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国皇帝:从望气术开始》 第1章 危在旦夕 阳春三月,草长莺飞,本是一年之中的好光景。 然而,兰州高府一片缟素、哭声震天。 自从家主高修远起兵以来,屡战屡败。接连丢了安乐、狄道、广武三县,偌大的兰州,只剩下金城这一隅之地。 高修远抑郁成疾,留下一句遗言,就撒手人寰。 可怜孤儿寡母,勉强支撑门庭,料理丧事。 却不想屋漏偏逢连夜雨,高修远独子高楷,守孝期间感染风寒,一病不起。 母亲张氏不知延请多少名医,开方吃药,却都不见效。 眼看儿子气息一天天微弱下去,张氏心急如焚,四处求神拜佛,甘愿折寿,换取儿子一命。 所幸,不知哪位大神感应到她的诚心,降下灵验。这一日清晨,高楷悠悠转醒。 他睁开眼,环顾这古香古色的房间,忍不住轻呼一声。 “楷儿,你可醒了!” 高楷转头看去,却是一个面色憔悴的妇人,满眼关心地看着他。 他怔愣片刻,嗓音干涩道:“娘。” “哎!”张氏喜极而泣,连忙吩咐人熬煮稀粥,又一番嘘寒问暖。见儿子面色疲倦,便退出房门,让他静养。 她却不知,儿子已经换了一个灵魂。 “这简直是天崩开局。”高楷苦笑一声,“刚穿越过来,就死了爹,又在乱世中,分分钟家破人亡的节奏。” 高修远原本占据兰州这块地盘,算是个小军阀。可惜打仗能力太菜,一路被人碾压。 总共四个县,硬生生被夺走三个。要不是连日来天降暴雨,暂时阻挡了对方攻城,这最后一个县也保不住。 “但也撑不了多久。”高楷喃喃自语,“雨一停,就是城破的时候。” 起兵造反,就和上赌场一样,没那么容易全身而退。等待他的,大概率是“咔嚓”一刀,人头落地。 既然来到这里,他可不想一日游。 他皱眉沉思着,忽见一人跌跌撞撞地跑进来,扑倒在地,慌乱道:“郎君,祸事了!” “外头传来急报,那贼军冒雨攻城,常校尉请您主持大局。” 这人是他的家将,梁三郎。 高楷面色一变:“立即召集府中甲士,随我去城门守御。” “是!”梁三郎答应一声,匆匆去了。 高楷撑起虚弱的身体,换好戎装,带着百余个甲士,赶去南面城门。 乌云密布,沉甸甸地压在头顶。 城下人头攒动,如潮水一般涌来。尽管大雨倾盆,仍然士气惊人,喊杀声震天。 明晃晃的刀枪闪烁寒光,刺人眼目。几座壕桥搭起,蜂拥着渡过护城河,杀向瓮城。 一旦瓮城失守,让他们攻进内城,就彻底完了! 高楷眉头一皱,喝道:“常兴仲何在?” 一个魁梧汉子越众而来,拱手道:“卑职在此。” 兰州军拢共三个校尉,各自统领一营,这人便是其中之一,是高修远留下的宿将。 至于另外两个,早已阵亡。 高楷看他一眼,沉声道:“薛军有多少人?” “禀都尉,据探马来报,薛军足有三万人!”常兴仲面沉如水。 高楷拧起眉毛:“我军呢?” “守城十日,如今不足两千之数。”常兴仲沉吟着说道。 高楷瞳孔一缩,一千多人对抗三万人的进攻,若不是守城,早就粉身碎骨了。 他急忙问道:“薛军如何分派?” “那薛仁跃亲率中军,左、右二将,各领一万,攻向我南、东、西三面城门。” 围三阙一,这是古代攻城的老套路了,但屡试不爽。 他敢肯定,北门外必有埋伏,就等着他们沉不住气突围,落入陷阱。 冰冷的阵雨狠狠地拍打在脸上,他沉思片刻,当即下令:“常兴仲、梁三郎,你二人各自领兵,分守东、西二门。” “南门由我镇守。” 常兴仲颇为意外,这素来懦弱无能的小郎君,今日处事竟这般果断,竟要亲自抵抗薛仁跃的中军。 不过,他并不赞同:“都尉,这可不是儿戏。薛仁跃久经沙场,骁勇善战,曾一日攻下三城,斩杀无数,万万不可大意。” “您初掌大军,恐怕并非他的敌手!” 梁三郎点头附和,劝解道:“郎君,常校尉所言在理。” “您大病初愈,怎可劳动身体,亲自上阵杀敌?” “不如与往常一般,在城楼安坐,稳定军心。” 高楷摇头苦笑,原主贪生怕死,一直龟缩在后,坐看将士搏杀。 以至于麾下将领都瞧不起他,离心离德,若非有外敌在侧,早已分崩离析。 “咚!”战鼓声震动天地,三人皆面色一变,这是敌军大举攻城的信号。 高楷沉声喝道:“眼下危在旦夕,不必多说。” “听我号令,速速前去守城,不得有误!” 倾覆之祸就在眼前,他这个主帅再临战退缩,那才是自取灭亡。 不管能否守住,起码鼓舞几分士气,说不定会迎来转机。 两人咬了咬牙,心知不能再拖延,只好拱手接令,各自守御去了。 高楷深呼吸一口气,看向城外。前方是一台冲车,径直撞向城门,几十架云梯高耸,探向城墙,更有一众投石车、重弩蓄势待发。 他握住剑柄,心跳如擂鼓。决一死战的时候,到了! 而城下三百步外,中军大营中,一个挺拔身影,看向城楼,正是薛仁跃。 他观望片刻,开口问道:“此城中形势如何?” 身侧一个文士拱手道:“禀将军,金城县守军不过两千,粮草更是稀少,断不能支撑三日。” “而且,那继任的刺史高楷,懦弱无能、行事畏缩,绝非您的对手。” “不出意料,此城今日必破无疑!” “大善!”薛仁跃仰头大笑,“传令下去,三军一齐出击,即刻拿下此城,砍下高楷项上人头者,赏万金。” 他丝毫未将高楷放在眼中,反而满心憧憬,凭借攻下兰州之大功,必能超越大哥的威望。 “遵令!”文士肃然应下,旌旗招展,号角声远远荡开,数万大军齐齐出动,摧枯拉朽一般撞向城墙。 “轰!”城墙裂开一道道裂缝,一个个黑甲兵卒狞笑着冲上城楼。 第2章 劫后余生 “哧!”高楷持剑在前,抹过一个黑甲兵的脖子,见他捂着喉咙倒下,鲜血溅了满脸。 他顾不得擦拭,反手一剑,挡住偷袭。 执戟者颇为意外,猛然蓄力,意图将他劈成两半。 这一击势大力沉,不可硬挡。 电光火石间,高楷一个翻滚,落在他的身后,剑柄一旋,刺向头顶。 “噗!”尖刃贯穿身体,那人难以置信地低头看去,口吐鲜血,不甘心地倒下。 高楷坐在地上,胸膛剧烈起伏,全身火烧火燎般剧痛,脑海中更是嗡鸣不已。 他已经记不清杀了多少人,受了多少伤,只是顺着身体的本能,挥舞长剑。 若非原主自幼习武,有几分底子,他一个和平年代的人,早就死了。 他抹了把脸,仗剑撑起身体,环顾四周。血流了满地,残肢断臂无数,早已分不清敌我。 哀嚎声、求饶声、夹杂着砍杀声,不绝于耳,他却已无力顾及。 “嘭!”巨大的石球投掷而来,如雨落下。几十个兵卒猝不及防,直接砸成一滩肉泥,连一声惨叫也来不及发出。 “杀高楷,赏万金!” 四周传来一声声呼喊,一众黑甲兵试探着冲上前来。 高楷闭了闭眼,颤抖着举起长剑,就要划过脖颈。 “轰隆!”电光闪烁,照彻乌云,一声声雷鸣连绵不断,震动天地。 “天公发怒了!” “退,快退!” 黑甲兵们一个个面色惊恐,如潮水般退去,仿佛稍晚一步,就会被雷霆劈成焦炭。 高楷面露惊讶,他却不知在这时节,雷霆一响,绝不能动刀兵。 人人视雷霆为天谴,以为天公在惩戒恶人,生怕遭受牵连。 他扯了扯嘴角,颇有些劫后余生的意味。 没想到,古人对天地的敬畏,倒是救了他一命。 他四下环顾,忽然面色一变。只见一个个幸存的兵卒,头顶各自散发一丝丝黑气,中心更有一点隐隐灰光。 他没来由地明悟,那一点灰光,是他们的先天命格,而那黑气是后天气运。 黑气意味着不祥之兆,有身死之劫,灰光则是普通百姓的命格。 高楷抬头一望,忽见自己头顶同样一丝丝黑气,唯有中心处一点淡淡白光,如风中的烛火,随时会熄灭。 “我的命格竟这般微弱。”高楷皱眉沉思,“身死族灭的阴影,也徘徊不去。” “看来,这场围城战,便是我的劫数。过不去,只有死路一条;过去了,或许可以时来运转,改天换命。” 气运之道,在于集众人之望。 若能够得到大气运之人效力,便可襄助他度过这一劫。 然而,他环顾许久,并无任何发现,不禁自嘲一笑。 “大气运者,凤毛麟角,怎么可能轻易遇到。” “铿!”清脆的金鸣声传来,高楷面露喜色,这是退兵的信息。 四周兵卒如释重负,一个个瘫软在地,长舒一口气。 他眺望远方,不知不觉天色已经黑透,夜幕降临。这一场守城战,竟然打了整整一日。 “郎君!” 梁三郎匆匆而来,见到他松了一口气。 “嗯。”高楷不动声色地看向他头顶,却也是普通气运。 “传我军令,战死者一律登记在册,待日后抚恤,不得遗漏一人。” “有功者呈报名录,一应封赏,皆从府中支取。” “郎君仁德!”梁三郎赞叹一声。 高楷笑了笑:“待清点完毕,召集文武,前往堂中议事。” “是!”梁三郎连忙听令而去。 高楷回转府中,跨进后院,径直来到母亲张氏的院子。 一个年长的婆子站在门外,见了他连忙行礼:“阿郎。” 这是张氏的贴身婢女兰桂,他快走几步扶起:“兰姨,阿娘可在院中?” 兰桂点头道:“老夫人正在礼佛。” 自从高家起兵以来,张氏日夜悬心,一天中大半时间,都在佛前虔诚祈祷。 见他前来问安,这才出了佛堂,母子俩于厅堂叙话。 张氏注视他许久,忍不住落泪:“楷儿,你受苦了。” 高楷只觉眼睛酸涩,连忙道:“阿娘不必忧心,儿并未受苦。” 张氏叹息道:“你父亲尸骨未寒,这千钧重担压在你一人身上。” “楷儿,若事不可为,不如早做打算。为娘不求你大富大贵,只求你平安喜乐。” 高楷心中苦笑,只能答应下来。忽见兰桂来报,府中文武已在堂中等候,便起身告辞。 张氏待他离去,轻声道:“东西准备好了吗?” 兰桂面露哀色:“已经准备妥当。” “那就好。”张氏忽而一笑,“我与夫君少年结发,他却舍我而去,若能于黄泉相见,想来也无遗憾了。” 兰桂忍不住劝道:“夫人,阿郎如今行事稳重,再不像从前一样轻佻。” “说不定能守住城池、击退敌军,您何必这么悲观。” 张氏微微叹息:“反败为胜岂是那么容易的,楷儿虽然比从前稳重,但少经历练,恐怕是不能了。” “一旦城破,我便自尽。没了我这个累赘,楷儿兴许可以逃得一命。” “兰桂,你这便遣散府中家仆,各自放还,以免遭受横祸。” “夫人…”兰桂一时泣不成声。 而在前堂,刺史府文官武将汇聚,高楷扫视一圈,却见人数少了大半,不禁皱眉:“六司参军呢?” 梁三郎气愤道:“郎君,这些人拖病不来,甚至府中人去楼空。” 六司参军协助他这个刺史,处理政务。如今大难临头,各奔前程,也无可厚非。 高楷略微点头,环顾堂中寥寥几人,正色道:“眼下危急存亡,诸位可有良策退敌?” 沉默良久,府中长史裴季拱手叹道:“守御多日,城中已是粮草断绝,实在无计可施。” “不如效仿蜀汉后主,开城投降。” 众人纷纷附和,唯有梁三郎气红了脸:“你们…” 开城投降,这些人可以效忠新主,只是他这个主帅,就要死无葬身之地了。 高楷不置可否,向众人头顶一一看去,可惜,并无大气运之人。 他转头看向最后一人,忽然眼神一凝。 第3章 将计就计 那是校尉常兴仲,站在众人之后,一言不发。 他的头顶,一丝丝黑气缭绕,隐隐凝聚成狼形。 双眼中一点青光闪烁,直勾勾地盯着他,目光锐利。 高楷心中一惊,这是鹰视狼顾之相,恐怕常兴仲起了反叛之心。 思忖片刻,他长叹一声:“事关重大,待我思虑一番,你们先退下吧。” 常兴仲与众人一齐告退,并无任何异常的地方。 高楷眼神微眯,静坐一会,忽见梁三郎去而复返:“郎君有何事吩咐?” “我方才见常兴仲神色有异,你去探查一番他的举动。”高楷低声道,“切记,小心行事,不可打草惊蛇。” “是!”梁三郎神色一凛,匆匆去了。 不过半盏茶功夫,便见他返回堂中,赞叹道:“郎君料事如神,常校尉举动果然有异。” 高楷笑了笑:“你仔细说来。” “是。”梁三郎低声道,“常校尉暗中撤换南门守卫,由他亲自镇守,竟假称为郎君军令。” “并且,他安排亲兵,把控整座城楼,不许人靠近半步。” 金城将士,多半不服他这个继任的主帅。常兴仲假传军令,竟然不疑有他,没有一人前来禀报。 原主这是多么不得人心!高楷苦笑片刻,忽然神色一动,想到什么,他招来梁三郎,悄然耳语一番。 “遵令!”梁三郎神色激动,迫不及待按他的吩咐行事去了。 “是死是活,就看这一战了。”高楷喃喃自语。 …… 夜色深沉,南门内,常兴仲正率兵驻守。百余人静静伫立,只听见些许风雨之声。 片刻之后,一道火光闪动,他面露喜色,低喝道:“时机已至,速速打开城门!” “是!”一众亲兵听令,厚重的城门缓缓打开,却见门外一队人马正在等候。 为首者正是薛仁跃,他大笑一声:“那高楷太过无能,手下将士反叛也丝毫不知,恐怕正在府中睡大觉呢。” “白日里,虽然天公发怒暂停攻城,但他的死期已至,这是天意,不可逆转。” “传令,即刻进城,杀高楷,大掠三日。一应财货女色,任凭将士索取。” “将军仁德!”麾下兵卒尽皆欢呼,个个面露期待。 薛仁跃催动骏马,便要当先入城,那文士出言劝道:“将军,高楷不过冢中枯骨,不足为虑。” “您是千金之子,坐不垂堂,还是谨慎为上。倘若中了诈降之计,反倒不美。” 薛仁跃不屑道:“那高楷岂有这般谋略,不过一个败家之犬罢了,无需多虑。” 他一马当先,进了城门,文士只得小心跟随。 那常兴仲看见来人,慌忙跪倒:“罪臣拜见明公。” 薛仁跃虽不耻他背叛旧主,却也和颜悦色道:“快快请起。” “如今你弃暗投明,便是我薛家良将,过往之事一概不究。待事成之后,我必重重有赏。” “谢将军!”常兴仲感激涕零,急忙侧开身子,在旁引路,正要进入内城。 忽见城门之上,一道道火光次第亮起,照彻夜空。火光中,一支支箭矢,冰冷锐利,蓄势待发。 “有埋伏!” “中计了!” 一众黑甲兵面色惊恐,乱作一团。 那文士急忙大叫一声:“保卫将军,速速退出城门!” 不过,为时已晚。“哐!”一声巨响,城门轰然紧闭。 进入城中的所有薛军,全部关在瓮城之中,插翅难逃。 薛仁跃怒气勃发:“常兴仲,你这贼子,竟敢设计诓骗于我,好大胆子!” 常兴仲骇然失色,慌忙道:“将军,这…并非卑职设计,我也不知为何…” “呵。”城楼上传来一声轻笑,“兴仲,你不愧是我父亲的肱骨,智勇双全。不过略施小计,便助我拿下薛仁跃。” “此番大功,你当为第一。” 常兴仲抬头一看,正是高楷,不禁面色煞白:“都尉,你是如何得知…” 高楷笑了笑:“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常兴仲恍然大悟,忽然狂笑不止:“好,好啊,终日打雁,反被雁啄。” “我竟不知你有这般智谋,比你那蠢货父亲不知强出多少倍。” 高楷轻笑一声:“兴仲,若无你谆谆教诲,我怎能有今日。” 常兴仲急忙转身,磕头不止:“将军,这都是高楷的诡计,万万不可听信,我对将军一片忠心,日月可鉴!” 薛仁跃早已怒不可遏,再不想听他辩解,猛然持刀砍下。 “嘭!”好大一颗头颅冲天而起,砸在地上,满脸都是不甘之色。 那文士阻拦不及,只得劝道:“将军,事已至此,还是速速突围要紧。” “若是陷在此地,恐怕遭遇不测之祸。” 薛仁跃却不理会,看向城头,咬牙道:“高楷,你休要得意。” “我坐拥万军,你不过百人,便是施展诡计,也绝非我之对手。” “是么?”高楷淡笑一声。 “杀了他们,为郎君报仇!”城下,常兴仲麾下兵卒见他被杀,个个义愤填膺,再也忍耐不住,纷纷杀向薛军。 这些都是常兴仲的亲兵,跟随多时,向来忠心耿耿。 薛仁跃怒喝一声:“放肆!” 他是个桀骜的性子,哪里能忍受叛军兵卒对他喊打喊杀。怒火一时吞噬了理智,挥舞长刀便大肆砍杀。 顷刻间,城下众人竟自相残杀起来。 那文士心急如焚,连连大叫,却劝不动薛仁跃丝毫。 没奈何,只得命人冲击城门,顾不得血肉之躯,全都当作器械一般驱使。 城楼上,梁三郎满脸钦佩:“郎君算无遗策,不仅发觉常兴仲阴谋反叛,更将计就计,将这薛仁跃引入城中。” “只是,卑职不解,郎君为何要夸赞那常兴仲?” 高楷笑道:“敌众我寡,我军毕竟人少,若一味硬拼,难保那常、薛二人齐心协力,强行突围出去,那便功亏一篑了。” “此番引导他二人反目,自相残杀,我等才能坐收渔翁之利。” 梁三郎连连点头,赞叹道:“郎君神机妙算,卑职佩服之至!” 第4章 拨乱反正 高楷笑了笑,看向城下,那薛仁跃虽是鲁莽,却颇有武力,而且气运不凡。 头顶一缕缕青气萦绕,中心处更有一点红光。 高楷不得不承认,若是一对一硬拼,以他现在的实力,绝非对手。 不过,他这一番设计,也削弱了薛仁跃的气运。 随着麾下兵卒一个个战死,一丝丝黑气不断汇聚,侵蚀着青气,逐渐落在中心处的红光之中。 高楷有所明悟,望气术果然玄妙,先天命格与后天气运,本是相辅相成。 命格强盛可助力气运大增,行事如有神助;反之,气运一旦衰败,也会牵连命格。 薛仁跃似有所感,一刀将两个兵卒劈成两半,望向城头,怒喝道:“高楷,你可敢与我一战!” 他头顶红光忽然大放,映衬得他气势惊人,一时竟然震慑一众兵卒,皆低下去头去,不敢上前半步。 “这是,回光返照?”高楷心中猜测,困兽犹斗,何况是人。 到最后一刻,自然会将所有的潜力爆发出来。 他微微摇头,自知几斤几两,当然不会去硬拼。 “弓箭手准备!” 四周一众兵卒听令,皆拉开弓弦,形如满月。 薛仁跃面色煞白,咬牙道:“高楷,你若杀了我,我父亲必然不会放过你,定将你碎尸万段。” 梁三郎忍不住担忧:“郎君,那薛矩坐拥十万大军,兵强马壮,若是大举来攻…” 高楷嗤笑一声:“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事到如今,难道还能冰释前嫌?” 梁三郎面色羞愧:“卑职思虑不周。” 高楷微微摇头,放虎归山,那才是愚蠢。 他伸手一指,沉声道:“放箭!” 顷刻间,万箭齐发。 片刻之后,望着满地血腥,高楷淡声道,“将薛仁跃枭首示众,其余人等,一律埋葬了吧。” “是!”梁三郎依言而去。 城外留守的薛军,见了薛仁跃首级,顷刻乱作一团,再无斗志,争相逃散,倒是省了一番厮杀。 高楷走下城楼,一个个兵卒毕恭毕敬,再无从前一般轻视。 他微微一笑,回转高府。 而后院之中,张氏正在佛堂祈祷,忽见兰桂满脸喜色,急匆匆跑了进来,大呼道:“夫人,大喜!” 张氏满脸纳罕,素来守礼的兰桂竟这般举动,不由得问道:“喜从何来?” 兰桂将南门一战细细说了,忍不住激动道:“夫人,阿郎尽退敌军,更斩了薛仁跃,为郎君报仇。” “郎君九泉之下,想必也可瞑目了。” “菩萨保佑,菩萨保佑!”张氏口中直念佛,终日悬着的巨石终于落下,一时喜极而泣。 “夫君,楷儿终不负你的期望…” 府中几个未曾离开的忠仆,皆是喜气洋洋,一片欢声笑语。 随着喜讯传开,城中一众“病了”的文武,纷纷病愈,皆是不敢置信。 那裴季坐在胡床上,本写好了投靠新主的降书,乍闻此事,一时怀疑自己是否老眼昏花了。 待传讯之人几番重复,这才反应过来,不禁长叹一声:“刺史大人果然深藏不露,我等老朽,着实望尘莫及。” “快,随我入府,恭贺刺史大人此番大胜。” 身侧一管事低声道:“郎君,那这降书?” 裴季一把将那降书撕成粉碎,沉声喝道:“再不许提及此事,若走漏半点风声,仔细你们的皮!” “是!”一众家仆唯唯诺诺。 他匆匆赶往高府,却见六司参军齐聚,恭敬等在门外。 见高楷到来,一个个俯首帖耳,恭贺连连,吹捧不断,仿佛从前怠慢之事不复存在。 梁三郎忍不住鄙夷:“见风使舵,着实不知羞耻!” 高楷笑了笑,却不以为意,世态炎凉,本就如此。 他一一看过众人,却是摇头,并无一个气运上佳之人。 这也难怪高修远兵败如山倒,再无崛起之机了。 手底下,一个大才都没有,还指望争霸天下,尽早洗洗睡吧。 他挥手让众人散去,忽见自身气运一变。 原本一丝丝黑气逐渐消弭,转变为淡淡白气。而正中白光,生出一点青色。 道经云:气运分五色,白、青、红、紫、金,各有深、浅之别。 白气不过普通之人,青气为七品县令,唯有到达红气,才是与他四品刺史相匹配之运。 高楷不禁沉思,原主气运太差,又德不配位,这才横死。 他继承原主身体,度过这一劫,才时来运转,气运增长。 不过,只有收复其余三县,全据兰州,才能让气运增至红色,德位相配。 否则,一切都是徒劳,最终给他人做嫁衣。 思忖良久,他沉声道:“明日召集文武,前来正堂议事。” “是!”梁三郎点头应下。 …… 却说高府之外不远,一座道观之中,两个道人正相对而坐。 “通玄师兄,这高楷本是横死之相,原应死在薛仁跃手上。” “如今竟然反杀了他,观其气运,更有否极泰来之势,不知是何缘故?”右侧道人皱眉不解。 左侧,通玄道人头戴莲花冠,清气盎然,闻言微微摇头:“天机混沌,推算不得,我也不知究竟何故。” “通微师弟,你可曾细细看过高楷气运?” 通微道人点头道:“高修远亡故之时,我曾前往高府一观。” “那高楷黑气缠身,命格低下,有身死之劫,应是必死无疑。” 通玄道人沉吟道:“师弟望气之术,远胜于我,应该无错。” “如今这番情形,想必出了变数。” 通微道人心中一惊:“师兄,莫非那高楷修习望气之术?” “绝无可能!”通玄道人摇头道,“凡是争霸天下之人,皆是凡俗之身,不可修习道法,不得长生,这是天道铁律,无人可以违抗。” “我料想这变数,多半出自他身边,恐怕另有高人指点。” 通微道人眉头一皱:“依照我道门法会约定,陇右道这一支潜龙,本该由我们崆峒派辅佐。” “何方道人竟敢违反道门之约,不顾面皮?” 通玄道人抚须道:“散修、旁门左道,抑或是佛门插手,皆有可能。” “天下争霸,这是百年难遇之大变局。若能辅佐潜龙,一统天下,受到气运加持,可飞升成仙。” “此为终南捷径,无需深山苦修,天下何方修行人不曾动心?” 第5章 春秋书院 通微道人叹息道:“果然是大变局,原本师门算无遗策,偏偏生出这等变数。” “虽有变数,但大势不可改!”通玄道人沉声道,“真人推算,陇右道潜龙为渭州李氏。” “这高楷与薛矩一样,不过是为王前驱,虽然侥幸逃过一劫,终究是李氏的踏脚石。” 通微道人面露笑意:“师兄所言极是!薛矩只有两子,这次子薛仁跃死在高楷手上,必然不会善罢甘休。” “这两虎相争,必然两败俱伤,为潜龙做嫁衣。” “这是自然。”通玄道人抚须笑道,“便是有高人相助,也挡不住天道大势。” “这高楷不过将死之人,不必理会。倒是李氏那边,需要及早谋划,安排大气运之人前去辅佐。” “善!”两人相谈片刻,忽然如同云雾一般散去。 …… 次日,高府之中,麾下文武济济一堂。 高楷坐在上首,环顾众人,沉声道:“薛仁跃军虽然大败,但广武、狄道、安乐三县,曾改换薛家旗帜,失去控制。” “如今大患已除,也该收回来了。诸位有何良策,不妨畅所欲言。” 众人沉思片刻,争相说起自己的策略。一个个引经据典、滔滔不绝,仿佛金銮殿试,考状元一般。 只不过多是空谈,竟还有以德感召的言论,让人无语。 高楷微微摇头,时下之人,大多喜欢虚辞,夸夸其谈,却不重视俗务。 殊不知,打天下靠的是真刀真枪,而不是温良恭俭让。 “必须尽快寻找人才,组建自己的班底。”高楷心中思忖。 下首,裴季察言观色,拱手道:“刺史大人,此三县虽然为薛军掠取,但高公经营多年,必有人心向刺史大人。” “我愿前往传缴,安定三县,为刺史大人分忧。” 高楷有些意外,这个裴季倒是个做实事的。 “既然如此,有劳裴司马走一趟了。” “若能安定三县,当为裴司马计一大功。” 能够不战而屈人之兵,自然最好。毕竟,他就这点家底,又刚经历一场围城大战,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实在经不起过多的损耗。 他当即修书一封,盖上官印,交予裴季。 裴季大喜拜道:“下官必当竭尽全力,不负刺史大人所托。” 众人见他得了重任,纷纷懊恼。等高楷命他们退下,一个个言不由衷地上前道喜,话语中满是酸溜溜的意味。 裴季满脸谦虚,心中却是冷哼,刺史大人不喜空谈,你等算是再无前途可言了。 一群腐朽老儒,满口道德文章,拿老一套对付新主,却不知一朝天子一朝臣的道理,可笑! 他握紧手中的文书,心中决定,刺史大人有争霸天下之望,我可得抓住机会,做个从龙之臣。 来日说不得封侯拜相、名垂青史。想到这,他加快脚步,匆匆前去办事。 高楷将他们的神情尽收眼底,不禁好笑,果然是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 不过,他不会把希望寄托在一个人身上。 “三郎,你派人去招募壮士,积蓄粮草,为出兵做准备。” 梁三郎心中一凛:“是。” “另外,在城中发布招贤榜。”高楷接着说道,“只要有一技之长,不管是文墨,还是武艺,或者经商、务农、工匠杰出者,都可以来府中自荐。” 他这是打算广撒网,撞一撞运气,没准野有遗贤,正好趁机招揽过来。 梁三郎思索片刻,低声道:“郎君若要招贤纳士,不妨去城中的春秋书院看看。” “那书院的山主——荀夫子,擅长教学,通四书五经,多位弟子官至宰相。” “传言,陛下听闻其名声,曾派人延请至长安,做太子老师。” “只是,荀夫子为人高洁,不慕富贵,也不求闻达于世,因此出言婉拒,只愿潜心教学着书。” “陛下称赞,其人有孔圣人之风范。便是高公也敬重有加,执弟子礼,多次登门请教。” 高楷一拍脑袋,怎么忘了这茬,这可是一个人才聚集地。 “三郎,马上去书院呈上名帖,我要登门拜访荀夫子。” “是。”梁三郎匆匆去了。 晚些时候,高楷骑马来至春秋书院门外。 这书院别有洞天,竟然建在水中央。更令人称奇的是,这三月时节,竟有莲花争相绽放。 此时微风习习,花香淡淡,又有朗朗书声传来,倒是别有一番趣味。 高楷淡淡一笑,乘船来至院中。 早有迎客童子在外等候,见了他便拱手作揖道:“夫子在藏书阁中,恭迎刺史大人。” 高楷点了点头,随他走进书院,绕过九曲回廊,曲径通幽,来至一座三层殿阁外。 左侧有一座花圃,其中数十种名贵绿菊绽放。 高楷大略一观,只认出来“盘龙春晓”、“碧玉珊瑚”、“绿鹦鹉”、“麻姑献寿”、“风裳水佩”这几种。 梁三郎早已瞪大了眼:“绿色菊花?” 那迎客童子抬了抬下巴:“这些都是荀夫子栽培出来的,他老人家最爱绿菊,称赞其可与洛阳牡丹媲美。” 这么多名贵品种,必然花了不少心血,高楷也是啧啧称奇,赞叹道:“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 “菊是花中隐逸者,见花如见人,荀夫子果然品性高洁。” 他心中却是思忖,能让菊花提前绽放,又如此生机勃勃,这位荀夫子必然不简单。 “高刺史谬赞了,老夫不过一个尘世俗人,如何与五柳先生相比。” 一道温和的声音传来,高楷转头看去,一名老者站在花圃外,作农家翁打扮,戴着斗笠,扛着药锄。 正是荀夫子。 他连忙躬身行礼:“见过夫子。” 又让梁三郎拿来几个锦盒,双手递过:“冒昧来访,叨扰夫子清静了。” “区区薄礼,还望夫子笑纳。” 荀夫子略看一眼,便收下了,笑道:“贵客临门,请进寒舍一叙吧。” 高楷心中一喜,肯收礼,想必求才的事有戏。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藏书阁,分宾主落座。迎客童子奉上清茶,便退出门外。 寒暄片刻,高楷开门见山道:“夫子,我此次前来,却是有一事相求。” 第6章 福无双至 荀夫子抚须笑道:“高刺史但说无妨。” 高楷诚恳道:“夫子想必知晓,家父去世不久,我于仓促之间继任,威望不足,时常惶恐不安。” “前些时日,又遭逢薛家大军围困,费尽心思方才侥幸退敌。” “只是,府中人才凋零,以至于无人可用。夫子桃李满园,还请举荐几位贤才出仕,我必扫榻相迎,委以大任。” “他日若能成事,必不忘夫子恩德。” 他起身长揖到底。 “却要叫高刺史失望了。”荀夫子摇头道,“我院中弟子,一心只读圣贤书,不闻窗外事。” “且学艺不精、才德欠缺,贸然出仕,恐怕拖累高刺史大业。” 高楷心中一沉,这是明晃晃的拒绝,所谓的学艺不精、才德欠缺,不过是托词。 他不甘心地再三恳求,只是,任由他磨破嘴皮子,荀夫子仍然岿然不动。 高楷微微皱眉,悄然向他头顶看去,却是吃了一惊。 只见一丝丝青气结成庆云,正中心点点红光形如莲花;又有清光流转,如檐下滴水络绎不绝。 这气运显化,和他从前所见大为不同。隐隐有一股道韵滋生,合乎于天地。 这荀夫子虽身在尘世凡俗之中,却有一种“大隐隐于市”、飘然世外的独特气质。 高楷恍然大悟,这人竟是道门练气士、修行中人。 难怪气运与众不同,又能令百花逆反时节开放,必然是以法术催发生机所致。 只是,一个道门练气士,不在山中清修,反而深入红尘,广收弟子。观其言行,并不惧因果纠缠。 背后所图之事,一定不小。 高楷蓦然想起一则流传甚广的谶语,隐隐有了一个猜测。 “叮!”杯盏相击的声音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 荀夫子正端着茶杯,轻轻叩击。 高楷心中明悟,这是送客之意。他没有纠缠,直接告辞离开。 修行之人,大多看重自身感应。一旦认定之事,轻易不会更改,否则有违自身道途。 这荀夫子拒绝向他举荐人才,说明并不看好他。纠缠下去,没有丝毫意义,反而令人生厌。 他走出院门,不禁苦笑,此番出师不利,只能失望而归了。 然而,坏消息总是接踵而至。 那出使三县的裴季,不仅游说失败,甚至被割了一只耳朵,狼狈不堪。 高楷勃然大怒:“敬酒不吃吃罚酒!” “我好心派人劝降,既往不咎。这三县不思感激,竟敢割耳羞辱我,狂妄自大。” “既然如此,那便战场上刀兵相见,一决生死!” “遵令!”梁三郎大声道,主辱臣死,主帅受辱,他这个家将更加气愤,恨不能即刻发兵。 “刺史大人慢来。”裴季期期艾艾道,“割我耳者并非三县明府,而是那陇山贼寇——宗重楼。” “此人率领数万贼军,攻破三县,大肆劫掠。我一时不慎落入其手中,这才遭受折辱。” “什么?”梁三郎惊骇失声,“竟是此人?” 高楷颇为疑惑。 梁三郎连忙说道:“郎君有所不知,这宗重楼自称陇山王,拥兵无数,纵横陇右、河西两道,来去如飞。” “就连坐拥十万大军的薛矩也奈何不得,只能任由其肆虐。如今他越发骄横,无人可制,便在陇山一带称王做主。” 裴季哀叹道:“不仅如此,此贼更是诡计多端。” “原先节度使大人曾率朝廷大军清剿,未料他隐入深山之中,来去无踪;后又裹挟百姓冲击军阵,以致大军惨败而归。” 高楷微微蹙眉,方今天下,共有两都十六道。节度使为一道之军政长官,妥妥的封疆大吏。 这宗重楼裹挟乱军,竟然打败正规军队,着实有两把刷子。 只是,他劫掠三县,又割下裴季一耳,摆明了针锋相对。 思索片刻,高楷问道:“宗重楼在何处活动?” 既然成了敌人,就要设法铲除。 裴季低声道:“此人夺取三县粮草财货,裹挟青壮,进了陇山,燕雀谷一带。” “他曾扬言,不日将带领大军踏平金城。” 梁三郎忧心忡忡:“郎君,这可如何是好?” 高楷皱眉沉思,他这区区一县之地,人口不过三万,尚且比不上宗重楼大军数量。 再来一次围城之战,不要说军心涣散,光是粮草也供应不起。 他可不想落得一个众叛亲离、身死族灭的下场。 必须主动出击,不能坐以待毙。 想到这,他眼神一定:“三郎,你去招募兵马,筹集粮草。” “一应花费,皆从府库支取。” 梁三郎面有难色:“郎君,前次遵照您吩咐,抚恤伤亡、封赏立功将士,已是耗费颇多。” “府库之中,着实捉襟见肘。若再支取,恐怕耽搁府中日常生计。” 高楷沉声道:“若能击败宗重楼,府中少些花销有什么要紧。” “若不能,就算金山银山,最终也是落入他人之手。” “不必顾忌我,你尽管取用。甲胄、弓箭、横刀,以及马匹,务必制备上好之戎具,不得以次充好。” “粮草也要准备充足,不可让将士们饿着肚子作战。” “郎君仁德!”梁三郎感叹一声。 高楷笑了笑,一个慷慨大方的主帅,才值得将士拼命。 他转而扶起裴季,温声道:“裴司马此番受苦了。” “传令,擢升裴季为兰州长史。另外,赐予一百匹绢帛。” 司马为六品,长史为五品,不仅官升一级,更仅次于他这个四品刺史。 而且这时代,绢帛是硬通货,可以当钱来花。他这个刺史也不过只有五百匹绢。 这封赏不可谓不厚,裴季感激不已,连忙下拜道:“谢刺史大人厚恩。” 士为知己者死,他暗下决心,誓与刺史共存亡。 三人商议一阵,待裴季与梁三郎告退,高楷默坐片刻,见天色将晚,便回转后院,向张氏问安。 见他来,张氏颇为欢喜,连忙安排饭菜。 这些时日,他忙着诸多事务,母子俩许久没有一起用晚膳。 张氏忙着给他夹菜添饭,看着一桌子他爱吃的菜,听着殷切关怀,高楷只觉得一种家的温馨,让他心中的不安逐渐消弭。 可惜,祸不单行,又一则坏消息,搅得他不得安宁。 第7章 祸不单行 次日,高府前堂。 梁三郎气愤不已:“郎君,不知何人散布谣言,言语宗重楼即将来攻,若负隅顽抗,一旦城破,便要屠尽满城百姓。” “闹得人心惶惶,不少大户人家,连夜带着家眷财产,逃出城去。更有青壮言语不想送死,不愿从军。” “更有那等势利商贾,趁机哄抬粮价。以往一斗米不过十钱,如今竟增涨至百钱,足足翻了十倍。” “着实可恨!” 裴季慌忙跪倒:“下官绝无泄露军机,刺史大人明鉴。” “起来吧。”高楷挥手道,“我自是用人不疑,信任于你,你不必惶恐。” “谢大人。”裴季放下心来。 高楷心中沉思,不过一夜之间,这谣言便传遍全城,闹得满城风雨、动荡不安。 这也太过快速,绝非一朝一夕可达。 “若我没料错,这背后必有人操控舆论,而且蓄谋已久,居心叵测。” 梁三郎面色难看:“卑职曾暗中查访这谣言的源头,却一无所获。” 高楷摇头道:“这幕后之人策划此事,必然百般遮掩,甚至料理好首尾,不会泄露一丝一毫。” “不必再查了,当务之急,必须尽快设法稳定粮价。” 民以食为天,粮食不管在哪个时代,都是重中之重。 若是任由谣言发酵,粮价暴涨下去,城中升斗小民很快便会买不起粮食,忍饥挨饿,沦为灾民,甚至饿死。 到时候,卖儿卖女、易子而食的惨剧,便要在眼前上演。 不用宗重楼来攻打,说不定百姓反而喜迎王师。他这个刺史,在吃饱肚子面前,不值一提。 梁三郎狠狠道:“郎君,不如派衙役将这些黑心肝的商贾捉拿,投入大牢,吃吃苦头。” “量他们也不敢和刀子作对,必然乖乖平息粮价。” 高楷摇了摇头,心想资本家在暴利面前的贪婪行径,你绝对想象不到。 威胁恐吓没有半点用处。 裴季也是摇头:“此法不妥。” “商贾重利而轻义,在巨量的钱财面前,便是上刀山下油锅,也不会皱一下眉头。” “况且,即便捉拿他们,粮价也无法下降,说不得变本加厉。” “此事须得从长计议。” 高楷看他一眼,有些诧异,这裴季对商贾经济倒是有一番见解。 梁三郎不甘道:“难道就任由这些贼子肆意妄为,祸害军民,败坏郎君的名声么?” 裴季长叹一声:“如今之计,唯有去附近州县购粮,撑过这一关,那时再与这些奸商计较。” 梁三郎眉头紧皱:“府中钱财耗费大半,早已入不敷出,根本无力购买。” “况且,千里迢迢地运送过来,便是一路上的损耗也承担不起,更遑论发卖。必是一个天价,恐怕与城中一斗百钱也不相上下。” 这也不成,那也不成,两人面色惨淡,只得看向上首。 高楷思忖片刻,缓缓道:“千里迢迢购粮,自然是天价,解决不了根本问题。不如让粮食自己送上门来,我等只需等待。” 两人皆满脸茫然:“让粮食自己送上门来?” 若非眼前是高楷无疑,他们只以为是一个异想天开的疯子。 “没错。”高楷笑了笑,“三郎,你即刻张贴告示,宣布米价将再上涨一倍。务必让全城尽知,尤其是那些囤积的商贾。” “这…”梁三郎满脸难以置信,“郎君,这岂不是推波助澜,助长那些奸商的气焰?” 他甚至有些怀疑,高楷是否气得失去理智了。 高楷淡笑一声,却并未解释:“你尽管去办,我自有道理。” “是……”迟疑片刻,见高楷不像气昏头的样子,梁三郎只得硬着头皮去了。 裴季沉思许久,仍旧百思不得其解。 待出了高府,回转家中,他的夫人杨氏迎上前来,见他皱眉不语,忍不住问道:“夫君何故愁眉不展?” 杨氏是他的贤内助,善于经营理财,助他挣下好大家业,夫妻二人情意甚笃。 当下,他将今日之事说了。 杨氏沉吟片刻,开口道:“我虽不知刺史大人何意,但有一事,却是明白。” “哦?”裴季好奇道,“何事?” 杨氏轻笑一声:“我若是附近州县的粮商,听到这好消息,必然将粮食运来城中贩卖。” “那可是一斗两百钱呢,便是除去一路成本、人吃马嚼的花费,也有不少赚头。” “原来如此,反其道而行之?”裴季恍然大悟,由衷赞叹道,“刺史大人果然是天纵之才,此计甚妙,妙不可言呐!” …… 却说那春秋书院,藏书阁中,荀夫子与三位弟子正端坐叙话。 这三人皆出身不凡,为兰州大族——吴氏、刘氏与周氏子弟。 唯有亲传弟子,才与授业恩师气运相连,受到重视。至于书院中其他人,不过是学生,如同记名弟子。 若是高楷在此,便可看到这三人气运惊人,个个头顶青气如云,正中更有点点红光。 左侧一位弟子,更有一缕紫光闪耀,这可是宰相之命! 这人便是大弟子刘文敬,其余两位一个名吴弘基、另一个为周顺德。 荀夫子抚须道:“为师之前吩咐,你们可都遵照而行了?” 三人齐声道:“不敢违师命,我等已劝言家族离开金城,前往渭州投靠李家。” “如此甚好。”荀夫子颔首笑道,“那高楷命不久矣,迟早是宗重楼刀下亡魂。” “留在城中,反倒危险。不如趁早离去,辅佐李家,争一份从龙之功,日后封侯拜相、光耀门楣。” 三人连忙躬身道:“谨遵恩师教诲。” 大弟子刘文敬忽然面露疑惑:“恩师,那高楷死期将至,本不足为虑,为何还要动摇粮价,这岂不是便宜了那些奸商?” 荀夫子笑道:“乱中方能取利,此法坏去那高楷名声,百姓必然唾弃。” “日后,我等出面平息粮价,以李家名义行善事,赈济灾民,必能得民心所向,何愁大事不成。” “至于高楷,不过是冢中枯骨,不必理会。” 刘文敬赞叹道:“恩师智谋无双,我等钦佩不已。” 第8章 大幕拉开 吴弘基犹豫片刻,忍不住问道:“恩师,高楷失去民心,金城不稳,若宗重楼来攻,岂不是为人作嫁?” 荀夫子摇头失笑:“宗重楼不过一时逞能,倚仗匹夫之勇,却鼠目寸光,毫无谋略,只是为真龙天子前驱,迟早败亡,如高楷一般下场。” “恩师高见!”刘文敬附和道:“宗重楼出身卑贱,不过一个泥腿子,大字不识,井底之蛙。” “便是那高楷也不过寒门小户出身,厚颜继任兰州刺史,已是邀天之幸。” “今日起高楼,明日必然楼塌了,我们等着瞧便是。” “是极!” “师弟所言甚是!” 三人一同大笑,仿佛一切尽在掌握之中。 荀夫子抚须微笑,心中思忖,只待高楷、宗重楼二人败亡,便可顺势占据兰州,献予李家。 携此大功,必为李家重视,我也可得气运加持,晋升修为。 甚至进入崆峒山福地清修,如通玄、通微二位师兄一般,忝列门墙,成仙有望! 想到这,他心中一阵期待,再不愿做凡夫俗子,遭受生老病死之苦。 “再过三日,金城必然大乱,你们三人出面平息,宣扬李家德行,夺取兰州民心,不得怠慢。” “是!”三位弟子连忙应下。 而金城县中,正如他们所想,已是一片大乱。 自从告示张贴以来,粮价暴涨,升斗小民早已承受不住,背后不知产生多少抱怨愤恨。 奈何天大地大,肚子最大,顾不得倾家荡产,争相抢购起来。 实在贫困者,只能节衣缩食,过起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日子。 与之相反,一众粮商欣喜若狂,纷纷大肆囤积,建设粮仓。 更有几家大贾,攀比起来,斗得乌眼鸡一般,恨不得刀兵相见,只留自己一家好垄断这暴利生意。 临街一座酒楼上,高楷一身灰衣,正默默体察民情。 整个金城最大的粮商——孙家的铺子,占据长街一整条巷子,旗幌招展,宾客如云。 账房先生把算盘拨得噼里啪啦,响成一片,几乎冒出烟来。 迎来送往的小厮忙得脚不沾地,脸都笑僵了,恨不得把一个人劈成两半来使唤。 一个圆脸胖员外,看着这繁忙一幕,笑得合不拢嘴,正是孙掌柜。 又见门外诸多久候的客官不耐烦地嚷嚷,忙不迭地招呼伙计好生伺候。 只这一日光景,怕不是有十万贯进账。这孙掌柜恨不得供起高楷的牌位,祝祷他长命百岁。 “财神爷下凡呐!” 孙家铺子斜对面,一家大粮铺子同样生意兴隆,虽然规模比不上,但这“供不应求”的时节,一日赚个七八万贯钱轻轻松松。 “呸!”孙掌柜吐了一口唾沫,“丧门星,早晚命犯太岁!” 同行是冤家,更不要说就在大门口的同行。看着对面人流如织,孙掌柜气得直哆嗦,又心疼得滴血。 可惜,做这暴利生意的,哪个背后没有靠山。他也只能诅咒几句,生生闷气罢了。 “大老爷,行行好,施舍几粒米吧。” 一道乞求声传来,孙掌柜转头看去,却满脸厌恶。 十几个面黄肌瘦、饿得皮包骨的百姓,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嘴里不断哀求。 却惹得孙掌柜大怒:“滚开,敢拦着我做主意,小心你们的贱命!” 他当即使了个眼色,便有一伙孔武有力的家丁,持刀带棒,劈头盖脸地敲打下去。 登时见了血,十几人翻滚在地,哀嚎求饶声不绝。 “让他们滚!”孙掌柜冷喝一声,挥挥手如驱赶苍蝇。 这十几人方才逃得一命,相互搀扶着走远了。 惹得围观众人低声叹息,面有惧色:“这可是孙家铺子,城里大族——刘氏的连襟,靠山硬着呢!” 高楷眉头一皱:“刘氏?” 梁三郎气愤道:“郎君,这刘氏与吴氏、周氏一同,是县中大族。” “三家沆瀣一气,卑职奉命招募兵马时,便暗中作梗。又操控城中百家行当,从中渔利,但凡有利可图,皆巧取豪夺过去。” “偏偏自诩为书香世家,不屑于商贾铜臭,表里不一,着实可恨!” 高楷眼眸一眯,台前是大雅之堂,幕后做着垄断生意,官商结合,典型的利益集团。 这金城县的水,比他预想的还要深。 “郎君。”梁三郎忽然提起一事,“这三家各有嫡系子弟一人,为春秋书院荀夫子亲传弟子。个个才华横溢,世人称赞为陇右三杰。” “陇右三杰?”高楷玩味一笑,好大的名头。 之前他去书院拜访,求取贤才,荀夫子根本没有提及这三人。 若不是无心仕途,便是另有辅佐之君。 依照眼前这翻手为云的手段,高楷可以笃定三人为后者。 难怪对他这个刺史不屑一顾。 不过,世人世事,怎会尽如人愿。高楷思忖片刻,沉声道:“米棚搭好了吗?” “已经搭建妥当。”梁三郎忙道,“按照郎君吩咐,就在长街口,那里最是宽敞,又人来人往,易于通告全城。” “不错。”高楷点头一笑,“戏台子已经搭好,就等唱大戏的人来了。” “唱大戏?”梁三郎满脸不解。 高楷勾了勾嘴角,看向城外,等了三天,也该到了。 “你去城头看看,若有打着粮商旗号的队伍前来,查验一番,尽管迎进城中。” “是……”梁三郎一头雾水地去了。 不过半盏茶功夫,就见他匆匆回返,满脸不可思议:“郎君料事如神,果然有粮商前来。” “卑职打听一番,皆是从附近州县运粮而来。” 高楷微微点头:“将他们全部安排至街口米棚,一字排开。” “敲锣打鼓,闹得动静越大越好,务必让全城军民都知道,尤其是那些粮商。” “遵令!”梁三郎答应一声,便去办事。 高楷淡淡一笑:“大幕拉开,好戏就要开场。” “希望这把火烧得旺一些,各路牛鬼蛇神,吞吃的民脂民膏,也该连本带利地吐出来。” “骑在人们头上作威作福的人,必须付出代价!” 楼下长街,和他预料得分毫不差,那些外地粮商阵势刚一排开,锣鼓喧天,顷刻间闹出轩然大波。 第9章 好戏开场 孙掌柜原本笑得弥勒佛一般,盘算着今天的进账,想着淌水一样的铜钱,满脸的褶子绽放开来,如同一朵菊花。 谁曾想,冷不丁的一阵喧闹,将这一切美梦撕得粉碎。 “快来,街头一家新开的米棚,削价让利,一斗米只要一百钱!” “什么?” “竟如此实惠?” 众人哗然,本着贪便宜不可错过的原则,争先恐后地跑了过去。 从门庭若市到门可罗雀,不过间隔几秒钟。 孙掌柜怔愣在地,险些以为之前的繁盛场景,只是一个错觉。 “掌柜的,祸事了!” 一个伙计飞跑而来,急切道:“街头有人砸咱们饭碗。” “什么?”孙掌柜又惊又怒,“哪里来的?” “奴不知,看着颇为面生,不像本县人。”伙计额头直冒冷汗,“那处一斗米只要百钱,多购更有让利。” “不知何故,闹得满城皆知。得了消息,人越聚越多,一窝蜂地哄抢开来。” “王八羔子!”孙掌柜暴起青筋,“便是猛龙过江,也得拜会地头蛇。哪里来的愣头青,吃了雄心豹子胆,敢在太岁爷爷头上动土。” “走,带上所有甲士,去给我砸了它。” “是!”一众家丁,个个穿着薄甲,持刀枪剑戟,随着孙掌柜杀了过去。 到了跟前,孙掌柜却是大吃一惊。 当真好大场面。 黑压压的一大群人,里三层外三层地围着一排米棚,人头攒动,热气腾腾。 “叮咚咣啷!”高台处,一众伙计衣着鲜亮,敲竹梆、摇拨浪鼓、击音叉,花样颇多,惹得人禁不住侧目。 更有大红、青绿、宝蓝等各色旗幌迎风招展,夺人眼球。 白花花的米面敞开着,瞧得人忍不住驻足。根本无需叫卖,但凡取来一袋,顷刻间贩卖一空。 这等场景,比他之前经历更盛一倍。 孙掌柜忍不住尖叫道:“砸,给我狠狠地砸!” 身后众多甲士一拥而上,挥舞刀枪棍棒,狞笑着便要逞凶。 “哧!”斜刺里突然冲出一队弓弩手。 一支支冰冷的箭矢,仿佛索命的黑白无常,冷漠地盯着他们。 这些甲士,平日里不过欺压一些手无寸铁的平头百姓,哪里见过这等杀人利器。 那骇人的煞气一冲,一个个身躯瘫软,亡魂直冒。若非主家在后头盯着,早就一哄而散了。 孙掌柜倏然一惊:“床弩?” 他曾走南闯北,倒是有些见识。这床弩是朝廷管制武器,若非一方巨擘,根本配备不起,更没那个胆子。 按照本朝律法,私蓄床弩,形同谋反,可是杀头的大罪。 眨眼间,孙掌柜冷汗涔涔,浸湿了后背。好半晌,方才挤出一丝笑容。 “且慢!老朽有眼无珠,无意冒犯,这便退去。” 他又是点头又是哈腰,一众弓弩手方才松开紧绷的弓弦。 米棚中,忽然摇出一个油头粉面的俊俏郎君,娇笑道:“这位兄台,有何事请教?” “不敢,不敢!”孙掌柜笑得比哭还难看,“老朽多有得罪,还望海涵则个。” 他躬身到底,姿态卑微至极。 粉面郎君摆了摆手,不甚在意道:“无妨,咱们和气生财,何须动刀动枪,岂不是伤了脸面。” 孙掌柜唯唯诺诺,不敢多留片刻,夹着尾巴,急匆匆回返自家铺子。 “没骨头的怂货!”粉面郎君嗤笑一声,引得一众弓弩手哈哈大笑,肆意嘲讽。 酒楼之上,高楷冷眼看着这一幕,忽然开口道:“三郎,散布讯息,就说孙家粮铺削价让利,一斗米只要五十钱,先到先得。” 好戏刚刚开始,可不能让孙掌柜这么快就偃旗息鼓,必须再烧一把火。 梁三郎已经明白过来,兴冲冲道:“是!” “这些蠹虫,早该有此一劫。” 高楷笑了笑:“去吧。” 那孙掌柜又怕又气,看着满仓的粮食,卖不出去只能烂在手中。若叫上头知晓,他一条小命难保,顿时如丧考妣。 忽见门外一窝蜂涌来众多县民,吵着要买五十钱一斗的米面。 他皱眉质问伙计,却也是一头雾水。眼见群情汹涌,只得一咬牙,吩咐开仓贱卖。 卖出去不过少赚一些,若是烂在手中,可就全完了。 至于那外来的强龙,一时也顾不得了,还是保住小命要紧。 这样一想,却是茅塞顿开,笑容重新爬上胖脸。 另一头,粉面郎君听闻这事,怒不可遏。眼看人流稀少,不得不跟着削价。大老远地运过来,可不能再运回去,那就亏大发了。 他当即下令,挂起牌子:大削价,一斗只要二十钱! 就这般,两方打起了价格战,你来我往,不肯让步半分。 到了最后,竟然跌至斗米一钱,跌无可跌。再降下去,不如免费送人,赚个吆喝。 孙掌柜心头滴血,眼看着蜂拥的人群变得稀稀拉拉,却仍有几座满溢的粮草,分毫未动,就要砸在手里。 毕竟这区区一县之地,市场太小,哄抢粮食的都是殷实人家,早已饱和。 那些底层贫民,自然是买不起的。 想到主家的责罚,孙掌柜一把跌坐在地,满脸灰败。 而粉面郎君看着千里迢迢运来的粮食,贩卖不出去,更是气得柳眉倒竖,暴跳如雷。 “随我走,去砸了那孙家粮铺。” “敢挡我的财路,活得不耐烦了!” “得令!”一众弓弩手令行禁止,快步来至巷尾,闯入铺子,不由分说一顿乱砸,见人就砍。 孙掌柜猝不及防,竟被劈成两半,血流满地。 “杀人啦!” “快,快报官!” 一众伙计哪里见过这个场面,吓得魂飞魄散,跌跌撞撞跑到衙门,上报官府。 高楷淡笑一声:“事到如今,也该我出面主持公道了。” “三郎,派人将这些杀人犯拿下,押入大牢,所有粮食以及赃款一律充公。” “至于孙家粮铺,私蓄甲士,有谋反之心,派人抄检,封存粮仓。” 刀枪剑戟与甲胄,可不是寻常人可以配备的,更不要说这时代地位最低的商贾。 依照律法,完全可以判一个抄家流放之刑。 第10章 一波未平 梁三郎笑着应下:“这些人蛇鼠一窝,也有自相残杀的时候,真是痛快!” 他不禁感叹,郎君自从病愈以来,杀伐决断、运筹帷幄,颇有明主之相。 如今天下大乱,群雄割据,说不得郎君有那一统江山之望。 他虽是一介家将,若尽心效力,未必没有封妻荫子的一天。 想到这,他心头火热,领着一班衙役,将那孙家铺子团团围住。 “我等奉命,捉拿一众杀人嫌犯,若有反抗,格杀勿论。” 粉面郎君面色一变,见一众衙役训练有素,当先一个军官更是面容冷硬。 自古民不与官斗,他眼珠一转,赔笑道: “这位军爷,我等冒失了,不知轻重,却是无意冒犯,还望通融通融。” 说话间,袖中滑出一个沉甸甸的锦袋,悄无声息塞到梁三郎怀里。 可惜,他这是抛媚眼给瞎子看,全是无用功。 梁三郎冷喝道:“休要放肆!” “你等当街杀人,证据确凿。奉劝你老实点,束手就擒。否则,大可一试我这手中的刀锋不锋利!” “铿!”利刃出鞘,雪亮的刀身反射出骇人的光芒。 粉面郎君瞳孔一缩,暗道碰上了硬茬,掂量片刻,只得喝令一众打手丢下兵器,随梁三郎进牢狱。 高楷望这一幕,颇为赞赏:“识时务者为俊杰。” 这粉面郎君胆大心细,是个经商发财的料子,稍后倒要会一会。 他回转高府,请来裴季,笑道:“裴长史,粮价暴涨一事已经平息,不法粮商也捉拿下狱。” “有劳你审问一番,幕后究竟何人指使。” 裴季恭敬拜道:“遵令!” 他忍不住赞叹道:“刺史大人明察秋毫,又洞悉人心,不过略施小计,便平息此事。” “老夫着实叹为观止!” 高楷笑了笑:“这些阴谋诡计,只是势弱之时不得已而为之。” “若要夺取天下,还需行堂皇正道。” “粮价一事虽平,城中百姓却遭受无妄之灾,民心动荡。” “此番查抄的粮食,你可安排下去,于街头米棚发放,救济贫苦之人。” 裴季发自肺腑道:“刺史大人仁德体恤,心怀百姓疾苦,实乃明主,何愁大事不成!” 高楷淡笑一声:“至于钱财,充入府库,以招募兵马,征讨宗重楼。” 他可没有忘记,这把悬在头顶的刀,随时可能落下。 “是!”裴季面色肃然。 晚些时候,城中一片欢腾。一众穷苦县民得了粮食,避免家破人亡,个个感激不尽,纷纷涌至高府门外,叩头拜谢。 “大老爷仁慈!” “救苦救难的活菩萨呐!” “郎君长命百岁!” 张氏听闻此事,连忙让人扶起。 兰桂满面红光道:“阿郎心善,不忘救济贫困孤寡,来日必有厚报。夫人,您的福气在后头呢!” 张氏笑容满面,直道:“借你吉言。” 高楷正在堂中处置军政,忽然神色一动。 只见四面八方一道道白气涌来,汇聚全身,头顶淡淡白气转为一丝丝青色,正中更有一点红光,若隐若现。 “这是,命格提升、气运大增?”他面露喜色,不禁感叹,难怪自古传言,得民心者得天下。 那九五至尊的皇帝,坐拥四海八方,集千万人之望,不知何等恢宏大气! 想到这,心中一点火苗,逐渐燃烧起来。 …… 却说春秋书院,藏书阁中。 荀夫子师徒四人正襟危坐,正侃侃而谈。 刘文敬朗声道:“孙家已经依照吩咐,囤积粮食、抬高粮价。想必过不多时,城中便会大乱。” “我等力挽狂澜的时机,就要到了。” 吴、周二师弟仰头大笑:“高楷无能,必然尽失民心,有何脸面再居刺史之位。” “这金城已是唾手可得。” 荀夫子抚须而笑,心中颇为自得。 高楷不过黄口小儿,纵然侥幸击退薛仁跃,也逃不出他的算计。 四人把酒言欢,畅谈天下大事。当真是“雄姿英发,羽扇纶巾。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 就在这时,一个书童急匆匆跑了进来。 “禀夫子、三位师兄,城中粮价已平,孙掌柜被杀,所有钱粮收缴官府。” 荀夫子原先志在必得的表情,僵在脸上。满眼惊骇之色,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春秋书院,操控整座金城的各色行当。 孙家粮铺,更是占据米行,粮价是涨是降,不过一句话的事。 此番重重布置,一环扣一环,本以为足以致高楷于死地。没想到,竟然满盘皆输,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刘文敬三人惊得呆住,半晌才回过神来,忍不住喝问道: “这怎么可能,谁杀了孙掌柜,粮价如何平息的?” 一连串的追问,彰显着三人惊涛骇浪的心情。 “确实无疑。孙掌柜是被一个外来的粮商杀的。” “官府日前张贴告示,任由粮价再涨一倍。谁知孙掌柜与那粮商起了争执,争相削价让利。” “一时刀兵相向,闹出人命,官府才派人捉拿粮商,收缴钱粮。” 三人悚然一惊、满脸不敢置信。 刘文敬更是羞愧难当,他一向自诩智计过人,堪比诸葛孔明。 原以为一个小小金城,不过手到擒来。却不想事与愿违,一切设想完全落空。 他不禁恼羞成怒:“好个高楷,诡计多端,竟将我等玩弄于股掌之中。” 荀夫子满脸尴尬,连忙咳嗽一声掩饰过去。 “事已至此,多思无益。孙家已经落入高楷手中,还是想想如何脱身吧。” “高楷手段了得,若是他查出幕后主使,那便不好交待了。” 刘文敬狠狠道:“孙家不过是我刘氏的一条狗,怎敢背叛主人。” “高楷不过使些诡计,暂且让他得意一阵。这乱世争霸,不成就死,多的是人想要他的性命。” “不错。”荀夫子诡谲一笑,“近处有宗重楼,远处有薛矩,更有朝廷节度使,断不会放任高楷侵吞陇右道州县。” “恩师所言极是!”刘文敬恢复谦谦君子风范,淡然道,“宗重楼虽是贼寇,然坐拥三万兵卒,颇有勇力。” “他与高楷之间,必有一战。” 第11章 一波又起 荀夫子颔首道:“高楷不过区区一县之地,兵马至多三千,相差悬殊。” “待宗重楼兵锋一至,必然化为齑粉。” “是极!”刘文敬诡笑道,“若再暗中掣肘一番,料想他连三千兵马,也不可得。” 孙家虽然垮塌,但刘氏树大根深,还不至于伤筋动骨,仍有余力遥控金城县诸事。 三人窃窃私语,谋划着如何置高楷于死地。为免重蹈覆辙,已是决定倾尽全力,务必万无一失。 一旦失败……不,这并不在三人的设想之中。 荀夫子却是打算书信一封,向师门禀报,设法压制高楷崛起之势。 “万不能再生出变故,让他挡了李家的路。” 主意一定,他念诵口诀,招来一只青鸟。 过不多时,青鸟微点脑袋,携着书信振翅飞入云霄,杳然无踪。 …… 夜幕降临。 高楷走在阴森压抑的牢狱中,沉声道:“审出来了吗?” 身侧,裴季点头道:“下官已经审问清楚。” “那孙掌柜背后站着刘家,仗着大族撑腰,把持城中米行,胡作非为。另有吴家与周家,也牵涉其中,暗中和您作对。” 高楷微微颔首,不出他的预料,这三家以及春秋书院,果然与他为敌,另投明主。 “那外来粮商,可有问清来历?” 裴季颔首道:“下官已经打探清楚,那粮商姓沈名不韦,出身江南东道、吴兴沈氏,不过是一旁支。” “此人离经叛道,不喜儒家经典,反而热衷商贾之道,常年在江南、巴蜀、汉中一带经营,做些倒买倒卖的勾当。” “说起来倒是走南闯北,颇有一番见识。此前他在洮州逗留,听闻您增涨粮价,便不远千里,运粮而来。” 高楷玩味一笑,沈不韦,奇货可居? 有意思! “走,去看看这位商贾奇才。” 以他的见识,自然不会对经商存有偏见。民无商不富,国无商不兴,没有商业运转,整个国家只是一潭死水。 那沈不韦正坐在牢房之中,神态悠然,毫无沦为阶下囚的惶恐不安。 “咔嚓!”蓦然,门锁转动,牢门打开。走进来一位俊朗公子,面如冠玉,举止从容有度,萦绕着一丝肃杀之气。 他不禁站了起来,拂袖作揖道:“草民沈不韦,见过高刺史。” “哦?”高楷好奇道,“你怎知是我?” 沈不韦轻笑一声:“这偌大的兰州,能让长史大人毕恭毕敬、侍奉在侧的人,自然只有您——高刺史。” 高楷赞赏道:“察其言、观其行,你的识人功夫火候十足。” “刺史大人谬赞,草民不过一世俗粗鄙之人,担当不起。”沈不韦言辞谦逊。 “沈不韦,天日昭昭、乾坤朗朗,你当街杀人,证据确凿。”高楷话锋一转,冷声道,“按照本朝律法,当判斩首示众之刑。” “你可认罪?” 沈不韦神色从容,并无丝毫惧怕:“杀人之事,是草民所做,草民供认不讳。” 他轻佻一笑:“不过,刺史大人不会杀我。” “何以见得?”高楷面无表情道。 “刺史大人若要杀我,何必贵脚踏贱地,亲自来牢狱中见我。”沈不韦自信满满,“况且,草民可是帮助刺史大人,铲除了一支敌手。” 高楷面露欣赏,果然是大才,三言两语便可见不凡。 不过,沈不韦只说对了一半。他之所以来牢狱中招揽,是因为沈不韦自身气运,和能力一样杰出。 只见他头顶一缕缕青气凝结成云,正中更有一团红光氤氲。 这可是公侯卿相之命! 也是高楷至今所见,命格气运最杰出的人。 “沈不韦,你可愿做我肱骨之臣?”他直截了当道。 “且慢!”沈不韦没有即刻答应,反而要求道,“刺史大人必须先回答我一个疑问,不然,草民断然不应。” “放肆!”裴季怒喝道,“沈不韦,你不过一介阶下囚,理应斩首示众。” “如今刺史大人不计前嫌,招揽于你。你竟如此狂妄自大,不知感恩图报!” “无碍。”高楷笑了笑,不以为意道,“你但说无妨。” 自古才华出众者,往往目下无尘,不是轻易能招揽的。 好比刘备三顾茅庐,方才打动诸葛亮出山辅佐。 “刺史大人宽宏!”沈不韦称赞一声,认真道,“草民想问,您是如何做到增涨粮价,反而抑制粮价的?” “这其中的道理,草民绞尽脑汁,却百思不得其解。” “这并不难。”高楷淡笑道,“供不应求,粮价自然上涨;供大于求,粮价自然下跌。” “供求关系,是决定粮价涨跌的根本原因。” “不仅是粮食,其他一切交易品,皆逃不过这个定律。” “供求关系,供求关系……”沈不韦反复念叨着,忽然神情一震,“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刺史大人简直是陶朱公在世,草民钦佩之至。” 高楷轻笑一声:“以你的聪明才智,迟早会发现。” “我不过比你早一些时间知道而已。” “达者为师。”沈不韦摇头道,“刺史大人过谦了。” 他郑重稽首:“草民沈不韦,拜见主上!” “不必多礼。”高楷双手扶起,“快请起。” “你我君臣,共举大事,不可无官无职。” “传令,授沈不韦七品司户、参军事,掌管户籍与财税。” “谢刺史大人!”沈不韦恭敬道。 随着他接受官职任命,一丝丝青气翻涌,汇聚在高楷头顶,原本青色气运越发浓郁。 “不愧是顶尖人才。”高楷忍不住感叹,“一旦加入麾下,立刻带动气运增长。” “难怪那荀夫子藏着掖着,不向我引荐三位弟子。” 沈不韦谢恩之后,忽然面色严肃:“主上,依下官看来,我兰州形势危急,已是在悬崖边上。” 高楷不假思索道:“你是说宗重楼?” “主上睿智!”沈不韦赞叹道,“下官曾翻越陇山一带,和他打过交道。” “此人虽有勇无谋,对待部下,却一向大方。每次劫掠财货,皆纵容兵卒自取。” “因此,他颇受兵卒拥戴,坐拥三万大军,士气正盛,又对金城虎视眈眈。” “以我金城一县之兵力,只可智取,绝不能硬拼,否则,必败无疑。” 第12章 翻手为云 高楷赞同道:“你所言在理,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我这就派遣斥候,前去察看敌情。” “如今敌众我寡,若要以少胜多,必须采用奇兵制胜。” “主上洞若观火。”沈不韦拱手道。 高楷笑了笑:“我已经派人前去招募兵马,至于转运粮草,就辛苦你了。” “待诸事齐备,即刻发兵征讨宗重楼,先发制人。” “遵令!”沈不韦心中感激。 三军未动,粮草先行。自古以来,行军打仗,粮草必是重中之重。 然而主上即刻让他承担如此重任,丝毫不疑。实在是豁然大度,不失为明主之风。 …… 昼夜轮转,匆匆七日过去。 沈不韦筹集粮草,安排转运,事无巨细皆井井有条,引得阖府上下交口称赞。 便是原先对他存有偏见的裴季,也不禁心悦诚服:“此人当为治世之名臣。” 只有六司参军事颇有微词,暗中抱怨,主上远离儒家圣贤之言,亲近商贾铜臭之道,有辱斯文。 高楷置之一笑,便不再理会。治大国如烹小鲜,靠的是实干,可不是嘴炮。 战争的阴影,逐渐笼罩整个金城,却不再像从前一样,人心惶惶,反而有不少贫苦子弟踊跃从军。 然而,城中富户大族相继离开,又大肆传言宗重楼大军来攻,必将屠城。 引得不少不明就里的殷实人家,选择观望,不敢轻易出仕从军。 高楷奔波许久,费尽口舌,也只得两千兵马。 梁三郎愤愤不平道:“这些大族着实可恨,郎君往日里多有安抚,又未计较他们暗中串联一事。” “如今不思收敛,反而横加阻挠。郎君,再不可宽仁放纵他们,须得施以惩戒,否则当真以为郎君可欺,蹬鼻子上脸!” 高楷淡声道:“大战在即,征讨宗重楼要紧,不要节外生枝。” 梁三郎满脸担忧:“郎君,眼下只得两千兵马,如何是宗重楼的对手?” “不如再等些时日,多招募一些兵马,从长计议。” “时间不等人。”高楷摇头道,“再等些时日,宗重楼兵锋更盛,我等击败他的机会越发渺茫。” 他看一眼头顶,一丝丝黑气,不断吞噬着他的气运。心知绝不能迟疑,必须当机立断。 梁三郎为难道:“郎君,青壮兵卒稀少,便是运送粮草的人手也不够,这……” 这倒是个难题,粮草是重中之重,不能轻忽大意。 沈不韦忽然开口道:“主上,既然青壮稀少,不如招募一些年长体衰者,运送粮草。” 高楷眼眸一亮,点头道:“可行,就这么办。” “三郎,你须交待清楚,他们无需冲锋陷阵,管好粮草即可。” “是。”梁三郎答应一声,便匆匆而去。 所幸,城中年长体衰者倒有不少,也不曾遇到阻碍,因此顺利招募千人。 待大军集结,分发甲胄、兵器、驮马等辎重,操练几日,高楷一声令下,大军即刻开拔。 临行前,高楷前往后院拜别张氏。 “阿娘,儿去了,您多保重,勿要太过忧心伤了身体。”他稽首拜道。 “哎,为娘省得。快起来,地上凉。”张氏连忙扶起他,眼眶泛红,“楷儿,战场上刀剑不长眼,千万小心,保存性命要紧!” “是,儿武艺娴熟,又有千军护佑,阿娘大可放心。”高楷安慰道,“儿必会率军凯旋。” “好,好。”张氏忍着眼泪,“为娘等你平安回来。” 高楷重重叩首,转身离去。 张氏一时泪如雨下:“楷儿虽不说,我也知道。” “三千兵马,如何抵抗三万大军,他这是拿命去搏啊。” 兰桂连忙宽慰道:“夫人,阿郎智勇双全,必能平安归来,您放心吧。” 张氏含泪点头,起身前往佛堂祈福。 而另一头,高楷率领三千兵马,一路直往陇山——燕雀谷而去。 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 他刚一起行,便有一支轻骑出了金城,抄小道日夜兼程,先一步进了燕雀谷,来至一座营帐外,呈上一封书信。 帐内,一个身材魁梧、面带刀疤的中年汉子,高坐上首,瞟了一眼书信上的内容,当即冷哼一声: “这些世家大族一向眼高于顶,我道为何好心助我,原来打着借刀杀人的算盘。” “不管是借我的刀,杀了那高楷;还是借高楷的刀,杀了我,对他们来说,都是有益而无害。” “最好是同归于尽,他们坐收渔翁之利,哼!” 这人正是肆虐陇右诸州、县的匪寇——宗重楼。 听闻这话,下首一众将领义愤填膺:“大王,这些世家子没一个好东西,嘴上说得天花乱坠,比唱得还好听,实则一肚子坏水,专干那诡计害人的勾当。” “您可千万不能上了他们的当。” “我自然知晓。”宗重楼摆摆手,“他们想做渔翁,也得看我答不答应。” “我最是厌恶这些大族子弟高高在上的嘴脸,必要把他们也拖下水,尝一尝为人鱼肉的滋味。” “大王英明,正该如此。”左右家将兴奋道,“不知大王预备如何行事?” 宗重楼哂笑道:“那高楷不过一个黄口小儿,区区三千兵马,也敢前来征讨我,不知天高地厚。” “既然他想来送死,我就成全他。” “你等率领大军,以逸待劳,高楷一至,即刻将其覆灭,取他项上人头。” “稍后,挟大胜之势,径直突袭金城。趁城中空虚,一举攻克。我倒要看看,这些个世家大族在刀斧面前,骨头硬不硬!” “大王英明神武,我等佩服!”一众家将吹捧不断。 “那高楷军中粮草辎重,你等自取便是。”宗重楼仰头大笑,“待攻下金城,儿郎们尽管掠取,能得多少财货,全看你们自家本事。” “谢大王!”一众家将感激不尽,个个面露期待,视那金城为泥胎木塑,一击就破,更不把高楷放在眼中。 “大王只需在营帐安坐,高楷不过土鸡瓦狗,轻易可杀。” “是极,不过一时三刻,我等必定献上高楷首级,为大王贺!” “好好好!”宗重楼大笑道,“斩高楷首级者,本王重重有赏。” “遵令!”众人轰然应诺。 第13章 覆手为雨 这一日晌午,高楷率领大军行至燕雀谷外。 他停住骏马,眺望远方。只见这燕雀谷三面环山,易守难攻。 唯有一条羊肠小道可供通行,两侧皆是悬崖峭壁,古木参天。可谓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这倒是个好地方,足以安身立命。”高楷不禁称赞,“宗重楼肆虐多年,屡次大败官军,想必多半依托这里的地利。” 沈不韦笑道:“大周衰弱不堪,江河日下。世间无强势天子镇压,以至于此人占山为王。” “不过,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宗重楼虽占据地利,却不得天时、人和,即便一时崛起,也只是昙花一瞬,为王前驱。” “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焉。千百年来,兴衰交替、治乱循环,皆是如此。”高楷忍不住感慨道。 “主上所言甚是!”沈不韦咂摸着这短短几句话,只觉得说尽了世事变迁的道理,眼中异彩连连。 “报——”蓦然,一个斥候打马飞奔而来,拱手道: “禀都尉,山道两侧并无埋伏痕迹,谷中也无车辙、脚印,不见旌旗与人声喧嚣。” “这倒是奇了。”梁三郎皱眉不解,“宗重楼莫非不知郎君前来征讨,竟这般托大?” “梁校尉一语中的。”沈不韦笑道,“宗重楼自恃武力,倚仗大军,必不把我等放在眼中。” “恐怕他此时正在帐中宴饮,至多派左右偏师,好整以暇,意欲横扫我军。” “狂妄!”梁三郎冷哼一声,主动请战道,“郎君,宗重楼目中无人,我愿为先锋,挫一挫他的傲气。” “稍安勿躁。”高楷摇头道,“此地易守难攻,敌众我寡,不能冲动行事。” “若要强攻,三千兵马断然不够,只是白白送死。” “那该如何是好?”梁三郎面有忧色。 高楷看向身旁:“不韦可有妙计?” 沈不韦沉吟片刻,摇头苦笑道:“下官长于商业,却不通这大军征伐之事。” 高楷并未失望,术业有专攻,人之常情。 他思索一番,沉声下令:“为今之计,只有智取。三郎,你率一支……” 梁三郎连连点头,迫不及待听令去了。 沈不韦忍不住赞叹:“主上真乃神人也!” 高楷笑了笑,望着前方深山幽谷,是胜是败,皆在此一举。 …… 且说宗重楼命左右二偏将,在谷中等候高楷兵马,以逸待劳。 这两人久经战阵,颇有勇力,又善于谄媚讨好,为宗重楼爱将。 只是两人素来不和,互相诋毁。 一个高胖,名为魏槊儿;一个矮瘦,名为甄刀儿。 眼看日头滑落,两人枯等多时,却迟迟不见敌军踪影,不由心烦气躁。 魏槊儿忍不住叫嚷道:“那高楷竟这般畏畏缩缩,莫不是吓破了胆子,不敢来了吧!” “依我看,不如直接出兵,早些砍了他的首级,好向大王邀功。” 甄刀儿却是沉稳几分:“大王严令,不得轻举妄动,再等等吧。” 魏槊儿嗤笑一声:“你莫不是怕了那高楷?” “休要胡说,我怎会怕他!”甄刀儿沉声喝道,“你若想惹得大王震怒,尽管擅自出击,我必不阻拦。” “你……”魏槊儿哪里咽得下这口气,当即吵嚷起来,两人争执许久,忽见一员小卒匆匆来报。 “禀二位将军,发现敌军踪迹。” “在何处?”甄刀儿抢先一步问道。 “山道之中,正朝着谷内大营而来。” 魏槊儿不甘示弱:“有多少兵马?” “约莫一千之数,且多是老弱病残,行军缓慢。” 听了小卒的话,两人皆是嗤笑不已,嘲讽高楷无能。这般羸弱兵马,也敢前来讨伐他们,当真是螳臂当车,自不量力! “天降大功,正该我魏槊儿相取。”魏槊儿早已按耐不住,一马当先,领着左军直往山道而去。 甄刀儿见此,生怕他抢了功劳,哪敢怠慢,急忙率领右军疾驰。 两人各自领兵一万,浩浩荡荡,掀起滚滚烟尘,一时间地动山摇,声势惊人。 行不多时,果然瞧见前方山道上,一支兵马缓缓而来,正护送着什么,个个年老体衰,气喘吁吁。 魏槊儿定眼一看,忽而仰头大笑:“天助我也,肥肉自个送上门来了。” 不怪他大喜,这支羸弱兵马,竟是运粮队伍,护送着一车车粮草辎重,皆是满载,车辙深深陷入泥地。 他是个抢掠的老手,一眼就看出这些东西货真价实,皆是上好之物。 一旦得手,除去上缴一些孝敬大王,剩余部分也可让他大赚一笔。 偏偏又无强军守护,正如小儿闹市持金,怎能不引来觊觎。 天予不取,必受其咎。 魏槊儿哪里忍受得住这般诱惑,顾不得多想,吆喝一声,便策马冲上前去。 甄刀儿倒是颇为谨慎,先是驻足观望,见两侧山林中,并无鸟雀动静;又派斥候前去探寻,直到回禀并无异动,这才放心同往。 他却不知,正有一双双眼睛,居高临下,俯瞰着他们的一举一动,领头者正是高楷。 沈不韦环顾一圈,颇为好奇:“主上如何得知这处隐蔽洞穴?” 高楷笑了笑:“我曾派遣斥候,扮作山民猎户,潜入山中,探察地形地貌。” “这燕雀谷虽然易守难攻,却并非毫无破绽。两侧悬崖峭壁看着惊险,却各有一个不为人知的藏身之地。” “我已安排三郎潜伏在另一侧,只待时机一至,便可发动雷霆一击。” “竟是这般。”沈不韦感叹道,“主上深谋远虑,我等远远不及。” 高楷淡笑一声,忽见山下敌军不过万数,为首者只是两个偏将,却不见正主宗重楼。 看来,他远在燕雀谷内,观望此间形势。必须速战速决,毕其功于一役,以免纠缠过久,迟则生变。 想到这,他沉声道:“传令,投石手准备。” 三三两两兵卒迅速垒起巨石,听候他的军令。 山下,运粮队伍依照他之前吩咐,抛下粮草辎重后撤。 魏、甄二偏将不疑有他,领着麾下兵卒哄抢起来。 甚至因为分赃不均,一言不合,竟殴打成一团。两人见了也不在意,反而听之任之。 第14章 鹬蚌相争 高楷暗道好机会,当即下令:“投石!” 转瞬之间,数不清的巨大石块,从山顶滚滚而下,裹挟着排山倒海一般的气势,落在乱军之中。 “嘭!”人如蝼蚁顷刻砸成粉碎,血肉飞溅,惨叫声不绝于耳。 “快跑,有埋伏!” “跑啊!” 一时间,乱军吓破了胆,四散奔逃,你推我搡,不知多少人惨死在脚下。 恐慌的情绪迅速蔓延,兵败如山倒,纷纷逃向深谷之中。 甄刀儿悚然一惊,慌忙策马扬鞭,便要逃走。可惜,一团巨石从天而降,将他砸倒在地,喘息片刻便再无声息。 右军没了将领指挥,越发混乱,惊恐之下,众人只顾逃命,虽人多势众,却丝毫提不起反击的勇气。 魏槊儿倒是运气不错,险之又险避过了一轮“石头雨”,满脸肉疼地抛下粮草辎重,领着左军向燕雀谷内撤去。 机会来了! 高楷眼眸一眯,沉声道:“传令,随我下山追击敌军。” “是!”众人轰然应诺,随他冲下山崖,如同一支利箭射向靶心,摧枯拉朽一般,将敌军最后一丝阵势碾碎。 高楷身先士卒,手中长刀挥舞,一连击破十几个敌军兵卒,直如阎王爷索命来了。 一时间,溃不成军,慌忙向右侧跑去,避开他的锋芒。 “轰!”却不想,另一侧同样奔来一支奇兵,领头者意气风发,正是梁三郎。 两人颇有默契,左右夹击,如驱赶羊群一般,将这群丧失胆气的乱军,逼向谷中大营。 战场之上,局势瞬息万变,由强至弱,不过眨眼之间。 高楷看一眼前方奔逃的敌将,沉声喝道:“传我军令,斩杀魏槊儿者,连升三级!” 传讯官挥舞旌旗,大声呐喊,军令一声声传递开来。 麾下兵卒个个眼前一亮,你追我赶,想将那敌将首级斩落马下,获此重赏。 魏槊儿回头一看,骇得面无人色,急匆匆如丧家之犬,疯狂抽打马腹,奔向大营。 他这唯一幸存的将领,带头逃跑,麾下的兵卒自然毫无士气,一窝蜂地奔逃,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高楷眺望远处,一座座营帐连绵不绝,拒马桩散乱地堆放一旁,毫无戒备。 他淡笑一声:“传我军令,随魏槊儿冲击敌营,可不要浪费了这大好时机。” 梁三郎满脸兴奋:“遵令!” 他一马当先,率领一支轻骑,闯入营帐之中。 沈不韦眼神一亮:“主上是想借这乱军之势,一鼓作气剿灭宗重楼?” “不错。”高楷颔首道,“我等兵卒太少,若正面相抗必败无疑,绝不能让宗重楼摆好阵势。” “趁着乱军冲击,一举击溃营中秩序,人人惶恐之下,将再无斗志。” “如此一来,宗重楼不过是刀俎上的鱼肉,可轻易宰割。” 沈不韦感叹不已:“主上运筹帷幄,而决胜于千里之外,下官不胜钦佩。” 得遇如此明主,实在是人生一大快事,幸甚至哉! 高楷笑了笑,催动骏马,径直奔向中军大帐。 擒贼先擒王,若能斩杀宗重楼,此战不攻自破。 外间这般大乱,自然惊动了中军大营。 “报——”一员传讯兵滚鞍下马,跌跌撞撞跑进帐内,惊恐道: “禀大王,前军大败,甄将军惨死,魏将军领着残军溃逃而回,正往大营而来。” “什么?”宗重楼骇然失色,“怎会如此?” “两位将军擅自出兵,争抢敌军粮草辎重,以至于中了奸计…” 随着传讯兵话音落下,大帐内一片死寂,落针可闻。 这骇人听闻的消息,如同一把重锤,狠狠地击打宗重楼的内心。让他面色苍白,嘴唇哆嗦,一度怀疑自己是否在噩梦之中。 魏槊儿与甄刀儿,两人勇武过人,随他驰骋沙场,战无不胜。 转眼之间,一个惨死,一个惨败,着实难以置信。 更不要说前军足有两万多人,对付区区三千兵马,绰绰有余。 谁能想到,原本万无一失的一战,竟然地崩山摧、兵败如山倒。 众人齐齐陷入惊惧之中,久久无法自拔。 “杀!”一道道震天的喊杀声响起,宗重楼猛然惊醒,匆匆奔出营帐,却见手下爱将魏槊儿亡命奔逃,慌不择路,径直向他冲来。 不知多少兵卒,死在内乱与踩踏之下。 “这个蠢货!”宗重楼咬牙切齿,不禁痛恨自己瞎了眼,把这样一个胆小如鼠的废物,视为将星。 不过,眼下不是内讧的时候,敌军追击不断,再不赶快逃走,恐怕遭受牵累死于非命。 想到这,他急忙飞身上马,带领残存的几个家将,匆匆向深山之中逃去。 只要钻入山林,凭借他往日经验,必能甩脱追兵,重整旗鼓。 到时候,他必定率领大军,踏破金城,杀了那高楷全族,洗刷今日奇耻大辱。 他却不知,这番动静,早已引起高楷关注。 “这宗重楼的命格气运,倒是颇为不凡。” 高楷远望前方,见那为首之人头顶青气凝结,如同海波一般翻滚,正中心更有浓郁红光,鲜红似血,一点紫色若隐若现。 正所谓:居移气、养移体。 宗重楼自封陇山王,虽然不入正统,却也得了一丝王气,孕育出这等命格。 若让他占据兰州,好生治理诸县,使民心归附,未必不能得天命、争霸天下。 可惜,他只知杀戮劫掠,却不懂施恩安抚,以至于王气迟迟不能大成,落得现在这个下场。 高楷看着自身头顶黑气,如附骨之疽,仍旧纠缠着他,不肯消散。 看来,今日必杀宗重楼不可,不然后患无穷,甚至被他逆风翻盘。 他皱眉沉思片刻,忽见那魏槊儿头顶黑气滚滚,血光弥漫,为大凶之兆。更有一只枭鸟显化,目光阴鸷,死死盯着前方。 枭鸟不祥,为世人厌恶。更关键的是,其有弑主之心。 高楷眉头一挑,叫来梁三郎,耳语一番。 只见大军迅速聚集,不再追击宗重楼,反而一股劲纠缠魏槊儿,大有不顾一切将他斩杀的气势。 魏槊儿恐慌不已,急忙呼喊大王相救。 可惜,宗重楼因无人追击,一溜烟跑得没影,根本不作理会,显然已是将他抛弃。 第15章 渔翁得利 魏槊儿绝望之下,恶向胆边生,恨声道:“既然你这般无情,休怪我不义。” “你我再不是君臣,而是不共戴天的仇敌!” 他不管不顾,手中长槊挥舞得水泼不进、密不透风,竟然硬生生杀出一条生路,摆脱追兵,径直冲向前方。 “不必追击。”高楷抬手制止,“让他去吧,也该轮到我们做一回渔翁了。” 沈不韦眼神一亮:“主上妙计,此人鹰视狼顾,颇有反叛之心。” “一旦遭遇背弃,必然心怀恨意,只需稍稍引导,便会爆发出来。” “正是如此。”高楷笑道,“物不平则鸣,人心向来是世上,最难捉摸的东西。” “我们等着瞧便是。” 果然和他预料的一样,魏槊儿已经失去理智,满心想要报复,狠狠鞭打胯下骏马。 马儿吃痛,鼓起全身劲力,竟然一把追上宗重楼余兵。 他挥动长槊,满脸狞笑,不过几个来回,便将昔日同僚斩杀殆尽,只剩一人亡命奔逃。 宗重楼回望一眼,目眦欲裂:“魏槊儿,你疯了不成,竟敢弑主,行这不忠不义之举,莫非你想身败名裂?” 这时代,世人推崇忠孝,弑主之人,必然遭受唾弃,谁也不敢重用。 然而,魏槊儿恨意难消,哪管名声如何,一心只想杀了他,出了这口恶气。 “宗重楼,我尊你为王,多少次把你从死人堆里救出来,你却弃我如敝屣,不顾我的死活。” “分明是你无情,却要叫我有义,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便是身败名裂又如何,我魏槊儿一生只求念头通达,潇洒快活,绝不憋屈自己。” “宗重楼,拿命来!” 他催动战马,长槊猛然横扫。 电光火石之间,一颗斗大头颅冲天而起,又轰然坠地,滚落在污泥之中,脸上仍然残留着浓浓的惊愕之色。 横行整个陇右道,诸多州县的大寇——宗重楼,就此毙命。 讽刺的是,他并非死在敌军之手,反而被麾下爱将所杀。 只能说时也命也,时来天地皆同力,运去英雄不自由。 是非成败,转瞬成空! “哈哈哈,痛快!”魏槊儿狂笑数声,声震四野。不待追兵赶至,一扯缰绳,顷刻间奔进山林,不知去向。 数息之后,高楷领兵到来,看一眼地上头颅,淡声道: “宗重楼已死,将其首级示众,投降者不杀,暂且看管起来,留待日后收编成军。” “遵令!”梁三郎肃然道,“郎君,魏槊儿逃进山林,是否派人追击?” “不必了。”高楷摇头道,“穷寇莫追,整编败军、收复三县要紧,勿要本末倒置。” “是。”梁三郎答应一声,便按吩咐行事。 高楷悄然舒了口气,那阴魂不散的黑气终于消弭。气运恢复,仿佛移开一块沉甸甸的巨石,浑身说不出的轻松惬意。 只待他收复三县,好生治理,若能让整个兰州民心所向,他的命格气运必定更上一层楼。 想到这,以他一贯沉稳的性子,也不禁露出一抹期待之色。 不多时,梁三郎策马飞奔而来,神色中满是兴奋。 “郎君,宗重楼兵卒多半投降,已整编两万余人,皆是青壮,且久在战场磨练,颇为勇武。” “我等不过三千兵马,又多是年长体衰者,竟一举剿灭宗重楼,尽获其军。如此大胜,皆仰赖郎君英明神武、用兵如神!” 高楷淡然一笑,转而问起一事:“我军伤亡如何?” “伤者不过六百,战死者仅四百余人。”梁三郎一五一十道。 高楷默然叹息一声,郑重道:“所有死者务必登记在册,名录呈报于我。” “一应抚恤翻倍,转赠父母家人,若有不足,由府库中支取,不得短少,更不能遗漏一人。” “至于伤者,尽全力医治,一律厚赏,按照战功提拔。功绩皆登记造册,与各人名讳一起,交予我看。” “此事劳累你去盯着,不得有误!” “遵令!”梁三郎肃然道,“郎君一片仁德体恤之心,卑职必定倾尽全力,效犬马之劳。” 高楷面色欣慰:“你是我的家将,随我连番征战,劳苦功高。” “有功必赏,方能长久。传令,晋升梁三郎为六品振威校尉,赐钱一万,宅院一座。” 梁三郎连忙下拜,满脸激动之色:“谢郎君厚恩!” “快起来。”高楷笑道,“眼下你只有六品,我却期待封你为一品大将军的那一天,相信不会很远。” “卑职何德何能,得郎君如此看重。”梁三郎激动得难以自抑,叩头不止。 “愿粉身碎骨,以报郎君恩德。” “起来吧,不必如此拘礼。”高楷温声道,转而看向右侧。 “不韦,你此番筹集粮草,又随我出征,出谋划策,亦有功劳。” “便赐你织锦绢帛一百匹,钱一万贯。” “谢主上厚赐。”沈不韦面露羞愧,“下官不过微末之劳,全赖主上运筹帷幄、杀伐决断,实在不敢厚颜居功。” 高楷摆手道:“不韦何须过谦,你当之无愧。” 至于官职,不能晋升太快,以免封无可封。况且,他这个刺史也才四品。 “禀都尉,谷内发现一处宝库,堆满锦缎、金银财宝,以及书帖字画等珍品。”一员队正兴奋来报。 “哦?”高楷面露喜色,连忙上前一观。 这宗重楼大帐之内,竟有机关暗道,通往一处密室,便是那宝库所在。 他环顾一圈,忍不住惊叹:“竟有如此多奇珍异宝。” 只见金银闪耀、珠玉生辉,刺得人眼睛都睁不开。 更有众多锦缎流光溢彩,恐怕不下千匹之数。 至于书帖字画、名贵摆件,皆是难得一见的珍品,无法估量。 最为惊人的是,眼前这些,只不过是其中一个隔间所藏。类似这般的藏宝室,足足有七八个。 另有数不尽的粮草,堆积成山。 这宗重楼不愧是劫掠甚广的大寇,所过之处,刮地三尺,简直如同蝗虫过境、飓风席卷,方才累积如此巨富。 沈不韦见了这般奢遮场景,饶是他出身大族、见识不凡,也忍不住咋舌。 “素闻宗重楼搜刮民脂民膏的功夫了得,今日一见,着实叹为观止。” 第16章 欢欣鼓舞 高楷淡笑一声:“既然取之于民,那便用之于民。” “广武、狄道、安乐三县百姓深受匪寇所害,衣食困苦。传令,将这些粮食运回去,开仓放粮,赈济饥民。” “金银带回,用以抚恤伤残兵卒、救济孤寡老弱。” “至于珍宝赏玩,充入府库之中,留待日后取用。” “不韦,你来处置此事。” “是,下官听令。”沈不韦连忙应下。 待一切事毕,高楷走出中军大营,四下环顾,沉声道: “传我军令,将降兵打散安置,不要汇聚在一处,以免发生哗变。” 他本部兵卒不足两千,收编的降兵却超过两万,若不小心谨慎,万一生出变故,那可就阴沟里翻船了。 “得令。”传讯兵匆忙奔走呼告,过不多久,便见全军服饰混杂,交错排列。 “不错。”高楷点头道,“即刻起行,返回金城。” 以他为中心,军令一层层地传递开来。不一会儿,鸣金声响彻山谷,大军缓缓前进。 而金城之中,收到大军凯旋的消息,已是一片欢腾。 “佛祖保佑!”张氏更是喜不自胜,忍不住落下泪来。 兰桂跟着念佛,与有荣焉:“恭喜夫人,您可算是苦尽甘来了。阿郎这般英明神武,又事事孝顺,您享福的日子还长着呢!” 张氏破涕为笑:“承你吉言,同喜!” 兰桂忽而说起一事:“夫人,阿郎已经双十年华,本是娶妻生子的年纪。为着守孝,才耽搁了婚姻大事。” “如今孝期将满,也该打算起来了。” “虽不能即刻成婚,却可先行相看,挑选适宜人家的小娘子,若能得夫人与阿郎满意,也可定下婚约。” 张氏连连点头,大为赞同:“阿弥陀佛,多亏你提起。我这两年,沉浸在丧夫之痛中,险些忘了这一件大事。” “你说的在理,是该相看起来了。我就楷儿一个独子,早些让他成婚,绵延子嗣,才是最要紧的。” “你可暗中留意着,城中哪些人家的小娘子,不管她根基富贵,只要品格与模样周正的,都来告诉我。” “等楷儿回来了,我再和他商议一番,总要他自己满意才好。” “是。”兰桂笑道,“自古婚姻大事,皆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夫人倒是先考虑阿郎的心意。” 张氏摇头一笑:“楷儿是我从小养大的,我怎能不知他的性情,最是个有主见的。” “我若自作主张,讨了个他不喜欢的媳妇上门,夫妻俩感情不睦,岂不是我的罪过。” “我只相看一番,他的媳妇,还是留待他自己拿主意吧。” 兰桂笑着附和几句,便出了后院,去办夫人交待的事宜。 府中一众丫环仆役见了她,一个个笑脸以对,格外地讨好笼络,丝毫不敢怠慢。 更有外头前来拜见夫人的,少不了奉上一二礼物,指望她在夫人面前说几句好话,搭上阿郎的青眼,谋个前程。 她都一一含笑对待,却不轻易答应。 托赖阿郎连战连捷,眼看着蒸蒸日上,不知多少从前怠慢的人家,后悔不已,巴望着弥补过错。 连带着她,也越发地体面起来。 她心中万分庆幸,当初危难之时,选择留下侍奉夫人,这才换来现在的好日子。 唯愿阿郎平安顺遂、节节高升。 兰桂脚步轻快,出了高府,辗转打听各户人家,适龄待嫁女儿的情形。 这消息很快流传开来,在城中迅速蔓延,不少人家上门拜访,迎来送往,一时间暗流涌动。 远在城外的高楷却丝毫不知,城中各大族为了和他联姻,几乎掀起一场暗战。 他正听着探马回禀军情,眉头紧锁。 “这么说,那洮州刺史薛矩,不仅兼并了叠州,又派长子薛仁果,攻占岷州,已经据有三州之地。” 自从战败薛仁跃,他一直派人盯着洮州军情,以防不测。 恰在这时,探马搜集到重要情报,忙不迭地前来报信。 “禀都尉,安乐县附近出现兵马调动的痕迹,属下曾见到薛家旗帜汇聚。” 高楷心中一沉,安乐县与洮州接壤,薛家兵马前来,多半是进犯之意。 果然是大争之世,时不我待,丝毫也不能松懈。 “多派一些人手,探明薛军领兵之人是谁,有多少兵马,若有发现,即刻向我禀报。” “是。”探马低声应下,悄无声息去了。 沈不韦蹙眉沉思,片刻后开口道:“主上,这薛家父子,我曾打过交道,有几分浅见。” “哦?”高楷眼眸一亮,“快快说来。” “是。”沈不韦连忙回言,“薛家出身并不显贵,祖上只是八品宣节校尉。” “薛矩从军远征辽东,累积战功,承袭父亲官职。” “正逢天下大乱,盗匪四起,原洮州刺史命他招募兵马,清剿匪寇。” “他却趁机劫持刺史,聚众占据洮州、叠州。又派长子薛仁果掠取岷州,次子薛仁跃进犯兰州,所幸为主上所灭。” 高楷闻言若有所思:“薛家父子性情、才能如何?” 沈不韦低声道:“薛矩行事果决,精于骑射,颇有谋略,不过已年逾五十。” “薛仁果骁勇善战,只是性情暴虐。每逢战阵,都会把投降兵卒杀死,而且手段残忍,大多断舌割鼻、活埋坑杀。” “以杀止杀?”高楷眉头一皱。 沈不韦厌恶道:“这薛仁果杀戮成性,不得民心,只是以残暴手段,震慑百姓。” “虽一时兴盛,不过是空中楼阁,迟早败亡。” 高楷笑了笑,乱世用重典,杀戮或许解决不了问题,却可以解决制造问题的人。 不过,薛军兵马众多,不可不防。他历尽艰辛收复的三县,本就根基薄弱,更经不起连番的摧残。 民心一旦流失,距离兵败身死也不远了。 想到这,他眼神一定:“三郎,你领兵一万,前往安乐坐镇,听候军令。” “切记,不得擅自开启战端,只需固守。探查清楚薛军情形,及时禀报于我。” “遵令。”梁三郎肃然应下,领着一众兵马,往南去了。 “山雨欲来风满楼。”高楷远眺天色,喃喃自语。 第17章 婚姻大事 却说兰、洮二州交界处,安乐县外,正有一支兵马缓缓前行,旌旗招展,一个个“薛”字迎风飘扬。 领头之人穿着黑甲,身材壮硕,正是薛仁果。 他冷眼盯着前方小城,忽然嗤笑一声。 “我那好弟弟,实属废物,区区小城寡民,兵马不过千数,竟然在金城损兵折将,更是丢了性命。” “如此愚蠢,死便死了有何可惜。偏偏父亲咽不下这口气,一心想给他报仇,压着我领头来攻。” “岂不知:杀鸡焉用牛刀?” 身侧一年轻将领低声道:“少将军,不可大意。” “兰州高楷颇有智谋,不仅反败二公子,更剿灭大寇宗重楼,尽得其财货、兵马,如今少说有两万之众,实力大增。” “那又如何?”薛仁果嗤之以鼻,“他不过是一个阴沟里的鼠辈,只会使些阴谋诡计,却不敢堂堂正正应战。” “即便他拥兵两万,我只率三千轻骑,必可战而胜之。” “传令下去,疾速行军,一鼓作气攻下安乐,直奔金城,斩杀高楷。” 那年轻将领名为狄长孙,奉命辅助薛仁果,闻言忍不住劝道:“少将军,此举太过鲁莽。” “我军日夜赶路,将士们疲惫已极,安乐虽小,若要强攻,平白增添伤亡。” “不若稍作歇息,生火造饭,待体力恢复些许,再下令攻城也不迟。” “聒噪!”薛仁果怒喝一声,“我军足有五万,便是强攻又如何。这些个泥腿子不过是路边的杂草,满地都是,有什么可顾虑的。” “休要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传令下去,一个时辰内,给我攻下安乐。” “否则,休怪我无情。” 狄长孙咬了咬牙,不得不应道:“是。” 他素来知晓薛仁果心性手段,最是桀骜不驯、言出必行,便是薛矩也难以压制。 他若敢说一个“不”字,必然人头落地。 无奈,他只能从命,正要率领一支偏军,前去攻城。 “得得!”蓦然,马蹄声响起,一员小校飞奔而来,滚鞍下马。 “禀少将军,岷州羌人钟昆仑反叛,杀了您委任的州县官吏,啸聚山野,波及大半个岷州,情势危急。” “大胆!”薛仁果怒不可遏,“我已是厚待羌人,这钟昆仑却不思感激,降而复叛。” “不杀此僚,我誓不为人。” 狄长孙连忙劝道:“少将军,岷州穷山恶水之地,民风剽悍,羌人皆是悍不畏死。” “少将军须得怀柔安抚,不可一味杀伐,以免反叛之事愈演愈烈。” “够了,休要再说。”薛仁果满脸不耐烦,挥手道,“羌人畏威而不怀德,唯有多杀些人,才可以震慑宵小之辈。” “往日是我太过宽纵,杀得不够,这才让他们蹬鼻子上脸,以为我软弱可欺,爬到我头上作威作福。” “我领中军回去镇杀,你率兵攻城,倘若败阵,便拿头颅来见我!” 他不待多说,拨马转身,马鞭猛然一甩,一骑绝尘而去,身后一众兵马急忙跟随。 狄长孙阻止不及,忍不住叹息一声:“少将军嗜杀成性,又听不进劝谏,恐怕大祸将至。” 他没有遵令立刻攻城,反而下令休憩,生火造饭。 常年混迹军伍,他深知不能逼迫兵卒太甚。若是人人腹中饥饿,肚子空空,不仅战力堪忧,还会产生怨气。 一旦军心哗变,不要说攻城,甚至不攻自溃。 他远望安乐县城,暗自忧虑自身处境。 在薛仁果麾下效力多时,他已看出此人并非明主。 薛矩虽有武力谋略,却是垂垂老矣,时常卧病在床。 他已有离去之心,却不想落个忘恩负义的骂名,只能暗中等待时机。 依他近日来查看的军情,兰州高楷英武雄略,又正当年轻,想必是个明主。 只是分处敌我,平日里毫无交集,无法亲眼所见,他也不愿贸然去投,以免受人轻视。 眼下,薛仁果回返岷州,他为先锋驻守此地,倒是一个大好机会。 只是不知,高楷是否领兵前来。 一时间,狄长孙陷入思虑,神色恍惚起来。 头顶一团团青气涌动,凝结成云,正中心缕缕红光氤氲,阳光下越发耀眼。 …… 念念不忘,必有回响。 远在金城的高楷,心有所感。 他抬头一望,虚空中青气涌动,不断汇聚而来,催动他的气运越发深厚。 “这是,将有大才来投?” “却不知是文是武。” 高楷面露喜色,这还是第一个主动来投的人才,可惜不知是谁。 只能留待日后揭晓了。 他回转府中,向张氏问安,两人一番叙话,正要起身告退,忽见张氏轻笑一声,开口道: “楷儿你已双十年华,也该成家了。” 高楷有些意外,以古人对孝道的重视,他必须为父守孝三年,期间不能娶妻纳妾,否则视为不孝,名声就坏了。 而他的孝期还有三个月,为时尚早,为何这时谈及成家? 张氏看出他的疑惑,笑道:“你未出孝期,自然不能成婚。” “如今不过预备着,若有哪家小娘子云英未嫁,堪为良配,可以先定下婚约。” “待孝期结束,再三媒六聘娶进门来。” “为娘只有你一个独子,只希望你早些成亲,绵延子嗣,才是最紧要的。” 高楷颇为理解,他这一脉单传的独苗苗,在这寿命短暂的时代,是该早些娶妻生子。 而不孝有三,无后为大。 张氏想抱孙子,人之常情,这也是家业传承的必然。 况且,他若无后,麾下追随他的文臣武将,也会心生不安,引起动荡。 于情于理,都该趁早打算起来了。 高楷自然无异议,他也不会天真地,在这封建社会寻求自由恋爱。 须知,谈婚论嫁,一向讲究个门当户对,即便是后世,也逃不脱这个理念的影响。 他点头道:“儿已知晓,母亲做主便是。” 他的婚姻大事,不仅牵涉人丁单薄的高家,更影响他争霸天下的前景。 以张氏的见识,自然不会一意孤行。 果然,她置之一笑:“你的枕边人,总要你自己满意才好。” “为娘不过替你掌掌眼,打听打听品性德行。你若有中意的,我也可派人去府上瞧瞧。” 第18章 晴天霹雳 高楷颇为感动:“有劳阿娘操心。” 张氏嗔怪道:“你我母子至亲,这是为娘应该做的。” “我已经让兰桂前去打听,待问询妥当,你再来过目吧。” “是。”高楷自无不可,待出了后院,看着明月高悬,晚风习习,已是夏夜时分,不禁感叹时光易逝。 他对自己的婚姻大事,却也颇为期待。 若能得一个知心人,相伴一生,自然最好。若不能,惟愿夫妻和睦,携手共度几十载春秋,此生无憾。 他在这憧憬未来,却有人怀疑人生。 春秋书院,荀夫子师徒四人,原本正在阁楼上赏月揽怀,指点江山,评论天下英雄。 好不快活! 刘文敬更是妙语连珠,如黄河之水一般,滔滔不绝。引得荀夫子连连称赞,吴弘基、周顺德二位师弟满脸佩服。 说到尽情之处,刘文敬语调越发激昂,大有酣畅淋漓之感。 俱怀逸兴壮思飞,欲上青天览明月。 此情此景,堪比诸葛孔明,隐于隆中,足不出户,却知天下事。 一切尽在掌握之中。 便在这时,一个童子急匆匆闯了上来。 “禀夫子、三位师兄,宗重楼被高楷斩杀,部众大半投降,钱财珍宝皆被收入囊中。” “如今高楷已拥兵数万,钱粮不缺,全据兰州四县。” 这一连串的消息,如同晴天霹雳,劈得师徒四人外焦里嫩。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刘文敬勃然色变,一把拽住童子,脸上的表情仿佛想吃人。 童子吓得直哆嗦,战战兢兢地重复说了几遍,刘文敬这才确认自己的耳朵没有欺骗自己。 可是,这怎么可能? 宗重楼纵横陇右道,所向披靡,劫掠无数,就连朝廷大军清剿,也大败而回。 况且,他麾下武将如云,拥兵三万之多,更有燕雀谷这个风水宝地,易守难攻。 而高楷不过三千兵马,更有三分之一为老弱病残,毫无战力。 他怎么可能逆转必死之局、反杀宗重楼? 这匪夷所思的消息,不仅他一人感到震恐,荀夫子更是满脸不敢置信。 随着童子将燕雀谷一战的来龙去脉,一一道来,他只觉一张老脸火辣辣的,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们师徒俩人运筹帷幄,百般设计,原以为十拿九稳、必致高楷于死地。 没想到,高楷只是略施小计,便轻而易举地击破了他们的设想。 而他们浑然不知,自以为胜券在握,还在这大言不惭地指点天下人物。 简直可笑! 这高楷已经三番四次打破他的认知,屡次以少胜多、反败为胜。 难道,这人才是陇右道潜龙,有统一天下之望? 此时此刻,荀夫子禁不住陷入深深的怀疑之中。 吴弘基与周顺德二人同样惊骇失色,除了惊叹高楷不可思议的胜绩,更有一丝丝钦佩之感,不可遏制地冒出来。 如此知人善任、兼备文韬武略之人,不正是他们孜孜以求的明主吗? 他们虽是兰州大族出身,却远没有刘氏那么显赫,不然也不会屈居刘文敬之下。 事到如今,必须为自己和家族考虑了。从前是师门不许他们出仕,他们也不看好高楷,这才选择冷眼旁观。 而现在,高楷崛起已是势不可挡,若再不识时务,恐怕错过了投效良机。 须知,锦上添花,不如雪中送炭。 想到这,两人皆是暗下决心,不约而同地起身告辞。 荀夫子面色难看,本想开口挽留,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天地君亲师,亲终究在师前,大家子弟,不可能只尊师命,却不顾家族前程。 若强行挽留,恐怕伤了多年来的师徒情分。 待二人离开,荀夫子黯然伤神。 刘文敬却是固执己见:“高楷虽然侥幸大胜,然出身终究不堪,远不如渭州李氏,世代簪缨。” “我这就动身,前往渭州辅佐李家,誓要一雪前耻。” 他拱手拜别恩师,头也不回地去了。 荀夫子叹息道:“文敬心高气傲,虽有才华,争强好胜之心更甚。却不懂得变通,往往一条道走到黑。” “争霸天下,又岂能全看出身。这一去,也不知是福是祸。” 眼看昔日书声琅琅的楼阁,转眼间门庭冷落。 荀夫子只觉得兴衰交替太快,快到猝不及防,一时竟有些心灰意冷。 他书信一封,将燕雀谷一战详细写了,叮嘱师门小心高楷。 尽了心意,便再无眷恋,安排童子遣散学生、关闭院门,就此封山。 花圃之中,绿菊仿佛感应到主人心境,纷纷枯萎、零落成泥。 书山学海,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 …… 世间风云变幻,这里繁花落尽,城中高府却是一片欣欣向荣。 前来求见送礼的人络绎不绝,几乎把门槛踏破。迎来送往的小厮嘴都说干了,喉咙直冒烟。 高楷穿着一身常服,正在亭台中品茶赏景,裴季、沈不韦二人相陪,一派悠然自得。 小荷才露尖尖角,早有蜻蜓立上头。 临近酷暑时分,在这水榭花池旁纳凉,最是惬意。 三人清谈片刻,高楷笑道:“不韦,你走南闯北,见识不凡,何不说说这天下形势?” 沈不韦也不推脱,大方道:“下官献丑了。” “当今天下,大周朝廷衰微,偏安于金陵。先帝穷兵黩武、滥用民力;又多有天灾人祸,以至于民不聊生,藩镇割据。” “如今,天子不过一个八岁孩童,少不经事。” “朝政大权掌握在尚书令手中,然而宦官干政,把持内庭,与其针锋相对。” “朝堂之上,一片乌烟瘴气。” 高楷微微点头,国之将亡,必有妖孽。 皇帝年幼无法亲政,由宰相掌权。 稍有野心者,必然打压异己、大权独揽,譬如曹操、司马昭,挟持天子号令天下。 若非宦官集团势力强悍,暂且与尚书令分庭抗礼,达成一种微妙的平衡,大周早已改朝换代了。 朝廷内斗不休,没有精力遏制藩镇。 又到了王朝末年,天灾人祸不断,老百姓活不下去,自然揭竿而起,导致天下群雄逐鹿。 这大周江山,已是风雨飘摇。 想了想,高楷询问道:“不韦,你可知天下有哪些枭雄?” 第19章 天下形势 沈不韦沉思许久,方才回答:“天下群雄大多出自草莽,未发迹时,只是寻常,难以寻觅。” “不过,据下官所知,河南道的李益、河北道的窦至德、洛阳的王玄肃、河东道的刘竞成、剑南道的张常逊。” “这几人各自割据一方,声势颇大,当为主上争霸天下的劲敌。” 高楷暗自思忖,天下两都十六道,潜藏的枭雄,必然不止这些。 只不过,他们大多不为人知。或者和他一样,只据有区区一州之地,不过天下三百分之一。 至于这几个声名广传天下者,必然有不凡之处,须得留意。 两人一番交谈,如同拨云见日。高楷对这陌生朝代的疑惑,陡然散去许多。 沉默片刻,他转而看向右侧:“裴季,你多次出使,可知陇右道形势如何?” “下官略知一二。”裴季稍稍措辞,有条不紊道:“陇右道一共十二州,由多方势力占据。” “兰州以西,有陇右道节度使王威,驻守鄯州,兼领河、廓二州。” “以南,分属两家。薛矩占据洮、叠、岷三州,李昼攻取渭、秦二州。” “以北是河西道,以东为关内道。另有宕、武、成三州无主,混战不休。” 高楷微微颔首,偌大的陇右道,同样群雄割据,你方唱罢我登场。 天下局势瞬息万变,这是一个你死我活的乱世。一旦参与争霸,便是赌上身家性命,不成即死。 “如此说来,我方劲敌,当为王、薛、李这三家。” “薛家我略有耳闻,不知王、李二家是何情况?” 裴季娓娓道来:“王威是朝廷委派的节度使,此人老迈昏聩,贪婪无度。” “只知搜刮民脂民膏,毫无治理军政之才能,迟早身死族灭,不足为虑。” “至于李昼,主上须得警惕。” “哦?”高楷好奇道,“这是为何?” “李昼出身陇西李氏,钟鸣鼎食之家,世代显赫。祖父是大周上柱国大将军,父亲为国公。” “他英武果敢,颇有智谋,曾击退突厥,解救先帝,先帝称赞其为麒麟儿。” “此人素怀平天下之大志,深藏不露;又礼贤下士,广交豪杰,为世人仰慕。” “必为主上一大劲敌。” 高楷心中思忖,这李昼纯属家里有矿,自己又有能力,可以说是天之骄子。 正如三国演义中的袁绍,四世三公,名望值拉满,士人不请自来。 众人拾柴火焰高。 加上他自身能力优秀,更是如虎添翼。 高楷隐隐有一种预感,若没有他,这李昼必当夺取整个陇右道。 三人相谈许久,见天色将晚,便各自散去。 高楷漫步回到前院,忽见一个管事匆匆来报。 “郎君,春秋书院封山了,学子都被遣散,听闻荀夫子一心隐居,不再过问世事。” “哦?竟有此事。”高楷有些诧异,这春秋书院多次和他作对,他本想设法反击一二。 没想到,还没等他出手,这书院竟然封闭,掌门人都隐藏起来。 也不知是什么情况。 他转念一想,淡声道:“你去看看城中刘、吴、周这三家,有什么异动。” 老师藏起来,总不至于徒弟们也一起吧,他们可是正年轻、想要建功立业之时。 “是。”管事连忙前去打探。 不过,不必管事回禀,他很快便知道这三家动静。只因吴弘基、周顺德二人前来拜见。 这二人声称仰慕他的威名,特来投奔,愿效犬马之劳。 高楷自是欢喜,化干戈为玉帛,当即下令封二人为八品录事参军,参赞军政之事。 