的利索,他几步走到门前,将门打开,侧身一旁,让太子先过。之后,便一直侧身引着太子往三楼去。 三楼分成左右两个大堂,左边是珠宝头面,右侧是华贵的布料,并没有佟掌柜嘴里说的雾纱。 太子正疑惑,佟掌柜神秘的带着他继续往里走,只见一道水晶珠帘拱形门挡住去路。 佟掌柜掀开珠帘,太子踏步进门,眼前一水的轻纱摆设,有粉白、鹅黄、水绿、浅蓝……如云如雾,如烟如波,荡漾在雕花木架上,令人犹如误入仙境之感。 太子惊讶于色彩的轻盈绝绝,他漫步其中,眼里不无惊叹,缓缓往里走,一道飘渺雾白落入眼帘。 太子心头锣鼓猛敲:就是它!绝对是它! “这白纱……” 佟掌柜见太子眼神定格在那雾纱上,赶忙上前介绍:“公子好眼力,这可不是寻常的白纱,这是雾纱,一年也出不了两匹,寸纱寸金……” 太子着急打断佟掌柜:“莫说价格,你只同本……同我说说,这寸纱寸金,今年里,可有人买得?” 第130章 跟踪 第130章 跟踪 佟掌柜眼里闪过一丝异样。 太子紧接着解释道:“内人是个好强的,旁人穿过的,她便不再穿,必定得京都独一份,才合她心意。她生辰将到,我就想给她个惊喜……” 佟掌柜这才松了一口气,脸上堆起笑颜:“公子放心,雾纱金贵,卖得起的本就不多,做成寻常服饰的,就更稀有了。夫人大可不必担心有重样的。金玉阁但凡做出重样的服饰,那就是打自个招牌,决不能够。” 太子眯眼:“佟掌柜的意思,这雾纱,今年尚未卖出半匹?” 佟掌柜笑道:“卖是卖了一匹,但您放心,那卖出去的,绝不会再出现在市面上。” 太子失笑:“佟掌柜开的甚玩笑?卖出去的成品,不出现在市面上,还有人买回去摆着看不成?那得多尊贵的人家?我倒是好奇,这京都,哪一家有这份体面?” 佟掌柜神秘一笑:“公子说笑了。但凡到金玉阁采买的人家,都不把金银放在眼里,挥金如土,只为着心里畅快。单买回去自个欣赏,也是有的。但说是哪一家,佟掌柜我就不敢多嘴了。这是行业规矩,还望公子见谅。” 太子脸色一沉:“佟掌柜如何知道,那买回去之人,不会穿出来招摇过市?难不成人家还拍着胸脯跟你担保?” 佟掌柜一愣,转而笑道:“她不是招摇之人!” 她? 佟掌柜再次缄默。 太子识趣的不再追问,他转向那雾纱:“就这匹,我要了。” 佟掌柜惊喜道:“全要?” “没错!”太子看着雾纱,眼里浠迷,喃喃说道:“只有她,才配得上这天上飞纱。我全要,便不再有旁的轻俗女子亵渎了她的东西……” 佟掌柜笑得两眼眯成一条缝,立马着人当面打包。 “佟掌柜,不急。我这还没完呢,雾纱买了,那头面自然不能少……”太子接着说道。 佟掌柜乐得点头哈腰:“公子说的是,上好的头面备着呢,公子这边请……” 佟掌柜把太子引入三楼左侧大堂,依然是进入内间。 直到太子把目光盯在那水滴羊脂白玉,佟掌柜才意识到,今日的太子,大概不是真来买东西的,他或许还有别的目的。 他独独挑了那雾白轻纱,独独选了这水滴羊脂白玉。如此熟悉的场景,让佟掌柜后背发凉。 “公子确定要买这水滴羊脂白玉?”佟掌柜问道。 “就它吧。看着跟那雾纱很配,内人穿戴起来,怕是仙女也要让道了。她该是喜欢的。”太子笃定道。 她当然喜欢,否则,怎会花巨资去买这么贵重之物?可惜,那珠钗被他当成暗器给弄丢了,还断了两截,不打紧,再买一个送她便是。 想到这里,太子不禁嘴角微微上扬,面带微笑:“就这水滴白玉,做成珠钗坠子,那珠钗,必得用上好的珍珠镶嵌,我明儿就要。” 佟掌柜头皮一麻。 相同的话,主子也在这个地方,说了一遍。 这太子今日的行径,也太诡异了。他怎知主子的喜好?还给做成一样一样的? 佟掌柜当然不知道,太子是亲眼看他家主子穿了的,今日专为此而来,怎会说不出一样的东西? “还有,那雾纱,做成宽长袖,长裙叠层,一水到底,腰间只配一水绿绸带;内衬也须得轻纱打底;还有,水绿绸带配上雾纱,做成头纱,不要太多太杂,只轻轻一缕,免得遮住了她一头墨发……” 太子描述着衣着花样,眼里露出痴迷的憧憬神色,那女子仿佛就飘乎在他眼前。 佟掌柜抬手,擦了擦额头冒出来的细汗,接着问道:“这身高?” 太子回头,眼里的笑意藏也藏不住:“身高?她有多高呢?……你就比一比这我的肩头,大概到我耳朵尖的位置。对,她大概就这么高……” 太子眼里的笑几乎要溢出来:“对了,再给绣一方娟帕,就,就绣芙蓉花,一枝粉白芙蓉,两片薄叶点缀,娟帕底色绸白……” 太子越来越细腻的描绘,让佟掌柜脚下差点立不住。 好一个太子,他这不是在为自家主子买的衣服?看太子那一脸痴迷沉醉,不知远在南疆的主子知道了,做何感想? “明儿就要,可赶得及?”太子再次问话。 佟掌柜为难道:“这……公子不知,上好的雾纱,需要极其细腻的手工缝制,即便十个最厉害的女工同时赶制,至少也要五日……” 太子看了佟掌柜一眼,收回目光:“五日,也成。横竖她还未出现……” 太子给身后的随身小厮偏了偏头,那小厮立马从怀里掏出一钱袋,摸了一张银票,递给佟掌柜:“这是二千两定金,五日后,我家公子过来取货,再付剩下的。” 佟掌柜双手接过,嘴里喃喃:“您,也不问问价?” 太子刷的打开折扇,一边轻摇着一边走下楼梯:“问来做甚?再贵的价格,她也配得上。” 那小厮紧随其后。 主仆俩,竟是一声招呼不打,也不等掌柜写个票据,更不再理会佟掌柜跟一众小厮点头哈腰的相送,直接抬脚出门走人。 也是,人家是太子,还怕一个掌柜讹了去不成? 佟掌柜看着手里那张两千银票,莫名有些烫手。 要不要跟主子知会一声?他远在南疆,也不知几时能回,该如何告知? 看太子行径,要不就是太过痴迷主子扮演的女子,要不就是刻意打探。或者,两者都有。 不行,还是得想个法子。否则,主子可能有危险。 说到危险,看太子那表情,大概是不舍得对主子动粗的吧?不动粗,那别的呢?比如,据为己有。那主子岂不是有被软禁的危险? 佟掌柜脸色越来越沉,将那银票一收,急匆匆下楼,让小厮备马。 待佟掌柜快速上得马车,那车夫便扬鞭一抽,马车轱辘辘急驰出去。 不远处的街角暗处,太子手里紧紧攥着折扇,看那马车驶远,对身后更暗处的人说了句:“跟上,看他去往哪里?见了谁?最好能听到他们的对话。” “是。”那人低头应允,转身隐没在胡同里。 第131章 采药人 第131章 采药人 南疆。 打扮成采药人的叶小七跟郭顺余庆陈恒几个走在山道上。 她第一次看到人工开凿的运河,心里多少有些感触。 这是事关民生福祉。 运河一旦挖通,多少农户即将告别看天吃饭的过往,甚至有些地方可以分上下两季种植农作物,那可是翻倍的收成。 除此之外,运河将成为连接南北的交通要道,来往船只或运输物资或载客,对南北商品流通、互通有无起着关键作用。 从半山腰俯瞰正在挖掘中的运河,叶小七第一次对当朝皇帝跟朝堂没那么厌恶。 至少,他们终于为百姓做了一件实事。 但挖通一条运河实在是一桩极其艰难的事,且不说人力物力,单那翻山越岭的测绘,已经难住不少人。 听说,从开始的策划,到筹备工事银饷,再到组织人马进山测绘,已经花去四五年时间。再招兵买马动工到如今,也足足过去了五六年有余,工事才将将过半。 预测,运河挖通南北,能顺利灌溉农田,能行船走商,大约还要四五年功夫。 但运河工事一旦功成,则是福泽万年的大业。 此刻已是盛夏,太阳隔着树林疏密相间的枝叶在林荫小道上撒下斑驳光影,小道铺着厚厚的落叶,偶尔有人工铺就的石板台阶。 运河施工的工人常在山间走动,因而这里的山道很顺畅,没有被藤蔓野草覆盖。 山里凉风徐徐,并不觉得酷热,叶小七踩着清凉的石板台阶一级一级往前走。 她偶尔在附近的草丛里翻找,挖出好些珍贵草药。 对那些草药,叶小七熟练得好似每日都在山上采摘一般,让郭顺他们咋舌。 眼看着叶小七用锄头在巨石下的缝隙里一顿挖撬,拔出来一株金星草,抖巴抖巴,将草根上的泥土抖落干净,头也不回的往身后的背箩一丢,继续往前走。 郭顺忍不住问道: “主子,您怎知道这么多草药?” 郭顺还是习惯的称呼叶小七主子,大小姐这个称呼,他实在叫不出口。 叶小七从始至终,在他面前都是男儿打扮,行事做派更是比男儿还要果决利落。 叶小七熟练把身后的背箩往上调整了一些,让自己背起来没那么硌肩,嘴里应道: “我当然知道,小时候,我就是靠着挖这些草药度日,渴了喝山泉水,饿了吃草果野菜,受伤或者不舒服,就近寻些草药嚼他两日,也好了。” 郭顺错愕:“主子,您,那会竟是吃这些……这些草……活下来的么?” 郭顺大概知道安氏那场灾祸,但了解的不多,他也不敢多问。 叶小七满不在意的“嗯”了一声,接着说道: “那会子小,只知道人非常可怕,尽可能往更深的山里躲,轻易不敢下山见人。很长一段时间都是这么吃,又要躲避野兽,变得跟猴一般灵活。后来,在山上碰见一些采药的老爷爷,用草药跟爷爷们换些干粮,才正经吃上了人吃的食物……” 叶小七走在前头,她正一边四处翻找药材,一边嘴里絮絮叨叨,突然发觉背后没了声响,回头看时,却见身后陈恒余庆几个定定看着她,一个赛一个的眼眶潮红。 “你们这是……”叶小七不解的问出口。 陈恒走近两步,愧疚的看着叶小七,喉结翻滚了一下,才哽着声说了句:“大小姐,您……受苦了……”陈恒再也说不下去。 余庆别过脸,轻轻叹了一口气,复又转回头,默默将自己的空背篓取下,走近叶小七,也不说话,直接伸手去取她肩头的背篓。 “也好,每个人背篓里都要放些草药才是,这才是采药人的样儿……”叶小七配合的让余庆取下了背篓。 余庆背好叶小七的背篓,自己的却提在手上,嘴角扯了扯,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在笑:“主子,您也教教我们,哪些草能吃,哪些能入药……” 叶小七笑笑:“这还不容易?瞧,你眼前这兜就是,专捡那嫩粉的,管饱!” 叶小七说着,随手就扯下一枝嫩叶来,刚要塞进嘴里示范,被余庆一手夺过去,整个揉成团,塞进嘴里使劲嚼。 叶小七乐不可支:“呵!有你这么吃的么?你当美味佳肴呢?我只说能吃,可没说好吃……” 确实,草叶子是生涩的,带着浓浓的腥味,冷不丁嚼烂,那味道更是令人作呕。 余庆狠命咽下去,早已经眼眶含泪,喉咙发紧,不是那草有毒,他是心疼,心疼娇滴滴的大小姐竟是这么活下来的。 陈恒跟郭顺默默走向前,也分别扯了一把草叶子,放在嘴里,闻着那味,先是一顿,后又生生咽了下去。 “大小姐,那会,您才7岁……您自己一个人……夜里怎办?……您会不会哭……” 陈恒鼻子泛酸,很难想象他那小小糯糯的大小姐,如何能一个人在山里度过一个又一个夜晚。 叶小七顺手也扯了一把,吃进嘴里:“嗯,还是那味道……夜里?……夜里可不敢哭,会引来狸猫虎狼。 一开始在树上过夜,几乎不能睡。后来寻了个隐蔽的小山洞,只容得一人,磊些石块做门,便能睡了……再后来学乖了,又整了好些干草进去,暖和得很…… 只是,夜里还是会有些独狼闻着味寻来,虽无法进洞,在洞外嗷一宿,也够我受的了。你可别说,那独狼一来,那些个狸猫毒蛇便不敢靠近,最后倒变成了我的护卫……你们不晓得,山里看着可怕,其实有趣得很……” 叶小七语气轻松,娓娓道来,她不是看不见余庆他们眼里的泪光,她只想用这种愉快的语气,让他们接受自己曾经的苦难。 “在夜里行走惯了,也就适应了,并不觉得那是黑夜。只觉着,夜越黑,远方的亮光越清晰。” 叶小七再扯第二把草叶子时,却再次被余庆握住,从她手里夺了去。 他接着从怀里掏出一个包得很好的油纸,打开,取出一块软软的蜜酥,放进叶小七手掌心:“您……吃这个……” 叶小七眼睛一亮:“你还记得我喜欢这口?……只是,我自己也带了酱牛肉。你带的也不多,留着自己吃吧。” 余庆瓮声瓮气说道:“我这里还有很多,放不下了。” 放不下?不是刚从怀里掏出来么? 叶小七看着余庆晶亮的双眼,犹豫了一下,还是握住了那块蜜酥,紧接着脑袋一偏:“成,边走边吃,再不走,天就黑了。咱们得在天黑前寻到住处,夜里才好观察他们的动向。” 他们已经在山里走了两日,再往下,就接近陈恒所说的位置了。 山里的夜,来得特别快,比黑夜来得更快的,是那阴恻恻的浓雾。 叶小七一行人还没来得及寻到住处,眼前就开始一片雾蒙蒙。 “嗷呜……” “咕咕咕……” 一阵接一阵不知名的鸟叫狼嚎,令人毛骨悚然。 “糟了,夜里野兽出来觅食……”余庆说道。 叶小七两眼一凛:“野兽不碍事,只怕,咱们已经被人盯上了。他们的人果然是有点能耐,专等咱们入瓮,雾起了才靠近……” 余庆挡在叶小七身前,陈恒则早就蹿出去,在前头探路,郭顺断后。 叶小七拨开余庆,竖起耳朵,半眯起双眼,警惕的聆听四周动静,突的,她嘴角一勾,低声嘀咕了一句:“来得好!你不来,我还不确定这里头有鬼。” 第132章 沸腾的山野 第132章 沸腾的山野 四周依然一片浓雾,浓到面对面看不清人脸。 余庆护在叶小七左侧,陈恒也退了回来,护在她右侧, 郭顺则蹲下去,耳朵贴近地面,试图聆听对方的脚步声。 远处的鸟叫狼嚎不知何时已经噤声,浓雾中透出一股诡异的沉寂。前后左右影影绰绰的阴影,分辨不出是植物轮廓还是别的什么。 “倏”得一声响。 叶小七猛的拔地而起,同时从腰间抽出软剑,抖落成锋,直刺几个人头顶上方的树梢。 余庆几个大惊,同时拔剑,缠树而上,直逼声息来处。 与此同时,几个黑影从树梢顺着树干呲溜往下。 浓雾里,只听得一阵刀剑碰撞的叮当作响。 对方出手凌厉,刀刀直逼人命门。 郭顺暗暗吃惊,想不到,对方竟有如此厉害的人物,还不止一人。 他心里着急叶小七,一边应付着敌人的剑锋,一边打眼四望,哪里有叶小七的影子? 别说叶小七,其他人的身影也是时隐时现,时常只闻得喘息,不见人影。 郭顺见不着叶小七,一时心头慌乱,跟着乱了阵脚,对方眼见有缝隙,趁他一个不备,斜刀直刺郭顺心口。 郭顺感觉到逼人剑气,提刀横陈,接连后退几步,将将避开对方剑锋,怒而转身反攻,出剑密集,逼得对方节节败退。 突然,一声尖锐的哨声响彻山谷,只听得四面八方出现细细索索穿林而来的响动。 郭顺正专心直攻对手,后背一紧,感觉有人从后方突袭,正惊呼不妙,只听得“铛”的一声响,来人剑锋被挡了回去。 叶小七的声音出现在郭顺身后:“他们有援手,人不少,咱们不能分散,快!背靠背!” 两人后背一靠,郭顺挥剑守护,叶小七徒手一扬,一阵浓香在四周散开,须臾,陈恒余庆闻香破雾而来,一边迎敌,一边步步后退,加入他们的阵营。 四人总算汇合。 但他们很快意识到被重重包围了。 刚才还凌厉出招的对方,突然销声匿迹,隐没在越发阴沉的浓雾里。 四周,狼群一般冷静的屏息凝神后的微弱气息,层层叠叠,令人窒息。 他们并未着急出手,只猎人一般,默默欣赏已经落入陷阱的猎物。 “郭顺陈恒,保护好大小姐!” 余庆果断出声,接着提剑就要往外冲杀出去,叶小七还没来得及制止,他就又被逼退了回来。 一个骷髅面具从阴森森的浓雾里飘忽而出,黑不见底的眼眶,空洞的口腔,带着极致地狱般的压迫感,逼近四人。 随着骷髅面具慢慢靠近,黑衣人整个身躯出现在叶小七四人面前。 “把剑放下,留你们一命!” 来人带着金属般的声音破空而来。 余庆冷哼出声:“又是骷髅面具,你们还会不会别的花招?” 来人并不恼怒,反而嘿嘿冷笑:“很好!身手不凡,只可惜,有勇无谋。若能为我所用,倒是好事一桩。” 叶小七把佩剑一收,绕进腰间,嘴里轻喝一声:“收剑!” 余庆回头:“大……主子,莫担心,咱们几个拼了命,也要把您送出去。” 叶小七冷冷应道:“我不担心。再说一遍,收敛!” 陈恒犹豫不决,郭顺给他使了个眼色,两人同时收手。 余庆也把剑放下,但人始终挡在叶小七身前,眼神冷冷注视着骷髅人,握住剑柄的手,攥得紧实,随时出手取人性命。 那骷髅人嘿嘿笑出口:“不错,识时务者为俊杰,能屈能伸。今日为何来此?你们若能说出一二,老子兴许真能收你们入编。” 叶小七拨开余庆,站了出来,直面骷髅人,淡淡笑道: “不过几个采药人,就能惊动你们这么多高手,看来,这山里着实不一般。就是不知,让这么多高手卖命,得花多少银两?小生不才,采集来名贵药材,换得好些银两,你们出个价,我一并收了,如何?” 叶小七以寡敌众,竟还敢口出狂言,那骷髅人愣了一回神,突的爆笑出声:“哈哈哈……我是听到什么笑话了么?这毛头小子想采药养活老子?……您这草药,是银打的还是金铸的?” 叶小七静静看着他:“自然是银打的,哦不,是挖的……” 她暗指对方盗采银矿。 那人再次愣神:“你说什么?” 叶小七回道:“你觉得我说什么就是什么。” 那人敛声咬牙道:“你这是自己找死!” 叶小七依然淡淡:“谁找死还不一定……” 骷髅人再次笑了,只是,这次笑得极为收剑:“可惜了,如此好身手,就要埋骨荒野,可惜啊……” “嗷呜……嗷呜……” “咕咕咕……” “喵呼……喵呼……” “嘎嘎嘎……” 几乎同时,整个山林一片此起彼伏,都是各种鸟兽的嚎叫嘶吠…… 夜色渐浓,雾气更重,鸟兽的惊叫响彻山野,山呼海啸般扑面而来,声声逼近的嚎叫令人心惊胆颤。 那阵势,仿佛整个山林精怪全部出动。 骷髅人震惊得连连后退,抬头四望:“这是……这……”他带着颤音的惊呼,让叶小七嘴角轻扬。 “啊……” “啊痛,谁!谁抓我!” “啊……谁挠我?” “我的眼睛,我看不见了,我……” “谁?……娘咧!那是个啥玩意儿?” “鬼!鬼啊……” 一个个骷髅人从浓雾深处蜂拥而出,在叶小七几个身前跑过去,但很快又跑回来,一个个抱头鼠窜,一时不知该逃往何处。 余庆陈恒再次手握佩剑,紧紧护住叶小七,但他们眼里还是藏不住的震惊。 “你,你到底是谁?竟能调动山林野兽?”骷髅人手里的剑一抬,直指叶小七。 余庆立马抬剑,做出防御状。 叶小七嗤笑出声:“调动山林野兽算什么?你还没见过我如何调动这些花草树木呢。” “浑说什么?老子就是不信邪!你找死!”骷髅人脚下一点,刚要进攻。 “嗷”的一声,从暗处猛蹿出一只硕大的狸猫,闪电一般越过那骷髅人,骷髅人“啊”的一声惨叫,头皮连着毛发竟被生生扯掉一块。 第133章 鬼魅 第133章 鬼魅 骷髅人捂着血淋淋的脑袋,看着偷袭自己的那团黑影迅速消失在浓雾里,他眼露惊恐。 但很快,他头顶上方又出现一团黑影,那黑影张开双翅,眼如电,嘴如锥,扑腾而下,锐利的爪子穿透骷髅人的面具窟窿,腾空而起,骷髅人再次发出凄厉的嘶叫,捂住喷血的双眼,一屁股坐在地上,倒爬着连连后退。 其他骷髅人也没好到哪里,一个个被各种不知名的禽兽抓挠得体无完肤。 他们鬼哭狼嚎般惨叫着挤成一团,骷髅面具散落一地。 突然之间,雾霭里的黑影瞬间消失,没有扑腾,没有闪电般的撕裂,四周复又陷入深幽幽的沉寂。来得迅速,消失得诡谲,如同鬼魅。 夜色裹挟着白蒙蒙的雾霭,以不可违抗的威慑,无声浸透每个人的骨髓。 无法伸展的视线,令人恐怖的沉寂,让所有人寒毛倒立。他们甚至忘记了疼痛,抿紧嘴唇,瞪大惊恐的双眼,警惕的捕捉四周的声息。 “来了,它们又来了……”一声惊呼,带着极度恐惧的颤抖,众人恨不能凝神装死。 只听得那隐约可见的树林里,传出若有若无的声音,那是来自某种未知巨兽喉咙深处的低吼,从四面八方缓缓逼近。 听起来更像是猛兽捕猎前的蓄势、扑食前的热身。 众人正惊骇,接下来的一幕,更令他们魂魄飞散: 一双双绿幽幽的“鬼”眼,隐约在暗夜里、浓雾里、高高低低的未知的阴影里,密集又深邃,无声的注视着眼前的猎物,撕扯着人们绷紧到极致的神经。 “啊……” “鬼……鬼!” “我的老娘啊……真有鬼啊……” 神经的底线终于崩裂成碎片,人群疯了一般在树林山石间埋头乱蹿,像死到临头的苍蝇,在蜘蛛织就的网里垂死挣扎。 很快,那些骷髅人就跑得没了踪影,只留下一地面具跟凌乱的刀剑,还有跑飞了的单只靴子。 从始至终,叶小七跟郭顺三个都背靠背,紧贴一棵大树的树干。 中间几次,陈恒举着剑,刚想冲出去,被叶小七制止:“别慌,自己人!” 自己人? 这他妈还能是自己人?不都一群猛兽么? 陈恒犹豫着,看到郭顺一脸淡定,再看余庆,则一副完全相信自家主子的崇拜脸。 郭顺勉强退了回来,背靠着叶小七身侧站住,配剑横在身前,死死护住叶小七。 陈恒身板高大魁梧,叶小七无奈,只能踮起脚尖,从他肩头望出去,查看树林里的动向。 骷髅人已然四处逃遁,四周再度沉寂。 随着一声悠长的低吟,犹如亘古长夜里来自大地最原始的呼唤,那一双双绿眼,竟又诡异的隐没在夜色雾霭里。 它们来得如此阴森,却又走得奇奇怪怪,令人摸不着头脑。 郭顺挠了挠头,不解的回头看向叶小七,那意思:它们,怎不攻击咱几个?还真是自己人呐?不是,那是人么? 再看郭顺跟余庆,两人已经走出去,捡起地上的骷髅面具残片,看了一眼,又嫌弃的远远丢了出去。 叶小七拍了拍陈恒肩头:“诶……让一让,来客了……” 来客?荒山野岭,来什么客? 陈恒疑惑的顺着叶小七的目光看出去,只见那只硕大的狸猫,立在树影里,那双泛着绿光的眼睛,正直勾勾盯着陈恒。 陈恒骇得跳起来,再次挡在叶小七身前,挥剑直指狸猫。 叶小七从身侧拨开陈恒举着剑的手,朝着密林深处怪嗔道:“阿依,莫再吓他了,他没见过这阵仗!把人吓晕了你自己背回去!” 随着一声清脆的娇笑,树影里缓缓走出一绿衣妙龄少女。 少女身材高挑曼妙,明眸皓齿,眼眶深邃,带着淡淡的异域之美,她一笑,带着光芒,犹如骄阳东升。 陈恒看得呆了。 郭顺用手肘捅了捅面色平淡的余庆:“怎的?不够美?” 余庆点头,复又摇头:“美,但不及咱们主子万一。” 郭顺错愕:“差那么远?不至于吧?嘿!合着你小子眼里只有自家主子,看旁人都是狗屎?” 余庆笑笑:“父亲从小就教我要对安……对主子忠诚!” 郭顺:“胡扯个啥?忠诚跟娶媳妇他就不是一回事……” 余庆淡淡应道:“在我这里,就是一回事。” 郭顺无语,也不打算再理这个呆子,他“哐”的丢掉手里刚捡起来的一把断剑,朝站在叶小七身旁的阿依走过去,冲她伸出大拇指: “阿依,牛!我郭顺这辈子佩服的人,除了师父跟叶主子,也就你了。就你这手驯兽功夫,抵得上千军万马……” 阿依冲郭顺嫣然一笑,并不正面回应他的话:“顺子又长胖了,看来叶主子没少投喂,小心回头师父又催你勤加练功,消除赘肉。” 郭顺挠头嘿嘿傻笑:“叶主子贼会吃,我也就陪着……不小心,多吃了些……嘿嘿……” 余庆也站到叶小七身后,跟阿依点点头,算是打了个招呼。 阿依知道余庆是个闷葫芦,回了个笑脸,便也没理他。 余庆“刷”的点亮火把,默默举在叶小七身后。 叶小七听着郭顺的话,嗤笑出声:“能吃就能吃,怎还赖到我头上来了?”她笑着转向陈恒:“陈恒,你过来,还没给你介绍阿依呢……” 阿依转头笑眯眯看向陈恒。 陈恒脸上瞬间刷的红到耳根,张口结舌,半晌喏喏不敢出声。脚下更是钉死了一般,半步都不敢靠近叶小七跟阿依。 叶小七再次失笑:“傻小子,这点出息?见着美女走不动道了不是?还不过来跟阿依姑娘问个好?她日后可是要跟你并肩作战的。” 郭顺看着陈恒那副呆相,无语摇头,快步走过去,一把将人拖拽着,不耐烦的往阿依跟前一推:“能耐!” 阿依笑着说了句:“陈恒,我知道了。在我们的国,你这样高大的身板,是能当上武士的,也最招女孩子喜欢……我叫阿依,很高兴认识你。不过,我的阿骨好像不是很欢迎,是么阿骨?” 后面那句话,阿衣已经转头看向她身后的狸猫。 那狸猫不怀好意的盯着陈恒,果然一脸不耐烦。 陈恒瞪了它一眼。 阿骨“嘶”的一声龇出满嘴獠牙,两脚后蹬,毛发尾巴竖立,做出攻击状。 “阿骨别闹!陈恒是个勇士,是好人,不能攻击他,明白么?” 阿骨尾巴一软,“喵呼”一声,就近蹿上了树干,不再理人。 阿依“硌硌”笑出声:“瞧瞧,这臭脾气,被我惯坏了。” 叶小七惊叹道:“动作真快,眼睛都赶不上,人要有这个速度,应是无敌了。” 正说着,远处响起一阵怪异的“咕咕”鸟叫声。 阿依脸色一变:“主子,他们往山脚一处寒潭去了。” 叶小七点点头:“嗯,不出我所料,人在极度恐惧时,只会朝着自己认为可靠的方向去。……继续盯着。” “是。” 阿依收起笑脸,恢复冷峻,干练的转过身,几个腾跃,消失在密林深处。 那狸猫“刷”的从树上蹿出去,追随阿依的方向去。 陈恒看着阿依离开的方向,怅然若失。 第134章 遁地 第134章 遁地 郭顺朝余庆使了个眼色,低声说道:“见着没?你看不上的,自有人稀罕。我说阿依好看,你偏不认!到手的媳妇被人惦记了吧?” 余庆皱眉:“扯那做甚?跟我何干?” 郭顺挠头:“你……你就是个闷罐子,闷不死你!你以为主子让她出现,是为着谁来?” 余庆愣了一下,眼角睨了叶小七一眼,脸色暗了暗,复又恢复平静:“于我何干?” 郭顺无语:“得,你就举着火把,举一辈子,有本事别放手!” 余庆淡淡回应:“我乐意!” 陈恒这头,已经凑近叶小七,不解的问出口:“主子,为何不是去矿山?而是引他们出来,再追踪去那劳什子寒潭?” 叶小七嘴角一勾:“矿山你已经看过,没甚怀疑,咱们眼下要找的,就是他们炼制私银的地儿。这么多矿石,拉到远处,几乎不可能。就近炼制,又需要常年不腐的流动水。干净的流动水多半出自地下河,正合他们意。但这样的寒潭在这附近山脉有好多处,还有部分并不显露。他们藏得极为隐秘,否则,早就被你发现了。不出招,让他们自乱阵脚,咱们何处寻去?” 陈恒脸上一烫:“小的失职,没能及时寻到,让大……还让叶主子您费心。” 叶小七不在意的摆摆手:“若连你都能轻易寻着,那就不是他孙相了。” 陈恒原本愧疚的脸一垮:“主子,小的有这么不中用么?您就这么编排?” 叶小七笑道:“你不中用?你若不中用,能活着从这里走回去?我就知道你这些年没荒废,有点本事,大哥当年许你跟着,果然是有眼光的。” 陈浩嘿嘿挠头,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大公子,自然是好的,小的打小跟在他身后用功,打下了基础,才有今日成就。” 郭顺翻了个白眼,嘀咕道:“德性!人家客套两句,他还真喘上了?” 叶小七回头看向郭顺: “真不是客套,你郭顺一直有大哥指点。他十岁上下就跟大哥失去联系,后头都是自己一个人默默用功,他能有如此水平,已经是天赋异禀,加之刻苦磨练,很令人刮目相看了。大哥若知道,不知有多欢喜!” 郭顺不服道: “得!原想在大公子跟前跟他过几招,分出高低。这下好了,即便我胜出,也是胜之不武,横看竖看,倒像我占人家便宜……” 叶小七余庆已经收拾好背篓,分别挂在肩上,余庆自然是挂那重的,他留给叶小七的背篓,几乎只是个空壳。 叶小七笑笑,也不多言语,挂起来就走。边走边说道:“天黑了,咱们也该寻个地方休息休息,等阿依有了信,再行动不迟。” 陈恒立马走在前头:“住的地儿不难,只怕要委屈主子。” 叶小七笑道:“有甚委屈?在山里过日子,我比你们任何一个能扛。即便此刻席地而坐,也能过得去。” “那倒不必,”陈恒嘿嘿笑着应到:“咱们不席地而坐,咱们是遁地睡……嘿嘿……” 郭顺惊呼:“你说啥?遁地?有本事你先遁一个试试?” 陈恒神秘道:“这你就不懂了吧?你猜猜我是如何躲过这帮人的?可不就是遁地?生生在密林深处刨了个坑,把自己埋进去。来人只要不留心,多半闻不出人味来,也不怕那劳什子鸟兽……” 郭顺不屑的切了一声:“都闻不出人味了,那可不就是死人么?谁爱躺谁躺,我才不躺,大不了搁树上窝一宿。” 郭顺没想到,所谓遁地,他一开始有多嫌弃,后头就有多喜欢。 那实在是个好地方。 陈恒带着三人离开小道,从密林下的灌木丛里躬身而过,不知绕了多少藤蔓杂草,再翻越几块突兀的巨石,在大家以为已经走到尽头时,陈恒带着他们往一处隐秘的石缝拐角一钻,再冒头,竟是一处开阔地。 那开阔地约莫正常客栈两间客房大小,看起来像是半山腰突兀伸展的平台,两边都是大大小小的树木,伸展的树枝层层叠叠,从远处是看不出来有这么个好地方的。 平台上,平坦的地面铺展着密密的落叶,脚踩下去,“簌簌”作响,绵软又舒服。平台背靠峭壁,前方是断崖。对他们这些人来说,是再好不过的休息地了。 郭顺还没开口,陈恒就出了声:“别急,让你们看个好东西。” 他说着,故作神秘的往身后峭壁走去,峭壁自上往下垂着无数爬山虎,爬山虎的藤蔓相互缠绕着,把整个峭壁石面遮了个严实。 陈恒挨着峭壁,伸手,把他身前的藤蔓一扒拉,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小洞来。 “各位大神,你们的神仙洞府,到了!” 陈恒话音刚落,郭顺“哇”的惊叹出声,毫不犹豫抢过余庆手里的火把,埋头就往里头钻。 “哎哎哎……你就不怕里头有机关猛兽什么的?”陈恒怼在郭顺屁股后头追着嚷嚷。 郭顺丢回头一句:“你不敢!” 陈恒顿时语结:他是真不敢!大小姐可看着呢! “妙!太妙了!好小子,怎寻到这么个风水宝地的?”郭顺的声音从洞里传出来,带着兴奋。 陈恒已经带着叶小七随后进了洞,余庆落在后头,护着叶小七。 洞里空间约莫三间客房大小,地面是细细的沙土,已经被陈恒铺上一层从树上折下来的枝叶。 整个洞穴只一个小小的出口,厚厚的藤蔓一放,外面甚至察觉不到里头的动静。 夏日的山里,带着土石的清凉,几个人站在洞里,丝毫不觉得压抑,反而有种世外洞天的心旷神怡。 “这就是你嘴里的遁地?”郭顺捶了陈恒一拳,乐得直咂嘴。 这头,余庆早就从外头寻来一些干杂草,选了个靠里的位置,将干杂草铺在那些树枝上。接着,又把众人刚放下来的背篓排成一排,将那位置隔成一个相对隐蔽的空间,与其他人隔开。 他是为叶小七铺了个能安然入睡的地方。 叶小七却是满意的看向陈恒:“陈恒,若我猜的没错,此地,等得浓雾散去,应该能看到他们私采的矿山,是也不是?” 郭顺跟余庆都诧异的抬头看向叶小七,不知她为何如此说。 陈恒看到叶小七眼里的赞许,免不得又不好意思嘿嘿傻笑,挠头应道:“主子果然敏锐,的确如此。” 余庆愣了一回神,再看看四周,顿时会意,没多说什么,还是继续忙活他的。 嘴快如郭顺就按不住话了:“这大深夜的,主子如何看得出来?” 叶小七分析道:“刚才进来,并没有寻常洞穴的憋闷感,还隐隐有些人气,多半是陈恒前段时日为着观察他们,在此地窝了许久。再者,此地跟陈恒地图所描绘的矿山山形契合,又在半山腰,陈恒决不可能胡乱寻个地睡一宿,我怀疑他甚至不睡……陈恒的做事风格,我比你们清楚。” 陈恒刚开始还嘿嘿傻笑,听到后头,眼眶一热,喏喏道:“大小姐……我……” 余庆走过来,拍了拍陈恒肩膀:“别太在意,大小姐的细腻,日后你便知道了。现下还是先吃点干粮再说吧。” 陈恒脸上一收,连连点头:“说的是,看我糊涂的,主子该饿了。我的干粮都在背篓里,你先取出来,我出去打些山泉水。” 陈恒埋头出去了,叶小七默默看他低头往外钻,叹道:“唉,夸一句就红眼眶,又是个心思细腻的。” 郭顺过来帮着余庆摆东西,叶小七说道:“不必拿出来这么多,吃点填肚子就成,吃太饱,影响夜行。” “啊?夜里要出去?”郭顺问道。 叶小七点头:“自然,夜黑风高,浓雾遮盖,多好的屏障,不捣鼓捣鼓孙相的老巢,都对不住这样的好夜晚。” 第135章 潜水 第135章 潜水 此刻已经是亥时。 四人在洞穴内简单吃了些干粮,就地休息一会,陈恒很快就出去了。 叶小七睡在最内侧;接着是郭顺;余庆差不多就蹲在门口,时刻保持清醒,警惕的关注着洞外的情形。 丑时。 陈恒闪身进洞:“主子,他们有动作了。” 叶小七其实也没有睡沉,她很快坐起来:“果然,他们并未停工,只是选在半夜继续施工。” 郭顺也凑近问道:“若是咱们在京都打草惊蛇,他们该完全收手才是,为何还……” 叶小七若有所思:“或许在京都并未打草惊蛇,孙相只是心里不安,觉得多层保障要好些。这就解释得通,他第一时间不去大觉寺,而是安排人往南疆,他多半也嗅到了危险。” “什么危险?”郭顺又问。 “你想想,若皇上真不想翟震亡,他会这么大力扶持程将军么?一个老臣,功劳太过,根基太深,终究是个祸害,皇上不过借程将军的手除掉一个老将军。从这个角度,孙相比翟震还要根深蒂固,孙相能不防么?” 余庆递过来一个藤蔓扎的靠背,让叶小七靠着。 叶小七愣了一下,看了余庆一眼,余庆低下头,叶小七转开视线,极为自然的往那靠背靠了靠,接着往下说道: “孙相没怀疑到我们,这是好事,也不枉大哥在相府的掩护。这么说来,今日的偷袭,他们多半也不会想到我们头上来。” 郭顺挠挠头:“那……主子觉着,他们会怀疑谁?” 叶小七摇头:“不确定。他可能怀疑是皇上派暗探调查,也可能怀疑珩王从中作梗,应该不会怀疑到镇南将军府。” 陈恒接过话头:“主子,那咱们今夜……” 叶小七:“这么好的机会,当然要去看看。” 郭顺兴奋得磨掌擦拳:“行咧!老子就等着这一刻了!老子缺了半辈子银子,倒要看看这金山银山长的啥样!” 陈恒捶了他一拳:“还不快换衣服?” 郭顺嘿嘿直乐,赶忙去翻他自己的背篓去了。 陈恒也快速褪下身上的外衣,换上早就备好的夜行衣。 只余庆,默默走到叶小七前头,把他自己的夜行衣摊开,左右一伸展,面朝郭顺跟陈恒,背对叶小七站着。 叶小七一看就乐了:“只是脱外衣,不用遮掩,我都习惯了。” 余庆低声应道:“那不行,您是大小姐,哪有在男子面前更衣的道理?” 那头的郭顺跟陈恒也愣了一下,有些不好意思自己的粗糙,赶忙背过身,不往叶小七那里看。 叶小七无奈,只能躲在余庆身后,悉悉索索的把夜行衣换了,脸上包裹上面巾,才走了出来:“我行了,到你换吧,别磨蹭,动作快些!” 余庆正被叶小七悉悉索索的动作弄得有些不好意思,毕竟太近,他都有些后悔没多往外走几步,但想想,那样又遮挡不住。 叶小七一番不客气的催促,完全没把他当异性,余庆绷紧的身体一松,利索换了衣服,追在他们后头,出了洞穴,几个人猫腰往前方矿山去。 令叶小七意外的是,远望去,那矿山山脚,并没有她想象的热闹场景。只隐隐透出些许光亮,不见人声鼎沸,不见作坊喧哗,安静得让她怀疑,是不是陈恒带错了地方。 陈恒看出主子的疑惑,边走边解释:“主子莫急,一会近了,您就知道他们的狡猾了。” 叶小七从黑色面巾上方睨了陈恒一眼:“还学会卖关子了?” 陈恒笑道:“不是卖关子,是小的不知道如何描述,您自己看不就明白了?横竖就在眼前……” 两个人在前头嘀嘀咕咕的摸索往前,郭顺余庆在后面跟着。 四个人很快听到河水潺潺声。夜色很浓,看不到河流宽窄,也摸不清楚深度。 “过了河,就到了。”陈恒说道:“只是,要过河,只有一条铁索道,得过他们的岗哨……当然,还可以潜水而过,小的能潜水,就不知……” 陈恒看了看郭顺,没继续往下说。 郭顺咽了一下口水,为难道:“这,小的怕水,别说潜水,连游泳,也不能……” “那正好,你就守在此处,有什么动静,发暗号……”叶小七打断郭顺的话。 郭顺:“啊?主子您会水啊?” 叶小七:“废话!我在山里独居这么些年,不会也会了!否则哪还有命在这里跟你磨叽?” 郭顺顿时委屈:“小的倒是不想磨叽,可这水……我就怵它……” 余庆拍了拍郭顺肩膀,安慰道:“没事。主子没有怪你的意思。这里总得留一个人看着,你正好留下来……” 郭顺咋舌:“闷葫芦,你也会水?完了完了,我这是有多无能……” 叶小七也不理他,已经跟在陈恒后头,试探的往河水里走去。 余庆说了句:“爬高,帮我们盯梢,看四周动静,有人过来即刻放暗号!” 他说完,也迅速跟着下了水。 郭顺收起话头,收起脸上的嬉皮笑脸,秒变冷峻,迅速爬上附近的一兜大树,寻了个绝佳位置,盯住远处隐约可见的岗哨点。 河水清凉,水流平缓,难就难在,水面宽了些,不长期在水边生活的人,一气游到对岸,还是会费些力气。 但这难不倒三个会武的人,憋气换气本来就是他们寻常练武的基本功。 叶小七三个一会潜水,一会冒头,在宽敞的河面你追我赶,很快来到对岸。 对岸是一个竹林,陈恒带着叶小七余庆在竹林里七拐八弯,来到河流上方。 已经隐隐约约听到人声,但见不着人影。 三人蹲在一块巨石下方。 陈恒压低声音说道:“主子,再进去,就是他们开工的洞口了,但这个洞口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洞口有岗哨,他们还有人出来巡逻,咱们弄晕他们几个喽啰不难,但巡逻的人看不到岗哨人影,就会发觉不对……” 叶小七打断他:“说重点!” 陈恒一顿,立马加重语气,接着说道:“他们躲在地下河洞里施工,咱们想进洞,还得继续潜水,而且,出口处水流端急……” 叶小七继续打断:“带路!” 大小姐怎比男人还果决? 陈恒又是一愣,他挠挠头,很快转身:“随我来!” 三人顺着巨石边缘,往下滑溜,再次来到河边。 确切的说,那不是河边,那是地下河出水口之一,水流方向是往刚才那宽敞河流去的。 哗啦啦的流水声告诉叶小七,的确是水流湍急。她擦掉喷溅在脸上的水珠子,毫不犹豫跟在陈恒后头,一头扎进水里。 三人沿着靠边的位置,一半游,一半攀着石块水草,逆游而上。 亮光处,叶小七刚冒出脑袋,就听得岸上岗哨处有人大喝一声:“谁?” 第136章 “闹市” 第136章 “闹市” 叶小七几个复又潜回深水区。 岗哨的两个侍卫探头探脑往水边查看,还举着竹竿往水里乱捅一番。 “没人啊?老三,你莫不是喝酒喝花眼了?” “不会啊,刚刚还见着人脑袋,明晃晃的,能有假?” 另一人拿竹竿“啪啪”敲打在一块突起的岩石上,像是在发泄,咬牙切齿道:“脑袋!脑袋!我看这就是脑袋!谁能憋水这么久?你个死老三,下次再喝酒出来站岗,老子跟头儿说去,弄不死你!” “去去去!老子撒个尿……” “你他娘的,撒个尿也把老子扯下来跟你乱转!滚一边撒去!” 那人丢掉竹竿,骂骂咧咧往回走。 只留那撒尿的,慢吞吞解着衣裳…… “嗷呜……” 一只狸猫从旁边竹林蹿了出来,山脚直立,瞪着绿幽幽的眼睛,幽魂一般盯着那人。 “啊……”那人惊叫一声,提着解了一半的裤头,连滚带爬往岗哨方向逃回去。 狸猫追着他,只等他把前头那人撞得一个翻滚,两人摔倒在河水边的泥地里,那狸猫才恶狠狠盯了两人一眼,转身蹿到树上,再往那密林一跃,“嗷呜”一声,消失在夜里。 “你个衰老祖!咋湿哒哒的,啥玩意儿?这臭!尿裤裆?我……” “哥,我……那狸猫,大得跟个猴似的,我……” “那你也……出息!一只狸猫能吓出尿来,你个衰老祖!滚……滚回去换衣服去……” 两人骂骂咧咧,嫌弃又搀扶着,往那岗哨走去,很快又一前一后出了岗亭,往洞穴里走,多半是换衣服去了。 叶小七几个“呼”的从水里冒出脑袋,狠狠吸了一大口气,将将缓过神来,看着那岗哨的两个侍卫一前一后消失在洞口,三人对望一眼。 关键时刻,还得是阿依那狸猫!只是,她怎会在此处出现? 三人不假思索,立马俯身上岸,利索往洞口摸去。 那岗哨是个四面开窗的木屋,凌空架在洞口延伸出来的巨石上,底下就是断崖流水。 断崖目测两丈高,流水哇哇作响,想顺水往上攀,绝无可能。 要进洞,只能走岗亭。 岗哨进去,就是石板铺就的入洞小道,小道挨着洞壁修建,一侧挨着洞壁,一侧就是往外流淌的地下河水。 沿着小道,每隔一段距离就挂有一盏灯笼,灯烛昏黄,明明暗暗往深处延伸。 小道上,此刻没人。 叶小七三人顺着小道,靠着洞墙,往里摸索。 人声越来越清晰,洞内的亮光也越来越亮堂。 很快就听到往外走的脚步声。 进出洞只石板路一个通道,眼看说话的人就要在拐角处现身,叶小七三个毫不犹豫埋头扎进水里,潺潺流水掩盖了他们的入水声响。 那几个人嘀嘀咕咕说着话,顺着小道,往外走去,并未发现脚下河水里的动静。 三人不敢再冒险,继续在水里往深处游去,好在入了洞口,水面竟平稳许多,比那宽敞的河流还要缓和,他们游得毫不费力。 约莫游了百八十丈远,人声更盛,三人快速沉入水下,潜水行进。 隔着水面,叶小七已经能看到明黄的亮光,就着水面的轻微波浪摇曳着。 等等! 水面在荡漾?说明不远处水里有人在动作,还不少。 叶小七正犹豫要不要冒头看个究竟,被旁边人隔着水扯了扯她的袖子。 她知道,是陈恒。 陈恒示意她,往左边游,那是小道的对岸。 叶小七会意,一把扯了另一边的余庆,二人跟在陈恒后头,转头往对岸游去。 陈恒把他们带到暗处,冒出头时,叶小七才发现自己身处一个往洞壁陷进去的小凹槽,那地方正好避开亮光跟来往人的视线,是个绝佳的藏身地。 叶小七面朝外,看到余庆惊愕的眼神,她回头,顺着余庆的视线朝洞内看去,眼前的场景让她震惊。 那是山洞么?那简直就是一个闹市。 只见洞内宽敞得像个巨型大殿,在无数篝火的亮光下,显得异常明亮。 洞穴地面虽不是很平整,偶尔有石块突起,但相对洞外的山石嶙峋,已经算是一个平坦开阔地。 地下河水穿洞而过,把整个大殿分割成左右两边,此刻的“大殿”内,河水两岸,布满了正埋头干活的人群。 他们大多光着膀子,或在水里,或在岸上,做工做得是热火朝天。 水里,簸箕、石铲、水车、来往装货卸货的小船…… 岸上,离河边稍远的距离,一口口石窑、一个个风箱、还有啐银的水槽、光膀子敲打的师傅…… 叶小七他们,竟是越过开采地,直接到了炼制现场了么? 叶小七回过头,不解的看向陈恒。 陈恒皱眉道:“小的上次只到得那洞口断崖处,无法游进来,勉强攀上那石块,趁黑看到那么一些,隔着老长距离,看不真切,以为这是开采处……” 叶小七摇头,轻声说道:“你有没有发现,他们那些小船,都是从对面来的。也许,沿着山洞出去,对面出口处,就是那开采地,而此处,就是炼制的地方。” 一直默不作声的余庆也开了口:“主子说的没错,这里头,多半就是他们的大本营。否则,阿骨……阿依那狸猫不会出现在此处。” 余庆说到阿依,自然得像多年老朋友。 叶小七看了他一眼,接着说道: “这么隐蔽的地方,难怪孙相干了几年,也无人知晓。看来,咱们还得冒险再往深处去,兴许能见着他们成品储存地,也顺便查清楚,他们手里究竟炼制了多少?” 他们说话的声音极低,接近于耳语。 陈恒看了看浑浊的水面,说道:“主子,他们劳作出来的废水把水面搅浑,对咱们是个掩护,但要越过这么多人往里潜游,着实危险。而且,还有船只。” 等等,船只? 叶小七眼睛一亮:“有了,咱们不妨扮成他们的人,大摇大摆的劫艘船进去……” 陈恒刚要回应,只听得“噗通”一声轻响,有块小石子在他们附近落入水面。此地偏僻,明显是有人故意投石问路。 “糟了,”陈恒急急出声:“咱们被人发现了。” 余庆快速滑到叶小七跟前,转身向外,将她挡在里边,警惕的注视着投石来处。 “噗通” 对方再次投石。 陈恒刚要行动,被叶小七制止:“莫急,他们要真发现,早就出声呵斥。那人闷声不响,还故意小心投石提醒,不该是他们的人……” 陈恒惊愕回头:“啊?您不会,在里头安插了人?” 叶小七瞪了他一眼,那意思,我有人在里头,还犯得着你带路? 陈恒顿时噤声。 “噗通……” 对方第三次投石,细小石块落入水面瞬间,叶小七突然就笑了: “我就说嘛,自己人!” 第137章 火药 第137章 火药 对面小道上,有一着装跟里头工匠一样的小子俯身低声喊话:“潜水,往里游,我摇一扁舟接应你们,还是那暗号,三颗石子投水……” “是阿依。”陈恒松了一口气。 三人很快潜入水中,继续往洞穴深处游去。 游了约莫百来丈,三人都觉着快要憋不住的时候,一颗石子“噗”的投进水中,接着,又是一颗。 第三颗石子入水。 三人浮出水面,发现自己身处两叶扁舟中间,扁舟为三人遮挡住两岸的视线。 驾驶扁舟的人若无其事的缓缓摇桨,一左一右,夹着三人继续往里游去。 只要对面有来船,三人就往水里潜,来船对向驶离,他们就冒头换气。 这么循环几个来回,已经逐渐远离喧嚣,来到一个灯光稍微暗淡的拐弯处。 “上右岸!” 阿依的声音从右侧那艘船传出来。 叶小七几个毫不犹豫往右侧游去,看左右无人,麻溜上了岸。 阿依早就站到岸边等着,他们一爬上去,她便一声不吭回头就往深处走。 阿依的方向,偏离了河道,而且,道路狭窄不平,是没有灯照的。 叶小七几个紧紧跟上。 不知转了几个弯,阿依停下脚步,回过头,手里的夜明珠发出淡淡的幽光,她对叶小七几个说道:“好了,那石桌上有几套衣服,你们换上,一会从另一头出去。” 余庆看了叶小七一眼,见叶小七已经换上了,再看那夜明珠,暗淡如萤,便收了帮叶小七遮挡的念头,自顾自捡起一套衣服,默默走到一角落,换了衣服。 “阿依,你怎也跑这来了?什么进来的?你可太厉害了吧?”陈恒一边换衣服,一边嘟囔道。 阿依笑笑:“你莫忘了,我手里有阿骨,这山里没有哪条缝隙躲得过它的眼睛。” 陈恒一喜:“你是说,阿骨找到别的通道,能自由出入此地?” 阿依上下打量了一下陈恒魁梧的身板,眼里笑成一条缝:“有是有,可惜你太强壮,进不去,还得老老实实走河道。” 陈恒脸色一暗,嫌弃的睨了阿依一眼:“切!我都怀疑那阿骨是故意的!你把它唤出来,我跟它打一架,看它日后还敢欺负我?” “嘶……” 狸猫阿骨从暗处发出一声嘶叫,眼睛那道绿光直射陈恒,攻击性明显。 陈恒一哆嗦,躲到余庆身后。 “阿骨别动,陈恒是在开玩笑!他才打不过你!”阿依喝了阿骨一声,转头不满的瞪了陈恒一眼。 那狸猫悻悻卧下,不再看众人。 “好家伙,它听得懂人话?”陈恒心有余悸的看了那狸猫一眼。 “怎的?怀疑我们驯兽族的水平?”阿依更不满了。 陈恒缩了缩脑袋:“那还打个鸟架?你一声招呼,把所有猛兽唤来,这洞里的人大概还够它们玩一宿……” 阿依淡淡应道:“凡事太过,皆有反噬。这种召唤术,一时半会可以,时辰长了,控制不住,一旦生变,附近百姓都跟着遭殃。禽兽就是禽兽,它们跟人还是有区别的。阿骨日日跟着我,还有控制不住的时候,何况那些个闲散山林猛兽?” 陈恒还想说什么,被叶小七堵住话头:“好了,郭顺不在,属你话多。阿依,咱们这就走吧。” 阿依应了声是,把几个人换下来的夜行衣往包裹里一收,背在身后,转身朝另外一个方向走去。 “我带你们去个地方,那地儿有人把守,大家小心行事。见着不妙,原路返回,阿骨会带我们出去。”阿依一路解释一路往里走,道路越走越窄,勉强能通一人。 “阿骨带路?那我……”陈恒的意思,阿骨带的路太窄,他如何过得去? 阿依应道:“阿骨知道怎么做。你别低估它的本事,它会不高兴。” 陈恒从阿依肩头探出脑袋,看了看那在前头带路的阿骨,心里莫名多了几分敬重。 是对畜生的敬重。 “有时候,人是不如畜生。”陈恒叹了口气。 “嘶……” 阿骨回头冲陈恒不满的“嘶”出獠牙,表示抗议。 陈恒一个激灵:“不是吧?它知道畜生是啥意思?” 阿依得意的笑笑:“不用怀疑,它知道的比你还多……阿骨,莫跟那蠢人生气,好好带路。” 阿骨掉头继续往前走。 陈恒翻了个白眼,被叶小七瞪回去:“闭嘴!小心隔墙有耳!” 陈恒嘴巴一抿,立马噤声。 再往下走了一会,不远处出现淡淡的幽光。那又是洞穴一空旷处,里头有人说话的声音。 阿依看了叶小七一眼,叶小七顿时会意,抬手轻轻一扬,一股淡淡花草清香在空中弥散。 几个人守在暗处,屏息凝息凝神好一会,里头声音开始沉寂,还传出隐约的鼾声。 叶小七冲阿依点点头,阿依打了个响指,狸猫阿骨一头跃出去,大摇大摆的在那空旷地“嘶”了个来回,再没有别的动静。 叶小七这才从暗处现身:“好了,他们都睡死了……” “此处不能用灯笼,只能用夜明珠。”阿依接过叶小七话头,说道。 陈恒探出脑袋:“为何?” 阿依朝里头努了努嘴:“你进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叶小七分别往陈恒余庆手里塞了一颗夜明珠。 四人举着发出微弱幽光的珠子,慢慢朝里头探去。 整墙的木箱,排成排,沿着洞穴边沿层叠码高。 木箱只是虚扣着,不上锁。 陈恒好奇打开右边墙一个箱盖,里头一水的银色让他闪了眼:“银锭?他娘的,这么多?” 再打开第二个,第三个…… 都是簇新的银锭。 兴奋的陈恒闪到右侧,刚伸手,被阿依提醒:“小心!” 陈恒猛的收手:“啊?啥玩意儿?” 阿依上去轻轻打开箱盖,露出里头黑黢黢的一个个圆球。 叶小七眼里一凛:“火药?他们居然屯火药?” 余庆还是默默守着叶小七,生怕那火药炸了。 叶小七拨开余庆,走过去,继续打开另一个木箱,还是火药。 “不用看了,这一路下去,都是火药。” 阿依两手抱胸,挨着一突起石块说道。 陈恒咽了一下口水,喃喃嘀咕:“这也太多了,他们是想把整个大隋都炸了么?” 叶小七冷声说道:“我看,他们不是想炸了大隋,是要炸山。” “炸山?”陈恒不解。 叶小七分析道:“孙相果然是老狐狸,为自己备了无数条后路:皇上敢除功臣,他就反;打得过夺国,打不过就将南北通道一炸,路桥一封,他自立为王。唯独没想过要逃离大隋……” 余庆少有的阴沉:“他那是逃不掉!” 第138章 东方先生 第138章 东方先生 “这又是为何?只要海一样的银两撒出去,还有他孙相到不得的地方?”陈恒更迷糊了。 叶小七赞许的看了余庆一眼,应道:“余庆脑子不错!……没错,他孙相逃不掉!他可是大隋的三朝元老,策划了多少与邻国的争端,辅佐当朝皇上攻伐了多少小国,他的项上人头,太多人等着送上门。只有大隋强壮,他才能安身。大隋一旦舍了他,他就是过街老鼠,哪条道都容不得他横行。” 陈恒脸上一垮:“得,余庆脑子灵光,我笨!” 阿依失笑:“你能不能别那么狭隘?主子没那意思。” 陈恒两手一摊:“狭隘?得,又多了一条!我闭嘴还不行?” 叶小七乐不可支:“你跟郭顺果真是我大哥带出来的,脾气怎都一个样?该是我大哥太宠着你们,纵得没边了不是?” 陈恒嘿嘿傻笑出声,挠头应道:“大公子看着凌厉,实则待人宽厚,许多事他不许咱们深入,其实是护咱周全……” 叶小七点头感叹出声:“嗯,大哥就是如此,恨不能把身边人都揽到他羽翼下,不受风雨捶打……嗯?陈恒你个臭小子,变相说我苛待你们了不是?” 陈恒一手捂住嘴,躲到余庆身后,那眼神动作:我闭嘴还不行吗? 阿依被陈恒那老鼠见猫的瑟缩样逗得“咯咯”直笑。 “嘶……” 狸猫阿骨突然从暗处蹿出来,焦急的围着阿依直转圈。 “啊?有人!快,这边走!” 阿依迅速带着众人往暗处一拐角隐去,各自屏息凝神。连阿骨也乖乖蹲在阿依脚边,竖着耳朵,聆听外头的动静。 随着脚步声渐近,来人的对话传了进来。 “东方先生,这边请。” “你们大人好绸缪,这么个风水宝地都能被你们寻到,实在是妙啊!” 东方?哪个东方?该不会是…… 叶小七皱眉,跟余庆对望一眼,余庆眼里的震惊不亚于叶小七。 两人不敢出声,紧贴着洞壁,聆听外头的动静。 先是一缕亮光透了进来,随着来人踏进洞窟内,亮光瞬间充盈整个洞窟。他们用的竟是少有的琉璃灯盏。 这样的灯盏,宫里也拿不出两个来。只皇上寝殿有一盏,还是西域进贡的,皇上宝贝得不行,月公主几番闹腾,想拿去挂着赏玩两日,皇上愣是没松口。 “狗东西,让你们看守宝贝,净知道睡觉!还不给老子起来迎接贵人?” 那人见着俩守卫呼呼大睡,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冲上去,对着那俩货“啪啪”就是一顿鞭子。 俩守卫莫名其妙睡沉过去,又莫名其妙被打醒,迷糊着睁开眼睛,看到来人,顿时打了个激灵,捂住被打伤的手臂,双双跪下: “主子饶命,小的不知为何,突然就睡着了……” “主子,您放过俺俩一回,下次再不敢了……” “混账东西,吃饭时咋没见你们犯困?看我不打死……” 那人举起鞭子还想抽,被那东方先生制止:“诶呀,人犯困是很正常的嘛,要我在这地方呆一宿,我也犯困。到底是自家养的狗,一会打死了,损失的不还是自己么?” 那人一听,立马收了鞭,但声音还是嗡嗡的带着恼怒:“滚!过去开箱,给贵人看看咱们的成货!” 俩守卫赶忙应是,连滚带爬的往那些木箱去,麻溜开箱。 随着木箱被一一打开,那陪同东方先生的人兴奋道:“东方先生,您看看,都是好货!随您去哪里,也寻不着这么多好东西来。咱们孙大人的诚意,全在这上头了。” 那东方先生被眼前一箱接一箱的银锭火药震住,凝滞半晌,才沉声出口:“你们好大的胆子!” 声音透着一股威严的凌厉。 谁知那人并不在意东方先生的震怒,依然笑嘻嘻道: “东方先生,您不也大胆得很?咱们大人可是听说,连皇上的师父,都被您给软禁了。那可是手握大半个江湖的人物,您这招,实在是高啊!不但能拿捏皇上,还能借着这江湖力量,震慑整个朝廷……咱们孙大人再大胆,也没您一半胆量吧?” 不好,师父出事了! 叶小七身体一僵。 余庆借着微弱余光看过去,能看到叶小七额颞青筋暴起,眼里更是冷得淬冰,浑身因愤怒微微发抖。仿佛下一刻她就要冲出去,将外头的人撕成碎片。 “你们……敢暗中调查老夫?!”那叫东方先生的语气明显不满。 那孙相爪牙笑嘻嘻道:“看您这话说的,咱们这是有来有往,您说,是也不是?您,不也派人盯着咱们相府?” “你……” “大人,莫要动怒,动怒伤身……咱们该好好合作才是。若是朋友,咱们孙相也可以理解为,东方先生您,是在守护咱们相府呢?是也不是?” “哼!算他识相!” 那东方先生冷哼一声,便朝着那洞窟深处继续往里走,俩守卫也赶紧沿路开箱。 那孙相爪牙,一路弓腰陪着,一路介绍那些木箱里的物品。 突的,那人说了句:“东方先生,只要您肯配合,咱们孙大人功成那日,绝不会亏待于您。您志在江湖,咱们大人志在那高位,并不相左,您说是么?” 东方先生默不作声,但脚步并未停下,还是一箱接一箱的查看那些火药银锭。他可不想被人糊弄,必须保证所有箱子都是满的。 孙相那爪牙是个人精,看出来东方先生其实是动了心。他更殷勤了,一路弓着腰舔着脸,笑容可掬。 他们越走越往里,声音逐渐隐没在暗处。 “主子?主子?”余庆这才敢出声,压低了声音呼喊叶小七。 “主子怎的了?”陈恒紧张的凑过来。 余庆没理陈恒,一脸焦急的盯着叶小七,生怕她出了岔子。 阿依则是一边盯着外边情形,一边又忍不住担心的回头望叶小七。 叶小七深吸一口气,尽可能让自己平静下来,才低声喝道:“阿依!” “是,主子!” “即刻出洞,你派人继续盯着东方先生。咱们要去个地方,要快!” “是,主子!” “陈恒!” “是,主子请吩咐。” “你留在半山腰,观察这里的动向,有异动就放暗号。” “是。” 叶小七看向余庆,余庆身子一直:“主子,那地方,小的同您去。” 叶小七点点头。 阿依已经带着狸猫往暗处摸索,叶小七几个也快速跟上。 第139章 周六子 第139章 周六子 南疆临海,距离陆地约莫两百里,有个小岛。 小岛方圆十几里,呈楔形,北高南低。岛上空气湿润,适合植物生长,因而植被茂密,花草种类繁多。 这样的小岛本是绝好的栖息地,奈何小岛连接内陆常年波涛汹涌,极难行船。 每年也只有深秋至冬天这段时日,因为降雨少,较为风平浪静。 即便如此,登岛一次,也极为艰难,暗礁分布太密集,只有有经验的当地船夫,才有可能冲得进去。 但并没有多少船夫愿意接这样的单,钱多钱少在其次,风险太大,谁愿意拿命去搏? 叶小七带着余庆郭顺、还有阿依,四个人来到岸口,打听了几个来回,还是没能寻着带他们出海登岛的人。 有个当地的老人干脆直接摆手,让他们莫要再找船夫,他提醒叶小七: “后生,老夫看你年纪轻轻,长得也好。何必去送死?你当那岛这么容易进去的?哪怕能进,那里头的毒蜘蛛毒蚂蚁也能把你给打回头。” 叶小七还没来得及出声,郭顺在一旁听了,诧异道:“还有毒蜘蛛?吓!我最怕那毛玩意儿了!” 老人饱经风霜的脸透着一股铁汉的刚直,他看了郭顺一眼,缓缓说道: “毒蜘蛛还是小的,年轻人,你见识过的东西还是太少了。知不知道断肠草?知不知道见血封喉?还有七步蛇、无色无味夺命沼……嘿嘿……不知天高地厚,你们有九头身的命?就敢上去送死?” 郭顺头皮一麻,抚摸着发凉的手臂,苍白着脸,躲到叶小七身后:“主子,咱,真要登岛?” 叶小七眼神坚毅,并未看郭顺,直盯着老人坚定道:“老爷爷,我们确定要登岛,您能否帮忙寻个有经验的船夫,送我们一程?” 那老人定了好一会,上下打量叶小七,眼睛眯成一条缝,眼缝里透出来的视线却是带着凌厉:“小子,拿命去登岛,你们是要做甚?” 叶小七拱手作揖:“好叫老爷爷知晓,我是去寻人。” 老人面色渐冷:“寻谁?” 叶小七淡定作答:“南婴道人!” 老人冷冷盯着叶小七:“你怎知南婴道人?” 叶小七坦然跟老人对视,依然从容作答:“跟您一样,周师叔!” 老人脸色一变:“你……” 叶小七从怀里掏出那枚皇上赠予的玉佩,双手奉上。 老人赶忙丢了手里的烟筒,接过那玉佩,翻过来倒过去的看,嘴里呢喃出声:“是大哥的东西,你……你是?” 老人激动的望向叶小七,叶小七干脆撩起长衣摆,“噗通”一声跪在地上,一纳三叩:“侄女安云兮,见过周师叔。” 她身后的余庆阿依也跟着跪下,郭顺一看,慌忙也跪了下去。 老人手上一抖,那玉佩差点握不住:“兮儿?你……果真是兮儿?” 叶小七眼里噙泪:“周师叔,兮儿不孝,好些年都没回来看望您跟师父。” 老人赶忙扶住叶小七,把她从地上拉起来:“好孩子,快起来。哎呦!都这么大了呀,你偷溜出去那会,也才十三四岁上下,这都成大姑娘……不是,你怎穿的男装?师叔都认不出来。” 其他人也跟着站了起来,转到一旁候着。 叶小七扶着老人一同在那木屋前的石板上坐下:“师叔,女扮男装好走路。” “哦哦,是这道理!……不对,莫不是有人欺负你?告诉师叔,师叔收拾他去……” 叶小七笑道:“好师叔,您看我是那被人欺负的么?您还是担心担心我欺负了谁,好不好收场吧……” 老人一愣,接着哈哈大笑:“鬼丫头,还是这么顽皮,莫不是又惹上甚麻烦,回来寻师父给你擦屁股了?” 叶小七脸上突的黯淡下去,纠结了一会,还是开口道:“师叔,兮儿回来,的确有事……” 老人乐道:“我就说嘛……” “师叔,师父他……恐怕出事了。” 叶小七话音刚落,老人就乐呵呵的摇头否认:“他能出啥事?守着那孤岛,也不出门。只派人出来采买些吃用,你师叔我想见他一面都难……” 叶小七若有所思:“师叔,您的意思,师父近日还照常派人出来采买?” “那不怎的?每俩月出来一回……” “可有换人?”叶小七追问。 “这几次倒是换了个人,说前头那个病了,”老人话刚出口,身体一僵,猛的看向叶小七:“你怎知道换人?” 叶小七眉头紧皱:“坏了,果然换了人,岛上,多半已经不太平。” 老人眼里一凛:“谁?” 叶小七:“师叔,兮儿说了,您可别激动……” 老人心里一揪,紧紧盯着叶小七,只等她回话。 叶小七咽了一下口水,犹豫着说道:“恐怕是……是东方师叔……” “东方厝?不可能!他早就出去另立门户,就没回过岛上……”老人连连摇头否认。 叶小七笃定道:“若我,亲耳听到他说的呢?” 老人定住:“当真?” 叶小七点点头:“师叔,东方师叔,已然不是当年的师叔了,他如今,有些可怕,竟想借朝廷的手,一统江湖,为己所用。” “东方?……你如何知晓?” “兮儿一直在查当年旧案,无意听到。东方师叔想跟朝廷的孙相联合,一个在朝一个在野,欲谋大事……” 老人脸色冷峻,思索半响,猛的站起来:“师叔亲自带你们上岛看个究竟,若真是东方惹事,我绝不轻饶!” 叶小七跟着站起来,一脸担忧:“师叔,您年纪大了,帮兮儿寻个有经验的船夫就成……” 老人打断她:“这个不用你管,自有人撑船。但那暗礁,没有我周六子万万不成。” 叶小七跟余庆对望一眼,余庆立马开口承诺:“主子放心,海上的事,小的略知一二,必定护您跟周师叔周全。” 周六子嫌弃的看了余庆一眼:“小子,别夸口,一会出了海,指不定抱住老夫哭天呛地……” 叶小七应道:“师叔莫小看我身边这些人,他们各有各的本事……” 周六子睨了叶小七身后几个,复又看了叶小七一眼,点头道:“嗯,你的人,自然也不差,但出海,还得听师叔的……孩子们,来吧,跟师叔上船去……” 几个人跟在周六子身后,往岸边走去。 阿依“恘”一个哨音,狸猫阿骨从旁的树林里蹿出来,跟在阿依身后。 周六子听到动静,回头看了那狸猫一眼,嘴角一抽:“嗯!还有个小朋友?” 那狸猫只好奇的打量周六子,看起来并未对他有敌意或者陌生感,那眼神竟显得特别温顺。 郭顺都看得奇了,嚷嚷道:“诶?它还挑人?” 阿依笑着摸了摸狸猫的脑袋:“自然是挑人的,你莫小看这些畜生,比人还有人情味,知道善恶好坏……” “莫啰嗦,快上船!”周六子已经在船上喊话。 郭顺循着声音看过去,眼睛一瞪:“啊?这……这也叫船?能坐人么?” 第140章 天真烂漫? 第140章 天真烂漫? 叶小七一看就乐了:“师叔,您的船怎的还是老样子?连个船舱都没有。” 郭顺不解的挠挠头:“一块板儿支个草垛子,整得跟咱落难了似的。能成么?” 周六子呵呵笑道:“要说你外行呢?这叫伐,竹编的,你别看它不好看,对付暗礁就得是它!再深的海域,自然不能,但百来里距离,不在话下……来吧孩子们……” 那撑船的中年男人头戴草帽,遮住半边脸,看起来黑黢黢的,就是常年出海,风吹日晒的模样,他不说话,只撑着船桨,将船固定在那简易码头旁。 叶小七刚想抬腿,余庆率先跳了上去,接着回过头,把手伸给叶小七,却被叶小七一把打掉:“小看我?让一旁去!” 余庆后退两步,看着叶小七一跃上船,阿依跟狸猫也跟上。 只那旱鸭子郭顺,皱着一张脸,苦哈哈的看看那“船”,又看看一望无际的大海,心里莫名生出恐惧来。 他犹豫着,那腿分明抬了两次,又生生给收了回去。 阿依咯咯直笑:“郭顺,我也是北边人,就没你怵水。一个大男人,怎就这点胆量?” 郭顺苦着脸:“这跟胆量有啥关系?没碰过的东西,你让我闭着眼睛往里扎?你咋不试试把手伸油锅里?” 阿依看郭顺那怂样,还是捂着嘴痴痴笑:“吓!胆小还有理了?” 叶小七伸手往郭顺后头一指,大声喝道:“毒蜘蛛!你身后有只毛茸茸的大蜘蛛!” 郭顺吓得脸色一白,猛的往船上跳,立马躲到余庆身后,心有余悸的探出脑袋往回看:“哪?蜘蛛在哪?” 阿依捂掌大笑。 余庆一把揽过郭顺,拍拍他肩膀,安慰道:“没有蜘蛛,主子吓你的。你不上船,咱们怎么走?总不能又把你丢岸边一次?” 叶小七笑着摇摇头:“余庆,你带他去中间寻那草垛子坐下,一会晃荡,他又得叫唤。” 郭顺看了看船身中央那些零星草垛子,又不满的瞪了阿依一眼,勉强支楞起腰杆,说道: “不用,主子您去坐。我怕是怕,但上了贼船,老子就是个海匪……怕它个鸟甚?” 余庆赞许的看了郭顺一眼,郭顺回了他一个嬉皮笑脸,表示自己还行,不用他担心。 “孩子们,站稳了!”周六子把烟杆子往船身一敲,那撑船的中年男子船桨一摆,板船晃悠悠荡出海面。 此时海面相对平静,大家并未感到有多摇晃。 郭顺身体先是一紧,狠狠抓住余庆手臂,但随着船身荡出去老远,竟还有些舒服,他绷紧的肌肉瞬间松弛,整个人也放松了下来。 叶小七笑笑,往那船头走去,跟周师叔并排坐在船头,两人望向大海方向,有一搭没一搭聊着旧事。 阿依早就带着狸猫,挤进那草垛子里坐下来,她也是担心狸猫会有不适,但那狸猫非常淡定,早就窝在一处草垛子里,眯眼睡去了。 “咱们也坐着吧,不用这么紧张,有周师叔在,他定会带咱们绕最好走的航线。” 余庆安慰着郭顺,一边把他拉到阿依旁边,挨着阿依坐下。 阿依也不嫌弃,手里有一下没一下的帮狸猫顺毛,眼睛却是看着慢慢后退的海岸线,眼里怅然若失,不知道在想什么。 不知是因为周六子坐镇,还是叶小七运气好,今日竟无大风,偶尔翻涌而过的海浪,在那船夫的掌控下,船身虽有动荡,却能安然度过。 每过一次浪锋,郭顺就连喊刺激,他甚至还嚷嚷,让海浪来得更猛烈些! 气得阿依抬脚踹了他两次。 郭顺也不恼,嘿嘿笑着,自顾自往船尾那船夫去,他竟想跟船夫学划桨! 奈何凭他如何哀求,那船夫就是不肯给他试着划桨。只自顾自默默摇着桨,脸上木木的,没有半点情绪。 郭顺悻悻道:“哼!又是个闷葫芦!无聊。” 但他嘴上说说,还是不离开船尾,只一会看深幽幽的海水,一会看船夫摇桨,一会眼睛又追随那海鸟去。 “啊……海岛,就是那海岛么?好漂亮的海岛……”阿依的声音把众人视线吸引到船头方向。 一座楔形的碧绿海岛出现在众人眼前。 郭顺猛的站起来,兴奋的跑到船头:“原来海岛长这样啊?” 叶小七打趣道:“你以为它长啥样?飞鹤盘旋、祥云缭绕?还是天庭宫娥?” 郭顺挠挠头:“跟陆上也没甚区别嘛,不是山就是树……哦,可能还有毒蜘蛛!” 郭顺说到毒蜘蛛,忍不住打了个冷颤,抚摸着发麻的手臂,离开船头,回到船中央,挤进余庆那草垛子里,两人窝在一处。 余庆也不嫌弃,往旁边挪了挪,让出位置给他。 郭顺拍了拍余庆的手,表示感谢。余庆点头,应付的“嗯”了一下,算是回应他,眼睛还是半眯着,不打算跟他聊天。 阿依看了郭顺跟余庆一眼。 郭顺见阿依看过来,回了她一个挤眉弄眼。阿依眼睛闪了闪,回头看看叶小七,便搂着狸猫,窝进她自己的草垛子里去了。 船头,叶小七挨着周六子坐,眼睛看着那岛屿,说道:“师叔,咱们,在哪登岛?” 周六子惊讶的回应她:“这孩子,怎出去几年,就不知道路了?当然是在原来那垭口码头。” 叶小七“哦”了一声,便又说道:“师叔,您说,师父见着兮儿,会不会骂兮儿当初不辞而别?” 周六子呵呵笑道:“你师父素来疼你,即便是骂,也是重重抬起,轻轻放下,他可舍不得你这个小乖徒儿。” 叶小七撇了撇嘴:“师父才不疼我呢,我这次回来,还怕他不认我,才刻意拿了玉佩回来,到时由不得他不认,当初他可说过,这玉佩,日后是要给我的……咦?我的玉佩呢?” 叶小七左摸摸右摸摸,脸上露出焦急的神色来:“完了,玉佩不见了,一会师父要打死我了?” 叶小七带着哭腔翻找,周六子纠结了一下,从怀里掏出那玉佩:“傻孩子,刚才你给师叔看的玉佩,怎就忘了?” 叶小七惊喜的一把夺过那玉佩,破涕为笑:“还好还好!幸亏周师叔收起来了,吓死我了。” 周六子手里一空,他攥了攥拳头,又很快放开,朝叶小七伸出手去:“好孩子,这东西金贵,还是师叔替你保管的好,一会上了岛,再替你交给你师父,省得一个不小心跌落海底……” 叶小七已经利索的把那玉佩挂在脖子上,冲周六子俏皮一笑:“师叔您看,这不就好了?跌不了!” 周六子悻悻收回手,故作轻松的说道:“也好。还是兮儿想的周到……” 一只白色海鸟掠过海面,往船身后方飞去,周六子顺着海鸟飞离的方向,不轻易的转过头,对上那船夫看过来的双眼,两人视线对碰,又立马转开。 船夫依然不急不缓的摇着桨,周六子已经转回头,笑眯眯的看着叶小七,吩咐她,一会上了岸,莫要冲撞师父,说师父年纪大了,受不得惊吓等等。 叶小七轻快的应着,两脚垂在船头,一晃一晃的,一副天真烂漫的模样。看得周六子眼里露出得色,他心里:年轻人,还是太嫩了! 第141章 落水 第141章 落水 午后的阳光格外炙热,照在无风海面,反射出灼人的热浪,让人莫名烦躁。 周六子站起来,朝船中央走去,他看了那狸猫一眼,那狸猫还在睡,它一路都在睡,摇晃起伏的船身变成了它天然的摇篮。 海岸近在眼前,靠近岸边,海水有了碰撞,反而添了几分怒火,似乎对岿然不动的海岛有什么怨言,狠狠拍击着海岸,似乎发泄自己四处流浪的愤愤不平。 小小的登岛码头出奇的平静,自然是无人的,但平静得让人觉得这个小岛应该没有生机。 几次起伏跌宕,船夫手中的船桨始终沉稳有力,犹如他的面无表情,冷狠准。 “嗯?狸猫呢?” 周六子再看向船身时,已经没了狸猫身影。 阿依两眼迷蒙的看了看四周,似乎并不着急,她打了个哈欠,嘟囔道:“这畜生有自己的想法,许是近了海岸,它一激动,寻自个同伙去了。” 周六子往那海岛高处望了一眼,也不做声,回头再看叶小七,叶小七也是犯困,竟整个人趴在那草垛子上,正做白日梦。 郭顺跟余庆俩人,也是迷迷瞪瞪,浑身无力的样子。 周六子把船中央放着的空食盒篮子一脚踢进水里。那竹篮原本装满的零碎小食,已经被几个人一路上挑挑拣拣吃尽了。 那是船夫为叶小七他们准备的。 出海给的小费不低,他在船上备点食物让大家闲时当个零嘴,是船夫的分内事。 周六子走到船尾,跟船夫并排站着,两人眼神短暂交流,那船夫依然默不作声,用力摇桨,往岸边靠去。 船刚靠岸,小码头左侧不远处的密林里传出叽叽喳喳的鸟叫声,随着鸟叫,便有好些白鸟从树梢扑腾出来,在低空盘旋一舜,复又飞往别处寻地方栖息去了。 “孩子们,下船咯!”周六子和蔼又浑厚的声音把众人从迷蒙中叫醒。 叶小七揉着迷糊的双眼,吃力的爬起来,摇摇晃晃往周六子身边蹭去,嘴里一边嘟囔: “师叔,咱们这是晕船了么?怎浑身无力?您看看他们几个,到岸了都打不起精神。” 周六子笑呵呵回应:“无碍,上了岸就踏实了,到时师叔再熬些醒脑汤给你们喝……” “主子,您没事吧?”余庆也爬起来,一步一步走到船尾想扶住叶小七。他走得很吃力,看得出来,晕得不轻。 叶小七一把推开他:“又小看人,我哪这么脆弱了?” 余庆一个踉跄,不小心撞到船夫身上。 叶小七也因为太用力,反弹回来,倒往周六子那头,不知为何,两人摔倒的力度如此之大,竟一头撞得船夫跟师叔一个站不住,双双往水里“噗通”跌下去。 与此同时,余庆跟叶小七同时收回手里的暗针,对视一眼,便同时捂着脑袋,踉跄入水。 郭顺阿依两个惊骇出声,奔向船尾想拉住人,奈何冲击力太大,加上船身摇晃剧烈,两人猝不及防,一头扎进水里。 海浪一波接一波,只看见水里几个人偶尔冒出脑袋,来不及出声呼救,复又沉下去,很快,就没了声息。 船身随着海浪拍击,左右摇晃,船上有人无人,于它来说,没有任何不同;船下挣扎的人是否能存活,更于它无关。 那码头左侧密林里冲出几个人来,先是登船查看,接着,便想扎进水里救人,但船上草垛子里散发出来的淡淡花香让他们头晕目眩,那几个人终于支持不住,一屁股跌坐在船板上。 …… 周六子迷迷糊糊睁开双眼,手臂上隐隐传来麻痛,他捂着麻痛处,骂骂咧咧想坐起来,但挣扎半日,竟是半点也使不上劲。 周六子一惊:糟糕,体内被人下了软骨散! 手臂处的麻痛感让他想起来,自己落水前被人刺了一下,导致他入水后根本无法施展。划不动水,推不动人,只能被动的被谁拖拽着往别处去。 周六子努力抬头,看了看四周,是一处岸边崖壁,三面临崖,正面朝海。他躺在悬崖底部朝内伸展的空间。 “师叔,您醒了?”叶小七笑眯眯的从不远处走来,手里提着什么。 “乖侄女……你……给师叔下了药?”周六子盯着一步步走近的叶小七,总觉着她脸上的笑容有些诡异阴森,他想后退,但动弹不得。 叶小七走到周六子跟前,就着一块平坦的石块坐下,手里拿着的水囊:“师叔,喝点水吧。” 周六子没动,一来他怀疑水里有毒;二来,他也动不了啊! “您放心,是泉水,无毒。”叶小七拧开木栓,抬头“咕咚咕咚”灌了两口,复又盖回去,笑着递给周六子。 周六子眼里冷意渐浓:“船老大呢?你们把他怎的了?” 叶小七漫不经心的“哦”了一声,接着慢慢说道:“他呀,是个不经打的,灌了几口海水,回不过气,大概是喂鱼去了,没能捞回来。” 周六子胸口剧烈起伏,怒目圆睁:“你!怎的这么毒!他可是你师兄!” 叶小七见周师叔没有要喝水的意思,便悻悻收了回来,搁在一旁,嘴里不急不慢说道: “我可没有这么个师兄。他是您儿子,您自己都不在乎他死活,带他来干这丢命的活计,于我何干?” 周六子抖着唇,抬手直指叶小七:“安兮子!你莫忘了,当初是谁冒着危险收留你,带你登岛……” 叶小七嗤笑出声:“师叔,您记性真好,若我猜的没错,您不过受师父委托,出去把我接回来。后来,您为着这事,没少从师父手里讹好些银两珠宝去吧?” “你!”周六子手上支持不住,颓然跌下去,只喘着粗气,愤愤道:“你是斗不过东方厝的,趁早把师叔放了,兴许师叔还能帮你说句好话,让他放你一条生路。” 叶小七猛转头,眼神凌厉的射向周六子:“我师父在哪?你不说,我一个信号放出去,您内陆一家人可就没活路了!” 周六子脸色一白:“你……敢软禁你婶婶跟你侄儿?你还有没有心?你婶婶对你可从来也没恶意……” “若不是看在婶婶面子上,你以为你此刻还有命在?敢动我师父心思!?师叔,您没想过后果么?” 叶小七俯身,手上往周六子手肘用力一按,“咔嚓”声响,周六子痛得脸色煞白,忍不住颤抖着吸了一口凉气:“疼,侄女快放手……是你东方师叔策划的,跟我无关,他威胁我,我不敢不配合……” 叶小七咬牙往下再用力,周六子“啊”的痛呼出声。 “说!师父如何了?” 第142章 等雨 第142章 等雨 “大哥他……没事……东方只是软禁了他,没敢对他怎样……” 周六子嘴唇泛白,已经痛得几近晕厥。 “软禁哪了?”叶小七没松手,接着逼问。 “玉……玉虚宫……” “岛上埋伏多少人?” “不知!” “东方如何知道我要来?” “真……真不知,好侄女,你周师叔……素来软弱,东方怎会让我知道这么多?” 叶小七松了手:“师叔,您莫怪我无情。您对我怎样都成,但算计师父,我就容不得了。……行了,手上只是关节错位,您那宝贝大儿子还活着。您就在这呆个两日,有水,渴不死你。两日后我收拾了东方那败类,你药效消失,自己想法子出去吧……再有,您以后莫再存这歪心思,否则……您知道我能做什么……” 叶小七站起来,看都没再看周六子一眼,自顾自走到一处断崖,脚尖点地,腾空而起。在半崖处几个落脚点再次点地腾空,很快消失在崖顶灌木丛里,连一只飞鸟都不曾惊动。 周六子看得心里暗惊,他竟不知叶小七的造化竟已如此之高。还好,自己只是答应东方做个引,并未参与策划,否则,还真不知道什么死的。 转念一想,大哥真偏心,对安兮儿毫无保留,他多半手里还留有绝学,不示于外人。 周六子苦笑:自己不知何时变成了外人?也许是心有不甘那会就开始了吧。 大哥精明,谁有异心,他如何看不出来? 罢了,好在那安兮儿是个手辣心软的,没一刀灭了自己的门。 周六子一想到“灭门”俩字,心头突然一个激灵。安兮儿,她真手辣心软么?她可是经历过那场屠杀的人。 地狱里爬出来的人,还能算个人么? 周六子头皮发麻,他终于知道自己惹了什么人。 东方啊东方,敢动到大哥,你自己自求多福吧! …… “主子,如何?” “如何了?可问出一二?” 叶小七刚出现在密林里,余庆几个就围了上来。 “师叔是个精的,他不参与策划,撇得很干净。这么一来,白日惊动了东方厝,他们已经有所防范,贸然行动只会对师父不利,只能等天黑再说。” 叶小七说道。 郭顺顿时泄气:“那就是一无所获咯。” 话刚说完,郭顺一屁股坐在地上,捂着胸口,心有余悸的嘟囔道: “主子,您可真是料事如神,依着我,压根看不出周师叔有异。” 叶小七几个也依次盘腿坐在草地上。她顺手扯了一根草叶子,叼在嘴角,担心的看向越发昏黄的天际。 见几个人沉默,他们估计也都跟郭顺一样,憋着疑问,但没敢问出口,叶小七“噗”的把草叶子吐出去老远。 她开口解释道:“防人之心不可无。想在岛上有动静,无法绕过周师叔这个唯一入口。师父若真出事,周师叔断断脱不开干系。我让余庆安排人去盯着周师叔一家,果然看出端倪。” 叶小七看了余庆一眼,接着往下说道:“还好余庆机灵,暗自把那盒零嘴换了,否则,咱们中了毒都不知道怎回事。” 郭顺不服的嚷嚷出口:“主子,怎不能夸着我点儿啊?小的也牺牲不老少,喝了好些海水,这会肚子还哐哐的乱晃……再说了,没有我到船尾盯着那船夫瞧,咱能知道他们父子俩手里淬了毒?” 阿依踢了郭顺一脚:“有你这么抢功劳的么?你怎不说是谁把你从水里拖到岸上的?主子话还没说完呢,你插什么嘴?” 叶小七扯了扯阿依:“你莫说他,他就是海水喝多了委屈的……” 郭顺开始嬉皮笑脸道:“嘿嘿……还是主子知道小的委屈……” 叶小七帮他顺了顺后背:“我哪能不知道?回头再奖你五千银锭,你回头买个好房子,给你老娘住着,再讨个媳妇儿,生个大胖小子……” 郭顺脸上“刷”的红到耳根:“不敢,主子赏我的还在兜里揣着呢……” 他话说一半,突的跳起来,从怀里摸索着什么:“完了完了,我那银票泡水,准泡坏了。” 阿依“噗嗤”笑出声:“泡就泡了,日后再挣回来,看你急的,汗都整一脸了……” 郭顺也不理会阿依的调侃,取出钱包,手忙脚乱的打开来看,一着急,把折叠得好好的银票撕成两半,里头的字更是被水泡得模糊不清,他急得都快哭出来了。 余庆拍拍他肩膀,又是一顿安慰:“莫急,钱庄里有银根。” 郭顺跺脚:“没有银票去对账,人家才不认,这下真完了,五千两,我干一辈子也挣不回来……” 余庆笑道:“这得看是谁的钱庄。” 郭顺气道:“谁不都一样?除非是自个开的。” 余庆:“被你说对了,还就是自家开的,不信你问问主子。” 余庆少有的得意表情,让郭顺将信将疑。 主子的钱庄?怎可能?主子啥时候开的钱庄?开钱庄是要大量银两支撑的,开得钱庄的人几乎等同于皇商,她哪来这许多银子? 郭顺转脸看向叶小七,谁知叶小七并未听他们说话,只是抬头望着天,似乎在等什么。 郭顺三人不敢惊着她,全都闭了嘴,默默等着叶小七的指令。 郭顺把那烂银票小心收起来,重新放回钱袋。 叶小七收回视线,看见郭顺的动作,她劈手夺了去,把毁了的银票丢出去老远: “给你个任务,要能完成,明儿回去,让汪总管写上一万两,署你的名,按上你的印章,给你京都的老娘寄回去。” 郭顺瞬间精神一震,挺直了腰杆:“主子,您说!上刀山小的也认了。” 叶小七按住他肩膀,让他坐回去:“不急,我得等雨来……” “等雨?”郭顺疑惑的看着自家主子,又回头看看余庆。余庆点点头,表示主子说啥都对。 问他等于没问,郭顺嫌弃的转过脸,看向阿依,想确认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主子开钱庄,勉强能接受,但说她能呼风唤雨,那就邪了门了。 阿依耸耸肩,表示自己也想不明白。 俩货来自北疆,北疆平日降雨本就少,闭着眼睛都知道神仙来了也唤不出来几滴雨。 等雨,这说法听着就胡扯。 话音刚落,一阵微风掠过树梢,树叶轻微摆动;紧接着,又一阵风扑面而来,树枝被吹得尽数往一个方向倾斜,整个山间哗哗作响…… 很快狂风大作。 再看那天际,乌云密布,被狂风裹挟着,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铺天盖地而来。 郭顺惊得整个人束手无措,他不可思议的看着自家主子,脸上不知是激动还是惊悚,看起来有些扭曲。 “来了,”叶小七勾唇一笑:“郭顺,该你了。拿出你的拿手好戏,去,跟阿依上山……” “啥?……啥戏?”郭顺被吓得两脚打摆,看叶小七如看神明,说话吞吞吐吐。 第143章 玉虚宫 第143章 玉虚宫 “你别告诉我,你跟随我大哥这么些年,没学得他的障眼法。”叶小七睨了一眼郭顺那奇奇怪怪的两条腿。 余庆还是拍拍郭顺肩膀:“主子只是晓得观云识气、辨风知雨,你别乱想。赶紧跟阿依上山完成你们的任务。” 阿依一把揪住他,往密林外走:“别耽搁主子的事,跟我走!” 两人拉拉扯扯消失在密林那头。 “哎哎哎,你怎知方向?”地方陌生,郭顺还有些不解。 阿依边走边解释:“你忘了我的阿骨了?” “阿骨?难不成它还能探路?” 阿依得意道:“我家阿骨本事大着呢。你且瞧着,但凡人做不到的,让它出马,指定能成。” 郭顺切了一声,便突然沉默下来,埋头跟在阿依后头往前走。 阿依好奇回头看他:“怎不说话了?” 郭顺:“想我的银票……那可是五千两呢,不知能不能真的拿回来。” 阿依笑道:“死心眼!” 其实,郭顺想的并不是那银票,他突然想起师父,也就是穆泱,也不知道他在相府如何了,心里担心。 这一路,跟在叶小七身后,他看到孙相背后的野心,有这么大野心的人,多半有超出常人的隐忍。 也不知孙相是否已经怀疑师父,如若怀疑,师父会不会有危险? 孙相太狡猾了,在朝堂又根深蒂固,想扳倒他,谈何容易? 郭顺正思绪万千,突觉额头一凉,接着,豆大的雨点劈头盖脸倾泻而下,他躲都躲不及,刚晾干的外衣瞬间又被淋了个透。 阿依也没好到哪里去。 整个人靠在一处岩壁下,依然挡不住暴雨的肆虐。 两人刚想寻个地方先躲雨,却听见远远传来的人声。 “甚鸟天气?动不动就落雨,也不给人喘口气!” “老大可真能埋汰咱,出来搜人也不多派些人手,就咱俩,把岛上巡个来回,也要花一两日,那几个毛猴只怕都跑远了,真不知老大咋想的,到底是想拿人还是不想拿人?” “唉!走吧,废话真多!一会被听了去,又被收拾一顿。” “这鬼天气,谁愿意出来听咱的牢骚?这雨,是能走的么?干脆就在这石洞下眯他个囫囵觉,等雨停了回去瞎报一番……我看老大也不甚在意结果……” “你找死?没见老大今儿冷着脸,谁爱触他霉头谁去,反正我不去……” “得得得,不去,都不去!咱努力干活还不成么?走走走……唉!命苦咧——” …… 那俩搜山的小厮,骂骂咧咧,一前一后,提着刀,一路沿着小道走,一路拿着刀,用刀尖胡乱往旁边密集的灌木丛里胡乱捅翻一气。径直往山下去了。 阿依郭顺早就躲到岩石另一头,见他们走远,复又冒雨转回来。躲在岩石下的洞穴处,勉强躲过雨淋。 阿依愣愣看着那两人消失在小道尽头,她突然回头,急急说道:“不好,主子有危险!” “啊?”郭顺没反应过来:“就这俩货?也不够咱主子练手啊,再说了,余庆不在着么?轮得到主子动手?” 阿依摇头:“不是你想的那样。你可听那俩人的对话?” “听着了,他们是骂自家主子,跟咱有甚干系?看他们应付的样,想找到咱主子,难!” 郭顺显得很无所谓,他可太知道叶小七的本事了,这俩小喽啰构不成任何威胁。 阿依:“坏就坏在,他们压根就没想过要真在外头找到主子。” 郭顺也反应过来了,脸色一变:“你是说,主子让你我声东击西,她同余庆两人其实已经从另一条道往玉虚宫去了……东方却判断到主子的计划,在玉虚宫守株待兔?” 阿依点了点头,一脸凝重。 郭顺腾的站起来。 阿依扯住他:“你干嘛去?” 郭顺头也不回的冲了出去,嘴里一边应阿依:“玉虚宫。” 阿依追在他身后:“你知道路?” 郭顺回过头:“不知道。” 雨滴沿着他的发际往下淌,显得很狼狈。 阿依越过他,朝前冲出去:“随我来,我有阿骨引路。” 刚说完,阿骨已经从附近的丛林里蹿出来,领着阿依跟郭顺,踏着泥泞的山道,往山上去。 大雨中的玉虚宫一片朦胧,隐隐露出些许檐角楼阁,像烟雾缭绕下的空中楼阁。 郭顺见过皇宫的巍峨、相府的精巧、穆府的富丽堂皇。但还是被眼前架在半山腰的玉虚宫给震撼到了。 这样的仙境,怕是神仙方能住得起吧? 郭顺喃喃自语。 “嘶……”阿骨突然冲着那玉虚宫龇出獠牙,附在岩石上,做攻击状。 阿依拦住着急往上赶的郭顺:“莫动,有情况!” 