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云过眼》 第1章 楔子 从没觉得拍卖台像今天这么高。 她从台上望下去,只觉得每个竞拍者都好小,但他们脸上都噙着冷漠的笑意,眼神如淬冰的剑。这种逼人的冷意,在她眼中被无限放大。 她不禁有些局促,酝酿了好久,才磕磕巴巴地说:“我们重来一遍,抱歉。这件拍品,是辽代早……早期的宫廷真品,名为卧鹿纹金鸡壶……不好意思,是卧鹿纹金鸡冠壶。鸡冠壶,是辽代特有的一种模仿契丹族皮囊容器样式制成的器型,可以用来装水或是盛酒。又被称作‘马镫壶’,嗯,还有‘皮囊壶’。就其材质而言,多为陶瓷,少量为金银器。所以,现在我手中的这只金质的鸡冠壶,是相当难得的……” 抿了抿鬓边碎发,吸一口气,合身的大倒袖旗袍似乎更宽大了些。 空瘪的肚皮也不合时宜地叫唤两声,突然间又清晰不已,传到竞拍者的耳中。 他们面面相觑,先是一诧,再是哄堂大笑。 一霎时,她觉得更饿了。为了精神奕奕地赶这一场拍卖会,她只顾着化妆盘发,连平日里惯吃的鸭血粉丝汤,也没来得及吃。 下一秒,不知从哪儿拿出一只冰雪蛋糕,她立刻撕开**袋,如老饕般享用起糯叽叽又软绵绵的蛋糕来。颇有些破罐子破摔的架势。 果然,嘲笑她的竞拍者们怔住了。 沉默一时,忽然有人举牌。 这一次,是她怔住了。她还没介绍完拍品! 然而,定睛一看,那不是号牌,是机场接人用的牌子。那牌子上面赫然写着“无良拍卖行,无良鉴定师,无良拍卖师”三行大字。 红色的黑体字,醒目而刺眼。 她抿住唇,口里的蛋糕突然不香了。 紧接着,所有竞拍者的牌子,都举了起来,清一色骂人的话。 “滚出去”“还想拿白手套,赔死你”这样的话,算是客气的。不客气的话,甚至问候了她和张印权已故的十八代祖宗。 对了,张印权,张总…… 惊惶无措间,她往台下左右扫视,但却没有看见张总的身影。那个精神始终矍铄、步伐始终矫健的老男人…… 人呢? 她突然觉得委屈,两行清泪簌簌而落。 一片嘘声随之响起,更是令她无法忍受。气急之下,她转身便走,才刚走了几步,却捂住胸口,停了下来。 那是一块白玉凤佩,正宗的和田籽料,油润而有光泽,雕工精细丝丝入扣。 即便只是为了它,她能不能说放弃。 转瞬间,她拭去眼角的泪水,重新蓄起职业微笑。 走回台前,她挺直腰背,字正腔圆:“女士们,先生们,下午好!欢迎参加嘉艺拍卖行举行的拍卖会,我叫叶嘉言,国家注册拍卖师。今天的拍卖会由我主持,很高兴能为大家服务,希望我的服务能给在座的每一位带来好运。” ………… 天刚蒙蒙亮,叶嘉言摸摸空瘪的肚皮,蓦地睁开眼。 下意识摸了摸枕边,濡湿一片,梦境显得又荒诞又真实。 手指拂在胸前,白玉凤佩的温度,还滋养着她。 这让她的脸上有了真切的笑意。 至少,它还在。 第2章 【第一卷 艺从海上来】斯文败类 【隐于市井的艺术瑰宝,本就值得被发掘,被世界看见。别人都挑名家名品,她偏不。让籍籍无名的艺人,在拍卖会上绽放光彩,怎么不能说是一件善事呢?天下之名与利,不患寡而患不均,她叶嘉言就想让那些名利都“均”上一“均”。 ——题记】 上海,老城厢。 穿过成片的老凤祥银楼,叶嘉言身穿一件秋香色大倒袖旗袍,悠闲地走近那座与老城隍庙毗邻的江南古典园林——豫园。 对于这座隐藏在喧嚷红尘中,漫溢着山林异趣的园林,她早有耳闻。 迄今已有四百年历史的豫园,起初只是一座私人园林。 第一任主人潘允端,时任四川布政使,而他是地地道道的上海人。彼时,潘允端请来当时的造园名家张南阳,为他在家宅世春堂的西面建造园林。此处,本为几畦菜田。 约莫二十余年,占地七十余亩的园林终于落成。之所以名为“豫园”,乃取“豫”字“平安”“安泰”之意,寓意吉祥。 四百年来,豫园先后为张肇林等人所得,经历数次增建,一度赢得“奇秀甲于东南”“东南名园冠”的名头。再后来,它也如众多古建一般,遭受过凌虐和侮辱,甚至被掘石填池、改头换面。 这情形,只怕是古代词人,都吟不出“去年天气旧亭台”的句子了吧? 所幸,开国后,修缮工程很快启动,市级文物保护单位、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的荣誉,也接踵而至,一代名胜终于恢复了往日气象。 如今,正好在上海出差,自然不能错过这个机会。 验了票,进了园林大门,叶嘉言顺手拿了一份导览册,在脑中构想了一下游园动线。正要提步往右方亭台走去,骤然间被左前方一对新人吸引了目光。 他们正在拍摄汉服婚纱照,还是很烧钱的明制。 叶嘉言饶有兴致地看了一时,顺手拍了一张照片,而后,才往右方转去。转身的一瞬,余光瞟到了一双耐克球鞋,和那之上的修长小腿。 本来,叶嘉言对此也不甚在意,只是…… 穿过园子南门,曲桥流水尽在眼底,得月楼、仰山堂、鱼乐榭等一众景点,也纷然而至,各臻其妙,这本是良辰美景,可惜却不是赏心乐事…… 几经考虑,叶嘉言终于停在一道龙头山墙下,猛然转身,狠狠瞪住身后那位穿着耐克球鞋,生着修长小腿的“跟踪狂”。 好巧不巧,他手机正对着叶嘉言拍照。 这更加坐实了他“跟踪狂”的身份。 叶嘉言冷笑一声,叉腰道:“这位先生,我看你长得人模人样的,怎么青天白日的跟踪女生呢?” 是,确实是人模人样,一米八几的个头,清爽的寸头,一身耐克运动装,尽显骨肉匀称的身段,至于面容,逆光下看不太清,想来也应该不差…… 可是!可是他跟踪她!偷拍她! 这是什么斯文败类? 眼前这位“斯文败类”显然被叶嘉言的气势骇了一跳,马上把手机往裤兜里揣。他完全无视身旁围过来看热闹的游客。 于是,叶嘉言胆气更壮,上前一步,把手一伸,命令道:“手机。” “斯文败类”怔了怔:“你要我手机干嘛?” “把偷拍的照片删了。” “照片吗?不打紧的,”他急忙解释道,“我是在照你,但没有照你的脸。这……关系不……大吧?” 听得这话,一位老太太还没等叶嘉言发话,就“啧”了一声,打抱不平起来:“小伙子哟,我看你像是本地人,可别在这儿丢脸的哦。那人家女孩子,是能随便拍的吗?” “斯文败类”脸腾地红起来,嗫嚅道:“不,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顿了下,见实在解释不了,索性掏出手机,往老太太手里一送:“那您检查一下吧。相册在最下面。真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就在老太太点开相册,查看近照时,叶嘉言也踱到老太太身边,正好和他一左一右。两相对视,叶嘉言才看清他的面容,双眸清澈,睫羽如扇,算是很清俊的长相,倒不像是个坏人。 一张张相片看下去,果然,照的都是叶嘉言的旗袍,正面侧面都有。 “真的,我没有恶意,我只是照照旗袍。”他分辩道。 “啧,这也不对啊,”老太太抢话,“你看这张,啊,怼着人女孩子的胸来拍。这也太……那什么……” “猥琐。”见老太太词穷,吃瓜群众马上补刀。 “对,就是猥琐!” “干脆扭送派出所吧。”吃瓜群众热心建议。 叶嘉言看了下照片,再抬眼看“斯文败类”,只见他一张脸涨得通红,忙忙地解释:“这个是抓拍,我不是故意的。我是想照那朵珠花。你要是介意的话,我就全删了吧。抱歉,抱歉。” 他说得很诚恳,双目也湛然有光,看得叶嘉言有几分赧然。 想想她半小时前,才拍了一张别人的明制婚纱照,不免觉得自己太双标了。 难道说,因为这人是男生,就能被随便诬赖成斯文败类吗? 不过,她确实不喜欢被陌生人跟拍。哪怕是出于审美的原因。 见他拿着手机删除了照片,叶嘉言才笑道:“行吧。就这样。不好意思。” “没事儿,没事儿,是我唐突了。”男生也笑了起来,语气轻松不少,“其实,我是觉得你改旗袍改得很好,我才忍不住跟拍的。” 叶嘉言愣了愣,才答:“是的,珠串本来是串在领口上的,整整围了一圈,被我取下来做成了珠花。” 老太太好奇地瞄了他一眼:“小伙子,你怎么知道,这旗袍是改过的?” 他腼腆地笑起来:“因为,这件旗袍是我亲手做的。” “嗯?”叶嘉言定睛看他,不似作伪。 “很抱歉,设计的时候,我考虑不周,阴差阳错间就被徒弟卖出去了。没想到,今天竟然遇到了买主。” “这个牌子……”叶嘉言故意不往下说,自是为了验证他的说法。 “我是‘意兴’海派旗袍品牌的设计师。我叫周懿行。” 闻言,叶嘉言微微点头:“您好,我很喜欢您做的旗袍。” 语气一滞,她又补充道:“我……姓叶。” 老太太的目光,在二人身上来回游走,忽而笑起来:“设计师和买家姑娘偶遇,这是……多深的缘分啊!话本子都没这么写过呢!” 言辞略见暧昧,叶嘉言一时不知怎么回答,却听周懿行道:“这个园子挺大的,我看叶小姐才逛了半个小时,要不……我们再逛一会儿?” 怕她误会,他又急声强调:“我没别的意思,就是,想听听你对旗袍的意见。” 叶嘉言这才应了声:“好,谢谢你,周先生。” 向热心老太太致意后,二人并肩而行,一边赏看风景一边闲聊,彼此间却保留着社交距离,不近不远。 等到他俩淡出视线,老太太才啧啧一声,笑道:“不错,不错,很配的嘛。” 吃瓜群众看了一阵,也重重地点了点头:“嗯!” 第3章 “面目全非”的鸡冠壶 咖啡厅,五楼临窗。 坐在秋千架上,摇曳中尽览城隍庙、豫园、福佑路的景观;丝滑的咖啡,隐约带着一点苦,在口腔里氤氲开来…… 这是独属于上海人的悠闲自在。 叶嘉言在秋千上荡了一会儿,拍了几张风景照,心里颇有些留恋,但她还没忘记出差的任务,决定结束这半日闲暇。 正拿起手机,准备打电话,便听服务员问:“先生,请问您需要什么咖啡?” “拿铁,谢谢。” 叶嘉言耳朵瞬间竖起。 这不是先前在豫园里“不打不相识”的周懿行吗? 回头一看,果然是他。 恰好周懿行也看过来,微微一诧:“诶,叶小姐,好巧。” “周先生。”她也点点头。 再次偶遇,话题自然更多。正好,叶嘉言坐的秋千对面,尚有一席。周懿行便很自然地坐了过来。叶嘉言含笑当是默认。 “我刚来,刚刚去帮俞老师办了个事儿。没想到,又遇见你了。” “哦。俞夏明老师。” “对,”周懿行看了看桌面,“你没点咖啡‘搭子’吗?” “哦,我一个人。” “现在是两个人了,我请你吧,”周懿行笑道,扭头对服务员说,“这里再加两份三明治和贝果。” 叶嘉言笑道:“那就却之不恭了。” 寒暄几句,她说:“我曾看过俞老师的采访,他可是国内举办旗袍秀的第一人。” “是的,”说到这个,周懿行就很骄傲,“海派旗袍,不仅是非遗项目,也具有推广的价值。俞老师和我,都希望能对它进行活态保护。” “愿闻其详。” “就像叶小姐一样,穿上合身的旗袍,”周懿行说,“让女性爱上旗袍,爱穿旗袍,才是对旗袍最好的保护,因为它虽然源自宫廷,却已经过多次改良,很适合日常穿用。” “其实,我平时不太穿旗袍,一般来说,它是我的战袍。” “战袍?”周懿行想了想,“叶小姐的意思是,工作的时候穿。” “对,”叶嘉言说,“我是一位拍卖师,专攻艺术品拍卖。” 然后,她在心里说,虽然我暂时无缘于春拍。 因为,那一场看似很成功,但却给她招来大麻烦的特拍会。 那是一只辽代的卧鹿纹金鸡冠壶。 关于它的真伪,鉴定师王慎和历史教授夏至清,都给过明确的说法:保真。 一场拍卖下来,钱物两讫,拍卖行也拿到了佣金,这本来是很圆满的一件事,但问题出在哪儿呢?出在其来源。 原来,这只鸡冠壶的藏家,并非委托人黄镜波,而是其兄黄立行。 早年,黄立行从国外购得了鸡冠壶,一直将其妥善收藏,但有一天,他突然发现鸡冠壶不见了。除了老婆孩子,黄立德只允许弟弟进收藏室,因此自然疑不到别人。 这一问,才知黄镜波因为缺钱,就把购买票据、文书和鸡冠壶一并盗出,拿到嘉艺拍卖行去拍卖。 总经理张印权见手续齐全,鸡冠壶也不在禁拍之列,便同意签订拍卖协议,顺便提出修复鸡冠壶的建议。不知出于何种原因,这只鸡冠壶虽非残件,但却被挤压得有些变形,可他的主人却并未修复过它。 为了卖出好价钱,黄镜波不作他想,自然同意修复鸡冠壶,可谁知道,鸡冠壶竟然不是他的。 更要命的是,黄立行不知有什么怪癖,非得讨回“没修复”过的鸡冠壶。 “什么?让我把‘面目全非’的鸡冠壶还原?他有病吧?修都修了,难道还能把好好的壶再压扁一次?自己的弟弟不看好,跑来寻我们的晦气?这什么奇葩?” 跟黄立行沟通无果,张印权忍不住在办公室发火。 这番吐槽,叶嘉言记忆犹新。 更“奇葩”的是,因见拿回来的是“面目全非”的鸡冠壶,黄立行一怒之下,就把嘉艺拍卖行的一干人告上了法庭,老总、鉴定师、历史顾问、修复师是跑不掉的,就连叶嘉言也被扯了进去。 叶嘉言只觉离谱。她兢兢业业完成本职工作,错在哪里? 没几天,不知为何,黄立行突然撤诉,决定不再追究。但这事儿却没结束。不知是谁在网上曝光了这个乌龙事件的细节,致使嘉艺拍卖行名声受损。 这一点,仅从不久后的文玩特拍会遇冷一事,便不难看出。 事后,张印权想尽办法弥补,甚至对外声称,与“金银器”特拍会有关的人员,均不参加春拍。 在拍卖这个行当,春、秋二季都各有一次大型拍卖会。作为拍卖师,能主持春拍、秋拍这种规格的拍卖会,自然是对其业务能力的认可。 若是能做到百分百拍出,拿到一双白手套,自不必说。 出道三年,叶嘉言还很年轻,但她成交记录最高的一次,竟然拍出了九成拍品,这在业内已属不易。本想着,努力冲一冲,在春拍上拼个白手套,哪想到,自己连春拍都上不了呢? 说不郁闷,是假的。 第4章 一个新的想法 对于拍卖师这个职业,周懿行颇有兴趣,从征集拍品,谈到拍卖技巧,二人越说越投机。 而后,他问:“这次,你出差过来,是来征集拍品的吗?” 被他言中了。为了安抚无辜中枪的叶嘉言,张总交给她一个新任务。 这之前,朱家人主动与嘉艺拍卖行联系,自称周转不灵,有意出让祖传的“朱碧山蟹杯”,双方谈妥之后,马上就要签订拍卖协议。 岂知,就在嘉艺爆出拍卖风波之时,朱家人突然反悔。问及原因,只说是他们的资金链又续上了,期待下次合作。 张印权哪里肯信。他只当是朱家人介意拍卖行的名声。 就这样,“赋闲”的叶嘉言,就被张总交付了重任。 “小叶啊,闲着也是闲着,你不如去上海玩几天,顺便问问那个朱韫生,看看他们还能不能再出让蟹杯。哦,公费公费,这个你放心。征集拍品的酬劳,也算给你。” 就这样,叶嘉言的“沪上游”开始了。 从南京坐高铁过来,不过两个小时,刚下榻宾馆稍事休整,叶嘉言就跟朱家联系上了。只是,个中情况复杂,这一趟或许会无功而返。 被周懿行言中心事,叶嘉言忍不住嗟叹一声:“是啊,拍卖师大量的工作,是在幕后。其实,幕后的工作更不好做。” 周懿行点点头:“我知道,我家里人有收藏一些艺术品,以前也和拍卖师、鉴定师打过交道。我自己呢……” 他赧然一笑:“手头不够宽裕,只收藏了少量矿石。” 叶嘉言心思一动,便笑道:“那我可以加你微信吗?要是我这里有好的拍品,可以给您送图录。” “求之不得。” 加微信时,叶嘉言刻意发送验证信息“南京嘉艺拍卖行叶嘉言”。 是这样的,对于偶遇之人,不必交浅言深;对于可能发展成客户的人,叶嘉言就存着另外一种心思了。 “对了,”打开手机相册,周懿行翻到一张图,“你看,这是我大伯以前拍下的一对柜子。” 叶嘉言接过手机,辨认了一会儿,笃定地说:“这是2012年的拍品,清代早期的一对黄花梨方腿圆角柜。没记错的话,成交价格是五百五十万元。” 周懿行微微一讶,继而是连声称赞:“叶小姐好记性。”顿了顿,他问:“你说,如果现在再次上拍,能拍多少?” “这我没法预估,”叶嘉言如实回答,“我资历尚浅,还没主槌过明清家具。不过,家具的走势肯定是向上的,增幅在50%以上。” “那你主槌的是……” “金银器,玉器杂项。” “也是很考验功夫的门类,”周懿行道,“这次,征集拍品还顺利吗?” “不顺利,想放弃了都。”叶嘉言坦言,想想昨天在朱家的遭遇,不免有几分懊丧。 转瞬,她又嫣然一笑:“周先生这里,有没有藏品要上拍的呢?” 这说的自然不是他,而是他的家人。 他却开起了玩笑:“矿石,可以吗?” 知他是在打趣,她微微摇头,抿嘴笑:“还是不夺人所好的好。” 这话也说得有趣,周懿行便笑:“你别说,我虽然没有藏品上拍,但还真有一个建议。” “嗯,你说。” “这件事,刚好也是俞老师在考虑的事。或许,你们还可以合作一下。” 半个小时后,叶嘉言和周懿行道别,给张印权打电话:“张总,很抱歉,朱家人我实在说不动,但我有一个新的想法。” 听罢叶嘉言的汇报,那头当即给了答复:“行,如果你能在上海征集到足够多的拍品,可以做一个小型的特拍会。” 第5章 叶嘉言的女神 浦东新区,上海“烟云楼”。 一场名为“民窑之光”的小型拍卖会,即将开场。 主槌的是“烟云楼”的首席拍卖师冷清秋,叶嘉言的女神。 倒不是故意和《金粉世家》女主人公撞名,取这名,乃是因为冷爸最喜欢的一句诗,便是“欲说还休,却道天凉好个秋”,刚好闺女又出生在秋分那日。 读书之后,因为这名儿,冷清秋没少被同学拿来调侃,但她从不介意,笑着说自己一出生便带着明星范儿,多少人都羡慕不来。 不过,名儿虽然取得够“冷”,冷清秋的性子却很活泼,从小就爱出风头,对于能让自己站在前台的活动、比赛,她都表现出强烈的兴趣,并总能拔得头筹。 因为深厚的学养,瑰丽的外形,出色的控场能力,冷清秋的拍卖生涯走得很顺,不过才三十岁,便坐稳了“烟云楼”的头把交椅。 麻烦也随之而至,因为她的美艳,也没少被人嚼舌根。冷清秋和叶嘉言的认识,就来源于一次“嚼舌根”。 七年前,青岛姑娘叶嘉言,考上南京一所艺术学校,暑假时到上海旅游。地铁上的小屏滚动着很多信息,其中有一条,便是在春拍中成交的艺术品。 顺带着,屏幕上也闪过几位拍卖师潇洒自信的风姿。 下一秒,叶嘉言座位旁的两位女生,指着屏幕,议论起美女拍卖师来。 “那个女拍卖师,好漂亮呀。” “何止漂亮,据我所知,她才出道三年,就斩获了一双白手套。” “什么是白手套?” “拍出了所有拍品。” “哇哦,这么厉害,偶像呀!” “可别了,呕吐对象还差不多。你是不知道,那场拍卖,有一大半拍品,都是被一个富二代买下的。你懂吧?” “啊,你是说,他们,他们……” “对啊,这不摆明的吗?那富二代,不就是在示好吗?用这方式给他的女人开道。” “啧啧,那后来呢?” “后来?”胖胖的女生轻蔑一笑,“后来,据说,她把人家给一脚踢开,抱了更粗的大腿了。” “啊?那不是……那不是在消遣那个男生吗?怎么这样啊?嘁!” “那也怪不得人,一个求财,一个求色,各取所需罢了。” “我怎么觉得,是男生被骗了呢?” 后来的话,越说越难听,也越说越离谱。 叶嘉言听得眉头深深蹙起,忍不住打断她们的话:“你们这样背后议论人,不好吧?” “你谁啊?”胖女生像盯神经病一样,盯住叶嘉言。 “没谁,就一路人。” “那关你什么事?” “你们说的那些,都是道听途说、小道消息,这样去揣测别人,不好吧?”叶嘉言正色道,“再说了,你们也是女生,就没有一点同理心吗?这样背着人……” 胖女生截住她的话:“女生怎么啦?贱人谁都可以骂。我们女生,也见不得这种感情骗子。” 叶嘉言正要还口,只听对面座位的一位年轻女子嗤笑一声。 当此情形,没人会认为这不是冲着这场争执来的。胖女生便往那边看去,虎着脸,问:“你笑什么?” 女子一副清水挂面头,脂粉不施,却生得浓眉大眼,一看就是浓颜系美人。若非她戴着口罩,只怕车厢里的人都会注目于她。 叶嘉言也忍不住暗赞一声:好美!和她鬓边的玉蝴蝶夹一样美。 这位好美的女子,笑吟吟道:“我在笑,你们在笑的事。” “哦,可不是嘛。这女人真是太可恶了。” 胖女生一见原来是“友军”,面容顿时和善起来。 然而,美女却掩唇笑起来:“你们说的事的确很可笑,不过,我自己怎么不知道,我还做过这么伤天害理的事啊。” 此语一出,满座皆惊。 拍卖场上,冷清秋化着妆盘着发,动若脱兔,哪像现在这般静若处子。何况,她还戴着口罩。这也难怪大家都没认出她。 不过,谁能想到,正主正在吃自己的“瓜”呢。 背后说人坏话,竟能遇上正主,这也太尴尬了。胖女生两手交握,肉眼可见地紧张起来。倒是她的女伴干巴巴地笑了一声:“这不道听途说嘛。没有就没有吧。” 地铁报站声正好响起,两位女生忙不迭跑下去,颇有些落荒而逃的意思。 叶嘉言的表情,也从暗赞、讶异,变为忍俊不禁。 自然是笑话这两位一见正主就发怂的女生。 冷清秋看得有趣,便对叶嘉言招招手:“你过来。”她的身边,正好有一个空位。 叶嘉言大喜过望,美滋滋地坐过去,打起招呼:“嗨!” 冷清秋笑:“你认识我?” “不认识。”叶嘉言摇摇头。 “那你为什么帮我说话,因为仗义执言吗?” “不全是,”叶嘉言眸光倏然一黯,“古人说‘三人成虎’,又说‘积毁销骨,众口铄金’,不知有多少人,因为闲言碎语而受到伤害。我很讨厌这种事。” “你很好,”冷清秋笑道,看她的目光温柔得能滴出水来,“你和她们都不一样。我想和你做个朋友,可以吗?” “啊?”又一次大喜过望,喜得她说不出话来。 这位美女姐姐,要和她做朋友耶!这是真的吗? 冷清秋被她愣愣的模样逗笑了:“怎么?不愿意吗?” “愿意,愿意,太愿意了。” 加好联系方式后,冷清秋把鬓边的玉蝴蝶取下来,别在她头上:“很好看。送给你。” 对于美玉,叶嘉言是有些研究的,尽管彼时没想过要当拍卖师,但从小也在古玩圈中耳濡目染,多少还是有鉴别力的。 “太贵重了,冷姐姐,我不能要。” 一番推让下,叶嘉言终于收下了玉蝴蝶,并说她回南京去,要认真画几幅画送给冷姐姐。后来,后来她果真画了画。再后来,叶嘉言也做了拍卖师。 她很少时间作画,但却一直都生活在冷清秋的磁场里。 学她,学她在拍卖场上的穿搭,学她精明的话术,也学她飒然无拘的作风。 第6章 长沙窑与磁州窑 因受邀于冷清秋,叶嘉言很轻松地进了“烟云楼”,坐在后排观摩学习。时间来得刚刚好,因为俞夏明临时有事,无法与她面谈,叶嘉言才有时间去拍卖公司。 刚跨进烟云楼时,叶嘉言看了门匾好一阵,不禁想起苏东坡所说的“书画于人,不过是过眼烟云而已”。 在清代,顾氏四代人,曾建“过云楼”用于收藏文物艺术品,延续、传播中华优秀传统文化。 而如今,欧氏三代人都守着“烟云楼”的牌子,想来也是存着赓续文脉之心吧? 叶嘉言收回思绪,抚了抚鬓边的玉蝴蝶夹。七年来,她几乎不用这只夹子。价值的昂贵、友情的宝贵,都让她不得不珍而重之。 开场之后,身穿水墨旗袍的冷清秋,先是不厌其烦地介绍了注意事项、拍卖流程,再用文艺的口吻引入话题。 按说,到了首席拍卖师的位置,仅凭冷清秋的个人魅力,就不难俘获竞拍者的“芳心”,吸引他们举牌,再举牌,直至一锤定音。但她却不这么想。 叶嘉言记得,女神曾说过,来者皆是客,不管拍与不拍,都是交了保证金赏脸来这儿的贵客,该走的流程,一丝也不可松怠。 一直以来,她都是这般严谨。 “君生我未生,君生我已老。君恨我生迟,我恨君生早。”冷清秋笑意明媚,“刚刚我吟诵的诗句,诸位帅哥美女一定都听过。这首真切动人的情诗,一开始,出现在长沙铜官窑出土的一件唐代青釉褐彩诗文壶上。众所周知,唐代的瓷器,虽不及宋瓷名气大,但也有其鲜明的特色。在‘南青北白’之外,还有长沙窑、磁州窑等窑口,都极具特色。 “说到特色,也许很多人会说,长沙窑首创了釉下彩器,以及在瓷器上彩绘的装饰技法,但我想说的是,这不重要。最重要,而最出彩的,是长沙窑瓷器上的那些通俗诗句、民俗谚语。因为这些诗文大多出现在执壶上,所以多以四言、五言为主,篇幅短小精悍,通俗易懂,而又耐人寻味。在历史上,长沙窑是我国古代诗文饰瓷的滥觞,它创造性地‘瓷文化’与‘诗文化’相结合,通过刻划诗文的方式,让寻常百姓在日常生活中觅寻诗意。不可谓不是‘匠心独具’。 “此外,由于长沙窑瓷器上,留下了当时工匠的字迹,自然也可以作为书法研究的材料。据我所知,在座的贵客里,有很多老师都是书法界的名流。待会儿,你们要不要拍下长沙窑,带回家细细揣摩呢。让我们拭目以待。” 一席话,讲得清楚明白,而又亲切动人,现场气氛完全被拿捏,座席上几位书卷气息浓厚的竞拍者,果然含笑颔首。 其实,长沙窑值得一提的,也不只是这些。 比如,因为长沙窑生产大量的生活彩瓷,在海外很有市场,故而其生产规模急速扩大,源源不断地输出海外。直至公元870年左右,长沙窑依然是当时的“国货之光”。这一点,在印尼勿里洞岛海域打捞的“黑石号”沉船上,便能得到验证。 再比如,到后来,长沙窑不仅做釉下彩绘,也烧造了不少釉上红绿彩瓷。正因如此,说长沙窑启发了宋代钧瓷、元明两代的釉里红、郎窑红的研发,也不为过。 但这些不必说,一则,在本月的拍卖图录中已有详述,不必再絮叨不止;二则,在有限时间里,最能击中竞拍者心门的,不是这些。 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冷清秋继续往下说:“今天要推荐给大家的磁州窑,同样很有特色。磁州窑以剔花瓷、划花瓷、瓷枕为主要特色。剔花,多以花卉进行装饰,打造出浮雕一般的质感;划花,则纹饰多样,不拘一格;至于瓷枕,它是磁州窑的绝活,这其中要属婴戏题材最富生活意趣,可谓是妙趣横生。” 拍卖正式开始,放在图录封面的那一只长沙窑褐彩凤首壶,最终以一百五十万两千元成交,不负众望地拍出了全场最高价。 叶嘉言再次凝视图录,但见那褐彩凤首壶的口沿外部,做成了凤首形状,其上方为瓶口,显得挺立不群,威风凛凛。往下看去,凤首壶的颈部,出棱数周,而壶身溜肩弧腹,下部渐收,为圈足。其腹部,则为褐彩绘花卉纹样,笔触宛然可见。 叶嘉言暗想:在目前的收藏市场上,大部分的长沙窑瓷器,价格都在几万到几十万的区间。即便是去年七月西泠印社拍出的那件唐代长沙窑酱釉双鱼壶,落槌价也就13.8万元。可见,在当前市场上,民窑的经济价值确实比不得官青、官斗彩、官粉彩等名瓷,但品相佳、富有特色的艺术品,总会有升值空间的。遇到这样的的瓷品,贱入贵出,也不失为一投资之道。 台上的美人,因为圆满完成“民窑之光”的拍卖会,而精神振奋,粉面含春。座席里的叶嘉言,已在手机上戳了一行字:冷姐姐,稍后在‘兰亭别院’小聚。为你庆功! 【注】2020年9月中旬,“宝历风物——黑石号沉船出水珍品展”在上海博物馆对公众开放。展览共展出248件(组)文物,除向国内9家博物馆借展的文物之外,还包括新加坡亚洲文明博物馆的168件文物。这一个国际合作展览,令海外唐代文物精粹首次集体亮相中国,是一次人文艺术方面的文明互鉴。长沙窑、唐青花等文物,都在其中大放光彩。 第7章 朝天阙 临窗的位置,斜对着“烟云楼”的Logo。 夕照之下,镀金的Logo被晕染得璀璨夺目,从楼下走过的人不时拿手机拍下Logo与落日的合影,再往朋友圈分享一波。 “二位女士,菜上齐了,请慢用。” 侍者在餐桌上放下头牌菜,微一鞠躬悄声而去。 餐桌上,叶嘉言、冷清秋相视一笑,都动起筷来。 拍卖会散场后,叶嘉言收到冷清秋的回复:六点半,在对面的兰亭别院吃饭。你先去喝茶,我还要开个会。 本以为,开会,大抵就是对今日的活动进行复盘。其实不然。 等叶嘉言见到冷清秋,才知他们不仅对“民窑之光”拍卖会进行复盘,总经理欧瑞宏还宣告了近期的两项决定。 一是,诚聘一名拍卖师,一名书画鉴定师;二是,分析公司第一季度的业绩,规划第二季度的工作。自然,出于商业保密的原则,冷清秋不能对叶嘉言提及第二点的细节。 但冷清秋也半开玩笑地说:“你若是来我烟云楼工作,便能和你规划公司的未来了。怎么样?有没有兴趣?” “当然有,来给姐姐打工,求之不得。” “打工?不,是并肩作战,好伐?” “好,好,好。不过,我才拿了初级拍卖师资格,资历尚浅,张总也对我很照顾,还是别想着跳槽了。” “好,那我们就虚位以待咯!”冷清秋抿了一口红酒,高脚玻璃杯上印出一道弧度好看的浅痕。 吃了会儿菜,冷清秋倏尔一笑:“你说张总对你很照顾,这我不同意。就拿这次的事来说,你只负责拍卖,何错之有?还冠冕堂皇地,说他这是在‘藏锋’,你应该‘韬晦’。没这样的道理。” 叶嘉言默然。 她性子豁达,也爱说笑,但此事却一声也辩不了。 冷清秋说话一向毒辣,且时常切中肯綮,叶嘉言获益良多,也曾直言她这姐姐就是“说话不好听但却有用”的那种诤友。 见叶嘉言沉默,冷清秋又出言宽慰:“不过,你也别想多了,既然你还在嘉艺上班,就先做好你手头的事——你的主意不错,海派非遗文化是一座富矿,值得你挖掘。” 先前,叶嘉言已对冷清秋提及她的创意:做一场海派非遗文化的特拍会。 “不过,”冷清秋话锋一转,“我没记错的话,友荣有一个拍卖师,已经做过类似的拍卖会了。” 言下之意是,你的卖点在哪里。 叶嘉言笑得胸有成竹,略略说了她的策划。 于此,冷清秋目露激赏之意:“这个思路不错,祝你成功!” 说话间,冷清秋已举起酒杯。 酒杯相碰,声音悦耳。但冷清秋接下来说的话,却不太那么悦耳:“你可知,在那一场特拍会之后,发生了很不让人愉快的事。” 两年前,拍卖师莫宛组织了一场名为“海派美物”的海派非遗特拍会,拍出了90%的拍品。 原本结果令所有人都皆大欢喜,可惜备受关注的牙雕“朝天阙”被藏家退了回来,理由是“非工艺大师聂丰所刻”,乃由其徒弟代作。 事后证明,藏家眼光精准无误。原来,聂丰本有一牙雕名作“朝天阙”,在业界广受赞誉,且聂丰曾宣称此乃其得意之作,绝不售卖。莫宛和她的团队,也花了很多功夫才令聂丰的老伴同意割爱。 以聂丰的“江湖地位”,谁也想不到,老人一贯自珍的“朝天阙”并非他的原作。数年前,老人患上了老年痴呆症,一应业务均由其首座弟子唐杰打理。在莫宛找到聂丰的老伴之前,唐杰已悄悄转卖了“朝天阙”。 得知师娘同意拍卖“朝天阙”,唐杰担心他做的龌龊事曝光,只得把他曾仿制的“朝天阙”拿来充数。 非遗艺术品不比文物,无法用科技手段来检测,只能凭眼力看。作为聂丰的得意门生,唐杰的手艺也很出众,于是轻易通过了莫宛团队的验货。 可惜,代作就是代作,毕竟不是原作。藏家本就酷爱收藏牙雕,对艺术家们的风格了如指掌,拍回家后只把玩了二日,便觉出了问题。 拍卖行竞争激烈,友荣的老总彭柯年为巩固市场,曾放言“一概保真”。出了这事儿,彭总颜面尽失,消沉了好一阵子,而莫宛则辞去了工作,现不知在何处谋职。此后,在拍卖行业中,友荣掉出了第一梯队,损失不可谓不大。 经此一事,很少有拍卖公司的老总,敢拍着胸脯“一概保真”。从主观上说,很少有公司想“拍假”,但不可控的因素太多,譬如鉴定团队打眼了,卖家有意隐瞒…… 因而,在拍卖一行中,从未有“保真”的硬性规定。这也是无奈之举。 再说,藏家不是被追着喂饭的孩子,为自己的选择负责,也是应有之义。 第8章 我也有我的原则 话题很自然地过渡到“拍假”。 冷清秋笑了笑:“其实,也有些拍卖公司,明知拍品是假,也视若无睹。尤其是当代艺术品。” 叶嘉言毕竟经验还浅,不由怔了怔:“也许,这是艺术家和公司的一种‘默契’?” “一方面是。一个很吊诡的现象是,艺术品市场繁荣之时,也是赝品存量最大的时候。” “我明白。”叶嘉言颔首。 这是艺术品市场的痼疾了,古已有之,中外皆同。论其原因,一言以蔽之,便是“市场需要”。物质充裕起来了,普通人要附庸风雅,商人要充门面,至于送人情挣脸面的,更是司空见惯。 只是,艺术家是有限的,艺术品也是有限的,有限的艺术家和艺术品,很难满足市场的需要。如此一来,赝品也就应运而生了。 “我想起一件事,”叶嘉言道,“九十年代时,吴老爷子在一个拍卖会中,发现一件署名为他自己的赝品。官司打了三年,最后只赔了两万块。” “何止,在这期间,老爷子的作品市场也受到了影响,很多投资者认为他的作品容易模仿,对投资前景不看好。” 叶嘉言叹了口气:“老爷子刚直。” “可市场就是这样,就看画家自己怎么想了,”冷清秋摊摊手,转而又一笑,“你看钱老爷子多会想。” 钱老爷子,说的是钱松岩。钱老曾言:“很多买画人都是有钱人,有钱人多花一点钱无所谓的。” 倒也是一桩趣闻。 “也有很多藏家,看出是赝品也要买,”冷清秋道,“我说的主要是书画。就说齐老爷子的画,真画也就两万张,但市场上流通的‘作品’却有六万张之多。” 闻言,叶嘉言微笑着看她:“这就是你很少主槌书画的原因?” 冷清秋虽曾深耕于书画一业,但却很少主槌书画,反倒是在玉器、瓷器、家具等拍卖场上横戈跃马,这的确令人不解。 冷清秋挑挑眉:“算是吧,我这人挺矛盾的,市场运作那一套,我看得很明白,我也不愿与市场对抗,但我也有我的原则。” 顿了顿,她说:“欧总这人不错,虽然我们不会像彭总那样放言‘一概保真’,但做的正是这样的事。你看,欧总最近就要聘请专职的书画鉴定师,也是担任把关不严。” 见叶嘉言点头,冷清秋又开起玩笑来:“你是学书画出身的,又做了拍卖师。要是你肯来,欧总都不用招俩人了。” 叶嘉言摇头,依然是婉拒。 正说时,电话响起来。 叶嘉言接完电话,才对冷清秋笑道:“我这几日有得忙了。俞老师有时间了。” “俞夏明?” “嗯。” “哦,挺好的,他是海派非遗的元老了。找他很合适。”冷清秋眨眨眼,“我也曾在俞老那里定制过旗袍。没记错的话,应该是一场粉彩专拍。” “我有印象,上面绣了很多牡丹。” 叶嘉言自然是记得的。那是她亲眼所见的冷清秋的第一场拍卖会。 牡丹贵气,故有“唯有牡丹真国色,花开时节动京城”一说;但正因追逐者众,难免落入俗尘,不免有人嗤之以鼻,“堪笑牡丹如斗大,不成一事又空枝”。 以牡丹纹饰入绣,本不是难事,但要寻一个能“艳压”它的主人,却非易事。冷清秋,恰恰就有这样的姿容和气场。 叶嘉言有自知之明,穿不了艳色,但却潜意识里觉得,旗袍就是她的战袍。 用了晚餐,窗外已见点点星光,映着“烟云楼”亮黄的Logo,煞是好看。 冷清秋挽着叶嘉言的胳膊,悠悠然踱到楼下,冷不丁被硕大一束鲜花堵住了去路。不知这人蹲守多久了。 定睛一看,来人是一个二十来岁的男生,穿着一件普通的t恤,生着一双好看的桃花眼。 他大概也知这桃花眼的魅力,不断放送着眼波,说些好听的情话。 这情形,冷清秋却是见惯不怪了,只保持温和的笑意:“哦,谢谢你的喜欢。但我只是喜欢你的花,不喜欢你的人,可以吗?” 男生的笑意僵了僵,转瞬他却眯眼笑:“可以,那我每天都送花。” “嗯,你随意。”冷清秋勾唇一笑,挽着叶嘉言的胳膊往前走。 身后,男生顿在那里,没敢跟上去。 叶嘉言低声问:“他经常送花吗?” “这是第二次吧,昨天送过。” “我看他也不像手头宽裕的样子,这么送下去……” 冷清秋食指点在叶嘉言脑门上:“你信他会一直送下去?” “应该不会吧。” “那不就结了。我就是要他知难而退。知道砸银子太疼了,就不会犯傻了。” “你可以直接说明的。” “说不明的,人都有逆反心。越不让做什么,越要做什么。” “这倒是。” “没办法,就让他先贡献几天Gdp吧。” 叶嘉言噗嗤一笑:“就服你。” 第9章 个人体数据已不够用了 上午九点,俞夏明提着一个公文包,阔步走进意兴海派旗袍工作室。 虽年至花甲,但他步伐矫健,眉宇间更英气逼人,全然不见老态。 刚进前台,便透过门玻璃,见到爱徒周懿行正在一匹乔其纱上比划。一旁的学徒一脸惶然。看样子是在挨训。 不过,黄融师傅却立得远了点,面无表情。 俞夏明对前台姑娘摆摆手,示意他不需要她领进去。 倚在门前听了一阵,才知周懿行确实发了脾气。学徒是新来的,本来不该上手这件旗袍,但昨日黄师傅有事耽搁了,客户又打电话来催促,学徒便“好心”去帮忙。 谁知,好心却做了坏事。 在周懿行的要求下,意兴这个牌子主张“先裁后绣”。可学徒为了省事,昨日便已在乔其纱上刺绣了。 俞夏明轻轻敲了下玻璃。 见是老师来了,周懿行忙敛了火气,把乔其纱塞进学徒手中,跑过来开门。 俞夏明进了门,走到学徒跟前。 学徒嗫嚅道:“师……师公……” 这诚惶诚恐的模样,看得俞夏明心里一软。他微笑颔首,算是安慰。 从学徒手里接过已绣了一大半玉兰花的乔其纱,俞夏明端详了一阵,目光也从同情变为惊喜:“这是你绣的?” “是,是我绣的。” 看得出来,她很忐忑,脸上的红晕又深了。 “唔,卖相灵光。” 学徒没听明白,不知该如何回应。 俞夏明便笑:“我是说,绣得不错,好看——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沙沙。姓沙,名沙。” “哦,好名字。你是哪里人?在刺绣上面,有家学渊源吗?” 沙沙回道:“我是四川人,我小姨是蜀绣绣娘,我以前跟她学过。” “难怪。”俞夏明转首盯住周懿行,“这个沙沙刺绣功夫了得,你要好好栽培。” “我知道她绣工好,可是……”周懿行不敢顶嘴,硬生生吞回后头的话。 “犯点小错,而且也不是不能弥补的错,不妨事的。”俞夏明和颜悦色地看向沙沙,“不过,师公必须对你说,你确实做错了。你知道,刺绣的旗袍为什么要‘先裁后绣’吗?” 沙沙惘然摇头。 “就说这玉兰,你绣得很好,但在面料没裁好的情况下,你能保证旗袍做成之后,它出现在合适的位置?” 沙沙咬住唇,慢慢垂首:“不能。” “也不是完全不能,但很麻烦,会给后续的裁剪缝合造成麻烦,也会浪费面料。” “我……浪费的部分我赔偿,可以吗?不要开除我。”沙沙眼里浮出一层水汽,急得快哭了。 周懿行扶额:“我不过训斥你几句,什么时候说要开除你了?赔也不用赔了,这旗袍我自己来做,浪费不了多少。” 沙沙顿时喜笑颜开:“谢谢周总,谢谢周总!” 周懿行挥挥手:“去吧,去吧,多学,少动手,需要绣工的时候会叫你。” 话说至此,沙沙乖巧地退开了。 黄融却伫在一旁,跟俞夏明寒暄数句,才踱着方步走开。 走之前,还没忘了瞪了周懿行一眼。 周懿行装作没看见,只对俞夏明道:“俞老师,我和芯片商谈下来了。他们会给我提供技术支持。” 俞夏明颔首,但却提出质疑:“不过,我觉得必要性不大。” “老师,我先试试吧。只签了三年。如果没必要,或是收不回成本,就不再续约了。” “你想法多,也不是坏事,但不要忘本。” “本”是什么?做旗袍的“本”是什么?量体裁衣,一人一衣。 量体,本就是设计师的手艺活,但这个徒弟竟然采用电脑量衣,还美其名曰“高科技赋能”。 前两年,听周懿行提及这说法时,俞夏明只觉眼前一黑。 但周懿行愣是说服了他。 “现在是大数据时代,36个人体数据已不够用了,如果用电脑量衣会更为精准。客人只需要站一站,身体的数据便能全部存进电脑,建立档案。再有,外地的客人,如果想定制旗袍,也不用专程跑一趟,只要曾在店里录入过数据,就可以远程做旗袍了。” 说得还挺有道理。 他又说:“这不是最重要的,更重要的是,建立起数据库之后,我们能采用专业分析,摸到不同年龄女性身材变化的规律,有利于我们去开发标准化版型。” 俞春明承认,这番话真正打动了他。做旗袍不能只考虑高端市场,这不利于旗袍的活态化保护。若能开发出标准化版型,更利于“量产”,方便进入中低端市场。 后来,周懿行花了一大笔钱引入了电脑量衣系统,市场反馈还不错。 但他显然还不满足,于是现在又要搞什么芯片,以便于动态把握客人的身材变化,提醒对方来工作室缩放尺寸。 想法是好,但万一被客人误以为侵犯隐私,又当如何? 可周懿行不担心这个,俞夏明也只能让他先试一试。 第10章 用对了地方,他就会有用 咖啡的浓香漫溢,俞夏明、周懿行师徒俩,悠然对坐于古朴的窗棂之下。 阳光透过雕花木窗,斑驳地洒在他们身上,温暖而宁谧。 俞夏明轻抿一口咖啡,目光中流露出几分温厚的笑意:“为商之道,亦如裁衣,需有张弛之度。要做一个好老板,自然要以身作则。不过,如果太过严苛,就失了匠心和德性。依我看,沙沙在旗袍制作上尚显稚嫩,但其刺绣之技却颇见功底,是不可多得的人才啊!” 周懿行闻言,微微颔首。 “韩滉你知道吧?”俞夏明倏然道。 周懿行不知其意,但马上应道:“知道,他画了《五牛图》。” “可不止这个,他还是一个很会做人的官。” 俞夏明是海派旗袍大师,同时也长于文史。周懿行忙洗耳恭听。 “韩滉在指挥管辖三吴的时候,很会任用人才。有一次,老友之子前来投奔他。这个孩子呢,不仅没有任何专长,还是一个i人。” 周懿行暗笑:俞老师果然紧跟时代,连i人、e人这才刚流行起来的词,都这么了解。 “可是,最后,韩滉还是给这孩子安排了一个很合适的岗位。他想起,那个孩子在参加酒宴时,从头到尾都不跟人说话,非常内向。韩滉心里就有数了,安排那孩子去看守库门。这孩子,到岗以后每天都能从一大早坐到晚上去。士兵们看他不苟言笑,也不敢随便进出仓库了。” 俞夏明讲得兴起,周懿行也听得入迷。 听完后,周懿行忍不住深处大拇指:“真是神人!” “你看!就算是废材,用对了地方,他就会有用,更何况……” 点到即止,不必再说。 周懿行脸上浮出一丝赧色:“老师说得对,之前我责问沙沙,是有点过分。” 俞夏明笑着看他,脸上一副“孺子可教”的神色,却不再继续这话题。 周懿行看了下手表,见已是上午十点,约好的人还未来,便拿出了手机。俞夏明忙摇头:“不急,我今天没什么事。” 正说时,一个窈窕身影透过门玻璃,在外面闪了闪。 周懿行忙坐起来,唇角不自禁勾起:“叶小姐来了。” 叶嘉言看见周懿行隔着门向她招手,便甜甜一笑,走了过来。进门前,右手还在门玻璃上轻轻叩了两下。她左手还提着一件礼物。 俞夏明含笑看着她,和周懿行一道起身。 “对不起,来迟了。”叶嘉言对俞夏明微一躬身,“我在酒店等毛笔,但快递来得迟了些。还望老师不要嫌弃。” 她把**精美的盒子递过去,微笑间露出一颗小虎牙。 周懿行微微一讶:“快递?你是说,阳文宗制笔?” 他记得,他无意中提过,俞夏明最喜用的,是南京阳文宗老人所制之笔。 “是的,听你说了这事儿,我便记在心里了。巧了,我那里正好有阳老师的联系方式。” 送人礼物,依其所好,并无不妥。 俞夏明也坦然受之,笑道:“倒是有好久没去南京了。谢谢你啊,叶小姐。有心了。” 第11章 让那些名利都“均”上一“均” 工作室古色古香,灯光柔和地洒在精心缝制的旗袍上。 叶嘉言抬眸看了一下,问:“我能参观一下吗,俞老师?” 叶嘉言的旗袍,是在意兴的门店买的。她还没来过意兴的工作室。 俞夏明呵呵笑道:\"当然可以,这是懿行开的店,不过我也能帮他做主。叶小姐可以先看右边橱窗里的,这里面的绣工更考究,是客户定制的。” 叶嘉言向橱窗投去一瞥,又冲俞夏明笑了笑:“俞老师,您叫我嘉言好了。” “好,”俞夏明微笑颔首,忽而一愣,“嘉言,懿行……” 叶嘉言、周懿行都不解地看向他。 “有个成语,叫嘉言懿行,你俩的名字倒很登对。” 闻言,叶嘉言、周懿行对视一眼,都含了笑意。 “其实是这样,我妈怀我的时候,我爸还说过,若是男孩,就叫懿行;若是女孩,就叫嘉言。”叶嘉言掩唇而笑,“我要有个哥哥,估计能凑个成语。” 周懿行听得一乐:“那你就当我是哥哥好了。” “好,那你以后也别叶小姐前叶小姐后的了。” 俞夏明颇有兴致地领着叶嘉言参观工作室,说起海派旗袍的历史和发展,不知不觉间已过去半个小时。 再次回到窗边的会客桌前,周懿行又去咖啡机前续了咖啡。 叶嘉言缓缓开口:“俞老师,我这次想做一期海派非遗的专场拍卖会,您能帮我引荐一些非遗老师吗?” 俞夏明在上海文化界的名声很响亮,不只因为他是海派旗袍设计大师,也是海派非遗协会的会长。 “当然可以,这也是我的心愿,可以说是不谋而合。不过,”俞夏明微有踌躇之意,“以前也曾有拍卖公司做过类似的拍卖会,效果只能说是差强人意。” 叶嘉言暗道:说的便是莫宛主槌的那一场了吧?从会场反响、营业额来说,确实是不错的,不过之后却因“朝天阙”一事,引来无数麻烦。 同样,若在征集拍品之时,出现了什么纰漏,她叶嘉言同样有可能栽跟头。所以,俞老师这是在委婉地提醒她? 念及此,叶嘉言心里一暖:“感谢俞老师的提醒,在征集阶段我会多用点心,也麻烦俞老师为我穿针引线。” 她从随身带的手提包里取出一份资料:“我先做了一点功课,麻烦俞老师帮我掌掌眼吧。” 俞夏明逐一看下去,见她所列的,是铜香炉、瓷刻、撕纸、丝毯、帛画、海派铁制书画等非遗品类,马上明白了她的用意。 “嘉言你想征集的拍品,似乎都是审美与实用价值兼备的品类?” “是的,俞老师,我们拍卖公司主要是做二级市场,更需要考虑受众。” 艺术品市场,有一二级之分,与股票市场的概念有相似之处。 一级市场,是说艺术经纪人、画廊、拍卖公司通过代理或合作机制,去发掘艺术家,再以展览的形式介绍给藏家,进行销售。 二级市场,则是拍卖公司向藏家征集作品,再进行公开拍卖。 俞夏明有些困惑:“这一次的受众是……” “我打算采用网络线下同步拍卖的方式,所以会面向追求性价比的受众。这类受众,在参与竞买的时候,除了关注物件好看不好看,也会关注它的实用价值。” “哦,现在的拍卖方式,也在创新。” “实不相瞒,”叶嘉言坦言,“之前因为一次拍卖事故,公司的形象也受到了影响。至于我,也遭受了无妄之灾。所以,我想借网络拍卖的方式,增加公司的曝光度。” 顿了顿,她笑:“当然是好的曝光度。” 俞夏明也被她的笑意感染,唇角微微上扬:“这个办法不错,祝你成功。” 他翻到资料的背面,凝视一时,觉得有些意外,便抬头看她:“这一点,我不是很明白,你确定,你征集的对象,是没有得到‘非遗传承人’名号的非遗手艺人?” 眼前这个女孩,想法似乎很特别。按正常思路,越有名气的手艺人,作品也能更卖得上价。却不知,她图的是什么。 俞夏明有疑问,在她的意料之中。 叶嘉言笑了笑,目光灼灼:“俞老师,我确定。其实,在我看来,那些暂时没得到‘非遗传承人’名号的艺人,却同样技艺超群,匠心独具。“ 听了这话,俞夏明点头,眼中闪过一抹赞赏:“说得有道理。我和非遗艺人们打交道多。有些人,没有显赫的名声,华丽的头衔,但手艺却毫不逊色,也是时间沉淀下的精华啊!” 有一个不必说,却客观存在的事实是,有些光鲜的名号,是用“江湖关系”换来的,这关系走动得越多,便越容易得到。 “是的,他们值得被看见!”叶嘉言眼眸更亮了,“我也接触过一些非遗艺人,他们总是默默无闻地坚守,表达对传统文化的敬畏与热爱,可他们的所得却很微薄,甚至支撑不起一家店的发展。我很想为他们做点什么!” 闻言,俞夏明激动得抚掌大笑:“嘉言,你是一个有情怀的人!若能发掘他们,让更多人看到艺人的坚持与美好,真是功德无量!” “说不上功德,”叶嘉言逊然一笑,“隐于市井的艺术瑰宝,本就值得被发掘,被世界看见。这件事情,我不去做,也迟早会有人去做的嘛。” 别人都挑名家名品,她偏不。剑走偏锋,反而更引人关注。 何况,让籍籍无名的艺人,在拍卖会上绽放光彩,怎么不能说是一件善事呢? 天下之名与利,不患寡而患不均,她叶嘉言就想让那些名利都“均”上一“均”。 第12章 家暴,家暴!快报警! 晚睡的时候,叶嘉言取下面膜,拍了一阵脸,而后照例看了一下手机。 微信里,周懿行的对话框跳到了上面,仅在置顶的几个客户之下。 叶嘉言戳开看了看,见他问的是她明天的工作日程。 叶嘉言忙回:其他的非遗艺人我都走访了,明天去访一访海派铁制书画的艺人。 周懿行问:前面都顺利吧? 叶嘉言笑着打了一行字:顺利。 确实挺顺利的。十余位非遗艺人,对叶嘉言的到来,先是一怔,再是一种“受宠若惊”的欢喜。一边是诚心诚意,合作条件优厚;一边是感受到尊重,渴望被看见,哪有谈不成生意的? 周懿行:这样,我明天刚好有空,我也想去认识一下新朋友。一起? 叶嘉言发了个表情包,一只萌萌的小兔子,手里捧着一个粉嘟嘟的“oK”。 接着,她把地址定位发过去。 周懿行:在松江区啊,挺远的,我开车来接你吧。 叶嘉言又发了另一个表情的“oK”,道了声晚安,才熄灯睡下。 早上七点半,叶嘉言在酒店吃完饭,闹钟就响了。她有个习惯,凡日程安排,都设置了闹钟,以免自己把握不好时间。同事中知道她这习惯的,有时也免不了笑她。其中有个四川妹子,平日里松弛感十足,便跟叶嘉言说,生活别那么紧绷。 叶嘉言却不这么想。生活是生活,工作是工作。工作起来,人必须紧绷,把一件事做到极致。 提着一盒精挑细选的保健品,叶嘉言刚下楼,便看见周懿行的车停在酒店侧首。她认得这车,便快步走了过去。 周懿行忙打开前座的隐藏门把。 叶嘉言把门拉开,探进去一张俏生生的脸:“我坐后面,懿行,我坐前面容易晕车。” 这当然只是场面话,前座可不是一般人能坐的。虽然大家比较熟悉了,但这分寸还得有。 周懿行抿唇一笑,了然于心。 落座后,周懿行扭头问她:“听点什么?” “我都行……”见周懿行冲她一笑,她又改了口,“不太想听歌,有小说吗?” 不知为何,她总觉得,看故事听小说,特别能激发她的灵感,也一定程度缓解她的焦虑。毕竟,这是最后一个要沟通的非遗艺人,不得不重视。 “有声小说?倒是有一个,《大明王朝》听吗?” “大明王朝”是“大明王朝1566”的简称,看过的人都知道。 叶嘉言笑道:“好,我上个月还重温了一遍剧版呢。” 周懿行眼眸亮了起来:“你也喜欢看?” “职场人,谁不看呢?” 话是如此说,但周懿行听说,很多职场女子喜欢看的,是讲后宫争宠戏码的小说和剧。 到底,叶嘉言还是不同的。 周懿行按下播放键,播主富有磁性的嗓音飘了出来:“书接上回。满满的一碗汤药,黄锦双手捧着,为了不让汤药漾出来,他那只跛脚便走得更小心了,慢慢捧到床边,又慢慢递到靠在床头的嘉靖嘴边,嘉靖凑过去先喝了一大口,接着伸出两只干柴般的手接过药碗,深吸了一口气……” 叶嘉言静听着小说,周懿行也认真地开车。二人并不怎么说话,似是用自己的方式,在尊重故事,和行车的安全。 直到快下车时,二人才交谈了几句。 叶嘉言看了看地址,指着前面一条巷子:“在巷子里,但好像进\/不去。” 周懿行四下看了看,说:“要不,我先下车,我去找地方停车。” “好。” 过了一阵,周懿行走到巷口,见叶嘉言正找角度,想拍摄巷口地面所植的玫瑰。他便轻手轻脚地走到一旁,看她调整角度和曝光度。 片刻后,叶嘉言发现他在身后,便笑了笑:“我技术怎么样?” 周懿行点头,由衷地赞赏了一句,又说:“我很喜欢,回头发我啊。” 二人说笑着往巷里走,叶嘉言也看了下时间,上午十点整。按她的计划,是要在一个小时内说服海派铁制书画韩守正。 巷子很长,一时也走不到头。 叶嘉言边走边说:“这个韩老师很低调,我没有找到他更多的资料,但年龄应该不小了。” “我好像听俞老师提过他,他应该是有个儿子。”周懿行瞄了瞄她提的保健品,“你的猜测八九不离十。” 按手机地图的定位,往前又走了三百多步,二人便走到一扇古朴而不失雅致的铁门前。 门楣上,几个遒劲有力的铁制字牌匾——“守正铁艺书画”赫然在目。 木门古朴,但铁门与古风的结合,也很特别,而且并不显得违和。叶嘉言心想,是因为铁门上有很多镂花的装饰吧。 正欣赏着镂花,忽然从里面传出一声男孩的哭喊。随即,那男孩跌跌撞撞地冲过来,豁然拉开铁门。 一看门口有人,男孩愣了一秒钟,便嗷嗷哭叫:“报警啊!报警啊!” 男孩约莫八岁年龄,衣衫凌乱,脸上满是泪水。在他身后,是个小小花园,再之后则是里屋。 叶嘉言经常去拜访客户,但也没遇见这种事,以为这里面发生了什么恶性事件,忙拿起手机想要拨打。 周懿行却用胳膊撞了她一下,蹲下身去问男孩:“叔叔帮你报警,你要抓谁?” “家暴,家暴!快报警!” 男孩直嚷嚷,眼中又流下一行泪来。 叶嘉言、周懿行对视一眼,叶嘉言尤其尴尬。幸好她没拨电话。 还没尴尬完,只听一声暴喝“给老子滚回来”,接着一个赤膊的男子,拿着一根鸡毛掸子,从里屋冲了出来。 看起来脾气相当暴躁! 叶嘉言一愣,心说,不能吧?这……这不会就是韩老师吧? 在她的想象中,韩老师要么是一位须发皆白、眼中满是岁月沉淀的老者,要么是一位面容刚毅、举手投足间满是热忱的中年人…… 而眼前这位…… 赤膊、肌肉发达,眼神狠辣,年龄也只在三十岁上下。 看来,小孩哥先前果然挨了打。 见这赤膊男出来,小孩慌忙躲到叶嘉言的身后,控诉道:“就是他,他打我,他骂我!” 很多小孩挨打,都不是没原因的。叶嘉言有一邻居。 那小孩看动画片,学到一个词“遗言”,便去跟他爸说,“爸爸,你的遗言是什么”。毫不意外,小孩挨了一顿骂。 从里屋出来的壮男暂时不动,一脸狐疑地打量来人。 而小孩哥,见叔叔、阿姨都不为他所动,忙从包里摸出一团皱巴巴的宣纸,眼泪汪汪地说:“就因为这个,他打我!” 第13章 鸡毛掸子都说你没道理 叶嘉言、周懿行对视一眼,瞥了瞥男孩手里托着的纸团,不知该不该接。 韩守正的目光如鹰隼般锐利,扫着门外伫立的两位不速之客。 最后,他定格在叶嘉言的身上,语气中带上了几分凉意:“你们是谁?” 叶嘉言忙轻声细语地解释:“您是韩老师吗?您好,您好……” 她本想往里走两步,但身后孩子却拉扯着她衣角。 叶嘉言便又定在原地,露出职业微笑:“我是叶嘉言。承蒙俞老师的引荐,我是过来与韩先生谈合作的。” “哦,拍卖行的。”韩守正挠挠头,“对不住,我记错了时间,以为是明天。” 说着,目光越过叶嘉言,看到她身后那个眼泪汪汪的孩子。 韩守正心中的慌乱肉眼可见。 周懿行暗道:这人一定是以为今天没人来访,在跟儿子起冲突时,才失了分寸吧。但他为什么要打儿子,难道是因为字写得不好? 对于韩守正来说,这不期而遇的会谈,正好突兀地揭开了他家宅内的一隅私密,他定会觉得颜面扫地吧? 空气中弥漫着一丝微妙的尴尬,周懿行忖了忖,心想还是自己来做这个得罪人的人吧。 他忙接过纸团,展开看了看。 只见,揉得皱巴巴的宣纸上,有几个歪歪扭扭、尚显稚嫩的字迹,确实不甚观瞻。 见状,韩守正脸一垮,隐有怒色:“你又是谁?” 周懿行忙做了自我介绍。听说是俞夏明的学生,也是意兴旗袍工作室的老总和设计师,韩守正敛了怒气,恢复往日的冷峻从容。 韩守正缓缓走过去:“两位请进屋来坐吧。韩静,给我过来,到爸爸这儿来!” 韩静见他爸过来,觉得门口两位叔叔阿姨,也跟他爸是一伙的,无暇多想,拔腿就想跑。 周懿行忙搂着韩静,揉揉他小脑袋,说:“先进屋好不好?叔叔兜里有糖。” 韩静摇摇头:“我爸不让我吃糖。” “爸爸不让吃就不吃啊?”他故意问。 韩静呲了呲牙:“因为吃糖,我坏了一颗牙。” 周懿行忙对他比了个赞,说:“你真乖!爸爸说的话,都听进去了。” “那当然了,他说的有道理的,我肯定听。” 韩守正扶额,面上泛起一股寒意:“我说的哪句话没道理?” “鸡毛掸子都说你没道理。”韩静撇撇嘴,目光在他爸的鸡毛掸子上扫过。 韩守正被他噎住了,一时无话。 趁着有周懿行壮胆,韩静又戳了他爸一句:“以德服人。” “你看看你写的什么?三遍了,一点长进都没有,有没有用心?让你再写一遍怎么了?” 言下之意是,老子忍你三次了,这还不叫德? 韩静紧绷遮脸,皱皱鼻子:“事不过三。” 他脑中闪过先前一幕。他写第三遍了,但还是写不好。他爸便要来撕宣纸。韩静忙把宣纸捏起藏在裤兜里。韩守正很生气,便要来抢。二人在长长的书法桌前来回“捉迷藏”,彼此都很生气。韩静眼中也渐渐燃起了不屈的火焰。 最终,他挨打了,逃跑了,撞人了,求助了…… 韩守正脸黑了黑,但有客人在场,不好当场发作,便说:“书法如人生,须得千锤百炼。算了,你先回房间自己练习吧,我和叔叔、阿姨有事要谈。叶小姐、周先生,我们先进屋吧。” 叶嘉言、周懿行匆忙碰了下目光,点头微笑:“好。” 显而易见,韩静一定是因不耐烦练习书法,而被他爸责打的。 不过,韩静这事儿,他们暂时不好掺和,还是先谈正事要紧。 第14章 妙手偶得之 穿过小小的花园,便进了韩守正的里屋。 淡淡的花香气,若有若无地尾随叶嘉言潜入客厅,让她倍觉惬意。 抬眼一看,从客厅的玄关处起,墙面上挂满了十余幅大小不一的海派铁制书画。其中,最引人注目的,莫过于几幅复原古代名书画的铁制书画,《兰亭序》《快雪时晴帖》《女史箴图》《五牛图》《芙蓉锦鸡图》《骷髅幻戏图》《六君子图》等赫然在目。 叶嘉言驻足欣赏,只见每一幅铁制书画,不仅再现了原作的神韵风采,更令画中文字、山水、人物、花鸟仿佛跃然于眼前,栩栩如生。 她不禁啧啧称奇。 再看其工艺,不难明白,这是因铁制书画有厚度,有独特的质感,才让本来扁平的书画充满立体感。再潜心看去,又觉每幅作品都似是一个微缩的宇宙,于细节处精雕细琢,光影处交错蜿蜒…… 韩守正见叶嘉言看得出神,眼中尽是赏慕之意,知她看到了画中奥义,心里一阵自得。 再看周懿行,也沉浸在画中。 余光瞟过,韩静悄步往右走,并不是去他卧室。 韩守正脸色一变,但碍于客人在此并未发作,只温和地问:“小静,你干什么去?” 韩静指了指厨房:“我去给客人泡茶。” 韩守正心说,突然这么懂礼貌了,还不错。便只和蔼地笑:“好孩子,去吧。” 正好叶嘉言、周懿行看完了画,转过身来,看到这一幕,叶嘉言忙夸赞韩静乖巧懂事,铁制书画耐人寻味。 韩守正也微笑点头:“这孩子,一阵一阵的。我们坐会儿吧。” 话音刚落,他自己也犹豫了。坐哪儿? 这个客厅,准确来说,也兼有工作室、陈列室的功能。虽然面积不小,但遍地堆着作画材料、工作,和作废的画作,连沙发、罗汉床都堆满了画稿。 粗略估算,只是工作台前的两把椅子。 韩守正歉然一笑:“不好意思啊,我以为叶小姐明天过来,所以我还没收拾。有点,乱糟糟。” 如果用三字形容这客厅,唯“乱糟糟”一语,但叶嘉言自然不能这么说。 她饶有兴致地打量了一下客厅,目中的欣赏之意,不亚于刚刚在赏看书画,说出的话也像是发自肺腑。 “不,不,韩老师,这不是乱糟糟,是不羁与自由。我曾听人说,看似凌乱的布置,恰好是艺术家自由心境的一种折射,只有在这种环境中,艺术家才享有最不受约束的创作思维,然后,成其为天马行空的想象力。” 说到这儿,她有意看向墙上的一幅《天马图》。 这幅画,是韩守正的原创作品。画上的天马奔腾恣意,器宇不凡,一看便花了很多巧思。 但在巧思之外,还炽烈地传达着艺术家澎湃的想象力。 周懿行当然知道,叶嘉言所言,更多是一种场面话,但他也不得不承认,艺术往往诞生于看似无序的空间中,因为它最有利于创造力与灵感火花的迸发。古人管这个叫“妙手偶得之”。 韩守正被叶嘉言这么一夸,心潮翻涌起来,脸上也浮出喜色。 他把两把椅子往工作台前拉了拉,说:“叶小姐说的是好,只是我也不能忽视了待客之道。呵呵,来,你们坐这儿,工作台我倒是先收拾了一下。” 宽大的工作台上,目前只放着练习书法的文房四宝,砚台中的墨水还没干,散发着幽淡的墨香。 叶嘉言、周懿行恭敬不如从命,任由韩守正立在一旁。 此时,再跟他谦虚推让,他会更过意不去吧? “叔叔、阿姨,请喝茶。”韩静端着一个托盘过来,上面有三杯花茶。 道了谢,叶嘉言、周懿行捧过茶杯,闻到一股沁人心脾的栀子花香,面上露出惊喜之色。 浅啜一口,栀子花香缠绕在舌尖,清香微甜,中和了茶叶与生俱来的一点涩苦味儿。简直是妙品。 二人又啜了好几口,纷纷道:“好茶。” 韩守正也品着茶,笑道:“这是自己家里炒的茶。每年五六月间,就把栀子花存下来。” 难怪了,真材实料才能原汁原味,入口回甘。 叶嘉言与韩守正聊了一会儿,渐入正题,便诚恳地说:“韩先生,我希望您能割爱,出让几幅杰作,登上‘艺从海上来’的拍卖会场。您看可以吗?” 韩守正笑意顿住,眼神中闪过一丝犹豫与挣扎。 随后,他摇摇头:“不是我不愿意割爱,而是我担心无人问津。” 他看向墙上那幅《天马图》,唇角攒出一点苦涩笑意:“叶小姐是专业人士,有水平,评画评得好,但你知道,这幅画我是在什么时候创作出来的么?” 叶嘉言往那幅画上睇了一眼,心中有了一个猜想:“恕我直言,我看为首的那一匹马,神色似乎很桀骜,莫不是,这是您在遭受某种挫折的情况下所作的?” 闻言,韩守正目光一滞,垂下眸去。 周懿行目光在叶嘉言、韩守正之间游走。他不觉得叶嘉言说错了,但韩守正没给出回答。 过了一会儿,韩守正才轻轻叹了口气,自嘲一笑:“是的,您猜对了。” 第15章 韩滉的《五牛图》 二人对视一眼,叶嘉言点头以示安慰,并不去触他隐私。 “叶小姐,可能你生活顺风顺水,我也愿你顺风顺水,”他声音低沉,略有些颤抖,“你或许未曾真正踏入过孤独,我曾不止一次被人质疑,说我的坚持毫无意义,甚至于……” 他断了顿,苦笑道:“我的妻子也离开了。走的时候,她说,如果你能靠你的原创作品卖上大价钱,你才是个艺术家。” 叶嘉言又看了一眼《天马图》,徐徐开口:“《天马图》就是在那个时候作的?” “是的。我承认,这就是那时的我,很伤心,但也很愤怒。总想自己奔出个名堂来。但是,我是天马吗?我也不知道。” 说罢,他仰脖把茶水一饮而尽,像是喝下了烈酒。 “我并不了解你,韩先生,”叶嘉言坦言,“我只会以画观人,如果这天马是那时的你,我相信,你必有千里之才!” 韩守正目光定在她身上,眼色迷离:“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故虽有名马,祗辱于奴隶人之手,骈死于槽枥之间,不以千里称也。呵呵……我纵然有千里之才,叶小姐,你是我的伯乐吗?” “我是。”叶嘉言毫不犹豫。 “即便是,可买作品的不是你,你能保证它卖出去?” 叶嘉言沉吟道:“不能,任何一件拍品,都不敢说能百分之百拍出。” “是啊,对于我们这种无名之辈来说,作品如果在拍卖会上遇冷,最后被流拍了,我该怎么办?”韩守正自嘲一笑,目光变得沉郁,“倒不如像现在这样,守着祖上留下的房子,一个月能卖一两幅作品,也能填饱肚子。” 说到最后,他无意识地揪住衣角。 他说得并非无理,一旦作品变为拍品,必会受到各界关注。万一遇冷,那无声的拒绝,比世间任何锋利的言辞都要来得锥心刺骨。像是一把无形的刀,生冷地剐去他对美的信仰与坚持。 叶嘉言望着他,心中涌起难以名状的情感,她突然意识到,网上之所以难觅到他的踪迹,或许正是因他这看似暴躁,实则内向孤高的性格。 “韩先生,我理解您的顾虑,但在拍卖场上去展示作品,能打造您的知名度,”叶嘉言目光灼灼,透着真诚,“同时,还能让让更多人感受你作品中纯粹与真挚。我也是学过书画的人,我深知艺术创作既孤独,又热闹。它不是日记,不可能只写给自己看。” 闻言,韩守正眼中一亮,但与叶嘉言目光相触,却又低下头去。 叶嘉言知道他缺乏信息,便看向《五牛图》,说:“您放心,我有我的拍卖策略。您同意的话,我会选您两幅仿古画作,和一幅原创作品,一定能把价格拿上去的。” 韩守正也看向《五牛图》,眼神渐渐飘远,唇边却逸出一丝笑意:“我,姓韩。” 叶嘉言心下一动:“您是韩滉的后人?” “祖辈说是,但早没了家谱。” “这是个噱头”五字到了嘴边,但叶嘉言强行收回了,只用羡慕的口吻说:“这多好,韩先生的《五牛图》,每一头牛都栩栩如生,力透纸背,不输于大画家韩滉。” 相处时短,但叶嘉言看得出来,韩守正的艺术世界太纯粹了,他只想护着那份独属于他的艺术世界,不染尘埃。若是让他躺在祖先的功劳簿上去炫耀,何异于当面侮辱他的画艺画德? 听了叶嘉言的夸赞,韩守正不以为然,这话虽然不错,但没有打动他的心。 他想了想,忽而一笑:“既然韩小姐想做我的伯乐,那我能不能先考考你?” “好,你只管问。” 韩守正指了指《五牛图》:“就说这幅画吧。我想问叶小姐,如果让你在里面选一头与众不同的牛,你会选哪一头?” 叶嘉言凝神静气,目光在五头形态各异的牛间徘徊,最终,指尖轻轻指向最左边的那头。 “它。” 韩守正瞳孔一震,盯住她:“为什么?” “那头牛,不仅因佩戴着鼻环与笼头,而显得与众不同,而且它的眼眸中藏着千言万语,透露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哀愁与不屈。” 叶嘉言有意顿下,引得韩守正继续注目她。 “牛的姿态,不是简单的站立或低头,而是透露出一种挣扎于束缚与自由之间的微妙平衡。如果我猜得不错,那是韩滉灵魂深处的自画像。” 韩守正似触电一般,紧盯着叶嘉言微微战栗。 过了一会儿,他才平复好情绪,笑容也变得明净:“这个问题,我也问过别人。以前不止一个人想买。他们都说,与众不同的,是中间的那头牛。这种人,我都不想多说一句话。” 叶嘉言看向中间那头牛,唇边慢慢浮出笑意。 她答对了。 第16章 让我做你的伯乐 眼见韩守正态度有所松动,她忙趁热打铁,继续说:“唯有这头牛,才真正诠释了韩公的境遇。韩公家有五兄弟,但只有他身居高位。 “这鼻环与笼头,是外在的枷锁,也是内心的桎梏。韩公虽位高权重,却日日如临深渊,每一步都需谨慎万分,生怕行差踏错。这就叫‘高处不胜寒’吧?” “是啊,”韩守正眯上眼,似在想象祖上的荣光与挣扎,“一个人身居高位,在权力的游戏中艰难前行,多么孤独,这种时候唯独画笔是忠实的听众。” 踽踽独行,是最大的孤独。 叶嘉言忽有所感“据说,后世陆游看到了这幅画,也是感慨万千,甚至萌生了辞官的念头。想必,也是从牛的身上,看到了内心深处对自由与真实的渴望吧。” “是的,只是,世界上有几个人能真的超脱于世俗名利之外呢?” “我不能。”叶嘉言正色道。 韩守正一愣。他只是心生感慨,随口而出,她却答得很认真。 “艺术品市场也是市场,同样需要盈利。身处其中,如果有人说,他从不想逐利,只想传承艺术之美,那这个人一定是个骗子。” 叶嘉言直视着他:“你呢?韩先生。” 韩守正心中一动,但又觉得不自在,便微微侧过脸去。 她却穷追不舍,自顾自地往下说:“很多人会说,艺术是雅的,沾上了名利就俗了。但其实,他们说错了。只要是正当手段得来,名利加身并不是坏事。您应该明白,没有柴米油盐酱醋茶,哪有琴棋书画诗酒花?” 见韩守正不由自主地凝视她,她也微笑着说:“韩先生,给我一个机会,让我做你的伯乐。” 她看得出来,他的目光,已经炽热起来了。 果然,沉思片刻,他终于点头:“叶小姐想选哪几幅呢?” 他看向墙面:“我最得意的作品都在这里了。” “我知道。” 叶嘉言起身,目光逐一落在了三幅画上。 仿制名画《五牛图》《芙蓉锦鸡图》,和原创作品《耄耋图》。 之所以叫“耄耋”,是因为画面上有猫有蝶,这是古画中的一种惯常表达,最易俘获老人的芳心。 “为什么是它们?” “动物。”叶嘉言眼里满是自信,“他们以物喻人,也最能打动人心。” 韩守正沉吟道:“好,那就拜托叶小姐了!” 签署拍卖授权合同的时候,韩守正明显有些紧张,握笔的手微微颤抖,仿佛在进行一场神圣的仪式。 叶嘉言也不催促,只等他慢慢平复心绪。 就在此时,韩静悄步走到周懿行的身后,轻轻拍了拍他肩,又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周懿行随他来到厨房,小声说了会儿话,然后两人都微笑着走出厨房。 叶嘉言把他们的小动作看在眼里,但却只作不知。 签完字,又摁了手印,韩守正心里顿觉轻松,看向儿子的眼神也格外温柔。 “小静,”韩守正对他招手,“你过来!” 韩静看看周懿行,又看看叶嘉言,踌躇着不肯迈步。 韩守正便叹了口气:“爸爸已经知道自己错了,给你道歉,好不好?” 听了这话,韩静嘴巴一扁,差点哭出来:“爸爸,我不好好写字,我也不对。” 说着,他朝韩守正走过去。 “爸爸太心急了,我怕你学不好书法,”韩守正语声哽咽,“这门技艺到我这里就断了。” “爸,我会学习的,只是我想走慢一点。” “好,爸爸等你。” “万岁!”韩静咯咯笑起来。 父子俩敞开心怀,很自然地抱在一起。倚在爸爸怀中,韩静突然问:“爸爸,我们真的是大画家的后人吗?” 韩守正笑了笑:“这不重要。” “那……”韩静眨眨眼,看向《五牛图》,“你真的舍得它吗?我看你最喜欢这幅画了。” “艺术品,如果不流动起来,叫什么艺术品呢?”韩守正心思豁明,望向叶嘉言。 她也含着笑,看着这对父子。 从韩守正家出来,叶嘉言低声问周懿行:“韩静先前跟你说什么?” “你猜?” “我可猜不到。” “你这么聪明,猜猜看。” “该不会是,”叶嘉言瞄着周懿行,“让你在必要的时候出手?” “我像是有钱的样子吗?”他笑得一派天真。 “像啊!”她俏皮一笑。 周懿行哑然失笑,过了一会儿才说:“你还真猜对了,不过只猜对了一半。” “另外一半是?” “他说,等他慢慢存钱,他会还给我,就当是向我借的。” “他……”叶嘉言惊讶得说不出话。 “我很感动,真的,”周懿行感慨道,“你也这么觉得,是吧?” 叶嘉言没有说话,微微背转身去,不知想到了什么。 周懿行有些好奇,但敏锐地捕捉到她肩头的一丝颤动。 但他并不言语,只耐心等她自己纾解情绪。 他明白,在成人的世界里,总有一些情绪是设了结界的,外人不可擅入。 而叶嘉言,轻按住胸口所悬的白玉凤配,目色已由忧伤转为坚定。 ——无论如何,她都要找到他! 第17章 文徵明?真的假的? 高铁站,南来北往,熙攘不绝。 安检之后,叶嘉言匆忙赶到检票口。这时,检票口已经排起了长龙。 她排在了人群最短的那一列。 在临近的那一列长龙里,一个老太太推着行李箱,背着一个结实的鱼竿包,一脸紧绷,不时四下望着。 叶嘉言凝神看了一会儿,见那鱼竿包似乎是定制的,重量也不轻,猜想她应该是背着贵重之物。 但具体是什么,她没有多想。 下一秒,广播声响,屏幕上的“正在候车”变成了“正在检票”,排队的长龙一阵骚动。 便在此时,有人没留神,险些撞着老太太的鱼竿包。霎时间,她紧张得无以复加,马上把鱼竿包搂在怀里。 但这么一来,就不好推行李箱了。 老太太杵在那里,一时不知所措。身后的乘客便很不耐烦地催促起来。 见状,叶嘉言忙走到老太太身边,说:“老人家,您抱好您的鱼竿包吧,我帮你推箱子。” 老太太戒备地看她一眼,见她生得俏丽,笑起来又温良,这才去了些戒心,说:“谢谢你啊,小姑娘!” 此时,叶嘉言只挎着一个随身的包。行李箱一早就寄回南京了。她算是轻装返程。 刷完身份证,叶嘉言领着老太太坐了直达电梯。一问,才知老太太车厢座次和自己相邻,顺便帮她把行李箱拎上了车。 放好行李箱后,两人面对面,坐在了座椅上。老太太仍抱着她的鱼竿包不撒手,浑然不管其他人诧异的目光。 叶嘉言恍若未见,只闭着眼养神。出差十余天了,脑子就没歇过,也够累的。 平时,她出行都是坐商务座。这次回得急,临时买票已经没了商务座,她便买了二等座。 “哎!哎!你打着我包了!” 刚眯眼一会儿,叶嘉言便听到老太太大呼小叫的声音。 睁眼看去,老太太身边的小伙子,正皱眉斥道:“别倚老卖老啊!你就买了一个座位,想占多宽?” 叶嘉言忙问怎么回事。 小伙子便说,他正在泡茶,杯里水很烫,鱼竿包却突然倒在他跟前,差点打翻了水。 小伙子一着急,也没多想便用手一挡,未料老太太马上大呼小叫,倒显得他无理取闹似的。 听完这话,叶嘉言还没来得及评判,老太太便横眉怒目:“少跟我说这个,要是打坏了我东西,你赔得起吗?” 小伙子本来还在气头上,一听这话也来了劲。 “你倒是说说看,”小伙子嗤笑一声,?起老太太来,“这里头是装着金子还是银子,我怎么就赔不起了?” 老太太欲言又止,把头偏到一边。 小伙子顿时笑出了声:“说不出来了吧!就知道你在这儿装x!” 老太太不懂什么叫“装x”,但也猜出不是什么好话,便冷着脸瞪他:“金子银子算什么!我说出来怕吓死你!” “哎哟!不得了,不得了,”小伙子怪腔怪调,作势要去摸鱼竿包,“什么东西这么了不得,给我看看呗!” 说着,爪子已伸到鱼竿包上,眼看着就要去拉拉链了。 老太太不知他是在恶作剧,还以为他真要去拉拉链,惊骇间嗷嗷大叫,顺手便用指甲去挠。 只听小伙子“嘶”的一声唤,手背上赫然出现一道血痕。 “老登!”小伙子气恼不已,马上便扯下鱼竿包的拉链,厉声道:“装x,我让你装x!” 这次轮到老太太呻唤了。 “我的画!我的画!” 拉链落处,一个精致的锦盒现了出来。老太太慌乱不已,马上起身死死护住。 “这是画!文徵明的画啊!你个小赤佬!” 车厢里看热闹的人本来就多,这下子,所有人都静了下来,直勾勾望向老太太。 她说什么?文徵明?真的假的? 第18章 是预展的宣传资料吗? 开玩笑!文徵明乃明四家之一,虽说他存世的画作不少,但其人人品艺品都广受赞誉,画作如是真品,必然价值不菲。 车厢内气氛顿时热络起来,众人的好奇心被彻底勾起,纷纷围拢过来,眼神中满是好奇。 老太太心知自己说漏了嘴,便紧张地把拉链拉好,又往旁边挪了挪,尽量距离那小伙子远一些。 见状,小伙子哈的一声笑起来:“谁要你的破烂啊!装!继续装!” 老太太皱了皱眉,别过脸去不跟他理论。 小伙子心想,这老太太一定在吹牛,不禁嗤之以鼻:“拿不出来了啊,散了吧,都!” 就在围观者要散去时,叶嘉言瞟了小伙子一眼:“话可不要这么说。出门在外财不可露白。阿姨已经不和你理论了,你干嘛要咄咄逼人呢?” 这话说得也在理,小伙子触到叶嘉言的眼神,低声嘀咕了两句,却没有大声争辩。 只听一旁的老太太叹了口气,说:“画我就不给你们看了,你们可以看广告!” “广告?”围观者面面相觑。 老太太脸上忽然泛出一点得色,她小心翼翼地从行李箱上夹带的包里翻找,好一会儿才抽出一沓印制精美的广告单。 轻轻展开,纸张上的油墨还散发着淡淡的新香。 广告单上,一幅名为《春树暮云图》的画作占了很大的版面,其下有详尽的介绍与展览信息。 老太太把广告单发给近旁的几人:“画是不能给你们看的,看广告单好了!” 本来,她也要拿一张给叶嘉言的,谁知一个中年大叔猛地抽走了她手中最后一份。看起来甚是心急。 一时间,拿到广告单的人,都急忙欣赏起来,不时发出啧啧的羡赞之声。 有人还点评了两句,说的不外是“画得真好”“这怕是真品”之类的话。 叶嘉言隔空扫了一眼广告单,含笑问:“这个广告单,是预展的宣传资料吗?” 她手中并没广告单,却说出专业词汇,老太太也微微一讶。 “姑娘,你挺懂行的啊,你是从业人员吗?” 叶嘉言不置可否,只笑问:“阿姨,这是文徵明早期、中期还是晚期的画作啊?” 老太太想了想,背了一段词。词里说,这是文徵明早期的一幅青绿山水,画风工细。 “这段鉴赏词很专业,是拍卖公司的鉴定师告诉您的吗?” 老太太点头:“是。” 此时,先前“抢”广告单的中年大叔,含着笑把单子递给叶嘉言,说:“给您看看。” 虽只扫了一眼,但叶嘉言看见这印刷精良的广告单,心里便已有了初步判断。 此时,她凝神看去,只见这幅《春树暮云图》青绿重彩,设景简洁,笔法工细中见苍劲,算得上是佳构。 然而,此画的署名却是“文壁”,而这字也题得似模似样…… 叶嘉言的目光,在“文壁”二字上停留良久,又重审了画面一番,心中五味杂陈。 车厢中一时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叶嘉言。 她抬头望向神色焦灼的老太太,又用余光瞟了瞟周遭。在触到小伙子戏谑的眼色后,叶嘉言心里涌出一丝厌恶。 终于,她按下她本来想说的话,笑了笑:“我对书画略懂一二,单独看这画的署名和画风,确实都是文徵明的风格。” 这话,听得老太太提起的心放下了。 围观众人也都点头称许,只有那中年人唇边浮出意味不明的笑意。 “单独”“风格”,不懂行的人或许听不出这两个词的真意。不过,她说的也不是谎话。 “是吧?我就知道,拍卖公司不会乱说的!”说着,老太太瞄了小伙子一眼,似有炫示之意。 接着,她搂紧了她的鱼竿包,心情大好:“广告单就不回收啦!大家要是有兴趣,也可以去预展看看!就在华悦拍卖行哦!” 叶嘉言正在琢磨如何私下与老太太沟通,听得这话忙兴奋地呼应:“好!到时候一定去!” 第19章 叶小姐一向是“多面手” 一个多小时的乘车时间转瞬即逝。 下车之前,叶嘉言加了老太太的微信。打听清楚她酒店的位置后,叶嘉言先回公司报到。 刚进嘉艺拍卖公司,叶嘉言便到现当代艺术部,去跟部门主管交接了一下工作。 对方叫赵长运,是个发福的中年男人,头顶秃得和地中海一样。 他先是装作诧异地看她一眼,又困惑不解地说:“叶小姐不是主槌金银器和杂项吗?怎么想起搞现当代艺术品了?” 这不明知故问吗?老总张印权没有不和他知会的道理。 叶嘉言想了想,回复道:“公司虽然下分多个部门,但只要是能揽到生意,怎么做都行。” “是吗?” “是啊,”叶嘉言明白,老赵担心她抢了他手下拍卖师的风头,“要细分的话,岂不是都要等着征集部的同事的消息?这活儿还怎么干?” 大体说来,拍卖公司有征集部、客服部、各品类事业部、后勤物流部、网拍运营部等几个部门。 其中,征集部是拍卖公司的核心业务部门,对行业背景要求极高。同样有高要求的,是各品类事业部,其下又分中国书画、西方现当代、杂项等多个部门。 叶嘉言是从美院国画系毕业的,后来做拍卖师,就挂靠在中国书画部,但她同时又涉猎杂项。 现如今,艺术品市场竞争激烈,为了征集更多的拍品,老总张印权一直强调打破部门界限,事业部同样可以做征集部的事。 因此,叶嘉言所言是有章可循的。 不过,听了她的话,赵长运嘴角却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眼神在叶嘉言身上游走,带着几分戏谑:“哦?那倒是,叶小姐一向是公司的‘多面手’,记得上次您主动请缨,拿下了那场古董拍卖的主槌,结果嘛……” 他顿了顿,假意咳嗽一声,又说:“那鸡冠壶的风波,可是让咱们公司上下都忙得够呛啊!至于这现当代艺术,水也不浅,叶小姐可得悠着点,别又‘一不小心’,又揽了个烫手山芋回来。” 说完,他轻轻敲了敲键盘,显得他整忙碌,不想人来搅扰。 见叶嘉言不语,面上隐有愠色,赵长运又嘿然一笑:“我这不也是为公司着想嘛!您别怪我说话不中听啊!” 下一秒,叶嘉言呵呵一笑,回敬道:“您也知道您说话不中听,您还说?” 没想到,叶嘉言小小年纪还跟他顶嘴,赵长运脸色一变,顿时就要发作。 不想,她没给他机会,小嘴叭叭叭地,直接一顿输出。 “第一,鸡冠壶不是我征集的,甚至也不是我鉴定的。我做我本分内的事儿,给它拍出了高价,在拍卖环节尽善尽美。就算有什么错,错也不在我。 “第二,我们年轻人有个特点,就是乐于尝试,勇于尝试。没做过的事儿都想做。我不认为我跨界有什么问题。 “第三,赵主管,您应该明白学问触类旁通的道理。我在美院学国画时,也同样钻研了中西方现当代艺术。拥有跨界的视野,能让我更全面地理解艺术,为所有拍品找到它的最高价值。” 一口气倒完,叶嘉言挺直腰板,目光如炬,直视着赵长运略带挑衅的眼神,唇角勾起一抹微笑。 她言之有据,又自信满满。 赵长运一时被堵得哑口无言,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最终勉强挤出一丝笑容,点了点头。 “好吧,既然叶小姐这么有决心,我也就不多说了,不然还显得我好为人师。” 叶嘉言暗道:难道不是吗? 口中却不言语。 “至于这筹备工作嘛,我自然会尽力协调。”他边说边起身,手指在桌面轻轻叩击,似在思考后续的事宜。 见状,叶嘉言心中暗自松了口气,面上挂出了职业笑容:“那就太好了,赵主管。” 她把预先准备的资料递过去:“这是详细的工作计划,包括拍卖主题,拍品种类、预计时间节点,及可能面临的问题和解决方案,您先看过我们再沟通细节。” 第20章 荷兰拍 “张总,此次‘艺从海上来’拍卖会,我想采用网拍与线下拍卖并行的方式。” 总裁办公室,叶嘉言轻轻点触手中的平板电脑。从现当代艺术品事业部出来,叶嘉言便赶过来,向张印权汇报“艺从海上来”专场拍卖会的筹备细节。 “哦?”张印权抬了抬眼镜,“怎么有这个想法?说说看。” “非遗艺术品,不是古董名品,只在线下拍卖有遇冷的风险。而且,我们拍卖会的内核是‘为艺术发声,挖掘隐于市井的艺术瑰宝’。网拍更利于传播,对公司的形象有好处。” 张印权点点头:“继续说。” 屏幕瞬间亮起,展示着她精心设计的ppt,每处细节都透出科技、艺术的融合。 展示之后,她说:“特别是网拍部分,我将投入大量资源优化用户体验,利用高清直播技术,让每一件展品仿佛就在藏家眼前,触手可及。” 谈及拍卖方式,叶嘉言的眼神更加坚定:“至于拍卖机制,我会采用荷兰拍。” “荷兰拍?在国内很少用,”张印权含了笑,但笑中又隐有忧色,“会不会太冒险了?” 与常见的英式拍卖不同,荷兰拍是一种特殊的拍卖形式——降价拍卖。 拍卖人会先先预设一个最高价和保留价,而后从高价往低价喊。第一个应价的竞拍者,将“先到先得”地成为藏品的拥有者。 在整个拍卖过程中,竞价都会按设定的阶梯进行。拍卖师须灵活运用竞价阶梯,尽量在更高的阶梯,拿下对此有兴趣的藏家。 只是,藏家无不希望,以最接近保留价的价格,得到梦寐以求的藏品。拍卖师喊出的每一个阶梯价,都是对竞买人心理底线的微妙试探。 于是,降价就像是悬崖边的瀑布,一开始便无法回头,如无人应价,它一路狂泻至谷底。 叶嘉言早知张印权会有疑问,便耐心地解释:“大多数藏家是奔名品来的,但我们的拍品并非名品。如果按传统方式,从低价起拍,很难出现高价,甚至于出现大量流标。那我们就白费功夫了。张总,一早我就说过了,做这个专场拍卖会,不是为了赚钱,而是为了博名声。” 张印权沉吟道:“你说得有道理,我们先预设一个大众可能接受的最高点,再逐步去试探藏家的心理底线,也是一个好办法。再加上网拍的竞买人,应该不会出现流标的现象。” “是的,我们要的不就是这个结果吗?我们展示给舆论的形象,就是一个有情怀、有温度的拍卖公司。” 此一时彼一时,嘉艺作为南京的头部拍卖公司,张印权本来并不在意那些虚名。他也看不上这盈利微薄的专场拍卖会。所以,彼时,跟他讲情怀没什么用。 但因为那次的风波,如今的嘉艺名声受损,正需要一个修复名誉的契机。 讲情怀,也讲收益,这是冷清秋在叶嘉言入行前,对她说的一句话。叶嘉言一直把这话奉为圭臬。 “再说,如果宣传到位,竞买人的期待值够高,完全有可能拍出理想的阶梯价。”叶嘉言接着说,“每一件拍品都是我亲自挑选的,艺术价值毋庸置疑。虽是在不断降价,同样也是一场心理博弈。竞买人也会担心,他不及时应价,会错过心仪之物。” 毋庸置疑? 驰骋拍场多年的老手,都不敢托大。这也未免太自信了! 张印权眯起眼,含笑打量这个他一眼相中的美院毕业生。 有朝气,有灵气,还有锐气。 本来想夸她两句,又怕她会骄傲,以后便更难和同事相处。 张印权便收回夸赞的话,和颜悦色道:“我这里都没问题,你照你的想法去做。唔,如果遇到困难可以跟我说。” “没有困难。” “现当代艺术品事业部那个老赵,人也不怎么豁达。他没为难你吧?” “没有,赵主管很配合。” “行!”张印权抚掌一笑,“那就这么说定了。你放手去做!” 第21章 想骗我的人,是你吧? 穿过一条狭窄而古朴的小巷,叶嘉言进了一个茶室。 茶室门口悬着篆字“三言”的牌匾,是为茶室之名。 以前,叶嘉言与茶室主人交流过,对方说,“三”是虚指,“三言”即是说朋友来此,可叙话家长。 轻轻推开一扇雕花木门,屋内茶香袅袅,与外界的喧嚣隔绝开来。 柔和的灯光下,一位老太太正端坐于茶案旁,手执紫砂壶,往茶盏里斟茶。 见叶嘉言进来,老太太微微一笑,忙冲她一笑:“这个地方不好找,师傅都导航很久呢!” 这位老太太,正是叶嘉言回南京时所结识的那位林老太。她自称有文徵明的真迹,要拿去华悦拍卖行拍卖。 事实上,叶嘉言刚隔空扫到广告单,就隐隐觉得不安。 在这一行里,为了保障拍卖顺利,会做很多宣传工作,其中之一便是“预展”。 而要做预展,须得在线上线下做宣传。广告单,是宣传方式之一,适用于单品或少量艺术品的拍卖。 但这只是针对普通的拍品。 重量级的拍品,可遇不可求,“待遇”也就不一般。 试问,哪个公司不会在业内广泛宣传,好好刷一波存在感呢? 但叶嘉言并未听说,华悦拍卖行拿到了这么“珍贵”的拍品。这肯定不对劲。 看林老太对拍品十分珍视,言语间颇有几分自得,叶嘉言也很希望她自己遗漏了信息,但随后她看清了广告单上所印的《春树暮云图》。 尽管广告单印刷精良,叶嘉言也一眼看出,画作虽然在极力模仿文徵明的画工、字体,但绝非真迹。 在拍卖行、藏家里面,不乏眼力不足遭致打眼之事,但这幅画的作伪水准不高,甚至不需对纸张等信息进行分辨,就能断其为“假”。 那么,华悦为什么要欺骗林老太呢?答案只有一个…… 担心林老太听到实情后,会过于激动,叶嘉言准备先跟她科普一番,关于文徵明画作的鉴赏知识。 文徵明的绘画大致分早中晚三期。 早期,为四十岁以前,宗法赵孟,兼学沈周,画风偏于工细。 中期,为四十岁至六十岁,推崇赵孟、王蒙,细文面貌突出,其笔下的青绿、水墨,以工细风格为主。 晚期,为六十岁至九十岁,此时的画风分粗细两种,细笔更见精工,愈晚愈工;而粗笔却趋于苍劲,境界雄峻。 另有一点须得注意,学界一般认为,文徵明在四十二岁之前,落款署名为“文壁”,其后逐渐以字行,改署名为“徵明”,到四十四岁以后,所有署名一律为“徵明”。 “林姨,博物馆、文管单位里,收藏有很多文徵明的画作,早期的有《雨余春树图》《南窗寄傲图》,中期的有《惠山茶会图》《石湖清胜图》,晚期的有《真赏斋图》《古木寒泉图》,您可以对照一下。对照之下,您就不难发现,您那幅《春树暮云图》……呃,不太对。” 叶嘉言尽量说得委婉一些。 “你的意思是,”林老太拿出广告单来,将信将疑,“画作的风格是晚期的,但署名是早期的?” “嗯。”叶嘉言点点头。 林老太能听明白就好,若能及时止损,再好不过。 “可是,画得很好呀,”林老太眉毛揪成一团,“假画也能画这么好吗?” “只是广告单,我没看到原作,无法从纸张上去辨别,但无论古今,都有不少人擅长临摹名家书画,有的甚至还分工合作。” “分工?” “比如,有的画画,有的题字。” “这……” 大概是没想到,作伪也能流水线操作,林老太震惊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 忽而,她打量了一下叶嘉言,目中充满戒备:“可是,你在车上说,这是真迹,怎么就改口了?是谁让你这么说的?” 想起,在下车前对方主动加她微信一事,林老太心中警铃大作。 “您好好回想一下,当时,我说的是,‘我对书画略懂一二,单独看这画的署名和画风,确实都是文徵明的风格’。” 署名是署名,画风是画风。 不仔细分辨,听不懂她话中真意。 闻言,林老太怫然不悦:“你们知识分子说话,怎么喜欢拐弯抹角的?” “那时是在公开场合,”叶嘉言苦笑道,“林姨,我总得顾及您的颜面吧,当时……” 林老太垂目想了想,盯住叶嘉言:“你是干这一行的吧?你叫什么名字?” “我是拍卖行从业人员,抱歉,我不能告诉你,我叫什么名字。” 微信名是“一叶知秋”,含了一个姓氏。 “为什么?” “为了我的安全,”叶嘉言坦言,“可我又担心您上当受骗,只能私下里约您出来。” 多管闲事,挡人钱财,恐怕会遭到报复;但坐视不理,又于心不忍。 万未想到,林老太听了她这话,眼中狐疑之色乍起:“上当受骗?想骗我的人,是你吧?” (1)几幅真迹,分别藏于台北故宫博物院藏、天津市文管处、北京故宫博物院藏、上海博物馆、中国国家博物馆、台北故宫博物馆藏。 第22章 诋毁别人可是要遭殃的! 茶室内,昏黄的灯光投射在茶几与雕花木椅上,也罩住林老太暗沉的脸。 林老太的目光,在叶嘉言身上来回游移,每一次停留都带着几分审视与怀,看得人很不舒服。 但叶嘉言并未着恼,既然她不愿袖手旁观,便只能耐心解释。 否则…… 她还记得,父亲跟她说过,他一个朋友因错信投资专家,欠了一屁股债,险些从十八层高楼上跳下去。 眼前这位林老太,穿着很朴素,并不像有钱人。有些损失,她未必承受得起。 “林姨,”叶嘉言轻放下手中茶盏,直视林老太,“那幅画,绝非真迹。拍卖行这样做,是想……” “你凭什么这么肯定?”林老太不客气地打断她,手中的茶盏轻轻颤抖,茶水在杯沿上荡起一圈圈涟漪。 “您先听我说完,好吗?” 林老太啜着茶,不发一语。 叶嘉言深吸一口气,尽量用通俗的语言来解释:“拍卖行在撒谎,他们玩的把戏您不知道。在鉴定的时候,他们会故意告诉你,你手里的艺术品是难得一见的真迹,甚至冠以‘重磅’之名。 “然后,他们会跟你说,如果这真迹上拍,会卖出一个好价钱。为了这个目的,他们要先对真迹进行宣传,发布广告,接着再开一个预展。 “预展的噱头更是做得十足,仿佛每一件拍品都价值连城。但无论是广告,还是预展,所需的手续费,都是由委托人来承担的,那可不是一笔小数目,十几万甚至更多…… “我没猜错的话,您遇到的情形也是这样,对吗?” 说至此,叶嘉言的语气变得愈发峻急,林老太的脸色也越来越难看。 她想去斟茶,但右手却止不住地颤抖,茶水洒了大半在茶盏外。 见状,叶嘉言忙接过茶壶:“我来吧。” 林老太缩回手,咬着唇,想了一时才问:“是这个流程,但……会不会,正常的流程就是这样?” “正常的流程,的确是这样,但我先前已经跟你讲了鉴赏文徵明真迹的基本法则。正常的流程,加错误的鉴定结果,指向的只有一个结论——他们图的是你为预展掏的手续费。” “不对,我这幅画要上拍的,他们乱鉴定,不会被买家发现吗?” “做戏要做全套,他们当然不会让你轻易发现问题。后面,拍卖行会煞有介事地让拍品上场,但会精心安排一场戏,让拍品在万众瞩目之下流拍。” 林老太并不懂鉴赏收藏,但最近恶补了不少知识,“流拍”两个字还是听得懂的。 她便问:“怎么可能会流拍呢?” “一种情况是,坐在下面的买家,都是拍卖行的托,他们故意不出价,最终的价格低于拍品的保守价格,便会流拍。” “这……不能吧?既然是公开拍卖,肯定会有真正的买家过来。” “如果有真正的买家来了,那些托儿会把价格哄抬到一个高点,便会让有兴趣的买家无法下手,托儿拍到拍品之后,会拒绝付款。拍品也相当于是‘流拍’了。” 林老太抹了把额上的汗,紧张地捏住茶盏:“这太匪夷所思了。” “其实,这是一些无良的拍卖行,惯用的伎俩,他们只通过一场精心策划的表演,便以很少的成本,赚取了不菲的手续费,而损失的只有那满怀期待却一无所获的委托人。林姨,我不希望你也成为下一个受害者。” 听到这儿,林老太盯住叶嘉言,急切地描述:“不对,不对!你不知道,对方那派头,简直了!给我订了五星级酒店,一进门,那大堂金碧辉煌。服务员穿着制服,一个个笑得比花儿还灿烂,鞠躬问好,看得我心里暖洋洋的。住几个晚上可不少钱呢!” 林老太喘着气:“这大张旗鼓的,得是多大的手笔啊!他们怎么可能是骗子?” 叶嘉言轻轻摇头:“既然决定行骗,自然要先舍点小钱,钓大鱼嘛。五星级酒店的开销,比起骗取的手续费,不过是九牛一毛。” 林老太倔强地挺直了腰板:“可那画……我不是怀疑你的鉴定水平啊,叶小姐。万事万物,不都有个例外吗?有没有可能,画家也很随意,就有那么几幅画和平时的规则不同呢?” “这画是哪儿来的?” “我有个姑姑,终身未嫁,前阵子她过世了,我帮她处理了后事,从遗物里翻出来这幅画。姑姑她生前就爱捣鼓这些书画,总说她手里有几件宝贝,所以我……” “也就是说,不算是流传有绪。” 与“流传有序”不同,“流传有绪”是说文物艺术品的流传、转手,都有可靠的标记、文献证据,抑或是其他权威证明。 “再有一点,林姨,跟你联系的那个拍卖行,在业界口碑并不好,他们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了。” 听到这儿,林老太的眼眸反而锐利起来:“那你呢?你是哪个拍卖行的?” 见她不答,林老太疑心又起,冷笑一声:“是竞争对手吧?诋毁别人可是要遭殃的!” 第23章 莫名的寒意从脊背升起 锐利的眼神,如刀。 看得叶嘉言很不舒服。一瞬间,她有起身拂袖而去的念头。 但是,她瞥了林老太一眼。 正好瞥到她洗旧的衬衣领口,那清晰可见的毛粒…… 叶嘉言深吸口气:“我不能告诉你我是谁,是因为,我也要顾及我和公司的安全。按规则,您现在应该没有交全款。如果您信我,就请及时止损吧。” 说完,叶嘉言斟起茶来。 她学过茶道,斟茶的手法优雅迷人。林老太看了看,不置可否。 她等着对方再说。 可叶嘉言不打算再说。父亲说过,在受到质疑之时,很多事只是越描越黑。 终于,林老太自顾自地说起来:“这幅真……这幅画估价四千万。我谈判了几天,预展手续费降到二十万,唔,我交了70%的款。这次我亲自带画作过来,也是不放心。听你这么一说,尾款我也不想交了。要不然……” 她敲敲脑门:“我给他们说,那30%我先不交了,等到拍卖结束再从成交款里扣?” 事已至此,这倒不失为一个办法。那70%的手续费想要追回来,确实不容易。 叶嘉言叹了口气:“只怕他们不同意。随你。” “对不住啊,”想起叶嘉言在行程中帮她的忙,怎么看都不是个坏人,林老太又有些歉疚,“我不是不信你,只是,我还是希望你看错了,毕竟,二十万呐……” 顿了顿,林老太垂下头:“还是凑的。” 听至此,叶嘉言庆幸自己多管闲事,便目光灼灼地盯住她:“我不骗你,我也没看错,这世上很多人都习惯冷漠,但我……您就当我是想行善积德吧!” 倘若,倘若父亲还在人世,和林老太的年岁差不多。 叶嘉言不愿再往下想。 “我言尽于此,老人家您先离开吧。”知道对方会困惑,叶嘉言笑道,“我还要见个朋友,账我来结。” 这不是实话,她不想被人看见,她私下里约见过林老太。尽管这概率很小。 茶室里,昏黄的灯光洒在古朴的木质家具上,映出一片温暖而宁静的橙黄。叶嘉言拿出本口袋书,随便翻了几页。 约莫十分钟后,她才起身走出茶室。 今日,她穿着一身休闲服、运动鞋,走起路来没多大声音。于是,周遭的声音便很容易被放大。 突然间,一股莫名的寒意从脊背升起,仿佛有一道目光正悄无声息地尾随她。 她下意识地放慢脚步,凝神倾听,试图捕捉那丝不易察觉的动静。 途径的茶室内,偶尔传来的低语与茶具碰撞的轻响,并无明显的动响;但身后,似有刻意放轻的脚步声,时快时慢,与她的节奏相似。 叶嘉言心里狂跳,蓦地咬紧唇。 正当她准备转身查看身后时,手机铃声突兀地响起。 不由得心中一紧,叶嘉言一边快速走动,一边迅速接起电话:“喂?” 耳边传来的是一道磁沉悦耳的声音:“喂,是嘉言吗?微信没回我,我就打给你了。” 她定了定神:“哦!我先前看到了,忘了回,不好意思!好,那后天见!我有时间!” 简短的对话中,她的语气尽量保持平静,但内心的警觉却丝毫未减。 挂断电话后,叶嘉言再次迅速环顾四周,试图在昏黄的灯光下捕捉到任何可能的踪迹。 然而,身后空无一人,透过身畔茶室的移动竹门看进去,也只看见茶室内的人或低头品茶,或轻声交谈,并无异样。 此时,叶嘉言才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心跳。 空气里,混合着茶香与茉莉的清香气,令人心旷神怡。 等了一会儿,叶嘉言摇了摇头,苦笑了一下,觉得自己真是多心了。 来到收银台,付款之后,叶嘉言又在大厅坐了会儿。 打开微信,翻到周懿行的聊天框,只见他发过来的信息是:我后天要来一趟南京,客户定制了云锦旗袍,我去挑选面料。有时间见一面没? 虽已在电话里回了,但叶嘉言还是礼貌地答复:有时间,吃个饭吧。 像是候在手机边似的,对方秒回:吃什么? 叶嘉言想了想,打出一行字:如果你不嫌弃,我想带你去个苍蝇馆子。 老饕们都知道,很多地方好味道,都不在高档餐馆。 对方回:不嫌弃。苍蝇馆子才有锅气呢!有锅气,才有灵魂! 叶嘉言笑了,心说,这人是个会生活的,还小看他了! 第24章 寸金寸锦 · 盐酥肥肠 新街口三元巷,翠筠小筑。 暮色四合,餐馆的木质招牌悬在微风中轻轻摇曳,上以行云流水的字体写着店名,显得格外雅致。 店内,不时传出阵阵香气,勾起坐在板凳上等着号牌的老饕们的肚中馋虫。 好在不用等,昨日就预约了。 叶嘉言看了看手机上号牌的截图,立在门口,不时张望。 终于,周懿行的身影出现在视线中,他身穿一件剪裁得体的西装,但步履匆忙,显然刚处理完公事。两人简单寒暄后,步入了翠筠小筑。 店内,古朴装饰与柔和灯光相得益彰,烟火气息浓郁。 服务员引他们来到二楼靠窗的位置坐下,从窗口望下去,能看到三元巷和不远处新街口的繁华夜景。 叶嘉言先问了周懿行是否有忌口,他直说没有,叶嘉言便笑:“那就有口福了,这里的盲点就行。” 意思是,就没不好吃的菜。 周懿行饶有兴致地看了一遍菜单,说:“那就要鲶鱼粉皮、鹅油炒饭、盐酥肥肠……” 他甚至没问叶嘉言是否有忌口,倒不是不细心,而是,她看起来血气充盈,不像是会挑食的样子。 果然,她什么都没说,只问他云锦挑好了没。 周懿行点头:“已经谈妥了,刚保了价,等运回上海,我就能给客户做旗袍了。” 叶嘉言顺势开起了玩笑:“什么时候,周大设计师给我设计一身战袍呀?” “随时待命。” 二人相视一笑。 “选了什么花色,可以透露吗?”叶嘉言对什么都好奇。 “八宝。” “哦,让我猜猜。客户是给母亲做的吧?” “猜对了!”周懿行赞许地点点头,“客户不差钱,只想给母亲八十大寿添彩。” 确实不差钱。作为旧时的皇家瑰宝,而今的世界级非遗工艺,南京云锦有“寸金寸锦”之说。 织制时,须用老式的提花木机,由拽花工和织手默契配合。成熟的“云锦搭子”一天也只能织出五六厘米云锦来。 因用蚕丝线、黄金线、孔雀羽线等材料,织物显得灿若云霞。其织造工艺之繁复、色彩之斑斓,都令人叹为观止。 至于云锦的纹饰,题材也很广泛,龙凤、仙鹤、狮子等动物,梅、兰、竹、菊、宝相花、莲花佛手、石榴等植物,\"八宝暗八仙吉祥寿\"等表意吉祥的字,无一不可。 二人闲聊了一时,服务员端上了第一道菜——鲶鱼粉皮。 热气腾腾中,鲶鱼的鲜美与粉皮的滑嫩交织在一起,香气扑鼻,令人垂涎欲滴。 两人相视一笑,举箸品尝。 菜品随吃随上,周懿行突然想起,之前叶嘉言筹备拍卖会的事,便问:“对了,拍卖会的筹备好了吗?” “已经在各部门准备了,不过,还需要网拍运营部同事的的技术支持。” 蓦地,叶嘉言想起她和老总张印权最近的一场谈话。 “是!我会盯紧的,网络拍卖不仅是线上交易,还关涉到技术与实力。硬件的基础保障很重要。”叶嘉言做起了保证。 “对于服务器的稳定要求,必须做到极致。服务器提供方的资质、技术水平、处理突发事件的容灾减灾能力,每一个细节都不能放过。我要的是万无一失,而不是差强人意。” 张印权点着烟,翘着二郎腿,神色悠闲,说的话却让让人无端紧绷。 “网拍运营部说,他们与几家知名的服务器提供商进行了初步沟通,他们的资质和技术水平都达到了我们的要求。但是,对于容灾减灾能力,还需要进一步的评估和测试。” “告诉网拍运营部同事,务必配合你的工作。服务器的硬件配置,必须达到行业顶尖水平。网卡和接入光纤的带宽,也要确保客户端的稳定流畅。” 想起此事,叶嘉言还有些紧张。 这两日辛劳不必说,但眼下是朋友聚会的休闲时间,她不想多说。 这时,只听周懿行说:“那好,我拭目以待。到时候告我一声。” “你要参拍?” “当然,我答应了小静嘛。” “嗯,诚实守信,我敬你!”叶嘉言举起一杯薄荷茶。 二人碰了碰杯,一饮而尽。 接着,周懿行吃了一口盐酥肥肠,只觉软糯有嚼劲。他又夹了一筷。 咬开金黄的外皮,细嚼慢咽之下,能觉出内里的油脂慢慢融化,又润又香。 味蕾得到满足,舌尖尽是愉悦,周懿行点评道:“这肥肠,应该先腌制过,吃起来有一丝咸香味。” 叶嘉言也把心思转到吃食上头,笑道:“好吃就多吃点!” 第25章 化成灰我都认识他 霓虹灯如繁星点点,在夜幕下编织着斑斓梦境。 晚饭后,叶嘉言与周懿行悠然踱出新街口。散步消食,不觉间便拐到了南台巷。 这是一条不惹眼,却别有洞天的巷道,被誉为“南京版的武康路”。 只见,各式各样的特色咖啡馆“比肩接踵”,每一扇半掩的门窗后都藏着故事;还有偌多复古韵味十足的店铺,引领着过往行人邂逅一场场旧日时光。 两人并肩漫步,不时驻足。 之前,周懿行没来过此地,但听了不少逸闻,便与叶嘉言你一言我一语地交流起来。 “南台巷旧时历史很悠久吧,我记得,以前南朝的杜姥宅也在这里?” “是呀,当时名为‘兰台’,后来改成了‘南塘里’。” “什么时候改叫南台巷的?是因为张之洞的原因吗?” “对!两江总督张之洞公馆的旧址,就在这个地方,至于说‘南台’,是因为《诗经·小雅》中有‘南山有台,乐得贤也’这句诗。张之洞取了‘南’‘台’两个字出来。” “明白了。不过我更喜欢‘南塘里’这个名儿。” “为什么?” “可能是因为,”周懿行笑起来,“采莲南塘秋,莲花过人头。” 叶嘉言乐了:“其实,不一定有什么关系。古籍里说的是,‘高井大街有巷西出为南塘里,晋时豪侠所聚’。” “你好像不是南京人。” “不是,我是青岛人。” “那就厉害了!博闻强识!” “承蒙夸奖,”叶嘉言挑挑眉,“可能是职业习惯吧,我喜欢记典故!” 正说时,二人走到一处居民楼前。 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你看,”叶嘉言仰首,看着居民楼出神,“这楼盘看着不怎么样,但很贵。” 因为南台巷出了名,成了网红打卡点,纵是老旧房舍都变成了黄金楼盘。 立在巷口,周懿行看了好一阵,不由感慨万千:“房产投资,要的便是这份洞察未来的前瞻性,如同这南台巷的蜕变,从默默无闻到万众瞩目,不过弹指一挥间。” 叶嘉言点头赞同,眸光穿透了周围的喧嚣,落在了更远的地方:“艺术品拍卖也一样啊,每一件作品背后,都隐藏着藏家对未来的憧憬与预见,而藏品……” 她想了想,接着说:“藏品待字闺中,静静等待能读懂它,发掘它价值的人。” 说笑间,叶嘉言一扬眉,忽然顿住了脚步,目光落在左首一家咖啡馆前。 那是一家匿于高楼大厦缝隙中的温馨小筑,木质门框上缠绕着翠绿藤蔓。 咖啡馆内,昏黄灯光透过半掩的窗帘,洒在客人们的身上,平添了几分古朴宁谧。 循着叶嘉言的目光看去,周懿行确定,她正蹙眉看着落地窗前的一双客人。 再仔细看去,不难发现,她盯住了一个看起来儒雅帅气的男子——旁边那人刚好被窗帘挡了脸——但她眼中殊无爱意,而是一种…… 周懿行辨了辨:她在生气,她终归是韶龄女子,难道…… 周懿行暗觉失落,但却打起精神问:“那个人,你认识吗?” “化成灰我都认识他。” “嗯?” 叶嘉言觉得自己说过头了,便缄口:“没什么。” 转瞬,她又抬眸看他:“你想知道?” “听起来,不是个好人。如果不是绝密隐私,我确实想知道。”周懿行承认,他好奇心也很重。 “行!这人是行业毒瘤,说出来大家都抵制他才对。” “嗯。” “他叫肖虎,有个外号叫‘笑面虎’,别看他长得人模狗样的,做的都不是人事儿。 “表面上,他是一个艺术品经纪人,实则是个狡猾至极的骗子。他曾以签约为名,诱骗了很多美院学生。 “但其实,他的目的不是去培养画家,而是让他们沦为造假的工具,模仿古代名家之作,以此来伪造书画,牟取暴利。” “伪造?名家?”周懿行诧然。 有这个疑问很正常,名家的书法哪是那么好模仿的? “流水线。” “明白了,分工合作。”周懿行一点就透。 “呵呵,他可坑苦了我同学,”叶嘉言几乎是咬牙切齿,“意识到被骗,我同学想解约,但巨额赔偿金又拿不出来,只得年复一年熬下去,等着合同过期。” “那你……” “签约之前,我不太放心就没签,”叶嘉言吐出一口浊气,“因为合同上的条件太优厚了,不像是给新人的价格。” 周懿行点点头:“防人之心不可无,你是对的!” “可惜我同学不听我的,她还说,我是因为她的薪资比我高一点,就嫉妒她,想把这事儿搅黄。” 顿了顿,叶嘉言苦笑道:“那时,我觉得自己像个小丑。” “人不知而不愠,”周懿行劝道,“不可能每个人都能理解你。” “话是没错,可我俩关系好,我倒是挺伤……” 一句话没说完,叶嘉言突然哽住了。 因为倾身交谈,肖虎对面与他谈笑风生之人,终于露出“冰山一角”。 而这人…… 叶嘉言咬住唇,瞳孔骤缩,仿佛看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情形。 随后,手掌不自觉攥紧,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怎么会是他?! 第26章 圈子复杂,泥沙俱下 咖啡馆外,浓郁的咖啡香与远处烘焙面包的甜香,交缠在一起。 街角的钟声悠然响起,回荡在流光溢彩的巷道里。 叶嘉言恍若未觉,只定定地看着肖虎对面的那个人。 周懿行的目光,也随之落在了那人脸上。是一个看起来很精明的男人。 片刻后,叶嘉言叹了口气,说:“我们去前面看看吧。” 周懿行点点头:“好。” 他往前迈了一步,余光所及之处,叶嘉言正在偷拍。 他只作未见,另寻了些话题与她闲聊。 在巷口作别后,叶嘉言坐车回家。简单洗漱后,她便缩到了被窝里。 往日,晚睡前必走一套护肤流程。但今日实在没心情,便懒得去弄了。 她先闭了会儿眼,但心绪沉重难以成眠,便在微信里编了一通话,发给自己做个备忘。做好这事儿,她才松了口气,沉沉睡去。 晨光破晓时,叶嘉言很早就出了门。 等到老总张印权进了办公室,她便寻了个理由敲门进去。 室内光线柔和,漫溢着铁观音的香气。 张印权见他这员爱将进来,便热情地招呼她吃茶。 他最爱侍弄功夫茶,放在官网上的个人宣传图,也是他品茶的侧影,看起来显得精明而不失儒雅。 叶嘉言定了定心,啜了口茶,才向张印权汇报拍卖会筹备工作的进展。 宣传口已投放广告,有针对性地发出邀请函,网络线路也在升级中。 “拍品已经到位了,我今天就去处理这些事。” 她娓娓道来,诸多细节无不条理清晰,专业又严谨。 张印权闻言,赞许地点点头:“嘉言,你做得很好,行事一贯干练。” 叶嘉言说了些客套话,再话锋一转:“昨晚,我和朋友在外面吃饭,好像看见您了,离得太远没来得及打招呼。” 她含着笑,并无询问的语气,但张印权却知她是在问他,便答:“我昨晚,和好朋友在咖啡馆聊天。” 叶嘉言心里一沉:“是……新街口那边吗?” “对。” “我还以为,是我眼花了,没敢贸然打扰。” 张印权哈哈一笑:“你还能不认得我?” “因为,您身边那人是肖虎嘛。”叶嘉言眼中闪过一丝黠色。 “肖虎怎么了?”张印权瞟了瞟她,“说来听听。” “张总,您记得吧?我以前跟您说过,我有些同学被骗了,被一个艺术品经纪人。那个人就是肖虎。” “哦,你呢?我记得你没签约。” “没有。我去拍卖公司实习了。受我女神感召,我打算转向。” “嗯。那不就结了,你又没被骗,”张印权往桌上探了探手,想去抓香烟,但又强自忍住,“再说,很多事未必就像你想的那样。” “嗯?”叶嘉言轻轻蹙眉。 “比如说,你看,你们艺校每年毕业多少学生,他们都找到工作了吗?”张印权似笑非笑地打量她。 叶嘉言摇摇头。 “对吧,有工作就很好了,”张印权勾着唇,意味深长地一笑,“你呀,还是太年轻,不要随便说一个人是骗子。” “可是,这是在让画家造假,”叶嘉言急着分辩,“而且,那人也不只这一件事。” “你还知道什么?”张印权眯起眼,目中萦着一团寒意。 叶嘉言无由打了个寒噤,便收回她想说的话:“张总,我知道我人微言轻,不配给您建议。只是,那肖虎,在业界声名狼藉。我个人觉得,和他往来会引人误解。” 张印权的笑容瞬间凝固在脸上,嘴角微微一搐。 随后,他伸手去拿香烟,点了一根:“哪有什么往来,想多啦!” 叶嘉言不说话,但眼里分明写着“我不信”三字。 他吐了个烟圈,缓缓开口:“没什么深交,只是凑巧碰到了,寒暄几句。圈子又不大,不交朋友,也不能树敌嘛,对不对?” 叶嘉言想起二人谈笑风生的模样,怎么也不像是“没什么深交”,便冷着脸说:“张总你说得对,在这个圈子里,名声比什么都重要。” 他说圈子,她也说圈子,观点却截然不同。 这天没法聊! 转念一想,张印权郁闷了。到底谁是老总? 于是,张印权垮着脸,皱眉道:“这点利害关系,我还是知道的。” 言下之意是,轮得到你管我闲事? 不过,他顿了顿,又说:“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为公司好。放心吧,我和他没有合作关系。” “我这不是怕害群之马,影响了圈子的名声嘛,诶,今天就一闲聊,张总别放心上。” “好的,好的,你要当忠臣,我自然也是明君。哈哈!” 叶嘉言粲然一笑:“张总先忙,我不打扰您啦!” 说着,她微微躬身,缓步退出办公室。 回到办公室,叶嘉言坐在工位上,慢慢搅动着咖啡杯里的糖块。 想起先前看似冒失的举动,她在心里给自己点了个赞。不管怎么说,她给张总进言,便尽了作为下属的义务。 拍卖行圈子复杂,泥沙俱下。外人对他们也多有误解,但一个正直善良的人,无论身处何地,都应该保持清醒头脑,不为外物所动。 人生于世,哪有不沾尘埃的?时时勤拂拭,才是正理。 第27章 出局的是大多数 半个月后。 一大早,天边初露曙光。 冷清秋翻了个身,缓缓睁开双眸,看向窗外。 窗外,晨曦如细丝穿透薄雾,投进卧室便似镀了一层淡淡金辉。 她打了个呵欠,轻盈地起身下床,走到窗边,深吸一口清冽湿润的空气,顿觉神清气爽。 此时,微信提示音突兀地响起,打破了这份宁静。 是叶嘉言发来的消息,字里行间洋溢着喜悦:“姐姐,‘艺从海上来’专场拍卖会很成功,很多拍品,在开场就被藏家拍下,最后只有一件作品流拍!” 冷清秋坐在沙发上,悠悠然看完消息,似乎并不意外。 叶嘉言入行时间不长,但艺术功底深,悟性又强,迟早是要拿白手套的。 客观地说,“艺从海上来”的成交价不高,影响力也不够大,但她的个人知名度会因此提升不少。 本来想发回微信去祝贺,但她想了想,打开一个App买了一束花,才拨通了叶嘉言的电话。 电话里,她鼓励叶嘉言一番,又笑道:“我给你订了一束花,祝贺一下。哈哈!本来还说这几天去你那儿一趟,不过有点忙。” “嗯,我也有点忙。过几天还要续约,我想想,要不要提涨薪资的事。” 她这么一说,冷清秋想起来了。 叶嘉言签的是两年短约。于是,冷清秋又开起玩笑来:“你知道我在忙什么吗?我在忙着帮欧总选拔人才,你要不要来?” 这个问题,上次她已经问过叶嘉言了。 电话那头传来叶嘉言的笑声:“都到你这一关了,想必也不是初选,我还能加塞啊?” 算是拒绝了。冷清秋只能一笑,尽管她期待她二人一同工作,一起压马路。 二人又说了几句闲话,便挂了电话各自去忙。 冷清秋转身走向衣柜,挑选出一套藏青色的职业装,再配上一枚吊坠着珍珠的绒花胸针。 她骨肉匀称,即便是穿着这样的衣服,仍显得挺拔丰满,与她丰艳的大红唇相得益彰。 照着全身穿衣镜,冷清秋又把一头黑长直梳了起来,看起来平添了几分轻熟知性。 开车的时候,清晨街道已渐渐苏醒,街边花店传来缕缕花香,混合着早餐摊的烟火气。 冷清秋忽然觉得有点饿,但这没关系,公司里已经有人为她准备。 那是在她手下的两个实习生,一个叫陈涓涓,一个叫周涵宇。 当然,冷清秋也不白吃她们的,每到周末,她便会请他俩去吃大餐,一边吃大餐,一边复盘本周的工作。 师徒之间,气氛甚是融洽。 但一年之后,那二人之间有且只有一人,能入职烟云楼,成为正式员工。 因为避无可避的竞争,陈、周关系虽好,彼此却并不十分亲近。 冷清秋也看出这一点,故此请他俩吃饭,也是在制造机会,让他俩走得近一点。 至少,日后不会因为“二选一”而反目。 十字路口,红灯亮起。 冷清秋停下车,目光不经意间掠过窗外,只见远处天际线清晰起来,高楼大厦沐着晨光宛如巨人,而人们行色匆匆,渺小如蚁。 不禁想:都市的节奏永远那么快,但只有一些人能留下,出局的是大多数。 走进会议室,冷清秋打量了一下现场。 已入围的有两位拍卖师,两位鉴定师,最后将以2:1的比例被聘用。 第28章 一个不留神,便是东施效颦 经过初试的选拔,复试的几个人,都各有千秋。 但论印象深刻,冷清秋首推书画鉴定师乔林。 二十九岁,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看起来斯文有礼。他父亲是高校美院教师,自己自小耳濡目染,能书善画,画作还参加过青年国画展,很出了些风头。 几年前,乔林右手受了伤,画画受到影响,便转行做了书画鉴定师。 因他擅长的门类是工笔画,所以,冷清秋首先便问他,在艺术品拍卖市场中,为何现当代工笔画,比其他画种更易受到投资者的关注。 乔林略思考了一时,便答:“在我看来,首先是因为耗时比较长。在历史上,工笔画因为文人水墨画的兴起,影响力减小。但在拍卖市场,尤其是国际性的市场上,投资们普遍认为,水墨画构图、用笔比较随意,可说是逸笔草草,同时艺术门槛更高,受众不太多。所以,投资者担心,贸然投资会遭遇贬值。 “当然,名家的工笔画受众很多,不在我说的情况里。至于工笔画。每位画家在创作时,都会耗费十天半个月,甚至几个月。投资者会认为,一件商品耗时多,就应该卖高价。” “有道理。”冷清秋点头,“还有吗?” “其次,当代工笔画家,往往博采众长,去吸收其他画种的艺术技巧。这样一来,画家的风格就逐渐与当代审美相融合,异彩纷呈。 “最后,现在高楼大厦林立,需要一些画作来装点环境。比起水墨画来说,巨幅工笔画更具有雍容庄重的气象。” 对于这番回答,冷清秋颇为满意。 她想了想,又从文件夹里拿出两张图片,问他是否能分辨真伪。 两幅戏曲人物画作品,都来自于近代油画、国画名家关良。 近年来,关良被冠以“20世纪被忽略的大师”之名,受到市场追捧,价格逐渐上扬。 以2018年艺术品市场为例,在关良的24件油画作品中,就成交了21件,每平尺到达了近100万元的高位;在193件国画作品中,成交152件,每平尺拍出约10万元的高价。 但也有很多人大惑不解。关良的画,尺寸不算大,风格也宛若天真稚童,逸笔草草,到底好在哪里?如果不够好,为何市场上又有如此之多的伪作? 问及关良作品的辨伪,是冷清秋突然冒出来的想法。因为,乔林刚刚还在说,“水墨画构图、用笔比较随意,可说是逸笔草草”。 她倒想看看,乔林如何释读关良的“逸笔草草”。这位画家,在三十年前,没有受到广泛的认同。 乔林思索了一会儿,便从容应答:“我想先借用关先生的一句话,来说明他在戏曲人物画方面的风格。‘古人画马,能忘心于马,即无见马之累,成象已俱,寓之胸中,兴来则信笔一挥,腾骧而至,尽入我缣帛中也。画戏亦然,意不在于画,则得于画也。苏东坡说,无意于佳乃佳。’一言以蔽之,便是‘得意忘形’。” 他凝视着两幅戏曲人物画,迅速做出判断:“两幅画,都是伪作。” “说说看。”冷清秋不动声色。 乔林答对了,但有没有可能是撞上的? “左边这一幅,画的是《贵妃醉酒》,乍看笔墨韵味十足,但眼神不对,没有眸子两点,焦墨一戳的味道。右边这一幅,画的是《捉放曹》,人物形态以拙求朴,没有矫揉造作之态,但构图不太对。” 冷清秋露出一丝笑意:“说说构图吧。” “很多人会误以为,关先生国画作品的构图比较幼稚,实际上,细看下去,会发现,他画作的构图,大到人物、布景,小到衣纹、色彩,都呈现出团块、几何化的特点。这是因为他同时兼善油画。” 话音落下,他微微一笑。 冷清秋沉吟一时,和他握手:“你答得很好。关先生的画作,洋溢着一种率真的意趣,用笔讲究‘钝、滞、涩、重’,哪里是随便学得来的?” 一个不留神,便是东施效颦。但世人逐利之心太重,一直有人在造假路上“前仆后继”…… 点评时,冷清秋也着意观察乔林的神色,见他波澜不惊、言笑从容,心里已有了判断。 结束复试后,几位候选人先后步出会议室。 冷清秋和鉴定师蔡田,低声商量起来。其实,会议室里有摄像头,每个人的表现,老总欧瑞宏都看在眼里,他自有一番评价。 但是,他俩作为主考官,必须给出自己的判断。 (本卷结束) 第29章 【第二卷 朱碧山蟹杯】跳槽 【东坡先生说的是书画收藏,但艺术品鉴藏,莫不如此。光阴百代,有时候物比人要恒久——比如那只蟹杯。对艺术品来说,人反而是过客。一位过客,若能留下自己的名姓,也不枉此生了。但比起流芳百世而言,如果一件艺术品,能被妥善保护,展示出历史文化意义,当然更重要了。 ——题记】 日落时分,车道上,水银灰色的玛莎拉蒂Levante,正以不疾不徐的速度行驶。 车内,冷清秋的目光专注沉稳,双手稳稳地握着方向盘。 副驾上,叶嘉言歪着脑袋靠在柔软座椅上,呼吸渐渐匀停,弯弯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淡淡阴影。 她唇角挂着微浅笑意,似是做了一个美梦。 红灯亮起,冷清秋轻轻踩下刹车,车辆缓缓停下。 她转头看向叶嘉言,眸中满是温暖笑意,暗想: 不管怎么样,她也算实现自己的愿望了。好姐妹,一同工作,一起压马路。嗯,还一起住。 昨晚,叶嘉言突然打电话给冷清秋,劈头便是一句:她在南京待不下去了,想来烟云楼工作,不知还有没有机会给她。 冷清秋见她着急,也没问她细节,只让她别着急,说自己有一份简历,即刻就能递给欧总。尽管拍卖师人选已经定下来了。 听冷清秋这般说,叶嘉言反而犹豫了。 “都定下来了,我怎么好插一脚?” “那也没关系,”冷清秋安慰她,“先听听欧总怎么说!” 本来,叶嘉莹也不抱太大希望,哪知今天一早就接到冷清秋的电话。 先是言简意赅的一句:“你快来,欧总盛情邀请!” 一晚上,叶嘉言辗转反侧,只眯了两个钟头,一听这话,整个人都懵了。 “真的?不是,这么快?” “对!就这么快!” 原来,欧瑞宏一贯睡得早,但昨晚偏偏有个应酬,回家便很晚了。 沐浴后,他习惯性看了下手机,准备睡下,这时却看见冷清秋给他递送的简历。 她在微信里说,不是想徇私,只是想问问,能不能给对方一个机会。 欧瑞宏不置可否,点开电子简历一看,霎时便愣住了。 这个拍卖师,他见过。 见过两次。一次是在高铁上,一次是在“艺从海上来”的网拍现场,他还捧场拍了一幅《耄耋图》。 巧了不是? 在高铁上的那次,欧瑞宏亲眼目睹,叶嘉言替老太太仗义解围,并说了句颇有言外之意的话:“单独看这画的署名和画风,确实都是文徵明的风格。” 不懂行的人,以为这说的是“画作为真品”的意思,但欧瑞宏却明白,叶嘉言大概是打算私下和老太太说。 果然,他看见,叶嘉言加了老太太的微信,约了见面的时间。 当然,此时欧瑞宏并不知道,这个“拍卖行的从业人员”是拍卖师,更不知道她叫叶嘉言。 直到,后来他无意中进了“艺从海上来”的网拍现场,才认出了她。 这场拍卖会,持续两个小时,叶嘉言应对自如,从容不迫,举手投足间颇有几分冷清秋的风采。 欧瑞宏再看了一遍简历,问起冷清秋:“这个叶小姐,不是做得很好吗?怎么想起要跳槽?” 