他暗中打量,只见两人头顶皆是青气成云,中心红光氤氲,命格、气运皆是上佳。 难道,这便是他之前预感到的大才来投? 他隐约觉得,这事没有这么简单,恐怕另有玄机。 吴弘基与周顺德二人更是惊喜,没想到高楷不计前嫌,当即录用。 虽只是八品小官,却代表着进入核心层,相当于创始成员。 既然有了一席之地,确立君臣名分,一些隐秘之事,自然也对他和盘托出。 “刘文敬携刘家人,前往渭州投奔李昼了?” 高楷眉头一挑,举家外迁,又如此迫不及待,分明是对外表明看不上他,打他的脸。 吴、周二人小心地看着他的脸色,轻声问道:“主上,是否派人追回?” “不必了。”高楷摇头道,“如此匆忙离去,显然是去意已决,心志坚定。何须去追回,让他去吧。” 他可不想看到,麾下的人“身在曹营心在汉”。 君臣一心,才是最重要的。 “主上仁义!”两人真心诚意赞叹道。 宽以待人,用人不疑,果然是他们梦寐以求的明主。 两人面露喜色,真心归附。 顿时,一缕缕青气流转,落在高楷头顶,推动着他的气运越发强盛,隐隐有一丝红气沉浮。 高楷心中一喜,若能将气运完全转变红色,他便有望获得紫光命格,这可是王公宰相之命。 当然,仅靠兰州一地是不成的。若想得王爵,至少要全据陇右道。 眼下,薛家大军屯驻安乐城外,虎视眈眈。若能战而胜之,顺势攻下洮、叠、岷三州,他的气运命格将大为增涨。 反之,他若兵败,必然气运大跌、命格衰弱,甚至身死族灭,为薛家的踏脚石。 争霸天下,最是残酷,容不得丝毫轻忽。往往一场大败,便就此沉沦,再无崛起之机。 一飞冲天,还是湮没无闻,就看与薛家的一战了。 想到这,他暗中传令,派遣探马潜入薛家三州,搜集情报,为今后的大战做准备。 ……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且说岷州崆峒山,一座高台之上,两个羽衣星冠的道人,相对而坐,俯瞰天下风云。 正是通玄与通微二人。 崆峒山雄视三关,控扼五原。是丝绸之路西出关中的要塞,有“西来第一山”、“山色天下秀”的美誉。 “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 两人居高临下,打坐修行。时而谈一会玄,时而讲一下道,飘飘然如羽化登仙。 蓦然,一只青鸟扇动羽翼,拨开云雾飞来,眨眼间到了两人身前。 通玄睁开双眼,抬手一招。 青鸟翩然落下,轻轻一啄,便有一封书信滑出,落在他的掌心。 第20章 云中锦书 通玄道人细细翻阅一遍,原本淡然自若的神情,再也维持不住,惊诧出声。 “高楷斩杀宗重楼,收复三县,全据兰州,气运已是大增。” “这,这怎么可能?” 他的语气中满是怀疑,若非这是师门青鸟带来的书信,字迹也是荀师弟的无疑,他几乎以为,这是别派修行人施展的障眼法。 故意混淆视听。 “什么?”通微道人和他的表情如出一辙,一样的难以置信,忍不住拿过书信,一个字一个字地翻看起来。 半晌之后,他已是反复看了三遍,方才确认自己不是修行出了岔子,而是确凿无误的事实。 只是,他同样惊疑,这怎么可能? 高楷当初反杀薛仁跃,躲过必死之劫,两人满以为不过是侥幸,一旦遇到宗重楼这样的强敌,终究逃不过一死。 谁能想到,高楷竟然硬生生地再一次逆天改命。 不过三千兵马,竟然击败三万大军,更斩杀宗重楼,收其部众,全据兰州。 实在是咄咄怪事! “师兄,这会不会是荀师弟夸大其词,为了引起师门重视?”通微道人忍不住质疑。 通玄道人微微摇头:“不会,荀师弟的为人我是知道的,他深受儒家那一套熏陶,断然不会这么做。” “如此说来,这高楷屡屡反败为胜,气运勃发,长此以往,必然一飞冲天,岂不是成了我师门大患?”通微道人眉头紧锁。 通玄道人同样皱眉:“我料这高楷身边,必有修行之人辅佐,指点气运消涨之玄妙。” “不能再放任下去,必须在他成长为大患之前,提前除去,以免坏了大事。” “何方妖道,不识天数,竟敢与我崆峒派为敌!”通微道人满脸愠怒,“便是胆子再大,莫非不怕天谴降临,一身苦修化为流水?” 要知道,修行人不能直接插手人间征战,这是天道铁律。 强行干预者,必然引来天罚,粉身碎骨。 况且,天下争霸,潜龙四起,皆受到人道庇护。修行人的法术,皆不能伤其分毫。 即便入世辅佐,也只是出谋划策,或者对阵敌方的修行人。 就像封神之中,纣王有国运庇护,在气数耗尽之前,女娲也不能直接下手杀他。 通玄道人同样不解,皱眉思索许久,方才冷声道:“事已至此,多想无益,不如设法破去他腾飞之势。” “一州刺史之气运,不过青红,只要一场大败,便会一蹶不振,再慢慢炮制,总有绞杀这变数的一天。” “万不能让他生出紫气,种下根基,得了人道认可,那便不好办了。” “师兄所言极是!”通微道人连连颔首,“我观那岷州羌人钟昆仑,聚众反叛。薛仁果正领兵镇压,却不想节节败退,损兵折将。” “不如设法襄助他一番,暂且压制钟昆仑。届时,薛仁果必然赶往安乐,与高楷对阵。” “此为驱虎吞狼之计,若能两败俱伤,便是最好。” 通玄道人点头笑道:“此计甚妙!” “宗重楼虽则武力过人,终究出身低微,见识狭隘。远不如薛仁果,随父征战多年,所向披靡,只是稍为残暴。” “以薛家三州之力,十万大军,那高楷必定大败,跌落尘埃。” “正是!”通微道人得意一笑,“只是可惜,那钟昆仑气运不凡,又骁勇善战,可为一员猛将,原本安排给李家效力,如今只能折损了。” 通玄道人不以为然:“乱世争霸,多有星君下凡为猛将,辅佐潜龙征战,争一份人道气运。” “神州广袤,猛将何其之多,无需在意这区区一人。” “更何况,他为羌人,地位卑贱,不是我华夏正统。损了便损了,有何可惜。” “师兄真知灼见!”通微道人满脸受教,“不过,那高楷身边的修行人,终究是个隐患,不如尽早除去,以免再生出许多波折来。” “师弟所言有理。”通玄道人赞同道,“这人违抗天数,与我派作对,是该除去,以震慑宵小。否则天下各派,皆以为我等软弱可欺。” 通微道人主动请命:“师弟不才,愿去金城走一趟,除去此人。” “善。”通玄道人点头同意,“为兄便去压制钟昆仑,襄助薛仁果,你我齐头并进,必能铲除高楷,抹杀变数。” 两人商议一番,忽见云雾翻滚,席卷山巅,高台之上再无一人踪影。 而远在千里之外,金城之中,高楷只觉一瞬间心血来潮,似乎大难临头。 不等他仔细探查,这感应来得快、去得也快,仿佛只是一个错觉。 他皱眉思忖一番,却不得要领,只好暂时搁置,留待日后细究。 “楷儿,可是身子不适?”张氏见他一时怔愣,面色难看,连忙关心道。 “儿无碍。”高楷笑了笑,“不知娘有何事吩咐?” “无碍便好。”张氏放下心来,面露笑意,“我儿可是忘了,你的终身大事?” 原来是为了这事,高楷好奇道:“娘可是有了中意的人选?” 张氏点头道:“为娘原先想与城中吴氏、周氏结亲,可惜这两家没有合适女儿,不是年岁太小,便是差了辈分。” “不免有些遗憾。” “恰巧前日,吴家老夫人说起,鄯州大族王氏,正有一长女,年方十六,端庄识礼,可为我儿良配。” 她转而吩咐兰桂取来一张小画像,笑道:“王家小娘子家世人品皆是上佳,模样也不错,你瞧瞧是否中意。” 高楷端详片刻,只见画像上的女子温柔婉约,眉眼间有一股大气从容之意,显然出身名门,为大家闺秀。 着实是“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而且,这王家他曾有所耳闻,是名传天下的“五姓七望”之一,太原王氏一个分支,可谓累世名门,能人辈出。 自古有云:没有千年的王朝,只有千年的世家。 太原王氏便是如此,任由一代代王朝更替,兴衰循环,唯有他家屹立不倒,且越发显赫。 若能与王氏联姻,夫妻和睦,他自无不可。 就是年纪太小,才十六岁。不过在这时候,已是及笄之年,到了合适婚龄,他也不得不入世随俗。 第21章 横生波折 高楷点头道:“孩儿自然中意,劳累娘操心安排了。” “你这孩子。”张氏嗔怪道:“这可是我儿媳妇,儿子娶妻,哪有做娘的不操心的。” “你自己中意便是最好,再过几日,你出了孝期,若一切顺遂,行过四礼,儿媳妇进门,我心里也就踏实了。” 高楷听着连连颔首。 古时男女成婚,按照传统礼仪,本有六礼: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 不过,如今天下战乱频繁,动荡不安,六礼着实太过繁琐。因此省去问名和请期,仅行四礼。 这第一步,便是纳采,由他高家请媒人,前去王家提亲。 “可惜,家中人丁单薄,你又没有一个叔伯长辈。”张氏愁眉不展,“只能聘请媒人了。” 若有长辈出面,自然最好。既可展示诚心,又能多一分交流,彼此知根知底,对两家都有益处。 然而媒人做惯了这一行,满口天花乱坠,着实令人不好分辨,更增添了一分疑虑。 高楷思忖片刻,开口道:“娘不必忧心,儿虽无叔伯长辈,却也无需另外聘请媒人。” “或可请得府中文士前去,一来可显诚意,二来,他们锦心绣口,更能说动人心。” 况且,这乱世之中,世家大族择人联姻,必然慎之又慎。 难免会担忧,若是一朝踏错,结亲之人身死覆灭,那不就带累家族、遭受牵连了么。 而派府中文士前去,更能展示实力,打消许多顾忌。 “我儿思虑深远。”张氏点头赞同,“可有想好,派谁人前去?” 高楷不假思索道:“府中长史裴季,出仕多年,素为父亲看重,辅佐诸事。” “而且善于外交,谈吐不错,为人机敏知变通。我欲派他前往。” 张氏笑道:“我儿做主便是。” “为娘只盼着你早些成亲,绵延子嗣。他日九泉之下,我也可向你父亲交待了。” 高楷颔首道:“娘放心便是,儿省得。” 母子俩叙话片刻,再商议一番细节,便议定此事。 高楷回转前院,请来裴季,将提亲之事说了。 裴季自然喜不自胜,愿担下重任。稍作收拾一番,便带着车马礼物,匆匆赶往鄯州去了。 …… 另一厢,通微道人下了崆峒山,施展法术,裹挟一阵清风,飘然而去。 未过许久,便来到金城县。 他在城外停住身形,撤去清光,化作一个普通道士,穿一身灰扑扑的道衣,毫不起眼。 检验度牒后,他随着人群来至城中,只见人声鼎沸,车水马龙。 四周所见,皆井然有序。来往的百姓,虽不是个个富足,却也透露一丝红光,不见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的黯淡景象。 城中长街处,之前搭建的米棚尚在,依然按照高楷吩咐,接济贫苦百姓,不曾断绝。 “谢大老爷慈悲。” “大人仁德。” 诸多感恩戴德之语,至今不绝于耳。民心归附,这是大治之兆。 通微道人眉头一皱:“从前此处民生凋敝,路有冻死骨,如今却大为好转,观城中气象,颇有蒸蒸日上之感。” “高楷此子,若只是擅长领军作战,也就罢了,不过一武将之资。” “未料这治理民生、调理阴阳,也有几分火候。倘若长久下去,必是李家一大敌。” 想到这,他越发迫切地来到高府门外,一抬头,见那府邸上空红气成云,凝结不散。 更有一道道白气自虚空而来,夹杂着丝丝缕缕的青气,纵横交织,融入红气之中,缓缓壮大。 通微道人面露惊色:“这才短短三个月,便气运大增,不仅脱去死劫,更初步种下根基,民心所向。” “实在不可思议!” “观其气运,深藏而不露,厚积而薄发,几乎与李家潜龙无异,只是缺少一份天命。” “然而,人道之争,在于集众。若能得百万之人,便可依仗众人之势,自行凝结天命。” “所谓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也,便是这个道理。” 他一时心神摇动,忍不住施展法术,想要窥探那气运深处,究竟有何玄机。 一圈圈清光如水一般,在他双眼之间转动,一股玄之又玄的意味,逐渐散发开来。 那上空红气如抽丝剥茧,呈现在他眼前,正要一探究竟。 “轰!”忽然,头顶晴天一道闷雷震响,响彻神魂。 他只觉得脑海中一片空白,双眼清光转瞬之间散去。呆立许久,方才回过神来,却是面色惨淡。 “到底是我托大了,修为尚浅,竟敢贸然窥探一州刺史的气运。受此天雷警告,也是应有之事。” “若非我及时收手,怕不是有天谴加身,修为大损。” 通微道人慌忙低头,再不敢去看,心中却是异常苦涩。 “草莽之中,也有龙蛇起陆,隐隐受人道庇护,绝非法术所能撼动。” “更不要说这高楷,气运深藏,再不能等闲视之。” “若要坏去他的气运,只能暗中出手,潜移默化,断其根源,使其成为无源之水,届时自会消亡。” 他转念一想,忽然计上心来,嘴角含笑道:“任你气运如何鼎盛,也经受不起至亲的煞气蚕食。” 一甩袍袖,他施施然走进一座道观,盘膝而坐,双手掐诀,口中念念有词。 待夜幕降临,家家关门闭户,陷入酣睡。 一丝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散发开来,隔着重重虚空,飘进高府,落在后院一间祠堂之中。 这祠堂原为供奉高家历代先祖所建,里面有一座座牌位。高楷之父——高修远的灵牌便在其中。 就在此时,这灵牌忽然大放明光,一个人形虚影若隐若现。其穿透门窗,飘进张氏房间,投入她脑海之中。 高楼上,通微道人微微一笑:“既然你恋恋不舍,不愿转生而去,我便助你一助。” “让你一家三口团聚,黄泉路上也好做伴。” “不要怨我,这是天意,不可违逆。谁让你儿子不肯屈从,挡了李家潜龙的路,我只好出此下策。” 他唇角一掀,眉眼间满是深沉算计。 夜空中,一轮圆月似狐狸的眼睛,冷漠而戏谑地注视着世间百态。 第22章 弄巧成拙 时间如流水,潺潺而过。 次日,晨光熹微,高楷早早起身,锻炼身形。 忽见兰桂匆匆来请,焦急道:“阿郎,夫人神思恍惚,似乎中了梦魇,还请您去瞧瞧。” “走!”高楷心中一惊,急忙去了张氏院子。 却见她半坐在床榻上,口中呓语不断,依稀听见“夫君”二字。 “娘。”高楷轻唤一声,却是唤回来张氏神志,只见她如梦初醒,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急声道: “楷儿,我昨夜梦见你父亲了。”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自从高修远去世,张氏日思夜想,梦见他倒也不足为奇。 只是,这般神志不清,着实有些古怪。 “娘,父亲可有何事交待?” 张氏点头道:“你父亲身形萧索、形容狼狈,言语冥土中,阎王凶恶,小鬼难缠,不堪忍受其中苦楚。” “他托梦于我,要你设法相助,帮他逃脱苦海。” 高楷自无不可:“父亲可曾说如何相助?” “迁一座坟茔便可。”张氏急切道,“你父亲说,祖坟风水不佳,以至于毫无吉气滋养,魂魄虚弱,禁不住阴风摧残。” “若能选一处风水上佳之地迁坟,先祖威灵庇佑,可保高家诸事顺遂,福泽绵长。” “于你今后争夺天下,也有益处。” 高楷眉头微皱,古人云事死如事生,讲究厚葬。这坟墓的风水,更是慎之又慎。 但凡家境殷实一些的人家,必要请来这一行的大家,悉心寻找,仔细勘验,务必万无一失。 即便不是大富大贵之地,也得是顺风顺水,绝不能煞气汇聚,甚至大凶之穴。 否则,先祖英灵不稳,失去家族灵光庇佑,对后代子孙来说,绝非好事。甚至毁坏家族气运,家破人亡。 这迁坟可不是小事,必须慎重对待。 “娘,您先稍安勿躁,此事须得先行派人查看一番。” 张氏却是摇头,面色凄苦:“你父亲说了,他等不得三日,便要化作飞灰。” “我与你父亲少年结发,他却舍我而去,又遭受这等苦楚,我怎能忍心。” 高楷心中却掠过一丝疑虑,这事处处透着蹊跷。若要托梦,为何不托给他?偏偏挨到这最后三日,如此紧迫。 倒像是另有隐情。 他本想斟酌一番,却见张氏满脸泪痕,只好答应下来。 “娘不必忧心,儿即刻派人延请堪舆师,保父亲英灵无虞。” 张氏这才放下心来:“如此便好。” 高楷再是宽慰几句,便回转前院,叫来管家,仔细交代一番,就见他肃然应下,匆匆出了高府,来到一座道观外。 这道观香火鼎盛,访客如云,正中一块鎏金匾额,刻着“崆峒观”三个大字。 观中常有彩云缭绕,世人以为有神仙降临,颇为敬畏,因此前来上香求愿者,络绎不绝,又十分灵验,是整个金城一等一的大观。 管家持着名刺,顺利见到了观主,说明来意。 一听刺史相召,观主不敢怠慢,请来一位道士,羽衣星冠,正是通微道人。 “这是我师门高道,最是善于风水堪舆之术。却是正巧在观中,有他一行,必不负刺史所托。” 管家抬眼望去,见这通微道人气度不凡、颇有飘然世外之感,不由暗赞一声:好风采! 他自是喜出望外,连忙请了通微道人随他进府。 这道人也不推脱,闲庭信步一般走进府门,一路所见丫环仆役,皆井然有序。 府邸一应建筑陈设,不事奢华,以简朴为宜,不禁赞叹一声,高楷治家严谨。 行不多时,便来至前堂门外,管家自去禀报,留他一人平静伫立。 堂中,高楷正拧眉沉思,忽见管家来报,不由得诧异,竟如此顺畅。 往日里,那崆峒观门庭若市,观中道士皆是忙碌,三催四请,方才姗姗来迟。 如今一反常态,不知是何情形。 他眯了眯眼,道一声:“请大师进来。” 不过须臾,一个仙风道骨、衣袂飘然的道人,踏着方步上前,微一稽首,淡声道: “贫道崆峒观炼气士通微,见过高刺史。” 高楷微笑道:“大师不必多礼,请起吧。” 他抬头一观,不觉心中一震。 只见这通微道人周身清光流转,站在堂中,似乎遗世独立,不染丝毫凡尘浊气。 头顶更有一团团红气结成庆云,云中有金灯璎珞。中心处一道道紫光氤氲,形如莲花。 “竟是一个得道高人,观其气运命格,修为必然不低,不知是何境界。” 高楷暗自思忖:如此修行有成的道士,称一声大师也不过。只是一请即来,就在这节骨眼上,是否太过巧合了? 他这边正自惊疑,殊不知,通微道人同样心中震动。 “从前所见,这高楷乌云罩顶,劫气缠绕,必有身死之祸。观其面相,更是短命之兆,寿不过二十。” “如今一见,却是大为不同,面相更改,再无相似之处,反而笼罩在重重迷雾之中,看不真切。” “气运更是节节上升,不仅逆转生死,更有绵绵不绝、上善若水之德。” “实在匪夷所思!” 想到这,他不禁叹息天机不可测度,对天道运转、人道争龙之事越发敬畏。 高楷沉吟片刻,低声道:“大师,府中可有阴祟之气?” 他仍有怀疑,这托梦迁坟一事,暗藏古怪。 通微道人心中一凛,未料这高楷如此敏锐,似乎对鬼神之事并无敬畏,反而生了警惕。 这可不妙! 门中真人耗费百年修为推演,方才探得一线天机。潜龙在李,而非高家。 如今举派入世,几乎与李家捆绑在一起,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倘若他人横刀夺去,潜龙改易。届时,不仅门中千年道业毁于一旦,甚至引得天谴降临,修为尽失,道统沉沦,就此烟消云散。 这怎么行! 虽不知这高楷如何改天换命,身边高人是谁,既然挡住师门之路,便休怪我手段狠厉了。 他心中一定,微笑道:“高刺史多虑了,府中一切井井有条,德行充沛,并无阴祟之气。” 高楷佯装松了口气:“那便好。” “不过。”通微道人话锋一转,沉声道,“府中先祖英灵飞散,令尊更是魂体飘忽,有顷刻覆灭之危,不可不察!” 第23章 胸有成竹 高楷作大惊失色:“大师果然是得道高人,一眼便知。” “这该如何是好,还请大师不吝赐教。” 通微道人胸有成竹道:“莫慌,此等异状,多半是坟茔发生变故,以至于吉气散失,不能奉养英灵。” “为今之计,必须即刻迁坟,以免遗祸家族,悔之晚矣!” 高楷心中哂笑,倒要看看这道人葫芦中卖的什么药。 “大师法眼无差,家父曾经托梦,正为迁坟一事。” “我等肉眼凡胎,却不知风水堪舆之事,只盼大师施展玄功,择一处上佳之地,助家父亡魂安宁,不再沉沦世间受苦。” “事成之后,我必有重谢!” 通微道人嘴角一勾,筹谋许久,等得便是这一句话。 假作沉吟一番,这才开口:“迁坟之事,事关重大,不可不慎重。” “贫道尚需前往贵族坟茔一观,待探明情形,再作商议。” 高楷自无不可:“大师老成持重,为肺腑之言。” “我不胜感激,烦请大师不辞辛苦,往城外走一遭了。” “此为理所应当。”通微道人当即应下。 事不宜迟,高楷召集一支骑兵,策马扬鞭,两人一同出了金城,往城北一座大山奔去。 这山中松柏成群,一年四季苍翠欲滴;另有桑梓蔓延,亭亭如盖。 属实是风景秀丽之地。 待至山脚,众人翻身下马,攀登山道。 正是草木葳蕤时节,鸟语花香,一片繁盛之貌。 高楷环顾四周,此山无名,坟茔所在,虽不是盘龙卧凤之格局,也是山清水秀,并无丝毫异兆。 不知何处出了问题。 通微道人心中却是一惊,此地风水上佳,观那桑梓,生机勃勃,更有“贵人出世”之兆。 与他设想之中,一片荒芜衰败之象,截然相反。 他不禁一凛,师门这些年来,太过执着于李家,却是疏忽了其他。 真人批示,必然不错,却也不能完全盲从大势。 若是小势趁机兴起,积少成多,聚沙成塔,迟早冲垮堤坝,取而代之。 千百年来,多少道门真人奔走天下,只为寻找潜龙,扶龙庭以求仙业。 可惜,成功之人凤毛麟角。便是因为这天机混沌,难以捉摸,今日大兴,难保明日大衰。 可谓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他心中反省,待此间事了,定要回返师门,上禀此事,以作警醒。 不过,眼下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既与高楷为敌,自然不能犹豫不决。 当断不断,必受其乱。 今日,少不得要兵行险招了。 想到此处,通微道人先是赞叹一声好风景,不等众人反应,忽而神色一变,取来一截枯枝,插在平地之上。 并指吹一口气,却见那枯枝迎风就长,顷刻之间,抽枝发芽,绿树成荫。 更有花蕊绽放,结成累累硕果,挂在枝头微微摇曳。 一众兵卒哪里见过这等枯木逢春的手段,纷纷惊呼“神仙!” 便是高楷,也觉得神奇。这世界的道士,果然有两把刷子,并非全然是招摇撞骗之徒。 不过,这点手段,尚且动摇不了他的心志。想来,通微道人此举,也不是为了展示此地生机浓郁。 果然,众兵卒惊呼之声尚未平息,便见这一树花果,刹那间凋零腐败,化作木屑飞散。 “这……这是何故?” 众人一片哗然,高楷也装作惊慌之色:“还请大师解惑。” 通微道人微微一笑:“不必惊慌,这是煞气外泄之故。” “煞气?”高楷面色一变,“何来的煞气?” “高刺史有所不知。”通微道人娓娓道来,“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 “此山看似繁花似锦,实则危机深藏。” “只因地气外泄,方才有枯木逢春之象。然而,无根之木,迟早衰亡。” “表面看来欣欣向荣,内里却是虚耗透了。地气耗尽,穷竭山川,所谓物极必反,自然酿成煞气,侵夺坟茔气机。” “必须即刻迁移,否则,由盛转衰,由衰而亡之劫,就在眼前不远。” 高楷眉头紧锁,连忙问道:“不知该迁往何处,还请大师指教。” “这也不难。”通微道人一派从容,“只需寻个背阴之处即可。” “须知,祸福相依,此地为祸,其背面必然是福运之地。” 山阴处? 高楷面露疑虑,这山虽然不高,却也连绵百里,如何去寻福运之地。 通微道人轻笑一声:“高刺史勿忧,待贫道施法,一观便知。” 他取出一枚外圆内方的铜钱,随手往山中一抛,不知落在何处。 “这是三百年前铸造的五帝钱,辗转尘世,沾染福气,可避开劫煞,自寻福运之地栖身。” “最是灵验。” 高楷微微点头,忽而拧眉:“这深山大川,何其广袤。小小一枚铜钱,如何寻找得到,岂非大海捞针?” 通微道人早有准备,再次取来一截枯枝,往上一抛,只见其直直升起,摇摆一瞬,便往一处缓缓飞去。 “这是我师门秘法,可凭此寻到铜钱下落,高刺史可随我来。” 他当先迈步,跟随枯枝而去。 一众兵卒皆啧啧称奇,便是高楷也心生动摇,莫非这道人真心相助于他? 是与不是,一看便知。 他不作犹豫,随着道人走进深山。 过不多时,枯枝停在半空,众人也来至一处山谷。 谷中花木扶苏,流水潺潺,北面是一座山包,令人惊奇的是,竟似一头大龟盘踞。 更有苍翠青藤缠绕,隐约可见一蛇形。 通微道人伸手一指,那枯枝径直落下,插进龟背之中,纹丝不动。 “高刺史请移步一观,吉穴便在此处。” 高楷微微点头,迈步上前,却是瞳孔一缩。 只见那龟背纹路之下,一个洞口之中,正有一枚外圆内方的铜钱。 而那方孔之中,正有一截枯枝,穿透而过,竟是分毫不差。 众兵卒惊呼不已,着实是神乎其技! 高楷也不得不叹服,这一手段浑然天成,不见斧凿痕迹。 通微道人淡笑一声,仿佛寻常之事,不值一提。 “此地风水上佳,为玄武控水之局,主水德,气运深藏绵绵不绝。” “只需迁到此地,受吉气滋养,坟茔煞气必将迎刃而解,高刺史先祖英灵也可安宁,庇佑子孙。” 第24章 一刀两断 高楷心中犹疑,总有一丝不对劲之感,徘徊不去。 他凝神往那“玄武”看去,却见一片黑气弥漫,一看便知不祥。 唯有铜钱枯枝所在之处,一丝丝青气缭绕,似乎遮掩这煞气,不致外泄。 他登时勃然大怒,却隐而不发,转向通微道人,满脸感激道: “大师寻找吉穴之恩,我没齿难忘。” “不知大师出自何方大派,我愿尊奉贵派祖师,邀为座上宾,执弟子礼。” “高刺史无需如此。”通微道人谦逊道:“贫道自幼在崆峒山修行,区区一山野小派,无有神通妙法,只得微末小技,实在不值一提。” 他心中暗忖,这大凶之穴,一旦葬入棺椁,必可泻去这高楷一身气运。 如覆水难收,一发不可收拾,再不可能有东山再起的一日。 只是,此法太过阴鸷,牵累高家世世代代子孙,有伤天和,因果甚大,若非不得已,他也不愿如此施为。 “谁让你挡了李家潜龙的路呢,这天下争霸,非成即死。” “即便你侥幸躲过死劫,也不过是潜龙的踏脚石,他日战败身亡,牵连家族,岂不是同样悲惨。” “不如就此覆灭,好过刀斧加身,遭受一番苦楚。” “我可在你死后,为你收尸,寻个清静之地,就此安息吧。” 他思绪飘飞,自觉仁至义尽。至于天道反噬,只要辅佐潜龙上位,自然可由人道气运抵消。 届时,他仙业有成,顶多相助高楷残魂转生,还了因果便是。 想到这,他念头通达,冷眼看着高楷举动。 然而,世事岂能尽如人意。 回应他的,是一片刀光,如轰雷掣电,瞬息之间袭来,划过他的脖颈。 电光火石之际,他只来得及稍稍侧身,却躲不开这致命一击。 刀光划过,激起一片血气。 只见一颗斗大头颅冲天而起,又轰然坠落,翻滚在草地之中。 那满是得意的笑脸,倏然凝滞,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惊骇。 “原来,并无高人指点,那变数是你自己!” “天道法网,人道森严,怎可能有这等事,怎可能……” 通微道人虽然修为不俗,终究是肉身凡胎,砍去头颅,自然一命呜呼。 唯有眼神之中,惊恐之色迟迟不散,脑海中意识却是陷入深沉的黑暗。 再无声息! 四周一众兵卒惊得呆住,纷纷不敢置信,不明白高楷为何暴起杀人。 “将那铜钱枯枝取下,一看便知。”高楷沉声道。 三两兵卒半信半疑,依言而去,只见少了铜钱枯枝镇压,这所谓“玄武”控水之吉穴,倏然破败。 形似大龟的山包轰然倒塌,缠绕的青蛇寸寸断裂。 谷中忽有一股股污水涌来,恶臭扑鼻,又有蚊蝇滋生,花草凋零。 “这……” 众兵卒面面相觑,简直不敢相信,这仙风道骨,如神仙一般的道人,指点的吉穴,竟然是一处污秽之地。 其中暗藏之算计,令人毛骨悚然! 众人纷纷赞叹:“刺史大人慧眼识奸计,真乃神人。” 高楷笑了笑,环顾四周,淡声道:“把这污水埋了,以免浸染大好山川。” “是。”众兵卒齐声应下,待填埋山谷,便出了大山,回返府中。 临走之前,高楷定眼一观先祖坟茔,只见红气如云,丝丝地气上涌,凝成玉圭。 虽不是大地龙脉、贵不可言,倒也中规中矩,可为一族祖坟。 这通微道人设计“托梦迁坟”一事,意欲瞒天过海,败坏他的气运,世代遭受苦难,其心可诛! 不过,更让他警惕的是,隐藏在背后的崆峒山道派,是敌非友。 这乱世争霸,果然步步惊心,一路上不知多少明刀暗箭等着他。 就连道门弟子也牵涉进去,真是好大一盘棋局。那高山之上的得道真人,是否自诩为棋手,操控天下? 高楷深沉一笑,鹿死谁手,犹未可知,且等着瞧吧! 待他回到前堂,张氏已然在堂中等候,正坐立难安,见他安然无恙,方才放下心来。 “这崆峒观观主,素来与家中交好。你父亲在时,便多次延请他来府中祈福,谈经论道。” “谁曾想,竟是这般狠毒,出此绝户之计,意欲让高家世代遭难。” “究竟有何等大仇?” 张氏已然听闻山中之事,满脸愠怒,又颇为后怕。 “好在楷儿你没有轻信于他,破去奸计。否则,你一旦出事,我如何向你父亲交代?” 她泫然泪下,满脸自责。 高楷连忙宽慰:“知人知面不知心,这并非娘的过错。” “怪只怪人心不足,各有算计,今后小心提防便是。” “为娘省得。”张氏点头道:“我儿如此睿智果敢,你父亲九泉之下得知,也足以欣慰了。” “再有王家媳妇上门,为你良配,着实是佳儿佳妇。” 高楷淡然一笑,母子俩叙话片刻,他回到前院,凝神安坐片刻,忽见管家匆匆来报。 “郎君,那崆峒观人去楼空,观主与一众道童,皆消失不见,不知去了何处。” “哼。”高楷冷笑一声,“跑得倒快,传令,崆峒观里通外敌,罪不容诛。” “即日起封禁此观,一应钱财充入府库。” “遵令!”管家连忙应下。 既然成了敌人,就不能心慈手软。若非眼下实力尚弱,又有外敌环伺,不宜大动干戈,他定要张榜通缉。 不过,风水轮流转,怎知没有扬眉吐气的一天。 高楷嘴角微勾,翻看起梁三郎从安乐县传递来的军情。 烛光照耀下,他的脸色忽明忽暗。 …… 却说那崆峒观主带着几个道童,奔走在山野之间,马不停蹄,直到出了兰州境内,方才松了口气。 “这高楷如此杀伐决断,连通微师兄也死在他手上。” “我得速速禀报师门,为他报仇雪恨!” “可惜,不知山中详情,料想他身边高人修为可怖,竟连修成真法的通微师兄,也惨遭毒手。” 想到这里,他念诵法诀,招来一只青鸟,衔着书信飞往崆峒山。 “惟愿通玄师兄施法,绞杀这变数,不堕师门威严。” 眼看青鸟飞行绝迹,他扬起马鞭,匆匆赶往鄯州。 崆峒派盘踞整个陇右道,可不止金城一个道观。 第25章 将死之人 青鸟殷勤,一刻不歇飞至崆峒山高台之上,落在一个道人手中,其人头戴莲花冠、清气盎然,正是通玄。 他展开书信一观,面色大变:“通微师弟竟然身死,这怎么可能?” 通微道人修习风水术数,又善观面相,可趋吉避凶。 原以为那高楷身边高人,不过散修,修为低微,仗着几分左道法术逞凶。 一旦遇到我等名门大派,不过土鸡瓦狗,翻掌可灭。 谁曾料到,竟然一朝身死,甚至不知其人面目,更不知身份修为。 何其可怖! 这一刻,他的脸上满是浓郁的惊骇之色。这高楷几次三番逃过必死之劫,又有修为高深莫测的道人相助,着实难以对付。 甚至于,他对门中真人的推算,产生了一丝疑虑。 “不,真人功参造化,足不出户可算天下事。” 通玄道人连忙摇头,摒弃这个危险的念头:“虽有变数,却阻挡不了大势。在他成长起来之前,将其震灭就是了。” “我已压制钟昆仑,襄助薛仁果率军回返,前往安乐。” “凭借他五万大军,区区一座小城,不过旦夕可下。何况薛距老谋深算,即便薛仁果出师不利,他也会派兵增援。” “薛家可是坐拥十万大军,而那高楷不过两万,怎能抗衡。待大军一至,必定化为齑粉,为通微师弟报仇。” 想到这,他勾起嘴角,露出一抹讽笑:“天下潜龙,唯有世家大族可为,岂是寒门小户可以觊觎的。” “不管那高楷,还是薛家父子,皆出身寒微,能有如今的基业,已是极限。” “所谓盛极而衰,也该沉沦为土石,为李家潜龙铺平前路了。” 一想到通微师弟不明不白身死,他便满心悲愤。眼神闪烁不定,思量着再不能轻视高楷,定要汇聚各方之势,一举将其铲除。 方能解心头之恨! “陇右道节度使王威,虽然老朽,昏懦无能,也该有些气性,怎能坐视卧榻之侧,有人酣睡?” 他阴冷一笑,伸手招来青鸟,书信一封,目视其飞入云霄,消失不见。 “这两相夹击,兰州不过弹丸之地,我倒要看看,你如何过此死劫。” 高台上,狂风凛冽,夹杂畅快的笑声,久久不息。 …… 且说陇右道鄯州,王府。 裴季已求见多次,仍不见王家家主回应。唯有门前管事,每每搪塞,言语府中郎君无暇相见,分明是推脱之词。 连续数日吃了闭门羹,裴季已然怒极,只是想到高楷所托,不得不强压怒火,再一次递上拜帖。 然而心中对于提亲一事,已然不抱希望,唯有尽人事,听天命了。 “世间高门女子,成千上万,又不是非你王家女不可。何来这般傲气,莫非想入宫为妃不成,哼!” 这一日,他在门外苦等数个时辰,眼看天色将晚,依然无人搭理,只得叹息一声,预备回转金城,向高楷复命。 蓦然,那朱红色镶嵌铆钉的侧门,悄然张开,走出一个衣着鲜亮的管事,皮笑肉不笑道: “我家郎君有请,随我进来吧。” 好生无礼!裴季眼神中掠过一丝怒气,强忍着才没有发作,随他进了王府。 府中倒是雕梁画栋,假山花池环绕,富丽堂皇,汇聚各色奇珍异兽,让人目不暇接。 不愧是千年世家,纵然只是一个分支,也这般豪富,不知那晋阳本家,又是何等奢华? 裴季自诩见多识广,也有叹为观止之感,犹如刘姥姥进大观园,方才知道世间竟有如此富贵。 兜兜转转,来到正堂之中,一人坐在上首,身披锦缎,头戴金冠,正是家主王羡之。 “贵使远道而来,着实辛劳,若有招待不周之处,还望海涵。” 裴季赔笑道:“冒昧来访,已是唐突,岂敢言语不周。” 王羡之淡淡道:“你此次前来,不知所为何事?” “为我家主上提亲而来。”裴季开门见山道,“我家主上高楷,年方二十,为兰州刺史,英明神武,正是慕艾之龄。” “听闻令爱王婉宁知书达理,愿聘为正妻,举案齐眉,不负一生。” 王羡之摇头道:“有幸得高刺史抬爱,不胜感激。” “小女不过蒲柳之姿,登不得大雅之堂,请回吧。” 他端起茶杯,轻轻啜饮一口,却不再理会。 裴季攥紧双拳,只觉得满心屈辱,险些爆发出来。如此直截了当的拒绝,丝毫也不加掩饰,几乎将“看不上”三字,明晃晃写在脸上。 他心中冷哼:“不愧是千年世家,五姓七望之一,这般傲气。” “却不知如今正值乱世,草莽之中也有英雄辈出,怎知今日寒酸落魄,明日不能金玉满堂?” “即便你泼天富贵,若无武力震慑,以为可稳如泰山么,且走着瞧吧。” 他已知送客之意,却不甘心就此离开:“我家主上,乃是一等一的青年才俊,可为令爱良配。” “您或可考虑一番,若是大好姻缘白白错过,岂不可惜?” 王羡之不为所动:“高刺史诚然是一豪杰,小女却貌若无盐,不敢登堂献丑,以免贻误高刺史终身。” “啪!”他将茶杯按在桌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裴季暗暗叹息一声,不好再滞留下去,以免结亲不成,反目成仇。 “既如此,我等也不强求,这些时日多有叨扰,还望勿要介怀。” 他谦辞一番,便告辞离去,唯有王羡之一人静静安坐。 未过多久,后堂屏风外,转出一个妇人,其满头珠翠,身披绫罗,皱眉道: “夫君也太生硬了些,即便不愿与那高楷结亲,只需避而不见就是了。” “既然见了,何须如此直言,倒平添一段仇怨,白白地与人交恶。” 王羡之摇头失笑:“这是你妇人之言。” “我多日避开,便是婉拒之意。若非顾虑到婉宁名声,不让其他才俊望而却步,我也不欲见他。” “况且,那高楷若是心怀不忿,我又何须怕他。” “他不过将死之人,我怎能让婉宁跳入火坑之中。” “这是何意?”妇人面色微变,“他不是一州刺史么,如何将死?” 第26章 虎视眈眈 王羡之冷然道:“他虽占据一州,却是四战之地。” “南有薛矩父子,坐拥十万大军,虎视眈眈;西有王威这个朝廷节度使,讨伐叛逆。” “一旦联手来攻,他如何抵抗,迟早身死族灭!” “更有渭州李家,千年名门,底蕴深厚,怎是这寒门高家可比。” 妇人沉思片刻,叹道:“如此岂非必败无疑,连累家族。” “正是。”王羡之点头道,“他绝非婉宁良配,倒是李家郎君李昼,可堪考虑。” “哦?”妇人好奇道,“那李昼不是已经娶妻了吗?” 王羡之笑道:“这正是婉宁姻缘将至,恰巧他那妻子亡故,便派人上门说和。” “我已是许了他,只待六礼完备,便可成就一段佳缘。” 妇人微微蹙眉:“这等若续弦,是否太委屈婉宁了?” 王羡之面色肃然:“续弦又如何,仍是正妻。” “况且,这段婚事门当户对,也不算辱没了婉宁。” “似高楷那般寒门小户,怎配得上我王氏之女。” “痴心妄想!” 妇人话到嘴边,又默默咽了回去。 她这夫君一向固执,目下无尘,非世家大族者,轻易不愿往来,唯恐堕了门楣。 只是,这等婚姻大事,关乎女儿一生,却也无力自主,只得听天由命,着实令人无可奈何。 而另一头,高楷正皱眉沉思,连日来呈报的军情,颇为不妙。 安乐县外,薛军调动频繁。先前只是一偏将领军,驻扎城外,似乎不欲急攻。 这几日,却是旌旗招展,连绵不绝。 据斥候上报,少说有五万兵马,径直往安乐而来。 领军者,是薛矩长子,薛仁果。此人骁勇善战,虽然嗜杀,却也统军有方,少有败绩。 五万大军压境,已是令人震恐,又有薛矩本部兵马,在后方环伺。 可谓黑云压城,一场生死决战,就在眼前。 想到这,他召来府中文武,商议此事。 “薛仁果来势汹汹,大有一举将兰州覆灭之意,诸位可有良策退敌?” 沈不韦面容沉重:“薛仁果足有五万兵马,我军不过两万,相差悬殊。” “不可与其硬拼,只能智取。或可令梁校尉坚守不出,御敌于城门之外,挫败敌军锋芒,以待战机。” 高楷微微点头:“此言正合我意,传令梁三郎,就如此行事。” “得令!”一员小校接了军令,匆匆策马奔往安乐去了。 吴弘基思索许久,方才说道:“主上,薛仁果身后,尚有薛矩大军按兵未动,不可不防。” “不如多征发一些兵卒,以备不时之需。” 高楷摇头道:“如今正是农时,不可耽误粮食收割,以致民心动荡。” 民以食为天,百姓填不饱肚子,可是会出乱子的。 周顺德想了想,建言道:“主上,或可派狱中刑徒为兵,编入行伍,随大军征战。” “狱中刑徒?”高楷询问道,“有多少人?” “有五百之数。”周顺德道,“皆是轻犯,并非斩首大罪。” “以往大多派为徭役,修桥铺路,建设城墙。” “不如让其从军征战,将功补过。” 五百人虽少,但也是一份力量。无奈,兰州贫瘠,供养不起太多兵卒,只能出此下策。 高楷点头道,“那就编入大军,须得严明军纪,不得作奸犯科。” “我欲领兵出战,城中政事,便拜托吴录事你了。” 吴弘基当即拱手:“遵令。” 君臣四人商议一番出兵之事,待诸事分明,已是夜幕时分。 高楷正要下令各行其是,忽见管家来报,裴季回返,正在门外等候,连忙让请。 不知结亲之事如何,便是一向沉稳的他,也觉稍有忐忑。 然而,事与愿违。 裴季满脸羞愧之色:“主上,下官无用,未能说动王家。” 他将此番提亲之事,一一说了,惹得堂中一片气愤。 吴弘基忍耐不住道:“这王家竟如此傲慢,简直是有眼无珠。” 高楷虽觉失望,倒也不愿强求。他想结秦晋之好,可不是一对怨侣。 至于王家傲气,他也有所预料,却不能因此大动干戈。 沈不韦眉头紧皱:“这王羡之虽然自视甚高,但也不是无礼的人。” “如此明言拒绝,毫无回旋余地,不惧交恶。依下官看来,恐怕他已为长女另结姻缘。” “不无可能。”高楷点头道,“由他去吧,不必纠缠。此事暂且搁置,留待击退薛军再行商议。” “是。”四人仍是愤愤不平,却也知晓轻重,战事要紧,这可是危急存亡之时。 高楷当即下令,以裴季留守金城,沈不韦督运粮草,吴弘基与周顺德二人参赞军事。 他则率领大军,前往安乐。 一道道军令,从前堂发出,传遍各处衙门。整座金城皆是动员起来,为了这生死一战。 待预备完毕,高楷领兵拔营。早有一封密令,随着骁骑飞奔而去,传至安乐城中。 梁三郎驻守多时,每日厉兵秣马,只待与薛军一战。 听闻信使前来,本以为是令他出战,脸上喜悦还未散去,一观密信,却是脸色一僵。 下首一个队正见了,忍不住好奇道:“校尉大人,不知是何军令?” 梁三郎满是失落之色:“郎君不欲让我出城应战,交代我等坚守不出。” 这队正跟随他多时,知晓他立功心切,在这城中枯守已是按耐不住,便顺应他心意道: “校尉大人,主上这是担心您不能击退敌军,方才让您固守。” “如今主上不在,敌军耀武扬威,态势猖狂,轻视我等。” “不如趁机出兵,攻其不备,必能大败敌将。立一大功,主上必然欣喜。” “话虽如此。”梁三郎颇有意动,却不敢违反军令,“却与郎君之意相背,不好自作主张。” 队正劝道:“主上仁德,您若立下大功,他必然既往不咎,无需忧虑。” “机不可失,失不再来,校尉大人,您可得把握军机,以免稍纵即逝,后悔也来不及。” 梁三郎犹豫片刻,终究下定决心:“就依你之言,出南门列阵,务必大败薛军,生擒敌将,向郎君报喜。” “得令。”队正肃然应下,便前往营中召集兵马。 却无人见到,他的嘴角掀起一丝诡笑,一点乌光在眉心若隐若现。 第27章 戴罪立功 安乐城外三十里处,一座座营帐拔地而起,连绵不绝,一眼望去足有万数。 辕门处,竖着一面面“薛”字旗帜,随着狂风舞动。 正中一座大营,薛仁果高坐上首。下方文武分列,左侧是两位武将,一人为狄长孙,一人名庞裕。 右侧有一文士,须发花白,名为褚谅,受薛矩之命辅佐薛仁果。 “如今大军齐备,可堪一战,不知谁愿为先锋,攻下这安乐城?”薛仁果环顾四周,沉声问道。 庞裕争先出列,下拜道:“少将军,卑职愿为先锋。区区一座安乐小城,旦夕可下。” “少将军只需在营中安坐,不过晌午,卑职必将此城献上。” “若有逾期,请斩卑职项上人头。” “好!”薛仁果哈哈大笑,“庞都尉既有这般胆气,我自当允准。” “传我军令,以庞裕率领前军,攻占安乐。” “且慢!”褚谅阻拦道,“少将军不可操之过急,将士们由岷州赶来,行路太速,已然疲惫至极,怎可仓促攻城。” “不如暂且休憩一夜,待明日再行攻城也不迟。” 薛仁果摆手笑道:“你这老儿,太过胆小,不过一座小城,何须兴师动众。” “派个三千兵马,足以攻下。若无这点勇力,我薛家早已覆灭,谈何有今日之威风。” 薛仁果颇有武力,又精通骑射,号称“万人敌”,自然不把这区区小城放在眼中。 他瞥一眼下首,冷哼道:“狄长孙,你贻误军机,怠慢攻城之事。” “拖延如此之久,毫无建树,莫非心存异志,该当何罪!” 狄长孙面色一白,连忙跪下:“少将军容禀,安乐虽小,守将梁三郎却是谨慎,坚守不出,一心抵御。” “卑职虽有心攻城,奈何粮草不足,士气衰微。若强行为之,只怕损兵折将,白白损耗性命。” “卑职一片忠心,望少将军明鉴。” “哼!”薛仁果大喝道,“休要狡辩,你领军无功,毫无作为,便是一桩大罪。治你一个斩首之刑,也是理所应当。” “来人,将他拖出去,斩首示众!” “遵令。”左右兵卒轰然应下,便要上前索拿狄长孙。 狄长孙连连叩首请求饶命,那薛仁果却是不为所动。 眼见此景,褚谅暗暗叹息一声,开口求情道: “少将军暂息雷霆之怒,狄都尉领军无功,也是情有可原。” “若非粮草皆被运至岷州,镇压钟昆仑,想来狄都尉不至于毫无寸进。” “战前杀将,是不祥之兆,非智者所为,还望少将军三思。” 薛仁果犹自不解气,冷声道:“如此轻易放过了他,岂不是纵容将士懈怠,违抗军令?” “此风若是大涨,如何统御三军,慑服将士?” “若不严明军纪,纵有千军万马,与一盘散沙有何异?” 面对这连番喝问,褚谅一时哑口无言,顿了顿,方才劝道: “少将军言之有理,我等敬服。” “然而,方今大争之世,须得笼络人才。狄都尉素来尽忠职守,颇有才干,只因耽误一时便杀之,实在令人寒心。” “况且,大将军曾有交代,狄都尉有将帅之才,不可擅自杀伐。” “不如让他戴罪立功,若再有轻慢,斩首也不迟。” 薛仁果本要发作,听闻薛矩交代,不得不按耐下来,冷喝一声: “狄长孙,你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今贬你为兵卒,随庞裕出战。” “若有丝毫懈怠,我必斩不赦,哼!” “谢少将军不杀之恩。”狄长孙咬牙拜谢。 待两人领兵出营,褚谅轻声劝道:“少将军,若要混元天下,需以宽仁待人,少作杀戮。” “先前已是将钟昆仑凌迟处死,又残杀三千羌人俘虏,实在有伤天和,非明主所为。” “此番攻下安乐,且行善待,倘若杀戮过甚,引发民变,便难以收拾了。” 薛仁果不屑道:“钟昆仑先降后叛,完全不将我放在眼中。我岂能再三宽恕,成了妇人之仁。” “至于那些羌人,杀了便杀了,有何可惜。若不以杀戮震慑,怎能使其顺服?” 褚谅见他视人命为草芥,毫不在意,忍不住暗叹一声。 斩杀钟昆仑也就罢了,偏偏将其凌迟处死,血肉分给将士食用,何等残虐! 如此嗜杀之人,岂是明主? 一时间,褚谅眼神闪烁,晦暗不明。 另一头,庞裕率领三千兵马,前往攻城,原以为那梁三郎和从前一般,龟缩在城中不出。 谁曾想,此人弃了城墙,主动领军出城,于南门外列阵,一字排开,向他攻来。 庞裕大喜过望:“这黄口小儿,果然轻敌冒进,这般狂妄,胆敢舍弃坚城,与我作战。” “天予不取,必受其咎。传令下去,全军出击直取他项上人头。” “遵令!”一众兵卒敲打战鼓,扬鞭策马。 虽只有三千骑,却个个悍勇,如排山倒海一般,冲向前方军阵。 狄长孙却是拉紧缰绳,仔细观察那军阵,不觉摇头: “如此排兵布阵,太过儿戏,轻易可以击溃。” “我如今戴罪之身,若不设法立功,恐怕身首异处。” “唯有相助庞裕,击败这梁三郎,方能苟活性命,到时再决议何去何从。” 他见那兵马成千上万,料定城中守军倾巢而出,内部必然空虚。 如此正可领一支轻骑,绕过军阵,直趋南门外。若那梁三郎不加防备,过不多久,便能攻下安乐。 他将此计和盘托出,庞裕自无不可,当即给他轻骑一千,神不知鬼不觉,向敌军后方袭去。 而梁三郎全然不知,见那薛军不过三千之数,忍不住火气上涌,自以为受了轻视,越发不管不顾,策马冲向薛军。 南门外,只有寥寥几十人镇守。 狄长孙暗道一声好机会,当即率领一千轻骑,攻下瓮城,不费吹灰之力,便将南门占据,直入城中,改换旗帜。 又命人擂起战鼓,响声震动天地,远远传播开来。 梁三郎原以为胜券在握,可全歼薛军,正奋勇杀敌之时,冷不丁听闻鼓声,慌忙转头望去。 这一看,直叫他肝胆俱裂! 那城头之上,已是换了主人,“薛”字旌旗高高飘扬,仿佛嘲讽着他的轻敌大意。 第28章 雪上加霜 梁三郎急忙调转马头,向南门奔去。 奈何仓促之间,大军乱作一团,见那城池已被攻下,士气大降,再无抵抗之心。 任由他如何怒吼,也无济于事。反倒引来庞裕骁骑追击,险象环生。 眼见大势已去,一名亲兵急忙劝道:“校尉大人,事已至此,不如速速退兵,以免身死。” 梁三郎满脸悔恨:“郎君信重于我,方才命我守城。” “如今我丢了城池,大败亏输,有何面目去见郎君。” 他扯住缰绳,横刀立马,便要抹过脖颈,向高楷谢罪。 “校尉!”亲兵慌忙阻拦,所幸不曾伤了性命,只是血流如注,满脸灰败。 战场之上,瞬息万变,胜与败不过转眼之间。 残余兵卒护送着梁三郎,匆匆逃跑。庞裕有心追击,奈何自身兵力不足,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离去。 所幸已经攻下安乐,足以向少将军交代,更是大功一件。 想到这,他得意一笑,率领着剩余兵卒,往城中奔去,又派人上报大营。 薛仁果收到捷报,自是欢喜,不由得越发骄横,领着一众兵马,踏入城池,早把少作杀戮的告诫,抛到九霄云外。 城中军民,皆是遭受大劫。 褚谅连连劝说,却惹得薛仁果大为震怒,险些动了杀心,只好不再出言。 …… 且说高楷率领一万兵马,赶往安乐,这一日正来至狄道县外。 眼见天色将晚,便在城外驻扎,休整一夜,待明日起行。 夏日炎炎,虽是临近黄昏,余温仍旧炙热,没有一丝风,令人汗流浃背,喘不过气来。 营帐之中,更是如同火炉,片刻也滞留不得。 他只好出了大营,四处走动,交代众人注意防暑。 不知为何,总有一丝心惊肉跳之感,在他心头徘徊不去。 他远望天色,不禁疑惑,莫非有雷雨将至? 便在这时,一员斥候飞奔而来,翻身下马,颤抖道: “禀都尉,安乐失守,已被薛军攻下。梁校尉大败而逃,不知所踪。” “什么?”高楷面色一变,“怎么回事?” 斥候连忙将探知到的情报说了:“梁校尉出城迎敌,一时不防,中了圈套,以致大败丢城。” 高楷眉头紧皱,梁三郎一向稳重,并非轻敌大意的人,更不会自作主张,违抗军令。 正是看中他有大将之风,这才让他镇守安乐。 没想到,竟然生出这等变故。 安乐失守,唯有狄道一个屏障,若是守御不住,金城就危险了。 吴弘基连忙说道:“主上,事已至此,多思无益,速速作出应对之策,才是最要紧的。” 周顺德附和道:“此言在理,薛仁果攻下安乐,士气正盛,不可直面敌锋。” “须得据城固守,再思退敌之计。” 高楷点头道:“你们言之有理,如今已是危急存亡之时,不可不慎。” “我料那薛仁果必定按耐不住,乘胜来攻。届时,这一万兵马,绝非对手。” “传我军令,全军进城,在狄道固守,不得有违!” “遵令!” 是夜,乌云密布,不见丝毫光亮。 高楷统领兵马,分派四方城门镇守。他于南门,等候薛军前来。 果然,过不多时,黑暗中响起一阵阵脚步声,震动大地。 城门外,却是薛仁果亲自领军,披坚执锐,来至护城河边。 身旁兵卒举起火把,熊熊燃烧。 借助火光,依稀可见城墙之上,人影晃动,只是瞧不真切。 薛仁果马鞭直指城头,哂笑道:“果然是有其主必有其仆。” “那梁三郎似缩头乌龟,只知坚守。这高楷亦然毫无胆量,不敢直面一战。” “着实令人耻笑!” 身后一众将士纷纷大笑,嘲讽不已。 庞裕赔笑道:“少将军万人敌的大名,广传陇右,谁人不知。” “这高楷心生畏惧,也属寻常,他怎是少将军的对手,不过一具冢中枯骨罢了!” 薛仁果仰头大笑,当即下令攻城。 褚谅连忙劝说道:“少将军,将士们连日作战,又远道而来,未作休憩,已是疲惫至极。” “况且,眼下天色漆黑,不利于作战,不如等到明日再攻也不迟。” “你太过多虑了。”薛仁果怫然不悦:“养兵千日,用兵一时,不过行军百里,有何疲惫。” “传我军令,即刻攻城,谁敢轻忽懈怠,一律军法处置,定斩不饶!” 褚谅心中无奈,如此不恤兵卒,一味以严刑峻法,震慑三军,实在太过苛刻。 顺境之时,尚可稳定军心,一旦遭遇困境,恐怕兵败如山倒。 可惜,忠言逆耳,不是薛仁果想听的。 趁着浓浓夜色,黑灯瞎火,薛军大举攻城。 高楷站在城头,指挥调度,以逸待劳之下,依仗坚城固守,得以击退薛军。 从午夜时分,一直持续到天光大放,薛军一个也不曾登上城楼。 瓮城之下,鲜血染红了护城河,残肢断臂堆积如山,浓浓的血腥味蔓延,令人作呕。 薛仁果虽然悍勇,眼见一夜攻城不利,却也知晓轻重,下令暂且退去,在城外清水原安营扎寨。 这是一片平原,唯有一条小清河蜿蜒而过,位在下游,源头则在狄道城中。 薛仁果向来自负,本以为一座小城,旦夕可下,却不料在此折戟沉沙,迟迟不能建功。 自觉失了威严,不顾一切催动兵马,连番攻城。 只是仓促之间,准备不足,投石车、云梯等器械尚未运来,只顾拿命去填,却引得一众兵卒心生怨气,士气回落。 而且孤军深入,粮草供应不足,从洮州运来,又损耗太大,眼见即将告罄,忧心引发哗变,急得褚谅口角生疮。 不得已将此事上报,薛仁果却是大发雷霆:“粮草既然不足,抢来便是。” “那安乐城中,颇多富户,供应些许粮草,有何困难?” 褚谅慌忙道:“少将军不可,此等富户,轻易招惹不得。” “万一私蓄反心,发生内乱,以致后方不稳,我军必然落得两面夹击之势,那便不可收拾了。” 薛仁果不屑一笑:“区区一些商贾,毫无武力,不过是拔了牙的老虎,有何可担忧。” “那岷州众多富户,经我手段炮制,不也乖顺得好似绵羊,予取予求。” “你这老朽,太过瞻前顾后,毫无锐气,也该歇歇了,无事少出帐门。” 第29章 玄之又玄 褚谅满脸苦涩,忠心劝谏,竟然招来软禁,一时颇为心灰意冷,稽首道:“老朽遵少将军之令。” 薛仁果冷哼一声,不作理会,唤来庞裕,吩咐道: “你去安乐,向那些富户索取粮食,胆敢说一个不字,一律酷刑处置。” 庞裕答应一声,兴冲冲去了。 狄长孙冷眼旁观,心中去意越发坚决。他可不想有朝一日,沦落到那些富户一般下场,被倒吊起来,往鼻子里灌醋。 只是时机未至,只能暗自等待。 而另一头,高楷望着城外连绵不绝的大营,蹙眉沉思。 只见那中军大帐上空,红气如云,紫光闪耀,更有一道道青白之气,源源不断地汇聚而来,蔚为壮观。 这薛仁果竟有王者之气,实在令人惊讶。 身后,吴弘基开口道:“主上,如今情形,是否出城应战?” 高楷摇头:“敌众我寡,必须暂避锋芒。何况他们裹挟大胜而来,士气正盛;我军丢失安乐,士气正衰,断不能直撄其锋。” “如今之计,唯有坚守城池,以待时机。” 吴弘基忧心忡忡:“主上,狄道只是小城,我等唯有一万兵马,薛仁果却可得其父增兵。” “长久下去,恐怕守御不住。” 高楷沉声道:“薛仁果大军远道而来,粮草供应必然困难,支撑不了太久。” “我料他定会选择速战速决,不欲在此旷日持久地消耗下去。” “一旦其攻城不利,士气不稳,露出疲态,便是我军反击的时候。” 吴弘基仍有疑虑:“主上,我军困在城中,便是斥候也出去不得,如何得知薛军士气变化?” 高楷微微一笑:“你无需忧虑,我等自有天助。” 吴弘基颇为不解,有心再问,却见高楷避而不谈,仿若云淡风轻。一时竟有一种高深莫测之感,令他心怀敬畏。 那城外薛仁果果然按耐不住,强取豪夺得来的粮草,一旦运至,立刻率领大军,前来攻城。 不仅设下围三阙一之计,又派人砍伐树木,打造云梯、投石车,更有嗓门洪亮着,日夜叫骂不休,言语污秽至极,令人难以忍受。 城中将领多次请战,高楷皆是不许,下令“敢有请战者,斩!”,这才熄了急躁之心。 如此,高、薛两军,竟在这小小狄道城,相持半月之久。 薛仁果虽然急切,想要速战速决,却碰上高楷这块硬石头,生生阻拦在此。 麾下一个将领建言暂且退兵,却惹得他大怒,下令斩首示众。 从此再无人敢劝,又不甘心无功而返,因此只得僵持,不知何时方能一决胜负。 此间情形,却是落在了一位旁观者眼中,这人头戴莲花冠,清气盎然,正是通玄道人。 自从两军相持,他便来到城北高山,观望形势,这时却是摇头嗤笑。 “这薛仁果着实有勇无谋,只知打打杀杀,却不知晓用计。” “自古以来,再坚固的城池,也挡不住内部的破坏。” “若能从高楷身边将领下手,一一收买,引发内讧,内外夹击之下,小小狄道城怎能抵抗如此之久。” 他有心再次施法,迷惑高楷麾下文武心智,却是惊觉,法术如同泥牛入海,毫无作用。 “奇也怪哉,这高楷身侧,莫非皆是大才不成?” “我这惑心之术,迷惑那梁三郎,无往不利,今日竟然毫不见效。” 他转念一想,不禁苦笑。 梁三郎气运命格普通,这才受法术所惑。 而自古大才者,皆是气运惊人,命格非凡,不是区区一道法术可以操控的。 “这样僵持下去,何时才能攻下狄道,绞杀高楷?” “迟则生变,不能再坐观下去,以免他如从前一般,逆风翻盘。” 想到这,他挥手招来青鸟,书信一封,飞往鄯州去了。 “王威这老朽,也该动弹一番,若能出兵征讨金城,便可让高楷腹背受敌,首尾难顾。” “如此一来,其必然无法幸免。至于这薛仁果,也不能让他坐收渔翁之利。” “等他斩杀高楷,便可搅乱岷州局势,羌人可没有真心顺服。” “到时候,又是一场恶战,消耗他薛家的底蕴,而那薛矩也离寿尽不远了。” “李家潜龙便可趁此良机,从容攻取陇右道诸州,成就天命!” 这一番筹谋,着实环环相扣,将整个陇右道诸多势力算计进去,可谓天地如棋盘,众生为棋子。 而他崆峒派,高卧九重云,笑看天下纷争,得道登仙。 着实是,玄之又玄,妙之又妙。想到深处,通玄道人不由得沉醉于东风之中。 …… 且说狄道城中,高楷正领着一众兵卒,巡视城防,查漏补缺。 忽见周顺德匆匆赶来,喜道:“主上,刑徒营发现一条水道,可暗中通往城外,不为人察觉。” “当真?”高楷有些诧异,“此水道在何处?” “便在城阙西北角,以往是一处乱葬岗,埋骨无数,县民多视为不祥之地,不愿靠近,以免沾染邪祟。” 周顺德低声道:“此水道虽已废驰,稍加整修足可一用。” “带我前去一观。”高楷迫不及待道。 周顺德不赞同道:“主上千金之躯,怎可踏临不祥之地?” 高楷摇头:“若有邪祟,我自有吉气相护;若是冤魂,我可设香案祭拜,以助其往生。” “这青天白日,乾坤朗朗,我自问心无愧,有何不可去?” 周顺德赞叹一声:“主上实乃坦荡君子。”便在前方引路。 高楷笑了笑,随他来至那西北角处,只见丛林掩映之间,白骨露于野,隐隐夹杂着恶臭。 一众兵卒皆面如土色,直欲作呕,高楷却淡然自若。 他绕开几具骷髅,走进丛林深处,拨开杂草,一条黝黑水道,呈现在眼前,径直往东流去,不知通往何处。 “派人探查一番,这水道深浅几分。” “是。”周顺德唤来几个兵卒,下水一观,好在这水深不足腰,可供人涉水而过。 高楷眼眸一亮,忽然心生一计,唤来周顺德耳语一番。 周顺德连连点头,赞道:“主上此为妙计,一旦成功,那薛仁果大军必然大乱。” 第30章 恩威并施 高楷淡笑一声:“虽则可致大乱,一场硬仗却是避免不了的。” “刑徒营此番建功,不可不赏。传我军令,一律厚赐钱财。” “与一般兵卒无异,再无戴罪之名。” 周顺德迟疑道:“主上,刑徒营不过是作奸犯科之人,即便从军,也如征徭役。” “如今区区薄功,就勾销罪名,厚赐钱财,是否太过宽仁了?” 高楷摇头一笑:“这些并非大罪大恶之人,不过因家贫不得已为之,从前已施惩处,就不要横加苛责了。” “况且,既为我麾下将士,便一视同仁,但凡立功,不问出身家世,一律有功必赏,有罪必罚。” “绝不可区别对待,让有功之人寒心。” 周顺德点头叹道:“主上宽宏大量,恩威并施,为我等之福。” 高楷略微一笑,派人传令下去,引得一众刑徒叩头拜谢不止,几如山呼海啸。 他挥手请起,蓦然神色一怔,只见一道道白气从天而来,推动着他的气运越发浓厚,如拨云见日顿扫阴霾。 “果然,这争霸天下,也需团结大多数,打击一小撮。” 看着一众兵卒奋勇跳下水道,往城外而去,他不禁期待起,这番计策带来的成效。 说不定,扭转战局的一刻,便从现在开始。 他驻足思索片刻,便回转城头,望着城外连绵大营,等待气运变化。 而薛军大营之中,一员小卒打马而来,兴奋叫道:“禀少将军,庞都尉筹完粮草,正运来此地。” “好!”薛仁果大笑一声:“粮草既来,我军再无后顾之忧。” “传令下去,厉兵秣马,只待庞裕一至,即刻攻城,务必一战而下。” “城破之后,任由尔等劫掠,能得多少财货,便看你们自己的手段了。” “谢少将军!”一众将士轰然应喏,个个面露欣喜之色,恨不得庞裕顷刻就到。 然而,世事变化无常,谁也不知,百里之外,那庞裕正要面临一场伏击。 此刻,他策马当先,运送粮草直往狄道赶去。顾不得兵卒疲惫,连连催促,更挥鞭打死两个小校,只因天气酷热,二人擦了把汗。 由此人人畏惧,咬牙飞奔,却不想大多中了暑气,头晕眼花,更有走着走着倒毙在路旁,再无鼻息。 那庞裕却视若不见,一心想着赶至大营,向薛仁果邀功。 他却不知,一丝丝怨气在队伍中蔓延。而小道两旁的密林之间,更有一双双眼睛,紧紧地盯着他。 “呸!这鬼天气,怕不是阎王爷索命来了。”庞裕望一眼头顶大日,只觉浑身火烧火燎,头晕目眩起来。 他最是惜命,心中一个咯噔,连忙下令众人赶路,他却寻个阴凉水潭,游个痛快。 那些个兵卒自然愤愤不平,见无人驱使,便也懈怠起来,更有人偷摸。着离开队伍,躲进树荫底下。 一时间有样学样,涣散如一盘散沙。 那密林之中,一个个屏气凝神的人,眼眸一亮。为首者,正是周顺德,他当即下令:“放箭!” 顷刻间,箭落如雨,刺穿空气,刺向一个个薛军兵卒。 猝不及防之下,只见血肉飞溅,夹杂着一声声惨叫。 “有伏击!” “速速躲避!” 三两个队正,慌忙大叫,想要聚集起一众兵卒抵抗。 可惜,为时已晚,不待他们反应,一道道喊杀声,从林间传来,伴随着一个个高军兵卒身影,冲向这溃不成军的运粮队。 不过几个冲击,便将这三千人打得抱头鼠窜,个个只求逃命,再无一丝奋战之心。 周顺德摇头道:“如此轻敌大意,毫不设防,大败亏输也实属寻常。” 他环顾四周,却不见庞裕身影,连忙下令寻找。 这庞裕倒也精乖,本在水中畅游,一听这喊杀声,便知不妙,遭了埋伏。 他却毫无抵抗之心,只想逃命,顾不得穿好衣衫,就这般光着身子,跑进深山密林,一溜烟没了影子。 仓促之间,找不到他丝毫踪迹。周顺德连忙制止:“穷寇勿追,截取粮草要紧。” 他奉高楷之命,由水道出了狄道城,在安乐通往薛军大营的必经之路上埋伏。 果不其然,正如高楷预测,这薛仁果派了将士,索取安乐粮草。 周顺德忍不住赞叹一声:“主上算无遗策,薛仁果绝非对手。” 他可以断定,失去这一批救急的粮草,薛军必然大乱。 届时,便是我军反攻的大好时机。 想到此处,他当即下令,将这些粮草运往城中。 很快,这一条小道,恢复平静,只有一众薛军尸体,横七竖八倒在一地。 过了许久,一支探马匆匆奔来,见了此景,面色大变,慌忙调转马头,奔向薛军大营。 “你说什么?”薛仁果勃然色变,“粮草被劫了?” 这探马战战兢兢道:“正…正是,属下已然探明,我军粮草悉数被劫,不知去向。” “这是何人所为?”薛仁果怒不可遏。 “那贼人早已离开,遁入山林,恐怕…恐怕是山中匪寇所为。” 薛仁果攥紧长刀,牙缝中挤出一道声音:“好大的胆子,放肆!” “庞裕呢,是死是活,怎不来见我?” 探马蜷缩着身体,尽力减小存在感:“庞…庞都尉不见踪迹,应是逃脱了。” “废物,蠢货!”薛仁果再也控制不住怒火,一刀挥过,“咔嚓”一声,一颗头颅飞旋出去,脸上仍旧残留着惊愕之色。 他犹不解气,挥舞长刀,将帐中桌案陈设,劈了个粉碎。 左右偏将一个个噤若寒蝉,大气不敢出,生怕遭受池鱼之殃,成了刀下冤魂。 发泄过后,薛仁果稍稍恢复理智,环顾一圈,视线落在角落之中,一个不起眼的人身上。 “狄长孙,你率兵前往洮州,督运粮草。” “若明日不能赶回,提头颅来见。” 此时天色将黯,临近傍晚,一夜之间从洮州千里迢迢运粮来,无疑是强人所难。 “是。”狄长孙却不敢露出半点不愿,深恐他盛怒之下,一刀劈来,尸首分离。 第31章 用人不疑 薛仁果见他顺从而去,怒气稍减,沉声道:“封锁消息,不得传出一丝一毫。否则,全都斩首示众。” 一众将士唯唯诺诺,形如鹌鹑,把嘴闭得紧紧的,生怕一时不慎,丢了小命。 然而,营中粮草本就耗尽,连日来,唯有一碗清汤,不见半点米粒。 自是难忍饥饿,只得吃尽野菜,嚼食树皮草根。长久下去,怨气不断滋生,只是碍于军法严酷,这才没有爆发出来。 然而,一段谣言不胫而走,传遍整个大营。 “粮草被劫了!” 这骇人听闻的消息,引得一众将士期望破灭。即便薛仁果施以严刑峻法,辣手杀了数个偏将,也无力稳定军心。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随着一连几日,不见运粮队伍返回,谣言成了事实,这下再也包不住火,士气大跌,连带着发生哗变。 起先不过三两个胆大的人,豁出命来逃跑,到了后来,更有偏将趁乱离开,一去不回。 如同雪崩,本就不稳的军心,彻底大乱。薛仁果大怒,仍旧以杀戮震慑兵卒,只是挡不住群情汹涌。 城外这一幕,自然被斥候探知,上报高楷。 周顺德笑道:“薛军失了粮草,果然军心大乱。主上,或可出城应战了。” “不急,再等等。”高楷淡声道:“薛仁果如此好杀,其麾下将士必然离心离德。” “我料必有人来投,届时,再出城列阵不迟。” 他远望城外大营,只见那中军大帐,已是风雨飘摇。往日里浓郁成云的红气,逐渐稀薄,一点紫光如风中的烛火,忽明忽暗。 一道道青白之气逸散,各奔东西,再不复从前鼎盛。 落花流水春去也,天上人间! 到了晚间,果然有城门吏禀报,薛军有一偏将来投,高楷自是大喜,下城迎接。 这降将正是狄长孙,他已料到,薛仁果对他生了杀心,派他前往征粮,不过是找个由头。 既无生路,索性另投明主。于是,他孤身一人来到狄道城外,求见高楷。 “罪将狄长孙,拜见高刺史。”狄长孙即刻拜倒,以头叩地。 高楷看他一眼,不觉眼眸一亮。这人头顶青气成团,中心点点红光闪耀,有大将之资。 “快请起,你弃暗投明,我得遇大将,这是一大幸事,无需多礼。” 高楷将他扶起,一番宽慰,以安抚其心。 “你既投奔于我,我自不会让明珠蒙尘。” “只是我唯有一州之地,不敢僭越官位。却是要委屈你为校尉一职,统领两千骑兵。” “不知你意下如何?” 狄长孙自是惊喜拜谢,须知高楷也不过五品都尉,这校尉一职为六品,仅在他之下。 况且,统领骑兵,非心腹之将不可任。 这是对他毫无保留地信任,并不因为他是降将,临阵叛逃,而有丝毫猜疑。 狄长孙心中万分感激,颇有一种“士为知己者死”的豪情。 高楷笑道:“你且去城中休整一番,待明日再议大事。” “是!”狄长孙恭顺去了。 吴弘基旁观此事,忍不住疑虑道:“主上,这狄长孙临阵而降,本就可疑。” “如此快便任命他为校尉,是否太过急切?” 周顺德附和道:“主上,防人之心不可无。不若考察一番,验明诚心,再行任用,以免中了诡计。” 高楷笑了笑:“不必了,狄长孙有大将之资,统帅之能。” “这等大才,不可以寻常之法对待。若是我等心怀疑忌,反而不美。” “不如用人不疑,高官厚禄相待,收服其心,方能齐心协力,共举大事。” 吴弘基、周顺德二人心悦诚服:“主上宽厚仁德!” 高楷淡然一笑:“传令下去,所有将士伙食从厚,休整一夜,待明日一早,即刻出城列阵,败薛仁果。” “遵令!” 次日,破晓时分,淡淡金光普照大地。 南门外,吊桥轰然落下,一个个兵卒迈过护城河,来至城外清水原列阵。 一万余众令行禁止,屏息敛声,默默伫立在平原之上,清风拂过,一抹肃杀之气迅速蔓延。 狄长孙忍不住赞叹道:“主上治军严谨,如此强军,虽十万人有何惧。” 高楷淡笑一声:“上兵伐谋,其次伐兵。” “长孙,稍候交战,你护我侧翼,不必与薛仁果直面相击。” 狄长孙难掩感激之色:“谢主上宽仁!” 他这个降将,若是顷刻针对旧主,无疑是不忠不义之举,遭人鄙夷。 若仅为侧翼,只需保护高楷安危,不至于陷入两难境地。 他暗暗发誓:“主上如此宽仁待我,推心置腹,一片坦诚,甚至将生死交托。” “我虽不才,必粉身碎骨,以报知遇之恩。” 高楷眺望前方,见那薛军大营,气运散乱,持续衰败。心知反击的时机已至,当即下令开战。 “咚咚咚!”战鼓敲响,震动方圆百里。 薛仁果本是焦头烂额,一夜无眠,好容易制止住逃兵之势,正在卧榻之上小憩片刻。 忽闻鼓声大作,惊得跳了起来,慌乱道:“何方战鼓响?” 一员亲兵匆匆来报:“禀少将军,那高楷出城列阵,聚齐兵马,向我军大营冲将来了。” “什么?”薛仁果惊得魂飞魄散,喝骂道,“为何不早些来报?” 亲兵把头俯在地上,瑟缩道:“少将军休憩,吩咐我等不得打搅,故不曾上禀。” “蠢物!”薛仁果大骂一声,有心一刀将他砍了,又知眼下危急之时,不好发作。 只得一脚踹开,匆匆披了甲胄,走出大营。 那亲兵硬生生挨了一个窝心脚,忍不住闷哼一声,翻倒在地,面色煞白,却不敢滞留片刻,忍着剧痛追上去。 一出大营,只见前方烟尘滚滚,大地微微颤动,仿佛千军万马奔腾而来。 薛仁果面色一变,连忙翻身上马,喝令据营而守。 他对自身“万人敌”的武力,尚有几分自信。 况且高楷兵马至多一万,他却有四万之多,即便不能大胜,料想也不会大败,性命无忧。 如此一想,平复心中焦躁,手握长刀,横眉冷对前方大军袭来。 第32章 神兵天降 成千上万的兵马,碰撞到一起,交织出一幅人间惨象。 刀剑相击而过,总有一人倒毙在地,或痛呼,或一命呜呼。 高楷策马在前,手中长剑猛然挥动,划过一人脖颈。 反手一贯,刺穿一人胸膛,血肉飞溅,哀嚎之声不绝。 狄长孙护卫在侧,手中长戟如臂使指,随意一个劈砍,便有数人丧命。 当真是: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 高楷赞叹一声:“好戟法,好风采!” 狄长孙恭声道:“后学末进,不敢当主上夸赞。” “主上身先士卒,武力绝伦,方才是大好风采!” 高楷大笑一声:“你持戟,我持剑,你我相随,虽千万人,也无可畏惧。” 狄长孙折服道:“承蒙主上不弃,敢不效死从命!” “好!”高楷喝道,“你我君臣戮力同心,今日定要大败薛仁果,尽退敌军。” “得令!” “咚咚咚”战鼓声越发激昂,一个个鼓点,仿佛在人心头震动,糅合着某种韵律,令人血液沸腾。 “杀!”一道道怒吼声传遍四野,响彻八方,激得人戾气上涌,只顾拼杀,将生死置之度外。 “夫战,勇气也。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彼竭我盈,故克之。” 凭借这股悍勇之势,一万兵马攻来,竟似排山倒海一般,将四万余薛军冲击得溃不成军。 仓促之间,薛仁果只来得及召集一干亲兵,成犄角之势,抗击着滚滚而来的洪流。 奈何高楷身先士卒,鼓舞士气,只带着两千骑兵,一路所向披靡,如一柄利剑,直插中军大营。 薛仁果远见此景,也不禁勃然色变。连忙喝令传讯兵卒,竖起倒马桩抗衡,又令一众亲兵在前抵御,他则在后伺机而动。 高楷策马奔驰,一剑杀一人,势不可挡,滚滚杀气几乎凝结成实质。 一众薛军兵卒,皆是畏惧万分,如避死神一般分列开来。 “吁!”来至大营前,高楷拉住缰绳,细细探查。 中军大帐上空,红气飘渺如雾,一点紫光逐渐黯淡,却顽强地支撑着。 “薛军虽乱,但犹有勇力,且数倍于我军,不是轻易可击败的。” “薛仁果命格仍在,不曾跌落,若是作困兽之斗,激发了凶性,恐怕两败俱伤。” “须得想个办法,迂回而攻,削弱其士气,令其不攻自溃。” 兵法云:其疾如风,其徐如林,侵略如火,不动如山! 因势利导,以最小的伤亡,获得最大的战果,才显统兵之能。 “狄长孙,你于阵前指挥,鼓动声势,吸引敌军视线。我设法绕至大营之后,从侧翼相攻。” “若能一举而下,便是最好,勿使兵卒死伤过大。” “遵令!”狄长孙肃然应命,心中感慨,主上爱惜将士性命,宁可自身涉险,也不愿平添伤亡,难怪兵卒一心,如臂使指。 而他旧主薛仁果,却是截然相反,视将士为敌寇,好杀戮,少施恩德。 依他看来,距离败亡之日也不远了。 高楷交代一声,便率领三千骁骑,隐入草木之间,藏身泥沼之中,小心翼翼地绕开大营正门。 所幸清水原上,一条小清河蜿蜒而过,水声潺潺,掩盖了行军动静,方才悄无声息地来至大营后侧。 三千人俯低身子,窥探着薛军大营动向。 高楷居中而望,这大营后侧果然防御松懈,只余寥寥百余人巡视,却也心不在焉,个个无精打采。 长久忍饥挨饿,本就满腹怨言,遇上如今危急时刻,自然无人愿为薛仁果死战。 之所以没有逃离,不过是惧怕军法严苛,连累家人。 高楷眼眸一亮,大好时机就在眼前,当即下令:“放箭!” 身后弓箭手得令,个个弯弓搭箭,整齐划一。 那后营巡视的百余人,毫无防备。只听得“咻咻咻!”一道道划空声,刺破空气而来,一时间箭落如雨,将一个个人射成了筛子。 转眼之间,后营再无一人,冲击之路已然铺平。 高楷沉声道:“全军出战,擒杀薛仁果!” “是!”众兵卒轰然应下,随他策马冲向大营,喊杀声震天动地。 中军大帐与后营相距不远,此番动静,竟一时无人察觉。 直到高楷领兵杀至,方才如梦初醒,一个个惊骇失色:“突袭!” “有埋伏!” “跑啊!” 面对着高楷如神兵天降地突袭,薛军竟毫无对战之心,一窝蜂地逃跑。 一时间,你推我搡,侮辱谩骂,恨不得即刻逃出生天,再不想停留片刻。 薛军已然彻底丧失了胆气,没有了作战御敌的血勇,即便有四万余兵马,也只是一盘散沙,轻易可破。 甚至,因为逃跑不及,不少人死于踩踏。营帐之中,不知何人掀翻炉火,飘落点点火星,落在木制大营之上,转瞬间燃起熊熊大火。 烈火燎原,趁着东风,迅速蔓延,不知多少人引火烧身,哭喊着翻滚,烧成焦炭。 这惨烈的一幕,越发激起薛军恐惧,再没有任何抵抗之心,只顾着逃得一条小命。 薛仁果惊骇失声:“这……敌军从何处而来?” 身侧一众亲兵皆是骇然,慌忙道:“后营已然失守,再不可久留在此,以免两相夹击,陷入险境。” “少将军,我等……我等还是速速逃离大营,以免遭遇不测之祸。” 薛仁果怒不可遏,丝毫听不进劝阻:“高楷已攻至门前,岂能如丧家之犬一般逃窜?” “传令,随我迎敌,胆敢临阵脱逃者,立斩无赦,连坐三族!” “是。”众亲兵无奈,知晓违拗不得,只能聚众顽抗。 后营火焰席卷,迅速蔓延至中军大帐,滚滚热浪令人汗流浃背,浓郁烟雾让人目不能视、呼吸困难。 这一日,恰是东风吹拂,薛军位于下风口,受这烟火雾气一激,个个难以忍受,便是战马也惊慌逃窜,乱成一团。 高楷远望此景,见这中军大帐,仍有余力相抗,便策马领兵驰来,手中长剑蓄势待发。 薛仁果随手砍杀两个兵卒,抹一把脸,吐出一口血沫,忽见后方一人杀来,其身披赤甲,英姿勃发,手持长剑如入无人之境,直取他项上人头。 第33章 一波三折 一股锋锐的剑气,直击眉心,薛仁果忍不住打了个激灵,忽而怒火中烧。 “竖子安敢如此!” “当我薛仁果软弱可欺么?” 他对亲兵的劝阻置若罔闻,双手持刀,竟不闪不避地迎上前去。 “铿!”刀剑相击,激发出一道尖锐的声音,两人擦身而过,竟是不相伯仲。 薛仁果震惊失色,他本以为自身武力超群,可比霸王项羽,谁曾想,区区一个高楷,籍籍无名,便与他平分秋色,叫他情何以堪! 他却不知,高楷同样震惊于他的武力:“万人敌的大名,果然不是空穴来风。” 他只觉得虎口发麻,隐隐作痛,险些握不住手中长剑。 方才那一击,他位于上风,蓄势而发,可以说裹挟全身之力。 这薛仁果却不闪不避,硬生生相抵,着实惊人。 高楷拧眉暗道:“是我托大了,终究小看了这薛仁果。” 薛仁果却是恼羞成怒,难以接受,自己一向骄傲的武力,竟落在下乘。 这等若大庭广众之下,扇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气得他面色涨红。 “高楷,拿命来!” 此时此刻,唯有砍下高楷头颅,方能熄灭他心中怒火。 高楷淡然一笑,持剑和他战在一起,交手数十个来回,两人皆是势均力敌。 那薛仁果身后亲兵,却是按耐不住,见薛仁果迟迟拿不下高楷,便聚齐兵马,前来围攻。 这数千骑兵,皆是薛矩精挑细选,护卫薛仁果周全,个个悍勇,久经战阵。 此时一拥而上,和高楷带来的三千骁骑战至一处,血肉横飞,又是一场人间炼狱。 薛仁果眼见此事,自觉失了面子,心中发狠,鼓动全身劲力,一心想将高楷斩于马下。 高楷眉头一皱,格开这势大力沉的一击,侧身躲过长枪偷袭,一剑将其劈成两段。 “久战不利,须得速战速决!” 他暗自沉思,不防一点毫光乍现,刺穿马腹,登时鲜血四溢。 骏马一个哀鸣,轰然倒地,高楷面色一变,顺势一个翻滚,平稳落地。 却听“咻咻咻!”箭矢如雨而来,他连忙飞奔远去,左冲右突,方才避开这一波致命杀机。 等他站定身形,回首一望,那薛仁果迎风而立,手中长弓弯成满月,直直向他射来。 薛仁果可不止武力超群,骑射功夫一样出类拔萃。 他暗道一声可惜,收起弓箭,当即策马挥刀砍来。 高楷落在营地,陷入烟熏火燎之中,本就阻碍视线,更陷入围攻之中。 只能提起全身心神,小心应对。 “哧!”冷不丁一道破空声传来,刀光快如闪电,反射着森冷的光芒,径直往他头顶落下。 高楷连忙横剑抵挡,却不防铿然一声,长剑裂成两半。那刀光顺势挥来,仓促之间,他来不及反应,只能眼睁睁看着刀光击落。 一旦击中,必然身死当场,绝无活命之机。 薛仁果嘴角掀开一抹冷笑,想到高楷身首分离的下场,便忍不住心中畅快。 “就让你的血,为我的龙袍积点颜色,也算你死得其所了,哼!” 然而,一个突如其来的身影,让他一切畅想尽皆落空。 只听砰地一声,一杆长戟如风驰电掣而来,裹挟万钧巨力,将那长刀碎成几段,掉落在地。 来人翻身下马,稽首道:“末将救援来迟,还请主上降罪!” 高楷抬眼一观,笑道:“你救我一命,何罪之有,快快请起。” 这人正是狄长孙,本在前营坐镇,却见中军大营战斗胶着,不放心之下,前来一探,却恰巧救下高楷。 然而,有人欢喜有人狂怒,薛仁果见了他,双眼仿佛喷出火来。 “狄长孙!” “我待你不薄,你竟敢叛逆,不忠不义,有何脸面苟活于世!” 狄长孙淡然拱手:“薛仁果,我已报答提拔之恩,问心无愧。” “如今我已转投明主,生死各安天命。” “哼!”薛仁果冷笑连连,“好一个各安天命,你既背叛旧主,与我为敌,那便去死来。” 他横刀立马,旋风一般冲来,正要掀起大战,忽见一道道喊杀声,震动天地。 “杀!” “杀薛仁果!” 大营之外,不知何时,又有一支兵马奔来,旌旗招展,一个个“高”字迎风飘扬,领头者却是一校尉,一马当先直冲中军大帐。 高楷却是一喜:“三郎?” 梁三郎丢了安乐县,便不知所踪,他曾派人找寻,也无收获。 没想到,今日来此相助,观其兵马,尚有五千之数。 薛仁果神色一变,环顾四周皆是久战疲惫之兵,已然士气大衰,不堪再战。 那身侧精兵亦然惊骇,顾不得尊卑,一把拽住他的缰绳,急切道。 “少将军,大势已去,须得速速躲避,以免深陷重围,身死于此!” 薛仁果攥紧双拳,沉声喝道:“撤!” 他虽有勇无谋,却不是愚蠢之人,眼见事不可为,自然不愿丢了性命。 当即策马在前,领着一众亲兵奔向远方。 “铿!”金铁交击之声传遍大营,残余兵卒听闻此声,如闻天籁,慌忙循声逃去。 “罪将拜见郎君。”梁三郎翻身下马,满脸羞愧道。 高楷挥手打断道:“此事不必再提,追击薛仁果要紧。” “梁三郎、狄长孙,你们二人集齐兵马,随我前去。” “是!”二人听令,各自率领数千兵马,汇成一股洪流,奔向薛仁果残军。 那薛仁果经历大败,却是清醒几分,派人护好褚谅,一同来至安乐,意欲据城而守,阻挡追兵。 待众人进入城池,惶恐之心方才落下。连日大战,皆是疲惫不堪,倒地而睡。 薛仁果稍作休憩,却是饥饿难耐,奈何府中粮草皆已被劫,无米可炊。 连忙派人向这城中大户索取,却不想,这城中已是暗流涌动,一众大族家主串联起来,汇聚家丁,趁着浓浓夜色,瞒过昏睡兵卒,向县衙突袭而去。 薛仁果本在房中酣睡,忽闻一道道喊杀声响起,骤然惊醒,慌忙出了内院,却见一众亲兵匆匆赶来,个个面色煞白。 “少将军,城中富户聚众哗变,正把控城门,攻打县衙。” “什么?”月色冷漠,衬得薛仁果脸色如冰。 第34章 丧心病狂 高楷领兵追至安乐城外,却见城门紧闭,吊桥高耸,不禁叹息一声。 “终究迟来一步,未能擒拿薛仁果。” 身侧一众文武同样觉得可惜,若是再次陷入攻城之战中,拖延下去,等来薛矩援军,可就大事不妙了。 蓦然,梁三郎嘴角勾起一抹笑容,开口道:“郎君无需忧虑,不出一个时辰,城中必定大乱。” 高楷好奇道:“这是为何?” 梁三郎将薛仁果苛待富户,劫掠粮草一事说了,冷笑道。 “薛仁果如此暴虐,那城中富户岂能善罢甘休。” “我曾留有探马在城中已然探知,他们有聚众反叛之心,郎君坐观其变即可。” 高楷看他一眼,却是诧异,从前那个憨直鲁莽的梁三郎,经历前番变故,似乎生出几分机智来了。 不过,吃一堑,长一智,这是好事,高楷自然乐见其成。 “好,就依你之言,全军听令,围困三门,谨慎相候。” “遵令!” 此刻,那安乐城中,果真如梁三郎所说,乱成一团。 一众家丁虽然未经战阵,却颇有勇力。不知多少薛军兵卒,于睡梦之中,被割了脑袋,即便惊醒,也是强弩之末,如同割麦一般倒下。 倏忽之间,所有残兵败将,都死于非命,仅剩千余亲兵。薛仁果见此,目眦欲裂。 “放肆,这些猪油蒙了心的富户,他们怎敢……怎敢如此!” 褚谅眼神一凝,急忙道:“少将军,当务之急,速速出城要紧。” “若是困在城中,必死无疑!” 薛仁果如梦初醒,忙不迭地道:“是,是,出城要紧,速速前往城门。” 千余人搏杀一阵,丢下一地尸体,匆匆奔向四方城门,慌不择路下,竟是各奔生路,这时却也无人辖制。 褚谅拧眉道:“少将军,不可如此散乱,这城中已操控于他人之手,若是与城外追兵,里应外合,我等顷刻间粉身碎骨。” “我料城外必是围三阙一,设精兵埋伏。若是分头逃散,必然无一人可幸免。” “那该如何是好?”薛仁果已是六神无主。 褚谅沉声道:“依老朽之见,须得聚兵一处,择一门强行突围,或可出城,逃出生天。” “好好好,就如此行事。”薛仁果忙不迭地道。 如此,千余人合力冲击南门,一个个激发了死志,竟硬生生击退了城门吏,打开城门。 不等他们松一口气,却又是一道道喊杀声响起。 “杀!” “杀薛仁果!” 薛仁果已是惊弓之鸟,空有一身武力,却胆气尽失,形如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吓得面色煞白,只顾将求助的目光望向褚谅。 褚谅暗暗叹息一声,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兵败身死就在眼前,他也无力苛责,思忖片刻,说道。 “为今之计,若要安然出城,须得倚仗百姓,可抓些县民,充当前阵。” 薛仁果皱眉道:“此法真能阻挡高楷追击么,若他浑不在意,那该如何是好?” 褚谅微微摇头:“我观那高楷英武睿智,又体恤将士,心怀仁德,必然不会对百姓下手。” 他心中无奈,若非无法可想,他也不愿出此毒计,毕竟,驱使无辜县民去死,着实有伤天和。 而且,此举寄希望于高楷是个爱民之主,可谓君子欺之以方,以此兵行险招。 薛仁果咬牙道:“去抓些泥腿子来,务必是老弱妇孺。” “是。”身侧亲兵匆匆去了。 伴随一道道哭喊声,薛仁果驱使县民在前,过了吊桥,向城外奔来。 这方动静,早已惊动高楷,他抬眼望去,立知何意,不禁面色一变。 梁三郎气愤道:“如此丧心病狂之人,有何面目居于万人之上。” 狄长孙叹道:“自从他成为少将军,无人辖制,便越发不择手段了。” 梁三郎蹙眉:“郎君,是否要追击?” 高楷摇头道:“任他们去,百姓无辜,勿要伤了他们性命。” 梁三郎不甘心道:“如此放任薛仁果逃去,岂不是助长他的气焰?” 高楷看他一眼,淡声道:“稍安勿躁。” “这些百姓,皆是老弱妇孺,行路缓慢。薛仁果归心似箭,必然不会长久驱使,一待远离,定会抛弃他们而去。” “那时再领兵追击不迟。” 梁三郎忧虑道:“若是薛仁果逃回临潭,岂非前功尽弃?” 狄长孙忽然开口道:“梁校尉无需忧虑,依我看来,薛仁果必定先行赶至美相城。” “此城为南下临潭的必经之地,又是洮州关隘,粮草充足,兵多将广,可堪为驻留之所。” 高楷笑道:“既如此,三郎,你率本部三千兵马,绕开薛仁果,快马加鞭,先一步到达美相,来个守株待兔。” “我等在其后驱策,两相夹击之下,薛仁果插翅难逃,或可攻取美相城,剑指临潭。” 梁三郎眼神一亮,连忙道:“郎君妙策,末将即刻动身!” 高楷看着他远去身影,忽而询问:“我观这薛仁果行事虽乱,却颇有急智,不似寻常一般莽撞。” “他身边,是否有贤才辅佐?” 狄长孙点头道:“主上所料无差,那贤才名为褚谅,原为朝廷三品大员——黄门侍郎,只因犯颜直谏,触怒先帝,被贬为临潭县主簿。” “当时,薛矩为县中校尉,二人由此结识。” “薛矩自立大将军时,拜他为将军府长史,素来看重,派遣为薛仁果谋臣,辅佐他攻打兰州。” “此人足智多谋,洞察诸事,只是性格刚烈,屡次直谏,惹得薛仁果不喜,软禁在帐中。” “此番败逃时,方才救出,这一路行事,必是其人出谋划策。” 高楷微微颔首,心中暗忖,有如此贤才辅佐,难怪薛仁果尚有余运,不至于当场败亡。 只是,逆境时倚仗为肱骨,言听计从;到了顺境之时,能否再听进逆耳忠言呢? 高楷玩味一笑。 南门外,薛仁果以老弱妇孺为挡箭牌,徐徐出城,见得对岸不敢妄动,他不由得嗤笑一声。 “如此妇人之仁,岂可成大事?” 第35章 斩首示众 褚谅却是心中暗赞,如此体恤爱民,方才是明主之相。 他不禁疑惑,以往观来,这高楷不过平庸之资,不足为薛家敌手,早该覆灭。 却不知为何,屡次反败为胜,尽得民心。所作所为,皆是稳固根基,不曾急功近利,更未暴虐嗜杀。 岂不比薛仁果更值得辅佐? 想到这,他一时心生动摇,自觉看走了眼,在助纣为虐的道路上,越走越远。 这与他的初衷——辅佐明主、开国立业,完全背道而驰。 “唉,时也命也,老朽有眼无珠,我家兴旺之机,或许要落在我儿身上了。” 那薛仁果却不知他心中所想,驱赶着一众老弱妇孺,远行五十里,自觉摆脱追兵,这才松了口气。 一时间,心中嗜杀之气翻涌,当即下令:“来人,将这些个泥腿子统统杀了!” “饶命啊!” “大人饶命!” 众人哭嚎求饶不止,却激得薛仁果越发暴虐,怒喝道:“聒噪!” 他手持长刀,正要大开杀戒,却见褚谅劝道:“少将军不可多造杀戮。” “此地虽是远离安乐,却也不过五十里,追兵顷刻可至。” “若不速速离开,恐怕遭遇险境。” 薛仁果额头青筋跳动,强忍着心中不悦,冷哼道:“算你们好运,滚吧!” 一众老弱妇孺如蒙大赦,慌忙四散奔逃。 褚谅见他收敛杀性,赞道:“少将军仁义。” “如今我等尚且脱离险境,须得速速回返临潭,迟则生变。” 薛仁果却是摇头:“临潭甚远,我军兵卒连日大战,已是疲惫至极,再撑不起长久奔袭。” “传令,我等前往美相,在此驻扎,此地艰险,那高楷必然无功而返。” 从前出征之时,他可是信誓旦旦,一心夺取兰州,父亲也是多番支持。 谁曾想,如今大败而回,自觉毫无颜面去见薛矩,哪里愿意回到临潭。 褚谅还待劝说,却见他策马扬鞭,疾驰而去,只得叹息一声:“天命如此,无可奈何。” 薛仁果领着千余残兵,奔至美相城外,自觉甩脱追兵,再不需亡命奔逃,不禁心神松懈。 只是,他刚一来至护城河外,正要派人通报,放下吊桥。 忽见一阵阵喊杀声,从四面八方传来,骇得他面无人色,险些跌落马下。 他回首望去,不知何时,一支支“高”字旌旗飘扬,裹挟着千军万马,向他冲来。 “伏兵?” 薛仁果面色大变,慌忙叫嚷:“我乃少将军,速速放下吊桥,打开城门,容我进城!” 那城头守将却是犹豫,他虽认出薛仁果的面貌,却见追兵突至,已达城门之外,紧紧缀在其后。 若是放下吊桥,打开城门,那追兵必然涌入城中,届时,恐怕酿成大乱。 在这犹豫的片刻,梁三郎已率领三千兵马,追至薛仁果身后,砍杀声再次传来。 薛仁果骇得魂不附体,又见守将犹豫不决,一时间又气又怕,发狠道。 “再不打开城门,诛你三族,鸡犬不留!” 那守将听闻,浑身一个激灵,他可是知晓薛仁果的霹雳手段,向来言出必行。 若为这一时犹豫,害了一家老小,怕是死也不能瞑目。 没奈何,只能依言下令。 “哐!”吊桥轰然落下,城门缓缓开启。 薛仁果仿佛抓住救命稻草,迫不及待地奔向城中。 褚谅原想劝阻,见他如此急切,只得咽下到嘴边的话。 梁三郎一番砍杀,紧追不舍,一路追至内城。 薛仁果本就只有千余残兵,经此一战,仅剩寥寥百人相随。 而且个个吓破了胆,只顾逃命,再无拼杀的勇气。 那守将见追兵进城,正要下令迎战。 却不想薛仁果余怒未消,严令他于县衙相见。不待他辩解,竟然一刀将其斩首。 褚谅几番劝阻,薛仁果却是置若罔闻,自觉城中安稳,便征发守城兵卒,前去抵抗追兵。 “欲要灭亡,必先疯狂。” 如此倒行逆施,终于引发哗变,一众兵卒尽皆丢下武器,跪地投降。 梁三郎眼见此景,大为欣喜,下令投降者不杀,一律从宽相待。 此令一下,城中军民再无抵抗之心,竟无一人愿为薛仁果效忠。 梁三郎率领骑兵围住县衙,冷哼道:“自作孽,不可活。” 往日里暴虐嗜杀,终究迎来反噬。 褚谅哀叹一声:“大势已去。”便也跪地投降。 所谓一饮一啄,莫非前定。 薛仁果当初起家之时,攻掠美相城,便多行杀戮。城中百姓,皆受劫掠,自是恨之入骨。 如今见他大败,拍手称庆尚且来不及,又怎会为他拼命。 他一见这临阵倒戈一幕,气得直哆嗦,又如坠冰窖,遍体生寒。 几次想要自刎,偏偏持刀的手颤抖不止,终究狠不下心来。 “咣当!”一声,长刀掉落,薛仁果瘫软在地,满脸灰败。 梁三郎颇觉解气,下令将其五花大绑,听候高楷发落。 又分派兵卒,把守城门,安抚百姓,一面遣人去往安乐禀报。 高楷听闻消息,自然大喜,笑道:“三郎生擒薛仁果,夺取美相城,可谓一雪前耻,从此名传四方。” 吴弘基附和道:“梁校尉果是一员骁将。” 高楷含笑点头,率领兵马,来至美相,高坐县衙。 薛仁果双手捆缚,跪在下首,披头散发,似乎羞于见人。 高楷淡声道:“薛仁果,你多行不义,如今遭此一劫,可有后悔之心?” “自古皆是成王败寇,有何可后悔?”薛仁果略微抬头,沉声道:“高楷,你休要得意,我父亲坐拥数万精兵,迟早将你碎尸万段,为我报仇。” “我只恨不能亲手杀了你,食你肉,寝你皮!” 他自知无法幸免,索性破口大骂,极尽侮辱污秽之词。 梁三郎眉头大皱:“郎君,此等丧心病狂之人,何必与他多说。不如将其斩首,以平民愤。” 高楷点头道:“传令,将薛仁果押至街口,斩首示众。” “遵令!” 城中百姓见他身死,皆是喜悦,一声声欢呼传递开来。 高楷蓦然一怔,只见虚空中,一道道白气从天而降,推动着他头顶红气越发鼎盛,似有一丝紫光逐渐清晰。 他不禁感叹:“民如水,君为舟,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诚哉斯言! 第36章 虚与委蛇 此间事了,高楷看向下首一个老者,其人须发皆白,满身书卷气。 虽为阶下囚,却神态自若,并未丝毫求饶,也不谩骂求死,只是沉默不语。 高楷看他一眼,只见他头顶青气成云,点点红光氤氲,不觉心中一喜。 这可是高官厚禄之命格气运,若是招至麾下,可引为臂助。 他连忙将其扶起,解除枷锁,温声道:“小子高楷,见过褚公。” 褚谅面露惊诧,未料高楷这般礼贤下士,一时颇为动容。 “老朽褚谅,不敢当高刺史尊称。” 高楷微微摇头:“您是长者,犯颜直谏,不失为朝廷肱骨,理当受我礼遇。” 他诚恳说道:“薛仁果已死,我愿拜褚公为府中司马,不知褚公意下如何?” 司马为正六品官职,仅在长史之下。 褚谅虽然感动于他的厚待,却并未答应。 即便高楷再三相请,也闭口不言。 梁三郎蹙眉道:“你这老丈,好大的架子,我家郎君如此礼遇,你却冥顽不灵。” 高楷沉声喝道:“三郎,休要胡言!” 梁三郎悻悻住嘴,撇过头去。 高楷见其不言,心知必有苦衷,况且并未直言拒绝,仍有机会招揽,便下令好生对待。 接下来几日,高楷于美相城休整,待粮草筹备,兵马整编,正要一鼓作气,率领大军直取临潭。 却不想一员探马驰骋千里,匆匆来报。 “禀都尉,陇右道节度使王威领兵来攻,正在广武城外驻扎。” 高楷吃了一惊,他与王威一向秋毫无犯,怎会突然举兵来攻? “可知有多少兵马?” 探马面色肃然:“足有三万大军,由王威亲自领兵。” 高楷心中一沉,连忙说道:“传我军令,狄长孙镇守美相,其余人等,随我回返兰州。” 一众将士齐声应下,狄长孙感激道:“主上信重,我必不负主上恩德,誓死守卫美相。” 高楷郑重道:“你为我大将,不可轻言殒身,若守不住,不必强求,保全性命要紧。” 狄长孙稽首下拜,一时哽咽难言。 来不及多说,高楷领兵直奔广武。他心中急切,广武若失,金城就危险了。 只是,他心知欲速则不达,每赶一段路,便下令休憩,不让兵卒过度疲惫。 所幸,一众将士皆是兰州土生土长之人,听闻家乡遇袭,个个归心似箭,倒无一人出言抱怨。 就这般,不过三日,大军便来至广武。只见城外旌旗招展,一个个“王”字耀眼夺目。 幸好,广武城并未易主,高楷松了口气,下令原地休整,待养精蓄锐,再一举将敌军击溃。 …… 却说王军大营之中,陈设华丽,一人头戴高冠,身披紫服,虽然老迈,依稀可见年轻时的威严。 这人正是陇右道节度使王威。 下首文武分列,个个衣着鲜亮,披金戴银。 更有一个鹤发童颜的道士,盘膝而坐,眼眉低垂,似正在吐纳炼气。 这人竟是金城崆峒观主,俗家姓李。 王威瞥他一眼,沉声道:“李观主,你极言高楷狡诈,善于用兵,屡次以少胜多。” “依我看来,也不过如此。” “我可是听闻,安乐已失,薛仁果进犯狄道,五万大军压下,恐怕高楷已经死无葬身之地了。” “哈哈哈,主上所言极是!”一众文武哄堂大笑,丝毫未将高楷放在眼中。 即便李观主将高楷的“战绩”一一道来,也以为是以讹传讹,根本不信。 李观主环顾四周,暗自摇头:“如此骄奢淫逸、高傲自大,离败亡之日不远了。” “若非借你之刀,绞杀高楷,谁愿与冢中枯骨为伍。” 心中虽如此想,面上却丝毫不露,恭维道:“王节度天兵一至,那高楷自然不堪一击。” “若已早死,您可不费吹灰之力,全据兰州。” 王威抚须大笑:“借你吉言,待拿下兰州,你当为首功。” “不敢、不敢。”李观主连连推辞,“这全是将士们奋勇杀敌之功,贫道不过微末之能,当不得王节度厚赏。” 两人虚与委蛇一番,王威正要下令攻城,忽见一员斥候匆匆奔来,闯入营帐,焦急道。 “禀节度使大人,高楷率军来攻,已至营外。” “什么?”王威悚然一惊,忍不住问道,“此话当真?” “千真万确,小的亲眼所见,敢用性命担保。” 斥候的话,如同一柄重锤,狠狠砸向王威,让他面色涨红,喘不过气来。 李观主同样惊骇失色,追问道:“你说高楷大军就在营外,这怎么可能?” 他受通玄道人的命令,鼓动王威进攻广武,图谋兰州。 本以为师兄算无遗策,施法令安乐丢失,襄助薛仁果攻取狄道,必能一举铲除高楷。 再让王威与薛仁果二人,在金城搏杀,必能两败俱伤,大损元气。 谁曾想,高楷竟然神不知鬼不觉地来到广武,令他们陷入腹背受敌之境。 斥候沉声道:“敌军已至,出营一看便知。” 然而,无需出营,一道道喊杀之声传来,足以证明他所言为实。 李观主霍然站起,往外走去,抬头一观,见烟尘滚滚,兵马如雷,仿佛有千军万马冲来,裹挟着摧枯拉朽之势。 他不由得面色一白,夹杂着浓浓的羞惭之色,不敢去看王威。 王威一见那旌旗上扬起的“高”字,便知再无侥幸之理,忙不迭地下令撤退。 李观主心有不甘:“王节度,我等三万大军,何不一战分胜负?” 王威翻身上马,大喝道:“我等已是中了高楷诡计,若是他与广武守将,里应外合,两面夹击,这该如何是好?” “若不速速离去,恐怕横遭不测。” 话未说完,他一马当先,匆忙奔逃去了。 那些个趾高气昂的文武,一个个争先恐后地跟随,生怕慢了一步,成为刀下亡魂。 李观主嗤笑道:“垂垂老朽,日薄西山,一丝胆气也无,竟连一战也不敢。” 然而,面对前方奔来的大军,他也不敢久留,施了个障眼法,混入逃兵之中,便消失不见。 第37章 从龙之功 高楷率领大军,冲击敌营,原以为一场大战在所难免。 没想到,这王威竟然转头便逃,毫无应战之心。 梁三郎耻笑道:“这老翁,胆小如鼠,不闻一面便惊慌逃窜,有何颜面,高居节度使之位。” “郎君,我愿领三千兵马追击,必能大败其军。” “不必了。”高楷制止道,“王威不足为虑,让他去吧。” “我军连日赶路,已然疲惫,不宜深入鄯州腹地。” “是。” 当夜,高楷便在广武城中坐镇,以防王威去而复返,只是,一连等了几日,也不见王威动静。 斥候回禀,王威已逃回湟水城,一心享乐,再无出兵之心。 高楷摇头道:“封疆大吏尚且如此昏聩无能,这大周天下,怎能安稳。” 既然无事,他当即下令回返金城。 大军凯旋,金城之中一片欢腾。一项项不可思议的战绩,随着捷报频传,迅速在城中传扬开来,引得人人赞叹。 更有说书人,将这次大战编成话本子,在酒肆茶馆登台上演。 一时间,万人空巷,场场爆满。不仅市井百姓爱听,便是那些大族富户,也请到家中说书,惊叹不已。 说书人忙得脚不沾地,那些个酒肆茶馆的掌柜,赚的盆满钵满,个个喜笑颜开,恨不得把高楷当成财神爷供起来。 而前院中,兰州一众文武汇聚一堂,齐声下拜。 裴季满脸赞叹:“主上以一万兵卒,大败薛仁果五万大军,不仅擒而杀之,又攻下美相,剑指临潭。” “实在是英明神武,杀伐决断,我等钦佩之至。” 他不禁回想起,这一桩桩不可思议的战绩传来时,他是何等惊奇,又是何等振奋! “主上,真乃明主。” 他心中越发坚定,辅佐如此明主开创不世之基业,封侯拜相,名留青史。 沈不韦同样振奋,心悦诚服道:“主上携大胜薛仁果之机,一举迫退王威,使他如同丧家之犬一般狼狈奔逃,实在大壮我军声威。” “从今往后,这陇右道再无人敢和从前那般,轻视我等。” 他心中思量,主上下马能治政,上马能统军,文武双全,知人善任,颇有一统天下之望。 他可得鞠躬尽瘁,尽心辅佐,谋个从龙之功。 这两人坚定心志,誓要追随高楷建功立业,堂中其他文武又何尝不是。 吴弘基、周顺德二人更是庆幸,当初弃暗投明。否则错失明主,蹉跎岁月,岂不是抱憾终生。 高楷见众人夸耀不止,个个忠心可谏,不禁笑道: “此番大胜,皆仰赖将士们奋勇拼杀,诸位英才筹措粮草、稳定民心,非我一人之功。” “君择臣,臣亦择君,我有诸位英才辅佐,何愁大事不成!” 一众文武皆是欣喜,齐声道:“主上谬赞。” 君臣相宜,自是其乐融融。 畅谈一番,高楷话锋一转,叮嘱道:“将士们奋勇厮杀,不可不封赏。” “死者,抚恤其家人;伤者,尽全力医治。有功者,一律厚赏。” “此事不得怠慢,勿让将士寒心。若有恩赏不到位者,我必严惩不怠!” 枪杆子里出政权,军队可是重中之重。 兵卒们浴血厮杀,为的自然是功名利禄,绝不能让人心寒。否则,纵然是百万大军,也不过是一盘散沙。 “是!”一众文武肃然应下,清楚此事的重要性,不敢怠慢。 待商议完诸事,见天色不早,高楷转向后院,拜见张氏。 此时,兰桂正领着一众丫环仆役,躬身道贺:“恭喜夫人。” 张氏笑容满面,叫众人起身:“同喜,同喜!” “经此一战,阿郎可是威名远扬。”兰桂笑道,“城中都传遍了,阿郎大败敌军的故事。” “夫人,您可真是好福气呢。” 她虽是一个深宅侍女,却也知晓,高楷此番大胜, 张氏笑着摇头:“大胜凯旋自然欢欣,这战场上的刀光剑影,同样让人心焦呐。” “也不知楷儿受了多少苦累,方才换来如今的大胜。” 想着想着,她的神情不禁黯然:“这千钧重担,压在楷儿一人身上,我这为娘的,却是无能为力” “便是前番向王家提亲,不仅不成,反倒损了楷儿颜面。” “唉……” 兰桂见她自责,连忙劝慰道:“夫人无需如此,阿郎孝顺,必不忍见您伤心。” “况且,阿郎天日之资,不知多少小娘子倾慕,是那王家有眼无珠。” “便是不成,您再为阿郎相看就是了,何愁没有好人家的女儿,做您佳媳?” 张氏转愁为笑:“是了,我一时迷心,倒是自怨自艾起来,多亏你时时开导。” 兰桂微笑道:“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夫人也是爱子心切,为人之常情。” 张氏点头一笑,正巧高楷前来请安,母子俩叙话许久,又一同用膳,其乐融融。 而另一头,鄯州王家,家主王羡之正宴请宾客,庆祝长女喜结良缘。 王府中张灯结彩,尽显奢华。一众宾客皆是身披绫罗,腰缠玉带,个个大族出身。 王羡之高居上首,含笑应对众人庆贺,环顾府中繁盛景象,不禁自鸣得意。 “婉宁与李昼婚约一成,足可保我王家百年富贵。” “而且,陇西李氏系出名门,也不堕我王家门楣,这一桩婚事,实在是天作之合。” “如今我这乘龙快婿,虽只是一介刺史,他日未必不能全据陇右道,甚至一统天下,开国立业!” 想到这,他不禁回忆起一桩往事。 长女婉宁降生之时,府中百花盛开,百鸟来朝,引得人人震撼,一时广为传扬。 更有崆峒山道士前来相面,惊叹他这长女,命格非凡,身有凤气,定然嫁给一国之君,母仪天下。 王羡之又惊又喜,下令噤声,不许传扬此事,以免招来横祸。 随着王婉宁长至十六,出落得雍容大气,他想起道士所言,暗中留意天下英才,想为女儿谋得良配。 只是,陇右道诸多青年才俊,他一概瞧不上。 王威老朽,自不必说;薛仁果暴虐嗜杀,仇视大族,又出身寒微,自不入他法眼。 高楷虽有几分计谋,却身在四战之地,难以保全自身,遑论图谋天下。 如今,更是面临薛仁果与王威联手夹击,必然兵败身死,绝无幸免之理。 第38章 乘龙快婿 几番遣人相看,唯有那李昼,出身世家,又文武双全,有明主之相。 更难得的是,正是双十年华,年纪堪配。 唯有一处美中不足,便是婉宁只能为续弦。 不过,续弦同样是正妻,又非妾室。来日,李昼若能称帝,婉宁便是皇后。 想到此处,王羡之越发得意。天赐良缘,这门婚事便是他这一脉分支,成为太原王氏主脉的阶梯。 这世道,毕竟是武人当国。 堂中一众宾客,仿佛知他所想,一个个推杯换盏,赞叹好姻缘,更是轮番敬酒,口中天花乱坠。 直把李昼夸耀得天上有、地上无,神仙一般人物。 对高楷,却是百般嘲讽,更有讽刺他者,言语他心比天高、不自量力。 “区区一介寒门,泥腿子出身,竟敢妄想王公爱女,简直可笑至极!” “井底之蛙,不知天高地厚!” “薛仁果与王威两相夹击,我看呐,这高楷必死无疑。一介死人,我等不必理会。” “是极,是极,这高楷怎配与渭州李家相较,一个冢中枯骨,一个可是潜龙在渊,” “哈哈哈!”一众宾客仰天大笑,肆意嘲讽谩骂。 王羡之虽未言语,却也深以为然。 虎女焉能配犬子? 他这天之骄女,只有李昼,这真龙天子可堪相配。 众人流觞曲水,指点江山,好不快活惬意。 觥筹交错间,一片欢声笑语,真可谓鲜花着锦,烈火烹油。 王羡之不知不觉间,逐渐痴了。 正在这时,一名管事匆匆而来,顾不得场合,一把跪下,惊惶叫道: “郎君,大事不妙!” “那兰州高楷,大败薛仁果大军,不仅将其斩杀,更攻下美相城。” “什么?” 这短短一句话,却如同一阵飓风,席卷每个人的心头。方才热火朝天的气氛,瞬间跌至谷底,整个大堂,仿佛有冰雪蔓延。 王羡之脸上得意的神情,倏然凝固,忍不住喝道: “这怎么可能,定是你危言耸听!” “来人,拖下去打五十杖!” 这管事骇得面无人色,磕头如捣蒜:“郎君饶命,饶命啊!” “奴绝不敢虚言诓骗,句句为实。” 众宾客中,一个宽袍大袖的文士勃然色变,追问道:“你所言可有事实佐证?” 这人是王羡之的心腹,一向倚重。便是他撮合王、李两家婚约,并亲往渭州相看,对李昼赞不绝口,极力鼓动王羡之应下这门婚事。 并且,他极言高楷此战必败,必然身死族灭,绝无活命之机。 谁曾想到,从管事听到这等荒谬事,着实让他难以置信。 慌乱之下,他顾不得主次之分,口出质问。 “有…有。”管事忙不迭地叩头:“王节度使兵败而回,正在城外。” “若是郎君与诸位大人不信,尽可前去一观。” 这时,已不必他佐证,各家府邸自有仆役前来禀报。 一个个骇人听闻的消息,在堂中传扬,不亚于晴天霹雳,震得那文士面如土灰,瘫坐在地。 王羡之更是脸色涨红,看着一众宾客震骇的神情,只觉得好似一个个巴掌,拍在他脸上。 火辣辣地疼! 就在刚才,他还对那高楷百般不屑,任由众人嘲讽谩骂。 谁曾想,一转眼的功夫,竟然乾坤倒转。 原以为高楷必死无疑,如今竟然大败薛仁果,侵入洮州,更击退王威大军。 这一系列胜绩,着实令人震惊。 过了许久,众人方从噩梦中抽离思绪,面面相觑,皆是难以掩饰心中尴尬。 王羡之犹然不信,直到亲眼目睹王威狼狈逃回,方才不得不接受事实。 只是,这一连串的战绩,实在匪夷所思。 区区一万兵马,不仅大败五万大军,更斩杀主将,一路兵临城下。 须知,高楷麾下将士,丢失安乐在前,又有王威趁火打劫,威逼广武。 可谓前有狼后有虎,群敌环伺,若依常理,必败无疑。 只是,这世间总有非凡之人,逆转必死之局,绝地逢生,如有神助。 正如真龙困于浅滩,虽然遭虾戏,一旦遇风云变幻,便是困龙升天,一发不可收拾。 王羡之悚然一惊,他熟读经史,自然通晓历代开国之帝。 高楷之经历,与那些个草莽出身的帝王,何其相似。 未发迹前,不过凡俗之人,与旁人无异。 “金鳞岂是池中物,一遇风云便化龙!” “难道,我的乘龙快婿,并非李昼,而是这高楷?” 一时间,王羡之心神震动,禁不住怀疑起自身抉择,是否大错。 那文士眼见他神情变幻,心道不妙。 他可是知晓这王公,素来优柔寡断,听风便是雨。 正如那墙头之草,摇摆不定。 如今听闻高楷大胜,恐怕又心生犹豫。 若是坏了这门婚事,他的把柄捏在李家手中,可是吃不了、兜着走。 眼珠一转,他高声道:“王公无需忧虑,依我看来,这却是一件好事。” “哦?”王羡之奇道,“有何好处?” 那文士侃侃而谈:“高楷虽然反败为胜,却斩杀了薛仁果,那薛矩唯剩这一子,岂能善罢甘休?” “依我看,薛矩必然征发大军,与那高楷决一死战。” “届时,我等在其后推波助澜,襄助王节度使,再次兵围广武,进窥兰州。” “更可联络李家,由渭州出兵,攻取金城。” “如此多方攻势,量那高楷再不可能全身而退。” “你所言不错!”王羡之眼前一亮,笑道,“李家经略渭州多年,又据有秦州,攻取成、宕二州。” “怎是高楷区区一州之地可比。” “是极!”文士诡谲一笑,“李家更有崆峒山道长辅佐,说不定,这正是欲擒故纵之计。” 王羡之连连点头,心中不再摇摆,反而心生迫切,想着尽快将长女送嫁,以免夜长梦多。 那文士一口应下,自愿出使渭州,与李家相谈。 却无人察觉,一只青鸟,震动双翅,正向岷州飞去。 这青鸟却是来自崆峒观李观主,他随王威败逃而回,却是满心羞愧,于是修书一封,向师门问计。 眼看王威贪图享乐,无心恋战,他忍不住摇头:“国之蠹虫,庸碌无能,迟早化为齑粉。” “只是这高楷,三番两次打破师门筹划,不知是何缘故。” 他悠悠叹息一声:“天意难料,世事多艰。” 第39章 滚滚洪流 青鸟一路高飞,过不多时,便飞至崆峒山巅,落在一个道人手中。 这道人头戴莲花冠,周身清气盎然,正是通玄。 他展开书信一看,却是勃然变色,藏不住深深的惊疑。 “这怎么可能?” 为了绞杀高楷这变数,他多方奔走。 不仅襄助薛仁果摆脱羌人反叛,全力攻取兰州,更暗中施法,迷惑梁三郎,以致安乐失守。 甚至,派遣李师弟前往王威麾下,说服他进犯广武,合力斩杀高楷。 原以为此等筹划,必然万无一失,他可高坐山巅,笑看高楷败亡,铲除变数,还归大势。 谁能想到,如此精心谋算,竟然大败亏输。 高楷不仅斩杀薛仁果,更攻下美相,直奔临潭。 若非王威围困广武,高楷不得不回返相援,他或可一举拿下临潭,全据洮州。 到那时,高楷占有两州之地,几十万军民,必然气运勃发,根基深厚。 就不是如今这般好对付的了。 通玄道人如坐针毡,连忙起身走上高台,盘膝而坐,运转玄功,推算高楷命格。 “轰隆!”蓦然,一道惊雷从天而降,震天动地,响彻整座高山。 通玄道人闷哼一声,张口吐出一道血沫,面如金纸,骇然道: “天道反噬?” “不好,我已入世太深,牵连太重。因果纠缠之下,已是身不由己,沦为棋盘上芸芸众生一员。” 想到这,他苦笑一声:“未料,这高楷已有潜龙之资,人道之争,绝不可能以术法直接干扰。” “更不必说,推算潜龙命格,这可是会引来天谴的,届时,一身苦修化为流水,顷刻身死。” 一步错,步步错,直到如今,已是势大难制。 高楷虽只是一介刺史,却身携几十万军民之望,浩浩荡荡,如滚滚洪流,岂是他一个尚未羽化脱蜕的道人所能撼动的。 “唉!”通玄道人叹息道,“这人道争龙,大势皆汇聚在一个个潜龙身上,自有天命庇佑。” “我等炼气士,若想扶龙庭,得享气运,以求飞升成仙,只能因势利导,辅助一支潜龙,争霸天下。” “却不能倒行逆施,否则,天谴必至。” 须知,此方天地,炼气士修行缓慢,唯有背靠潜龙的气运加持,方能助长修为。 否则,修到老死,也不过耳清目明。至于那些法术神通,在大气运之人面前,根本无法沾身。 这是天道铁律,无人可以违逆。正如人间潜龙,不得修持神通,也不得长生,只是一具肉眼凡胎,难逃生老病死。 当然,潜龙一旦统一天下,登基称帝,便万法不侵,可号令鬼神,敕封神灵。 一道诏书,可令高高在上的神君跌落凡尘,也可令渺如尘埃的孤魂,登临九霄。 凡事有利就有弊,难以万全,世人世事,皆是如此。 通玄道人沉思许久,却是下定决心,道:“这高楷屡次反败为胜,命格大升,如今已不是我能左右。” “须得禀报师门真人,再作定夺。” “至于那王家长女,身具凤凰之气,可为李昼一大良配,倒是可顺势建言二人尽快完婚,以使气运相协,助潜龙一臂之力。” 想到这,他书信一封,令青鸟飞回。继而整肃衣冠,行至崆峒山主峰,一座高耸道宫外,求见门中真人。 须臾之间,飘渺空灵的云光一转,不见其人踪影。 而另一头,金城之中,高楷正召集文官武将,在前堂议事。 “此次大战,死伤将士们的抚恤封赏,落实得如何了?” 吴弘基躬身道:“主上,此事已处置妥当,一律按您吩咐厚赏,不曾遗漏一人。” “这是文书,还请您过目。”他双手递上一叠厚厚的纸页。 高楷接过,仔细翻阅起来,直到最后一页阅完,方才开口笑道。 “不错,若要将士们奋勇厮杀,这抚恤封赏,绝不能偷工减料,否则,人心不稳,距离败亡之日不远了。” “是。”一众文武齐声道。 高楷转而问起一事:“不知那薛矩是何情形?” 沈不韦起身道:“主上,我曾于洮州一带经商,略有耳闻。” “这薛矩年过五十,老迈不堪,又逢旧疾发作,缠绵病榻,已是起不来身了。” “府中一切事务,皆由其人耳提面命,交派下属去办。” “依我看来,此人离死也不远了。” 高楷微微点头:“生老病死,谁也逃脱不得。” 梁三郎面色振奋:“郎君,这是天赐良机,正可趁薛矩病笃之时,攻取临潭,全据洮州。” 诸多文武纷纷附和,赞同此言。 高楷思忖片刻,看向沈不韦:“府中粮草如何?” 沈不韦不假思索道:“旧粮已是耗尽,只等今年新粮收割,便可填充府库。” 高楷点了点头,三军未动,粮草先行,怎么重视也不为过。 “如今正是新粮收割之时,不宜擅自开启战端。” “待粮草筹备充足,再议出兵之事也不迟。” “是。”梁三郎自然知晓粮草的重要性,没有坚持出兵之意。 裴季忽然提起一事:“主上,据闻那鄯州王家,派遣兵卒,护送长女至渭州,与那李昼成亲。” “哦?”高楷诧异道,“为何如此之快?” 古人讲究三媒六聘,又有六礼要行,这区区半个月的时间,便要成婚,着实太过仓促,令人生疑。 裴季低声道:“王羡之颇为看好那李昼,曾大摆宴席,庆贺佳缘。” “又直呼李昼为乘龙快婿,甚至不顾礼仪,一心想早些完婚,以成秦晋之好。” 高楷淡笑一声:“随他去吧,不必理会。” 既然没有缘分,他也不愿强求,造成一双怨侣。 周顺德眉头一皱,开口道:“主上,此事蹊跷,不可不察。” “王氏簪缨世家,本应最重礼仪,怎能这般儿戏,仓促成婚,不怕惹来世人笑话么?” “依我看来,此中必定有何谋算,不为人知。” 裴季点头道:“周参军所言不错,那王家为了尽快到达渭州,不走陆路,改行水道。” “乘船一路沿渭河而行,向东至渭州腹地。” 第40章 洪水泛滥 高楷微微蹙眉,渭河为黄河最大支流,流经多个大州。 虽然行水路更快,但渭河流经之地,可不安稳。不仅有众多割据势力,更有水贼盘踞,危机四伏。 况且,河水涨退难测,密布暗流,一旦触及漩涡礁石,必定船毁人亡。 这王家不顾诸多危险,一意孤行,沿着水路而走,恐怕另有图谋,并非让两人早日完婚这般简单。 高楷沉声道:“你可暗中关注此事,若有何异动,速来禀报。” 周顺德忙道:“是!” 待诸事商议完毕,已是夜幕降临,高楷正要令众人退去。 “轰隆!”蓦然,一道道惊雷响彻八方,震动四极,堂中众人皆是心中一惊。 高楷来至檐下,望着浓浓夜色中,电闪雷鸣,雷蛇狂舞,皱眉道: “暴雨将至,必然耽误新粮收割。” 狂风席卷,刮得府中树木花草东倒西歪。 仿佛应和他的话,转眼之间,豆大的雨点,从天而降,不一会便浸润大地,汇聚成水流。 高楷伸手接住一捧水,眸光一凝:“这雨颇不寻常。” 他凝神往云层深处看去,忽见点点金光闪耀,隐隐汇聚成龙形。 “昂!”蓦然,一道龙吟声响彻天地,似乎饱含痛苦。 龙形倏然从九霄坠落,砸在人间山河大地。狂风呼啸,云海动荡,却不见其踪影。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间,渺渺高远之处,身侧文武并无所觉,唯有他亲眼目睹。 “龙气?” 高楷心中惊奇,看到那闪耀金光一瞬,一股难以遏制的渴望,密布心头。如炎炎沙漠中,遇到天降甘霖。 他没来由地明悟,龙气难得一遇,若能得龙气相助,可气运大增,命格升阶。 只是,这龙气何来,又为何发出痛苦之声? 高楷皱眉沉思,心中萌生不祥的预感,仿佛暗中有一股风暴,正在酝酿,针对他而来。 “这乱世争霸,果然防不胜防,不知多少明刀暗箭,暗中窥视。” “更何况,这世界有道门炼气士,可修道法成仙飞升,说不定,另有妖魔鬼怪,为祸人间。” “这滩水,越发浑浊了。也不知何时,才能重理阴阳,分辨清浊,复还朗朗乾坤。” 摇摇头,将发散的思绪收回,高楷沉声道: “传令,督促农人尽快收割粮食。另外,分派军中兵卒,轮流回返家中,帮忙收割。” “务必在大雨漫灌之前,将粮食收回。” “遵令!”一众文武心中不解,为何如此急迫。有心询问,却见他面色肃然,只得听令而去。 高楷远望茫茫雨雾,心情沉重:这雨可不寻常,恐怕连绵不绝,一时难以停歇。 若不趁早收割,一旦暴雨不绝引发洪水,淹没粮食,那就是大灾了。 正如他的预料,这场大雨一连下了半月不止,浩浩荡荡的雨水,冲垮河堤,吞没农田。 所幸,一应粮食已经收割,避免一场大灾。只是,洪水泛滥,冲击城池。不少人家房屋垮塌,没了安身之处,只能露宿街头。 “屋漏偏逢连夜雨。”高楷摇头叹息,吩咐道,“派人搭建棚屋,安排百姓暂住。” “切记不可汇聚一处,以免发生疫病。” 大灾之后,往往有大疫,不可不防。 “是!”裴季连忙应下,赞叹道,“主上爱民如子,百姓之福也。” 高楷淡笑一声:“另外派人疏通河渠,将洪水泻去,不得一味堵塞。” 梁三郎郑重道:“遵令。” 高楷拱手一礼,诚恳道:“如今正是多事之秋,烦难之时,还望诸位齐心协力,共度难关。” 一众文武慌忙下拜:“使不得,主上,我等既然为臣属,为主上分忧解劳,实为分内之事,不敢懈怠。” 高楷点头笑道:“惟愿万众一心,安然度过这场洪灾,不令百姓无辜受难,以告慰在天之灵。” 众人皆肃然应是。 高楷趟着洪水,查验一处处棚屋,又往城外河堤,参与泄洪之事。 一番劳苦之下,总算齐心协力,度过危难。 到了月底,连绵大雨终于停歇,黑压压的天空,也褪去颜色,露出鱼肚白,一丝丝阳光,穿透云层,落在大地之上。 “雨停了!” “天公放晴了!” 城中一众百姓皆是大喜,奔走相告。 高楷松了口气,看着众人欢呼,面露笑容。 “郎君,合计出来了。”梁三郎匆匆来报,“此次洪灾,未有众多身亡者。” “只有数位老丈,禁不住寒气侵袭而亡,余者皆无大碍。” 高楷点头道:“从府库中取些钱财布帛,赠予这些老丈家眷,以慰其心。” “是。” 高楷望一眼太阳,心中却无多少喜悦。 那祸事将临的预感,仍旧在心头缠绕,挥之不去。似乎有一双幕后的手,操控这一切。 “法术神通?”高楷深沉一笑,“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自持身以正,即便阴谋暗算,我又有何惧?” 翌日,高楷在府中议事,一众文武汇聚一堂。 他环顾四周,沉声道:“我欲起兵,攻取临潭,全据洮州。” “诸位可有异议?” 裴季迟疑道:“不兴无名之师,为治兵之首。” “主上欲攻取临潭,不知师出何名?” 梁三郎当仁不让道:“自然是复仇。” “那薛矩派遣二子,屡屡侵犯我兰州城池,岂能纵然其人猖狂。” “如今,征发大军讨伐,为堂堂正正之名。” 一众文武尽皆附和,裴季也无异议。 高楷笑问:“不韦,粮草可已筹备妥当?” 沈不韦躬身道:“主上,我已安置齐全,只等大军整肃,即可随军发运。” “好。”高楷点头道,“薛矩虽是卧病在榻,却不能轻视。” “兰州遭逢大灾,民力疲弊,我欲速战速决,不令战事拖延,以防遭遇不测。” “诸位可有良策击败薛矩?” 众人沉默许久,狄长孙忽然开口:“主上,临潭为薛家起兵之地,城高池深,粮草齐备,百姓众多。” “若要强攻,非久战不可下,或许耗费数月之时。” 高楷摇头道:“一味强攻,徒增将士身亡,不是智者所为。” “且旷日持久,粮草供应必然匮乏,迟则生变。” “此番攻城,还需智取。” 第41章 乌云密布 狄长孙沉思片刻,忽而提起一事。 高楷听闻,眼眸一亮,笑道:“若果真如长孙所料,这临潭城旦夕可下。” 众人皆是振奋,一旦攻取临潭,全据洮州,主上便坐拥两州之地,正可晋升官职。 他们这些文官武将,自然水涨船高,他日封侯拜相有望。 起兵征伐,自然不是一蹴而就。 高楷严令兵卒整训,肃清军纪,等待粮草筹集完备,甲胄、弓箭、马具安置妥当,方才下令大军开拔。 所幸连日放晴,地面硬实,不曾陷入泥坑,一路行军倒也畅通。 三日后,大军来至美相城,在城外安营扎寨,暂且休整一夜。 中军大营中,火光明亮,高楷站在一幅图册前,仔细察看。 一众文武皆肃穆相待,未久,一支斥候匆匆来报。 “主上,石头栅、张寨二地各有薛军驻守,防范我等突袭。” 大军在半路之时,高楷便派出斥候查探敌情。 这石头栅与张寨,挡在临潭城前头,犹如两只羽翼,护卫着后方的城池。 不把这两个地方拔除,休想抵达临潭。 此时听了斥候回禀,他询问道:“两处各有多少守军?” 斥候回言:“各有千人,皆是披坚执锐,昼夜不休,向城中示警。” 高楷微微颔首,这两处不过小村寨,各自驻守千人,已是极限。 由此可见,薛矩此人多半小心谨慎,比两个儿子老练得多。 他四下环顾,沉声道:“临潭城防守严密,若要突袭,必先拔除石头栅、张寨二地。” “诸位可有妙计教我?” 众人陷入沉思,狄长孙拱手道:“为今之计,唯有趁夜行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突袭二地,方可不惊动临潭。” “不妥。”吴弘基摇头道,“入夜行军,为兵家大忌。” “何况大军初来此地,不知情形,怎能贸然行事?” 周顺德附和道:“若要拔除二地,须得同一时刻,否则一地错失,必然牵连大军暴露,功亏一篑。” 狄长孙眉头紧皱:“若不趁夜行军,谈何突袭?” “主上,我熟知地形,愿为先锋,拔除张寨。” 高楷注视地图,片刻后才道:“长孙所言在理,兵贵神速,勿要瞻前顾后,以免错失良机。” “传我军令,全军三分,以三千骁骑为左军,由狄长孙统领,拔除张寨。” “三千精兵为右军,由梁三郎统领,拔除石头栅。” “待大功告成,皆于临潭城外七十里,龙王庙外汇合。” 至于他自己,则统领中军三千人,直趋临潭。 “遵令!”狄长孙、梁三郎二人轰然应喏。 “三军听令,稍作休整,待入夜之时,即刻行军,不得有误。”高楷沉声道。 “是!” 这一夜,乌云密布,不见丝毫光亮。 借助夜色掩示,三军悄然开拔。径直往东行六十里,一路安然无事。 在此,左、右二军分道扬镳,各自突袭张寨、石头栅。 这两军皆是精兵骁骑,配备最精良的甲胄兵械,朝夕训练,令行禁止,是他特意整编出来的突将。 借助天时地利,二军长驱直入,顺利拔除两地,斩杀驻守兵卒,拆毁烽火台。 如此一来,这临潭城前头便再无示警,为突袭之战开了个好兆头。 高楷率领中军,悄然行至龙王庙外,下令暂作休整。 过不多时,狄长孙、梁三郎各自统领一军,前来汇合。 三军汇聚一处,食用干粮,整理兵器、马具,稍作休憩。 一座石台上,高楷仰观天象,蹙眉道:“天阴欲雨,不祥之兆越发浓郁。” “此次大军征伐,是否太过仓促了?” 来不及深思,狄长孙开口道:“主上,临潭城守御森严,除却石头栅、张寨二地,另有两处村寨,为城中侧翼,不可不防。” “哦?”高楷回头道,“哪两处?” “房山与回曲。”狄长孙低声道,“房山位于城北,登上山巅,可俯瞰整个临潭城,地势险要。” “回曲位于城南,有渭河蜿蜒而过,注入护城河中,河面宽广无垠,唯有一座桥梁,可通往瓮城。” “若要入城,须得防备这两处守军,从侧翼增援,令我等陷入两面夹击之势。” 高楷面色肃然,这可是两个爆雷,若没有狄长孙告知,一旦仓促攻城,必然遭遇不测。 “这两处各有多少兵马?” 狄长孙思忖片刻,道:“据我所知,这两处颇为隐蔽,兵马不多,唯有千余人,以掩人耳目。” 高楷颔首道:“既如此,传令,各派五百人,切断房山援兵,摧毁回曲桥梁。” “是!”狄长孙肃然应下。 “啪嗒!”蓦然,一场大雨降临。雨点打在石台,溅起一片片水花,转眼间浸湿甲胄。 高楷面色一变:“这雨突如其来,总觉得蹊跷。” 狄长孙急忙道:“主上,这雨来得太急,不妨在庙中暂避。” 高楷点头,领着一众文武,迈入龙王庙。 …… 且说岷州崆峒山,道宫之中,两个道人正盘膝而坐。 上首一人须发皆白,却面如童子,身披紫色道袍,威严肃穆。 若是高楷在此,定要大吃一惊。 这道人头顶,一道道红气结成庆云,凝而不散,更有缕缕紫光,形如莲花,花开九瓣,隐隐有馨香扑鼻。 正是崆峒派真人,玄诚子。 下首一人却是通玄,远望浓浓夜色,大雨瓢泼,忍不住赞叹道。 “师尊妙法,不仅斩了那龙女身形,更取其龙气,滋养李家气运。” “只需过些时候,李昼必然勇猛精进,命格大升,有席卷天下之望。” 玄诚子抚须道:“法术虽有妙用,却不过锦上添花。” “这争霸天下,终究靠的是战场杀伐。我等修行之人,牵涉进去,便是身不由己。” “李昼若有称帝之日,气运反哺,我等自然无忧,反可晋升修为。” “一旦兵败身死,我等逃不脱干系,天谴必至,一身苦修,付之流水。” 通玄道人神色一凛:“师尊所言甚是,弟子受教。” “不过,高楷这变数,着实令人捉摸不透。” “自从他度过必死之劫,屡屡反败为胜,更斩杀薛仁果,击退王威,声势惊人。” “若不早些下手,恐怕势大难制,一旦养出天命,我等唯有退避三舍,再不能干预分毫。” 第42章 波云诡谲 玄诚子微微颔首:“陇右道潜龙为李昼,这是掌门真人,连同诸位高功,耗费百年修为,联手推算所得,必不会出错。” “如今高楷逆天改命,牵动陇右道大势,已有危及潜龙之兆,为师不得不出手。” “那渭河龙女,为一方河神,潜心修行,未曾作恶,积累得一身善功。” “原本,掌门真人预备潜龙危急之时,方才击破她的龙形,以一身龙气,激发气运。” “如今,这般行事,却是为时尚早,与师门谋划出现偏差。” “为师忧虑,这一朝改易,势必搅乱大局,今后这群雄征战,我等再难以揣测天机。” “只能坐观天下风云,轻易插手不得。” 通玄道人面色羞惭:“弟子无能,险些坏了师门大计,不仅通微师弟身死,更连累师尊施法,牵涉红尘,以致因果缠身。” 玄诚子摇头道:“你我师徒,早已气运相连,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掌门真人既然派你下山,便是择中为师一脉弟子,若能辅佐潜龙混元天下,便可受气运加持,成仙有望。” “凡事有因必有果,若想摘取道果,必要深入红尘,这是免不了的承负,没有高坐山巅、不劳而获的道理。” 通玄道人感慨道:“师尊教诲,弟子铭记于心,不敢或忘。” “只是,那渭河龙女,龙形虽破,却有一缕魂魄逃出,不知所踪。” “若她附身凡俗,蛊惑世人,该如何是好?” 玄诚子笑道:“不必忧虑,我以三昧真火灼烧龙形,炼化龙气。” “龙女虽然逃出一缕魂魄,却有真火附着,时刻相缠,不出意料,她活不过今夜午时。” 通玄道人放下心来:“师尊算无遗策,弟子钦佩。” “那高楷行军,欲要攻取临潭,师尊既然施法降雨,为何不直接水淹其军,若他突入城门,岂不是功亏一篑?” 玄诚子抚须叹道:“通玄,你深入红尘太久,已然蒙蔽慧眼,失去灵感。” “天道高渺难测,我等修行人上体天心,下观人事,却不得随意插手人间征战,更不能施法杀害一方蛟龙。” “否则,天谴一至,我等必然形神俱灭,再无转世之机。” “如今,为师施法降雨,阻拦其军攻城,已是冒天下之大不韪,再不可僭越道心,肆意妄为。” 通玄道人神情一震,下拜道:“弟子无状,出言不逊,还望师尊降罪。” 玄诚子叹息一声:“起来吧,你自下山以来,东奔西走,为潜龙扫清各方障碍,着实劳苦功高。” “为师一脉气运,全都落在你身上,自不会眼睁睁看着你道心蒙尘。” 他伸手一指,头顶庆云之上,一朵紫莲滴溜溜一转,落下三瓣莲花。 通玄道人惊愕道:“师尊,这是您苦修百年得来的本命之气,怎能轻易分割?” “痴儿!”玄诚子笑道,“我于山中苦修,失去这三分本命气,仍可复还回来,不必忧虑。” “倒是你,因凡尘俗事相扰,耽搁了自身修行,数年来,仍旧困顿于道基之境,不得寸进。” “这三瓣本命莲,可助你凝结内丹,踏入炼师境界,甲子不衰。” 玄诚子一挥手,不等通玄反应,那三瓣莲花,瞬间落在他头顶,融入头顶庆云之中。 只见他原本青色庆云,顷刻转为红色,更有一朵本命莲花,染上丝丝紫光。 这一步之功,竟然省去数十年苦修,让他修为大增。 丹田中,真气运行大周天,灵气喷涌,逐渐凝成一枚金丹,沉浮不定。 通玄道人忍不住闭目运转玄功,感受着周身气息时时刻刻增涨,与天地之间,更如擦去尘埃,越发通透。 不禁感激涕零,叩头道:“弟子拜谢师尊。” 玄诚子一拂袖,绵绵法力扶起他来,嘱咐道:“你如今修为大增,须得静坐洞府,好生修持一段时日,稳固功行,不可轻易出关,以免心境不稳,被心魔所趁。” “至于那高楷,你不必费心关注,为师此次施法,已断其生路,再无脱劫的可能。” “这变数牵扯各方,动摇门中大计,也该于今夜消亡,重回大势了。” “是,弟子谨遵师命。”通玄道人俯首听从。 山巅处,波云诡谲,正如这天下形势,令人无所适从。 崆峒派数百年谋划,环环相扣,虽不时有变数横生,却一一落入股掌之中,绞杀殆尽。 高楷也不例外。 玄诚子一甩拂尘,淡笑道:“小势可变,大势不可改。” “我派苦心孤诣,于本朝开国之初,便行筹谋,更有历代真人倾尽全力,推演天机,方才推动这滚滚大潮,岂是你这一介小小变数所能左右的。” 他闭目静坐,运转玄功,神游天外去了。 …… 却说临潭城外龙王庙中,高楷一行人正在避雨。 这庙宇年久失修,早已破败不堪,屋檐上长满杂草,香炉旁皆是瓦砾。 唯有四周角落,尚可遮蔽身形。 高楷环顾一眼,却见庙内有一座泥胎塑像,曲线玲珑,隐约可以分辨出,是一位元君。 只是,这神像遍布裂痕,仿佛顷刻间就要四分五裂。面目遭受风雨侵蚀,更是模糊不清。 下方一张香案上,铜炉中一小撮香火,早已燃尽,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烟灰。 凡人供奉神只,自是为了灵验。 这龙王庙坐落在渭河一侧,规模颇大,虽不知因何废弃,却也可看出当年香火鼎盛之时,何等喧嚣。 既是供奉龙王,所求多半与风调雨顺、五谷丰登有关。 高楷打量一眼,本不欲理会,却不经意瞥见一幕,不禁神色一凝。 只见这神像上方,一丝丝玄黄之气环绕,飘渺如云,给人堂皇正大之感。 “这是……功德之气?” 高楷面露惊讶,功德之气,色泽玄黄。只有对天地众生立下功德之人,才能获赐。 本质上,是天道对于有功之人的奖励。 当然,不拘于人,城隍土地、山川神只,但凡行善事,积善功,皆能获得。 如此看来,这位元君必然立身持正,为一方正神,虽不知为何香火凋零,却不可不敬。 第43章 渭河龙女 想到这里,高楷整肃衣冠,手持香火,在神像前躬身拜道: “兰州高楷,行军至此,借宝地避雨,多有叨扰之处,还望元君勿怪。” 他神色恭敬,将线香插入铜炉,又将庙宇收拾一番,吩咐众人不得无礼。 梁三郎颇为诧异:“郎君向来不信这些香火神只,今日怎么一反常态,这般虔敬?” 高楷肃然道:“举头三尺有神明,既见一方正神,自当尊敬。” “我不求神佛庇佑,但求问心无愧。” 众人见他此举,一一效仿,为这元君奉上一缕香火。 这神像隐隐有光辉转动,密布的裂痕,似乎光滑许多。只是众人商议战事,不曾留意。 高楷望一眼庙外,沉声道:“雨势颇大,大军困在此地,不是长久之计。” “若被城中探马发觉,不仅此次突袭功亏一篑,更有士气大跌之忧。” “诸位可有良策?” 庙中一片沉寂,一众文武皆是拧眉思索,却无人出言献策。 高楷略微失望,他这麾下班底,虽不乏大才,却长于治政,缺少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谋士。 不过,这等谋士,并非轻易可见,也非常人可得。正如刘备三顾茅庐,方才请来诸葛亮出山辅佐。 沉默半晌,周顺德低声道:“主上,这大雨连绵不绝,恐怕并非一时停止。” “大军行至此处,并未深入腹地,尚可抽身离去。” “待大雨停歇,再择一良机来攻,也为时不晚。” 众人多有附和,劝他撤兵,唯有狄长孙欲言又止。 梁三郎急切道:“郎君,不可,机不可失,大军已至城外,怎能轻易撤去,无功而返?” 吴弘基摇头道:“梁校尉,遭逢此等大雨,天时不利,若是停滞在此,恐怕变生不测。” 梁三郎不依不饶,与他争辩起来。 高楷眉头微皱,看向另一侧,问道:“长孙,观你神情,似乎有话想说?” 狄长孙迟疑片刻,终究开口:“主上,我知晓一条山道,通往城门外,可避开探马巡视,少行百里。” “只是,这山路崎岖,又逢大雨,怕是行路艰难,恐有伤亡。” 他这一言,犹如一块巨石砸进湖水,激起千层浪。 众人皆是出言反对,便是梁三郎也面带犹豫。 毕竟,这雨夜行军已是艰难,更不要说攀爬山道,更是难上加难。 万一遇上山体滑坡,这万余大军,岂不是要葬身山腹。 狄长孙并未与众人争辩,只把目光投向上首,听从高楷决策。 高楷陷入沉思,这个决策可不好做,一旦失败,便是万劫不复。 他暗暗攥紧手心,循着呼吸,平息心烦意乱,犹如入静。 忽而心血来潮,莫名生出一点感应。 若不趁此机会,一举攻下临潭,其后必有重劫。 相反,若能一战功成,可斩落枷锁,一飞冲天,再无这般困顿之时。 想到这,他心中一定:“富贵险中求。” “些许艰难险阻,便把我困在这里,踌躇不前,谈何争霸天下。” “是成是败,是龙是虫,便在此一举了。” 高楷当即下令:“传我军令,三军即刻开拔,攀登山道,突袭城门。” “长孙,你率领三千精兵,作为前军开道,我领中军相随。” “三郎,你领后军护持。” “是!”两人肃然应下。 狄长孙心中涌起一阵激流,主上将生死托付,如此信重,他自觉无以为报,唯有粉身碎骨,襄助主上攻取临潭。 军令既下,众人虽有异议,却不再争辩,各自遵令行事。 龙王庙外,瓢泼大雨连绵不断,声势惊人,犹如共工怒触不周山,以致天塌地陷,人间一片泽国。 高楷一声令下,三军将士奔赴山间小道。 这山道本就崎岖不平,更在陡峭悬崖之侧,平时行路尚且艰难,更不要说这大雨之夜,越发湿滑,稍有不慎,便跌入深谷,死于非命。 高楷眉头紧锁,令人以麻绳缠绕一众兵卒,连成一线,首尾相望,方才避免粉身碎骨。 行路虽难,却有高楷身先士卒,攀登山道。冰冷的暴雨狠狠拍打在脸上,全身湿透,寒气侵袭,他却不曾迟疑半步。 一众兵卒见此,士气大涨,跟随主帅,翻越深山,向临潭城门而去。 这雨夜之中,风声呼啸,掩盖诸多隐秘。 谁也不知,自大军离去,那方庙宇之中,元君神像蓦然绽放金光,其中一抹龙形若隐若现,传来一道曼妙女声。 “崆峒派真人果然狠辣,我数千年苦修,方才凝炼龙气,竟被他一朝夺去,更以法宝击破我身躯,我费尽千辛万苦,方才逃脱一缕魂魄。” “可恨!” 这龙女咬牙切齿,又见一道火焰穷追不舍,如附骨之疽,不断灼烧她魂形。 若非她积累千年功德,有玄黄之气庇佑,她早已被这三昧真火烧得灰飞烟灭。 只是,她只剩这一缕魂魄,如无根之木,无源之水,根本无力反抗。 随着功德之气耗尽,火焰焚身,她正痛楚绝望之时,忽有一道香火气扶摇直上,直入她魂魄,助她抵御真火灼烧。 这香火气颇为不凡,似乎汇聚万民之望,极为纯粹,不曾掺杂丝毫妄念,可与真火抗衡。 龙女颇为惊诧:“这是何人奉上香火?” 她静心聆听,方才知晓兰州高楷所为,不禁越发诧异。 “这高楷,本该身陨必死之劫。父王曾言,此人无才无德,并非明主,不过为王前驱。” “却不想,不仅逃脱死劫,更是屡战屡胜,杀薛仁果,击退王威,如今更是进军临潭,有全据洮州之兆。” “观其心,行的是堂皇正道,不曾苛求妄想,只求问心无愧。” “这……这与父王所料,似乎截然相反。” 一时间,龙女陷入迷思,虽则附身神像,却不曾显灵,只在众人争辩之时,指点高楷由山道行军。 “这些牛鼻子,颇为可恶。嘴上说着不插手人间征战,却一个个仗着法术神通,肆意妄为。” “虽没有直接降下洪水淹没大军,却在大路上设置阻碍,一旦步入陷阱,必然无一生还,这般便可推脱,言语高楷咎由自取。” “将自身干系,撇得干干净净,端是好一个得道高人。” 第44章 机关算尽 龙女冷笑连连,对那些高坐山巅,视众生为棋子的真人嗤之以鼻。 “父王曾说,我有陨身之劫,便是应在此处。” “不过,我虽失去身躯,却可趁机摆脱妖类束缚,转世为人。” “这第一个祭祀我的人,便是我该辅佐的明主。只是这高楷,命格气运不过青红,稀松平常,不知有何殊异之处?” 她百思不得其解,只得归于天意难测。 “他助我抗衡真火,因果纠缠之下,我与他气机相牵,已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只是这等泥胎塑像,却不可长久依附,须得寻找一具人身,借尸还魂。” 龙女神念一动,渭河情形便如掌上观纹,一一映现。 “若能寻得一具躯体,恰好落水而亡,便是与我契合之人。” 她搜寻许久,忽而眼眸一亮:“王家女儿,国色天香,竟然身携凤气,着实贵不可言。” 运转神力推算片刻,笑道:“这凤气为火属,本该委身于赤气潜龙,不知为何,竟于渭河行路。” “水火不容,却是与我命格相冲,这女子有身死之劫。” 龙女望向夜雨,冷笑道:“这大雨连绵,正是助长劫数。” “任你机关算尽,却不知过犹不及,暗害高楷便罢,这王家女也当遭受牵连,殒命之日不远,哼!” 她一面祛除真火,一面好整以暇,等待附身还魂之时。 ……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高楷率领三军,循着山间小道,冒着大雨,行路数个时辰,终在凌晨时分,翻越深山,来至临潭城南门之外。 天色茫茫,虽有几分光亮,却瞧不真切。 高楷暗道好时机,当即下令,全军稍作休整,披甲执兵。一时间甲叶铿锵,声势惊人。 若是在天朗气清之时,早已被守城兵卒发觉,如今正好借助这瓢泼大雨,遮掩声响。 “天无绝人之路。”高楷微微一笑,“自当留有一线生机。” 一众文武齐声赞叹:“主上英明睿智,我等钦佩之至。” 梁三郎主动请缨:“郎君,我愿为先锋,为您攻下此城。” 狄长孙不甘示弱:“主上,我亦请命攻城。” “军心可用。”高楷笑道,“你二人各领一千精兵,尽快打开城门。” “遵令!” 这二人身披重铠,手执刀盾,争相攀登城墙。 临潭虽然城坚池深,守门兵卒却是松懈,只因太久没有敌军来攻,倚仗坚城,足以令人望而生畏。 因此,一个个避开大雨,躲在箭楼、城门洞打瞌睡。 梁三郎、狄长孙二人顺利登上城楼,却无一人发觉,等到两千精兵齐齐攀援,方才如梦初醒。 可惜睡眼惺忪之际,哪是二将对手,一番砍杀之下,顷刻肃清外城。 “快,打开城门。”梁三郎迫不及待下令。 伴随着“轰隆”声响,坚实厚重的外城门,缓缓打开。 高楷沉声道:“众将听令,分列方阵而行,不得大声喧哗,勿要推搡。” “遵令!” 三军将士整齐有素,一队一队进入外城,迅速掌控城门、了望台、箭楼等各处要害。 狄长孙拱手来报:“主上,除却顽抗者,大多守兵已然投降。” 高楷点头道:“投降者不杀,勿要多作杀戮。” “是!”狄长孙自无异议。 高楷望向城楼,思忖片刻,吩咐道:“派人看守打更人,让他按时辰敲响梆子,一如往常,以免惊动内城驻军。” “留下一千兵卒看守外城,其余人等随我攻取内城。” 梁三郎俯首听命而去。 这临潭城规模颇大,不仅有外城,另有内城,牙城。 高楷率领八千甲士,如法炮制。到了内城之下,攀登城墙、斩杀守卒、打开城门,与先前一般,迅速控制内城。 这时已是破晓时分,鸡鸣阵阵,黎明前的黑暗越发浓郁,满城军民正在熟睡,全然不知所觉。 高楷仍旧以一千兵马镇守内城门,率领七千精兵,将牙城团团围住。 洮、岷、叠三州刺史,大将军薛矩,正在牙城内府中酣睡。 内城既破,薛军守将方才发觉,眼见兵临城下,一个个惊慌失措,急忙冲进大将军府,禀报敌情。 “禀大将军,那兰州高楷率领大军来攻,已夺取内、外二城,如今正围困牙城。” “什么?”薛矩满脸难以置信:“你等可是胡言乱语?” “千真万确!”众将士冷汗直流,“那高楷就在城外,我等并无半分胡言。” 薛矩骇然失色,这些将士皆是他的心腹,绝不敢以此玩笑,高楷兵围牙城,必然是真的。 只是,这怎么可能? 他一连痛失两子,尽皆死在高楷手中,自然恨之入骨,本想即刻起兵,将高楷挫骨扬灰。 奈何身虚体弱,无力亲征,又遭逢连日大雨,不便行军,这才暂且作罢。 却无时无刻不想为爱子报仇雪恨。 此时听闻这等骇人军情,震惊过后,反而涌起一股愤恨。 “来得好,高楷小儿,你杀我二子,此仇不共戴天,我誓要食你肉,寝你皮。” “我老迈不堪战阵,原以为无法手刃仇敌,没想到你送上门来,却是天意助我杀你。” “来人,为我披甲,拿兵器来。” 他撑起身子,从榻上站起,忽而一阵头晕目眩,险些跌倒在地。 “大将军!”众将士纷纷惊呼,将他扶起。 薛矩一把推开,缓了缓神,咬牙道:“不必顾虑我,今日,不是他死便是我亡,无有退缩之理。” 众人素知他的性情,最是刚愎,劝谏无用,反而惹来杀身之祸,便任由他施为,只在身侧护卫。 待薛矩披甲执兵,登上城头,牙城外高楷大军早已来攻,喊杀声震动四方。 “杀!” “杀薛矩!” 薛矩面色煞白,观敌军声势,足有万人,皆是精兵强将,悍勇无匹。 他猛然一拍城墙,恨声道:“苍天不公,令我虚度年华,如今老迈之躯,不堪大用。” “若是我韶华之时,怎能纵然黄口小儿,这般狂妄。” 他一时想到城中守军,竟无一人提前来报,显然皆是懈怠,任由高楷攻取内外二城,不禁怒火中烧。 “虎落平阳被犬欺,看我老了,便不将我放在眼中,若能斩杀高楷,定要大肆清洗一番,以泄我心头之恨。” 第45章 得道多助 只是,他虽坐拥五万大军,却尽皆分布在城外,尤以回曲最多,而城中甚少。 回曲有渭河环绕,流经整座城池,若大势已去,可从这条水道,逃出生天。 回曲的兵马,平日里作为侧翼,拱卫临潭;万一临潭失守,只要逃到会曲,便可凭借留存大军,东山再起。 而且那掌军大将褚登善,英武果敢,是薛矩心腹爱将,向来受他信重,必然万无一失。 这一番谋划,不可谓不周密。 可惜,谁曾想到,高楷竟然神不知鬼不觉,来至城外,更接连攻下内外二城,让他陷入被动,几乎满盘皆输。 薛矩攥紧手掌,面沉如水:“天意既不在我,我亦无可奈何。” “只是这高楷,杀我二子,侵我洮州,欲亡我性命,夺我基业,着实欺人太甚。” “今日我便是身死,也绝不让你好过。” 想到这,他满脸狠厉,看着城下敌军,一声令下:“全军听令,拒城坚守,胆敢有投降者,定斩不饶!” “是!”众将士心中一凛,不敢露出丝毫异色,以免刀斧临头。 城下,高楷远望一眼,勾了勾嘴角。 只见这大将军薛矩,垂垂老矣,头顶丝丝青气稀薄如雾,点点红光似风中残烛,仿佛随时会熄灭。 更有一道道黑气环绕,不断侵蚀着周身气运,让他肉眼可见地衰败下去。 薛矩年少时魁梧雄壮,精于骑射,骁勇善战,又生性豪爽,家资巨万,喜好结交豪杰,仗义疏财,这才打下洮州,立下基业。 其后更是趁势兴起,接连攻取叠、岷二州,自立为大将军,连战连捷,无一败绩。 可惜,英雄迟暮,天不假年,他已年过五十,数十年征战沙场,沉积的暗伤终于爆发,令他缠绵病榻,再无法亲征。 唯有派出二子征伐,却败在高楷手下,接连身死。 据闻,曾有江湖术士为薛矩相面,言语其有紫气,贵不可言,为王者之命。 不过,命格气运在于集众,自从薛家二子接连兵败身死,气运大跌,薛矩也遭受牵连,紫气衰微,如今亲临城头,不过是回光返照。 诚可谓:“时来天地皆同力,运去英雄不自由。” 想到这,高楷沉声下令:“全军出击,今日务必攻下此城。” “是!”众将士轰然应诺。 高楷身先士卒,率领亲兵攻向牙城。 他手持长刀,策马上前,一挥手将两个薛军守卒劈成两半,又一侧身,避开城头射下的箭矢。 反手一击,划过突袭者的脖颈,鲜血飞溅,他淡扫一眼,沉声道:“撞城门!” 八个孔武有力的精兵,推着攻城锤,中间一根巨木裹挟万钧之力,狠狠撞向牙城城门。 “吱嘎”一道令人牙酸的声音,刺人耳膜,城门洞开一道缝隙。 “再撞!” 八个精兵稍作休整,鼓起全身劲力,再次冲击城门。 仗着士气正盛,马不停蹄接连碰撞,终于,“轰隆”一声,厚重坚实的城门应声大开。 “门开了!” 众人纷纷大喜,手持刀盾冲入牙城。 外门既已摧毁,眼看着潮水一般涌来的敌军,薛军兵卒士气大跌,除去寥寥几人负隅顽抗,大多跪地投降,不愿再战。 高楷策马进城,环顾四周,道:“三军听令,不得扰民,不得屠戮降卒。” “敢有烧杀抢掠,肆意杀降者,立斩无赦!” “遵令!”一众将士皆肃然应下,不敢违抗军令。 此令一下,城中军民皆是大喜,虽未箪食壶浆以迎王师,却也暗自称颂,民心初定。 至于那些顽抗者,见他不杀降卒,纷纷丢下刀枪,跪地乞降。 如此,高楷率领大军,顺利攻取兵甲库,直往内门而去。 城头,薛矩眼见此景,不禁目眦欲裂:“天欲亡我!” 他心存死志,冷喝道:“敢有劝降者,一律杀无赦。” 一众亲兵皆不敢言语,随他登上内门,令弓箭手万箭齐发,阻止高军攻城。 这内门重达千斤,比外门坚固百倍。 一时撞击不下。 高楷眉头一皱,下令众将攀登城墙。 奈何,薛矩已然将生死置之度外,不顾一切催动守卒,投下滚油热汤。 他手执双刀,立在中门,虽则年老,却激发出全身勇力,数个登上城头的兵卒,被他一刀枭首。 高楷微微蹙眉:“这薛矩萌生死志,困兽犹斗,不是一时可攻下的。” “僵持下去,只会徒增伤亡,还得另想办法。” 梁三郎建言道:“郎君,这内门如此坚固,怕是久攻不下。” “不如纵火焚烧,总有烧毁的时候。” 眼下,火攻是消耗最少的手段。 高楷看一眼天色,见大雨初歇,乌云虽在,一时半刻倒也不会再降,便颔首同意。 早有兵卒取来干柴,在内门下纵火,泼洒滚油,一时间火焰熊熊。 那薛矩见此,自不会眼睁睁看他施为,便泼下大水,熄灭火焰。 高楷连忙令众人高举盾牌,连成一片,挡住水流箭矢。 只是,连日大雨,携带的干柴不足,不过烧了半个时辰,便用完了。 高楷远望天色,大雨顷刻将至,这时再去筹集干柴,已然来不及。 正无法可想,忽闻城中一阵喧哗。 他转眼望去,却见众多百姓抱着薪柴前来相助,个个踊跃,似乎深恨薛矩,不禁面露诧异。 狄长孙叹道:“薛家父子起兵之时,尚且开仓放粮,赈济灾民,抚恤孤寡,善待贫弱。” “然而,自立大将军以来,便失去本心,一味享乐,每逢攻破城池,皆以杀人为乐,如此嗜杀成性之人,自然引得众人厌恨,人心向背。” 高楷听闻,沉默片刻,感叹道:“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 狄长孙钦佩道:“正是主上约束三军,不杀降卒,与民秋毫无犯,这才引来百姓抱薪相助。” “得道多助,失道寡助。主上仁德,自然有万民景从。” 高楷笑了笑:“为民谋福祉,方才为仁德明主。” “传令下去,继续焚烧,一旦内门坏去,即刻进城。” “遵令!”众将士轰然应诺。 得了百姓薪火相助,这熊熊烈火,再次燃起。内门虽坚,却经不住火炼,到了午后时分,轰然一声爆鸣,顷刻间四分五裂碎成一地渣滓。 “内门破了!” 众人皆是欢呼雀跃,士气越发鼎盛。 第46章 失道寡助 高楷面露喜色,当即下令攻入牙城。 城头之上,薛矩眼见此景,不禁满脸灰败:“大势已去。” 守城一日,他已是强弩之末,全靠一股死志撑着,这时见内门破,高军进城,顷刻摔倒在地。 “大将军!”众将士纷纷惊呼,七手八脚把他扶起。 薛矩粗喘几口气,远望苍天,不禁老泪纵横。 “争霸天下,不成即死,果然无丝毫虚言。” “我薛家一介寒门,能席卷三州,已是邀天之幸。” “今日败亡,全因天命不眷,时不我待,可恨,可恨啊!” 他大呼数声,长刀猛然划过脖颈,鲜血飞溅,头一歪,身躯滑落,倒在血泊之中。 挣扎片刻,便陷入沉沉黑暗,再无声息。 “大将军!”数十个亲兵目眦欲裂,纷纷自尽追随他而去。 一代枭雄,就此落幕。 主帅身死,众守卒再无斗志,纷纷抛下兵器,跪地投降。 高楷大步登上城头,看一眼尸首,淡声道:“把薛矩葬了。” “这些亲兵忠心可鉴,便一起埋葬。” “是。” 未过多时,些许负隅顽抗者,尽皆殒命。牙城既破,整座临潭城便在掌握之中。 高楷四下环顾,城中皆是鲜血淋漓,残肢断臂无数,不知多少人哀嚎痛哭,死伤惨重。 他不禁叹息一声:“一将功成万骨枯!” “传令,所有尸首,皆入土为安。” “清点战场,我军伤亡者,登记造册,待日后抚恤赏赐,不得有误。” “是!”吴弘基连忙应下。 高楷转身走下城楼,迈入薛府。 这府邸为薛矩扩建,雕梁画栋,金碧辉煌,珍奇赏玩无数,更有诸多逾制犯禁之处,彰显其勃勃野心。 此时,一众丫环仆役争相逃散,见了持刀拿枪的精兵闯入,当即面色煞白,跪地求饶。 高楷未作理会,径直来到前堂,召集众文武议事。 梁三郎面色振奋:“郎君,城中已然平定,再无人顽抗。” 高楷颔首道:“既如此,约束三军,不得扰民,否则,一律军法处置。” “是。” 狄长孙匆匆来报:“主上,薛府一众将官,皆束手就擒,在门外等候召见。” 高楷思忖片刻,开口道:“此番破城,只诛首恶,余者一概不究。” “薛矩已死,就不必牵连他人了。” “传令,府中官吏、厨厩、甲士,一律释放,让他们各复其职。” “只是,须得安分守己,不得四处走动。” 周顺德赞叹道:“主上宽宏大量,不予追究,如此仁德之举,实乃城中军民之福。” 高楷淡笑一声:“临潭虽下,城外仍有房山、回曲两个残部,还需劝降。” 狄长孙拱手道:“主上,房山偏僻荒凉,驻守兵卒不过千人,不足为虑,只需传缴而定。” “唯一可虑者,便是回曲,此地有兵马三万,由大将褚登善统领。” “此人是薛矩心腹爱将,精于骑射,骁勇善战,需予以重视。” 高楷点了点头,回曲三万兵马,远胜于他,又有大将统领,一旦听令来攻,必然棘手。 所幸当初以五百兵马,摧毁桥梁,暂且阻止增援。 到了这时,自当设法招降:“此人性情如何?” 狄长孙回言道:“褚登善素来忠心,却并非不知变通之人。” “主上只需派一至亲之人,前去说降,必能将他收至麾下。” “哦?”高楷好奇道,“哪个至亲之人?” 狄长孙笑道:“此人早已在您麾下,只是性子顽固,不愿效力。” 高楷怔愣片刻,想起一人,不禁面露笑意:“他虽顽固,我却好吃好喝供着,如今也该派上用场了。” “正是。”狄长孙拱手道,“我愿和此人一同前往回曲,说服褚登善来投。” 高楷颔首:“有劳长孙走一趟了。” 待狄长孙领命而去,高楷思索片刻,询问道:“房山守将是何人?” 房山虽不足为虑,却也不能放任自流,自当派人慑服。 梁三郎面色古怪,拱手道:“郎君,此人曾与我等相识,有一面之缘。” “正是那魏槊儿,原为大寇宗重楼之爱将。” 高楷颇为惊诧:“竟然是他,他怎会为薛矩效力?” 梁三郎冷笑道:“这魏槊儿背主而逃,投入薛矩麾下,因出身微贱,不受重用,委派至房山守御。” “郎君,我愿领兵,前去征讨,献上他项上人头。” 高楷摇头道:“你可领兵前往,他若愿降,不必杀他。” “是。” 然而,这魏槊儿是个不安稳的人,当初其主宗重楼败亡在高楷手中,他便逃入陇山深处,过起山民生活。 时日一久,便耐不住性子,下山劫掠,却不巧碰上薛军征讨,打得落花流水。 只好投了薛矩,做了个校尉,却因桀骜不驯,遭受排挤,沦落到房山,坐冷板凳。 他心中不忿,诸事不管,关起门来吃喝享乐,便是薛矩相召,也托词不理。 所幸房山苦寒,无人在意,一时倒是逍遥。 这一日,魏槊儿本在营中赏玩歌舞,饮酒作乐,忽见一员小卒慌忙来报。 “禀校尉,祸事了!” “临潭遭人攻陷,大将军自刎而死。” “什么?”众人皆是惊骇失色,“这怎可能?” 待小卒将攻城之战,细细说了,众人面色煞白,议论纷纷。 “这兰州高楷,竟这般足智多谋,雨夜袭临潭,一战而下,简直可怖。” “是啊,莫非他得天之助不成?” “只是,大将军竟然败亡了,这可如何是好?” 魏槊儿听闻消息,亦是勃然变色,些许酒意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震恐。 “高楷,莫非是我命中克星?” “宗重楼被他斩杀,这才过了多久,这薛矩,竟也死在他手上。” “难不成,我要和那吕布一般,做个三姓家奴?” “不!”魏槊儿猛然摇头,“我多番和他作对,他岂能饶我一命,即便我投降,恐怕也免不了一刀枭首。” “此地不宜久留,我须得尽快遁走,以免身死。” 想到这,他抛下众人,只领着数十个袍泽,匆匆奔出大营,上了船只,沿着渭河漂流,不知何处去了。 第47章 一叶障目 房山一众守卒,见校尉逃走,纷纷作鸟兽散。 不过半日,整座大营空无一人。 待梁三郎来时,只见一片萧索,空空荡荡,不禁面色一垮。 “这魏槊儿太过愚蠢,不识明主,竟把珍珠当鱼目,可笑。” 他嘲讽片刻,留下千余人镇守,便回转临潭,向高楷复命去了。 而另一头,回曲大营之中,都尉褚登善面色焦急,徘徊不定,忍不住再次催问。 “大桥还未修好么?” 帐中将士互视一眼,无奈道:“禀都尉,这方才一日,桥梁尚在整修,无有这般迅速。” “还请都尉稍安勿躁。” 褚登善浓眉一皱:“非我急迫,实在心中不安。” “那兰州高楷来势汹汹,欲攻取临潭,不知城中情形如何了。” 众将士笑道:“都尉无需忧虑,临潭城坚池深,有数道城门抵御,易守难攻。” “那高楷纵然领十万大军前来,也绝不可能一日攻下。” “况且,大将军坐镇府中,运筹帷幄。那高楷不过黄口小儿,怎是大将军的对手。” “恐怕,那高楷已被大将军打得屁滚尿流,狼狈逃窜,哈哈哈!” 众人皆是仰头大笑,丝毫未将高楷放在眼中。 褚登善暗自摇头:“骄兵悍将,这般高傲自满。” “那高楷屡次反败为胜,以少胜多,接连斩杀大将军二子,岂是易与之辈。” “如此轻视于他,恐怕有大祸将至。” 这三万大军,皆是薛矩起兵时招募,随他南征北战,未尝一败,故而滋生傲气,视高楷为黄口小儿。 褚登善虽是骁勇善战,为薛矩心腹爱将,委任为三军主帅。 只是,毕竟年轻,方才双十年华,镇不住这一众悍将。 他未做争辩,心头却有一股不祥的预感萦绕,恨不得即刻奔回临潭,探查军情。 只可惜,大桥已断,虽然立刻整修,却不是一朝一夕可修好。 只得暗自焦灼。 一直到傍晚时分,才等来喜讯。 褚登善已是迫不及待,正要下令大军开拔,却见一员传讯兵卒匆忙奔来,跪倒在地。 “禀都尉,营外来了一支兵马,为首者言语,您父亲来至。” “此话当真?”褚登善又惊又喜,“果真是我父亲么?” 自从他父亲被高楷俘虏,他日夜悬心,担忧老父安危。 只是大任在身,须得尽忠职守,无法远离前去救父。 如今听闻父亲归来,怎能不感到惊喜。 “属下看得真切,确是都尉父亲。” “而且,那为首者是昔日偏将——狄长孙。” 褚登善喜色稍平,心中不祥的预感,越发凝实,连忙让人请进大营一叙。 狄长孙将城中战事说了,这一番预感成真,引得褚登善满脸惊骇:“这……大将军自刎,这如何使得?” 他不禁疑惑,狄长孙是否谎言诓骗,然而,他父亲褚谅随之同行,叹息道:“登善,大将军已然身死,确凿无误。” “我虽不忍,却也无力相助,唉!” 毕竟是亲自拔擢他,信任有加,倚重为心腹的主上,即便不喜薛矩嗜好杀人,却也感激他知遇之恩。 此番听闻噩耗,登时放声大哭,连连叩头。 褚谅任他发泄一通,待情绪稍复,方才劝慰道。 “登善,事已至此,悲伤无益。我褚家何去何从,还得仔细思量。” 褚登善抹去眼泪,沉声道:“那高楷派父亲前来,想必是让你劝降于我。” “正是。”褚谅直言不讳,“方今天下,群雄逐鹿,我等既投身其中,必然要为家族前途考虑,择一明主辅佐,以期望光耀门楣。” 褚登善并非顽固不化之人:“父亲言之有理。” “只是,父亲这般笃定,那高楷为明主么?” 褚谅低声道:“我儿,你我同在薛家麾下效力,自然知晓薛家父子刚愎自用,嗜杀成性,非明主之相。” “为父早有后悔之意,奈何一日为君,不可轻于去就,以免遭受世人耻笑。” “如今,薛家父子尽皆败亡在高楷手中,其人坐拥兰州,又攻取洮州,已有立足之地。” “何况,为父自从为俘虏以来,冷眼旁观,颇有心得。这高楷英明神武,知人善任,善军事又能治政,实在是明主之资。” “更难得的是,其人礼贤下士,不曾因为父不愿效力而苛待,反而礼遇有加。” “又宽宏仁德,治军严谨,善待百姓,使民心归附,志在天下。” “这般人物,为我平生仅见,便是那渭州李昼,也多有不如。” 褚登善颇为诧异:“父亲您不是一直对那李昼赞不绝口,直言其有王者风范么?” 褚登善笑道:“李昼可为大王,割据一方,若要进取天下,却是渺茫。” “而这高楷,却有帝王之相,为父熟读史书,只觉其人可与本朝开国太祖媲美。” 褚登善悚然一惊,未料褚谅对那高楷如此看好,竟拿他和太祖相比,不禁拧眉。 “父亲是否言过其实了,太祖皇帝为不世出的雄主,以一介草莽之身,统一天下。” “这高楷从前平庸,虽然接连大败薛家,占据洮州,怎知不是贤才辅佐之功?” “若不能长久,岂不是昙花一现?” 褚谅笑道:“从龙之功,岂是如此轻易可得。” “若不趁他羽翼未丰之时,雪中送炭,待来日,他兵强马壮,猛将贤才济济一堂,再去投靠,岂不是锦上添花,寥寥无功。” “这乱世争霸,没有安安稳稳的道理。” 褚登善沉思许久,感慨道:“父亲思虑深远,儿却困于眼前,一叶障目了。” “也罢,我愿投明主,只望高楷善待我军将士。” 狄长孙本在帐外等候,听闻此言,不禁笑道:“登善不必顾虑,主上一向宽仁,严明军纪,不杀降卒,违者一律军法处置。” “如此甚好。”褚登善赞道。 决心一下,他当即召来军中将士,宣布噩耗,并言明投靠之意。 一众骄兵悍将难以置信,甚至不顾尊卑质问于他。 待斥候返回,将临潭一战仔细说了,众人才不得不信。 主上既死,群龙无首,除去少数人不愿为新主效力,大多数兵卒,随褚登善献上降表。 离去之人,褚登善也未作阻拦。 第48章 不见泰山 狄长孙见招降成功,喜不自胜,收下降表,便带着褚家父子,及一众将领,回返临潭,向高楷复命。 此时,梁三郎先他一步到来,将魏槊儿逃走一事说了。 “郎君,这魏槊儿不识天数,不如派人将其捉拿。” 高楷笑了笑:“由他去吧,不必强求。” 魏槊儿三心二意,并非从一而终的人,便是强行捉拿回来,稍不如意,也会离他而去。 何必费心费力。 “是。”梁三郎颇为郁闷。 过不多时,狄长孙带领众人前来拜见,高楷连忙出府迎接。 他一番好言劝慰,下令官复原职,不生变动,众人惴惴不安之心,方才放下。 高楷凝神看去,却见众人命格气运多半平庸,不禁略微失望。 待他视线落在最后一人身上,却是眼神一亮。 “这褚登善竟有大将之命,着实难得。须得委以重任,以收其心。” 想到此处,高楷当机立断:“传我军令,仍以褚登善为都尉,统领一军。” 褚登善感激下拜:“主上如此信重,我何德何能,唯有粉身碎骨以报厚恩。” 高楷连忙扶起:“你我既为君臣,我自当量才适用,用人不疑。” “以你的才能,统领一军却是正当,不必谦虚。” 褚登善心中感叹,父亲所言不虚,如此明主,方才值得他誓死追随。 高楷看向一侧,笑道:“褚公教子有方,可喜可贺。” 褚谅谦逊道:“高刺史谬赞,犬子顽劣,不堪大用,幸得看重,必然誓死相报。” 高楷摇头道:“此言太过谦虚。” “令郎既为我麾下都尉,褚公何故拒人于千里之外,不如一同效力,父子为同僚,不失为一段佳话。” 褚谅未再推脱,当即下拜:“老朽拜见主上。” “快快请起。”高楷连忙双手搀扶,“褚公德高望重,得您之助,实为我一大幸事。” 他望向自身气运,只见随着父子二人投靠,头顶红气越发鼎盛,缕缕紫光闪耀,却是命格气运大增。 “果然,这打天下,贤才猛将至关重要,要是再招揽几个,说不定我可以称王了。” 当然,眼下为时尚早,若要称王,须得先称侯、公,不可一蹴而就,以免德不配位。 高楷在临潭坐镇数日,安抚人心,待诸事安定,便率领大军回返金城。 来至城外龙王庙,高楷心有所感,此次攻取临潭,多半有这庙中神只相助。 虽不知何方神圣,却不可不感恩。 于是,他停驻大军,亲往庙中上香,下令修葺庙宇,由府库中支取钱财,为神像重塑金身。 并赐下匾额,改名为龙女庙。 众将士虽不知他的用意,却也敬畏神只,一齐上香。 从此,一则奇闻在洮州广为流传,言语这庙中龙女托梦高楷,襄助他夜袭临潭,一战攻城,立不世之功。 众多百姓信以为真,纷纷前来上香许愿,天长日久之下,这龙女庙不仅香火大盛,更成为高楷麾下唯一承认的正神,逐渐与他气运相连。 高楷离去后,神像大放金光,一道曼妙身影若隐若现。 “经此一战,他据有兰、洮二州,更招揽贤才,稳定民心,气运由此大增。” “若能攻取叠、岷二州,说不得可立天命,成一方潜龙,和那渭州李昼分庭抗礼。” “他有蒸蒸日上之势,我却不能耽搁下去,须得尽早投靠,辅助他进取天下。” 龙女思绪飘飞,忽而心生感应,勾起红唇:“这入世之机,近在眼前了。” 她转头望去,却见茫茫渭河之上,正有一支船队漂游,向东往渭州而去。 中间一艘大船,颇为华丽,隐隐传来一阵脂粉香气。 轻纱薄雾笼罩之下,一个女子正倚窗而坐,秀眉微蹙。 她正是王家长女——王婉宁。 王羡之急切将她送嫁,若走陆路,这千里迢迢,耗时太久。 便改走水路,由渭河顺流而下,如今经过临潭,水势平稳,不禁松了口气。 王婉宁别离父母,孤身去往渭州成婚,这思乡情绪喷涌出来,惹得她形容憔悴。 然而,即便愁容满面,依旧难掩她绝世姿容。便是一向自诩天生丽质的龙女,也自愧不如。 当真是沉鱼落雁、闭月羞花。 再加上一身凤气相随,颇有凛然不可侵犯之感。 只可惜,一丝丝黑气纠缠不休,吞噬着肩头三把阳火。 大劫将至! 正当王婉宁多愁善感之时,船只猛然一个晃动,众人东倒西歪,不由惊呼起来。 “出什么事了?”一个仪表堂堂的男人沉声喝问,他是王婉宁二叔,王术之。 众人面面相觑,皆不明所以。片刻之后,一管事匆忙赶来,颤声道:“郎君,此地有水贼伏击。” “慌什么!”王术之喝道,“区区水贼,有何可惧。” 王羡之为了送女成婚,可谓煞费苦心,不仅置办丰厚嫁妆,更派遣府中五百甲士,作为护卫。 这些甲士披坚执锐,朝夕训练,皆是以一当十的练家子,便是有数千水贼,也可一战。 由此,王术之怡然不惧,照常行船,并不将区区水贼放在眼中。 然而,这暗中袭击船队者,可并非寻常人物,为首者身材魁梧,满脸横肉,正是逃出房山的魏槊儿。 这人遁入茫茫渭河,干起了老本行,四处打家劫舍,好不逍遥快活。 他虽是个散漫性子,却也深知官军不好惹,劫掠的皆是落单的富户,因此屡屡得手,金银财帛堆积如山。 这一日,他在渭河游荡,等待“大鱼”上钩,没成想一无所获,正百无聊赖之时,却见一支船队,顺流而来,闯入他的地盘。 魏槊儿眼神一亮,暗中窥视,见那一艘艘船沉甸甸压入水面,便知皆是满载,多半是金银财货,不禁大喜。 连忙吩咐一众袍泽,藏在岸边芦苇荡中,伺机而动。 他倒也谨慎,先操弄一番床弩,试探这船队深浅,没成想,这为首大船硬生生受了一击,却毫无动静,不由怒火中烧。 “哪来的过江龙,这般狂妄!” “这可不是你翻江倒海之地,若要从此过,必须我点头,少不得扒下一层皮来。” 当即下令,晃起几十艘大船,径直往河中央撞去,治一治那过江龙。 第49章 斩尽杀绝 王术之本在船头吟风弄月,好一番诗情画意。 蓦然,河水激荡,狂风席卷,震得船身摇摆不定,若非他眼疾手快,扯住一杆柱子,早已抛进河水。 他站定身形,止住头晕目眩,不禁大怒:“怎么回事?” 管事连滚带爬,上了船头,带着哭腔道:“郎君,祸事了。” “水贼突袭,怕不是有数千之人。” 王术之怒不可遏:“何方水贼,这般狂妄,竟敢袭击我王家,不要命了不成。” “传令下去,摆开阵势,将那水贼一网打尽。” “是……”管事虽是迟疑,却不敢在他盛怒之时多说半句,以免遭受鞭笞。 船中五百甲士倒也镇定,虽少经战阵,却也多加操练,一时摆开阵势,和那水贼打得有来有回。 “遭了!”另一头,魏槊儿乘着大船,观望形势,见那船队不慌不忙,与他针锋相对,心中不禁一个咯噔。 “难不成,这一回碰上了硬茬?” 他这些袍泽不过三百人,皆是他在乡里招揽的地痞流氓,欺负个手无寸铁的平头百姓,倒是心狠手黑。 若要碰到官军,被那军阵煞气一冲,恐怕早已吓得魂飞魄散。 魏槊儿见久攻不下,心中起了退意,奈何之前说了大话,抹不开脸面,在袍泽面前露出怂样。 只得打肿脸充胖子,硬着头皮与那船队缠斗起来。 双方你来我往,船只相撞,旌旗挥舞,喊杀声震天,倒也声势浩大。 这时间一久,魏槊儿却是咂摸出几分底细来,不禁掀了掀浓眉。 “我道是多有能耐,却是一群旱鸭子,若在船上挥舞干戈,倒也像个样子。” “若入水中,这点平地上的花拳绣腿,可不够看。” 他却是看出来这数百甲士,久履平地,不识水性。而他这一众袍泽,自幼在水里飘荡,水中畅游如鱼儿一般。 “儿郎们,把那铁疙瘩按上,开足劲力,给那些船凿沉了,咱们在水底下见真功夫。” “是!”一众地痞轰然应诺,按他吩咐,将一艘艘船装备得如同刺猬,狞笑着横冲直撞。 这突如其来的一击,如离弦之箭,将王家船队撞开一个个大窟窿,顷刻间大水漫灌,逐渐沉没。 众甲士惊慌失措,眼见得要跌入水中,不禁面色煞白。 正如魏槊儿所料,他们久在平地操练,却不曾熟悉水战。 见这湍急河水就要淹没自己,尽皆没了斗志,乱作一团。 王术之眼见此景,急得冷汗直流,翩翩公子之风早已抛到九霄云外,连忙扯开嗓子大吼大叫。 “一群朽木,还不快卸下甲胄,堵住窟窿。” “干等着沉到水底淹死么?” 众人方才捡回理智,慌忙照做。只是这一个拖延,却是耽误了时机,魏槊儿久经战阵,岂能给他们这个机会挽救。 当即一声令下,又是一番冲撞,一艘艘船再也不堪重负,顷刻间四分五裂,哀鸣着沉入河水。 这危急之时,众甲士也顾不得恐惧,争抢着抓住小舢板,求个活命之机。 外围护卫船只既沉,那中央大船现出形状,倒是颇为华丽,装饰一新,飘着大红丝带。 船上唯有王家叔侄女,以及一众丫环仆役,此时正如小儿闹市持金,毫不设防,任由人窥视索取。 魏槊儿暗道一声好机会,当即领着一众袍泽,将那大船团团围住,任它左冲右突也逃不开。 “儿郎们,上船。”魏槊儿扯开嗓子一声大吼,“能得多少金银财货,全凭自己本事。” 那些个地痞早已按耐不住,听了这话,如闻天籁,一个个争先恐后登上大船,狞笑着大肆抢掠。 王术之向来养尊处优,何曾见过这等刀兵相向、血肉横飞场景,不由吓得瘫软在地,若非几个管事忠心,将他护佑在后,早已成了刀下亡魂。 只是,这些人哪里是魏槊儿麾下对手,几番砍杀,便一个个骇得跪地求饶。 所幸,地痞们见了金银财货,纷纷哄抢开来。王术之见此,急忙钻入船舱,暂时逃过一劫。 这番动静,自然惊动王婉宁,她本是不耐行船,正卧床休养,冷不丁听闻丫环来报,水贼攻上船来,不禁花容失色。 “怎会如此,二叔呢?” 丫环脸色惨白:“郎君逃命去了,娘子,我等如何是好?” 王婉宁一介大家闺秀,何曾见过这等浴血厮杀,又闻二叔独自逃命,把她撇下,不禁六神无主。 “这……这该如何是好?” 这一个耽搁,顷刻惹来杀身之祸,众地痞虽是见钱眼开,魏槊儿却颇有眼界,见这大船华丽,便知主家非富即贵,不是他惹得起的。 只是,如今既已结仇,索性来个杀人灭口,抢了金银财货,便遁入深山老林,等风头过去再出山逍遥。 想到这,他当即下令,大肆搜索,过不多时,便将底层瑟瑟发抖的王术之捉拿,五花大绑。 王术之何曾遭受这等屈辱,不禁又羞又气,怒喝道:“你是何方水贼,敢犯我太原王氏?” “还不快将我释放,否则任你逃到天涯海角,也躲不过我王氏怒火。” 魏槊儿自然知晓太原王氏大名,心中沉思:“这些世家大族,皆是仗势欺人的主。” “不曾得罪也就罢了,如今既已闹到这个份上,怎能放了他去,岂不是放虎归山,后患无穷么。” “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将他杀了,一了百了,这天大地大,何处不可去得,难道他王家还能一手遮天不成?” 想到这,心中一定,手持长刀,冷笑着上前。 王术之见那刀光森冷、鲜血淋漓,不禁一个激灵,吓得肝胆俱裂,连连叩头。 “这位好汉,饶命!我不识天下英雄,多有得罪,这船上诸多财货,你可尽取。” “我有一侄女,花容月貌,正在船舱休憩,便赠予你做个侍妾,如何?” 为了活命,这王术之已是不顾一切,便是血脉亲人也可抛弃,让她委身水贼。 然而,这番卑躬屈膝,换来的,只是魏槊儿一声冷哼。 “杀了你,我可自取,留你作甚。” 刀光一闪,一颗斗大头颅冲天而起,血气四溅,骇得几个仆役晕死过去,皆被一一枭首。 第50章 清风明月 “将尸首抛入河中喂鱼。”魏槊儿森冷一笑,“死无对证,纵然是太原王氏,能奈我何?” “是。”众袍泽俯首听命。 魏槊儿任由众人搜取钱财,想到那王术之口中,花容月貌的侄女,不禁起了好奇之心,迈入船舱之中,搜寻起来。 那王婉宁颇有几分见识,心知大事不好,若是落在水贼手中,必然遭受玷污,坏了名节,再无脸面苟活于世。 她当机立断,出了船舱,悄然走上甲板,望着湍急河水,便要一跃而下。 那丫环慌忙阻拦:“娘子,这水流深沉,您不识水性,怕是凶多吉少。” 王婉宁摇头苦笑:“一切尽归天命,即便身死,我也断然不愿受辱。” 正说话间,忽闻一声大喝:“且慢!” 丫环转头望去,却见一个满脸横肉、魁梧凶悍的水贼大步上前,正是魏槊儿。 他搜寻王婉宁未果,便来至船头,正如他所料,这女子刚烈,欲投河自尽。 此时见了王婉宁容貌,不禁惊为天人,喃喃自语道:“这女子,莫非天仙下凡?” 正逢王婉宁身子不适,秀眉微蹙,梨花带雨,却另有万种风情,堪比西子捧心。 魏槊儿哪里见过这般绝色,一时间色授魂与,半边身子酥软了去,心中叫嚣着将这女子占为己有,也算不虚此生了。 他一面柔声安抚,一面悄然上前,正要作势一扑,将这绝色佳人揽在怀中。 却见王婉宁面露厌恶,毫不犹豫跳入水中,河水湍急,顷刻间不见踪影。 魏槊儿扑了个空,眼睁睁看着到嘴的天鹅飞走,不禁恼羞成怒。 转眼见那丫环也有几分姿色,不由动了春心,想着聊胜于无,便要抓来享用。 却不料,这丫环也是个有气性的,见王婉宁投河,大叫一声:“娘子,别丢下我!” 便也一齐跳入水中,丢了卿卿性命。 魏槊儿怒不可遏,猛然将长刀掷入河水,激起一片水花,却是徒劳。 咬牙伫立片刻,他回转船舱,将一众钱财掠取一空,凿沉大船,便带着一众地痞,遁入芦苇丛深处,不见踪影。 连日来大雨瓢泼,这渭河水位暴涨,河水狂涌,王家一众落水之人,尽皆毙命,无一幸存。 江河滔滔,将这一场水战痕迹,迅速掩盖,唯有岸边的清风,与山间的明月,默然无闻。 …… 兰州金城县,高府。 自从高楷率领大军凯旋,城中便一片欢腾。与之前有所不同,此番征战,他攻取洮州,坐拥二州之地,可谓扩大地盘,有蒸蒸日上之气象。 不仅黔首奔走相告,那些富户大族也是喜不自胜,庆幸得遇明主,说不定这金城可为龙兴之地。 连日来,登门求见者络绎不绝,几乎把门槛踏破,迎来送往的管事,累到虚脱。 不过,身体虽然疲惫,这精神气却是十足,与从前门可罗雀相比,实在扬眉吐气。 兰桂走在后院回廊,一路所遇丫环仆役,皆是笑颜如花,忙不迭地行礼,尊称一声兰姑! 她不禁心生感慨,这世道,母以子贵,阿郎争气,打下洮州,眼见高家有兴旺崛起之象,自然少不了百般巴结夫人的人。 连带她这个奴婢,也越发得脸,不仅府中人人礼遇,更有外头那些大族主母,讨好笼络。 实在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想到此处,她加紧脚步,来至后院,服侍夫人起居理事。 要说府中前程,自然繁花似锦,唯一美中不足的,便是阿郎未能成亲,夫人反复念叨着,却也急切不来。 此时,夫人已不对那王家抱有念想,倒是一门心思打听起来良家女子,便是小门小户,只要人品好、模样周正,其余的倒不甚在意。 只是,阿郎怕是另有主意,眼见夫人整日张罗,操碎了心,兰桂不禁笑道: “夫人何须这般匆忙相看,阿郎得了洮州,声势愈盛,自有大族中意,想着结个良缘。” “说不定您这佳媳,正在路上呢。” 张氏闻言一笑:“是了,楷儿婚事一波三折,我这心里总是悬着,若能有个良家女子前来,我倒是好为他们张罗。” “早些成亲,也可绵延子嗣,为高家续香火。” 兰桂心知她抱孙心切,便也挑了些相干的事说了,惹得张氏越发期盼。 只是,她素来尊重儿子,并不愿轻易做主。 “楷儿这孩子,我这为娘的,知晓他的心性,最有主见,怕是唯有自个心动的,方能入他的眼。” “我虽在相看,这拿主意的,还得是他自己。” 兰桂笑着附和道:“阿郎孝顺,必定娶个孝顺您的佳儿媳妇。” “夫人您呐,就等着抱大胖孙子吧。” 一席话,引得主仆两人皆笑。 正叙话间,忽闻小丫鬟轻声来报:“夫人,郎君回府了,正在前堂议事,稍后便来请安。” 张氏喜笑颜开:“好,大事要紧,不必急着来请安。” “这征战许久,必定吃得不香,想是瘦了。” “兰桂,你嘱咐厨房,将楷儿素日爱吃的菜做好,等他来用膳。” “是。”兰桂笑着应了。 前堂中,高楷正召集文官武将,商议军政。 裴季连连恭贺:“主上天纵之才,一战攻取洮州,我等钦佩之至。” 沈不韦附和道:“这雨夜袭临潭一战,着实令人五体投地。” “主上英武果敢,文武双全,经此一战,必定名震四方。” 他心中越发感慨,这一战,如履薄冰、勇猛精进,即便他从捷报上得知,仍然觉得惊心动魄,不禁越发庆幸自己得遇明主。 高楷笑道:“此战功成,皆仰赖将士们奋勇厮杀,你等转运粮草,安稳民心。” “你我君臣齐心协力,方才有如今兴盛气象。” 众人齐声应和,一时间君臣相宜,气运大增。 待表功完毕,高楷沉声道:“兰州军民久经战事,流血牺牲颇多,短时间内,不能再动干戈,须得休养生息,以免民心动乱。” 吴弘基称赞道:“主上仁德。” 唯有体恤百姓、爱惜民力,方能得民心所向。 这道理高楷心知肚明,议过此事,又让裴季登记造册,抚恤伤亡将士。 他转而提起一事:“洮州新降,须得委派一老成持重之人坐镇,抚慰人心,兼理军政。” 第51章 一人得道 一众文武皆无异议:“请主上下令。” 高楷沉思片刻,开口道:“所谓名不正则言不顺,我欲委派一州刺史,却是无有资格。” 毕竟,他自身只是一介刺史,不可越级而封,这有违礼仪,更扰乱上下尊卑之序。 众人闻弦歌而知雅意,齐声下拜:“主上坐拥兰、洮二州,功勋卓着,怎能屈居刺史之位。” “正该趁势自立,宣告世人,以明心志。” 高楷勾唇一笑:“既是自立,不知该立何官职?” 裴季躬身道:“以主上赫赫之功,该当立为冠军大将军,才堪配位。” 高楷默然不语,冠军大将军为正三品武官,而他如今是正四品刺史,这一步迈得稍大,他正有迟疑之心。 是否太过急切了。 须知,这争霸天下,并非一蹴而就。高官显位固然令人心动,却容易成为众矢之的。 便如三国袁术,僭越称帝,引来天下群雄围攻,身死族灭。 然而也不可过晚自立,以免天下人耻笑,毫无统一天下的气量。 这其中分寸,难以把握,须得好生忖度。 梁三郎迫不及待道:“以郎君之才德,这区区冠军大将军,太过低微。” “依末将看来,不如自立为王,以震慑天下,收服人心。” 高楷摇头否决:“王爵之位,非可轻受,我才疏德薄,岂敢僭越为王。” 他此时紫气尚且薄弱,命格并未高升,仍需等候时日,根基未稳,绝不能操之过急,否则,必然惹来天下人群起而攻之。 见他一连否决两人提议,众文武各抒己见,有的说自立为侯,有的建议自立为国公,只是都不被他许可。 高楷心中一个念头越发明晰,便是朱升进献给明太祖的九字方针。 “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 称王称公,为时尚早,他只不过坐拥区区二州之地,怎能这般急迫。 唯有稳固根基,将打下来的地盘消化掉,建立一个坚实的根据地,才能持续进取。 不然,飞得越快越高,摔得越惨。 他环顾众人,忽见褚谅沉默不语,不禁问道:“褚公为何一言不发?” 褚谅拱手道:“此事唯有主上自决,我等俯首听命即可。” 他人老成精,自然看出高楷自有打算。况且,他也想借此事,观察高楷是否得意忘形,急着称王封公。 若是这般,他便要出言劝谏了。 不过,他的担忧并未成真。 高楷面色严肃,沉声道:“古人云:德不配位,必有灾殃。” “我不过据有区区二州之地,怎可逾越官职,视朝廷法制为无物。” “传令,择一良辰吉时,我欲自立为正威将军,以便统帅军民,治理兰、洮二州。” 正威将军为从三品武职,只晋一位,并不贪求高官厚爵。 褚谅赞叹道:“主上英明。” 他心中不禁欣慰,主上虽一战攻取洮州,威名远扬,却并未得意忘形,反而居安思危,保持清醒。 这才是明主之相! 众人皆是心悦诚服,更令他们欣喜的是,高楷准备为众人升官。 “自金城一战以来,诸位宵衣旰食,辅佐有功,我自不会忽视。” “我将于晋位之日,为诸位加官赏赐,以酬诸位功劳。” 众人喜不自胜,纷纷感激下拜:“谢主上恩德。”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这世间诸人,忙于功名利禄,实在是人之常情。 高楷笑道:“有劳褚公,为我等择一吉日,也好同庆。” 褚谅自无不可:“愿为主上分忧。” 一番商议下来,君臣皆喜,待夜幕降临,高楷方才下令散去。 而后院中,听闻晋位之事,个个欢喜。 主家地位显赫,他们这些仆役自然与有荣焉。况且,郎君与夫人皆是宽仁之人,多有善待,众人皆是感激,不知多少外人听闻,挤破头皮,想要入府。 兰桂笑容满面:“夫人,阿郎自立为正威将军,您可领受诰命。” “今后呐,奴得称呼您为诰命夫人了。” 一众丫环皆笑,惹得张氏嗔怪道:“你呀,就知道哄我开心。” “还不快去看看小厨房,膳食预备好了没有。” “您放心,时刻不敢忘呐。” 兰桂笑着去了,却见高楷大步而来,连忙屈膝行礼:“阿郎。” 高楷点了点头:“不必多礼。” 早有丫环掀开珠帘,迎他进去,张氏正在房中端坐。 “儿拜见阿娘。” “快起来。”张氏连忙扶起,仔细打量他一番,眼眶酸涩道,“瘦了,也黑了。” 高楷笑道:“阿娘不必忧心,这行军打仗,儿与众人同食,并未如何艰苦。” 张氏暗叹一声:“还得好生保养身子,好好补回来。” 高楷答应下来,将前堂商议之事说了,郑重道: “待儿自立,必封阿娘为诰命夫人。” “您也可着凤冠霞帔,受府中文武参拜。” “好!”张氏欣慰道,“为娘等着这一天。” 她想起从前那凄风苦雨,不禁喜极而泣。 高楷一番劝慰,母子俩说些闲话,又一同用膳。 …… 世间百态,不一而足。 这里欢欣鼓舞,另一头,却是愁云惨雾。 崆峒山道宫之中,玄诚子、通玄,这师徒二人,正盘膝而坐,静修玄法。 忽见一只青鸟飞来,盘旋片刻,落在肩膀处。 通玄道人睁开双眼,只觉功行更进一步,浑身清气越发盎然,不禁欣喜万分。 秉着喜悦心情,他取来书信,略微一观,满脸喜色骤然僵在脸上,仿佛一幅凝固的人物画。 “这……这怎可能?” 自与高楷为敌以来,他已经数不清多少次说过这话。 如今,面对这薄薄一张纸,仍旧忍不住现出难以置信的神情。 “何事如此惊诧?”玄诚子收束神游,淡然相问。 通玄道人迟疑片刻,低声道:“师尊,那高楷一战攻取临潭,全据洮州。” “什么?”玄诚子眼神一凝,“他如何过了这洪灾之劫?” 通玄道人叹息道:“他不知何方高人指点,高楷未往正路行军,反而趁雨夜,攀登山道,突至临潭城门之外。” “那城中守军猝不及防,接连丢失内外二城。” “便是那薛矩带病守御,也不敌他,被他火烧城门,一举攻破牙城。” “薛矩自刎而死,薛家已是彻底覆灭了。” 第52章 鸡犬升天 玄诚子面色一变,只觉一个闷雷在心头震响。 “薛矩竟然败亡了,高楷攻取洮州,坐拥二州之地,必然气运勃发。” “此消彼长之下,潜龙气运必然削弱,这陇右道争霸一事,已是扑朔迷离。” “只是,何方高人,这般深藏不露,竟能破我法术,指点高楷避开大劫?” 通玄道人同样百思不得其解,忽而浮现一道骇人的念头。 “师尊,莫非这高楷才是陇右道潜龙,我等身在局中,被那李昼迷惑了?” 玄诚子摇头道:“绝无可能!” “陇右道潜龙,为师门历代真人联手推算所得,绝不会出错。” “纵有变数,也在大势之中,干扰不得。” 通玄道人拧眉道:“这高楷屡屡出人意料,究竟是何缘故?” “师尊,若放任此人膨胀下去,必是心腹大患。” 玄诚子默然叹息:“为师亦然知晓,只是他已据有二州,可自立为大将军,甚至王公侯爵。” “至这等显贵,已不是我等法术可以相扰的。” “眼下,打压此人气运已不可能,只能全力辅助李昼,尽快攻取陇右道其余诸州了。” “若能先他一步,占据陇右道大半州县,气运高涨,便可压其一头。” “到那时,或可徐徐图之,设法令他大败,泄去勃发之势。这陇右道,仍是李家天命所归之地。” 通玄道人振奋道:“若能如此,便是高楷眼下气运鼎盛,也不过为王前驱。” “只是不知他自立为何,若得意忘形,称王封公,更能暗中削去他的气运。” 玄诚子笑道:“我等静观其变即可,其人年少,便立下这等战功,恐怕迫不及待高官厚爵,亦是人之常情。” “正是!”通玄道人颔首道。 师徒两人正谋划着如何毁去高楷气运,忽见云中锦书飞来,落在通玄手中。 他打开一看,却是惊骇失声:“这……王家船队覆灭,长女婉宁……投河自尽?” 玄诚子悚然一惊:“这是怎么回事?” 这王婉宁身具凤凰之气,有母仪天下之运,门中真人早早定下,为李昼续弦。 便是要以凤命,助长其气运大增。 本待王婉宁至渭州与李昼成亲,此事便大功告成。 谁曾想,在这半路上,竟然船毁人亡,诸般谋划付之流水。 通玄道人恨声道:“此事为水贼所为,见王家船队所携钱财,便大肆抢掠。如今已遁入茫茫渭河,不知所踪。” “可知这水贼头领为何人?”玄诚子沉声道。 “不知。”通玄道人叹道,“其人行事老辣,毁尸灭迹,想必是个惯犯。” “哼。”玄诚子冷哼一声,“胆大妄为,当我崆峒派无人不成?” 真人一怒,风云变色,磅礴的威压,扫过整座高山,一应飞禽走兽,尽皆匍匐在地,瑟瑟发抖。 他运转玄功,默默推算,半晌却是一无所获,不禁面色难看: “此贼气运飘渺,若有若无,我只算出他与薛家有所牵连,却不知源头。” “如今天机混淆,难以溯本归源,怕是只能任他逍遥了。” 通玄道人叹息一声:“此事该如何向李家交代,当初可是我等牵线搭桥,方才令他休妻再娶。” 玄诚子皱眉道:“王婉宁已死,凤气不必指望。但求一旺夫运之人,作为李昼良配。” “至于此事,推脱至水贼身上便罢。至于王家,如此急迫行水路,不听人言,纯属咎由自取。” 通玄道人思忖片刻,忽道:“若说旺夫之人,那杨家次女倒是不凡,为多子多福,福寿绵长之相。” “哦?”玄诚子笑道,“莫非是那叠州杨氏?” “正是。”通玄道人颔首道,“我曾于陇右道诸州游历,曾为这杨家次女相面,方有所得。” “不过,这杨家次女有一长姐,气运模糊不清,着实令人费解。” “天道难测。”玄诚子叹道,“我等只需维稳,无需弄险,便为李昼求娶杨家次女,多子多福,才是家族兴旺之兆。” “是。”通玄道人点头应下。 师徒两人商议一番,各自散去。 而远在鄯州,王府之中,王羡之听闻噩耗,一时不敢置信: “水贼劫掠,船毁人亡,二弟与婉宁皆身死了?” 这短短一句话,似晴天霹雳,让他深深震恐。 人财两失,这该如何向李家交代? 想到这,他不禁瘫软在地。 忽见管事欲言又止,不禁大喝道:“有何事不可说?” 管事一个激灵,连忙回禀:“郎君,那兰州高楷攻下洮州,已据有二州之地。” “什么?”王羡之骇然失色,“这必死之局,他是如何逃脱的?” 管事将临潭一战,事无巨细说了,便是各为其主,他也心中赞叹: “这高楷不愧是年少英才,声势惊人,若能与他结亲,怎会有如今这般噩耗。” 不光他一人如此想法,便是王羡之同样心生动摇。 女儿已死,与李家联姻之事自然泡汤,今后,面临王威这个老匹夫的贪婪无度,已失去震慑。 一旦其失去耐心,不再虚与委蛇,恐怕他王家凶多吉少。 若是当初,那裴季上门提亲之时,他便答应下来,是否不会有今日丧女之痛? 他不禁深思起来,半晌长叹一声,似乎一瞬间苍老十岁。 “事已至此,悔之晚矣,还是为我王家谋个生路,这偌大家财,怎能落在王威老匹夫手中。” 他暗暗策动密谋,又一时悲从心来,令府中披麻戴孝。 那王婉宁之母,白发人送黑发人,已是昏死过去。 一时间,整个王府愁云惨淡,笼罩在一层阴霾之中。 至于那投河自尽的王婉宁,尸身落在河中,却未曾浮起,反而沉入河底。 更为甚者,一丝丝赤气环绕,震慑一众鱼虾,不敢靠近,更未曾腐烂,肌肤光泽,如同生前一般。 蓦然,一道玄黄之气飘来,隐隐汇聚成一道曼妙身影。 “可惜了,如此绝色佳人,竟这般惨死。若非我只余一缕魂魄,无力干涉人间祸事,或可救你一命。” 龙女虽看中其身,却也并非丧心病狂之人,不至于推波助澜,以强占其身,不然,必有天谴,让她魂飞魄散。 第53章 正威将军 “如今,这具身躯因果全消,唯有凤气萦绕,却与我颇为有缘。” 龙女名为敖鸾,敖为龙属,鸾为凤裔,老龙王在时,为其取名,便留下一言:小女身兼龙凤之气,必承大位,未来不可限量。 只是,但凡命格气运远超常人者,易遭天妒,故此命途多舛,劫数不断。 龙女才有这身陨之祸,却又碰见这凤气身躯,不得不说天意难测。 大道五十,天衍四九,遁一。这一线生机,她可得抓牢。 龙女眼神一定,施法将周身玄黄之气,降在王婉宁身上,只见一道飘渺魂魄浮现出来,面露茫然,却正是王婉宁。 受这玄黄之气加持,她脸上茫然之色,如冰雪消融,明白自身处境,未作挣扎,平静开口道: “我德薄无福,不能承接凤命,当有此一劫。” “唯有一心愿未了,还望元君成全。” 龙女点头道:“你但说无妨。” 这借尸还魂,虽比夺舍他人身躯容易,却也有因果缠身,若是王婉宁自愿离身,便可消除因果,再无后患。 她原本便打算以功德之气,相助王婉宁魂魄转世投胎,来世可生在富贵之家,福泽绵长。 此刻见王婉宁有未了之心愿,自然愿尽力帮其完成。 王婉宁黯然道:“父母养育之恩,我未曾相报,已是不孝之人。” “他日王家若有劫难,希望元君施以援手,不令二老惨死。” “此大愿完成,我自当奉上身躯,无怨无悔。” 龙女颔首道:“我既承接你身躯,自当受你因果。” “世上无不孝之神仙,我必助你完此心愿,保二老安康。” 王婉宁大喜拜谢:“谢元君。” 她这一道魂魄,裹挟着功德之气,逐渐落入阴司冥府,转世投胎去了。 龙女松了口气,忽觉残魂飘忽,即将消散,连忙上前附身。 片刻之后,龙女抬起双手,只觉如臂使指,契合无比,竟无丝毫阻滞,不禁面露喜色。 “大功告成,从今往后,我敖鸾以人身行走世间,定要辅佐潜龙,一统天下,以求龙神之位。” “至于那崆峒派真人,毁我身躯之仇,且等着瞧吧,哼!” 敖鸾一挥纤纤玉手,一面水镜浮现在眼前。 她注视片刻,不禁皱眉:“我是龙女敖鸾,虽借她身躯,却不能忘记本我,二者不可混淆,以免迷失心智。” 她心念一动,镜中女子面貌改变,不再柔弱如西子,反而平添一股飒爽英气,颇有将门虎女的风采。 “这才是我敖鸾真面貌,我就是我,天下独一无二。” 她端详片刻,散去水镜,忽而陷入沉思。 “我已和那兰州高楷,气机相牵,理应前往金城,助他争霸天下。” “只是,若无一个清白身份,恐怕难以取信于他,平添猜忌,反倒不美。” “还需设法入他后宅,避过崆峒派真人眼目,趁这虚弱之时,和光同尘,与世间女子无异。” 想到这,她在渭河之中遨游,溯流而上,进入滔滔黄河,来至金城。 “听闻那高楷之母,乐善好施,心地良善,想必不会见死不救。” “若能托庇于她,也可顺势谋个身份,待站稳脚跟,再设法为高楷出一臂之力。” 她沉在水中,暗自打算起来。 而金城之中,转眼已至褚谅选定的吉日。 府中张灯结彩,彩带飘飞,一片欢声笑语。 如今大周朝廷衰微,帝室偏安江南,远在金陵,早已无力掌控这西北一隅之地。 王威这节度使,本该统管陇右道,震慑群雄,奈何他垂垂老矣,一心享乐,早无壮志,便任由诸州自立,只要不打他麾下鄯、廓、河三州的主意,他便一概不理,任由州外沸反盈天。 如此一来,助长各方草莽气焰,纷纷揭竿而起,不少自立为王,甚至称孤道寡者,群魔乱舞,不可一世。 高楷虽然自立为归德将军,却并未鲁莽行事。 他可深知朝廷法制尚在,不可冒天下之大不韪。 这一番升官仪式,他请得褚谅亲自主持。 毕竟曾是朝廷黄门侍郎,熟知礼仪,一切遵照礼制施行,一丝不苟。 这一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前院大堂之中,早已安置妥当。 上首摆放着一座尊位,描金绘彩,辉煌夺目,这是从薛矩府库中取来的玉塌,正好为他所用。 下首是一众文官武将的席位,裴季、沈不韦、吴弘基、周顺德、褚谅等人坐在左侧,梁三郎、狄长孙、褚登善三将坐在右侧。 皆按品级身着官服,上绣飞禽走兽,绯绿相间。 高楷头戴进贤冠,身穿一袭大红色、正威将军服制,腰悬一柄佩剑,登上石阶,端坐玉塌之上。 众人齐声顿首:“微臣\/末将拜见将军。” 虽人数不多,却整齐划一,声势惊人,落在高楷耳中,仿佛山呼海啸,令他一时失神。 片刻之后,他深呼一口气,沉声道:“起来吧。” “谢将军。”众人肃然起身,分列石阶两侧,屏息凝神。 高楷环顾四周,朗声道:“当今天下,帝室偏安江南,朝廷衰微,天灾人祸不断、黎民困苦。” “吾兰州刺史高楷,忝居一方大吏,自知才疏德薄,不敢为天下先。” “惟愿夙兴夜寐,以匡扶社稷、振兴大周。” “然,名不正则言不顺。” “今日,吾自立为正威将军,开衙建府,以统帅三军,治理兰、洮二州。” “望诸位贤才良将不弃,共襄大事!” 众人再次顿首:“伏惟将军之命,我等幸甚至哉。” 高楷微微一笑:“诸位请起,吾等君臣坐而论道。” 待众人谢恩端坐,他停顿片刻,再次开口道:“诸位贤才良将,为吾心腹肱骨,恪尽职守、辅佐有功,当加官进禄,昭示二州军民。” 这才是今天的重头戏,众人虽已知晓,却也难耐激动之心,个个翘首以盼。 高楷笑道:“裴季何在?” “微臣在。”裴季躬身出列。 “你尽忠职守,劳苦功高,今授你为洮州刺史,望你勤政为民,不负吾心。” 洮州刺史,这可是正四品官职,一方大吏,饶是以裴季多年养气功夫,也不禁喜形于色,哽咽道: “微臣才疏学浅,不堪大用。蒙主上不弃,方才忝居长史之位,不敢懈怠。” “如今主上大恩,授我高官厚禄,必粉身碎骨以报。” 第54章 加官进禄 随着裴季接受任命,他头顶青气涌动,迅速转变为红色,命格气运皆是大增。 高楷笑着勉励几句,转而看向一侧。 “梁三郎何在?” “末将在此。”梁三郎出列拜倒。 高楷清声道:“你冲锋陷阵,屡立战功,今擢升你为都尉,统领三千骁骑。” 按照大周兵制,都尉是五品武职,可佩铜印。 “谢郎君大恩!”梁三郎感激涕零,“末将行事鲁莽,幸逢郎君宽宏大量,不嫌我粗鄙,接连提拔,委以重任。” “末将愿肝脑涂地,誓死追随郎君。” 高楷笑着让他起身,只见他头顶青气同样升为红色,突破自身命格,光芒熠熠。 “梁三郎和原主一样,气运不过寻常,却因我而变,逆天改命。” “君主口含天宪,一言一行可决天下兴衰,果然如此。” 他不禁对这人道气运变化,生出一丝明悟。君臣一体,可聚贤才猛将,提升自己,也可封赏他人,助人改易命格气运。 这是相辅相成的事。 他看向头顶,只见原本深红之气,逐渐变浅,显然有所消耗。 不过有失必有得,随着二人受命,一道道红气从天而降,不断增长,如波涛一般涌动。 君臣相宜,不外如是。 思索片刻,高楷再次擢升众人官职。 沈不韦升为六品司马,吴弘基升为七品司户参军事、周顺德为七品司兵参军事。 褚谅德高望重,但初入麾下,暂且为八品录事参军。 另外,狄长孙因沉稳有度,屡立功劳,升为五品都尉,领三千精兵。 褚登善率三万兵马来投,暂且为六品昭武校尉,待日后立功再行封赏。 他金口玉言一出,众人皆是加官进禄,不禁人人欢喜,个个踊跃,齐齐拜倒谢恩。 高楷含笑应对,忽觉“轰隆”一声,耳边传来一道震响,头顶深红之气顷刻降为浅色。 他不由咯噔一下,此次大封文武是否太过仓促,气运消耗太甚,而底蕴尚浅,以至于难以支撑。 眼看红气不断稀薄,正忐忑不安之时,却见虚空之中,一道道青、红之气,不断涌来,弥补薄弱之处,逐渐回返深红。 高楷松了口气,蓦然,变故再生。 只见正中丝丝紫气受众人气运所激,缓缓转变为道道光华,璀璨夺目。 随着他任命文武、梳理军政,忽有一枚印章,凭空而生,在气运云海之中浮沉。 这印章通体红色,镌刻铭文,四四方方,缭绕点点紫光,恢宏大气,仿佛镇压四极,统领乾坤万物。 “赤印?”高楷喜不自胜,“这可是命格之显化,唯有立下根基,得万民仰望,方能成就。” “赤印一成,他的本命便立住了,不再如从前一般,漂泊不定,如无根浮萍。” “纵然战败一场,也不会立刻动摇根基。” 相当于,这争霸天下的大局,他已获得一张入场券,不再是一旁围观的闲人。 高楷喜悦许久,方才平复心情,君臣互相恭贺一番,他便下令众人散去。 直到夜深人静,他站在石阶之上,仰观天象,俯察地势,忽而面色微变。 随他目光所向,这世间万物,似乎皆有气运显化。 府中一花一草,一树一木,皆有气息流动,涌现勃勃生机。 而整座府邸,笼罩在一层层红光云气之中,与他气机相连,随他运势转化而变。 “原来如此,这望气术,随他命格气运大增,凝聚赤印,也有变化。” 之前,他只能观众人之气,现在,却可以品察万物。 若他有一统天下的一日,这望气术岂不是可以观天象,识世间兴衰? 甚至,整个天下,都如掌上观纹,在他眼中一一映现,再无隐秘。 观天之道,执天之行。 这不是天子之位,这是人皇之尊。 所谓:天发杀机,移星易宿;地发杀机,龙蛇起陆;人发杀机,天地反覆。 若能识人才、察地理、观天象,这世间何事不在掌控之中? 越思越深,高楷禁不住颤栗,满怀憧憬。 不过,如今他只是初入门庭,距离那九五至尊尚远,多思无益,还需脚踏实地。 想到这,他淡然一笑,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他等着看看这九霄之上的风景。 窗外,明月高悬,晚风习习,吹拂案上文书,现出一行字迹。 大周天佑十年。 这一年,高楷年方二十,风华正茂,立下“持三尺之剑,创立不世之功”的志向。 这一夜,众人皆是激动难眠。 …… 有缘千里来相会,三笑徒然当一痴。 且说龙女敖鸾溯流而上,来至金城,正巧赶上高楷大封文武,气运勃发。 她于暗中观望,见这万众一心、欣欣向荣的场景,不禁点头赞叹: “赤印初凝,便有这般兴旺气象,争霸之事,着实大有可为。” “可见,高楷不仅能治政统军,这笼络人心、知人善任的手段也不缺,实乃明君之兆。” 她正往细观高楷命格,却见一道法网将她视线遮蔽,若要强行探查,必遭天雷轰击。 敖鸾赞叹一声:“命格深藏,潜龙在渊,已承天命之兆,再不能随意窥探。” “纵然是法术神通,也无法应验,万法不沾身,明主之威,着实可怖。” 她不敢再看,心中思量如何进入后宅之中。 又见那高府一片红光吉气遮蔽,料想绝不能擅自闯入,否则必然惊动高楷,让她筹划成空。 回想起这几日打探到的消息,不禁眸光一亮。 “据闻高楷之母张氏,信重神佛,但凡有几分灵验,必然亲往上香,为高楷祈福。” “如今,我虽是人身,却要把这泥胎塑像派上用场了。” 敖鸾思绪一转,一点金光落入城中一座庙宇,光华大放。 她望一眼滔滔黄河,呢喃道:“父王,愿您在天之灵,保佑女儿此举功成。” “这世间争龙,怎能让道家佛门专美于前,我等神只,虽然衰弱,却也不会坐以待毙的。” “鹿死谁手,还未可知。便是九天之上的仙佛降世,也要臣服于人间帝王。” 第55章 梨花带雨 天佑十年,九月。 秋老虎的威力尚未过去,昼夜的寒意,已悄然降临。 这一日,天光正好,张氏正在房中礼佛。 她已年过四十,却依稀可见豆蔻之时的风采,如今虽然守寡,唯有几道细纹,诉说韶华易逝。 不过,人逢喜事精神爽,张氏嘴角含笑,只因高楷将她封为三品诰命夫人。 儿子出息又孝顺,做母亲的自然欣慰。 又有一众丫环道贺,大族主母往来奉承,越发添了几分喜气。 如今诸事顺遂,唯有一桩心愿,便是为高楷姻缘一事。 虽然多有相看,奈何无一适宜女儿,这金城还是太小了,比不上长安、洛阳、金陵这等名满天下的大城,大族如云,待嫁闺中的女子众多。 没奈何,只能日夜给月老奉上香火,希冀早牵姻缘。 正潜心祈福时,忽见兰桂迈步入内,笑道:“夫人,城中发生了一件奇事,您可得瞧瞧。” “哦?”张氏好奇道,“是何奇事?” “昨日夜里,那黄河边上,龙王庙中神像大放金光,照耀十里之地,端是稀奇。” “那积年的老人,皆说这是龙王爷显灵,为世人赐福呢。” “一大早,便有不少人前去上香,据说颇有灵验。更有那成就姻缘者,两家人化干戈为玉帛,和和气气的。” 张氏眼眸一亮,这可真是打瞌睡来了枕头,她正想着这事,却恰好龙王爷显灵,正应在她心上。 此时也顾不得龙王爷为何掌管起姻缘之事,一心想着去庙中上香,求个灵验。 兰桂素日里贴身侍奉,自然知晓张氏的心愿,笑道:“我已把黄纸香油准备妥当,就等夫人移步呢。” 张氏颔首一笑:“还是你贴心。” 稍作收拾一番,张氏便出了府门,乘着马车,赶往黄河边上龙王庙。 这庙宇本是香火平平,只有开春之时,众军民聚集一起,求个风调雨顺。 龙王也只是尊崇之称,并非四海龙王,实则是供奉这黄河河伯。 昨夜一场金光,引得城中众人纷至沓来,险些把门槛踏破。 迎来送往的庙祝笑得见牙不见眼,看着香花宝烛堆积如山,心花怒放。 众多军民除了烧香,自然要抽个签,求个心愿。这庙祝善于察言观色,对着大户人家,奉承不断。 寒门小户虽未鼻孔里看人,倒也平常以待。 正忙碌之时,忽见一个童子匆匆跑来,声音清脆:“大人,张夫人来了。” “张夫人?”庙祝纳闷道,“哪个张夫人?” 童子正要回言,却见他神情一震,“莫非是高将军之母?” 见童子点头,这庙祝一个激灵,急忙快走几步,出了庙门,至石阶下等候。 果然见一辆马车赶来,四周一众甲士跟随,个个持刀带棒,偶尔泄出一丝杀伐气,让人脖颈一凉。 这庙祝常在城中走动,颇有几分见识,知晓这张夫人喜静,不爱嘈杂场面。 便派一众知客,请走诸多闲人,清理出一条小道,亲自引领张氏上香求愿。 这神像本为泥胎木塑,因昨夜显灵,不少大户人家慷慨解囊,募到万贯钱财,正要塑造金身。 如今却还是朴实无华,唯有太阳照彻,显出一轮光晕,引得众人直呼“神仙显灵”。 张氏见了这场景,心中一动,不敢怠慢,认认真真奉上香火,拜了又拜,生怕龙王爷感受不到她的诚心。 又奉上香油黄纸,点起长明灯,求取姻缘签。 庙祝一张嘴,蜜里调油,专为哄人开心,一迭声的吉祥话,说得张氏眉开眼笑,说不得捐些银钱,做个善功。 待拜神已毕,张氏上了马车,沿着黄河边上一条大街,回返府邸。 行至半路,人烟稀少之处,忽闻车外一声惊呼: “夫人,河中有一具人身。” 张氏吃了一惊,掀开帘子,往那黄河之上看去,却正是一个人影,隐隐可见其衣着襦裙,想必是个女子。 这世道,多有人活不下去自尽的,张氏满以为这女子也是这般,不禁叹息一声,吩咐道: “可怜见的,虽已寻了短见,却也是一条人命。” “不妨把她捞起来,入土为安吧。” “哎!”兰桂答应一声,“夫人心善。” 几个水性好的甲士得了命令,跳入河中,把那女子尸身拉到岸边。 却不想,这女子嘤咛一声,竟悠悠转醒。 “她还活着呐。” 那些个甲士见了她容貌,顿时看呆了去。 兰桂略微皱眉,往前一观,却也忍不住惊叹一声,世间竟有这般美貌的女子,着实是她孤陋寡闻了。 便是这段时日,陪着夫人相看不少人家的妙龄女儿,也不曾见过这等绝色。 当真是钟灵毓秀,老天爷见了也要当成掌上明珠的人儿。 此时秀眉微蹙,似乎饱含无限痛楚,怎不叫人心生怜惜。 兰桂登时动了恻隐之心,快步向张氏回禀:“夫人,这女子尚有一口气,却是个貌美娘子,如今落了水,若是感染风寒,怕是小命不保。” 张氏自不会见死不救,又觉这女子合她眼缘,越瞧越是亲切,仿佛她女儿一般。 当即把这女子扶起,一同进了马车,这才细细看了她的面貌。 一时也是惊艳,忍不住问起这女子遭遇,因何落水。 这女子虽是虚弱,却也有一股韧性,将自身来历和盘托出。言语自己是鄯州一户人家,为避战乱,来金城谋生的。 奈何这世道不太平,一家老小,不幸遭遇水贼,家破人亡。 只剩她一人,不愿受辱,方才投入河中,一路漂流到此,好在上天眷顾,侥幸逃得一条小命。 只可惜,这天下之大,唯有她孤身一人了。 说到这,这女子不禁哀哀哭泣起来,却是梨花带雨,我见犹怜,莫说男子见了必然百般疼惜,便是张氏也红了眼眶,忍不住抱在怀中柔声安慰起来。 “好姑娘,莫哭了,你既失了家人,不如随我入府中,好歹是个归宿。” “家中虽不是富贵大族,却也供应得起你。今后你若能寻得亲戚,可自去,若无亲眷在世,便在府中安养。” “如何?” 第56章 功德之气 这女子闻言,自是感激不尽,轻声道:“承蒙夫人不弃,小女子愿为奴婢,结草衔环以报救命之恩。” 张氏看她通身气派,皆是绫罗绸缎,言行举止又有大家风范,便知她家世不凡,怎会让她为奴为婢。 “你莫多想,我却不需你服侍。” “可见你是个娇养的姑娘,天性纯良,我只觉十分投缘,不如与我做个侄女,也好立个身份,如何?” 张氏本想认她为干女儿,只是话到嘴边,不知不觉又咽了下去,脱口而出的,却是认为侄女。 她也未深思,侄女也无妨,正好与楷儿做个伴。 这女子沉思片刻,倒也并未推脱,脆声道:“侄女见过姑母!” “哎!”张氏笑着应道,她早年也是个直爽的性子,就喜这般爽利不扭捏之人。 见她应了,自然欢喜,连忙带了她回转后院,好生照顾,一应饮食起居,皆是上佳之物。 这女子正是敖鸾,为进高楷后宅,方才出此下策,却没想到,这般顺遂,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忍不住感叹道: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张夫人这般心善,必有厚福。” 不过,现在该叫她姑母了。 也不知她这表哥是何模样性情,命格气运又至何等程度? “不过,这府中倒是一片祥和,未有阴翳腌臜之气,想必这母子二人皆是宽仁待下,不曾苛待奴仆。” “唯有少许阴气徘徊,源头却是那祠堂,看来这高楷之父,眷恋母子二人,不愿轻易离去。” “只是,阴阳相隔,已是殊途,不能长久停留,以免冲撞阳气,惹来病痛。” 想到这,她唇角一勾,露出一个笑容。 “这便是我的用武之地了,相助高楷梳理阴阳、调和风水,潜移默化间令诸气畅通,可使家宅兴旺,于争霸大业也有助益。” 她在后宅筹谋,却不知前堂中,高楷已心生感应。 只见头顶红气成云,一枚赤印浮浮沉沉,点点紫光闪耀,堂皇正大。 忽有一道玄黄之气从天而降,径直落在赤印之上,大放光芒。 红气翻涌,如水波一般荡漾,紫光越发浓郁,凝结成云。 “这是……功德之气?”高楷大吃一惊。 功德之气世所罕见,唯有长年累月,积累天地之功者,方能得到一丝一缕。 道经云:欲求天仙者,当立一千三百善,欲求地仙者,当立三百善。 凡是拥有功德之气者,莫不是道佛神只,至于平头百姓,在六欲红尘中厮混一生,为了生存便耗尽全力,哪有余力日行善事。 或有世家大族,乐善好施,却也不过积些阴德,来日魂归地府,不会遭罪罢了。 这功德之气,来自何人,又为何相助于他? 高楷疑惑不解,观其气,带着善意,且十分亲近,仿佛就在府中不远处。 他连忙召来管事,前去打探一番。 “主上?”沈不韦见他失神许久,不禁关切道,“可是身子疲倦?” 高楷微微摇头:“我无事,不必担心。” 众文武齐聚一堂,正商议出兵攻取叠、岷二州之事。 这二州本在薛矩治下,自从他攻取洮州,薛家覆灭,二州刺史皆据城自立,还需出兵征讨。 吴弘基开口道:“兵法云,不可兴无名之师,以免落人口舌。” “这二州刺史虽聚众自立,却也并非顽固不化之人,或可派人前往说降,若能不战而屈人之兵,不作无谓的杀戮,岂不更好?” 高楷点头道:“先礼后兵,就依此言行事。” “却不知这二州刺史是何人,性情如何?” 褚谅忽而说道:“主上,这叠州刺史名为孙士廉,老成持重,原是薛家旧将,与薛矩有姻亲关系。” “此人并无侵吞天下的野心,反而随遇而安,若不出老朽所料,他正观望主上如何行事。” 高楷微微颔首:“若能不动刀兵,少作伤亡,我可承诺,令他官居原职,仍为叠州刺史。” “只需献上户籍图册,前来府中拜见。” 褚谅拱手道:“主上宽宏,其人必定来投。” “老朽不才,愿出使叠州,效犬马之劳。” 高楷笑道:“褚公德高望重,有您出面,何愁大事不成。” “我只需在府中扫榻相迎、静候佳音即可。” 褚谅拜道:“主上谬赞,无功不受禄,老朽既受官职,怎能尸位素餐。” 高楷含笑点头,转而问起一事:“不知那岷州形势如何?” 褚登善拱手道:“自从主上攻取洮州,岷州羌人再次反叛,斩杀刺史,推举钟祁连为首领,占据岷州。” “钟祁连?”高楷好奇道,“此人是何出身来历?” 