两人默契的迅速往旁边灌木林中隐去。 阿骨则蹿上了树顶,在大雨冲刷下,他们的脚印迅速消弭。 雨声太大,他们再大的声响也没有惊动到附近的人。 郭顺这才意识到,这就是主子等到大雨才出动的原因。 屋檐下、墙根隐蔽处、附近的岩石跟灌木丛,阿骨都嗅出异样。 狸猫跟阿依有自己的沟通方式,阿骨一龇牙,阿依就知道它想表达的意思。 狸猫一个腾跃,蹿上屋檐顶部,顺着屋顶,在雨中发出一声“嗷呜”的嚎叫。 阿依附在郭顺耳边说道: “是时候了。你往右,我往左,你注意听阿骨的叫声,它会告诉你对方藏身处,咱们兵分两路,打他个措手不及。不用担心惊到对方,相反,动静越大越好。” 郭顺想起身,又犹豫着回头:“狸猫跟着我,那你呢?它不帮你,你岂不是睁眼瞎?” 阿依拍拍郭顺肩膀:“我功夫不如你,但追踪人的本事绝对比你高出好几截。走!” 两人迅速分开。 论谋略,郭顺头大,但一开打,他就立马精神,眼神锐利,动作刚劲果决,完全看不出平日憨傻的模样。 只见他从腰间“恘”的抽出软剑,在空中划出一道闪电般的弧度。利剑“铮铮”作响,直刺百米开外的灌木林。 第144章 道骨清风 第144章 道骨清风 对方还未来得及出声,便被郭顺的剑锋划破喉咙。 那人捂着“咕咚咕咚”冒血的脖子,不可思议的瞪着双眼,眼前的人黑衣白脸,立在雨幕中,犹如地狱使者。那人瞬间倒在血泊里,抽搐两下,没了气息。 简单说,那人甚至来不及拔剑,就把自己交代出去了。 主子说过,敢动师父的人,不留活口。 郭顺最喜欢这么玩。扭扭捏捏从来不是他的做派,一剑封喉,那叫一个畅快! 郭顺的剑法,得穆泱真传,快狠准!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那些人都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被发现的,他们隐藏得如此深,被郭顺一把揪出来时,整个人都是懵的。 狸猫的一路提醒,断断续续的“嘶嘶”作响,郭顺更是越打越兴奋。 相比之下,阿依要温和得多,但她毕竟是驯兽师,嗅觉视觉敏锐于常人,功夫上也得穆泱指点,打起来也是得心应手。 两人兵分两路,一路畅通无阻。 很快,任凭雨声再大,此起彼伏的惨叫声还是让对方警觉,他们发觉不对,派人出来查看时,眼前的一幕让他们惊骇。 他们派出来蹲守的人足有十几个,已尽数倒在血泊中。 雨水的冲刷让那些血液看起来比实际的还要多出十几倍,就像一条血液汇集成的溪水,蜿蜒在山间、石缝、草丛里,一直往山下的海洋延伸。 触目惊心! 一身黑衣的郭顺,脸色被雨水冲洗得略显苍白,加之双眼锐利如鹰,看起来像是黑白无常混合体。 那几个出来查看的人魂飞魄散,面对手提利剑步步紧逼的郭顺,他们踉跄后退。 一直退到大殿门口。 郭顺刚要扑上殿门去,却见其中一人突然两眼圆睁,不可思议的扭过脑袋,想看清身后之人,却无力的瘫软在地。 他胸前,露出一截带血的刀锋,是被人从后背直接灌穿胸膛。 而且,是自己人。 其他两人无一幸免,也被人从后背一刀毙命。 “一群废物!” 那人从自己手下胸膛拔回利剑,不屑的一脚将人踢翻,抬腿从容的打那人身上跨过去。 走到屋檐下,立住脚,欣赏的目光看向郭顺:“好剑法!小伙子,你师从何人?” 郭顺愣住了。 他警惕的将佩剑横在胸前,但眼里已经没了杀气,更多的是疑惑。 来人竟是一老者,须发皆白,一身素衣,道骨清风。却是手握利剑,剑锋还在往下滴血。整个看起来特别扭。 “郭顺小心,他就是东方厝……” 阿依从身后不远处快速奔来,直接越过郭顺,刀锋直逼东方厝。 东方厝脚下不动,抬手轻轻一挑,轻松将阿依的剑锋挑飞。 阿依只觉着手臂一麻,虎口震痛,回过神来时,她手里的佩剑已经“哐当”一声,被震落在地。 此时,若那东方厝想取阿依性命,易如反掌。 “阿依让开!”郭顺急红了眼,提剑猛扑…… “雕虫小技!再顽固,老夫取了安兮儿性命!” 郭顺刹住脚,阿依却是徒手逼近东方厝:“她果真在你那?” 东方厝笑而不答。 郭顺用手拨开阿依,剑指东方厝:“说,她在哪?东方老儿,你若敢动我家主子半根毫毛,老子屠你东方厝满门!” 东方厝非但不生气,反而面露喜色: “有种!没想到安兮儿这丫头片子,手底下能搜罗出这么好的人才。光这点,比我这个东方师叔能耐。” “我呸!主子就没有你这种师叔!……我家主子在哪?你别逼我跟老人动剑!” 郭顺知道叶小七在他手上,心里早就急出火来。 阿依趁机捡起地上的佩剑,跟郭顺并立,冷冷看着东方厝,没有半点怯懦,仿佛刚才被挑飞佩剑的是东方厝,不是她。 东方厝笑得更和蔼了,他将佩剑收回剑鞘,也不管那剑锋上还残留着他手下的鲜血,冲郭顺两人客气道: “两位若想你们家主子毫发无伤,最好还是听我东方厝的安排……里边请……” 东方厝说完,便自顾自掉头往门里走,也不理会郭顺阿依是否会跟他进门。 郭顺阿依对望一眼,毫不犹豫的双双收剑,绕过檐下的三具尸体,往殿内走去。 他们不敢拿主子性命开玩笑,万一主子真在他手上呢? 夏末的雨,来的快去的更快。 刚才还暴雨倾盆,瞬间就云消雾散,只剩树叶屋檐还淌着些残水。 大殿内,廊下已经开始掌灯,郭顺这才发现,一番打斗,竟已过黄昏。 有俩丫鬟提着灯笼出来引路。 “派几个人出去打扫打扫,别留脏东西。”东方厝边走边吩咐。 其中一丫鬟嘴里应了声“是”,便后退两步,转身拐过另一条路,安排人“打扫”去了。 主仆间的对话,从容且安静。 若不是刚才还在外头激战杀了不少人,郭顺跟阿依都会认为,东方厝嘴里的“打扫”,只是寻常的扫个落叶。 郭顺嘴角一抽:怎如此淡定?我刚才莫不是杀错了人?竟错杀了他敌家不成? 阿依没心情去品他们之间的对话,双眼在大殿内四处观望,心里暗暗分析: 主子可能被困于何处?有多少人看守?她跟郭顺两人,再加上阿骨,有多少胜算? 丫鬟灯笼贴近地面,躬身引着东方厝绕过大殿,往后院去。 中间并没有其他人出现。 看起来平静得像是寻常人家的日常,郭顺阿依只是到邻居家窜个门。 前院是普通寺庙的大殿。后院却像是寻常人家的厢房,唯一不同之处,就是整个大殿跟那些层叠而上的厢房,用的都是白砖。而房屋上的盖瓦,竟都是用的贝壳。 包括连廊的廊柱廊檐,也镶嵌着一层白色的硬壳,在灯光摇曳下,散发出珍珠般的细碎光芒,令人恍惚来到了仙境。 郭顺终于明白,为何远远看去,这玉虚宫就像天上宫阙。 丫鬟将人引至一厢房门口,便立在门旁,不敢再踏进去半步。 “哈哈哈……老夫这一去,你俩又下到哪了?”东方厝哈哈笑着踏进那门内。 郭顺咬咬牙,把阿依往身后一揽:“你在外头守着,我进去!” 阿依刚想说要进一起进,郭顺已经跨步进了门内,他望向那厢房深处,顿时呆住! 第145章 遭遇不测? 第145章 遭遇不测? “你说什么?” 程峻“腾”的站起来,一把揪住来人衣领:“什么叫她失踪了?你再给我说一遍!” 那暗卫“噗通”跪下:“将军,小的失职,没能护住叶公子……他……他真的失踪了,出了海,没再回来,那附近几个岛屿都寻了,没见着人……问那些渔民,都说,如今这个季节多风雨,不宜出海……还说……” “还说什么?”程峻已经浑身绷紧,死死盯着那暗卫。 暗卫缩了一下脑袋,喏喏道:“还说,顶着风浪出海,多半……多半被海龙王收了……” 被海龙王收去,就是坠海而亡的意思。 程峻一听就不干了,他眼里淬火,怒道: “浑说什么?没确定的事,岂由得你瞎说?” 他绝不信! “出海?谁出海?去哪里出海?”程夫人从门外扑进来。 程峻阴着脸,还没从刚才的震怒中回过神来。 那暗卫就像抓住救命稻草,跪着倒退几步,到程夫人跟前叩头应道: “好叫大夫人知晓,是叶公子,她在南疆办事,中途临时出海,小的没法跟着,就……就跟丢了……” “跟丢就说跟丢,说那劳什子海龙王做甚?会不会说话?”程峻声音冷硬,那暗卫不敢再吭声,生怕再说错了哪句,被程峻给生吞了。 “峻儿莫急,你这副吃人的样子,人家能好好说话么?”程夫人瞪了程峻一眼,伸手扶起那暗卫:“你起来说话……她去哪里出的海?” 那暗卫心里松了一口气,赶忙应道:“从里弯村出海,去的是巫竺岛。” 程夫人一个踉跄,险些摔倒,程峻唬得扶住她:“娘……您知道那地方?您这是怎的了?那地儿果真有玄机?小七他……” 程峻看到自己母亲脸色发白,顿时慌了神,他第一反应就是:叶小七多半不好! 程夫人虚脱了一般,就近坐下,并不回答自己儿子的话,反而招手让那暗卫靠近。 “你是说,小七是突然临时登岛的?可知道是何原因?” 程夫人问出这句话时,仿佛用尽了浑身的力气,整个人几乎要坐不住。 暗卫不敢隐瞒:“小的只隐约听得,说是叶公子的师父被人给拘了,不知生死。叶公子便马不停蹄赶了去……” “你说什么?他师父?哪个师父?”程夫人惊呼出声。 叶公子有很多个师父么? 暗卫疑惑的看着程夫人,不知该如何作答。见程夫人惊慌失措,他更是心里不安,不知自己又说错了什么。 程峻正焦急,刚想问什么,被程夫人紧紧抓住手臂:“峻儿,出事了!” 程夫人摇摇欲坠的样子让程峻乱了手脚,他虽听不明白母亲话里的意思,但总觉着跟叶小七有关,母亲说出事,那必定是叶小七出事了。 “娘……您能不能跟儿子说明白些……小七他……什么了?” 程峻一慌,程夫人就立马醒神,她极少见自己儿子这么慌乱。 “峻儿,跟娘去一趟南疆!” 程夫人几乎是哀求的语气。 程峻不假思索就答应了:“娘,儿子这就进宫跟皇上告个假……” “快去快回,娘在府里准备准备,在门口等你回来就走!”程夫人急急的把程峻往门外推。 程峻冲那暗卫微微点头,暗卫即刻转身离开,匆匆往相府方向赶去。 一路上,程峻几乎是纵马狂奔。 若不是满京百姓都知道他是个不拿调的将军,这样当街纵马,恐怕又会被多少人诟病。 程峻的办事能力很让皇上满意,因而,告个假带母亲往南疆走亲戚,还是准的。 他很快就飞奔出宫,出了宫门,又即刻马不停蹄往回赶。 “远远跟着,别惊动了他。” 他身后,一辆不起眼的马车从城墙根驶出来,马车里,太子出声提醒坐在外头的侍卫。 那侍卫颔首应着,车夫已经扬鞭,马车跟在程峻后头,徐徐往将军府方向走。 到了镇南将军府附近,马车在拐角处停下,太子轻掀门帘,看着程峻在将军府门口跟管家嘱咐着什么,只见管家连连点头。他也不下马,交代完事,便跟在一辆马车后头,快速驶离将军府,往南城门去。 “主子,还继续跟么?”侍卫问道。 “跟!”太子毫不犹豫。 车夫一刻也不敢耽搁,继续扬鞭跟上。 眼看着程峻随同那辆马车出了城门,太子才从马车上下来。 那是城外,他不能再出去了。 他可还没跟父皇告假。 “你,去铺里换件衣裳,继续盯着他……”太子对那侍卫说道。 侍卫纠结着问了句:“小的这就去?那太子您……”他是太子近身侍卫,他出了城,太子身边此刻就只一车夫,心里总觉着不踏实。 太子笃定道:“你且跟去,我随后就来。” “啊?您也要出城?这……” “此事非同小可,我回去跟父皇告个假……你再不去盯着,就跟不上了。看程将军着急的样子,恐怕他一路都很赶……回去取马已经来不及了,你就近跟巡防营的人要一匹马,即刻出城。” 太子说着,已经转身上了马车,吩咐车夫打马回皇宫。 侍卫看着太子的马车离开,他虽有疑虑,但还是老老实实朝附近的成衣铺子走去。 太子刚离开,穆泱就从不远处一辆马车钻了出来。 程峻的暗卫找到他,把叶小七可能遭遇不测的信息一说,他就赶出门去。 将近镇南将军府时,却发现太子的踪迹。太子居然跟踪程峻,这就奇了。 穆泱心里着急,但他知道轻重。 程峻已经快速出城,他这个大哥必须守在京都,等程峻带叶小七回来。 慌,但不能乱。 穆泱隐在暗处,一路看着太子追在程峻马车后头,直到出城门。 但太子竟也要跟皇上告假追出去,这又是何故? 穆泱即刻安排两个暗卫出城,在太子前头追上程峻,告诉他太子有异,同时也将手里写好的信封递给程峻。 穆泱接到将军府暗卫的来信,心里焦急,出门的时候竟没像往常一样避开要道。 相府。 孙相看着眼前的侍卫,问道:“你亲眼见他匆匆往镇南将军府去?” 那侍卫很肯定的点头称是。 “他可跟程将军有任何接触?”孙相再问。 侍卫摇头:“这个倒没有。小的也奇怪,他匆匆赶去,却又躲在胡同口,暗地里盯着程将军的举动,不曾跟将军打照面。” “程将军又是个什么情况?” 侍卫应道:“小的只见他跟在一辆马车后头出城,跟附近的酒家打听了一嘴,那马车上,是将军的母亲,他们像是去走亲戚。这么匆忙,多半是亲戚家出事了。” 孙相点点头:“走走亲戚,这倒正常。若真有要事,他怎会带个老娘在身旁?只这穆泱,近日总见他盯着程将军府,也不知两人有什么过节?” “那小的,继续盯着穆泱?” “盯着吧,他终究不姓孙,老太太再宠,说到底还是个外人……” “是。” 侍卫刚转身离开,管家双手托着一个方盒走进来,方盒里放着一封信,他一进门就禀报:“老爷,南方大管家的来信到了。” 孙相伸手从方盒里取出信件。 管家识趣的后退几步,在门边候着。 孙相打开信件,快速扫描一遍,脸上露出得色,嘴里抑制不住的兴奋,喃喃道:“办得好!有了东方厝,老子就无后顾之忧了。” 大门外,孙老夫人站在门边不远处,随身嬷嬷远远候着,不敢靠近。 她看到管家截了信鸽取信,便尾随过来,却听不真切。 孙老夫人转头往回走,进了自己寝殿,跟嬷嬷使了个眼色,嬷嬷赶紧附身靠近。 “去,等老爷离开书房,你把那信取出来,别让人见着了。” 嬷嬷轻声应允,便从后门出了寝殿,绕过后花园,避开其他人视线,从一条小径往书房方向去。 第146章 软禁 第146章 软禁 回到开头的巫竺岛。 郭顺一脚踏进房门,却看到这样一幕: “不行不行,得重来,刚才那步还没想好,我就落了……”叶小七捂住棋牌,不让对面的老者收回去。 老者乐呵呵的瞪了她一眼:“打不过就毁棋,你这臭毛病怎不知道改一改?” 叶小七见师父不妥协,开始撒娇:“师父,就一次,给徒儿一次机会,徒儿这次一定,一定认认真真……” “臭丫头,你这是怎个意思?刚才那一局,胡乱下着玩的?”看样子,师父也不高兴了。 叶小七笑嘻嘻:“师父,要不,您让徒儿跟东方师叔下一盘,如何?徒儿打不过您,先跟东方师叔过两招,取取经……” “哈哈哈,你就是想借大哥的眼跟师叔过招,是也不是?大哥,你这关门弟子精得跟猴似的,小弟我可不敢接她的招。不怕她厉害,就怕她耍赖!” 东方厝一边哈哈笑着走近,一边打趣那下棋的师徒两人。 郭顺小心翼翼的站在进门处,不知道该进还是该退。 他在外头一气杀了十几人,主子竟在里头跟所谓的对家眉开眼笑,好一团和气。 再看东方厝,哪里有半点恶意? 还有跟主子对弈的老者,眉眼矍铄、须发皆白、一身灰色长袍,更显得老人姿态从容,一身仙气。 这真是仇家?怎觉着叶主子是回老家探亲来了?还探的是自家祖宗。 自家祖宗? 郭顺想起叶小七全族人被屠杀一事,心里不禁打了个寒颤。 这玉虚宫看起来本就飘渺,还真像那天外宫阙。主子的家人,应该都在天堂呢吧? 郭顺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出现了错觉。 “郭顺?这么快就到了?看来,师叔的人是豆腐做的不成?”叶小七听见东方厝的笑声,抬头看时,发现门边的郭顺,便笑着朝他招招手:“来来来,过来。见见我的神仙师父……” 叶小七并未看那东方厝,嘴里还不忘冷嘲热讽一番。 东方厝也不恼,依然乐呵呵的站过一旁,让郭顺过去。 郭顺束手束脚的走近叶小七,先是对着叶小七拱手作揖,再转身面向叶小七对面的老者,刚要俯下身去,被那老者打住: “你莫拜我,我就一散仙,受不得这许多跪拜……” 这下郭顺更束手无措了。 叶小七笑道:“怎能不拜?师父是大罗金仙,皇帝来了,也拜得。” 说着,她抬手朝郭顺脑后挥了一巴掌,咬牙道:“怎的?见了我师父,就不听我话了?你敢不拜试试?” 郭顺苦着脸,却是立马“噗通”跪下去磕了几个响头,那师父拉都来不及。 “小的郭顺,见过……见过……主子,小的跟着您叫一声师父?叫师祖好像不大对吧?您又不是我娘。” 叶小七一脚踢过去:“说什么呢?师父也是你能叫的?就叫南婴老仙……没错,就这么办吧……” 叶小七也不确定自己说的对不对。 师父是众人眼中的南婴道人,郭顺这样的小辈,可不直接称之南婴老仙? “你这丫头,往自个师父身上贴金,你也贵不出半两来……乖孩子,起来说话,看兮儿把你给吓的,她这老毛病就是不改,净知道瞎指挥人……别喊那劳什子老仙,你喊一声程爷爷,尽够了。” 郭顺心里一松,赶紧拱手作揖:“郭顺见过爷爷,祝爷爷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得得得,你爷爷我就一粒沙子,比不得那东海南山,日后少说那虚话,我听着瘆得慌。” 南婴道人扶起郭顺,嘴里谦虚着,却是一脸眉开眼笑。 他自然高兴,这么多年不见,安兮儿终于回来了,还长成了个有主意的大姑娘。 她原本也很有主意,否则当初也不会小小年纪就不告而别,只能说如今主意更是大得过分。 那郭顺一看就是个实在孩子,南婴道人扶住他时,两只手暗地里用了些力道。 郭顺打小习武,自然知道老人的用意,不就是想试探他的斤两么?他当然乐意施展给老人看。 郭顺两脚暗暗发力,力道上涌,推至手掌,握住老人双手时,力道到达顶峰。 南婴道人只觉手上一紧,他笑眯眯的反手一拿,单手钳住郭顺手腕,郭顺便已经动弹不得。 郭顺心里暗暗吃惊,这南婴道人果然是神仙一般的人物。他从武至今,自认也见识过不少高手,还没被哪个一招反制的。 老人手上一松,郭顺顺势下跪,恭恭敬敬磕头:“小辈不知礼数,冲撞了爷爷,请爷爷见谅。”那态度,一看就知道,他已经佩服得五体投地。 南婴道人哈哈大笑,眼睛却是宠溺的看向叶小七:“都是好孩子。很好!很好!” 叶小七出现时,他已经用同样的方式,试过叶小七的功夫,发觉她非但没有退步,还长进了不少,着实让他这个师父惊艳。 自己没有时刻在旁盯着,她小小年纪,竟能勤勉至此,南婴道人不禁感叹年轻人的毅力。 “大哥,您这徒儿也认回来了,她的人,我也放进来了,您……” 东方厝笑眯眯的看着眼前这几个人,如同看自己缴获的猎物,他的话一出口,就让人有一种被逼迫的不适感。 实际上,他就是在逼迫! 南婴道人收起笑脸,慢吞吞坐回去,不急不慢的把那些散乱的棋子一颗一颗往回分捡。 叶小七也赶忙蹲下去,同师父一起分出黑白子。 东方厝脸色一寸一寸往下沉:“大哥这是想来硬的了?您莫忘了,如今不只您,连同您的乖徒儿,也落在我东方手上。您就不考虑考虑?” “哗啦啦”叶小七把棋子倒回盒内,拖长了尾音,说道: “东方师叔——您觉得您能拿我威胁师父?开甚玩笑?我出去这些年,师父也不曾着急,只俩原因:一、师父不在意;二、师父不用在意。您猜猜,是哪种原因?” 郭顺听得一脸迷糊,这不是一个意思么?还分个第一第二? 其实,叶小七的意思:一是师父无所谓这个徒儿生死;二是,这个徒儿能干,师父压根就不怕她出去了会吃亏。 郭顺是个直肠子,自然听不出门道。 东方厝眼睛半眯,打量着叶小七,良久,才缓缓说道: “第一种,不可能!第二种,可能么?” 郭顺更头晕,他挠了挠后脑勺,莫名其妙的看着眼前两个傻子。 这么说话,居然能往下聊,可不就是俩傻子? 南婴道人冲郭顺招招手,再往身边的蒲团拍了拍。 郭顺会意,立马小心走过去,乖乖在老人身边坐下,帮着他摆棋盘。 叶小七笑了:“师叔,如今,整个岛都被您控制着,您若想知道答案,不妨动一个试试?……我再说一句:您的人,自己找死,怨不得我。可我的人,包括师父,若少了半根汗毛,我会亲自告诉您答案!” 东方厝没想到一个丫头片子竟这么强横,他气不打一处: “兮儿,师叔看在自家人面上,给你们两日时间,到时,不交出玉佩跟东西。莫怪师叔不讲情面。……如今巫竺岛的毒虫异兽只听师叔的,师叔也不希望大哥跟兮儿你穿肠烂肚而亡。” 东方厝拂袖而去。 却不忘让丫鬟送来吃食,他可不想真把人弄死,人死了东西没到手,那不白死了? 第147章 李修父子 第147章 李修父子 程峻第一次见到大海。 母亲一路沉默,他也不好多问,加之心里担忧叶小七安危,也变得沉重,跟母亲之间对话不多。 他唯一不解的是,母亲对这件事的紧张程度,比他想象的还要重。 直到来到海边,看着一望无际的大海,程峻有些眩晕。 他震撼于海洋的辽阔,却又对未知的海洋生出莫名的敬畏,这让他更担心叶小七。他第一次感觉事情已经不在自己掌控内,尤其是叶小七的事。 面对深幽幽的大海,母亲忧郁的眼神再次让程峻不安。 母亲极少会在他面前露出这样无助的眼神。 从小到大,母亲的决绝果断,母亲对周遭极度的隐忍、对苦难的从容,让他觉得母亲从来都是个刚直的女子。 但此刻,程峻居然从母亲身上看到作为寻常女子的犹豫跟委屈。 她委屈什么?是谁,让要强了半生的母亲生出如此委屈的神态? 程峻不敢问,问了母亲也不会说。 飓风刚过,海边能看到被强风连根拔起的树木,还有一些被飓风摧毁的农舍,以及正在修整农舍的村民。 他们在海边一家客栈落脚,那家客栈用石头修建房屋,连屋顶的稻草都用石板压住,非常牢固,扛过了飓风的摧残。是附近唯一能入住的客栈。 但此刻的客栈没有其他客人。 飓风肆虐的季节,少人会到海边办事,更鲜少游客。 老板好不容易迎来这波客人,特别殷勤,接连端茶送水,端出最好的茶饭招待他们。 能不殷勤么?主家包括车夫妈妈小厮,足有六个人呢。一来就往柜台按上一块大银锭,足有十两。定了三间客房,点了酒水,连马厩的草料钱也一并给了。 那主子吩咐客栈掌柜帮忙问出海事宜,那掌柜马不停蹄赶出门去,到处问人谁愿意带贵人出海。 但掌柜心里明白,这事是真悬。飓风刚过,谁愿意冒那险? “母亲,掌柜的帮咱们出去问了好些人家,这天气,没人敢出船。”程峻再次跟母亲说道。 他跟母亲说话的时候,眼睛焦虑的看着客栈外头,从客栈看出去,一片栅栏之后就是沙滩,沙滩连着望不到头的海洋,看得他心慌。 大海如此神秘,又如此巨大无朋,令人无法琢磨。 没有船夫愿意出海,叶小七偏不顾一切出去了,足见她心里的焦急。 那个师父,果然是小七极其重要的人。 可她,如愿了么?还是像自己那手下说的,被海龙王“收”了? 绝不可能! 想到这里,程峻自顾自摇头,接着懊恼的站起来,烦躁的在客栈大厅里走来走去,一会看天,一会叹气。 他不会水,不会操纵船只,不会看风向,更不知道巫竺岛的位置,即便想冲出去,也不晓得该往哪里冲。 “没人去,咱们自己去!” 母亲的话让程峻大吃一惊,也让一旁的客栈掌柜惊掉了下巴。 “老夫人,这玩笑开不得,您如何能出海?看你们打扮,恐怕是北边来的吧?你们北边人素来不认识海,断不可贸然出船!再者说了,你们手里也没有船啊?” 掌柜的话并没有让程夫人多出半分情绪改变,只见她缓缓说道:“没船,就买。……掌柜的,你们客栈必有自己的船只,出个价格,我们给现银。” 程夫人的话,淡然又坚定,不容置疑。 掌柜纠结着看向程峻,但程峻脸上的疑惑让他再次回头,看向这位年近花甲但依然精神矍铄的老夫人,为难道:“老夫人,这船是有,可那是咱家出海打鱼用的,您刚才吃的海味,可都是咱家自己出海打回来……” “出个价!”程夫人打断那掌柜。 “这……” “掌柜,您出个价,无论多少,咱们都愿意出……” 程峻也眼神坚定的附和道。 他是看出来了,再恶劣的天气,母亲决不妥协。 为了叶小七,他也不妥协。 掌柜跺了一下脚,果断应到:“众位贵人稍等,老夫进去跟儿子商量商量,这渔船,是老夫儿子的半个家,得他答应才成。” 掌柜五六十的年纪,他儿子,大概也是个二三十的年轻人,已经家里的顶梁柱了,商量是应该的。 程峻点头应允。 掌柜匆匆进了后院,程峻以为要等很久,可没多大功夫,那掌柜就带着一个二十好几的壮硕男子从后院走出来。 掌柜还没开口,那年轻人就两手抱拳,眼神囧囧,对着程峻跟程夫人拱手施礼:“李修见过大人,见过老夫人。” 程峻眼睛一眯:“大人?你如何知道我是个朝官?” 程峻一行人轻车简行,身上也是穿的寻常百姓服饰。那李修脱口而出的一句大人,让他有些诧异。 那年轻人谦虚道:“大人不用奇怪,我虽粗鄙,但看人还是知道三分的。您穿着平常,但走路说话透着一股威严,旁边的下人一个比一个干练,还对您如此恭敬,咱们周边最威风的大户人家,也出不了一个您这样的人物。小的斗胆猜的。” 程峻点点头:“倒是我大意了……无妨,你就说这船,卖是不卖就成。” 那年轻人快速应到:“不卖!” 程夫人气得从椅子上倾斜出半边身子,几乎要骂人,但还是忍住,只怒道:“你既不卖,为何还要出来说这会子话?有这功夫,去帮我物色一个能卖的来,少不了你的跑腿费……” 那年轻人笑道:“老夫人莫急,小的不卖,可没说不出海。” 程夫人一时愣了神。 程峻也惊道:“你……愿意出海?掌柜刚才不是说……” 那掌柜突然就拉着那李修跪下去:“这位大人,小的从小窝在这小渔村,儿子也没别的本事,但能打能扛,也有担当。他愿意带您出海,只一条件,出海回来,求大人您收了他去,也算老夫替孩子谋个前程。孩子日后就跟在大人身边,任由大人指挥,要打要骂,老夫绝无二话。” 说完,父子俩埋头就磕。 程夫人眼眶一热,赶忙将人扶起来: “原来是打的这主意,这是好事啊。我家峻儿正是用人的时候,多一个这么好的帮手,自然是愿意的。” 程峻看了一眼自家母亲,心里嘀咕,儿子还没松口呢,母亲倒是应得轻快,此人身处南疆沿海不说,脾气秉性来路都不清楚,怎敢随随便便就用? 但他看到母亲得人出海后的释然神情,再看看那精神小伙,觉得好像这结果也不坏,就不再作声,算是答应了下来。 那掌柜是个有眼力见的,眼看着老夫人答应,他心里还打鼓,但看那大人并不反对,他心里一喜,拉着儿子李修又要朝着程峻跪下。 被程峻一把拖住:“莫再跪了,这都是虚礼。你只赶快筹备筹备,咱们即刻出海才是。” 那掌柜跟儿子对望一眼,立马坚定道:“老夫这就去办。” 两人一前一后往大门外的海滩走去,不一会,就消失在众人视线里。 程夫人赶紧吩咐随身嬷嬷回客房收拾行囊。 程峻深深松了一口气,终于能出海了。 但他很快心里就又揪成一团:出海,能找到小七么? 小七,你在哪里?巫竺岛?还是别的什么地方?你跟你师父,都还好么? 第148章 毒蜘蛛? 第148章 毒蜘蛛? 巫竺岛 两日过去,东方厝再次出现在后院那一排厢房。 这两日,叶小七就是陪师父对弈。 余庆郭顺还有阿依则守在外头,天黑了,再轮流回旁边的耳房休息。 那东方倒没为难他们,每个人都安排有房间。 虽然那些房间原本是他大哥南婴道人的。可如今整个岛屿都被他控制,说所有东西都是他东方厝的,他也有脸说出口。 一夜的飓风,吹得整个岛屿树木垂败,看起来有些被极度摧残后的凄凉,但叶小七他们一直待在屋里,看不到。 即便东方厝放了狠话,但有师父在,叶小七并未感到任何不安,她淡定得就像过来度个假,该吃吃,该喝喝。 看得郭顺心里着急上火。 东方厝的人已经将整个玉虚宫团团围住,郭顺想出个门都出不去。他知道,事情绝没有看起来的那么简单。 叶小七表现得越无所谓,郭顺心里越毛。 他可太了解这位新主子了,越大的谋算,即便明日就要大杀四方,她就越从容镇定,可以说冷静得不像个人。 东方厝到底逼主子跟南婴道人要什么,那些东西有多重要?郭顺不敢问。 他只随时做好杀出去的准备。 打架,他是不怕的。 但他怕那些毛茸茸的毒蜘蛛,或者丛林里别的任何什么毒虫,那些玩意儿可太恶心了,又他娘的能放剧毒,他想想就浑身不舒服。 东方厝说出用毒虫对付他们的话时,郭顺就已经开始发怵。 他登岛时,眼看四处碧绿干净,以为那些所谓毒虫不过是吓唬人的,一路打杀上来,爽快无比。 但如今知道,毒虫是真有,而且,还是掌控在恶人手上,人家想放就能随便放出来。 想到四周随时涌现出密密麻麻的毒虫,郭顺一个激灵,忍不住往厢房里后退两步。 嘿嘿,东方厝的人围就围吧,至少,他并不想出去,谁知道,哪个丛林里会突然冒出一堆毒蜘蛛来? 可两日很快就过去了。 东方厝还是来了。 郭顺阿依两人想拦,被叶小七喝住:“让他进来!” 东方厝朝郭顺伸出大拇指:“不错!等事情过了。我收你入编,保你后半生荣华富贵。” 郭顺“切”了一声,梗着脖子,没理会东方厝。 东方厝笑笑,也不恼,径直往厢房里去了。 阿依冲郭顺伸了伸舌头:“荣华富贵哦,那可是好多好多张五千两的银票,你真不动心?” 郭顺翻了个白眼:“你愿意你去!” 阿依顿时无趣:“你才愿意!我又不喜银子,我只跟着穆先生,等叶主子事情一过,我就回穆先生身边去,吃糠噎菜也乐意。” 郭顺也骄傲的抬了抬下巴:“我也只认叶主子跟师父,没有五千,每个月二两月银也成……没有二两,管顿饭也够了。嗯……大不了我自己挣饭钱去,挣够了饭钱,再回来伺候师父。” 阿依“噗嗤”笑出口:“还自己挣饭钱去了。一退再退,真有你的。” 郭顺也不理会阿依的善意嘲笑,他心里的确这么想的。 两人正说着话,厢房里头,叶小七一把推掉眼前的棋盘,伸了个懒腰,嘴里嘟囔:“不打了不打了,师父净知道欺负人,也不让一步,这么下棋,有何意趣?” 南婴道人手上抚着银白色的长须,乐呵呵道:“是你懈怠,这么些年,就知道玩耍,也不修炼棋艺,日后出了这门,可别说你的棋艺是我南婴教的,老夫丢不起这人。” “出门?大哥,您觉着,她安兮儿能出这门?”东方厝阴着脸从门外踏进来,一步一步走近。 叶小七身旁的余庆“恘”的拔出佩剑,挡在自家主子还有南婴道人身前。 叶小七抬手,将余庆扯过一旁:“余庆,你出去门边守着就成。师叔拿不到东西,暂时还不敢拿咱们怎样。” 余庆警告的眼神看了那东方厝一眼,不情不愿的收起佩剑,往门口走去,但到了门口,还是回过头,面朝里站着,手掌按在刀柄上,时刻保持警惕。 叶小七无奈的朝东方厝耸耸肩,笑道:“东方师叔莫笑话,侄女的人就是这么不知礼数,跟侄女一般,不知轻重,目无尊长……是吧,师父?” 叶小七说到后头,笑眯眯的看向南婴道人,南婴道人睨了她一眼,笑着摇头: “最目无尊长的是你这个臭丫头……唉!你给我这个老头子下了毒,是个什么意思嘛?老夫又不喜打架,你下棋下不好,我也没打你手掌也没罚你站,你就这么对师父?” 东方厝一惊:“什么?安兮儿,你竟给你师父下毒?什么意思?你以为你师父不成了,我东方厝就无法成事?死丫头,没想到你这么毒,连自己师父都敢下死手。我倒是小看你了!说,解药呢?快给解药!” 南婴道人若真在东方厝手上没了命,他可就说不清了。 安兮儿这手釜底抽薪,打了他个措手不及,真是够狠!比他东方厝还要狠上一百倍。 叶小七笑了:“解药?要甚解药?师叔以为我这么笨,还把解药带在身边?” “你……你就不怕我杀了你?” 东方厝气急败坏。他还夸口自己手里有毒虫,安兮儿就当着他的面给南婴道人下毒,这不就是当面打脸他么? 郭顺跟阿依面面相觑,他们不知道主子在谋划什么,但不管如何谋划,那南婴道人可是她师父,她怎能…… 余庆依然坚定的盯着东方厝的一举一动,他见东方厝“刷”的拔出佩剑,直指叶小七。 余庆同时出手,剑锋抵住东方厝脖根,东方厝胆敢动个分毫,那剑锋能顷刻刺破他喉咙,当场溅血。 余庆的冷静出剑让郭顺阿依反应过来,两人同时出剑,直指东方厝。 东方厝哈哈大笑:“幼稚!只要我东方一个响指,你们附近会瞬间布满毒虫,一只苍蝇也休想活着出去。识趣的,给我把剑放下。” 叶小七冲余庆偏了偏脑袋,余庆冷冷收回佩剑,依然站立不动。 阿依跟郭顺也收了剑,一脸狐疑的看着叶小七,再看看镇定自若的南婴道人。 这场景,他们看不懂。 第149章 远房亲戚 第149章 远房亲戚 “东方,收手吧,我不跟你计较,是给你留着面子。” 南婴道人稳坐棋牌桌前,慢条斯理的分拣被叶小七打乱的黑白子。 东方厝嘴角一抽:“大哥,我是跟这死丫头给您讨解药,您让我收手,是不是老糊涂了?” 南婴道人冷道:“老夫师徒间的事,轮不到你东方来指摘。你有自己的盘算,我不拦你,但你把主意打到兮儿身上,想拿兮儿威胁老夫,这就过分了。” 东方厝气得脸部扭曲:“南婴……不是,大哥,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这死丫头到底哪好了?你把最好的都教了她,连那玉佩,如今都到了她身上。我原以为大哥你是为着她身上的东西,想做个交换,没想到,这么些年过去了,她非但没把东西献出来,还学会一身好功夫,逃出去自己吃香喝辣去了,也不知道回来孝敬您。您到底图的什么?图她今日回来对您下死手?” 叶小七挑了挑眉:“东方师叔,瞎说什么呢?不过,我倒是好奇,你是如何知道我到了南疆,又知道我会登岛,还让周六子师叔守株待兔?” 东方厝冷哼一声:“你那点雕虫小技,能逃得过师叔的眼?谅你也逃不出去,索性我让你死个明白。如今的大隋,皇帝奸猾,珩王做小伏低伺机而动,翟震落马前狂妄,孙相暗地里筹谋,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盘算,但他们唯一的共同点,就是,都绕不开你安氏。安兮儿,你可知这是为何?” 安兮儿坐回去,跟师父对望一眼,师父眼神淡淡,她便也不作声。 东方厝见安兮儿不吭声,便接着往下说道: “就为着你安氏那些宝贝,那些只有你们能解读的秘籍。那些东西,你们拿来教化百姓,让百姓信服,让大隋安稳,让文者朝拜、武者敬畏。那可是比多少金银珠宝还值当。 当初,你家落难,大哥知道后出手,把你接了回来,我原以为大哥这次终于有了想法,咱们这些所谓江湖人,终于也有出头之日。 没想到,大哥居然只是救人,丝毫不提那些宝贝。 大哥沉得住气,我东方可没那耐性,私底下不知道追踪你多少,又被你甩掉多少次。追查这么多年,竟没能查到那些宝贝的藏身处,你们安氏,果然奸猾。 这次,好不容易借着你追查孙相,我故意在你面前透露大哥有变,引你登岛。我即能浪费这么好的机会?今日,你跟大哥,不配合也得配合。老夫玉佩要,宝贝也要。而且,你不能死,你死了,我找谁解读那些宝贝去? 安兮儿,你如若不从,就别怪师叔我心狠手辣。你还故意对你师父下假毒,想让他置身事外?你以为这点伎俩能瞒得过师叔?哼!这些烂招数,你师叔我玩儿的时候,你那短命的父母可能还没认识对方呢。 今日,你若不把藏宝地说出来,你师父就要在你面前穿肠肚烂,被生生折磨,生不得,死不能……” 叶小七眼里冷得淬冰,她缓缓抬头,盯住东方厝:“你!何时给师父下的毒?” 南婴道人依然不动声色,仿佛两人的对话跟他没有半点关系。 东方厝哈哈大笑:“哈哈哈,还是被你看出来了,有趣,有趣得很。你不如再猜猜,我下的是什么毒?有没有解药?哦不,不用猜了,没意思。解药,什么可能有呢?我又不傻,我手下又不扛打,放解药在身上,不是等死么?丫头,想救你师父,还是乖乖合作,把那藏宝地说出来,你师叔我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兴许我一高兴,把你们都放回去,也指不定……” 郭顺咬着牙想冲过去,被余庆一把拦住,余庆冲他摇摇头,郭顺这才站住脚,心有不甘的站在余庆身旁,握着刀柄的手,因太过用力变得指节泛白。 阿依冷冷盯着眼前的一切,她看了看不远处屋檐下黑乎乎的狸猫阿骨,阿骨正慵懒的在那阴暗的小角落窝着,但阿依知道,只要自己一个哨声,阿骨立马跳起来,闪电般冲向东方厝,瞬间把他撕成碎片。 但没有人动,因为,主子冰冷的眼神告诉他们,她还没打算马上动手。 叶小七拳头里的指甲几乎要掐进皮肉,她脸上却是露出煞白的笑脸:“东方厝,你能跟踪我这么长时间,竟未发现藏宝地,不觉得奇怪么?” 东方厝脸色一变:“奇怪?奇怪什么?” “你就那么确定,那场屠杀,我是唯一的幸存者?藏宝地,能放在一个乳臭未干的女孩儿身上?” 东方厝手上一紧:“还有幸存者?什么可能?谁?” 叶小七死死盯着他,轻启朱唇:“比如,远房亲戚,还有他们的后人。他们可不一定常年生活在安府,兴许躲过了那场屠杀,不是么?” 东方厝皱眉:“远房亲戚?谁?” 叶小七:“你不是很能追踪人么?不妨自己去查一查,兴许能寻到些蛛丝马迹……我呀,空有解读能力,宝贝却不在身边,可惜啊,暂时帮不到师叔了。” 东方厝咬着牙根,手指着叶小七:“你莫不是想拖延时辰?” 叶小七看向师父:“是,或许我在等师父自己解毒;或许,我再等支援;又或许,万一,我说的都是真的呢?这是多好的谋划,解读之人慢慢长大,知道藏宝地的远房亲戚默默守候……” 叶小七明明暗暗的一番说辞,搅得东方厝心里混乱。 他看向南婴道人,恨恨道:“大哥,你……” 他是想问,大哥真能自己解毒?但又觉得这么贸然问出口,看起来有些傻。 有人支援? 更不可能,这时候是飓风肆虐的季节,几乎没有多少人能顺利登岛。想登岛,不但经过海浪考验,还得经过他的手下,还有那些毒物。 叶小七他们能顺利到达玉虚宫,还是他故意放的水。 剩下的,就是安兮儿所说的远房亲戚了。不管如何,只要真有,必定能查出个蛛丝马迹来。 他能追踪安兮儿多年,尽管中间跟丢无数次,但最终还是想办法寻到了,证明他在追踪这方面,无人匹敌。 那可是单枪匹马、设计把整个翟府斗成残渣的安兮儿。 他把说出来一半的话收回头,恶狠狠的瞪了叶小七一眼,抬手一挥,门外快速跑进来一个手下。 东方厝低头跟那人耳语一番,那人又快速退了出去。 叶小七勾唇一笑,心里暗道: 马二狗,当年你出卖我安府地图,安府被屠,有你一份。别以为死亡就能恕罪?你的儿女,得继续给我安府还血债! 马全,马小玉,你们,过得可还好?马全是不是还想找我寻仇,怪我不搭救他父亲?马小玉,是否还在愤愤不平,整日诅咒怨怼那杀她父母的人? 到时候给你们的生活加点颜料了。 这头,叶小七正想着心事。 东方厝已经剑指南婴道人: “大哥,莫怪我心狠,你跟她安兮儿都不能死,但,都得残。安兮儿得活着解读秘籍,大哥你,用处更大了,你在,我东方才能挟天子以令诸侯。” 郭顺余庆同时出剑,却感觉使不上力。 东方厝再次哈哈大笑: “别激动,敢动武,就不怕七窍流血而亡?你们试试运功,可察觉丹田麻痒?哈哈哈,这地方,可到处都是毒啊……” 第150章 毒箭 第150章 毒箭 南婴道人脸色一凛。 叶小七已经快速挡在老人身前,嘴里低低说道:“师父,莫担心,我送您的短刀刀柄有克制毒物的药,寻常毒物伤不到您分毫。” 东方厝耳朵敏锐,早就把叶小七的话听得一清二楚,他意味不明的看着叶小七跟南婴道人,嘴里戏谑道: “寻常毒药自然伤不得,但西域来的毒药,你可能解?哼!老夫早就知道你师徒二人凑在一块准憋着坏招,我能让你们得逞?” 叶小七捂住嘴,两眼圆睁,一手指着东方厝:“你你你……居然敢用西域那些剧毒对付我师父,你不要命了?” 东方厝再次哈哈大笑: “兮儿,你是不是吓糊涂了,不要命的可不是我东方厝,是你跟你师父。你呀,就是一股鬼机灵劲,何必耍小聪明呢,结局已定,老老实实配合,或许还能留条命。你这条小命可是安府唯一的血脉,你即便不想活,也该替那些地下冤魂衡量衡量不是?” 这样安抚的话,从此刻正志得意满的东方厝嘴里说出来,说不出的别扭。 看得郭顺想凑人,奈何他是真使不上劲,只能憋着一口气,恶狠狠瞪着东方厝。 见兮儿又开始糊弄东方,南婴道人宠溺的笑了笑,冲叶小七招招手。 叶小七挑了挑眉,收起脸上刻意做出来的惊吓,回到师父身旁坐下,撒娇道:“师父,东方师叔欺负人,您也不说说他。” 东方厝笑嘻嘻看着南婴道人:“大哥,您看看,您宝贝徒儿都开始服软了,您就别犟了吧?我东方厝可不想强抢,那多不讲道理是不是?大家好好说话,本来这都是好事嘛。一来安氏精神得以继续传扬;二来你我借力一统江湖,得偿所愿,有何不好?” 南婴道人看都不看东方厝一眼,只仔细端详着叶小七的脸色,接着温和说道:“丫头,把你右手伸出来师父看看。” 叶小七乖巧的把手伸到师父跟前,南婴道人半眯着眼,把了一会脉,满意的点头赞叹: “丫头,果然为师没看错眼,你是个可造之材。单这手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玩毒功夫,师父也比不得了。” 叶小七笑眯眯回应道:“那是师父教导的好,兮儿这点小伎俩,都瞒不过您的火眼金睛。这些西域之毒,兮儿也是近年才接触,并无万全把握,好在徒儿手下有的是能人,早就替徒儿解了燃眉之急。” 东方厝顿觉不妙,警惕的盯着叶小七: “死丫头,你……能解西域之毒?不可能!这可是我东方厝花费千金之资求来的,寻常人根本解不了。你胡说八道,就是想拖延时辰……” 叶小七越过东方厝,朝他身后努了努嘴:“能不能解,师叔看看他们,不就明白了?” 东方厝回过头,正对上郭顺虎视眈眈的铜铃眼,他刚想出言嘲讽,却感觉后脑勺一凉。 东方厝知道,那是锐利的剑锋,已经顶住他脖颈。看郭顺的动作眼神,他已经解了毒,手腕因使了力道绷得紧实。 东方厝身体一僵:“你……哪来的解药?” 郭顺懒得搭理他,只等主子发话,他好一刀解决了这聒噪坏老头。 阿依从郭顺肩头后方探出脑袋,笑嘻嘻看着东方厝: “师叔,这些都是雕虫小技啦。您竟花了千金?啧啧啧……多冤呢?您手上要是银子太多没地儿花,给我个百八十两,比这毒药还厉害的,我能给您运一箩筐来。如何?” “不可能!”几个小屁孩就能耍得他团团转,东方厝压根就不信:“你们一定玩了别的花招,说!到底做了什么手脚?不对,一定是老夫身边有探子,把毒药给调换了,到底是谁?老夫非把他给活蒸了!不说出来……蒸的就是你们!” 阿依耸耸肩,无奈的看向叶小七:“主子,这老头脑子不太行,不好玩!” 叶小七跟南婴道人已经重新摆开了棋盘,悠哉游哉,压根就不把东方厝看在眼里。 东方厝看他们软硬不吃,索性冷哼一声:“敬酒不吃吃罚酒!” 话音刚落,只见他甩手“铛”的一声弹开郭顺架在脖子上的剑锋,同时转身,右手蛇形顺剑趋向郭顺手腕,劈手一荡,郭顺手腕麻痛,“啊”的一声痛呼,松了剑柄。东方厝反手夺过剑柄,转身之际,刀锋劈向站在一旁的阿依。 郭顺猝不及防,眼看刀锋就要贯穿阿依胸膛,郭顺目眦欲裂,顾不上手腕疼痛,徒手扑上去,用身体替阿依挡住那刀锋。 刀锋“噗嗤”穿胸而过,郭顺手掌用尽力气,“蓬”的轰了东方厝胸口一掌,逼得东方厝连连后退。 但也因重伤用力,东方厝后退又带出剑锋,郭顺胸部刀口瞬间“噗嗤”往外喷血,撒了东方厝一脸温热血腥。 阿依尖叫一声,抱住向后倒下的郭顺。 “嗷呜……” 狸猫怒吼着蹿出屋檐,闪电一般扑向东方厝,利爪从东方厝脸上划过,撕裂了他半张脸皮。 东方厝“啊”的惨叫一声,“哐当”丢掉佩剑,捂住血淋淋的脸,一时分辨不出,那一身的血,哪些是郭顺的哪些是他东方厝的。 出手太快,这一切发生,离得远些的人完全没反应过来。 东方厝自信,自己冷不丁出手,这些年轻人根本招架不住,但他不知道还有一只如此暴戾的畜生。 狸猫之敏捷,带着天然捕猎者的兽性,不借助工具,寻常人不可能抵挡得住。 东方厝不设防,被袭击后还没反应过来,那畜生快速转身,又当头嗷叫着往他身上猛扑,再次连皮带肉撕下东方厝右肩一块肉来。 叶小七奔向郭顺,见阿依死死按住郭顺胸口,但鲜血还是不断从她指缝里渗出。 叶小七迅速解下腰带,揉成团,从怀里掏出一瓶药粉,撒在那布团上,接着,移开阿依的手,同时将那布团按在刀口上。 刀口的渗血终于止住,但郭顺脸色已经煞白,呼吸急促,眼看就晕厥过去。 “丫头,接着!”南婴道人话音刚落,一个药瓶“恘”的飞过来,叶小七劈手接过。 “给他喝下!”南婴道人接着喝了一声。 叶小七也不应,一手按住刀口,一手拿了药瓶,用牙齿扯开药瓶的木栓,对郭顺喝道:“郭顺,张开嘴!” 郭顺嘴唇暗灰,人已经迷糊,根本无法配合叶小七。 “我来!” 阿依劈手夺了那药瓶,另一只手按住郭顺下颌骨,往下一使劲,郭顺嘴微张,阿依将整瓶药水往他嘴里灌,同时低声哀求:“郭顺,快吞下去,快啊!” 郭顺听到阿依带着哭腔的声音,他眼睑抖了抖,艰难的咽了一口,再咽一口。 与此同时,大门外、屋顶、院子里,不知何时,已经悉悉索索涌进来无数巨型蜘蛛蚂蚁,还有不知名的各种毒虫,在那些毒虫后方,一群手拿弓箭刺刀的黑衣人无声围满了整个玉虚宫。 南婴道人缓缓站起来,冷眼看着正往自己伤口撒药的东方厝:“东方,老夫对你已经是仁至义尽,本想给你一条生路,偏你不听劝,如今这局面是你自找的,怨不得大哥了。” 东方厝抬头看向南婴道人,嘴里“痴痴”发笑:“大哥,这话,应该由我来说!既然不愿意妥协,那就谁都别活了!” 东方厝一个踉跄,跌出门外,竟有几个黑衣人从屋檐飞身下来,扶着他往廊外迅速撤离。 与此同时 “恘恘恘……” 密密麻麻的箭弩瞬间覆盖整个后院厢房,带着剧毒的箭锋“咚咚咚”刺向窗棂、门板、桌椅…… 第151章 陪练 第151章 陪练 毒虫层层逼近。 阿依扶着郭顺,同时一手持剑挡住飞来毒箭,嘴里吆喝狸猫:“阿骨,去!” 阿骨早就察觉不对,在连续攻击东方厝两次后,快速绕上房梁,出现在两个房屋屋顶衔接处,隐在暗处,死死盯着围上来的黑衣人。 待得阿依一声令下,阿骨“恘”的飞蹿出去,几个起落之间,挠破了好些黑衣人的眼珠子。 “啊……” 那几个黑衣人的惨叫声引起其他人注意,他们纷纷掉头,把连弩对准跳跃在房梁跟人群之间的狸猫。 “阿骨,快逃!” 狸猫反应迅速,阿依的话刚出口,它已经躲过几拨射箭,消失在院墙外。 阿依松了一口气,但很快就又绷紧,那些黑衣人的剑弩已经重新对准了他们躲避的厢房。 叶小七跳起来,横剑挡在师父身前。 阿依半抱着郭顺,挪到叶小七身旁,这个位置正好有墙壁挡住来箭。 “主子,余庆呢?” 阿依这才想起余庆来,他竟不知何时,离开了厢房,不知哪去了。 “搬救兵!”叶小七应着,身体却不敢离开师父半步。 “救兵?” 阿依不解,但也不好再多问,只担心的看着怀里的郭顺。 郭顺伤口已经不出血,吃了南婴道人的药,眼下呼吸已经开始恢复平顺,但脸色依然煞白。 “咚咚咚……” 毒箭刺在窗棂上的声音越发紧密,眼看那些木窗就要射碎。 南婴道人拨开叶小七,缓缓走到门旁,叶小七急道:“师父不可……” 她以为师父要冲出去。 只见南婴道人手上一扬,几十颗棋子从他手里箭一般射出去。 屋外顿时传来此起彼伏的惨叫声,没有一颗棋子落空。 叶小七立马兴奋的掉过头,搬出一整盒棋子,捧到师父跟前:“师父,给!” 南婴道人看了叶小七一眼,瞬间知道她打的什么主意。 他轻哼了一声,从她手里的棋盘摸出一把棋子,沉声道:“臭丫头,看好了。这招落英缤纷,为师只教一次。” 叶小七振奋得两眼发光:“是,师父!” 手掌转动之间,每颗棋子在南婴道人手里排成排,整齐的插在他指缝间,紧接着,他胸脯一鼓,再往下收时,浑身所有力道节节涌向右手,手腕绷直瞬间,掌力爆发,棋子犹如闪电,射向那些黑衣人。 “啊,我眼睛……” “啊……我的手……” “啊……” 惨叫声起,对面又倒下一排。 “师父,徒儿看明白了!”叶小七开始跃跃欲试。 南婴道人“嗯”了一声,退后一步。 叶小七把那盘棋子往南婴道人怀里一塞。也不看师父那无奈的表情,她只伸手从盘里掏出几枚棋子,学着师父的样子,瞬间发力,棋子从她手里“恘恘”而出,对面并未传来刚才那样的惨叫。 她狐疑的看向师父。 南婴道人点头:“力道不错,准头还需要再练练。” 叶小七恼道:“师父,躲在门边,又看不清他们的具体位置,这也太难了。” 南婴道人安慰道:“闻息出招,这是基础。你学得不错,但距离稍远就跟不上,还得多在夜间出去打打猎,多加练习,自然就成了。” 叶小七摸着剩下的几枚棋子,正犹豫要不要继续出手。 “主子,小心毒虫,它们进来了。” 阿依在里头惊呼出声。 叶小七看向门槛外,只见那些毒虫已经密密麻麻布满台阶,一部分开始攀着门槛往屋内爬。 叶小七惊得拉着师父后退几步。 “主子退后!” 余庆的声音传了进来,叶小七一喜,他竟真的闯进来了。 余庆一个箭步冲进门,同时,手里往地上撒着不知名的白色粉沫,那些毒虫见着粉沫,纷纷避开。 “还好,程爷爷打退了好些人,我才有机会闯进来。只是,程爷爷是不是伤到了?怎的后面那把,竟一个都没打着?我费了好些功夫,才避开他们的毒箭,好险!你们莫要冒头。这些毒虫,不足惧,小的来对付。” 余庆一边嘀咕一边从怀里掏出粉沫,扬手再往外猛撒出老远,逼得毒虫再后退。 他没看到叶小七听着他的话翻白眼的样子。转过身靠近叶小七时,却快速解下自己的腰带,往叶小七肩上一搭。接着把自己衣服下摆往上打个结,算是代替了腰带,只是看起来挺别扭。 叶小七愣了一下,不明白余庆的意思。 但她往自己身上看时,才恍然大悟。 自己那腰带被拿来堵郭顺的伤口,她外衣竟是敞开的,好在里衣也穿得结实,看起来并不觉得有何不妥。 叶小七也不扭捏,顺手把余庆丢过来的腰带往腰上一缠,绑了个结实。 余庆眼角看到叶小七的动作,脸上一热,便转开脸,不动声色的移到另一侧,做出很不在意的样子,生怕叶小七回头感激的看向他。 南婴道人睨了余庆一眼,眼里意味不明。 这头,阿依看着那些毒虫后退,瞬间明白,合着余庆是找对付毒虫的药粉去了。 再看南婴道人一脸淡定,阿依这才晓得,老人家心里有谱着呢,那药粉,定是他早就有了的。 也对,常年住在这孤岛上,还有这么多毒虫,他不可能不备着。 但他又是何时安排余庆去寻药粉的?莫不是老人有远距离隔空传音之术? 不管怎样,那些恶心的毒虫终于不再往前爬,阿依又是松了一口气。 但她很快就高兴不起来了,只见对面吹来一阵微风,带来一股浓郁的花香,那些毒虫瞬间变得疯狂,竟发出“吱吱”叫声,奋力往厢房里涌。 与此同时,黑衣人不减反增,他们放箭更密集了,而且力度更大,有些甚至直接穿透窗户跟门板,射入屋内。 叶小七跟阿依余庆三人挥剑极力抵挡,时间一久,便开始有些吃力。 叶小七总算看出来,对方是在慢慢耗他们的精力。 自从对方射箭越发密集,南婴道人出奇的冷静。 他竟自顾自坐下来,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眼睛看着叶小七几个的动作,嘴里时不时提醒叶小七如何运剑,如何换手发力,如何扎稳脚跟,手腕如何配合躯体转动灵巧出招…… 叶小七何其聪明,很快得了要领,灵活转换几次,竟能将来箭给反打回头,直射对方门面。 对面的惨叫声让她越发兴奋。配合着师父的口诀,把佩剑挥舞得是虎虎生风,好不爽快。 余庆阿依听了,也下意识跟着有样学样,没曾想,应付起来,居然比刚才要轻松许多,也从中得了好些想不到的技巧。 看着,老人丝毫不觉得紧张,只拿这次打斗当成训练宝贝徒儿的好机会了。 叶小七几个得老人指点,都暗自一喜,连着看对面的黑衣人竟也没那么憎恶了,人家就是陪练的,有的还搭上了性命,也怪可怜的。 众人打得正酣,突听得头顶“哗啦啦”一声响,随着无数瓦片坠落,七八个黑衣人从天而降,凌厉剑锋直指叶小七众人。 “找死!”随着一声棒喝,一个熟悉的身影破窗而入。 “程峻!?”叶小七惊喜出声。 第152章 阿公 第152章 阿公 一黑衣人扑向叶小七,被程峻一刀穿透胸膛。 程峻来势汹猛,把叶小七几个护在身后,对方七八个人蜂拥而上,也讨不到半点好处。 “吱吱吱……” 毒虫的嘶叫开始逼近,眼看已经有几十只巨型蜘蛛张牙舞爪的爬进屋内。 郭顺刚醒过来,一睁眼,却看见那巨型蜘蛛正冲他呲呲作响,吓得他脸色一灰。 “都给我闪开!” 程夫人从屋顶破洞处凌空飘下,手中双剑挥剑,几个密不透风的飞旋,瞬间重伤几个黑衣人,其他黑衣人纷纷后退。 “捂住口鼻!” 程夫人大喝一声,趁机往门外低空飞旋,往毒虫密集处撒出无数晶亮的白雾。 同时双刃在低空“铛”的剧烈碰撞,划出一道火星子。 飞溅的火星子瞬间点燃弥散的白雾,泛着幽光的蓝色火焰在贴近地面处“刷刷”四散开来。 随着一阵阵垂死挣扎的“吱吱”作响,毒虫被烧焦的臭味令人窒息。 阿依蹲下,一手捂住自己口鼻,一手帮郭顺捂着,眼睛却是死死盯着门外,生怕漏进来一只虫子,再把郭顺吓晕。 程夫人迅速退回南婴道人身旁,眼睛快速上下扫了南婴道人一眼,见老人并无受伤痕迹,她心口一松,但手中双剑依然紧握,紧张的护在老人身旁。 程峻早就护在叶小七身边,他一出现,那些黑衣人根本就近不得叶小七一丈开外。 待黑衣人被母亲双剑击退,程峻转身,眼神无尽缱绻,紧紧锁住叶小七:“小七……我来了……” 叶小七喉间一哽,嘴角一撇,莫名就委屈起来:“你……什么才来?” 她想说你什么来了,话一出口,竟变成你什么才来,她自己都没有察觉。 两人眼神交缠,程峻叹了一声,伸手抚摸她变得清瘦透白的脸颊,用掌心轻轻摩挲她娇嫩胜雪的肌肤。 程峻手掌的温润让叶小七陶醉,她挨着他,他揽着她,两人极力克制着,才不至于在众人面前相拥。 余庆追出门口,眼见那些受伤的黑衣人相互搀扶着往外逃离,再看看被磷火烧了一地的毒虫,他没继续往下追。 回过头,却看到程峻叶小七深情对视的一幕。 余庆默默收回踏进屋的脚,退出屋外,背朝里,面朝灰蒙蒙的苍天,不知在想着什么。 另一头,从程夫人出现,南婴道人就默默看着她,直到她回到自己身旁,老人点点头,坦然在她背后坐下,慢条斯理的又给自己斟了一杯茶,自顾自抿了一口。 茶杯刚放回案桌,程夫人已经放下剑,单膝跪地,从暖炉里端起茶壶,把老人的茶杯续上热茶,再端起茶杯,双手奉上,嘴里犹豫着低声说了句:“……您……请喝茶……”看声音神态,像是在赎罪。 老人看了看那杯刚斟上的新茶水,嘴里“哼”的出声,冷冷说道:“别以为一杯茶就能收买老夫!” 他嘴里说着狠话,手上却不由自主伸出去,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咚”的一声。 茶杯放回桌上,老人忿忿道:“老夫还想借着机会多教这些孩子几招,你凑什么热闹?你看看,人跑没影了,你叫老夫上哪寻这么些人陪练去?” 南婴道人的话听起来很耍赖,阿依跟叶小七回头怪怪的望向他。 程峻也好奇的端详起眼前这位须发皆白的老者来。 程夫人见老人把茶喝了,顿时眼含热泪,咧开嘴角,本是想笑,谁知随着嘴角一咧,泪珠子扑簌簌滑落。 南婴道人嫌弃的睨了程夫人一眼,缓缓说道:“跪着给谁看?还不起来?” 程夫人委委屈屈的站起来,喏喏不敢说话。 程峻从未见过母亲如此委屈扭捏的一面。他诧异的看看母亲,又看看那老者。 南婴道人环顾四周,视线停留在叶小七跟程峻交握的手上,他眉头一皱,冲程峻喝道:“你,功夫不错!叫什么?” 程峻没想到老人突然问起他,顿时愣神。 叶小七捅了捅他手肘:“我师父……南婴道人……要不,你也称呼师父?……” 叶小七下意识学着程峻的样子挠挠后脑勺,她最不耐烦那些莫名其妙的称呼,每次见生人,都要在心里斟酌良久,都不确定自己应该如何称呼对方,才显得不那么失礼。 程峻久久不回应,老人眼神一凛。 程夫人突然反应过来,赶忙过来拉住程峻,把他猛的拽到老人跟前:“峻儿,快,跪下!” 这回,程峻跟叶小七都愣住了。 跪!为何?这就突然要拜师么?师父同意了么? 叶小七刚想说什么,眼见程峻已经脆生生跪了下去。 “快,拜见外祖父!”程夫人挨着程峻一并跪下,按住他脑袋埋头就磕。 这下,到南婴道人傻眼了。 眼前的年轻人高大英俊,还有一身好功夫,他一出现,自己就莫名喜欢,没曾想,竟是…… “外祖父?娘,我有外祖父?您以前怎没说过?……” 程峻傻愣愣的,但还是陪着母亲叩了一个响头。 “哼!臭小子,嫌弃老夫当你外祖?”南婴道人眼里透着精光,嘴上却是不饶人。 “他不敢!” 叶小七也反应过来了,赶紧过去,“呼”的往程峻脑袋挥了一巴掌:“义母让你喊外祖父,你就喊,哪这么多废话?” “嗯……还是我的乖丫头懂事。” 老人抚须含笑,嘴里夸着叶小七,眼睛却是始终看着眼前的外孙,什么看什么爱。 “程峻拜见阿公!” 程峻朗声喊了句,接着再叩头。 “好好好……程峻?你……姓程?”老人双手扶起程峻,满意的上下打量。 程峻脆声应道:“是的阿公,姓程名峻,母亲给起的。” “程峻……程峻……好名字!哈哈哈……”老人爽朗的笑声震得院外树梢上飞鸟扑腾。 程峻几个惊得呆了,老人内功竟深厚到如此地步,平生难得一见。 “嗯哼……”躺在墙角的郭顺闷哼出声,吸引了所有人的视线。 叶小七小跑过去,跟阿依一起扶起他。 程峻也利索爬起来,从怀里掏出一个药瓶,倒出来一粒,喂进郭顺嘴里,他接着简单查看郭顺伤处,嘴里说道:“这是军中用药,对外伤极为有效,先服一粒,日后慢慢调养,应无大碍。” “大哥……别以为几声吼功,就能把人吓走,您再大能耐,抵得住我连番车轮战?您还是服老吧。”门外远处传来东方厝尖锐的嘲讽。 余庆进来禀报:“主子,他们又来了,是东方厝……” “来得好!” 程夫人两眼凌厉,抄起双剑,就想夺门杀出去。 被南婴道人止住:“站住!” 第153章 不必留活口 第153章 不必留活口 程夫人回头,不解的看向南婴道人。 老人招招手,让程禅回来。 程夫人乖巧的收了剑,小心翼翼回到老人身旁立住脚,眼里是又喜又惊。像个常年不受宠的孩子,突然看到至亲宠溺的目光,下意识的动作,不是撒娇,而是惊慌失措。 南婴道人看着自家老女儿那赔着小心的模样,心里不由得一软,轻轻叹道: “孩子们都大了,也该让他们历练历练,你看看你,鬓角染了霜,还是那么毛躁,怎就长不大?” 老人轻声的言语就像酷暑清风,让压抑了多年的程夫人喜极而泣。她委屈的转过脸去,再次默默拭泪。 叶小七凑过去:“义母,原来,您的功夫也来自我师父啊?怪不得,我总甩不掉您的跟踪呢……嗯……程峻是您带出来的,我是师父带出来的,您说,我跟程峻,到底哪个更胜一筹?” 叶小七的嬉皮笑脸让程夫人瞬间回魂,她啐了叶小七一口:“自然是峻儿胜……不……自然是我父亲教出来的徒儿……灵巧些……” 她想说狡猾,临时改口成灵巧,但就是不承认叶小七能跟程峻比,护犊子的那点子天然傲气藏都藏不住。 南婴道人嘴角一抽:“哼!峻儿再好,也比不得我的兮儿聪明……” 叶小七一跺脚:“就聪明?师父,您夸夸徒儿的功夫很难么?果然是一家人,偏心!我就不信了,今儿比试比试,小看谁?” 她说着,假装赌气转身,也不理会程峻,直接昂头越过他,挥剑杀出门去。 外头,余庆跟阿依已经跟对方缠斗到一处,但对方势众,明显占上风。 程峻摇头宠溺的笑了笑,赶紧拔剑,护在叶小七身后,那瞬间凌厉的眼神,比自家母亲还护短。 程夫人顿时语结,这叫比试?只怕后面那个人都不舍得她被伤人到半根毛发吧? 南婴道人抚着长须,眉眼含笑,嘴上却是忍不住摇头叹息:“老夫从来都不是痴情之人,怎的生出来的儿孙竟一个比一个傻?你们到底随了谁了?” 程禅知道老父亲的意思,心里有些羞愧当年的任性,收起刚才因着儿子生出来的那点子傲气,喏喏站在老父亲身旁,不敢再言语。 南婴道人睨了她一眼:“孩子养得很好,有老夫当年的雄风,多加栽培,他日或许有所建树。” 程禅小声应道:“他如今已经是将军了……”声音小得半点炫耀也无,仿佛当上将军是个微不足道的事情,轻而易举。 “将军?”南婴道人淡淡看了程禅一眼:“你带孩子寻那人去了?” 程禅猛抬头,恨不得指天发誓:“父亲,峻儿可是一步一步打出来的成绩,跟那人何干?他从未想过要去认……那人,也至今不知峻儿的存在……” 程禅急急分辩,让南婴道人信了几分:“罢了,现下如此有骨气,当年做什么去了?但凡心硬些,也不至于半生颠沛流离……”看看女儿眼尾低垂,南婴道人又心软道:“也不算得全是坏事,至少有了峻儿那孩子,那孩子甚合老夫心意。” “还有小七。父亲,小七的好处,您可能还不知道,她太能干了。你不知道,她一个女孩儿这些年都干了什么……她能打,能谋,还勇猛!不怕死、不畏惧任何权威……她……” 程禅夸起叶小七来,突然觉得词短,无法表达她对叶小七这个未来儿媳的满意。 程禅是越说越兴奋,南婴道人听得脸上越来越深沉。 程禅发觉父亲脸色异样,忍不住停下来,喏喏道:“父亲,小七,很好。峻儿对她的情义,您也看在眼里。她若能当咱们家的儿媳,女儿心里很欢喜。不知父亲您……” 程禅在征求父亲的意见。 南婴道人沉重的看着窗外众人刀光剑影,叶小七在其中,身手尤为敏捷,动作更是干练锐利,刀刀见血。 迎敌之间,她眼里的狠厉犹如山间猛兽,猩红、毒辣,飞溅的血液非但没能吓住她,反而让她更兴奋更暴戾。 “这孩子,怕是走火入魔了。终究是小时候创伤太过,没能及时把她寻回来,是老夫的过错!” 南婴道人低声的自言自语,让程禅听着暗暗吃惊。 小七走火入魔?这是什么意思? “她嫁入程家,自然是好的,”南婴道人目光没有离开叶小七的身影,嘴里接着说道:“就怕程峻这臭小子配不上……” 程禅不解道:“峻儿已经是将军,论功夫样貌跟权位,在咱们整个大隋,恐怕也寻不出比他还卓着的年青男子……” 南婴道人不满的斜了程禅一眼:“哼!堂堂安氏,是这些俗物能比的么?朝堂易主是常事,但安氏文武传家,世代传承,绵延数百年,从未断绝,代表的是整个大隋的根基。兮儿愿意,皇后也当得;她若不愿,天皇老子来了谁也不能逼她就犯。” 程禅长舒一口气:“父亲放心,这俩孩子两情相愿,只怕你我有想法,也拆不散的。” “哼!便宜了程峻这臭小子!” “父亲,峻儿是您的亲外孙……” “亲外孙又如何?他敢对兮儿不好一个试试?老夫照样打断他的腿……” “父亲,这您就不用操心了,上回我犯浑,动了些心思,惹得小七恼怒,峻儿差点没同我翻脸……他只怕比父亲您还宝贝小七……” 南婴道人两眼一瞪:“你都对兮儿干什么了?” 程禅心虚,声音低了几分,喏喏道:“也……也没干什么……” 她抬头对上父亲凌厉的视线,一个哆嗦,赶忙解释道:“我误会她利用峻儿去对付宫里那位,引得父子相残,便……便使了些手段,想把她跟峻儿分开……” 她不敢说让叶小七穿着鹅黄水绿面圣的事,她怕说出来老人能把她往死里打。 南婴道人见程禅说得磕磕巴巴,若有所思的收回视线,不再看她。转头看向窗外: “去吧,是时候清理门户了。”南婴道人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的是站在高处,指挥黑衣人打斗的东方厝。 东方厝用纱布包裹着脸上跟胸口的伤处,看起来狰狞又滑稽,却依然镇定自若、势在必得。 “父亲?”程禅没听明白。 “告诉兮儿,收网吧,不必留活口,她知道如何做。”见程禅像个呆子,南婴道人又是一瞪眼:“这点小事,还要我这个老头子亲自上?” 程禅忙不迭抄剑出门,尽管听不懂,但她还是下意识按父亲的话去做。 第154章 太子? 第154章 太子? “师父这么说的?” 叶小七反问义母。 程峻“铛”的挡掉对方袭击,把叶小七跟母亲护在墙边相对安全的角落。 “他说是时候收网了,不必留活口!” 程禅再次重复刚才的话。 叶小七眼里闪过一丝亮光,兴奋道:“师父确定是叫我收网么?不是他自己上?” 程禅点头说道:“老人家说了,这么点小事,不必他出手……” “好咧!谢谢义母!”程禅话未说完,叶小七突然猛抱了她一下,接着振奋转身,攀砖上墙,蹿往高处。 程禅愣在当场,叶小七激动什么?又不是刚开打。临走还抱了她一下,她是把自己当成义母,还是当成……婆母? “啾……” 信号弹破空带来的尖锐哨响在整个岛屿上空弥散,紧接着,又是一声“啾”响,第二枚信号弹升空…… 声音太过响亮,惊得众人忍不住齐刷刷停下动作,诧异的看向高空,不明所以。 “嗡……嗡……” “嗡……嗡……” 一阵阵低沉的嗡嗡声从海岛四面八方回应着信号弹,像是击鼓,又像是敲锣,规律又沉稳,带着莫名的威慑力,犹如天兵天将临阵前的天雷滚滚。 东方厝震惊之余,回过神来,只见他不可思议的看向大殿最高处举着信号弹手柄的叶小七:“不可能!大哥居然把这么重要的信号弹给了她?” 紧接着,叶小七从怀里掏出那枚古玉佩,迎着风,高高举起。 此刻的玉佩,在信号弹红蓝绿相间的强光照耀下,反射出五彩斑斓的幽光。在灰蒙蒙的海岛上空显得尤为耀眼。 远望去,举着闪光玉佩的叶小七,就像羽化升仙的上神,正指引百鸟归巢、红霞入鼎,气吞山河、海纳百川! “不可能!……这不可能……”东方厝喃喃自语,脸上从一开始的震惊,到后来的震怒,他咆哮出声:“大哥……你宁愿把它给了那黄毛丫头,也不肯让给东方……我东方厝差哪了?我要杀了她!” 东方厝骤然的癫狂让他那些手下面面相觑,不知道还要不要继续听东方厝的号令。 但听与不听已经不重要了,他们面临的是潮水般蜂拥而来的围剿。确切的说,是整个江湖大多数门派的围剿。 突然来了这么多援手,还都是不认识的,他们一涌进玉虚宫,就团团围住那些黑衣人,打得他们是措手不及,招架无力。 程峻余庆跟阿依三个已经趁乱退回程禅身边,但他们脸上的惊异不亚于东方厝那些手下。 “杀了她?母亲,东方厝说什么?他要杀谁?”程峻不解的回过头问母亲,却见母亲脸上的震惊也不亚于东方厝。 “不好,东方厝发狂了!小七要出事!” 程禅来不及解释,手握双刃,飞一般往叶小七方向奔去。 但她动作还是慢了。 东方厝已经从对面的屋顶直扑叶小七,速度之快,所有人都没看清他的身形。 “不要……”程峻目眦欲裂、疯了一般追上去。 他身后,余庆看着东方厝逼近叶小七的身影,他眼里已经开始绝望…… 疯狂的东方厝锐不可挡! 电光石火间。 “嘭”的一声闷响。 一道白影从半空飘落,像霜打的落叶,坠地瞬间,无声又决绝。 白影?怎会是白影? 程峻余庆同时接住那道坠落的残躯,才发现人不对。 “太子?这……” 程峻呆住了。 余庆发现不是叶小七,已经快速转身,继续往大殿高处飞奔过去。 鲜血顺着赵永焱的嘴角滑落,他冲程峻虚弱的笑了笑,紧接着,“噗嗤”一声,从喉咙里喷出一大口血,把他跟前的地面染红一片。 “阿依!照顾好他!” 程峻喝道。 “是。” 阿依迅速赶到,在赵永焱面前蹲下,刚从程峻手里接过药瓶,程峻已经快速起身,追在余庆后头,冲向那高处。 与此同时,十几道身影从四面八方蹿往那高处,直逼东方厝。 那些人的身手,不亚于正跟东方厝缠斗的程禅。 双拳难敌四手,何况,是无数双手。 东方厝身中数剑,前胸后背,刀刀见肉,触目惊心。 他面目狰狞,一把甩掉佩剑,“哈哈”狂笑后,从怀中掏出烟雾弹,猛掷出手,烟雾弹在半空“嘭”的炸开,瞬间烟雾弥漫,呛得众人捂住口鼻,咳嗽不停。 待得烟雾散去,哪里还有东方厝的身影? 叶小七从高处落回院内时,那些赶来支援的高人带着自己的手下,已经尽数将东方厝的手下控制住。 “逍遥派拜见尊主!” “无相派见过尊主!” “青城派见过尊主!” …… 看着面前齐刷刷跪了一地的各派掌门人,叶小七收起玉佩,一一将人扶起:“各位前辈快快请起,小的叶小七,不是你们的尊主。你们尊主他老人家搁屋里喝茶呢。那老头子懒得很,出来举个牌都不肯的,咱,一起进去见见他老人家?” 那些高手并不理会叶小七的解释,依然按照面见尊主的礼仪,重重磕了头。叶小七拦也拦不住。 其中一领头人应道:“尊主有所不知,只要玉佩跟这特殊信号弹在一个人身上同时出现,就是尊主号令,咱们无有不从。何况,早在半个月之前我们就收到秘令,到巫竺岛保护尊主,清除内贼!” 叶小七还待解释,从屋内传出南婴道人的声音:“你们做得很好!把那些个余孽全丢出去喂鱼,东方厝侥幸逃脱,信号弹就是追杀令,人人得而杀之,得者重重有赏!日后,叶小七就是你们的新尊主。她将代替老夫行走江湖,重振湖海雄风!你们,且散了吧!” “是……” 众高手来势凶猛,去时无声,一时之间,整个后院的黑衣人已经被他们尽数带走。 叶小七完全没反应过来,手里拿着那玉佩,感觉特别烫手。 她纠结着喊了声“师父……”屋里没有任何回音。 叶小七她没本事捉住东方厝,师父生气了,便悻悻的,不敢再喊第二声。 叶小七心想:老头子脾气有点大,但很好哄,一会好好跟他赔罪就是。 另一头,程禅脸色一变,跑进屋去,哪里还有父亲的影子?他突然隐身,就是逐客令。 程禅知道,父亲不喜闹腾。她站在门内,看着空荡荡的房间,一时哽咽难言。 “小七,你……”程峻来到叶小七身边,想握住她的手,但又收了回去,他不习惯在人前显露自己的情感。 “我无事。对了,刚才是谁帮我挡了那一掌?”叶小七越过程峻,四处张望,却看不到任何一道身着白衣的身影。 “他……你还是去看看再说吧……阿依把人安置在西厢房,跟郭顺住一块,正给他疗伤……” 程峻这才想起太子来,他心里也是懊恼不已。 太子也凑热闹,这算怎么回事?他要没事还好,若有个差池,自己回去如何交代? 叶小七已经快步朝西厢房走去,她真想知道是谁,能硬生生挨了东方厝一掌,还是为着救她。 唉!又欠人情了!救命的人情,这么大一份,都不知道什么还! 叶小七心里嘀咕着,一脚跨进了西厢房的门,程峻也跟在她身后进去。 见叶小七大步流星进了屋,一个不起眼的角落,余庆苍白的脸终于回了点人色。 刚才,有那么一瞬间,他以为自己就要失去叶小七这个主子。没有叶小七,他都不知道自己的余生应该如何往下走,至少,他不愿意、也不敢想象没有叶小七的日子。 只是,刚才程峻在说什么?太子?谁是太子?替主子挡了一掌那位?不可能! 余庆不可置信的摇摇头,也跟着朝那西厢房走去。 第155章 不见外人 第155章 不见外人 “太子?” 叶小七瞪大双眼,不可思议的看着躺在床上的人。 太子赵永焱脸色苍白,但还好救得及时,用的还都是南婴道人跟程峻拿出来的好药,如今虽说气息很弱,但阿依的意思,暂时没有生命危险。 “太子他……难不成跟南疆还有什么瓜葛?”叶小七小心的问程峻。 但程峻的脸实在黑得吓人,叶小七竟有些怵,说话都不敢太大声。人家如今是师父的亲外孙,算起来,比自己这个关门弟子还要亲上一大圈,她能不怵么? 他这是生气了?生谁的气?太子的?还是她叶小七的? “兴许跟孙相的事有关联,穆先生已经派人提醒,但我真不知他竟上了岛,真是不知天高地厚,身负重任还到处涉险,还敢救人!他以为自己是铁铸的么?” 程峻心里恼怒,但看着这个同父异母的亲兄弟,他心情多少有些复杂,尤其,他还救了叶小七一命。 “刚才东方厝那一掌,果真是他挡的?”叶小七再次问出口。 “哼!不是他还有谁?不自量力……”程峻冷冷应着,手上却不自觉的摸了摸太子的额头。 “厉害啊,”叶小七凑近了看,嘴里嘀嘀咕咕:“太子啥时候如此扛打了?东方厝拼死那一掌,竟没把他呼死……” “他身上穿着护身马甲,化去至少五六分掌力,否则,玉帝来了他也救不回来。”阿依在旁边说道。 “什么护身马甲?这么厉害?我看看?”叶小七说着,就想上去扯人家衣服。 程峻一把扯住她的手:“别碰他!男女授受不亲,你不知道啊?” 叶小七也不恼怒,任由程峻拉住她右手,她已经又伸出左手,食指中指并紧,搭在赵永焱手腕上。 “还好还好,脉象平稳,不碍事。我就不用一命抵一命了。”叶小七收回手,笑眯眯的看向程峻:“我是大夫,没男女授受不亲那一套,你……吃太子的味?” 叶小七一笑,程峻就毛,总觉着她嘴里准没好话,没想竟是这没羞没臊的。 程峻脸色一沉:“小七,莫拿太子开玩笑,他身份终究不同。” 叶小七收起笑脸,右手从程峻手里挣脱出来,直起身,撇了撇嘴说道:“那不就结了?太子既无碍,赶紧送出岛去,养他两日,绑回京都,我可没功夫跟他玩闹。这种吃饱了闲的,我看着就烦……” “主子,太子他,刚才还救了您的……您是不是……是不是……”阿依小声提醒。 叶小七脸上一冷:“我让他救了么?他不出现,那东方厝能逃得出去么?原本跟师父计划好的,被他一打岔,师父也不出来了,东方先生也跑了……哼!” 阿依不解:“爷爷他……这是为何?” 程夫人在一旁淡淡应到:“他不见外人。” “不见外人?”阿依皱眉,转念又一喜:“这么说,我跟郭顺余庆,都不是外人咯?” 叶小七瞪了她一眼:“胡说什么?你们是我叶小七家人,怎能是外人?以后再不兴这么说话!” “是。”阿依嘻嘻笑着,看向躺在她这头的郭顺,郭顺早就醒着,阿依看过来时,他错开眼神,看向别处。 被一个女子这么近距离照顾,还是第一次,郭顺心里怪怪的,原本经常跟阿依开玩笑,这会竟一个字不敢说。 阿依见郭顺心不在焉,转头看向余庆,但余庆听了叶小七的话,先是眼眶一热,转身出门去了。 叶小七也转身打算回去找师父。 谁都不理自己,阿依叹了一声,刚想说什么,耳边却传来弱弱的声音:“仙女……不要走……” 叶小七看着被太子拉住的衣袖,忍不住皱眉。 程峻也愣了一下。 太子却是紧紧攥着叶小七的一角衣袖,眼巴巴的看着她,那脸色苍白却又充满哀求的小表情,别提有多委屈。 “你……醒了怎不说一声?”人家毕竟真替自己挡了一掌,叶小七再讨厌,也开始有些心软。 不是说了吗?你还想让我怎么说?站起来大声喊?你看我有那力气么?还不是为了你? 太子委屈巴巴的,满眼都是“你别走”的摇尾乞怜。 堂堂太子,竟是叶小七的迷弟,哦不对,只能说是迷哥,这让所有人咋舌。 程峻一把扯开他的手,把叶小七挡在身后:“太子身份尊贵,还负了伤,如今该好好调养,千万莫要再出岔子……阿依,你跟余庆负责照顾太子跟郭顺,咱们且出去,外头还有好些事要处理。” 太子一扯上叶小七衣角,程峻心里刚才对亲兄弟那点怜悯顿时消失殆尽。 “是。”阿依领命。 程峻扯了叶小七的手,拉着她噔噔噔就出门,也不顾叶小七脚步跟不跟得上。 程夫人复杂的看了一眼太子,也没多说什么,也跟着离开了房间。 太子脸上一皱,张了张嘴,只小声嘟囔了一句:“我不管,好不容易找到你,反正你不能走……” “太子,今晚的晚餐,咱们吃烤虫好不好?”阿依笑眯眯的看着太子,嘴里是询问,听着更像是威胁。她可不管什么太子,主子不喜欢,她也不喜欢。 “什么?” “啊?” 太子跟郭顺同时脸色一变,吓得失了声。 阿依咯咯笑出声,揶揄道:“这点胆量,也敢肖想咱们主子,我看您还得再修炼几年。” 阿依说完,回头看郭顺时,脸上已经变温和:“郭顺莫怕,我就是想吓吓他!省得他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这次到郭顺委屈了:“那你也不能说吃那丑东西啊,多吓人!” “好好好,不说不说……”阿依哄郭顺跟哄孩子一般,弄得郭顺脸色一烫,又不敢说话了。 太子叹了一声,苦笑道:“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唉,也只有她能这么说本太……说我……” “阿依姑娘,药熬好了。”门口站着一小丫鬟,手里端着盘,盘里一左一右两碗药水。 阿依招手,那丫鬟小心的端进来,轻轻搁在桌上。 那桌子,正正摆在两张床床头中间。 “吃药!”阿依冲俩男人说道。 郭顺:“又吃?刚刚不吃了么?” 赵永焱:“这药,闻着就苦,不吃!” 阿依两手叉腰,杏眼一瞪:“吃不吃?不吃拉倒!不吃到时好不了,我跟主子出岛。你们就在岛上养蜘蛛……” “我吃……”郭顺单手撑起身,端起那药碗,捏着鼻子自顾自灌了下去。 赵永焱无奈,也想爬起来吃了药,奈何身上还痛得紧,爬不动。 阿依斜了那丫鬟一眼,那丫鬟赶紧走过去,端起碗,送到赵永焱嘴边。 赵永焱就着丫鬟的手,咕咚咕咚把那药水给喝了。 丫鬟赶紧收碗,退出门去。 阿依松了一口气,拍拍手:“好了,你们乖乖躺着,我出去透透风,累坏了。” 赵永焱嫌弃:药不是她熬,不是她端,也不是她喂,她累? 但他没说出来。 直到阿依的身影消失在门口,丫鬟把门带上,郭顺的视线才依依不舍的收回来。但他很快就发现自己很困,转眼,竟昏睡过去了。 房梁上跃下一黑衣暗卫,跪在赵永焱床前:“太子。” 赵永焱眼神一凛:“起来说话。” 第156章 耍赖 第156章 耍赖 程峻把叶小七拉出去老远,一直走到玉虚宫外头,停在树下。 “你扯疼我了。”叶小七叽叽歪歪,不知是真疼还是撒娇。 程峻看了看她的手腕,还是稍稍松了些,但没放开手。 “太子为何替你挡那一掌?”程峻恼道。 “我还想问你,为何把这混世魔王给引来了?他来南疆,我如何办事?” 叶小七声音比程峻还大。 叶小七一耍赖,程峻就晕圈,他挠挠头:“我也不知道他能登岛,他那么身娇肉贵的人,竟舍得下海搏浪……不知安的什么心?” 叶小七奇奇怪怪的看着程峻:“这事你不问他,来问我做甚?我还想问他为何搅了我的事呢……” 程峻还是疑惑:“你真不知?” 叶小七无语:“我比你还早来南疆,能知道什么?” “我以为,你去宫里伴读,跟他……”程峻纠结着问出口。 “伴读跟这有何干系?……”叶小七突然反应过来,突然就嬉皮笑脸:“你以为什么?程峻,你真的吃味啊?不是吧?……喜欢太子?我瞎么?放着眼前这么好看的人不要,你说我喜欢太子?……” 程峻紧绷的脸上顿时漾开笑脸,不好意思的挠挠头:“我……小七,我真有这么好么?比太子好?” 叶小七收起嬉皮笑脸,看着程峻,认真点头:“嗯。不只是比太子好,是所有人加起来也没有你一半好。” “那太子……” “程峻,你能不能别总提太子?他有那么重要么?” “我怕你觉得他重要……” “你打仗时也这么傻么?” “我哪傻了?小七,也就你觉着我傻!……那你,能不能躲那太子远点?我不放心他。” “又来了,在我眼里,他还不如那地上的臭虫。” “真的?” “嗯” ……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说着话。 院里,阿依带着狸猫回来时,太子的人已经离开。 玉虚宫恢复平静。 程夫人坐在大殿高处的正位上,地下众仆人齐齐站着,领头的老管家走向前:“大小姐,老爷说了,他闭关这段时日,巫竺岛您主持大局。其他人的饮食起居已经安排妥当,只小少主这头,不知大小姐有无吩咐?小少主携尊主出去各处游览,老奴也不好打搅。” 他们嘴里的小少主是程峻,尊主自然就是叶小七了。 程夫人笑道:“你只按寻常人安排就是,峻儿那孩子是苦着长大的,没那么金贵。岛上寻常吃住,已经很好了。” “是,那老奴就告退了。府里这些丫头小厮,都是堪用的,大小姐尽管放心。若有事,也请大小姐随时叫老奴。” “钟伯不用多解释,你看着我长大的,我信你。且忙去吧,父亲那里,你们多辛苦守着点,他年纪大了,诸多不便。” “老奴晓得。” 待仆众退下,程夫人长舒一口气,总算回来了,这地方,熟悉又陌生,看过去,只有钟伯还是以前的老人,其他人,都是陌生面孔了。 难为父亲这么多年,就一个人在岛上,虽有这么多仆众,终究身边没有说话的人,未免孤独。 她想着,心里一酸,便下定决心多停留些日子,陪陪老父亲。尽管他说闭关,但那只是借口,不出三五日,岛上清静,不怕他不出来寻孩子们说话。 在程夫人主持下,连续修整两三日,岛上恢复了往日的祥和。 所谓毒蜘蛛毒虫,也不过是被人利用,下药发了狂罢了,寻常时候,人类不招惹它们,它们也不会招惹人类。 恢复宁静的岛屿,是个散步说话的好去处。 沿着小岛近海处,有一环岛的羊肠小道。 小道可容两三人并行,道上铺着细细的碎石,穿着棉靴,走起路来格外舒服。 这里是叶小七以前跟师父习武的时候待的地方,她自然熟悉,知道哪个时段的海景最美。 因而,日落时分,叶小七就带着程峻出来走动。 叶小七恢复了女装,一袭粉白,乌发轻垂,衬得她更显肌肤胜雪、唇红齿白。配上程峻俊朗挺拔的身姿、绛红青腰带的便装,两人一深一浅的修长身影在小岛晚霞中格外耀眼,远望去,神仙眷侣,羡煞众生。 “哎呀!……谁啊?谁丢本……丢我石子?出来!给我出来!不出来?信不信我追上你能把你碾碎……” 赵永焱摸着后脑勺从小道那头走出来,迎头撞上正漫步的叶小七跟程峻。 “咦?原来是你们两个啊?我说谁呢……”赵永焱嘻嘻笑着打招呼。 “赵……”叶小七脱口而出,本想直呼赵永焱,被程峻扯了扯衣服,她才改口:“太子这是被哪个洞窟的猴儿给打了?可跟我无关啊!我倒是想丢石子玩儿,可人将军他不让……” 太子刚要凑近叶小七说话,被程峻挡住,程峻规规矩矩拱手施礼: “太子,身体可大好了?” 赵永焱不在意的挥挥手:“那点小伤,早就好了。眼看这大好美景,不出来走走,岂不负了天工巧作?” “太子也有这兴致?我以为您只喜那莺莺燕燕……可惜了,好好的晚霞,偏多了个歪嘴趔脖的,煞风景得很。”叶小七不屑道。 程峻扯了叶小七一把:“小七,他是太子,还救过你,你莫乱说话。” 赵永焱又是一顿谦虚:“莫提那救不救的,我只是碰巧撞上了。唉?不对,你刚才说什么?谁歪嘴趔脖?我……我这身高样貌,别说在宫里第一,在京都也是数一数二的,哪次出巡,那些少女美妇不疯狂尖叫?叶小七,你眼睛长哪去了,我歪嘴趔脖,这天下谁还敢说自己是美男子?” 叶小七斜着眼,上下打量赵永焱:“我眼睛反正不长你身上。眼睛是我的,谁好看谁丑不拉几,我说了算。就你这样,敢自夸美男,我还是瞎了算了。” “叶小七,说什么呢?我有这么丑么?你就是不讲理……”赵永焱急了,谁埋汰他都无所谓,唯独叶小七不行,他在乎她的看法。 “我就不讲理,怎的了?”叶小七不依不饶。 两个人猫狗一般,掐得是火星子四溅,程峻哭笑不得,把叶小七揽过一旁:“好了好了,别这么打击人,他毕竟是太子。就当为我,行么?” 程峻一温言软语,叶小七就没辙,她瞪了赵永焱一眼,闪到程峻身后,不打算再理太子。 赵永焱索性跟程峻撒泼:“程峻,她还瞪我!你看看,那是什么眼神?本太子几时受过这委屈?你女人,你管不管?” 赵永焱说得太直白,程峻傻眼:“我女人?我……” 他跟叶小七还没成亲,最亲密的动作,也就是拉个手,小抱一下,还是背着别人的,太子这话说出来,他怕对叶小七不好,但他又不想否认。 程峻正纠结该如何纠正,赵永焱嘴快:“什么?不承认?那就不是咯?那咱俩是不是可以公平竞争?” 程峻两眼一瞪:“谁说不是?” 叶小七从程峻身后飞腿直踹赵永焱:“竞争你个大鬼头,我是物件吗?要你竞争?你问过我了么?” 赵永焱被她一脚踹得飞摔在地,捂着胸口半天爬不起来,诶呦诶呀乱喊:“杀人了?叶小七杀人了?哎呦,胸口疼,我不行了……哎呦……死人了……” “我踹他胸口了么?”叶小七皱眉。 程峻挠挠头:“是不是他摔下去,又碰到旧伤了?” 叶小七有点不信:“不会吧?这么巧?” “我不管,叶小七,你得扶我回去,我已经不行了,我快死了我……哎呦……死人了……” “太子,你这……你能不能别这么闹腾?你可是太子……很难看的……” 叶小七犹豫着蹲下去,还在想要不要扶他,他已经拉住叶小七:“你都不扶我回去,我要那太子何用?” 