冷清秋投递资料时,叶嘉言已发给她几条信息,说明前后因由,还说,“事无不可对人言,如果欧总问及原因,直说就行”。 截图发过去,欧瑞宏看完后,没多久便回复冷清秋:“两个我都要!明早上通知叶小姐入职!” 结果虽然令人意外,但也皆大欢喜。 “欧总考虑好了?” “叶小姐德艺双馨,我可不能错过。至于莫宛,我也要。” 欧瑞宏发了句语音,便不再说话。 冷清秋也不打扰他,只在心里揣测欧总的用意。 他曾说过,莫宛身上有一种狼性,公司里很需要这种狠人。 因此,他否定了冷清秋和蔡田选出的拍卖师,另选了莫宛。至于鉴定师乔林,欧瑞宏则颔首称许,没有异议。 第30章 不要怕,你就住我这儿 暮色四合,有些看不清路。从菜市场走出来,叶嘉言手里提着沉甸甸的购物袋。 转瞬,她拐入一条小巷。昏暗的路灯斜洒过来,把她纤瘦的影子拉得老长老长,似乎一踩就碎了。 忽然间,两个身形魁梧的壮汉,从一辆破车后闪出,如一堵不可逾越的墙,将她死死堵在一道矮墙边。 这种影视里才会看到的桥段,让叶嘉言的心脏猛地一紧,她攥紧了手中的购物袋,暗自蓄力准备还击——如果对方使坏的话。 她学过一些女子防身术。 可是,在绝对力量的压制下,这防身术没什么大用。对方早已预判了她的动作,其中更壮硕的那个汉子,死死按住她两只胳膊,大腿则抵住她的腿。 她挣扎了一下,徒劳无功。 “你们想干什么?” 另一个壮汉,唇角勾起一抹冷笑,马上从口袋里掏出一瓶透明液体,从头到脚给她淋下。 不是汽油,味道很熟悉,似乎是卸妆水,但叶嘉言仍被唬了一跳。 “你就是那个多管闲事的拍卖师吧?”倒液体的壮汉嗓音粗犷,每个字都像是重锤,敲击在叶嘉言紧绷的神经上。 叶嘉言试图保持镇定,但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只能微微点头。 “记住,这是给你的警告!”壮汉粗犷的嗓音里,挟着不容置疑的狠厉,“以后再多管闲事,泼的可就不是这个了。” 恍然间,一只无形的大手紧紧扼住她喉咙。周围的一切仿佛都静止了,天地间似乎只余壮汉猖狂的笑声,在耳边轰鸣。 轰鸣声渐渐散去,下一瞬,巨大的落地窗外,夜色如墨,繁星点点。 窗内,叶嘉言立在金碧辉煌的拍卖大厅中央,热闹而又孤寂。身边,张印权目光如箭,正意味不明地瞪视着她。 高耸的天花板上,悬着璀璨夺目的水晶吊灯,每一颗晶体都折射出耀眼光芒,把整个空间映得如同白昼。 也映得叶嘉言的脸庞煞白。 她忍无可忍地出言质问:“张总,我已经劝过你了,你为什么不听!” 空气霎时间凝固如冰。 张印权却像是听了什么笑话一般,蔑然道:“你是分不清大小王了,是吗?我的事你管得着?” “可他是个人渣!” “谁说的?你定义的?” 台下空无一人,争吵声在空旷的大厅中回荡,她言辞犀利,眼神中满是不屈;而他脸色益发阴沉,似蕴着一团怒火,随时都有可能爆发出来。 就在这时,一股淡淡的烟草味,夹杂着些许焦糊的气息悄然弥漫,那是从张总手中的香烟里散发出来的。 叶嘉言的鼻尖微微皱起,她厌恶这种味道,就像她厌恶泥垢一般。 猛然间,叶嘉言只觉脑海一阵眩晕,仿佛被无形的力量牵引,随着脚下地板的骤然崩塌,失重般向下坠落。 四周空无一物,唯有虚妄的黑暗与冷寂。 她伸出手,却捕捉不到丝毫可以依靠的实物,只得无助地坠入了幽深沼泽之中,满心惶急。仓促间,她发出呼救之声,却无人应答,唯闻凄凉无助的回音。 就在这时,张印权仿佛从虚无中悄然浮现,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阴恻恻地问:“感觉如何?现在,现在你我都是一样的了。” ………… 从噩梦中惊醒,叶嘉言大口喘气,但却睁不开眼。 直到感觉有人在拍她脸颊,才吃痛醒来。 车停在路边,她懵然地看向冷清秋。 “姐姐……” “做噩梦了?”冷清秋拍拍她脸,力道比刚刚要轻。 明明先前还含着笑意,转瞬却做了噩梦。可见,那两件事对她的打击之深。 梦境与现实有别,但大体是不差的。她之所以离开求学、工作之地,实在是因为,她受到了威胁,还预感到了深陷泥淖的可能。 思绪回到两天前,一个陌生人加了她微信。 因为业务关系,叶嘉言几乎打开了所有加好友的方式。 那人一来便问叶嘉言,还记不记得,大学时第一顿晚饭是和谁吃的。叶嘉言当然记得,是卓然。她俩很早就到学校报到了,又被分到了同一个寝室。 简单收拾行李后,她们便相携去学校外吃鸭血粉丝汤。但她俩都不爱吃鸭肝,老板很贴心地把鸭肝撇掉了…… 至今,叶嘉言还记得诸多细节。可是,卓然已经删她很久了。 卓然长话短说,说她和同学们签约经纪人后没多久,便被强迫删去校友老师的联系方式。好在叶嘉言没换手号,她这才在提前结束合同之时,加上了她的微信。 合同期限本来是十年,卓然为了早些离开,几乎花光了所有的积蓄。而就在她解约时,意外发现了一件事。 嘉艺拍卖行的老总张印权,竟与肖虎有生意往来! 卓然说,她依稀记得,叶嘉言签在了张印权的公司,所以自己应该提醒一番。 听了这话,叶嘉言只觉全身血液都冷了。 彼时,她受到壮汉的威胁,刚惊魂未定地回到家,偏生又从卓然那里得知这样的消息! 和嘉艺拍卖行的合约,自然不能再续了;再一想,叶嘉言也收起了报警的念头。 泼她卸妆水威胁她的壮汉,并未直言其事,她只能猜测,是跟她劝阻林老太一事有关。可证据呢? 菜市场外的小巷那里,是监控死角,灯光还暗,她也没看清他们的脸,只记得按她胳膊的大汉脖子上有一道疤,可能他之前做过甲状腺手术。 “嘉言,”冷清秋见叶嘉言发呆,轻轻捏住她手,“不要怕,你就住我这儿。以后,我们一起搞事业!” 第31章 “这是哪一派火锅?”“明派。” 驱车行驶十余公里,上了一个小山坡,驶入一片别墅区。 夕照倾在别墅的琉璃瓦上,与黛蓝的天幕辉映,别有一番富丽堂皇的气象。 叶嘉言不是第一次来,但想到今日很长一段时日,将住在这里,开启一段全新生活,心情与往日截然不同。 进了冷清秋的独栋别墅,二人换了鞋,冷清秋养的边牧早凑在门前,摇着尾巴表示欢迎。 “牛仔,又见面啦!”叶嘉言忙蹲了下去,抚摸它脑袋。 牛仔很通人性,见主人、客人手里推着箱子,忙上前去叼袋子。 叶嘉言知道它有劲,便没去拦。 二人推着拉杆箱进屋,各自换了拖鞋。墙上挂着几幅抽象艺术画作,依然如故,但叶嘉言一眼便看见客厅中央的一组架子鼓,不禁莞尔:“姐姐,你什么时候学架子鼓了?” “这个好啊,提不起劲的时候乱敲一气,心情都好了。明天空了,我给你来一段。走,先去卧室。” 说着,冷清秋引着叶嘉言穿过客厅,上到二楼那间向阳的客卧。 落地窗外,可见远处的山峦叠嶂,仿佛一幅流动的金碧山水画。 阳光透过轻纱窗帘洒在地面上,浮出一层斑驳光影,空气中隐隐透出一丝纯正的药香气,让人心旷神怡。 “以后你就住在这儿,住二楼向阳的房间。”冷清秋见叶嘉言在辨那香味,便说,“你不是睡不好觉嘛,我刚制了一味柏子静眠香,感觉如何?” 叶嘉言眼泪都要涌出来了,探手抱住冷清秋:“怎么有这么好的姐姐!” 不知何时,牛仔已跟了上来。见主人、客人拥抱着,它也上来扒拉冷清秋,要她抱抱。冷清秋哈哈一笑,三“人”顿时抱作一团。 “别说,我还真的困了。” “那就睡吧,保准做个好梦,哦不,安睡无梦。睡醒就有吃的了。” 听起来,是要亲自下厨。 叶嘉言也不跟她客气,换上睡衣便滚进了被窝里。 又香又软,四肢百骸顿时都舒展了。 这一觉,睡得昏天黑地,不知是不是药香起了作用,果真安睡无梦。 约莫晚上八点,牛仔才跑进房来,开展“唤醒”业务。 叶嘉言含笑醒来,揉揉牛仔的头,一股脑儿翻下床,随它去别墅后院的露天餐厅。天已黑尽了,露天餐厅的荷花壁灯已然点亮。 只见,一张古色古香的原木桌上,摆放着一只精致的铜火锅,锅里沸腾着鲜笋、葱头,香气四溢。一旁的食盘上,规规整整地置着薄切的牛肉,似乎用酒、酱、花椒腌制过了。 “这是哪一派火锅?”叶嘉言坐下来。 “明派。” “明派?” “哈哈,逗你的,”冷清秋笑道,“前几天,我翻到一本《竹屿山房杂部》,是一个叫宋诩的明代人写的。里面提到一种‘生爨牛’的吃法。” 她指了指食盘:“有两种。我这里用的是第一种做法,‘一视横理薄切为牒,用酒、酱、花椒沃片时,投宽猛火汤中速起。凡和鲜笋、葱头之类,皆宜先烹之’。” 说着,不自觉便掉起书袋来。 叶嘉言最佩服冷清秋这一点。博闻强识,过目难忘。 “还有一种吃法呢?” “一以肉入器,调椒酱作沸汤淋,色故即用也。”冷清秋摇摇头,“我觉得这不入味,你要有兴趣下次再做。” 二人很快动起筷来。 牛仔先前已吃过狗粮、罐头了,此时只乖乖地坐在旁边当陪客,一点都不闹人。 “上海比较早的火锅文献资料,就来自于《竹屿山房杂部》。这个宋诩啊,是明代松江府人。” “哦,涨知识了!”叶嘉言细嚼慢咽,觉得鲜嫩爽口,“我突然想起《山家清供》里的记载了。” “你是说‘拨霞供’?” “对,涮兔肉。” “确实,挺像的。” “刀工好好,”叶嘉言吃了几片后,不再饥肠辘辘,夹起薄切牛肉,“要沿着纹理切。” “一个人生活,总得把自己安排好。” “我也有些拿手菜,以后做给你吃,怎么样?” “好啊,葱烧海参,先安排了啊。” “没问题!” 二人说说笑笑,一顿“明派”火锅,竟然吃了一个来小时。 吃饱饭,二人懒在原地不想动,又聊起一点闲话来。 忽而想起,她俩第一次相遇是在地铁上,叶嘉言的好奇心也起来了,顺口便问:“姐,我一直想问你个问题。” “说。”冷清秋挪到秋千架上,慢悠悠荡起秋千来。 “我遇见你,是在地铁上,”叶嘉言语速也慢下来,“可是,那时你已经买车了。” 第32章 我也曾经被流言中伤 月华如水,洒在秋千架上。 冷清秋轻轻晃动着秋千,夜风拂过她发梢,带来一丝丝凉意。 转瞬,她目光穿过庭院,仿佛能穿透那重重夜色,打捞起过往。 秋千慢慢停下来,她沉吟道:“那个时候,我想躲避一个男人。如果我开车的话,容易被他半路拦截。” 那时,她只想逃离,逃离那个让她心生厌恶的身影。 夜深人静时,那份被追逐的压迫感益发强烈,仿佛那人就蛰伏在不远处,随时可能现身扑过来。 因此,她选择在人群中掩饰自己,避开不愿面对的纠葛。只要到了公司,那人便闯不进来。 躲避、拦截…… 想必说的便是那个富二代安锐钧了。 安杰、华欣这两口子,起初薄有财资,先从服装业做起,其后业务拓展至家纺、皮革、丝绸,最后还跨行到珠宝行业。 大概在安锐钧出生时,“安欣集团”就成了颇有影响力的大型私企。 叶嘉言曾在媒体上看到过安欣集团的报道。有时,有关安锐钧的八卦,也不时出现在微博头条。 平心而论,这家伙长得还算不错,但平日里总是带着不可一世的笑容,看起来有几分欠揍。 他经常换女伴,但自从他看上冷清秋后,便无心去追求旁的莺莺燕燕了。 彼时,正好有一场慈善拍卖会,安锐钧受邀参加,冷清秋则作为嘉宾执槌。 想她一个浓颜系大美人,本就惹人注目,更何况她风仪出众,专业又强,便引得场上诸人频频惊叹。 这之后,安锐钧就被彻底迷住了,总是来给冷清秋捧场,拍下不少她执槌的艺术品。 每到此时,安锐钧都会加速对冷清秋的追求,仿佛这样就能将她名正言顺地绑在身边。 舆论的风向随之而起,压得冷清秋喘不过气。无形的压力,纵然到了现今,仍令人觉得窒息。 月光下,冷清秋的眼神更加坚定,嗤笑一声:“他以为用金钱就能买到一切吗?那些艺术品在他眼中,不过是炫耀的工具。其实,我也想过给他机会,可惜…… “有一件明代画作,笔触细腻,可谓妙品,我好心推介给他,他却不以为然,只因画作不是名家的手笔。 “那一刻,我更加确信,他的世界,是浮华与喧嚣,我和他之间隔着一条马里亚纳海沟。” 说着,冷清秋轻轻荡起秋千,似要将那些纷扰一并抛向夜空。 片刻后,她笑了起来,笑声里有自嘲:“你知道吗,嘉言?我本以为,我挤在地铁上,就能避开那些纷扰,没想到居然听到了自己的八卦。真是可笑!” 叶嘉言叹了口气:“世人总是道听途说,不总太过在意。” “你不知道,我装得很冷静。其实,心里很不舒服。他们议论我的时候,有那么一瞬间,我觉得自己就像被剥去了外壳,赤裸裸地暴露在人前。” 冷清秋顿了顿,目光转向叶嘉言:“幸好有你!你不认识我,但你却为我打抱不平。我那时就在想,这个妹妹,是上天来救赎我的!” 是啊,本来她都要被流言蜚语击垮了,可就在这混沌人世中,突然出现一抹亮色! “姐姐,”叶嘉言缓步走过去,“我也曾经被流言中伤过,我太明白你的感受了!” 一边说,一边在冷清秋右边的空位坐下。 秋千架可容双人,两个身量苗条的女子坐上去,空间尤有余裕。 她们默契地交换着蹬腿,秋千随两人的重量轻轻摇晃。 夜风似也变得温柔可爱,轻拂着发丝,飘扬又落下。 相视一笑,仿佛所有的烦恼都随荡起的秋千,被抛向了无垠夜空,只余一片宁静与释然。 倏尔,冷清秋的笑声顿了顿,秋千也荡得缓了些。 “对了,我跟你说一下。你是欧总特招进来的。本来,他要聘用的拍卖师,是莫宛。” “哦,是她。”叶嘉言对她有印象。 “这不巧了吗?前段时间还提起她。” “她业务是过硬的,就是运气不好。” 一个能力强,又肯不懈努力的人,却因为一点失误,承担了所有的责任。这不公平。 现如今,她重整旗鼓,来烟云楼发展,想必已经过了那个坎了。 想到这儿,叶嘉言也为她高兴,尽管二人还没打过照面。 “她的确厉害,尤其是英语口语,可与中文无缝切换。总之,欧总很赏识她,说她专业素养高,应变能力也强,还有狼性,非常难得!” “狼性?”叶嘉言怔住了。 “哈,大概是觉得,我们都比较佛吧。就想找个人刺激一下团队。” 竟然如此,叶嘉言忍俊不禁:“说得我压力好大!” “没压力,哪来的动力?”冷清秋举起右手,要跟她击掌。 叶嘉言会意,一掌击去响亮悦耳。 “好!我加油!”她又捏了捏拳头,像在发誓。 看得冷清秋连连点头:“这就对了!” 第33章 偶遇“初恋” 总经理办公室内,阳光透过落地窗洒在光洁的大理石地板上,映出一片片光斑。 叶嘉言身着简约干练的职业装,站在办公桌前,言谈从容。 欧瑞宏目光温和,嗓音低沉中带着磁性:“说起来也是缘分,我们遇到两次了,哈哈!” 他指了指墙上挂的《耄耋图》。 叶嘉言朝《耄耋图》看过去,暗想:来提货的不是欧瑞宏,而是他的秘书郝俊,我便没多想。 “多谢欧总的支持!”叶嘉言感激不已。这幅画刚报价,就有人应价拍下了,周懿行都还没来得及出手。 “不用谢我,是你做得好!其实,在那一瞬间,我还真想把你挖过来!”欧瑞宏笑眯眯,“所以,你和我,和烟云楼有缘分。” 两人聊了会儿工作,欧瑞宏叮嘱她:“我这儿有三个月的试用期,嘉言你先去人事那里签合同,顺便认识一下新同事。” 退出办公室后,叶嘉言沿着宽敞明亮的走廊前行,来到电梯口。 电梯正要上行,叶嘉言马上喊了声“等一下”。 电梯里的男人,马上按了键。叶嘉言加快步伐,轻巧地闪进去。 她朝他点点头:“谢谢。” 那人礼貌回应:“不客气。” 两人不经意对望一下,彼此都愣住了。 叶嘉言心跳加快,凝视着他,脸腾地红起来。 “乔林?”她试探道。 “是我。” 乔林眼中的惊讶转瞬即逝,唇边浮出一丝温柔笑意。 她微微侧首,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手指不自觉地抓紧手提包的带子。 恍惚间,叶嘉言仿佛回到了多年前青涩的大学时光。 那时,她大一,他大四。 出身于美院教授的家庭,乔林自小学画,专攻工笔,自带一股风雅气质,在校内被誉为男神。 但他性格孤傲,喜欢独来独往,很少有女生敢亲近他。除了叶嘉言。 不过,她的大胆表白,反而把他们推得更远。 回想起他错愕又略带嫌厌的表情,叶嘉言一度很受伤。 谁知,到如今,他们竟在职场意外重逢,一时之间她竟有些无措。 乔林显然没想这么多,只笑道:“先前我还听他们说,还要来一位拍卖师,没想到是你。” 叶嘉言尴尬一笑:“那你……师兄你怎么在这儿?” 她瞄了一眼电梯按键,都是6楼,心说,你总不是来做生意卖画的吧。 下一秒,电梯停下。乔林绅士地让叶嘉言先出电梯,才解释道:“跟你一样,也是来签合同的。” “鉴定师?”叶嘉言脚步顿住。 “嗯,”乔林迎着她困惑的眼,又垂目看了下右手,“我不能再画画了,伤了手。” “啊!” 叶嘉言瞪大了眼,霎时间喉头哽咽。这几年,他到底经历了什么! “没事儿,都习惯了。”乔林笑了笑,似乎浑不在意。 正说着话,一道脚步声传来。 从人事部门里,轻盈步出一位身着浅色职业装的女同事。是莫宛。 看到乔林,莫宛眉眼带笑,目光却在触及叶嘉言时微妙地一闪。 乔林和她在复试时已经相熟,便点头示意:“莫宛,这么早就来啦?这位是新来的拍卖师,叶嘉言。” 闻言,莫宛唇角勾起一抹礼貌的笑意,目光在叶嘉言身上轻轻掠过。 “您好,叶小姐。” 她虽然在笑,但那笑意却不达眼底,好似春日里未绽尽的花朵,美丽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凉意。 “您好,莫小姐。” 走廊上,阳光透过窗户,将三人的身影拉得颀长。 乔林见她手中拿着厚厚的资料,随口问:“你那天提到的拍卖选题,在准备了呀?” 莫宛蹙起眉来,眸光瞬间凝固。 她微微抿唇,目光在乔林与叶嘉言之间流转,最终落在乔林身上,含着几分犹豫:“还在考虑中,没那么快。” 阳光从窗外斜斜洒落,映得她神色半明半暗,那朵未完全绽放的笑容,此刻竟有一丝难掩的阴郁。 她手指不自觉轻敲文件夹,眼神也微微闪烁。 叶嘉言一怔,但只略一思忖,便明了莫宛奇怪的态度。她是怕乔林会不经意间将她筹备的选题透露给一个“天降”又“加塞”的人吧? 转眼间,叶嘉言的思绪,已被迫从与乔林重逢的恍惚中抽离,她冲乔林笑了笑:“加个微信吧,以后方便联系。” 潜台词自然是,我和他不熟。 乔林似乎读懂了她意思,嘴角泛出一抹温煦笑意:“好!” 拿手机,解锁,扫码…… 手指不经意触碰一下,叶嘉言不动声色缩了缩手,莞尔一笑:“我去办入职啦!” 话音落下,便转身往人事处行去,乔林也对莫宛点头示意,而后赶紧跟上。 但她仍觉得,背上投来冷飕飕的目光,让她不寒而栗。 第34章 第一个选题方案 下午茶时间,日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射进来,晒得人暖洋洋的。 茶歇间里,公司职员们谈笑风生,和着调羹轻敲杯盏的声音,声声入耳。 叶嘉言来得早,此时她身边已聚了好几个同事,闲聊中彼此都有了很好的初步印象。 叶嘉言从容自若的神色,是在乔林出现后为之一变的。 与往日一样,面容俊美,风度翩翩,但带着几分生人勿近,用时下的话来说,像是个禁欲系男主。 不过,他现在戴了一副金丝眼镜,一眼望去又平添了几分迷人的苏感。 所以,他一出现便引起茶歇间里众人的注意。有两个单身女性还对他频频注目,暗送秋波,比当年的自己还要大胆。 想必,没多久公司便会传出一些绯闻吧。 叶嘉言自嘲了一下,刻意站得远了些,匿在咖啡机的后面。 她记得,乔林是不喝咖啡的。 谁知,下一秒乔林的目光便投了过来,他笑了笑:“师妹。” 叶嘉言只得硬着头皮回应:“嗨!师兄!” 嗯?师兄? 茶歇间里,很多人都转首看向叶嘉言、乔林。也包括冷清秋。 叶嘉言像做贼一样,掩饰着内心慌张,脸上笑得灿烂:“今天忙吗?” “还不错,刚刚去了一趟库房。” “哦!” 叶嘉言再无别话,转身接了杯咖啡,默默啜了一口。 先前,冷清秋和几个同事在一边聊项目,此时冷清秋看出叶嘉言不自在,便冲她说:“嘉言,跟我去下办公室,帮我做一份资料。” 一旁,陈涓涓、周涵宇很自然地要跟过去,但冷清秋温和地一笑:“你们等会儿再来,先吃点糕点。” 各色糕点,五彩斑斓地摆了一桌,水果也切得赏心悦目。 陈涓涓、周涵宇瞬间秒懂,停在原地,自顾自吃起糕点来。 那一头,冷清秋把叶嘉言带到办公室,劈头便问:“乔林是你师兄?” “嗯!”叶嘉言点点头。 “看他简历时,的确是跟你一个高校,但我后来忘了跟你说。”冷清秋打量着她,“你好像有些不自在。” 叶嘉言直言:“我以前追过他,被拒了。” 没什么不好承认的,黑历史也是历史。只是,时间已冲淡了那份青涩的情感,心里也只微微起了波澜。 “哦?”冷清秋笑起来,揪揪叶嘉言的小脸蛋,“他呀,竟然不识宝!” “哎呀,姐!” 冷清秋收了笑意,轻拍了拍叶嘉言的肩:“怎么,现在你还是没放下吗?” 她这语气,仿佛洞察世事,但叶嘉言没这么想,便摇摇头:“不是的,其实我对他没感觉了,但我发现几个女生都在盯他。刚刚,他突然叫我一声,我怕别人误会,要是变成众矢之的就不好了。” 原来,这才是她不自在的原因。 “你的顾虑也有道理,没必要招惹麻烦,”话锋一转,冷清秋提醒叶嘉言,“赶紧去做拍卖选题吧,不要输给别人。” 叶嘉言明白她的意思,她不是通过常规流程进来的,免不了会被人说闲话。 唯一能让她拥有立锥之地的,只有出色的成绩。 片刻后,坐在办公室的格子里,叶嘉言手指轻敲桌面,眼风在笔记本上书写的选题方案间徘徊,又动笔一个个划掉。 既无新意,又很难寻到重磅藏品。 一个都不行。 她叹了口气,身体略略往后一仰,靠在椅背上,目光无意间掠过办公桌上一角。 那里,立着一个相框大小的海派铁制书画,画的是“金鸡报晓”,尺幅虽小,但寓意吉祥,境界全出。 这幅画,是韩守正之前在寄拍品时,顺便捎给她的,她珍而重之,妥善保存,离职时也一并带过来了。 看到这金鸡报晓图,叶嘉言心中烦闷稍解。 她拿起手机,指尖在屏幕上滑动,编辑了一条微信给韩守正。 正要发送,忽然又顿住了。 何不借此机会,邀请周懿行一起去探望韩守正呢? 顺便告诉他,她已经来上海工作了,日后可以多联络。 叶嘉言翻出周懿行的对话框,迅速戳了行字:懿行,最近有空吗?一起去看看韩老师? 对方秒回:好啊,我挺清闲的。你到上海了? 叶嘉言:明晚上怎么样?我先问问韩老师方不方便。 对方再次秒回:好。 联系了下韩守正,他也有空。 这事儿就这么说定了。 叶嘉言搓了搓脸,心情愉悦起来。 深吸一口气,只觉咖啡的香气似乎也更浓郁了。 她挺直腰板,目光聚焦于办公电脑,打开一个加密的文件夹。 指尖在键盘上轻盈跳跃,屏幕上的文字渐渐多起来。 偶尔,她也会停下来,手托下巴沉思,眉头轻蹙。 旋即,眉头又舒展开来,眼中神采飞扬。 她已想到了一个效果炸裂的选题,但她需要先说服一个不是藏家的人,出让他家传的宝贝。 但这是她在烟云楼第一个选题方案,她必须排除万难。 第35章 没邀请这个人 周五一早,冷清秋带着莫宛、叶嘉言,和两位实习生,前往丽程酒店。 今日,是春拍预展的第一日,照例选在丽程酒店。 与往年一样,拍卖公司的两次年度盛事,虽曰“春拍”“秋拍”,实则举行时间都有所延迟,有时甚至延长两三月不等。 此时,已是五月下旬,天气也逐渐炎热起来。冷清秋素来怕热,穿得便很轻薄,一袭石榴红纱裙很是惹眼。其他四人则穿得中规中矩,并不引人注目。 展厅门口,巍峨如宫殿般的酒店大厦,沐于晨辉之中,尤显庄重。 巨大的玻璃门擦得锃亮,工作人员早早地列在两旁,迎接来宾。 冷清秋一行五人,很快走到酒店门前,他们正要亮出胸口别的“烟云楼”徽章,一位工作人员,已谄笑着凑过来:“哎哟,这不是冷小姐吗?哪还需要什么徽章!” 冷清秋含了笑,但脸色却微微一肃:“照规矩办事吧。” 那人只得认真检查一通,才给这五人放行。 乘电梯抵达二楼预展大厅,叶嘉言放目望去,只见大厅中静置着百余件拍品,各种门类都有。正要提步往里走,忽听得冷清秋诧然的语气:“那个人……” 四人循她目光看去,只见一楼入口处,有一个身型矮小、尖嘴猴腮之人,拿着金灿灿的邀请函,要往酒店里钻。 他穿得略显寒酸,与周遭光鲜亮丽的宾客反差极大,像是从另一个世界跨过来的。安保人员的神色也很别扭,但见这人有邀请函,便只能往里放。 此时已是上午十点钟,受邀的嘉宾们纷至沓来,出示着邀请函,验过二维码后方可入内。 冷清秋眉头微微蹙起,满眼困惑。 叶嘉言忙出言询问。 冷清秋沉声道:“没邀请这个人。第一批邀请函,只发给了以往在烟云楼有成交记录的藏家和商人。” 她的记忆力无需怀疑。 难道说,此人是受别人委托过来的?也不无可能。 但这种情况下,藏家应该跟委托鉴赏的人一起过来,才算合理。 “要不,我去问问?”周涵宇看出冷清秋的顾虑。 来者都是客,预展时,既不能赶客,也不能有大幅度动作。 莫宛沉吟道:“以前,有一个案例,有个人捡到了一张预展邀请函,便悄悄带了一瓶汽水,过去蹭饭。” 陈涓涓愣住了:“蹭饭?” 莫宛的思路太跳跃了,说得也不清楚。 “我知道这个事儿,那人丢工作了,饿了好几天。他便想犯个错被拘几天。毕竟,那边管饭。”周涵宇抢答。 说话时,有些忍俊不禁的神色。 冷清秋瞥了他一眼:“那人心眼歪了,做法也不对,但想必还是饿得太慌了,才出此下策。” 周涵宇听出他师父对他的一点不满,马上赔笑脸:“是,老师说得对!” 冷清秋这才笑着说:“你跟着那个人吧,以防万一,但不要轻举妄动。” 周涵宇点点头,悄无声息地走远,目光紧紧锁定那个男人的背影。 冷清秋便对余下三人说:“看拍品吧。” 根据冷清秋之前的交代,他们几人须察言观色,捕捉藏家对特定藏品的微妙兴趣,以便于在拍卖之时,有的放矢,精准无误地向对方投去信号,引导关于艺术与财富的微妙博弈。 这个法子,是冷清秋自己琢磨出来的,今日算是无偿传授了。 只是,法则说起来都是简单的,但如何才能捕捉到藏家的眼风,如何在关键时刻,用最小的动作、最隐晦的眼神进行交流,才是这套法则实操的重点、难点。 另一头,周涵宇的心跳随着与陌生男人距离的拉近而逐渐加速。 他轻手轻脚地走动,与那陌生男人保持不近不远的距离,生怕打草惊蛇。 半个小时过去了,那男人在预展厅里走了一圈,浅浅扫视了一通,并未停驻。周涵宇跟他也跟得有些无聊,心里暗怪自己爱逞能,爱表现,放着好好的预展不看,不去淘经验,搁这儿当“锦衣卫”。 这是何必呢! 突然,那男人停下脚步,在一个看似不起眼的裸展台前伫立良久。 紧接着,他的手缓缓伸向身上的腰包,动作之快,几乎难以让人察觉。 见状,周涵宇的心猛地一紧,他几乎可以预见接下来发生的事。 只见那人从包里缓缓掏出一小瓶褐色的液体,瓶身在展厅柔和的灯光下闪烁着诡异的光芒。 那一刻,周涵宇只觉血液倒流,全身肌肉都紧绷起来。 “你想干什么!”他大喝道。 话音未落,周涵宇已一个箭步冲上去,把那男人反手擒住。 第36章 美女的脑子都是好用的 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男人显然被他骇了一跳,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不由发出一声闷哼。 手中动作也僵在了半空。 “你在干什么?”周涵宇语气冰冷,再次反问。 四下里,观看预展的人交头接耳,议论纷纷,气氛一时紧绷。 男人突然开口,半是无奈半是尴尬:“我……我只是口渴了,想喝点茶。” 周涵宇眉头一皱,腾了只手把装着褐色液体的小水瓶,递给赶过来的冷清秋。 冷清秋用手扇着瓶口,嗅得茶香幽幽:“过滤后的冷泡茶。” “这是我自己泡的茶,早上忙没顾上喝水,就想着带一瓶来解渴。” 看来,应该是一场乌龙。可是…… 周涵宇松了手,但却皱着眉:“这件拍品在裸展,你突然把水掏出来,让人怎么想?” “我又没有坏心思,能想什么?”男人怫然不悦,“我也是有邀请函的,好吗?” 他扭头对冷清秋笑了笑:“我叫双白圭,冷小姐您好。” 冷清秋并不识得他,只礼貌地微笑:“您好,双老师!您的邀请函我可以看一下吗?” 双白圭从包里拿出邀请函,递过去:“没邀请我,我是受人之托来看展品的,安公子今天没时间。” 冷清秋眉心微拧:“安锐钧先生?” “是的!”双白圭又递给冷清秋一张名片,“鄙人是艺术品鉴定师,不过长年在国外,你没听说过我很正常。” 冷清秋巧笑嫣然:“还是我孤陋寡闻了,不知双先生对哪几件拍品有兴致呢?” 双白圭指了指裸展的这套文房四宝,嗤笑道:“我这不渴着吗?正要看,就被英勇的男士擒住了!” 闻言,围观众人都笑了起来,似乎觉得双白圭很幽默。 听了这话,周涵宇严肃的脸色为之一变,忍着一口气上前道歉。 双白圭没任何表态,只仰着脖子喝水,态度甚是倨傲。 一旁,叶嘉言已翻开名册向安锐钧打电话,核实此事。她知道,冷清秋不想理睬他。 可是,片刻后,叶嘉言走过来,叹了口气:“安公子说他很生气,把电话给我挂了。” 冷清秋正要说话,手机突然进了电话。 电话那头,欧总急匆匆说:“阿秋啊,安公子刚刚联系我,他坚持要你,亲自代替周涵宇向他道歉。” 欧瑞宏话语里藏着几分无奈,似乎也对这位难缠的客户有怨言。 冷清秋轻轻皱眉,心中暗自思量,这安锐钧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周涵宇是她的实习生,今天也是她同意周涵宇去跟踪双白圭的。所以,职责所在,冷清秋不得不应承下来。 挂断电话后,她立刻着手准备,赶往丽程酒店608套房。 这个套房,长年由烟云楼租用,以备不时之需。 半个小时后,走廊尽头传来一阵急促而有力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直至停在608门口。 门开着,安瑞均带着一股不容忽视的气场走了进来,一身剪裁合体的西装,勾勒出他高大的身形。 冷清秋起身迎接,面上挂着职业性的微笑,内心却是一片波澜。 她明白,这场道歉,恐怕不会那么简单。 “安先生,好久不见了。”冷清秋客气地寒暄,试图缓和气氛。 “是啊,要见你一次可不容易了。”安锐钧眯着眼,上下打量着冷清秋。 那眼神很是放肆,像是要剥去她的红纱裙。 冷清秋刻意忽略他的放肆,又说了几句大方得体的话。 安瑞均却直接切入主题:“冷小姐,我问双老师了,前因后果问得很清楚。我需要一个正式的道歉,而这个人,只能是你。” “不知道,安公子的意思是,向你还是向双老师呢?” 此时,双白圭靠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一脸淡漠,眼中却藏着几分挑衅。 冷清秋心中暗叹,这场面比她预想中还要复杂。 “都要,”安锐钧唇角一勾,“双老师是我好不容易请来的鉴定师,你们得罪了他,当然要道歉。至于我……” 冷清秋打断安锐钧的话:“至于您,安公子,既然双老师代你而来,我向他道歉,便也是在向你道歉了。” 安锐钧怔了怔,突然笑起来:“你说得也对,果然美女的脑子都是好用的。” 他挑挑眉:“行!我就在旁边看着!” 说完,安瑞均一屁股坐在沙发另一头,目光在冷清秋、双白圭之间来回游移,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冷清秋站在房间中央,环视四周,心中明白,这场看似隆重的道歉,实则是一场关于名誉、情感与智慧的较量。 而她,必须在这场较量中找到平衡点,既保护好实习生,同时也不失风度。 第37章 既然冷小姐热情似火 酒店套房里,冷清秋已代替实习生,向双白圭道了歉,但对方态度依然倨傲,鼻孔朝天。 “冷小姐,您这些话说得也没几分诚意。我不太想接受。” 安瑞均则坐在沙发另一头,好整以暇地瞟着冷清秋,看她如何应对。 忽然间,双白圭打了个呵欠,又理了理挎包,边缘露出帽子的一角。 冷清秋心中一动,冲他嫣然一笑:“双老师,您的帽子,似乎有些特别呢。” 语气中,既有好奇,又带着一丝不易言喻的深意。 双白圭闻言,伸手入包,缓缓取出那顶帽子。 是一顶礼帽。 冷清秋借此机会,细细打量,骤然间胸有成竹:“因为孤陋寡闻,之前我们对双老师确实不了解,但现在,我似乎觉得,我好像能透过这顶礼帽,窥见您的一丝风采了。” “哦?” “这样吧,双老师,”冷清秋含着真诚笑意,“我想猜一猜,双老师最喜欢的外国画家。如果我猜对了,双老师便大度原谅今日我们的唐突之罪,可好? 双白圭“哈”的一声笑起来:“你这个姑娘,还有点意思。好吧,你不妨猜猜看。” 冷清秋目光凝在那顶礼帽上,缓声道:“我猜,双老师应该很喜欢塞尚。” 双白圭一怔。 余光瞥见安瑞均朝他缓缓摇头,似乎在提醒他不要承认。 双白圭只作未见,笑容在嘴角轻轻漾开:“恭喜你猜对了。你是怎么猜到的?” 双白圭是他在国内的名姓,在国外他没用中文名,所以,冷清秋不可能搜得到他的信息。 闻言,冷清秋不动声色地掩去眉宇间的得色,把语气放得平缓:“塞尚有两种自画像。一种,是面无表情、气质忧郁的凶悍形象。一种,就像双老师一样,戴着一顶礼帽,看起来是一位彬彬有礼的绅士。” 这话听得双白圭忍俊不禁:“我可从没觉得我彬彬有礼。” “双老师谦虚了,”冷清秋继续拍他马屁,“您之所以没感觉到这一点,正是因为您已把各种待人接物的道理,都内化于心了啊。” 话说到此,如果双白圭还要拿乔,就未免太过分了。 他便笑了笑:“既然冷小姐都说我彬彬有礼,我便认了吧。今日的事到此为止。” “双老师大度!”冷清秋巧笑倩兮,神色中又带着几分狡黠,“不嫌弃的话,我一会儿陪您去看预展,请您指导工作。” 叶嘉言等几人,一直坐在套房外间,未发一语。此时,听到冷清秋这话,不由默契地举起大拇指。 太赞了! 表面上,冷清秋花费了时间精力,但只要把这位爷伺候好了,便能猜出他会对安锐钧推荐哪些艺术品。而以安锐钧好面子的心理,必然会莅临现场,把这些艺术品悉数打包。 对于冷清秋的热情,双白圭心里很是舒坦:“也行!既然冷小姐热情似火,我要是不赏这个脸,岂不是不知好歹?” 二人又说了会儿对国内外艺术市场的看法,聊得越发热络。 无视安锐钧投来的诧异眼光,双白圭笑了笑:”我的确很崇拜塞尚。他是我心中的艺术灯塔。他的画,不仅仅是色彩的堆砌,更是对这个世界的深刻理解。” 言及此,双白圭的眼神突然炽热起来,似有一团火焰在胸中燃烧。 第38章 他以为他有钞能力,其实是钞讨厌 踏着夜色归来,冷清秋一脸倦容地回到家中,揉了揉牛仔的脑袋。 到家前,叶嘉言打电话说,已给她做了夜宵。 小火慢炖的香菇鸡肉粥,粥香四溢,上面还洒了些她喜欢的芫荽。 一勺入口,四肢百骸都轻松下来,暖洋洋的很舒服。 “厨艺很好。” “下次又给你做。累了吧?” “累归累,消息已经打听到了,老双看上了几件玉器、山水画,还有一套明式微缩家具。” 称呼从“双老师”变成了“老双”,无形中便透露出,冷清秋和双白圭聊得很投机。 “你要主槌的吧?” “很遗憾,我这次主槌的是瓷器。”冷清秋细嚼慢咽,“不过我可以把我的发现告诉主槌的拍卖师。” “冷姐好气度,”叶嘉言由衷道,“一般人做不到这一点。” 与别的行业一样,每个拍卖师都有KpI要完成,彼此之间也有竞争。成交量、成交额都要纳入考核,与收入挂钩。 “无所谓,完成的业绩都算公司的。” 谈及向双白圭致歉一事,叶嘉言有些不解:“都已经入夏了,双老师的包里还带着礼帽,是为什么?难道他从南半球国家过来?” “还真被你猜对了,”冷清秋点头,“不过,但话说回来,很多艺术家、鉴赏家,都会有些怪癖,行为难以用常理度之。” “今天的事,我总觉得有些蹊跷。那个安锐钧,像是是故意找人来生事的,目的是为了接近你。” “你也看出来了?” “嗯。” 冷清秋轻叹一声:“就刁难我呗!你看,为了躲他,我都逃到这里了,住着很清静,他都还要来滋扰我。” 她把小碗递给叶嘉言,用眼神示意她要再添一碗。 而后,她望着叶嘉言的背影,接着说:“前段时间,他带着女朋友高调出国环游世界了,我还松了口气,以为他以后不会纠缠我了。谁知道……” 冷清秋耸了耸肩。 “都说女人在职场上比男人更困难,这也是一个原因吧。”叶嘉言走过来,把粥碗递给她,“尤其是像冷姐这样的,免不了被人纠缠。” “怎么说呢?我从小就没少被骚扰,不过安锐钧特别讨厌,大概是他觉得他有钞能力吧。”冷清秋想起一事,哭笑不得,“对了,还有件事忘了跟你你。” “嗯?” “你记得,我们在兰亭别院吃饭那天吧?有个捧花追我的帅哥。” “记得,之后呢?” “之后,他天天送花,我还挺纳闷的。后来我感觉不太对,就找他问原因。你知道吗?安锐钧虽然讨人厌,但他也确实是喜欢我,可这个男生,他看向我的眼里没有爱意。” “那他这是……” “我问了好久,那个男生才说,他是一个穷大学生,因为形象还不错,在外做平面模特兼职。有一天,安锐钧跟那个大学生说,让他假冒追求者,天天给我送花。” “啊?”叶嘉言瞳孔地震。 这显然超出了她的认知,不,是正常人的认知。 “这个安锐钧,他图什么?” “大学生没说,他只是想挣点零花钱,不敢多嘴问,”冷清秋连连摇头,“我猜,可能是因为安锐钧出国了,怕我被别人追走了,就找个人稳住我。” “这很难评……” “或者,是想看看,我会不会看重男人的皮相。咳,我是那么肤浅的人吗?” 叶嘉言笑得肩膀抽动。 良久,她小结道:“他以为他有钞能力,其实是钞讨厌。” “咦?这个词儿好,”冷清秋抚掌大笑,“我当方面宣布,以后就叫他钞讨厌了。” 两人笑了好一阵,冷清秋才正色道:“我都没关注他,前几天万姐发邀请函的时候,我看到他的名字,才知道他已经回国了。我当时就在想,这家伙可别再来沾我啊,太讨厌了!” 说罢,冷清秋喝完粥,走到架子鼓前。 鼓槌轻叩架子鼓,节奏疏落而寂寥。 一旁,牛仔像是感知到了主人的情绪,随那简单的鼓点,摇摆起身体,憨态可掬地做起了“伴舞”。 这突如其来的画面,看得冷清秋哑然失笑,心中的阴霾也散去不少。 这简单纯粹的快乐哟! “对了,冷姐,明天我去一下古玩城,准备淘点货。” “我在家休息,你自己去吧,认得路吗?” “没问题。” “你一个人?” “和周懿行。” 唇角不自觉泛起笑意,被冷清秋当即捕捉到。 “我看你跟他挺投缘的,有没有考虑发展一下?” 叶嘉言想了想:“他人不错,我也有那么一点点喜欢他。但是,万一他有女朋友呢?” “那就问呗。” “直接问?” “对。” 她有些难为情:“看情况吧。” “想问就问,该问就问,”冷清秋目光迷离起来,“读大学时,我有一段初恋,最后无疾而终,但我仍然心存感激,没有一丝遗憾。” 她顿了顿,倏然笑起来:“因为,爱与不爱,都在我。” 第39章 银香囊·铜奔马 拐过前面路口,便能到达目的地——聚宝古玩城。 只见,仿古的城楼,飞檐翘角,雕梁画栋,既有风雅古韵又显堂皇贵气。 因是周末,平日里略显冷清的古玩城,此刻却门庭若市,涌动着渴望捡漏的人群。只不过,真正慧眼识珠的只是极少数的人。在这一行当,打眼“交学费”已是常态。 一楼,行商们肩扛手提,开始摆摊。各式所谓的古董珍玩,在阳光下闪烁着诱人的光泽。但叶嘉言、周懿行看了一圈下来,都失望地摇摇头。 要说略微有些价值的,只有一些老杂志、旧照片,和一个老银香囊。老人拿着一个大大的木匣子,其中置着几枚老银饰品。 叶嘉言看了一时,拈起其中一枚银香囊。这香囊,与唐代流行过的银香囊比较相似,但做工没那么精细,年代至多到清末民初。 讨价还价后,叶嘉言只花了一百块,便把这银香囊拿下,揣进背包里。 这时,老人却突然叹了口气:“要不是因为这香囊用过,这价也出不了啊。” 叶嘉言笑眯眯:“谢老板割爱,生意兴隆哦!” 她笑得那么甜,明明是她占了便宜,但对方也生不起气。 一旁,周懿行被她砍价的本事惊住了。二人走得远了些,他才低声说:“我以为要两三百才能拿下呢。” “年代太近了,又是用过的,上面的扣松了,下面的穗子还掉了,当然卖不上价。” “这样啊,”周懿行眼底沁出笑意,“那你能修吗?” “应该行吧,实在不行就请人帮忙。至于那穗子……” “你不嫌弃的话,我有办法,”周懿行挑挑眉,“别忘了我的本业。” 做旗袍的,自然不缺穗子、盘扣之类的小物件。 这话说得叶嘉言眼前一亮:“好诶!那我就不客气了,请你吃个饭!” “喝咖啡就行,有点渴。” 他指了指左首不远处的一家咖啡店,古色古香的,店名叫“古玩咖啡店”。 “行!” 片刻后,二人在咖啡店里坐定。 老板笑吟吟地递过一张单子,上有三十余种古玩的图样。 “这是小店的特色,这些图样都可以做拉花哦。” 这可新鲜! 难怪店名叫“古玩咖啡店”。 二人凝神看了一阵,不约而同地说:“铜奔马!” 说完,他俩一怔,再是会心一笑。 闻言,老板咧嘴笑:“两位真是心有灵犀。这铜奔马的拉花难度大,我要亲自操刀。要稍等一下哦。” 老板走开后,他俩相视而笑,又同时发问:“你是怎么想的?” 叶嘉言快人快语:“中国旅游标志啊!” “巧了,我也是。”周懿行笑了笑,眼里闪着光,清澈又明亮。 1983年,铜奔马被国家旅游局,定为中国旅游标志。因着文物特别珍贵,故此很快就被专家组鉴定为国宝级文物。 到2002年时,铜奔马又被国家文物局列入首批禁止出境展览文物目录。 叶嘉言把玩着手里的银香囊,感叹道:“很珍贵啊!这几年,真品只展示小半年,其他时候都放在库房里保养。” “你去看了吧?” “看了好几次呢,”想起铜奔马正面龇牙咧嘴的模样,叶嘉言有些忍俊不禁,“从正面看还挺有意思的。” 周懿行也知她所指,也笑了起来:“所以网上流传最广的,不是铜奔马的正面照。” “你看,这像不像人生?”叶嘉言忽有所悟。 “嗯?” “生活让人龇牙咧嘴,但旁人只关心你,有没有疾足奔驰,闪转腾挪!” 她俏皮一笑,周懿行只觉心跳漏了一拍,忙把目光转开一些,抚掌大笑:“像像像,回头我买个本子。” “嗯?” “把你的金句记在小本本上。” “小本本?”叶嘉言开起玩笑,凑近了些,“别是记仇吧?” “那不能,我俩只有爱……”她扑闪的大眼睛,让他有些心慌意乱,“哎,不是,我意思是,我……” 电话铃声突然响起。是沙沙打来的。 等周懿行接完电话,交代完琐务后,叶嘉言已打开银香囊,用湿巾擦拭它的同心圆机环了。 在下部球体里,有两层双轴关联的同心圆机环,外者与球壁相连,内者则与外者、银盂分别相连。在银质铆钉的铆接之下,内层机环可以自由转动。 擦完同心圆机环,叶嘉言把银香囊往胸前比了比,笑道:“穿战袍的时候,我就把香囊挂这儿。” 在古代,这种银香囊,可挂在车仗帷幔上,也可贴身佩戴。 周懿行冲口而出:“战袍,就让我来做吧。” 换了新公司,没那么快上“战场”。 他知道,她想站在拍卖台上,指挥若定,如巾帼英雄。 闻言,叶嘉言眨眨眼,粲然一笑:“好!” (1)古玩城名,属虚构。 第40章 是八破图,还是锦灰堆? 咖啡送到,先“敬”手机,发个朋友圈。 说起跳槽的经历,叶嘉言不无感慨:“冷姐一直让我过来,我还在犹豫,但没想到机缘巧合之下,我……” 一语未毕,便被周懿行打断。 “机缘巧合?”他眉头一拧,显出几分虑色,“你是被逼的,好不好?” 公司老总和行业败类往来做生意,嘉艺那边留不得;在小巷里又被人恐吓围堵,她更是吓得不轻。 这叫“机缘巧合”? 事情已经过去,叶嘉言也想得很开,只是笑:“不管怎么说,我以后就在这儿发展啦,发展潜力不是更好?” 周懿行点点头,又摇头:“万一那些人还要来害你呢,你怎么办?你就应该报警的。证据这种东西,找找总是有的。你这人,又是一副热心肠,以后……” “懿行,你这话说得太委婉了。你直接说我爱管闲事得了。” “嗯,是这个意思。”他眸光定在她脸上,“所以我担心……其实,这么大的事儿,你应该跟朋友们说一说的。比如我。” 她心里欢喜,言语间却掩着心绪:“算了,我已经离开了。这种事,我可以应对的。” 毕竟,她和他,还只是朋友。 “你就是没把我当朋友。”周懿行啜着咖啡,略有失望之色。 “当啊,怎么不当?以后你多介绍点客户给我吧。”她冲他眨眨眼。 喝完咖啡,二人起身出店,往二楼行去。 与一楼不同,二楼全是坐商。 门面装潢得堂皇大气。有的坐商立在柜台边招呼客人,有的低头擦拭着手中的老物件,也有生意不稳定好的,立在门口招徕顾客。 很快,叶嘉言、周懿行,便被一位热情的老板唤住了。 这家店里卖的画,一眼望去,几乎是没有收藏价值的装饰画,叶嘉言本来不想进去的,但见老板殷勤,便勉为其难进了门。 周懿行也看出这一点,但想着今日不过是闲逛,便跟在一旁漫无目的地赏看起来。 忽然,他的目光落在一个被装饰画框遮得只余一个小角的画轴上。 “老板,这个……你拿出来看看。” 老板略有踌躇之色:“这个啊,这个烂了一个洞,所以……您要看看吗?” “看!” 周懿行想到一个名词,但不确定,自然要一看究竟。 叶嘉言的目光也转过来,似有几分惊喜。 等到老板把画轴拿过来,两人各执一头看起来,随后相顾一笑。 “八破图!” “锦灰堆!” 老板挠了挠头皮,看看他俩:“是八破图,还是锦灰堆?” “一个意思。”叶嘉言笑得眉眼弯弯,“我习惯叫八破图。” 周懿行不言,只似笑非笑地盯住老板。 老板看出他的意思,便尴尬地挠挠头:“其实吧,我不懂书画。也就卖卖这些装饰画。这个铺子不是我的。我叔欠我钱,就把这铺子带着画,都转给我了。” “哦,这样啊。”周懿行笑道,“这一行,做久一点就好了。” “这画怎么卖?”叶嘉言问。 这画她是真想要。 老板想了想,伸出两根手指头:“两千。” “高了。” “这可是清代的画哦!”老板不懂,但随便蒙一个。 还真让他蒙对了。叶嘉言暗笑。 “可这是残次品。” 两千确实不贵,但讨价还价很有必要。 “你们不是说,这叫八……八破图嘛!破个洞也是应景嘛!” 他这插科打诨,把叶嘉言、周懿行听乐了。 叶嘉言便跟他科普:“八破图不是这个意思。这种画,是把残破的文物片段,重新拼贴构成一幅画。” 她尽量说得通俗易懂。 “那不就是手工贴画?”老板点头,“我懂了,这样吧——” 他想了想:“我看美女也很有诚意,又是懂行的,这里有个洞,你也能补得起吧?就一千五!” 双方又拉锯一场,最后叶嘉言一锤定音:“一千二!” 正要付款,老板手机突然进了一个电话。他便拿着电话走开了几步,顺便抽走了八破图画轴。 接完电话后,老板走过来,冲叶嘉言笑了笑:“对不起啊,美女,这画我不卖了。” “怎么了?” “我这店不是我叔的吗?刚刚他跟我说,没有这个价的。” “那你要多少?”叶嘉言微微蹙眉。 这出尔反尔的做派,她不喜欢。 “至少得二千二。” 叶嘉言沉默不语。 老板又把画轴往她手里一搁,可怜兮兮道:“美女,一千二真的不行,毕竟是老画。您拿回去拾掇拾掇,就不是这个数了。” 画轴在手,叶嘉言轻轻抚着下方的隔界,眉心微微一动。 旋即,她有意摸了摸上方的隔界,心里已有了一个猜想。(1) 于是,她半是为难半是不舍地说:“算了,不要了。” 说完,拉着周懿行便要走。 见老板还在身后嘀咕,不给她议价的空间,她才故作嗔怒地转身,无奈地拿出手机。 “好吧,好吧,二千二就二千二。你这次可别食言啊。” “哪能啊?它就值这个价!”老板笑得合不拢嘴。 其实,他刚刚并没接到电话。不过小逞手段,就多赚了一千块,何乐不为? 他却不知,叶嘉言早把他这把戏看在眼里…… (1)隔界:在条幅的上下或手卷的前后,裱工加上一条不同颜色的绫或绢叫“隔界”或叫“隔水”。 第41章 帅哥,你是行家啊 出了老板的店,叶嘉言眼里的笑意藏不住。 周懿行目露询问之意,她便小声答:“也许老板真有个叔叔,但他刚刚不是在接电话,只是刚好闹钟响了。” “哦,他装成接电话,是想把价格抬回去。”周懿行一点就明。 “对!我瞥了一眼,他的脸上没有来电页面的反光,熄屏呢。” 当时,老板距离他们有好几米远,没想到她眼神却这般好,周懿行也很意外,便同时也更觉诧异:“既然你也看出他搞小动作,怎么还要买?很喜欢?” “喜欢是真喜欢,”叶嘉言笑了笑,“但也有别的原因。” 她扬了扬画卷:“等我今晚回去验证一下,要是有好结果,到时再跟你说。” 周懿行点头:“好。” “我买得差不多了,要不陪你买点喜欢的?” “我只收藏矿石。” “巧了不是?” 叶嘉言指了指前方右首一家玉石店,冲他眨眨眼。 周懿行笑起来:“会选矿石吗?” 叶嘉言摇摇头,朝他鞠了一躬:“请周老师指教。” 二人说笑着走过去。 这老板,与之前那位热情的老板截然不同,见客人进门,只淡淡说了句“随便看啊”,就埋头继续在电脑上打字。 而店内陈列矿石的方式也很独特,已经开过的,小件成型的放在玻璃柜里;大件的矿石则直接散放在地上,或是放在筐子里,少说也有好几十件,其中还有两个翡翠原石。 简直像是在开杂货铺。 周懿行看叶嘉言一言难尽的神情,也知道她被这种粗野的摆法惊住了,便跟她说,以前曾看到一个博物馆,把一大堆碑刻散放在地上,也“豪气”得很,还没人看守。 叶嘉言便笑:“那可是碑刻啊,拿不动。” “你说的是龙门博物馆嘛,那地方我去过。” 忽然,老板搭话了,但手上还在打字,一刻不停。 叶嘉言开起玩笑来:“老板,你的矿石可不是碑刻,不怎么重哦。” 老板终于停下来,抬眼看她。 眼前的女子,生得玲珑小巧,说话也俏皮,他笑了笑:“这点信任总得有!看到左边那个筐子了吗?十几块原石。你要全认得出,送你一件都不是事儿!” “老板豪气,没问题。”周懿行忙接话。 老板瞟了周懿行一眼,点头:“这就来。” 他停下手里的活计,走了过来。 “这个,是白水晶,”周懿行拿起一块原石,放在一边,转而拿起另一块,“这个是锂云母……” 短短几分钟内,周懿行拿出十几枚原石,毫不犹豫地报上名儿。 白玉髓、黄兔毛、方钠石、龙血石、苔藓玛瑙…… 老板的脸色也越来越凝重。 看样子,周懿行都猜对了。 到了最后一块原矿石,周懿行故作为难,想了一时,才试探着问:“白松石?” 老板如释重负,面上浮出喜色,摆手道:“错了,还是白水晶……” 他顿了顿,品出真意来,便盯住周懿行:“我不用你让我。刚刚认得出,这个就认不出了,没这道理!” “哎,我是真看走眼了。”周懿行笑得真诚,“要不然,一会儿我要是有看上的原石,给我打个折?” 老板也笑起来:“好说!” 他深深凝视对方一眼:“帅哥,你是行家啊!玩矿石很多年了吧?” “还好,家里也有个百八十块的。” 这叫还好? 叶嘉言、老板忍不住对望一眼,心里都想说:这位是凡学高手啊! “那帅哥加个微信啊,以后有好的原石,我给你送过来。” “oK!” 两人加了微信,老板便嘿然一笑:“我姓刘,你们自己选,选好了叫我啊!” 说完,飞也似的跑回电脑前,啪啪打起键盘来。 叶嘉言察言观色,多嘴问了一句:“刘老板,你是业余写手吗?” “诶,你怎么知道?”刘老板惊呆了。 今天来他店的,都是什么神人? “一直敲键盘,不是打游戏,就是在码字。你能走开,说明不是在打游戏。” “厉害!”老板伸出大拇指,“我在写一本赌石的小说。嘿,毕竟我是专业的。” 叶嘉言也向他伸出大拇指:“佩服!” 耳闻啪啪的机械键盘声,周懿行跟叶嘉言聊起矿石来:“原石最有自然意趣。最好是挑那些品种稀缺、品相完好的。” 他轻轻拿起一块矿石,只见光线在其表面跳跃,映出迷人光晕。 “矿晶的色彩,要鲜明而不妖,明度要恰到好处,纯度则要清澈无瑕。 “一般而言,在同类矿物里,要首选颜色鲜艳,光泽耀眼,透明度高的。 “对了,有些矿晶和其他矿物伴生,价格要比一般的原石要高。” “因为,它是独一无二的?”叶嘉言目光定在一块伴生矿晶上。 “聪明。” 买好矿石后,二人出了店门。 正在此时,周懿行微信铃声响了。 一问,才知是俞老师按错了。 周懿行挂了电话,顺势翻了下点赞超多的朋友圈,给叶嘉言扬了下手机屏。 “哟,都有五十个赞了,还有人问我这咖啡在哪儿点,你看——” 叶嘉言看了一眼,捂嘴笑起来,正要把手机递还给周懿行,忽而眸光凝在一个头像上。 “这个人……” 头像,是一个中年男子,登顶泰山迎日出的侧影。独此一人。 周懿行拿过手机,看了一眼:“你认识?他姓朱。” “还真是他!”叶嘉言自嘲一笑,“我以前的客户,没谈成的那种!” 第42章 没谈成的那种客户 没谈成的那种客户? 说的是朱韫生? 周懿行沉吟道:“据我所知,朱二哥不是藏家。” 朱、周两家是世交,论年岁,周懿行比朱韫生小了二十多岁;但论辈分,周懿行和他是平辈。 “是藏家就好办咯!”叶嘉言摊摊手,一脸无奈。 虽然不明就里,但这句话,周懿行能听懂。 在艺术品收藏界里,藏家大致有四种类型,收藏动机不尽相同。 最纯粹的,当属收藏家,他们雅好收藏,以保护艺术品为使命,很少转卖藏品。 最看重利益的,自然是艺术品投资者,他们收藏并转卖艺术品,不见得是因为热爱,大多是为谋取利益。跟炒股、炒楼没本质区别。 甚至于,有的投资者刚拍得一件艺术品,若行情看涨,当年便会直接抛售。 介于二者之间的,有一种兼职卖家。他们酷好收藏艺术品,但也会不时抛售一些藏品,来换取现金或是抵销购入艺术品的高昂成本。 至于说,企业和组织,收藏艺术品,往往出于公关、投资的需要。 唯有美术馆、博物馆,与众有别,它们收藏艺术品,是为了对民众进行美育,供人欣赏的。 但,朱蕴生不是藏家,不是任何一种藏家。 在他家中,也有少量祖上传下来的藏品,但他本人对收藏毫无兴趣。可他也不缺钱,就任由藏品放在别墅的保险柜里,不加过问。 这种客户,是很难拿下的。周懿行明白。 “你想让他转让哪件藏品?” 叶嘉言不答反问:“你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在豫园吗?” “记得,你当我是坏人。”周懿行挑眉一笑,“我一点都没生气。” “没生气?没生气你还记这么清楚?”叶嘉言听出他在打趣,也“回敬”一句。 他眼眸一转,低声笑:“跟你有关的事,我当然记得。” 这话说得暧昧了,叶嘉言心里一甜,但马上又把这心思抛到一边。 她看了下手机上的时间,又眨眨眼:“不到两个小时。” “嗯?” 她思维太跳跃了。 “你刚才说的话,还不到两个小时,作不作数?” “当然了,一直有效,”周懿行蓦地回过味来,“你是说,让我帮你介绍客户。也包括朱蕴生吗?” “对!” 跟聪明人说话,太省心了。 尽管,这也许有些心意相通的成分。 “这个我不能保证。你既然跟他打过交道,肯定知道,他从不转卖藏品。” 周懿行突然顿住,凝注于她:“你刚才说第一次见面……难道说,那时,你来上海出差,想拿下的客户,就是他吗?” “你可算明白了。”叶嘉言笑眯眯。 那时,她和他说起,自己来上海是来征集拍品的,但并不顺遂。 原来说的竟是朱韫生。 真是巧了。 “哎,那时你要是和我说他的名字,也许还能帮你想办法。” “现在也不晚啊,”叶嘉言满脸无所谓,眼里闪过一丝黠色,“我跟嘉艺也没关系了,说不定还能谈成呢。” 周懿行笑而不语。 “我给你看个东西。”叶嘉言打开手机上的工作软件,“这是我那天在公司拟出的第一个选题。” 定睛一看,封面写的是“朱碧山蟹杯”几个大字。 周懿行唇角微微扬起。 “对吧?我本来就打算再去找他的。我想做一个文玩类的选题,需要一件重磅的文玩。想来想去,也只有朱碧山蟹杯,才撑得起场子!” 第43章 会,拍,出,天,价 这话没错。 朱碧山蟹杯,以人名命名,其物令人称艳,而又下落成谜。 此人是元代金银器雕刻铸造的名家,表字华玉,久居苏州木渎镇。 起初,朱碧山习画,而后定居于苏州,专司金银器制作,尤擅雕制银器。 史载,朱碧山设计制作了很多酒器,其中最有名的,莫过于银槎杯、蟹杯,可谓是冠绝一时。(1) 传说,与朱碧山同时代的名臣显宦,如虞集、柯九思、揭奚斯等人,都登门求购朱碧山雕造的银槎杯。到后世,文人墨客们,也对朱碧山的作品赞誉有加,并为之题咏传唱。 白云苍狗,千帆过尽。现如今,在世界范围内,银槎杯还余四件,造型各不相同,被分别收藏在几家博物馆里。 但和银槎杯的命运不同,数百年来,收藏界中都从未流传出与蟹杯有关的消息。 殊不知,朱碧山蟹杯只余一只,它从未落入任何藏家手中,一直从祖上传了下去,从未“抛头露面”。 直到…… 一年前,朱韫生过五十大寿,在客人们的撺掇下,他打开了久未启封的保险柜,让众人一饱眼福。 客人中,不乏有识得蟹杯的,当即让朱韫生按古籍中所载,演示其妙处。 原来,仿生造型的蟹杯,不借半点药焊之巧,却藏着令人称奇的机关。只要有温热的酒液缓缓注入其中,蟹杯便似活了过来,轻巧地在桌面上悠然滑行。 这等工艺,已臻至炉火纯青、宛若天成的境界,寻常工匠岂能匹敌?(2) 想起这位传奇匠人,周懿行不禁叹息:“那次生日宴,我也在,确实是妙品。可惜,只传下来一只。” “不好说,也许有些藏家手里还有,但一直秘不示人。”叶嘉言说,“就像朱先生,如果不是赶巧,大家也不知道,他竟然是朱碧山的后人,蟹杯竟然传了下来。” “我想问你个问题。” “问。” “你知道,这蟹杯的价值在哪里吗?” “知道。就拿银槎杯来说,四件都是珍品,都是博物馆里的重点展品。所以,这‘硕果仅存’的一只蟹杯,尤为珍贵。” “是啊,所以,就算朱二哥肯转卖,肯让它上拍——你觉得国内外哪一位藏家,能拿得下这件藏品?” 叶嘉言一怔。 “会,拍,出,天,价。”周懿行一字一顿。 “嗯。”她应了一声,她心里有数。 可这也是她一举成名的契机。她一直渴望这一天。 周懿行微微摇头。 两厢沉默里,她眼里难掩失望落寞。 “万一被国外的藏家拿下了,这‘硕果仅存’的珍宝,就有可能会流到国外去。这是你希望看见的吗?” 此言一出,浑似当头泼下一盆冷水。 叶嘉言略有沮丧之色:“其实,我本来想说,今天我意外得知,你和朱先生相熟,是天赐良机。没想到,我还没跟你细说呢,你就——” 她做了个当头泼水的动作,嘴角却噙着笑意。 周懿行歉然:“对不住啊。我只是实话实说。我怕你没想到这一层。” 蓦地,他一抬眸,迎上她的笑颜。 “不对,你早就想到这一层了。是不是?” 叶嘉言挑挑眉:“你猜?” (1)朱碧山蟹杯,在笔者《金匠》一书中,亦有相关情节。 (2)《吴县志》载:“朱碧山,木渎银工,制蟹杯,甚奇。” 第44章 是她的自画像? 叶嘉言回到别墅,刚好碰到冷清秋遛狗回来。 客厅里,弥散着一股若有似无的香气。 叶嘉言便问:“冷姐,这是什么香?” “二苏旧局,下午调出来的,怎么样?” 叶嘉言微微摇头:“太淡了。” “我在书房调的呢,飘过来就很淡了。” “怎么样?你今天收获还行吗?”瞟着叶嘉言鼓鼓囊囊的水桶包,冷清秋笑问。 “我可能要发财了。” “哈?” 叶嘉言把水桶包散开,从里面拿出今日买的银香囊:“这个给你。你做些香丸子,正好放进去。” 银香囊,是在行商那里买的,包装简陋得很。在二楼转悠的时候,叶嘉言便给擦拭干净的银香囊,配了一个锦盒。 锦盒的纹饰,是蜀锦中晚清三绝之中的方方锦,与这清末民初的香囊很相宜。 冷清秋自然识货,红唇抿起来:“这叫发财?锦盒比香囊还贵。” “我说的不是这个。”叶嘉言捂嘴笑,然后把另一个长方木匣递给她。 这木匣是老板送的,里面静卧着一卷画。画上赫然一个破洞。 轻轻取出,冷清秋不禁发出一声轻叹,眸中闪过一丝喜色。 这是一幅八破图,与其他作品不同的是,画面整个构图并不随意,所有被拼凑剪贴的古籍、残画,合在一起,像是一只将军罐。 可说是别具匠心了。 只可惜,有个破洞,虽说可以找人修补,但毕竟还须再耗时耗钱。 “二千二买的。” “发财?”冷清秋不解。 在艺术品市场中,一般的八破画,价格走势一般。发财?想什么好事呢? “你仔细摸一摸。”叶嘉言示意她去摸上下隔界部分。 细触之下,冷清秋惊噫一声。 “里面还有一张画。” 叶嘉言点头:“对!” “老板知道吗?” “他不知道,他甚至不知道这是八破画。” 买画的细节,她娓娓道来。 听罢,冷清秋也颔首:“你没做错什么,这一行就是这样,卖家自己没眼力,就不能怪买家不明说。” 原来,老板使诈之后,叶嘉言无意间摸出了“画中画”,一闪念间,她也犹豫要不要告知对方,但想到他出尔反尔的做派,最终什么都没说。 她不是圣母。 冷清秋又摸了摸装裱的纸张,神色愉悦:“怪不得你说,要发财了。这是清代原装,后世没人动过。也就是说,这画中画至少是清代的。” 纵然不是名家名作,但有些年成,价格都不会太低。 何况,藏画之人,花费这些心思,大概率是针对名家名作。 想到此,冷清秋、叶嘉言呼吸急促起来。 叶嘉言更猛灌了一口水:“我有点紧张,冷姐。” 这几年,她也没少淘到宝贝,但像这样的经历,还是头一遭。 “没事儿。”冷清秋想了想,“这样,先洗个澡,清醒一下,明早我们就来拆画。” 说定后,两人分头回卧室洗澡。 吹干头发后,叶嘉言窝在被子里,看了下手机,见周懿行发朋友圈,晒了晒今天买的原石,便给他点了个赞。 他也到家里了,照片背景是他的家。 叶嘉言像分析客户心理一样,透过照片审视了一会儿,暗想:撞色的调性,很像他的为人,脾性温和,但又藏着一种冷峻。 下午,关于为她搭桥,与朱韫生沟通一事,她说出了一个可行的方案,周懿行的态度就变了,答应帮她去问。 末了,他还说:“我也认为,当前对你最重要的事情,是一战成名,而不是拿多少劳务费。” 心里挂着事儿,人比闹钟醒得更早。 早七点,叶嘉言便猛地睁开眼。 看看手机,再看看窗外的天色,她不由自嘲一笑。 说到底,她见的世面还是不够大。 在床上折腾到八点钟,牛仔跑来敲门。叶嘉言应声起床,下到一楼,和冷清秋一起吃了饭。 随后,二人来到画室。 都是学书画出身的,也对装裱一业十分熟稔。没花费太大功夫,她俩就合力把画中之画取了出来。 只见,手卷上画着一个坐在书案前的闺阁女子。 细看下去,那女子生得极清秀,通身的书卷气,但她却置书卷于不顾,眼梢眉角都蕴着忧色。目光所及之处,是窗外的一座假山与一丛春花…… 准确地说,是残花。 “是明代的。”冷清秋说。 女子的服色妆容皆为明代样式。 叶嘉言已轻声念起画上所题诗句:“春色三分付流水,风风雨雨送花休。韶光原自不能留。梦里有山堪遁世,醒来无酒可浇愁。独怜闲处最难求。” 她蹙起眉:“这首《浣溪沙》,我好像读过。难道……” 眸光凝在女子的眉眼上,叶嘉言咬住唇:“是她的自画像?” 第45章 香尽,人亡 叶小鸾。 明末江南地区,有一位仅十六岁便香消玉殒的才女叶小鸾。 民间流传过一个说法,她很可能是《红楼梦》中林黛玉形象的原型之一。 叶小鸾是吴江人,生于书香世家,父母叶绍袁、沈宜修,也是名动一时的才子才女。 叶小鸾早慧,诗书琴画无不精通,最喜静坐于北窗之下,作诗填词,寄情翰墨。 “‘一炉香相对终日’,叶小鸾的诗词意境,往往凄清寂寥。”叶嘉言回顾起叶小鸾的生平,惋叹不已,“她其实是向往爱情的,从诗集《返生香》里看得出来。” 冷清秋沉吟:“很多人都说她是因恐婚而死,但我不完全认同。” “我也不认同。” 二人对视。 “昆山张立平再好,那也不是她自己选的。”叶嘉言说。 “婚期定在了十月中旬。叶小鸾知道对方送了催妆礼,当晚就害了一场病,医者束手无策。按理说,结婚这种事,得放在她治病之后。可两家人却反而把婚期提前了。” “媒妁之言,父母之命,成了叶小鸾的催命符。”冷清秋垂目叹息。 得知婚期提前,叶小鸾躺在病榻上,叹了句“如此甚速,如何来得及”,到婚礼那日,她病情更重,无法成婚。 没几天,叶小鸾便夭亡了。 叶嘉言若有所思:“世人只说她恐婚,但却不多想想,人生经历很少的女孩,怎么会恐婚?还不是因为,她的舅母、姐姐在婚姻中苦苦挣扎,所以她才对现实世界不抱幻想。” 叶小鸾曾有一诗,名《己巳春哭沈六舅母墓所》,“十载恩难报,重泉哭不闻。年年春草色,肠断一孤坟”,诗中极尽哀恸。 冷清秋深思:“或许,她更喜欢纸片人。” 叶小鸾生前,几乎每日都要临王子敬《洛神赋》。想象中的神仙世界,也许可以纾解内心的苦闷。 叶嘉言又品咂了画上的题诗,目光凝在书案前的一炉香上。 “画上没有落款,也没有藏款,所以我更觉得,这是叶小鸾的自画像。”叶嘉言指着书案上冷寂无烟的香炉,“冷姐,你看,那一炉香,已经燃尽了。” 香尽,人亡。 一代闺阁才女,用自画像的方式,摹画濒死前的心意,却不愿对父母说一个“不”字,生生把自己逼死了。 “还是时代的错,”冷清秋目光幽深,“父母即便饱读诗书,却也不知道尊重儿女。” 时过境迁,今非昔比,婚恋自由成了当今时代的主题之一。这在过去,是不敢想象的一件事。 想到这一点,叶嘉言转悲为喜:“所以,我们不能委曲求全,不然就辜负这个好时代了。” 冷清秋深以为然:“没错。” 她目光落在手卷上:“这画,你打算怎么处置?如果出具名家的鉴定书,是卖得上价格的。” “不卖了,我和它有缘。” 说着,叶嘉言用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又把手卷合拢,在那上面轻轻摩挲。 都姓叶,都有执念。缘分。 从别墅出来,叶嘉言先打车去地铁站,坐了几站后,再和周懿行会合。 为了躲避安锐钧这种狂蜂浪蝶,冷清秋的住处,只有少数几人知道。叶嘉言也不能在任何人面前泄密。 今天是周日,二人约好要去韩守正家里做客。 叶嘉言落于后座,沿途上,跟他简述她所得的画中画。 周懿行听得入神,等她说完了,才问:“我可以看看画吗?” “微信发你。” 停车后,趁叶嘉言提着礼物下车之际,周懿行匆忙看了一眼微信。 不由慨叹,果真是有“两弯似蹙非蹙罥烟眉,一双似喜非喜含情目”的韵味。 霎时间,心里生出些怜香惜玉之情。 两人拐进巷口,来到韩守正家门前。 铁门敞开着,一个女人背着包从里屋走出,目色复杂地打量他俩。 “你们是来买画的?” 叶嘉言下意识摇头,周懿行却在身后抓住她手,冲那女人微笑。 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女人顿时止步,盯住周懿行t恤衫上的标识。 她确认他是个有钱人。 周懿行没说话,牵着叶嘉言往里走。 女人定在原地,看他俩款步而入,只觉般配至极,活脱脱一对璧人。 第46章 怎么就糟践你了? 两人进了屋,韩守正呆滞的面庞,霎时生动起来。 他从沙发上起身,笑吟吟:“快进来坐。” 兼具工作室功能的客厅,整洁不似以往。韩守正见叶嘉言含笑打量着,也笑起来:“现在来的人多,比较注意清洁。” 来的人多吗?生意兴隆。 不过韩守正最怕当谈钱论银的俗人,叶嘉言便把这四个字变成了“看来,韩老师的知名度打开了”。 “这都归功于叶小姐。” “这样啊,那我来讨杯茶喝?” “看我,都忘了。” 韩守正赶紧去冲茶,一串笑声飘出厨房。 “新制的牡丹花茶,你们尝尝。” 问起韩静,韩守正怔了怔:“他到他妈那里去住几天。” 上次,韩守正说过,妻子已经离开了,因为他穷,且守穷。 周懿行正要说话,忽见韩守正眉头一拧,看向门外:“你还没走?” 叶嘉言、周懿行齐齐看过去。 是先前那个女人。 她不仅没走,还倚门偷看着屋里。 因她鲜红的裙角飘出来,才被韩守正一眼看见了。 难道,这就是他说的那个妻子? 难怪第一眼所见,是韩守正发呆且沉郁的脸。 “这也是我的家,我为什么要走?”女人被发现了,索性昂起修长的脖颈,抬腿进了屋,“又没跟你离婚。” 韩守正默然。 女人便走到客人跟前,热情地伸出手:“二位好,我是韩老师的妻子,我叫元芳。” 双方致意后,元芳就势坐在另一侧沙发上。 “我这才知道,叶小姐帮了我老公的忙。谢谢你。” “不客气,韩老师才华出众,只是欠缺一个时机。” 元芳笑眯眯:“其实,时机也不是没有,只是我老公不要……” 一语未毕,韩守正便寒着脸,打断她的话:“元芳,客人在这里。” “客人在这里,正好来评理啊。” 元芳目光转向周懿行:“周先生,我想做个假设。” “嗯,您说。” “如果说,你的作品卖不出去,赚不到钱,而叶小姐手里有资源,能帮你接活,你愿不愿意?” 这个类比……合适吗? 他俩是夫妻,自己和叶嘉言是什么关系? 但他自己也没意识到,唇角翘起来,连AK都压不住。 “愿不愿意,要看情况了。” “哦?”元芳很意外,两手交握。 “艺术讲究的是创造性,要是手上接的活儿,违背了我的创作初衷,我想,我可能不愿意委曲求全。” 委曲求全。 就在几个小时前,叶嘉言跟冷清秋说,生在这个时代,不能在婚恋方面委曲求全。 其实,在事业上也是一样。 元芳的手指,不自禁掐住另一只手的。她没说话。 一直沉默的韩守正,反而有了倾诉的欲望:“元芳,你看,朋友们也是这么看的。” 闻言,元芳脸色一阴。 “我为你介绍客户,是我的错吗?” “不是你的错,是我的错,我承不了你的好意。” “我爸,我爸一开始就不同意我们在一起,后来看你有这门手艺,人又老实,才同意我们在一起。可你……” 她忍住了,换了个文雅一点的词儿:“简直食古不化!” 韩守正还是被激怒,发丝都比先前硬了几分。 “食古不化,就食古不化吧,我一直都是这样,我也不想改。”闭闭眼,把眼中的热意抿去,“我的画是艺术品,绝对不能被那样糟践!” “糟践?挂在办公厅的墙上,怎么就糟践你了?” “俗不可耐!” 周懿行、叶嘉言面面相觑。 这元芳,还有些来头? 叶嘉言暗想:看元芳的派头,也不像缺钱的样子,多半是被亲友撺掇,才逐渐否定了从前真心欣赏的男人。 很多婚姻,就毁在了“为你好”的亲友口中。 想到此,叶嘉言便忍不住插言:“元小姐,我能和你单独聊聊吗?” 元芳迟疑了一下,阴郁的面孔,倏然变得明朗。 二人往院里走,一红一白的连衣裙,像是雪天红梅。 客厅里,韩守正有些赧然:“对不住啊,每次家里都不平静。” 上次,韩守正和韩静起冲突;这次,夫妻俩又起矛盾。 偏生都被周懿行、叶嘉言遇见了。 但人是一种很奇怪的存在。在大多数时候,不会因此而觉冒犯,反倒因秘密被分享,而越走越近。 韩守正便敞开心扉,说:“元芳家境富裕,父亲是新鼎地产的老板。” 做地产的,自然也要涉足装修,难怪会让韩守正做一些“俗不可耐”的作品。 他又苦笑道:“我和元芳,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我一开始就知道,只是,我也不知道,我怎么就和她堕入爱河了。” 爱河么?荷尔蒙上头? 周懿行心潮翻涌。 “但现在,我想爬出去了。” 良久,周懿行才回过神来。 “嗯?” “我说,我想离婚。” 第47章 男生中的甜妹 从韩守正家出来,已是半个小时之后。 因为突然的变故,原本预备的饭局,只剩下周懿行、叶嘉言两人。 走之前,韩守正、元芳终于决定坐下来谈谈。 “你跟ta说了什么?” 周懿行、叶嘉言同时问。 问了,两人都笑了。 这该死的默契。 “我说……说了很多,其实就一个意思,‘初心’。” 叶嘉言说完,抬眸看周懿行。 “你呢?” 他笑而不答。 过了一会儿,才说:“跟你一样。” “这么巧?”叶嘉言讶然。 “看来,我们都有当说客的潜质。” 很快走到巷口,上次所见的玫瑰,开得更是炽烈,红得逼人眼。 心里莫名涌上一股冲动,叶嘉言不禁唤了周懿行一声:“懿行……” 周懿行看过来:“嗯?” 日光散开,空气中的细小尘埃缓缓浮游。 叶嘉言被温柔的光晕笼罩,仿佛周身镀上了一层薄薄金辉。 微风过处,扯动着发丝,逸出几缕发间的清香,与沁人的花香混合一处,透出难以言喻的馨香。 她没说话,他的目光却无遮无拦地落在她身上,喉结也轻轻滚动了一下。 终于,叶嘉言说话了。 “我想问,吃饭的地方远不远。” 无关风月。 她想,那是玫瑰惹的祸,她没有心动。 可周懿行会意了,他微微侧首笑了笑,又轻轻敛起笑意。 转瞬又回首,道:“在醉白池那条街,不远,车程十多分钟吧。” 进了餐厅,周懿行问了叶嘉言的忌口,便坐下点餐。 二人先喝起柠檬水。 夏日炎炎,柠檬水清爽解渴。 周懿行啜了一口,定定地看着叶嘉言:“今天我请客,一是庆祝你跳槽。” “二呢?” “先前,元芳说,要做个假设,”周懿行眼神直勾勾的,“她为什么拿你我做类比?” 叶嘉言心里一跳,垂着眸,喝水掩饰:“我怎么知道?” 对面的人轻声笑,笑得欢悦。笑声也似有钩子。 叶嘉言偷瞄他一眼。 恰在此时,服务员走过来,递来一捧玫瑰:“先生,这是您订的玫瑰!” 周懿行接住:“谢谢!” 他想干吗? 开车前,他戳了下手机,是在订花? 叶嘉言忙移开眸光,咬住吸管。 心在扑通直跳,但她不动声色。 “嘉言,”周懿行俯身探过来,把玫瑰花递到她面前,“可以接受我的玫瑰花吗?” 叶嘉言想点头,但她把吸管咬得更紧,猛吸一口柠檬水。 奇怪的是,味道似乎很淡。 一时间,所有感官都像是丧失了魂。 只有听觉被无限放大。 一,二,三,四…… 心跳得这般快。 她摇摇头:“先吃饭吧。” 现下,她正在求他办事。如果她应了他,会不会被人误解? 周懿行颔首,把玫瑰放在一边。 菜上齐了,吃饭前周懿行起身,叶嘉言以为他去洗手间,也没多想。 谁知,他回来时,手里捧着一杯热气腾腾的咖啡。 他把咖啡搁在她跟前:“为你做的咖啡。我刚学拉花。” 咖啡香醇的气息扑过来,拉花是爱神丘比特,惟妙惟肖。 叶嘉言展颜一笑,没喝。 “怎么不喝?” “舍不得,喝了就没有了。” “怎么没有?”周懿行脸上绽出笑意,一手抚胸,“爱神在这儿呢。” 叶嘉言不避不闪,凝视着他。 “嘉言,我可以吗?” 临窗的位置,日光斜斜打来,衬得他脸清爽好似柠檬。 但他笑得又很甜,一口整齐的白牙,映着唇边的浅浅笑纹,让他的脸看上去,不像一个二十八岁的男人。 曾在言情小说里看过一句话,说有那么一种男人,是男生中的甜妹。 叶嘉言迷迷糊糊地想,大概就是周懿行这样的吧。 于是,她也迷糊起来,脱口而出:“可以。” 接过玫瑰,叶嘉言轻嗅。 而后,她啜着咖啡。 咖啡很香。 第48章 撞选题了吗? 古籍书画修复室。 高耸的天花板下,灯光柔和,照彻下方错落有致的工作台。 工作台前,各式各样的修复工具,井然有序地陈列。 宣纸、浆水、塑料膜、排笔、鬃刷、竹起子、毛笔、颜料、牙石、针锥、镊子、垫板、花绫、八宝带、天地杆、轴头等物,各有其用。 工作台前,修复师游雅展开叶嘉言送来的八破图,凝视那一个破洞。 叶嘉言屏气,生怕影响了游雅。 就在这时,敲门声响起,打破了一室静谧。 门扉轻启,莫宛的身影映入眼帘,她手里握着一个精致的匣子,其上雕龙刻凤,古色古香,散发着淡淡的樟木香。 莫宛没想到,一大早会在此处看到叶嘉言,脸上闪过一瞬僵硬的笑意。 而后,莫宛对游雅说:“麻烦你了,游老师。” 嘴上说着,但手里的盒子却没递过去。 游雅分心在看手头的八破图,也没注意她的动作,只颔首:“好,你这个急,我先做。” 她抬头看看叶嘉言:“我周末再帮你修复,好吗?手里有几样活儿。” 叶嘉言本来想说,我这是私活儿,不敢占用您时间,但眼下身边有人,不好说这个话,就笑道:“好。那就拜托你了,就先放你这儿吧。” 说完,叶嘉言知趣地离开了。 离开之前,她注意到,莫宛若有所思地盯住她的画。 游雅把八破画卷起来,放进匣子里,又塞进一旁的保险柜里上了锁。 动作一气呵成。 莫宛换上一脸讨好的笑意:“游老师……” 游雅应了声,重新坐下。 接过莫宛递来的木匣,游雅打开来看。 展开画卷,游雅的目色,又惊喜又惋惜。 “这是郑达甫的作品啊!” 是一面八破画挂轴。 莫宛和藏家说好了,周末去拿。拿到手,发现上面有几处醒目的裂痕。当晚,莫宛就跟游雅知会了一声,周一要拿画来修复。 “也是八破画。”游雅笑了笑,“这个不难,明天你来拿就行。” 后一句话,莫宛没听进去,但前一句却听得她心上一凛:“也?” “嗯,刚刚叶老师也拿了一幅过来。” 莫宛看了看保险柜,右手微微攥起。 “你手上有几件?”游雅起身准备工具,随口问。 “挺多的,支撑一场拍卖会没问题。” 这不是实话。 “她呢?” “嗯?” “叶老师。” “这个啊,我不知道。” 不能知己知彼,莫宛心中忐忑。等她回到办公室,仍觉坐立不安。 难道,她们撞选题了吗? 她怎么知道,自己要做“锦灰堆”的专场拍卖会? 难道,是那个人告诉她的? 想起戴金丝眼镜,风度翩翩的那个男人,莫宛只觉愤怒。 但愤怒有什么用? 几年前,她在友荣工作的时候,做了一场“海派美物”特拍会。本来,拍卖会大获成功,结果因为牙雕“朝天阙”为代作,导致宣称“一概保真”的友荣成为业界笑柄。 此后,友荣掉出了拍卖行业的第一梯队,同事们对她不无责怪之意。 正好,此时海外有拍卖公司伸出了橄榄枝,莫宛便赔了违约金,单方面结束了合同,匆忙出国。 谁知,在国外她也很不痛快,尽管没少挣钱…… 无奈之下,莫宛回到国内寻找机会,最终决定到烟云楼谋职。 毕竟,烟云楼的总经理欧瑞宏,对她很欣赏。况说,欧瑞宏和董事长晏紫是隐婚夫妻。这就意味着,欧瑞宏说的话能作数,自己能很快在烟云楼立足。 可没想到,老总对她的欣赏,也不是独一份的。 还有人,没经笔试、面试,便直接被录取。 奇怪,公司为什么要多掏一份钱? 搜查叶嘉言的履历,虽说业绩可圈可点,但她还只是个新人啊。 凭什么? 而且,这女孩竟然还做了一个“艺从海上来”的特拍会。老总拍来的《天马图》,还在办公室明晃晃的挂着呢。 这是何用意? 莫宛猛灌了一口咖啡,苦的。 明明是一杯卡布奇洛。奇了怪了。 复刻海派非遗选题,前后脚进公司,这种巧合就不说了。 现在,她也要做“锦灰堆”的选题,这不是故意为之? 莫宛越想越愤怒。 猛地,她拉开百叶窗,目光投向对面。 过道的对面,是叶嘉言所在的办公室。 正巧,她那头的窗户,百叶窗拉到一半,影影绰绰的看不清,但应该是在忙碌。 随后,她接了个电话,清脆的笑声隐隐传来:“好的,好的,我下午过来。” 下午么? 莫宛盯住叶嘉言,目中闪过一丝阴鸷的光。 第49章 跟踪·灯火声色 入夜,酒吧里欢声如沸。 璀璨的水晶吊灯,俯视着光怪陆离的狂欢世界。 霓虹灯绚烂似彩虹,烘托着斑斓幻梦。 震耳欲聋的音波,一波一波冲击着酒客的耳膜,每个人都心跳如鼓。 空气中,烟酒与各种香水的混合气息弥散,浓烈得呛人,点燃所有的感官。 舞台上,激光灯疯狂扫射,将蹦迪的人群切割成一道道光影交错的剪影。 身在其中,朱寒山身被无形的力量牵引,随音乐节奏肆意舞动,汗水在灯光的照耀下,幻作晶莹的光,一闪又一闪。 这光刺得人眼生疼。 酒吧一角,叶嘉言眉头紧锁,塞着降噪耳机,试图隔绝外界的喧嚣。 身旁,周懿行神色淡然,目光穿过人群缝隙,不时与叶嘉言碰杯。 他们喝的是柠檬水。 卡座内,灯光昏黄温暖,与舞池里的五光十色截然有别。 各色面孔沉浸在光影的漩涡里,兴奋,迷茫,沉醉。 不远处,莫宛压低帽檐,独自一人隐在一处卡座的阴影下。 莫宛目光如电,穿过群魔乱舞般的熙攘人群,锁定叶嘉言所在的角落。 堪堪能看清她和周懿行的对面。 所料不爽的话,稍后他们等待的人,便会坐到对面。只不知,明明说是下午见面,怎么又临时改到了晚上。 果然,舞曲停下时,一个男子翩然而至。因为惯性,他的身姿还保持着之前舞动的姿态。 轻盈,不羁,洒脱。 汗水沿着坚毅的下巴缓缓滑落,滴在小圆桌上,晶莹透亮。 叶嘉言忙取下耳机。 “叔,”朱寒山把一支啤酒递给周懿行,“喝起来!” shu? 莫宛眯起眼。 她懂唇语。 “书”是什么意思? 论辈分,周懿行的确是朱寒山的叔辈,但他毕竟顶着一张笑起来就很甜妹的脸。 而朱寒山又长得很成熟。 怎么听都觉得搞笑。 叶嘉言忍住了。 周懿行接过啤酒。二人碰瓶,仰脖咕嘟嘟一口灌下。 不一时,“老当益壮”的周懿行先喝完酒,倒转瓶底亮了亮。 朱寒山瞥到瓶底,赶紧加速喝酒。 喝得差点呛到。 喝完酒,朱寒山把酒瓶往地上一扔,笑眯眯:“叔,我听老头子说这事儿了。我倒是想给你,可那东西……” 莫宛目眦欲裂,仔细分辨。 终于根据语境,听出朱寒山说的是,“叔”。 心里更是纳闷。叶嘉言的男伴到底多大? 下一秒,朱寒山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巧了不是?就在昨天,我已答应了一位南京的朋友,把那东西卖给他。” “南京的?”叶嘉言眉头一拧。 “是!” “这个人是……” “这我不能说,”朱寒山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我是有原则的人说,叔也不能说。” “可是,你爸他……” 周懿行盯住他,欲言又止。 “那又怎么了?他欠我的!”朱寒山翘起二郎腿,倏尔又放下。 毕竟,对方是他的长辈。 “不对啊,”朱寒山眉头一皱,目光在二人间逡巡,“我卖给别人,和卖给叶小姐,有什么区别吗?” 不都是卖?无非是价格高低之别。 “不一样。”叶嘉言凑近了些,几乎附在他耳边。 从莫宛的角度,只能看到叶嘉言的后脑勺,和朱寒山忽而点头忽而摇头的情状。 无从得知,他们谈到哪一步了。 片刻后,朱寒山重重地摇头:“这些大道理,说得是没错,可我开销很大啊!如果卖了它,我一辈子都够了!” 他顿了顿,撬开一瓶酒,隔空敬周懿行:“对不起了,叔!我跟你赔个罪吧!” 周懿行忙按住他的手:“不至于,不至于。这不是在想一个皆大欢喜的办法吗?” 朱寒山看向叶嘉言:“那行,婶婶,要是那边的价格差不多,我就让给你。宁得罪外人,不得罪自己人嘛!” 说着,他用手指比了一个数。 小圆桌上的花瓶,正好挡住了他的两根手指。 莫宛没看清,她只看到叶嘉言点点头,而后,朱寒山说:“你做了这一单,就功成名就了!” 功成名就…… 那我呢? 莫宛不自觉攥紧了手中的酒杯,指尖因用力而泛白。 忽然,舞乐声停,一秒切换到一直欢快又激昂的曲子。 朱寒山情绪嗨起来,给他“叔婶”做了个拜拜的手势,重新跳回到舞池里。 周懿行、叶嘉言对望一眼,起身拎包。临出门前,周懿行还绕到前台,找收银刷了卡。 “要不了这么多。”对方说。 “没用完就留那儿吧。”周懿行冲她微笑。 出手阔绰的顾客,让收银眉开眼笑。 她忙说着好听的话,恭送周懿行二人离开。 灯火声色,在莫宛眼中模糊起来,空气似也变得稀薄。 蓦地,莫宛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内心的潮涌。 随后,她扔下帽子,甩开一头秀发,径自往舞池走去。 第50章 神秘买家 黛色天幕低垂,仿佛将整个城市温柔拥入怀中。 江面上,波光粼粼,月光与霓虹辉映。 叶嘉言、周懿行牵着手,站在江边的观景台上,身影被远处高楼投下的灯影拉长。微风拂过,捎着江水的凉意和远处花草幽香,沁人心脾。 聊起朱寒山的事,两人心里都觉感慨。 二十五年前,朱韫生和外地女子秦悦在寒山寺偶遇,互相生了情意。那时,秦悦被公司派到上海公干,在这里呆了一年。 很快,两人发展成恋人。不过,好景不长,很快秦悦就发现,朱韫生的性格太温吞,和她步调不一致,以致于矛盾丛生。 正好此时秦悦结束了这边的工作,于是便向朱韫生提分手。 可谁想,秦悦回城后不久,才发现自己有了朱韫生的孩子。医生说,她不易受孕,如果拿掉这个孩子,以后便很难再有孕了。 既不愿终生无子,又不愿勉强自己和不适合的男人在一起,秦悦便选择做单亲妈妈,给儿子取名寒山。 几年后,秦悦和另一个男人相恋结婚,日子过得顺遂。 但在幸福的表象下暗流涌动,她老公表面上文质彬彬,实则嗜赌成性。 后来,债务压顶,情感破碎。秦悦带着秦寒山,结束了千疮百孔的婚姻,独自教养儿子。 一年前,秦悦忽患重病,担心自己不久于人世,便对儿子说起他生父的事。 这么多年过去,朱韫生已经搬了家。母亲死后,为了找到生父,秦寒山便改名作朱寒山,托人帮他寻父。 得知自己还有个儿子,朱韫生惊讶大过于欣喜。做完亲子鉴定后,朱寒山便对朱韫生直言,他需要父亲的补偿。 想到秦悦已死,年轻的儿子刚大学毕业,生活没有着落,朱韫生不禁一阵心疼。 可拿什么补偿朱寒山呢? 朱寒山说,他不需要父亲的承认,免得背上破坏父亲家庭的罪名。朱韫生没有存私房钱,公司又是夫妻合营的,很难在不惊动老婆的情况下抽出钱来。 朱寒山要得太多! 无奈之下,朱韫生便只能动一动祖传的藏品。因为担心把动静闹大,朱韫生便挑了三件藏品,以生意周转不灵为由,和南京的嘉艺拍卖公司联系。 但那时,张印权已听说朱韫生手里有一只蟹杯,便跟他说,只要出让蟹杯,便可以一抵三。 朱韫生本也应了,谁知临到头又反悔了。张印权这才委任叶嘉言去游说。 叶嘉言猜想,朱韫生可能是瞒着妻子的,便私下里找朱韫生恳谈。朱韫生见她心诚,便说蟹杯已经送人了…… “我还以为,这是托词。”晚风中,叶嘉言掠了掠飞扬的发丝,“没想到竟是真的。” 她转首看向周懿行:“谢谢你啊。” “嗯?” “如果不是你告诉我朱寒山的事,我还以为朱先生在骗我呢。他很信任你吧?” “我和朱二哥走得近,每月都要聚聚的那种。我嘴又很紧。” “难怪他会跟你说,”叶嘉言话锋一转,“朱先生性格温和,秦悦是个独立女性,但他们的儿子却不怎么像他们。” 确实不像。 本来,朱韫生也给了朱寒山一小笔钱,但朱寒山狮子大开口,说他是才毕业的大学生,将来还打算迁户口,没一件事不花钱。 不知他从何处听来“蟹杯”的事,朱寒山便跟朱韫生索要蟹杯。 说的话也很扎心,“爸,朱家传下来的蟹杯,不给我,难道给妹妹吗?” 无奈之下,朱韫生只得答应了儿子,但叮嘱他务必把蟹杯收好,不可轻易处置。 可朱寒山呢? 没多久,就打算把蟹杯变卖了。 “幸好你找我问这事儿,”周懿行慨叹一声,“不然,我们都不知道他想卖蟹杯。” “你说,那个卖家是谁呢?” “朱寒山说,是南京那边的。” “南京……”叶嘉言忖了忖,“有没有可能,是笑面虎?” “肖虎?” “从朱寒山的履历来看,无论是他的专业,还是业余爱好,都和艺术品不沾边。” “嗯。” “而且,他如果要蟹杯的话,一早怎么不说?应该是最近有人找到他,怂恿他去找朱先生要的。” “也不一定是肖虎,”周懿行微微拧眉,“但幕后应该有一个神秘买家。” 这个人,一早就盯着朱韫生的藏品,但撬不动他,后来就打算从朱寒山入手。 这可不是一般的手段。这人是怎么查到朱寒山的呢?跟踪? 叶嘉言心头一紧:“如果是笑面虎的话,会很麻烦,他既然能在书画方面弄虚作假,只怕……” 只怕“所图非小”,这人曾把赝画卖到国外。 要是不跟他争夺,或许,蟹杯赝品会横行于世。 周懿行目光灼灼:“不行,我要阻止他。” “好。”叶嘉言点头,眼神定住,“上次,我怕了他,这次绝不能退步。” 第51章 够我在上海立足了 夜半时分,莫宛缓缓睁开眼。 一股钝痛自太阳穴蔓延,仿佛夜的余韵不舍离去,紧紧缠绕着她的意识。 看着身边这个光臂的男人,一些记忆碎片在脑海中拼凑。 昨晚,斑斓灯光与喧嚣人声,如褪色老电影回放,带着一丝不真实的迷离。 闭上眼,莫宛试图驱离那份恍惚感,却只觉那迷离依旧萦绕不去…… 巨大的音响,轰鸣着电子音乐的狂潮,似要将整个空间撕裂,震得人心跳加速,血脉喷张。人影绰绰,在这光影漩涡中迷失又重生。 莫宛身姿曼妙,跳得很嗨。 很快,她引起了朱寒山的注意。他的身影在她身畔时隐时现,如在梦境中穿梭。 后来,他们坐到吧台前。 晶莹剔透的鸡尾酒液,随她纤长的手指摇曳,像是月下的一池春水。 “你很漂亮。”朱寒山说。 酒酣耳热时,朱寒山说了很多不该说的话。 莫宛便笑问:“你手里的老物件,能不能给我?” 她把喝了一半的鸡尾酒递到他跟前,看他喝不喝。 这时,朱寒山又像是醒了。 转瞬,他笑起来:“可以啊,可是这里太吵了,要不,换个地方交流一下?” 眼神中,尽是挑逗。她当然明白他的意思。 莫宛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声音坚定而平静:“没问题。” 这话一出口,朱寒山却愣住了。 “你认真的?” 他眉头攒起,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莫宛揉揉他耳朵:“当然。” 朱寒山的脸上,原本挂着一丝促狭笑意,此刻却渐渐凝固。 他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似乎在衡量着什么,最终化作一声轻佻的笑:“那行。走吧。” 出了酒吧,他拦下一辆的士,搂着莫宛上了车。 车窗外,城市的霓虹灯快速倒退,车内气氛却异常沉闷。 莫宛心跳加速,她能感到自己的指尖因紧张而微微颤抖。朱寒山偶尔侧头看她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像是在试探,又像是在评估。 一切和他的评估一样,这一晚,充斥着令他愉悦的想象。 然后,朱寒山睡着了。 此时,莫宛看了他一眼,翻身起来穿上睡袍。 坐在飘窗前,莫宛俯瞰灯火人间。 熄灯的楼层越来越多,被吞进如墨的夜色里。 不知过了多久,后背忽而一暖,然后整个被人拥住。 “醒了?”她问。 “嗯。” 两厢沉默里,身后那人突然问:“你经常这样吗?” “嗯?” “这样——”他亲在她面颊上。 “不。” 身后那人抱得她更紧。 这是什么意思?莫宛暗笑。 但她转身,紧紧抱住他的腰,半眯着眼:“想再睡会儿。” 他把她打横抱起,年轻的躯体劲健有力。 卧在他怀抱里,她把话题渐渐引到艺术品上,笑问:“说话要作数啊,弟弟。” 朱寒山笑容凝固了。 过了一会儿,低音炮响在耳边:“我很为难。你们,三拨人,都盯着我的老物件。我给谁好呢?” “你——” 他这是要反悔?莫宛面色紧绷。 “你刚刚喊得不对,”朱寒山冲她眨眨眼,“其实,你应该叫我学弟。” “学弟?” “我跟你一个学校,你研三,我大一。” “……” “你不记得了?”朱寒山撅起嘴,“我就知道。” 研三时,她的确爱跳舞,可不记得她有这么个舞伴。 “也是,学姐的舞伴很多,哪会记得我?”朱寒山松开怀抱,侧身过去。 莫宛毫无头绪,过了一时,才把头身贴过去,像讨食的小猫一样温顺。 轻轻蹭,一下,又一下。 朱寒山只觉后背痒得不行,便笑:“够了!” 莫宛不再蹭他,也不开口说话。 朱寒山叹了口气:“是因为你,我才学跳舞的,我那是第一次,被同学拉到舞池里。你跳得真好看啊,可我的段位你看不上。刚刚,我第一眼就认出你了……” 莫宛答不了,只抚摸他背。 这种时候,多说多错。她,对他完全没有印象。 开玩笑,小他六岁的弟弟,她会记得他? 背上麻酥酥的,朱寒山很受用,眯着眼继续往下说:“我毕业了,我可能会在这里落户,学姐,你能给我个机会吗?” 莫宛一怔。 “你要什么机会?要我帮你卖个高价,还是……要我?” 她笑着,纤手抚着他眉眼。 二十三岁吗?不像。像是快三十了,眉目硬朗。 “小孩子才做选择,我全都要。”他把她揽在怀里,吻着她发顶。 “有没有听过一句话?” “什么话?” “长安居,大不易。” “不不不,我手上的宝贝,够我在上海立足了。” “什么?锦灰堆而已。” “锦灰堆……是什么?” “你手上的老物件,是……”莫宛一错不错地盯住他。 “给你看看吧。我姓朱。” 朱寒山带着点骄矜,翻开手机相册,努努嘴。 “喏——你说它值不值?” 第52章 八大山人 “目的地在您附近,本次导航结束。” 关掉导航,叶嘉言看了眼乔林:“师兄,到了。” 乔林抬头看了看面前的老破小建筑,点点头:“走!” 七层楼高,但没加装电梯。上到七楼时,乔林有些气喘吁吁。 他便自嘲道:“还是老了。” 叶嘉言笑:“要健身。” “好。” 走到703门前,乔林敲门。 一个瘦削的老头,开门探出头来,扫视他俩:“拍卖公司的?” “是,杜老师。” “进来吧。” 一早,杜辛就打电话到烟云楼,说他有一件八大山人的画,想要上拍。 欧瑞宏便指派乔林、叶嘉言去看货。 尽管赶不上春拍,但此画若为真迹,也可上秋拍或特拍会。 进屋时,叶嘉言心想:客厅装修风格很老,显然多年没重装了。果如杜辛所言,他缺钱,要给儿子凑房款。 杜辛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木匣,放到乔林手里。 乔林早戴好了手套,一打开画卷便凝神看起来。 明朝灭亡后,很多人的命运发生骤变,其中便有将中国写意花鸟画推向高峰的奇才——八大山人。 八大山人姓朱名耷,本为明朝宗室后裔,后为“四大画僧”之一。 终其一生,八大山人也未降清,长年隐居于山野,以书画诗文浇胸口块垒。因其栖身禅门,故此其画作也多含禅理佛义。 看了一时,乔林把这幅题诗为“栖隐奉新山,一切尘事冥”的画作,拿给叶嘉言看。 叶嘉言看了很久,还用虫虫镜看了一会儿,心里有了判断。 她对乔林摇摇头。 乔林会意,斟酌着言辞:“杜老师,这幅书画,怕是伪作。” 杜辛脸上一干:“怎么会?这是祖上传下来的啊。” 画面上,笔触苍劲有力,山川草木跃然纸上,既有孤高清绝之气,又蕴含禅意与哲思。确实画得很像。 但它是伪作。 “什么时候传下来的?”叶嘉言问。 “这我不清楚,但报纸都报过的。民国的。” 杜辛从另一个匣子里,拿出一张民国三年的《申报》。在近代中国,《申报》是报界的龙头老大,可称老上海的城市日志。 看完报纸上的报道,叶嘉言、乔林面面相觑,两人眼中都写着一句话:被人换了,或是那时的鉴定有误? “叔,您别急啊,您这画,有没有被人借出去过?一直都在您手里吗?” “是啊,一直都在。我锁柜子里呢。要不是为了儿子买房,我哪舍得卖!” 杜辛皱着眉,又看向乔林:“你们说它是伪作,有什么证据吗?一书、二印、三画,哪里不对?八大的题款,一般署在边角,有时会加上干支年月、斋馆的名字,没错吧?” 看来,杜辛对鉴画也有些心得。 乔林尽量说得通俗一些。 “八大画的真伪,主要看款、印。先看题款。八大独创了‘八大体’,以篆写草,笔锋圆润而劲健,字形结构奇崛跌宕,但又像山川起伏,云水蜿蜒,意态悠然自得,不急不躁……但您看,这题款虽然奇崛跌宕,但聚散离合太刻意了,没有肃穆高古的风格。” 或如群峰簇拥,或如孤云独去,聚散之妙在乎其中,恰似林间隐士的意态,哪有那么容易模仿! 杜辛听得似懂非懂:“你的意思是,字间距离太均匀了?” “差不多这个意思。” “那印呢?” “印上刻着‘雪衲’,这是八大去世前几年所用的。他确实有这一枚印。不过……”乔林斟酌着言辞,“要是这幅画作被掉过包,对方肯定仿制了。”(1) 杜辛沉吟道:“你说这印章是假的,证据呢?” “印章仿旧,无非是故意敲损、打破棱角、茶煮药浸、涂胶抹油、抛光打磨、印泥沾灰这些门道。这印章,您看——” 乔林指着“雪衲”印章,把虫虫镜递给他:“有胶泥的痕迹。” “这么说的话,这画被调包,也就在这几年?” 乔林、叶嘉言齐齐点头。 “那这画——” “我没见过这幅画的原作,但这画确实画得不错。”叶嘉言沉吟,“可您想,款、印都有问题,这画也真不了。” “这么厉害的画手,”杜辛眼里几乎喷出火来,愤怒已极,“竟然跑去造假?不干人事啊!” 八大山人画风独树一帜,布局奇崛险峻,笔触夸张,透着一股幽远冷峻,似能触及人心最沉寂的角落。至于墨色,更显深沉凝重,如古潭之水沉郁于世。 “其实,也有不足之处,”叶嘉言指出画中一角,“八大在晚年时,用笔与早年不同,尝试用软毫中锋,来画刚斫、棱角,不再像以前那样,只使用尖笔硬毫……” (1)“雪衲”“传綮”为八大山人仅存的两枚印章实物,于2018年出土,已被评为国家一级文物。 第53章 八破样式鼻烟壶 杜辛的眼神,在伪画上游移。 颤抖的手指,轻轻划过画中的黑白世界,像是在确认他不愿面对的真相——此画绝非真迹。 叶嘉言、乔林对视一眼,无不心生遗憾。 这一趟,白来了? 蓦地,杜辛右手一扬。乔林忙去拉他。 因为动作太陡,乔林右手被杜辛的手势带得一痛。 叶嘉言听得他喉间“嘶”的一声痛吟。 猛地想起,乔林曾说,他不能作画了。叶嘉言心被揪紧。 “没事吧,师兄?” 半晌,乔林唇角扯出一个难看的笑:“没事儿。” 杜辛哑着嗓子,情绪低落,尚未注意到乔林的不适。 “算了,算了,假画也是画。我不扯了。扯了,就什么都没了。” 叶嘉言想了想,安抚道:“杜老师,要找到真画,还是有迹可循的。毕竟是这几年才被掉包的。” “也对哈,”杜辛脑子里翻腾起来,皱起眉,“不过,人老了,这记性就……” “不用急,需要的话我们随时可以帮忙,”叶嘉言温言絮语,“你清醒的时候,可以想一想。这几年,有谁最可能接触到这幅画?装修工人、亲朋好友,或者……” 想起朱碧山蟹杯,曾被朱韫生展示过,叶嘉言又说:“或者,您有没有在一些节庆的时候,把这幅画给人看过,对方趁您不注意,便把画给换了。” 闻言,杜辛眼神开始涣散,记忆如老旧录像带,在脑海中缓缓播放。 每个细节都被无限放大。蓦地,他眼神一亮,遽然站起:“老袁!是老袁!” “您慢慢说。”叶嘉言虚扶一把,生怕老爷子会气得厥过去。 杜辛极力克制怒火,呼吸仍急促:“去年春节,我邀了几个老友来家中聚会,老袁也在!他是书画方面的行家!” “老袁叫什么?” “这个……”杜辛缓缓坐下,试图冷静,“二十年的老朋友了,我不想疑他。再说,众目睽睽之下,他怎么换?” 人心隔肚皮,还真不好说。 但显然,老人现在更需要安慰。 叶嘉言忙附和:“对,对,想办法问清楚。知心朋友可贵,误伤就不好了。” “对!让我想想,多想想……”杜辛点头,顺手抓起茶杯。 浓烈茶香,从茶杯里扑出来,冲得很。香精味很重。 叶嘉言暗想:杜辛家境并不富裕,丢了真迹太可惜了。 “放心吧,杜老师,既然您找到我们公司,我们一定会帮你,”乔林对他微笑,又换了个话题,“只是,您儿子的婚房……您这还有别的东西可以上拍吗?” 要是有别的东西,或许也能换点钱。不妨一试。 杜辛挠挠头皮,很想了一阵,才一拍脑门:“还真有一件,不,一套。” 一套? 叶嘉言、乔林对望一眼,眼里都是喜色。 下一秒,杜辛已经冲进卧室了,门半掩着。 显然,他信得过乔、叶二人。可是…… 叶嘉言侧身,低声说:“杜老师去翻藏品,一点都不避着人。太轻信人了。” 乔林也低下头,听完她的话,却只是一笑:“我们是好人。” “哎!有没有一种可能,”叶嘉言猜度道,“那个老周,早就看上了杜老师的画,花了很长的时间仿制,在最后一次看画的时候,老周把画掉包了。” “有几个老友在场呢。” “也是……” 叶嘉言倏然抬头,堪堪撞上乔林的眼镜。 “对不住,师兄。” 乔林扶了扶眼镜:“没事儿。” 她注意到,他用的是左手。 心里正难过,乔林却盯住她目不转睛。 她以为自己脸上有脏东西,便左右搓了搓。看得乔林笑起来:“我只是觉得,你好像褪去婴儿肥了。” 是吗?以前很婴儿肥吗? 乔林看出她的困惑,云淡风轻地说:“长开了。” “找到了——” 卧室门洞开,杜辛捧着一个精致的漆盒出来。 “这是我爸以前从国外买回来的,四件鼻烟壶。” 鼻烟壶,没什么特别,不过,四件若为一组,就不一样了。 何况,这漆盒…… 叶嘉言对漆盒更有兴趣,但还是先看鼻烟壶。 定睛一看,她愣了两秒,报出一个人名:“马少宣?” “这我不懂。”杜辛说。 乔林也看出来了,点点头:“一面诗一面画,还拿过巴拿马万国博览会名誉奖。” 叶嘉言耐心地和杜辛科普。 马少宣是清末民初时的一位“京派”鼻烟壶内画高手,位居清代京派内画四大画师之首,以“一面诗一面画”的彩色内画技艺见长,其作品有很高的辨识度。 他擅长画八破样式鼻烟壶。 八破画,在古中国曾一度流行,其后也传到欧美地区去。但它的样态,起初却不是绘画作品,而是微缩图像。微缩于内画鼻烟壶一类的器物。 要说外销的八破样式鼻烟壶,也并不是很罕见的物件,但眼前的鼻烟壶,不仅成套,还分别以“福”“禄”“寿”“喜”为主题,这就不一般了。 杜辛听得眉开眼笑:“这么说的话,我儿的婚房有望了?” “必须的!” 乔林、叶嘉言异口同声。 第54章 《爱的供养》 半个小时后,叶嘉言开车回公司。 乔林坐在副驾上。 车是公司为员工办公配的,用了还得还回去。 闲聊数句后,乔林说:“除了马少宣,还有一位艺人闫玉田,同样擅长绘制八破鼻烟壶。” 叶嘉言点头:“我知道。” “你是怎么一眼断出的?” 叶嘉言认真开车,慢条斯理地回答:“风格,是区分他们的关键。闫玉田的作品,风格自成一派,设色淡雅,意境古朴高远,有些山水画的韵味,和马少宣不一样。更重要的是,闫玉田的大多数作品都有落款。” 乔林回想了一下,不由心悦诚服:“的确,马少宣的作品,更接近于原汁原味的八破画。” 他顿了顿,眸中含笑:“你比我精通,我都不好意思喊你师妹了。” “师兄这是哪里的话?” “是正话啊,古人也说,无贵无贱无长无少。道之所存,师之所存。” 他瞎掰一气,叶嘉言都要被逗笑了。 “听点什么歌?”她得换个话题。 “还是以前那首吧。”他微微阖眼。 以前…… 叶嘉言努力回想,捞出一首《爱的供养》。 2011年前后,很流行。 男版的嗓音温柔而沉稳,还有一腔子深情。 把你捧在手上 虔诚地焚香 剪下一段烛光 将经纶点亮 不求荡气回肠 只求爱一场 爱到最后受了伤 哭得好绝望 我用尽一生一世来将你供养 只期盼你停住流转的目光 ………… 奇怪,从前觉得好听的歌,现在怎么有点…… 叶嘉言觉得脚趾有点痒。 气氛也有点说不出的怪异。 可能,因为乔林余光间或一瞟,仿佛在说,“你还真记得啊”。 偏生音频的循环键还坏了,不得不单曲循环。 突然,乔林笑了笑:“剧不咋样。我以前只喜欢旋律,听起来,有一种时空纵深的感觉。” “嗯,挺符合穿越剧的。” “我倒是想穿越回去。”乔林语声凉幽幽。 叶嘉言把这话咂摸了一下,不敢问了。他说的,恐怕不是穿越回古代,而是回到他自己的曾经。至少是,意气风发涂抹丹青的时候。 果然,乔林叹了口气:“想回到过去。就像当时,我只喜欢着这旋律,却不觉得这歌词好。” 叶嘉言搭不上话,只能讪笑:“师兄,我技术不好,我专心开车啊。” “好。” 车里果然清静了。 乔林左手翻起了手机,他用了防窥屏,叶嘉言也不知道他在看什么。 不知单曲循环了几次,终于到了烟云楼。 把车开到车库后,叶嘉言摁掉播放键。 乔林先下车,还没忘快步跑过去,绅士地帮叶嘉言开车门。 还是用的左手。 叶嘉言忍不住问:“师兄,你的手还痛不痛?” “有一点痛,尽量少用吧,”乔林唇角衔着笑意,“反正我也不画了。” 见她欲言又止,他深深凝她一眼:“以后有时间再跟你说。” 乔林、叶嘉言,从地下车库乘电梯缓缓上升。 四周的金属壁,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银光,清晰地映着他俩的侧颜。 叶嘉言心里一阵迷糊,这脸,不知是多少少女的春闺梦里人。 当然,不包括她,呃,说的是现在。 电梯门开启。 穿过一道长廊,便来到欧总办公室门口。 叶嘉言正要敲门,办公室里突然传来“咣当”一声。 乔林忙用左手拉住叶嘉言。 这是瓷杯砸在地上的声音。 接着,办公室里传来尖锐而模糊的争吵声,杂糅着无法辨识的怒吼与反驳。 但争吵声很快结束了,高跟鞋声由远及近。 乔林看向叶嘉言,两人默契地闪身躲到一旁。 随后,从办公室里走出一个女人,夕阳的余晖下拉得她身形修长,走起路来更增气势。 女人快步走远,高跟鞋叩叩直响。 单凭背影,都能看出她身上挟着未消的怒意。 乔林、叶嘉言面面相觑,眼中满是惊愕。 这是谁? 约莫过了五分钟,乔林、叶嘉言才轻轻叩门。 “进来——” 里面传出欧瑞宏镇定自若的声音,仿佛之前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而地板上,也没有打翻的瓷杯,仿佛先前所闻只是一个错觉。 乔林把一个锦盒捧过去,简述了今天收货的情况。 听罢,欧瑞宏沉吟:“这鼻烟壶不错,至于那幅画,我们可以跟进。” 倘若拿回真迹,出于感恩之心,杜辛也必然会在烟云楼拍卖。 一笔大生意啊! “你们和那画有缘,就一起负责这事儿吧。对了,你们是校友吧?” “以前就认识。”乔林忙不迭点头。 “那更好了。” 叶嘉言本想推拒,但想到杜辛长吁短叹的样子,便点头应了。 “还有一件事。”叶嘉言如实汇报,“这锦盒,不是鼻烟壶的原装匣子。” “哦?”欧瑞宏眼睛眯起来。 “我看清楚了,是一个螺钿八宝花边漆盒。杜老师说,这漆盒他不想上拍,想留一留。” 欧瑞宏盯住叶嘉言:“他本来不知道?” “他不太懂这个。” “除了书画,你对杂项也很精通。”欧瑞宏眸带激赏之意,“很好,我知道了。”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不过,这客户得一直跟着。万一哪天想卖了呢?” 第55章 在莫宛那里,它会更有价值 叶嘉言笑起来:“不无可能。” 乔林点了点头:“杜辛要给他儿子筹备婚房,所以才着急拍卖。万一卖鼻烟壶的钱不够用,他很有可能会拿漆盒来上拍。” 叶嘉言皱起了眉头,并不认可乔林的预想。 “乔老师,你担心鼻烟壶拍不出高价吗?” “不不不。”乔林连忙摆了摆手,“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在想,结婚要花一大笔钱,以后养育孩子更不用说。” 叶嘉言掩唇笑:“说得我都恐婚了。” 倒是欧瑞宏哈哈笑了起来:“不错不错,小乔说得在理,以后要用钱的地方多的是。看来这客户必须重点跟进。” 乔林叹了口气:“老爷子也不容易,那幅画要能追回来就好了。” “对了,小叶,”欧瑞宏看向叶嘉言,“拍卖选题准备如何了?” 入职才几天啊?欧总这么着急? 叶嘉言心里咯噔一声。 “计划是做文玩选题,但目前遇到了一些难题。我需要找一件重磅展品来吸引眼球,提升拍卖会的格调。但客户已和其他买家见过面了。现在,我还在和客户进行沟通,希望能尽快有结果。” “哦,我不是催你啊,就随便问问,”欧瑞宏看出她的担虑,忙解释,“你和小莫刚来,这次春拍就不上场了,你有大把的时间准备选题。” 欧瑞宏看向桌上的“福禄寿喜”八破鼻烟壶,问:“这套鼻烟壶是很好的拍品,但分量还不太够,印在拍卖图录封面,会显得局气。” “嗯。”叶嘉言点点头,“我还会继续跟进。” 欧瑞宏和颜悦色:“行吧,对自己的要求严格一些,也是好事。每年重头戏就是春秋二拍。拍品的选择与把关,靠的就是鉴定师、拍卖师的水准。必须拿出让所有藏家都眼前一亮的展品。勉之!” 叶嘉言微笑,眼睛一眯:“领导请放心,保证完成任务。” 与职场礼仪上僵硬的强颜欢笑不同。在叶嘉言笑容上,欧瑞宏看到了一种志在必得的自信。他满意地点了点头。 “需要公司提供帮助,就尽管说,别不好意思,小莫从来就不客气。” “好的。” “你不好奇她的选题?”欧瑞宏讶然。 “好奇,但不该问。” “倒也无妨,”欧瑞宏笑起来,“我转述给你,免得撞衫。不是更好吗?” 叶嘉言颔首称是。 欧瑞宏啜了口茶,缓缓道:“她准备的选题是,锦灰堆,也就是八破图。她应该是,还没入职的时候就在准备了,目前已经敲定了十余件拍品。” 原来如此。叶嘉言心里一动。 “欧总,你看这样可以吗?我把刚收的‘福禄寿喜’八破鼻烟壶,交给她拍卖,可以吗?”叶嘉言又瞥了瞥乔林,“可以吗,乔老师?” “你随意。”乔林云淡风轻,“我只是鉴定师,不管拍卖的事儿。” “嗯?”欧瑞宏更惊讶了。 “您看,这不都属八破画吗?在我自己的拍场里,鼻烟壶当然有价值,但在莫宛那里,它会更有价值。” 此言有理,不过……她自己的业绩,就这么让出去? 欧瑞宏眉头微挑,见叶嘉言一脸真诚,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行!拍卖的佣金就不说了,但拍品是你和乔林征集来的,这边的业绩要算你俩的。” 她微微一笑,摆摆手,语气中带着几分洒脱:“不用,是公司让我们去和杜辛沟通的,这是公司安排我去的,业绩自然是公司的。” 欧瑞宏心中不禁暗赞一声,这姑娘情商高啊。他对叶嘉言背调过,对方说,叶嘉言在公司好表现,讲原则,人缘也很一般。 现在,这是成熟了? 在圈内沉浮多年,他见过太多人锱铢必较,患得患失。这么一看,叶嘉言的高情商实属难得。 欧瑞宏想了想,唇角漫出笑意。 “你啊,是真不计较个人得失,难怪小冷给我推你呢,”他啜着茶,任茶香氤氲于口唇,“说起小冷,她和你的性子也很像。” 乔林、叶嘉言露出洗耳恭听的表情。 “她预估了重点客户安锐钧的喜好,还让我转告相关的拍卖师。你说,你们这大公无……” 一个非常不合时宜的电话打了过来,打断了欧瑞宏的夸赞。 他不禁蹙起眉。 乔林、叶嘉言余光互碰了下,默契地不说话。 欧瑞宏漫不经心地拿起手机,看到屏幕上显示“晏紫”二字,脸上闪过一丝嫌厌之色,随即挂了电话。 第56章 譬之烟云之过眼【没错,本章点题了】 茶楼里,雅室生香。 叶嘉言与一中年男子坐在一方,朱寒山则坐在对面。 朱寒山轻轻啜了一口茶,缓缓吐出一句话:“四千万,不能再低了。孙馆长,我的情况您也知道吧?” 他转目看向叶嘉言。 叶嘉言陪笑道:“当然,当然。” “是这样的啊,朱先生,”馆长孙程眼中满是无奈,“我们博物馆的经费有限,这么多钱,实在是申请不下来啊。” “那……三千五百万?” 孙程摇摇头,一脸难色。 “三千万不能再少了。”朱寒山一错不错地盯住孙程。 见对方不语,朱寒山耐心也耗得差不多了,便皱着眉:“您说个数吧。” 孙程本打算对他晓以大义,刚攒了笑意,要开口说话,却被朱寒山无情打断:“我不接受道德绑架,孙馆长。” 他眸光定在孙程脸上:“您直说吧,多少钱?” 茶雾袅袅上升,在昏黄灯光下扭曲变幻。 孙馆长手中的茶杯微微颤抖,茶水溅在桌上,凝成几滴晶莹珠痕。 “一,一千万,可以吗?” “哈?” 朱寒山难以置信。 狠狠灌了一口茶,眉头皱成了川字:“您这是打发要饭的呢?” 孙程连忙摇头:“不不不,这蟹杯虽然珍罕,但毕竟只是一个小物件,也不是青铜重器,这个价已经很高了。主要是经费……” 他局促地搓搓手,一脸尴尬。 朱寒山作势起身,连连摇头:“孙馆长,您这是一点诚意也没有啊!私人藏家都不止给我这个数!” 叶嘉言忙笑盈盈地拦住他:“没事儿,没事儿,再谈谈嘛。” 朱寒山顺势坐下,板着脸:“老实说,孙馆长,现在我这儿一共有三拨人想要。如果不是因为我婶婶,我都不想走这一趟的。” 孙程讶然,目光转向和朱寒山年龄差不多的“婶婶”叶嘉言。 但他没多问,只就事论事:“这不,来都来了嘛!除了钱,我们还可以谈很多嘛。” “比如呢?” “定向拍卖结束后,我们可以给蟹杯一个专门的展厅,可以在展签上写上您的名字。”(1) 朱寒山没说话,似乎在忍笑。 孙程读出他的不屑,心想他不是博物馆圈层的人,不懂这些,便跟他解释,一般来说,只有无偿捐献者才会被标注名姓。 “也算是另一种形式的‘流芳百世’了吧。” 朱寒山不为所动,默默啜了口茶。 而后,他慢悠悠说:“这重要吗?” 此言一出,孙程噎住了。 叶嘉言接了话:“重要,但又不太重要。” “为什么?” “举个例子吧。应该是在1956年的时候,孙瀛洲先生向故宫博物院,捐赠了3三千多件文物。当年,孙瀛洲买下这些文物,花了几十根金条,可以说是天价了。” “就图个名儿?”朱寒山咋舌。 “名固然重要,但不只是为了这个,更重要的是,一个人无论如何,都不能保证,自己和后辈人能永远拥有藏品。很可能,它会因为种种原因被损毁。这又于心何忍呢?” 叶嘉言顿了顿:“有句话说,我们是在为明天收藏今天。文物的价值,不只是物质的,他的历史文化意义更重要。重要的藏品,在收藏机构里,更能体现这种价值。” 朱寒山面无表情,丝毫不为所动。 “还有句话我很喜欢,是苏东坡说过的话,这也是我们拍卖公司名字的由来。” “哦?烟云楼?” 毕竟是文化名人,朱寒山对苏东坡的话,还是有兴趣的。 “‘见可喜者,虽时复蓄之,然为人取去,亦不复惜也。譬之烟云之过眼,百鸟之感耳。岂不欣然接之,然去而不复念也。’这是苏东坡在《宝绘堂记》里说的一句话。” “没听懂。” 朱寒山好歹是个大学生,不至于全听不懂,但叶嘉言试图给他解释:“意思是说,收藏者遇到喜欢的物件,虽然时常珍藏,但如果有朝一日它被别人拿去了,也不必感到可惜。这就像是,烟云的踪迹行经眼前,百鸟的鸣声传到耳畔,转瞬即逝。难道,我们不会高兴地接受吗?” 叶嘉言故意留下一句不解释。 朱寒山却沉吟道:“然去而不复念也,呵呵,怎么可能不复念?” “东坡先生说的是书画收藏,但此言可推而广之。艺术品鉴藏,莫不如此。”叶嘉言手指轻叩桌面,“光阴百代,有时候物比人要恒久——比如那只蟹杯。对艺术品来说,人反而是过客。一位过客,若能留下自己的名姓,也不枉此生了。” 这是在给孙程馆长的话做注解。 她含着笑看向朱寒山:“但比起流芳百世而言,如果一件艺术品,能被妥善保护,展示出历史文化意义,当然更重要了。所以,我刚刚说,流芳百世,‘重要,但又不太重要’。” (1)定向拍卖,也称限制拍卖,是指拍卖时只许有限范围内的竞买人(如博物馆)参与竞买。定向拍卖的最大优势是,避免珍贵文物艺术品流入海外,保护我国优秀的文化遗产。 第57章 只是交易吗? 朱寒山走之前,答应再考虑考虑。 孙程心里拿不准,便问叶嘉言:“刚刚,朱先生说有三波人想要。是怎么回事?” “这没办法问的。”叶嘉言想了想,“应该也是拍卖行的人,但也有可能是虚张声势。” 虚张声势,显得自己手里的东西人人争抢,才方便抬价。 这也是藏家惯用的做法了。 “那怎么办?” “孙馆长,您试试再申请多一点经费。我还要再去做他的工作。” 孙程点点头:“好吧。但我估计二千万就是上限了。这边就拜托您了。您是他的婶婶?” 叶嘉言失笑。大略说了说周懿行、朱寒山和自己的关系,自然,朱寒山不是朱韫生婚生子的事,是不必提及的。 孙程听得笑起来:“这样啊。那就更好了。” 叶嘉言暗自苦笑。 在财富面前,亲人也不能高了去,更何况是世叔。 临走前,朱寒山看着叶嘉言,笑说,他不知自己是不是过客,但婶婶一定是一个好说客。 但其实,叶嘉言并没把握,能真的说服朱寒山。 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自然是要的,但道德绑架的事,她做不出,也做不到。 回到家中,叶嘉言和冷清秋聊了会儿天,逗了会儿狗。 突然间,朱寒山来了一通电话。 这可不寻常。 按理说,朱寒山如将蟹杯转让给别家,他不太可能主动打电话。 莫非…… 叶嘉言接起电话。 电话那头,朱寒山言简意赅:“婶婶,蟹杯您拿去拍卖吧。但我有两个条件。第一,不得少于二千万;第二,我急着用钱,不要等到秋拍。” 他已经松口了,叶嘉言哪还能跟他讨价还价。 只是,二千万这数目超出了最初的预期,必须跟他再沟通一二。 原来,针对周懿行的担心,叶嘉言给出的解决办法,是定向拍卖。如此一来,蟹杯被收藏在博物馆中,不致于流失海外。 而且,叶嘉言也能借此事一战成名。 朱寒山给叶嘉言的时间,就一天,挂电话前,他还意味深长地说:“其实,第三方开出了三千万,但她知道你帮过她,就不想跟你争了。” 她?说的是谁? 叶嘉言马上问。 电话那边,朱寒山犹豫了一下:“我挂了啊,婶婶。” 他没说,可能身边有人。 奇怪啊,这么好的机会,是谁这么高风亮节?她对谁有这么大的恩情? 咖啡馆里,朱寒山挂了电话,一脸佩服地望着身边的莫宛:“宛宛,你真是高风亮节!” “别介,我只是不想欠她。” 莫宛翘起二郎腿,一脸无所谓。 那只是表象。怎么可能无所谓。她又不傻。 手里的一堆锦灰堆拍品,加起来也未必能拍到三千万。 可是,叶嘉言先对她释放了善意,她怎能不知好歹?更何况,这蟹杯,本来是叶嘉言一直在跟进的,自己横插一杠,传出去也不光彩。 最起码,欧总不会认同。人叶嘉言收来了“福禄寿喜”八破鼻烟壶,就让给她去拍卖,欧总评价极高;反过来,她去抢叶嘉言的果子,欧总会怎么看? 不能让人小觑了。 朱寒山看她不说话,以为莫宛后悔了,便说:“宛宛,如果你还想要的话,我可以……” “不能失信于人。”她摇摇头,打断他。 其实,莫宛已经准备好拍卖协议了。 但是,算了,没准下一个更好。 “好吧,那蟹杯的事就这样说定了。宛宛,二千万,我可以在上海立足了。而且,我也马上入职了,不会坐吃山空的。” 莫宛抬眸看他:“所以呢?” “所以,你要不要和我在一起?” 莫宛被他的话一噎。 刚毕业的大学生,这么清澈愚蠢的吗? “不。”她语声淡淡,但态度明确。 “你刚刚不是才说,不能失信于人吗?” 以子之矛,攻子之盾。 “好好想一想,我跟你的交易是,跟你\/滚\/一回床单,你把东西卖给我。现在是我自己不要的,你不欠我,我更不欠你。” 朱寒山挠挠头:“宛宛,你能不能说得好听点?” “怎么个好听法?春风一度?” “这个可以。”他点头。 莫宛被他笑到了:“我比你大六岁,你想什么呢?” “可我就喜欢你啊。”他目光灼灼。 莫宛倒吸一口凉气:“别跟我说这个,矫情。你只是……” 搜肠刮肚后,她吐出一个词:“食髓知味。” “什么意思?” “等你有了阅历,就看不上我了。” “不会。宛宛,你听我说!六年前……” “再见。” 莫宛从卡座上走出,飞也似的。 只余朱寒山在原地凌乱。 她和他,只是交易吗? 第58章 “我这块是凤佩。” “龙佩呢?” 意兴旗袍店,衣架上挂满了各式旗袍。 叶嘉言饶有兴致地边看边等。 一边,周懿行正在和一位男客户沟通,建议他最好把女友带过来量体裁衣。 但叶嘉言不是在等他,而是在等沙沙。 先前,她已经量好了尺寸,对周懿行讨论了样式和材质,现在该和沙沙商量刺绣的细节了。 过了一会儿,忙完手里活计的沙沙,从旁边的房间过来。 叶嘉言看过她的刺绣作品,不愧是出自蜀绣人家。 细腻,传神,而又灵动。 两人在沙发上坐下,沙沙捧出她自己做的一本刺绣纹样图录。 叶嘉言翻看了一阵,想了想:“这些都很好看,但我想要点不一样的,可以吗?” “当然可以,你说。” “我想要紫藤,可以吗?” 叶嘉言很喜欢紫藤。 紫藤香味极淡,似有若无,除非开到极盛,才有较为浓郁的香气。 喜欢的,是它的形。紫色由下往上,逐渐变浅,从深邃的紫罗兰,到浅淡的薰衣草紫,渐变自然,美不胜收。 清风拂过时,紫藤如窈窕女子,曼妙多姿,最是动人。 “我没在服装上绣过紫藤,但我可以试试。” “好,那麻烦你了。”叶嘉言手指抚向腰际,“我腰粗,想用紫藤来修饰一下,看起来柔和一些。” 闻言,沙沙笑起来,正要说话,忽见周懿行走过来,便只说:“不粗。” 刚跟客户谈完,恰好捕捉到她略带自嘲的话语,嘴角不禁勾起一抹笑意。 他几步并作一步,手臂一伸,有力而温柔地揽住她腰。 那笑里藏着几分宠溺,似是在反驳她的自嘲。 “不粗啊,哪里粗了?”声音低沉而磁性,带着几许不容置疑,像是在为一件珍贵的艺术品正名。 下一秒,他目光在她身上流转,满是欣赏与珍视,好似她是这世上独一无二的瑰宝。 叶嘉言的脸颊瞬间染上了绯红,娇羞中带着几分甜蜜。 她故作镇定地撞了下他胳膊,力度轻得像小猫的爪子,带着些撒娇的意味。 两人眼里碰撞着笑意,一副如胶似漆的模样。 沙沙微微侧过头。 唉,这酸臭的情侣味儿! “咱不跟别人比,珠圆玉润才是真的美,别被那么白幼瘦的思想绑架了。” 片刻后,周懿行正色道。 这话,叶嘉言很赞同。 “所以,我没打算减肥啊,修饰一下就好了。” “放心,我先画好图样,再让沙沙调整,包准显瘦。”周懿行转头看了看沙沙,“要麻烦你了。” “不麻烦。