褚登善一五一十说道:“钟祁连出身羌人大族,世代为首领,桀骜不驯,降而复叛。” “薛仁果攻取岷州时,将钟氏一族斩杀殆尽,唯有钟昆仑、钟祁连二人逃得一命。” “这钟昆仑为兄长,趁薛仁果进犯安乐之时,聚众反叛,最终惨死薛仁果手中。” “钟祁连躲进岷山,却一心为兄长复仇,便聚集山民,趁薛家覆灭,杀了刺史,占据岷州对抗我等。” “此人骁勇善战,颇有武力,远超其兄长,便是那万人敌薛仁果,也有所不如。” 高楷陷入沉思,这么看来,这钟祁连是个硬茬,不是轻易可以降服的。 一场大战,怕是难以避免了。 只是,临潭之战结束不久,安定洮州尚且需要一段时日,短时间内,不能轻易出兵,以免动摇根基。 争霸天下,可不能盲目地扩大地盘,一旦民心不稳,先降后叛,定会出大乱子。 届时,光是平定内部隐患,便精疲力竭,遑论进取诸道了。 按照他的筹划,至少安稳三月,待民心归附,再动兵戈不迟。 当然,可先行拿下叠州,若能据有三州之地,他的气运必将更上一层楼,根基也越发雄厚。 “战端不可轻启,这平日训练,却不能懈怠。” “须知眼下群敌环伺,远不到马放南山之时。” “是。”三大武将齐声应和。 挥手让众人散去,高楷正闭目沉思,忽见管事入内禀报:“郎君,府中来了个表小姐,据说是夫人的远房侄女,特来投奔。” 第57章 自强不息 高楷面露诧异:“表小姐?” 按照原主记忆,他可从未见过什么表小姐,至于张氏的远房侄女,更是从未听闻。 这倒是奇了怪了。 况且,张氏若有远亲来投,怎会不提前与他说。 管事低声道:“这表小姐遭了大难,一家老小遭了水贼,都死了。” “只有她一人侥幸逃得一命,漂游到了城中龙王庙外,今日夫人前去求神,恰好将她救起。” “只是,过往之事,她一概都不记得了,连名字也没有印象。” 高楷眼眸一眯:“事出反常必有妖,这一连串事,处处透着蹊跷。” “这失忆的表小姐,疑点重重,必定另有来历,若是居心叵测,那可不妙。” 他素来知晓张氏心善,自不会见死不救,却也不会这般轻易将一个远房亲戚的话,信以为真。 何况,这表小姐的身份,多半为假。 高楷忽然想起那功德之气,突如其来,隐隐便在不远之处,莫非来自于她? “有意思。”他嘴角一勾,“能有功德之气傍身,想必不是妖魔一流,且她心怀善意,倒像是冲着我来的。” 只是,他却想起来,两人何来的交集。 正思忖间,忽见张氏身边一个小丫鬟来请:“郎君,夫人请您一同用膳。” 高楷点头,转至后宅,张氏正忙着布置膳食,却有一女子,款款走来,盈盈下拜道:“见过表哥。” 高楷看她一眼,忍不住暗赞一声绝色佳人。 这女子容貌之美,为他生平仅见,两世为人也找不出可以媲美的。 “不必多礼,请起。”高楷还施一礼,凝神相看,不觉吃了一惊。 只见这“表妹”头顶紫气弥漫,凝结成云,时而化为龙形,时而变成凤体,贵不可言。 更有一道道玄黄之气氤氲,似天地眷顾,万法不沾身,凛然不可侵犯。 “这……紫气充盈,功德加身,实在不可思议。” 这位“表妹”的命格气运,是他入世以来,所见最高端的,简直闪瞎人眼,怕不是老天爷的私生女吧。 龙女敖鸾却是不知,对面这“表哥”将她命格气运看了个通透。 只觉高楷丰神俊朗,龙骧虎步,一举一动颇有威仪,不禁暗赞好风采。 “虽说人不可貌相,但这乱世争霸,君择臣,臣亦择君,若是个相貌猥琐之人,恐怕贤才猛将皆敬而远之。” “这高楷却是一幅好相貌,令人心生亲近。” “只是,这面相着实奇特,本有早逝之兆,却又峰回路转,另有生机相续。” “如今看来,更是福运绵长之相。” 敖鸾修行千载,虽困于水中,却也见人无数,颇通相面之术。 一看之下,倒也暗暗点头,不愧是崆峒派真人口中变数,搅动陇右道大势。 便是那些个老古董,也颇为忌惮,不顾天道反噬,以门中法宝坏我身躯,将我一身龙气摄去,襄助渭州李昼。 只是,她看着高楷命格气运,不禁疑惑,这也太过寻常。 坐拥二州之地,自立为正威将军,本是一方枭雄。却只有一片红气,命格更是薄弱。 唯有一枚赤印,勉强可入她法眼。 “难不成,这高楷全靠自身之力,并无天命、地气、祖宗余荫相助?” 若是这般,气运系于他一人身上,任何法术神通,也不可驱散。 只是,经不起轮番大败,唯有屡战屡胜,方能滚雪球一般壮大。 并且,这般自身凝聚的气运,最是纯粹。若能一统天下,便根基最稳,可谓“得国之正。” “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 这高楷若能成开国皇帝,其威势将不可想象。甚至可号令鬼神,驱使星君。 一怒而诸神惧,安居则天下息。 敖鸾忍不住勾起红唇:“这才是我该辅佐的明主。” “那些倚仗天命、地气、法术神通、祖宗余荫的人,纵然是一方潜龙,也不入我眼中。” “伟力归于己身,岂可太阿倒持?” 这两人各自思绪翻滚,却又不动声色,佯装寻常人家的表兄妹一般,有礼有节。 张氏欣慰笑道:“我曾忧心你们二人素未谋面,定会生疏。” “如今我却是放心了,府中平添一人,岂不更加热闹。” 兰桂附和道:“夫人所言极是,阿郎与表小姐皆是人中龙凤,若传扬出去,不知惹来多少人羡煞呢。” 这话说得三人皆是一笑,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隔阂,似乎悄然消散。 高楷见这“表妹”笑靥如花,性子爽朗,与张氏颇为投契,便也未刨根问底。 敖鸾悄然松了口气,看来这第一关,算是过去了,接下来,便要展现自身能耐,得高楷看重。 毕竟,她可不是娇生惯养的大小姐。 三人一同用过晚膳,便在房中叙些闲话。 张氏忽而说起一事:“侄女,你记忆散失,不知名字,却不可混叫。” “我为你取一个名儿,如何?” 敖鸾自无不可:“长者赐,不敢辞。” “但请姑母赐名,侄女不胜感激。” “好。”张氏一笑,看着她发间凤钗,说道,“便唤作鸾儿,如何?” 敖鸾展颜一笑,起身下拜:“谢姑母赐名。” “此名极好,我很喜欢。” 从此之后,这位表小姐,大名便为张鸾,府中下人皆称呼她为鸾姑娘。 暂且相安无事。 …… 且说高楷雨夜袭临潭,一战攻取洮州之事,传遍整个陇右道,引得人人赞叹。 其后又自立为正威将军,开衙建府,大封文武,可谓声势惊人。 一时间,不知多少人暗中效仿,整个陇右道越发混乱。 这消息传至河州——枹罕县,却是惹得刺史皇甫贯大发雷霆。 “朝廷尚在,这些叛臣,便如此嚣张。” “这高楷不过一黄口小儿,侥幸承袭兰州刺史之位,不思修身养性,以报陛下恩德。” “竟敢私自攻取洮州,拥兵自立,简直寡廉鲜耻,不忠不义,天下人人得而诛之!” 这皇甫贯屡受先帝恩德,对大周忠心耿耿。 如今见朝廷衰微,无力顾及西北边陲之地,只能眼睁睁看着群雄混战,割据一方,视朝廷为无物,不禁怒火中烧。 本想出兵平叛,清剿一众反贼,奈何节度使王威严令,不许他轻举妄动,以免招来围攻,无法安心享乐。 第58章 腹背受敌 皇甫贯有心杀贼,却不能违抗节度使的命令,私自出兵——这与那些反贼何异? 他曾多次上书谏言,却被王威一一否决,眼看群雄并起,在大周江山上肆意驰骋,不禁越发愤懑。 听闻高楷占据二州,自立为将军,他再次上书,欲领兵征讨。 本以为石沉大海,却不料,这老迈昏聩的王节度使,竟然同意他出兵。 一时间又惊又喜,不知是何缘故。 只是,时不我待,若不趁这高楷羽翼未丰之时,将他剿灭,待他席卷整个陇右道,便为时已晚了。 皇甫贯当即下令,召集全部兵马,共计四万大军,攻向广武。 广武县令一面据城坚守,一面派人急报金城。待收到这十万火急的军情,高楷当即召集文武议事。 “这河州刺史皇甫贯,是何来历?” 沈不韦拱手道:“此人我略有耳闻,其出身关中大族,曾是先帝的千牛备身,屡受先帝提拔,曾官至辅国大将军,深受器重,对大周忠心耿耿。” “当今陛下继位后,因年幼,朝政由尚书令把持,其骄横跋扈、权倾朝野。” “皇甫贯上书弹劾,却遭贬黜,沦为河州刺史。” 高楷微微颔首,这倒是一个忠臣。 “诸位可有良策退敌?” 众人沉默片刻,褚登善开口道:“主上,皇甫贯久经战阵,兵马娴熟,非易与之辈。” “为今之计,唯有据城坚守,以待良机。” 高楷眉头微蹙,四万大军来势汹汹,又有老将统领,确实应该暂避锋芒。 只是,广武小城寡民,一味守御必然坚持不住,迟早被大军攻破。 还需另想退敌之法。 思忖片刻,高楷沉声道:“据城坚守非长久之计,三郎、长孙,你们二人各领一万兵马,前往广武迎战。” “遵令!”梁三郎与狄长孙齐声应下。 商议完此事,众人正要散去,忽见管事匆匆来报:“郎君,那岷州羌人钟祁连率领大军,威逼安乐。” 高楷面色一变:“有多少兵马?” “据探马回禀,足有三万。” “这……”众人皆是哗然,前有皇甫贯四万大军来势汹汹,后有这钟祁连三万兵马虎视眈眈,可谓腹背受敌,两面夹击。 稍有不慎,便可能兵败如山倒,身死族灭。 高楷环顾众人,沉声道:“如今已是危急存亡之时,诸位可有扭转乾坤之计?” 一时间,堂中落针可闻。 沉默半晌,褚登善拱手道:“主上,我愿领洮州兵马,对战钟祁连。” “可。”高楷毫不犹豫道,“洮州兵马皆由你节制,只需牵制他,待击退皇甫贯,再与他交战。” “是!”褚登善俯首听命,不禁感叹主上用人不疑。 毕竟,他可是降将,主上却把洮州兵马,交由他一人统领,不可谓不信重。 他心中暗下决心,便是拼了这条命,也要将钟祁连牢牢钳制在安乐城外,绝不让他更进半步。 …… 常言道:福无双至,祸不单行。 本以为前狼后虎已是棘手,却不料那叠州,也出了变故。 叠州拢共两个县:合川与常芳,只是一个下州。 然而,州中百姓对刺史孙士廉,多有赞誉,只因这人处事宽厚,救济民间疾苦。 褚谅一路走来,见合川城中,颇为安定,士农工商皆井然有序,不由称赞一声:士廉治理有方。 他与孙士廉是旧相识,早年曾同在朝廷为官,又一齐遭贬,背井离乡,故而更多一分惺惺相惜之感。 凭借这份交情,他才主动请缨出使叠州,说降孙士廉。 原以为此事,至少有八分把握,却不料刚一见面,便迎来当头一棒。 孙士廉对他客气相待,却对投靠一事,不置一词,只把他晾在城中,不闻不问。 这番变故,惹得褚谅百思不得其解,却又自觉无颜面对高楷,只得在城中逗留,想方设法求见,却如泥牛入海,毫无音信。 “士廉不是个野心勃勃之人,更不曾肖想拥兵自立,图谋天下。” “此番态度转变,怕是另有变故,却不知何人从中作梗。” 他多番打听,方才得知,孙士廉和一个道人来往甚密,颇为尊崇,视为座上宾,时常请到府中谈玄论道,秉烛夜游。 褚谅摇头一叹:“道士和尚,皆是毁家纾难之人,不宜亲近。” “虽有几分法术神通,却并非正道,不为朝廷所取。” “怎可荒废政事,追寻那虚无缥缈之逸闻。” 他对孙士廉笃信道士,极不赞同,殊不知,孙府之中另有一人,更是心焦。 这人一身青袍,温文尔雅,正是孙士廉外甥——杨烨。 自从父亲死后,他与妹妹杨皎,被赶出鄯州杨家,孤苦无依。 孙士廉将兄妹二人接到叠州,善加抚养,视为亲生骨肉。 杨烨天资异禀、勤奋好学、精通经史子集、腹有韬略。 孙士廉曾感叹:“我这外甥,有王佐之才。” 杨烨曾在薛矩麾下效力,授记室参军一职。 见薛家父子嗜杀成性,并非明主,便辞官而去,游学天下。高楷攻取洮州之后,方才回转叠州。 他见识广博,足智多谋,立志择一明主投靠,辅佐其一统江山,施展抱负。 原以为渭州李昼,有胸怀天下之志、拨乱反正之能,本想前去投效,却闻兰州高楷雨夜袭临潭、一战攻取洮州,允文允武,不禁起了好奇之心,回转叠州,观望天下形势。 正巧,褚谅受命前来说降,却屡吃闭门羹,舅父孙士廉本无自立之心,却一反常态,否决投靠,又与道士相交莫逆。 杨烨一时悬心,连忙前往正堂拜见舅父。 他刚至石阶下,却见一个头戴莲花冠、清气盎然的道人,从堂中迈出,径直向他走来,打了个稽首,道: “贫道崆峒山炼气士通玄,见过少郎君。” 杨烨虽不喜子虚乌有的成仙之说,却对这道人平添几分好感,不禁郑重回礼道: “道长有礼了,小子杨烨,见过道长。” 通玄道人来至叠州,一则为了阻挠孙士廉投向高楷,二则,为这杨烨而来。 他凝神一看,只见这杨烨头顶红气如云,凝而不散,正中更有紫光飞旋,似一柄玉圭。 不禁暗赞一声:“好一个王佐之才。” 第59章 王佐之才 此子有宰相之运,国公之气,着实不同凡响,便是尚未发迹,亦然卓尔不群。 那薛家父子有眼无珠,不识世间大才,落得身死族灭的下场。 却正好为李家潜龙所用,不令明珠蒙尘。若能得此子效力,平添三分气运,于争霸天下,更占一份先机。 想到此处,通玄道人面色越发和煦:“少郎君游学天下,见多识广,可有出仕之心?” 杨烨摇头道:“小子才疏学浅,不识天下英雄,暂无出仕之心。” 实则他心中正摇摆不定,依他看来,陇右道唯有高楷、李昼这二人,有明主之相,其余不过庸碌之人。 李昼出身世家大族,名望传扬天下,又文武双全,礼贤下士,广交豪杰,已然据有渭、秦、成三州之地,声势惊人。 而高楷唯有兰、洮二州,地狭民少,如今又遭逢钟祁连、皇甫贯二人进犯,腹背受敌,本是风雨飘摇之相。 然而,杨烨对他屡次以少胜多、反败为胜的事迹,颇为赞叹。 何况,高楷出身寒微,又群敌环伺,麾下少有大才,却能于逆境之中崛起,堪称英明神武,不可思议。 即便他一向果断,也不禁犹豫不决起来。 通玄道人不知他心中所想,只以为他自恃才华,不愿草率行事,以免遭人轻视。 便婉转劝道:“少郎君太过自谦了,你虽年少,却有满腹经纶、天纵之才,若要出仕,这天下群雄,必然个个扫榻相迎,倚仗为肱骨之臣。” “依贫道所见,这偌大的陇右道,唯有高楷与李昼二人,有成就大业之兆,余者皆是滥竽充数。” “少郎君以为然否?” 杨烨连连点头,这番话,和他所想如出一辙,不禁赞叹:“道长真知灼见,小子深以为然。” 通玄道人微微一笑,忽而话锋一转:“虽则二人皆有明主之相,这高楷,却是有所不如,且身死族灭之日不远。” 他将钟祁连、皇甫贯二人联袂进犯兰州之事,细细说了,其言明辨形势,切中要害,仿佛身临其境,让人不得不信服。 杨烨却莫名听出一丝异样,这通玄道人对此事了如指掌,鞭辟入里,似乎亲自谋划的一般,叫人疑惑。 通玄道人见他沉默不语,继续说道:“反观渭州李昼,已然坐拥三州,麾下文臣如云、武将如雨,戮力同心,共谋大业,诚为明君之相,堪比本朝太祖。” 他言语间对李昼极尽赞誉,颇多溢美之词,更与太祖昔年事迹相比,令人不得不信服。 杨烨却听出他话外之意:“这通玄道人,竟是来为李昼当说客的。” 他不禁想到舅父态度之转变,心中明悟:“必是此人游说,令舅父改了主意,怕是心向李昼了。” 只是,这等择明主而投的大事,必须慎之又慎,怎能听这道人一面之词,就轻易做决定。 杨烨拱手笑道:“道长慧眼识英雄,小子佩服。” “然这等大事,须得从长计议,还望道长宽宥则个。” 通玄道人并未气馁,他深知这等宰相之才,不是轻易可招揽的,必须徐徐图之,暂且留下一个好印象,等待日后再行拉拢。 “少郎君所言在理,此事可与你舅父商议一番,若愿投李家,我可代为引荐。” 杨烨躬身道:“谢道长。” 两人就此别过,杨烨停顿片刻,便前往拜见舅父。 孙士廉正端坐竹榻,见了他来,忙笑道:“烨儿来了,快坐。” 杨烨一番请安问好,开口道:“舅父对那高楷使臣避而不见,可是心向渭州李昼了?” “你都知晓了?”孙士廉直言不讳道,“我正有此意,正要寻你商议一番。” “高楷虽颇知军事,屡战屡胜,声势传遍陇右道,看似风光无限。” “然而,他终究出身寒微,底蕴浅薄,无有世家大族投效,又遭逢钟祁连、皇甫贯二人围攻,怕是凶多吉少、昙花一瞬了。” “至于李昼,你曾去渭州游历,对此子的能耐,想必心知肚明,无需我赘言。” “一方危如累卵,一方却是稳如泰山,该作何选择,烨儿你熟读史书,必然比我清楚。” 杨烨默然一叹:“舅父,那高楷使臣——褚公,曾是黄门侍郎,德高望重,素来为您知己。” “他却投向高楷,携老迈之躯,为其奔走,舍下面皮,难道以褚公德行能力,会为昏主效力么?” “何况,高楷许诺,您可官复原职,仍为叠州刺史,只需献上户籍图册,其余可自决。” “如此厚待,已是难得一见。眼下,他腹背受敌,却正是我等雪中送炭之时,方才赢得重用。” “至于渭州李昼,贤才猛将济济一堂,我等去了,也不过锦上添花,难免受人轻视。” “孰轻孰重,还望您三思。” 孙士廉面露迟疑之色,半晌才道:“你说得有几分道理,既如此,我等可暂且观望,若那高楷能击退二人,再行投靠也不迟。” “若不能,便非明主,可往渭州拜见李昼,以叠州献上。” 杨烨眉头一皱,如此行事,虽则稳妥,却显圆滑,看似两头皆不得罪,却是失了人心。 他本要继续劝说,却见孙士廉满脸倦怠,昏昏欲睡,只好先行告退。 “世间风起云涌,若要明哲保身,不过庸碌之人。” “还需早做决定,落子不悔。” 此间消息,终究传至金城,惹得一众文武不忿。 吴弘基蹙眉道:“这孙士廉避而不见,难不成意欲拥兵自立,窥探天下?” 沈不韦摇了摇头:“此人行事保守,多半是动了左右逢源、两方下注的心思。” 吴弘基面露疑惑:“何方人物,令他摇摆不定?” 沈不韦淡声道:“褚公书信中曾言,此人与崆峒派道人交好,来往甚密。” “而崆峒派相助渭州李昼之心,路人皆知。” “若我所料不错,孙士廉必是心向李昼,只是担忧我等出兵攻取叠州,方才作壁上观。” 周顺德冷哼一声:“此人首鼠两端,为人所不齿!” “崆峒派道人不在山中清修,却卷入陇右道争霸,莫非动了祸乱天下之心?” 第60章 乾纲独断 高楷淡然一笑:“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必是为了享开国之运,这才深入红尘。” 吴弘基拧眉:“修道之人已享长寿,岂可贪图国运,干涉人间争霸,唯恐天下不乱?” “若孙士廉听信谗言,向那李昼献城投降,引狼入室,令我等陷入三面夹击的境地,该如何是好?” 众人皆面色一变,眉头紧锁。 却见高楷轻笑一声:“诸位不必忧心,孙士廉庸人之姿,眼下摇摆不定,只是为了观望形势,在我等未败之前,他必不敢轻举妄动。” “当务之急,须得击败皇甫贯、钟祁连二人大军,携大胜之势,叠州不攻自破。” 众人闻言,皆是拜服:“主上真知灼见,如拨云见日。” 高楷笑了笑:“如今,前有狼、后有虎,腹背受敌,诸位可有良策战而胜之?” 沈不韦开口道:“主上,为今之计,不妨暂且据广武而守,先行击败钟祁连,再对阵皇甫贯。” 钟祁连三万兵马,皇甫贯却有四万大军,相差悬殊。 这是先易后难之策,可谓稳妥之计。 众人也无异议,皆是附和。 然而,高楷摇头道:“钟祁连不足为虑,皇甫贯才是我等大敌,当优先除去。” 众人皆是惊诧,钟祁连骁勇善战,又统领三万兵马,威逼安乐,大有进犯之心,因何不足为虑? 若先行对战皇甫贯,战事不利,岂不是陷入两难境地。 一时间,众人纷纷劝谏:“还请主上三思而后行。” 高楷并未听取,一锤定音道:“诸位臣工,不必再说,我心意已决。” “传我军令,褚登善据守安乐,不得擅自出击。” “整训兵马,筹备粮草,我欲前往广武亲征。” 众人正要再劝,却见高楷斩钉截铁道:“敢违我军令者,斩!” 一时间,众人无可奈何,只得听命行事。 待出了堂中,吴弘基叹息一声:“主上是否太过轻敌,那皇甫贯老而弥坚,可不是好相与的。” “反观钟祁连,一介羌人,空有一身武力,却无半点智谋,岂是我等大军对手?” 周顺德附和道:“智者千虑,必有一失。主上一意孤行,我等还需再行劝谏才是。” 沈不韦默然许久,忽而笑道:“主上行事,如羚羊挂角,不留痕迹,却并非冲动鲁莽之人。” “如今乾纲独断,想必自有其道理,只是我等参悟不透,不能领会罢了。” “且按军令行事,是非成败,自有分晓的一日。” 吴、周二人闻言,似话中有话,只是不得要领,想要再问,却见沈不韦摆手一笑,施施然去了。 这番场景,高楷早有预料,却并未多作解释。 他端坐玉塌,屏息凝神,只见头顶一道黑气纠缠不休,缓缓吞噬周身红气。 细细一察,这黑气自广武而来,饱含杀意,一心致他于死地。 此气源头,必是皇甫贯无疑。 除此之外,叠、岷二州方向,却无半点煞气袭来。 尤其这岷州钟祁连,虽领三万兵马,威逼安乐,却并无决一死战之心。 倒像是作壁上观,不知图谋何事。 正是感应此景,高楷方才下令,迎战皇甫贯,这人才是心腹大患。 只需将他击败,叠、岷二州的困境,便可迎刃而解。 …… 高府后院。 敖鸾带着一个丫环,走到祠堂门口。 “你在此等候,我去给姑父上香。” “是。” 既是认了亲,自当前来上香禀告。 敖鸾迈入堂中,来至灵牌之下,拈香祷告,柔声道: “姑父,我是侄女鸾儿。” “既已逝去,阴阳相隔,何必眷恋不去?” “须知你这残魂一缕,不仅冲撞阳气,令姑母、表哥身子受损,也会对自身不利。” “长久下去,怕是魂飞魄散,再无转世投胎之机。” 话音刚落,一股阴风拂来,裹挟着阵阵寒意。 风中似有一人形摇曳,惊疑道:“你不是我侄女,你身携玄黄功德之气,当来历非凡。” “入我府中,欺瞒我妻儿,究竟意欲何为?” 这残魂化作的人形,正是高楷之父——高修远,虽去世三年之久,却放不下母子二人,于祠堂中徘徊不去。 敖鸾面色肃然:“姑父勿要忧虑,鸾儿绝无加害姑母与表哥之心。” “实则,表哥于我有救命之恩,当日我身躯被毁,残余一缕魂魄,受三昧真火灼烧,正要消散,幸得表哥一柱香火,方才依附神像,祛除真火,得以存世。” “我入府中,正要襄助表哥争霸天下。” 高修远拧眉道:“你这个身躯,可是夺舍来的?” 敖鸾摇头道:“并非夺舍而来。” “这具身体,原属鄯州王家长女婉宁,她遭遇水贼,不愿受辱投河自尽,我愿还她因果,这才将身体予我。” “她已入阴司冥府,转世去了。” 高修远叹息一声:“倒是个刚烈女子。” “你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敖鸾郑重道:“正要请姑父还归冥府,勿令阴阳相冲,于表哥大业不利。” 高修远面带犹豫之色:“我儿正是危急存亡之时,做父亲的,怎可弃他而去?” 敖鸾微微摇头:“表哥气运自成,已凝结赤印,只要不大败亏输,根基尽失,便是一战不利,也有东山再起之时。” “姑父无需太过忧虑。” “反倒是您,强行以祖先威灵驻留阳世,已是耗尽余荫,若再不入冥府,恐怕惹来府君震怒,押入地狱遭受刑罚。” “那时,不仅您自身受苦,更会牵连姑母与表哥,阴德受损。” 高修远长长叹息一声,黯然道:“我何尝不知,只是担忧他们孤儿寡母,在这乱世之中,艰难求存。” “前番我一时不慎,中了那崆峒派道人算计,险些令我高家世代受苦。” “好在楷儿识破那道人奸计,将他斩杀。又屡次击退强敌,振兴基业。” “我本有离去之心,又见楷儿险象环生,着实不忍。想着托梦于他,却难以施行,一时徘徊不定。” 敖鸾感叹道:“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姑父一片相护之心,鸾儿感佩之至。” “只是,表哥已凝赤印,有潜龙之命,受人道所护,法术神通皆不能伤,更何况您这一道残魂,必然托梦不得。” “不如回返冥府,积蓄阴德。若表哥成就霸业,加封于您,那时,您或可为一方冥土之主。” 第61章 万无一失 高修远闻言不禁意动,他虽徘徊不定,却也不想害了楷儿,若能入冥府,为楷儿大业积福,倒也是一件幸事。 “也罢,我这便离去,还望鸾儿你护佑他们母子,不令鬼蜮伎俩侵身。” “我当于冥府,念诵你的恩德。” 敖鸾微微一笑:“姑父放心去吧,我已和表哥气运相连,自当竭尽全力。” “既是助他,也是助我自己。” 她一挥纤纤玉手,口中念念有词,忽有阵阵阴风吹拂,现出一道黑漆漆的关口,传来哭泣之声。 高修远点了点头,身形摇晃,化作一道暗影,飞入关口之中,不见踪影。 阴风倏然散去,关口消失,仿佛方才发生的一切,只是一场幻觉。 敖鸾展颜一笑:“阴魂安息,德行自生。表哥这龙形之地,再无隐忧。” 她闭目端坐,默默体察气机变化,忽然睁开双眼: “这孙士廉、钟祁连二人,不过是疥癣之疾,不足为虑。” “倒是这皇甫贯,应全力应战,若能将其击败,眼下一切困境,都将迎刃而解。” “我得去向表哥建言一番,以免误了大事。” 她出了祠堂,正要往前堂而去,忽见那丫环来报:“姑娘,前院有传言,郎君力排众议,一心对战那皇甫贯呢。” 敖鸾吃了一惊:“此话当真?” 丫环眨了眨眼:“千真万确,姑娘,这可是郎君下的军令,谁敢胡言。” 敖鸾止住脚步,暗自思忖:“我这表哥竟一举切中要害,莫非当真是天纵之才,或者有天意相助?” 一时间,她不禁对巍巍天道心怀敬畏,更觉这高楷仿佛笼罩在云雾之中,颇有高深莫测之感。 …… 前堂之中,高楷正处置政事,忽然心血来潮,往头顶看去,只见红气成云,如海波一般涌动,愈发深邃。 周身仿佛祛除阴翳,一阵轻灵舒泰。 “这是何故?” 他远望上方,只见府邸之中,一片吉气笼罩,并无丝毫征兆。 探寻许久,却不得要领,只得暂且放下。 翌日,高楷率领两千精兵,赶往广武。 城外,一座座营寨连绵不绝,旌旗招展、人头攒动,将这小城围得水泄不通。 皇甫贯统兵四万,昼夜攻城,屡次有破城之危,所幸梁三郎与狄长孙二人,联袂来援,方才暂且阻滞其攻势。 那节度使王威见其久攻不下,特派一万兵马前来相助,领兵者,却是一个道人。 此时,中军大帐之中,皇甫贯高坐上首,面色不喜:“道长不在观中清修,何故沾染红尘是非,卷入这兵戈之中?” 这道人正是崆峒观李观主,皇甫贯上书征讨高楷之时,他劝说王威允准,又主动请缨,带着一万兵马前来助阵。 “此次通玄师兄谋划,对那高楷三面夹击,必能将其绞杀。” “再不能让这变数,干扰陇右道大势。” 李观主思绪翻滚,笑道:“我受节度使大人恩德,却是无以为报,惟愿以微末之技,襄助皇甫刺史,攻下广武,直取金城,将那叛贼高楷擒拿,枭首示众。” 皇甫贯神色稍缓:“道长有心了,只是战场之上,刀剑不长眼,若是一不小心伤了身体,怕是不妙。” 先帝宠信道士,召集天下得道高人,于金陵烧铅炼汞,想要炼出金丹,以长生不老。 只是,先帝一场急病,暴毙而亡,惹得他对修道之人颇为不喜。 更不要说,这等插手人间征战,居心不明之人。 若非这李观主是节度使王威委派,前来相助的,他早已将此人赶出大营。 李观主微微一笑:“贫道虽不才,却有几分法术,足以自保,皇甫刺史无需担忧。” “那便好。”皇甫贯不甚在意道,“道长世外之人,怕是不通战阵,不如在营中安坐,兵马交予我来排布,如何?” 他这是要夺去李观主统兵之权,以免令出多人,对战事不利。 李观主心中恼怒:“好你个皇甫贯,我好心前来相助,你竟这般不顾面皮,夺我兵权。” “却是休想!” “此番围攻高楷,为师门大计,务必万无一失,怎能任由你一人施为。” 他皮笑肉不笑道:“皇甫刺史此言差矣,贫道这一万兵马,为节度使大人亲兵,特命我一人统领,不得假借他人。” “您若想取兵权,不如向节度使大人上书,若他允准,贫道自无异议。” 一言既出,却是碰到一个软钉子,皇甫贯面色讪讪,转移话题道: “既是节度使大人之令,我自当遵从。” “只是,这广武城虽小,军民抵抗之心却甚坚,我困于城下多日,不得寸进,道长可有妙计破城?” 李观主嘴角掠过一丝诡笑:“贫道不才,却有一拙劣之计,请皇甫刺史斧正。” “哦?”皇甫贯本是出言为难,却不料这李观主似胸有成竹,不禁好奇道,“是何妙计?” 李观主好整以暇道:“贫道已然探知,那高楷率领两千兵马,正往广武而来。” “你我可各领兵一万,在其必经之路上设伏,一举将其斩杀。” “常言道: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 “那高楷一死,这偌大的兰州,自然不攻自破,不费吹灰之力,可清剿叛军,收复失地。” 皇甫贯略微点头:“此计尚可,只是这设伏之地,须得万无一失,让他插翅难逃才是。” 李观主深沉一笑,悄声道:“这是自然。” “你我当在……设伏,届时,贫道……必能一举将其铲除。” 皇甫贯仔细聆听,饶是他久经战阵,遭遇不少明枪暗箭,也不禁脊背发寒。 “这般毒计,着实可怖。” “这李观主,竟不怕因果劫数么?” 他却不知,李观主深受师命,已是押上百宝,想要毕其功于一役,斩杀高楷。 若能成功,即便有反噬,也可由李家潜龙气运相抵,无需忧虑。 若是失败,师门将以至宝相助,护他安危。 既无后顾之忧,他自然设下毒计,不惜一切,要将变数铲除。 还这陇右道一片朗朗晴空。 第62章 洞察世事 天佑十年。 高楷率领两千精兵,从金城出发,昼夜兼程,赶往广武。 这一日,斜阳西坠,余晖染透四野。 大军来至赤岸,此地两面环山,一面临河,呈现奇特的“几”字形,山凹处是一片草地,极为广阔。 一校尉建言道:“主上,此地水草丰美,视野开阔,当为安营扎寨的好地方。” “不如在此休憩一晚,待明日再行赶路。” 高楷停驻骏马,四下环顾,不觉点头道:“你所言不错,传令下去,安置行营,生火造饭,好生安歇一夜。” 校尉欣喜道:“遵令!” 这赤岸是金城往北至广武的必经之路,昔日太平时节,不少商贾往来,驼铃声络绎不绝,更有道士和尚奔走,途经此地,留下不少露宿的痕迹。 高楷走在营帐之间,交代一众巡夜兵卒,不可掉以轻心。 待暮色四合,玉兔东升,丝丝月华漏过稀薄云雾,在天地之间挥洒。 高楷来至大河边,远望两侧朦胧山川,星光点点,俯瞰脚下湍急河水,波光粼粼。 此情此景,可谓“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 不知不觉,他竟沉醉于美景之中,思绪飘飞,再不想这千秋大业,直欲飞升成仙。 “不对劲!”高楷猛然一惊,“良辰美景,最易移人性情,更令人松懈,放下防备,一旦失去警觉,恐怕大祸将至。” 他摇了摇头,散去安逸之思,凝神往左右山林望去,却是大吃一惊。 只见那山林之中,一道道清光如水,伴随月华流动,影影绰绰,若不仔细探查,极易忽略。 清光之中,更有一丝一缕青、白之气涌动,隐隐汇聚成一团,居高临下,俯视这赤岸上连绵大营。 “这是……法术神通?”高楷面色一凛,山林之中必有修行之人窥视,施展法术遮蔽身形,不令他察觉。 至于这青、白之气,怕是敌军设伏,意欲在这必经之地上,给他雷霆一击。 这清凉月色,原本令人心旷神怡,此时在他眼中,却似有群狼环伺,欲择人而噬。 “传令,全军弃营帐,退避至河岸,静观其变。”高楷沉声喝道。 “小心行事,勿要闹出动静。” 校尉面露疑惑:“主上,这是为何?” 高楷低声道:“我料这赤岸两侧山林,有敌军埋伏,其等人多势众,留在此地,必然死路一条。” “唯有这大河,万不得已之时,可供我等逃生。” “你速去唤醒士卒,遵令行事。一应粮草辎重,暂且丢下,保存性命要紧。” 校尉悚然一惊,悄然环顾四周,只觉一股冷风迎面而来,激得全身一个颤抖,急忙道。 “是,卑职这就去。” 夜色越发深沉,不知何处飘来的乌云,将月亮遮蔽,唯有几颗星子,放出微弱的光芒。 旷野之上,风声越发急促,夹杂着数万之众的喘息,一点一滴,如雨水汇入江河,虽有万点波光,却寂然无声。 “好一个夜黑风高杀人夜。”高楷深沉一笑,“这般处心积虑,想要致我于死地。” “就让我看看,你是何方神圣。” 他领着一众兵卒,隐在河岸水草丛中,手中捏着一支长竿,预备大事不妙时,跳河逃生。 校尉额头渗出冷汗,忍不住道:“主上,这设伏之人行事如此隐秘,莫不是有高人相助?” 高楷看他一眼,颔首道:“正有高人,于暗中窥视,否则,这赤岸视野开阔,山林并不茂密,我等怎会毫无察觉。” 校尉恨声道:“这些修行之人,倚仗法术神通,胆大妄为,甚是可恶!” 高楷笑道:“儒以文乱法,侠以武犯禁。” “伟力归于自身,若有何求,自然凭借手中之剑去取,人之常情。” 校尉感叹道:“主上洞察世事。” …… 此刻,山林之中,皇甫贯同样感叹:“道长这一手隐身之术,当真神鬼莫测,竟毫无烟火之气,不负名门大派风采。” “皇甫刺史谬赞。”李观主矜持一笑:“贫道这雕虫小技,不过障眼之法,遮人眼目罢了,登不得大雅之堂。” 皇甫贯摇头道:“道长太过谦逊。” 他心中暗自蹙眉,区区一个观主,便有这等高深法术。这背后的崆峒派,怕是卧虎藏龙,高人无数。 只是,这一道门大派,却隐隐扶持渭州李家,暗蓄异心,与朝廷作对。 “若能匡扶社稷,辅佐陛下扫平不臣,我必当上书,整肃修行门派,重归朝廷治下。”皇甫贯暗下决心。 李观主抚须沉思片刻,忽然开口道:“我观那高楷大营之中,兵马齐喑,万籁俱寂,想必已陷入熟睡,防备松懈。” “时机已至,皇甫刺史,可以施行下一计了。” 皇甫贯微微颔首:“传我军令,速速点燃薪柴,鼓动火势。” “遵令!” 一个个兵卒手持火把,引燃干柴枯枝。 李观主见状,双手掐诀,口中念念有词,一挥手,便有狂风舞动,径直吹向前方大营。 这时节,正是天干物燥,天雷勾动地火之时。 便是星星之火,也可燎原,何况这蓄意为之,风助火势,越发熊熊燃烧,席卷整片赤岸,逼近高楷大营。 皇甫贯忽然拧眉:“道长,这赤岸南麓,有一大河环绕,若这高楷率众跃入河中,我等掀起大火岂不是白费了?” 李观主仰天大笑:“皇甫刺史多虑了,贫道既然设下这火攻之计,怎会忽略此河?” “水可灭火,那是水盛火衰之故,我这火可非凡火,这河水奈何不得,便是跳入水中,也逃不脱大火烧身。” “哦?”皇甫贯好奇道,“这是何火,这般神妙?” 李观主得意一笑:“此火中蕴含一丝三昧真火,无物不焚,端是霸道,为贫道师门所赐。” “皇甫刺史稍安勿躁,坐看那高楷烧成灰烬便是。” 皇甫贯只觉不寒而栗,这等杀伐之物,竟可施加于人间征战,莫非天下竟无一人约束不成? 大周江山,已是风雨飘摇,再有这些能人异士,推波助澜,恐怕重整山河之日,遥遥无期了。 一时间,皇甫贯眼眸中掠过深深的忌惮,更有一丝丝杀意,潜藏在心底。 第63章 运筹帷幄 且说三昧真火一夕现世,火光燃透寰宇,遍照方圆百里之地。 一丝丝真火气息,如风卷残云,掠过整个赤岸,直往金城而去。 高府后院之中,龙女敖鸾本在榻上深眠,这火气传来,蓦然惊醒,诧异道。 “三昧真火?” “这世间争霸,全凭刀枪战阵,谁敢动用此火,偏帮一方?” 她一挥素手,仔细推算,忽然面色一变:“不好,表哥有难。” “这崆峒派道人,竟这般肆无忌惮,以三昧真火,干涉人间征战,更有火烧士卒之心。” “莫非不怕天雷轰击,魂飞魄散?” 想到这,她忍不住心中忧虑,悄然出了府邸,化作一缕微风,来至赤岸。 “好一个崆峒观主,你有三昧真火,我却无法术神通不成?” “正该熄你真火,破你法术,让你身死道消。” 眼前火势将至,她即刻飘入大营,顾不得暴露自己,也要向高楷示警,助他逃出生天。 然而,眼前这连绵大营,竟空无一人,全军将士皆不知所踪。 “这……莫非表哥早有防备?” 敖鸾四下环顾,忽见大河岸边,水草之中,隐隐有人影晃动,虽然藏得极深,却瞒不过她的眼目。 “表哥竟早已发觉敌军毒计,率军藏身河岸?” 敖鸾瞪大一双秀目,忍不住惊诧出声。 “崆峒派道人最是诡计多端,法术甚多,令人防不胜防。” “便是修行中人,一时不察,也要中计,吃个大亏。” “不曾想,表哥竟然识破奸计,早早避开这大火燎原。” “这……表哥莫非有天命眷顾?” 一时间,敖鸾陷入深深的震撼,以及不可思议之中。 “若非这道人不要面皮,施以真火助阵,表哥必能反戈一击。” “只是,这真火太过霸道,不是河水能熄,我须得助表哥一臂之力。” 她把手一招,一枚赤色龙鳞,悬浮在身前,绽放淡淡波光。 龙鳞之中,有一滴水珠,色泽银白,如皎洁月光。 “这太阴真水,还是昔年父王所赠,先前消耗太多只剩这一滴。” “不过,灭除这一丝三昧真火足矣。” 她将龙鳞倾倒,太阴真水如云似雾,飘入大河之中,悄然无息。 “有这真水相助,表哥此劫无虞,我可暂且离去,此时,并非和盘托出的良机。” 敖鸾轻移莲步,如来时一般,化作一缕微风飘散。 而另一头,高楷藏身河岸,望着那大火席卷而来,迅速吞没大营,直奔眼前。 所过之处,无物不烧,尽成一地灰烬,随风湮灭。 校尉心中一阵后怕,若非主上提早发觉,下令退至河岸,他们此时早就烧成焦炭了。 “主上料敌先机,运筹帷幄,实乃天命所归。” 高楷却是蹙眉:“这火有古怪,竟连那石头铜铁也燃成灰烬,怕是并非凡火。” “一旦沾身,后果不堪设想。” 眼看烟尘滚滚,火光扑面而来,他当即下令:“所有将士,跃入河中躲避。” “是!” 待众人齐至水中,高楷本以为河水足以阻挡火势,却不料火焰席卷,不仅未灭,反而烘烤水流,一道道雾气上涌,弥漫整个赤岸。 众人藏身水中,一时只觉滚烫异常,痛得人嘶吼出声。 高楷眉头大皱,连忙道:“速往上游躲避。” 这火果然有古怪,竟连河水也无法熄灭,绝非人力可敌。 赤岸上游河面宽广,水流幽深湍急,本不适宜藏身,以免卷入漩涡之中,丢了性命。 只是眼下火烧眉毛,不得不冒险一试。 众人依言,奋力游向前方,却不料这大火不依不饶,似有灵性一般,纠缠不休。 冰凉月色之下,众人皆烫得全身通红,意识模糊。 高楷一咬舌尖,强行唤回神智,他环顾四周,迅速思考起逃出之法。 只是,这大河两岸火光漫天,一旦靠近必然烧成灰烬。河水之中,固然痛苦,好歹可强撑一时。 无法可想,正焦急之时,忽见一道银白水流自西向东而来,席卷而过。 高楷只觉浑身燥热顷刻之间散去,唯有一片清凉惬意,仿佛一夜春风来,顿扫阴霾之气。 这水流涌过,熊熊烈火如烈日下的薄雪,当即瓦解消融,化为飞灰散去。 转瞬之间,危机即解。 众人皆又惊又喜,面面相觑,不知是何缘故。 唯有高楷感受着水流气息,颇有似曾相识之感。 校尉满脸敬畏道:“主上当有天助,这才逢凶化吉,遇难呈祥。” 高楷笑了笑:“人必自助,而天助之。” “这火虽然散去,敌军仍在一旁窥视,勿要放松警惕。” “传令,全军将士溯流而上,绕开山林,回返大营之后。” “其等妄图火烧围攻,我们便来个将计就计。” “遵令!”众人轰然应诺。 朦胧月色之下,水声潺潺,遮蔽众人行动,不过片刻,便悄无影踪。 而那山林之中,李观主观望许久,见这三昧真火,席卷赤岸,烧了个干干净净,一览无余,不禁笑道。 “皇甫刺史,大功告成,那高楷必死无疑,我等可率军凯旋,突袭广武了。” 皇甫贯见这大火燎原,不仅高军营帐烧成灰烬,竟连河水也蒸发殆尽,一时冷汗涔涔,惊惧此火威力,暗道崆峒派道人果然狠辣。 不过,他却是个谨慎的性子,即便大火之中,必无人幸免,也要亲自察看一番,方才放心。 李观主不以为意,随他同行,两人各领一万兵马,往赤岸“大营”而去。 不过,这“大营”已是一片废墟,无论兵马牲畜、粮草辎重、刀枪剑戟,皆已烧成灰烬,辨不出本来面目。 皇甫贯翻身下马,仔细察看,忽然神色一凛。 “不对,这大火燎原之下,万物皆焚,怎么不见尸骸骨灰?” 李观主眉头一皱,环顾整座大营,面色大变: “这营中原无一人,早已离去,这……这是何故?” 皇甫贯惊骇失声:“莫非高楷早有防备,避入河中逃脱?” 李观主犹自不敢置信:“这怎可能,我这隐身之术,最是难以发觉,他不过一介肉骨凡胎,怎能提早预料?” 第64章 决胜千里 皇甫贯翻身上马,当即下令:“全军撤去,速速返回广武大营。” 李观主疑惑道:“皇甫刺史这是何意?” “即便高楷藏身河水之中,也逃不脱我这真火灼烧,想必其人尸体,正沉沦水中。” 皇甫贯满脸沉重:“我历经百战而未死,皆因谨慎之故。” “此地不宜久留,我料今日之事,必有变故,还是速速回转大营,从长计议。” 他不待多说,马鞭一甩,一骑绝尘而去,身后一众兵马紧紧相随。 李观主皱了皱眉,总觉得自己忽略何事,却又想不起来,心头不妙的预感越发强烈,急忙下令撤军。 然而,为时已晚。 “咚咚咚”一道道战鼓声,轰然震响,响彻四面八方。 皇甫贯悚然一惊,这茫茫夜色之中,难以分辨身形,察其声势,似有千军万马奔来,不禁骇然失色。 “杀!”喊杀声随之而来,伴随着骏马奔腾,掀起滚滚尘烟,越发令人恐惧。 高楷身先士卒,手持一柄长剑,几个起落间,便有数十人在剑下丧命。 趁着夜色掩映,他一马当先杀向大营所在,直取李观主人头。 这修道之人,法术神通诡异,防不胜防,留他在此,仿佛阴暗处的毒蛇,伺机而动,令人时时提心吊胆。 不如即刻斩杀,击溃其军,再追击皇甫贯不迟。 他策马长驱直入,所有兵卒皆非一击之敌,被他一一抹杀了账。 到了近处,他弯弓搭箭,猛然一松,这弓如霹雳弦惊,箭矢刺穿虚空,直指敌军主将。 李观主瞳孔一缩,借着朦胧月光,见高楷满脸淡然,完好无损,不觉惊骇失色。 “高楷?” “他竟然还活着?” 眼见这锋锐逼人的一箭袭来,他亡魂直冒,顾不得多想,慌忙滚鞍下马,方才躲过致命一击。 “这……他是如何逃脱真火灼烧的?” 李观主百思不得其解,却见箭如雨下,逼得他左冲右突,好不狼狈。 他修行的是道家炼气养神之法,身躯不过寻常,并非钢筋铁骨,也不通武艺,不擅搏杀,这一番生死较量之下,当即落在下风。 若非凭借几分灵觉,移形换影,数次避过杀机,早已成为高楷箭下亡魂。 几番狼狈逃窜,仍摆脱不了高楷追击,不禁恼羞成怒,狠厉道: “你既这般穷追不舍,一心杀我,我豁出这条性命,也要和你同归于尽。” 他心神一定,双手掐诀,施展驭风之术。只见一道道狂风席卷而来,径直轰向高楷,一路飞沙走石,卷起滚滚烟尘。 若被卷入其中,必然撕成粉碎。 只是,即便这狂风接天连地,摧枯拉朽,还未到高楷身前,竟顷刻之间消散一空。 月华如炼,仿佛一切皆是幻觉。 李观主见此大惊失色:“道法不侵,难不成你已承接天命?” 唯有天命在身的一方潜龙,方才不惧万法。修行人即便神通广大、妙法无边,也损伤不了其分毫。 此前他施展的法术,并非针对高楷一人,方才应验。 如今,直面一方潜龙,任由李观主使尽浑身解数,也毫无作用。 高楷见此一幕,淡笑道:“天命难求,不如自身筑之。” “你身为修道之人,不在山中纳福,为何趟人间这一滩浑水呢?” 李观主咬牙道:“自是为了光大师门,飞升成仙。” 高楷略一颔首:“难怪,追求道果之心,足以令人迷失心智,盲了眼睛。” 李观主黯然叹息一声:“天欲亡我。” “咎由自取,何必假借天意?”高楷嗤笑道。 他弯弓搭箭,竟一箭三发,锁死李观主退路,令其无路可逃。 “真人救我!”李观主慌忙叫道。 话音刚落,只见虚空之中一朵青莲遥遥飞来,顷刻间将他裹住,便要遁去。 三箭射中这青莲,竟似金铁相击,“铿铿”落下。 李观主逃得一命,不禁笑道:“纵然是潜龙又如何,究竟不能事事如意。” “是么?”高楷望一眼天色,淡声道。 “轰隆!”天雷震响,电光霹雳,银蛇狂舞,撼动九天十地。 “雷劫?”李观主脸色煞白,毫无血色。 天威浩荡,将其牢牢锁定,丝毫动摇不得。 “哧!”一道雷蛇从九霄之上降下,径直劈在他身上。 “真人救我!”李观主慌忙求救,可惜这天威之下,谁敢放肆。 顷刻间,电光游走,将他劈成飞灰,烟消云散。 虚空之中,隐隐传来一声叹息。青莲不敢滞留,慌忙飘去,不知所踪。 “雷劫之威,果然恐怖。”高楷蹙眉道,“幸好有天道约束,不然这些修行人,倚仗法术神通,纵横无敌,何谈争霸天下。” “方才那青莲,想必就是崆峒派的法宝,可凭虚御空,抵抗刀兵箭矢,倒是神奇。” “说不定还有其他妙用,只是难以知晓。” 他遥望远方,冷哼道:“崆峒派,躲在山门之中,便可避开因果劫数么?” “道长死了!” 李观主被天雷劈死,这惊人一幕,落在他麾下士卒眼中,只觉肝胆俱裂。 天威最是震慑人心,何况就在眼前上演,依照朴素想法,个个以为天老爷惩戒坏人,才降下雷霆。 那他们岂不是助纣为虐,若是天雷再临,尸骨无存,该是何其可怖! 一时间,这一万兵马士气大跌,再无应战之心,纷纷四散奔逃。 这一逃窜,牵一发而动全身,引得那皇甫贯大军惊骇,人心动荡。 “莫慌,整肃阵型,勿要自乱阵脚。” 皇甫贯不愧沙场老将,虽然同样惊骇于李观主惨死,却迅速回过神来,擂响战鼓,传讯全军,暂且镇定军心。 校尉策马而来,拱手道:“主上,可要追击?” 高楷淡声道:“再等等,现在还不是时候。” 校尉不知其意,却对他深为信服,便一齐勒马观望形势。 过不多时,忽有一道道狂风席卷而来,径直奔向皇甫贯大军。 猝不及防之下,人仰马翻,战马嘶鸣声与人惨叫声,交织在一起,更添混乱。 校尉瞪大双眼,喃喃自语道:“这……这是何故?” 第65章 赫赫之功 高楷淡笑一声:“天道反噬,方才有此一遭。” 李观主以法术神通,干涉人间征战,虽已被天雷劈死,却不可助长此风。 风水轮流转,曾经为逆境,眼下,便为顺境。 一饮一啄,莫非前定。 “传令下去,即刻追击,将那皇甫贯斩于马下。” “遵令!” 高楷率领两千精兵,直击前方数万大军。 虽然兵力相差悬殊,但士气如洪,仿佛千军万马奔腾而来,掀起浩大声势。 皇甫贯本已整肃大军,正欲迎战,忽见狂风席卷,飞沙走石,人人目不能视,以至于发生哗变,引发大乱。 若非倚仗过往威严,震慑三军,他早已溃败。 只是,这狂风怒号,久久不息,不仅一众兵卒惧怕,便是他这个主帅也心生忐忑,不由长叹一声:“天数!” 与高楷交战已无可能,他当机立断,率领大军后撤,离开赤岸。 却不防号角声奏响,鼓声激昂,震动四方。 喊杀声四面八方而来,似无处不在,如利刃出鞘,狠狠扎向胸膛。 皇甫贯浑身一个激灵,急忙下令:“全军听令,速撤!” 只是,他的吼声淹没在狂风之中,无有一人听闻。麾下兵马本就惊惶,又逢敌军追击,杀气腾腾而来,顷刻间军心大乱,顾不得军令如山,一个个逃为上策。 高楷率领骁骑,从侧翼杀出,所向披靡,一路鲜血飞溅,人头滚滚。 肆意砍杀一番,扰乱敌军阵型,他奔向后侧,令一众弓弩手,弯弓引箭,随他一声令下,箭矢如雨。 皇甫大军慌乱之下,已是胆寒,本就去心中恐惧,遭逢这箭雨袭身,更是乱成一团。 一时间,竟有数千人死于互相推搡、踩踏之下。 皇甫贯于乱军之中连连喝骂,欲要重整军心,无奈士气一旦泄去,便如覆水难收,无力回天。 一番厮杀之下,唯有数百个亲兵护卫四周,其余多半身死,亡命奔逃。 他一时心灰意冷,哀叹一声:“有心杀贼,无力回天。数万大军,竟不敌区区两千兵卒,兵败如山倒,我皇甫贯有何面目存活世间。” 他将手中长刀一横,便要自刎。众亲兵慌忙拦住,哭哭相劝:“将军,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只要保存下性命,还有卷土重来的一日。若是死了,便再不能报效朝廷,留那些叛臣贼子逍遥于世。” 皇甫贯凄然一笑:“我皇甫贯苟全性命于乱世,不求闻达,只想为陛下尽忠。” “若能得青山之幸,埋我忠骨,便是无上光耀。” 高楷眼见乱象,下令擂起战鼓,一道道震天动地的鼓声,将敌军最后一道心理防线击溃。 到了最后,这昔日辅国大将军,先帝的心腹之臣,身边竟只有寥寥数十人跟随。 余者皆散! 高楷暗道一声好机会,扬鞭策马,直取他项上人头。 皇甫贯咬了咬牙,却也不愿就此殒命,一众亲兵簇拥之下,逃往深山之中。 “不必追击,让他们去吧。” 高楷淡声道:“败兵之将,若是一心顽抗,怕是徒增伤亡。” “不如留下有用之身,攻取河州三县。” “是。” 他环顾赤岸,此处已是一片炼狱,鲜血淋漓,死伤无数,惨叫、哀嚎声不绝于耳。 李观主、皇甫贯二人麾下兵马大半败逃,战场上,死的死、伤的伤,最后投降者,唯有三千余人。 高楷叹道:“死伤者登记造册,好生抚恤,不得弄虚作假。” “将这些降卒整编入军,休憩三个时辰,待天明时分,即刻赶往广武。” “遵令!” 一番大战,足足打了大半夜,此时玉兔西坠,已是凌晨时分,众人疲惫至极,顾不得脏污,纷纷席地而睡。 高楷派人轮流巡视,以免发生变乱。 翌日一早,大军休整片刻,迅速赶至广武。 在此驻守的梁三郎、狄长孙二人,闻听高楷前来,连忙出营相接。 “你二人守御广武,不曾让皇甫贯更进一步,实为大功一件。” “待大军凯旋,必为你等论功行赏。” 梁三郎面带羞愧:“郎君谬赞,我等区区微薄之功,不足挂齿。” “却是郎君以两千兵马,大败皇甫贯、李道人数万大军,一死一逃,才是赫赫之功。” 狄长孙附和道:“主上用兵如神,我等钦佩之至。” 这二人在广武驻守,虽未失城,却毫无建树,本是惭愧。 蓦然听闻捷报传来,高楷以两千兵马,大败数万大军,不禁大为赞叹。 敢问这世间群雄,何人可与主上媲美? 高楷笑了笑:“此事已了,不必再说。” “皇甫贯逃入深山,不知所踪,正好趁此良机,攻取河州三县。” 河州是古九州之一,雍州的西陲,地势形胜,山川壮美。 陇右道节度使王威所辖三州,除了鄯、廓二州,便是这河州。 梁三郎冷笑道:“这王威老儿,屡次派兵进犯。前番兵临广武,此次又派一万大军来攻,甚是可恨!” 狄长孙微微蹙眉:“主上,我等大军深入河湟,若是那岷州羌人钟祁连,趁机进犯,岂不是功亏一篑?” 高楷摇头一笑:“不必忧心,此人我另有计较,眼下,只需攻取河州,勿要分心他顾。” “是。”见高楷胸有成竹,狄长孙不复多言,只觉主上越发深沉刚毅,难以揣测。 梁三郎当先拱手:“郎君,我愿为先锋,攻下枹罕。” 河州三县,枹罕、大夏与安乡。枹罕为州治,攻下此城,河州尽在掌握。 高楷思忖片刻,点头道:“你们二人,各自率领一万兵马,攻取枹罕、大夏二县。” 至于安乐,待这两县攻下,可传缴而定,无需大动干戈。 “遵令!”两人领命而去。 高楷端坐营帐,敛眉沉思片刻,忽然抬头一望。 只见那丝丝黑气,已然消散,周身一片安宁,再无煞气纠缠。 “看来,这皇甫贯已遭遇不测。” “叠、岷二州并无异动,可见并无对敌之心,只要攻取河州,携大胜之势,或可一举拿下这二州。” “届时,我将据有兰、洮、河、叠、岷,五州之地,足以气运大增。” 第66章 暗流涌动 只是,这五州历经数十年战乱,民生凋敝,十不存一。 尚且不及鄯、廓二州精华之地,也不如秦、渭诸州,靠近关中大地,人口众多,经济繁华。 并且,这五州位于陇右道正中,为四战之地,群敌环伺,以后少不了厮杀。 若要一统陇右道,须得攻取鄯、廓二州,据险而守;抑或向南,夺取秦、渭诸州,获得人口。 总之,无论如何行事,皆要和王威、李昼这二人厮杀。 “这乱世争霸,果然遍布艰难险阻,眼下虽大胜一场,还需再接再厉。” 皇甫贯征讨兰州之时,为保万无一失,将河州大军尽皆抽调,如今大败亏输,导致三县防御空虚。 梁三郎、狄长孙二人率领大军来攻,皆无力抵抗。且两县军民闻听高楷所向披靡,皇甫贯大败如丧家之犬,这等惊天噩耗。 一时间,更无一人顽抗,两县明府皆出城投降,不过一日,便改旗易帜。 至于那城小民寡的安乡,如高楷所言,一纸文书传至,便即刻换了主人。 区区三日时间,这偌大的河州,便纳入高楷麾下。从此,他据有兰、洮、河三州之地,声势大增。 而原本的河州刺史皇甫贯,在数十亲兵簇拥下,逃至鄯州,向节度使王威请罪,甘愿受罚。 王威又惊又怒,一气之下竟将其斩首,头颅高挂城门之上示众。 可怜一位久经沙场、忠心耿耿的老将,就此命丧黄泉,死后不得身后名,寂寂无闻。 朝廷衰微,陇右道群龙无首,王威这节度使本是封疆大吏,理应掌控整个道州,却因兵力不振,只能放任自流。 此前他不过据有三州,如今河州已失,唯有鄯、廓二州之地。 他却毫无称霸的雄心,也无出兵收回的壮志,斩杀皇甫贯,一为泄愤,二为止歇高楷怒火,掩耳盗铃,在府中安心享乐,当起缩头乌龟。 这番表现,不仅令世人耻笑,更引得麾下人心动荡。 这大争之世,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稍有不慎,便身死族灭,岂可陪这垂垂老朽,做一具冢中枯骨? 一时间,鄯、廓二州皆暗流涌动。 …… 金秋时节,崆峒山百花凋零,一派肃杀之气。 道宫之中,掌门真人玄元子,汇同二位师弟,玄诚子与玄光子,正盘膝而坐,一齐运转功法,推演天机。 只是,这王朝末年,群雄争霸,因果劫数纠缠,业力沉积,天地之间一片煞气,根本推演不得。 半晌之后,三人睁开双眼,尽皆面露失望。 掌门真人玄元子微叹一声:“天机混沌,难以揣测,强行推演,恐怕伤及气运功德,大损寿元。” 玄光子蹙眉道:“师兄,何不动用门中至宝——崆峒印,推算一番?” 玄元子摇了摇头:“崆峒印镇压本门气数,若非生死攸关之时,不得动用。” 玄光子失望道:“我等莫非只能困守山中,任由天下板荡么?” 玄元子掀唇一笑:“我虽算不出天下真龙,却可知这陇右道形势,即将分明。” “哦?”玄诚子沉默许久,忽然开口道,“师兄有何高见?” 玄元子抚须道:“陇右道为我派驻地,原本历代真人算定,渭州李昼当为这一支潜龙。” “除此之外,那节度使王威、洮州薛家父子,不过是潜龙之马前卒。” “却不料,这兰州高楷异军突起,屡次反败而胜,逃脱死劫。” “不仅斩杀薛家父子,攻取洮州,如今更是大败皇甫贯,想来那河州已是他囊中之物。” “其人兵锋甚锐,气运勃发,若我所料不错,这陇右道将是李昼、高楷、王威三分其州。” 玄诚子长叹一声:“天意难测,这变数起初微弱,不为我等发觉,然而,一旦趁势而起,却是一发不可收拾,任由我等如何施为,也毫无作用。” “如今,他已势大难制,轻易动摇不得,这陇右道潜龙之争,原本十拿九稳,如今却是扑朔迷离。” 玄光子年轻气盛,闻言不禁喝道:“二位师兄,何故这般颓丧?” “既然变数已生,干扰我等大势,不妨将其击破,回归正轨。” 玄元子摇头道:“我曾观望这高楷气运,红气成云,凝而不散,隐隐有紫光飞旋,仿佛华盖,想必孕生王者之气。” “更有一枚赤印凝结,根基已立,得人道注目,非法术神通可以干涉。” 玄诚子黯然道:“此前我那弟子施展法术,便遭了天劫,已然殒命。” “青莲虽未受天雷轰击,却也损耗元气,怕是要蛰伏一番,留待日后方能动用。” 玄光子面色一变:“难道我等只能眼睁睁看着这变数,席卷陇右道,甚至改易大势么?” 玄元子皱眉沉思许久,忽然开口道:“变数已成,我等无可奈何,却不能放任自流。” “高楷既已杀了薛家父子,承接运数,便是顶替其等,为潜龙之踏脚石。” “为今之计,须得襄助李家攻城略地,据有诸州,稳固根基。” “待大势一成,携浩荡之威,便可扫平群雄,一举登临王位。” “届时,陇右道天命已定,那高楷不过是蟒蛇之气,翻掌可灭。” “掌门师兄所言极是。”玄诚子心悦诚服道,“所幸,李昼已然攻取渭、秦、成、武,这四州之地。” “若能再取二州,便可坐拥陇右道半数之地,且皆为膏腴之乡,人口稠密。” “如此,便可呈压倒之势,王威、高楷只能为王前驱。” “哈哈哈!”玄光子仰头大笑,“二位师兄算无遗策,果然妙计。” “这岷州羌人肆虐太久,也该给其等一个教训了。以免那钟祁连不知天高地厚,以为坐拥一州,便可待价而沽,甚至生出妄想,意欲逐鹿天下。” 玄元子漠然道:“此人不尊我派,嚣张跋扈,正该有此一劫。” “玄诚师弟,你可派遣弟子,助李昼攻取岷州,将钟祁连枭首示众,以震慑羌人,不得造次。” “是!” 玄诚子领了法旨,退出道宫,返回自家洞府。 未过多久,通玄道人前来求见,师徒二人密议一番,便见他飘然下山。 第67章 鞠躬尽瘁 金城,高府。 自高楷领兵出征以来,张氏便投身佛堂,吃斋念佛,为他祈福。 这一日,她诵经完毕,忽见鸾儿盈盈走来,轻声笑道。 “姑母,表哥此战必能大胜敌军,甚至夺取河州。” 张氏好奇道:“鸾儿你是如何得知?” 敖鸾展颜一笑,如百花盛开:“我曾随道门大师,修习卜算之术,略有心得,方才为表哥算了一卦,却是上好兆头。” “表哥安然无恙,不日即将凯旋,姑母放心便是。” 张氏欣喜:“托你吉言,若能如此,我便是日日吃斋念佛,也心甘情愿。” 敖鸾轻声道:“姑母,您福泽绵长,无需苦熬,表哥听闻必然不忍。” 她这话并非虚言,母以子贵,张氏原本不过一平凡妇人,气运稀薄。 如今,随着高楷节节攀升,她也随之气运大增。头顶青气如云,结成莲花璎珞,又有红光照耀,福、寿二星时时垂顾。 当真令人欣羡。 敖鸾暗自感叹,表哥不仅大败皇甫贯,甚至一举攻取河州,全据三州之地,这勃发之运,已是势不可挡。 正所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这府邸之间,亦是一片欣欣向荣之气,往来一众丫环仆役,个个满面红光。 家宅兴盛,大业可期,恐怕唯一美中不足的,便是缺少一当家主母了。 想到这,敖鸾不禁抿唇一笑,也不知谁家女子,有这般好运,能识潜龙于渊海之中。 张氏欣慰一笑:“楷儿孝顺,又有本事,这打天下全靠他一人,我这为娘的,日夜悬心,偏偏帮不上忙,只能为他祈福,希望他平安顺遂。” 敖鸾颔首道:“姑母心意诚敬,必能上达天心,垂顾表哥。” 两人叙说一番闲话,忽见敖鸾神色一怔,面露喜色。 “表哥率军凯旋,已至城门之外了。” 张氏又惊又喜:“楷儿此番出征,时日长久,他又是个体恤兵卒的,怕是吃喝不合口味,我得给他备好素日爱吃的菜,好好补补。” …… 金城门外,正如敖鸾所料,高楷率军凯旋。 城中百姓听闻捷报,一片欢腾,个个踊跃来迎。 高楷笑了笑,招手回应,引来一片欢呼。 待回返府邸,一众文武汇聚一堂,齐声恭贺: “恭喜将军,一战攻取河州,全据三州之地。” 众人皆是喜不自胜,眼见主上前景越发广阔,一个个似有无穷动力,恨不得早日辅佐高楷一统天下,封侯拜相,位列公卿。 高楷一抬手,令众人起身:“此番大胜,皆仰赖诸位转运粮草、安稳民心,将士们浴血厮杀、奋不顾身。” “传令,凡有功之人,一律厚赏,不得有误。” 吴弘基躬身道:“遵令!” 高楷继续说道:“河州既定,也可腾出手来,招降叠、岷二州了。” “我此番出征,这二州刺史可有何异动?” 周顺德拱手道:“叠州刺史孙士廉,并无异动,据斥候探知,其人只在府中安坐,旁观天下风云。” “唯有这岷州羌人钟祁连,屯兵安乐,却未曾进犯,不知是何缘故。” 高楷微微颔首:“既如此,可先行招降叠州。” “褚公,有劳你再次出使一番,告知孙士廉,我既往承诺,仍旧不变。” “若他来投,可官居原职,仍为叠州刺史,只需献上户籍图册。” “若他不愿,你可直言,待大军一至,其等皆化为齑粉。” 此为先礼后兵,若孙士廉接受,自是最好,可少作杀戮。 若他冥顽不灵,强要顽抗,高楷也不吝于大动干戈。 褚谅点头应命:“老朽不才,必尽心竭力,完成主上所托。” 此事议定,高楷望向左侧,温声道:“河州初定,民心尚且不稳,急需贤才前往治理。” “不韦,你行事果断、颇有章法,今授你为河州刺史,镇抚一方。” “望你尽忠职守,安定民心。” 沈不韦满脸激动之色,顿首道:“微臣,微臣叩谢主上。” “主上知遇之恩,微臣必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他虽出身大族,却是没落旁支,自小颠沛流离,受尽冷眼。 为了生计,不得已沦为商贾,落得世人嘲笑。 所幸遇到高楷,不嫌他商贾出身,委以重任,屡受提拔。 前番大封群臣,更是授予他六品司马,为府中文官第一。 这才过去数月,便又将他擢升为河州刺史,这可是正四品的高官,一方大吏,可着绯袍,佩银鱼。 遥想当年,他不过是一介布衣,在这乱世之中挣扎求生,为了蝇头小利,奔走在江南、巴蜀、关中大地之间,不知多少次险些丧命,狼狈不堪。 如今,他已是一州刺史,数十万军民的父母官,大权在握,可谓一朝翻身、改天换命。 “起来吧。”高楷笑道:“你筹集粮草,转运辎重,虽无赫赫之战功,却是行军打仗重中之重,不可或缺。” “以你的才能与功劳,足以担任一州刺史,我自是量才适用,你好生处置河州事务便是。” “是!”沈不韦起身再拜。 众人皆是艳羡,这便是从龙之功,往往越级而封。若是太平时节,区区数月便连跨四个品级,绝无可能。 待商议完政事,众人散去,高楷回转后院,拜见张氏。 见他到来,一众丫环仆役皆是欢喜,齐声恭贺。 敖鸾莲步款款,行了个万福礼:“表哥一战取河州,声势震动四方,小妹钦佩之至。” 她悄然望去,只见高楷头顶红气翻滚,浩浩荡荡;正中一枚赤印越发古拙,似亘古传承,更有紫光飞旋,弥漫四极,亭亭如华盖。 华盖者,庇护万民之伞。 她这表哥不仅全据三州,更得民心归附,无有反叛之忧。此番气运大增,王者之气即将出现,当真是大喜之事。 一时间,她对这人道争龙,越发敬畏。 高楷淡笑一声:“表妹请起,不必多礼,此番大胜皆是众人戮力同心,非我一人之功。” 敖鸾暗自点头:“胜不骄,败不馁,方才是明主之相,表哥若能持之以恒,必能成就大业。” 第68章 死而后已 高楷拜过张氏,母子俩叙话片刻,忽见她提及一事。 “鸾儿擅长卜卦,算得极准,楷儿你此番凯旋,便在鸾儿预料之中。” “哦?”高楷惊奇道,“表妹竟有这等本领?” 卜卦可并非寻常之事,尤其在这乱世之中,天机混沌,更难推算。 若能准确得知结果,当真不凡。 只是,卜卦者,往往消耗自身福运寿元,作为窥探天机的反噬。 他看向敖鸾,只见她头顶金光闪耀,功德之气几乎凝成实质,却是大气运、大福德,丝毫未损,不禁感叹他这表妹根基深厚,如渊如海。 敖鸾轻笑一声:“微末之技,登不得大雅之堂,表哥见笑了。” 她既已投身高府,决定辅佐高楷,便需要展露本事。若是遮遮掩掩,一旦被发现,反倒不美。不如直言,大大方方展示自身才能,反倒少令人疑虑。 并且,今后若是有何变故,需要施展法术,也可有个预备,不至于太过震惊,将她当成妖女。 高楷纵然惊奇她善于卜卦,倒也没有一问到底。 这时节,礼教虽然严厉,却也并非不近人情。诸多大户人家的子女,皆可阅览四书五经,可修习百家经典,并未完全禁锢思想,推崇女子无才便是德、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敖鸾一身技艺,自然是自修得来,如今托身人族,正巧拿来一用。 高楷笑道:“表妹过谦了。” “不知可否为我算上一卦,验证吉凶?” 敖鸾自无不可:“表哥可是推算叠、岷二州之事?” “正是,鸾儿果然冰雪聪慧!”高楷称赞一声,“此二州事关我等未来,不得不谨慎以待。” 毕竟,若能得这两州,他将势力大增。 敖鸾含笑道:“我已为表哥卜算,此二州刺史,皆不足为虑。” 高楷正要细问,却见她摇头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 “卜算之术,只可知晓吉凶,却不能事无巨细,以免泄露天机,招致劫数。” 高楷颔首一笑:“知吉凶足矣,有劳表妹。” 争霸天下,仰赖人力,集万民之所望,岂可倚仗天命,坐享其成? …… 世间形势,往往环环相扣。 那叠州刺史孙士廉,受通玄道人游说,摇摆不定。正逢皇甫贯、钟祁连二人夹击兰州,便趁势观望,希冀左右逢源,冷待昔年老友褚谅。 却不料,事与愿违。府中管事回禀之事,令他一切算盘落空。 “这……这高楷当真大败皇甫贯,一战攻取河州么?” 此刻,他满脸难以置信,甚至怀疑自己老眼昏花,以至于犹在梦中而不自知。 “千真万确,郎君,高将军已授沈司马为河州刺史,即日上任。” 管事的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孙士廉心头,令他震撼难言。 许久,方才从惊惧之中抽离,忍不住追问道:“那皇甫贯呢?” “皇甫贯兵败逃回鄯州,已被王节度使斩首,悬在城门之上示众。” 孙士廉倒吸一口冷气:“这身经百战的大将军,竟大败亏输,一遭横死。” 随着管事将赤岸一战细细说来,孙士廉又惊又叹,满脸复杂之色。 “未料这高楷,这般用兵如神,区区两千兵马,竟一举击败数万大军,着实不可思议。” “我从前以为,此人屡次以少胜多、反败为胜,不过是夸大其词,为人杜撰。” “却不曾想,世间竟有这等天纵之才,当真是我久为井底之蛙,不识天下英雄。” 杨烨在旁倾听,同样惊叹不已:“用兵至此,已达化境。” “古往今来,历朝历代,少有这等用兵如神、英明神武之君。” 而无一例外,这些人皆成为开国皇帝,名垂青史,流芳百世。 “我杨烨孜孜以求者,不正是这等有为之军么?” 此刻,回想起高楷过往诸多胜绩,他不禁动了投效之心。 “明主已现,再不去辅佐,成就一番大业,施展抱负,更待何时?” 只是,他若贸然前往,无人引荐,怕是不得重视。 一时间,竟有些患得患失起来。 管事见状,适时说道:“郎君,高刺史已委派使者,来我叠州。” “使者为何人?”孙士廉连忙问道。 “正是郎君故交,昔年黄门侍郎褚公。” 这话令他眼前一亮,笑道:“前番我行事不周,多有得罪之处。” “此次他再次前来,我必定好生招待。传令下去,待褚公来至,我将率府中文武出城相迎。” 他心中已有投靠之意,却有些顾虑,此番隔岸观火,是否惹恼了高楷,不由愁眉不展。 杨烨善于察言观色,一眼看出他心中所想,暗叹一声,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不过,终究是抚养他长大的亲舅舅,他也不能苛责,只得安慰道。 “舅父不必多虑,我观这高楷,胸怀天下,知人善任,必不会轻易改弦易辙。” “他先前承诺,让舅父官居原职,仍为叠州刺史,我料必定不变。” 孙士廉这才舒展眉头,松了口气:“烨儿一向料事如神,有你这话,我心中就踏实了。” 杨烨忽而沉声道:“舅父不可轻忽,我等前倨后恭,便是高将军宽宏大量,不与计较。” “那褚公年老,几番来回,受了冷待,怕是心中不平,不可不察。” “这……”孙士廉羞愧道,“这却是我的疏忽了,不曾想,与褚公生了龃龉。” “这该如何是好?” 见其六神无主,杨烨皱了皱眉,索性直言道:“褚公德高望重,想必非气量狭小之辈,或可不计前嫌。” “只是,我等须得恭敬相待,引为座上宾,主动献上户籍图册,山川地理之貌,以示诚心。” “烨儿所言极是!”孙士廉仿佛找到了主心骨,连声道,“就依你之言,务必好生招待,一应要求皆允。” “褚公可是我昔年同僚,想必交情尚在,可一续年华。” “他这人好茶,便把素来珍藏的好茶拿来,我亲自向他赔礼。” 杨烨点头道:“我等虽是投靠,却也不能卑躬屈膝,以免遭人小瞧。” “诸般行事,不卑不亢即可。” 第69章 早知今日 孙士廉自是言听计从,感慨道:“我家今后兴盛与否,皆仰赖烨儿你了。” 杨烨摇头道:“舅父过谦了,若无舅父谆谆教诲,岂有我长大成人一日。” 孙士廉满怀欣慰,待褚谅来至合川,当即出城十里相迎。 果然如杨烨所料,高楷承诺一如既往,并未多加苛责。 孙士廉这才放心,上表投靠。并与褚谅同榻而眠,秉烛夜谈。 一番笼络之下,顺理成章改换旗帜,成了高楷治下一州。 待褚谅回返金城复命,孙士廉送出城外十里,极为恭敬。 城楼上,他看一眼身侧,忽然开口道:“烨儿是否动了出仕之心?” 杨烨也不意外,坦然道:“我素日冷眼旁观,这高楷所作所为,实乃明主。” “大丈夫生在乱世,自当择一明主辅佐,以求封妻荫子,居庙堂之上。” 孙士廉颔首道:“主上天纵之才,当为明主无疑。” “烨儿你腹有韬略,足智多谋,又曾四处游历,见识已胜于我。” “明主能臣,若能善始善终,当为一段佳话,光耀千古。” “我所虑者,唯有那渭州李昼,其人出身显赫,文武双全,又知人善任,麾下贤才猛将无数,必是主上一大劲敌。” “不知烨儿有何应对之法?” 杨烨摇头一笑:“那李昼诚然势大,却偏重世家大族子弟,我这区区寒门,恐怕不入其眼。” “况且,宁为鸡头,不为凤尾。主上麾下正缺乏谋主,正是我施展才能之机,绝不可错过。” 孙士廉连连点头:“烨儿思虑深远,为何不与褚公同行,请他引荐一番?” “锦上添花,不如雪中送炭。”杨烨扬眉一笑,“我料这岷州必有战事,正该前去一观,伺机为高将军献上一城,作为晋升之机。” “这般方才为人重视,不至于虚度年华,案牍劳形。” 孙士廉也无异议,转而说起一事:“你若出仕,怕是瞒不过你兄长。” “若他从中作梗,倒是不美。” 杨烨眉宇间掠过一丝厌恶:“父亲病重之时,交代他厚待母亲,照顾我与小妹,他装作孝子,满口答应。” “然而,父亲一夕去逝,尚在孝期,他便将我们母子三人,赶出家门,流落街头。” “若非舅父将我们接来,我们已然冻饿而死。” “我不曾和他计较,他却对我出仕百般阻拦,坏我名声,居心不良。” “此等大恨,我必当回报。” 孙士廉见他满脸恨意,叹息一声,道:“你们终究是杨家子弟,血脉至亲,何至于此。” 杨烨讥笑道:“我视他为长兄,他却待我如仇敌,欲置我于死地。” “他虽得意,未必可横行一世。我虽困顿,未必没有扶摇直上之时。” “我已决定出仕,立一番事业,届时自有我的道理。” 孙士廉心有千言万语,到了嘴边只化为一句:“务必护佑自身周全。” “荣华富贵固然可求,性命却是第一要紧的。” “是。”杨烨长身玉立,一拜到底,“若有飞黄腾达之日,必当报答舅父抚养之恩。” 山河万里,迢迢大路,一素衣青年,策马奔向远方。 …… 且说高楷收到降表,自是欣喜万分。 这叠州是他起兵以来,第一个不费一兵一卒,全靠说降得来的。 府中一众文武皆是恭贺,如今他已坐拥四州之地,和那渭州李昼并驾齐驱。 “天子,兵强马壮者为之,宁有种耶。” 这陇右道诸州,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若能再得二州,便可自立为大将军,开府建衙。有此声势,必能吸引天下大才来投。 正当他欣喜之时,忽见管事来报:“郎君,据探马回禀,那渭州李昼,率领大军进犯岷州。” “哦,竟有此事?”高楷好奇道,“李昼有多少兵马?” “约莫三万之众。” 三万大军可不少了,陇右道本是贫瘠之地,历经战乱,更是十室九空。 往往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 “那钟祁连是何反应?” “此人领兵回返溢乐,不再于边境围困。” 岷州共有三县,溢乐、佑川、和政,溢乐为州治所在。 钟祁连行事诡异,前番围困安乐,却不发一兵,此次遭受进犯,方才领兵回返。 梁三郎冷笑道:“郎君,此人有勇无谋,绝非李昼对手,我等不妨趁机出兵,攻取岷州。” 狄长孙微微摇头:“主上,此人虽然行事鲁莽,却并非愚蠢之辈,贸然出兵,怕是不妥。” “不如暂且静观其变,以待良机。” 梁三郎急切道:“郎君,机不可失,若我等作壁上观,岂不是把岷州拱手让人?” “一旦被那李昼夺去,悔之晚矣!” 两人一时间争吵起来,一众文臣各执己见,亦然分为两派,谁也无法说服对方。 争执许久无果,只得看向上首:“是否出兵,请主上下令。” 高楷陷入思索,这钟祁连似乎对他并无敌意,即便围困安乐,也未曾出兵,不知是何用意。 他忽而想起敖鸾卜算所得,钟祁连并无威胁。 如今岷州遭受进犯,他若趁火打劫,怕是将其人推向李昼,反倒化友为敌。 想到这,他沉声道:“传令,静观其变,不得轻举妄动。” “是。” 梁三郎等人虽不甘心,却也信服高楷决策,未有置疑。 不过,若要将岷州收入麾下,绝不能隔岸观火,坐等天上掉馅饼。否则,即便得了城池,也得不到民心。 他当即下令,亲自率领三千骁骑,赶往安乐,以随机应变。 岷州是大禹划分的九州——雍州之一,州内多有羌人、汉人杂居,自古民风彪悍,好勇斗狠。 州治溢乐县,往南一里外,有“岷山”,往西二十里处,有“崆峒山”。 岷州有八景之美誉,山河壮丽,古人云:其西亘青海之塞,南临白马之氐,东连秦渭,北并洮叠。内则屏翰蜀门,外则控制边境,为陇右道重地。 得此地,往东可抗击渭州李昼,往西可抵御王威治下鄯、廓二州。 岷州归属何方,可谓牵动整个陇右道大势。 风云涌动,江河滔滔,又一场大战即将上演。 第70章 锦上添花 天佑十年,十一月。 乌云低垂,朔风凛冽,山河大地一片黯淡。 高楷率领三千骁骑,来至安乐城中,岷州遥遥在望。 这一日,天阴欲雪,忽有一斥候策马奔来,禀报道。 “将军,那李昼大军一路战无不胜,接连攻下溢乐、和政二城,兵锋直指佑川。” “钟祁连连番大败,现于城中坚守。” 听闻此言,梁三郎面露喜色:“郎君,此乃天赐良机,钟祁连大败亏输,就剩这最后一城。” “我等不如趁机出兵,待李昼攻城,前往突袭,必能一战而下,全据岷州。” 高楷摇头失笑:“李昼起兵以来,未曾一败,必然知军事,晓得腹背受敌之危机。” “他怎会不做防备,任由我等突袭?” “我料其人必定预设埋伏,于必经之地,就等我们中计,好一网打尽。” 狄长孙附和道:“主上英明,李昼狡诈,从前薛仁果便多次败在此人手下,损兵折将。” “我等不可不防!” 梁三郎拧眉道:“我等驻军在此,莫非只能坐观其变?” 高楷微微一笑:“三郎,稍安勿躁。” “这两虎相争,一定有人坐不住,会给我们通风报信的。” “这……这是为何?”梁三郎面露不解。 高楷并未解释,径直望向城外。果不其然,稍晚时分,便有斥候来报,言语城外有一羌人,携带书信前来求见。 高楷淡笑一声:“时机已至。” 他派人引进来,接了书信,仔细一观,嘴角不觉勾起一抹弧度。 “你可回转,告知你家族长,他若真心诚意,我必扫榻相迎。” “若能携手共击敌军,便是他之大功一件。” 这羌人仔细听了,未留片刻,便匆匆上马奔去。 徒留众人不解其意,摸不着头脑。 高楷远望天色,喃喃道:“这天寒地冻的时节,必须速战速决,以免徒增伤亡。” “待这一战结束,陇右道形势,必然分明了。” 这也是他进取天下的关键一战,是龙是虫,皆在此一举。 …… 佑川城三十里外,旌旗招展,人头攒动。 一面面旗帜,漆黑如墨,翻滚不休。 正中一面金色大旗,迎风飘扬,上书一个斗大的“李”字。 旗帜下,一个身着铠甲、手持长刀的青年将军,默默伫立,目光炯炯。 这人正是李昼,出身陇西李氏,据有渭、秦、成、武四州之地,声势传遍整个陇右道,无人不知。 他攥了攥手心,沉声道:“钟祁连据城坚守。诸位可有良策破城?” 左侧,一人作文士打扮,羽扇纶巾,却是刘文敬,闻言笑道。 “主上,佑川不过小城,钟祁连即便坚守,也抵抗不了多久,迟早被大军攻破。” “不妨暂且围困,待城中粮草耗尽,必生大乱。我等可不费吹灰之力,拿下此城,擒拿钟祁连。” 右侧一武将,身材魁梧、手持重锤,闻言讥笑道。 “区区小城寡民,有何可惧。” “主上,我愿为先锋,率五千兵马,于今夜子时之前,攻下此城。” 两人意见不合,一时争辩不休,惹得李昼眉头紧锁,不由望向一个道人:“道长有何见地?” 这道人头戴莲花冠,清气盎然,正是通玄,他不假思索道。 “钟祁连有勇无谋,坚守不了多少时日。” “我等可速战速决,尽快拿下岷州,以防不测。” 刘文敬反对道:“不战而屈人之兵,方为兵家大善,怎可强行攻城,徒增伤亡。” “若是每遇一座城池,便这般强攻,须得多少兵马,方可进取天下?” 通玄道人一时哑口无言,他长于修行,法术神通皆是不俗,却不通军事。 只一心谨记师门交代,除去钟祁连。 然而,李昼并不想赶尽杀绝,他沉思许久,方才开口道。 “我欲亲笔手书一封,招降这钟祁连。” “此人虽有勇无谋,却是一员悍将,若能收入麾下,当为一大臂助。” “诸位以为如何?” 刘文敬、杨猛自无异议,这临阵招降,本就是寻常之事,若能招降此人,顺势拿下岷州,他们也乐见其成。 唯有通玄道人面色一变,拱手道:“主上不可,钟祁连为羌人,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即便投降,也和其兄长钟昆仑一般,降而复叛,毫无礼义廉耻。” “此等粗鄙之人,不如杀之,以震慑羌族,使其等畏服。” 李昼略微蹙眉:“羌人不服王化,以严刑峻法管束便是,一味以杀戮震慑,必定不得人心。” “钟祁连虽是外族,却心向我汉人文化,早已不分彼此,无需以异族之心区别对待。” “况且,若要一统天下,须得以海纳百川、兼容并包的胸怀,对各族一视同仁,怎可厚此薄彼。” “我泱泱华夏,族类众多,若要杀尽外族,那冤冤相报、血海深仇,何时才能停歇?” 通玄道人一时哑口无言,他对钟祁连喊打喊杀,致他于死地,并非如他所说,为了震慑异族。 只因崆峒派位于岷州境内,羌人却倚仗勇武,对他师门毫无敬畏。 那钟家兄弟更是桀骜不驯,曾派兵围困崆峒山,以至于两方水火不容,到了你死我活的境地。 师门真人交代,让他建言李昼斩杀钟祁连,一来去除心腹大患,二来羌人群龙无首,便可施以教化,令其等尊奉崆峒派。 只是,这等私心之言,他自不可能和盘托出,犹豫许久,方才开口道。 “主上,钟祁连虽然行事鲁莽,却颇有几分心机,粗中有细。” “若要派人招降,须得谨防他使诈,诓骗我等。” 杨猛早已不耐,叫嚷道:“你这道士,太过胆小,这区区一个羌人,大字不识几个,莫说使什么计谋,便是肚子里,也多是草垛,何须这般畏缩,堕了我等威名。” “依我看,他若不降,便是敬酒不吃吃罚酒,届时我愿为先锋,破了这城,将他的脑袋拧下来,做成夜壶,给主上使用。” 一番话,说得众人哈哈大笑,唯有刘文敬眉头一皱:“这人太过粗鄙,毫无半点文雅之气,竟出身于弘农杨氏大族,当真是老天爷不长眼,令明珠蒙尘。” 第71章 雪中送炭 李昼微露笑意,环顾众人,视线落在左侧,一个仪态严肃的文士身上。 这人名为窦仪,是他母亲窦氏族人,文采斐然,机敏睿智,尤其一张绣口,口吐莲花,能把死人说活。 “窦仪,有劳你出使佑川城,说降钟祁连。” “若他愿降,我可令其独掌一军,为都尉,既往不咎。” “若他不愿,你可告知,我等兵锋一至,他必死无葬身之地。” 这一番话,恩威并施,引得众人齐声附和:“主上宽宏大量。” “钟祁连若不愿降,我等仁至义尽,杀之也是堂堂正正,足以令羌人威服。” 李昼付之一笑,待窦仪领命而去,他忽然提起一事。 “据闻,那兰州高楷,率军来至安乐,却在城中不出,旁观我等我等攻城,不知是何居心?” 刘文敬嗤笑一声:“高楷此番举止,不过是希冀我等鹬蚌相争,他这个渔翁可从中得利。” 杨猛叫嚣道:“主上,此人居心险恶,不如分兵以功安乐,绝不让他如意。” “他想做渔翁,却要问过我手中刀俎锋不锋利,哼!” 李昼不置可否,转头道:“道长和那高楷,打过多次交道,不知有何教我?” 通玄道人面皮抖动了一下,颇有些无地自容,半晌方才低声道。 “叫主上见笑了,贫道多番设计,想要绞杀他这变数。” “却不料,此人阴险狡诈,屡次逃脱死劫,到如今势大难制的境地。” 他并未隐瞒,将从前屡次失败的经历和盘托出,倒是引得李昼高看他一眼。 “道长无需自责,这乱世之中,草莽多出枭雄,谁也不能一一算尽。” “事到如今,设法将他兴起之势遏制,大败其军,毁其根基便是。” 通玄道人感叹道:“主上远见卓识,非贫道所能及。” “高楷虽然趁运而起,但并无天命在身,其气虚浮,只需一场大败,便可令他气运大挫。” “届时再慢慢炮制,釜底抽薪,必能将其气势一一除去。” 兵法云:其徐如林,侵掠如火,不动如山,难知如阴。 说得便是此等计策,为堂堂正正的阳谋,防不胜防。 李昼勾唇一笑:“道长所言有理,待说降钟祁连,我等可联军,一同攻取安乐,直趋金城。” “即便不能一举斩杀高楷,也可动摇其根基,军心士气一旦大挫,距离兵败身死,也不远了。” 众人闻言,皆是叹服:“主上英明睿智,我等远远不及。” 通玄道人更是感慨不已:“早知今日,我何必与高楷周旋。” “只需辅佐主上,兴堂堂正正之师,将他攻灭便是。” 他心中一时后悔不迭,以往便是以己之短,击敌之长,刚才落入下风。 “主上出身世家大族,文武双全,又承接天命,为门中真人钦点,陇右道潜龙非他莫属。” “届时,他兵锋一至,高楷怎是对手。大势不可改,这变数,也该剿灭了。” 想到此处,他不禁得意一笑。 又见李昼头顶,滚滚红气如云海蒸腾,浩浩荡荡。又有一道道紫光,接天连地。正中一尊大鼎,载浮载沉,吞吐灰、白、青、红等万民之气,涵涌天地生机。 这便是天命之鼎,陇右道潜龙之运铸就。 “若能全据陇右道,气运大增,或可化为蛟龙,腾飞九霄之上。” 到那时,这大周天下,将再添一个执棋人。 一时间,对这磅礴天命,通玄道人满是敬畏。 …… 且说窦仪策马扬鞭,来至佑川城下,声称自己奉李昼之命,求见钟祁连。 守城士卒不敢怠慢,即刻回禀。 钟祁连听闻消息,不禁纳罕,他与李昼素未谋面,因何派人求见。 沉思许久,方才有所猜测。 “这窦仪莫非前来说降的?” “钟刺史所言不错,这窦仪必定奉李昼之命,前来招降于你。” 身侧,一风度翩翩的文士,开口说道,“若我所料不错,这李昼必然先礼后兵,若是钟刺史不降,怕是顷刻发起大军攻城。” 这文士却是杨烨,他自离开叠州,便一路马不停蹄,赶到佑川,等候钟祁连败军前来。 城门下,他面对刀枪剑戟,却怡然不惧,一番话,直说得钟祁连惊为天人,拜为上宾。 “如此说来,我岂不是唯有出城投降,这一条生路可走?”钟祁连拧眉道。 杨烨微微摇头:“钟刺史不必忧虑,您的生路,绝非仅此一条。” “哦?”钟祁连惊奇道歉,“还有哪条生路?” 好死不如赖活着,若能保存性命与地位,他也不愿去死。 杨烨微微一笑:“这一条生路,便在于兰州高楷,高将军手上。” 钟祁连浓眉皱起:“这高楷率军来自安乐,对我岷州虎视眈眈,颇有坐收渔利之心,我怎能轻易相信?” 杨烨沉声道:“那高楷自起兵以来,从未滥杀降卒,于百姓秋毫无犯,素有仁德之名。” “此前,那叠州刺史投靠,便官居原职,并未明升暗降,或轻慢苛待。” “钟刺史可以放心。” 钟祁连仍有疑虑:“话虽如此,那李昼也并非嗜杀之人,何不顺势投降于他,保全身家性命。” 杨烨讽笑道:“李昼麾下文武,多为名门望族子弟,寻常寒门庶族出身,根本得不到重用。” “何况,钟刺史为羌人,若投靠李昼,必定遭人排挤,郁郁不得志。” “想必钟刺史也不愿碌碌无为,了此残生吧?” 一番话,说得钟祁连颇为意动:“即便我愿投靠高楷,这节骨眼上,怕是难以取信于他。” 杨烨胸有成竹道:“高楷志在天下,绝不会拘泥于这区区小节。” “何况,我早已为钟刺史安排妥当,您只需按计行事,必能保全性命,求取荣华富贵。” 荣华富贵! 这四个字仿佛带有无穷的魔力,令世人孜孜以求,便是付出性命也在所不惜。 钟祁连一个世俗之人,自然也不例外。 “好,就依杨郎君之言,事成之后,还望杨郎君多多美言几句。” 杨烨笑道:“这是当然,你我同在风浪中,自当同舟共济。” 第72章 杞人忧天 两人商议一定,钟祁连当即派人请窦仪进城。 果不其然,这窦仪正是奉命前来招降,所说与杨烨预料分毫不差。 惹得他越发赞叹,这杨郎君着实算无遗策,也不知是谁家骄子。 钟祁连依照商议,投靠李昼,对窦仪所说皆无异议,一概点头。 窦仪未料此番出使这般顺利,不禁欣喜,又是大功一件。 他丝毫未怀疑钟祁连使诈,毕竟,三万大军在城外蓄势待发,若这钟祁连说个不字,顷刻间城破人亡。 两人各怀鬼胎,一时间倒是皆大欢喜。 钟祁连当即下令,大开城门,迎接李昼大军进城。 拿下这最后一县,整个岷州便尽在掌握。 李昼勒马伫立,不由志得意满。 如今,他已据有渭、秦、成、武、岷,这五州,再取一州,便可拥有陇右道半数之地。 只待击败高楷,王威不足为虑,届时,全据整个陇右道,便指日可待,怎不让人欣喜。 一众文武皆不疑有他,进了县衙,纷纷向他恭贺。 唯有通玄道人隐隐有不安之感,却又说不清道不明,唯有一丝疑虑,闪过心头。 “这高楷,便这般毫无作为,任由主上攻取岷州?” “此人莫非暗中筹划阴谋诡计,只是我等茫然不知?” 越想越是不安,正忍不住想要提醒李昼,却看见他周身气势如虹,天命之鼎稳如泰山。 通玄道人不禁摇头苦笑:“我多次败在高楷手上,已生出心魔,杯弓蛇影,稍有疑惑,便胡思乱想。” “这可不妙!” “唯有击败高楷,亲眼见其身死,才能去除心魔。” “否则,必有劫数临身。” 他转念一想,忽而笑道:“我何必这般患得患失。” “主上为陇右道潜龙,天命所归,大鼎已立,根基深不可测。” “那高楷不过是草莽枭雄,气运命格皆是强行汇聚而来,正如风中之沙,怎能与主上相比。” “高楷绝非主上的对手,一遇潜龙,他一往无前的气势必然跌落,身死族灭之日不远。” 通玄道人深沉一笑,眼眸中满是自鸣得意。 而安乐城中,高楷自收到密信,便暗中委派斥候探查消息。 这一日,他正端坐府衙,处理政事,忽然神色一怔,抬头看去。 只见一道红气由远及近而来,汇入头顶气运之中,观其方向,竟是来自岷州佑川城。 “大事可期。”高楷微笑道,“世人都说,羌人不识天数,是蛮夷之辈,将他们排斥在华夏正统之外。” “如今看来,此言不实。这钟祁连便是一员骁将,不仅有勇力,更有一番细致心思。” “左右逢源倒也没什么错,只是一旦认定明主,是否可以从一而终?” 乱世之中,投奔何人为主,是一道艰难的选择题。 这一步踏错,便是万丈深渊,由不得人不谨慎。 “来人,传我军令,召集三千兵马,即刻向佑川城进发。” “遵令!” 此刻,佑川城已然易主,为李昼所掌控,城头之上,斗大的“李”字旌旗,高高飘扬。 刘文敬拱手道:“主上不费一兵一卒,便取得佑川,如今,岷州已然平定,更添一州之地,声势大增。” “这陇右道,再无人可与主上抗衡。” 一众文官武将齐声恭贺,引得李昼大笑数声。 “仰赖诸位贤才齐心协力,方才有今日之大胜。” “当同喜同贺!” 一时间,个个面露得意,一片欢声笑语。 蓦然,一员斥候匆匆奔来,滚鞍下马道。 “禀将军,城外有大军来袭,正在城门下叫骂。” 堂中热烈氛围稍稍停歇,李昼蹙眉道:“何方大军来此?” “禀将军,是那兰州高楷亲自领兵前来,观其兵马,有三千之数。” “哦?”李昼不惊反喜,“我以为这高楷,如此沉得住气,竟坐观我夺取岷州,未有丝毫反应。” “没想到,他竟打的这个主意,趁我等松懈之时,领兵来攻,怕是想让我等措手不及,他好做个渔翁。” “哈哈哈!”杨猛仰头大笑,“殊不知,这一切,皆在主上的算计之中,那高楷太过无谋,竟这般急不可耐,赶来佑川。” “只是,他究竟太嫩,以为区区小计,可以和主上媲美,着实可笑至极!” 一番话,惹得众人哄堂大笑。 李昼待笑声停歇,方才开口道:“高楷既然这般乖顺,落入我手掌之中,我怎可不礼尚往来,一尽地主之谊?” “传令,披坚执锐,即刻出城应战。” “是!”众人轰然应诺。 “祁连,你便镇守城池,等候我等凯旋。” 钟祁连憨笑道:“一切听从主上吩咐。” 这满堂皆是踊跃,个个迫不及待出兵,想要擒拿高楷,唯有一人,坐在角落处,面色平淡。 通玄道人奇道:“杨司兵,为何一言不发,莫非有何异议?” 杨烨因说服钟祁连献城有功,被李昼封为七品司兵参军事,位在刘文敬这个五品长史之下。 本应春风得意,却毫无喜色。 只因那杨猛目光紧逼,饱含怒火,恨不得将他碎尸万段。 杨烨忽而一笑:“道长多虑了,我不过微末之功,却受主上厚待,由一白身,直登七品官位,着实感激不尽。” “方才只是思虑那高楷,突至城下,不知有何诡计。” 他虽如此说,心中却是想着,敌众我寡,不得不兵行险招。 另外,杨猛将他们兄妹赶出家门,又阻拦他出仕,这番大仇,他必不敢忘。 这一番弄险,若能成功,不仅可作为晋升之阶,更可在李昼心头,撕开一道缝隙。 杨猛素来受到李昼信重,一旦出了这事,还能一如既往么? 杨烨玩味一笑。 通玄道人不以为然道:“杨司兵太过杞人忧天了。” “高楷纵然诡计多端,却只有这区区三千兵马,深入岷州腹地,置于我等眼皮子底下,怎能翻出什么浪花来?” “所谓利令智昏,高楷终究年少,一旦有些许成就,众人吹捧,便飘飘然不知天高地厚,小看天下英雄。” “这一战,便叫他有来无回。” 第73章 盛名之下 黎明时分,浓重的铅云,沉甸甸压在头顶,朔风呼啸而过,卷起枯黄百草,折断一身筋骨,唯有一团团飞雪,为他们铺上棺盖。 高楷身先士卒,勒马伫立,远望这佑川城,默然不语。 身后,三千兵马,身着甲胄,手持刀枪,个个面色肃然,目光炯炯。 梁三郎拨马上前,忍不住忧虑道:“郎君,这区区一封书信,便引我等率兵前来,是否太过轻信了?” 狄长孙附和道:“主上,钟祁连绝非易与之辈,这渭州李昼,更是高深莫测,倘若中了陷阱,怕是难有退路。” 两人虽未明说,却都以为高楷轻信于人,失去警惕。仅仅凭借一封不知真伪的密信,便领兵深入岷州境内。 要知道,他们这三千兵马皆是骁骑,身披重铠,朝夕训练,最是悍勇。 但这人吃马嚼,消耗甚大,此行却没有粮草供应,一旦遭遇不测,怕是生死难料。 “主上有些轻率了,若是中计,我等须得护他性命周全。” 两人不约而同想到此处。 高楷心知二人必有忧虑,然而此事不便明言,只得安抚道:“我等骑兵,来往速度颇快,无需多虑。” “钟祁连若要诓骗,何须等到此时。早在皇甫贯进犯广武之时,此人便可趁机攻取安乐。” “我料他必有投靠之心,只是时机未到。” 两人正要开口,忽见前方城门大开,一支大军策马奔来,旌旗招展,飘舞着一个个斗大的“李”字。 旗帜下方,一个气质英武的青年将军,审视对面为首之人,不禁嗤笑一声: “这高楷太过托大,竟以区区三千兵马,对阵我等三万大军,着实狂妄!” 杨猛附和道:“主上,这等无知小儿,无需您亲自动手。我愿为先锋,斩下高楷项上人头。” 李昼却摆手拒绝了,起兵至今,一路顺风顺水,难得遇上一个声名在外的敌手,不禁见猎心喜,想要一试武艺。 若是由麾下将士将其擒杀,不免有些胜之不武。 “不必了,我当身先士卒,你为侧翼,扰乱高军阵型便是。” 杨猛有些不乐意,却不敢违抗军令,只得闷声道:“是。” “咚咚咚!”旌旗狂舞,战鼓隆隆震响,传遍四面八方。 李昼一夹马腹,当先向前方冲去。只见他胯下战马,如同一道赤红的闪电,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击高楷军阵。 这战马颇为神骏,双目炯炯有神,鬃毛一根根竖立,迎风飘荡,如同流动的火焰,令人一见心惊。 这竟是一匹汗血宝马。 身后,一众李家兵卒,见自家将军这般神勇,一个个士气暴涨,纷纷叫嚣着冲向敌军。 顿时,这狂野之中,喊杀声震天动地,两道人流,如同决堤的河坝,疾速碰撞在一起。 “铿!”高楷一挥长剑,沉声道,“传令,全军突击。” 令旗舞动,鼓声隆隆,面对着千军万马,高楷怡然不惧。 他久经战阵,多少次从必死之境中,寻得一线生机,眼前这点阵势,着实算不上什么。 “即便你出身世家大族,文武兼备,又承接天命,铸就大鼎,也不能令我心生动摇。”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这世间争霸,怎是出身便决定的,我偏不信这天命,偏要改天换命。” “人定胜天!” 高楷攥紧长剑,身后三千骁骑组成楔形阵,如同一柄尖刀,直插敌人心脏。 虽然兵力远远不及,却气势如虹,裹挟着滚滚杀气,狠狠撞向三万敌军。 李昼不觉瞳孔一缩,这等气势,着实令人震撼。 “难怪这高楷屡次以少胜多、反败为胜,有此等强军,此等不畏强敌的血气,虽千万人,又有何惧!” 从前他听闻高楷众多不可思议的胜绩,只觉夸大其词,皆是传言美化,如今亲眼所见,不禁叹服。 “盛名之下,其实难副,高楷果真是当世英雄,也是我的劲敌。” 隐隐之间,他心有明悟,这陇右道潜龙之争,便在他和高楷两人之中,决出胜负。 “高楷虽然勇武,我又岂是懦弱无能之辈,如此劲敌,正该成为我的磨刀石。” “若统一天下之路,所遇尽是薛家父子一般的庸才,又有何意趣?” “正该如曹操刘备,青梅煮酒论天下英雄,何等风采!” 这般想着,他越发来了斗志,双手持刀,狠狠向前挥去。 带起一片腥风血雨,哀嚎痛哭。 高楷一见此人,也有同感,当为他今生所遇一大劲敌,绝非薛家父子、宗重楼、王威、皇甫贯之流可比。 他抬手一挥,众人手持利刃,迅速合拢一处,刺向敌军阵型。 两股洪流碰撞在一起,爆发出一声轰鸣。血气飞溅,弥漫在半空,升腾起一片血雾,经久不散。 一个个身披甲胄的骑兵,如割麦子一般倒下,遭受万马踩踏而死。 双方军阵一个交错之间,便有千余人身亡,连惨叫一声也来不及发出。 苍白大地之上,唯有一地血红蔓延,洒落无数残肢断臂,更有不少破碎头颅,混入土浆,糜烂成泥。 仅是初次交锋,便惨烈至此。 高楷眉头大皱,他这三千骁骑,虽然个个悍勇,究竟人数不足,不能硬拼下去。 战场之上,胜者为王,败者为寇。不是仅凭一腔热血,就可以创造奇迹的。 他勒马伫立,瞥了一眼佑川城,心道外援也该来了。 汗血宝马之上,李昼手持长刀,眼神中满是快意,这等纵横疆场、肆意杀伐的场景,才是他梦寐以求的。 生死之间,有大恐怖,也有大畅快。 “可惜,这等劲敌,太过托大,唯有这三千兵马,绝非我等对手。” “今夜过后,这陇右道当再无悬念。搅动天下风云之辈,又少一人。” 他攥紧长刀,盯住前方主将,眼神中满是跃跃欲试。 若能斩下高楷首级,这陇右道大势便尽归我一人了。 两人心照不宣,稍稍停顿片刻,便再次策马扬鞭,率领麾下骑兵,战至一处。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以命换命的打法,终于暴露出人少的隐患。 高楷三千兵马,只剩寥寥千余人,而李昼,足有两万多余。 胜利的天平,逐渐倒向李昼。 高楷,已是危如累卵。 第74章 其实难副 梁三郎、狄长孙二人牢牢护卫在高楷身侧,见此情形,不由心急如焚。 “郎君,敌众我寡,再不可硬拼下去,不如速速离去,整顿兵马再战不迟。” “不必了。”高楷望一眼天色,沉声道:“时机已至。” 两人皆面露疑惑,不知是何时机。 正要发问,忽闻鼓声隆隆,喊杀声震天而来,却并非来自李昼大军,而是佑川城中。 “援军?”两人又惊又喜。 只见那城门大开,一个队队兵卒,策马奔来,一面面“钟”字旌旗迎风狂舞,簇拥着正中一个身穿黑甲的羌人。 正是钟祁连。 随他一声令下,这一万兵马,如排山倒海一般,冲向李昼大军。 杨猛不禁骇然失色:“主上,钟祁连反叛了。” 李昼拧眉怒喝:“贼子,竟敢虚言诓骗于我,可恨!” 他环顾四周,只见自家大军,不知不觉竟沦落包围圈中,前有钟祁连一万羌人兵马,后有高楷一千骁骑,腹背受敌,两相夹击,陷入进退两难的险境。 “这……这该如何是好?”杨猛追随李昼起兵以来,一向战无不胜,攻无不克,顺风顺水,从未经历过这等困境,不由惊慌失措起来。 “镇定!”李昼沉声喝道,“事到如今,你越是慌乱,便越是中了高楷诡计。” “传令,三军重整阵型,合兵一处,不得随意出击,以免遭人各个击破。” “是!”令旗挥舞,传讯兵卒扯开嗓门大叫,军令一层层传递下去,暂且止住士气下挫。 杨猛心中稍稍安定,不由恨声道:“钟祁连言而无信,毫无廉耻之心,竟佯装投靠,将我等玩弄于股掌之中。” “若不杀此僚,我誓不为人!” 他紧紧盯着前方军阵,忽而瞥见一人,正紧随钟祁连身后,狂奔而来。 忍不住怒火中烧:“杨烨,竖子安敢辱我!” 这一瞬间,他已是想通了来龙去脉,钟祁连之所以降而复叛,陷他们于险境,分明是他这好弟弟杨烨所为。 “早知今日,我绝不该妇人之仁,留你一命。” 李昼同样瞧见前方那策马而来的俊秀青年,不由叹道: “如此大才,竟明珠暗投,可惜了。” “既然与我为敌,那便以牙还牙、以血还血!” 他沉声下令,鼓声复又震响,裹挟着滚滚杀气,两万兵马不闪不避,迎着钟祁连大军,悍然厮杀。 高楷远望此景,赞叹道:“果然勇武过人,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 狄长孙欣喜问道:“主上,您如何确认这钟祁连诈降李昼,心向我等?” 高楷笑了笑:“这是我直觉所为。” “或许,我斩杀薛家父子,也算为他兄长钟昆仑报仇雪恨,他这才心向于我吧。” 实际上,他情知钟祁连未有诓骗之心,否则,必有煞气纠缠。 只是,这是他最深的隐秘,不足为外人道。 这理由虽然牵强,却也不是毫无可能。 狄长孙心中感慨:“主上得授天意,真乃神人也!” 高楷微微摇头:“天意难测,不必妄自揣度。眼下,钟祁连助我等攻伐李昼,这大好时机,绝不能失去。” “你二人各自领兵数百,从侧翼突击敌军,伺机而动。” “我将助钟祁连中军,擒拿李昼。” “是!”两人肃然应下。 雪花纷乱而下,沸沸扬扬,朔风扑面,犹如刀割。 高楷攥紧长剑,驱动骏马,直奔中军而来。 他虽只有数百人,却势不可挡,长剑一挥,便有数人倒下,战马奔腾,一路不知踏过多少尸体。 这等赫赫威势,令左右敌军尽皆胆寒,不敢和他对视,更没有勇气和他对战。 这两万敌军之中,竟任由数百人纵横,硬生生趟出一条血路,与钟祁连汇合。 钟祁连与李昼几番厮杀,却不分胜负,心中不禁惊诧万分。 羌人素来悍勇,稍加训练,便是一员骁将。 更何况他出身羌人大族钟氏,自小舞刀弄棒,精研骑射,练出一身武力,可称“万人敌”。 然而,这李昼一个世家公子,年纪轻轻,竟和他不分上下,着实令他难以置信。 “李家潜龙,名震陇右道,岂是浪得虚名?” 他越战越是心惊,一个愣神,手中长戟竟被劈成两段。 长刀猛然挥来,裹挟浓浓煞气,狠狠劈向他的脖颈。 这一刀若是劈中,他必死无疑。 然而,他已是反应不及,只能眼睁睁看着长刀逼近,一股深深的绝望,涌上心头。 “我命休矣!” 这千钧一发的时刻,忽有一柄长剑,如羚羊挂角,自天外而来,击向长刀。 只听“铿”然一声,刀剑交击,迸射出一连串火花,长刀停留在他脖颈之前,再不能寸进。 劫后余生,钟祁连来不及松一口气,忽闻一声厉喝: “战场之上,当全神贯注,不得分心!” 他循声望去,却见一个身披明光铠,面貌俊朗的将军,策马挡在他身前。 钟祁连浑身一个激灵,猛然惊醒,不禁又羞又愧,连忙拱手道。 “多谢高将军救命之恩!” 高楷沉声以对:“战场之上,正当奋勇杀敌,不必多礼。” “你速为我侧翼,联手迎击李昼。” “是!”钟祁连别无二话,当即率领一众亲兵,护卫高楷左侧。 成王败寇,你死我活,可没有不能围攻的迂腐说法。 高楷手持长剑,钟祁连挥舞大戟,两人虽是初次谋面,却颇有默契,一齐攻向李昼大军。 鼓声如雷,再次震响,令人热血沸腾。 高楷、钟祁连二人一左一右,大杀四方。那李昼一人抗衡,逐渐落在下风,险象环生。 所幸杨猛这员大将,人如其名,勇猛无匹,一手长刀挥舞得水泼不进,将二人的攻势挡住。 这佑川城外战场,已成了一座绞肉机,两方兵卒厮杀许久,几近疯魔。 嗜血的痛楚,越发激起骨子里的凶性,个个悍不畏死,便是兵器断了,也用嘴撕咬,拳打脚踢,恨不得对方即刻去死。 这一战,从黎明时分,直到夜幕降临,足足持续了一天。 白雪皑皑,狂风凛冽,狠狠拍打在众人脸上。 到最后,两方兵卒皆是筋疲力尽。 战场上,鲜血染红了大地,混合着洁白大雪,搅成一摊摊肉泥,早已分不清彼此,触目惊心。 第75章 不动如山 高楷一千骁骑,已战至最后数百人,其余皆长眠大地。 钟祁连一万兵马,亦然死伤过半。 当然,李昼大军同样伤亡惨重,只剩下万余人,仍在顽抗。 梁三郎拨马上前,气喘吁吁道:“郎……郎君,此战旷日持久,士卒皆是强弩之末,若再战下去,恐怕引发大败。” 人力终有尽时,不可能无休止地打下去,眼下,之所以没有倒下,只是一股心气强撑着。 但正如一根弹簧,承受的力量终究有极限,一旦超过临界点,便会崩断,到那时候,士卒哗变,便大事不妙了。 狄长孙附和道:“主上,梁都尉所言有理,不可再战下去了。” 高楷咬了咬牙,沉声:道:“再坚持半刻时间。” 两人皆是不解,为何高楷这般执拗。 不过,那李昼大军同样筋疲力竭,苦苦等待着分出一方胜负。 杨猛转头吐出一口血沫,只觉周身酸痛无比,不由建言道。 “主上,既不能毕其功于一役,不如暂且撤军,待日后再战。” 李昼握紧长刀,摇头:道:“高楷兵卒已是强弩之末,只需坚持一时半刻,便能将其击败。” “若能擒拿高楷,这陇右道再无劲敌,可传缴而定。留待日后再战,徒增更多死伤。” 杨猛正要劝说,却见他满脸坚毅,心知动摇不了其心志,不由暗叹一声。 “久战不利,高楷以万余兵马,硬生生抗衡我等三万大军,足足顽抗一日,其志何等坚固。” “再等下去,恐怕也毫无建树,甚至,甚至不利于我等。” 他远望天色,只觉黑暗中似乎有猛兽蛰伏,直欲择人而噬。 一阵不安之感,逐渐在心头萦绕,随着时间推移,越发强烈。 半刻钟后,他实在按耐不住,策马上前道。 “主上,不可恋战,久拖下去,恐怕遭遇不测。” 李昼正要回言,忽然面色一变,转头看向身后。 夜色深沉,唯有沉积的白雪,映照出几分光亮。 影影绰绰之间,似有千军万马奔来,由远及近,声势迅速扩大,伴随着大地震动,传遍四面八方。 到了近处,方才现出一面面旌旗,上书一个个斗大的“褚”字。 “高楷有援军!”李昼瞳孔一缩,观其兵马,足有数万人,不禁面色煞白。 杨猛亦然惊骇失色,慌忙道:“主上,此地不宜久留,须得速速退去,否则,必然遭遇不测。” “对!”李昼骤然惊醒:“鸣金收兵,快!” 这支援军主将,正是褚登善,他率领一众洮州兵马,直击李昼残军。 梁三郎面露惊喜之色:“褚校尉,他何时来至?” 狄长孙思绪一转,又惊又叹道:“主上,莫非您提前安排褚校尉,前来增援?” “正是。”