程峻无语。 第157章 “虚弱”的太子 第157章 “虚弱”的太子 “恘……” 叶小七一声尖锐的口哨,不一会,阿依带着狸猫从不远处的山林蹿出来。 “主子。” “阿依,太子伤没好全,带他回去继续服药,记得要熬得浓浓稠稠的,吃了见效快。……对了,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太子尊贵,切不可怠慢,这药定要盯着他吃足半个月,饭可以不吃,但药务必要盯紧了。免得落下病根,咱们日后无法跟宫里交代……” 叶小七嘴上严肃认真,脸上却是挤眉弄眼,阿依立马明白她的意思。 “是。” 阿依转向赵永焱,笑眼盈盈:“太子,您是自己走回去,还是我的阿骨背您回去呀?” 狸猫绿幽幽的双眼死死盯着赖在叶小七脚下的太子,那捕猎的姿势,只要阿依一声令下,它准往太子身上猛扑。 赵永焱“嗷”的一声,挣扎起来,直往叶小七怀里扑,却是扑在一厚实的胸膛里,他抬头一看,程峻正瞪着铜铃眼,似笑非笑的看着他。 “太子殿下,您如此虚弱,怕是走不动。也别麻烦那狸猫了,它肚子正饿,万一路上想吃口新鲜的,岂不坏事?微臣抱您回去……如何?” 程峻说的是抱,没说背,也不是抬。 叶小七第一次知道程峻还可以如此“有趣”,她不禁多看了他一眼,那表情,说不出的玩味。 她已经开始想象太子被程峻“抱”着走回去,那场面,别提多诡异。 看着程峻魁梧厚实的胸膛,赵永焱打了一个激灵,赶忙挣脱出来,远远站出去,嘻嘻笑着说道:“其实,我也……没那么难受,也就是刚才摔的那一下,有些疼……我自己走,不必劳烦程将军……” 赵永焱一拐一瘸,越过程峻,靠近叶小七时,“虚弱”得几乎站不住,那张脸苦得能挤出黄连水来:“小七,你说我都这样了,你就不能照顾着点?别凶巴巴的成么?你哪怕冲我笑一次,那苦药,我一个月也喝得……” 那受伤的眼神,叶小七都怀疑自己不知什么时候成那始乱终弃的负心汉了。 阿依笑眯眯走过去,一把架起赵永焱半边胳膊,掐着他往回走,嘴里一边揶揄: “太子,我劝您还是打住,我们家主子但凡对谁露出笑脸,只怕那人的脑袋已经离地面不远了。您还是老老实实回去喝药,免得日后咱们出岛,您跟不上,就不用回去了……是也不是?” 太子被架着边走边回头,心有不甘的望向叶小七:“小七,我都听你的,我会乖乖吃药,你可别忘了来看我哦,你不来,我会很难过的……” 程峻扶额。 “我看你大爷!”叶小七咬着牙想冲上去打人,她都不知道太子犯起贱来这么恶心,膈应谁呢? 程峻一把拉住叶小七:“由他去!” 阿依翻了个白眼:“阿骨,帮我扶着点,没见这人病的不轻么?我快拖不动了……” 狸猫从太子身后“嗷”的一声吼,赵永焱吓得一把甩掉阿依,也跟着“嗷”的往回跑,两腿能蹬出残影来,逃跑的背影极为滑稽。 叶小七恼得一脚把跟前的石子踢出去老远。 “程峻,他不是太子么?太子就这德性?你管不管?你要不管,哪日我指不定折了他双腿,看他还敢蹦跶?” 叶小七恼羞成怒的表情让程峻忍禁不俊,他把叶小七的脑袋掰回头,让她跟自己对视,嘴上宠溺的笑道:“小七觉得太子应该如何?残暴?阴险?还是高冷?……他这副样子,倒让我有些意外,至少他对你没有恶意,还有救,是不是?” “我不管,他近日总没由头的腻歪人,狗皮膏药一般,甩都甩不掉。烦死了!你还让我不跟他计较,我倒是不想计较,除非他闭嘴……东方厝怎不一掌呼死他?!” “太子,他就是被宠坏的孩子,这次出来走动走动也好。若他日真是他继承大统,此刻尝尝人间冷暖,长长心智,对他对大隋都没有坏处……对咱们,也是好事。……他对你纠缠不清,只是心有不甘,像个吃不到糖果的孩子,拼了命想夺回去。但他不明白,即便高高在上的皇上,也有得不到的东西,也有不得不放下的执念……” 程峻看着太子跑远的方向,若有所思。 叶小七愣愣看着程峻英俊的侧脸,呆了片刻,才想起什么似的,低声嘀咕: “怎的还宠上了?太子跟你差不多年纪,他若还是孩子,我还是小奶娃呢……再说了,我又不是糖果……” 原本凝重的程峻不禁莞尔:“傻小七,你怎会是糖果?你是仙女,在他心里是,在我心里也是……我没说他是孩子,只是说他被保护得太好,直率得像个孩子……不知道什么叫面冷心热,不知道啥叫笑面虎……若真如此,将来吃亏的不仅仅是他自己,还有整个大隋……” “那你还由着他……如此胡闹!”她想说还由着太子对她如此不敬,但想想,好像也没那么严重,便也没敢说得太过。 程峻伸手轻刮了一下叶小七俊俏的鼻头,笑道:“他人胡闹是他人的事,只要小七心里明白,我程峻便也明明白白。” “真的?” “嗯。” “那,要不我去照顾照顾太子?他毕竟替我挨了一掌,我还这么对他,是不是不大合适?” “那不行!太子有阿依跟余庆照顾,足足够了……你去添什么乱?” “你刚才不是说,心里明白就成?” “那不一样……” “怎不一样了?” “反正,你还是躲着他点……”程峻说得有点赌气,竟真的委屈上了,那受伤的小表情,让叶小七看着忍不住“噗嗤”笑出声: “我的程大将军……您还是冷脸得了,这副大姑娘样,我看着心里别扭……要不我回头给您换件花衣裳穿穿?” 她是在嘲笑程峻的扭扭捏捏,程峻哪里听不出来?忍不住挠着后脑勺“嘿嘿”傻笑。 见程峻傻笑,叶小七手臂上的鸡皮疙瘩总算收了回去。 她习惯了程峻的耿直,他冷不丁扭捏,叶小七真想呼他后脑勺一巴掌,把他呼醒。 两人在夕阳下对视,一个“嘿嘿”傻笑,一个无语的拧人手臂,两个人开始打打闹闹,索性越过小道,往沙滩一路嬉闹着你追我赶的小跑。 微风、晚霞、沙滩,加上一对缠绵的璧人…… 此情此景…… 若能拥有,还要那破皇位做甚? 沙滩不远处的巨石上,赵永焱闷闷坐在树影里。 第158章 多嘴 第158章 多嘴 看着叶小七跟程峻越走越远,太子忿忿的往海里丢出去一块石子。 石子落水的声音瞬间被潮水声覆盖,溅不起半点浪花。 此刻的太子,眼里没有妒忌,只有羡慕。 他羡慕程峻的自由,羡慕他身上没有重担,能上能下。 刚才让暗卫把狸猫跟阿依引走,赵永焱又屏息凝神,猫着腰掉头回来,把程峻跟叶小七的对话听了一耳朵。 他不知道程峻为何对他如此,他俩算起来年纪不相上下,但程峻的做派,俨然把自己当成他小弟。言语间并没有他想象的责备,更多的是维护,哪怕在叶小七面前,也是极力维护他的颜面。 就因为他是太子么? 这个他熟。 多少人在他面前阿谀奉承、百般讨好,他心里明镜似的,他们讨好的无不都是他的太子身份。 转过脸,那些人私底下又是另一副面孔,狰狞、贪婪、无耻。 为着他们自己的目的,引诱他这个不经事得太子不知干了多少龌龊事。自己做下再过份的事,哪怕杀人放火,他们无不拍手叫好,夸他英勇夸他威风……让他无时无刻不在飘飘然,他们甚至投他所好,送来大量美人小倌,供他玩乐。 从来只有他选择别人,选择要还是不要,没有别人拒绝,更没有他拿不到的。 直到“仙女”出现,待他惊为天人,她却消失得无影无踪,让他日思夜想,神魂颠倒。 他一度以为自己这辈子可能再也见不到“仙女”了。 叶小七却出现了。 叶小七酷似“仙女”的容颜吸引了他全部视线,让他欲罢不能,越靠近、越偷窥,他越无法自拔。 她如此美丽,又如此聪慧;一身功夫偏又如此灵巧;她上阵能杀敌,落笔能生花;她爱憎分明,又杀伐决断;她笑,如芙蓉绽放;她冷,若傲雪寒霜;她动如脱兔静若处子…… 这样的叶小七,在他眼里已经不是那些美人玩物,她如此活生生,却又如天上月。 他身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太子,竟无法触摸到她哪怕一根青丝。 若她始终是天上月也就罢了,可她偏偏下了凡尘,只为了那叫程峻的男子。 太子怒了。 他发誓要把叶小七夺回来,哪怕一对一决斗,他也不会退缩。 可程峻不接招。 他非但不接招,还当着叶小七的面维护起他这个太子来。 一拳打在棉花上,输都不晓得什么输的,这算什么回事? 程峻明明这样呵护叶小七。 自己明明就差点把“我要把叶小七抢回去”几个字贴额头上。他瞎么?还是聋了? 有本事,你程峻死死护住叶小七,本太子还敬你三分。你把本太子也护进去了,话里话外如此“护短”,算什么回事?堂堂大隋太子,谁稀罕你这臭小子的护短? “咚……” 又一块石子丢出去。 丢海里听不着声响,他就丢到远处的沙滩、近处的草甸……横也丢竖也丢,恨不得把心里的不痛快一并丢的远远的。 奈何他丢不掉,他宁愿跟程峻打一架,可人家面对他的挑衅,甚至只是宠溺的笑笑。 没错,就是宠溺,就像老父亲面对自家顽劣孩儿的宽厚。 难不成,程峻这小子,男女通吃? 不是,他可是太子!程峻他凭什么…… 他是疯了吧? 太子突然浑身鸡皮疙瘩,他畏畏缩缩站起来,看了看已经开始黑黢黢的海面,又转头看看入夜后的岛屿,感觉哪哪都鬼影憧憧,仿佛有无数双手在向他召唤:来啊,美男子……快来…… “哗啦啦……” 不远处的密林里传来一阵声响,赵永焱头皮发麻,蹦起来老高:“谁!” 悉悉索索的声音由远及近。 “太子,是小的,卓子!” 暗卫卓子从暗处走出,在太子跟前“刷”的点亮火把。那些“鬼影”瞬间消失? “蠢货!能不能先点亮火把再寻来?”太子一屁股坐回去,没好气道。 “小的早就来了,怕打搅了太子,没敢贸然现身。”卓子喏喏解释,手里备着的大氅递出去一半,又犹豫着缩了缩手,生怕惹了太子怒火。 入夜的海边凉风阵阵,吹得人能打哆嗦。 太子睨了一眼卓子手里伸出来一半的大氅,心里的怒火按回头,站起来默默接过大氅,自顾自披在身后,裹紧了身子,复又坐回去。表情说不出的落寞。 向来桀骜不羁的太子,何曾如此感伤?连着对手下也没有往日的苛刻。 卓子举着火把,看太子突然有些陌生。 “说吧,今日可打探到什么消息?” “回太子,此岛的确有问题。”卓子严肃道。 赵永焱面向大海的侧脸没有任何表情:“说。” “是。小的带两个副手这几日暗地里把整个岛屿摸了一遍,觉着有些蹊跷…… 表面看起来,岛上住着一老头,伺候的仆人男女老幼都很平和,跟普通百姓人家并无区别。但实际是,这些人,个个身怀绝技。 小的自认身手在整个皇宫暗卫营数一数二,但要追查这些人,还是费了不少功夫。好几次险些被发现。 这还不是最紧要的,那老头子才是那关窍,他功夫更是无法估量。好在他如今闭关,小的方能摸进他屋内看个究竟。他屋内竟有先皇的墨宝,还有……还有……” “还有什么?”见卓子吞吞吐吐,太子不耐烦的打断他。 “还有当今圣上那枚宝刀。” “你说什么?”太子怒道:“父皇的宝刀,本太子求都求不来,怎会出现在此地?你莫不是看花了眼?” 卓子笃定道:“小的打小跟在太子身边,可有看花眼的时候?” 太子皱眉:“是没有,可这不可能!那宝刀父皇经常带在身边,本太子出宫前还见父皇拿在手上把玩,绝不可能出现在南疆,还是这么偏远的巫竺岛。” 卓子欲言又止。 “有话便说!本太子又不会吃了你,吞吐什么?!” “是。小的觉着,那宝刀,估摸着是一雌一雄……” “你怀疑,那老头跟父皇之间,有关联?关系还非同一般?” “小的不敢胡猜。” 太子的脸颊在摇晃的火光里明明暗暗,不知道在想什么。 卓子也不敢出声。 良久,太子才又开口:“可有法子把宝刀弄出来?” 卓子赶忙应道:“太子,咱们在人家岛上,这老头又神秘莫测,这么做恐怕会打草惊蛇,威胁到您的安危……小的不敢……” 卓子说出这话时,抱着被狠狠责骂的决心,但太子平平静静一句话,让他不敢置信。 “也罢,趁老头还闭关,明日夜里,再莫进去看个清楚,你打掩护,我自己进去。” 太子几时变得这么好说话了?果然南疆的太阳是打西边出的么? 卓子又开始磕磕巴巴:“太子……这……老头随时会出关,您去,恐怕有危险……” 赵永焱也不回应,径直站起来,拍了拍大氅边缘的落叶碎屑,越过卓子,往回走。 看这情形,太子已经决定了,谁也别想再拦他,就像当初他决定来南疆一样,他想做的事,谁也拦不住。 卓子赶紧高高举着火把跟上去,心里却是七上八下。 那老头隐身遁形的功夫,卓子有幸目睹了一回,他当时看得是目瞪口呆。 明日,太子亲自去?这事也太悬了。 卓子恨不能抽自己耳刮子,多嘴提那宝刀做甚? 第159章 木柜 第159章 木柜 翌日午后。 郭顺腻腻歪歪的斜卧在一块突起的巨石上,有下没一下的扯断一根稻草,再扯断一根…… 远处,是无边无际的海,看得他好一阵惆怅。 想回京都。 “什么了?这么忧伤,我可记得那伤口不在你心口位置啊?这就伤心上了?” 叶小七大大咧咧在郭顺旁边坐下,顺手扯了一根稻草叼在嘴角。 “没什么。”郭顺往一旁挪了挪,给叶小七腾出好靠背的位置:“我突然想祖母,想回京都,回师父那。也不知道师父如今如何了?我不在他身边,怕没人好好照顾他。师父在相府只会迁就旁人,不会照顾自己。小的在的时候,经常提醒他用膳睡觉,小的不在,他恐怕都没能按时吃上饭,好些事,他夜里都要自己出去办……” 叶小七定定看了郭顺好一会,才说道:“郭顺,谢谢你!” 郭顺诧异:“谢我做甚?” 叶小七默默低着头,惭愧道:“谢谢你照顾我大哥这么多年。我自己的亲大哥,我都没能这么照顾他。之前没认,有理由,现在认回来了,还是丢下他到处跑,说起来,我这个妹妹都不如你一个外人。” “主子,我可不是外人,我是师父的徒儿,唯一的徒儿,怎能是外人?”郭顺急得坐直了身子。 叶小七笑道:“我没说你外人,我只是说我是亲妹妹,都不如你……” 郭顺坐回去,双手交叠放在脑后,靠石头坐着,视线又投向大海:“主子,咱们何时回去?” “你真想家了?”叶小七揶揄道:“阿依照顾你这么久,你竟没有半点家的感觉?郭顺,再没有阿依这么好的女孩儿了……她还这么好看……” 不提阿依还好,一提她,郭顺就烦躁:“主子,您别拿这没谱的事开玩笑。阿依照顾小的,是任务。怎能想到那地方去?她心里早就装着……别人……小的怎敢肖想?” “装着别人?”叶小七顿时来了兴致,呼的坐直了身子,眼睛亮晶晶盯着郭顺:“谁啊?谁有这么大的福气?” 郭顺叹了口气,脑袋转过一旁,没看叶小七,嘴里嘟囔:“他当然有福气!他就该得天下最好的女子……算了,那是人家阿依的事,她这么好,喜欢的男子自然也是天底下最好的……” 郭顺说得没头没脑,叶小七撇嘴道:“你不说也罢,我自己问她去!咱们郭顺这么好,她看不上,到底哪家儿郎入了她的眼?等问清楚来,我把那不要脸的货打残腿,看她还要不要个废人?” 郭顺本想说你别去,听叶小七后面那段话,他顿时就乐了:“呵!有本事你打去!”想了想,他又补上一句:“那不行,您可不能打他,您要手痒,打我得了。” 叶小七奇道:“这就奇了,你莫不是个傻子?难怪阿依瞧不上眼,哪有替对手说话的?” “他才不是对手,他是师父。”郭顺脱口而出。 “阿依喜欢我大哥?她什么会喜欢大哥?”叶小七瞪大眼睛。 “她怎就不能喜欢了?师父值得所有女子喜欢……”郭顺开始护短。 叶小七抓了抓后脑勺,嘀咕道:“那倒也是……算了,不扯这个。我说你,为何这几日总躲到这地方来?害我好找,以为你想不开了呢。” 郭顺两眼一瞪:“谁说我躲了?不是您安排我到这里蹲来了么?” “我安排?我啥时候安排?我怎不知道?”叶小七皱眉。 郭顺奇奇怪怪的看着她:“不是您让那丫鬟回来传话的?” “哪个丫鬟?” “我哪知道哪个丫鬟?一个个都长得差不多,打扮得还一样一样的,分不清。” “糟了,”叶小七腾的站起来:“有人故意引你来这里,他到底想干什么?这地方有什么玄机么?” 郭顺也跟着站起身,警惕的望向四周:“真不是您安排的?这就奇了,我在这破地方生生守了两日,合着被人耍了?他娘的,谁这么缺德?不知道老子大病初愈啊?早晚弄死他……” 郭顺忿忿叨叨,叶小七已经踮脚爬上巨石最高处,四处张望。 “郭顺,上来看看!”叶小七貌似发现了异样。 郭顺一跃而上:“哪?” “你看看,下面,右边,那屋角,是不是我师父的卧室?”叶小七指着东南方向。 郭顺顺着她的手指望去,一角银白色的屋檐在树丛中隐约可见。屋檐下方,是一扇半开的窗,从窗口可以看见屋内一角,远处望去,那角落像是竖放着一个木柜,柜门朝着叶小七他们站立的方向。 “是有一个屋子,但我也不知道那是不是程爷爷的,我又没去过。”郭顺嘀嘀咕咕,觉得看见一个屋角不是什么稀奇的事,玉虚宫这样的屋子多了去了。 他刚想低头跳回巨石下方,被叶小七一把扯住:“别急着走。我记得那就是师父的卧室。若那丫鬟真是师父派来的,定是师父闭关前察觉了什么。若不是师父安排,更是蹊跷,咱们不妨继续守着,看有没有什么事。” 郭顺看了看已经擦黑的天色:“咱们,守夜?” 叶小七点头蹲下,寻了个舒服的位置窝着,视线正好对着那敞开的窗户。 郭顺“哦”了一声,也跟着蹲下去,他没那么讲究,一屁股坐在地上,学着叶小七的样子,盯着那窗发呆。 叶小七斜了他一眼,笑道:“你若想回去看看阿依,我自己守着就成。” 郭顺脸上刷的就红了:“主子,您净浑说。我早说了,阿依心里有师父……我回去看她做甚?” 叶小七调侃道:“我知道,不过那也是你自己猜的,真假不一定。但你喜欢阿依,却是真的,否则,怎会胡猜她的心思?” 被叶小七说中心事,郭顺气急败坏:“主子,您怎没个正经?……罢了,您自己还一身官司,管我做甚?” “我怎就一身官司了?”叶小七不解。 郭顺撇嘴:“哼!当我不知道?程将军心里装着您,太子心里也装着您,余庆他也……算了,提余庆做什么?反正,光太子那,都够您应付的了。” 叶小七将嘴角的草叶子一把扯掉,嫌弃的丢出去老远:“少跟我提那东西!晦气!” “太子?” “都说不要提他……” “不是,主子,是太子,太子来了。” “你什么意思?” “您看,那可不就是?” 郭顺手指树丛处的屋角,叶小七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太子正站在屋内木柜前,看着那木柜,不知道在犹豫什么。 “太子去师父屋里做什么?”叶小七诧异道。 第160章 国本? 第160章 国本? 此刻已经入夜。 赵永焱提着一盏灯笼,站在木柜前,柜门没锁,他还在纠结要不要去打开。 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若父皇跟这小岛有任何关联,那也是父皇的事,为何他要蹚这浑水? 但,冥冥之中,又为何引得他来此处?他只是追着叶小七的足迹,他分明只是为着叶小七而来。 为何叶小七的落脚点,偏偏有可能跟父皇有关?这么一来,叶小七又是谁? 有那么一瞬间,太子突然想抬脚离开,但他还是停了下来,将灯笼随手挂在旁边的木架上。 “吱呀”一声。 柜门被赵永焱拉开,露出里面整齐摆放着的几个锦盒。 锦盒也是不上锁的。 赵永焱取出最上层的盒子,放在窗前的案桌上,随手打开。 可不就是那宝刀? 锋利的玄铁刀面,镶嵌着绛红珠宝的刀柄,刀鞘是银白的波浪形螺纹。 外形跟父皇那柄完全无二,所不同的是,父皇那柄宝刀的刀背是一排细细的凸起,像锯齿。而眼前这枚宝刀的刀背,是凹形排列。 果然卓子的猜测不无道理,这么一看,不就是一雌一雄? 父皇那柄,是雄的,眼前这柄,可不就是雌的? 赵永焱看不出玄机,锦盒里也没有其他可以说明这柄宝刀来历的物件。 他只能把宝刀放回去,轻轻关上锦盒。 视线再次回到木柜里。 这次,赵永焱没有取出下一个锦盒,他直接在柜内打开,取出里头的一筒卷轴。 随着卷轴在手上徐徐展开,赵永焱手上一抖,卷轴“啪”的跌落在地上。 他定定立在原处,整个人不知所措。 很快,赵永焱快速蹲下去,手忙脚乱的将那卷轴捡起来。 他太过惊慌,一时拿不稳,只能将卷轴一股脑摆在桌上,仿佛那卷轴有千斤重。 卷轴放下去,他也不看,两手捉着桌沿,费力的支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 胸口剧烈起伏,良久,他复又拿起那卷轴,反反复复的看,似乎还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突然,他一把抓起那卷轴,想把它撕碎,但终究还是放下了,没敢真撕。 从叶小七跟郭顺的角度看去,太子低垂着脑袋,手握卷轴,坐在窗前,整个人看起来失魂落魄。 叶小七猜不出太子手里的卷轴到底是什么东西。 “主子……”郭顺欲言又止,他其实更想知道那是个什么玩意,能让太子如此失态,必定是个紧要的物件。 “嘘……”叶小七手指放在唇上,示意郭顺闭嘴。 郭顺只好打消靠近那屋子看个究竟的念头。 夜越发黑沉,海风吹响树梢,发出沙沙的细响,声音柔和得越发显得夜的宁静。 一只小鸟不知被什么惊到,从窗外的树影里扑腾出来,在树梢上方盘旋两个来回,又回到树影里,慢慢没了声息。 太子被扑腾声惊醒,他呆呆的看向窗外,轻叹了一口气,低头再看那卷轴,细细的卷回头,收好,收入怀中。 站起身正打算离开,眼角瞥见那装着宝刀的锦盒。 他犹豫半晌,还是将锦盒放回原位,木柜门关上。接着,如下木架上的灯笼,慢慢走出屋门。 “太子,让小的来吧” 守在门外的卓子接过太子手中的灯笼。 太子蓦的看向卓子,眼神锐利:“卓子,皇爷爷的墨宝,你真没打开来看?” 卓子正色道:“小的只看得那卷轴封面的落款,知道是先皇的墨宝,绝不敢打开来看,这是规矩。不管是皇上还是先皇的墨宝,小的不能轻易浏览,太子您往日不是这么交代的么?” 太子心口略松:“没看就好,皇爷爷的东西,不是谁都能看的。今日这卷轴,只当没见过,你可明白?” “是。” 卓子就差没举手指天发誓。 太子已经沿着来路快步往回走,卓子赶忙举着灯笼跟上。 一路,太子沉默不语、面色凝重。卓子也不敢多问,只默默把灯笼贴着太子身前的地面,引他往自己屋内去。 看着太子随着那盏昏黄的灯笼消失在走廊拐弯处,叶小七跟郭顺站起来。 “主子,咱们要不要下去看看?”郭顺问道。 叶小七视线还是停留在那屋子窗口处:“不急。” 郭顺疑惑:“您不想下去看个究竟?” 叶小七摇摇头:“要看,但现在不是时候。” “那……”郭顺还想问,被叶小七猛的一扯。 两人迅速蹲下。 只见一抹昏黄的亮光出现在刚才太子离开的走廊上。 亮光越来越近,又是一盏被人提着走的灯笼。 “钟伯?”叶小七不禁脱口而出。 郭顺问道:“钟伯是谁?” “玉虚宫的老管家,是岛上的老人了,一辈子就守着师父。只是,他这会来师父屋里做甚?师父不是在大殿内闭关了么?他不是应该去大殿门外守着师父么?”叶小七轻声嘀咕着。 “是了,”郭顺好像想起什么,急急说道:“那丫鬟莫不是这老管家派来的?” 叶小七应道:“若是钟伯,那就是师父的意思。钟伯绝对忠诚,不可能做违背师父心意的事。这就奇了,师父到底想干什么?他是想借这卷轴,告诉太子什么事么?那卷轴又是个什么玩意儿?……” 两人正胡猜,那钟伯已经推开门,进得屋内,径直来到窗口处的木柜旁,把灯笼挂上木架,打开柜门,取出最上层的锦盒,打开,快速看就一眼,再取出第二层的锦盒,再打开…… 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点犹豫。 叶小七知道,他一进门就来检查物件是否还在。 看到卷轴已经不见,钟伯并未显出惊慌的神色,仿佛一切皆在意料之中。 把锦盒盖回头,上锁,放回柜里,关上柜门,再上锁,取下灯笼离开。 出门后,继续在门外落锁。 钟伯提着灯笼,沿着走廊往回走。 直到恢复沉寂,郭顺才又开口:“主子,下去么?” 叶小七摇头:“不用了。你有没有发觉,太子来的时候,所有锁扣,都是开着的。太子一离开,钟伯就来检查后落锁。师父早就料到太子跟咱们会来……咱们也回吧,等师父出关那一日,自有分晓。” “老人家几时出关?”郭顺是个急性子,他已经等不及了。 叶小七想了想:“大约还要三五日……不对,太子怎可能等到师父出关?你可看到他刚才的样子?能让太子如此惊慌,你觉得是什么?” 郭顺失笑:“主子,您就别为难小的了,小的要能猜到太子心事,岂不成仙……啊?您是说,涉及国本?不会吧?……” 郭顺惊得张大了嘴,久久合不上。 “这事等不得,太子必定会惊扰师父闭关,咱们快回去,回大殿……”叶小七话未说完,人已经跳下巨石,迅速往玉虚宫大门方向去。 郭顺赶紧快步跟上。 第161章 威胁? 第161章 威胁? 半夜的玉虚宫大殿格外清静,南婴道人闭目塞听,双手放松,手掌向上,置于膝盖,盘腿静坐于蒲团。 他对面,是一尊慈眉善目的大佛。 佛道相通,一人一佛;一得道一悲悯;一肉身,一泥塑……犹如天地对视,承载与包容之间,了然于无情。 大殿耳房。 钟伯警惕的竖着耳朵,聆听外周动静。 钟伯的功夫,跟南婴道人一样神秘莫测,再细碎的声息都逃不过他的顺风耳。 今夜的大殿,并没有表面看起来的这么清静。 窗外,有悉悉索索的灌木树叶被摆动的声响;屋顶,有刻意凝神的人息;还有院外的大树上,树影里的影影憧憧…… 程峻卧在屋顶,他跟钟伯一样,关注点并不在大殿内,而是大殿外的各处阴暗角落。 母亲说的没错,外祖父的这次闭关,注定不太平。 他是因着母亲叮嘱,才来替外祖父守的门。他知道钟伯,钟伯也知道他的存在,两人互不干扰,又心照不宣。 程峻不知道的是,这次闭关的不太平,是外祖父故意的。 窗口无声被推开,两个黑影悄么声落入大殿内。 无月的夜,格外漆黑,但对于长期练武的人来说,这都不是问题。 两个黑衣人摸黑往大殿深处摸去。 “刷……” 随着划开火折子的声音,大殿外侧瞬间亮堂,两个黑衣人就这么傻愣愣的暴露在烛火的亮光里,面面相觑。 “太子,您走错地方了,请随我来。”钟伯举着灯笼,面色平静的对赵永焱说道。 “本……我寻的是南婴道人……” 太子拨开护在自己身前的卓子,想对钟伯解释什么,但钟伯明显并不在意他的解释,还是坚持把他往耳房请。 “家主闭关,不宜打搅。太子想知道什么,老奴也可以为您答疑解惑。这边请!” 钟伯言语不容置疑,话说完,已经提着灯笼往耳房走去。 赵永焱有些纠结的看了看大殿深处,但那里黑咕隆咚,他什么也没看见。 尽管心有疑虑,但还是跟在钟伯身后进了耳房。 钟伯将灯笼挂在架上,随手又点亮了桌上的蜡烛。 “卓子,你去外头守着,莫让其他人靠近。”太子吩咐道。 卓子应了声是,转身出门,随手把门掩上,他心里嘀咕:早知道可以大大方方从门入内,何必绕到后窗?身上还被荆棘刮了好些口子。 但他也只是心里想想,哪敢说出来? 耳房内,眼见卓子已经离开,太子转脸看向钟伯。 “钟管家,看样子,你知道本太子会来?”赵永焱问道。 钟伯面色平静:“是家主知道您会来,让老奴在此处候着。” 太子审视的眼神打量了钟伯好一会,见钟伯始终不亢不卑,他接着问道:“这么说,你也知道你家主木柜里的东西?” 钟伯颔首道:“知道。那些物件,向来都是老奴整理。老奴旁的事没有,唯独这些珍贵物件,都经老奴的手。老奴自幼伺候家主,家主对老奴,从不设防。” “好一个不设防,难不成,那卷轴里的内容,钟伯也清楚?” 太子的语气像是逼问,但钟伯不为所动,依然低眉顺目却又静中带刚。 “当初,先皇书写这份卷轴时,就是老奴给磨的墨,老奴自然是知道的。” “哦?那你可知,这里头的内容可是能掉脑袋的?”太子眼神渐冷。 “知道。”钟伯平静得仿佛掉脑袋是个很平常的事。 “那为何还要留着?既然已成定局,这卷轴留在身边只会引来杀身之祸,你……或者你那个家主,就不怕引来祸端么?” 太子这话已经接近威胁。 钟伯沉声应道:“家主说了,卷轴只是一种形式,留不留都不影响里头的内容。当初已经承诺下来,不管没有没凭证,该管的事,家主还是会遵守诺言。” 太子眼神越发凌厉:“你可知,就凭这句话,本太子可以杀你十次。” 钟伯双手交握于小腹,眼帘低垂,整个人泰然自若:“杀与不杀,是太子您的事,老奴强求不得。” 赵永焱拳拳打在棉花上,他心里窝火,却又无可奈何。 杀了眼前的钟伯,只会让他心里更不安。何况,他也没把握能打得过钟伯。 他定定盯着钟伯看了好一会,才接着往下说道:“钟管家,你见过皇爷爷,当真他当时属意珩皇叔继承大统?还嘱托南婴道人到时加以鞭策?” “先皇的想法,都写在那卷轴上了,老奴不敢胡猜。”钟伯言语淡淡,仿佛两人只是在说些寻常百姓家的家长里短。 “既如此,为何又故意让本太子寻得?你们这不是自己找死么?如今在位的是本太子的父皇……” 昨夜出入南婴道人的卧室如此顺利,所有锁扣都尽数打开,一看就是方便他这个太子找到那些物件。 太子不傻,他打开那扇门瞬间,就知道对方是故意的。 钟伯应道:“可老奴现下不是好好的么?卷轴也没有被毁掉,足见太子心里是个明白人。” 赵永焱声音开始有怒意:“本太子明白什么?什么都不明白!……你们费尽心机,就为了让本太子看到这卷轴,到底想干什么?” “太子息怒,家主只是想让您晓得,珩王当初若想上那位置,他不但名正言顺,还有实力。但他最后还是放弃了。就是不想到最后安氏一族的惨状会在京都上演,到时,死的可就不是一两万,而是数十万,包括整个皇室兄弟手足,包括无辜的百姓……” 钟伯平淡的语气让赵永焱气急败坏:“哼!就凭你们这些江湖术士,就想襄助珩王,左右朝纲?你们是不是太自不量力了?” 钟伯眉眼低垂,声音徐徐:“太子不用知道咱们是不是自不量力,您只须把话带回去给您的父皇。也许,他比您还要了解老奴的家主,南婴道人。” 赵永焱突然想起那柄宝刀,他心里顿时不妙:“父皇?他……那宝刀,又是怎个回事?” “宝刀老奴已经取来了,您可以一并带回去,交给皇上,再带句话:请皇上三思而后行。卷轴和宝刀,都是提醒!” 钟伯从怀里掏出宝刀,放在桌上。 赵永焱看也不看那宝刀,只冷笑到:“我看,不是提醒,是威胁吧?” 钟伯:“您不必这么想。相信皇上看了,也会明白家主……跟宝刀主人的用心良苦。” “宝刀主人另有其人?难道不是你们家主?”太子错愕。 “当然不是老奴的家主。太子若想知道,问皇上便知。” 钟伯的含糊其辞让太子不耐烦:“别故弄玄虚,识相的,把话说明白,……你以为本太子不敢杀了你?” 钟伯微微摇头:“老奴劝太子莫要冲动,别说您在岛上施展不开,就算真的动刀伤了岛上人性命,您看看您的父皇能不能原谅您,到时说不清,只怕太子在皇上面前处境会艰难。” 赵永焱听得胸口发闷,但他知道那句施展不开是什么意思,在巫竺岛,他还真弹动不了。 别说其他人,单眼前的钟伯,他就过不去。 太子是气得牙痒痒,却又无可奈何,语气竟带了几分赌气:“哼!本太子迟早要清算这笔账!” 他心有不甘的看了看那大殿方向,但还是忍住没进去打搅南婴道人。 他知道,就算他硬闯,也未必闯得进去。 心头悻悻的,他不再看钟伯,抬腿就想离开。 “是了,还有一事,太子也该知晓,那孙相,是个不安分的,太子若不希望大隋动荡,百姓不安。孙相那头,该留个心眼,以除后患。” 钟伯小声提醒着,再次将宝刀双手递给太子。 他们远在南疆的一处偏远小岛,连朝堂上的事都了解得这么清楚? 太子再次拿眼审视了那钟伯一番,见钟伯依然两手垂立,不惊不喜,胸有成竹,不像是乱说的。 他心里不免生出些沉重来,离开耳房的脚步变得凝重许多。 钟伯还是将宝刀给了门外守着的的卓子。卓子看太子不反对,便也帮着太子收了。 太子前脚离开不久。 钟伯假意咳嗽两声:“都出来吧。” 第162章 老奴不敢 第162章 老奴不敢 程峻从房梁上翻身下来。 “钟伯,这是什么意思?什么卷轴?什么宝刀?我看那太子不情不愿的,但又憋屈得很。外祖父到底什么他了?” 程峻一出现就三连问,钟伯慈爱的笑了笑:“少主莫急,老奴等人到齐了再说话。” 程峻疑惑的看了看四周,没见有其他人,他正想问等谁,叶小七的声音就传了进来:“钟伯,您跟太子可真能说,蹲得我脚都麻了,那树桠子上不好蹲人,您不知道啊?” 钟伯呵呵笑着直摇头:“你呀,还是跟小时候一般顽皮,专爬高钻洞,叫钟伯好找。” 程峻面露惊喜,快步走到叶小七跟前,拉住她的手左看右看:“这么黑,你爬树做什么?随便找个角落猫着,钟伯还能赶你不成?……可有伤到哪了?” 叶小七嘻嘻笑着在他面前转了一圈,在自己手臂后背胡乱指点:“这、这、还有这,都伤了,到处都是,你看吧,疼着呢。都怪你,早早就窝那屋顶,窗外又是太子。我不去树上,能去哪?” 她转圈,程峻就笑,眼里全是她:“别转了,一会头晕还得我背回去……” 钟伯乐呵呵的看着两个后辈恩爱,他到桌前坐下,抬手指了指其他的位置:“少主,兮儿姑娘,先坐下吧。钟伯知道你们存着一百个问题要问……” 程峻已经拉着叶小七一块坐下,两人隔着椅子,手自然就松开了。 程峻还不舍得,明明白日刚分开,没几刻钟,又开始想叶小七。他都不知道自己那脑瓜子为何如今只装着叶小七,甚至面对面守着她仍嫌不足。 程峻双眼还在叶小七脸上,叶小七朝钟伯方向努了努嘴:“钟伯在呢。” 钟伯呵呵笑:“无妨,老奴只当眼瞎了,什么都看不着,呵呵……” 自家主子南婴道人居然有外孙,未来的外孙媳妇还是自个最疼爱的徒儿。看着主子不知比往常乐呵多少,他这个老忠仆心里可高兴坏了。 如今小少主就在眼前,高大英俊,还是个大将军,钟伯看着比看自己亲孙子还欢喜。 “钟伯,说说看,那卷轴……” 叶小七已经等不及。 钟伯沉吟片刻,像是整理思绪,接着开口缓缓道来:“唉!已经很多年前的事了。当初先皇南巡,是珩王陪同。珩王是个宽厚的,很得先皇的心意,先皇也有意将皇位传给珩王。 但知子莫若父,他知道弘王,也就是如今的皇上心里有想法,为人又较为圆滑。他担心自己一旦身子有恙,弘王极有可能会对珩王发难。因而,借着上山同家主论道,写了一份卷轴,让家主到时辅佐珩王……卷轴里拜托家主,不管日后谁登基,家主作为大隋的江湖盟主,要从旁鞭策当朝皇上,让皇上不要太过偏颇,免得将大隋拖入深渊。 当时,弘王见家主功夫了得,跃跃欲试,先皇趁机让他跟家主拜师学武,也算是让弘王有个约束的意思。 但世事难料,后来的发展,完全出乎先皇的意料。安氏一族覆灭,珩王一蹶不振,先皇过世,弘王登基,事情发展太快,连着家主也始料未及。 这份卷轴,就这样被束之高阁。家主本以为不必让它面世。但后来事态的发展,让家主明白,有些事,有些人,已经失控,若不加以约束,只怕整个大隋即将风雨飘摇。家主不得不设计让太子拿到卷轴,也算是借机敲打敲打皇上的意思。” 钟伯一口气把卷轴里的意思交代清楚,叶小七却是听得云里雾里:“钟伯,先皇的意思,不管珩王还是弘王,谁登基,我师父就辅佐鞭策谁,是这意思么?如若不听劝,这卷轴,就是先皇遗召,是这意思么?” 钟伯点头:“没错。” 叶小七跟程峻对望一眼,接着说道:“若先皇后来真的拟了一份传位遗诏给珩王呢?是不是意味着。师父要辅佐珩王,当大隋明君?” 钟伯疑惑的看着叶小七,但还是若有所思的点点头:“是这意思。” 见叶小七脸色凝重,钟伯不禁惊讶:“你是说,先皇手里真有传位遗诏?还是传的珩王?” 叶小七点头说是。 钟伯腾的站起来,呆了半响,复又坐回去,嘴里喃喃自语:“怪不得,接连发生这许多大事,恐怕当时弘王已经有所察觉,就开始策划,接连发生的事情。皆是朝着有利于弘王的方向发展。这就奇了,先皇既然拟了遗诏,为何又隐而不发?让弘王得了先机?” “若我说,先皇根本就没有机会拿出来呢?比如说,软禁……”叶小七说道。 钟伯不可思议的盯着叶小七:“软禁?你是说,当时有可能弘王已经软禁了先皇,才有后来的事?” 叶小七纠结了一会,还是说出口:“极有可能,比这个还严重。我们怀疑,先皇根本就不是病逝……” “不是病逝?这……弘王,他真敢?……”钟伯眉头紧皱:“兮儿姑娘,你们可有真凭实据?这话可不能乱说,一旦抖出去,大隋就乱了……” 叶小七笃定的点头:“有!” 钟伯看着叶小七坚定的眼神,他由开始的怀疑到不安: “坏了,这事不能让家主知道,否则,依家主的脾气,他会冲进皇宫,把弘王,把当今皇上拖出来暴揍一顿。先皇跟家主,那可是至交知己啊……知道自己多年老友居然死在亲儿子手上,那亲儿子还是自己徒弟,家主必定要气疯……” 叶小七突然沉默,她当然知道这事不该惊动师父,但她更想复仇。 程峻越过椅子,握住她的手:“小七,不急,还有我呢。” 叶小七冲程峻苦笑,真到那一步,程峻真能豁出去么?恐怕连他自己都摇摆不定吧? 她轻轻从程峻手掌里抽出自己的手,两手掐着指甲,低头不语。 程峻一看叶小七不开心,心里跟着难受,心疼的看着她,欲言又止。 “还敢瞒着老夫?你是越发有主意了。索性这巫竺岛也一并给了你做主?” 南婴道人浑厚的嗓音从大殿方向传出来,把所有人唬了一跳。 钟伯慌忙站起来,朝着那暗处“噗通”跪下去:“老奴不敢!” 第163章 什么鬼东西 第163章 什么鬼东西 南婴道人从暗处缓缓走出,没看跪在地上的钟伯,径直越过他,走到叶小七身前。 叶小七跟程峻赶紧起来让座。 “师父,您莫怪钟伯,他也是为您着想……” 叶小七一边扶着老人坐下,一边为钟伯说话。 “你不必为他说话,”南婴道人冷道:“他那点小心思,我还不知道?怕是担心老夫出山,再也回不来,他守不住这巫竺岛罢了。” 钟伯也不辩解,只叩头认错:“老奴知错,家主责罚。”他知道家主只是寻个由头发火,恼他这个忠仆居然想隐瞒事实。 叶小七撇嘴应道:“担心师父回不来?我看钟伯是担心有些人被师父教训得太过,最终收不了场。” “莫拿话诓你师父,你也不是个好东西,回来这么久,也没跟师父说一句实话。” 南婴道人瞪了叶小七一眼,转头看向钟伯:“起来吧,自己到外头守着,莫让赵永焱那小子听了墙角。” 钟伯连声应着,利索起身,躬身退了出去。 叶小七见钟伯起身,心里松了一口气,嘴上却赌气的同师父撒泼: “师父,您才有小心思呢,都是您的徒儿,您只一味偏心宫里头那位,连着宝刀也只给了他,另一把也是等得他儿子来了,才又给了他儿子。我在您身边这么久,也没见您提过一嘴,合着防着我呢?如今还编排起我来了?还不都是跟您学的?” “哼!老夫有个啥宝贝何时能躲得过你的眼?那宝刀又不是老夫的物件,如今只是物归原主。你盯着那玩意儿做甚?” 南婴道人说这话时,眼睛却是看向程峻,程峻一听,便明白了其中关窍。 他刚才在房梁上见着钟伯取出那宝刀,很眼熟,这会才想起来,皇上身上也备着这么一把。 如今老人说物归原主,他立马反应过来,那宝刀估计是一雌一雄,如今岛上这柄,就是其中一把。 老人让太子带回宫,只怕是想借宝刀警告皇上,莫要对珩王还有安氏后人动手,否则,他会亲自出山。 程峻并未往自己跟母亲身上想,其实,那宝刀是当年皇上赠与母亲的私定终身之物。 后来皇上毁约回宫,母亲负气出走,宝刀没带走,留在了巫竺岛。 老人的意图,其实是程峻。 他早就看出程峻的能力。 程峻功夫跟抱负都不同凡俗,若他动了念头,不管是当今皇上,还是太子,都不是他的对手。 皇上若敢再生事,恐怕老人会也直接辅佐程峻上位,夺了那宝座。 至于珩王,当年他心慈手软,才让弘王趁机而入,这样温和柔善的君子,绝不是执掌大隋江山的最好人选。 横竖程峻也是先皇的孙儿,不算违背他的旨意。 这层,程峻不知,叶小七自然也不会知道。 “既是别人的东西,咱们不稀罕。小七,改日我再寻上好的材质,专给你打造一柄更好的。” 程峻趁机拉住叶小七的手,对她承诺道。 叶小七笑笑:“我只是开个玩笑,谁还真跟师父置气了?” “说说看,那先皇遗诏又是个什么回事?”南婴道人把话题转回头。 叶小七还未开口,程峻就抢先说道:“那遗诏如今在穆先生那,是孙儿亲自到江淮取了回来。里头还有当年弘王跟翟震的来往信件,他们联合制造珩王安府来往的假信件,诬陷珩王安府谋反,才有了后来的淮扬惨案。” 程峻说话的时候,手上紧紧握着叶小七的手,生怕自己说出来,她会受不住,像在京都那样再次晕厥。 但叶小七表现得很平静,她尽可能让自己不要在师父跟前失去理智,若是那样,或许师父就不再答应她出岛,而是他自己亲自出去替徒儿讨公道。 但程峻一提到“惨案”两个字,叶小七表面再镇定,她的手还是忍不住抖了一下。当年的画面再次出现在脑海里,叶小七咬着牙根,不做声,但苍白的脸色还是出卖了她。 程峻揽过她的肩膀,让她靠在自己身上,柔声说道:“小七,莫怕,有我在。” 叶小七闭着双眼轻轻摇头:“我无事……”嘴里说着无事,但她冰冷的手把程峻手掌攥得生疼。 程峻也不吱声,只让她紧握着。也许,只有这样她才有些安全感。 最无助的时候,至少身边还有人。如今,她身边,不但有师父,还有疼她如命的程峻。 南婴道人轻轻叹一声。 他早就怀疑当年的事,只是苦于没有证据,但如今证据在手,他心里更恨自己为何没早察觉,竟让惨案发生在眼皮底下。 心头的愧疚让南婴道人沉默良久。 钟伯敲门,送进来一壶茶,再帮三人斟好温茶,才又躬身退了出去。 程峻扶着叶小七喝了一杯,让她平静下来,才接着往下说道: “怀疑先皇病逝一事,是小七从翟震旧部手下拿回了他们当年的计划书,早就拟好的计划书里,弘王登基日竟跟先皇病逝时日一致。要知道,他们暗地里拟计划书之时,先皇还是好好的,他们怎能预知先皇的病逝?” “畜生!”南婴道人双手握拳,眼里喷着怒火,气得银白色的胡须微微的抖。 程峻半搂着叶小七,腾出一只手,把南婴道人那杯茶往他近旁推过去:“阿公,您喝口茶,这事不能急。该讨的公道,咱们慢慢给小七拿回来!” 程峻一声阿公,让心口烧灼的南婴道人突的一软,他若有所思的看了程峻一眼,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阿公那担忧的眼神程峻自然看得懂。 他程峻是宫里那位的亲生儿子,叶小七又是他最紧要的人,这讨公道,远比他想象的要复杂的多。 程峻避开眼神,尽量不要让阿公看出自己心里的纠结。 “这畜生,为着权位,竟敢弑父,老夫定要亲自提他到先皇陵墓前审讯……看他有何颜面面对他赵家列祖列宗?” 南婴道人一拳捶在案桌上,嘴里低声喝道:“这事你们不用管了,老夫自有办法。你就在岛上好好照顾兮儿。莫说兮儿要讨公道,老夫也得替我那至交好友讨个公道……他一生筹谋,为大隋江山百姓呕心沥血,没想最后竟是死在自己亲儿子手上……作孽啊!” 程峻跟叶小七不约而同的张了张嘴,刚要说什么,却被门外的声音打断。 “父亲,这事,得算上我程婵一份。” 房门“吱呀”打开,程夫人从门外踏进来,面容凝重。 钟伯抱歉的冲南婴道人扯了扯嘴角,想用笑脸掩盖自己的“无能”,却是挤出一脸苦笑,嗫嚅道:“家主,大小姐她……老奴拦不住……” “哼!拦她做甚?老夫早就知道她听墙角,就得让她听着,看看自己当年信的人是个什么鬼东西!” 南婴道人憋着一股怒火,正没处发泄,见自家女儿进来,便将怒火一股脑倾泻到她身上,说话的语气更是毫不客气。 “父亲,您莫再说了!女儿知道错了,女儿这次是要替安府同那人对峙。您且留着精力帮扶安府重振当年辉煌才是。” 南婴道人定定看着女儿,转脸又看向叶小七,但此刻的叶小七小脸苍白,把女孩儿的柔弱尽显于众人面前。 面前的三人都是真疼她的,叶小七不再逞强。 程夫人看出老父亲的忧虑,他不舍得让叶小七一个女孩儿去支撑那份泰山一般厚重的担当。 程夫人在老人跟前轻一福身,郑重的行了个礼,正色道:“父亲,您可知,那些先皇遗诏,如今在谁手上?” 老人疑惑的看着女儿,又不解的看向程峻:“峻儿刚才不是说给那谁……给穆先生保管?穆先生不是峻儿府里的军师?你在将军府,竟不知这事么?” 程夫人没正面回应,接着说道:“父亲,那穆先生,是阳儿。” “你说谁?阳儿?哪个阳儿?” 南婴道人瞳孔微缩,似乎不敢相信。 第164章 何去何从? 第164章 何去何从? “没错,他就是安阳,那孩子,您当年定是抱过他的。女儿知道,安穆,当年应该没少带他这个独子上岛请您指教……” 尽管强忍着,程禅说出安穆名字时,还是忍不住声音发颤。 他是那样谪仙一般的人物,当年自己曾经沉溺在那人温和的目光里。他飘逸的身姿,俊朗又意气风发的容颜,已经凝固在程禅记忆深处,永不褪色。哪怕只是从嘴里说出那两个字,依然能让程禅颤栗。 听到父亲的名字,叶小七身躯一晃,被程峻紧紧搂住,他担忧的看着她:“小七……” 叶小七低下头,不想让其他人看到自己眼里的潮湿,但“啪嗒啪嗒”往下掉的泪珠再次出卖了她的脆弱。 程峻扶着叶小七坐下,他接着蹲下去,从怀里掏出绵软的手绢,轻轻替叶小七拭去泪水。 看叶小七那令人心碎的眼神,程峻心疼得忍不住又站起来,把她整个人护在自己怀里,轻轻抚摸她后背:“别怕,我在,师父也在,还有母亲,没人敢欺负咱们家小七了……” 南婴道人却是顾不上叶小七,他扶着椅子把手,缓缓站起来,难以置信的看着自家女儿:“禅儿,你再说一遍,谁是阳儿?阳儿,在哪?” 程禅走近几步,扶住老父亲,让他重新坐回去,嘴里轻声说道:“父亲,莫急。阳儿如今已经能担事了,他化名穆泱,在相府做事,很得孙相信任,还认他当了干儿子……” “穆泱?穆槿儿、安穆,是了……这孩子,他果真还活着?他还活着?……老夫怎寻不到他?老夫自诩掌控大半个大隋江湖,竟寻不到他……禅儿,父亲是不是太无能了?……” 老人突然的老泪纵横让程禅手足无措:“父亲,莫要自责……您已经找到兮儿,这已经很好了……穆先生如此机敏,他怎会让自己露出半点痕迹?莫说您,珩王不是也没找到他么?兮儿也是最近才知道阳儿还在……” “穆先生?你是说,他如今在相府?” 南婴道人想起什么,用衣袖胡乱按了按脸上的泪痕,再抬头时,脸上已经变得严峻狠厉。 程禅应了声是。 南婴道人紧张道:“坏了,那孙相可不是什么好东西,阳儿在相府,不安全,咱们得把他弄出来。” “父亲不必担心,穆先生能单枪匹马混到今日,绝不简单。就因为孙相不对,他才潜伏进相府。那孙相也许还同当年旧事有些关联,穆先生就为这事去的。……弄出来倒不必,穆先生出入自由,他可随时隐身。您看着阿依跟郭顺如何?他俩都是穆先生的手下,从那俩孩子身上,您大概能瞧出穆先生的本事来。” 见老父亲担忧,程禅赶紧一通解释,生怕父亲急火攻心,弄出个三长两短来。 “是啊阿公,您不必担心,我跟小七在京都,也都得大哥照顾,他身手不在我跟叶小七之下。”程峻补充道。 叶小七也赶紧打起精神:“师父,我大哥很好,他知道兮儿拜您为师,很是羡慕,不止一次说要回来看看您呢。” 南婴道人紧绷的身躯这才缓了缓,但还是不安:“不成,老夫得亲自看一眼那孩子去!怎能让他独自一人留在京都?那可是虎狼之地。” “您要出岛?”叶小七又惊又喜。她当然希望师父能出岛,有了师父坐镇,许多事事半功倍。但她又愧疚,师父年纪大了,还让他老人家劳心劳力,自己心里都过不去。 “父亲,眼看入秋,京都阴寒,您……”程禅第一个不希望父亲北上。 程峻也急了:“阿公,您在岛上指挥就成,改日我跟小七再带穆先生回来见您。” 南婴道人挥挥手,说道:“不必说了,老夫窝在这小岛上半辈子,也该出去活泛活泛筋骨……这巫竺岛,留给钟川打理就成,那老家伙,不想放老夫出岛,老夫偏不听他的……哼!” 钟伯全名叫钟川。 “家主,您可不能丢下老奴,您丢下老奴出岛,这不是要老奴的命么?不成,您去哪,老奴得跟着,旁的人,老奴不信他能照顾好您。” 钟伯顾不得被责罚,直接推门而入,嘴里不满的嚷嚷出口。 看他那精神劲儿,腰也不驼了,腿脚也麻溜了,还故意站得笔直,貌似想跟程峻这个大小伙子比一比精神头。 “哼!你也是个老狐狸,想借机去京都这个繁华之地开眼界就直说,还不信他人照顾?老夫残了还是废了?需要你这个老奴抬着走?” 南婴道人调侃的声音一出口,钟伯立马就喜笑颜开:“家主,您这是答应了?” 南婴道人看他嘚瑟,佯装喝道:“老夫答应什么了?还不准备行囊去?还要老夫教你如何打包?” “是,老奴这就去办!”钟伯乐得屁颠屁颠儿出门去了。 眼见拦不住,程禅叹道:“去便去吧。只是,您得同小七坐马车,不能骑马;到了京都,须得住在将军府;还有……衣服要备得厚厚的……东西切不可乱吃……” 程禅絮絮叨叨,跟训孩儿一般,程峻跟叶小七都插不上嘴。 南婴道人却是半个字也没听进去,只看着叶小七问道:“兮儿,你在京都可有自己的宅院?” 叶小七身子一直:“您要跟小七住一块?有有有……老大的宅院,都给您备着了,房屋管够,您随便换着住……到时小七让大哥也回来住上,就齐了。” 南婴道人乐呵道:“不用换着住,有一间足够,老夫就去你那。什么将军府?宫里头那人指给的破烂玩意儿,咱不稀罕。” 老人想起如今那皇位上那人,竟是弑父上位,他心里就老大不舒服,连着将军府也听不顺耳了。 程禅脸上一垮:“父亲,谁说宫里那人给的?那是峻儿用军功挣回来的府邸……您就是偏心……” 叶小七眉开眼笑:“义母,到时小七带师父去将军府走动,也是一样的……” 程峻跟着点头附和:“是啊母亲,小七说的没错,一样的。” 程禅瞪了儿子一眼:“多嘴!小七要上天摘月亮,我看你也要帮着搭木梯……” 程峻两眼骨碌碌转,一脸无辜:“自然是要帮的,母亲,您不也比儿子还心疼小七?怎舍得让她自己忙活?” “你……” 程禅看了看依偎在程峻身旁的叶小七,换了女装的叶小七,如此乖巧美丽。程禅顿时心软:“罢了,说不过你们,我也回去收拾行李……父亲,几时登船?” 南婴道人看了看屋外漆黑的夜色,已经接近凌晨,天边还是半点破晓的痕迹也没有,估计是个阴天。 他说道:“如今多风浪,咱们且要绕道走,自然是越早越好,就午时吧,你们也回去收拾收拾,太子那,也告知他一并出岛。那孩子得一路带回去,老夫不放心留他在南疆。他如今手里有那卷轴,就怕他混账,跑去同他珩皇叔闹事。” “师父放心,太子再混账,也知道轻重,他不敢!”叶小七应道。 程峻看了她一眼:“你倒了解他!” 叶小七瞪回去,得意道:“宫里任何哪一位,我叶小七都了如指掌,这叫知己知彼百战百胜。” 程峻不动声色的跟母亲对望一眼,他也看出来母亲的忧虑。 叶小七当宫里那位是敌家,随时准备杀他个干干净净。但程峻是不一样的,他嘴上虽不认,但心里总是别扭。 如今回京都,可能一切真相就要破土而出,到时,面对那样不堪的父亲,他何去何从? 第165章 太子失踪? 第165章 太子失踪? 赵永焱第一个上船,卓子帮他拎着一个小包裹,跟在后头追,还差点追不上。 到得船上,见叶小七还没来,他不禁有些失望,但很快就占了一个好位置,专等着叶小七来。 这次,钟伯用的是岛上最大的船只,共有二层,一层是仆人跟船工,二层才是主子们活动的位置。 赵永焱蹲在船头视野开阔的位置,欢呼雀跃。他在北地,坐船的机会不多,上次上岛,是趁夜出来,什么都没见着,好不容易有机会坐个大船,还是白日,看着一望无际的大海,他掩不住的兴奋。 但最让他兴奋的是能跟叶小七同船共渡。 叶小七是等着师父才上船的,她站在小码头上时,看见赵永焱在船上拼命冲她招手,她当没看见。 程峻跟母亲扶着南婴道人,跟在叶小七后头,看见赵永焱正朝叶小七挥手,他远远睨了赵永焱一眼,也没理会。 赵永焱见没人理他,悻悻的,但还是等在登船位置,眼睛就没离开过叶小七。 “我来我来,这么重的东西,哪能让你这位小姑娘提着?程将军也太不会怜香惜玉,你不想自己动手,让小的们帮拿一拿,又不短半斤肉……” 赵永焱想接过叶小七手里的小包裹,被叶小七挡回去:“我这里头都是宝贝,有什么宝刀啊卷轴啊,一会摔坏了,算谁的?” 赵永焱知道她是借事揶揄自己,嘲讽他跟南婴道人拿的那两物件,他非但不生气,还笑嘻嘻道:“哦,你是说那些宝贝啊,不值几个钱,你要喜欢,全给你拿去。要不,本太子回到京都再为你寻更好的,你喜欢什么?说说看……” 只要叶小七能开口同他说话,不管是责骂还是嘲讽,赵永焱都当她在乎自己,当她愿意跟自己接触,他乐得屁颠屁颠的,一路唧唧歪歪黏着叶小七往前走。 “那俩宝贝,我想要,你真给?”叶小七假意问他,以为他开玩笑,作势试探一番。 谁知不问还好,话一出口,赵永焱忙不迭冲着卓子吆喝:“卓子,那包袱,拿出来,咱家小七喜欢,都给她!” 卓子眨巴着眼,确认自家主子不像开玩笑,便纠结着从身边的大包裹里掏出那小袋子物件,刚迟疑一会,就被赵永焱劈手夺过去:“拿个东西磨磨蹭蹭,本太子几时这么教你做人的?” 他是说做人,没说做事,意思就是该大方还是得大方。 “小七,都给你。还要什么?我再给拿去……”太子舔着脸凑到叶小七跟前,东西还没递,身体却是先贴了上去,好不猥琐。 叶小七嫌弃的往旁边避开。 程峻扶着老人坐下,已经大步走过来,从太子手里夺了那包袱,一把丢回卓子那,卓子赶忙双手接住,利索收回大包裹里去。 “不知轻重……太子,这东西开不得玩笑,您若不拿它当回事,一会亲自还给阿公……” 程峻嘴里嘀咕,声音低到只有两人听得见,本想给他留几分颜面,偏那赵永焱不领情,嚷嚷道: “本太子怎就不知轻重了?只要小七喜欢,凡本太子有的,本太子愿意给;没有的,抢了来也给得……你以为谁都同你一般小气,给小七自己拎包?你不心疼,还不许我心疼了?……” 说到这里,赵永焱已经转脸看向叶小七,原本挑衅的语调瞬间温柔得腻歪: “是吧,小七,跟太子哥哥说说,你还喜欢什么?我看你穿这身水粉美得跟仙女儿一般,回得京都,我把全京都的水粉都给包了送将军府去,如何?” 叶小七看怪物一般上下斜了他一眼:“太子哥哥?你父皇几时认我做郡主了?” “不不不,郡主认不得……认了就坏事了!不是,你能喊程峻那蠢货哥哥,怎就不能认本太子做哥哥了?本太子有那么差么?” 太子开始胡搅蛮缠,叶小七哭笑不得:“我自己有哥哥,不稀罕。太子身份尊贵,一路这么胡乱认亲,到时回到京都,身后随了一水儿姐姐妹妹,不怕皇上给一棍子全打出去?” 赵永焱指天发誓:“谁说本太子要认一水儿姐姐妹妹?本太子只钟意叶小七一人,妹妹也好,姐姐也罢,只叶小七一个。你要都不稀罕,太子妃如何?” 叶小七翻了个白眼。 旁边的程峻见太子玩笑太过,脸上也开始挂不住,顾不得太子身份,眼神渐冷。 叶小七悄悄握住他的手,他脸上瞬间一软。 叶小七在程峻耳边低语:“你握住我的手,省得我控制不住,冲上去揍人。” 程峻莞尔一笑,手上紧了紧,看叶小七的眼神越发柔和:“要揍一起揍!不急,路上多的是机会。” 两人会心一笑。 这头,南婴道人半眯着眼,淡淡冲赵永焱说道:“聒噪!太子和该一人乘船,方显尊贵……钟川,再准备一小船……” “不不不不,本太子喜欢热闹,若道人嫌拥挤,程峻牛高马大,太占地方,让他单乘一船便可……”太子一屁股坐回自己的位置,生怕被谁占了去,同时还不忘往旁边故意腾出来的空位拍了拍,笑眯眯看着叶小七,示意她过来入座。 叶小七朝他走去,太子喜得眼睛都直了,谁知叶小七却是径直越过他,拉着程峻走到师父身旁坐下。 太子挠了挠后脑勺,嘻嘻笑着,也不计较。 船身此时已经离岸,缓缓往深海里去。 南婴道人故作严肃,唬道:“太子身边怎的只一个护卫?峻儿,你们也太大意了,虽说是微服私访,但大家都认识,不能马虎。万一有个差池,皇上追究起来,咱们全都跟着遭殃……太子不常出门,他不知道江湖险恶,你们还不知道么?尤其是你,小七,跟太子没大没小,还有没有礼数了?” 南婴道人嘴里责备程峻跟叶小七,明眼人却是知道,他其实是说赵永焱堂堂太子,不知礼数,没有城府,还不如程峻跟叶小七。 程夫人在一旁听着,暗暗压住上扬的嘴角,也不言语。 程峻刚想说话,叶小七按住他,正色道:“师父说的是,是我跟程峻思虑不周,怠慢了太子,这就改。” 她说着,给阿依使了个眼色,阿依一把扯住郭顺,两人坐到太子旁边,笑眯眯的盯着赵永焱。 阿依那只狸猫也跟了过来,在太子正对面的甲板上半坐着。黑亮的毛发,绿幽幽的双眼,毫无表情的跟太子对视,那深幽冰冷的眼神,盯得让人寒毛倒立。 卓子赶忙护在太子身侧,警惕的盯着那狸猫,生怕它突然发疯,跳起来扑人。 “那谁?卓子是吧?不必紧张,阿依他们只是守护太子安危……你护着太子一路,也该歇一歇……”叶小七笑眯眯的一把扯过卓子,将他按在自己身边不远处的空位坐下。 卓子无奈的看了看太子,见太子没动静,只能乖乖坐下。太子一路让着叶小七,他只是个护卫,哪里敢给叶小七脸色? 太子却是被那狸猫给吓到,绷紧了身体,委屈的看向叶小七。 卓子无语,太子害怕的时候居然下意识跟叶小七示弱,难道不是应该跟程将军求助么? 他这个主子,从不缺女人,如今竟在叶小七跟前三迷五道的,还有没有救? “啊……” 太子突然嗷的一声,愤愤盯着程峻跟叶小七互握着的手:“程峻,你不知羞耻!男女授受不亲,你死皮赖脸拉着小七的手,这是想干什么?” 程峻跟叶小七对视一眼,两人脸上甜腻的笑藏也藏不住。 “太过分了,你们……简直……程峻,你不要脸!”赵永焱本想说你们不要脸,但又不想伤到叶小七,只气得又点程峻的名。 程夫人笑道:“太子有所不知,峻儿跟小七的亲事,早就禀明双方长辈,算是过了明路,他两人如今算是半个家人了,没有授受不亲之说。” 赵永焱一愣,但随即又开始撒泼:“这不算,程将军身居高位,他的亲事必得父皇准核,你们别糊弄我……”他一着急,眼里也看不到那虎视眈眈的狸猫了,只惦记着叶小七会不会被抢走。 众人知道太子胡闹,也没再理会,眼见行船速度越来越快,小岛只剩一个小点,众人眼里都莫名恍惚。 偌大的巫竺岛,走上一圈都要花上一两日功夫,在大海里,竟渺小得甚至不如一只掠水而过的海鸟。 那人又算得什么?沙粒么?还是水滴?或者,在大海面前,人甚至都不如一滴水来得实在? “啊……”太子又嗷的一声叫唤。 有完没完? 叶小七恼得回头想说又什么了?但她的话被生生噎在喉咙里。 太子呢? 第166章 漏水 第166章 漏水 太子坐着的位置空无一人。 卓子慌得跳起来,拔剑四望。 其他人也面面相觑。 尤其是阿依跟郭顺,两人难以置信的瞪着对方,他们只是顺着大家的目光回头看了一眼那小岛方向,太子竟无声无息消失了。 这什么可能? “咚” 卓子从楼梯口直接跳下船只底层,他怀疑太子往底层去了。 “阿骨,去!”阿依也带着狸猫快速跟上。 叶小七第一时间看向自己的师父。 南婴道人脸色阴沉:“这障眼手法,除了他还有谁?” “谁?” 程峻叶小七同时问出口。 开口的却是程夫人:“父亲,东方厝负伤,他还能施展这手障眼法?除非有得力之人襄助。您说,谁能帮到他?” 南婴道人没应,冷着脸,走到船尾,再往回走,把整个船身看了个遍。 “障眼法?”叶小七狐疑的看向程峻,程峻摇头表示自己也不清楚。 两人见师父一脸严峻,便也不敢开口多问。 这时,鼻子灵敏的狸猫已经蹿到船下一层,到处乱蹿,吓得船工跟几个仆人避之不及。 卓子急得两眼通红,疯了一般到处乱翻。 哪里还有赵永焱的身影? “不在船上,飞天了不成?”阿依见狸猫已经失去方向,四处乱转,知道太子多半已经不在船上。 她身旁的郭顺说道:“飞天不可能,会不会被拖下了水?” 阿依挨着船身护栏往海里一看,瞬间眩晕:“这下去还有命么?完了,咱俩闯祸了,看不住太子……” 卓子本就着急,听阿依这么一说,顿时蹲在地上,懊恼得直挠头,他恨自己为何要离开太子身旁,坐到叶小七那头去。 等等,叶小七? 卓子猛抬头。 叶小七拉他过去,按他坐下,命令阿依两个去守太子,然后就出事了。 一定是叶小七! 卓子噔噔噔冲上二楼,刷的拔出佩剑,直指叶小七:“说!你把太子藏哪了?” 程峻把叶小七护在身后,直面卓子剑锋:“卓子,你冷静冷静,太子是突然消失的,大家都在,你可见小七出手?” 原本在一层看顾物资的余庆已经飞身上二楼,人到剑到,剑锋从身后架在卓子脖颈上:“放下剑,否则我让你身首异处!” 卓子不为所动,他猩红着眼,隔着程峻怒视叶小七:“叶小七,把太子交出来!你在青楼出现,就是为了把太子引来南疆,好动手,是也不是?太子今日若真有差池,我卓子绝不放过你!” 卓子是太子贴身护卫,从小就入宫跟着,不但忠心耿耿,在心里,他早就把太子当成亲人。 “放下剑!”余庆手上用力,锐利的刀锋划破卓子皮肤,猩红的鲜血沿着刀面滑落,浸红了卓子后颈部的衣领。 “说!”卓子仿佛感觉不到痛,也听不到余庆的威胁,他手上的剑锋移开,眼看就要扑向程峻身后的叶小七。 拔剑已经来不及,程峻迎上去,打算徒手夺剑。 “峻儿小心!”程夫人骇得大喊出声,卓子功夫不俗,程峻徒手绝不可能避开剑锋,只会被卓子一剑爱穿胸膛。 “不要……”叶小七也同时扑上去,想挡在程峻身前。 “哐当”一声。 随着卓子手上一阵麻痛,佩剑坠地。 南婴道人从程夫人身后缓缓走出: “混账东西!眼瞎了么?太子失踪,关小七何事?不赶紧救人,还自相残杀,着了人家的道!皇宫就教出这样的废物?” 原本已经失去理智的卓子猛然清醒,顾不上虎口麻痛,“噗通”跪倒在老人身前:“求道人救太子……太子他,不能出事!” “用不着你提醒,滚一边去,别搅了老夫救人!” 叶小七转到程峻身前,抓住他手臂,焦急的上下检查:“有没有伤到?” 程峻反握住她的手,生怕吓到她,把声音放温和,安抚道:“没事。阿公出手快,他来不及刺剑……” “你傻么?扑上去做什么?卓子身手如何你不知道吗?” 叶小七声音已经带着哭腔,整个人前所未有的失态,程峻心头一紧,捧住她的脸,把她拉近自己身前:“傻瓜,是你扑上去,我只是想夺剑……以后不能这样了……” 余庆视线从叶小七身上移开,默默将剑收回剑鞘,转身下了楼,身形落寞。 程禅看着自家两个孩子呵护对方至此,顿时眼眶潮湿,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停船!”南婴道人的声音再次惊醒所有人。 卓子似乎想起什么,一骨碌爬起来,箭一般冲下楼去:“停船!停船!没听到么?停船……” 缓缓行进的船只“吱吱呀呀”停了下来。 老人隔着护栏死死盯住船身下的水面,此刻无风,海面平静,更显深不可测。 墨绿色的海面看起来像一个巨型怪兽张着的血盆大口,仿佛要吞噬世间万物。 “父亲?” 程禅担忧的顺着父亲的视线看向海面。 叶小七跟程峻几个也聚集在老人身旁,紧张的观察着老人跟海面的动向。一个个手掌已经按在刀柄上,只要海里冒出来随便什么东西,他们随时出手。 整艘船的人屏息凝神,包括狸猫在内,鸦雀无声。 “咕咚……咕咚……咕咚……” “什么声音?”叶小七第一个出声。 南婴道人脸色一变。 “不好了,家主,不好了,船舱漏水,船舱进水!很多水……太快了……我们堵不住……”船底一层的几个仆人纷纷逃往二楼,慌不择路的冲进二楼的人群。 “钟川!” 南婴道人大喝一声。 钟伯不知何时已经立在南婴道人身侧,平静出声:“家主。” “下去看看!”南婴道人的语气不容置疑。 钟伯一声不吭,已经转头,众人还没反应过来,他剑一般“恘”的一头插进了海面,竟是半点水花也无,哪里还有老人的半点混沌? “我也去!”叶小七挣脱程峻的手,刚要扑出去,被师父一眼瞪得僵在当场。 “滚回去!这里还轮不到你做主!”师父毫不客气的斥责让叶小七嗫嚅半响,不敢出声。 程峻默默把她拉回头,护在身后:“这事不简单,对方来得诡异,别打乱阿公。” 第167章 他是谁? 第167章 他是谁? 卓子焦急的盯着水面,船上不见太子踪迹,唯一的可能,太子已经被人带下水。 他不敢想死活问题,只想知道太子到底在哪。 随着钟伯入海,半晌功夫,船底的漏水已经变少。 紧接着,一个黑色人影跃出水面,他身后紧紧逼着的是钟伯。 来人面戴黑罩,看不清人脸,但从他凌厉的身手看,功夫不弱。 钟伯一掌直击那人后背,那人却是迅速闪身避开,同时一个飞旋,已经进入船舱一层。 刚进得船舱,又被里头的余庆逼出舱门。 被前后夹攻,让来人有些仓促,但他并未慌乱,而是随手抄起身边的零碎物件,哗啦啦朝余庆一顿猛丢。余庆避之不及,被甩一身。 “嘭” 钟伯的掌力非比寻常,一击即中,从后背将那人轰出去数丈远。 那人踉跄立住,一缕鲜血从他嘴角往下淌。他随手一抹,毫不介意,眼神反而变得更阴狠暴戾。 他极速转身,直面钟伯:“老匹夫,有点本事!来啊,陪老子过过招……” 黑衣人“怵”的从腰间带出一软剑,往空中一抖,软剑瞬间笔直,同时刺向钟伯。 “铛”的一声响。 黑衣人佩剑被人从旁荡开,震得虎口生疼。 “钟伯陪你过招?你还不配!” 余庆趋身袭来,刀锋擦着黑衣人脸颊刺出,交错之间,两人目光对视,余庆心里突的一惊:这眼睛,他见过! 来不及细想,那人已经环顾四周,见钟伯跟余庆同时逼近,顿时冷笑一声:“二打一?一群废物!” 余庆以为他就要出手时,那人却一个虚晃,余庆闪身之际,那人掠过他身旁,一个剑步上了二楼。 余庆骇得追了上去,叶小七就在楼上,他可不想她有任何危险。 但就在此时,海面突然冒出一条细细的白线,随着白线上升,出现一艘梭船的雏形。 “来得好!” 钟伯大喝一声,一脚蹬在护栏处跳将出去,落在那梭船船身上。同时手中的长剑已经直插船缝,他是把船内的防水保护罩刺穿,让梭船再也无法潜回水面以下。 “余庆,你去帮钟伯,我跟阿依在二楼……” 郭顺兴奋得两眼放光,他边拔刀扑向黑衣人边冲余庆大喊。 有高手出招,管他是敌是友,郭顺都会振奋得浑身毛孔尽数张开,恨不能腾出几只手脚来跟对方对打。 余庆略迟疑,很快折回头,快速越过护栏,飞身落在钟伯后头。 两人背对背,警惕的盯着缓缓往上冒的船身。 卓子也跟着上了梭船,他觉得自家太子必定在那梭船上。 二楼,郭顺跟阿依将黑衣人围住,三人缠斗在一块,狸猫插不进去,急得在旁边团团转。 “抓活的!”叶小七两手抱胸,跟师父程峻几个站在船头,她看不出对方的招数,就想活捉了逼问来路。 那黑衣人打斗之余,两眼猛的射向叶小七,那眼神,有仇人相见分外眼红的冰冷。 程峻惊得护住叶小七。 南婴道人眼里闪着奇异的光:“年纪轻轻,有如此修为,真不知此人何身份?拜何方高人为师?留个活口吧,老夫许久未曾见过这般奇才……” 言下之意,竟有些惜才。 “奇才?我来会会他!”叶小七顿时好奇,“怵”的拔剑,越过程峻,挥剑出招。 “小七小心!” 程峻焦急提醒,被母亲拉住:“让小七试试他的真本领,莫怕,你阿公在,小七吃不了亏。” 叶小七一招秋风过堂斜劈黑衣人右臂。 黑衣人闻得剑气,灵巧转身,躲过叶小七剑锋,同时一记飞鸟入林,两枚暗箭已经射向郭顺阿依两人。 郭顺“铛铛”两声,荡开两枚暗箭,把阿依护在身后,持剑看向黑衣人时,兴奋的眼神已经变得阴冷:“找死!” 他是喜欢跟高手过招,但那黑衣人对阿依放暗箭,这就严重了。 “你一边去,我来对付他!”郭顺一把推开阿依,人已经朝黑衣人蹿出去。 阿依一个趔趄,退后几步远,立在狸猫身旁。 她眯着眼,默默看了一眼郭顺激战的背影,接着蹲下去,窝在狸猫身边,抬手轻轻顺着狸猫乌黑的毛发,附在它耳边嘀咕着什么。 那狸猫眼神瞬间抖亮,毛发也竖了起来,死死盯住黑衣人的身影。 黑衣人眼看缠斗不过,盯着叶小七的眼神突然露出阴森森的笑意,让叶小七心里发毛。 就在叶小七愣怔之际,一缕若有若无的声音传入她耳中:“叶小七,你给我等着,咱们的账,慢慢算……” “不好!小七小心!他出暗器……”程峻抽剑扑出去,想挡在叶小七身前。 南婴道人按住想出招的程禅,瞬间出手。 “轰”的一声响。 南婴道人的飞刀跟黑衣人掷出之物在半空碰撞,炸出一股白色烟雾,烟雾迅速弥漫,将所有人笼罩其中,伸手不见五指。 “有毒!屏住呼吸!” 南婴道人脸色微变,转身捂住程禅口鼻。 程禅身子一震,接着抖开自己身上的大氅,反过来护住自己的老父亲。 “小七!”程峻摸索着往叶小七方向去,但扑了个空,他心里顿时不妙,喊出声音时,带着焦急的嘶哑。 南婴道人也意识到不对,掀开大氅扑出去时,已经来不及。 白雾消散,众人对视之间,惊骇发现,叶小七不见了! 程峻脸色煞白,慌得沿着船身四处查看,接着噔噔噔飞奔下楼,哪里还有叶小七的影子? “钟伯……截住那梭船,莫让它潜下去了……小七被劫走……” 程峻喊话间,已经飞身出去,一脚踏在梭船船身。手中宝剑劈将下去,想用蛮劲把梭船船板从外头劈开。 钟伯跟卓子瞬间明白,三人拼尽全力,同时朝那厚实的船板劈去。 船板“啪”的裂开一条缝。 随着三人继续用力,整块板被掀开,露出里头空旷的船舱。 梭船:四面封闭结构,防水,只露出一根通往水面的出气口,是水上行军打仗时的军用船,做潜伏偷袭或偷运物资之用。靠人力协助运行,需要功夫极强的潜水者,方能成行。 船身不大,仅能容纳七八人。 但此时的梭船,是空的,没有叶小七的身影,更不见太子踪迹。 程峻脸色黑得吓人,紧握宝剑的手指节泛白,他咬着牙根,转身跃回船顶,抬头四望。 茫茫大海,此刻却平静得令人绝望。 没有来往船只,没有从水里冒出另外的梭船。 叶小七跟太子仿佛人间蒸发了一般,连同刚才出现的黑衣人,诡异得像一场噩梦。 钟伯冲着自家船上的家主摇头,表示梭船上并无人影。 南婴道人面色一沉,一把扯掉身上的大氅,眼看就要跃入海中,被程禅拼命拉住:“父亲,我去!” 不由分说,程禅已经跟钟伯两人一头扎进海里,迅速消失在海水深处。 程峻跟余庆几个也想下水,被南婴道人喝住:“你们没那本事,就别下去送死,一会谁接应他们?” 会游水跟能在海里来去自如完全不是一回事。 程峻余庆几个都只是会水,远远无法在这样深幽的海水里搏击。 何况,海里还有能吃人的鲨鱼。 程峻被郭顺提着离开梭船时,整个人还是恍惚的,他颓然坐在二楼甲板上,眼里露出悔恨的猩红。 他后悔让小七出去跟黑衣人对打。 “那人不对!”余庆看着冰冷无际的海面,若有所思。 “什么不对?”程峻猛抬头,仿佛抓到救命稻草。 “那双眼睛,我见过!”余庆接着说道。 “谁?”“谁?” 程峻卓子同时出声,南婴道人也闻声看了过来。 余庆咬着牙:“若我没猜错,可能是翟崮!” 第168 半岛 第168 半岛 “翟崮?翟震二公子?” 程峻脸刷的沉到底。 郭顺偏又补了一句:“糟了,他是为叶主子而来,叶主子落入他手上,要坏事!” 程峻更不好了,他一拳捶在护栏上,挣扎着站起来,若不是四边临海,他得蹿出去疯找。 卓子一屁股坐在甲板上,半日没回过神。 “阿公……怎办?”程峻把希望放在南婴道人身上。 老人早就把目光投到海面,死死盯着程禅跟钟川入水的位置。 “哗啦啦……” 程禅率先出水,接着是钟伯。 两个人狼狈的爬上甲板,看着冲过来询问情况的程峻卓子两人,无力摇头。 “父亲,必定是东方厝,他联合外人,用两艘梭船挨着咱们的大船底盘走,一艘空梭船掩护,一艘运人,好狡猾……东方厝手段残忍,小七恐怕要遭殃!” 南婴道人眼里喷火:“他敢!” 老人看了看几乎要失去理智的程峻,再看了天色,冲钟伯道:“加快行船,他们必定也是往内陆去,附近只那几个码头,不信寻不到踪迹……” “是,家主。” 钟伯顾不上浑身湿透,应声快步下楼。 阿依迟疑了一会,上前跟程峻说道:“将军放心,我已经让阿骨尾随他们,阿骨没有再出现,估摸着已经上了他们的梭船,它极善隐匿,不会被发现,只要他们上岸,咱们的船一到,阿骨会有动静……” 程峻茫然的看了阿依一眼,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他只相信自己的眼睛,此刻,只有小七活生生出现在他面前,他才敢相信她没事。 船底漏水处已经彻底堵上,行船速度不受影响,钟伯催促下,船只在海面徐徐疾行。 程峻一路困兽一般,两眼布满血丝,死死盯着慢慢靠近的海岸。 余庆郭顺几个颓然坐着,没能保护好叶主子,他们比谁都要沮丧。 尤其是余庆,从头到尾,几乎不曾说话。 眼看天色渐晚,船只缓缓靠岸,程峻余庆几个等不及,已经飞身上岸。 阿依吸着鼻子在码头四周来回走动,查看有没有狸猫阿骨留下来的尿味,程峻余庆卓子则眼珠子盯着她的动静。 “没有!”阿依摇头:“难不成,他们不靠岸?” “不可能!”钟伯程禅扶着老人下了船,听到阿依的声音,程禅第一个否决:“梭船离了咱们这艘母船,扛不了多长,他们需要换气,咱们一路走看,并未发现他们在海面上冒头。” 南婴道人给钟伯使了个眼色,钟伯会意,上前同阿依说道:“姑娘请随老奴走一趟其他两个码头,不远……” 阿依点头应允,众人已经随着钟伯朝东边码头方向去。 阿依他们前脚刚离开,原来他们落脚的客栈掌柜儿子李修从小道那头走出来。 他利索的冲南婴道人跟程禅拱手施礼:“小的李修见过夫人,见过道人。” 程禅点头应着:“你倒机灵,知道我们要来。” 李修见只两人,还行色匆匆,脸色严峻,他不敢含糊:“小的那日送你们上岛,回来后,便每日出来码头望几回,估摸着你们也该回了。夫人、道人,这边请,小的已经为你们备好食用。” 李修很有眼力见,他从小在海边长大,自然知道巫竺岛上有个得道高人,看眼前的白胡子老者一身仙风道骨,又有程夫人一路搀扶。 再看他们身后那艘大船,以及从船舱里陆陆续续走出来的仆人船工,便猜得出来他南婴道人的身份。 其他下人被李掌柜安排去大堂用膳。 李修把南婴道人跟程夫人请进厢房,单独备了小菜跟新茶。 但两人都无心食用,忧心忡忡看着越发黑沉的窗外。 李修诧异道:“二位是不是碰到什么事了?公子也未见回来,难不成路上有事耽搁?……” 程禅叹道:“半道被劫,他追人去了……” “半道?海上么?”李修若有所思。 程禅看李修似乎有所猜测,便正色道:“你……莫不是看到了什么?” 李修脸上顿时严峻:“可是梭船?” 程禅“腾”的站起来:“你知道梭船,快说,他们是谁?住在何处?” 李修色变:“你们,真惹到他们了?” “他们?”南婴道人双眼利剑一般射过来,李修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他们……是……近两年在东城海域附近出没的海贼,他们神出鬼没,打家劫舍,过往商船也经常被他们拦路抢劫,府衙也拿他们没办法……听说,买卖妇女孩童的事也没少干,南疆沿海百姓深受其苦、谈其色变。也有帮派想出手,都被他们尽数灭了门……道上只称他们为倭贼,听说那贼窝里头人员复杂,有本地人,也有……也有海外的……” 李修先是被南婴道人那刀人的目光震慑,说话磕磕巴巴,但很快调整,叙事极有条理,让南婴道人不禁又多看了他几眼。 “海外?”南婴道人面色蓦的一沉。 “父亲,可有讲究?”程禅见父亲面色不对,担心的问道。 南婴道人没回应女儿,眼睛还是停留在李修身上:“可知他们的住处?” “这个不确定,”李修应道:“小的只听说他们可能住在东边海域的噱罗半岛。噱罗半岛不大,地势险峻荒凉,是个不毛之地,在上头生活,所有物资全靠从内陆运送。半岛跟内陆之间是相通的,但涨潮的时候就会变成四面临海,落了潮,连通的道路就是湿地滩涂,倒能行走,因而被称为半岛。以前是附近村民赶海之地,如今村民是不敢去了,据说靠近那岛,上头经常传出一声声惨叫,很是瘆人……” “距离此地有多远?”南婴道人又问。 李修思索片刻,应道:“大约两三百里。” “也怪老夫,多年不问世事,竟让自己眼皮底下生出这样的毒瘤来,看来,是该多出来走走才是。”南婴道人叹道。 “父亲不必自责,这些事,峻儿也有责任,他如今出来碰着了,自然要查个彻底,回去上报朝廷,以商量对策。”程禅安抚道。 “哼!朝廷朝廷,坐在上头那废物能做出什么好事来?”南婴道人冷嗤出声。 程禅看了李修一眼,小声嗔道:“父亲,此地不是玉虚宫,您说话注意点子分寸,别招来无妄之灾。” 李修赶紧低头,假装听不见。 南婴道人喝道:“他能拿老夫如何?老夫还没寻他不是呢……” “父亲……”程禅苦笑,却又不敢多说什么。 门外大堂传来一阵嘈杂声,像是有人闯进来寻人。 李修急道:“外头有动静,小的出去看看……” “快去看看怎个回事……”程禅松了一口气,生怕父亲再说出什么不能听的话来,吓到李修一家,到时她到哪里找地儿安置他老人家?附近可没有别的能住人的客栈了。 李修刚开门,迎面撞上冲进来的程峻。 “母亲,阿公……他们恐怕并未从附近码头上岸……小七她……怎办?” 程峻声音嘶哑,带着颤音,他同阿依几个跟着钟伯在附近转了几圈,半点踪迹也无,连同狸猫也没留下任何线索,阿依断定,他们压根不在附近上岸,那么,能去哪里? 几个人只能折回来,找老人商量。 “啊?你们有人被他们掳走?”李修再次色变。 程峻听出李修话中有话,加之他是本地人,必定知道什么,程峻急得一把捉住李修衣领:“他们是谁?是谁掳走小七?说!” 李修看着两眼猩红的程峻,怵得咽了一下口水,但没咽下去,脖子被掐得脸色涨紫。 “峻儿,放手,李修没有恶意。你掐着他,让他如何回话?”程禅出来制止。 程峻手上一松。 “咳咳咳……”李修捂住喉咙猛咳几声,才赶紧回话:“人可能被他们掳去那噱罗半岛,听说被掳走的人都有去无回,那岛上经常听到人被虐打的惨叫声,女孩儿更惨,被羞辱后又卖掉……” “闭嘴!”程峻嘶吼出声:“说!噱罗岛在哪?” 余庆红着眼逼上来,身后跟着卓子几个,他们那吃人的眼神,仿佛李修就是那掳走叶小七跟太子的恶人。 第169章 闭嘴 第169章 闭嘴 “峻儿,你且冷静冷静,此处到半岛有两三百里路程,不在近处。你逼问李修无用,他也只是听说……你们且吃些东西,咱们即刻启程。” 程禅看着儿子失态,心里不免跟着焦急,又怕他生事端,赶紧出来安抚。 程峻似乎没听见,眼睛还是盯着李修:“带路!” 李修回头看向程夫人,用眼神征求她的意见。 看过去,这群人里头,目前最镇静的就是这位大夫人了,看来失踪的人很重要。 程夫人微微点头,算是应允,她知道,在叶小七的事上,自己做不了程峻的主。 南婴道人突然开口道: “人多反而不好。这样吧,兵分两路,钟川跟老夫留在此地,走访走访当地村民,问清楚对方来路,也好做个决断。禅儿也留下,其他人跟李修走一趟半岛。卓子,你同他们去,但要把东西留下,这东西带着不安全,一旦不小心流出去,只怕会引起轩然大波。” 卓子刚一迟疑,身上的包裹已经被阿依劈手夺了去,丢给守在老人旁边的钟伯。 钟伯默默接了,搁在自己身后,也不看卓子那纠结的表情。 “待你家主子回来,老夫自会把东西给他,你不必担心。”南婴道人少有的耐心。 毕竟,这些在他眼里其实都还是孩子,他们此去不知会面临什么,他越想心里越不安,但叶小七跟太子的安危摆在眼前,由不得他犹豫。 老人其实已经想到,这半岛上的人必定不简单,府衙都管不住,动不动就灭其他门派,这已经不是寻常的盗匪。 而且,若真牵扯到海外,又地处敏感的珩王封地南疆,还把太子给拖了进去,这事就大了。得万万小心,一个行差踏错,整个南疆都要被牵连,甚至会引起南北战事。 南北战事? 难不成对方就是冲着这个而来?他们是故意找茬,引起南北猜忌对抗,最后搅乱朝局?否则,为何独独掳了太子跟小七?尤其,其中还有叛贼余孽翟崮。 南婴道人越想越后怕,他得了解透彻,再寻南疆的封王珩王商量商量。 程峻何曾没想到这一层?但他大半心思在叶小七身上,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见阿公已经有安排,程峻感激的看了老人一眼,老人冲他点点头,让他放心去。 程峻几个很快寻来快马, 这头,程禅已经让钟伯跟李掌柜准备好些干粮,让他们在路上吃。 整整一日,没人吃得半点东西下肚,他们是已经感觉不到饿,但要出远门办事,还是要事,饿肚子是万万不能的。 每个人一个沉甸甸的包袱,都是吃食,他们一一斜挂在肩上,也不道别,直接打马朝着李修指引的方向去。 李修第一次跟这些能人出门办事,虽知道事态严重,他们都极度紧张,但他心里还是掩不住的兴奋。 他早就看出来了,这些人都身份不俗,一口一个朝堂,这可不是普通百姓人家能讨论的。 再看他们的行动,训练有素、严谨有力、一个赛一个的铁骨铮铮。 即便阿依这样的艳丽女子,行动起来犹如天上雄鹰山中猛虎,锐利刚劲。能同这些人为伍,他怎能不兴奋? …… 噱罗半岛附近的一个小村落,叶小七跟赵永焱被五花大绑捆在一木桩上。 她在船上被白雾迷了眼,又冷不丁被人用迷药手帕捂住口鼻,瞬间晕厥,再次醒来,已经身在这简陋的农舍里。而且周身上下还被捆了个结实,动弹不得。 此刻已经入夜,抬眼望去,屋内竟无人守着。 她摇晃手脚身躯,正想着如何挣脱,只听到身后传来太子那烦人的声音:“瞎晃什么瞎晃什么?不见本太子睡觉么?敢搅本太子好梦,弄死你……” 呵!遍处寻不着,没曾想,一个晕厥,跟这货捆一块了,真是倒霉! “闭嘴!”叶小七低声喝道:“你想让他们察觉咱们醒了?还想不想逃出去了?” “小七?真是你么小七?”赵永焱声音透着惊喜,艰难的扭过脑袋,却只看到叶小七水粉色的衣角,但已经足够让他振奋。 “老天爷!你可真会安慰人,让本太子做了个好梦。今晚您老人家是想满足本太子愿望,许小仙女儿陪本太子过夜?”赵永焱满足的闭上双眼,他竟当这是做梦。 叶小七无语,也不打算理会这满脑子女人的所谓太子。 无灯,夜色渐浓,她瞪大双眼看了看四周,似乎在脚够得着的地方有个大碗,碗里亮晶晶,不知是装着水还是食物。 闻味看,没有寻常食物的香味,估计是水,看来这些人暂时还不想要了她跟太子的命,留了点活命的清水。 有碗,这就好办了。 叶小七脚往前一勾,那瓷碗哐当一声被她踢翻,水瞬间撒了出去,她接着用脚尖把那空碗往回够。 待到跟前,两脚同时用力,将空碗翻转倒扣在地,一只脚脚跟突然用力一砸,将碗砸成碎片。 接着,再将碎片往自己身下蹭,直到手够得着。 “哎哎哎,又闹,又闹,你烦不烦?本太子正梦见仙女儿……太美了……”赵永焱又开始闹腾。 “赵永焱,再不闭嘴!我一掌呼死你!”叶小七咬着牙警告,她刚想用瓷片割断缰绳,这厮就胡咧咧,气死个人! “你敢直呼本太子名讳?你……不是,你真是小七?你是活的小七?”赵永焱兴奋得一蹬腿,企图靠近叶小七一些,但捆得太结实,没动分毫。 活的小七?什么鬼话? 叶小七两眼一闭:这人是什么当上太子的?他能活着长大就是个奇迹! “小七,说话啊。你不说话我怎知道你是个活的?快说说,你是什么找到我的?他们有没有为难你?不对,他们是不是为难你了?……”赵永焱喋喋不休。 叶小七原本瓷片已经够到缰绳,正在憋着劲切割,被赵永焱三连问整得不耐烦。 她停下手里的活儿,忍住心头恼怒,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放柔和:“太子,您先别闹,咱们想办法出去,我再跟你说那些过程,好不好?” 赵永焱愣住,他背对着叶小七,脸上蓦的一收,严肃了那么一舜,复又恢复嬉皮笑脸:“好啊,那你一定要答应我,出去后,不能丢下我一个人,我怕黑。” 