周总,我去干活了。你们聊。” 沙沙起身往外走,和叶嘉言互相挥手。 等出了玻璃门,往里一瞥,只见周懿行正对叶嘉言耳语。 不知在说什么,但叶嘉言笑得开怀。 沙沙心中不禁生出羡色,往一旁走开两步,她翻出手机打开微信,盯着置顶的聊天框,终究没发出一个字。 熄屏后,沙沙踱开。 店内,现在只余周懿行、叶嘉言。 叶嘉言问:“那个客户谈好了吗?” “谈好了,他明天带女友过来。他本来是想给女友惊喜的。可是,这是定制旗袍,不是别的。本人不来测量尺寸,这活儿就没法干。” “那你怎么说服他的?” “我说,现在量好尺寸后,以后就不用亲自来的。到时候给她惊喜也不迟。” “不用亲自来?”叶嘉言不懂,身材不会有变化? “我们有高科技加持。” 周懿行跟她说了一通,叶嘉言这才明白,芯片可以动态测量尺寸。 她又想了想,忽而一笑:“奸商。” “谁?我啊?” “嗯,你潜台词不是,让对方以后再来吗?” 周懿行噗嗤一声笑出来:“没错,是这个意思。” “对可麻烦了,你看上了奸商,以后怎么办好呢?” “把你丢了。” “你舍得?”她斜睨他。 周懿行逼近些,一张俊脸在她跟前放大,鼻尖都要抵过来了。 叶嘉言往后一缩。 猛地想起,玻璃门赫然在外,二人行迹会被外面的人一一看去。 叶嘉言忙敛去这惑人的眼色。 “说点正事儿。旗袍什么时候能做好?” 为了早些让朱碧山蟹杯上拍,自朱寒山答应转让那日起,叶嘉言便忙前忙后,跟欧总申请加一场特拍会。 欧总同意后,叶嘉言便着手鉴定、拍卖图录、发布公告等事项。 特拍会定在春拍的最后一日。 在此之前,叶嘉言要订做战袍,还要和团队一起组织预展、竞买登记,才能上拍场。 “放心,一定赶得上你上拍场,”周懿行笑着牵她手,手指滑到她脖颈间,“这么好的机会,要好好表现。” 叶嘉言点头,顺着他的手指摩挲,一径摸出碧绿绳带下的白玉凤配。 “你一直戴着它。”周懿行心中一跳,面上却平静无澜。 仿佛这只是一块再普通不过的玉佩。 “我这块是凤佩。” “龙佩呢?”他呼吸不可遏的急促起来。 “在我爸那儿,”叶嘉言神色转黯,“我很想他。” (本卷结束) 第59章 【第三卷 白玉龙凤佩】偶遇“仙人” 【他生死未卜,但他的“遗物”却出现在拍场。这块玉佩,从战国来到21世纪,不知历了多少任主人,但它比人要恒久。人之于物,好似鱼虾麋鹿与江月清风。到底,是谁持有了谁,谁又安置了谁? ——题记】 不是不想去拍下遗物,但她没钱,没这么多钱。把自己卖了都不行。 深秋,天际低垂,扬州城的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深沉旷远的韵味。 冷清秋下了的士,漫步到琼花中学。(1) 她亮了亮身份证,登记了名姓,又和跟保安道明了来意。 保安态度更为殷勤:“原来是校友啊!哎呀,快请进!我带您去!” “您也是琼花中学毕业的吗?” “是啊,是啊,我就没冷小姐这么有出息了,”保安挠挠头,露出羞涩笑意,“您是拍卖师,我只是保安。嘿嘿。” “保安,保安,保一校之宁安,也很了不起哦!”她笑着,朝他竖起大拇指。 这话自然是谀赞,但她神色诚恳,看得保安心里美滋滋的。 谁不喜欢被大美女夸呢? 他一边带路,一边寻话题:“我们年龄差不多,邵老师比我们大三届呢。搞这么多收藏,真是有钱啊!” 似觉自己的话俚俗了些,他又嘿嘿一笑:“更是有心。” 前几天,冷清秋接到班主任打的电话,说校友邵明远,虽已在香港定居,但他心怀故乡、情系教育,已于近日慷慨捐献个人藏品六百件。 以往,很多收藏界的人士,会在中晚年时期捐赠藏品,但大多是捐赠给公私立博物馆,或是大学。故而,邵明远这一举动,很快便在社会上引起强烈反响。 琼华中学,也因之而见诸媒体,屡屡刷屏,羡煞一干兄弟学校。 “知道你忙,不过,只是来参加一下琼中博物馆的剪彩仪式,再致一下辞。不会耽误你太久的。哈!” 老班盛意拳拳,她当然不能推脱,再忙也得给这个面子…… 大概有七八年没回过母校了,看着校园里的一草一木,有的陌生,有的熟悉,冷清秋心里也有几分悸动。 这学府,承载了她多少青春回忆和美好梦想! 为了看展方便,冷清秋特意穿了黑色连衣裙,上有花形暗纹,简约而不失精致。 来到博物馆门口,保安和博物馆的保安打了个招呼,便伫在门口目送冷清秋进门。 随后,保安才慢悠悠往回走。 剪彩仪式定在明天,但冷清秋打算来得早一些,好仔细看看藏品,修一下开馆致辞。 看得出来,博物馆的设计花了些心思,墙面上有琼花装饰,展厅也明亮通透,光照得宜。至少第一个展厅是这样的。 第一个展厅,陈列着一些瓷器。 瓷器以民窑居多,并不算珍贵,但品相都还不错。 冷清秋顺着动线看下去,突然一道白影从不远处晃过去。 她以为自己看错了,揉揉眼,再看过去。 白影飘得更远了。 冷清秋背上升起一股冷意。她是提前进来参观的,那白影是什么? 但她是唯物主义者,她马上轻咳一声。 果然,那白影停了下来,又朝她走近几步。 他们之间隔着五米左右的距离。 原来是个穿白衣的年轻男人。 那人显然没想到,除他之外博物馆里还有人,便杵在那儿无声打量她。 她粲然一笑:“你也提前看展啊?” 男人的脸上浮起一层红晕,眼神错开一些,旋即点点头。 冷清秋走过去一些,停在两米之外。 男人微微侧身,脸红得像喝了酒。 “我……我继续。” 冷清秋哑然失笑。看来,是个不善言辞的男人。 不过,他长得还真是特别呢。 白皙清瘦的脸上,眉眼淡淡,唇色也很淡,让人怀疑他很少见阳光。 偏生轮廓却好看,线条清晰,直的曲的都恰到好处,通身还散发着一股书卷气。 一时间,冷清秋只觉词穷,不知该怎么形容他。 只觉他出尘脱俗,仿佛是个不沾尘埃的仙人,下一秒,就会腾云驾雾飞走了。 男人沉默着,侧过身去看一只木叶盏。 这一侧身,冷清秋发现他脊背微微有点驼,但非但不显得畸形,反而还流出一丝文艺气息。 大抵是觉察到冷清秋在看他,男子有些不自在,强自把背挺直了些。 余光却不禁往她这边掠了掠。 二人的目光不经意间触碰,男子像触电一般微微战栗。 男人的脸上霎时潮红一片,额上隐约可见一层薄汗,显然心神已乱。 冷清秋愕住了。 他不敢再多看,便彻底背过身去看文物,刚才停下几秒钟,不知为何他又抬步往前走。 真是……忸怩不安呢。 冷清秋讶然,无意间轻声一笑。 男人明显更不自在了,脚步匆忙得很,仿佛后面有人在追他。 冷清秋看看他白衣白裤远去的背影,又看看自己一身黑的连衣裙,敲敲头:“怎么了?黑白无常?” 她自嘲地笑起来。 看了几件展品后,冷清秋停在先前男人停留之处,俯下身。 那是一只木叶盏。 木叶盏,是吉州窑里很有特色的一个品种。独一无二的木叶纹饰,似有若无的禅宗意味,都备受宋瓷藏家的喜爱。 不过,这釉面…… 她心有困惑,正要凝神细视,忽听得二展厅里传出一阵喧声。 冷清秋心下一凛。 是谁在闹? (1)校名为虚构。 第60章 我修过《言史慎余》 听到喧声,冷清秋赶紧往第二展厅奔过去。 一踏入展厅,便觉一股沉厚的书卷气,夹杂着些许争执的火药味扑面而来。 这是一个书画、古籍的展厅。 只见,厅内的保安身材魁梧,似一座移动的堡垒,正与先前那个男人激烈地争吵。 男人的声音虽不如保安洪亮,却带着无可置疑的坚定,如山间回荡的钟声,清晰有力。与他之前飘然欲仙的模样,截然不同。 这也挺好,至少像个活人。冷清秋暗笑。 在他俩身畔,有一个独立的玻璃展柜,被昏黄灯光烘托着,期间摆放的那本古籍,益发显得古旧。 但是,男人说:“我没骗你!这本《言史慎余》不是真品,不能拿出来展览!” 保安眉头紧锁,雷鸣般的声音在展厅内回荡:“胡说八道,你懂个毛线!” 语气中,半是不屑半是愤怒。 但反驳无用,男人定了定神,嘴角勾起一抹淡笑,笃定道:“没有乱说,别的我未必懂,但这个是我的专业。” 也许是看到冷清秋过来,不想在她面前有任何粗鲁言行,他压低了声音。 但更有可能的是,他只想说理,不想争执。因他足够自信。 保安闻言,脸上闪过一丝惊愕,随即警觉地问:“啥专业啊,这么牛掰?” 很好奇,但又带着挑衅,眉毛吊得高高的,像是在说:你是何方神圣? 男人微微昂首,一字一顿道:“古,籍,修,复,师。” 保安没说话,上下打量他,半天才撇撇嘴:“我看不像,瘦得跟竹竿一样。” 这话无稽了。 瘦不瘦,和是不是古籍修复师,关系何在? 冷清秋听得这话,却深信不疑,她本就怀疑这人是一个文物界的修复师。 提前看展,瘦削,驼背,书卷气,仙气…… 只有这一个解释了。 “我说的是实话。”他认真地说,“先前语气不好,是我的不对。” 听他如此说,保安的嗓门也低下去了。似乎他也在反省,这不必要的争执。 毕竟,对方只是跟他说,这古籍是假的,放在这里不合适。 然后,他就没耐心地发飙了。再然后,这较真的男人才和他争起来的。 “老师,哦,修复老师,这文物吧,”保安啧了一声,面上有几许无奈,“我刚刚跟你急,主要是怕这话传出去,对学校,对邵总影响不好。您懂吧?” 男人摇摇头,不知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 “对学校影响不好的,不是一两件假文物,而是把这东西堂而皇之地放在这里。这是学府,这是艺术殿堂!” 保安被噎住,过了一会儿,才说:“我不懂这个。” 冷清秋却在心里叫了一声好,暗道:说得好!其实,这里面的文物吧…… 她想起刚刚看见的那只木叶盏,微微摇头。 男人指着古籍,跟他解释:“我今天碰到了它,就是在帮你们。我说我修过《言史慎余》,你信吗?” “不信,哪有这么巧?除非你背出来。” 男人想了想,唇角抿起笑意:“我还真背得……” “我来做个见证吧。”冷清秋主动上前一步。 保安嘴巴动了动,但只点点头。 男人煞是意外,看了冷清秋一眼,眼幕又垂下。 展柜中,《言史慎余》翻开了一页,男人想了想,闭着眼把那一页背下来。 “……论六国者,或以合纵,为六国之利,或为咎在贿秦……” 虽不流畅,但在无准备情况下,能背得大差不差,只有一个可能——他修过或者至少见过。 男人背完后,睁眼看向保安。 冷清秋忙鼓掌:“一点不错!厉害厉害!” 男人偷偷看她一眼,点头算是答谢。 见状,保安瞪大眼:“我说那上面的红点点是什么呢?是断句?” “对!” 好像偏题了。 保安咳嗽一声,板起一张脸:“不扯这个了,你背得,也修过,但不能说明……” 他瞟了一眼展签:“这不是家境二十五年的刊本吗?总不能只印了一册嘛,对吧?” “当然不止。” “对啦!所以,这一册就不是你修的那一册!” “确实不是那一册。” “那不就结了。”保安松了一口气,语气里有一丝诓哄的意味,“别在这儿犟了啊。” 男人却还是摇头:“正因是同一批刊印的,所以每册都用了同样的纸张,同样的排版,同样的字体啊!” 保安怔在原地。 说得有道理啊,纸张、排版、字体,可能是有哪点不对,被他看出来了。 不过…… 他可不认。跟这个呆子争什么? 念及此,保安脸色更难看了:“别跟我扯这个,我听不懂。我就一打工的,没文化。你找别人说去。” “找谁?”男人眼眸亮起来。 保安后悔得哟,恨不得吞掉自己的舌头。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反正别找我。”他作势要撵人。 “我是校长特许来观摩的。” “那你找校……不是,你随便,反正不要跟我闹。” “那我就找校长。” 第61章 不宝金玉,而忠信以为宝 学校的办公楼,隐于一片葱郁林木之后。 阳光透过密集的树冠,斑驳陆离地洒在红砖白瓦之上,显得影影绰绰。 校长办公室在三楼。 冷清秋和古秋墨缓缓走上楼。在去办公室的路上,他们已互相交换了名姓。 办公室内,钱校长正伏案疾书,笔尖与纸张摩擦的沙沙声,在这静谧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窗外,几株高大的梧桐树伸展着枝桠,绿叶间偶尔闪过几点金黄。投进窗牖的光,正斜斜地打在墙上装裱一新的书法字体上。 冷清秋轻轻叩门。 钱校长目光从书页上抬起,眼中闪过一丝讶然。 “诶?你们怎么来了?” 这神色,语气说是在问“你们怎么来了”,还不如说是在问“你们怎么一起来了”。 旋即,他站起身,笑如春风拂面。 “不欢迎我吗,钱校?” “哈哈,哪有的事?欢迎欢迎!” 冷清秋是高材生,他当然记得。何况,他还教过她一年数学。 “叫什么钱校,叫老师。” “好,钱老师。”冷清秋喜笑盈盈,径自往里走。 古秋墨也闷闷地跟在身后。 “墨墨,”钱校长也忙招呼他,“怎么不说话?喝点茶,你还是喝碧潭飘雪,对不对?” “嗯,谢谢钱叔叔。” 原来,他们关系还挺近?冷清秋暗想。 怪不得,他能提前进来看展。但他又似对钱校长不亲近。 “你们认识啊?”钱校长一边泡茶一边说。 古秋墨这回反应迅捷,忙摇摇头:“不认识,呃,现在认识了。” 冷清秋忍笑。 只见,古秋墨接着解释,他们只是偶然相遇,在参观学校的博物馆时,遗憾地发现其中不乏赝品混杂。 冷清秋则说得更具体,一连说了七八件文物,其中便包括木叶盏、《言史慎余》。 说话时,冷清秋眼神笃定。古秋墨便不说话了,只附和着点头,姿态沉稳。 阳光被梧桐树叶筛过,映在茶盏中点点跃动。 钱校长凝着茶盏中浮光跃金的茶水,眉头紧锁,仿佛那涟漪中藏着无尽烦恼。 他手指轻轻摩挲着茶盏边缘,缓缓开口:“就七八件吗?” 对于他二人的专业,他是不怀疑的,但赝品数量的多寡,则决定他的态度。 冷清秋摇了摇头,神色凝重。 “我刚刚只看了不到五分之一,”她低声说,声音冷冽如寒风扫过,“不好说,但赝品应该更多。有些,甚至是一眼假。” 钱校长不懂文物,但“一眼假”这词儿可顾名思义。 “这……” “老师,我个人觉得,像这样拙劣的仿品,堂而皇之地摆在学校博物馆里,是对学校百年声誉的玷污。” 古秋墨也忙跟了一句:“我附议。” 生怕他不附议,钱校长就不重视。 冷清秋抿唇微笑:真是个可爱的人。 “严重了,严重了,这不至于。”钱校长有意看向墙面,指了指满墙的奖状,“小冷啊,你看,学校培养了多少人才。” 冷清秋却转过头,一双秋水明眸,望向办公桌后的书法题字。 “老师,‘不宝金玉,而忠信以为宝’。” 那上面写的正是这十个字,出自《礼记》。 钱校长教数学,兼善国学。他找书法家题字,题的都不是常见的励志名句,而是相对小众却内涵深刻的警句。 话音刚落,屋里的两个人都盯住她。 一个满脸无奈,一个心领神会。 倏尔,钱校长叹了口气,脸上露出深深的为难之色。 他站起身,缓缓踱到窗边,目光穿过玻璃,投向远方模糊的山影。 “这是人家捐来的东西,一番好意,总不好挑剔。”他斟酌着言辞,“而且,说到底,学生真的能分辨出真假吗?没必要太较真。大不了……” 他转过身,面上有了笑意,像是找到了解决方案:“大不了,博物馆不对外开放,怎么样?” “哦?是吗?”古秋墨眯着眼,话语中暗含讥嘲,“且不说学生认不认得赝品,就算不认得,就能让赝品鱼目混珠吗?” 钱校长沉着脸,没有作声。 古秋墨语气更重:“您以前还跟我讲过‘慎独’呢?怎么?这只是随便说说,不‘知行合一’了?” 这番指责,落到钱校长耳中,格外难听。 他忽然愤怒:“不要咄咄逼人!” 古秋墨针锋相对:“这叫据理力争!” “嘿?你这小子,今天哪根筋搭错了?回头我跟你妈……” “好啊!”古秋墨打断他,从座椅上蹦起来,三两步走到办公桌前,作势要脱鞋。 “干什么,你?” “这字我取下来,以后不给你写了。” 第62章 这叫从善如流,有格局! 冷清秋震惊地看着古秋墨。 这神仙人物,怎么突然有了一丝痞色? 只见,钱校长被他气得七窍生烟,好说歹说把他扯到一边。 “客人还在呢,成何体统?” “不是客人,是自己人。”古秋墨摇摇头。 他本意是,冷清秋是钱校长的学生,但这话落到冷清秋耳中,却有了别样的意味。但她此时不愿沉溺。 “老师,我给你说说收藏圈的套路吧,尽管我这么说,可能会冒犯到邵师兄。” “套路”一词,让钱校长警心大作。 他缓缓坐下,神色凝重:“你说。” “曾经有一位先生,姑且称他为h先生吧。他混了收藏圈很多年,手里有很多赝品。为了让手里的赝品能早些脱销,他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他把一批所谓的‘文物艺术品’捐给了一所大学,得到了学校的捐赠证书,也获得了社会的舆论的认可,提升了知名度。老师,您猜,他打的是什么算盘?” 钱校长眼中流出一丝骇色,但没说出来。 冷清秋自顾自说下去:“不难猜。有了这个捐赠证书,再有了社会知名度,接下来,他就能把手中同类的“‘文物艺术品’洗白。李鬼,就能摇身一变,变成李逵。” “真狠啊,”钱校长还在皱眉沉思,古秋墨已经开口评议了,“李鬼们一旦卖出,所获之收益,必然超过捐赠的成本。” 冷清秋点头,啜了口茶,借此用余光观察钱校长。 古秋墨适时在钱校长心上扎刀子:“钱叔叔是教数学的,这个账能算清的吧?” 钱校长扶额:“你不要针对我,好不好?” “不敢,只是实话实说。”古秋墨语气淡淡,“我们做一个假设啊,要是这事儿被揭穿了,这大学以后怎么在社会上立足?人们会相信大学不知情吗?不会觉得大学是同谋!” “一般来说,出于礼貌,获赠的单位不会调用仪器,或是请专家来鉴定,这就给了有心人可乘之机。”冷清秋说。 见钱校长脸色阴沉,显是心中有疑,冷清秋叹了口气:“邵师兄的收藏,不全都是赝品,但他到底是不知情,或是鉴力不足,还是有什么打算,我不知道。” 钱校长的脸色,几乎要黑掉了。 “为今之计……”她故意拖慢语调。 果然,钱校长、古秋墨都一错不错地盯住她。 “小冷,你说吧,我先听听。” “有两个办法。第一,对捐赠的文物一一做鉴定,如是赝品,在展签中写明‘复制品’。” 钱校长摇头:“太烧钱了,便是请你二位,我也不能不给钱吧。” 古秋墨轻声嗤笑。 钱校长瞪他一眼,指了指那幅字:“就这字,还跟我要润笔费呢!” “我值这个价。”古秋墨好整以暇。 漫不经心的一瞥,看得钱校长上火。 “第二呢?”钱校长极力压住火气,看向冷清秋。 “第二,推迟剪彩……” 钱校长急了:“这怎么行?都通知媒体了。” “通知了媒体,就离丢人现眼不远了。” 嘶—— 这小子,怎么越来越毒舌了?怎么话少的人,一出口就要伤人? 钱校长感觉自己忍无可忍了。 “您听我说完,老师,”冷清秋轻轻瞪了古秋墨一眼,让他闭上嘴,“延期,是为了最大程度的省钱。” “怎么省?”钱校长来了兴趣。 “换牌子。” 钱校长秒懂:“不叫博物馆了,是吗?” “对,改成‘琼花中学艺术馆’。馆里的文案、对外的宣传,也都把名儿改过来。” “你的意思是,改成艺术馆之后,就不会有人来挑刺了。学校的颜面,咳……”钱校长沉吟,“也不至于让捐赠人难堪。” “是的,还有更多的好处。” “什么好处?” 冷清秋指了指那幅题着“不宝金玉,而忠信以为宝”的书法作品。 钱校长盯住那幅字,若有所思。 “所以,我还是建议,日后有条件了,可以慢慢地做鉴定,赝品都需标注‘复制品’字样。” “这个,容后考虑吧。” 言下之意便是,换牌子的建议,他接受。 冷清秋试探着问:“老师,那我明天……” “你先回吧,等艺术馆剪彩之前,我再联系你。” “你能一个人做决定?”古秋墨幽幽道。 “你觉得呢?”钱校长瞪住他,“越发没大没小!” 冷清秋莞尔。 随后,钱校长看向她。面有惭色:“小冷啊,以前我是你的老师,但现在,我要叫你老师了,今天你给我上了一课啊!” “老师,您这话说得我,都不自在了。您一直是我老师呢!您听我的劝,这叫从善如流,有格局!” “好好好,那我接受了,”钱校长笑得合不拢嘴,“我还记得,以前你主持节目的时候,那口才……” 第63章 我追着你的时辰来的 离开办公楼,冷清秋、古秋墨往校门外走。 他对中学不熟悉,便跟在冷清秋身后,一声不吭地走路。 既无之前仙气飘飘的模样,也不似刚才咄咄逼人的毒舌。 忽而,冷清秋往右拐去。 古秋墨虽觉奇怪,但仍寸步不离地跟过去。 穿过一条小径后,他们来到一道“芳草园”的活动墙跟前。 这里,挂着很多学生当年留下的活动影迹。 冷清秋笑盈盈:“你能找到我吗?” 当然能。 摄影师明显偏爱冷清秋,给了她好几张特写。 再说,美成这般出挑的人,也没几个。 照片中的她,身着华丽礼服,手持麦克风,站在璀璨的灯光下,眼神中闪烁着自信与光芒,与背景中绚烂的舞台融为一体,宛如一颗璀璨星辰。 古秋墨站在她身旁,凝视良久,一霎的惊艳后,眼里看不出情绪。 “好羡慕你的性格,这么阳光自信。和你的名字一点都不像。”良久,他轻声说,语气诚恳,“也不像民国小说里的那个人。” 冷清秋转头看向他,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古秋墨,你的名字和你的个性,倒是很匹配。”话语中带着一丝调侃,却也藏着几分认同。 古秋墨微微一怔,解释道:“我爸是学古籍修复的,我们世代和笔墨打交道。然后,我是在重阳节生的,所以名字里有个‘秋’字。” 闻言,冷清秋讶然:“这么巧?我也是啊。” “重阳节?” “是啊,酉时。” “我,申时。” “有意思,那岂不是,我追着你的时辰来的?” 此言一出,古秋墨白皙的面孔瞬间红起来。 他微微侧过身:“算是吧。” 冷清秋想了想,才明白他因何忸怩,但她不道破,只扬了扬手机:“加个微信,可以吗?” 古秋墨一脸的诚惶诚恐,又暗藏欣喜。 在通知栏里,他看到她发过来的是“上海烟云楼拍卖师冷清秋,敬请指教”一行字。应该是经常加人,所以她直接点了这条自我介绍。 “烟云楼……”古秋墨喃喃,眼中意味不明。 “多交流,我扫榻以待。” 二人相视一笑,看向对方的眼中,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想多了解他…… 念头疯狂滋长。 “我有一个疑问,钱校长他……” 话到嘴边,冷清秋又把它咽回去。 直接问,他和钱校长的关系,似乎不礼貌。 于是,那未完的话语便如被风卷走的落叶,轻轻飘散在空中。 古秋墨却一脸无所谓,笑容中带着几分释然与自嘲。 “也没什么不好问的,钱校长是我爸,不过,不是亲的。” 这话说得轻松,却匿着无数过往的纠葛与不易。 果然! 以前读书时,学生免不了背后说老师的八卦。 有同学说过,当了多年鳏夫的钱主任,突然二婚了。这女的也丧偶了,她儿子不愿跟后爸,就和爷爷奶奶一起生活。 末了,那个喜欢看纯爱小说的同学,还神秘兮兮地说:“那男孩,和钱主任的关系不太融洽,总是带着几分疏离与冷漠。哎哟,好想去拯救他。” 当时,冷清秋白了她一眼,用扬州话笑话她:“你就是一二显!” 此刻,看着眼前的古秋墨,冷清秋仿佛看到了那些传言背后的真实身影。 她含了笑,语气中带着几分慰藉:“看得出来,钱校长也挺疼你的。” 古秋墨眼里盛着情绪,但却迟疑地点点点头:“也许吧,他人不坏。” “那我问你,那幅字你收了多少润笔费?” 古秋墨猝不及防,无奈一笑:“我可以不说吗?” “可以。” “我们出去吧。” “好。” 不觉间,二人走到校门口。 眼见就要分道,古秋墨嗫嚅着想说什么,却终究没张嘴。 冷清秋嘴角轻扬,低声唤:“元光。” 古秋墨浑身一震,满脸的不可思议:“你……” “你的表字是不是元光?” 古秋墨脸又红了:“嗯。你怎么知……哦,那幅字……” 那幅字的款上,写着“元光”。 “元光,是墨的雅称。好名儿。” 她嫣然一笑。 被她这一笑,古秋墨恍若置身于星辰之下,被照得透亮。 他移开目光,只觉多看她一眼都是亵渎。 “我回家了,还有事儿。”他匆忙走开,大跨步往前走。 冷清秋笑起来:“好,回见。” 她故意站在原地不动,才刚数了两秒,古秋墨便止步回望了。 与她目光一触,古秋墨咬住唇,又扭头疾走,生怕被她追上来。 冷清秋哑然失笑。 古元光这性格,真是独一份啊…… 第64章 看见了白玉龙佩! 刚下火车,电话打进来。 冷清秋接起电话:“喂,嘉言,我刚下车。回头聊。” 挂掉电话,她立在原地,忽而发现自己逆流。 人流往右,而她往左,像一只不合群的孤雁。 冷清秋自嘲地笑了笑,她果然心乱了啊。 刚上车,她就跟叶嘉言留言,说要跟她分享心情,结果这妮子一直没回她。 她只能等电话。但这电话来得太不巧了。 挤出了火车站,冷清秋叫了的士。她自己的车拿去保养了,还没取回来。 约莫等了十余辆车,冷清秋才坐上的士,此时独属于她的世界才被打开。 她给叶嘉言打过去。 “什么好消息?嗯——怎么说好呢?就是,我看上了一个人,我要追他。” 叶嘉言在电话那头怔了怔:“什么?以前认识吗?” 冷清秋心说,读书时只听说那时的钱主任和他儿子不合,但没见过他,便摇头:“不认识。” “呃,何等人物?竟让你一眼看中了?” “一见钟情,不行吗?” “行。等下——你不是去剪彩么?今晚怎么回来了?” “一两句说不清,回家跟你说。” “我下午不是没回你消息吗?在收拾行李。放心,牛仔我安排好了,有人来投喂。不过,既然你回来了,我就取消订单。” “你要出门?” “去一趟北京。我今早看盛宏的拍卖图录,看见了白玉龙佩!” 隔着电话,冷清秋也听得出她心绪激动,忙叮嘱她万事小心,趁着周懿行也在北京,务必把这事儿搞清楚。 挂掉电话,冷清秋眉头拧了拧。 那白玉龙佩,在几年前连同叶嘉言的父亲一起失踪。叶嘉言怎能不着急? 她曾说,她如果做了拍卖师,也许能深度接触艺术品市场,并顺着这条线索找到她父亲。 说来也是巧。秋拍刚结束,叶嘉言休假数日。刚好,周懿行在北京参加一个海派旗袍推广活动。 这妮子,这半年来表现也着实优秀。 先是赶上了春拍的尾巴,加了一场“朱碧山蟹杯”的定向拍卖会,一战成名,引得媒体争相报道。 其后,她又在秋拍中主槌杂项。那几日,冷清秋因妈妈忽发疾病而临时请假。欧总便让叶嘉言救场,在书画鉴定师乔林的帮助下,顺利完成了一场书画拍卖。 一个新人,在一次秋拍中,同时主槌两个品类,这在烟云楼里是不曾有的经历。 一时间,公司传出一些流言蜚语,说叶嘉言和欧总关系非同一般。 难听的话传到耳中,叶嘉言自谓“越描越黑”,索性不做理会。 倒是乔林,听说叶嘉言被诽谤,便借由工作之便,故意与叶嘉言出双入对,闹得她很尴尬。 因为,她和欧总真没事儿,但对乔林还真有情。当然,这只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 对于乔林火辣辣的告白,叶嘉言曾困惑地问及冷清秋。 冷清秋还记得,几天前,她跟叶嘉言说:“这没什么奇怪的,人的感觉会变。也许,他只是现在才对你来了电,以前没发现你的好。” 叶嘉言摇头:“我以前追他的时候,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我伤心了。” 然后,叶嘉言说,乔林被她拒绝后,只消沉了一日,第二日便声称“我们彼此都拒绝过对方一次,扯平了。君子不夺人所爱,但我会一直等你”。 的士缓行,车载音乐轻柔舒缓。 冷清秋本为叶嘉言的北京之行忧心,但她接连想起近日诸事,又觉人生充满变数,实是况味无穷。 念着念着,她不禁轻声一笑。 而后,在后视镜里现出的士师傅凝视她的一双眼。 那双眼睛在笑。 过了一会儿,师傅忍不住问她:“小姐姐,问你个事儿,可以吗?” “嗯,您说。” “我想问,像您这么好看的小姐姐,还需要去追求别人吗?我寻思,追您的人,都能从金山区排到崇明区了吧?” 这话说得!从上海南排到上海北,至于吗? 冷清秋哑然失笑。 师傅也是个女生,容貌虽不算很美,但白白净净的,说话又甜。 是很多男生会注目的那种类型。 “我觉得啊,需要。” “是想把握主动权吗?” “我只是跟着感觉走,没往这儿想。”冷清秋俏皮一笑,“但你提醒我了,这个还真可以有。” 顿时,师傅和乘客都笑起来。 暮色四合,温柔地包裹车里的人。 一路顺风。 第65章 深得萧默思的真传 月明星稀,飞机如银色的巨鸟,直冲云霄。 黑色夜幕中,透着深邃的蓝紫色,没什么风景可看。 倒是挺催眠的。 机舱内灯光柔和,广播声也温柔甜美。 叶嘉言坐在靠窗位置,刚上飞机,就戴上眼罩,阖上了疲惫双眼。 这一觉睡得异常深沉,如陷时间漩涡。直到飞机下降穿越气流,机身开始颠荡,她才缓缓从梦中醒来。 恍然间,似从遥远星际旅行归来,神色怔忡。 左边,是一个跟她年龄相仿的女生,面容清秀,笑起来有个梨涡。 见叶嘉言醒来,梨涡女生指了指一瓶未开封的果汁:“这是空姐送来的,我看你睡得香,就没叫你。” 灯照之下,橘色的果汁闪烁着诱人光泽。 叶嘉言道了谢,接过果汁。 轻啜一口,被那清爽微酸的果香刺激,所有的感官全然复苏了。 叶嘉言慵然伸了个懒腰。 再回头时,她注意到女生背的那个帆布袋。很特别。 帆布质地有一层浅绒,其上是一幅山水画。 画风清疏、笔墨爽利,似乎是…… 叶嘉言问:“您这帆布袋上的画,是姑孰画派的作品么?” 女生微愕,继而一喜:“是的,这是我自己画的。” 她笑得有些腼腆:“发图给卖家印出来,算是为自己做宣传吧。” “您学国画?” “您觉得怎么样?” 担心叶嘉言看不清,她索性把帆布袋拎起来,展在她跟前。 “深得萧默思的真传啊。” 萧默思,是明末清初的画家,姑孰画派的创始人。 “真的吗?谢谢您。”她顿了顿,又甜甜地笑起来,“我们差不多大,就别您来您去的了。我叫岑敏,你呢?” 岑敏当然知道自己的水平,但这小众画派被人一眼认出,自己的作品还得到这等评语,心里哪能不喜? “叶嘉言。‘嘉言懿行’的‘嘉言’。” “好名字。你能再说得细点吗?”岑敏指着帆布袋,“我行李箱里还有,你不嫌弃的话,回头我送你一只。” “姑孰画派的画风还是很好认的。横、纵、斜,这是三种直线画法,”叶嘉言凝神细视,指着画面,“三种画法,分别带来端庄之象、矗仰之势、冷峻之意……“ 岑敏的脸上绽出笑容,满是知音难觅的喜悦。 “能冒昧问一下吗?你是美术从业者吗?”她端详着叶嘉言,眼神一错不错。 “算是吧。我以前学国画,后来做了艺术品拍卖师。” “难怪了!幸会幸会!”岑敏伸出手,“我今年二十六,与中国画结缘二十三年。” “原来是童子功!” 岑敏有些赧然:“我成绩不是很好,没有考上大学,后来就潜心学习,做职业画家了。” 叶嘉言点头,这就不难理解,为何岑敏要把画作印在帆布袋上了。 对于职业画家来说,自我宣传尤为重要。 “那你学姑孰画派,师从何人?” “常若水老师,你认识吗?” “算不上认识,但很仰慕。我有一个姐姐,也是他的学生。后边介绍你们认识。” 岑敏笑得合不拢嘴:“太好了,谢谢你啊,嘉言。” 其实也不难猜,因为常若水就是当今为数不多的姑孰画派大师。 身为大学博导,常若水愿意收一个高考落榜生为徒,可见岑敏有潜力,堪造就。 说起姑孰画派,二人都很感慨。 明末清初时,萧默思开创了姑孰画派创立。人到中年,萧默思才考中崇祯贡生。其后,舆图换稿,萧默思拒不仕清,或隐居读书,或游历山川,以诗文书画为娱为业。 其人学画,初学倪瓒、黄公望,晚年则逸兴放笔,自成一家,以“清疏韶华、笔墨爽利”着称,留下《离骚图》《太平山水图》等佳构。 当时,在当涂、芜湖一带,随萧默思学画的弟子、画友,都有一番作为。其友弘仁的早期山水画也取法于萧默思。(1) 而今,姑孰画派仍后继有人。常若水,便是其中之一。 “此次入京,我便是去看望常老师。”岑敏满眼期待,“北京中轴线不是在申遗嘛?老师让我和他合作一张山水图卷。” (1)52章中,杜辛老人被人掉包了一幅八大山人的作品。八大山人和弘仁,同居“清初四僧”之列。 第66章 怀璧其罪 夜晚,灯火阑珊。 周懿行候在接机处,不时抬头望向出口处。 叶嘉言随人流疾步走出,脸上现出一丝疲色,但又难掩兴奋。 她一眼就看到了人群中格外显眼的周懿行,立刻挥手致意。 随即,叶嘉言又和身旁一位笑容甜美的女子说笑两句。 周懿行快步走上前接应。 叶嘉言忙向岑敏介绍了周懿行。岑敏眼中满是羡慕:“哇,你男朋友真好,这么晚还来接机。还这么帅!” 笑容发自肺腑,周懿行也不谦虚,反而俏皮地说:“白天我也接的,一直这么好。” “矜持点,你!”叶嘉言瞥他一眼,嗔道,“油嘴滑舌。” 和岑敏作别后,周懿行一手提着行李,一手护着叶嘉言穿过熙熙攘攘的大堂,坐电梯直达地下层等的士。 到了酒店,叶嘉言登记入住。 前台小姐看他俩像是情侣,便好心提醒:“先生、小姐,我们这里是有送计生用品的,就在桌上。” 叶嘉言怔了怔,周懿行摇摇头:“暂时不用。” “行,只登记一人是吗?” “对。” 坐上电梯,叶嘉言扫了周懿行一眼,只觉好笑。 周懿行揉揉她头:“想什么呢?” “你住哪儿?”她仰着头,打直球。 “俞老师和我一个房间呢。” 叶嘉言叹了口气:“行吧。” 她便埋着头,面上也罩上一层阴云。 刷卡进了房间,周懿行帮叶嘉言安置好行李,才温柔地拉过椅子让她坐下。 他又给她拧开一瓶牛奶,轻声细语说:“我就在五楼,有什么需要随时叫我。明早我来接你,别担心。” 他知道她在担心什么。 叶嘉言突然起身,双手圈住他的脖颈,头埋在他胸膛,声音微微颤抖:“我有点紧张,我怕听到不好的消息。” 父亲失踪数年,到底是生是死,她不知。 原本属于父亲的白玉龙佩,出现在拍卖行,是会给她带来希望,还是失望,抑或是绝望,她不知。 “不会的。一定是好消息。”周懿行低声慰藉。 感觉到她的不安,他轻轻拍打她的背,音声温柔而笃定。 “我都不敢想。” “拍卖这一行泥沙俱下,你却一直做好事,讲良心,会有好报的。” “你信这个?”她眼睛湿漉漉的,抬眸的一瞬间让他想起小鹿。 “信。我陪你一起去问清楚。” “你明天不是有活动吗?” “不要紧,明天的活动,我可以让沙沙先应对。再说了,俞老师也在,他会给我们很多帮助的。” 提到俞老师,叶嘉言的眼神里多了一份安心。 周懿行此行是为了参加每年一度的“海派旗袍推广周”,俞夏明老师作为旗袍界的泰斗,不仅亲自到场支持,更是他们此行的重要后盾。 想到俞老师从容不迫的气度,叶嘉言也定了定心。 她深吸一口气,抬头看向周懿行:“谢谢你,懿行。” 夜色渐深,两人在酒店房间的灯光下相视一笑,他随口说:“怎么谢?” 叶嘉言笑了笑,唇瓣如炽热火焰,灼燃了他的。 他也回应她,一腔热情倾注在片刻温存里。 气息纠缠间,呼吸渐促,叶嘉言眼神迷离,小手不自禁探向他领口。 他却轻轻捉住她手:“我还要回老师那儿去,有事儿要商量。” 他哑着声,不舍,又无奈。 空气中弥散着未尽的暧昧,他压下心头的那点燥热,屈指弹弹她的脸:“换个时候。” 房门打开,夜风带着凉意拂来。 毕竟是北京的深秋。 “我先下楼了。” “嗯。” 他转身走开,几秒钟后听得关门声。 走开十余步,周懿行脸上的笑容如被寒风瞬间吹散,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步履也沉重起来,下意识摸出手机。 屏幕的光亮,在昏暗的走廊里格外刺眼。 他手指在屏幕上滑动,最终停在一个熟悉的电话号码上,犹豫片刻后,狠狠地按了下去。 电话接通的那一刻,他声音低沉而急促:“你到底想干什么?玩这种把戏有意思吗?”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低语。 周懿行听得眉头深锁,眼中生出厉色。 良久,他嗤笑一声:“真是怀璧其罪!你最好别骗我,否则后果自负!” 他猛地挂断了电话,重重地叹了口气。 正打算转弯乘电梯,身后传来一道略带迟疑的声音:“懿行,怎么了?” 周懿行心中一凛,回转身去。 不知何时,叶嘉言已悄然倚在门边。 她眼神中满是关切,门缝中透出的微弱光线勾勒出她身影,曲线玲珑。 若非心中装着事,此情此景还真是诱人。 周懿行连忙走过去,极力放松表情。 “没事,只是一个合作伙伴突然说要撤资,有点生气。不过你别担心,我会处理好的。” 叶嘉言将信将疑,但不好再问,只点点头。 “我刚刚只是想看看你。” 心中暖意上涌,他吻上她额角:“天冷。快睡吧。明天还要打一场硬仗。” 第67章 就当是我给叶小姐打个样吧 盛宏拍卖公司,经理办公司。 薛经理头摇得跟拨浪鼓一般:“不行,不行,委托人要求保密,这我不能说。” 叶嘉言紧握着装帧精美的拍卖图录,手指轻轻摩挲着白玉龙佩那一页,满眼惶急。 倏尔,她抬头望向薛经理,恳求道:“我只是想了解一些信息。” “您如果……”薛经理面露难色,“你如果有意参拍,做竞买人,也许我还能帮你问问委托人的意思。” 叶嘉言自嘲一笑:“我哪有那么多……” 一语未毕,周懿行便扯住她胳膊:“我觉得可以。” 她忽而想到,他是想帮她拍下白玉龙佩,但她摇摇头:“我们买不起。” 叶嘉言直视薛经理,如实道:“其实,这拍卖图录上的断代是不对的。这不是汉玉。” “哦?”薛经理眯起眼,那这是……” 征集拍品时,因对方言之凿凿,他们便没调用仪器做检测。 “很可能是战国的玉。”叶嘉言指着图录,“工艺比较复杂,造型也较为舒展,回首挺胸的龙凤形象也有一些动感。谷纹的周缘,还有一条阴线,使之勾连……” 薛经理凝神细视,点点头:“你说得有道理,不过还是先依委托人的意思吧。” “我明白。”叶嘉言话锋一转,开始胡诌,“其实,我本来也是买得起龙佩的,可我的钱拿来买凤佩了。” “什么?”薛经理瞪大眼,“还有凤佩?” 叶嘉言从包里拿出一张照片,其上正是白玉凤佩。 “哎哟!”薛经理把照片怼在图录旁,比对了一番,啧啧称赞,“真好啊,要是这俩合体的话,我滴乖乖!” “我现在没打算卖,但如果薛经理能帮我联系一下委托人,这些事都好商量。” 薛经理撑着下颌,想了一会儿,才说:“我帮你问问,如果行的话,下午我们约个地方见。” 交换联系方式后,叶嘉言、周懿行暂且离开。 下了电梯,步出高楼大厦,叶嘉言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这凤佩……” 周懿行凝注她雪白的脖颈。 她今天没戴凤佩。 叶嘉言拍了拍包:“自然不能离身。” 她抬眸看周懿行:“我撒谎了。” “嗯,我知道,能达到目的就行,不必非得把什么话都掏出来。” 父亲的失踪,一直是叶嘉言心底的创伤,何必轻易示人? 她也是在和他感情稳定之后,才跟他提及此事的。 “他会帮你联系吗?” “会!”叶嘉言笃定,“动之以情未必有用,但晓之以理一定没错。做拍卖的人,抵不住成双成对的诱惑。” 果然,就在二人吃午饭时,薛经理的电话打来了。 他说委托人姓卢,下午三点可抽空一晤。 不到三点,叶嘉言便来到约好的咖啡店。 稍等片刻,薛经理便带着一个中年男子,施施然而来。 这男子长得精瘦,一副不苟言笑的样子。 “这位是卢先生。”薛经理介绍。 想来,薛经理已向他说及叶嘉言对拍品来由的疑问,便开门见山地说:“我是在巴哈马的一个杂货铺淘到的。老板说,他在海边捡到了这个。” “海边……捡到的?”咖啡桌下,叶嘉言两手绞在一起。 那一年,父亲确实去巴哈马旅游了。然后,再也没有回来。 难道,他被海水卷走了?不,不不不,他水性那么好。 叶嘉言脑子里微微一眩。周懿行不动声色地覆住她手,传给她暖意。 下一秒,卢先生轻轻笑起来,唇边捎上一丝暗讽:“对,老板是这么说的。其实,他也不认得。可我一眼便认出,这是一块汉玉。” 叶嘉言神色木然,没搭腔。 周懿行敷衍道:“嗯,嗯,汉玉。” “嗐!我跟你说,他们哪懂中国玉啊?我跟老板说,这是一块雕工不错的石头,便随便出了个价。” 他顿了顿,盯着叶嘉言:“叶小姐,您呢?你买成多少钱?” “没多少钱,就十来万吧。对方也不识货,随便卖我了。” 顺着卢先生的话往下说,只能继续胡诌了。 听至此,卢先生显然很开心,毕竟,他花的钱更少。 “早知叶小姐手里有凤佩,我们该让二者合璧的,可惜,可惜……”他摇摇头。 “那……这样的话,卢先生可否下次再让龙佩上拍呢?” 她冲口而出的话,骇了他一跳,他满腹狐疑地看过去:“这怎么行?预展都结束了,这两天都要竞拍了。很多藏家有兴趣呢!” 他眉头紧皱:“你不会在诓我吧?你真有凤佩?” 叶嘉言把手机相册打开,把一张自拍照片翻给他看。 照片上,叶嘉言穿着吊带裙,戴着凤佩,笑容灿烂好似朝阳。 卢先生这才信了,又摆摆手,说:“那也没办法……不过,这龙佩肯定能拍个高价。就当是我给叶小姐打个样吧。以后,你就有参考了。” 第68章 震惊!民国淑媛转世了? “海派旗袍推广周”,第三天。 照例由俞夏明主持。 “女士们先生们,接下来,我要带来本次旗袍推广周的特别节目——辛喆先生旗袍秀。” 台下掌声雷动。 就在昨日,俞夏明称,定居北京的艺人辛喆,将他收藏多年的海派旗袍尽数捐献,约有四十件。 辛喆现年五十余岁,曾是影视歌三栖的艺人,其粉丝跨度大,尤以70后、80后居多。这十来年里,辛喆鲜少露面,十分低调,只圈内流传着他定居北京的小道消息。 照俞夏明的说法,辛喆先生关注“海派旗袍推广周”数年了,见活动办得有声有色,便在近日下决心捐赠藏品。 消息不胫而走,盛宏拍卖公司也曾与他接触,想让他的旗袍上拍。 但辛喆无意于此。因藏品一旦上拍,便不可能全落入一人之手。 与别家收藏的旗袍不同,辛喆所藏旗袍的主人身份,皆清晰可考。在国内外的旗袍收藏界里,并不侧重对穿着者信息的整理。但辛喆收藏的,却是他辛氏家族女性的穿衣史。 换句话说,辛喆的收藏,不只能展示旗袍艺术,更留存着历史文脉。 舞台后方,一道幕布缓缓拉开,露出了一排排衣架。 衣架上,辛喆捐献的海派旗袍如艺术品般陈列,每一件都独一无二,光彩熠熠。 准备就绪,音乐声起。 高挑的模特们,穿着旗袍缓缓走上t台,步伐优雅从容。 旗袍的裙摆随之轻轻摇曳,令人心旌摇曳。 但最让人沉醉的不止于此,随每位模特的走秀,身后屏幕上便放出旗袍原主的旧相片。这些女子,或嫣然巧笑,或凝眉深思,无不是一代佳人。 t台下,出奇地安静,嘉宾都忘了鼓掌,而只沉浸在悠然流转的时光中。 浮生三千,烟云过眼。 没有人能永远拥有一件属于自己的私物,但这些私物却镌刻了过往痕迹,成为历史的一瓣。 此时,辛喆坐在台下,眼中渐渐浮出一层水汽。 一件珍珠绣旗袍,随身材丰腴而个子不高的模特,亮相于t台。同时,屏幕上放出一张民国女子的照片。 扬娥微眄,婉约绮媚,又透着一丝倔强的清醒。 最令人称奇的是,这模特的气质竟与之有七八分神似。 “她是……” 辛喆迟疑道,紧盯住这模特不放。 照片里的人,是他奶奶王秀珍,而t台上这模特,是谁? 一旁,周懿行抿唇一笑:“她叫叶嘉言,是我女朋友。” “哦。” 人有相似,这不奇怪。奇怪的是,为何气质与王秀珍接近的叶嘉言,刚好穿上了这件珍珠绣旗袍。 像是猜出辛喆所想,周懿行笑着解释:“俞老师在整理旧照片时,发现我女朋友,和辛先生的奶奶有些神似,所以就请她来走秀。希望能圆辛先生的梦。” 辛喆忖了忖,眼里满是感激:“谢谢。你们看过我的报道?” 周懿行点头:“不过是投桃报李,辛先生不用客气。” 很久之前,辛喆在一档节目中,跟媒体朋友说过,他很思念他的奶奶。但奶奶王秀珍去世太早,他只能睹照片而思人。 辛喆慷慨捐赠,铭刻他家族史的旗袍。俞夏明自然想要回报他。 偏生这么巧,叶嘉言竟然在北京办事,还和王秀珍神韵相似。 俞夏明当即决定,让叶嘉言上t台走秀。 于公于私,叶嘉言都没有拒绝的理由。 旁的不说,现在她也需要出这个风头。若无意外,很快便会有媒体跟进报道,为她扬名。 果然,就在第二天一早,酣睡的叶嘉言,便被周懿行从被窝里温柔唤醒。 “上热搜了,你。” 叶嘉言睁开惺忪睡眼。 结束昨天的演出后,辛喆和叶嘉言接触了一番,彼此相谈甚欢。 晚上,周懿行住进叶嘉言的房间,一番呢喃软语,耳鬓厮磨,自不必说。 “热搜第三,你自己看。” “震惊!民国淑媛转世了?” 叶嘉言念出声,噗一下笑出来。 “哈哈哈……”周懿行揉揉她脑袋,“这标题取得!” “他们会不会取标题?”叶嘉言扶额。 “还有一个,热搜第十。” “美女拍卖师借得民国淑媛一缕魂。”叶嘉言轻声念,顺手转发了微博,“这个,还行吧。” “怎么样?出名了?开心吗?”周懿行亲亲她额角。 “开心。” 做拍卖师这一行,最怕的就是不出名。 出了名,才会形成个人号召力,一举手一投足,都引人瞩目。 谁不喜欢,槌起槌落间,诞生的传奇? 第69章 只余他和人间朝夕 上午,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落冷清秋的书案。 泡好一壶铁观音,冷清秋轻抿一口,随意翻了翻微博。 不期然,“震惊!民国淑媛转世了”的热搜映入眼帘。 再一看,嚯!说的竟是叶嘉言! 这标题党! 冷清秋为之绝倒。 指尖轻触屏幕,她正欲给叶嘉言发消息,却见微信界面里,来自叶嘉言的消息早就躺在那里了,时间显示是几小时前。 说的却不是热搜的事,而是对方的情事。 虽非语音记录,但叶嘉言言语间的羞涩甜蜜跃然“纸”上,毫不掩饰。 她说,她昨晚和周懿行多喝了几杯,在酒精的微醺下,彼此都情动不已,水到渠成住在一起。 她坦言今天她哪儿也不想去,只想慵懒地偎在床上,享受来之不易的温馨快乐。 姐妹幸福的余韵,让冷清秋唇角不自觉地上扬,她忙回复:那你好好享受属于你的二人世界吧。我呢,也要开始行动,去拿下我的白衣王子了。 发送完信息,冷清秋转身便去收拾行李。 昨晚,一个扬州的老客户跟她提及,他朋友那里有一方清乾隆时期的墨盒,想请她看一看。 看对方传来的图片,形制是没问题的,冷清秋便向公司告了假。 原来,乾隆时期,盛行赏墨之风,对墨盒的包装,也更为重视。 当时,黑漆描金匣一度成为首选,更精巧的还有金丝楠木、乌木材质的。 因为墨盒做工考究,很多古墨保存完好,至今仍墨香沁人。 抵达扬州后,冷清秋本来要先去客户那儿,谁知对方忽有急事,她便乐得做个闲人,给古秋墨打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两遍,古秋墨才接起来,声音里有几分抱歉:“对不起,我开了静音,没注意。” “你在忙?” “还好,刚在准备白芨。” 拿到待修复的古籍后,古籍修复师须根据“书病”拟定修复方案。 借用中医里的术语,古籍修复也讲究个“望闻问切”。 其中,“问”这一环节,便是要问古籍来自哪一方。若古籍主人长居南方,修复师便选用白芨为浆糊;反之,则选用面糊作为浆糊。 冷清秋会意:“古籍主人是南方人啊!” 电话那头回了声“嗯”便沉默了。 冷清秋知道古秋墨是个闷葫芦,便直接问:“方便发个地址吗?” “我这儿还有活儿。” “我先排队。” “好吧,发你微信。” 挂掉电话后,冷清秋等了五分钟才等到了地址,也不知他在磨叽什么。 半个小时后,冷清秋下了的士,穿过一道老街巷弄,找到“秋墨古籍修复室”所在地。 巷子静谧深邃,斑驳的青砖墙上,爬满了蓊郁的藤蔓,一径延伸至修复室的门楣。 透过半开的门扉,便见古秋墨坐在一张略显陈旧的木桌旁,正用镊子夹着书页碎片。 木桌左首,还散落着几本泛黄的古籍,有一本似乎还是龙鳞装。 冷清秋伫在门口,目光温柔地落在他身上,没有发出任何响动。 他心无旁骛,她也不想惊扰这份虔诚。 今天,他穿着薄薄的棉衣,外罩一件围腰,微微凌乱的发丝,更显得不修边幅。 可沉浸于翰墨书香中的男子,自带一种离尘出世的清冷,对她有一种致命诱惑。 夕阳缓缓沉入地平线,余晖透过半掩的木质窗棂,斑驳陆离地洒在他脸上。 白皙的脸孔,也柔暖了几分。 冷清秋倚在门边,目光痴缠,仿佛整个世界都定住了,只余他和人间朝夕。 第70章 你紧张什么?我是狼外婆啊? 忽然间,余晖落入古秋墨眼中。 他眯了眼,本能地举手去遮挡。 但就在这一瞬,那道余晖倏然不见。 古秋墨诧然,抬眸间只见一个女子亭亭玉立于窗外,为他挡住了夕照。 她逆着光,看不清长相,但那被笼在光影里的米白色大衣,却衬得她好似静静绽放的百合。 细视之下,古秋墨觉得她有几分面熟,这才想起,冷清秋说她要过来。 顿然,他有些不知所措,起身走过去:“冷小姐?” “嗯。” 还真是她,自己明知她要来,却无意间“怠慢”于她,太失礼了。 “对不住啊,我太投入了,你什么时候来的?”他尴尬地望住她。 “来了很久了,一直看你呢。” 她笑着,明媚热烈如玫瑰。声音却很软,很轻。 古秋墨脸上掠过一抹羞涩红晕,轻轻挠着头,低声道:“我有什么好看的。” “不请我进去吗?” “哦,哦……” 古秋墨忙去拉那半开的窗。 但似乎哪里不对,于是听得对方的轻声嗤笑:“我可翻不来窗。” 这嗤笑声,霎时把他脸烘得红透了。 “对不住,我太紧,紧张了。” 说着,他收敛心神,三两步跨到门前,把半开的大门往里拉。 “这边。” 冷清秋一边往里走,一边拿他打趣:“你紧张什么?我是狼外婆啊?” 古秋墨匆忙看她一眼,别开眼去:“不是,不是,我只是不习惯。你……” “你不和女人打交道吗?”她悠然坐在一张玫瑰椅上,托着腮看他。 目光一错不错。 古秋墨定了定心:“不是,只是你一直盯着我,我,我,不自在……” 竟然结巴了。 “因为你好看啊。”冷清秋一错不错地盯住他。 古秋墨一怔,凝视她一刹,又垂眸道:“冷小姐别说笑了。” 好吧,她说的大实话,在他眼里却是“说笑”。倒显得她太大胆了。 冷清秋暂时不好再逗他,便开门见山:“我最近收了一本受损严重的善本,想请你修一修。” “你们烟云楼应该……” 他说话慢吞吞,哪有那日和校长爹争执的气势。 冷清秋便顺着他话往下说:“我司当然有修复师,但我觉得你手艺更好。” 这自然是借口了。和这闷葫芦表白,不得找他擅长的领域? “好,我看看。” 果然,说到他自己的领域,古秋墨说话也利索了。 冷清秋便从包里取出一个木匣。 古秋墨小心接过,把木匣里的善本取出,摊在木桌上。 略看一眼,他讶然地“嘶”了一声。 “怎么了?” “损毁太严重了。从书皮到书叶都是黑黄色的,还有一些黏连。书名也看不清。” 那必须,不严重能找他吗?冷清秋忍笑。 “那你试试吧,”她故作愁容,“弄不好也没关系。” “能弄好,只是耗时比较长。”他仰首看过去,一脸认真。 此时,他脸上已褪去红潮,像是沉浸在工作之中,忘了那些不自在。 冷清秋也认真答:“没事儿,我等便是。至于费用……” 古秋墨截断她的话:“不要紧的,这不是重点。” 他又朝右首指了指:“那边有茶水,冷小姐自便。” 问明善本来源后,古秋墨心里有了数,便开始分解书籍。 先要拆书皮。 只见,他把书上的订线轻轻剪断,再拆去,动作极轻柔。 冷清秋知道这一流程,成熟的古籍修复师,在拆线时绝不会用力拉扯,以防把书脊勒破。 拆书皮的同时,古秋墨把护叶一并取下,而后取下包角的材料。 末了,他用水润湿包角材料,再用小刀刮去上面的浆糊。 “接下来,要撤捻,但今天做不了。”古秋墨目光投向窗外。 暮色四合,周遭阒寂。 “明天再弄吧。或者,你先忙你的,后面再帮我。” “也行。” 古秋墨缓缓起身,微微松活筋骨。 余光瞥见冷清秋在瞅他背,面上又升起一丝赧色:“我不好看的,我驼背呢。” 第71章 你太耀眼了 冷清秋目光顿了顿,投向他泛起红晕的脸庞。 难道说,他一直因驼背而自卑? 念及此,冷清秋笑道:“每一行做久了,都会有职业病的。一点驼背,有什么关系呀?” 这话落在他耳中,激起一丝涟漪。 “真的?”古秋墨讷讷。 “真的呀,不仅不难看,还是你认真工作的勋章。” 迎着她秋水明眸,古秋墨盯住她没有闪躲。 良久,他才抿着笑意,说:“还没听人这么说过。” “上次,你说做古籍修复是家族之学,年深月久的,难免会有一些坐姿问题。”她话锋一转,“我还没吃晚饭呢?要不,一起?” 古秋墨愣了愣,好一时才点头:“我请你。” “那倒不用,我也是扬州人。虽然搬走了,但户口没迁呢。” 古秋墨听得一笑:“这样啊,那去巷口那个馆子坐吧,呱呱叫。” 他刻意说了方言,她瞬间领悟,脆脆地应了一声。 清炖蟹粉狮子头、大煮干丝、扬州炒饭。 两人点了菜,借着茶水与小馆里的温馨氛围,益发熟络起来。 古秋墨的脸,终于不泛红了,等到上菜时,他先给冷清秋夹了一个蟹粉狮子头,又随了一根青菜。 狮子头滑腻肥嫩,蟹粉鲜香,青菜又酥烂爽口。 冷清秋吃得很开怀。 见古秋墨只顾着吃干丝,她也如法炮制,给他夹狮子头。他忙称谢接住,小口小口地品尝、吞咽。 一旁,老板娘看他俩这番动作,暧昧的眼神不断游走。 她看着古秋墨长大,当然知道他向来斯文,但不自在的时候却很少。 想想也知道为什么,对面坐着个天仙似的美人,他不知如何应对。 眼见这娃也三十出头了,还含蓄内敛得不行,老板娘心里都有些急。 她决定,给他俩这半熟关系加把火。 “对了,小古啊,”老板娘盛了两杯杨枝甘露,快步走过去,“陈姨也打算卖点甜品,你帮我尝尝味道?” 古秋墨并不怎么嗜甜,但他更不忍推拒,便接过杨枝甘露,问:“好,陈姨,怎么卖?” “今天不收你钱,试喝。”她笑吟吟看向冷清秋,把饮料递过去,“也问问你女朋友,给点意见。” 古秋墨才刚咽下一口,听得老板娘这问法,猛地呛住了。 “不是,陈姨,冷小姐是我的……客户。” 说罢,他脸上像燃了火烧云似的。 老板娘“哦”了一声,装作一脸歉然地瞥过去:“冷小姐,对不住啊。嘿,我看你俩挺般配的,还以为……” 冷清秋但笑不语,只冲她点头,暗道:这陈姨真是神助攻啊! 被陈姨这么一闹,古秋墨更寡言少语了。 吃完饭,古秋墨抢着付了钱,又说杨枝甘露稍甜了些,便领着冷清秋往门外走。 他走得急匆匆,但却仍觉背上追着一道八卦的目光。 把冷清秋送到巷口,见她拿出手机,古秋墨便问:“打车?” 她应了一声,但却一动不动。 古秋墨不觉紧张起来,嗫嚅道:“那个……先前陈姨的话你别放在心上。” “哪句话?”她故意逗他。 他唇角动了动,但却没吱声,默默转过头。 气氛已经烘托到这儿了,冷清秋哪里肯放过? 下一秒,她逼近一步,路灯下她的倩影罩了过来。 古秋墨讶然,往后退了一步,堪堪被抵在墙上。方寸之地里,她气若幽兰,与那倩影参差仿佛,让他避无可避。 顿时,他似被定住了身形,迈不开腿。 “你有女朋友吗?”她打直球。 他怔了怔,轻轻摇头。 “哦,那老板娘的话,我可要放在心上了。” 古秋墨吃了一惊,结巴道:“你……你……” “我喜欢你,想和你在一起!”她直勾勾看他,一瞬不瞬。 被她眸光逼视,他咬住唇,微微侧开脸。 “我问你,你看见我就紧张,是什么毛病?讨厌我?” 误会大了,喜欢都来不及,只是…… 古秋墨忙摇头:“不,不是。” 见状,她松了口气,纤纤玉手握住他略见粗粝的大手。 掌心湿湿的,显见他紧张至极。 她莞尔一笑,逗得他面红耳赤,想要挣脱,但正好巷口有人路过,投来似有若无的一笑。 古秋墨便不好甩开她,只支支吾吾:“我……我觉得我们不合适。” “怎么不合适?”冷清秋眼神定在他轻蹙的眉间,再逼近一些。 他无处可退,只得凝注于她,敛容屏气:“你太耀眼了,我配不上你。” “你就是因为这个,看见我才紧张的?” “嗯。”他老老实实地点头。 “那我可以认为,你是因为喜欢我,才一直紧张的,”她笑眼里闪过一丝黠色,手指在他掌心挠了挠,“问问你的心,别不承认。” 说完,她抽回手,头也不回地往巷外走,只抛来一句“明天我再过来”。 音随人散,古秋墨的眸光,从她远去的身影落回到汗津津的掌心,只觉心中迷茫。 灯影照着他的脊背,放大了弯曲的弧度,他嫌厌地扭过头,自嘲一笑。 天还没黑呢,做什么美梦! 第72章 《溪山渔隐图》 空中还是灰蒙蒙的,下着霏霏小雨。 餐厅里却晕着柔暖的光。 包间内,墙上挂着几幅油画,对着角落里的一架钢琴。 桌边,周懿行东方明已经聊开了。 东方明抿了口茶:“画册的副标题定为‘辛喆先生捐赠旗袍大赏’,怎么样?” “好。至于正标题,”周懿行想了想,“钟灵毓秀,你看可以吗?” “不错。”东方明点点头,“家族繁茂,女子秀润,很适合。” 正说时,包间门被轻轻推开。 叶嘉言领着岑敏进来,主动打起招呼:“嗨——” 东方明起身:“这是叶小姐吧。” 今天这个局,是叶嘉言托周懿行攒的,她比身边的女子更主动,也是常理。 再说,东方明虽不在旗袍秀的现场,但事后看过相关的报道,知道叶嘉言长什么样。 比起照片和视频,她本人长得更甜美,像是邻家的俏丽姑娘。 果然,穿上旗袍后扮出的淑媛气质,是可以演出来的。 而她身边的女子,想必就是叶嘉言口中所说的姑孰画派青年画家岑敏了。 面容清秀,笑起来梨涡隐现,看起来格外恬静。 还没等东方明问,叶嘉言便介绍道:“东方老师好,这是我的小姐妹,岑敏。” 东方明帮她们拉开椅子:“请坐。” 周懿行也笑起来:“菜我点好了,你们先聊。” 这位东方明,是周懿行的老朋友,身兼双重身份。 他是出版界的名人,经营一家名为“文馨”的出版公司,出版方向为文史哲美。 同时,东方明书画功底很深,是一个书画鉴定大家。经他编辑的收藏图录,便被默认为是真品。 故此,在收藏界里,很多人都将“文馨”所出的收藏图录,作为鉴定书画的一大依据。 此外,美术界的新人,若想崭露头角,也都想得到东方明的亲睐,进入藏家的视野。 不过,东方明的鉴定之路并非一帆风顺。 一次,他偶得一幅《溪山渔隐图》的画作,落款为“元四家”吴镇。 画作到手,东方明展玩多日,觉出一丝破绽。 按检测结果来说,画作虽为元人作品,画风也与吴镇一般无二,但并非他所作。问题出在题画诗上。 在吴镇的山水画中,很多作品都是渔父题材,且附以题画诗。如“云影连江浒,渔家并翠微。沙鸥如有约,相伴钓船归”“兰棹稳,草衣轻,只钓鲈鱼不钓名”等诗,写得极有意趣。 因无入仕经历,“渔隐”于吴镇而言并非受挫后的无奈选择。于是,在他的题画诗中,充溢着对渔隐生活的热烈向往。 纵然有些许作品,也透出渔隐生活的凄苦,但颂扬其逍遥自在、旷达不羁的主题,更为显豁。 但《溪山渔隐图》却不然。那题画诗显得情绪消极,暗藏不忿,无论如何都不是吴镇的笔法。 想来,这幅画作源自某位不知名的元人。 或是为“致敬吴镇”,或是为卖个好价,此人故意署上吴镇之名。也不知,数百年前是否有人识穿此画的真伪。 后来,东方明在媒体上发表一篇艺术评论,提及自己打眼的经历。此举并未影响东方明的声望,业界都引以为实事求是的典范。 几句寒暄之后,岑敏把手中的画册递向东方明,一脸崇仰之色:“东方老师,这是我以往的一些习作,请您不吝赐教,为我指点迷津。” 画册制作得不算精良,比起“文馨”所出的图录差得老远,但也勉强能看清笔触和画中意蕴。 东方明缓缓翻动书页,每一页都细加端详,不时点着头,由衷赞叹:“真是灵气逼人,非同小可啊。” 岑敏一听,心中暗喜不已。 就在此时,东方明翻到画册最后一页,微微一讶。 “这……也是你的作品?” 岑敏以为他对这习作水平不满,面上浮出一丝赧色:“这是我的处女作,虽然早已售出,但我知道水平有所欠缺。” “那你知道,对方为何买下这幅作品么?” “可能,是想鼓励我吧。” 闻言,东方明忍俊不禁:“你倒是会揣摩买家心思,独独对你自己没信心。” 第73章 知遇之恩 “东方老师的意思是……”岑敏迟疑着,她不明白。 对方在夸她? 东方明笑吟吟:“我还记得,那个画廊多售油画,你那幅《山水清音》在里面显得很特别。” “东方老师,难道……是您买下了我的画作?”岑敏满脸讶异。 那幅画,是岑敏在姑孰画派方面的第一件成品。 为了探明自己的市场水平,岑敏把画作挂在画廊里寄卖。之所以选择那一家画廊,一是因其佣金相对低一些,一是想博关注。 但现实很残酷,三个月过去了,无人问津。 岑敏不好意思去撤回作品,而后便忘了这事儿。直到有一日,她到外地去写生,竟然接到画廊老板的电话,说有人愿以市场价购买《山水清音》。 价格超出了岑敏的心理底线。 因她在外不便归来,老板也没有为买家卖家援引介绍的意思,岑敏便没问他买家信息。 却原来,卖家竟是东方明? 这奇妙的缘分! 东方明对岑敏点点头:“是我买的。我当时在马鞍山出差,马上要登机了,便没多问画家的信息,让老板帮我寄回家。” 他顿了顿,笑起来:“早知以后会认识你,应该早些联系的。” 话说至此,叶嘉言、周懿行对视一眼,都笑呵呵的。 “这叫命定的缘分!”周懿行适时举杯,“当浮一大白!” 四人碰杯,气氛更是热络。 东方明看着画册封面,接着点评:“诚然,比起你后来的作品,那幅作品的笔法是不够老道的,但有一种难得的灵气。你知道吗?开始学画的人,大多匠气。” “因为,都在学前人的风格、布局和技法?” “没错,平庸之辈难以得其形骸;稍具才情者,或许能摹其表面,却也仅止于外貌之肖似;唯独心怀灵气的人,才能得其奥义,画出神韵。” 岑敏听得心中激荡,不禁起身敬酒。 东方明何许人也,得他之点评,简直是人生幸事。 “东方老师,这杯酒我敬你。以前,我很感激业师常老师,现在又多了您。”岑敏几乎热泪盈眶,“你们都对我有知遇之恩。” 这是真的。 考不上理想的大学,除了画画,她身无长物。但能书善画者众,若无人提携,她又如何突围呢? 光是美院的一大堆学生,都未必能在艺术市场上占据一席之地。何况她这个非科班生。 幸好遇到常若水。岑敏自荐于门,他独具慧眼,将她收作弟子,悉心栽培。 也幸好遇到东方明。画者不是餐风饮露的蝉,他们的作品最终都会走向市场。如果得不到很好的市场反馈,必会令人信心受挫。 东方明与她碰杯,言笑间交换了联系方式。 吃完这顿饭,东方明、岑敏都各自忙碌。周懿行、叶嘉言去了最近的公园散步。 公园里植着很多高大柏树,经冬不凋,行走其间人心也变得沉谧。 到了一处座椅,二人相依而坐。 说起岑敏,叶嘉言满是羡慕:“她一直坚持做自己,今日的成就是应得的。” “你呢?你没坚持做自己么?” “嗯,我中途易辙了。”她想了想,“和冷姐一样。” “你们本来都是学画的。” “也不一样,冷姐性格开朗,”叶嘉言摇摇头,“比起闷在画斋里,她更爱在拍卖台上,光芒万丈的自己。” “你呢?”周懿行摩挲她发顶,拈去一枚飘坠的枯叶。 “我其实挺静得下来的,如果不是为了找我爸,我更愿意画画。” 爸爸叶建国失踪之时,身上戴着白玉龙佩。 叶嘉言暗自思量,或许那枚遗失的白玉龙佩,能成为寻人的线索。 于是,在结识冷清秋后,叶嘉言一边学画,一边转向学拍卖。 “我以为,你是因为认识了你冷姐,受到她的感召。” “也没错。这不矛盾。”叶嘉言笑笑,“也很感谢自己,曾经那么刻苦地学画,有艺术功底的人,转学鉴定和拍卖,会比其他人更容易。” “那你热爱这一行吗?” “热爱。” 电话铃响。周懿行看来电显示是“黄镜淇”,便轻轻接起来。 “妈……嗯,挺顺利的,已经闭幕了……嗯?舅舅?算了吧,我马上要回上海了,来不及……” 他匆忙挂了电话,前后不过一分钟,似乎不太耐烦。 第74章 会跳出别人的磁场 “我妈。”周懿行言简意赅。 “你妈催你回上海?” “不是,她让我去拜访一下舅舅,但我不想去。” 周懿行不想深说,叶嘉言也不多问。 她很信奉一句话,朋友才是自己为自己选的亲人。她自己也有不想搭理的亲戚。所以,周懿行不想见他舅舅,也不奇怪。 也许,他们就不是一条道上的人。 至于周懿行的母亲…… 叶嘉言曾听他说过,他妈妈黄镜淇也是海派旗袍设计师,但早就退下来了。 确定恋爱关系后,男女双方都是要见家长的。 不过,得到感情稳定、时机成熟之时。 但现在嘛,他们已有了亲密关系,似乎可以考虑见家长了。 心里念着,叶嘉言一时情动,拥住周懿行便亲亲他脸颊。 “如果,我说,我想见见你妈妈,你会不会觉得太唐突了?” 周懿行回吻她额头,笑道:“我也有此意。要不,回去之后找个周末时间?” “好。” “你去我家。” “好了,这事儿就这么说定了,”周懿行眸色温柔,“我想接着先前的话往下说。” “先前说到哪里了?” “说你热爱这一行。”周懿行弹了她一个暴栗,但不痛。 “然后呢?” “然后,我想问你,”他眸色映着她笑眼,又有些踌躇,“我说实话,你不许生气。” “嗯,不生气。” “我觉得,你还没有属于自己的拍卖风格。” 怕她生气,他又补充道:“当然,你经验还不多,等到以后成了老手,也许就有了。” “也许?” “唔,是一定有。”周懿行斟酌言辞,“但前提是,你要认识到自己的问题。” “那你说——” 她并不生气,定定地看着他,眼里满是热忱。 孔子说,益者三友,友直,友谅,友多闻。 朋友且如此,爱人自当如此。 要是跟一个凡事都带滤镜的伴侣在一起,她会一直觉得自己很无敌吧? 那怎么行? “也许你自己不觉得,但我仔细比对过,你的拍卖风格很杂糅,但总的来说,和你冷姐很像。” 像她吗? 冷清秋的拍卖风格,是怎样的? 她主槌玉器、瓷器、家具,偶尔涉及书画。因她生得明艳动人,每次登场都穿中国风旗袍,故此其形象和业绩,都屡屡出圈,在业界得到“旗袍美女”“最美拍卖师”的美称。 最出彩的,莫过于冷清秋的肢体语言。 一米七二的个头,手臂纤长,手指灵活,腰肢又软得很。 与竞拍者互动时,她不只眉飞色舞,眼神真挚,言笑从容,肢体语言还果断利落…… 莫说叶嘉言,业内很多女拍卖师,都喜欢学她的风格。 但叶嘉言很肯定的是,别人都学得不像。她还能像上五分。 只没想到,周懿行不认为这是一件好事。 “好吧,我是在学她。这不好吗?” 学自己的领路人、偶像,有问题吗?她从前不觉得。 周懿行摇头:“好,但你还可以更好。首先,冷姐她个头比你高很多,气质也很外放,自带王者气场。这是先天的东西,我们学不来。” 这无可辩驳。叶嘉言颔首。 “其次,她应该有舞蹈基础,做起动作来,有一般人没有的灵活性。” “那你觉得,我的风格是怎样的?或者说,应该往什么样的风格靠。” 认真思索一番,他方才回复:“你个头小,但很丰腴,性格看似内敛,却像是在蓄力,让人感觉你随时能量很大。” 这话听得叶嘉言忍俊不禁。 “我说真的。”他摇摇她胳膊。 “我知道,我老师也这样说过我。”他赤心相待,她哪有不受之理,“老师还打过一个比方,说我就像被浓云遮住的太阳。” “哈?这个比喻好。”周懿行乐不可支。 笑了一时,他才正色道:“你笑起来有一种生命力,让人愿意相信。这,就是别人不具备的特质。” 趁她沉思,他又说:“我相信,总有一天,你会跳出别人的磁场,成就独一无二的风格。” 第75章 蒸揭法·做什么柳下惠 秋墨古籍修复室。 深秋的天色,带着几分昏黄与苍茫,室外落叶纷飞,沙沙作响。 起风了。室内,灯色明亮。 古秋墨静坐于木桌边,身影在灯照下被拉长,愈发庄重沉静。 目光专注深邃,手里一刻不停。 现下,他做的正是一道名为“撤捻”的工序。 只见,他把书背轻轻分开,在约二分之一厚度的地方露出纸捻,再用剪刀剪断。 冷清秋知道这工序不可分神,只凝注于他,一声不响。 在烟云楼的修复室里,她也见过游雅做这道工序。游雅跟她说,碰到厚一点的古籍,应该把纸捻剪作三四段。 旋即,古秋墨拿尖嘴钳叼住纸捻的一边,轻柔旋转。等到拔除纸捻后,再轻捻书背,使之与书叶分离。 蓦地,古秋墨拿起毛笔顿住了。 他看了看木桌上的蟾蜍水注。大抵是因心乱,他忘了在里面盛水。 冷清秋看他要起身,便说了句“我来”,拿起桌上的蟾蜍水注,便往水槽边走。 古秋墨有些不好意思,便亲自接水注,不想却跟她手指相触,霎时如被电流击中,微微一颤。 冷清秋暗觉好笑,食指又刻意在他手背划过。 温温软软的,像是被捂在毛衣里的玉。 倏尔,古秋墨满脸通红:“别闹,再闹这几天就做不完了。” 手里本来还有别的活计,但为了早点撵她走,他宁愿让她插个队。 “做不完更好,那我可以每天过来。” 这…… 古秋墨无奈:“冷小姐,有句话,其实……” “说吧。” “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匠人,也没什么收入,所以,你我……那个,有个词说,齐大非……非……”他艰难开口,但最末那字仍不忍吐出。 “齐大非偶?”冷清秋一语道出。 “嗯。”他低首,毛笔蘸水。 下一秒,毛笔点在钉眼处。他用手掌拍击钉眼,一下又一下。 看似在平复钉眼,何尝又不是在平复心情? 这一项工序,难度并不大,但不可减省。不然,之后分离书叶就不会顺利了。 在冷清秋看来,此时正是说话的好时机。 “要是,你对我没有一丝男女的心思,手指碰一碰,有什么关系?” 这话说得古秋墨一噎。 他愣了半晌,找不到回话,索性转移话题:“接下来,要分离书叶了。这一步很关键,我不能分心……” “好,我不说话。听你的。”她甜甜一笑。 古秋墨抬眸,见她眨也不眨地看过来,咬唇不语。 稍等片刻,古秋墨深吸一口气,用手背揉揉眼。 而后,他开始下一道工序——分离书叶。 刚刚所说,并非虚言。分离书叶是一个细致活,唯能以慢工出之。 先把书叶数上一遍。古秋墨发现一个缺页,遂在笔记本上记下。 顺好之后,古秋墨把书叶敦齐,垫上一块木板,上面再压一块,置在木桌右侧。 接下来要做的事,是拆包背装,再揭书叶、书皮。 在做准备工作时,冷清秋问:“我能说话吗?” 听她这口吻,不像是要调戏他,他便点头:“嗯。” “我听说,揭书叶、书皮的时候,有三种方法。我们接下来用哪一种?” 古秋墨松了口气。 不和他谈情说爱,扰乱他心神,他很愿意多说话。 “哪三种方法?” “你考我?”冷清秋回过味来。 “嗯。” “好吧,干揭法、湿揭法、蒸揭法。” “其实,还有一种粘揭法,不过,这个更适用于两面有字的书叶和报纸。” 眼前的古籍善本,是单面印刷的。 “哦,涨知识了。那我们用哪一种?” 古秋墨沉吟片刻:“蒸揭法。” 这个法子,适用于那些用干揭法揭不开,但用湿揭法又容易出故障的古籍。 他指着一张书叶的栏线:“这里的栏线遇到水会洇化,只能蒸书。我看这书叶厚度尚可,老化程度也不严重,适合用蒸揭法。” “不严重?” “只是弄得太脏而已,容易误判。” 他的确很专业。冷清秋笑眯眯:“好,听你的。” 这是她今天第二次说这话。 古秋墨心中生出一种莫可名状的熨帖。 但他不多想,只继续跟她讲操作之法:“用净纸包好古籍,放在蒸锅里。等到热气穿透书叶,再趁热取出古籍,揭开书叶。” 他顿了顿:“动作要快,热气很容易散。” 古籍放进蒸锅后,古秋墨长出一口气,准备找水喝。 冷清秋指指茶壶:“泡好了。” 想来,是趁他潜心工作时,她亲手泡制的。 古秋墨缓缓品茶,任那回甘的茶香,在口腔中舒展蔓延,心中说不出的惬意。 但听身边的佳人问:“我刚刚看见,你把古籍立着放进去,还悬空了,有什么讲究吗?” 他先用一个黑色大夹子,夹住古籍的书背,再穿过一根特制的长竹筷,横在笼屉里。笼屉之下,是盛水的锅盆,和一个电磁炉。 “你吃过蒸春饼吗?” “吃过。” 可春饼是平放的。 “春饼要浸油,不会黏连。” “明白了。”冷清秋点头,“书叶是粘着的,黏连太多,这个法子的要义,就是让热气充盈书叶缝隙……” 一语未毕,古秋墨的手机进了一通电话。 一看是文管所打来的,他便接着电话慢慢踱出去。 冷清秋守在笼屉旁。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过了好一阵,古秋墨都没回来。 她不禁有些着急。 蒸古籍,又不是蒸包子,不需要“蒸熟”。 因为古籍书叶遇热,纤维会逐渐膨胀,再蒸就过头了。 冷清秋往门外一看,见古秋墨还在接电话,便只得自作主张。 关掉电磁炉,倒简单,但她没用过这种比较原始的蒸具,便觉不趁手。 一不留神,削葱根似的手指,便被烫出一个泡。 “哎呀——” 冷清秋呻唤一声。 门外,古秋墨的身影蹿了进来。 “你手——” “痛……”她眼泪涟涟。 在心爱的人面前,不用装坚强。 古秋墨皱着眉,“哎”了一声,马上把她领到水槽边,用流动水冲洗。 如此,可缓解烫伤的疼痛。 细细一看,手指上已有一个小小水泡。 古秋墨眉头皱得更紧:“我给你涂点烫伤膏。都怪我。” “你忙正事儿呢,不怪你。要怪也怪我自己。” “嗯?” “先前我调戏你,是我不对,看吧,现世报了。” “瞎说什么!”古秋墨恼了,一手按在她脑门上。 冷清秋哈哈直笑,拿左手去挠他的手。 “你呀——”他气咻咻的,恐吓她,“再胡闹不给你上药了!” “这样啊,”一双杏仁眼莹亮有光,她仰首看他,“那你不许嫌弃我手残。” 艳光不可逼视。 古秋墨心里咚咚直跳,却故意虎着脸:“找药膏。” “哦。听你的。” 他回眸睇向她,默然。 罢了,做什么柳下惠?心理防线全塌了! 第76章 我们也做点有意义的事吧? 从酒店窗口眺望出去,夜色如织,霓虹斑斓。 叶嘉言收回目光,拍了拍周懿行揽在她腰上的手:“收行李啦。” “好,我再确认下机票。” 京沪高铁,最快五个多小时便可互通,叶嘉言打算返程坐高铁。 行李箱里东西不多,叶嘉言很快就整理完毕,还翻出一本缎面的笔记本。 笔记本是第一个客户送她的,她一直珍而重之,但不知作何用,最近才写了几页。 “在看什么?车票没问题,我确认了。” 周懿行走过来,弓着身。 叶嘉言翻到扉页,行书体的“烟云过眼”四字,跃然眼前。 他轻轻念出来,问她:“这是什么?” “以前客户送我的本子,我想做点有意义的事,不如弄成一本札记,记下拍场台前幕后的故事。” 闻言,他眼神中带着一丝好奇,轻声问:“我可以看看吗?” “当然可以,”叶嘉言笑,“大数据时代什么都是透明的,我不给你看,你也能查到啊。” 周懿行故意把嘴一扁:“意思是,别人也可以看啰?” “那可不行,”她冲他眨眨眼,“除了案例,还有我的一些心得体会,这可不能给外人看。” “嗯,原来我是自己人。” “那可不!” 说笑间,周懿行缓缓翻开笔记本。 内页不知用了什么纸张,摩挲着很有质感,还带着一点珠光。 目前只写了四十来页,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地记录着她从业以来的所见所得。 但字迹丝毫不乱,工整又秀气。 “你看看第一个。” 周懿行点头。 原来,叶嘉言主槌拍出的第一件艺术品,是一件项元汴碑刻手砚。 她在条目下写了一些鉴定技巧,其中划重点符号的,是“触”那一条。 “好砚如婴儿肌肤。触摸砚台,尤为重要。沾上水,左手持砚,右手拇指作磨砚之态。其间,需细察砚台对手指的引力,以及边缘对手指的摩擦力……” 周懿行点评道:“很长知识,感觉我也会了。” 翻到下一页,鉴定技巧已梳理完毕,其后缀着叶嘉言的一段感悟:艺术品市场如泥沙俱下,得失荣枯变幻难测。在这里头,有人泰然自若,游目骋怀……” 叶嘉言解释道:“这个客户,资产可观,但他只从艺术品经纪人那里收购文房四宝,尤爱砚台。我也是听说他有这个雅好,才去和他接触的。” 她捂着嘴,咯咯娇笑:“他本来不愿进拍场的,愣是被我说动了。” “厉害啊,嘉言!”周懿行给她竖起大拇指,“你为什么说他‘泰然自若,游目骋怀’呢?” “因为,他心态很好,自从成为拍场的常客,他没少参与竞拍。对于喜欢的拍品,一路高歌猛进,之后不管涨跌都从不出让。” 叶嘉言盘算了一下:“如果出让那些收藏,翻个几倍是没问题的。” “这种藏家很少见。”周懿行顿觉,“看来,他只想赏物舒怀,不计得失。” “你是不是也这样想?” “嗯?” “你不是藏了很多矿石吗?” “哈哈,矿石不值钱,我就自己把玩一下。” 周懿行又翻了几页,顿生熟悉之感。 “这说的是,韩守正老师吧?” 眸光落在“有人一时沉寂,幸逢伯乐”几字上。 “是啊,我可是韩老师的伯乐。”她昂起头,半是骄傲半是玩笑。 “必须是,”周懿行轻拧她小脸蛋,“韩老师现在可不愁生意,跟以前比天差地别,你不是伯乐谁是伯乐?” 正说时,叶嘉言的手机响了。 “快!快去当伯乐——”他开起玩笑来。 叶嘉言佯作生气,但在接起电话的片刻,眉目都鲜亮了起来:“辛老师!” 周懿行目不转睛看着她。 辛老师?辛喆吗? 来不及细想,说巧不巧,他的电话铃声也响起来。 挂了电话,叶嘉言说:“辛老师明天要去参加慈善晚宴,届时有拍卖公司会带来拍品。辛喆想请我一起去观摩。” “他是想竞拍?” “这我不确定,不过有个懂行的人在身边,会好得多。” “这倒是。”周懿行不无惋惜之意,“可惜我有事,不然我要厚颜跟着去见世面。” 原来,电话是俞夏明老师打来的。 他说,因为旗袍周的影响力上升,有一个北京的客户想要入股。周懿行须得出面与之商谈。 “入股啊?好事儿!”叶嘉言想起刚来那晚发生的事,转而问,“那个要撤资的合作伙伴,撤了就撤了吧。” 周懿行一怔:“嗯?” “那天晚上,你不是很生气吗?说有一个合作伙伴要撤资。” “哦,对!”周懿行面色一凝,“想起来了,问题不大。” 她微微一讶:“你什么表情?这么大的事都能忘?” “因为……没把这事儿放心上。”周懿行故作轻松,给手机解锁,“改签高铁票?” “好吧,反正还在假期。要不,改三天后吧?有事儿的话就谈事儿,没事儿的话,我们就再逛逛老北京?” “好,听你的。” 改签完高铁票后,周懿行同时伸了个懒腰。 二人相视一笑。 叶嘉言阖上笔记本,说:“懿行,我很喜欢这份工作。我觉得,我做的事很有意义。” 说话时,她眼里满是热忱,他也为之所动,动容道:“是,好好做下去。” 他顿了顿,上下打量她一眼,眼里涌出一点热意。 俯下身来,他突然贴她耳边,喉间滚出一串气泡音。 “要不然,我们也做点有意义的事吧?” “呸!”她脸一红。 “不行吗?” “想得美!” “又不用早起了,哎,求求你了——” 这死乞白赖的模样! 叶嘉言噗嗤一声笑出来:“那你先去买东西。我不喜欢酒店里这个牌子。” 周懿行“哦”了一声,作俯首听命状:“臣遵旨!” 他一路小跑出了门,抛下“等我”两个字。 叶嘉言抿嘴一笑,目光堪堪落在他手机上。 呃…… 不过,她素知周懿行有带现金的习惯,便静静等下去。 刚烧了壶开水,周懿行的电话响了。 叶嘉言没接,但等到响第二遍,她还是勉强接起来了。 电话备注是“舅舅”。 听到叶嘉言的声音,对方似乎并不意外,劈头便问:“周懿行呢?” “他有事在忙,电话扔家里了。要不,您改天找他吧?” 心知周懿行不喜欢那个舅舅,叶嘉言绝不多事。 “好吧。”对方很快挂了电话。 叶嘉言呼出一口气,给只有一格电的手机充电。 第77章 我家主人姓黄 北京西郊一隅,宜春园。(1) 近午之时,叶嘉言身着一袭得体的礼服,下了轿车,来到园林外。 一个干练的男子,连忙迎上来:“你好,叶小姐,我是小伍。” 在微信里,小伍已和她沟通过的,他是辛喆的生活助理。 宜春园外,山峦起伏,层叠如画,湖泊宛如明珠般散落其间,风光绝好。 小伍轻车熟路地带着叶嘉言进园,又穿梭于宾客之间。 两人一路谈笑风生,叶嘉言只觉衣香鬓影,目不暇接。 园里也有假山、人工湖泊。山水相依,湖泊清澈见底,辉映着周遭山景,令人恍若置身江南水乡。 在葱郁的园林深处,小伍领着叶嘉言缓步来到一个花厅里。 辛喆今日身着一袭剪裁得体的黑色西服套装,内搭月白色衬衫,胸前一枚精致的胸针熠熠生辉。 这套装扮既贴合庄重场合,又勾勒出他挺拔修长的身姿,帅气中不失风度,令人眼前一亮。想来,辛喆私下里十分自律,年逾五十身材也没走样。 叶嘉言速扫了一眼,看出这胸针是蝙蝠的变形,其下还有一只小鹿,便赞道:“辛先生的胸针好别致。” 辛喆笑了笑:“是我最喜欢的一枚胸针。” “可是取‘福禄’之意?” 在中国古典纹样里,蝙蝠非但不可怕,还因其谐音为“福”备受欢迎。在业内,不时有蝙蝠纹样的瓷器,被拍出高价。 辛喆点点头:“坐。” 等她坐好,他侧身低语,简述了一下今日的慈善晚宴流程。 “中午,我们就去隔壁吃点简餐,还可以午睡片刻。拍卖会在三点举行。” “我想在园子里走走,可以吗?” 辛喆眼风掠过她礼服,转而对小伍说:“你带嘉言去换套衣服。” 叶嘉言乖乖听话。 客房里,服务员给叶嘉言换上一件名牌羽绒服。 看那价签写着两万来块,叶嘉言不禁有些踌躇。 她不过是一个正在事业上升期的拍卖师,这价可是她一两周的薪资。 倏地,她没有赏园的兴趣了。先前,她礼服外套着羊毛大衣,也不是不能穿嘛。 服务员仿佛知道她在想什么,一边拿剪子剪去那价签,一边说:“北京天冷,我家主人备了很多件羽绒服。叶小姐您是贵宾,这衣服穿走就行了。” “哦,这样啊,谢谢。” 她刚回复完,脑子里已打起转来:这主人如此豪气,要是能发展成客户就好了。慈善晚宴来宾众多,所以主办方“新鼎慈善基金会”,才会向宜春园的主人借场地。 “冒昧问一下,您家主人贵姓?”叶嘉言问。 得知地点在宜春园,叶嘉言查过资料,但只知上一任主任姓申。 “我家主人姓黄,”服务员没打算说太多,拿出一份导览册给叶嘉言,“叶小姐可以拿着导览册,在园子里随便逛逛。” 随便吗? 叶嘉言接过导览册,愣住了。 怎么感觉比拙政园还要大很多? 既无导游,又没来过此地,看来不要导览册还真不行。 用完简餐后,叶嘉言毫无睡意,便对辛喆说,她去逛逛园子。 辛喆笑起来,笑容温文尔雅:“年轻人精力好,去吧。” 一霎时,叶嘉言有些恍惚。 最初,辛喆是京剧武生,因缘际会才入了娱乐圈。以前,他拍的戏多为动作戏,但通身却散发着儒雅之气。 今日无霾,难得的好天气,慵懒的日光,斑驳的光影,都为赏园之人助兴。 园外,群山层叠,其峰顶直\/插云霄之外,远望亦可见青黛之色;园内,亭台楼阁错落有致,朱漆斑斓,似从天际流落人间,令人目眩神迷。 竹树环合,最是清幽不过。再走几步,满目却是耐寒的花草,被置成一个又一个盆景。叶嘉言且行且赏,看这盆景有的尽态极妍,有的古意森然,不禁沉醉此间。 直到身后有脚步声传来。 之前,叶嘉言在南京被人恐吓过,因此防人之心很重,此时听得身后有声,自然是要回头看的。 不看不打紧,这一看,却登时愣在原地。 倒不是因为这男人的桃花眼太好看,而是…… 这人她见过。 (1)园名属虚构,不要较真。 第78章 桃花眼小帅哥 时间回到今年春日。 叶嘉言和冷清秋吃完饭,从兰亭别院走下来。 而后,冷清秋被一个二十来岁的英俊男生拦住,送了一束鲜花。 男生虽不穷酸,但看起来也不像很宽裕的样子。但他身材挺拔,还生着一双好看的桃花眼,不断放送着眼波,说些好听的情话。 为了让这男生知难而退,冷清秋“剑走偏锋”,表示自己只喜欢他的花,不喜欢他的人。男生则表示,他以后每天都要送花。 叶嘉言还记得,冷清秋说:“知道砸银子太疼了,就不会犯傻了。” 谁曾想,这个男生并不是主动来追求冷清秋的。 担心在自己出国环游世界之时,冷清秋会被别人追走,安锐钧出了个“奇招”。 让这个小帅哥天天送花,来“追”自己的心上人。 此时,叶嘉言侧身转到一边,用余光打量这小帅哥,见他穿着高定西装,一副贵公子模样,心里只觉讶异。 冷清秋说过的话,犹在耳畔:“他是一个穷大学生,因为形象还不错,在外做平面模特兼职。有一天,安锐钧跟那个大学生说,让他假冒追求者,天天给我送花。” 什么鬼? 小帅哥在哪里发财了? 小说桥段,一条一条过脑。 比如,继承亲戚的巨额财产啦,抱住富婆大腿啦,签约经纪公司被包装啦…… 当然,还有一种可能——人有相似。 正胡思乱想,这人目光投过来,盯住她一动不动。 目光落在她头顶。 叶嘉言以为他认出她了——尽管只有一面之缘。 然而,小帅哥只是冲她一笑,指着她头顶:“你头上有树叶。” 叶嘉言忙道了声谢,拈去头上枯叶。 下一瞬,小帅哥面有难色,挣扎了一会儿才开口:“我迷路了。你能带我出这园子吗?” 他又自嘲地笑了笑:“我有点路痴。” 她沉默了一下,点头。 心里却暗笑不已:你何止是路痴,简直是脸盲。 虽然语调不同,但小帅哥的音色,与以前捧花“追”冷清秋那位,完全一样。 未想,他对自己竟毫无印象。 那正好,可以套话了。 蓦地,叶嘉言眨眨眼:“可是我还想逛一会儿。要不要一起?” 帅哥犹豫了一下:“行。不过,要赶在拍卖会之前到戏台。” 她沉吟不语。 他忙忙解释:“我不是催你。我只是……和我经纪人走散了。” 经纪人?看来是签经纪公司了。 对方眼光倒也不错,这么周正又带妩媚气的男生,不多见。完全不用微调整容,演起戏来才更放得开。 说不定,以后能在娱乐圈大展拳脚。 一路聊着天,小帅哥说,他艺名叫王灵均,今日也是来参加慈善晚宴的,顺便在人前露个脸。 他家里世代做生意,薄有财资,因此也收藏了不少艺术品。 叶嘉言心里纳闷,本想多问两句,不想,刚路过一个叫“琉璃阁”的地方,王灵均的经纪人便一溜烟跑过来,一声声“小祖宗”地唤。 愣是把王灵均叫走了。 叶嘉言也向他摆摆手:“回头见。” 她还要再逛会儿呢,可不能因为偶遇的一个人,扰了心境。 琉璃阁,阁如其名,窗牖的玻璃很有特色,绚丽多彩。 可惜日光不够亮,否则应能映出一地的美丽光晕吧。 叶嘉言走进去,赏看一时,拿出手机隔着窗玻璃照阁外的池塘。 池塘里,只有一片枯荷,寥寥疏疏,但隔着红蓝玻璃照过去,就显出几分明媚的生气来。 叶嘉言调了一下照片的光影,迫不及待发给周懿行、冷清秋。 好照片,当然要首先和爱人、闺密分享。 而后,她在聊天框戳了一行字:姐,白衣王子拿下了吗? 手指滑到浏览器,叶嘉言在框里输入“王灵均”三个字,瞬间便看到他的词条:王灵均,男,1997年出生…… 二十二岁的好年纪。 下面的介绍,看得叶嘉言蹙起眉头。说王灵均是某个王姓富商的小儿子,家族产业遍及全国。 敢情,刚刚王灵均说他家里“薄有财资”,还是谦虚了? 那他像是会被安锐钧收买,去追求并不喜欢的女子的人吗? 总不能是为了感受生活,锻炼演技? 叶嘉言摇摇头,猜不透。 正要抬脚,忽然间,两个男人谈笑风生,从琉璃阁外走来。 倚着屏风边缘,叶嘉言匆匆一瞥,顿时只觉一股寒意直冲脊背,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倒流。 思绪瞬间被冻结,只余满心惊惧。 第79章 肖虎的挑拨 本想闪避,但不知为何,叶嘉言挪不动步子。 一时间,脑中闪过千念,感觉cpu都要烧干了。 但她决定迎“险”而上。 假装从一旁经过,趁其中最熟悉那人眯眼打量她时,叶嘉言蓦地睁大眼,故作惊讶:“诶?张总?好久不见!” 被唤住这人,怔了一秒钟,咧嘴笑起来:“哎呀,是小叶!可太巧了!” 冤家路窄。 这人是张印权,她曾经的老板。与他谈笑风生那人,则是她更讨厌的人——肖虎。 早知今天就不来了!但来都来了,万不可退缩。 良禽择木而栖,她没什么对不起张印权的。至于肖虎,谁沾谁倒霉,不用管他。 她甚至没招呼他,当他是空气。 于是,叶嘉言笑眯眯:“是啊,早知道您在这儿,我就和您一起逛园子了。” 她笃定,张总不会同意。 他俩既是商业上的合作伙伴,想必也会谈点不足为外人道的事,怎可容她在旁窥听? 果然,张印权脸上一干,哈哈一笑:“我还有点事儿,改日再谈不迟。” 想来,是觉得叶嘉言把他给“甩了”,面子上有点过不去,他又明知故问,问她怎么就突然不续约了。 叶嘉言羞涩一笑:“哎呀,张总,我毕竟只是个女孩儿,事业心也没那么重。和男朋友朝夕相守,我就很开心啦!” 她这毫无野心的模样,在场三个人都不信,但话还得这么说。 彼时,张印权问她不续约的原因,她就是这么说的。不同的是,那时她不过找一借口,现在是真有男朋友了。 见她这小女儿情态,张印权差点笑出声,但他只含着合宜的微笑,装作依然熟络的样子:“在一起就好,别忘了摆酒的时候给我送张帖子!” “那必须。”她莞尔一笑。 忽然,她掩住嘴打了个喷嚏,带着一丝歉意,道:“我先回去准备一下。” “你要主槌吗?”张印权很自然地问了一句。 “不是,今天是给辛喆先生作陪。” “哦!”张印权冲她伸出大拇指,“辛先生这人很高冷的,你这都能搭上,不错不错!” 这话有些刺耳,叶嘉言只作未觉,又是一笑:“彼此投缘而已。” 故意搬出辛喆的名字,也是有用意的。 毕竟,“笑面虎”肖虎在一旁,这人深不可测。她曾深深得罪过他。 邪不能压正,这话没错。但在绝对实力的碾压下,蓄积能量方可日后一搏。 道别后,叶嘉言慢步走出琉璃阁。 却不想,肖虎的声音在背后响起:“哎,老张,我跟你说,文徵明那幅画,太可惜啰!” 叶嘉言脚步一滞。 她确定,肖虎是在对她说,虽然他口称“老张”。 “什么画?” “嗐!有一个上海的老太……你就说吧,预展都成了,眼见着就要卖个高价,偏偏有的人要多管闲事。太可惜啰,画卖不出去啰!” 肖虎故意半含半露地说,叶嘉言只能听清,他想让她听清的部分。 顿时,直冲脊背的寒意冒出来了,浑身血液似再次倒流。 但她脑子却如磨盘般飞转。 肖虎在说什么? 那幅画,那幅叫《春树暮云图》的画,是他手下画者的手笔? 那一晚,在巷子里恐吓她的人,是他派来的? 本可完美隐身,但他为什么要说出来? 答案只有一个,他在威胁她! 这里的三个人,都活跃在艺术品市场上,不可能完全不打交道。 得罪了肖虎,她的日子不会好过。所以,她必须想出对付她的法子。 “啧,自作孽不可活……”肖虎又低低说了句。 叶嘉言蹙眉,但她没有作声,脚步沉稳地迈出琉璃阁。 “目送”叶嘉言离去,肖虎“嗤”地一声笑出来:“她这是历练出来了?这么沉得住气?” “她啊……”张印权哼哼,“仗着自己有才华,刚来的时候逮着人就?,人缘可差了……只有我才肯教她做人。” “结果呢?人家把你给甩了,哈哈!” “嗐!别说了,说多了都是泪。” “老张,不是我说你,你对她太看重了,”肖虎的挑拨之意毫不遮掩,“以她的资历,哪这么快能通过实习,主槌什么春拍秋拍的?她呀,就是忘恩负义的白眼狼。” 张印权喉头一哽。 有些话,他没有必要,也不可能和肖虎说。 叶嘉言虽称要与男友朝夕相守,实则是嫌弃他与肖虎为伍。 但这能和肖虎说吗? 说到底,也是个人抉择罢了。张印权很想得开。 艺术品市场那么大,人人都有自己的门道,道不同也不可为谋的嘛! 不过,既然合作伙伴在说她坏话,张印权也必须随波逐流。 “说起她就生气,”张印权做出一副被辜负的愁态,“有件事忘了跟你说。之前,那个朱韫生,不是和我们公司碰过吗?” “嗯,然后呢?” “他又撤拍了,我还让叶嘉言去和他沟通呢。” “我想起来了,没成。” “是啊。谁知道,”张印权失悔跺脚,“她跳槽去烟云楼后,竟然说通了朱韫生,把那朱碧山蟹杯拍了个高价。一战成名!” “朱韫生?不对吧,应该是朱寒山。”肖虎纠正他,觉出自己失言又立刻找补,“我也是听人说的。” “都一样啦,反正是两父子。”张印权面生愠色,“我在想,这妮子,在跳槽前就留了一手,哼,不然呢,后面怎么就拿下朱家父子了?” 二人又在背后蛐蛐几句,无非是说叶嘉言城府极深,不是个好相与的。 末了,还是肖虎收了话题:“不说这扫兴的人了,还是谈谈我们的生意吧。” 第80章 予以还击,保全己身 不至于慌不择路,但叶嘉言也是喘着气回到客房的。 脱去羽绒服,跑进洗手间洗了把脸,倏然清醒很多。 对于刚刚这偶发情况的应对之道,她给自己打60分。到底还是嫩了。 坐在椅中看了下时间,她静心想了一时,才给卓然发了条微信:卓然,我问你个事儿,你们以前作画时,有没有留下专门的印记? 叶嘉言觉得,这种印记应该是有的。 否则,万一把正品和高仿混淆了,这事儿就玩崩了。 看来,卓然本来就在玩手机,她很快回复:没有,至少我没有收到这样的指令。 叶嘉言打字:那你能不能问问,以前和你一起…… 她突然顿住,急忙删了文字。 卓然好不容易才逃出魔窟,她何必让对方置身险地。 为今之计,唯有找到他的致命弱点,适时予以还击,才有可能保全己身。 这么想着,叶嘉言忽而一愣,她好像和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的她,正义感爆棚,也见不得那些龌龊事,但她一朝被威胁,便想着快些逃离。 可时过境迁,如今她与对方直面,反倒生出一腔孤勇。 这是怎么回事?因为她有些“江湖地位”了。 叶嘉言苦笑,微微摇头。 这算什么,就连冷姐、欧总这种人,也非无所不能,也有忌惮之事。 但不管这么多,她不想退缩了。 因为当年拒签约,后又阻止林老太被骗钱,她早就把肖虎得罪透了。 根本就没退路可言。 正作此想,卓然的信息发过来:要不这样?我这儿有一张没卖出的画稿,已经走完了前期流程(我意思是肖虎已经过目了)。我把它寄给你,你抽空研究一下。但是…… 叶嘉言会意,马上回复:我不会对外说是你给我的。 卓然:oK。 叶嘉言放下手机,暗想了一气。 林老太既然撤拍了,那张“文徵明的画”也应该取回来了。有没有可能,肖虎不只帮华悦欺骗林老太,也参与了伪作的炮制呢? 门外传来敲门声。 叶嘉言忙去开门。服务员笑得很甜,提醒她准备一下,慈善拍卖会要开始了。 道了声谢,叶嘉言忙换回礼服,又补了一下妆。 先前,她游园时也路过戏台,只见现场已设置了一些古意盎然的屏风,在座椅四周又布设了很多空调。 想来不至于冷。 收拾停当后,叶嘉言刚打开门,便见辛喆、小伍候在门前。 辛喆笑问:“园子逛得如何了?” “差不多逛完了,不输于江南园林。” “好。” 说着,辛喆伸出胳膊。 叶嘉言愣了一下,才明白他要她挽他的手。 毕竟,今天她是他请来的嘉宾。 “我带你多认识一些人。”他解释道。 明白辛喆的用意,叶嘉言自然感激不已。 片刻后,三人现身戏台之下。 此时,已陆续来了很多人,嘉宾们都小声而热烈地聊着天。 直到有人看见辛喆露面。 霎时,很多人都起身相迎,还有些人近前,笑容可掬地打招呼。 顺便,也问候了叶嘉言。 即便是在拍卖场上,她也未曾赢得如此多的目光,心里怎能不唏嘘。 好处自然多多,唯一的缺点就是,她脸都要笑僵了。 但在场的人,很多都有可能是潜在客户。她哪敢松懈。 像是看出她的想法,辛喆低声道:“保持平常心就好。” 叶嘉言口中应着,但唇边始终漾着笑意,直到她坐下为止。 猛然间,她想起以前一边嗑瓜子,一边看八卦的情形。 有些明星出席什么活动,因为一瞬间的松懈,被吐槽没有好仪态;或是,对谁多看了两眼,结果被解读为“别有用心”…… 不由感叹:做明星可真难。 念及此,叶嘉言往四下看了看,心说,怎么不见王灵均呢? 正念着,只见右前方,王灵均和他的经纪人,正随一个中年男人走过来。 这男人微微有些富态,但行止间满是富贵气,笑容也很和煦。 但叶嘉言盯住他,心里却涌出一股恶心。 今天这场合也是绝了! 是要把她见过的,得罪过的,吐槽过的人,都拿出来盘一遍吗? 圈子果然很小。 唉,黄立行,怎么形容他好呢? 不对,等下,先前服务员说,她家主人姓黄。 莫非,黄立行就是宜春园的新主人? 第81章 “连年有余”犀角杯 关于黄立行,说来话长。 简言之,弟弟黄镜波偷了哥哥黄立行的辽卧鹿纹金鸡冠壶,声称是自己的藏品,并与嘉艺拍卖行取得联系。 叶嘉言主槌拍出鸡冠壶后不久,黄立行闻讯,给张印权打了好几次电话。 对于把鸡冠壶修回之前模样的诉求,张印权表示办不到。黄立行便把张印权、历史顾问夏至清、修复师宋雅丽、拍卖师叶嘉言告到了法院。 但没几天,黄立行表示撤诉,不再追究。 总算有惊无险,但嘉艺拍卖行的名声受损,叶嘉言无辜躺枪,怎么可能对黄立行有好感? 后来,叶嘉言匆忙离开南京,不再与张印权续约。 有一次,金银修复师宋雅丽来上海参培,和叶嘉言在会场相遇。 闲聊间,二人说起以前这桩事。觉出叶嘉言对黄立行撤诉一事仍好奇不已,便跟她说起个中细节。 原来,黄立行本名黄镜炆。 年轻时,黄镜炆拜在金匠孙承杨的门下。 这孙承杨,是成都银花丝的一个传承人,他还有个徒儿叫王菁菁。 孙承杨悉心栽培两个徒弟,其中黄镜炆的天赋更高,孙承杨曾一度打算将炭丝工艺传给他。可万想不到,黄镜炆觉得修复行业没前途,便婉言谢绝了。 后来,他跟着朋友自学金融专业,准备转做风投行业。 孙承杨备受打击,更加寡言少语。此后不久,孙承杨过世,未及把绝学传授于王菁菁。几经周折,王菁菁转做了金银器修复师,最后在江宁首饰博物馆落脚。 对于黄镜炆这个师兄,王菁菁的感情很复杂。因为,对方不仅是她的师兄,也是她的心爱之人。 之前,分道扬镳的时候,王菁菁把自己交给了黄镜炆。而对方也信誓旦旦,说他若学成归来,必将迎娶王菁菁。可这之后,他就像人间蒸发一样,没了影踪。 直到,他以“黄立行”的名号,起诉嘉艺拍卖行的一干人。 因为人与人之间错综复杂的勾连,王菁菁被律师委托,劝说黄立行撤诉。 末了,宋雅丽说:“因为是老同事,王姐才跟我说这么多的,也是她酒后告诉我的。至于她到底是怎么劝的,我就不知道了。”(1) 宋雅丽,是张印权从江宁首饰博物馆挖过来的。 叶嘉言承认,她是个好奇心很重的人,但既然王菁菁不说,她也不可能追着问。 但内情不难猜:始乱终弃,是黄立行的黑历史,他一个混金融圈的人,肯定不想让他的黑历史满天飞。 听说,他的妻子性格彪悍…… 和宋雅丽作别后,叶嘉言在网络上搜过黄立行的照片。照片不多,唯二的两张都显出正脸,看起来端庄又富态。 正胡乱想着,叶嘉言被人拍了下胳膊。 她忙凝神,听得辛喆的低语:“黄先生过来了,宜春园的主人。” 叶嘉言堆起笑容,起身致礼。 黄立行和蔼的目光扫过来,笑道:“这就是叶小姐啊。好,好。” 这神色,与曾经刁难张印权的模样截然不同。 呃,既如此,张印权今天为何也被邀请到现场?难道他们成了朋友? 当然,这也不奇怪,叶嘉言记得,张印权曾教诲她,做拍卖就别讲脸不脸的,只要对方不过分,能忍就忍,该笑就笑。 这处世哲学,也不是没道理。既然黄立行已撤诉,张印权当然可以笑脸相迎。 和辛喆寒暄数句,黄立行才坐在他的右首。 从叶嘉言的角度看过去,堪堪见着他的侧颜。 她蓦地一怔。 这挺秀的鼻梁,为何如此熟悉? 再一想,黄立行的声音,也有几分耳熟。 叶嘉言满腹狐疑,落座却极优雅,仿佛没有一丝心事。 很快,拍卖会正式开始。 简短的开场之后,盛宏派出的拍卖师,声情并茂地主槌。 此次慈善拍卖会,共募集到二十件拍品,其中有八件都来自于影视新秀王灵均,大多为杂项。 想起这人以前的“穷大学生”身份,叶嘉言心里疑窦丛生。 她想了想,便拿着拍卖册页,问辛喆可有中意的艺术品。 正好,辛喆看上了两件拍品,其中一件便是王灵均拿上去的。 叶嘉言自然不遗余力,最终,出价出到230万,成功地帮辛喆拍下了一只“连年有余”犀角杯。 在杂项方面,有“竹木牙角”四大雕器的说法。 其中的“角”,说的便是犀牛角。此种材质,为最名贵的角雕料之一,兼具清热解毒、凉血镇惊之药效,在古代曾作国礼。(2) 后来,犀牛角及其艺术品,也在民间流行开来,但因年代久远,流传下来的犀角杯大多品相不佳。 这只“连年有余”犀角杯也是如此,否则这个价是断断拿不下来的。 拿下犀角杯后,辛喆心情甚佳,便问叶嘉言:“犀角杯可以测出毒酒,是真的吗?” 传说中,犀角杯药理特殊,若与毒酒相撞,便会现出白沫。 “是有这个说法,”叶嘉言实事求是,“但我没试过,不敢妄言。” 辛喆笑起来:“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 叶嘉言含了笑:“我倒是知道,为何历代文士喜欢犀角杯。您看,犀角杯的外壁那么厚,能工巧匠可驰骋想象……” (1)这部分情节,与笔者的《金匠》接壤,在第十二章,此文就不过多描述了。 (2)《战国策·楚策》有载:楚王“遣使车百乘,献鸡骇之犀、夜光之璧于秦王。”《汉书》有载:“南越王赵陀献文帝犀角十”。 第82章 我这个外甥吧,对我有成见 拍卖会圆满结束,作为场地提供者的黄立行,也要发表简短感言。 这也给了叶嘉言聆听他发言的机会。 听着听着,她心里沉沉欲坠。 先前,叶嘉言听到的是现场人声,尚能觉出一丝熟悉之感,现下,麦克风将电流渲染过的人声传来,自然能让她分辨得更清楚。 这人,这人昨晚给她男友打过电话。 来电显示上写着两个字“舅舅”。 倒也是,黄镜炆,黄镜波,黄镜淇。名字都挺像一家人的。 不过,为何周懿行从不提及,他不想见的那个舅舅,是黄镜炆。 呃,是黄立行。 或许,是因为他知道叶嘉言被黄立行“坑”过,所以才不喜欢他舅舅,不想让她知道他二人的关系? 这好像说得通。 如此一想,叶嘉言刚刚沉下去的心,又提上来了。 爱人之间,理应彼此信任。 可没承想,叶嘉言的好心情,只维持到晚宴时分,便被人给败掉了。 敬酒的时候,黄立行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抑声说了很多话。 “以后,我们要多往来。” “之前,我们算是有一面之缘。那时,我情急之下,和你公司打官司,也连累了你。” “你主槌鸡冠壶的时候,有一个镜头切得很近,我好像看见你戴着白玉凤配。那真是个好东西啊!” “其实,你跟我关系本来应该很近。我是周懿行的舅舅。唔,可能他根本没给你说起过我。我这个外甥吧,对我有成见……” 叶嘉言心被揪紧,面上却挂着笑:“感觉我和黄先生很有缘。” “是吧?我也觉得。不过,”他话锋一转,眼底精光隐现,“你和懿行更有缘分。” 叶嘉言听出一点话外之音,但只微笑颔首:“嗯。有缘。” “哎,缘分这个东西吧,怎么说呢?”黄立行唇边带着一丝谑笑,“也许是天定的,也许是人为的。” 叶嘉言忍不住想问他此言何意。 未及开口,黄立行已经眯起眼,打了个酒嗝。 脸色也随之变得酡红。 见状,秘书忙上前搀扶。 “喝高了,喝高了,不行,不行……” 叶嘉言心中冷笑不迭,手里的酒杯转了又转。 这人说是来敬酒,但才刚碰了杯,便说了一大篇话,还没喝上酒呢。 她忍住了发作情绪的念头,仰着脖子,小半杯红酒一倾而下。 刚刚,辛喆正与旁人言笑,无暇看叶嘉言,此时见她喝酒如此“豪兴”,心知有异,便对小伍耳语数句。 小伍很快走过来,关切地问起叶嘉言,是否有哪里不舒服。 她摇摇头,但在点开手机微信时改变了主意,红着脸点头:“身体抱恙,我想回去了。” “那我先送你回去吧,”小伍虚虚地搀她一把,见她起身有些偏斜才伸手,“辛先生走不开。” 叶嘉言朝辛喆望过去,见他正向她挥手,便也笑着颔首。 两人中间隔着好几人的位次,叶嘉言往宴厅门口走去,也未曾经过辛喆身边。 但她急着要回去要个答案,所以也不愿纠结那些繁缛礼节。 周懿行…… 坐上轿车的一瞬,叶嘉言呢喃自语。 她缓缓伸手,指尖轻触额头,只觉铅块一样的东西,正拽着她的心。 往下坠,狠狠地往下坠。 第83章 呵!还真是个斯文败类! 先前,在微信里,周懿行问她什么时候回。他买了夜宵。 叶嘉言很难压制,与他相谈的念头。 至于夜宵,她恐怕没心情去吃。 刷卡进房间时,叶嘉言闻到一股烧烤的味道。 油滋滋,略有焦糊之感,是她很喜欢的一种味道型。 见叶嘉言回来,周懿行迎上来,亲亲她脸颊:“你不是说口淡得很吗?我今天忙完,看见有烧烤摊,就给你带了肉串回来。” 说罢,他愣了一下,手指抚上她脸颊:“怎么这么凉?” “天冷。” “那赶紧吃东西。”他拉她过去。 “心情不好。” “唔,你那边不顺利吗?” “还好。” “别不开心了,没有什么不是吃一顿烧烤不能解决的。” 他继续拉她,但她一动不动:“会胖。” “没事儿,就一顿。” 见叶嘉言还冷着脸,周懿行也觉察到一丝不对,温声道:“有什么话一会儿再说好不好?我知道,晚宴吃不饱的。” 这话倒也没错,她现在饥肠辘辘。 于是,她坐下来,就着周懿行买的奶茶,一顿狼吞虎咽。 周懿行喜欢她这干饭的样子,一边欣赏,一边慢条斯理地吃肉串。 直到,对方轻轻打了个嗝,蓦然抬首:“今天的慈善拍卖和晚宴,在宜春园举行。” “我知道,你今早不是说过吗?怎么样?园子大吗?” 叶嘉言怔住。 周懿行未必知道,黄立行刚买下了宜春园。 “宜春园的主人是谁,你知道吗?” 他摇摇头:“不知道。” “是黄立行,他以前叫黄镜炆,”叶嘉言觑着他脸色,“和你妈妈的名字很像。” 周懿行倒吸一口气,点头:“他是我舅舅。我不喜欢他这个人。” “他今天跟我说了一些话,但语焉不详。” “说了什么?” “说你对他有成见,”叶嘉言取了一张湿巾擦嘴,“我都不知道怎么回复他。” “他昨晚来过电话。”周懿行盯住她,“是你接的。” 叶嘉言看向他放在桌上的手机:“嗯。你点开录音。我有电话录音的习惯,但没及时跟你说。我也知道你不喜欢他,怕影响你心情。” 周懿行点开录音。 听罢后,他苦笑:“我也有电话录音的习惯。我不知道他跟你说了什么,但你一定好奇,那天晚上我和谁在过道通电话。” “是你舅舅?” 周懿行点开之前的录音。 “你到底想干什么?玩这种把戏有意思吗?” “我玩什么把戏了?哦,你是说,出让白玉龙佩?哈哈,好外甥啊,做我们这行的,有几个人玩古玩,不是买进卖出呢?我现在需要用钱,就把它卖了,不行吗?哦,你要说,我答应过你会留着白玉龙佩?那我就要跟你掰扯掰扯了,你不是也答应过我,要把白玉凤配给我,好凑成一对吗?你都失言了,那我也不需要遵守约定吧?放心吧,舅舅没生气,反正龙佩也上拍了,凤佩我也不要了。” “真是怀璧其罪!你最好别骗我,否则后果自负!” 放完录音,周懿行叹了口气,但没说话。 他想,叶嘉言需要时间来消化这巨大的信息量、 而他,也要想想如何与叶嘉言解释。 但叶嘉言似乎很快就做完了阅读理解,幽幽道来:“起初,我主槌辽卧鹿纹金鸡冠壶。黄立行看到了我佩戴的白玉凤配,就想得到它,好让龙凤双佩合体。但不知道为何,他不跟我直言,反倒是让你刻意接近我,让你劝说我出让凤佩。你明明答应了他,但最终却没对我下手,所以你舅舅对你很不满。” 阅读理解大致没错,但周懿行皱起眉:“下手?我从没想过,要对你下手。” “他说,‘你不是也答应过我,要把白玉凤配给我,好凑成一对吗?’” 她复述得一字不差。 “不是这样的,你不知道内情,他威胁我!” “威胁?” “我妈读高中的时候,父母就过世了。三个兄妹离散后,各自谋生,我妈去学做旗袍。大舅,也就是黄立行,最初做花丝匠人,然后转做风投,后来声名鹊起,大富大贵。必须承认的是,舅舅有钱之后,扶持了弟弟妹妹。” “哦,挟恩图报,道德绑架。” “是,他跟我说,他收藏的白玉龙佩虽然值钱,但若龙凤合体,才更值钱。作为回报,我要想办法,劝说你出让白玉凤配。” 周懿行顿了顿:“几十万块而已,我不是还不起,但钱好还,情难还。那时,我觉得,我只是接近你,找机会劝你出让凤佩,也不是巧取豪夺,不算是违背道义,我就没怎么拒绝。” 这话听得叶嘉言冷笑连连:“这算哪门子威胁?” 周懿行一噎。 他想了想,接着说下去:“可我结识你之后,从没问过你是否要出让凤佩。你知道为什么吗?” 叶嘉言蹙着眉。 “固然是因为,我和你交往之后,得知这凤佩是你对爸爸的念想。但更重要的是……” 叶嘉言一错不错地盯住她。 “因为我喜欢你,第一眼看到你,就觉得我们有缘分。”周懿行噙着笑意,眼神逐渐迷离,“你竟然穿着我做的旗袍,还改成了你喜欢的样子。” 叶嘉言垂眸。 眼前虚空里,浮出她和周懿行,在豫园初遇的情形。他偷拍她的旗袍,她以为他是个斯文败类…… 呵!还真是个斯文败类! 也许,他自以为自己没伤害过她,但无可否认的是,当初他接近她却别有用心。 等等,不对…… 叶嘉言寒着脸,背上也出了一层汗。 说出的话,也像淬了冰:“你怎么知道,我当时在豫园?” 第84章 无法接受有瑕疵的爱情 “舅舅说的。他发来一张朋友圈截图,说,你在豫园。” 想起来了。 叶嘉言在去豫园的路上,发了条朋友圈,说她今天要去逛园子。 当时,她还附了一张半身的自拍照。 “之前,我的确答应舅舅,去帮他游说你。但我并不怎么积极。那天,我刚好有闲空,舅舅把截图发过来,让我去豫园。我一看,你穿的旗袍,有点像是我做的那一件,所以……” “所以,你按捺不住,即刻动身了?” 周懿行点头。 见她一脸嘲谑的笑意,他忙忙地解释:“我没骗你,一个字都没有。” 叶嘉言不语,微微侧过头。 他苦笑:“与其说,是对你感兴趣,还不如说,我对那件旗袍更感兴趣。” 这话似乎是真的。 叶嘉言还记得,周懿行被她当做色\/狼时,他说:“我是觉得你改旗袍改得很好,我才忍不住跟拍的。” 她便回复他,珠串本串在领口,整整围了一圈,但被她取下来做了珠花。 他,的确对旗袍更感兴趣。因为,买主肯定了他的手艺。 “那张截图,是谁发给你舅舅的?” “我不知道,”他摇摇头,“但我猜是张总。” 叶嘉言默然。她也是这么想的。 今天,她一直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将慈善拍卖、慈善晚宴的诸人,一一摄入记忆中。 不难看出,一贯圆滑的张印权,和黄立行的关系很熟稔,不像是逢场作戏。 也许,从黄立行撤诉开始,张印权便和他走得很近了。 很可能,黄立行对张印权说过,想给叶嘉言介绍一个朋友。 如此想来,张印权让叶嘉言去上海出差,恐怕别有打算。 是为了制造她和周懿行碰面的机会吧? 真是有意思,雪藏她还不算,还要谋算她。 彼时,她拿不下朱韫生,便重新挖掘选题,自以为为公司竭尽心力,谁曾想,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 叶嘉言只觉讽刺。 话已说到这个份上,周懿行索性敞开来。 “我知道,你想通过白玉龙佩找你爸,所以,我打电话问了舅舅,让他安排他的助理来跟你接触。” “那个卢先生?” “是。”周懿行想去拉她的手,刚一触碰她便躲闪,“老卢说的都是实话,只不过,当时在巴哈马买到白玉龙佩的人,是我舅舅。” 他嗟吁不已:“我不想让你知道,黄立行是白玉龙佩的主人。” “是吗?我怎么觉得,你是不想让我知道,黄立行是你舅舅?你是为了报答你舅舅,才来接近我的呢?” 一股脑儿吐出来,痛快! 对于她的一针见血,他无从反驳,只得点头:“我承认,我有私心。” “周懿行,你觉得你很聪明,是不是?”叶嘉言眸光一沉。 被她逼视,他狼狈不堪,半晌才摇摇头。 “你觉得,我知道了这些,会怎么样?”叶嘉言突然凑近。 刚吃了烤串,又喝了奶茶。 混着甜香的呛人气息,朝他涌来,深深地罩住他。 恍惚间,他觉得这像是他俩脆弱的感情。 很甜,但又火候过猛。 “嘉言……” “懿行,我谢谢你帮我这么多。” 这是真心话。 回想起来,她的事业开始走上坡路,多少都有他有意无意的助力。 可是,她硌得慌,难受得要命。 像是被利箭刺穿。 忽然间,她想起他做的咖啡拉花上,那惟妙惟肖的爱神丘比特。 也想起,她答应做他女友时的那个午后,临床而坐的他,被日光映照,面孔清爽好似柠檬。 还想起,他笑得很甜,有浅浅的笑纹,整齐的白牙…… 真真是,男生中的甜妹。 哦,爱情真甜。可,然后呢? 像她这样有感情洁癖的人,无法接受有瑕疵的爱情。 叶嘉言勉强笑了笑,柔声道:“懿行,笑一笑。” 他不解其意,但听话。 笑容很甜,但眉间蕴着一团浓云。 “我爱你,”她贴住他脸,轻吻他的笑纹,“但是,我要离开了。” 第85章 鱼虾麋鹿与江月清风 三天后,叶嘉言坐在盛宏拍卖公司的拍卖现场。 她不参拍,因为买不起,但她在慈善晚宴当天,总算与盛宏的总裁攀上了关系。 于是,她获准坐在后排,以观摩的名义。 白玉龙佩,上了拍卖图录的封面,自然是重磅之中的重磅。 槌起槌落间,价格飙升,白玉龙佩最终以1090万的高价成交。 很遗憾,黄立行认为这是汉玉,否则价格会更高。 很遗憾,叶嘉言也不知买受人是谁。 拿下拍品的人,找了个中间人,在座席上拿着电话,和其他的竞买者竞争。 说不出什么感觉。 爸爸生死未卜,但他的遗物——很可能是遗物——却出现在拍场。 这块玉佩,从战国来到21世纪,不知历了多少任主人,但它比人要恒久。 人之于物,好似鱼虾麋鹿与江月清风。 到底,是谁持有了谁,谁又安置了谁? 不是不想去拍下遗物,但她没钱,没这么多钱。把自己卖了都不行。 除非,她卖掉白玉凤配。 说起白玉凤配,叶嘉言又是一阵唏嘘。 她当然知道凤佩值钱,之所以敢随身佩戴、睹物思人,是因她早就做过物权登记,不怕被人偷抢。 所以,黄立行之类的人,只能来软的,无法来硬的。 可惜,周懿行不听他的话。 不对,是不太那么听他的话。 但,不过是五十步和一百步的关系,周懿行的初衷是错的,那他就是错的。 也许她太偏激了,但她就认这个死理。 刚工作的时候,她很有冲劲,也很有干劲,还有非把事情做到极致的强迫症。 因此,带她的老师,合作的伙伴,没少对张印权反映情况,说她这人不好处。 张印权也没少教她处世之道。 单论这一点,她是感激张印权的,故而,她想着回报,不只给他卖力干活,也劝他不要和肖虎那种人“共沉沦”…… 至今想来,她只觉好笑。 网络上流行一句话,叫“尊重他人命运,放下助人情结”。 这话说得有理,但实践起来很困难。 尤其是,她这种爱“多管闲事”的人,不能容忍假丑恶的东西,在她眼皮子底下出现。可她能量又不大,天知道谁给她的勇气! 所以,肖虎才觉得奇怪,要打击她这个“多管闲事”的刺头。 不…… 叶嘉言摇头。 她刚刚陷入了误区。不容假丑恶,追求真善美,没有错。 她只是,没做好充足的准备,周全的计划。 记得,读书时学了《记念刘和珍君》。 里面有句金句:人类的血战前行的历史,正如煤的形成,当时用大量的木材,结果却只是一小块.…… 对此,老师很是动容,说:“人类往往通过战争的方式去解决矛盾,博取进步,但为此付出了巨大的代价。所以,鲁迅先生,用‘木材变成煤’的比喻,来形容这一现象…… “我们固然要对正义力量予以支持、呐喊声援,但首先必须明确一点,善于战争比勇于战争更重要。” 时至今日,叶嘉言仍记得老师这番话的含金量。 且,它的含金量还在上升。 走出盛宏拍卖公司,阳光正好打在她脸上,暖暖的。 她摸出手机,看见周懿行发来的微信。 “今天天气不错,你还在北京吗?我们再谈谈?” 她叹了口气,找到删除好友的键。 奇怪的是,脑中却条件反射般的想起他的电话号码。 所以,删他干什么? 该忘的时候,自然会忘。 把手机揣回包里,她阔步向前。 人群中,周懿行的目光,默默追随她,但却没有跟上去。 他们都需要冷静。 第86章 【第四卷 题跋之谜】成见就像一座大山 【画卷徐徐展开,其上山水相依,云雾缭绕,笔法细腻,令人叹为观止。同样令人着迷的,还有画卷末端的一行行题跋,它们或遒劲有力,或韵味幽深,载录着历代藏家、文士的所得所悟。 ——题记】 “这是……结婚证?” 刚回到上海的叶嘉言,被惊得一愣,又一愣。 “嗯。”冷清秋微笑,“算是闪婚吧。” 这也……太闪了…… “闪婚?姐,你好勇!” “还好。” 餐桌前,叶嘉言看看冷清秋,又看看她煮的水煮蛋,无语地塞进嘴里。 对方也不多解释,只说了句“感觉对了”。 可这真不像冷清秋会做的事。她虽然勇,但不是个恋爱脑。 她说过,爱情是可选项,不是必选项,人类固然需要繁衍,但贸然结婚害人害己。 为何她…… 感觉对了,就能不顾一切? 这不是谈恋爱,是结婚,结婚啊! 但事已至此,她只能祝福。 然后,她促狭一笑:“姐,我要不要搬出去?” “搬出去干什么?” “这不,有姐夫了吗?对了,什么时候摆酒?” “一个一个问题回你哈。”冷清秋笑得前仰后合,“他还住他那儿呢,我随时可以过去看他。再说……” 她眼神往四下瞟了下:“我这儿不够大?还缺个小姨子的房间?” 叶嘉言噗嗤一笑:“我怎么就成小姨子了?” “我不管,你是我异父异母的亲妹妹。” “好吧,好吧。” 叶嘉言很感动。 其实,她有个同父同母的亲姐姐,只是关系比较冷淡。 可能是因为,妈妈期盼第二胎是男孩,但她还是女孩的缘故,她从小就没能分得几分母爱。但爸爸对她很宠爱,所以,得知爸爸失踪,叶嘉言比谁都痛苦。 一开始,亲友们都想找到叶建国,但时间一长,就连妈妈也没这心思了。 她还改嫁了。姐姐叶喜璋,对她的继父很满意,就差改姓尹了。 这是她大学时的事。 其实,也不是不能理解,爸爸失踪多年,从法理上说他的确是“死”了。 也只她还心存希冀罢了。至于姐姐叶喜璋…… 喜璋喜璋…… 这名儿多有意思。 《诗经》有云:“乃生男子,载寝之床,载衣之裳,载弄之璋。” 后来提炼成一个成语,叫“弄璋之喜”。旧时,常以此语来贺喜人家生男孩。 听起来是含蓄了点,不如“招娣”露骨,但意思还是一样。 可惜了,她叶嘉言不是招娣,也不是喜璋,但她可以努努力,让自己成为让爸爸骄傲的人——哪怕是他的在天之灵。 爸爸并不嫌弃她是女儿,反而还说,若是女儿就叫“嘉言”,若是男孩就叫“懿行”。 唉,懿行…… 冷清秋本要接着说下去,见叶嘉言眼神涣散,便拍拍她肩:“你怎么了?” “我……”她嗫嚅着,说不出话。 冷清秋眉头一拧:“你和周懿行闹别扭了?” 叶嘉言摇摇头,暗自垂泪。 看得冷清秋心里一疼,忙不迭去拭这伤心人的泪:“哎哟,这还不是闹别扭了!一定是他不对!姐帮你教训他啊!” 甭管是谁不对,先护犊子很有必要。冷清秋就这性子。 叶嘉言抽噎不止:“不,不是……是我的问题,我和他分开了。” 闻言,冷清秋怔住。 “哎,去的时候还好好的,早知道……” 早知道,自己就不忙着分享领证的喜悦了。 两相对比,岂不是伤者更伤? 叶嘉言知道她想说什么,勉力撑出笑颜:“姐,你遇到自己的真爱,主宰自己的婚姻,这是好事。必须和我分享。” “好。”冷清秋摸摸她脑袋,“你也不要伤怀,有些事顺其自然就好。” 见叶嘉言点头,冷清秋敲了敲她碗沿:“看看,我做的三明治,好不好吃?” 一口一口,细嚼慢咽。 叶嘉言点头:“好吃,还想吃。” “不行,限量供应,下次报名!” 冷清秋明白,有一种不良饮食习惯,叫“情绪性进食”。 想通过吃来安慰自己、抚慰情绪,绝对不是什么好法子。 “好吧,”叶嘉言嘟囔,“我都听你的。” “嘉言,你是个很理智的人,”冷清秋斟酌着言辞,“我相信,你做出分手的决定,是因为你觉得勉强在一起,你会更不开心。” 半晌,她点头:“嗯。” “所以,没什么可后悔的。往前看!” “我想看电影。” “好,我陪你。” “我不知道看什么……” “动画片吧。” “呃……”叶嘉言愣住,“我不怎么看动画片,有点那啥……” “嫌幼稚?那可不一定。” 冷清秋冲她眨眨眼,一溜烟跑去开电视机。 “曾有人说,人心中的成见就像一座大山,任你怎么努力也休想搬动。”她似笑非笑地瞥过来,“比如,你对动画片就有成见。” “成见倒不至于,”她回过味来,“你刚说的这句,不会是动画片里的台词吧?” “嗯哼——” “咦?现在的动画片都这么深刻了吗?” “嘿嘿,看,你这不是成见,是什么?” “好吧,好吧,我错了,”叶嘉言被她逗笑了,“主要是,我被流水线生产的影视剧给恶心到了,以为这圈子都……” “好啦!当当当当——” 冷清秋拉她坐在沙发上,丢给她一个抱枕,又顺手抓来茶几上的饮料。 “天地灵气,历经千年,孕育出一颗混元zu……” 哎呀,好一句川普!还有那摇晃走来的胖神仙…… 叶嘉言没忍住,哈哈笑起来。 再一看片名,呃,竟然是“哪吒”的同人动画片。 这故事,都要被讲烂了,还能翻出什么花来?她好奇。 一小时五十分之后,叶嘉言呜呜:“太好看了,什么时候出第二部?” 冷清秋拊掌大笑:“哈哈,就知道你会喜欢的!” 是吧?