高楷淡笑一声:“我虽相信密信所言为真,却也不可能毫无防备,只带三千兵马,深入岷州。” “临行前,我已安排登善,统领洮州兵马,前来增援。” “若非路途遥远,他早已到达此地。” 梁三郎、狄长孙二人皆是叹服:“主上深谋远虑,算无遗策,我等钦佩之至。” 高楷笑了笑:“若能一举擒拿李昼,这陇右道其余诸州唾手可得。” 可惜,李昼不愧是天命所归之人,即便陷入这等险境,依然沉稳有度,当机立断,指挥残余兵卒,疾速撤离。 即便高楷领兵追出三十里,仍徒劳无功,未能将其擒拿。 “可惜了,放虎归山,迟早还有一战。”高楷满脸惋惜道。 褚登善面带羞愧之色:“卑职无能,请主上责罚。” “起来吧。”高楷摇头道:“李昼命不该绝,并非你的过错,不必自责。” 天命钦定为陇右道潜龙的人,怎会这么轻易就被擒拿。 李昼可是坐拥四州之地,兵多将广,根基未失,仍有卷土重来的时候。 只是,下一战,恐怕比这次惨烈得多。 高楷长舒一口气,朗声道:“传我军令,鸣金收兵。” 一旁士卒猛然敲响铜锣,清越的声音,穿透四方。 战场上,幸存的兵卒再也支撑不住,一个个瘫软在地,喘着粗气。 高楷四下环顾,吩咐道:“将士们作战辛苦,安排下去,这几日一律伙食翻倍。” 这番话,引来一众欢呼雀跃,感激下拜不迭。 乱世时节,没有比吃饱喝足更幸福的了。 “得得!”马蹄声蓦然响起,一员猛将策马奔来,翻身下马,顿首道。 “末将钟祁连,拜见将军。” 高楷看他一眼,笑道:“请起,钟刺史勇武过人,今日我可算见识了,果然名不虚传。” “将军谬赞,末将愧不敢当。”钟祁连满脸谦虚道。 高楷颇有些意外,羌人一向不拘小节,大大咧咧,崇尚武力,却少见和他一般,谦逊有礼的。 这钟祁连能混到一州刺史,果然有两把刷子,并非单纯依靠武力。 “如今你我为君臣,当戮力同心。岷州羌汉杂居,形势复杂,便由你继续为刺史,兼领大军,为一方都尉。” “希望你不要懈怠,须得尽忠职守。” “谢将军!”钟祁连大喜拜倒,“将军大恩,我必当报答,绝不敢忘将军教诲。” 他这番感激涕零,并非作假。毕竟,他这个刺史之位,是自封的,并无朝廷旨意。而高楷降下任命,等于给他正名,这偌大的岷州,便由他掌管军政。 更有都尉军职,这可是仅在高楷之下。 属实是厚待大恩。 高楷笑着让他起身,千金买马骨,他这番操作,并非单纯看重这钟祁连,更多的是做给天下人看的。 树立一个个榜样,吸引天下英才来投,先将事业的基本盘做大,再来统筹管理。 效果如何,很快便得到了验证。 钟祁连身后,杨烨眼前一亮,心怀赞叹道:“与天下人分利,而非吃独食、大权独揽。” “这高楷高将军,果然有本朝太祖风范。” 仿佛心有灵犀,高楷将目光转向他,眼神中掠过一抹惊讶。 这人的命格气运,远远超过寻常人,如同黑夜中的一道火炬,想让人忽视都难。 第76章 恃才傲物 命格更是卓尔不群,紫光闪耀,这可是宰相之命,更有望成为国公。 在异姓王不世出的当朝,国公便是臣子最高爵位。 至于宰相,礼绝百僚、宰执天下,可谓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位高而权重,绝非普通人可以得封。 如此大气运高命格的人,高楷还是第一次见。 “若我所料不错,那封密信,是你写的吧?”高楷温声笑道。 杨烨面露惊愕之色,区区一面,便将他这“幕后主使”一眼看穿,这份识人之明,着实让他震撼。 连带着恃才自傲,睥睨天下的豪情,也不禁收敛几分,心悦诚服道。 “正是草民所书,区区雕虫小技、班门弄斧,不曾想落入高将军眼中,让您见笑了。” 高楷摆了摆手:“你有大才,何须妄自菲薄。” “仅凭三寸不烂之舌,便能说动一方大将来投,胜过千军万马。” “只是,我很好奇,你为何笃定我会相信密信所说,率军前来?” 毕竟,这封密信来路不明,有很多疑点,稍微小心谨慎的人,都不会轻易相信,更不会盲目依照信中所说行事。 杨烨拱手道:“欲求天下者,当有海纳百川的胸怀,更有当机立断的智谋。” “草民不曾笃定将军一定会来,却相信将军志在天下之心。” “这陇右道十二州,您已据有四州之地,那李昼与您势均力敌,同样四州。” “旗鼓相当之下,这岷州便是重中之重,谁能攻取岷州,便能占据上风,声势大震,裹挟大胜之势,席卷陇右道。” “虽然弄险,却不可不为。若连这点风险也不敢承担,那么遑论进取天下。” 他一番直言不讳的话,惹得众人又惊又叹。 梁三郎却是个耿直性子,闻言怒目而视:“你这人夸夸其谈,若是我家郎君一时不慎,落入陷阱,被那李昼得逞,岂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反误了身家性命?” “我料高将军必不会毫无防备,必定派人来增援。”杨烨面色淡然,“难不成梁都尉对将军的智谋,没有信心?” “你!”梁三郎噎得说不出话来。 高楷摇头失笑:“三郎,不得无礼。” “杨烨,你既然说服钟祁连投靠于我,当为大功一件,我素来有功必赏,你可愿出仕,辅佐我进取天下?” 杨烨拱手问道:“将军纵横诸州,未尝一败,声势惊动四方。” “草民深感佩服,唯有一虑,还望将军解惑。” 众人闻言皆是皱眉,这人着实骄矜,颇有些恃才傲物。 梁三郎正要出言,高楷摆手制止他,温声道:“杨烨你但说无妨。” 但凡身怀大才的人,往往都有一股傲气,不会轻易择人辅佐,必须多番考量,方才决定出仕,这很正常。 譬如诸葛亮,刘备三顾茅庐方才打动他出山。 杨烨不过一个疑问,有什么冒犯的。 “将军宽仁大度。”杨烨称赞一声,直抒胸臆道。 “方今大周江山,风雨飘摇,群雄割据,已有改朝换代之象。” “帝室偏安江南,天子年幼,主少国疑,政令出不了金陵。” “大周已失其鹿,天下共逐之。敢问将军有一统天下之心,还是只愿割据一方,称王称霸?” 高楷毫不犹豫道:“我志在天下,欲拨乱反正,绝不会窝在这一隅之地,作威作福。” 杨烨双眼中闪过一道异彩,当即下拜顿首:“既如此,草民不才,愿为将军效犬马之劳。” “只是草民不擅武艺,唯有做个刀笔吏,献上微末之功。” 高楷连忙翻身下马,亲手将他扶起,笑道:“你太过自谦了,杀鸡焉用牛刀,区区刀笔吏,怎配得上你这王佐之才。” “传令,今授你为将军府长史,参知军政之事,望你我君臣共勉。” 众人皆是惊诧,将军府长史,可是正五品官职,位高权重。 从前这个位置上坐着的是裴季,他可是数十年的老臣,辅佐过高修远、高楷父子两人,劳苦功高,方才封为长史,仅在高楷一人之下。 如今,这杨烨一介白身,仅仅因为说降钟祁连的功劳,便骤然登临高位,位于众人之上。 着实令众人又惊又羡。 梁三郎更是直冒酸气,嘟囔道:“郎君太过器重这些文人,一个个手无缚鸡之力,仅凭着一张嘴,便接连擢升。” “我等武将却要浴血厮杀,豁出命来去争,方有些许功劳。” 高楷瞥他一眼,肃然道:“乱世用重典,拔擢人才须得不拘一格。” “怎能论资排辈,按部就班?” “我一向量才适用,不以年纪资历论贤愚,无论文臣武将,皆一视同仁。” 梁三郎神色一震,连忙道:“郎君深谋远虑,是末将孟浪了。” 不过,这刚一出仕,便登临五品官位,还是实职,手握大权。 如此信重,不光众人惊诧艳羡,便是杨烨也颇为讶然,深感得遇明主,不由感激下拜。 “谢将军,此番知遇之恩,烨必当誓死相报。” 高楷笑道:“不必多礼,快起来。” “你我君臣议事,不必跪来跪去,只管畅所欲言。” “是。”杨烨顺势起身,拱手道,“主上志在天下,烨自当倾尽全力襄助,敢问主上,可有何谋划?” 高楷不假思索道:“我欲攻取整个陇右道,以此为根基,夺得河西道,全据陇西诸地,再谋天下。” 杨烨点头道:“此为堂皇正道,自古以来,大凡开国之君,必有一地作为根基,稳扎稳打,徐徐进取天下诸道。” “若能据有陇西诸地,便可攻取汉中,连通巴蜀,再一举夺得关中,攻下长安。” “此后,图谋河北、河南诸道,若能一统北方,那江南诸多州县,必不能抵抗,可传缴而定。” 这是以北统南之策,历朝历代开国之君大多采用,路线则与汉高祖相似。 陇右道不过是天下一隅,素来贫瘠,真正精华之地,在于巴蜀、中原、江南等地。 高楷笑道:“道阻且长,愿我等齐心协力,拨乱反正,再开新朝。” “主上有此雄心壮志,何愁大事不成。”众人齐声赞叹。 高楷笑了笑,眼见天色已晚,便下令进城,于佑川休憩一夜。 第77章 远在天边 金城,高府。 鹅毛大雪下了一个昼夜,到了辰时,天地间一片银装素裹。 大雪压青松,青松挺且直。后院之中,唯有几株松柏挺立。 敖鸾早早起身,向张氏晨昏定省。 几个丫环清扫着道路上的积雪,见了她忙道:“鸾姑娘。” 敖鸾笑颜以对,惹得众人皆看呆了:“鸾姑娘可真俊!” “是啊,要我说,怕是那画上的神仙,也比不过。” 众人纷纷赞叹,落在敖鸾耳中,不过置之一笑。 张氏正在拜佛烧香,听闻她来,连忙让请。 不知为何,张氏对这侄女,越看越喜欢,简直一日也离不得,早晚用膳,若是不见她,饭菜也不觉香味了。 一番见礼,两人叙话片刻,敖鸾忽然笑道。 “恭喜姑母,表哥大败渭州李昼,不日就将回返城中了。” 张氏闻言喜不自胜:“菩萨保佑,我儿平安归来。” 敖鸾玉面上满是笑意,心中更是感慨。 “李昼承接天命,早立大鼎,为崆峒派真人算定的潜龙,必能一统陇右道。” “这等大势,蕴含煌煌天威,谁也不敢阻扰。” “谁曾想,表哥竟然大败其人,挫其兵锋。” 她转念一想,暗自笑道,“李昼天命所归,虽然根基深厚,却也禁不起轮番大败,若是表哥接下来数战,能再败其军,恐怕这天命将顺势改换。” 毕竟,天子,兵强马壮者为之,宁有种耶? 若是天命所归,便再无法更改,那又何必相争,尽管择出一人,大家齐心协力辅佐就是了。 然而,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 陇右道潜龙之争,李昼虽暂且占据上风,却不可能一直稳如泰山。 只要高楷不行差踏错,而是高筑墙、广积粮,谨慎用兵,那么,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 且说崆峒山上,道宫之中。 门内三位真人齐齐端坐蒲团,坐观天下风云,指点江山,畅谈古今兴衰,好不逍遥自在。 便在这时,通玄道人急匆匆奔来,跪倒在地,满脸皆是惶恐。 “回禀三位真人,李昼于佑川城外大败,率领残余兵卒逃回渭州,偌大的岷州,已为高楷所取。” “什么?”修道年岁最短的玄光子勃然变色,一把站了起来,追问道,“这怎么可能?” 他们三位真人,联手施展神通,襄助李昼铸就大鼎,承接天命,稳固陇右道大势。 个个耗费百年修为,元气大损。 本以为李昼裹挟大势,此番出征,必能一举拿下岷州,斩杀高楷,铲除这个变数。 然而,通玄道人的话,如同一道道晴天霹雳,将他们的种种设想,全都劈成粉碎。 “高楷早有防备,和那钟祁连里应外合,唆使他诈降李昼,于两军交战之时,悍然反叛,陷李昼于腹背受敌的境地。” 玄诚子犹自不敢置信:“即便如此,李昼麾下足有三万大军,而那高楷与钟祁连联手,也不过万余人,怎会大败亏输?” “这都是高楷的诡计。”通玄道人咬牙切齿道,“他以三千兵马深入岷州,迷惑我等。” “暗自派那褚登善,率领洮州大军前来增援,于关键时刻,反戈一击。” “两方交战足足一日,早已筋疲力尽,无奈之下,李昼只得下令退兵。” “此战,不仅损兵折将,更丢了岷州,那钟祁连与杨烨,顺势被高楷拉拢,入他麾下效力。” 这一连串的噩耗,把三位真人打击得近乎麻木。即便三人个个修道数百年,也不禁怀疑,自己是否走火入魔,陷入天魔编织的幻境。 抑或是时移世易,他们这数百年的见识,已然不合时宜,失去大用了。 毕竟,三位道门真人联手襄助,更有天命所归的潜龙领兵,竟斗不过一个肉眼凡胎的小小将军。 当真是闻所未闻,咄咄怪事! 掌门真人玄元子沉默许久,忽然叹息道:“事已至此,多思无益。” “为今之计,还是尽快设法为李昼挽回气运流失,绝不能再一次兵败。” “否则,不仅他将身死族灭,便是我等师门,也将遭受天谴,数百年修为化为梦幻泡影。” 玄光子、玄诚子两人神色一凛,他们可是深知,争龙失败的宗门弟子是何下场。 那可是天谴,不仅修为尽失,更会大损寿元,甚至伤及神魂,连转世投胎也做不到。 可谓凄惨至极! 只是,论修炼道法、打坐参玄,他们样样在行。偏偏这人间争霸,靠的是战场厮杀,便是通天修为,也抵抗不了天道铁律。 一旦贸然插手,以法术神通干涉,必然遭受天道反噬,形神俱灭。 沉思许久,三人尴尬地发现,除去一身道功修为,他们对行军打仗,着实一窍不通。 玄元子轻咳一声,掩饰不自然的神情,缓缓道。 “二位师弟,我等不通战阵,就不必惹人见笑了。” “依我看,若要度过眼下窘境,须得从我等擅长之处谋算。” 什么谋算? 两人皆是一头雾水,不明所以。 玄元子嘴角掠过一丝哂笑:“李昼此番损兵折将,气运大跌,我等设法,为他弥补回来便是。” 见二人仍是不解,他直言不讳道:“此前,我等为那李昼,求娶王家长女,却因王羡之急功近利,导致其女遭遇水贼,投河自尽。” “为今之计,不如再为李昼牵线搭桥,寻一个身有大气运、旺夫之女,两人结成姻缘,岂不是借她之运,弥补李昼气运之失?” 玄诚子二人恍然大悟,不由赞道:“师兄深谋远虑,此计若成,必能奏效。” “只是,姻缘之事,本为天定,我等若是强行干预,恐怕不美。” “何况,这节骨眼上,去何处寻找这适宜女子呢?” 玄元子成竹在胸道:“二位师弟,当是身在局中,而不自知了。” “岂不知那杨猛,正有一妹,昔年我等曾为其相面,她虽无凤气,却是大气运加身,命格非凡。” “更难得的是,她之命格与李昼相合,更添旺夫之运。” “这大好姻缘,何故全然忘却?” 玄诚子二人皆是羞愧,齐声道:“我等一眼障目,不见泰山了。” 这近在眼前的良人,竟抛在脑后,当真是煞气侵扰,迷失心智了。 第78章 近在眼前 “师兄,这杨猛之妹,虽是大气运,兼旺夫之人。却只得数年,其后不利家宅,恐怕有兄弟阋墙之祸。” 玄光子迟疑道,天下没有十全十美之人,有得必有失。 正如王家长女,身携凤气,有母仪天下之运,却一着不慎,葬身大河之中。 这杨猛之妹——杨嬛,虽携大气运,却也有缺陷,便是难以久持,一时旺夫,却会迎来反噬,得不偿失。 玄元子漠然一笑:“这只是权宜之计,我等不过利用她大气运,弥补李昼之失。” “一旦度过此劫,斩杀高楷,全据陇右道,便可让李昼将她休弃,断绝祸患。” “届时,李昼承接陇右道潜龙大运,何愁没有良配?” 玄诚子点头道:“师兄所言甚是,此一时彼一时也。” “这天下之人,于我等有用,便用;若无用处,随手抛了便是,有何可介怀。” 玄光子眉头微皱:“我等修道之人,当上体天心,下安黎庶,怎能视天下之人为器具?” 玄元子摇头失笑:“师弟你着相了。” “天道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天地之间,其犹橐龠乎!” “我等修道人,当坐观天下风云,不因一时一人而变,更不能陷入红尘迷瘴之中。否则,天魔必至,劫数难逃。” “是极!”玄诚子抚须颔首,“师弟你修行时日尚短,未能勘破红尘,跳脱生死,难免被因果纠缠,陷入知见障。” “待时光流逝,百年弹指而过,你当道心坚定,不再执着。” 玄光子神色挣扎片刻,终究点头道:“便依二位师兄行事,只是,待日后休弃杨嬛,万望留她一命。” “这是自然。”玄元子点头道,“仙道贵生,魔道好杀。” “我等修的是正道,行的是善事,自会留她一命。” “况且,她虽遭受休弃,却可凭借与李昼姻缘,载入史册,岂不是一大幸事。” 三言两语之间,崆峒派三位真人,便定下了一位凡尘女子一生之运,不可更改。 这大势煌煌,究竟是天道所为,还是人心私欲,假借天道之名,行苟且腌臜之事呢? 花开花落,云卷云舒,这千秋功与过,只能留待后人评说了。 ……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自从高楷佑川一战,大败李昼,这不可思议的胜绩传至叠州,那刺史孙士廉便坐不住了。 “烨儿曾对主上,多有溢美之词,我原以为是高估了,没想到,却是远远低估。” “这等运筹帷幄、统兵作战之能,着实是世所罕见,便是孙武在世,也不敢与主上媲美。” “郎君所言甚是。”身侧一管事附和道,“据说高将军不过三千兵马,却深入岷州,应战那李昼三万大军,竟然大胜,实在令人不敢置信。” “便是那城中说书人编的段子,也不敢这般妄想。” 孙士廉感慨道:“如此年轻有为的明主,所幸我等早早投靠,否则其兵锋一至,怕是生死难料。” 想到这,他不禁心生一丝后怕,越发庆幸当初听从杨烨的建言。 管事连连点头,笑道:“郎君慧眼识英雄,奴钦佩至极。” “听闻,少郎君说降那钟祁连有功,被高将军擢升为将军府长史,这可是正五品的高官,前途无量。” “再有郎君这四品刺史之位,甥舅二人同为大臣,当真是一段佳话。” “可见高将军何等看重,郎君您必有后福。” 孙士廉闻言心花怒放,一阵大笑,许久方才停歇,面上仍是得意。 “我年过半百,已绝了出将入相之心,惟愿守好这一方水土,不至于民生凋敝,便死而无憾。” “我家若能兴旺,必是落在烨儿身上,他可是王佐之才,一出仕便得主上重用,倚仗为肱骨,前程不可限量。” 说到此处,他忽而话锋一转,忧虑道。 “主上经历此番大胜,声势越发惊人,恐怕少不了贤才主动来投,届时,文臣如云,武将如雨,怕是分薄烨儿之功。” “我须得想个办法,为他巩固主上心中的信重。” 只是,苦思冥想许久,仍旧想不出两全之策。 管事见他愁眉不展,忽然眼珠一转,低声道。 “郎君,自古以来,唯有秦晋之好最是稳妥,只要国运绵延,便不缺荣华富贵。” “奴听闻高将军虽年少英才,却因守孝之故,至今没有娶妻。” “这可是大好机会,若能和他结成亲家,何愁他不予重用。” “此话有理。”孙士廉眼眸一亮,“自古以来,英雄难过美人关,这枕头风一吹,威力堪比千军万马。” “只是,我家并无适龄女儿。”孙士廉转而苦恼道。 他膝下唯有一子,而族中之女,不是年龄太小,便是身份不合,不觉十分遗憾。 管事低笑一声:“郎君,可是忘了您外甥女,皎姑娘,年方十八,仍待嫁闺中呢。” “皎儿?”孙士廉先是一喜,后又一叹,“皎儿天生丽质,贤惠识大体,喜读文史,见解不凡,当为世间奇女子。” “只是,她命格殊异,不同于常人。” 管事同样心生叹息,皎姑娘为人良善,从不轻贱他们这些奴仆,反而关照有加。 只可惜,被声名连累,至今无人敢娶。 她的兄长正是杨烨,兄妹俩本是秦州杨氏子弟。 父亲为杨镇,原配崔氏,出身名门大族——清河崔。 崔氏生下一子一女,便因病去世。 长子为杨猛,长女为杨嬛。 杨镇后又续弦,娶了孙士廉之妹,同样生下一子一女,便是次子杨烨,次女杨皎。 自从杨镇撒手人寰,便由长子杨猛继承家主之位,他厌恶孙氏母子三人,将他们赶出家门。 这才被孙士廉接回家中抚养,那时,兄妹二人不过八九岁。 一晃十几年过去,两人皆已长大成人。杨皎更是出落得窈窕淑女,颇有名门闺秀之风范。 孙士廉视这个外甥女为掌上明珠,一心为她打算,到了及笄之年,便为她多番相看青年俊杰。 只是,杨皎忽然染上气疾,胸闷气短,每每咳嗽不止。 孙士廉忧心不已,为她遍寻名医,可惜,苦口良药不知喝了多少,仍无法根治。 第79章 天使来临 这病每日发作一个时辰,倒也没有威胁性命,只是折磨人。 然而,不知为何,传扬出去成了一则谣言,言语杨皎重病在身,结亲只是为了冲喜。 这下子,昔日媒人络绎不绝,门槛都快被踏破的孙府,转眼间门庭冷落鞍马稀。 谁愿意娶一个病秧子回家? 但凡是青年英才,自然不愿,何况世人讲究门当户对,若是嫁个小门小户,孙士廉怎能甘心。 他这外甥女秀外慧中,怎可嫁给匹夫草草一生。 就这般,杨皎的婚事耽搁了下来,直到如今年过十八,在世人眼中,已是接近老女。 孙士廉心急如焚,却又无法可想,只得四处求神拜佛,希冀哪路大神降下灵验。 忽有一日,或许他的诚心感动神只,府门外来了个和尚,徘徊不去,言语府中气象万千,红云缭绕不散,必出贵人。 红云,鸿运也! 孙士廉欢喜不已,连忙派人去请,却见这和尚丢下几句话,便自顾自离去了,一众家丁拍马也赶不上。 “遇坤之泰,内阳外阴,内健外顺,是天地之交。” “此府中当有女子,贵不可言。” “只是,其命格殊异,多有磨难。若能嫁与命格大变之人,或可遇难呈祥。” “否则,必是常伴青灯古佛,了此残生。” 孙士廉口中念叨着,面色难看。 “皎儿本就命途多舛,这才过了几年安生日子,便又卷入波折之中,前路难料。” “何为命格大变,莫非要死而复生不成?” 管事陪着叹气,忽然提起一事:“郎君,据闻高将军起兵之初,内忧外患不断,根本无人看好,屡经磨难。” “若非他自强不息,屡次反败为胜,恐怕早已身死族灭。” “如今,却否极泰来,坐拥五州之地,兵强马壮,连那声名赫赫的李昼,也不是对手。” “这岂非命格大变之人?” 孙士廉神色一震,循着他的思路,越想越觉有理,不由喜上眉梢。 “不错,主上屡经波折,从泥沼之中脱颖而出。” “薛仁跃、宗重楼、薛仁果、薛矩、皇甫贯、李昼,这些人哪个不是久经战阵,却都一一败在主上手下。” “堪为不世出的雄主,以此命格,必是皎儿良配。” 想到这,他迫不及待去了后院,与妹妹孙氏商议。 自古婚姻大事,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杨皎父亲已逝,又被赶出家门,唯有母亲尚在,孙士廉这做舅舅的,虽可作决定,却要先知会孙氏。 孙氏听闻此事,自无异议,她同样揪心女儿终身大事。 就这般,孙士廉书信一封,上表高楷,委婉提及此事,附带一张画像。 结亲的心思,已是昭然若揭。 而后院之中,待孙士廉兴冲冲离去,孙氏叫来杨皎,将此事说了。 这杨皎不愧天生丽质之名,长得温婉大气,明眸善睐,令人一见便觉可亲。 听闻母亲叙说,羞涩片刻,便大方说道:“舅父与阿娘做主便可,女儿无异议。” 孙氏忍不住感慨道:“我儿这般资质,便是配与公子王孙也足够,偏生得了这怪病,连累了大好姻缘。” 杨皎秀眉微蹙,咳嗽数声,方才回言。 “阿娘不必忧心,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女儿只愿与夫君琴瑟和鸣,共度一生,却无意高攀宫门王府。” 孙氏笑道:“我素来知晓你的气性,最是个执拗的。” “若是随意配人,乱点鸳鸯谱,怕是你宁愿绞了头发当姑子去,也不愿嫁。” “但你舅父为你挑的这门婚事,可不同寻常,必是你如意郎君。” “高将军么?”杨皎面露羞涩,她虽养在深闺,却也听府中下人提起过,这位高将军,可了不得。 出身稀松平常,又面临内忧外患,却屡次击败强敌,每每以少胜多,战绩彪炳,声名传遍整个陇右道。 便是她这样的深闺女子,也有耳闻,由此可见一斑。 更难得,这高将军年方二十,正是青春韶华的年纪,若非因为守孝,怕是早已成亲。 谁没有年少慕艾之时,对杨皎这般深闺女子而言,那传言中英明神武的高楷,便是时常倾慕的对象。 正如诗经所言:“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女子又何尝不期盼如意郎君呢? “可惜,不知那高将军长相脾性如何?”杨皎不觉陷入沉思,白皙的脸颊上,飞过一抹红霞。 …… 高楷却是不知,有人正在惦记他的终身大事,更不知,忙碌的月老,终于想起他来,为他牵连红线。 此刻,他正在府中迎接天使。 这天使并非当今天子派遣,而是尚书令袁弘道假借皇帝旨意,前来传诏。 听闻天使前来,高楷颇为惊讶,毕竟,大周朝廷衰微,偏安江南一隅,距离陇右道这西北边陲之地,足有万里之遥。 许久不曾有朝廷诏旨来宣,即便是接受旨意的礼节,也生疏起来。 好在府中早有预备,大开中门,设置香案,高楷身着官服,仪容整肃。 张氏是诰命夫人,须得按品大妆,敖鸾这个表小姐,也换上一身华服,头戴珠翠。 至于府中一众丫环仆役,一齐跪下,面色肃穆。 这位天使面白无须,长相阴柔,是个宦官,见了府中三位主人,满脸带笑道。 “高将军,咱家奉袁相公之命,前来宣谕,这可是喜事临门呐!” 高楷这个正威将军,张氏的三品诰命,皆是他自封而来。 这宦官却视而不见,丝毫不以为意,可见这大周天下,已是何等紊乱。 朝廷之所以没有顷刻倒台,不过是天下群雄,无人敢冒大不韪,将其直接攻灭,方才守着这最后一张遮羞布。 “哦?”高楷好奇道,“有何喜事?” 白面宦官笑得双眼眯成一条缝:“袁相公下令,封您为怀化大将军,即日起,可往金陵赴任。” “这可是正三品的武官,满朝也找不出几个,像高将军您这样的青年才俊来呢。” 高楷微微一笑:“末将谢袁相公厚爱,只是府中事务繁忙,不便赴任。” 袁弘道官居正二品尚书令,按照大周官制,一品为虚衔,不轻易授予,多为死后追封。 因此,尚书令便是实际上的文臣之首,协理阴阳,礼绝百僚。 到如今,天下只知袁弘道袁相公,却不知大周皇帝。 不得不说,天倾之变,就在眼前。 第80章 怦然心动 至于这正三品的怀化大将军,不过是个散官,并无实权。 若不能掌握大军指挥调度之权,便是天下兵马大元帅,也不过是一个虚名。 中看不中用。 高楷自然不会贪图这点虚名,千里迢迢前往金陵赴任,这无异于羊入虎口,自寻死路。 白面宦官皮笑肉不笑:“高将军,您可想好了?” “这可是朝廷的旨意,袁相公钦点您为怀化大将军,满门荣耀,系于您一身。” “若是轻率拒绝,怕是惹得袁相公不喜,招来雷霆之怒。届时,若是大军压境,可就悔之晚矣!” 这一套说辞,恩威并施,夹带着赤裸裸的威胁,若是寻常人,早已惴惴不安。 不过,高楷又非大周忠臣,对这金陵朝廷,更是毫无认同感,又是个久经战阵的厮杀汉,自然对他的话无动于衷。 甚至,连个托词也懒得说。 唯有一丝疑惑,让他开口询问:“不知袁相公是如何知晓末将的?” 陇右道位于西北边陲,兰州更是普通小城,根本不闻一名。 他可不会认为,这位万人之上的宰相,会特意关注他这个小人物。 白面宦官娇笑一声:“高将军有所不知,您的大名早已传遍西北诸道,便是江南也有所耳闻。” “更要紧的是,那崆峒派掌门真人,对您赞不绝口,特意书信一封,向袁相公举荐。” 原来如此! 高楷恍然大悟,这崆峒派视他为头号大敌,不知设下多少阴谋诡计,想要置他于死地。 如今这一招,不过是想将他调离陇右,一旦去了朝廷,便是孤家寡人一个,只能任人宰割。 倒是打的一副好算盘。 高楷暗自嗤笑:“金陵我一定会去,只不过,绝不会是现在,去做什么大将军。” “府中事务繁忙,恕本将军不再奉陪了。”他不再多说,令管家送客,便径直回转前堂。 白面宦官气得跺脚,却拿他没办法,只能暗自生闷气,悻悻地去了。 张氏却是忧心:“楷儿,这般得罪了朝廷,若是大军来征,该如何是好?” 高楷淡笑一声,安抚道:“阿娘不必多虑,朝廷镇压江南群雄,尚且疲于奔命。” “遑论这山高路远的陇右道,便是有心也无力,必不可能发大军前来。” “那便好。”张氏放下心来。 敖鸾忽然笑道:“表哥当真对那怀化大将军之位,毫不动心么?” 毕竟,这可是正三品高官,可位列朝堂,参知军政。 高楷淡声道:“便是动心,何须他来封,我当自取。” 敖鸾玉容一震,眼眸中异彩涟涟。 这等霸气之语,着实令人既惊且佩。 此事既了,天高皇帝远,高楷对那袁弘道的怒火,怡然不惧。 大周人心已散,可不是东汉末年,需要披着朝廷这层虎皮,即便他挟天子以令诸侯,也无人真正在意。 白面宦官走后,高楷回到前堂,处理政事。 如今他坐拥兰、洮、河、叠、岷五州之地,诸事繁多,每日需要耗费大量精力治理。 “打天下容易,坐天下难,古人诚不欺我。”高楷苦笑一声。 正埋头苦干时,忽见管事轻声前来,呈上一封文书。 “郎君,叠州刺史孙士廉,上表一封。” “哦?”高楷颇为好奇,这孙士廉自从投靠,便兢兢业业做他的刺史,倒也勤勉,不像其余属官,时常上表夸耀政绩,言语谄媚。 不知这孙士廉有何事上表。 高楷接过文书,仔细翻阅,不禁神色怔愣。 有意思,这孙士廉看着老成持重,竟也动了这个心思,上表别无它事,却是为了和他结亲。 文辞虽然委婉,声称他那外甥女杨皎,蒲柳之姿,倾慕高将军的威名,甘愿为一侍妾。 高楷哪里看不出,这老舅父孙士廉,分明想让杨皎为他正妻,更上一重姻亲。 这时节,封建礼数还没有后世那么禁锢,女方一旦相中如意郎君,也可主动登门提亲,并不是什么丢人的事。 高楷并未反感,他对自身婚姻大事,也曾有所考量,早些成亲,诞下子嗣,可安麾下文武之心。 毕竟,他若长久无所出,后继无人,便是将来一统天下,这大好江山,又该让谁来继承。 高楷将思绪拉回,忽见这文书夹层,藏着一张小像,绘着一名女子。 他瞥了一眼,便再也挪不开视线,只觉得怦然心动。 “奇怪,这女子我总觉得似曾相识,仿佛有一面之缘,却又想不起来,只觉得温婉可亲。” 有美一人,清扬婉兮。邂逅相遇,适我愿兮。 这或许便是佳偶天成。 蓦然,高楷神色一动,抬头看去,只见紫光红气之中,赤印之上,隐隐有红鸾星动。 所谓夫妻一体,这乱世时节,娶妻须得慎重。 便是寻常人家,也要多番相看,测生辰八字,占卜祸福,唯有命格相合,方才是一段良缘。 否则,结成一对怨侣,少不得劳燕分飞,家宅不宁。 这杨皎长相温婉,雍容大气,十分投他眼缘。更要紧的是,和他命格相符,有相辅相成的气象。 俗话说,有缘千里来相会,说不定,这位杨家娘子,便是他此世良配。 想到这里,高楷朗声道:“去请杨烨来堂中一叙。” “是。”管事匆匆去了,过不多时,便见杨烨缓步而来,从容施礼,道。 “微臣杨烨,拜见主上,不知主上有何事相召?” “喜事一桩,正要找你商议。”高楷笑道。 “你舅父孙士廉上表,将你妹妹杨皎,许配给我。” “此事你可知晓?” 杨皎是杨烨之妹,两人自小与母亲相依为命,情谊甚笃。如今孙士廉有意和高楷结亲,自然要知会他这个兄长一声。 杨烨早有腹稿,拱手道:“微臣已知晓此事,舍妹蒲柳之姿,愿侍奉主上,蒙您不弃,必当尽心竭力。” 这时节,臣子与主君结为姻亲之事,实属寻常。 他视高楷为明主,惟愿君臣相宜,共谋大业,若能为亲家,自无异议,反倒乐见其成。 只是,唯有一事,他却不得不提,以免结亲不成,反倒成了仇人。 第81章 佳偶天成 想了想,杨烨直言不讳道:“主上容禀,舍妹贤惠恬静,喜爱文史,颇有见地,便是微臣这个兄长也自愧不如。” “唯有一桩不足之处,说与主上,望主上三思而后定夺。” “有何不足之处?”高楷惊讶道。 杨烨略叹一声,一五一十道:“舍妹命途多舛,波折不断,将要婚配之时,莫名得了气疾,咳嗽不止。” 他将那云游和尚的话,一一说了,蹙眉道:“佛门中人,多有荒诞不经之辈,所说的话,云里雾里,让人捉摸不透。” “微臣必向主上明言,若您心有芥蒂,无需为此事烦忧。” 他虽如此说,神色中却满是希冀,正如孙士廉所想,他也将高楷视为改天换命之人,为不世出的明主。 若皎儿能常伴明主一生,不失为一件幸事。 高楷却不甚在意,当即应允这门婚事。 “你不必如此自谦,我既为主上,便有容人之雅量。” “君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君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仇。” “你我君臣一心,何须为这等小事心生芥蒂。” “我意已决,将三媒六聘,迎娶杨皎为妻,天上地下,人神共证。” 一番话,说得斩钉截铁,毫无犹豫。 杨烨听闻,一时心神震动,忍不住湿了眼眶,连忙下拜顿首。 “主上仁德,我虽不才,愿肝脑涂地以报。” 他心中发誓,得遇这等明主,唯有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方能聊表心中敬意。 高楷将他扶起,郑重道:“我并非看在你和孙刺史的面上,方才同意结亲。” “舍妹杨皎与我命格相合,这是天赐良缘,无需忧虑,我必善待于她,琴瑟和鸣,共度此生。” 杨烨感激涕零,再次下拜:“谢主上!” 若皎儿能得主上爱重,他便一生无憾了。 高楷一把拦住他:“无需这般多礼。” 这兄妹二人的情分,他看在眼中,倒是颇为感慨。 姻缘一定,高楷当即告知张氏。 听闻这等喜讯,盼孙心切的她,自然欢喜得无可无不可。 母子两人商议一番六礼诸事,她便去向神佛还愿。 敖鸾在一旁见了,也觉此姻缘为天造地设。 暗中卜算一卦,正是大吉之兆,不禁连声恭喜。 一众丫环仆役也随着道贺,一时间,府中一片喜气洋洋。 高楷略坐一番,便回转前堂,请来吴弘基,令他前往叠州,向孙士廉正式提亲。 只待纳采、问名、纳吉、纳征之后,请过吉期,便可行婚礼,成就一段良缘。 吴弘基兴冲冲领受此命,快马加鞭赶往叠州去了。 府中文武听闻此事,皆是欢喜,连连道喜。便是远在洮州的刺史裴季,河州的刺史沈不韦,也纷纷派人上表恭贺。 主上成亲,后继有人,这可是了却他们一桩心事。 不至于奋勇拼搏半生,却如风中柳絮,漂泊无依。 诸事顺遂之下,四礼很快完成,接下来便是择一个良辰吉日。 高楷请来敖鸾卜算一卦,恰好算定来年来春,二月初二,便是大好时日。 二月二,龙抬头,万物复苏,生机盎然,宜嫁娶。 便是两世为人,高楷也不禁期待起,与这一世的枕边人,白首偕老。 …… 时光流转,昼夜不停。 转眼之间,已是天佑十一年,正月。 这一日,岷州崆峒山上,祥云万道,瑞霭千条,却是掌门玄元子与师弟二人,正联手施法,以门中至宝崆峒印,镇压门派气数。 道宫中央,有一方莲花池,清澈见底,波光荡漾。 一株青色莲花,亭亭玉立,花开十二瓣。每一瓣皆携带着红云紫气,气象万千,一望便知不凡。 这是崆峒派气运之显化,为了孕育这青莲,门中历代真人与诸位弟子,皆下山周济贫苦,积累善功。 历经千年光阴,方才花开十二品,达到鼎盛。 原本,按照上任掌门真人推算,陇右道潜龙李昼当有大兴之运,可混元天下。 崆峒派弟子早早下山辅佐,为的便是辅佐潜龙登基,得真龙天子赐封,享国运加持,使门中气运大增,诸位真人成仙有望。 便是各位弟子也有望炼就元神,登临真人之境。 如此,崆峒派这一支道脉将大兴于世,执天下道门牛耳,再不用偏安一隅之地,落寞无闻。 可惜,这大好谋算,因为出了高楷这个变数,屡屡干扰大势,让陇右道潜龙不稳,局势逐渐脱离他们的掌控。 玄元子一心想要振兴宗门,绝不愿历代真人苦心孤诣的筹划落空,因此绞尽脑汁,想要斩杀高楷。 让陇右道一切回归大势中来。 “青莲花开十二品,我崆峒派大兴有望。”玄光子喜出望外。 天下三十三支道脉,各有镇运至宝,崆峒派这朵青莲,相传为三皇五帝之时,开派祖师自昆仑山中寻来。 数千年来,世事浮沉,沧海桑田,不知多少次经历大起大落。 若非青莲镇压,一直护持门中气运,崆峒派早已湮灭在历史的长河中。 到大周开国,历代弟子费尽千辛万苦,方才让门中气运达到鼎盛。 这偌大的陇右道,唯有他们一支道脉,其余皆被历代真人伐山破庙,一一摧毁了。 玄诚子感慨道:“我派传承千年,却一直困在这西北边陲之地,胡汉杂居,不得中原正统,被蔑称为旁门左道。” “如今,这大争之世,正该我等奋起,襄助李昼横扫群雄,黜落其他道脉,成为当世道门第一大派。” “大善!”掌门玄元子抚须而笑,面带得意之色,“天时、地利、人和,三才归一,三百余年苦苦等候,方才等到今日。” “惟愿我派道统延绵、千秋万代、永垂不朽!” 玄诚子、玄光子二人齐声喝道:“千秋万代,永垂不朽!” 话音刚落,三人运转玄功,调动全身法力,齐齐一指青莲。 只见风云涌动,天地变色,青莲大放光华,旋转不休,莲台之上,逐渐显现出一幕幕场景。 这正是借助十二品气运青莲,推演天机,坐观天下群雄。 第82章 国之将亡 起初,那一幕幕场景颇为模糊,仿佛镜花水月,笼罩在重重迷雾之中。 玄元子见状,拂袖一挥,一股浩大清光扫过,只见迷雾缓缓散去,如拨云见日,逐渐现出清晰画面。 这画面之中,可遍览大周天下两都十六道,山河表里,纤毫毕现。 玄元子抬手一指,正色道:“二位师弟请看,这大周江山,已是一片劫云煞气纠缠,风雨飘摇。” 玄诚子二人循声看去,天下绝大部分疆土,皆是笼罩在滚滚黑气之中,望之触目惊心。 这黑气便是众生戾气、业力等一切负面之物显化。 每逢王朝末年,天灾人祸,民不聊生,老百姓活不下去,揭竿而起。 更有野心家,趁势搅动风云,战乱频繁,杀伐不断。 人心之中满是恶念,方才酝酿出这滔天孽力,化为黑气,侵蚀大周国运。 玄光子看向江南,神色中满是嘲讽:“国之将亡,必有妖孽,这大周气数将尽,正有各路牛鬼蛇神,兴风作浪。” “当今天子年幼,朝政大权,全都掌握在袁弘道手中,成了个傀儡皇帝。” “偏生这袁弘道野心勃勃,堪比王莽、曹操一流,大肆排除异己,独揽大权,其谋朝篡位之心,已是昭然若揭。” “可笑的是,一众文臣武将,皆是乱臣贼子,无一人思虑匡扶社稷。” “大周亡国之日不远!” 画面中,金陵城所在,一根五彩天柱,拔地而起,上连九霄,下通九幽,接天连地,浩大壮观,让人一见便心生臣服,不敢造次。 只是,这五彩天柱颇为黯淡,摇摇欲坠。更有一道道孽力黑气纠缠不休,一刻不停地蚕食着。 天子之气,色成五彩,青、玄、赤、白、黄,汇聚天下万民之望,诸邪辟易,万法不侵。 若是王朝鼎盛之时,这区区孽力煞气,根本无法动摇丝毫。 只是眼下朝廷衰微,大周如同行将就木的老朽,自然挡不住群魔乱舞。 玄诚子满脸漠然之色:“大周国运,原本昌隆,却被这袁弘道窃取。” 只见这大周天柱一旁,正有一条玄色洪流,形如蛟龙,紧紧攀附,大肆侵吞国运,以壮大自身。 玄元子讽笑道:“窃钩者诛,窃国者侯。” “此人出身微贱,百般谄媚逢迎先帝,方才步步高升,登临尚书令,又受先帝遗命,为辅政大臣,一朝得势,便尽显狼子野心。” “他虽窃取大周国运,以壮大自身,却与朝廷牵连太重,难以自立。” “若要改朝换代,须得重立根基,这等于壮士断腕,可不是谁都有这个魄力的。” 玄光子颔首道:“师兄所言甚是,我观这袁弘道外宽内忌,器量狭小,绝非开启新朝之主,迟早落得身死族灭的下场。” “如此短视之人,师兄为何向他上书,擢升那高楷为正三品怀化大将军,这岂不是助长其气焰?” 玄元子摇头一笑:“师弟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所谓龙游浅滩遭虾戏,这高楷一旦离开陇右道,前往金陵赴任,便是自断根基,成了水中浮萍,再也不足为虑。” 玄光子思忖片刻,方才恍然大悟:“师兄之意,是想调虎离山,去其爪牙?” “正是。”玄元子欣然一笑,“他若去了金陵,便失去兵权,即便登临大将军之位,也不过孤家寡人,翻掌可灭。” 玄光子心悦诚服道:“师兄妙计,足以除变数,安天下。” “可惜,高楷并未接旨。”玄元子叹息一声,“正三品的高官厚禄,也不能动摇其心志,当真是一大劲敌。” 玄诚子劝慰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师兄不必自责。” “即便他不去,这陇右道潜龙之位,也轮不到他来坐。” 玄元子微微颔首,忽然伸手一指,滚滚黑气顷刻淡去,现出万里山河。 只见苍茫大地之上,各有气运腾飞,大多数不过草莽,驳杂不堪,成不了气候。 唯有凝结金印大鼎、承接天命者,方有争霸天下的资格。 玄光子观望许久,忍不住惊叹道:“江山如画,一时多少豪杰,搅动天下风云。” 玄诚子默然一观,附和道:“陇右道终究是边陲之地,非天下腹心。” “唯有这中原大地,方才是物华天宝、人杰地灵,群雄争霸不休。” 玄元子颔首道:“河南道的李益、河北道的窦至德、洛阳的王玄肃、河东道的刘竞成。” “还有剑南道的张常逊,这些枭雄,必是李昼进取天下的大敌。” 玄诚子、玄光子皆是点头认同。 三人高谈阔论一番,视线转到陇右道这一隅之地。 只见这十二个州,已然三分。 西面为王威治下的鄯、廓二州,其人虽是节度使,却气运衰微,一幅日薄西山之相。 中部为高楷占据的兰、逃、河、叠、岷五州,其人红气翻滚,紫光飞旋,已凝结赤印。 东面则是李昼麾下的渭、秦、成、武四州,以及新近攻取的宕州,与高楷成犄角之势,分庭抗礼。 其人紫气冲霄,接天连地,正中有一尊大鼎,吞吐五州军民浩荡之气,气象万千,令人心生震撼。 玄光子大笑道:“李昼自从迎娶杨嬛,果然气运大增,一举攻下宕州,坐拥五州之地,和那高楷势均力敌。” “师弟此言差矣。”玄诚子抚须道,“高楷一身气运皆是搏杀得来,并无天助。” “李昼却有天命在身,麾下五个大州,皆是精华之地,分明是远远超出。” “师兄所言极是。”玄光子拱手一笑,“高楷虽据有五州,却无天命,也无地利,绝非李昼对手。” “我等坐观此人兵败身死便是。” 三人一齐放声大笑,许久方才停歇。 笑意稍敛,玄元子冷声道:“狮子搏兔,亦用全力。从前我等轻敌,几次三番让高楷逃过一劫,导致横生波折。” “如今,却要吸取教训,再不能放纵他这变数,继续干扰大势。” “我已派遣通玄,前去鄯州,说服王威,一齐攻伐高楷。” “李昼攻岷州,宕州刺史李元和攻叠州,王威攻河州,三面出击,倾尽全力,务必一举功成。” 第83章 永结同心 天佑十一年,二月初二。 这一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 金城高府之中,一片张灯结彩,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正是正威将军高楷,与叠州刺史外甥女——杨皎的大喜之日。 高楷穿一身绯红宽袍,头戴金冠,腰悬玉佩,好一个翩翩佳公子。 杨皎则是一身青绿襦裙,环佩叮当,手持一柄青玉团扇,遮住脸庞,却可见身段玲珑,婀娜多姿。 两个新人先拜天神地只、列祖列宗,再拜张氏这个母亲。 张氏乐得眉开眼笑,一迭声道:“佳儿、佳妇,快起来。” 杨皎又拜众宾客,再与高楷夫妻交拜。 众人笑闹一番,便将夫妇两个迎入洞房,共饮合卺酒。 各自剪下一缕青丝,挽成“合髻”,放入香囊之中,由杨皎保管。 这是取“丝缕绾扣,永结同心”的好兆头。 最后,一人赞诵告天,方才礼成。 虽是乱世时节,一应礼节已然简化,却也相当繁琐。 这一日忙碌下来,两人皆是累得不轻。 待众人离去,房门关紧,看着安静坐在榻边的新娘子,高楷攥了攥手心,深吸一口气,方才拿起玉如意,挑起红盖头。 红烛微光掩映之下,逐渐露出一张花容月貌来,摄人心魄。 高楷屏住呼吸,半晌忍不住感叹道:“夫人丽质天成,堪比月宫仙子。” “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杨皎微微勾唇,笑靥如花:“妾身蒲柳之姿,夫君谬赞了。” 这轻声细语,宛如黄鹂歌唱,婉转动听,气息更如空谷幽兰,令人魂牵梦绕。 高楷喉咙上下耸动,满眼都是她的倩影,两人对视许久,他才轻咳一声,温柔道。 “安置吧!” 杨皎轻点螓首,微不可见,唯有白皙面容之上,飞过一抹红云。 “呼!”红烛倏然熄灭,红浪翻滚,当真是良辰美景,赏心乐事。 一夜无眠! 翌日,杨皎这个新妇,拜过张氏,奉上清茶,聆听教诲之后,正式成为高府女主人。 “我老了,只想享点清福,盼望着日后含饴弄孙,便无遗憾。” “这管家理事、执掌中馈,还是交到你手中。有你这个贤内助,楷儿也可专心大事,不必为后宅之事烦忧。” 连着三日前来晨昏定省之后,张氏对这儿媳妇再满意不过,当即把后宅大权交给杨皎。 府中一众丫环仆役亦看在眼中,这位新妇,可谓知书达礼,一派大家风范。 不像寻常人家的新娘一般,羞头羞脚,反而落落大方,不卑不亢,温婉大气。 兰桂服侍张氏数十年,见过不知多少人家的新妇,也不禁赞叹。 “郎君好眼力,这杨家娘子实有大妇之风,温良恭俭,与郎君二人天造地设,堪为一对璧人。” “不仅模样品性上佳,更难得的是,为人处世样样周全,让人挑不出一丝错处。” “这就难能可贵了。” 张氏点头一笑:“从我这儿媳妇进门,我就知晓,楷儿一颗心,便落在她身上了。” “他们夫妻俩琴瑟和鸣,同甘共苦,便是我的心愿。” “从今以后,府中诸事我再不必操心了。” 添了这么个能干的儿媳妇,偏生又得了郎君的心,若是寻常人家的婆婆,早就心态失衡,与儿媳妇闹起别扭来了。 张氏却心知:不痴不聋,不做家翁,并未有一丝不喜,反而心地宽和,将管家大权下放,全无半点不舍。 兰桂忍不住感叹:“老夫人,心底无私天地宽,您的福气,还在后头呢。” “只等夫人绵延子嗣,您就等着抱孙子,尽享天伦之乐吧!” 一番话,说得张氏笑容满面:“他们刚成婚呢,不必催着急着。” “倒是皎儿这孩子,有气疾之症,须得好生调养。” “兰桂,你吩咐小厨房,每日炖个雪梨甜汤来,送去他们院中,给皎儿润润嗓子。” “过些日子,也该请几个医者瞧瞧,这年纪轻轻的,千万不能落下病根来……” 张氏絮絮叨叨,嘱咐不断。 兰桂在旁细细听了,连连点头应下,心中不由再次感叹。 “这新夫人命可真好,遇到老夫人这么个菩萨似的婆婆,待她如同亲生女儿一般,无微不至。” …… 后院,清风堂中。 这里本是高楷一人所居,宽大敞亮,位在中轴线上,有假山水池、亭台楼阁。 堂中遍栽青松翠柏,一年四季,皆生机盎然。 杨皎过门之后,清风堂成了夫妻两人居所,布置得焕然一新。 这一日,斜阳西坠,高楷处理完前堂政事,回转后院。 迈入堂中,便见杨皎含笑迎上前来,为他脱去外袍,又吩咐丫环端来清水,为他洁面。 高楷笑道:“你不必这般辛劳,好生保养身体最要紧。” “管家理事若觉繁琐,便叫鸾儿一同分担,若有闲暇,便代我多陪陪阿娘。” 杨皎一一听了,颔首道:“妾身省得,夫君莫要担忧。” “说来也巧,妾身自进门之后,这气疾却是好了,连着三日未曾发作。” “这是好事。”高楷笑道,“不过,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还需好生调养,不要复发才是。” 杨皎点头应了,满脸皆是感动之色。 “为我这病,夫君日夜关怀,阿娘更吩咐人,每日送来雪梨甜汤,又请医者诊脉,费了不知多少功夫。” “若再不好,我却是无地自容了。” 高楷摇头道:“切莫如此想,你我夫妻本是一体,你身患疾病,我怎能不关心。” “况且,家中人丁单薄,阿娘只有我这一个儿子,没有女儿,你是高家媳妇,自然对你百般疼惜。” “日子还长,你我多多向阿娘尽孝就是了。” “好。”杨皎颔首一笑,转而问起一事,“我看方才进门之时,夫君似有忧愁之色,不知因何事烦闷?” 高楷面露诧异:“不想这点异色,竟被你瞧出来了。” “这是前堂的事,斥候来报,李昼攻下宕州,坐拥五州之地,声势震动四方。” “这陇右道诸多州县归属,已是分明了。” 第84章 大事不妙 杨皎喜爱文史,常闻窗外事,大致知晓这陇右道局势。 李昼打下宕州,便意味着他与王威、自家夫君,三分陇右道。 王威垂垂老矣,毫无雄心壮志,不足为虑。 倒是这李昼,声势惊人,是高楷的劲敌。 若无意外,这陇右道之主,便在两人之中择出了。 眼下,看似两人各有五州,势均力敌,实则李昼更胜一筹。 一来,李昼麾下五州,是陇右道精华之地,人口稠密,兵强马壮。 二来,高楷居中,为四战之地,少有险关可守。无论王威,还是李昼,都可以从四面来攻,天然处于弱势。 大敌当前,皆对他虎视眈眈,高楷自是感受到沉甸甸的压力。 毕竟,他既已成家,又背负众人之望,再不能像从前一般,屡屡弄险。 杨皎柔声劝慰道:“我虽不懂军阵杀伐,却知夫君麾下五州军民,皆人心所向,称赞您为仁德之主。” “自古得民心者得天下,有民心之助,必能成大事,夫君不必太过忧心。” 这番见解,倒是令高楷颇为惊奇,未料他这夫人,竟知晓民心之重。 “夫人蕙质兰心,当为女中尧舜。” 杨皎轻笑道:“夫君谬赞了,我区区一个深闺妇人,怎敢与尧舜相比。” 夫妻俩喁喁私语,红袖添香,好一番耳鬓厮磨。 翌日,高楷去往前堂,留下杨皎一人,正百无聊赖之时,忽见丫环禀报,表小姐张鸾来了。 “快请她进来。”杨皎笑道。 说话间,两女互相见礼,分宾主落座,一番寒暄之后,杨皎询问道。 “鸾儿寻我可有何事?” 敖鸾微微一笑,如百花盛开:“听闻嫂嫂身子大好了,我特来瞧瞧。” “多谢你挂念。”杨皎同样一笑,如春风拂面,“本想去找你,正巧你来。” 两女说些闲话,打发时光。 敖鸾悄然看去,只见她这表嫂头顶,红气弥漫成云,紫光闪耀,隐隐凝成一枚玉玦。 不复她初见之时,黑气纠缠,侵吞气运。 “当真是好运道,原本是红颜薄命之相,如今却否极泰来,不仅沉疴尽去,更有蒸蒸日上之感。” “金玉良缘,这命格,倒是和表哥相辅相成,不愧是天作之合。” “难怪表哥对她一见倾心,满心满眼都放在她一人身上。” 敖鸾思绪翻涌,不由流露出一丝酸意,只是她并未察觉。 杨皎却是暗中惊叹:世上竟有这般美貌的女子,着实让人大开眼界。 她也是花容月貌,一向自信不输于人,如今见了敖鸾,方才知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不过,她并未生出嫉妒之心,只因她熟读文史,想要做个知书达礼、可为夫君解忧的贤内助,而非单纯以色侍人,却不通半点文墨的女子。 两女闲话片刻,敖鸾便起身告辞,待她走后,侍女巧慧担忧道。 “娘子,这表小姐也太过美貌了,若是她起了心思……” 杨皎淡然一笑,心知她想说什么,无外乎敖鸾仗着美貌,嫁给高楷,和她争宠。 “我只需持身以正,何须忧虑鸾儿威胁?” “况且,夫君也不是负心薄幸的人。” 这些时日,她暗中观察,夫君高楷是个一心大业的人,并不沉溺于美色。 否则,身边怎会没有一个侍妾,便是有个姿容绝世的表妹,也只是以礼相待。 婆婆张氏心地宽和,为人良善,待她极好,她不知多少次庆幸。 至于这表小姐张鸾,杨皎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她姿容绝世,却只是外相,内里仿佛笼罩着重重轻纱薄雾,如镜中之花、水中之月,朦朦胧胧,让人捉摸不透。 “鸾儿身上,必有许多隐秘,只是不为人知罢了。” 杨皎思索片刻,并未深究。 她深信,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 …… 前堂,高楷正处理军政,随着麾下地盘越来越大,这诸多事务,也更加繁杂了。 这还仅仅是一隅之地,倘若日后一统天下,岂不是要宵衣旰食,天天熬夜了。 高楷自嘲一笑:“两世为人,依旧是个劳碌命。” 正调侃时,忽见管事匆匆来报,脸色凝重如水。 “郎君,河州沈刺史上书,言语节度使王威,率领三万大军,进犯枹罕,扬言夺回失地。” 高楷蹙眉道:“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昨日,裴刺史发现王威大军踪迹,便快马加鞭来报。” 高楷暗中思忖,王威素无大志,垂垂老矣,一心缩在鄯州享乐,如今怎么一反常态,召集大军来攻? 其中必有蹊跷! 他正思量之时,又见周顺德前来求见,亦是面沉如水,呈上一封文书,为叠州刺史孙士廉所写,言语宕州刺史李元和,率领士卒兵临合川城下。 “李元和是何来历?”高楷皱眉不解。 周顺德沉声道:“主上,这李元和为李昼叔父,颇知用兵之事,为李家族中大将。” “宕州便是此人率兵攻取,李昼论功行赏,封其为宕州刺史。” 高楷微微点头:“李元和有多少兵马?” “足有两万之多。”周顺德面色沉重,“孙刺史上书请求增援,合川城小民寡,恐怕并非李元和的对手。” 高楷沉思片刻,正要下令,忽见长史杨烨,大步而来,朗声道。 “主上,大事不妙,李昼贼心不死,亲自率领五万大军,进犯岷州,已至溢乐城外安营扎寨,伺机攻城。” 高楷吃了一惊,这可真是祸不单行,一日之间,竟有三方敌军来攻,拢共十万大军,简直骇人听闻。 他麾下五州之地,颇为贫瘠,兵马甚少,满打满算,不过五万之众。 如何与这十万大军抗衡? 一时间,众人皆心头沉重,皱眉沉思不已。 梁三郎面泛怒火:“这些人蛇鼠一窝,分明是私下串连,一齐来攻。郎君,绝不能任由其等猖狂,务必发兵一一攻灭。” “否则,莫不是以为我等软弱可欺?” 众人皆有此心,奈何十万大军,从三面攻来,实在让人震恐。 稍有不慎,便是倾天之祸。 高楷默然片刻,问道:“情势危急,诸位可有良策退敌?” 三方来攻,先打哪一个,后打哪一个,谁才是重中之重,这些皆让人疑虑。 一时间,众说纷纭,莫衷一是。 第1章 危在旦夕 阳春三月,草长莺飞,本是一年之中的好光景。 然而,兰州高府一片缟素、哭声震天。 自从家主高修远起兵以来,屡战屡败。接连丢了安乐、狄道、广武三县,偌大的兰州,只剩下金城这一隅之地。 高修远抑郁成疾,留下一句遗言,就撒手人寰。 可怜孤儿寡母,勉强支撑门庭,料理丧事。 却不想屋漏偏逢连夜雨,高修远独子高楷,守孝期间感染风寒,一病不起。 母亲张氏不知延请多少名医,开方吃药,却都不见效。 眼看儿子气息一天天微弱下去,张氏心急如焚,四处求神拜佛,甘愿折寿,换取儿子一命。 所幸,不知哪位大神感应到她的诚心,降下灵验。这一日清晨,高楷悠悠转醒。 他睁开眼,环顾这古香古色的房间,忍不住轻呼一声。 “楷儿,你可醒了!” 高楷转头看去,却是一个面色憔悴的妇人,满眼关心地看着他。 他怔愣片刻,嗓音干涩道:“娘。” “哎!”张氏喜极而泣,连忙吩咐人熬煮稀粥,又一番嘘寒问暖。见儿子面色疲倦,便退出房门,让他静养。 她却不知,儿子已经换了一个灵魂。 “这简直是天崩开局。”高楷苦笑一声,“刚穿越过来,就死了爹,又在乱世中,分分钟家破人亡的节奏。” 高修远原本占据兰州这块地盘,算是个小军阀。可惜打仗能力太菜,一路被人碾压。 总共四个县,硬生生被夺走三个。要不是连日来天降暴雨,暂时阻挡了对方攻城,这最后一个县也保不住。 “但也撑不了多久。”高楷喃喃自语,“雨一停,就是城破的时候。” 起兵造反,就和上赌场一样,没那么容易全身而退。等待他的,大概率是“咔嚓”一刀,人头落地。 既然来到这里,他可不想一日游。 他皱眉沉思着,忽见一人跌跌撞撞地跑进来,扑倒在地,慌乱道:“郎君,祸事了!” “外头传来急报,那贼军冒雨攻城,常校尉请您主持大局。” 这人是他的家将,梁三郎。 高楷面色一变:“立即召集府中甲士,随我去城门守御。” “是!”梁三郎答应一声,匆匆去了。 高楷撑起虚弱的身体,换好戎装,带着百余个甲士,赶去南面城门。 乌云密布,沉甸甸地压在头顶。 城下人头攒动,如潮水一般涌来。尽管大雨倾盆,仍然士气惊人,喊杀声震天。 明晃晃的刀枪闪烁寒光,刺人眼目。几座壕桥搭起,蜂拥着渡过护城河,杀向瓮城。 一旦瓮城失守,让他们攻进内城,就彻底完了! 高楷眉头一皱,喝道:“常兴仲何在?” 一个魁梧汉子越众而来,拱手道:“卑职在此。” 兰州军拢共三个校尉,各自统领一营,这人便是其中之一,是高修远留下的宿将。 至于另外两个,早已阵亡。 高楷看他一眼,沉声道:“薛军有多少人?” “禀都尉,据探马来报,薛军足有三万人!”常兴仲面沉如水。 高楷拧起眉毛:“我军呢?” “守城十日,如今不足两千之数。”常兴仲沉吟着说道。 高楷瞳孔一缩,一千多人对抗三万人的进攻,若不是守城,早就粉身碎骨了。 他急忙问道:“薛军如何分派?” “那薛仁跃亲率中军,左、右二将,各领一万,攻向我南、东、西三面城门。” 围三阙一,这是古代攻城的老套路了,但屡试不爽。 他敢肯定,北门外必有埋伏,就等着他们沉不住气突围,落入陷阱。 冰冷的阵雨狠狠地拍打在脸上,他沉思片刻,当即下令:“常兴仲、梁三郎,你二人各自领兵,分守东、西二门。” “南门由我镇守。” 常兴仲颇为意外,这素来懦弱无能的小郎君,今日处事竟这般果断,竟要亲自抵抗薛仁跃的中军。 不过,他并不赞同:“都尉,这可不是儿戏。薛仁跃久经沙场,骁勇善战,曾一日攻下三城,斩杀无数,万万不可大意。” “您初掌大军,恐怕并非他的敌手!” 梁三郎点头附和,劝解道:“郎君,常校尉所言在理。” “您大病初愈,怎可劳动身体,亲自上阵杀敌?” “不如与往常一般,在城楼安坐,稳定军心。” 高楷摇头苦笑,原主贪生怕死,一直龟缩在后,坐看将士搏杀。 以至于麾下将领都瞧不起他,离心离德,若非有外敌在侧,早已分崩离析。 “咚!”战鼓声震动天地,三人皆面色一变,这是敌军大举攻城的信号。 高楷沉声喝道:“眼下危在旦夕,不必多说。” “听我号令,速速前去守城,不得有误!” 倾覆之祸就在眼前,他这个主帅再临战退缩,那才是自取灭亡。 不管能否守住,起码鼓舞几分士气,说不定会迎来转机。 两人咬了咬牙,心知不能再拖延,只好拱手接令,各自守御去了。 高楷深呼吸一口气,看向城外。前方是一台冲车,径直撞向城门,几十架云梯高耸,探向城墙,更有一众投石车、重弩蓄势待发。 他握住剑柄,心跳如擂鼓。决一死战的时候,到了! 而城下三百步外,中军大营中,一个挺拔身影,看向城楼,正是薛仁跃。 他观望片刻,开口问道:“此城中形势如何?” 身侧一个文士拱手道:“禀将军,金城县守军不过两千,粮草更是稀少,断不能支撑三日。” “而且,那继任的刺史高楷,懦弱无能、行事畏缩,绝非您的对手。” “不出意料,此城今日必破无疑!” “大善!”薛仁跃仰头大笑,“传令下去,三军一齐出击,即刻拿下此城,砍下高楷项上人头者,赏万金。” 他丝毫未将高楷放在眼中,反而满心憧憬,凭借攻下兰州之大功,必能超越大哥的威望。 “遵令!”文士肃然应下,旌旗招展,号角声远远荡开,数万大军齐齐出动,摧枯拉朽一般撞向城墙。 “轰!”城墙裂开一道道裂缝,一个个黑甲兵卒狞笑着冲上城楼。 第2章 劫后余生 “哧!”高楷持剑在前,抹过一个黑甲兵的脖子,见他捂着喉咙倒下,鲜血溅了满脸。 他顾不得擦拭,反手一剑,挡住偷袭。 执戟者颇为意外,猛然蓄力,意图将他劈成两半。 这一击势大力沉,不可硬挡。 电光火石间,高楷一个翻滚,落在他的身后,剑柄一旋,刺向头顶。 “噗!”尖刃贯穿身体,那人难以置信地低头看去,口吐鲜血,不甘心地倒下。 高楷坐在地上,胸膛剧烈起伏,全身火烧火燎般剧痛,脑海中更是嗡鸣不已。 他已经记不清杀了多少人,受了多少伤,只是顺着身体的本能,挥舞长剑。 若非原主自幼习武,有几分底子,他一个和平年代的人,早就死了。 他抹了把脸,仗剑撑起身体,环顾四周。血流了满地,残肢断臂无数,早已分不清敌我。 哀嚎声、求饶声、夹杂着砍杀声,不绝于耳,他却已无力顾及。 “嘭!”巨大的石球投掷而来,如雨落下。几十个兵卒猝不及防,直接砸成一滩肉泥,连一声惨叫也来不及发出。 “杀高楷,赏万金!” 四周传来一声声呼喊,一众黑甲兵试探着冲上前来。 高楷闭了闭眼,颤抖着举起长剑,就要划过脖颈。 “轰隆!”电光闪烁,照彻乌云,一声声雷鸣连绵不断,震动天地。 “天公发怒了!” “退,快退!” 黑甲兵们一个个面色惊恐,如潮水般退去,仿佛稍晚一步,就会被雷霆劈成焦炭。 高楷面露惊讶,他却不知在这时节,雷霆一响,绝不能动刀兵。 人人视雷霆为天谴,以为天公在惩戒恶人,生怕遭受牵连。 他扯了扯嘴角,颇有些劫后余生的意味。 没想到,古人对天地的敬畏,倒是救了他一命。 他四下环顾,忽然面色一变。只见一个个幸存的兵卒,头顶各自散发一丝丝黑气,中心更有一点隐隐灰光。 他没来由地明悟,那一点灰光,是他们的先天命格,而那黑气是后天气运。 黑气意味着不祥之兆,有身死之劫,灰光则是普通百姓的命格。 高楷抬头一望,忽见自己头顶同样一丝丝黑气,唯有中心处一点淡淡白光,如风中的烛火,随时会熄灭。 “我的命格竟这般微弱。”高楷皱眉沉思,“身死族灭的阴影,也徘徊不去。” “看来,这场围城战,便是我的劫数。过不去,只有死路一条;过去了,或许可以时来运转,改天换命。” 气运之道,在于集众人之望。 若能够得到大气运之人效力,便可襄助他度过这一劫。 然而,他环顾许久,并无任何发现,不禁自嘲一笑。 “大气运者,凤毛麟角,怎么可能轻易遇到。” “铿!”清脆的金鸣声传来,高楷面露喜色,这是退兵的信息。 四周兵卒如释重负,一个个瘫软在地,长舒一口气。 他眺望远方,不知不觉天色已经黑透,夜幕降临。这一场守城战,竟然打了整整一日。 “郎君!” 梁三郎匆匆而来,见到他松了一口气。 “嗯。”高楷不动声色地看向他头顶,却也是普通气运。 “传我军令,战死者一律登记在册,待日后抚恤,不得遗漏一人。” “有功者呈报名录,一应封赏,皆从府中支取。” “郎君仁德!”梁三郎赞叹一声。 高楷笑了笑:“待清点完毕,召集文武,前往堂中议事。” “是!”梁三郎连忙听令而去。 高楷回转府中,跨进后院,径直来到母亲张氏的院子。 一个年长的婆子站在门外,见了他连忙行礼:“阿郎。” 这是张氏的贴身婢女兰桂,他快走几步扶起:“兰姨,阿娘可在院中?” 兰桂点头道:“老夫人正在礼佛。” 自从高家起兵以来,张氏日夜悬心,一天中大半时间,都在佛前虔诚祈祷。 见他前来问安,这才出了佛堂,母子俩于厅堂叙话。 张氏注视他许久,忍不住落泪:“楷儿,你受苦了。” 高楷只觉眼睛酸涩,连忙道:“阿娘不必忧心,儿并未受苦。” 张氏叹息道:“你父亲尸骨未寒,这千钧重担压在你一人身上。” “楷儿,若事不可为,不如早做打算。为娘不求你大富大贵,只求你平安喜乐。” 高楷心中苦笑,只能答应下来。忽见兰桂来报,府中文武已在堂中等候,便起身告辞。 张氏待他离去,轻声道:“东西准备好了吗?” 兰桂面露哀色:“已经准备妥当。” “那就好。”张氏忽而一笑,“我与夫君少年结发,他却舍我而去,若能于黄泉相见,想来也无遗憾了。” 兰桂忍不住劝道:“夫人,阿郎如今行事稳重,再不像从前一样轻佻。” “说不定能守住城池、击退敌军,您何必这么悲观。” 张氏微微叹息:“反败为胜岂是那么容易的,楷儿虽然比从前稳重,但少经历练,恐怕是不能了。” “一旦城破,我便自尽。没了我这个累赘,楷儿兴许可以逃得一命。” “兰桂,你这便遣散府中家仆,各自放还,以免遭受横祸。” “夫人…”兰桂一时泣不成声。 而在前堂,刺史府文官武将汇聚,高楷扫视一圈,却见人数少了大半,不禁皱眉:“六司参军呢?” 梁三郎气愤道:“郎君,这些人拖病不来,甚至府中人去楼空。” 六司参军协助他这个刺史,处理政务。如今大难临头,各奔前程,也无可厚非。 高楷略微点头,环顾堂中寥寥几人,正色道:“眼下危急存亡,诸位可有良策退敌?” 沉默良久,府中长史裴季拱手叹道:“守御多日,城中已是粮草断绝,实在无计可施。” “不如效仿蜀汉后主,开城投降。” 众人纷纷附和,唯有梁三郎气红了脸:“你们…” 开城投降,这些人可以效忠新主,只是他这个主帅,就要死无葬身之地了。 高楷不置可否,向众人头顶一一看去,可惜,并无大气运之人。 他转头看向最后一人,忽然眼神一凝。 第3章 将计就计 那是校尉常兴仲,站在众人之后,一言不发。 他的头顶,一丝丝黑气缭绕,隐隐凝聚成狼形。 双眼中一点青光闪烁,直勾勾地盯着他,目光锐利。 高楷心中一惊,这是鹰视狼顾之相,恐怕常兴仲起了反叛之心。 思忖片刻,他长叹一声:“事关重大,待我思虑一番,你们先退下吧。” 常兴仲与众人一齐告退,并无任何异常的地方。 高楷眼神微眯,静坐一会,忽见梁三郎去而复返:“郎君有何事吩咐?” “我方才见常兴仲神色有异,你去探查一番他的举动。”高楷低声道,“切记,小心行事,不可打草惊蛇。” “是!”梁三郎神色一凛,匆匆去了。 不过半盏茶功夫,便见他返回堂中,赞叹道:“郎君料事如神,常校尉举动果然有异。” 高楷笑了笑:“你仔细说来。” “是。”梁三郎低声道,“常校尉暗中撤换南门守卫,由他亲自镇守,竟假称为郎君军令。” “并且,他安排亲兵,把控整座城楼,不许人靠近半步。” 金城将士,多半不服他这个继任的主帅。常兴仲假传军令,竟然不疑有他,没有一人前来禀报。 原主这是多么不得人心!高楷苦笑片刻,忽然神色一动,想到什么,他招来梁三郎,悄然耳语一番。 “遵令!”梁三郎神色激动,迫不及待按他的吩咐行事去了。 “是死是活,就看这一战了。”高楷喃喃自语。 …… 夜色深沉,南门内,常兴仲正率兵驻守。百余人静静伫立,只听见些许风雨之声。 片刻之后,一道火光闪动,他面露喜色,低喝道:“时机已至,速速打开城门!” “是!”一众亲兵听令,厚重的城门缓缓打开,却见门外一队人马正在等候。 为首者正是薛仁跃,他大笑一声:“那高楷太过无能,手下将士反叛也丝毫不知,恐怕正在府中睡大觉呢。” “白日里,虽然天公发怒暂停攻城,但他的死期已至,这是天意,不可逆转。” “传令,即刻进城,杀高楷,大掠三日。一应财货女色,任凭将士索取。” “将军仁德!”麾下兵卒尽皆欢呼,个个面露期待。 薛仁跃催动骏马,便要当先入城,那文士出言劝道:“将军,高楷不过冢中枯骨,不足为虑。” “您是千金之子,坐不垂堂,还是谨慎为上。倘若中了诈降之计,反倒不美。” 薛仁跃不屑道:“那高楷岂有这般谋略,不过一个败家之犬罢了,无需多虑。” 他一马当先,进了城门,文士只得小心跟随。 那常兴仲看见来人,慌忙跪倒:“罪臣拜见明公。” 薛仁跃虽不耻他背叛旧主,却也和颜悦色道:“快快请起。” “如今你弃暗投明,便是我薛家良将,过往之事一概不究。待事成之后,我必重重有赏。” “谢将军!”常兴仲感激涕零,急忙侧开身子,在旁引路,正要进入内城。 忽见城门之上,一道道火光次第亮起,照彻夜空。火光中,一支支箭矢,冰冷锐利,蓄势待发。 “有埋伏!” “中计了!” 一众黑甲兵面色惊恐,乱作一团。 那文士急忙大叫一声:“保卫将军,速速退出城门!” 不过,为时已晚。“哐!”一声巨响,城门轰然紧闭。 进入城中的所有薛军,全部关在瓮城之中,插翅难逃。 薛仁跃怒气勃发:“常兴仲,你这贼子,竟敢设计诓骗于我,好大胆子!” 常兴仲骇然失色,慌忙道:“将军,这…并非卑职设计,我也不知为何…” “呵。”城楼上传来一声轻笑,“兴仲,你不愧是我父亲的肱骨,智勇双全。不过略施小计,便助我拿下薛仁跃。” “此番大功,你当为第一。” 常兴仲抬头一看,正是高楷,不禁面色煞白:“都尉,你是如何得知…” 高楷笑了笑:“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常兴仲恍然大悟,忽然狂笑不止:“好,好啊,终日打雁,反被雁啄。” “我竟不知你有这般智谋,比你那蠢货父亲不知强出多少倍。” 高楷轻笑一声:“兴仲,若无你谆谆教诲,我怎能有今日。” 常兴仲急忙转身,磕头不止:“将军,这都是高楷的诡计,万万不可听信,我对将军一片忠心,日月可鉴!” 薛仁跃早已怒不可遏,再不想听他辩解,猛然持刀砍下。 “嘭!”好大一颗头颅冲天而起,砸在地上,满脸都是不甘之色。 那文士阻拦不及,只得劝道:“将军,事已至此,还是速速突围要紧。” “若是陷在此地,恐怕遭遇不测之祸。” 薛仁跃却不理会,看向城头,咬牙道:“高楷,你休要得意。” “我坐拥万军,你不过百人,便是施展诡计,也绝非我之对手。” “是么?”高楷淡笑一声。 “杀了他们,为郎君报仇!”城下,常兴仲麾下兵卒见他被杀,个个义愤填膺,再也忍耐不住,纷纷杀向薛军。 这些都是常兴仲的亲兵,跟随多时,向来忠心耿耿。 薛仁跃怒喝一声:“放肆!” 他是个桀骜的性子,哪里能忍受叛军兵卒对他喊打喊杀。怒火一时吞噬了理智,挥舞长刀便大肆砍杀。 顷刻间,城下众人竟自相残杀起来。 那文士心急如焚,连连大叫,却劝不动薛仁跃丝毫。 没奈何,只得命人冲击城门,顾不得血肉之躯,全都当作器械一般驱使。 城楼上,梁三郎满脸钦佩:“郎君算无遗策,不仅发觉常兴仲阴谋反叛,更将计就计,将这薛仁跃引入城中。” “只是,卑职不解,郎君为何要夸赞那常兴仲?” 高楷笑道:“敌众我寡,我军毕竟人少,若一味硬拼,难保那常、薛二人齐心协力,强行突围出去,那便功亏一篑了。” “此番引导他二人反目,自相残杀,我等才能坐收渔翁之利。” 梁三郎连连点头,赞叹道:“郎君神机妙算,卑职佩服之至!” 第4章 拨乱反正 高楷笑了笑,看向城下,那薛仁跃虽是鲁莽,却颇有武力,而且气运不凡。 头顶一缕缕青气萦绕,中心处更有一点红光。 高楷不得不承认,若是一对一硬拼,以他现在的实力,绝非对手。 不过,他这一番设计,也削弱了薛仁跃的气运。 随着麾下兵卒一个个战死,一丝丝黑气不断汇聚,侵蚀着青气,逐渐落在中心处的红光之中。 高楷有所明悟,望气术果然玄妙,先天命格与后天气运,本是相辅相成。 命格强盛可助力气运大增,行事如有神助;反之,气运一旦衰败,也会牵连命格。 薛仁跃似有所感,一刀将两个兵卒劈成两半,望向城头,怒喝道:“高楷,你可敢与我一战!” 他头顶红光忽然大放,映衬得他气势惊人,一时竟然震慑一众兵卒,皆低下去头去,不敢上前半步。 “这是,回光返照?”高楷心中猜测,困兽犹斗,何况是人。 到最后一刻,自然会将所有的潜力爆发出来。 他微微摇头,自知几斤几两,当然不会去硬拼。 “弓箭手准备!” 四周一众兵卒听令,皆拉开弓弦,形如满月。 薛仁跃面色煞白,咬牙道:“高楷,你若杀了我,我父亲必然不会放过你,定将你碎尸万段。” 梁三郎忍不住担忧:“郎君,那薛矩坐拥十万大军,兵强马壮,若是大举来攻…” 高楷嗤笑一声:“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事到如今,难道还能冰释前嫌?” 梁三郎面色羞愧:“卑职思虑不周。” 高楷微微摇头,放虎归山,那才是愚蠢。 他伸手一指,沉声道:“放箭!” 顷刻间,万箭齐发。 片刻之后,望着满地血腥,高楷淡声道,“将薛仁跃枭首示众,其余人等,一律埋葬了吧。” “是!”梁三郎依言而去。 城外留守的薛军,见了薛仁跃首级,顷刻乱作一团,再无斗志,争相逃散,倒是省了一番厮杀。 高楷走下城楼,一个个兵卒毕恭毕敬,再无从前一般轻视。 他微微一笑,回转高府。 而后院之中,张氏正在佛堂祈祷,忽见兰桂满脸喜色,急匆匆跑了进来,大呼道:“夫人,大喜!” 张氏满脸纳罕,素来守礼的兰桂竟这般举动,不由得问道:“喜从何来?” 兰桂将南门一战细细说了,忍不住激动道:“夫人,阿郎尽退敌军,更斩了薛仁跃,为郎君报仇。” “郎君九泉之下,想必也可瞑目了。” “菩萨保佑,菩萨保佑!”张氏口中直念佛,终日悬着的巨石终于落下,一时喜极而泣。 “夫君,楷儿终不负你的期望…” 府中几个未曾离开的忠仆,皆是喜气洋洋,一片欢声笑语。 随着喜讯传开,城中一众“病了”的文武,纷纷病愈,皆是不敢置信。 那裴季坐在胡床上,本写好了投靠新主的降书,乍闻此事,一时怀疑自己是否老眼昏花了。 待传讯之人几番重复,这才反应过来,不禁长叹一声:“刺史大人果然深藏不露,我等老朽,着实望尘莫及。” “快,随我入府,恭贺刺史大人此番大胜。” 身侧一管事低声道:“郎君,那这降书?” 裴季一把将那降书撕成粉碎,沉声喝道:“再不许提及此事,若走漏半点风声,仔细你们的皮!” “是!”一众家仆唯唯诺诺。 他匆匆赶往高府,却见六司参军齐聚,恭敬等在门外。 见高楷到来,一个个俯首帖耳,恭贺连连,吹捧不断,仿佛从前怠慢之事不复存在。 梁三郎忍不住鄙夷:“见风使舵,着实不知羞耻!” 高楷笑了笑,却不以为意,世态炎凉,本就如此。 他一一看过众人,却是摇头,并无一个气运上佳之人。 这也难怪高修远兵败如山倒,再无崛起之机了。 手底下,一个大才都没有,还指望争霸天下,尽早洗洗睡吧。 他挥手让众人散去,忽见自身气运一变。 原本一丝丝黑气逐渐消弭,转变为淡淡白气。而正中白光,生出一点青色。 道经云:气运分五色,白、青、红、紫、金,各有深、浅之别。 白气不过普通之人,青气为七品县令,唯有到达红气,才是与他四品刺史相匹配之运。 高楷不禁沉思,原主气运太差,又德不配位,这才横死。 他继承原主身体,度过这一劫,才时来运转,气运增长。 不过,只有收复其余三县,全据兰州,才能让气运增至红色,德位相配。 否则,一切都是徒劳,最终给他人做嫁衣。 思忖良久,他沉声道:“明日召集文武,前来正堂议事。” “是!”梁三郎点头应下。 …… 却说高府之外不远,一座道观之中,两个道人正相对而坐。 “通玄师兄,这高楷本是横死之相,原应死在薛仁跃手上。” “如今竟然反杀了他,观其气运,更有否极泰来之势,不知是何缘故?”右侧道人皱眉不解。 左侧,通玄道人头戴莲花冠,清气盎然,闻言微微摇头:“天机混沌,推算不得,我也不知究竟何故。” “通微师弟,你可曾细细看过高楷气运?” 通微道人点头道:“高修远亡故之时,我曾前往高府一观。” “那高楷黑气缠身,命格低下,有身死之劫,应是必死无疑。” 通玄道人沉吟道:“师弟望气之术,远胜于我,应该无错。” “如今这番情形,想必出了变数。” 通微道人心中一惊:“师兄,莫非那高楷修习望气之术?” “绝无可能!”通玄道人摇头道,“凡是争霸天下之人,皆是凡俗之身,不可修习道法,不得长生,这是天道铁律,无人可以违抗。” “我料想这变数,多半出自他身边,恐怕另有高人指点。” 通微道人眉头一皱:“依照我道门法会约定,陇右道这一支潜龙,本该由我们崆峒派辅佐。” “何方道人竟敢违反道门之约,不顾面皮?” 通玄道人抚须道:“散修、旁门左道,抑或是佛门插手,皆有可能。” “天下争霸,这是百年难遇之大变局。若能辅佐潜龙,一统天下,受到气运加持,可飞升成仙。” “此为终南捷径,无需深山苦修,天下何方修行人不曾动心?” 第5章 春秋书院 通微道人叹息道:“果然是大变局,原本师门算无遗策,偏偏生出这等变数。” “虽有变数,但大势不可改!”通玄道人沉声道,“真人推算,陇右道潜龙为渭州李氏。” “这高楷与薛矩一样,不过是为王前驱,虽然侥幸逃过一劫,终究是李氏的踏脚石。” 通微道人面露笑意:“师兄所言极是!薛矩只有两子,这次子薛仁跃死在高楷手上,必然不会善罢甘休。” “这两虎相争,必然两败俱伤,为潜龙做嫁衣。” “这是自然。”通玄道人抚须笑道,“便是有高人相助,也挡不住天道大势。” “这高楷不过将死之人,不必理会。倒是李氏那边,需要及早谋划,安排大气运之人前去辅佐。” “善!”两人相谈片刻,忽然如同云雾一般散去。 …… 次日,高府之中,麾下文武济济一堂。 高楷坐在上首,环顾众人,沉声道:“薛仁跃军虽然大败,但广武、狄道、安乐三县,曾改换薛家旗帜,失去控制。” “如今大患已除,也该收回来了。诸位有何良策,不妨畅所欲言。” 众人沉思片刻,争相说起自己的策略。一个个引经据典、滔滔不绝,仿佛金銮殿试,考状元一般。 只不过多是空谈,竟还有以德感召的言论,让人无语。 高楷微微摇头,时下之人,大多喜欢虚辞,夸夸其谈,却不重视俗务。 殊不知,打天下靠的是真刀真枪,而不是温良恭俭让。 “必须尽快寻找人才,组建自己的班底。”高楷心中思忖。 下首,裴季察言观色,拱手道:“刺史大人,此三县虽然为薛军掠取,但高公经营多年,必有人心向刺史大人。” “我愿前往传缴,安定三县,为刺史大人分忧。” 高楷有些意外,这个裴季倒是个做实事的。 “既然如此,有劳裴司马走一趟了。” “若能安定三县,当为裴司马计一大功。” 能够不战而屈人之兵,自然最好。毕竟,他就这点家底,又刚经历一场围城大战,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实在经不起过多的损耗。 他当即修书一封,盖上官印,交予裴季。 裴季大喜拜道:“下官必当竭尽全力,不负刺史大人所托。” 众人见他得了重任,纷纷懊恼。等高楷命他们退下,一个个言不由衷地上前道喜,话语中满是酸溜溜的意味。 裴季满脸谦虚,心中却是冷哼,刺史大人不喜空谈,你等算是再无前途可言了。 一群腐朽老儒,满口道德文章,拿老一套对付新主,却不知一朝天子一朝臣的道理,可笑! 他握紧手中的文书,心中决定,刺史大人有争霸天下之望,我可得抓住机会,做个从龙之臣。 来日说不得封侯拜相、名垂青史。想到这,他加快脚步,匆匆前去办事。 高楷将他们的神情尽收眼底,不禁好笑,果然是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 不过,他不会把希望寄托在一个人身上。 “三郎,你派人去招募壮士,积蓄粮草,为出兵做准备。” 梁三郎心中一凛:“是。” “另外,在城中发布招贤榜。”高楷接着说道,“只要有一技之长,不管是文墨,还是武艺,或者经商、务农、工匠杰出者,都可以来府中自荐。” 他这是打算广撒网,撞一撞运气,没准野有遗贤,正好趁机招揽过来。 梁三郎思索片刻,低声道:“郎君若要招贤纳士,不妨去城中的春秋书院看看。” “那书院的山主——荀夫子,擅长教学,通四书五经,多位弟子官至宰相。” “传言,陛下听闻其名声,曾派人延请至长安,做太子老师。” “只是,荀夫子为人高洁,不慕富贵,也不求闻达于世,因此出言婉拒,只愿潜心教学着书。” “陛下称赞,其人有孔圣人之风范。便是高公也敬重有加,执弟子礼,多次登门请教。” 高楷一拍脑袋,怎么忘了这茬,这可是一个人才聚集地。 “三郎,马上去书院呈上名帖,我要登门拜访荀夫子。” “是。”梁三郎匆匆去了。 晚些时候,高楷骑马来至春秋书院门外。 这书院别有洞天,竟然建在水中央。更令人称奇的是,这三月时节,竟有莲花争相绽放。 此时微风习习,花香淡淡,又有朗朗书声传来,倒是别有一番趣味。 高楷淡淡一笑,乘船来至院中。 早有迎客童子在外等候,见了他便拱手作揖道:“夫子在藏书阁中,恭迎刺史大人。” 高楷点了点头,随他走进书院,绕过九曲回廊,曲径通幽,来至一座三层殿阁外。 左侧有一座花圃,其中数十种名贵绿菊绽放。 高楷大略一观,只认出来“盘龙春晓”、“碧玉珊瑚”、“绿鹦鹉”、“麻姑献寿”、“风裳水佩”这几种。 梁三郎早已瞪大了眼:“绿色菊花?” 那迎客童子抬了抬下巴:“这些都是荀夫子栽培出来的,他老人家最爱绿菊,称赞其可与洛阳牡丹媲美。” 这么多名贵品种,必然花了不少心血,高楷也是啧啧称奇,赞叹道:“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 “菊是花中隐逸者,见花如见人,荀夫子果然品性高洁。” 他心中却是思忖,能让菊花提前绽放,又如此生机勃勃,这位荀夫子必然不简单。 “高刺史谬赞了,老夫不过一个尘世俗人,如何与五柳先生相比。” 一道温和的声音传来,高楷转头看去,一名老者站在花圃外,作农家翁打扮,戴着斗笠,扛着药锄。 正是荀夫子。 他连忙躬身行礼:“见过夫子。” 又让梁三郎拿来几个锦盒,双手递过:“冒昧来访,叨扰夫子清静了。” “区区薄礼,还望夫子笑纳。” 荀夫子略看一眼,便收下了,笑道:“贵客临门,请进寒舍一叙吧。” 高楷心中一喜,肯收礼,想必求才的事有戏。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藏书阁,分宾主落座。迎客童子奉上清茶,便退出门外。 寒暄片刻,高楷开门见山道:“夫子,我此次前来,却是有一事相求。” 第6章 福无双至 荀夫子抚须笑道:“高刺史但说无妨。” 高楷诚恳道:“夫子想必知晓,家父去世不久,我于仓促之间继任,威望不足,时常惶恐不安。” “前些时日,又遭逢薛家大军围困,费尽心思方才侥幸退敌。” “只是,府中人才凋零,以至于无人可用。夫子桃李满园,还请举荐几位贤才出仕,我必扫榻相迎,委以大任。” “他日若能成事,必不忘夫子恩德。” 他起身长揖到底。 “却要叫高刺史失望了。”荀夫子摇头道,“我院中弟子,一心只读圣贤书,不闻窗外事。” “且学艺不精、才德欠缺,贸然出仕,恐怕拖累高刺史大业。” 高楷心中一沉,这是明晃晃的拒绝,所谓的学艺不精、才德欠缺,不过是托词。 他不甘心地再三恳求,只是,任由他磨破嘴皮子,荀夫子仍然岿然不动。 高楷微微皱眉,悄然向他头顶看去,却是吃了一惊。 只见一丝丝青气结成庆云,正中心点点红光形如莲花;又有清光流转,如檐下滴水络绎不绝。 这气运显化,和他从前所见大为不同。隐隐有一股道韵滋生,合乎于天地。 这荀夫子虽身在尘世凡俗之中,却有一种“大隐隐于市”、飘然世外的独特气质。 高楷恍然大悟,这人竟是道门练气士、修行中人。 难怪气运与众不同,又能令百花逆反时节开放,必然是以法术催发生机所致。 只是,一个道门练气士,不在山中清修,反而深入红尘,广收弟子。观其言行,并不惧因果纠缠。 背后所图之事,一定不小。 高楷蓦然想起一则流传甚广的谶语,隐隐有了一个猜测。 “叮!”杯盏相击的声音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 荀夫子正端着茶杯,轻轻叩击。 高楷心中明悟,这是送客之意。他没有纠缠,直接告辞离开。 修行之人,大多看重自身感应。一旦认定之事,轻易不会更改,否则有违自身道途。 这荀夫子拒绝向他举荐人才,说明并不看好他。纠缠下去,没有丝毫意义,反而令人生厌。 他走出院门,不禁苦笑,此番出师不利,只能失望而归了。 然而,坏消息总是接踵而至。 那出使三县的裴季,不仅游说失败,甚至被割了一只耳朵,狼狈不堪。 高楷勃然大怒:“敬酒不吃吃罚酒!” “我好心派人劝降,既往不咎。这三县不思感激,竟敢割耳羞辱我,狂妄自大。” “既然如此,那便战场上刀兵相见,一决生死!” “遵令!”梁三郎大声道,主辱臣死,主帅受辱,他这个家将更加气愤,恨不能即刻发兵。 “刺史大人慢来。”裴季期期艾艾道,“割我耳者并非三县明府,而是那陇山贼寇——宗重楼。” “此人率领数万贼军,攻破三县,大肆劫掠。我一时不慎落入其手中,这才遭受折辱。” “什么?”梁三郎惊骇失声,“竟是此人?” 高楷颇为疑惑。 梁三郎连忙说道:“郎君有所不知,这宗重楼自称陇山王,拥兵无数,纵横陇右、河西两道,来去如飞。” “就连坐拥十万大军的薛矩也奈何不得,只能任由其肆虐。如今他越发骄横,无人可制,便在陇山一带称王做主。” 裴季哀叹道:“不仅如此,此贼更是诡计多端。” “原先节度使大人曾率朝廷大军清剿,未料他隐入深山之中,来去无踪;后又裹挟百姓冲击军阵,以致大军惨败而归。” 高楷微微蹙眉,方今天下,共有两都十六道。节度使为一道之军政长官,妥妥的封疆大吏。 这宗重楼裹挟乱军,竟然打败正规军队,着实有两把刷子。 只是,他劫掠三县,又割下裴季一耳,摆明了针锋相对。 思索片刻,高楷问道:“宗重楼在何处活动?” 既然成了敌人,就要设法铲除。 裴季低声道:“此人夺取三县粮草财货,裹挟青壮,进了陇山,燕雀谷一带。” “他曾扬言,不日将带领大军踏平金城。” 梁三郎忧心忡忡:“郎君,这可如何是好?” 高楷皱眉沉思,他这区区一县之地,人口不过三万,尚且比不上宗重楼大军数量。 再来一次围城之战,不要说军心涣散,光是粮草也供应不起。 他可不想落得一个众叛亲离、身死族灭的下场。 必须主动出击,不能坐以待毙。 想到这,他眼神一定:“三郎,你去招募兵马,筹集粮草。” “一应花费,皆从府库支取。” 梁三郎面有难色:“郎君,前次遵照您吩咐,抚恤伤亡、封赏立功将士,已是耗费颇多。” “府库之中,着实捉襟见肘。若再支取,恐怕耽搁府中日常生计。” 高楷沉声道:“若能击败宗重楼,府中少些花销有什么要紧。” “若不能,就算金山银山,最终也是落入他人之手。” “不必顾忌我,你尽管取用。甲胄、弓箭、横刀,以及马匹,务必制备上好之戎具,不得以次充好。” “粮草也要准备充足,不可让将士们饿着肚子作战。” “郎君仁德!”梁三郎感叹一声。 高楷笑了笑,一个慷慨大方的主帅,才值得将士拼命。 他转而扶起裴季,温声道:“裴司马此番受苦了。” “传令,擢升裴季为兰州长史。另外,赐予一百匹绢帛。” 司马为六品,长史为五品,不仅官升一级,更仅次于他这个四品刺史。 而且这时代,绢帛是硬通货,可以当钱来花。他这个刺史也不过只有五百匹绢。 这封赏不可谓不厚,裴季感激不已,连忙下拜道:“谢刺史大人厚恩。” 士为知己者死,他暗下决心,誓与刺史共存亡。 三人商议一阵,待裴季与梁三郎告退,高楷默坐片刻,见天色将晚,便回转后院,向张氏问安。 见他来,张氏颇为欢喜,连忙安排饭菜。 这些时日,他忙着诸多事务,母子俩许久没有一起用晚膳。 张氏忙着给他夹菜添饭,看着一桌子他爱吃的菜,听着殷切关怀,高楷只觉得一种家的温馨,让他心中的不安逐渐消弭。 可惜,祸不单行,又一则坏消息,搅得他不得安宁。 第7章 祸不单行 次日,高府前堂。 梁三郎气愤不已:“郎君,不知何人散布谣言,言语宗重楼即将来攻,若负隅顽抗,一旦城破,便要屠尽满城百姓。” “闹得人心惶惶,不少大户人家,连夜带着家眷财产,逃出城去。更有青壮言语不想送死,不愿从军。” “更有那等势利商贾,趁机哄抬粮价。以往一斗米不过十钱,如今竟增涨至百钱,足足翻了十倍。” “着实可恨!” 裴季慌忙跪倒:“下官绝无泄露军机,刺史大人明鉴。” “起来吧。”高楷挥手道,“我自是用人不疑,信任于你,你不必惶恐。” “谢大人。”裴季放下心来。 高楷心中沉思,不过一夜之间,这谣言便传遍全城,闹得满城风雨、动荡不安。 这也太过快速,绝非一朝一夕可达。 “若我没料错,这背后必有人操控舆论,而且蓄谋已久,居心叵测。” 梁三郎面色难看:“卑职曾暗中查访这谣言的源头,却一无所获。” 高楷摇头道:“这幕后之人策划此事,必然百般遮掩,甚至料理好首尾,不会泄露一丝一毫。” “不必再查了,当务之急,必须尽快设法稳定粮价。” 民以食为天,粮食不管在哪个时代,都是重中之重。 若是任由谣言发酵,粮价暴涨下去,城中升斗小民很快便会买不起粮食,忍饥挨饿,沦为灾民,甚至饿死。 到时候,卖儿卖女、易子而食的惨剧,便要在眼前上演。 不用宗重楼来攻打,说不定百姓反而喜迎王师。他这个刺史,在吃饱肚子面前,不值一提。 梁三郎狠狠道:“郎君,不如派衙役将这些黑心肝的商贾捉拿,投入大牢,吃吃苦头。” “量他们也不敢和刀子作对,必然乖乖平息粮价。” 高楷摇了摇头,心想资本家在暴利面前的贪婪行径,你绝对想象不到。 威胁恐吓没有半点用处。 裴季也是摇头:“此法不妥。” “商贾重利而轻义,在巨量的钱财面前,便是上刀山下油锅,也不会皱一下眉头。” “况且,即便捉拿他们,粮价也无法下降,说不得变本加厉。” “此事须得从长计议。” 高楷看他一眼,有些诧异,这裴季对商贾经济倒是有一番见解。 梁三郎不甘道:“难道就任由这些贼子肆意妄为,祸害军民,败坏郎君的名声么?” 裴季长叹一声:“如今之计,唯有去附近州县购粮,撑过这一关,那时再与这些奸商计较。” 梁三郎眉头紧皱:“府中钱财耗费大半,早已入不敷出,根本无力购买。” “况且,千里迢迢地运送过来,便是一路上的损耗也承担不起,更遑论发卖。必是一个天价,恐怕与城中一斗百钱也不相上下。” 这也不成,那也不成,两人面色惨淡,只得看向上首。 高楷思忖片刻,缓缓道:“千里迢迢购粮,自然是天价,解决不了根本问题。不如让粮食自己送上门来,我等只需等待。” 两人皆满脸茫然:“让粮食自己送上门来?” 若非眼前是高楷无疑,他们只以为是一个异想天开的疯子。 “没错。”高楷笑了笑,“三郎,你即刻张贴告示,宣布米价将再上涨一倍。务必让全城尽知,尤其是那些囤积的商贾。” “这…”梁三郎满脸难以置信,“郎君,这岂不是推波助澜,助长那些奸商的气焰?” 他甚至有些怀疑,高楷是否气得失去理智了。 高楷淡笑一声,却并未解释:“你尽管去办,我自有道理。” “是……”迟疑片刻,见高楷不像气昏头的样子,梁三郎只得硬着头皮去了。 裴季沉思许久,仍旧百思不得其解。 待出了高府,回转家中,他的夫人杨氏迎上前来,见他皱眉不语,忍不住问道:“夫君何故愁眉不展?” 杨氏是他的贤内助,善于经营理财,助他挣下好大家业,夫妻二人情意甚笃。 当下,他将今日之事说了。 杨氏沉吟片刻,开口道:“我虽不知刺史大人何意,但有一事,却是明白。” “哦?”裴季好奇道,“何事?” 杨氏轻笑一声:“我若是附近州县的粮商,听到这好消息,必然将粮食运来城中贩卖。” “那可是一斗两百钱呢,便是除去一路成本、人吃马嚼的花费,也有不少赚头。” “原来如此,反其道而行之?”裴季恍然大悟,由衷赞叹道,“刺史大人果然是天纵之才,此计甚妙,妙不可言呐!” …… 却说那春秋书院,藏书阁中,荀夫子与三位弟子正端坐叙话。 这三人皆出身不凡,为兰州大族——吴氏、刘氏与周氏子弟。 唯有亲传弟子,才与授业恩师气运相连,受到重视。至于书院中其他人,不过是学生,如同记名弟子。 若是高楷在此,便可看到这三人气运惊人,个个头顶青气如云,正中更有点点红光。 左侧一位弟子,更有一缕紫光闪耀,这可是宰相之命! 这人便是大弟子刘文敬,其余两位一个名吴弘基、另一个为周顺德。 荀夫子抚须道:“为师之前吩咐,你们可都遵照而行了?” 三人齐声道:“不敢违师命,我等已劝言家族离开金城,前往渭州投靠李家。” “如此甚好。”荀夫子颔首笑道,“那高楷命不久矣,迟早是宗重楼刀下亡魂。” “留在城中,反倒危险。不如趁早离去,辅佐李家,争一份从龙之功,日后封侯拜相、光耀门楣。” 三人连忙躬身道:“谨遵恩师教诲。” 大弟子刘文敬忽然面露疑惑:“恩师,那高楷死期将至,本不足为虑,为何还要动摇粮价,这岂不是便宜了那些奸商?” 荀夫子笑道:“乱中方能取利,此法坏去那高楷名声,百姓必然唾弃。” “日后,我等出面平息粮价,以李家名义行善事,赈济灾民,必能得民心所向,何愁大事不成。” “至于高楷,不过是冢中枯骨,不必理会。” 刘文敬赞叹道:“恩师智谋无双,我等钦佩不已。” 第8章 大幕拉开 吴弘基犹豫片刻,忍不住问道:“恩师,高楷失去民心,金城不稳,若宗重楼来攻,岂不是为人作嫁?” 荀夫子摇头失笑:“宗重楼不过一时逞能,倚仗匹夫之勇,却鼠目寸光,毫无谋略,只是为真龙天子前驱,迟早败亡,如高楷一般下场。” “恩师高见!”刘文敬附和道:“宗重楼出身卑贱,不过一个泥腿子,大字不识,井底之蛙。” “便是那高楷也不过寒门小户出身,厚颜继任兰州刺史,已是邀天之幸。” “今日起高楼,明日必然楼塌了,我们等着瞧便是。” “是极!” “师弟所言甚是!” 三人一同大笑,仿佛一切尽在掌握之中。 荀夫子抚须微笑,心中思忖,只待高楷、宗重楼二人败亡,便可顺势占据兰州,献予李家。 携此大功,必为李家重视,我也可得气运加持,晋升修为。 甚至进入崆峒山福地清修,如通玄、通微二位师兄一般,忝列门墙,成仙有望! 想到这,他心中一阵期待,再不愿做凡夫俗子,遭受生老病死之苦。 “再过三日,金城必然大乱,你们三人出面平息,宣扬李家德行,夺取兰州民心,不得怠慢。” “是!”三位弟子连忙应下。 而金城县中,正如他们所想,已是一片大乱。 自从告示张贴以来,粮价暴涨,升斗小民早已承受不住,背后不知产生多少抱怨愤恨。 奈何天大地大,肚子最大,顾不得倾家荡产,争相抢购起来。 实在贫困者,只能节衣缩食,过起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日子。 与之相反,一众粮商欣喜若狂,纷纷大肆囤积,建设粮仓。 更有几家大贾,攀比起来,斗得乌眼鸡一般,恨不得刀兵相见,只留自己一家好垄断这暴利生意。 临街一座酒楼上,高楷一身灰衣,正默默体察民情。 整个金城最大的粮商——孙家的铺子,占据长街一整条巷子,旗幌招展,宾客如云。 账房先生把算盘拨得噼里啪啦,响成一片,几乎冒出烟来。 迎来送往的小厮忙得脚不沾地,脸都笑僵了,恨不得把一个人劈成两半来使唤。 一个圆脸胖员外,看着这繁忙一幕,笑得合不拢嘴,正是孙掌柜。 又见门外诸多久候的客官不耐烦地嚷嚷,忙不迭地招呼伙计好生伺候。 只这一日光景,怕不是有十万贯进账。这孙掌柜恨不得供起高楷的牌位,祝祷他长命百岁。 “财神爷下凡呐!” 孙家铺子斜对面,一家大粮铺子同样生意兴隆,虽然规模比不上,但这“供不应求”的时节,一日赚个七八万贯钱轻轻松松。 “呸!”孙掌柜吐了一口唾沫,“丧门星,早晚命犯太岁!” 同行是冤家,更不要说就在大门口的同行。看着对面人流如织,孙掌柜气得直哆嗦,又心疼得滴血。 可惜,做这暴利生意的,哪个背后没有靠山。他也只能诅咒几句,生生闷气罢了。 “大老爷,行行好,施舍几粒米吧。” 一道乞求声传来,孙掌柜转头看去,却满脸厌恶。 十几个面黄肌瘦、饿得皮包骨的百姓,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嘴里不断哀求。 却惹得孙掌柜大怒:“滚开,敢拦着我做主意,小心你们的贱命!” 他当即使了个眼色,便有一伙孔武有力的家丁,持刀带棒,劈头盖脸地敲打下去。 登时见了血,十几人翻滚在地,哀嚎求饶声不绝。 “让他们滚!”孙掌柜冷喝一声,挥挥手如驱赶苍蝇。 这十几人方才逃得一命,相互搀扶着走远了。 惹得围观众人低声叹息,面有惧色:“这可是孙家铺子,城里大族——刘氏的连襟,靠山硬着呢!” 高楷眉头一皱:“刘氏?” 梁三郎气愤道:“郎君,这刘氏与吴氏、周氏一同,是县中大族。” “三家沆瀣一气,卑职奉命招募兵马时,便暗中作梗。又操控城中百家行当,从中渔利,但凡有利可图,皆巧取豪夺过去。” “偏偏自诩为书香世家,不屑于商贾铜臭,表里不一,着实可恨!” 高楷眼眸一眯,台前是大雅之堂,幕后做着垄断生意,官商结合,典型的利益集团。 这金城县的水,比他预想的还要深。 “郎君。”梁三郎忽然提起一事,“这三家各有嫡系子弟一人,为春秋书院荀夫子亲传弟子。个个才华横溢,世人称赞为陇右三杰。” “陇右三杰?”高楷玩味一笑,好大的名头。 之前他去书院拜访,求取贤才,荀夫子根本没有提及这三人。 若不是无心仕途,便是另有辅佐之君。 依照眼前这翻手为云的手段,高楷可以笃定三人为后者。 难怪对他这个刺史不屑一顾。 不过,世人世事,怎会尽如人愿。高楷思忖片刻,沉声道:“米棚搭好了吗?” “已经搭建妥当。”梁三郎忙道,“按照郎君吩咐,就在长街口,那里最是宽敞,又人来人往,易于通告全城。” “不错。”高楷点头一笑,“戏台子已经搭好,就等唱大戏的人来了。” “唱大戏?”梁三郎满脸不解。 高楷勾了勾嘴角,看向城外,等了三天,也该到了。 “你去城头看看,若有打着粮商旗号的队伍前来,查验一番,尽管迎进城中。” “是……”梁三郎一头雾水地去了。 不过半盏茶功夫,就见他匆匆回返,满脸不可思议:“郎君料事如神,果然有粮商前来。” “卑职打听一番,皆是从附近州县运粮而来。” 高楷微微点头:“将他们全部安排至街口米棚,一字排开。” “敲锣打鼓,闹得动静越大越好,务必让全城军民都知道,尤其是那些粮商。” “遵令!”梁三郎答应一声,便去办事。 高楷淡淡一笑:“大幕拉开,好戏就要开场。” “希望这把火烧得旺一些,各路牛鬼蛇神,吞吃的民脂民膏,也该连本带利地吐出来。” “骑在人们头上作威作福的人,必须付出代价!” 楼下长街,和他预料得分毫不差,那些外地粮商阵势刚一排开,锣鼓喧天,顷刻间闹出轩然大波。 第9章 好戏开场 孙掌柜原本笑得弥勒佛一般,盘算着今天的进账,想着淌水一样的铜钱,满脸的褶子绽放开来,如同一朵菊花。 谁曾想,冷不丁的一阵喧闹,将这一切美梦撕得粉碎。 “快来,街头一家新开的米棚,削价让利,一斗米只要一百钱!” “什么?” “竟如此实惠?” 众人哗然,本着贪便宜不可错过的原则,争先恐后地跑了过去。 从门庭若市到门可罗雀,不过间隔几秒钟。 孙掌柜怔愣在地,险些以为之前的繁盛场景,只是一个错觉。 “掌柜的,祸事了!” 一个伙计飞跑而来,急切道:“街头有人砸咱们饭碗。” “什么?”孙掌柜又惊又怒,“哪里来的?” “奴不知,看着颇为面生,不像本县人。”伙计额头直冒冷汗,“那处一斗米只要百钱,多购更有让利。” “不知何故,闹得满城皆知。得了消息,人越聚越多,一窝蜂地哄抢开来。” “王八羔子!”孙掌柜暴起青筋,“便是猛龙过江,也得拜会地头蛇。哪里来的愣头青,吃了雄心豹子胆,敢在太岁爷爷头上动土。” “走,带上所有甲士,去给我砸了它。” “是!”一众家丁,个个穿着薄甲,持刀枪剑戟,随着孙掌柜杀了过去。 到了跟前,孙掌柜却是大吃一惊。 当真好大场面。 黑压压的一大群人,里三层外三层地围着一排米棚,人头攒动,热气腾腾。 “叮咚咣啷!”高台处,一众伙计衣着鲜亮,敲竹梆、摇拨浪鼓、击音叉,花样颇多,惹得人禁不住侧目。 更有大红、青绿、宝蓝等各色旗幌迎风招展,夺人眼球。 白花花的米面敞开着,瞧得人忍不住驻足。根本无需叫卖,但凡取来一袋,顷刻间贩卖一空。 这等场景,比他之前经历更盛一倍。 孙掌柜忍不住尖叫道:“砸,给我狠狠地砸!” 身后众多甲士一拥而上,挥舞刀枪棍棒,狞笑着便要逞凶。 “哧!”斜刺里突然冲出一队弓弩手。 一支支冰冷的箭矢,仿佛索命的黑白无常,冷漠地盯着他们。 这些甲士,平日里不过欺压一些手无寸铁的平头百姓,哪里见过这等杀人利器。 那骇人的煞气一冲,一个个身躯瘫软,亡魂直冒。若非主家在后头盯着,早就一哄而散了。 孙掌柜倏然一惊:“床弩?” 他曾走南闯北,倒是有些见识。这床弩是朝廷管制武器,若非一方巨擘,根本配备不起,更没那个胆子。 按照本朝律法,私蓄床弩,形同谋反,可是杀头的大罪。 眨眼间,孙掌柜冷汗涔涔,浸湿了后背。好半晌,方才挤出一丝笑容。 “且慢!老朽有眼无珠,无意冒犯,这便退去。” 他又是点头又是哈腰,一众弓弩手方才松开紧绷的弓弦。 米棚中,忽然摇出一个油头粉面的俊俏郎君,娇笑道:“这位兄台,有何事请教?” “不敢,不敢!”孙掌柜笑得比哭还难看,“老朽多有得罪,还望海涵则个。” 他躬身到底,姿态卑微至极。 粉面郎君摆了摆手,不甚在意道:“无妨,咱们和气生财,何须动刀动枪,岂不是伤了脸面。” 孙掌柜唯唯诺诺,不敢多留片刻,夹着尾巴,急匆匆回返自家铺子。 “没骨头的怂货!”粉面郎君嗤笑一声,引得一众弓弩手哈哈大笑,肆意嘲讽。 酒楼之上,高楷冷眼看着这一幕,忽然开口道:“三郎,散布讯息,就说孙家粮铺削价让利,一斗米只要五十钱,先到先得。” 好戏刚刚开始,可不能让孙掌柜这么快就偃旗息鼓,必须再烧一把火。 梁三郎已经明白过来,兴冲冲道:“是!” “这些蠹虫,早该有此一劫。” 高楷笑了笑:“去吧。” 那孙掌柜又怕又气,看着满仓的粮食,卖不出去只能烂在手中。若叫上头知晓,他一条小命难保,顿时如丧考妣。 忽见门外一窝蜂涌来众多县民,吵着要买五十钱一斗的米面。 他皱眉质问伙计,却也是一头雾水。眼见群情汹涌,只得一咬牙,吩咐开仓贱卖。 卖出去不过少赚一些,若是烂在手中,可就全完了。 至于那外来的强龙,一时也顾不得了,还是保住小命要紧。 这样一想,却是茅塞顿开,笑容重新爬上胖脸。 另一头,粉面郎君听闻这事,怒不可遏。眼看人流稀少,不得不跟着削价。大老远地运过来,可不能再运回去,那就亏大发了。 他当即下令,挂起牌子:大削价,一斗只要二十钱! 就这般,两方打起了价格战,你来我往,不肯让步半分。 到了最后,竟然跌至斗米一钱,跌无可跌。再降下去,不如免费送人,赚个吆喝。 孙掌柜心头滴血,眼看着蜂拥的人群变得稀稀拉拉,却仍有几座满溢的粮草,分毫未动,就要砸在手里。 毕竟这区区一县之地,市场太小,哄抢粮食的都是殷实人家,早已饱和。 那些底层贫民,自然是买不起的。 想到主家的责罚,孙掌柜一把跌坐在地,满脸灰败。 而粉面郎君看着千里迢迢运来的粮食,贩卖不出去,更是气得柳眉倒竖,暴跳如雷。 “随我走,去砸了那孙家粮铺。” “敢挡我的财路,活得不耐烦了!” “得令!”一众弓弩手令行禁止,快步来至巷尾,闯入铺子,不由分说一顿乱砸,见人就砍。 孙掌柜猝不及防,竟被劈成两半,血流满地。 “杀人啦!” “快,快报官!” 一众伙计哪里见过这个场面,吓得魂飞魄散,跌跌撞撞跑到衙门,上报官府。 高楷淡笑一声:“事到如今,也该我出面主持公道了。” “三郎,派人将这些杀人犯拿下,押入大牢,所有粮食以及赃款一律充公。” “至于孙家粮铺,私蓄甲士,有谋反之心,派人抄检,封存粮仓。” 刀枪剑戟与甲胄,可不是寻常人可以配备的,更不要说这时代地位最低的商贾。 依照律法,完全可以判一个抄家流放之刑。 第10章 一波未平 梁三郎笑着应下:“这些人蛇鼠一窝,也有自相残杀的时候,真是痛快!” 