叶小七突然的温柔让他想起那日在青楼,她从半空飘然而下,美得令人窒息。 他当时心跳都停了半拍,瞬间觉得江山美人相比,那敌我相互拉扯中得来的江山如此可笑。 而美人柔美的身姿如此荡心动魄,让他神游天外,只觉即便是当她的奴才,能日日近处看到她,江山不要也罢。 叶小七心里:果然,就是个没长大的屁孩,还要人哄,我他娘的出去得哄死你! 叶小七深呼吸,说服自己不要为这白痴生气,然后慢慢放松,把所有力气集中到手上,继续干活。 突然,一股生人的气息逼近。 叶小七蓦的停手,两眼盯住门口。 “刷” 有人在门外点亮灯笼,昏黄的火光透过门缝,照进屋内,叶小七能隐约看到立在门口那高大的身影。 是个成年男子! “吱呀” 门从外打开。 第170章 玩玩呗 第170章 玩玩呗 叶小七双眼抖的一睁:“翟崮?” “你说谁?谁是翟崮?”赵永焱背对着门,看不清来人的脸,他着急问道。 叶小七没应他,两眼盯着缓缓走近的翟崮。 翟崮换了一身藏青色常服,同色腰带,脚蹬湖蓝锦靴,高束发上盘着白玉箍,脸上没了往日的傲气凌人,整个人透着一股脱俗的清冷。 已然不是当年的翟崮。 不知这些年他经历了什么,竟脱胎换骨一般,洗去当年的锐气,多了好些沉稳,让他看起来更显青年男子的儒雅。 叶小七定定看着他,他也用同样陌生的眼神回看叶小七。 他印象中的叶小七,是那个灰头土脸、土布烂衫、吊儿郎当的瘦小乞丐,那个不知从哪里盗来古币,跟他翟崮换银子花的街头小混混。 后来发生了太多事,事事指向那个瘦小的身影,但他从不敢相信,那小乞丐能有这么大的能量,敢以螳臂挡车。 事实是,他们翟府彻底败了,就败在这个小乞丐手上,败在这个他从不放眼里的小混混手上。 父亲无数次提醒他,此人不对劲,他依然无数次闭目塞听,叶小七这样的瘦弱,绝不可能。 翟家巨变,父亲费尽心机为他谋了一份出路。 他带着父亲的嘱托来到南疆,从父亲口中的地址挖出当年他刻意藏起来的珠宝。换了个身份,活成南疆一个普通的走商。 但普通的是他的身份,他做的事可不普通。 通过父亲当年的老友,开始出游海外倭国,他寻到了倭国黑商本纯次郎,凭着出众的容貌,博得本纯次郎爱女本纯合子的欢心,当上本纯家族的女婿。 加之他足够狠辣,更是跟本纯次郎学得一手好功夫,再同自己身上的功夫结合,创出独有的招式,一时之间,所向披靡。深得本纯家族人的喜爱,让他深入家族事务,在海上一家独大,涝时黑吃黑,旱时打家劫舍,狠的时候连官府都抢。 两年功夫,他成功了,他接着带队杀了回来。 在大隋这块他熟悉的土地,他再次发挥自己的长处,打家劫舍、倒买倒卖奴隶跟少女孩童,他再次富可敌国。 两年的倭国生活,让他表面看起来儒雅,但内里更肮脏不堪。 这就是倭国本质,自然也成了他的本质。 适者生存,他可太适合倭国这块腐败的土壤了。 可以说,越腐败,越有利于他茁壮成长,成为那个伸手可触摸天庭的丑陋狂蟒。但他以为他是龙! 他牢记父亲的嘱托,他要让自己变成儒雅文人,再凭着盗来的安氏那些祖传秘籍,以“文武传家”的方式,让翟氏重振朝野,世世代代繁茂昌盛。 他找到了父亲最后嘱托时口中的安氏后人——那个小乞丐,叶小七。 一开始,他不信叶小七是安氏后人。 如今,他信了。 尤其是他亲眼看到换回女装,恢复女儿容颜的叶小七,他信了! 此刻,夜里的海边农舍,他站在叶小七身前,提着灯笼,缓缓蹲下,灯笼浅色的火光照在叶小七那因乌发凌乱而更显凄美的脸上。 翟崮惊艳了。 他从不知道当初那个“恬不知耻”的小乞丐竟长成这番模样。 若他知道叶小七灰扑扑的脸皮后面是如此绝世容颜,兴许不用她拿出任何所谓古币,别说一万银,十万银两,他愿意给,只为博得她一笑。 叶小七笑了。 “翟崮,你为何要故弄玄虚?想复仇,直接来寻我便是,把这个废人拿来何用?” 她笑,翟崮惊得一晃,眼里忍不住迷乱,但他很快恢复理智: “叶小七,你错了,我不复仇。要说复仇,我还得感谢你,没有你,我翟崮如今还在经营着那些见不得人的赌场,还在替父亲做家族的恶人。 我的大哥,站在阳光下。我却要活在暗沟污秽的泥泞里,只有夜深人静的时候,才敢冒头仰望星空。 你的出现,这一切都覆灭了,而我,活了下来。天可怜见,我翟崮这辈子注定要成为照耀世间万物的太阳,而不是只配仰视小小天上星的蛆虫。 这一切,都是你给的,懂么?叶小七,你给的。我怎会复仇呢?我只会比任何时候都珍爱你……” 翟崮温和儒雅的叙述着,他脸上却是因兴奋变得烫红,眼里透出来的疯狂,让叶小七误以为他已经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 但他不是疯子,他只是疯魔,走火入魔的疯魔。 他怎能不欣喜若狂?因为他想到了一条捷径,不用夺取安氏之物。他本可以娶安氏后人为妻,那么她家族传下来的东西,自然而然到他手上,名正言顺。 谁说他不可以有两个妻?一个倭国,一个大隋,有何不可? 美人权势名利富贵聚集于一身,翟崮简直要乐疯了。 叶小七定定看着眼前的翟崮,她没看错,这个人,是疯了。他就是一个道貌岸然的疯子,咬文嚼字自以为是的疯魔! “闭嘴!闭嘴闭嘴闭嘴!”赵永焱从叶小七背后嚷嚷出声:“你个怪物,给我闭嘴!谁许你珍爱她?你有何资格爱他?你就是个怪物!” 翟崮面色一阴,歪着脖子睨向赵永焱,突然嘿嘿笑出声:“哦?我倒忘了你了,小七说的没错,你的确是个废物!” 一脸儒雅的翟崮,歪着脖子,阴恻恻的看人,这场面要多诡异就有多诡异。 赵永焱说的怪物,可不就是他此刻的诡谲模样? 翟崮转到赵永焱跟前,死人眼一般盯着他: “太子?你说你自己哪里像个太子?这也太可笑了!父亲说的没错,孬种有人撑腰,也有机会掌权,尽管他连头猪都不是。这样的世道,这样的废物,就该赶尽杀绝……” 看着疯子翟崮那瘆人的笑,赵永焱脊背发凉,浑身麻痒:“你……你想干什么?” “干什么?”翟崮嘻嘻笑道:“玩玩呗,我的太子殿下!” “你别动他!他可没对你翟府做任何过分的事,有事冲我来!”叶小七出声喝道。 赵永焱再次一震,他知道叶小七从不把他放眼里,但他没想到这生死关头,叶小七竟为他挺身而出,完全没有小女子的怯懦。 赵永焱心里叹了一声,他何德何能? “什么?心疼?叶小七,你不会对这废物动了心吧?有意思,太有意思了。你的程大将军知道了么?亦或是,他本就想把你献给太子?叶小七,说到底,你也就是个美人,美人如物件……能不能卖个好价钱,还得看落在哪个主人头上……” 翟崮说着,伸手托起叶小七的下巴,左右欣赏:“啧啧啧,果然是个能祸国殃民的,好在还有我,只有我能许你天下最大的富贵,最安全的安乐窝,我劝你啊,就从了吧。做我翟崮的女人,可不仅仅是富贵滔天这点好处……” 赵永焱冷笑:“老子是听了什么笑话了么?翟震这个莽夫竟生出如此狂妄的儿子,老天开了眼了……” “啪……” 翟崮手上的剑柄挥出去,狠狠抽在赵永焱嘴角,赵永焱“噗”的吐出一口血水。 赵永焱的突然冷峻让叶小七心头一惊,他一开始的死皮赖脸吊儿郎当是装的? 这招,她可太熟悉了,自己这么多年不也这么装过来? “让你多嘴,被打了怪谁?”叶小七朝赵永焱偏过脑袋,眼里是担心,但嘴上却是嫌弃。 她话刚出口,就听见赵永焱再次发出一声闷哼,他还是没停嘴,不断激惹翟崮底线:“……翟崮,你就是个死怪物,翟震那畜生生出来的怪物……被我说中了就气急败坏……哼!……” 翟崮再补上一棍,从后背直接将赵永焱敲晕。 他哐当丢掉手里的木棍,冲外头喝道:“进来俩人,把这废物拖出去给兄弟们玩玩……” 翟崮挥剑割掉缰绳,一手提起耷拉着脑袋的赵永焱,“噗通”一声丢在门口,早有两个长满络腮胡的粗壮男人推门进来,将人拽出门去。 “玩玩?你什么意思?”叶小七挣扎着想阻止,但动弹不得。 “就是玩玩的意思,听说太子贪玩,男女通吃,老子让他尝点不一样的滋味……嘿嘿……” 第171章 给我滚过来! 第171章 给我滚过来! “翟崮,你……无耻!” 叶小七愤愤出口:“他可是太子,你怎可……” 翟崮瞬间收起笑脸,冷冷盯着叶小七:“他也是人!叶小七,你可别忘了,你落在权势手中之时,不也没当个人么?这滋味,你尝过,我尝过,他太子怎就尝不得了?” “你放了他,要怎样,我答应你就是。”太子混账,但从未伤过她,他还是程峻的兄弟,若真在自己眼皮底下出事,她心里不安。 翟崮刚迈出去的腿一顿,缓缓转身:“你,真答应?随便我要求什么?” 叶小七不甘的看了看太子被拖出去的方向,仿佛下定了决心:“你说。” 翟崮复又蹲下来,跟叶小七平视,尽量把声音放柔和,低声道:“做我新娘。” 美人当前,爆粗口就是罪过!翟崮无限温柔的看着叶小七那张白皙的脸,心里突然有了期待。 他没有亲人了。 倭国那些蠢货不是他亲人,倭国那胖硕蠢笨的妻子也不是他亲人。如今,能让他感到些许归属感的,竟是眼前这位女子,他父亲眼中的仇人。 仇人? 呵!父亲真会开玩笑。 当初对人家全族举起屠刀,人家不过找上门来讨个说法,怎就是仇人了?她不过有来有往。就像如今的自己,前程富贵尽数被毁,自己不也回来讨公道来了? 这就是人,不过各取所需,哪有什么仇家不仇家? 只要她愿意,她就是自己唯一的亲人。化干戈为玉帛,多好的结局! 叶小七迷茫的望着翟崮:“新娘?翟崮,你是不是真疯了?我恨不能刨你家祖坟,你让我当你新娘?不怕你八辈子祖宗们从地下爬出来揍你?” 翟崮眼神复又变冷,若无其事的站起来:“那就是不答应咯?无事,你再想想,总能想通的。再想不通,老子擒了那程峻来帮你想……还想不通,你那老不死的老师父……他也活够了……不是么?” “翟崮,你敢!”叶小七两眼几乎要喷火。 “呵呵!我太敢了!你跟那死皇帝联手置我翟府死地,就该想到我翟崮已经没有软肋……我他娘的去哪寻那软肋?你倒是说说看?”翟崮一脚迈出门去,再也不看叶小七。 “翟崮你给我站住,我何时跟皇上联手了?” “你以为就你那点小伎俩,能置我翟府万劫不复?小姑娘,你也太天真了。你说,谁才是那幕后真正的操纵者?……父债子偿,天经地义,老子受过的罪,太子也该尝个鲜……” 从屋外飘进来一句话,声音随着翟崮脚步渐行渐远。 远处传来太子断断续续的惨叫,叶小七挣扎着,半步也没能挪出去。 很快又有人进来给她加固了绳索,那绳索还缠着细细的铁丝,她想用瓷片割断,更不容易了。 不知过了多久,天方露出鱼肚白。 叶小七浑浑噩噩,头发凌乱,手腕上已经挣扎出血痕,她绝望的盯着那紧闭的木门,太子的惨叫声已经听不见,她不知道他是不是还活着。 叶小七第一次生出自己是个无能废物的无力感。 “滚进去!” 木门“嘭”的被撞开,一个浑身脏污的人被丢了进来。 门很快又被关上,外头传来那些人猥琐的淫笑: “痛快,好久没吃口荤菜,来个细皮嫩肉的,亏得主子犒赏咱们……否则,老子半夜得自己泄火……” “便宜了那娘们,老子眼馋得紧。” “你给老子闭嘴!主子不是让你啃了那美男?还不满足?找死咋的?” “说甚?老子还没销魂够,死个甚鬼?嘿嘿……” …… “赵永焱!赵永焱……太子!太子……你如何了?太子……醒醒啊太子……丢你大爷的,再装睡,老子一掌呼死你!” 叶小七几乎是嘶吼出声,她不相信躺在地上的赵永焱已经是个死物。 他整个人像个破布口袋,衣服被生生撕碎,下身的斑点血污让叶小七能想象他昨晚遭遇了什么。 人没动。 叶小七屏息凝神,盯着他的胸口看,胸口微弱的起伏让她松了一口气。 “赵永焱,求你了,能不能动一下?你可不能死……你死了,谁帮我解开绳索?谁跟我说话?”叶小七声音低沉,更像是哀求。 那人手指动了一下,接着是眼睑轻颤,他终于睁开双眼,迷茫的盯着屋顶,瞳孔并不聚焦。 “赵永焱……”叶小七哀哀的喊了一声。 他没应。 “赵永焱!”叶小七吼出声:“给我滚过来,松绑,快点!” 赵永焱此刻是没有被捆住手脚的。 他眉毛颤了颤,僵硬的扭过脖子,看向一身狼狈的叶小七。 叶小七头发凌乱,衣服褶皱,脸色苍白,看赵永焱的眼神充满担心。 赵永焱心里微微发颤,他喉结滚动,死鱼般的眼里蓦的闪出些许光芒,稍纵即逝。 他挣扎着坐起来,看看叶小七,又低头看自己污浊不堪的模样,顿时冷笑出声。 “赵永焱,你……能不能帮我松绑?我够不着,手受伤了……”叶小七示弱的挪了挪身躯,让赵永焱能看到她那双因为挣扎变得血肉模糊的手腕。 喉结再次翻滚,赵永焱终于再次有了动作,他慢腾腾挪到叶小七身旁,看着她五花大绑的后背,抬起手想触摸上去,纠结了一会,还是颓然放下。同时垂下的,还有他无力的脑袋。 “快点!”叶小七再次棒喝出声,这次,她的命令不容置疑。 “脏!”赵永焱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你敢嫌我脏?我不呼死你!快点,你解不解?我……”叶小七一脚踢出去,但没踢到人,她够不着。 “你呼死我得了。”赵永焱小声嘀咕,声若蚊蝇。 “你……”叶小七刚要骂人,看到他低垂的脑袋,顿时心软:“那你也要解开,我才能……才能打你不是?” 后背终于悉悉索索,也许是没有力气,也许是心里已经崩溃,赵永焱愣是解了半个时辰,才把绳索解开。 门外传来细细碎碎的声音,赵永焱猛的一颤,似乎有人过来巡查。 叶小七猛的将绳索抖开,一把拖过赵永焱,躲在门后。 外头的两人推门而入,看到一地断成半截的绳索,愣了一下。 第172章 不留活口 第172章 不留活口 叶小七从门后箭一般扑出去,手里瓷片闪电划过其中一人脖颈,鲜血“噗”的喷射而出,将对面另一人喷得满脸猩红。 紧接着,她用事先备好的绳索从后背迅速绕过另一人脖子,咬牙往后一勒,那人白眼直翻,顿时失去意识,绵软在地。 叶小七快速从头上拔出尖锐发簪,对准那人心口“噗嗤”一声,发簪穿透皮肤,直没簪顶。 她猛的拔出发簪,鲜血再次喷洒。 系列动作,不过电光石火之间,赵永焱还没反应过来,那两人已经一命归西。 紧接着,叶小七快速剥了被割喉那人的外氅,披在赵永焱身上: “走!” 两人出门右拐,翻过院墙。 叶小七迅速定位远处村子边缘一家冒着炊烟的农舍。 越过几处安静的宅院,两人来到农舍前,破门而入,农舍里正在烧饭的一位老汉还未来得及开口,就被叶小七一掌击晕。 农舍里没有其他人,叶小七在屋内掀开一个木箱翻找着什么。 “你……找什么?”赵永焱诺诺道。 “衣服!”她头也不抬,很快挑出来一件干净的黑青色衣服,劈头盖脸丢在赵永焱身上:“穿上。” 赵永焱抱住衣服,纠结着:“在这换?” “你换不换?!” 叶小七嘴里说着,已经从厨台上抄起一把菜刀,几步走到那晕厥倒地的老汉跟前,手起刀落,老汉脖子已经被切开一道喷血的口子,一命呜呼。 赵永焱衣服刚换一半,看到叶小七又杀人,顿时吓得动作都停了下来。 “一个农户,衣服如此华贵,眼神猥琐,定是跟他们一伙的,不能留活口。”叶小七算是解释。 赵永焱嫌弃的看了那老汉一眼,又开始悉悉索索把衣服腰带绑结实。 她看了看赵永焱换下来的脏衣服,一脚踢进火塘里,衣服瞬间被烧成灰烬。 远处已经传来吆喝声。 “走!” 叶小七再次揪着赵永焱的手,从后窗翻出院外,快速隐进旁边的密林里。 天色已经大亮,吆喝声越来越近,但叶小七没打算走远。 密林里多的是参天大树,她挑了其中一棵,命令赵永焱攀上去: “记住,没有我的指令,你打死都不能下来,更不许暴露,听到没有!?” 赵永焱虽不明白叶小七为何不往密林深处躲,反而停下来。但他下意识相信她,快速爬上了树桠,整个人隐在浓密的树叶里。 从底下往上看,看不出半点藏人的痕迹。但从上头看下方,却是一览无遗。 他身上的功夫不如叶小七,但还是有点底子,攀树、隐藏都不是问题。 见他藏身妥当,叶小七从靴底抽出两把短刀,一左一右,攥在手里。 双刃在手,她眼里瞬间淬冰,抬腿快速朝那些追来的贼寇迎出去。 她这是要替他复仇? 赵永焱心头一震,他第一反应就是下树,跟她肩并肩杀敌。 但他知道自己的斤两,盲目下去只会给她添乱。他没敢动,死死盯着树下的动静。 “格老子的,那小子居然还有力气逃跑?老子倒是小看他了,看来昨儿没折腾够,一会抓回来看我如何弄他!” “你瞎咧咧什么?可不都是你?我都说继续给捆着,你偏说不用……这下好了,抓不回来看你如何跟老大交代?” “你放心,他已经被咱玩得虚头巴脑,还拖着个小娘们,准跑不远……” “你确定他们往树林里躲?” “不往树林往哪,他们还能下海不成?海里可是咱们的地盘,他下去能活?” “这倒也是……” 对方的对话已经逼近,正是昨日折辱赵永焱那几个。 赵永焱喷火,抓着树干的手绷得几乎要将树皮生生撕裂。 叶小七听见来人声音,她快速隐入灌木丛里,手握短刀,死死盯住小道入口。 对方有四个人,手里都握着佩剑,警惕的横在胸前,贼头贼脑往林里探。 只等得四人全部靠近,叶小七打灌木丛里一跃而起,饿狼扑食一般扑向其中一人,手里的短刀划过那人手臂,手臂连着筋骨竟齐齐被切断。 紧接着,又是第二个,动作之快,两人几乎同时“啊”的发出惨叫。 其他两位同伙反应过来,回头却看不到袭击的人,那叶小七已经俯身贴近他们脚后,双刃出手,那两人双腿从脚踝处齐齐被切得只剩一层皮。 她手里拿的竟是削铁如泥的宝刀。 赵永焱两眼圆睁,看得心头大骇。 他打死打残过人,但不是自己动手。叶小七这杀人不眨眼的狠辣让他看得是震惊又兴奋。 四人来不及出手,就被生生废掉手脚,正歪在地上哀嚎惨叫,刚待呼喊同伙支援,叶小七哪里由得他们喊人? 只见她再次手持双刀,直接割喉。 没错,她是割喉,不是割血管。 四人喉结处齐齐被割断,他们张嘴如同公鸭嗷嗓,只剩“滋滋”冒气的声音,哪里还能喊出话来? 叶小七手上身上沾满了对方飞溅的血迹,整个人看起来狰狞恐怖,犹如来自地狱的食人魔。 她抬起头,看向大树上的赵永焱:“先废他们哪里?眼睛?舌头?命根?还是剥皮?你说了算!” 赵永焱激动得两手发抖,他喉头发紧,几乎不能出声,但他眼里喷出的火焰叶小七看得懂,他的意思:刀在你手上,你来! 叶小七摇头,双刀举高,做势递给他:“下来!你割!你的仇,自己了断。” 赵永强犹豫了。 他恨,但他也被叶小七的狠辣惊到。 叶小七两眼清澈,定定看着他。 从她眼里,竟看到单纯少女特有的天真和热切。这还是刚才杀伐决断的叶小七么?她到底有多少副面孔? 她在用眼神鼓励他。 赵永焱喉结一滚,深呼吸两下,“恘”的从树上一跃而下。 顺手接过叶小七手里的双刀,猩红着眼,逼近那躺在地上挣扎的四人。 四人被极度恐惧支配,忍不住倒爬着后退,想求饶,发不出声;想跪下,手脚被切断,连拖动都疼得眩晕。 他们惊恐的瞪大双眼,直到赵永焱挥动双刃。 命根子齐根切断、双眼被剜、耳朵鼻子被切,脸被一刀一刀横切竖割…… 最后,那四个贼寇到底是生生疼死还是血尽而亡,赵永焱自己都说不清。 他看着一地猩红,胸口剧烈起伏:痛快! 稍稍平复,转过身看向叶小七时,发现她正双手抱胸,一脸迷茫的看着远处,瞳孔并不聚焦。 这样的杀人场面居然没让她起任何波澜,她的平静跟漠视再次让赵永焱震撼。 他挥刀剁人时的酣畅淋漓瞬间消弭。 他刚刚还为自己的惨状痛不欲生,又为自己的大仇得报心头振奋。 但回头看到叶小七那瞬间,赵永焱突然觉得,他的遭遇跟叶小七比起来,也许不值一提。 到底怎样的经历,才会让她如此漠视人类的极限凶残? 或者说,这样血淋淋的凶残,她已经习以为常,是怎样的残暴把她变得如此无情? 见赵永焱看过来,叶小七接过他手里的双刀,也不管那刀锋上依然滴血,直接入鞘。 她看也不看那些乱七八糟的尸体,直接跨过去,居然是往村里方向走。 赵永焱再次愣怔:不是应该逃离么?回去做什么? 叶小七回过头,脑袋往村里偏了偏,说道:“走啊!不回去找点吃的,怎有力气继续杀人?” “杀人?还杀……”赵永焱满脸不可置信,她这是杀人杀上瘾了么? “不杀,难道等着他们继续来寻你么?记住,在畜生面前,你得比他还要畜生!”叶小七边往回走,边淡淡说道:“你去不去?不去自己想办法滚回京都,藏回宫里当你的富贵太子,别让我再看见你!” 她这是变相嘲笑自己孬种么? 赵永焱喉结再次一滚:“去!” 他第一次体验到猛兽捕猎前那嗜血的兴奋。 第173章 用命护你周全 第173章 用命护你周全 一处看起来相对比较齐整的农舍里,翟崮皱着眉头,盯着眼前跪在地上的小厮:“你刚才说什么?” “老大,小的没撒谎,的确有人连夜想闯噱罗岛,没成功,他们低估滩涂泥沼了。但他们端了咱们岸边的仓库,放走好些人,连着那些新回来的宝贝全给劫走了!”那小厮再次重复刚才的话。 “全部劫走?他们几个人?”翟崮脸色一黑。 “约莫……十来二十人。”小厮说得磕磕巴巴,其实只是六个,但老大脸色黑得实在吓人,不多报些,会被挂个抵挡不力的罪名。 “十来人,你们居然打不过?老子养你们这些废物做什么?其他人呢,打不过就躲起来么?让你个毛猴回来报信,甚鸟事?” 翟崮安排几十人守着岸边的仓库,居然被十几个人偷袭,又把物资全部劫走,说出去都丢人。 那小厮诺诺道:“其他人,全……全死……全没了。” “废物!都是废物!”翟崮“哐”的一拳砸在桌上,桌面的碗杯被震得嗡嗡作响。还没来得及吃的美食佳肴香气扑鼻,此刻翟崮闻不到,他气坏了。 “那地方隐蔽,他们是如何寻到的?” “不……不知道……”小厮脑袋恨不得缩进自个脖子里,省得被暴怒的老大一刀削掉。 翟崮忍住愤怒,接着逼问:“他们往哪个方向去了?别跟我说这个也不知道,扛这么多东西,能不留下痕迹?” 小厮吓得面色发白,匍匐在地,不断磕头求饶:“真……真不知……老大饶命,小的当时被打晕了,怎么没看着……老大饶命!” 翟崮抄起桌旁的佩剑,那小厮一吓,竟尿了裤裆,抖成一团,他以为翟崮要拔刀砍了他脑袋。 翟崮唬着脸,看都不看瘫在地上的小厮,越过他,快步朝门外走去,嘴里吩咐其他人:“多带些弟兄,去看看。今儿就算是神仙来了,老子也要把他从天庭拽下来打死!敢劫老子的货,活得不耐烦了!” 一众跟班尾随在翟崮身后,一路吆喝着往仓库方向走。 最后出门那人回头嫌弃的睨了那小厮一眼,低声喝道:“还不快滚?等老大回来杀你泄愤?” 那小厮着急忙慌爬起来,看一众人走远,就想右拐偷溜,但他很快就又惊慌失措的倒退回来。 “你……你们是谁?”小厮惊恐的看着眼前的两人。 这两人也太吓人了,比他刚才打斗的那些还要恐怖。浑身是血,一脸寒霜,眼神淬冰。这他娘的哪里是人?分明是嗜血狂魔! 两人逼着小厮退回屋内,反手扣了门。 “不想死?” 叶小七问。 小厮拼命摇头,谁他娘的想死? “好,那就老实回答:劫你们仓库的,有几个人?” “六……六个。”小厮挨着墙,恨不能从墙缝挤出去,问人的女子恐怖,旁边那个更阴森,眼里烧着吃人的火焰,瞪得人发毛。 “大概身高长相,不,就说大概年纪。还有,是男是女?”叶小七接着问。 “大……大约……二十……对二十出头……五个男的,一女的,对了,那女人很美……不不不,没有您美……但她有大猫……那大黑猫,还会打架……小的只记得这么些,再没有了……大神饶命……” 小厮面色青灰,看着已经被吓出魂来。 “饶命?饶什么命?你还有命么?”赵永焱嘿嘿笑着逼近,小厮已经抖成筛糠,缩进墙角。 “你走吧。”叶小七平静说道。 赵永焱定住脚,不可思议的回头看向叶小七:“放他走?我手痒……” 叶小七脑袋往那桌好菜一偏,算是回应。 赵永焱顿时明白,她肚子饿了,不想在饭桌前动刀杀人,一会血腥四溅,脏了饭菜,坏了胃口。 赵永焱回头,瞪了那小厮一眼:“算你命大,滚!” 那小厮如蒙大赦,屁滚尿流爬出门去,当真滚远了。 见叶小七已经在饭桌旁坐下,抄起碗筷,开始挑挑拣拣,大快朵颐。 赵永焱也不客气的一屁股坐下去,两人面对面,也不吱声,只管吃喝。 他们是真饿坏了,高度紧张的一日一夜,滴米未进。 将将酒足饭饱,赵永焱抬头:“你不怕他们打回来?” “不会。仓库被程峻他们劫了,他们哪能这么容易找到人?还有阿依阿骨两个在,他们想抓到人,简直难如登天。” 叶小七说完,张口怼着茶壶嘴,“咕咚咕咚”狠狠灌下一大口。 这才“哐”的将茶壶搁回桌上。 “走吧。”她站起来,话出口时,已经往门口去。 赵永焱胡乱捡了几块酱牛肉猪肘子,往怀里一塞,跟在叶小七后头冲出门去。 爽快!连吃饭都他娘的江湖气,叶小七就是个活神仙。 赵永焱把叶小七身上的痞气学得透透的。一招一式、一举一动都大开大合,大口吃肉、大碗喝酒,连着满口粗话。 去他的太子!老子这辈子就没这么痛快过! “去哪?”他挨着叶小七走,又恢复原来那个嬉皮笑脸的模样。 叶小七不吱声,但她心里已经稍稍松了一口气,太子总算从阴影里走出来了,巨大的打击,需要更巨大的发泄,才能疏解。 这他娘的简直就是真理! “仓库!”赵永焱以为叶小七不会回答他话的时候,她边走边应。 “你知道仓库在哪?”赵永焱又问。 “知道。”叶小七很笃定。 她见赵永焱狐疑,便又解释道:“我闻着香去,刚才那小子身上,有我下的香粉。” 赵永焱立住脚:“那小子,不是逃了么?” 叶小七还是边走边解释:“他逃不了。有了咱们两个人的消息,他会第一时间跑去仓库通知他老大。这是个立功赎罪的机会,他不会放过。” “他为何逃不了?” “南疆沿海,百姓穷苦,他们傍上翟崮这活匪,才有点吃香喝辣的机会,他可不想逃。这年头,去哪都是个死,不是做人奴才等死,就是被征兵互殴致死,横竖都不好活。当个活匪,已经算是扬眉吐气……这就是南疆穷苦百姓的活路,也是大多数大隋百姓的绝路……什么不走了?” 叶小七发觉赵永焱没跟上来,她回头看时,赵永焱正立在原处,定定看着她。 “什么了?” 两人隔着半丈距离对视。 叶小七眼里是疑问,赵永焱眼里是五味杂陈。 “什么了?”叶小七再次问出口,她是担心赵永焱又想起昨夜被凌辱一事,又要想不开。 “小七,”赵永焱声音低沉:“如今的大隋,是不是很糟糕?我,是不是很差劲?” 叶小七靠近几步,走近他跟前,抬手揉了揉他脑袋,笑道:“大隋如何我不敢置评,但你赵永焱,是个很好的孩子……你昨夜为了救我,可以豁出命去,我都知道……” 赵永焱眼眶一红:“你……都知道了?” 叶小七柔声说道:“赵永焱,你当我傻么?面对翟崮,你这么明显的挑衅,我能不知道你的用心?” 赵永焱声音低下去,脑袋再次低垂:“你会不会嫌弃我脏!” 叶小七笑了:“赵永焱,我当过乞丐,打过群架,跟野狗抢过馊饭,偷过东西,假扮青楼女子进青楼献过舞,还杀人……你会嫌弃我脏么?” 赵永焱听得震撼,心疼的看着叶小七,摇头,再摇头:“不会,绝不会!” 叶小七正色道:“我也不会!” 两行泪水沿着脸颊滑落,赵永焱胡乱擦掉,笑得像个傻子:“走,去仓库。” 两人一前一后朝着海边走去。 赵永焱默默落在后头那么一点点,一路痴痴看着叶小七的背影。 小七,别怕,我在一日,便用命护你一日,绝不许任何人伤你分毫。 第174章 狠起来自己人都杀 第174章 狠起来自己人都杀 翟震站在海边的仓库前,脸色铁青。旁边的人更是大气不敢出。 仓库一片狼藉,那些守护仓库的手下横横竖竖躺在仓库四周,大多是一剑封喉,有部分人的面部身躯被利爪抓挠得血肉模糊。 仓库二层被搬空,连同关在一层的那些待卖少女孩童也被尽数救走。 那可是一大笔银子,翟崮怎能不气? 更让他无法接受的是,来人半点痕迹也没留下,这么大一笔物资跟人口,凭空消失一般,这是人干的么? 绕仓库四周看了一圈,翟崮正打算带人继续往外周巡查,只见刚才那报信的小厮气喘吁吁从村里赶来。 “老大,有情况!老大……等等……” 翟崮停下脚步,面无表情的看向来人,这小厮胆小瑟缩的样子着实不讨喜。 “老大,村里有……有情况……”小厮跑得脸色发白,站到翟崮跟前,还在喘粗气。 “说!” 翟崮不想听他废话! “村里来了两个血人,浑身都是血,太……太可怕了……”叶小七跟赵永焱被关在村里的一处农户,这事不是每个人都知道,这小厮远在仓库,更不会晓得有这么两个人,何况,两人一身血,他也分辨不出来。 “血人?”小厮说话没头脑,翟崮开始手痒,但他忍着:“好好说话!” 小厮大大喘了口气,接着说道:“老大,他们可能是一男一女,都是血,看眼神就能吃人,太可怕了……” “刷……” 翟崮手起刀落,那小厮已经人头落地。 尖刀入鞘,翟崮看都没看那副倒地时还在抽搐的躯体:“聒噪!谁把这种猪带进来的?” 底下的人全部噤声。 翟崮看向那些仓促旁的尸体,冷哼一声:“都是废物!” 他大踏步往村里去。 血人? 叶小七,你竟有本事逃出来,我倒是小看你了。一身血又是怎么回事?谁伤了你了?老子回去废了他! 回村路上经过一片小树林。 翟崮带队正快速穿过。 “轰……” 铺天盖地的捕兽网一头罩下,把林中翟崮的人一兜入网,无人幸免。 网兜迅速勒紧,里头的人瞬间挤在一处,被生生挂在半空,手脚施展不开。 “谁?敢在老子地盘动手?” 翟崮大喝出声,这声音配上他那被网兜勒得扭曲的身体,显得有些滑稽。 “嗷呜……”狸猫一声长嗷,让所有人脑子一麻。 听声音,看处境,这是要拿活人投喂猛兽的节奏,偏他们还坐以待毙,谁不胆颤? “谁在那故弄玄虚?”翟崮再次出声,他面朝外,五官被网兜挤压出网状,却不影响他洪亮的声音,跟那些战战兢兢的手下截然相反,他是真不怕死。 “呵!有点胆量,”阿依冷嗤出口:“阿骨,撕烂他的嘴!” “嗷呜……” 这也太容易了! 狸猫从对面树桠扑出去,跳跃之间,利爪狠狠挠在翟崮脸上。 翟崮来不及嘶喊,狸猫接着就是第二次进攻,利爪腾空,露出锋利的尖牙,戳进翟崮口鼻,往后一扯,牙勾带出皮肉。 “啊……” 翟崮发出嘶叫瞬间,狸猫已经展开第三次进攻。 闪电般的动作,血淋淋的利爪,墨绿幽灵的双眼,一身乌黑油亮的毛色,硕大如牛犊,发起进攻时乌毛直立,让狸猫看起来比饿虎野狼还可怕。 翟崮一脸五颜六色,状如邪祟,让一众手下噤若寒蝉。 “阿骨!” 阿依出声,狸猫阿骨瞬间收起利爪,乖巧的落在阿依跟前,接受阿依抚摸时那温顺的表情,仿佛刚才那血淋淋的撕扯不是它干的。 “你们把人藏哪了?说!谁敢隐瞒,他就是下场!” 阿依指着翟崮问其他人。 藏哪?你们不是把所有人都劫走了么?还杀了咱们这么多兄弟。难不成,这女娃子又是另一波人? 那些人面面相觑。 他们不知道叶小七跟赵永焱被掳回来的事,知道的人,要不全死了,没死的翟崮,嘴已经被撕烂。 所有人齐齐看向翟崮。 糟了,下手太快,问不出来了! 阿依一看众贼寇那疑惑表情,顿时不妙,兴许知道叶小七跟太子藏身之地的,只有这翟崮。 阿依懊恼的回头看向暗处。 “既然都不知道,那就全杀了吧!把翟崮留下!我亲自审。郭顺,你帮她!” 程峻话出口,已经转身继续往村里搜去。 “这……这么杀人多没意思,还不如放开他们,让老子追着砍……” 郭顺只喜欢跟高手对阵。这样把人拘起来一个个砍掉,半点技术含量也没有,他都懒得动刀。 眼看余庆跟卓子还有李修已经随着程峻进村,郭顺收起说了一半的话,悻悻回头。 “你说,怎个杀法?”他问阿依。 阿依眼睛却是盯着翟崮,露出疑惑的神色。 “阿依,你?”郭顺不解,他顺着阿依的视线看向翟崮,只见一脸血肉模糊的翟崮目露凶光,竟还是半点惧怕也没有。 他阴恻恻盯着阿依,阿依竟感觉到他在嘲讽。 嘲讽! 他嘲讽什么?除非,心有成算…… 心有成算? 阿依快速环顾四周。 郭顺看不得翟崮那讽刺的眼神,刚想抽刀废了他双眼。 “郭顺小心!” 阿依猛喝出声。 “咻咻咻咻……” 箭雨铺天盖地,劈头罩下,郭顺的剑在阿依跟自己脑袋上空挥舞,将密集来箭击飞。 郭顺动作之快,那些来箭竟半点没伤到阿依阿骨分毫,只他自己被利箭擦伤右臂。 奇怪的是,那箭雨只那么一阵,竟又奇迹般的消停了,四周突然沉寂得诡异。射手估计已经迅速隐退。 追? 不能。看那箭雨,对方人手不少,郭顺阿依可不想找死。 阿依回头看了看郭顺受伤带血的手臂:“刚才是你嗷嗓?就这点伤,你嗷什么?” 郭顺两眼一瞪:“你小看谁?这叫伤么?” “那是谁在哭喊?” “鬼晓得?反正不是我……” 两人反应过来,齐齐望向那些挂在树上的网兜。 那还是网兜么? 他们怀疑自己看到了巨型刺猬,还是淌着血的刺猬。 那些被网兜兜住的人竟被生生射杀,半条活口也没留下。 郭顺阿依张口结舌。 “他娘的,一群疯子,狠起来自己人都杀!” 郭顺咬着牙愤愤道。他以为自己足够嗜血,没想到对方更绝! “先别骂娘,快找找,翟崮不见了!”阿依带着阿骨在四周乱转。 郭顺飞身上树,把那些网兜尽数割断。 随着“噗通噗通”响,被射死的贼寇尸体交叠落地。 没有翟崮的身影。 “阿骨,去!” 阿依知道阿骨肯定能寻到翟崮人,它闻着味就能追踪。 阿骨朝着海边一头蹿出去。 阿依提刀追上。 郭顺两眼晶亮,挥刀扑出去。 看架势,对方还有高手。有多高?比翟崮那贼还高么?什么招数?扛不扛打? 郭顺再次振奋! 第175章 海上之城? 第175章 海上之城? 狸猫在海边停下。 翻滚往上的海浪拍击沿岸沙滩,发出“哗啦啦”的声响,像是在嘲笑着什么。 阿依一跺脚,恨恨转身:“他们竟下了海。我就不信,他能住在海里一直不靠岸?……只要他敢冒头,阿骨就能寻到人……” 郭顺死死盯着那海面浓雾隐约处,半张着嘴,惊得忘了闭上。 阿依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海上之城?怎可能?那是什么地方?” 海洋浓雾弥漫,远处的海平面上,朦胧着的,像亭台楼阁,又像崇山峻岭;隐约有车水马龙,但细看又像错落林木在风中摇摆。 “那就是噱罗半岛,小七她,可能被送进岛了……” 程峻阴沉的声音出现在身后,把阿依跟郭顺吓一跳。 郭顺磕磕巴巴:“将军……我们……我大意了,没想他们还有后手,翟崮被救走,其他贼寇被他们自己人射杀,咱们竟连个问的人都没有。” 程峻点头,脸色凝重:“知道了。错不在你们,即便抓住活口,他们也不会泄露半个字。仓库那些人就是例子,他们多半父母妻儿都在岛上,说是照顾,实为人质,一旦谁敢泄露,一家老小全都保不住。这贼头子的凶残远超咱们想象,杀自己人,对他们来说,很正常。” 郭顺没脑子,又嘟囔一句:“糟了,叶主子跟太子在他们手上,既不是……” 阿依狠狠瞪了郭顺一眼,他顿时闭嘴。 程峻眼里蓦的射出寒光,脸上阴得吓人,拳头紧攥,整个人一点就炸。 卓子沮丧着脸,站在程峻后头。 余庆则一脸沉重。 只有李修,眼里透着兴奋。 他可太兴奋了。他只是引路,却一路看到程峻几个一路以一敌百、大杀四方。 他们一个个出刀如电,打起来身形如虎如鹰,刀人时干脆利落、畅快淋漓,好一个痛快! “噱罗半岛?什么过去?”郭顺侧脸问程峻。 “过不去!到处都是暗礁。”回答的是李修:“只能等潮落,到时沿着滩涂涉水过去。” “什么时候?”阿依也急了。 “大约夜里子时。”李修说这话时,有些纠结。 卓子看出他的犹豫,忙不迭问道:“真能过?” 李修沉默半响:“不好走。” “能走就成,”程峻语气坚定,能不能走,他都必须过去。 夜。 无风。 伸手不见五指。 看着眼前的泥沼,程峻才意识到李修为何纠结。 那叫能走么? 一脚踩下去,拔都拔不出来,底下还有未知的尖锐碎石。 郭顺恼怒的瞪了李修一眼,李修脑袋一缩,慌忙解释:“只这一条路,我也没办法。总不能说没路可走。” 余庆不甘的走进去两步,差点连鞋子都没能捡回来。 “这样不是办法,再想想……”程峻眉头紧皱。 “那是什么?”卓子手往滩涂深处一指,众人顺着他手指方向望去,一朵昏黄的亮光在深黑的夜色里显得尤为突兀,像深海指明灯,又像茫茫沙漠里突然缓缓走过的骆驼。 豆大的昏黄照出两个模糊的人影,重要的是,他们在移动,他们居然能在滩涂上移动? “这么夜,居然有村民出来赶海?”李修不理解。 程峻激动到:“他们是怎么进去的?” 李修摇头表示不知。他在的海边,是没有滩涂泥沼的,那鬼地方,他也不知道怎么进。 “我去问问那两人!” 郭顺蠢蠢欲动,众人看怪物一样的看着他,同一个眼神:你倒是“去”啊。 郭顺挠头,的确是一步都迈不出去。 程峻不甘的看着那正在缓缓移动的豆大灯火。距离太远,加上远处哗啦啦响的海浪,就算喊话,声音根本传不过去。 “他们是不是停下来了?”程峻凝神注视。 只见对方缓缓转身,回望程峻的方向,接着,那人手里的灯笼转了方向,竟是往离他们不远处的右边岸上一指,像是要告诉程峻什么。 程峻狐疑的朝着那人摇指的方向看去,漆黑一片,哪里看得出来什么?再回头时,那两人已经继续往滩涂深处去了。 “他们想说什么?”余庆也看到了,他少有的开口。 “去看看!”程峻二话不说,已经转身朝右侧海岸快步走去。 众人紧跟其后。 程峻几个手提灯笼,步行约一里远,看到一处凌乱的沙滩。 郭顺小跑过去,从地上捡起一块块薄薄的木片,还有一些干透的藤壶稻草,以及几根手腕粗的木棍。 “这是做甚?” 郭顺拿起一张木片,左看右看,瞧不出玄机。 李修兴奋道:“我知道了,他们用木片做成脚踏,身上捆藤壶稻草,手拿拐杖,不就过去了?聪明!只是,这么薄的木片,他们如何做到的?” “过去了,是什么意思?”郭顺还是没听明白。 众人又看怪物一样看他。 李修笑笑:“木片浮力大,走滩涂能用。藤壶中空,不小心涨潮那就是救命稻草。绑在身上,人沉不了。” 郭顺恍然大悟,冲李修伸出大拇指。 程峻几个已经快速绑上了。 木片,拐杖,藤壶,包括捆绑用的绳索,刚刚好六个人用。 阿依凸着嘴:“他们怎不准备阿骨的?” 程峻跟郭顺都奇怪的看向阿依。 郭顺:“那畜生,能用拐杖?” 程峻色变:“他们怎会知道阿骨?不对,他们怎会知道我们有六个人?” 众人齐齐看向程峻。 “莫非,是对方的陷阱?”阿依迟疑道。 程峻沉默半响,一咬牙:“陷阱也要闯!” 其他人已经恢复捆绑动作,没有人有异议。 阿依看了看窝在不远处的狸猫:“上岛,没有阿骨不行。” 众人又齐齐看向郭顺,郭顺不妙:“看我做甚?” “你背阿骨。”程峻说得毫不迟疑。 郭顺惨叫:“不成……” 没人应他。 阿依冲狸猫努了努嘴,狸猫“嗷呜”一声缓缓走近。 阿依附在它耳边嘀咕,狸猫用那绿幽幽的眼睛深深看了郭顺一眼,郭顺一阵头皮发麻,他苦着脸跟阿依求饶:“阿依,你放过我吧,我最怕这些毛绒绒的东西,我背它过去,你还不如直接给我一刀……” “不用客气,它答应了。”阿依起身,若无其事的绑自己的木片去了。 郭顺看了看众人,想求助,每个人都很忙,谁也没空理他。 不就绑个绳索?有必要把自己弄得这么忙么?果然,平时称兄道弟,紧要关头,没一个好人。 背就背,有甚了不起?死都不怕,还怕它? 郭顺两眼一闭,藤壶往身上一捆,嘴里大喝一声:“阿骨,上!” “嗷呜……” 阿骨“呼”的跃上郭顺后背,两爪趴在他肩膀,越过郭顺头顶,冲着远方大海深处虎视眈眈。俨然把郭顺当成了舵手,它是那个在船头指挥的将军。 郭顺气得不轻:“臭猫,吃的什么?这么重?” “别嫌弃它,它会生气的,它听得懂……”阿依提醒。 郭顺赶紧闭嘴,人家就卧在他后背,那利爪,他惹不起。 一行人试着往滩涂上迈步。 余庆大喜:“果然行,大家动作快点……” 程峻卓子已经远远走在前头,只阿依跟郭顺顾着狸猫,有些磨磨蹭蹭,但最后还是跟上了。 抬眼望去,滩涂深处,刚才那两人豆大的黄灯已经变得萤火一般,他们走得越发远了,估计已经靠近更远处的噱罗岛。 “快跟上!”程峻催促。 第176章 半夜惨叫声 第176章 半夜惨叫声 “你确定他们会跟上来?”赵永焱费力的又迈出去一步,手里的灯笼在摇晃中明明灭灭。 “会。”叶小七毫不怀疑:“程峻知道怎么做。” “你,就这么相信他?”赵永焱又问,话出口时,声音明显低下去,他莫名的自卑。 叶小七停下来喘口气,这么走路,实在是费力。 “我当然信他,这天底下,再没有人比他能包容我的一切不堪。”叶小七回头看向来处,远远的后方,靠近海岸处,程峻几个人微弱的点点灯光,已经开始往滩涂上移动,正往她跟赵永焱的方向来。 她忍不住露出笑脸,仿佛程峻就在眼前。 赵永焱有些发怔,嘴里喃喃:“叶小七,你也能包容我的不堪,是不是?” “你说什么?”叶小七收回目光,看向赵永焱。 赵永焱笑笑:“没什么,我是说,咱们是不是快到了?总觉得风向不对了,前面应该有很大的障碍物……是不是噱罗半岛?” 叶小七看向黑黢黢的前方:“灭灯吧。不能让他们发现有人登岛。” “为什么不等程将军他们一起?”赵永焱不解。 叶小七摇头:“不用。最好的进攻,就是连自己都不知道有后援。破釜沉舟的勇猛,力量大到自己都不敢置信。他们如此,我们也如此。这个岛,太邪门,我们不能让对方探底。” 赵永焱不禁佩服:“小七,你是我见到的最聪明勇敢的女子,起初是你的美吸引我,如今我才发现,你的美貌对你来说,微不足道。认识你,我都觉得自己幸运。” 叶小七笑:“别学那翟崮说酸话!我听着想打人。” 赵永焱正色道:“我没开玩笑。我真没见过你这样厉害的女子,你身上的本领,随便其中一样,有些人终其一生都学不到十中之一,你是怎么做到的?” 叶小七收起笑脸:“我没有退路,我没资格放弃,更没资格软弱。赵永焱,你不知道连吃口饭都要拼命是什么滋味……” 叶小七“噗”的吹灭灯笼里的火烛,一脚迈出去,接着往下说道:“对我来说,饥饿跟孤独,就是力量。饥饿就像潜伏在躯体里的狼,激发人最原始的潜能;孤独的人,只有一种方式自保:让自己变得强大,无限强大……” 赵永焱踏着叶小七的脚步,一步一步跟着她往前迈出去…… 他听着叶小七若无其事的述说,突然变得沉默,良久,才喃喃问出口:“小七,你竟是这么孤独过来的么?……是什么东西,让你支撑到现在的?……我是不是,来得太晚了?” 赵永焱声音里,一半柔软一半内疚。 叶小七回过头,笑着伸手将他头发揉乱:“傻小子,与你何干?这世上从不缺可怜之人,一万个你都可怜不过来。何况,我从不觉得自己需要怜悯。”叶小七的动作像是长姐对弟弟的宠溺。 赵永焱心头一哽,赶忙用解释掩饰自己的哽咽:“我不是怜悯,我只是……只是……心疼……” 那声“心疼”低到只有他自己听得见,但叶小七知道他说什么。 她淡淡一笑:“我不需要。你是太子,你的……怜悯,不应该放在儿女情长上,你肩负重任……我也有我的责任,没有这些沉重的担子,也许我早就寻我母亲去了……赵永焱,我想母亲,真的很想……” 赵永焱没有出声,他一脚一脚踏在叶小七的足迹上,虔诚又专注,仿佛这样,他就能感受到叶小七曾经的痛苦。他宁愿承受痛苦的是他自己,尽管他并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受得住。 他其实更想说:这样的重任,我可以不要。只要你说一声,我会毫不犹豫。 但没说出口。 “小七……” “嗯?” “你接触的每一个人,是不是……都是为了复仇?”赵永焱问道。 “是。”叶小七回答得毫不掩饰。 “接触我,也是?”赵永焱终于问出口。 “你说呢?” 赵永焱再次陷入沉默,既然双方都心知肚明,那就别说出来了。 他想明白后,并没有太难过。小七前半生的经历,他没资格也没机会参与;那么她从此以后的坚持,他就该无条件的支持,不管那是什么。 “有火光!”叶小七停住脚:“我们得绕道。” “嗯,听你的。” 叶小七回头:“赵永焱。” “是。”隔着夜,赵永焱能看到叶小七瞳仁里的光。 “又要杀人了,还行?”叶小七问。 “你白日不是把我训练出来了么?说句真话,杀人那会,我都怕我自己。”赵永焱吐露心声。 “这就对了,恐惧的时候做更恐怖的事,就像,你怕鬼,你就变成魔鬼本身……”叶小七像是说她自己。 “我知道,”赵永焱接着她的话往下说:“是他们把我变成这样……你……当初也一样,对么?” 叶小七心里一震,不再言语,她低估了赵永焱的深邃。 “叶小七,我知道你!”赵永焱动情的补上一句。 “闭嘴!”叶小七轻喝出声:“别让自己在临阵前因动情变得软弱,任何情感都不成!忘掉你自己,忘掉你的情感,你只能是自己手里那把利刃,把杀人嗜血变成你的本能……哪怕带一丁点情感进入战场,都有可能让你万劫不复。对敌人的松懈就是对自己残忍,明白?” 赵永焱突然的同频共振,让叶小七惊慌。 在畜生当道的世界里,到处都是锋利的獠牙,是个人就得有铠甲。不能轻易脱下铠甲,露出柔软的皮肉,那样只会让你更快成为别人的盘中餐。 跟任何人同频共振,都是脱下铠甲、露出柔软,她不能! 赵永焱眼神灼灼:“明白!” 赵永焱当然是明白的,他的处境却跟叶小七不同。 他,一半为自己,一半为了她,开始披上铠甲。 “真的准备好了么?”叶小七再问。 赵永焱看了看叶小七藏着双刃的靴子:“嗯……我没有佩剑……” 叶小七冷冷盯着他:“真正的杀手,随处都是佩剑……拐杖、发簪、绳索……敌人手里的刀……都是你的杀人工具。” 赵永焱笑了:“叶小七,你不是魔鬼,你是神!” “滚!” 赵永焱看看四周泥沼,为难道:“这泥……可能……滚不了!”他居然很认真的在思索要不要滚一个给她看,只要她喜欢。 “滚不了就爬……” “爬?” 叶小七抬手一指:“爬悬崖,咱们登岛的路……” “啊?真到了……我什么没看得出来?” “天太黑……” “那你怎看得清?” “我与黑为伍,自然看得清……上去吧……这次,不用给程峻他们留痕迹……他们自己想办法,这样,对方才会更措手不及……真正的声东击西,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声东击西,对方更摸不到规律……行军打仗,也是一样的道理。” 赵永焱默默给自己脚底的木片松绑,他不敢再问什么,他知道,叶小七在用自己的方式教他做事,做大事。 但他不明白,叶小七为何对他这样好,若不是出身皇室,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叶小七遗失在外的亲弟。抛开男女之间的情感,除此之外,还会有什么别的感情? 赵永焱明白自己的处境。 叶小七跟程峻之间的牢固,他连条缝都插不进去。 但他不知道,叶小七当他是自己的小叔子。 “啊……” 一声凄厉惨叫划破寂静的夜空,让原本漆黑的夜色瞬间阴森恐怖。 叶小七一把扯过赵永焱,快速躲进小岛沿岸的悬崖石壁下。 第177章 十字架 第177章 十字架 “啊……” 惨叫声再次响起。 声音来自悬崖顶,是女子的挣扎。 “他们竟把人关押在此处?看来咱们走对地方了。” 叶小七摸索着崖壁,寻找往上攀岩的角度。 赵永焱递过来一根带钩的绳索,细,但足够坚韧。 叶小七一愣:“哪来的?” 赵永焱挠头:“刚才在村里寻那些走滩涂物件时顺的。” “你怎知道这岛上有悬崖峭壁?” “我只是担心中途涨潮,怕你我被海水冲散……” “你打算一旦涨潮,咱俩就绑一块?” “不不不,是……各绑一头,不一定绑一块……” “我刚才就是这意思。” “啊?” “啊什么?快上来!”叶小七已经把绳勾往上抛,勾住岩石突起,再借着绳索的牵引,力道放在岩石凹凸处,快速往上攀岩。 她动作太快,话说到最后,声音已经变得遥远。 赵永焱眼力没叶小七这么好,他咬咬牙,还是迅速跟了上去。 攀岩算什么?叶小七约他下地狱,他也会毫不犹豫一头往里扎。 赵永焱心里想着,他不知道,自己已经来到了地狱门口。 到得崖顶,两人伏在黑黢黢的巨石后头,看到不远处立着一排石砌的房屋。 屋门朝内,通往相对平坦的岛内空旷地;屋后临崖,有窗,隐约有微弱的亮光从窗缝里透出。 这样的房屋,牢固、险峻,用来关押犯人或者关押别的什么人,都是绝佳的场地。往前是守卫,往后是悬崖,轻易逃不掉。 就算不拿来关押人,打起仗来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易守难攻。 难怪要选择这个半岛,这个人有点眼光。 “啊?”惨叫声再次从屋内传出来,声音越发凄厉,听起来正受到极致折磨,让人毛骨悚然。 “右边那屋。”叶小七小声说着,人已经往那右屋摸索过去。 赵永焱紧跟着她。 一排房屋,约莫十来间,每个门口都有守卫,还站得有些分散,直接杀人入室,又不至于惊动其他贼寇,不大现实。 再看屋顶,也是岩叶铺就,非常牢靠结实。 “上屋顶。”叶小七轻声说道:“我先上,没问题你再跟上。” 她话音刚落,人已经脚尖一点,轻盈翻身上屋顶。 片刻,叶小七从屋顶探出脑袋,示意赵永焱上去。 赵永焱学着她的样子,一个翻身,小心落在她旁边。 两人屏住呼吸。 叶小七轻轻掀开其中一片石叶,屋内的场景让她瞬间皱眉。 赵永焱挨着她的脑袋往底下看去,他惊得嘴一张,就被叶小七紧紧捂住,只露出惊恐的眼神。 “啪” 鞭子抽在血肉上的闷声从屋内传出,那钉在十字架上的女子已经没有声息。 女子浑身赤裸,耷拉着脑袋,长发混着血迹,成条状,垂在胸前,勉强遮住整个胸部。 身体上下没有一寸好皮肤,都是左右交叉的鞭痕。 血液顺着她的身体往下淌。 “答”“答”“答”…… 汇集在赤裸着的双足底下,成洼状小血池。 再看她双手,被生生钉在十字架上,躯体自小腹到大腿根,被铁链捆住,锁在身后的十字架中间。 带血的锁链两侧,有勾刺,勾刺刺破皮肤,勾住女子的骨盆上髋臼,牢牢抓住女子骨盆。 浓稠粘腻的血腥气弥漫整个房屋,从瓦缝溢出屋顶,熏得叶小七两人直犯恶心。 “啪” 再次甩鞭,鞭子犹如甩在死物上,再也刺激不出女子的呻吟。 “装死?…………阿大,泼冷水!”灰衣络腮胡男人将手中的鞭子丢在旁边桌上,一屁股坐下去,一脚着地,一脚搭在凳子上,一手抄起茶壶,“咕咚咕咚”灌了一嘴。 守在门边叫阿大的稚嫩小厮嘴里应着,麻溜提起手边的水桶,用水瓢舀起满满一瓢冷水,“哗啦啦”甩在女子脸上。 女子“嗯哼”一声,只是呻吟,并没有一点动作,但冷水把覆盖她脸部的湿发荡开一条缝,露出苍白如纸的面色。 脸上倒是干净的,没有被划伤的痕迹。 “哗啦啦” 再一瓢水泼出去,泼得女子脑袋轻轻摇晃,像倒挂在树上的柚子,柚果跟树干之间,只剩那根细细的枯藤,被秋风一吹,随时断落。 “行了,滚!” 那小厮赶忙退后,低下脑袋,让自己尽量不往那女子身上看。 络腮胡男子话出口,“哐”的放下茶壶,抄起鞭子,缓缓走近女子。 皮鞭手柄撩开女子头发,抬起她的下颌,将她整个脸部托得稍稍往上抬高,露出整张俊俏惨淡的面孔。 “呸!”女子两眼一睁,一口带血的唾沫“噗”的喷在络腮胡男人脸上。 “去你狗娘!”络腮胡两眼一瞪,猛举起皮鞭手柄,就要砸在女子脸上。 “噗” 络腮胡不可思议的看向自己胸部,一枚暗箭直没箭柄,死死钉在他心口位置。 男人嘴角一抽,不甘的伸出手,想抓住什么,但只是虚晃一下,整个人轰然倒地,在地上猛的抽搐,慢慢绵软,再无动静。 门口那小厮唬了一跳,直愣愣的盯住那女子,仿佛看不懂她刚才那唾沫为何有此巨大的威力,直接把人吐死。 女子迷茫的看着倒地身亡的络腮胡,看不出脸上是喜是怒。 小厮刚想喊叫,被人从身后将后脑勺呼了一拳,“啪”的晕厥倒地。 赵永焱从他身后走出,并不看那女子,只是将目光钉在那一墙的各色刑具上,眉头紧皱。 叶小七从屋顶悄然而下,落在女子跟前。 “抱歉!”她出口同时出手,一掌把女子击晕。蹲下去抽出脚底的宝刀,再站起来时,那宝刀划过女子小腹的铁链,铁链“哗”的被割断。但没有落地,那铁钩还挂在女子髋臼上。 叶小七收起刀,小心的用手碰了碰髋臼处的铁钩,女子没有半点反应。她这才双手同时出动,一左一右,猛的抽出铁钩。 女子“嗯哼”一声闷响,像是要醒过来,但只是晃了晃,又不动了。 叶小七被手里的粘腻恶心到,猛的把那黏糊糊的铁链丢出去老远,落在墙角,发出“哗啦啦”的金属碰撞声。 女子小腹髋臼处的伤口有黑血渗出,叶小七从怀里取出药瓶,拧开,将药粉均匀撒在伤口处。流血瞬间止住,本不是新鲜血,只是积攒在伤口处太久,被铁钩带了出来。 看起来,那铁钩并没有刺中内脏。 叶小七收了药瓶,环顾四周,找不到那女子的衣裳,她把目光钉在门口那晕厥小厮身上。 “剥了他衣裳!”叶小七冲赵永焱说道,眼睛看的是地上的小厮。 赵永焱会意,快步走过去,三五下把那人外衣给脱了,看了看他那亵裤,再看他稚嫩的脸,赵永焱停了手,回头把那外衣递给叶小七。 眼睛却是看向别处的。 那女子不知何时已经醒转,从发际缝里看着两人的动作,只是眼神微闪,却始终默不作声。 她应该是没有力气出声。 叶小七把外衣往那女子身上一裹,再次冲赵永焱喝道:“拔钉!” 赵永焱这才扭过头,走到女子手臂位置时,看她被钉在架上血肉模糊的手掌,还是忍不住又皱眉。 “快点!”叶小七再次催促。 赵永焱咬咬牙,顺手从旁边桌上取了一小铁撬,迅速朝那手掌铁钉处一撬,那铁钉应声落地。 女子再次闷声呻吟,手臂无力的垂落下去。被叶小七一把拖住,免得砸在下方的铁柱上。 赵永焱相同的法子,撬掉女子另一边手掌铁钉。 女子整个倒在叶小七怀里,叶小七手忙脚乱的给她套好衣裳,也不管她浑身伤口会不会被疼到,直接将人扛在肩上。 “他,你背!”叶小七指了指晕厥在地上的小厮,说完,人已经往外走去。 门外,那些守卫,在赵永焱进屋袭击络腮胡跟小厮时,叶小七已经一一将人放倒。确切的说,被她全杀了个干净。 第178章 她想活 第178章 她想活 顺着绳索,把两人放在崖底,叶小七两人再次迅速回到那排石屋。 “把被关的人都带下崖底去,有咋咋呼呼乱叫的,直接击晕。”叶小七说道。 “嗯。” 两人兵分两路,叶小七先是撬开门锁,赵永焱进去捞人。 大多是少女,也有几个半大孩子,能配合。 有几个被打得半废,只能扛着走。 花了约莫一个时辰,总算把人全部带下去。 一共二十七人。 能活动的全集中在一处,有一女孩吓得哇哇叫,被叶小七一掌劈晕,其他人顿时噤声,瑟缩着挤在一处,不敢再动弹。 叶小七跟赵永焱把开头那女子同那小厮带到一块巨石后的凹陷处。 她帮那女子简单处理了一下伤口,没有纱布包扎,只能撒些药粉,用点止疼药,让她感觉没那么痛不欲生。 一番折腾,女子已经完全清醒,她定定看着叶小七,眼里看不出悲喜,嘴巴依然紧闭,似乎并不打算说话。 也许是个哑巴,叶小七这么想着,手里涂抹药粉时往重了一按,那女子皱眉:“疼!” “哼!知道疼啊?以为是个哑巴,若你真是哑巴,我干脆直接丢海里喂鱼得了,没甚鸟用。”叶小七手里的撒药动作没停,手上却是轻柔许多。 女子眨巴着眼,张了张嘴,似乎想说点什么,但还是没开口。 “放心,我虽不算什么好人。但对你无恶意,好好说话,兴许我有本事把你救出去。” 说这话时,叶小七朝海里看去,天方吐白,已经开始涨潮了。 救人?哼!她得先想法子自救再说。 这地方,可不能随便行船。那些贼寇一旦发现被人劫囚,多半能寻到此处。 太多人了,难免留下痕迹。 他们的实力,叶小七摸不清,但能称霸一方,还不被官府左右,不能低估。 女子摇头:“没用的,你救不了我……出去,也是死路。” “我当年也是这么想的,但还是活到了现在,那年,我刚七岁。比你还惨!” 叶小七站起来,女子若不想说,她也懒得勉强。 岛上情况如何,是很重要,但架不住她想整个儿把岛给端了。有一个杀一个;来一双砍一双;一个个杀便是,哪来这么多弯绕? 她抬脚刚要离开,脚踝却被人攥住。 低头,看到自己脚踝已经被那女子抓紧实,还沾了她手上的血污。 叶小七皱眉。 女子一松,眼里露出抱歉的怯懦。 “对不起,”她低低道歉,为自己弄脏了叶小七脚踝愧疚。 “抓这么紧做甚?手不疼?叫唤一声能死?”叶小七复又蹲下,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方娟,扒拉扒拉打开,露出几块诱人的酱牛肉,她随手捡了一块,递给那女子。 女子摇头,她不是不饿,她是吃不下。 “不吃?不吃就说吧,嘴巴长在那,总要拿来干点什么。” 叶小七掰了一块牛肉丢进嘴里,嚼吧嚼吧,显得漫不经心。 那女子见状,心里有了些许放松,她知道,自己说与不说,眼前的强悍女子,都不会为难她。 叶小七想起什么,又从怀里掏出来一药瓶,拧开瓶塞,倒出来一颗,递到女子嘴边:“补药,助你恢复的,无毒。很费银子的,其他人我还不舍得给。” 周娟不疑有他,直接开口含了,眼里露出感激的神色。但她没有说出任何一个谢字,大恩不言谢,若有机会,她会报答,若没机会活着出去,谢来做甚?还不如早死早解脱。 吃了补药,女子开始回忆:“我,周娟……是知县周柄巨的女儿,父亲动了他们的人,他们……报复!把我抓了,同那些女子关在一处,等着发卖……也……” 后面那段话,周娟犹豫着,没说出来,叶小七知道她的意思,多半那些女子都被岛上的贼寇们糟践了。 周知县的闺女都敢绑?看来对方不是一般的匪,那是亡命之徒。 叶小七先是心里一顿,眼睛盯着不远处的海面,没有追问,周娟接着往下说道:“我不从那丑脸老货欺辱,把他脸上的旧伤抓出血,他就命手下把我往死里打……” “丑脸老货?说名字……”叶小七打断她。 “他们只喊别名,他们喊他什么道人……” “道人?”叶小七心里一动,他想到了东方厝。 “他们住处在后山山腰,大约二千来人,” “你怎知有二千来人?”叶小七再次打断。 “他们训练有素,还跟军营一般列营列班,一营五十人,他们最末的营号已经排到五十六。那些喽啰嘴多,这都不是什么秘密。” “他们有两个首领,一个管事,主内;一个管兵,主外。管事的是那老畜生,管兵的,是那年壮的……” “管兵的,叫什么?”叶小七追问。 “不知,我只听他们呼他老大,也是个狠的……”周娟说话带喘,已然体力不支、嘴唇干裂。 叶小七摸了摸周身,抱歉道:“对不住,没带水……” 周娟摇头:“不必,你转个弯,那巨石上方就有泉眼,去海滩取个海螺壳接来就成……” 叶小七闻言起身,复又蹲回头:“你怎知这地方有泉眼?” 周娟惨淡一笑:“我逃过,躲在岛上各个角落,跟他们周旋了两日,出不去,又给抓回去了。” 周娟思绪清晰,吐字有序,果然是知县千金的谈吐教养。 叶小七深究的看了她一眼,回头朝那头审问那小厮的赵永焱喊了一句:“姓……” 她想喊姓赵的,但这是国姓,觉着不妥,这地方喊人家太子更不合适,想了想,接着吼过去:“臭小子,取个海螺接点水去,巨石上有泉眼……” 那赵永焱应了声,自往海滩寻螺壳取水去了。 说到这里,叶小七心里一动,她复又转身问周娟:“这泉水,哪来的?”她是想问源头。 周娟很快明白她的意思,说道:“山上有一死火山口,里头长年蓄水,此地雨水密集,从未断过……” “你刚才是说,他们住在半山腰,可地处火山口以下?可也是喝的这山上流下来的水?” 周娟眼神一闪,停了半响,细细打量叶小七:“你……想做什么?” 叶小七没有正面回应,反而笑道:“所以,我没猜错,他们的水源固定,还是自上而下,天助我也!” 周娟原本不抱希望的颓败眼神徒的晶亮:“你哪来这么多药?” 叶小七又是一块酱牛肉丢进嘴,嚼得是心旷神怡: “有山有水,就有草木,有草木就有办法,你刚才吃的大补丸来自草木,我将要制作的毒药,自然也可以来自草木。有补就有毒,有阴就有阳,这世界,妙得很呐……” 叶小七说着,低头看向周娟,扬了扬手里剩下的那点酱牛肉:“要不要来点?” 周娟拼命点头。 她想活着。 谁他娘的不想活着? 地狱里的鬼魂不断跟世间人纠缠,不就是艳羡那点阳光? 放毒?什么毒?腹泻的?即刻殒命的?还是让他们肠穿肚烂,挣扎而亡? 周娟嚼着叶小七递过来的酱牛肉,不知是补丸有效还是止疼药起作用,她竟觉着周身舒畅,伤口没有那么疼痛难忍了。 第179章 李修杀疯了 第179章 李修杀疯了 程峻几个登岛的时辰不对,眼看夜色渐消,晨雾弥漫,整个噱罗半岛的轮廓在雾气里隐约可见。 他们想趁夜色悄然登岛,已经不能了。 只能寻个地方窝着,伺机而动。 噱罗半岛不比巫竺岛植被繁茂,到处突兀着怪石嶙峋,藏几个人不难,但要活动,却是非常容易暴露。 这就足够让程峻几个烦躁的,他们不是来玩的,他们是想救人,还十分紧急,能不着急么? 再等到天黑,谁知道叶小七跟太子会面临什么? 绝不能坐以待毙。 程峻脑袋急转,正想来个声东击西,只听得半山腰人声嘈杂,似乎发生了什么了不得的事。一众贼寇蜂拥而出,倾泻在整个岛屿。 他们在搜人! 搜谁? 前头登岛那两个神秘人么?只两个人,不必这么兴师动众才是。 难道自己这头被发现了? 程峻不安的看了看身后潜伏在乱石堆里的郭顺几个,有些纠结。 涨潮了,没船出去;即便有船,也不敢随便下海,那些暗礁就够他们受的。 此刻,那些人全面搜山,他们躲无可躲。 不行,就杀吧。 满山吆喝声,看样子,他们的人不老少,那又如何? 程峻悄么声抽出佩剑,其他人见了,也纷纷效仿。 没多久,右边半岛传来惨叫声,一个接着一个,听起来像是不断有人被屠。 那边有人动手了?那两个? 他们这是在帮程峻他们打掩护么?那还等什么? 程峻回头,用眼神示意行动,话还未出口,郭顺已经“嗷”的挥剑杀出去。 跟着他箭一般射出去的那道黑影,正是“嗷呜”狂奔的狸猫阿骨。 一人一猫,动作如闪电,连嗷叫声都如此默契。 阿依愣了一会神,心头郁闷:她还未给阿骨发出进攻指令呢,阿骨到底听谁的? 她来不及细想,也抽刀冲了出去。 余庆卓子早就等不及,已经贴紧郭顺冲杀上山。 程峻看了看蠢蠢欲动的李修,从靴底抽出一把短刀,递给他:“你不必上山,守在此处,你没学过功夫,打不过他们,注意隐藏。真被发现,拿短刀往死里戳。记住,不怕死,才有可能活!” 李修胸脯一抬:“谁说我不练武?我打小就迷武,一有功夫就练,附近十里八村就没有谁能打得过我的,没点子功夫能在这鬼地儿开客栈?” “自己练?” 李修挠着头不好意思道:“也不全是,偶尔客栈里来个会功夫的,我也缠住他们教几招,免他们酒水住家银子做抵……” “那就是吃百家饭咯,”程峻点头赞许:“也罢,乱拳打死老师傅,你这没门没派的招式,兴许还真能杀出血路来。上吧,不必担心,跟紧我就成。扛不住就撤,为着活命,躲起来也不丢人。” “是,将军!”李修两脚并立,憨憨大兵即视感。 程峻拍拍他肩膀,随手跟他换了刀。 他自己用短刀,李修用长剑,长剑对李修这样埋头蛮干的人有利。 “那是宝剑,别给我整丢了。”说完,程峻已经抬腿冲了上去。 将军宝剑,这就给自己拿着用了? 李修一愣,眼里有些震动,他很快调整呼吸,眼冒精光,紧紧跟随程将军。 那可是大隋的大将军。 自己不过一渔村小民,连最低微的营兵都不是,如今手里抄着将军的宝剑,脚上追随着将军的脚步,上阵杀敌了! 这他娘的想想都振奋得吓人。他感觉自己祖坟不止冒青烟,简直是火光冲天。 …… 整阴的郭顺大脑跟不上,但明晃晃的互砍,就是他的拿手好戏。 再加上后面玩命的余庆跟卓子,三个人舞起剑来是虎虎生风,动作快如闪电,所到之处,血腥四溅、寸草不生。 冷不丁从后背冲杀,已经让那些贼寇喽啰猝不及防,接下来被屠同伴的惨叫声更是让周遭其他贼寇魂飞魄散。 这是打架么?这是屠戮,活生生的屠戮! 再回头细看,对方不过几个人,这头自己人不知比对方多出多少倍。 远处的贼寇以为容易对付,刚松一口气,却又被接下来的惨状惊得目瞪口呆。 自己原本强悍的弟兄今日怎如此不堪?生生被对方横切竖砍,对方硬是连反击的机会都不给留。 人多有用么?人多只会让场面的血肉横飞更惨烈,他们根本就招架不住。 后面跟上的程峻阿依、李修,三人见郭顺几个杀进敌方如入无人之境,他们精神一震,挥舞着手中利器加入屠杀阵营。 郭顺见程峻几个加入,更是兴奋,见人就砍,逢躲就玩命追,简直是杀红了眼。 李修看得是热血沸腾、两眼放光,他骨子里的血性瞬间爆发,从一开始的小心翼翼到疯狂砍杀,他手里那可是削铁如泥的宝刀,刀刀碎骨断筋。 李修杀疯了。 程峻开始还顾着李修,怕他应付不来这样的大场面。但程峻明显多虑了,他看到了第二个郭顺。 程峻心头一松,不再分心李修,开始放开手脚搏杀出去。 他的打法,跟郭顺李修又是不同。只见他稳若泰山,眼神阴沉如虎,起落之间,招招准狠有力,没一刀落空。 那稳健刚硬的身姿,如泰山压顶,令人闻之色变。 再看卓子余庆,两人背靠背,配合得天衣无缝,如转陀螺一般,转到哪,哪里就烟尘滚滚,所触之物,灰飞烟灭! 阿依更不用说,她灵巧的身姿穿梭在贼寇中间,凌波微步配合着手里锋利的刀锋,那些喽啰往往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手脚筋断,腹背中刀。 听到阵阵惨叫,从各处赶来支援的贼寇退缩了。 他们不敢相信自己的双眼,那叫人么?难道不是天降杀神?那六个杀神也就罢了,那道疯狂抓挠撕扯的黑影又是怎个回事? 胆小一些的贼寇已经开始缩在乱石堆后,他们与自己人对望之间,都看出了对方眼里的绝望:终究是做恶太过,触犯了天条!! 天谴,真的来了! 一众贼寇正小心翼翼的往回缩,背后又传来惨叫,他们惊恐回头,看到身后的同伙被利剑穿透胸膛,正睁着不甘的眼珠子,倒在血泊里。 “谁敢后退,老子砍了他,回头灭他全家!”翟崮抽出刺穿手下胸膛的利剑,带着猩红血迹的剑锋举上半空,怒吼出声。 天老爷,腹背受敌! 拦住活路的还是自己的头儿,偏还不能反抗,一家老小全在人家手里攥着。 所有退缩的贼寇一咬牙,复又转身,不要命般朝那六个“杀神”冲过去。 那怪石嶙峋实在不好落脚,追得正恼的郭顺几个看到那些喽啰竟又杀了回来。他们心里一乐,这不又有活干了? 跟其他人又开始杀疯的状态不同,程峻似乎感受到了异样。他立在高处,垂下刀,视线越过人群,跟那双阴鸷的目光对上。 翟崮狰狞的面孔让他整个人如同鬼怪貔貅,周身阴森诡谲,看程峻时,眼里露出嗜杀的嘲讽。他出现,原本阴霾的天空陡的暗了几个度。 “李修!” 程峻视线锁定翟崮,嘴上却是喊话附近杀得正酣的李修。 他声如洪钟,冲击李修的耳膜。李修一愣,手里的宝刀猛的砍向对面来人脑袋,血珠子飞溅。 李修回头:“将军?” “宝刀!” 程峻冷峻的表情、淬冰的眼神,让李修为之一震。 郭顺的嗜血疯狂让他感到振奋,但程峻此刻的状态,让李修有大雨将倾前,来自苍穹的极限压顶。 将军看到了什么? 他顺着将军剑一般的目光,看到翟崮那张扭曲恐怖的面孔,确切的说,那已经不叫面孔,那是某种未知的禽兽的脸。 “李修,宝剑!!” 程峻再次沉稳出声。 李修迅速反应,隔空朝程峻丢出宝剑,程峻一把接住。 李修接着迅速转身,朝刚冲上来的一贼寇当头一拳,打得那人眼冒金星、晕头转向时,李修劈手夺了人家的剑,反手“噗”的刺穿那人肺腑,再拔剑时,那人瞬间倒地,脸上还是懵的。 程峻见状,收起手里的短刀。他本想换短刀给李修的,看来是不用了。 这小子,有前途! 第180章 闻味寻人 第180章 闻味寻人 眼神再次交汇瞬间,两人已经在半空碰撞。 翟崮异于常人的身形变换让程峻诧异。他从未遇到过这样的身手,翟崮到底经历了什么?又从哪里学到这么怪异的打法? 搏杀之时是不能容人有太多思索的,程峻心随身动,身随外界变化而变化。 他迅速调整,迎合着翟崮奇形怪状的招式,每每迎合一招,又马上拆解一招,让翟崮始料未及。 不愧是身经百战的将领,随机应变到如此地步,难怪勇猛如父亲成了他的手下败将。 翟崮凝神之间,程峻已经眼到剑到,翟崮快速左斜身躲避锋芒,剑锋擦着他的脸颊刺出。 两人身影交错瞬间,翟崮身形突然扭曲变换,缩成一团,贴着程峻快速移动。 程峻还没明白怎么回事,腰间一震,人生生被人从后背猛击一掌,嘴里“噗”的喷出一口鲜血,踉跄几步,拼尽全力,方能将将立住脚。 “嘻嘻嘻……” 女人般的叫声从身后传来,声音尖锐怪异,像来自空洞的金属碰撞,又像婴儿啼哭,更像妇女的哀怨啜泣…… “嘻嘻嘻……” 叫声再起,在雾霭弥漫的噱罗半岛上空回荡,令人寒毛倒立。 程峻回头,看到正慢慢恢复原来魁梧身影的翟崮,翟崮身形从猥琐短促拔高同时,扭曲变形的脸上,歪扭的嘴唇再次发出“嘻嘻嘻”的怪笑。 什么鬼? 程峻一把擦掉嘴角的血迹,宝刀在手,凝视怪模怪样的翟崮。 翟崮不等他站稳,嘻嘻嘻笑脸瞬间阴冷,迅速出剑,饿狼一般扑向程峻。 程峻眼里一凝,脚尖点地,腾空而起,宝刀在半空划出一道闪电般的弧度,再往下劈时,人已经闪到翟崮身后。 翟崮扑空,正待转身,只觉脑袋一凉,他抬手摸去,发现头发被削去一半。 好险! 再往下那么一点,脑袋大概已经被程峻削去半边。 “小七在哪!把她交出来!否则,我削平你噱罗岛!” 程峻扑上来时,嘴里大喝出声。 叶小七? 他以为叶小七在自己手上? 翟崮错愕。 叶小七竟没有被他们的人救回去么?那小厮说她跟那太子两人浑身是血,又是怎个回事? 自己回村里寻了半日,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以为她已经逃出去,同程峻汇合。 但看这情景,她没回? 翟崮的愣怔被程峻看在眼里,他莫名的心慌。 坏了,翟崮竟不知道小七去向? “快把小七交出来!”程峻剑指翟崮。 翟崮嗤笑出声:“程峻,你的小美人跟那小白脸私奔了,哈哈哈……” “她真不在你那?”程峻可不管什么小白脸,这瞎话,他能信? 翟崮突然严肃:“你们真没把她救走?那她……到底是被谁袭击? “袭击?什么意思?你看到什么了?小七什么了?”程峻手里的宝刀一抖,几乎要握不住。 翟崮眼里露出迷茫的神色:“我的人最后看到她,说她浑身是血……她……会不会……到底是谁?敢跟老子抢人?” 程峻脖颈青筋暴起,扑上去揪住翟崮衣领:“她在哪?她是你掳走的,你怎会不知?” 翟崮死命扯开程峻的手,恼道:“我哪知道?我也想知道她在哪。人是我带回来没错,可她又逃了,怪我么?” “你对她干了什么?让她伤成那样?” 浑身是血,那岂不是浑身是伤?程峻越想越慌。手里紧紧揪着翟崮的衣领,任由他如何掰扯,就是不松手。 “我能干什么?我哪舍得伤她?我答应许她富贵许她一切她想要的,是她自己不识好歹……” “那她一身伤又是怎回事?” “我哪知道?你松开!” 两人一开始,仇人相见分外眼红,恨不能把对方撕碎了。此刻却互相拉扯吵嘴,就是放着刀不用,都没有要马上将对方砍死的意思,看起来奇奇怪怪。 “恘……”一声长长的哨音在半空回荡,刺痛众人耳膜。 被砍杀得七零八落的贼寇残余喽啰呼的看向翟崮方向。 翟崮没能挣脱程峻的手,索性不挣扎了,身子半挂在程峻手中,眼睛看向高处。 半山,突兀的巨石上,立着一位白发素衣道人,远看白发素衣,近看面目狰狞。 他是东方厝。 东方厝没想到这几个人这么扛打,再这么耗下去,只怕自己手里那点人要被杀去大半。 他并不打算跟这些小辈动手,一来有损形象,二来,他还要保存体力。 他的对手,不是这些小屁孩,是那老顽固——南婴道人。 吹响口哨,是收兵信号。 他们得退回暗堡,他们所住的暗堡一半陷入山体内,露在外头的,是石头砌就,非常牢固,石门一关,除非天雷暴击,否则谁也攻不进去。 迟来的收兵哨声让喽啰们犹如抓住救命稻草,翟崮答应收兵的手势挥动,那些人如蒙大赦,丢下佩剑,蜂拥后退。 看样子,翟崮真不知道小七跟太子去向,程峻突然迷茫,手里的力道稍松。 翟崮快速挣脱,他不耐烦的整了整自己被揉勒紧的衣领:“她杀了村里人逃的,没上岛!……你找到她,同她说一句,我翟崮言出必行,他日她无处可去,翟崮金窝银窝等着她。” 翟崮丢下这句话,很快消失在乱石阵里。 程峻没听到什么金窝银窝,他只听得那一句:她杀了人逃了,没上岛! 程峻突然欣喜若狂,小七这么古灵精怪,哪里会这么轻易认输?她必定是寻了什么道,躲起来了。 郭顺他们也看到了东方厝,正待追上去,被程峻喊住:“别追了,小七他们不在岛上。他们进了暗堡,咱们几个人没那么容易施展,容易被暗算受伤,不值当。” 也着实砍累了,几个人快速回到程峻身旁。 李修一停下来,振奋冷却,才发现手脚都是抖的,他看到手里刀锋上粘腻的血迹,再看身上,斑斑点点,全是猩红。 “哐当” 手里一松,佩刀落地,李修惊恐的看着满手血腥,再看远远近近一地的残骸,脸色刷的苍白。 他不怕打架,动刀也不在话下,但这么疯狂的砍杀,是他意料之外。 这场面,太血腥。 虽然那些人作恶多端,戕害多少百姓,侮辱多少少女,又将多少孩童转卖为奴。 但这是杀人,活生生的刀刀见血,活生生的一副副尸体横亘在眼前……还有漏了肚肠的……散乱一地…… 李修猛的扑向不远处一灌木丛,开始“哗哗”作呕。 没人去理会他。 这只是过程,拿刀的人,谁都要经历。吐过一两次,就习惯了。 大老爷们,就没有安慰的说法,扛得过扛不过,都得自己消化。 消化不了,趁早滚回老家,别让人看着碍眼。 其他人眼神聚焦在程峻脸上。 接下来呢? 第181章 肝胆欲裂 叶小七跟太子不在岛上,那他们在哪?说出个位置,再杀过去便是。 程峻摇头,他脸上的沉重告诉他们,他也想知道,他更想杀过去。 为了小七,他可以捅破天庭,踏翻地府,但不知道方向啊! “那畜生是不是骗了咱?”郭顺不甘的问道。 程峻再次摇头:“看着不像。” 翟崮那人,郭顺还是知道点的,从小混黑道,有那么点仗义,他宁愿直接动刀,也懒得浑说那些虚的。 “将军,那咱们……”余庆想说要不要尽快离岛,到别处去寻。但他看了看远处涨潮后的茫茫海滩,瞬间闭嘴。出去是一定要出去的,但得等落潮。 “猫呜……” 伏在不远处休息的狸猫伸了个懒腰,发出惬意的哼哼。 所有人目光落在狸猫身上,又齐刷刷看向阿依。 程峻抓住阿依肩膀:“让阿骨找找,万一,她就在岛上……” 所有人都想到昨夜滩涂上那两个奇怪的身影。 也是两个人,还敢半夜登岛,不但敢,还引导程峻他们上岛。不是叶小七跟太子,谁这么闲? 但他们想不明白,就不能过来认个脸,再一起登岛么?叶小七又在玩啥花样? 余庆嘴角微微上扬,他知道,自家大小姐又调皮了。 阿依回应:“阿骨可以找,但得先给它闻闻味,哪怕叶主子用过的衣物都成,没有叶主子的味道,它没方向。” 众人脸色一颓,用过的衣物?谁他娘的有那玩意儿?把叶小七私人物品私藏身上,疯了么? “我有!” 程峻手忙脚乱的从怀里掏出一块奶白色芙蓉手绢,不用说,那手绢必定是叶小七用过的。否则,他不会掏出来给阿骨闻味。 看着程峻小心的将手绢递给阿依,众人表情古怪。 他知道自己是威风凛凛的大将军么? 怀里揣着人家大姑娘的手绢出来打架,算个怎回事? 只有余庆,他定定看了程峻手中那手绢一眼,默默转开视线。 阿依拿着芙蓉手绢附在狸猫耳旁嘀咕。 不一会,原本慵懒的狸猫毛发一竖,冲着远处“嗷呜”一声,蹿了出去。 阿依欣喜若狂:“有了!狸猫嗅到了。叶主子在岛上无疑!” 众人精神一震,跟在程峻后头追上那狸猫。 郭顺跑出去两步,又退回来,一把揪住窝在灌木丛边的李修:“吐完没有?吐完了快跟上!” 李修脸色一变:“还杀?” “杀你个鸟甚,就知道杀!跟老子有得一拼,老子喜欢!走,寻人去!” 李修踉踉跄跄跟在郭顺后头:“寻谁?” “寻咱家主子,还有太子!” 李修脑袋嗡的要炸! 寻太子?岛上人囚禁了太子?玩这么大?还有郭顺嘴里的主子,又是谁?能让这群高人称之为主子,到底是怎样的人物?还跟太子一同被掳走,这人得大到什么程度? 自己这是追随了一群什么人? 李修瞬间忘记刚才那阵恶心,救太子?这也太刺激了吧。万一真救出来,又给完好无损的给送回皇宫去,那得给自己封个多大官? 李修想得脑袋眩晕,脚步更“眩晕”,跑得是手忙脚乱。看得郭顺又是一阵赞叹:这家伙,能耐!以为又要去打架,看他激动的,手脚都不协调了。 但刚才看他的打法,实在是乱七八糟,虽说也能致命,但看着别扭,又不是街头混混约架,东一榔头西一棒槌,不算个事。回去且教教他,不知道师父会不会嫌弃自己带个徒孙回去? 一路胡乱想着,“师徒”俩已经跟在程峻几个身后,站在悬崖边的一排石屋前。 狸猫在悬崖边上团团转。 所有石屋房大门敞开,无人,确切的说,无活人。 门口那些躺在地上的尸体,一看就是岛上的贼寇喽啰。 进得里头一看,到处是新旧交叠的血迹,也有人待过的痕迹。 有些房间,看起来就是刑房,看那些刑具,比大理寺大狱还要齐全,还要震人眼球。 叶小七,竟是在这地方待过么?那人说她浑身是血,那她…… 程峻心头揪紧,刚刚有些放松的身躯又开始绷紧。 “将军,这边有情况!”阿依的声音从屋后的悬崖边传回来。 众人跟着程峻离开石屋,绕到屋侧的临崖位置。 狸猫阿骨正冲着那崖壁不断低吼,急得爪子乱抓。 “将军,我看了,悬崖边上有血迹,阿骨也是朝着底下低吼,估计底下有情况,要不要下去看看?”阿依顿在阿骨旁边,眼睛看着崖底,又问。 “下!” 程峻毫不犹豫。 他说完,转回头看向其他人:“余庆沉稳,郭顺扛打,你俩留在此处,以防他人袭击。其他人,下崖底。” 他接着看向卓子。 卓子瞬间明白,从怀里掏出缠成一大圈的索骨爪,骨爪勾在巨石后的突起,绳索沿着崖壁往下放。 程峻知道,索骨爪是宫里暗卫必备之物,爬高就低,经常用得着。 卓子作为太子的贴身暗卫,不可能没有。 程峻已经就着索绳,从崖边石壁借力,一下接一下,往悬崖底部快速下滑。 接着,是阿依跟阿骨,然后是李修,最后才是卓子。 余庆守在索骨爪旁边,紧张的盯着雾蒙蒙的崖底,郭顺则站在他身后,背对着他,警惕的看着四周动静。 悬崖底部,看到那群衣衫褴褛伤痕累累的少女跟孩童,程峻众人呆住。 突然就明白,山上那些石屋原来关着的就是这些无辜少女孩童。 “石头!锅子!……你们什么在这?”李修扑上去,拉住缩在角落里的两个七八岁孩童,问话时,嘴都在抖。 那两个孩子,是他一嫁入外县姑姑的孩子,失踪有一段时日了,他们把周边十里八村寻了个遍,也没寻着人,没想竟在此处碰见。 俩孩子原本像受惊的小鹿,看都不敢看来人。听见李修熟悉的声音喊出他们的小名,两人定睛一看,竟是表哥寻来了。顿时扑进李修怀里,“哇哇”大哭。 那些衣衫褴褛的女孩儿们见状,知道对方不是岛上的贼寇,也跟着细细碎碎的啜泣起来。但她们不敢大声,都是陌生面孔,谁又知道程峻这些人是什么来路? 但孩子一哭,所有人都忍不住了。 阿依几个看得心酸,一时不知如何安慰。 程峻心里惦记小七,等不得他们平复,他走近李修跟那俩孩子,低声问道:“好孩子,你们可见过一男一女来过这里?就是,两个很好看很好看的大哥哥大姐姐。” 俩孩子听见陌生声音,吓得哭声一收,躲进李修怀里,拿眼偷看程峻。 李修一左一右搂着他们,轻声说道:“不怕,这个叔叔是好人,很大的好人。你们见到那两个很好看的大哥哥大姐姐,可以跟他说。他能把咱们救出去,他会带你们回去找你们父亲母亲……” 毕竟是血亲,李修对这俩表弟格外温和耐心,一改刚才杀人时的狠劲,柔声细语。 其中一孩子应该是哥哥,他眨巴着眼,犹豫了一下,轻轻点头,小声说道:“嗯,大哥哥大姐姐把我们救下来,就到那边去了。” 顺着孩子手指的方向,程峻快速跑过去,绕过巨石后头,他眼睛看向悬石凹陷处瞬间,顿时肝胆欲裂。 第182章 来自崖底的哀嚎 “小七”平躺在石壁后的沙滩上,头发凌乱,衣着上都是斑斑点点的血迹,裸露在外的手脚新伤叠旧疤,整个人看起来已经奄奄一息。 “小七……” 程峻声音颤抖,脸色煞白,他僵在原处,不敢靠近,他宁愿欺骗自己眼睛看到的都不是真的。 跟在后头的阿依被突起的石壁遮挡,看不到前方躺在地上的人,她看到程峻摇摇欲坠的样子,他嘴里那声带着颤抖的“小七”,让阿依整个脸色一沉,她急急拽开呆若木鸡的程峻,朝前方扑过去。 阿依捂住嘴,眼睛瞪得像铜铃,她也胆怯了,她终于知道程峻为何不敢靠近。 眼前的“小七”,还是活的么? 程峻脚步僵硬,趔趄着靠近,轻轻俯下身去,盯着那张被头发遮挡大半的苍白小脸。 他不敢碰,生怕一触碰,小七就碎了。 “小七……”程峻带着哭腔:“我来迟了!小七……” 阿依“噗通”跪地,一时束手无措,她伸出手指,小心的按在“叶小七”鼻孔上。 “活的!”阿依轻呼出声:“将军,她还活着,快!救人!” 程峻猛然惊醒,手忙脚乱的从怀里掏出几小瓶药来。却不知从何下手,在他眼里,此刻的叶小七,浑身是伤,像个一碰就碎的琉璃。 阿依一把抢过药:“你转开脸,我上药!” 程峻盯着死人一般的“叶小七”,哽咽着,缓缓转过身去,面对大海,眼里含着泪,一拳捶在自己胸口,再一拳! 他恨自己来得这么迟,让小七受尽折磨。 “咦?伤口都被上药了,”阿依掀开“叶小七”身上的衣物,查看她各处伤口,她话音刚落,接着又惊呼:“天爷,这帮畜生,居然用钉子……还有铁钩……天啊……手掌、髋臼、脚掌都被穿骨……” 阿依的声音像一记响雷,劈的得程峻脑袋嗡的炸开,他再也控制不住,死死揪住自己头发,“呜”的一声长嗷,痛哭出声…… 卓子哀哀的站在石壁旁,阿依正在检查叶主子伤口,他不能靠近,他默默转身,朝更远的地方去,叶主子找到了,他的太子主子呢?应该也在这附近了吧? 可叶主子这么惨,他的太子…… 卓子不敢往下想,他疯了一般在附近乱转,看到更远的位置躺着的男子。 “主子……”卓子嗷了一声,疯一般冲过去,“噗通”一声扑在男子身旁。 声音是往上传的,程峻跟卓子的声音如此悲怆,传进悬崖顶部余庆跟郭顺耳朵里,两人齐齐色变。 他们听得出那是程峻跟卓子的哀嚎,这岂不是意味着,叶主子跟太子,已经…… 两人不敢多想。 余庆疯一般冲到绳索前,想下去,被郭顺一把抓住:“别冲动,万一此刻对方来人,将军他们就全完了!” 郭顺手上紧紧攥着余庆的手臂,眼里含泪,紧咬牙根,看得出来,他也已经忍到极限。 余庆颓然在悬崖边跪下去,他两手抱住脑袋,匍匐在地,双肩抖动,嘴里发出闷闷的呜咽声。 郭顺终于也扛不住了,松开手,攥紧佩剑手柄,几乎要捏碎那铁铸的剑柄。 “我杀了他们!一个不留!”他咬着牙,眼眶猩红,身上的愤怒悲怆几乎要把整个岛屿荡碎。 悬崖底下。 刚吃了点镇痛镇静药粉,沉沉睡去的周娟被人摆弄得再次醒来。 她睁开眼,迷迷糊糊看着眼前美丽的女子,以为自己在做梦,她呢喃出声:“谁?你……弄疼我了……” 周娟声音嘶哑,微弱得几乎让人听不到,但程峻听到了。 他慌乱擦干眼泪,也不管阿依正在检查,直接回头,扑到周娟跟前,轻轻拂开她脸上凌乱的碎发。 “小七……别怕……是我……” 话说一半,程峻愣住了。 “你是谁?”他喝道。 周娟不耐烦的转过脸:“你们……到底是谁?她呢?”她是指叶小七。 阿依抬头,也呆住了:“啊?这……” 不是叶小七! 阿依跟程峻面面相觑。 程峻反应过来,赶忙问道:“你……刚才说什么?她?谁?是谁把你们救到此处的?” 他一看这场景,即刻反应出来,这些人都是被人从石屋里救出来的,但运到悬崖底下,可不是寻常人能做到的。 对方必定身手不凡。 “将军,”阿依再次开口:“她身上用的药,是叶主子的,我看得出来。” “当真?”程峻欣喜若狂,但他看到披在那女子身上带着血迹的外衣,脸色复又一沉:“她的衣服,怎会在你身上?