人心中的成见就像一座大山,但也有可能被打破。 第87章 《新山栖隐图卷》·虎狼之词 搜集参与标的、签订委托合同、沟通新老客户…… 要做的事很多。 曾有人说,“工作不仅是一种修行,还是‘万病良药’”,叶嘉言深以为然。 收假后,她有好多事要做呢。 哪有闲情伤春悲秋,为情所困? 一个上午坐下来,叶嘉言意犹未尽,在公司吃了午饭便又打开电脑。 这时,电话铃声响起,是杜辛老人打来的。 但他只打了一声就挂掉了。 大概是觉得,她可能在午休,怕影响她。 叶嘉言像打了鸡血似的,忙把电话打回去,交谈一时后,她神色凝重:“我知道了,您先沉住气,不要暴露您的想法。我马上过来和你面谈。” 临出办公室,叶嘉言想了想,给乔林打了一声电话。 就一声。要是他没听见,就算了。 她记得,他有午睡的习惯。 片刻后,乔林打回来:“怎么啦?” “你没睡吗,师兄?” “快睡着了,你的电话我肯定要回。” 叶嘉言没工夫想他的言外之意,简要地说了一下,杜辛那边的情况。 原来,杜辛发现那幅题诗为“栖隐奉新山,一切尘事冥”的八大山人画作的踪迹了。竟然在友荣拍卖公司! 在拍卖行业中,友荣因放言“一概保真”但出了事故一事,掉出了第一梯队,损失极大。烟云楼,也是趁此机会自我宣传,迅速递补上去。 “他们还给那幅画取了名,叫《新山栖隐图卷》。”叶嘉言说。 电话那头,乔林沉吟道:“你说得对,这件事不可声张,我们先去预展现场看看。呃,我有个建议啊……” “你说。” “我想问问,莫宛有没有时间一起去。她,毕竟是友荣出来的人,也许能说得上话。” 叶嘉言点头:“好。” 虽说因莫宛的疏忽,导致友荣掉了脸面,但以彭柯年的为人,想必不会记莫宛的气。圆滑如张印权,不也没对自己假以辞色嘛! 一个小时后,莫宛、乔林、叶嘉言安抚好杜辛,再来到友荣拍卖公司的预展厅前。担心杜辛激动误事,他们不打算让他进去。 在没有邀请函的情况下,莫宛与彭柯年沟通了一下,便被获准一起参观预展。 果然,有熟人就是好使。 当然,彭柯年的气度也够大,毕竟烟云楼也是他的对手,但他并未流露出一丝提防的意思来。 进了展厅,几人很快就找到了《新山栖隐图卷》。 据杜辛所说,自从他丢了八大山人的真迹,又是纳闷又是悔恨,经常睡不着觉,不久他就订阅了几种收藏方面的报刊杂志,以便掌握最新的资讯。 万一,有一天那真迹上拍了,他不就有希望找回它吗? 求人也要求己。烟云楼的拍卖师虽好,但多双眼睛总是不错的! 可能应了“念念不忘必有回响”这句话,就在今天中午,杜辛竟在报纸上看到了友荣秋拍的藏品信息,其中便有《新山栖隐图卷》…… 叶嘉言打定主意。 若确定是杜辛以前所持的真迹,后面的事就不难办了。 三人伫立在画作前,凝视良久,而后彼此相顾,默默点头。 是它了。 怎么证明,这《新山栖隐图卷》真迹的藏家是杜辛呢? 其一,民国三年的《申报》;其二,杜辛的指纹。 据杜辛所说,他曾数次拿出画作展玩,没有带过手套,上面不可能没他的指纹。 从预展厅出来后,莫宛向彭柯年约了个饭局。 对方爽快地答应了。 距离晚饭时间,还有两个小时,三人先在临近饭店的咖啡厅坐了会儿。 这期间,莫宛看了手机好几次,其后不耐烦地关了机。 乔林欲言又止,最终没忍住:“一会儿还要和彭总沟通。” 意思是,希望她别意气用事,别关机。 “放心,定了个闹钟,会在饭局前45分钟响起。” 乔林有些忍俊不禁:“你俩倒挺像的,都喜欢定闹钟。” “谁?” 乔林努了努嘴,朝着叶嘉言。 莫宛微微蹙眉,斜睨乔林一眼:“你可真是中国好蓝颜,跟谁都说得上话。” “不,我可不是师妹的蓝颜知己。”他正色道。 “那是什么?” “是……师兄。” 莫宛一副“看穿你”的表情,捅捅他胳膊,问她的蓝颜知己:“你说,有人死皮赖脸,非要追我,怎么办?” 乔林看她好一阵,才确定她只是就事论事,便啜了口咖啡,慢悠悠回复:“你先想清楚,自己喜不喜欢他。” “不喜欢,虽然他肉体挺好的。” 乔林咳嗽一声,差点没被咖啡呛住。 一旁,叶嘉言有些尴尬。 既然不想惹麻烦,她平时和乔林的接触也不多,自然没注意他和周围人相处的模式。像莫宛说的“中国好蓝颜”,叶嘉言就没什么体会。 她只知道,公司很多单身女孩对他很有好感。 时间真的是魔术师。想不到,在大学里待人冷淡的师兄,而今变成了香饽饽,还是往外透着热气的香饽饽…… 至于莫宛的举动,她若与他不相熟,也不会说出这虎狼之词吧。 被呛住的,何止是乔林! “我去下洗手间。”叶嘉言起身,快步走开。 不想听他们接下来说的话。怕辣耳朵。 进了单格的卫生间,叶嘉言发现“亲戚”的踪迹,不禁自言自语:哎,没带姨妈巾。 门外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你要吗?我有。” 陌生人的善意,让叶嘉言心生暖意。 “谢谢。” “不客气。” 因为角度的原因,她没看清这女人的脸。 等叶嘉言收拾停当,打开格子门,女人已经走出去了。 叶嘉言按七步洗手法,认真洗过了手,才缓步走出去。 走近卡座,却没见莫宛的身影。 “莫宛她人呢?” “她也去洗手间了。” “呃,没见人。” 女洗手间就那么一间。 但这种无关紧要的事,她也不追问。 乔林深邃的目光,向她投过来:“你别误会。” “啊?” “我,我和周围的人关系好,是因为,我不是画家了。”他涩然一笑,仿佛万般无奈,“你知道的,画家可以清高,可以耍脾气,别人只会说你特立独行。” 算是吧。所以,这是乔林师兄以前对人摆冷脸的原因? 难道,他那性子不是天生的? 叶嘉言附和地“嗯”了一声,没打算多问。 但乔林却很有倾诉欲:“别人在我面前口无遮拦,不代表我也是这样的人。” “啊?不是的,”叶嘉言诚恳地正视他,“我没看不起任何一种性格。师兄,你别多想。” 乔林这才放心下来,含笑道:“那就好……” 第88章 我们分配一下任务 饭店里,觥筹交错。 莫宛三人,先和彭柯年聊了些闲话,才说起友荣拍卖预展中,《新山栖隐图卷》真迹的事。 彭柯年眉头隐约皱起:“实不相瞒,八大山人这幅画,并不是我们公司的。” “那它的出处是……”莫宛盯住彭柯年。 “是海外一家拍卖行,委托我们拍卖的。在那边,画作流拍了,但拍卖公司还想挣这个钱,就跟我们签了内部协议,让我们代拍抽成。你们知道的,论书画的成交量,上海地区首屈一指。” 莫宛颔首。 叶嘉言沉吟道:“这就说得通了。” 众人都看向她。 “苦主就在上海生活,贼人再胆大也不好在本地拍卖。原来是拿出去了。” “那个公司的名字,彭总你方便说吗?”莫宛问。 彭柯年面露难色:“这……” “彭总,说句肺腑之言。当年,因为我的疏忽大意,导致公司名声受损。我很内疚。现在,我更不愿看到公司趟这趟浑水。杜老师手里有证据……” 她顿了下,才接着说:“万一媒体知道了,大肆渲染,风波就不好平息了。” “此外,”叶嘉言补充道,“杜老师也不容易,他都急坏了。” 莫宛睨她一眼,似在怪她多嘴。 叶嘉言忙缄口。 彭柯年面色更沉重:“你们打算怎么办?” 莫宛眼珠一转,计上心头,低声说了个法子。 他沉思一时,才叹道:“好吧,但这件事之后我不再管。就当我从没见过你们。” “明白。”莫宛三人齐声应和。 “那个公司,叫‘Retro’。” 莫宛脸色微变:“哦,有十来年资历了,总部是在伦敦。” 她想了想,咬咬牙:“我在那里做过,做得不太开心。” 叶嘉言微讶,因为莫宛对在海外的工作经历,一直讳莫如深。 但乔林却似早已知此事,只安慰道:“这事儿都过去了。” “怎么回事?公司的运营有问题?” “嗯,我发现,起初我觉得呆在那个公司,很有发展潜力,”莫宛苦笑道,“彭总,你知道的,我们公司很多人不喜欢我。” 彭柯年笑意温厚:“不用太在意。” “后来,我慢慢发现,Retro有时会接一些不干净的货。所以,刚刚您说,这公司是Retro,我就明白了。八成,他们知道这画来历不明。” “不对啊!既如此,他们为什么还要拿到上海拍卖?”叶嘉言提出质疑。 “也许,他们不知道,杜老师已经发现画被掉包了。也许,是赌运气,赌个‘灯下黑’,以为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 莫宛分析得有道理,余下三人都无别话。 说着,叶嘉言接了个电话。 因是杜辛打来的,她没有走到一旁,但刚听了两句觉得不对劲,便起身走到一旁,温言安慰:“您别急,慢慢说。” 几分钟后,叶嘉言才若无其事地走回来,起了个新的话题。 直到彭柯年离开,叶嘉言才沉声道:“杜老师跟我说,报纸没见了。” “那张民国三年的《申报》?”乔林怔住。 “嗯。” “这么重要的物证,他怎么不好好放?” 乔林懊丧地叹了口气。 “那现在怎么证明,那真迹是他的呢?”莫宛蹙起眉,“太粗心了。” 真迹上,即便有杜辛的指纹,也只能说明,他碰过这张画。对方完全可以狡辩,说曾展画于众人,杜辛上手摸过。 “杜老师说,自从那件事之后,他就把装报纸的匣子,锁在一个柜子里。” “内贼?”莫宛瞪大眼。 “很可能是。” “这样,我们分配一下任务。”乔林出起了主意,“莫宛,你去找人混进现场,务必让真迹流拍。” 莫宛没吱声。 乔林接着说:“我去伦敦走一趟,找到偷画的人,和Retro勾结的证据。” 他看了看叶嘉言:“报纸很可能是杜老师家里人偷的,这算是家务事。他最信任你,你去跟进这件事。” 叶嘉言迟疑了一下:“你一人去伦敦,会不会……” “那就你俩一起去。”莫宛目光在她二人脸上逡巡,“算算时间账。让真迹流拍,和找回报纸,差不多可同步完成。” “抱歉,我插个嘴,”叶嘉言说,“我突然想起一件事,民国老报纸,也不只杜老师家里有啊,档案馆、图书馆都有可能查到。甚至于,旧书摊……” “对方未必能想到这么多,偷一张是一张。”乔林说。 叶嘉言摇摇头:“不对,如果我是偷画的人,担心杜老师以后拿着报纸当证据,我不只会偷报纸,还会切断杜老师找报纸的一切渠道。但我有这种本事吗?” 现在都什么时代了?当然不能。 莫宛、乔林都摇头。 她条分缕析,边想边说:“而且,我之所以偷报纸,一定是听到了风声。可杜老师严守秘密,从未打草惊蛇,我自然以为我能瞒天过海,又何必去偷报纸呢?” “打草惊蛇……”莫宛重复这个词,陷入沉思。 随后,她笑起来:“我有办法了。” 商量好计策后,莫宛看着叶嘉言:“我从那个地方出来,就不想再回去了。但乔林一个人去伦敦,怎么让人放心?所以……” 她眸色一沉:“你敢不敢和乔林一起去?” 叶嘉言笑了笑:“分内之事,哪有不敢的。” “那行,说定了。” 叶嘉言和他们不顺路,便一人先离去了。 见她背影全然不见,乔林才问莫宛:“你为什么要怂恿她去?” “啧,”莫宛冲他翻了个白眼,“我在给你制造机会呢。边公干,边培养感情呗。” 真见不得他这没出息的样子。 乔林扶额:“她有男朋友了,你也知道吧?” “不想当三?” “这不是废话吗?” “那就好,恭喜你赢得一次宝贵机会。” “嗯?”乔林愣了下,“你意思是,她分手了?” “不然呢。” “你怎么知道?” “姐自然知道。” “别卖关子了。”他央求。 “啧,看你猴急这样儿,”莫宛又丢给他一个白眼,“那个谁,一直追我那个人,是周懿行的世侄,他跟我说……” 第89章 名人,就一定德艺双馨吗? 三天后,杜辛照例去小区的老年俱乐部下棋。 杜辛缓缓坐下,棋盘旁的收音机里隐约传来上世纪的经典旋律。 老式的木质棋盘桌上,棋盘上的格子线有些模糊不清,但老人们都已用惯了。 杜辛和平时一起玩的老年伙伴们围坐一桌,杀了一局又一局。 到最后,他长叹一声,意甚苦恼。 便有人问他,到底因何苦恼。 这一问,杜辛便跟伙伴们倒起了苦水。 “你们不知道,我儿现在买的那二手房,按揭款有多高,我想帮帮他。我想把那张画卖了!” “真迹?当然是真迹,那可是八大山人的画!” “你们不是见过吗?嗐!还要啥证据?你忘了吗?我家有一张民国老报纸呢!” “报纸上,说得明明白白的,这是我祖传的画呢。” 回到家中,杜辛给叶嘉言打电话,说他已经照吩咐去做了。 叶嘉言叮嘱他要沉得住气,届时把摄像头录下的信息当证据。 两天之后,杜辛约叶嘉言在茶馆面谈,半是兴奋半是失落地说,果然有人来偷报纸。那个人是老贾。 “老贾,我们认识都快四十年了,还门对门住着。唉……” “他有收藏的习惯吗?” “没有。经常来我家玩的那几个人里,就只老袁懂这个,所以,我只给他看。其他人嘛,随他看一眼罢了。” 叶嘉言又把摄像头拍下的三个视频细看一遍。 视频里,杜辛故意提着菜篮子出门去买菜,大门露出一条细缝。 等他出门后五分钟,门口传来敲门声。见无人应,那人推门而入,是老贾。 进了门,老贾直奔杜辛的卧室。 卧室里的那段视频显示,老贾跑到杜辛的床头柜前,取出一个匣子。而后,老贾从匣子里的一堆报纸中翻出一张,塞在包里就往外跑。 客厅里录的视频,刚好照出他跑出客厅脚步匆忙的模样。 三段视频加起来,完完整整表明,老贾专程来偷报纸。 但他既然都做小偷了,为何不干一票大的,试图去偷画呢?原因只有一个。 他知道,杜辛的画早就被掉包了。 之所以偷报纸,是想来一个“釜底抽薪”,让杜辛在卖画时无据可依。其后,鉴定师鉴画为假,杜辛便会陷入自我怀疑。 当然,这只是老贾自以为的,也是叶嘉言希望达到的效果。 因为,老杜在匣子里放了很多旧报纸,突然找不到某一张,只会以为自己健忘弄丢了。而不会想到,有人会来偷这个。 之所以想到这一点,也和叶嘉言对他的了解有关。 三天前,叶嘉言和莫宛、乔林分配好各自任务后,反刍起先前几人的讨论,和莫宛所提的“打草惊蛇”计划。 越想,越觉得这计划还须再细化。 当晚,叶嘉言联系到了本地一个旧书摊老板,表示愿意高价收购那张报纸。 次日,她又做了两件事,一是,托冷清秋在图书馆、档案馆帮她查找那张报纸的存档;二是,亲自到杜辛家中,帮助他回忆当时藏匣子的具体细节。 终于,杜辛一拍大腿,说他想起来了。 早前,他确实把装报纸的匣子,和伪画都放在柜子里。 然而,过了一段时间,他觉得这样太招摇,毕竟画是假的,报纸却是真的。 杜辛便把那张报纸单独拿出来,用文件袋装好,又裹了几层包装,压在了客厅贵妃榻的垫子里。 时间一晃,两个月过去了,杜辛不知怎的就忘了再次挪地儿的事,只记得,之前把匣子锁柜子里的事…… 竟是虚惊一场,但对叶嘉言的计划没有影响。 当晚,叶嘉言在旧书摊拿到了两份旧报纸,为表感谢,又顺手买了一本收藏方面的旧杂志。 回到家中,冷清秋又把从档案馆借回来的报纸拿给她看。 对比之后,叶嘉言确认无误。 现在,加上杜辛自己的那一份报纸,共有三份原装报纸。 要实施计划,就很容易了。 叶嘉言抽出自己手中的一份报纸,让杜辛塞进匣子里。 其后,再把匣子放到最初的位置——床头柜里。 接着,杜辛寻机在老年俱乐部演戏。 计划虽好,但要想凭此让贼人暴露,赌的也只是一个概率。 与之前的讨论一样,如果对方不糊涂,应该会想到,纵然杜辛丢了报纸,也有办法可想。不过,“打草惊蛇”计划的妙处就在于,偷过画的人必然心虚,心一虚就容易失去理智。 以极小的代价,换来了很大的进展——至少抓住了老贾偷东西的证据——这一局棋算是胜了。 只是…… 老贾是个粗人,又从未单独接触过真迹,他是怎么在众目睽睽之下把画掉包的呢?此外,他有本事找来这样的高仿品吗? 叶嘉言仍然怀疑一个人。 她慢条斯理地问:“对了,杜老师,你的朋友里,有个书画行家,是老袁吧?” “对,是老袁。”杜辛怔住,“你不会怀疑他吧?不是老贾偷我东西吗?摄像头都……” 摄像头,杜辛才装了个把月,没想到这么快就派上了用场。 “我只是先分析分析,您别急。现在,老袁人在哪儿呢?” “搬家都一年多了。应该是在我的画被掉包之前吧。”杜辛努力回想细节,“就是因为他搬家了,难得回小区一次,我才好心给他看画。” “你再回想一下,这是第几次给他看画?” “第二次。” “第一次是在什么时候?” 杜辛费力想了很久,还掰了下手指头:“七年前。对,七年前。” 叶嘉言深吸一口气。 若真是老袁、老贾勾结作案,这俩岂不是策划多年了? 简直是,人心隔肚皮! “您再回想一下,第一次看画的时候,这个老袁看了多久?” “哎哟,那可久了。那次,就我和他两人。我们关系越处越好,我不得把好东西给他过过眼?再说了,他是书画方面的行家嘛。” 杜辛再细想了一下,说:“前后得看了一小时吧。他跟我讲啊,这里指指,那里指指,不然我只知道这画好,好在哪里却说不出……你的意思是,他看完以后就回去画了张假的?” 他总算开窍了。叶嘉言点头:“不无可能。” “不可能!他眼睛又不是照相机!”杜辛眼睛霎时红了,一脸的不可思议,“那时,智能机也不普遍,至少我俩都没用!他,他可是办过画展的名人啊!” 名人,就一定德艺双馨吗? 叶嘉言试图解释:“这不奇怪!以我的资质,即便只看一个小时,回去也能画个大概,何况,像老袁这种书画行家呢?” 担心杜辛接受不了,同时被两个朋友算计的现实,叶嘉言忙补了一句:“我说的只是一种可能性。” 第90章 云雷纹甬钟 叶嘉言立在门前,轻轻敲着半开的门。 办公室里,正在聊天的两个人都看过来。 一个笑意温暖,一个神色淡淡。 乔林冲叶嘉言笑:“进来呀——” 莫宛手上一动,把她正和乔林看的本子,往里间挪了挪,像是在避着叶嘉言。 叶嘉言心下不悦。 显得她像是个“不速之客”。 不是早说好了,她要过来详述进度吗? 叶嘉言暗道:莫宛的态度很费解。说她讨厌自己吧,她放弃签订朱碧山蟹杯的拍卖协议;说她对自己没意见吧,又时常不咸不淡,很少拿正眼看自己。 “杜辛那边……” 叶嘉言把老贾偷报纸一事,详述于莫宛、乔林。 莫宛点点头:“好,我知道了。你按兵不动,是对的。友荣那边的秋拍,过几天即将拉开帷幕,我会精心布局,确保《新山栖隐图卷》流拍。” 说话时,她手指轻叩桌面,像是在计算每一步棋的落点。 商议完毕,叶嘉言回到办公室,处理手头的事情。 以前的一个客户邓华,家中出了些变故,想赶快抛售家中的几件青铜爵。 但烟云楼的秋拍上得早,已经结束了,最近也没有做特拍的计划。邓华若要想快速变现,只能让烟云楼先预付。 以前,也有预付的先例,但比例不太大。对方表示,要实在不行,便去找别家。 叶嘉言当然不想错过这桩生意,便想做足准备,再和欧总去谈。 刚埋首于文件中不久,一阵礼貌却略显急促的叩门声,打破了这份静谧。 乔林推门而入,脸上带着一丝难掩的兴奋:“师妹,大厅来了个老人,直接抱着两只甬钟过来了。” “哦?” “你不是跟我说,可能要收青铜爵吗?”乔林说,“你也看看甬钟吧。” 叶嘉言主槌金银器、玉器杂项,对青铜器并不专精,但客户有什么就得看什么,多学多记才是王道。 两人说着话,来到电梯跟前。 进了电梯,叶嘉言说:“网上不是鉴定师的联系方式吗?怎么老人自己把东西抱过来了?” 在收藏行业中,赝品或价值不高的物件,是大多数。 为了节省彼此的时间,拍卖公司一般都在网上挂着联系方式。 一旦有藏家联系,便会让对方先发图片过来。若是一眼假,或感觉不值钱,鉴定师便会“劝退”。 听冷清秋说,曾有一次,一个年轻人雇了一辆车,拖了十二件硕大的汉画像砖来。结果很“轰动”,全是假的。但看人家辛苦送来,欧总出于人道主义,给了他点车费补贴。 叶嘉言的疑问,也是乔林的疑问。 他想了想,说:“可能是因为,这个老人不是很熟悉网络吧。不过,他拿的是甬钟,个头也不大。” 言下之意是,万一不收这货,他自己就能拿走它。省了些麻烦事。 一楼接待厅里,一个精神矍铄的老人坐在桌前。 鉴定师蔡田则坐在对面,拿着放大镜审看两只甬钟。 东西倒不是赝品,但值不值得上拍,他还要再考虑一下。 见乔林、叶嘉言过来,蔡田笑道:“小叶也来啦?过来看看吧。” 他总是笑眯眯的,待人很亲厚。 “我来跟您学习。”她甜甜地回应。 蔡田颔首微笑。 “云雷纹甬钟。是西周中期的吗?”叶嘉言看了一时,有了初步判断。 她看看蔡田,又看看乔林。 二人都说“是”。 老人听得眉开眼笑,不由问:“那是不是很值钱,能卖多少啊?” 蔡田睇向叶嘉言。 论主槌的品类,她所涉不多,但他知道,她很喜欢记成交价。远的不说,近十年拍品的成交价,她几乎都能一口说出来。 叶嘉言回想了一下,如实说:“单只云雷纹甬钟的估价在28万,到40万之间。” 老人算了算,脸垮下来:“一百万都拍不上?” 烟云楼三人异口同声:“是。” 闻言,老人顿时就萌生了退意:“这也太少了。隔壁家跟我说,能拍到两百万呢!” “隔壁哪家?”蔡田皱眉。 老人不答反问:“你们别是蒙我的吧?” 叶嘉言挂上一个甜甜的笑:“老人家,你想,我们是拿佣金吃饭的,对不对?” “嗯。” “估价高,成交价格高,我们赚的不更多吗?” “也对哈。” “是啊,所以,我们没必要往低了说。您明白吗?” “行,那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吧。” 叶嘉言看出他不懂行,便跟他解释,拍卖行一般不预付。此外,他还需要提供云雷纹甬钟的收藏情况,等老总确认之后,方可谈拍卖协议。 至于现在,可以先签一个意向合同。 老人一听,这流程如此繁琐,心里便不乐意了,嚷嚷着要去别家。 蔡田听得心烦,便说:“到哪家也是这规定呀,不信,您就去别家试试。” 这话像是在赶客,老人当场就要炸毛。 叶嘉言看出蔡田今天不对劲,便对着老人说了一通好话。 末了,老人终于答应,优先和烟云楼合作。 双方签了一个意向合同。 叶嘉言见老人在姓名那一栏签上姓名“武建国”。 她心里漾起一丝难以言说的感情,她爸爸叫叶建国。 武建国的目光,在烟云楼三人脸上逡巡,指了指叶嘉言:“你们不是说,还要登记基本信息吗?我信她。” 蔡田被武建国逗乐了,把登记簿往叶嘉言跟前一推:“行,都行。” 她又对着甬钟细察了一番,冷光灯所及之处,见着一点锈迹,但她并未多问。 下一秒,叶嘉言开始登记:高:25cm,两件甬钟为西周中期的青铜乐器,属打击类乐器。合瓦形结构,上窄而下阔。纹饰粗犷古朴。其中,“篆部”“鼓部”饰以简练规整的云纹。“钲部”无纹饰,两侧各有九“枚”,分三排分布…… (1)甬钟的构成是,舞部、钲部、篆部、鼓部、枚、铣,分别指甬钟最上端的平面,甬钟立面中部狭长条状区域,钲部两侧,篆部下方,钟面上的乳丁状突起,钟下两角。 第91章 民国红盖头,吓死人了! 送走武建国,接待厅里三个人都松了口气。 叶嘉言便试探着问,蔡田为何今天心情不善。 蔡田一贯好脾气,此刻笑容里却带着几分苦涩,难以舒展。 “这些人……就刚刚那个武建国,不懂收藏,还偏要玩,总以为能赚大钱。不知所谓!” 乔林附和道:“他确实不太懂。” “不过是运气好罢了,捡着漏了。其实,在这行里,很多人被骗呢!” 闻言,乔林眼里闪过一丝讶然:“田哥,您是在说嫂子吗?” 叶嘉言眼风在他俩之间扫了扫,心道:田哥老婆经常这样吗? 蔡田长吁短叹,好一时才点头:“都不想说她!买了多少假货了?总以为跟我在一起,能耳濡目染,又看了几本书,就可以出去捡漏了!” 他把手机相册打开,翻到其中一张:“来看看,这就是,我老婆买的,所谓的‘清代书画扇片’,嗯,原裱的,上面还有洒金。一千五百块!” 叶嘉言、乔林凑过去看,不期然脑袋撞在一起。 乔林忙揉揉她头:“对不起。” 叶嘉言摇摇头。 两人先后看了,面上都流露出尴尬之色。这书画扇片,真是…… 不堪入目,一眼假。 “前天,她淘了这件东西,喜滋滋地跟我邀功,说要给我一个大大的惊喜。哇,好大的惊喜!真当我脾气好,不会怨她乱花钱,是吗?” 蔡田欲哭无泪。 叶嘉言心说,蔡田夫妻十分恩爱,他又是出了名的好修养,按说,不至于一天过去了还在生气。想必,昨天还发生了什么事。 心里正想着,蔡田已继续吐槽模式:“昨天更离谱。我那个小舅子,不知道在哪儿得了件民国的红盖头,半夜三更发给我看。我……我差点被吓死!一夜没睡着,今天一直不痛快!” “红盖头,是老物件没错,但不是每一种老物件都是文物艺术品,都能上拍。这个确实没什么价值!”乔林如实评价。 他以为,蔡田被吓到,是因他小舅子半夜骚扰他,还是这种没价值的东西。 “这还是其次,”蔡田翻出一个手机App,“这是我最近正在看的小说。” 乔林凑过去。 叶嘉言怕跟他再碰头,便眯着眼去瞅。 好家伙,那小说名叫《红盖头诡事》。 “只要盖上这一只红盖头,新娘就会变成骷髅,见者无不丧胆……”乔林念起小说文案,忍着了没笑。 叶嘉言扶额:“对不起,田哥,我想笑一会儿……” “笑吧,笑吧,”蔡田哭笑不得,“只是我,我啊,今早才睡着了一会儿,然后就做了个梦,梦见我被盖上了红盖头,直接变成了骷髅……” 这会儿,连笑点更高的乔林也憋不住了。 他和叶嘉言对视着,两人都笑得东倒西歪。 当然,他们也没忘了,笑完后安慰一下蔡田。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没有这一本,也有那一本,田哥宽宽心,别生气了。”乔林说。 “也不是生气,我是觉得太丢人了,”蔡田无奈至极,“就说吧,我好歹也是首席鉴定师,结果我家里人……” 一句话哽在喉头。 叶嘉言明白,他大概是想说,他家人的鉴赏水平太拉胯了。 “幸好,我家囡囡住校,没跟他们一起疯。”蔡田看向叶嘉言,目中闪着央求之意,“要不这样,找个机会,我介绍你和嫂子认识一下,你帮我劝劝她。都是女人嘛,好说话。” “好。”叶嘉言爽快答应。 “要不然,后天约个饭局,”蔡田说,“你陪她去逛逛古玩市场,让她看看什么是专业。” 半个小时后,叶嘉言抱着资料,去叩欧瑞宏的门。 欧瑞宏见她进来,便拉开了窗帘。如此一来,过往之人都能看到里面的动静。 进去后,她汇报了邓华和武建国,要让青铜爵、云雷纹甬钟上拍的事。 欧瑞宏细看了一下照片,点头称许。 “都还不错,不过这个预付……” 他想了一会儿,摇摇头:“最多只能给到20%。这物件,也不是珍罕之物。” 物以稀为贵,天下至理。 “他好像急着用钱的样子,这个预付比例,他应该不会接受,”叶嘉言话锋一转,“但我也有个办法,如果最近征收的拍品比较多,可以在一月份开一场特拍会。” “多吗?”欧瑞宏抬眼看她。 入冬了,除少数几家拍卖公司,还没完成秋拍任务,业内人士大多进入了“半冬眠”状态,虽然还在征集拍品,但几乎不组织拍卖会。 “青铜器的话,目前就这两项,但可以和相近的类型整合一下。” 欧瑞宏沉思片刻,才打着呵欠,道:“也行,那你去办。” “我可能没时间,欧总。” 叶嘉言把她、莫宛、乔林的计划略述一遍,又抱歉地说:“前几日,我们没联系上你,就自作主张了。” 欧瑞宏的手机,关机两三天了,微信也不回。 “诶,这怎么能叫‘自作主张’?你们做得很好嘛!只要是对公司好的事,我都支持!” 他脸上涌出笑意:“何况,还能帮到客户!善莫大焉!” 叶嘉言领会到个中深意,忙说:“等拿回真迹,我们可以找媒体宣传一下。” “对,我就是这个意思!” 欧瑞宏目中满是称赏之意,但想到那些流言蜚语,便很快收回了目光,说:“到时候,你和乔林,直接在系统里请假就行了。他右手有伤,你和他在一起也好,照应照应。” 等到叶嘉言离去,欧瑞宏给自己打了一杯手冲咖啡,调得温温的正好入口。 灌下咖啡后,他才稍微清醒了些,摸出手机给老婆发信息。 但他打了字又删除,删除了又打字,折腾了好几分钟,才把微信发出去。 【你还不肯原谅我?我真没那个意思。】 很简洁的两句话,但信息量巨大。 聊天框里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但等了好久,等到欧瑞宏觉得度秒如世纪,对方才回了五个字:我们离婚吧。 仿佛一盆冰水自头顶倾泻而下,欧瑞宏的心瞬间被寒意浸透,冷得彻底。 一怒之下,他发出两个字:好啊。 刚一发出,又撤回,换了两个字:晏紫。 晏紫,是她的名字,她是他的隐婚对象。 第92章 拍卖也和导游差不多 独栋别墅,气派,却也空寂。 欧瑞宏在家里巡了一圈,果然不见晏紫。 躺沙发上听了会儿古典音乐,心里却益发烦闷。 蓦地,他想起自己还没吃晚餐,便穿上外套出门,让司机老孟载他去闹市吃饭。 老孟愣了愣:“闹市?” 这个凡事讲派头的老总,要去闹市吃饭?光顾苍蝇馆子吗? 欧瑞宏没心情和他解释,闭上眼。 老孟只能闭嘴,打开导航,并调到最低音。 欧瑞宏有坐车睡觉的习惯,老孟不敢打扰他。 心知欧总讲究,万一真把他拉去人烟稠密处,恐怕他会受不了,所以,老孟精心选择了一个基本符合欧总要求的地方。 老城厢。 欧瑞宏被唤醒时,瞅着窗外情形,勉强说了句“行吧”,又抛给老孟一句话:“你去兜一圈。我要逛几个小时。” “欧总给个准话吧。”老孟有些为难。 他知道,欧总近来脾气易燃易爆——尽管在和下属交流时极为克制。 “三个小时,原地。” 真是惜字如金。 老孟心里不爽,脸上却挂出合宜的笑意:“好嘞!欧总,您玩好啊!” 欧瑞宏下了车,把目光投向人群。 还真是热闹。 远处,城市的霓虹灯火如巨幅画卷,标志性建筑东方明珠熠熠生辉,璀璨斑斓。近一些的地方,楼宇低矮许多,有些老房子。 空气中弥散着淡淡的尾气,与烧烤摊的烟火气息,既现代又市井,还充满巨大的诱惑力。腹中的馋虫,瞬间被勾起来了。 可要寻到烧烤摊的具体位置,竟然有点难。 老城厢嘛,人流如织,喧嚣热闹,正常的。 欧瑞宏一边走,一边看。 看起来,来这里玩的多是游客,他们呼朋唤友,欢声笑语此起彼伏。 比他们更有活力的,是举着小旗的导游。腰上别着的小蜜蜂,扩大了音量,每个人都激情满满地介绍着老城厢的历史…… 欧瑞宏听了一阵,不禁想,其实拍卖也和导游差不多。只不过,一个是让游客对景点感兴趣,一个是让竞买人对艺术品买单。 很多拍品,低开高走,最终拍出超预期的成交价。这种成就感,难以言喻。 狭窄的巷弄里,路灯昏暗不明,全靠店铺的灯盏照亮。 合着那灯盏的光晕,热腾腾的香气一点一点飘出来。 终于,走到县左街的一家烧烤店了。 欧瑞宏拖着步子走进去,老板、店员忙得没时间迎客,只瞟了他一眼。 名副其实的苍蝇馆子,服务态度也不好,欧瑞宏本来想一走了之。 谁知,他瞥到老板拎着啤酒,笑嘻嘻地往角落里的小桌子凑去。 “啤酒来啦!” 欧瑞宏皱起眉,心说,态度这么殷勤? 他走近几步,想看个究竟,未想,他还没走近,便见一个美女俏生生地站起来,接过啤酒,道:“谢谢老板!” “不客气,不客气!”老板笑得像朵花,谄媚得很。 此时,欧瑞宏却愣在原地,直直地朝那边看过去。 那美女也看见他了,先是一怔,接着绽出笑容。 第93章 让欧总喝吧,我陪他喝 “欧总!”她落落大方。 欧瑞宏怕的就是寂寞,此时自然要靠过去。 何况,这人是他的爱将冷清秋。 这一靠过去,才发现冷清秋的对面,还坐着一个模样很清秀的男子。 欧瑞宏以为这是冷清秋的朋友,或是男朋友,没想到她开口便是一句:“欧总,这是我老公古秋墨。” 欧瑞宏顿了顿,道:“哦!” 他往冷清秋手指上看了看,没戴戒指。 年轻人嘛,总是喜欢称恋爱对象为“老公”“老婆”,不奇怪。 冷清秋又跟古秋墨介绍:“老公,这是我们公司的欧总。” “您好!”二人彼此握手。 三人再点了几个菜,交给店员,便坐着边吃边聊。 欧瑞宏看冷清秋两人卿卿我我,不禁心生羡慕,便问:“你们交往很久了吧?” 古秋墨含笑不语。 冷清秋笑得甜蜜:“很久了,快一个月了吧。” 欧瑞宏差点被这把狗粮撑饱,笑了笑:“是挺久的。” “欧总,你是公司第二个知道我结婚的人呢。”冷清秋冲他眨眨眼。 “哦,第一个是小叶吧。” 欧瑞宏知道,叶嘉言住在她那儿。但她家的位置,公司没什么人知道。 他把牛肉塞进嘴里,蓦地愣住:“嗯?结婚?” 迎着欧总不可思议的目光,冷清秋笑起来:“对,结婚。” 看她不像在开玩笑,欧总瞪直了眼,塞进去的牛肉也顾不上嚼了。 原来,“老公”“老婆”不是昵称,是实称? 这,这,这…… 欧瑞宏肯定,这是公司2019年里最轰动的新闻了。 冷清秋的追求者如过江之鲫,其中,安锐钧属于间歇性死缠烂打的,而其他追求者见追不动,便一个个打起退堂鼓了。 谁能想到,她竟然和人闪婚了!这就是爱情吗? 欧瑞宏心中一阵恍惚。 片刻后,他敬了古秋墨一杯酒:“恭喜,恭喜啊,我等着喝喜酒。” 虽只相处了几分钟,但欧瑞宏也不难看出,古秋墨此人寡言少语,便不好开玩笑。 开玩笑的话,对着冷清秋说就行。 “小冷,你可是我们公司的名人啊,你老公追你花了不少心思吧?” 既然相识时间短,那必然是踩到了冷清秋的审美点,还煞费苦心。 这才合乎逻辑嘛! 孰料,话音刚落,冷清秋便咯咯娇笑,道:“不是,是我追的我老公。” 欧瑞宏的眼珠子都要掉酒杯里了。 “这个,这个,哈哈,这样啊……” “我,我比较内向,”古秋墨终于开口说话了,“当然了,我也是喜欢夫人的。” 意思是,两情相悦,谁先追谁都不要紧。 欧瑞宏又被狠狠喂了把狗粮。 “古先生,唉,叫你小古吧,你是做什么工作的?” “我是做古籍修复的。我和夫人一样,都是扬州人。” 他话多了起来,还自报家门,说了籍贯。 欧瑞宏这才恍然大悟,笑眯眯地看着冷清秋:“难怪,你最近老是出差!” 冷清秋:“欧总,我也有干活的,好吗?” “我又没说你假公济私,哈哈!” 震惊归震惊,但欧瑞宏也是真为她开心。毕竟,这位爱将虽容貌年轻,但年龄也不小了,若再晚几年结婚,就完全错过生育黄金期了。 念及此,欧瑞宏叹了口气,眉间染上了忧色。 高龄产妇危险,谁不知道呢,但有人偏偏想不明白。 不等冷清秋问他,欧瑞宏已发起了牢骚:“看你们这么幸福,我也很高兴,本来不想说扫兴的事。” 冷清秋惯会察言观色,忙问:“欧总遇到什么烦心事了吗?” 欧瑞宏把一杯啤酒喝得底朝天,才慢慢道来。 原来,欧瑞宏的母亲,因为难产而死,父亲、兄长对他都隐有怨念。因为这个,欧瑞宏从小就过得压抑,很早便脱离家庭当住校生。 成年后,欧瑞宏交往过一个女友,本来也到了谈婚论嫁的阶段,但他对生育一事莫名恐惧,便对女友直言,他未来不会要孩子。这和女友的想法相去甚远,二人就此分道扬镳。 “很久之后,我才又和想法差不多的女孩子谈了恋爱。女孩家里很有钱,自己也很能干,被她的弟弟嫉妒。所以,我这个女友也不想要孩子,免得被弟弟认为,要生个孩子争家产。后来,我们结婚了。” 欧瑞宏刻意隐去了“晏紫”的名字。 他始终记得,她说过,他俩要对外保持隐婚的关系,免得遭集团的股东忌惮。 冷清秋点头,等欧瑞宏继续说下去。 倾听是最好的慰藉,他觉得心绪被抚平。 “可是,这半年来,我老婆的态度变了。具体的原因我就不详述了。总之,她想要孩子。她已经四十岁了,她要生孩子!” “您不同意?” “当然不同意。可能是童年阴影吧,我很害怕。” 见冷清秋正在沉思,欧瑞宏自嘲道:“很可笑吧!你们眼中的我,敢拼敢闯,怕过什么?可我就是怕啊!” 他又想去拿酒瓶。 冷清秋怕他喝闷酒,忙用手一挡。 一旁,古秋墨却轻声说:“让欧总喝吧,我陪他喝。” 第94章 叹人生,不如意事,十常八九 “快,拖鞋。” 叶嘉言应声开门时,冷清秋扶着醉醺醺的古秋墨,在门口嚷嚷。 从鞋柜里拿出拖鞋,叶嘉言顾不得避嫌,忙帮冷清秋给古秋墨脱鞋。 而后,二人把古秋墨放在沙发上。 他能感觉到被人搬动,哼哼一声,随后乜斜着醉眼躺好。 酒精上颊,把他本来白皙的面孔,染得一片酡红。 因他卧着,看不出微驼的背,反倒因其不凡气度,平添了几分玉山倾倒的风姿。(1) “不好意思啊,第一次见面,就……”冷清秋无奈地摊摊手,又给他脱去拖鞋,“算了,不穿了。” 昨日,古秋墨忙完了手头的活计,便临时起意买了今天的火车票,过来看看冷清秋。冷清秋接车后,便带他逛老城厢,然后在烧烤店吃饭。 这事儿,冷清秋已对叶嘉言提起。 本来,也想叫叶嘉言一起吃饭的,但她说她今晚要整理内务,便径自回了家。 见古秋墨睡意渐浓,叶嘉言忍不住问:“怎么喝成这样?” 冷清秋一边给古秋墨盖被,一边说:“遇到欧总了,他家那位,跟他闹离婚呢。” “啊?” “这位,秋墨同志,怕欧总伤心,就陪他边吃边喝,然后就这样了。” 喝成这样,是因为酒量不济? 不对吧?酒量不济的人,怎么会没自知之明呢? 叶嘉言问:“姐夫是不是有什么伤心事啊?” “他爸爸过世得早,妈妈后来改嫁,唔,改嫁给我一个老师——就是现在的钱校长。秋墨和爷爷奶奶一起生活。” 闻言,叶嘉言苦笑一声:“都不容易。” 她说的这个“都”,也包含了她自己。冷清秋明白。 这话也触动了她。 想了想,冷清秋唇边却泛起恬然笑意:“是啊,不容易,回想起来,我父母健在,身体康健,就已经很好了。” 叶嘉言点头:“对。” 叹人生,不如意事,十常八九。 起初,叶嘉言以为,在拍卖台上光彩夺目、风姿绰约的冷清秋,出身于富庶之家,父母又那么恩爱。应该没什么遗憾。 但其实不然。 二人结为至交后,冷清秋告诉叶嘉言,她之所以要转学拍卖,往艺术品市场冲,是因为这样来钱更快。 原来,冷清秋正在读大一的时候,父亲因投资失误而使全家陷入窘境,不得已卖掉了两套豪宅。 家道中落,冷清秋萌生退学之意,多亏老师常若水为她申请奖学金,还自掏腰包给她补贴生活费。 说起这段往事,冷清秋眼里难得的出现一抹郁色。 想来,那时她没少遭遇冷眼。所谓“穷在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说的不就是这事儿? 叶嘉言收回杂念,看向沙发上那玉山倾倒的人。 “要不要回卧室?” 冷清秋抬眼看了看楼梯,无奈一笑:“早知道,我就装电梯了。” 很可能,合她二人之力,也把他抬不上去。 “那怎么办?” “被子挺厚的,凉不了。”冷清秋说,“我去煮碗醒酒汤。等他醒了,自己走上去。” 叶嘉言本来有事要跟冷清秋说,但那事儿并不怎么急。 她便往厨房瞥了一眼:“你开车回来,休息一下吧,也陪陪他。醒酒汤嘛,我去煮。你等等哦。” “行。”冷清秋移到古秋墨身边,坐在地板上,把头挨着他的头。 淡淡酒气袭来,他微浅的鼾声渐起。 冷清秋手指抚着他的脸,一时情动,在他脸颊的红霞上轻轻一啄。 本来,古秋墨突然过来,她还很开心,心想今晚还能好好温存一番,谁知,他竟然喝醉了。她心里怎么不遗憾? 她比他大三岁,双方已经见过家长,老人们表示,虽不理解但尊重。 即便如此,这害羞的家伙,也没敢跟她亲热,愣是抱着她肩膀,清心寡欲地睡了一晚…… (1)“玉山倾倒”是一个典故,典出《世说新语·容止》:“嵇康身长七尺八寸,风姿特秀……山公曰:‘嵇叔夜之为人也,岩岩若孤松之独立;其醉也,傀俄若玉山之将崩’。” 第95章 白纸黑字未为真 见古秋墨彻底熟睡,冷清秋起身走进厨房。 “对了,牛仔呢?” “你不是说把它关房里吗?” 电话里,冷清秋说,稍后他们要回来,但古秋墨有点怕狗,所以让叶嘉言把牛仔送到它房里。房里玩具很多,不怕它没玩的。 “哦,哦,对!我差点忘了!那我去看看它。” 叶嘉言住三楼,她和牛仔住二楼。 一刻钟后,狗哄了,醒酒汤也喂了,等着发挥药效。 趁这时间,叶嘉言跟冷清秋提及一事。 “姐,我跟你说个事儿,我买的那本老杂志,有问题。” “杂志?哦,旧书摊那个?” “对,叫《藏物天下》。我先不说问题啊,你先看看。” 叶嘉言从茶几抽屉里取出杂志,递给冷清秋。 冷清秋大略翻了一遍,目光溯回到49—52页。 “这四页不太对。” “是,我也觉得。” 在收藏界——尤其是书画收藏界,有一种并不鲜见而迷惑性很强的作伪手段。 很多书画收藏者,偏爱被权威的老杂志刊载过的名家之作,以为这是避免打眼“交学费”的捷径。故此,这种杂志无形中成了他们收藏的参照物。 如此一来,骗子们便发现了商机,用尽办法在杂志中动手脚。 叶嘉言叹道:“藏家还是想得太简单了。出版的名家书画集那么多,社会上的鉴定能力又跟不上。杂志里难免有赝品。” “何况,很多编辑画册的人,只是普通编辑,又不是书画鉴定专家。” “我看看主编是谁。”叶嘉言翻到扉页,念出他的名字,“东方晓。呃……” “怎么了?” “那个谁,”叶嘉言不想说他的名字,“介绍我认识了一个书画鉴定大家,也是出版界的名人,叫东方明。他和这个东方晓……” “杂志很老了,东方晓可能是东方明的长辈。” “那我明白了,如果真是东方家出来的,不至于会把这种赝品放进去。” 冷清秋颔首:“很显然,杂志里这几页被人换过了。” “真是狡猾。” “有些藏家觉得,现在新出的杂志、画册不靠谱,可能会有赝品混进去。老杂志那时期的人,心思单纯,不会作伪。殊不知……”【待修】 殊不知,再靠谱的老杂志,也赖不住有人存心利用。 作伪者,先搞到赝品,再拍摄下来加上吹嘘的文字,并按杂志、画册的大小制作加工。接着,以假书页代替真书页。 为求逼真,他们往往还会将假书页做旧,炮制一种因长期翻看所致的破旧效果。 懂行的人,称这是“着录伪装”。 有时候,白纸黑字未为真。 不管是赝品混入了新图录,还是假书页混进了老杂志。这种“着录伪装”的做法,都一样可耻。因为,这只是第一步。 第二步,作伪者必将图录、杂志上被标榜为“真”的赝品,一一推出市场,谋取不义之财。 这是一条很完整的造假产业链,严重影响了艺术品市场的正常秩序。 其实,网络咨询这么发达,鉴假的知识也应当有传播度,但很遗憾的是,白纸黑字太有迷惑性了,上当的人层出不穷。 念及此,叶嘉言心里烦闷:“怎么办?” “你想管这事儿吗?”冷清秋觑着她。 “想。” “有两个办法,第一,你和东方明联系一下,问问他情况。要是他愿意回收这批杂志,那再好不过。” 言之有理。 作伪者如果要达到很好的“宣传效果”,不太可能只针对一两本杂志来“改装”。 很可能,对方买了出版社的库存货,进行批量改装。 严谨一些的,应该会在同期的杂志中,插入同样的假书页。其后,他们再把改装后的杂志,从不同的渠道分发出去。 “第二呢?” “第二,他若不想管,或者买不全,我们就自己买下来,有一本买一本,免得这玩意儿遗祸人间。毕竟是旧杂志,我们还是买得起。” 我们? 叶嘉言会意:“姐,你真好。” “那当然,我们姐妹俩,共进退。” “这可是你说的!那我可不可以求你一件事?” “嗯?” “我有第三个办法。” 第96章 帮人洗/钱?资本推手? “你说。”冷清秋饶有兴致地看着叶嘉言。 她这小脑瓜子,总会蹦出一些鲜灵的想法。 “我想做直播,教人鉴藏的直播。” “呃……” “不露脸的博主也行。” “其实,做我们这行的,保持一些神秘感更好。”冷清秋斟酌着言辞,“打个不太恰当的比方,比如某种豪车奢品包包随处可见,你还会觉得它名贵吗?” 道理没错,尽管这个比方,有给自己脸上贴金的嫌疑。 当然也行。 拍卖师不见得有钱,但却是过路财神,好不好? 哪有财神随时露面的? 但叶嘉言想试试。 “我想试试。”叶嘉言坚持。 “说说理由。” “最单纯的理由,是见不得别人被骗。” “那不单纯的理由呢?” “为了我的名声,也为了我的安全。” “嗯?” “越有名,越安全。” “怕笑面虎对付你?” 叶嘉言早就把慈善晚宴前后的事——特别是遇到王灵均、肖虎的事,说给冷清秋听了。只没详述她和周懿行分手的细节。 “是。” 冷清秋沉吟不语。 叶嘉言忙解释:“姐,这是我的真实想法。” “你就不能不招惹他吗?” “我没退路。” 先前纠结过,要不要选条退路,去跟那人道个歉喝个酒,但情感跟她说,不行。 “你做的事很危险。那个人,是个行业垃圾,他……” “我就是想扫除行业垃圾。” “扫得完?” “有一个扫一个。就像……姐,你说,有一本买一本。” 冷清秋怔住,直直看向叶嘉言。 她的眼亮得惊人,好似澄澈的湖水。简直像是一个初出茅庐的女孩。 但她不是。 她出道几年了,心思和手腕都有,但难得的是初心如昨。 “姐,关于我们这一行,我听过很多难听的话。有人说,我们就是帮人洗\/钱的人,我们就是资本的幕后推手?你觉得你是吗?” 冷清秋面露鄙色:“当然不是。” “但很多人觉得,我们就是这样的人。行业泥沙俱下,乱象的确有。连带着,我们也被污名化了。” “也比以前好多了。”冷清秋绽出一笑,“一百多年前,刚引入拍卖行业的时候,我们在别人眼里是什么?” 那会儿,还在清朝末期,人们对拍卖师更不尊重。 拍卖的行为,被称为“叫卖”或“卖叫货”。(1) 在上海,拍卖行、拍卖师则叫做“拍叫货行”“叫货鬼”。在沪语中,“鬼”一般是指经验丰富、精明能干、手段老到的人。 当时,有一本杂志曾评议说,“‘叫货鬼’”都是些眼光老练,计算精明的人,不是拜个师父或先生,学上几年就可以吃这碗饭的。全在乎自己的经验,多接触、多留心,处处化解应变,‘死事活做’‘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嘴要灵活,随时随地要显出敏捷的样子,‘逢人能说话’才行。” 叶嘉言也笑了:“我们啊?是叫买鬼,精着呢。” “其实也还好,精明,难道不好么?”冷清秋哼哼一声,“要我说啊,对女拍卖师的恶意才大呢。” 改革开放后,市场模式的改变催生出拍卖行业因《拍卖法》的约束,市场经济的需求,拍卖师的地位也提高了。人们往往以拍卖师为拍卖会的“指挥者”,但在早期的拍场上,没有看见到女拍卖师的身影。 究其原因,还是因为性别刻板印象,认为女性的控场能力不如男性。直到2002年,北京的一家顶级拍卖公司,才引入了第一位女拍卖师。 “恶意?那又如何?谁说女子不如男?”叶嘉言昂起头来,一副意气风发的模样,“不过才一二十年光景,女拍卖师的身影便随处可见了。还成了很多公司的首席。” 从本质上说,拍卖师就是销售。 既然是做销售,如何绕得开女性? “对,说得对……” 突然,沙发上的男人迷迷糊糊睁开眼。 声音也和他的眼神一样迷糊。 先前说的话,他没听见,但酒醒后听到的第一句话,却让他觉得振聋发聩。 叶嘉言掩唇笑起来:“姐夫谬赞!一起加油!” (1)《津门纪略》一书的《洋务门·叫卖》中有载。 (2)类似于拍卖的行为,早在唐代便有过,但其操作手法和目的意义,与后来真正意义上的拍卖不太一样。(古装剧里所见的拍卖行为,并不符合实际) 改革开放之后,最早出现的拍卖活动,发生在1985年8月12日。这一场邮品拍卖会,由北京鼓楼集邮研究会发起,竞拍人不多,成交率、成交额都很一般,但这无疑是一次可贵的尝试。 第97章 说好一起到白头,你却偷偷焗了油? 遇到问题,总不能当鸵鸟,逃避是解决不了问题的。 躺上床,欧瑞宏心里默念。 他的酒量比古秋墨大,此时还未全醉。 甚至,想到某些事,还有点清醒。 他和晏紫,为什么会走到一起?因为都有做丁克的打算啊。 爱不爱的,先不忙说。 ——当然,他确实是爱她的。 那时,他再三试探,问她是否真的对生育没兴趣。他怕误人误己。 她说是。 于是,他们处下去了,一年,又一年,然后结婚。 但在结婚前,晏紫说出她的计划:她并不是一个销售员,她真实的身份,是烟云楼的董事长。她要他去烟云楼工作,做总经理守门户。但二人必须隐婚,她不想被人挟制。 闻言,欧瑞宏震惊得下巴都合不拢了。 他知道她家境极好,但她才三十岁,竟做了董事长。这是出自家庭的托举,还是超强的个人能力? 事实上,两个原因都有。 起初,烟云楼的创始人,并不姓晏。 几代下来,江山更易,香港晏氏逐渐拿到更多的股份。 等到晏荣这一代,子女中唯一一个对艺术和金融都有悟性的人,只有晏紫。 晏氏产业很多,不差这一个,便把在上海烟云楼的股份,过给了晏紫。但同时,晏荣警告她,她不可涉足家中其他产业。 晏紫对父亲的偏心不无怨念,一气之下便说,她没打算生育,她所做的一切,除为家族谋利之外,也只为让自己的人生更有价值。 随后,仅仅三年的光景,晏紫便凭借她的智谋与手腕,悄然购入了某位股东手中的股份,从而一跃成为董事长,地位显赫。 再后来,晏紫和与她搞地下恋情的欧瑞宏结婚了,力排众议让他空降为总经理。 差不多花了两年的时间,欧瑞宏把下属们都盘顺了,颇有声望。就此,两夫妻的地位稳如磐石。 可令人遗憾的是,他们的婚姻却岌岌可危。 一年前,和晏紫关系最近的妹妹离婚了,还患上了抑郁症。晏紫时常陪伴妹妹,为她疏导情绪。 有一天,晏紫带着满身倦意回来,认真地跟欧瑞宏说,她想要小孩。 问及原因,晏紫说,妹妹之所以离婚,是因为她的老公虽跟她说,以后不要孩子,不让她承受生育之痛,但却在外面偷偷找人生了个孩子。 老太太、男人、小\/三、孩子,还快乐地照了全家福。 这算什么?! 说好一起到白头,你却偷偷焗了油? 太过分了! 接着,妹妹离婚了,但却时常陷入自我怀疑,经常跟晏紫说,她就是因为自私怕疼,才不生小孩的,否则那男人不会背叛她。 晏紫起初还不认同这说法,时间一久,不免也被这观点袭染。 至今,欧瑞宏还记得,晏紫跟他说:“我不想,以后我们也变成这样。趁着我还不算太老,我们要个孩子吧!” 晏紫当然是在乎他的,要不然,以他俩隐婚的情况,纵然离婚也没几个人知道。 不存在丢面子的顾虑。 欧瑞宏当然也是爱她的,他常笑说,很多人家里都是一个主外,一个主内,但他俩却是“双强组合”。 说到底,还是因为家里没拖油瓶嘛! 两人在外打拼事业,回家卿卿我我,可不比很多夫妻要好? 有了孩子,家里成什么样? 有句话说,“婚前你侬我侬,婚后你聋我聋”,描述得太精准啦! 想到这些,欧瑞宏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一样,说:“不行,不能要孩子!你担心什么?我可是有契约精神的人,绝不会背叛婚姻!” 晏紫不信。 争执过几次后,公司传出欧瑞宏和叶嘉言的绯闻,晏紫心里不痛快,但她毕竟自诩为“女政治家”,也没有轻易相信,暗中观察了很久。 此后,欧瑞宏不得不在每一位女员工,尤其是叶嘉言进办公室时,打开窗帘大声说话。怕的就是被误解。 以晏紫的个性,不在他身边放“监控”,他是不信的! 近日,晏紫旧事重提,还放下狠话,他若不要孩子,她就去跟别人生一个。 欧瑞宏先还不在意,但这几天不见她的踪影,也着实惶惶不安。 一打听,晏紫去一个海岛旅游了,他便按捺不住跟过去。 谁知,欧瑞宏扑了个空,并没找到人。 气怒之下,他直接住在岛上,关掉电话给自己放了几天假。 这便是,几日前莫宛、叶嘉言找不到他的原因了。 但这事儿,太过于孩子气,不符合他沉着冷静霸总的人设,哪好意思跟人说? 绝对不能翻车! 第98章 “划栏补字”都没什么人做了 不对,今晚他也跟人倾吐过。 他本不愿揭开隐于心底的伤疤,道出他和老婆的矛盾所在。 但忍不住。 先前那场偶遇,冷清秋和她老公,也太温馨甜蜜了! 在酒精的催化下,欧瑞宏完全忍不住。 当然,这也因为,冷清秋是自己人。 她懂分寸,至多不过和叶嘉言私下里聊聊,绝不会将此事外传,让他成为茶余饭后的谈资。 想到此处,欧瑞宏心情渐渐平复。 狂风过后的海面,归于一片宁静。 他合上眼帘,任由疲惫之身陷入柔软的梦乡。 次日清晨,欧瑞宏醒来后,做了个简餐。 金黄的煎蛋,香脆的面包,一杯热腾腾的牛奶。 早餐香气诱人,生活也该很美好。 做好心灵按摩后,欧瑞宏打电话给司机。 到了公司,电梯门缓缓合上。电梯停在三楼时,门再次打开,两位男下属谈笑风生地走进来。 “我跟你说!冷清秋今天带着她老公来上班了!” “啊?帅不帅?啥?她结婚了?”男下属的目光,蓦地触到欧瑞宏,“哎,欧总早!” 猜想他一定听到他们的八卦,两位男士不好意思地闭上嘴。 欧瑞宏却淡淡地问:“在几楼?” 之前“发布讯息”的下属尴尬一笑:“六楼。” 欧瑞宏便按下了去六楼的按钮,顺手按了八楼的。 他记得,这俩在八楼办公。 在六楼下电梯的那一刻,金属门缓缓合上,发出“哐当”一声轻响。 六楼最核心的区域,便是古籍书画修复室了。 他断定,冷清秋应该带古秋墨来这儿了,毕竟,他也是古籍修复师嘛,看起来,年龄还比游雅小一些。 室内,柔和的灯光下,游雅正全神贯注地凝视着手中的一幅古画,眉头微蹙。她转头向身旁的古秋墨请教:“这里的颜色过渡,是否应采用更细腻的晕染技法?” 冷清秋坐在一旁的高脚凳上,双手轻轻搭在膝头,目光在游雅与古秋墨之间流转,嘴角勾勒出一抹温暖的笑意。 欧瑞宏立在门前没作声,好一时冷清秋才瞥见他,轻声问候。 欧瑞宏这才往里走。 一起碰杯喝过酒,彼此熟稔许多。古秋墨乍见欧瑞宏,神色也淡然自若,点点头算是打招呼。 两位修复师继续交谈,欧瑞宏也没出言搅扰。 直到,游雅突然出言:“欧总,我想请我师弟帮个忙,请求批准。” 欧瑞宏微微一讶:“师弟?” “是啊,我以前曾跟古老师,也就是秋墨的父亲学过手艺。” “哦,这样啊。”欧瑞宏竖起大拇指,“太棒了,两位都很优秀。” 他看向游雅:“帮什么忙?” “有本古籍,其他部分都修好了,但书叶上缺损了一些栏线和文字。这个,我有点hold不住。” 游雅转头看向古秋墨:“师弟,你能帮我补补吗?” 古秋墨微一踌躇,欧瑞宏马上出言请求:“古老师就帮帮忙吧。” “好,我试试。” “谦虚了,师弟。你那手艺,哪有试不试的!” 游雅一边称赞,一边取出匣里的古籍,和工具箱里的毛笔、笔床、尺板、墨盒。 和她所述一样,书叶上缺了很多栏线和文字。如不能将其完全补齐,便不算交了满分作业。 想起古秋墨挣润笔费,挂在钱校长办公室的那幅字,冷清秋不由莞尔。 欧瑞宏不知她在笑什么,便低声说:“他们忙,你给我讲讲,这个要怎么补?” 欧总这个人,抓大放小,于技艺一道并不精通。 冷清秋虽不会修,但理论知识却是过关的。 “欧总,你可能不知道,现在,划栏补字这道工序都没什么人做了。” “很难吗?” “不全是因为这个原因。所谓‘修旧如旧’,很多人认为,保持古籍文物的原始面貌就很好了。” “这个嘛,放博物馆里没问题,可我们是拍卖公司,” 一件艺术品,要想拍到不错的成交价,其品相不能太差。这个道理不难明白。 冷清秋点头:“是不同。” “接着说。这工序怎么个难法。” “练书法的人不少,但要同时擅长颜、柳、欧、赵各种书法的人,不好找。” “哦。”欧瑞宏若有所思地望向古秋墨。 此时,他已坐在桌前,屏息凝神,把梯形的笔床按在了书叶上。 “这是红木的吧?”欧瑞宏压低声音问。 “是红木,这个物件叫笔床。” 欧瑞宏一边看,一边领会:“看样子,是要画栏线。” “对,这只笔床有17厘米长,一头宽一头窄。欧总您看,在笔床面积最大的那一面,有一个圆槽,那是拿来放毛笔的。” “哦,明白了,这样,毛笔能和笔床完全贴紧。” “没错。” 欧瑞宏不再发问,只凝神细视。 看了一时,才发现为何游雅说,这道工序有难度,她不太搞得定。 原来,要想把栏线画得端直,还要与旧栏线完全吻合,先得让蘸墨的毛笔笔尖,贴紧于笔床,但又露出约一毫米。 而后,笔床需靠在尺板边上,与要划线的位置对齐。 接着,便是最考验手艺的时候了。 只见,古秋墨把笔床和毛笔一起竖起,等笔尖接触纸面的一霎,将那二者匀速向后移动。不难看出,古秋墨的手很稳,一看就是惯于画栏线的人。 “除了手稳,这个还有什么讲究吗?”欧瑞宏忍不住问冷清秋。 “有的,欧总你看,匀速移动时,快慢、轻重、粗细,全靠修复师的眼力和手力。必须和原来的栏线完全一致。” 欧瑞宏惊住。这也太难了! 性子稍浮躁一点的人,都做不了这活计。 “好了!”古秋墨收笔,轻移开笔床、尺板。 欧瑞宏近前一看,见这一书叶上,新补的栏线几乎与旧痕相融,只那墨色略深了一丝。 他点点头:“墨干之后,颜色应该完全一样了。” 古秋墨“嗯”了一声。 冷清秋见欧瑞宏一脸被震撼的样子,掩唇笑道:“欧总,要补完上面的缺字,还需要很久的时间。您要有事儿的话,先去忙吧。” 这么一说,他突然想起一件事:“你看,我差点忘了。找你有事儿。” 第99章 《江南春图》· 挣钱嘛不寒碜 本来就是要找她的。 今早坐上车之后,秘书吴峻给他发了信息,说老客户王谢今天要带藏品过来,指名要见冷清秋。 对方没说要带什么藏品,但冷清秋主槌玉器、瓷器、家具,故此,王谢很可能是带着方便携带的玉器过来。 进了总经理办公室,欧瑞宏、冷清秋等了一刻钟,吴峻便把这老客户领进来了。 一见冷清秋,王谢眉开眼笑,顾不得欧瑞宏,便过来跟她握手。 “哦哟,冷大美女,好久不见了。” 冷清秋想了想,其实也没多久,才小半年。 这人手冰凉,还粗糙,但毫无自知之明,握住她的手不愿撒开。 一双绿豆般的小眼睛,滴溜溜转。 冷清秋心里升出一股嫌厌,但却不好形于言色。 见状,欧瑞宏已笑容满面地走来,向王谢伸出手。 “王总,王总,哎,好久不见!来来来!沾沾您的贵气!” 听他这么一说,王谢只得丢开冷清秋的手,和欧瑞宏握手。 冷清秋感激地看了欧瑞宏一眼,他用余光示意她不用谢,一边和王谢聊起生意来。 说了几句闲话,吴峻也把热茶奉上来。 王谢啜着茶,上下打量着冷清秋,道:“我这幅画,可不简单,只有冷小姐的拍卖槌,才匹配得上。” 说着,王谢的秘书递上一个印刷的册子。 “画太宝贵了,就没随身携带,不介意吧?” 欧瑞宏、冷清秋自然满口好话。 册子印得很清晰,大图、小图、细节图一应俱全。 “这个是《江南春图》,文嘉的作品。” 冷清秋顿了顿:“《江南春图》?” “怎么?有什么不妥吗?” “没记错的话,嘉德在今年的春拍里,成交了一件《江南春图》。” “是有这事儿。”王谢笑起来,“正是因为行情看涨,我才出让我的这一件。” 在嘉德的春拍中,《江南春图》成交价为三百三十五万元,算是不错的成绩。 上一次的成交记录,也是在嘉德,但成交价少了近一半。 这怎么不能说是,行情看涨呢? 欧瑞宏细看了一遍画册,看不出什么端倪,便问王谢:“两幅画都叫《江南春图》?” “对。这也不奇怪嘛。很多作者都有同题画作。画的内容又不一样。” 欧瑞宏便赔笑:“嗐!我哪懂这个,我只是个生意人。还是要听小冷的说法。” 他自然是故作谦虚。 一开始,他的确知之不多,但后来见多识广,日积月累,鉴赏眼光早就进阶了。 “一个画家,画同题作品并不奇怪。看这笔墨韵味,的确像是文嘉。不过,我看这画家的题字,似是他在七十岁时所画。而嘉德的那幅画,是文嘉八十岁的时候所作,笔法似乎更为老道。”(1) “这就对了啊,谁不是越画越好呢?”王谢诧然,微微皱了眉,“你不是也说,笔墨韵味是对的吗?” 那可不一定。人越老,控笔能力越弱呢。 冷清秋在心里腹诽。 “实话跟王总说。文嘉的画,模仿者众多,一不留神就容易买到伪作,或者代笔。”怕他生气,她便笑吟吟地看着他,“我们小心一些,不也是为您负责嘛。” 见她语笑嫣然的样子,王谢哪还生得起气? 他便咳了一声,问:“那冷小姐说,怎么办好?” “印刷册子,自是比不上原画。如果王总方便的话,是不是可以再约个时间,当面看画?” 王谢瞅瞅她,又瞅瞅欧瑞宏:“欧总?” 欧瑞宏报以微笑:“小冷是我的爱将,她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 “那行,今天就当我是来喝茶赏美人的,我们改日再约。这个册子……” “这册子,我们先留下来。成吗?”冷清秋忙接话。 “成啊,你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哈哈,都自己人。” 占完了言语便宜,又跟欧瑞宏说了些带颜色的冷笑话,王谢才心满意足地离开了。 临走前,还没忘了再握一下冷清秋的手。 冷清秋唇角绷着笑意,等到王谢和秘书的身影彻底走远,才轻声啐了一下。 顺手从欧总的办公桌上扯出两张湿巾纸,她把纤纤玉手擦了又擦。 “满脑子的黄色废料,什么玩意儿。” 欧瑞宏在一旁听着,叹了口气:“这种人很多了,今天受委屈了啊。” “不委屈,挣钱嘛,不寒碜。” “你明白就好。” 他对冷清秋太了解了。 几乎所有的人都觉得,她只需凭借出众的姿色,便能轻松过上好日子。 因此,大家都不禁在心中编织霸总言情故事:男主安锐钧“一掷千金”,又温柔体贴,终于打动了看似傲娇,实则恃美而骄、佯装清高的女主冷清秋的心。 然而,不管流言蜚语如何,不管安锐钧的女友换过几波,都撼不了冷清秋的心。 她似乎也从不担心,她冷若冰霜的脸,会让她丢失一个大客户。 别人也许不了解她,但欧瑞宏却对她真正的“资本”一清二楚。 美貌固然是一件杀器,但她真正的大杀器,是她比男性拍卖师还厉害的控场能力,以及她渊深的学识、毒辣的眼光。 收回心中杂念,欧瑞宏望向冷清秋:“刚刚那幅画作,是文嘉先生的真迹吗?” 冷清秋微微蹙眉,沉思片刻后才答复:“未亲眼目睹原画,无法下结论。” 欧瑞宏点了点头,又问:“到时,把鉴定仪器拿出来吧?” 仪器能精准地测出纸张与墨水的年代,对画作的断代大有助益。 然而,冷清秋却轻轻摇了摇头:“文嘉的情况和他父亲一样。即便仪器检测出断代无误,也很有可能出现画作并非出自他手的情形。” 半生都生活在父兄文徵明、文彭的身影之后,文嘉的书法要差些火候,但他在画艺上却不逊其父,故仿之者众,这给书画鉴定带来了一些麻烦。 (1)文嘉,为吴门画派重要画家,和他父亲一样,较为长寿,活了82岁(实岁)。 第100章 是已经分手的那种男朋友 到了周末,在蔡田的授意下,叶嘉言陪他的老婆丁悦去聚宝古玩城挑古玩。 到了一楼,丁悦略看了一圈,摇头:“都是行商,看起来就不太行。去二楼吧。” 叶嘉言心说,倒也不是没有好货,但确实太难挑。 但她只点点头。 昨天,蔡田搓着手,跟她说:“我老婆这个人,喜欢听好话,你可以先哄着她,让她有兴趣,有信心,然后等她快要吃亏的时候,敲打她一下。” 叶嘉言顿觉头大。 这分寸可不好把握啊,别到时候没敲打上丁悦,反而被赝品老板给暴揍一顿。 但蔡田是个好人,这个忙叶嘉言必须帮。 上了二楼,丁悦不时驻足,细赏古玩,不一会儿便看上了好几件。 其中,倒有一件是真货,只是不怎么值钱。叶嘉言便说:“这块琉璃可以买,但她升值空间小。” 潜台词是,这是真货。 丁悦想了想,说:“没事儿,来都来了,今天怎么也得开个张。” 她已经被叶嘉言暗示,放弃好几件“宝贝”了。 又逛了一会儿,丁悦指着前方一家玉石店:“我们去看看。” 叶嘉言定了定神,半晌才说:“好。” 这家店,正是上次周懿行买矿石的那一家。 后来,她和老板刘承恩之间,也互加了微信,她还让他帮她找灵璧石。 但好的灵璧石不易得,暂时还没有下文。 不过,刘承恩知道她和周懿行后来谈恋爱的事,希望他不会多嘴问她。 进店之后,刘承恩还跟上次一样,继续在电脑上写他的赌石小说。 他眼皮只微微一抬:“随便挑,随便选啊。” 叶嘉言心说,那正好,可以少说几句话了。 只见,丁悦好奇地蹲下去摸那些矿石,但看了半天也看不出什么名堂,便觉兴致缺缺。片刻后,她起身去看玻璃柜中小件成型的物件。 “你看,那只狐狸好看吗?” 她说的是,一只黄水晶的狐狸吊坠。 “挺好看的。” “听说可以招财运,也可以稳定家庭。”丁悦对这吊坠很满意,扬声道,“老板,我想看一下狐狸吊坠。” “好嘞!” 刘承恩逐渐缓下手势,保存了下文档,然后走过来。 刚一抬脚,他就看见叶嘉言,不禁笑道:“叶小姐来啦!” “我陪朋友过来。” “刘承恩眉开眼笑,热情地给丁悦拿出吊坠来:“怎么称呼啊,新朋友?” “我姓丁。” “来,丁小姐。” 按年龄说,应该叫“丁女士”,不过谁不想被人唤得年轻点呢? 叶嘉言帮丁悦戴上黄水晶狐狸吊坠。 趁她没注意,刘承恩摸出手里戳了几个字。 丁悦对镜自视,越看越喜欢。叶嘉言也觉得不错。 一问价格,还算合理,丁悦二话没说就付了款。 愉快地做成一桩生意,双方话自然就更多了。 听丁悦说,她对矿石不太懂,刘承恩便跟她科普起来。 讲了一会儿,见叶嘉言在走神,似乎无事可做,刘承恩便说:“对了,叶小姐,你要我帮的灵璧石,有些眉目了,过几天可能要进货。” “好。” “我有个事儿拜托你。” “什么事儿?” “我这小说写了快二十万字了,想找个地方出版。咳咳,想请你帮我看一眼。” “好。”叶嘉言爽快答应。 “也不用全都看,你就看个开头一万字,看看我文笔咋样?” 他顿了顿,又故作谦虚:“专业方面嘛,也可以捉捉虫。” 叶嘉言便在电脑面前坐下,点开待机的屏幕。 小说叫《开运》,言简义丰。 赌石,赌石,赌的不只是眼力,还有运气。 第一人称,代入感很强,文笔尚可,专业知识更不用说。 叶嘉言看得很入神,很快就看完了第一章,堪堪一万字。 刘承恩设下一个钩子,让她很想看看,文中的主人公“冯卫国”怎么化解险境。 更重要的是,冯卫国在遇险时,脑中闪回的片段,令她生出一种奇异的熟悉感。 但就在这时,门外来了个不速之客。 这人在门口立了一时,才踌躇着走进来。 叶嘉言睨了他一眼,装作没看见,心里却突突直跳。 刘承恩连忙起身,满脸堆笑:“哎哟,周老师,什么风把你吹来啦?” 来者正是周懿行。 他冲刘承恩笑了笑:“好久没见你,想你了呗,过来看看。” 一个男的,怎么跟同性这么说话? 丁悦心里好奇,不禁朝周懿行多看了几眼。 这一看,心里忍不住“啧”一声,暗道:这男生长得好乖,好甜,身姿还这么挺拔。 下一秒,周懿行慢步走到电脑边,眼中脉脉含情:“好久不见了,嘉言。” 哎哟,眼神那么柔,声音又那么软,只要不瞎都看得出两人有故事。 丁悦确定,今天吃了一只大瓜。 她曾听她家老蔡说过,叶嘉言是有男朋友的,但她并未带男友给同事们看过。 原来,竟是这么个阳光帅气的男生。 看来,“好久没见你,想你了呗,过来看看”这话,是在借“人”抒情啰? 只不过,他俩似乎闹矛盾了? 不然,为何叶嘉言的反应是,绽出礼貌而疏离的微笑。 “我们可以谈谈吗?”周懿行目光灼灼。 “对不起,今天我要陪朋友逛古玩市场。” 闻言,周懿行转身看向丁悦。 丁悦正想说,没事儿,一起逛啊。 他却已缓步走来,含笑问:“您好,我叫周懿行,我也懂古玩,可以陪您一起逛。” “那个……”丁悦被他的直接惊到了,“行吧,您和叶小姐……” “我是嘉言的男朋友。” 听得这话,叶嘉言牙缝里“嘶”了一声。 认识一年,交往也半年了,怎没发现这家伙脸皮那么厚? “是已经分手的那种男朋友。”她神色冷淡,一点情面都不给。 丁悦不知该说什么好,只能嘿然一笑。 周懿行脸上也有些讪讪的,但没生气,只对丁悦笑了笑:“那就以后吧,以后有机会再陪您选古玩。” 丁悦忙点头:“好呀,好呀!” 叶嘉言暗暗恼怒。 这人真是可恶得很!受人之托,她今天的任务,是要跟丁悦灌输一个观念:古玩行业水很深,若非浸淫多年,很容易被打眼。 他,周懿行他在说什么? 而且,他还敢说他懂古玩? 真扯!可恶! 第101章 这十期杂志还有库存吗? “姐,你说他,扯不扯?可恶不可恶?” 回了家,叶嘉言忍不住向冷清秋吐槽。 冷清秋笑了一阵,才问:“那你的任务完成了吗?” 一旁,古秋墨本来张了张嘴,但冷清秋怕他乱说话,马上提醒叶嘉言,她还有正事儿。 “应该说,幸不辱命吧。” “应该说?” “我们从店里出来,又去逛了三四楼。一直逛到下午四点钟。然后我和丁姐去喝咖啡。我给她盘点了一下,她今天一共看上了十件古玩,只有两件是真的。” 冷清秋忍笑:“这也太惨烈了。” “最后么,我点了一下题,她也说这个理。估计,短期内她没兴趣玩这个了。” “能管一时也好,因为丁姐乱买东西,我看田哥都要炸毛了。” “对了,姐,”叶嘉言想起另一件正事,“我和东方老师联系了,他说,东方晓是他叔叔,那本《藏物天下》是他叔叔的杂志社出的,二十年前就停刊了。老人家也已经过世了。” “这样啊,那件事他管吗?” “管。他说,无论如何,不能让叔叔的名声受损。” “是啊,老人家清白一辈子,死后还被作假的杂志牵累,这怎么行?” “可东方老师担心,杂志太过分散,没办法完全回收。” “这不还有我们吗?第二个办法!” 正说着话,进了一通电话。 叶嘉言看来电显示是“东方明”,马上接起来:“嗨!东方老师!” 她故意调了外放。 “小叶,我长话短说啊。我查了一下清单,发现一件事。被打包卖出去的《藏物天下》杂志,一共有十期。差不多有两千本那么多。” “打包卖出去?”叶嘉言抓住了一个关键词,“是同一个人买的吗?” “是。我跟你说过嘛,起初我叔只是把没卖完的杂志,放在家里珍藏,有时候送给朋友。后来,他觉得没什么意思,就把杂志送给了我,给我做个参考。他还说,到合适的时候,我把杂志卖掉也行,万一对藏家有帮助呢。” “嗯,老爷子想法很好。” “唉,想法虽好,实践起来却……早知道,我就不卖了,惹出这事儿!” “没事儿的。您接着说。” “我只知道是同一个人买的,但我问过去年经办这事儿的编辑,他说来的是一个青年,相貌平平,也没什么特点。” “有监控吗?” “有是有,但谁能想到买书的人有问题呢。监控早就被覆盖了。” “没事儿,”叶嘉言沉吟道,“至少现在我们得到一条信息,有人故意购进收藏类的杂志,在杂志上动手脚。” “对,我也是这么想的。接着,市场上必然会出现很多,和作假的书页相对应的赝品。” “我有一个办法。”叶嘉言灵机一动,“这十期杂志还有库存吗?” “有的。应该说,《藏物天下》的所有杂志,我都有。不需要问库存。” “我查过资料,杂志办了十年,所以一共有一百二十期?” “没错!叶小姐想怎么做?” “东方老师,您能在网络平台上,上架这些杂志的电子版吗?” “这……”电话那头的东方明踌躇着,“你的意思是,把杂志扫描成pdF版?” “是。” “工作量太大了。” “是有点麻烦,但这样有几个好处。第一可以赚钱。” “收费?” “当然。前几期可以不收费,到后面可以收费。搞收藏的人,不会在意这点小钱。而且,您叔叔的本意,也是要分享知识,为藏家提供帮助。所以,第二点,就是助人啦。” 东方明笑起来:“有道理。你接着说。” “第三,却是最重要的一点。可以正视听。” 最末五个字,一字一顿。 东方明一口应下:“你考虑周到,就这么办吧。我手里也不只一套,大概有……” “有几套来着?” 一个很温柔的声音回道:“三套。” 原来,东方明也开了免提。 叶嘉言怔了怔,这声音好耳熟,是她认识的人…… 未及细想,东方明说:“不嫌弃的话,我送给你一套。电子版的,伤眼睛。” “哎呀,这太珍贵了!”叶嘉言忙拒绝,“我受不起,谢谢东方老师啊!” “就是因为珍贵,才送给叶小姐啊,嘿嘿,”东方明在电话里顿了一下,“就算是给你的谢媒礼。” “什……什么……”叶嘉言坐在沙发边,整个人凌乱了。 “阿敏——” 刚刚那个温柔女声响起:“嘉言,是我。” “你们……你们在一起了?”叶嘉言试图消化这巨大的信息量。 “嗯。我很喜欢东方,他也喜欢我。” 说完祝福语,又闲聊了几句,叶嘉言挂掉电话。 她看看电话——仿佛看到岑敏,再看看冷清秋,又是感慨又是羡慕。 “你们,你们都让我震惊!” 冷清秋屈指弹了她一个暴栗:“醒醒,我问你。阿敏,是不是你说的那个岑敏,常老师的学生?” “是她。”叶嘉言还处在震惊中,“我当时也没发现他俩一见钟情啊。” “那是因为你太钝了。你不懂什么是一见钟情。” 说这话时,冷清秋含笑看着古秋墨,他眼中也荡漾着柔波。 叶嘉言被狠狠地塞了把狗粮,作势起身欲走:“算了,算了,这个家我是一天都待不下去了。” 古秋墨以为她真生气了,忙正色道:“没有,没有,她开玩笑的。” 看他惶急的样子,呆得不得了,叶嘉言噗嗤一声笑出来。 “我也是开玩笑的啊!” “好啦,好啦,说正事儿,你明早把岑敏的微信推我。” 叶嘉言点头:“好。” 既然岑敏和东方明在一起,今晚,可能不太方便。 “还有,我刚刚不方便说话。我想说,虽然监控被覆盖了,但应该可以找一下出版公司的经办人,复原买书人的画像。” 叶嘉言眉头一拧:“模拟画像师?” 这种专业人才,警\/局大多配备,对抓捕嫌犯大有帮助。 “对!” “但事情还没到这一步。再说,只要上架杂志,就能以正视听。” “也对,到时候,假货就难以横行了。” 第102章 《富春山居图》 周日,友荣公司的秋拍现场。 简短的开场白之后,《新山栖隐图卷》的图片,出现在屏幕中。 一位男拍卖师,言笑从容地执槌喊价。 然而,竞买人都有些犹豫,并未出现狂热追捧的情形。 他们暗中觑着拍卖师和对手,眼神中满是权衡与犹豫。 这正合莫宛之意。 现在,她正隐匿于人群之中,目光如炬,紧紧锁定着那幅画作。 一分钟后,无人应价,拍卖师松了口气,宣布流拍。 接着,屏幕切到第二件艺术品。 这与莫宛无关,她只看了一会儿,就匆匆离去了。 没出意外就好。若被人拍下,她还有得麻烦。 宣传力度够大,《新山栖隐图卷》也够好,但只要人为操作一番,它同样有可能流拍。 友荣临时调整了拍品上场的顺序,故意让《新山栖隐图卷》第一个出场,但同时却定下了很高的起拍价。 一般来说,竞买人会有好几个标的,因此他们在竞价时会考虑手中的资金多寡,不太可能在第一件心仪的标的上孤注一掷。 如此一来,竞买人的出价就会相对保守。 办妥了这件事,莫宛马上和乔林联系。乔林在电话里掩不住笑意。 “那很好,按流程这幅画很快就会回到Retro公司。” “但偷画贼也会马上接手画作。你们要小心。”莫宛提醒。 “我们又商量了一些细节。等真迹上飞机时,就让杜老师一边去报警,控制老贾;一边接手媒体采访,为自己造势。我俩出国去追画,盯紧嫌疑人——我们都怀疑是“老袁”袁大伟。最后,警方通过引渡制度,将嫌疑人引渡回来。” 莫宛点点头:“理论上是没什么漏洞的,但你们还是要小心。” 半个月后,乔林、叶嘉言从伦敦返回上海,脸上略带了憾色。 此行各环节衔接紧密,舆论声势也造起来了。因此,中外警方对此事都很看重。 可惜,袁大伟被逮捕之前,已觉察到不对,故意把画卷拦腰撕开。好好的画卷,一夕之间变成两个碎片。 回国后,杜辛质问昔日好友老袁、老贾,方知袁大伟早就知杜辛手里有一幅好画,为此故此在杜辛所在的小区,租了一套房子。一租就是十年。 初次见到真迹后,袁大伟借口给杜辛赏析细节,将画作细节尽皆摄入眼中。 而后,花费两年时间,才画出一幅最接近原作的赝品。 第二次,袁大伟买通老贾,和另外两位朋友,趁杜辛不备换掉画卷。 随后,袁大伟彻底消失,携画出国。 因老贾与杜辛比邻而居,袁大伟还叮嘱老贾,要注意杜辛的动向。 傍晚,欧瑞宏自掏腰包,为莫宛、乔林、叶嘉言庆功。 美食当前,叶嘉言却没什么心情,只吃了几小口。 欧瑞宏便问:“小叶,怎么兴致不高?” “我先前看见杜老师,他很难过。画是找回来了,但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真是令人遗憾。更让他伤心的是,一直和他交好的四个老头,竟然都合伙骗他。” 叶嘉言暗叹:杜辛交友不慎,轻信于人,最终酿成憾事。太可惜了。 “不义之财,不可取。这都是被猪油蒙了心的人。”乔林点评。 欧瑞宏轻叹一声:“要我说,最可惜的,还是这个袁大伟。好歹也是个有名望的画家,竟然处心积虑地骗人钱财。” “不可惜,他这是咎由自取。”莫宛摇摇头,“这么多年时间,他本来可以放弃邪念,但却任由邪念潜滋暗长。看吧,老天绕过谁?” 说到此处,莫宛眉间扬起一丝快意。 饭桌上三人都看得分明。 以前,莫宛没少在Retro公司受气。 此番,Retro在拍卖界中跌了脸面,虽不至没落,但总算得了教训。 欧瑞宏看向叶嘉言:“其实吧,也不用太沮丧。历史上,多少书画流散,最终都没找回来。至于杜老师这一幅,问题不大,让修复师费费心思,说不定就能无痕修复呢。” 他又看向乔林:“《富春山居图》不还被烧了一段嘛,但也不失为名画。” 号称“中国十大传世之画”之一《富春山居图》,作于黄公望82岁高龄,耗时三四年光景。明代巨眼董其昌曾评曰:“此卷一观,如诣宝所,虚往实归,自谓一日清福,心脏俱畅。” 起初,黄公望将《富春山居图》赠与无用禅师。 到了明代成化年间,画作又现身苏州,先后为沈周、樊舜、谈志伊、董其昌所有。及至晚年,董其昌把它卖给了吴正志。 吴正志把《富春山居图》当传家宝。他的孙子吴洪裕,视之为珍宝,在弥留之际嘱咐家人“焚以为殉”。 孝子贤孙准备照搬,但见这名画即将付之一炬,吴洪裕的侄子吴静庵于心不忍,便以偷梁换柱之法,救出了《富春山居图》。 但遗憾已然酿成。《富春山居图》虽被救下,但期间却已烧出几个连珠洞,名画也断为一大一小。自此,《富春山居图》一分为二。 其后,吴家子弟吴寄谷得到残画后,将烧焦受损部分揭下再行接拼后。 未想,竟出现奇景:一山一水一丘一壑,看不出后天剪裁拼接的痕迹。 再后来,人们把剪裁拼接的部分,称作《剩山图》。 至于原画主体中的另一段,则被单独保留下来,谓之《无用师卷》。(1) 说到《富春山居图》险被烧毁一事,几人都很感慨,不觉间,话题延伸到古人鉴藏的私心上。 叶嘉言皱起眉:“要我说,私心最重的,还是梁元帝。江陵焚书,说得上是中国文化史上的大浩劫……” “是啊,投降归投降,十四万卷图书、珍贵书画,就这么没了,”说至此,乔林痛心疾首,“王羲之、王献之的作品!太可惜了!” “那独眼龙皇帝,还说什么‘文武之道,今夜尽矣’,真是可笑!做下这等恶事的,不就是他自己吗?”(2) (1)前者藏于浙江省博物馆,后者藏于台北故宫博物院(为掩火烧痕迹,将原本位于画尾的董其昌题跋,割下来置于画首)。 (2)彼时,雕版印刷术还未问世,江陵所藏多为善本。单说古籍善本的损失,都不可估量,更不用说珍贵书画。当代学者评曰:“江陵焚书,从数量上说,梁元帝毁灭了传世书籍的一半。从质量上说,他所毁的是历代积累起来的精华。” 第103章 《雅各布三世的肖像》 随后,几人把梁元帝痛批一顿。 突然间,欧瑞宏笑起来:“今天不是庆功吗?怎么开起批斗会了?” 莫宛马上附和:“那欧总另起个话题嘛!” “我想想啊,哎,你们先吃菜。” 三人动起筷来,欧瑞宏想了一会儿,笑眯眯地看着众人:“话说回来,盗画的事在中外历史上,都层出不穷。要不然……我们每个人来说一段盗画的故事吧?” 呃,好别致的建议,但好像也蛮有意思的。 众人还在思考时,欧瑞宏已抢先道:“我先来,我不是专业的啊,就先抛砖引玉吧。” 叶嘉言掩唇一笑,欧总一贯谦虚。 清了清嗓子,欧瑞宏开始讲故事。 “我要讲的是——可能有点老套——达·芬奇《蒙娜丽莎》失窃的事。话说,卢浮宫有一举世闻名的镇馆之宝《蒙娜丽莎》。1911年8月的一天,一位画家在参观时没找到《蒙娜丽莎》,便着急地询问工作人员。对方找了一通,才发现墙壁上空空如也,《蒙娜丽莎》的确不见了。 “要问这盗贼的盗画手法呢,也并不怎么高明。盗贼假扮工作人员混进去,装作清理文物,趁人不备时,就把尺寸不大的《蒙娜丽莎》揣在大衣里带出去了。 “这家伙把画捂了很多年,直到他在黑市上卖画,才被警方抓捕。咳咳,怎么说呢?我个人看法啊,盗贼的胆子固然大,可卢浮宫的管理确实也太松散了。用我们中国的一句话来说,大概就叫做‘草台班子’吧?” 说罢,欧瑞宏看向身边的乔林:“该你了。” 乔林当仁不让:“那我来说说《加利利海上风暴》失窃的故事吧。《加利利海上的风暴》是伦勃朗所作的巴洛克式风格的名画,也是以航海为题材的佳构。1990年3月里,《加利利海上的风暴》在美国波士顿被盗,细节不详。这幅画,业内估价为3亿美元。” 说到此,他无奈地摊摊手。 因为,它至今下落不明。 欧瑞宏一连说了几次“可惜”,又看着对面两位女士。 “谁先来?” “我来吧,”莫宛接话,“你们刚刚说的,有找回的,还有没找回的。我讲的这一个,厉害了,被偷了四次!” 欧瑞宏一时想不起来,她说的是哪一幅画,就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嘿,巧了,这幅画还是伦勃朗。这次出场的,是《雅各布三世的肖像》。 “《雅各布三世的肖像》是一幅定制画。画中男子雅各布,和同性的毛瑞斯相恋,向伦勃朗定制肖像。伦勃朗给他们画了相同形式的画像。 “两人拿到肖像后,做出‘先离世者把画赠予对方’的约定。后来,肖像被收藏到博物馆之后,引得盗贼垂涎三尺,多次实施偷盗计划。 “第一次,四个盗贼分工合作,把肖像带出后,开出租车跑了,后面又完璧归赵。第二次,肖像失窃之后,突然现身于德国地铁站的行李架上。第三次,肖像从博物馆中被偷出之后,被盗贼藏在墓地里。第四次,肖像还没被拿远,丢在了自行车的车篮子里。” “有点意思,”欧瑞宏顿觉啼笑皆非,“像个黑色幽默。” 虽然偷肖像的盗贼可恶,但这曲折的经历,着实令人称奇。 “你觉得,肖像为什么一再被偷?”莫宛问乔林。 乔林想了想:“首先,这是伦勃朗画的,17世纪最伟大的画家之一嘛。” “嗯。”莫宛睇向叶嘉言。 “我想,还因为,肖像里藏着一段禁忌恋的故事,能引起购买者的兴趣。”叶嘉言沉思道。 莫宛点头:“此外,《雅各布三世的肖像》的尺寸很小,和一张A4纸差不多大,太方便携带了。” “我突然想起,以前曾看过一段逸闻,不知真假。”欧瑞宏忽起八卦之心,“据说,因为伦勃朗实在太有名了,所以很多盗贼会故意去偷他的画。他们想着,没被发现赚了大钱固然好,就算被抓了,也不是坏事,因为他们在狱中的江湖地位,会蹭蹭蹭上涨。” 话音一落,众人都笑得前仰后合。 “是有这么一段逸闻,是真是假么,我也不知道。”莫宛把目光投向叶嘉言,“该你啦!” 叶嘉言面有难色:“太难了,莫宛你连被偷了四次的肖像故事都讲了,我好像没什么可讲的。” “瞎说。”莫宛笑吟吟的,“别谦虚了,我们都听着呢!” 这似乎是存了一较高下的心思了。 欧瑞宏看破不说破,只淡淡一笑。乔林也带着点玩味的神色。 叶嘉言凝神一时,忽而抚掌大笑:“有了,就最近的一则新闻。” “就上个月,2019年十二月间,失踪22年的意大利名画《女人的肖像》,被找到了。唔,被意外地找到了。 “《女人的肖像》是克里姆特晚年创作的女性肖像画,估价为6000万欧元——折合人民币4.7亿元。失窃之后,《女人的肖像》曾被列入‘最想被找回的意大利艺术品目录’,但时间一天天过去,画廊老板和警方,上天遁地也找不到它的踪迹。 “殊不知,《女人的肖像》被藏在了一个容易被忽视的角落里。当时,美术馆的园艺工人正在清理建筑外墙上的爬山虎,打开了一道贴在墙上的金属门,接着就看到了一个黑色袋子,出现在连接内壁和外墙的缝隙里。 “那位园艺工人说,本来他以为这个袋子里装的是垃圾,这发现太让他惊喜了。警方查看后,说,这些藤蔓刚好把袋子遮住了。没准,多年来这袋子一直没人动过。 “画廊的一个负责人非常激动。他说,壁内藏画,简直令人难以置信。因为,画作被盗后,他把画廊搜了个底朝天,但什么痕迹都没找到。 “警方怀疑,盗贼当时只是把这幅画藏了起来,想等到大家都忘记这件事后,再把它取走。也许是发生了什么意外,所以他们才没来取走。” 听罢,众人唏嘘不已。 叶嘉言小结道:“我觉得,盗贼没来拿画,可能是因为‘黑吃黑’,两败俱亡了。当然,我没有证据……“ 第104章 你掌心的痣,我总记得在哪里 庆功宴吃得差不多的时候,欧瑞宏笑呵呵的:“今晚还有一个特别节目。我订了一个蛋糕。” 这是烟云楼的传统项目了,准确说,是从欧瑞宏当总经理时才有的项目。 只要是以庆功名义所设的饭局,都会有定制蛋糕。 接着,走来一个侍者。 他手托蛋糕,以一种近乎仪式般的庄重,缓缓将三层的蛋糕捧至桌面。 蛋糕的庞大身躯,瞬间阻挡了欧瑞宏的视线。视线再恢复时,欧瑞宏的眼风,无意中扫到了不远处的一对男女身影。 男人坚实的臂膀,轻轻搂着女人的肩,那姿态既温柔又占有欲十足。 女人依偎在他身旁,长发飞扬,笑容灿烂。 二人一闪而过,继续往前走。 霎时间,欧瑞宏只觉得一股寒意自脚底直冲头顶,心凉如水。 他本能地想要起身,去追寻那抹让他心痛愤怒的身影,但理智告诉他,下属们都还在身边,他必须压下这股冲动。 “来!切蛋糕!” 蛋糕上,写着莫宛、乔林、叶嘉言三人的名姓。 切完蛋糕,欧瑞宏的坐姿,比笑容还要僵硬,完全心不在焉。 手中的蛋糕一口也没吃。 终于,他按捺不住,说:“我去下洗手间。” 他抬步就走,忘了放下手里的蛋糕盘。 莫宛眉头一拧,说:“欧总不太对劲,我去看看。” 她早就捕捉到了他的古怪神色,说罢就起身跟过去。 叶嘉言看着乔林。 乔林摇摇头:“我们就在这儿。她和我们不一样。” “什么?” “莫宛进公司,表面上是欧总的意思,其实是董事长授意的。” “哦,你意思是,董事长和莫宛关系好。” “嗯,你看欧总的样子,估计是要处理私事。我们就别掺和了。” 他们,于欧瑞宏而言,只是下属,连亲信都还算不上。 “师兄,”叶嘉言笑了笑,“你变了。” “怎么变了?” “以前你埋首书斋,不爱跟人多说话。现在,会察言观色。” “一时间,我都听不出,你是在夸我,还是在损我。”乔林盯住她的眼。 她眸色不深,透出点琥珀般的色泽,让她看起来像个洋娃娃。 “当然是夸你。这次能顺利追回真迹,全靠你和那边公司交涉。” 原本,叶嘉言担心乔林不善交际,没想到她几乎是个摆设,乔林和Retro公司的交流很顺畅。他甚至告诉Retro的负责人,可以对外界说,他们只是被袁大伟蒙蔽了,以为是他的传家宝。 事后,乔林对叶嘉言解释道:“我们的任务,是追回真迹。其他的事情都不重要。要是得罪了Retro,我们未必能安全地回国。” 她承认,他说的有道理,但心里却颇不是滋味。 听了叶嘉言的话,乔林只淡淡一笑,没继续这个话题。 “对了,忘了跟你说件事儿。你记得那件《寻梅图》吗?大英博物馆里那件。” 在伦敦时,他俩抽空参观了大英博物馆。 据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的数据统计,在全球各国的200多家博物馆中,馆藏中国精品文物160多万件,其中大英博物馆最为“突出”,馆藏中国文物2.3万件,青铜器、宋瓷,元青花……几乎无所不包。 珍贵书画的藏量也很大。在有限时间内,乔林、叶嘉言重点看了书画部分。 “记得,是仇英的作品。” “我邮箱里,今早收到一个藏家的画,也是仇英的《寻梅图》。” “哦?” “藏家说,他这个是苏州片,但应该也能卖不少钱。我跟他约好了,后天去他家里看画。要不然,你也去看看?” “好啊。” 二人又聊了一会儿天。 其后,便见莫宛在前面开道,领着一脸阴沉的欧瑞宏走回来。 乔林、叶嘉言面面相觑,都微不可察地摇摇头。 他们都默契地不问缘由。 坐回座位,欧瑞宏擦掉手指上残留的奶油,笑了笑:“刚刚碰到一个朋友。” 喝了两口酒,他脸色生动许多,又提议去唱K。 很显然,他心情不好,需要排遣,几人自然要陪。 歌城就在隔壁,迈两步就到了。 进了包间后,每个人都点歌。 欧瑞宏喜欢香港老歌手的歌,可惜粤语发音不准。 莫宛喜欢外国影视金曲。 叶嘉言没什么特殊爱好,新旧经典都oK。 乔林故意瞄了瞄她选的歌曲名,说和他喜欢的差不多。 等到该叶嘉言唱《至少还有你》的时候,乔林提出要合唱。 二人便一人一支话筒,对着屏幕唱起来: 我怕来不及 我要抱着你 直到感觉你的皱纹 有了岁月的痕迹 直到肯定你是真的 直到失去力气 为了你我愿意 动也不能动 也要看着你 直到感觉你的发线 有了白雪的痕迹 直到视线变得模糊 直到不能呼吸 让我们形影不离 如果全世界我也可以放弃 至少还有你值得我去珍惜 而你在这里 就是生命的奇迹 ………… 乔林的音色,在男生中算比较亮的,比叶嘉言低一点。 合唱时,二人音色混在一起,说不出的和谐动听。 一旁,莫宛一直凑趣,为他们打拍子。 唱至曲终,乔林偏过头,目光温柔地落在叶嘉言脸上,随后轻轻握住了她未握话筒的左手,眼中深情流溢:“你掌心的痣,我总记得在哪里……“ 叶嘉言心头一颤,她左手心还真有一颗痣。 念及此,她浑身不自在,本能地想要抽回手,转念间却又觉得,这只不过是在即兴演绎,她若矫情必扫人雅兴。 于是,她微笑着与他音声相和。 一曲终了,才不动声色地抽回手。 唱完K,莫宛送欧瑞宏回家,乔林执意要送叶嘉言。 叶嘉言只得如实相告:“不好意思啊,我跟冷姐一起住。她不想对我之外的人,暴露她的住址。” 乔林愕然:“她不是已经结婚了吗?” 言下之意是,她既已结婚,便不用再担被人纠缠了。 安锐钧追得轰轰烈烈,公司谁人不知? 冷清秋把她老公带公司去,不就是要向世界宣告这一点吗? 叶嘉言睨着乔林:“结婚归结婚,个人隐私还是很重要的。就算没结婚,也不代表她想和其他人有纠缠嘛。我和冷姐,都是这个观点。” 这明晃晃的提示,希望乔林能听得懂。 也许,田哥的老婆丁姐,已经把她和周懿行分手的消息传出去了。 所以,近来乔林也再次向她走近。 但是,一个没整理好自己心绪的人,不适合展开一段新感情。 否则必然害人害己。 她笃定。 第105章 常老师作的题跋? 消化完情绪后,叶嘉言回到家里。 牛仔摇着尾巴来接她,但却没见冷清秋、古秋墨。 应该是在享受二人世界吧。 就在叶嘉言出国前,古秋墨的奶奶身体抱恙住进医院,冷清秋便陪他回了一趟扬州。 前日,古秋墨又到这边来住。 想到这儿,叶嘉言轻手轻脚的,生怕上楼梯时影响到小夫妻。 但她刚到二楼时,冷清秋的卧室门突然开了。 她倚在门前,向叶嘉言招手:“就等你呢,快来。” 走近卧室,只见古秋墨正坐在阅读桌前,对着一张彩色打印件发呆。 一看就是题跋。 “你看看这题跋。”冷清秋说。 叶嘉言走过去,看那题跋上写着一首诗:千里莺啼绿映红,水村山郭酒旗风。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 这是杜牧的名诗《江南春》。 而后是一行遒劲又潇洒的小字,似是一段评语。 “江南之春,明朗绚丽,又迷离深邃,空间远近相映……” 再一看落款之人,是常若水。 “常老师作的题跋?”叶嘉言微微一讶,“这么巧。” 冷清秋说:“一开始,王谢没把题跋印在册子上。不然,我一定多看两眼。那个王谢,油腻得很,我都不想和他做生意。之后,我回扬州去了,就让欧总看着办。” 叶嘉言点头。冷清秋本来不主槌书画,有大把的理由拒绝王谢。 “可王谢说,我不在公司,他就不拿原画出来。没办法,昨天我、欧总,和王谢又接触了一下。见到原画,我才看到那题跋。可我觉得有些奇怪,就把题跋照下来,打印出来让你看看。” “这是常老师的字吗?”叶嘉言对常若水的字并不熟悉。 “是他的字,别人很难模仿。” “那你的顾虑是什么?” “仪器检测了,的确出自是文嘉那个时代,画风也是文嘉这一脉的。但我还是觉得不对劲。你再看看画……” 画幅不小,没法打印,但冷清秋用手机照下来了。 照了好几张,细节历历在目。像素不错。 叶嘉言看了一阵,踌躇道:“我感觉,左首这一块的空间,似乎有些逼仄。和文嘉的性格不太吻合。” 文嘉之画,得其父文徵明一体,又取倪瓒之笔法。因其性格温厚,笔下山水,往往有幽澹之致,开阔舒朗。 “对,我也有这个感觉。可是……” 冷清秋目光凝在常若水的题跋上。常若水在业界的权威毋庸置疑。 “能联系到常老师吗?” “联系不到,我问了岑敏。她说常老师出国去当评委了。为免私相授受,这段时间评委都不能和外界联系。” 叶嘉言忖了忖,盯住题跋:“你确不确定,是常老师的字?” “确定。” “这样,你明天和欧总再商量一下,让他来定夺。” 冷清秋点点头,又睇向那张细节的照片:“我还是相信老师的判断,他不会给伪作写题跋。其实,画家作画时的状态,不见得都很稳定。这幅画,除左首这一块之外,还是很开阔的。” 此时此刻,被叶嘉言、冷清秋提起的欧瑞宏,正在家中和晏紫谈判。 三个小时前,他循着晏紫和那个男人的身影走过去。 那两人走进一个雅间。 门敞着,男人把晏紫额前的斜刘海理了理,极尽温柔。 欧瑞宏走过去,无声地坐在晏紫面前。 晏紫脸上的尴尬之色,只一闪而逝。 “你有什么事吗?”她语气平淡,仿佛和他并不相熟。 “几个同事追回真迹有功,我们在开庆功会。你过去看看吧。还有蛋糕。” 欧瑞宏觑着她,余光往那男人脸上掠过。 英俊,很有朝气,约莫二十五六岁。 晏紫淡笑道:“你说的是,莫宛他们?这事我知道了。你出面就好。” “你,是董事长。”他目光凝在她脸上,看她臊不臊。 是董事长,得要脸面,要身份。 “我那天已经跟你说了,我要离婚。”晏紫明白他的意思,但她不是在跟他商量。 “我没答应。”欧瑞宏斩钉截铁,转而皱眉看着那年轻男人,“你是谁?” 男人不应。 欧瑞宏攥起拳头:“这段时间,你们一直在一起?” “有什么事回家里说。”晏紫瞪住欧瑞宏,把手往男人身边一拦。 像老母鸡护崽子一样。 倏尔,她看到雅间门口被掩住的半张脸。 “莫宛?你进来。” 欧瑞宏这才发现,莫宛跟在身后。 在公司里,知道欧瑞宏和晏紫真实关系的,除了秘书便只有莫宛。 看样子,她是过来劝架的。 两年前,晏紫去伦敦考察,和莫宛结识,十分投契。 那时,晏紫就跟莫宛说,欢迎她来烟云楼工作。 莫宛应声而入:“晏董事长。” “不用这么客气,你叫我阿紫吧。既然你跟过来了,那你帮我解释吧。你知道我和小雷的事。” 知道是一码事,当着欧总的面,说他的妻子和情人的事,这也太匪夷所思了。 简直是修罗场。 欧瑞宏皱起眉,旋即舒展:“你说吧,我不想被蒙在鼓里。” “其实,阿紫她很想要一个孩子,但您不愿意,她又怕年龄拖得太大,以后生养困难。所以,才想……” 莫宛踌躇了一会儿,才说出那个荒诞的词:“借\/种。” 欧瑞宏满腹狐疑,目光在晏紫、小雷之间逡巡:“我看你们是真情侣吧?” 看这小雷照顾人的样子,这像是一个生孩子的工具人? 欧瑞宏不信。 莫宛垂眸,不再说话。 “笑死了,你实在想要孩子,不能做试管婴儿吗?或者,出国去做……” 言及此,欧瑞宏又蓦地顿住。 他知道,晏紫讨厌那个词。 她说过,不合法的事她不会做。更何况,让别的女人帮忙生育,本质是一种压榨。女人不能欺女人。 “你爱信不信。”晏紫神情仍然很淡,“但我提醒你,我固然好面子,但你也是要脸的人。有什么话回家再说。” 她说对了,欧瑞宏的确要脸面。 于是,他甩下一个“好”字,拉着莫宛往外走。 见莫宛面有忧色,似在担心自己会责怪她。 欧瑞宏便沉住气:“我们的事与你无关,更不会影响你的事业。放心。” 话虽如此说,但他知道自己脸色很难看。 心想着要振作心情,欧瑞宏才提议带大家去唱K。 结果,触景伤情,唱到一首《现代爱情故事》,心情更糟了。 别离没有对错,要走也解释不多 现代说永远已经很傻 随着那一宵去火花已消逝 不可能付出一生那么多 ………… 第106章 靡不有初,鲜克有终 三个小时后,就是现在。 欧瑞宏、晏紫一个斜倚在沙发上,一个坐在地毯上。 一场谈判,但谁都不想先开口。 直到晏紫的电话起,她按掉。 欧瑞宏嗤笑道:“这就等不及了?” 他以为是那个小雷打过来的。 晏紫冷着脸:“是我爸。” “我想抽烟。”欧瑞宏觉得烦,冲口而出。 “不行。” “哦?有了?” “备孕。” “呵!”欧瑞宏摁下打火机,火光一跳。 旋即,他把一整盒烟抛出去。 晏紫心里一动。 她朝欧瑞宏看过去,这个男人——她也曾喜欢过的男人。 他斜倚着一个靠枕,带着几分倦容,全不见平日里社会精英的风采。 “谢谢。” “谢我什么?”欧瑞宏迎视她的目光。 “谢谢你的体谅。” “谢早了,我不会体谅你。” 她说的是他扔掉香烟的事,但他说的显然不是这种事。 “我不祈求你的原谅,我只能说,我们走到这一步,我很遗憾。” “是我的错咯?” “不是,”晏紫想了想,“我会给你赔偿,算是……青春损失费吧。” 欧瑞宏怔住,哑然失笑。 良久,他才指着晏紫,斥道:“你是不是想笑死我!简直闻所未闻。” “男女平等。” “晏紫,你知道吗?像我们这种生意人,面对的诱惑,比一般人都要多。可我一直觉得,我们夫妻和别人不一样,不会背叛曾经的自己和感情。” 晏紫沉默不语,任由他絮絮念念。 “这个靠枕,你知道我为什么特别喜欢它吗?因为是你送的。这上面的图案,是你设计的。你说,这叫‘惟有葵花向日倾’。” 他把靠枕取出来,面朝晏紫。 画面铺展,葵花海朵朵向阳而生,倾尽韶华。 “可你不是我的太阳了。” 不是了吗? 欧瑞宏心都要碎了,眼里泛起红潮。 “我本来以为,我们和别人不一样。”晏紫唇边溢出一丝嘲讽,“但原来,我们——至少我,跟别人也没什么不同。” 指尖深深嵌入掌心,她强忍着不让泪水滑落:“我内心的孤独,无人能懂。我一直都很喜欢孩子。只是,当年,我太年少轻狂,还一味地与父亲置气。这些年月里,我常常反复思量,自己辛苦打下的这片基业,最终会落入何人之手。” “过好自己的日子,不够吗?” “不够。这就是你我之间的分歧了。这番话,我不是没给你说过。可你呢?一直说我想太多。” 晏紫顿了顿:“我是一个好强的人,我不会让我的心血便宜别人。” “你的心血,”欧瑞宏谑笑,“烟云楼一共七十三个职员,你能不能都叫上名字?” “这不重要。” “不重要?” “不重要,既然把公司交给你打理,我只需要做好我的事。你知道的,除了烟云楼,我还投了两块地。” 欧瑞宏当然知道,这一点,晏紫不瞒他。从某种程度来说,他的确不如她。 “我不如你,我只会守土,不会拓疆。”他苦笑。 “没关系的,这块土,我给你。”晏紫定定地看着他。 “什么意思?”欧瑞宏怆然一笑,“分割财产?” “嗯。” “我不要。大不了……从头再来。”欧瑞宏喉头哽住。 这十年来,因为隐婚,他们在外面没有“夫妻名分”,但整体集团,尤其是他,都活在晏紫的影子下。 要摆脱她的影子,他唯有从头再来。 “是我对不……就当我对不起你吧。”晏紫起身,从手提包里摸出一样东西,“这是离婚协议。” 说罢,她从地毯上起身,走向大门。 欧瑞宏伸出手去,但又缩回。 他无力道:“我不要。” “看看上面的条件,你会想要的。” 门拉开,又关上。 黑夜如墨,吞噬了室内最后一丝光亮。 陷在昏暗的沙发里,欧瑞宏手中紧握着那份离婚协议,仿佛那是他和晏紫最后的纽带。 灯光微细,映得他脸庞格外苍白。 他试图展开离婚协议书,但眼神一片空茫,什么都看不清。 迷迷糊糊睡了好久,他才睁开眼,缓缓展开那张薄纸。 纸张微微颤抖,一字一字读来,他笑容更加惨恻。 她竟要把烟云楼的股份全给他! 这算什么? 他的付出固然大,事无巨细都要经手,而战略决策却出自于她。 他凭什么占有?就凭他付出了青春? 谁又没付出青春和真心呢?不过是,靡不有初鲜克有终…… 有些人,走着走着就散了。 前路,有时也是歧路。 第二天,欧瑞宏眼下挂着明显的乌青,仿佛一夜未眠。 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他不时地打着瞌睡,头一点一点地,像极了啄木鸟。 手中的笔无意识地在指间旋转,忽而掉落桌上,发出清脆声响,才将他从朦胧中唤醒。 下一秒,冷清秋轻叩几声,推门而入。 见欧瑞宏精神不济,她关怀了几句。 前阵子,欧瑞宏还跟她和古秋墨酒后吐真言——除了老婆是晏紫这件事。 但事情真到跟前了,欧瑞宏又说不出口。他只摇摇头:“昨晚没睡好而已。” 冷清秋便说正题。 “题跋是常老师作的吗?” “是常老师的亲笔。” “那行,签吧。” “签?”冷清秋顿住。 欧总做决定一向审慎,经常反复论证,但这次似乎快了点。 “你老师都做了鉴定,我放心。”欧瑞宏盯着她,“二月初,我们加拍一场。到时候你主槌。乔林那边,也有一幅吴门画派的作品。如果签下了,到时候可以一起上拍。” 冷清秋本来想说,她不想主槌书画,但见欧瑞宏疲乏得很,连声打呵欠,只得说:“好的,我去和乔林碰一下。” 既然要她主槌,她总得看看,那一幅画长什么样。 “他那一幅仇英款的《寻梅图》,是苏州片。有那幅画作衬,《江南春图》可以拍上高价。” “明白了。”冷清秋点头。 原来,欧瑞宏再累,手里都攥着一把生意经。 如此,她就放心了。 第107章 不希望徽钦二宗回来 春节将至,冷清秋和古秋墨回家过节。叶嘉言也买了回青岛的机票。 就在回家的前一天,石料店的刘承恩打电话过来,给叶嘉言说,他找到了一块灵璧石。 叶嘉言很高兴,亲自到店里去看灵璧石。 收了钱,刘承恩笑眯眯的:“叶小姐,这块石头,你准备拿来刻什么?” 叶嘉言眸光一黯:“我想刻我爸。” 刘承恩“哦”了一声,半晌憋出两个字:“节哀。” 叶嘉言唇边牵出勉强一笑。 好像也没什么可哀的,也许父亲还在世呢? 她赚了一些钱,但没存下多少,几乎都拿来请人帮她找父亲了。 刘承恩想了想,眉头一动,热络地说:“这样吧,叶小姐,我店里就能找人雕刻,质量有保证,价格还实惠。做生不如做熟,我给你打折!” “哈哈,刘老板惯会做生意!” 闻言,他笑容更深:“老师傅手艺一流,照片给我,保证把你爸的形象刻得栩栩如生。” 叶嘉言想了想,点头应了。 一天后,下了飞机,叶嘉言拖着行李箱踏入家门,浓郁的饭菜香瞬间包裹了她。 客厅里,母亲白珍正忙着摆碗筷,脸上挂着笑,眼角细纹都藏着温柔。 姐姐叶喜璋从厨房探出身子,手里还拿着锅铲,见到叶嘉言,嘴角勾起一抹浅笑。 叶嘉言急忙洗了手,匆忙跑去端菜。 很丰盛,都是她喜欢吃的。 青岛脂渣、戳子肉、海肠捞饭…… “尹叔叔没过来?”叶嘉言没见到继父,顺口问。 “今天就我们母女仨,好说说体己话。”白珍说。 叶嘉言这才想起,姐夫和她儿子也没过来。看来,还真是个说体己话的场合。 餐桌上,菜肴热气腾腾,香气诱人。 说笑间,空气似乎变得柔软又温馨。 母女三人的话题,从姐姐的保险公司,一径说到了叶嘉言就职的拍卖行公司。 逐渐的,白珍开始探口风:“嘉言,你换了家拍卖公司,每个月能挣多少钱啊?” 叶嘉言留了个心眼,边吃边说:“万把块吧。” “才万把块?那可是上海啊,”白珍不信,“我看你朋友圈发的图,像是住了一幢别墅?” 叶嘉言心道糟糕。 本来,她给妈妈和姐姐分了一个组,平时都屏蔽了她们。 可能是某一次和冷清秋玩自拍,还发了圈,忘了屏蔽那个组,所以才被妈妈看到了。 “是我姐……”叶嘉言瞟了一眼叶喜璋,“是我冷姐的别墅,我住在她那儿。” “哦,哦,我以为是你买的。”白珍眼底闪过一丝憾色。 “我哪买得起?工作还不到四年呢。” “这倒是。但你收入应该也不低吧?拍卖师呀,大家都说你们是财神。” 叶嘉言愕然:“财神?过路财神还差不多。” 见妈妈、姐姐一脸不信的样子,叶嘉言笑起来:“姐,你还记得我们小时候看的一个古装剧吗?” “哪一个?”叶喜璋给她夹了一块牛排。 牛排是从“戳子肉”里夹起来的。 青岛这边,管“铁盒子”叫“戳子”。 一开始,戳子直接放在火焰上烤,里面装上加了香料的猪肉。 后来,戳子里装的食材越发丰富,蔬菜、牛排、薯条……都可被放进去。 “我给你讲讲那情节,你肯定记得。”叶嘉言冲姐姐眨眼,眯缝着眼,“有一集,江南四大才子立了功,皇帝就问,你们想要什么赏赐啊,里面有个特别搞笑的人,祝枝山……” “哦哦哦,我想起来了,”想起这段情节,叶喜璋也觉忍俊不禁,“剧里的祝枝山是个财迷,他说,他想要数之不尽的金银,然后……” 她笑出声:“然后,皇帝就让他去国库,专门负责清点金银财宝。”(1) “哈哈,就是这一段,太搞笑了,我当时都笑喷了,”叶嘉言看向母亲,笑嘻嘻的,“妈,我现在干的工作,就跟剧里这人差不多。” “哦?” “可不呢!槌起,又槌落,大把大把钞票进来,但跟我有什么关系呢?我只是拿一点佣金罢了。” 白珍心里冷笑,脸上也略带嗔怪:“你这孩子,长大了,心也不诚了。” “什么?”叶嘉言正色道。 “除了佣金,还有看成交额,成交率,年终呢?对了,征集拍品也有提成吧?” 越往后说,白珍的语气越急迫。 叶嘉言微微拧眉:“妈,你想说什么,就直说吧。这儿也没外人。” “没有外人?”白珍脸色渐渐冷下来,“我和你姐姐,不就是你的外人?” “妈……”叶喜璋出言,但没往下说。 “您直说,我洗耳恭听。”叶嘉言把筷子放在碗上,凝神看她。 这郑重的态度,反而激怒了白珍。 “我只是问问,你有多少收入,你看看你,嘴里有一句实话吗?你是在防贼吗? “你也知道你工作四年了,我想问你,妈妈有问你要过家用吗?倒是你姐姐,每个月都供养我。 “不给家用就算了,这几年你经常回家吗?就算是过年,你也只是回来点个卯,呆两天就走了。 “哦,前年年中,倒是回来了一次,你说,那是老黄的祭日。呵呵!妈妈、姐姐的生日你记不住,老黄的祭日你记得牢牢的。可笑!” “可笑?怎么可笑了?”叶嘉言压住心里的火气,“那是我爸养的狗,因为我爸失踪了,老黄不吃不喝,没多久就死了,我不该祭它?” 白珍怒形于色:“它是忠犬,那我们又是什么呢?” 叶嘉言本来想说,有时候,人还不如狗。 但她没说,毕竟,她还不想断亲。 于是,她换了句话:“妈,如果你觉得,我不给你家用,是我的问题。那么,我可以每月打给你,但别的事你不能想,也不能问。” “别的?什么别的?” “我明明白白告诉您,我住在我姐的别墅里,我没有房子,也没有存款。我省下的钱,都用来雇人找我爸了。” “你还不死心?他如果活着,他……”白珍知道自己猜对了,一霎时面色晄白。 叶嘉言唇角挑了挑:“你怎么想,我管不着;但尽人事,是为人子女的本分。” 见白珍一副可惜钱的样子,叶嘉言满眼失望,不禁出言讥嘲:“我懂。毕竟,宋高宗也不希望徽钦二宗回来。” 啪—— 叶嘉言脸上火辣辣的。 她捂住脸。 疼。 第108章 他以为的道歉和浪漫 叶嘉言拖着箱子,走出家门。 母女仨不欢而散。 去哪儿呢? 老同学平时也有联系,可要过年了,谁不是走家串户的呢? 没法去打扰人家。 想了想,叶嘉言住进隔壁街的一家酒店。 这两天,机票吃紧,她不一定买得到。 安顿之后,叶嘉言沐浴一番,就沉沉睡去。 再醒来的时候,竟然过了一整夜,天光大亮了。 但她懒懒的不想起床,就拿出手机点外卖。 约莫过了一刻钟,有人敲门。 叶嘉言有点困惑。 外卖小哥的速度这么快? 但也不可能是别人。 毫无戒备的,她打开门,迎面是一捧花,两份早点。 “外卖小哥”的脸被遮住。 但肯定不是。 “surprise!”这人说话了。 叶嘉言冷着脸:“姓周的!” “在!” 周懿行探出头,笑容甜得她有点齁。 “你怎么在这儿?” “过年了嘛,我想你肯定回家了,所以就跟过来和你道歉。才刚到你家楼下,就看见你拖着行李箱出来,然后又去了酒店。” 周懿行一口气说完,生怕叶嘉言以为他是跟踪狂。 但她眼底只泛起一丝波澜,旋即又平静下来。 “你入错行了。” “嗯?” “你应该去六扇门。” “我……”被她这么调侃,周懿行哭笑不得,“我不是故意跟踪你的。我觉得……” 他想了一会儿,口里才蹦出一句话:“是老天让我来陪你的。” “谢谢你啊,不用!”叶嘉言伸手要关门。 周懿行忙挡住:“嘉言,让我进来吧,外面好冷。” 一瞬间,她觉得他像一只癞皮狗。 “冷,就回你自己房间。” 他既然跟过来,必然也住在这里,否则不会神出鬼没的。 阿嚏—— 周懿行捂住口鼻:“感冒了。” “别传染我。”她面无表情。 “对我这么无情吗?”他委屈巴巴地嘟起嘴。 “我上次说得很清楚了。我说我要离开你。” “但是你也说,你爱我。” “周懿行。”叶嘉言凝着他。 嘴唇泛白,微微颤抖,不像是装的。 “在……在……”他捂住嘴,轻轻咳嗽。 “算了,你进来吧,”叶嘉言于心不忍,但又敲他警钟,“但这不代表我原谅你了。” “是是是,小人明白。”周懿行点头如捣蒜。 而后,一溜烟跑进来,生怕她反悔。 叶嘉言差点被他逗笑,但忍住了。 走到桌前,看周懿行摆出两份早餐,她顺口问:“你没吃?” “一起吃。” 进了屋,周懿行也不再聒噪,二人默默吃饭。 吃到蛋黄,她犹豫了一下。 周懿行这才出言:“蛋黄对眼睛好。” “维A、维b2、叶黄素、dhA……不用你说,”叶嘉言把蛋黄夹出来,放一边,“我可以吃营养剂。” 她只吃煎蛋,不爱吃白水蛋。 “可是……” 觑着她脸色不好看,他强行压下辩解欲。 “我不要你以为,我要我以为。” “嗯?”周懿行把她夹出来的蛋黄夹起来,塞进嘴里。 和以前一样。 “你以为,滚沸的水冷了,还可以再烧开。其实……” 这个譬喻不难理解,周懿行脸上表情滞了滞。 叶嘉言看向他。 “可我以为,水再也烧不开了。” “嘉言,我是来向你道歉的。你跟我分手后,我一直在想我的错处。” 叶嘉言神色淡然。 “后来,我慢慢明白了。我错在,对你不尊重。” 叶嘉言心里一动。 看来,他真的悟了,但又似悟非悟。 她摇摇头:“既然你知道我喜欢被人尊重,那你为什么要制造见面的机会,还追我追到青岛来呢?” 往前倾身,她眼神迫近:“你在怕什么?” 周懿行往后一缩:“没……” 他不喜欢这种压迫感。 “对吧?你讨厌被人压迫、控制,所以我刚刚的行为让你下意识的躲避。” 叶嘉言坐正了些,叹道:“那你也应该明白,我天性爱自由,讨厌被人追逐。也许,恋爱脑女生会觉得,哇,他好爱我啊,天涯海角地追我。可我,不这么觉得。” “你说,我听着。” “我感觉,我收到了天涯追缉令。” 周懿行怔住。 原来,他以为的道歉和浪漫,在她看来竟是一种强制。 带攻击性的强制。 “对不起。”他道出肺腑之言。 “我刚刚也在反省,我就一点错没有吗?其实,也不是。” “嘉言……” “我是完美主义者,而你又患得患失,”她不得不道出残酷的事实,“所以,我们的性格并不合拍。” 见他眸里的光逐渐黯淡,她喉头发堵。 “也许,我们可以成为好朋友。” “是吗?”周懿行眼圈红了。 有过亲密关系的两个人,可以降级成“好朋友”? “可以试试。” “我做不到。”周懿行哽咽着,眼里泪光点点,“这世上,很多人都会有很多段感情。但我不想这样。” 她垂着眸,不去看他眼神。 “我妈,我爸……也许是,我妈给我树了一个爱情的典范。其实,我爸在我幼年时就过世了,但我妈从没想过改嫁。所以,我也……” 叶嘉言咬住唇。 他为何从不提及他父亲过世一事? 是怕她会联想到自己的父亲,然后会更加伤心? “我……嘉言,我整个人都交给你了,我收不回去。” 蓦地,他抬眸,奓着胆子握住她手。 她没有缩回去,但也没应他。 她不信。 哪有收不回去的情感?哪有必须要等的人? 就像欧总唱的歌里,那段词儿一样。 “现代说永远已经很傻,随着那一宵去火花已消逝,不可能付出一生那么多。” 他执着,不过是因为,他没遇到更好的。 仅此。 闭上眼,婚宴上的红嫁衣,鲜亮又晃眼。 母亲笑得很开怀,姐姐也是。 她们都找到了新的依靠。 只有她,沉溺在过去不愿出走。 现在也是一样,她沉溺在对完美的追求中。 走不出,也不想走出。 “嘉言,原谅我,以后我不会跟踪你了,但你如果想我了,可以回头看一看。我一直都在。” 她微微侧首,不知该作何回应。 猛地,手机铃声想起,叶嘉言如蒙大赦,赶紧去接。 “冷姐,新年好啊……嗯,我在家里……” 她瞟着酒店房间,调出欢悦的语气。 但下一秒,对方的情绪焦急起来:“那你走出来,我有事跟你说。” 叶嘉言顿觉不妙。 发生什么事了? 第109章 移花接木 “我刚刚给常老师拜年。我问他,是不是给一幅名为《江南春图》的画做过题跋。他说有这个事,那画是他几年前,给一个明代的无名氏画家作的。画得还不错。” “无名氏?” “问题就在这里了。我一听,这不对啊,就让常老师把照片给我看。但常老师说,他当时忘了拍照留存。” “嗯,你别急,继续说。” “原来,常老师当时是应画廊老板的请求,给无名氏的《江南春图》做了个题跋。我猜想,后来,那幅画卖了,题跋被人挖去,放在了仿文嘉的《江南春图》里,来混淆视听。” 书画作伪的方式很多,利用题款、题跋来混淆视听,并不稀罕。 明清两代,很盛行题款、题跋。因其既可抒情达意,又可成为构图的一部分,增强形式美感。更重要的是,题款、题跋还能成为鉴定画作真伪的依据。 书画家本人款、跋的“保真性”自不消说,而他人的题跋——尤其是古今名家——也是书画真迹的辅证。 细分下来,题跋,包括标题、题名、签题、引首书、诗文题跋等,至于题跋之人,有与作者同时期的,可能是他的至交好友;也有可能是后世的。 造假者,利用题跋来混淆视听的办法不少。 有的,将真的题跋,移植到赝画里去;有的,把名家题跋,放到无名氏的作品里去,借此提高作品价格。 也不排除,还有某些名家,或为人情所挟,或因鉴力不足,将赝画当做真画的情形。所谓“鱼目翻见赏,燕石混其真”,说的便是这种情形。 听冷清秋说至此,叶嘉言顿时明白了。 王谢不知从哪得到了一幅明人所画的,仿文嘉风格的画——连题款也仿了。 其上,本无名家题跋,因而显得分量不够,有人就把常老师,在同题画作里做过的题跋移花接木。 至于说,到底是王谢在作怪,还是他买来的画作便是如此。不得而知。 本来,常老师只是为一幅无名氏的真画作题跋,称赞其画得精美。 被作伪者移花接木后,常老师便成了为赝画“站台”做假证的罪魁了。 此事若传扬出去,莫说是常老师、冷清秋,就连烟云楼的声誉也会受损。 “嘉言,我现在没主意了,你说怎么办好?” 电话里,冷清秋问。听起来,有些茫然无措。 “常老师知道,他的题跋被人换走了吗?” “我没跟他说,怕他担心。” “要不然,把画退给王谢吧?” “不行。我们已经鉴定过,又退回,他不会同意的。” “也是,如果被退回,这画就很难再卖出去了。” “出于利益考虑,王谢很可能不会承认这画是假的,到时我们要赔他违约金。” “还有一件麻烦事,”叶嘉言蹙着眉,提醒冷清秋,“常老师没留存照片,无法证明那题跋是他给另一幅作品作的。” 冷清秋重重地叹了口气:“我知道。对画风的判断,是主观的,但题款、题跋这些东西,却是客观的。” 客观到,常若水无法洗清,自己没为赝画“站台”的程度。 “是,如果退掉王谢送拍的画,他必然会倒打一耙,对外宣称,是常老师乱写题跋。到时候……” 到时候,常若水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嘉言,我觉得我好蠢,怎么犯了这个低级错误。”冷清秋懊丧不已。 确实,以她的专业水准,不该犯这个错。 可事情赶巧。同题画作太多,联系不上常老师,欧总还催着签协议…… “还有一个办法。”叶嘉言想起莫宛和友荣搞的那一出,“这幅画我们让它流拍。” “对啊,这可以……等下,不,不行,流拍之后,王谢还会去找别家给他上拍的。到时候,常老师……” 她的常老师,仍然摆脱不了污名。 “那我,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叶嘉言颓然而坐。 常若水不是她的老师,但人同此心,谁不想维护恩师的荣誉呢? “要不,我们还是照常拍卖吧?” “什么?”叶嘉言愣住,“冷姐?” “我们一直担心被人发现,这是张赝画……但,但是……”冷清秋支支吾吾,“万一没人……没人发现呢?其实,我们不也只是在怀疑吗?” 叶嘉言悚然一惊:“冷姐,你冷静一下。拍卖师,不能知假拍假。” “可是……” “要不然,问问常老师,他见多识广,说不定……” “不行!”冷清秋截然,“他受不得这个!” “姐……” 两厢沉默,良久,冷清秋才说话,声音很低。 “家道中落时,常老师慷慨解囊,资助我上学。这份恩情,我不能忘。如果……如果被人发现,就惩罚我一人好了。” 叶嘉言急了:“冷姐……” “这事儿你别管了,就当你没接过我电话。” “可我知道这事儿,怎么能当不知道呢?” “你别蹚这浑水!听话!” 说罢,冷清秋挂掉电话。 再打过去,显示她已关机。竟是此意已决。 一旁,周懿行盯着叶嘉言难看的脸色,欲言又止。 最终,他什么都没说,嘴角却微微一搐。 虽然只听到了叶嘉言说的话,但他不难推知全貌。 冷清秋要做的事,是不容于情的。 屋里静得可怕,落针可闻。 忽然,礼貌克制的敲门声响起。周懿行忙起身去开门。 只见,快递小哥很抱歉地说,他在路上堵车了,迟来了十分钟。 周懿行忙说没关系,一把接过外卖,把他打发走了。 “你听到了多少?”突然,叶嘉言问。 敞着外卖盒,周懿行手上一顿。 他抬眼看过去,手指在双唇间划过。意思是,他缄口不言,他守口如瓶。 “我不想她犯错。”她喃喃。 周懿行本想给建议,但知她向来有主见,便只“嗯”了一声。 二人再无别话。 道歉的情绪,告白的气氛,都被这变故打乱了。 “我想静一静。” “好。”周懿行点头。 给她倒了杯水,他轻手轻脚出门。 她想静静。 第110章 有人在做局挖坑 二月,丽程酒店。 特拍会如约而至。 冷清秋手握拍卖槌,目光掠过那幅《江南春图》,心中暗自盘算。 然而,就在她朋友出价之际,突然遭遇一位神秘买家的追赶。 一番竞价后,见喊价已超过了冷清秋的承受力,朋友不敢再出声。 最终,《江南春图》以三百一十万的成交价落槌。冷清秋惊出了一身冷汗,尽管面上微笑自若。 这半个月来,她思来想去,最终决定自己出血,“消化”掉赝画。 她准备了二百五十万,请朋友入场帮她竞拍。谁知,半路杀出个程咬金…… 对方是真的喜欢这幅画? 还是别有用心? 冷清秋吃不准,心里有些忐忑。 半个月后,一场风暴在网络掀起。 拍下《江南春图》的神秘买家,在媒体上揭露,烟云楼知假拍假一事。 此事迅速发酵,舆论一片哗然。 随后,又有人在网络爆料,说烟云楼的总经理欧瑞宏,被他的妻子——烟云楼董事长晏紫——抛弃,于是存心报复公司,未严格把关就让赝画上拍。 立在办公室巨大的落地窗前,冷清秋望着外面的阴沉天色。 手机扣在桌面,熄屏。 不用看,也能想到,有关烟云楼的负面新闻有多大的讨论度。 倏尔,她想起友荣曾遭遇的攻击,以及,它掉出拍卖业第一梯队的残酷现实。 烟云楼不能步其后尘。 事情总得有人负责。 这人只能是她。 念及此,冷清秋坐在电脑前,很快敲出一份辞职信。 窗外,雷声轰鸣,竟是要下雨了。 她深吸一口气,手指摩挲着信封,提起一口气,走向总经理办公室。 见到这封信,欧瑞宏止不住苦笑。 而后,从抽屉里拿出他已写好的辞职信。冷清秋倒吸一口凉气。 目光落在他的辞职信上,冷清秋上前一步,语气坚定:“欧总,你不能走。你是公司的灵魂,是大家的定海神针。如果你离开了,其他人怎么办?” 欧瑞宏轻轻摇头,嘴角勾起一抹淡然笑意:“不要紧的,小冷!公司不是靠某一个人支撑起来的,它是一个团队,一个集体。” 他顿了顿,看着窗外的雨帘,眸光幽深:“我走了,自然会有新的血液,新的思想注入。就像这窗外的雨,虽然此刻电闪雷鸣,但雨过天晴,生命会更加蓬勃。公司也是一样,每一次动荡,都是新生的契机。” “是吗?”冷清秋反诘。 欧瑞宏侧过身,不敢与她对视。 但她目光锐利如刀,穿透他表面的淡然,直击他内心最脆弱的角落。 “欧总什么时候变成哲人了?恕我直言,你只是因为网络对你的攻击,而心灰意冷罢了。” “瞎说,离婚而已,不至于。”他梗着脖子,强辩。 “问问自己的心吧,你在乎得很!”冷清秋盯紧他,“那些流言蜚语,来势汹汹,分明是针对你的。” 他叹着气:“我知道,所以我才要躲开。” “躲避可耻,且无用。” “你要辞职,不也是在躲?”欧瑞宏恼怒地看向冷清秋。 “我是因为犯了错才要走的,这叫引咎辞职。” “我也一样。