他不禁感叹,郎君自从病愈以来,杀伐决断、运筹帷幄,颇有明主之相。 如今天下大乱,群雄割据,说不得郎君有那一统江山之望。 他虽是一介家将,若尽心效力,未必没有封妻荫子的一天。 想到这,他心头火热,领着一班衙役,将那孙家铺子团团围住。 “我等奉命,捉拿一众杀人嫌犯,若有反抗,格杀勿论。” 粉面郎君面色一变,见一众衙役训练有素,当先一个军官更是面容冷硬。 自古民不与官斗,他眼珠一转,赔笑道: “这位军爷,我等冒失了,不知轻重,却是无意冒犯,还望通融通融。” 说话间,袖中滑出一个沉甸甸的锦袋,悄无声息塞到梁三郎怀里。 可惜,他这是抛媚眼给瞎子看,全是无用功。 梁三郎冷喝道:“休要放肆!” “你等当街杀人,证据确凿。奉劝你老实点,束手就擒。否则,大可一试我这手中的刀锋不锋利!” “铿!”利刃出鞘,雪亮的刀身反射出骇人的光芒。 粉面郎君瞳孔一缩,暗道碰上了硬茬,掂量片刻,只得喝令一众打手丢下兵器,随梁三郎进牢狱。 高楷望这一幕,颇为赞赏:“识时务者为俊杰。” 这粉面郎君胆大心细,是个经商发财的料子,稍后倒要会一会。 他回转高府,请来裴季,笑道:“裴长史,粮价暴涨一事已经平息,不法粮商也捉拿下狱。” “有劳你审问一番,幕后究竟何人指使。” 裴季恭敬拜道:“遵令!” 他忍不住赞叹道:“刺史大人明察秋毫,又洞悉人心,不过略施小计,便平息此事。” “老夫着实叹为观止!” 高楷笑了笑:“这些阴谋诡计,只是势弱之时不得已而为之。” “若要夺取天下,还需行堂皇正道。” “粮价一事虽平,城中百姓却遭受无妄之灾,民心动荡。” “此番查抄的粮食,你可安排下去,于街头米棚发放,救济贫苦之人。” 裴季发自肺腑道:“刺史大人仁德体恤,心怀百姓疾苦,实乃明主,何愁大事不成!” 高楷淡笑一声:“至于钱财,充入府库,以招募兵马,征讨宗重楼。” 他可没有忘记,这把悬在头顶的刀,随时可能落下。 “是!”裴季面色肃然。 晚些时候,城中一片欢腾。一众穷苦县民得了粮食,避免家破人亡,个个感激不尽,纷纷涌至高府门外,叩头拜谢。 “大老爷仁慈!” “救苦救难的活菩萨呐!” “郎君长命百岁!” 张氏听闻此事,连忙让人扶起。 兰桂满面红光道:“阿郎心善,不忘救济贫困孤寡,来日必有厚报。夫人,您的福气在后头呢!” 张氏笑容满面,直道:“借你吉言。” 高楷正在堂中处置军政,忽然神色一动。 只见四面八方一道道白气涌来,汇聚全身,头顶淡淡白气转为一丝丝青色,正中更有一点红光,若隐若现。 “这是,命格提升、气运大增?”他面露喜色,不禁感叹,难怪自古传言,得民心者得天下。 那九五至尊的皇帝,坐拥四海八方,集千万人之望,不知何等恢宏大气! 想到这,心中一点火苗,逐渐燃烧起来。 …… 却说春秋书院,藏书阁中。 荀夫子师徒四人正襟危坐,正侃侃而谈。 刘文敬朗声道:“孙家已经依照吩咐,囤积粮食、抬高粮价。想必过不多时,城中便会大乱。” “我等力挽狂澜的时机,就要到了。” 吴、周二师弟仰头大笑:“高楷无能,必然尽失民心,有何脸面再居刺史之位。” “这金城已是唾手可得。” 荀夫子抚须而笑,心中颇为自得。 高楷不过黄口小儿,纵然侥幸击退薛仁跃,也逃不出他的算计。 四人把酒言欢,畅谈天下大事。当真是“雄姿英发,羽扇纶巾。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 就在这时,一个书童急匆匆跑了进来。 “禀夫子、三位师兄,城中粮价已平,孙掌柜被杀,所有钱粮收缴官府。” 荀夫子原先志在必得的表情,僵在脸上。满眼惊骇之色,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春秋书院,操控整座金城的各色行当。 孙家粮铺,更是占据米行,粮价是涨是降,不过一句话的事。 此番重重布置,一环扣一环,本以为足以致高楷于死地。没想到,竟然满盘皆输,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刘文敬三人惊得呆住,半晌才回过神来,忍不住喝问道: “这怎么可能,谁杀了孙掌柜,粮价如何平息的?” 一连串的追问,彰显着三人惊涛骇浪的心情。 “确实无疑。孙掌柜是被一个外来的粮商杀的。” “官府日前张贴告示,任由粮价再涨一倍。谁知孙掌柜与那粮商起了争执,争相削价让利。” “一时刀兵相向,闹出人命,官府才派人捉拿粮商,收缴钱粮。” 三人悚然一惊、满脸不敢置信。 刘文敬更是羞愧难当,他一向自诩智计过人,堪比诸葛孔明。 原以为一个小小金城,不过手到擒来。却不想事与愿违,一切设想完全落空。 他不禁恼羞成怒:“好个高楷,诡计多端,竟将我等玩弄于股掌之中。” 荀夫子满脸尴尬,连忙咳嗽一声掩饰过去。 “事已至此,多思无益。孙家已经落入高楷手中,还是想想如何脱身吧。” “高楷手段了得,若是他查出幕后主使,那便不好交待了。” 刘文敬狠狠道:“孙家不过是我刘氏的一条狗,怎敢背叛主人。” “高楷不过使些诡计,暂且让他得意一阵。这乱世争霸,不成就死,多的是人想要他的性命。” “不错。”荀夫子诡谲一笑,“近处有宗重楼,远处有薛矩,更有朝廷节度使,断不会放任高楷侵吞陇右道州县。” “恩师所言极是!”刘文敬恢复谦谦君子风范,淡然道,“宗重楼虽是贼寇,然坐拥三万兵卒,颇有勇力。” “他与高楷之间,必有一战。” 第11章 一波又起 荀夫子颔首道:“高楷不过区区一县之地,兵马至多三千,相差悬殊。” “待宗重楼兵锋一至,必然化为齑粉。” “是极!”刘文敬诡笑道,“若再暗中掣肘一番,料想他连三千兵马,也不可得。” 孙家虽然垮塌,但刘氏树大根深,还不至于伤筋动骨,仍有余力遥控金城县诸事。 三人窃窃私语,谋划着如何置高楷于死地。为免重蹈覆辙,已是决定倾尽全力,务必万无一失。 一旦失败……不,这并不在三人的设想之中。 荀夫子却是打算书信一封,向师门禀报,设法压制高楷崛起之势。 “万不能再生出变故,让他挡了李家的路。” 主意一定,他念诵口诀,招来一只青鸟。 过不多时,青鸟微点脑袋,携着书信振翅飞入云霄,杳然无踪。 …… 夜幕降临。 高楷走在阴森压抑的牢狱中,沉声道:“审出来了吗?” 身侧,裴季点头道:“下官已经审问清楚。” “那孙掌柜背后站着刘家,仗着大族撑腰,把持城中米行,胡作非为。另有吴家与周家,也牵涉其中,暗中和您作对。” 高楷微微颔首,不出他的预料,这三家以及春秋书院,果然与他为敌,另投明主。 “那外来粮商,可有问清来历?” 裴季颔首道:“下官已经打探清楚,那粮商姓沈名不韦,出身江南东道、吴兴沈氏,不过是一旁支。” “此人离经叛道,不喜儒家经典,反而热衷商贾之道,常年在江南、巴蜀、汉中一带经营,做些倒买倒卖的勾当。” “说起来倒是走南闯北,颇有一番见识。此前他在洮州逗留,听闻您增涨粮价,便不远千里,运粮而来。” 高楷玩味一笑,沈不韦,奇货可居? 有意思! “走,去看看这位商贾奇才。” 以他的见识,自然不会对经商存有偏见。民无商不富,国无商不兴,没有商业运转,整个国家只是一潭死水。 那沈不韦正坐在牢房之中,神态悠然,毫无沦为阶下囚的惶恐不安。 “咔嚓!”蓦然,门锁转动,牢门打开。走进来一位俊朗公子,面如冠玉,举止从容有度,萦绕着一丝肃杀之气。 他不禁站了起来,拂袖作揖道:“草民沈不韦,见过高刺史。” “哦?”高楷好奇道,“你怎知是我?” 沈不韦轻笑一声:“这偌大的兰州,能让长史大人毕恭毕敬、侍奉在侧的人,自然只有您——高刺史。” 高楷赞赏道:“察其言、观其行,你的识人功夫火候十足。” “刺史大人谬赞,草民不过一世俗粗鄙之人,担当不起。”沈不韦言辞谦逊。 “沈不韦,天日昭昭、乾坤朗朗,你当街杀人,证据确凿。”高楷话锋一转,冷声道,“按照本朝律法,当判斩首示众之刑。” “你可认罪?” 沈不韦神色从容,并无丝毫惧怕:“杀人之事,是草民所做,草民供认不讳。” 他轻佻一笑:“不过,刺史大人不会杀我。” “何以见得?”高楷面无表情道。 “刺史大人若要杀我,何必贵脚踏贱地,亲自来牢狱中见我。”沈不韦自信满满,“况且,草民可是帮助刺史大人,铲除了一支敌手。” 高楷面露欣赏,果然是大才,三言两语便可见不凡。 不过,沈不韦只说对了一半。他之所以来牢狱中招揽,是因为沈不韦自身气运,和能力一样杰出。 只见他头顶一缕缕青气凝结成云,正中更有一团红光氤氲。 这可是公侯卿相之命! 也是高楷至今所见,命格气运最杰出的人。 “沈不韦,你可愿做我肱骨之臣?”他直截了当道。 “且慢!”沈不韦没有即刻答应,反而要求道,“刺史大人必须先回答我一个疑问,不然,草民断然不应。” “放肆!”裴季怒喝道,“沈不韦,你不过一介阶下囚,理应斩首示众。” “如今刺史大人不计前嫌,招揽于你。你竟如此狂妄自大,不知感恩图报!” “无碍。”高楷笑了笑,不以为意道,“你但说无妨。” 自古才华出众者,往往目下无尘,不是轻易能招揽的。 好比刘备三顾茅庐,方才打动诸葛亮出山辅佐。 “刺史大人宽宏!”沈不韦称赞一声,认真道,“草民想问,您是如何做到增涨粮价,反而抑制粮价的?” “这其中的道理,草民绞尽脑汁,却百思不得其解。” “这并不难。”高楷淡笑道,“供不应求,粮价自然上涨;供大于求,粮价自然下跌。” “供求关系,是决定粮价涨跌的根本原因。” “不仅是粮食,其他一切交易品,皆逃不过这个定律。” “供求关系,供求关系……”沈不韦反复念叨着,忽然神情一震,“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刺史大人简直是陶朱公在世,草民钦佩之至。” 高楷轻笑一声:“以你的聪明才智,迟早会发现。” “我不过比你早一些时间知道而已。” “达者为师。”沈不韦摇头道,“刺史大人过谦了。” 他郑重稽首:“草民沈不韦,拜见主上!” “不必多礼。”高楷双手扶起,“快请起。” “你我君臣,共举大事,不可无官无职。” “传令,授沈不韦七品司户、参军事,掌管户籍与财税。” “谢刺史大人!”沈不韦恭敬道。 随着他接受官职任命,一丝丝青气翻涌,汇聚在高楷头顶,原本青色气运越发浓郁。 “不愧是顶尖人才。”高楷忍不住感叹,“一旦加入麾下,立刻带动气运增长。” “难怪那荀夫子藏着掖着,不向我引荐三位弟子。” 沈不韦谢恩之后,忽然面色严肃:“主上,依下官看来,我兰州形势危急,已是在悬崖边上。” 高楷不假思索道:“你是说宗重楼?” “主上睿智!”沈不韦赞叹道,“下官曾翻越陇山一带,和他打过交道。” “此人虽有勇无谋,对待部下,却一向大方。每次劫掠财货,皆纵容兵卒自取。” “因此,他颇受兵卒拥戴,坐拥三万大军,士气正盛,又对金城虎视眈眈。” “以我金城一县之兵力,只可智取,绝不能硬拼,否则,必败无疑。” 第12章 翻手为云 高楷赞同道:“你所言在理,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我这就派遣斥候,前去察看敌情。” “如今敌众我寡,若要以少胜多,必须采用奇兵制胜。” “主上洞若观火。”沈不韦拱手道。 高楷笑了笑:“我已经派人前去招募兵马,至于转运粮草,就辛苦你了。” “待诸事齐备,即刻发兵征讨宗重楼,先发制人。” “遵令!”沈不韦心中感激。 三军未动,粮草先行。自古以来,行军打仗,粮草必是重中之重。 然而主上即刻让他承担如此重任,丝毫不疑。实在是豁然大度,不失为明主之风。 …… 昼夜轮转,匆匆七日过去。 沈不韦筹集粮草,安排转运,事无巨细皆井井有条,引得阖府上下交口称赞。 便是原先对他存有偏见的裴季,也不禁心悦诚服:“此人当为治世之名臣。” 只有六司参军事颇有微词,暗中抱怨,主上远离儒家圣贤之言,亲近商贾铜臭之道,有辱斯文。 高楷置之一笑,便不再理会。治大国如烹小鲜,靠的是实干,可不是嘴炮。 战争的阴影,逐渐笼罩整个金城,却不再像从前一样,人心惶惶,反而有不少贫苦子弟踊跃从军。 然而,城中富户大族相继离开,又大肆传言宗重楼大军来攻,必将屠城。 引得不少不明就里的殷实人家,选择观望,不敢轻易出仕从军。 高楷奔波许久,费尽口舌,也只得两千兵马。 梁三郎愤愤不平道:“这些大族着实可恨,郎君往日里多有安抚,又未计较他们暗中串联一事。” “如今不思收敛,反而横加阻挠。郎君,再不可宽仁放纵他们,须得施以惩戒,否则当真以为郎君可欺,蹬鼻子上脸!” 高楷淡声道:“大战在即,征讨宗重楼要紧,不要节外生枝。” 梁三郎满脸担忧:“郎君,眼下只得两千兵马,如何是宗重楼的对手?” “不如再等些时日,多招募一些兵马,从长计议。” “时间不等人。”高楷摇头道,“再等些时日,宗重楼兵锋更盛,我等击败他的机会越发渺茫。” 他看一眼头顶,一丝丝黑气,不断吞噬着他的气运。心知绝不能迟疑,必须当机立断。 梁三郎为难道:“郎君,青壮兵卒稀少,便是运送粮草的人手也不够,这……” 这倒是个难题,粮草是重中之重,不能轻忽大意。 沈不韦忽然开口道:“主上,既然青壮稀少,不如招募一些年长体衰者,运送粮草。” 高楷眼眸一亮,点头道:“可行,就这么办。” “三郎,你须交待清楚,他们无需冲锋陷阵,管好粮草即可。” “是。”梁三郎答应一声,便匆匆而去。 所幸,城中年长体衰者倒有不少,也不曾遇到阻碍,因此顺利招募千人。 待大军集结,分发甲胄、兵器、驮马等辎重,操练几日,高楷一声令下,大军即刻开拔。 临行前,高楷前往后院拜别张氏。 “阿娘,儿去了,您多保重,勿要太过忧心伤了身体。”他稽首拜道。 “哎,为娘省得。快起来,地上凉。”张氏连忙扶起他,眼眶泛红,“楷儿,战场上刀剑不长眼,千万小心,保存性命要紧!” “是,儿武艺娴熟,又有千军护佑,阿娘大可放心。”高楷安慰道,“儿必会率军凯旋。” “好,好。”张氏忍着眼泪,“为娘等你平安回来。” 高楷重重叩首,转身离去。 张氏一时泪如雨下:“楷儿虽不说,我也知道。” “三千兵马,如何抵抗三万大军,他这是拿命去搏啊。” 兰桂连忙宽慰道:“夫人,阿郎智勇双全,必能平安归来,您放心吧。” 张氏含泪点头,起身前往佛堂祈福。 而另一头,高楷率领三千兵马,一路直往陇山——燕雀谷而去。 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 他刚一起行,便有一支轻骑出了金城,抄小道日夜兼程,先一步进了燕雀谷,来至一座营帐外,呈上一封书信。 帐内,一个身材魁梧、面带刀疤的中年汉子,高坐上首,瞟了一眼书信上的内容,当即冷哼一声: “这些世家大族一向眼高于顶,我道为何好心助我,原来打着借刀杀人的算盘。” “不管是借我的刀,杀了那高楷;还是借高楷的刀,杀了我,对他们来说,都是有益而无害。” “最好是同归于尽,他们坐收渔翁之利,哼!” 这人正是肆虐陇右诸州、县的匪寇——宗重楼。 听闻这话,下首一众将领义愤填膺:“大王,这些世家子没一个好东西,嘴上说得天花乱坠,比唱得还好听,实则一肚子坏水,专干那诡计害人的勾当。” “您可千万不能上了他们的当。” “我自然知晓。”宗重楼摆摆手,“他们想做渔翁,也得看我答不答应。” “我最是厌恶这些大族子弟高高在上的嘴脸,必要把他们也拖下水,尝一尝为人鱼肉的滋味。” “大王英明,正该如此。”左右家将兴奋道,“不知大王预备如何行事?” 宗重楼哂笑道:“那高楷不过一个黄口小儿,区区三千兵马,也敢前来征讨我,不知天高地厚。” “既然他想来送死,我就成全他。” “你等率领大军,以逸待劳,高楷一至,即刻将其覆灭,取他项上人头。” “稍后,挟大胜之势,径直突袭金城。趁城中空虚,一举攻克。我倒要看看,这些个世家大族在刀斧面前,骨头硬不硬!” “大王英明神武,我等佩服!”一众家将吹捧不断。 “那高楷军中粮草辎重,你等自取便是。”宗重楼仰头大笑,“待攻下金城,儿郎们尽管掠取,能得多少财货,全看你们自家本事。” “谢大王!”一众家将感激不尽,个个面露期待,视那金城为泥胎木塑,一击就破,更不把高楷放在眼中。 “大王只需在营帐安坐,高楷不过土鸡瓦狗,轻易可杀。” “是极,不过一时三刻,我等必定献上高楷首级,为大王贺!” “好好好!”宗重楼大笑道,“斩高楷首级者,本王重重有赏。” “遵令!”众人轰然应诺。 第13章 覆手为雨 这一日晌午,高楷率领大军行至燕雀谷外。 他停住骏马,眺望远方。只见这燕雀谷三面环山,易守难攻。 唯有一条羊肠小道可供通行,两侧皆是悬崖峭壁,古木参天。可谓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这倒是个好地方,足以安身立命。”高楷不禁称赞,“宗重楼肆虐多年,屡次大败官军,想必多半依托这里的地利。” 沈不韦笑道:“大周衰弱不堪,江河日下。世间无强势天子镇压,以至于此人占山为王。” “不过,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宗重楼虽占据地利,却不得天时、人和,即便一时崛起,也只是昙花一瞬,为王前驱。” “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焉。千百年来,兴衰交替、治乱循环,皆是如此。”高楷忍不住感慨道。 “主上所言甚是!”沈不韦咂摸着这短短几句话,只觉得说尽了世事变迁的道理,眼中异彩连连。 “报——”蓦然,一个斥候打马飞奔而来,拱手道: “禀都尉,山道两侧并无埋伏痕迹,谷中也无车辙、脚印,不见旌旗与人声喧嚣。” “这倒是奇了。”梁三郎皱眉不解,“宗重楼莫非不知郎君前来征讨,竟这般托大?” “梁校尉一语中的。”沈不韦笑道,“宗重楼自恃武力,倚仗大军,必不把我等放在眼中。” “恐怕他此时正在帐中宴饮,至多派左右偏师,好整以暇,意欲横扫我军。” “狂妄!”梁三郎冷哼一声,主动请战道,“郎君,宗重楼目中无人,我愿为先锋,挫一挫他的傲气。” “稍安勿躁。”高楷摇头道,“此地易守难攻,敌众我寡,不能冲动行事。” “若要强攻,三千兵马断然不够,只是白白送死。” “那该如何是好?”梁三郎面有忧色。 高楷看向身旁:“不韦可有妙计?” 沈不韦沉吟片刻,摇头苦笑道:“下官长于商业,却不通这大军征伐之事。” 高楷并未失望,术业有专攻,人之常情。 他思索一番,沉声下令:“为今之计,只有智取。三郎,你率一支……” 梁三郎连连点头,迫不及待听令去了。 沈不韦忍不住赞叹:“主上真乃神人也!” 高楷笑了笑,望着前方深山幽谷,是胜是败,皆在此一举。 …… 且说宗重楼命左右二偏将,在谷中等候高楷兵马,以逸待劳。 这两人久经战阵,颇有勇力,又善于谄媚讨好,为宗重楼爱将。 只是两人素来不和,互相诋毁。 一个高胖,名为魏槊儿;一个矮瘦,名为甄刀儿。 眼看日头滑落,两人枯等多时,却迟迟不见敌军踪影,不由心烦气躁。 魏槊儿忍不住叫嚷道:“那高楷竟这般畏畏缩缩,莫不是吓破了胆子,不敢来了吧!” “依我看,不如直接出兵,早些砍了他的首级,好向大王邀功。” 甄刀儿却是沉稳几分:“大王严令,不得轻举妄动,再等等吧。” 魏槊儿嗤笑一声:“你莫不是怕了那高楷?” “休要胡说,我怎会怕他!”甄刀儿沉声喝道,“你若想惹得大王震怒,尽管擅自出击,我必不阻拦。” “你……”魏槊儿哪里咽得下这口气,当即吵嚷起来,两人争执许久,忽见一员小卒匆匆来报。 “禀二位将军,发现敌军踪迹。” “在何处?”甄刀儿抢先一步问道。 “山道之中,正朝着谷内大营而来。” 魏槊儿不甘示弱:“有多少兵马?” “约莫一千之数,且多是老弱病残,行军缓慢。” 听了小卒的话,两人皆是嗤笑不已,嘲讽高楷无能。这般羸弱兵马,也敢前来讨伐他们,当真是螳臂当车,自不量力! “天降大功,正该我魏槊儿相取。”魏槊儿早已按耐不住,一马当先,领着左军直往山道而去。 甄刀儿见此,生怕他抢了功劳,哪敢怠慢,急忙率领右军疾驰。 两人各自领兵一万,浩浩荡荡,掀起滚滚烟尘,一时间地动山摇,声势惊人。 行不多时,果然瞧见前方山道上,一支兵马缓缓而来,正护送着什么,个个年老体衰,气喘吁吁。 魏槊儿定眼一看,忽而仰头大笑:“天助我也,肥肉自个送上门来了。” 不怪他大喜,这支羸弱兵马,竟是运粮队伍,护送着一车车粮草辎重,皆是满载,车辙深深陷入泥地。 他是个抢掠的老手,一眼就看出这些东西货真价实,皆是上好之物。 一旦得手,除去上缴一些孝敬大王,剩余部分也可让他大赚一笔。 偏偏又无强军守护,正如小儿闹市持金,怎能不引来觊觎。 天予不取,必受其咎。 魏槊儿哪里忍受得住这般诱惑,顾不得多想,吆喝一声,便策马冲上前去。 甄刀儿倒是颇为谨慎,先是驻足观望,见两侧山林中,并无鸟雀动静;又派斥候前去探寻,直到回禀并无异动,这才放心同往。 他却不知,正有一双双眼睛,居高临下,俯瞰着他们的一举一动,领头者正是高楷。 沈不韦环顾一圈,颇为好奇:“主上如何得知这处隐蔽洞穴?” 高楷笑了笑:“我曾派遣斥候,扮作山民猎户,潜入山中,探察地形地貌。” “这燕雀谷虽然易守难攻,却并非毫无破绽。两侧悬崖峭壁看着惊险,却各有一个不为人知的藏身之地。” “我已安排三郎潜伏在另一侧,只待时机一至,便可发动雷霆一击。” “竟是这般。”沈不韦感叹道,“主上深谋远虑,我等远远不及。” 高楷淡笑一声,忽见山下敌军不过万数,为首者只是两个偏将,却不见正主宗重楼。 看来,他远在燕雀谷内,观望此间形势。必须速战速决,毕其功于一役,以免纠缠过久,迟则生变。 想到这,他沉声道:“传令,投石手准备。” 三三两两兵卒迅速垒起巨石,听候他的军令。 山下,运粮队伍依照他之前吩咐,抛下粮草辎重后撤。 魏、甄二偏将不疑有他,领着麾下兵卒哄抢起来。 甚至因为分赃不均,一言不合,竟殴打成一团。两人见了也不在意,反而听之任之。 第14章 鹬蚌相争 高楷暗道好机会,当即下令:“投石!” 转瞬之间,数不清的巨大石块,从山顶滚滚而下,裹挟着排山倒海一般的气势,落在乱军之中。 “嘭!”人如蝼蚁顷刻砸成粉碎,血肉飞溅,惨叫声不绝于耳。 “快跑,有埋伏!” “跑啊!” 一时间,乱军吓破了胆,四散奔逃,你推我搡,不知多少人惨死在脚下。 恐慌的情绪迅速蔓延,兵败如山倒,纷纷逃向深谷之中。 甄刀儿悚然一惊,慌忙策马扬鞭,便要逃走。可惜,一团巨石从天而降,将他砸倒在地,喘息片刻便再无声息。 右军没了将领指挥,越发混乱,惊恐之下,众人只顾逃命,虽人多势众,却丝毫提不起反击的勇气。 魏槊儿倒是运气不错,险之又险避过了一轮“石头雨”,满脸肉疼地抛下粮草辎重,领着左军向燕雀谷内撤去。 机会来了! 高楷眼眸一眯,沉声道:“传令,随我下山追击敌军。” “是!”众人轰然应诺,随他冲下山崖,如同一支利箭射向靶心,摧枯拉朽一般,将敌军最后一丝阵势碾碎。 高楷身先士卒,手中长刀挥舞,一连击破十几个敌军兵卒,直如阎王爷索命来了。 一时间,溃不成军,慌忙向右侧跑去,避开他的锋芒。 “轰!”却不想,另一侧同样奔来一支奇兵,领头者意气风发,正是梁三郎。 两人颇有默契,左右夹击,如驱赶羊群一般,将这群丧失胆气的乱军,逼向谷中大营。 战场之上,局势瞬息万变,由强至弱,不过眨眼之间。 高楷看一眼前方奔逃的敌将,沉声喝道:“传我军令,斩杀魏槊儿者,连升三级!” 传讯官挥舞旌旗,大声呐喊,军令一声声传递开来。 麾下兵卒个个眼前一亮,你追我赶,想将那敌将首级斩落马下,获此重赏。 魏槊儿回头一看,骇得面无人色,急匆匆如丧家之犬,疯狂抽打马腹,奔向大营。 他这唯一幸存的将领,带头逃跑,麾下的兵卒自然毫无士气,一窝蜂地奔逃,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高楷眺望远处,一座座营帐连绵不绝,拒马桩散乱地堆放一旁,毫无戒备。 他淡笑一声:“传我军令,随魏槊儿冲击敌营,可不要浪费了这大好时机。” 梁三郎满脸兴奋:“遵令!” 他一马当先,率领一支轻骑,闯入营帐之中。 沈不韦眼神一亮:“主上是想借这乱军之势,一鼓作气剿灭宗重楼?” “不错。”高楷颔首道,“我等兵卒太少,若正面相抗必败无疑,绝不能让宗重楼摆好阵势。” “趁着乱军冲击,一举击溃营中秩序,人人惶恐之下,将再无斗志。” “如此一来,宗重楼不过是刀俎上的鱼肉,可轻易宰割。” 沈不韦感叹不已:“主上运筹帷幄,而决胜于千里之外,下官不胜钦佩。” 得遇如此明主,实在是人生一大快事,幸甚至哉! 高楷笑了笑,催动骏马,径直奔向中军大帐。 擒贼先擒王,若能斩杀宗重楼,此战不攻自破。 外间这般大乱,自然惊动了中军大营。 “报——”一员传讯兵滚鞍下马,跌跌撞撞跑进帐内,惊恐道: “禀大王,前军大败,甄将军惨死,魏将军领着残军溃逃而回,正往大营而来。” “什么?”宗重楼骇然失色,“怎会如此?” “两位将军擅自出兵,争抢敌军粮草辎重,以至于中了奸计…” 随着传讯兵话音落下,大帐内一片死寂,落针可闻。 这骇人听闻的消息,如同一把重锤,狠狠地击打宗重楼的内心。让他面色苍白,嘴唇哆嗦,一度怀疑自己是否在噩梦之中。 魏槊儿与甄刀儿,两人勇武过人,随他驰骋沙场,战无不胜。 转眼之间,一个惨死,一个惨败,着实难以置信。 更不要说前军足有两万多人,对付区区三千兵马,绰绰有余。 谁能想到,原本万无一失的一战,竟然地崩山摧、兵败如山倒。 众人齐齐陷入惊惧之中,久久无法自拔。 “杀!”一道道震天的喊杀声响起,宗重楼猛然惊醒,匆匆奔出营帐,却见手下爱将魏槊儿亡命奔逃,慌不择路,径直向他冲来。 不知多少兵卒,死在内乱与踩踏之下。 “这个蠢货!”宗重楼咬牙切齿,不禁痛恨自己瞎了眼,把这样一个胆小如鼠的废物,视为将星。 不过,眼下不是内讧的时候,敌军追击不断,再不赶快逃走,恐怕遭受牵累死于非命。 想到这,他急忙飞身上马,带领残存的几个家将,匆匆向深山之中逃去。 只要钻入山林,凭借他往日经验,必能甩脱追兵,重整旗鼓。 到时候,他必定率领大军,踏破金城,杀了那高楷全族,洗刷今日奇耻大辱。 他却不知,这番动静,早已引起高楷关注。 “这宗重楼的命格气运,倒是颇为不凡。” 高楷远望前方,见那为首之人头顶青气凝结,如同海波一般翻滚,正中心更有浓郁红光,鲜红似血,一点紫色若隐若现。 正所谓:居移气、养移体。 宗重楼自封陇山王,虽然不入正统,却也得了一丝王气,孕育出这等命格。 若让他占据兰州,好生治理诸县,使民心归附,未必不能得天命、争霸天下。 可惜,他只知杀戮劫掠,却不懂施恩安抚,以至于王气迟迟不能大成,落得现在这个下场。 高楷看着自身头顶黑气,如附骨之疽,仍旧纠缠着他,不肯消散。 看来,今日必杀宗重楼不可,不然后患无穷,甚至被他逆风翻盘。 他皱眉沉思片刻,忽见那魏槊儿头顶黑气滚滚,血光弥漫,为大凶之兆。更有一只枭鸟显化,目光阴鸷,死死盯着前方。 枭鸟不祥,为世人厌恶。更关键的是,其有弑主之心。 高楷眉头一挑,叫来梁三郎,耳语一番。 只见大军迅速聚集,不再追击宗重楼,反而一股劲纠缠魏槊儿,大有不顾一切将他斩杀的气势。 魏槊儿恐慌不已,急忙呼喊大王相救。 可惜,宗重楼因无人追击,一溜烟跑得没影,根本不作理会,显然已是将他抛弃。 第15章 渔翁得利 魏槊儿绝望之下,恶向胆边生,恨声道:“既然你这般无情,休怪我不义。” “你我再不是君臣,而是不共戴天的仇敌!” 他不管不顾,手中长槊挥舞得水泼不进、密不透风,竟然硬生生杀出一条生路,摆脱追兵,径直冲向前方。 “不必追击。”高楷抬手制止,“让他去吧,也该轮到我们做一回渔翁了。” 沈不韦眼神一亮:“主上妙计,此人鹰视狼顾,颇有反叛之心。” “一旦遭遇背弃,必然心怀恨意,只需稍稍引导,便会爆发出来。” “正是如此。”高楷笑道,“物不平则鸣,人心向来是世上,最难捉摸的东西。” “我们等着瞧便是。” 果然和他预料的一样,魏槊儿已经失去理智,满心想要报复,狠狠鞭打胯下骏马。 马儿吃痛,鼓起全身劲力,竟然一把追上宗重楼余兵。 他挥动长槊,满脸狞笑,不过几个来回,便将昔日同僚斩杀殆尽,只剩一人亡命奔逃。 宗重楼回望一眼,目眦欲裂:“魏槊儿,你疯了不成,竟敢弑主,行这不忠不义之举,莫非你想身败名裂?” 这时代,世人推崇忠孝,弑主之人,必然遭受唾弃,谁也不敢重用。 然而,魏槊儿恨意难消,哪管名声如何,一心只想杀了他,出了这口恶气。 “宗重楼,我尊你为王,多少次把你从死人堆里救出来,你却弃我如敝屣,不顾我的死活。” “分明是你无情,却要叫我有义,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便是身败名裂又如何,我魏槊儿一生只求念头通达,潇洒快活,绝不憋屈自己。” “宗重楼,拿命来!” 他催动战马,长槊猛然横扫。 电光火石之间,一颗斗大头颅冲天而起,又轰然坠地,滚落在污泥之中,脸上仍然残留着浓浓的惊愕之色。 横行整个陇右道,诸多州县的大寇——宗重楼,就此毙命。 讽刺的是,他并非死在敌军之手,反而被麾下爱将所杀。 只能说时也命也,时来天地皆同力,运去英雄不自由。 是非成败,转瞬成空! “哈哈哈,痛快!”魏槊儿狂笑数声,声震四野。不待追兵赶至,一扯缰绳,顷刻间奔进山林,不知去向。 数息之后,高楷领兵到来,看一眼地上头颅,淡声道: “宗重楼已死,将其首级示众,投降者不杀,暂且看管起来,留待日后收编成军。” “遵令!”梁三郎肃然道,“郎君,魏槊儿逃进山林,是否派人追击?” “不必了。”高楷摇头道,“穷寇莫追,整编败军、收复三县要紧,勿要本末倒置。” “是。”梁三郎答应一声,便按吩咐行事。 高楷悄然舒了口气,那阴魂不散的黑气终于消弭。气运恢复,仿佛移开一块沉甸甸的巨石,浑身说不出的轻松惬意。 只待他收复三县,好生治理,若能让整个兰州民心所向,他的命格气运必定更上一层楼。 想到这,以他一贯沉稳的性子,也不禁露出一抹期待之色。 不多时,梁三郎策马飞奔而来,神色中满是兴奋。 “郎君,宗重楼兵卒多半投降,已整编两万余人,皆是青壮,且久在战场磨练,颇为勇武。” “我等不过三千兵马,又多是年长体衰者,竟一举剿灭宗重楼,尽获其军。如此大胜,皆仰赖郎君英明神武、用兵如神!” 高楷淡然一笑,转而问起一事:“我军伤亡如何?” “伤者不过六百,战死者仅四百余人。”梁三郎一五一十道。 高楷默然叹息一声,郑重道:“所有死者务必登记在册,名录呈报于我。” “一应抚恤翻倍,转赠父母家人,若有不足,由府库中支取,不得短少,更不能遗漏一人。” “至于伤者,尽全力医治,一律厚赏,按照战功提拔。功绩皆登记造册,与各人名讳一起,交予我看。” “此事劳累你去盯着,不得有误!” “遵令!”梁三郎肃然道,“郎君一片仁德体恤之心,卑职必定倾尽全力,效犬马之劳。” 高楷面色欣慰:“你是我的家将,随我连番征战,劳苦功高。” “有功必赏,方能长久。传令,晋升梁三郎为六品振威校尉,赐钱一万,宅院一座。” 梁三郎连忙下拜,满脸激动之色:“谢郎君厚恩!” “快起来。”高楷笑道,“眼下你只有六品,我却期待封你为一品大将军的那一天,相信不会很远。” “卑职何德何能,得郎君如此看重。”梁三郎激动得难以自抑,叩头不止。 “愿粉身碎骨,以报郎君恩德。” “起来吧,不必如此拘礼。”高楷温声道,转而看向右侧。 “不韦,你此番筹集粮草,又随我出征,出谋划策,亦有功劳。” “便赐你织锦绢帛一百匹,钱一万贯。” “谢主上厚赐。”沈不韦面露羞愧,“下官不过微末之劳,全赖主上运筹帷幄、杀伐决断,实在不敢厚颜居功。” 高楷摆手道:“不韦何须过谦,你当之无愧。” 至于官职,不能晋升太快,以免封无可封。况且,他这个刺史也才四品。 “禀都尉,谷内发现一处宝库,堆满锦缎、金银财宝,以及书帖字画等珍品。”一员队正兴奋来报。 “哦?”高楷面露喜色,连忙上前一观。 这宗重楼大帐之内,竟有机关暗道,通往一处密室,便是那宝库所在。 他环顾一圈,忍不住惊叹:“竟有如此多奇珍异宝。” 只见金银闪耀、珠玉生辉,刺得人眼睛都睁不开。 更有众多锦缎流光溢彩,恐怕不下千匹之数。 至于书帖字画、名贵摆件,皆是难得一见的珍品,无法估量。 最为惊人的是,眼前这些,只不过是其中一个隔间所藏。类似这般的藏宝室,足足有七八个。 另有数不尽的粮草,堆积成山。 这宗重楼不愧是劫掠甚广的大寇,所过之处,刮地三尺,简直如同蝗虫过境、飓风席卷,方才累积如此巨富。 沈不韦见了这般奢遮场景,饶是他出身大族、见识不凡,也忍不住咋舌。 “素闻宗重楼搜刮民脂民膏的功夫了得,今日一见,着实叹为观止。” 第16章 欢欣鼓舞 高楷淡笑一声:“既然取之于民,那便用之于民。” “广武、狄道、安乐三县百姓深受匪寇所害,衣食困苦。传令,将这些粮食运回去,开仓放粮,赈济饥民。” “金银带回,用以抚恤伤残兵卒、救济孤寡老弱。” “至于珍宝赏玩,充入府库之中,留待日后取用。” “不韦,你来处置此事。” “是,下官听令。”沈不韦连忙应下。 待一切事毕,高楷走出中军大营,四下环顾,沉声道: “传我军令,将降兵打散安置,不要汇聚在一处,以免发生哗变。” 他本部兵卒不足两千,收编的降兵却超过两万,若不小心谨慎,万一生出变故,那可就阴沟里翻船了。 “得令。”传讯兵匆忙奔走呼告,过不多久,便见全军服饰混杂,交错排列。 “不错。”高楷点头道,“即刻起行,返回金城。” 以他为中心,军令一层层地传递开来。不一会儿,鸣金声响彻山谷,大军缓缓前进。 而金城之中,收到大军凯旋的消息,已是一片欢腾。 “佛祖保佑!”张氏更是喜不自胜,忍不住落下泪来。 兰桂跟着念佛,与有荣焉:“恭喜夫人,您可算是苦尽甘来了。阿郎这般英明神武,又事事孝顺,您享福的日子还长着呢!” 张氏破涕为笑:“承你吉言,同喜!” 兰桂忽而说起一事:“夫人,阿郎已经双十年华,本是娶妻生子的年纪。为着守孝,才耽搁了婚姻大事。” “如今孝期将满,也该打算起来了。” “虽不能即刻成婚,却可先行相看,挑选适宜人家的小娘子,若能得夫人与阿郎满意,也可定下婚约。” 张氏连连点头,大为赞同:“阿弥陀佛,多亏你提起。我这两年,沉浸在丧夫之痛中,险些忘了这一件大事。” “你说的在理,是该相看起来了。我就楷儿一个独子,早些让他成婚,绵延子嗣,才是最要紧的。” “你可暗中留意着,城中哪些人家的小娘子,不管她根基富贵,只要品格与模样周正的,都来告诉我。” “等楷儿回来了,我再和他商议一番,总要他自己满意才好。” “是。”兰桂笑道,“自古婚姻大事,皆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夫人倒是先考虑阿郎的心意。” 张氏摇头一笑:“楷儿是我从小养大的,我怎能不知他的性情,最是个有主见的。” “我若自作主张,讨了个他不喜欢的媳妇上门,夫妻俩感情不睦,岂不是我的罪过。” “我只相看一番,他的媳妇,还是留待他自己拿主意吧。” 兰桂笑着附和几句,便出了后院,去办夫人交待的事宜。 府中一众丫环仆役见了她,一个个笑脸以对,格外地讨好笼络,丝毫不敢怠慢。 更有外头前来拜见夫人的,少不了奉上一二礼物,指望她在夫人面前说几句好话,搭上阿郎的青眼,谋个前程。 她都一一含笑对待,却不轻易答应。 托赖阿郎连战连捷,眼看着蒸蒸日上,不知多少从前怠慢的人家,后悔不已,巴望着弥补过错。 连带着她,也越发地体面起来。 她心中万分庆幸,当初危难之时,选择留下侍奉夫人,这才换来现在的好日子。 唯愿阿郎平安顺遂、节节高升。 兰桂脚步轻快,出了高府,辗转打听各户人家,适龄待嫁女儿的情形。 这消息很快流传开来,在城中迅速蔓延,不少人家上门拜访,迎来送往,一时间暗流涌动。 远在城外的高楷却丝毫不知,城中各大族为了和他联姻,几乎掀起一场暗战。 他正听着探马回禀军情,眉头紧锁。 “这么说,那洮州刺史薛矩,不仅兼并了叠州,又派长子薛仁果,攻占岷州,已经据有三州之地。” 自从战败薛仁跃,他一直派人盯着洮州军情,以防不测。 恰在这时,探马搜集到重要情报,忙不迭地前来报信。 “禀都尉,安乐县附近出现兵马调动的痕迹,属下曾见到薛家旗帜汇聚。” 高楷心中一沉,安乐县与洮州接壤,薛家兵马前来,多半是进犯之意。 果然是大争之世,时不我待,丝毫也不能松懈。 “多派一些人手,探明薛军领兵之人是谁,有多少兵马,若有发现,即刻向我禀报。” “是。”探马低声应下,悄无声息去了。 沈不韦蹙眉沉思,片刻后开口道:“主上,这薛家父子,我曾打过交道,有几分浅见。” “哦?”高楷眼眸一亮,“快快说来。” “是。”沈不韦连忙回言,“薛家出身并不显贵,祖上只是八品宣节校尉。” “薛矩从军远征辽东,累积战功,承袭父亲官职。” “正逢天下大乱,盗匪四起,原洮州刺史命他招募兵马,清剿匪寇。” “他却趁机劫持刺史,聚众占据洮州、叠州。又派长子薛仁果掠取岷州,次子薛仁跃进犯兰州,所幸为主上所灭。” 高楷闻言若有所思:“薛家父子性情、才能如何?” 沈不韦低声道:“薛矩行事果决,精于骑射,颇有谋略,不过已年逾五十。” “薛仁果骁勇善战,只是性情暴虐。每逢战阵,都会把投降兵卒杀死,而且手段残忍,大多断舌割鼻、活埋坑杀。” “以杀止杀?”高楷眉头一皱。 沈不韦厌恶道:“这薛仁果杀戮成性,不得民心,只是以残暴手段,震慑百姓。” “虽一时兴盛,不过是空中楼阁,迟早败亡。” 高楷笑了笑,乱世用重典,杀戮或许解决不了问题,却可以解决制造问题的人。 不过,薛军兵马众多,不可不防。他历尽艰辛收复的三县,本就根基薄弱,更经不起连番的摧残。 民心一旦流失,距离兵败身死也不远了。 想到这,他眼神一定:“三郎,你领兵一万,前往安乐坐镇,听候军令。” “切记,不得擅自开启战端,只需固守。探查清楚薛军情形,及时禀报于我。” “遵令。”梁三郎肃然应下,领着一众兵马,往南去了。 “山雨欲来风满楼。”高楷远眺天色,喃喃自语。 第17章 婚姻大事 却说兰、洮二州交界处,安乐县外,正有一支兵马缓缓前行,旌旗招展,一个个“薛”字迎风飘扬。 领头之人穿着黑甲,身材壮硕,正是薛仁果。 他冷眼盯着前方小城,忽然嗤笑一声。 “我那好弟弟,实属废物,区区小城寡民,兵马不过千数,竟然在金城损兵折将,更是丢了性命。” “如此愚蠢,死便死了有何可惜。偏偏父亲咽不下这口气,一心想给他报仇,压着我领头来攻。” “岂不知:杀鸡焉用牛刀?” 身侧一年轻将领低声道:“少将军,不可大意。” “兰州高楷颇有智谋,不仅反败二公子,更剿灭大寇宗重楼,尽得其财货、兵马,如今少说有两万之众,实力大增。” “那又如何?”薛仁果嗤之以鼻,“他不过是一个阴沟里的鼠辈,只会使些阴谋诡计,却不敢堂堂正正应战。” “即便他拥兵两万,我只率三千轻骑,必可战而胜之。” “传令下去,疾速行军,一鼓作气攻下安乐,直奔金城,斩杀高楷。” 那年轻将领名为狄长孙,奉命辅助薛仁果,闻言忍不住劝道:“少将军,此举太过鲁莽。” “我军日夜赶路,将士们疲惫已极,安乐虽小,若要强攻,平白增添伤亡。” “不若稍作歇息,生火造饭,待体力恢复些许,再下令攻城也不迟。” “聒噪!”薛仁果怒喝一声,“我军足有五万,便是强攻又如何。这些个泥腿子不过是路边的杂草,满地都是,有什么可顾虑的。” “休要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传令下去,一个时辰内,给我攻下安乐。” “否则,休怪我无情。” 狄长孙咬了咬牙,不得不应道:“是。” 他素来知晓薛仁果心性手段,最是桀骜不驯、言出必行,便是薛矩也难以压制。 他若敢说一个“不”字,必然人头落地。 无奈,他只能从命,正要率领一支偏军,前去攻城。 “得得!”蓦然,马蹄声响起,一员小校飞奔而来,滚鞍下马。 “禀少将军,岷州羌人钟昆仑反叛,杀了您委任的州县官吏,啸聚山野,波及大半个岷州,情势危急。” “大胆!”薛仁果怒不可遏,“我已是厚待羌人,这钟昆仑却不思感激,降而复叛。” “不杀此僚,我誓不为人。” 狄长孙连忙劝道:“少将军,岷州穷山恶水之地,民风剽悍,羌人皆是悍不畏死。” “少将军须得怀柔安抚,不可一味杀伐,以免反叛之事愈演愈烈。” “够了,休要再说。”薛仁果满脸不耐烦,挥手道,“羌人畏威而不怀德,唯有多杀些人,才可以震慑宵小之辈。” “往日是我太过宽纵,杀得不够,这才让他们蹬鼻子上脸,以为我软弱可欺,爬到我头上作威作福。” “我领中军回去镇杀,你率兵攻城,倘若败阵,便拿头颅来见我!” 他不待多说,拨马转身,马鞭猛然一甩,一骑绝尘而去,身后一众兵马急忙跟随。 狄长孙阻止不及,忍不住叹息一声:“少将军嗜杀成性,又听不进劝谏,恐怕大祸将至。” 他没有遵令立刻攻城,反而下令休憩,生火造饭。 常年混迹军伍,他深知不能逼迫兵卒太甚。若是人人腹中饥饿,肚子空空,不仅战力堪忧,还会产生怨气。 一旦军心哗变,不要说攻城,甚至不攻自溃。 他远望安乐县城,暗自忧虑自身处境。 在薛仁果麾下效力多时,他已看出此人并非明主。 薛矩虽有武力谋略,却是垂垂老矣,时常卧病在床。 他已有离去之心,却不想落个忘恩负义的骂名,只能暗中等待时机。 依他近日来查看的军情,兰州高楷英武雄略,又正当年轻,想必是个明主。 只是分处敌我,平日里毫无交集,无法亲眼所见,他也不愿贸然去投,以免受人轻视。 眼下,薛仁果回返岷州,他为先锋驻守此地,倒是一个大好机会。 只是不知,高楷是否领兵前来。 一时间,狄长孙陷入思虑,神色恍惚起来。 头顶一团团青气涌动,凝结成云,正中心缕缕红光氤氲,阳光下越发耀眼。 …… 念念不忘,必有回响。 远在金城的高楷,心有所感。 他抬头一望,虚空中青气涌动,不断汇聚而来,催动他的气运越发深厚。 “这是,将有大才来投?” “却不知是文是武。” 高楷面露喜色,这还是第一个主动来投的人才,可惜不知是谁。 只能留待日后揭晓了。 他回转府中,向张氏问安,两人一番叙话,正要起身告退,忽见张氏轻笑一声,开口道: “楷儿你已双十年华,也该成家了。” 高楷有些意外,以古人对孝道的重视,他必须为父守孝三年,期间不能娶妻纳妾,否则视为不孝,名声就坏了。 而他的孝期还有三个月,为时尚早,为何这时谈及成家? 张氏看出他的疑惑,笑道:“你未出孝期,自然不能成婚。” “如今不过预备着,若有哪家小娘子云英未嫁,堪为良配,可以先定下婚约。” “待孝期结束,再三媒六聘娶进门来。” “为娘只有你一个独子,只希望你早些成亲,绵延子嗣,才是最紧要的。” 高楷颇为理解,他这一脉单传的独苗苗,在这寿命短暂的时代,是该早些娶妻生子。 而不孝有三,无后为大。 张氏想抱孙子,人之常情,这也是家业传承的必然。 况且,他若无后,麾下追随他的文臣武将,也会心生不安,引起动荡。 于情于理,都该趁早打算起来了。 高楷自然无异议,他也不会天真地,在这封建社会寻求自由恋爱。 须知,谈婚论嫁,一向讲究个门当户对,即便是后世,也逃不脱这个理念的影响。 他点头道:“儿已知晓,母亲做主便是。” 他的婚姻大事,不仅牵涉人丁单薄的高家,更影响他争霸天下的前景。 以张氏的见识,自然不会一意孤行。 果然,她置之一笑:“你的枕边人,总要你自己满意才好。” “为娘不过替你掌掌眼,打听打听品性德行。你若有中意的,我也可派人去府上瞧瞧。” 第18章 晴天霹雳 高楷颇为感动:“有劳阿娘操心。” 张氏嗔怪道:“你我母子至亲,这是为娘应该做的。” “我已经让兰桂前去打听,待问询妥当,你再来过目吧。” “是。”高楷自无不可,待出了后院,看着明月高悬,晚风习习,已是夏夜时分,不禁感叹时光易逝。 他对自己的婚姻大事,却也颇为期待。 若能得一个知心人,相伴一生,自然最好。若不能,惟愿夫妻和睦,携手共度几十载春秋,此生无憾。 他在这憧憬未来,却有人怀疑人生。 春秋书院,荀夫子师徒四人,原本正在阁楼上赏月揽怀,指点江山,评论天下英雄。 好不快活! 刘文敬更是妙语连珠,如黄河之水一般,滔滔不绝。引得荀夫子连连称赞,吴弘基、周顺德二位师弟满脸佩服。 说到尽情之处,刘文敬语调越发激昂,大有酣畅淋漓之感。 俱怀逸兴壮思飞,欲上青天览明月。 此情此景,堪比诸葛孔明,隐于隆中,足不出户,却知天下事。 一切尽在掌握之中。 便在这时,一个童子急匆匆闯了上来。 “禀夫子、三位师兄,宗重楼被高楷斩杀,部众大半投降,钱财珍宝皆被收入囊中。” “如今高楷已拥兵数万,钱粮不缺,全据兰州四县。” 这一连串的消息,如同晴天霹雳,劈得师徒四人外焦里嫩。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刘文敬勃然色变,一把拽住童子,脸上的表情仿佛想吃人。 童子吓得直哆嗦,战战兢兢地重复说了几遍,刘文敬这才确认自己的耳朵没有欺骗自己。 可是,这怎么可能? 宗重楼纵横陇右道,所向披靡,劫掠无数,就连朝廷大军清剿,也大败而回。 况且,他麾下武将如云,拥兵三万之多,更有燕雀谷这个风水宝地,易守难攻。 而高楷不过三千兵马,更有三分之一为老弱病残,毫无战力。 他怎么可能逆转必死之局、反杀宗重楼? 这匪夷所思的消息,不仅他一人感到震恐,荀夫子更是满脸不敢置信。 随着童子将燕雀谷一战的来龙去脉,一一道来,他只觉一张老脸火辣辣的,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们师徒俩人运筹帷幄,百般设计,原以为十拿九稳、必致高楷于死地。 没想到,高楷只是略施小计,便轻而易举地击破了他们的设想。 而他们浑然不知,自以为胜券在握,还在这大言不惭地指点天下人物。 简直可笑! 这高楷已经三番四次打破他的认知,屡次以少胜多、反败为胜。 难道,这人才是陇右道潜龙,有统一天下之望? 此时此刻,荀夫子禁不住陷入深深的怀疑之中。 吴弘基与周顺德二人同样惊骇失色,除了惊叹高楷不可思议的胜绩,更有一丝丝钦佩之感,不可遏制地冒出来。 如此知人善任、兼备文韬武略之人,不正是他们孜孜以求的明主吗? 他们虽是兰州大族出身,却远没有刘氏那么显赫,不然也不会屈居刘文敬之下。 事到如今,必须为自己和家族考虑了。从前是师门不许他们出仕,他们也不看好高楷,这才选择冷眼旁观。 而现在,高楷崛起已是势不可挡,若再不识时务,恐怕错过了投效良机。 须知,锦上添花,不如雪中送炭。 想到这,两人皆是暗下决心,不约而同地起身告辞。 荀夫子面色难看,本想开口挽留,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天地君亲师,亲终究在师前,大家子弟,不可能只尊师命,却不顾家族前程。 若强行挽留,恐怕伤了多年来的师徒情分。 待二人离开,荀夫子黯然伤神。 刘文敬却是固执己见:“高楷虽然侥幸大胜,然出身终究不堪,远不如渭州李氏,世代簪缨。” “我这就动身,前往渭州辅佐李家,誓要一雪前耻。” 他拱手拜别恩师,头也不回地去了。 荀夫子叹息道:“文敬心高气傲,虽有才华,争强好胜之心更甚。却不懂得变通,往往一条道走到黑。” “争霸天下,又岂能全看出身。这一去,也不知是福是祸。” 眼看昔日书声琅琅的楼阁,转眼间门庭冷落。 荀夫子只觉得兴衰交替太快,快到猝不及防,一时竟有些心灰意冷。 他书信一封,将燕雀谷一战详细写了,叮嘱师门小心高楷。 尽了心意,便再无眷恋,安排童子遣散学生、关闭院门,就此封山。 花圃之中,绿菊仿佛感应到主人心境,纷纷枯萎、零落成泥。 书山学海,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 …… 世间风云变幻,这里繁花落尽,城中高府却是一片欣欣向荣。 前来求见送礼的人络绎不绝,几乎把门槛踏破。迎来送往的小厮嘴都说干了,喉咙直冒烟。 高楷穿着一身常服,正在亭台中品茶赏景,裴季、沈不韦二人相陪,一派悠然自得。 小荷才露尖尖角,早有蜻蜓立上头。 临近酷暑时分,在这水榭花池旁纳凉,最是惬意。 三人清谈片刻,高楷笑道:“不韦,你走南闯北,见识不凡,何不说说这天下形势?” 沈不韦也不推脱,大方道:“下官献丑了。” “当今天下,大周朝廷衰微,偏安于金陵。先帝穷兵黩武、滥用民力;又多有天灾人祸,以至于民不聊生,藩镇割据。” “如今,天子不过一个八岁孩童,少不经事。” “朝政大权掌握在尚书令手中,然而宦官干政,把持内庭,与其针锋相对。” “朝堂之上,一片乌烟瘴气。” 高楷微微点头,国之将亡,必有妖孽。 皇帝年幼无法亲政,由宰相掌权。 稍有野心者,必然打压异己、大权独揽,譬如曹操、司马昭,挟持天子号令天下。 若非宦官集团势力强悍,暂且与尚书令分庭抗礼,达成一种微妙的平衡,大周早已改朝换代了。 朝廷内斗不休,没有精力遏制藩镇。 又到了王朝末年,天灾人祸不断,老百姓活不下去,自然揭竿而起,导致天下群雄逐鹿。 这大周江山,已是风雨飘摇。 想了想,高楷询问道:“不韦,你可知天下有哪些枭雄?” 第19章 天下形势 沈不韦沉思许久,方才回答:“天下群雄大多出自草莽,未发迹时,只是寻常,难以寻觅。” “不过,据下官所知,河南道的李益、河北道的窦至德、洛阳的王玄肃、河东道的刘竞成、剑南道的张常逊。” “这几人各自割据一方,声势颇大,当为主上争霸天下的劲敌。” 高楷暗自思忖,天下两都十六道,潜藏的枭雄,必然不止这些。 只不过,他们大多不为人知。或者和他一样,只据有区区一州之地,不过天下三百分之一。 至于这几个声名广传天下者,必然有不凡之处,须得留意。 两人一番交谈,如同拨云见日。高楷对这陌生朝代的疑惑,陡然散去许多。 沉默片刻,他转而看向右侧:“裴季,你多次出使,可知陇右道形势如何?” “下官略知一二。”裴季稍稍措辞,有条不紊道:“陇右道一共十二州,由多方势力占据。” “兰州以西,有陇右道节度使王威,驻守鄯州,兼领河、廓二州。” “以南,分属两家。薛矩占据洮、叠、岷三州,李昼攻取渭、秦二州。” “以北是河西道,以东为关内道。另有宕、武、成三州无主,混战不休。” 高楷微微颔首,偌大的陇右道,同样群雄割据,你方唱罢我登场。 天下局势瞬息万变,这是一个你死我活的乱世。一旦参与争霸,便是赌上身家性命,不成即死。 “如此说来,我方劲敌,当为王、薛、李这三家。” “薛家我略有耳闻,不知王、李二家是何情况?” 裴季娓娓道来:“王威是朝廷委派的节度使,此人老迈昏聩,贪婪无度。” “只知搜刮民脂民膏,毫无治理军政之才能,迟早身死族灭,不足为虑。” “至于李昼,主上须得警惕。” “哦?”高楷好奇道,“这是为何?” “李昼出身陇西李氏,钟鸣鼎食之家,世代显赫。祖父是大周上柱国大将军,父亲为国公。” “他英武果敢,颇有智谋,曾击退突厥,解救先帝,先帝称赞其为麒麟儿。” “此人素怀平天下之大志,深藏不露;又礼贤下士,广交豪杰,为世人仰慕。” “必为主上一大劲敌。” 高楷心中思忖,这李昼纯属家里有矿,自己又有能力,可以说是天之骄子。 正如三国演义中的袁绍,四世三公,名望值拉满,士人不请自来。 众人拾柴火焰高。 加上他自身能力优秀,更是如虎添翼。 高楷隐隐有一种预感,若没有他,这李昼必当夺取整个陇右道。 三人相谈许久,见天色将晚,便各自散去。 高楷漫步回到前院,忽见一个管事匆匆来报。 “郎君,春秋书院封山了,学子都被遣散,听闻荀夫子一心隐居,不再过问世事。” “哦?竟有此事。”高楷有些诧异,这春秋书院多次和他作对,他本想设法反击一二。 没想到,还没等他出手,这书院竟然封闭,掌门人都隐藏起来。 也不知是什么情况。 他转念一想,淡声道:“你去看看城中刘、吴、周这三家,有什么异动。” 老师藏起来,总不至于徒弟们也一起吧,他们可是正年轻、想要建功立业之时。 “是。”管事连忙前去打探。 不过,不必管事回禀,他很快便知道这三家动静。只因吴弘基、周顺德二人前来拜见。 这二人声称仰慕他的威名,特来投奔,愿效犬马之劳。 高楷自是欢喜,化干戈为玉帛,当即下令封二人为八品录事参军,参赞军政之事。 他暗中打量,只见两人头顶皆是青气成云,中心红光氤氲,命格、气运皆是上佳。 难道,这便是他之前预感到的大才来投? 他隐约觉得,这事没有这么简单,恐怕另有玄机。 吴弘基与周顺德二人更是惊喜,没想到高楷不计前嫌,当即录用。 虽只是八品小官,却代表着进入核心层,相当于创始成员。 既然有了一席之地,确立君臣名分,一些隐秘之事,自然也对他和盘托出。 “刘文敬携刘家人,前往渭州投奔李昼了?” 高楷眉头一挑,举家外迁,又如此迫不及待,分明是对外表明看不上他,打他的脸。 吴、周二人小心地看着他的脸色,轻声问道:“主上,是否派人追回?” “不必了。”高楷摇头道,“如此匆忙离去,显然是去意已决,心志坚定。何须去追回,让他去吧。” 他可不想看到,麾下的人“身在曹营心在汉”。 君臣一心,才是最重要的。 “主上仁义!”两人真心诚意赞叹道。 宽以待人,用人不疑,果然是他们梦寐以求的明主。 两人面露喜色,真心归附。 顿时,一缕缕青气流转,落在高楷头顶,推动着他的气运越发强盛,隐隐有一丝红气沉浮。 高楷心中一喜,若能将气运完全转变红色,他便有望获得紫光命格,这可是王公宰相之命。 当然,仅靠兰州一地是不成的。若想得王爵,至少要全据陇右道。 眼下,薛家大军屯驻安乐城外,虎视眈眈。若能战而胜之,顺势攻下洮、叠、岷三州,他的气运命格将大为增涨。 反之,他若兵败,必然气运大跌、命格衰弱,甚至身死族灭,为薛家的踏脚石。 争霸天下,最是残酷,容不得丝毫轻忽。往往一场大败,便就此沉沦,再无崛起之机。 一飞冲天,还是湮没无闻,就看与薛家的一战了。 想到这,他暗中传令,派遣探马潜入薛家三州,搜集情报,为今后的大战做准备。 ……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且说岷州崆峒山,一座高台之上,两个羽衣星冠的道人,相对而坐,俯瞰天下风云。 正是通玄与通微二人。 崆峒山雄视三关,控扼五原。是丝绸之路西出关中的要塞,有“西来第一山”、“山色天下秀”的美誉。 “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 两人居高临下,打坐修行。时而谈一会玄,时而讲一下道,飘飘然如羽化登仙。 蓦然,一只青鸟扇动羽翼,拨开云雾飞来,眨眼间到了两人身前。 通玄睁开双眼,抬手一招。 青鸟翩然落下,轻轻一啄,便有一封书信滑出,落在他的掌心。 第20章 云中锦书 通玄道人细细翻阅一遍,原本淡然自若的神情,再也维持不住,惊诧出声。 “高楷斩杀宗重楼,收复三县,全据兰州,气运已是大增。” “这,这怎么可能?” 他的语气中满是怀疑,若非这是师门青鸟带来的书信,字迹也是荀师弟的无疑,他几乎以为,这是别派修行人施展的障眼法。 故意混淆视听。 “什么?”通微道人和他的表情如出一辙,一样的难以置信,忍不住拿过书信,一个字一个字地翻看起来。 半晌之后,他已是反复看了三遍,方才确认自己不是修行出了岔子,而是确凿无误的事实。 只是,他同样惊疑,这怎么可能? 高楷当初反杀薛仁跃,躲过必死之劫,两人满以为不过是侥幸,一旦遇到宗重楼这样的强敌,终究逃不过一死。 谁能想到,高楷竟然硬生生地再一次逆天改命。 不过三千兵马,竟然击败三万大军,更斩杀宗重楼,收其部众,全据兰州。 实在是咄咄怪事! “师兄,这会不会是荀师弟夸大其词,为了引起师门重视?”通微道人忍不住质疑。 通玄道人微微摇头:“不会,荀师弟的为人我是知道的,他深受儒家那一套熏陶,断然不会这么做。” “如此说来,这高楷屡屡反败为胜,气运勃发,长此以往,必然一飞冲天,岂不是成了我师门大患?”通微道人眉头紧锁。 通玄道人同样皱眉:“我料这高楷身边,必有修行之人辅佐,指点气运消涨之玄妙。” “不能再放任下去,必须在他成长为大患之前,提前除去,以免坏了大事。” “何方妖道,不识天数,竟敢与我崆峒派为敌!”通微道人满脸愠怒,“便是胆子再大,莫非不怕天谴降临,一身苦修化为流水?” 要知道,修行人不能直接插手人间征战,这是天道铁律。 强行干预者,必然引来天罚,粉身碎骨。 况且,天下争霸,潜龙四起,皆受到人道庇护。修行人的法术,皆不能伤其分毫。 即便入世辅佐,也只是出谋划策,或者对阵敌方的修行人。 就像封神之中,纣王有国运庇护,在气数耗尽之前,女娲也不能直接下手杀他。 通玄道人同样不解,皱眉思索许久,方才冷声道:“事已至此,多想无益,不如设法破去他腾飞之势。” “一州刺史之气运,不过青红,只要一场大败,便会一蹶不振,再慢慢炮制,总有绞杀这变数的一天。” “万不能让他生出紫气,种下根基,得了人道认可,那便不好办了。” “师兄所言极是!”通微道人连连颔首,“我观那岷州羌人钟昆仑,聚众反叛。薛仁果正领兵镇压,却不想节节败退,损兵折将。” “不如设法襄助他一番,暂且压制钟昆仑。届时,薛仁果必然赶往安乐,与高楷对阵。” “此为驱虎吞狼之计,若能两败俱伤,便是最好。” 通玄道人点头笑道:“此计甚妙!” “宗重楼虽则武力过人,终究出身低微,见识狭隘。远不如薛仁果,随父征战多年,所向披靡,只是稍为残暴。” “以薛家三州之力,十万大军,那高楷必定大败,跌落尘埃。” “正是!”通微道人得意一笑,“只是可惜,那钟昆仑气运不凡,又骁勇善战,可为一员猛将,原本安排给李家效力,如今只能折损了。” 通玄道人不以为然:“乱世争霸,多有星君下凡为猛将,辅佐潜龙征战,争一份人道气运。” “神州广袤,猛将何其之多,无需在意这区区一人。” “更何况,他为羌人,地位卑贱,不是我华夏正统。损了便损了,有何可惜。” “师兄真知灼见!”通微道人满脸受教,“不过,那高楷身边的修行人,终究是个隐患,不如尽早除去,以免再生出许多波折来。” “师弟所言有理。”通玄道人赞同道,“这人违抗天数,与我派作对,是该除去,以震慑宵小。否则天下各派,皆以为我等软弱可欺。” 通微道人主动请命:“师弟不才,愿去金城走一趟,除去此人。” “善。”通玄道人点头同意,“为兄便去压制钟昆仑,襄助薛仁果,你我齐头并进,必能铲除高楷,抹杀变数。” 两人商议一番,忽见云雾翻滚,席卷山巅,高台之上再无一人踪影。 而远在千里之外,金城之中,高楷只觉一瞬间心血来潮,似乎大难临头。 不等他仔细探查,这感应来得快、去得也快,仿佛只是一个错觉。 他皱眉思忖一番,却不得要领,只好暂时搁置,留待日后细究。 “楷儿,可是身子不适?”张氏见他一时怔愣,面色难看,连忙关心道。 “儿无碍。”高楷笑了笑,“不知娘有何事吩咐?” “无碍便好。”张氏放下心来,面露笑意,“我儿可是忘了,你的终身大事?” 原来是为了这事,高楷好奇道:“娘可是有了中意的人选?” 张氏点头道:“为娘原先想与城中吴氏、周氏结亲,可惜这两家没有合适女儿,不是年岁太小,便是差了辈分。” “不免有些遗憾。” “恰巧前日,吴家老夫人说起,鄯州大族王氏,正有一长女,年方十六,端庄识礼,可为我儿良配。” 她转而吩咐兰桂取来一张小画像,笑道:“王家小娘子家世人品皆是上佳,模样也不错,你瞧瞧是否中意。” 高楷端详片刻,只见画像上的女子温柔婉约,眉眼间有一股大气从容之意,显然出身名门,为大家闺秀。 着实是“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而且,这王家他曾有所耳闻,是名传天下的“五姓七望”之一,太原王氏一个分支,可谓累世名门,能人辈出。 自古有云:没有千年的王朝,只有千年的世家。 太原王氏便是如此,任由一代代王朝更替,兴衰循环,唯有他家屹立不倒,且越发显赫。 若能与王氏联姻,夫妻和睦,他自无不可。 就是年纪太小,才十六岁。不过在这时候,已是及笄之年,到了合适婚龄,他也不得不入世随俗。 第21章 横生波折 高楷点头道:“孩儿自然中意,劳累娘操心安排了。” “你这孩子。”张氏嗔怪道:“这可是我儿媳妇,儿子娶妻,哪有做娘的不操心的。” “你自己中意便是最好,再过几日,你出了孝期,若一切顺遂,行过四礼,儿媳妇进门,我心里也就踏实了。” 高楷听着连连颔首。 古时男女成婚,按照传统礼仪,本有六礼: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 不过,如今天下战乱频繁,动荡不安,六礼着实太过繁琐。因此省去问名和请期,仅行四礼。 这第一步,便是纳采,由他高家请媒人,前去王家提亲。 “可惜,家中人丁单薄,你又没有一个叔伯长辈。”张氏愁眉不展,“只能聘请媒人了。” 若有长辈出面,自然最好。既可展示诚心,又能多一分交流,彼此知根知底,对两家都有益处。 然而媒人做惯了这一行,满口天花乱坠,着实令人不好分辨,更增添了一分疑虑。 高楷思忖片刻,开口道:“娘不必忧心,儿虽无叔伯长辈,却也无需另外聘请媒人。” “或可请得府中文士前去,一来可显诚意,二来,他们锦心绣口,更能说动人心。” 况且,这乱世之中,世家大族择人联姻,必然慎之又慎。 难免会担忧,若是一朝踏错,结亲之人身死覆灭,那不就带累家族、遭受牵连了么。 而派府中文士前去,更能展示实力,打消许多顾忌。 “我儿思虑深远。”张氏点头赞同,“可有想好,派谁人前去?” 高楷不假思索道:“府中长史裴季,出仕多年,素为父亲看重,辅佐诸事。” “而且善于外交,谈吐不错,为人机敏知变通。我欲派他前往。” 张氏笑道:“我儿做主便是。” “为娘只盼着你早些成亲,绵延子嗣。他日九泉之下,我也可向你父亲交待了。” 高楷颔首道:“娘放心便是,儿省得。” 母子俩叙话片刻,再商议一番细节,便议定此事。 高楷回转前院,请来裴季,将提亲之事说了。 裴季自然喜不自胜,愿担下重任。稍作收拾一番,便带着车马礼物,匆匆赶往鄯州去了。 …… 另一厢,通微道人下了崆峒山,施展法术,裹挟一阵清风,飘然而去。 未过许久,便来到金城县。 他在城外停住身形,撤去清光,化作一个普通道士,穿一身灰扑扑的道衣,毫不起眼。 检验度牒后,他随着人群来至城中,只见人声鼎沸,车水马龙。 四周所见,皆井然有序。来往的百姓,虽不是个个富足,却也透露一丝红光,不见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的黯淡景象。 城中长街处,之前搭建的米棚尚在,依然按照高楷吩咐,接济贫苦百姓,不曾断绝。 “谢大老爷慈悲。” “大人仁德。” 诸多感恩戴德之语,至今不绝于耳。民心归附,这是大治之兆。 通微道人眉头一皱:“从前此处民生凋敝,路有冻死骨,如今却大为好转,观城中气象,颇有蒸蒸日上之感。” “高楷此子,若只是擅长领军作战,也就罢了,不过一武将之资。” “未料这治理民生、调理阴阳,也有几分火候。倘若长久下去,必是李家一大敌。” 想到这,他越发迫切地来到高府门外,一抬头,见那府邸上空红气成云,凝结不散。 更有一道道白气自虚空而来,夹杂着丝丝缕缕的青气,纵横交织,融入红气之中,缓缓壮大。 通微道人面露惊色:“这才短短三个月,便气运大增,不仅脱去死劫,更初步种下根基,民心所向。” “实在不可思议!” “观其气运,深藏而不露,厚积而薄发,几乎与李家潜龙无异,只是缺少一份天命。” “然而,人道之争,在于集众。若能得百万之人,便可依仗众人之势,自行凝结天命。” “所谓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也,便是这个道理。” 他一时心神摇动,忍不住施展法术,想要窥探那气运深处,究竟有何玄机。 一圈圈清光如水一般,在他双眼之间转动,一股玄之又玄的意味,逐渐散发开来。 那上空红气如抽丝剥茧,呈现在他眼前,正要一探究竟。 “轰!”忽然,头顶晴天一道闷雷震响,响彻神魂。 他只觉得脑海中一片空白,双眼清光转瞬之间散去。呆立许久,方才回过神来,却是面色惨淡。 “到底是我托大了,修为尚浅,竟敢贸然窥探一州刺史的气运。受此天雷警告,也是应有之事。” “若非我及时收手,怕不是有天谴加身,修为大损。” 通微道人慌忙低头,再不敢去看,心中却是异常苦涩。 “草莽之中,也有龙蛇起陆,隐隐受人道庇护,绝非法术所能撼动。” “更不要说这高楷,气运深藏,再不能等闲视之。” “若要坏去他的气运,只能暗中出手,潜移默化,断其根源,使其成为无源之水,届时自会消亡。” 他转念一想,忽然计上心来,嘴角含笑道:“任你气运如何鼎盛,也经受不起至亲的煞气蚕食。” 一甩袍袖,他施施然走进一座道观,盘膝而坐,双手掐诀,口中念念有词。 待夜幕降临,家家关门闭户,陷入酣睡。 一丝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散发开来,隔着重重虚空,飘进高府,落在后院一间祠堂之中。 这祠堂原为供奉高家历代先祖所建,里面有一座座牌位。高楷之父——高修远的灵牌便在其中。 就在此时,这灵牌忽然大放明光,一个人形虚影若隐若现。其穿透门窗,飘进张氏房间,投入她脑海之中。 高楼上,通微道人微微一笑:“既然你恋恋不舍,不愿转生而去,我便助你一助。” “让你一家三口团聚,黄泉路上也好做伴。” “不要怨我,这是天意,不可违逆。谁让你儿子不肯屈从,挡了李家潜龙的路,我只好出此下策。” 他唇角一掀,眉眼间满是深沉算计。 夜空中,一轮圆月似狐狸的眼睛,冷漠而戏谑地注视着世间百态。 第22章 弄巧成拙 时间如流水,潺潺而过。 次日,晨光熹微,高楷早早起身,锻炼身形。 忽见兰桂匆匆来请,焦急道:“阿郎,夫人神思恍惚,似乎中了梦魇,还请您去瞧瞧。” “走!”高楷心中一惊,急忙去了张氏院子。 却见她半坐在床榻上,口中呓语不断,依稀听见“夫君”二字。 “娘。”高楷轻唤一声,却是唤回来张氏神志,只见她如梦初醒,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急声道: “楷儿,我昨夜梦见你父亲了。”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自从高修远去世,张氏日思夜想,梦见他倒也不足为奇。 只是,这般神志不清,着实有些古怪。 “娘,父亲可有何事交待?” 张氏点头道:“你父亲身形萧索、形容狼狈,言语冥土中,阎王凶恶,小鬼难缠,不堪忍受其中苦楚。” “他托梦于我,要你设法相助,帮他逃脱苦海。” 高楷自无不可:“父亲可曾说如何相助?” “迁一座坟茔便可。”张氏急切道,“你父亲说,祖坟风水不佳,以至于毫无吉气滋养,魂魄虚弱,禁不住阴风摧残。” “若能选一处风水上佳之地迁坟,先祖威灵庇佑,可保高家诸事顺遂,福泽绵长。” “于你今后争夺天下,也有益处。” 高楷眉头微皱,古人云事死如事生,讲究厚葬。这坟墓的风水,更是慎之又慎。 但凡家境殷实一些的人家,必要请来这一行的大家,悉心寻找,仔细勘验,务必万无一失。 即便不是大富大贵之地,也得是顺风顺水,绝不能煞气汇聚,甚至大凶之穴。 否则,先祖英灵不稳,失去家族灵光庇佑,对后代子孙来说,绝非好事。甚至毁坏家族气运,家破人亡。 这迁坟可不是小事,必须慎重对待。 “娘,您先稍安勿躁,此事须得先行派人查看一番。” 张氏却是摇头,面色凄苦:“你父亲说了,他等不得三日,便要化作飞灰。” “我与你父亲少年结发,他却舍我而去,又遭受这等苦楚,我怎能忍心。” 高楷心中却掠过一丝疑虑,这事处处透着蹊跷。若要托梦,为何不托给他?偏偏挨到这最后三日,如此紧迫。 倒像是另有隐情。 他本想斟酌一番,却见张氏满脸泪痕,只好答应下来。 “娘不必忧心,儿即刻派人延请堪舆师,保父亲英灵无虞。” 张氏这才放下心来:“如此便好。” 高楷再是宽慰几句,便回转前院,叫来管家,仔细交代一番,就见他肃然应下,匆匆出了高府,来到一座道观外。 这道观香火鼎盛,访客如云,正中一块鎏金匾额,刻着“崆峒观”三个大字。 观中常有彩云缭绕,世人以为有神仙降临,颇为敬畏,因此前来上香求愿者,络绎不绝,又十分灵验,是整个金城一等一的大观。 管家持着名刺,顺利见到了观主,说明来意。 一听刺史相召,观主不敢怠慢,请来一位道士,羽衣星冠,正是通微道人。 “这是我师门高道,最是善于风水堪舆之术。却是正巧在观中,有他一行,必不负刺史所托。” 管家抬眼望去,见这通微道人气度不凡、颇有飘然世外之感,不由暗赞一声:好风采! 他自是喜出望外,连忙请了通微道人随他进府。 这道人也不推脱,闲庭信步一般走进府门,一路所见丫环仆役,皆井然有序。 府邸一应建筑陈设,不事奢华,以简朴为宜,不禁赞叹一声,高楷治家严谨。 行不多时,便来至前堂门外,管家自去禀报,留他一人平静伫立。 堂中,高楷正拧眉沉思,忽见管家来报,不由得诧异,竟如此顺畅。 往日里,那崆峒观门庭若市,观中道士皆是忙碌,三催四请,方才姗姗来迟。 如今一反常态,不知是何情形。 他眯了眯眼,道一声:“请大师进来。” 不过须臾,一个仙风道骨、衣袂飘然的道人,踏着方步上前,微一稽首,淡声道: “贫道崆峒观炼气士通微,见过高刺史。” 高楷微笑道:“大师不必多礼,请起吧。” 他抬头一观,不觉心中一震。 只见这通微道人周身清光流转,站在堂中,似乎遗世独立,不染丝毫凡尘浊气。 头顶更有一团团红气结成庆云,云中有金灯璎珞。中心处一道道紫光氤氲,形如莲花。 “竟是一个得道高人,观其气运命格,修为必然不低,不知是何境界。” 高楷暗自思忖:如此修行有成的道士,称一声大师也不过。只是一请即来,就在这节骨眼上,是否太过巧合了? 他这边正自惊疑,殊不知,通微道人同样心中震动。 “从前所见,这高楷乌云罩顶,劫气缠绕,必有身死之祸。观其面相,更是短命之兆,寿不过二十。” “如今一见,却是大为不同,面相更改,再无相似之处,反而笼罩在重重迷雾之中,看不真切。” “气运更是节节上升,不仅逆转生死,更有绵绵不绝、上善若水之德。” “实在匪夷所思!” 想到这,他不禁叹息天机不可测度,对天道运转、人道争龙之事越发敬畏。 高楷沉吟片刻,低声道:“大师,府中可有阴祟之气?” 他仍有怀疑,这托梦迁坟一事,暗藏古怪。 通微道人心中一凛,未料这高楷如此敏锐,似乎对鬼神之事并无敬畏,反而生了警惕。 这可不妙! 门中真人耗费百年修为推演,方才探得一线天机。潜龙在李,而非高家。 如今举派入世,几乎与李家捆绑在一起,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倘若他人横刀夺去,潜龙改易。届时,不仅门中千年道业毁于一旦,甚至引得天谴降临,修为尽失,道统沉沦,就此烟消云散。 这怎么行! 虽不知这高楷如何改天换命,身边高人是谁,既然挡住师门之路,便休怪我手段狠厉了。 他心中一定,微笑道:“高刺史多虑了,府中一切井井有条,德行充沛,并无阴祟之气。” 高楷佯装松了口气:“那便好。” “不过。”通微道人话锋一转,沉声道,“府中先祖英灵飞散,令尊更是魂体飘忽,有顷刻覆灭之危,不可不察!” 第23章 胸有成竹 高楷作大惊失色:“大师果然是得道高人,一眼便知。” “这该如何是好,还请大师不吝赐教。” 通微道人胸有成竹道:“莫慌,此等异状,多半是坟茔发生变故,以至于吉气散失,不能奉养英灵。” “为今之计,必须即刻迁坟,以免遗祸家族,悔之晚矣!” 高楷心中哂笑,倒要看看这道人葫芦中卖的什么药。 “大师法眼无差,家父曾经托梦,正为迁坟一事。” “我等肉眼凡胎,却不知风水堪舆之事,只盼大师施展玄功,择一处上佳之地,助家父亡魂安宁,不再沉沦世间受苦。” “事成之后,我必有重谢!” 通微道人嘴角一勾,筹谋许久,等得便是这一句话。 假作沉吟一番,这才开口:“迁坟之事,事关重大,不可不慎重。” “贫道尚需前往贵族坟茔一观,待探明情形,再作商议。” 高楷自无不可:“大师老成持重,为肺腑之言。” “我不胜感激,烦请大师不辞辛苦,往城外走一遭了。” “此为理所应当。”通微道人当即应下。 事不宜迟,高楷召集一支骑兵,策马扬鞭,两人一同出了金城,往城北一座大山奔去。 这山中松柏成群,一年四季苍翠欲滴;另有桑梓蔓延,亭亭如盖。 属实是风景秀丽之地。 待至山脚,众人翻身下马,攀登山道。 正是草木葳蕤时节,鸟语花香,一片繁盛之貌。 高楷环顾四周,此山无名,坟茔所在,虽不是盘龙卧凤之格局,也是山清水秀,并无丝毫异兆。 不知何处出了问题。 通微道人心中却是一惊,此地风水上佳,观那桑梓,生机勃勃,更有“贵人出世”之兆。 与他设想之中,一片荒芜衰败之象,截然相反。 他不禁一凛,师门这些年来,太过执着于李家,却是疏忽了其他。 真人批示,必然不错,却也不能完全盲从大势。 若是小势趁机兴起,积少成多,聚沙成塔,迟早冲垮堤坝,取而代之。 千百年来,多少道门真人奔走天下,只为寻找潜龙,扶龙庭以求仙业。 可惜,成功之人凤毛麟角。便是因为这天机混沌,难以捉摸,今日大兴,难保明日大衰。 可谓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他心中反省,待此间事了,定要回返师门,上禀此事,以作警醒。 不过,眼下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既与高楷为敌,自然不能犹豫不决。 当断不断,必受其乱。 今日,少不得要兵行险招了。 想到此处,通微道人先是赞叹一声好风景,不等众人反应,忽而神色一变,取来一截枯枝,插在平地之上。 并指吹一口气,却见那枯枝迎风就长,顷刻之间,抽枝发芽,绿树成荫。 更有花蕊绽放,结成累累硕果,挂在枝头微微摇曳。 一众兵卒哪里见过这等枯木逢春的手段,纷纷惊呼“神仙!” 便是高楷,也觉得神奇。这世界的道士,果然有两把刷子,并非全然是招摇撞骗之徒。 不过,这点手段,尚且动摇不了他的心志。想来,通微道人此举,也不是为了展示此地生机浓郁。 果然,众兵卒惊呼之声尚未平息,便见这一树花果,刹那间凋零腐败,化作木屑飞散。 “这……这是何故?” 众人一片哗然,高楷也装作惊慌之色:“还请大师解惑。” 通微道人微微一笑:“不必惊慌,这是煞气外泄之故。” “煞气?”高楷面色一变,“何来的煞气?” “高刺史有所不知。”通微道人娓娓道来,“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 “此山看似繁花似锦,实则危机深藏。” “只因地气外泄,方才有枯木逢春之象。然而,无根之木,迟早衰亡。” “表面看来欣欣向荣,内里却是虚耗透了。地气耗尽,穷竭山川,所谓物极必反,自然酿成煞气,侵夺坟茔气机。” “必须即刻迁移,否则,由盛转衰,由衰而亡之劫,就在眼前不远。” 高楷眉头紧锁,连忙问道:“不知该迁往何处,还请大师指教。” “这也不难。”通微道人一派从容,“只需寻个背阴之处即可。” “须知,祸福相依,此地为祸,其背面必然是福运之地。” 山阴处? 高楷面露疑虑,这山虽然不高,却也连绵百里,如何去寻福运之地。 通微道人轻笑一声:“高刺史勿忧,待贫道施法,一观便知。” 他取出一枚外圆内方的铜钱,随手往山中一抛,不知落在何处。 “这是三百年前铸造的五帝钱,辗转尘世,沾染福气,可避开劫煞,自寻福运之地栖身。” “最是灵验。” 高楷微微点头,忽而拧眉:“这深山大川,何其广袤。小小一枚铜钱,如何寻找得到,岂非大海捞针?” 通微道人早有准备,再次取来一截枯枝,往上一抛,只见其直直升起,摇摆一瞬,便往一处缓缓飞去。 “这是我师门秘法,可凭此寻到铜钱下落,高刺史可随我来。” 他当先迈步,跟随枯枝而去。 一众兵卒皆啧啧称奇,便是高楷也心生动摇,莫非这道人真心相助于他? 是与不是,一看便知。 他不作犹豫,随着道人走进深山。 过不多时,枯枝停在半空,众人也来至一处山谷。 谷中花木扶苏,流水潺潺,北面是一座山包,令人惊奇的是,竟似一头大龟盘踞。 更有苍翠青藤缠绕,隐约可见一蛇形。 通微道人伸手一指,那枯枝径直落下,插进龟背之中,纹丝不动。 “高刺史请移步一观,吉穴便在此处。” 高楷微微点头,迈步上前,却是瞳孔一缩。 只见那龟背纹路之下,一个洞口之中,正有一枚外圆内方的铜钱。 而那方孔之中,正有一截枯枝,穿透而过,竟是分毫不差。 众兵卒惊呼不已,着实是神乎其技! 高楷也不得不叹服,这一手段浑然天成,不见斧凿痕迹。 通微道人淡笑一声,仿佛寻常之事,不值一提。 “此地风水上佳,为玄武控水之局,主水德,气运深藏绵绵不绝。” “只需迁到此地,受吉气滋养,坟茔煞气必将迎刃而解,高刺史先祖英灵也可安宁,庇佑子孙。” 第24章 一刀两断 高楷心中犹疑,总有一丝不对劲之感,徘徊不去。 他凝神往那“玄武”看去,却见一片黑气弥漫,一看便知不祥。 唯有铜钱枯枝所在之处,一丝丝青气缭绕,似乎遮掩这煞气,不致外泄。 他登时勃然大怒,却隐而不发,转向通微道人,满脸感激道: “大师寻找吉穴之恩,我没齿难忘。” “不知大师出自何方大派,我愿尊奉贵派祖师,邀为座上宾,执弟子礼。” “高刺史无需如此。”通微道人谦逊道:“贫道自幼在崆峒山修行,区区一山野小派,无有神通妙法,只得微末小技,实在不值一提。” 他心中暗忖,这大凶之穴,一旦葬入棺椁,必可泻去这高楷一身气运。 如覆水难收,一发不可收拾,再不可能有东山再起的一日。 只是,此法太过阴鸷,牵累高家世世代代子孙,有伤天和,因果甚大,若非不得已,他也不愿如此施为。 “谁让你挡了李家潜龙的路呢,这天下争霸,非成即死。” “即便你侥幸躲过死劫,也不过是潜龙的踏脚石,他日战败身亡,牵连家族,岂不是同样悲惨。” “不如就此覆灭,好过刀斧加身,遭受一番苦楚。” “我可在你死后,为你收尸,寻个清静之地,就此安息吧。” 他思绪飘飞,自觉仁至义尽。至于天道反噬,只要辅佐潜龙上位,自然可由人道气运抵消。 届时,他仙业有成,顶多相助高楷残魂转生,还了因果便是。 想到这,他念头通达,冷眼看着高楷举动。 然而,世事岂能尽如人意。 回应他的,是一片刀光,如轰雷掣电,瞬息之间袭来,划过他的脖颈。 电光火石之际,他只来得及稍稍侧身,却躲不开这致命一击。 刀光划过,激起一片血气。 只见一颗斗大头颅冲天而起,又轰然坠落,翻滚在草地之中。 那满是得意的笑脸,倏然凝滞,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惊骇。 “原来,并无高人指点,那变数是你自己!” “天道法网,人道森严,怎可能有这等事,怎可能……” 通微道人虽然修为不俗,终究是肉身凡胎,砍去头颅,自然一命呜呼。 唯有眼神之中,惊恐之色迟迟不散,脑海中意识却是陷入深沉的黑暗。 再无声息! 四周一众兵卒惊得呆住,纷纷不敢置信,不明白高楷为何暴起杀人。 “将那铜钱枯枝取下,一看便知。”高楷沉声道。 三两兵卒半信半疑,依言而去,只见少了铜钱枯枝镇压,这所谓“玄武”控水之吉穴,倏然破败。 形似大龟的山包轰然倒塌,缠绕的青蛇寸寸断裂。 谷中忽有一股股污水涌来,恶臭扑鼻,又有蚊蝇滋生,花草凋零。 “这……” 众兵卒面面相觑,简直不敢相信,这仙风道骨,如神仙一般的道人,指点的吉穴,竟然是一处污秽之地。 其中暗藏之算计,令人毛骨悚然! 众人纷纷赞叹:“刺史大人慧眼识奸计,真乃神人。” 高楷笑了笑,环顾四周,淡声道:“把这污水埋了,以免浸染大好山川。” “是。”众兵卒齐声应下,待填埋山谷,便出了大山,回返府中。 临走之前,高楷定眼一观先祖坟茔,只见红气如云,丝丝地气上涌,凝成玉圭。 虽不是大地龙脉、贵不可言,倒也中规中矩,可为一族祖坟。 这通微道人设计“托梦迁坟”一事,意欲瞒天过海,败坏他的气运,世代遭受苦难,其心可诛! 不过,更让他警惕的是,隐藏在背后的崆峒山道派,是敌非友。 这乱世争霸,果然步步惊心,一路上不知多少明刀暗箭等着他。 就连道门弟子也牵涉进去,真是好大一盘棋局。那高山之上的得道真人,是否自诩为棋手,操控天下? 高楷深沉一笑,鹿死谁手,犹未可知,且等着瞧吧! 待他回到前堂,张氏已然在堂中等候,正坐立难安,见他安然无恙,方才放下心来。 “这崆峒观观主,素来与家中交好。你父亲在时,便多次延请他来府中祈福,谈经论道。” “谁曾想,竟是这般狠毒,出此绝户之计,意欲让高家世代遭难。” “究竟有何等大仇?” 张氏已然听闻山中之事,满脸愠怒,又颇为后怕。 “好在楷儿你没有轻信于他,破去奸计。否则,你一旦出事,我如何向你父亲交代?” 她泫然泪下,满脸自责。 高楷连忙宽慰:“知人知面不知心,这并非娘的过错。” “怪只怪人心不足,各有算计,今后小心提防便是。” “为娘省得。”张氏点头道:“我儿如此睿智果敢,你父亲九泉之下得知,也足以欣慰了。” “再有王家媳妇上门,为你良配,着实是佳儿佳妇。” 高楷淡然一笑,母子俩叙话片刻,他回到前院,凝神安坐片刻,忽见管家匆匆来报。 “郎君,那崆峒观人去楼空,观主与一众道童,皆消失不见,不知去了何处。” “哼。”高楷冷笑一声,“跑得倒快,传令,崆峒观里通外敌,罪不容诛。” “即日起封禁此观,一应钱财充入府库。” “遵令!”管家连忙应下。 既然成了敌人,就不能心慈手软。若非眼下实力尚弱,又有外敌环伺,不宜大动干戈,他定要张榜通缉。 不过,风水轮流转,怎知没有扬眉吐气的一天。 高楷嘴角微勾,翻看起梁三郎从安乐县传递来的军情。 烛光照耀下,他的脸色忽明忽暗。 …… 却说那崆峒观主带着几个道童,奔走在山野之间,马不停蹄,直到出了兰州境内,方才松了口气。 “这高楷如此杀伐决断,连通微师兄也死在他手上。” “我得速速禀报师门,为他报仇雪恨!” “可惜,不知山中详情,料想他身边高人修为可怖,竟连修成真法的通微师兄,也惨遭毒手。” 想到这里,他念诵法诀,招来一只青鸟,衔着书信飞往崆峒山。 “惟愿通玄师兄施法,绞杀这变数,不堕师门威严。” 眼看青鸟飞行绝迹,他扬起马鞭,匆匆赶往鄯州。 崆峒派盘踞整个陇右道,可不止金城一个道观。 第25章 将死之人 青鸟殷勤,一刻不歇飞至崆峒山高台之上,落在一个道人手中,其人头戴莲花冠、清气盎然,正是通玄。 他展开书信一观,面色大变:“通微师弟竟然身死,这怎么可能?” 通微道人修习风水术数,又善观面相,可趋吉避凶。 原以为那高楷身边高人,不过散修,修为低微,仗着几分左道法术逞凶。 一旦遇到我等名门大派,不过土鸡瓦狗,翻掌可灭。 谁曾料到,竟然一朝身死,甚至不知其人面目,更不知身份修为。 何其可怖! 这一刻,他的脸上满是浓郁的惊骇之色。这高楷几次三番逃过必死之劫,又有修为高深莫测的道人相助,着实难以对付。 甚至于,他对门中真人的推算,产生了一丝疑虑。 “不,真人功参造化,足不出户可算天下事。” 通玄道人连忙摇头,摒弃这个危险的念头:“虽有变数,却阻挡不了大势。在他成长起来之前,将其震灭就是了。” “我已压制钟昆仑,襄助薛仁果率军回返,前往安乐。” “凭借他五万大军,区区一座小城,不过旦夕可下。何况薛距老谋深算,即便薛仁果出师不利,他也会派兵增援。” “薛家可是坐拥十万大军,而那高楷不过两万,怎能抗衡。待大军一至,必定化为齑粉,为通微师弟报仇。” 想到这,他勾起嘴角,露出一抹讽笑:“天下潜龙,唯有世家大族可为,岂是寒门小户可以觊觎的。” “不管那高楷,还是薛家父子,皆出身寒微,能有如今的基业,已是极限。” “所谓盛极而衰,也该沉沦为土石,为李家潜龙铺平前路了。” 一想到通微师弟不明不白身死,他便满心悲愤。眼神闪烁不定,思量着再不能轻视高楷,定要汇聚各方之势,一举将其铲除。 方能解心头之恨! “陇右道节度使王威,虽然老朽,昏懦无能,也该有些气性,怎能坐视卧榻之侧,有人酣睡?” 他阴冷一笑,伸手招来青鸟,书信一封,目视其飞入云霄,消失不见。 “这两相夹击,兰州不过弹丸之地,我倒要看看,你如何过此死劫。” 高台上,狂风凛冽,夹杂畅快的笑声,久久不息。 …… 且说陇右道鄯州,王府。 裴季已求见多次,仍不见王家家主回应。唯有门前管事,每每搪塞,言语府中郎君无暇相见,分明是推脱之词。 连续数日吃了闭门羹,裴季已然怒极,只是想到高楷所托,不得不强压怒火,再一次递上拜帖。 然而心中对于提亲一事,已然不抱希望,唯有尽人事,听天命了。 “世间高门女子,成千上万,又不是非你王家女不可。何来这般傲气,莫非想入宫为妃不成,哼!” 这一日,他在门外苦等数个时辰,眼看天色将晚,依然无人搭理,只得叹息一声,预备回转金城,向高楷复命。 蓦然,那朱红色镶嵌铆钉的侧门,悄然张开,走出一个衣着鲜亮的管事,皮笑肉不笑道: “我家郎君有请,随我进来吧。” 好生无礼!裴季眼神中掠过一丝怒气,强忍着才没有发作,随他进了王府。 府中倒是雕梁画栋,假山花池环绕,富丽堂皇,汇聚各色奇珍异兽,让人目不暇接。 不愧是千年世家,纵然只是一个分支,也这般豪富,不知那晋阳本家,又是何等奢华? 裴季自诩见多识广,也有叹为观止之感,犹如刘姥姥进大观园,方才知道世间竟有如此富贵。 兜兜转转,来到正堂之中,一人坐在上首,身披锦缎,头戴金冠,正是家主王羡之。 “贵使远道而来,着实辛劳,若有招待不周之处,还望海涵。” 裴季赔笑道:“冒昧来访,已是唐突,岂敢言语不周。” 王羡之淡淡道:“你此次前来,不知所为何事?” “为我家主上提亲而来。”裴季开门见山道,“我家主上高楷,年方二十,为兰州刺史,英明神武,正是慕艾之龄。” “听闻令爱王婉宁知书达理,愿聘为正妻,举案齐眉,不负一生。” 王羡之摇头道:“有幸得高刺史抬爱,不胜感激。” “小女不过蒲柳之姿,登不得大雅之堂,请回吧。” 他端起茶杯,轻轻啜饮一口,却不再理会。 裴季攥紧双拳,只觉得满心屈辱,险些爆发出来。如此直截了当的拒绝,丝毫也不加掩饰,几乎将“看不上”三字,明晃晃写在脸上。 他心中冷哼:“不愧是千年世家,五姓七望之一,这般傲气。” “却不知如今正值乱世,草莽之中也有英雄辈出,怎知今日寒酸落魄,明日不能金玉满堂?” “即便你泼天富贵,若无武力震慑,以为可稳如泰山么,且走着瞧吧。” 他已知送客之意,却不甘心就此离开:“我家主上,乃是一等一的青年才俊,可为令爱良配。” “您或可考虑一番,若是大好姻缘白白错过,岂不可惜?” 王羡之不为所动:“高刺史诚然是一豪杰,小女却貌若无盐,不敢登堂献丑,以免贻误高刺史终身。” “啪!”他将茶杯按在桌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裴季暗暗叹息一声,不好再滞留下去,以免结亲不成,反目成仇。 “既如此,我等也不强求,这些时日多有叨扰,还望勿要介怀。” 他谦辞一番,便告辞离去,唯有王羡之一人静静安坐。 未过多久,后堂屏风外,转出一个妇人,其满头珠翠,身披绫罗,皱眉道: “夫君也太生硬了些,即便不愿与那高楷结亲,只需避而不见就是了。” “既然见了,何须如此直言,倒平添一段仇怨,白白地与人交恶。” 王羡之摇头失笑:“这是你妇人之言。” “我多日避开,便是婉拒之意。若非顾虑到婉宁名声,不让其他才俊望而却步,我也不欲见他。” “况且,那高楷若是心怀不忿,我又何须怕他。” “他不过将死之人,我怎能让婉宁跳入火坑之中。” “这是何意?”妇人面色微变,“他不是一州刺史么,如何将死?” 第26章 虎视眈眈 王羡之冷然道:“他虽占据一州,却是四战之地。” “南有薛矩父子,坐拥十万大军,虎视眈眈;西有王威这个朝廷节度使,讨伐叛逆。” “一旦联手来攻,他如何抵抗,迟早身死族灭!” “更有渭州李家,千年名门,底蕴深厚,怎是这寒门高家可比。” 妇人沉思片刻,叹道:“如此岂非必败无疑,连累家族。” “正是。”王羡之点头道,“他绝非婉宁良配,倒是李家郎君李昼,可堪考虑。” “哦?”妇人好奇道,“那李昼不是已经娶妻了吗?” 王羡之笑道:“这正是婉宁姻缘将至,恰巧他那妻子亡故,便派人上门说和。” “我已是许了他,只待六礼完备,便可成就一段佳缘。” 妇人微微蹙眉:“这等若续弦,是否太委屈婉宁了?” 王羡之面色肃然:“续弦又如何,仍是正妻。” “况且,这段婚事门当户对,也不算辱没了婉宁。” “似高楷那般寒门小户,怎配得上我王氏之女。” “痴心妄想!” 妇人话到嘴边,又默默咽了回去。 她这夫君一向固执,目下无尘,非世家大族者,轻易不愿往来,唯恐堕了门楣。 只是,这等婚姻大事,关乎女儿一生,却也无力自主,只得听天由命,着实令人无可奈何。 而另一头,高楷正皱眉沉思,连日来呈报的军情,颇为不妙。 安乐县外,薛军调动频繁。先前只是一偏将领军,驻扎城外,似乎不欲急攻。 这几日,却是旌旗招展,连绵不绝。 据斥候上报,少说有五万兵马,径直往安乐而来。 领军者,是薛矩长子,薛仁果。此人骁勇善战,虽然嗜杀,却也统军有方,少有败绩。 五万大军压境,已是令人震恐,又有薛矩本部兵马,在后方环伺。 可谓黑云压城,一场生死决战,就在眼前。 想到这,他召来府中文武,商议此事。 “薛仁果来势汹汹,大有一举将兰州覆灭之意,诸位可有良策退敌?” 沈不韦面容沉重:“薛仁果足有五万兵马,我军不过两万,相差悬殊。” “不可与其硬拼,只能智取。或可令梁校尉坚守不出,御敌于城门之外,挫败敌军锋芒,以待战机。” 高楷微微点头:“此言正合我意,传令梁三郎,就如此行事。” “得令!”一员小校接了军令,匆匆策马奔往安乐去了。 吴弘基思索许久,方才说道:“主上,薛仁果身后,尚有薛矩大军按兵未动,不可不防。” “不如多征发一些兵卒,以备不时之需。” 高楷摇头道:“如今正是农时,不可耽误粮食收割,以致民心动荡。” 民以食为天,百姓填不饱肚子,可是会出乱子的。 周顺德想了想,建言道:“主上,或可派狱中刑徒为兵,编入行伍,随大军征战。” “狱中刑徒?”高楷询问道,“有多少人?” “有五百之数。”周顺德道,“皆是轻犯,并非斩首大罪。” “以往大多派为徭役,修桥铺路,建设城墙。” “不如让其从军征战,将功补过。” 五百人虽少,但也是一份力量。无奈,兰州贫瘠,供养不起太多兵卒,只能出此下策。 高楷点头道,“那就编入大军,须得严明军纪,不得作奸犯科。” “我欲领兵出战,城中政事,便拜托吴录事你了。” 吴弘基当即拱手:“遵令。” 君臣四人商议一番出兵之事,待诸事分明,已是夜幕时分。 高楷正要下令各行其是,忽见管家来报,裴季回返,正在门外等候,连忙让请。 不知结亲之事如何,便是一向沉稳的他,也觉稍有忐忑。 然而,事与愿违。 裴季满脸羞愧之色:“主上,下官无用,未能说动王家。” 他将此番提亲之事,一一说了,惹得堂中一片气愤。 吴弘基忍耐不住道:“这王家竟如此傲慢,简直是有眼无珠。” 高楷虽觉失望,倒也不愿强求。他想结秦晋之好,可不是一对怨侣。 至于王家傲气,他也有所预料,却不能因此大动干戈。 沈不韦眉头紧皱:“这王羡之虽然自视甚高,但也不是无礼的人。” “如此明言拒绝,毫无回旋余地,不惧交恶。依下官看来,恐怕他已为长女另结姻缘。” “不无可能。”高楷点头道,“由他去吧,不必纠缠。此事暂且搁置,留待击退薛军再行商议。” “是。”四人仍是愤愤不平,却也知晓轻重,战事要紧,这可是危急存亡之时。 高楷当即下令,以裴季留守金城,沈不韦督运粮草,吴弘基与周顺德二人参赞军事。 他则率领大军,前往安乐。 一道道军令,从前堂发出,传遍各处衙门。整座金城皆是动员起来,为了这生死一战。 待预备完毕,高楷领兵拔营。早有一封密令,随着骁骑飞奔而去,传至安乐城中。 梁三郎驻守多时,每日厉兵秣马,只待与薛军一战。 听闻信使前来,本以为是令他出战,脸上喜悦还未散去,一观密信,却是脸色一僵。 下首一个队正见了,忍不住好奇道:“校尉大人,不知是何军令?” 梁三郎满是失落之色:“郎君不欲让我出城应战,交代我等坚守不出。” 这队正跟随他多时,知晓他立功心切,在这城中枯守已是按耐不住,便顺应他心意道: “校尉大人,主上这是担心您不能击退敌军,方才让您固守。” “如今主上不在,敌军耀武扬威,态势猖狂,轻视我等。” “不如趁机出兵,攻其不备,必能大败敌将。立一大功,主上必然欣喜。” “话虽如此。”梁三郎颇有意动,却不敢违反军令,“却与郎君之意相背,不好自作主张。” 队正劝道:“主上仁德,您若立下大功,他必然既往不咎,无需忧虑。” “机不可失,失不再来,校尉大人,您可得把握军机,以免稍纵即逝,后悔也来不及。” 梁三郎犹豫片刻,终究下定决心:“就依你之言,出南门列阵,务必大败薛军,生擒敌将,向郎君报喜。” “得令。”队正肃然应下,便前往营中召集兵马。 却无人见到,他的嘴角掀起一丝诡笑,一点乌光在眉心若隐若现。 第27章 戴罪立功 安乐城外三十里处,一座座营帐拔地而起,连绵不绝,一眼望去足有万数。 辕门处,竖着一面面“薛”字旗帜,随着狂风舞动。 正中一座大营,薛仁果高坐上首。下方文武分列,左侧是两位武将,一人为狄长孙,一人名庞裕。 右侧有一文士,须发花白,名为褚谅,受薛矩之命辅佐薛仁果。 “如今大军齐备,可堪一战,不知谁愿为先锋,攻下这安乐城?”薛仁果环顾四周,沉声问道。 庞裕争先出列,下拜道:“少将军,卑职愿为先锋。区区一座安乐小城,旦夕可下。” “少将军只需在营中安坐,不过晌午,卑职必将此城献上。” “若有逾期,请斩卑职项上人头。” “好!”薛仁果哈哈大笑,“庞都尉既有这般胆气,我自当允准。” “传我军令,以庞裕率领前军,攻占安乐。” “且慢!”褚谅阻拦道,“少将军不可操之过急,将士们由岷州赶来,行路太速,已然疲惫至极,怎可仓促攻城。” “不如暂且休憩一夜,待明日再行攻城也不迟。” 薛仁果摆手笑道:“你这老儿,太过胆小,不过一座小城,何须兴师动众。” “派个三千兵马,足以攻下。若无这点勇力,我薛家早已覆灭,谈何有今日之威风。” 薛仁果颇有武力,又精通骑射,号称“万人敌”,自然不把这区区小城放在眼中。 他瞥一眼下首,冷哼道:“狄长孙,你贻误军机,怠慢攻城之事。” “拖延如此之久,毫无建树,莫非心存异志,该当何罪!” 狄长孙面色一白,连忙跪下:“少将军容禀,安乐虽小,守将梁三郎却是谨慎,坚守不出,一心抵御。” “卑职虽有心攻城,奈何粮草不足,士气衰微。若强行为之,只怕损兵折将,白白损耗性命。” “卑职一片忠心,望少将军明鉴。” “哼!”薛仁果大喝道,“休要狡辩,你领军无功,毫无作为,便是一桩大罪。治你一个斩首之刑,也是理所应当。” “来人,将他拖出去,斩首示众!” “遵令。”左右兵卒轰然应下,便要上前索拿狄长孙。 狄长孙连连叩首请求饶命,那薛仁果却是不为所动。 眼见此景,褚谅暗暗叹息一声,开口求情道: “少将军暂息雷霆之怒,狄都尉领军无功,也是情有可原。” “若非粮草皆被运至岷州,镇压钟昆仑,想来狄都尉不至于毫无寸进。” “战前杀将,是不祥之兆,非智者所为,还望少将军三思。” 薛仁果犹自不解气,冷声道:“如此轻易放过了他,岂不是纵容将士懈怠,违抗军令?” “此风若是大涨,如何统御三军,慑服将士?” “若不严明军纪,纵有千军万马,与一盘散沙有何异?” 面对这连番喝问,褚谅一时哑口无言,顿了顿,方才劝道: “少将军言之有理,我等敬服。” “然而,方今大争之世,须得笼络人才。狄都尉素来尽忠职守,颇有才干,只因耽误一时便杀之,实在令人寒心。” “况且,大将军曾有交代,狄都尉有将帅之才,不可擅自杀伐。” “不如让他戴罪立功,若再有轻慢,斩首也不迟。” 薛仁果本要发作,听闻薛矩交代,不得不按耐下来,冷喝一声: “狄长孙,你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今贬你为兵卒,随庞裕出战。” “若有丝毫懈怠,我必斩不赦,哼!” “谢少将军不杀之恩。”狄长孙咬牙拜谢。 待两人领兵出营,褚谅轻声劝道:“少将军,若要混元天下,需以宽仁待人,少作杀戮。” “先前已是将钟昆仑凌迟处死,又残杀三千羌人俘虏,实在有伤天和,非明主所为。” “此番攻下安乐,且行善待,倘若杀戮过甚,引发民变,便难以收拾了。” 薛仁果不屑道:“钟昆仑先降后叛,完全不将我放在眼中。我岂能再三宽恕,成了妇人之仁。” “至于那些羌人,杀了便杀了,有何可惜。若不以杀戮震慑,怎能使其顺服?” 褚谅见他视人命为草芥,毫不在意,忍不住暗叹一声。 斩杀钟昆仑也就罢了,偏偏将其凌迟处死,血肉分给将士食用,何等残虐! 如此嗜杀之人,岂是明主? 一时间,褚谅眼神闪烁,晦暗不明。 另一头,庞裕率领三千兵马,前往攻城,原以为那梁三郎和从前一般,龟缩在城中不出。 谁曾想,此人弃了城墙,主动领军出城,于南门外列阵,一字排开,向他攻来。 庞裕大喜过望:“这黄口小儿,果然轻敌冒进,这般狂妄,胆敢舍弃坚城,与我作战。” “天予不取,必受其咎。传令下去,全军出击直取他项上人头。” “遵令!”一众兵卒敲打战鼓,扬鞭策马。 虽只有三千骑,却个个悍勇,如排山倒海一般,冲向前方军阵。 狄长孙却是拉紧缰绳,仔细观察那军阵,不觉摇头: “如此排兵布阵,太过儿戏,轻易可以击溃。” “我如今戴罪之身,若不设法立功,恐怕身首异处。” “唯有相助庞裕,击败这梁三郎,方能苟活性命,到时再决议何去何从。” 他见那兵马成千上万,料定城中守军倾巢而出,内部必然空虚。 如此正可领一支轻骑,绕过军阵,直趋南门外。若那梁三郎不加防备,过不多久,便能攻下安乐。 他将此计和盘托出,庞裕自无不可,当即给他轻骑一千,神不知鬼不觉,向敌军后方袭去。 而梁三郎全然不知,见那薛军不过三千之数,忍不住火气上涌,自以为受了轻视,越发不管不顾,策马冲向薛军。 南门外,只有寥寥几十人镇守。 狄长孙暗道一声好机会,当即率领一千轻骑,攻下瓮城,不费吹灰之力,便将南门占据,直入城中,改换旗帜。 又命人擂起战鼓,响声震动天地,远远传播开来。 梁三郎原以为胜券在握,可全歼薛军,正奋勇杀敌之时,冷不丁听闻鼓声,慌忙转头望去。 这一看,直叫他肝胆俱裂! 那城头之上,已是换了主人,“薛”字旌旗高高飘扬,仿佛嘲讽着他的轻敌大意。 第28章 雪上加霜 梁三郎急忙调转马头,向南门奔去。 奈何仓促之间,大军乱作一团,见那城池已被攻下,士气大降,再无抵抗之心。 任由他如何怒吼,也无济于事。反倒引来庞裕骁骑追击,险象环生。 眼见大势已去,一名亲兵急忙劝道:“校尉大人,事已至此,不如速速退兵,以免身死。” 梁三郎满脸悔恨:“郎君信重于我,方才命我守城。” “如今我丢了城池,大败亏输,有何面目去见郎君。” 他扯住缰绳,横刀立马,便要抹过脖颈,向高楷谢罪。 “校尉!”亲兵慌忙阻拦,所幸不曾伤了性命,只是血流如注,满脸灰败。 战场之上,瞬息万变,胜与败不过转眼之间。 残余兵卒护送着梁三郎,匆匆逃跑。庞裕有心追击,奈何自身兵力不足,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离去。 所幸已经攻下安乐,足以向少将军交代,更是大功一件。 想到这,他得意一笑,率领着剩余兵卒,往城中奔去,又派人上报大营。 薛仁果收到捷报,自是欢喜,不由得越发骄横,领着一众兵马,踏入城池,早把少作杀戮的告诫,抛到九霄云外。 城中军民,皆是遭受大劫。 褚谅连连劝说,却惹得薛仁果大为震怒,险些动了杀心,只好不再出言。 …… 且说高楷率领一万兵马,赶往安乐,这一日正来至狄道县外。 眼见天色将晚,便在城外驻扎,休整一夜,待明日起行。 夏日炎炎,虽是临近黄昏,余温仍旧炙热,没有一丝风,令人汗流浃背,喘不过气来。 营帐之中,更是如同火炉,片刻也滞留不得。 他只好出了大营,四处走动,交代众人注意防暑。 不知为何,总有一丝心惊肉跳之感,在他心头徘徊不去。 他远望天色,不禁疑惑,莫非有雷雨将至? 便在这时,一员斥候飞奔而来,翻身下马,颤抖道: “禀都尉,安乐失守,已被薛军攻下。梁校尉大败而逃,不知所踪。” “什么?”高楷面色一变,“怎么回事?” 斥候连忙将探知到的情报说了:“梁校尉出城迎敌,一时不防,中了圈套,以致大败丢城。” 