她人呢?” 周娟深深呼吸了一下,她知道,那女子的家人到了,她还得跟人家慢慢解释。 “你是说那姐姐?她已经跟她同伙上山去了,应该是去对付那帮……那群畜生……是她把我救下来的,衣服也是她的,她怕我受伤太重,受不住寒,把外衣给了我……你们放心,姐姐很厉害,她没受伤,就是……就是有点凶……” 周娟絮絮叨叨说到这里,已经累到虚脱,她停下来深呼吸,眼睛半闭,似乎又要沉睡过去。 程峻又想摇醒她,被阿依用眼神止住:“将军,她受伤太重,恐怕不能折腾太久,让她休息一会吧。叶主子已经上山,咱们尽快追上去才是……” “可总得知道方向……”程峻纠结。 “看这女孩,她未必知道……叶小七怎会跟她说?” 此刻的程峻,心慌意乱,失了判断,阿依只能让自己更镇定。 程峻见阿依沉稳,很快也静下来,他看看四周,两边岩石突兀入海,海水涨潮,后头悬崖,相对封闭,安全不成问题。 的确是个藏身的好地方,像叶小七的做派。 “走吧,上山!” 程峻站起来。 卓子已经从那头往回头,脸色沮丧又凝重。 “将军,找不到太子,也不知他怎样了?”卓子看了看躺在地上的“叶小七”,脸上更沉重了。 “别看了,她不是小七,小七跟太子,已经上山。咱们快跟上去,免得他们打不过。翟崮已经进入暗堡,他们两人,哪里是对手?” 程峻一边说着,已经往刚才悬挂绳索的地方走去。 卓子不敢相信,看向阿依,阿依点头,他一喜,快速跟上去。 第183章 他们抢茅厕 “有人上来!” 郭顺盯着崖底说道。 余庆还沉浸在痛苦中,被郭顺的话一激,回过神,立马站起来,狠狠擦掉脸上的泪痕,扑到悬崖边,两人一同朝底下望去。 先上来的是程峻,接着,是卓子、阿依。狸猫早就不知蹿到哪里去了。 李修没上来。 程峻把他留在悬崖底,照顾那些伤者。 余庆心有不甘的朝底下看去。 “别看了,小七太子他们不在崖底,他们早就在我们下去之前上了山,多半是朝暗堡方向去了。” 阿依看出余庆的心思,解释道。 余庆震惊回头,眼里又惊又喜:“叶主子她,没事?” 阿依皱眉:“当然没事!你看我们的样子,像是有事的么?” 的确,程峻阿依几个,上来时,脸上虽严峻,但并没有悲伤的痕迹。 那刚才那几声哀嚎又是怎个回事? 余庆欲言又止。 阿依笑笑:“我们看错人了,底下是被主子救出来的女子,我跟将军把她错认成叶主子,好在不是,好险!那女子说,叶主子好好的,就是有点凶……” 有点凶?那就是还有力气训人了! 余庆顿时一松,脸色转而又开始不安,主子跟太子去打暗堡?就两个人?开什么玩笑? 他立马转身,跟上往山上赶的程峻。 郭顺在旁边听了个清楚,精神一震,刚才的阴霾一扫而空。 又能干架了,他刚才憋着一股狠劲,正想继续大杀四方。 郭顺以为叶主子出事,他都不知道回头如何跟师父穆泱交代,已经打算将自己干死在这个岛上。 如今叶主子还活着,他更得好好干活,不把那群人弄死全呼,怎甘心离开? 几个人调整状态,复又往山上爬去。 这次,比刚才还要精神抖擞,他们知道,叶小七跟太子一直都在打头阵,自己这边,并不是孤军奋战的。 眼看着有人被救出来,估摸着,叶小七跟太子,一直都扮演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程将军这头带人干架,她那头救人。多好的配合,没有互相通气,也天衣无缝,这默契,也只有程将军叶主子了。 几个人摸索着躲在离暗堡约莫一里开外的乱石堆里。 此刻已是午后,看那暗堡,却是非常平静,平静得有些异常。 不是该有人出来巡逻?哪怕到窗口处探一探外头的动静才是。 怎半个人影也无? 他们不会打输了,索性退回头摆烂,全蒙被子睡大觉去了吧? 这不符合常理啊。 几个人正狐疑。 阿依开口:“要不,我带阿骨到边上探个虚实?有阿骨在,我不会出事,你们放心。” 郭顺切了一声:“有些人,就好逞能!打不过就让步!一个弱女子跟我们大老爷们抢这些粗活,膈应谁?我同阿骨如今是心有灵犀得很,你去还不如我呢!” “你……”阿依正想发火,被程峻斜了一眼,顿时噤声。 “让他去!郭顺看着粗,其实胆大心细,不怕死,还有阿骨做陪,坏不了事!” 程峻话一出口,郭顺乐呵呵睨了阿依一眼,炫耀般昂着胸,朝卧在不远处的阿骨打了个响指。 阿骨应声蹿到他脚跟处,讨好的蹭了蹭他小腿,一人一猫,朝暗堡摸索着去了。 看得阿依直撇嘴,她辛辛苦苦带出来的阿骨,不过被郭顺背着过了一次滩涂泥沼,就被俘虏了。她能不气么? 他们没想到,郭顺去得快回得更快。 他快速蹿回头,来到众人藏身的巨石后,蹲在众人跟前,眼里的兴奋藏都藏不住。 “你们猜猜,我看到啥了?” 程峻皱眉:“有屁快放!” 照军营的规矩,郭顺这种禀报军情的绕弯子,准被打军棍。 郭顺捂着嘴嗤嗤笑出声:“视角有限,只隐约见得好些人,他们全都面色蜡黄,一直抢着蹲茅厕,一个还没出来另一个就抢进去……出来的人一路提裤子一路双腿打摆……进去的急头歪脸……看样子,拉得不轻……这副德性,打架?嘿嘿嘿……他们恐怕都拿不起剑来……主要是……嘿嘿嘿……他能一路拉稀一路打?脱裤子来得及么?嘿……干脆那点裤头就别穿了……我滴个天爷,老天助我也……” 郭顺乐得是两手猛拍石背,几乎要笑岔了气。 程峻看了看一脸尴尬的阿依,咳嗽两声:“咳咳……郭顺,说话注意分寸,阿依是女孩……” 郭顺瞬间闭嘴,他迅速看了阿依一眼,正碰到阿依嫌弃的看向他的裤头。 他低头猛的捂住腰间裤头绑绳处:“我是说他们不必穿,没说我自己,我还是要穿的……” 阿依脸色刷的红到耳根,一跺脚,转过身去:“谁说让你脱裤头了?死赖皮的……离我远点!” 郭顺悻悻收回眼神,表情有些尴尬,他刚才真没想着女人不女人的,就觉得好笑,直说出来罢了。 “不是老天有眼,只怕是小七他们已经开始动手了……”程峻看着那暗堡,若有所思。 余庆不安的问道:“将军是说,叶主子在暗堡里头下了泻药?那她……” 他想说那她岂不危险?但没说出口。但凡不吉利的话,余庆都不敢用在叶小七身上。 话少的卓子也担心的看向暗堡方向,不知他的太子主子,如今如何了? “不一定!”程峻正在思索着什么,突然又接着往下说道:“水源?一定是水源!他们在水源处!” “水源?”余庆第一个想到的是水井,既然是水井,不还在暗堡里么?这有何区别? “这里是海岛,有山,多雨。他们的饮用水恐怕来自更高处,暗堡地处半山腰,这么说,水源多半来自他们此处山峰的顶峰……”程峻冷静的分析着,视线已经投向高处,仿佛叶小七正站在那,微笑着朝他招手。 几日不见,他仿佛已经数年没看到叶小七,心头的念想疯长,恨不能此刻马上站在她面前。 “聪明!赵永焱,我可说的没错吧?他们跟得上。” 叶小七的声音梦幻般的传入众人耳廓,他们正发愣,叶小七跟太子两人已经从巨石后闪身,出现在他们眼前。 第184章 炸不死你! 叶小七跟太子两人,穿着一身不知哪里捡来的衣服,不伦不类的站立在不远处的巨石旁,正两手抱胸,似笑非笑的看着程峻他们。 似笑非笑的是叶小七,太子眼神警惕,他如今对谁都保持警惕,除了叶小七,还有卓子。 “太……主子!”卓子惊喜的扑上去,“噗通”跪在太子跟前,也不管那一地的碎石刺痛了他的膝盖,痛哭流涕:“主子恕罪,小的守护不力,让您受罪了!小的该死!” 赵永强脸色淡淡,低头将人扶起来:“不关你事,起来说话。” 这头,程峻缓缓走近叶小七,脸上不知是喜是忧:“小七,你……受苦了……” 他想起那人说的,她浑身是血,想起那件披在周娟身上带血的外衣…… 叶小七大大咧咧凑近他,俏皮的转了一圈,面对面时,一手搭在他左肩:“将军,你看我像受罪的样子么?有太子鸿福齐天护佑在侧,我叶小七几次三番死里逃生,这次,可多亏了太子……” 叶小七跟程峻的说话方式,更像是两位战场上的战友,正在话旧。 但她说话的内容,都是太子的好处。 赵永焱眼神复杂的看向叶小七,他知道,叶小七在帮他寻回自信。 他知道,如今,能打击到他的,不是那所谓的自尊,而是叶小七的认可。 叶小七就是他的精神源泉。 …… 程峻把叶小七的手从肩上拿下,握在手里,翻过来倒过去的检查,发现并没有被钉子钉在十字架上的痕迹。 他心头略松,但还是一脸担忧:“小七,为何不跟我汇合?你不知道我有多担心……” 叶小七大方的回握他的手,反手拍了拍他手背,安抚道: “担心就对了,出来办事,总得面临什么,恐惧、担心、绝望……将军,您从军多年,这些心绪,应该不陌生,正好,我也不陌生。走吧,恐惧担心过后,总得来点振奋人心的,我带你们寻宝去……” 郭顺阿依还没能跟叶小七说上话,但一听到寻宝,两人开始两眼放光。 “寻宝?叶主子,这岛,真有宝?”郭顺嘴里质疑,却不影响他磨掌擦拳,蠢蠢欲动。他相信叶小七,她说有宝,那必定就有。 阿依笑着上下打量叶小七,没多说话,叶主子活灵活现的,用的着惺惺相惜那点安抚? 寻宝更重要! 只余庆,默默站在远处,看到叶小七跟程峻自然的两手互握,他眼睛看向远处,不打算做声。 “赵……”叶小七想喊赵永焱,话到嘴边改了口:“太子,走!没咱带路,他们这趟就白跑了。” 太子眼睛追随叶小七,转身毫不犹豫往高处爬去。 “那暗堡……”卓子还在担心暗堡里的众人会偷袭,他迟疑着问出口。 “放心,一时半会他们动弹不了,我精心研制的剧烈泻药,他们且有得拉,没把肠子拉出来,算他们本事。”叶小七得意说道,脚上却不停。 众人已经跟在她跟太子后头,朝山顶去。 不一会功夫,一个黑黢高耸的巨大火山口出现在众人面前,火山口深处是清澈的泉水,是个死火山。 “您说的宝就是这泉水?”郭顺问往那火山口一探,皱着眉头缩回脑袋,不解的问出口。 他习惯了北方的河流跟水井,对这样黑黢黢的火山口没什么好感,总觉着那地方出来的水,多半有毒。 “当然不是,”叶小七笑道:“你们再往右看,那是什么?” 众人顺着叶小七的手指方向,看到一堆堆砌起来的木墩,木墩跟大量石块混杂在一处,看起来像是岛上的人随手放置,预备用来烧火煮食的。 郭顺就是这么想的,他“切”了一声:“看那木墩何用?咱们也不打算长住。” 程峻还是拉着叶小七的手,两人一前一后走过去,他盯着那些木墩思索半响,回头温和的问叶小七:“你是说,这是他们的藏宝地?他们怕日后忘记地方,故意放些木墩做标记用?” 叶小七眼神同他交缠,嘴里柔声应着:“嗯。哦不……我是说,这些木墩是他们的钥匙……”该死,她差点沉浸在程峻那柔情似水的眼神里。 看着两人缱绻交缠的眼神,赵永焱手里一紧,又默默松开,眼睛不甘的看向别处。 卓子欲言又止,被他瞪了回去。 “钥匙?叶主子,这天下有这么大的钥匙?还这么多……把?这锁孔得多大?”郭顺嚷嚷出口。 叶小七被程峻盯得打了个激灵,赶紧把自己从程峻视线里抽身出来,佯装镇定的冲郭顺笑笑:“这些钥匙,是用来烧的,他们把宝贝藏在地底下,入口已经被死死封住,还用的是糯土石蜡,糯土石蜡粘腻坚韧,挖不得,挠不动,只有燃烧,才能熔解……” 郭顺瞪大双眼,惊奇道:“还有这玩意儿?叶主子,这您都知道?厉害啊!” 叶小七朝太子方向偏了偏脑袋:“不是我,是你们聪明能干的太子。” 赵永焱默默看了她一眼,众人惊艳的眼神并没有让他有任何波澜。 他不需要!他只需要叶小七的认可,刚才她那番话,明显是故意让大家对他这个废物太子多几分尊重,不是她心里真正的认可。 想得到她发自内心的认可,没那么简单。 尽管这些宝贝藏身处,的确是他问出来的,他审问那叫阿大的小厮,无意中知晓,不算什么真本事。 郭顺激动的朝那些木墩绕了好几个弯,嘴里啧啧出口:“啧啧啧,这么多钥匙,得埋多少财宝?要不,这就烧?” 他跃跃欲试。 程峻叶小七相对一笑,两人双双躲开一些距离,那意思:你倒是烧啊!看你能不能找到那入口。 郭顺正兴奋,突然意识到问题,他挠挠头,看向阿依,似乎在跟她求助。 阿依走过去,绕着那些木墩堆砌地研究半晌,眼睛渐渐远离,朝着不远处一乱石堆走去。 那堆乱石,看起来跟旁边的没什么两样,一样的墨黑如碳,但她总觉得有什么不同。 绕开木墩跟乱石堆,阿依突然把视线停留在一处相对的开阔地,眼里露出顽皮的笑容:“没错,就是这了!” 郭顺嘴角一抽:“阿依,你别跟我打哑谜,这算什么回事?怎就指定是这里?随便乱指都算,我郭顺能指出五六七八个同样的地方来?这地方,有啥特别的?” 阿依神秘一笑:“你再看看那些木墩?还有那隆起的乱石堆……” “我一直看啊,什么看都是木墩,都是石头……它就长那样,你能看出花来?” “它们是不是都有一个共同点?”阿依又故弄玄虚。 “你是说,它们都黑?”郭顺再次挠头。 程峻看不下去了,笑着打岔:“阿依,别绕弯,干活吧,咱们夜里且要出岛……” “是。”阿依应着,一把揪住郭顺,朝那些木墩走去,嘴里一边解释:“它们都有尖儿,尖儿朝向交叉点,就是藏宝地,明白?快搬木头,咱们要开烧了……” 郭顺扯开阿依的手,再次打量那些木墩石堆,恍然大悟:“果然……阿依,厉害啊!” 他冲阿依伸出大拇指,被阿依一手拍掉:“赶紧干活!余庆他们都开干了!” 远处,一巨石后,东方厝满是狰狞瘢痕的脸上露出佞笑:“烧啊!你们倒是快点烧啊!不怕炸不死你!可惜啊,南婴那老儿没跟上来,一同炸死,那就干净了。” 第185章 傻子 “嗷呜”狸猫莫名其妙的转圈低吼,但没人理它,包括阿依。 所有人都盯着那码好的柴火堆,心里好奇这地底下能烧出什么宝贝来。 叶小七看着所有人将柴火堆砌在那空旷地,郭顺火折子打起来那瞬间,她突然一个激灵,大声呵斥:“住手!” 郭顺唬的止住动作,回头狐疑的看向叶小七。 “你起来,”叶小七说着,绕那空旷地走了一圈,表情古怪。 程峻皱眉,看了看四周,走到叶小七旁边:“你怀疑有诈?” “嗷呜”狸猫再次发出一阵低吼,动作有点烦躁,先是抬眼望向四周,接着又在地上抓挠着什么。 叶小七没应,她看向狸猫,接着朝阿依递了个眼神,阿依已经看出狸猫的异样,她收到叶小七眼神时,人已经伏在狸猫跟前,抚摸着它油光滑亮的黑毛,在它耳旁嘀咕着什么。 那狸猫一定,接着冲天上发出“嗷呜”一声嘶吼,然后四处左嗅嗅右闻闻…… 阿依正疑惑,它已经朝着远处那块突兀的巨石猛蹿出去,众人跟着狸猫赶到巨石旁,却什么都没看到,就是一巨石,结结实实立在那,半点神秘感也没有。 郭顺正想呵斥狸猫乱人心神,程峻却走到巨石背后,伸手一摸,脸色微变:“此处刚才有人!看起来刚离开没多久,应该是被阿骨察觉后从那头逃了。” 叶小七脸色一沉:“哼!必定是东方厝,除了他,谁还能屏息凝神至此?果然狡诈,没中我的烈性泻药,他竟连水都不喝,警惕性够高。” “他在盯着我们,却没想法子阻止,必定有猫腻,或许这里头真有机关。咱们还是谨慎点好。”余庆担心道。 众人想不出玄机。 赵永焱默默回到那码好的木堆前,蹲下,磨搓着粗粝的碎石,若有所思。 “你是不是想到了什么?”叶小七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 自从跟程峻一众碰头,赵永焱话少了许多,只默默跟着,也不复当初巫竺岛的死皮赖脸。 叶小七知道他的沉默代表心里不安,却不知从何开解,一路也没有刻意同他说话。 此刻,见赵永焱有了动作,她便主动搭话。 其实她并不指望赵永焱能分析出什么东西来,毕竟,他常居深宫,没有多少在外历练的机会。 程峻就在他们身后,看着两人蹲在地上,毫无挂碍的闲话,并无半点生涩,叶小七不像当初那么嫌弃太子,太子也没有当初刻意的粘腻耍赖。 只能说,经过几日的生死独处,他们之间,感觉多了一份默契。 程峻收在衣袖里的手一攥,心里莫名多了些不安。 赵永焱他是不怕的,但叶小七太自然了,就像当初他们开始认识,也是如此自然。自然的勾肩搭背,自然的相互嫌弃,又自然互相包容。 这是一个过程,程峻希望这样的过程只属于他跟叶小七之间,别人不可以有。 赵永焱侧过脑袋,定定看着叶小七,半响,才开口说道:“嗯。我似乎闻到不一样的味道,那猫……阿骨,应该也闻到了,所以它才如此烦躁。” “你……”叶小七惊讶道:“你鼻子这么灵?闻到什么了?说说看?” 叶小七从地上摸索着那些碎土石,拿起来闻了闻,她什么都没闻出来,土还是土,带着点腐烂的青草味道,再无其他。 赵永焱低下头,纠结了一会,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分析道:“若我没猜错,这地方或许藏有火药,火药味,我熟。” 卓子诧异的看了太子一眼,似乎惊讶于太子的坦诚,他也只是看那一眼,复又低下头去,假装没听见。 “火药?”叶小七眼神疑惑:“你……知道火药?你常居深宫,宫里哪来的火药?” 赵永焱笑笑:“能不能允许我有一点自己的秘密?”他语气是恳求的,让卓子又是一惊。 太子,这是怎么了? 程峻走过去,拉住叶小七的手,让她靠着自己站起来,轻轻帮她拭去手里的土沫子。 “脏!以后别总什么都摸。”程峻温和说道。 蹲在地上的赵永焱浑身一震,他艰难的站起来,苍白着脸,淡淡笑道:“是啊,脏!” 叶小七看了赵永焱一眼,明白他话中之意,到底没说什么。 “这底下,藏有火药,”赵永焱避开叶小七感同身受的眼神,缓了缓情绪,接着嘀咕道:“你们还是谨慎放火,先摸清楚再说。” 郭顺不以为意:“不过是火药,怕它做甚?咱们躲远点,等它炸开了再出来查看,不就结了?” 郭顺做事向来直接,他说的不无道理。看众人表情,也是这意思。知道有火药就成,但并不影响他们寻宝,相反,正好免去一顿挖掘。 “你们要炸便炸,等我走远再点火,我可不想死,横竖我又不稀罕那点财宝。无聊!”赵永焱的意思,先活命,所谓财宝,不过身外之物,没必要这时候炸开。 他说着,已经慢慢走回卓子身旁,挨在一块石头上,双手抱胸,不再看人。眼里复又多了一分倔傲不逊,仿佛,那个死皮赖脸吊儿郎当的废物太子又回来了。 叶小七知道赵永焱的反应是什么,她突然意识到,太子的吊儿郎当,居然是他的保护色。 “卓子,把你家主子带下去,最好到海边沙滩那,寻个地方等我们。别忘了,寻个干净衣服给他换上,太子好洁净!那暗堡里的人此刻大约已经没了反抗的力气,你潜进去摸点东西出来应该不成问题。” 卓子看了太子一眼,太子微微点头,算是答复叶小七。 点头之间,他已经站起来,朝山下走去。卓子冲叶小七一个拱手作揖,感激叶小七对太子的一路保护,便也急匆匆跟在太子后头,下了山。 “小心东方厝。”叶小七冲着两人的背影提醒了一句。 赵永焱脚步没停,背着她挥挥手,表示让她放心。 叶小七这才回头,冲面色凝重的程峻笑笑:“小样!一定要在太子跟前逞能?你不知道我是什么人?不知道太子是什么人?” 她的言下之意,太子可是你老兄的亲弟弟,我对他关照点,有什么不对? 程峻挠挠头,试图用多余动作掩饰他的尴尬:“我也没做什么……那土,是挺脏的……” “日后,在太子面前,不能提一个脏字!”叶小七说道。 程峻皱眉:“他这么洁癖?还出来做甚?在宫里半点灰尘也没有……” 叶小七打断他的话:“再啰嗦就不像你了,赶紧的,郭顺余庆他们都开始刨地儿了……” 程峻回头,郭顺余庆果然手里拿着不知哪里顺来的残剑,在那块空旷地猛刨。连着狸猫阿骨也振奋的用它的利爪拼命刨土,哼哧哼哧,比谁都带劲。 看得阿依直摇头:“这傻猫,怎的越来越随郭顺了?那我又算什么?” “你算它的半个主子,郭顺是另外半个主子。”叶小七笑着打趣。 阿依脸上刷的红到耳根,气急败坏:“叶主子,您别当谁都跟您同将军一般,整日里腻歪……” 叶小七一手挽进程峻臂弯:“我就腻歪,我同他本就由老人定了亲,腻歪不正常么?” 叶小七炫耀的样子让程峻嘴角都要翘到耳根去了,他竟有些不好意思,又是一番挠头,一本正经的掩饰他心里的不正经:什么腻歪不腻歪的,他什么都不知道,是叶小七胡说八道。 阿依一跺脚:“叶主子这是含沙射影?说我同郭顺名不正言不顺?” 叶小七咧嘴失笑,猛的朝郭顺喊话:“郭顺,你听听,阿依说什么来着?她说要跟你名正言顺,她……呜呜呜……” 阿依扑上去,捂住叶小七的嘴,咬牙切齿:“胡说!我没讲……” 郭顺直起腰,看向乐不可支的叶小七,又看看面红耳赤的阿依,傻傻的莫名其妙。 程峻摇头:“我犯傻几年,竟有比我还傻的……” “将军,叶主子,果然有东西,你们快看……”余庆从那头喊话,把众人的视线吸引了过去。 第186章 地下震感 众人齐齐围过去。 泥土碎石底下,露出一片半透明黄褐色泥块,泥块中间,是绳索一般粗的引子。 毫无疑问,引子深入的地方,必定连接着火药。 火药深处,也必定藏着他们打劫回来的宝贝。 只有里头有宝贝,才会如此大费周章,火药如此贵重,能用在此处,足见里头东西的珍贵。 郭顺一脸兴奋,开始他还抱怀疑态度,此刻,引子外露,再没有比这个更让人信服的了。 他开始磨掌擦拳:“主子,咱们怎么做?” 叶小七还没回应,余庆已经用残剑往那黄褐色东西一阵猛戳。果然,黏性极大,几乎不可能徒手挖掘。 “先别兴奋,最难的刚开始……你可以试试,看能不能挖出半点子泥星来?”余庆无奈的看着手里被戳弯了的残剑,调侃郭顺。 “这有什么?”郭顺乐呵呵:“没困难哪来盼头?滚开,老子来!我就不信了,区区泥土,还能拦得住老子的金钢铁臂?” 叶小七拦住郭顺:“不必费那冤枉力气,这是糯土石蜡,咱们想别的法子。” 程峻蹲下去,摸了摸那粘稠坚韧的表面,喃喃自语:“挖不得,烧不得……若这是唯一的入口,他们不打算用这笔财宝了不成?” 程峻话刚出口,叶小七跟着脱口而出:“唯一入口?……不对,这地方必定是故意的,引得来人烧灼,然后炸死盗宝之人。而真正的入口,其实在别处……果然狡兔三窟……” 郭顺又开始挠头,他很不喜欢这样烧脑,真他娘的头疼:“完了,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口子,居然是个死穴,没完没了了?” 叶小七神秘一笑:“东方厝啊东方厝,您这次跟踪,想看我们被炸死,没想到自己给自己设了套……阿依!” 阿依一听,也乐了:“阿骨又有活干了不是?刚才那巨石余温,估摸着是东方厝这老鬼靠在那守候良久,必定留下人味……” 郭顺两手一拍:“刺激!阿骨,咱们走!” 阿依皱眉:“我这个主子还没发号施令,你着个什么急?” 阿骨已经“嗷呜”一声,尾随在郭顺身后。 阿依无奈的看向叶小七,表示自己已经对这俩货没辙了。 叶小七勾着程峻臂弯,歪头直乐,一缕秀发从她额间垂落至脸颊,随着她的笑声轻轻的晃。 程峻抬手,温柔的将那缕秀发拢回头,眼睛锁住她的笑颜,眼里尽是宠溺。 阿依看得浑身鸡皮疙瘩,她抖了个激灵,抬腿追郭顺去了。 余庆则在阿依后头缓缓走着,没看前方的郭顺阿依,也没看叶小七程峻,只盯着自己的脚,一步一步,丈量着远方没有尽头的道路。 阿骨在巨石后头左闻右嗅,然后猛的朝右下方蹿出去,所有人一路小跑,跟着阿骨在乱石堆里左拐右拐,下到一处开阔地时,众人都傻了。 这不是那排石屋么?阿骨是不是搞错方向了?怎会把人带到此处? 石屋前后的尸体不知何时已经被他们给收走,屋内东西未变,还是血淋淋黑乎乎的一片脏污黏臭。 当然也不会有东方厝的身影。 郭顺恨恨瞪了狸猫一眼:“啥玩意儿?你看你干的事,你以为我们闲的?” 那狸猫都懒得回应,自顾自在原地转了两圈,接着朝石屋最左侧方向跑去,那里也还是临着悬崖。 不同的是,连着石屋的位置地势错落,有灌木丛,也有怪石嶙峋,还有一些说不出名的狗尾巴草一般高的蕨类植物,怪石上歪歪扭扭爬满矮牵牛。 这样乱七八糟的植物搭配,远远看去竟比旁的乱石堆多出好些生机。 众人正狐疑,阿骨已经一头栽进那一水绿色里,消失不见。 郭顺刚想跟着往里头冲,被程峻一把拉住:“不急,这里头有玄机,不知道他们会不会设置机关,还是小心些好。” “你们莫动,我先进去探个究竟。”余庆拦在叶小七身前,抽出佩剑,远远拨开那些蕨类植物,低头小心探了进去。 密集的草绿色瞬间覆盖余庆身躯,众人正屏息凝神时,他脑袋已经钻了出来:“有秘道!” 郭顺顿时兴奋,又被程峻摁住:“老规矩,留几个人守外头,你还是留着,保护好小七跟阿依,我跟余庆进去。” 郭顺心有不甘的看了余庆那方向一眼,还是老老实实听话。 眼见没自己什么事,郭顺索性一屁股坐下来,看阿依的眼神,那意思:女娃子真麻烦,还需要老子专留下来照顾。害得老子不知错过多少好事…… 阿依看出他的沮丧,将将挨着他旁边坐下去,安抚道:“别急嘛,他们寻到宝,多半还是从这地儿运出来,少不了你那份。” 郭顺两眼一瞪:“我是这意思么?我就想进去看个究竟,这岛上处处玄机,多好玩啊,这些个机关,学着点,指不定日后用得着。女娃子见识短,就晓得金啊银的,我郭顺有这么肤浅么?” 阿依乐不可支:“是谁捂着那废银票唉声叹气来着?” “那不一样,那是叶主子给我家老祖母的保命钱。老祖母,你懂不懂?那才是我郭家的至宝……切!跟你个女娃子解释个甚?” 阿依无语:“炫耀什么炫耀什么?我也有阿母,还有阿爷,还有阿爸阿妈,我沙漠上的家,热闹得紧……真是!” 叶小七手里把玩着小石子,眼睛看向别处,眼神淡淡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远处,赵永焱一身黑衣,挨着石壁。 远远望去,他的一身黑跟旁边黑黢黢的碎石融为一体,看不真切。 他默默看着落寞的叶小七,眼里多了一分心疼。 卓子跟了郭顺这群人一路,早就知道叶小七的身世。 他们回到海边沙滩上,没事干,卓子细细跟太子赵永焱说出叶小七身世始终,让赵永焱沉默良久。 他忍不住又攀回头,悄悄跟在众人身后,眼神一路追随着叶小七的背影。 太子不让卓子跟着,但卓子哪里肯,嘴里答应,但还是远远护在太子后头。 他看到太子一路痴痴望着叶小七的方向,心里不禁感慨,这要是给弄进宫去,不知又会引起多少争风吃醋来。 太子素来风流,宫内有侧妃小妾,宫外有所谓红颜知己,青楼更是美人无数。但对一女子如此倾心痴迷,还是第一次。 这头,太子听到郭顺阿依两人在比谁家亲人多谁家热闹,就知道叶小七要受伤了。 果然,她白皙惆怅的侧脸在落日余晖里更显孤独,一身的疏离感,让她跟活泼的郭顺阿依格格不入。 这样的叶小七,不再是那个古灵精怪又勇猛无敌的叶小七,她如此脆弱,如此孤寂,让赵永焱恨不能将她拥入怀中,给她全部。 “轰”的一声闷响,地底下传来的震感让所有人惊得跳起来。 叶小七迅速转身,头也不回朝着那暗道冲去。 郭顺阿依也跟着一头扎进那片灌木丛里去。 第187章 有你感兴趣的东西 赵永焱见叶小七一头扎进那暗道,他忍不住跟着走出去两步,又纠结着停了下来。 小七让他等,那他就等着吧,不必给她添乱,反正他觉得自己是在添乱。 叶小七没想到这石屋底下居然有这么九曲八弯的通道洞穴,里头不算宽敞,却足够深,弯弯曲曲往深往上蔓延,不知通往何处。 没有灯烛,只有偶尔冒出来的小小通风口透出些许微弱亮光,却能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幽暗里照出洞内隐约轮廓。至少让人能行走其间,不至于一路两眼一抹黑。 一行人在黑暗中摸索行进,不敢划开火折子。 程峻在上头反复交代,此间极有可能有火药,不能大意。 “主子,这里堵住去路了,泥土新鲜,还有一股火药味,像是刚才被人用火焰炸塌了。” 郭顺走在前头,他折返回来,引着叶小七跟阿依往前走几步,便停下脚步。 断了去路,又还没找到程峻几个的踪迹,估摸着,人已经被堵在另一头。但那头有没有出口?有没有出气口?若都没有,程峻余庆有危险。 即便有通气口,东方厝有没有设置其他机关?或者直接趁着他对环境熟悉,直接在暗道里动手? 越想越心焦,叶小七恨不能徒手挖掘,但泥土裹挟着碎石,中间还夹杂一些大的石块,又是在如此狭窄的通道,让人不知从何下手。 三人正急得团团转,只听得石壁传来“搭搭搭”的敲打声,那声音,像是拿石头敲在洞内石壁上的声音,声音沿着洞壁传出来,在幽暗的洞穴内,显得格外清晰。 “是将军他们,”郭顺兴奋道,顺手抄起一块拳头大的石块,“哐”的就往石壁上一下一下的砸。 对方停了一会,立马又快速敲打起来,一来一往,算是对上了,然而没啥用,总得把人救出来。 叶小七几个正想着如何救人,对面却一声接一声的慢慢变得遥远,听起来是往深处往高处延伸,但很快就没了声息。 “他们用渐行渐远的敲打声告诉我们方向。”阿依说道。 叶小七一个激灵:“这里能听得到,是不是意味着,我们到地面,匍匐在地,兴许也能听到些许闷响,顺着闷响的声音,是不是就能里外联合,寻到他们暗道尽头的地面位置了?或许那就是出口也指不定。” 郭顺阿依对望一眼,顿时明白叶小七的意思。三人迅速回头,往洞外冲出去。 半山腰,赵永焱跟卓子正匍匐在地,用耳朵贴着地面,循着地下传出来的细微闷响,一点一点往上挪动。 叶小七郭顺跟阿依站在他们身后,面面相觑。 郭顺心里:这太子,也有靠谱的时候。 “太子,您……” 在他人面前,叶小七用的是尊称,但她开口,却又不知道如何说下去。太子前头说是不理会,却依然在后头默默关注着他们的动向,看起来像是给他们兜底。 “嘘!”太子头也不回,用手势止住叶小七的问话:“他们在洞内开始兵分两路了,卓子,你往上,本……我往左……嗯?这方向,看起来,一个是朝着山上火山口下方木墩的位置,一个是朝着暗堡……呵!果然,跟我想的没错,地下几个位置是相通的:石牢、暗堡、还有藏宝处……” 太子边分析边跟卓子兵分两路。 叶小七朝郭顺使了个眼色,郭顺迅速朝卓子那里去。 他学着卓子的样子,匍匐在地,耳朵贴近地面。 “搭……搭……搭……”地下传来熟悉的石块敲打洞壁的声音,只是,从地面听,要沉闷许多,并不像在洞内如此清晰,但足够他分辨方向。 郭顺兴奋的朝卓子眨巴眼,伸出大拇指,算是赞许卓子跟太子的帮忙。 卓子点点头,继续往上爬去。 这头,叶小七让阿依盯着四周,以防有人偷袭,她自己则跟着太子,跟随地底下的声响,慢慢靠近地堡。 “您……你……什么想到的?”叶小七试探着问出口。 太子抬头,深深看了她一眼,脑袋复又贴回地面,细细聆听来自地下的“暗号”。 “我听到底下有震动,就晓得道路肯定被切断了。他是不会让你担心的,用石块敲打,一来告诉你他安全;二来,也让我们在地面有所防备,至少可以内外联合……” 叶小七知道,太子嘴里的“他”,指的是程峻。 “嗯,你倒晓得他的性子……”叶小七笑道。 “不是我知道他,若是我,也会这么做。小七,我不会让你担心……他做得到的,我也能做;他做不到的,我能……”太子说出这话的时候,语气平静,眼睛没看叶小七,依然在做他的事,仿佛只是寻常的话家常。 叶小七默不作声,太子忍不住回头看她在做什么,却撞上她的视线。 叶小七两手抱胸,看着太子,眼里说不出是感动还是嫌弃。 “赵永焱,信不信我抽你?!” 叶小七开口就是咬牙切齿,让严肃的太子忍不住莞尔:“小七,我就这么不招人待见么?我不比他程峻好看?还是不比他有能耐?还是,你觉着我……脏?” “都不是,”叶小七说着,一脚踹开太子,自己俯身下去,听地底下的“搭搭”声,往前挪动,嘴里接着往下说道:“赵永焱,没有人脏!就没有脏这个说法,许多事,只是经历。每个人的经历都不同罢了。说到底,你我之间,没有想通的路。你高高在上,我低如尘埃,这辈子,永远不可能走到一起。” 太子不在意的拍了拍被她踹到的小腿,故作委屈:“你是嫌弃我父皇,是不是?小七,我可以放弃所有……我只想同你一起……你不想留在京都,我陪你遨游四海;你陪你远走边塞,大漠,或者寻个小岛,谁都不要来打搅……” “嘘!”叶小七示意他闭嘴,低声说道:“小声点,到了。” 太子无奈,苦笑着摇头,她终究还是装傻充愣,不再回应自己的表白。倒是实在,兄弟依然是兄弟,成为他的女人,绝无可能,哪怕他答应带她离开,不再理会太子府的莺莺燕燕。 算了,正正经经,可能跟她越走越远,还不如当初死皮赖脸黏着,能靠近她一些。 “到哪了?”太子凑近叶小七,嬉皮笑脸的虚声说话,嘴里哈出来的气吹得叶小七耳廓发痒。 叶小七扭头,一把揪住他耳朵,咬牙道:“再给我添乱!我呼死你!” “哎哎哎!疼!叶小七,你谋杀亲夫啊你?……哎哎哎,我说错了……我说错了还不行么?真疼!放手!快放手!要拧断了!” 太子龇牙咧嘴的求饶,让叶小七忍俊不禁。 “小七……太子……你们?” 是程峻的声音。 叶小七松开太子,转头看去,程峻正从暗堡那头一个不显眼的小角落钻出来,奇奇怪怪的看着她跟太子,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忧心。 “程峻?你怎从这里出来了?”叶小七惊喜的跑过去,抬手自然的拍掉程峻肩膀上的碎土。 程峻顺势握住她的手,深深看了她一眼,接着,越过她头顶,看向不远处吊儿郎当的太子。 “你们同我来!”程峻表现得很平静,假装并不在意叶小七跟太子之间的某些默契。 太子耸耸肩,抬腿就往山下走,嘴里丢下一句:“看将军表情,应该是胜券在握了。我对你们的挖宝不感兴趣。” “太子莫走,有你感兴趣的东西!”程峻说道。 太子一愣,回头看向程峻,程峻一脸严肃,不像是开玩笑。 第188章 长大 “什么?”太子不解。 “随我来就知道了。”程峻说着,已经拉着叶小七,转头从刚才出来的地方又钻了回去。 太子纠结了一会,还是跟了上去。 …… “这……” 洞穴内,三人站在洞穴跟暗堡的衔接处,太子张口结舌。 他没想到,程峻嘴里说的东西,居然是这个。 一袭黄袍,镶嵌在透明的琉璃棺材里。棺材板上,贴着无数张黄色的鬼画符,一看就是镇压之意。 这样的场景,透露出去,就是灭族的大罪。 他们想镇压皇宫?还是镇压皇上?还是……整个大隋? 程峻面色冷峻:“你再看看琉璃棺边缘。有何不同?” 太子凑上去,细细分辨,片刻,他脸色一变:“这手法,不是我们大隋木匠打造,这镶嵌拭螺纹,像是海外来品。本太……我……在进贡的锦盒上看到过类似螺纹,这……” 程峻点头:“没错,这就是外来品。我早就怀疑翟崮这厮同海外有勾连,没想到他胃口这么大,敢觊觎整个大隋!他这是引狼入室!” “你几时怀疑翟崮的?”叶小七不禁问道。 “我同他过招时,就发现他用的招数不是咱们大隋的路数,很怪异。细想,似乎在行军打仗中听到过类似的打法,就是外来的。多半跟倭国有关联。” 程峻分析道。 “倭国?”太子皱眉:“他们也敢!” “当然敢!”程峻接住太子的话头:“倭国向来欺软怕硬,最擅长的就是趁你病要你命!只要咱们大隋露出疲软,他就会趁机而入。” 太子眼神微闪,盯着程峻:“将军是想说,咱们大隋,如今势弱?” 程峻坦然回视:“至少,大隋在文武传承上,出了问题。无视正统,屠杀世族,整个大隋,文人人人自危,正统武者隐匿江湖。妖魔鬼怪稳坐朝堂……” 太子看向沉默不语的叶小七,顿时噤声。他知道程峻说什么。 沉默半响,太子沉声说道:“其实,将军一开始就知道我尾随,你是故意让我跟上,就是想让我这个太子,亲眼看看自己眼里的锦绣山河,内里已经破败不堪,是也不是?” “是。”程峻坦然回应。 太子叹气:“你是觉得我太无能,想用这样的法子,点醒我这个你们眼里的废物太子?” 程峻摇头,他揽过叶小七,两人站在一起,面对太子,诚恳说道:“没有人觉得太子是个废物!您这样的年纪,又从小在蜜罐里长大,表面玩世不恭,内里其实心思单纯。只要醒过来,他日,您必定是个良君!” 太子耸肩苦笑:“嗯,还醒过来!?你们……是想一起感动我么?我才不上当!” 程峻摇头:“太子,大隋其实已经风雨飘摇,内有蛀虫,外有虎视眈眈的外寇。你我,肩负重任!开不得玩笑!” 太子嬉皮笑脸:“要不?我跟你对换?太子你来当?我把小七带走,我保证,绝对让她欺负我一辈子!” 程峻正色:“太子……” 太子看了叶小七一眼,她眼神淡淡,不为所动,他脸上蓦的一沉:“我没你们想的这么不堪。程将军,你以为随随便便就能坐上太子之位?那你也太小看本太子了。” 看着太子那瞬间深邃冷峻的眼神,程峻叶小七心里一松,果然他们没看错人。 程峻叶小七两人对自己赞赏的微表情,太子看在眼里,他嘴角一抽,苦笑着说道:“你们的目的已经达到了。放心,这地方,出不了本太子手掌心。本太子已经放出信号。这会,附近海域估计已经布上天罗地网。你们别忘了,这帮贼寇,已经把手伸到大隋根须,他们敢对朝廷任命的知县千金下手,就是自寻死路。我堂堂大隋太子,岂能容忍?” 叶小七点头:“果然我没猜错,太子这次,放了大招。”她其实想说,他们还对最尊贵的太子下手,这才是他们自寻死路的开始。 翟崮,自不量力! 但叶小七没说出来,有些话,只有她跟太子心里心照不宣。 两人默契的对望一眼,太子很快回头,朝外面走去。 “你们寻你们的宝,本太子剿本太子的匪,咱们互不干涉。” 程峻叶小七看着太子的背影渐行渐远,两人十指相扣,朝着另外一个方向走去。 没错,他们是真寻宝。 想做事,绕不开银子,这些宝物来得很是时候。 跟那些搜刮民财的蛀虫不同,程峻更愿意从匪窝里淘金。 …… “将军,主子,……咱们赚大发了!祖宗显灵,老天开眼……你们看看,这都是什么?扑闪扑闪,是不是亮瞎了眼?天爷!我郭顺第一次见到这么多珠宝,还有哐哐亮的金锭……我要疯了!主子,能不能掐我胳膊?往死里掐……对对对……嗷呜!不是,您想掐死人啊?能不能轻点?您不会是想独吞吧您?……” 郭顺咋咋呼呼乱叫唤,叶小七将他揪到一旁,越过他走过去,摸着那一箱箱已经被郭顺全部打开盖的珠宝首饰金银锭,她不禁惊叹出口:“没想到翟崮替我们搜刮来这么多好货!估摸着他没少在海上打劫过往船商。” 程峻脸色却是异常严峻:“被打劫这么多钱财,还是拦不住那些行商,看来,这海上商贸,是块肥肉。朝廷却不重视,着实可惜。不知太子是否意识到?” 叶小七回头看向程峻:“你放心,太子不傻。再加上你这个……将军,他日后必能重振朝纲,富国强民。单海上商贸这块,若能像你说的,重用起来,少不得带富不少穷苦百姓。这是大功德一件。” 程峻脸上并未轻松:“只是,南疆还有珩王,他们叔侄两,不知道能不能跨过皇上,握手言和?若能如此,才是南北百姓的福气。内耗,大隋已经耗不起了。大隋越乱,临国越发觊觎。咱们不得不防!” 叶小七笑笑:“程将军,不错啊!开始忧国忧民了?” 程峻伸手帮叶小七理顺她额间掉垂下来的碎发,眼里藏不住笑意:“小七,我要给你一个安稳的大隋,让你不再颠沛流离,不再担惊受怕……若我猜的没错,太子也是这么想,是也不是?” 叶小七握住他的手,脑袋顽皮的一歪,笑眼盈盈:“什么?将军吃醋?” 程峻轻刮了一下她俊俏的鼻头:“嗯,有一点点。” 郭顺嚷嚷:“你们能不能别在金山银山跟前这么腻歪?显得我很庸俗似的……这么多财宝,闪瞎眼,我可看不到美人……” 叶小七怼回去:“这话你敢当着阿依的面说?” 郭顺撇嘴:“阿依不算!嗯,她不是美人,不对,她没有主子美。算了,叶主子,你说,这些头饰,哪个阿依戴着好看?我帮她收着……我大老粗,看不懂,您给帮挑挑?” “德性!”叶小七走过去,当真在那箱子首饰里挑挑拣拣起来。 不远处,走到拐弯角的太子,早就停下脚步,听着郭顺叶小七的打趣,眼里露出羡慕的表情。 程峻刚才那番话,他听得真真切切,到底还是程峻了解他。 他是要给小七一个安宁富庶的大隋,他希望他做得到。 珩皇叔,您会拒绝我这个不的侄儿上门拜访么? 太子想着,轻轻叹了一口气,抬腿慢慢朝外头走去。 程峻斜眼看着太子离开的方向,听到他渐行渐远的脚步,他知道太子在偷听,心里感慨:咱们的废物太子,终于要长大了。 他没想到,太子这次南疆之旅,才刚开始,他要撞南墙了。 那群贼寇,没有他们想象的那么容易对付。 第189章 江城出事 程峻叶小七几个是在太子人马登岛之前离开的,他们从那些贼寇嘴里得知,可以用木筏将那些财物运出去,便照做了,果然好用。 在靠岸的一处仓库里,堆满了从噱罗岛运出来的一堆堆装满金银珠宝的箱子。那仓库是李修提供的,这地方本就地广人稀,寻常时没人在这附近走动。暂时安置在此地,最安全不过。 郭顺一遍一遍的数,激动得彻夜未眠。李修没有想象中的兴奋,相对于财物,他更希望能追随程将军,出人头地。 尽管如此,该分给他的那部分,一样也没少。 李修家人看着那满箱子珠光宝气,张大了嘴,半日没合上。 李修很冷静,他再三交代父亲,务必要找到那些被囚禁女子孩童的家人,好好安置他们。他知道,程将军给他这么多银子,也是这个意思。 那李掌柜连声答应,他跟他儿子李修一样,看中的并不是钱财,而是儿子的前程。知道这些人居然都是京都里有头有脸的大人物,他恨不能银子不要了,只求这些高人能把自家儿子带出去。 “大叔您放心,就怕您心疼儿子,不舍得他出去跟咱们吃苦。李修有点蛮劲,我倒是有心收集他,只是,我郭顺都不知道能不能抢得过程将军。”郭顺乐呵呵说道。 自从有了这些宝物傍身,郭顺不但腰杆挺直,说话嗓门也大了好几个度。 但没人嫌弃,他那股不要命的狠劲,没有多少人能比,可以说,那些,是他拿命换来的。他爱炫耀炫耀,他爱得瑟得瑟,他们乐得看他嚣张。 李掌柜慌忙对着众人拱手施礼,嘴里千恩万谢,儿子出息了,他这个老父亲欣慰自不必说。 众人正各说各话,突听得远处传来“轰隆隆”的巨大声响,震得立在地上的人两脚发麻。 叶小七跟程峻阿依正要坐下吃些零嘴,被这天雷一般的震动惊得站起来。 众人蜂拥到门口,看向声音来处。只见那噱罗岛上空浓烟滚滚,巨大的冲击惊得海鱼纷纷跃出海面。 程峻脸色凝重:“看来,他们还是点燃了火药,也不知太子的人马是不是也在其中?东方厝翟崮已经丧心病狂,他们这是为了抹去痕迹,连同岛上的手下也一并炸了?如此心狠手辣,咱们要格外小心了。” 叶小七眼里担忧多于震惊,她盯着那滚滚浓烟,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就怕太子没有防备,也留在岛上,这就麻烦了!” 程峻握住她的手,安抚道:“放心,太子没我们想象的那么不堪,他有自己的谋算,这一路观察,我早就看出来,他在装疯卖傻……” 叶小七咬着下嘴唇:“可此地终究是别人的地盘,太子也有马前失蹄的时候,这次下南疆,他……” 她想说,太子还是受到伤害了,但她没说出口。有些事,还是越少人知道越好。太子有太子的尊严,别人可以体谅,但他自己那一关,终究要自己过。 两人正纠结要不要再去一次,看看太子这头情况如何。 突听得“嘚嘚嘚”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是余庆。 叶小七有先见之明,让他留在噱罗岛附近,暗地里观察太子的动向,也算是保护太子的意思。 余庆的快马在仓库前停下,他翻身下马,很快跑到叶小七跟程峻跟前。 “是太子!” 余庆喘着粗气,快快说道。 “太子?”叶小七程峻脸色同时一凛。 余庆看出他们的意思,他们大概以为太子出事了。 “不是,”余庆抓起桌上的茶壶,倒头灌了一大口,才缓过气来:“太子的人点的火药,他把翟崮众人困在岛上,派人潜进去,将火药引线给点了……两千余人,全炸糊了,包括翟崮,也没能逃脱……但他们没找到东方厝,这老狐狸,早就自己逃出了岛,根本不管他手下那些人的死活!” 郭顺瞪大双眼,猛拍大腿:“全炸了?那些火药,可不老少。老子还想着哪天上去给囫囵个搬回来,这么多火药,能干好多事了……可惜,实在可惜!” 火药跟财物是一同放置的,中间隔着一条通道。 他们搬财物时,本想连着火药一起搬,但实在那些财物太多,木筏有限。他们只能二选一。 “这就对了,”叶小七松了一口气:“太子怎会放过翟崮?” 程峻一脸疑惑,他看了叶小七一眼,见她没有解释的意思,就没再追问。 “太子人呢?”叶小七接着问余庆。 余庆眼角看了程峻一眼,纠结着说道:“他们炸了那噱罗岛,就已经转道江城。他早就发现小的暗中尾随,交代小的只管回来保护叶主子,他那里,已经有好些暗卫南下,专程守护太子安全,不用叶主子挂心。” 他是觉得太子跟叶主子之间相互关心,程峻会多想。 果然,程峻脸色一变,但很快又恢复笑脸:“太子他,身份贵重,早该如此。” 余庆几个眼见程峻叶小七两人表情微妙,赶紧躲到外头,假装很忙的清点那些珠宝去了。 程峻的小表情落在叶小七眼里,她顽皮一笑:“不用挂心好啊,免得有人吃味。” 程峻悻悻:“我没那意思。” 叶小七正色道:“有没有不打紧,咱们横竖绕不开太子这个混世魔王了,他去江城,定是寻珩王去的,咱们少不得还得走一趟,正好师父也去了江城,趁着他老人家坐镇,不能让太子白跑一趟。” 程峻不解:“你是担心珩王不买太子的账?” 叶小七摇头:“珩王早就没了当初锐气,只想安于一隅。太子想折腾,珩王大概睁只眼闭只眼,不会起多大风浪。但此地是南疆,临海,我心里总是不安,就怕又冒出什么事端来。东方厝这次不出面,多半留后手,不知他又要玩什么花招?即便他不出手,翟崮呢?” “翟崮?他不是被太子炸死了么?” “程峻,你不觉得翟崮很怪异么?区区一个噱罗岛,咱们耍点手段,都能端了。这点水平,他们哪里来的胆量,连知县闺女都敢绑?这是公然跟朝堂作对,他们的底气在哪里?他们打劫这么多财宝,就凭那些糊不上墙的喽啰?” 听叶小七分析,程峻脸上也开始变得严肃:“所以,你是怀疑,翟崮只是别人手中的棋子,这茫茫大海里,必然还有一支看不见的巨大力量,正对我大隋南疆虎视眈眈?” 叶小七点头:“你说的没错。翟崮多半投靠了什么人,而那人又隐在暗处,火药、财宝,他们唾手可得,人口买卖,他们说干就干,完全不把大隋律法放在眼里,说明他们有点实力,还有野心,这才是最可怕的。” “所以,太子一解决噱罗岛,便马不停蹄赶去见珩王,就是为着引蛇出洞?” 叶小七眼神灼灼:“嗯。若那些人真对大隋虎视眈眈,必不想见到珩王太子联手,南疆北地握手言和。这次太子的动静,他们必定会想办法阻挠……只要他们有动作,咱们就能顺藤摸瓜,揪出背后的主谋来。” “小七,”程峻看着叶小七,表情竟有些受伤。 “嗯?什么了?”叶小七丈二摸不着头脑。话说得好好的,他怎突然这副委屈表情?感觉自己欺负了他一般。 “你……”程峻纠结着说了句:“你跟太子,几时这么默契了?” 叶小七“噗嗤”笑出声:“这不叫默契,只能说我叶小七足够聪明,充分利用太子的行动……” “只是如此么?”程峻还是不安。 “程峻!”叶小七唬道:“差不多就行了,谁还有那功夫扯那有的没的?我看你是闲得慌……得,同我见珩王伯伯去,他算是我叶小七半个长辈,你能不能过他那一关,还指不定。” 程峻慌了:“珩王,会不答应你我定亲?这……” 叶小七无语。 “将军,大夫人飞鸽传信,您看看!”阿依飞跑进门。双手递上一个小拇指般大小的竹节。 母亲在南疆给自己飞鸽传书是要冒风险的,这是多急的事? 程峻接过去,从竹节里取出信纸卷,快速打开,迅速扫描一遍,脸上变了颜色。 “江城出事了!” 第190章 布局? 叶小七腾的站起来:“你说什么?” 程峻面色凝重:“我们得尽快赶往江城,母亲跟阿公怀疑珩王出事了。他们看到的珩王,不是真的珩王!” 阿依跟余庆几个也听到了,他们齐刷刷立在门口,等候程将军发号施令。 程峻面露威严冷峻:“郭顺、李修,你们负责将财宝就地掩埋,尽量掩盖痕迹。” 郭顺应了声“是”,见李修傻愣愣的,他扯了扯李修衣角,李修瞬间反应,脚下并立,响亮出声:“是!” 郭顺偷偷冲他伸出大拇指,李修只当没看见。程将军一露出威严的那一面,李修立马感受到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他第一反应不是犯怵,而是振奋,担当重任的振奋。 郭顺被李修的一本正经逗笑,但立马又恢复严肃。他同样感受到来自程将军的威压,这次,程峻的反应不同往日。 郭顺知道,出大事了。尽管他不知道后果会有多严重,但从程将军表情看,不亚于宫变。 “阿依余庆,你们准备几匹快马,咱们连夜启程,吃用来不及了,只能路上再想法子。” “是” “是” 阿依余庆同时出声,话音刚落,人已经出了屋外。 叶小七脸上的担忧让程峻不忍,他将声音放低,温声安抚:“小七,莫担心,他们想利用珩王,应该不会对他下毒手。对咱们来说,这未必是坏事,他们终于出手,咱们不再两眼一抹黑。放心,咱们定能找着你的珩王伯伯。” “我知道,咱们尽快收拾收拾,入夜启程!”叶小七不想影响到程峻,她佯装镇定。 程峻知道她的顾全大局,伸出手去,把她的握在手掌心,紧了紧,算是给她个定心丸。 叶小七抽出手,反握住程峻的:“放心,我无事,咱们快走吧。” 天刚擦黑,她是等不及了。 …… 一日一夜的奔波,天方破晓,程峻一行人乔装打扮成行商,出现在江城街头。 江城。 一如既往的水乡风光,宁静美丽,令人流连忘返。 车水马龙的街市,吆喝声声的贩夫走卒、琳琅满目的商品、热气腾腾的包子糕点,肉香酱香扑鼻而来。 一派歌舞升平的气象,让叶小七不禁怀疑那封信是否真实。 “先找阿公跟母亲汇合,再做打算。”程峻说着,已经朝大街尽头一普通客栈走去。 马匹已经留在郊外,他们是步行进的城区。 他们一行人本就惹眼,男的俊朗伟岸,女的高挑俊俏,若再骑着高头大马高调进城,简直就是明晃晃告诉对方,他们杀进来了! 程峻不会犯这低级错误。 …… “阿公,母亲!” 进得客栈,里头清静得出奇,竟只南婴道人一行入住。 程峻携着叶小七见过两位老人,便被安排到各自的住处。很快就有小厮送进来吃食。 他们日夜兼程,风尘仆仆,程禅跟南婴道人看得心疼不已。 “你们且住下,这事急不得。你阿公已经派人在珩王府附近蹲守,看到异样,他们会发暗号通知。” 程禅分别宽慰着程峻跟叶小七。 叶小七答应着,已经开始往嘴里填塞食物。 多年单打独斗经验告诉她,碰到大事,第一个要做的,不是立马横冲直撞,而是保存体力,尽可能吃饱穿暖,最好还能小憩一会,再行动的时候,往往能事半功倍。 程禅见叶小七吃得贼凶,知道她一路就没吃什么东西,怕是饿坏了。她笑笑,不再打搅叶小七用膳,悄悄退出门去。 小厮还上菜,叶小七已经合衣往床上一躺,人还未摆正,瞬间入眠。 程峻跟在小厮身后进来,见小厮发愣,他挥挥手,让小厮收拾碗筷出门。 他自己则轻手轻脚走过去,给叶小七盖好被子。 一看她靴子也没脱,就这么斜躺着就睡着了,他忍不住嘴角上扬,蹲下去,帮她把靴子给脱了,再把人抱着放平,整了整被角,小心出得门,再转身将门给关上,这才长舒一口气,走下楼去。 叶小七的客房在二楼,程峻的客房跟母亲阿公一道,都在一楼。 他下去,是为着找阿公母亲商量接近“珩王”的办法。 “小七睡了?”程禅见儿子蹑手蹑脚走下楼,便知道叶小七多半累得睡沉过去,他不忍叫醒她下楼。 “嗯,”程峻嘴里应着,在阿公身旁坐下。 旁边侍候的小厮已经上来给他盛汤。 “地方简陋,却是安全的,都是自己人,你先对付着吃几口,吃完再商量。” 程禅盯着儿子喝完一整碗羊骨汤,又亲自给他盛了一碗:“其他人已经在大堂吃着了,不用你操心。” 程峻嘴里应着,再一碗汤喝下去,突然觉得哪里不对,抬头看向阿公,只见他老人家似笑非笑的看着自己。 “阿公,您这是……我身上有什么不对么?”程峻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着装,并没有半点出格。 南婴道人眉眼带笑,目光转向二楼叶小七客房处,眼里意味深长。 程峻脸色一变,似乎被烫水呛到,猛咳两声,“哐”的放下碗,快速朝楼上跑去。 叶小七的客房门被他从外“吱呀”打开,哪里还有她的身影?那客房临着后街的窗口是打开的,叶小七多半趁他出门,就从后窗翻了出去。 程峻急得“噔噔噔”下楼,就要出去寻人。 南婴道人喝道:“别去了,你无头苍蝇乱撞,寻不到人不说,还会打草惊蛇。这事,还真得兮儿出马。也只有她,才能分辨出珩王的真假来……呵呵,不愧是老夫的关门弟子,利落!” 南婴道人不跟其他人一般,称她叶小七,只叫兮儿,在他眼里,兮儿就是兮儿,改称叶小七,就不是他那鬼灵精怪的兮儿了。 “阿公,您不晓得,小七她日夜奔波,就没睡过一个整觉,她这么出去,我怕她出事。”程峻不安。 南婴道人摆摆手:“这你就放心吧,兮儿知道自己做什么,这事不是小事,她也断不会大意。” “可那是假珩王,我们谁都不知道此人深浅,小七她……”程峻还是纠结,他烦躁的走了几个来回,却是不敢贸然出门寻人。 阿公说的没错,一个不小心,打草惊蛇,小七就更危险。 “道人!”门口有个灰扑扑的男孩小心叩门。 “进来说话!”南婴道人冲那半大孩子招招手。 那男孩挪进门来,轻声说道:“道人,您让小的在那珩王府门口蹲着,小的看出点门道,便小跑回来了。” 程峻一惊:“阿公,您说的派人蹲守,就是这孩子?” 南婴道人瞪了他一眼,没理会他,转脸笑眯眯跟那孩子说道:“说说看?” 那孩子看了看满桌好菜,咽了一下口水。 南婴道人鼓励他:“你只管说,这桌菜,全是你的。” 那孩子眼睛一亮,腰杆一挺:“道上来了一拨人,说是京都贵客,点名要登门拜访,但珩王府的大管家出来拦住了,只说珩王不得空,那拨人不依不饶的,也没见进得去,他们闹腾一阵,便走了开去。小的暗暗跟着,发现他们并不走远,还派人四散到各处,假装在附近买卖,却是盯着那珩王府的……小的还发现,那珩王府出来采买的仆人,有好些换了生面孔,小的都不认得……只怕不是城里的……” 孩子第二次咽口水,眼睛直勾勾盯着饭桌。 南婴道人笑着递给他一个肉包子,他立马就啃去一大口,吃得是哼哧哼哧不停。 南婴道人朝侍候一旁的小厮使了个眼色,那小厮有眼力见的开始把那桌子饭菜一并打包。 “这些饭菜,拿回去,跟其他人一起分吃,得了消息就回来报,少不了你们吃肉。”南婴道人笑着让小厮把饭菜装成一个大大的包裹,挂在男孩肩上,那男孩兴奋得两眼晶亮,歪着半个身子,往来路上小跑回去了。 南婴道人转身看向程峻:“听出来了?太子已经派人布局,将整个珩王府围住,咱们小七,不碍事。” 第191章 猥琐“珩王” 程峻不禁莞尔,他想起初识叶小七,她消息特别灵通,可不就是利用满大街小巷的乞儿? 有其师必有其徒。 看程峻恍然大悟又表情古怪的样子,南婴道人哼了一声:“别这么看你阿公,做事就得如此灵活。你当个个都跟你一般死脑筋?哼!也不知道接谁的坏毛病。” 程峻挠了挠后脑勺,笑道:“我哪死脑筋了?小七接您的古灵精怪,我接您的老谋深算,可行?” 老人嘴角一抽:“臭小子,谁跟你老谋深算?编排起自己阿公来了?小心兮儿跟你恼。这孩子,护短!” “她是护短!”程峻应得有些小得意。 老人一听,就不干了:“少跟我扯这没边的,老夫带她习武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呢?” 程峻偷笑:“是。孙儿抢不过阿公……” 老人两眼一瞪:“哼!还算知道自己几斤几两。还不快去准备准备?” “准备什么?”程峻不解。 “说你死脑筋还真没错,咱们再不寻个由头进去珩王府,你想让兮儿跟那太子里外联合越走越近?这也要人教,真不知兮儿看上你什么?” 程峻反应过来:“是,孙儿多谢阿公提点。” …… 江城的夜晚虽不比京都繁华,但有南疆水乡的宁静祥和。 穿城运河,两岸街市的各色灯笼映衬着河边杨柳依依,旖旎风光尽收眼底。 此刻的运河上,一艘花船徐徐而来。 船上,美丽女子摇曳婀娜的身姿透过花窗,在琉璃灯盏暖黄色灯烛照耀下,隐约曼妙,诱惑着岸边的过往男子。 运河两岸,出来游玩的行人中,不止男子驻足观看,连同寻常女子也停下脚步,看着花船上的奢华,脸上嫌弃,眼底却藏不住的艳羡。 程峻目不斜视,脚步缓慢,跟着花船的速度,在岸边的石板路上徐徐前行。 他没看,可耳朵没闲着,船上,太子放肆又狂浪的声音让他眉头微皱。 陪太子出游的,是不是珩王?若是珩王,小七在不在船上?如今船上的情景如何了?小七有没有危险? 程峻一路跟随船行,一路分辨来自船上的各种声音,试图从中听到小七的只言片语,但没有。 期间,倒是有女子的娇笑嬉闹,声音软糯甜美,哪里有小七那不羁嗓门的半点影子? 小七不在船上,又去了哪里? 程峻心里隐隐不安。 另一个小乞丐带回来消息,说入夜后,珩王将要陪同京都来的贵客乘船游览江城最美的夜景。出游时辰,船只,都有了消息。 有了小乞丐带回来的消息,程峻很快就盯上了那艘花船。 他在岸上行走,正胡思乱想,却不知道,小七还真就在船上,不巧,她还真是吴侬软语,不但吴侬软语,还裙带翩翩,配上她奢华的头面装饰,犹如天上宫娥,令人目炫。 太子赵永焱左拥右抱,身边的美人频频劝酒,他眼睛始终在叶小七身上。几杯烈酒下肚,让他看起来更放荡不羁。 “珩王”殷勤的给叶小七斟酒,嘴上赞叹京都来的美人果然天姿国色,眼睛却是猥琐的在叶小七身上打量,那哈喇子都快从嘴里淌出来了。 太子忍住恶心,端起酒杯,向着“珩王”举杯邀约:“珩皇叔,本太子都两杯下肚了,您手里那杯还未见底,也不怕美人看笑话。” “珩王”斜了赵永焱一眼,眼睛很快就回到叶小七身上:“美人让本王喝,本王就喝!别说一杯,十杯本王也乐意奉陪……” 叶小七一身雍容华贵,慵懒的靠在美人榻上,把玩着手里的琉璃盏,不看太子,也不看那所谓的“珩王”。 她将琉璃盏举到眼前,摇晃着杯里清晰可见的半杯酒,脸上似笑非笑,看起来,她压根不把“珩王”放在眼里,别说“珩王”,哪怕太子开口,她也是爱搭不理。 太子见叶小七对“珩王”的借酒调情不理不睬,忍不住调侃: “珩皇叔,你刚才还笑本太子入不了美人的眼……看看,自己也吃了闭门羹了吧?啧啧啧,今儿本太子算是开了眼,这天下美人千千万,独独眼下这位独领风骚,在这位美人跟前,其他女子……一言难尽……珩皇叔,今儿,谁能抱得美人归,要各凭本事了……” “珩王”放下酒杯,眼里露出得色:“太子久居京都,怎样的美色没见过?何必跟皇叔抢这远道而来的花魁?” “欸……”太子眉角一挑,冲叶小七抛出一记挑逗的眼神,嘴里却是对“珩王”说道:“皇叔,今日,你我联合,发出邀请函,才得美人赴宴,很难说,美人是看皇叔还是看本太子的颜面。这抢与不抢,不在你我,在美人……是也不是啊?美人儿?” 太子说到最后那句话,已经转过脸,看向叶小七,眼里一半惊艳一半揶揄。 叶小七举着酒杯一饮而尽,将将放下酒杯时,寻个没人注意的空档,狠狠瞪了赵永焱一眼。 赵永焱挠挠头,悻悻的收回目光,自顾自将手里的酒一口闷了个尽,接着当着叶小七的面,杯口朝下,还故意抖上一抖,半滴酒也没落下。 他的意思:得,我不该趁机拿你叶大美人开涮,说错话,自罚一杯,可行? 叶小七没看他,转过脸,对着“珩王”露出笑脸,轻声软语道:“二位都是尊贵之人,为我闹了不愉快,不值当。小女子不过寻常百姓,担不得这罪名。都说神仙打架殃及池鱼,我叶儿不过从京都下南疆游玩几日,有幸一见两位贵人尊容。二位可不能让叶儿在中间难做才是……这酒,是好酒。叶儿喝了,就当赔个罪,您二人自便。” 叶小七再次端起丫鬟刚斟满的酒杯,一饮而尽。 她展颜一笑百媚生,“珩王”已经浑身发软,她再轻启朱唇,声音如莺,“珩王”便整个人都酥了。 “美人,好美人儿,本王怎舍得你难做?你想要什么?同本王说,即便是天上的月亮,本王也想法子给你摘了来……”他嘴里说着,已经控制不住,猛扑上去,企图握住叶小七的手。 太子眼神一凛,正待出手,却见叶小七轻轻往旁一闪,灵巧的躲过了“珩王”的强抱。 “珩王”扑不到人,脸上一冷,“哐”的砸碎一旁的酒杯:“臭娘们,别跟老子装清高,老子玩过的女人数都数不过来,还能栽你身上?你睁大眼睛瞧瞧,这江城如今是老子的地盘,今儿你不从也得从!敢跟老子玩欲擒故纵那点把戏,老子没那耐性!” 叶小七闪过太子身后,看“珩王”的眼神,满是嫌弃。 “皇叔,你莫不是说错话了?你说江城是你的地盘,那本太子又算什么?难不成,皇叔想当着本太子的面,用强?”赵永焱挡在叶小七身前,两手抱胸,睨着眼前的猥琐“皇叔”,他自己都无语。 按他往日的做派,这假“皇叔”撞在他手上,早就被他手下乱棍打死。 “珩王”脸色沉下去,冷笑出声:“太子算个什么东西?你以为老子怕你?你倒是试试看,今日能不能逃得出老子的手掌心?跟老子抢女人,哼!先活下去再说话!” 周围那些伺候人美人丫鬟突然露出冷峻的面色,手上微动,似乎随时从哪里掏出暗箭或者佩剑,一看就知道身上有功夫,多半是假“珩王”身边的打手。 赵永焱脸色一变,迅速后退两步,把叶小七牢牢护在自己身后。 第192章 家人? “珩王?”叶小七从赵永焱身后缓缓走出:“你觉得自己哪点是珩王的样子?戴一副假面皮就敢出来装神弄鬼,还真把自己当成江城之主?你倒是照照镜子,看自己配不配!” “你说什么?”“珩王”停住脚,眼里突然露出杀机:“果然是来捣乱的。美人觉着,怎样的人才配当这江城之主?那个废物?……哼!说破天,老子也是珩王!你们两个,今日谁也休想活着走出江城!太子嘛,不知道你那位缩头乌龟父皇舍不舍得拿几个城池换你性命?这叶儿美人……嘿嘿……当本王爱妃,也不冤!” “去你娘的爱妃!”叶小七一把掀掉身上的薄纱外衣,露出里边墨色轻装,声音一改柔媚,冷脆脆的棒喝出声,令那“珩王”一个愣神。 美人这么粗犷么?刺激!他就喜欢来口烈的! “珩王”狂喜中没设防,被叶小七猛的一个掐喉,整个人被她揪住脖颈,顶在船柱上,竟生生被掐得脸色涨紫。 “说!珩王在哪?”叶小七大喝出声。 “刷” “刷刷……” 旁边侍候的女子跟丫头都拔出佩剑,齐齐攻向叶小七。 赵永焱身旁一美女突的掀掉脸上的假皮,从腰间抽出软剑,“哗”的抖直,径直劈向四周围上来的其他女子。 他竟是假扮美人的卓子。 卓子的功夫在宫内本就数一数二,对付这些“珩王”的爪牙自不在话下。 但太子事先放话,要留活口,他出手只打穴位,让人疲软,并不取人性命。 三五下功夫,那些女子已经被尽数控制。 叶小七没想到假扮珩王的人反应如此迅速,他脚下一滑,身子回缩,竟生生从叶小七手里滑脱出去,还反手“呼”的就是一掌,劈向叶小七胸部。叶小七抽身闪躲,避开他掌力瞬间,手中暗箭“噗”的射中“珩王”右肩。 珩王吃痛,捂住伤口,刚想发力回击,后背一个震痛,接着嘴里一股猩甜“噗”的喷出去。 鲜血喷洒在半空,叶小七“唬”的跳开老远,差点躲不及。 赵永焱收回手掌,冲叶小七抛了个媚眼:“咱俩配合的不错哦……” “切!”叶小七不屑,眼神一凛,暗箭再次出手,射中赵永焱身后偷袭的女子。赵永焱脸色一变,对她露出感激的神色,不再是嬉皮笑脸。 “得意太早不是好事!”叶小七说着,不再理会赵永焱,她走到“珩王”跟前蹲下,一把揪掉“珩王”脸上的假面具。 一张阴鸷的男人面孔出现在她面前。 那男人约莫三十上下,面具被叶小七揭开,他不怒反笑:“美人,你好啊!在下本纯。这才是在下的真容,是不是很好看?珩王那老货哪里配得上美人的绝世容颜?还是在下年轻,知道疼人,你说是不?” 男人嘴角带着血,笑得猥琐又狂妄。 “啪!” 赵永焱一鞭甩在那人嘴上,抽得他本就流血的嘴更是鲜血淋漓。 “死不悔改!”赵永焱咬着牙:“抽烂你的嘴,看你还敢胡言秽语?” 那自称本纯的男人“呸”的吐出一口血水,发出“嘻嘻”淫笑:“抽烂我的嘴?那可不太好,除非,你们不想看到真的珩王。” 叶小七趋身向前,顾不得他胸口血污腥臭,一把将人揪起来,大喝出口:“珩王在哪?不说?我抽你筋剥你皮!” “果然是美人,发怒的样子也很诱人,只是,不知道你看到珩王的狼狈相,还敢不敢威胁我本纯?美人,你放心,你们让我流的每一滴血,都由珩王偿还。你嘛,美人,碰坏点皮肉,我可不舍得……”本纯哈哈狂笑,顺着叶小七揪住他的动作,故意往她身上倒去。 叶小七灵巧的侧身而过,同时反手一挥,手上的暗箭滑过他左臂,本纯左臂被划开一道深入骨髓的口子,鲜血再次喷出。本纯踉跄倒在船板上,多次负伤非但没有将他打怕,反而让他更狂傲。 他张着猩红的血盆大口,笑得前俯后仰:“有意思。我就说嘛,不舍得杀了我吧。这点皮肉伤算个甚?” 赵永焱也被激得怒不可遏,从卓子手里夺过佩剑,“恘”的架在本纯脖子上:“你以为本太子不敢杀你?少拿珩王做幌子,老子不吃那套。他一个失势藩王,死活于本王何干?” “哐……” 门窗被人从外撞碎,一道黑色身影飞扑进船舱,一脚将本纯踹飞出去,“咚”的一声,狠狠撞在门板上。 本纯“噗”的再次吐血,这次,他没能笑出来。 那一脚实在太重,他好一阵挣扎,也没能站起来,只喘着粗气,两眼狠狠盯住破窗而入的程峻。 “你可以不说,但别怪我没提醒你,你敢对珩王用刑,我敢保证,你们施加在珩王身上的每一道伤,都由你家人偿还,变本加厉!” 程峻声音浑厚,一字一句,落地有声,这威慑,让无所顾忌的本纯愣怔当场。但他很快就气急败坏,怒斥程峻:“你是谁?怎知我家人?” 程峻也不回应,一把将本纯揪起来,将他两手反扭到后背,抽出船角的备用绳索,在他手腕处快速缠绕,捆了个结实。绳头往船梁上一甩,三五下将本纯吊挂在船梁上。 叶小七已经闪到一旁,跟赵永焱卓子一起,看着程峻的动作。 她不意外程峻突然出现,眼看程峻替她收拾这目中无人的本纯,她乐得两手抱胸,满脸看热闹不嫌事大。 反而是赵永焱,脸上满是嫌弃,那意思:怎到哪都躲不开这厮?好不容易有机会跟小七一起打配合,他来添什么乱?捡现成的?谁不会? “本纯?这名字听起来就臭!”程峻拉过一把椅子,在本纯前方大喇喇坐下,接着说道:“给你个选择,在你家人面前弄死你,还是在你面前弄死你家人?花船如此奢华,你叔父跟妹妹应该很乐意到这船上赏玩……” 叶小七赵永焱对视一眼:名字听起来臭?他用耳朵闻味?程峻是有多不喜读书!?表达得如此勉强,人家能听懂么? 至于程峻嘴里说的那本纯的家人,叶小七跟赵永焱都不怀疑有假。 南婴道人亲自出马,还有他老人家摸不清楚的道道?恐怕这本纯来龙去脉,已经被他摸得透透的,就等徒子徒孙们出来拿人。 亲自安排人去查人底细,可以。但动手,他南婴不稀罕!这些人都不在他眼里,还不如留着给孩子们练练手。 “你……”本纯终于露出不甘的神色:“你抓了我妹妹?她在哪?你把她什么了?我劝你识相点,快点放人!否则,我叔父不会放过你们!” 程峻眉头一皱:“你叔父?他打算如何不放过我们?带兵攻打大隋?还是派你这样的废物各处鸠占鹊巢、打家劫舍?” 本纯脸色一凛:“你为何知道这些?这不可能!” 第193章 刺子绣头巾 “不信?很好,我让你看看,这是什么?” 程峻从怀里掏出一个小锦盒,当着本纯的面打开,里边露出一块绣着刺子纹的头巾,头巾上,赫然绣着一个“合”字。 奶白色绣巾上,斑点血迹尤为刺眼。让本纯目眦欲裂的是,那斑斑血迹看起来很新鲜,竟是新飞溅上去的。 这样的刺绣,只有本纯所在地倭国的老家月木县水车区独有,上头的“合”字,就是本纯唯一的妹妹的名字。在月木县,女子的头巾属于私人物品,不许外人触碰,只丈夫可以拿。 “你是谁?合子在哪?你把她什么了?”本纯挣扎着抬起脑袋,狠狠盯住程峻。 赵永焱一把夺过程峻手里的锦盒,用手里的剑锋挑起那头巾,自顾自玩味的欣赏起来,动作尽是挑逗,脸上笑得猥琐又邪魅。 “合子在哪?我大哥也不晓得!除非,你说说珩王在哪?找到珩王,兴许我哥一高兴,就想起来合子的位置了,只是……哥……听合子这名字,温婉得很,想来应该很胆小,你不安排几个壮实男人护着她?啧啧啧……弱女子身边可不能没有男人……嘿嘿……也不知他们会不会怜香惜玉?想想都心疼呢……” 赵永焱冲程峻说出“大哥”二字时,程峻跟叶小七都露出奇奇怪怪的表情。叶小七眼里更多了一层幸灾乐祸的揶揄,那揶揄,是冲着程峻的。 再看程峻,他表情复杂的看了赵永焱一眼,回过头,正撞上叶小七玩味的眼神,他不禁白了叶小七一眼。 叶小七赶紧收起笑脸,假装心虚的看向别处,但嘴角的偷笑藏也藏不住。 赵永焱本想故意让自己跟程峻靠近一层关系,做出兄弟俩里外联合,抓住本纯家人的假象,得以刺激威胁本纯。 其实他心里都不确定程峻的话有几分真假。 没想一声“大哥”,引来程峻跟叶小七这么大反应,整得他也奇奇怪怪的,浑身不自在。 虚喊声哥什么了?程峻看起来不是比他大么?自己太子身份,甘于示弱,说白了他程峻还占了便宜。 有这么较真么?说到底,还是小气! 赵永焱撇了撇嘴,再看向吊在半空的本纯时,被本纯那狰狞的表情吓了一跳。 本纯两眼猩红,脸色因愤怒变得扭曲,被抽得正渗血的嘴角微微的抖,额头青筋暴起,整个人似乎要炸了。 “你,赵永焱,敢对我本纯的妹妹下毒手,我发誓,定会带兵踏平你的皇宫,将你赵氏皇族夷平!所有赵氏子孙碎尸万段!” 本纯歇斯底里的诅咒非但没能激惹到赵永焱,反而让他两眼放光,露出兴奋的雀跃:“当真?你带兵?几时?约个日子,老子跟你一较高下,如何?” 赵永焱自从近了叶小七这伙人,一个不注意,就满嘴“老子”“老子”的狂放,完全不在乎自己的太子身份。 在太子眼里,程峻骁勇善战,在战场上所向披靡,这一定是叶小七迷恋他的原因。程峻能带兵,他为何不能? 程峻听得嘴角一抽,无语的看向叶小七。叶小七回了他一个无辜的眼神,两手一摊,那意思:与我何干?他本就是这么狂放无羁之人,你程峻又不是第一天认识他。 赵永焱的磨掌擦拳让本纯满腔震怒犹如打在棉花上,他气急败坏:“赵永焱!你不要以为我本纯在开玩笑,你!你们!且等着,等着我叔父从海上回来,他……” 本纯突然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赶紧打住,但双眼看程峻跟太子时,依然在喷火。 “这么说,你不肯拿珩王跟你妹妹对换咯?那可是你嫡亲的妹妹,你真不介意?” 程峻走到本纯跟前,再次跟他确认。 本纯欲言又止,他眼里露出不甘,却又无可奈何。 程峻看了叶小七一眼,叶小七也意识到什么,一个箭步,左手推开程峻,右手揪住本纯衣领,淬冰的眼神直逼他双眼:“你无奈什么?莫非你做不得主?珩王被你叔父带出了海,是也不是?” 本纯见叶小七被激怒,突然有了占上风的底气,他双肩猛的一抖,冷哼一声,冲叶小七放出奸佞的嘲讽眼神:“没错。你们就算把我剐了,也不会找到珩王半根汗毛,只会更加激怒我叔父,刺激他挥军北上,踏平你们北疆。” “挥军北上?你们……”程峻眉头紧皱。 “哈哈哈……”本纯爆发出一阵狂笑,笑得满嘴血腥四溅,脸色涨紫可怖:“不错啊,终于有个聪明人,看出关窍了。南疆已经被我们的人掌控,不挥军北上,岂不浪费我雄师百万?你们,全都得死!识相的,把我妹妹交出来,我尚且可以求叔父给你们个痛快,否则,叔父地牢里万般刑具,让你们知道什么叫生不如死……哈哈哈……” “啪!” 赵永焱甩鞭出手,把本纯本就血淋淋的脸部抽得是面目全非。 但一点不影响他发疯的狂笑! “疯子!”赵永强咬牙切齿,恨不能把他给生剁了。 叶小七两手抱胸,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无所谓:“疯就对了。就怕他不疯!……本纯小贼,你可知自己为何被我们几个人擒住?” 本纯原本狂笑的血盆大口“恘”的一收,双眼犹如鹰隼,猛的射向叶小七。 “不用这么看我,说说看,你是如何被我们盯上的?”叶小七拉开一张椅子,神在在坐下去,张开手掌,研究起自己的手指甲来。看她闲的,仿佛做好了跟本纯彻夜长谈的准备。 “说啊,你是不是想拖延时辰?让你的人来暗中查探我们的动静,顺藤摸瓜,找到你妹妹合子?……成!我配合你,你想拖延多长?一日?还是两日?”她笑着说道。 她笑,灿烂得犹如骄阳,让本纯头晕目眩。 他收起脸上的狂傲,严肃道:“不对,你也在拖延时辰,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我们想干什么?”叶小七怼回去:“你不觉得这话问得很讽刺?你们跑来我大隋兴风作浪,还敢问我们想干什么?我还能想干什么?想把你们一锅端了,你有意见?” “是啊,你有什么意见?” 赵永焱挺起胸膛,附和了一句,然后凑到叶小七跟前,压低声音问了一句:“小七,你是不是想到什么坏招了?说来看看,本太……我来打头阵,弄不死他!” 看赵永焱跃跃欲试的兴奋样子,叶小七一愣:“我想什么坏招?” 赵永焱也傻眼了:“不是,你没招?没招你杵在这怼这废物做甚?浪费咱们时间!” 程峻“呼”的从后脑勺给赵永焱一掌:“用脑袋想事,别用脚后跟!” 赵永焱恼得捂住后脑,回头看程峻硬朗的脸,想起他有叶小七,自己在叶小七面前什么都不是,不禁矮了半截,但还是嘴硬:“程峻!打我做什么?叫你一声哥不过权宜之计,你还真教训起人来了?” 程峻一愣,看看自己的手,感觉有点懊恼刚才下意识的动作,他挠挠头,嘴里“嘿嘿”憨笑:“我只是……想提醒一下太子,不要用脚后跟想问题……” 赵永焱气鼓鼓躲到叶小七身后,探出半颗脑袋:“我就用,什么了?在小七面前,我从不花心思绕那肠子!不像你……你……”他想想,好像程峻比自己还老实,说花花肠子,他了程峻只怕连自己脚后跟也比不上。一时又不知道要从哪里驳斥回去,脸上更是气急败坏。 卓子远远看着自家主子在叶小七跟程峻面前竟耍起了小孩脾气,嘴角一抽,低下脑袋假装没看见。 这不是自家主子!自家主子下了南疆,多半被人下了蛊,没自己主意了。这个不算。 卓子只能这么自我安慰。 赵永焱突然想起自己跑偏了,复又傻乎乎的问叶小七:“小七,你偷偷告诉我,程峻,他什么意思?怎就变成我用脚后跟思索了?” 叶小七失笑:“急什么?一会你就晓得了。” 话音刚落,一枚暗箭“恘”的破窗而入,“咚”的钉在对面的门柱上。 卓子脸色一变,迅速挡在太子身前。 第194章 小野 本纯脸色一喜,以为他的人到了,但看到那暗箭钉住的麻黄纸信笺,他脸色顿时垮了下去。 那样的信笺,不是他的人惯用的,只能说明,来人是对方的人。 拖延这么长时间,自己人没来,对方的先到了,他一阵心焦。 “不用紧张,自己人。”叶小七拍了拍卓子肩膀。 那边,程峻已经走过去,一把拔出那钉着信笺的暗箭。 信笺打开,程峻快速上下扫描一遍,反手递给赵永焱。 赵永焱又是一愣,他以为程峻会自己研究或者先递给叶小七,见他给了自己,赵永焱心头窃喜,被重视的感觉让他有些膨胀,压住快上扬的嘴角,他佯装严肃的接过信笺,仔细一看,顿时激动的站起来。 “好啊!就怕他不来!老子等的就是这一日!……只是,本纯小野?这名字,怎的看起来不大正经?” 赵永焱话一出口,挂在绳上的本纯一个挣扎,想挣脱那捆紧实的绳索,但没用。 本纯比赵永焱还要激动:“我叔父来了,是也不是?你们逃不掉了!你们一个一个,全都逃不掉!” 赵永焱看看那信笺,又看本纯,眼里奇奇怪怪:“原来,你不叫本纯,而是本纯次郎啊?不是我说你,起什么名不好?起这本纯次郎,听起来就不太聪明的样子。你父亲母亲怎想的?” “我叔父提到我了么?他什么说的?是不是命令你们即刻放了我?快,我看看……” 本纯次郎再次挣扎,还是没用。程峻打的是死结,越挣扎越紧。 “喊什么喊什么?这是我们自己人的来信,跟你叔父没一个铜钱关系。想找叔父哭诉啊?你且等上一等,等老子去把人拿回来,让你叔侄叙叙旧,如何?” 赵永焱朝本纯次郎炫耀的扬了扬手里的信笺,接着又献宝似的拿到叶小七跟前:“小七,你看看,这是阿公的信,消息准没错!他们已经蠢蠢欲动……哼!把我大隋当病猫?那是老子还没出手!他们看不起谁?早着呢!” 叶小七从他手里捻了信笺,还不忘拿眼揶揄程峻一把,那意思:看看你自己的宝贝弟弟,这德性……得,自己弟自己宠,别宠坏就成! 赵永焱假装没看到两人的眉眼官司,只凑到叶小七跟前,眼巴巴的,等她看了信的内容,夸他一把。他只当那信是给自己的,也当送信之人南婴道人是自家人了。 “怎样?咱家师父是不是很厉害?把本纯这一窝子人都查得透透的……” 叶小七的师父在他那里变成了“咱家师父”,合着他已经爱屋及乌,叶小七身边的人怎么看都亲。 叶小七也不理会赵永焱的嬉皮笑脸,她皱着眉头,把来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来信的确是师父写的。 信里,他老人家已经让人把这个冒充珩王的本纯次郎查清楚。 包括本纯次郎在江城的活动轨迹,接触的人,以及那些人背后的关系。 包括他们利用江城临海的便利,在冒充珩王期间,利用权力私自开放了好几个港口,居然跟一群海盗勾连,把一个安静的江城变成海上黑色商贸往来的中转站。 据信中描述,原本宁静祥和的海边,如今已经乌烟瘴气,成为娼妓狎客赌徒们的聚居地,更有一些恶霸长期控制码头,到码头讨生意以及下海打鱼的村民都必须交保护费,欺男霸女当街打抢斗殴的事情每日都有发生。 百姓人人自危,民不聊生。 朝中任命的地方官员,正直一些的,像周娟父亲周知县这样的小官,被外来恶霸欺凌都无法申冤,他们甚至走不出江城这块地界; 有好些官员,索性跟那些海盗黑商勾结,干一些欺瞒朝廷欺压百姓的勾当。 可以说,整个江城,官匪一家。 其中,最大的黑手,就是控制整个南疆包括沿海深海的本纯小野,也就是本纯次郎的叔父。 偏偏分属南疆北地的皇上跟珩王之间向来不对付,这就给了本纯小野可乘之机。 叶小七拿着信笺,看向赵永焱,欲言又止。 赵永焱被她盯得浑身不自在,疑惑道:“看我做甚?这信,又不是我写的,里头的内容,我也才知道。有疑问,还不如回头寻咱师父问个明白。……你说是吧,程将军?” 赵永焱转脸寻求程峻支持的时候,程峻已经别开眼。 他那意思:这孩子,什么看不明白? 叶小七提醒他:“你可知师父为何独独这个时辰把信投进来?他老人家为何不等我们回去再一起商量?” 赵永焱更疑惑了:“对哦,为何?” 叶小七转脸看向本纯次郎,露出意味深长的笑。 本纯次郎脸色一变:“你想干什么?……拿我做人质?你休想!我叔父绝不会上你们的当……啊……” 本纯次郎话未说完,已经被叶小七徒手卸了下巴,他半张着嘴,饶是着急上火,再也吐不出一个字来。 “哎哎哎……人家都说一半了,你为何不让他把话说完?我也听听怎个回事嘛。他叔父什么了?为何说他叔父不会上我们的当?……” 叶小七动作太快,赵永焱想拦都来不及,只能嘴上埋怨。 “那些废话不说也罢,卸掉下巴,是防他自尽!”叶小七拍拍手,回到椅子那继续坐下:“师父这会子来信,就是提醒我们趁热打铁,用本纯次郎做人质,引诱他叔父现身,再寻机会将他拿下。他叔父是罪魁祸首,拿下他,他身后的黑商队伍跟庞大卫军被我们的人逐渐瓦解是迟早的事。” “呜……呜……呜……” 本纯次郎听着叶小七的分析,着急上火,拼了命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 赵永焱终于明白叶小七的意思,他眼睛一亮,绕着本纯次郎走了一圈,伸手拍拍他耷拉着的屁股:“不错啊,还有点用处,还好老子刚才没往死里抽,若抽出个长短来,才真的坏事了……” 叶小七笑笑:“太子放心,人到我们手上,死活由我们说了算。哪怕他真死了,我们对外可以不承认,一样能引来他叔父……当然了,除非他叔父不介意他的死活,那就……更有意思了……但,他叔父不会不管他的……你说是吧,本纯次郎?” 赵永焱又开始挠头:“小七,我知道你聪明,你也别总跟我打哑谜啊,能不能一次把话说明白?若他叔父当真不管他死活,这本纯次郎,咱们不就白抓了?” 叶小七跟程峻对望一眼,两人会心一笑,她接着往下说道: “第一,他叔父不会不管他,否则我师父不会建议我们拿他来做人质,师父必定调查清楚,才决定这么做; 第二,他叔父不管,咱们就设计让他死在他叔父手上,叔侄之间自相残杀,这样的消息在他们内部会引起骚动,有缝隙可寻,我们就更容易下手。” 赵永焱被叶小七程峻之间的默契打击到,他脸上一颓:“算了,我知道你们天造地设、珠联璧合,不用在我面前眉目传情……现在我才知道你们为何当初暗地里说我是个废物太子了……哼!……我认,行了吧?” 叶小七拍拍他肩膀:“我的好太子,没人说你废物。你只要不偏不倚,心思纯正,就不会太差。这世道从来不缺聪明人,你身边的人足够聪明就成。你作为储君,将来的王,需要的是智慧,是对众生的悲悯之心。这些,正好你都有……” 赵永焱突然就定住了,他傻愣愣的看着叶小七,再看向程峻。 程峻冲他点点头,算是赞许叶小七对他的评价,也是对他的认同。 他们,这算是高看自己么?他有智慧?他悲悯?他自己怎不知道? 赵永焱喉咙一哽,别过脸,轻叹了一口气。紧接着,打起精神,回头再看叶小七程峻时,脸上已经堆起笑脸:“接下来,我们该做什么?” 叶小七指了指本纯次郎:“接下来,能不能引诱本纯小野露脸,就看他的了……” 第195章 夜枭咕咕声 “他们怎知本纯次郎在我们手上?”赵永焱又问。 “放心,本纯次郎出来游玩,人没回,又联系不上,他们的人早就慌了,必定到处搜寻,也会追查他何时登船,又是跟谁上的船。你太子名头这么大,他们能不知道你同这个假珩王出游?只怕这个消息已经报到小野那里,他早就开始行动。这就是师父让我们趁热打铁的意思……” “糟了,花船如此醒目,岂不是被他们围了个结实?”赵永焱急得冲出仓门,在外头转了一圈,又惊讶回头,不可思议的看向程峻跟叶小七。 “这是哪?花船这是把我们拖到哪了?完了,莫不是我们只顾着打架,任由船只飘荡,走岔道了?” 叶小七乐了:“我的傻太子,你说程峻会干这种事么?他可是跟了我们这艘花船一路,在强行登船时,早就在外头把整艘船给控制了,包括船工。行船方向只能是咱们要去的地方。” 赵永焱看向程峻,程峻微笑着点头。那表情,对太子的惊慌显得极为宽容。 赵永焱看得郁闷,跟程峻办事,总是让他有这样的感觉。 程峻永远包容他的无理取闹跟天真。仿佛他是家里受宠的小弟,程峻是那个担当的大哥。 他可是太子,担当的不应该是他么? 但郁闷是郁闷,他很快就不往心里去了:“那……咱们这是要去哪?外头黑咕隆咚的,船早就离开城里的运河,到了城外的天然河道……” “顺着河道去码头,”程峻接了他的话头,严肃说道:“太子要做好应对准备了。这次咱们用的是你太子的名头办事。咱们抓住人就好办,若咱们输了,主动权落在他们手上,到时假珩王还是珩王,对外就变成北地京都的太子跟南疆的皇叔起冲突,弄不好,要起战事……” 赵永焱脸色一凛:“老子不怕战事,但主动权绝不能落到他们手上。看来,我这个太子身份还有点用处。说吧,需要我做什么?” 