这件事,我没有责任吗?” “怎么能一样?你不知道那幅画是赝品,但我知道,我是为了维护我的老师……” 欧瑞宏面色一沉。他能猜到,她知假拍假,但她亲口承认,属实没想到。 冷清秋眉头深深蹙起:“这件事,摆明了有人在做局挖坑,但我的错也是客观存在的。如果心念够正,就不会往坑里跳。” “小冷,你有苦衷……” 冷清秋置若罔闻,接着说下去:“而你,因为你的私事,要放弃一整个公司吗?明知有人做局,坑公司,坑你,坑我,你还要走?你这是不负责任!” 一道惊雷滚过,欧瑞宏撑住头,心中闪过千念。 “我不走可以,你也不能走。你要相信,我能保得住你。舆论说,你知假拍假,可他们有证据吗?谁没有打眼的时候?” 一语惊醒梦中人。 “欧总有办法?”冷清秋微微颤栗。 “拍卖行业本来就没有保真的规定,你何错之有?我知道,我说这话不道德,但行业规则就是这样。” 冷清秋沉默了一时,点点头。 规则,既是约束,也是庇护。 “不过,短期内你不能执槌。”他望向她,隐有惋惜之意。 这是要雪藏?也罢。 比起离开烟云楼,这已是最优解。 第111章 【第五卷 真假“苏州片”】郎窑红 【明朝中后期,苏州成为书画的首善之区,名家书画供不应求。故而,彼时,在山塘街、专诸巷、桃花坞一带,逐渐聚集起一批职业画家,专司赝画制作,统称为“苏州片”。 ——题记】 春寒料峭,叶嘉言紧了紧风衣,步履匆匆穿梭在稀疏的行人中。 街灯昏黄,将她的影子拉得老长,显得孤寂而倔强。 路过一家未打烊的老茶馆,门缝透出温暖的光晕。 透过窗棂,可见几位茶客围炉而坐,谈笑风生。 “是这里。”叶嘉言对了一下微信聊天框里的地址,自言自语。 推开门,暖意夹杂着淡淡茶香扑面而来,沁人心脾。 叶嘉言环视四周,目光落在柜台后,一位气质温婉的女人身上。 女人正低头写着什么,看起来很恬静,但叶嘉言记得,让她登门做鉴定的,似乎是个中年女人。 下一秒,叶嘉言缓步上前,礼貌地打招呼,说明来意。 二人目光交汇,女子轻笑:“哦,我就是温如玉,跟你联系的是保姆孙姐。” 温如玉轻移莲步,引着叶嘉言步入一个隐秘的内室。 室内光线柔和,壁上挂着几幅淡雅的水墨画,大多没有款,并不值钱。 温如玉转身从一只雕花木柜中,小心翼翼地捧出一只盒子,再示意她俩相对而坐。 片刻后,叶嘉言取出盒中的红色杯子,手指轻轻摩挲杯身。 初看过去,器型端正,红釉浓重,越往底部颜色越深。 凝神细视,只见釉色自杯口缓缓向下沉淀,底部色泽浓郁如酒,玻璃质感强烈,透出一抹晶莹之相。 再看杯身,开片好似冬日湖面细碎的冰纹,错落有致。 杯口处,因烧制时釉的脱流,恰到好处地露出了细腻的胎骨。 最后,叶嘉言又看了看杯底,才把杯子放回盒中。 “是清康熙郎窑红釉高足杯。”她说。 闻言,温如玉点点头:“是真品就好。这只郎窑红釉高足杯,大概能拍到多少钱?” “四十多万是没问题的。” “这么小,就值四十多万?”温如玉笑容满面。 想了想,她笑容更深:“还有几件郎窑红。麻烦叶小姐也看看吧。” 温如玉起身,又从柜中取出两件郎窑红瓷器。 叶嘉言逐一审视,断言这两只分别是,乾隆郎窑红釉直颈瓶,乾隆郎窑红釉梅瓶。 至于估价,叶嘉言斟酌了一下:“这两件,估价在三四十万之间。” 温如玉秀眉轻蹙,目光在两件郎窑红间逡巡,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怎么会啊?”她很困惑,花瓣般的小嘴撅起,“瓶子比杯子大得多,我是说器型。” “瓷器价值与器型大小没有直接关系,估价主要在于其工艺、年代及保存状况。” “您可以具体说说吗?” “可以。”叶嘉言缓缓道来,“郎窑红的鉴定,精髓在于那抹红。刚刚那个高足杯,红釉像是绽放的深紫玫瑰,色泽浓郁。你打个强光——” “啊?强光?”温如玉微讶。 “冷光灯,我这儿有。” 叶嘉言给康熙郎窑红釉高足杯打上冷光,对温如玉说:“你看看这颜色。” 说也奇怪。 冷光灯直射之下,深紫玫瑰色的红釉,仿佛被激活了一般,绽放出鲜亮红色,宛如晨曦初现,令人惊叹。 轻轻转动杯子,每一面都闪烁着迷人光泽,鲜红炫目,满溢着生命力。 “鲜红色,我的描述对吗?” “没错。所以你这只高足杯非常好。康熙之后仿制的郎窑红,就没有这种色彩的变异。” “为什么?” “因为,康熙本朝所烧的郎红器,不计成本,高温铜的比例很高。狭义的郎红,其实只指康熙本朝所烧制的。其他的,叫做仿烧康熙郎红。” “哦,我明白了,一分价钱一分货。” “这么说也没错。”叶嘉言笑笑。 “除了看这抹红,还要看什么?” “看包浆,看玻璃质感,看胎底胎骨。” “我想听叶小姐讲讲。” “行……来说说玻璃质感。康熙郎红不计成本,釉水很肥厚,里面还配了玛瑙。所以,烧出的成品表面,就有很强的玻璃质感,并形成不均匀的自然开片。” “不过,开片虽然不小,但却比较含蓄的,隐在釉层下面。”叶嘉言拿起桌上的放大镜,“在40倍的放大镜下,还能看到一些气泡……” 第112章 身体像被火烤一般 微信支付,价格还不错。 从茶室出来,叶嘉言眉开眼笑。 把手机放包里的时候,迎面拂来一阵寒风,她不禁打了个喷嚏。 她裹紧了风衣,心说,这倒春寒果真厉害,还得快点回公寓去。 坐上地铁,叶嘉言想起今晚所得的不菲鉴定费,心里又是一阵愉悦。 她现在做的事,于公,可为公司征集拍品;于私,则可为自己挣一笔鉴定费。 毕竟,有的人,无意于让艺术品上拍,只是想让人掌掌眼。 对于这样的客户,叶嘉言也不强求。 自从冷清秋被雪藏后,便带着牛仔,回扬州随古秋墨暂住。 叶嘉言也从冷清秋的别墅暂时搬出来。 倒不是因为,一人住在那里不好意思,而是,别墅的位置太偏了,不方便叶嘉言捞外快。 为了寻找失踪的爸爸,她需要挣很多钱。 工作之余,为人掌眼做鉴定,是她能想到,且欧瑞宏也不会反对的办法。 另一边,叶嘉言已经在小红书开了教人鉴宝的账号。因为之前帮杜辛追回真迹一事,她在网上也小有名气,受人追捧。 找她做鉴定的温如玉,正是慕名而来的藏家。虽然她看起来似乎并不懂行。 当然,叶嘉言没必要多问,她只是和温如玉说,如果将来要让藏品上拍,可以先考虑烟云楼。 进入三月,每个拍卖公司都异常忙碌,并暗暗较劲,不时被爆出抢客源的新闻。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新入圈的藏家不多,老客户也只有那么多。僧多粥少。 根据已征集到,和可能征集到的拍品,烟云楼的春拍预计做五场。之前本来要上拍的一对青铜爵,一双青铜云雷纹甬钟,也要上拍。 二者本来要在二月的特拍会上亮相,但因为品类原因,暂时往后搁置。 因为给了预付,邓华、武建国两位委托人,也没表示反对。 何况,叶嘉言还跟他们说,特拍会不够瞩目,一般很难拍上好价,唯有春秋大拍,才能吸引更多的目光。 回到租住的单身公寓,叶嘉言洗了把脸,躺床上闭眼小睡。 过了一会儿,她觉得饥肠辘辘,才慢吞吞起身去做饭。 不过,看了下厨房里剩的菜,她又不知该做什么饭。 想了想,叶嘉言把番茄、土豆、青菜叶,连同粉条、肥牛卷,通通下了锅…… 一刻钟后,她一边看投屏电影,一边吃晚饭。视觉的满足,掩住了味觉的需求。她只求果腹。 吃完饭,她不想洗碗,但又觉得自己太懒了不像话。 天人交战一番后,叶嘉言终于败给了自己的惰性。 还给自己找了个理由:反正明早也要做到的,到时边做饭边洗碗,岂不美哉?何必浪费时间! 打定主意后,她斜倚在床上,继续欣赏电影,直到眼皮钝重,完全抬不起来…… 她睡得迷迷糊糊,不知过了多久,突然感觉身体像被火烤一般,越来越烫。 她费力地睁开眼,视线一片模糊,只见手机屏幕的微光在闪烁。 叶嘉言眼皮越来越重,凭直觉摸索到手机,指尖滑过屏幕,给卓然发了条信息:卓然,我头好烫。 信息发送出去后,她的手无力垂落,整个人陷入了混沌之中,意识逐渐涣散。 不一时,她蜷缩在被窝里,额头布满汗珠,细细密密的。 嘴唇干得起了皮,脸色却红得骇人,像个猴屁股…… 在彻底晕厥前一瞬,只隐约记得一件事…… 想喝水…… 第113章 谁还不是个宝宝呢? 窗外,乌云密布,雷声隆隆。 震得叶嘉言清醒了几分。 但她无力睁眼,又蜷缩成一团。 额头滚烫,脸颊绯红。呼吸间,对水的渴望,持续灼烧着干涸的喉咙。 模糊中,似有一双坚实的手臂将她抱起。 开门,而后穿越楼道。 楼道中脚步回响,倏然而去。 莫名有些心安,她沉沉睡去。 直至被送进一个充斥着刺鼻药水味的地方,手背上挨了一针…… 醒来时,灯光刺眼。 叶嘉言好一时才适应。 发现自己正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四周全是冰冷的医疗器械和忙碌的医护人员。 窗外,雨过天晴,阳光穿透云层洒入病房,照得人暖洋洋的。 卓然坐在床边,摸摸她的额头。 “哎呀,可算退烧了。” “你送我来的?” “是啊。你不是发短信给我吗?” 去年年底,卓然在上海一家广告公司,谋了个差事。 她租住的地方,跟叶嘉言在同一个小区。 叶嘉言无力地笑笑:“给你添麻烦了。” “跟我客气?不是说好了彼此照顾吗?” 彼此照顾…… 记忆轻轻回溯至多年前的大学生活。 缘分使然,叶嘉言与卓然被安排在了同一间寝室。 她俩的关系,是那种要一起上洗手间,一起搓背的闺密。 那时,卓然就说,她们一定要彼此照顾。 然而,世事无常,青春的故事里总匿藏着未知的转折。因为难以抵御高薪资的诱惑,卓然信了肖虎的邪,非得和他签约。 争执间,卓然还说起了狠话,说叶嘉言是因为嫉妒她的薪资更高,才阻止她签约。叶嘉言气得摔门而去。 而后,她俩分道扬镳…… 现在,阴霾尽散,她们重归于好,但心境却已非当年模样。 “好,我照顾你,你也照顾我。可不许食言。”叶嘉言撅起苍白的嘴唇,轻声笑。 人得往前看,她们能再次走近,就很好。 不过,昨晚那双手臂…… 卓然何时练出这样的力道了? 叶嘉言有些纳闷,但脑子还晕乎乎的,她没往深里想。 “我要在医院住多久?” “打点滴,怎么也要一周吧?” “那怎么行!”叶嘉言差点蹦起来,“我今晚还要去一家……” “别想着捞外快了,先顾着你身体吧。” “不是,今晚要去的这家,是已经说好,打算上拍的。” 说着,她看了看手机,时间是上午九点钟。 她松了口气,自觉躺下。 当下,征集拍品才是重中之重。 欧总特别强调,不用非得去公司打卡,只要能抢到客源就行。 叶嘉言做的事,两不相误。要上拍的,她就拿征集拍品的提成;不上拍的,她就拿鉴定费。左右都是钱。 “我就住一天院吧,下午五六点钟,应该可以出去了。后边,我直接去输液就行。” 卓然板着脸:“言言,发烧有很多原因,你知道你是因为什么发烧的吗?” “细菌?病毒?真菌?” “不是。” 叶嘉言脸色微变:“总不能是,肿瘤?结缔组织病?血液性疾病?” 卓然哭笑不得:“你能想点好的吗?” “那你说。” “是因为饮食。” “呃……” 叶嘉言想起自己做的那一锅大乱炖。 “你身体底子不差,但最近太折腾了,所以脾胃虚弱。可你又不好好吃饭,吃了一堆乱七八糟的,就躺床上刷电影。食物在胃肠里堆积发酵,就发烧咯!” 叶嘉言怔住。 她还真没想到。 “这种情况,一般是婴幼儿居多。你呢?哈哈……” 卓然嘲笑她,善意的。 叶嘉言也自嘲一笑:“嗯,原来我是婴幼儿。” “羞羞——”卓然坐她身边,刮她脸。 她也抬眸看着卓然,撒起娇:“谁还不是个宝宝呢?” “是是是,你是言宝!言宝以后要好好吃饭,要乖……” 第114章 青铜器的癌症 因叶嘉言发烧一事,卓然与她商定,每人轮流承担一天的烹饪职责,前往对方的出租房中共享晚餐。 卓然说:“这样,两人都能好好吃一餐,养养脾胃。” 叶嘉言应了。 锅碗瓢盆,烟火升腾。 几天下来,两人都很适应这种生活模式。 这晚,卓然做了芝士焗虾。 二人饱餐一顿,聊了会儿天,叶嘉言才回了公寓。 练了会儿字,听了会儿音乐,美美睡上一晚。 次日一早,叶嘉言搭车去公司。 今日,烟云楼内上下人等皆需全员到齐,皆因拍品征集之事已圆满落幕,众人亟待聚首一堂,开始为后续工作做规划。 会议甫一结束,众人正欲移步至那藏珍纳宝的库房之地。 不想,库房主管范正康,神色匆匆,几近踉跄地奔至众人面前。 范正康额间细汗涔涔,喘息未定便急切地说,刚刚他和手下人等正在整理库房,突然看见一对青铜爵,染上了锈病。 欧瑞宏眉头紧锁:“怎么会得锈病?” 范正康双手不自觉地摩挲着衣角,觑着他脸色:“欧总,我猜测,可能是被那一对青铜云雷纹甬钟传染的……” “猜测?”欧瑞宏眉头皱得更紧,“等下,云雷纹甬钟有锈病?” “本来,每件拍品都要单独存放的,但想着这俩都是青铜器,个头也不大。我们就没在意……一时疏忽……” 青铜器上的锈病,行业内通常称之为“青铜病”,这是一种具有很强传染性的病害,其主要成分为碱式氯化铜。 因为腐蚀性太强,传染太快,业内人士畏之如虎,称其为“青铜器的癌症”。 究其传染之源,是因氯化物基因的载体诱发。 这些氯化物基因,附着于青铜器表面,经水分和氧气的参与,便可能引发严重的腐蚀反应,和传染效应。 “一时疏忽……”欧瑞宏气结。 范正康垂下头:“现在已经隔离开了。” 为防“青铜器的癌症”,博物馆、拍卖公司首先会采取隔离之法。 把“生病”的青铜器,与其他青铜器个来,便能有效避免“癌症”传播。 当然,因水分、氧气的参与,才会导致严重的传染效应,保持绝对干燥的环境,也是应有之义。 “我去看看吧。”欧瑞宏叹了口气,“蔡田、乔林、叶嘉言,跟我一起去库房。” 他记得很清楚,收青铜云雷纹甬钟的时候,这仨在场。 范正康未能恪守规矩,妥善安置拍品,其疏忽显而易见。 然而,更令人费解的是,蔡、乔、叶三人中,竟无一人看出那对甬钟有锈病,这又是为何? 步入库房深处,欧瑞宏一行人逐一查看青铜云雷纹甬钟与青铜爵。 半晌,蔡田沉吟:“青铜爵上的锈病,确实源自云雷纹甬钟。” 谈及自己为何未曾察觉,蔡田面有沮丧之色:“当时,甬钟之内,有正常生成的锈斑。而锈病则潜在里面,被锈斑掩盖……“ 年深月久,青铜器上的锈色既老,且有层次,地子多呈红或浅绿之色,并逐渐加深,越到外面锈色越深。 欧瑞宏深吸一口气,让心绪渐渐平复。 事已至此,再去责怪蔡田、乔林、叶嘉言和范正康,除了平添几分无谓的烦恼,已无任何实质意义,尽管按照公司的规章制度,他们的奖金要被扣除一部分。 然而,欧瑞宏心中已有定计,不打算对此事过于苛责。 眼下最为紧迫的,是尽全力修复那两对受损的青铜器。 “找人给青铜云雷纹甬钟、青铜爵治病。”欧瑞宏看向蔡田,“修复部门没有铜器类的专家,要去外面找。” 蔡田点头:“这就去办。” 说罢,他就去翻工作册。 “去检查一下别的拍品。”欧瑞宏又吩咐范正康。 这一检查,就用了两小时。 确认无误后,欧瑞宏才对乔林、叶嘉言说:“散了吧。吃了午饭,再去做企划。” 餐桌上,叶嘉言神情恍惚,食不知味。 乔林察觉异样,轻声询问她的心事。 叶嘉言轻叹,眼中泛起一丝悔色:“我对青铜器一知半解,却还贸然涉足。” 闻言,乔林慢条斯理地咀嚼着食物,笑道:“不经历风浪,怎能练就捕鱼的身手?交点学费,也是成长的一部分嘛。” 乔林自然不知,叶嘉言不只心疼拍品,也心疼被扣的钱。 她需要钱。 第115章 输入法坑我 临睡前,叶嘉言把新学的知识,记在本子上。 对于已患锈病的青铜器,其治疗方法大致有两种: 一,去除氯离子。将青铜器置于可去除氯离子的环境中,或使用相对稳定的密封措施,将氯离子隔绝在外面。 二,稳定处理。使用专业的化学处理之法,如碱浴处理,如使用苯并三氮唑(btA)、氧化银等试剂,稳定位于青铜器表面的腐蚀。 做完笔记后,叶嘉言轻轻合上笔记本,放在床头柜上,然后滚进被窝。 夜色已深,月光透过窗帘缝隙,斑驳地洒在她床边。 她拿起手机,解锁屏幕,一眼看到了周懿行新发的朋友圈。 他发了个“晕乎乎”的表情包,说,他刚应酬完,酒的后劲太大,导致现在头昏脑涨。 叶嘉言的手指悬在键盘上,犹豫再三,最终还是轻叹一口气,什么话也没说。 她也说了,希望能多一些时间和空间,想清楚他们的关系。 她就不应该急切地表达关怀。 夜深阒寂,叶嘉言很快沉入梦境…… 只见,昏黄的灯光下,周懿行的身影摇摇晃晃,脸庞长出了很多青铜锈迹,斑驳陆离,浑不见往日的清俊。 一张脸,扭曲得陌生而骇人。 他眼中含泪,声音哽咽,如同被岁月侵蚀的古老青铜器,发出低吟:“嘉言,我变得好丑,你还要不要我?” 叶嘉言惊恐又心疼,伸手想去触摸,却只触碰到一片虚无。 那锈迹斑斑的脸庞在她眼前渐渐模糊,化作一片片剥落的碎片…… 从这荒诞噩梦中醒来,叶嘉言大汗涔涔,心跳如鼓,仿佛刚从深渊边缘被拉回。 她下意识地抓紧了被角,目光空洞地望着天花板,可梦中诡异的画面,仍在脑海中盘旋,挥之不去。 犹豫片刻,她深吸了口气,颤抖着手指翻开手机。 指尖轻触键盘,她字斟句酌地发了条信息:你还好吗?喝了酒,头还晕不晕? 信息发送后,叶嘉言目光看向厨房。她会做醒酒汤,还给冷姐的老公做过呢。 要不然,也给周懿行做一碗? 正胡思乱想,信息回过来了。 叶嘉言看了下时间,两点半。 天!他喝醉了该有多不舒服?两点半还醒着? 周懿行:你怎么还不睡? 叶嘉言:做了个梦,刚醒。 周懿行:你该不会梦到我了吧? 叶嘉言:没有。 周懿行:那你怎么醒了就找我? 被戳中心事,叶嘉言有些恼怒,打了“睡觉”两个字过去。 输入法自然生成一个表情包。 谁知道,发过去的,是表情包“一起睡觉”。 表情包上,两只萌萌的卡通小猫搂着,甜蜜地睡在一起。 妈呀!输入法坑我! 叶嘉言大窘,马上撤回。 但来不及了,对方打来“好,求之不得”一行字,然后发来一张截图。 截图上,截了她的表情包。 叶嘉言气得直抓头,打了一行字:我看你一点都没醉,清醒得很。 周懿行:你可能不信,但我也是喝醉了做了个梦,刚醒。 叶嘉言:梦到了什么。 周懿行:记不清,大概是梦到,我好像变丑了,你不理睬我。 叶嘉言一怔。 这算什么? 牡丹亭?柳梦梅?杜丽娘? 太扯了。 周懿行又发过来:然后我就睡不着了,一直盯着屏幕。万一,你找我呢? 叶嘉言无端掉下泪,晶莹泪珠顺着脸颊缓缓滑落,滴落在枕头上,洇开一片湿润。 她用手背胡乱地抹去泪水,一阵长吁短叹…… 明明是我先说了要冷静一段时间,可你一句话就轻易让我破防。 闭上眼,看不见聊天框,但周懿行温柔的眼眸,却犹在眼前。 含情脉脉,带着些微醺…… 要命! 叶嘉言猛地睁开眼。 明明自己还关心他,为何要矫情地藏着掖着…… 她忍不住,狠狠戳了几个字:你还睡不睡?会感冒发烧的! 周懿行:我又不是你,我才不会发烧呢,哼! 信息刚发来,他又倏地撤回。 叶嘉言心中一凛。 他知道她发烧? 第116章 你不想给我鉴定咯? 是了。叶嘉言突然想起,卓然、周懿行是有联系方式的。 以及,那一夜…… 在意识的边缘,恍惚间觉出一双坚实手臂将她抱起。 那不是一个女子能有的力量。 叶嘉言打了一行字:你送我去的医院,是吗? 发过去很久,对方也没回。 叶嘉言盯了屏幕很久,直到眼睛生疼,最后只得放弃。 天知道,那人是心虚了,还是睡着了。 就当没这事吧。 不然呢?怪他越过边界,抱她去医院救她狗命吗? 没这样的道理。 再次进入深睡,已不知是几点钟。 第二天早上起来的时候,叶嘉言对镜一照,对着俩黑眼圈欲哭无泪。 本来,说好今天要在小红书开一场直播。 看来,不得不把美颜度开高点了。 直播时,有个昵称叫“红蜘蛛”的网友,问叶嘉言:叶小姐,您给看看,我的一个扇面水墨笺本怎么样呗?快连线吧。 叶嘉言想了想,点头。 连线后,叶嘉言见对方拿的是一件扇面水墨笺本,微微蹙眉。 这不是她曾拍过的一件扇面吗? 那是她在嘉艺拍出的一件书画类作品,当时工作刚一年。 本来,轮不到她上场,但拍卖师家中出了状况,不得不去处理,她便临时顶了后半场。那也是她唯一的一次主槌书画的场子。 这扇面,为明人周臣所绘,是近代明树堂的旧藏。(1) 周臣,表字舜卿,雅号东村,籍贯吴地。人物、山水画艺双绝,画风严整工细。 周臣之山水技艺,源自陈暹,又得自然之灵秀,勤学不辍,悉心临摹李成之苍茫、郭熙之壮阔、李唐之峻拔、马远之峭拔,尤以李唐一派为根基,融会贯通。 其山水画作,山石嶙峋,坚凝有力,布局章法,一丝不苟,笔触间尽显纯熟与老辣。彼时,画坛之上,周臣与戴进齐名,二人各擅胜场,交相辉映,一时瑜亮。 至于人物画,周臣亦是造诣颇深,笔下人物,或古朴高逸,或奇姿百态,神情毕现,细腻不失洒脱,绵密不失萧散,各具意态,生动传神。 世人谈及周臣,无不赞其画艺超群,为非院派的“院派”画家。其后,周臣之徒唐寅、仇英,不步人后尘,青出于蓝,后人谓之“一师二徒三个样”。 回想起往事,叶嘉言更觉蹊跷。 她和拍走周臣《仿元人桐荫清闲》的受买人还有联系,不曾听说她转售此画啊! “红蜘蛛”见叶嘉言不应,似在沉思,便问:“叶小姐,你讲了那么多的鉴赏知识,却没给我们现场演示,你觉得这合适吗?” 叶嘉言礼貌回复:“这位朋友,艺术品鉴定,尤其是书画鉴定,首先便须目鉴。隔着屏幕,我没有办法给你目鉴。” “红蜘蛛”口罩掩面,却难掩话语中的锋利如刃:“依我看,你不过是底气不足,生怕一番言论下来,成了众人眼中的笑柄。” 噫?这是专门来砸场子的? 当她没脾气吗? 但叶嘉言现在也算是公众人物,自然要注意形象。 于是,她扯出一抹笑:“哎呀,这位蜘蛛兄,也许您是第一次来直播间,不清楚‘目鉴’的重要性。您可以看我主页的一个帖子,上面说到过目鉴、心鉴等方面的知识。” “那叶小姐的意思是,你不想给我鉴定咯?” 对方露出一个挑事的微笑。 “可以,但必须目鉴。您可以稍后私发您的地址,我上门帮您鉴定。” “切!隔壁‘鉴宝天下’直播间,在直播间里就能鉴宝,你还要上门鉴宝,笑死人了。什么水平!” 说着,这人断了线,离开了直播间。 直播间里沉寂了几秒。 叶嘉言正要说话,一个叫“辛喆迷弟”的网友发了一长串文字,为叶嘉言“挽尊”。 她大概能猜到这人是谁,心想,周懿行你真是闲得发慌。 但他的好意,她自然是心领的。 很快,场子重新热起来,叶嘉言就着“心鉴”的话题,又和直播间的千余人聊了半小时。 (1)明树堂,为虚构。 第117章 《仿元人桐荫清闲》《喜竹图》 下播之后,叶嘉言看了看时间,上午十点五十分。 她打开微信聊天框,看看周懿行有没有给她留言。 但没有。 屏幕上空空如也,没有新消息的提示,只有她之前发出的质问,孤零零地躺在那里,像是未完成的对话,悬在半空。 叶嘉言心中涌起一阵失落。 这么说,刚刚那位“辛喆迷弟”也不是周懿行了? 都在那边现身了,怎么可能不跟她说话? 也是,看他昨晚醉醺醺的样子,说不定还在补觉。 叶嘉言又把页面切到小红书,蓦地,发现有一条未关注人发来的私信。 原来是先前在直播间搞事情的“红蜘蛛”。 此番,他发来了照得很清楚的扇面图,似乎是又想明白了,要让她鉴定一下。 因为系统设置,在叶嘉言没回复他之前,他无法再说话。 叶嘉言慢悠悠鉴赏起这幅画来。 若以“目鉴”来说,这画没什么问题,似乎就是当初拍出去的那一幅《仿元人桐荫清闲》。 但,总觉得哪里不对。 叶嘉言想了想,给当初的受买人打了个电话。 确认对方拍得的扇面还在手中,并未转让,叶嘉言不由皱起眉。 难道,这位网友所持的画,是赝画么? 要不要走一趟?静态的隔着屏幕的展示,她仍然判断不了。 所谓“目鉴”,乃是对书画进行全面而细致的审视——从装潢的考究,到选材的精妙,再到纸绢的质地,图章的篆刻,款式题跋的况味,乃至书画本身流露的气韵,无一不是鉴定的关键所在。 细细说来,这当中涵盖了书画所承载的时代风貌与个人特色,印章的真伪,题跋的内涵,材质的年份,乃至装裱的工艺,无一不是解开真伪之谜的线索。 此外,收藏行业的人士,还会利用着录、文献记载,作为考据之用。但这个不属“目鉴”的范畴。 叶嘉言思量一时,在聊天框发信息:您好,图片我已收到,但我仍坚持我的看法,做鉴定必须要“目鉴”。您可找一个地方约见。 红蜘蛛:你收钱吗? 叶嘉言:收。 红蜘蛛:如果不是真画,你也收钱吗? 叶嘉言:打个比方,你去医院做检查,医生说你没问题,之前的挂号费要退吗? 红蜘蛛:你这婆娘!你才去医院,你全家都去医院。 叶嘉言愕住。 这是哪来的垃圾人? 她想发火,但更想弄清楚,这《仿元人桐荫清闲》是怎么回事。 这不是第一次,她发现,她拍卖过的书画作品,在市面上再度出现了。 冷清秋刚回扬州那几天,给叶嘉言说,她和老公逛画廊的时候,发现一幅“吴镇”的《喜竹图》。 她记得,叶嘉言曾拍卖过这幅作品,但这幅赝画却出现在画廊里。 问及出处,那老板说得天花乱坠,说是从海外买回的,是吴镇的真迹。 这哪瞒得住冷清秋? 联系到这件事,叶嘉言心里隐隐不安。 这《仿元人桐荫清闲》会不会也是赝画呢? 如果也是赝画,就很奇怪了。 这意味着,她一共拍过十件书画,就有两件作品后续出现了赝作。 这会是巧合? 天下哪有那么巧的事! 可是,会有人专程跟她过不去吗? 从小长大到,叶嘉言也没觉得自己有被迫害妄想症。 哪怕是,她父亲失踪后,同学中间有人指指戳戳,说三道四。她也并未因此觉得,大家每天都在针对她。 念及此,叶嘉言觉得,与其胡猜乱想,还不如主动出击弄个清楚。 她便发给“红蜘蛛”一句话:对不住,我刚刚的比方有些不妥,没过脑子。这样吧,我来给你作鉴定。如是真品,鉴定费打折。 对方回复:那行吧,接受你的道歉。你过来吧。 几秒钟后,对方扔了个咖啡厅的地址过来。 叶嘉言搜了搜某德地图,发现距离只两公里,便回复:好的。最多半小时。劳您稍等。 第118章 电梯里的惊魂一刻 叶嘉言踏进了与委托人“红蜘蛛”约定的咖啡厅。 咖啡厅开在一个小区里,直线距离不远,但找起来颇费了一番工夫。 “您贵姓,先生?” “我姓洪,水共洪。” “哦,洪先生好。” 叶嘉言坐在这位洪先生的对面。 他指了指口罩:“感冒厉害得很,怕传染给你。” 叶嘉言表示不介意,点了一杯拿铁。 旋即,洪先生展开他的这幅《仿元人桐荫清闲》。 扇面尺寸不大。画中,古桐树下,文人悠然自得。 其画笔触闲雅,意境深远,与叶嘉言拍卖的那一幅一模一样。 但是! 叶嘉言的目光如鹰隼般锐利,瞬间捕捉到了异处。 她记得很清楚,真迹所用的纸张,乃是安徽泾县特制的净皮料半生熟宣纸,其质地细腻,吸墨均匀。 而眼前这幅,尽管画技高超,纸张却略显粗糙,光泽度与韧性皆不如真品,透露出一股难以尽掩的赝品气息。 叶嘉言斟酌着言辞,对洪先生细细道来。 出乎意料的是,这个在网络上脾气火爆的家伙,现在却很好说话。 他很快接纳了叶嘉言的观点,甚至还问及扇面的鉴定知识。 “扇面的制作材料,除了女性用的绢扇之外,大多用纸料为主,标准是细腻牢韧,这样才能久用不裂。古人一般会采用质地细洁、触感绵韧的宣纸,来做扇面;用牢固软熟的皮纸,来作背衬。至于扇面的芯,则用光滑又细薄的竹料连史纸。 “用宣纸做扇面,素面的扇面居多,但也有一些比较华丽的。这些华丽的扇面,经过诸如染色、煮硾、上浆、刷胶矾等工序,就能变成淡青色,或古铜色,如果再加上,上云母、洒金箔等工序,还能变成煮硾笺、清水笺、云母笺、金花笺,这样的花色品种。 “周臣是吴地人。吴地,也就是今天的苏州。苏州本地制作的扇面,一般采用安徽泾县所产的净皮料半生熟宣纸。辅助材料,骨胶、矾、牛皮胶、云母粉、金箔,都很喜欢用。对了,说到糨糊,他们喜欢用面粉来制作。至于北方,则喜用淀粉去面筋…… “金箔也有两种类型。一种是含金量达98%的真金箔,价格高昂;还有一种是用74%的黄金,和26%的白银,调成的冷金箔,用来制作泥金、洒金扇面……” 叶嘉言打算一会儿套他的话,因此颇有耐心地跟他说了一通话。 再说,向普罗大众科普知识,教他们规避鉴藏风险,也是她一直想做的事。 听罢,洪先生连声称好。 他想了想,说他家就在小区里,家里还有一幅刘海粟的画,希望能得到叶嘉言的品评、鉴定。 叶嘉言眼眸亮了亮。 刘海粟,是近现代书画名家,也曾是叶嘉言就读的大学的艺术学院院长。初习油画,兼作国画,线条劲健,有钢筋铁骨之力。后又沉潜于泼墨之法,气魄凌人。 怕叶嘉言不肯,洪先生心情急迫:“叶小姐,您看,好容易把您请来了,可我这画又是假的,我这心里实在难过。” 叶嘉言安慰他一句,趁机问他,《仿元人桐荫清闲》的赝画,是从何处购得。 洪先生叹着气,说这是他在外地出差时,从一家画廊买来的,画了三十万块。 没辙,叶嘉言只得又宽慰他一阵。 片刻后,二人起身。 叶嘉言跟随着洪先生的步伐,步入了邻近楼宇的三幢三单元。 一踏入电梯,叶嘉言顺口询问:“几楼啊?” 洪先生低头瞥了一眼按键板上已略显斑驳的数字,迟疑道:“十六楼。” 叶嘉言心中暗自生疑,却故意以一种轻松的口吻确认:“哦,是顶层吧?” “是的。”洪先生简短回应,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闪烁。 叶嘉言心中警铃大作,因为她视力极好,已看出这栋楼的顶层应是十八楼。 她佯装镇定,一边与洪先生说笑,一边悄无声息地往电梯门前挪了半步。 不久,电梯停在五楼。 门缓缓开启,一束外界的光线透了进来,照亮了这个略显压抑的空间。 叶嘉言瞅准时机,身形一闪,便冲出了电梯。如离弦之箭一般。 伴随着一阵慌乱的脚步声,洪先生的惊呼声在身后响起。 紧接着,寒芒一闪。 竟从包中抽出一把明晃晃的刀! 第119章 就这样掉进陷阱了 中午,日光强烈,直射而下。 叶嘉言从一辆的士上跃下,如受惊的小鹿般,几乎是踉跄着冲向她租住的小区。 汗水顺着脸颊滑落,双眸失去神采。嘴唇也因紧张而微微颤抖。 刚刚经历了一场惊险,侥幸逃脱,现在还心有余悸。 混乱中,那人追逐的脚步,犹在耳畔。 进了小区,有一条绿植环绕的小径。是叶嘉言租住公寓的必经之路。 她抹了把汗,白着一张脸,正要往前冲,一见小径上走开的两个人,蓦地顿下来。 周懿行?卓然? 两人几乎同一时间捕捉到叶嘉言的不寻常,但她来不及细想,跌跌撞撞地便卓然冲过去。 卓然忙稳稳地接住了。 霎时间,叶嘉言的双臂抱住她,几乎嵌了进去。身体也因剧烈颤抖。 “这是怎么了?”卓然惊诧不已,连声安抚,“乖乖乖,没事儿,我在这儿。” 周懿行轻轻缩回,已伸出一半的手臂,眉头紧锁看着叶嘉言。 他本以为她冲过来,是要抱他寻慰藉。 “我……我……电梯……跑……”叶嘉言说不出一句囫囵话。 泪水在眼眶中打转,被她逼了回去,只偶尔传出几声压抑至极的哽咽…… 回到出租房,周懿行静坐在沙发一端,双手轻轻交叠,指尖不自觉地摩挲。 喝过热水,平复了一下心情,叶嘉言正坐在沙发另一头,对卓然说起先前的遭遇。 叶嘉言声音颤抖,眼神中满是后怕:“那个人眼神闪烁,竟然在按键时犹豫了。我故意问,十六楼是不是顶楼,他毫不犹豫说是。可我知道,这栋楼的顶楼明明是十八楼。 “他撒谎时,手攥紧了衣角,微表情也不对。我猜想,他很可能想把我骗上去意图不轨。所以,我趁着电梯到五楼开门,有人进来时,就马上跑出去了。 “他大声呵斥,跟着追出来,我看见他抽出一把刀。吓死我了!我有些慌不择路,就在五楼的走廊里乱窜。好在,拐过一个弯角看到了步梯间。我记得,二楼有一个饭馆,就拼了命往下冲。 “到了二楼,眼前豁然开朗。正是吃饭的时候,饭馆很热闹。我混进人群,就觉得安全了。” 虽然知道叶嘉言现在安全,卓然也听得背心冒汗。 “那个洪先生没跟过来?” “没有,他手里拿着刀,他不敢在人多的地方出没。”叶嘉言摇摇头,“再说,我把外套丢了,又把头发扎起来,和之前不一样。他不好找人。” 卓然深吸一口气,拍拍胸脯:“幸好,幸好你机灵!” “可我怕他守在外面,只能一直呆在饭馆。等到旁边一桌人结账走的时候,我才混在他们身边,一起下楼。刚下楼,就拦了一辆的士。” 如此,悬着的心终于稍稍放下。 车门一关,叶嘉言便催促司机加速驶离,仿佛这样就能将不安与恐惧都抛诸脑后。 “再然后,的士快到小区门口时,我看见后面有一辆车追得紧,还以为是那人追过来了……” “你这成惊弓之鸟了!”卓然心疼地抱住叶嘉言,“好了,好了,不怕了啊,已经回来了。” “你说的那个人,是‘红蜘蛛’吧?”周懿行突然插言。 他一直没说话,只倾听。因为,叶嘉言说过,彼此要多留空间,不要互相打扰。 闻言,叶嘉言脸色又是一白,显然对这个名字心生畏惧。 卓然愣住:“什么红蜘蛛?” “嘉言开直播间,有个来捣乱的,非得要她隔着屏幕做鉴定。嘉言说,只能目鉴。” 叶嘉言抬眸看他一眼。 那个“辛喆的迷弟”果然是他。 “看吧,就这样掉进陷阱了。”周懿行又急又气,说话也难听。 听得叶嘉言怫然不悦,怒目而视:“你知道什么?我要做的事,你不懂。” 周懿行眉头紧锁,眼中闪过一抹怒意:“我不管你为了什么!这不重要!他在网络上出言不逊,明摆着是来挑事的!你还要去给他做鉴定?你就没预料到危险吗?” 第120章 我不需要你的保护! 周懿行脾气好,平日里难得动一回怒,这番责语,也是出于关心。 叶嘉言本来想辩,但却觉得疲乏,只木着一张脸,说:“我不想跟你吵。” 周懿行便说:“好,不吵,不吵。但你要抓紧时间报警。” 这话没错,但叶嘉言突然回过神来,狐疑地看向他:“你……” 倏然,她目光锐利起来:“你怎么在这儿?你来找我?” 一旁,卓然叹了口气,抓住叶嘉言的手:“嘉言,对不起,我骗了你。我的确是来上海工作,但我并不在广告公司,而是在周懿行的旗袍工作室,负责设计工作。” 叶嘉言眼神空茫,说不出什么心情。 卓然接着说:“我知道,你和周哥分手了。所以,我接受他的帮助,害怕你会不高兴,就一直瞒着你。” 原来如此。 难怪,卓然帮她找了这里的出租房。她俩住得近,周懿行才好随时过来。 住到这个小区后,叶嘉言跟卓然说过密码锁的密码。故而,那一晚,叶嘉言发了高烧,便第一时间找卓然求助。 念及此,叶嘉言眸光一沉,盯住周懿行:“周懿行,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也住在这个小区里,对吧?” 周懿行轻轻颔首,不避不闪:“是,这样方便我照顾你。” 叶嘉言唇边勾起一抹冷笑,声音里满是嘲讽:“照顾我?我怎么觉得,你变成了电子锦衣卫?你明明知道,我讨厌被人操控的感觉。” 周懿行眉头一拧:“操控?我没有,我只是在保护你,我……” “我不需要你的保护!”叶嘉言打断他,语气很冲。 她昂起头,死死盯住他,好似在说,先前她遇险,也能凭她的机灵劲,逃过一劫。 周懿行快被这眼神气死了,胸脯剧烈起伏,仿佛有团火在烧。 他忍不住质问,手臂往前倾:“接受我的保护,是一件可耻的事情吗?” 叶嘉言懒得睬他,猛地扭过头去,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投下一片淡淡阴影。 往日里,宜喜宜嗔的一张脸,写满了冷漠疏离,像是一块坚冰。 一股无力感,倏然涌上心头。 周懿行伸出的手僵在半空,就像是一拳砸在了棉花上,连一丝回响都没有。 见这两人僵住,卓然忙转移话题:“现在,我们能不能暂且放下这个话题?当务之急是报警。” 要报警吗?叶嘉言心中一凛。 她的犹豫,落入卓然眼底。 卓然顺着叶嘉言的发丝,也跟她捋着思绪:“必须报警。你不知道,这个人到底什么来路,以后怎么防备?你得罪过谁?” 叶嘉言苦笑:“笑面虎,我挡了他的财路。” 卓然怔住:“确定是他吗?” 肖虎不是什么好人,她自己也快脱了层皮,才能从他那里逃出来。 “我不确定,我虽然想查笑面虎作假的证据,但都是在暗处,他不至于要我命吧!”叶嘉言渐渐冷静下来,说话也更有条理,“我曾经拍卖过十幅书画。有一幅,在市场上出现了赝作。这一幅扇面,我怀疑它也是。” “所以,你才想跟这个人私下接触,问个明白。” 叶嘉言颔首:“我拍卖过的书画的确是真迹,但现在却有两幅赝作流出。我觉得很奇怪,如果不去弄清楚这些事,我会很被动的。” 周懿行张了张嘴。 想起自己先前斥责叶嘉言的话,他懊恼不已,忙插言:“嘉言,对不起,我不知道你的打算。” 叶嘉言斜睨他一眼:“你不知道的事多了。” 卓然忙打个哈哈:“我家老板么,这叫关心则乱。” “我还是你闺密呢!”叶嘉言撅撅嘴。 “当然,你比周老板重要,”卓然笑起来,掐着叶嘉言的脸蛋,“不错嘛,缓过来了,还知道打趣了!” 叶嘉言瞪住她,给她掐回去。 她的皮肤还跟当年一样好,嫩得像白豆腐,一掐一个印。 卓然脸色一肃:“好了,说正事。你还记得那个红蜘蛛的相貌特征吗?” 叶嘉言蹙起眉,又闭上眼。 片刻后,叶嘉言坐到画桌前,拿起碳素笔就开画。 才一会儿功夫,素描纸上便出现两幅速写。一个戴着口罩;一个没戴口罩,能看见口鼻。 旁边还打了个小括号,里面写着“推测”二字。 从头至尾,“红蜘蛛”都戴着口罩,叶嘉言没看到他的口鼻、下颌,但人的面相是有规律的,她能大致勾勒出轮廓来…… 第121章 叶嘉言也想爆粗了…… 叶嘉言打了个呵欠。 早上起床,晨光透过窗帘缝隙,斑驳地洒在她的脸上,带来一丝不真实的凉意。 昨晚睡得不踏实,她拉开窗帘,想接收一下晨光的照拂。 窗外,城市轮廓在晨曦中渐渐清晰,高楼大厦玻璃幕墙,反射着初升太阳的金辉,宛如一片片巨大的镜面,将整个世界都映得璀璨夺目。 连带着,她的心情也好了起来。 忽然,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想起。 是一个陌生电话。 见是上海本地的,叶嘉言没有犹豫,接起电话。 “喂,你是叶嘉言吗?” 陌生而急促的声音。 “我是。您好,您是哪位?” “我是姚贝,朱韫生的老婆。唯一的老婆。” 对方的语气很急迫,还透出几许责备。 叶嘉言捕捉到她的情绪,心里忽地一跳。 她有些词不达意:“姚女士,您好,您好。好久不见。” “不是好久不见,是从来没见过。但我现在想见见你。” 这……怎么有点来意不善? 她脑子转起来,先前的困意荡然无存。 “我现在手里有点事,不方便出门。姚女士您有什么事先在电话里说吧。” 因为昨天的那场惊险,叶嘉言不敢随便与陌生人见面。 姚贝没说错,她们没见过面——以前叶嘉言去找朱韫生的时候姚贝不在家,所以对于叶嘉言来说,姚贝是陌生人。 “那行。希望你不是因为心虚,不敢见我。” 叶嘉言心里一沉,暗觉奇怪。 但她陪着小心,语声放缓:“我手里的确有事。姚女士,您有事直说就好。” “你之前,进行了一场定向拍卖,把韫生祖传的蟹杯,拍给了上海海丝博物馆。是有这个事吧?” “是有这事。” 因为这个,叶嘉言一跃而为拍卖界中的新星。 她感恩朱氏父子的成全,也感谢莫宛的礼让。 “别误会。我不稀罕这件艺术品,我也不觉得你把它拍给博物馆,有什么不对。那种好东西,放到朱寒山的手里,也只是暴殄天物。” 听了这话,叶嘉言更觉诧怪。 按说,朱碧山蟹杯的流转,稍一打听就能知道。那么,朱寒山是朱韫非婚生子的事——他也并非有意为之——也瞒不住啊。 都大半年了,也没见姚贝来兴师问罪。她总不至于,现在才知道这件事吧? 电话那头,姚贝接着说:“那个博物馆,现在专门辟出了一个‘国宝厅’,展示朱碧山蟹杯。我昨天无意中知道这事儿,就想着去参观一下。结果!嚯!真是气死我了!” 叶嘉言愕然。 她也知道,博物馆对朱碧山蟹杯珍而重之,专设了一个“国宝厅”,把它放进去。只是,她还没来得及去看展。 怎么?是出了什么纰漏吗? 蓦地,她想起姚贝所说的“唯一的老婆”这句话,心中有了个猜想。 该不会是,朱寒山给博物馆提供了虚假的材料,导致文案出错了吧? “您别生气。展览出了什么问题,您尽管说。我去协调解决。” 姚贝气得咳了一声。 “好好好!既然你这么说了,你可得管到底!”姚贝人喘着气,语气峻急,“叶小姐,你知道那国宝厅里,对朱碧山蟹杯的来源,是怎么解说的吗?” “您说,我听着。” “那文案上,居然说,蟹杯是韫生送给前妻秦悦的定情之物!我tm!这小王八蛋太过分了!” 姚贝越说越生气,忍不住爆粗了。 晕!叶嘉言也想爆粗了…… 一般来说,博物馆不会乱写文案,那么问题的源头只有一个。 朱寒山。 这小子乱给资料! 不是不理解他爱母心切,但朱韫生和秦悦没结过婚,朱寒山怎能胡言乱语呢? 性格强势如姚贝,无论如何也忍不下这口气! 叶嘉言完全能和姚贝共情。 第122章 真相是博物馆的灵魂 上海海丝博物馆。 国宝厅内,高大敞阔。 朱碧山蟹杯静卧在独立展柜中,低反玻璃如屏障,保护着这件国宝,又让游客们能清晰观赏到它的每一个细节。 游客们驻足凝视,自觉地放低了交谈声,里三层外三层地围着它。 叶嘉言见这阵仗,知道自己进不去,便去看国宝厅内的幕墙。 幕墙上,图文并茂,生动地讲述着蟹杯的传奇故事。而蟹杯的操作动画小视频,更是引人入胜,将艺术品与现代科技完美结合,令人叹为观止。 补充资料也很多,可见策展团队的用心。 诸如“明代王鏊《姑苏志》曰:‘银作出木渎,元朱碧山蟹杯甚奇,其法不传。’”“明人姚丹丘《银蟹杯》唱咏:‘工巧成杯细钑雕,物形何事不能逃。双螯直立人惊畏,八足横行酒动摇。’”等诗文印记,不胜枚举。 叶嘉言缓步,一点一点看过去,眸光落在一句话上:“朱碧山蟹杯,传至朱韫生先生一代,成为他给前妻秦悦的定情之物。后来,爱妻不幸离世……” 果然,朱寒山杜撰了“历史”。他是朱韫生、秦悦的儿子不假,但二人根本没有结婚。难怪姚贝那么生气! 这家伙也太没分寸了。 在国宝厅静待片刻,直至人群喧嚣退散,叶嘉言终于找到机会扎进去。 多日不见,骤然再会,眼眶不自禁泛出热意。 这之前,她在库房里看见它,无端生出只可远观不可把玩的敬畏;后来,她在拍卖台上为之喊价、扬名,连声音都在颤抖。 此刻再见,内心最柔软的部分,仍然被它牵动。 一股难以言喻的成就感,在胸中荡漾开来。 再之后,便是一份沉甸甸的责任感。 文案中的谬误,无法让她视而不见。若她无所作为,便对不起这件珍品,以及在背后付出心血的策展团队。 所幸,展览才刚开幕不久,还来得及修正。 来到馆长孙程的办公室门前,叶嘉言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轻轻敲响了门。 门内传来孙程的声音:“请进。” 推开门,一股沉静的书卷气扑面而来。 见是叶嘉言来了,孙程本来紧锁的眉头,霎时放松了些。 姚贝也找过他。 但他说,这资料是委托人给的,他们没有权力改动。这不合规矩。 后来,姚贝才去找叶嘉言。 想来,叶嘉言也是因此事而来。 两人寒暄数句,话题过渡到朱碧山蟹杯的文案出错一事。 “这种谬误,会对博物馆的声誉造成影响。”叶嘉言说。 孙程淡笑道:“是这样的,叶小姐。这段内容,还算不上是历史知识的错误。没那么严重。再说,这资料是委托人直接提供的,我可能没有权力改动,除非委托人自己来纠偏。” 这话,虽然略有不负责之嫌,但从程序上来说的确没问题。 叶嘉言想了想,说:“在当下,这一点杜撰的情节,确实还不是‘历史’,但百年之后,千年之后呢?历史不容篡改,真相是博物馆的灵魂。” “你说的有道理,”孙程点点头,但面露难色,“但委托人朱先生那边……” “这个不难。您不好开口的话,我去找朱寒山说说吧。本来,我也是这么想的,只是觉得,我该征求您的同意,所以过来知会您一声。” 此言正合孙程之意。 他神情彻底轻松下来:“这样吧,在新文案做出来之前,国宝厅暂时限流。这样,对姚女士的困扰会小一点。” “既然是困扰,说不上大小,我今天就去解决这事儿,您策展团队这边……” 孙程沉吟道:“一天,最迟两天,一定把文案换上去。” “行。” “对了,博物馆最近征集到了一幅花鸟画,但我觉得像是苏州片。叶小姐有空的时候,可以帮我们看看吗?” 叶嘉言迟疑道:“我可能没什么时间。” 这是实话,她的有限时间,要么工作,要么捞外快。 她都恨不得,把时间掰碎来用,还盼着一天有48小时呢! 再说,博物馆里,有的是专业老师,何须她来越俎代庖? 但孙程很坚持,苦着一张脸:“您还是来看看的好,因为这幅画叫《竹喧浣女图》。” 叶嘉言一怔。 这幅画,也是她代替同事,拍卖的十件书画之一。 怎么?市场上又出现苏州片了? 是苏州片,还是当代赝作? “那好,我后边过来,”叶嘉言点头应了,“不过,事有轻重缓急之分,我先去找朱寒山。” 第123章 女人更懂女人? 从博物馆出来,叶嘉言立在门外,拨通了朱寒山的号码。 电话那头传来冰冷的忙音,朱寒山给她挂了。 叶嘉言皱皱眉。 这小子是一点情面也不给啊。 跟他发微信,他不回,她才打电话的。 他是个游戏架构师,刚入职,工作并不忙。 叶嘉言思量了一下,拨通了周懿行的号码。 电话秒接,周懿行的声音很欢悦:“嘉言,找我有事儿?” “我想麻烦你,帮我约一下你的世侄朱寒山,我有些事想和他当面谈谈。” 周懿行毫不犹豫:“好,没问题。” “我们在哪儿碰头?” “这个啊,你转身。”他的回答简单直接。 叶嘉言依言转身。 只见,周懿行站在不远处的光影交界处,饶是穿一身休闲装,也掩不住一副好身段。而且,他还咧嘴冲她笑。 很清新,但也很讨厌。 他又跟踪她! 叶嘉言的厌恶毫不遮拦:“我不喜欢被人跟着,让我感觉像是被监视。” 周懿行敛了笑意,朝她踱过来:“昨天你遇到的事情太惊险,我不放心。” “我很招人恨吗?”她反诘。 他摇头,一双明眸瞅着她。 她侧首避开他的凝视:“就算有人恨我,也不至于天天找我麻烦吧?” “我输不起。”周懿行冲口而出,“万一你……” 这话不吉利,他不想往下说。 “万一我死了,你要怎么样?” “呸呸呸!童言无忌!”周懿行气得跺脚。 “你待如何?”她仰首,目中带着一丝桀骜。 “我就去西林寺出家。” 叶嘉言被他逗笑了,顺口骂了一句:“莫名其妙。” “我说真的!” “打住,打住!”叶嘉言把脸色一肃,“我们讲道理啊。第一,你这样耽搁工作,你是老总没错,但你也要干活的,对不对?第二,我真的,真的,真的讨厌被人跟踪。” 周懿行颔首:“那我也有个建议,不,是你必须答应我的事。” “说。” “抽点时间学防身术。” “好,”叶嘉言从善如流,“这个我听你的。” “那就说定了啊,我现在联系朱寒山。” “等下,你不问我原因?” “你找他,一定是有重要的事。” 叶嘉言长话短说,觑着周懿行的表情。 “竟然还有这种事,”他只觉啼笑皆非,“你放心,我一定要他点头改文案。” 一个小时后,甜品店里,朱寒山姗姗来迟。 他笑嘻嘻地看着周懿行、叶嘉言两人,有点贱嗖嗖的。 给他点了饮料后,叶嘉言委婉说明来意。 朱寒山的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这我不能答应你。我妈和我爸生了我,连个名分都没有。这合适吗?我给的文案,也就夹了几句假的,这都不行?” 叶嘉言本想说,“谬种流传,当然不行”,又觉得这话肯定会得罪人,只得先笑笑:“别急,别急,慢慢说。” “婶婶,不是我不给你面子……” 叶嘉言脸色尴尬:“我,我和你叔已经分手了,你可以直接叫我名字。” 朱寒山愣住,眼神在周懿行、叶嘉言脸上逡巡。 “什么玩意儿?切,我才不信!”他挑挑眉,眼中逸出一丝玩味,“别人我不敢说,我叔这人多倔啊,认定一个人就不会变。” “说得好!” “真分了!” 说罢,周懿行、叶嘉言两人面面相觑。 “哈哈!有趣!”朱寒山抚掌大笑,“看来,叔,你是被婶婶给甩了啊。唉,我们这可是同命相连。” “你怎么了?” “她心硬得很,死活不接受我,还说我自作多情。看吧,你我叔侄一个命!” 周懿行握饮料的手微微颤抖。 “自作多情”这词儿,戳他肺管子了。 “寒山,你要是能改文案,我给你出点子,好不好?”叶嘉言笑眯眯。 “帮我追心上人?” “不是,只是给你当顾问,增加你的成功概率。毕竟,女人更懂女人嘛。” “哈?那我不干。人家干教辅的,还打广告说,包提分呢,提不了分就退款。” 叶嘉言本想?他,但猛地回过神来,虎着脸:“别跟我插科打诨,好好说话。” 见周懿行要启齿,叶嘉言丢了一记眼刀过去。 她又正视朱寒山,说:“我没见过你母亲,但我了解她是怎么想的。” 朱寒山难得见她这么严肃,也不得不坐正一些:“女人更懂女人?” “我先问你一个问题,你妈妈明明有三次机会,回头去找你爸,但她都没有。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朱寒山的眼神倏地黯淡下去:“我不知道。” “不,你知道。第一次,他们分手了,但你妈妈发现有了你;第二次,你妈妈和老公感情破裂,只能当单亲妈妈;第三次,你妈妈重病缠身,不久于人世。即便如此,她也不想见你爸。” “胡说!”朱寒山抓紧杯子,对叶嘉言怒目而视,“我妈如果不爱我爸,为什么要在临终前跟我说起他?!” 第124章 我不是宠物 “因为,你有知情权。她可以没有爱人,但希望你有亲人。” 叶嘉言盯着朱寒山忽明忽暗的眼神,一瞬不瞬。 “但,你现在做的事,在破坏你和亲人之间的感情。这还是其次……” 朱寒山眉头紧锁:“什么是‘首先’?” “首先是,你违背了你妈妈的意志,把她描述成一个享受过爱情,但悲惨离世的女人。但她,追求独立自由,人格尊严,一辈子潇洒如风。” 叶嘉言有意顿下,给朱寒山一点思考时间。 少时,叶嘉言才一字字地说:“尊,重,才,是,报,答。” 反过来说,歪曲事实,就是不尊重。 甜品店里,弥散着各种甜蜜气息,但朱寒山的面容宛如乌云压顶。 他猛地灌下一整杯饮料,愤然中带着一股闷气。 随后,他竟无端笑了起来,那笑声突兀而孤独,全然不顾对面两人,和四周客人投来的诧异目光。 接着,他沉默不言,戳着盘子里的蛋糕,却一口没送进嘴里。 漫长的沉默之后,朱寒山的眼神终于聚焦在叶嘉言身上,正色道:“婶婶,你真是个好说客。我承认,您说服我了。” 言罢,他猛地起身要走。 刚走出一步,他脚步一顿,再次转身。 “但我不信!我不相信,我妈想到过去,会连一丝悔意都没有。我希望……” 他目光深切,凝着叶嘉言。 “不管你们发生了什么事,也不要轻言分手。你,对我叔好点吧!别凶他。” “哈?”叶嘉言一脸懵。 “你刚刚瞪他一眼,他话都不敢说了,简直就是个妻管严。婶婶,你别这么凶。我叔,真是一个顶好顶好的男人。” 说完,朱寒山转身而去,留下一隅静谧。 叶嘉言品着朱寒山的话,指尖轻轻颤动,不自觉拿勺子戳弄眼前的蛋糕,显得有些局促。 见状,周懿行无奈轻笑:“再戳,蛋糕就烂了。” 叶嘉言心中不悦,忿忿道:“我就凶了,别惹我。” 今天这是在干嘛?本来在教育朱寒山,反过来被他教育了。 哼!一记眼刀罢了,凶吗? 周懿行却毫不在意,嬉皮笑脸地凑近:“那没办法,反正都招惹了,我也逃不了你的魔爪。” 什么?魔爪? 叶嘉言生气了,抬眸狠狠瞪住周懿行。 哇,一副死乞白赖的样子! 霎时间,她心念电转,右手猛地插进奶油蛋糕,再朝他脸上胡乱抹去。 嘿!迅雷不及掩耳之势! 周懿行却不避不让,心甘情愿地任她搓弄。 直到,变成了个大花脸。 “还喜欢魔爪吗?”叶嘉言斜睨,一脸挑衅。 “喜欢。”周懿行笑眯眯,拿出手机,“自拍发朋友圈。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嘛!” 叶嘉言气结。 “打情骂笑!妈妈,妈妈!这是不是叫打情骂笑?” 一旁,一个几岁大的小孩,脆生生地出言,问他妈妈。 估计,他从什么儿童读物里看到过这个词,但记得不太清楚。 一不留神,就成了活教材了。 叶嘉言臊得慌,埋下头想往地缝里钻。 “错了,是打情骂俏!”周懿行笑容比脸上的奶油还甜。 叶嘉言想踩他一脚。 但忍住了。这无赖,别一会儿又说出更无耻的话。 小孩笑起来:“谢谢叔叔,叔叔,你真好看。” 好看吗? 叶嘉言瞟着他,再画几笔,可以直接上戏台了。 周懿行仿佛看出她在想什么,轻笑道:“小孩说的是,我长得好看。这叫,透过现象看本质。我们大人也应该这样。” 此言何意? 是想说,她只看到他初识她的目的,却看不到他的真心? 她沉着脸,那些事仍让她耿耿于怀。 也许,她就是个小心眼,还凶悍的人。 “对不起,擦一下吧。”叶嘉言收回杂念,递了一张湿巾纸给他。 周懿行听话地点点头,接过湿巾。 一边擦大花脸,一边听她说:“说点正事吧。你催催朱寒山,今天把文案拿出来。可以吗?” “文案已经拿出来了。”他眼睛都不抬一下。 “什么?” “我先前打电话给他之后,又发了条微信,让他务必改文案。” “那为什么还要见面?” “他想见你。” “呵,你授意的吧?” “差不多吧,我们现在闹成这样,总需要一个强助攻嘛。” “这一套,对魔女没用。”叶嘉言冷着脸。 这俩真有意思!合起伙来耍她,是吧? 亏她脑子乱转,想了一堆说辞,头发都抓落了几根。 “其实,他只是想搞个恶作剧。何况,只要我开口,他不得不答应。” “为什么?”叶嘉言本来不想搭理他,但耐不住好奇心。 “因为,他工作是我给联系的,还欠着人情呢。你知道,我和芯片商有合作吧?牵一牵线,工作就有了。” “那好,谢谢你,”叶嘉言起身,顺手拎起小包,“我还有事,恕不奉陪。” 他伸了伸手,但没拦她。 一开始,她就坐在外面,拦不住。 “我不是宠物,周懿行你记住。” 抛下这句,她拧身就走,没有丝毫犹豫。 第125章 主槌书画的事,您再考虑一下 烟云楼,古籍书画修复室。 修复师游雅立在工作台前,正用细白的毛巾擦拭双手,准备开工。 桌上,各式修复工具,摆放得井然有序。她满意地点点头。 就在这时,叶嘉言敲开修复室的门,探了个脑袋进来。 “游老师早呀!” “早!”游雅笑起来,眉眼细细的,像古代仕女,“你来得正好!” “修好啦?” “你先看看吧。” 游雅转身,从保险柜里取出《新山栖隐图卷》。 叶嘉言凑近。展卷而视,如入隐逸之境。几乎看不出任何一撕为二的痕迹,山水云雾,墨色浓淡,都一如当初。 游雅这双巧手,非同凡响。 叶嘉言由衷赞叹一番,游雅笑道:“小事一桩。要说这手艺,还是我师弟更胜一筹,可惜他不来。” 她说的是古秋墨。 欧瑞宏问过古秋墨,他是自由身,也没签给任何一家公司。 但古秋墨不愿来,他说他在扬州呆惯了。 欧瑞宏便笑说,要是以后烟云楼在扬州开分部,还要再请他出山。 和游雅叙了会儿话,叶嘉言离开修复室,去欧总办公室。 门开着,办公室里有人,看背影像是莫宛。 二人正在商议什么。 叶嘉言不好打扰,就在门口站了会儿。 不想,欧瑞宏正好瞥见她,便招招手:“进来,小叶。” 叶嘉言这才进门。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我正说你呢。” “欧总,你说。”叶嘉言保持微笑,又冲莫宛颔首,“早呀,莫宛。” 欧瑞宏摆弄着精致的茶盘,一边动作娴熟地为她烫盏、斟茶,一边缓缓开口:“正好有些事情,想和你商量商量。” 一场离婚风波后,他似乎对功夫茶生出浓厚兴趣,想在这繁琐细致中,寻得一份内心的宁静。 “我就直说了啊。我知道,你和小冷都是学国画出身的,但又都不想主槌书画,但是,论专业度,我们烟云楼,就你俩和房老师最合适。现在,房老师已经退下了,小冷又在进修学习,我只能靠你了。” 叶嘉言看了一眼莫宛。 她脸上没有不满之色。叶嘉言稍微放心了些。 “我的任命,欧总您安排就好。”叶嘉言心知推不了,还不如坦然接受,“我来,也是想跟您汇报,《新山栖隐图卷》已经修好了。” “那很好。接下来,你去监制图录,把《新山栖隐图卷》放在封面。” 莫宛插言:“经过之前的媒体宣传,《新山栖隐图卷》已经破圈了。欧总英明。” 引起广泛关注的画作,必然会为烟云楼带来很多潜在买家。 既然来了,就不能空手而回,纵然拿不下它,也会攻下别的拍品。 欧瑞宏看向莫宛:“小莫,就照我们刚刚说的,你主槌瓷器专场。我这里也拨给你一个重器,助你名声大振。” 莫宛笑容满面,以茶当酒:“谢谢欧总!” 看出叶嘉言还有话要和欧总说,莫宛知情识趣,寻了理由出去。 等她走开,叶嘉言才对欧瑞宏说:“欧总,我可能遇上麻烦了。我主槌书画的事,您再考虑一下,好吗?” “麻烦事?说来听听。” 她便把她已发现三件赝画的事略述一遍,道:“《仿元人桐荫清闲》《喜竹图》《竹喧浣女》,都是我拍卖过的画,现在都出现了赝画。我拍的是真迹。” “这么多?”欧瑞宏讶然。 “《竹喧浣女》,博物馆怀疑是苏州片,但我仔细看了,是当代人做的赝画。迷惑性很强,纸、墨都是用的清代的,但假的就是假的,再怎么仔细也露出了马脚。” 叶嘉言顿了顿:“印泥是新出的。” “大量赝画,刚好对上你拍过的真迹。这事儿确实奇怪。”欧瑞宏手指叩着茶桌,心思百转。 “所以,我担心有人针对我。书画专场,是春拍最重要的一场,我担心……” “不用担心!我相信你!”欧瑞宏打断她的话,“至于你说的这件事。我有一个大胆的猜测……” 第126章 双向选择的结果 见欧瑞宏意甚踌躇,叶嘉言目光定在他脸上:“欧总,你直言就行。” 欧瑞宏便缓缓道来:“我觉得,你拍卖过的画,后来在市场上出现了赝品,并不见得是在针对你,而是那一批货出了问题。” “那一批?”叶嘉言蹙眉,不明其意,“是真迹无误,我确定。” “我不是说这个。你应该知道,原则上,拍品签订协议后,就会存在拍卖公司里。” 欧瑞宏点到即止,看她是否能想到其中关窍。 叶嘉言沉吟道:“那些画,是在在前公司——嘉艺拍卖公司——被拍出的,真迹曾在库房里停留过,多则三月,少则一月。所以……” 欧瑞宏不言,继续吃茶。 “我知道,张总和那个人有往来,但没想到是这样的交易。” “那个人?你说的是谁?”欧瑞宏抬眸。 “肖虎,行业里给他一外号,‘笑面虎’。” “他呀,我知道这个人,”欧瑞宏脸上露出一丝鄙色,“简直是行业毒瘤。” 是谁说,朋友是双向选择的结果?老板和职员也是。 叶嘉言看向欧瑞宏,心里莫名感动。只有三观一致,才能相处愉快。 她感激张印权教她处事圆融,但不认可他八面玲珑。 原则,是为人的根本。 “不过,我刚刚说的,只是一种猜测。不见得是真的,也没有证据。” “我知道。” “我记得,你跟我说过,那一批作品,本来也不让你主槌,只是你恰好顶了别人的场子。” “是的。” “这说明。如果确实有‘对着真迹造假’的事,对方也只是选中了那一批书画而已,并不是要针对你。” 叶嘉言品咂着他的话,只觉字字在理。但她再次凝视欧瑞宏,眼眸里却多了些倔强。 “不管是不是针对我,既然我遇上这件事,我都想顺着这个线索查下去。” “你要查,没问题,”欧瑞宏笑了笑,“但我有两点要提醒你。第一,注意安全,不要硬杠。” “谢谢欧总。” “第二,”欧瑞宏指了指桌上的文件夹,“这是书画专场的资料,不管你业余干什么事,不能耽误工作。” “保证完成任务!”叶嘉言做了个遵命的动作,绽出甜甜一笑。 “好啦,把这事儿说清楚了,可不兴在上班时分心了啊,把资料拿过去,好好研究一下,把主题定下来!要快!” 他顿了顿,又说:“让乔林协助你。” “好,”叶嘉言拿起资料夹,“欧总放心。” 拿过资料夹,她一路小跑出去,活泼得很,仿佛有一身用不完的劲。 欧瑞宏看得唏嘘。 曾几何时,他也这么活力四射! 可他的青春…… 哼! 青春都掉在爱情陷阱里了。 晏紫说要偿他青春损失费,倒也不是虚言…… 可他怎么就脑子抽风,在签离婚协议时,不要她的赔偿呢? 现在,她还是烟云楼的董事长,他也还是烟云楼的总经理,但晏紫彻底搬了出去,他们也再无一分私人关系。 心里怅然,欧瑞宏猛灌了一口茶,但内心烦闷不减。 手机上,陈涓涓的信息闪了闪。 欧瑞宏瞄了一眼。 见她又在对他嘘寒问暖,不禁苦笑着摇摇头。 有些年轻女孩子呵! 做事太有目的性了。 不就是想实习转正吗?凭实力去赢,不好吗?非要搞这些名堂。 冷清秋暂时雪藏后,实习生陈涓涓、周涵宇,被安顿在拍卖师纪昌东的名下。 纪昌东在拍台上精力充沛,但在生活里却不苟言笑,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 这性格,与热情大方、精于人事的冷清秋截然不同。 但这两个实习生,还和过去一样,抢着出风头。 纪昌东不只一次跟欧瑞宏抱怨,说他不想忍耐这对活宝。 而现在,活宝之一的陈涓涓,似乎也很不知趣。 欧瑞宏都拒绝加她微信,她还读不懂意思,以为可以用“真情”化解“坚冰”吗? 第127章 %的工作是在上台前完成的 日光下澈,春风和煦。 冷清秋挽着古秋墨的手臂,漫步在繁华的步行街上。 她穿着一袭碎花连衣裙,步履轻盈;古秋墨则身着休闲装,眼神里满是宠溺。 路过一家小吃店,他们不约而同停下脚步,相视一笑。 片刻后,古秋墨温柔拭去冷清秋嘴角的碎屑。 两人边吃边聊,一时低语,一时欢笑。比起初识之时,古秋墨健谈得多。 经过一处古色古香的书画廊,店内挂满了各式各样的书画作品,墨香扑鼻。 冷清秋突然停下脚步,转头问古秋墨:“老公,你的字要收多少润格?” 古秋墨轻轻一笑,目光温柔掠过冷清秋:“这话能在这儿说吗?” “能啊。”一旁的老板插言。 冷清秋冲他微笑。 老板顿时心花怒放,带着讨好的笑意凑过来:“这位老师很面善,我好像见过您。” “名秋墨,字元光。”冷清秋介绍道。 “哎呀!”老板一抚掌,“难怪呢!原来您就是古老师!我这儿还有您一幅字呢!” “哦?”古秋墨报以微笑。 “真的!不骗您!作品在家里客厅挂着!你看!”老板点出相册。 古秋墨、冷清秋凝神看去。 确是他早年的手笔。 “我从别人那里买来的!”老板自豪地说,“拟古,但不囿古,真真是有灵气!我喜欢得紧!” 闲聊一通后,老板说他希望得到古秋墨的授权,在书画廊里卖他的字。 古秋墨应了,二人互留了联系方式,才道了别。 走出一段距离,冷清秋挽住古秋墨的手臂,继续问他润格的问题。 他一脸自得:“可不好说,得看作品大小与形式。大幅的自然贵些,小幅的便相对便宜;书条、对联有它们的价,扇子、斗方又另当别论。” “有个确数吗?”冷清秋笑睨着他。 “卖一幅字,应该够我们一月开销吧。” “厉害!我这岂不是捡到宝了!”冷清秋开起玩笑来,“那要是每天都卖一幅字,啧啧……” “想什么好事呢!你这么不专业?”他另一只手扶额。 “嗯?”冷清秋似笑非笑地瞟着他。 “明知故问,有的东西有价无市,有的东西有市无价,你说,这是为何?” “不知道,我现在只是一个赋闲在家的女人,什么都不知道!” 冷清秋调皮一笑。 “要不,你养我吧?” 古秋墨顿住,摸摸她额头:“这不是,没发烧吗?” “古秋墨,”冷清秋嘟起嘴,“我生气了!” 他笑起来,白皙的脸粉扑扑的。 “好吧,我养你。” 冷清秋嗲嗲地笑,眼中闪烁着狡黠的光芒,与道旁明媚的花朵相仿佛。 “好了,要的只是你的态度。我自己么,自己养。” 说着,她挣脱古秋墨的手臂,俏皮地转到他面前,双手环在他脖子上,一脸娇气。 春风摇曳着日光,也摇曳着心旌。古秋墨心中痒痒的,轻轻吻在她额角。 “元光,”冷清秋正色道,“我歇得差不多了,欧总有事安排我做。” “什么事儿?” “招商。” 古秋墨不懂这个,微微一讶:“拍卖师还要管这个。” “不然呢?你以为,拿个小槌子,挥一挥,舞一舞,就能拿下竞买人的心?” “你说,我听着呢。” “业内有一位大咖说,拍卖师95%的工作,是在上台前完成的。简单说,从征集拍品,到整理信息,到制作图录,到宣传招商,到布置展览,到巡展,到预展,到正式拍卖,拍卖师都要参与的。” 古秋墨听得咋舌:“这么多事。” “当然,收入也是可观的。”冷清秋眉目一挑,也颇为自得。 “这个我信。”古秋墨颔首。 冷清秋能拿出二百五十万,找朋友去竞买那幅可能惹事端的画,足以证明她的财力。 她说到兴头上,便继续说:“你可能不知道,拍卖前的事很多,拍卖了也不能算完。之后,等受买人来结款交货。” “休息一阵子,又要开始征集下一季拍品,是吗?” “对!春秋大拍,四季小拍。周而复始,生生不息。” 第128章 苏州片、河南造、扬州造、长沙造、广东造… 烟云楼,乔林办公室。 叶嘉言和乔林商量着三十件书画作品的拍卖选题。 乔林已在登记簿上写下了拍品的定名和估价,等着叶嘉言拍板。 叶嘉言看完登记簿,点点头:“定名恰如其分,估价也很合适。” “那接下来写简介吧。” “好。” 弄简介,同时给拍品拍照。做好这道工序,便能找人印刷了。 “简介……我有个提议啊,”乔林说,“你我各写十五件书画的简介,如何?然后再交叉修改。” “行,没问题。” 乔林的目光落在《新山栖隐图卷》的画名上,眉头微微一挑。 “是不是,要拿这一幅画作封面?” “嗯,欧总的意思。” “我有不同的看法。” “说说看。” “刚刚你也看见,估价最高的是一套钱维城的册页。估价三千二百万,到三千六百万之间。” 而《新山栖隐图卷》的估价,要少一点。 叶嘉言把欧瑞宏的意图略述一遍,乔林仍不赞同。 “追回真迹的故事虽传奇,但不足以支撑更高的价格。”乔林笑了笑,“毕竟,去追真迹的我、你、莫宛,只是普通人啊。” “我们看成交量、成交额嘛。要是能吸引更多的竞买人,目的就达到了。”叶嘉言话锋一转,“不过,你刚刚说的也有道理,如果我们能找不是普通人的人,再宣传费一波,效果或许就不一样了。” “你有什么打算?” “容我再想想。” “嗯,知道你点子多。” 乔林说话的时候,眼睛里含着一汪秋水。 但叶嘉言视若无睹,满脑子都是生意。 他颇为无奈,只得另找话题:“还有一件事,要尽快定下来。你应该注意到了,这三十件书画拍品中,有十六件都是苏州片。我们这个选题的名称怎么定?” 这次春拍,征集到的书画里,竟有过半的作品是“苏州片”。 明代中后期,伪造书画的风气颇为盛行,苏州成为书画的首善之区,名家书画供不应求。故而,彼时,在山塘街、专诸巷、桃花坞一带,逐渐聚集起一批职业画家,专司赝画制作,统称为“苏州片”。 这些“苏州片”的画家,手艺精湛,仿制的画作不仅形似,更兼神韵,艺术造诣颇高,以至于连经验丰富的鉴藏家也会“打眼”。有些甚至被选入皇宫内府,成为皇家珍藏的一部分。 叶嘉言想了想:“我没想出很好的选题名。” 垂眸看登记簿,有仿董其昌的,也有仿陈洪绶的。这些“苏州片”画功都不俗。 彼时,在松江地区,人们对董其昌的书画情有独钟,伪造之作层出不穷,每一幅都力求逼近董氏之风骨。 而在绍兴,职业画家则专攻徐渭、陈洪绶之作,仿品之中,既有徐青藤的狂放不羁,亦有陈老莲的细腻入微,令人难辨真伪。 至于南昌,则喜以黄山谷与文天祥的笔墨为摹本…… 乔林看着一幅仿郑燮的伪作,说:“这一幅,不是苏州片,是‘长沙造’。” 原来,到了清代,书画作伪的地区更多,遍及大江南北。 开封有“河南造”,喜欢模仿颜真卿、柳公权、苏轼、黄庭坚、米芾、蔡襄、赵孟頫、鲜于枢等名家。 扬州有“扬州造”,风靡一时,仿郑板桥等大家之作。 湖南有“长沙造”,钟爱于做旧染色,大多“致敬”明末清初的“节烈名人”,或冷名头的书画。 晚清时期,“广东造”异军突起,擅长在书卷中添加宋代文人题跋,以假乱真。 至于京城,在地安门左近,也出现了一门绝技——“后门造”。职业画家专门复刻清宫装裱的样式。 “师妹,你说,哪一家的造假水平最高呢?”乔林找话题。 “这还用问吗?”叶嘉言笑了笑,“‘装潢以本朝为第一,各省之中以苏工为第一。’这是钱泳的评论。” 毫无疑问,“苏州片”的造假水平出类拔萃。 因为,这些人大多出身于裱褙匠,一则见多识广,二则技艺娴熟。 第129章 伪好物·假作真时 总经理办公室。 叶嘉言、乔林踏进欧瑞宏的办公室。 室内光线柔和,袅袅茶香像是浮在日光上,说不出的幽淡静谧。 “工作进展怎么样?”欧瑞宏给他们斟茶。 两人向欧瑞宏提了好几个书画专场拍卖选题的名字。 不出意料,欧瑞宏对每一个名字都不满意,轻轻摇头。 毕竟,乔林、叶嘉言连自己没被说服。 见状,叶嘉言笑道:“还请欧总赐名。” “是不是有十六幅字画都是苏州片?” “准确说是有十五幅字画是苏州片,还有一幅,是长沙造。” “让我想想,你们喝茶。”欧瑞宏闭上眼,陷入沉思。 “这是什么茶?”叶嘉言低声问乔林。 乔林品了品,说:“六堡茶。” “广西的?” “嗯,有降三高的作用。” 叶嘉言朝欧瑞宏看去。 四十来岁,身材保养得宜,身体素质也是人所共知的好。 怎么,他现在也有“三高”了? 片刻后,欧瑞宏睁开眼:“有了。” 轻抿一口浓郁的茶汤,欧瑞宏目光灼灼:“书画一共有三十幅,数量不少。不如这样,把书画专场分上下两场,各取一个名字。” “这个好。”叶嘉言颔首。 乔林也说:“应该可以。” 欧瑞宏笑道:“上半场的名字,你们自己取,我不管。至于下半场——苏州片专场,我们不妨命名为‘假作真时’。” 假作真时? 乔林、叶嘉言对视一眼。 好像还不错。 品咂一番,乔林对欧瑞宏伸出大拇指:“这个名儿好。此名既含括了拍品独特的历史背景,又巧妙隐喻了艺术世界里真真假假的哲学思考,引人遐想。” 叶嘉言也笑:“还得是欧总!” 三人都笑起来。 随后,欧瑞宏凝注着叶嘉言:“嘉言,书画专场的上下场,就交你来挑大梁了。要好好准备哟!” “好!”叶嘉言脆脆地应了一声。 “你,”欧瑞宏沉吟道,“我看你的拍卖风格,还是在刻意模仿小冷——我这么说,你不会生气吧?” “不会。这是事实。” 叶嘉言暗想:还有一个人,也这么说过呢。 那天,她恼他戏耍他,转身就走了。这两日,他也没有联系她,估计是怕惹她。 欧瑞宏见叶嘉言眼神涣散,轻咳一声:“这也正常,毕竟你是小冷带起来的。只是我对你要求高,希望你以后坐得上首席。” “谢谢欧总的鼓励。” “嗯。不要有压力,慢慢来,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从办公室退出来,乔林感叹不已:“欧总对你很器重。” “我觉得压力很大。” “没事的,你只要去做,一定会比你想象得更出色。” “对了,刚刚欧总在兴头上,我就没好意思说。‘假作真时’这个名虽然好,但容易让人误解。” “误解?” “拍卖一行,虽然没义务对拍品保真,但还是有不可拍假的规训。‘假作真时’不会让人误解,我们故意拍假吗?” “这倒是。其实有很多人——包括藏家,都不知道‘苏州片’的价值所在。” “是,有一种好物,叫‘伪好物’!” “伪好物”这个词,源自北宋米芾对《黄庭经》的评价。 这件作品,曾被传为钟繇之作,但最终被证实,是一件唐代摹本。 但是,米芾认为,摹本的临写绝妙,便称之为“伪好物”。 这无疑是对这件摹本的高度肯定。 “你记得吗,师兄?前年,台故开了个特展,就是以‘伪好物’为题。” “对,有这个事。当时,展出了很多16至18世纪的高水准伪古书画。” 乔林踌躇了一下,接着说:“其实,人们对‘苏州片’有认知偏见。书画,和其他古董不一样。” 叶嘉言点头:“虽然说,‘苏州片’的本质是赝品,但不应该用传统的‘是非观’来定义。” 听得这话,乔林眼眸一亮:“你也这么认为吗?” “自然。” “那好。” “嗯?”叶嘉言不解。 乔林目光闪开一些,说:“这样吧,我去写点文案。我们需要给‘假作真时’专场造一下势。” 第130章 叫我姚姐 从派出所大门缓缓走出,叶嘉言用手挡了一下日光。 夕阳余晖斜洒,金灿灿地镀在派出所的铁门上,有些刺眼。 那日,楼道昏暗,她闪避及时。 但眼下,因为叶嘉言没有受伤,而那个叫“洪伟”的人,拿的又只是道具刀,所以警\/方只能给他定个“寻衅滋事罪”。仅此而已。 叶嘉言走得远了些,心里还是有些失望的闷气。 一旁,便是一条健身步道,通向一个小公园。 此时,夕阳将天穹染成一片绚烂橙红,云朵像火焰一般燃烧,煞是好看。 看了一会儿,叶嘉言的心情也好了起来,展臂呼啸了一声。 看了看时间,该去教练那里了。 人嘛,得从善如流。 尽管不想理睬周懿行,但他的建议很有道理,该听还得听。 学点防身术,总不会错的。 叶嘉言还记得,第一次去拳击馆。教练说,“女子防身术”是女子用于抗暴御侮的搏击术,主打一个实用。 因此,它无招无式无规则,没有什么武术框架,以保护自己击败对方为第一要义。 根据叶嘉言的实际情况,教练决定,先教她学拳。 半个小时后,拳击馆里,叶嘉言在教练的指示下,开始做基础训练。 拳击馆内,拳套与沙袋的撞击声此起彼伏,声声重击震颤着空气,听着特别带感。 练了一个来小时,听得教练在旁边夸她有力,叶嘉言抹了把脸上的汗水,也绽出了笑颜。 正在此际,背后有人“咦”了一声,然后不确定地问:“叶小姐?” 叶嘉言听这声音耳熟,扭头去看。 “我是姚贝。”对方说。 几天前,姚贝在电话里都要气炸了,语气也不怎么好。 但事情已经过去了。 此时,姚贝立在拳台的一角,汗水顺着她坚毅脸庞滑落,一颗又一颗。 看样子,她在这儿锻炼很久了。 “姚女士,您好,您好!”叶嘉言忙笑着打招呼。 姚贝也笑起来,眼神中含着一抹真诚歉意。 “谢谢啊,那件事解决得很好。我那天太着急了,哈哈!你别介意!” 这个空间里,充溢着力量与汗水,在这声声撞击里,纵有一些不快,也随之消弭于无形。 闲聊中,两人言谈投契,姚贝更是直接笑说,以后唤她“姚姐”便好。叶嘉言哪有不应的道理,马上甜甜地喊她一声。 休息时间很快过去。 两人不在一个段位,便各自练了一会儿拳。 等到彻底结束,二人擦干身体,换好衣衫,相携而出。 说起叶嘉言在艺术品拍卖界的成就,尤其是其中的名作,姚贝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年轻女孩子就是有冲劲,你这么年轻,就已经是个行家了。” “姚姐,这话可折煞我了。” “这是真心话,哈哈。对了,你替韩守正拍过作品,是吧?” “是。姚姐,你怎么知道?” “嗐!说起来就觉得这个世界很小。韩守正的老婆元芳,和我有项目上的合作。上个周,我们还见过面。” 看来,元芳、韩守正现在感情稳定了。这是好事。叶嘉言也觉安慰。 提到韩守正,姚贝又是一脸惊讶,似乎对叶嘉言能与他打交道感到不可思议。 韩守正,是一个脾气执拗的人。元芳曾不只一次吐槽,说韩守正性格古怪、自命清高。她都拿他没办法。 “诶,说说呗,你是怎么说服韩老师卖画的?是不是有什么技巧?” 闻言,叶嘉言嘴角勾起一抹谦逊的微笑,眼眸里亮晶晶的。 “其实,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技巧,不过是以真心换真心罢了。我说,我想做他的伯乐,他就信我了。” 姚贝笑了笑:“你这个伯乐,是真伯乐。韩老师现在已经火了,你是大功臣。” “那是因为韩老师水平高,我不过是帮他开了一扇门而已。韩老师的艺术世界很纯粹。我们的合作,算是水到渠成。” 言及此,叶嘉言心被撑得满满的,很幸福。她做了很有意义的事! 拳击馆外,城市的灯火如星辰般点缀在夜幕之上。夜色已深。 第131章 伪好物的真价值 一大早,拉开窗帘,叶嘉言呼吸了一口新鲜空气。 日光正好,工作桌被照得暖烘烘的。 叶嘉言手指轻敲键盘,编辑着即将发布于微博的书画专场的宣传文案,不时停下思索一番。 完成后,她满意地点点头,随即摸出手机,找王灵均的微信。 头像,是很抽象甚至费解的画。 粉丝们,大概想不到,他们追捧的软萌清爽帅哥,头像会是这样的画风吧? 在慈善晚宴那天,叶嘉言在用餐前就加了很多人的联系方式,收获不不可谓不大。 这段时间下来,叶嘉言一直和王灵均保持者联系,还经常以“粉丝”自居,帮他打call。 她看好他,虽然并不很了解他为人,但对于这个娱乐市场,她懂。 这么天然优秀的长相,亲和力还强,只要有人捧,不愁不红。 何况,王灵均家庭条件好,还是个戏精——从他“追”冷清秋一事来看。 果然,曾在慈善晚宴上露脸的新星王灵均,近日发布了一部量身定制的电影,还发行了单曲《青春的上游》,已经小火了一把。 微信里,叶嘉言委婉地表达了请求:可不可以,借王灵均的发财手,帮她转发书画拍卖专场的宣传资料。 不一会儿,手机震动,王灵均爽快答应,还附上一个调皮的表情符号。 下一秒,他又发了条信息:小姐姐,我还是先看一下内容吧。 不难想象,他应该是被经纪人“教训”了。 叶嘉言便把第一份资料发过去。这是乔林写的,叶嘉言稍加润色。文末注上了乔林的名字。 跟着,叶嘉言又跟王灵均说:要是不方便转发,您帮我点个赞也行。 那一头,王灵均接到文档后,认真看起来。 只见文章标题是《伪好物的真价值》。文曰: 在收藏界里,人们往往闻假色变。但世易时移,昔年的“苏州片”等书画伪作,却在后世显现出真价值。 2018年春秋之间,台北“故宫博物院”,推出了一期名为“伪好物——十六至十八世纪‘苏州片’及其影响”的特展。在展览中,共有48件“苏州片”亮相。 那么,“伪好物”的影响力,到底是怎样的呢?不妨先看两则故事。 传说,明嘉靖年间,权宦严嵩父子对北宋张择端的《清明上河图》求知若渴。 当他们得知,官员王忬是《清明上河图》的现任藏家,便向其索求。 王忬十分为难。他不想将心爱之物拱手相送,但又不敢得罪严嵩父子。于是,经人提醒,请了一名黄彪的画师进行摹造。 其后,王忬把《清明上河图》的赝画进献给严嵩父子,总算逃过一劫。 起初,严嵩父子并不知此画为赝画,将之视为至宝。 可惜,好景不长。不久,装裱匠汤臣,借此事向王忬索贿。但王忬不允。 汤臣因此怀恨在心,遂向严嵩父子告发作伪一事。严嵩父子痛恨王忬,后来寻机诬陷王忬,将他问斩。 在这个故事里,我们不难发现,为了应对严嵩父子的巧取豪夺,王忬找人摹造《清明上河图》,实出于无奈。对此不宜苛责。 更值得注意的是,黄彪摹造的长卷,竟然能以假乱真,瞒过严嵩父子的眼,不也证明其画的画工,不在张择端之下? 第二则故事,是说这些“伪好物”,通过种种渠道,成为清宫典藏的一件事。 史书有载,康熙皇帝在六十岁生辰之时,曾收到大量臣子进献的名家书画,李思训、李昭道、赵伯驹等人的作品,赫然在列。 这些作品中,充斥着大量伪作——尤其是“苏州片”,算不得真古董,但康、雍、乾三朝皇帝,却对之极为重视。 比如,康熙命人对着《汉宫春晓图》的“苏州片”作品,进行仿制; 雍正着人按“苏州片”的图式,又制了一件“清院本”的《清明上河图》。 乾隆对“苏州片”中出现的母题、风格赞誉有加,下令宫廷画家进行临仿,从中觅寻“仿古”的灵感。 可以说,“苏州片”成了清代“院体画”中的一个风格来源。 那么,“苏州片”的图式、风格是怎样的呢? 以“明四家”中的仇英为例。 原来,明人项元汴,富于收藏,成为一时鉴藏名家。他曾提供书画,让职业画家仇英学习临摹。 在这个过程中,仇英一边临摹古画,一边揣摩个人风格,创作出《汉宫春晓图》《长信宫词》等名作。 由于“明四家”名头太响,引领风雅品位,他们的题材、画风,便成为职业画家的模仿对象。一部分文人画家,也极力效仿“明四家”,并冠以其名,出售自己的作品。 昆山曾有一周姓富商,请仇英创作《上林图》献给母亲做寿,无形中开创了一个新的题材。 后来,《上林图》被大量“复刻”,传播甚广。这从另一个侧面,说明新题材的接受度极为广泛。 审视过往,“苏州片”因数量优势与强大的流通量(就连项元汴本人,也购藏了很多苏州片),承载了题材、画风的具象信息,并进入清廷皇帝的视野,对清宫“院体”风格的形成,起到了极为重要的作用; 揆诸当下,“苏州片”已被载入古代绘画史,其中不乏佳作名品。对于这部分“伪好物”,其所蕴含的历史人文、审美旨趣,不应被忽视。 “时移世易,理自然也”,今我来思,伪好物,亦有真价值。 第132章 与“丘鬼手”正面对决 看完《伪好物的真价值》一文,王灵均瞄了一眼,对面所坐之人。 那人浏览全文后,见第一作者为乔林,唇角露出意味不明的一笑。 而后,又看向王灵均:“可以转发,也可以和她互动。” 王灵均乖顺地点头:“我知道了。” 片刻后,叶嘉言收到王灵均的微信:“可以,小姐姐,到时你@我,我帮你转发。” 叶嘉言发了个“谢谢”,对方又回了一条:需要我来捧场吗? 她想了想,回复:你不是要拍戏吗?先忙工作,可不能耽误了。 对方没再回。 她想,他大概是去读剧本了。 再次检查了图文,叶嘉言把“假作真时”的第一篇文章发出去,并@王灵均。 之后,她便打开文件夹,一边阅读、整理,一边挑选之后要跟进的优质客户。 这些客户,是烟云楼的老主顾,但各自有不同的鉴藏喜好。 有喜欢玉器杂项的,有喜欢瓷器家具的,有喜欢金银铜器的,也有喜欢西方油画的…… 每一位客户,都会收到烟云楼寄出的图录,但叶嘉言只需要关注,对中国古代书画兴趣浓厚的藏家。 在这些藏家中,其中一位叫“郑晓”的商人,引起了叶嘉言的注意。 和很多投身地产、互联网、物流的商人不同,郑晓是做畜禽养殖起家的,后来他也玩古玩,并在多家拍卖公司留下了购藏记录。 其中,烟云楼只是他光顾次数第二的拍卖公司。 第一,则是本地另一家老牌拍卖公司——盛通拍卖公司。 叶嘉言回忆了一下,盛通拍卖公司的春拍时间,似乎和烟云楼的春拍时间,重合了几日。 查证之后,叶嘉言陷入沉思:其他的品类还好,但中国书画专场的拍卖时间,完全和对方重合。 且不说郑晓,很可能其他的优质藏家,也会在盛通和烟云楼之间举棋不定。 当然,如果对两边的藏品都感兴趣,郑晓这类藏家,可以两头托人代拍。 但问题是,藏家的资金是有限的,他们不太可能顾此还顾彼。 再看盛通那边,中国书画专场派出的拍卖师,是一个叫丘咏志的名家。 这人,是盛通的首席拍卖师,曾拿下过数次白手套,喜提“丘鬼手”的美名。 以前,烟云楼也有一个书画专场的资深拍卖师,叫房睿,堪堪能与丘咏志匹敌。 现下,烟云楼还有一名书画专场拍卖师,但她在叶嘉言入职之前,就去扬州开拓业务了。 现在,烟雨楼可用的书画拍卖师,似乎还只叶嘉言一人了。 不,准确说,她是被抓来替补的。 回想这一年来的经历,叶嘉言只觉有些不真实,像是走在云端一样。 失去春拍资格,搞海派非遗小拍,跳槽烟云楼,拍卖蟹杯放大招,追回《新山栖隐图卷》,主槌中国书画专场…… 对于新人来说,发展有些快了。 哦,对了,她还谈了人生中唯一一次正经的恋爱,尽管她已单方面提分手了…… 周围的人,有的羡,有的妒,能与她说真心话的,却没几个人。 眼下,被欧总交托了重任,推到了前台,还不得不与“丘鬼手”正面对决…… 她有胜算吗?很明显没有! 叶嘉言承认,她怂了。 她决定搞点\/玄\/学,来给自己加加运。 朋友圈里,有个人经常发她家的狸花猫美图。白脸,白围兜,白手白脚,俊得很。 叶嘉言厚颜去要找那姑娘,要了一张“白手”的特写,来当手机屏保,美其名曰“白手套”。 论成交量、成交率、成交额,她没信心和人家比,但要是她能拍出所有拍品,就算圆满。 第133章 我怕你说我卖惨 忙完手里的工作,叶嘉言盘算了一下时间,马上出去练拳。 两个小时过去,淋淋漓漓出了一身大汗,心里也觉得很畅快。 等她回到小区门口,却不期然与周懿行迎面遇见。 她顿了顿,以为他会走过来;他却迟疑着不敢动,像是挨训的小狗,惶惶然,又茫茫然。 手还背在身后,看起来很不自在。 叶嘉言突然觉得有点好笑。 良久,她往前走了几步,那人便往后退了几步。 “你……”叶嘉言突然开口。 “我可没跟踪你,上次跟你说了,我也在这个小区租了房。” 他嗫嚅着,声音越来越低:“怕你出事……” 叶嘉言咧咧嘴:“我没说你什么。” “你说得对,我的确自作聪明。本来没必要让你跑那一趟的。你这么忙。” 他这么坦诚,她反而有些不好意思。 “还好,”捋着额边的湿发,她说,“我还腾得出时间练拳。” “那就好,”周懿行眼底有了笑意,“卓然跟我说了,那个人被抓住了,但也拿他没办法。所以你还是要小心。” 说话间,先前的一丝怯意终于不见。叶嘉言舒了一口气。 “我知道了,我先回家。” 说完这句话,她突然一愣,不自禁苦笑起来。 那只是她的出租屋,不是家。 曾经,她也有家,她和爸妈姐姐的;然后,她和冷姐也有一个家;再然后,她孤身一人…… 恍惚间,叶嘉言抬眸看向周懿行。她本以为,她和他也会有一个家。 可他们之间,却有那么多还没理清的杂绪…… 她不得不直面一件事:比起他俩相守,她更喜欢一人独处。 所以,当她以“完美主义”的眼光审视,她和周懿行的感情,虽有遗憾,但有时也觉释然。 她真是个奇怪的人。 道别后,叶嘉言继续往前走。 身后传来如释重负般的一声叹。 她下意识扭头看过去,却见周懿行脸色一变,往身后藏什么东西。 影子出卖了他。 一根长长的棍子。 这是什么? 她走过去,蹙起眉:“你怎么了?” 周懿行撇撇嘴,把背在身后的树枝拿出来。 呃,还真是棍子一类的物件。 叶嘉言目光落在周懿行腿上。 “也没什么,好得差不多了,崴了脚,小事儿。” “什么时候崴的?” “就你骂我那天,你不是转身走了嘛,我想给你道歉,就去追……然后……” 周懿行挠挠头,露出一丝赧然笑意。 “不严重的。这几天已经养好了,刚刚本来说出门走一走,结果又崴了一下,就在花丛里捡了根树枝,没想到刚好碰到你。” “我送你回去吧。” 叶嘉言扶额,只觉啼笑皆非。 “还是算了。” “嗯?” “我怕你说我卖惨。” 他瘪着嘴,一脸无辜。 叶嘉言反问:“难道不是吗?” “那你买吗?” 她瞅瞅他无辜的脸,又看看他长且蹒跚的腿,心软下来。 “下不为例。” 她走过去,伸出左臂,示意他攀着自己往前走。 周懿行笑得露出大白牙:“谢谢!往右边。” 约莫走了三分钟,进了一个单元,走到电梯口。 “你没问题了吧?”叶嘉言问。 “嗯。”他点头,乖巧地眨眨眼。 “坐电梯吧。” “想看看你。” 叶嘉言丢给他一个白眼:“看吧,好看吗?” “嗯,我最喜欢阮籍了。” “哈?”叶嘉言没绕过弯。 半晌,才想起阮籍爱翻白眼。 “滚——” 她决定不睬他,赶紧回家。 第134章 养禽鸟牲畜,藏花鸟画作 深夜,星辰悄然隐遁于幽邃天幕之后。 叶嘉言在床上轻轻翻了个身,似连动作都染上夜的静谧。 她蜷在被窝里,看着窗外夜风轻拂着的半开窗帘,微微出神。 这一夜,睡眠似乎成了一种奢侈,她辗转反侧,都是因为那个人。 先前的偶遇,不经意间吹皱一池春水。 思绪如窗外夜色一般浓稠,周懿行的面容在脑海中时隐时现,不时激起心中涟漪。 叶嘉言轻叹一声,手指在被褥上无意识勾勒,不觉间,时针已滑过了午夜。 她猛一翻身,狠狠地跟自己说:与其辗转反侧,不如起来工作,姐可是事业咖啊! 下一秒,她起身倒了杯水,又把笔记本电脑抱上床,倚着靠枕,继续做客户分析。 手一滑,鼠标点到郑晓。 叶嘉言想了想,觉得此人的背景、喜好还可继续深挖。 鼠标点击声中,郑晓的信息逐渐增多,其人形象也明晰起来。 她发现,郑晓和很多藏家不同,几乎不转手自己购买的艺术品。原因倒也不难猜。很可能,郑晓购藏艺术品,是以公司的名义,买来之后,是为了充实畜禽养殖公司的“文化气息”。 换言之,就是用艺术品来给“万灵”做企业文化。 而且,企业家涉足收藏圈,还有个两个好处。 一是,得到政策上的优惠——减免税收;二是,将其作为动产,如果公司运营陷入困难,可以此来质押贷款。 叶嘉言再整合了一下信息,思考郑晓所购藏的书画作品有没有共性。 这么一想,再一捋,很快便有了一个收获。 原来,郑晓虽然也买其他拍品,但最喜欢买花鸟画作。这大概是因为,他的公司是做畜禽养殖的。 多年来,郑晓那家名为“万灵”的公司赚了不少钱,他也是资金很雄厚的企业家。 不过,比起其他富商,郑晓似乎显得不够“洋气”。或者,他购藏这些花鸟画,为的就是增添公司的文气。 万灵,万灵,万物有灵。养的是禽鸟牲畜,藏的是花鸟画作。 一俗一雅,亦俗亦雅。 念及此,叶嘉言在心里给郑晓点了个赞。 她心中也渐渐有了计较。 在此次书画专场中,共有十幅花鸟画。该向郑晓推荐什么拍品,显而易见。 若是郑晓决定在烟云楼一掷千金,她主槌的书画专场便能被带热。 如此一来,她心心念念的白手套,就有指望了。 哎呀!美滋滋! 叶嘉言越想越兴奋,差点哼起小曲儿,但她的思绪又忽然凝住。 等等!若不能让郑晓在盛通、烟云楼间倾向于后者,她所有美好的构想,都只是浮在空中的彩色泡泡。 现下,也不知盛通那边,到底捏了多少重磅书画,花鸟画占比几成。 而且,郑晓未必只看重花鸟画,万一他的投资方向变了呢? 这么一想,叶嘉言又很自觉地给自己泼了盆冷水。 还是继续深挖郑晓吧,死磕! 半个小时后,叶嘉言捂着嘴笑起来。 哎,别说,死磕总是有用的!皇天不负苦心人啊,哈哈哈! 她知道,该从哪里下手了! 第135章 买个状元的画回去 两天后,叶嘉言精心打扮一番,前往上次去过的茶室。 茶室隐于都市一隅,自成一派宁静致远的世界。 叶嘉言走到门前,透过半掩的大门,窥见温如玉的身影。 果然,她一直是晚上来茶室。 叶嘉言仔细分析过温如玉的朋友圈,推测她喜欢在晚上来看店。 走进茶室,叶嘉言主动和温如玉打招呼。 温如玉抬眸,见是叶嘉言,便笑问:“你怎么来啦?” “想你这儿的好茶,就来了。” 见叶嘉言提着电脑包,温如玉微微一讶:“这么晚还要工作呀?” “哎,苦得很,工作忙,又没什么进度。心想着,换个地方或许能提高效率。” “那我给你上点普洱,不影响睡眠。去包间吧?” “就在外面吧,沾沾人气。” 温如玉指了指电脑,意思是,这里面的内容不需要保密吗? 叶嘉言会意,摇摇头:“都是对外的信息。做好了就会发出去。” “哦,行。” 温如玉把叶嘉言安置在一个温馨的角落。 角落里,灯光柔和不刺眼,木桌上还放着瓶花,尽显雅致。 叶嘉言坐下来,先打开笔记本电脑,再拿出几张书画拍卖目录。 她专注的身影,被映在灯光下,颇为引人注意。 在给她送茶的时候,温如玉无意间瞥到了拍卖目录,但没多看。 时间一久,见叶嘉言沉浸于工作之中,温如玉也生出了好奇心。 终于,她按捺不住,轻轻走过去。 “添点水——你在忙什么?” 叶嘉言心中欢喜,但面上却不着颜色。 “还在整理每件拍品的简介,有几个地方吃不准,担心我写得太艰深了。” “我可以帮你看看,如果不介意的话。” “诶?对啊,我怎么没想到!” 叶嘉言忙拉她坐一旁,把电脑上的几份简介给温如玉看。热情而不过分亲昵。 话题,从书画拍品的简介,逐渐过渡到烟云楼春拍的书画专场。 叶嘉言笑道:“这次,我们有十件花鸟画作品,比以往都多。” 总的来说,山水画比花鸟画更易拍得上价,但花鸟画的拥趸也很多。 温如玉点头:“我很喜欢花鸟画,山水画之类的,我看不太懂。只知道,什么大青绿、小青绿、金碧山水、浅绛山水、水墨山水。其他的就不懂了。” 叶嘉言含着笑,一时未言。 温如玉便有些羞涩:“我这人比较俗。” “花鸟画,极尽写生之能事,摹形画影最是厉害,哪里俗了?” 听了这话,温如玉眼里有了笑意:“你口才真好。” “事实就是这样啊。”叶嘉言把目录推给她看,目录上有书画的缩略彩图,“温小姐,您看,这些花鸟画,多好看多喜人。” 温如玉的目光,在目录上停留了两分钟。 “你喜欢哪一幅?”叶嘉言顺口问。 “这个,这个是册页吧?” 叶嘉言朝她伸出大拇指:“温小姐有眼光。” “怎么?” “这件钱维城的花鸟册页,估价最高。” “啊?是吗?”温如玉惊住了,“有多少?这个,我可以问吗?” “可以的,我们给客户都会发拍卖图录,里面会印上简介和估价。这个,估价三千二百万,到三千六百万之间。” 温如玉听得咋舌:“这么高的价。” “市场走势就是这样的,物以稀为贵,再说,他画得的确是好。” “我对他不熟。” “钱维城,是江苏武进人,字幼安,晚号稼轩。” “咦?他是不是崇拜辛弃疾?” “应该是吧,”叶嘉言笑起来,“钱维城是乾隆十年的状元,官至刑部侍郎。” “状元啊,我印象里,状元都高官厚禄,没什么心思搞文艺了。” 温如玉的目光,落在花鸟册页的缩略图上,显然对此极为欣赏。 “对,状元身份,对他画作的价值,有加成。你想啊,投资者,买个状元的画回去,多喜庆。” 叶嘉言眨眨眼,生怕自己说得太刻意,便继续介绍钱维城:“钱维城,书法学苏轼,最初跟着族祖母陈书,学画写意折枝花果。后来,钱维城得到了画家董邦达的悉心指导,学画山水。后来,就成为一代名手,供奉于内廷,做了画苑领袖。” “也就是说,他在考状元之前,就能书善画了?” “对。不过,钱维城很低调。很少有人知道,他不只才学好,还擅长书画,直到状元及第之后……” 见温如玉听得入神,叶嘉言啜了一口茶。 “状元及第之后,有一次,众臣们随乾隆狩猎。乾隆射中了一只老虎,钱维城便画了一幅《射虎图》。乾隆看了以后龙颜大悦,还下旨把这幅画刻在木兰围场的石头上。这之后啊,钱维城擅画的名声就传出了宫廷……” 叶嘉言暗道:时人谓之,“钱文敏尚书,诗宗少陵,书规苏文忠”,诗书画兼美,温如玉若动了心,后面的事就好办多了。 第136章 没能在演艺圈中出人头地 “姐,我照你说的做了。” 晚九点,叶嘉言回到出租房里,刚一躺下就给冷清秋汇报战况。 电话那头,冷清秋柔声问:“感觉怎么样?她有没有被打动?” “我不敢用力过猛,不然怕适得其反。” “嗯,你自己把握分寸就好。” “她应该听进去了。姐,谢谢你,幸好你剧看得多。” 这话要从昨天凌晨,叶嘉言的“大发现”说起。 她发现,郑晓的购藏中,竟有一只郎窑红釉高足杯。 那杯子釉色鲜艳欲滴,浑似晨曦中的红霞,美得令人窒息,也让叶嘉言欢喜不已。巧了,前不久,她还看到这只高足杯! 在温如玉的茶室里,由她亲自捧出来,向她询价。 叶嘉言的猜想如同野火燎原,迅速蔓延开来。 郑晓,这位在拍卖界享有盛誉的企业家,自妻子过世后便一直单身,他的私生活极隐秘,云山雾罩的,让人难以窥其真面。 难道说,温如玉,是他的女友? 这猜想,应该能成立。这女子,人如其名,斯文,优雅,美丽。 郑晓喜欢她,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很有可能的是,郑晓为了追求温如玉,送了她几件以前购藏的郎窑红。温如玉想知道,对方对她的心意如何,便找人来鉴定估价。 如果是这样的话,温如玉只鉴定而不出让的行为,就不难理解了。 正在热恋中的人,怎么会把定情信物卖了? 叶嘉言大呼一声“天助我也”,既知温如玉、郑晓的关系,便有了吸引客源的抓手。 更令叶嘉言深感幸运的一件事,是冷清秋告诉她的。 原来,叶嘉言打定主意,要从温如玉那里做文章,便打电话问冷清秋的意见。 冷清秋完全认同叶嘉言的策略,还好奇地找她要温如玉的照片。 温如玉爱美,朋友圈里有很多她的自拍。 叶嘉言便发了一张给冷清秋看。 这一看,便看出了个“不一般”。 “你等等,我记得我在哪里见到过这个她。”冷清秋如是说。 一个小时后,冷清秋在微信里,扔了个链接给叶嘉言。 是一部叫《莫负春深》的电视剧。 冷清秋说,难怪觉得温如玉面熟,原来她曾以“温柔”为艺名出演这部古装剧,是这里面的女N号,戏份很少,但因为女主演技太木,而被衬得清新灵动,给冷清秋留下了印象。 得知此事,叶嘉言一顿操作猛如虎。 终于查出一个“冷知识”:五年来,温如玉凭借不俗的外形、演技出道,但她时运不济,连续三年都只能演女N号。有人便给温如玉建议,让她多和导演、制片“交流”。偏生,温如玉性格倔强,不愿意被人豢养,后来就慢慢退了圈。 这个“冷知识”,对叶嘉言的帮助很大。 温如玉的性格不难剖析。 她想要名利,但更爱脸面,所以她不惜以“退圈”的方式,来保全自己的体面。一个这么爱惜自己的人,能和比自己大二十岁的郑晓相恋,恐怕不光是因为钱财。 大概率,两人之间有真感情。 此外,没能在演艺圈中出人头地,恐怕也是温如玉的一大遗憾…… 先前,叶嘉言故意吸引温如玉来看她的拍卖目录,寻机和她交谈,为她科普画家掌故。但叶嘉言不敢保证,温如玉会真对钱维城的花鸟册页感兴趣。 然而,叶嘉言及时收住了话题,也不急着撺掇温如玉竞拍,反倒是把话题引到古装剧上头。 “工作不忙的时候,我就喜欢看古装剧解压。有些古装剧很好看,把情绪拉扯做到极致。 “嗐!那些演技木讷的演员,迟早会被淘汰的。观众又不都是瞎子。 “要我说,能扛得起古装的都是真美人,我听说,那些发套如果太贴头皮,就会把人的脸显得很大……” 叶嘉言不动声色地向温如玉献殷勤。 因为,只有逗得温如玉心花怒放,才有可能让她不自觉地去说服她男友,涉足书画专场的激烈竞拍之中…… 听完叶嘉言的汇报,冷清秋在电话里“叭”了一声,为她欢喜。 “宝儿,你做得很好!祝你成功!” 第137章 能腾出多少钱来搞收藏? 叶嘉言和冷清秋,是隔得越开,关系越亲。 以前,冷清秋叫她“嘉言”,现在换了昵称“宝儿”了。 被对方这么一唤,叶嘉言心里的焦虑一霎时回来了。 她租的这个位置,对着街口。 窗外,偶尔传来几声远处的汽车轰鸣,很是躁动,连带着她也躁动不安。 “姐,你快回来吧!”叶嘉言可怜巴巴地,“我觉得我hold不住书画专场,我不能和丘鬼手抗衡。他的经验和人脉都太深厚了,我怕我会搞……搞砸……” 她很努力,甚至动心思,去对郑晓走“夫人路线”,但她的资历不足以支撑她的信心。 这两天,她都在“我能行”和”我不行“的自我暗示里反复横跳,快精分了。 电话那头,冷清秋传来的声音很沉稳:“宝儿,你要相信自己。既然欧总让你做这件事,那你就一定能做好。你不信自己,还能不信他吗?” 欧瑞宏,在业界名声很高,主要得益于他很少判断失误,总能抓住市场脉搏。 叶嘉言“哦”了一声,但眉头依旧紧锁,她深知这场拍卖对她来说意味着什么。 作为方睿、冷清秋的替补,她渴望证明自己的价值,渴望在竞争激烈的拍卖界站稳脚跟。 “可是,姐,我真的怕我做不到。”叶嘉言低声道。 冷清秋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时,似在思考着什么。 然后,她缓缓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沉重:“宝儿,你知道吗?其实我挺后悔的,因为我做了一件错事,短期内不能再上拍场了。现在,想想看,这也许是在给你腾位置。” “姐!”叶嘉言愕然。 “你听我说,这是我的真实想法。你别为我忧心,我也有我的发展规划。这一次,我希望你能抗住压力,做到最好,拿到你一直想要的白手套!” “好!” “此外,你要以我为戒。无论如何,主观上我们不能拍假,不管有什么苦衷,都不能拍卖伪作,那是对艺术的亵渎,也是对我们职业的侮辱。答应我。” “姐,我答应你。我去洗漱睡觉了。” 在电话中道了别,叶嘉言挂了电话,踱到窗前。 街市依旧喧闹,车水马龙。 每个人都在奔赴自己的前程。 次日一早,阳光还未驱尽夜色的余晖,叶嘉言已收拾规整,精神奕奕地踏入公司,直奔办公室。 根据既定流程,今天的任务,是审定照片。 办公桌前,由专业摄影师精心拍摄的拍品照片,正静静地躺在桌面上。 叶嘉言坐下来,泡上一杯养生茶。 她指尖轻轻滑过每一张照片,偶尔也会停下,眯起眼睛审视照片中的细节。 吃过午饭,叶嘉言带着几张照片,再去了一次库房。 正好碰到莫宛,她也拿着照片,在核对拍品的细节。 两人目光触碰了一下,莫宛热情地打招呼:“你来啦,帮我看看这件重器吧。” 叶嘉言想起来了,欧总说过,要给莫宛一件重器。 “好。”叶嘉言口里应着,趋前一看。 好家伙,竟然是一件青花康熙摇铃尊,之前开会时未曾提到,看来是这两日才签下的重器。 摇铃尊是康熙朝独有的创新品种,因其形状与长柄摇铃相似而得名。因其稀缺性,康熙摇铃被尊为“瓷中贵胄”。 曾有一只品相更好的青花康熙摇铃尊,估价八百万,最终以一千余万成交。 叶嘉言仔细比对了一时,对莫宛说没问题,照片照得很清晰,角度也很好。 时间在紧张而有序的工作中悄然流逝,转眼间,时针已指向下班的时间。 窗外,城市的天际线被撑开,摩天大楼如巨人般林立。 夕阳西下,街市忙碌。 叶嘉言收拾好桌面,手机铃声突兀地响起。 屏幕上闪烁着“丁悦”的名字。 叶嘉言看了一眼,接起电话。 丁悦的声音带着几分急切:“嘉言啊,下班有空吗?我想请你吃个饭,咱们聊聊。” 叶嘉言微微一笑,暗自揣测丁悦邀约的目的,却也爽快地应允下来:“好啊,丁姐,地点你定。” 夜幕降临,城市换上了另一副繁华的面具。 叶嘉言按时赴约,走进一家装饰典雅的饭店包间。 丁悦等候多时,脸上挂着热情的笑容。 点好菜,二人聊了些女人爱聊的话题,丁悦才切入正题:“嘉言啊,你说像我这种对艺术一知半解的人,收藏点什么好呢?老蔡总说我没眼力见,不适合搞收藏,可我就是不甘心,不服气。” 几个月前,叶嘉言抱着“堵不如疏”的想法,陪丁悦去逛古玩市场。结果,她选了多件“艺术品”,就没几件真货。 那时,叶嘉言心想,丁悦应该能消停一阵子了。 但眼下看来,她还是不死心。 叶嘉言忖了忖,直截了当地问:“丁姐,冒昧问一句,你平均每个月能腾出多少钱来搞收藏?” 丁悦盘算了一下:“三千块闲钱,还是有的。老蔡的钱归我管,不过我们说好了,我不动他的存款。” 嗯,还算理智,比之前有进步了。 叶嘉言轻轻搅动着杯中的柠檬,道:“丁姐,收藏这事儿,讲究的是缘分和眼光。根据你的实际情况,我个人觉得,与其盲目追求高价值作品,不如先从升值潜力大的开始。当代书画,或许是个不错的选择。” “当代书画?” “对,最起码的一点是,书画的真假,很容易得到验证。” “这倒也是。我可以直接问画家,要不是他们的作品,总不能撒谎吧。” 其实,也有例外。有些人会说假话。 但叶嘉言现在不想打击丁悦的积极性,因为别的藏品更容易踩坑。 总的来说,购藏有潜力的当代书画,亏不了。 “当代书画,既富于新时代的活力,价格又相对亲民,更适合像你这样对艺术充满热情的新手藏家。” 闻言,丁悦眼睛一亮:“那我该从哪里入手呢?不是,我意思是,哪些画家是有潜力的呢?” “一些画风独到的女画家。” “女画家?” “潜力不潜力的,怎么判断呢?” “首先,是要找真画得好的;其次,要找在画展上崭露头角的;再次,要看她背后的推手,也就是公关……” 第138章 若能收放自如,画艺会更上层楼 午后,日光似瀑布般倾洒,映得一室生辉。 岑敏半开着窗,静坐于画室之中,专注地描绘着工笔仕女。 刚刚起稿,铅笔摹出细致的线条,流畅而优雅。 不多时,芭蕉叶下一双仕女的轮廓,已然勾勒成行。 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鸟鸣,清脆悦耳。这让她几乎忽略了背后的声响。 直到,脚步与地板轻触的微声尽在耳畔。 她略一侧身,原来是老公东方明提前回来了。 日光透过窗,打在他的身上,显得影子歪歪斜斜。 “这么早下班呀?” “先前,上电梯的时候,避让一个搬重物的工人,不小心把腰闪了。坐了会儿办公室,实在是坐不住了。” 东方明苦笑一声,却无丝毫愠色。 他总是这样的,宽厚,温和。 其实,“文馨”上海分部的那幢大厦,有两部电梯,其中一部写明了“只载人”。 很显然,工人没按要求,或是载物的电梯出了故障。 总之,东方明很能容得下人。 岑敏这才明白,为何东方明影子不正。他拧着腰。 此时,他又扶着腰,轻轻呻唤一声。 闻声,岑敏忙停下手里的活计,起身走到东方明身边。 她轻柔地撩起他的衬衫,露出那因疼痛而微微扭曲的腰背。 旋后,岑敏从抽屉中取出药膏,小心翼翼地给他擦揉着,还不时问他力道如何。 “阿敏。”他突然轻唤一声。 “嗯?” “你真好。” “才知道啊。”岑敏抿唇笑。 “一直都知道。” 给东方明擦完药膏,见那肌肤略显红肿,岑敏说:“明天再看看情况,要是不好的话,就去医生那里看看。” “哪就那么娇气了?明天就全好了。”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药香,东方明想要起身。 岑敏搀住他:“看看我的画?” “好。” 见是一幅刚起稿的工笔仕女画,东方明微微一讶:“怎么想起画工笔画了?你以往的作品,大多是气势磅礴的山水画,两者风格迥异啊。” 岑敏嘴角勾出一抹浅笑:“哦,这个嘛,是嘉言给我牵的线。她介绍了一位新手藏家。那位藏家,对国内新生代女画家的作品情有独钟,特别是对那种能展现女性细腻情感的画作。” “她想要你画工笔画?” “不,她都要。她希望同时购入一幅写意山水和一幅工笔仕女,说是想从中品味不同的美学意蕴。” 东方明看看这芭蕉仕女图,想起“是谁多事种芭蕉,早也潇潇,晚也潇潇”一类的悱恻文句,再抬眸看向右侧墙面——挂着他买来的岑敏的处女作。 沉思片刻后,他笑了笑:“我倒觉得,写意山水更适合你的性格。” 岑敏嘴角微微上扬,眼中闪烁着狡黠的光芒:“我什么性格?你说说看。” “看似文静内敛,”东方明凝注于她,缓缓开口,“实则心有恢弘志气,有天地山水般的广阔无垠。” 话语中,带着几分赞叹,几分深意。 哦?挥洒自如、不拘一格的笔触吗? 果然,他又正色道:“工笔画的赛道,不适合你。” 岑敏思忖一时,也正视于他:“老公,你对我的性格认识很准确,不过——你对工笔画的看法,恐怕还停留在一知半解的层面,有些偏见了。” 东方明一脸不信的样子。 “如果从市场价位来说,的确是工笔画更赚钱。这个我承认。但是……” 但是,工笔画得之于细腻,也失之于细腻。像是绣花一般,细密的针脚是功夫,但不见得能表现出什么气韵。 她知道,他的未尽之言是什么。 这也难怪,东方明一直是推崇写意画的。他虽是书画鉴定方面的名家,但也有自己的喜好和旨趣。 岑敏把眸光投向刚见雏形的工笔仕女图,眼神中流露出无尽热意。 “艺术家们,往往都认为,普罗大众更喜欢的,就是落了下乘的,拿不上台面的东西。殊不知,工笔画不仅仅是细腻线条与绚丽色彩,也是艺术家心中千军万马的战场,是匠心独运的排兵布阵。” “怎么说?” “有时候,收比放更难。如果说,写意是‘放’,那么工笔就是在‘收’。几年前,常老师也跟我说,可以练习一下工笔画。养一养性子,若能收放自如,画艺会更上层楼。” “有道理。”东方明微笑颔首,但笑意却不达眼底。 “若不信,等我画完这幅工笔画,你就明白了。”岑敏也不打算论辩。 东方明这才展颜一笑:“好,拭目以待。希望你的作品,能改变我对工笔画的看法。” 说着,困意上头,他打了个呵欠。 “你要不要躺会儿?” “好,躺会儿。”东方明扶住腰,脸在她头顶蹭了蹭,“我自己去卧室就好了,你好好构思。” 岑敏点头:“那行,你慢点走。” 忽而想起一事,她问:“对了,这次烟云楼的春拍,嘉言要主槌书画。她说,等下厂印刷后,给我们寄拍卖图录。” “哦,她挺好的,底蕴够深,只是经验不足。” “她说,不用去竞拍,只是让我们留个纪念。” “到时再说吧,但预展我是一定要去的。” 东方明缓步往前走,拐了个弯,进卧室去了。 岑敏坐在工笔仕女画前,思量着调整润色之事。 直到,一个电话把她从神想中拉回来。 “嘉言?嗯,我正在起稿呢,先画工笔画。怎么了?东方吗?他在家。不过,他闪了腰,又很疲倦,我让他去睡觉了。你找他有事儿?哦,一两句说不清……那这样,我等他醒了,再把电话打给你。好,拜——” 挂掉电话,岑敏心生疑窦。 听叶嘉言的语气,应该是有急事找东方明。 可是…… 岑敏蹑手蹑脚探过去,打开门,听到东方明已发出轻鼾声。 她犹豫了一下,又把门阖上。 还是算了,不打扰他。 自从《藏物天下》的电子版上线之后,“文馨”出版社的编辑,尤其是东方明,就没闲下来过。 “文馨”的官网上,一直有人在问东问西,甚至还有人把自己买的“同款”艺术品发到后台,请编辑们品鉴的。 有一些所谓的“艺术品”,只是形似,但粗劣得很,可谓是一眼假。 但有几个人却不依不饶,甚至还口出秽语。 无奈!本想在正视听之余,也服务于大众,没想到困扰随之而来。 真是始料未及。 第139章 叫救护车了! 猛地,电话铃声响起。 是快递员打来的,需要岑敏亲自签收。 岑敏顿时想起,这应该是她买的矿物颜料。 等了一段时日了,可算运来了。 岑敏赶紧换了鞋,一路小跑着赶到小区门口。 保安亭外,岑敏拆掉快递盒,仔细检查颜料。 其中,石青一色有些杂质,令她微微蹙眉。 石青为浅蓝色,其主要成分是蓝铜矿,常用于青绿山水画。 岑敏看着快递员,轻轻摇头:“对不起,我不能签收,石青不纯。” 快递员不懂颜料质量,便挠挠头:“要不,你和卖家沟通一下?” 岑敏点点头,拨通了卖家的电话。 这卖家,还是客户介绍过来的,这是他们第一次合作。 对方的态度很好,很快承认石青里有杂质,亲口承诺再寄优级的石青过来。 沟通完毕,岑敏挂了电话,跟快递员说,只退掉石青一色就行。 处理完颜料的事,岑敏提着装好其他颜料的袋子,转身欲回单元楼。 穿过一条花径后,日光更见炽烈,岑敏的脚步不觉加快了几分。 刚转过楼角,一阵嘈杂声毫无预兆地灌入她耳中。 只见,一群人惊呼着,围成一个大圈,中间似乎躺着一个人,场面混乱不已。 透过一点人缝,依稀可见一个男人趴在地上,流了很多血,不知死活。 围观者七嘴八舌地议论着,有人说:“好好的,走着路就被三单元掉下来的花盆给砸了!” 岑敏心道一声“可怜”,匆忙绕开人群,快步回到家中。 换鞋时,岑敏发现东方明的皮鞋不见了,拖鞋凌乱地扔在地上。 她不禁皱皱眉。 归置好颜料后,岑敏走进卧室里,发现东方明果然不在。 刚才不是还在熟睡吗?怪哉! 她又叫了几声,但没听到回应,心中的疑惑,顿时如潮水般涌来,还掺着几许不安。 联想到刚才围观的场景,岑敏心里猛地一紧,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惧开始蔓延。 她几乎是小跑着,跑到三单元楼下,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手机,指尖微微颤抖。 岑敏一边快速拨打东方明的电话,一边用尽力气拨开密集的人群。 耳边充斥着嘈杂的声音,但她的心思全在那一串即将接通的数字上。 电话通了,铃声从人群中心传来,清晰而刺耳。 岑敏的心脏遽然一缩,几乎要跳出胸膛! 循着声音望去,只见那熟悉的铃声,从受伤男人的身下传出…… 再看那熟悉的白色t恤…… 还真是东方明! 岑敏呆住了。 一瞬间,她瞳孔放大,脸色煞白,全身血液似凝固不动。 她木然走近,不敢相信双眼,脑中更是一片空白。 旁边,一个碎裂的花盆静躺在那里,泥土与残枝散落一地,显然是这场意外的“凶器”。 人群中,已有人高喊:“还有气,叫救护车了!看能不能挺住!” 也有人识得岑敏,便想来拉她。 “哎呀,那好像是你老公啊,岑小姐!” “你不要急!不懂急救,不要过去!” “这话说得!人家不着急啊,不过去怎么行!” ………… 杂音太多,岑敏不知该进该停,只得愣在原地,死死咬住红唇。 倏尔,泪水大颗大颗往下坠,模糊了她的视线,她只觉得呼吸唯艰,喘不过气来。 瘦削的肩膀,随抽泣轻轻颤动。 她双手紧紧交叠在唇边,极力不让自己哭出声…… 第140章 万一,这又是一个坑呢? 灯火零落。 叶嘉言办公室外,乔林又敲了一次门。 先前,他看见叶嘉言疲乏地回到办公室,闷闷地关了门。 他便在门外等了片刻。 “师妹。” “师兄,我想静静。” “很多事,不是静一静就能解决的,”乔林皱着眉,“你不肯跟我交流,我们之间就会有误会。” 他说得不无道理。 叶嘉言叹了口气,说:“门没锁。” 乔林推门而入,坐在叶嘉言身边。 今天下午,他和叶嘉言有一场争执。 本来,他们已向“文馨”出版公司提交了图录,对方也已答复,不日将付梓。 可偏生叶嘉言发现了一丝异样。 彼时,库房里半开着窗帘,他二人再次检查拍品。 一束日光照来,堪堪打在一幅文徵明款的,名为《松寿图》的“苏州片”上。 画卷下端,隐约透出一点红痕。 凝神细视,那红痕竟是一枚钤印,上书“墨林”二字,好生熟悉。 “墨林”是明代晚期着名藏家项元汴喜用的钤印,但叶嘉言从未听说,项元汴会把钤印盖在命纸上。(1) 虽说项元汴的珍藏中,也有一部分“苏州片”,但他与文徵明所在时代接近,画作不可能受损严重到重新装裱的程度。 故此,项元汴也不可能突然“脑子抽风”,给这“苏州片”换一层命纸。 和乔林讨论一阵后,叶嘉言认为,需对此画进行年代检测。 检测结果,果然不出叶嘉言所料,纸张年代距今不过百年,再拿着虫虫镜,细看画卷上的墨色、钤印,均未完全褪去火气…… 据此,叶嘉言说,这张画连苏州片都不是,它是今人照着“苏州片”版的《松寿图》仿制的赝画,技艺虽高,却难掩赝品之实。 对于叶嘉言的最新判断,乔林没有异议,但他认为,没必要把这幅拍品撤掉。 一则,拍卖行的本质,在于提供一个公平交易的平台,真伪之辨,本应由买家自行承担;二则,“苏州片”本质上也是赝画,但它仍可作为“伪好物”来出售,为何今人的复制之复制,便不能被视作“伪好物”呢? 叶嘉言蹙眉看着乔林,似乎不信这话从他口中说出。 且不说,烟云楼的规则是,主观上不可拍假;也不说,今人赝画全无收藏价值。单说,这今人赝画可能掀起的舆论风波,都令人不得不警惕。 万一,这又是一个坑呢? 之前,有人挖坑让欧总、冷姐往坑里跳,可叹现下还未找到充足证据,证明王谢和受买人联合做局…… 乔林见叶嘉言坚决反对,便说,他二人鉴赏水平很高,也是在机缘巧合之下发现问题,藏家如何能发现?况说,《松寿图》已被录入画册,都已排好版了,有了这权威保证,没人会怀疑。 叶嘉言更惊讶了,对乔林之言不敢苟同。 争执之下,叶嘉言心里极度失望,差点与乔林割席断交。 她当即打电话给岑敏,未想,东方明生病在午睡。 叶嘉言不好叨扰,便暂时挂了电话,想等东方明醒来再交流。 可谁曾想,两个小时后,岑敏哭哭啼啼打电话过来,说东方明被高空坠物砸伤,送进医院昏迷不醒。 叶嘉言忙跑去医院探望,安抚了岑敏一通。 忙完这边的活计,叶嘉言才随便刨了两口饭,重新回到办公室,处理下午未完的工作…… (1)“命纸”也叫“画心托纸”,是指绢本书画装裱之后,紧贴绢背的一层纸。因其于书画保护而言至关重要,犹如其性命,故得“命纸”一名。在修复工作中,如书画年代久远,需重新装裱时,亦须尽可能保存命纸,以免在剥离时损伤画面。 第141章 谁受益,谁就有嫌疑 乔林坐在叶嘉言身边。 两人对视良久,还是叶嘉言先说话:“你怎么没回?” 晚八点了。 “处理手头的工作,而且预感你会回来。” 预感很准。 跟自己争执之后,叶嘉言不久后匆忙出了门,又拉黑了乔林的电话。 乔林不知发生了何事,又联系不到叶嘉言,只能坐在办公室干等。 处理手头的事,尚在其次。 “你干什么去了?”乔林问,“别拉黑我呀。” 叶嘉言抬眸望着他,一瞬不瞬的。 “东方明出事了,我去看看。” “什么?”乔林怔住,“出什么事了?” 叶嘉言见他神情关切,不似作伪,心里放心不少。 在她想提出撤销《松寿图》上拍资格的节骨眼上,东方明离奇被高空坠物砸中。 这确实挺奇怪的。 因为,此画为今人赝画之事,只有她、乔林、欧总知道。 委托人王世荣纵知自己送拍的是赝画,也不知他三人已知晓此事。 除非,有人说出去。 王世荣为了能让赝画顺利印刷,才对东方明起了歹心。 先前,在安慰岑敏的同时,叶嘉言心底的怀疑,已似乌云般沉重。 东方明受伤昏迷一事,表面看是高空坠物所致,但背后或许隐藏着一股暗流。 叶嘉言将东方明的遭遇略述了一遍,乔林听得连连皱眉,却没发表态度。 叶嘉言眉头一挑:“师兄,你怎么看?” “怎么看……”他目色一凛,“我觉得太巧合了,不像是意外,但是……” 他顿了顿:“不过,只是一幅画而已,不至于啊……” “我倒觉得,至于”叶嘉言直言不讳,“这幅画要么一文不值,要么拍到四百多万。”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不奇怪。 至于她、乔林,为何没被针对,可能只是时间问题。 谁受益,谁就有嫌疑。说起来,值得怀疑的人,只有委托人王世荣。 当然,他没必要亲自出马。 好歹也是个小有名气的鞋商,下面总有不少为他效力的人。 “你说的也对,”乔林点头,“那你有什么打算?” “查。”叶嘉言毫不犹豫。 “查?如果不是意外,你没有查的必要。如果是意外,你、我、欧总都有被……针对的风险。” 他很小心地用了“针对”一词。 “所以呢?我躲起来就有用了?或者,我假装什么都不知道,让这幅画正常上拍?” 乔林沉默不语,左手轻轻拢着右手,不自禁的上下摩挲。 蓦地,叶嘉言突然想起,乔林能书善画的右手,已经不似当年了。 她顺口问:“师兄,你的手怎么回事,可以跟我说吗?” 乔林苦笑了一下,扬起手掌对着灯光,看了又看。 他的手很好看,骨节分明,修长匀称,只是不能画画了。 “都是过去的事情了,没什么好说的。你就这么好奇吗?” 叶嘉言本来想说“我关心你”,但又怕生出不必要的枝节,只得换了句话:“我要说句得罪师兄的话。其实,无论你是画家,还是书画鉴定师,眼里都不应该容得沙子。” “我让你失望了,是吗?”乔林猛一抬首,定定地看着她。 她垂眸,转而又凝视他,点点头。 “你有没有想过,你的正义感和责任感,会为你带来什么?你说过,在南京你被人恐吓。” “何止,最近我还在电梯遇险呢。不过我机警……” “机警?不过是运气好罢了,没被抓个现行,他当然可以说,他拿的道具刀。”乔林重重地叹了口气。 旋后,他的眸光,带着一丝微凉,轻轻落在了右手上。 这无意识的动作,看得叶嘉言心里一沉。 难道,他右手被废,是因他得罪了人? 不,不可能! 他并非文弱之人,他父亲也是有名望的大学教授,如果儿子被人欺负,怎可不声张? 第142章 胡兰新也很可疑 可惜,乔林的嘴太紧,叶嘉言不觉得自己能问出什么来。 尽管,比起大学时的孤傲寡言,现在的乔林已经很活泼了。 叶嘉言想了想,说:“行,我接受师兄的意见,我不查。但我的原则不能动摇,这幅画必须撤拍,欧总也是这个意思。” 见乔林一脸沮丧,叶嘉言又补充:“在医院里,我已经对胡副主编说了,去掉《松寿图》的版面。” 这话半真半假,但此时必须这么说。 乔林不知内情,见事已至此,只得叹了口气:“行吧,既然你已经决定了,我还能说什么?” 他从衣兜里摸出一个首饰包,递了过去:“你收下,可以保平安的。” 叶嘉言不动,狐疑地望着他。 “没别的意思,就是一块平安无事牌,羊脂玉的。图个好意头。我毕竟是你师兄,只会盼着你好——你把我从黑名单里放出来吧。” 话语里,带着一丝央求。 他既如此说,叶嘉言不收下,反而显得太薄情。 叶嘉言暗道:日后寻到好物件,再来还他人情吧。 她便冲乔林笑了笑:“谢谢师兄。” 第二天,叶嘉言起了个大早。 刚拉开门,就看见周懿行的身影,从过道上蹦过来。 “你干吗?” “你干吗,我就干吗。” “别闹。”叶嘉言关上门,把包往肩上一挎。 “我知道你要去查高空坠物,”周懿行侧了侧身,做了个请的动作,“我们一起啊。” 叶嘉言斜睨着他,默不作声走过他身边。 “首先,东方是我朋友。”