高楷眉头紧皱,梁三郎一向稳重,并非轻敌大意的人,更不会自作主张,违抗军令。 正是看中他有大将之风,这才让他镇守安乐。 没想到,竟然生出这等变故。 安乐失守,唯有狄道一个屏障,若是守御不住,金城就危险了。 吴弘基连忙说道:“主上,事已至此,多思无益,速速作出应对之策,才是最要紧的。” 周顺德附和道:“此言在理,薛仁果攻下安乐,士气正盛,不可直面敌锋。” “须得据城固守,再思退敌之计。” 高楷点头道:“你们言之有理,如今已是危急存亡之时,不可不慎。” “我料那薛仁果必定按耐不住,乘胜来攻。届时,这一万兵马,绝非对手。” “传我军令,全军进城,在狄道固守,不得有违!” “遵令!” 是夜,乌云密布,不见丝毫光亮。 高楷统领兵马,分派四方城门镇守。他于南门,等候薛军前来。 果然,过不多时,黑暗中响起一阵阵脚步声,震动大地。 城门外,却是薛仁果亲自领军,披坚执锐,来至护城河边。 身旁兵卒举起火把,熊熊燃烧。 借助火光,依稀可见城墙之上,人影晃动,只是瞧不真切。 薛仁果马鞭直指城头,哂笑道:“果然是有其主必有其仆。” “那梁三郎似缩头乌龟,只知坚守。这高楷亦然毫无胆量,不敢直面一战。” “着实令人耻笑!” 身后一众将士纷纷大笑,嘲讽不已。 庞裕赔笑道:“少将军万人敌的大名,广传陇右,谁人不知。” “这高楷心生畏惧,也属寻常,他怎是少将军的对手,不过一具冢中枯骨罢了!” 薛仁果仰头大笑,当即下令攻城。 褚谅连忙劝说道:“少将军,将士们连日作战,又远道而来,未作休憩,已是疲惫至极。” “况且,眼下天色漆黑,不利于作战,不如等到明日再攻也不迟。” “你太过多虑了。”薛仁果怫然不悦:“养兵千日,用兵一时,不过行军百里,有何疲惫。” “传我军令,即刻攻城,谁敢轻忽懈怠,一律军法处置,定斩不饶!” 褚谅心中无奈,如此不恤兵卒,一味以严刑峻法,震慑三军,实在太过苛刻。 顺境之时,尚可稳定军心,一旦遭遇困境,恐怕兵败如山倒。 可惜,忠言逆耳,不是薛仁果想听的。 趁着浓浓夜色,黑灯瞎火,薛军大举攻城。 高楷站在城头,指挥调度,以逸待劳之下,依仗坚城固守,得以击退薛军。 从午夜时分,一直持续到天光大放,薛军一个也不曾登上城楼。 瓮城之下,鲜血染红了护城河,残肢断臂堆积如山,浓浓的血腥味蔓延,令人作呕。 薛仁果虽然悍勇,眼见一夜攻城不利,却也知晓轻重,下令暂且退去,在城外清水原安营扎寨。 这是一片平原,唯有一条小清河蜿蜒而过,位在下游,源头则在狄道城中。 薛仁果向来自负,本以为一座小城,旦夕可下,却不料在此折戟沉沙,迟迟不能建功。 自觉失了威严,不顾一切催动兵马,连番攻城。 只是仓促之间,准备不足,投石车、云梯等器械尚未运来,只顾拿命去填,却引得一众兵卒心生怨气,士气回落。 而且孤军深入,粮草供应不足,从洮州运来,又损耗太大,眼见即将告罄,忧心引发哗变,急得褚谅口角生疮。 不得已将此事上报,薛仁果却是大发雷霆:“粮草既然不足,抢来便是。” “那安乐城中,颇多富户,供应些许粮草,有何困难?” 褚谅慌忙道:“少将军不可,此等富户,轻易招惹不得。” “万一私蓄反心,发生内乱,以致后方不稳,我军必然落得两面夹击之势,那便不可收拾了。” 薛仁果不屑一笑:“区区一些商贾,毫无武力,不过是拔了牙的老虎,有何可担忧。” “那岷州众多富户,经我手段炮制,不也乖顺得好似绵羊,予取予求。” “你这老朽,太过瞻前顾后,毫无锐气,也该歇歇了,无事少出帐门。” 第29章 玄之又玄 褚谅满脸苦涩,忠心劝谏,竟然招来软禁,一时颇为心灰意冷,稽首道:“老朽遵少将军之令。” 薛仁果冷哼一声,不作理会,唤来庞裕,吩咐道: “你去安乐,向那些富户索取粮食,胆敢说一个不字,一律酷刑处置。” 庞裕答应一声,兴冲冲去了。 狄长孙冷眼旁观,心中去意越发坚决。他可不想有朝一日,沦落到那些富户一般下场,被倒吊起来,往鼻子里灌醋。 只是时机未至,只能暗自等待。 而另一头,高楷望着城外连绵不绝的大营,蹙眉沉思。 只见那中军大帐上空,红气如云,紫光闪耀,更有一道道青白之气,源源不断地汇聚而来,蔚为壮观。 这薛仁果竟有王者之气,实在令人惊讶。 身后,吴弘基开口道:“主上,如今情形,是否出城应战?” 高楷摇头:“敌众我寡,必须暂避锋芒。何况他们裹挟大胜而来,士气正盛;我军丢失安乐,士气正衰,断不能直撄其锋。” “如今之计,唯有坚守城池,以待时机。” 吴弘基忧心忡忡:“主上,狄道只是小城,我等唯有一万兵马,薛仁果却可得其父增兵。” “长久下去,恐怕守御不住。” 高楷沉声道:“薛仁果大军远道而来,粮草供应必然困难,支撑不了太久。” “我料他定会选择速战速决,不欲在此旷日持久地消耗下去。” “一旦其攻城不利,士气不稳,露出疲态,便是我军反击的时候。” 吴弘基仍有疑虑:“主上,我军困在城中,便是斥候也出去不得,如何得知薛军士气变化?” 高楷微微一笑:“你无需忧虑,我等自有天助。” 吴弘基颇为不解,有心再问,却见高楷避而不谈,仿若云淡风轻。一时竟有一种高深莫测之感,令他心怀敬畏。 那城外薛仁果果然按耐不住,强取豪夺得来的粮草,一旦运至,立刻率领大军,前来攻城。 不仅设下围三阙一之计,又派人砍伐树木,打造云梯、投石车,更有嗓门洪亮着,日夜叫骂不休,言语污秽至极,令人难以忍受。 城中将领多次请战,高楷皆是不许,下令“敢有请战者,斩!”,这才熄了急躁之心。 如此,高、薛两军,竟在这小小狄道城,相持半月之久。 薛仁果虽然急切,想要速战速决,却碰上高楷这块硬石头,生生阻拦在此。 麾下一个将领建言暂且退兵,却惹得他大怒,下令斩首示众。 从此再无人敢劝,又不甘心无功而返,因此只得僵持,不知何时方能一决胜负。 此间情形,却是落在了一位旁观者眼中,这人头戴莲花冠,清气盎然,正是通玄道人。 自从两军相持,他便来到城北高山,观望形势,这时却是摇头嗤笑。 “这薛仁果着实有勇无谋,只知打打杀杀,却不知晓用计。” “自古以来,再坚固的城池,也挡不住内部的破坏。” “若能从高楷身边将领下手,一一收买,引发内讧,内外夹击之下,小小狄道城怎能抵抗如此之久。” 他有心再次施法,迷惑高楷麾下文武心智,却是惊觉,法术如同泥牛入海,毫无作用。 “奇也怪哉,这高楷身侧,莫非皆是大才不成?” “我这惑心之术,迷惑那梁三郎,无往不利,今日竟然毫不见效。” 他转念一想,不禁苦笑。 梁三郎气运命格普通,这才受法术所惑。 而自古大才者,皆是气运惊人,命格非凡,不是区区一道法术可以操控的。 “这样僵持下去,何时才能攻下狄道,绞杀高楷?” “迟则生变,不能再坐观下去,以免他如从前一般,逆风翻盘。” 想到这,他挥手招来青鸟,书信一封,飞往鄯州去了。 “王威这老朽,也该动弹一番,若能出兵征讨金城,便可让高楷腹背受敌,首尾难顾。” “如此一来,其必然无法幸免。至于这薛仁果,也不能让他坐收渔翁之利。” “等他斩杀高楷,便可搅乱岷州局势,羌人可没有真心顺服。” “到时候,又是一场恶战,消耗他薛家的底蕴,而那薛矩也离寿尽不远了。” “李家潜龙便可趁此良机,从容攻取陇右道诸州,成就天命!” 这一番筹谋,着实环环相扣,将整个陇右道诸多势力算计进去,可谓天地如棋盘,众生为棋子。 而他崆峒派,高卧九重云,笑看天下纷争,得道登仙。 着实是,玄之又玄,妙之又妙。想到深处,通玄道人不由得沉醉于东风之中。 …… 且说狄道城中,高楷正领着一众兵卒,巡视城防,查漏补缺。 忽见周顺德匆匆赶来,喜道:“主上,刑徒营发现一条水道,可暗中通往城外,不为人察觉。” “当真?”高楷有些诧异,“此水道在何处?” “便在城阙西北角,以往是一处乱葬岗,埋骨无数,县民多视为不祥之地,不愿靠近,以免沾染邪祟。” 周顺德低声道:“此水道虽已废驰,稍加整修足可一用。” “带我前去一观。”高楷迫不及待道。 周顺德不赞同道:“主上千金之躯,怎可踏临不祥之地?” 高楷摇头:“若有邪祟,我自有吉气相护;若是冤魂,我可设香案祭拜,以助其往生。” “这青天白日,乾坤朗朗,我自问心无愧,有何不可去?” 周顺德赞叹一声:“主上实乃坦荡君子。”便在前方引路。 高楷笑了笑,随他来至那西北角处,只见丛林掩映之间,白骨露于野,隐隐夹杂着恶臭。 一众兵卒皆面如土色,直欲作呕,高楷却淡然自若。 他绕开几具骷髅,走进丛林深处,拨开杂草,一条黝黑水道,呈现在眼前,径直往东流去,不知通往何处。 “派人探查一番,这水道深浅几分。” “是。”周顺德唤来几个兵卒,下水一观,好在这水深不足腰,可供人涉水而过。 高楷眼眸一亮,忽然心生一计,唤来周顺德耳语一番。 周顺德连连点头,赞道:“主上此为妙计,一旦成功,那薛仁果大军必然大乱。” 第30章 恩威并施 高楷淡笑一声:“虽则可致大乱,一场硬仗却是避免不了的。” “刑徒营此番建功,不可不赏。传我军令,一律厚赐钱财。” “与一般兵卒无异,再无戴罪之名。” 周顺德迟疑道:“主上,刑徒营不过是作奸犯科之人,即便从军,也如征徭役。” “如今区区薄功,就勾销罪名,厚赐钱财,是否太过宽仁了?” 高楷摇头一笑:“这些并非大罪大恶之人,不过因家贫不得已为之,从前已施惩处,就不要横加苛责了。” “况且,既为我麾下将士,便一视同仁,但凡立功,不问出身家世,一律有功必赏,有罪必罚。” “绝不可区别对待,让有功之人寒心。” 周顺德点头叹道:“主上宽宏大量,恩威并施,为我等之福。” 高楷略微一笑,派人传令下去,引得一众刑徒叩头拜谢不止,几如山呼海啸。 他挥手请起,蓦然神色一怔,只见一道道白气从天而来,推动着他的气运越发浓厚,如拨云见日顿扫阴霾。 “果然,这争霸天下,也需团结大多数,打击一小撮。” 看着一众兵卒奋勇跳下水道,往城外而去,他不禁期待起,这番计策带来的成效。 说不定,扭转战局的一刻,便从现在开始。 他驻足思索片刻,便回转城头,望着城外连绵大营,等待气运变化。 而薛军大营之中,一员小卒打马而来,兴奋叫道:“禀少将军,庞都尉筹完粮草,正运来此地。” “好!”薛仁果大笑一声:“粮草既来,我军再无后顾之忧。” “传令下去,厉兵秣马,只待庞裕一至,即刻攻城,务必一战而下。” “城破之后,任由尔等劫掠,能得多少财货,便看你们自己的手段了。” “谢少将军!”一众将士轰然应喏,个个面露欣喜之色,恨不得庞裕顷刻就到。 然而,世事变化无常,谁也不知,百里之外,那庞裕正要面临一场伏击。 此刻,他策马当先,运送粮草直往狄道赶去。顾不得兵卒疲惫,连连催促,更挥鞭打死两个小校,只因天气酷热,二人擦了把汗。 由此人人畏惧,咬牙飞奔,却不想大多中了暑气,头晕眼花,更有走着走着倒毙在路旁,再无鼻息。 那庞裕却视若不见,一心想着赶至大营,向薛仁果邀功。 他却不知,一丝丝怨气在队伍中蔓延。而小道两旁的密林之间,更有一双双眼睛,紧紧地盯着他。 “呸!这鬼天气,怕不是阎王爷索命来了。”庞裕望一眼头顶大日,只觉浑身火烧火燎,头晕目眩起来。 他最是惜命,心中一个咯噔,连忙下令众人赶路,他却寻个阴凉水潭,游个痛快。 那些个兵卒自然愤愤不平,见无人驱使,便也懈怠起来,更有人偷摸。着离开队伍,躲进树荫底下。 一时间有样学样,涣散如一盘散沙。 那密林之中,一个个屏气凝神的人,眼眸一亮。为首者,正是周顺德,他当即下令:“放箭!” 顷刻间,箭落如雨,刺穿空气,刺向一个个薛军兵卒。 猝不及防之下,只见血肉飞溅,夹杂着一声声惨叫。 “有伏击!” “速速躲避!” 三两个队正,慌忙大叫,想要聚集起一众兵卒抵抗。 可惜,为时已晚,不待他们反应,一道道喊杀声,从林间传来,伴随着一个个高军兵卒身影,冲向这溃不成军的运粮队。 不过几个冲击,便将这三千人打得抱头鼠窜,个个只求逃命,再无一丝奋战之心。 周顺德摇头道:“如此轻敌大意,毫不设防,大败亏输也实属寻常。” 他环顾四周,却不见庞裕身影,连忙下令寻找。 这庞裕倒也精乖,本在水中畅游,一听这喊杀声,便知不妙,遭了埋伏。 他却毫无抵抗之心,只想逃命,顾不得穿好衣衫,就这般光着身子,跑进深山密林,一溜烟没了影子。 仓促之间,找不到他丝毫踪迹。周顺德连忙制止:“穷寇勿追,截取粮草要紧。” 他奉高楷之命,由水道出了狄道城,在安乐通往薛军大营的必经之路上埋伏。 果不其然,正如高楷预测,这薛仁果派了将士,索取安乐粮草。 周顺德忍不住赞叹一声:“主上算无遗策,薛仁果绝非对手。” 他可以断定,失去这一批救急的粮草,薛军必然大乱。 届时,便是我军反攻的大好时机。 想到此处,他当即下令,将这些粮草运往城中。 很快,这一条小道,恢复平静,只有一众薛军尸体,横七竖八倒在一地。 过了许久,一支探马匆匆奔来,见了此景,面色大变,慌忙调转马头,奔向薛军大营。 “你说什么?”薛仁果勃然色变,“粮草被劫了?” 这探马战战兢兢道:“正…正是,属下已然探明,我军粮草悉数被劫,不知去向。” “这是何人所为?”薛仁果怒不可遏。 “那贼人早已离开,遁入山林,恐怕…恐怕是山中匪寇所为。” 薛仁果攥紧长刀,牙缝中挤出一道声音:“好大的胆子,放肆!” “庞裕呢,是死是活,怎不来见我?” 探马蜷缩着身体,尽力减小存在感:“庞…庞都尉不见踪迹,应是逃脱了。” “废物,蠢货!”薛仁果再也控制不住怒火,一刀挥过,“咔嚓”一声,一颗头颅飞旋出去,脸上仍旧残留着惊愕之色。 他犹不解气,挥舞长刀,将帐中桌案陈设,劈了个粉碎。 左右偏将一个个噤若寒蝉,大气不敢出,生怕遭受池鱼之殃,成了刀下冤魂。 发泄过后,薛仁果稍稍恢复理智,环顾一圈,视线落在角落之中,一个不起眼的人身上。 “狄长孙,你率兵前往洮州,督运粮草。” “若明日不能赶回,提头颅来见。” 此时天色将黯,临近傍晚,一夜之间从洮州千里迢迢运粮来,无疑是强人所难。 “是。”狄长孙却不敢露出半点不愿,深恐他盛怒之下,一刀劈来,尸首分离。 第31章 用人不疑 薛仁果见他顺从而去,怒气稍减,沉声道:“封锁消息,不得传出一丝一毫。否则,全都斩首示众。” 一众将士唯唯诺诺,形如鹌鹑,把嘴闭得紧紧的,生怕一时不慎,丢了小命。 然而,营中粮草本就耗尽,连日来,唯有一碗清汤,不见半点米粒。 自是难忍饥饿,只得吃尽野菜,嚼食树皮草根。长久下去,怨气不断滋生,只是碍于军法严酷,这才没有爆发出来。 然而,一段谣言不胫而走,传遍整个大营。 “粮草被劫了!” 这骇人听闻的消息,引得一众将士期望破灭。即便薛仁果施以严刑峻法,辣手杀了数个偏将,也无力稳定军心。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随着一连几日,不见运粮队伍返回,谣言成了事实,这下再也包不住火,士气大跌,连带着发生哗变。 起先不过三两个胆大的人,豁出命来逃跑,到了后来,更有偏将趁乱离开,一去不回。 如同雪崩,本就不稳的军心,彻底大乱。薛仁果大怒,仍旧以杀戮震慑兵卒,只是挡不住群情汹涌。 城外这一幕,自然被斥候探知,上报高楷。 周顺德笑道:“薛军失了粮草,果然军心大乱。主上,或可出城应战了。” “不急,再等等。”高楷淡声道:“薛仁果如此好杀,其麾下将士必然离心离德。” “我料必有人来投,届时,再出城列阵不迟。” 他远望城外大营,只见那中军大帐,已是风雨飘摇。往日里浓郁成云的红气,逐渐稀薄,一点紫光如风中的烛火,忽明忽暗。 一道道青白之气逸散,各奔东西,再不复从前鼎盛。 落花流水春去也,天上人间! 到了晚间,果然有城门吏禀报,薛军有一偏将来投,高楷自是大喜,下城迎接。 这降将正是狄长孙,他已料到,薛仁果对他生了杀心,派他前往征粮,不过是找个由头。 既无生路,索性另投明主。于是,他孤身一人来到狄道城外,求见高楷。 “罪将狄长孙,拜见高刺史。”狄长孙即刻拜倒,以头叩地。 高楷看他一眼,不觉眼眸一亮。这人头顶青气成团,中心点点红光闪耀,有大将之资。 “快请起,你弃暗投明,我得遇大将,这是一大幸事,无需多礼。” 高楷将他扶起,一番宽慰,以安抚其心。 “你既投奔于我,我自不会让明珠蒙尘。” “只是我唯有一州之地,不敢僭越官位。却是要委屈你为校尉一职,统领两千骑兵。” “不知你意下如何?” 狄长孙自是惊喜拜谢,须知高楷也不过五品都尉,这校尉一职为六品,仅在他之下。 况且,统领骑兵,非心腹之将不可任。 这是对他毫无保留地信任,并不因为他是降将,临阵叛逃,而有丝毫猜疑。 狄长孙心中万分感激,颇有一种“士为知己者死”的豪情。 高楷笑道:“你且去城中休整一番,待明日再议大事。” “是!”狄长孙恭顺去了。 吴弘基旁观此事,忍不住疑虑道:“主上,这狄长孙临阵而降,本就可疑。” “如此快便任命他为校尉,是否太过急切?” 周顺德附和道:“主上,防人之心不可无。不若考察一番,验明诚心,再行任用,以免中了诡计。” 高楷笑了笑:“不必了,狄长孙有大将之资,统帅之能。” “这等大才,不可以寻常之法对待。若是我等心怀疑忌,反而不美。” “不如用人不疑,高官厚禄相待,收服其心,方能齐心协力,共举大事。” 吴弘基、周顺德二人心悦诚服:“主上宽厚仁德!” 高楷淡然一笑:“传令下去,所有将士伙食从厚,休整一夜,待明日一早,即刻出城列阵,败薛仁果。” “遵令!” 次日,破晓时分,淡淡金光普照大地。 南门外,吊桥轰然落下,一个个兵卒迈过护城河,来至城外清水原列阵。 一万余众令行禁止,屏息敛声,默默伫立在平原之上,清风拂过,一抹肃杀之气迅速蔓延。 狄长孙忍不住赞叹道:“主上治军严谨,如此强军,虽十万人有何惧。” 高楷淡笑一声:“上兵伐谋,其次伐兵。” “长孙,稍候交战,你护我侧翼,不必与薛仁果直面相击。” 狄长孙难掩感激之色:“谢主上宽仁!” 他这个降将,若是顷刻针对旧主,无疑是不忠不义之举,遭人鄙夷。 若仅为侧翼,只需保护高楷安危,不至于陷入两难境地。 他暗暗发誓:“主上如此宽仁待我,推心置腹,一片坦诚,甚至将生死交托。” “我虽不才,必粉身碎骨,以报知遇之恩。” 高楷眺望前方,见那薛军大营,气运散乱,持续衰败。心知反击的时机已至,当即下令开战。 “咚咚咚!”战鼓敲响,震动方圆百里。 薛仁果本是焦头烂额,一夜无眠,好容易制止住逃兵之势,正在卧榻之上小憩片刻。 忽闻鼓声大作,惊得跳了起来,慌乱道:“何方战鼓响?” 一员亲兵匆匆来报:“禀少将军,那高楷出城列阵,聚齐兵马,向我军大营冲将来了。” “什么?”薛仁果惊得魂飞魄散,喝骂道,“为何不早些来报?” 亲兵把头俯在地上,瑟缩道:“少将军休憩,吩咐我等不得打搅,故不曾上禀。” “蠢物!”薛仁果大骂一声,有心一刀将他砍了,又知眼下危急之时,不好发作。 只得一脚踹开,匆匆披了甲胄,走出大营。 那亲兵硬生生挨了一个窝心脚,忍不住闷哼一声,翻倒在地,面色煞白,却不敢滞留片刻,忍着剧痛追上去。 一出大营,只见前方烟尘滚滚,大地微微颤动,仿佛千军万马奔腾而来。 薛仁果面色一变,连忙翻身上马,喝令据营而守。 他对自身“万人敌”的武力,尚有几分自信。 况且高楷兵马至多一万,他却有四万之多,即便不能大胜,料想也不会大败,性命无忧。 如此一想,平复心中焦躁,手握长刀,横眉冷对前方大军袭来。 第32章 神兵天降 成千上万的兵马,碰撞到一起,交织出一幅人间惨象。 刀剑相击而过,总有一人倒毙在地,或痛呼,或一命呜呼。 高楷策马在前,手中长剑猛然挥动,划过一人脖颈。 反手一贯,刺穿一人胸膛,血肉飞溅,哀嚎之声不绝。 狄长孙护卫在侧,手中长戟如臂使指,随意一个劈砍,便有数人丧命。 当真是: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 高楷赞叹一声:“好戟法,好风采!” 狄长孙恭声道:“后学末进,不敢当主上夸赞。” “主上身先士卒,武力绝伦,方才是大好风采!” 高楷大笑一声:“你持戟,我持剑,你我相随,虽千万人,也无可畏惧。” 狄长孙折服道:“承蒙主上不弃,敢不效死从命!” “好!”高楷喝道,“你我君臣戮力同心,今日定要大败薛仁果,尽退敌军。” “得令!” “咚咚咚”战鼓声越发激昂,一个个鼓点,仿佛在人心头震动,糅合着某种韵律,令人血液沸腾。 “杀!”一道道怒吼声传遍四野,响彻八方,激得人戾气上涌,只顾拼杀,将生死置之度外。 “夫战,勇气也。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彼竭我盈,故克之。” 凭借这股悍勇之势,一万兵马攻来,竟似排山倒海一般,将四万余薛军冲击得溃不成军。 仓促之间,薛仁果只来得及召集一干亲兵,成犄角之势,抗击着滚滚而来的洪流。 奈何高楷身先士卒,鼓舞士气,只带着两千骑兵,一路所向披靡,如一柄利剑,直插中军大营。 薛仁果远见此景,也不禁勃然色变。连忙喝令传讯兵卒,竖起倒马桩抗衡,又令一众亲兵在前抵御,他则在后伺机而动。 高楷策马奔驰,一剑杀一人,势不可挡,滚滚杀气几乎凝结成实质。 一众薛军兵卒,皆是畏惧万分,如避死神一般分列开来。 “吁!”来至大营前,高楷拉住缰绳,细细探查。 中军大帐上空,红气飘渺如雾,一点紫光逐渐黯淡,却顽强地支撑着。 “薛军虽乱,但犹有勇力,且数倍于我军,不是轻易可击败的。” “薛仁果命格仍在,不曾跌落,若是作困兽之斗,激发了凶性,恐怕两败俱伤。” “须得想个办法,迂回而攻,削弱其士气,令其不攻自溃。” 兵法云:其疾如风,其徐如林,侵略如火,不动如山! 因势利导,以最小的伤亡,获得最大的战果,才显统兵之能。 “狄长孙,你于阵前指挥,鼓动声势,吸引敌军视线。我设法绕至大营之后,从侧翼相攻。” “若能一举而下,便是最好,勿使兵卒死伤过大。” “遵令!”狄长孙肃然应命,心中感慨,主上爱惜将士性命,宁可自身涉险,也不愿平添伤亡,难怪兵卒一心,如臂使指。 而他旧主薛仁果,却是截然相反,视将士为敌寇,好杀戮,少施恩德。 依他看来,距离败亡之日也不远了。 高楷交代一声,便率领三千骁骑,隐入草木之间,藏身泥沼之中,小心翼翼地绕开大营正门。 所幸清水原上,一条小清河蜿蜒而过,水声潺潺,掩盖了行军动静,方才悄无声息地来至大营后侧。 三千人俯低身子,窥探着薛军大营动向。 高楷居中而望,这大营后侧果然防御松懈,只余寥寥百余人巡视,却也心不在焉,个个无精打采。 长久忍饥挨饿,本就满腹怨言,遇上如今危急时刻,自然无人愿为薛仁果死战。 之所以没有逃离,不过是惧怕军法严苛,连累家人。 高楷眼眸一亮,大好时机就在眼前,当即下令:“放箭!” 身后弓箭手得令,个个弯弓搭箭,整齐划一。 那后营巡视的百余人,毫无防备。只听得“咻咻咻!”一道道划空声,刺破空气而来,一时间箭落如雨,将一个个人射成了筛子。 转眼之间,后营再无一人,冲击之路已然铺平。 高楷沉声道:“全军出战,擒杀薛仁果!” “是!”众兵卒轰然应下,随他策马冲向大营,喊杀声震天动地。 中军大帐与后营相距不远,此番动静,竟一时无人察觉。 直到高楷领兵杀至,方才如梦初醒,一个个惊骇失色:“突袭!” “有埋伏!” “跑啊!” 面对着高楷如神兵天降地突袭,薛军竟毫无对战之心,一窝蜂地逃跑。 一时间,你推我搡,侮辱谩骂,恨不得即刻逃出生天,再不想停留片刻。 薛军已然彻底丧失了胆气,没有了作战御敌的血勇,即便有四万余兵马,也只是一盘散沙,轻易可破。 甚至,因为逃跑不及,不少人死于踩踏。营帐之中,不知何人掀翻炉火,飘落点点火星,落在木制大营之上,转瞬间燃起熊熊大火。 烈火燎原,趁着东风,迅速蔓延,不知多少人引火烧身,哭喊着翻滚,烧成焦炭。 这惨烈的一幕,越发激起薛军恐惧,再没有任何抵抗之心,只顾着逃得一条小命。 薛仁果惊骇失声:“这……敌军从何处而来?” 身侧一众亲兵皆是骇然,慌忙道:“后营已然失守,再不可久留在此,以免两相夹击,陷入险境。” “少将军,我等……我等还是速速逃离大营,以免遭遇不测之祸。” 薛仁果怒不可遏,丝毫听不进劝阻:“高楷已攻至门前,岂能如丧家之犬一般逃窜?” “传令,随我迎敌,胆敢临阵脱逃者,立斩无赦,连坐三族!” “是。”众亲兵无奈,知晓违拗不得,只能聚众顽抗。 后营火焰席卷,迅速蔓延至中军大帐,滚滚热浪令人汗流浃背,浓郁烟雾让人目不能视、呼吸困难。 这一日,恰是东风吹拂,薛军位于下风口,受这烟火雾气一激,个个难以忍受,便是战马也惊慌逃窜,乱成一团。 高楷远望此景,见这中军大帐,仍有余力相抗,便策马领兵驰来,手中长剑蓄势待发。 薛仁果随手砍杀两个兵卒,抹一把脸,吐出一口血沫,忽见后方一人杀来,其身披赤甲,英姿勃发,手持长剑如入无人之境,直取他项上人头。 第33章 一波三折 一股锋锐的剑气,直击眉心,薛仁果忍不住打了个激灵,忽而怒火中烧。 “竖子安敢如此!” “当我薛仁果软弱可欺么?” 他对亲兵的劝阻置若罔闻,双手持刀,竟不闪不避地迎上前去。 “铿!”刀剑相击,激发出一道尖锐的声音,两人擦身而过,竟是不相伯仲。 薛仁果震惊失色,他本以为自身武力超群,可比霸王项羽,谁曾想,区区一个高楷,籍籍无名,便与他平分秋色,叫他情何以堪! 他却不知,高楷同样震惊于他的武力:“万人敌的大名,果然不是空穴来风。” 他只觉得虎口发麻,隐隐作痛,险些握不住手中长剑。 方才那一击,他位于上风,蓄势而发,可以说裹挟全身之力。 这薛仁果却不闪不避,硬生生相抵,着实惊人。 高楷拧眉暗道:“是我托大了,终究小看了这薛仁果。” 薛仁果却是恼羞成怒,难以接受,自己一向骄傲的武力,竟落在下乘。 这等若大庭广众之下,扇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气得他面色涨红。 “高楷,拿命来!” 此时此刻,唯有砍下高楷头颅,方能熄灭他心中怒火。 高楷淡然一笑,持剑和他战在一起,交手数十个来回,两人皆是势均力敌。 那薛仁果身后亲兵,却是按耐不住,见薛仁果迟迟拿不下高楷,便聚齐兵马,前来围攻。 这数千骑兵,皆是薛矩精挑细选,护卫薛仁果周全,个个悍勇,久经战阵。 此时一拥而上,和高楷带来的三千骁骑战至一处,血肉横飞,又是一场人间炼狱。 薛仁果眼见此事,自觉失了面子,心中发狠,鼓动全身劲力,一心想将高楷斩于马下。 高楷眉头一皱,格开这势大力沉的一击,侧身躲过长枪偷袭,一剑将其劈成两段。 “久战不利,须得速战速决!” 他暗自沉思,不防一点毫光乍现,刺穿马腹,登时鲜血四溢。 骏马一个哀鸣,轰然倒地,高楷面色一变,顺势一个翻滚,平稳落地。 却听“咻咻咻!”箭矢如雨而来,他连忙飞奔远去,左冲右突,方才避开这一波致命杀机。 等他站定身形,回首一望,那薛仁果迎风而立,手中长弓弯成满月,直直向他射来。 薛仁果可不止武力超群,骑射功夫一样出类拔萃。 他暗道一声可惜,收起弓箭,当即策马挥刀砍来。 高楷落在营地,陷入烟熏火燎之中,本就阻碍视线,更陷入围攻之中。 只能提起全身心神,小心应对。 “哧!”冷不丁一道破空声传来,刀光快如闪电,反射着森冷的光芒,径直往他头顶落下。 高楷连忙横剑抵挡,却不防铿然一声,长剑裂成两半。那刀光顺势挥来,仓促之间,他来不及反应,只能眼睁睁看着刀光击落。 一旦击中,必然身死当场,绝无活命之机。 薛仁果嘴角掀开一抹冷笑,想到高楷身首分离的下场,便忍不住心中畅快。 “就让你的血,为我的龙袍积点颜色,也算你死得其所了,哼!” 然而,一个突如其来的身影,让他一切畅想尽皆落空。 只听砰地一声,一杆长戟如风驰电掣而来,裹挟万钧巨力,将那长刀碎成几段,掉落在地。 来人翻身下马,稽首道:“末将救援来迟,还请主上降罪!” 高楷抬眼一观,笑道:“你救我一命,何罪之有,快快请起。” 这人正是狄长孙,本在前营坐镇,却见中军大营战斗胶着,不放心之下,前来一探,却恰巧救下高楷。 然而,有人欢喜有人狂怒,薛仁果见了他,双眼仿佛喷出火来。 “狄长孙!” “我待你不薄,你竟敢叛逆,不忠不义,有何脸面苟活于世!” 狄长孙淡然拱手:“薛仁果,我已报答提拔之恩,问心无愧。” “如今我已转投明主,生死各安天命。” “哼!”薛仁果冷笑连连,“好一个各安天命,你既背叛旧主,与我为敌,那便去死来。” 他横刀立马,旋风一般冲来,正要掀起大战,忽见一道道喊杀声,震动天地。 “杀!” “杀薛仁果!” 大营之外,不知何时,又有一支兵马奔来,旌旗招展,一个个“高”字迎风飘扬,领头者却是一校尉,一马当先直冲中军大帐。 高楷却是一喜:“三郎?” 梁三郎丢了安乐县,便不知所踪,他曾派人找寻,也无收获。 没想到,今日来此相助,观其兵马,尚有五千之数。 薛仁果神色一变,环顾四周皆是久战疲惫之兵,已然士气大衰,不堪再战。 那身侧精兵亦然惊骇,顾不得尊卑,一把拽住他的缰绳,急切道。 “少将军,大势已去,须得速速躲避,以免深陷重围,身死于此!” 薛仁果攥紧双拳,沉声喝道:“撤!” 他虽有勇无谋,却不是愚蠢之人,眼见事不可为,自然不愿丢了性命。 当即策马在前,领着一众亲兵奔向远方。 “铿!”金铁交击之声传遍大营,残余兵卒听闻此声,如闻天籁,慌忙循声逃去。 “罪将拜见郎君。”梁三郎翻身下马,满脸羞愧道。 高楷挥手打断道:“此事不必再提,追击薛仁果要紧。” “梁三郎、狄长孙,你们二人集齐兵马,随我前去。” “是!”二人听令,各自率领数千兵马,汇成一股洪流,奔向薛仁果残军。 那薛仁果经历大败,却是清醒几分,派人护好褚谅,一同来至安乐,意欲据城而守,阻挡追兵。 待众人进入城池,惶恐之心方才落下。连日大战,皆是疲惫不堪,倒地而睡。 薛仁果稍作休憩,却是饥饿难耐,奈何府中粮草皆已被劫,无米可炊。 连忙派人向这城中大户索取,却不想,这城中已是暗流涌动,一众大族家主串联起来,汇聚家丁,趁着浓浓夜色,瞒过昏睡兵卒,向县衙突袭而去。 薛仁果本在房中酣睡,忽闻一道道喊杀声响起,骤然惊醒,慌忙出了内院,却见一众亲兵匆匆赶来,个个面色煞白。 “少将军,城中富户聚众哗变,正把控城门,攻打县衙。” “什么?”月色冷漠,衬得薛仁果脸色如冰。 第34章 丧心病狂 高楷领兵追至安乐城外,却见城门紧闭,吊桥高耸,不禁叹息一声。 “终究迟来一步,未能擒拿薛仁果。” 身侧一众文武同样觉得可惜,若是再次陷入攻城之战中,拖延下去,等来薛矩援军,可就大事不妙了。 蓦然,梁三郎嘴角勾起一抹笑容,开口道:“郎君无需忧虑,不出一个时辰,城中必定大乱。” 高楷好奇道:“这是为何?” 梁三郎将薛仁果苛待富户,劫掠粮草一事说了,冷笑道。 “薛仁果如此暴虐,那城中富户岂能善罢甘休。” “我曾留有探马在城中已然探知,他们有聚众反叛之心,郎君坐观其变即可。” 高楷看他一眼,却是诧异,从前那个憨直鲁莽的梁三郎,经历前番变故,似乎生出几分机智来了。 不过,吃一堑,长一智,这是好事,高楷自然乐见其成。 “好,就依你之言,全军听令,围困三门,谨慎相候。” “遵令!” 此刻,那安乐城中,果真如梁三郎所说,乱成一团。 一众家丁虽然未经战阵,却颇有勇力。不知多少薛军兵卒,于睡梦之中,被割了脑袋,即便惊醒,也是强弩之末,如同割麦一般倒下。 倏忽之间,所有残兵败将,都死于非命,仅剩千余亲兵。薛仁果见此,目眦欲裂。 “放肆,这些猪油蒙了心的富户,他们怎敢……怎敢如此!” 褚谅眼神一凝,急忙道:“少将军,当务之急,速速出城要紧。” “若是困在城中,必死无疑!” 薛仁果如梦初醒,忙不迭地道:“是,是,出城要紧,速速前往城门。” 千余人搏杀一阵,丢下一地尸体,匆匆奔向四方城门,慌不择路下,竟是各奔生路,这时却也无人辖制。 褚谅拧眉道:“少将军,不可如此散乱,这城中已操控于他人之手,若是与城外追兵,里应外合,我等顷刻间粉身碎骨。” “我料城外必是围三阙一,设精兵埋伏。若是分头逃散,必然无一人可幸免。” “那该如何是好?”薛仁果已是六神无主。 褚谅沉声道:“依老朽之见,须得聚兵一处,择一门强行突围,或可出城,逃出生天。” “好好好,就如此行事。”薛仁果忙不迭地道。 如此,千余人合力冲击南门,一个个激发了死志,竟硬生生击退了城门吏,打开城门。 不等他们松一口气,却又是一道道喊杀声响起。 “杀!” “杀薛仁果!” 薛仁果已是惊弓之鸟,空有一身武力,却胆气尽失,形如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吓得面色煞白,只顾将求助的目光望向褚谅。 褚谅暗暗叹息一声,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兵败身死就在眼前,他也无力苛责,思忖片刻,说道。 “为今之计,若要安然出城,须得倚仗百姓,可抓些县民,充当前阵。” 薛仁果皱眉道:“此法真能阻挡高楷追击么,若他浑不在意,那该如何是好?” 褚谅微微摇头:“我观那高楷英武睿智,又体恤将士,心怀仁德,必然不会对百姓下手。” 他心中无奈,若非无法可想,他也不愿出此毒计,毕竟,驱使无辜县民去死,着实有伤天和。 而且,此举寄希望于高楷是个爱民之主,可谓君子欺之以方,以此兵行险招。 薛仁果咬牙道:“去抓些泥腿子来,务必是老弱妇孺。” “是。”身侧亲兵匆匆去了。 伴随一道道哭喊声,薛仁果驱使县民在前,过了吊桥,向城外奔来。 这方动静,早已惊动高楷,他抬眼望去,立知何意,不禁面色一变。 梁三郎气愤道:“如此丧心病狂之人,有何面目居于万人之上。” 狄长孙叹道:“自从他成为少将军,无人辖制,便越发不择手段了。” 梁三郎蹙眉:“郎君,是否要追击?” 高楷摇头道:“任他们去,百姓无辜,勿要伤了他们性命。” 梁三郎不甘心道:“如此放任薛仁果逃去,岂不是助长他的气焰?” 高楷看他一眼,淡声道:“稍安勿躁。” “这些百姓,皆是老弱妇孺,行路缓慢。薛仁果归心似箭,必然不会长久驱使,一待远离,定会抛弃他们而去。” “那时再领兵追击不迟。” 梁三郎忧虑道:“若是薛仁果逃回临潭,岂非前功尽弃?” 狄长孙忽然开口道:“梁校尉无需忧虑,依我看来,薛仁果必定先行赶至美相城。” “此城为南下临潭的必经之地,又是洮州关隘,粮草充足,兵多将广,可堪为驻留之所。” 高楷笑道:“既如此,三郎,你率本部三千兵马,绕开薛仁果,快马加鞭,先一步到达美相,来个守株待兔。” “我等在其后驱策,两相夹击之下,薛仁果插翅难逃,或可攻取美相城,剑指临潭。” 梁三郎眼神一亮,连忙道:“郎君妙策,末将即刻动身!” 高楷看着他远去身影,忽而询问:“我观这薛仁果行事虽乱,却颇有急智,不似寻常一般莽撞。” “他身边,是否有贤才辅佐?” 狄长孙点头道:“主上所料无差,那贤才名为褚谅,原为朝廷三品大员——黄门侍郎,只因犯颜直谏,触怒先帝,被贬为临潭县主簿。” “当时,薛矩为县中校尉,二人由此结识。” “薛矩自立大将军时,拜他为将军府长史,素来看重,派遣为薛仁果谋臣,辅佐他攻打兰州。” “此人足智多谋,洞察诸事,只是性格刚烈,屡次直谏,惹得薛仁果不喜,软禁在帐中。” “此番败逃时,方才救出,这一路行事,必是其人出谋划策。” 高楷微微颔首,心中暗忖,有如此贤才辅佐,难怪薛仁果尚有余运,不至于当场败亡。 只是,逆境时倚仗为肱骨,言听计从;到了顺境之时,能否再听进逆耳忠言呢? 高楷玩味一笑。 南门外,薛仁果以老弱妇孺为挡箭牌,徐徐出城,见得对岸不敢妄动,他不由得嗤笑一声。 “如此妇人之仁,岂可成大事?” 第35章 斩首示众 褚谅却是心中暗赞,如此体恤爱民,方才是明主之相。 他不禁疑惑,以往观来,这高楷不过平庸之资,不足为薛家敌手,早该覆灭。 却不知为何,屡次反败为胜,尽得民心。所作所为,皆是稳固根基,不曾急功近利,更未暴虐嗜杀。 岂不比薛仁果更值得辅佐? 想到这,他一时心生动摇,自觉看走了眼,在助纣为虐的道路上,越走越远。 这与他的初衷——辅佐明主、开国立业,完全背道而驰。 “唉,时也命也,老朽有眼无珠,我家兴旺之机,或许要落在我儿身上了。” 那薛仁果却不知他心中所想,驱赶着一众老弱妇孺,远行五十里,自觉摆脱追兵,这才松了口气。 一时间,心中嗜杀之气翻涌,当即下令:“来人,将这些个泥腿子统统杀了!” “饶命啊!” “大人饶命!” 众人哭嚎求饶不止,却激得薛仁果越发暴虐,怒喝道:“聒噪!” 他手持长刀,正要大开杀戒,却见褚谅劝道:“少将军不可多造杀戮。” “此地虽是远离安乐,却也不过五十里,追兵顷刻可至。” “若不速速离开,恐怕遭遇险境。” 薛仁果额头青筋跳动,强忍着心中不悦,冷哼道:“算你们好运,滚吧!” 一众老弱妇孺如蒙大赦,慌忙四散奔逃。 褚谅见他收敛杀性,赞道:“少将军仁义。” “如今我等尚且脱离险境,须得速速回返临潭,迟则生变。” 薛仁果却是摇头:“临潭甚远,我军兵卒连日大战,已是疲惫至极,再撑不起长久奔袭。” “传令,我等前往美相,在此驻扎,此地艰险,那高楷必然无功而返。” 从前出征之时,他可是信誓旦旦,一心夺取兰州,父亲也是多番支持。 谁曾想,如今大败而回,自觉毫无颜面去见薛矩,哪里愿意回到临潭。 褚谅还待劝说,却见他策马扬鞭,疾驰而去,只得叹息一声:“天命如此,无可奈何。” 薛仁果领着千余残兵,奔至美相城外,自觉甩脱追兵,再不需亡命奔逃,不禁心神松懈。 只是,他刚一来至护城河外,正要派人通报,放下吊桥。 忽见一阵阵喊杀声,从四面八方传来,骇得他面无人色,险些跌落马下。 他回首望去,不知何时,一支支“高”字旌旗飘扬,裹挟着千军万马,向他冲来。 “伏兵?” 薛仁果面色大变,慌忙叫嚷:“我乃少将军,速速放下吊桥,打开城门,容我进城!” 那城头守将却是犹豫,他虽认出薛仁果的面貌,却见追兵突至,已达城门之外,紧紧缀在其后。 若是放下吊桥,打开城门,那追兵必然涌入城中,届时,恐怕酿成大乱。 在这犹豫的片刻,梁三郎已率领三千兵马,追至薛仁果身后,砍杀声再次传来。 薛仁果骇得魂不附体,又见守将犹豫不决,一时间又气又怕,发狠道。 “再不打开城门,诛你三族,鸡犬不留!” 那守将听闻,浑身一个激灵,他可是知晓薛仁果的霹雳手段,向来言出必行。 若为这一时犹豫,害了一家老小,怕是死也不能瞑目。 没奈何,只能依言下令。 “哐!”吊桥轰然落下,城门缓缓开启。 薛仁果仿佛抓住救命稻草,迫不及待地奔向城中。 褚谅原想劝阻,见他如此急切,只得咽下到嘴边的话。 梁三郎一番砍杀,紧追不舍,一路追至内城。 薛仁果本就只有千余残兵,经此一战,仅剩寥寥百人相随。 而且个个吓破了胆,只顾逃命,再无拼杀的勇气。 那守将见追兵进城,正要下令迎战。 却不想薛仁果余怒未消,严令他于县衙相见。不待他辩解,竟然一刀将其斩首。 褚谅几番劝阻,薛仁果却是置若罔闻,自觉城中安稳,便征发守城兵卒,前去抵抗追兵。 “欲要灭亡,必先疯狂。” 如此倒行逆施,终于引发哗变,一众兵卒尽皆丢下武器,跪地投降。 梁三郎眼见此景,大为欣喜,下令投降者不杀,一律从宽相待。 此令一下,城中军民再无抵抗之心,竟无一人愿为薛仁果效忠。 梁三郎率领骑兵围住县衙,冷哼道:“自作孽,不可活。” 往日里暴虐嗜杀,终究迎来反噬。 褚谅哀叹一声:“大势已去。”便也跪地投降。 所谓一饮一啄,莫非前定。 薛仁果当初起家之时,攻掠美相城,便多行杀戮。城中百姓,皆受劫掠,自是恨之入骨。 如今见他大败,拍手称庆尚且来不及,又怎会为他拼命。 他一见这临阵倒戈一幕,气得直哆嗦,又如坠冰窖,遍体生寒。 几次想要自刎,偏偏持刀的手颤抖不止,终究狠不下心来。 “咣当!”一声,长刀掉落,薛仁果瘫软在地,满脸灰败。 梁三郎颇觉解气,下令将其五花大绑,听候高楷发落。 又分派兵卒,把守城门,安抚百姓,一面遣人去往安乐禀报。 高楷听闻消息,自然大喜,笑道:“三郎生擒薛仁果,夺取美相城,可谓一雪前耻,从此名传四方。” 吴弘基附和道:“梁校尉果是一员骁将。” 高楷含笑点头,率领兵马,来至美相,高坐县衙。 薛仁果双手捆缚,跪在下首,披头散发,似乎羞于见人。 高楷淡声道:“薛仁果,你多行不义,如今遭此一劫,可有后悔之心?” “自古皆是成王败寇,有何可后悔?”薛仁果略微抬头,沉声道:“高楷,你休要得意,我父亲坐拥数万精兵,迟早将你碎尸万段,为我报仇。” “我只恨不能亲手杀了你,食你肉,寝你皮!” 他自知无法幸免,索性破口大骂,极尽侮辱污秽之词。 梁三郎眉头大皱:“郎君,此等丧心病狂之人,何必与他多说。不如将其斩首,以平民愤。” 高楷点头道:“传令,将薛仁果押至街口,斩首示众。” “遵令!” 城中百姓见他身死,皆是喜悦,一声声欢呼传递开来。 高楷蓦然一怔,只见虚空中,一道道白气从天而降,推动着他头顶红气越发鼎盛,似有一丝紫光逐渐清晰。 他不禁感叹:“民如水,君为舟,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诚哉斯言! 第36章 虚与委蛇 此间事了,高楷看向下首一个老者,其人须发皆白,满身书卷气。 虽为阶下囚,却神态自若,并未丝毫求饶,也不谩骂求死,只是沉默不语。 高楷看他一眼,只见他头顶青气成云,点点红光氤氲,不觉心中一喜。 这可是高官厚禄之命格气运,若是招至麾下,可引为臂助。 他连忙将其扶起,解除枷锁,温声道:“小子高楷,见过褚公。” 褚谅面露惊诧,未料高楷这般礼贤下士,一时颇为动容。 “老朽褚谅,不敢当高刺史尊称。” 高楷微微摇头:“您是长者,犯颜直谏,不失为朝廷肱骨,理当受我礼遇。” 他诚恳说道:“薛仁果已死,我愿拜褚公为府中司马,不知褚公意下如何?” 司马为正六品官职,仅在长史之下。 褚谅虽然感动于他的厚待,却并未答应。 即便高楷再三相请,也闭口不言。 梁三郎蹙眉道:“你这老丈,好大的架子,我家郎君如此礼遇,你却冥顽不灵。” 高楷沉声喝道:“三郎,休要胡言!” 梁三郎悻悻住嘴,撇过头去。 高楷见其不言,心知必有苦衷,况且并未直言拒绝,仍有机会招揽,便下令好生对待。 接下来几日,高楷于美相城休整,待粮草筹备,兵马整编,正要一鼓作气,率领大军直取临潭。 却不想一员探马驰骋千里,匆匆来报。 “禀都尉,陇右道节度使王威领兵来攻,正在广武城外驻扎。” 高楷吃了一惊,他与王威一向秋毫无犯,怎会突然举兵来攻? “可知有多少兵马?” 探马面色肃然:“足有三万大军,由王威亲自领兵。” 高楷心中一沉,连忙说道:“传我军令,狄长孙镇守美相,其余人等,随我回返兰州。” 一众将士齐声应下,狄长孙感激道:“主上信重,我必不负主上恩德,誓死守卫美相。” 高楷郑重道:“你为我大将,不可轻言殒身,若守不住,不必强求,保全性命要紧。” 狄长孙稽首下拜,一时哽咽难言。 来不及多说,高楷领兵直奔广武。他心中急切,广武若失,金城就危险了。 只是,他心知欲速则不达,每赶一段路,便下令休憩,不让兵卒过度疲惫。 所幸,一众将士皆是兰州土生土长之人,听闻家乡遇袭,个个归心似箭,倒无一人出言抱怨。 就这般,不过三日,大军便来至广武。只见城外旌旗招展,一个个“王”字耀眼夺目。 幸好,广武城并未易主,高楷松了口气,下令原地休整,待养精蓄锐,再一举将敌军击溃。 …… 却说王军大营之中,陈设华丽,一人头戴高冠,身披紫服,虽然老迈,依稀可见年轻时的威严。 这人正是陇右道节度使王威。 下首文武分列,个个衣着鲜亮,披金戴银。 更有一个鹤发童颜的道士,盘膝而坐,眼眉低垂,似正在吐纳炼气。 这人竟是金城崆峒观主,俗家姓李。 王威瞥他一眼,沉声道:“李观主,你极言高楷狡诈,善于用兵,屡次以少胜多。” “依我看来,也不过如此。” “我可是听闻,安乐已失,薛仁果进犯狄道,五万大军压下,恐怕高楷已经死无葬身之地了。” “哈哈哈,主上所言极是!”一众文武哄堂大笑,丝毫未将高楷放在眼中。 即便李观主将高楷的“战绩”一一道来,也以为是以讹传讹,根本不信。 李观主环顾四周,暗自摇头:“如此骄奢淫逸、高傲自大,离败亡之日不远了。” “若非借你之刀,绞杀高楷,谁愿与冢中枯骨为伍。” 心中虽如此想,面上却丝毫不露,恭维道:“王节度天兵一至,那高楷自然不堪一击。” “若已早死,您可不费吹灰之力,全据兰州。” 王威抚须大笑:“借你吉言,待拿下兰州,你当为首功。” “不敢、不敢。”李观主连连推辞,“这全是将士们奋勇杀敌之功,贫道不过微末之能,当不得王节度厚赏。” 两人虚与委蛇一番,王威正要下令攻城,忽见一员斥候匆匆奔来,闯入营帐,焦急道。 “禀节度使大人,高楷率军来攻,已至营外。” “什么?”王威悚然一惊,忍不住问道,“此话当真?” “千真万确,小的亲眼所见,敢用性命担保。” 斥候的话,如同一柄重锤,狠狠砸向王威,让他面色涨红,喘不过气来。 李观主同样惊骇失色,追问道:“你说高楷大军就在营外,这怎么可能?” 他受通玄道人的命令,鼓动王威进攻广武,图谋兰州。 本以为师兄算无遗策,施法令安乐丢失,襄助薛仁果攻取狄道,必能一举铲除高楷。 再让王威与薛仁果二人,在金城搏杀,必能两败俱伤,大损元气。 谁曾想,高楷竟然神不知鬼不觉地来到广武,令他们陷入腹背受敌之境。 斥候沉声道:“敌军已至,出营一看便知。” 然而,无需出营,一道道喊杀之声传来,足以证明他所言为实。 李观主霍然站起,往外走去,抬头一观,见烟尘滚滚,兵马如雷,仿佛有千军万马冲来,裹挟着摧枯拉朽之势。 他不由得面色一白,夹杂着浓浓的羞惭之色,不敢去看王威。 王威一见那旌旗上扬起的“高”字,便知再无侥幸之理,忙不迭地下令撤退。 李观主心有不甘:“王节度,我等三万大军,何不一战分胜负?” 王威翻身上马,大喝道:“我等已是中了高楷诡计,若是他与广武守将,里应外合,两面夹击,这该如何是好?” “若不速速离去,恐怕横遭不测。” 话未说完,他一马当先,匆忙奔逃去了。 那些个趾高气昂的文武,一个个争先恐后地跟随,生怕慢了一步,成为刀下亡魂。 李观主嗤笑道:“垂垂老朽,日薄西山,一丝胆气也无,竟连一战也不敢。” 然而,面对前方奔来的大军,他也不敢久留,施了个障眼法,混入逃兵之中,便消失不见。 第37章 从龙之功 高楷率领大军,冲击敌营,原以为一场大战在所难免。 没想到,这王威竟然转头便逃,毫无应战之心。 梁三郎耻笑道:“这老翁,胆小如鼠,不闻一面便惊慌逃窜,有何颜面,高居节度使之位。” “郎君,我愿领三千兵马追击,必能大败其军。” “不必了。”高楷制止道,“王威不足为虑,让他去吧。” “我军连日赶路,已然疲惫,不宜深入鄯州腹地。” “是。” 当夜,高楷便在广武城中坐镇,以防王威去而复返,只是,一连等了几日,也不见王威动静。 斥候回禀,王威已逃回湟水城,一心享乐,再无出兵之心。 高楷摇头道:“封疆大吏尚且如此昏聩无能,这大周天下,怎能安稳。” 既然无事,他当即下令回返金城。 大军凯旋,金城之中一片欢腾。一项项不可思议的战绩,随着捷报频传,迅速在城中传扬开来,引得人人赞叹。 更有说书人,将这次大战编成话本子,在酒肆茶馆登台上演。 一时间,万人空巷,场场爆满。不仅市井百姓爱听,便是那些大族富户,也请到家中说书,惊叹不已。 说书人忙得脚不沾地,那些个酒肆茶馆的掌柜,赚的盆满钵满,个个喜笑颜开,恨不得把高楷当成财神爷供起来。 而前院中,兰州一众文武汇聚一堂,齐声下拜。 裴季满脸赞叹:“主上以一万兵卒,大败薛仁果五万大军,不仅擒而杀之,又攻下美相,剑指临潭。” “实在是英明神武,杀伐决断,我等钦佩之至。” 他不禁回想起,这一桩桩不可思议的战绩传来时,他是何等惊奇,又是何等振奋! “主上,真乃明主。” 他心中越发坚定,辅佐如此明主开创不世之基业,封侯拜相,名留青史。 沈不韦同样振奋,心悦诚服道:“主上携大胜薛仁果之机,一举迫退王威,使他如同丧家之犬一般狼狈奔逃,实在大壮我军声威。” “从今往后,这陇右道再无人敢和从前那般,轻视我等。” 他心中思量,主上下马能治政,上马能统军,文武双全,知人善任,颇有一统天下之望。 他可得鞠躬尽瘁,尽心辅佐,谋个从龙之功。 这两人坚定心志,誓要追随高楷建功立业,堂中其他文武又何尝不是。 吴弘基、周顺德二人更是庆幸,当初弃暗投明。否则错失明主,蹉跎岁月,岂不是抱憾终生。 高楷见众人夸耀不止,个个忠心可谏,不禁笑道: “此番大胜,皆仰赖将士们奋勇拼杀,诸位英才筹措粮草、稳定民心,非我一人之功。” “君择臣,臣亦择君,我有诸位英才辅佐,何愁大事不成!” 一众文武皆是欣喜,齐声道:“主上谬赞。” 君臣相宜,自是其乐融融。 畅谈一番,高楷话锋一转,叮嘱道:“将士们奋勇厮杀,不可不封赏。” “死者,抚恤其家人;伤者,尽全力医治。有功者,一律厚赏。” “此事不得怠慢,勿让将士寒心。若有恩赏不到位者,我必严惩不怠!” 枪杆子里出政权,军队可是重中之重。 兵卒们浴血厮杀,为的自然是功名利禄,绝不能让人心寒。否则,纵然是百万大军,也不过是一盘散沙。 “是!”一众文武肃然应下,清楚此事的重要性,不敢怠慢。 待商议完诸事,见天色不早,高楷转向后院,拜见张氏。 此时,兰桂正领着一众丫环仆役,躬身道贺:“恭喜夫人。” 张氏笑容满面,叫众人起身:“同喜,同喜!” “经此一战,阿郎可是威名远扬。”兰桂笑道,“城中都传遍了,阿郎大败敌军的故事。” “夫人,您可真是好福气呢。” 她虽是一个深宅侍女,却也知晓,高楷此番大胜, 张氏笑着摇头:“大胜凯旋自然欢欣,这战场上的刀光剑影,同样让人心焦呐。” “也不知楷儿受了多少苦累,方才换来如今的大胜。” 想着想着,她的神情不禁黯然:“这千钧重担,压在楷儿一人身上,我这为娘的,却是无能为力” “便是前番向王家提亲,不仅不成,反倒损了楷儿颜面。” “唉……” 兰桂见她自责,连忙劝慰道:“夫人无需如此,阿郎孝顺,必不忍见您伤心。” “况且,阿郎天日之资,不知多少小娘子倾慕,是那王家有眼无珠。” “便是不成,您再为阿郎相看就是了,何愁没有好人家的女儿,做您佳媳?” 张氏转愁为笑:“是了,我一时迷心,倒是自怨自艾起来,多亏你时时开导。” 兰桂微笑道:“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夫人也是爱子心切,为人之常情。” 张氏点头一笑,正巧高楷前来请安,母子俩叙话许久,又一同用膳,其乐融融。 而另一头,鄯州王家,家主王羡之正宴请宾客,庆祝长女喜结良缘。 王府中张灯结彩,尽显奢华。一众宾客皆是身披绫罗,腰缠玉带,个个大族出身。 王羡之高居上首,含笑应对众人庆贺,环顾府中繁盛景象,不禁自鸣得意。 “婉宁与李昼婚约一成,足可保我王家百年富贵。” “而且,陇西李氏系出名门,也不堕我王家门楣,这一桩婚事,实在是天作之合。” “如今我这乘龙快婿,虽只是一介刺史,他日未必不能全据陇右道,甚至一统天下,开国立业!” 想到这,他不禁回忆起一桩往事。 长女婉宁降生之时,府中百花盛开,百鸟来朝,引得人人震撼,一时广为传扬。 更有崆峒山道士前来相面,惊叹他这长女,命格非凡,身有凤气,定然嫁给一国之君,母仪天下。 王羡之又惊又喜,下令噤声,不许传扬此事,以免招来横祸。 随着王婉宁长至十六,出落得雍容大气,他想起道士所言,暗中留意天下英才,想为女儿谋得良配。 只是,陇右道诸多青年才俊,他一概瞧不上。 王威老朽,自不必说;薛仁果暴虐嗜杀,仇视大族,又出身寒微,自不入他法眼。 高楷虽有几分计谋,却身在四战之地,难以保全自身,遑论图谋天下。 如今,更是面临薛仁果与王威联手夹击,必然兵败身死,绝无幸免之理。 第38章 乘龙快婿 几番遣人相看,唯有那李昼,出身世家,又文武双全,有明主之相。 更难得的是,正是双十年华,年纪堪配。 唯有一处美中不足,便是婉宁只能为续弦。 不过,续弦同样是正妻,又非妾室。来日,李昼若能称帝,婉宁便是皇后。 想到此处,王羡之越发得意。天赐良缘,这门婚事便是他这一脉分支,成为太原王氏主脉的阶梯。 这世道,毕竟是武人当国。 堂中一众宾客,仿佛知他所想,一个个推杯换盏,赞叹好姻缘,更是轮番敬酒,口中天花乱坠。 直把李昼夸耀得天上有、地上无,神仙一般人物。 对高楷,却是百般嘲讽,更有讽刺他者,言语他心比天高、不自量力。 “区区一介寒门,泥腿子出身,竟敢妄想王公爱女,简直可笑至极!” “井底之蛙,不知天高地厚!” “薛仁果与王威两相夹击,我看呐,这高楷必死无疑。一介死人,我等不必理会。” “是极,是极,这高楷怎配与渭州李家相较,一个冢中枯骨,一个可是潜龙在渊,” “哈哈哈!”一众宾客仰天大笑,肆意嘲讽谩骂。 王羡之虽未言语,却也深以为然。 虎女焉能配犬子? 他这天之骄女,只有李昼,这真龙天子可堪相配。 众人流觞曲水,指点江山,好不快活惬意。 觥筹交错间,一片欢声笑语,真可谓鲜花着锦,烈火烹油。 王羡之不知不觉间,逐渐痴了。 正在这时,一名管事匆匆而来,顾不得场合,一把跪下,惊惶叫道: “郎君,大事不妙!” “那兰州高楷,大败薛仁果大军,不仅将其斩杀,更攻下美相城。” “什么?” 这短短一句话,却如同一阵飓风,席卷每个人的心头。方才热火朝天的气氛,瞬间跌至谷底,整个大堂,仿佛有冰雪蔓延。 王羡之脸上得意的神情,倏然凝固,忍不住喝道: “这怎么可能,定是你危言耸听!” “来人,拖下去打五十杖!” 这管事骇得面无人色,磕头如捣蒜:“郎君饶命,饶命啊!” “奴绝不敢虚言诓骗,句句为实。” 众宾客中,一个宽袍大袖的文士勃然色变,追问道:“你所言可有事实佐证?” 这人是王羡之的心腹,一向倚重。便是他撮合王、李两家婚约,并亲往渭州相看,对李昼赞不绝口,极力鼓动王羡之应下这门婚事。 并且,他极言高楷此战必败,必然身死族灭,绝无活命之机。 谁曾想到,从管事听到这等荒谬事,着实让他难以置信。 慌乱之下,他顾不得主次之分,口出质问。 “有…有。”管事忙不迭地叩头:“王节度使兵败而回,正在城外。” “若是郎君与诸位大人不信,尽可前去一观。” 这时,已不必他佐证,各家府邸自有仆役前来禀报。 一个个骇人听闻的消息,在堂中传扬,不亚于晴天霹雳,震得那文士面如土灰,瘫坐在地。 王羡之更是脸色涨红,看着一众宾客震骇的神情,只觉得好似一个个巴掌,拍在他脸上。 火辣辣地疼! 就在刚才,他还对那高楷百般不屑,任由众人嘲讽谩骂。 谁曾想,一转眼的功夫,竟然乾坤倒转。 原以为高楷必死无疑,如今竟然大败薛仁果,侵入洮州,更击退王威大军。 这一系列胜绩,着实令人震惊。 过了许久,众人方从噩梦中抽离思绪,面面相觑,皆是难以掩饰心中尴尬。 王羡之犹然不信,直到亲眼目睹王威狼狈逃回,方才不得不接受事实。 只是,这一连串的战绩,实在匪夷所思。 区区一万兵马,不仅大败五万大军,更斩杀主将,一路兵临城下。 须知,高楷麾下将士,丢失安乐在前,又有王威趁火打劫,威逼广武。 可谓前有狼后有虎,群敌环伺,若依常理,必败无疑。 只是,这世间总有非凡之人,逆转必死之局,绝地逢生,如有神助。 正如真龙困于浅滩,虽然遭虾戏,一旦遇风云变幻,便是困龙升天,一发不可收拾。 王羡之悚然一惊,他熟读经史,自然通晓历代开国之帝。 高楷之经历,与那些个草莽出身的帝王,何其相似。 未发迹前,不过凡俗之人,与旁人无异。 “金鳞岂是池中物,一遇风云便化龙!” “难道,我的乘龙快婿,并非李昼,而是这高楷?” 一时间,王羡之心神震动,禁不住怀疑起自身抉择,是否大错。 那文士眼见他神情变幻,心道不妙。 他可是知晓这王公,素来优柔寡断,听风便是雨。 正如那墙头之草,摇摆不定。 如今听闻高楷大胜,恐怕又心生犹豫。 若是坏了这门婚事,他的把柄捏在李家手中,可是吃不了、兜着走。 眼珠一转,他高声道:“王公无需忧虑,依我看来,这却是一件好事。” “哦?”王羡之奇道,“有何好处?” 那文士侃侃而谈:“高楷虽然反败为胜,却斩杀了薛仁果,那薛矩唯剩这一子,岂能善罢甘休?” “依我看,薛矩必然征发大军,与那高楷决一死战。” “届时,我等在其后推波助澜,襄助王节度使,再次兵围广武,进窥兰州。” “更可联络李家,由渭州出兵,攻取金城。” “如此多方攻势,量那高楷再不可能全身而退。” “你所言不错!”王羡之眼前一亮,笑道,“李家经略渭州多年,又据有秦州,攻取成、宕二州。” “怎是高楷区区一州之地可比。” “是极!”文士诡谲一笑,“李家更有崆峒山道长辅佐,说不定,这正是欲擒故纵之计。” 王羡之连连点头,心中不再摇摆,反而心生迫切,想着尽快将长女送嫁,以免夜长梦多。 那文士一口应下,自愿出使渭州,与李家相谈。 却无人察觉,一只青鸟,震动双翅,正向岷州飞去。 这青鸟却是来自崆峒观李观主,他随王威败逃而回,却是满心羞愧,于是修书一封,向师门问计。 眼看王威贪图享乐,无心恋战,他忍不住摇头:“国之蠹虫,庸碌无能,迟早化为齑粉。” “只是这高楷,三番两次打破师门筹划,不知是何缘故。” 他悠悠叹息一声:“天意难料,世事多艰。” 第39章 滚滚洪流 青鸟一路高飞,过不多时,便飞至崆峒山巅,落在一个道人手中。 这道人头戴莲花冠,周身清气盎然,正是通玄。 他展开书信一看,却是勃然变色,藏不住深深的惊疑。 “这怎么可能?” 为了绞杀高楷这变数,他多方奔走。 不仅襄助薛仁果摆脱羌人反叛,全力攻取兰州,更暗中施法,迷惑梁三郎,以致安乐失守。 甚至,派遣李师弟前往王威麾下,说服他进犯广武,合力斩杀高楷。 原以为此等筹划,必然万无一失,他可高坐山巅,笑看高楷败亡,铲除变数,还归大势。 谁能想到,如此精心谋算,竟然大败亏输。 高楷不仅斩杀薛仁果,更攻下美相,直奔临潭。 若非王威围困广武,高楷不得不回返相援,他或可一举拿下临潭,全据洮州。 到那时,高楷占有两州之地,几十万军民,必然气运勃发,根基深厚。 就不是如今这般好对付的了。 通玄道人如坐针毡,连忙起身走上高台,盘膝而坐,运转玄功,推算高楷命格。 “轰隆!”蓦然,一道惊雷从天而降,震天动地,响彻整座高山。 通玄道人闷哼一声,张口吐出一道血沫,面如金纸,骇然道: “天道反噬?” “不好,我已入世太深,牵连太重。因果纠缠之下,已是身不由己,沦为棋盘上芸芸众生一员。” 想到这,他苦笑一声:“未料,这高楷已有潜龙之资,人道之争,绝不可能以术法直接干扰。” “更不必说,推算潜龙命格,这可是会引来天谴的,届时,一身苦修化为流水,顷刻身死。” 一步错,步步错,直到如今,已是势大难制。 高楷虽只是一介刺史,却身携几十万军民之望,浩浩荡荡,如滚滚洪流,岂是他一个尚未羽化脱蜕的道人所能撼动的。 “唉!”通玄道人叹息道,“这人道争龙,大势皆汇聚在一个个潜龙身上,自有天命庇佑。” “我等炼气士,若想扶龙庭,得享气运,以求飞升成仙,只能因势利导,辅助一支潜龙,争霸天下。” “却不能倒行逆施,否则,天谴必至。” 须知,此方天地,炼气士修行缓慢,唯有背靠潜龙的气运加持,方能助长修为。 否则,修到老死,也不过耳清目明。至于那些法术神通,在大气运之人面前,根本无法沾身。 这是天道铁律,无人可以违逆。正如人间潜龙,不得修持神通,也不得长生,只是一具肉眼凡胎,难逃生老病死。 当然,潜龙一旦统一天下,登基称帝,便万法不侵,可号令鬼神,敕封神灵。 一道诏书,可令高高在上的神君跌落凡尘,也可令渺如尘埃的孤魂,登临九霄。 凡事有利就有弊,难以万全,世人世事,皆是如此。 通玄道人沉思许久,却是下定决心,道:“这高楷屡次反败为胜,命格大升,如今已不是我能左右。” “须得禀报师门真人,再作定夺。” “至于那王家长女,身具凤凰之气,可为李昼一大良配,倒是可顺势建言二人尽快完婚,以使气运相协,助潜龙一臂之力。” 想到这,他书信一封,令青鸟飞回。继而整肃衣冠,行至崆峒山主峰,一座高耸道宫外,求见门中真人。 须臾之间,飘渺空灵的云光一转,不见其人踪影。 而另一头,金城之中,高楷正召集文官武将,在前堂议事。 “此次大战,死伤将士们的抚恤封赏,落实得如何了?” 吴弘基躬身道:“主上,此事已处置妥当,一律按您吩咐厚赏,不曾遗漏一人。” “这是文书,还请您过目。”他双手递上一叠厚厚的纸页。 高楷接过,仔细翻阅起来,直到最后一页阅完,方才开口笑道。 “不错,若要将士们奋勇厮杀,这抚恤封赏,绝不能偷工减料,否则,人心不稳,距离败亡之日不远了。” “是。”一众文武齐声道。 高楷转而问起一事:“不知那薛矩是何情形?” 沈不韦起身道:“主上,我曾于洮州一带经商,略有耳闻。” “这薛矩年过五十,老迈不堪,又逢旧疾发作,缠绵病榻,已是起不来身了。” “府中一切事务,皆由其人耳提面命,交派下属去办。” “依我看来,此人离死也不远了。” 高楷微微点头:“生老病死,谁也逃脱不得。” 梁三郎面色振奋:“郎君,这是天赐良机,正可趁薛矩病笃之时,攻取临潭,全据洮州。” 诸多文武纷纷附和,赞同此言。 高楷思忖片刻,看向沈不韦:“府中粮草如何?” 沈不韦不假思索道:“旧粮已是耗尽,只等今年新粮收割,便可填充府库。” 高楷点了点头,三军未动,粮草先行,怎么重视也不为过。 “如今正是新粮收割之时,不宜擅自开启战端。” “待粮草筹备充足,再议出兵之事也不迟。” “是。”梁三郎自然知晓粮草的重要性,没有坚持出兵之意。 裴季忽然提起一事:“主上,据闻那鄯州王家,派遣兵卒,护送长女至渭州,与那李昼成亲。” “哦?”高楷诧异道,“为何如此之快?” 古人讲究三媒六聘,又有六礼要行,这区区半个月的时间,便要成婚,着实太过仓促,令人生疑。 裴季低声道:“王羡之颇为看好那李昼,曾大摆宴席,庆贺佳缘。” “又直呼李昼为乘龙快婿,甚至不顾礼仪,一心想早些完婚,以成秦晋之好。” 高楷淡笑一声:“随他去吧,不必理会。” 既然没有缘分,他也不愿强求,造成一双怨侣。 周顺德眉头一皱,开口道:“主上,此事蹊跷,不可不察。” “王氏簪缨世家,本应最重礼仪,怎能这般儿戏,仓促成婚,不怕惹来世人笑话么?” “依我看来,此中必定有何谋算,不为人知。” 裴季点头道:“周参军所言不错,那王家为了尽快到达渭州,不走陆路,改行水道。” “乘船一路沿渭河而行,向东至渭州腹地。” 第40章 洪水泛滥 高楷微微蹙眉,渭河为黄河最大支流,流经多个大州。 虽然行水路更快,但渭河流经之地,可不安稳。不仅有众多割据势力,更有水贼盘踞,危机四伏。 况且,河水涨退难测,密布暗流,一旦触及漩涡礁石,必定船毁人亡。 这王家不顾诸多危险,一意孤行,沿着水路而走,恐怕另有图谋,并非让两人早日完婚这般简单。 高楷沉声道:“你可暗中关注此事,若有何异动,速来禀报。” 周顺德忙道:“是!” 待诸事商议完毕,已是夜幕降临,高楷正要令众人退去。 “轰隆!”蓦然,一道道惊雷响彻八方,震动四极,堂中众人皆是心中一惊。 高楷来至檐下,望着浓浓夜色中,电闪雷鸣,雷蛇狂舞,皱眉道: “暴雨将至,必然耽误新粮收割。” 狂风席卷,刮得府中树木花草东倒西歪。 仿佛应和他的话,转眼之间,豆大的雨点,从天而降,不一会便浸润大地,汇聚成水流。 高楷伸手接住一捧水,眸光一凝:“这雨颇不寻常。” 他凝神往云层深处看去,忽见点点金光闪耀,隐隐汇聚成龙形。 “昂!”蓦然,一道龙吟声响彻天地,似乎饱含痛苦。 龙形倏然从九霄坠落,砸在人间山河大地。狂风呼啸,云海动荡,却不见其踪影。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间,渺渺高远之处,身侧文武并无所觉,唯有他亲眼目睹。 “龙气?” 高楷心中惊奇,看到那闪耀金光一瞬,一股难以遏制的渴望,密布心头。如炎炎沙漠中,遇到天降甘霖。 他没来由地明悟,龙气难得一遇,若能得龙气相助,可气运大增,命格升阶。 只是,这龙气何来,又为何发出痛苦之声? 高楷皱眉沉思,心中萌生不祥的预感,仿佛暗中有一股风暴,正在酝酿,针对他而来。 “这乱世争霸,果然防不胜防,不知多少明刀暗箭,暗中窥视。” “更何况,这世界有道门炼气士,可修道法成仙飞升,说不定,另有妖魔鬼怪,为祸人间。” “这滩水,越发浑浊了。也不知何时,才能重理阴阳,分辨清浊,复还朗朗乾坤。” 摇摇头,将发散的思绪收回,高楷沉声道: “传令,督促农人尽快收割粮食。另外,分派军中兵卒,轮流回返家中,帮忙收割。” “务必在大雨漫灌之前,将粮食收回。” “遵令!”一众文武心中不解,为何如此急迫。有心询问,却见他面色肃然,只得听令而去。 高楷远望茫茫雨雾,心情沉重:这雨可不寻常,恐怕连绵不绝,一时难以停歇。 若不趁早收割,一旦暴雨不绝引发洪水,淹没粮食,那就是大灾了。 正如他的预料,这场大雨一连下了半月不止,浩浩荡荡的雨水,冲垮河堤,吞没农田。 所幸,一应粮食已经收割,避免一场大灾。只是,洪水泛滥,冲击城池。不少人家房屋垮塌,没了安身之处,只能露宿街头。 “屋漏偏逢连夜雨。”高楷摇头叹息,吩咐道,“派人搭建棚屋,安排百姓暂住。” “切记不可汇聚一处,以免发生疫病。” 大灾之后,往往有大疫,不可不防。 “是!”裴季连忙应下,赞叹道,“主上爱民如子,百姓之福也。” 高楷淡笑一声:“另外派人疏通河渠,将洪水泻去,不得一味堵塞。” 梁三郎郑重道:“遵令。” 高楷拱手一礼,诚恳道:“如今正是多事之秋,烦难之时,还望诸位齐心协力,共度难关。” 一众文武慌忙下拜:“使不得,主上,我等既然为臣属,为主上分忧解劳,实为分内之事,不敢懈怠。” 高楷点头笑道:“惟愿万众一心,安然度过这场洪灾,不令百姓无辜受难,以告慰在天之灵。” 众人皆肃然应是。 高楷趟着洪水,查验一处处棚屋,又往城外河堤,参与泄洪之事。 一番劳苦之下,总算齐心协力,度过危难。 到了月底,连绵大雨终于停歇,黑压压的天空,也褪去颜色,露出鱼肚白,一丝丝阳光,穿透云层,落在大地之上。 “雨停了!” “天公放晴了!” 城中一众百姓皆是大喜,奔走相告。 高楷松了口气,看着众人欢呼,面露笑容。 “郎君,合计出来了。”梁三郎匆匆来报,“此次洪灾,未有众多身亡者。” “只有数位老丈,禁不住寒气侵袭而亡,余者皆无大碍。” 高楷点头道:“从府库中取些钱财布帛,赠予这些老丈家眷,以慰其心。” “是。” 高楷望一眼太阳,心中却无多少喜悦。 那祸事将临的预感,仍旧在心头缠绕,挥之不去。似乎有一双幕后的手,操控这一切。 “法术神通?”高楷深沉一笑,“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自持身以正,即便阴谋暗算,我又有何惧?” 翌日,高楷在府中议事,一众文武汇聚一堂。 他环顾四周,沉声道:“我欲起兵,攻取临潭,全据洮州。” “诸位可有异议?” 裴季迟疑道:“不兴无名之师,为治兵之首。” “主上欲攻取临潭,不知师出何名?” 梁三郎当仁不让道:“自然是复仇。” “那薛矩派遣二子,屡屡侵犯我兰州城池,岂能纵然其人猖狂。” “如今,征发大军讨伐,为堂堂正正之名。” 一众文武尽皆附和,裴季也无异议。 高楷笑问:“不韦,粮草可已筹备妥当?” 沈不韦躬身道:“主上,我已安置齐全,只等大军整肃,即可随军发运。” “好。”高楷点头道,“薛矩虽是卧病在榻,却不能轻视。” “兰州遭逢大灾,民力疲弊,我欲速战速决,不令战事拖延,以防遭遇不测。” “诸位可有良策击败薛矩?” 众人沉默许久,狄长孙忽然开口:“主上,临潭为薛家起兵之地,城高池深,粮草齐备,百姓众多。” “若要强攻,非久战不可下,或许耗费数月之时。” 高楷摇头道:“一味强攻,徒增将士身亡,不是智者所为。” “且旷日持久,粮草供应必然匮乏,迟则生变。” “此番攻城,还需智取。” 第41章 乌云密布 狄长孙沉思片刻,忽而提起一事。 高楷听闻,眼眸一亮,笑道:“若果真如长孙所料,这临潭城旦夕可下。” 众人皆是振奋,一旦攻取临潭,全据洮州,主上便坐拥两州之地,正可晋升官职。 他们这些文官武将,自然水涨船高,他日封侯拜相有望。 起兵征伐,自然不是一蹴而就。 高楷严令兵卒整训,肃清军纪,等待粮草筹集完备,甲胄、弓箭、马具安置妥当,方才下令大军开拔。 所幸连日放晴,地面硬实,不曾陷入泥坑,一路行军倒也畅通。 三日后,大军来至美相城,在城外安营扎寨,暂且休整一夜。 中军大营中,火光明亮,高楷站在一幅图册前,仔细察看。 一众文武皆肃穆相待,未久,一支斥候匆匆来报。 “主上,石头栅、张寨二地各有薛军驻守,防范我等突袭。” 大军在半路之时,高楷便派出斥候查探敌情。 这石头栅与张寨,挡在临潭城前头,犹如两只羽翼,护卫着后方的城池。 不把这两个地方拔除,休想抵达临潭。 此时听了斥候回禀,他询问道:“两处各有多少守军?” 斥候回言:“各有千人,皆是披坚执锐,昼夜不休,向城中示警。” 高楷微微颔首,这两处不过小村寨,各自驻守千人,已是极限。 由此可见,薛矩此人多半小心谨慎,比两个儿子老练得多。 他四下环顾,沉声道:“临潭城防守严密,若要突袭,必先拔除石头栅、张寨二地。” “诸位可有妙计教我?” 众人陷入沉思,狄长孙拱手道:“为今之计,唯有趁夜行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突袭二地,方可不惊动临潭。” “不妥。”吴弘基摇头道,“入夜行军,为兵家大忌。” “何况大军初来此地,不知情形,怎能贸然行事?” 周顺德附和道:“若要拔除二地,须得同一时刻,否则一地错失,必然牵连大军暴露,功亏一篑。” 狄长孙眉头紧皱:“若不趁夜行军,谈何突袭?” “主上,我熟知地形,愿为先锋,拔除张寨。” 高楷注视地图,片刻后才道:“长孙所言在理,兵贵神速,勿要瞻前顾后,以免错失良机。” “传我军令,全军三分,以三千骁骑为左军,由狄长孙统领,拔除张寨。” “三千精兵为右军,由梁三郎统领,拔除石头栅。” “待大功告成,皆于临潭城外七十里,龙王庙外汇合。” 至于他自己,则统领中军三千人,直趋临潭。 “遵令!”狄长孙、梁三郎二人轰然应喏。 “三军听令,稍作休整,待入夜之时,即刻行军,不得有误。”高楷沉声道。 “是!” 这一夜,乌云密布,不见丝毫光亮。 借助夜色掩示,三军悄然开拔。径直往东行六十里,一路安然无事。 在此,左、右二军分道扬镳,各自突袭张寨、石头栅。 这两军皆是精兵骁骑,配备最精良的甲胄兵械,朝夕训练,令行禁止,是他特意整编出来的突将。 借助天时地利,二军长驱直入,顺利拔除两地,斩杀驻守兵卒,拆毁烽火台。 如此一来,这临潭城前头便再无示警,为突袭之战开了个好兆头。 高楷率领中军,悄然行至龙王庙外,下令暂作休整。 过不多时,狄长孙、梁三郎各自统领一军,前来汇合。 三军汇聚一处,食用干粮,整理兵器、马具,稍作休憩。 一座石台上,高楷仰观天象,蹙眉道:“天阴欲雨,不祥之兆越发浓郁。” “此次大军征伐,是否太过仓促了?” 来不及深思,狄长孙开口道:“主上,临潭城守御森严,除却石头栅、张寨二地,另有两处村寨,为城中侧翼,不可不防。” “哦?”高楷回头道,“哪两处?” “房山与回曲。”狄长孙低声道,“房山位于城北,登上山巅,可俯瞰整个临潭城,地势险要。” “回曲位于城南,有渭河蜿蜒而过,注入护城河中,河面宽广无垠,唯有一座桥梁,可通往瓮城。” “若要入城,须得防备这两处守军,从侧翼增援,令我等陷入两面夹击之势。” 高楷面色肃然,这可是两个爆雷,若没有狄长孙告知,一旦仓促攻城,必然遭遇不测。 “这两处各有多少兵马?” 狄长孙思忖片刻,道:“据我所知,这两处颇为隐蔽,兵马不多,唯有千余人,以掩人耳目。” 高楷颔首道:“既如此,传令,各派五百人,切断房山援兵,摧毁回曲桥梁。” “是!”狄长孙肃然应下。 “啪嗒!”蓦然,一场大雨降临。雨点打在石台,溅起一片片水花,转眼间浸湿甲胄。 高楷面色一变:“这雨突如其来,总觉得蹊跷。” 狄长孙急忙道:“主上,这雨来得太急,不妨在庙中暂避。” 高楷点头,领着一众文武,迈入龙王庙。 …… 且说岷州崆峒山,道宫之中,两个道人正盘膝而坐。 上首一人须发皆白,却面如童子,身披紫色道袍,威严肃穆。 若是高楷在此,定要大吃一惊。 这道人头顶,一道道红气结成庆云,凝而不散,更有缕缕紫光,形如莲花,花开九瓣,隐隐有馨香扑鼻。 正是崆峒派真人,玄诚子。 下首一人却是通玄,远望浓浓夜色,大雨瓢泼,忍不住赞叹道。 “师尊妙法,不仅斩了那龙女身形,更取其龙气,滋养李家气运。” “只需过些时候,李昼必然勇猛精进,命格大升,有席卷天下之望。” 玄诚子抚须道:“法术虽有妙用,却不过锦上添花。” “这争霸天下,终究靠的是战场杀伐。我等修行之人,牵涉进去,便是身不由己。” “李昼若有称帝之日,气运反哺,我等自然无忧,反可晋升修为。” “一旦兵败身死,我等逃不脱干系,天谴必至,一身苦修,付之流水。” 通玄道人神色一凛:“师尊所言甚是,弟子受教。” “不过,高楷这变数,着实令人捉摸不透。” “自从他度过必死之劫,屡屡反败为胜,更斩杀薛仁果,击退王威,声势惊人。” “若不早些下手,恐怕势大难制,一旦养出天命,我等唯有退避三舍,再不能干预分毫。” 第42章 波云诡谲 玄诚子微微颔首:“陇右道潜龙为李昼,这是掌门真人,连同诸位高功,耗费百年修为,联手推算所得,必不会出错。” “如今高楷逆天改命,牵动陇右道大势,已有危及潜龙之兆,为师不得不出手。” “那渭河龙女,为一方河神,潜心修行,未曾作恶,积累得一身善功。” “原本,掌门真人预备潜龙危急之时,方才击破她的龙形,以一身龙气,激发气运。” “如今,这般行事,却是为时尚早,与师门谋划出现偏差。” “为师忧虑,这一朝改易,势必搅乱大局,今后这群雄征战,我等再难以揣测天机。” “只能坐观天下风云,轻易插手不得。” 通玄道人面色羞惭:“弟子无能,险些坏了师门大计,不仅通微师弟身死,更连累师尊施法,牵涉红尘,以致因果缠身。” 玄诚子摇头道:“你我师徒,早已气运相连,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掌门真人既然派你下山,便是择中为师一脉弟子,若能辅佐潜龙混元天下,便可受气运加持,成仙有望。” “凡事有因必有果,若想摘取道果,必要深入红尘,这是免不了的承负,没有高坐山巅、不劳而获的道理。” 通玄道人感慨道:“师尊教诲,弟子铭记于心,不敢或忘。” “只是,那渭河龙女,龙形虽破,却有一缕魂魄逃出,不知所踪。” “若她附身凡俗,蛊惑世人,该如何是好?” 玄诚子笑道:“不必忧虑,我以三昧真火灼烧龙形,炼化龙气。” “龙女虽然逃出一缕魂魄,却有真火附着,时刻相缠,不出意料,她活不过今夜午时。” 通玄道人放下心来:“师尊算无遗策,弟子钦佩。” “那高楷行军,欲要攻取临潭,师尊既然施法降雨,为何不直接水淹其军,若他突入城门,岂不是功亏一篑?” 玄诚子抚须叹道:“通玄,你深入红尘太久,已然蒙蔽慧眼,失去灵感。” “天道高渺难测,我等修行人上体天心,下观人事,却不得随意插手人间征战,更不能施法杀害一方蛟龙。” “否则,天谴一至,我等必然形神俱灭,再无转世之机。” “如今,为师施法降雨,阻拦其军攻城,已是冒天下之大不韪,再不可僭越道心,肆意妄为。” 通玄道人神情一震,下拜道:“弟子无状,出言不逊,还望师尊降罪。” 玄诚子叹息一声:“起来吧,你自下山以来,东奔西走,为潜龙扫清各方障碍,着实劳苦功高。” “为师一脉气运,全都落在你身上,自不会眼睁睁看着你道心蒙尘。” 他伸手一指,头顶庆云之上,一朵紫莲滴溜溜一转,落下三瓣莲花。 通玄道人惊愕道:“师尊,这是您苦修百年得来的本命之气,怎能轻易分割?” “痴儿!”玄诚子笑道,“我于山中苦修,失去这三分本命气,仍可复还回来,不必忧虑。” “倒是你,因凡尘俗事相扰,耽搁了自身修行,数年来,仍旧困顿于道基之境,不得寸进。” “这三瓣本命莲,可助你凝结内丹,踏入炼师境界,甲子不衰。” 玄诚子一挥手,不等通玄反应,那三瓣莲花,瞬间落在他头顶,融入头顶庆云之中。 只见他原本青色庆云,顷刻转为红色,更有一朵本命莲花,染上丝丝紫光。 这一步之功,竟然省去数十年苦修,让他修为大增。 丹田中,真气运行大周天,灵气喷涌,逐渐凝成一枚金丹,沉浮不定。 通玄道人忍不住闭目运转玄功,感受着周身气息时时刻刻增涨,与天地之间,更如擦去尘埃,越发通透。 不禁感激涕零,叩头道:“弟子拜谢师尊。” 玄诚子一拂袖,绵绵法力扶起他来,嘱咐道:“你如今修为大增,须得静坐洞府,好生修持一段时日,稳固功行,不可轻易出关,以免心境不稳,被心魔所趁。” “至于那高楷,你不必费心关注,为师此次施法,已断其生路,再无脱劫的可能。” “这变数牵扯各方,动摇门中大计,也该于今夜消亡,重回大势了。” “是,弟子谨遵师命。”通玄道人俯首听从。 山巅处,波云诡谲,正如这天下形势,令人无所适从。 崆峒派数百年谋划,环环相扣,虽不时有变数横生,却一一落入股掌之中,绞杀殆尽。 高楷也不例外。 玄诚子一甩拂尘,淡笑道:“小势可变,大势不可改。” “我派苦心孤诣,于本朝开国之初,便行筹谋,更有历代真人倾尽全力,推演天机,方才推动这滚滚大潮,岂是你这一介小小变数所能左右的。” 他闭目静坐,运转玄功,神游天外去了。 …… 却说临潭城外龙王庙中,高楷一行人正在避雨。 这庙宇年久失修,早已破败不堪,屋檐上长满杂草,香炉旁皆是瓦砾。 唯有四周角落,尚可遮蔽身形。 高楷环顾一眼,却见庙内有一座泥胎塑像,曲线玲珑,隐约可以分辨出,是一位元君。 只是,这神像遍布裂痕,仿佛顷刻间就要四分五裂。面目遭受风雨侵蚀,更是模糊不清。 下方一张香案上,铜炉中一小撮香火,早已燃尽,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烟灰。 凡人供奉神只,自是为了灵验。 这龙王庙坐落在渭河一侧,规模颇大,虽不知因何废弃,却也可看出当年香火鼎盛之时,何等喧嚣。 既是供奉龙王,所求多半与风调雨顺、五谷丰登有关。 高楷打量一眼,本不欲理会,却不经意瞥见一幕,不禁神色一凝。 只见这神像上方,一丝丝玄黄之气环绕,飘渺如云,给人堂皇正大之感。 “这是……功德之气?” 高楷面露惊讶,功德之气,色泽玄黄。只有对天地众生立下功德之人,才能获赐。 本质上,是天道对于有功之人的奖励。 当然,不拘于人,城隍土地、山川神只,但凡行善事,积善功,皆能获得。 如此看来,这位元君必然立身持正,为一方正神,虽不知为何香火凋零,却不可不敬。 第43章 渭河龙女 想到这里,高楷整肃衣冠,手持香火,在神像前躬身拜道: “兰州高楷,行军至此,借宝地避雨,多有叨扰之处,还望元君勿怪。” 他神色恭敬,将线香插入铜炉,又将庙宇收拾一番,吩咐众人不得无礼。 梁三郎颇为诧异:“郎君向来不信这些香火神只,今日怎么一反常态,这般虔敬?” 高楷肃然道:“举头三尺有神明,既见一方正神,自当尊敬。” “我不求神佛庇佑,但求问心无愧。” 众人见他此举,一一效仿,为这元君奉上一缕香火。 这神像隐隐有光辉转动,密布的裂痕,似乎光滑许多。只是众人商议战事,不曾留意。 高楷望一眼庙外,沉声道:“雨势颇大,大军困在此地,不是长久之计。” “若被城中探马发觉,不仅此次突袭功亏一篑,更有士气大跌之忧。” “诸位可有良策?” 庙中一片沉寂,一众文武皆是拧眉思索,却无人出言献策。 高楷略微失望,他这麾下班底,虽不乏大才,却长于治政,缺少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谋士。 不过,这等谋士,并非轻易可见,也非常人可得。正如刘备三顾茅庐,方才请来诸葛亮出山辅佐。 沉默半晌,周顺德低声道:“主上,这大雨连绵不绝,恐怕并非一时停止。” “大军行至此处,并未深入腹地,尚可抽身离去。” “待大雨停歇,再择一良机来攻,也为时不晚。” 众人多有附和,劝他撤兵,唯有狄长孙欲言又止。 梁三郎急切道:“郎君,不可,机不可失,大军已至城外,怎能轻易撤去,无功而返?” 吴弘基摇头道:“梁校尉,遭逢此等大雨,天时不利,若是停滞在此,恐怕变生不测。” 梁三郎不依不饶,与他争辩起来。 高楷眉头微皱,看向另一侧,问道:“长孙,观你神情,似乎有话想说?” 狄长孙迟疑片刻,终究开口:“主上,我知晓一条山道,通往城门外,可避开探马巡视,少行百里。” “只是,这山路崎岖,又逢大雨,怕是行路艰难,恐有伤亡。” 他这一言,犹如一块巨石砸进湖水,激起千层浪。 众人皆是出言反对,便是梁三郎也面带犹豫。 毕竟,这雨夜行军已是艰难,更不要说攀爬山道,更是难上加难。 万一遇上山体滑坡,这万余大军,岂不是要葬身山腹。 狄长孙并未与众人争辩,只把目光投向上首,听从高楷决策。 高楷陷入沉思,这个决策可不好做,一旦失败,便是万劫不复。 他暗暗攥紧手心,循着呼吸,平息心烦意乱,犹如入静。 忽而心血来潮,莫名生出一点感应。 若不趁此机会,一举攻下临潭,其后必有重劫。 相反,若能一战功成,可斩落枷锁,一飞冲天,再无这般困顿之时。 想到这,他心中一定:“富贵险中求。” “些许艰难险阻,便把我困在这里,踌躇不前,谈何争霸天下。” “是成是败,是龙是虫,便在此一举了。” 高楷当即下令:“传我军令,三军即刻开拔,攀登山道,突袭城门。” “长孙,你率领三千精兵,作为前军开道,我领中军相随。” “三郎,你领后军护持。” “是!”两人肃然应下。 狄长孙心中涌起一阵激流,主上将生死托付,如此信重,他自觉无以为报,唯有粉身碎骨,襄助主上攻取临潭。 军令既下,众人虽有异议,却不再争辩,各自遵令行事。 龙王庙外,瓢泼大雨连绵不断,声势惊人,犹如共工怒触不周山,以致天塌地陷,人间一片泽国。 高楷一声令下,三军将士奔赴山间小道。 这山道本就崎岖不平,更在陡峭悬崖之侧,平时行路尚且艰难,更不要说这大雨之夜,越发湿滑,稍有不慎,便跌入深谷,死于非命。 高楷眉头紧锁,令人以麻绳缠绕一众兵卒,连成一线,首尾相望,方才避免粉身碎骨。 行路虽难,却有高楷身先士卒,攀登山道。冰冷的暴雨狠狠拍打在脸上,全身湿透,寒气侵袭,他却不曾迟疑半步。 一众兵卒见此,士气大涨,跟随主帅,翻越深山,向临潭城门而去。 这雨夜之中,风声呼啸,掩盖诸多隐秘。 谁也不知,自大军离去,那方庙宇之中,元君神像蓦然绽放金光,其中一抹龙形若隐若现,传来一道曼妙女声。 “崆峒派真人果然狠辣,我数千年苦修,方才凝炼龙气,竟被他一朝夺去,更以法宝击破我身躯,我费尽千辛万苦,方才逃脱一缕魂魄。” “可恨!” 这龙女咬牙切齿,又见一道火焰穷追不舍,如附骨之疽,不断灼烧她魂形。 若非她积累千年功德,有玄黄之气庇佑,她早已被这三昧真火烧得灰飞烟灭。 只是,她只剩这一缕魂魄,如无根之木,无源之水,根本无力反抗。 随着功德之气耗尽,火焰焚身,她正痛楚绝望之时,忽有一道香火气扶摇直上,直入她魂魄,助她抵御真火灼烧。 这香火气颇为不凡,似乎汇聚万民之望,极为纯粹,不曾掺杂丝毫妄念,可与真火抗衡。 龙女颇为惊诧:“这是何人奉上香火?” 她静心聆听,方才知晓兰州高楷所为,不禁越发诧异。 “这高楷,本该身陨必死之劫。父王曾言,此人无才无德,并非明主,不过为王前驱。” “却不想,不仅逃脱死劫,更是屡战屡胜,杀薛仁果,击退王威,如今更是进军临潭,有全据洮州之兆。” “观其心,行的是堂皇正道,不曾苛求妄想,只求问心无愧。” “这……这与父王所料,似乎截然相反。” 一时间,龙女陷入迷思,虽则附身神像,却不曾显灵,只在众人争辩之时,指点高楷由山道行军。 “这些牛鼻子,颇为可恶。嘴上说着不插手人间征战,却一个个仗着法术神通,肆意妄为。” “虽没有直接降下洪水淹没大军,却在大路上设置阻碍,一旦步入陷阱,必然无一生还,这般便可推脱,言语高楷咎由自取。” “将自身干系,撇得干干净净,端是好一个得道高人。” 第44章 机关算尽 龙女冷笑连连,对那些高坐山巅,视众生为棋子的真人嗤之以鼻。 “父王曾说,我有陨身之劫,便是应在此处。” “不过,我虽失去身躯,却可趁机摆脱妖类束缚,转世为人。” “这第一个祭祀我的人,便是我该辅佐的明主。只是这高楷,命格气运不过青红,稀松平常,不知有何殊异之处?” 她百思不得其解,只得归于天意难测。 “他助我抗衡真火,因果纠缠之下,我与他气机相牵,已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只是这等泥胎塑像,却不可长久依附,须得寻找一具人身,借尸还魂。” 龙女神念一动,渭河情形便如掌上观纹,一一映现。 “若能寻得一具躯体,恰好落水而亡,便是与我契合之人。” 她搜寻许久,忽而眼眸一亮:“王家女儿,国色天香,竟然身携凤气,着实贵不可言。” 运转神力推算片刻,笑道:“这凤气为火属,本该委身于赤气潜龙,不知为何,竟于渭河行路。” “水火不容,却是与我命格相冲,这女子有身死之劫。” 龙女望向夜雨,冷笑道:“这大雨连绵,正是助长劫数。” “任你机关算尽,却不知过犹不及,暗害高楷便罢,这王家女也当遭受牵连,殒命之日不远,哼!” 她一面祛除真火,一面好整以暇,等待附身还魂之时。 ……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高楷率领三军,循着山间小道,冒着大雨,行路数个时辰,终在凌晨时分,翻越深山,来至临潭城南门之外。 天色茫茫,虽有几分光亮,却瞧不真切。 高楷暗道好时机,当即下令,全军稍作休整,披甲执兵。一时间甲叶铿锵,声势惊人。 若是在天朗气清之时,早已被守城兵卒发觉,如今正好借助这瓢泼大雨,遮掩声响。 “天无绝人之路。”高楷微微一笑,“自当留有一线生机。” 一众文武齐声赞叹:“主上英明睿智,我等钦佩之至。” 梁三郎主动请缨:“郎君,我愿为先锋,为您攻下此城。” 狄长孙不甘示弱:“主上,我亦请命攻城。” “军心可用。”高楷笑道,“你二人各领一千精兵,尽快打开城门。” “遵令!” 这二人身披重铠,手执刀盾,争相攀登城墙。 临潭虽然城坚池深,守门兵卒却是松懈,只因太久没有敌军来攻,倚仗坚城,足以令人望而生畏。 因此,一个个避开大雨,躲在箭楼、城门洞打瞌睡。 梁三郎、狄长孙二人顺利登上城楼,却无一人发觉,等到两千精兵齐齐攀援,方才如梦初醒。 可惜睡眼惺忪之际,哪是二将对手,一番砍杀之下,顷刻肃清外城。 “快,打开城门。”梁三郎迫不及待下令。 伴随着“轰隆”声响,坚实厚重的外城门,缓缓打开。 高楷沉声道:“众将听令,分列方阵而行,不得大声喧哗,勿要推搡。” “遵令!” 三军将士整齐有素,一队一队进入外城,迅速掌控城门、了望台、箭楼等各处要害。 狄长孙拱手来报:“主上,除却顽抗者,大多守兵已然投降。” 高楷点头道:“投降者不杀,勿要多作杀戮。” “是!”狄长孙自无异议。 高楷望向城楼,思忖片刻,吩咐道:“派人看守打更人,让他按时辰敲响梆子,一如往常,以免惊动内城驻军。” “留下一千兵卒看守外城,其余人等随我攻取内城。” 梁三郎俯首听命而去。 这临潭城规模颇大,不仅有外城,另有内城,牙城。 高楷率领八千甲士,如法炮制。到了内城之下,攀登城墙、斩杀守卒、打开城门,与先前一般,迅速控制内城。 这时已是破晓时分,鸡鸣阵阵,黎明前的黑暗越发浓郁,满城军民正在熟睡,全然不知所觉。 高楷仍旧以一千兵马镇守内城门,率领七千精兵,将牙城团团围住。 洮、岷、叠三州刺史,大将军薛矩,正在牙城内府中酣睡。 内城既破,薛军守将方才发觉,眼见兵临城下,一个个惊慌失措,急忙冲进大将军府,禀报敌情。 “禀大将军,那兰州高楷率领大军来攻,已夺取内、外二城,如今正围困牙城。” “什么?”薛矩满脸难以置信:“你等可是胡言乱语?” “千真万确!”众将士冷汗直流,“那高楷就在城外,我等并无半分胡言。” 薛矩骇然失色,这些将士皆是他的心腹,绝不敢以此玩笑,高楷兵围牙城,必然是真的。 只是,这怎么可能? 他一连痛失两子,尽皆死在高楷手中,自然恨之入骨,本想即刻起兵,将高楷挫骨扬灰。 奈何身虚体弱,无力亲征,又遭逢连日大雨,不便行军,这才暂且作罢。 却无时无刻不想为爱子报仇雪恨。 此时听闻这等骇人军情,震惊过后,反而涌起一股愤恨。 “来得好,高楷小儿,你杀我二子,此仇不共戴天,我誓要食你肉,寝你皮。” “我老迈不堪战阵,原以为无法手刃仇敌,没想到你送上门来,却是天意助我杀你。” “来人,为我披甲,拿兵器来。” 他撑起身子,从榻上站起,忽而一阵头晕目眩,险些跌倒在地。 “大将军!”众将士纷纷惊呼,将他扶起。 薛矩一把推开,缓了缓神,咬牙道:“不必顾虑我,今日,不是他死便是我亡,无有退缩之理。” 众人素知他的性情,最是刚愎,劝谏无用,反而惹来杀身之祸,便任由他施为,只在身侧护卫。 待薛矩披甲执兵,登上城头,牙城外高楷大军早已来攻,喊杀声震动四方。 “杀!” “杀薛矩!” 薛矩面色煞白,观敌军声势,足有万人,皆是精兵强将,悍勇无匹。 他猛然一拍城墙,恨声道:“苍天不公,令我虚度年华,如今老迈之躯,不堪大用。” “若是我韶华之时,怎能纵然黄口小儿,这般狂妄。” 他一时想到城中守军,竟无一人提前来报,显然皆是懈怠,任由高楷攻取内外二城,不禁怒火中烧。 “虎落平阳被犬欺,看我老了,便不将我放在眼中,若能斩杀高楷,定要大肆清洗一番,以泄我心头之恨。” 第45章 得道多助 只是,他虽坐拥五万大军,却尽皆分布在城外,尤以回曲最多,而城中甚少。 回曲有渭河环绕,流经整座城池,若大势已去,可从这条水道,逃出生天。 回曲的兵马,平日里作为侧翼,拱卫临潭;万一临潭失守,只要逃到会曲,便可凭借留存大军,东山再起。 而且那掌军大将褚登善,英武果敢,是薛矩心腹爱将,向来受他信重,必然万无一失。 这一番谋划,不可谓不周密。 可惜,谁曾想到,高楷竟然神不知鬼不觉,来至城外,更接连攻下内外二城,让他陷入被动,几乎满盘皆输。 薛矩攥紧手掌,面沉如水:“天意既不在我,我亦无可奈何。” “只是这高楷,杀我二子,侵我洮州,欲亡我性命,夺我基业,着实欺人太甚。” “今日我便是身死,也绝不让你好过。” 想到这,他满脸狠厉,看着城下敌军,一声令下:“全军听令,拒城坚守,胆敢有投降者,定斩不饶!” “是!”众将士心中一凛,不敢露出丝毫异色,以免刀斧临头。 城下,高楷远望一眼,勾了勾嘴角。 只见这大将军薛矩,垂垂老矣,头顶丝丝青气稀薄如雾,点点红光似风中残烛,仿佛随时会熄灭。 更有一道道黑气环绕,不断侵蚀着周身气运,让他肉眼可见地衰败下去。 薛矩年少时魁梧雄壮,精于骑射,骁勇善战,又生性豪爽,家资巨万,喜好结交豪杰,仗义疏财,这才打下洮州,立下基业。 其后更是趁势兴起,接连攻取叠、岷二州,自立为大将军,连战连捷,无一败绩。 可惜,英雄迟暮,天不假年,他已年过五十,数十年征战沙场,沉积的暗伤终于爆发,令他缠绵病榻,再无法亲征。 唯有派出二子征伐,却败在高楷手下,接连身死。 据闻,曾有江湖术士为薛矩相面,言语其有紫气,贵不可言,为王者之命。 不过,命格气运在于集众,自从薛家二子接连兵败身死,气运大跌,薛矩也遭受牵连,紫气衰微,如今亲临城头,不过是回光返照。 诚可谓:“时来天地皆同力,运去英雄不自由。” 想到这,高楷沉声下令:“全军出击,今日务必攻下此城。” “是!”众将士轰然应诺。 高楷身先士卒,率领亲兵攻向牙城。 他手持长刀,策马上前,一挥手将两个薛军守卒劈成两半,又一侧身,避开城头射下的箭矢。 反手一击,划过突袭者的脖颈,鲜血飞溅,他淡扫一眼,沉声道:“撞城门!” 八个孔武有力的精兵,推着攻城锤,中间一根巨木裹挟万钧之力,狠狠撞向牙城城门。 “吱嘎”一道令人牙酸的声音,刺人耳膜,城门洞开一道缝隙。 “再撞!” 八个精兵稍作休整,鼓起全身劲力,再次冲击城门。 仗着士气正盛,马不停蹄接连碰撞,终于,“轰隆”一声,厚重坚实的城门应声大开。 “门开了!” 众人纷纷大喜,手持刀盾冲入牙城。 外门既已摧毁,眼看着潮水一般涌来的敌军,薛军兵卒士气大跌,除去寥寥几人负隅顽抗,大多跪地投降,不愿再战。 高楷策马进城,环顾四周,道:“三军听令,不得扰民,不得屠戮降卒。” “敢有烧杀抢掠,肆意杀降者,立斩无赦!” “遵令!”一众将士皆肃然应下,不敢违抗军令。 此令一下,城中军民皆是大喜,虽未箪食壶浆以迎王师,却也暗自称颂,民心初定。 至于那些顽抗者,见他不杀降卒,纷纷丢下刀枪,跪地乞降。 如此,高楷率领大军,顺利攻取兵甲库,直往内门而去。 城头,薛矩眼见此景,不禁目眦欲裂:“天欲亡我!” 他心存死志,冷喝道:“敢有劝降者,一律杀无赦。” 一众亲兵皆不敢言语,随他登上内门,令弓箭手万箭齐发,阻止高军攻城。 这内门重达千斤,比外门坚固百倍。 一时撞击不下。 高楷眉头一皱,下令众将攀登城墙。 奈何,薛矩已然将生死置之度外,不顾一切催动守卒,投下滚油热汤。 他手执双刀,立在中门,虽则年老,却激发出全身勇力,数个登上城头的兵卒,被他一刀枭首。 高楷微微蹙眉:“这薛矩萌生死志,困兽犹斗,不是一时可攻下的。” “僵持下去,只会徒增伤亡,还得另想办法。” 梁三郎建言道:“郎君,这内门如此坚固,怕是久攻不下。” “不如纵火焚烧,总有烧毁的时候。” 眼下,火攻是消耗最少的手段。 高楷看一眼天色,见大雨初歇,乌云虽在,一时半刻倒也不会再降,便颔首同意。 早有兵卒取来干柴,在内门下纵火,泼洒滚油,一时间火焰熊熊。 那薛矩见此,自不会眼睁睁看他施为,便泼下大水,熄灭火焰。 高楷连忙令众人高举盾牌,连成一片,挡住水流箭矢。 只是,连日大雨,携带的干柴不足,不过烧了半个时辰,便用完了。 高楷远望天色,大雨顷刻将至,这时再去筹集干柴,已然来不及。 正无法可想,忽闻城中一阵喧哗。 他转眼望去,却见众多百姓抱着薪柴前来相助,个个踊跃,似乎深恨薛矩,不禁面露诧异。 狄长孙叹道:“薛家父子起兵之时,尚且开仓放粮,赈济灾民,抚恤孤寡,善待贫弱。” “然而,自立大将军以来,便失去本心,一味享乐,每逢攻破城池,皆以杀人为乐,如此嗜杀成性之人,自然引得众人厌恨,人心向背。” 高楷听闻,沉默片刻,感叹道:“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 狄长孙钦佩道:“正是主上约束三军,不杀降卒,与民秋毫无犯,这才引来百姓抱薪相助。” “得道多助,失道寡助。主上仁德,自然有万民景从。” 高楷笑了笑:“为民谋福祉,方才为仁德明主。” “传令下去,继续焚烧,一旦内门坏去,即刻进城。” “遵令!”众将士轰然应诺。 得了百姓薪火相助,这熊熊烈火,再次燃起。内门虽坚,却经不住火炼,到了午后时分,轰然一声爆鸣,顷刻间四分五裂碎成一地渣滓。 “内门破了!” 众人皆是欢呼雀跃,士气越发鼎盛。 第46章 失道寡助 高楷面露喜色,当即下令攻入牙城。 城头之上,薛矩眼见此景,不禁满脸灰败:“大势已去。” 守城一日,他已是强弩之末,全靠一股死志撑着,这时见内门破,高军进城,顷刻摔倒在地。 “大将军!”众将士纷纷惊呼,七手八脚把他扶起。 薛矩粗喘几口气,远望苍天,不禁老泪纵横。 “争霸天下,不成即死,果然无丝毫虚言。” “我薛家一介寒门,能席卷三州,已是邀天之幸。” “今日败亡,全因天命不眷,时不我待,可恨,可恨啊!” 他大呼数声,长刀猛然划过脖颈,鲜血飞溅,头一歪,身躯滑落,倒在血泊之中。 挣扎片刻,便陷入沉沉黑暗,再无声息。 “大将军!”数十个亲兵目眦欲裂,纷纷自尽追随他而去。 一代枭雄,就此落幕。 主帅身死,众守卒再无斗志,纷纷抛下兵器,跪地投降。 高楷大步登上城头,看一眼尸首,淡声道:“把薛矩葬了。” “这些亲兵忠心可鉴,便一起埋葬。” “是。” 未过多时,些许负隅顽抗者,尽皆殒命。牙城既破,整座临潭城便在掌握之中。 高楷四下环顾,城中皆是鲜血淋漓,残肢断臂无数,不知多少人哀嚎痛哭,死伤惨重。 他不禁叹息一声:“一将功成万骨枯!” “传令,所有尸首,皆入土为安。” “清点战场,我军伤亡者,登记造册,待日后抚恤赏赐,不得有误。” “是!”吴弘基连忙应下。 高楷转身走下城楼,迈入薛府。 这府邸为薛矩扩建,雕梁画栋,金碧辉煌,珍奇赏玩无数,更有诸多逾制犯禁之处,彰显其勃勃野心。 此时,一众丫环仆役争相逃散,见了持刀拿枪的精兵闯入,当即面色煞白,跪地求饶。 高楷未作理会,径直来到前堂,召集众文武议事。 梁三郎面色振奋:“郎君,城中已然平定,再无人顽抗。” 高楷颔首道:“既如此,约束三军,不得扰民,否则,一律军法处置。” “是。” 狄长孙匆匆来报:“主上,薛府一众将官,皆束手就擒,在门外等候召见。” 高楷思忖片刻,开口道:“此番破城,只诛首恶,余者一概不究。” “薛矩已死,就不必牵连他人了。” “传令,府中官吏、厨厩、甲士,一律释放,让他们各复其职。” “只是,须得安分守己,不得四处走动。” 周顺德赞叹道:“主上宽宏大量,不予追究,如此仁德之举,实乃城中军民之福。” 高楷淡笑一声:“临潭虽下,城外仍有房山、回曲两个残部,还需劝降。” 狄长孙拱手道:“主上,房山偏僻荒凉,驻守兵卒不过千人,不足为虑,只需传缴而定。” “唯一可虑者,便是回曲,此地有兵马三万,由大将褚登善统领。” “此人是薛矩心腹爱将,精于骑射,骁勇善战,需予以重视。” 高楷点了点头,回曲三万兵马,远胜于他,又有大将统领,一旦听令来攻,必然棘手。 所幸当初以五百兵马,摧毁桥梁,暂且阻止增援。 到了这时,自当设法招降:“此人性情如何?” 狄长孙回言道:“褚登善素来忠心,却并非不知变通之人。” “主上只需派一至亲之人,前去说降,必能将他收至麾下。” “哦?”高楷好奇道,“哪个至亲之人?” 狄长孙笑道:“此人早已在您麾下,只是性子顽固,不愿效力。” 高楷怔愣片刻,想起一人,不禁面露笑意:“他虽顽固,我却好吃好喝供着,如今也该派上用场了。” “正是。”狄长孙拱手道,“我愿和此人一同前往回曲,说服褚登善来投。” 高楷颔首:“有劳长孙走一趟了。” 待狄长孙领命而去,高楷思索片刻,询问道:“房山守将是何人?” 房山虽不足为虑,却也不能放任自流,自当派人慑服。 梁三郎面色古怪,拱手道:“郎君,此人曾与我等相识,有一面之缘。” “正是那魏槊儿,原为大寇宗重楼之爱将。” 高楷颇为惊诧:“竟然是他,他怎会为薛矩效力?” 梁三郎冷笑道:“这魏槊儿背主而逃,投入薛矩麾下,因出身微贱,不受重用,委派至房山守御。” “郎君,我愿领兵,前去征讨,献上他项上人头。” 高楷摇头道:“你可领兵前往,他若愿降,不必杀他。” “是。” 然而,这魏槊儿是个不安稳的人,当初其主宗重楼败亡在高楷手中,他便逃入陇山深处,过起山民生活。 时日一久,便耐不住性子,下山劫掠,却不巧碰上薛军征讨,打得落花流水。 只好投了薛矩,做了个校尉,却因桀骜不驯,遭受排挤,沦落到房山,坐冷板凳。 他心中不忿,诸事不管,关起门来吃喝享乐,便是薛矩相召,也托词不理。 所幸房山苦寒,无人在意,一时倒是逍遥。 这一日,魏槊儿本在营中赏玩歌舞,饮酒作乐,忽见一员小卒慌忙来报。 “禀校尉,祸事了!” “临潭遭人攻陷,大将军自刎而死。” “什么?”众人皆是惊骇失色,“这怎可能?” 待小卒将攻城之战,细细说了,众人面色煞白,议论纷纷。 “这兰州高楷,竟这般足智多谋,雨夜袭临潭,一战而下,简直可怖。” “是啊,莫非他得天之助不成?” “只是,大将军竟然败亡了,这可如何是好?” 魏槊儿听闻消息,亦是勃然变色,些许酒意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震恐。 “高楷,莫非是我命中克星?” “宗重楼被他斩杀,这才过了多久,这薛矩,竟也死在他手上。” “难不成,我要和那吕布一般,做个三姓家奴?” “不!”魏槊儿猛然摇头,“我多番和他作对,他岂能饶我一命,即便我投降,恐怕也免不了一刀枭首。” “此地不宜久留,我须得尽快遁走,以免身死。” 想到这,他抛下众人,只领着数十个袍泽,匆匆奔出大营,上了船只,沿着渭河漂流,不知何处去了。 第47章 一叶障目 房山一众守卒,见校尉逃走,纷纷作鸟兽散。 不过半日,整座大营空无一人。 