叶小七又笑:“太子是被我们带坏了,一口一个老子,哪里还是京都皇宫里那位尊贵公子?” 赵永焱双手一摊:“老子要尊贵公子何用?大隋表面歌舞升平,实则破洞百出,那些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贵公子哥儿合该全拉出来从军打仗……要我说,该享的福他们也享了,该担当的,他们也得担当……” 叶小七程峻对望一眼,会心一笑。 两人的小动作太子看在眼里,嘀咕道:“我晓得你俩那点眉眼官司,无非就是说太子长大了懂事了……切,你们也没比我大,一个个儿跟那些老古董一般,懒得跟你们玩儿……我且出去仓外看看周围岸上有无异常……你,程峻,保护好自己的女人,别让那些龌龊贼人惦记了!看都不行!” 赵永焱嘀咕完,冲程峻恶狠狠吼一句,又朝那本纯次郎瞪了一眼,这才扭头往外头去了,卓子赶紧跟上。 看着太子卓子两人走出船舱,程峻说道:“小七,趁着行船赶路,你去后舱休息会,你一直没睡,别把身体搞垮了。我把本纯次郎跟他那些随从送到底仓杂物间关起来。到了码头,咱们再做打算。放心,阿公他们已经沿岸部署咱们的人,太子那里也有暗卫追随,出不了事。” 程峻说着,已经随手把本纯次郎嘴巴堵住,放在船板上,捆了个结实。 其实他不捆,本纯次郎也没什么力气挣扎了,一来被悬挂太久,二来被几鞭子打得有点狠,他几近虚脱。 叶小七睨了一眼被捆成粽子一般的本纯次郎,也不跟程峻客气,扭头径直往后舱去。 外头,空旷的船板上。 夜太黑,借着行船那点灯火,隐约能看到缓缓往后移动的岸边河草树木。 太子出得船舱,离开众人视线,脸色恢复凝重,整个人笔直的立在甲板上,看着深邃的夜空,不知道在想什么。 “太子,咱们,真要按照程将军他们的计划行事?您可是太子,宫里还有皇上,这事没跟宫里报备,万一有个差池,您若被惯上动摇国本的罪名,这太子的位置,会不会收到影响?” 卓子看着沉默的太子,犹豫好久,还是忍不住出声提醒。 太子没有马上回应卓子,他两手交叉靠背,眼神里是他这个年纪没有的沉重。 良久。 他沉声开口:“卓子,你也觉得太子就应该守在父皇身边,牢牢把住这个位置,不要让旁的事分心?” 卓子喏喏没敢应。 太子又开始自问自答:“在来南疆之前,我就是这么想的。太子之位,来之不易,在登基之前,只有狠狠抓在手上,日后才有机会大展宏图。这想法看起来没问题,可如今下了南疆,发现现实的大隋跟我在京都看到的大隋,是不一样的。若连大隋江山动荡之际,都不肯伸手,那这个太子之位,要来何用?” 话说完,复又陷入沉默。 卓子自然也不敢搭话,他打小追随太子左右,知道太子有自己的谋算。 不一会,太子回头看向卓子,眼里异常冷峻,声音不容置疑:“暗号发出去,让所有人到码头附近蹲守,不要轻举妄动,但要保证事态控制在咱们手上。能不惊动到对方,最好。小野奸猾,他定会知道有埋伏,但他不一定知道有几拨不一样的人马都在等着他出现。……还有,传令出去,告诉咱们潜伏在各处的暗探,南疆戒备!同时,飞鸽传书,上报父皇。” “是。” 卓子面色一收,身影利索飞蹿出去,一脚踏在伴花船而行的一叶小舟上。 小舟上的人立马警醒,跟卓子对上眼神,确定是自己人,他警惕的看了看四周,没有其他动静,便轻摇船桨,小舟朝岸边无声滑行。 花船,底舱,程峻透过透气口的缝隙,看着卓子随小舟靠岸。他抬手互握,做成一头尖一头宽的楔形,捂住口鼻,发出夜枭守护领地的咕咕声。 夜里静谧,咕咕声传得极为幽远。 花船二楼躺着的叶小七耳朵一动,但她没睁眼,反而很快传出沉稳均匀的沉睡呼吸声。但这一点都不影响她的警醒,只要有异动,她能一个鲤鱼打挺跳起来、杀出去。 第196章 他来了 后夜,天色还未显出丁点光亮。 江城河道出海口,靠岸码头,此刻已经人潮涌动。 沿着码头,隔三差五悬挂着昏黄的灯笼,照着码头上早早出来等工的百姓。 再过半个时辰,就会有各种货船靠岸,到时,就需要大量小工搬运货物。 早早到码头的百姓,都是附近依靠这点苦力养家糊口的江城底层百姓,他们衣着单薄、破败又布满补丁,身板瘦峋,面容枯槁,形同行尸走肉。 一看就知道长期劳苦又吃不饱饭。 货船没到,码头倒是反常的停靠了一艘花船,让岸上等工的百姓纷纷翘首驻足观望。 他们并不指望一艘反常的花船会给他们带来什么好事,相反,所有人都暗暗祈祷:别整出什么幺蛾子,影响货船靠岸,到时他们接不到活,今日的饭钱就成了问题。 有一日的工,才有一日的饭食,这是这些穷苦百姓的常态。 坐在船舱靠窗的位置,赵永焱第一次以这样的视角,这个他往日还在温柔乡呼呼大睡的时辰,仔细端详这些最底层百姓的沧桑面容。 他们苦苦守候,那是这一日唯一能换口饭吃的活计,他们甚至需要拼尽全力、挥洒无数汗水去换取那一丁点酬劳,哪怕这么卑微,还不一定每个人都有机会。 这就是他们为何摸黑就来守候的原因。来晚了,抢不到。 那些人,黑瘦、焦虑、困苦、麻木…… “你什么知道来晚了,他们就抢不到工?”赵永焱表情复杂,眼睛没有离开那些灰扑扑的人群,嘴里却是问身后的叶小七,延误刚才的对话。 叶小七靠着栏杆,她没看人群,看的是远处的茫茫大海。 “我当然知道,当年,我就是那个抢不到工的孩子。”叶小七听到赵永焱问话,她没回头,继续盯着海面淡淡说道。 赵永焱惊得转回头看向她的背影:“你?……当年,你才多大?就来这样的码头抢工?” “多大?我自己也不记得了,八岁?九岁?也许是十岁吧……”叶小七声音平静,仿佛讲的是别人的故事。 赵永焱艰难的咽了一下口水,眼里满是心疼,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你……竟,这么小就出来找活……自然抢不过那些大人……只是,那些重物,你如何扛得起?……” 叶小七笑笑:“那倒不是,重物有重物的收费,那些大人喜欢扛重的,挣钱!我扛轻的,少拿点……我只是当时在附近抢不到地方住,只能半夜从别的地方赶过来……太远,走到这里,人已经很多了。” “当时,你……竟连睡的地方也没有么?” “没有。你不知道,穷人真的很多,多得拥挤……桥洞、树林里、巷道里、屋檐下……能躺下的地方,都有无数的穷人霸占……” 赵永焱再次震惊:“睡树林?你……”他想说,哪怕睡树林,你也没能占据一席之地?但他问不出,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问不出。 他想起他花团锦簇的大床;还有晨起时,无数宫女太监的伺候…… 他突然感觉自己很无耻。 “我可以选择远一点的山去躲,随便拿干草枯枝搭个简易的小草棚,能挡风遮雨,能睡个好觉,对我来说,就是天堂了。这样的草棚,在码头附近的树林搭建,我留不住。会有比我大的人来抢……” 叶小七嘴角叼着半截草叶子,这样的草叶子,让她感觉自己还身在那草棚里,握着一个白日扛货换来的黑窝窝,幸福的咬下一口,细嚼慢咽,体会着久违的人间食物。 那是她当时从深山里出来,能寻到的唯一的活路。 在深山里吃野果雨露、嚼野草树根,是不能为父母亲为哥哥复仇的,她得重新混进人类这个庞杂丑陋的群体。 叶小七若无其事的缓缓道来,让赵永焱脸色越发凝重。 他知道,自己欠叶小七的,很多!他的锦衣玉食、他刻意的放荡不羁、嚣张跋扈,如今看起来,都是耻辱,很讽刺。 他甚至能想到,他当初在叶小七面前炫耀太子的尊贵,用打残骆南笙的方式,告诉叶小七自己手里的无上权力时,叶小七心里有多看不起他! 船舱外,程峻靠船柱而坐,眼睛看着海面,耳朵里清清楚楚听着叶小七跟赵永焱的对话。 尽管早就知道小七经历太多磨难,但再次听到这些琐碎的细节,他心头又一次被生生揪痛,只恨自己为何没早早认识她,哪怕打小就认识,陪着她吃那些苦,他也愿意,至少,让她不至于如此孤独。 “来了!” 叶小七凝望大海深处,原本轻松的脸上露出严肃的神色。 “哪?”赵永焱站起来,快速走到她身后,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刚露出鱼肚白的晨曦里,辽阔的海平面,水天交接的位置,先是出现几个黑点,接着,是一片,黑点逐渐变大,竟是无数帆船,徐徐驶近…… 码头上的人群一片哗然,争相往更近的临海台阶拥下去,想争得最好的位置。 天色灰蒙蒙的亮,终于能看清这个码头的全景。 是个少见的大码头! 码头沿着海岸线往两边延伸,足有一二里远。 海水拍击着巨石块砌就的码头,发出哗啦啦的巨大声响,让岸边的等活人群不敢再往前半步。 “小七,你回后仓,若小野真的来,我跟太子应付,你是女孩儿,还是别露面了。” 程峻匆匆进门,嘴里嘱咐着叶小七,眼睛却是朝太子使眼色。 赵永焱顿时警醒:“对对对,这事我跟程将军出马,最适合不过。让小七出面,咱俩面子搁哪?好歹留点……” 叶小七笑笑,也不逞能,转头就进了供人休息的后舱。 太子这才转向程峻,脸上有些不自信:“你说,那神秘的小野,他真会来?还这么快?咱们昨夜刚擒了他侄儿,他就收到消息了?他不是搁海里游着么,怎收到消息的?” 赵永焱问出无数问题,每个问题问出口,都在告诉程峻,他赵永焱不大相信小野会马上随船靠岸,这不实际。 程峻眼睛看着那些缓缓驶近的无数三桅帆船,嘴里说道:“不用怀疑他们消息传递的速度,他们就是靠这个吃饭的,比你我更擅长捕捉信息传递信息。” “还有,”程峻转脸看向赵永焱,眼神里是大战在即的冰冷威严:“他的能量,远比你我估计的要大得多,否则,也不可能掌控整个海域的航道,他掌控的可不止咱们大隋南疆这点海域,还有其他国的,其他海域的,这才是他在海里如鱼得水的原因……” 赵永焱听得嘴微张,程峻停顿的那瞬间,他紧张得喉结一滚。 “我们要对付的,是一个未知的庞然大物……你……” 程峻话未说完,赵永焱迅速接上:“程峻,我若退缩,早就不在此地……在面对大隋江山事上,我希望你程将军不要把我当成太子,或者,更不要把我当成任性的孩子……可以把我当成你同一个阵营的战士,并肩作战……” 程峻瞬间闭嘴,他深深看了太子一眼:“好!不过,你放心,只要我程峻在,必不会让他们伤你……” 赵永焱收回视线,不知为何,他不敢跟程峻那深邃的眼神对视。 心里觉得亏欠叶小七也就算了,毕竟自己是真的很喜欢她,但这该死的亏欠程峻的感觉,又是哪来的? “主子。”卓子在近门处出声,似乎有事要禀报。 “进来说话。”赵永焱挥挥手。 卓子应声快速进门,反手把门关上,这动作,应该是有要事。 赵永焱程峻不由得对望一眼。 “太子,将军!”卓子关了门,郑重的冲赵永焱程峻拱手作揖。 “岸上有人下了帖子,点名拜访太子。” 岸上?还点名太子?知道赵永焱真实身份的,此地只有那假“珩王”本纯次郎。 本纯次郎如今被拘在花船上,又有谁还晓得他赵永焱在花船上?还追到这花船一般不来的码头下帖子? 赵永焱一脸疑惑,卓子接着往下说道:“帖子上署名本纯小野!” “本纯小野?” “本纯小野?” 赵永焱程峻同时惊愕出声,小野此刻不应该还在那些即将靠岸的三桅帆船上? 卓子一拍脑袋,怎的忘记拿帖子给太子了?他赶忙从怀里掏出一贴金拜帖,双手给赵永焱奉上。 第197章 贴金拜帖 赵永焱看着那字迹工整的贴金拜帖。 上头,是他赵永焱的名讳,底下,方方正正署名拜访者大名:本纯小野! 在江城这几日,他早就听闻这本纯小野简直就是海上王。受多少海上来往商船供养,还控制着几乎所有临海国的海上进出要道,可谓呼风唤雨。 海洋,对常年在北地生活的赵永焱来说,神秘又陌生。这个控制整片海域的“海上王”对他来说,更是神秘莫测。 如今,他小野的大名,工工整整的书写在自己手里的拜帖上,让赵永焱突然有那么一点恍惚。 “看来,小野已经连夜赶回来,并不跟随那些货船一起,这么说,早在我们的人这几日在珩王府附近活动,他的人就察觉了异样,给他去了消息。或者说,他这段日子压根就没离开江城……” 程峻看着太子手里那张拜帖,若有所思。 太子将拜帖往桌上一按:“来得好!老子就等着他了。这个海上枭雄,迟早得会他一会。……卓子,即刻宣人登船,咱们就在他侄儿的花船上会他一会。” “是。” 卓子应声出去。 赵永焱将将在主位上坐下,程峻也在他右下首坐了,只等来人。 一盏茶功夫,门外传来“哈哈哈”的爽朗笑声,声如洪钟,震耳欲聋,一听就知道对方身手不弱,气势如虹。 门边的卓子抬手往屋里一引,那人已经抬脚跨进门来,动作自然又稳重,却有种说不出的豪不客气。 来人五十上下年纪,身长约七尺,跟旁边的高个卓子不相上下,却比卓子要厚实许多。方脸,五官刚直,略带威严,肤色白中带灰,蓄着长短适中的胡须,让他整个人多了几分文人的儒雅。 赵永焱闻声不动,定定看着来人动静。 他视线跟那人对上瞬间,心里莫名的别扭,不知道这不对劲来自哪里,他自己都说不清。 随着那人后头恭恭敬敬进门的,是一位约莫五六十的瘦长老者。 老者精神矍铄,态度恭谦,看起来,像是个掌柜。这掌柜一直跟随在那人身后,眼帘低垂,动作恭顺。 “老夫本纯小野,见过太子!太子光临江城,老夫在此地谋生,本该第一时间登门拜访,奈何老夫常年出海,昨日方归,今日得以一见太子尊荣,小野荣幸之至。” 小野一个拱手施礼,朗声问候,眼里带着三分笑七分毫无顾忌的试探。 他嘴里说着荣幸之至,却大喇喇的往左下首位置一坐,接着抬眼环顾四周,视线最后停留在斑点血迹的地板,略微一顿,便将视线收了回来,不动声色的带上笑脸,看向首位的太子。 赵永焱视线未离开过小野的脸,见他回看自己,便淡淡说道:“本纯小野?这名字,本太子第一次听说。却不知,你做的是什么行当?为何要诺金贴采访本太子?” 低位者,递金贴拜访尊者,是要支付不少现银的,拜访太子,更是以千计,寻常人家,根本拜访不起。除非很必要,身份低微的商人,不会轻易拜访之前不认识的官家人。 明知他小野登门的目的,赵永焱还是故意装糊涂。 小野脸色一沉: “我人都来了,太子就不必装聋作哑了吧?太子想要什么?我满足太子要求就是。老夫就是个身份低贱的商户,所求也不过那点黄白之物,太子若需要,我自会安排人送几箱上船。……至于我那不争气的侄儿,他就是顽皮了,喜欢玩点刺激的。这次,玩得大了些,冲撞了太子,还望太子看在老夫身后只这一独苗份上,放过他一条生路。” 小野只字不提珩王,居然想用几箱金银打发了他,这让赵永焱恼怒不已,他“哐”的一拳捶在茶桌上,怒道: “小野老儿,装聋作哑的是你!别把本太子当孩儿耍弄!我皇叔被你拿去哪了?快快放人回来!否则,你那宝贝侄儿,老子给生剁了喂鱼!” 太子的一派江湖嘴脸让小野一愣,他竟不知道堂堂大隋太子,何其尊贵,竟一口一个老子,比他这个贼窝里混出来的还要粗鄙蛮横。 “太子,这就是您的不对了。您说珩王在我手上,有何证据?不会道听途说来的吧?那些乡野村夫茶余饭后的嚼弄,可做不得数……”小野见太子恼怒,反而神态自若起来。 “乡野村夫?谁听那乡野村夫的?可不就是你那宝贝侄儿本纯次郎亲口说的?……哦……你个老狐狸,不见兔子不撒鹰是吧?你怀疑本纯次郎在不在本太子手上,是也不是?” 小野笑笑,不作答,算是回应了太子的话。 “卓子!”太子朝门口守着的卓子喝了一声:“去,把本纯次郎那厮右手给老子砍了来,他拇指上戴着个玉扳指,别给弄丢了!一并连那手掌送来!” “是!” 卓子应声转身就往楼下底仓走。 “慢着!”小野终于急了:“太子且慢!既然大家都敞开了说话,我小野也不含糊。说吧,在哪换人?” 太子不耐烦:“你想在哪?是不是想让本太子配合你寻个风水宝地,看个黄道吉日,再换人?去你大爷的,老子这么容易被糊弄?你想偷袭?到时珩皇叔跟本太子都在你手上,这南疆北地还不尽由着你威胁?” 小野连连拱手作揖:“太子开玩笑了!我就寻思着,这事要谨慎,想避开众人耳目。你看看,此处是大码头,来往船商百姓千千万,一个不小心,透出去点不好的风声,岂不影响南疆稳定?……我那侄儿只是想当一回王过过瘾,他还真没把珩王怎么着……这假冒珩王的事,如今,不也没透出去么?你看看,你是大隋太子,我小野来大隋谋生,咱们并不冲突,都不希望大隋江山不稳,是也不是?” 太子挥挥手,脸上是寸步不让的狂傲:“去去去,把珩皇叔人给带上来本太子瞧瞧!谁知道你这老儿真假?见着人再说话!本太子的珩皇叔,细皮嫩肉的,他哪里少了根汗毛,本太子就变本加厉在你侄儿身上讨回来。” 小野脸上带笑,但眼神瞬间阴冷:“太子放心!少不了他一根毛发。只是,人被关押在哪,小野我还得亲自问我那侄儿,才好去领了来。” 赵永焱冷笑出声:“我没见着我皇叔,凭什么你就得见你侄儿?这玩法,忒不公平!你小野在海上称王称霸,该不是霸道惯了,拿我大隋也不当碟子菜了?少跟我装!还不快请我皇叔去?记住了,超过一个时辰,老子剁掉你那宝贝侄儿一只手,两个时辰,老子剁他一双……” 小野脸上越发阴沉,他定定看了太子一眼,一字一句说道:“好!太子若不守承诺,我小野一样一样的,还回去!” 赵永焱眼神一凛,回看小野时,一眨不眨,说不出是嘲讽还是无视。 赵永焱刀人的眼神让那小野不由得心头一颤,大隋的太子,有点胆色,并不是传言中的纸老虎。 小野缓缓站起来,眼看就要告辞。 “慢着!”程峻终于开口。 第198章 装神弄鬼 程峻声音洪亮,中气十足。 让准备抬腿离开的小野顿时停住,一脸疑惑的看向这个从头至尾不出声的魁梧男子。 “这位是?”小野问道。 “我大哥!” 赵永焱回答得吊儿郎当,他说的是大哥,不是皇兄,这让小野有些把不住方向:“大哥?” “没错!大……哥……什么?你小野老儿听不懂人话?” 太子的流里流气做派让小野皱眉,但他没有发作,视线还是停留在程峻身上。 程峻出声,看起来竟比这没谱的太子要稳重许多,让小野不得不重视。 “大哥,你说话!”太子不在意的挥挥手,仿佛他说累了,需要个人替他开口。 程峻不动不响的直视着小野,眼里没有半点退缩之意,反而有种占据上风的侵略性。 “小野先生既然上了船,就没必要再亲自下船寻人。您手下多的是人手,随便派几个人出去不难……”程峻淡淡说道。 小野面露不快:“你是想将老夫软禁在这破船上?” “破船?”赵永焱恼怒的站起来,刚想发火,但一想到这花船是那本纯次郎的,他又不在意了,复又坐回去,挥挥手:“破船就破船吧!横竖是你那侄儿的花船,你说他破,他就是破的!没个好东西!” “是!”程峻接着往下说道:“你们那些手下将我这花船团团围住,就别怪我们也不放你下船!大家有来有往,你不亏。” 程峻说出花船被围时,神态自若,半点着急也没有。 小野原本冷沉的脸突的就笑开了:“太子身边果然有能人。居然半点不动就察觉到我的人围住了花船。这功夫,恐怕整个南疆,也寻不出几个来吧?” “哐”太子一拳捶在桌上,镇得木桌嗡嗡响:“少废话!赶紧把人寻来!半个时辰过去了,再多说两句,你侄儿一只手掌也该送进来了!” 小野脸色一暗,回头同那老掌柜耳语几句,那老掌柜听着,脸上半点情绪也无,很快转身就要出门。 “您这是要去哪啊?”叶小七从卓子身后转身出来,挡在门口,拦住那老掌柜去路。 “小七,你?”太子看了看后舱紧闭的房门,又看看在大门口出现的叶小七,他竟不知道叶小七是几时出去的。 “太子,老夫是看不懂了。老夫答应留下来,让老掌柜回去寻人,你们的人还拦路?老夫不晓得,这地方,竟不是太子说了算?” 小野一脸不快,但字里行间,尽是挑拨离间。 太子满不在意:“有些时候,的确本太子说了不算……小七,你拦住那老货做甚?可是从他身上看出甚玄机?要不要让卓子给他搜搜身,再放他出去?” 太子对那拦门的小七说话时,那舔着脸的表情,让小野嘴角一抽:这太子,该不会是假的吧?一会随便喊个人大哥,一会对这穿着普通的瘦长小子赔着笑脸,是个什么意思? “我对他身外之物不感兴趣,对他本人感兴趣。”叶小七勾嘴一笑,继续说道: “太子,您把这老掌柜留下,让那小野老儿再派其他手下出去。喏……河里、岸上、舱顶、还有那树上的、岸边叫卖的,都是他的人……他能使唤的人可多呢?这老头腿脚不灵便,就别折腾他老人家了吧?” 小野脸色一变,看向老掌柜,似乎有些纠结。他不知道,这叫小七的,竟把他手下隐藏的位置全给指了出来,还说得特别随意,跟开玩笑一般,仿佛这点子手段,在他眼里,如同儿戏。 叶小七一身黑衣,头饰尽数去了,乌发只简单的往头顶一盘,全然一副男子装扮。 小野只当她是男儿身。 那老掌柜脸上还是半点情绪也无,见被人拦住去路,索性站到一侧,定定等着自家主子发话。 赵永焱跟程峻对望一眼,都对叶小七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有些不明白。 但赵永焱第一个信任叶小七,他知道,叶小七这么做,必定有他的缘由。 “那容易!小野老儿,你再另派人吧!小七看上这老东西,你就给他留下,陪我家小七拉拉家常,如何?” 太子嘴上是问话,其实语气不容置疑,那意思,小七想要个人,你不让也得让! 小野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个来回,正犹豫该如何作答。 那老掌柜突然就开口了:“老夫何德何能,有这机会陪贵人说话?贵人有什么要问的,尽管问就是,老夫必定无有不应。”他声音浑厚,略带嘶哑,姿态放低却不亢不卑。 叶小七玩味的看着那老掌柜:“哦?当真无有不应?那我就真的问咯?”她说着,人已经挨到老掌柜跟前,上下打量,眼神很不友好。 小野突然有些烦躁,看着老掌柜,欲言又止。 “姑娘有问题,但问便是!”老掌柜再次开口,眼神淡淡。 小野听得一惊:“姑娘,你说他是个姑娘?” 老掌柜迅速朝小野斜了一眼,又很快收回视线,依然不动声色,静静等着叶小七说话。确切的说,是剜了小野一眼! 小野被老掌柜的目光一刺,立马噤声。 两人之间的小动作没逃出程峻的眼睛,他察觉异样,快速站起来,走近那老掌柜,上下打量这不起眼的老头。 叶小七径直让开,让出位置,似乎是想让程峻多看那老儿几眼,嘴里继续说道: “本纯次郎是小野侄儿,那本纯合子呢,不是侄女?珩王换了本纯次郎,你们打算拿什么换那合子?别跟我说一换二,珩王没你们想的那么重要,至少,在太子眼里,或者在当今圣上眼里,他真没那么重要!我不信你们不知!” 小野听叶小七问出口,顿时松了一口气,他们原来是想再多讨点别的,而不是怀疑其他,这就简单了,无非多给些黄白之物,这些东西,多的是。 “姑娘想我等拿什么去换?直说便是。” 老掌柜依然神态自若,看着竟比小野还要稳重镇定。 叶小七嘴里叼着半根草叶子,突然逼近那老掌柜,跟他隔着小一寸距离,两眼对视:“拿东方厝来换,如何?” 老掌柜脸色一沉:“老夫怎知那东方厝在何处?” 叶小七眉头一挑,后退两步,视线没有离开那老掌柜双眼:“所以,您是认识那东方厝的咯?不知道他在何处?对您来说,这不是事吧?堂堂本纯小野,会寻不到东方厝这等败类?说出去,岂不砸了您的招牌?是也不是,小野先生?” 叶小七的话一出口,老掌柜同那“小野”同时脸色一变。 “小野”从叶小七身后突然出掌,猛的劈向叶小七后背:“不想放人直说,何必装神弄鬼胡说八道?” 第199章 人被救走 叶小七没有躲避。 “小野”的掌心却是“嘭”的怼上程峻的,生生被撞得往后踉跄几步,小野嘴里猛喝出声:“好掌力!过瘾!来来来!小子,再陪老子过几招!” “小野”话音未落,程峻已经逼到跟前,两人再次交锋,一瞬之间,已经过了几个回合,不分仲伯。 叶小七歪着脑袋,凑近那老掌柜,故意耳语道:“小野先生,您这手下功夫不弱啊。只可惜,脾气大了点,太好斗,不像担大事的料,做您身边的打手,正正好!但要假扮成您,他还远远不够格,你说,是也不是?” 老掌柜缓缓抬头,看叶小七的眼神,从凌厉转为欣赏欣赏:“你这孩子,够聪明的!老夫身边怎没你这么个伶俐姑娘?老夫那远房侄女合子,要有你一星半点聪明劲儿,老夫都烧高香了!” 叶小七摇摇头,嘴里啧啧出声:“这不能够!您这么厉害的人物,有一个就够咱们大隋头疼了,再多一个,岂不坏事?还让不让大隋活了?” 老掌柜笑得很慈祥:“你呀!夸人还不忘捎带上自己!小姑娘,太骄傲,是会让人短视的。” 叶小七两手一摊:“短视好啊!我若目光远大,看上了您这汪洋大海,您当真不紧张!?” 老掌柜哈哈大笑:“顽皮!比老夫那侄儿还顽皮!哈哈哈……不就是东方厝么?老夫给你寻回来,亲自送到你手上。只不过,老夫还有旁的条件……” “您说……” “你这小姑娘,老夫看得甚是顺眼,不如,老夫认你当个义女,金山银山,你随便提,不要黄白之物,要旁的,老夫也尽可满足你,如何?”老掌柜志得意满,他已经当叶小七答应了。 叶小七佯装生气:“小野先生好生霸道,您还要培养多少个合子,给您当出嫁招揽傀儡的侄女儿?……还是您的那句话,送回去给您:太骄傲,是会短视得哦!” 叶小七一“生气”,老掌柜更满意了:“又顽皮!只是,你不答应也不成咯!” 叶小七皱眉:“您想说什么?” 老掌柜看向不远处呆若木鸡的太子,故意摇头叹息:“你们以为,老夫那一艘艘货船,装的都是商货?就没怀疑过装人?装火药?……老夫本想拿珩王当个噱头,没想到,你们又送来了个活太子!这戏,越来越上道了……” “你敢挟持太子?”叶小七怒道。 老掌柜笑了:“谁说老夫挟持太子?挟持太子的,明明是珩王。” “珩王不可能听从你们指挥……”叶小七话说一半,突然停住,恨恨的盯住老掌柜:“所以,这就是你让本纯次郎假冒珩王的目的?你们想借珩王的名头,用太子做人质,挑起大隋南北之战,你们好坐收渔翁之利?” “哈哈哈,”老掌柜哈哈笑出声:“小七姑娘好生伶俐,老夫当真喜欢。你放心,你不会是合子,合子连你的脚指头都比不上!你呀,合该是我小野的义女,正正经经的义女……” “你休想!”叶小七迅速拔出佩剑,刚要架在那老掌柜脖颈上。 “铛”的一声,她手上的佩剑被荡开去,震得她虎口生疼,差点握不住剑柄。 一蒙面黑衣人持剑挡在老掌柜跟前,直面叶小七。 叶小七还未来得及反应,那人的剑锋已经直逼她胸口。 “小七让开!”赵永焱一掌将叶小七推开,身子挡在她跟前,同时“恘”的拔出佩剑,直指黑衣人。 与此同时,卓子的剑锋也到了黑衣人跟前。 黑衣人被两人夹攻,不得不收回剑锋,同时“恘”的放出两枚暗箭,直射太子卓子两人。 黑衣人趁着两人闪躲,迅速揪住那老掌柜,箭一般飞身夺门而出。 太子跟卓子两人将将躲开暗箭,却被那黑衣人抢了先机,眼睁睁看着他将老掌柜掳出门去。 那老掌柜才是真正的本纯小野,他们可不能放他回去。两人对望一眼,同时追出门外。 这头,程峻跟那假“小野”打得正酣,眼见叶小七被人偷袭,程峻一慌,乱了阵脚,差点被那假小野一刀刺穿手臂。 那假小野见自家主子被救出门,他便也不恋战,趁着程峻移心叶小七,他跳出几步开外,蹿出了房门。 程峻已经三两步抢到叶小七跟前:“你没事吧?” 叶小七没正面回应,快快说了句:“去底仓,我怀疑他们在船底动手脚,把本纯次郎给劫走了!” 程峻一惊,两人同时飞身出门越过跟对方缠斗的卓子太子两人,径直往船舱下的仓库飞奔。 他们还是迟了一步,哪里还有本纯次郎的影子?现场只剩他那些手下的尸体。 他们竟不把其他人一同救走,而是直接就地斩杀,够狠。 程峻脸色黑如锅底。 叶小七一跺脚,又快速上了二楼甲板,想帮着太子卓子拦住小野,却见赵永焱扶着手臂冒血的卓子,一脸焦急。 那黑衣人、老掌柜、还有假小野,已经不知去向。 “那黑衣人手段实在凌厉,若不是卓子挡住那一剑,老子今日就要被他们掳去……” 赵永焱心有余悸。 “你的人呢?那些暗卫,怎不见出手?”叶小七再次跺脚。 “我哪知道?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大概是被小野的人给引开了,老狐狸,果然不好对付!” 赵永焱气得直哼哼,手上一边割了半边衣袖,正要给卓子包扎伤口。 叶小七走过去,“啪”的拍掉他的手,从怀里掏出一个药瓶,拧开栓子,将药粉均匀洒在伤口冒血处,渗血立马就停了,她这才从赵永焱手里扯过那半截衣袖,自顾自绑扎起来,嘴里一边嘀咕: “日后出门,自己备着点药,别临了连点止血法子也没有,让人笑话。你如今就是个跑江湖的,可不是前呼后拥的太子。自己的命,得在自己手上握着!哪怕是手下的命,也要护在你自个手上,咱们不是东方厝,连自己人都敢杀!” 太子傻愣愣的看着她麻利的动作,半晌没回过神来。 她又在教他做人做事,这事整的,明明是他要保护她周全,临了,全变成她在帮他。 “怪了,阿公那边的人也没个动静,难不成,全被小野的人给耍了?不对啊?阿公都说,几波人盯梢,让他们分不清真假,咱们才好扮那黄雀在后。” 程峻四处查看一圈,回过头来,一边说着话,一边在太子跟前蹲下,仔细查看他有没有受伤,见他半点伤痕也无,终于松一口气。但眼神还是很警惕,生怕从哪里再蹿出来个黑衣人来。 刚才那黑衣人功夫在他之上,他有些震惊。小野身边到底还有多少这样的高手?这事看起来,远比他们想象的要复杂的多。 第200章 她哪学来的那些知识? 阿公是不是也碰到了危险? 叶小七跟程峻越想越担心,几个人很快回到岸上。 卓子发出集结暗号,没多久,太子的人马很快在岸边的小树林汇集。 他们看到在河岸旁等着他们回来的太子跟卓子几个,都露出诧异的神色。 一个胆大的问出口:“主子,您不是通知小的们到临码头的小镇集合?怎又出现在此处?” 太子还未开口,卓子脸色一变,抢上去一步问道:“通知?谁通知的你们?书信?还是口信?还是……咱们的暗号?” 那暗卫顿时就慌了:“是……是暗号!不好,咱们的暗号泄露了,有内奸!到底是谁?” 其他人面面相觑,全都一脸惊慌,太子暗卫队是最牢靠的禁卫军分支,大多数人从小培养,知根知底,家人也全都是京都人,也全在禁卫军掌控内,受太子党跟禁卫军共同庇护。 说不好听,这些暗卫,不但自己是太子的死士,连同家人,也都是太子的人,说他们中间出了内奸,谁都不信。 但此刻出现暗号被泄露,说没有内奸,这事解释不过去。 叶小七作为旁观者,仔细看所有人的表情,都没有心虚的样子。 “别猜了,内奸或许不在你们内部!”叶小七挨着树干,两手抱胸,看着河里停靠着的花船,若有所思。 不在内部?这又如何解释? 叶小七的话让大家更疑惑了。 太子跟程峻都瞬间明白叶小七的意思,那假珩王的假面具做得实在太逼真,从表面压根就看不出来。 若不是叶小七故意假扮京都美人出来游玩,在江城最大的酒楼用膳,就近试探那进店用膳的假珩皇,才探得出他的假身份。 那假珩王根本就不认识叶小七,也不晓得世上还有个在珩王府待了三年的小安云兮。 叶小七这才确定,他是个假货。 珩王可以作假,那些暗卫,自然也可以。 他们跟踪、观察、然后假冒,接着偷偷模仿暗卫内部惯用的暗号,一切水到渠成。 真是防不胜防。 叶小七把其中关窍跟大家一说,那些暗卫都露出羞愧神色。 他们贵为暗卫,应该比寻常人要警醒才是。 如今,竟被贼人趁机而入,还毫无察觉,这事就算太子不计较,他们自己都无法原谅。 看到大家面露惭愧,叶小七宽慰道:“你们不用自责,别说你们,我跟将军都被他们蒙蔽了。这小野能控制整片海域,还能左右海域周边的所有国度港口,他的手段绝非咱们寻常碰到的贼子能比。只是,日后要万事小心了。” 叶小七不分析还好,她一通分析,那些一身黑衣的暗卫更是一个赛一个的沮丧。 一山还有一山高,这道理他们懂。 但这次,对方明显是极强的劲敌,差距还有点大,这让他们心里多少受到了打击。 以往在京都城呼风唤雨的那点骄傲瞬间瓦解了个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对茫茫大海那种未知的担忧。 叶小七见自己的宽慰起了反作用,赶紧补道: “大家也不必如此愧疚,在战场跟武学上,碰到劲敌,咱们应该更兴奋才是。这就是咱们崇尚的精神,遇强则强,永不服输!锻炼的机会就在眼前,你们反而退缩了不成?” 叶小七的话如同久旱逢春雨,将大家心头阴霾一扫而尽。 暗卫们纷纷抬起头,两眼瞪得晶亮,先是崇拜的看向叶小七,接着,再看向太子,眼神里,是对接下来任务的跃跃欲试。 暗卫们的训练向来以冷静稳重内敛为主,加上功夫卓绝,出手凌厉,绝对服从,这就是他们的全部,冒尖出头绝非他们的特长,但这也局限了他们个人的锐利锋芒。 此刻,太子从这些内敛的暗卫眼里看到了火焰。 他们作为顶尖武者,那早早被埋藏起来的遇强则强的精神瞬间被点燃,力量从胸中勃发壮大。 “我的建议,”叶小七接着说道:“从今日起,重新设置暗号。不仅重新设置,还要规定,每三人之间,都有三人独有的暗号,别人不能知晓,三人一组,形成牢固的铁三角,互相识别,互相帮衬。这样一来,对方要窃取,就难了。 再有,进攻时,个人有个人的力量,绝不认输才能活命; 其二,对方人多些,三人组团攻击,配合默契是根本; 三,人更多时,三人三人成团,分别逐个击破,这在势均力敌时可用…… 四,若对方势大,我们则集中所有力量,卯紧对方一个点,破之……这样的力量,坚不可摧……” 现场除了叶小七清晰干练的表达,其他人鸦雀无声。 黑衣暗卫们安静又坚定,如同海绵,源源不断吸收着来自叶小七那强大军队特训营才有的知识灌输。 叶小七身后,赵永焱程峻两人默默看着她的背影,两人眼里除了折服,更多的是心疼。 他们甚至不知道,叶小七是从哪里得来的这些知识?她到底还受了什么别的折磨,或者是非人的训练?才以一个小小年纪的女儿身,练就这身经百战才能得来的经验。 程峻经历过很多大小战事,他都不知道这么多种打法。 作为太子,赵永焱更是接受过最能干的军师的指导,他也没有领悟到这么干练的精髓。 连同受了伤的卓子,立在赵永焱身后,张口结舌。他终于知道自家主子为何能为这个女子三迷五道的。她哪是什么寻常女子?她就是个能统帅千军万马的将军。 真他娘的帅气! 直到所有暗卫齐刷刷看向太子,太子才猛然惊醒,收回痴痴盯在叶小七身上的视线,猛咳几声,刚想说点什么,以掩盖自己的尴尬,突听得不远处密林中传来大喝一声: “好!” 来人气场之巨,声音之洪亮如钟,唬得众人惊得一跳,齐齐做出戒备的手势,有人甚至已经把手按在腰间的剑柄。 第201章 小野老巢在哪? 程禅扶着南婴道人从林中走出来。 南婴道人两眼灼灼,看向叶小七,满眼都是为人师者看到徒儿出类拔萃后的骄傲。 程禅冲叶小七招手:“好孩子,到义母这来,让义母看看……你呀,不眠不休的,又该瘦了……” 程峻:母亲眼界几时这么窄了?怎满眼都是小七?我五大三粗的杵在这,她当我不存在? 叶小七早就扑上去,一手拉住程禅,一手揪住着南婴道人的衣袖,刚作势要撒娇,被南婴道人止住:“少跟老夫说那没用的。你不就是想套老夫的话,想知道为何不上去拦住小野跟东方厝?” 叶小七冲程禅伸了伸舌头:“义母,这老头真可恶,不会好好说话,我问一句都不成,还让不让人活了?” 程禅宠爱的揽过叶小七,在她肩膀上揉捏一番:“这也太瘦了,回头义母给你炖点好汤食,养养身……” 自己父亲有多不讲情面,程禅怎会不懂?她只能顾左右而言他。 “母亲,阿公,我……” 程峻凑近两步,刚要同两位老人问好,程禅瞪了他一眼:“你闭嘴!说好的照顾好小七,我看你自己是吃得脑满肠肥,小七瘦得跟竹竿一般,不像话……” “东方厝?师父,您刚才说什么?东方厝也来了么?本太子……哦……那个,我怎没看见?”太子听到东方厝的名字,觉着奇怪。 叶小七回过头,看傻子一般看向太子: “你跟卓子同那黑衣蒙面人过了这么多招,卓子还受了人家一剑,还分辨不出那人的招数?他不是东方厝,卓子能受他那一剑?卓子功夫修为之高,你这个主子心里没点数么?” “他就是东方厝?难怪……”赵永焱刚才还沮丧对方竟有这样的高手,听到是东方厝,他心里瞬间释然。 东方厝是谁啊?那可是叶小七师父的同门师弟。 这大隋江湖,南婴道人称第一,敢称第二的,恐怕就只他了。 程峻一听,也唬了一跳。他吃惊不在东方厝会打进来把小野跟次郎救走,他吃惊的是叶小七那不动声色的敏锐。 这头,叶小七已经又拉住南婴道人:“师父,郭顺阿依他们呢?怎不同您来?这次……说好的围攻……您……” 老人睨了叶小七一眼,无语道:“就绕不过去了是吧?你放心,老夫这是故意网开一面,放他们归山……” 叶小七惊呼出声:“师父是利用我们擒了那次郎?引得小野这个老狐狸出洞,再循着他的痕迹,找到他们老窝?高啊!” 太子也被惊到了,磕磕巴巴说道:“所以,师父您是,打算帮着朝廷,先探他们深浅,摸他们的门路,为日后两军对垒做好准备?” 老人斜了太子一眼,冷哼一声:“还算你小子有良心,知道老夫用心良苦。没随你那混账爹,做事没个边界!” 众暗卫:这话也太大逆不道了吧?他老人家有多少条命,敢这么评价当朝皇帝?不要命了么? 让那些暗卫诈舌的是,太子非但不生气,还嘿嘿憨笑:“师父教训的是,我听师父的。” 南婴道人:“喊师公!” 太子看了叶小七一眼,挣扎道:“这……小七喊师父,我喊师公,差了一辈……我……” 南婴道人:“是差一辈,你得喊她一声师姑……” “师……师姑……有这叫法?”太子面露苦色。 程峻抿住嘴,尽量让自己不要偷笑出声。 “你笑什么?你也一样,按照辈分,你也得称兮儿一声姑姑……”老人看不顺眼程峻那得意的小表情,冲他吼了一声。 程峻脸上一收,委屈的看向自家母亲,母亲冲他暗暗摇头,示意他莫要做声,那意思:你跟那太子,都是那人的种,老头看你们都不顺眼,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谁叫那人不听老人言?老人对他有意见,连带着不待见你们,那是必然的。 程峻悻悻收回目光,老老实实在老人面前做出一副听训的乖巧模样。 谁知,那老头又冷哼一声:“装什么老实?老夫有这么好糊弄的?滚一边去!” 程峻无语的挠挠头,眼角瞟见赵永焱幸灾乐祸的表情,他恼得转过脸去,索性谁都不看,眼不见心不烦。 叶小七假装没听见,她脸上有些沮丧,杵在老人跟前,嘀咕道:“可惜了,那本纯次郎已经抓在手里,生生被他们给救了去……” 南婴道人露出神秘的表情:“救了去?没这回事。他们能不能走得脱,还另说!” 叶小七眼睛一亮:“师父是说,他们的行踪,全在您掌握?随时能把人给抓回来?” “哼!还埋怨到嘴的鸭子飞了?就这么小看你师父?” 南婴道人嫌弃的从叶小七手里抽掉衣袖,拽了两下,拽不出来,叶小七抓得死死的,她脸上笑得挺贼,比那赵永焱还死皮赖脸! “把老夫衣服扯断了也没用,老夫还不知道你这臭丫头安的什么心思?你也想潜入他们老巢?不行!” 叶小七还没说出口,老人就猜出她的小九九,断然拒绝。 那头,程峻跟赵永焱已经耳朵竖得老长,把两人的对话尽听了去。 听到小七想潜入小野在江城的老巢,他俩同时一个激灵,相互对望一眼,立马读懂了对方的心思:老爷子多半已经晓得对方的贼窝,那还等什么? 老人斜眼看到两人的小动作,唬道:“你们两个,少打那歪主意,那地儿不是你们随便能进去的。一个个的,身后都牵着这那干系,你们要出点子事,老夫如何交代?” 程峻脸色一垮,不敢违逆阿公。 赵永焱才不管阿公不阿公的,他舔着脸凑近南婴道人,抬手轻拂老人肩上不存在的灰尘,堆起满脸讨好的笑: “阿公……哦不……师父……您老人家不是说让咱们多锻炼锻炼?这机会来了,为何又不作数了?这样,您老人家心疼自个孙儿徒儿,本太子理解……本太子跟您老人家八竿子打不着,总能去了吧?那窝……哦不……那小野贼子老巢的位置……” 南婴道人睨了赵永焱一眼,嫌弃道:“老夫倒是不想跟你小子扯半个铜板干系,只可惜,你小子也是个不省心的,非得凑上来……哼!趁早滚回你的京都城去!别让老夫看着心烦!” 第202章 潜伏 赵永焱还想东拉西扯,叶小七冲他眨巴两下眼,他赶紧闭嘴。 “师父,没的事,咱们乖着呢。师父说啥就是啥,您说是吧,义母?” 叶小七扶着师父往花船上走,却趁着老人不注意,冲走在后头的程禅眨巴眨巴眼,程禅笑着摇摇头,刚想说什么,程峻赵永焱已经赶上来,一左一右钳住她左右臂。 “母亲,小心地滑,儿子扶着您慢慢走……” “是啊是啊,大夫人身子弱,小心些走……” 两人唧唧歪歪絮絮叨叨,程禅张了张嘴,硬是插不进去嘴。被俩小子挟扶着往花船另一头去。 他们一行人是要登船回江城内的,几个人这么一折腾,硬是把程禅父女俩给拆开了,一人住前舱,一人往后舱。 卓子见状,赶紧吩咐众暗卫从岸上一路护卫,自己赶紧跟上太子,上了花船。 卓子知道,看自家主子还有程峻叶小七那一百个心眼子,今晚多半有行动,他可不能松懈。 …… 花船往江城市中心徐徐前行。 后舱,程峻把母亲按在椅子上坐下,接着,“噗通”一声在她跟前跪下去,眼神坚定又执着:“母亲,请您务必把小野在江城的老窝同儿子说道。事关大隋,儿子不能坐看他小野在江城胡作非为。” 程禅正恼儿子背着阿公“胁迫”她:“你阿公有他的考量……” “噗通” 下次下跪的是太子赵永焱,程禅惊得跳起来,手忙脚乱的想把人拉起来,却又不敢去扯,只能快快闪过一旁:“太子……这使不得,您身份尊贵,可不能随便跪……折煞民妇……” 赵永焱不为所动,依然跪着说话,态度诚恳:“程夫人,我在南疆本也没甚亲人,只认得程将军跟您几个,心里早就把您同阿公当成长辈,如今跪在地上的,您只当赵永焱,而不是太子。您若心里还装着程将军,还担心大隋安危,您能否把那老贼住址说出来?这事,实在拖延不得……我皇叔的安危,还有大隋百姓能否躲得过这场战乱,可就在您手上了……” 程禅一叠连声:“我说就是……您快先起来说话……”程禅见拉不动人,“呼”的朝那程峻脑袋就是一掌:“臭小子,看你把太子带成怎样了?还不快扶太子起来,想让你老娘我折寿啊?” 程峻见太子跟着跪下,先是一愣,之后听他那急头歪嘴一通解释,看着就为了那小野的贼窝,他可豁出去了。 程峻低头偷笑了一嘴,又被自家母亲没头脑的一巴掌下来,他索性不藏了,咧嘴笑着站起来,一手扶着赵永焱起来,一头跟那赵永焱一道,冲着母亲就是一通可怜巴巴的哀求,两人配合得还挺默契。 仿佛整个大隋的未来全在他母亲身上,整得那程禅压力巨大。 程禅实在扛不住,也不理会父亲南婴道人一再嘱咐,最后一屁股坐到赵永焱舔着脸拉过来的凳子上,索性豁开了说道: “你俩给我听着,这事没那么简单,阿公不同你们讲,是有道理的。那小野不是普通人,你们这几个孩子,不是他的对手。不过你们放心,那本纯次郎不会被他们就这么救走,那里头,你阿公早就安插了人,他们自己恐怕也没想到,本纯次郎回到那贼窝里,也还是在咱们的人手上。” 赵永焱惊喜抬头:“阿公在里头安插了人?怪不得他老人家神在在的,净看咱们这些小辈跳脚……那里头可传消息出来了?那人可不可靠?有几人?他们在里头可有呼应的?有没有危险?阿公也没发话,咱们总得做点什么不是?” 赵永焱一声声自然的“阿公”,让程禅程峻母子俩又是一愣,接着,他又一股脑一百个问题,跟倒豆子一般,哗啦啦说得程禅头晕。 “太子……话可真多……”程禅冲着自家儿子程峻嘀咕了一句。 “是有点多……”程峻刚想同母亲吐槽太子那点不靠谱,转念一想,如今自己跟太子可是一根绳上的蚂蚱,还是维护着他点好,他接着改口说道: “但他是着急他珩皇叔,也是情有可原……母亲,您说这许多,不跟没说一样?咱们还是没有方向,专等着里头的暗探传出话来,心里总是觉着不踏实……” “没有不踏实的,潜伏进去的,也是你们的手下,自己手下办事,还不放心?”程禅应道。 “我们手下?谁?”程峻回头看了赵永焱一眼,赵永焱两手一摊,表示他也不晓得。 程禅被俩娃缠得有些不耐烦,也懒得替老人遮掩了,横竖都是自家人,她佯装有些恼怒,甩手说道:“别猜了,就是阿依跟郭顺,他俩打配合挺好,还有个幽灵狸猫阿骨打头阵,他们潜进去做暗探,再没有更好的了……这你们还不放心?” “竟是阿依跟郭顺?” 程峻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回头冲赵永焱眨巴了一下眼。 赵永焱立马会意,屁颠屁颠的给程禅又是端茶又是送水,整得程禅又是一阵慌乱,赶紧推辞。人家好歹是太子,他给自己端茶倒水的事一传出去,事就复杂了,她可不想平白惹事生非。 安顿了母亲,程峻跟赵永焱从后舱出来,刚出了甲板,就碰到从前舱出门的叶小七。 叶小七神秘兮兮的凑近两人:“如何了?” 程峻刚张嘴,赵永焱早就抢先凑到叶小七跟前,附在她耳边压低声音说道:“成了。阿公派了阿依郭顺潜进去,有他这俩不要命的机灵鬼,还有阿骨这小不点……他们准给留了线索……咱们只安心陪着俩老人回江城客栈,安顿好他们再说……” 赵永焱狗腿的叨叨叨,叶小七听了一耳朵,眼睛却是看向程峻。 程峻点头,表示太子所说非虚。 叶小七顿时就乐了:“还得是阿公,这样的小九九他老人家拿手得很……你们放心,阿公能派阿依郭顺进去,外头只怕已经有了呼应的人,而且还不少……阿公不会随随便便让咱们的人冒险……” 赵永焱:“额?多少叫还不少?莫非咱阿公手里也养兵马?” 程峻脸色一变,拿眼角看了太子一眼。研究他这句“养兵马”到底是试探还是无意问出口。 太子表情自然,似乎看不出半点故意试探的痕迹。 程峻不动声色的移开视线,心里却对太子存了几分警惕。 第203章 太子被召回京 叶小七早看出程峻那点心思,她心里憋着坏,大喇喇瞪了太子一眼: “太子说话慎重,这养兵马几个字可不能混说,那是杀头的大罪……阿公可不跟你们玩这些招兵买马……你别看他平日身边不见几个仆从,但他老人家只需一声号令,自有追随者……我不敢说十万八万,少少五万也是能立马蜂蛹出来的……这还只是江城范围……那才叫威风呢……” 还只是江城范围,这话从叶小七嘴里轻飘飘说出来,但赵永焱知道其中分量。 一个江城能随手召唤四五万人,还是自愿的,那整个大隋呢,大隋几十个大小城池,岂不是小几十万? 赵永焱没来由的缩了一下脑袋,心里有些犯怵。 怪不得叶小七从不把他放眼里,合着她师父才是那个能呼风唤雨扭转乾坤的神秘人物。 程峻见看太子犯怂,忍不住出声嗔了叶小七一句:“小七,莫吓着太子,他不知道你说的几分真假,一会当了真,这事就大了……” 其实,程峻更想说的是:太子毕竟是储君,是日后的皇上。叶小七这番话,如今看着无大碍,日后他登基,必会如芒在背。谁会愿意在自己治下的国度有这么一号人物?岂不是威胁到他的权威? 叶小七知道程峻的意思,她笑笑,拍了拍赵永焱肩膀:“看看,我只随口开句玩笑,程将军就威胁上了。果然是将军,忠心得很,就担心我这草民对他小主子不敬!你说,我要不要小小妒忌一下?他可没对我这么偏心……” 原来是开玩笑啊! 太子那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去。 他还真往心里去了。不是担心南婴道人会做什么出格的事,他是担心这事一但被朝中知晓,先不说父皇,其他朝臣能闹出花来,最后来个所谓“剿匪”,也指不定。 几个人正在花船二楼甲板上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 卓子“噔噔噔”上楼,先是急急的冲着太子程峻诺了个礼,接着附到太子耳边嘀咕几句,太子脸色一变:“你说什么?父皇让本太子速速回京都?还是由禁卫军统领发出的飞鸽传书?……连夜启程……何事这么急?” 卓子摇头表示不知,但欲言又止的样子,让赵永焱不免疑惑,怀疑他猜到了什么,又不敢明说。 “说!是不是宫中生变?” 太子唯一能想到的,就是自己出来游历,底下几个蠢蠢欲动的皇子存了心思,让他们的母妃在父皇耳边嚼舌根,影响到了他的太子根基。 卓子一吓,“噗通”跪下去:“太子,小的怀疑,京都想对南疆用强,直接收复珩王藩王之位……” 太子皱眉:“为何如此说?” 卓子吞吞吐吐:“小的……小的听说,京都正在聚拢各地兵马,在北地南疆交界处的闽江附近集结……太子……大隋,要动荡……” 太子“咚”的一拳砸在围栏上:“到底是谁?给父皇出此馊主意?珩王叔是假的,贸然发兵,岂不是让那小野有机可乘?糊涂!” “那,太子,咱们……” “珩王叔一事事关机密,飞鸽传书不妥,书信也说不清。事不宜迟,恐怕本太子要亲自回京都,跟父皇禀明要害。” 太子说着,回头看向身后之人,程峻跟叶小七正在后头齐齐看着他。 太子还没开口,程峻已经说道:“太子说的是,此事宜快。此刻就上岸,卓子领着暗卫们护送太子速速回京。” 太子一脸凝重,冲程峻点点头,又看了叶小七一眼,眼里似有不舍,但很快就毫不犹豫的带着卓子飞奔下楼,喊人摆出一叶轻舟,速速摇上了岸。 岸上早有几个暗卫牵着快马候着。 看着太子一众一骑绝尘,快速消失在伴河而行的官道尽头。 叶小七程峻两人都没有收回视线,脸色越发凝重。 “你不觉得奇怪?”叶小七开口问道。 程峻应:“你也看出来了?” “嗯。”叶小七这才回头看向程峻:“若真集结兵力,为何不宣你这个大将军回去?他们难道要派镇北将军廖将军攻打南疆?镇北军南下,北部空虚,京都空悬……京都的安危他们竟不顾了么?这叫什么打法?” 程峻轻轻摇头,若有所思:“会不会,宣太子回去这事,本就是假的?他们刚把本纯次郎劫回去,太子就被宣回京都,太凑巧了……若他们在半途劫了太子,那些暗卫,能抵挡多久?” 叶小七握着栏杆的手一紧:“若东方厝亲自出马,他们未必挡的住……” “糟了,这事多半是假,卓子从头至尾,都没拿出那飞鸽传书的信函……卓子有问题!” 程峻抄起佩剑就要往楼下冲,被叶小七拉住:“慢着!卓子不可能有问题……若真是京都有异呢?咱们不能贸然拦住太子……再有,你可想过,他们果真只让太子回去,刻意避开你,是不是朝中局势有了变化?你这个将军,只怕已经在他们剔除的范畴……不偏不倚、不投不靠、不涉及党争,整个朝堂,只怕已经容不下你了……” 程峻脸上一沉:“有这可能……单孙相,就容不得我再在皇上跟前露脸……” 程峻一脸纠结,叶小七已经拉着他往前舱走: “走!找师父去!师父一路多有筹谋,必定能想得出一二来……” 两人快速到得前舱,刚要敲门,那门“吱呀”一声从里打开,南婴道人在门内两手靠背,站得笔直。 老人面色少有的冷峻,朝叶小七跟程峻轻喝一声:“进来说话!” 两人对望一眼,迅速前后进得门去,程峻反手把门掩上。 “师父……” 叶小七心里着急,刚进门,就想张嘴说话,却被南婴道人两眼一瞪,她立马闭嘴。 “坐吧。”南婴道人在主位上坐下,指了指下首的几把交椅,命叶小七程峻两个坐下。 叶小七略一迟疑,挨着椅子坐下去,但眼睛却是盯着师父的脸:“师父,您都知道了?” 第204章 师父在等 程峻没坐,他只靠近叶小七的椅子附近站着,等阿公发话。 “哼!老夫不盯仔细点,谁知道你们几个猴儿又要闹出什么事来?”南婴道人一边嗔着叶小七,眼睛却是盯住程峻:“峻儿,你说说看,这事你怎么看?打算如何处理?” 阿公没喊他臭小子,而是正儿八经的称之峻儿,程峻脸色一凛,正色道: “阿公,这是国事,孙儿本想直接随同太子回京都,一来保护太子路上安全;二来,孙儿出来太久,京都风云变幻,除开皇上不说,那些朝官大臣也都各怀心事,不管集结兵马一事是真是假,孙儿也不能再逗留南疆……” “所以,不管何种缘由,你觉得自己都应当回去一趟,是也不是?” “孙儿……的确是这么想的……” 南婴道人看着挺拔俊朗的程峻,眼里是欣赏又忧心。 “好孩子,”南婴道人前所未有的温和:“你可知,这一回去,极有可能跟你母亲,还有兮儿,再难见面了。” 程峻喉咙一哽,“噗通”一声跪在老人跟前:“阿公,峻儿知道,您是有些手段的,求您庇护我母亲……还有小七……有您在,峻儿此去,方能全力以赴……” 谁都知道,这南疆终究是皇上心里一根刺,珩王再收敛,那皇上也会寻个由头,挥军南下,收回这个藩王属地。 战事一起,再无调和可能。 第一种可能:若南疆奋力一搏,将北军击退,珩王会自立为王,或者索性趁热打铁,夺回原本属于他的江山。 其二,若北军势大,层层逼进,珩王府覆灭,南疆归顺。 这两种情况,前提是没有小野家族从中作梗。 但,不可能! 恰恰相反,小野,必定扮演极其重要的角色,甚至,极有可能,颠覆整个大隋。 毕竟,他那神秘的海洋大军,没有人真正见过,更谈不上应对之法。只从经常出海的百姓嘴里知道,他们所向披靡,令多少临海小国闻风丧胆。 这才是关键! 也是这个缘由,让南婴道人忧虑程峻此去的安危。 皇上昏庸,朝臣各怀鬼胎,藩王势弱,想做事的朝臣被打压……偏他们还要南北内斗,这不就是自寻死路么? 南婴道人摇头回绝:“老夫年纪大了,有今儿没明日的事,无法答应你的要求。峻儿,那是你自己的母亲、你的兮儿,只能你自己想法子守护……” 程峻痛苦的抬头看向老人:“阿公……” “你再喊阿公,也没用。”南婴道人眼睛看着别处,不予理会。 一旁的叶小七也急了,在程峻旁边“噗通”跪下去: “阿公,兮儿不需要您庇护,兮儿有自保能力。只求阿公能指点程峻一二,告诉他,接下来该何去何从?这事事关重大,兮儿跟程峻都没有多少经验,就怕行差踏错一步,后果不堪设想……” “哼!老夫早就给他指了路,是他自己不识好歹,怨得谁来?”南婴道人脸色冷峻,并不是置身事外的样子。 叶小七一愣:“您……说什么?” 老人没有回应叶小七,而是拿眼盯着程峻:“峻儿,阿公问你,此刻,兮儿跟你母亲,回京都,那皇上可能护佑她们可安全?让你无后顾之忧?” 程峻摇头。 老人逼近一步:“阿公再问你,你把她们留在南疆,若阿公不在,南疆此刻可有人能庇护她们?不受小野俘虏,不被东方厝那样的贼人欺凌?” 程峻还是摇头。 老人再逼近两步:“阿公再问你,若真是太子登基,他那样的脾性,能否容得下你同你的母亲?能否容得下阿公?” 程峻绝望的摇摇头。 老人跟程峻面对面,鼻尖几乎要触碰:“阿公最后问你,若珩王上位呢?又该如何?” 程峻苦笑:“阿公,您莫要开玩笑了,珩王敦厚有余,锐利不足,否则,也不至于沦落至此,还得咱们去救。兮儿同母亲的安危,怎能寄托在他身上?” “所以……” 南婴道人立直了身,慢慢往回走,缓缓说道:“你得,自己照顾好她们……这才是你唯一能走的路……” 程峻傻愣愣的跪在那,不知该如何回应。 叶小七却是听明白了。 她腾的站起来:“师父,您非得这个紧要关头逼他么?” 南婴道人转过身,眼神鹰隼般锐利:“只有在这个时候,老夫才会逼他!你以为老夫有的选?” 程峻听得一头雾水。 “师父……”叶小七看着程峻那副憨样,更是着急上火:“师父……程峻他……不是那般有野心之人……您这样逼他,只会让他难做!” “他难做?谁不难做?连自己的亲人都无法保护,那才是最难的……再下去,你且让他看看,他不但自己亲人保护不了,这大隋百姓,他更保护不了……他以为把母亲把你兮儿托付给老夫这个老头子,自己奔着朝堂去,就是舍小家为大家?就是守护他眼里的大隋?……我呸!那也得看看如今坐在朝堂上的是谁……得看看,围在朝堂周围那些蛆虫除了拱屎,他们干不干点人事?……你且等着,到时大隋入了小野那些贼人的手,一国百姓皆沦为奴婢牲畜,那才是他程峻的罪过……天大的罪过!……” 南婴道人第一次如此暴跳如雷,他说得是两眼圆睁、青筋凸起、唾沫横飞…… “难道,就没有别的选择……?”叶小七已经变得喃喃自语,她说这话时,连自己都没有底气。 “别的选择?”南婴道人一屁股坐回去,忿忿道:“要有别的选择,老夫还等到现在?十几年前那场人祸出来,老夫就该抉择……” 老人的话一出,叶小七身躯猛的一颤。她定定看着须发皆白的师父,似乎明白了什么。 师父在等。 他得等到有合适的人出现,等那个能拯救苍生,令政治清明的人出现。 程峻,就是他要找的。 他骁勇善战,上战场时如虎添翼、鹰隼在天,下了战场,他就是那个悯怀众生、心胸宽厚的真性情男子。 偏他还是自己的孙儿,再没有比这个更适合他这个耄耋老人振臂一呼的了。 程峻不傻,到了这一步,他已经听懂了。 确切的说,他早就听懂了,只是不想承认,不愿意承认。 阿公的想法太疯狂,他从未往那方面想过。 直到老人说出那句话: “……十年前那场人祸出来……老夫就该抉择……” 程峻摇摇晃晃站起来,扶住旁边的椅子把手,尽量让自己站稳当,他看着眼前已经年过古稀但还在坚守的老人,他艰难的抬头看向窗外的蓝天,几只小鸟扑腾着从窗外掠过,自由的飞向高处。 自由? 他还有自由么?大概,以后就没有了吧? “好!”程峻轻轻吐出这个字,艰难得仿佛千斤重。 “不行……” 大门被人从外头“哐当”撞开,程禅失魂落魄的站在门口。 第205章 猫捉老鼠 “父亲,您对女儿残忍也就罢了,为何要这样对我的峻儿?” 程禅几乎是嘶吼出声: “您是想让他跟自己的亲生父亲决一死战么?我不答应!这么多年过去,我以为您已经晓得心软,知道儿孙的难处。没想到,您还是如此绝情。峻儿是我的命根子,我绝不答应您这么利用他……” 南婴道人冷冷看着自己的女儿,眼里半点波澜也无: “禅儿,这事,由不得你。答不答应,在峻儿。他长大了,知道是非轻重,能自己拿主意。” 程禅站到程峻跟前,紧紧把着他,像个护仔的老母鸡: “我不管什么是非轻重,我只是个母亲,我只想我儿过得顺心,我不要他为任何人任何事牺牲他自己……父亲,女儿求您,别拿所谓大义绑架我的孩子……我不许!” “母亲……”程峻扯了扯他母亲的衣袖,刚想说什么,被程禅给吼了回去:“你给我闭嘴!这件事上没你说话的份,你必须听母亲的。” 南婴道人见自家女儿已经歇斯底里,他不打算再跟她掰扯。 他侧过身,拿眼角斜看叶小七,朝程峻那里努了努嘴,叶小七立马反应过来。 她扶着程峻起身,同时附在他耳边,压低声音说道:“别跪了,这对父女是冤家,他俩斗起来没你我啥事。神仙打架殃及池鱼,咱赶紧溜……” 程峻还沉浸在母亲的愤怒里,加上阿公那些话给他的冲击,整个人迷迷糊糊,冷不丁被叶小七一拽,他踉跄着被动站起来,一脸疑惑,完全不知道小七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叶小七见他迷糊,看样子,没听明白自己的话。 她索性用手指做出逃跑的姿势,接着,脑袋往门口方向一偏,拉着程峻就跑。 南婴道人应付着程禅的哭诉,眼角见那俩猴溜得影都没了,他忍不住想笑,又生生忍回去,硬板着冷脸,对程禅的闹腾故意做出恼怒的样子。 程禅却不知道,父亲同自己拉扯,是给俩孩子开溜打掩护。 待她反应过来,回过头,才发现,哪里还有程峻叶小七的影子? 面对老父亲那奸计得逞的得意表情,程禅恼得怼了一句:“父亲,您会后悔的……” 南婴道人脸色一沉,摇头道: “你老父亲已经后悔过了,不想再因为不忍,再后悔第二次。十几年前,那场灾祸本不该发生,兮儿本可以娇养着长大,峻儿本不该跟着你过半辈子颠沛流离的生活。都是因为心软啊……” 程禅呆住,眼神复杂的看着自己的老父亲,竟一句辩驳的话也说不出来。 她不是不讲道理之人,也明白老父亲的用心良苦,但她是个母亲,在儿子事上,有什么道理可讲? 看着门外空荡荡甲板,程禅轻叹一声。 小七同程峻多半已经乘小舟上岸,去一步步完成他们眼里的大业。 她在父亲旁边缓缓坐下,脸上瞬间苍老许多,耳旁往后挽着的头发,已经染霜;眼角的道道鱼尾纹刻画着岁月的无情…… 南婴道人从女儿那初显老态的脸上收回视线,他发现,慢慢老去的,不只他,还有他的女儿。 “唉……禅儿,咱们都老了,孩子们也长大了。他们的路,也该让他们自己去走。父亲也只是指了个方向,如何选择,还是在他们手上……” “父亲……您不必解释了,女儿什么都明白……女儿只是,心疼我的峻儿……” “禅儿,你终究还是矛盾啊……你舍得让峻儿学武,还学得这样好,说明你心里是清楚的,男儿该志在四方……临了孩子出息了,你又不舍得他担事了……你这就是自己跟自己过不去……何必……” 程禅眼泪“哗”的往下淌,她转过脸,狠狠拭去泪水,咬着牙,一字一句说道:“父亲,女儿晓得了。峻儿这孩子,有自己的主意,女儿陪着他面对就是!” 南婴道人知道程禅这话的意思,日后程峻面临的矛盾跟难处,只要有机会,程禅会挺身而出,为孩子扫清障碍。 但程峻要走的路注定不平凡,那么,他母亲要面对的事,也绝非寻常小事。 南婴道人没有回应,但心里已经深深叹了一口气:他何尝不心疼自己女儿?他心里,又何尝不是这么打算? 他舍得把程峻这个乖孙儿推出去那一刻,就注定了他自己接下来的路,不太平。 可怜天下父母心。 程峻这头,他跟叶小七上得岸,很快就有南婴道人的手下送来两匹快马,那人同时递上一张羊皮纸绘制而成的地图。地图里,清晰的标注了小野家族在江城的据点以及各个分支。 两人翻身上马,毫不犹豫的打马前往江城一个小镇,闽镇。 闽镇,与江淮相临,依山傍水,以风景秀丽出名,镇里多是赏景吟诗的文人墨客,也伴生了好些陪酒吟唱的歌妓。 地图里标注的小野在江城的住地,就在闽镇。 这让叶小七有些不解。 闽镇的清丽雅致跟这个杀人不眨眼的海上枭雄似乎有些格格不入。 他为何要寻这么一个不起眼的小镇落脚?难不成,这小镇还有什么宝贝,值得这个老头远离喧嚣,在此处落脚休养生息? 两人在半途已经换了装,不以真面目示人,看起来像是赶路的行商。 假扮行商,是叶小七的惯用手段,否则,无法解释怀里揣着大额银票在路上奔波。 银票她是必须要带足的,有道是穷家富路,在路上用到银子的地方实在是多,主要是,除非不得已,否则,她从不会在衣食住行上亏待自己。 小时候那段流亡日子的极度匮乏,让叶小七对银子无比眷恋跟信任。 这世上,大概没有比银子更让人踏实的东西了吧? 叶小七每次清点自己手头的财物时,一边在心里揶揄自己是个小财迷,同时又无数次这样安慰自己。 马蹄声在官道上嘚嘚脆响,再翻过两座山,就到闽镇了。 叶小七掩不住心里的兴奋。 “程峻,你说,咱们真能把珩王给换出来么?”叶小七问出口。 程峻手握缰绳,眼睛坚定又专注的凝视着前方的路:“必须换!而且,还要神不知鬼不觉。” 程峻的马略超几丈距离,叶小七双腿一夹,给跨下坐骑使点劲,那骏马会意,加快速度,跟程峻坐骑齐平:“不知太子那边是否顺利?有他在京都,至少咱们还有点底……” 程峻沉稳回应:“江山社稷,太子知道轻重。” 叶小七自顾自勾嘴一笑:“那小野老儿,大概想不到,咱们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他能玩,就不兴咱们也跟他玩一把?哼!猫捉老鼠的把戏,才有意思……” 程峻侧过脑袋,透过来赞许的目光:“小七,真有你的,这么鬼灵的法子,亏你想得出……” 第206章 卖茶大爷 入秋的闽镇依然流水潺潺、碧绿如茵,山水重峦叠嶂间,猿猴在枝头跳跃;飞鸟低空盘旋,偶尔飞插入林,惊起鸟群叽叽喳喳喧嚣。 闽镇不大。 三条交错的石板街道,错落着几千户人家,街上各色商铺齐全。高山上下来的清澈溪水穿街而过,沿着溪边栽种的杨柳垂枝迎风摇摆,虽没有春日那般翠绿,却是别有一番风情。 顺着流水,每几百丈距离就有一处供游人赏玩休憩的凉亭,凉亭建得是雕梁画栋,别致清新又不乏古朴,周围点缀着奇异花草,花色映衬在潺潺流水里,跟倒映着的美人容颜相互辉映。 几尾游鱼穿梭在水草间,吸引那些欢乐跳脱的孩童,用细细的包子屑争相投喂。 叶小七跟程峻沿着溪边小道一路赏玩,路边一茶摊大爷笑眯眯的叫住了他们。 “二位小娘子小公子不歇歇脚喝口茶?” 叶小七是寻常的男儿打扮,被大爷一眼认出来,她有些诧异。 “大爷,您怎认得出我是小娘子?”叶小七问着,已经拉着程峻在茶摊旁边的小桌椅入座。 大爷笑得越发和蔼可亲,利落的热上一壶茶,给叶小七程峻分别斟上: “咱们闽镇游人如织,多的是小娘子这般乔装打扮之人,老夫在闽镇靠这点营生过日子,天长日久,自然能看出门道来。小娘子长得细皮嫩肉,身材轻盈。加之您身边的小公子瞧您的眼神,爱恋深情,您俩对视之间,能溢出蜜来,老夫岂会走眼?” 叶小七跟程峻对望一眼,接着说道:“大爷的茶摊,闻起来比其他的要浓香些,有甚好点心?多少来点,正好我俩肚子空了……” “有有有……老夫几十年的手艺,做出来的蜜饯糕点甜而不腻,小娘子是想吃鲜果儿蜜饯还是桂花糯糕?” 大爷随手掀开茶摊旁边的箱笼,露出里头摆放整齐的精致糕点。 叶小七凑过去看,喜得爱不释手:“我要这粉黄的,来四块;还有这,绛红的枣儿蜜饯,来一碟……这油绿绿的糯糕好看,也来两块……还有……” 程峻也不看那糕点,也不言语,只握着手里的茶盏,看着叶小七露出小女子的欢呼雀跃,他满眼笑意,尽是纵容宠溺。 大爷乐呵呵,将叶小七点中的点心一一挑出来,摆了小小一桌。 叶小七还想点,大爷忍不住委婉提醒:“小娘子,尽够了,您且吃着,不够再添也不迟。点得多了,吃不完,岂不浪费?” 叶小七已经一屁股坐回去,随手捻起一块粉黄的桂花糯糕送进嘴里,边嚼边咕哝赞叹:“就是这味,果真好吃……这老味道,外头可寻不着了……” 大爷笑着把箱笼竹盖关了回去,嘴上好奇问道:“听小娘子意思,是打咱们这出去的?” 叶小七一愣,接着摆手否认:“此地女子多柔美,大爷看我像么?” 大爷左右打量着叶小七,叹道:“小娘子眉眼清丽,举止却洒脱无羁,是不像咱们闽镇一带女子的温婉……只是,这样的身材眉眼,举止落落大方,老夫猜着,小娘子必定是大户人家的千金……尊贵无比……” 闽镇临近江淮,叶小七当然是闽镇一带的女子,只是,她的经历早就不允许她温婉贤淑。 大爷问这话时,程峻偷瞧了叶小七一眼,生怕她受到刺激,但他明显多虑了,大爷话说出口,小七眼神淡淡的,表情动作自然,仿佛大爷说的内容,她不熟。 她当然不熟,从小背井离乡,颠沛流离,九死一生……她甚至一度对人类的吃食都不熟。 温婉?大户人家千金? 这些词,好遥远。遥远得她只把这些词跟她记忆中的母亲联系在一起。 母亲,何止千金?用一个温婉,岂能表达母亲美丽的万分之一? 叶小七再捻一块蜜饯送进嘴里,顺手把那装蜜饯的盘子往程峻跟前一推,她很想说:程峻,尝尝,这是我母亲的味道,我小时候,她最爱自己进厨房弄这些糕点,就因为我爱吃甜的。 但她怎么都没说。 程峻笑笑,捡起一小块就着茶水吃了一口,小七爱吃,他舍不得吃大块的。 “听大爷闲话,好文雅有礼,吐字用词也讲究,不像做小买卖的,倒像个文人……”叶小七岔开话题:“大爷读过书?” 大爷一听就乐了:“小娘子果真是个懂书的……老夫自然读过……咱们闽镇跟旁的地方不同,镇里老老少少,就没有不识字的,但凡有一个不爱读书,说出去,得让人看不起……您且看看,那镇东头卖肉的、街西纳鞋底的、镇郊外耕地养牛的、还有大户人家出来采买的小仆人,哪个不识字?” “这么厉害?”叶小七听得眼睛眨巴眨巴的,忘记了吃食,双手托腮,满眼向往:“所有人都能进私塾?” “这倒没有,”大爷看两人茶杯已空,给他们继续斟了茶,接着往下说道:“进私塾请先生,那是大户人家才有的。咱们这些小老百姓,都是家传,家家户户都有自己的书,翻烂了,就誊抄下来,小心护着。一个字一个字教自己的孩子、孙子读……写书就简单了,手头宽裕些的,买得起纸笔自然是好;手头不甚宽裕的那些人家,拿草灰跟浓浓的草叶汁水一拌,细竹枝上绑上一撮野鼠毛儿,把那草叶子汁水一沾,在石板上就能写出一板好文章来……咱们这里多的是水跟石板,写完洗干净,下回还能用……方便。” 叶小七托腮的手微微往里一弯,像是想用动作来掩盖她脸上的触动。 她顿了顿,慢慢捡起一块蜜饯来,却是没往嘴里送,只拿在眼前看着,眼神其实没聚焦,整个人有些呆滞,若有所思。 程峻察觉到她的异样,把大爷斟好茶水轻轻往她跟前挪了挪:“小七,吃多了糕点,小心噎着,喝口茶润润。” 叶小七回过神来,定定看了程峻一眼,放下手里的蜜饯,端起茶杯,却又忘了喝,竟是有些失魂落魄。 程峻知道,小七一定是从大爷嘴里说那些话里听出了什么。 他想提醒小七,这是小野的地盘,不可大意,更不要轻易的情绪外露。但话到嘴边,也只是提醒她喝口茶润润喉。 叶小七何尝不知道程峻的意思?她也只愣了一回神,很快将手里那杯暖茶一饮而尽,将将放下茶杯,就又冲那大爷开口说道:“大爷,不知,您家里的书,能否借我看看?” 大爷一愣,仔细端详叶小七,眼神狐疑,没有马上回答。 叶小七笑笑,从怀里掏出一锭约五两的足银,轻轻扣在桌上:“这是茶钱,多出来的,就当是……” 大爷没等她把话说完,连连摆手:“使不得使不得,老夫家里的书是家传的,千金也不卖!茶钱要二十个铜板就够了,书不卖!” 叶小七喉间一哽:“大爷,我不买,我只看看,看一眼就成,不够,再给您十两……行么?就看一眼!” 叶小七声音嘶哑,近乎哀求。 第207章 他们,只能以这样的方式活下去 程峻看得心里一揪,脸色变了变。他宁愿小七哭出来,或者撒泼打滚,也不愿看到她这样隐忍哀恸的表情。 大爷听她又加银子,更是着急:“这不能够,老夫爱书,但还是能借两位贵客一阅的……至于银子,您可别折煞老夫,这钱老夫万万收不得……这位小娘子一看就是珍爱书本的,若二位不着急赶路,老夫倒是愿意引您俩到家里坐坐……只是,家里简陋,只怕要怠慢了二位……” 程峻立马站起来,从怀里再掏出来十两银子,连同叶小七放在桌上那五两,一并塞进大爷怀里: “我们是不着急赶路,只是,这就要耽搁您的买卖,这些银子,就当是我们把您今日的茶点一并买了,不知够不够?” 大爷急得直冒汗:“茶水不值几个钱,天气凉,糕点明日还能卖,不用您全买……再说了,这么多银子,抵得上老夫小一年收入了,老夫岂能昧良心收您的?书尽可去看……咱这就回去,我家不远……” 大爷慌忙把银子重新放回桌上,也不敢再看叶小七两人,快快转身,手忙脚乱的收拾摊子去了。 这么多年了,他第一次见有来客这么珍贵自己手里誊抄的书本,这让他有点慌……没来由的慌乱。大爷都说不出心里到底是激动还是别的什么。他一边收拾一边暗地里揪起一角衣服,按了按眼角的泪水。 大爷眼角含泪,叶小七跟程峻都看在眼里,两人默默对望一眼。 程峻收起那十五两银子,帮忙着收拾桌凳。 十五两,给得少了,一会再想个法子多给些,他心里想着,已经抢先把大爷收拾好的担子挑在肩上。 “这……使不得……怎能让贵客挑担子?这……您不习惯做这粗活,快快放着,还是老夫来挑……”大爷急得直跺脚。 叶小七程峻虽然行商打扮,但两人举止谈吐自带尊贵,还透着说不出的威严,看着实在不像普通走商。大爷无论如何都不敢让程峻帮他挑担子。 叶小七往大爷肩膀一按,看着挑得歪歪扭扭的程峻,笑道:“大爷,您甭管他,让他挑。他就是想挑着玩玩,放心,摔了算他的……” “这更使不得了……哎呀……您……我……” 大爷急头白脸的,叶小七只能说道:“大爷,您给带个路……您再不动,他就这么挑着等,岂不更累人?” 眼见二人不妥协,大爷一咬牙,只能快快的引着两人沿着溪边小道往上走,约莫七八百丈选,往右一拐,再顺着胡同往深处去。 一路上,叶小七东挑西捡,很快在街边顺手买了好些东西,再小跑跟上大爷跟程峻。去人家家里,好歹顺个礼,别让人觉着她不懂事。 程峻一开始挑着别扭,走了些距离,竟上了道,从后背看,一副担子在肩上,走得稳稳当当。 但他那顷长扳直的身材,挑着一副茶点瘫子,怎么看都不像那么回事,让叶小七忍不住想笑。 大爷跟程峻在前头嘀嘀咕咕互相介绍对方姓名,叶小七远远跟在后头忙着买买买。 眼看拐进胡同,又在胡同里走了蛮久,大爷突然小跑到程峻前头,在胡同右边一扇木门前停下脚步。 “小豆泥儿,快给阿爷开门,家里来客了……” 大爷把木门拍得“哐哐”响,门没锁,只是从里头栓上了,得让里头的人打开门栓。 门里传来清脆的稚童声音:“阿爷?是阿爷的声音,阿爷回来了?……哦……阿娘,我阿爷回来了,我得给阿爷开门去!” “阿爷这就回来了?今儿这么好卖?快,豆泥儿,给你阿爷开门去,别让他等久了” 回应的是一年轻妇女的声音。 一阵叽里呱啦乱响,木门被人从里头“吱呀”打开一条缝,一个圆乎乎的小脑袋探出门来,两只眼睛黑溜溜直转,透着一股机灵劲。 小男孩嘻嘻笑着冲大爷脆脆的喊了声“阿公……” 看到大爷身后的叶小七程峻,男孩一愣,收起笑脸,瞪着圆溜溜的眼睛,好奇的打量着二人。 “这孩子,见了人也不知道先打招呼……快,喊……喊大公子好、大小姐好……” 见来人陌生,男孩歪着脑袋,眨巴着眼,先是小手不安的揪着衣角,接着,随阿爷的意思,小声喊了句:“大公子好,大小姐好。” 大爷把门大开,侧身引着两人进门。 程峻挑着担子,很认真的冲男孩咧嘴笑笑,算是打招呼,就跟在大爷身后侧身进了门。 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哄这么小的孩子,这孩子看起来约莫四五岁,他想认真但认真不起来,不认真,那就更不懂如何说了。 叶小七蹲下去,顺便把两手提着的重物往地上一搁,眼睛跟孩子平视,冲他挑了挑眉:“屁孩,你叫什么?” 男孩嘴巴一凸,对叶小七的调侃很不满意:“我不是屁孩,我有名字,很厉害的名字!” “哦?有多厉害?说来听听,当真厉害,有奖励哦。” 叶小七从背后拎了一个小油纸包出来,在男孩眼前晃了晃。油纸包里发出的酱油鸡香气直钻人口鼻,香得让人迷糊。 男孩眼睛一亮,忍不住咽了一下口水,但眼神很快又黯淡下去,他耷拉着脑袋,低低说道:“我叫小豆泥儿,哦不,这是喊着玩的,阿爷说,我有正经的名字,叫白少禾……” 叶小七学着他的样子,耷拉着脑袋,压低声音:“哦,原来,你叫白少禾呀?果然很厉害的名字!我可喜欢这名字了……好吧,你赢了,这酱油鸡,是你的了。” 男孩虎头虎脑的样子实在可爱,叶小七恨不得捏他小脸一把。 叶小七说那酱油鸡是他的,他更难过了,低着脑袋嘀咕:“阿爷不让我拿别人的东西,贵重东西更不可以拿。” 男孩一难过,样子更是乖巧,那眼睛明明总是偷瞧她手里的油纸包,偏做出我怎么都没看见的样子,叶小七乐得笑出声: “小豆泥儿是吧?我才不是别人,我是你家远房大姐姐,一会你问问你阿爷,他准说是。再说了,这酱油鸡也不是我的,是你阿爷买的,他提得太重,我才帮忙提回来的呢……” “真的?”小豆泥儿两眼复又晶亮起来:“可阿爷说一个月只能吃一次肉,这个月的,已经吃过了……” “自然是真的,骗你是小狗狗,走吧,咱们回屋吃酱油鸡去!” 叶小七站起来,她本想牵着男孩的手进门,但两手都拎着东西,空不出来,她只能用下巴往门里扬了扬:“豆泥儿,给姐姐带路……” 小豆泥儿这回真信了能吃肉,顿时欢呼雀跃起来,一脚蹦进门去:“大姐姐快来快来……我阿娘正在做甜糕,整块儿的阿爷拿去卖了换铜板,小边边碎块的,阿娘许我吃,一会分你,可好吃了……” 可怜的孩子,只能吃些边角料解馋。 叶小七听了,喉咙里又是一哽。 白少禾,白少禾……姓白…… 他们,竟只能以这样的方式,才能活下去。 第208章 公公他卖了什么? 白家小院简陋,却收拾得极为齐整。 从院门看进去,正面是一间正屋加两间耳房;左侧是柴房杂物间,右侧屋顶冒着炊烟,一看就是厨房。 厨房门口立着一位身材清瘦的年轻妇人。 那妇人见来了客,两只手在衣服下摆擦了又擦,刚想开口招呼,一看来客,穿着华贵、面目俊朗,再看看自己身上的衣服,实在是旧得不像话,顿时羞红了脸,手足无措,不知该如何称呼,也忘了如何招待。 这头,大爷已经引着程峻把担子放在左边的杂物间。 小豆泥儿拉着叶小七的衣袖,兴奋的往那妇人跟前拽:“阿娘,阿爷买了酱油鸡,大姐姐帮拿回来,可香了……对了,阿娘,我答应大姐姐了,一会那糕饼的边边,也给大姐姐吃……” 吃糕饼的边角料,这也能说出去的么? 妇人脸色更红了,但她似乎想起什么,诧异道:“大姐姐?她……是女子?” “嫂子,东西放哪?” 叶小七看那妇人就是大爷的儿媳妇,就自然的称了一声嫂子。 那妇人回过神,她这才发现向叶小七双手提满了东西,赶忙双手去接,大袋小袋沉甸甸拎在手上,那妇人心里暗道一声苦:不知是哪里的贵客,竟让公公如此破费?一下子买这么多东西,恐怕是把家里这些年攒下来的那点银子花去大半了。 心里这么想着,妇人脸上也没显出来,公公是个能干的,他做的决定,她这个儿媳妇很少质疑。钱花出去就花了,大不了日后再努把力挣回来,横竖家里还有几亩地,丈夫早出晚归,不缺粮。 见那妇人默默的,有些不好意思见生人,叶小七索性大大方方拎着剩下的几袋子吃食,跟她一同进了厨房。 尽管妇人接过去好几个袋子,她手里还拎有好些,把那些大小袋一股脑放在厨房方桌上,东西太多,那方桌本就破旧,被压得“咿咿呀呀”作响,叶小七拍了拍手,长舒一口气: “我两只手,实在是买不动了……那胡同口的烧肠实在是香,还有凉亭旁那家烧饼铺子,一看就脆,准好吃……嫂子,您这还缺什么?晚点我带小豆泥儿出去逛逛,再买些回来……” 那妇人哪里见过这阵仗?那堆吃用摆了一桌一地,竟连米面布料都有,她看得两眼呆滞,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嫂子……嫂子?”叶小七伸手在妇人眼前晃了晃:“我叫小七……那个,我……能不能先跟小豆泥儿吃点酱油鸡?您看看,小豆泥眼睛都直了……嘿嘿……我也饿了……就一个鸡腿……嘿嘿……” 叶小七故意揉了揉肚子,她其实还不饿,只是想寻个由头让豆泥儿那个小馋猫先吃上点子肉。她可太知道肚子饿嘴巴馋的滋味了。 怎的问起她来了?酱油鸡不是她拎进门的么? 那妇人定了一会神,怯怯道:“小七……姑娘……您这是……我……要不,我给您拿点桂花糯糕先吃着,是新做的……” 叶小七挠挠头,看了那豆泥儿一眼,想问问他还能不能忍,但还没开口,那小家伙鬼机灵,早就知道先客人吃东西,不礼貌,他可不想母亲难做阿爷丢脸,脆脆说道: “大姐姐,您肚子饿就吃阿娘做的糕饼,可好吃了。酱油鸡咱们晚点再吃,我可以把最大的鸡腿让给你……” 说到酱油鸡,那孩子忍不住又吞了一回口水,看得叶小七是哭笑不得。 看来,这个家虽简陋,但规矩一点都不落,这么小的孩子,也给整得明明白白。 “嫂子,您莫紧张,我跟程峻就是过来坐坐,咱们出去说话……” 叶小七刚要拉着那妇人往外走,这头,大爷把程峻领进正房坐着,见叶小七她们几个进了厨房嘀嘀咕咕半日没出来,过来喊自家儿媳烧茶待客,他脑袋探进厨房门口一看,唬了一大跳: “这……哪来这么些东西?几时买的?……” 他突然想起来,那叶小七一路远远跟着他跟程峻,时不时进了这个店铺又逛那个,忙个不停,一会赶上他们,一会又落下好长距离,她这是买东西去了? 叶小七两手一摊,笑眯眯说道“大爷,给您那十五两银子您不要,我只能买点食用,您看这东西买都买了,您可别嫌弃……” “这也太多了……这么多米面、鸡、鱼、腊肉、饼儿……怎的连布料也买了?这么好的布料,咱们干粗活的,哪里穿得起?……这……”大爷一时张口结舌。 那妇人这才知道,竟是这两位贵人给了自家公公十五两银子,自家公公不要,才买了食用送进来了。 公公莫不是想把这房子给卖出去了吧?眼下,打眼看去,也就这房子值点银子,这可如何是好?房子虽旧,却是他们几个老小唯一安身之所。 妇人忧心忡忡,不敢看公公跟叶小七的脸,只深深埋下头去,难过得眼里几乎要溢出泪来。 叶小七见场面奇奇怪怪,她突的想起什么,从桌上翻翻找找,很快掏出来一个糖泥猴儿,递给小豆泥儿: “喏……这个给你吃,这个我可以做主,当零嘴的,放心,你阿娘阿公不会怪你……咱们家,吃饭要讲规矩,但吃零嘴,可以不用,是不是?” 小豆泥儿偷看了阿爷一眼,阿爷轻轻叹了口气,冲他点点头,那小家伙立马两眼晶亮,迅速接过叶小七手上漂亮的糖泥猴儿,放在嘴里舔上一口,脸上顿时乐开了花。 他早就想吃这糖泥猴儿了,母亲阿爷非不让,还说要攒银子给他日后读书娶媳妇儿。 读书他在家可以自己读,娶媳妇儿又是个什么玩意儿?他才不要!糖泥猴儿多甜呢,自然是糖泥猴儿比媳妇儿好一万倍,这道理,是个孩子都懂。 “大爷,您那书?”叶小七已经带着小豆泥儿走出厨房外头,她见大爷还在看着那堆东西发愣,忍不住回头提醒一下老人。 妇人一惊:书?什么书?难道公公要卖了家里那些书?这怎么可以? “阿爹,您……是不是要同豆泥儿他父亲商量一下?这书……不能卖啊……家里就这点好东西了……您怎可……” 妇人声音颤抖,她第一次这样违抗公公,但这话,她不得不说。公公这是糊涂了么?竟要卖书?那可是他老人家珍藏多年的宝贝,也是家里唯一的至宝,他怎么可以!? “买书?谁要卖书?” 大门口传来一男子粗犷的声音,那男子身材中等偏高,五官分明、肤色偏黑,肩上扛着犁耙,脚下裤腿卷到小腿一半,露出精瘦的小腿肚。 男子走到杂物间,把肩上的犁耙放在杂物间屋檐下,回头往厨房走来:“好好的,卖什么书?谁说的?老子养不活你们了么……” 男子话说一半,看到家里来人,顿时愣在院子中央。 第209章 莫老爷 男子杵在自家院子中央,眼里满是惊愕。 正房门口,站着一位高个俊朗男子,厨房门口还有一美男子,正眉眼弯弯看着他。 男子迅速扭回头看一下自家大门口,又看了一圈自家院子,没错,这就是他家。 可他家平素来往的人本就不多,也无非就是那几位农户跟附近干小买卖的人家,几时有这么金贵的客人? “阿铮……” 见自家夫君回来,妇人快速走上去,眼里说不出的委屈。 “是阿爹……我阿爹回来了,大姐姐……我阿爹可厉害了,他能一口气犁一整块那么大的水田……这么大……” 小豆泥儿生怕自己比划不出水田大小,把糖泥猴儿含进嘴里,空出双手,在空中比划出一个大大的圈,得意的跟叶小七炫耀他阿爹的能耐。 那小动作,可爱透了。 叶小七越看越爱,索性一把将那团小娃儿抱起来,还趁机捏了一把他那圆呼呼的小脸:“大姐姐看到啦,那水田比你家小院子还大,对不对?” “你怎么知道?”小豆泥儿抽出嘴里的糖泥猴儿,含含糊糊说着,忍不住“啪嗒”再舔一口那糖泥。 “我知道的可多了……” 叶小七跟孩子说着话。 那大爷已经一步抢上前去,拽住自家儿子的手: “铮儿,快,家里来贵客了,不是买书,他们只是看看……唉……也就想看一眼,你看人家破费的,买了一屋子好东西,折煞你老父亲……你带他们进屋,我这就开箱寻那书去……” 那叫阿铮的站着没动,他反握住父亲的手,眼睛却是警惕的看向那站在台阶上的程峻。 程峻身姿挺拔、气宇轩昂,在闽镇很少能看到这么出挑的人物,多半是远方来客,他只是来看看那些书?