周懿行跟上去,“其次,才是我想帮你。” “你怎么知道?” “我还不知道你?”周懿行一副理所当然的神情,“巧了,我也是这么想的。” 想起乔林一副“为你好”“事不关己”的态度,叶嘉言心里升起一股暖意。 “岑敏跟你说的?” “她只说,你觉得这件事很奇怪。我猜,你会去查真相。” 那幢楼,一共有十二层高,住户也不少。 昨天,已有专业人士过来,验证那花盆是从十二楼3号房掉下来的。 可这套房子没有卖出去,大门的锁早烂了,平时还有小孩在里面玩耍。 物业觉得,窗户光秃秃的太难看,就种了一些花草。 事发之时,孩子们都在上学,理论上没人上楼。 这花盆,真是自己掉下去的? 叶嘉言、周懿行来到保安亭,说自己是东方明的朋友,希望能查看监控,看看昨天有没有陌生人进来。 保安看了他俩一眼:“你们不是警\/察,看监控不合适。再说了,你俩进小区来,不都登记了?陌生人怎么可能随便进来?” 叶嘉言便拿出一张照片,说:“帅哥,是这样的啊。您也知道,警力紧张,我们不好在没有任何证据的情况下,麻烦他们跑一趟。对不对?这样吧,麻烦您帮我看看监控,下午有没有这三个人进小区,就可以了。” 她又带上讨好的笑意:“您是保安,您查看监控合情合理。” 周懿行瞥见,保安桌上有一烟灰缸,便主动为他打了香烟,又把整盒香烟放在桌上。 保安这才有了笑意:“好吧,我看看啊。” 周懿行扫了一眼照片:“哪来的?” “这个委托人挺高调的,网上不少他和两位秘书的照片。” 这张照片,是参加一个剪彩仪式的,三人笑得很开心。 叶嘉言、周懿行说话间,保安已打开设备,在电脑上回放昨天下午出入小区门口的视频。 约莫一刻钟过去,保安突然“咦”了一声。 叶嘉言忙探了个头进去:“是有发现吗,帅哥?” “好像……好像是有……就这个瘦子。”他对叶嘉言、周懿行招手,“你们看看,是不是左边那个瘦子?” 一帧一帧回放监控,只见一个精瘦的男人,几乎是贴着一双老人进了小区大门。 他没有刷卡。 再核对一遍,这人的身形、五官,分明就是照片左首的那个人。 “谢谢你!”叶嘉言一时振奋,“麻烦您再看看,这个人是什么时候离开小区的。” 保安想了想:“如果这个人有嫌疑,那也是在东方老师受伤之后吧?我算算时间哈。” 他默念了一个数字,把监控往后推了几十分钟。 监控又快进一分钟后,那个精瘦的男人,出现在镜头里。 他大摇大摆地走出小区,跟个没事人似的。 保安看得怒从心起,拍案起身:“好啊!竟然敢来我们小区行凶!” 周懿行忙劝:“您小声点!现在只是怀疑……” “接下来怎么办?”保安拿起手机,“报警吗?” 叶嘉言、周懿行对视一眼,再冲他点点头:“报!我这里还有其他证据。” 在去派出所的路上,周懿行笑着看叶嘉言:“你准备还挺充分的。” 他眼睛亮晶晶的,像是璀璨星辰。 “那必须。” 除了那张照片,叶嘉言还采集证据,做了一些推论。 昨天下午,她就让岑敏查看了东方明的手机。他本来因扭腰而休眠,怎么会突然出门,出现在三单元楼下? 多半是因为,他接了一个人的电话。那个人说,已经来小区了,希望和东方明谈一谈。 果然,手机上有一通电话,但号码却是虚拟号码。 在这个电话之前,东方明先后和王世荣、副主编胡兰新打了电话,具体内容不可知。 但可以推知一二: 东方明在审稿时,发现了《松寿图》的一些异样。正好,他认识王世荣,就直接打电话问对方。 或许,王世荣承认,画有问题;也或许,他不承认。 接着,东方明给副主编胡兰新打电话,说要撤掉《松寿图》相关的页码。 再之后,东方明因为腰疼,提早下班回了家…… 叶嘉言忖了忖,当着岑敏的面,和“文馨”副编辑取得联系,让他把《松寿图》撤去。 对方犹豫了一下,说,东方主编没和他说过这件事,他做不了决定…… 此时,想起胡兰新,叶嘉言顺:“胡兰新也很可疑。东方在这个节骨眼上跟他打电话,说的一定是撤图的事。可,昨晚他为什么跟我说,东方没……” 一语未毕,叶嘉言“哎哟”一声,整个人猛地向上飞去,头部重重撞在了车顶,疼得她眼冒金星。 周懿行眼疾手快,忙抱住她,但接下来的震荡,瞬间擦伤他手臂。 竟然被追尾了! 第143章 比起迁就你,我更怕失去你 师傅骂了一句,一把稳住方向盘,紧急制动。 车辆发出刺耳的吱嘎声,稳稳停在路边。 车外,追尾的车辆因惯性滑行了一段距离后才停下,保险杠变形,碎片散落一地,场面一片狼藉。 叶嘉言望见这一幕,吓得心脏扑通直跳。 幸好!的士司机技术过硬,车的质量也够好,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师傅又骂了一句,连忙下车查看情况,嘴里嚷嚷着:“喂!你搞什么鬼!” 车内,叶嘉言揉着额头,眼前一阵阵发黑,耳边嗡嗡作响。 “安全带……忘了……我……” 她有些语无伦次。 周懿行把她搂得更紧:“是我的错,我随手系上了,忘了提醒你……” 叶嘉言蹙着眉,从他怀里挣脱,左手却摸到她右臂上的滑腻液体…… 定睛一看,竟是血。 可她右臂没受伤。 她困惑地向周懿行看过去,只见他捂着右臂,正龇牙咧嘴。 原来,是他在抱她时被擦伤了。 叶嘉言忙去翻挎包,找出酒精湿巾,简单处理了一番。 一个小时后,两人在附近医院里,各自处理好了伤情。 对于追尾一事,肇事司机承认他操作失当,但叶嘉言总觉得没这么简单。 她刚和周懿行查了监控,就遇到追尾,这未免太巧了。 但他们暂时没有任何证据。 为今之计,只能等待警方调查。 下雨了,四周路灯昏黄。 周懿行、叶嘉言下了的士,缓缓走入小区。 上车前,在便利店里买的一把雨伞,把他们拢在一起。 二人有一搭没一搭说着闲话,不觉间就走到叶嘉言的单元楼下。 她跨上一级台阶,侧首看他。 “我先上楼,你回去早点睡。” “我一个人睡不着……” 周懿行看着她,扁着嘴,作委屈状。 叶嘉言眉心一跳。 他在说什么? “哦,说错了,重来。我说,我手不方便,需要人照顾。” “我头还受伤了呢。”叶嘉言指指她脑袋。 一个手臂绷着纱布,一个脑袋贴着胶布,看起来很滑稽。 静默一秒后,两个人都大笑不止。 周懿行乐不可支,左手捂着肚子:“那不正好?我俩住一块,你当我的手,我当你的脑!” “周懿行!”叶嘉言瞪住他。 “臣在!” “别净想好事!” “我不,我偏要想!” 嗯?又要耍赖了是吧? 叶嘉言虎着脸:“回去。” “我不!” 她瞄着他,没说话。 “我不管,我手废了。”周懿行凑过来,把头靠在她肩上。 “你……” “求收留,小周周求收留……”周懿行发出夹子音。 而后,一下一下地蹭她肩膀。 叶嘉言:…… 果然,男人嗲起来没女人什么事了。 不远处,已有路过的行人放缓速度,隔着雨伞窥过来。 叶嘉言臊得发慌,只能咬牙道:“你是狗吗?” 半个小时刚过,门铃响了。 周懿行从沙发上一跃而起:“我来!我来!” 外卖小哥打量了一下“伤残人士”,贴心地问:“要我帮你放进去吗?” 周懿行忙点头:“好啊,好啊,谢谢你!” 其实,外卖也不重。 但他打定主意要卖惨。 吃饭时,叶嘉言见他左手笨笨的,只得一边给他喂,一边自己吃。 这条小狗,哦不,这位大爷,露出满意的笑容,别提有多惬意了。 饭快吃完的时候,周懿行嬉皮笑脸的神情倏尔一收。 “嘉言,以后做什么事都带上我好不好?” 她看着他绷着纱布的右手:“这是你想要的?” 他点头,目光灼灼:“甘之如饴。” “我要做的事很多。” “我知道,你要找咱爸,也要……” 叶嘉言红了脸,出语打断他:“是我爸。” “一个意思——你别打断我,”周懿行一本正经道,“我知道,你还要和笑面虎作斗争。” “所以?” “所以,你就让我为正义贡献一份力量吧!” 叶嘉言被他逗笑了。 这家伙是怎么能把私心,包装得这么冠冕堂皇的? “别笑啊,我说真的,你为什么不信?” “好,好,我信,可是我们不合适。” “我知道,你要说,你是完美主义者,我又患得患失。可我……” 他用左手扳过叶嘉言的肩,眸色更深:“你不需要改变,我愿意迁就你。” 黑眸里,倒映着她小小的影子。 她心里猛地一跳,微微别开脸。 “给我一个机会。” “为什么?”叶嘉言垂眸问。 “迁就你啊?” “嗯。” “因为,比起迁就你,我更怕失去你……我……” 话音未落,他的唇已被封缄。 周懿行一时愣住,只觉一股热意,合着鱼香肉丝的香气,自唇间蔓延开来,霎时间唤醒沉睡的感官。 眼中的讶异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温柔的沉醉。 他闭上眼,以一种近乎虔诚的姿态,去迎接,去攫取…… 第144章 机会很难得!不要冲动! “三千一百万,第三次!《新山栖隐图卷》!成交!恭喜电话席18号!” ………… 叶嘉言轻轻放下拍卖槌,脸上挂着职业的微笑。 在上半场拍卖中,《新山栖隐图卷》拍到了意料之中的价位。 虽是八大山人的真迹,但因曾经被撕成两截,严重受损,最终无法走向更高的价位。 在拍卖行业中,拍卖公司必须做出瑕疵说明。《新山栖隐图卷》经过修复,看不出痕迹,但规矩不能乱。 至于钱维城的花鸟册页,一开始就被竞拍人“争抢”,最终以三千八百万成交。 受买人同样来自电话席,其人身份不明。叶嘉言也不确定,是不是她之前讨好过的郑晓。 正常情况下,这套册页会是书画专场的最高价。 下半场,是“假作真时”苏州片专场,价值再高,也高不过“真好物”。 总的来说,上半场进行得很顺利,叶嘉言心里安定了许多。 陈涓涓、周涵宇两个实习生,临时被委派过来做帮手。 见叶嘉言下场,都殷勤地迎上去。周涵宇还笑眯眯地说:“叶姐,我哥也在休息室等你呢。” 他口里说的哥,是指的“周懿行”。 周涵宇嘴甜,见叶嘉言的男友姓周,便一口一声“哥”的叫。 叶嘉言和他们简单聊了几句,便走向休息室。 门不推而开,周懿行已站在门边,笑脸相迎。 “你怎么来啦?” “家属嘛,必须得来!” “显得你很闲。” “再忙也得来。” 周懿行牵着叶嘉言的手,把她引到摇椅上。 而后,周懿行坐在一旁的凳上,一脚一脚地踩摇椅。 “你表现很好,累不累?” “有点疲乏。” “一会儿补一下妆,额头那边。” “不会露出伤口了吧?” “还好,诶,别起来,先摇一摇,舒缓一下心情。” 两个实习生对视一眼,不想当电灯泡,便都默契地退到门外。 阖上门,陈涓涓睇了周涵宇一眼,似笑非笑:“涵宇,看不出啊,你和周哥还挺熟的。” “还好吧,都是一家人。” “哦,那挺好,要是以后找工作,可以去他的旗袍工作室。” 冷不丁被她这话一刺,周涵宇差点没反应过来。 “这个啊,我去的话哥哥一定会收的,不过我志不在此,哈哈……” 陈涓涓挑了挑眉:“巧了,我也是矢志不移。” 二人的龃龉,屋里的两人自是不知。 坐了会儿摇椅,周懿行给叶嘉言补了一下妆。 前几日,东方明已过了危险期,伤情得到了控制,岑敏放心下来。 同时,他的口供也证实了叶嘉言的猜测,他的确和王世荣通了电话,告诉他那幅《松寿图》是今人赝画,不能出现在他公司的出版物上。 对此,王世荣称自己不知情,但也欣然接受。 东方明随后又给副主编胡兰新打电话。胡兰新连声应诺。 至于,唤醒东方明的那一通电话,也是来自王世荣。 他以拜访东方明为名,将他唤出了居室…… 不过,王世荣用的是虚拟号码。 现下,王世荣、胡兰新、瘦秘书、追尾人,都被拘留了。 案情等待进一步审理…… 室内灯光柔和,映在叶嘉言精致的妆容上,她转了转眼球,只觉心中倦气渐渐散去。 突然,进了一通电话。 周懿行探头看了一眼,说:“是刘老板,石料店的刘老板。” 叶嘉言微讶:“他有什么事?接吧。” “喂?刘老板,生意兴隆啊!”周懿行接起电话。 对方愣了一下,笑起来:“哦!是周先生啊!你们和好啦?恭喜恭喜。呃,你们俩……我不会打扰你们吧?” 周懿行心道:你在想什么呢? 脸上笑容更甚:“没有,没有,我们不忙。” “那你把电话给叶小姐,我有话问她。” 周懿行把电话递过去。 “喂?刘老板,”叶嘉言打叠起精神,“还好吧,不算忙,您有什么事儿吗?嗯?木马?是,有这个事……” 周懿行一错不错地盯住她。 木马?什么木马? 猛然间,叶嘉言神色紧绷,差点跳起来:“什么?您确定吗?那我……那我现在过来找你!” 周懿行不知发生了何事,但见叶嘉言不顾不管地要往外面冲,连忙展臂抱住她。 “别急!别急!” “我……我……”她挂了电话,激动到失语,人像丢了魂一样,死命要挣脱。 “你还有工作!” 他几乎吼出了声。 这一声吼,像是当头棒喝。 叶嘉言蓦地顿住,全身颤栗。 周懿行这才松开手。 “我不是说,工作比别的事情重要,只是,你主槌书画的机会很难得!不要冲动!” “我爸,我爸……” 她哽咽着,泪下如雨。 周懿行猛然明白过来,一把把她拥进怀里。 “刘老板有你爸的消息,对吗?” 叶嘉言哆嗦着,颤颤地点头。 “那你……”周懿行温柔地拭她眼泪,语带安慰,“那你去忙吧,我帮你给公司请假……” “不,”叶嘉言回过魂来,“我先忙完工作。” “嘉言……” “你说得对,机会难得。我……临到场了,我把事儿抛给别人,也不负责。” “嗯。” 叶嘉言强颜欢笑,抹着泪:“我爸的事,也不急在这两个小时。” 她按着胸口,坐了下来。 “帮我补妆。” “好。” 第145章 【第六卷 宋元刻本】飞往奥胡斯 【宋刻本多采用皮纸、麻纸,质地紧密而富有弹性。其版式疏朗雅洁,在版心下方常常印有刻工之名和每版的字数。元初的刻书,亦承袭了南宋遗风,字体也甚为接近,故此常被误认为是宋刻本。 ——题记】 刚上飞机不久,叶嘉言就睡着了。 仿佛被无尽的疲惫吞噬,不自控地陷入深沉梦乡。 飞往奥胡斯的飞机,穿行于浩瀚云海之上,耗时十二小时,中间还需经历一次转机,旅程漫长而遥远。 机舱内,柔和灯光洒落,间或有鼾声响起。 周懿行却了无睡意,又替叶嘉言盖了一回薄毯。 她太累了。 两天前,在下半场“假作真时”拍卖现场,叶嘉言整个人仿佛被一股无形的能量点燃,显得异乎寻常的亢奋。 她学冷清秋,以前在拍卖台上,气质温婉优雅而不失精明。 而眼下,她虽然笑容满面,眼神却犀利如剑,闪烁着异样光芒。 乍一看去,倒像个英姿飒爽的女将军。 槌起槌落间,叶嘉言果决有力,熟悉或不熟悉她的竞买人,都被深深吸引…… 但只有坐在角落的周懿行,才从她犀利又自信的神情中,捕捉到旁人难以察觉的一丝焦急。 他知道,她急着结束拍卖、尽快抽身,好去刘老板那里问个清楚。 几件拍品过去,叶嘉言渐渐调整好了节奏,意态也从容了许多。 最后一件拍品,也以一个令人满意的成交价落槌成交。 掌声落幕,叶嘉言下了拍卖台,却倏然间晕倒在过道上,幸好被候场的周涵宇一把接住…… 整场下来,成交额不算大,但叶嘉言竟在一种信心不足、心情急躁的情况下,意外地拿到了人生中的第一双白手套。 晕倒再醒来时,周懿行已替叶嘉言向欧总请了假。 欧瑞宏得知她要去寻父,还跟周懿行说,他会催促财务,尽早把佣金打给叶嘉言。 周懿行还把他向刘承恩问来的详情,跟叶嘉言说了。 原来,刘承恩那本以“赌石”为题材的小说《开运》,其中吸收了很多真人素材。 有一部分素材,来自一个网名叫“冯卫国”的网友。 征得“冯卫国”的同意,刘承恩直接用这名儿做男主人公的名。 在小说前一万字里,刘承恩写到,冯卫国在异国遇险时,以为自己要死了。临死前,还想起女儿嘉嘉,小时候坐他的车,脚被绞进车轴里的事…… 叶嘉言在阅读这一万字时,就觉得似曾相识——她小时候也被车轴绞过,但当时因周懿行突然进店,叶嘉言想避开他,就没再继续往下看…… 其后,叶嘉言把父亲的照片给刘承恩,让他找师傅用灵璧石刻父亲的纪念像。 刘承恩便对叶建国的模样熟记于心。 说巧不巧,这日,刘承恩在跟网友“冯卫国”聊天时,接起了对方错点的聊天视频,发现他模样很眼熟。 刘承恩正要问他,“冯卫国”身边来了个人,他便匆忙挂了视频。 再通过国际版微信打过去,就打不通了。 “我感觉冯卫国很怕那个人,先前也不是要露脸,只是误触了,”刘承恩在电话里和周懿行说,“我怀疑,这个冯卫国,就是叶建国。哪有人长得那么像啊?我想起,冯卫国曾说过,带女儿去坐旋转木马的事,所以我才向叶小姐求证……” 叶嘉言精神稍微振作,二人又跟刘承恩见了次面。 刘承恩说,冯卫国没说过自己在丹麦哪个城市,但曾说这边有很大的海港。 三人分析了一通,得出一个猜想:叶建国很可能在奥胡斯。 奥胡斯,是丹麦的第二大都会,化工、机械、烟草、啤酒、金属制品,和造船业极为发达。其奥胡斯港,年吞吐能力为15万标准箱…… 第146章 不是旅行,是和你一起干正事 下了飞机,叶嘉言和周懿行拖着行李箱,穿过陌生的奥胡斯机场大厅。 机场外,夕阳的余晖洒在古老典雅的建筑上,镀上一层温暖金边。 长途飞行的疲惫,让人神思倦怠。他们马上入住酒店,睡了好一时,试图调整因时差而略显混乱的生物钟。 醒来后,在酒店的特色餐厅里,叶嘉言轻轻搅动着咖啡,眼神不时飘向窗外。 “这里的时间,比北京时间晚了七个小时,”叶嘉言打着呵欠,“我还没习惯,你呢?” 周懿行笑道:“我还好,出国的时间比较多,毕竟要推广旗袍。” “是吗?没发现。”叶嘉言困惑地睇他一眼。 “那是因为要追回你,我都有半年没出过远门了。” 叶嘉言哭笑不得:“那行,你就当是出门旅行。” “不,”周懿行正色道,“这不是旅行,是和你一起干正事。” 叶嘉言见他认真,心里很感动。 这是第一次听到,有人说,找叶建国是正事。 这个人,是她的男友。或者,以后也有可能是她的丈夫。 酒店临海不远。 迎面吹来的微风带着海的气息,潮润又清新。 温度恰到好处,大约二十度左右,据说这是世界上为数不多的,全年无须空调的城市。 按照事先的安排,周懿行顺利联系到了一个当地的导游——Lars。 这还是周懿行的客户介绍的。在奥胡斯,也有少量华人。 对方说,他在游轮上等他们。 约莫一刻钟后,三人碰了面,登上一艘游轮。 Lars是个高大健硕的中年男子,一头金色短发梳得顺溜,眼神中透露出北欧人特有的热情与直率。 三人用英语交流,虽然口音有别,但沟通并无障碍。 游轮缓缓驶离码头,海风比岸上猛烈一些,吹得衣角翻飞不息。 站在甲板上,叶嘉言的眸光目光扫过波光粼粼的海面,听着Lars对奥胡斯的介绍,心中五味杂陈。 这人是个话痨,明知对方找他是有事相求,但并不急着问详情,反而絮絮地说了许多。叶嘉言也不好打断他。 游轮在波涛中微微摇曳。 甲板上,海风捎着咸湿的气息扑面而来,卷起叶嘉言额前几绺散乱的发丝。 终于,切入到正题。 叶嘉言说:“You have a wide network in Aarhus, and I hope you can help me find my father Ye Jianguo.”(您在奥胡斯人脉广,希望您能帮我找找我爸爸叶建国。) Lars点点头,接过叶嘉言手中的泛黄照片。 只见,照片中的中年男子笑容温煦,但眼神中却隐隐透着倔强,或者说是坚韧。 Lars仔细端详着,问:“how old is your father this year?what hobbies does he have?”(您父亲近年多少岁了?他有什么爱好?) “Fifty six years old.he likes to study jade.”(他今年五十六岁,喜欢研究玉石。) Lars顿时来劲了:“Is mr. Ye an appraiser of cultural relics and artworks?”(叶先生是文物艺术品鉴定师吗?) “No, my father just likes to study jade. however, I am an auctioneer and know how to appreciate.”(不是,我父亲只是喜欢研究玉石而已。不过,我是拍卖师,懂鉴赏。) Lars顿了顿,不知在想什么。 转瞬后,他又问叶嘉言手里还有什么寻找父亲的线索。 叶嘉言便从背包中抽出一张打印纸,上面清晰标注着一串复杂的Ip地址,这是朱寒山帮忙,从网上提取的信息。 “this is the only information we can find about the last location where my father appeared.”(这是我们能找到的,关于我父亲最后出现位置的唯一信息。) 她的声音略带沙哑,透出连日奔波的疲惫。 周懿行忙拍拍她肩:“会找到的,放心。” Lars点了点头,神色也变得庄重了些。 “放心,我一定帮你找到他。”Lars突然说了句中文,表达也很流畅。 见二人盯着他,他哈哈笑起来:“我中文还行,毕竟是导游。你们一直说英语,我就随你们了。” 说得也是,Lars是奥胡斯的金牌导游。 随后,两人谈起了酬金的问题,Lars大手一挥,豪迈地说:“等找到人再给,我相信你的诚意。” 话题一转,Lars提到了自己的大客户berit。 berit是一位奶酪商,丈夫在三年前过世了,给她留了很多财产。 因商业抵债,berit意外获得了一批藏品,其中不乏珍宝,但恐怕也混杂着不少赝品。 berit以前并不搞收藏,对藏品的真伪一窍不通,急需一位专业人士的帮助。 “既然你擅长鉴赏和拍卖,能不能帮berit挑一批真品出来?” Lars眨眨眼,眼神中满是期待。 怕叶嘉言嫌麻烦,他又说:“她会给酬……” “没问题!”一语未毕,叶嘉言便爽快地答应了。 见Lars惊讶,她笑了笑:“我最喜欢交朋友。” 朋友,也可以是客户,万一碰到什么好物件,或许还能拓展海外生意呢。 说定之后,Lars很高兴,吹了一声口哨,一边往吧台跑,一边说:“Great, we need to celebrate with a drink!”(太好了,得喝酒庆祝一下!) 叶嘉言、周懿行被他这性子逗乐了,两人相视一笑,心情大好。 三人喝着酒,缓缓移步到游轮的观景区。 远处,繁华的海港间,掠过海风,也翩飞着海鸥。 碧海蓝天之间,它们是最自由的精灵…… 第147章 哈青岛啤酒 奥胡斯的建筑,极具田园风光,楼房设计新颖。 据Lars所述,berit的居所,是一座壮观的大别墅,规模甚巨,好似一座微缩的宫廷建筑,静静伫立于葱茏林木之间,气派不凡。 此刻,别墅前,一扇雕花大门缓缓开启,berit与一位举止优雅的管家并肩而立,他们的笑容温暖而真挚,让人心生亲近。 之前,叶嘉言特意换上了周懿行缝制的海派旗袍,那旗袍剪裁得体,把她圆润饱满的身材衬得玲珑有致。 berit的目光落在叶嘉言身上,瞬间亮了起来,由衷赞叹道:“You are so beautiful that it makes people's hearts flutter.”(你真是美得让人心动。) 叶嘉言和berit碰了碰脸颊,夸她年轻又精干。 寒暄之后,berit领着叶嘉言入内,一边说起她丈夫。 “Although my husband has passed away, his spirit still permeates every corner of the villa.”(我丈夫虽已离世,但他的精神仍弥漫在别墅的每一个角落。) berit坦言,这三年来,她没有别的乐趣,只知道赚钱养孩子,要把丈夫原有的产业继续壮大。 提及竞争公司的破产,berit的唇角勾起一抹淡笑:“we don't have any personal grudges, it's just fair petition.by the way, let's have a drink first.”(我们没什么私仇,不过是正当竞争而已。对了,我们先喝点酒。) 喝过本地的精酿啤酒,berit问叶嘉言,比之青岛啤酒如何? 叶嘉言坦言,她并不爱喝啤酒,但她父亲爱喝。 她想了想,又纠正道:“No, we don't say'drink', we say'ha'.”(不对,我们不说‘喝’,我们说‘哈’。) “ha?”berit兴致盎然。 叶嘉言笑起来,指着餐桌上精致的啤酒杯,说青岛人不仅爱“哈啤酒”,而且还喜欢用塑料袋装啤酒。 夏日的记忆,于她而言,是一抹清新的愉悦。 那时,她还年幼,每当炎夏袭来,父亲总会前往街角的小店,带回一袋袋用透明塑料袋精心装着的散装啤酒,那袋子好似盛满整个夏天的清凉惬意。 她自然是对啤酒好奇的。 趁着大人不注意,她悄悄伸出了小手,指尖轻触那冰凉泛着泡沫的茶黄色液体。 而后,放进嘴里品咂。 这一品咂,脑子里便有些微醺。 院子里阳光正好,微风吹拂,在酒精的作用下,她便醺醺然地哼起小曲儿,在种满月季的小院里翩翩起舞,步伐踉跄又漫溢童趣。 父亲闻声赶来,见她自得其乐,笑得比月季还灿烂。 后来,酒醒后,叶嘉言又羞又臊,红着脸给父亲说,以后再不喝酒了。 父亲便给她说,啤酒本是好东西,问题只在于,她年龄太小了。 她便问,为什么说这是好东西?用口袋装的能是好东西吗? 父亲便很认真地回复:“当然。在以前,青岛人也很难随时哈到青岛啤酒。” 上世纪七十年代,物资还不算丰裕。 青岛市民们,仅在国庆、春节两大佳节之时,才能凭借珍贵的副食品证,换得每户限量五瓶的瓶装青岛啤酒。 与此同时,那些散装啤酒,却没有这种限制,因此,散装啤酒可相对自由地流淌在市民的日常生活中。 于是,一种别开生面的饮酒风尚悄然兴起——人们手捧大粗白碗,或是举起改装的罐头瓶,直接在街头巷尾畅饮。 时光流转至八十年代初,青岛的街头又添新景。人们把酒带回家的“神器”,多是那平日里用来烧水的燎壶(1),或是保温用的暖瓶。 “谁曾想,这些日常用品摇身一变,就成了搬运啤酒的便捷工具。”叶建国乐呵呵的,“再后来啊,‘啤酒装塑料袋’的奇景,就跟着夏天的风似的,吹遍了青岛的大街小巷,成了青岛的文化标签、城市符号……” 听完父亲的讲述,叶嘉言虽不敢尝酒,却在那周的语文周记里写:青岛的文化标签、城市符号,便是“啤酒装塑料袋”。每位初来乍到的旅人,在漫步青岛时,都能亲身感受到这份别样的乐趣。塑料袋里晃动的金黄液体,仿佛在低语,讲述着青岛人对啤酒不解的情缘,以及那个时代独有的生活哲学…… (1)青岛话,意为“水壶”。 第148章 万历青花杂宝开光花鸟纹克拉克瓷盘 随后,berit请叶嘉言、周懿行、Lars一起去库房看藏品。 库房内,各色珍宝琳琅满目,堆了半边。 仔细一看,珠宝、玉石、瓷器、书画、家具都有,门类繁多。 片刻后,叶嘉言逐一鉴定真伪,并让周懿行登记在册。 半天过去了,berit、Lars一直守在一旁,饶有兴致地欣赏,但又不敢搅扰。 berit注意到,叶嘉言不仅帮她鉴定了真伪,还对大多数的藏品都给了个估价,但有些吃不准的,就没有跟周懿行说,也就没有标注。 到最后,叶嘉言对berit说,这些藏品里,只有为数不多的几件是赝品,其他全是真品。 至于估价也很可观。 berit在心中盘算了一下,大致够抵债的。 她想了想,说:“I'm not short of money for now, let's put it in the warehouse for now.”(我暂时不缺钱,先放在仓库里吧。) 叶嘉言便跟她说了一通,保管藏品的知识。 比如,保存书画,须得将之放在干燥通风、不受阳光直射、较为恒温温度的地方。 最好,还要单独放在干燥的房中或柜里,以免潮湿、霉变。 先前的那位主人,鉴定真伪还颇有能耐,但他挑中的藏品等级并不高,这些书画作品也平平无奇。 即便有些名家之作,也是其艺术形成期的作品,价值不大。 但所有的艺术品,都值得被尊重。叶嘉言不希望,因为berit的不懂行,导致藏品受损。 听着叶嘉言的提醒,berit一叠声感谢,又指着一件瓷器,问: “what are the things to pay attention to when maintaining porcelain?”(保养瓷器,有什么需要注意的地方?) 叶嘉言缓缓道来。 譬如,保持环境稳定,不可暴晒;定期清洁,但不可使用刷子、硬质物,和含碱性、酸性的清洁剂;适当增加空气湿度,但不能使水蒸气沉积。 berit琢磨了一时,问:“I want to make some display cabinets to showcase my favorite porcelain. what should I do?”(我想做一些展示柜,把我喜欢的瓷器陈列一下。该怎么做?) “If you want to put it up, it should be placed in a packaging box or cotton pad to avoid contact with other items. You also need to put some desiccants, which should be replaced regularly.”(如果要放起来,就放在包装盒或棉垫中,避免与其他物品相接触,还需要放一些干燥剂,干燥剂要定期更换。) 叶嘉言喝了口水,接着说:“If it is placed in a display cabinet, it is even more necessary to regularly inspect and clean it. Remember to seal it properly to avoid bacteria and viruses breeding in the cabinet, which can infect fragile porcelain.”(如果放在展示柜里,就更需要定期检查、清理,千万记得密封到位,要避免柜里滋生的细菌、病毒,它们会感染脆弱的瓷器。) berit一一动笔记下。 她看着那十多件瓷器,笑道:“I like this one the most, it's called……”(我最喜欢这件,这个叫……) 她坦率地笑了。 不懂行,大方承认就好。 叶嘉言耐心地介绍:“this is a wanli blue and white mixed treasure clark porcelain plate with blooming flowers and bird patterns.”(这是一件万历青花杂宝开光花鸟纹克拉克瓷盘。) “I know wanli,it's the year title.”berit困惑不解,“what is lighting? what is clark porcelain?”(万历我知道,是年号。什么是开光?什么是克拉克瓷器?) 第149章 今天这一把,实在是开大了 估计berit也不知道,何谓“杂宝”,叶嘉言准备分三层给她解说。 先是“克拉克瓷器”的得名,大致有三种解释。第一,葡萄牙有一种商船的船型,叫做“克拉克”;第二,瓷器破碎的声音,听起来和“克拉克”差不多;第三,荷兰人有一种摆瓷器的壁炉木架,叫作“克拉克”,他们便把这个名字给了这种中国瓷器。 berit听得很入神,叶嘉言也讲得很有劲。 她又接着给berit科普,“开光”的意思是,在瓷器的局部画出边框,在其中画上山水、人物、花卉等图案。 berit看着瓷盘中的花鸟纹样,又摸了摸那边框,表示自己听懂了。 叶嘉言这才说起“杂宝”的意思。 这是一种经典的吉祥纹样,初见于元代,有双角、银锭、珊瑚、双钱、犀角等图案。到了明代,又增加了祥云、灵芝、笔、鼎、方胜等形象。 “杂宝”盛行于明清,之所以有这名号,是因其没有固定的规则,可随意择用,杂糅一处。明代杂宝纹多散于主纹的空间。 听完这一通解释,berit点点头,连声称赞,对这只青花杂宝开光花鸟纹克拉克瓷盘,更是喜爱不已。 片刻后,berit吩咐管家,要给叶嘉言拿鉴定费。 叶嘉言忙推拒:“No need, dear. I am destined to be with you, I just want to be friends with you.”(不用了,亲爱的。我和您投缘,只想和你交朋友。) berit毕竟是驰骋商场的女强人,哪能看不出叶嘉言的心思。 她想了想,便直言快语:“how about this. If I want to auction these collections in the future, I will definitely contact you.”(那这样吧。如果以后我要拍卖这些藏品,一定联系您。) 叶嘉言大喜过望,赶紧称谢。 berit又说,无论如何,也得留他们在这儿用晚餐。 叶嘉言欣然从之。 晚餐结束,berit对Lars招招手:“help us take a photo!”(帮我们合影!) Lars爽朗笑道:“No problem!” 从berit的别墅出来,司机礼貌周到地把他们送到酒店。 回到房间后,周懿行把叶嘉言顺到怀里,问她是否感到疲惫。 但不待她答,便急切地为她按摩起肩膀。 一整个下午,她都沉浸在繁复的鉴定工作中,一丝不苟,专注至极。 而他,不过是在一旁协助登记,已然觉得手酸。 女友的劳动强度可想而知。 念及此,周懿行眼里满是心疼,手下的动作更添几分温柔细致。 叶嘉言不想说话,倚在他怀里好一时,才说:“不行,还是觉得累,今天这一把,实在是开大了。烧脑得很。” 周懿行听得噗嗤一笑:“此话怎讲?” “我之前也跑鉴定,但并没一次性看六七十件藏品,还是不同门类。除了一只虫虫镜,手边也没有任何仪器,我都担心自己看……” “不会,你要相信你的眼光。”周懿行打断她的话,“你总是对自己没信心。” 叶嘉言反身过去,戳着周懿行的胸膛:“没信心没关系,但我有一颗上进的心!” 周懿行被她那轻轻一戳,心里仿佛有羽毛在轻轻挠动,痒得难耐。 只是,念及她此行只为寻父,他不得不克制住内心的欲念,轻咳了一声,捉住她正欲收回的手。 “叶小姐,我自知定力欠佳,还请自重哦!” 声音里,半是无奈半是克制。 闻言,叶嘉翻了个白眼,唇角勾起一抹俏皮笑意:“你成天都在想些什么呢!不理你了,我洗澡!” 沐浴之后,二人各自吹干了头发,依偎着躺下,却默契地不置一词。 太累了,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 突然间,两人先后打了个呵欠,叶嘉言才笑道:“睡吧,睡吧。明天先睡到自然醒再说。” 临睡前,叶嘉言照例看了下手机。 微信上,berit把合照发了过来。 两人女子,坐在沙发上,挽着手臂,都笑得很灿烂。 周懿行瞄了一眼,说:“你俩都很上镜,好看。” 说着,他又打了个呵欠。 但叶嘉言还在说话,他不能扫兴,于是咬了咬嘴唇,勉强打叠起精神。 蓦地,怀里的人儿叹了口气:“她真不容易,守着这么大的一份家业,不知有没有人觊觎。” “berit是叱咤商海的女强人,身边也一定有很多的能人异士。人家还刚击垮了一个竞争对手。你呀,就别杞人忧天了。” “她是女强人吗?” “嗯。我觉得是。” “我跟你说,我懂心理学。”叶嘉言觑着他。 “嗯?” “你看客厅里的装潢……” 叶嘉言分析了一通,目光落在沙发侧边的一幅油画上。 画面上,画着一对镶嵌着贝壳的鎏金铜饰,上面有两个环。风格十分写实,与照片一般无二。 “这个,画的是……铺首吗?” “是,是铺首。”叶嘉言眯眼看了一会儿,只觉有一股说不明的吸引力。 但眼下,她的话题是,berit的性格。 “你看,这铜饰极富中国风情,颇有几分英武之气,但贝壳的镶嵌却使之柔媚了几分。这很像berit的为人,她看起来很豪气,也很有英气,但内心却……” 却什么? 周懿行等了好一会儿,也没听她说下去。 “嘉言?” 她没吭声。 周懿行深感意外,偏着头一看,只见她睫羽如扇,呼吸匀停。 竟睡着了? 话还没说完,就睡着了? 这是有多累啊?果然,今天开大了,开大的后果就是疲倦。 再细细凝视,周懿行突然觉得她像一只猫,软乎乎的蜷在他臂弯里。 好可爱,好像rua她脑袋…… 还是算了。 他轻轻拿开她手机,把手机熄屏放在一边。 而后,一寸一寸地往被窝身处挪动。 可别吵醒这只猫咪…… 第150章 是水到渠成的一件事 酒店内,晨光如潮水般渗入窗帘的缝隙。 晃了一下,又一下。 叶嘉言睡意很浓,翻过身去,又睡着了。 直到两个小时后,她才悠悠转醒,从悠长的梦境中缓缓浮出。 她舒服地伸了个懒腰。 视线所及之处,周懿行坐在桌边,背影挺拔如松,手指在键盘上跳跃。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咖啡香与新鲜烘焙面包的气息,透着温馨和甜蜜。 叶嘉言却并不觉得饿,反而起了玩心。 倏尔,她像一只轻盈的小猫,轻手轻脚地接近周懿行,猛地伸出双手,蒙住了他的眼,咯咯直笑。 周懿行的身体微微一震,反手将她抱入怀中。 “怎么不多睡会儿?”他顺了顺她头发。 “不想赖床。” “阳光好,正适合赖床。” “不了。”依偎在他坚实的胸膛,她觉得安心。 目光落在电脑上的设计图上,她不禁“哎呀”一声低呼:“影响你工作了?不对,你不是说,工作都交给学徒了吗?” 有很多学徒,都已经出师了,完全可以独立接活儿。 周懿行表示,当甩手掌柜的感觉很爽,一直以来他都奉行“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的理念,这是他应得的福报。 “没办法,这是个大客户,还是老客户,我第一件旗袍就是为她做的,那时我就承诺,要……” 话没说完,脸上已被叶嘉言戳上了。 呃,气氛有点不对…… “承诺什么?为她做一辈子旗袍?” 周懿行一怔。 这股子醋劲哟! 但他也起了玩心,重重地点头:“嗯,做一辈子旗袍!” “哼!” 叶嘉言马上起身,但还没站好就被他拽回去,落在他腿上。 “这都要生气!你呀!”周懿行把头贴在她胳膊上,“那是客户,没点儿话术怎么揽客?” “啧啧,还话术!”叶嘉言反手挠他痒痒,差点闹得他人仰马翻。 二人笑闹了一气。 闹归闹,但她其实并不介怀,反倒是周懿行,很认真地在她耳畔说:“你要不信的话,我们结婚吧。” “原来,婚姻是用来检验诚信的?”叶嘉言白了他一眼。 周懿行想了想:“不是。是水到渠成的一件事。” “说对了。” “哦,我明白了。” 周懿行拿起手机,戳出一个微信聊天框,说起语音来。 “妈,最近你练练厨艺,好伐?过阵子,我带女友回来见你。” 叶嘉言目瞪口呆。 周懿行狡黠一笑:“怎么样?水到渠成了。” 她撇撇嘴:“懒得理你,我吃早餐,你继续干活吧。” 说完,她闪电一般站起,轻捷地跑到餐桌前。 没穿鞋。 周懿行叹了口气,赶紧起身给她拿拖鞋。 “鞋还是要穿的。” “天气好,”她啜了一口咖啡,惊喜地点头,“好喝!” “对了,明天我们不住这儿了。” “嗯?” “你还没醒的时候,前台跟我说,berit让司机刷了卡,给我们升了豪华套房。” “啊?这哪行?”叶嘉言马上要去拿电话。 “你就受着吧,别辜负berit的好意。你帮她鉴定,分文不取,她不为你做点什么,她也过意不去。” 叶嘉言心说,也是这么个理,但一声感谢还是要说的。 吃完饭,她赶紧向berit道谢。 而后,叶嘉言看着周懿行:“你先忙手头的工作,我优化一下攻略。” 这之前,他们大略计划过了。 Lars把照片复制分发出去,要找他的人脉去寻人。 在得到确凿消息之前,叶嘉言、周懿行只能等待。 但不能白白浪费时间,出去走动走动,说不定还有别样的收获。 叶嘉言坐在沙发上,在手机文档里编辑了好一阵,把最想去的地方,和她认为父亲最有可能出没的地方,安排在了头两天。 一个小时后,周懿行合上电脑:“设计图我做好了,剩下的事,黄师傅和卓然会帮忙处理。” 黄师傅,说的是黄融。 他是周懿行母亲黄文静的远房亲戚,手艺很好,但孤僻寡言,一般人都不敢亲近他,但他对学徒沙沙爱护有加。 因为周懿行曾对沙沙发过脾气,好长一段时间,黄融都对周懿行爱答不理。 “黄师傅,他现在还是那么话少吗?” “嗯,还是老样子。不说他了,我们今天先去哪儿?” “去逛逛奥胡斯老城。” “哦,在城中心区的西部。” “对。” 老城被单独隔开,保留着民居、商店、邮局、书店、马厩、磨坊、剧院、裁缝店、铁匠铺、面包店、手工作坊等七十多个老建筑。 这是世界范围内,第一个展示城镇文化的“露天博物馆”。自1914年开放以来,已成为奥胡斯市的文化符号。 “我今天,穿什么好?” “旗袍。”周懿行冲她笑,“我给你拍照。” 第151章 露天博物馆·打开这个盲盒 奥胡斯老城。 六月的日光,极温和,照得人通身暖洋洋的。 “现在人不算多,逛街体验很好。每年暑期,这里是最热闹的,一是因为学生放假,二是因为有音乐节。” 进了老城,叶嘉言挽着周懿行的手,边走别说。 沿途,他们也遇到几个中国人,彼此都微笑着打招呼,有时也聊上几句。 其中,一对中国游客沐川、顾小喜,正好请了一个导游,他们便对叶嘉言、周懿行招招手:“两位跟我一起吧。” 他俩也不跟人客气:“好,那我们就蹭讲解了。” 本来,他们只想放松一下,没有特别明晰的游览路线。但盛情难却,和新朋友一起逛街也不错。 导游是个笑容很甜的中国女生,自称“小静”。 一问,才知她是一个留学生,有时也做导游丰富生活经验。 小静便笑:“那我们就用中文啦!跟我走吧!” “我们现在所在的街区,是‘安徒生时代的丹麦’,时间段在1900年以前。是这样的,奥胡斯这边,为了展示不同时代的丹麦文化,保留自身历史文化的多样面貌,便在这座老城里,设置了三个年代的主题片区。” 这片街区里,突出了很多童话元素,叶嘉言想起幼时读过的童话故事,心里涌出说不出的感动。 周懿行也笑道:“感觉童话照进了现实。” 穿过这一个街区,导游又把四人带到了“1927年的街区——电气化时代的丹麦”。 人类迈入“电气时代”,大到内燃机、电动机、电车、汽车、飞机,小到灯泡、有线电话、无线电报,都随处可见。 当然,随时代的发展,这些使用过的工具,已成了历史遗存。 眼下,这些历史遗存都照历史原样,被一一放置、展示,为的就是带给游客一秒穿越的感觉。 对于长年研究古董的叶嘉言来说,这种感觉更为强烈。 她冲导游小静笑了笑:“这么多历史建筑,和城镇生活细节,都符合时代特征。难怪外界评价奥胡斯老城,是‘露天博物馆’!” 小静笑得露出贝齿:“是的,奥胡斯老街的建筑,大多对游客开放,能够去的地方很多。我们继续走!” 到了一群鳞次栉比的老建筑群前,色彩斑斓的墙面在阳光下更显生动,狭窄的小石街蜿蜒曲折,又像古老迷宫中的小径,每一步都藏着惊喜。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斑驳地洒在石板路上,光影交错间,仿佛时间也变得缓慢。 沿街的小店橱窗里,摆放着各式手工艺品。 叶嘉言问小静:“这些工艺品对外出售吗?” “卖的呀!不能卖的都有标注!”小静指了指最近的一个古董店,“街区里的民居、商店、手工作坊,是按当时的风格来装饰,服装、工具、家具、玩具、陶瓷、银器……都有。” 她顿了顿,开朗一笑:“我刚刚没推荐你们进店里,是因为怕被误解。我是自由讲解者,没有让游客‘购物’的kpi啦!” 这话听得大家都乐了。 “没事儿,我们也想买点纪念品。”顾小喜说。 见四人都兴致盎然,小静便点头:“好,我们进去走一走。我帮你们砍价!” “不能卖的东西,是哪一类?”叶嘉言好奇地问。 “哦,有些老物件,是个人捐赠的,或从博物馆买来的。为了装点时代气氛嘛!” “花了心思,下了本钱。”周懿行点头,冲叶嘉言眨眨眼,“走啰!跟叶小姐一起去捡漏!” 叶嘉言丢给他一个白眼:“净想好事!” 听他俩这么一说,沐川、顾小喜微微一讶:“叶小姐是作古董生意的?” 叶嘉言想了想:“算是吧。我是拍卖师。” “哎,好呀!可以涨知识了!”顾小喜对叶嘉言比了个赞。 “你们呢?你们是做什么的?”周懿行问。 沐川笑起来:“我们是来取经的,在我们老家,也有一个文创园,现在还在建设中。” 顾小喜补充道:“是工业老建筑改建的。”(1) 小静问:“哇,你们不早说?这样的话,我有两个很好的建筑馆推给你们!这样,我们先逛古董店!那两个馆,还有一段路。” 几个人说说笑笑地往古董店里走。老板热情周到,英语说得流畅。 叶嘉言看了一圈,目光落到一个漆盒上。用的大漆工艺,上面还有一些螺钿装饰。 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盒子上的一把锁。锁很特别,用了古代密码。 问过老板价格,略微有点高,但叶嘉言只稍微还了一波价,就把盒子拿下了。 看他们要出古董店,老板还有些不放心,叮嘱叶嘉言不能硬来,万一弄坏了锁,伤到里面的东西,就麻烦了。 至于里面装的是什么,老板也不知道。他听闻,中国有一些机关术,如果强行开锁,里面的东西就会碎掉。 叶嘉言笑起来:“don't worry, I will definitely find a way to unlock and open this blind box.”(您放心,我一定想办法开锁,打开这个盲盒。) 老板这才拊掌大笑:“haha, this is indeed a blind box! Ladies are people who cherish things!”(哈哈,这的确是个盲盒!女士是惜物之人!) 这漆盒,他收藏十多年了,但无论如何打不开,后来一狠心,索性放店里售卖,交给识货的有缘人。 叶嘉言想了想,跟老板要了个邮箱地址,跟他说,一旦打开漆盒,就把里面的东西发给他看。 (1)详见拙着《寻常巷陌》。 第152章 复原的“老字号”·元宵行乐图卷 继续往前走,小静指了指前面的一处景点,说:“我们马上要看到一个景点。这里展示的是,运用当时工艺的下水道体系、人行边道,我们还能看到电线,和自行车。” 参观完毕之后,小静才把叶嘉言四人,带到她所说的两处特别的建筑。 准确说,这特别的建筑,说的不是建筑本身,而是建筑里的陈列。 第一处,里面陈列着一艘船,游客能在此看到作为食物的鱼,是怎么被保存、长途运输,最终送到城市的餐桌之上。 第二处,里面则用现代化方式,展示了奥胡斯与临近海港城市之间的商贸往来和竞争。 一旁,沐川、顾小喜做着点评: “沉浸感很强诶!” “是啊,这个街区完全活化了,很值得学习。” “全息化的历史博物馆,名不虚传。” “生活博物馆。” 小静眨巴着眼:“喜欢生活化场景,我们还可以去一个地方。跟我来。” 走了一阵,小静带他们来到一片“老字号”前,说:“这里可以玩coseplay,要玩吗? 一看,这些被复原的“老字号”住宅、商店门前,有一些演员身穿传统服饰,扮作木匠、面包师、杂货商、家庭妇女等不同身份的人,他们正在“为生计忙碌”。 两个男人表示兴趣不大,但见身边女友跃跃欲试,便点了头,准备陪他们玩。 换了服色后,四人见到对方的装扮,都忍不住哈哈大笑。 原来,顾小喜扮了牧羊女,叶嘉言扮了汲水姑娘,沐川扮了牧师,周懿行扮了打铁匠。 沐川开起玩笑来:“小喜这角色不错,你们有所不知,她是大力女郎。” 顾小喜当场就要捶他。 见状,小静忙抓拍了好几张,叶嘉言则捏了捏周懿行的胳膊:“打铁,你行吗?” 周懿行挑挑眉:“废话!我什么时候不行了?” 叶嘉言笑了一阵,突然想起一幅画,便笑问:“对了,你们知道《明宪宗元宵行乐图卷》吗?” 这也是一幅古典名画了,大家都点点头。 此画为绢本设色的宫廷风俗画,作者可能是某位宫廷画师。画面所绘,乃是成化二十一年,明宪宗朱见深,在元宵当日,在内廷里看杂耍、花灯、走会表演、卖货郎、放爆竹的场景。人物形象生动,白描手法高妙。 画卷所绘之场景,既独立成章,又如连环画一般互为关联,构成一幅结构严谨、内容详实的长卷。(1) “刚刚我还没想起,现在打扮好了,我就想起《元宵行乐图卷》里‘走会表演’的那些演员。有的扮了扛毛笔的道士,有的扮了光头凸肚的弥勒佛……”叶嘉言捂嘴笑。 “还有一些卖货郎。货郎车上摆了很多玩具、零食,小孩们都围在货郎车边上。”顾小喜笑道,“平时在宫廷里拘束惯了,这天可真好啊,虽然是为了取悦皇帝,但自己也很开心。” “那我们扮成这样,是为了取悦谁呢?”沐川似笑非笑,故意托腮问。 “当然是取悦自己啦!”余下三人异口同声。 小静乐呵呵地说:“你们只管玩,我帮你们照相!” 几人玩得尽兴,换回服色后,吃了一顿大餐。 补充好了能量,他们才来到“1974年的街区——初入欧盟时代的丹麦”。叶嘉言还在铺子里,给每人挑选了一件克拉克瓷,作为礼物。 临别时,叶嘉言、顾小喜都依依不舍。 顾小喜不无感慨之意:“尽管奥胡斯老城,是“移筑”保护的城区,但它们构成了一个完整的体系,还进行了建筑、生活的原真性保护,所以才能成为城市的文化名片。” “从本质来说,我们做的都是传承文化的事。希望你们的非遗文创园顺利完工,我们以后要过来玩!”叶嘉言拉着顾小喜的手,许下了约定。 (1)沈从文曾这般评价《明宪宗元宵行乐图卷》:画的是宫廷过年,仿效民间习惯,张灯结彩,搭鳌山灯棚,放烟火花炮,舞狮子,扮种种戏文,并举行杂技百戏。又有不少宋式货郎担,手推车出售小玩具灯彩物事。在宫中称孤道寡的皇帝,却真正是孤孤独独,十分无聊,穿一件淡赭黄袍,坐在黄油绸幄帐下宝座上,或依石栏边,和一群远远侍立的嫔妃子女在宫中举行故事行乐。 第153章 双白圭的鉴宝节目 晚上,叶嘉言和周懿行正享受烛光晚餐。 异域风情的钢琴曲,像流水一样流淌,温柔地包裹了他们。 柔和的灯光下,两人说起今天的见闻,轻声细语,又兴致盎然。 餐厅里的其他人,也尽量放低声音,餐厅虽已高朋满座,故此但并不喧闹。 然而,这份宁静却被一阵突兀的声音打破。 隔壁桌前,一位客人在手机里,外放了视频,音量还不低。 因为隔得近,很难不被影响,但叶嘉言仔细一听,发现这似乎是一档鉴宝节目,便侧过头去看声源处。 两边的卡座,被五彩玻璃隔开,隐约能看到对方。 是一个老人在独自用餐。可能是因他无聊,才看起了节目。 叶嘉言凝神听了一时,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熟悉感。 这声音,低沉,富有磁性,又带着一股浑然天成的戏谑。 叶嘉言闭上眼,在记忆里搜寻这道声音。 蓦地,她睁开眼:“是双白圭,说的是英语,但音色没变。” 她和双白圭的直接接触,只有2019年春拍预展那一次,但后来,她在国内网上刷到过双白圭录过的鉴宝视频,所以对他的声音非常熟悉。 周懿行想了想:“要不然,问问他,是哪一档节目?” 这女人的好奇心很旺盛,他知道。 见他要起身,叶嘉言丢下“我来”二字,便放下手中的餐具,轻轻起身,礼貌地走向隔壁桌,跟老人搭腔,询问起鉴宝视频中的专家名讳。 老人说,这个鉴宝专家叫Karen,长年生活在丹麦等北欧国家。 叶嘉言方才明白,为何当时在网上搜不到双白圭的名字,他像是凭空冒出来的。 原来,双白圭在外国,一直用的Karen一名,且中文名和外文名未关联。 回到餐桌前,周懿行说:“Karen是女人名。不过,在丹麦,很多名字的性别界限模糊,男女都可以用。” “在国内,我听过他的节目,挺好的,对于古玩爱好者来说,很有启发性。不知道,他是怎么和外国友人,讲中国的艺术品的。” 周懿行读出她眼里的好奇心,无奈一笑:“你想取经啊?” 本来还指望,今晚能和她温存一番,但她这副“我很好奇,我很好学”的样子…… 还是算了,顺其自然吧。 “或者,叫做‘偷师’?” “那就快点吃饭,回酒店后躺床上搜节目看。” 吃完饭,二人到前台领了寄存的克拉克瓷器。 周懿行笑道:“今天你可下血本了。” “我哪好意思蹭人家的讲解和午餐?我说真的,以后我们去泉州看他们吧。” “好。”周懿行忽然顿住,“是不是,公司打钱了?” “对,欧总最好了。” 给欧瑞宏请假时,他表示会催促财务早些把佣金打给叶嘉言。 回到酒店,叶嘉言洗漱完毕,就在电视机上搜索Karen那一档付费的鉴宝节目。 屏幕亮起,Karen戴着礼帽,笑容满面地站在聚光灯下,身后还放着几件外国和中国的古董。 一开始,叶嘉言看得很带劲。 Karen的英文极流畅,表意也很准确,和他在国内的节目一样,通俗性很强。 难怪,他的受众很多。先前那位老人表示,他虽然不懂古董,但听Karen讲得有趣,自己也生出了兴趣。 叶嘉言听得很认真,一边听一边做笔记,但听到后面,她的脸色逐渐凝重起来。 Karen的话语中,带着一股难以掩饰的煽动性。 他不只详细介绍古董的历史价值、艺术魅力,还不时地抛出诱人的话语,鼓励观众通过各种渠道,去攫取那些珍贵的文物艺术品。 仿佛只要拥有它们,就能一夜暴富,踏入上流社会的殿堂。 “dear audience, do you know? these ancient cultural relics and artworks are all symbols of wealth. As long as you have enough vision and courage, you can discover priceless treasures from those inconspicuous corners!”(亲爱的观众们,你们知道吗?这些古老的文物艺术品,都是财富的象征。只要你们有足够的眼光和勇气,就能从那些不起眼的角落,发掘出价值连城的宝贝!) Karen的眼神中,闪烁着贪婪的光芒,双手在空中比划着,似已亲见那些一夜暴富的人。 叶嘉言握着笔,力道一分一分地加深,屏幕上Karen的形象在她眼中渐渐扭曲。 多年来,她一直穿梭于博物馆和历史遗迹之间,多次站上拍卖台。她深知,那些静默的文物艺术品,见证过民族的兴衰更替,承载着文化的血脉。 否则,新中国成立前后,相关专家不会倾尽心力,促成一次次国宝回流的壮举。文物艺术品的归位,往深里说,实则是民族的精神凝聚、文化的薪火相传。 而今,这些珍贵的记忆和传承,却被Karen轻描淡写地,化作赚取金钱的工具,如何不让她心生反感? 节目还在继续,Karen甚至开始介绍起一些非法的获取途径,言辞中充满了诱导和暗示。 叶嘉言只觉一股怒气,在胸腔中翻涌。霎时间,眸光变得锐利冰冷,似乎能穿透屏幕,直视Karen的虚伪面孔。 “够了!”叶嘉言猛地按下遥控器,关掉了电视。 房间内,顿时陷入一片寂静,只有窗外传来的车流声打破这份沉寂。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自己的心情,但那份对Karen言论的不满,却难以平息。 “要不要投诉这档节目?”周懿行在她耳边,低声问。 叶嘉言忖了忖:“我有这个想法。节目的传播面太大了,恐怕会教坏人。” 古董可以买卖,但必须通过正规渠道。 它绝不能,成为贪婪者的玩物。绝不! 第154章 古代密码锁 用过早餐后,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染得一室静谧。 叶嘉言缓缓起身,从行李箱中拿出昨天买的螺钿镶嵌装饰的漆盒,那漆盒表面光滑如镜,螺钿的图案在光线下闪烁着细腻的光泽,似是组成了一张仕女画。 漆盒的正中,挂着一把古朴的古代密码锁,锁身覆盖着一层淡淡的铜绿。 叶嘉言将漆盒放在茶几上,周懿行也凑了过来,轻抚锁面,指尖感受着凹凸不平的汉字密码槽,眼中半是兴奋,半是遗憾。 “没猜错的话,这就是古代的密码锁了。” 一般人,会以为密码锁是现代科技发展的产物,实则不然。 其实,我国古代已出现密码锁了。当然,它使用的密码,不是阿拉伯数字,而是汉字密码。” 叶嘉言颔首:“没错,我昨天看到它的时候,就觉得它与众不同。这就是古代密码锁。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实物。” “那你会解吗?” “难说,密码一般都是一句诗。这里也是,是七言诗。” 古时的密码锁,雅号文字组合锁,常以横卧的圆柱体的样式出现。 其轴心,巧妙地隐藏着数枚大小一致的转轮,转轮的外壁镌刻着相同数量的文字。而圆柱体的首尾,则由两根挺拔的立柱稳稳支撑,立柱间巧妙地连接着一根锁梁。 解锁之道在于,将每个转轮上的文字精准地旋转至特定位置。这一点,和阿拉伯数字密码锁相似。 这种文字组合锁,其密码多为三到七个字。有几个转轮,就有几个字的密码。 “我也知道很难解,”周懿行叹了口气,眼里的一半兴奋,也转为了遗憾,“七言诗句那么多,哪背得完?” “也有一个办法。” “嗯?” “直接把漆盒锯了。”叶嘉言故作狠辣。 周懿行赶紧把漆盒往怀里一拢:“这我不同意。且不说里面会不会炸,这漆盒也是件艺术品啊。” “我逗你呢。”叶嘉言忍俊不禁。 “我知道啊,我这不配合你吗?” “你呀!” “老实说,强行打开真的会炸吗?” 叶嘉言摇摇头:“那都是小说里写的情节,很少有这种事。” “那也要保护好漆盒,密码吗,我们慢慢找。”周懿行眼珠一转,计上心头,“我有办法,我们先把1-7格的汉字抄下来,再来组合。” “……” 周懿行看出叶嘉言很无语,只得讪讪一笑:“笨办法也是办法嘛。” “其实,你说得也有道理。虽然文字的组合是多样的,但我们可以借助工具啊。” “不然呢?我就是这个意思啊。难道你自己去组啊?” “哎,少废话。” 两人说干就干,一个去拨文字,一个负责抄录。 花了大半个小时,两人才把七组汉字整理好。 两相对视,叶嘉言说:“来吧,找几个古诗词网站,开搜。” 不知不觉间,两个小时过去了,两人眼都要瞪直了,都没能搜到一句诗。 叶嘉言万般无奈,沮丧道:“难道密码不是一句诗?” “肯定是……也许,诗句太冷僻了,所以古诗词网站不怎么收录。” “呃,这个,也有可能。” “接下来?”周懿行等她指使。 “干饭。” “好吧。” 下楼吃过饭,两人重新上楼来,对着挂密码锁的漆盒发呆。 “要不,睡了午觉再研究吧?”周懿行建议。 “我在想,或者我用这些字来写句诗?” 周懿行抹了把汗:“每一格里,有八个字,亲爱的。” 按照排列组合的规律,一句七言诗,可以有两百多万种搭配。 开什么玩笑! “原来,才华横溢的周公子,竟然也有不懂的东西。”叶嘉言揶揄道。 “什么?”周懿行秒变丈二和尚。 头脑在哪儿? “先不说诗意,诗句讲平仄啊!写归写,狗屁不通的,我能排出来吗?” 周懿行汗涔涔:“行吧,行吧,你教训得是。” 叶嘉言说干就干,毫无睡意,周懿行只得强打精神,陪她一起写七言诗。 转眼间,两人写了十几句诗,读着还都有些意境。 可惜,周懿行一一试过了,密码都不对。 见状,叶嘉言心中难免生出沮丧,索性躺下,长吁短叹,满腔热情似被冷水浇灭。周懿行忙安慰她不要泄气。 喝过一杯咖啡,叶嘉言的战斗激情再次被点燃。 只可惜,一个小时过去了,脖子酸了,但密码还是不对。 周懿行问得小心翼翼:“你今天是跟它杠上了吗?” “不然呢?” “不用急吧,”周懿行说,“就像我找东西,越急越找不到,不急的时候,也许它就自己跑出来了。” 这种经历,叶嘉言也有过,但她现在只想让自己忙碌。 “我……其实,我想让自己忙一点。”叶嘉言垂着眸,眼里沁出泪花。 “你……”周懿行心里纳闷,她这情绪变化也太大了。 “那天,刘老板说,我爸身边过来一个人,然后就断网了。你说,会不会……” “不会,”周懿行明白过来,忙出言打断她,“你想想,时隔多年你爸爸都还在世,这只能说明,他对别人有利用价值。既然有利用价值,他的安全就有保障。” 叶嘉言缓缓点头,他说的道理,她也想过。 只是,事关父亲安危,她自然忧心忡忡。 人在心慌意乱之时,最喜找些事来做。 周懿行沉吟道:“话说回来……咳,我说实话你别生气啊。” “不生气。” “找密码的办法,还是太笨拙了。” “我知道。” “我觉得,我们不如再看看漆盒,说不定那上面有什么线索呢?” 一语惊醒梦中人。 倏然间,叶嘉言破涕为笑,抚掌大笑:“妙哉!我想到了!” 第155章 不开漆盒,焉得砖头? 叶嘉言把漆盒捧到跟前来,眸光投向螺钿画。 霎时,周懿行明白了。叶嘉言认为,螺钿画上可能有线索。 只见,画面中的江水,波澜壮阔,浩渺无垠。波光粼粼的水面上,夕照如碎金般洒落。 江边,一座古朴典雅的小阁俏然而立,飞檐翘角,雕梁画栋。 清瘦的仕女,身着织锦长裙,衣袂飘飘,好似神仙中人。她独自立于楼阁之上,凭栏远眺,含情脉脉的眼眸中,似藏着无尽相思…… 周懿行绞尽脑汁,回忆起自己背过的诗:“这意境吧……梳洗罢,独倚望江楼。过尽千帆皆不是,斜晖脉脉水悠悠。肠断白苹洲。我只记得这个。” 叶嘉言轻轻扶额:“不对。” “我知道句子不对,我只是描述这意境。” “意境也不对。” “……” 叶嘉言指着仕女的发髻:“你看,妆奁静静地摆在她身旁,里面有各式各样的胭脂水粉,但放得很整齐,像是没人动过。” 周懿行忍不住插嘴:“女人的梳妆台,难道不整齐吗?” “你说呢?”叶嘉言像看白痴一样看着他。 他嘿嘿一笑:“只是你的梳妆台不整齐吧?” “闭嘴。” 周懿行掩着唇:“我错了,你接着说。” “你看,仕女的发髻有些凌乱,几缕青丝垂落肩头,有一把木梳静置在一旁……至少,一夜无人问津……” 叶嘉言轻轻闭上眼,完全沉浸在螺钿仕女画的艺术氛围中。 蓦地,她睁开眼:“有了!” 周懿行很有眼力劲的,把七张字卡递给她——先前在楼下打印出来的。 然后,他屏住呼吸,耐心等待叶大诗人,进行文学创作…… 几分钟后,叶嘉言哈哈一声笑:“成了!” 周懿行看过去,只见一张空白纸卡上,写着“拥髻闲奁倦未梳”。 “好诗!”周懿行由衷赞道,“我试试啊!” 试完后,周懿行脸色尴尬:“好像……不对……” 他怕她伤心。 但她此时,似乎也不心浮气躁了,又拿着字卡,对着螺钿仕女画,比对了一阵。 而后,叶嘉言动笔,把“拥髻闲奁倦未梳”的“闲”字,改成了“推”。 “拥髻推奁倦未梳,好句,比刚刚那个更好!” “自然。” “‘拥’是动词,‘推’也是动词。先前的‘闲’字也不是不好,但放在此处,似乎是意动用法,显得没那么整齐。” 叶嘉言瞪住他:“说完了吗?我不要听这个。” 周懿行忙收了夸她的话,喜滋滋地去拨密码。 手指摸索到第三格,把“闲”字滚开,拨了两下,替换成“推”。 咔嗒—— 密码锁开了。 开了! 天!密码真是“拥髻推奁倦未梳”! 周懿行抱住叶嘉言,激动得说不出话。 叶嘉言也笑得合不拢嘴。 熬了好几个小时,真的破了! 好一时,两人才缓过劲,又去洗了把手,再小心地取了密码锁,打开漆盒。 内里果然有东西,还被纹饰美丽的绫罗包裹着。 一层层地打开绫罗,一块古怪的砖头般的东西,赫然眼前。 周懿行瞪直了眼:“这是……砖?” 要真是砖头,就太幽默了,值得两人熬那么久吗? “是砖。” 这回轮到周懿行丧气了,顿时像霜打的茄子一般。 “早知道……” “不开漆盒,焉得砖头?”叶嘉言狡黠地眨眨眼。 “我服了,你能不卖关子吗?”周懿行央求道,“这砖头是什么来头?快跟我说!” “这是一块……”叶嘉言话锋一转,“你去找我的冷光电筒,包里。” 周懿行飞一般的找来了冷光电筒。 叶嘉言一手捏着“砖头”,一手拿电筒照着它,循循诱之:“你仔细看,里面是不是有线条?” 周懿行凑近了看,微微颔首:“是,看到了。你的意思是,这砖头里画了线描?” “差不多是这意思。你再细看一下,这线条是不是感觉交错复杂,说不出是什么形状?” 凝神细视,隔了一时,周懿行才言之凿凿:“对,好像有很多线条,而且浓淡不一。” “很好,那现在……”叶嘉言笑得深沉,“你猜猜,这到底是何物?” 周懿行琢磨起来:“容我想想。” 他承认,猜谜让人快乐。 先前,在解密码环节,他没多大贡献。 现在,可要把握机会,好好猜上一回。 可别让叶嘉言小觑了。 “是不是这样的?”周懿行轻轻抚摸、搓揉那砖头,“这其实是一组画,可以折起来,像书一样。” 叶嘉言不置可否:“继续说。” “画上有很多线描,所以离得近的颜色更浓,在里面的颜色淡一些。” “恭喜你,答对了!”叶嘉言倾身,亲在他脸颊,“奖励你!” “啊?真猜对了?” “嗯。这是一块书砖,当然,也可以叫它画砖。” “这个……” “你是怎么猜到的?” “我以前有一个书柜,最底下那层放了一本很重的书,上面还压了别的书。后来,等我去整理的时候,发现那本书里,有十多页都被黏在一起了。” 周懿行瞅着“书砖”:“我看它这模样,就想到我的那本书。所以,它也是因为被挤压,才变成这样的吗?” “我倒觉得,是有人故意为之。” “他的主人?” “嗯。” “也有道理,如果这书不重要,这人没必要把它包起来,还加上密码锁,”周懿行脑子转起来,“可这书砖要怎么拆呢?” 他说的那本书,强拆之后,烂的烂,伤的伤。 “有一个人肯定会。” “游雅?” “游雅不一定会,但他一定会。”叶嘉言笃定。 “哦,我知道了,你是说古秋墨。” “对!”叶嘉言把书砖放在绫罗上,拿手机连拍了好几张,“回头发给我姐夫看看。” “别忘了,你跟古董店的老板说过,要发他邮箱的。” “我记得啊,所以我说‘回头’。我这就发给老板。” 见叶嘉言去电脑上开邮箱,周懿行在一旁感慨丛生:“缘分这个东西啊,太神奇!谁能想到,古董店老板花了十年,没能打开的秘密,这么快就被我们给破了!” 叶嘉言边忙边笑:“说不定,惊喜还在后头呢。书砖的主人,费了这么大的功夫,这里面的东西只怕不简单……” “嘉言……” “嗯?” “跟你在一起真好。” “哈?为什么?” “刺激!相当刺激!” “……” 第156章 塑料袋?啤酒? 来奥胡斯的第五天,仍然没得到我爸的消息。 晨光初破晓,叶嘉言睁开眼,在手机备忘录上打下这行字。 而后,她轻叹了声,将手机置于床头。 缓缓侧身,又以一种近乎呵护的姿态,轻轻拥住身旁熟睡的周懿行。 沉睡中的这张面容,宁静柔和,唇角漾着笑意,似乎正遨游于甜蜜梦境。 想起他睁眼时,柠檬般清新的微笑,叶嘉言突然觉得很心安。 她正打算继续睡回笼觉,此时,电话铃声响了。 曲子是“heal the world”,她特意为Lars设的,以区别于其他人。 叶嘉言的手,不自禁颤起来。 电话是Lars打来的,难道…… 周懿行像条件反射一样,猛地睁开眼:“接啊!” 见她不敢接,他猝然明白过来,这是“近乡情更怯”呢。 “我来接。” 话音未落,周懿行已探身过去,接起叶嘉言的手机,和Lars沟通起来。 果然,Lars已成功锁定了那个Ip地址的具体区域,甚至精确到了某一楼层。 一霎时,叶嘉言像是失去了自主思考的能力,只能依着周懿行的安排。 他轻轻拍了拍她的肩:“你先冷静一下,有我呢。” 收拾停当后,周懿行带叶嘉言下楼吃早餐。 两人一同下楼,拦下一辆出租车,直奔与Lars约定的单元楼而去。 Lars早已等候多时,将他们迎上车后,便沉稳地说道:“从这里出发,大约一个多小时就能到。” 随着Ip地址的指引,Lars带他们穿梭在这座不大不小的城市中。 下车时,叶嘉言的泪,瞬间就流下来了。 他真的住在这里吗? 那是她爸爸最后出现的地点——一幢饱经风霜的老旧小楼。 楼体外,杂乱的电线如蛛网般交织,斑驳墙壁上残留着雨水冲刷过的痕迹。 再向远处望去,昏暗的墙角处,隐约可见几只老鼠悄无声息地爬行…… Lars叮嘱道:“你们跟在我身后,不要紧张。我只是查到了这个地址,具体情况还不清楚。不过……我带了这个……” 他压低声音,偷偷亮了亮包里闪着寒光的刀子。 周懿行神色一凛:“嘉言,你走最后。” “我学了搏击。” “才学了几天啊?”他叹着气,“这事儿你听我的。” 三人缓缓穿过狭窄昏暗的走廊,不时被腐叶和油漆的气息呛住。 终于,他们摸上了三楼最边角的那个房间。 门开着一条窄缝。 Lars轻轻敲了一阵门,见没动静,便用丹麦语打招呼,但里面依然毫无声息。 Lars想了想,轻轻推开门。 刹那间,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嘎声,像是久未开启的封印被撕扯开。 屋内一片死寂,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像是幽灵在低语。 光线从破碎的窗户缝隙中挤进来,落在满是灰尘的荒芜中,摇摇曳曳有些失真。 Lars、周懿行默契地往里走,检查了一圈后,确定屋里没人。 人去楼空,但曾经的痕迹清晰可见。 几张破旧的电脑桌,散落于房间各处,有一台电脑没被搬走。 地上乱糟糟的,还散发着难闻的气息。 叶嘉言皱着眉走过去,蹲下身去在一堆凌乱的零食袋中翻找。 很快,她发现,墙角堆放着一些被遗忘的碎玉料。 “你们看,这是碎玉料。” “啊,对啊,”Lars走过去,脸上有了笑意,“你说过,你父亲喜欢玉石。” “再找找。”周懿行倒很冷静。 既然人去楼空,再想找到叶建国就不容易了,唯有通过当地警方。 但没有确凿证据,报案也不会被受理。 忽然,一丝风吹进来。 叶嘉言的鼻尖轻轻耸动,她怔住:“啤酒,啤酒的味道。” 循着啤酒的味道,她走到一旁的杂乱垃圾堆里。 周懿行蹲下身,和她一起找。 叶嘉言翻找了一阵,终于从垃圾堆里掏出几个透明的塑料袋。 “塑料袋?啤酒?”Lars俯身细嗅,“这是本地的精酿啤酒。” “我知道。在berit那里喝过了。”叶嘉言咬住唇。 Lars不明其意,实话实说:“啤酒能说明什么?” 他想了想,语气中带着几分审慎:“不过,若要深究,dNA检测倒也不失为一种手段。” 倏尔,叶嘉言眼眶泛红,泪水如断线珍珠一般,洒了一地。 她哽咽着,声音里满是笃定:“不用检测,我也能肯定,我爸曾在这儿生活过。” “塑料袋装啤酒?”周懿行恍然大悟。 叶嘉言轻轻颔首:“别的地方没这风俗。我爸……他一定很想家。” 一语未毕,她已泣不成声,仄倒在周懿行怀中。 第157章 再来的时候,就找到咱爸了 飞机直冲云霄。 叶嘉言、周懿行并肩而坐,像来的时候一样。 穿越重重云层,他们要回国。 时值落日时分,飞机舷窗外,熔金般的夕阳倾洒而来,染得冰冷机翼也有了几分橙红的颜色。 这几日,眼中所见的蜿蜒河流、错落城镇,已被远远地抛在云下。 叶嘉言痴痴地望着窗口,幽幽道:“突然有点舍不得。” “还会来的。再来的时候,就找到咱爸了。”周懿行的手,抚在她头上。 叶嘉言信服地点点头:“我信你,我信他们。” 他们,说的是奥胡斯警方。 由Lars引导,根据叶嘉言提供的证据,奥胡斯警方确定,叶建国的确在那座老房子里住过。 但对方说,虽可受理这个案件,但他们不可能保证,马上能找到人。此事需秘密进行,否则担心叶建国有危险。 “miss Ye, please go back to your home country first. once there are any new developments or news, we will ensure to inform you as soon as possible. please trust our expertise.(叶小姐,您先回国去,一旦有新的进展或消息,我们会确保在第一时间通知您。请您相信我们的专业。) 离开警局,夜色已深,奥胡斯的街道被霓虹灯点缀得如梦似幻,看得叶嘉言心中一片恍惚…… 最终,叶嘉言决定听从警方的建议,先踏上归途。 不过,他们却没直返上海,而是要去扬州。 解开书砖中的秘密,是叶嘉言当前亟待解决的疑问。 她已经想好了,如果寻找父亲需要一大笔钱,也许可以变卖这块书砖。 古秋墨,唯有在古籍修复界享有盛名的古秋墨,才有可能妥帖地把书砖复原成完整的一幅画卷。 十余小时后,飞机缓缓降落在扬泰机场。 舱门将要开启,叶嘉言关闭手机的飞行模式。 只见,微信聊天框里,有很多待读的信息。 叶嘉言一条一条翻开,不急着回复,只对冷清秋说了条语音:姐,我们到机场啦。 说完这条后,叶嘉言又发现一条来自乔林的消息,静静地躺在列表中。 叶嘉言想了想,趁周懿行去拿拎包时,翻看了一下。 “哎?”叶嘉言蹙起眉,微微一讶。 “怎么了?”周懿行侧头,坐回椅子中。 叶嘉言把手机递给周懿行看。 屏幕上,乔林的微信简短无比:师妹,我向欧总辞职了,你多保重。 叶嘉言只觉震惊。 一句话,简单直白,却很不寻常。 周懿行眼神变得深沉。 思忖片刻,他拍拍叶嘉言的手背:“你不放心的话,就问问他吧。” “你不介意吗?”她觑着他。 他含笑摇摇头。 “他这段时间都怪怪的,我总觉得他身上发生了什么事。” “你不是说,他是因为右手废了,才转做鉴定的吗?” “嗯。或许,他现在的怪异举动,和他的手有关系呢。” “为什么这么想?” “直觉吧,说不出为什么。” 叶嘉言暗道:其实,我也有这猜想。 但她还是怕周懿行多心,便笑了笑:“他都辞职了,我问也没用。后边再问吧。” “行,你看着办,下机了……” 第158章 参破了武功秘法? 拿了行李箱,继续往外走,来接机的人站得里三层外三层。饶是如此,叶嘉言还是很快看到了冷清秋。 她太惹眼了。 清汤挂面般的头发,和瑰艳的容色,奇异又和谐地融合一处。 冷清秋和叶嘉言抱了抱,冲周懿行笑:“我老公在做饭呢,一会儿尝尝他手艺。” “姐夫好能干!”叶嘉言比了个赞。 三人说说笑笑,下电梯去地下停车场。 冷清秋开着车,约莫过了一个多小时,把车驶入“秋墨古籍修复室”所在的巷口。 停好车后,冷清秋把他们往巷子里领。 不少人家已开始做饭,巷子里飘出袅袅烟火气。 冷清秋不自禁微笑。 此时此刻,她的老公也在家中忙碌吧?炉火跳跃,锅碗瓢盆。 正值茉莉盛放时节,空气中的馥郁之气令人沉醉。 走到巷弄更深处,青砖墙斑驳老旧,藤蔓如同绿色的瀑布,从墙头倾泻而下,一径延伸至修复室的门楣。 “到了。” 修复室的门楣上,挂着“秋墨古籍修复室”牌匾。 叶嘉言打量了一下:“姐夫写的?” “嗯。我们进去吧。”在最外面的,是古秋墨的修复室。周懿行生怕碰坏了那些物什,推行李的手格外小心。 这模样,看得叶嘉言忍俊不禁。 穿过修复室的后门,眼前豁然开朗。 竟是一座古色古香的江南小院。 宅院里,青砖黛瓦,飞檐翘角。院内,一池碧水悠悠,睡莲静静绽放,还植着一棵桂花树。未到桂季,鸟儿潜在绿叶中,不时鸣啼数声,清脆悦耳。 “元光,”冷清秋扬声,“妹妹来啦——” 古秋墨应了一声,旋后端着一个食盒出来,往庭院中的木桌走去。 蓦地,叶嘉言眼眶湿润了。 不自禁的,她往周懿行身边靠了靠,想掩去这点泪意。 怪不好意思的,显得矫情。 周懿行会意,装作帮她理头发,顺势拭去她泪水。 他知道,她想要一个家。 也许,在不久的将来,他们就能有一个家——先接回叶建国。 古秋墨依然不善言辞,但一桌热气腾腾的菜肴,便是他的极致热情。 叶嘉言只觉垂涎欲滴,也不跟他客气,先干了一碗扬州炒饭。 聊起近来细事,冷清秋说,她已圆满完成欧总交代的任务,成功招商。 让冷清秋招商一事,叶嘉言也听欧总说过。 因为冷清秋之前犯了错,不好直接出现在前台,所以就让她参与招商团队的决策。这一切只为烟云楼扬州分部的创立。 在前段时间内,冷清秋配合烟云楼的招商经理,对扬州的拍卖业的竞争情况、市场趋势和行业发展动态,进行了一番摸排,也锁定了一些目标客户,制定了营销策略。 “还不错,得到一些企业的赞助支持。我们在招商方案中,主要突出了品牌推广。我们主推申屠老师。” 叶嘉言点点头:“申屠老师,就是烟云楼的金字招牌。” “他入股分部,所以要出任扬州分部的总经理。” “哦,难怪。” 难怪,欧瑞宏委任让申屠红到扬州来开拓业务。 在烟云楼,冷清秋固然是首席拍卖师,但比她资格更老,更有说服力的,还有专做书画专场的房睿,与“多面手”申屠红。 据说,申屠红本就家资过亿,他不过是因为喜欢那种一呼百应的感觉,才选择做拍卖师的。 但现在,房睿已经退下去了,故此如果要在烟云楼中找一个为形象代言,非申屠红莫属。 “不过,作为分公司的总经理,申屠可能要转到幕后,所以我们大女主的机会来了。”冷清秋一边拿调羹喝鱼汤,一边说。 “我们?大女主?”叶嘉言怔住。 “对!你,我,莫宛。未来的烟云楼,必然是我们三人担任牌面。” 女拍卖师登上拍台,不过二十年之事,但事实上她们完全不逊色于男人。 冷清秋确信。 但叶嘉言摇摇头:“我不行。” 这是真心话,她只是运气好,而冷清秋、莫宛都比她台风稳健从容,且速算能力更强。 “你总是妄自菲薄。” “姐,你知道的,我的速算能力不强,每次都需要集中精力才能不算错,所以我在拍卖台上会比较紧绷。” 叶嘉言还记得,第一次上拍卖台时,她遇到一件竞拍激烈的拍品,举牌的人多,她一时紧张,差点报错了价。 “不,你只是经验不足罢了。我看了你‘假作真时’这一场,台风虽然有些急躁,但大开大合,很能调动情绪。像一个奋勇杀敌的女将军,既能带人往前冲,又能控扼全局。” 叶嘉言讶然。 当时,她明明急着结束这一场,好去问刘老板父亲的讯息。 事后,周懿行笑言她颇有女将军之风,而她初时却误以为他是在打趣自己。 叶嘉言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转向了周懿行。 他挑挑眉,笑道:“我说你体内藏着惊人的爆发力,像一位英姿飒爽的女将军,你偏不信。这不,冷姐也这么说,她的话你总该信了吧?” 叶嘉言闻此,心中不禁涌起一阵暗喜。 莫非,自己已在不经意间,参破了武功秘法? “台风活泼灵动的,稳健沉着的,从容不迫,在拍场上皆屡见不鲜,”冷清秋眸带激赏之意,“但真正稀缺的,却是那种充满爆发力,能引领众人共舞、共战的激情。而你,恰恰有这种能量!” 第159章 又不是第一天修古籍了,我什么场面没见过? 修整一晚后,第二天一早,古秋墨便做起修复准备。 周懿行不懂行,只在修复室——昨天来时看见的那一间——里面屏息以待。 叶嘉言看得好笑,便说:“书籍是很脆弱,但你也不用这么紧张。” 回国前,周懿行把装书砖的漆盒,又包裹了好几层,生怕出任何纰漏。 此时,听叶嘉言如此说,周懿行心里轻松了许多:“交到古老师手里,我就放心了。那我可以看看这些修好的书吗?隔着玻璃。” 在修复室一侧,有一个玻璃橱柜,里面放着古秋墨近期修好的几册古籍。在古籍旁边,还放着对应的修复前的照片。 “哦,这些是我帮市文物所修的,他们还没过来取。你可以看。”古秋墨打开漆盒,才抬头回应。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最右边的那本,起初也被压成了一块书砖。” 周懿行先看这一本,在之前的照片上,根本不怎么看得出,这是一本书。 真是妙手啊!他在心中感慨不已。 回程时,叶嘉言大多数时间都在睡觉,但周懿行在路途中睡眠浅,便打开手机文档,看起先前找来的资料。 资料和“书砖”有关。其中说: 所谓书砖,又名书饼,乃是指那样坚实无比,纵使尽力气,也难以用手将其掰分开来的书籍。一旦掷于地面,便会发出“邦邦”的清脆声响,犹如古时战鼓被猛然敲响。 书砖之成因,多半源于书籍遭遇水浸或受潮湿时,未及时施以援手。加之,书籍遭受长期的重物压迫,年深月久之下,书叶便会紧紧粘合在一起的书页,结成坚固的书砖。 其时,纸页之内的纤维素,便会快速水解;同时,印书油墨中的胶质成分,和造纸时的纸药粘合剂,都失却了往常的稳定性。 因此,霉菌等微生物,就会趁此时机生长、繁殖,并分泌出更是分泌出诸多有害物质。 和正常的书籍一样,书砖里也会出现虫蛀、糟朽等情况。这就进一步加大了修复书砖的难度。 书籍沦为书砖后,以常规的干揭、湿揭之法,都很难揭开,唯以沸水、热气进行清洗、蒸揭,方可奏效。 ………… 想起临时抱佛脚看来的资料,周懿行更是感慨丛生:“我那本被压坏的书,也生了蠹虫。我一看,挺恶心的,就把书扔了。结果,那书是一版一印的,后面再也买不到了。” “那时,你不认识古老师。”叶嘉言没想到他对那本书还有些执念,难免好奇,“不过,我可以试着帮你找找。” “算了,多少年了,没必要了。”他笑了笑,指指古秋墨,“我少说几句话。” “不碍事的,”古秋墨把书砖取出,托在手上,用冷光电筒照着,“这件书砖和一般的书砖情况不同。” 叶嘉言望着他:“是更容易修复吗?” 毕竟,原主人把它保存得这么好,霉菌没有生长繁殖的机会,也没有一丝虫蛀、糟朽的情况。 “是,很容易修复。而且,我猜,原主人是故意为之的。”古秋墨眯着眼,端详着书砖过于平滑的六个面。 “我也是这么想的。” 冷清秋看向叶嘉言:“有一点很奇怪。里面有很多的线条,看着像是画的人物。按理说,这应该是一本有大量插图的古籍,但光照之下,我似乎没看见什么文字。” “难道,里面全是人物像?”叶嘉言思忖着,“这样的话,这个册子就是一本画册了。” “哦?画了什么?我倒是挺期待的。”周懿行秒变好奇宝宝。 “这个……”叶嘉言猜到一种可能性,她脸色微微泛红,眼风扫过冷清秋、古秋墨,“我也猜不到,等姐夫弄好就知道啦。对了,昨天来的时候,我看到巷口外面有个菜市场,你陪我去买点菜。” “啊,我还没看完……” “走走走。” 周懿行无奈,不情愿地挪了半步。 他说的明明是,他还没看完玻璃橱柜里修复好的古籍。 古秋墨噙着笑,也不说话,冷清秋也笑道:“行,那你们去买菜。我们都没忌口,随便买。” 等叶嘉言把周懿行拽出门,冷清秋已经绷不住了。 笑了好一时,冷清秋才直起腰。 她大概也猜到了,书砖中的人物画,很可能是某种不可描述之物。 古秋墨憋着笑意:“你是专业的,还笑个不停。” “我已经停下了。”冷清秋差点笑岔气,用手顺着胸口,“哎哟,你是怎么忍住不笑的。” “我?”古秋墨继续憋笑,“又不是第一天修古籍了,我什么场面没见过?” 这话不假,但冷清秋觉得他言不由衷,便取笑道:“元光,你这话我记住了,你可千万要稳住。” “没事做的话,你就帮我打下手吧。”古秋墨换了个话题,“别一会儿菜买回来了,你还没干正事。” 闻言,冷清秋拧着他脸皮,似笑非笑:“哦,那行,你快点干活,揭开这秘密,说不定我们还能学点什么门道。” 说完,她蓦地托起他下巴,眼神轻佻。 忽然被她这么一轻薄,古秋墨的脸腾地烧起来,做贼一般四下看了下。 确定周围没人,古秋墨才深吸口气:“你……坏人……” 冷清秋“哈哈”一声笑:“你第一天知道?” 第160章 《燕寝怡情》《帝鉴图说》 修复室里,冷清秋调戏着古秋墨。 巷子里,周懿行也不遑多让。 “你倒是说啊,书砖里很可能画的什么?” 身边,不时有老人小孩穿行,叶嘉言瞪着周懿行:“你怎么那么多问题?” “哼!凭我俩的关系,你竟然不跟我说。” “有些话,不好在人前说。” 骤然间,周懿行把叶嘉言揽进怀里,嘿嘿一笑:“这样呢?够私人了吧?” 她无奈得紧,又怕被路人瞧见,被人说是在打情骂俏,只得悄声对周懿行说了三个字。 周懿行拿腔拿调地“哦”了一声,声音拖得老长。 然后,才笑道:“我还道是什么呢。” 叶嘉言瞪住他:“你不对劲,你是不是也猜出来了?” 周懿行摇头。 “说实话。” 他又摇头,但脸上佻荡的笑意却出卖了他。 “装!我让你装!”叶嘉言一拳捶过去。 周懿行抓住她手,又嘻嘻笑着,往自己怀里锤了两下。 这无赖…… 叶嘉言气结。 不远处,一个买菜的老爷子,皱着眉,看了他俩一眼又一眼。 叶嘉言像触雷一样,从周懿行怀里挣脱,快步往前走。 他俩走了一阵,周懿行才追上她。 “哎呀,这也要生气啊?”他叹着气,“先前那情况,我要是不装傻,大家都杵在那儿,岂不是更尴尬?” “哟,你这好心,我还真没看出来。” “其实,我想说,我很早就这么猜了,但我不敢说。” “多早?” “开盲盒那天吧。” “呃……” “你是专业的嘛,我只是瞎猜,怕万一说错了,被你耻笑。”他话锋一转,说起他的理由,“那漆盒上画着仕女,仕女又是这般慵懒没梳妆的样子,所以我就猜,这书砖是不是主人压箱底的宝贝……” 别说,他说的也有几分道理。 过去,女子出嫁前,家里人有可能会塞一些有助于夫妻生活和谐的物什。 “你意思是,漆盒是女子的嫁妆?”叶嘉言问。 “嗯。我觉得吧,因为不想被人看见,所以女主人才故意把这图册压成了书砖。” “周懿行……” “在。” “你脑洞还挺大的。” “不觉得我的推理很有道理吗?” “哼,我倒觉得是男主人收藏的。” “随便吧,等书砖复原成画册,你就知道了。” “你以前是不是了解过这些?” “算是吧,我以前在波士顿美术馆看过一套《燕寝怡情》。” 叶嘉言点头:“《燕寝怡情》啊,画的是古代贵族们的家居生活场景,画风很美。” 《燕寝怡情》人物图册,是清宫内府收藏之物。 起初,绢本《燕寝怡情图》,分为上、下两册,有十二开、二十四幅图。 在上册的扉页上,印有“乾隆御览之宝”“嘉庆御览之宝”二印。 其后,上册一分为二,一半流落于美国,终成波士顿美术博物馆的藏品。另一半,则为无锡望族秦家所藏。 从园林建筑、室内陈设、男主人的衣饰可见,“燕寝怡情”描绘的是某位亲王的家居生活。画者将人物的发型服饰、神态举止,和一应陈设,都刻画得精细入微。(1) 故此,若要研究明清的风俗史,便绕不开《燕寝怡情图》。 最绝的是,画面中还渲染了悱恻缠绵的男女之情,留给人很多想象空间。 这正是《燕寝怡情图》的一大优点了。比起很多表现男女私情的市井图卷,《燕寝怡情图》对男女之情的呈现,是较为含蓄和克制的。 所以…… 叶嘉言瞄了周懿行一眼:“《燕寝怡情图》又不露骨,说实话你还看过什么?” “这个么……嘿嘿,在波士顿美术馆里,还收藏了一本尺寸很大的图册,署名‘石城殷奇’,好像是清代时一个江西人吧。这画,哈哈哈,大开眼界啊……” 叶嘉言伸出手指,在他脸颊上刮了刮:“羞不羞啊,你。” “这怎么了?他敢拿出来展览,我怎么就不敢看了?” 叶嘉言撇撇嘴:“被你扔掉的那一册书,该不会也是……” 她突然想起,这厮先前提起那本书,一副耿耿于怀的样子。 “喂!拜托!这是我初中收藏的书,怎么可能?” “那你说啊,到底是什么?” “哎?你知道嘛,我喜欢看《大明王朝1566》,我很喜欢张居正的。那本书,是六十年代出版的《帝鉴图说》。” 叶嘉言了然:“哦,原来是这个。” 《帝鉴图说》由明代内阁首辅张居正亲自操刀编撰的一本皇帝专属教科书。 彼时,万历皇帝也就十岁光景,不见得能接纳长篇大论。张居正便想用这种“图文并茂”的方式,来教育小皇帝。 全书分成上、下两篇,上篇为“圣哲芳规”,历数帝王们的励精图治;下篇则剖解帝王们的倒行逆施,谓之“狂愚覆辙”。 “那个版本,保留了很多插图吧?”叶嘉言问。 “嗯。那时候我不太懂,后来想想看,里面的插图,应该是来自明刻本。” 原书中,帝王的掌故皆以“故事”的形式出现,还配了大量插图。 “以前,我在一家拍卖公司的图录中,看到过一册《帝鉴图说》的明刻本,是木刻版画,线条极简,但稚拙有趣,可惜流标了。” “这种情况下,不能私下交易吗?” “嗯?” “在拍场上,可能没遇到知音,但委托人可以私下卖给别人嘛。比如,我。” 叶嘉言噗嗤一笑:“你想得太简单了。” “拍卖的本质,不就是为促成买卖?” “你说的只是表象。拍卖的本质,不是买卖。” “那是什么?” 叶嘉言指了指前方的菜市场:“先买菜吧,你问的问题,一时半会儿说不清。还不如,先想想今中午吃什么。” (1)如假山、盆景、花卉,人物的服色、衣纹。 第161章 黏结书页的揭补 举凡书叶黏结,多由水湿或浸泡引起,情况有二:一是,因水湿引起;二是,因黏性物质引起。 古秋墨研究了一阵,给出了准确判断。 书砖的主人,先把这本画册打湿,然后再加砖头进行挤压,最后再晾干。 “因水湿引起的黏结,比较好处理,因为没有黏合剂,只是水分挤掉了空气。” 大家都松了口气。 他们都明白一点。若是这黏结,是由黏性物质引起的,就会把书叶黏结得紧密坚固,处理起来难度极大。 至于这“黏性物质”的由来,有的是因不留心沾染黏液;有的是因意外遇水,原有印书墨中的胶质,被稀释了出来…… “用简易的湿揭法,就可以处理了。”古秋墨向着冷清秋,“今上午,我们可以做第一道工序。” 商量之下,冷清秋为古秋墨打下手,叶嘉言赶紧去做饭。 至于周懿行这个“好奇宝宝”,则在一旁观摩学习。 只见,古秋墨用净纸包好书砖,再用大夹子夹住其书背,然后还利用长长的竹筷,穿过夹子的孔洞,使整个书砖以悬空的姿态,被横置于笼屉里。 过了一阵,等到书砖被蒸煮到位,古秋墨才把已被热气蒸透的书砖摊在工作台上,再用竹启子去逐页揭开。 周懿行眼也不眨地盯着古秋墨的手势。 说起来,这湿揭法的确够简易,因为书叶无损,品相完好。 但简易,不等于简单。 若非多年的手艺,绝不敢去碰那脆弱的书叶。 周懿行也自认是手巧之人,能精准拿捏海派旗袍的各种工艺,但在古籍修复方面,完全是小白。 少时,古秋墨气定神闲地揭开两三页。 三个人都不约而同惊叹了一声,继而面面相觑,脸色泛红。 诶?想岔了? 原来,这书砖,的确是一本画册,但却不像他们想的那样。 画册只画了单页,每一页上都画了一位古典仕女。 仕女们举止优雅,穿戴得体,画与画之间也无明确关联。 冷清秋看了两三页,总觉得似曾相识,但一时又想不起来,便只耐心地看古秋墨去揭。 “看起来,似乎有三十来页,”冷清秋根据书叶的厚度,揣度着书的页数,“午饭前,应该能勉强揭完。” “揭完之后,要做什么?”好奇宝宝忍不住问。 “放到去湿机,或通风口晾干。” “需要晾多干?” 冷清秋含了笑:“这个问题问得好,晾八成干就可以了。” “哦,明白了。” “要不然,你先照一页,去问问嘉言,有没有见过这画册?” 周懿行忙检查了一下,确认闪光灯关闭,才对着新揭开的一页,拍了一张照。 进了厨房,周懿行快被饭菜的气息香晕了。 夸了一通女友后,周懿行问叶嘉言:“冷姐问你,有没有见过?” 叶嘉言是由艺术生,转为拍卖师的,她一直担心自己不够专业,便经常看图录、背估价成交价。这样的好习惯,已经让她尝到了甜头。 她本来记忆力强,经过这样的强化记忆,便对近二十年来成交的藏品心中有数。 眼前,这张仕女画上,女子单肘支着桌,闲坐于桌前,桌上有一箱奁没有打开。 这意态,慵懒极了。 叶嘉言摇摇头:“有印象,但cpU不给力。” 周懿行想了想:“是不是要炒个肉丝?我来吧。你坐一边去想。” “行,你看着办。记得放一点醋,这样肉丝更爽滑。” “好。” 交代完这事儿,叶嘉言坐在一边,把手机照片放大了一些。 左上角,分明有字,但因它还处在润湿状态,字迹有点花。况且,先前也没放大照片。 再说冷清秋那一头,当前的任务是把书叶全部揭开,自然也无暇多看。 叶嘉言眼睛眯成缝,逐字看去,没多久就认出“拥髻”二字。 想起之前漆盒上的密码锁,心中不禁扑通一跳。 剩下几个字,难道是“推奁倦未梳”? 逐字对下去,还真是! 叶嘉言兴奋得快跳起,但她强自抑住这狂念,赶紧在浏览器中搜索这诗句。 之前,因在古诗文网站,没搜出正确的文字组合,她便以为“拥髻推奁倦未梳”一句,只是密码而已。但眼下,这仕女画上也出现了这诗句,那么,它便很有可能是一位文人的诗句。 以此为线索,再来找画册的作者,甚至是画册的主人,岂不更容易? 思路对了,搜起来就快捷。 一分钟后,叶嘉言终于在网上搜到了诗句的出处。 原来是他! 第162章 是一个姓任的画家 “你有答案了?”周懿行抛来目光。 “是姚大梅。” “这个……” “也就是姚燮,姚燮你总知道吧?” “这我知道,是……应该是宁波人吧?清代的。” “对!还不错嘛,你!” “画作者是他?” “不,是一个姓任的画家。你猜猜看。” “任……任伯年?” “不是。” “直接说吧,这个我不懂。” “嘿嘿,你可听过‘四任’?” 清代,四任…… 周懿行想了想:“你说的,会是‘海上四任’吗?” 四任,说的是清代末年,活跃于江浙、上海一带的任姓画家——任熊、任薰、任颐、任预。周懿行听过“海上四任”的名号,但他记不清另三位画家的名字。 相对来说,任颐任伯年最有名,与同时期的吴昌硕相齐名。 但叶嘉言说的这个“任”,不是任颐。 “先卖个关子,一会儿吃饭的时候,我来揭秘。” “看来是个好东西,”周懿行把菜装盘,口中也不停歇,“小富婆,发财了可别忘了我。” “哈哈,看你表现!” 午饭时,叶嘉言特意提要求,要和大家喝点小酒。 酒过三巡,她才喜滋滋地说:“姐,你之所以觉得画册熟悉,是因为它曾是过云楼的旧藏。” “啊?难怪觉得眼熟,”冷清秋努力回想,“那你手里这个……应该是它的线稿。” “对,我刚刚又查了一下,画者应该是任熊。” “啊,这……难道,这是《姚大梅诗意图册》的线稿?” “应该是它了,”叶嘉言和冷清秋碰了一杯,“太开心啦!” 当然值得庆祝! 任熊《姚大梅诗意图册》,是过云楼旧藏。 苏东坡曾论收藏,“譬之烟云之过眼,百鸟之感耳,岂不欣然接之,然去而不复念也”。及至清代,顾氏建“过云楼”用于收藏文物艺术品,赓续文脉。 在顾氏的私家藏书楼“过云楼”中,藏有大量宋元刻本、名抄秘本,及书画古玩。 时人称之为“江南收藏甲天下,过云楼收藏甲江南”。 建国之后,顾氏后人曾数次向多家博物馆捐赠古籍善本等文物艺术品。 话说回来,“烟云楼”的得名,固然取苏东坡之意,也因其创建者崇仰顾氏,故刻意仿效。 2012年夏,某出版集团以2.16亿元人民币,竞得“过云楼藏书”,创下了中华古籍成交价的世界纪录。(1) “只有仕女这一部分,不是《姚大梅诗意图册》全部的线稿。”叶嘉言笑得灿烂,“但这也很难得了,我跟它有缘。” “说说呗,我又不懂。”周懿行插嘴。 叶嘉言便从任熊说起。 任熊,表字渭长,乃浙江萧山人,为清代晚期着名画家,对“海上画派”影响甚巨。 在绘画方面,任熊是全才,在山水、花鸟、人物画方面都很精通,还曾寓居于苏州、上海等地,以爵画为生。但因其英年早逝,存世的作品并不多。 曾经一度,任熊流浪至宁波,就此与浙东名士姚燮结缘,在其家中的“大梅山馆”学画,深研宋人笔法。 在寓居大梅山馆时期,任熊精选了一些姚燮所作的诗句,画了《姚大梅诗意图册》。 图册共有六册,共一百二十开,题材广博无所不包——仕女只是其中一种,可谓鸿篇巨制。此外,在同一画册之中,兼有工笔写意,令人叹为观止。 (1)其中包含了宋刻孤本《锦绣万花谷》等。 第163章 眼力突然变好了? 吃过午饭,四人都围住先前晾在屋里的画册。 夏日天气炎热,古籍字画皆不可直晒,否则书页便会变得七翘八裂,纵然被压平也会有褶皱。 故此,古秋墨便把画册置在一通风极佳的房内。 现下,画册已被摊开,等晾至八成干,便可将之合拢,放进夹书板中压平。 趁着画册才干了五分,冷清秋、叶嘉言配合默契,用相机把三十余张线稿尽数拍下。 二人又立在一旁论议了一阵。 这是叶嘉言第二次捡大漏了,但和叶小鸾自画像不同,她打算卖掉这套线描稿。 “固然是因为,线描稿值钱,我需要钱;”叶嘉言笑了笑,“但也是因为,这种分量的藏品,我接不住。” “你准备上拍吗?”冷清秋问。 “我有这个考虑。” “巧了,不如在放在烟云楼拍卖吧,”冷清秋面露喜色,“我来帮你,就在扬州分公司。” “姐,你的意思是,你要复出了?”叶嘉言大喜过望,拉住她手。 “嗯。” “啊啊啊,太好了!” “你就说巧不巧?我正想凭借古籍专场回到拍场,你就送来了这么好的东西。你真是我的福星!” 以前,冷清秋从未涉足古籍专场,但她受了古秋墨的熏陶,现在对古籍颇有心得,正想大展拳脚。 叶嘉言把头往冷清秋肩上靠:“爱你!姐才是我的福星呢。” 她执槌,画册的价格低不了。 冷清秋摸摸她脑袋,道:“分公司征集到的古籍,目前还没有更重磅的。你这套画册,说不定还可以上秋拍的封面。” “我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周懿行突然插嘴。 “说吧。”叶嘉言凝注他。 “你说,这画册是《姚大梅诗意图册》的一部分线稿,我就查了一下资料,”周懿行字斟句酌,“资料里说,市面上还出现过一些副本、赝品之类的,所以,我们要不要等它干了,仔细鉴定一下。” “不用。” 如此笃定,倒让周懿行意外。 “我们照相的时候,已经把它和设色图本比对过了,是任熊的笔法。况且,这本线稿用的是湖南竹纸。” 冷清秋见周懿行一头雾水,便接着叶嘉言的话往下说:“湖南竹纸,也叫湖南黄。纸质较为松软粗糙,韧性不足。清同治、光绪年间,很多用书都采用这种纸张。” “当然,这画册是手稿,不是印本,也许是这样比较节约成本,”叶嘉言笑盈盈,“不过,你的担心也有道理,这事儿我说了不算,肯定要请鉴定师再审看。” 话音刚落,冷清秋的电话响了。 是申屠红。 “申总,”冷清秋凝听着,“哦,行,那我过来一趟。明白,好的,拜——” 申屠红,复姓申屠,但他也嫌叫着麻烦,便说直接简化作“申”。 挂掉电话,冷清秋说:“来生意了。大生意。” 古秋墨本来蹲着看画册的湿度,听她这么说,马上扭头看她:“什么大生意?” “邵明远,你记得吗?” 古秋墨愣了愣:“怎么?他要出让藏品?” “嗯。他有一批古籍要出让。” “一批?”古秋墨跳起来,“别是一堆赝品吧?这事儿你别沾。” 他云淡风轻惯了,很少见他激动的情状,叶嘉言、周懿行都觉意外。 说起邵明远,叶嘉言还有些印象。 她记得,冷清秋曾被邀请回琼华中学,为邵明远捐赠藏品的博物馆剪彩。但她在剪彩前一日,遇到了古秋墨。两人都发现其中有不少赝品,还建议钱校长——古秋墨的继父,把“博物馆”的名头改成“艺术馆”。 事后,邵明远没表示反对,似乎并不介怀。 一个月后,艺术馆开张,冷清秋如约前来剪彩。作为冷清秋的学长,邵明远很有风度地加了她的联系方式,但二人平时不过是点赞之交。 冷清秋也没想到,邵明远会出让他名下的所有古籍。 “你别戴有色眼镜看人嘛,”冷清秋安抚着古秋墨,“说不定,这一批古籍没问题呢。要不然,你和我一起去?” 古秋墨摇摇头:“我又不是你们公司的,我去成何体统?再说,我还要把这线稿图弄好呢。” 他顿了顿,说:“总之,多请几个鉴定师。你自己也警醒点。” 冷清秋应了他,回屋整理了一下仪容,换了得体的衣裙,便踱出门去。 下了的士,叶嘉言走上一幢茶楼。 此时,申屠红、邵明远,和公司的一名鉴定师,已经坐着聊了一会儿。 几人见了面,邵明远和她握手:“我们还是校友呢,这次总算有机会合作了。” 冷清秋也露出合宜的微笑:“承蒙关照,邵师兄。” 对于邵明远的收藏,她一贯认为,此人未必是居心不良、沽名钓誉之辈,但鉴藏眼光还不够老道,故此之前的捐赠的那一批,竟有三分赝品。 念及此,冷清秋对今日这十余套古籍,也没抱太大希望。 没承想,她和鉴定师看完之后,都惊住了。 不仅全是珍品,而且大多是宋元刻本。 这是什么概念? 在古籍善本市场上,宋刻本是“王者”一般的存在。 明代以降,宋刻本被受追捧,时人谓之“寸纸寸金”。到了明代末年,藏书近九万册的藏家毛晋,为搜寻宋刻本,还在其藏书楼“汲古阁”的门前,悬布征购启示。 再往后说,民\/国藏家朱文钧,为凑够四千块大洋,购藏宋拓本《醴泉铭》,不得已卖掉了沈周的《吴江图》、文徵明的《云山图》。 近年,宋刻本的拍卖价,基本都在每页万元左右。 知道邵明远富有,但他能购藏如此之多的宋元刻本,也太不寻常了。 这不是钱财多寡的问题,而是…… 他的眼力,怎么突然变好了? 第164章 单一藏家专场拍卖 冷清秋打算问一个很冒昧的问题:这批古籍的来源。 邵明远从容应答:“是明树堂的旧藏。几年前,明树堂的后人做生意失败,急需一笔资金,就把这批古籍卖给我了。” “明树堂”的创始人李明树,是近代的一大富商。此人雅好收藏,鉴力超凡,但很少转让自己的藏品。 不过,他百年之后,几代传人逐渐将其藏品转让,或私售,或拍卖。 几年前,叶嘉言代人主槌,曾拍出周臣《仿元人桐荫清闲》扇面。 原来如此。 冷清秋颔首:“那我明白了,我也听说,明树堂后人李津云,似乎经营不佳。” 这一家老字号,主营文房之具,和特种书写纸。 “古籍传承有序,亦传承有绪,尽可放心,”邵明远微笑着,浅抿一口茶,“佣金就照业内规矩,这都好说。我只一个要求。” 这要求恐怕不低。 冷清秋三人凝注于他。 “受买人必须是同一人。” 闻言,冷清秋沉吟不语。 申屠红摇摇头:“这个,恐怕办不到。吃下几本古籍,倒是不难,能吃下十多套的藏家,只怕国内也数不出几人。” 他马上又补充一句:“当然,像邵总这样的人是例外。” 所以,这未免有些奇怪。 虽说李津云很可能低价处理了古籍,但也不可能卖白菜价,至多折半转让。 那么,邵明远既得到此种珍藏,为何还要急于出让,不捂它几年呢? 大多数的藏品,只要能捂得住,价格一般都看涨,尤其是好的书画古籍。 在这行当里,一直就有“用时间换空间”的说法。 没有“十年磨一剑,今朝把示君”的魄力,玩得再热闹,都只是小打小闹。 对于申屠红的恭维,邵明远并不怎么吃。 他想了想,道:“我是个商人,做收藏只是副业。如果收藏对我事业没助益,我不用做这些文章。” 这一点,和冷清秋对他的看法差不多。 之前,邵明远捐赠藏品给琼华中学,图的也是个名。可惜其中有不少赝品,此举对他的商业形象助益不大。 申屠红听明白邵明远的意思,遂道:“是这样的,邵先生,我们烟云楼在宣发方面是很到位的。无论您是否卖给同一藏家,我们都能为您造出您要的声势。” 邵明远摆首,意甚失望。 “其实,我之前和盛宏接触过,”邵明远说,“他们向我承诺,可以向国内声望最高的藏家推荐,将这十几套藏书卖给同一人。不过,我不喜欢盛宏的作风,佣金收得太狠,对受买人不利。” 他闭上眼,深吸口气:“和这些藏品呆久了,我能感受到它们的气息。它们就像天空飘落的雪花,本来没什么关系,但既然收藏在一处了,就像亲兄妹一样,不愿意分开。” 这话听得冷清秋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没记错的话,他刚刚化用了一句电影台词。 本来,人家电影里说的是,兄弟姊妹就像雪花。 她有点受不了,邵明远的这种矫情。纯纯的自我感动。 下一秒,冷清秋灵机一动,道:“学长,您看这样可以吗?我们虽然很难保证,为您找到能单一藏家,但一定能保证,为您量身定做一个专场。” “哦?”邵明远睁开眼,目光灼灼。 “单一藏家专场拍卖,”冷清秋巧笑嫣然,“您看可以吗?” 说罢,她看了一眼申屠红。 申屠红点点头。 她没与他商量,但他不会反对。 因为,多年前,申屠红就曾为一个藏家做过“单一藏家专场拍卖”,引起巨大的关注度、讨论度。那位藏家的生意也更为兴旺,市值排名上升迅猛。 听冷清秋如此说,邵明远笑逐颜开。 “这个建议倒不错,值得考虑。” 十分钟后,申屠红、邵明远要再磋商一些细节,冷清秋便和鉴定师离场。 二人在茶楼下话别,各自离开。 冷清秋本想打车,但突然间腹部坠痛。 她立在原地,计算了一下日子,才明白过来。 正好,附近有一家便利店。 冷清秋便直奔便利店,买了所需之物。 迎面来了一辆的士,像有心灵感应似的,停在冷清秋跟前。 大约是看出她想打车。 这也不奇怪,的士司机大多有这眼力劲。 冷清秋无暇多想便上了车,道出地址便闭上眼。 车内弥漫着一股难以名状的幽香,她不自觉地轻吸一口气,那芬芳瞬间渗透心脾,带来一抹难以言喻的舒惬。 几秒之后,的士转过街角,冷清秋忽觉腹部一阵坠痛,紧接着,意识也开始变得朦胧,如同被薄雾轻轻笼罩。 她有些骇然,极力睁开眼。 眼前情形让她更是惊骇。 出租车司机身影竟重叠成了两道,摇摇晃晃。 环顾四周,不仅司机,周遭的一切都晃晃荡荡,重影交错。 “你……”她勉强吐出一个字,细若游丝。 未及说完,更强烈的眩晕猛然袭来,将她彻底吞噬。 冷清秋身子无力滑落,陷入座椅之中。 意识被完全吞噬之际,周遭世界渐渐模糊,沉入一片混沌…… 第165章 拐带,击沉,玉石俱焚! 摇摇晃晃的感觉,伴随始终。 冷清秋醒来的时候,茫然失措,看向前方。原来她在一条船上。 可是…… 奇怪,明明置身于木船之上,目之所及却是一片绿。 绿得出奇,像是一汪翡翠。 冷清秋的意识还未完全回笼,看不出这是在哪儿。 蓦地,她听得脑后有人在笑。 这一下猝不及防,惊得她毛骨悚然。 船舱内,昏暗灯光摇曳不定,投下淡淡光影,将这狭小空间,切割成一片片光怪陆离的区域。 冷清秋回过头,定定心神,目光落在身后发出笑声的人身上。 小船顺水而行,晃晃悠悠。 冷清秋的眸光冷下来,一字一顿道:“安,锐,钧。” 这人正是安锐钧。 年岁不小,都三十五六了,但保养得很好,精气神十足。 尽管,他嵌在阴影里的面容,扭曲又狰狞。 再一看,眼中还闪烁着一丝不甘。 “好久不见了,宝贝。” 他笑了笑,倏然逼近,伸手钳住冷清秋的下颌。 冷清秋想挣扎,但身子很软,徒劳无功。 她想起上车后闻到的香料。 挣扎中,她才发现,内搭的吊带松了,裙子也被人撕扯过…… 冷清秋被吓出一身冷汗,只觉丝质的吊带紧贴着脊背,冷意与恐惧交织。 但下一瞬,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来生理期,腹部隐隐的坠痛感正提醒她,现状虽险,但尚有回旋余地。 她心中暗自庆幸,汗水混杂着一丝释然,悄然滑落脸颊。 冷清秋的眸光,从被扯乱的衣裙上,折回到安锐钧的身上。 “你运气不错,我动不了你。”他笑了笑,阴恻恻的。 冷清秋强作镇定,声音虽颤,却透出坚定:“安锐钧,现在是法治社会,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闻言,安锐钧唇角勾起一抹狂妄笑意,笑声在狭窄船舱内回荡,带着几分得意与嚣张:“当然知道,绑架你啊——你能奈我何?你以为会有人来救你吗?你知道这是哪儿吗?” 他猛地一挥手,指向窗外那片诡异的绿:“这片湖,四周都是密林,中心是铺满绿藻的湖。来,你告诉我,这是哪儿?” 随他的手势,冷清秋循着那方向望去,只见船外绿浪摇曳,仿佛一片没有尽头的翡翠海洋,随时可能将小船吞没。 四周静谧得可怕,只有偶尔传来的不知名鸟鸣,益发显得恐怖阴森。 冷清秋不禁瑟缩了几分。 她下意识摸了摸身边,不出意料地,手机不在。 见状,安锐钧大笑不止:“明白告诉你,这片湿地是我安家的家业,外人进不来的。你与其挣扎,还不如从了我。” 笑得这般猖狂,仿佛一切尽在掌握之中。 闻言,冷清秋被他的话逗笑,反而收起了惧色。 她仰起头,向他逼近了一步,眼神阴鸷:“从你?怎么从?心从,还是身从?” 说罢,她也笑起来,笑容里半是讥讽半是不屑。 “这么多年了,你竟不知?我要你服从,整个儿服从!”安锐钧眯着眼,像一头怒气冲冲的野兽。 “你是不是霸总小说看多了?你身边哪个女伴比我差了?你非得缠着我?有意思吗?” 她话语冷冽,目光直视他那双被欲望填满的眼。 霎时间,安锐钧的脸色阴沉下来。 他向前一步,再次掐住她下颌,企图用暴力来宣泄经年的挫败感。 “你为何要怀疑我的真心?”他沙哑的声音泄在船舱里,“我苦苦追求你,你却玩弄我的感情,不仅拒绝我,还搬得远远的,甚至还和萍水相逢的人闪婚了!” 冷清秋紧紧咬住牙关,用尽全力挺直腰板:“你觉得,感情是可以强求的?” “不能吗?” “不能!” 他扫视着她深潭似的双眸,想起初见时的惊鸿一瞥,把心一横:“你说,要是我和你一起跳进去,死在这湿地里,新闻会怎么写?” 这个疯子! 冷清秋心里大惊,但旋即冷静下来。记忆里,浮出安锐钧的一件囧事。 大抵是,他爸嫌安锐钧浪荡,便让他去工地搬砖,以期锻炼他心性。 冷清秋记得,同事和她说起此事时,眼泪都笑出来了。 “这个安公子太搞笑了,一看就没吃过苦。才搬了几块砖,太阳就出来了。哎哟,安公子觉得热,就直接坐地上哭了……那眼泪跟关不住的水闸似的……” 对!这种人一点苦都吃不得,怎么可能会不怕痛,不怕死? 念及此,冷清秋冷静下来,她冲着安锐钧一笑,带上了几分媚态:“新闻大概会写,安公子拐带妇女,被妇女击沉,玉石俱焚。” “妇女?你明明是女神,”安锐钧皱起眉,“哦?你嫁给了驼背,所以就堕入凡尘了?” 得不到女神,他要抓狂。 其实,他还有很多办法没使出来,可她竟然结婚了,还嫁了个驼背…… 这些日子以来,安锐钧一直在酝酿报复她的计划,最终选择了绑架方案。 有个作家曾写过,最快俘获女人的方式是占有。 “不好意思,我从来就没觉得,我不是个妇女。至于我老公,别说他只是驼背,他就是个残疾,我也一样爱他。” 嘶—— 安锐钧被冷清秋彻底激怒,发出一声怪叫。 下一瞬,他把冷清秋拽到船边,狠狠逼问:“你从不从?你从不从?” 冷清秋眯缝着眼,夜鹰似的尖叫一声,而后咬牙切齿:“我说了,拐带,击沉,玉石俱焚!” 说罢,冷清秋暴喝一声,反手抓住安锐钧,死命把他往船下扯。 安锐钧猝不及防,惊叫失声。 只听扑通一声,两人一起堕入水中。 湿地里,一湖绿汪汪的翡翠,瞬间被砸得稀碎。 安锐钧呛了一口水,在水里扑腾:“疯子!疯子!你就是个……噗……什么味儿?呸!疯子!” 哈?是吗? 对付疯子,难道不应该比他更疯吗? 冷清秋放声大笑——痛快! 腹部越来越痛,生理期不能这么折腾。但她心中痛快至极! 这个王八蛋,当年害她名声,现在还想毁她清白,还想以死相逼! 这么多年,她让也让了,躲也躲了,但有什么用?他还是要发疯! 那就玉石俱焚吧!痛快的! 谁tm怕谁! 连水都不会游,还敢把她绑到船上玩刺激! 刺激吗?姐成全你! 蓦地,冷清秋突然发现,被这冷水一激,身上的无力感完全消失。 似有使不尽的力气。 几分钟后,她终于爬上船,对着一边扶船,一边扑腾的安锐钧伸出船桨:“想上来吗?” 安锐钧想去抓,冷清秋又把船桨收回。如是再三,安锐钧彻底恼了。 “你个……毒妇……毒妇!” 他气恼已极,对着冷清秋破口大骂。头上的绿藻,湿哒哒的,染得他一张俊脸滑稽可笑。 “不错,你总算明白,十年前看上的女人,是个毒妇了,不容易啊!”冷清秋继续冷嘲热讽,“实话跟你说,我毒的地方多着呢。要不要我展开说说?” 第166章 我才华横溢,我独当一面 绿湖之中,安锐钧还在扑腾:“我的人就……在外面……你休想害我性……” “我是守法公民,”冷清秋蔑然一笑,故意拖长语调,“不像你——” 安锐钧脸色微变,攥紧船舷:“你说什么?” 这点变化落到她眼中,她益发肯定他是个草包,便冲他神秘一笑:“有些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就不用说破了吧。” 他愣了愣,几秒钟后才回过神,知她在威胁他。 于是,他反向威胁:“知道得多,你就死定了。你不要仗着我喜欢你……哎哟……” 头上挨了一“闷棍”,安锐钧不由呲牙咧嘴。 冷清秋手握船桨:“那你就先死。” “你果然……噗,”安锐钧吐出口里飘进去的绿藻,“我不与你计较,拉我上去!阿嚏——” 感冒了。 “要我拉你也可以,但安锐钧你听好了。我冷清秋从不欠你的。你在拍场上一掷千金,真的是为了讨好我吗?你不过是要造势,为你家族生意谋利。” 她顿了顿,接着说:“你手里的生意,是面向女性市场的。所以你要打造你的深情人设。好好好!人设打造好了,我成了负心女,捞女,你倒赚得盆满钵满。这些事,你以为我真不知道?” 她当然知道。 但以安锐钧的草包属性,很难想出这些营销手段,他身边定有高人。 别说冷清秋对他没感觉,就算有感觉,她也绝不会糊涂到,和立人设、利用自己的人,走到一块儿去。 阿嚏—— 安锐钧又打了个喷嚏。 “你胡说,我明明那么爱……喂,拉我啊!我脚抽筋了!” 安锐钧咬住牙,脸上像罩了一层痛苦面具。 倒不像是装的。 冷清秋想起,他趁着昏迷时施加的羞辱,又恨得咬牙。 “算了吧,你。这些年来,除了公务我们从无往来。说明我对你也是可有可无。你突然发神经,把我绑过来,到底所为何事?说!” 她怒目而视,他冷得发颤,腿脚也酸麻,只得吞吞吐吐道:“前几天,酒喝……喝多了。朋友说我是个孬……孬种,连女……女朋友都被……人抢了……就……我对……你……没恶意。” 冷清秋差点笑出了泪。 就这? “没恶意!没恶意!”冷清秋恨得咬牙,抡起船桨就想揍他。 但她忍住了…… 晚八点,冷清秋在酒店里给古秋墨打了一通电话,说她在忙工作,稍晚一些回来。而后,她拿着新买的衣裙,进洗手间洗澡。 梳洗一新后,她才离开钟点房,直奔为她留着热饭菜的家。 坐上网约车的那一瞬,冷清秋眼泪潸然。 今日遭遇实在惊险,她不想让古秋墨知道一丝一毫,免得他担心。 虽然她震住了安锐钧,但心里岂无一丝后怕? 回到家,古秋墨三人都发现冷清秋白着一张脸,还换了一身衣裙——她确实买不到一模一样的,都觉得她有些奇怪,但她坚称无事发生,大家也不好多问。 夜幕低垂,卧室里点着安神香。 冷清秋侧卧着,枕着古秋墨的手臂,轻轻打了个呵欠。 “清秋。” “嗯?” “今天的工作还顺利吗?” 冷清秋怔了怔,她知道,他要问的不是这个。 “顺利,结束之后我还去逛了会儿街。” “哦,裙子很好看。”古秋墨沉默了一会儿,“可是……” 他不知该怎么说。 逛街买裙子,也不用洗澡吧? 冷清秋咬着唇,努力不让一丝波澜显露。 那些惊涛骇浪,本与他无涉。 月光透过忘掩的窗棂,落在地砖上,霜一样白。 冷清秋侧转身,蹙着眉:“我肚子痛,要喝红糖水。” “啊,你……哎呀,你不早说。都怪我,日子也记不住。” 说着,古秋墨翻身而起,抛下“稍等”二字就往厨房跑去。 一刻钟后,古秋墨捧着一只瓷碗进来,浓郁的红糖水香气扑面而来。 又香又暖。 仔细一看,里面还卧着一个荷包蛋。 倏尔,冷清秋眼泪簌簌而落。 古秋墨以为她腹痛难忍,便把她靠在床头,一勺一勺地喂。 喝完红糖水,又吃了荷包蛋,冷清秋晄白的脸上,才泛起一丝红晕。 两人再度睡去。 因怕她受寒,卧室内没开空调。 冷清秋出了一身汗,刚说了一声热,便觉凉风悠悠。 古秋墨一边打着蒲扇,一边低声说:“你睡,热不着。” 风很凉,但她心是热的。 冷清秋吻在他脸颊:“你真好。” 他也回她一吻:“睡一觉,明早就不痛了。” 晨光熹微,古秋墨已然起身,去厨房熬粥,做小菜。 但等到三人都吃完饭,冷清秋依然睡得很香。 想起她的诸种异常,古秋墨仍不放心,便对叶嘉言轻声交代一二。 上午十点钟,冷清秋终于睡得餍足,伸了懒腰起床。 吃过饭后,她拉着叶嘉言出去逛园子,让古秋墨继续忙图册的活计。 周懿行察言观色,也没打算跟出去。 到了琼花观,冷清秋牵着叶嘉言的手,坐在游廊里。 正要说话,一只三花猫跑了过来,直往她怀里拱。 冷清秋就势搂住它。 “读书的时候,只要有一点空闲,我就爱往琼花观里钻。那时,也有一只三花猫黏着我,说不定还是它的妈妈,哦,不,祖母……” 叶嘉言也摸摸三花猫的头,直接问冷清秋:“姐,你昨天是不是遇到什么困难了?” 这既是她想问的,也是古秋墨想问的。 “我被人欺负了。” “什么?” “是安锐钧。不过,我把他反\/杀了。” “啊?” 见叶嘉言瞳孔地震,冷清秋笑起来:“一个比方而已,我可是守法公民。” “哦,吓我一跳。”叶嘉言拍拍胸口,“姐,你以后别打这种比方了。” “以后……哼,以后我一定要抓到证据!” 叶嘉言听得一头雾水,但又不能催问。 只见,冷清秋眼眶泛红,语气却逐渐狠厉:“做我们这一行,讲究一个‘伸手不打笑脸人’。所以,我总是笑。至于安锐钧……我笑不出来,就选择了躲避。可是,躲避有用吗? “没用!我越是躲,人家越以为,我软弱可欺,只是一个美丽废物。哦,美就是原罪吗?我有那些傲人的成绩,只是因为我美吗? “我,冷清秋,是一名文物艺术品拍卖师!我才华横溢,我独当一面,我拒绝任何流于表面的标签——包括,美丽。” 第167章 向他们伸出利爪 叶嘉言闻之嗟叹:“在职场上,只要女人做得比男人好,就容易受到质疑。我也……” 她苦笑一声。 她被临时招进烟云楼,很快又做出成绩,不知是哪位好事者,编造出她了和老总欧瑞宏的“桃色新闻”。 清者自清。 但自此以后,欧瑞宏只要和女下属谈公事,便一直敞着办公室的门。 难道不是因为,人言可畏? “是啊,那些用男凝视角看人的人,只会认为,女拍卖师有所成就,必是出卖了色相。真可笑。” 其实,这也是诸多职场女性所面临的困境。 有解法吗?她不知道。 她只能关注自身,做到极致。 因为张印权的教导,一开始就锋芒毕露、张牙舞爪的叶嘉言,逐渐收敛起来。 但她很清楚,她不用强迫别人遇事用心、精益求精,但自己必须时时紧绷,不可懈怠。 累自然是累的,但她也很快活,她比别人成长得都要快。 她不是一个极度自信之人,但有时想起自己的所得所获,又觉得这是她应得的…… “宝儿,有一点我很佩服你。你知道吗?”冷清秋突然说。 叶嘉言微微一讶:“我?” 她想了想,她似乎没什么比得过她冷姐的。 “你比我勇敢。”冷清秋目光灼灼。 “怎么看出来的?” 冷清秋抚弄着三花猫:“我在人前,光芒四射,看起来就不好惹。其实,我有怯懦的一面,否则也不会让那个王八蛋一直欺负。而你……” 她握着三花猫的爪子,轻轻挠着叶嘉言的手心:“你只逃了一次,便不再躲了。” 冷清秋和三花猫很熟,知它温顺亲人。 叶嘉言手指抚在猫收敛的爪子上,想起自己在没有监控的小巷里,被人倒化妆水的狼狈时刻,心中不禁愤然。 “躲是没有用的,我早就明白这一点了。自从我在宜春园里,遇到了肖虎。”叶嘉言沉着脸,“明明做坏事的是他,他却说我是‘自作孽不可活’。呵!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没错,他们制假贩假,坑了那么多的学生,那么多的藏家,挣的都是昧心钱。他们必须有报应,”冷清秋话锋一转,“就像安锐钧,他和他的家族一样。” “他们……” “你知道,今天我是怎么摆脱那狗东西的吗?” “威胁他?姐是不是知道什么事?” 冷清秋摇摇头,略说了一下她把安锐钧拉上船后所说之事。 毕竟还在安锐钧的破船上,冷清秋不想把局面搞僵,就跟安锐钧所说,她不会泄露她所知的一切,但他日后不可再纠缠她。 谈判时,冷清秋说,她随时可以再把他踢下去。安锐钧无奈,只得答应下来,还把手机还给了她…… “老实说,我不知道他的家族生意,有什么鬼名堂。但安杰、华欣这两口子,一开始资金不多,但去海外经营了三年,回来就不一样了。这两人的手,不会太干净。” 叶嘉言点头:“且不说,他们在海外做了什么。偌大的安欣集团,难免会出现一些管理问题。我也听说,之前hR用了一些卑劣手段裁员,也引发了一波舆情。” “其实,我还怀疑一件事,但先前在船上我没说。我不能打草惊蛇。” “什么事?” “你记得吧?我本来打算自己出钱,把《江南春图》买下,以免我老师名声受损。