这话谁信? “爹,您可问清楚了?他们哪来的?姓甚名谁?”那阿铮将信将疑。 叶小七“噗嗤”一笑:“你叫阿铮?白铮?……我叫叶小七,他是程峻,来自……嗯,来自江城……我们只是路过,同你父亲讨口茶喝,听老人家谈吐不凡,一聊才晓得你们有家传书籍,好奇跟来看看……你这是……不喜别人看你家藏书?” 她本想说来自京都,但又怕人家疑心他们的居心,索性改成江城。这说法也没大问题,本来他们也是从江城一路打马过来的。 那阿铮上下打量叶小七:“你们……真的只是看看?” 叶小七依然眉开眼笑:“嗯,就看看,知道你们宝贝那些书,我自然不敢夺人所爱……” “铮儿莫要冲撞了客人……他们待人和善,不是你想的那样……豆泥儿他娘,快,跟阿铮带人进屋,热一壶好茶来,点心也摆上……” 大爷嘴里催促着阿铮夫妇,他自己快快闪进耳房取书去了。 那妇人一听不是买书,那一屋子吃用也是两位客人掏钱买的,顿时愧疚自己误会了他们,赶忙拉了自家夫君到厨房门口,往里头一指: “阿铮,他们果然是有诚意的,你来看看,为着看一眼几册书籍,人家都买了什么……” 厨房里,桌上、地上、切菜的案板上,堆着好些鼓囊囊的袋子,还有几匹上好的布料,那可要花不老少银子…… 他看得傻眼了。 自家过大年也不曾买这么多东西,他们是要干啥子? 正屋内,大爷小心翼翼的捧出一个木质箱子,打开锁,从箱子里一一取出一册册手卷,当着叶小七跟程峻的面打开其中一卷。 手卷都是誊抄的,用纸粗糙;字迹工整,但墨痕粗粝;尽管如此,还是被码得非常齐整,右侧用细细的麻绳穿了,再给扎结实。 “小娘子,老夫家传的书,都在这了。虽是誊抄的,却也能看。原书翻得糜烂,老夫不敢拿出来,只怕一碰就碎……这些誊抄卷,跟原书是一样的,您看看,可是您想找的?” 叶小七一页一页翻开那些卷轴,看内容,果然是祖父跟族里的阿公们共同采集编撰成册的历史传记、杂文、诗集、百家传、编年史等……甚至还有在目前的大隋市面上几乎寻不着的一些军事、农务、兵法书籍…… 足足有二十几册。 叶小七几个深呼吸,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平静,才缓缓开口:“大爷,那些原书,您能否给我一看?放心,我不翻动,只看表面……” 大爷原本陪着笑脸,听叶小七要看原书籍,他身体一僵,眼里闪过一丝不安,他眼角偷瞧了叶小七一眼,正纠结该如何作答。 “这就不必了吧。”阿铮走过来,“啪”的按在那些誊抄手卷上,两眼直视叶小七,语气带着三分威胁: “这位小兄弟,我父亲年纪大糊涂,我可不糊涂。你索性直说,想从我们这些书里查什么东西?还是,你们有何目的?若说不明白,休怪我们不留情面。” 叶小七还没回应,程峻就把她挡在身后,直面阿铮:“你叫白铮?” 程峻语气平静,面色平和,却自然透出一股威严,让那白铮心里越发不安。 直觉告诉白铮,眼前这人他惹不起。但不知道来者底细之前,对方再强大,他都不能妥协。他硬着头皮,直视程峻: “我是叫白铮……怎的?想套近乎?今儿您就算认干爹也没用,我父亲能让你们看誊抄本已经不错,看原版书?想都别想……” 两个男人一对峙,场面突然变得紧张起来,屋内空气几乎要凝结,令人窒息。 那小豆泥儿似乎看出不对,糖泥也忘了吃,躲到那妇人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瞪着滴溜溜的黑眼珠子,偷看大人们之间的对决,神色紧张又害怕。 大爷也察觉不对,眼神渐冷,只任凭儿子为难叶小七跟程峻,他也想知道来人真正的目的。 叶小七担心的看了那孩子一眼,她不想这事闹僵,让孩子受怕,尽快结束话题: “你们……莫不是担心我们看出什么?不就是几本书?若几本书都能掀起波澜,此地早就被铁骑踏平!还允许你们在此苟活?” 白铮一家齐齐脸色一变。 “你到底是谁?”白铮面露怒色。 第210章 撰刻人 “这位小娘子,老夫看你们面相良善,也算是有心人,方允许你们来家里一坐,如今竟是老夫看走了眼……你们若是不安好心,那就恕老夫不能奉陪……你们且带上那些物件走吧,老夫一家老小,虽不富裕,却不至于短缺到要你们施舍……” 大爷收起脸上的和善,露出少有的威严,声色俱厉。 “走?”白铮没打算放人,他死死盯住程峻:“今儿不说清楚,你俩休想踏出这闽镇!” “阿铮……”妇人脸色苍白,从后头小心扯了扯白铮的衣角:“咱们可不兴惹上这些人,你就听父亲的,让他们走吧……” 白铮轻轻拂去妇人的手,把她跟儿子挡在自己身后,看程峻时,面色凛然: “谁晓得他们是好人还是坏人?这么轻易放走,难保日后生出什么事端来……阿婕莫怕……大不了,咱们找莫老爷为咱们主持公道……” 听起来阿婕应该是妇人的小名,但那莫老爷,又是个谁?他们为何说让那人主持公道? “莫老爷是谁?”叶小七脱口而出。 大爷冲白铮轻喝一声:“让他们走!这是不必麻烦莫老爷……他也不过落户此地几年,谈不上完全知根知底,铮儿别把事闹大了,对咱们没好处……” 白铮不服:“父亲,您就是对莫老爷有偏见,他慈眉善目、知书达理,是最能宽慰人的。自他来了咱闽镇,不知摆平了多少邻里邻居的恩怨旧事,府里这么多护卫,却从不欺男霸女,有他出面,咱还怕被这些外来人欺负?” “你能不能少说两句?”大爷也恼了:“那莫老爷心底里打的什么算盘我比你清楚……他三天两头这家那家串门,还不是冲着人家的书去?只怕那人居心比眼前的小娘子还要杂些……” “哦?我猜猜,那莫老爷……”叶小七打断父子俩的对话:“大约七尺,年过花甲,面白须短,说话吐字生硬、眉眼自带三分笑,却是笑不达眼底……开口斯文,好咬文嚼字……好繁琐礼节……” 叶小七话未说完,父子俩就面露诧异。 “你们认识莫老爷?”白铮挠了挠后脑勺,他觉得自己可能错怪了人。 但大爷却是更警惕了,甚至面露愠色。 “何止认识?可太熟了!”叶小七笑着看向程峻。 程峻脸色却是一沉,小七说的可不就是那小野? 这老儿,住进这么个偏远小镇,又在民间百姓家四处活动,打的什么主意? 叶小七见大爷脸上不对付,收起笑脸,正色道:“大爷,您莫见怪,我今日就是冲这些书来的。其实,您手里的书,给不给看,我都晓得,而且早就背得滚瓜烂熟……” 大爷再次仔细端详叶小七,确定自己真的不认识,才疑惑的问道: “小娘子既然有书,为何还要来看老夫家的?再者,小娘子的书,也是家传的?” 叶小七郑重点头:“自然是家传,而且,不是誊抄本,是原刻本……” 大爷更是疑惑:“小娘子您说自己姓叶?” 叶小七说是。 “那不对啊……小娘子在三姓之外,怎会有家传原刻本?”大爷跟自家儿子对望一眼,儿子眼里更是不解。 “三姓?哪三姓?”叶小七问得语气平淡,看着很不往心里去。 “禾、白、季,这三姓……”白铮说道。 “禾、白,我晓得,但季又是怎个回事?”叶小七又问。 白铮挠挠头,看向父亲,那意思,他一时说不明白,还是老父亲来解释更好。 大爷解释道:“季表示末,也是第三的意思;季下有子,子代表幼小,组起来,三姓正好是……” 老人话说一半,脑子一个激灵,突然色变,手指叶小七,两眼圆睁,嘴唇微微的抖:“你……你怎会晓得这里头的缘故?你……不会是……是……” 白铮也反应过来,一时紧张得拳头攥紧,只后悔自己话多,恨不能抽自己一耳刮子,责问叶小七时,声音嘶哑:“你……为何晓得这些?你们到底……问来做什么……” 禾、白、季,凑起来,岂不就是一个“穆”字? 叶小七眼眶一红:“我之前不晓得为何闽镇大都是何、白、季姓,如今听您解释,算是清楚了。若我猜的没错,这三姓,乃从穆字拆解而来……大爷,难为你们了。为着儿孙后代能延续,只能以这样的方式偏安一隅。” 程峻原本听得一头雾水,听到叶小七提的“穆”字,他心里一震。 穆! 当年的南疆另一个大家,穆家? 他们竟拆解成三姓,躲避到深山,另辟一条活路来,这简直太不可思议! 当年安氏被夷族,穆氏作为亲家被牵连,虽不至于被灭族,却受到重创,一蹶不振,最后销声匿迹。世人都以为他们尽数流放致死,没想竟演变成三姓得以存活。 程峻一阵唏嘘。 大爷则身躯一晃,被白铮扶住。 那妇人更是面露惊恐,一把抱住孩子,生怕孩子被坏人伤着了。 叶小七严肃道:“大爷,你们放心,我能猜出闽镇三姓缘由,必定不是外人。您若想知道我是谁,不妨把您手里的书籍原刻版取出来,我说了,您就信了。否则,空口无凭,您怎会信我这个小娘子的随口一说?” 大爷听着,再次认认真真打量叶小七,这次,他是越看越惊,略一思索,索性推开白铮,踉跄着往耳房里去。 不一会,大爷恭恭敬敬的捧出另一个木箱子,当着叶小七程峻几个的面,打开锁,露出里头枯黄破旧的书籍来。 大爷郑重的取出其中一本,轻轻放在桌上。 是一本《东周列传》。 上头,“东周列传”四个字刚劲有力,书名左下角,原本是刻书人的姓名,但此刻,那姓名处明显被人小心涂掉了。 看着熟悉的字迹,叶小七脸色一白,双手紧紧攥住桌沿,尽量不让自己哽咽出声。 她伸出手,想触摸那姓名空白处,手指在半空一抖,又猛的收回头。 叶小七别过脸去,不想让人看到她忍不住溢出来的泪水。 “小七……”程峻迅速绕过大爷跟白铮,心疼的扶住叶小七双肩,一手轻轻擦去她眼角的泪珠子,温声道:“没事,有我在……你实在忍不住……就哭出来……大爷他们,不是外人……” 大爷跟白铮都傻了。 不是外人? 她是谁? 为何盯着那书面空白处失态至此? 叶小七几次深呼吸,让自己心情平复下来,她反握住程峻的手,低低说道:“我没事……” 她很快转过身,再次看向那本《东周列传》,喃喃道:“大爷,若我猜的没错,这本书上刻撰者的名字,叫安穆,是也不是?” 大爷死死盯着叶小七,脸色煞白:“小娘子……是他……您是……安穆什么人?”大爷纠结了好一会,才说出“安穆”这个久远的名字。 问出这句话时,大爷其实已经看出来,眼前的小娘子,同当年的穆家家主府里的大小姐穆槿儿长得极像。 只是,大小姐温婉贤淑,柔美似水;眼前的小娘子,举手投足干练洒脱,目光锐利,做派果决,完全不是大小姐当年的脾性。 也是因为如此,他一开始压根就没敢往那方面想,更不会觉得这小娘子跟当年的穆家大小姐有甚关联。 第211章 我能是谁? “我能一眼看出这本书书名撰刻人是安穆,又能把您手里的书籍从头背到尾,”叶小七恢复神色,温和的看向大爷,接着说道:“您说,我能是谁?……若我没记错,您就是我母亲口中经常提及的穆家三房嫡子,穆长庚。只是,如今变成了白长庚,是也不是?” 白铮猛的站起来,惊异的上下打量叶小七,嘴里磕磕巴巴:“你……你是……安阳?这……不可能!……安阳他……” 大爷死死盯住叶小七,踉跄着走过去,小心握住她的手,话未出口,已是老泪纵横:“孩子,你……是兮儿吧?我可怜的孩子,……你受苦了!” “兮儿?他是兮儿?怎可能?父亲,您莫不是看错了?”白铮更是诧异。 “兮儿见过堂舅伯,见过铮哥哥……见过嫂嫂……” 叶小七冲着眼前一家子福了福身。 大爷白长庚赶紧扶人:“使不得……快快请起……铮儿,去把门关严实,这两日无事就不必让邻居来往串门了;豆泥儿他娘,快!上好茶……把咱们的老腊肉全取出来……今儿好好招待贵客……” 白铮立马转身出得院子,打开门,探出脑袋,看大门外路上无人走动,心口一松,接着快速缩回头,把院门从里死死扣住,再顺手摇上一摇,确定门栓牢固,才放心往回走。 但他并未进正屋,而是随着自家夫人进了厨房。 他看着惶惶不安的自家夫人,边从梁上解下腊肉,边开口安抚: “阿婕,莫怕。她若真是兮儿,必不会害了咱们。那安府的家风,你是知道的。你且把茶水端出去,小心着点,莫要怠慢了才是,她可是安府大小姐,咱们姑小姐的宝贝女儿……金尊玉贵的……” 阿婕将厨房门掩上,一把拉住白铮:“我晓得她尊贵,可她毕竟是……咱们自己不打紧,可我们还有小豆泥儿,他还那样小……” 那句罪人之后,她没敢说出来,但眼里的担忧藏也藏不住。 白铮知道,自家夫人是担心受到牵连,给安稳的一家人引来祸端。 他反握住阿婕的手,轻声说道:“无事。这事咱们不声张,断不会有人知道。看他们面目良善,多半不是乱生事的。大家都是成年人,知道轻重。你且看看,咱们的小豆泥儿多黏着她,你我出来,孩子又滚她怀里玩去了……打心眼里对小孩儿好的,不是坏人……” 阿婕眼睑低垂,声音低低的咕哝:“她是喜爱咱家豆泥儿,可那高个儿男子,一身的威风,眼神看着平常,却是透着威慑,我都不敢看他……他要有个不对,你哪里打得过?” 白铮“噗嗤”一笑:“傻阿婕,你哪里看得出来他们是来打架的?打架需得先买这许多吃用进门?人家恐怕早就晓得咱家底细,寻个由头上来认人罢了……安府还有后人,咱们该高兴才是,你看父亲激动的,都摸不着北了……这是天大的好事……乖乖的,去上茶……我弄点好菜招待人家……” 白铮说完,拍了拍她手背,把人轻轻一推,自顾自操弄那腊肉去了。 阿婕看着厨房里那堆好东西,突然觉得有些不好意思。想想,的确是这理,哪有拎着大包小包吃食上门打架的?看来她是多虑了。 这么想着,阿婕转忧为喜,端起炉上的茶壶,转身出门。却迎头撞上程峻那双不怒自威的眼睛,她惊得“啊”了一声,踉跄后退两步,手里的茶壶差点摔出去。 程峻一愣,他只是被叶小七指挥过来厨房帮衬,没想还吓到了人,他有这么可怕么? “我……我就是过来看看……那个,小七说了,她买了现成的……那包里,有两只酱油鸡、还有三斤酱把子肉、二斤牛肉……对了,馒头也买了,只需往蒸笼里一蒸,就成了……你们不必再整那腊肉……吃不完……” 程峻害怕吓到人,声音尽量放温和,但他身高摆在那,往矮矮的厨房门口一站,几乎遮住整道门,看着着实能唬人。 程峻说话,阿婕怯怯的躲到白铮身后。 白铮却是不怵的,听得程峻这么说,他往那一桌子东西看去,可不是?有好几个油纸包裹,整个厨房都是酱油鸡的香味。 白铮一拍脑袋:“这敢情好,有现成的,咱就不费那功夫再煮了。只是,没有让客人破费的道理,一会这些东西,折成现银,给兮儿拿回去就是……银子不怕没有,咱们日后再努力挣回来……” 后面那句话,他是说给自家夫人听的。他知道,这些东西折成现银,恐怕要掏尽家底,夫人必定心疼。 那阿婕听了,却是连连点头称是:“合该如此……” 夫君大大方方开口应着程峻说话,让阿婕突然有了底气,感觉那程峻其实也没那么可怕,只是自己心里疑神疑鬼罢了。 程峻挠挠后脑勺:“折成现银就不必了,咱们是自家人,不需要这么见外。再者说了,小七,才不舍得你们破费……” “阿爹,我要吃酱油鸡……” 小豆泥儿那圆乎乎的小脑袋从程峻小腿边挤进来,吸引三人视线,一看他那小嘴四周,上头都是糖泥猴儿黏糊糊的焦糖印子,好不滑稽,惹得三人齐齐笑出声。 孩子脆生生一句话,厨房刚才那奇奇怪怪的压抑气氛顿时消散。 阿婕一手托着茶壶,一手拎着小豆泥儿,抿嘴笑着低头出了门去。 白铮跟程峻相视一笑,两人同时挽起袖子,一同收拾起桌上的吃食。 很快,正屋里的餐桌摆上了饭菜,一群人团团围坐。 小豆泥儿硬是要挤在叶小七跟程峻中间,叶小七宠溺的把他拉近了自己身侧,随手夹了一块鸡腿,放在他面前的碗里。 小豆泥儿伸手就要抓,被他阿公喝住:“豆泥儿,阿公是如何教你的?饭桌上,客人跟长辈没动手,你是不是不能先吃?” 小豆泥儿脑袋一缩,不甘的收回伸出去一半的手,眼巴巴盯着那鸡腿,生生咽下去一口口水。 叶小七笑着说道:“舅伯,那是大家族里吃饭的规矩,是没错。但若是在穷人堆里抢饭吃,您这么教他,他准吃不着饭……不练着点滑溜功夫,还抢不到呢……” 老人拿筷子的动作一顿:“兮儿你……莫不是……” 叶小七一出口,他就想到,她逃出来时,必定受了很多苦,才说得出这样的话。 见老人筷子碰了碗,叶小七已经把鸡腿递给那等不及的小豆泥儿。 程峻接过老人的话头:“出事那会,她一个人躲进山里不敢出来见人,七八岁年纪,独自在深山老林生活几年,没吃没住,还要躲着野兽……何止受苦……能活下来,算是奇迹了……” “哐当” 老人筷子落地,眼里噙着泪,愧疚的看着叶小七,喏喏半响,一个字也没能说出来。 阿婕则双手捂住嘴,低低“啊”出声,瞪大双眼,不可思议的看着叶小七。 第212章 必无保留 “她躲进了山?一个人?她那会……才七岁……” 白铮一拳捶在自己大腿上,咬着牙,眼里说不出悔恨:“我怎没想到?我那会应该进山去搜……都怪我,怎没想到?……” “孩子……”老人声音发颤:“跟舅伯说说,你……如何熬出来的?那地方,怎能待人?你那会……还是个孩子,也没比咱们豆泥儿大多少……可怜的孩子,舅伯对不住你啊……” 叶小七嗔怪的睨了程峻一眼,那意思,就你多嘴,没事提这茬做什么?看把人家吓的。 程峻假装没看她,顺手夹了一块酱肉,放进她碗里:“快吃,这是我蒸的,热乎的……” 叶小七无语的看了看那肉,又伸筷子夹了一块大的,放进老人碗里:“舅伯,那都是过去的事了,我如今能吃饱饭……您放心,程峻府里金山银山供着我霍霍呢……” 老人小心的看了程峻一眼。 程峻模样周正,的确一副高高在上的富家大公子模样,他心里刚刚略微放心,但很快又悬了起来: “他……府上,仆人家丁可多?……程府的长辈,待你可好?兮儿放心,日后,咱们家,就是你娘家人,替你撑腰……咱不怕……” 叶小七说的是“程峻府里”,不是说“家里”,老人一听就知道,程峻必定是大户人家出身,他老人家第一反应,就是叶小七受不受人待见,人家程府有没有欺负她没有娘家人? 白铮阿婕一听,频频点头附和:“对对对,以后咱们就是你娘家人……” 白铮还刻意挺了挺胸膛,在程峻面前支撑出高大威猛的形象来。 程峻哭笑不得:“你们不必替她撑腰,她能耐得很,我府上有谁能说得她来?我阿公宠她宠上了天,一日儿的净防逮着我吼……他老人家要不同意,我还未必娶得上人家……” “啊?这……” 白长庚白铮面面相觑,不明白其中道理。 白长庚想了想,又补上一句:“那你父母,可好?……你祖上……” 他想问:你父母对她可好?但想想觉着失礼,便换了个说法,其实也是变相打听程峻家出身。说到底,还是替叶小七忧心。 程峻一听,这可真不晓得如何解释了。 他也不敢说自己没父亲,父亲好好的搁那皇位上坐着呢。 他更不敢说母亲阿公的名头。 阿公在江湖上的名头,只怕比那皇帝还要大,他怕说出来吓到老人。 正左右为难。 白长庚白铮父子俩对望一眼:难道家世不好? 叶小七再夹一筷子酱肉放进舅伯碗里,顺手扯了另一块鸡腿,递给小豆泥儿。 几句话的功夫,那孩子已经哼哧哼哧啃完一块鸡腿。 叶小七宠爱的看着埋头啃肉的孩子,嘴里说道:“舅伯莫担心,他镇南将军府从未亏待过我……而且,我们还未成亲,也不存在娘家人之说……” 阿婕已经给自家公公换了一副干净筷子,刚回到自己座位上坐下,听到镇南将军府几个字,猛的站起来,束手无措:“将军府?他是将军府的?……” 她从小在闽镇长大,是个地道的闽镇贫苦农户人家,自打白家搬来,她嫁给白铮,知道白的家过去,心里还有点高攀了人家的意思。说到底,是没见过多少世面,那些所谓高门大户,她也只是听说。 如今将军府的人活生生的坐在自家餐桌上,她如何不震惊? 谁知,老人也是一惊而起,他惊的不是那句将军府,是那句没成亲: “没成亲?没成亲你如何就住进将军府?你……” 老人不舍得责问叶小七,转头指着程峻,怒不可遏:“你把她当什么了?连个小妾名分都不给么?她,可是堂堂大小姐……若在当年,皇后也当得……” 程峻窘得挠头:“我倒是想娶,她……还没同意……” 这叫什么话?这是解释不清了么? 叶小七手里的筷子一松。 老人指着程峻的手一软,慢慢放下去,脸上一垮,露出悲凄神色,身子越发佝偻起来,他看着叶小七,眼眶通红:“傻孩子……即便是……家里如此……你怎能这么委屈自己?” 他竟误会叶小七因着安府变故,卑微到委身于人方得以苟活的地步。 叶小七乐了:“舅伯,还让不让人吃饭了?您看我是那样的人吗?我如今是将军府里的小弟……” 叶小七看老人脸色又变了变,知道他以为的小弟,是那种替主家打杂混饭吃的小工,便又赶紧补上几句: “您放心,是不用做工的那种小弟,吃白饭的……他呀,不放心我做工,就怕我添乱,还把我硬送进大户人家私塾读书去了,这次溜出来游历,我纯属为了逃学……快趁热吃,你们是嫌我买的菜不好吃么?……” 程峻把碗一放,嫌弃道:“你别提读书,那书读得两日,就逃出来有五六日,进去小半年,拢共也没正经读得一个月……你倒有脸说出来?” 叶小七讨好的往他碗里夹进去几筷子肉:“我的程大将军,咱先办完大事,回头我补,成不成?我保证,给你考个状元郎回来,成不成?……读书考学是重要,但总得先吃饱了饭不是?您大将军不吃,咱们这些小的,如何大快朵颐?” 每次提到读书,叶小七就开始嬉皮笑脸,让程峻软硬不得。 程大将军? 那白铮突然反应过来,瞪着双眼,手将将举起来,想指程峻,却又觉着不妥,很快放下去,扶着桌沿,身子前倾,那激动的眼神,似乎想把程峻看出窟窿来: “程大将军?莫非,您就是把翟震那狗贼拉下马的程将军?” 程峻一听,被刚灌进嘴的茶水呛到,猛咳两声: “翟震下马,可不全是我的事,你们且问她,是她,生生把一个曾经威风八面的翟府整得如今惨不忍睹……她的能耐手段,远在我之上……” 阿婕听得自家夫君说到程将军,先是一吓,后又听程峻说起叶小七对付翟震,她更是惊得整个人都呼吸不畅了。 翟震,那是什么人物?他可是南疆一带,人人提之色变的第一号大魔头。 特别是闽镇人,打心里恨得牙痒痒,却又无可奈何,人家在朝堂一手遮天,呼风唤雨,哪怕杀人放火,一点事也没有。比那山里的土匪,还要畜生! 翟震下马,人人拍手称快,百姓们都传:是一青年才俊,甘于折辱,蛰伏翟府,后越战越勇,步步攀升,将那无恶不作的翟震合府给端了个干净。 说起来程将军,整个南疆,没有不称之为英雄的。 如今,程将军人就在眼前,已经令人震撼,叶小七才能手段竟还越过他去?他们两个,是神是人? 阿婕正两手捂住胸口,按住自己“怦怦”急响的心跳,却听得自家公公说了句: “你们,这次来闽镇……怕是没有这么简单吧?……兮儿,跟舅伯说说,你们想干什么大事?但凡舅伯能做的,必无保留……” 一席话下来,精明的老人早就看出来,两人绝不是寻常游历这么简单。 叶小七脸色一收,看了程峻一眼,缓缓放下筷子。 程峻也秒变严肃。 白铮看情况不对,朝自家夫人低声说道:“阿婕,带豆泥儿出去院里耍去……” 第213章 奸细? 阿婕早就想溜出去,哪怕忙点别的什么,一桌子大人物,看着有点吓人。 她慌忙放了筷子,快速绕着桌子走过去,一把抱起小豆泥儿,嘴里低声哄道:“乖宝,娘亲带你去厨房翻宝贝去,里头还有好些好吃的呢……” 小豆泥儿眼睛一亮:“真的?” 看着阿婕带儿子出得门去,白铮起身把正屋门掩上,回过头,正危襟坐。尽管他想摆出一副“天塌下来老子顶着”的架势来,但放在桌上的两只手微微绷紧,眼里还是忍不住露出紧张的情绪。 这头,白长庚也是紧张的盯着叶小七,心里想着:他俩连那翟震都给整下去了,这次,又是要对付哪个大人物?甭管是谁,他白家得出把子力气,否则,他日下去,如何跟自家大姑姐穆槿儿交代?眼前可是她唯一存活下来的女儿兮儿。 叶小七看了看两人,说道:“我们……此次过来的确是有点事要办……恐怕跟你们嘴里的那个莫老爷有关。” 莫老爷? 白铮脸色一沉,不安的看向白长庚。 莫老爷可是个大好人,同邻里和睦。自打他迁居闽镇,不知道修缮了多少道路凉亭,闽镇如今最大的花园,也是他来了之后才建的,虽说那花园有一半是他自己府邸的后花园,百姓不能进去,但花园的另一半,可是免费供游人游玩的。里头有许多亭台楼阁,奇花异草,一看就是花了大银钱的。 如此善人,叶小七两人到底要对他做什么? 白长庚知道儿子心里的想法,但他不动声色。 他可是活了大半辈子的人,不会像儿子这般看人看事。 这莫老爷一来入住,就摆出一副乐善好施的模样,还动用大量银钱在民事上大兴土木,背景又神秘莫测,着实是不正常。常言事出反常必有妖,他在这等事上不计得失,必定会在其他事上有所求,而且还不小。 儿子自然是不信他这个老父亲的,总觉着他固执,但年轻人向来如此,必得在事上栽跟斗才会长心眼。 老人心宽,并不跟儿子费口舌,让他自己摸索去,伤筋动骨得来的道理才深入骨髓。 “这莫老爷,据说是个正经商户,还给闽镇府衙捐了好些银两……也为百姓做了好些善事,颇有人缘……此人,可有何不妥?”白长庚问道。 叶小七程峻对望一眼,看来,没人知道这莫老爷的底细,他果然隐藏得很好。 程峻率先开口:“舅伯只需细细同我们讲讲这个莫老爷一贯的做事,不管大小,您只管往细了说……是非对错,咱们再分辨……” 白长庚张了张嘴,还未来得及开口,白铮抢先开口,看他急的,仿佛怕自家父亲说得不够中正,那莫老爷会被人误会。 只见他急急说道:“你们是不晓得,自打这莫老爷来了咱们闽镇,给了闽镇百姓多少好处,连着那府衙,他也常有资助的。 您且回想,一路走来,那些个临水而建的凉亭少说也有十来处,修得是大气古朴,很受人喜爱…… 还有那些奇花异草,也是他从各处搜罗来的,极其珍贵…… 且不说这些,还有更得人心的。咱们闽镇小一半儿人行商,多一半儿务农。咱小老百姓心里日常琢磨的无非就是那一亩三分地,但土地耕种期间难免有磕磕碰碰,寻常就有哪家的禾苗被哪家的牛给啃了,这家的粮食被那家给错拿了……这样的小事每隔一段时日就闹一出…… 莫老爷没来之前,大多是互不相让,闹得很不愉快,甚至为这鸡毛蒜皮小事打成仇家的也有…… 但莫老爷一来,他也不拉偏架,只从自个腰包拿点银子一补,闹事的两家各自欢喜,再无闹腾…… 您瞧瞧,哪有这样倒补银子安抚人的?哪家的银子都是血汗钱,他自然也是风里来雨里去挣来的银子,偏他就大方厚道…… 您瞧瞧,这样儿的好人家,谁不喜爱?……要说莫老爷有问题,的确是有,我就觉着他也太乐善好施了些,别哪日因此败了家去,才真真可惜了……莫说我这大老粗,好些人家都替他心疼……我这说的没错吧,父亲?” 白铮说到最后,忍不住又反问了一声他自个的老父亲,生怕父亲会说出反驳的话来。 白长庚不假思索应他:“是说的没错,这莫老爷可真是大方得不近人情……” “除了这些,他还有哪些常做的事?”叶小七打断二人的话。 白铮略一思索,又补道:“自然是有,他的好处一箩筐也说不完……他还经常串门,问候小老百姓家里长短,他可是富贵人家,却从不嫌弃咱贫苦。方圆百里,您也寻不出第二个莫老爷来……” “他怎个家长里短法?比如说,来了你白家,都问些什么了?”叶小七又问。 家长里短也要说? 白铮奇奇怪怪的看了叶小七一眼,见叶小七跟程峻都听得极为认真,不像是开玩笑,他以为两人被他口中的莫老爷感动到,很受鼓舞。只见他抄起茶杯,灌上一大口,兴奋说道: “他问的可多,孩子多大、祖籍哪的、吃的什么、可曾读书、读的什么……还揉捏了我臂膀一圈,夸赞我肌肉结实,是个做农活的好手……” “他可曾看过你家的书?包括原版。可曾问出处?”叶小七又打断白铮的话。 听到叶小七问出口,一旁默不作声的白长庚身子一顿,不动声色的睨了一眼叶小七。但叶小七神色如常,仿佛只是不轻易问到此处。 白铮猛被打断,有些不快,他努力挠挠头皮,接着往下说道: “自然是看的,只是,莫老爷只是随手翻翻,没看出什么门道,咱们也不去解释,只说家传,留给孩子随便读读,权当认个字,不当那睁眼瞎……嘿嘿……当然……这都是父亲的说词……我倒是想跟莫老爷说说小豆泥儿日后考学的事,好叫他指点指点……父亲每每嫌我多嘴,我便也懒得说了……” “他可有说要卖你们手里的原版书?”叶小七这次问的是舅伯白长庚。 白长庚略一沉吟,开口说道:“这倒没有,他一早就晓得,咱们闽镇人家,不卖书。” 叶小七继续追问:“那莫老爷,修缮自家庭院跟花园,请的是闽镇的工匠,还是外头的?” “自然是请的外头,那庭院造型独特,别具一格,咱们闽镇工匠也做不出来那样的……”白长庚话说一半,突的一顿,若有所思的看向叶小七。 叶小七面色凝重,不像是寻常的聊天。再看程峻,也是一脸严肃。 白长庚白铮父子同时心里一紧,觉着不妙。 “他……请的是哪里的工匠?说的是哪的方言?”叶小七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 白长庚脸上开始变了颜色,喏喏道: “具体……并不知,修缮庭院时,莫老爷不让咱们人靠近,远远听着,那些人讲的话,咱们完全听不懂,也不晓得是哪里来的。” 叶小七正色道:“舅伯,您也活了大半辈子,年轻时也走南闯北,咱们大隋,有您完全听不懂的方言?” 白长庚面色由青变白,喃喃自语:“是这理,老夫怎没想到?难不成,这莫老爷,竟不是大隋人?那他们,隐藏身份来此处安家落户,还到处走访百姓人家,又是为了什么?难不成,是奸细?” 白铮一听那莫老爷不是大隋人,脸色就变了。 他缓缓站起来,手里攥着拳头,咬牙切齿:“怪不得,到处套近乎,这莫老爷果然是有问题……亏得我还如此信他……你们说……他是对咱们大隋干了甚坏事了?我第一个收拾这奸细去!” 白铮看似粗糙,心思却是纯正,一听有奸细,便恨得牙痒痒。 叶小七沉重说道:“他干的坏事一时数不清,只眼下有一桩,是个捅破天的大事,咱们等不得……咱们的珩王,被他掳走了……此事不宜公开……咱们的人调查结果,多半囚在此处……” “哐当……” 白长庚猛的一个扑腾,他桌前的碗筷“哗啦啦”碎了一地。 他顾不得那些碗筷,只面色煞白的看着叶小七,眼里是惊愕又震怒。 第214章 愧疚 白铮更是“嘭”的拍案而起:“岂有此理!若此事是真,咱们闽镇容不得这畜生!好妹子,你说,要我白铮做怎么做?” “阿娘,阿公阿爹在吵架么?他们什么了?”门外,孩子怯怯的声音传进来。 “豆泥儿,乖,快过来。你阿爹同阿公商量事呢,他们才不是吵架……乖,到阿娘这来……”阿婕的声音因为恐惧变得有些发抖。 两人的声音慢慢变弱,估计是躲到厨房去了。 白铮看了一眼门口,身躯忍不住一佝,刚才怼天怼地的气焰消了大半。 妻儿果然是男人的软肋,再冲动,孩子声音一出来,大都能扑火。 他复又坐回去,但眼睛还是盯着叶小七程峻两人,看她如何说。 叶小七看了白铮一眼,脸上都是揶揄的神色,当然不是嘲讽,相反,是欣慰。 程峻眼睛却看的是叶小七,他只是想同她说,她也是他程峻这辈子的软肋。 三人眼珠子流转之间,被老汉白长庚看在眼里,他心里深叹了一口气:多好的孩子们,他们的家族,本不该沦落至此,造孽啊! “大家莫着急,我们就是因着这事寻来的,心里自然有了成算……只是,需要你们配合……”程峻说道。 白长庚白铮两人齐齐站起来,拱手道:“将军请说。” 程峻慌忙站起来按住两人坐回去:“二位请坐下说话,这里没有外人,不必如此客气。” 白长庚父子将将坐下,程峻接着说道:“这莫老爷其实是个海上匪首,烧杀抢掠,买卖女子孩童与人为奴为婢,坏事做尽……原本他一直在海上以及沿海地带活动,如今他越发猖獗,把手伸到内地,打起咱们整个大隋的主意……” “他敢!”白铮又是“哐”一声捶在桌上。 白长庚止住自家儿子:“你这暴脾气,能不能静一会?先听程将军如何安排再说……” 程峻接着往下说道:“咱们得先找到珩王,要找到珩王,必得先进入他的府邸。问题就在此:一来,他府邸的布局图,我们没有,进去很难不中他们机关;二来,他的府邸,跟咱们大隋常有的布局不一样,咱们不能按常理来摸索。这么一来,得有人事先进入他们府邸探个虚实。” “我去,需要观察什么,您只管说……”白铮急道。 程峻摇头:“这个观察之人,必须是我跟小七,你们,只需做那个带路之人便可。” 白铮还想再说什么,又被白长庚止住:“这事还是老夫去,老夫带你俩登门拜访,应该问题不大,一来,老夫晓得他对咱们白家那农事书感兴趣;二来,那莫老爷也也晓得老夫对他园林里的奇花异草每每流连……登门拜访,不显得突兀。你俩就当成老夫远房亲戚一同进门,想来没有什么违和。” 叶小七笑道:“远房亲戚不大可信,我同程峻可以扮成白铮大哥跟嫂子的模样……” 白铮看了程峻一眼,挠挠头:“这……程将军比我高出半个脑袋,而且,长得不像啊?我还没他一半好看,差得忒远……还有妹子,你身材修长,我家阿婕看起来臃肿了些,实在是不像……不妥,不妥……” 白铮连连摇头。 叶小七程峻相视一笑,她笑着说道:“这个不用你操心,只管给一套你们常穿的衣裳出来,一会换了装,你们且看。” 白铮眨巴着眼,不大相信的样子。 白长庚冲自家儿子挥挥手:“铮儿,快去,寻你跟豆泥儿娘各一套衣服出来。” “哦” 白铮应声快速往另一侧耳房去,不一会,捧着两套衣服出来,看看叶小七程峻二人的穿着,又看看自己手里的,脸上有些窘:“这衣服我们常穿,就是破旧了些……还是穿过的,只怕,不大合适……” “这有什么?”叶小七顺手接过去,拿了那男子的给了程峻,自己留着女子的,嘴里接着说道:“就这么样的衣服,我以前在码头扛活,还穿不上呢,别说旧衣服,死人的衣服,我也剥来穿过……” 她若无其事说着,转身进了耳房,把门关上,自顾自换装去了。没注意到待在当场的其他人。 她,死人的衣服也剥来穿过?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怎没见她说过? 程峻手里紧紧攥着衣服,脸上愧疚又心疼的样子,仿佛叶小七过去的苦难,是他造成的。 “怎的,还剥死人衣服穿?”白长庚双眼失神,喏喏说了一句,突然眼眶一热:“唉——我早该想到,她一个小女娃子,躲在山里几年,吃些野果子山泉水还能将就,穿的衣裳哪里寻去?不剥死人的,哪来衣服穿?这孩子,是遭了大罪了啊……” 程峻喃喃自语:“兴许,是在京都当乞丐时,从乱葬岗顺的死人衣服……怪不得她不管白日黑夜,从不惧怕,更不怕死……她这是,早就把自己当成死人一般活着……”程峻说着话,缓缓转开脸,他不想让白铮父子看到他眼里的潮湿。 “什么?她还当过乞丐?”白铮听到叶小七去码头扛活吃饭,不觉得什么,毕竟,他自己也是用力气换得一家子温饱,这在寻常百姓家,再寻常不过。 但当乞丐,这就让他有些不明白了。 “她是当过乞丐,你以为在京都谋生有这么容易?不认识人,想找活儿干,你连一条缝也挤不进去。小七那会还如此弱小,准是被人排挤,才沦落为乞儿……” 程峻说完,攥着衣服,快快的往耳房去了,他怕自己再说下去,会无法原谅自己。 他无数次恨他自己为何出现得这么晚。 白铮瞬间闭了嘴,他尚且有个家,还是个男儿,才勉强用点力气混个温饱,小七一个女娃子,着实难以想象。他叹了口气,缓缓坐下去。想起父亲怎一句话也没有?便朝父亲那看去。 不看不打紧,他被父亲的样子给唬了一跳:“父亲,您……” 白长庚呆坐在椅子上,手上紧紧钳着椅子扶手,双目发直……眼里不知是悔还是恨。 白铮都怕他能把椅子生生折断。 “老夫以为,改名换姓,躲到这小镇苟活,已是悲惨……没曾想,这孩子……这么些年,她过的……可不是人的日子啊……我白长庚怎愚蠢至此?当年为何不能多往山里走走?兴许就能寻到孩子,把她接回来……罪过啊……” “父亲,”白铮哽咽道:“这如何能怪您,咱们已经寻过了,她那会还是个孩子,恐怕吓坏了,听到人声,定是觉着比那野兽还吓人。她怎会出声让咱们寻着?” “唉……老夫心里难过……她还是个孩子,也没比咱们豆泥儿大多少……可怜呐……老夫愧对安家主,也愧对咱们穆府……”老人难受得双手捂脸,几乎要哽咽出声。 “吱呀”一声。 耳房门打开,小七站在门边,疑惑的看着这哀痛欲绝的父子俩: “你们这是?” 白铮父子俩猛抬头,朝叶小七看去,顿时惊得束手无措。 第215章 又是银票 “你……你……”白铮指着从耳房出来的人,张口结舌。 他呼的跳起来,打开正屋门,快步往出迈,却迎头见到阿婕拎着豆泥儿在院里抠着什么玩儿。 “阿婕!” 白铮喊了一声。 阿婕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尘,微笑着看向白铮,应道:“阿铮,你看豆泥儿,就爱玩这些泥巴,我哄他不住,索性跟他一起捏个泥人玩玩……” 白铮脸色古怪,看看院里的阿婕,又快快回头看了一眼屋里另外一个“阿婕”,他顿时明白过来,抬手揪了自己脸上一把,又给疼得倒抽一口凉气:“他爷爷的,这也太像了,我都分不清谁谁……真是邪了门了……竟能装成这么样……” 叶小七两手抱胸,挨着耳房门边,看着傻头傻脑的白铮,忍禁不俊。 白长庚也是愣在当场,正喏喏的,不知该讲什么,一抬头,看到另一耳房走出来的人,他“啊”的一声站起来,慌得看了看正门口的白铮,又看那耳房出来的另一个“白铮”。竟是把老人给唬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白铮被父亲一声惊叫吸引,顺着老人视线,看到那靠在门边的假“白铮”,顿时失笑出声:“呵……神啊!这不就是另一个我么?您这要出外头去走一圈,整个闽镇,准没有一个人看得出来……您俩这手鬼斧神工,还干啥活啊?化个皇上的妆容,这龙椅也坐得……” “会这手功夫的,可不止我俩。”叶小七走出来,在桌旁坐下,接着说道:“要不,你以为,如今坐在珩王位置上的人是谁?” 刚从惊魂未定中安静下来的白铮父子,一听到这话,脸上唰的白了。 “珩王竟是假的?这还得了?那岂不是悄么声被人换了江山?”白长庚怒不可遏。 “哐”白铮又是一拳捶在桌上:“这老贼,忒坏!这损招也干得出来,当咱们大隋人都是泥捏的?随他搓扁揉圆?” “阿爹,谁要捏泥人?大姐姐么?我也要玩……” 随着小豆泥儿的声音戛然而止,阿婕“啊”一声惊叫。 所有人都看向门口。 阿婕死死捂住嘴,瞪大双眼,惊恐的看着变成假“阿婕”的叶小七,但更令她绝望的还在后头,她接着又看到了两个一模一样的阿铮。 阿婕一软,几乎要撞倒身后的小豆泥儿。 小豆泥儿躲在母亲后头,露出半颗脑袋,眼睛好奇的打量着多出来的另外一对阿爹阿娘。 没错,他只是好奇,并没有母亲的惊慌失措。就像人类第一次在水面看到自己的倒影,好奇战胜了恐惧,让他想探索这个世界的另一面。 “阿婕,你怎么进来了?不是让你跟孩子在外头玩么?咱们在商量事,孩子还不懂事,快带他出去……” 白铮走向前几步,想扶住惊魂未定的阿婕,但阿婕慌得身体往后一斜,躲开白铮伸出去的双手,同时紧紧把孩子护在自己怀里,露出小鹿受惊一般的双眼,警惕的防着眼前的男子。 屋里同时出现两个阿铮,若不是孩子在,死活得硬撑着,否则她都快吓晕了。 叶小七先是被阿婕的惊叫愣了一回神,接着反应过来,她赶紧出声解释:“嫂嫂,别怕,我同程峻照着你俩变了个装,您听听,可还记得我的声音?是我呀,叶小七……” 叶小七见阿婕还是目光闪躲,不敢看她。她索性看向阿婕怀里的小豆泥儿,嘴里逗道:“屁孩,姐姐戴了一个像你娘亲一样的面具,好不好玩?” 小豆泥儿总算明白了,他兴奋的挣脱出娘亲怀抱,慢慢走近叶小七,眼睛紧紧盯着叶小七那张酷似娘亲的脸。 叶小七蹲下去,跟孩子齐平,那孩子胆大,他好奇的伸出手去,碰了碰叶小七的脸,惊奇道:“大姐姐,这真的是面具?” 叶小七点头说是。 “太好了!”小豆泥儿猛拍小手欢呼:“大姐姐,能不能借我用?我可以戴着母亲的面具,变成大人出门去玩儿,阿公就不用担心我自己一个人,被坏人骗走了……” 叶小七“噗嗤”笑出声:“那可不行,你还没你娘亲肚脐眼儿高呢,戴面具坏人还是会看出来的,除非……” “除非什么?”小豆泥儿捉住叶小七的手,摇啊摇:“大姐姐快说,除非什么?” 叶小七笑着捏了一下孩子的小鼻头:“除非,每日你多吃一碗饭,多吃两块鸡腿,快快长高长大,读厉害的书,练厉害的武,别人非但欺负不了你,也不敢欺负你娘亲你阿公……因为,你长大了,可以保护他们了呀!” 孩子自然是答应的,他拼命点头:“我听大姐姐的,每日多吃一碗饭……可鸡腿不行……” “为何鸡腿不行?”叶小七歪着脑袋问他。 孩子低下头,嘀咕道:“鸡腿要好久好久才能吃一次……阿公说了,银子要攒着花,不能天天吃肉……” “这个容易,”叶小七从怀里掏出一张银票,放在孩子手心里:“你拿这张纸交给阿公,告诉他,这个纸呀,神奇着呢,可以换好多好多鸡腿回来,管你这个小屁孩每日都能吃两个鸡腿……” “真的?”小豆泥儿眼睛一亮,拿着那张纸,看了又看,上头花花绿绿,他实在看不懂,最后听话的拿到白长庚跟前,双手递进他手里:“阿公,给您。大姐姐说了,能换好多鸡腿呢。” 白长庚先是听不懂叶小七的意思,见到孙儿拿来的纸张,竟是一张银票,再细看,足足有五千两,他吓得差点丢出去,仿佛那银票烫手。 “使不得,使不得,五千两,老夫一辈子也挣不来这许多银子……乖孩子,莫弄坏了,给你大姐姐拿回去……” 叶小七已经跟在孩子后头,走到老人身旁,接过那银票,折叠好,轻轻放进老人手里: “舅伯,这是给您一家人防身用的。有银子在手上,咱到哪都不怕。不必整日儿的跟人摇尾乞怜。 再说了,小豆泥儿日后读书进学,需要银子的地方越发的多。就当是我这个大姐姐给他的见面礼,您若当我还是当年的兮儿,就收着。 母亲爱重穆府,她若还在,只怕还会怪罪我给的少了,只是,我带出门的不多,今日只给这些,日后有需要,再给送来……” 叶小七一气儿说这么多,就是想老人接了银票去,可老人那个急,恨不能把叶小七赶出门: “好孩子,我晓得你的好意,你从前受了这么多苦楚。这些银钱,只怕是你拿半条命换来的,你且留着傍身才是,别折煞老夫了。老夫一家子,挣银子的本事还是有的……” 老人还在推辞,程峻走过来,按住他的手: “小七给的,您只管收。您若不收,她也就不好让你们带路去莫老爷那了。权当是辛苦钱吧。小七的脾性我是知道的,他当谁自家人,必定银子给得足足的,心里才安心,也才会一起做事。否则,她断不会踏进您这道门。” 程峻说得诚恳,老人喏喏着,看着手里面额巨大的银票,深叹了一口气,小心收起来,接着站起身,就要鞠躬致谢,被程峻一把:扶住:“您莫再客气了,一家人!” 一旁的阿婕阿铮看在眼里,脸上是羞愧又惊叹,大方的人他们见过,但第一次上门,就掏银子,还掏一整张大额银票的,就没见过。 “收了便好,那不如,趁热打铁,眼下已是午后,咱们这就准备准备,登门拜访那莫老爷去?”叶小七说道。 第216章 宁静 白长庚站起来: “事不宜迟,老夫这就收拾几本好书,给带上一起走,只不过,你们得尽量少开口,那莫老爷是听过白铮两个的声音的,一开口就露馅了。” “这不打紧,我们晓得分寸。”程峻开口说道。 他不说还好,一开口,用的是白铮的语调,又把白长庚父子给吓了一跳,那声音,活生生就是白铮的,这也模仿得惟妙惟肖,绝了! 傍晚的闽镇,秋日昏黄,穿镇而过的清冽溪水潺潺有声,洗涤着岸边游人一日的风尘。 沿着岸边铺展开去的民宅,屋檐上已经开始炊烟袅袅,从窗口门缝透出来的各种饭菜香味,直钻人口鼻。咕噜噜的肚子叫唤声催促往来行人,该用膳了。 于是,各个饭庄酒楼开始热闹起来。 白长庚带着扮成儿子儿媳的程峻叶小七两人,沿着热闹街市往上走到尽头,周遭的树木开始变得精致起来,明显是有人定期修剪的结果;连道路都打扫得一尘不染。 走过幽静的石板路,一扇别致双开木门出现在眼前。 门旁悬挂着一盏长方形木质灯笼,跟大隋传统的椭圆形油纸灯笼完全不同,却也耐看。傍晚的天色已经开始变得朦胧,灯笼也早已经亮起了浅黄的光。 围墙是白色的,比寻常庭院还要高出丈余,从门外无法窥探到庭院内的风光。 这点,跟大隋的寻常庭院更是不同。寻常庭院,有点底子的富贵人家,亭台楼阁自不能少。隔着围墙,能清楚的看到楼阁高处的屋檐,如今这莫府,从外头一丁点儿也看不到。足见其结构设计完全不同。 白长庚还未叩门,那大门旁有人无声推开一道小门,露出半颗脑袋:“这不是西胡同的白老先生么?您这是?” 那探出脑袋的男子中等个,约莫四十出头,面色温和,动作谦逊。 看到白长庚携儿子夫妇,捧着个木盒子,恭恭敬敬的立在门口,那男子赶忙从小门里走出来。 “打搅伍管家……老夫今日翻《农耕事记》,碰到困惑之处,想起那日莫老爷登门,对这农耕事务颇有研究,想着问一问他的见解,我这儿子偏也是个痴迷农务的,非得跟就来。您晓得,我儿白铮,素来敬重您莫老爷,老夫不好拂了他的兴致……不知,这莫老爷,今儿可得空?方不方便老夫拖家带口登门拜访?” 白长庚说完,这头,白铮携着夫人,已经朝那伍管家鞠了个躬,表示问候,但并不开口抢话头。 那伍管家眼中带笑,上下打量白长庚几个,视线在白铮身上停留了好一会,才缓缓收回,温声说道: “不巧,今儿咱们老爷还真有些事。不过,难得白老先生肯赏脸登我莫府大门,想来老爷必定是欢喜的。您且等等,我进去禀一声,或许老爷肯为您白家腾出空子来也指不定……委屈白老先生在此稍微守候……” 白长庚连连点头哈腰致谢:“那便劳烦伍管家……” 那伍管家朝几个人深深一鞠躬,起身时,顺手将衣服整理平整,给了白长庚几个抱歉的眼神,便又从小侧门进去了。 门口又恢复宁静。 白长庚低声跟叶小七两人说道: “今日正巧是十五,每逢初一十五,莫老爷就有事要忙,也只有每个月的这两日,那伍管家必会出来守门,足见莫老爷忙的事情大概很重要,不容得半点疏漏。 程……铮儿,一会见着人,还是要开口打个照顾……我那儿子,对莫老爷很是敬重,连同莫府的人,他都礼让三分。他平日见着莫府的人,更是爽快打招呼。你默不作声,只怕有心人生疑…… 老夫那儿媳妇倒是不爱说话,见谁都怯怯的,一会兮儿乖巧些就成,也不必说什么……” 老人一再叮嘱,程峻叶小七连连点头称是。 叶小七见老人说得差不多了,便插了一嘴: “看那伍管家的意思,这莫老爷,对舅伯倒是敬重。您能登门拜访,他们似乎是求之不得……” 白长庚说道: “你是不晓得,莫老爷虽亲民,也乐于助人。但他们行为举止跟咱们闽镇人大相径庭,他们自己人之间说的话更是一句听不懂,连着修建的庭院,也跟旁的不同……又是后来的……这样的外族人家,咱们闽镇大多数人,对他们是有些警惕的,轻易不同他深交。登门拜访莫府之人,更是鲜有。他倒是巴不得老夫登门,给其他人打个样……” 这么稀罕闽镇的人情往来,这莫老爷是打的什么算盘? 叶小七程峻又忍不住对望一眼。 说话间,那正门“吱呀”一声从里头打开,伍管家态度恭谦的从门里走出来,冲着白长庚几个再次行了鞠躬礼,眉开眼笑: “果然我说的没错,老爷听到白老先生带着儿子儿媳登门,高兴得很,让我速速带三位进门。” 说着话,已经在门边侧了身,右手往里摆出一个请的手势。 白长庚会意,点头致谢:“多谢伍管家引见……”便不客气的带着程峻叶小七往里头走去。 门里早有一异装美人出来迎接,带白长庚几个先是走庭院中间的正道,约莫两三百丈远,往右一拐,经过一道灰白色木门,进入内院。 身后,两个小厮“吱吱呀呀”分别关上两扇木门。 木门上了锁栓,俩小厮连同伍管家已经悄么声隐身在门旁的小屋。 叶小七一路好奇观望。 这庭院着实奇怪,修的都是平顶的连排木屋,每个木屋方方正正,门窗几净。屋内点缀用的木石盆景很是别致。 联排木屋外头,是半通透的连廊,连廊也是木质结构。 那美丽女子走在上头,竟半点声音也无。 叶小七很是惊奇,看她脚下时,发现女子双足竟是只套了白色的棉纱,不曾穿鞋。怪不得没有脚步声。 再看自己这头,她跟程峻都穿着靴子,白长庚则穿的是一双灰色面黑底布鞋,三人灰扑扑的鞋子踏在干净的廊下木板路,很不应景。 更不应景的,还有他们三人的一身寻常百姓旧衣服,跟那女子鲜嫩明丽的着装天差地别。再看看一院子的奇花异草、珍贵木种,叶小七有种庄稼汉猛然进了富丽堂皇宫殿的拘束。 当然不是心里拘束,是觉着自己身上,甚至比人家地板还要脏灰些,实在是罪过。 “到了。三位客人,请进。我家主人还有些事要收尾,一会才能过来。特意交代小女子,要好生招待贵客。……三位,这里头的点心是为你们准备的,请放心食用。茶水也是刚泡上,若有不合胃口,但说无妨。府里还有旁的好茶,可以按各位的意思重新沏了来……” 女子轻声细语解释着,早有几个婢女上来斟茶。每个人都态度恭顺得过分,让程峻有些不适应。 叶小七倒无所谓,虚头巴脑的花架子太多,她最是厌烦,但那是人家的自由,又不强迫她也照做,她乐得当消遣看。 白长庚到底是年长者,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脸上显得很平静。 他把木盒小心放在茶桌上,便也开始打量起这奇奇怪怪的房屋结构来。 “茶点很好,这里没你什么事了,你且下去吧。”程峻端起茶杯,抿上一口,冲那女子说道。 那女子乖顺的鞠了个躬,退后几步,侧身出得门去,却是没有离开,只立在门旁候着,随时被召唤。 这样的美丽女子,这样华丽的打扮,站在门边守着,她脸上没有半点不对,依然低眉顺目,温顺得跟她的美貌以及修长的身姿有些违和。 那些斟茶的婢女,也退出去,远远立在廊下廊柱影里候着。看她们小心翼翼的动作,极尽降低存在感,恨不能隐身。 一时之间,周遭竟是突然静得落针可闻。 第217章 庭院 没一会功夫。 只见门口那女子突然恭恭敬敬跪伏在地,手掌交叠,面朝下,额头抵在手背上,极尽卑微。 “白老先生,幸会幸会,难得您有这空闲,能来我莫某府上一叙,欢迎之至。” 莫老爷一身灰布长衫,从走廊外越过那女子身旁,笑眯眯踏进客厅。 还是那副温和清瘦模样,脸上似乎永远带着笑。 可不就是那正儿八经的小野? 叶小七低头抿上一口茶,放下茶杯,才将将站起来,同白长庚程俊一道,给人施了礼。 白长庚拱手施礼道:“莫老爷,实在是叨扰了您。我这儿子痴迷那农事,连着书也快翻烂了,问得老夫迷糊,老夫也不善农务,哪里应得他来?当日您到寒舍,对这农务书籍是爱不释手,想来是有研究的,便存了讨教的念头,没曾想,扰了您的要事……” 程峻也跟着施了礼:“叨扰莫老爷。” 莫老爷笑着在主位坐下,那女子已经复又站起来,紧随其后,麻利的给斟了茶,接着退后几步,又低眉顺目的站到那门口去了。 叶小七喝茶间隙,从眼角打量那女子的举动,只觉着她跟个木偶美人一般,脸上没有半点自己的情绪,眼里更是平静得不像活人。 看人不过二十出头,面目俏丽,跟她一潭死水般的举动言行,实在是不搭。 那莫老爷打量着眼前三人的举止,发现那白铮的夫人对自家婢女仆人很是好奇,对周遭景物更是乡里人进城一般,哪哪都新鲜,满眼滴溜溜四处乱看。 “白铮”顺着莫老爷的视线,看自家女人实在是不像话,四处打量不说,还直勾勾盯着人家的下人看,失礼得很。 “阿婕,莫要失礼,这莫老爷府上,不同于咱们寻常百姓家,由不得你这样胡乱探看……” “白铮”唬着脸就是一通训斥,那“阿婕”脸上顿时刷的红到耳根,收回视线,不好意思的低下头去,但嘴上还是暗地里咕哝:“我……那女娃子好看,我忍不住多敲了几眼……这里头东西也新颖,有好些在外头都看不到呢……” “白铮”斜瞪了她一眼:“没见过世面的东西,这样眼浅,早知不带你来了……” 阿婕嘴上虽不敢再说什么,但表情很是不自然,似乎对自家夫君在外人面前呵斥自己有些不满。 白长庚看自家儿子儿媳在人前斗嘴,很是没面子,又不好在莫老爷跟前训斥,只能赔着笑脸同那莫老爷解释:“您瞧瞧,孩子是被老夫惯坏了,也就是在您府上,若是旁的人,老夫只怕要羞死……” “唉——”那莫老爷豁达的笑笑:“邻里邻居的,白老先生不必说这样见外的话,看您儿媳妇平日里内敛,没想,倒是个有眼光的。老夫这庭院里头的每一样物件,都是精挑细选而来,她若是喜欢,让雅子带她四处走走……横竖咱们讨论的农事,她一个妇道人家,想来也没甚兴趣……” “真的?”那“阿婕”兴奋得两眼放光,呼的从椅子上站起来,恨不能立马出那庭院去看个稀奇。 白铮喝道:“阿婕不得无礼,莫老爷的府邸,放的都是金尊玉贵之物,哪轮得到你这没见识妇道人家四处相看?” “阿婕”听得夫君呵斥,顿时泄气,脸上虽是垮了下去,但眼角还是不甘心的朝那门外的景物不断打量。 “呵呵呵,不碍事不碍事,她若喜欢,随便看……”莫老爷笑着转头看向远远候着的艳丽女仆:“雅子,去,带白夫人四处走走,不必拘束着……” 那雅子刚应得一声“是”,“阿婕”已经从椅子上跳起来,潦草的跟莫老爷还有自家公公行礼道了声谢,便一脚蹿到那雅子跟前,快快牵起人家的手: “雅子妹妹,听男子们谈那些个枯燥玩意儿做甚?咱们玩去,走!” 动作之快,生怕莫老爷反悔,白铮甚至来不及出声,她人已经跨出了门槛。 白铮叹了口气,都不晓得说什么好。 白长庚则苦笑着摇头:“到底是妇道人家,眼皮子浅,让莫老爷见笑了。” 莫老爷摆摆手:“唉——有人欣赏老夫打造的庭院,老夫高兴还来不及,这哪能叫眼皮子浅?……对了,白老先生桌上,可是那《农耕事记》?” “正是,您看我这记性,怎就忘了这书?”白长庚赶忙站起来,双手取了书,捧到莫老爷跟前。 莫老爷笑眯眯的双眼一敛,郑重其事的接过书去,平放在桌上,随手就翻开来。 程峻也凑过去,听两位老人一章一章的讨论那书中农术。 不听不打紧,这一仔细听来,程峻心里暗暗吃惊。 这小野,果然不简单。原以为他也就是在海上能称王称霸,没想到,在农务事上,竟也很有造诣,若是大隋人,他这妥妥能人一个,必定是受万人敬仰的人物。 程峻突然意识到,极度残忍跟极致聪明,集中在一个人身上,这人还能干,还有野心,这是一件多么可怕的事情。 程峻原本只是做做戏,如今一听,越发认真起来,对白长庚跟莫老爷那是满眼钦佩。 都是人才啊! 他本也聪明,又是从小在村里长大,农耕是少不了的,如今听得一半,已经入了巷,整个人是聚精会神,时不时还问出好些中肯的问题来。 不管他问的有多刁,白长庚同莫老爷都有一人能详细解答。 莫老爷更是对南疆北地各个地方的气候土地了解得非常详尽,说到尽兴处,侃侃而谈,旁边的白长庚听得频频点头称赞。 让程峻又是一阵脊背发凉。 好家伙,竟把整个大隋的人文地理了解至此,他想干什么,简直是昭然若揭。 程峻按住心里的震惊,把注意力集中在两位老人谈论的农务事上,他的专注,让白长庚同莫老爷都非常受用。 三人脑袋挤在一处,好一阵捣鼓。 这头,叶小七已经拽着雅子来到廊外的水池子旁。 第218章 地狱无门你偏闯 连廊至庭院,每隔几丈距离就挂着一盏灯笼,将整个错落有致的院落点缀得曼妙雅致。 水池里泉水叮咚,游鱼在枝叶倒影中惬意游曳,岸边各色红黄鲜花含苞待放,一层薄薄的白雾笼罩在池水上方,透出一种梦幻般的仙境盛景来。 “竟是活的泉眼,怪不得如此清澈。莫老爷可真会选地方……这白雾,呵,合着那头还有活的温泉不成?” 雅子话少,双手交叠于小腹,恭恭敬敬的陪在一旁。 叶小七一阵赞叹出声,不见人回应,忍不住回头看向雅子。 雅子本就长得秀美,此刻又温柔的立在白雾笼罩的花丛里,身后不远处,灯笼柔和的亮光打在她身上,衬得她像个不食人间烟火的花仙子。 叶小七看得痴了:“雅子妹妹,你莫不是个仙女儿吧?” 雅子“噗嗤”一声,忍不住笑出来,她芊芊玉手遮住半边嘴,柔声说道:“白夫人说笑了。” 雅子原本一副置身事外的样子,并不想搭话,但见那农妇对她的美色痴迷至此,而且眼神单纯,动作言语质朴,她心里竟没来由的对这粗浅农妇生出好感来。 叶小七又是一呆:“天爷!雅子妹妹可不敢在人前笑,你一笑,那些个粗俗男人岂不晕倒?瞧瞧瞧瞧……你一笑,这鱼儿都羞得躲起来,花而也羞得收起自己花瓣来了……” 雅子笑着解释:“哪里就这么夸张?那花朵儿,本就夜里稍收,白日在阳光下才怒放的……鱼儿不过恰巧游进水草里……” “我不管,”叶小七打断雅子的话:“我只晓得,妹妹一笑,花儿就打焉鱼儿就往深处游……就是妹妹太好看,惊着花儿鱼儿精灵了……” 雅子再次低头抿嘴偷笑,竟真的生出娇羞来。 “这才是了,雅子妹妹本就好看,不必成日跟木头人一般……走,咱们往里头玩儿去……”叶小七乐得一把拽了雅子,往那庭院另一侧一路逛过去。 那雅子被动跟在那白夫人身后走着。眼见白夫人走的方向越来越不对,雅子忍不住眼里一凛,笑脸渐冷,被叶小七拉着的手也下意识收了收。 但仔细看那白夫人,一派天真模样,明显只是随意走动,不像是故意走近那地方。 雅子心里一松,但依然保持警惕。在背后凝视着白夫人的一举一动。 阻止白夫人往里走,雅子不敢,自家主子吩咐了,让白夫人随便走动,她怎敢违背主子的意思? 阻止不敢,但有备无患是必须的。雅子走在叶小七后头,右手已经从袖子里抖出一枚暗箭,紧紧攥在手掌心。只要那白夫人有个不对劲,她立马出手,让那白夫人见血封喉。 莫府的庭院大得令白夫人咋舌,她一路赞叹一路逛。沿着小步道九曲十八弯的拐了不知多少个来回,突见对面一假山模样的栅栏拦住去路。 “这是……到头了?” 白夫人好奇的看着那模样怪异的假山,忍不住问出口。 雅子手上一紧,轻声说道:“白夫人,咱们出来太久恐怕不好,还是回去吧。” “既然到头,为何还挂着两盏灯笼?好奇怪……些假山,生得也忒难看,有这样丑的石头么?” 白夫人仿佛没听到雅子的提醒,自顾自走过去,伸出手,就要触摸那假山。她明显已经看到那假山左侧隐蔽处,有开关。 “住手!”雅子的声音瞬间冷硬,她出声同时,人已经闪到叶小七跟前,冷冷盯着她:“白夫人,您是客人,雅子不好多说。但此处是我家主子办事的地方,实在不能再往前走了。” 叶小七猛的收回手,抱歉的回头看向雅子,无辜的眨巴着眼: “对不起啊,我不晓得莫老爷还有别的办事处,差点坏事,雅子妹妹,一会回去,你可不许同你家主子说这事哦,否则,我家夫君还有我那厉害公公,非得打断我腿……啧……想着就疼……雅子妹妹……你就答应吧……我怕被打……” 叶小七抓住雅子的手,撒娇一般,摇啊摇。 那雅子正待说什么,突觉得手上剧痛,握住暗箭的手一松,暗箭瞬间落入叶小七手心。叶小七“刷”的反手一个回旋,暗箭抵在那雅子喉头,雅子身子僵在当场,不敢动弹。 “想活命给我闭嘴!”叶小七低声喝道。 雅子张了张嘴,还未出声,只听得“咔”一声响,下颌骨已经被叶小七生生卸开,哪里还说得出半个字来? “看你长得好看,我不舍得杀你,但若敢异动,莫怪我不留情面。” 叶小七低声说着,顺手点了那雅子穴位,让她无法动作,这才把那暗箭从雅子喉头处收回,拿在眼皮底下看了一眼,嘴里嘀咕:“菱形的?果然是这小野老儿打造出来的好东西,看着就顺手,这暗箭,我收了。改日兴许还能换点银子花……” 话音刚落,暗箭已经被她收进胸前的小羊皮口袋里,还用手按了按,生怕给弄丢了去。 那雅子看她那小气吧啦的动作,嘴角一抽,心里:这都能顺?那庭院里随便一兜花草,都比这暗箭值钱,您倒是扛几株回去啊…… 雅子不知道,叶小七嘴里的换点银子花,可不是真的拿那暗箭卖废铁。 她想拿来跟太子换点好处是真。这么好的暗器,大隋没造出来,她现成的模板在手上,跟太子或皇上换点好处,那不正常得很? “美人,来吧,今儿陪我这个粗鄙农妇过个良宵……” 叶小七半蹲下去,一把扛起了雅子,这头已经伸手往那开关处一探,锁的? 这不重要,在她眼里,就没有锁头这玩意儿,甭管多复杂的暗锁,她顺手就能打开,眼前这把也不例外。 雅子被一个女人当头扛在肩上,正郁闷。只听得“咔嚓”一声响,那牢固的门锁,就这么简简单单被这农妇单手撬开了。那干脆利索,一看就是个惯犯。 雅子眼睛一闭,忍不住在心里叹了一声: 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偏要闯,白夫人啊白夫人,你这条命,今日,可算是到头了。怨不得我啊,是你自己一定要进的。 第219章 是你? 门锁“咔哒”打开。 叶小七用手轻轻一推,那伪装成假山栅栏的门无声往里打开,露出一条隐蔽的小道。 沿着小道往里走约莫几丈距离,是一堵一人多高的围墙,围墙中间有一道门,又是锁着的。 小意思。 叶小七就在雅子目瞪口呆的注视下,用一根简单的发簪把门锁给撬开了,比正经拿钥匙开锁还顺溜。 经过那道木门,走近围墙另外一侧,眼前的场景,可比身后的庭院要简陋多了,简直可以用荒凉来形容。 那是一个另外辟出来的小院。 院里没有刻意种植花草,都是天然的荒草树木,也没有人打扫的痕迹。 院子中间,有一房子,房子不大,但看起来很牢固。跟莫老爷住的庭院屋子完全不是一个风格,不是木质的,都是糯砖间隔着石板砌就,屋顶是结实的青瓦。 让叶小七奇怪的是,房子的窗口设置得非常高,高到人无法从窗口往里看,也无法从里头看窗外的景致。 看样子,这窗户的功能,仅仅为了通风跟透光。 房门更是奇怪,跟墙壁一个颜色,且也像是石砌的,看起来非常笨重。远望去,只是看见一个简单的轮廓,看不出门把手,也不晓得有没有上锁。 杂乱荒凉小院,奇怪的房子,黑洞洞的窗,沉寂得没有半点生机的黑夜,一切显得诡异又阴森。 “噗通!” 叶小七毫不客气的把雅子丢在铺满枯叶的草地上。看都不看雅子那被卸了下巴的尴尬样,径直越过她身侧,朝那房子门口走去。 从院门到房子有一小段距离,没有眼睛看得见的路,也许有,估计也是被疯长的杂草给覆盖了,足见没有什么人在此频繁走动。 一些大大小小的杂树胡乱生长其间,没有多到构成一片树林,只能说院子里长了一些树。 雅子歪在地上,动弹不得,眼珠子盯着叶小七缓缓往里走,心里默念着数字:一、二、三…… “噗”一声响。 叶小七脚底突然踩空,身体因重力拉扯,直直往下坠落。 想用这样简陋的法子困住她?做梦! 下坠瞬间,叶小七从腰间迅速抽出一根带钩绳索,往上一甩,勾住底下洞穴出口处的一丛灌木丛,人勾住绳索快速往上攀。 但她低估这莫老爷,也就是小野的手段了。 只见头顶从树梢覆下一张大网,大网带着人为的压力,生生将叶小七重新按回洞穴里去。 “雕虫小技!”叶小七冷笑一声,手里短刀出手,“恘恘”几声,将大网划破一道口子,人也顺势从口子重新往上冲。 还未冒头,“恘恘”几声响,几枚利箭同时破空而来,直射叶小七头顶。 “来得好!”叶小七大喝一声,挥刀将来箭从半空斩断,身子在洞内一个旋转,徒手接了那箭头,顺着来箭方向,猛掷回去。 只听得树上传来“噗嗤”“噗嗤”的箭头刺破皮肉声响。 “噗通”声响,一听就是有人坠落在地的声音。 却听不到哪怕一个闷声。 铁打的么?被利箭刺中也不呼叫一声,能扛啊!再能扛,也是一副皮肉身,有本事别死太快,老娘还得问珩王住处呢! 叶小七身处黑咕隆咚的地洞内,正待发力,想再次跃出洞口去,却听见细细碎碎的“滋滋”声,萦绕在四周。 加之地洞潮湿,地下覆盖的烂树叶枯枝因腐败发出一股霉烂腐臭味,那不知来处的“滋滋”声让人听着寒毛倒立。 随着“滋滋”声逐渐逼近,一股透骨阴寒也随着声音逼近身侧,仿佛一只来自冰窟的巨大魔爪,正将她整个人握在掌中,正待合拢,即将吞噬。 “还有花招?爷的!花样不少!”叶小七“刷”的划亮火折子,眼前一条正在快速伸缩的蛇信子正“滋滋”抵到她眼前,那是一条毒蛇,眼看就要扑咬到人。 叶小七左手拿火折子,右手挥刀,将毒蛇一斩两段,同时刀锋劈向身侧身后,手起刀落,几条毒蛇应声落地。 火折子的亮光不大,但在这两三丈长宽的地洞里,却是够用了。 只见那亮光摇曳处,洞穴四壁潮湿,附壁悬挂着好些粘腻恶心之物,看着令人作呕。 在那些粘腻物后头,蠕动着不知道什么生物,那些生物还长着突起的双眼,窥探着叶小七这个新送进来的食物,正在伺机而动,随时扑向叶小七,分食她的血肉。 那些东西实在是丑陋,还散发出一股恶臭,实在是令人作呕。 叶小七屏住呼吸,手上宝刀护着胸口,后退一步。 脚下“咔嚓”一声响,像是踩断了什么生脆的东西。 叶小七惊得往脚下一照,呵!她竟踩折了一人腿骨骼。 这一照不打紧,潮湿腐烂的洞穴底层,凌乱散落着好些惨白的人骨头,甚至还有几个骷髅头,圆滚滚的立在洞穴各个角落,正瞪着空洞的眼眶,“看”向她这个陌生来客。 “什么鬼玩意儿?还真能吃人?”叶小七紧皱眉头,冷冷看向那洞壁上蠕动的不明物种。 她眼到手到,随着“恘恘”乱响,暗箭从手心猛射出去,“噗嗤”插进那蠕虫体内。 “咔嗷……” 金属般的锐利响声在洞穴内乱响,一股股浓稠的灰绿色液体从洞壁虫体内喷涌而出,几只巨大的蠕虫疯狂蠕动,接着从洞壁剥落,软塌塌跌落在叶小七脚底。 她嫌恶心,跳起脚来,避开那些食腐啖肉的脏东西。 正思索如何出得洞口,抬头看见那洞口出去的高空,隐约伸展着好些树干枝条。 叶小七毫不犹豫抽出绳索,再次朝那高高的树枝挥将出去,勾住那树枝瞬间,人已经借力腾空而出。 脚刚落地。 身后一股冷风袭来,有人偷袭! 叶小七来不及看清来人,暗箭已经打身侧脱手而出,直刺来人。 同时转身,挥刀直扑上去,打算趁那人闪躲暗箭瞬间,再补上一刀。 宝刀抵在那人胸口,两人四目相对,叶小七愣住:“是你?” 第220章 都是苦命人 雅子眼神冷淡,趁着叶小七愣神之际,手中暗箭再次出手,哪知叶小七动作比她还快,话音刚落,刀锋已经刺入雅子胸口皮肉半寸。 鲜血顺着刀口,慢慢溢出,渗透雅子的衣裳,像是在她胸口开出一朵鲜艳的花朵。 “别动,再进一步,我的宝刀就捅破你心口了。美人,长得如此可人,我可舍不得杀了你!” 叶小七附在雅子耳旁,朱唇轻启,说话时,嘴里吐出的热气轻幽幽扑在雅子耳郭上,说不出的酥痒。 叶小七动作暧昧,言语轻佻,有男子挑逗女子的痞气。偏她还是个女子。 雅子一阵头皮发麻: “你想干什么?” “玩玩?”叶小七手上略一使劲,刀锋旋转着再进半寸:“看我的宝刀快,还是你嘴快……说!珩王在哪?” 那雅子被叶小七刀锋一旋,痛得额头冒汗,硬是不吭一声,只冷眼跟叶小七对视。 不远处的树下传来轻轻的沙响,叶小七反手一枚暗箭,“噗嗤”,箭锋入肉,传来男子闷哼一声。 雅子脸色一变,视线转向树下的暗处,眼神透着隐忍的焦急。 叶小七冷哼一声:“想偷袭?他也不看自己几斤几两!……原来,你的穴位是他给解开的?下颌骨也是他给合上的?啧啧啧,这是有人怜香惜玉了呀……” 说话间,叶小七“噗”的拔出刀锋,雅子趁机就要扑向那树底,却被叶小七从身后一掌,将人击晕。 雅子晕厥在地,叶小七再次划亮火折子,缓缓朝那树底下走去,在一受伤卧地的男子身旁蹲下去,一把扯开男子的蒙面头巾。 头巾下,是一张布满瘢痕疙瘩的男人脸。 “翟崮?你竟没死?”叶小七惊讶的瞪大双眼,接着啧啧出声:“所以,她就是你的妻子,合子?你妻子原来这么美啊?啧啧啧……翟崮,美人在怀,这一把,你值了哈……” 翟崮不甘的看着叶小七,咬牙切齿:“少跟我提合子那丑妇!她是雅子,美,但不及你万一,她只得了你的丁点神似……只可惜,你是个蛇蝎心肠的,我怎就弄不死你!?小七,我得不到你,别人也休想得到你!” 叶小七看着翟崮几处伤口,都是被自己暗箭所伤,又忍不住摇头叹道: “翟崮,对不住啊,我手上没个轻重,伤到你了。可这都不是致命的,就是疼了点。不过,你不是不怕疼不怕死么?经历过家庭如此变故,人都会疯的吧?疯子是不晓得痛也不晓得害怕的。我太知道这滋味了,如今,你也尝遍了当初我的感受,是不是很刺激?” 翟崮先是面无表情的看着叶小七,接着,面容逐渐扭曲,眼里露出疯狂的猩红: “小七,你化成这样的农妇,实在是难看,还是原来的脸好看……是啊,你我如今都一样了,我感受这你当年家人被屠杀的感受,你感受着我当年随意杀人的快意……我俩,是不是很配?哈哈哈……” 叶小七眼睛没有离开翟崮,听着他疯狂的笑声,安静的凝视半响,这才站起来,往回走,将地上晕厥的雅子一滴溜拎起来,“噗”的丢到翟震跟前。手起刀落,刀锋刺穿雅子手掌瞬间,雅子痛得倒抽一口凉气,惊醒过来。 叶小七拔出刀,顺手在雅子袖口上一来一回,将血迹擦干净,嘴里一边漫不经心说道: “雅子,这就是小野配给你的男人吧?啧啧啧,那小野还真晓得笼络人心,自己侄女丑陋,怕翟崮不满,还给配了这么一个美人儿伺候。我猜的没错吧?……啧啧啧,翟崮如今疯狂丑陋,难为你这样的美貌,还如此痴情,竟看不得他受痛。不得不说,我都要喜欢上你了。被人利用,还如此单纯痴情,实在是世间难得……” 雅子狠狠盯着叶小七,眼里要喷出火来:“原来,你就是他嘴里的叶小七!我说呢,他怎会对你这样的农妇念念不忘,原你是换了装……” 叶小七没正面回应雅子的话,只说其他:“雅子,给你一个选择,说出珩王的位置,或者,看着我一刀一刀将你的爱人凌迟……选一个?动作要快哦,我这人向来没什么耐心……” 雅子挣扎着想往前护住翟崮:“你别动他!” 叶小七不出声,神态自若的看着雅子,等着她回答。 “有本事,你把我俩一起杀了,一了百了!”雅子却是很刚,不打算妥协。 叶小七眼睛没离开雅子,手上猛的一挥,翟崮一声闷哼,右手捂住被叶小七刀锋割伤的左臂,新鲜的血液从他指缝渗出,他恨恨盯着叶小七。 雅子惊呼出声:“住手!” 叶小七再次挥刀。 “我说!”雅子扑猛在翟崮身上,死死护住他人。 “闭嘴!”翟崮止住雅子:“雅子闭嘴!你说出来,咱们也得死,她是不会放过我的!” 雅子死死抱住他,痛苦的呜咽出声:“翟崮君,你不能死!” 叶小七嘴里喃喃出声:“一……二……” 雅子嘶声吼道:“珩王,他在客厅下方,那里有地下室……” “雅子!”翟崮出口制止,被叶小七刀柄往后脑勺一挥,人顿时晕厥,瘫软在地。 雅子又是一个扑上去,哀求出声:“别杀他!我都说,你想知道什么,我都说……” “那这烂房子又是怎回事?”叶小七问道。 “这里只是个幌子,有人生疑,探进庭院,只会送死,被丢进那蛇窟当肥料。”雅子扶着翟崮坐起来,心疼的抚摸他的脸,想把人摇醒,但可能受伤太过,翟崮还是软软的,半点醒转的痕迹也无。 “这么说,有人来过?”叶小七又问。 雅子见人不醒,只将他搂进怀里,淡淡应着叶小七:“是,有好几拨人。有珩王府的暗卫,也有京都人。” 还有京都来人? 叶小七心里一惊,但不露声色,又问:“那珩王,可有人把守?都是什么人?功夫如何?可有陷阱?入口又是哪里?” 雅子苦笑:“这我就不晓得了,自主子把我赐给翟崮君当妾,他就不让我接触那些东西,只让我当杀手。收拾那些想进府探底的暗探。” “这地洞里的死尸,都有哪些些人?是男是女?”叶小七又问。 雅子轻叹一声,缓缓应到:“自然是男的,没有多少女子。有你我这般功夫,又能做暗探的女子更是少有。……你,果然是很厉害的,所以,翟崮君,一直对你念念不忘……我不如你,可我愿意替他去死,只求你放了他……他,自卑又自大,被主子利用,很可怜!” 雅子轻轻抚摸着翟崮那张丑陋的脸,嘴里接着喃喃自语:“你不晓得,他其实是很好看的,若不是被主子利用,他也不会沦落至此……求你,别再伤害他了,放他一条生路……” 叶小七默默看着雅子。 良久,缓缓说道:“这是他该得的,待他醒过来,你问问他,为何当年把我家人当箭靶?为何看着他的随从追杀我族人取乐?……既然你不想他死,那我便再给你一个机会,带我去寻那入口……之后,你我回到原处,换好衣服再出来,不让那小野看出端倪……” 雅子听到叶小七说翟崮杀她家人,先是惊讶的看着叶小七,接着,眼眶一红,苦笑道:“原来,都是苦命人……可惜,我已经爱上他了……好,我答应你……” 第221章 雅子 客厅里,白长庚莫老爷两个聊得正酣,程峻不动声色的斜了一眼门口,握着茶杯的手绷得发紧。 叶小七这去的也太久了,莫不是中途出了什么岔子? 突见门口守候着的小婢女往内一缩,两手下垂交叉于小腹,腰背越发往里佝,像是恭敬的给谁让道,但并未下跪,明显来人不是正经主子。 扮成“阿婕”的叶小七手里拽着雅子兴奋的跨进门来,嘴里嚷嚷不停:“阿铮,这莫府可太稀奇了,有些水池是冷的,养好些鱼儿,有些是温热的,雅子说,能养人……” 进得门来,雅子就悄声挣脱了阿婕的手,无声走到莫老爷跟前不远处,恭恭敬敬跪下去,额头朝下抵在趴地的手背上:“雅子见过主子。” 雅子的手是缩在袖子里的,连同袖子一起按在地上。 莫老爷聊得正带劲,也没正眼看那雅子,只手上轻轻一挥。 雅子如释重负,赶紧立起来,佝着身后退几步,转身出得门去,立在门旁,继续候着。那小婢女见雅子出来,早就悄声让道,隐在暗处。 程峻见叶小七进门,嘴里还不知礼数的嚷嚷出声,赶紧站起来,赶上去几步,将叶小七揽住,手指放在嘴边,出了个“嘘”的姿势。轻声提醒:“别扰了父亲同莫老爷,他们正在兴头上呢!” 叶小七顿时噤声,挨着程峻坐下,又好奇的看向白长庚莫老爷二人,眼里满是疑惑,不明白这俩老人家为何对这么一本破书能聊这么长时间,有这功夫,还不如去看一看那满园的好风景呢? 程峻将将坐下,眼角斜看了一眼静静立在门旁的雅子。她明显比开始的时候要勾腰驼背许多,脑袋低低垂下去,手收在袖子里,动作举止,恭敬得过分;再看那面色,也更苍白,但她原本就生得白皙,不仔细看,也不大看得出来。 莫老爷正说着话,抬头看到程峻开了小差,顺着程峻的视线,看向埋着脑袋的雅子。 叶小七扯了扯程峻,嘴巴凸起老高,嘴里却是咬牙切齿:“看得发呆!怎的?她比我美?” 程峻身躯一僵,手上刚想伸出去握住叶小七的手,却迎上她那戏谑的眼神,才反应过来,叶小七如今是那“阿婕”,见“白铮”盯着美人看,吃点子干醋,很正常。 听得那农妇吃干醋,莫老爷乐呵呵道:“雅子的确是个美人,是个男子都想多看两眼,如同世人好花草颜色,无伤大雅。老夫看那白铮是个实在的,必不惑于美色,白夫人不必担心。” 白长庚听得莫老爷的调侃,忍不住不满的睨了自家儿媳一眼,那意思:人家可是莫老爷府上的美人,轮得到你一个农妇吃味?白铮多看两眼也就看了,他又不敢如何。那满园的芬芳你不也眼馋? 自家公公不满的眼神让那“阿婕”更是委屈,她赌气的把脑袋扭过一旁,谁也不理。 一家三口的眉眼官司,莫老爷看在眼里,觉着有趣,却也晓得,该送客了。 “白老先生,眼见夜深,今日您若来早一些,是该留您用膳的……” 莫老爷话说一半,白长庚便知道他的意思,抬头看窗外,眼里满是抱歉,赶忙站起来拱手施礼:“您瞧我这……一谈论起这些书来就没个分寸,竟打搅莫老爷至此,着实是失礼……哎呀,您说我这老糊涂,老朽那孙儿给邻居帮看着,不知又要闹得怎样了,老朽得同您告辞,赶紧回去了。改日再寻个好饭庄,备好酒食,给您赔个罪!” “白铮”也携着那“阿婕”站起来,“阿婕”同他拉开了点距离,恼恼的站着,也不许他牵手,看来心里那口气还没消。 莫老爷看着,会心一笑,也站起来回了礼: “这也好,回去看孩子紧要,老夫就不留三位了。那酒席不必你们备,老夫这庄子有的是好厨子,他日得闲,寻个好日头请老先生一家到府里畅饮才是道理……” 莫老爷说着,也不等白长庚回话,便抬头吩咐门口候着的雅子: “雅子,你且带人出门去,让那伍管家寻个腿脚麻利的小厮,带上灯笼,安全送白老先生一家到得他宅院,再来回我……” 白长庚赶忙推辞: “不必这么麻烦,道路我熟,灯笼就更不必了,咱们农庄人家,不讲究,一个火折子,一把火把子,比那灯笼还亮堂,寻常做农事,半夜里出去看些田埂浇灌、野兽糟践啥的,习惯了。莫老爷您留步,咱这就回去了。” 白长庚嘴里说着,生怕麻烦到莫老爷,腿上早就快快出得门去,还一边用手势催促白铮夫妇快走。那《农耕事记》也没拿,看着是打算送给莫老爷了。 莫老爷笑笑,回了个礼,也就不再多言语,只目送雅子带着三人从院里离开。 几个人的身影消失在视线里,莫老爷笑脸一收,脸上恢复阴鸷。他一手放在那《农耕事记》上,眼神朝那门口不远处的一个小婢女一闪,那小婢女小碎步走近,跨进门槛,来到莫老爷跟前,服服帖帖跪下去。 “雅子那里,可有异常?”莫老爷缓缓坐回去,抿了一口茶,眼神还是停留在院里客人离开的方向。 小婢女恭敬应道:“她们在花园里兜兜转转玩耍,跟得奴婢眼花,一时无法盯得紧,却也没脱了线……最后,偏那农妇不知礼数,硬是要玩水,不慎趔趄,雅子姐姐为着拉住她,自己摔了一跤,不得不带着农妇回自己屋去换了件衣裳……估摸着摔得狠了,奴婢看雅子姐姐走路有些不顺了……” 小婢女啰里八嗦一阵流水账,莫老爷听得不耐烦,他手上一挥:“这些琐碎就不必说了,下去吧!” 小婢女松了一口气,赶紧起身,佝着后退几步,快快躲出门,在门外阴暗处继续低头候着。 莫老爷眼睛还是盯着门外静谧的庭院,若有所思。 好一会,那雅子从大门外回来,跪伏在莫老爷跟前:“主子,他们已经被伍管家送出门去,但执意不让伍管家派人送,自己点着火把,家去了,看着并无异样。” 莫老爷眼睛盯着那雅子,嘴里冷道:“你……换了衣裳?” 雅子面色平静,回道:“是,那白夫人是个贪玩的,也没个规矩,奴婢一时看不住,差点让她下水捞鱼去,奴婢也是着急,才摔了一跤,衣裳不小心弄湿了……” 她说的跟那小婢女说的一致,莫老爷眼里的凌厉将将收了些,但还是一脸不温不火:“嗯,这也没什么。你只记着,他们要有个不对,你若瞒着我,你晓得后果。” 雅子双手掌伏地,前额抵着地板,颤声应道:“是,奴婢不敢。” “去吧!” 莫老爷挥挥手,雅子埋着头起身,后退出得门去,经过门口那小婢女身旁时,眼角冷冰冰的斜了那小婢女一眼。小婢女吓得脑袋一缩,嘴里低低喊了声:“雅子姐姐……”声音透着恐惧。 小婢女知道,自己盯梢的事,多半雅子姐姐已经知道。但她只根据主子吩咐,远远跟着,并不敢靠近。乃至于雅子姐姐同那农妇到底说些什么,又做了什么,她并不是特别清楚。 小婢女自然是怵的,雅子的狠,不比那主子少半分,主子跟她们这些小婢女不近,雅子可是随时管着她们的,若雅子姐姐要发难,她这样的小婢女,死一百次也没人会知道。 雅子把目光从她脸上收回,也不言语,自顾自往自己屋里去了。 她还有很多事要做,那“农妇”许诺,若她肯配合,“农妇”有办法让她带着翟崮这个可怜人离开,确切说,她可以放那翟崮一马。 这是她梦寐以求的,在她眼里,翟崮着实可怜,没了亲人,被自家主子左右,又被那“农妇”无休止的追杀折磨。纵使从前万般错,他翟府一家人的覆灭,也算偿还了。他不该再过着如此朝不保夕的鼠蚁日子。 第222章 我谁也不信 白长庚回自家胡同的小道上,火把始终沿着道路弯弯曲曲行进,那伍管家派出去盯梢的小厮一直看着他们拐进了胡同口,才回头复命去了。 他不知道,进门的只有白长庚一人,那“白铮”夫妇,已经在门后剥了外头的衣裳,穿着里头的夜行衣,从另外一条小道,折回莫府。 “你确定他会去看?” 回去路上,程峻小声问出口。 “小野是个老狐狸,雅子的话,他不会尽信,他定会亲自去花园里看个究竟,只要他进得那后院门,必定发现不对。”叶小七急急走着,嘴里一边回应程峻问话。 “不怕雅子跟翟崮故意引你入巷?”程峻还是有些担心。 叶小七摇头:“不怕!但怕也要去。珩王这头,也等不得。咱们耽搁这几日,太子越发近了京都,若处理不当,导致南北起了战事,就来不及了。” “是如此。但愿那雅子真是个痴情的,肯为那翟崮豁出去……只是不知,她那样冷漠无情之人,竟也有这样动真情的时候。”胡同小道狭窄,程峻说话间,已经落下两步,跟在叶小七后头。 叶小七听着程峻这话,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看向程峻,程峻正埋头跟着,见叶小七猛回头,他忍不住刹住脚,疑惑的看着叶小七。 夜里星稀无月,但两人都是习武出身,能大概看出人脸轮廓。 只见叶小七两眼晶亮,看着程峻,一字一句说道: “程峻,冷漠无情,只是一个人孤独太久的保护色。越是孤独,或者处境越是残酷,她一旦碰到那令她动心之人,必是干柴烈火,连她自己都无法控制心头的热烈。这样的女子,往往能为自己亲爱之人豁出性命……” 程峻定定看着叶小七,她眼神坚定,言语不容置疑,让程峻动容。 程峻迟疑着,磕磕巴巴问出口:“你,怎会晓得?……你也是,这样的人么?”他心里越是在乎叶小七,就越不自信。 叶小七再次深深看了程峻一眼,突然收起她那炙热的眼神,默默回头,继续朝着那暗处走去,嘴里像是自言自语:“我也不知道。” 程峻急了,赶上去几步,刚想说什么,却被叶小七一把扯住,两人快速贴紧墙壁,屏住呼吸。 对面,传来细细索索的声响,像是人的急促呼吸声,又像小心行走的脚步声。 叶小七程峻贴近墙壁瞬间,对面也戛然止步。 “谁?”对方先出声,是男子声音,但明显刻意变了声。 叶小七程峻不做声。 对方沉默半响,又轻声道:“小七?” 叶小七程峻对望一眼,很是诧异,这大半夜的,是谁?竟能直接喊出她的名字来? “我,翟崮。”那人已经缓缓走近,眼神直直看向叶小七,像是要把她整个看穿。 “翟崮?你怎么出来了?你不是……”叶小七想说你不是有伤在身?但她没说出口,那伤,是她给打的,此时问出口,显得很奇怪。 翟崮划亮火折子露脸的那一瞬,叶小七才明白过来,他为何夜里行走,呼吸如此之重。几处伤口,大概是出血过多,如今的翟震脸色惨白,连着那脸上的疤,也淡了不少,竟是觉着整个人没那么狰狞可怖,要比往日温和许多。 “雅子的话,你不可全信……她答应帮你,只怕是有陷阱……” 翟崮支支吾吾说道。 “你连夜出来,就为这句话?”叶小七拦住想说话的程峻,再次出声。 翟崮沉默,他当然还有所求,但一时不知道如何开口。雅子回去同他说,叶小七肯帮他跟雅子离开那一刻,他突然生出别的希望来。 “为何帮我?你我应该是水火不容……” 叶小七说这话时,程峻默默后退两步,眼睛却还是警惕翟崮的举动。那是叶小七同翟崮的恩怨,他们之间自己分说,他只顾着叶小七安全就成。 翟崮又是一阵沉默,接着,叹了一口气,眼睛看向夜空,喃喃说道:“小七,我想……见见我父亲……还有我母亲。” 叶小七定了一会神,应道:“你父亲,我可以斡旋,可你母亲,为何问我?” 翟崮收回视线,哀哀的看向叶小七,像个丧家之犬: “这个,要问孙相,我就不知道,为何是相府出手,囚禁了我母亲?……小七,你也知道,我如今是京都也近不得了。从前,进相府打探一二不在话下,但眼前,不行!” 相府? 叶小七程峻对望一眼,心里了然,合着自家那宝贝兄长早就出手,绝不放过翟府任何一人。 叶小七冷笑:“翟崮,你是不是求错人了?我可以答应你,除非,你能让我父母亲也回来见我一面……” 翟崮身躯一僵,接着,眼神黯淡下去,苦笑一下,默默转身,背对着叶小七,低声道: “小野这群人,不是你能对付的……今夜你们若真的去了,只怕凶多吉少……叶小七,你我早就水火不容,我却不想你落入小野之手,他的残忍,非你想象……” “能有你翟府当年残忍?”叶小七面无表情。 翟崮又是一顿,轻叹一声,“噗”的吹灭手里的火折子,脚步蹒跚的往暗处走去。 