但在拍场上,一直有人较劲,最后被匿名买家买去了。不久之后,那人就在网上披露,烟云楼故意拍假。” “你怀疑,这是安锐钧做的局?” 叶嘉言对安锐钧本人了解不多,但也知他脑子并不灵光。 “他应该参与了,虽然,这听起来很荒谬。毕竟,掏出了真金白银。” “也不算荒谬。当年,他能一掷千金地捧场,以此来立人设,做生意。说明他不按套路出牌。” “因为他背后有人。” “对了,有件事我忘了跟你说,安锐钧聘请的双白圭……” 叶嘉言说起,她在奥胡斯发现的事,道:“我和周懿行,投诉了那一档节目。对方表示,会把出现三观不正的那些片段删除。” “干得漂亮!”冷清秋笑得欢畅,“看来,这双白圭也不是个善茬。” “你刚刚说,安锐钧背后有人指点,双白圭至少是其中之一。这人在国内的节目里,倒没说过那些煽动人的话,否则我一定举报他。” “说说我和欧总的发现吧。在网上披露烟云楼拍假的同时,便有人揭露欧总隐婚又离婚的隐私。欧总认为,这一定是有人故意针对他和我。 “欧总说,在那时他曾一度想离开烟云楼,但因为要保我,最终留下了。之后的事,他也是近日才跟我说起的。其实,因为这些所谓的‘丑闻’,董事会打算换掉他这个总经理。 “欧总把前后发生的事串联一下,越发觉得不对劲。利用他的人脉,他已经查出了几件事。第一,揭他隐私的人,和披露烟云楼拍假的人,来自同一个Ip地址,在香港一个码头。 “第二,那一幅《江南春图》经重新装裱后,去掉了上面的题跋,以无名氏的身份被拍出。拍卖的公司,是Retro。当然,藏家和受买人都是匿名的,没人知道他们是谁。 “第三,常老师出国去当评委,而这次活动的赞助商之一,是‘辰光地产’,而辰光地产的实际控股人,是安锐钧。 “现在,我们能肯定的是,《江南春图》的持有者王谢,应该知道这幅画是明代的赝画,他应该是配合安锐钧来做局。或者,Retro公司也参与了这个计划。” 叶嘉言整理着思绪:“绕了一圈后,Retro公司接住了《江南春图》。因为去掉了题跋,又以无名氏的身份面世,所以它摇身一变,就不再是赝画了。” “是啊,而且经过了这一番炒作,一幅不值钱的《江南春图》也拍出了高价。算下来,安锐钧也没损失多少钱——如果这事确实是他做的。” “可他图什么?”叶嘉言不解,“他想对付你,还是欧总?” 话虽如此问,但她以为,安锐钧的枪头,对准的是欧总。 凭安锐钧昨天做的那破事,就可看出,他更愿用“巧取豪夺”的方式,来针对冷清秋。 “当然是欧总。针对我还在其次,不过是顺带着的。我猜,他可能是想换掉欧总,便于进军拍卖界。” “他?”叶嘉言鄙笑连连,“太高估自己了。” 闻言,冷清秋轻轻放下猫,看她在柱子上磨爪,意味深长地说:“和行业败类肖虎一样,安锐钧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我要像你一样,向他们伸出利爪。” “姐,我帮你,安锐钧祸害烟云楼,我不能不管。”叶嘉言握住冷清秋的手。 她回握着叶嘉言的手掌:“我也帮你,肖虎想吓退你,我不同意。” 二人相视一笑。 既避无可避,唯有亲自下场,亲手揭开真相。 如肖虎,制假售假,总有迹可循。 如安锐钧,家族产业看似光鲜亮丽,背后不知匿着多少肮脏不堪。 总有一日,它们必将无处遁形。 第168章 《淮海居士长短句》《三苏先生文集》 征集古籍等拍品的事宜,还在继续。 依邵明远的心意,他不愿让他的这些古籍上秋拍。 因为,秋拍虽能获得更大的关注度,但若别家的竞品也很优秀,他便不能赢得所有人的目光。 反过来,若在小拍中亮相,才能引起各方的注意。 邵明远的想法,与申屠红的设想不谋而合,于是合作一事被提上议事日程,并以极快的速度推进。 仅用了十余日,便到了为期三天的预展环节。 预展设在一家五星级酒店。 这日,正是周六,叶嘉言带着“好奇宝宝”周懿行,从上海过来,去现场观展。 前几日,他俩回上海处理工作。 叶嘉言和欧总销了假,表示可以投入工作;而周懿行也在工作室开了会,接了新单子。 邵明远的这一批古籍,以南宋乾道刻本《淮海居士长短句》三卷领衔。 这套书也“霸占”了图录封面。 验明身份后,叶嘉言、周懿行进了预展现场。 叶嘉言见展陈方式特别,便对周懿行说:“因为宋元刻本居多,所以将部分古籍抬起,并展示其中一页,便于欣赏。” 这些日子,叶嘉言给周懿行科普了很多知识,周懿行也略知一二。 此时,免不了“卖弄”一番。 “这个我知道,因为要看帘纹。” “对啦!” 在博物馆、图书馆中,出于“保护第一”的理念,古籍虽被打开,但其展陈方式,多采用平放,或略微抬高的方式。 游客、读者们,纵然两眼盯穿玻璃柜,也看不到书叶上的帘纹。 而帘纹,正是鉴定宋元刻本年代的一大法宝。 原来,古籍用纸必为手工所制,抄纸用的竹帘是以丝线编成的。如此一来,有丝线之处便会稍微高出一点,纸浆也相应地薄一点。 根据此原理,只要将古籍用纸置于逆光下观察,便可以看到上面的帘纹。 因造纸技术的迭代,总的来说,帘纹逐渐由宽变窄,每个时代都有不同的特质。故此,以时代标准件为参照,便不难根据帘纹宽度,来鉴定古籍印本年代。 学了一些鉴定知识,周懿行看得津津有味。 过了一时,他被一个正对着逆光看《三苏先生文集》的老先生吸引。 这人一直逆着灯光,仔细欣赏被展示的那一页,一看就是行家里手。 周懿行便指了指那人:“这人很专业啊。” 叶嘉言朝他所指的方向看过去,面露喜色:“这不是邓老师吗?好巧。” 她忙走过去打招呼。 她和邓华的渊源还挺深。 他是她的第一个客户,事成之后还送给叶嘉言一个特制的笔记本。 叶嘉言已用它写了很多页鉴定笔记。 前不久,二人又再接触了一回。 邓华因家中变故,便想抛售家中的几件青铜爵。 最后,青铜爵和云雷纹甬钟都拍出了满意的成交价。 至于,云雷纹甬钟把青铜病传染给青铜爵一事,叶嘉言没对邓华提过。 言谈中,邓华提到,他特别崇拜“三苏”,故而他听说《三苏先生文集》要上拍的消息,便急忙赶过来了。 叶嘉言笑道:“既然有意,那就拿出来看看吧。” 她忙让工作人员把古籍取出。 这是预展当中一个特殊的环节。 藏家在参观预展时,如对某件藏品生出了购藏的兴趣,便可让工作人员取出,亲自上手细视。 邓华欲言又止,但还是点点头:“好,我看看。” 叶嘉言明白他的顾虑,便笑道:“拍不拍都没事儿,既然来了,您过手看一看。” 她在心中默念:过眼即拥有,了却心愿也好。 《三苏先生文集》只一册,为黄麻纸印本,帘纹非常清晰。 “可惜,若是三卷二册的,这文集的价值,定然比《淮海居士长短句》更高。”邓华捧着《三苏先生文集》,叹了口气。 沾他的光,周懿行凑在一旁,也欣赏到了清晰的帘纹。 邓华看完之后,小心翼翼地把《三苏先生文集》交还工作人员,瞄了一眼周懿行。 他笑眯眯:“我是叶小姐的家属。” 邓华讶然:“哎?您结婚了?也没听您说。” “不是,还没……”叶嘉言忙解释。 周懿行轻声打算她:“就快了!” 叶嘉言斜睨他一眼,哭笑不得。 邓华微笑着打量他俩,道:“真是郎貌女才。很般配。” 这话挺新鲜。说他长得好看,是这意思吧? 邓华想了想,从包里摸出一只印章:“谢谢你,叶小姐,这个送给您。如果不是您,我无法鼓足勇气……” 他恋恋不舍地看着玻璃柜里的《三苏先生文集》。 买不起,但他毕竟“过眼”,还“过手”了。 他很欢喜。 “没事儿,买东西看的是缘分。”叶嘉言安慰道,“印章太珍贵了,您自己留着吧。” 第169章 佞宋主人·天禄琳琅 邓华见叶嘉言推拒,便说这印章是他自己拟古雕刻的,料子也不值钱。 见他盛意拳拳,叶嘉言便收下印章,向他道谢。 三人继续看预展,直到日暮闭馆。 一起吃过便饭,和邓华道了别,叶嘉言才召了的士车。 上了车,她对周懿行说:“周六的文玩市场有夜场,我们去给印章配个盒子。” “好。”他从叶嘉言手上接过印章,仔细辨认了一下,“好像是写的‘佞宋主人’?” “嗯。不错嘛,认出来了。” “为什么说是‘拟古’?手法拟古,还是这词儿……” 周懿行本来想说,“弱宋”也只文化一途厉害,至于这“佞”嘛,还是免了。 但他没说,扫兴的话最好别说。 “二者都有。这个词是有出处的。走,边走边说。” 古人对宋版书的痴迷程度很深。 乾隆嘉庆年间,有一古籍鉴定家、藏家黄丕烈,取前人《书林清话·藏书偏好宋元刻之癖》中“佞宋之癖,入于膏肓”之意,自名为“佞宋主人”。 听罢叶嘉言的解释,周懿行感叹道:“这是真爱。但我,如果我穿越回古代,会选择明代。唔,准确说,是明代中后期。” “为什么?” “首先,是因为吃的用的,差不多都有了。” 叶嘉言听得一乐:“你个吃货。还有呢?” “因为,这时处于封建社会的末期,涌出很多经世之学、变革思想,传统的‘士农工商’四民秩序被打破,商业繁荣,商人势力崛起。我感觉很有意思。” 叶嘉言故意调侃:“我觉得,你是想穿越过去做奸商。” “奸商啊……”他接住她的笑话,“这个可以有,那你做奸商夫人,怎么样?” “不行。”叶嘉言摇摇头。 “嗯?” “人家邓老师,说我们是‘郎貌女才’,还是我来经商,你搁家里做饭吧。” 周懿行被她噎住。 想了想,他笑起来:“邓老师说我‘郎貌’,只是强调我好看,又没说我无才。” “男子无才便是德。” “扯!你要倒反天罡啊?” “嘿嘿,你待如何?大男子主义,在我这儿可不通……” 两人一路斗着嘴,说说又笑笑。 透过镜子,司机见他俩这情状,一直在忍笑。 等他俩下了车,司机才感慨道:“现在的小年轻,打情骂俏都这么有文化,啧啧……” 他却不知,这俩的“文化交流”还没结束。 就在步入古玩市场夜场之前,叶嘉言还考了周懿行一道题:“我说,我都熏陶你这么久了,你来小结一下呗,为什么宋元刻本珍贵。” “这个啊……” 周懿行翻手机的手,被叶嘉言掐住。 她夺过手机:“你不是说,你才貌兼备嘛,这点东西都记不住?” “切!怎么可能?” 任由叶嘉言把他手机揣进她包里,周懿行掰着指头,一条一条数下去。 “第一,数量少,传世罕见。经历了很多次劫难,所剩无几。物以稀为贵嘛。” “嗯,继续说。” “第二,开本阔大,通俗地说,就是拿在手里有排面。” 叶嘉言噗嗤一笑。 “第三,字体优美。其中有很多,是由名家亲自手书的,这和书法作品没本质区别。好的书法作品,本来就价值连城。” “没错,尤其是宋代的刻本佛经,有魏晋隋唐的遗风,比起名家法帖也毫不逊色。你继续。” “第四,纸张坚韧,墨色簇新。先前,邓先生拿着《三苏先生文集》的时候,我也想上手摸的,但我不敢。” “那也不至于。” “摸坏了,赔不起。嘿嘿,我接着说,第五呢,版式疏朗。作为旗袍设计师,我对这一点感受最深。宋刻本雍容华贵,端庄大方,和旗袍有异曲同工之处。” 他这言论,也有几分道理。叶嘉言颔首。 “第六点,我记不太清了,应该是学术价值高吧?” “是。那时,中国版刻书籍还处于发展初期,校勘非常严谨,错字、别字、误字、脱字都比较少。” “哦,我想起来了。因为校勘严谨,所以可信度高。” “对啊,有靠谱的内容,引用资料才不会错。不然,谬种流传,怎么办?” “对了,我看古籍的资料里,提到‘天禄琳琅’。我有一个疑问,为什么‘天禄琳琅’的藏书价值,长期被市场低估呢?里面不是有很多宋元刻本吗?”(1) 还别说,这“好奇宝宝”的问题,还有点水平。 但叶嘉言现在不打算跟他解释。 她指了指灯火璀璨的古玩市场:“先帮我选盒子。快!” (1)康熙在位时,常寝于昭仁殿。其后,乾隆不敢居于此,便在其中贮藏古籍善本,并取汉代“天禄阁”旧称,和“美玉琳琅”之意,为昭仁殿中藏书取名。此后,“天禄琳琅”成为清廷收藏善本的一大书库。 第170章 【第七卷 空白期瓷器】找美女来拍 【“空白期”,亦称“过渡期”“黑暗期”,指景德镇瓷业发展的一个阶段——正统、景泰、天顺三朝,前后近三十年。因文献记载语焉不详、旧有考古发现不足、未见官窑纪年款标准件等原因,导致其在学界面目模糊,断代出现偏差。 ——题记】 蔡田家中,早餐桌上,摆了好几种吃食。 阵仗堪比早茶。 蔡田只觉赏心悦目。 向老婆丁悦问了好,蔡田坐在餐桌旁开始享用丰盛的早餐,一脸的自足。 丁悦食量不大,此时也吃完,便拿着手机刷视频,不时乐呵呵一笑。 过了一会儿,丁悦刷到烟云楼2020秋拍的宣传视频,便饶有兴致地看起来。 在一段精心剪辑、长达两分钟的宣传影片中,各个拍卖专场的璀璨瞬间,如走马灯般快速掠过,每一帧都像壁纸一样精彩。 背景音乐伴随始终响起,旋律古朴悠扬,时而低回婉转,时而激昂高亢,恰如这宣传片中的每一个高潮、转折,渲染着情绪的起伏跌宕。 最令人惊艳的,莫过于视频里的宣传大使。 镜头中,冷清秋身着一袭高定旗袍,身姿曼妙,看起来明艳大气,气质卓绝,说话的声音也很好听,娇娇的,但又不嗲声嗲气。 丁悦目光锁着冷清秋,整个人似被定住了一般,只觉被勾了魂去。 好一时,她才回过神来,翻到视频的评论区。 果然,还是看热闹的人多,大部分人都盛赞冷小姐的国色。 终于,丁悦忍不住发了条评论:真漂亮啊,我一女的都喜欢! 此时,蔡田已用完早餐,见丁悦的手指在屏幕上戳来戳去,便问:“你在发评论?” “是啊,给冷小姐打call。” 蔡田当然听到了,视频播放的声音。 他笑了笑:“嗯,让冷小姐来宣传,是欧总的意思。” “以前,我记得以前是找专家学者。” “嗐!还不是跟别家学的。人家也是找美女来拍。欧总看效果好,所以……” 丁悦剜了他一眼。 蔡田愣住:“怎么了?” “就知道看美女!” “这个……你不也刷视频上的小鲜肉?我们搞艺术的,当然喜欢美好的东西了,但就是单纯的喜欢,又没别的想法。” 这话,别人说,丁悦可不信。 但她老公的为人,她是知道的。 “好吧,” 她又看了刚刚自己截的一张图,啧啧称羡。 “对了,老公,冷小姐多大了啊?” 蔡田面露难色:“老婆,女人的年龄可是秘密,是能随便打听的吗?记得上次你因为年龄问题,跟你单位的小姑娘急眼了,说不让人问,怎么搁人家这儿就忘了?” 丁悦闻言,脸颊微红,但又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那是因为我显老啊。她又不显老,看着就二十五六岁。” “那就当她二十五六吧,”觑着老婆脸色,蔡田还是说了实话,“我记得,应该三十四岁了。” “哇,真是……天生丽质,羡慕死人了。” 丁悦把剩下的牛奶喝完,忽而想起一事:“不过,说真的,我听说冷小姐的老公,虽然长相还算得上俊朗,但体态上似乎有些……驼背?这事儿你听说了吗?” 蔡田无奈地摇摇头,走到丁悦跟前。 伸手轻拍着她手背,他示意她收敛些:“哎哟,我的老婆大人,你别这么八卦了好不好?人家冷小姐看上他,自然是有她的道理,或许是才华太高,或许是性格相投,我们干嘛要去评判他们?对吧?” “行吧,你说得有道理。” “就是嘛!每个人都有自己独特的魅力。” 话都到这儿,丁悦的兴致也来了,她似笑非笑地盯着蔡田:“那我有魅力吗?” “必须有。” “你说说看,你喜欢我什么?” 她微微倾身,长发垂落肩头,颇有几分风情。 但蔡田毫不犹豫地回:“喜欢你做的饭菜。” “蔡田!”丁悦皱起眉。 脸上初绽的笑容,似有凝固的趋势。 见状,蔡田发觉自己说话太实诚了,连忙补充道:“吃别人做的饭菜都不香。你看,我午餐都是带饭盒,因为那里面有你的味道,是任何餐厅都比拟不了的。” 随后,蔡田屁颠屁颠地往厨房跑,拎起装饭盒的袋子。 袋子粉嘟嘟的,洋溢着女性审美,但没关系,这是老婆给的。 “哼哼——这还差不多!” 丁悦听了,嘴角笑意又缓缓绽开。 晨光中,她笑得明媚又温暖。 看得蔡田一时情动,放下袋子就把丁悦拥入怀中。 两人的身影,在晨光中缓缓重叠,一时缱绻无限。 片刻之后,丁悦轻轻推开他:“好啦,快去上班。多挣钱,给我买护肤品。” 蔡田这才依依不舍地转身:“好,都给你。” 门关了,目送蔡田出门,丁悦笑意仍未散去。 少时,她才踱到书房,欣赏自己的“藏品”——从岑敏那里买来的两幅国画。 而后,她自言自语:“叶小姐说要有耐心,要捂得住,我倒要看看,十年,不,五年之后能卖到什么价。” 第171章 他恨周懿行 十月底,秋拍将至。 冷清秋的主场在扬州分部,叶嘉言则在上海本部,终日忙得不可开交。 这些日子,奥胡斯警方并未传来父亲的消息,一开始叶嘉言还有些心急,但渐渐地心态也放平了,安慰自己“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 有时,她也想,只要父亲能平安无事,就是最好的了。 能不能父女团聚,反倒是其次的事了。 人就是这样,在无法达成终极理想的情况下,可以接受退一步而求其次。 总的来说,生活还是如意的。 这一头,周懿行的旗袍公司却遇上一桩麻烦事。 他正踌躇着,要不要和叶嘉言说。 原来,“意兴海派旗袍工作室”一直采用“电脑量衣”的方式,为客户建立各自的档案库。客人只需要在设备前站一站,身体的全部数据便能被存进电脑,方便设计师量体裁衣。 这种方式优点有二:一是便于外地的老客户定制旗袍,他们不用专程跑一趟;二是,建立起数据库后,工作室能及时采用专业分析,掌握不同年龄女性身材变化的规律,进而开发出标准化版型进行“量产”,进入中低端市场。 按周懿行的想法,旗袍如果只在高端市场流行,则很难推动海派旗袍的活态化保护。 两年试用期下来,市场反馈还不错。于是,周懿行在去年又引入了芯片。 芯片被植入到旗袍上,目的是为动态把握客户的身材变化,提醒对方来工作室缩放尺寸。 当时,周懿行的老师俞夏明对此不甚认同。 万一,客人认为工作室侵犯其隐私,麻烦就大了。 周懿行便想出了个折中方案,由客户自行选择,是否要植入芯片。 一年有余,大部分的客户都同意芯片植入。 这自然是出于对工作室和周懿行的信任。 然而,就在今日,网上突然有人曝光,说意兴海派旗袍工作室非法植入芯片,导致客户资料泄密。 如今,在一些暗网上能看到客户的全部资料。 那个Up主,用了一些煽动性的话,暗示周懿行等人行止不端,成为“开\/盒产业”中的一环。 这天大的冤枉,周懿行哪能承受?在第一时间,他选择报警。 警方很快锁定了一个怀疑对象:黄融。 周懿行差点惊掉了下巴。 黄师傅? 问及黄融,他皮笑肉不笑:“对啊,是我干的。” 未经警方审讯,黄融就自己招了。 他恨周懿行。 黄融,是周懿行母亲黄文静的远房亲戚。因为幼年结巴,被人嗤笑,黄融一直性格孤僻,唯独擅长缝纫。这是他母亲教给他的生存技能。 长大后,黄融缝纫手艺极好,还和一个邻镇的姑娘结了婚。但好景不长,姑娘很快因黄融的沉默寡言,而不堪忍受提出离婚。 离婚后,黄融性格更为阴郁,之后镇上便很少有人来找他做衣裳。 彼时,黄融听说远方侄女黄文静已是上海有名的旗袍设计师,便厚着脸皮过来找她寻求帮助。数年下来,黄融转战旗袍缝纫,手艺超群。 前几年,黄文静退了下来,把旗袍店交给儿子打理。 周懿行接受旗袍工作室后,将之易名为“意兴海派旗袍工作室”,黄融继续留在工作室中,负责缝纫工作。 年近五十,黄融一直没有再婚,心中难免寂寞。 但他很少去相亲局,说那些“庸脂俗粉没什么好看的”。 起初,周懿行遵着母亲的话,还想为黄融拉红线,但时间一长,见他因薄有财资就挑三拣四,周懿行也就断了这心思。 他本就不想当红娘,先前所为不过是帮母亲分忧。 事情的变化令人猝不及防。 两年前,周懿行招了一些学员,其中右一个擅长蜀绣的,叫沙沙。 黄融对沙沙关爱有加,教会了她很多东西。 沙沙也很尊重叫她做旗袍的黄融师傅,大有“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之感。 但逐渐的,沙沙发现一些不寻常之处。 黄融总是有意无意地蹭她身体,还说些具有挑逗性的话,其行事分寸早就超出了师徒之谊。 在很偶然的情况下,沙沙发现,黄融之所以对她生出好感,是因她与他的前妻有五六分像。 沙沙顿时被吓住了,她可从没想过要成为谁的替身,何况黄融这么老了,何况她在老家还有青梅竹马的恋人。 太荒唐了! 沙沙找了一个机会,对周懿行言明此事。 周懿行和她相处时久,知她是个勤奋踏实,又不沾染是非的人。 可是,黄融又是母亲的亲戚,偌多年来为工作室的发展,也做出了很多贡献。 斟酌一番后,周懿行以开拓海外业务的名义,将沙沙派往国外,与一直在外宣传海派旗袍的俞春明老师相会。 做好安排后,周懿行又跟沙沙说,等他渐渐说服黄融找个老伴,或黄融退休之后,她再回来不迟。 沙沙对周懿行感激涕零。 这件事,发生在九月间,周懿行刚对数据库进行升级。 对此,黄融似乎并无不满,每天只沉默着做工,工作还干得很漂亮。 谁知,冰封湖面下暗流汹涌。 酝酿多日后,黄融竟然做出丧心病狂之事。 一个人,觉得自己心意被违拗,就能肆无忌惮地,对曾经的恩人下手吗? 周懿行不明白,更难以苟同。 第172章 她们,会原谅他吗? 咖啡馆内,迷蒙灯光漫漶,烘托着温馨神秘的氛围。 卓然坐在复古风格的皮质沙发上,两手交握了又撒开。 如是再三,终于把叶嘉言等来了。 周懿行遭遇白眼狼一事,他并不打算和叶嘉言说。 人也抓了,事也弄清楚了,之后便是繁杂的善后程序。周懿行自忖能应对。 可是,在周懿行工作室里上班的卓然,却觉得,她有义务告诉叶嘉言。 叶嘉言跟卓然打了招呼,轻盈落座,看得出她心情不错。 果然,她自己就对卓然说起,说征集阶段已结束,她被欧总委任,可能要主槌瓷器专场。这是很不错的锻炼机会。 卓然恭喜了叶嘉言,再问她要喝什么。 叶嘉言叹了口气:“黑咖吧,不长肉。最近好像胖了,要节食,不然上镜状态不好。” 卓然没往别处想,忙给她点了黑咖。 还没来得及和叶嘉言说话,对方手机就来了一通电话。 “喂?您是哪位?嗯?您认识我?哦,网上看到过我,”叶嘉言的脸色罩上阴云,但却故作不屑地一笑,“您知道我的身材尺寸又怎样在?要送我衣服吗?” 过了一会儿,叶嘉言斥骂道:“失心疯吧,脑子有病!” 说罢,气呼呼地挂掉电话。 先前的好心情,顿时荡然无存。 卓然看得出,这骚扰电话,定是那些无聊的人打来的。因为,叶嘉言也在工作室做过旗袍,系统里有她的数据。 既如此,卓然更要跟她说个明白。 “刚刚你接到的骚扰电话,和工作室的数据库泄露有关。” “啊?” 卓然讲得很细,前后因果都说得很清楚。 叶嘉言这才知道,周懿行遇到了这种糟心事! 叶嘉言啜着黑咖,沉思了一瞬。 “你下班的时候,他还在公司吗?” “一起下班了,装得跟没事人似的,但我想,他心里应该很难过,所以我跟你说说。” “嗯,我一会儿去他家里。” “还有一件事,我想……一块跟……跟你说了。”卓然艰难开口。 叶嘉言蹙着眉,端详着卓然。 她是个性子爽直的人,让她难以启齿的,必是十分为难之事。 “觉得勉强,就不用说,没关系的。”叶嘉言安慰道,“下次再找机会好了。” “不,不,就今天……”卓然摆着手,神色惶急。 “没事儿的。” “不,经过黄融这件事,我有一个新体会。人与人之间如果不坦诚相待、积极交流,就有可能产生误会和隔阂。我不想,你以后恨我怨我……” 呃,这是有多严重的事啊…… 叶嘉言故作轻松,言语俏皮:“你能做什么让我恨让我怨的事?就算抢我男朋友,错也在他,哈哈……” 这是玩笑话,玩笑话能让人放轻松。 卓然却笑不出来,哽咽道:“你说得也大差不差,我曾经抢过你的心上人。” 叶嘉言愣住…… 半个小时后,叶嘉言抱了抱卓然,起身往外走。 的士开到周懿行的住宅楼下,叶嘉言刚好碰上来送菜的外卖员——坐在的士里她在App里点了一些食材。 按了指纹锁进门,叶嘉言发现,客厅黑乎乎的,但左边转角却似透着光。 看来,这家伙应该在卧室吧。 推开门一看,入目处周懿行正侧卧在床上,神情愣愣的,不知在想什么。 见叶嘉言来了,他眼中才没那么空洞。 “不欢迎?” “不是,只是觉得意外。” “给你机会重说一次。” “哦,我觉得惊喜。” “这还差不多,”叶嘉言给他抛了飞吻,“你还没吃饭吧?我给你做。” 叶嘉言跑进厨房里,着手准备晚上的烛光晚餐。 水晶虾仁、腌笃鲜,是她要自己做的,至于八宝鸭,则是买的成品。 在这些本帮菜里,周懿行最喜欢吃的是水晶虾仁。 他曾说,叶嘉言炒出来的虾仁,晶莹剔透,鲜甜软嫩,脆嫩得不得了。 叶嘉言被夸得自信爆棚,每次做饭都少不了这道菜。 刚准备好食材,忽觉腰上一紧。 旋后,周懿行的脑袋靠她肩上。 “做菜呢。你再躺会儿吧。” “我不,我只想靠着你。” “不想吃饭了?” “不吃,吃你就好了。” “哎呀,大白天的。” “八点多了。我们这儿七点就黑了。” “不到十二点就还是白天。” “你赢了……” 周懿行稍微松了手,但还在她身边晃悠,不时帮她打下手。 叶嘉言也由得他去。 半个小时后,饭菜俱全。 周懿行很知趣地点上香氛蜡烛,把气氛造起来。 叶嘉言也去敲了一瓶红酒。 二人说了一会儿话,也尝了刚做的菜。 见她在给自己讲好笑的网络段子,周懿行心里已有了几分计较。 “你是不是知道了,亲爱的?” 叶嘉言点点头。 “没事儿,清者自清。” “但管理责任在我,让客户蒙受损失……” 叶嘉言沉吟不语。 他没说错,这事对客户来说是有损失的。 连她都接到了骚扰电话,遑论其他。 她们,会原谅他吗? 第173章 乔林用右手去挡 事已至此,只能及时弥补。 叶嘉言便对周懿行说,现在他必须配合警方做声明,以及赔偿客户损失。 这些事,周懿行自然都懂,但叶嘉言还是要说给他听。 话音刚落,传来一道滚雷巨响。 叶嘉言“哎呀”一声,跑到饭厅的窗口去看。 此时,窗外乌云密布,雷声滚滚,风暴渐起,看样子快要下雨了。 “这怎么回?” “回?回什么回。” 周懿行三两步走过去,搂着她。 “别走,来都来了——” “不是……” 叶嘉言也在他家中住过几晚,但彼时二人心情很好,情意欢洽。 而现在,周懿行方才不是还情绪低落吗? 轰隆一声,大雨倾盆,楼下正在赶路的人,抱头乱窜。 周懿行可怜巴巴地望着她,眼中满是疲惫与无助:“不许走。” 空气沉闷,他的音声又那么沙哑。 叶嘉言终于点了头。 “吃饭吧,说点别的事。” “好。” “多吃点。”叶嘉言拉着他手,往餐桌走。 “嗯,多吃点才有力气。” 他说的意思,和她的不一样。 她瞪了他一眼,但不置可否,周懿行只轻轻一笑。 烛光摇曳,他的脸庞勾勒一抹清新笑容,沁人心脾。 一时间,她竟看得痴了。 窗外风雨如注,但她全不在意。 直到,半夜时,她从雷声中惊醒。 卧室外,风声很大,肆虐地拍打着窗户,发出阵阵呼啸,像是暗夜里窜出了巨兽。 借着闪电的光,叶嘉言侧首看周懿行,他睡得很香。 无论是白日里的一番折腾,还是晚间的床笫之欢,都让他倦到了极致。 叶嘉言替他掖了掖被子,自己却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黑暗中,窗外风雨的鸣奏,她微眯着眼,思绪里也蘸上了黑咖的气息。 原来,在读大学时,卓然和她一样,都爱慕那个风度翩翩、才华横溢,而又孤傲清高的乔林。 只不过,叶嘉言勇敢地付诸行动,而卓然却将那份爱意深埋心底。 之后,叶嘉言鼓起勇气向乔林表白,遭到拒绝。卓然虽安慰叶嘉言,心里却不时涌出难以言喻的暗喜,很复杂,也很微妙。 后来,卓然她之所以不听叶嘉言劝阻,去和艺术品经纪人肖虎签合约,是因为她偶然得知男神乔林,也已成为肖虎麾下的一员。倒不敢奢望能得到乔林的心,但天天能看着他,终归是好事。 卓然说,之后的一天黄昏,晚霞像火焰一般热烈。 她从画室走出来,看见乔林在那团火焰下,孤独地伫立良久。 其后,乔林又爬上高楼,在星月相映的夜晚,俯瞰着脚下繁华喧嚣的都市。 卓然有些害怕,便上前去拉他。 乔林忧郁的眼神,突然有了温度。他问,她为什么也在这里。 卓然便奓着胆子说,因为他在这里。 乔林眼中多了一层讶异,思忖一时,才语重心长地对卓然说,和肖虎沾上了关系,就很难再脱身了。 回想起来,卓然也不知当时哪来的勇气,竟直接对乔林表白了。她说,她喜欢他四年了,她心里很苦,变无所谓身体的束缚了。 “或许,追求乔林的人很多,但没什么人敢这么炽热地表达吧。乔林突然把我抱住,说他也喜欢我。我当时好开心,也没想他是不是因为太孤独,或者是太有同情心。 “我们当晚就住在一起了,但在人前却装作不熟。当然,这种事瞒不过肖虎。其实,肖虎本来有些拿捏不住乔林,但见我俩谈了恋爱,便以为乔林的软肋是我。 “似乎,确实是我。有几天,我们接了很多任务,我有些受不了那工作强度,就和肖虎底下一个叫狗哥的人闹了起来。那个狗哥当天喝了酒,脾气很冲,便揪扯我的头发,一拳一拳打在我身上。 “乔林闻讯赶过来,和狗哥打成了一团。他这么温柔的人,哪是狗哥的对手?那厮没想到有人敢和他对打,一怒之下,就操起棍子往乔林脑袋上砸去。乔林用右手去挡,然后……” 乔林泣不成声,片刻后才收敛情绪,说:“第二天,肖虎跟我们道歉,说他已经处置了狗哥。可是,因为乔林的右手废了,不能再画画,作为补偿愿还乔林以自由。而我,再工作一年,也可提早离去。 “嘉言,我知道乔林后来做了鉴定师,在烟云楼工作,所以我才来上海找工作。可是,我还没和他见上一面,他就辞职了。 “是不是,他不想见到我?所以,才像躲瘟\/神一样躲着我。” 其实,叶嘉言也摸不准乔林的心思,与他共事一年多,他追求过她,也辜负过她的信任,但她还是愿意相信,乔林离开烟云楼,一定事出有因。 尽管,她完全联系不上他。 身边同事,包括向他抛掷爱意的女同事,也联系不上他。 第174章 睡衣名场面 卓然很担心乔林,叶嘉言也是。 现在,她担心得睡不着,但却不是因为男女之情,而是同门之谊。 没想到,乔林竟和肖虎扯上关系,这是超出叶嘉言的理解的。 毕竟,以乔林的水平和他父亲乔希伟的本领,乔林不致于找不到好工作。那么,他为何要和肖虎搅在一起呢?其中又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等等! 电光火石间,叶嘉言骤然想起一件事。 乔林一反常态地,认为当代赝画与苏州片也没区别,莫非是受肖虎指使? 难道,在那张《松寿图》的背后,除王世荣、胡兰新、瘦秘书、追尾人之外,还有肖虎的参与。 松寿图…… 叶嘉言眯起眼,回忆那张画的每一个细节。 正在此时,周懿行的手搭了过来。 他睡眼朦胧,轻抚着叶嘉言的脖颈。 “你怎么醒了?几点了?” “不知道,打雷呢,没开手机。” “再睡会儿吧。明天上班吗?” “我可以下午再去。” “那就好,”周懿行摩挲着,一下翻滚过来,压在她身上。 但他没有进一步的动作,只喃喃着“老婆”,复又沉沉睡去。 叶嘉言哑然失笑。 过了一时,她侧着身,把他轻轻置在一边。 忽然间,睡意袭上来,叶嘉言打了个呵欠,头一歪,便也睡着了。 醒来时,天光大亮,两人是被饿醒的。 一看时间,都上午十点了。 叶嘉言尝试起床,但觉得身子软软的,一点都不想动弹,便对周懿行说:“要不,我们点个外卖吧。” “好。我要吃蟹黄包。”周懿行秒变夹子音。 噫?他在撒娇啊? 叶嘉言哈哈大笑,一顿操作后,点了一堆早餐。 看看送餐时间,还早得很,两人便又把自己埋在被子里,絮絮地说了会儿话。 忽然,门铃声传来,响亮得紧。 周懿行便起身去取。 但奇怪的是,三分钟过去了,这家伙也没进来回复。 叶嘉言觉得奇怪,便穿上睡裙,拉开门往外走。 “懿行……呃,阿姨好……” 天哪,这太囧了。 叶嘉言立在客厅、卧室间的走廊上,进退两难。 原来,周懿行没进屋的原因是,来的人不是外卖小哥,而是她妈。 曾设想过多次,登门拜访伯母,彼此议定婚事的场面,但没想到现在搞出个“睡衣名场面”。还有,头发也乱,一看就让人浮想联翩。 叶嘉言瞪住周懿行,怪他应变力差,不给她吱个声。 骤见叶嘉言,黄文静倒不觉意外,只微笑道:“这是嘉言吧?是阿姨唐突了哈,你一会儿再过来吧,我带了鱼片粥过来。” 她也上了岁数,但穿着日常的旗袍,梳着一丝不乱的发髻。气质如兰,很是脱俗。 “妈,你真好。”周懿行凑在她跟前撒欢。 叶嘉言看着黄文静的发髻,想想自己的鸡窝头,心里发窘,马上应道:“好,谢谢妈……啊,不是,阿姨……” 周懿行、叶嘉言都愣了一秒钟。 而后,周懿行噗嗤一声笑了。 黄文静也笑了,笑得很宽和。 “嗯,我都行。” 叶嘉言尬笑一声,逃也似的跑回卧室了。 刚一坐下,脸上就辣辣地烧起来。 天哪,天哪!她刚刚在说什么? 救命! 等叶嘉言收拾妥当,再次走出卧室时,外卖小哥的电话也打来了。 叶嘉言把早餐放在桌上,又把鱼片粥端过去,闷着头只管干饭。 周懿行却从容得多,和他妈有说有笑。 黄文静眸中带着激赏之意:“妈妈怕你心情不好,才过来看你的。现在,看起来,你没什么问题嘛!” “妈,你不生我气就好。” “我生什么气?” “叔叔的事。” “这个啊,他犯了这样的错,应该受到惩罚,不需要留情面。” 闻言,叶嘉言对黄文静的好感+1。 这个妈妈很不错,很拎得清。 念及此,她舀鱼片粥的调羹滞了滞。 她在想什么? 这才哪跟哪啊,怎么就能想到黄文静给她当妈的事了? 叶嘉言脸上又烧了起来。 吃完饭,黄文静跟叶嘉言说的话才多起来。 似乎,先前和她说话少,是怕耽误她吃饭。 无非是话家常,夸她工作能力强等语,但黄文静说话慢条斯理,笑容又如和风一般,叶嘉言很快就和她聊上了。 半个小时后,黄文静出了门,叮嘱周懿行不可调皮,要好好对女孩子。 然后,才缓步而去,还让叶嘉言别送她。 叶嘉言还是把她送到家门口。 两分钟后,周懿行穿着睡衣回屋来,笑得贼兮兮的。 叶嘉言先前出了丑,现在自然要和周懿行算账,但他却不给她说话的机会。 先扑过来抱着她啃了一口,再笑呵呵地说:“我妈说,她很喜欢你,让我把你接过来住。” 叶嘉言摇着头:“我不——” “你刚刚都叫‘妈’了,我听到了。” “我那是,叫错了。”叶嘉言急了,就差横眉怒目。 “这是潜意识,你别否认了,”周懿行松开一些,脸色肃了肃,“我不是逼婚啊,先声明。” 他顿了顿,正襟危坐:“我爱你,想和你在一起。我想,你也很想考察考察我,看看我是不是值得托付的人,对不对?” 此话有理,不在一个屋檐下,谁能确保相爱的人,也适合相处? 终于,叶嘉言点点头:“那就……给你一个机会吧。” 第175章 某位奸商考虑周到 快到中午,叶嘉言系上围裙,站在厨房的料理台前,专注地切着土豆丝。 她刀工娴熟,每一根丝儿都切得均匀。 周懿行进来“视察”了一下,哈哈一声笑:“一菜一汤就够了,都没饿。你暂停一下——” 说着,他拿出一枚发卡,把她额前碎发归拢。 叶嘉言的长发被她随意挽起,几缕碎发垂落在额前,有一种楚楚可怜的娇美。 但对干活的人来说,未免有些碍事。 十点多钟,才被老母亲投喂,两人都没怎么饿,只不过不吃午饭,又挨不到晚餐,叶嘉言这才下厨做点简餐。 这时,周懿行的手机铃声响了。 他一路小跑过去,见来人是梅姐,便扬声道:“是梅姐打的。” 算是汇报吧。 梅姐,就是周懿行的重点客户,他承诺要给她做一辈子旗袍的大客户。 他还是担心叶嘉言想岔了。 “啊?”叶嘉言停下手里的活,直接冲出来,但惯性使然忘了放下刀,“她不是来找你算账的吧?完了,完了,一定是来骂你的。” 闻言,周懿行唇边掠过一丝淡笑:“嘿,这可不一定。” 他有心逗叶嘉言,便敛了笑,撇撇嘴:“不过,梅姐昨天确实骂过我了,说对我很失望,居然保护不了客户的隐私。” “啊?那你怎么回的?” 铃声响第二遍了,周懿行没空解释,便一边按免提,一边对叶嘉言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叶嘉言大气不敢喘,站在一旁看他应对。 “小周啊?” “梅姐,不好意思啊,刚刚我在画图,没听到您电话。” “哦,哈哈,没事儿,没事儿,我今天是来打电话感谢你的!” 叶嘉言旁听着,眼睛都瞪圆了。 感谢?她幻听了吗? 周懿行的语气,诚恳中不乏歉意:“哎,那就好,那就好!” “哈哈!我司的媒体矩阵忙得不得了。这才半天呢,燕窝的存货都销了一大半。公众号粉丝数量激增,留言区更是热闹,一个劲地夸我。” “哎,那可太好了。” “嗯,小周啊,你脑子真是灵光,经历这场危机公关,我不仅展现了魅力,还带动了公司的业绩。哈哈!我真的要谢谢你!” 周懿行极尽谦虚:“梅姐,您这话说得!我跟您道歉还来不及呢,您谢我什么啊!再说了,这都是您公关的功劳。” “哈哈,那倒不是。他那脑子想不出来的,还是你的主意好。”梅姐笑得爽朗,“要不然,我聘你当我公关吧?” “我倒是想呢,不过,以后就抽不出时间给梅姐做旗袍啦。” “哈哈哈,行吧,姐就是开个玩笑而已。” 叶嘉言拧着眉。 啧,果然是奸商,这肉麻的话张口就来。 这还隔着电话呢,要当面说这话,恐怕满脸都是谄媚相…… 周懿行似乎感知到叶嘉言的腹诽,含笑看了她一眼,嘴巴里的好话却是一句没断。 “梅姐,发生了这样的事,我真的很抱歉。我已向团队重申了数据安全的重要性,并制定了一系列改进措施。请您相信,我一定会想出一个既保护客户隐私,又能展现我们设计精髓的完美方案。” 电话那端,梅姐对他的说法很认同。 两人又聊了一点“塞翁失马焉知非福”的道理,再愉快地挂了电话。 叶嘉言慢腾腾走过去。 周懿行往后一缩:“你不是吧?” “嗯?我怎么了?” “刀!刀!” “哦,”叶嘉言恍然大悟,把菜刀放在茶几上,“我就是好奇,为什么她这么高兴啊?” “等等我——” 周懿行把菜刀拿起来,一溜烟跑进厨房。 接着,他嘟嘟囔囔:“你看你,急什么,土豆丝都要氧化了,哎,泡一下……” 泡好土豆丝后,周懿行笑嘻嘻地跑出来,牵住叶嘉言的手。 “坐下,听我慢慢说。” 原来,因信息泄露,梅姐也遭到了无聊人的骚扰。 梅姐火冒三丈,马上打视频电话过来,问责周懿行,语气也无平日的和善。 周懿行却很从容:“梅姐,不如这样,您先介绍一下您的公关团队负责人给我,我想我可以和他商量出一个快捷有效的对策。” 梅姐叹了口气,尽管心有不甘,却也明白眼下的局势不容拖延,便点了点头:“行吧,我推给你。” 周懿行又看了她一眼。 只见,梅姐轻抚着垂落肩头的长发,颇显贵气。 周懿行心中暗自思量,梅姐虽已近不惑之年,但岁月似乎对她格外宽容。 皮肤细腻,气色红润,身材也保持得纤秾合度,说她才刚三十岁,只怕都有人信。 周懿行便更肯定了自己的想法。 在与公关团队负责人通话时,周懿行提出他的策略:“我们可以反向造势,利用梅姐自身的魅力和影响力,亲自为贵公司的产品打广告。这样不仅能化解当前的危机,还能进一步提升品牌形象。” 梅姐主营的是一系列高端养生产品,其中最为人称道的便是一款精选燕窝。 这款燕窝,以其纯净品质和独特的滋补效果,在消费者中享有极高的口碑。 当周懿行将这一创意和盘托出时,负责人连声称好。 此时,周懿行挠着叶嘉言的手心,道:“事情就是这么回事。你开始削土豆片的时候,我就在关注网络热搜,嘿嘿……” 所以,他猜得出,梅姐打电话必然不是为了骂他。 “这个主意确实好,”叶嘉言点点头,“危机处理得当,就能带来意想不到的收获。” 周懿行摇摇头:“不对,这怎么能是‘意想不到’?这叫‘一切尽在掌握’。” “是是是,一切尽在掌握,某位奸商考虑周到。”叶嘉言睨他一眼。 “咳咳,只要结果好,不要在意这些细节。” “话说,梅姐很漂亮吗?” 周懿行点点头:“漂亮。” “比我呢?” 他瞅瞅她玲珑但丰腴的身材:“身材比你好。” 叶嘉言想了想:“可我不想减肥。” “我早说过了,反对白幼瘦。” “算你有眼光!”叶嘉言戳戳他脸,笑盈盈地,“我去炒土豆丝。” 第176章 老乔,是不是老乔? 吃过午饭,叶嘉言斜倚在沙发上,变得格外慵懒,晕晕欲睡。 周懿行正想说,让她去睡会儿午觉,但见她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叶嘉言迷离的视线,聚焦在来自鉴定师蔡田的微信上。 信息简短而急促,告知她下午不必到公司,直接和他会合,前往客户家中。 对方声称,手中握有一件古籍,希望能上拍。 听说此事,叶嘉言的困意一扫而空。 她迅速点开蔡田附上的图片。 因为客户照得不清晰,古籍皱巴巴的封面益发显得古朴,字迹漫漶。 但是,待叶嘉言看清那四个字后,眼眸倏然一亮。 手指不自觉摩挲手机屏幕,她看着在厨房中洗碗的周懿行的背影,陷入沉思。 片刻后,叶嘉言给蔡田发过去一行字:田哥,麻烦您问问客户,除了这件古籍,还有没有别的想上拍的藏品。 等待回复的间隙,空气似乎凝滞不动。 叶嘉言紧盯着手机屏幕,生怕错过任何一个字符。 终于,蔡田的回复来了,却是三个问号。 很显然,他不明白。 叶嘉言暗忖一时,如实答复。 蔡田这才明白过来,信息发过来:好,我问问他。下午三点半,我们在人民广场见。 约莫四点半,蔡田带着叶嘉言,来到一个老旧小区。 叶嘉言猛地顿住:“这里?” “有点偏僻吧,”蔡田间她脸色微变,心生好奇,“怎么了?” “唉,我和乔林师兄,曾来过这个小区。” 蔡田想了一下:“哦,是见杜老师那一次。” 叶嘉言缓缓点头,心里说不出的滋味儿。 “走吧。” 蔡田本来想安慰她一句,但他也不知乔林为何突然辞职,便不再往下说。 到客户的小区,正好要经过老年活动室。 几个老人趁着秋阳,正在活动室外的摇椅上坐着,闲闲的聊天。 其中一人,便是杜辛。 叶嘉言有些意外,老人曾说他可能要搬家,未想仍在小区居住。 目光触及杜辛的那一刻,叶嘉言脚步放缓。 思绪瞬间被拉回到了那段旧日时光里,她和乔林,为杜辛看画,也看漆盒,看鼻烟壶…… 然而,乔林却如画中隐士一般,悄然消失于人海之中,只余一串未解的谜团…… 叶嘉言眼中涌出忧伤,默念了句“物是人非”。 就在此时,杜辛也看见了叶嘉言,他先是一怔,再乐呵呵地过来和她打招呼。 聊得热络了,叶嘉言笑问:“杜老师,您不是说要搬家吗?您这是……” “嗐!也不瞒你,本来是打算在我儿的小区买个面积小的公寓,但看着实在不顺眼,这四十平能干什么用?我这老房子,好歹有八十平。” 他也留恋地看看周遭:“再说,我已经住惯了。这些老伙计,我舍不得。” 杜辛是个重情重义的老人,叶嘉言点点头表示了然。 “对了,上个月,我还去看了看老袁。”杜辛感慨不已,“他向我道歉,也说他在那里面,改造得挺好的。” 叶嘉言说了几句熨帖的话,便说:“我们今天过来,是来帮客户看藏品的。” “哦,老乔,是不是老乔?他新搬来不久。” 叶嘉言看向蔡田。 蔡田点头:“是姓乔。” “我就知道是他,听说我的藏品卖了好价,就来问我了。我就提了下烟云楼的名字。没想到,他还真……哈哈,你们快去,不耽误你们发财。” 杜辛又瞄了一眼蔡田:“上次,不是和乔老师一起来的吗?他……” “哦,他有别的任务。” “哦哦,那就好,我还以为你们闹矛盾了,呵呵。” 闻言,叶嘉言喉头一噎,勉强一笑:“没有,没有。” 她又向杜辛道了声谢,感谢他推介烟云楼。 说罢,叶嘉言对他挥挥手,示意蔡田往旁边的单元楼走去。 老乔住得不算高,三楼。 但叶嘉言心事重重,只觉步伐沉重。 好容易上了三楼,刚敲了一下门,门就被打开了。 老乔微笑着打招呼,蔡田也热情相应。 但叶嘉言却如被摄了魂似的,一瞬不瞬地盯住老乔。 老乔也觉得奇怪,便凝注她,和蔼一笑:“怎么了,我脸上有脏东西吗?” “您……您是乔老师,乔希伟老师吗?” 老乔愣了一下,下意识把门一推:“你认错人了。” 说着,砰一声关上门。 第177章 值得你送这么贵的礼物 蔡田惊住了,下意识要敲门。 但却被叶嘉言一拦。 她眼珠转了转,扬声道:“乔先生,不好意思,我刚刚记错了。我们今天过来,只是为了来看您的藏品。” 门内没有动静。 蔡田、叶嘉言尴尬对视,她在手机记事本里迅速写了“乔林父亲”这四个字,蔡田会意地点点头,又对叶嘉言摆摆手。 意思是,不要戳穿。 正在无声交流时,门开了。 乔希伟从里面探出头:“进来吧,先声明啊,我只想让藏品上拍,其他的事都不要问。” 叶嘉言颔首:“嗯,我明白。” 她热情地伸出手:“我是烟云楼的拍卖师叶嘉言。我和蔡老师一起过来,显得对您藏品重视。” 乔希伟笑了笑:“好,谢谢啊。” 蔡田、叶嘉言进了屋,换了拖鞋。 看得出来,乔希伟很爱干净,房屋虽老旧,但他收拾得整洁有序。 连沙发垫都没有一丝褶皱。 叶嘉言都有些不好意思坐下来。 乔希伟一边泡茶,一边说:“没事儿的,蔡老师、叶老师快坐。” 叶嘉言鼻头轻轻耸动,心道:这是太平猴魁,我没认错,他就是乔希伟。 但他主动与烟云楼联系,图什么呢? 真的是为了出让藏品吗?做父亲的,怎么可能不知乔林曾在此上班? 乔林、莫宛、叶嘉言,帮杜辛追回《新山栖隐图卷》的事,还上过新闻呢。所以,凭借这知名度,叶嘉言的鉴宝账号,才能在短期内涨粉无数。 当下,她也无暇多想,便和蔡田目含期待地看着乔希伟。 乔希伟便把茶几上的一个铁匣打开,捧出那本古籍来。 室内采光很好,日光照过来,也看得明白清晰。 叶嘉言的目光,缓缓掠过装帧古朴、泛着岁月沉香的明刻本《帝鉴图说》,眼里流淌着道不明的情愫。 蔡田见她眸光落在那几个字上,不禁想起她之前在微信里说的话,心里暗自思量,怎么才能说服乔希伟,让另一件藏品上拍。 “乔先生,您说的另外一件藏品,可以给我看看吗?” 乔希伟忖了忖:“你先看看这古籍,怎么样?” 叶嘉言用专业手法,细细看过一遍,又对着光线看了下纸张,冲乔希伟颔首:“乔先生,这个的确是明刻本《帝鉴图说》。” “哦,那就好,不知估计几何?” 叶嘉言回想了一下类似的拍品,如实回答:“应该在五六十多万。” “才五六十多万?” 乔希伟明显很失望。 叶嘉言便给他解释,明刻本的价值,略逊于宋刻本,这本《帝鉴图说》虽出自名作坊,但品相不是太好,很有可能拍不上60万。 闻言,乔希伟沉吟道:“那你们看看另一件吧。” 事实上,蔡田也更看好另一件。 之前,蔡田问乔希伟是否还有其他藏品愿意出让,乔希伟便把一件玫瑰紫色钧釉宫碗的照片发了过来。 蔡田看着照片,心里已暗暗估了个价。 现下,他和叶嘉言先后细视一番,交换了一个眼神。 “应该在八十万左右,对吗?” 论鉴定真伪,蔡田比叶嘉言更精通,但他不像叶嘉言那样,刻意对着拍品图片,去背拍品的成交价,所以他必须问她的意见。 叶嘉言回顾着类似拍品的成交价,缓声道:“估价在八九十万之间,情况好的话,能上百万。” 乔希伟的神色,顿时一松。 “哦,好,那就够用了。” 叶嘉言心里一动。 听乔希伟不经意露出的讯息,似乎他很缺钱? 最近,乔林一直不见人,莫不是这其中还有何关联? 念及此,叶嘉言心绪乱起来。 她沉思一时,才理清了思绪,对乔希伟说:“乔老师,是这样的。秋拍的图录已经在印了,所以您的这两件藏品,要放到2021年的春拍或是年底的小拍上。” 乔希伟的眉头微微拧起。 “要这么久?” “是的,但我不建议上年底的小拍,可能拍不上价。” “但时间……”乔希伟深吸一口气,“你们公司能给预付吗?” 叶嘉言想了想,说了谎:“一般是不给的,就算给也没有两件藏品都预付的前例。” 蔡田看出她的心意,没有拆穿她,只把脸微微别开,恍若未闻。 乔希伟无声喃喃,似乎在算账。 逾时,他问:“有没有别的办法,能变现快一点?” 终于把话题引到这里,叶嘉言沉吟道:“有。” 眸光落在《帝鉴图说》上,叶嘉言语气中满是诚恳:“乔先生,我愿意买下明刻本,价格不会低于我刚刚的估价。” “这……” 见他面有犹疑之色,叶嘉言忙说:“我不会乱估价的,如果乔老师不信的话,可以找第三方估价。” 乔希伟不语,似在衡量着什么。 良久,他才问:“我不是不信叶老师,而是……觉得奇怪。” 叶嘉言唇角勾起一抹温柔笑,又略见羞涩:“实不相瞒,我男朋友很喜欢《帝鉴图说》,所以我想送给他。” “男朋友?”乔希伟的脸上现出一丝憾色,“那他一定是个很好的人,才值得你送这么贵的礼物。” “嗯,他很好。” 乔希伟欲言又止,终于苦笑道:“要是我儿子有这运气就好了,可惜……” 他定定地看着叶嘉言,叹道:“他不识宝,曾经有个很好的女孩子,很喜欢他。” 叶嘉言暗道:您果然是乔林的父亲,而且也知道我追求过他。看来,您不知道他后来又爱上我了…… 阴差阳错,往事已矣。 既然乔希伟没指名道姓,叶嘉言便不想说破。 当务之急,自然是帮乔希伟解决燃眉之急。 但她只拿得出六十万。至于那二十多万的缺,她还可以给玫瑰紫色钧釉宫碗申请预付。 叶嘉言和蔡田商量后,给出这个方案。乔希伟欣然接受。 叶嘉言看着他,心里五味杂陈:等乔希伟愿意承认他是乔林的父亲,她再向他打听不迟。 第178章 只愿君心似我心 三天后,叶嘉言细心整理好私人物品,对着暮色发呆。 直到,电话铃声响起,周懿行过来接她。 周懿行开着车,掠过霓虹初上的街道,驶入一条幽静的林荫小道。 车道两旁,梧桐枝叶繁茂,交织成一片黛绿天幕。叶嘉言看得出神。 抵达他自己的家,周懿行二话不说,卷起袖子便开始搬。 两个沉甸甸的行李箱,一个装满书籍的收纳箱,并不怎么多。 进了门,叶嘉言一愣,只见客厅里布置得粉嘟嘟的,添了很多玩偶,空中还悬着一些彩灯和粉色纱幔。 “这……” 周懿行嘿嘿一笑,躬身道:“鄙姓周,主人您可以叫我小周。” 叶嘉言忍着笑:“你搞什么?” “恭迎主人回家。” 家…… 叶嘉言心中漾起涟漪。 “那好吧,”她把手搭在他胳膊上,“小周仆人。” 周懿行笑得灿烂,顺手关了门。 刚一关门,他就“哎哟”一声,又打开门冲出去。 刚刚只搬了书进来,收纳箱还在外面呢。 伴随着叶嘉言的“重”字,周懿行把收纳箱搬进来后,把手一摊:“轻轻松松嘛。” 说罢,他马上把收纳箱搬到电视墙边,拉开柜门:“这里给你留着呢,放书,但好像,你的书也不多。” “嗯,也就几十本。” “你是,把知识都装这儿了?”周懿行指了指脑子。 听得叶嘉言噗嗤一笑:“那哪儿行?大部分的书都在我姐那儿呢。我需要的时候,过去一趟就行,或者让她拍给我。” 周懿行摇摇头:“还是不方便。他们现在在扬州那边发展业务,回来的时间少了。” 为邵明远举办的小拍,成了冷清秋重回拍台的契机。 拍卖会很成功,她也成功复出,还拍了烟云楼秋拍的宣传片。 “哎,没关系啦,我又不嫌麻烦。” “我还有间书房空着呢。”他目光灼灼地望着她。 “哎,我会买房子的,免得到时候搬来搬去。” 闻言,周懿行走过来,单手搭在她肩膀上:“哦,你前阵子的确说过这话。我记得,你说你已经准备了预付款,打算按揭买一套小公寓。其实……” 他及时收声,没再说下去。 她的脾气,他太明白了,虽然他俩也到了快谈婚论嫁的地步,但她这种独立女性,肯定要买一套自己的房子。 那就由她去吧。 叶嘉言轻叹了口气,暗自思量:我倒是想买,但存款都花完了。 为了周懿行,也为了乔林——如果乔希伟是为了乔林凑钱。 念及此,叶嘉言吐纳一番,笑道:“亲爱的,你帮我把书放书架上吧。” “现在?”周懿行愕然,眼睛瞅着花里胡哨的彩灯。 “一会儿再庆祝。” “那好。你坐,今天一定累到了吧。”他指了指沙发。 她轻轻抿了抿唇:她哪里显得累了?分明那些搬搬抬抬、来回运输的体力活儿,都是他一手包揽的。 叶嘉言顺从地倚在沙发上,顺手拾起一个玩偶,在手中轻轻把玩。 这些玩偶大小不一,形态各异,皆是出自她童年时痴迷的动画片中的角色。 他这份细腻的心思,她岂能不懂? 她深知,他素来偏爱简约不失格调的生活方式,家中的每一件家具都是精挑细选,既昂贵又精致,与他平日里的品味相得益彰。 而此刻,这满室的玩偶,显然是为了迎合她的喜好而添置的。 看着他忙碌的背影,她眼中泛起一丝热意。 揉揉眼睛,她打量着周懿行麻利的动作,心里不断倒数。 100,99,98……6,5,4,3,2…… 哈,刚数到1,便见周懿行拿起一个扁扁的匣子,问:“这是什么?打开放,还是就着匣子放?” “你打开看看呗!” 她把这份惊喜,放在了收纳箱的中间,等着周懿行亲自拆开。 周懿行不解,但听话地掀开匣,目光瞬间凝聚,满脸的不可思议:“这……这是《帝鉴图说》?你上哪儿弄的?” 他有些激动,手上拿捏不稳,古籍差点滑出他掌心,跌落地面。 叶嘉言心中一紧,嗔怪道:“这书好贵的!你干什么呀!” 一语未毕,她就跳将过去。 周懿行赧然:“我太激动了,呵呵……” “就知道你喜欢。” 他怔了怔。 猛然间,他想起她曾问他的话,顿然明白过来。 原来,她一直记得,他丢过《帝鉴图说》,深以为憾之事。 可,他丢的只是绝版书,也不是太值钱,而这是明刻本啊。 这妮子,到底花了多少钱! 他直接问出口:“多少钱?” “预付款。” “嗯?” 叶嘉言没解释,眸光微微闪躲。 “你……”周懿行突然悟了,张口结舌,“你用预付款买了书?送我的书?” “嗯,是啊。”她扬起头。 既然说出来了,反而不觉得难为情。 “我没记错的话,你准备了六十万。所以……” 周懿行哽住了。 “不喜欢吗?”她拿不准他的态度。 “喜欢,可是……” “不就是钱嘛,没了再挣。你喜欢就好。” 说着,叶嘉言轻轻抱住他,往他怀里蹭。 他哪里还有什么话说,便轻轻摩挲着她的头。 良久,周懿行才叹道:“我受不起。” 叶嘉言唇角衔着笑:“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 “定不相负,”他也笑了,从兜里掏出一个戒指盒,“这是订婚戒指,以后你觉得我值得托付的话,就戴上它吧。” “好。”她笑意更深,接过那盒子。 真好! 他总算,完全学会尊重她了。 第179章 毕竟是你潜在客户,关系要维护 晚上,叶嘉言躺在床上,和周懿行一起,抱着平板追剧。 窗外是无尽的黑夜,窗内,小夜灯的光洒在柔软被褥上,又暖又柔。 周懿行的目光被屏幕中的小鲜肉吸引,啧啧一声赞:“这桃花眼,还蛮好看。这小鲜肉谁啊?” 叶嘉言目不转睛,唇角微微扬起:“这是王灵均。” “不认识。” 叶嘉言便按了暂停键,把和王灵均的往来略述一遍。 周懿行听完,眉头一拧:“富商之子?” “他也玩收藏,所以,我结交他的原因,你懂吧。” “明白。那这么说的话,这个剧,叫什么来着,”他点了点屏幕,“哦,《青玉案》,讲古玩界的民国剧,算是为他量身打造的?” “应该是吧。资本为了捧人呢,什么花样都玩得出来。不过,我挺看好他的,在小鲜肉里面,算是演技不错的。人家还纯天然,没动过……” “刀”字还未出口,叶嘉言便接到周懿行的一记眼刀。 “咳咳,你不觉得,你在我面前赞美别的男人,有点过分?” “……” “满目山河空念远啊,亲爱的。” “你要笑死我。”叶嘉言弹了他一个暴栗,“我心里坦荡,爱说什么说什么。” “这倒也是,不过,我来搜搜看,看这家伙到底是何方神圣?” 周懿行执行力极强,马上在手机上戳起来。 一副雄竞模样。 “你……”叶嘉言无奈,“随你吧,我刷剧,剧情还蛮好的。” 这一头,周懿行的指尖在屏幕上迅速滑动,发出轻微的“哒哒”声。 屏幕上,关于王灵均的信息潮水般涌现,但大多数都集中在近两年内。 他仔细浏览着,发现所谓富商的公司,也是近两年才注册的,这让他更是困惑。 “亲爱的,”见叶嘉言刚刷完了一集剧,周懿行说,“这个人的信息很奇怪。” 他把他的困惑说了一遍。 总之,结论是,他是个冒牌富二代。 叶嘉言撇撇嘴。 “无所谓吧,大不了现在不是我的客户。但人家年轻,再过十几年,说不定超级有钱,像辛先生那样。” 辛喆一直和叶嘉言保持往来,还给她介绍了很多客户。 叶嘉言对他的感激之情,无以复加。 这时,叶嘉言的手机响了一声,一听就是浏览器推送。 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整个人傻在那儿。 只见,浏览器推送的热搜标题是:心碎!王灵均在拍戏时跌下马。 周懿行凑过头去,一字字念出来。 他脸一黑。 “现在的大数据啊,我们说什么,他来什么,简直是……” 想起自己公司里,数据库被黄融泄露一事,周懿行仍有些生气。 这两日,他已完全抚平了客户的情绪,该赔偿就赔偿,脸都要笑僵了。 故此,对于大数据这“精准算法”,周懿行心里说不出的厌恶。 转念一想,他压低嗓音,说:“以后咱俩那啥的时候,一定要关机断网。” 叶嘉言叹着气:“好好好,都依你。” 手上却一直不停歇,戳进链接,又上下翻动。 “我就不看了,你简单描述一下。”周懿行微眯了眼。 这则新闻字数很多,详细说了王灵均跌落马背一事。 在新剧《哦!我的白马王子》一剧里,王灵均饰演一位马术师。 据媒体说,王灵均每日里与骏马为伴,穿梭在马场上,意气风发。 然而,高强度的工作与严苛的身体挑战,对于他这位以敬业着称的人气偶像来说,也是不小的考验。 今天下午,王灵均跨坐在马背上,准备拍一场武戏。 导演一声令下,王灵均策马奔腾,马尾飞扬,尘土被马蹄激起。 然而,就在这场戏即将达到高潮之际,长时间的体力透支,让他霎时失去了平衡,从疾驰的马上重重摔落。尘土飞扬中,只留下一个孤寂而坚韧的身影。 事故发生后,剧组立即采取了紧急措施,把王灵均送进骨科医院。 消息一出,粉丝们的心也随之悬起,纷纷留言祈祷,希望这位有颜、有才、有财的偶像能够早日康复。 周懿行听得直翻白眼,起身看了看评论。 刚好看到一条评论说:我们哥哥,明明不缺钱,但为了崇高的艺术而献身…… 周懿行捂住眼,看不下去了。 叶嘉言好笑不已,戳戳他肩膀:“你干什么呀?” “这些粉丝……很难评……” 他想了想,说:“不过,客观地说,每一行都不容易。娱乐圈是光鲜亮丽,但要闯进去,留下来,可不太容易啰!” “我还以为你鄙视明星呢。” “不鄙视,只要踏实工作,做纳税好公民,我都不反感。我只是看不惯这些粉丝,一天天的,哎,哥哥,哥哥——” 周懿行学着粉丝又嗲又娇的腔调,自己倒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叶嘉言被他笑得肚子疼,好一时才缓过劲来。 “我跟你说啊,我要给他发条问候的信息。你别唧唧歪歪的。” “行,人之常情,毕竟是你潜在客户,关系要维护。” 叶嘉言丢给他一个白眼。 真不知他说的真话,还是反话。 叶嘉言便打字边念出声:“新闻里说,你受伤了?注意休息,不要太拼了啊!” 当然,是念给周懿行听的。 片刻后,王灵均的回复跳了过来。 真是跳的。 是一个生动的小兔子表情包,那小家伙不停摆着头,仿佛在说“不”。 叶嘉言正在沉思,那小兔子又被撤回去了。 接着,对方回复了一条“谢谢姐姐关心”,便未再说话。 叶嘉言关了机,睇向侧卧的周懿行:“估计伤得不重,我们睡觉吧。” 她勾住他脖子,把脸贴在他脖颈上吹着气:“你关机了吗?” “关了。” “我也关了。现在安全了。” “哦,然后呢?” “然后,可以做点大人该做的事情了。” “哼!” 咦?他还傲娇了? 叶嘉言轻笑一声,把他掰过来:“过来吧,你!” 欢畅的笑声,洒满一室。 第180章 他们就是春天的韭菜 另一端,放下手机的王灵均,陷入无边的黑暗里。 迷迷糊糊睡了一晚,王灵均被经纪人叫醒,意识还有些朦胧。 一早起来,王灵均不免有些起床气,还没看清眼前的人是谁,就一巴掌呼过去。 正好拍在对方的右臂上。 这人条件反射般的往后一跳,暴喝道:“你干什么?” 王灵均的睡意,全散了。 一看,是经纪人苟平,王灵均面有愧色:“对不住,平哥,我没看见是你。” 但见,苟平面色铁青,怒火在胸膛灼灼燃烧。 下一瞬,苟平的左手高悬于半空,五指紧握,挟着风雷之声,朝王灵均俊脸扇过去,但他手势一斜,转而重重拍落在他瘦削的背上,发出一声沉闷回响。 “不是怕毁了你这张脸,老子真想……弄死你!” 说罢,苟平胸膛剧烈起伏,似一头被激怒的巨兽。 片刻后,他才恨恨地吐出一句话:“起床塞饭!” 王灵均疼得龇牙咧嘴,脸上的肌肉扭曲成一团,却不敢有丝毫抱怨,只得不住地道歉。 他缓缓起身,脚步踉跄地走出卧室。 饭厅内,光线昏暗,早餐静置于桌上,是一份减脂餐,色泽单调,毫无生气。 王灵均顿时想起秋日的枯叶,霎时间胃口全无。 见他立在原地不动,苟平踢了他一脚:“塞饭。” 王灵均无奈,只得颤巍巍地坐下,坐下吃饭。 简直味同嚼蜡。 他闭上眼,泪水缓缓渗出,嘴里咀嚼着。 苟平冷笑一声:“怎么?觉得委屈?” 王灵均摇摇头,不敢说话。 “要想在人前光鲜亮丽,就得忍饥挨饿。你是易胖体质。” “可我的体脂率,明明……” 苟平瞪住他。 王灵均瑟缩了一下,然后开始大口刨饭。 苟平这才笑起来:“对嘛,这才对。好好吃饭,一会儿给你上课的老师,就要过来了。” “平哥,我想问……我的戏……” “你放心,对外我们说的是,你受伤了。大家口径一致。” “万一,粉丝知道我们欺骗……” “那又如何?”苟平噙着冷漠笑意,“他们就是春天的韭菜,一茬,还一茬,哈!” 王灵均蹙着眉,好看的桃花眼里满是忧愁。 “今天的课,要学很多东西么?” “当然,而且必须记下来。” “啊?” “啊什么?你学习成绩好,脑子还能不够用?你以为,我们为什么选你?” “我长得帅。” 苟平乜斜着眼,似笑非笑:“单凭帅,只能吸引几个梦女,够用吗?” 他盯住王灵均的减脂餐:“塞饭!” 王灵均埋下头,往口里塞鸡胸肉。 水煮,无盐,肉质也有些柴,他吃得眼泪都快流下来。 骤然间,他想起大学时,做平面模特时的光景。 彼时,他在镜头前发挥自如,摄影师的眸光都随他荡漾。 他本以为,他的锦绣前程会从这里起航。 某一天,他遇到一个人,对方说,让他去扮一个追求者的角色。 日薪一千。 他不理解,但爽快地答应了。 他需要钱。 第181章 金镶玉·柯南 这晚,古秋墨从书画廊中拿回一本毛装的稿本书。 冷清秋从烟云楼分司下班回来,便见他坐在工作室里,对着那本稿本书发呆。 冷清秋便问他怎么回事。 “这是庞老板让我帮忙修复的。” 庞老板,说的是先前和古秋墨签约的书画廊老板。 冷清秋净了手,拈起稿本书里里外外看了两次,问他:“你打算怎么修?” “要用金镶玉。” “金镶玉?我认识你以来,从没见你用过。” “是,我也只在好多年前,做过一次。” 冷清秋点头:“这种修复方式,和‘修旧如旧’的理念不合。” 与文物修复界讲究的“修旧如旧”原则截然不同,“金镶玉”这种名为装帧形式,实为修复方式的做法,是给古籍“整旧如新”。 黄,指的是已经泛黄的老旧书页;玉,指的是被衬上去的白纸。 修复之后,白纸包裹古籍书叶,好似黄金镶白玉,故有“金镶玉”的雅称,此外,“惜古衬”“雪裤装”“袍套装”也是指的这种修书方式。 原来,古籍流传时久受损也日渐严重,为保护原书叶不被磨损,逐渐地,有人尝试一种新的修复方式。 先将原书拆成一张张散页,再在书叶后衬上,长度长于原书叶的新纸。旋后,再将衬纸余下的边折回来,按比例来裁切衬纸。 说起来容易,但实操却比较复杂。 因为这种形式既费工又费料,出于最大程度保留古籍原有面目的目的,古籍修复师不愿为。 只有四种情况,可加考虑。 一是,书叶破损极严重的珍贵古籍,纸张酥脆,几乎无法翻动;二是,边栏外有重要的批注文字,不能进行裁切的善本;三是,毛装的稿本书,出现毛茬纸长短不一的情况;四是,尺寸较小的善本,需被加大尺寸,五是,此书被前人修过,天头地脚书脑都极窄,书背也很脆弱,不能再做减法。 庞老板拿过来的古籍,属于第三种情况。 其实,无论是“修旧如新”,还是在无可奈何的情况下,选择“整旧如新”,古秋墨都可以接受。修书,讲究的是对症下药。 但此时,他摇了摇头:“奇怪,我刚刚接这稿本书的时候,心里就莫名的慌张。所以,回家好一阵了,我就一直在这儿呆着,下不了手。” 冷清秋知道他重情义,庞老板为人不错,他心中虽无来由地慌,但仍违拗心意,接下了这个活。 闻言,冷清秋再把稿本书看了一遍,心里诧怪:“这书没什么问题啊。” “是,不是假书,”他笑了笑,“又不珍贵,没必要作伪嘛。” 他随口一说,冷清秋却警觉起来:“元光,我问你一件事。” “你说。” “我很少接触金镶玉,毕竟这不是常见的做法。但我听说,这种做法费事,还费钱。是真的吗?” “是真的。稍微讲究一些的,里面用金镶玉,外面还要用绫绢包角,弄上新的书衣。造价自然高了。” “那庞老板给你多少钱?” “五万块。他刚刚预付了一万。” 冷清秋蹙着眉,把那略显粗陋的稿本书看了好一时,才开口:“问题就在这里了。这种大路货,放在古籍市场上,撑死只能买三千块。” 古秋墨做的是修复工作,对于古籍的具体价格尤其是成交价,并不十分关注。 他愣了一下,喃喃:“三千块的书,五万块的修复和装帧?” “是吧,你之所以觉得奇怪,应该也是看出,这书不值得如此呵护。”冷清秋说,“当然,也有一种可能。这书对于庞老板意义很大,所以他愿意砸重金。” “那现在我们还要继续修复吗?” 冷清秋沉吟道:“预付款是怎么给的?有发票吗?” 古秋墨摇头,指了指他桌上的包。 居然是给的现金。 冷清秋打开包,看到一沓百元大钞,心里没来由的一跳。 “夫人?” “修复的事,如果不急的话,先放一放,好吗?” “但是……” 古秋墨欲言又止。 “你想说什么?” 他摆手道:“没什么,我听你的就行。” 结婚之后,他一直这样。 冷清秋说一,他就不说二,哪怕心里不舒服。 有一次,她看出他心里不服,便问他为何要顺着他。 他便说,夫人比他大三岁,他应该听她的;再说,他们还都在重阳节过生日,说明他们有缘。 听着这话,冷清秋当时觉得挺感动的。 但眼下,她心里却觉得不自在。 又不是要当女王,两夫妻不得商量着过吗? 冷清秋深吸一口气,把些微不快咽回肚子里,拉住他手,目光诚挚。 “我妹妹,就是叶嘉言。她的事我还没跟你说过。你要听吗?” 古秋墨纳闷得很,怎么扯那么远? 但他颔首:“听。” 冷清秋便把叶嘉言在拍卖辽代卧鹿纹金鸡冠壶之后,所遭遇的恶心事说了一遍。 古秋墨瞪圆了眼睛,难以置信:“这……怎么这样啊?她只是尽她的本分。” “除了她,还有老总、鉴定师、历史顾问、修复师,都被扯了进去。” 他更惊讶了。 “那个藏家简直莫名其妙。” 冷清秋本来想说,这厮其实是周懿行的大舅,但又觉得现在不必扯那么远,便盯着古秋墨,柔声问:“我刚刚说的意思,你明白吗?” “明白。” “那你说说看。” “庞老板的行为很反常,我应该心怀警惕。” 冷清秋含笑点头:“还行,你总算明白了。” 她这个男人,常年与书为伍,心怀澄明,如赤子一般,少不得她来提点。 “这样,我明天问问庞老板。” “怎么问?” “直接问啊,问他为什么愿意花这么多钱。” 冷清秋差点被他噎住。 “元光,如果庞老板没有作怪的心思,你问了反而奇怪,有窥人隐私之嫌,”她斟酌着言辞,“但如果他有作怪的心思,你问了他也不会说,到时候还倒打一耙,说你防人之心太重。” “那……” “这种时候,需要请一位柯南。” “哈?” 第182章 我与我周旋久,宁作我 下了的士,叶嘉言捧着花,急匆匆走进仁康医院。 进了住院部,依稀可闻消毒水的气息。叶嘉言看了看手机上的信息,确定病房在六楼,这才走向电梯。 电梯门徐徐关上,透着门缝能看见一人抱着大束鲜花冲过来。 叶嘉言眼疾手快,忙按住电梯按键。门再度打开,那人堪堪来得及进来。 “谢谢,诶?婶婶?” 叶嘉言定睛一看,来人竟是朱寒山。 只见,他额头上渗出细密汗珠,焦急不安的眼神中,透着一丝欣喜。 躺在他怀里的那束花,明艳不可方物。 “你怎么在这儿?” 朱寒山不答反问:“婶婶,你也是来看莫宛的吗?” 叶嘉言点点头:“嗯。我在外面跑业务,刚刚才知道这件事。” 一早,叶嘉言便听说,莫宛这人对工作极为严苛,对对手屡下狠手,但没想到,她狠起来连自己也不放过。 原来,秋拍虽定,但在莫宛主槌的瓷器专场里,最重磅的拍品被临时撤回。 这段时间,她便绞尽脑汁,四下征集能做领衔的瓷器拍品。 前日,莫宛打听到,有一位客户有意愿出让永乐青花抱月瓶,便亲自登门去求取。可惜遇到了竞争对手。 对手来自盛宏,是与“丘鬼手”齐名的瓷器专场拍卖师。 在客户看来,莫宛诚意满满,给的条件更好;而盛宏的拍卖师资历更老,所以更倾向于后者。 最后,客户说,他无法抉择,不如大家先吃个饭,喝个酒。 莫宛知道,这人好酒,无非是想借拼酒之事决定合作对象,于是便慨然应之。 拼酒,无异于一场无声较量。 对手,也是虎视眈眈,这场争夺战远比想象中激烈。 狂饮之下,酒量不错的莫宛把对手放倒了,她正言笑从容地与客户说话,不想突然“噗”的一声,吐出一口血来。 胃出血的剧痛,让她不得不向现实低头。 出了电梯,叶嘉言、朱寒山往病房走去。 快到病房前,朱寒山突然顿住了。 叶嘉言转首看他:“怎么了?” “她应该不愿意,让我看见她生病的样子吧。”朱寒山迟疑道,每个字都像是从心底挤出来的。 见状,叶嘉言蓦地明白了。 之前,朱寒山曾说,他追的那个女人心硬得很,死活不接受他,还说他自作多情。那时,她曾说,可以给他当顾问,增加追求的成功概率。 没想到,竟是莫宛。 再一想,莫宛也说过,有人对他死缠烂打。 但没想到,这人是朱寒山。 叶嘉言都不知,是莫宛遮得太好,还是她自己太钝了。 她想了想,眸中含了一丝鼓励。 “女人脆弱的时候,很需要人陪伴,当然她不会承认她脆弱,你记住。别说婶婶没提醒你。” 她顿了顿,又说:“我先进去了,你随意。” 说完,叶嘉言往前走了几步,敲了敲独立病房的门。 推门进去,只见病房内灯光柔和温暖,莫宛正倚在床头,百无聊赖地看天花板。 见是叶嘉言来了,莫宛微微一诧,马上又绽开笑颜。 “你怎么来了?” “来看你啊,我也在外面跑,回公司的时候才听人说你……不舒服。还有,恭喜再下一城!” 叶嘉言把花束放在桌上,再坐在她窗边的椅子上。 莫宛心里有些说不出的感动。 别人来看望她,都说她病了,但叶嘉言却说,她只是不舒服。 老实说,莫宛很讨厌“病”这个字眼。 初中时,她次次年级第一,但在初三时,她生了一场大病,休学大半年功课都快废了。后来,她花了很多精力,熬了无数个夜晚,才重新坐上年级第一的宝座。 后来,无论是读书还是工作,莫宛都很拼。因为她知道,只要她肯拼,就有可能得到她要的东西。 身边的男友,换了好几个,每个人起初都为她的彪悍所吸引,最后又因她的好强而离去。 几次三番,莫宛已变得无所谓,她也没想过要因为一个男人而改变自己,常自谓“我与我周旋久,宁作我”。 今日,叶嘉言来看她,眼神中不禁无一丝同情怜悯,反而还有种欣赏尊重。 “谢谢你,这个永乐青花抱月瓶,我总算拿到手了。” 叶嘉言对她比了个赞:“拍品很好,瓷器专场稳了。” 莫宛眨眨眼:“你给估个价。” 她知道,叶嘉言擅长估价,但此言亦有考较之意。 既然对永乐青花抱月瓶志在必得,莫宛自然做足了准备,包括估价。 叶嘉言想了想,说:“几年前,有一只类似的抱月瓶,估价在四五百万之间,最终拍到了九百多万港元。你这一只,我估价在二千万左右。” 莫宛点点头:“和我的想法差不多,我也是这样报给客户的。” 二人又聊了一些公司的事,叶嘉言借看手机的机会,戳给朱寒山三个字:多夸她。 说罢正事,叶嘉言又和莫宛闲聊了一会儿,莫宛心情更是明朗。 就在此时,有人敲门。 叶嘉言猜是朱寒山,便趁莫宛说“请进”的时候,寻了借口离开了。 关上门的时候,叶嘉言见莫宛、朱寒山两相对视,似有很多话要说,唇角也漾起自足的笑意。 第183章 你一直都喜欢作弄人,对吗? 将至日暮,古秋墨手上提着菜篮,脚步沉重地穿行在巷子里。 身边,有街坊邻居路过,袋子里的鱼腥味,一点一点地窜出来。 传入古秋墨的鼻端,他的脸色更沉了。 半个小时前,他在鱼摊买鱼。 鱼贩熟练地挥舞着刀,鳞片飞溅,伴随着清脆的切割声,水花四溅,鱼腥味弥散开来…… 此时,身边一个人拍了拍古秋墨的肩…… 地上有坑洼,古秋墨不得不收回神思,认真走路。 回到家中,他重重地叹了口气,仿佛要将胸中的闷气一并吐出。 他坐在椅子上,两眼空洞,过了一时,目光落在书架上,他和妻子的合照上,他俩笑得灿烂,是一对璧人。 久久凝视,他只觉心中五味杂陈。 不知过了多久,古秋墨叹了口气,挎着菜篮子缓缓步入厨房。 厨房内,锅碗瓢盆归置整齐,似在等待他。 古秋墨准备择菜,这时发现他竟买了两次葱,一次是在逛鱼摊之前,一次是在这之后。 他苦笑一声。 原来,人情绪低落,便会做糊涂事。 一个小时后,暮色四合。 饭菜俱熟,厨房里香气四溢。 这时,冷清秋推门而入。 她先抱了抱古秋墨,赞了声“好香”,而后,便正色道:“庞老板果然有问题。” 古秋墨眼神空洞,木然道:“什么问题?” “边吃边说吧。” 片刻后,两人坐在院中饭桌前。 冷清秋一边说着话,一边去夹鱼片。她知道,他心细,手艺还好,鱼片的刺都去掉了。 “我故意和庞老板说,你这几天身体不舒服,要过阵子才能修书。就是想看看,他会有什么动作。结果…… “他果然有问题。我找了个人跟踪他,发现他和我得罪过的人,在一起吃饭。应该是,在汇报最新的进度。” “得罪过的人?我认识吗?”古秋墨眼神聚焦,定在她脸上。 冷清秋摇摇头:“你不认识,这事情很复杂,我以后再跟你解释。” 古秋墨迟疑了一下,点点头。 冷清秋接着说:“庞老板,虽然经营书画廊,但他的生意规模不大,别说和那个人合作,就是搭上线都难如登天。可他们偏偏碰了头,这里面自然有猫腻。” “你那份修书的合同,我也看了。只说让你修复古籍,却只字未提修复的标准和要求,现在想想,这简直就是个陷阱! “他们恐怕是想等你辛苦一场,最后再拿这些模糊条款来找茬,让你有苦说不出!” 言及此,冷清秋目光笼住古秋墨,但他只淡淡地“嗯”了一声,呆若木鸡。 “你今天怎么了?像丢了魂儿一样?” 他摇摇头,叹着气。 真是,句句有回应,但又等于没有。 冷清秋以为他被庞老板气到了,才如此反常,便安慰道:“你别急,我有办法。修书的事暂停一下。” “嗯。” “嗯?” 冷清秋拂然不悦,他是木头人? 觉察到她这情绪,古秋墨淡淡道:“我一贯听你的话。你说不修,就不修了吧。” “不是不修,是暂时不修。”冷清秋抑住这点不悦,“我猜测,庞老板被威胁,或者有什么苦衷。所以,我们可以让他出补充条款,说清楚修复方式,并明确申明这本古籍是他的。” 如此一来,对谁都好。 古秋墨沉默着,似乎在权衡着什么,最终缓缓点头:“行,都听你的。吃饭吧。” 嘴上虽如此说,但古秋墨神情依旧冷淡,他执着筷,动作机械地夹起菜来。 吃了几口,又给她夹了鱼片。 冷清秋见他兴致不高,像个闷葫芦,一边打量着他一边继续吃饭。 忽然,冷清秋眉头紧锁,脸色瞬间变得痛苦,她伸手捂住脖子,咳嗽了几声,眼泪都快流出来。 古秋墨一怔。 鱼刺?怎么会? 手中筷子差点掉落。 他迅速起身,双手扶在她背上,用力拍打了几下:“快,低头,喝水,试试能不能咽下去。” 冷清秋艰难地低下头,拿起桌边的水杯,小口地喝着水,似乎吞咽困难。 古秋墨紧抿着唇,眼神一刻不离冷清秋的神情。 不想,她眼神中透着狡黠,抬头看过来,唇角勾起一抹笑意:“你不是不理我吗?哼哼——” 古秋墨一愣,这才意识到被她耍了,霎时间他眼神冷下去。 倏尔,他又瞪了她一眼,双手却依旧没有离开她背,只是力度轻柔了许多。 万一她是真卡住了呢? 见状,冷清秋眼中笑意更甚,她轻拍着古秋墨的手,示意他放下。 “我没事,没有刺。” 古秋墨的手顿住,坐了下来。 良久,他笑了一声:“你一直都喜欢作弄人,对吗?” 冷清秋心一沉。 他在说什么? 她不过是开了个玩笑。 两人四目相对,似有千言万语,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第184章 你的毕生所学,都在这里 僵持之下,到底还是冷清秋忍不住:“如果你对我有什么不满,可以直接说,我会改的。” 古秋墨怔了怔:“夫人……” 迎着她质询的眸光,古秋墨咬住唇:“其实,我们的性格并不兼容。你好动,我喜静……” “嗯,然后呢?” 他摇摇头:“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就别说了,我去洗碗。” 古秋墨连忙起身:“说好了我来的。” “洗碗,有利于我整理思绪。”她捡着碗筷。 这倒是实话,冷清秋心里烦乱的时候,最喜做家务。 只不过,他以为她为公事烦恼,还关切地问了一句;但她却是在为他的话而烦恼。 她洗碗有强迫症,一清二洗三消毒,一道工序都不能少。 过程十分解压。 等到洗碗结束,冷清秋的思绪也整理好了。 夫妻俩嘛,纵然是床头打架还能床尾和呢,何况他们只是有些心里话要说。 冷清秋打算暂时不谈先前的不愉快,而是躺沙发上刷剧。 等到睡点,她才打着呵欠,对还在练字的古秋墨说:“我想睡觉了。” 古秋墨运笔迟滞,过了一时才淡声道:“你先睡,我还要抄一会儿。” 冷清秋应了一声,便去洗漱睡觉。 不知过了多久,睡意如潮水般袭来,她终于挨不住,闭上了眼。 直到…… 耳边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 冷清秋本已沉入梦乡,却被这动响搅得迷迷糊糊。 半梦半醒间,仿佛穿越了朦胧夜色,捕捉到一阵微弱断续的呜咽声。 那声音,像是被夜色压抑的悲鸣,凛然生寒。 她本能地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古秋墨的脸颊,触感冰凉湿润。 冷清秋猛地一惊,完全清醒过来。 借着微弱月光,依稀可见泪水从他紧闭的眸间滑落,沿着脸颊蜿蜒而下。 见状,她心中一紧,轻轻摇摇他。 莫不是梦魇? “你魇着了吗,元光?” 她继续摇晃着他肩膀,试图把他从梦魇中拉出来。 而他轻轻摇头,身体微微颤抖,似被无形的力量撕扯着。 终于,他艰难地开口,声音哽咽而沙哑:“我们……趁着我们还没办婚宴,我们……离婚吧。” “你说什么?” “我们去民政局……” “去个鬼,要去你自己去。”冷清秋横眉怒目。 “这不合程序。”他认真接话。 冷清秋又好气又好笑:“那你说说,正规程序是什么?” “这个,你查查资料。” “是你要离婚,不是我要离婚,要查也是你查。” “哦……那,那我明天查一下。” “古秋墨!”冷清秋忍无可忍,暴喝一声。 吓得古秋墨打了个哆嗦。 “你再乱说话,我真生气了!” “我没有乱说话,我是认真的……我……唔唔唔……” 一语未毕,双唇已被她狠狠堵住。 辗转腾挪间,溢出一丝芳甜。 可是…… 等她志得意满地放开他,他红着脸摸摸嘴唇,总感觉有点肿。 “你……你……” “古秋墨,你搞什么鬼呢?”冷清秋打趣道,“我记得你也不结巴啊。” “我不结巴,但我是驼背……你不用,不用可怜我。” “我可怜你?”冷清秋蹙着眉。 这就是他要离婚的原因? 可她从未这般想过啊。 “你今天是不是遇到什么人了?”她沉着脸。 他沉默了一下,才低声应:“嗯。” “那他说什么了?”冷清秋淡淡问出这句,但心中却生出寒意。 大概是有人诋毁过她,但她的为人,他还用怀疑吗? 何况,结婚前后,她曾跟他坦言,曾有一个富二代变态一般的追求她,但她没答应,所以对方曾散播过流言。 彼时,古秋墨很心疼,也很生气,还问她是否要讨回公道。 但她说,不必。 她可从来没瞒过他啊! “他说,他……其实,就是你说过的那些话,但又有些不同。” “哦?” “怎么个不同法?” “说你,其实和他谈过,还……”古秋墨把心一横,直接把话倒出来,“藕断丝连。” “我tm!”冷清秋忍不住爆粗了,“我什么时候跟他谈过?他梦里?有病!为了躲他,我搬……” 她忽然顿住,品咂着“藕断丝连”的意思。 “什么叫藕断丝连?” “其实,我不介意你有过去,”古秋墨带上了哭腔,“但我不想你因为图新鲜,耽误了你的前程,既然你还放不下他……” “古秋墨,你是猪吗?”冷清秋听不下去了。 “……” “我跟他如果说有什么关系的话,那也是藏家和拍卖师的关系。没有,任何别的关系。如果我撒谎,我喝水呛死,吃鱼卡……” 古秋墨忙捂住她嘴:“别乱说。” “我先前真是逗你的,我才没被鱼刺卡住,放心吧。” 他这才松了口气。 待要收回手,冷清秋却紧紧扣着,不让他挣脱。 他只得叹道:“我说的每个字都是真心话。我也知道,我配不上你,所以我一直患得患失。” “你的意思是,你没有配得感,是吗?” “算是吧。” 他第一次听这个词儿,但能顾名思义。 换做是别人,冷清秋或许会负气离开,但她不能对他这样。 短暂的生气后,她心思豁然。 他缺爱,他自卑,所以他喜欢独处一室,朋友寥寥无几。 这样的人,本是攀不到她冷清秋的,但他良善,他正直,他专注,他飘然若仙,让她一见倾心。 “元光,是我疏忽了,我以为我们在一起之后,你就会慢慢发现,你值得拥有我。但我今天才发现,你心里有那么多的不确定。” 他没想到,她竟剖解起她自己来,一时呆住不知如何回应。 “其实,你真的不用患得患失。因为,我不会走,除非我不在了。” “夫人!” “哎!”她甜甜地应着,一手探过去抚住他的背脊。 他背上紧绷着,耳畔传来她温柔的声音:“你怎么就不配了?你的毕生所学,都在这里。” 第185章 清风明月·流岚虹霓 四周一片沉寂,只有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 古秋墨鼻子一酸,流下泪来。 读书最用功的时候,爸爸没了,妈妈有了新家庭。在没大人监管的时间里,他没有养成正确的坐姿。后来,他继续跟着爷爷学古籍修复,终日伏案修书,年深月久的,背脊也很难再直回来。 冷清秋倚在他怀里,柔声说:“人不可以自卑的,人一自卑,就容易沉溺于别人的谎言。” 古秋墨沉默着,面容隐没在阴影中,只有眼睛亮着,如深渊中的两点寒星,闪烁着复杂难辨的情绪。 冷清秋觉出一丝异常:“他说我和他谈过,还藕断丝连,有证据吗?” “嗯。” 他的声音低沉缓慢,似从遥远之处传来。 她蹙着眉,紧追不舍:“什么证据?” 他犹豫片刻,终于吐出了两个字:“照片。” 冷清秋的心遽然一沉,似被无形的巨手攥住,身子也不住地轻轻颤抖。 脑海中,瞬间浮现出那个不忍回顾的下午…… 她被安锐钧绑架的那天,身上穿着那件黑底红花的连衣裙,内搭的丝质吊带松了,裙子也有被人撕扯的痕迹…… 一定是,那王八蛋趁她昏迷时照了相。 真不敢想,要是她那天不逢生理期,会发生什么事。 恐怕,不是她的,而是“艳\/照”“床\/照”了吧? 古秋墨也觉出她的异常,忙拍拍她肩膀:“清秋……” 她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把自己从那片绿海的紧张、恐惧中抽出来。 再次睁开眼,目光已坚定而明亮:“那张照片,是不是,我躺在船上,穿着一件黑底红花的连衣裙?” 古秋墨呼吸急促,点点头:“嗯。” “我就知道,”她冷笑道,“那天,我换了一身新衣回来,是因为裙子弄脏了,我跳到了水里……” “跳水里?你……发生什么事了?”他神色骤变,眼眸中半是惊愕半是怜惜。 冷清秋便将那日之事,细细说来,无一遗漏。 “事情就是这样,因为怕你担心,我不敢跟你说,但我和嘉言说过。我还说……” 她顿了顿,没继续往下说。 她和叶嘉言要做的事,暗藏几分不可预知的风险,何必牵扯到他。 “我们算是闪婚,到现在也不了解我,我不怪你被人挑唆,”冷清秋轻叹一声,指尖温柔地滑过他的脸颊,“但你这么折磨自己,怄自己的气,我心疼……” 闻言,古秋墨连忙摇头:“不,不是这样的,错全在我。是我内心的卑微与懦弱,让我盲从了谎言,还跟你甩冷脸。” 真想抽自己耳光。 冷清秋似笑非笑:“还好,你总算把饭给张罗上了,没让我饿肚子。” 他一脸懊悔:“我错了,我混账。” “嗯,确实挺混账的。以后,可不许说那些混账话了。谁要跟你离婚啊?” 她伸出手,把手指嵌进他手指间,他心头一热,忙说:“不说了,绝对不说了——但,有句话我必须得说。” 她挑着眉:“什么话?” 他嗫嚅着,偷瞄她眼神:“其实,听到那些话的时候,我也没埋怨过你,我只是恨自己配不上你,所以……” “你再这么说,我可真要生气了。” 他忙不迭改口:“好,不说了,不说了。” “你也不该这么想自己。”她的语气柔和了几分,“你很好,很好,比我初恋还好。这个事是真有的,我也跟你说过的。” “嗯,我知道。” “你呢?” “什么?” “你以前喜欢过的女孩子。” 他想了想:“以前啊,以前我有一个邻居,小学、初中一起上学,还当过同桌。我很喜欢和她在一起。” “她人呢?” “初中毕业,她就搬家了。后来,没联系过。”他笑了一声,略有苦涩之意,“这些年,爷爷看我没有成家的想法,也很着急,还拉着我去了相亲局,但我不喜欢,对方看我不爱说话,体态也不好,就……” “那我得谢谢她。嘿,你俩要是成了,我又去哪儿找清风明月?” “你不用老夸我……” “都是实话。” “清秋,我以后再不瞎想了。” “夫妻同心,其利断金。”她往他怀里拱了拱,打着呵欠。 “一言为定。”他伸出食指,勾勾她的。 不一时,冷清秋呼吸匀停,睡得香甜。 温香暖玉在怀,他脑子回荡着“清风明月”四字,暗想,如果我是你的清风明月,那你是什么?应该……是流岚虹霓…… 以前,他一心沉溺于古籍的世界,与古人对话。 现下,他知道,他还可以执手爱人,过得灿烂炳焕,活色生香。 第186章 在事业上仍是联盟 秋拍结束,烟云楼的总成交额达1.5亿元,圆满收官。 夜空中,烟花绽放,五彩斑斓的光芒与楼内辉煌灯火交相辉映。 在这绚烂之中,总经理欧瑞宏精心筹备的庆功宴如期举行。 宴会厅内,高悬的水晶吊灯洒下璀璨光芒,将每一寸空间都映得亮堂鲜亮。 董事长晏紫身着一袭宽松礼服,但仍掩不住微微隆起的腹部,再加上她的裙摆只到脚踝,与以前的穿衣风格并不一致。 故此,台下宾客的目光,便多了几分探询的意味。 这位女性企业家,是真的怀孕了?那她会不会再婚? 这一头,欧瑞宏立在宴会一角,故作平静地遥望晏紫,似乎他和她不曾有过亲密关系。但他心中却如被狂风卷起的海面,波涛汹涌,难以言状。 回忆起离婚时的种种,晏紫坚持要将烟云楼的股份赠予他,那份决绝慷慨,让他至今难以释怀。 而他,出于种种考量,最终没有接受,最终只同意晏紫放弃他们共同的房产。 而今,站在成功的巅峰回望,欧瑞宏不禁暗自庆幸自己的宽厚。 因为晏紫仍为公司董事长,故此她在关键时刻力排众议,保住了欧瑞宏。 事情还要从《江南春图》说起。 当时,有好事者在网上揭露欧瑞宏、冷清秋故意拍假,同时又有人把欧瑞宏、晏紫离婚的消息散播开。这对烟云楼的影响很大。 一时之间,欧瑞宏、冷清秋都不约而同选择辞职,但欧瑞宏为了保她,选择继续留下。 可这只是他一厢情愿,不久就有流言,说欧瑞宏是因和晏紫离婚心生不忿,因此才纵容拍假一事发生。 董事们即刻召开股东会,准备开除欧瑞宏,但晏紫毕竟是董事长,且有几个忠心的拥趸,故而才将反声最激烈的股东丘咏德弹压下去。 弹压丘咏德的理由,和他的出身有关,他和盛通的首席拍卖师丘咏志是亲兄弟,很难说他把欧瑞宏踹出烟云楼的动机是什么。 听得这话,董事会诸人看丘咏志的眼神就多了些意味。人谁无过,欧瑞宏咬定自己虽失职,但并非刻意拍假,股东们便无法刁难他。 这时,晏紫的拥趸说,秋拍若想完成1.5亿的指标,只能倚仗欧瑞宏。利益所指,股东们便决定不再对欧瑞宏追责。 事后,晏紫、欧瑞宏着力调查,到底是谁在背后捣鬼。最近这段时间,终于查出一些眉目。 丘咏德和丘咏志虽为兄弟,但关系不谐,早就分家了。真正和丘咏德狼狈为奸的,是安锐钧。 他本是附庸风雅的浪荡公子,家底雄厚,但他一直以来只玩收藏,不知为何,这两年他突然生出进军拍卖公司的想法。 可一家新的拍卖公司,很难在短期内吸引客流,安锐钧便对丘咏德许了好处,希望能挤走欧瑞宏,让他的人坐上烟云楼总经理的席位。 问题是,欧瑞宏人缘好,眼光准,身上没有雷点,安锐钧、丘咏德只能想办法给欧瑞宏挖坑。 让王谢拿《江南春图》来混淆视听,让冷清秋联系不到常若水,让人高价拍走《江南春图》再适时“揭穿”拍假一事…… 计划很顺利,且有意外之喜。 晏紫和欧瑞宏竟然闹起了婚变,导致欧瑞宏精神不济,判断失误。 这在丘咏德、安锐钧看来,是上天的助力。 可他们怎么都想不到,晏紫虽与欧瑞宏离婚,但在事业上却仍是联盟,水泼不进…… 回到眼下,晏紫致辞结束,便翩然而去。 欧瑞宏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这两三个月,他们一直保持联系,但未没见过面,却没想到,她真有了孩子。 其实,他早就原谅了她,只是心中未免觉得遗憾。 他微叹了口气,杯中红酒一饮而尽。 冷清秋、叶嘉言坐在隔壁桌边,两人都心细如发,看到欧瑞宏神情落寞。 她俩心有默契,起身走过去。 担心欧瑞宏借酒消愁,她们故意和他说了很多话,让他没时间喝酒。 欧瑞宏也看出这一点,心里好笑不已。 忽而,聊到叶嘉言的《线稿》,欧瑞宏笑道:“你看你姐妹俩,一个送拍,一个主槌,也是拍卖界的一桩佳话了。” 这本线稿,成交价为560万元,超过了叶嘉言的预期。 私下里,周懿行打趣说,她一夜暴富可以暂时躺平一下了,但她却说现在正是高歌猛进的时候。 三人说笑一会儿,欧瑞宏看着冷清秋,说:“这半个月,你们可以休息一下,然后继续征集拍品。等到春拍的时候,你就回本部上班吧。到时候,有任务给你。” 冷清秋莞尔一笑:“oK!但凭吩咐。” “另外,你之前的两个实习生……” 他压低嗓音:“我录用陈涓涓。” 第187章 用师生情谊作筹码 晚上,冷清秋踏着夜色,缓步回到家中。 这几日,古秋墨忙着修书,她是独自回来参加公司的庆功宴的,也要再呆上一段时间。 牛仔见主人回来了,摇着尾巴热情欢迎。 主宠俩玩了一会儿飞盘,牛仔安静下来,趴在地上玩毛球。 冷清秋觉得疲倦,便冲了一杯热牛奶,斜倚在沙发上,默默地想着心事。 心事和周涵宇有关。 回想起周涵宇,那个曾满怀憧憬的实习生,竟然走向歧途,她心中不免有几分自责。尽管,叶嘉言说,这是周涵宇自己的问题。 原来,冷清秋的实习生周涵宇、陈涓涓,后来被安排在拍卖师纪昌东的名下,因为他和陈涓涓不和,纪昌东给欧总吐槽过几次,欧总便把周涵宇重新分配到莫宛名下。 这一变动,让周涵宇感觉受挫,总觉得欧总、纪昌东偏心陈涓涓。 于是,周涵宇心中生出了怨怼,竟将莫宛要主槌的瓷器专场的藏家信息泄出去,导致最重磅的拍品被临时撤回的闹剧。 莫宛无可奈何,才和人拼酒,去博取那件永乐青花抱月瓶。 之后,莫宛雷厉风行,迅速揪出了这个潜在暗处的“内奸”。本来,照她的意思,是要在行业内通报此事,但欧瑞宏还是宽宏大量,只训斥了周涵宇一通,告知他不必再来实习,却未予以追究。 回望陈涓涓的轨迹,尽管她也很擅长讨好,但她不敢做什么逾矩之事,工作又很勤勉,因此渐渐赢得了纪昌东由衷的赞许。最终,她留在了烟云楼。 此刻,冷清秋倚在沙发上,似能听见从拍卖场传来的风声,带着一丝丝凉意。 她闭上眼,试图将这些纷扰从脑海中抹去,但周身的倦意,却如夜色一般,深沉绵长,久久不散。 倘若她未曾踏错一步,未曾因故短暂离席于拍卖场,亲自引领周涵宇实习,有没有可能,周涵宇不会生出邪心,她能把他们两个实习生都留下? 然而,世事如烟,假设终归只是虚空之影,握不住,留不下。 突然间,专属的电话铃声,划破了一室静谧。 是叶嘉言的电话。 冷清秋按下接听键:“喂,宝儿。” “姐,你最近有什么计划?” “没什么计划,应该要在上海留一段时间。” “我暂时也没别的事。要不然,你陪我研究一下赝画吧。” “你是说,出自肖虎造假工坊的赝画吗?”冷清秋眼神锐利。 “对。明天你方便吧?” “没问题。” “那我明天带着画来你这儿。咱们来个‘假日鉴宝大会’,嘿!” 冷清秋抿唇笑:“好,那就这么说定了。明天一早,我这里备好茶点,等你带着那些‘迷题’来敲门。” “好嘞!合我二人之力,一定能找出赝画的特殊标记!” 此时,手机上显示新进了一通电话。 冷清秋见是周涵宇打来的,便跟叶嘉言说了声“拜拜”,而后挂了电话。 电话里,周涵宇的声音很客气,与以往一样热络。 他先是以一种近乎仪式化的礼貌,问候了他昔日的老师,旋即,他小心翼翼地央求着,希望冷清秋能出面,为他说服那位欧总网开一面,继续留在烟云楼。 冷清秋面露难色,直言不讳道:“涵宇,你这次做的事情,确实越过了底线。欧总能在行业内保持沉默,没有公开你的所作所为,已经是对你极大的宽容了。烟云楼这个地方,你再也回不去了。” 周涵宇似乎并不甘心,话语中带着几分不甘,尝试用师生情谊作筹码,央求冷清秋能改变主意。 但冷清秋语气坚定,没有丝毫动摇。 终于,周涵宇呵呵一声冷笑:“那我想问一句,冷老师,要说犯错的话,您曾经犯下的错,难道就比我的小吗?您之前可是知假拍假啊,还影响了烟云楼的声誉。为什么,您可以东山再起,继续享受着尊荣,而我,却要被一棍子打死,连挽回的机会都不给?” 冷清秋被他噎住。 “拍假”是事实,“知假”也是事实,但“知假”一事,只有她自己和叶嘉言知道,而叶嘉言也不可能跟别人说起,那么,周涵宇是如何得知的呢? 冷清秋暗自思量,眸子里满是迷惘。 为了维护老师的名誉,她不得不做出艰难的决定——拍假。 尽管,她已竭力去弥补,打算让朋友帮她匿名买下,将这场风波悄然平息。 然而,事与愿违,最终还是落入他人的算计之中,那幅《江南春图》终究被有心人拍走,成为攻击烟云楼的武器。 她轻叹一声,心中五味杂陈。 周涵宇的话,虽然尖锐,却也不无道理。冷清秋深知,自己在那一刻的选择,确实偏离了正义的轨道,犯下了严重的过错。 此刻,面对周涵宇的质问,冷清秋只觉得一股无形的压力袭上心头,让她几乎窒息。 她知道,无论自己如何辩解,都很难抹去这一污点。 那么,她能做些什么?以及,周涵宇提及此事,又是何目的? 思忖一时,冷清秋说:“我的确拍了假,也被雪藏了半年之久,所以,涵宇,你从我这里得到的,应该是一种教训,而不是什么示范。” “很不幸,我从您这里得到的,的确是一种示范。今日,您和贵公司抛弃我,他日……呵呵……” 他没继续往下说,语气却阴恻恻的。 冷清秋正要说话,他却倏然挂了电话,此后电话再也打不通。 恐怕把她拉进了黑名单。 她叹了口气,暗道:待他心情平复,再与他联系。 第188章 李鬼怎能冒充李逵? 眼前陈列着三幅赝画,无一不透露着肖虎工作室的“精心雕琢”。 第一幅,是署名为文璧的《春树暮云图》,但画风却属文徵明晚期。 第二幅,是吴镇的《喜竹图》,竹影婆娑,但水墨不够丰润。 第三幅,是卓然拿过来的一张废画,没有太大参考价值。 至于第四幅,则是从上海丝博借来的《竹喧浣女图》,模仿得极像,但与真品仍有差距,构图略显局促。 冷清秋立在书桌前,目光紧锁在《春树暮云图》上,似笑非笑。 “你后来,是去林老太那里买了这张画吗?” 叶嘉言颔首:“嗯,花了四万块。” 这不是她第一次做这种事了,冷清秋也见怪不怪。 只见,冷清秋轻声笑起来:“还好,比上次买得便宜。” 顿了顿,她笑声里带着几分调侃:“为了打假,你花了多少钱?” 原来,《喜竹图》的赝品,是叶嘉言不惜重金购入的。 之前,冷清秋遭雪藏,重返扬州故里。一日,她与叶嘉言闲谈时提及,她和老公偶入一画廊,意外发现了一幅署名为“吴镇”的《喜竹图》。她仔细辨认一番,发现此画非真。 但巧合的是,叶嘉言以前曾主槌拍卖过《喜竹图》,所以这其中怕是有些蹊跷。 过了一段时日,叶嘉言突然委托冷清秋,希望她能帮她买到那幅赝画。冷清秋知道,叶嘉言必有用途,便一口应下。 在砍价时,画廊老板初时不肯承认那是赝画,直至冷清秋指出画中的破绽,对方才勉强松了口,最终以五万之价售出。交易达成,冷清秋将赝画转交给了叶嘉言。 想起买假画的巨大花销,叶嘉言倒不以为然:“既然要打假,就必须舍得花钱,不然,怎么会有收获?” 冷清秋应了一声,目光又凝在《竹喧浣女图》上。 “你确定,《竹喧浣女图》也是肖虎造假工坊所出的吗?” 叶嘉言神色凝重,微微颔首:“非常确定,因为那幅画,也是我亲手拍卖过的。那时,我还在嘉艺。拍卖师无法到场,我临危受命,紧急救场。 “那次拍卖,我一共拍出十幅真迹。其中,就有吴镇的《喜竹图》,周臣的《仿元人桐荫清闲》扇面,佚名的《竹喧浣女图》。” “你想想看,我发现的三幅赝画,都以我拍卖过的古画为参照。这世上哪有那么巧的事?这分明是,老总张印权,利用拍品被放进公司库房的机会,给造假者提供摹造的机会。你记得吧,我在北京碰到他俩,关系很亲近……” 听着叶嘉言的讲述,冷清秋的脸色也逐渐凝重起来。 她明白,叶嘉言所言在理,这些细节就像是一块块拼图,单看无甚特别之处,拼在一起却直指一个真相:张印权也参与了造假,即便他只是提供了真迹供人摹造,那也是造假链条上的一环。 琢磨了一番,叶嘉言又说:“《仿元人桐荫清闲》的赝画,我现在拿不到。不然,我可以找到四幅画,来进行对照。” 那个网名叫“红蜘蛛”的洪先生,拿着《仿元人桐荫清闲》,以进行线下鉴定为由于,把叶嘉言诱出去进行线下鉴定,实则图谋不轨。 幸好她机警,预判了危险,及时躲避暗杀。当那人被擒之时,他说他拿的是玩具刀,不过是想和叶嘉言开个玩笑,但她一个字都不信。 念及此,叶嘉言脊背上又升起一股寒意。 但她咬了咬唇,马上在心底为自己点了一盏灯:事已至此,畏葸不前便无退路,唯有勇者才能踏出生路。 两相对视中,冷清秋的心意也是一般坚决:“造假者扰乱艺术品市场,是我们的天敌。现在,不是他们不放过我,是我们不放过他们。” 一个小时内,书房里很清静,冷清秋、叶嘉言不再交谈,只用自己的方式鉴画。 用仪器测定纸张、用墨、装裱,用虫虫镜细视每一处细节,翻查资料进行对比…… 冷清秋的手指划过赝画的边缘,感受着纸张特有的纹理。 忽然,她开了口:“用的纸张很讲究,都是与画作上的时代相符的古纸。” 叶嘉言也用虫虫镜观察纸纤维,点点头。 她手持一支未全新的画笔,小心翼翼地沿着画中线条游走,想象着造假者落笔的情状。 良久,叶嘉言才蹙着眉,说:“造假的画家,花了大功夫,笔法几可以假乱真。当然,免不了有笔力不逮之处,比如……” 她指着《喜竹图》上的一处破绽:“这片竹叶的走势不对,风向错了。” 假的毕竟是假的,李鬼怎能冒充李逵? 第189章 你还记得《藏物天下》吗? 冷清秋也看出一些端倪,又指着墨迹,说:“每幅画用的纸张、墨,都符合时代特性,肖虎应该是囤了很多纸墨。为了以假乱真,他真是下了一番‘苦功夫’,比一般的造假者‘高明’许多。” 科技发展起来,鉴定人士不只目鉴,有时也会采用仪器来测纸、墨,赝画不难被识破,但如果纸张、墨是古代的,画作风格又接近,就很具有迷惑性。 闻言,叶嘉言冷笑不迭:“若是能将这份心思用在正道,悉心栽培那些怀揣梦想的青年画家,鼓励他们创作出既有古韵又不失新意的拟古、仿古之作,又何尝不是艺术界的一股清流?可惜啊,偏偏要走上这条歪路,玩弄这些见不得光的伎俩。” “他这人应该很自负。” “嗯?” “按理说,他搞这些事情,最好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包括他曾威胁你的事,但他竟然故意让你听到,未免太嚣张了。” 肖虎自然没直接说,此事乃他所为这样的话。 但这和他亲口承认,又有何区别呢? 在宜春园的那日,肖虎说过的话,至今还刻在叶嘉言心中。 “哎,老张,我跟你说,文徵明那幅画,太可惜啰!” “有一个上海的老太……你就说吧,预展都成了,眼见着就要卖个高价,偏偏有的人要多管闲事。太可惜啰,画卖不出去啰!” “啧,自作孽不可活……” 呵呵! 他以为,他那半含半露的话,就能吓到一个正直敢为的人吗? 简直痴心妄想! 叶嘉言冷哼一声:“他嚣张,他自负,他以为我拿他没办法,找不到他的证据。” “其实,他怕你,他认为你不听劝,所以之后还有所行动。” “你是说……我在电梯里被红蜘蛛追杀那件事?” 冷清秋沉思着:“表面上看,是这一件事,但前后因果,我来给你推一推。” “嗯。” “你做鉴定的自媒体,被‘红蜘蛛’设局。他手里拿着的,正是《仿元人桐荫清闲》的赝画。” “是。” “就像你先前说的那样,哪有那么巧的事。‘红蜘蛛’分明是针对你的好奇心来的。背后之人,必是肖虎。” “舍他其谁,我只是没证据。” “有。一定有。你想想看,你虽然心里不屈服,但你从北京回来之后,从来也没向肖虎发起攻击,对不对?他没有必要,让红蜘蛛来做这件事,除非……” 她故意顿下,启发叶嘉言的思考。 “除非,我在无意之中做了损害他利益的事,他认为我是故意的。” “对,这才合乎逻辑。” “我都做了什么,我想想。” “做鉴定啊。”冷清秋点着她,“他最怕的是有人打他的假。” 冷清秋摇摇头:“不对啊,我做鉴定节目、直播,很少涉及书画。找我付费鉴定的,也没有书画。” “他也有可能还参与了其他文物艺术品的造假。” “能精一门就已经很厉害了,我觉得可能性不大……” “再往前倒推一下,你为什么要公开做鉴定?” “我……啊!”叶嘉言拳头倏然攥起,“我想起来了,你还记得《藏物天下》吗?” “当然,我怀疑问题就出在这里。” 当初,叶嘉言帮杜辛的忙,在旧书摊拿了两份旧报纸,又顺手买了一本叫《藏物天下》的老杂志。不久,叶嘉言发现杂志有问题,还和冷清秋提及。 那本杂志里,49—52页被人替换过。 这是一种迷惑性很强的作伪手段。 收藏方面的老杂志,往往被藏家视作收藏的参照物,骗子们发现这个商机,便对杂志动手脚。 查到当时的编辑是东方晓,正是东方明的叔叔,叶嘉言便和东方明取得联系,并提出建议。 东方明表示,绝不可让叔叔的名声受损,死后还被作假的杂志牵累,便接纳了叶嘉言的建议,将每一期《藏物天下》杂志,扫描成pdF版,传到“文馨”出版社的官网上。 如此一来,既可赚钱,又可助人,还可正视听。 “你不妨想一想,”冷清秋见叶嘉言沉吟不语,便再点拨一句,“起码有十期杂志,被人买走进行批量造假,其中应该也有书画类艺术品。” 叶嘉言神色凝重:“明白了,这里面应该有一些肖虎工坊所造的假画的书页。” 说来惭愧,叶嘉言虽得到东方明所赠的一整套《藏物天下》杂志,但还没来得及一一细看。 “很有可能。肖虎手眼通天,意外得知东方明把pdF上架,是出自你的建议。所以,他恨透了你。” “因为正版杂志的存在,影响他假画的销路,所以他要报复我。后来,就有了‘红蜘蛛’这件事。” “对,我们说的这些虽是猜测,但合情合理。” 叶嘉言神色益发凝重:“如果这样的话,那个买了两千本杂志的人,应该也是肖虎的人。” “没错。” “那么,东方明被高中坠物砸伤,我和周懿行被人追尾,和肖虎有关系吗?” 叶嘉言神经敏感起来。 冷清秋跟她细细剖解:“后来,被抓的人有王世荣、胡兰新、秘书、追尾人。说明他们是为同一个目标。秘书、追尾人都是一路的,直接受王世荣指派,而“文馨”的副主编胡兰新,收了王世荣的好处,帮他在出版社盯梢。 “照这个情况来看,我们当然以为,王世荣是伤害东方明、追尾你的罪魁祸首。但你把桩桩件件连起来想一想,王世荣应该不是大boss。你的敌人一直是……” “肖虎,笑面虎。”叶嘉言一字一顿,咬牙切齿。 “没猜错的话,那张《松寿图》正是出自肖虎的造假工坊。” 叶嘉言凝注着冷清秋:“嗯,之前我已经想到了这一点。只是没把其他事串联到一起。” 说着,叶嘉言把从卓然那里听来的话,简述于冷清秋。 听得她嗟叹连连:“乔林竟然被卷进去了,真是可惜。他之所以坚持让《松寿图》上拍,怕是因为他不想得罪肖虎。” “唉,我差点就被《松寿图》坑了,如果不是我及时发现……” 叶嘉言口中喃喃,蓦地瞪直了眼,拊掌大笑:“我知道了!快!姐,冷光灯!” 第190章 《高适诗意图卷》 两日后,吃过午饭,叶嘉言小睡了一会儿,就起身打扮。 化好淡妆后,她和一位姓孔的先生再次对了一下信息,对方跟她说,四点半过来正好。 叶嘉言看了下时间,又盘算了一下:从周懿行这里出发,只需要半个小时就能到。 所以,她决定早点出发。 之前,孔先生曾提及,盛通公司也对他要出让的《高适诗意图卷》感兴趣。 叶嘉言猜想,孔先生的打算是,让两家的鉴定师或拍卖师都过他那儿去看一看。 说不定,在四点半之前,是盛通的老师在场。 那么,谁会出来征集拍品呢?说不定是丘咏志。 电梯停在七楼,叶嘉言走了出去,看了一下手机,时间在三点五十。 有点早。 她在楼道间徘徊了一下,等到四点正,再轻轻叩门。 门开了,穿睡衣的男士开了门,望着叶嘉言微微一愕。 “您是……叶小姐?”他面上浮出一丝尴尬之色。 “我是。孔先生吗?对不住啊,我估错了走路时间,来早了。” 叶嘉言觑着他脸色。 直觉告诉她,屋内必然有人,还是同行。 孔先生嘿然一笑:“没事儿,没事儿,来都来了,您先进来吧。” 孔先生是个讲究人,进门第一件事便是拿出一次性拖鞋。 叶嘉言迅速扫视了一下,屋内布置得清雅干净,还摆着很多花草。 但装修不算新,家具也很陈旧。 沙发上,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戴着黑框眼镜,通身散发着书卷气。 叶嘉言冲他点点头,温柔一笑:“原来是丘老师。” “你是……烟云楼的叶小姐?” 叶嘉言心里一跳:原来,丘咏志也认得她。 也对,毕竟,春拍时她以黑马之姿闯了出来,拿到一双白手套。 行业内,总有人会关注她。 “正式认识一下,我是烟云楼拍卖师叶嘉言。”叶嘉言向他伸出手。 这落落大方的举止,让丘咏志心生敬意。 他也得体地握住她的手,并礼貌地介绍自己。 接着,便是十分简要,但又很必要的“互相吹捧”环节。 孔先生本来担心,两边的人时间撞上了,会生出一些不愉快,未想他们倒有些惺惺相惜,心里也放心下来。 他便坦诚地说:“是这样的啊,两位老师今天都是为此而来,我很荣幸,也很惶恐。只是,丁云鹏的《高适诗意图卷》只有这一幅画,老师们……商量一下吧。” “我能先看看这幅画吗?” “当然可以。” 在孔先生拿木匣的瞬间,叶嘉言注意到桌上的茶杯,茶水已经很淡了。 想来,丘咏志坐了一阵了,他应该对这幅画感兴趣,至少认为这是真品,但是…… 叶嘉言心里一沉:她拍卖过,且她昨日才和受买人联系过,对方表示,他还要捂上几年,再转让这幅画。 画拿过来了,叶嘉言展卷看去,一股熟悉又陌生的感觉扑面而来。 随后,她恬然一笑:“丘老师能帮我展一下图卷吗?” 丘咏志不知她用意为何,但点点头:“没问题。” 下一秒,他小心翼翼地展着卷,她打开冷光电筒,从上至下细细照去,一丝不漏。 蓦地,叶嘉言脸上现出一丝怪异的笑容。 释然,却又有淡淡的嘲讽。 丘咏志凝着她的眼,心里纳罕不已:这画有问题么?纸、墨、印都没问题,笔法也是丁氏的那个路数。 丁云鹏,是明代晚期知名画家,曾供奉于内廷逾十载,以其非凡画技赢得世人瞩目。他擅长以白描之法勾勒人物、山水及佛像,线条流畅,形神兼备,犹如李公麟再世,令人叹为观止;而设色之技,则深得钱选精髓,淡雅清丽,而精巧传神。(1) 除了白描之外,丁云鹏还精于山水、花卉。及至中年,丁云鹏用笔细腻而秀美,画风略近于文徵明、仇英,透露出一种温婉含蓄的美感。然而,岁月沉淀之后,他的画风逐渐转变,晚年之作更显朴厚苍劲,笔墨韵味自成一家。 “这幅画……看起来很像是丁云鹏的作品。”叶嘉言盯住孔先生的眼,“但我这里不能收。” 此举大出孔先生的意料之外。 他眉头皱成了川字:“为什么?” “丁云鹏的画作极工细,能在发丝、眉睫这等细微之处,传达人物的微妙意态,栩栩如生,跃然纸上。而这幅画中的发丝、眉睫画得略显粗疏……” 丘咏志不禁凑近,仔细去看画中人物的眉睫。 但叶嘉言却将冷光灯打在了人物的发丝之上,迫得丘咏志不得不凝神于此。 细视良久,丘咏志终于看到画作命纸中的隐秘之处,心里不由一沉。 跟着,便是一阵后怕。 眼前这位后生,很真诚,她在用她的方式,提醒他这画是赝作。 可笑,亦可叹,他自诩老前辈,但竟然没第一眼识出画中的问题所在。 丘咏志买她这个人情,出言便掷地有声:“这幅画,是赝作。抱歉,孔先生。” (1)钱选是元末明初的画家,花鸟画成就极高,是设色工笔花鸟画的代表人物。他还擅长临摹,其临摹作品几可乱真。画史中说,钱选向人借《白鹰图》,趁夜临摹并装裱奉还,对方竟未察觉。 第191章 你凭什么说,这是肖虎工坊出的画? 丘咏志又对孔先生说,自己先前险些被打眼,这幅画是水准极高的赝作。 孔先生的脸色,肉眼可见地黑下去。 转瞬,他又把目光投向叶嘉言,心有不甘:“你也这么认为吗?叶小姐。” “抱歉,这幅画确实不是真迹,它的纸、墨、印、笔法都对,但在最细微之处露馅了。”叶嘉言微露憾色。 闻言,孔先生的目光在他二人之间逡巡,猝然一笑。 “别是你们联合起来坑我吧。” 在圈子里,几个公司联合做局,咬定客户的藏品是赝作,而后压价购藏的事,确实发生过,孔先生警惕一些也属寻常。 听得这话,丘咏志面有愠色,道:“请你不要怀疑我的职业操守。” 叶嘉言早做足了准备,今日过来无非是想揭穿这赝画的真面目。 她征得《高适诗意图卷》受买人的同意,录下了昨天的聊天内容,当下便如实放出来。而后,叶嘉言拿出几年前她拍卖此画的证据,说:“我亲手执槌,拍出了这件藏品。孔先生如果不信,也可以再查一查。” “那您今天过来,是……” 他本来想说“砸场子”,但又觉得词不达意,临时换了句话:“是来打假的吗?” “是,不瞒孔先生,如果您这幅画是真迹,我希望丘老师能谈成,因为他先来。” 叶嘉言含着笑意看向丘咏志,他若有所思并未说话。 十分钟后,丘咏志、叶嘉言同时出门。 行至楼下,他方才转身向她轻声致谢,语气中带着几分庆幸与感慨:“险些签下那幅画,幸好叶小姐来打假。其实,你本可藏着这番话,旁观对手上当受骗。” 她笑得很坦荡:“诚然,我们两家公司在商场上各有立场,时而为对手,时而又似并蒂之花,竞相绽放。但无论如何,基本的诚信与道义,是我们共同的底线。我相信,如果今日换作丘老师先一步察觉问题,也会毫不犹豫提醒我的。” 丘咏志沉默着,笑而不语。 会吗?也许……会吧。 他深深凝视她:“发丝、眉睫虽不算十分工细,但也不可言之凿凿说它是赝画……叶小姐,那个标记……” 这话等着她接。 她摆摆手:“抱歉,丘老师,我不能跟你透露更多的信息。” “好,这个随你,总之今天我承你的情。” “我想和丘老师交朋友。”她适时伸出手。 真是个心思玲珑又善良热情的姑娘。丘咏志暗想。 他也伸出手,握紧。 而后,拿出手机:“加我好友。” 走到小区门口,叶嘉言目送丘咏志坐上车,又在原地停留一时,方才折回孔先生所住的单元。 孔先生微微一讶:“叶小姐怎么回来了?是……还想要我那幅画吗?” “先前我说,如果您的画是真迹,我希望丘老师先到先得。但其实,我还有后半句话没说。” “您说。您进来说吧。” 叶嘉言换好鞋,说:“反过来,如果您这幅画是赝作,我希望您卖给我——哦,不是我们公司,是我个人。” “您这是要做什么?”孔先生好奇。 “研究。现在的骗子造假技术高明,我手里多些范本,会更好一些。” “这个……” “因为是赝画,又是个人出资,我不太可能给得出太高的价格,但也应该能挽回您的损失。您先前说,您这幅画是一位朋友送您抵债的,是吗?” 闻言,孔先生心里突突直跳:“嗯,他差我十……” 他咬咬牙,换成了实话:“四万。” 罢了,他看过叶嘉言帮客户追回真迹的报道,也看过她帮人做鉴定的节目,他实在不忍心骗她。不然,良心过意不去。 叶嘉言忖了忖,道:“这样吧,孔先生。我给您五万,您看可以吗?” 本想着,不亏就行,但居然还有一万可赚,孔先生心里也很舒坦,但他还是得问明原因。 “实不相瞒,我不只买了这一幅赝画,”见他没有漫天要价,叶嘉言也心生好感,“也许,以后我会带着这些赝画去打假,但我现在不想让别人知道。” 孔先生也是个通透的人,倏尔明白她的意思。 “好,这件事我一定保密。” 一万块,买他的守口如瓶。 达成交易后,叶嘉言行色匆匆,回到周懿行的家中。 此时,周懿行已经下班,正盘腿坐在地上,摆弄他收藏的石头。 见叶嘉言回来了,他嘻嘻一笑,把一块石头往身后一藏。 叶嘉言好奇心被勾起,非得要他拿出来。 他只得把那石头推出来,怒了努嘴:“呐,就是它,你看眼熟不眼熟。” 叶嘉言把石头捡起来,也坐在地上。 “这不是寿山石吗?和我在刘老板那里买的那块好像啊,这纹理……” 她突然意识到什么,抬眸看他:“那块石头也是你的?” “不然呢?”他冲她眨眨眼,“刘老板说,你在找寿山石,我想我这儿既然有一对,那我……嘿嘿……” “寿山石可不便宜,你竟然舍得拿出来?” “可不呢,你说说,要怎么偿还我?” 她撇撇嘴:“还不了一点。” 周懿行哈哈一笑,手掌垫着她后脑勺,直接向她扑下去。 地毯软软的,伤不着,何况头还被垫着。 估计,他想给她来个地咚。 但叶嘉言无心跟他笑闹,一声尖叫:“我包里有画,五万块啊!” 吓得周懿行马上蹦起来,不敢再压着她。 两人坐在沙发上,周懿行看完赝画后,小心地把它放回匣子里。 沉吟片刻,他问:“我有一个疑问啊。现在,你已经找到这些赝画的标记了,这很好。可是,你凭什么说,这是肖虎工坊出的画?” 她摇摇头,但并不沮丧。 “下一步,我要做的事,便是找到工坊的位置,捉贼拿赃。” 找到工坊,找到现场的赝画,并核对印记,必然铁证如山,顺便解救被迫做工的画家。 “道理是没错,但哪有那么好找。”周懿行皱着眉。 “卓然说,工坊的地点不固定,每隔一段时间就换一次地方。而且,她已经离开那里两年了,对现在的具体情况一无所知。“ “除非找个内应,或者和工坊的受害者取得联系,”周懿行接过话茬,眸中闪过一丝厉色,“但这样做风险很大,肖虎又不傻,还有……” 他轻轻摇着她的肩:“你要注意安全。” 第192章 辛先生很重情义 十二月初,冷清秋和古秋墨的婚礼,在西林寺举行。 那日,晨雾早散,日光抚在古老的琉璃瓦上,神秘而庄严。香烟缭绕,钟声悠扬,洗净世间一切尘埃。 婚礼之上,宾客虽寥寥可数,却无一不是至亲、挚友。 周懿行、叶嘉言观礼结束,心情久久不能平复。 吃完婚宴后,二人早早离席,却在酒店前厅碰到一人。 叶嘉言有些尴尬,但仍微笑招呼他:“小伍老师。” 此人正是辛喆的生活助理,之前在宜春园接送叶嘉言的那一位干练男子。 周懿行怡然自若,轻轻握住叶嘉言的手,低声说道:“听我的话,接受辛老师的好意。” 小伍见他俩还有话说,便笑道:“我先去那边坐一会儿。” 接到指令后,小伍连夜赶来,但叶嘉言却婉拒辛喆的好意,看来周懿行还没和她说好。 这一头,叶嘉言拉着周懿行,坐在前厅另一角,低声道:“这不合适,真的。” “合适。太合适了。”周懿行朝西林寺方向努努嘴,“你记不记得,我说过什么?关于西林寺。” “说过什么?”叶嘉言想不起来。 她记性好,但不是什么事都往脑子里装。 “你回想一下,那次你差点被那个红蜘蛛伤到,后来我老跟着你。你还烦我。然后……” 提示到这里,叶嘉言可算想起来了。 “我不喜欢被人跟着,让我感觉像是被监视。” “昨天你遇到的事情太惊险,我不放心。” “我很招人恨吗?就算有人恨我,也不至于天天找我麻烦吧?” “我输不起。万一你……” “万一我死了,你要怎么样?” “呸呸呸!童言无忌!” “你待如何?” “我就去西林寺出家。” “莫名其妙。” “我说真的!” ………… 想起这茬事,叶嘉言莫名有些好笑,但…… 好像又有点感动。 她调皮地在他头顶摸了一圈,然后点了六下,掩唇笑起来。 周懿行脸色却沉下去,瞪着她半晌没说话。 看得叶嘉言老老实实认错:“我错了,不开玩笑了。” “哼!” “我真的错了!” “那行,那你听话。”周懿行示意她看向小伍所在的方向,“人家远道而来,你什么态度。简直不知好歹。” “这个……”叶嘉言尴尬得脚趾抠地,“我不是一直在练搏击术吗?我觉得我技术……” “三脚猫功夫,就别拿出来说了。”周懿行扶额,“也正常,上天给你开了一扇门,就不会再给你开一扇窗。” 私下里,他不是没和她“交手”,亏她学了几百日搏击术,然而也只是虚张声势罢了。他没花太大气力就把她擒住了。 叶嘉言脸上红了红。 她承认,在搏击术方面,她就是个菜鸡。 可她反驳不了他。他也说了,上天给她开了一扇门。 在收藏鉴定方面,她眼力强,记性好,嘴儿巧,运气也不坏,所以在这个行业里能迅速成长。余下的,真不敢指望太多。 饶是如此,叶嘉言眼中仍闪过一丝倔强:“真不至于。谁身边老跟个壮男啊。你……你不会吃醋吗?” 周懿行不理会她的调侃,正色道:“不吃醋。哪有比你的安全更重要的事。” 原来,周懿行见叶嘉言在琢磨寻找肖虎造假工坊的事,心里隐隐担忧。 恰在此时,辛喆委托周懿行,定制一件旗袍以赠予重要客户。周懿行便借机向辛喆透露,叶嘉言正涉足一桩能肃清行业风气但却暗藏凶险的事务。 辛喆对叶嘉言素有关照,皆因她容貌与自己的祖母有几分神似,闻听此言,哪里还按捺得住?他当即向周懿行表示,要将身边的小伍调派过去,专门守护叶嘉言的安全,直至此事圆满解决。 提及小伍,此人不仅精通武艺,且文韬武略兼备,实为不可多得的人才。 辛喆把他留在身边,已近十年了。 前两日,小伍带着两个助手来到上海,但叶嘉言先是惊诧,后是抵触,死活不让小伍跟前跟后。但小伍显然不听她指令,今天便跟来了婚礼现场,与叶嘉言保持着安全距离。 “周懿行,我不是不识好歹。而是……”叶嘉言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只是,辛先生的礼太重了,我还不起。” “你说得不对,你要知道,娱乐圈很复杂,但多年来辛先生如鱼得水,江山稳固,身边也少不了能人异士。所以,一个小伍不算什么。” 说着,他挑挑眉。 见他这神情,叶嘉言突然明白过来:“周懿行,你不是故意的吧?” 故意跟辛喆诉苦,让他主动出马。 这像是周懿行这奸商干得出来的事。 周懿行嘿嘿一笑:“你说呢?” 叶嘉言蹙着眉,脸上隐有愠色。 趁她怒气值还没上升,周懿行马上告饶:“我错了,我没跟你商量,就自作主张。但事出有因啊……” 他低声叹着气:“笑面虎这种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我又不能时刻在你身边保护。我也想请个人来保护你,但又觉得找不到对人有威慑力的。只有找辛先生帮忙,他最紧张你。” “哈?” “你不明白。辛先生很重情义,既然他把你当做祖母的替身,便容不得你有半点闪失。只要你安全,他就高兴。所以,你不欠他的情,你不需要还。” “我……” 叶嘉言一时语塞,这奸商的脑回路也太清奇了。 但好像也有些合理? 不,不能被他带偏,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她正要出言反驳,周懿行已盯着她,继续往下说:“如果你真觉得欠他情,就多帮他的忙呗。我听他说,他最近想投资一块地,弄个艺术度假村。