叶小七默默看着,眼看那身影就要消失在视线里,她突然冲那背影传了一句话过去:“我可以答应你……” 翟崮猛的停住脚步,慢慢转身,不可置信的看向叶小七。 “我答应想办法让你同翟震见面,但这跟你我两家恩怨无关,我只为着珩王,还有……大隋……等这事了了,你我再一较高下,不论死活……如何?” 叶小七的话如同一枚石子落入深潭死水,激起无数涟漪。 翟崮眼里再次露出亮光:“好……夜里子时,前门右拐,约八百丈远,莫府后墙出去不远,挨着一座镇江塔,塔上无人,你们到那地方等着便是。我同雅子自会安排……放心,我为着同母亲父亲见面,也不会设计你们……” 翟崮说这话时,视线从叶小七转到程峻脸上,对他露出期盼的神情。 他知道,不管是同父母见面,还是同叶小七内外配合,都得程峻相助,方能事半功倍。 程峻默默点了点头,算是应允。 翟崮脸上一喜,从程峻脸上收回视线,快速看了叶小七一眼。叶小七也是默默看着他,虽不说话,也算是答应了。 翟崮得了二人同意,像是吃了一枚定心丸,眼里是一半喜悦一半忧伤,但动作却利落了起来,整个人腰杆一直,再次给了叶小七一个“你放心”的眼神,快速转身,隐没在小道尽头。 程峻走近叶小七,伸手从后背扶住她双肩,说道:“你真的信他?” 叶小七身子没动,眼睛还是停留在那小道尽头的黑暗处,缓缓说道:“我谁也不信!” 第223章 黏糊糊 程峻握着叶小七肩膀的手一紧: “那你……为何答应他?若他是真的,你这么做,岂不是又失去一次内外联合的机会?” 叶小七往程峻怀里靠了那么一小会,闭上双眼,像是小作歇息。 程峻顺势环住她人,在她耳旁低语:“要不,你回去睡会,我进去探个虚实再做打算。” 叶小七闭着眼睛,摇摇头:“我无事。就是刚才同那翟崮说话,突然想起父亲母亲,有些受不住。” 程峻心里一揪,搂得更紧了,却是不敢再出声安慰,他知道,在这事上,任何人都安慰不了叶小七,一切都只能等她自己消化。他能做的,就是一辈子守在她身旁,护她周全。 “我们走吧。这次,只能兵分两路,你去镇江塔,我去那后院候着小野。我知道小野这种人的心思,他绝不会相信任何人,只信他自己。雅子即便帮我们隐瞒,小野是一句话也不会信。他只会连夜去看我跟雅子走过的路段,还会进那后院查看一番。” 叶小七说话间,人已经离开程峻怀抱,快步往前走。 程峻怀里一空,怅然若失,他手上往前伸了伸,已经够不着叶小七的肩膀,赶紧小跑几步追上去。 程峻尽可能让自己跟叶小七肩并肩,但路太狭窄,两人紧挨着,他再次伸手揽住叶小七,两人就这么紧紧挨着往前走,他嘴里说道:“那太危险了,还是我去候着小野,你去镇江塔……” 叶小七再次摇头: “不必,那地方我进去过,知道深浅。你去了,又是两眼一抹黑,更危险。程峻,你放心,我有分寸,若有危险,我会想办法自保。从前,一心复仇,不怕死,甚至想着,报了仇,就下去陪父亲母亲……如今,我有了大哥,还有你,我比任何时候都想活着……” 程俊脚下一停,猛的拉住叶小七,将她整个抱进自己怀里,抱得太紧,叶小七整个呼吸一窒:“什么了?” 程峻脸颊紧紧贴着叶小七的脑袋,呼吸微微发颤,嘴里呢喃:“我知道,劝你不住。但你得答应我,不要太拼,好好活着。我……我不能没有你……” 叶小七想从他怀里挣脱出来,推不动,索性双手一环,抱住程峻后腰,嘴里忍不住轻轻笑出声: “傻程峻,我只是进去查探珩王住处,又不是去送死,我的功夫,你不是不知道,有多少人能近我身?那小野虽霸道凶残,他身上的功夫,却是不什么样的,我在船上早就试探过……” 程峻抱得更紧了:“这才是他可怕之处,他功夫弱,却能左右这么多高手为他卖命,还能控制成片海域,表面却是一副温文儒雅、随和可亲。这人,着实是个极有城府的人。你千万小心……” “好,我知道……”叶小七艰难抬头:“可你……能不能松松臂膀?我都没法呼吸了……” “啊?”程峻一愣,赶紧松了手臂,手上还是握着她臂膀:“我……勒到你了?你……哪疼了?” 叶小七忍不住脑袋再次往她胸口一抵,笑出声:“说你傻,还真是傻!我有这么脆弱?……得了,快走吧。那小野可不等人,他只怕已经支开人,自己往那小院去。” 程峻摸了摸叶小七顺滑的秀发,将她的脸抬起来,让她跟自己对视,不甘道:“答应我,好好的。” 叶小七郑重的点点头,但看程峻那严阵以待的紧张模样,她又是忍不住想笑。 程峻手掌捂住她的嘴:“别笑,我是认真的……” 叶小七没有扯开他手掌,只认真的再次点头答应,同时,一双大眼睛眨巴眨巴望着程峻,让他忍不住心里一软,轻叹出声,再次轻轻将叶小七拢进怀里,闻了闻她带着淡淡皂角香味的秀发,才又把人松开。 “走吧。” 两人手拉手,往深处去,不像是去做什么危险的事,更像是恩爱夫妻出个门散个步。 …… 莫府。 小野支开众仆人,一个人提着灯笼,沿着花园小径,往那后院走去。 伪装成假山的栅栏门还是锁着的,钥匙在自己手上,他打开门锁,缓步往里走。 到了围墙门,再次打开门锁,没有任何异样。但人一跨进院内,就闻到一股新鲜的血腥气,绝对是新鲜血液。 这地方今晚有过搏斗,至少,有人受了伤。 小野在空气里再次深吸一口气,确定是那久违的血腥味,他莫名的兴奋。 自打回到闽镇莫府小住,他已经很久不曾闻到这熟悉的味道。 这要在海上的货船,或者他的海岛上,人体新鲜的血腥味是整日弥漫,他对这样的味道似乎已经上瘾,隔一段时日闻不到,心里是烦躁得慌。 夜很深沉,除了手上灯笼发出的那一圈昏黄亮光,四周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天上无月,几颗隐约闪烁的星星更显得夜的黑。 远处传来一两声夜枭的咕咕声,幽远又诡异,像是深夜出游的孤独灵魂,在呻吟着它无法申述的冤屈,企图向活着的人类翻倍讨回去。 小野脚踩在枯叶上,“咔嚓”“咔嚓”作响,这是他自己打造的小院,此刻自己踏进来,竟有一股说不出的毛骨悚然。 前方就是那石砌房子,房子没有灯笼,也不存在亮光,在他手里微弱的灯笼照耀下,那高高在上的窗口黑咕隆咚,像骷髅的两只空洞眼眶,在黑夜里无声注视着慢慢走近的小野。 靠近房子前,要跨过那他事先设置的陷阱,此刻的陷阱,上头覆盖着一层掩人耳目的枯枝败叶。一切都是没有动过的样子,那这血腥味从何而来? 是从那房子里出来的么? 房子住的是翟崮,那个他小野几次救回来的大隋人。翟崮这小子足够狠,也足够不怕死,眼里透着一股嗜血的狼性,却又有那些蛮人没有的智谋,这样的人,万里挑一。 他小野一眼就看中了。 屡次把人带回来,还教了他几手自己的绝活,让他原本就出类拔萃的功夫锦上添花。 翟崮的确没让他失望,当真不怕死。碰到事,是真的往死里打,对方往往见着这股不要命的狠劲就退避三舍,他也因此屡次三番立功,为小野带回来诸多财富,也拓展了好几处疆域版图。 小野大喜过望,把自个那丑侄女嫁给他,见他经常对着自己身边的貌美女仆雅子发呆,索性又把雅子赐给他做妾。 但翟崮还是马前失蹄,在噱罗半岛吃了闷亏,差点被人给炸死,若不是他提前得到消息,让人私底下将翟崮给带出海岛,那翟崮此刻恐怕连一捧灰都没留下。 打那以后,翟崮差点失心疯,只有雅子能让他安静下来。 小野想放弃翟崮;侄女合子更是嫌弃翟崮变丑,更懒得搭理;只有雅子,苦苦哀求,求小野容那翟崮一线生路。 看在雅子伺候自己多年,而且那翟崮之前的确还有三分用处,小野才将人关在此处,让他作为府里的暗卫活着。替小野处理那些不识好歹翻进府来打探虚实的无知之辈。 只要是为着珩王而来的人,最后都被埋葬于这处陷阱,小野心里好不得意:果然蠢人都是一样的,连思维眼光都雷同,每每落入他精心打造的陷阱。 那些人连翟崮都打不过,他怎会看在眼里? 但今晚这白家一家三口来得极为蹊跷,那妇人还故作无知,让雅子带着出去游园,这就有意思了。 他以为那一家三口今晚又要当肥料,没想那妇人却是安然无恙的回来了。 难道,他们当真只是来讨论那《农耕事记》? 小野自然是不信的,他得自己亲眼看这后院动静。 踩着枯枝,绕过那养着食腐蠕虫的洞穴陷阱,走近那伫立在荒芜里孤零零的房子,小野立在房门前。 伸手一推,一股粘腻沾在手上,像冬日里贫苦家孩子发了青的鼻涕,又像那用了多年不曾洗过的泔水桶桶壁上的黏糊污垢,还带着一股浓烈的血腥味。 小野一阵头皮发麻,他什么也不怕,就怕这黏糊糊的脏污。 第224章 想从畜生当回人? 这翟崮,竟这般自甘堕落,门口被他弄成这副鬼样,不晓得里头得脏成什么样。 小野嫌弃的抽回手,想往身上擦,看了看干净的灰布长衫,他还是打消了念头。伸手往那旁边看起来稍微干净的石墙擦去。 手一触碰到墙壁,那墙壁竟突然动了动,他定睛一看,不就是他从那偏远海岛上带回来的食腐蠕虫? 那蠕虫可以随着环境变化改变自身颜色,让自己隐藏起来,随时吞噬靠近的任何腐肉或者新鲜血肉。 好几只蠕虫睁开双眼,阴恻恻瞪着眼前的人类,似乎在判断,要不要扑上去,缠吃来人血肉? 透明的黏液顺着墙壁往下淌,那蠕虫丑陋的身躯开始兴奋的扭动,这是要进攻的节奏。 “丑东西!谁把你们释放出来的?连我都敢吃?你们是不认识自家主子了不成!滚!” 小野一阵恼怒,从怀里掏出药瓶,掰了瓶栓,将药粉撒在那些蠕虫身上,那几条蠕虫“咔吱吱”一阵叫唤,翻滚下墙,顺着枯枝,胡乱翻爬蠕动,极其丑陋的滚回那洞穴里去。 小野眉头紧皱,盯着那道门,再也没有伸手推门的欲望。 石门却是“咕噜噜”从里头打开了。 翟崮那张极尽丑陋的脸出现在灯笼昏黄的光亮里。那狰狞,比在叶小七眼前的要丑一万倍。他竟是在其他人面前刻意丑化了自己。 “主子,”翟崮一身青灰,眼神迷茫,面无表情的看着眼前的小野,似乎很疑惑,他为何在夜里出现在这样的地方。 小野不满的看着翟崮:“你把那些蠢货放出来的?” 他问的当然是那些到处爬的蠕虫。 “是。” 翟崮应着,让开半步,似乎想把小野迎进门。 “为何?”小野还是皱眉,看了看黑洞洞的屋内,屋内发出一阵令人作呕的腐臭,他没有要迈步走进去的意思。但也没打算马上离开,只是脑袋稍稍后仰,想避开那扑腾而出的腐臭味。 “它们能保护小的,一来吓一吓那些飞鸟野兽,二来,也能镇一镇进来查探的暗探。免去好些麻烦。” 翟崮还是面无表情,说话像念经,只一个调调,一点抑扬顿挫也无。 小野退后两步,仔细看翟崮脸色:“你怎的变得更丑了?回来养了这些时日,脸上半点好转也没有,我给你的药,不曾用?” 翟震摇头:“这样也好,碰到胆小的,露个脸,也能吓死人!为主子办事,方便。” 小野更是嫌弃:“你当真一心为我办事?不打算同合子夫唱妇随?生儿育女?” 翟崮再次机械摇头:“这样丑陋的脸,跟小的很搭,小的内心丑陋,合该如此!合子单纯,小的自愧配不上她!” “哼!”小野再次冷哼出声: “我知道你不满意合子,她是胖了些,好在人心是好的,也曾想同你相互扶持到老,奈何你自己不争气,屡次在床上都施展不开,怪得了谁?且不说合子,雅子呢?你对雅子这样的美人总该有些怜香惜玉了吧?你不打算为她改变?” 翟崮缓缓抬头,茫然的看向小野:“雅子?我也不知道……” 小野摇头,接着岔开话题:“你这里,今夜可有异动?” “有啊!捕了好些鸟兽,放在屋里头留着慢慢吃,主子要不要也来点?”翟崮这才露出了笑,可惜,他一笑,脸上的瘢痕一阵抽动,更是丑陋不堪,让小野又是倒退两步。 原来,那股腥臭是鸟兽尸体散发出来的臭味,小野没了进去一探究竟的心思,捂住口鼻,皱眉道:“你留着自己吃吧,雅子好好的送饭菜,你不吃,还把人赶走,又来吃这些个玩意儿,你当真拿自己当那些食腐蠕虫了不成?” 翟崮再次嘿嘿傻笑:“嘿嘿嘿……主子,血腥味才是最诱人的,您不是这么教小的?” 小野已经不耐烦的转身,嘴里一阵咕哝:“你好自为之吧!” 话出口,人已经快步走出去一大截距离,往那门口方向去了。 翟崮冷冷盯着那小野走出大门,出得门去还不忘反手将门锁上。 看着小野离开,翟崮也顺手把石门掩了,转回头,看向暗处:“小七……” 叶小七从暗处走出来:“你当真吃这些?” 翟崮苦笑:“你当年吃得,我为何吃不得?” 翟崮说着,顺手划开火折子,点亮了角落里小小的油灯。油灯灯芯极小,亮光有限,这样的光,从外头高高的窗户几乎看不到痕迹。 “我当年?”叶小七错愕:“你如何知道?我并未同你说过……” 翟崮不解:“不是你说的么?你写的警告信里说:若想见到我父母,让我一一承受你当年受过的苦……被追杀、做苦役、吃野菜,啖生肉……” 叶小七更疑惑了:“谁给你写的信?我可没写过,我这经历,拢共也没几个人晓得……程峻更是不可能……不对,信打哪寄出来的?几时的事?” 这下,到翟崮疑惑了:“江城。半个月前……” 叶小七呆立半晌,她终于知道了。不是那赵永焱,还有谁来?自家大哥穆泱远在京都,更不可能写这信,哪怕写了,也不知道翟崮住处。 只有赵永焱这个当朝太子了。他这是用这样的方式为自己报仇? 叶小七哭笑不得。 但她很快又一个激灵,赵永焱在炸毁那噱罗岛之后写的信,这么说,他是知道翟崮没被炸死的,谁同他说的?还是,根本就是他让人私底下通知的小野这边人救的翟崮? 那么,太子从头到尾,根本就知道小野的存在,他们之间,认识? 叶小七一阵头皮发麻。 翟崮看着叶小七脸色阴晴不定,他小心翼翼问道:“不管是谁,你当年,的确是这么过来,而且,才七八岁年纪,是也不是?” 叶小七撇了撇嘴角:“都过去了。说起来,你这里,倒是比我当年要好一万倍,我可没有你这条件,有房屋可挡风遮雨,有生肉可吃,有衣服穿……我在那深山野林里,可没这么好的地儿……”叶小七在翟崮面前才不会吝啬这点诉苦,他翟崮想从畜生当回人,总得承受点子煎熬。 叶小七轻描淡写的几句话,翟崮脸上一垮:“……我们翟府……当年的确没干什么人事……害得你……” 第225章 找死! 不远处传来一阵奇奇怪怪的“滋滋”声,像是附近山林里不知名的鸟兽在低吟,忽高忽低,叶小七听得是眉眼一扬:来活了! “好了,过去的事,也不必总拿出来炒,有本事就扛,没本事尽早当肥料,谁也别耽搁谁……这会子,那小野老儿恐怕已经朝那地方去了……咱们还是趁早追出去要紧……” 叶小七说着,人已经迈步往外走,却被翟崮挡住去路:“不急,狡兔三窟,那小野没你想的那么简单,据我了解,他去的第一第二个地方,往往不是真要去的……再等等……” “你知道他去哪?”叶小七收回迈出去的脚,疑惑问道。 翟崮应道:“大概知道个方向,跟他这么些年,多少晓得他的脾性,但他实在狡猾,每个地窖或者暗室的门锁都设计得极为相似,不常拿的人根本就无法判断,想偷都没法偷……” 叶小七笑笑:“晓得方向就成,门锁不门锁的,那不重要,凭他任何锁扣,我的手就是那万能的钥匙……” 翟崮诧异的看着她,引得她又是一阵揶揄:“怎的?不信?你以为我这么些年如何活过来的?富户官家、祖坟、皇陵……嘿嘿,就没有我不粘手的……你手里那枚罕见的古币,你当是哪来的?” 这些大逆不道的话实在是配不上叶小七那娇美的容颜,但在翟崮眼里,说不出的摄人心魄。 天下从不缺美人,像叶小七这样美,却不稀罕这点美色,凭自己的狠辣不要命,闯出一条血路来的,绝无仅有。 她不需要怜悯,不需要怜香惜玉,更无视强权,比任何翟崮见过的血性男子更刚更狠。 她一身故事,半生颠沛流离,却在人前吊儿郎当,她视人生如戏,视死若归途。 她起武时如电如雷,安静时忧伤遥远得不可捉摸。 翟崮呆了半响,默默转身,朝外走去,嘴里一边说道:“走吧,小野该绕圈绕够了……” 话说一半,他复又转身,面对叶小七:“你如何晓得我今夜约你们镇江塔是个幌子?” 叶小七无所谓的耸耸肩:“不管你是不是幌子,我都不信。” “所以,不管我说什么,对你来说,可有可无?”翟崮略显失望,但很快又恢复平常神色。 叶小七越过他,走出门口,嘴里漫不经心应着:“也不能说可有可无,只能说,有没有你的襄助,我还是会做我该做的。哪怕他小野是天皇老子,也拦不住我……” 翟崮苦笑着追上去:“这很像你的性子……” …… 莫府背靠高山而建,地势借着山下错落的山石林木,往两边铺展延伸,成一个傍在山脚的巨大长方形结构,占地约莫一千来亩上下。 整个府邸坐北朝南,大门在长方形的南面正中,面向整个闽镇,地势略平坦,偏高于闽镇其他街市,可以说是一张开翅膀的飞鸟,用巨大的羽翼将不大的闽镇收罗眼底。 进门右边是日常居住赏玩的庭院,也是莫老爷用来待客之地;而进门左侧,隔着一道高耸的围墙,看不见里头的景致,却是从不许其他人靠近。 翟崮带着叶小七先是从小院翻出莫府院外,接着,两人顺着莫府北面外墙往庭院另一侧摸去。 经过一片密集的竹林,隐约听得墙内有低低的人声传出来,翟崮突然拉住叶小七的手,两人迅速隐入密林深处。 叶小七以为翟崮是躲避墙内人的巡逻,没想他却是带着叶小七一直往里头钻,接着在一堆枯树枝前停下脚步,松开叶小七的手,徒手将那些枯枝扒拉开来,露出一个黑咕隆咚的地道来。 叶小七愣住:“通往莫府左侧院内?这是你干的?可还有旁的人知道这地道?” “你以为还有谁?”翟崮往下一跳,伸出手,想扶住叶小七:“你以为只有你会挖地道?这招,还是跟你学的。怎样?不进来看看?” 叶小七没伸手:“你让开,我又不是废物,用得着你扶?” 翟崮悻悻收回手,划亮火折子,缩着脑袋一股脑往里钻了进去,叶小七跟着跳将下去,跟在翟崮后头,顺着地道往庭院方向摸索着往前走。 地道不大,仅容一人勉强挤着往里走,叶小七一路走一路嫌弃: “你这挖的是老鼠洞?就不能多使点劲把坑刨大些?这么些年躲躲藏藏,真把自己当成过街老鼠了?” 翟崮又是一阵苦笑:“太大了会引起那老狐狸注意,你以为这是那城墙根?” 两人一开腔就互怼,谁也不服谁,原本是仇人相见分外眼红,但此刻却一起往同一方向去。叶小七盯着他往前挪动的背影,恨不能立时给他一刀,却又觉着太便宜了他。 见叶小七不再吱声,翟崮忍不住回头看个究竟,却迎上她刀人的眼神,他叹道: “你不用这么看我,到你我对决的时候,我让你三招……但此刻咱们的敌人是小野……” 叶小七冷冷道:“不用你让,对付你,不需要!” 翟崮眼神又是一黯,收回视线,低头继续往里走,嘴里低低说道:“我知道你功夫了得,但天外有天山外有山,我劝你莫要太自负,你迟早要坏在自己的傲慢里……” 叶小七冷哼一声:“我从不自负,我只是从不服输,打不过就继续练,变强了继续打,绝不退缩……” “若一直打不过呢?”翟崮接着问。 “那就说明练的不够狠!接着干就是。”叶小七应道。 翟崮还问:“还是打不过,你打算练多久?” “一万年!……翟崮,甭管你投靠谁,对方有多强大,哪怕你靠的是一座大山,我炸也要把它给炸毁了!这辈子,你们翟府的人,只能死在我手上,我尤嫌不够!”叶小七脱口而出。 翟崮再次站住脚,回头怒视叶小七,嘴里咬牙切齿:“小七,你知道么?你是唯一一个让我不得不服的女子!你简直就是一疯子!” 叶小七逼近他,两人面对面,眼对眼,她一字一句:“不是你们把我逼疯的么?” 翟崮刚起来的气焰又垮了下去,挣扎道:“叶小七,现在是你求我帮你!你再找不到任何一个比我还了解小野的人同你联合……” 叶小七笑了:“翟崮,你是不是此刻就想死?我不介意帮你了结,说说看,想多少刀毙命?两千刀?还是三千?” 翟崮愤愤回头,加快速度继续朝前走,嘴里恨恨道:“叶小七,你的心,永远捂不热!” 叶小七毫不犹豫跟着他继续往前走,漫不经心应道:“翟崮,你别忘了,我早在多年前已经死了。如今是一具躯壳,你捂不了,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当年那些人的血全部流干……” “小心!” 翟崮一把扯住叶小七的手,两人紧紧贴在洞壁上,屏息凝神。 只听得头顶传来“咕噜噜”的声响,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深夜里,往地底下传得格外清晰。 叶小七刚要开口,被翟崮用手捂住嘴:“嘘!这是小野推开石门的声音,注意分辨方向,他在这边庭院设置很多道石门,一旦弄错,有进无出,咱俩性命就真交代在这里了。” 叶小七扯开翟崮手掌,耳朵往洞壁一贴,细细分辨那时而清晰时而模糊的声响。她突然两眼一凛,起身霎那,手中暗箭迅速抵在翟崮喉头处:“敢骗我?你找死!” 第226章 一畜生 翟崮想往后退,却整个人抵在狭窄的洞壁上,动弹不得。 他无辜的看着叶小七:“我没有……” 叶小七冷嗤出声:“若我猜的没错,我们身后,已经被石门堵住,我已经没有回头路,是也不是?” 翟崮先是一愣,接着,眼神渐冷:“叶小七,我一路上给过你无数次机会,是你先不放过我……我翟崮再傻,也不可能帮一个随时取我性命的仇人……没错,你已经没有回头路,只有继续往前……前面的道,可是我翟崮辛辛苦苦亲为你打造的死亡之路……叶小七……好好享受……” 叶小七手上一使劲,刀尖刺破皮肉,鲜血顺着刀锋滴答滴答往下淌,她眼里淬冰,声音阴冷得犹如来自地狱:“你错了……我早就告诉你,我就他娘的不是个活人……何来死路?……你且试试,我的刀快,还是你的腿快?” 翟崮露出阴恻恻的笑:“嘿嘿……叶小七,我也同你说过,你迟早要毁在自己的自负上,天外有天山外有山,你回头看看,你打得过他?” 叶小七猛回头,暗道深处,一道灰色身影若隐若现。再定晴看时,东方厝那白胡子老道正面无表情的看着她: “不愧是我师兄的好徒儿,有点胆量,敢把自己身家性命交在仇人手上。只可惜,光有胆量不长脑子,是会死人的……哦不……老夫可舍不得你死……不晓得我那师兄知道你在我手上,会不会也跟着闯进来送死?哈哈哈……” 叶小七手上一动,暗箭落空,那翟崮已经整个缩成团,一个咕噜滚到东方厝身后,复又慢慢恢复原本的身形,视线越过东方厝肩膀看向叶,眼神复杂。 “缩骨功?”叶小七皱眉:“练的什么鬼怪玩意儿?” 叶小七的无视让东方厝有些恼怒: “老夫没想到,南婴师兄的关门弟子,比他自己还要自负……叶小七,就算是你师父,也不敢无视老夫,你一个黄毛丫头,竟敢挑衅老夫不成?你可别忘了,你这条命如今攥在老夫手上,老夫可以随便拿捏那南婴老道,拿捏你身边那半吊子护卫程峻……甚至,拿捏当今太子……一个江湖老大、一个将军、再加一傻太子……啧啧啧,老夫没想到,这天下竟有这样的好事,还落到我东方厝头上,你说,老夫的命咋就这么好?” 叶小七还是没有回应东方厝,只是拿眼死死盯住翟崮,眼里几乎要喷火:“翟崮小人!亏得我还信你……”她继而不耐烦的朝东方厝淬道:“东方老儿,让一让,我且跟那不要脸的翟震算算账,再同你分辩分辩……” 说话间,叶小七已经一把推开东方厝,直直扑向那翟崮:“小人,拿命来……” 东方厝错愕间没个防备,被叶小七推得水灵灵一个趔趄,差点摔倒,他将将站起来,无语的看着对翟崮穷追猛打的叶小七:这丫头,莫不是个傻子? 翟崮脸色一变,掉头就往那暗道深处逃遁,嘴里一边嚷嚷:“东方救我!” 东方厝突然就来了兴致,想看这没头脑的丫头今日如何挣扎。 他饶有兴致的两手抱胸,眼神说不出的玩味,完全没有要出手帮衬翟崮的意思。嘴里反而鼓励起叶小七:“好侄女,翟崮这臭小子可是练过缩骨功的,他功夫也不赖,你可得好好琢磨,别给师门折辱……” 翟崮边跑边气得骂人:“东方厝!你个老不死,敢跟我玩阴的,我回头跟主子说道说道,看你还有何脸面……” “去你的脸面!”叶小七没等东方厝说话,一掌扑将出去,击在翟崮肩头,将他整个人轰出去老远,她自己也顺势往死里追。 东方厝乐得哈哈大笑,那笑声却在“咕噜噜”声中戛然而止,他看着缓缓下降的石门,目瞪口呆,待反应过来,扑过去时,已经来不及。 石门紧闭,已经看不到叶小七翟崮的身形。 “它爷爷的熊!两个兔崽子,敢算计老夫?看老夫出得门去,不把你嫁碎尸万段!” 他咬着牙,徒手推那石门,却是纹丝不动。 “它奶奶的熊!小野这老儿,到处设置石门,连个黄毛丫头也困不住,净困着自己人,弄个鸟甚?……翟崮小儿,你今日被那叶小七美貌困迷糊,帮了她。且等着,这丫头断不是个讲理的,迟早得轰了你祖宗十八代……” 东方厝骂骂咧咧,愣是没能动那石门分毫,想往另一处去,想起第一道石门就是自己给从外头放的,没想竟是困住了自个。 他一拳捶在洞壁上,打不出一粒土来。 这地方挨着山,地底下多半是大小石块石阵,不是想挖就挖想搬就搬的。至少,他一个人,又没有任何工具,几乎不可能靠自己能挖出这地道。 这头,叶小七已经追着翟崮出去老远。翟崮听得那石门咕噜噜关上,许久,也不见那东方厝追上来,估摸着已经被前后两道石门给困住,他才缓了脚步,蹲下去只喘粗气,看着追上来的叶小七,恨恨道: “叶小七,你公报私仇,刚才那一掌,用的绝对十成十的力道,把我给震的五脏六腑错位……要杀人犯不着在此动手……” 叶小七也不理会,索性一屁股坐在地上,歇他一歇。半响才开口:“不狠狠打你一掌,你料着那东方厝会上当?他要真追上来,你我才真玩完……” 翟崮仰头在叶小七脚边躺下去,两手交叠于脑后,做闭目养神状:“完玩?嗯……你我双双死在这地方……听着感觉还不错……” 叶小七爬起来,朝那翟崮一脚踢过去:“去你的双双,雅子同你才是双双,再贫嘴,我把你脑袋切了……” 翟崮一骨碌爬起来:“你不觉得我们两个很默契?刚才那东方厝气息一出现,你我立马就上演得这一出,事先谁也不晓得,你说,这是不是所谓的心有灵犀?” 叶小七边往前走边怼他:“那不叫默契,那是我叶小七聪明,反应迅速……快走……来不及了!” 翟崮一愣,赶紧追上去:“来不及?什么来不及?你怎知道来不及?” 叶小七头也不回:“翟崮,别总以为旁人都同你一般傻!我敢进来这地道,没点自己的消息?” “啊?你有内应?谁?”翟崮这回是真傻了。 “一畜生!”叶小七没好气的应道。 翟崮委屈道:“叶小七,好歹刚才你我默契了一把,你能不能别这么骂人?” 叶小七回头,冷冷看着他:“对你,是该这么骂。可惜,今儿还真是一只畜生领的路,不是你的功劳……” “谁?” “喏……人家不是来了么?”叶小七朝那暗处努了努嘴。 翟崮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唬了一跳,整个人躲到叶小七身后:“什么鬼东西?” 第227章 好自为之 暗处,两只绿幽幽的眼睛直勾勾盯着两人,那东西一动不动,仿佛要随时扑倒眼前的两个人类。 叶小七“噗嗤”笑出声:“阿骨,莫要吓人,他是个胆小鬼,被你给吓没了,我就没人指路了。” 翟崮捂着胸口从叶小七身后慢慢走出来,恼道:“是那狸猫?吓死个人!它在暗处怎如此瘆人?” “它只是看着瘆人,对人好着呢。不像有些人,长着人皮,不干人事。”叶小七朝着阿骨走去,接着对它说道:“阿骨,咱们走。” 翟崮又是一阵无语,只能默默跟在后头,他没法反驳,他的确曾经没干人事。 叶小七走过去抚摸着阿骨的脑袋,嘴里喃喃问道:“阿骨,你的主子呢?” 阿骨嗷呜一声,埋头蹿了出去,叶小七不紧不慢的走在后头。 “我们不是应该追上去么?”翟崮看着不急不慢的叶小七,疑惑不解。 叶小七一脸淡定:“不急,走得太近,反而容易让他们怀疑阿骨……” “怀疑?什么意思?”翟崮还是一头雾水。 叶小七回头,看白痴一般看着翟崮:“畜生的好处就是……披着畜生的皮毛,干的却是人事……” 翟崮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我晓得你是用它做障眼法,但距离太远,不怕跟丢了吗?” 叶小七神秘一笑:“你放心,我刚才摸它脑袋时,已经顺手在它身上放了点特殊花粉,它走到哪里,都逃不出我的嗅觉。这畜生的好处,多着呢……” 翟崮叹了口气:“叶小七,你能不能一口一个畜生?我都不知道你是在夸那狸猫还是在骂我……” “你说的都对,我就是一边夸它一边骂你,怎的?你不该骂?”叶小七说着,已经转回头,继续往前走去,丝毫不在乎翟崮的看法。 翟崮追上去几步,不甘心的解释道:“叶小七,若不是我,你以为能在噱罗岛救出这么多人?真正坏的,是那东方厝。被我当成奴隶卖出去的,都是那些狡猾作恶之人,东方厝才是那个不择手段的……他可不分男女老幼……” “我知道。”叶小七头也不回。 翟崮愣住:“你……知道?” 叶小七随手捡起一块石子,拿在手上把玩,脚步没停下:“我在岛上掳了一个守门的小厮,问过他岛上情形。知道那些酷刑你并不参与。否则,今日我断不会跟你一路同行。但是,有一点我不能理解:你为何对太子下狠手?” 提起太子,翟崮眼里再次露出杀气:“太子,他不冤枉!叶小七,没有皇上这老贼跟他那太子小贼,你绝不可能这么顺利就把我翟府绊倒。你叶小七来复仇,我无话可说;但皇上老儿自始至终都在利用我翟府,用完就随手丢掉,着实可恨!” 翟崮越说越不甘心:“小七,那皇上可不是什么好东西,你府里当年的事,没有他的诏书谁也做不成……” 叶小七埋头往前走,没有回应。 翟崮语气接近哀求:“叶小七,总不能让我求着帮你,然后帮完了等你来杀我……” 叶小七回头冷冷盯着他: “你可以不帮!我说过,答应让你同你父母亲见一面,这已经是我的底线。想要我原谅你?翟崮,等哪日我当着你的面杀了你父母,你能原谅我再说。……翟崮,恶人我见得多了,但像你这么做恶,还惺惺作态的,着实更可耻……想用弥补来忏悔,多的是法子。但若想用弥补来获得原谅,让自己心安,做梦!……在悔恨中度过残生,从躯体到心里生不如死,才是对你们这类人最大的惩罚!……翟崮,你若真有悔意,就给我受着!这是你该得的……” 叶小七咄咄逼人。 翟崮先是轻轻后退两步,接着两手无力下垂,僵在当场,眼里的亮光慢慢熄灭,半晌说不出一个字来。 叶小七一步一步往前迈,脚板踩在泥土上,发出轻轻的“嗒嗒”声,在狭窄的暗道里极为清晰。 她没有听到翟崮跟上来的脚步声,也不打算回头看他此刻的样子,更懒得去想他是不是后悔帮了她。 黑暗里一个人孤独的行走,对她来说,一点都不陌生,甚至可以说,这是她前半生的常态。 她早就习惯一个人去面对前方的黑暗,从不指望任何谁能给她照亮前路,何况,这人还是她的仇家,翟崮。 一块方形石板挡住去路。 叶小七伸手在石板四周摸索,没有机关,也没有可以撬开的门锁。 她抬头四望,左右是坚实的石壁,身后,是无尽黑暗。 空气是新鲜的,没有想象中的憋闷,一缕淡淡的花香在头顶上方萦绕。 叶小七抬头往上看,忍不住勾嘴一笑,自言自语:“好你个阿骨,这么隐秘的出口都能被你找到……不枉阿依对你亲如手足。” 头顶,还是一块石板,但那石板看起来有些奇怪,表面太过细腻,没有石头特有的粗糙感。 这是做假做得过头了的意思。 叶小七手里捡来玩的石子往上一砸,“噗”的将那“石板”打出一窟窿来,竟是油纸糊的洞口。洞里火折子光亮一照,可不跟那石板一般? 叶小七摇头抿嘴直笑。 翟崮啊翟崮,你好歹认真些,纸糊的洞口,逗谁玩呢? 叶小七伸手将那油纸往下一扯,露出上面横竖架着的枯枝败叶来。 她刚要随手丢掉那油纸,脑子里突然一个激灵,猛的收回手,火折子凑近那纸张,仔细打量。自然什么都没看到,但她不甘心,将油纸放在火苗上点燃,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那燃烧的油纸。 只见那油纸燃烧瞬间,几行字隐约可见:“出门左拐,打开第三道石门进去,第五个供台下方,就是入口。有三个珩王,其中一个是真的。另外两个假珩王武功高强,一个善暗袭,一个善使毒……小七,我只能送你到这了。有缘再见,若无缘,就此别过,你好自为之。罪人翟崮。” 油纸燃烧殆尽,只剩一缕轻烟慢慢消散在空气里,散发出淡淡的花香。那是她惯用的迷香味道,翟崮用这香味熏纸,是个什么意思?想用这样的方式跟她表明态度么? 叶小七猛回头,来处除了黑暗还是黑暗,没有半点人影。 第228章 赌 叶小七站在原处,呆呆看着地上那丁点灰烬,大脑有些空白。 她晃了晃混乱的脑壳,“噗”的吹灭火折子,眼前瞬间陷入黑暗,再往暗道来处看去,没有一丝亮光,翟崮多半已经离开。 叶小七没再犹豫,徒手扒开那出口处的枯枝败叶,淡淡花香伴着一股清凉自上而下。 她屏住声息,凝神聆听上头动静,确定安全后,一个翻身往上,轻盈落在一小片草地上。 摸黑四处查看,发现自己身处一构造复杂的花园里。 说复杂,着实没夸张,打眼望去,假山层层叠叠,房屋大大小小约莫有十来间,房屋之间有连廊假山相连,中间用石门相隔。 此刻的花园,寂静得像是无人居住,连草间虫鸣也无,让人有种进入亘古虚无的落空感,莫名的瘆人。 往左第三道石门? 叶小七目光放在左侧,那可不就是一连廊?连廊中间,就是一石门,这是第一道门,不能开。 她继续沿着花园往左探,越过第二道石门,来到第三道门前。 这么说,珩王伯伯就在这里头了?叶小七不禁有些激动,但她很快让自己冷静下来。 绝不在激动振奋时出手,这是她的习惯,只有极致的冷静,才能让她不至于误判。 有门就有锁,锁在哪呢? 叶小七打量着石门,眼睛在石门上方停住,那里有一凹陷,像是机关。 她伸手往上一探,果然。 机关跟寻常门锁也是一个道理,无非就是复杂程度不同。 这当然难不倒叶小七。 只见她慢慢摸索着凹陷处的手环,轻轻旋转,同时,左侧耳朵贴近石门,聆听石门后方的动静。 “轱辘辘……轱辘辘……咔哒……”随着那声“咔哒”响起,她手上顺势往里一推。 石门往内侧开一条缝隙,仅容一人通过。叶小七闪身进去,反手将石门关上。 里头自然一片漆黑,她不敢划亮火折子,只能凭着眼力,瞪大双眼,盯着前方。 那是一条通道,沿着通道往里走,是一道通往一房间的木门,木门的门扣是松的,没上锁,意味着里头有人。 叶小七不敢大意,侧身贴在门旁墙上,再次贴着墙壁聆听里头声响。 落针可闻。 她右手持暗箭,左手轻轻推开门,一股淡淡的花香自门内溢出,夹杂着燃烛的焦味。 阿骨也进来了?它从哪里进的? 叶小七心里疑惑,但脚上没停,已经迈过门槛,进到屋内。 没人。 屋子很大,有寻常客栈那般五六间大小,借着眼力,叶小七找到那油纸上所写的供台。 供台约莫七八处,中间均匀间隔丈余,夜太黑,看不出供的什么神位。 此刻的供台上,没有供品,也没有燃香,一片清冷肃穆。看得出来,这里的主人只是偶尔进来上香,不多。 数到第五个供台,叶小七一把掀开供台上的台布,露出底下的空间。 供台也就一八仙桌大小,底下空无一物。 这么说,玄机是在那地板上了。 叶小七暗箭一收,蹲下去,伸手往里一阵摸索,果然摸到折线。她从靴底掏出宝刀,往那木板折线上轻轻一插一撬,木板被撬开一条缝,一缕微弱的光线从那木板缝里透了出来。 叶小七赶紧往旁边一侧,生怕有人看到她人。 然而没有动静,亮光还在。 她再次往那缝隙处看去,石板竟是一地下室的屋顶。 那地下室此刻燃着蜡烛,蜡烛立在一方桌上。靠墙处有一卧榻,卧榻上盆腿坐着一人,可不就是珩王? 此刻的珩王面色苍白,双目微闭,呈打禅坐姿。他身穿灰色土布,头发披散,一副与世无争的模样。 叶小七勾嘴一笑,假的! 这个是假珩王,那真珩王又在哪?翟崮为何只得了这个位置? 叶小七将木板轻轻扣回头,开始盘腿闭目养神,接着又猛的睁开眼睛。 又是一阵花香,来活了! 她站起来,循着那花香继续往其他供台深处摸索,在第八个供台前停下脚步。 再次掀开台布,刚掏出宝刀,就听到细微声响。 她不着急动手,只拿耳朵贴在那地板上,听底下动静。 “到你了……这次可别输,要翻倍罚酒的。” 这是小野的声音。 “哼!你那点清酒,再罚三罐,本王只当饮水……” 是珩王伯伯! 叶小七一喜,身躯更是整个趴了下去,想听个仔细,脚下一滑,脑袋“咚”的撞到桌脚。 叶小七龇牙咧嘴,没敢哼出声。 “呵呵……珩兄,来客了!”小野笑着“嗒”的一声落了一白子。 “嗒” 珩王跟着再下一黑子,眼皮子抬都不抬,应道:“小野兄打算如何待客?” 小野乐呵呵道:“自然不能怠慢,只是,不晓得来客好不好这口……” 珩王不动声色的睨了小野一眼:“你输了。” 小野一顿,仔细看着棋盘,立马两手一摊:“又输!你能不能让我一次?吃我,喝我的,多少给点面子……” 珩王慵懒的往座椅扶手上一靠:“为何要让你?自己棋艺不精,多看着学便是,又不是三岁娃儿,耍赖就算了吧?” 小野脑袋往上一抬,朗声道:“小七,下来下来,给老夫评评理,你这珩王伯伯惯欺负人……” 叶小七掀开木板,一跃而下,轻盈盈立在二人面前。 “珩王伯伯,您怎的在此跟这老儿下棋?叫小七好找!” 珩王笑眯眯看着叶小七,也不言语。 叶小七嘴里说着,看也不看那小野,径直走到珩王旁边,照着那棋盘一看,嘴里啧啧出声:“珩王伯伯,这人棋艺这么烂,亏的您能忍……” “哦……小七也是个中高手?要不,你我来一盘?”小野饶有兴致的看着叶小七。 叶小七啐道:“好呀,但不能白下,得真金白银……” 她那意思,谁有功夫陪您老人家虚度光阴?得下赌注,最好来个大的。 珩王笑道:“小七别闹,这屋里可没你能赌的,别临了把你的珩伯伯输给人家……” “输不了您!”叶小七已经跳上那榻上,盘腿坐下,顺手把那棋盘一阵捣鼓,全部搅乱。这才又一一将黑白子挑开来。动作极为认真专注,让小野珩王两人相视而笑。 对她的表现非常满意。 “你当真拿你珩王伯伯当赌注?”小野帮着挑黑白子,嘴里一边问道。 “赌您握在手里的东西,有甚意趣?要赌就赌个大的……”叶小七漫不经心。 “哦?说说看?”小野来了兴致。 叶小七抬头看向他:“赌你那宝贝侄儿——本纯次郎,如何?” 小野面色一变:“你说什么?” “您,听不懂大隋话?”叶小七不满。 小野脸色一沉,挥挥手,从门边走过来一小厮,立在他跟前听令。 “去,派人到右园听雨轩看看,次郎他……” 小野话未说完,被叶小七打断:“不用去了,他不在。我说过了,不赌您手里握着的东西。您那宝贝侄儿,在我手上呢……小野先生……” 叶小七从怀里掏出一扳指,轻轻扣在棋盘上。 小野再次色变:“这是次郎的扳指……你……” 那小厮悄声快速后退,闪出门去。 第229章 悄声下毒 “所以,小野先生,您赌还是不赌?”叶小七已经摆好棋盘,眼神淡淡的看着小野,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让小野心里诧异。 这女子的做派实在不是常人所能,她运筹帷幄,身处旋涡却处之泰然,陷入困境却神态自若。 若她是身经百战的老者,小野还能勉强接受,可她就是这么年轻,让人不禁生疑,她背后是不是有高人指点?那高人又是谁? “小七姑娘,你又是拿什么做赌注?” 小野不动声色的给了珩王一个眼神,那珩王笑笑,自然的将自己的位置让给叶小七。 “这么说,您是答应咯?”叶小七眼睛一亮,快速挪到小野对面,就着棋盘坐下,也不看让位的珩王。 “这个容易,不过,那还得看看小七姑娘的赌注值不值得……” 小野手持一枚黑子,拿在手上把玩,动作玩味,嘴里接着说道。 小七神秘一笑:“南疆!” “啪” 手中黑子落地,小野脸上一黑,没着急去捡,只冷冷盯着叶小七: “小七姑娘,老夫一再纵容你得寸进尺,但不意味着你能胡作非为,随便拿人开玩笑,你当真不想想后果自己能否承受得起?” 叶小七秒变严肃:“小野先生从哪里看得出来我叶小七在开玩笑?” 小野定定看了她好一会,突然就笑了:“小七姑娘,你别忘了刚才自己说过的话,不拿对方握在手中的东西做赌注。” 叶小七眼神渐冷:“小野先生以为南疆已经落在您手上?就凭我身后的珩王被您拘在莫府?这玩笑是不是开得有点大了?” 小野漫不经心的捡回黑子,轻轻放在棋盒里,后背往矮榻上一靠,看向叶小七时,眼里说不出的蔑视: “小姑娘,老夫看你有三分本事,已经是让你几招。你当老夫不晓得你们的动作?老夫能做到今日这地步,身边多的是能人,功夫在你之上,智谋在你之上……你一个小姑娘,光凭那点勇气,想撼动所有大树,实在是幼稚……你们南疆,乃至整个大隋,已经是老牛拉破车,一阵风都能被吹个支离破碎,没有我小野,也有其他人虎视眈眈,这是趋势,你想螂臂挡车,还是想想那后果能不能承担,在做道理。” 叶小七默默看着表情轻蔑的小野,良久,才开口道:“若我猜的没错,您这小看人的眼神,看的不是我小七,只是通过我叶小七,蔑视破败不堪的大隋。其实,在您小野先生眼里,我叶小七,着实是有点本事的,否则,您也不会在我身上浪费这么多时间,是也不是?” 小野一愣,顿时直了直身躯,将眼神错开叶小七,看向别处,掩饰他心里那点被人看穿的窘状。 或者说,叶小七初生牛犊不怕虎的自负,让他有些感慨。从这段时日的周旋,小野明白,她真有那底气! 而他小野,是真的打心里欣赏。 只是,被一个小姑娘看穿心里那点小九九,小野着实懊恼。 叶小七接着往下说道:“小野先生,既然您把话说得这么白,我也要表明我的立场。大隋是千疮百孔,但瘦死骆驼比马大,大隋也不缺能人……您若想凭着那点海上功绩,就觉得自己可以左右大隋走向……您大概是还没看到大隋真正的潜力。您以为了解了大隋人文地理,渗透大隋文武百官,就能在大隋呼风唤雨,这就是您的不自量力了……大隋的根基,未必在朝堂,未必在如今的表面浮华之上……相反,大隋根基深厚,不是您研究那点土壤就能参透的……您若真想动摇大隋根基,尽可放马过来,我叶小七……无数个叶小七,奉陪到底……而且,我要提醒您,小心贸然前行,提防身后有鬼!” 叶小七侃侃而谈,小野错愕的看着眼前貌美如花的年轻姑娘,他嘴巴微张,眼神复杂。 小野是个城府极深之人,阅人无数,但他的确没想到,叶小七这么年轻,还是个女子,竟有如此底气跟胆略。 小野迟疑了一会,认真问出口:“小姑娘,你身后之人是何方神圣?不如让他出来,老夫会他一会,老夫走南闯北,最是敬佩那些个有胆识之人,老夫答应你,只把酒言欢,绝不为难人……” 叶小七笑笑:“若我说,我身后无人,你可信?” 小野摇头,再摇头,那意思:绝无可能! 叶小七单手钳起一枚白子,稳稳落在棋盘上:“好,既然您一定要知道,我不妨告诉您。您脚下这片土地,您身后墙上这副山水图,以及,您用以同我谈天论地的语言,就是我叶小七的身后之人……” 小野再次错愕,他眼神深邃,喏喏半日,没有言语,最后,轻叹一声,随手挑起一枚黑子,看着那棋盘,默默放了下去。 身后,房门被人“吱呀”推开,刚才出去查探次郎情况的小厮进得门来,附在小野耳旁,耳语着什么,小野脸色微变,眼神凛凛直射叶小七。 叶小七并不在乎,神在在的又落了一枚白子。 小野恼怒,无非是晓得次郎真的被人从他眼皮底下给劫走了,还走得干干净净,让人寻不出痕迹。 那小厮后退几步,推门出去,反手将门关上。 小野眼神复杂的看着叶小七:“说吧,你想老夫拿什么换次郎回来?” 叶小七身子往后一仰,靠在软榻上:“珩王。” 小野脸色变得有些难看:“你凭什么认为,我小野会拿次郎那样的庸人同你换一个南疆王?这买卖,明显我亏本,您当老夫傻子么?” 叶小七笑笑:“不对等?次郎是您亲儿子,珩王是我叶小七认的伯伯……论亲疏,您觉得,亲儿子重要,还是半路认回来的老伯伯重要?” 次郎是小野亲儿子的事,少有人知晓,连同他自己的几个亲信都不晓得此事,叶小七又是从哪里知道的? 侄儿是亲儿,牵扯到他同自己亲嫂子之间那点丑事,这并不光彩。何况从一个小姑娘嘴里说出来,小野多少有点窘。 小野眼神一冷,小七身侧的“珩王”手中暗箭已经握在手心,随时刺向身前的叶小七。 叶小七一动不动,轻蔑的拿眼角斜了一眼那不远处的珩王:“呵!动作挺快!您倒是试试看,有没有力气刺向我?” 那“珩王”手上微动,发觉浑身麻软,手上也是半分力气也无,接着脸色一变:“你下毒?” 叶小七又是呵呵一笑:“不下毒,我一个人对付你们几个,还是在你们的地盘,当我傻?我奉劝你别轻举妄动,省得一会七窍流血而亡,我可没带解药。” 叶小七接着转向小野,严肃道:“小野先生,知道次郎是您亲儿子的人不多,我也只是侥幸晓得,您放心,我叶小七是个有分寸之人,这种与我无关的家事,我懒得到处嚼舌根。” 小野冲那假“珩王”使了个眼色,那“珩王”便从两人身侧离开,在出门前,心有不甘的回头冲叶小七道:“那解药?” 叶小七看也不看他人,只随意丢出去一句话:“死不了。” 那假“珩王”纠结的看向小野,似乎不是很相信叶小七的话,他怕死。 小野挥挥手,不耐烦道:“你且出去!我看这叶小七都不耐烦同你这样的段位玩花样,她说无碍,那便是真的。” 还善于用毒?被人家当面下毒都没察觉,小野看着这假“珩王”,心里就窝火。 那假“珩王”被小野一阵奚落,他眼神一暗,终于垂着脑袋退出门去。 没错,他精心打造的“珩王”装扮,连眼神动作还有语气都模仿得八九不离十,自认为叶小七断断分辩不出来,没曾想,人家早就认出来,还悄么声给他下了毒药,他还毫无察觉。 这要是说出去,他在江湖上都没面子。 小野把玩着手里的一枚黑子,久久不落下去,只见他打量了叶小七好一会,看她半点惊慌也无,心里赞叹之际,突然朗声喊了句:“珩兄,还不出来见见你的宝贝侄女儿?” 第230章 真珩王 对面墙“轱辘辘”作响,竟又是一道石门,石门打开,露出另外一间结构相似的房间,里头坐着一白发老者,看着面目慈悲,但身躯佝偻,穿着南疆王的服饰,虽然已经有些脏污,但他坚持没有换上小野命人送来的服饰。 他才是真正的珩王。 “珩王伯伯!”叶小七迅速起身,快速穿过石门,冲将进去,跪扶在老人身前:“您,怎突然变得如此苍老?他们到底对您用了甚下作手段?” 珩王看着眼前的叶小七,露出欣慰笑容:“咱们的兮儿,长大了。” 刚才小野叶小七两人的对话,珩王坐在隔壁,听得一清二楚。 叶小七那番话,让珩王很受触动,他不知道,叶小七这孩子受了这么多苦难,心态并未扭曲,还能对南疆乃至大隋生出这番大爱,这让他不得不再次审视眼前这女孩儿。 珩王缓缓伸出手,抚摸叶小七的脑袋,打量着她,像是看自家长大了的宝贝女儿,总觉着看不够:“好孩子,不愧是安氏之后,亏得伯伯漫山野岭把你寻回来,否则,外人该嘲笑咱们大隋自毁根脉了……珩伯伯旁的事都没做好,只这一件,是能说出来的。说起来,本王算是对得起大隋,对得起安氏了。他日下去,也不怕见你那可怜的父亲母亲……” “哗啦啦” 小野身前的棋盘被撞翻,他惊愕起身,不可思议的看向珩王小七二人:“你说什么?她是谁?” 珩王将叶小七拉起来,拍了拍身旁的软榻,让她挨着自己坐下,手上握着她的手,轻轻抚摸,之后,看向小野,淡淡说道: “小野兄,你我并无世仇,奈何你野心太大,老夫再与世无争,也容不得你在我南疆胡作非为。单这一点,就够你我水火不容。只一项,该是你我皆想维护的,也就是这安氏一门。你同皇上那莽夫不一样,你通晓大隋文理,定也晓得安氏的重要,这也是你我能坐下来下棋聊天的原因……本王敬重你的眼光,却也晓得你不择手段的残忍……只是……” “只是……”小野打断珩王的话,走进珩王房间,眼睛没离开叶小七身上,接着说道:“只是,再如何残忍,都不该动安氏之后,是也不是?” 珩王释然一笑:“果然本王没看错人,小野先生是个有眼光的。没错,老夫当着你小野的面,把她身世说出来,就是想提醒小野先生:她,动不得!” 小野站在二人面前,双手负在背后,眼神肃穆: “小七姑娘,若你真是安氏之后,老夫答应你,必定帮你报那血海深仇,必不让你再受那狗皇上追杀……安氏之难,四海皆知,当初传出去,海内外不知多少人惋惜……偏整个大隋只知看热闹,无人出手,老夫深以为恨……这样的大隋,不败落,更待何时?……你放心,如同白长庚这样的清醒人家,我小野自会善待他们。但那些个落井下石的无知小民,都是野蛮下贱之辈,他们只配为人奴婢,老夫替你清理门户……” 珩王看向叶小七,那眼神,充满慈祥:“好孩子,本王无能,不能帮你报那血海深仇,但若想借助其他力量,陷大隋于水火,还是要斟酌斟酌……” 珩王言下之意,小七有苦难是真,但若把自己的苦难扩大到整个大隋,那就不是复仇,是罪过了。 叶小七笑笑,坦然的看着珩王,接着,再看向小野: “小野先生的好意,我心领了。这要是没点子磨砺,我叶小七可能真要被您这一番大义言语感动。可惜,我叶小七可没那么容易被人三言两语左右。无知小民只是无知,这些事,于他们何干?先生满庭院的花草树木,哪一兜有情?但并不影响它们的生机勃勃。这些草木,哪一兜不配活着?……您放心,冤有头债有主,该讨的债我自己去讨,不必劳烦您担心。” 小野珩王皆是一愣,没想到叶小七能说出这番话来。 小野深深看了叶小七一眼,突然哈哈大笑: “哈哈哈,痛快!真是痛快至极!老夫活到今日,自认有点能耐,极少服人!今日,竟被一小姑娘教导,还心服口服……哈哈哈,不愧是安氏后人,痛快!” 珩王默默看着爆笑的小野,表情没有半点松懈,只跟叶小七低声说道:“莫被他迷糊住,欣赏归欣赏,利用还是会利用。小野的野心,不会因为欣赏一个人而改变。相反,他会更膨胀……” 叶小七看了珩王一眼,耸耸肩,应道:“珩伯伯放心,小七我也不是随便被糊弄之人,在我眼里,人只分两种,一种,有用之人;另一种,无用之辈!” 小七的声音一出,小野笑声戛然而止,他热切的看向叶小七:“好一个有用之人无用之辈,很有我小野的做派。你这个义女,老夫收定了。放心,日后出得这个门,别说大隋,就算到了临海其他国度,报上老夫姓名,没人敢动你分毫。” 叶小七嫌弃的将脑袋撇过一旁:“谁稀罕你这义女身份?自己有本事,那才是真的本事,你当谁都是你那宝贝侄儿本纯次郎?那家伙惯会拿你名头闯祸,不知糟践多少美人,闯下多少祸端……如今,又霸着珩王名分,为非作歹。小野先生,我叶小七也算是敬重您几分,但那次郎,着实畜生。说他是您亲儿子,他怎就没接着您半点假斯文?” 叶小七这话,夸不是夸,损不是损,嘲讽得拐弯抹角,听得人别扭。 小野悻悻收回视线,咳嗽两声,掩盖脸上的窘相:“老夫拢共就这一独苗,小时候又没能养在身边,心里宝贝得紧,没舍得说他点不是……” 叶小七没等他说完,接着话锋一转,往下说道: “只是,他次郎这点小打小闹倒不打紧,比起你小野先生的真残忍假斯文,我倒宁愿他这样的莽夫,至少,他比您要容易对付得多了……只要前头是个美人,他准屁颠屁颠的,迷糊得自己姓甚名谁也不晓得了……” 小野脸色一黑:“所以,你还是故伎重演,用美色把他人给拿了?这混账东西……嗯?不对,你哪有那空档去诱惑他?” 叶小七嗤道:“您身边能人辈出,就不许我叶小七身旁也有点子人手?放心吧,他如今好着呢。无非饿他几餐,只当减肥了……” 叶小七小野两人斗嘴,珩王听了一耳朵,脸上是变得又青又白。 他扯了扯叶小七:“怎的?本王被囚禁于此,竟有人在外头冒充本王?” 叶小七按住珩王的手,拍了拍,安抚道:“珩伯伯放心,一切在咱们掌控之中,那次郎是个上不得台面的。对付他,了如指掌。” 叶小七一句话把那次郎贬得一文不值。 小野脸色更黑了:“哼!别以为老夫寻不到次郎住处?你且等着。……乖女儿,既然来了,就在此处好好陪着你珩伯伯,省得他整日喊老夫来陪他对弈……” 小野的意思,已经是囚禁了叶小七,她断无法从这个地方逃得出去。他竟直接称叶小七乖女儿,丝毫不在意叶小七的反感。 叶小七皱眉:“你想囚禁我?我既进得来,自然也有法子出去……” 小野看她像看个傻子:“你以为,没有我刻意放水,你能顺利来到此处?想出去?你可以试试看……别傻了,当我小野的义女,好些好处你想象不到,多少人求还求不来……” 小野说着,整个人已经退到石门外,石门再次“轱辘辘”关上,严丝合缝。 叶小七冲上去,已经来不及。 珩王叹了一声:“傻孩子,你就不该进来寻本王,本王这残躯,要来何用?” 第231章 滚烫的茶水 叶小七侧着脑袋,将耳朵贴在那石门上,听得小野已经离开,她拍拍手,自顾自回到珩王旁边,挨着软榻坐下: “珩伯伯放心,我不留下来,怎能把您带出去?” 珩王摇摇头:“这地方的石门开关,都是从外头设的,关在里头的人,可没办法动弹,你纵有那开锁的本事,也奈何不了。” 叶小七无所谓的笑笑:“这不用您操心,我有我的法子,只是,现在还不行……” …… 镇江塔。 程峻按时来到塔下,远远看到暗处站着一黑色人影。 他快步走上去,还未开口,对方却是率先出声:“程大将军,久违了!” 程峻止住脚步,皱眉道:“是你?” “什么?”对方从暗处慢慢走出来,立在程峻眼前:“刚离开几个时辰,就不认得我雅子了?您在莫府,不还直勾勾盯着我看好久么?” 雅子声音尖锐,夹着刻意的刻薄,完全没有在莫府时的温柔安静,程峻听得很不舒服。 “什么是你?翟崮人呢?”翟崮不来,这不正常,程峻心里隐隐不安。 “翟崮自有他的安排,程将军不相信雅子?”雅子慢慢靠近程峻,脸上笑得极为诡异,让程峻警惕。 雅子整个人就要贴上来,程峻忍不住后退两步,阴着脸冷冷说道:“雅子姑娘,请自重,您就在那说话,我听得见。” 雅子咯咯笑出声:“果然是个情种!好!我雅子敬程将军是条汉子,今日就不同你打哑谜了,说实话,你那小美人,如今已经在我主子手里。程将军,主人让我带句话给您,江山美人,您只能选其一。选择江山,您尽可回您的京都去,继续当您的大将军,我们不会拦着您,但您将永生永世不能再见着叶小七;选择美人,那可就舒服多了,主人说了,他可以许您一个小岛,作为您跟叶小七的婚庆之用,至于财宝用度,不必发愁。也算是主子对你俩赏识的奖赏。二选一,您,这会可以做出选择了。” 程峻没有正面回应,只问一句:“你们当真把小七囚禁了?” 雅子恼道:“程将军听不懂人话?” 程峻冷冷盯着她:“是听不懂废话!说!小七在哪?” 雅子再次笑出声:“呵!这是选择美人咯?” 程峻眼神锐利,几乎想把雅子盯出一窟窿:“这种游戏,只有三岁孩童才会玩。你以为我会受你们摆布?说!小七人呢?你们把她带去哪了?” 雅子佯装害怕,咯咯笑着后退几步,手捂嘴角,嗤笑道:“三岁孩童游戏?可惜,你已经开始玩了……想选美人?有胆就跟我来……” 雅子慢慢后退,转身往那塔里走去。 程峻没有纠结,快步跟上去,同时竖起耳朵,睁大眼睛查看四周动静。 他表面平静,但心里已经焦急万分。 小七果然还是被那老狐狸给算计了,也不晓得她在那人手上会不会受到伤害?他真的能相信小七的话,相信她能自己脱身么? 程峻自然是不敢信的,他太知道小野的手段了。 从噱罗半岛岛江城,再到闽镇,他们总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牵着鼻子走,这就是小野的手段,他在人前极少逞能,却哪哪的事都跟他有关。至少在南疆,这人已经无孔不入。 而噱罗半岛上的惨状,只是他残暴的一小部分,那远离内陆的大海深处,他就是王,他说一不二,无人可阻挡,那样没有王法之地,不知他又会造出多少惨无人寰来。 雅子进了塔内,并没有往上,竟是沿着阶梯往下走。 看来,底下有暗道。这莫府地底下,果真是设置得四通八达,煞费苦心。 程峻手里紧紧握着暗箭,紧随其后。 雅子当着他的面,打开暗锁,同时点亮手里的火折子,两人一前一后进入地道。 塔底通道打得非常宽,足够几个人行走,雅子没让他走太久,很快拐了个弯,再转头往上,来到一处木门。 雅子“噗”的吹灭火折子,四周突然陷入黑暗,程峻正待适应,雅子却已经伸手将木门推开,露出外头的昏黄亮光来。 雅子侧身出了木门外,程峻也跟着出了门,这一走出来,他忍不住无语,这不就是白日他假扮成白铮来的客厅么? 这小野,到底存的什么心?这么七拐八弯的,又将人引回原处,他是只这地方待客了么? 小七又在哪? 程峻抬头四望,哪里有小七半点人影?他心里不免又暗暗焦急起来,但人还是神态自若的模样。 “程将军,请坐!” 雅子给斟了一杯茶,示意程峻坐下。 她一身黑衣,动作利落,跟白日的华丽恬淡判若两人。 程峻看了她一眼,她只当没看见程峻眼里的询问,自顾自立在门边,静候着什么。 看她置身事外的表情,多说无用。 程峻将将坐下,只听得一阵细碎脚步声,雅子利落跪下,双手扶地,前额抵着手背,恭恭敬敬跪着。 小野跨了进来。 “程将军,兜兜转转,咱们又见面了。你说,你们费这心思做甚?还不如白日直接同老夫说明来意,老夫看在我那宝贝义女份上,也会给你们通融……” 宝贝义女? 他小野的义女同自己有甚关联?自己还能受她恩惠? 程峻不解。 小野也不解释他自己一厢情愿认叶小七做义女的事,直接在茶桌旁坐下。 雅子快速起身,动作麻溜的给小野斟了茶,接着倒退回到门口,继续候着。 小野快速睨了她一眼,端起茶杯,立马又皱眉,没喝,“哐”的又给放回去。 雅子听得那茶杯扣在桌面的声音,身躯一震,脸色变得苍白,但还是快速向前,埋着脑袋,低低说道:“主子,这茶……” 她想问,茶哪里不合意?但眼角迎上主子冰冷的视线,顿时“噗通”跪下去,整个上半身趴在地上,抖成筛糠:“主子饶命!” “你……就这么待客?茶水这么烫,你让人家程将军如何喝得下去?”小野语气冰冷,面色冷峻,语气不容置疑。 程峻玩味的看着两人,像是在看戏。 “雅子知错,这就马上换!”雅子站起来,快速看了小野一眼,见他没有旁的吩咐,赶紧端了那茶壶,就要出去。 “慢着!”小野淡淡说道:“不用换,放着就温了,你来试水温……合适了再请人喝……” 试水温?难不成让她先喝一口,觉着合适了再给自己喝?老子可不喝旁人口水。 程峻嫌弃的往后仰了仰脑袋,像是想躲开雅子。 谁知,那雅子听了小野的话,咬着下唇,纠结了一会,缓缓伸出右手,张开,手掌向上。 “左手!” 小野说道。 雅子身躯一僵,收回右手,僵硬的把左手从袖子里伸出,艰难的张开手掌,露出受伤的手掌心来。 那是叶小七为着威胁翟崮,把雅子给刺的。未愈合的刀口一出来,雅子说谎的事实已经遮不住。 她身躯微微的抖,面色煞白,但很快深呼吸,尽可能让自己平静下来。 只见那小野提起桌上的茶壶,悬在雅子手掌上空,茶壶嘴对着那伤口,滚烫的茶水缓缓流出,倾泻在雅子手掌心刀口上。 第232章 被困 雅子两眼一闭,咬着牙,右手握住左手前臂,指甲几乎要掐进前臂皮肉,避免被烫时下意识抽回。 若抽回,小野的处罚会更残忍,她不敢! 额头上很快渗出一层细汗,汇集成珠,滴答滴答落在身前的地板上。 手掌心伤口从红润变苍白,雅子硬是强忍住,没有哼一声。 小野满意的放下茶壶,挥挥手:“滚出去,别让我看你这副虚假模样。记住,再有第二次说谎,你雅子全家都别活了。” 雅子得了圣旨特赦一般,将受伤的手收回袖内,再次下跪:“雅子谢主子宽恕。” 她跪着往后挪退几步,慢慢爬起来,小心退出门去。经过门口时,低着脑袋,没看守在门外那小婢女。 小婢女看着雅子狼狈的背影,脸上露出不易察觉的得色。 雅子离开,门口的小婢女快速进门,把那茶壶茶杯全换了,重新换上新的,再给小野程峻二人斟上。 程峻看着那小婢女卑微讨好的动作,看着她躬身退回到门口,正要抬脚出门。 他手上一动,暗箭出手,“恘”的飞射出去,“噗”一声击穿婢女右肩,婢女“啊”的娇吟出声,“噗通”倒地,接着,不可思议的转身看向小野程俊二人,眼里露出恐惧的神色。 她不知道是谁给她放的暗箭。 很快,那婢女忍住疼痛,迅速面对小野跪下,身躯不知是因为疼痛还是惧怕,尽管努力压制,还是控制不住的颤抖,脸色也变得苍白扭曲。 小野眉头一挑,饶有兴致的看着眼前的一切,温吞吞抿了一口茶,等程峻解释。 程峻学着他的样子,端起茶杯,假意吹两口风,再喝上一口,嘴角微微上扬:“好茶!” 说话间隙,程峻眼角睨着那小婢女,嘴里却是若无其事的对小野说道: “雅子说谎,但不卖主;这小贱婢却是实实在在的卖主求荣,哦不,卖同门姐姐雅子求容,这样的人,留着只是祸害,您觉得呢,小野先生?” 那小婢女这才知道,自己身上这一箭,是那程峻放的。她恼得眼里喷火,恶狠狠瞪着程峻:“你擅自敢动主子的人?主子不会放过你的!” 程峻侧过脸去,意味深长的看向小野:“她这是挑拨你我关系,小野先生的人,果然是伶牙俐齿。” 小野笑笑,再次端起茶杯,茶水还没入口,眼睛却是冷冷的从茶杯上方射向那小婢女,淡淡说道:“挑拨离间?程将军抬举她了,她不配!” 小婢女吓得一抖:“主子饶命!” 小野面无表情:“饶命?你还有命么?” 小婢女脸色一灰,身子颓然往旁边歪去,已经支持不住。 “嗒” 小野茶杯重重扣在桌上,门口闪进来两个府卫,将摊在地上的小婢女拖了出去。 小野出手惩罚雅子,告诉程峻,所有人的细微动作,都逃不过他双眼,包括整个南疆,到处都有他布置下的细作。同他作对,没有半点好处。 程峻拿出卖雅子的小婢女反击,告诉小野,你的暗探,也没多能耐,我照样可以一一查出来,再一个一个除掉。 两人交锋,谁也不让步。 当真是神仙打架殃及池鱼。 远处,雅子隐在假山后,看着小婢女被拖走,永远消失在后门。 雅子透过假山缝隙,朝那门里程峻的方向看了一眼,接着转身,默默离开。 雅子知道,程峻并不是为着她,才找那小婢女麻烦,但她心里却有些收拾了小人的快意,不免又对眼前的程峻多出几分好感。 门里。 小野从怀里掏出一封信,轻轻放在桌上,慢条斯理的往程峻跟前推过去: “这是老夫京都朋友来信,程将军若惦记京都,不妨看看。” 朋友?该是哪位被收买叛变的朝臣罢了。 程峻也不客气,直接当着小野的面打开信封,取出信纸来。 他上下扫描一遍,脸色已经从开始的神态自若到冷峻凝重。 京都果然在召集人马,剑指南疆。看情形,挥军南下已经近在眼前。 小野看着脸色突变的程峻,又是勾嘴一笑:“程将军有何看法?” 程峻将信扣在桌面上,眼睛直视小野,眼里满是恼怒:“挑起南北战事,你到底想干什么?” 小野两手一摊:“我想干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们的人想干什么。程将军,如今的形势,你自己也看在眼里。不是我小野有想法,实在是你们的人自己已经按捺不住,主动找上门来。老夫有现成的便宜可捡,为何不配合?你说,是也不是?” 小野的意思,这南北战事,其实就是某些朝臣弄出来的,他们从来不顾整个大隋安危,一味的想将整个局面搅乱,好浑水摸鱼。 程峻眼神冰冷:“我大隋的家务事,我们自有定论,轮不到你一个外人来干涉!” 小野往椅背一靠,姿态说不出的惬意,慵懒道:“一个四面漏风的破布口袋,老夫何须干涉?你们败局已定。老夫说了,我就习惯捡现成的。程将军,若你也想分杯羹,尽可按兵不动,到时少不了你的好处。但你想力挽狂澜,老夫乐得送个顺水人情,放你回京都。” 他说的是“放”,说明心里已经笃定,程峻这次进来莫府,断然逃不出他的手掌心,能不能活着离开,全看他小野心情。 程峻定定看着小野:“你给我这些信息,到底想做什么?” 小野淡淡说道:“还是雅子带给你的那句话,二选一:江山美人,你选一个,我小野乐得成人之美。要江山,老夫放你回京都。要美人,你同叶小七的亲事,老夫亲自操办。许你们后半生富贵……” 程峻这才反应过来: “你亲自操办?所以,你嘴里的义女,是小七?” 小野露出欣慰笑容:“果然是小七看中的男人,有点聪明在身上,很得老夫心意。大隋还是有些能人的,只可惜,没人珍惜……认识二位,老夫甚是快慰……” “小野先生,你就是这样招揽能人为你所用?”程峻又问。 小野再次眉头一挑,面露得色:“这有什么不好么?良禽择木而栖,对你对我,都有好处!何必将自己吊在那腐木上,等着一同腐烂?” 程峻面容冷峻:“若我都不答应呢?” 小野摇头:“程将军,我小野敬你是条汉子,才屡次三番让你。换成旁人,你以为你还有命坐在这里同老夫说长道短?再者说了,你为那狗皇上效命,当真舍得叶小七?她若大仇不得报,岂不抑郁不得志?” 程峻拍案而起:“这是我们自己的事,我奉劝小野先生,最好滚回你海里去,别盲目插手我大隋家务事,否则,我程峻第一个不放过你!” 他已经没有耐心同小野周旋,必须得激怒他,他好快速做决断。 小野眼神一凛,手里把玩着茶杯,淡淡道:“敬酒不吃吃罚酒?好得很,那就要看你的本事了!想救小七?你能活着见到她人再说。” 小野说着,手上在椅子扶手一按,他连同那椅子瞬间坍塌下去,落入地洞,接着,地洞口再次关上。 同时,整个房间四周门窗快速“乒乒乓乓”关严实,将程峻困在原地。 第233章 自己人? “这点手段,也想困住我?你们也太不把人当回事。” 程峻环顾四周,慢慢站起来,一步一步在房间内走了个来回,突然在靠窗位置停下,他脚下稍微用力一蹬,发觉不对,接着蹲下去,卷曲手指关节,在地板上轻轻叩响。 果然,此处地板是空的。 程峻徒手在那地板四周摸索,很快叩到一处细微的缝隙,此刻已经是凌晨,天色还是暗的,不仔细看,完全看不出来。 他对着那缝隙,手掌跟往下一按,地板悄声下陷,露出底下的空间来。 这莫府底下恐怕全挖空了吧?不过一个小小闽镇,小野到底想干什么? 程峻不免狐疑。 他脑袋往那地板下的空洞探去,里头也是一个房间模样,空无一物。 他没犹豫,抬脚跳将进去,接着迅速扫一眼四周,很快找到那房间出口,确切的说,那是一道石门。 他将那石门四周摸索了一遍,没寻到开关,估摸着开关是安装在外头。 难不成,只能从头顶那入口回去?那辛辛苦苦找到这地下房间,有甚意思? 程峻心有不甘,又继续在四周摸索,看看有没有别的破绽。 正忙活间,突听得那石门“轱辘辘”打开,随着石门打开,一阵熟悉的淡淡花香透了进来。 是叶小七惯用的追踪迷香。 程峻惊喜的看向门外,却见得一团黑影“呼”的蹿进门,也不看那程峻,自顾自在进门口处咋咋呼呼转了两圈,复又飞蹿出去。 是阿骨!它这是给程峻引路呢。合着那花香是从它身上传出来的? 这就意味着,小七今夜接触过阿骨,但她此刻并不是自由身,否则,断不会让阿骨出来寻人。 小七这是跟阿依郭顺汇合了么?他们又被囚禁在何处? 程峻快速追出门去,那阿骨蹿得飞快,早就跑没了影,程峻只能顺着花香追上去。 突然,程峻刹住脚步,露出诧异的神色,他反应过来,那石门,是谁给打开的? 阿骨再聪明,也没有能自己打开石门开关的本事,即便是他自己去弄那些开关,也要捣鼓好一阵。 既然有人从外头开门,为何又不露脸? 这事不合理。 程峻下意识回头,看向那石门门口开关处,自然已经看不出痕迹,他再环顾四周,出去的路,只自己眼下这条暗道,那刚才开门的人,又是如何避开阿骨跟他的? 多想无益,不管对方居心如何,只能顺着地道往前看个究竟。 程峻想着,拔腿往阿骨方向去。 花香越来越浓,程峻看到阿骨停留在一道石门前,低声嗷呜,同时不断转圈,偶尔又停下来,用前爪抓挠石门,看起来有些着急。 程峻正想上去摸看石门开关,却见得那石门再次“轱辘辘”打开,露出那头的空间来。 还是一个房间。 小野到底在这地下挖了多少房间?整得跟迷宫一般,他自己记得住道么?这房间,会是小七他们所在的地方么? 程峻心里想着,更是着急,很快跟那阿骨蹿进那房间里头,他们一踏进房间内,石门在身后“轱辘辘”复又关上。 坏了,这是要囚禁住他的节奏。 程峻回头想冲回石门外,已经来不及。再看房间内,有桌椅软榻,还有木柜,倒是软禁人的好地方,但哪有小七阿依她们的身影? 他正懊恼自己的鲁莽。 只见那阿骨不慌不忙走到对面墙壁,绕过木柜,走到墙根上,嘴里“呜呜”着,爪子不断挠抓那墙根。 只听得墙壁“咔哒”一声响,竟从里边开出一扇门来,这门做的,同墙体天衣无缝,不打开,完全看不出门的痕迹。 程峻不禁感叹这小野手底下的确有点能人,连同木匠活,都如此出挑。 房门打开瞬间,一股活人的气息扑面而来,程峻下意识往旁边一闪,双手置于胸前,做出防御状。 “将军……是我们……快进来!” 阿依的声音打门内传出来,程峻一松。 那阿骨早就蹿进门内,正趴在阿骨脚下,慵懒的翻出肚皮,做撒娇状,它这是同阿依邀功呢。 阿依蹲在阿骨跟前,帮它挠痒痒,阿骨露出惬意的表情,那小得意,竟跟人一般。 程峻闪进门去,那门复又关上。 “将军,”郭顺从另一侧走出来,立在程峻跟前,拱手施礼,嘴里一边接着说道:“我同阿依蛰伏于此,等你们很久了。” 说话间,郭顺朝程峻身后看去:“叶主子呢?怎没同您一道进来?” 程峻惊道:“小七?她不是同你们一起?那这阿骨身上的花香,又是怎个回事?” 阿依站起来,跟郭顺对望一眼,眼里不免焦急:“我们一直以为叶主子是同将军一道,糟了,叶主子她会不会遇到什么麻烦?” 郭顺更是急道:“快,再派阿骨出去……它见过叶主子,定能寻到她的住处!” “慢着!”程峻先是惊骇,接着很快让自己平静下来:“小七能在阿骨身上下花粉,说明她此刻人是安全的,只是不方便活动。我估摸着,她可能已经寻到珩王住处,但这小野极为奸诈,囚禁珩王的地方,必定只有他自己能打开那房门。咱们切不可轻举妄动,先想清楚小七的意思,再做打算……否则,打乱她的节奏,岂不将她置于险境?……我看我们……” “呜呜呜……呜呜呜……” 程峻话说一半,突听得从角落里传来人挣扎的声音,他惊讶的往那暗处一看,可不就是那本纯次郎? 他被五花大绑,斜躺在墙角,动弹不得,但嘴里还是努力发出“呜呜”声,身躯不断扭动,眼睛急切的看向程峻三人,似乎想同他们说点什么。 “他怎会在此?”程峻问道。 阿依应道:“南婴道人安排我跟郭顺进到莫府,乔装替换掉这次郎的奴婢,他被人从你们船上劫回来,送回自己房间时,已然再次落入我们手上。他一路上被吓得稀里糊涂,没把我们分辨出来,为着泄愤,还拿我们这俩假奴婢出气,我们着实被这货打了好几鞭子。不过,这么一来,倒让那小野放松了警惕。从头至尾,没想到次郎身边奴婢竟是假的,也给了我们先机。” “那你们将他囚禁于此,岂不露馅?”程峻不解。 “说到这,我们也是奇怪,中间有人帮叶主子传话,让我们找机会将这次郎悄么声绑了,带离他房间,找个地方囚禁起来,莫让那小野寻到即可。嘿嘿……您说,还有哪个地方能混淆那小野?莫不就是他自己挖的地下室更适合?他打死也不会想到,咱们劫了他的人,没离开莫府,反而躲进他自己的地道来了。可不妙哉?” “你们,又怎知这地方,他小野不常来?这毕竟是他的地盘,一旦发现,你们哪里还有活路?”程峻更疑惑了。 这次,到阿依疑惑了,她挠挠头,皱眉道:“我也是奇怪了,怎觉着从头至尾,有人在暗中帮着我们一般,连着这房间,也是那人事先递了纸条告知,我们只当那人是叶主子派来的。难道不是?” 程峻思索了好一会,才又开口:“我刚才也奇怪,那石门怎会自己打开?原来,这里头竟还有人暗中相帮……难不成,是翟崮?不对啊,在小野眼里,他终究是个外人,怎会晓得这许多莫府的机关?” “翟崮?我也觉得不像。”一旁的郭顺也附和道。 “呜呜呜……呜呜呜……” 那次郎挣扎得越发厉害了,两眼瞪得像铜铃,看样子,他真是着急说点什么事。 他不就是小野最无可指摘的自己人? 兴许,他还真知道什么。 三人把视线投向本纯次郎。 第234章 你们得回京都 “呜呜呜……呜呜呜……”本纯次郎发现自己的叫声终于引起他们注意,挣扎得更带劲了。 程峻看了郭顺一眼,郭顺会意,立马走过去,在本纯次郎跟前蹲下,跟他平视,眼神凌厉:“可以让你说话,但你若胆敢大声呼救,老子一刀把你脑袋给切了!” 本纯次郎拼命摇头,表示他绝不敢。 郭顺一把扯开次郎嘴里的布团:“只给你半炷香时辰,有屁快放!” 郭顺嘴里说着,已经一把短刀在手,抵在本纯次郎脖子上。 本纯次郎答应不呼救,他郭顺可不会全信,他只信手里的刀。只要那家伙敢乱来,他才不管人家背后是谁,一刀毙命算完! 布团一去,本纯次郎刚要张嘴,却被郭顺手里的短刀一吓,生生把嘴里的话咽回头,怯怯的往后缩了缩脑袋,接着,尽量把声音控制到最低,喏喏道:“我……我不喊……你的刀,能不能别靠这么近?万一失手……” 郭顺面无表情,手里的刀往前一送,冰冷的刀锋触到本纯次郎皮肤,吓得他又是一哆嗦。 郭顺冷道:“哪来这么多废话?再磨蹭,老子给你个痛快!” “别别别,我说我说……我说就是……”本纯次郎再次斜了那短刀一眼,磕磕巴巴说道:“我是说,你们不必这么麻烦,我指一条路引你们安全出去,你们可要答应放了我……” 程峻脸色一沉:“你就想说这?你看我们几个像是逃不出去的?” 本纯次郎结巴得更严重了:“不不不……我不是这意思……就是……这地方,除了小野叔父,再没有人比我还熟悉的了,你们想找什么,我可以给你们带路……我……我是说你们可不能杀我,杀了我,好些事,你们可能就永远不会晓得了。这些事,叔父到死都不会同旁人说的……” “屁话!别跟老子打哑谜,要说便说,不说拉倒,老子没那功夫听你胡扯!”郭顺一脚飞过去,把那次郎踢得一个趔趄,来了个狗啃泥,次郎赶紧又爬起来,胡乱擦了擦嘴角的脏污,规规矩矩跪佝着,表情不知所措。 “说!”程峻比郭顺要沉稳许多,见郭顺百般不耐烦,他将郭顺从次郎身边拉开,自己蹲下去,跟次郎面对面,接着说道: “说得顺耳,我可以放你一条生路。若敢随便糊弄人,他手里那把刀,足够片你个三五百刀……山里多的是饿狼,你这身肥肉,正好喂狼!” 程峻说着话,朝郭顺方向努了努嘴,郭顺应景的把短刀拿在手上“呼呼”的打转,眼神挑衅的看着次郎,那意思:我的刀,可不长眼! 次郎又是一吓,缩到程峻身侧,低低说道:“我叔父,在海上养着兵,那些被抓出去的人,最后都成了他手下的兵……叔父早在很多年前就布局,你们大隋,他早就看上了……” 本纯次郎一边说一边拿眼看程峻的反应,但程峻脸上半点波澜也无,他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往下说: “叔父的计划,用兵,只是下策,他打算慢慢渗透,大量招揽大隋各行各业的能人,为他所用,最后,在农务、药堂、治学、买卖等等这些事务上插入自己的亲信……” 农务、药堂……这算打的什么鬼主意? 郭顺听得一头雾水,眉头紧皱。 见郭顺将信将疑,那次郎又往后缩了缩,接着说道:“你们别不信,叔父如今在大隋各行各业都有人手,包括朝堂、军队、大买卖……我若不说出来,你们该被他表面的咋咋呼呼给糊弄了……用兵,只是最后的保障,相对于用兵,叔父更善于伐谋……待得你们南北对阵时,他在后头收拾残局,改善民生,到时,不怕百姓不拥护。他如今在大隋的身份,可是莫老爷,户籍上,是正经的大隋人。你们倒是说说,这最后,难保他不费一兵一卒,顺理成章的当上大隋王也指不定……毕竟,他早就呆腻了海上,海上来银子快,但比不得内陆安稳。叔父素来喜欢大隋文武风气,他是势在必得……” 本纯次郎一口气说了好些,嘴里早就干巴,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睛怯怯的看向阿依腰间悬挂着的水囊。 随身佩戴水囊跟干粮,是阿依的习惯。 这地方是他们的藏身之处,可没有丫鬟端茶送水。阿依跟郭顺两人就是喝点水,嚼两口干粮,度过了两日。 本纯次郎一口也没吃上,水也没给碰,他早就又饿又渴,已经两眼发黑。比起怕死,他似乎更耐不得饿,这会子,只要给口吃的喝的,他都能把亲娘给卖了。 程峻给阿依使了个眼色,阿依不情不愿的从腰间解下水囊,丢将出去,程峻一把接过,顺手递给本纯次郎。 本纯次郎快速匍匐向前,哆嗦着接过那水囊,飞快拧开木栓,水囊口怼着嘴就是一顿猛灌,还有些残水从嘴角流了出来,混着嘴角的脏污,极为狼狈。 看得阿依好一阵嫌弃,她决定,那水囊不再拿回来,哪怕里头还剩有水,她就算渴死,也绝不喝一口! 喝足了水,本纯次郎“呃”的打了个嗝,垂下水囊,浑身舒坦的靠在墙壁上,长长舒一大口气。 程峻劈手夺回那水囊,给盖严实,复又丢回给阿依,阿依却是没伸手,只将右脚一抬,将那飞过来的水囊一脚“噗”的踢到另一个墙角,看都懒得再看一眼。 听得那动静,程峻头也不回,眼睛依然钉在本纯次郎身上: “为什么同我们说这些?你叔父对你可不薄。你这是挖他墙角,也是挖你自己的墙角。想活命,你大可以带我们去找珩王的住处,放着捷径不走,偏抖露出你叔父这么多计划,这不合理!” 本纯次郎无力的笑了笑: “你以为只有你们大隋人事复杂?同你说吧,我们本纯家族虽然庞大,但内里比你们要复杂的多……你们大隋皇室兄弟之间大打出手,甚至,置亲兄弟于死地。我们本纯家族何不如此?你觉得我同叔父亲厚,实则是貌合神离,相互利用罢了……” 程峻站起来,从怀里掏出一块干饼,丢给次郎,那次郎赶紧接过去,狠狠啃了一大口,努力嚼吧嚼吧,伸长脖子生咽了下去,他从来没想过这普通粗糙的大饼,此刻竟这么美味。 “带路,你最好能帮我们找到珩王跟小七……” 程峻看着他咬吃了三大口,才开口说话。 那次郎一愣,手里拿着的干饼无力的往下一垂,沮丧道:“你们还是不了解我叔父,发现我失踪那一刻,他就断不会把珩王跟叶小七留在此处了。” 郭顺“噗”的一脚踢掉次郎手里的半截干饼,掐住他脖子,提将起来,“咚”的将人抵到墙壁上:“老子就知道你们没憋好屁!老子他娘的宰了你!……说!他们被关在哪?” 次郎被揪得两脚离地,拼命挣扎,脸色涨紫,硬是从嘴里挤出几个字:“我……知道……如何……救……他们……,你们……得……回京都……” 第235章 离别 回京都?回京都做甚?难不成这小野已经连夜将人运回了京都?大老远跑京都,他又打的什么算盘? 郭顺将那次郎“啪”的摔回地上,转向程峻,眼里满是疑惑。 阿依也走了过来,站在程峻郭顺二人面前。 她也想知道程峻下一步的打算。 叶主子被掳,现在,他们的主子可就只程峻了。 程峻呆立半响,盯着那次郎,咬牙道: “果然还是小野,你次郎被我们抓住,嘴里能吐出什么话他都想到了。去京都,大约是想用小七当护身符,防我们动手;同时挟持珩王以号令天下……” 郭顺脸色一变:“他们想扶持珩王登基?自己做摄政王?” 程峻接着往下说道: “哼!咱们差点又被这次郎给糊弄了,说什么南北战事?恐怕小野早就料到,有我程峻小七、还有太子,这大隋内战,要打起来并不容易。直接挟持珩王登基,才是他最大的后招。” “糟了,若他真这么干,还真有机会,当初遗诏不就是传位珩王?”郭顺一听就急了。 郭顺话音刚落,突然想起什么,猛的抬头看向程峻,正对上程峻惊骇的目光,两人同时脱口而出:“遗诏?” “什么遗诏?”阿依凑上来,疑惑的看着两人。 郭顺已经无暇理会阿依,他喃喃道:“小野敢这么干,是不是意味着,他已经知道先皇遗诏的事?他又是如何知道的?那遗诏,我记得是我师父收着的……不好!师父他……” 程峻面色凝重:“看来,京都已经不太平,咱们要尽快赶回去……” …… 几个人拖拽着次郎再次出现在镇江塔里,出乎意料的顺利。 他们正要踏出镇江塔,身后传来清冷的女声:“诸位请留步!” 程峻转身,看到立在身后的雅子。 被堵住嘴的次郎再次“呜呜呜”的冲雅子嘶喊,是希望雅子能救他一把。 但雅子看也没看那次郎,而是朝程峻恭恭敬敬的福身行了礼,嘴里恳求道:“请将军看在雅子帮您从地道出来的份上,莫要伤了次郎。次郎是主子唯一的血脉,主子对雅子有知遇之恩,雅子铭记于心。雅子只能以这样的方式,报答主子,望将军成全。” 次郎听得雅子居然帮助程峻一干人脱身,两眼一瞪,怒视雅子。却被郭顺“呼”的冲他后脑勺就是一巴掌,打得他眼冒金星,不敢再看人。 雅子斜了一眼那被郭顺教训得七荤八素的次郎,淡淡补充一句:“小打小闹无关痛痒,不伤到性命就成……”她的意思,这次郎也不是什么好鸟,合该偶尔敲打敲打,也让他尝尝苦头,不要命就成。 小打小闹?郭顺打人那叫小打小闹?那已经要了人半条命,还不如直接给一刀来得痛快! 次郎再次抬头,恶狠狠的盯着雅子,恨不能把她盯出一血窟窿来。 郭顺一脚踢过去,次郎被踹翻在地,挣扎半日,也没起得来。 没人去扶他,包括雅子,也装看不见。 “我对他这条命不感兴趣。办完事,自会放他回去……但人是不是完整,要看郭顺心情……”程峻说道。 他现在才知道,原来在那地道里,石门被人无声打开,竟是雅子暗中相帮。虽不明白她的意图,但还是心存感激。 郭顺听得程峻提到他,拿眼冷冷睨了雅子一眼,接着翻了个白眼,看向外头灰蒙蒙的天,表示他也不晓得自己什么时候心情好,多半还要看天气。 雅子面无表情。 “雅子姑娘可还有旁的吩咐?若没有,我们这就离开了,姑娘好自珍重!” 程峻说着,只简单的行个礼,已经抬脚出门。 感激的话还是算了,不过是各取所需。帮助自己,雅子有她自己的考量。程峻不是个琐碎的人,有些事,大家心知肚明也就罢了,不必费口舌。 郭顺将那次郎提溜起来,半拖拽着出得门去,看也不看那雅子一眼。 阿依冲雅子一笑,也跟着转身出门离开。 雅子看着三人离开的方向,眼神不免有些忧伤。 “怎的?羡慕他们的自由?”翟崮从暗处走出来,他脸上盖着黑面纱,只露出一双眼睛。 看那些人已经走远,翟崮扯下脸上的黑布,露出已经恢复大半的脸。 雅子回头看他时,眼里已经溢着笑:“翟崮君,若有自由日,你也带雅子离开,各处逍遥,可好?” 翟崮默默看了雅子一眼,嘴里低低应道:“好。” 雅子顿时展开笑颜。 “只是,在这之前,我要上一趟京都。办完事,若还有命回来,我带你走!”翟崮接着说道。 “嗯!”雅子拼命点头,几乎要落下泪来。 她打小被送进本纯家族当下人,从来没有自由,被小野带出来,才知道这世界如此广阔,也才知道,像程峻叶小七这般自由往来于天地间,是多么洒脱惬意。 她心向往之! “雅子,我也要走了。莫府里头的人,各怀心事,你自己保重。”翟崮眼神再次定格在雅子脸上。 雅子以为他在深情的看着她,没想,此刻的翟崮,从雅子脸上看到的,却是叶小七那张跟雅子一样白皙的脸。 他晓得小七已经被小野连夜送走,去了京都,心里已经按捺不住,恨不能此刻就现身在京都城内。 翟崮重新戴上面巾,走出镇江塔时,已经有人架着马车从路的那一头徐徐赶来。 翟崮诧异的看着那马车,再不解的回头看向雅子。 雅子面带微笑:“去吧,我知道,你去意已决。那马车,是为你准备的。上头好些吃用,够你在京都过活了。” 雅子说着,顺手从肩膀卸下一小包裹,挂在翟崮肩上,眼里满是妻子给丈夫送行的不舍:“这包裹里,有些碎银,路上用。里头的银票,轻易不要示人,到紧要关头再用。” 雅子这么说,足见她放的银票面额应该不小。 翟崮把包裹往上抬了抬,收在舒服的位置,伸手拍拍雅子肩膀,便毫不犹豫的朝那马车走去。 所有人离开,镇江塔内再次陷入沉寂,雅子轻叹一声,转身朝那暗处往回走,脚步沉重,脸色深沉。 她知道,翟崮这次去,必定凶多吉少,但她也知道,她拦不住。 京都,恐怕又是一番血雨腥风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