你肯定帮得上忙。” “哦,那行,”叶嘉言终于松了口气,“那就……就这样吧。” 她素来不喜背负人情债,深知礼尚往来方为立足世间之根本。 当然,辛喆不求回报的温情,着实令她心生感动。 而这一切的缘起,不过是因为她与辛喆祖母有着几分神似罢了。 缘分二字,着实奇妙无比,但懂得真心守护缘分的人,才有福报。 第193章 雌竞是什么意思? 刚过了2021年的元旦,烟云楼便发布了春拍的征集令。 纪昌东、冷清秋、叶嘉言、莫宛等拍卖师,分别参与了北京、扬州、上海以及海外的公开征集活动,为这场春拍精心挑选着珍宝。 时光荏苒,转瞬间已是三月,春拍在即。 此时,各大拍卖公司皆如箭在弦,蓄势以待。 烟云楼内,灯火彻夜不息,映着欧瑞宏深思的目光。 茶,喝了一杯又一杯,方案否定了一个又一个。 欧瑞宏凝神苦思,试图为春拍策划出一场别开生面的宣传攻势,以期再创佳绩。 回想去年秋拍时,冷清秋出镜的宣传片以其独特的魅力,成功吸引了无数目光,为拍卖行带来了前所未有的流量与关注。 而今,面对新的挑战,欧瑞宏深知,唯有创新与突破,方能再次引流。 他需要新的创意,新的震撼。 什么样的点子,能点燃市场热情、让公司流量飙升? 这时,老牌拍卖师纪昌东推门而入。 他是欧瑞宏叫来的。 虽然喜欢扶持新人,但老成持重的纪昌东,依然是欧瑞宏看重的人。 纪昌东径直走到欧瑞宏的办公桌前,开门见山道:“欧总,我有个想法,或能解燃眉之急。” 欧瑞宏抬含笑望着他,满眼期待:“说说看。” 纪昌东微微倾身,压低声音道:“咱们得请流量明星来宣传。现在有个叫王灵均的小鲜肉,火得一塌糊涂,微博粉丝上亿,随便发条动态转载点赞都有几十万次。” “小鲜肉……”欧瑞宏皱皱眉,“等下,你说谁?王灵均?” “是啊。欧总也听过他?” “我听小叶说过,王灵均也搞收藏,还参加过慈善晚会。哦,对了,小叶上次还让他转发微博,帮忙宣传。我想起来了。” “对,就是他。”纪昌东说,“更关键的是,他自己也搞收藏,对艺术品有独到的见解,还多次参与慈善晚会,捐赠了不少藏品。这样的人,不只能带来流量,还能提升咱们拍卖行的格调。” 听着这话,欧瑞宏眉头渐渐舒展。 脑海中,不禁浮现出一幅画面:王灵均在镜头前优雅介绍珍贵拍品,粉丝们狂热地转发、评论,公司的网站和社交媒体平台访问量暴涨…… 然而,转念一想,欧瑞宏又皱起了眉头:“请流量明星,费用可不低啊。咱们这次的预算……” 纪昌东似早已料到他会有此顾虑,从容道:“欧总,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咱们可以先与王灵均的团队接触,谈谈合作的具体细节。说不定,他能因为对艺术的热爱,而愿意降低一些费用,或者咱们可以通过其他形式的合作来互惠互利。毕竟,他也需要一个展示自己收藏品味的平台。” 欧瑞宏沉吟不语。 笃笃…… 有人敲门。 欧瑞宏扬声:“请进。” 见是刚转正的女拍卖师陈涓涓,欧瑞宏点了点头,习惯性地按了按遥控器。 百叶窗开了,从门外能清晰地看到里面。 虽然他和晏紫已经离婚了,但这个习惯他一直保留着。 “你有什么事吗?”欧瑞宏问。 刚入职的人,理论上不能上台拍卖,还要继续观摩学习。 之前,纪昌东去北京征集拍品时,陈涓涓便跟着他过去了。 现下,她要做的事,不过是跟着纪昌东继续学习。 “欧总,关于春拍的宣传,我有个大胆的提案。” 她说这话,身体微微前倾,显然对自己的想法充满信心。 在昨天的公司内部会议上,欧瑞宏见大家都没有很好的宣传方案,便让他们再琢磨一下,有什么想法可以直接跟他说。 “嗯,你说。”欧瑞宏坐直了身子,凝视于她。 “我提议,我们这次不妨打破常规,制作两支风格迥异的广告片。” “两支?”欧瑞宏怔住。 纪昌东也大惑不解地看着陈涓涓。 欧总本来就想节省开支。她闹啥呢? “一支邀请流量明星兼收藏家王灵均来拍摄,利用他的影响力和粉丝基础,吸引大众眼球。” 闻言,欧瑞宏笑起来,看向纪昌东:“你们师徒俩,也是心有灵犀了。” 纪昌东摸不准欧瑞宏的意思,这人向来老谋深算的。 当然,若非如此,也不能带着团队爬到今天的位置。 他忙解释:“我们没商量过,但之前讨论过流量明星的事,应该想到一处去了。” 这着急的模样,把欧瑞宏看乐了。 “没事儿,我就这么一问。大家都想到一处,说明这个办法可取啊——另一支广告片呢?” “另一支,由我们内部的两位美女拍卖师——冷清秋和叶嘉言来拍。” “嗯?”欧瑞宏愣住。 这倒是他没想过的办法。 冷清秋的美,毋庸置疑,美得太客观。 而叶嘉言,也就是小家碧玉,但拾掇拾掇也很耐看。 “你继续说。” “冷姐、叶姐,各有不同的气质和魅力,而且专业素养过硬。我们可以故意造成一个‘美女拍卖师打擂台’的噱头。” 陈涓涓有意顿下,觑着欧瑞宏的神色。 “这样,既能展现了专业团队的特点,又增加了话题性和观赏性。还有……我可以说吗,欧总?” “没问题,你说。” “冷姐和叶姐关系好,以姐妹相称,所以如果亮出‘拍卖师姐妹花’的噱头,应该会更吸引人。” 言至此,陈涓涓的手势不自觉地加快。 欧瑞宏眼前一亮,仿佛被一道闪电击中。 他拍了拍桌子,站起身来,脸上露出了赞许之色。 “好主意!这确实是个能够引起轰动的创意。我想想……我想想……” 他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然后坐在电脑前,打开一个文件夹。 思忖一时,欧瑞宏猛一击掌:“有了,这次征集的拍品瓷器特别多。既然要让她们打擂,完全可以安排两场瓷器拍卖会。让她们各自领一场,哈,看谁能更胜一筹。” 话音落下,纪昌东欲言又止。 想了想,他还是忍不住出言:“这样,会不会不好?” 欧瑞宏盯住他。 纪昌东有些不自在,但话已出口就不打算收回了。 他必须说出自己的担忧:“两个姑娘的关系可好了,现在这么搞,不是在搞雌竞吗?” 陈涓涓嗤笑一声,随即收敛锋芒,笑道:“不至于的,纪老师。再说,雌竞也不是这么理解的。” 纪昌东皱着眉,盯了她好一时。 前段时日,她也不张牙舞爪了,乖顺得像只猫咖的猫。同时,做事还很利索。 他这才对她刮目相看,同意她转正。 现在,她这是要过河拆桥? 纪昌东心里不悦,但只就事论事地问:“那你说……雌竞是什么意思?” “女人争宠,来博取男人好感啊。” 这和纪昌东的理解确实不同,但他仍不认可:“人家姊妹关系好,故意挑人家矛盾。这不厚道。” “我赞同小陈,这只是一种宣传手段,”欧瑞宏凝注二人,拊掌道,“现在各公司的宣传都很给力,要想突围,要想实现轰动效应,必须有足够的噱头。” “那另一个方案……”纪昌东问。 欧瑞宏轻轻摇头:“暂时搁置吧,太烧钱了。” 第194章 格局这东西,跟性别无关 打擂?这个可以有? 接到欧瑞宏的指示,冷清秋、叶嘉言都欣然接受。 只不过,叶嘉言有点容貌焦虑。 挂掉欧总的电话后,叶嘉言便给周懿行打电话:“我跟你说,你别再买零食了啊。” “我知道,你又打算减肥了。但你可以看着我吃。” 隔着电话,也能猜到,这家伙一定在撇嘴,且坏笑。 “孟母还三迁呢,环境很重要。你不准吃。陪我一起吃减脂餐。” “好吧,好吧……” 工作室里,周懿行挂了电话,对着屏幕发了会儿呆,然后…… 下单了一份虎皮凤爪。 他可以,先在工作室吃完,再回家嘛。 晚七点,周懿行摸进家门,见叶嘉言正在跑步机上吭哧吭哧地忙碌,立在一旁看了很久。 直到她闹钟响了,她才发现他在看他。 “跑了多久?” “四十五分钟吧。” 周懿行了然。她一定是算好了,45分钟能消耗多少热量。 “嘿,吃饭咯!” 感觉自己目标达成,叶嘉言欢呼雀跃,但却在周懿行顺手抱她之时微微一怔。 “你……不对劲” 她耸耸鼻子,嗅着他的嘴巴。 他往后一仰,掩着唇:“叶小姐,不要想入非非。” “哼!虎皮凤爪!” “你鼻子……汪汪汪?” “周懿行,你竟然背着我偷吃?” “不是,你这句话有歧义,别人还以我怎么了!” “没别人,小伍住得远呢。” 叶嘉言答应让小伍充任生活助理后,他就住在了周懿行所在的小区,以便于随传随到。 “我生气了。” “亲爱的,不为外物所动,坚守内心的秩序,是自律的最高境界。” “我不要。我也要吃。” “你不减肥了?” “刚刚消耗掉了。”她朝跑步机方向努努嘴,“明天再减。” “那什么,明日复明日,明日何其多。” “少废话,点!” 没辙,周懿行只能打开软件,给她点虎皮凤爪。 太了解她了,肚子里的馋虫一旦没唤醒,就必须安抚一通。 “对了,你今天受什么刺激了?为什么要减肥?” 叶嘉言便把欧总要的噱头,转述了一遍。 “妙啊!这个主意不错。” “事实上,很多人都准备看笑话。” “什么?” “看我们姐妹俩,怎么反目成仇,哈哈。” 周懿行哭笑不得:“怎么可能!别人有可能,你俩绝不可能!” 叶嘉言看他的目光,炽热了起来:“你真好。” “啊?” “你相信我,也相信我们。” “这不是,应该的吗?” “不,我认识的很多男性,都认为,女人心眼小、格局小,很容易因为竞争撕破脸。惺惺相惜、肝胆相照这种好词儿,说的都是男人。” “嚯,我不觉得。格局这东西,跟性别无关,只跟人的修养有关。” “你说得对。”叶嘉言颔首。 她给周懿行看照片:“你看,这是我们在公司抽签的结果。根据抽签,我主槌‘青花瓷’专场,冷姐主槌‘外销瓷’专场。” 周懿行翻翻拍品的图,笑起来:“我虽然不是很懂,但我也觉得你占便宜了。” “理论上是。” “对吧,你这些青花瓷,看品相基本上是官窑。官窑的价值,比外销瓷高。” “但是,我没有什么有特色,能领衔的拍品。” “冷姐那儿……” “她有。” 第195章 携琴访友图梅瓶的好CP “那你的胜算……”周懿行手指绞着,没继续说下去。 “尽力而为吧,”叶嘉言展颜一笑,“但冷姐给我看了一个论坛。来,坐下。” 两人坐下,点开手机去看一个链接。 这是一个藏家论坛,上面经常会有藏家交流藏品。 “这个……”叶嘉言指着一个帖子,“你看,这里有一只明代的青花瓷梅瓶。” 闻言,周懿行眼神瞬间凝聚,要将那屏幕中的古物看个真切。 图片的像素很高,梅瓶的轮廓很清晰。 小巧的瓶口,颈部线条流畅,先收后放,肩部却极饱满,至底部又缓缓收紧,形态之中透着雅意。 再看那青花。 青花装饰遍布瓶身,疏密有致。肩部,海水纹与云气纹交织,显得飘逸灵动;腹部,则绘着一幅携琴访友的图景,人物栩栩如生;近足之处,又见海水纹饰,与肩部的图案遥相呼应。 可谓,品相一绝。 然而,当周懿行的目光扫至梅瓶底部,却不禁微微一怔:“奇怪,怎么没款识?” 只见,那梅瓶底部素净无釉,本该有的款识却了无踪迹,留下了一片空白,仿佛是故意为之,又或是岁月谜题,引人遐想。 “如果是一只普通的携琴访友图梅瓶,品相不差的情况下,价值也就小几十万。但是,它是空白期瓷器,价值就高多了。” “这……说到我的盲区了。空白期是什么时期?” 字面意思不难理解,但明代历史上,每个皇帝都有年号,款识怎会空白? 叶嘉言提示他:“你不是明史很好么?猜猜看?什么时候皇权更迭快,进入政治敏感期?” “皇权更迭?”周懿行挨着年号数,“洪武、建文、永乐……永乐,永乐有款的,不,明清两代,在瓷器上书写帝王年号作款识,始于永乐。所以,永乐没问题,不是空白期……哦!我想到了!” 他嘿然一笑,看着叶嘉言:“正统、景泰、天顺!对不对?” “聪明!” “展开说说。” “‘空白期’,也叫‘过渡期’‘黑暗期’,指景德镇瓷业发展的一个阶段——正统、景泰、天顺三朝,前后近三十年。因文献记载语焉不详、旧有考古发现不足、未见官窑纪年款标准件等原因,导致其在学界面目模糊,断代出现偏差。” “明白了,”周懿行放大藏家的图片,“那么,你觉得这只携琴访友图梅瓶,是正统、景泰,还是天顺朝的呢?” “天顺。” “这么肯定?这三朝相隔时间太近了。” “对这三朝瓷器有个最基本的划分标准:和宣德风格接近的,是正统朝的;和成化风格接近的,是天顺朝的;兼具正统、天顺两朝的特点,是景泰朝的。” 这话把周懿行听笑了:“好滑头的判断标准。” “大体是这样,当然还有很多细节啦。比如,永宣时期出现的云气纹,在正统朝被广泛使用,线条外粗里细。再比如,唔,就拿这个来说——” 她指着图片:“你看,这梅瓶的颜色是浓艳还是淡雅?图案风格,是圆柔,是晕散,还是飘逸?” 周懿行毫不犹豫:“浓艳,深蓝色,但又泛着一点灰。有深浅的变化。” “说得好。那图案风格呢?” “有飘逸感,不怎么晕散,也不怎么圆柔。” “嗯,青花图案不如宣德晕散,也不像成化那么圆柔,有一种浑然天成的飘逸感。这正是天顺一朝青花瓷的特点。当时,采用了珍稀的进口青花钴料,色泽很浓艳,细看之下有点点黑色结晶斑。 “你再看,画面的运笔很自然,是一笔勾勒的技法,挥洒自如。匠师用中锋来绘制流云、人物,流云凌空,人物逆风而行,悠然自得…… “再有,天顺时期的青花瓷器,形体比宣德时期高大一些,胎体比成化时期稍厚重一些。高32.5厘米,口径5.4厘米,足径达10.5厘米。” “话说回来,”周懿行问,“冷姐让你看这个梅瓶,是什么意思?” “当然是让我去和藏家沟通了。冷姐跟我说,青花瓷专场虽然件数多,但没有特别出彩的作品,缺乏吸引力。” 周懿行若有所思:“梅瓶品相确实不错,但它就能成为本场明星拍品?差点分量吧。” “就目前的市场而言,空白期瓷器的潜力还在上升期,确实也有很多人不识货。这个,我可以宣传嘛。当然,更重要的是……” “国人有一个好事成双的执念。” “嗯?”周懿行略一琢磨,“难道你已经征集到了一只一模一样的?” “不能说是完全一样,但一眼看上去,像是一对。” “这么巧?给我看看。” 叶嘉言便把从乔希伟那里征集到的携琴访友图梅瓶图片,给周懿行看了一眼。 看得他啧啧称奇:“这也太巧了,还真像是一对。那你一定要拿下它!” “oK!看我的!” 三天后,叶嘉言说服论坛藏家,成功拿下携琴访友图梅瓶。 周懿行乐呵呵的,赶紧在家里开了香槟,为叶嘉言庆祝。 因为“好事成双”的执念,1+1的价值,要远大于2。 二个月后,凭借这只梅瓶,叶嘉言成功引流,最后虽然没有拿到白手套,但成交额却超过了冷清秋。 叶嘉言、冷清秋都为对方欢喜。但拍得这只梅瓶的受买人,却让叶嘉言有些意外。 那一日,拍卖会场灯光璀璨,宾客如云,叶嘉言站在拍卖台上,目光穿过人群,发现了竞拍席上的双白圭。 双白圭身着高定西装,举手投足间透露出志在必得的霸气,眼神里却匿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情绪。 一对携琴访友图梅瓶的起拍价,为200万元,但场上竞争激烈,最终拍出了500万元的高价。 举牌者,正是双白圭。 叶嘉言心中五味杂陈,面上却含着笑,热情地恭喜双白圭。 她知道,真正的买家是安锐钧。 热烈掌声中,双白圭悠然起身,环视四周,最终与叶嘉言目光交汇,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仿佛在无声宣告着什么。 第196章 繁华之下,尽是褴褛 当晚,叶嘉言去冷清秋家里吃饭,两人边整理拍卖品清单,边低声议论着安锐钧。 露天院里,月光拂在叶嘉言微蹙的眉头上,她疑惑地说:“我觉得安锐钧很奇怪,最近总是出手阔绰,好像不在意安欣集团的危机。” 冷清秋也觉纳罕:“是啊,他哪里来的闲钱,在拍卖场里扮风流公子哥?” 就在春拍前一月,预展如期举行。 烟云楼照例给安锐钧发了邀请函,他也的确带他的鉴定师双白圭,来现场看预展了。 然而,半个月后,外界盛传安欣集团暴雷。 原来,安欣集团涉猎颇广,服装、家纺、皮革、丝绸、地产等业,都做得兴旺。 但其旗下的珠宝行业,却在激烈竞争中败下阵来,显出颓势。 去年,为了挽救颓局,安欣集团高调宣布入股一处叫“南方明珠”的楼盘,声称投资高达十个亿。 宣传册上,高楼拔地而起,绿树环绕,基础建设很发达。 因安欣集团,和其他入股集团的良好声誉,“南方明珠”楼盘开盘即售罄,还招来很多知名商家的入驻。 然后,繁华之下,尽是褴褛。 那楼盘原是一片废弃的工业区,后来据说已治理达标,再被重新包装。 按理说,安欣集团应按相关规定,再次对土壤污染状况进行调查。 然而,这块地在挂牌出售之前,却先变更了土地性质,有“先上车后补票”之嫌。 近日,已有多方提出质疑,称以安欣集团为首的集团公司违规操作,恐怕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目前,对“南方明珠”楼盘的土地检测,仍在进行之中,具体情况暂未对外界公开。 舆论对安欣集团非常不利,在这个节骨眼上,安锐钧的人马,仍一如既往地出现在各大拍场,未免显得奇怪。 据不完全统计,安锐钧也不只在烟云楼撒钱,盛通、友荣等拍卖公司,都留下了这位公子哥一掷千金的痕迹。 冷清秋轻啜一口温热的茶,眼神中闪过一丝黠色。 她缓缓放下茶杯,指尖轻敲着桌面。 “想要知道,安欣集团在玩什么把戏,很快就有答案了。两个月前,我收买了一个安锐钧的秘书。谁让他,做那些龌龊事……” 绑\/架她,猥\/亵她,还给古秋墨看他偷拍的照片…… 可恶至极! 虽说猥\/亵未成,但只要想想,那双猪蹄子曾在她身上游走,冷清秋就气得牙痒痒。 这段时间,只要想象那厮在不经意间,被一双窥探的眼记录着,冷清秋心中便觉快意。 真相,或许就像这茶底的沉淀,只需轻轻一搅,便会浮出水面。 下一瞬,冷清秋却叹了口气:“我希望那块地没问题,他们只是流程违规而已。不然,买了楼盘的百姓,也太可怜了……” 一席话,说得叶嘉言也心情沉重。近日,她也看上了一个楼盘,准备付首付。 易地而处,若是她搭上了全部身家,却买到了有问题的楼盘,会有多痛苦? 根本无法想象…… 几天后,冷清秋接到内应送来的消息。拆开一看,里面详细记录了安欣集团的近况。 冷清秋看得连声冷笑。 见状,叶嘉言也驱前去看,待她看罢,脸色也变得瞬间凝重。 两人坐在昏黄的灯光下,窗外偶尔传来几声夜鸟的啼鸣。 冷清秋压低声音:“看来,安锐钧频繁现身拍场,并非真的挥金如土,而是为了给外界营造一种安欣集团依然财力雄厚的假象。他们最近要融资。” 叶嘉言颔首,目光紧锁于资料上:“他们这是在走钢丝,一旦资金链彻底断裂,后果不堪设想。” 说着,两人相视一眼,都想到了一处。 “还有一个好消息——如果是事实的话,”冷清秋把另一则消息道出,这是内应口头所述的,“‘南方明珠’那块地的检测报告出来了,指标正常。过两日,便会正式发布消息。” “这是好事,百姓不用受罪了。但这件事不能大事化小,仍然可以做文章。” “当然,无论如何,他们都违规操作了。” “大概是为了赚快钱,急了。” 冷清秋眯着眼,眼里的光芒却很犀锐:“急则生变,急则出错,且往后看吧……” (本卷结束,还有一卷) 第197章 【第八卷 镶白玉鎏金铜铺首】立场不一样 【昔年,帝重文人贤士,每至一地,必先访儒雅,以采求阙文,补缀遗漏。一老耆先献百余卷书册,又献一对古玉。帝纳之,令匠人镶之以为器,置于书案,黾勉从事。 ——题记】 2021春拍结束,叶嘉言照例要休息一阵子。 这天晚上,华灯初上,叶嘉言跟着周懿行回家。 在路上,周懿行一边开车一边叮嘱:“我不喜欢我大舅,但你们可以多交流。你再细问一下你爸的事情吧。” 叶嘉言点头:“嗯。” 两天前,奥胡斯的警方传来消息,说有线人看到,有一个长得很像叶建国的中国男人,最近在当地一个玉石加工厂现身,同行的还有数名身份不明的人士。 警方闻讯赶去,却扑了个空,那群人似人间蒸发般消失了。 听了消息,叶嘉言虽觉遗憾,但心里也松了口气:至少,父亲是安全的。只是,他为何会现身于玉石加工厂呢? 周懿行的猜测是,她父亲也许不只喜欢研究玉石,还精于此道,因此才被人看上,被扣在了奥胡斯。 这猜测符合逻辑,叶嘉言深以为然。 只是,父亲的龙佩,怎么会出现在海边,又被巴哈马的杂货铺老板卖掉呢? 叶嘉言想再问问黄立行。 说巧不巧,黄立行正好来上海探亲,看望他的妹妹。 周懿行便建议叶嘉言趁此机会,当面向黄立行问个明白,同时正式见家长。 叶嘉言同意了。 黄镜淇的家,坐落于一排充满岁月痕迹的石库门之中,洋溢着浓郁的老上海风情,砖瓦间写满了故事。 步入屋内,一股与门外世界截然不同的韵味扑面而来,每一处布置都精心雕琢,透着一股子老上海独有的气息,与主人黄镜淇海派旗袍设计师的身份,相得益彰。 尤为引人注目的是,客厅的柔软沙发上,随意搁置着一个小巧的竹篓,内里放着一件半成品的手织毛衣,针脚细密。 叶嘉言的目光不经意间掠过,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她记得,周懿行在寒风凛冽的冬日,总爱穿手织毛衣,原来这是他妈妈的爱心出品。 三人说了会儿话,黄镜淇始终微笑着,和蔼得很。 她看看墙上的时钟,说:“你大舅出去一个小时了,应该快回来了。” “他干什么去?” “买菜,说是要亲自下厨。” “呃……”周懿行一副傲娇脸,“谁要吃他做的?” “你小时候没吃过吗?” “吃过。我意思是,他是客人,哪有让客人下厨的道理。” 对于儿子找补的话,黄镜淇抿嘴一笑:“都是自家人,有什么关系。你大舅说,你喜欢吃他做的八宝鸭。” 这……确实反驳不了。周懿行咂咂嘴。 黄立行早年叫黄镜炆,拜在成都银花丝传承人孙承杨的门下,后来,黄镜炆觉得这行没前途,便自学了金融专业,转做了风投。 除了花丝手艺,黄立行的厨艺也很厉害,后来他凭借这些本领,攀上了上海一位富家女,就此“得道飞升”,还提携了他的弟弟妹妹。 擅长裁缝的黄镜淇,才得到机会学习旗袍设计,渐成气候,还影响了儿子周懿行的选择。所以,黄镜淇老是跟周懿行说,没有大舅也就没有他们的今天。 十年前,黄立行举家迁往京城,弟弟黄镜炆跟过去了,但黄镜淇一直在上海过着寡居生活,也不和儿子住一处,黄立行心里难免牵挂。 过了一时,黄立行回来了,富态的脸更见圆润。 再次见到叶嘉言,他笑起来:“嘉言,我们每一次见面,立场都不一样啊。” 叶嘉言怔了怔,感觉哭笑不得。 好像……是吧。 第一次,黄立行状告包括叶嘉言在内的嘉艺拍卖公司相关人员,闹得她心情郁闷;第二次,在宜春园里,他告诉叶嘉言,他对她的白玉凤配感兴趣,又暗示她,周懿行故意与她亲近,直接导致他俩分手…… 第三次,就是现在,他对她的称呼变成了“嘉言”,好像他们关系很近,从无龃龉似的。 叶嘉言苦笑:天底下哪有这样的舅舅,真是绝了。 第198章 绑你父亲,是因为别的原因 忖了忖,叶嘉言面上转出甜甜的笑容:“我和舅舅有缘。” 看起来,似乎他们也很热络。 这次轮到黄立行发怔了。 这小女子越来越人精了啊? 他笑了笑:“好,就凭你这声‘舅舅’,我都得下厨给你做好吃的。你们先聊。” “我帮您打下手。”叶嘉言乖觉得很,忙起身干活。 一顿饭下来,宾主尽欢。 晚饭后,黄镜淇继续织毛衣,周懿行去洗碗。 黄立行、叶嘉言则默契地来到后院。 叶嘉言冲了茶,手法娴熟,一看就学过茶道。 黄立行满是欣赏之意,打量着她:“我这外甥,跟你在一起之后,性格也开朗很多了。” 叶嘉言不解其意:“他一直很阳光吧。” 他摇摇头:“看样子,他没跟你说起过。他爸过世的时候,他还在念初一。很长一段时间,他都不爱说话,成绩一落千丈。他妈妈也是因为他,才没选择改嫁。后来,年岁长了,也渐渐地没了那心思。” 见叶嘉言沉思,他又说:“他喜欢看《大明王朝》,翻来覆去看,像是有强迫症。你知道为什么吗?” 同居这段日子里,她便陪他刷过两遍剧了,好多台词都能背下来。 此时,听黄立行这么说,叶嘉言心里一动:“是和懿行的爸爸有关吗?” “对。他爸喜欢看,这孩子……重情……” 叶嘉言欲言又止,把话压下去了。 心里却泛起嘀咕: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还要用亲情、恩情挟持他,让他来接近我呢? 尽管周懿行没动过坏心思,但叶嘉言对黄立行做的事情仍觉不满。 “这事儿说来话长。”黄立行突然说,“舅舅做得不对,但懿行是个好孩子。” “啊?”叶嘉言眨眨眼。 这人会读心术? “我知道,你很想知道,为什么我要让懿行来接近你,哄你出让白玉凤配。” “嗯,您是想凑成一对?” “起初是这样想的。” 叶嘉言对“起初”二字不觉奇怪,因为黄立行把他买的白玉龙佩拿去拍场了。这只能说明,后来他的想法变了。 她点点头,洗耳恭听。 “那一年,我到巴哈马去旅游,逛了一个杂货铺。那个老板铺子里,东西很杂。我是在一个奶茶杯边上,看到白玉龙佩的。 “其实,我对玉并不精通,但也认得出这是个古物,但老板更不懂。讨价还价之后,我花了几万块,买下了这块‘石头’——我跟老板说这是一块中国的石头,嘿…… “交谈中,那老板跟我说起,他是在海边捡贝壳的时候拾到的。当时,我没怎么多想。我以为,应该是哪个倒霉的人,被海浪卷走了,这块玉被冲上了岸。 “回国之后,我和一个鉴定师接触过,他跟我说,这个是白玉龙佩,是一块汉玉,很值钱。他还说,希望我能卖给他,但我留了个心眼,说我自己舍不得出让。” “您的顾虑是什么?”叶嘉言问。 “我觉得,说是汉玉可能差不多,但价值可能给我估低了。在后来的几年里,我又找了几个人给我看,估价果然比那人的高。而且,有一个从北欧回来的鉴定师说,这汉玉有一对,一龙一凤,他说,如果龙凤成对,价值可上八千万之多。他还给我画了张图。” “八千万?”叶嘉言摇摇头,“不至于,虽然它是战国时期的玉,那也不值这个数。” “战国玉?” “是啊。” “难怪。这个北欧的鉴定师,怂恿我去找凤佩。机缘巧合,我看到你在拍卖的时候,脖子上……” “等下,您刚刚说这鉴定师是北欧来的?”叶嘉言忍不住打断他。 “是。” “冒昧问一下,他的中文名是叫双白圭吗?” “嗯?你直接接触他了?” 叶嘉言倒吸一口凉气:“双白圭的主子——安锐钧,可是我们烟云楼的常客啊。” “哦,这倒也是。那他既然想要你的凤佩,为什么不直接跟你联系呢?或者……” 想到一些往事,黄立行冷笑道:“或者,直接明抢呢。” “说句得罪您的话,舅舅,您以前想得到这块玉的时候,应该已经打听清楚了,我对凤佩做过物权登记。所以,就算有人抢了我的玉,也很难在公开市场买卖。” “没错,”对上叶嘉言的灼灼目光,黄立行不得不说实话,“所以,我才让懿行接近你,设法说服你转让凤佩,咳咳,我是要给钱的啊,违法的事我不会做。” 叶嘉言暗觉好笑:“也就是说,舅舅您只知道,我这里有凤佩,并曾经想得到它,却不知它的来历。” “不知道。” 见他面色诚恳,她便如实道:“两块玉,都是我爸爸的,凤佩给了我,他自己戴着龙佩。出国旅游时,我爸爸失踪了。然后,就是您说的那样,龙佩出现在杂货铺老板店里。” 黄立行讶然,皱眉沉思:“你让我捋一捋。你父亲……” “我父亲还在世,但不知道被什么人控制起来了。” 想起自己买凤佩的时间,黄立行眼里现出一丝悯色:“那你……你父亲被人控制很多年了。” “是啊,很多年了。”她垂着头,眼里涌起泪意。 她想他,更担心他。 黄立行抚慰她几句,又叹道:“我确实不知道,龙凤配是你们父女的。这么说,你父亲失踪,肯定不是被海水冲走了,而是……被人绑架。” 这猜测很合理,叶嘉言点头:“把已知的事连起来,这件事的起始,应该是我父亲的那块玉。” “不对,不是为了这事儿,至少一开始不是,”黄立行手指敲着茶几,“如果控制你父亲的人,知道他有这块玉,怎么可能不想方设法拿到手?” 他睇向叶嘉言,放低声音,显得没那么骇人:“就算你父亲把玉藏起来了,这么多年绑匪为什么不去找?他们既然能绑你父亲,难道不会绑你吗?此外,恕我直言。那些人如果只想拿到龙配,而你父亲对他们来说,就没有价值了,怎么会让他一直活着?” 他顿了顿,语气笃定:“答案只有一个:那些人绑你父亲,是因为别的原因,而且他们不知道他有个女儿。” 第199章 为什么一定要卖给中国人? 听着黄立行的分析,叶嘉言恍然大悟。 她顺着他的话往下捋:“但他们如果知道我父亲的名字,应该不难查到他有个女儿。除非,我父亲用了假名字。” 黄立行想了想:“有道理。那绑匪们必然对你父亲不了解,说不定,他们是在巴哈马,偶然发现你父亲有他们需要的什么技能,所以才去绑他的。” 这和周懿行的猜测不谋而合,叶嘉言颔首道:“不无可能。” “至于那块玉,出于某种考虑,你父亲把玉藏……”黄立行神情渐趋凝重,“不对……那个老板在撒谎。” 叶嘉言也想到这一点,便问:“您能联系到那个老板吗?” “能。上个月还联系过。我这人,喜欢成双成对的东西,老板说,他帮我找到了另一个奶茶杯。” 呃,成双成对,果然是刻在中国人骨子里的基因。 “这样的话,麻烦你……” 一语未毕,黄立行已拿出手机拨号了。 叶嘉言感激地看了他一眼,觉得他那富态的脸益发慈祥了。 用英语跟老板沟通后,黄立行挂了电话,一脸抑制不住的兴奋。 “他果然撒谎了,但他没有恶意。” “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叶嘉言困惑不解,她只听到黄立行的声音,不知道对方说了什么。 “老板说,有一个中国男人,躲进了他的店铺,说可能有人跟踪他。他想把一块石头寄存在老板那里。 “老板担心惹麻烦,不肯收。这人就说,以十天为限,要是他不来拿的话,就拜托老板把这石头卖给中国人,带回中国去。 “十天之后,这个中国男人没回来。老板想把石头卖了,但又不好声张,便把它捂了一年才卖出来。后来,凑巧被我买到了。” 原来,根本就没有海边捡物一事。 想来,老板也是怕横生枝节,才把龙佩卖了的吧? 但此事太过蹊跷,叶嘉言不禁喃喃:“为什么一定要卖给中国人?” “这心思,我也不懂。你应该最了解你父亲。” 叶嘉言尴尬得很:“我越来越觉得,父亲有很多事瞒着我。” “你可以问问你母亲。” 觑着她难看的脸色,黄立行岂能猜不出她有顾虑? 但他微叹了口气:“一家人嘛,有什么事不能说,不能问呢?” 是啊,一家人,毕竟是一家人。 因为黄立行的这句话,叶嘉言酝酿了一晚上。 第二天一早,她在网上给母亲白珍订了一束花。 上午,母亲的电话打过来,问她有什么事。 叶嘉言也没怎么绕弯子,只说了几句问候的话,便直奔主题:她想知道,她爸以前是个什么样的人,有没有什么孩子不知道的秘密。 白珍犹豫了一会儿,便跟叶嘉言倒起了苦水。 原来,叶建国不只喜欢研究玉石,还玩过赌石。几乎每一年,他都要借出差或旅游的名义,外出很长一段时间。 起初,白珍只是埋怨他出门太久,也没过多责怪,逐渐地,她发现叶建国在玩赌石,且有很多赌友。 虽说大部分时候,叶建国都赌对了,几乎没亏过钱。但白珍胆子小,担心他赌出个好歹,便苦苦劝他不要再玩这个东西。 然而,叶建国口中答应着,背地里却仍不听劝。时日一久,白珍对叶建国的感情和耐心,都消耗得差不多了。 在叶建国刚失踪的那段时间,白珍每日都难以成眠,好容易睡着了,却一直做噩梦。一会儿,梦见叶建国被赌徒们弄死了;下一秒,又梦见一些穷凶极恶的人,上门来加害一家老小…… “我害怕呀!我把房子卖了,连工作单位都换了,”电话那头,白珍的语调更凄凉,“不然,我能怎么办?我带着你们改嫁,也是想找个保护我的人。” 妈妈胆子很小,叶嘉言从小就有领会。 “妈,赌石确实有风险,但也不至于像你说的那样。” “那小说里……” “小说,情节总有些夸张的。”叶嘉言想起刘老板写的《开运》,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 “不管怎么说,赌石也是赌,我……”白珍的声音很犹豫,“实话跟你说,妈妈当初一直想生个男孩,你以为是因为我重男轻女吗?” 难道不是吗?叶嘉言冷笑。 说到这个问题,她有想挂电话的冲动。 “不是的,我实在想,你爸为什么老是要出门,是不是在外面有人了,是不是因为我没给他生男孩。” 这……为了这个? 叶嘉言扶额,她妈竟然是这么想的。 “可是,我爸对我很好。”叶嘉言强调。 “是,我知道。所以,你一直想找到他,妈妈理解,但……” 她没继续往下说,意思却很明确了。 “没关系,我明白。你们夫妻缘分已尽,好好珍惜现在的生活吧。” “那你呢?” “其实,他……”叶嘉言蓦地收回实话,“我还要继续找他,不过,我现在手头宽裕多了,我会继续给您打家用的。” 自从叶嘉言跻身“小富婆”行列——周懿行说的,她已开始给母亲打家用,有时也给姐姐送礼物。 所以,白珍今天才有耐心跟她说这么多话。 也不奇怪,就算是一家人,关系也要经营,才能有话可说。 道了别,挂掉电话后,叶嘉言深叹了口气,失神地跌在床榻上。 幸好是周日,且是不需加班的周日,否则,她不知哪有心情去认真工作。 方才,她虽然说着维护父亲的话,但将心比心,如果她是妈妈的角色,也未必会支持老公的癖好。 这么多年来,妈妈一直没说出这些事情,也真是难为她了。 之前的通话,是按的免提,周懿行躺在床上,也听得一清二楚。 此时,见叶嘉言神魂落魄,他也没说话打扰她,只爬到她跟前,轻轻抚摸她脑袋。 良久,叶嘉言终于说了一句话:“我爸是坏人吗?” “不是。” “是吗?” “他可能有点自私吧,忽略了你妈妈的感受。不过,他肯定不是坏人。” “我都不敢这么说。”她叹着气。 周懿行实事求是:“我说的都是真心话。一个在危急时刻,想着要把龙佩卖给中国人的人,怎么会是坏人?” 这话听得她心中一震:“你刚说什么?” 他重复了一遍。 “中国人,卖给中国人,只能卖给中国人……” 叶嘉言嘟囔着,脑子里像转起了陀螺。 她好累,好累,可是,真相好像已经很近了。 很近了,但她抓不住,抓不住! 啊!她要抓狂了! 第200章 发短信的人,是乔林 见叶嘉言已然抓狂,周懿行忙安抚道:“想不明白的事,就暂时别想了,好不好?” “那我们做点什么?” 放在以往,叶嘉言这么问他,他只怕要说些让人脸红的话。 但她今天显然没心情。 周懿行便说:“放空自己,郊游。” “行吧,叫我姐一起?看看他们有没有安排。” “好。正好你姐夫也在。” 人多热闹,免得她胡思乱想。 午后,风和日丽,四人结伴去了辰山。 石阶蜿蜒而上,沿途花草肆意生长,散发着不加雕饰的野趣。 四人都放慢脚步,细赏那些努力绽放的生命,心情也舒朗许多。 其后,四人登上了山顶,俯瞰而下,将整个辰山植物园摄入眼底,一时间,只觉眼前景象豁然开朗,生机盎然。 一起撸了串,两对眷侣各自回家。 周懿行玩出了一身汗,回家歇了几分钟,便去浴室洗澡。 等他洗完之后,便来叶嘉言身边玩乐。 手掌没干,周懿行把水珠弹到她脸上,嘻嘻一阵笑。 叶嘉言无奈,把正在写字的思维导图本合起来:“你好烦啊。” “开不起玩笑啊?在写什么呢?” “今天,和姐姐、姐夫交换了一下近来的发现,我觉得有些事还没想通,所以……” “所以,开始画思维导图?”他接了话。 “嗯。” “这样,你先洗澡,我新买了薄荷的,你试试。” “一会儿吧。” “你听我说,洗完澡,脑子会更清醒。一会儿,你跟我说,有哪些要画的线索,我们都来画。如果不谋而合,可能就是我们要的真相。” “好像也有道理。” “非常有道理!那必须的,快去!” 他怕她不去,又从衣柜里扯出一件睡裙,把她往里推:“快去——” 叶嘉言拧拧他脸皮,接过睡裙便往浴室走。 “对了,帮我充下电,手机。” 周懿行接着她抛来的话:“好。” 把手机充上电,周懿行坐在一旁,用吹风机吹头发。 才刚吹了一会儿,便听得叶嘉言的手机响了。 这机子噪音小,掩不住电话声。 周懿行本来没在意,但听这电话声又响了第二遍,才倾身去看。 这一看,顿时呆在原地。 来电显示是“师兄”。 师兄?是乔林吗? 周懿行犹豫了一下,他知道叶嘉言和这人之间的牵扯,也知道乔林曾想趁虚而入。还好,叶嘉言对他早没兴趣了,况且她不是对感情三心二意的人。 正因如此,他若接叶嘉言的电话,反而显得对她不信任。 他放下手机,不打算接。 电话铃声很快消停了。 周懿行拿着手机,走到浴室外敲了敲门,大声嚷嚷:“你有电话,快点出来。” “你帮我接就行。” 脆生生的一句。 说话时,叮铃一声,短信来了。 “短信来了。” “你帮我看吧。” “这可是你说的啊。” “我又没什么秘密……” 五分钟后,叶嘉言头上缠着吸水的浴帽,径自走向卧室。 可卧室里不见人。 她擦了擦头发,一边喊周懿行,一边往客厅走。 正好撞上周懿行在把玩矿石的情形。 虽是在玩,但他阴着脸,看起来很不对劲。 “懿行?”叶嘉言走过去。 蓦地,他抬眸瞪住了她。眼红红的,像是哭过了。 叶嘉言被他吓了一跳,忙蹲下身摸他头:“你怎么了?” 她只不过洗个澡而已,不过一刻钟,发生什么事了? “心里烦,我出去走走——” 撂下这句话,他起身往外走,心爱的矿石也被扔在地上。 叶嘉言“喂”了一声,伸手想去拦。 但他侧身一闪,从她指尖溜走了。 叶嘉言挠了会儿头,断片的记忆才回来。 这家伙先前看了她短信,之后就再不说话了。 顾不得吹头发,叶嘉言马上折回卧室,去看她正在充电的手机。 快充到50%了,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发短信的人,是乔林。 第201章 醋坛子摔破了,可不得了 “师妹,近日可安好?我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但暂时不方便对你说。我刚和我爸联系了,我才知你买下了他手里的藏书。我知道,你想帮他,也帮我。谢谢你,有缘再见。” 看完短信,叶嘉言心里喜忧参半。 乔林总算有了消息,是好事;但他到底在干什么,到底安不安全? 自从得知,他曾受制于肖虎,叶嘉言就很难把诸多事想得太简单。 她把电话打过去,得到的是“对方关机”的提醒。 收回神思,叶嘉言无心再管乔林,转而打起周懿行的电话。 铃声响起来,他没拿手机出门。 叶嘉言当然知道他为何生气,心里骂了一声“冤家”,就换了裙子下楼去找他。 小区很大,遍布绿植,基础设施亦配备得周到。上哪儿找人呢? 她略一思索,心中便有了计较,往那冤家平日里最爱的廊道走去。 或许,于他而言,此处是他的避风港。 春日迟迟,一串串紫藤花如紫色瀑布般倾泻而下,掩住了廊道的上半截。 静谧的角落里,梦幻又浪漫。 而那瀑布之下,果然坐着这位穿着睡衣的男人。 出门匆忙,周懿行连睡衣都没换,可见其心不在焉。 他坐在廊道边,从背影看过去显得很落寞。 叶嘉言蹑手蹑脚走过去,从身后拥住了他。 他没回头,但身子颤了颤,从鼻子里哼出一声。 “生气了?” “不敢生气。” “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想的哪样?” “我一开始,就想买那本古籍,拿来送给你。结果,一上门,才发现那古籍的藏家,竟然是乔林的父亲乔希伟。” “哦。” “我说真的。当时,田哥跟我一起去的,你问他就知道了。” “你不是为了帮他?” 这个“他”,说的当然是乔林。 “我看乔老师急着用钱,恰好我又想买那本古籍,我就直接买下了。” “我要问的不是这个。”他声音委屈得很。 叶嘉言无奈:“乔林是乔老师的独子,乔老师卖藏书、藏品,不排除和乔林的事有关。” “你果然是为了帮他……” “你……你这人油盐不进啊,我都解释了,字字句句都是实话。” “但我不高兴,我吃醋了。” 什么感觉呢? 本以为自己是对方最珍而重之的人,但忽然发现,她对别人也很珍视。 她当然是个好人,但他就是心里不舒服。 骤然间,一颗水珠落下,洒在周懿行肩上,差点把他惊起。 “你别哭啊,你……” 他蓦地转头,起身,这才发现,刚刚淌下来的,是她头发上的水珠。 “没吹头发吗?”他语气急促。 “追你还来不及呢,醋坛子摔破了,可不得了。” “唉,我……” 算了,来不及多说话。 他赶紧把她打横抱起,直往家里冲。 搞得她猝不及防的。 叶嘉言叫唤一声,再刻意压低声音:“你干什么?我又不是没脚。” “我脚程快,赶紧回去吹头发。” “那也不必抱着……” “我就抱着,让人看看咱俩才是一对。” “……” 第202章 下一步的好运,还要仰赖叶小姐 吹干头发,叶嘉言拉着周懿行的手,正色道:“这件事,我的确做得不妥,应该一早和你说清楚的。我跟你道歉。” 他的醋意本来没散尽,但听她这么一说,心情顿时就舒爽了。 他轻哼一声:“下不为例。” “你也下不为例啊,不准抱着我在院子里狂奔了。丢人啊。” 一路上,不知多少人窃笑。 似乎还听得有人说什么“年轻人玩得花”,叶嘉言臊得慌。 “狂奔怎么了,又没裸\/奔。”他满不在乎。 “你要裸\/奔,就把你送宛平南路600号。” 他愣了一下,才回过味来,不禁噗嗤一笑。 “可以,我不介意。” “滚——阿嚏——” “看看,看看,我说什么来着?还嫌我狂奔!” “没事儿,我们还是来画思维导图吧。” “不行,吃药睡觉。” 周懿行坚决反对,一个感冒打喷嚏的人,还要干脑力活。 叶嘉言没辙,只得跟他一起早睡了。 还不到十点钟,算是早睡了。 干拍卖的人,大多是夜猫子,晚睡是常态。 但可能是因为感冒药的原因,叶嘉言睡得很快,不一时就沉入黑甜一梦。 晨起,吃完周懿行做的早点,叶嘉言便赶去烟云楼上班,也无暇画什么思维导图。 等她忙完了手头的事,准备早些下班时,却进了一通电话。 号码很陌生,但看着不像是骚扰电话,她忙接了起来。 半小时后,叶嘉言的身影出现在了一家装潢高档的西餐厅内。 柔和的灯光下,一位中年男士已静静等候,他面容温和,说话斯文:“叶小姐你好,我是郑晓。” 在电话里,郑晓说要和叶嘉言谈生意。 这种好机会,她自然要把握。 点好了餐,两人才刚寒暄了几句,郑晓便说了一句,和他温和面容并不和谐的话。 “叶小姐,您是什么时候知道,我和温如玉的关系的?” 叶嘉言正在喝柠檬水,闻言差点被呛住。 但她强自镇定,微笑道:“很早就猜到了,那时,温小姐不懂鉴藏,找我教她一点欣赏瓷器的知识……” 真诚才是必杀技。 此时,郑晓都坐在她对面了,想必早就想明白、查清楚了那些事,她又如何抵赖?不过,叶嘉言把温如玉让她估价的事略去不说,怕影响两人的感情。 当初,为了拿下郑晓这个优质客户,让他能来烟云楼的春拍,拍下钱维城的花鸟册页,叶嘉言煞费苦心,走起了“夫人路线”。 在拍场上,一个神秘买家委托助手,以三千八百万的成交价,拿下了册页。 事后,提货的人不是郑晓,但叶嘉言和温如玉一直有交往,还吃过几回饭。她虽不提花鸟册页的事,但时常对叶嘉言表现出非一般的亲昵。 所以,叶嘉言觉得,拍下花鸟册页的人,必是郑晓。 否则,温如玉若不遂愿,恐怕也不会这么开心吧? 听完叶嘉言的话,郑晓不动声色,轻轻啜着咖啡。 片刻后,他才遽然一笑:“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好奇而已。阿玉很喜欢你,我也难免对你好奇。” 他顿了顿,道:“我也很喜欢叶小姐。” 叶嘉言心里犯起了嘀咕,面上也一派八风不动的模样,听他继续往下说。 “因为,叶小姐是我的财神爷。” 哈?故事的转折让人措手不及。 “这话怎么说?” “实话说,一开始,叶小姐暗示阿玉,跟我要那套状元画的册页,我有些不高兴。但我斥重金拍下花鸟册页后,生意却更上层楼。所以,我要谢谢你。” 原来如此。人家旺夫,旺友,她旺客户。 这也不错。 “哎哟,谢谢就不必了,但我要恭喜你!郑先生!” 叶嘉言忙顺着郑晓的意,一连说了好些吉利话。 郑晓的眉头果然扬起来:“状元画的册页,确实自带好运。” 叶嘉言笑得很甜:“把这册页放公司里,您就等着继续接好运吧。” 话说到此,郑晓的钩子已经下下去了,他便一边给她斟红酒,一边说:“郑某人下一步的好运,还要仰赖叶小姐啊。” 听他这话,必是有求于她,可他先前说话的口吻,却似来责难于她。 何解?又打又拉吗? 叶嘉言心里暗叹:果然,生意人都不简单。 这位“不简单”的生意人,见叶嘉言点头微笑,便把话敞开了说。 原来,郑晓的“万灵”公司,正值拓展版图的关键时刻,已将目光投向了水产领域,蓄势待发。 经过一番审慎考察,他敏锐地察觉到,姚贝是携手共进的理想伙伴。然而,因第一次见面时,没有谈妥,姚贝便不再给郑晓第二次机会。 无奈之下,他萌生了借助第三方力量,以迂回之策说服姚贝的念头。 乍听此言,叶嘉言才恍然惊觉,在自己未曾留意的时空中,竟有如此多的目光注目于她。她和姚贝在拳击馆里相识后,关系也逐渐升温,但从未在其他地方约见过。可想而知,知道她和姚贝交好的人,必然跟踪过她们。 诚然,郑晓并无歹意,甚至还有求于她,但这种被人盯梢的感觉,她很不喜欢。 连周懿行,都不被允许,遑论他人? 但细细想来,自己也剖解过郑晓,还精心炮制了诱他参拍的计划。 这又是什么性质呢? 算了,只当是扯平了。 这么一想,心境顿宽。 叶嘉言想了想,回应郑晓:“郑先生,我愿意帮你,就当是我报答你,出资拍下重磅藏品的恩情。” 这话说得圆泛得体,郑晓反而不好意思,忙回了几句好听的话。 她又继续往下说:“可是,我不确定,我能不能帮上忙。” “能的,此事定能办成。我已多方探询,得知姚总以前并不热爱收藏,近来却对鎏金小佛像偏爱有加。听说这事儿,我便迅速托人觅得一尊关二爷的鎏金神像,正打算赠予姚总,以表心意。” 闻言,叶嘉言略一踌躇,终是应承了下来。 “叶小姐,还请您帮我掌掌眼。我这心里头总是七上八下的,生怕自己眼拙,万一有个差池……嘿嘿,那可就不美了。” 言讫,郑晓小心翼翼地将身旁的一只匣子递了过来。 叶嘉言取出神像,仔细看了一番,点头道:“放心,是民国的货。” 也不便宜啊,要几十万块。 几十万块的礼物,说送就送。这手笔! 见状,郑晓脸上顿时绽放笑容:“那就好,接下来,就要麻烦叶小姐为我从中斡旋了。郑某感激不尽,必有厚报。” 第203章 我有一个发现跟你说 夜幕低垂,叶嘉言回到周懿行家中。 霓虹灯光芒透过落地窗,洒在宽敞明亮的客厅里,周懿行正在厨房洗碗。 叶嘉言把郑晓托她转交给姚贝的礼物,放进书房的保险箱里,而后再去厨房。 周懿行听得响动,回头看了她一眼。 “谈得怎么样?” 没回家吃晚饭,叶嘉言如实报备。 她笑了笑:“客户有求于我。” “行,想办的话,尽量去办。” “嗯。” 见叶嘉言一脸疲惫却又难掩兴奋的神色,周懿行没有多问,只问她喝不喝牛奶。 叶嘉言应了一声,走出去坐到沙发上。 片刻后,周懿行过来,递上一杯温热的牛奶。 叶嘉言接过牛奶,轻轻抿了一口,暖意瞬间流淌全身。 坐在沙发上,柔软织物似能吸走她所有疲惫。客厅灯光柔暖,晕散着一种梦幻的金色。她微微闭眼,想小憩一会儿,但困意却爬了上来,将她席卷。 迷糊中,似有柏子静眠香的气息飘来,这是冷清秋擅调的香,送了叶嘉言很多。 香气淡去时,叶嘉言骤然醒来,这才发现自己躺在卧室床上,周懿行也躺在她身边,呼吸匀停。 月光透过窗帘缝隙,疏疏落落地洒在他脸上,衬得他像是被画出来的人。 叶嘉言突然有种想结婚的冲动。同居这么长一段时间,她觉得很舒服,很安心,两个人都得到了滋养。 倏尔,又想起先前她坐在沙发上。应该是,他把她从沙发上抱过来的。 不自禁地,叶嘉言伸出指尖,轻轻描绘周懿行的眉眼。 周懿行蓦地睁开了眼,见是叶嘉言,面上绽出笑意,把她手指抓住亲了亲。 她敏锐地发现,他眼中似藏着未尽的话语,正欲倾吐。 见状,叶嘉言便笑:“你是不是有话要说?” “明天再说吧。” “就现在。” “睡好了?” “嗯。” “那行,”他把靠枕塞给她,又慢腾腾起身,“你靠着床,我有一个发现跟你说。” 再过来时,他已从电脑桌上拿了两张草稿纸,和一份思维导图过来。 “白天,我没什么事做,就把我们已经掌握的事,一条一条罗列出来,最后汇聚成了一点。” 他顿了顿:“不想影响你的判断,你先看草稿纸。” 叶嘉言心中一阵感动。 这本来是昨晚她要做的事,因为一点插曲取消了。 可他还记得牢牢的。 只见,那草稿纸上分左右两栏。 左边罗列着确凿之事,写着“已知”两字。 1肖虎造假工坊的产品,都有特殊标记,你已解开。 2张印权给肖虎提供书画真迹,供其摹造,可能参与利益分配。 3肖虎为人猖狂,故意吓唬你。 4你发现《藏物天下》老杂志的秘密,让东方明将杂志pdF上架,断了造假者的财路。造假者中,含肖虎。 5肖虎恨你,让“红蜘蛛”洪伟用藏家身份骗你出门,意图伤害。(我觉得,要找到这个人不难,毕竟他也落了个“寻衅滋事罪”,在派出所有案底。) 叶嘉言注意到,周懿行本来写的是“杀害”,但又改成了“伤害”,可能是怕不吉利。见此,她微微一笑。 以上种种,都是已被证实,或虽为推测但很符合情理的事。 叶嘉言说了声“好”,再看向草稿纸上右边罗列着的“猜测”之事: 1东方明被砸伤,表面上看是因为要撤去《松寿图》的页面,但对方怎么可能那么快反应过来,并精准伤害他呢?很可能,早在东方明将杂志pdF上架之时,肖虎就在筹谋对付他,并且选择在东方明的小区动手。后来,他没有亲自出手,转而怂恿王谢去处置东方明。 2包括肖虎在内的造假者,花了很多工夫来造假,不可能因为pdF的上架,就终止他们的行为。或者在海外,或者在我们看不到的角落里,交易仍在进行。 3乔林曾为肖虎办事,虽已离开,但他坚持让《松寿图》上拍,和你产生分歧,可能是因为他不想得罪肖虎。换言之,他们也许还有联系。 见叶嘉言的眸光落在这一条上,周懿行哼了一声:“我可不是吃他醋啊,先声明。乔林这条是你跟我说的,我只是稍做延伸而已。” 所谓的“延伸”,指的是“还有联系”一事。 叶嘉言扶额:“我又没说你乱写。” 其实,她也猜到了,乔林突然辞职,怕是和肖虎有关系。 难道是,他一直都被肖虎胁迫,来烟云楼就是为了当内应吗? 念及此,叶嘉言惊出一身冷汗。 幸好她有一个习惯,参与拍品上拍前的每一个环节,包括鉴定在内。 所以,不太可能会被人误导、坑害。 早年,她曾听说,拍卖业内有个前辈,因为信任鉴定师和助手,很多时候并未参与鉴定,结果后来被人指责拍假。那位前辈百口莫辩,职业生涯就此陨落…… 这都是血淋淋的教训。 可是,乔林不至于…… 如果他来烟云楼当内应,必然会设法接近公司机密,但他只是做鉴定而已。 唯一犯的错,不过是,他认为《松寿图》可以上拍。而《松寿图》正是肖虎造假工坊的“作品”…… 至少,被叶嘉言发现的,便只这一桩事。 可是,此事叶嘉言从未向领导提及,乔林何至于辞职? 他辞职之后,便更不可能在这儿做内应了! 想明白此节,叶嘉言长出一口气。 第204章 狼狈为奸 “你再看另外一张纸吧。” 见叶嘉言发呆,周懿行提醒她。 她便往第二张草稿纸上扫了一眼。 “我爸爸的事?” “嗯,对。” 她往后看下去。 在“已知”的部分,周懿行写了好几条。 1爸爸失踪前,把龙佩交给老板,让他务必卖给中国人。 2爸爸以前和刘承恩联系过,讲过他的一些琐事,并被刘承恩作为小说原型。他们两人的共同点是,都精通矿石,尤其是玉石。 3你爸爸出现在玉石加工场,是因为他擅长赌石鉴玉,这一点能为人所用。 4双白圭曾跟我舅舅说,有一龙一凤两只汉玉,还给我舅舅画了张图。那天,我们看了那张图,和你的那块凤佩很像。 5双白圭认为,龙凤配合体之后,价值可上八千万,但你的评价是,不太可能。 6双白圭曾常年呆在奥胡斯,并做过煽动人掠宝的节目,之前被我们举报了。 7双白圭,曾表示想买龙佩,但舅舅没卖,后来,他因为觉察到双白圭虎视眈眈,又怪责我不听他话,没找你要凤佩,索性把龙佩送拍了。 8双白圭,是安锐钧的人。 9安欣集团发家于海外,至今仍与北欧贸易频繁。 看到这些散落的,但又确凿的信息,叶嘉言心里一动。 第七条,是和舅舅黄立行谈话的那天,他最后交代的一件事。 他说,他所知的就是这些,至于神秘买家是谁,他不清楚。也许是双白圭,也许不是。 叶嘉言迫不及待看向草稿纸右方。 只见,周懿行下笔很重,像是经过了深思熟虑。 1爸爸被人盯上,首先是因为他的赌石技能,能为他们所用。但对方不知道他真实姓名(爸爸刻意隐藏),否则不可能多年来没人骚扰你。 2控制爸爸的人,之前可能没见过龙佩,但不排除一种可能:你爸爸藏得及时,又谎称龙佩丢了。 3双白圭可能见过爸爸,甚至可能就是控制爸爸的人(或是之一),否则双白圭怎么精准无误地画出凤佩的模样? 4至于说,爸爸为何要画凤佩给对方,恐怕是故意传出消息:双白圭见过他。他希望,消息迟早传到你这里,并想办法解救他。 5爸爸用尽办法,趁人不备上网,借和玉石商人刘老板聊天的机会,故意为他提供写作素材,目的也和4接近,希望有人注意到他的存在。或许,他用的假名,就是“冯卫国”。 6双白圭恐怕和安锐钧及安欣集团沆瀣一气,在海外做玉石生意,但这个生意肯定是违法的,否则不用控制爸爸。 看罢,叶嘉言的心,沉沉地往下坠。 这几条,是周懿行的猜测,但桩桩件件都有迹可循。 见她阴着脸,目光锋锐,他继续解释:“正规的玉石采集、加工,按流程走就行,但他们在海外鬼鬼祟祟的,这其中必然……” “珠宝!”叶嘉言吐出两个字。 “什么?” “安欣集团跨界做珠宝,但做得不太成功。” “国内吗?也许,在国外……”周懿行眼眸一亮,“你等我,我找小朱。” 朱寒山的信息,仅隔了一刻钟就发过来。 【我查到了,安欣集团,在丹麦控股了一家名为‘jade’的珠宝品牌,这家店主打中国古玉饰品,属于奢侈品,销量还不错。】 周懿行、叶嘉言正在消化这巨大的信息量,朱寒山的第二条消息又发过来。 【叔,没什么事,我跟女朋友先睡了啊,晚安,晚安。】 周懿行一怔:“女朋友?这小子什么时候交女朋友了?还搁这儿秀恩爱。” 叶嘉言想起,朱寒山去医院看望莫宛的事,忽而笑起来:“可能是我认识的人。” “谁?” “可不敢胡说。确认了,我再跟你说。” “好吧,说安欣集团的事。” 叶嘉言打着呵欠,看了下手机:“十一点了,居然。” 周懿行凝神于“jade”二字,说:“这个单词的意思是,玉石。等下——” “呵!中国古玉饰品!”她也想到了这一层,不禁冷笑连连。 原来如此! 安欣集团,在海外做的见不得光的生意,是“把玉石变成古玉,再制成珠宝”。 真是一门“好生意”。 以前,在世界范围内,懂中国玉的外国人不多。 后来,很多人懂得欣赏古玉之美,但不懂得如何鉴定,于是,便有人动起了邪心。 念及此,周懿行眼中满是愤恨:“为了采出好玉,以便于‘加工’成‘古玉’,他们就绑了你爸爸?让他给他们干活?” “那我爸……”叶嘉言忧心忡忡,“岂不是跟他们同流合污,就算是被迫的,也……” 她咬住唇,唇间痛意弥散,方可转移注意力。 “不,你这是关心则乱,”周懿行抚摸她背,语调柔和,“你爸不懂玉石作伪,他只是帮着鉴定、开石、切割,而且还是被迫的。” 闻言,叶嘉言才略略定心。 “你说,我爸为什么要让老板把玉卖给中国人?” “这我猜不到。没事儿,我们今天已经很有收获了。” “对了,我还没看你的结论。” “结论只针对,肖虎造假工坊。” “哦。” 叶嘉言揉揉眉心,看向那张思维导图。只见,那导图上写得密密麻麻,指向了两个结论: 1可从去探监,只要王世荣、胡兰新、秘书、追尾人,有一个肯松口,就有可能找到肖虎怂恿他们伤害东方明的证据。 2主动诱敌,让敌人出让已造的赝品,顺藤摸瓜找到造假窝点。 等他看完,周懿行补充道:“我们刚刚有新发现,也写上去吧。我来——” 他麻利地写上“安欣集团伪造古玉”几字。 待他写完,叶嘉言忽然灵光一闪,喜道:“我有一个大胆的猜想。” 周懿行眼也不眨地看着她,生怕自己一说话,她的思绪就飘走了。 “安锐钧和肖虎狼狈为奸!” “啊?” 第205章 肖虎怎么可能不想赚他的钱? “冷姐和我说过一件事,因为这事儿和我没有直接关系,我没告诉你。” “嗯,你说。” 叶嘉言便把欧总查证的一件事说与周懿行听。 安锐钧做局,让王谢拿《江南春图》来,给欧总、冷清秋挖坑,目的是为让欧总犯错,把他赶出烟云楼,再安排自己的人进烟云楼。 后来,《江南春图》被重新装裱,去掉了题跋,以无名氏的身份,在英国Retro被拍卖。 “你的意思是,安锐钧,或者是安欣集团,一手策划了这件事,买卖双方都是他的人。这一个局,主要针对欧总,附带着搞臭冷姐的名声?” “对!而且,他损失不大,值得一搏。当然,安锐钧想不到,晏董事长虽和欧总离婚,但在事业方面还是一个战壕的。” “为什么说‘损失不大’?” “一番炒作之下,佚名的《江南春图》也能被Retro拍出高价。何况,画得也不赖。算下来,安锐钧损失不大,但他如果把欧总挤走了,这笔买卖就划算了。” “我明白了,安锐钧想通过烟云楼的董事会,把他的人安插在总经理的位置上,他便可以放心大胆地拍假。” “对,所以,我说,安锐钧和肖虎,可能狼狈为奸。那幅《江南春图》,很可能是肖虎提供的。在国内,恐怕没有比肖虎更懂做假画的经纪人了。” “你等我捋一捋。”周懿行挠挠头。 少时,他低声喃喃:“安欣集团,在国外制作所谓的‘中国古玉饰品’,这是在造假,但他们可能还想把这生意做回国内,最好的方式是通过拍卖。所以,安锐钧想进军拍卖界。 “再说肖虎这边。肖虎也是造假高手,精通书画,但因为你的多番阻挠,肖虎工坊里出的赝画,越来越难被卖出去。 “这时,他有两个选择,一是,把赝画送到海外市场;二是,寻一个肯与他合作的拍卖公司,长期帮他拍假。 “如果我是肖虎,我选择和安锐钧合作,可以得到两个好处:一,搭车把赝画送出去;二,在其掌控的拍卖公司拍假。 “没错!站在肖虎的立场上,和安锐钧合作,百利而无一害。” 分析完了,周懿行猛一拍掌,恍然大悟。 看向叶嘉言的眼神,也出奇的亮。 “你脑子很灵光嘛,”叶嘉言夸赞道,“我还没想到搭车送画出过这事儿。” 她定定地看着他,接着说:“还有一点很奇怪。肖虎、安锐钧一直没有往来痕迹,明面上也从未一起做过生意。像是在刻意避嫌。” 周懿行沉吟道:“有道理。肖虎是艺术品经纪人,自然要想办法拓宽人脉。就算安锐钧不主动结交他,肖虎也应该去向对方兜售的。” “安公子一直活跃在拍场,肖虎怎么可能不想赚他的钱?”叶嘉言眼神犀利,冷笑出声,“呵呵,违背常理的事,背后难免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想起安锐钧这人,周懿行也很困惑:“以前,听你们说他一掷千金的事,我对他的印象是人傻钱多,但他做生意似乎很少亏钱。难道他是大智若愚?” “这倒未必。” “怎么说?” “打个不恰当的比方,一个皇帝只要能识人、肯用人,即便只有中人之姿,国家同样能运转。” 周懿行扶额:“你这个比方确实不妥,但你的意思我明白。安锐钧身边有能帮他策划,帮他做生意的人。” “双白圭,便是其中一位。”她笃定。 想起她父亲被人控制,她忍不住隔空啐道:“老匹夫不干人事!” “一定有办法抓他们。我们晚点再计划。”他打着呵欠,起身往卫生间走,“我好困啊,睡觉好不啦?” “好!听你的!” 想起冷清秋所言,叶嘉言也很乐观。 希望,那内应再多传一些安欣集团的秘事…… 第206章 看瓷器上的光 第二天,叶嘉言正好有拳击课。 和姚贝打完拳后,叶嘉言和她约了个饭。 酝酿了一天,她已想好说辞。 话题渐渐引到郑晓身上,姚贝叹道:“我不想和这人合作,是因为合作模式、分账比例没谈妥,不想再费那个劲。实不相瞒,还有其他人在谈呢。” 叶嘉言便劝:“此一时彼一时,他现在都费心为姚姐找了这份礼物,想必心诚。” 姚贝想了想,也是这个理,便说:“那我就卖你个面子,给他一次机会,但我不保证,一定会和他谈成。” “给机会就很好了,谢谢姚姐。” “那件礼物先在你那儿放着吧,事成之后再给我也行。” “oK!” “对了,说起这些鎏金佛像,我是打算再觅一个绿度母的,这个……嘿嘿,旺我。” 叶嘉言点头,表示理解。 做生意的人,都有自己的讲究。 “我想你帮我寻一个品相好的,贵点都行。你见多识广。” “我想想……”她在脑中翻检起来,“还真有一个,但是,藏家不在国内,也不知道对方愿不愿出让。” “你帮我问问吧,价格都好说。中介费不会少你的。” “姚姐客气了,我尽量试试。” 到家后,叶嘉言哼着小曲儿,一看就心情美滋滋。 周懿行把玩着石料,问她是不是促成了姚贝和郑晓的合作。 她想了想:“不能这么说,但姚姐给了机会,可以和他面谈。” “那就行,其他的事超出你的职权了。” “对,穿针引线,过路财神嘛。” “哈哈,自我认知很清楚嘛。就因为这个事儿,你这么高兴?” “不是,姚姐让我帮她寻一个鎏金绿度母。我刚刚已经和藏家沟通了,对方爽快答应了。” “哟,办事效率这么高,看样子,小富婆又有进账了。” “哎,意思意思就行,这个不能收太多。明天,藏家就要发货了。” “发货?外地?” “外国。奥胡斯。” 周懿行瞪着眼:“你该不会说的是berit吧?” “嗯哼。” “哦,对哈,你当时帮着整理、鉴定了别人抵债给她的藏品,里面似乎就有一件鎏金绿度母。” “是呢,而且这一件品相绝佳,是我接触到的同类藏品中最好的一件。而且,我当时还额外给berit估了价。你就说巧不巧?” “巧,太巧了!你好人有好报,这是你应得的。哈哈。” “周老板最会说话了。这话我爱听。” “哈哈,不过,话说回来,我对这绿度母印象不深,”周懿行忆起那日的所见所闻,唇边浮出笑意,“我印象最深的,是那件万历青花杂宝开光花鸟纹克拉克瓷盘。” “难为你把这么长的名儿记下来了。” “好看啊。我还记得,你还在集市买了四件克拉克瓷的瓷器,送了俩,带回来俩。” “说到这个……”叶嘉言贼忒忒一笑,“我去书房拿瓷器。” “干嘛?” “今儿心情好,我教你点新东西。我想喝水。” “好嘞!稍等!” 周懿行屁颠屁颠地往厨房跑去。 等叶嘉言把克拉克瓷拿出来,周懿行也倒了两杯温开水过来。 喝完水,叶嘉言让他坐在一旁,两人对着书桌上的瓷器。 两个很小的壶,买得不贵。 “上课吧,叶老师。” “我想让你挑一挑,其中有一个是赝品。” “哈?你认真的吗?打眼了?” “怎么可能打眼?” “那你……” “放心,送人的两个没问题。”叶嘉言笑呵呵,“我之所以买赝品,就是为了拿来和真品对照呢。” “你可真有意思,买赝画就不说了,还买赝瓷……” “别叨叨,快选吧。” 周懿行一手一只壶,看了半晌,没什么头绪。 “提示一下,叶老师。” “看瓷器上的光。” “哦。” 周懿行又看了一阵,扬起右手那个壶:“这个,是真品。” “你确定?” 他瞅着她神情,有点不自信,左手略微扬了扬。 但他觉得,还是坚持己见的好。 “就这个。” “恭喜你答对了。” “嘿嘿,我眼光不错吧。” “你是蒙的吧?” “才不是呢。作为拍卖师的家属,我不能太拉胯,对不对?我一直在学呢。” 听至此,叶嘉言噗嗤一笑。 谁说的?蔡田家的丁嫂子…… 不过,她现在不拗了,碰到拿不准的物件,都会问问老公,问问叶嘉言。 “那你说说,你怎么看出来的?我洗耳恭听。” “你刚刚说,看瓷器上的光,我突然想起,我看过的资料上,说瓷器上有贼光、宝光、无光、玻璃光、蛤蜊光这几种情况。我对贼光记得最牢,我就直接看这一点了。再说,除了蛤蜊光之外,这五种光泽不会同时一起出现。”(1) 贼光,又叫新光、火光或浮光,是一种出现在瓷器表层,较为闪烁刺眼的光芒,让那瓷器看起来,如初离炉火、未经岁月洗礼一般。 但瓷器一旦出炉,其光泽就会逐渐黯淡。因此,贼光往往被视作鉴假的一个证据。不过,瓷器若保养得当,也有可能会始终如新。 听得周懿行的解释,叶嘉言露出一种“孺子可教”的神情。 “的确,右手的那一只,上面浮着贼光,虽然已刻意做旧,但还是能看出端倪。” “答对了,可得给我点甜头哦。”他轻轻拍着脸颊,玩笑中带着几分期待。 她毫不吝啬,赏他一记香吻。 而后,叶嘉言继续给他讲起宝光、无光、玻璃光、蛤蜊光…… 不觉间,夜色渐深。 (1)无光,不是说没有光,而是一种由长期使用所致的,略显黯淡,失亮,反射不明显的光。鉴定师经常凭此作为年代较远的旧瓷的鉴定标准之一。 第207章 可能是个冒牌富二代 按叶嘉言的计划,这几日要去寻乔希伟,向他打听乔林的事。 然而,这个把月来,叶嘉言打不通乔希伟的电话,也看不见他人。 听邻居说,租客乔老师已许久不见人了。 辗转问到房主,称乔希伟租房期还没到,自己也管不了他住还是不住。 叶嘉言心中一阵怅然。 这人,竟然和乔林一样,神秘失踪了。 只是,不知乔林所说的,重要的事到底是什么事。 叶嘉言想了很久,决定对卓然说及此事,并让她一有乔林的消息就通知她。 担心卓然多想,叶嘉言特意多解释了一句。 “卓然,我对师兄的那点心意,早就埋葬在大学里了。现在,我对他只有同门之谊,我们仨是最好的伙伴。” 卓然点头,表示理解。 听周懿行说,之前梅姐来工作室时,和卓然聊得很投缘,后来还给她介绍了个男生。卓然没答应,但那男生却很喜欢她,表示希望多与卓然相处,从朋友做起。 卓然没有拒绝,这段时间双方往来密切,或许她也动了心思。 不管后事如何,总之卓然不执着于乔林,也不是坏事。 学会往前看,是一个人成长的必修课。 快到中午,叶嘉言、冷清秋相约去吃午饭,正好路过莫宛的办公室。 见她也拎着包正要走,叶嘉言便邀她一起去。 莫宛笑着应了。 在今年的春拍上,冷清秋、叶嘉言各主槌一场瓷器专场,而莫宛则主槌了“海外美物”专场,品类丰富,皆是她和助手们,在海外征集回来的。 从成交额来看,莫宛是最大的赢家。 冷清秋、叶嘉言则平分秋色,一个再次拿到白手套,一个成交额更高。 吃饭时,说起之前的战绩,三人都很高兴。 莫宛笑道:“别夸我太狠了,我会骄傲。再说,最大的赢家,不应该是欧总吗?” 这倒也是。 三人相视而笑,一顿饭吃得畅快。 “冷姐,我问你个事儿,”莫宛看着冷清秋,一脸容光焕发,“我想问,上次你们在西林寺办婚礼,麻不麻烦?有联系方式吗?” 冷清秋忙回她:“不麻烦,他们一直有这个业务。你要联系方式吗?我推给你。” “暂时不用,我问问而已。” 说完,莫宛见叶嘉言含着笑,眼神往她身上溜,便笑:“小叶什么表情?你想说什么?” “那我就冒昧问你咯?你男友,是我认识的人吗?” 莫宛想了想,也不忸怩:“嗯,你认识,是朱寒山。” “还真是他。” “他比我小六岁,不过,感觉还不错。” 这话听得叶嘉言一阵唏嘘。 曾几何时,莫宛对她的“蓝颜知己”乔林说,有人死皮赖脸,非要追她。 当时,叶嘉言就在旁边,听到莫宛对追求者的点评,惊讶得说不出话。 但事易时移,现如今,追求者终于如愿以偿,而乔林却不知影踪。 话题转到朱寒山身上,莫宛不禁感慨:“感觉这个东西,说来就来。活在当下就好。” 三人又吃了会儿菜,越聊越亲近,莫宛这才压低嗓音,看着对面的两个女人。 “我想问你们一件事,”莫宛的目光在二人之间逡巡,“小叶,你是不是在查一个人。” 她用口型无声地说“安欣集团”。 叶嘉言颔首:“是。” 既然她是朱寒山的女友,那晚又在他身边躺着,此事又怎瞒得住莫宛呢? 莫宛察言观色,见冷清秋神色自若,便知她也参与其中。 这么一想,莫宛也放心了。 她定了定心,正色道:“如果你们不介意,且信任我的话,我想帮你们一起查。” 闻言,叶嘉言微微一讶:“我信你,但你为何……” “为了公,也为了私。” 说是“为公”,叶嘉言理解:安锐钧设局,想把欧总撵走,所幸晏紫多方维护,否则烟云楼恐将发生大幅震荡。 说是“为私”,叶嘉言却不是很明白。 “为私,是何意啊?” 既然要一起做事,当问则问。 “你忘啦,之前我在Retro做事,受了不少委屈。” “哦,明白了。”叶嘉言了然。 冷清秋也明白了。 《江南春图》最终在Retro上拍,可见这公司与安锐钧有些交情。 莫宛自然存了些“恨屋及乌”的心思。 不过,叶嘉言不想节外生枝,暂不愿提及肖虎与之勾结一事。 “好,我们仨勠力同心,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另外,我先前跟自己打了个赌。” “什么赌?”冷、叶二人异口同声。 “我故意走得晚一些,在那儿等你们呢。我赌,你们会不会叫我一起吃饭。如果叫我,我给你们透个信儿;如果不叫,那我就不说了。” 没想到,她还有这么调皮的一面。 叶嘉言笑起来:“那幸好我们叫你了。” “好,我跟你们透个信儿啊,今下午,欧总可能会叫我们仨,和他一起看藏家的货。唔,可能只是照片。” “什么藏家?”叶嘉言问。 “你很熟悉的一个明星,王灵均,准备把他的十几件私人藏品,拿给烟云楼拍卖。欧总还在考虑。” 这半年来,王灵均发展势头很猛,咖位蹭蹭上涨,眼见着就要跻身顶流了。 但叶嘉言想起周懿行所说的话,心里却隐隐不安。 那晚,周懿行查了一阵,认为王灵均的来头很奇怪,可能是个冒牌富二代。 当时,叶嘉言满不在乎,那是因为王灵均还没和她做生意。 但现下情况却截然不同。 既然王灵均要和烟云楼做生意,那么她就不得不关注他藏品的来路。 近几十年,懂收藏、肯收藏的人越来越多,不太有可能捡大漏。如果不是家资雄厚,王灵均的收藏从何而来? 骤然间,叶嘉言想起初见王灵均时的情形,她便侧身看向冷清秋:“冷姐,你觉得,王灵均是富二代吗?” 想起王灵均捧着花,用一双桃花眼“勾引”她的情形,冷清秋皱了皱眉。 良久,她摇摇头:“不是。他用的洗发水很廉价,我闻得出来。” 叶嘉言陷入沉默中。 冷清秋长自富庶家庭,自有一套鉴人的方法。 就好比,溥仪虽未学过鉴定,却能一眼看穿,哪些东西是赝品。 “你记得吧,那时,王灵均‘追求’我,天天送花。之后,我感觉王灵均对我没有爱意,就软磨硬泡,逼他说出原因。他说,是安……” 冷清秋突然顿住,若有所思。 叶嘉言还记得这件事,马上一口道出:“安锐钧。” 她四下看了看,再往莫宛跟前倾身,把声音压得极低:“安锐钧让他假冒追求者,怕冷姐被别人追走了。” “还有这种事?”莫宛震惊,但脑子转得很快,“难道,这小白脸明星,是受那人的委托来送拍的?” 这……真是咄咄怪事! 第208章 恐怕居心不良 下午,三点钟。 接到欧总的电话后,莫宛、冷清秋、叶嘉言,步调一致地来到办公室。 欧瑞宏给她们斟着茶,笑道:“还挺整齐。” 叙了几句闲话,欧瑞宏说起王灵均送拍的事,道:“我没和他打过交道,但对方很有诚意,可以先看看拍品。” 他看向叶嘉言:“你还找他宣传过‘假作真时’那一场。是不是,他在那时就有跟我们合作的意向了。” 叶嘉言余光瞟着莫宛、冷清秋,摇摇头:“可能吧,我也不知道。” 吃完午饭后,三人达成共识:暂把她们的推测压一压,待下午看完拍品再说。 欧瑞宏见叶嘉言有些木讷,不似往常那样爱说话,便多看了她一眼。 但他没那么强的好奇心,很快收摄心思,说:“他把照片发过来了。我们先来看看吧。有七八件拍品,基本上是杂项,以金银器为主。” 说罢,欧瑞宏起身相让,示意她们来电脑跟前。 三人凑在电脑跟前,一张张翻看照片。 不久,他们就看完了拍品。 角度很多,细节也很到位,看起来都是“大开门”。(1) 当然,如果要和他合作,还要具体再看原物。 叶嘉言暗道:这几件拍品,可能是在海外拍来的,否则她不至于全无印象。 “你们觉得如何?”欧瑞宏坐在沙发上,端着茶杯,悠闲地吹着浮沫。 “东西没问题,全是‘大开门’,但来路嘛……”莫宛率先发言,但又说得不痛快。 欧瑞宏挑着眉:“自然要问的,来路不明不能要。” “欧总,来路是可以伪造的,这个你肯定知道。” 莫宛这话,落在欧瑞宏耳中,惊起一层涟漪。 “你想说什么?” 他看看莫宛,又看看和莫宛交换眼神的两个爱将。 “你们好像有什么话要说,是……不想和这流量明星合作吗?” 她们摇摇头。 “我考虑了一上午,这流量明星挺红的,那些粉丝又很疯狂,说不定能把这场子包圆了。你们想,明星穿过的衣服鞋袜都能卖大价钱,更何况是大开门的藏品。” 在商言商,欧瑞宏不会跟钱过不去。 听了这话,莫宛三人面面相觑,最终冷清秋开了口:“我来说吧。” 约莫花了五六分钟,冷清秋才跟欧瑞宏说清了情况。 毕竟,千头万绪,但又都是出自猜测,她要一步步给他推过去。 欧瑞宏听得眉头深蹙:“如果真是这样,未免也太奇怪了。安锐钧为什么要委托这小白脸来送拍?” 他顿了顿,自顾自道:“因为明星效应?” 想了一会儿,他又摇摇头。 明星效应,会抬高拍品价格,这毫无疑问。 但这些情况,安锐钧本可直言,可他在背后鼓捣这事儿,恐怕居心不良。 这之前,他还设局害人呢。 欧瑞宏不敢掉以轻心。 “我琢磨琢磨。一,一计不成,再生一计,这批货来路不正;二,知道我已防备他,所以不好直接出面。你们觉得,是什么原因?” 话音刚落,叶嘉言便接了话:“一,或者三。” 欧瑞宏被她逗笑了:“怎么就直接否定二了?” “如果他知道您防备他,就不会往这儿送拍了。万一被您发现了呢?再说,在刚过去不久的春拍中,他还撒了很多钱,一直和您合作呢。” “倒也是,你说说‘三’。” “三,安锐钧需要钱。”叶嘉言做出判断,睇向冷清秋。 冷清秋颔首,接上她的话:“我掌握到一些情况,‘南方明珠’的风波并未完全过去,安欣集团融资困难,他们的资金链条可能快断了。” 欧瑞宏对他们违规操作一事,也有所耳闻,但一时之间没想到那儿去。 说及此,他沉吟道:“他们在春拍中,一如既往地撒钱,无非是想给投资者吃定心丸。但违规操作一事,仍然影响了市场信心,他们融资失败了。” 冷清秋暗笑:为散播“今日违规操作,往后铤而走险”的理念,她可是煞费苦心,花了很多人脉呢。但此事不便向欧总提及。 但听,欧瑞宏冷笑一声:“跨界搞那么多花样,胆子是真的大,也不怕步子太大扯着……” 他蓦地收了声,咽下最后一个字。 毕竟,办公室里的三个爱将,都是女性。 粗鄙,太粗鄙了! 瞥着三个女人忍笑的样子,欧瑞宏咳嗽一声,掩去尴尬。 “既然如此,这生意还跟他做吗?” 见她们都重重点头,他不禁哈哈大笑:“看样子,我们都想到一起去了。” 这笔生意,当然要做。不仅要做,还要做大! 抱定此念,欧瑞宏和莫宛三人论议起来,定了一番计策。 (1)“大开门”“小开门”是古玩行业的术语,前者指一眼真的货,理论上不需再做鉴定;后者指虽为一眼真的货,但市场价格较为有限。 第209章 《琅嬛秘记》·佩戴过龙佩的人 飞机划破长空,穿越云海。 一个多小时后,飞机降落于胶东国际机场。 下了飞机,叶嘉言、周懿行推着行李,迅速赶往白珍的家。 昨天,姐姐叶喜璋说,白珍因长年痛风而出现肾脏损害,饱受病痛折磨。 叶嘉言忙趁周末,携周懿行回家看望母亲。 白珍憔悴了很多,但见女儿带回一位有颜有财的男友,眼眸也亮了几分。 晚餐过后,一家人围坐在客厅,气氛温馨融洽。 姐姐叶喜璋忽然想起,之前她在老房子整理东西时,发现父亲有个匣子放在了她卧室,里面好像有几本书。叶嘉言便说,她想拿匣子回上海,做个纪念。 她心里很清楚,若匣子里装着值钱的物件,姐姐恐怕也不会跟她提及。 但这不重要,她又不跟姐姐日日相处,有些事情不用点破。 借着给侄儿买礼物的由头,叶嘉言给姐姐打了几千块钱,也算是对她保管匣子的感谢。 吃完饭,叶嘉言打开匣子,看那里面有一册名为《琅嬛秘记》的抄本,不禁微微一讶。她只知《琅嬛记》一书,却不知元人伊士珍还写了《琅嬛秘记》。(1) 下了飞机,叶嘉言迫不及待问了好几位师友,也问了冷清秋、古秋墨。古秋墨表示,确有《琅嬛秘记》的存在,但因是手抄本,所以没多少人见过,他也只是听闻其名。 回到家,叶嘉言对《琅嬛秘记》鉴定了一番,确定这是明代的抄本无疑。 全书一共三卷,不怎么厚,叶嘉言用了两个晚上,便全读完了,还对周懿行说,这行文风格,和《琅嬛记》差不多,上面记的事似乎更为隐秘,无怪要取个“秘”字。 读书,是晚上的事;白天上班依旧忙碌,她要和一个苏州的客户沟通。 随后,那客户要她过去提货,叶嘉言便和鉴定师蔡田一起出发。 之前,欧瑞宏和三位女将定好了计策,回头他便对王灵均的经纪人苟平说,这几件金银器很不错,但他打算给王灵均做个专场,希望他能再盘一盘自己的收藏,多释出几件拍品。对方说需考虑,几日后再答复。 这一日,王灵均发了一份清单过来,又增加了几件拍品,类型更为丰富,统共有十四件。其中,有一件独特的文物,引起欧瑞宏的警觉。 问及苟平,他说,这是汉光武帝之物,十分珍罕,但其中的镶嵌饰物有些松脱,他便找人进行了修复。 欧瑞宏想了想,对苟平说,这件拍品可作为专场的领衔拍品,他想早些见到原件,签署意向合同。苟平欣然而往。 欧瑞宏借口需进行更好的修复,请来了江宁的金银修复师金珊珊。(2) 金珊珊答应前来修复,苟平亲自盯着她完成修复、保养工作,验明无误,这才签署了意向合同。 等到苟平满意而去,金珊珊才对欧瑞宏使了个眼色。 二人进了欧瑞宏的办公室,门窗都拉得严严实实。 “欧总,这件镶白玉鎏金铜铺首,果真有问题。” 欧瑞宏一早便察觉到异样,故此才请金珊珊过来,名为修复,实为取证。 金珊珊不动声色,做好修复工作,苟平也不疑有他。 “嗯,您说说情况。” “镶白玉鎏金铜铺首,一共有一对,其中分别镶嵌龙凤。铺首是汉代的,但玉却是战国的,传为汉光武帝之物。您稍等。” 金珊珊顿下,从平板电脑上调出一本古籍,寻到第一卷中的一段,拿给欧瑞宏看。 “昔年,帝重文人贤士,每至一地,必先访儒雅,以采求阙文,补缀遗漏。一老耆先献百余卷书册,又献一对古玉。帝纳之,令匠人镶之以为器,置于书案,黾勉从事。” 他凝神看去,边读边思。 读完之后,又对着镶白玉鎏金铜铺首的照片对照。 文字虽未言及,古玉被雕琢成何种纹样,也未说到底是何“器”,但从“镶”字可见,该器为金属之物。 即便如此,也不能说这便是镶白玉鎏金铜铺首的出处,更不能证明这铺首的来历有问题。实则,欧瑞宏并非发现了确凿证据,他只是凭直觉,认为此物来路不正。 欧瑞宏将心中困惑道出。 金珊珊又点开古籍第三卷,说:“欧总,您别急。您请看,这段资料里说,光武帝曾赐一对镶白玉鎏金铜铺首于隐士严子陵。这两段资料刚好能接上。” “您的意思是,光武帝先是把古玉镶于铺首中,自己把玩一段时日,后来又把它赐给了严子陵?” “是的,资料能对上。” 欧瑞宏沉吟道:“严子陵葬在哪里?” 严子陵是与光武帝的同学兼好友。刘秀登位之后,多次延聘严子陵,但他不愿出仕,退居富春山。因其不慕荣利,广受后世赞誉,范仲淹谓之“云山苍苍,江水泱泱。先生之风,山高水长”。 “严子陵活到八十高寿,后来葬于会稽余姚,”金珊珊说,“据近来的考古发现,严光的墓被人盗过。” 欧瑞宏眯着眼:“那么,这就可以对上了。铺首的来路不对。” “很可能,盗贼盗出铺首和其他陪葬品后,将其销往海外。您那位客户,再从海外购得此物。有一点我要提醒您注意。从铺首、龙佩的环境基因来看,铺首和龙佩很多年都不在一起,是最近才被修复的。” “最近才修复,”欧瑞宏喃喃,“那这之前,没让二者合体,是因为其中的一件没找到吗?” “很有可能。而且,这龙佩上有一个小孔,也许它被人佩戴过。” 想起金珊珊刚刚说的“基因”,欧瑞宏心思一动:“佩戴过龙佩的人,会在这上面留下痕迹吗?比如体表皮上的细胞代谢物。” 金珊珊点头:“有可能,因为这么珍贵的玉,没人敢拿去洗。” “好,谢谢你,如果有需要的话,还要麻烦金老师来做人证。” (1)也有人认为,《琅嬛记》是明朝人桑怿伪托。前人以为,书中很多篇章,皆是怪异幻想杂谈,但不排除有部分内容被采信的可能。至于《琅嬛秘记》,乃为灵犀杜撰,小说家言。 (2)金珊珊,拙着《金匠》中的主人公。 第210章 我暂时能稳住他半个月 另一头,蔡田、叶嘉言从客户那里提了货,又处理了一些琐务,方才赶回上海。 小伍全程跟在叶嘉言身边,对外称是她的私人助理。 蔡田虽觉奇怪,但也不好多问。 他开着车,刚驶入上海区域,小伍便接了一通电话,面露异色。 待他挂了电话,给叶嘉言使了个眼色,叶嘉言便问蔡田,能否自行先回公司。 蔡田颔首,说没问题。 他便寻了个路口,把叶嘉言、小伍放在路边。 二人商量了一阵,小伍叮嘱叶嘉言记得用App,她点头表示会意,打车走了。 小伍也就近去了一趟卫生间,再出来时,他已变得浓眉大眼,一脸虬须,还戴了一副特制的眼镜,与之前的形容大不相同。 一个小时后,小伍出现在一个酒店。 找到约好的房间号,小伍和卖家洪伟对上了身份。 按叶嘉言的指使,小伍看了洪伟手中所持的《鲁智深醉打山门图》《秋江平远图》,小伍便先签了意向合同,支付了订金,但提出一个要求:当他的面封装好画匣,此后不可打开,他筹几百万钱需要半个月,要先把手上的生意倒腾一下。 洪伟犹豫了一下,去和自己的老板打了一通电话。 他并未注意到,小伍趁他打电话之机,摩挲了一阵画匣。 挂掉电话后,洪伟笑呵呵地过来,说没问题。 小伍却突然不放心了,问他,若是画被掉包了又当如何。 洪伟想了想,说:“那我每天给你拍一段视频,怎么样?但我只等你十五天,这之后,订金就不退了。” 小伍面露难色,很久才勉强答应下来。 两人闲聊几句,彼此都不透底,等他走开,洪伟又跟老板打了电话,说:“放心吧,老板,这个姓武的傻子,一点都没怀疑。” 不久,小伍找了个隐秘的地方,恢复原貌,再回到所住的小区。 叶嘉言早在屋里等候。 先前发生的情形,叶嘉言已在App上看见了,现下见着小伍,又问了些细节。 末了,小伍说:“我暂且能稳住他半个月,但你确定,那两个画匣会暂时放回到肖虎身边吗?” “我确定,肖虎疑心病重,他不放心别人。” 叶嘉言已向卓然问了个清楚明白,每次正式交易前,肖虎都还要细察画匣,唯恐闪失。若他不是制假售假,这服务精神倒也值得一夸。 她笑了笑,又说:“我的运气来了。这个卖家啊,和我打过照面,还想\/杀\/我呢。” 二人沟通结束,叶嘉言让小伍休息一下,便下了电梯,去了另一个单元。 她要回周懿行的家。 电梯停在八楼,叶嘉言打开门,换了鞋倚坐在沙发上。 身体有些疲乏,她从茶几上取了一瓶常温的可乐。 沉浸在碳酸饮料的香甜气中,她再次看了一遍App上偷摄的“交易视频”,她心里更多了一分把握。 苏州之行,本就有意外收获,何况来与小伍交易的人,竟是那个打算在电梯里行凶的“红蜘蛛”洪伟。天助我也! 看来,先前的猜测大差不差,因为《藏物天下》杂志的pdF上架,肖虎工坊所制的假画销路艰难,所以他才着急出售。 否则,也不至于“求购信息”才发布几天,就有了回应。 第211章 难怪我觉得它眼熟 翌日一早,叶嘉言精神奕奕地去烟云楼上班。 刚打了卡,她就去了欧瑞宏办公室。 事涉机密,欧瑞宏关了门窗,对她说及诱敌深入的进度。 “这个视频,拍摄的是金老师修复时的过程。” 修复室里有监控,这很正常,否则一旦修复出了问题,就有说不清的麻烦。 欧瑞宏对经纪人苟平解释过,还说镜头很远,不碍事。 苟平表示理解,但他却未曾注意到,视频被录下来之后,烟云楼相关之人的注意力,却不在修复师的身上,而在他的身上。比如,叶嘉言。 叶嘉言对苟平并不熟悉,但她却敏锐地注意到,苟平似乎是左利手。 但仔细观察之下,又不难发现,苟平不是真的左利手,他右手能用,只是不能拿重物。因为,他看见修复室里报废的器械,也有些好奇,还伸手去碰触,但他想要拿起器械时,却换成了左手。 电光火石间,叶嘉言想起一个人来。 她便对着视频照了一张苟平的图,而后发给卓然,附上一条信息:你认识他吗? 卓然的信息,一分钟后发过来。 “当然认识,就是他,这个狗哥,把乔林的右手打断了!!!” 卓然连用三个感叹号,可见心中愤怒至极。 果然! 叶嘉言叮嘱卓然要保密,没跟她说更多的事。 好不容易从魔窟挣脱,叶嘉言不想她再被卷入危险之中。 仔细整理了一番思绪,叶嘉言目光灼灼地看向欧瑞宏,这个她最敬重的上司。 “欧总,我必须跟你坦白一件事。” 欧瑞宏怔了怔,旋即含着笑,坐下给她斟茶。 “你刚刚是有什么新发现吗?来,喝茶,慢慢说。” “行,那我便从我刚刚的发现说起。王灵均的这个经纪人,叫苟平。这个可能是他的真名,但他私下里有个外号,叫‘狗哥’。” “你是想说,他是安锐钧派来,控制王灵均的人吗?” 安锐钧,或者说整个安欣集团,都不怎么清白,他们为了赚钱,无所不用其极。诸多证据表明,他们物色了相貌出众的王灵均,为他打造“富家子”“热爱收藏”的人设,而后收割\/韭\/菜。 疯狂又多金的粉丝,哪里知道,王灵均是安锐钧的提线木偶呢? 只要“哥哥”有需要,他们都愿意买单,看他的剧,买他的周边,做他的应援。以及,斥重金买下高价藏品…… “这么说也没错,但这个狗哥,一开始是肖虎的人。” “哦?” “我师兄乔林的右手,就是狗哥打断的……” 叶嘉言把当年之事,择要说了一遍,听得欧瑞宏吃了一惊又一惊。 “我明白了,你是说,肖虎、王灵均早就沆瀣一气了。” “这个不是重点,重点是,不管我愿不愿意,要对付王灵均,就必须对付他的伙伴肖虎,我没得选择。” 说这话时,她故意漏掉了“们”字。 相处两载,她自认为对欧总足够了解。 他常自谓,只是个生意人而已,他不怕事,但也不愿多事。 若非安锐钧对他下手,他也不愿和昔日的客户为敌。 而肖虎,虽在业内臭名昭着,但也知欧瑞宏不拍假的原则,便未主动招惹过他。 既如此,欧瑞宏也不必和他相对峙…… 见欧瑞宏沉吟不语,叶嘉言斟酌着言辞:“但我希望,欧总能和我一起收拾肖虎。” “给我个理由。”他正视她。 他可以装作,不知道苟平是肖虎的人。 或许,苟平后来投奔安锐钧了呢? “事已至此,我也不得不说了。先前,我和男友已经推断出一点:《江南春图》大概率是肖虎提供给安锐钧的。” 欧瑞宏脸色一变:“嗯?” “我猜测,他们很早就在合作了,因为他们有共同的利益诉求。但为了避嫌,从明面上看,肖虎、安锐钧没有往来痕迹。欲盖弥彰。 “当然,这只是猜测而已,可是,我们怎么解释,曾在肖虎手下做事的狗哥,摇身一变就成了明星经纪人苟平了呢? “而苟平,又是受安锐钧控制的。巧合太多,就不是巧合了。欧总,我担心一件事……” “你说。”欧瑞宏不动声色,轻轻啜茶。 “我担心,我们本来是想抓安锐钧,但最终只能抓到王灵均。试想,如果只抓了替罪羊,无论是肖虎,还是安锐钧,都还有翻身的机会,他们还会祸害拍卖业。”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便是如此。 “你说得也对。上次,安锐钧设局让我拍假;这次又换了个路数,让人拍流失文物,真是没想让我好过啊……” “流失文物?” “嗯。刚刚金老师修的那个铺首,就是被盗走的那件。” 欧瑞宏简述了一下,金珊珊的那段分析。 “哎,我只留心看苟平,没有注意看那文物。欧总,您给我看看图片吧。” “好,我找找啊,”欧瑞宏在电脑上搜着文件,“我今早上又查了一下,那一枚白玉龙佩,是最近一年才被嵌上去的,还是在诚悦拍出的,难怪我觉得它眼熟。” 叶嘉言心中一凛:诚悦?龙佩? 她迫不及待凑到电脑跟前,手肘都撞到了欧瑞宏。 他忙往旁边闪了闪。 “很搞笑是吧,以为我们从业者,只关注自家的拍品吗?” “爸……” “呃……”欧瑞宏扫着她,惊诧莫名。 她欲语泪先流,抽噎道:“这是我爸的东西!” “什么?” 第212章 你们父女和它的缘分 欧瑞宏站起身,震惊得无以复加。 “你爸戴过白玉龙佩?” “是,而且他在巴哈马失踪了,当时戴着龙佩。” “我只知道你去寻父,没听你提过龙佩。” 在2020春拍中,叶嘉言在“假作真时”专场拿到了白手套,刚下了拍卖台,她就晕倒在过道上,还好被周涵宇接住了。周懿行连忙向欧总请假,说要陪她去奥胡斯寻父,但没透露过多的细节。 欧瑞宏很讲人情味,很快就催促财务把佣金打给她了。 “欧总请见谅,龙佩太贵重,我不敢提,”她泪眼婆娑,眼中却渐渐浮起笑意,“我终于再见到龙佩了。果然,拍走龙佩的神秘买家是安锐钧。至于凤佩,我担心被人觊觎,已经很久没佩戴了。” 欧瑞宏回想了一下,恍然大悟:“我想起来了,你在2019秋拍之后,去了趟北京。这白玉龙佩,就是那时拍出的。” “我一直在查我爸失踪的事,已经找到线索了,奥胡斯的警方还在跟进。” “嗯,这个我知道。现在,你有了更多线索,查证之后可以再和警方交流一下。” 回国销假之后,叶嘉言曾想欧瑞宏简述过此事。 这些日子以来,欧瑞宏一直穿梭在纷繁复杂的线索间,不禁感到前所未有的混沌与迷惘。在某种程度上,这番景象较之于与商业劲敌的智斗,也不遑多让。 “对了,欧总,”叶嘉言冷静下来,看向欧瑞宏,“请问,那位金老师给的资料,是出自哪本书?是《琅嬛秘记》吗?” 欧瑞宏怔住:“你怎么知道?” “果然是它,太巧了。我刚刚拿到我爸的一个匣子,里面就有这本《琅嬛秘记》。我也刚刚读完整本书,对汉光武帝镶玉为器的那一条印象很深。但我……” 她捂着脸,看向屏幕上的镶白玉鎏金铜铺首,呜咽出声。 “怎么也……也没想到,《琅嬛秘记》里的记载……是真的,龙凤佩……呜呜……竟然是铜铺首中的一部分……” 欧瑞宏拍拍她肩:“这就是你们父女和它的缘分。我相信,只要缘分续上了,你爸爸就会回来了……” 当日,王灵均的“锦绣金玉”专场拍卖会,开始加速准备。 王灵均的十四件拍品,也全部点收,暂存于烟云楼库房。 晚八点,烟云楼的库房里,倏尔点亮灯盏,走进几个戴口罩的威武男人…… 见到那镶白玉鎏金铜铺首,叶嘉言心事重重,半夜惊叫一声,从睡梦中惊醒。 周懿行揉着眼,睡眼惺忪地问:“怎么了?” “我刚刚梦到那个铺首了,它像是一幅画……” “画?怎么会是画?” “我也不知道。”叶嘉言揉着眉心,想让自己记起更多。 “别勉强自己,我知道,你记挂这个事儿。铺首都是成双成对的,你的凤佩也曾是铺首中的一部分。我们已经掌握很多线索了,不要操之过急,好吗?” “你说,龙凤配怎么会脱出来呢?” “应该是,盗贼偷走铺首后,把玉抠出来单卖了吧,也有可能是自然脱落。” “我感觉,应该是自然脱落。完整的铺首可以拍出天价。” 周懿行点点头:“也对。对了,爸有没有跟你说过,玉佩的来历?” 她摇摇头:“他没说过,我七岁生日那天,他就把凤佩送我了。还叫我别跟妈妈、姐姐说,怕她们不高兴。” “有可能,爸读了《琅嬛秘记》,对那几条资料有印象,后来又在一个偶然的情况下,买到了龙凤配。他很有可能,知道玉佩是铺首里的一部分。” “也许吧。” “乖,赶紧睡,说不定明天醒来就有好消息了。” 醒来后,叶嘉言一直在等待那个很有可能出现的“好消息”。 到了下午四点钟,她终于接到了派出所的通知:叶嘉言的dNA,与龙佩上的残留信息,有99.9%的相似度。 换言之,龙佩的持有者,的确是她父亲叶建国。 叶嘉言心里终于踏实了。 随之而来的,还是一个坏消息。 傍晚时,小伍跟叶嘉言说,他本来已锁定了画匣所在的位置,但突然间没了信号,也不知是那地方信号太差,还是被他植入画匣的芯片,被人发现了。 叶嘉言的心,又沉了下去。 既然无法追踪,那该怎么去找肖虎的造假工坊呢? 第213章 想做白莲花?想得美! 青浦区,某镇,坐落着一片高档别墅区。 园林葱郁,别墅群落则庄重大气。 在这片别墅区的深处,一扇大门缓缓开启。 轻微的吱嘎声,一位儒雅英俊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沐在前庭的阳光之下。 他,正是艺术品经纪人肖虎,人称“笑面虎”。 刚点燃香烟,一位身材挺拔、面容俊朗的年轻男子也随之走出,更显翩然风度。 年轻男子,穿着休闲衣物,短发清爽,极显年轻人的朝气,又隐约透出几分沉稳干练。 见年轻男子过来,肖虎看了他一眼,给他点了一支烟。 二人并肩站在别墅前庭的青石板上,周围是精心修剪的灌木丛,竞相绽放的花卉,空气中缠绵着花香、烟草的混合气息。 肖虎轻轻吐出一个烟圈,烟雾在晨光中缓缓升腾,又消散于无形。 他眉头皱起,低声道:“现在的赝画市场真是越来越难做了,好不容易销出几幅,竟然还被人盯上了,真是棘手。” 闻言,年轻男子劝道:“肖总,您放心,这点小风浪难不倒我们。我们再好好策划一番,总会有办法的。” 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斑驳洒在二人身上,肖虎微微挪了一步。 “还是卖出国吧。外国没有那么好的鉴定师,他们更多依赖仪器来检测。我们的纸张、墨色、印泥,几乎没有破绽,一定能躲过那些仪器。” “也行吧,都听肖总安排。” 二人又抽了会儿烟,肖虎的眼神转过去。 烟雾缭绕中,年轻男子的面容显得更加柔和,透着一种被驯服的忠诚。 肖虎满意地点点头,叮嘱道:“你先进去,指导一下新人。他刻的章,虽然已有几分神韵,但火候还不到位,容易暴露。” 闻言,年轻男子颔首:“那我先进去了。” 他熟练地用拇指、食指掐灭了手中烟头,动作干净利落。 肖虎看着他挺拔修长的背影,生出一丝感慨、欣慰。这人以前那么清高,但到底还是被他驯服了。想要出淤泥而不染,怎么可能? 肖虎悠然踱步,坐在一架秋千上,眯着眼,慵懒地晒起了太阳。 不知过了多久,他从衣兜里摸出一个记事本,眼眸落在了剪报上。 “2018年1月18日,中国公安部网站宣布,贵州遵义公安机关成功破获一起特大制贩假冒名家书画作品案,摧毁张某、郑某蔚、汪某等人制贩假冒齐白石、李可染等名家作品的3个犯罪网络,抓获犯罪嫌疑人24名,扣押字画1165幅,查获一批伪造的印章及各类用于制作假鉴定证书的工具,查扣涉案资金2600余万元。此外,从造假、鉴定到流通,这样的‘假画制造工厂’背后有着很大的利益联盟,造假者、部分鉴定人员、字画商人与拍卖商都参与其中。”(1) 他又看了一段新闻详情,略显紧张的面庞,逐渐放松。 终于,忍不住道出二字:“Sb!” 被抓的人的确够傻,仿谁不好,仿齐白石、张大千、李可染、启功? 这不是Sb是什么? 当然,那些被抓的人,有一点还是做得挺到位的。 他们故意找现当代名家的家人、后裔,与那幅赝画合影,为其做背书,具有很大的迷惑性。 也不奇怪,人嘛,见利忘义也是常事,谁让那些书画名家生前不多画几幅呢? 肖虎的目光,再次落到“字画商人与拍卖商都参与其中”一句上,不禁想起烟云楼来。他花费了很多精力,也没能渗透进去的烟云楼。 心中顿时怒火勃发,往地上啐了一声:“想做白莲花?想得美!” 第214章 “好,我做饭。” “三个人的饭。” 月光如洗,透进窗来。 冷清秋换上柔软的丝质睡衣,用清水拂去一日疲惫。 她轻步走向卧室。古秋墨躺在床上,见她进来唇角微微扬起。 坐在他身边,他刮着她脸颊上未干的水珠,温声道:“早点睡。” 就在这时,急促的电话铃声划破了静夜。 冷清秋看了一下来电显示,示意古秋墨不要说话,而后打开了录音、免提键。 接起电话,那头传来压低却急促的声音。 “冷老师,我探听到一个消息。” “嗯,你说。” “安欣集团打算再次裁员,手段包括但不限于调岗。” “哦?比例是多少?” “可能是在30%。” “我明白了,看来安欣集团果然生存困难啊。” 说话时,冷清秋想起他们在这两日暴的雷,心中一阵快意。 “嗯,提醒一下冷老师,收网的时间快到了,您做好准备吧。以及,呵呵,您答应我的事可别忘了。” “没问题,等这件事结束。” “好,晚安。” “晚安。” 挂掉电话后,看着古秋墨担心的眼神,冷清秋斜倚过去,把头埋在他胸膛,道:“你会支持我的,对吗?” “注意安全。你……刚刚你用免提,我很高兴。” “我记得呢,你说过,要和你分享我的所有事,我不会让你错过的。” “你给我讲讲吧。转岗是什么意思?把一个职员,放到一个不适合的岗位去吗?” 他只能顾名思义。 一直以来,古秋墨几乎只和文化界打交道,对于商业的那套法则,不怎么明白。 “嗯,有这一种做法。比如,你本来是做产品研发的,现在却安排去做运营,或者完全不熟悉的工作。” “很奸诈啊,”他目露鄙夷之色,“就像我,我只是修古籍的,让我去干别的肯定不行。” “是啊,让职员去做和自己的职业规划不符的工作,对方会受不了的,迟早会主动提离职。再比如,把职员调到集团在外省外市的子公司,还美其名曰升职。可能加一点薪水,但绝对不够油钱的。” “可恶啊,离家太远了,也只能主动离职了。” “嗯,这些都是变相裁员的办法。上次,安欣集团裁人,引起很大的抵触情绪,所以现在也搞起这些阴招了。” “对了,刚刚你说,安欣集团生存困难,是不是因为jade的事?这件事影响到他们在国内的发展了吗?” “当然,集团就像是一个链条,每个环节都有可能导致链条崩坏。” “倒也是,他们要补窟窿,就必须想其他办法,难怪要你公司快点给他上专场拍卖。” “没错。可是……”古秋墨心有不忍,“那些员工被裁了,以后怎么办?” “你杞人忧天了。安欣这种黑集团,不值得留恋。以后大厦倾倒,到时候他们想再找工作,说不定还没人接纳呢。” “也是,名声会被连累。”他点点头,“那天,你跟我说,你们买了公关,去揭露jade饰品镶嵌工艺有问题。当时,我不明白。现在好像有点懂了。” “哦?你说说看。” “之所以暂不揭露用玉石冒充古玉的行径,第一,是因为证据还在搜集之中;第二,是不想打草惊蛇。” “咦?脑子开窍了。” “都是夫人教得好。” “这话我爱听,嘿嘿。” “什么时候能收网?我都迫不及待了。” “想看他们自食其果?” 闻言,古秋墨眼中溢出一丝恨意:“只恨我没本事,他那么欺负你……” “我有本事,就是你有本事。” 冷清秋摸摸他的头,又抚着他眉眼:“这些事,我来操心就好了。你呢……” 她想了想,粲然一笑:“你负责修古籍,传承文化,还有……做饭,做三个人的饭……” “三个人?”他微微一讶,“嘉言要和我们一起生活吗?” “你这个呆子!”她撅起嘴,秀眉蹙了蹙。 古秋墨依然不解。 她实在无法,便拉住他的手,往她小腹上放了放。 他才恍然大悟,张大了嘴:“啊?我……我……我……” 好嘛,刚刚是呆瓜,现在是结巴。 冷清秋忍不住笑话他。 笑声落入他耳中,他涨红了脸,赧然道:“夫人,我太高兴了,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就不说,做给我看。” “好,我做饭。” 冷清秋莞尔:“三个人的饭。” “三个人,嗯!” 第215章 想起这画中玄机 就在冷清秋两夫妻,沉浸于新生命的喜悦中时,叶嘉言还在书房中埋头苦干。 书房内,三面皆是书架,密密挨挨地摆放着着各式书籍、资料。 电脑桌前,叶嘉言对着整理着“锦绣金玉”专场的资料。 拍卖会定在八日后,图录马上要下厂印刷了,预展也将同步展开。 门轻轻打开,周懿行捧着热气腾腾的牛奶,放轻脚步走进来。 “还没弄完资料啊?” 叶嘉言接过牛奶,抿了一口。 “要不早点睡吧,别太累了。” 叶嘉言摇摇头:“下午去签购房合同,耽误了些时间,现在必须把这些资料弄好。这个专场拍卖,必须万无一失。” 比她之前的任何一场都重要。 签署拍卖协议之后,“委托人”王灵均那方,又提出一个补充条款,指定由叶嘉言拍卖。欧瑞宏答应了,但也写上了“如有不可抗力因素可协商更换拍卖师”的一条。 闻言,周懿行不无担忧:“我觉得时间太紧迫了。我们要确保衔接好每一个环节,最好能在专拍之前,把肖虎那个窝点一举端掉。这样,才能安心地进行拍卖。” “难说。肖虎狡猾多端,他的窝点又隐蔽。” 一刻钟后,叶嘉言轻轻舒展双臂,喝下最后一口牛奶:“快了,要弄好了。” 周懿行温柔覆上她的肩颈,轻轻揉捏:“对了,你的新房打算装修成什么风格?能不能让我参详一二?” 叶嘉言:“哈哈,当然可以,你不住吗?” 鼻尖蹭过她发梢,他语气中带着几分戏谑:“我还以为,你有新房子了,就不要旧房子旧人了。” 叶嘉言眼波流转,玩笑中带着一丝认真:“那可不一定,要看你表现。” 手中却一刻不停,继续做收尾工作。 周懿行故作委屈地哼哼,作势欲将她揽入怀中:“我现在就表现给你看。” 叶嘉言连忙抬手阻挡,哭笑不得:“哎哎哎,我在做正事。” 周懿行一本正经:“我就是在做正事啊。” “十分钟。”她商量。 “不行,五分钟。” “你真是难缠……” 叶嘉言抓紧进度,五分钟后拊掌大笑,关掉电脑。 “好啦,明天可以下厂印刷了,喂喂喂……” 她连声惊呼,还没说完话,就被他捞到怀里了…… 晚上,叶嘉言又做了一个梦。 梦里场景驳杂。 一时,是父亲戴着龙佩,在街道间被人追赶;一时,是看不清样貌的人,把龙佩镶进鎏金铜铺首里;再一时,却是一张面目模糊的画,像生了双脚似的向她走来…… 叶嘉言挣扎在梦境中,久久不醒,轻声呻唤。 直到,脸上挨了一下。 被痛醒了。 叶嘉言迷迷瞪瞪的,周懿行以为她在生气,忙解释:“你被魇住了,我才拍你的。” “berit……berit……” “berit怎么了?哦,你说那个鎏金绿度母?不是早签收了吗?姚总都供起来了吧?” “不是,照片……手机……” 她语无伦次,但周懿行依言去做。 手机没关机,到手后她马上解锁,急匆匆去翻手机相册。 时间相隔甚久,她翻了好一阵才找到Lars帮她和berit合影的那一张。 客厅装潢大气,充满北欧风情。 沙发侧边,有一幅油画。 叶嘉言把照片放到最大,见那油画上画着一对镶嵌贝壳的鎏金铜饰。 是铺首无疑,而且和要拍卖的铺首的纹饰一模一样! 铜质边框、衔环,通体鎏金,素面,但两侧有雕琢对称的卷云纹,琢工细腻。 唯一不同的,是画里铺首的中心,镶嵌着五光十色的贝壳。 “我真是傻!这么早就见到了铺首,却从没想过,它和我有什么关联。” 叶嘉言惊喜交加,难怪她当时觉得那画很独特,有一股说不明的吸引力。 周懿行啼笑皆非:“你看看你,说的什么话!你又不是破案天才,怎么可能记住每个细节。” 他想了想,道:“也幸好你多看了几眼,否则现在不可能想起这画中玄机。” 对吧?他们照的是合照,油画只是被顺带照进去了。 叶嘉言不作声,在手机上翻查国际时差。 “比我们晚七个小时,我们这里十二点钟,那奥胡斯的时间,是下午五点钟。” “你要打电话给berit吗?” “嗯,不弄清楚原因,我睡不着。” “好吧,你免提。” 巨大的发现,也没冲淡他的睡意,但他必须得陪她。 berit很快接起电话,她和叶嘉言聊了十多分钟。 周懿行旁听着,一丝不敢大意,生怕听漏了什么。 原来,这幅油画,与berit的丈夫william有关。 七年前,他在集市上淘到了一对鎏金铜饰。 虽然里面没有镶嵌,但william对这充满中国风情的铜饰十分喜欢。 没多久,他找人镶嵌了贝壳进去,终于让它“完整”了。 后来,william患了急症,弥留之际打算让鎏金铜饰陪葬,还请画师绘制了写实风格的油画,便于berit睹物思人…… 听完这些,叶嘉言心情沉重,便对berit说,陪葬的鎏金铜饰很可能已被人盗了。 berit在电话那头,惊呼失声。 叶嘉言只得建议她去查证。 挂断电话的那一刻,叶嘉言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内心波澜。 周懿行面容紧绷,义愤填膺。 “简直丧心病狂!连刚死的人都不放过!” 第216章 在这个地址交易 “锦绣金玉”预展顺利开幕,全媒体铺天盖地宣传。 委托人是流量明星王灵均,当下最被看好的顶流候选人。 粉丝心潮澎湃,如被春风唤醒的花朵,疯狂响应,把专场的期待值推向了巅峰。 预展现场,璀璨夺目。 低反玻璃橱窗内,一件件金银玉饰被精心陈列,令人目眩神迷。 领衔拍品镶白玉鎏金铜铺首,更是被置于c位,观之如云。 欧瑞宏毫不意外地接到了诚悦拍卖公司薛经理的电话。 “欧总,你们那件镶白玉鎏金铜铺首,中心嵌的那个龙佩,和我司拍出的那件,好像完全一样。” “是吗?哈哈,这个我倒没注意。物有相似吧。” 欧瑞宏和对方打着哈哈,此时他怎可能暴露他的打算。 两天的预展时间,过去了一天。 预展现场归于沉寂,灯光一盏盏熄灭,如繁华落尽的舞台。 叶嘉言从侧门走出,融入夜色,小伍跟在身后不远,保持着安全距离。 街灯昏黄,将她的面容映照得半明半暗。 忽然,她听到小伍所在的方向,响起了电话铃声。 叶嘉言有意走得更慢,转身进了左近的一家咖啡店。 片刻后,小伍也走了进来。 寻到叶嘉言后,小伍压低声音:“洪伟打电话过来,说明天下午三点半,在这个地址交易。” 他把手机递过去,对方已在聊天框里扔了一个地址。 叶嘉言沉吟道:“松江区?这个地址,不就是我们跟踪的地址吗?” 两天前,小伍告诉叶嘉言,他收到了画匣上的信号。 起初,和洪伟在酒店接头时,小伍在画匣上做了手脚,目的是为定位画匣所在的位置。大概率,肖虎的造假工坊,就在那附近。 出此下策,也是无奈。 如果找不到造假工坊,手里的人证、物证再充足,也不可能将其绳之以法。 怕就怕打草惊蛇。 但小伍没在洪伟手机上进行追踪,而选择了已经支付过订金的画作。 理论上,这画算是他的东西,因此,严格意义上说算不得非法行\/径。 多日以来,洪伟很遵守约定,每天都跟小伍发视频。 镜头里,画匣被放置在玻璃橱柜中,位置一动不动。 洪伟言辞恳切,一再保证画匣从未被打开,同时也不厌其烦地催促着画款。 小伍以资金未回笼为由,一再搪塞,称五百万不是个小数目,他需要时间,况且约定之期未到。 此时,听得叶嘉言的疑问,小伍回应道:“确实完全一样。” 他眉头深锁,沉思道:“有点奇怪,他完全没有戒心吗?怎会在窝点附近交易?” “也许,是为了方便,他不想跑来跑去……但也许……” 叶嘉言眯起眼,心里有了一个计较。 下午三点,约定付款取画的时间快到了。 小伍、叶嘉言、周懿行都来到了松江区。 小伍自行开车,往约定的别墅区域驶去。 叶嘉言两人,则戴着墨镜,让的士停靠在别墅临近的街上。 两条街之间,只隔了两三百米。 今日之行,无疑笼罩着一层淡淡的阴霾,暗藏着不可预知的风险。 那个画匣,自始至终静卧原地,未曾被人动过,但那上面的信号却曾中断过,岂不奇怪? 更奇怪的是,肖虎这狡诈的家伙,竟在制假窝点或附近交易。这可是几百万呐!不值得他挑一个更稳妥的地方? 叶嘉言心中疑云密布,疑心对方使诈,遂决定在今天上午,正式向警方报案。 她已盘算好了,人证物证俱全,现在只差把洪伟、肖虎抓个现行。 退一万步说,即便那幢别墅并非造假工坊,叶嘉言亦有后招。 小伍,已蓄势待发,准备当场指证那两幅赝画。 届时,蛰伏在周边的便衣警察,将迅速行动,擒住洪武或肖虎。 此番布局,必能坐实对方的售假之罪,板上钉钉。 至于幕后制假的事情,迟早也能问出,不过是时间问题而已。 几分钟后,叶嘉言与周懿行落座于一处露天茶馆,墨镜依旧遮蔽着眼眸。 通过手机App,清晰可见小伍的行动轨迹。 他已在便衣警察的“隐形保护”下,进入别墅区。 尽管深知小伍身手不凡,她的心弦仍紧绷起来,不禁微微喘息。 精心策划的布局,终至此刻,她怎能不激动? 只可惜,她依然没什么武力值,至今还是个菜鸡。 不然,亲自到现场擒获恶人,快意恩仇,那是何等畅意之事! “两位要喝点什么茶?” 忽然,一位服务员来到身边。 “柠檬茶,谢谢。”叶嘉言回道。 “一样。”周懿行也点头。 服务员应声而去,叶嘉言盯着他的手肘,若有所思。 片刻后,她刚和周懿行低声说完话,服务员便把柠檬水端了过来,轻声细语:“二位请慢用。” 他缓步而走,明显比先前慢得多。 叶嘉言、周懿行双手捧着茶杯,把吸管伸进去啜了一口。 随后,两人又放下茶杯,依偎在一起,细语缠绵。 就在这温馨旖旎之际,叶嘉言忽而身子一软,倒在他怀抱中,不省人事。 他蹙着眉,还没来得及呼唤她名字,也觉一阵眩晕袭来,无力地歪倒在茶几上。 茶杯被他手掌带倒,柠檬水淅沥沥洒了一地…… 第217章 大侠饶命! 叶嘉言、周懿行睁开眼的时候,四周黑乎乎的。 像是一个暗室。 他们的手腕,已经被绑在背靠背的椅子上。 忽然,灯亮了。 肖虎、洪伟的身影赫然眼前。 叶嘉言着实吃了一惊。 看到肖虎、洪伟中的任何一个人,都不意外,但他们同时出现了。 那么,在别墅里和小伍交易的人,是谁呢? 见叶嘉言眼神迷惘,肖虎笑意显豁:“稀客啊,把叶小姐请来了。上次见面,还是在宜春园。” 叶嘉言眼珠转了转,笑嘻嘻:“既然是稀客,肖总就换一套仪式吧?” 虽觉匪夷所思,虽已有防备,但肖虎竟能把时机拿捏得这么好,她还是很吃惊的。她瞄了一眼,候在肖虎身边的“服务员”。 霎时间,她面上浮起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 “呐,人绑来了。”肖虎看着一旁的洪伟,“你上次没完成的事,要不要完成?” 洪伟桀桀怪笑:“当然了,既然都说我寻衅滋事了,我自然要多做点事儿,不然怎么对得起这罪名啊?” 哎哟,世界上竟有这么不要脸的人! 叶嘉言顿觉“活久见”。 她挠了挠周懿行的手心。 他也挠挠他的,开始有所动作。 叶嘉言自然要拖延时间,先来软的,问肖虎为什么要绑他。 再来硬的,威胁肖虎:警察就在附近,他要是敢有不轨之举,吃不了兜着走。 肖虎话不多,但句句是狠话。 “我不是没给你机会,早就跟你说了不要多管闲事,你偏不听。” “自作孽不可活,明白吗?” “你这么聪明,不会不明白,什么叫做‘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 他们拉锯时,一旁的洪伟手里亮出利刃,一副磨刀霍霍的凶相。 叶嘉言察言观色,与他周旋,再次说起软话。 此时,手腕上突然一松,手心被周懿行一挠。 叶嘉言瞬间会意,高呼道:“大侠饶命!” 二人同时挣脱手上的绳索,起身,靠拢,做出防备姿势。 叶嘉言把头上两只钗子拔下,捏在手里,一头如瀑青丝流下。 惊变陡生,肖虎、洪伟被骇了一跳,面面相觑不敢近前。 下一秒,肖虎眸光转向一旁的“服务员”。 “小丁?” 这个被唤作“小丁”的人嗫嚅道:“他们,明明喝下去了啊。” 是啊,喝下去了。 彼时,肖虎、洪伟也站在不远处,拿望远镜看得一清二楚。 他们双手捧着茶杯,然后把吸管伸进杯去…… 等等,双手? 好哇,原来bug在这里,双手捧杯挡住视线,假装喝了柠檬水。 不简单呐! 把他二人扶到暗室里,他俩竟然一路装晕,一丝破绽都不留。 但他们怎会发现柠檬水的问题? 肖虎又看了一眼小丁。 见小丁眼眸清澈,不似作为,肖虎马上否定了念头。 “我给你两个选择,”叶嘉言扬声道,“一,认罪伏法;二,与我二人决战。” 她当然知道自己没什么武力值,但虚张声势,方为上策。 何况,她还有后招。 这虚张声势,果然让肖虎愣了一下。 几秒钟后,他才出言相机:“老子的字典里,就没认罪这俩字。” 说罢,肖虎从兜里摸出匕首,对洪伟使了个眼色。 洪伟会意,提着匕首便往周懿行身上扑。 第218章 你这个吃里扒外的混……球…… 洪伟原本打算先摆平周懿行,好让老板欢喜。 岂料,他刚亮出锋利刀刃,就被周懿行一脚精准踢飞。 紧接着,他一套泰拳施展开,行云流水。 正拳、摆拳、勾拳,再是抱颈、拉拽、膝招撞击…… 洪伟被捶得哀嚎连连,惨叫声不绝于耳。 见状,肖虎惊怒交加,紧握匕首就准备冲上去。 “老大,老大,不是,我……我……”洪伟被揍得口齿不清,断断续续道,“水……水有……嗷嗷嗷……” 肖虎心头猛地一沉,瞬间明白了几分。 洪伟跟在他身边做打手已经很多年了,向来刚健有力。 今日怎会如此不济,连刀子都握不稳? 水…… 暗室里,灯光勾勒出角落里的人影。 肖虎的双眸,如暗夜的猛兽,死死瞪住小丁,仿佛要将他灵魂穿透。 霎时间,小丁脸色苍白,额上渗出细密汗珠。 在肖虎扑向他的那一瞬,他本能地往旁边一闪,直奔向“猛士”周懿行。 此时此刻,周懿行之于他,好似一座不可动摇的山岳。 周懿行眉头紧锁,眼中闪过一丝不明所以的警觉。 但他迅速做出反应,即便不明就里,也毫不犹豫地跨前一步,双臂展开,将小丁掩在身后。 “我给你们的水,没下迷药,”小丁忽然开了口,“迷药在他们喝的水里,但我只下了一半。” 周懿行大略明白了,点头以示安抚。 “你这个吃里扒外的混……球……” 肖虎怒吼一声,手中寒芒一闪,纵身上前。 然而,他分明感觉到步伐沉重。 显然,迷药的药效已蔓延开来,侵蚀着他的力量。 纵然如此,他仍往前扑去,要将眼前这女人吞噬。 见肖虎如失控疯牛一般,恶狠狠扑来,周懿行身形一闪,疾风一般掠过。 只见,他猛地向前一步,一把夺过肖虎的刀刃,丢掷于地。 两人便如两团风暴,碰撞、扭打在一起。 但肖虎之势如强弩之末,不过气势骇人而已;周懿行却越战越勇,瞅准时机对着肖虎右臂,猛地一拧。 但听咔嚓一声响,肖虎的右臂如断线风筝般无力垂落。 惨叫声不绝于耳,撕裂暗室的幽光。 但周懿行并未就此停手,对着肖虎的左手如法炮制。 又是一声脆响,肖虎的左臂也脱臼了。 顿然,肖虎像是被抽去灵魂的木偶,无力瘫倒在地,口中只余微弱呻唤。 下一瞬,肖虎眼底燃起熊熊怒火,狠狠瞪视小丁。 扭曲的脸庞上,青筋暴起,嘴角挂着交织着痛苦的狰狞笑容。 他发誓,在此刻,他心中最痛恨的,莫过于眼前这个小丁。 “为什么只下了一半迷药?”沙哑痛苦的声音,从牙缝中挤出。 叶嘉言、周懿行面面相觑,心中暗道:这脑回路,还真是清奇! 难道,他不应该质问,小丁为何会背叛他吗? 尽管他们也不明白。 怎的?他还想被彻底药倒? 蓦地,暗室门前传来重物撞击的声音。 紧接着,“轰”的一声巨响,门被猛然踢开,木屑四溅。 尘埃飞扬中,门前现出三个人的身影。 其中两人神色严肃,眼神锐利,是接到了信号赶来的便衣警察。 还有一人,身影挺拔而孤傲,眸光在暗室掠过,仿佛一切尽在掌握之中。 乍一看,竟有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势。 一刹那,叶嘉言呆住,哽咽着说不出话。 乔林!是乔林! 是那个说他正在做一件大事的乔林! 第219章 高端的猎人,往往以猎物的姿态出现 一刻钟后,露天茶馆。 乔林、叶嘉言、周懿行,还有新结识的小丁,悠然而坐。 周懿行故意拿乔,伸着胳膊,要叶嘉言给他揉搓。 小丁被喂了一嘴的狗粮。 乔林的眼神却似很冷,又似嫌弃。 他当然知道,周懿行是做给他看的。 先前,被控制起来的茶馆老板娘,端着热茶出来,笑道:“你们喝茶吧,新鲜,安全。” “对不起啊,周婶,要你配合演戏。”小丁微笑道。 “没事儿,我只要一想到,这周围还有恶人,心肝都颤了。抓了好,抓了才放心。” 乔林接过老板娘递来的茶水,要转递给叶嘉言。 此时,周懿行却嘟起嘴,撒娇道:“疼……还疼……” 叶嘉言没办法,只得对乔林抱歉地一笑:“放桌上吧。” 见他这绿茶样儿,乔林的白眼都要翻到天上去了。 “我们是不是,该跟着警察一起去录口供?”他起身欲走。 一位警察控制肖虎、洪伟,另一位警察则在采集暗室里的证据,免得嫌犯抵赖。 “师兄,你先跟我解释一下吧。你……是在扮演卧底的角色?” 乔林咧嘴一笑:“算是吧,其实,一开始,肖虎是要我去当卧底的。他打断了苟平的胳膊,说是为我报了仇。希望我以后换个方式为他服务。” “嗯?来烟云楼当卧底?” “是啊……” 她想了想,问:“他是用卓然来威胁你吗?” 这话落入他耳中,像是和煦阳光,让他心头一暖。 “你居然不问我,到底做过什么危害烟云楼的事。” 叶嘉言眼神一瞥,朝向茶馆里暗室的方向。 “你不是用行动证明了吗?” “倒也不是没做过,不过,总不至于伤筋动骨。” “你是说,你认为当代赝画也有价值,不同意《松寿图》撤拍那件事。” 他啜着茶,笑了起来:“怎么说呢?总要给一份投名状吧。不然,我凭什么,再次回到肖虎的身边,让他信我用我呢?” 顿了顿,他笑意更深:“放心吧,他跑不掉。即便你不出手,我也快出手了。” “这么巧?” “当然,如果不是因为担心你,我可以再晚几天报警抓人。” 一旁,周懿行过滤了其他词句,只听到了“担心你”三字。 他乜斜着眼,如临大敌。 乔林视若无睹,继续往下说:“话说回来,鉴画之时,我对你说的话也不是真心话。其实,我也很想看看,你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什么样的人……”她无意识重复,不是在问他。 但乔林却认真地答:“是一个,值得被人宠被人爱的人。” 话音刚落,周懿行的手臂,就不自禁搭上叶嘉言的肩膀。 呵,一点都不疼了呢。 乔林享受着被当成情敌的荣耀,痴望她良久。 简直把周懿行当空气。 直到,小丁看不下去,咳嗽一声。 “师父……” 乔林这才收起眼神,冲小丁笑道:“你今天做得很好。肖虎再信任我,也不会让我现身,去骗他们喝茶。你就刚刚好。” “是师父教得好,师父运筹帷幄。” 周懿行腹诽:这马屁拍得!咋不说决胜于千里之外呢? “正式介绍一下,”乔林的目光,从小丁转向叶嘉言,“这是我的徒弟丁家辉。” 哟嗬!看来,这师徒俩的故事还挺多的? 叶嘉言撑着肘,眨巴着眼:“说来听听。” “简单说,当我决定要再回肖虎身边,卧底抓他的时候,就已经物色好了一个帮手。嗯,花了很久的功夫,肖虎才对擅长篆刻的小丁产生了兴趣。” 丁家辉挑挑眉,接过话:“肖虎想签我,准确地说,是想骗我签约。我装作不谙世事,实则心里欢喜。” 他露出得意一笑:“高端的猎人,往往以猎物的姿态出现。” 周懿行喝着茶,差点被呛住。 好有道理,又好矫情的话,从这小年轻口里说出来,莫名有些喜感。 他忍了笑,一本正经地说:“小丁很棒,我们也不差啊。” 瞥着丁家辉白净的胳膊,周懿行笑道:“这不,我们一早就发现,你胳膊上有字。” 闻言,丁家辉伸了伸胳膊,尽管那上面的印记已被他擦掉。 “哈哈,我故意把胳膊亮给叶姐看,也是一奇招吧。那时,胳膊上,印着鲜红的‘鸟虫篆’——当心肖虎。嘿嘿!”(1) “我擅刻,叶姐和我师父又都认得,自然可行。当然,我怕你防备不足,所以也没在柠檬水里放迷药。至于肖虎、洪伟……嘿嘿,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这种字体,肖虎认不得吗?万一被识破了。”周懿行忍不住发问。 他当然注意到,丁家辉穿的是长袖t恤,袖子可放下可捋起,但……万一呢? 丁家辉傲然道:“他哪懂这个!他不过是个浑身铜臭的骗子!其实,叶姐以前也不学这个,但我师父会这个,所以她就……” 觑着周懿行快要扭曲的神色,丁家辉忙咽回后面要说的话。 他可不是故意的,但…… 看起来,师父似乎很开心? (1)鸟虫篆,又名“鸟虫书”“虫书”,是金文里一种特殊的美术字体,盛行于春秋中后期至战国时代的南方部分国家,并未广泛流行。后来,秦、新莽政权也使用过这种篆字。东汉学者许慎,在《说文解字》中曰:“鸟虫书,所以书幡信也。”幡信,即符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