待梁三郎来时,只见一片萧索,空空荡荡,不禁面色一垮。 “这魏槊儿太过愚蠢,不识明主,竟把珍珠当鱼目,可笑。” 他嘲讽片刻,留下千余人镇守,便回转临潭,向高楷复命去了。 而另一头,回曲大营之中,都尉褚登善面色焦急,徘徊不定,忍不住再次催问。 “大桥还未修好么?” 帐中将士互视一眼,无奈道:“禀都尉,这方才一日,桥梁尚在整修,无有这般迅速。” “还请都尉稍安勿躁。” 褚登善浓眉一皱:“非我急迫,实在心中不安。” “那兰州高楷来势汹汹,欲攻取临潭,不知城中情形如何了。” 众将士笑道:“都尉无需忧虑,临潭城坚池深,有数道城门抵御,易守难攻。” “那高楷纵然领十万大军前来,也绝不可能一日攻下。” “况且,大将军坐镇府中,运筹帷幄。那高楷不过黄口小儿,怎是大将军的对手。” “恐怕,那高楷已被大将军打得屁滚尿流,狼狈逃窜,哈哈哈!” 众人皆是仰头大笑,丝毫未将高楷放在眼中。 褚登善暗自摇头:“骄兵悍将,这般高傲自满。” “那高楷屡次反败为胜,以少胜多,接连斩杀大将军二子,岂是易与之辈。” “如此轻视于他,恐怕有大祸将至。” 这三万大军,皆是薛矩起兵时招募,随他南征北战,未尝一败,故而滋生傲气,视高楷为黄口小儿。 褚登善虽是骁勇善战,为薛矩心腹爱将,委任为三军主帅。 只是,毕竟年轻,方才双十年华,镇不住这一众悍将。 他未做争辩,心头却有一股不祥的预感萦绕,恨不得即刻奔回临潭,探查军情。 只可惜,大桥已断,虽然立刻整修,却不是一朝一夕可修好。 只得暗自焦灼。 一直到傍晚时分,才等来喜讯。 褚登善已是迫不及待,正要下令大军开拔,却见一员传讯兵卒匆忙奔来,跪倒在地。 “禀都尉,营外来了一支兵马,为首者言语,您父亲来至。” “此话当真?”褚登善又惊又喜,“果真是我父亲么?” 自从他父亲被高楷俘虏,他日夜悬心,担忧老父安危。 只是大任在身,须得尽忠职守,无法远离前去救父。 如今听闻父亲归来,怎能不感到惊喜。 “属下看得真切,确是都尉父亲。” “而且,那为首者是昔日偏将——狄长孙。” 褚登善喜色稍平,心中不祥的预感,越发凝实,连忙让人请进大营一叙。 狄长孙将城中战事说了,这一番预感成真,引得褚登善满脸惊骇:“这……大将军自刎,这如何使得?” 他不禁疑惑,狄长孙是否谎言诓骗,然而,他父亲褚谅随之同行,叹息道:“登善,大将军已然身死,确凿无误。” “我虽不忍,却也无力相助,唉!” 毕竟是亲自拔擢他,信任有加,倚重为心腹的主上,即便不喜薛矩嗜好杀人,却也感激他知遇之恩。 此番听闻噩耗,登时放声大哭,连连叩头。 褚谅任他发泄一通,待情绪稍复,方才劝慰道。 “登善,事已至此,悲伤无益。我褚家何去何从,还得仔细思量。” 褚登善抹去眼泪,沉声道:“那高楷派父亲前来,想必是让你劝降于我。” “正是。”褚谅直言不讳,“方今天下,群雄逐鹿,我等既投身其中,必然要为家族前途考虑,择一明主辅佐,以期望光耀门楣。” 褚登善并非顽固不化之人:“父亲言之有理。” “只是,父亲这般笃定,那高楷为明主么?” 褚谅低声道:“我儿,你我同在薛家麾下效力,自然知晓薛家父子刚愎自用,嗜杀成性,非明主之相。” “为父早有后悔之意,奈何一日为君,不可轻于去就,以免遭受世人耻笑。” “如今,薛家父子尽皆败亡在高楷手中,其人坐拥兰州,又攻取洮州,已有立足之地。” “何况,为父自从为俘虏以来,冷眼旁观,颇有心得。这高楷英明神武,知人善任,善军事又能治政,实在是明主之资。” “更难得的是,其人礼贤下士,不曾因为父不愿效力而苛待,反而礼遇有加。” “又宽宏仁德,治军严谨,善待百姓,使民心归附,志在天下。” “这般人物,为我平生仅见,便是那渭州李昼,也多有不如。” 褚登善颇为诧异:“父亲您不是一直对那李昼赞不绝口,直言其有王者风范么?” 褚登善笑道:“李昼可为大王,割据一方,若要进取天下,却是渺茫。” “而这高楷,却有帝王之相,为父熟读史书,只觉其人可与本朝开国太祖媲美。” 褚登善悚然一惊,未料褚谅对那高楷如此看好,竟拿他和太祖相比,不禁拧眉。 “父亲是否言过其实了,太祖皇帝为不世出的雄主,以一介草莽之身,统一天下。” “这高楷从前平庸,虽然接连大败薛家,占据洮州,怎知不是贤才辅佐之功?” “若不能长久,岂不是昙花一现?” 褚谅笑道:“从龙之功,岂是如此轻易可得。” “若不趁他羽翼未丰之时,雪中送炭,待来日,他兵强马壮,猛将贤才济济一堂,再去投靠,岂不是锦上添花,寥寥无功。” “这乱世争霸,没有安安稳稳的道理。” 褚登善沉思许久,感慨道:“父亲思虑深远,儿却困于眼前,一叶障目了。” “也罢,我愿投明主,只望高楷善待我军将士。” 狄长孙本在帐外等候,听闻此言,不禁笑道:“登善不必顾虑,主上一向宽仁,严明军纪,不杀降卒,违者一律军法处置。” “如此甚好。”褚登善赞道。 决心一下,他当即召来军中将士,宣布噩耗,并言明投靠之意。 一众骄兵悍将难以置信,甚至不顾尊卑质问于他。 待斥候返回,将临潭一战仔细说了,众人才不得不信。 主上既死,群龙无首,除去少数人不愿为新主效力,大多数兵卒,随褚登善献上降表。 离去之人,褚登善也未作阻拦。 第48章 不见泰山 狄长孙见招降成功,喜不自胜,收下降表,便带着褚家父子,及一众将领,回返临潭,向高楷复命。 此时,梁三郎先他一步到来,将魏槊儿逃走一事说了。 “郎君,这魏槊儿不识天数,不如派人将其捉拿。” 高楷笑了笑:“由他去吧,不必强求。” 魏槊儿三心二意,并非从一而终的人,便是强行捉拿回来,稍不如意,也会离他而去。 何必费心费力。 “是。”梁三郎颇为郁闷。 过不多时,狄长孙带领众人前来拜见,高楷连忙出府迎接。 他一番好言劝慰,下令官复原职,不生变动,众人惴惴不安之心,方才放下。 高楷凝神看去,却见众人命格气运多半平庸,不禁略微失望。 待他视线落在最后一人身上,却是眼神一亮。 “这褚登善竟有大将之命,着实难得。须得委以重任,以收其心。” 想到此处,高楷当机立断:“传我军令,仍以褚登善为都尉,统领一军。” 褚登善感激下拜:“主上如此信重,我何德何能,唯有粉身碎骨以报厚恩。” 高楷连忙扶起:“你我既为君臣,我自当量才适用,用人不疑。” “以你的才能,统领一军却是正当,不必谦虚。” 褚登善心中感叹,父亲所言不虚,如此明主,方才值得他誓死追随。 高楷看向一侧,笑道:“褚公教子有方,可喜可贺。” 褚谅谦逊道:“高刺史谬赞,犬子顽劣,不堪大用,幸得看重,必然誓死相报。” 高楷摇头道:“此言太过谦虚。” “令郎既为我麾下都尉,褚公何故拒人于千里之外,不如一同效力,父子为同僚,不失为一段佳话。” 褚谅未再推脱,当即下拜:“老朽拜见主上。” “快快请起。”高楷连忙双手搀扶,“褚公德高望重,得您之助,实为我一大幸事。” 他望向自身气运,只见随着父子二人投靠,头顶红气越发鼎盛,缕缕紫光闪耀,却是命格气运大增。 “果然,这打天下,贤才猛将至关重要,要是再招揽几个,说不定我可以称王了。” 当然,眼下为时尚早,若要称王,须得先称侯、公,不可一蹴而就,以免德不配位。 高楷在临潭坐镇数日,安抚人心,待诸事安定,便率领大军回返金城。 来至城外龙王庙,高楷心有所感,此次攻取临潭,多半有这庙中神只相助。 虽不知何方神圣,却不可不感恩。 于是,他停驻大军,亲往庙中上香,下令修葺庙宇,由府库中支取钱财,为神像重塑金身。 并赐下匾额,改名为龙女庙。 众将士虽不知他的用意,却也敬畏神只,一齐上香。 从此,一则奇闻在洮州广为流传,言语这庙中龙女托梦高楷,襄助他夜袭临潭,一战攻城,立不世之功。 众多百姓信以为真,纷纷前来上香许愿,天长日久之下,这龙女庙不仅香火大盛,更成为高楷麾下唯一承认的正神,逐渐与他气运相连。 高楷离去后,神像大放金光,一道曼妙身影若隐若现。 “经此一战,他据有兰、洮二州,更招揽贤才,稳定民心,气运由此大增。” “若能攻取叠、岷二州,说不得可立天命,成一方潜龙,和那渭州李昼分庭抗礼。” “他有蒸蒸日上之势,我却不能耽搁下去,须得尽早投靠,辅助他进取天下。” 龙女思绪飘飞,忽而心生感应,勾起红唇:“这入世之机,近在眼前了。” 她转头望去,却见茫茫渭河之上,正有一支船队漂游,向东往渭州而去。 中间一艘大船,颇为华丽,隐隐传来一阵脂粉香气。 轻纱薄雾笼罩之下,一个女子正倚窗而坐,秀眉微蹙。 她正是王家长女——王婉宁。 王羡之急切将她送嫁,若走陆路,这千里迢迢,耗时太久。 便改走水路,由渭河顺流而下,如今经过临潭,水势平稳,不禁松了口气。 王婉宁别离父母,孤身去往渭州成婚,这思乡情绪喷涌出来,惹得她形容憔悴。 然而,即便愁容满面,依旧难掩她绝世姿容。便是一向自诩天生丽质的龙女,也自愧不如。 当真是沉鱼落雁、闭月羞花。 再加上一身凤气相随,颇有凛然不可侵犯之感。 只可惜,一丝丝黑气纠缠不休,吞噬着肩头三把阳火。 大劫将至! 正当王婉宁多愁善感之时,船只猛然一个晃动,众人东倒西歪,不由惊呼起来。 “出什么事了?”一个仪表堂堂的男人沉声喝问,他是王婉宁二叔,王术之。 众人面面相觑,皆不明所以。片刻之后,一管事匆忙赶来,颤声道:“郎君,此地有水贼伏击。” “慌什么!”王术之喝道,“区区水贼,有何可惧。” 王羡之为了送女成婚,可谓煞费苦心,不仅置办丰厚嫁妆,更派遣府中五百甲士,作为护卫。 这些甲士披坚执锐,朝夕训练,皆是以一当十的练家子,便是有数千水贼,也可一战。 由此,王术之怡然不惧,照常行船,并不将区区水贼放在眼中。 然而,这暗中袭击船队者,可并非寻常人物,为首者身材魁梧,满脸横肉,正是逃出房山的魏槊儿。 这人遁入茫茫渭河,干起了老本行,四处打家劫舍,好不逍遥快活。 他虽是个散漫性子,却也深知官军不好惹,劫掠的皆是落单的富户,因此屡屡得手,金银财帛堆积如山。 这一日,他在渭河游荡,等待“大鱼”上钩,没成想一无所获,正百无聊赖之时,却见一支船队,顺流而来,闯入他的地盘。 魏槊儿眼神一亮,暗中窥视,见那一艘艘船沉甸甸压入水面,便知皆是满载,多半是金银财货,不禁大喜。 连忙吩咐一众袍泽,藏在岸边芦苇荡中,伺机而动。 他倒也谨慎,先操弄一番床弩,试探这船队深浅,没成想,这为首大船硬生生受了一击,却毫无动静,不由怒火中烧。 “哪来的过江龙,这般狂妄!” “这可不是你翻江倒海之地,若要从此过,必须我点头,少不得扒下一层皮来。” 当即下令,晃起几十艘大船,径直往河中央撞去,治一治那过江龙。 第49章 斩尽杀绝 王术之本在船头吟风弄月,好一番诗情画意。 蓦然,河水激荡,狂风席卷,震得船身摇摆不定,若非他眼疾手快,扯住一杆柱子,早已抛进河水。 他站定身形,止住头晕目眩,不禁大怒:“怎么回事?” 管事连滚带爬,上了船头,带着哭腔道:“郎君,祸事了。” “水贼突袭,怕不是有数千之人。” 王术之怒不可遏:“何方水贼,这般狂妄,竟敢袭击我王家,不要命了不成。” “传令下去,摆开阵势,将那水贼一网打尽。” “是……”管事虽是迟疑,却不敢在他盛怒之时多说半句,以免遭受鞭笞。 船中五百甲士倒也镇定,虽少经战阵,却也多加操练,一时摆开阵势,和那水贼打得有来有回。 “遭了!”另一头,魏槊儿乘着大船,观望形势,见那船队不慌不忙,与他针锋相对,心中不禁一个咯噔。 “难不成,这一回碰上了硬茬?” 他这些袍泽不过三百人,皆是他在乡里招揽的地痞流氓,欺负个手无寸铁的平头百姓,倒是心狠手黑。 若要碰到官军,被那军阵煞气一冲,恐怕早已吓得魂飞魄散。 魏槊儿见久攻不下,心中起了退意,奈何之前说了大话,抹不开脸面,在袍泽面前露出怂样。 只得打肿脸充胖子,硬着头皮与那船队缠斗起来。 双方你来我往,船只相撞,旌旗挥舞,喊杀声震天,倒也声势浩大。 这时间一久,魏槊儿却是咂摸出几分底细来,不禁掀了掀浓眉。 “我道是多有能耐,却是一群旱鸭子,若在船上挥舞干戈,倒也像个样子。” “若入水中,这点平地上的花拳绣腿,可不够看。” 他却是看出来这数百甲士,久履平地,不识水性。而他这一众袍泽,自幼在水里飘荡,水中畅游如鱼儿一般。 “儿郎们,把那铁疙瘩按上,开足劲力,给那些船凿沉了,咱们在水底下见真功夫。” “是!”一众地痞轰然应诺,按他吩咐,将一艘艘船装备得如同刺猬,狞笑着横冲直撞。 这突如其来的一击,如离弦之箭,将王家船队撞开一个个大窟窿,顷刻间大水漫灌,逐渐沉没。 众甲士惊慌失措,眼见得要跌入水中,不禁面色煞白。 正如魏槊儿所料,他们久在平地操练,却不曾熟悉水战。 见这湍急河水就要淹没自己,尽皆没了斗志,乱作一团。 王术之眼见此景,急得冷汗直流,翩翩公子之风早已抛到九霄云外,连忙扯开嗓子大吼大叫。 “一群朽木,还不快卸下甲胄,堵住窟窿。” “干等着沉到水底淹死么?” 众人方才捡回理智,慌忙照做。只是这一个拖延,却是耽误了时机,魏槊儿久经战阵,岂能给他们这个机会挽救。 当即一声令下,又是一番冲撞,一艘艘船再也不堪重负,顷刻间四分五裂,哀鸣着沉入河水。 这危急之时,众甲士也顾不得恐惧,争抢着抓住小舢板,求个活命之机。 外围护卫船只既沉,那中央大船现出形状,倒是颇为华丽,装饰一新,飘着大红丝带。 船上唯有王家叔侄女,以及一众丫环仆役,此时正如小儿闹市持金,毫不设防,任由人窥视索取。 魏槊儿暗道一声好机会,当即领着一众袍泽,将那大船团团围住,任它左冲右突也逃不开。 “儿郎们,上船。”魏槊儿扯开嗓子一声大吼,“能得多少金银财货,全凭自己本事。” 那些个地痞早已按耐不住,听了这话,如闻天籁,一个个争先恐后登上大船,狞笑着大肆抢掠。 王术之向来养尊处优,何曾见过这等刀兵相向、血肉横飞场景,不由吓得瘫软在地,若非几个管事忠心,将他护佑在后,早已成了刀下亡魂。 只是,这些人哪里是魏槊儿麾下对手,几番砍杀,便一个个骇得跪地求饶。 所幸,地痞们见了金银财货,纷纷哄抢开来。王术之见此,急忙钻入船舱,暂时逃过一劫。 这番动静,自然惊动王婉宁,她本是不耐行船,正卧床休养,冷不丁听闻丫环来报,水贼攻上船来,不禁花容失色。 “怎会如此,二叔呢?” 丫环脸色惨白:“郎君逃命去了,娘子,我等如何是好?” 王婉宁一介大家闺秀,何曾见过这等浴血厮杀,又闻二叔独自逃命,把她撇下,不禁六神无主。 “这……这该如何是好?” 这一个耽搁,顷刻惹来杀身之祸,众地痞虽是见钱眼开,魏槊儿却颇有眼界,见这大船华丽,便知主家非富即贵,不是他惹得起的。 只是,如今既已结仇,索性来个杀人灭口,抢了金银财货,便遁入深山老林,等风头过去再出山逍遥。 想到这,他当即下令,大肆搜索,过不多时,便将底层瑟瑟发抖的王术之捉拿,五花大绑。 王术之何曾遭受这等屈辱,不禁又羞又气,怒喝道:“你是何方水贼,敢犯我太原王氏?” “还不快将我释放,否则任你逃到天涯海角,也躲不过我王氏怒火。” 魏槊儿自然知晓太原王氏大名,心中沉思:“这些世家大族,皆是仗势欺人的主。” “不曾得罪也就罢了,如今既已闹到这个份上,怎能放了他去,岂不是放虎归山,后患无穷么。” “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将他杀了,一了百了,这天大地大,何处不可去得,难道他王家还能一手遮天不成?” 想到这,心中一定,手持长刀,冷笑着上前。 王术之见那刀光森冷、鲜血淋漓,不禁一个激灵,吓得肝胆俱裂,连连叩头。 “这位好汉,饶命!我不识天下英雄,多有得罪,这船上诸多财货,你可尽取。” “我有一侄女,花容月貌,正在船舱休憩,便赠予你做个侍妾,如何?” 为了活命,这王术之已是不顾一切,便是血脉亲人也可抛弃,让她委身水贼。 然而,这番卑躬屈膝,换来的,只是魏槊儿一声冷哼。 “杀了你,我可自取,留你作甚。” 刀光一闪,一颗斗大头颅冲天而起,血气四溅,骇得几个仆役晕死过去,皆被一一枭首。 第50章 清风明月 “将尸首抛入河中喂鱼。”魏槊儿森冷一笑,“死无对证,纵然是太原王氏,能奈我何?” “是。”众袍泽俯首听命。 魏槊儿任由众人搜取钱财,想到那王术之口中,花容月貌的侄女,不禁起了好奇之心,迈入船舱之中,搜寻起来。 那王婉宁颇有几分见识,心知大事不好,若是落在水贼手中,必然遭受玷污,坏了名节,再无脸面苟活于世。 她当机立断,出了船舱,悄然走上甲板,望着湍急河水,便要一跃而下。 那丫环慌忙阻拦:“娘子,这水流深沉,您不识水性,怕是凶多吉少。” 王婉宁摇头苦笑:“一切尽归天命,即便身死,我也断然不愿受辱。” 正说话间,忽闻一声大喝:“且慢!” 丫环转头望去,却见一个满脸横肉、魁梧凶悍的水贼大步上前,正是魏槊儿。 他搜寻王婉宁未果,便来至船头,正如他所料,这女子刚烈,欲投河自尽。 此时见了王婉宁容貌,不禁惊为天人,喃喃自语道:“这女子,莫非天仙下凡?” 正逢王婉宁身子不适,秀眉微蹙,梨花带雨,却另有万种风情,堪比西子捧心。 魏槊儿哪里见过这般绝色,一时间色授魂与,半边身子酥软了去,心中叫嚣着将这女子占为己有,也算不虚此生了。 他一面柔声安抚,一面悄然上前,正要作势一扑,将这绝色佳人揽在怀中。 却见王婉宁面露厌恶,毫不犹豫跳入水中,河水湍急,顷刻间不见踪影。 魏槊儿扑了个空,眼睁睁看着到嘴的天鹅飞走,不禁恼羞成怒。 转眼见那丫环也有几分姿色,不由动了春心,想着聊胜于无,便要抓来享用。 却不料,这丫环也是个有气性的,见王婉宁投河,大叫一声:“娘子,别丢下我!” 便也一齐跳入水中,丢了卿卿性命。 魏槊儿怒不可遏,猛然将长刀掷入河水,激起一片水花,却是徒劳。 咬牙伫立片刻,他回转船舱,将一众钱财掠取一空,凿沉大船,便带着一众地痞,遁入芦苇丛深处,不见踪影。 连日来大雨瓢泼,这渭河水位暴涨,河水狂涌,王家一众落水之人,尽皆毙命,无一幸存。 江河滔滔,将这一场水战痕迹,迅速掩盖,唯有岸边的清风,与山间的明月,默然无闻。 …… 兰州金城县,高府。 自从高楷率领大军凯旋,城中便一片欢腾。与之前有所不同,此番征战,他攻取洮州,坐拥二州之地,可谓扩大地盘,有蒸蒸日上之气象。 不仅黔首奔走相告,那些富户大族也是喜不自胜,庆幸得遇明主,说不定这金城可为龙兴之地。 连日来,登门求见者络绎不绝,几乎把门槛踏破,迎来送往的管事,累到虚脱。 不过,身体虽然疲惫,这精神气却是十足,与从前门可罗雀相比,实在扬眉吐气。 兰桂走在后院回廊,一路所遇丫环仆役,皆是笑颜如花,忙不迭地行礼,尊称一声兰姑! 她不禁心生感慨,这世道,母以子贵,阿郎争气,打下洮州,眼见高家有兴旺崛起之象,自然少不了百般巴结夫人的人。 连带她这个奴婢,也越发得脸,不仅府中人人礼遇,更有外头那些大族主母,讨好笼络。 实在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想到此处,她加紧脚步,来至后院,服侍夫人起居理事。 要说府中前程,自然繁花似锦,唯一美中不足的,便是阿郎未能成亲,夫人反复念叨着,却也急切不来。 此时,夫人已不对那王家抱有念想,倒是一门心思打听起来良家女子,便是小门小户,只要人品好、模样周正,其余的倒不甚在意。 只是,阿郎怕是另有主意,眼见夫人整日张罗,操碎了心,兰桂不禁笑道: “夫人何须这般匆忙相看,阿郎得了洮州,声势愈盛,自有大族中意,想着结个良缘。” “说不定您这佳媳,正在路上呢。” 张氏闻言一笑:“是了,楷儿婚事一波三折,我这心里总是悬着,若能有个良家女子前来,我倒是好为他们张罗。” “早些成亲,也可绵延子嗣,为高家续香火。” 兰桂心知她抱孙心切,便也挑了些相干的事说了,惹得张氏越发期盼。 只是,她素来尊重儿子,并不愿轻易做主。 “楷儿这孩子,我这为娘的,知晓他的心性,最有主见,怕是唯有自个心动的,方能入他的眼。” “我虽在相看,这拿主意的,还得是他自己。” 兰桂笑着附和道:“阿郎孝顺,必定娶个孝顺您的佳儿媳妇。” “夫人您呐,就等着抱大胖孙子吧。” 一席话,引得主仆两人皆笑。 正叙话间,忽闻小丫鬟轻声来报:“夫人,郎君回府了,正在前堂议事,稍后便来请安。” 张氏喜笑颜开:“好,大事要紧,不必急着来请安。” “这征战许久,必定吃得不香,想是瘦了。” “兰桂,你嘱咐厨房,将楷儿素日爱吃的菜做好,等他来用膳。” “是。”兰桂笑着应了。 前堂中,高楷正召集文官武将,商议军政。 裴季连连恭贺:“主上天纵之才,一战攻取洮州,我等钦佩之至。” 沈不韦附和道:“这雨夜袭临潭一战,着实令人五体投地。” “主上英武果敢,文武双全,经此一战,必定名震四方。” 他心中越发感慨,这一战,如履薄冰、勇猛精进,即便他从捷报上得知,仍然觉得惊心动魄,不禁越发庆幸自己得遇明主。 高楷笑道:“此战功成,皆仰赖将士们奋勇厮杀,你等转运粮草,安稳民心。” “你我君臣齐心协力,方才有如今兴盛气象。” 众人齐声应和,一时间君臣相宜,气运大增。 待表功完毕,高楷沉声道:“兰州军民久经战事,流血牺牲颇多,短时间内,不能再动干戈,须得休养生息,以免民心动乱。” 吴弘基称赞道:“主上仁德。” 唯有体恤百姓、爱惜民力,方能得民心所向。 这道理高楷心知肚明,议过此事,又让裴季登记造册,抚恤伤亡将士。 他转而提起一事:“洮州新降,须得委派一老成持重之人坐镇,抚慰人心,兼理军政。” 第51章 一人得道 一众文武皆无异议:“请主上下令。” 高楷沉思片刻,开口道:“所谓名不正则言不顺,我欲委派一州刺史,却是无有资格。” 毕竟,他自身只是一介刺史,不可越级而封,这有违礼仪,更扰乱上下尊卑之序。 众人闻弦歌而知雅意,齐声下拜:“主上坐拥兰、洮二州,功勋卓着,怎能屈居刺史之位。” “正该趁势自立,宣告世人,以明心志。” 高楷勾唇一笑:“既是自立,不知该立何官职?” 裴季躬身道:“以主上赫赫之功,该当立为冠军大将军,才堪配位。” 高楷默然不语,冠军大将军为正三品武官,而他如今是正四品刺史,这一步迈得稍大,他正有迟疑之心。 是否太过急切了。 须知,这争霸天下,并非一蹴而就。高官显位固然令人心动,却容易成为众矢之的。 便如三国袁术,僭越称帝,引来天下群雄围攻,身死族灭。 然而也不可过晚自立,以免天下人耻笑,毫无统一天下的气量。 这其中分寸,难以把握,须得好生忖度。 梁三郎迫不及待道:“以郎君之才德,这区区冠军大将军,太过低微。” “依末将看来,不如自立为王,以震慑天下,收服人心。” 高楷摇头否决:“王爵之位,非可轻受,我才疏德薄,岂敢僭越为王。” 他此时紫气尚且薄弱,命格并未高升,仍需等候时日,根基未稳,绝不能操之过急,否则,必然惹来天下人群起而攻之。 见他一连否决两人提议,众文武各抒己见,有的说自立为侯,有的建议自立为国公,只是都不被他许可。 高楷心中一个念头越发明晰,便是朱升进献给明太祖的九字方针。 “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 称王称公,为时尚早,他只不过坐拥区区二州之地,怎能这般急迫。 唯有稳固根基,将打下来的地盘消化掉,建立一个坚实的根据地,才能持续进取。 不然,飞得越快越高,摔得越惨。 他环顾众人,忽见褚谅沉默不语,不禁问道:“褚公为何一言不发?” 褚谅拱手道:“此事唯有主上自决,我等俯首听命即可。” 他人老成精,自然看出高楷自有打算。况且,他也想借此事,观察高楷是否得意忘形,急着称王封公。 若是这般,他便要出言劝谏了。 不过,他的担忧并未成真。 高楷面色严肃,沉声道:“古人云:德不配位,必有灾殃。” “我不过据有区区二州之地,怎可逾越官职,视朝廷法制为无物。” “传令,择一良辰吉时,我欲自立为正威将军,以便统帅军民,治理兰、洮二州。” 正威将军为从三品武职,只晋一位,并不贪求高官厚爵。 褚谅赞叹道:“主上英明。” 他心中不禁欣慰,主上虽一战攻取洮州,威名远扬,却并未得意忘形,反而居安思危,保持清醒。 这才是明主之相! 众人皆是心悦诚服,更令他们欣喜的是,高楷准备为众人升官。 “自金城一战以来,诸位宵衣旰食,辅佐有功,我自不会忽视。” “我将于晋位之日,为诸位加官赏赐,以酬诸位功劳。” 众人喜不自胜,纷纷感激下拜:“谢主上恩德。”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这世间诸人,忙于功名利禄,实在是人之常情。 高楷笑道:“有劳褚公,为我等择一吉日,也好同庆。” 褚谅自无不可:“愿为主上分忧。” 一番商议下来,君臣皆喜,待夜幕降临,高楷方才下令散去。 而后院中,听闻晋位之事,个个欢喜。 主家地位显赫,他们这些仆役自然与有荣焉。况且,郎君与夫人皆是宽仁之人,多有善待,众人皆是感激,不知多少外人听闻,挤破头皮,想要入府。 兰桂笑容满面:“夫人,阿郎自立为正威将军,您可领受诰命。” “今后呐,奴得称呼您为诰命夫人了。” 一众丫环皆笑,惹得张氏嗔怪道:“你呀,就知道哄我开心。” “还不快去看看小厨房,膳食预备好了没有。” “您放心,时刻不敢忘呐。” 兰桂笑着去了,却见高楷大步而来,连忙屈膝行礼:“阿郎。” 高楷点了点头:“不必多礼。” 早有丫环掀开珠帘,迎他进去,张氏正在房中端坐。 “儿拜见阿娘。” “快起来。”张氏连忙扶起,仔细打量他一番,眼眶酸涩道,“瘦了,也黑了。” 高楷笑道:“阿娘不必忧心,这行军打仗,儿与众人同食,并未如何艰苦。” 张氏暗叹一声:“还得好生保养身子,好好补回来。” 高楷答应下来,将前堂商议之事说了,郑重道: “待儿自立,必封阿娘为诰命夫人。” “您也可着凤冠霞帔,受府中文武参拜。” “好!”张氏欣慰道,“为娘等着这一天。” 她想起从前那凄风苦雨,不禁喜极而泣。 高楷一番劝慰,母子俩说些闲话,又一同用膳。 …… 世间百态,不一而足。 这里欢欣鼓舞,另一头,却是愁云惨雾。 崆峒山道宫之中,玄诚子、通玄,这师徒二人,正盘膝而坐,静修玄法。 忽见一只青鸟飞来,盘旋片刻,落在肩膀处。 通玄道人睁开双眼,只觉功行更进一步,浑身清气越发盎然,不禁欣喜万分。 秉着喜悦心情,他取来书信,略微一观,满脸喜色骤然僵在脸上,仿佛一幅凝固的人物画。 “这……这怎可能?” 自与高楷为敌以来,他已经数不清多少次说过这话。 如今,面对这薄薄一张纸,仍旧忍不住现出难以置信的神情。 “何事如此惊诧?”玄诚子收束神游,淡然相问。 通玄道人迟疑片刻,低声道:“师尊,那高楷一战攻取临潭,全据洮州。” “什么?”玄诚子眼神一凝,“他如何过了这洪灾之劫?” 通玄道人叹息道:“他不知何方高人指点,高楷未往正路行军,反而趁雨夜,攀登山道,突至临潭城门之外。” “那城中守军猝不及防,接连丢失内外二城。” “便是那薛矩带病守御,也不敌他,被他火烧城门,一举攻破牙城。” “薛矩自刎而死,薛家已是彻底覆灭了。” 第52章 鸡犬升天 玄诚子面色一变,只觉一个闷雷在心头震响。 “薛矩竟然败亡了,高楷攻取洮州,坐拥二州之地,必然气运勃发。” “此消彼长之下,潜龙气运必然削弱,这陇右道争霸一事,已是扑朔迷离。” “只是,何方高人,这般深藏不露,竟能破我法术,指点高楷避开大劫?” 通玄道人同样百思不得其解,忽而浮现一道骇人的念头。 “师尊,莫非这高楷才是陇右道潜龙,我等身在局中,被那李昼迷惑了?” 玄诚子摇头道:“绝无可能!” “陇右道潜龙,为师门历代真人联手推算所得,绝不会出错。” “纵有变数,也在大势之中,干扰不得。” 通玄道人拧眉道:“这高楷屡屡出人意料,究竟是何缘故?” “师尊,若放任此人膨胀下去,必是心腹大患。” 玄诚子默然叹息:“为师亦然知晓,只是他已据有二州,可自立为大将军,甚至王公侯爵。” “至这等显贵,已不是我等法术可以相扰的。” “眼下,打压此人气运已不可能,只能全力辅助李昼,尽快攻取陇右道其余诸州了。” “若能先他一步,占据陇右道大半州县,气运高涨,便可压其一头。” “到那时,或可徐徐图之,设法令他大败,泄去勃发之势。这陇右道,仍是李家天命所归之地。” 通玄道人振奋道:“若能如此,便是高楷眼下气运鼎盛,也不过为王前驱。” “只是不知他自立为何,若得意忘形,称王封公,更能暗中削去他的气运。” 玄诚子笑道:“我等静观其变即可,其人年少,便立下这等战功,恐怕迫不及待高官厚爵,亦是人之常情。” “正是!”通玄道人颔首道。 师徒两人正谋划着如何毁去高楷气运,忽见云中锦书飞来,落在通玄手中。 他打开一看,却是惊骇失声:“这……王家船队覆灭,长女婉宁……投河自尽?” 玄诚子悚然一惊:“这是怎么回事?” 这王婉宁身具凤凰之气,有母仪天下之运,门中真人早早定下,为李昼续弦。 便是要以凤命,助长其气运大增。 本待王婉宁至渭州与李昼成亲,此事便大功告成。 谁曾想,在这半路上,竟然船毁人亡,诸般谋划付之流水。 通玄道人恨声道:“此事为水贼所为,见王家船队所携钱财,便大肆抢掠。如今已遁入茫茫渭河,不知所踪。” “可知这水贼头领为何人?”玄诚子沉声道。 “不知。”通玄道人叹道,“其人行事老辣,毁尸灭迹,想必是个惯犯。” “哼。”玄诚子冷哼一声,“胆大妄为,当我崆峒派无人不成?” 真人一怒,风云变色,磅礴的威压,扫过整座高山,一应飞禽走兽,尽皆匍匐在地,瑟瑟发抖。 他运转玄功,默默推算,半晌却是一无所获,不禁面色难看: “此贼气运飘渺,若有若无,我只算出他与薛家有所牵连,却不知源头。” “如今天机混淆,难以溯本归源,怕是只能任他逍遥了。” 通玄道人叹息一声:“此事该如何向李家交代,当初可是我等牵线搭桥,方才令他休妻再娶。” 玄诚子皱眉道:“王婉宁已死,凤气不必指望。但求一旺夫运之人,作为李昼良配。” “至于此事,推脱至水贼身上便罢。至于王家,如此急迫行水路,不听人言,纯属咎由自取。” 通玄道人思忖片刻,忽道:“若说旺夫之人,那杨家次女倒是不凡,为多子多福,福寿绵长之相。” “哦?”玄诚子笑道,“莫非是那叠州杨氏?” “正是。”通玄道人颔首道,“我曾于陇右道诸州游历,曾为这杨家次女相面,方有所得。” “不过,这杨家次女有一长姐,气运模糊不清,着实令人费解。” “天道难测。”玄诚子叹道,“我等只需维稳,无需弄险,便为李昼求娶杨家次女,多子多福,才是家族兴旺之兆。” “是。”通玄道人点头应下。 师徒两人商议一番,各自散去。 而远在鄯州,王府之中,王羡之听闻噩耗,一时不敢置信: “水贼劫掠,船毁人亡,二弟与婉宁皆身死了?” 这短短一句话,似晴天霹雳,让他深深震恐。 人财两失,这该如何向李家交代? 想到这,他不禁瘫软在地。 忽见管事欲言又止,不禁大喝道:“有何事不可说?” 管事一个激灵,连忙回禀:“郎君,那兰州高楷攻下洮州,已据有二州之地。” “什么?”王羡之骇然失色,“这必死之局,他是如何逃脱的?” 管事将临潭一战,事无巨细说了,便是各为其主,他也心中赞叹: “这高楷不愧是年少英才,声势惊人,若能与他结亲,怎会有如今这般噩耗。” 不光他一人如此想法,便是王羡之同样心生动摇。 女儿已死,与李家联姻之事自然泡汤,今后,面临王威这个老匹夫的贪婪无度,已失去震慑。 一旦其失去耐心,不再虚与委蛇,恐怕他王家凶多吉少。 若是当初,那裴季上门提亲之时,他便答应下来,是否不会有今日丧女之痛? 他不禁深思起来,半晌长叹一声,似乎一瞬间苍老十岁。 “事已至此,悔之晚矣,还是为我王家谋个生路,这偌大家财,怎能落在王威老匹夫手中。” 他暗暗策动密谋,又一时悲从心来,令府中披麻戴孝。 那王婉宁之母,白发人送黑发人,已是昏死过去。 一时间,整个王府愁云惨淡,笼罩在一层阴霾之中。 至于那投河自尽的王婉宁,尸身落在河中,却未曾浮起,反而沉入河底。 更为甚者,一丝丝赤气环绕,震慑一众鱼虾,不敢靠近,更未曾腐烂,肌肤光泽,如同生前一般。 蓦然,一道玄黄之气飘来,隐隐汇聚成一道曼妙身影。 “可惜了,如此绝色佳人,竟这般惨死。若非我只余一缕魂魄,无力干涉人间祸事,或可救你一命。” 龙女虽看中其身,却也并非丧心病狂之人,不至于推波助澜,以强占其身,不然,必有天谴,让她魂飞魄散。 第53章 正威将军 “如今,这具身躯因果全消,唯有凤气萦绕,却与我颇为有缘。” 龙女名为敖鸾,敖为龙属,鸾为凤裔,老龙王在时,为其取名,便留下一言:小女身兼龙凤之气,必承大位,未来不可限量。 只是,但凡命格气运远超常人者,易遭天妒,故此命途多舛,劫数不断。 龙女才有这身陨之祸,却又碰见这凤气身躯,不得不说天意难测。 大道五十,天衍四九,遁一。这一线生机,她可得抓牢。 龙女眼神一定,施法将周身玄黄之气,降在王婉宁身上,只见一道飘渺魂魄浮现出来,面露茫然,却正是王婉宁。 受这玄黄之气加持,她脸上茫然之色,如冰雪消融,明白自身处境,未作挣扎,平静开口道: “我德薄无福,不能承接凤命,当有此一劫。” “唯有一心愿未了,还望元君成全。” 龙女点头道:“你但说无妨。” 这借尸还魂,虽比夺舍他人身躯容易,却也有因果缠身,若是王婉宁自愿离身,便可消除因果,再无后患。 她原本便打算以功德之气,相助王婉宁魂魄转世投胎,来世可生在富贵之家,福泽绵长。 此刻见王婉宁有未了之心愿,自然愿尽力帮其完成。 王婉宁黯然道:“父母养育之恩,我未曾相报,已是不孝之人。” “他日王家若有劫难,希望元君施以援手,不令二老惨死。” “此大愿完成,我自当奉上身躯,无怨无悔。” 龙女颔首道:“我既承接你身躯,自当受你因果。” “世上无不孝之神仙,我必助你完此心愿,保二老安康。” 王婉宁大喜拜谢:“谢元君。” 她这一道魂魄,裹挟着功德之气,逐渐落入阴司冥府,转世投胎去了。 龙女松了口气,忽觉残魂飘忽,即将消散,连忙上前附身。 片刻之后,龙女抬起双手,只觉如臂使指,契合无比,竟无丝毫阻滞,不禁面露喜色。 “大功告成,从今往后,我敖鸾以人身行走世间,定要辅佐潜龙,一统天下,以求龙神之位。” “至于那崆峒派真人,毁我身躯之仇,且等着瞧吧,哼!” 敖鸾一挥纤纤玉手,一面水镜浮现在眼前。 她注视片刻,不禁皱眉:“我是龙女敖鸾,虽借她身躯,却不能忘记本我,二者不可混淆,以免迷失心智。” 她心念一动,镜中女子面貌改变,不再柔弱如西子,反而平添一股飒爽英气,颇有将门虎女的风采。 “这才是我敖鸾真面貌,我就是我,天下独一无二。” 她端详片刻,散去水镜,忽而陷入沉思。 “我已和那兰州高楷,气机相牵,理应前往金城,助他争霸天下。” “只是,若无一个清白身份,恐怕难以取信于他,平添猜忌,反倒不美。” “还需设法入他后宅,避过崆峒派真人眼目,趁这虚弱之时,和光同尘,与世间女子无异。” 想到这,她在渭河之中遨游,溯流而上,进入滔滔黄河,来至金城。 “听闻那高楷之母,乐善好施,心地良善,想必不会见死不救。” “若能托庇于她,也可顺势谋个身份,待站稳脚跟,再设法为高楷出一臂之力。” 她沉在水中,暗自打算起来。 而金城之中,转眼已至褚谅选定的吉日。 府中张灯结彩,彩带飘飞,一片欢声笑语。 如今大周朝廷衰微,帝室偏安江南,远在金陵,早已无力掌控这西北一隅之地。 王威这节度使,本该统管陇右道,震慑群雄,奈何他垂垂老矣,一心享乐,早无壮志,便任由诸州自立,只要不打他麾下鄯、廓、河三州的主意,他便一概不理,任由州外沸反盈天。 如此一来,助长各方草莽气焰,纷纷揭竿而起,不少自立为王,甚至称孤道寡者,群魔乱舞,不可一世。 高楷虽然自立为归德将军,却并未鲁莽行事。 他可深知朝廷法制尚在,不可冒天下之大不韪。 这一番升官仪式,他请得褚谅亲自主持。 毕竟曾是朝廷黄门侍郎,熟知礼仪,一切遵照礼制施行,一丝不苟。 这一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前院大堂之中,早已安置妥当。 上首摆放着一座尊位,描金绘彩,辉煌夺目,这是从薛矩府库中取来的玉塌,正好为他所用。 下首是一众文官武将的席位,裴季、沈不韦、吴弘基、周顺德、褚谅等人坐在左侧,梁三郎、狄长孙、褚登善三将坐在右侧。 皆按品级身着官服,上绣飞禽走兽,绯绿相间。 高楷头戴进贤冠,身穿一袭大红色、正威将军服制,腰悬一柄佩剑,登上石阶,端坐玉塌之上。 众人齐声顿首:“微臣\/末将拜见将军。” 虽人数不多,却整齐划一,声势惊人,落在高楷耳中,仿佛山呼海啸,令他一时失神。 片刻之后,他深呼一口气,沉声道:“起来吧。” “谢将军。”众人肃然起身,分列石阶两侧,屏息凝神。 高楷环顾四周,朗声道:“当今天下,帝室偏安江南,朝廷衰微,天灾人祸不断、黎民困苦。” “吾兰州刺史高楷,忝居一方大吏,自知才疏德薄,不敢为天下先。” “惟愿夙兴夜寐,以匡扶社稷、振兴大周。” “然,名不正则言不顺。” “今日,吾自立为正威将军,开衙建府,以统帅三军,治理兰、洮二州。” “望诸位贤才良将不弃,共襄大事!” 众人再次顿首:“伏惟将军之命,我等幸甚至哉。” 高楷微微一笑:“诸位请起,吾等君臣坐而论道。” 待众人谢恩端坐,他停顿片刻,再次开口道:“诸位贤才良将,为吾心腹肱骨,恪尽职守、辅佐有功,当加官进禄,昭示二州军民。” 这才是今天的重头戏,众人虽已知晓,却也难耐激动之心,个个翘首以盼。 高楷笑道:“裴季何在?” “微臣在。”裴季躬身出列。 “你尽忠职守,劳苦功高,今授你为洮州刺史,望你勤政为民,不负吾心。” 洮州刺史,这可是正四品官职,一方大吏,饶是以裴季多年养气功夫,也不禁喜形于色,哽咽道: “微臣才疏学浅,不堪大用。蒙主上不弃,方才忝居长史之位,不敢懈怠。” “如今主上大恩,授我高官厚禄,必粉身碎骨以报。” 第54章 加官进禄 随着裴季接受任命,他头顶青气涌动,迅速转变为红色,命格气运皆是大增。 高楷笑着勉励几句,转而看向一侧。 “梁三郎何在?” “末将在此。”梁三郎出列拜倒。 高楷清声道:“你冲锋陷阵,屡立战功,今擢升你为都尉,统领三千骁骑。” 按照大周兵制,都尉是五品武职,可佩铜印。 “谢郎君大恩!”梁三郎感激涕零,“末将行事鲁莽,幸逢郎君宽宏大量,不嫌我粗鄙,接连提拔,委以重任。” “末将愿肝脑涂地,誓死追随郎君。” 高楷笑着让他起身,只见他头顶青气同样升为红色,突破自身命格,光芒熠熠。 “梁三郎和原主一样,气运不过寻常,却因我而变,逆天改命。” “君主口含天宪,一言一行可决天下兴衰,果然如此。” 他不禁对这人道气运变化,生出一丝明悟。君臣一体,可聚贤才猛将,提升自己,也可封赏他人,助人改易命格气运。 这是相辅相成的事。 他看向头顶,只见原本深红之气,逐渐变浅,显然有所消耗。 不过有失必有得,随着二人受命,一道道红气从天而降,不断增长,如波涛一般涌动。 君臣相宜,不外如是。 思索片刻,高楷再次擢升众人官职。 沈不韦升为六品司马,吴弘基升为七品司户参军事、周顺德为七品司兵参军事。 褚谅德高望重,但初入麾下,暂且为八品录事参军。 另外,狄长孙因沉稳有度,屡立功劳,升为五品都尉,领三千精兵。 褚登善率三万兵马来投,暂且为六品昭武校尉,待日后立功再行封赏。 他金口玉言一出,众人皆是加官进禄,不禁人人欢喜,个个踊跃,齐齐拜倒谢恩。 高楷含笑应对,忽觉“轰隆”一声,耳边传来一道震响,头顶深红之气顷刻降为浅色。 他不由咯噔一下,此次大封文武是否太过仓促,气运消耗太甚,而底蕴尚浅,以至于难以支撑。 眼看红气不断稀薄,正忐忑不安之时,却见虚空之中,一道道青、红之气,不断涌来,弥补薄弱之处,逐渐回返深红。 高楷松了口气,蓦然,变故再生。 只见正中丝丝紫气受众人气运所激,缓缓转变为道道光华,璀璨夺目。 随着他任命文武、梳理军政,忽有一枚印章,凭空而生,在气运云海之中浮沉。 这印章通体红色,镌刻铭文,四四方方,缭绕点点紫光,恢宏大气,仿佛镇压四极,统领乾坤万物。 “赤印?”高楷喜不自胜,“这可是命格之显化,唯有立下根基,得万民仰望,方能成就。” “赤印一成,他的本命便立住了,不再如从前一般,漂泊不定,如无根浮萍。” “纵然战败一场,也不会立刻动摇根基。” 相当于,这争霸天下的大局,他已获得一张入场券,不再是一旁围观的闲人。 高楷喜悦许久,方才平复心情,君臣互相恭贺一番,他便下令众人散去。 直到夜深人静,他站在石阶之上,仰观天象,俯察地势,忽而面色微变。 随他目光所向,这世间万物,似乎皆有气运显化。 府中一花一草,一树一木,皆有气息流动,涌现勃勃生机。 而整座府邸,笼罩在一层层红光云气之中,与他气机相连,随他运势转化而变。 “原来如此,这望气术,随他命格气运大增,凝聚赤印,也有变化。” 之前,他只能观众人之气,现在,却可以品察万物。 若他有一统天下的一日,这望气术岂不是可以观天象,识世间兴衰? 甚至,整个天下,都如掌上观纹,在他眼中一一映现,再无隐秘。 观天之道,执天之行。 这不是天子之位,这是人皇之尊。 所谓:天发杀机,移星易宿;地发杀机,龙蛇起陆;人发杀机,天地反覆。 若能识人才、察地理、观天象,这世间何事不在掌控之中? 越思越深,高楷禁不住颤栗,满怀憧憬。 不过,如今他只是初入门庭,距离那九五至尊尚远,多思无益,还需脚踏实地。 想到这,他淡然一笑,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他等着看看这九霄之上的风景。 窗外,明月高悬,晚风习习,吹拂案上文书,现出一行字迹。 大周天佑十年。 这一年,高楷年方二十,风华正茂,立下“持三尺之剑,创立不世之功”的志向。 这一夜,众人皆是激动难眠。 …… 有缘千里来相会,三笑徒然当一痴。 且说龙女敖鸾溯流而上,来至金城,正巧赶上高楷大封文武,气运勃发。 她于暗中观望,见这万众一心、欣欣向荣的场景,不禁点头赞叹: “赤印初凝,便有这般兴旺气象,争霸之事,着实大有可为。” “可见,高楷不仅能治政统军,这笼络人心、知人善任的手段也不缺,实乃明君之兆。” 她正往细观高楷命格,却见一道法网将她视线遮蔽,若要强行探查,必遭天雷轰击。 敖鸾赞叹一声:“命格深藏,潜龙在渊,已承天命之兆,再不能随意窥探。” “纵然是法术神通,也无法应验,万法不沾身,明主之威,着实可怖。” 她不敢再看,心中思量如何进入后宅之中。 又见那高府一片红光吉气遮蔽,料想绝不能擅自闯入,否则必然惊动高楷,让她筹划成空。 回想起这几日打探到的消息,不禁眸光一亮。 “据闻高楷之母张氏,信重神佛,但凡有几分灵验,必然亲往上香,为高楷祈福。” “如今,我虽是人身,却要把这泥胎塑像派上用场了。” 敖鸾思绪一转,一点金光落入城中一座庙宇,光华大放。 她望一眼滔滔黄河,呢喃道:“父王,愿您在天之灵,保佑女儿此举功成。” “这世间争龙,怎能让道家佛门专美于前,我等神只,虽然衰弱,却也不会坐以待毙的。” “鹿死谁手,还未可知。便是九天之上的仙佛降世,也要臣服于人间帝王。” 第55章 梨花带雨 天佑十年,九月。 秋老虎的威力尚未过去,昼夜的寒意,已悄然降临。 这一日,天光正好,张氏正在房中礼佛。 她已年过四十,却依稀可见豆蔻之时的风采,如今虽然守寡,唯有几道细纹,诉说韶华易逝。 不过,人逢喜事精神爽,张氏嘴角含笑,只因高楷将她封为三品诰命夫人。 儿子出息又孝顺,做母亲的自然欣慰。 又有一众丫环道贺,大族主母往来奉承,越发添了几分喜气。 如今诸事顺遂,唯有一桩心愿,便是为高楷姻缘一事。 虽然多有相看,奈何无一适宜女儿,这金城还是太小了,比不上长安、洛阳、金陵这等名满天下的大城,大族如云,待嫁闺中的女子众多。 没奈何,只能日夜给月老奉上香火,希冀早牵姻缘。 正潜心祈福时,忽见兰桂迈步入内,笑道:“夫人,城中发生了一件奇事,您可得瞧瞧。” “哦?”张氏好奇道,“是何奇事?” “昨日夜里,那黄河边上,龙王庙中神像大放金光,照耀十里之地,端是稀奇。” “那积年的老人,皆说这是龙王爷显灵,为世人赐福呢。” “一大早,便有不少人前去上香,据说颇有灵验。更有那成就姻缘者,两家人化干戈为玉帛,和和气气的。” 张氏眼眸一亮,这可真是打瞌睡来了枕头,她正想着这事,却恰好龙王爷显灵,正应在她心上。 此时也顾不得龙王爷为何掌管起姻缘之事,一心想着去庙中上香,求个灵验。 兰桂素日里贴身侍奉,自然知晓张氏的心愿,笑道:“我已把黄纸香油准备妥当,就等夫人移步呢。” 张氏颔首一笑:“还是你贴心。” 稍作收拾一番,张氏便出了府门,乘着马车,赶往黄河边上龙王庙。 这庙宇本是香火平平,只有开春之时,众军民聚集一起,求个风调雨顺。 龙王也只是尊崇之称,并非四海龙王,实则是供奉这黄河河伯。 昨夜一场金光,引得城中众人纷至沓来,险些把门槛踏破。 迎来送往的庙祝笑得见牙不见眼,看着香花宝烛堆积如山,心花怒放。 众多军民除了烧香,自然要抽个签,求个心愿。这庙祝善于察言观色,对着大户人家,奉承不断。 寒门小户虽未鼻孔里看人,倒也平常以待。 正忙碌之时,忽见一个童子匆匆跑来,声音清脆:“大人,张夫人来了。” “张夫人?”庙祝纳闷道,“哪个张夫人?” 童子正要回言,却见他神情一震,“莫非是高将军之母?” 见童子点头,这庙祝一个激灵,急忙快走几步,出了庙门,至石阶下等候。 果然见一辆马车赶来,四周一众甲士跟随,个个持刀带棒,偶尔泄出一丝杀伐气,让人脖颈一凉。 这庙祝常在城中走动,颇有几分见识,知晓这张夫人喜静,不爱嘈杂场面。 便派一众知客,请走诸多闲人,清理出一条小道,亲自引领张氏上香求愿。 这神像本为泥胎木塑,因昨夜显灵,不少大户人家慷慨解囊,募到万贯钱财,正要塑造金身。 如今却还是朴实无华,唯有太阳照彻,显出一轮光晕,引得众人直呼“神仙显灵”。 张氏见了这场景,心中一动,不敢怠慢,认认真真奉上香火,拜了又拜,生怕龙王爷感受不到她的诚心。 又奉上香油黄纸,点起长明灯,求取姻缘签。 庙祝一张嘴,蜜里调油,专为哄人开心,一迭声的吉祥话,说得张氏眉开眼笑,说不得捐些银钱,做个善功。 待拜神已毕,张氏上了马车,沿着黄河边上一条大街,回返府邸。 行至半路,人烟稀少之处,忽闻车外一声惊呼: “夫人,河中有一具人身。” 张氏吃了一惊,掀开帘子,往那黄河之上看去,却正是一个人影,隐隐可见其衣着襦裙,想必是个女子。 这世道,多有人活不下去自尽的,张氏满以为这女子也是这般,不禁叹息一声,吩咐道: “可怜见的,虽已寻了短见,却也是一条人命。” “不妨把她捞起来,入土为安吧。” “哎!”兰桂答应一声,“夫人心善。” 几个水性好的甲士得了命令,跳入河中,把那女子尸身拉到岸边。 却不想,这女子嘤咛一声,竟悠悠转醒。 “她还活着呐。” 那些个甲士见了她容貌,顿时看呆了去。 兰桂略微皱眉,往前一观,却也忍不住惊叹一声,世间竟有这般美貌的女子,着实是她孤陋寡闻了。 便是这段时日,陪着夫人相看不少人家的妙龄女儿,也不曾见过这等绝色。 当真是钟灵毓秀,老天爷见了也要当成掌上明珠的人儿。 此时秀眉微蹙,似乎饱含无限痛楚,怎不叫人心生怜惜。 兰桂登时动了恻隐之心,快步向张氏回禀:“夫人,这女子尚有一口气,却是个貌美娘子,如今落了水,若是感染风寒,怕是小命不保。” 张氏自不会见死不救,又觉这女子合她眼缘,越瞧越是亲切,仿佛她女儿一般。 当即把这女子扶起,一同进了马车,这才细细看了她的面貌。 一时也是惊艳,忍不住问起这女子遭遇,因何落水。 这女子虽是虚弱,却也有一股韧性,将自身来历和盘托出。言语自己是鄯州一户人家,为避战乱,来金城谋生的。 奈何这世道不太平,一家老小,不幸遭遇水贼,家破人亡。 只剩她一人,不愿受辱,方才投入河中,一路漂流到此,好在上天眷顾,侥幸逃得一条小命。 只可惜,这天下之大,唯有她孤身一人了。 说到这,这女子不禁哀哀哭泣起来,却是梨花带雨,我见犹怜,莫说男子见了必然百般疼惜,便是张氏也红了眼眶,忍不住抱在怀中柔声安慰起来。 “好姑娘,莫哭了,你既失了家人,不如随我入府中,好歹是个归宿。” “家中虽不是富贵大族,却也供应得起你。今后你若能寻得亲戚,可自去,若无亲眷在世,便在府中安养。” “如何?” 第56章 功德之气 这女子闻言,自是感激不尽,轻声道:“承蒙夫人不弃,小女子愿为奴婢,结草衔环以报救命之恩。” 张氏看她通身气派,皆是绫罗绸缎,言行举止又有大家风范,便知她家世不凡,怎会让她为奴为婢。 “你莫多想,我却不需你服侍。” “可见你是个娇养的姑娘,天性纯良,我只觉十分投缘,不如与我做个侄女,也好立个身份,如何?” 张氏本想认她为干女儿,只是话到嘴边,不知不觉又咽了下去,脱口而出的,却是认为侄女。 她也未深思,侄女也无妨,正好与楷儿做个伴。 这女子沉思片刻,倒也并未推脱,脆声道:“侄女见过姑母!” “哎!”张氏笑着应道,她早年也是个直爽的性子,就喜这般爽利不扭捏之人。 见她应了,自然欢喜,连忙带了她回转后院,好生照顾,一应饮食起居,皆是上佳之物。 这女子正是敖鸾,为进高楷后宅,方才出此下策,却没想到,这般顺遂,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忍不住感叹道: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张夫人这般心善,必有厚福。” 不过,现在该叫她姑母了。 也不知她这表哥是何模样性情,命格气运又至何等程度? “不过,这府中倒是一片祥和,未有阴翳腌臜之气,想必这母子二人皆是宽仁待下,不曾苛待奴仆。” “唯有少许阴气徘徊,源头却是那祠堂,看来这高楷之父,眷恋母子二人,不愿轻易离去。” “只是,阴阳相隔,已是殊途,不能长久停留,以免冲撞阳气,惹来病痛。” 想到这,她唇角一勾,露出一个笑容。 “这便是我的用武之地了,相助高楷梳理阴阳、调和风水,潜移默化间令诸气畅通,可使家宅兴旺,于争霸大业也有助益。” 她在后宅筹谋,却不知前堂中,高楷已心生感应。 只见头顶红气成云,一枚赤印浮浮沉沉,点点紫光闪耀,堂皇正大。 忽有一道玄黄之气从天而降,径直落在赤印之上,大放光芒。 红气翻涌,如水波一般荡漾,紫光越发浓郁,凝结成云。 “这是……功德之气?”高楷大吃一惊。 功德之气世所罕见,唯有长年累月,积累天地之功者,方能得到一丝一缕。 道经云:欲求天仙者,当立一千三百善,欲求地仙者,当立三百善。 凡是拥有功德之气者,莫不是道佛神只,至于平头百姓,在六欲红尘中厮混一生,为了生存便耗尽全力,哪有余力日行善事。 或有世家大族,乐善好施,却也不过积些阴德,来日魂归地府,不会遭罪罢了。 这功德之气,来自何人,又为何相助于他? 高楷疑惑不解,观其气,带着善意,且十分亲近,仿佛就在府中不远处。 他连忙召来管事,前去打探一番。 “主上?”沈不韦见他失神许久,不禁关切道,“可是身子疲倦?” 高楷微微摇头:“我无事,不必担心。” 众文武齐聚一堂,正商议出兵攻取叠、岷二州之事。 这二州本在薛矩治下,自从他攻取洮州,薛家覆灭,二州刺史皆据城自立,还需出兵征讨。 吴弘基开口道:“兵法云,不可兴无名之师,以免落人口舌。” “这二州刺史虽聚众自立,却也并非顽固不化之人,或可派人前往说降,若能不战而屈人之兵,不作无谓的杀戮,岂不更好?” 高楷点头道:“先礼后兵,就依此言行事。” “却不知这二州刺史是何人,性情如何?” 褚谅忽而说道:“主上,这叠州刺史名为孙士廉,老成持重,原是薛家旧将,与薛矩有姻亲关系。” “此人并无侵吞天下的野心,反而随遇而安,若不出老朽所料,他正观望主上如何行事。” 高楷微微颔首:“若能不动刀兵,少作伤亡,我可承诺,令他官居原职,仍为叠州刺史。” “只需献上户籍图册,前来府中拜见。” 褚谅拱手道:“主上宽宏,其人必定来投。” “老朽不才,愿出使叠州,效犬马之劳。” 高楷笑道:“褚公德高望重,有您出面,何愁大事不成。” “我只需在府中扫榻相迎、静候佳音即可。” 褚谅拜道:“主上谬赞,无功不受禄,老朽既受官职,怎能尸位素餐。” 高楷含笑点头,转而问起一事:“不知那岷州形势如何?” 褚登善拱手道:“自从主上攻取洮州,岷州羌人再次反叛,斩杀刺史,推举钟祁连为首领,占据岷州。” “钟祁连?”高楷好奇道,“此人是何出身来历?” 褚登善一五一十说道:“钟祁连出身羌人大族,世代为首领,桀骜不驯,降而复叛。” “薛仁果攻取岷州时,将钟氏一族斩杀殆尽,唯有钟昆仑、钟祁连二人逃得一命。” “这钟昆仑为兄长,趁薛仁果进犯安乐之时,聚众反叛,最终惨死薛仁果手中。” “钟祁连躲进岷山,却一心为兄长复仇,便聚集山民,趁薛家覆灭,杀了刺史,占据岷州对抗我等。” “此人骁勇善战,颇有武力,远超其兄长,便是那万人敌薛仁果,也有所不如。” 高楷陷入沉思,这么看来,这钟祁连是个硬茬,不是轻易可以降服的。 一场大战,怕是难以避免了。 只是,临潭之战结束不久,安定洮州尚且需要一段时日,短时间内,不能轻易出兵,以免动摇根基。 争霸天下,可不能盲目地扩大地盘,一旦民心不稳,先降后叛,定会出大乱子。 届时,光是平定内部隐患,便精疲力竭,遑论进取诸道了。 按照他的筹划,至少安稳三月,待民心归附,再动兵戈不迟。 当然,可先行拿下叠州,若能据有三州之地,他的气运必将更上一层楼,根基也越发雄厚。 “战端不可轻启,这平日训练,却不能懈怠。” “须知眼下群敌环伺,远不到马放南山之时。” “是。”三大武将齐声应和。 挥手让众人散去,高楷正闭目沉思,忽见管事入内禀报:“郎君,府中来了个表小姐,据说是夫人的远房侄女,特来投奔。” 第57章 自强不息 高楷面露诧异:“表小姐?” 按照原主记忆,他可从未见过什么表小姐,至于张氏的远房侄女,更是从未听闻。 这倒是奇了怪了。 况且,张氏若有远亲来投,怎会不提前与他说。 管事低声道:“这表小姐遭了大难,一家老小遭了水贼,都死了。” “只有她一人侥幸逃得一命,漂游到了城中龙王庙外,今日夫人前去求神,恰好将她救起。” “只是,过往之事,她一概都不记得了,连名字也没有印象。” 高楷眼眸一眯:“事出反常必有妖,这一连串事,处处透着蹊跷。” “这失忆的表小姐,疑点重重,必定另有来历,若是居心叵测,那可不妙。” 他素来知晓张氏心善,自不会见死不救,却也不会这般轻易将一个远房亲戚的话,信以为真。 何况,这表小姐的身份,多半为假。 高楷忽然想起那功德之气,突如其来,隐隐便在不远之处,莫非来自于她? “有意思。”他嘴角一勾,“能有功德之气傍身,想必不是妖魔一流,且她心怀善意,倒像是冲着我来的。” 只是,他却想起来,两人何来的交集。 正思忖间,忽见张氏身边一个小丫鬟来请:“郎君,夫人请您一同用膳。” 高楷点头,转至后宅,张氏正忙着布置膳食,却有一女子,款款走来,盈盈下拜道:“见过表哥。” 高楷看她一眼,忍不住暗赞一声绝色佳人。 这女子容貌之美,为他生平仅见,两世为人也找不出可以媲美的。 “不必多礼,请起。”高楷还施一礼,凝神相看,不觉吃了一惊。 只见这“表妹”头顶紫气弥漫,凝结成云,时而化为龙形,时而变成凤体,贵不可言。 更有一道道玄黄之气氤氲,似天地眷顾,万法不沾身,凛然不可侵犯。 “这……紫气充盈,功德加身,实在不可思议。” 这位“表妹”的命格气运,是他入世以来,所见最高端的,简直闪瞎人眼,怕不是老天爷的私生女吧。 龙女敖鸾却是不知,对面这“表哥”将她命格气运看了个通透。 只觉高楷丰神俊朗,龙骧虎步,一举一动颇有威仪,不禁暗赞好风采。 “虽说人不可貌相,但这乱世争霸,君择臣,臣亦择君,若是个相貌猥琐之人,恐怕贤才猛将皆敬而远之。” “这高楷却是一幅好相貌,令人心生亲近。” “只是,这面相着实奇特,本有早逝之兆,却又峰回路转,另有生机相续。” “如今看来,更是福运绵长之相。” 敖鸾修行千载,虽困于水中,却也见人无数,颇通相面之术。 一看之下,倒也暗暗点头,不愧是崆峒派真人口中变数,搅动陇右道大势。 便是那些个老古董,也颇为忌惮,不顾天道反噬,以门中法宝坏我身躯,将我一身龙气摄去,襄助渭州李昼。 只是,她看着高楷命格气运,不禁疑惑,这也太过寻常。 坐拥二州之地,自立为正威将军,本是一方枭雄。却只有一片红气,命格更是薄弱。 唯有一枚赤印,勉强可入她法眼。 “难不成,这高楷全靠自身之力,并无天命、地气、祖宗余荫相助?” 若是这般,气运系于他一人身上,任何法术神通,也不可驱散。 只是,经不起轮番大败,唯有屡战屡胜,方能滚雪球一般壮大。 并且,这般自身凝聚的气运,最是纯粹。若能一统天下,便根基最稳,可谓“得国之正。” “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 这高楷若能成开国皇帝,其威势将不可想象。甚至可号令鬼神,驱使星君。 一怒而诸神惧,安居则天下息。 敖鸾忍不住勾起红唇:“这才是我该辅佐的明主。” “那些倚仗天命、地气、法术神通、祖宗余荫的人,纵然是一方潜龙,也不入我眼中。” “伟力归于己身,岂可太阿倒持?” 这两人各自思绪翻滚,却又不动声色,佯装寻常人家的表兄妹一般,有礼有节。 张氏欣慰笑道:“我曾忧心你们二人素未谋面,定会生疏。” “如今我却是放心了,府中平添一人,岂不更加热闹。” 兰桂附和道:“夫人所言极是,阿郎与表小姐皆是人中龙凤,若传扬出去,不知惹来多少人羡煞呢。” 这话说得三人皆是一笑,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隔阂,似乎悄然消散。 高楷见这“表妹”笑靥如花,性子爽朗,与张氏颇为投契,便也未刨根问底。 敖鸾悄然松了口气,看来这第一关,算是过去了,接下来,便要展现自身能耐,得高楷看重。 毕竟,她可不是娇生惯养的大小姐。 三人一同用过晚膳,便在房中叙些闲话。 张氏忽而说起一事:“侄女,你记忆散失,不知名字,却不可混叫。” “我为你取一个名儿,如何?” 敖鸾自无不可:“长者赐,不敢辞。” “但请姑母赐名,侄女不胜感激。” “好。”张氏一笑,看着她发间凤钗,说道,“便唤作鸾儿,如何?” 敖鸾展颜一笑,起身下拜:“谢姑母赐名。” “此名极好,我很喜欢。” 从此之后,这位表小姐,大名便为张鸾,府中下人皆称呼她为鸾姑娘。 暂且相安无事。 …… 且说高楷雨夜袭临潭,一战攻取洮州之事,传遍整个陇右道,引得人人赞叹。 其后又自立为正威将军,开衙建府,大封文武,可谓声势惊人。 一时间,不知多少人暗中效仿,整个陇右道越发混乱。 这消息传至河州——枹罕县,却是惹得刺史皇甫贯大发雷霆。 “朝廷尚在,这些叛臣,便如此嚣张。” “这高楷不过一黄口小儿,侥幸承袭兰州刺史之位,不思修身养性,以报陛下恩德。” “竟敢私自攻取洮州,拥兵自立,简直寡廉鲜耻,不忠不义,天下人人得而诛之!” 这皇甫贯屡受先帝恩德,对大周忠心耿耿。 如今见朝廷衰微,无力顾及西北边陲之地,只能眼睁睁看着群雄混战,割据一方,视朝廷为无物,不禁怒火中烧。 本想出兵平叛,清剿一众反贼,奈何节度使王威严令,不许他轻举妄动,以免招来围攻,无法安心享乐。 第58章 腹背受敌 皇甫贯有心杀贼,却不能违抗节度使的命令,私自出兵——这与那些反贼何异? 他曾多次上书谏言,却被王威一一否决,眼看群雄并起,在大周江山上肆意驰骋,不禁越发愤懑。 听闻高楷占据二州,自立为将军,他再次上书,欲领兵征讨。 本以为石沉大海,却不料,这老迈昏聩的王节度使,竟然同意他出兵。 一时间又惊又喜,不知是何缘故。 只是,时不我待,若不趁这高楷羽翼未丰之时,将他剿灭,待他席卷整个陇右道,便为时已晚了。 皇甫贯当即下令,召集全部兵马,共计四万大军,攻向广武。 广武县令一面据城坚守,一面派人急报金城。待收到这十万火急的军情,高楷当即召集文武议事。 “这河州刺史皇甫贯,是何来历?” 沈不韦拱手道:“此人我略有耳闻,其出身关中大族,曾是先帝的千牛备身,屡受先帝提拔,曾官至辅国大将军,深受器重,对大周忠心耿耿。” “当今陛下继位后,因年幼,朝政由尚书令把持,其骄横跋扈、权倾朝野。” “皇甫贯上书弹劾,却遭贬黜,沦为河州刺史。” 高楷微微颔首,这倒是一个忠臣。 “诸位可有良策退敌?” 众人沉默片刻,褚登善开口道:“主上,皇甫贯久经战阵,兵马娴熟,非易与之辈。” “为今之计,唯有据城坚守,以待良机。” 高楷眉头微蹙,四万大军来势汹汹,又有老将统领,确实应该暂避锋芒。 只是,广武小城寡民,一味守御必然坚持不住,迟早被大军攻破。 还需另想退敌之法。 思忖片刻,高楷沉声道:“据城坚守非长久之计,三郎、长孙,你们二人各领一万兵马,前往广武迎战。” “遵令!”梁三郎与狄长孙齐声应下。 商议完此事,众人正要散去,忽见管事匆匆来报:“郎君,那岷州羌人钟祁连率领大军,威逼安乐。” 高楷面色一变:“有多少兵马?” “据探马回禀,足有三万。” “这……”众人皆是哗然,前有皇甫贯四万大军来势汹汹,后有这钟祁连三万兵马虎视眈眈,可谓腹背受敌,两面夹击。 稍有不慎,便可能兵败如山倒,身死族灭。 高楷环顾众人,沉声道:“如今已是危急存亡之时,诸位可有扭转乾坤之计?” 一时间,堂中落针可闻。 沉默半晌,褚登善拱手道:“主上,我愿领洮州兵马,对战钟祁连。” “可。”高楷毫不犹豫道,“洮州兵马皆由你节制,只需牵制他,待击退皇甫贯,再与他交战。” “是!”褚登善俯首听命,不禁感叹主上用人不疑。 毕竟,他可是降将,主上却把洮州兵马,交由他一人统领,不可谓不信重。 他心中暗下决心,便是拼了这条命,也要将钟祁连牢牢钳制在安乐城外,绝不让他更进半步。 …… 常言道:福无双至,祸不单行。 本以为前狼后虎已是棘手,却不料那叠州,也出了变故。 叠州拢共两个县:合川与常芳,只是一个下州。 然而,州中百姓对刺史孙士廉,多有赞誉,只因这人处事宽厚,救济民间疾苦。 褚谅一路走来,见合川城中,颇为安定,士农工商皆井然有序,不由称赞一声:士廉治理有方。 他与孙士廉是旧相识,早年曾同在朝廷为官,又一齐遭贬,背井离乡,故而更多一分惺惺相惜之感。 凭借这份交情,他才主动请缨出使叠州,说降孙士廉。 原以为此事,至少有八分把握,却不料刚一见面,便迎来当头一棒。 孙士廉对他客气相待,却对投靠一事,不置一词,只把他晾在城中,不闻不问。 这番变故,惹得褚谅百思不得其解,却又自觉无颜面对高楷,只得在城中逗留,想方设法求见,却如泥牛入海,毫无音信。 “士廉不是个野心勃勃之人,更不曾肖想拥兵自立,图谋天下。” “此番态度转变,怕是另有变故,却不知何人从中作梗。” 他多番打听,方才得知,孙士廉和一个道人来往甚密,颇为尊崇,视为座上宾,时常请到府中谈玄论道,秉烛夜游。 褚谅摇头一叹:“道士和尚,皆是毁家纾难之人,不宜亲近。” “虽有几分法术神通,却并非正道,不为朝廷所取。” “怎可荒废政事,追寻那虚无缥缈之逸闻。” 他对孙士廉笃信道士,极不赞同,殊不知,孙府之中另有一人,更是心焦。 这人一身青袍,温文尔雅,正是孙士廉外甥——杨烨。 自从父亲死后,他与妹妹杨皎,被赶出鄯州杨家,孤苦无依。 孙士廉将兄妹二人接到叠州,善加抚养,视为亲生骨肉。 杨烨天资异禀、勤奋好学、精通经史子集、腹有韬略。 孙士廉曾感叹:“我这外甥,有王佐之才。” 杨烨曾在薛矩麾下效力,授记室参军一职。 见薛家父子嗜杀成性,并非明主,便辞官而去,游学天下。高楷攻取洮州之后,方才回转叠州。 他见识广博,足智多谋,立志择一明主投靠,辅佐其一统江山,施展抱负。 原以为渭州李昼,有胸怀天下之志、拨乱反正之能,本想前去投效,却闻兰州高楷雨夜袭临潭、一战攻取洮州,允文允武,不禁起了好奇之心,回转叠州,观望天下形势。 正巧,褚谅受命前来说降,却屡吃闭门羹,舅父孙士廉本无自立之心,却一反常态,否决投靠,又与道士相交莫逆。 杨烨一时悬心,连忙前往正堂拜见舅父。 他刚至石阶下,却见一个头戴莲花冠、清气盎然的道人,从堂中迈出,径直向他走来,打了个稽首,道: “贫道崆峒山炼气士通玄,见过少郎君。” 杨烨虽不喜子虚乌有的成仙之说,却对这道人平添几分好感,不禁郑重回礼道: “道长有礼了,小子杨烨,见过道长。” 通玄道人来至叠州,一则为了阻挠孙士廉投向高楷,二则,为这杨烨而来。 他凝神一看,只见这杨烨头顶红气如云,凝而不散,正中更有紫光飞旋,似一柄玉圭。 不禁暗赞一声:“好一个王佐之才。” 第59章 王佐之才 此子有宰相之运,国公之气,着实不同凡响,便是尚未发迹,亦然卓尔不群。 那薛家父子有眼无珠,不识世间大才,落得身死族灭的下场。 却正好为李家潜龙所用,不令明珠蒙尘。若能得此子效力,平添三分气运,于争霸天下,更占一份先机。 想到此处,通玄道人面色越发和煦:“少郎君游学天下,见多识广,可有出仕之心?” 杨烨摇头道:“小子才疏学浅,不识天下英雄,暂无出仕之心。” 实则他心中正摇摆不定,依他看来,陇右道唯有高楷、李昼这二人,有明主之相,其余不过庸碌之人。 李昼出身世家大族,名望传扬天下,又文武双全,礼贤下士,广交豪杰,已然据有渭、秦、成三州之地,声势惊人。 而高楷唯有兰、洮二州,地狭民少,如今又遭逢钟祁连、皇甫贯二人进犯,腹背受敌,本是风雨飘摇之相。 然而,杨烨对他屡次以少胜多、反败为胜的事迹,颇为赞叹。 何况,高楷出身寒微,又群敌环伺,麾下少有大才,却能于逆境之中崛起,堪称英明神武,不可思议。 即便他一向果断,也不禁犹豫不决起来。 通玄道人不知他心中所想,只以为他自恃才华,不愿草率行事,以免遭人轻视。 便婉转劝道:“少郎君太过自谦了,你虽年少,却有满腹经纶、天纵之才,若要出仕,这天下群雄,必然个个扫榻相迎,倚仗为肱骨之臣。” “依贫道所见,这偌大的陇右道,唯有高楷与李昼二人,有成就大业之兆,余者皆是滥竽充数。” “少郎君以为然否?” 杨烨连连点头,这番话,和他所想如出一辙,不禁赞叹:“道长真知灼见,小子深以为然。” 通玄道人微微一笑,忽而话锋一转:“虽则二人皆有明主之相,这高楷,却是有所不如,且身死族灭之日不远。” 他将钟祁连、皇甫贯二人联袂进犯兰州之事,细细说了,其言明辨形势,切中要害,仿佛身临其境,让人不得不信服。 杨烨却莫名听出一丝异样,这通玄道人对此事了如指掌,鞭辟入里,似乎亲自谋划的一般,叫人疑惑。 通玄道人见他沉默不语,继续说道:“反观渭州李昼,已然坐拥三州,麾下文臣如云、武将如雨,戮力同心,共谋大业,诚为明君之相,堪比本朝太祖。” 他言语间对李昼极尽赞誉,颇多溢美之词,更与太祖昔年事迹相比,令人不得不信服。 杨烨却听出他话外之意:“这通玄道人,竟是来为李昼当说客的。” 他不禁想到舅父态度之转变,心中明悟:“必是此人游说,令舅父改了主意,怕是心向李昼了。” 只是,这等择明主而投的大事,必须慎之又慎,怎能听这道人一面之词,就轻易做决定。 杨烨拱手笑道:“道长慧眼识英雄,小子佩服。” “然这等大事,须得从长计议,还望道长宽宥则个。” 通玄道人并未气馁,他深知这等宰相之才,不是轻易可招揽的,必须徐徐图之,暂且留下一个好印象,等待日后再行拉拢。 “少郎君所言在理,此事可与你舅父商议一番,若愿投李家,我可代为引荐。” 杨烨躬身道:“谢道长。” 两人就此别过,杨烨停顿片刻,便前往拜见舅父。 孙士廉正端坐竹榻,见了他来,忙笑道:“烨儿来了,快坐。” 杨烨一番请安问好,开口道:“舅父对那高楷使臣避而不见,可是心向渭州李昼了?” “你都知晓了?”孙士廉直言不讳道,“我正有此意,正要寻你商议一番。” “高楷虽颇知军事,屡战屡胜,声势传遍陇右道,看似风光无限。” “然而,他终究出身寒微,底蕴浅薄,无有世家大族投效,又遭逢钟祁连、皇甫贯二人围攻,怕是凶多吉少、昙花一瞬了。” “至于李昼,你曾去渭州游历,对此子的能耐,想必心知肚明,无需我赘言。” “一方危如累卵,一方却是稳如泰山,该作何选择,烨儿你熟读史书,必然比我清楚。” 杨烨默然一叹:“舅父,那高楷使臣——褚公,曾是黄门侍郎,德高望重,素来为您知己。” “他却投向高楷,携老迈之躯,为其奔走,舍下面皮,难道以褚公德行能力,会为昏主效力么?” “何况,高楷许诺,您可官复原职,仍为叠州刺史,只需献上户籍图册,其余可自决。” “如此厚待,已是难得一见。眼下,他腹背受敌,却正是我等雪中送炭之时,方才赢得重用。” “至于渭州李昼,贤才猛将济济一堂,我等去了,也不过锦上添花,难免受人轻视。” “孰轻孰重,还望您三思。” 孙士廉面露迟疑之色,半晌才道:“你说得有几分道理,既如此,我等可暂且观望,若那高楷能击退二人,再行投靠也不迟。” “若不能,便非明主,可往渭州拜见李昼,以叠州献上。” 杨烨眉头一皱,如此行事,虽则稳妥,却显圆滑,看似两头皆不得罪,却是失了人心。 他本要继续劝说,却见孙士廉满脸倦怠,昏昏欲睡,只好先行告退。 “世间风起云涌,若要明哲保身,不过庸碌之人。” “还需早做决定,落子不悔。” 此间消息,终究传至金城,惹得一众文武不忿。 吴弘基蹙眉道:“这孙士廉避而不见,难不成意欲拥兵自立,窥探天下?” 沈不韦摇了摇头:“此人行事保守,多半是动了左右逢源、两方下注的心思。” 吴弘基面露疑惑:“何方人物,令他摇摆不定?” 沈不韦淡声道:“褚公书信中曾言,此人与崆峒派道人交好,来往甚密。” “而崆峒派相助渭州李昼之心,路人皆知。” “若我所料不错,孙士廉必是心向李昼,只是担忧我等出兵攻取叠州,方才作壁上观。” 周顺德冷哼一声:“此人首鼠两端,为人所不齿!” “崆峒派道人不在山中清修,却卷入陇右道争霸,莫非动了祸乱天下之心?” 第60章 乾纲独断 高楷淡然一笑:“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必是为了享开国之运,这才深入红尘。” 吴弘基拧眉:“修道之人已享长寿,岂可贪图国运,干涉人间争霸,唯恐天下不乱?” “若孙士廉听信谗言,向那李昼献城投降,引狼入室,令我等陷入三面夹击的境地,该如何是好?” 众人皆面色一变,眉头紧锁。 却见高楷轻笑一声:“诸位不必忧心,孙士廉庸人之姿,眼下摇摆不定,只是为了观望形势,在我等未败之前,他必不敢轻举妄动。” “当务之急,须得击败皇甫贯、钟祁连二人大军,携大胜之势,叠州不攻自破。” 众人闻言,皆是拜服:“主上真知灼见,如拨云见日。” 高楷笑了笑:“如今,前有狼、后有虎,腹背受敌,诸位可有良策战而胜之?” 沈不韦开口道:“主上,为今之计,不妨暂且据广武而守,先行击败钟祁连,再对阵皇甫贯。” 钟祁连三万兵马,皇甫贯却有四万大军,相差悬殊。 这是先易后难之策,可谓稳妥之计。 众人也无异议,皆是附和。 然而,高楷摇头道:“钟祁连不足为虑,皇甫贯才是我等大敌,当优先除去。” 众人皆是惊诧,钟祁连骁勇善战,又统领三万兵马,威逼安乐,大有进犯之心,因何不足为虑? 若先行对战皇甫贯,战事不利,岂不是陷入两难境地。 一时间,众人纷纷劝谏:“还请主上三思而后行。” 高楷并未听取,一锤定音道:“诸位臣工,不必再说,我心意已决。” “传我军令,褚登善据守安乐,不得擅自出击。” “整训兵马,筹备粮草,我欲前往广武亲征。” 众人正要再劝,却见高楷斩钉截铁道:“敢违我军令者,斩!” 一时间,众人无可奈何,只得听命行事。 待出了堂中,吴弘基叹息一声:“主上是否太过轻敌,那皇甫贯老而弥坚,可不是好相与的。” “反观钟祁连,一介羌人,空有一身武力,却无半点智谋,岂是我等大军对手?” 周顺德附和道:“智者千虑,必有一失。主上一意孤行,我等还需再行劝谏才是。” 沈不韦默然许久,忽而笑道:“主上行事,如羚羊挂角,不留痕迹,却并非冲动鲁莽之人。” “如今乾纲独断,想必自有其道理,只是我等参悟不透,不能领会罢了。” “且按军令行事,是非成败,自有分晓的一日。” 吴、周二人闻言,似话中有话,只是不得要领,想要再问,却见沈不韦摆手一笑,施施然去了。 这番场景,高楷早有预料,却并未多作解释。 他端坐玉塌,屏息凝神,只见头顶一道黑气纠缠不休,缓缓吞噬周身红气。 细细一察,这黑气自广武而来,饱含杀意,一心致他于死地。 此气源头,必是皇甫贯无疑。 除此之外,叠、岷二州方向,却无半点煞气袭来。 尤其这岷州钟祁连,虽领三万兵马,威逼安乐,却并无决一死战之心。 倒像是作壁上观,不知图谋何事。 正是感应此景,高楷方才下令,迎战皇甫贯,这人才是心腹大患。 只需将他击败,叠、岷二州的困境,便可迎刃而解。 …… 高府后院。 敖鸾带着一个丫环,走到祠堂门口。 “你在此等候,我去给姑父上香。” “是。” 既是认了亲,自当前来上香禀告。 敖鸾迈入堂中,来至灵牌之下,拈香祷告,柔声道: “姑父,我是侄女鸾儿。” “既已逝去,阴阳相隔,何必眷恋不去?” “须知你这残魂一缕,不仅冲撞阳气,令姑母、表哥身子受损,也会对自身不利。” “长久下去,怕是魂飞魄散,再无转世投胎之机。” 话音刚落,一股阴风拂来,裹挟着阵阵寒意。 风中似有一人形摇曳,惊疑道:“你不是我侄女,你身携玄黄功德之气,当来历非凡。” “入我府中,欺瞒我妻儿,究竟意欲何为?” 这残魂化作的人形,正是高楷之父——高修远,虽去世三年之久,却放不下母子二人,于祠堂中徘徊不去。 敖鸾面色肃然:“姑父勿要忧虑,鸾儿绝无加害姑母与表哥之心。” “实则,表哥于我有救命之恩,当日我身躯被毁,残余一缕魂魄,受三昧真火灼烧,正要消散,幸得表哥一柱香火,方才依附神像,祛除真火,得以存世。” “我入府中,正要襄助表哥争霸天下。” 高修远拧眉道:“你这个身躯,可是夺舍来的?” 敖鸾摇头道:“并非夺舍而来。” “这具身体,原属鄯州王家长女婉宁,她遭遇水贼,不愿受辱投河自尽,我愿还她因果,这才将身体予我。” “她已入阴司冥府,转世去了。” 高修远叹息一声:“倒是个刚烈女子。” “你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敖鸾郑重道:“正要请姑父还归冥府,勿令阴阳相冲,于表哥大业不利。” 高修远面带犹豫之色:“我儿正是危急存亡之时,做父亲的,怎可弃他而去?” 敖鸾微微摇头:“表哥气运自成,已凝结赤印,只要不大败亏输,根基尽失,便是一战不利,也有东山再起之时。” “姑父无需太过忧虑。” “反倒是您,强行以祖先威灵驻留阳世,已是耗尽余荫,若再不入冥府,恐怕惹来府君震怒,押入地狱遭受刑罚。” “那时,不仅您自身受苦,更会牵连姑母与表哥,阴德受损。” 高修远长长叹息一声,黯然道:“我何尝不知,只是担忧他们孤儿寡母,在这乱世之中,艰难求存。” “前番我一时不慎,中了那崆峒派道人算计,险些令我高家世代受苦。” “好在楷儿识破那道人奸计,将他斩杀。又屡次击退强敌,振兴基业。” “我本有离去之心,又见楷儿险象环生,着实不忍。想着托梦于他,却难以施行,一时徘徊不定。” 敖鸾感叹道:“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姑父一片相护之心,鸾儿感佩之至。” “只是,表哥已凝赤印,有潜龙之命,受人道所护,法术神通皆不能伤,更何况您这一道残魂,必然托梦不得。” “不如回返冥府,积蓄阴德。若表哥成就霸业,加封于您,那时,您或可为一方冥土之主。” 第61章 万无一失 高修远闻言不禁意动,他虽徘徊不定,却也不想害了楷儿,若能入冥府,为楷儿大业积福,倒也是一件幸事。 “也罢,我这便离去,还望鸾儿你护佑他们母子,不令鬼蜮伎俩侵身。” “我当于冥府,念诵你的恩德。” 敖鸾微微一笑:“姑父放心去吧,我已和表哥气运相连,自当竭尽全力。” “既是助他,也是助我自己。” 她一挥纤纤玉手,口中念念有词,忽有阵阵阴风吹拂,现出一道黑漆漆的关口,传来哭泣之声。 高修远点了点头,身形摇晃,化作一道暗影,飞入关口之中,不见踪影。 阴风倏然散去,关口消失,仿佛方才发生的一切,只是一场幻觉。 敖鸾展颜一笑:“阴魂安息,德行自生。表哥这龙形之地,再无隐忧。” 她闭目端坐,默默体察气机变化,忽然睁开双眼: “这孙士廉、钟祁连二人,不过是疥癣之疾,不足为虑。” “倒是这皇甫贯,应全力应战,若能将其击败,眼下一切困境,都将迎刃而解。” “我得去向表哥建言一番,以免误了大事。” 她出了祠堂,正要往前堂而去,忽见那丫环来报:“姑娘,前院有传言,郎君力排众议,一心对战那皇甫贯呢。” 敖鸾吃了一惊:“此话当真?” 丫环眨了眨眼:“千真万确,姑娘,这可是郎君下的军令,谁敢胡言。” 敖鸾止住脚步,暗自思忖:“我这表哥竟一举切中要害,莫非当真是天纵之才,或者有天意相助?” 一时间,她不禁对巍巍天道心怀敬畏,更觉这高楷仿佛笼罩在云雾之中,颇有高深莫测之感。 …… 前堂之中,高楷正处置政事,忽然心血来潮,往头顶看去,只见红气成云,如海波一般涌动,愈发深邃。 周身仿佛祛除阴翳,一阵轻灵舒泰。 “这是何故?” 他远望上方,只见府邸之中,一片吉气笼罩,并无丝毫征兆。 探寻许久,却不得要领,只得暂且放下。 翌日,高楷率领两千精兵,赶往广武。 城外,一座座营寨连绵不绝,旌旗招展、人头攒动,将这小城围得水泄不通。 皇甫贯统兵四万,昼夜攻城,屡次有破城之危,所幸梁三郎与狄长孙二人,联袂来援,方才暂且阻滞其攻势。 那节度使王威见其久攻不下,特派一万兵马前来相助,领兵者,却是一个道人。 此时,中军大帐之中,皇甫贯高坐上首,面色不喜:“道长不在观中清修,何故沾染红尘是非,卷入这兵戈之中?” 这道人正是崆峒观李观主,皇甫贯上书征讨高楷之时,他劝说王威允准,又主动请缨,带着一万兵马前来助阵。 “此次通玄师兄谋划,对那高楷三面夹击,必能将其绞杀。” “再不能让这变数,干扰陇右道大势。” 李观主思绪翻滚,笑道:“我受节度使大人恩德,却是无以为报,惟愿以微末之技,襄助皇甫刺史,攻下广武,直取金城,将那叛贼高楷擒拿,枭首示众。” 皇甫贯神色稍缓:“道长有心了,只是战场之上,刀剑不长眼,若是一不小心伤了身体,怕是不妙。” 先帝宠信道士,召集天下得道高人,于金陵烧铅炼汞,想要炼出金丹,以长生不老。 只是,先帝一场急病,暴毙而亡,惹得他对修道之人颇为不喜。 更不要说,这等插手人间征战,居心不明之人。 若非这李观主是节度使王威委派,前来相助的,他早已将此人赶出大营。 李观主微微一笑:“贫道虽不才,却有几分法术,足以自保,皇甫刺史无需担忧。” “那便好。”皇甫贯不甚在意道,“道长世外之人,怕是不通战阵,不如在营中安坐,兵马交予我来排布,如何?” 他这是要夺去李观主统兵之权,以免令出多人,对战事不利。 李观主心中恼怒:“好你个皇甫贯,我好心前来相助,你竟这般不顾面皮,夺我兵权。” “却是休想!” “此番围攻高楷,为师门大计,务必万无一失,怎能任由你一人施为。” 他皮笑肉不笑道:“皇甫刺史此言差矣,贫道这一万兵马,为节度使大人亲兵,特命我一人统领,不得假借他人。” “您若想取兵权,不如向节度使大人上书,若他允准,贫道自无异议。” 一言既出,却是碰到一个软钉子,皇甫贯面色讪讪,转移话题道: “既是节度使大人之令,我自当遵从。” “只是,这广武城虽小,军民抵抗之心却甚坚,我困于城下多日,不得寸进,道长可有妙计破城?” 李观主嘴角掠过一丝诡笑:“贫道不才,却有一拙劣之计,请皇甫刺史斧正。” “哦?”皇甫贯本是出言为难,却不料这李观主似胸有成竹,不禁好奇道,“是何妙计?” 李观主好整以暇道:“贫道已然探知,那高楷率领两千兵马,正往广武而来。” “你我可各领兵一万,在其必经之路上设伏,一举将其斩杀。” “常言道: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 “那高楷一死,这偌大的兰州,自然不攻自破,不费吹灰之力,可清剿叛军,收复失地。” 皇甫贯略微点头:“此计尚可,只是这设伏之地,须得万无一失,让他插翅难逃才是。” 李观主深沉一笑,悄声道:“这是自然。” “你我当在……设伏,届时,贫道……必能一举将其铲除。” 皇甫贯仔细聆听,饶是他久经战阵,遭遇不少明枪暗箭,也不禁脊背发寒。 “这般毒计,着实可怖。” “这李观主,竟不怕因果劫数么?” 他却不知,李观主深受师命,已是押上百宝,想要毕其功于一役,斩杀高楷。 若能成功,即便有反噬,也可由李家潜龙气运相抵,无需忧虑。 若是失败,师门将以至宝相助,护他安危。 既无后顾之忧,他自然设下毒计,不惜一切,要将变数铲除。 还这陇右道一片朗朗晴空。 第62章 洞察世事 天佑十年。 高楷率领两千精兵,从金城出发,昼夜兼程,赶往广武。 这一日,斜阳西坠,余晖染透四野。 大军来至赤岸,此地两面环山,一面临河,呈现奇特的“几”字形,山凹处是一片草地,极为广阔。 一校尉建言道:“主上,此地水草丰美,视野开阔,当为安营扎寨的好地方。” “不如在此休憩一晚,待明日再行赶路。” 高楷停驻骏马,四下环顾,不觉点头道:“你所言不错,传令下去,安置行营,生火造饭,好生安歇一夜。” 校尉欣喜道:“遵令!” 这赤岸是金城往北至广武的必经之路,昔日太平时节,不少商贾往来,驼铃声络绎不绝,更有道士和尚奔走,途经此地,留下不少露宿的痕迹。 高楷走在营帐之间,交代一众巡夜兵卒,不可掉以轻心。 待暮色四合,玉兔东升,丝丝月华漏过稀薄云雾,在天地之间挥洒。 高楷来至大河边,远望两侧朦胧山川,星光点点,俯瞰脚下湍急河水,波光粼粼。 此情此景,可谓“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 不知不觉,他竟沉醉于美景之中,思绪飘飞,再不想这千秋大业,直欲飞升成仙。 “不对劲!”高楷猛然一惊,“良辰美景,最易移人性情,更令人松懈,放下防备,一旦失去警觉,恐怕大祸将至。” 他摇了摇头,散去安逸之思,凝神往左右山林望去,却是大吃一惊。 只见那山林之中,一道道清光如水,伴随月华流动,影影绰绰,若不仔细探查,极易忽略。 清光之中,更有一丝一缕青、白之气涌动,隐隐汇聚成一团,居高临下,俯视这赤岸上连绵大营。 “这是……法术神通?”高楷面色一凛,山林之中必有修行之人窥视,施展法术遮蔽身形,不令他察觉。 至于这青、白之气,怕是敌军设伏,意欲在这必经之地上,给他雷霆一击。 这清凉月色,原本令人心旷神怡,此时在他眼中,却似有群狼环伺,欲择人而噬。 “传令,全军弃营帐,退避至河岸,静观其变。”高楷沉声喝道。 “小心行事,勿要闹出动静。” 校尉面露疑惑:“主上,这是为何?” 高楷低声道:“我料这赤岸两侧山林,有敌军埋伏,其等人多势众,留在此地,必然死路一条。” “唯有这大河,万不得已之时,可供我等逃生。” “你速去唤醒士卒,遵令行事。一应粮草辎重,暂且丢下,保存性命要紧。” 校尉悚然一惊,悄然环顾四周,只觉一股冷风迎面而来,激得全身一个颤抖,急忙道。 “是,卑职这就去。” 夜色越发深沉,不知何处飘来的乌云,将月亮遮蔽,唯有几颗星子,放出微弱的光芒。 旷野之上,风声越发急促,夹杂着数万之众的喘息,一点一滴,如雨水汇入江河,虽有万点波光,却寂然无声。 “好一个夜黑风高杀人夜。”高楷深沉一笑,“这般处心积虑,想要致我于死地。” “就让我看看,你是何方神圣。” 他领着一众兵卒,隐在河岸水草丛中,手中捏着一支长竿,预备大事不妙时,跳河逃生。 校尉额头渗出冷汗,忍不住道:“主上,这设伏之人行事如此隐秘,莫不是有高人相助?” 高楷看他一眼,颔首道:“正有高人,于暗中窥视,否则,这赤岸视野开阔,山林并不茂密,我等怎会毫无察觉。” 校尉恨声道:“这些修行之人,倚仗法术神通,胆大妄为,甚是可恶!” 高楷笑道:“儒以文乱法,侠以武犯禁。” “伟力归于自身,若有何求,自然凭借手中之剑去取,人之常情。” 校尉感叹道:“主上洞察世事。” …… 此刻,山林之中,皇甫贯同样感叹:“道长这一手隐身之术,当真神鬼莫测,竟毫无烟火之气,不负名门大派风采。” “皇甫刺史谬赞。”李观主矜持一笑:“贫道这雕虫小技,不过障眼之法,遮人眼目罢了,登不得大雅之堂。” 皇甫贯摇头道:“道长太过谦逊。” 他心中暗自蹙眉,区区一个观主,便有这等高深法术。这背后的崆峒派,怕是卧虎藏龙,高人无数。 只是,这一道门大派,却隐隐扶持渭州李家,暗蓄异心,与朝廷作对。 “若能匡扶社稷,辅佐陛下扫平不臣,我必当上书,整肃修行门派,重归朝廷治下。”皇甫贯暗下决心。 李观主抚须沉思片刻,忽然开口道:“我观那高楷大营之中,兵马齐喑,万籁俱寂,想必已陷入熟睡,防备松懈。” “时机已至,皇甫刺史,可以施行下一计了。” 皇甫贯微微颔首:“传我军令,速速点燃薪柴,鼓动火势。” “遵令!” 一个个兵卒手持火把,引燃干柴枯枝。 李观主见状,双手掐诀,口中念念有词,一挥手,便有狂风舞动,径直吹向前方大营。 这时节,正是天干物燥,天雷勾动地火之时。 便是星星之火,也可燎原,何况这蓄意为之,风助火势,越发熊熊燃烧,席卷整片赤岸,逼近高楷大营。 皇甫贯忽然拧眉:“道长,这赤岸南麓,有一大河环绕,若这高楷率众跃入河中,我等掀起大火岂不是白费了?” 李观主仰天大笑:“皇甫刺史多虑了,贫道既然设下这火攻之计,怎会忽略此河?” “水可灭火,那是水盛火衰之故,我这火可非凡火,这河水奈何不得,便是跳入水中,也逃不脱大火烧身。” “哦?”皇甫贯好奇道,“这是何火,这般神妙?” 李观主得意一笑:“此火中蕴含一丝三昧真火,无物不焚,端是霸道,为贫道师门所赐。” “皇甫刺史稍安勿躁,坐看那高楷烧成灰烬便是。” 皇甫贯只觉不寒而栗,这等杀伐之物,竟可施加于人间征战,莫非天下竟无一人约束不成? 大周江山,已是风雨飘摇,再有这些能人异士,推波助澜,恐怕重整山河之日,遥遥无期了。 一时间,皇甫贯眼眸中掠过深深的忌惮,更有一丝丝杀意,潜藏在心底。 第63章 运筹帷幄 且说三昧真火一夕现世,火光燃透寰宇,遍照方圆百里之地。 一丝丝真火气息,如风卷残云,掠过整个赤岸,直往金城而去。 高府后院之中,龙女敖鸾本在榻上深眠,这火气传来,蓦然惊醒,诧异道。 “三昧真火?” “这世间争霸,全凭刀枪战阵,谁敢动用此火,偏帮一方?” 她一挥素手,仔细推算,忽然面色一变:“不好,表哥有难。” “这崆峒派道人,竟这般肆无忌惮,以三昧真火,干涉人间征战,更有火烧士卒之心。” “莫非不怕天雷轰击,魂飞魄散?” 想到这,她忍不住心中忧虑,悄然出了府邸,化作一缕微风,来至赤岸。 “好一个崆峒观主,你有三昧真火,我却无法术神通不成?” “正该熄你真火,破你法术,让你身死道消。” 眼前火势将至,她即刻飘入大营,顾不得暴露自己,也要向高楷示警,助他逃出生天。 然而,眼前这连绵大营,竟空无一人,全军将士皆不知所踪。 “这……莫非表哥早有防备?” 敖鸾四下环顾,忽见大河岸边,水草之中,隐隐有人影晃动,虽然藏得极深,却瞒不过她的眼目。 “表哥竟早已发觉敌军毒计,率军藏身河岸?” 敖鸾瞪大一双秀目,忍不住惊诧出声。 “崆峒派道人最是诡计多端,法术甚多,令人防不胜防。” “便是修行中人,一时不察,也要中计,吃个大亏。” “不曾想,表哥竟然识破奸计,早早避开这大火燎原。” “这……表哥莫非有天命眷顾?” 一时间,敖鸾陷入深深的震撼,以及不可思议之中。 “若非这道人不要面皮,施以真火助阵,表哥必能反戈一击。” “只是,这真火太过霸道,不是河水能熄,我须得助表哥一臂之力。” 她把手一招,一枚赤色龙鳞,悬浮在身前,绽放淡淡波光。 龙鳞之中,有一滴水珠,色泽银白,如皎洁月光。 “这太阴真水,还是昔年父王所赠,先前消耗太多只剩这一滴。” “不过,灭除这一丝三昧真火足矣。” 她将龙鳞倾倒,太阴真水如云似雾,飘入大河之中,悄然无息。 “有这真水相助,表哥此劫无虞,我可暂且离去,此时,并非和盘托出的良机。” 敖鸾轻移莲步,如来时一般,化作一缕微风飘散。 而另一头,高楷藏身河岸,望着那大火席卷而来,迅速吞没大营,直奔眼前。 所过之处,无物不烧,尽成一地灰烬,随风湮灭。 校尉心中一阵后怕,若非主上提早发觉,下令退至河岸,他们此时早就烧成焦炭了。 “主上料敌先机,运筹帷幄,实乃天命所归。” 高楷却是蹙眉:“这火有古怪,竟连那石头铜铁也燃成灰烬,怕是并非凡火。” “一旦沾身,后果不堪设想。” 眼看烟尘滚滚,火光扑面而来,他当即下令:“所有将士,跃入河中躲避。” “是!” 待众人齐至水中,高楷本以为河水足以阻挡火势,却不料火焰席卷,不仅未灭,反而烘烤水流,一道道雾气上涌,弥漫整个赤岸。 众人藏身水中,一时只觉滚烫异常,痛得人嘶吼出声。 高楷眉头大皱,连忙道:“速往上游躲避。” 这火果然有古怪,竟连河水也无法熄灭,绝非人力可敌。 赤岸上游河面宽广,水流幽深湍急,本不适宜藏身,以免卷入漩涡之中,丢了性命。 只是眼下火烧眉毛,不得不冒险一试。 众人依言,奋力游向前方,却不料这大火不依不饶,似有灵性一般,纠缠不休。 冰凉月色之下,众人皆烫得全身通红,意识模糊。 高楷一咬舌尖,强行唤回神智,他环顾四周,迅速思考起逃出之法。 只是,这大河两岸火光漫天,一旦靠近必然烧成灰烬。河水之中,固然痛苦,好歹可强撑一时。 无法可想,正焦急之时,忽见一道银白水流自西向东而来,席卷而过。 高楷只觉浑身燥热顷刻之间散去,唯有一片清凉惬意,仿佛一夜春风来,顿扫阴霾之气。 这水流涌过,熊熊烈火如烈日下的薄雪,当即瓦解消融,化为飞灰散去。 转瞬之间,危机即解。 众人皆又惊又喜,面面相觑,不知是何缘故。 唯有高楷感受着水流气息,颇有似曾相识之感。 校尉满脸敬畏道:“主上当有天助,这才逢凶化吉,遇难呈祥。” 高楷笑了笑:“人必自助,而天助之。” “这火虽然散去,敌军仍在一旁窥视,勿要放松警惕。” “传令,全军将士溯流而上,绕开山林,回返大营之后。” “其等妄图火烧围攻,我们便来个将计就计。” “遵令!”众人轰然应诺。 朦胧月色之下,水声潺潺,遮蔽众人行动,不过片刻,便悄无影踪。 而那山林之中,李观主观望许久,见这三昧真火,席卷赤岸,烧了个干干净净,一览无余,不禁笑道。 “皇甫刺史,大功告成,那高楷必死无疑,我等可率军凯旋,突袭广武了。” 皇甫贯见这大火燎原,不仅高军营帐烧成灰烬,竟连河水也蒸发殆尽,一时冷汗涔涔,惊惧此火威力,暗道崆峒派道人果然狠辣。 不过,他却是个谨慎的性子,即便大火之中,必无人幸免,也要亲自察看一番,方才放心。 李观主不以为意,随他同行,两人各领一万兵马,往赤岸“大营”而去。 不过,这“大营”已是一片废墟,无论兵马牲畜、粮草辎重、刀枪剑戟,皆已烧成灰烬,辨不出本来面目。 皇甫贯翻身下马,仔细察看,忽然神色一凛。 “不对,这大火燎原之下,万物皆焚,怎么不见尸骸骨灰?” 李观主眉头一皱,环顾整座大营,面色大变: “这营中原无一人,早已离去,这……这是何故?” 皇甫贯惊骇失声:“莫非高楷早有防备,避入河中逃脱?” 李观主犹自不敢置信:“这怎可能,我这隐身之术,最是难以发觉,他不过一介肉骨凡胎,怎能提早预料?” 第64章 决胜千里 皇甫贯翻身上马,当即下令:“全军撤去,速速返回广武大营。” 李观主疑惑道:“皇甫刺史这是何意?” “即便高楷藏身河水之中,也逃不脱我这真火灼烧,想必其人尸体,正沉沦水中。” 皇甫贯满脸沉重:“我历经百战而未死,皆因谨慎之故。” “此地不宜久留,我料今日之事,必有变故,还是速速回转大营,从长计议。” 他不待多说,马鞭一甩,一骑绝尘而去,身后一众兵马紧紧相随。 李观主皱了皱眉,总觉得自己忽略何事,却又想不起来,心头不妙的预感越发强烈,急忙下令撤军。 然而,为时已晚。 “咚咚咚”一道道战鼓声,轰然震响,响彻四面八方。 皇甫贯悚然一惊,这茫茫夜色之中,难以分辨身形,察其声势,似有千军万马奔来,不禁骇然失色。 “杀!”喊杀声随之而来,伴随着骏马奔腾,掀起滚滚尘烟,越发令人恐惧。 高楷身先士卒,手持一柄长剑,几个起落间,便有数十人在剑下丧命。 趁着夜色掩映,他一马当先杀向大营所在,直取李观主人头。 这修道之人,法术神通诡异,防不胜防,留他在此,仿佛阴暗处的毒蛇,伺机而动,令人时时提心吊胆。 不如即刻斩杀,击溃其军,再追击皇甫贯不迟。 他策马长驱直入,所有兵卒皆非一击之敌,被他一一抹杀了账。 到了近处,他弯弓搭箭,猛然一松,这弓如霹雳弦惊,箭矢刺穿虚空,直指敌军主将。 李观主瞳孔一缩,借着朦胧月光,见高楷满脸淡然,完好无损,不觉惊骇失色。 “高楷?” “他竟然还活着?” 眼见这锋锐逼人的一箭袭来,他亡魂直冒,顾不得多想,慌忙滚鞍下马,方才躲过致命一击。 “这……他是如何逃脱真火灼烧的?” 李观主百思不得其解,却见箭如雨下,逼得他左冲右突,好不狼狈。 他修行的是道家炼气养神之法,身躯不过寻常,并非钢筋铁骨,也不通武艺,不擅搏杀,这一番生死较量之下,当即落在下风。 若非凭借几分灵觉,移形换影,数次避过杀机,早已成为高楷箭下亡魂。 几番狼狈逃窜,仍摆脱不了高楷追击,不禁恼羞成怒,狠厉道: “你既这般穷追不舍,一心杀我,我豁出这条性命,也要和你同归于尽。” 他心神一定,双手掐诀,施展驭风之术。只见一道道狂风席卷而来,径直轰向高楷,一路飞沙走石,卷起滚滚烟尘。 若被卷入其中,必然撕成粉碎。 只是,即便这狂风接天连地,摧枯拉朽,还未到高楷身前,竟顷刻之间消散一空。 月华如炼,仿佛一切皆是幻觉。 李观主见此大惊失色:“道法不侵,难不成你已承接天命?” 唯有天命在身的一方潜龙,方才不惧万法。修行人即便神通广大、妙法无边,也损伤不了其分毫。 此前他施展的法术,并非针对高楷一人,方才应验。 如今,直面一方潜龙,任由李观主使尽浑身解数,也毫无作用。 高楷见此一幕,淡笑道:“天命难求,不如自身筑之。” “你身为修道之人,不在山中纳福,为何趟人间这一滩浑水呢?” 李观主咬牙道:“自是为了光大师门,飞升成仙。” 高楷略一颔首:“难怪,追求道果之心,足以令人迷失心智,盲了眼睛。” 李观主黯然叹息一声:“天欲亡我。” “咎由自取,何必假借天意?”高楷嗤笑道。 他弯弓搭箭,竟一箭三发,锁死李观主退路,令其无路可逃。 “真人救我!”李观主慌忙叫道。 话音刚落,只见虚空之中一朵青莲遥遥飞来,顷刻间将他裹住,便要遁去。 三箭射中这青莲,竟似金铁相击,“铿铿”落下。 李观主逃得一命,不禁笑道:“纵然是潜龙又如何,究竟不能事事如意。” “是么?”高楷望一眼天色,淡声道。 “轰隆!”天雷震响,电光霹雳,银蛇狂舞,撼动九天十地。 “雷劫?”李观主脸色煞白,毫无血色。 天威浩荡,将其牢牢锁定,丝毫动摇不得。 “哧!”一道雷蛇从九霄之上降下,径直劈在他身上。 “真人救我!”李观主慌忙求救,可惜这天威之下,谁敢放肆。 顷刻间,电光游走,将他劈成飞灰,烟消云散。 虚空之中,隐隐传来一声叹息。青莲不敢滞留,慌忙飘去,不知所踪。 “雷劫之威,果然恐怖。”高楷蹙眉道,“幸好有天道约束,不然这些修行人,倚仗法术神通,纵横无敌,何谈争霸天下。” “方才那青莲,想必就是崆峒派的法宝,可凭虚御空,抵抗刀兵箭矢,倒是神奇。” “说不定还有其他妙用,只是难以知晓。” 他遥望远方,冷哼道:“崆峒派,躲在山门之中,便可避开因果劫数么?” “道长死了!” 李观主被天雷劈死,这惊人一幕,落在他麾下士卒眼中,只觉肝胆俱裂。 天威最是震慑人心,何况就在眼前上演,依照朴素想法,个个以为天老爷惩戒坏人,才降下雷霆。 那他们岂不是助纣为虐,若是天雷再临,尸骨无存,该是何其可怖! 一时间,这一万兵马士气大跌,再无应战之心,纷纷四散奔逃。 这一逃窜,牵一发而动全身,引得那皇甫贯大军惊骇,人心动荡。 “莫慌,整肃阵型,勿要自乱阵脚。” 皇甫贯不愧沙场老将,虽然同样惊骇于李观主惨死,却迅速回过神来,擂响战鼓,传讯全军,暂且镇定军心。 校尉策马而来,拱手道:“主上,可要追击?” 高楷淡声道:“再等等,现在还不是时候。” 校尉不知其意,却对他深为信服,便一齐勒马观望形势。 过不多时,忽有一道道狂风席卷而来,径直奔向皇甫贯大军。 猝不及防之下,人仰马翻,战马嘶鸣声与人惨叫声,交织在一起,更添混乱。 校尉瞪大双眼,喃喃自语道:“这……这是何故?” 第65章 赫赫之功 高楷淡笑一声:“天道反噬,方才有此一遭。” 李观主以法术神通,干涉人间征战,虽已被天雷劈死,却不可助长此风。 风水轮流转,曾经为逆境,眼下,便为顺境。 一饮一啄,莫非前定。 “传令下去,即刻追击,将那皇甫贯斩于马下。” “遵令!” 高楷率领两千精兵,直击前方数万大军。 虽然兵力相差悬殊,但士气如洪,仿佛千军万马奔腾而来,掀起浩大声势。 皇甫贯本已整肃大军,正欲迎战,忽见狂风席卷,飞沙走石,人人目不能视,以至于发生哗变,引发大乱。 若非倚仗过往威严,震慑三军,他早已溃败。 只是,这狂风怒号,久久不息,不仅一众兵卒惧怕,便是他这个主帅也心生忐忑,不由长叹一声:“天数!” 与高楷交战已无可能,他当机立断,率领大军后撤,离开赤岸。 却不防号角声奏响,鼓声激昂,震动四方。 喊杀声四面八方而来,似无处不在,如利刃出鞘,狠狠扎向胸膛。 皇甫贯浑身一个激灵,急忙下令:“全军听令,速撤!” 只是,他的吼声淹没在狂风之中,无有一人听闻。麾下兵马本就惊惶,又逢敌军追击,杀气腾腾而来,顷刻间军心大乱,顾不得军令如山,一个个逃为上策。 高楷率领骁骑,从侧翼杀出,所向披靡,一路鲜血飞溅,人头滚滚。 肆意砍杀一番,扰乱敌军阵型,他奔向后侧,令一众弓弩手,弯弓引箭,随他一声令下,箭矢如雨。 皇甫大军慌乱之下,已是胆寒,本就去心中恐惧,遭逢这箭雨袭身,更是乱成一团。 一时间,竟有数千人死于互相推搡、踩踏之下。 皇甫贯于乱军之中连连喝骂,欲要重整军心,无奈士气一旦泄去,便如覆水难收,无力回天。 一番厮杀之下,唯有数百个亲兵护卫四周,其余多半身死,亡命奔逃。 他一时心灰意冷,哀叹一声:“有心杀贼,无力回天。数万大军,竟不敌区区两千兵卒,兵败如山倒,我皇甫贯有何面目存活世间。” 他将手中长刀一横,便要自刎。众亲兵慌忙拦住,哭哭相劝:“将军,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只要保存下性命,还有卷土重来的一日。若是死了,便再不能报效朝廷,留那些叛臣贼子逍遥于世。” 皇甫贯凄然一笑:“我皇甫贯苟全性命于乱世,不求闻达,只想为陛下尽忠。” “若能得青山之幸,埋我忠骨,便是无上光耀。” 高楷眼见乱象,下令擂起战鼓,一道道震天动地的鼓声,将敌军最后一道心理防线击溃。 到了最后,这昔日辅国大将军,先帝的心腹之臣,身边竟只有寥寥数十人跟随。 余者皆散! 高楷暗道一声好机会,扬鞭策马,直取他项上人头。 皇甫贯咬了咬牙,却也不愿就此殒命,一众亲兵簇拥之下,逃往深山之中。 “不必追击,让他们去吧。” 高楷淡声道:“败兵之将,若是一心顽抗,怕是徒增伤亡。” “不如留下有用之身,攻取河州三县。” “是。” 他环顾赤岸,此处已是一片炼狱,鲜血淋漓,死伤无数,惨叫、哀嚎声不绝于耳。 李观主、皇甫贯二人麾下兵马大半败逃,战场上,死的死、伤的伤,最后投降者,唯有三千余人。 高楷叹道:“死伤者登记造册,好生抚恤,不得弄虚作假。” “将这些降卒整编入军,休憩三个时辰,待天明时分,即刻赶往广武。” “遵令!” 一番大战,足足打了大半夜,此时玉兔西坠,已是凌晨时分,众人疲惫至极,顾不得脏污,纷纷席地而睡。 高楷派人轮流巡视,以免发生变乱。 翌日一早,大军休整片刻,迅速赶至广武。 在此驻守的梁三郎、狄长孙二人,闻听高楷前来,连忙出营相接。 “你二人守御广武,不曾让皇甫贯更进一步,实为大功一件。” “待大军凯旋,必为你等论功行赏。” 梁三郎面带羞愧:“郎君谬赞,我等区区微薄之功,不足挂齿。” “却是郎君以两千兵马,大败皇甫贯、李道人数万大军,一死一逃,才是赫赫之功。” 狄长孙附和道:“主上用兵如神,我等钦佩之至。” 这二人在广武驻守,虽未失城,却毫无建树,本是惭愧。 蓦然听闻捷报传来,高楷以两千兵马,大败数万大军,不禁大为赞叹。 敢问这世间群雄,何人可与主上媲美? 高楷笑了笑:“此事已了,不必再说。” “皇甫贯逃入深山,不知所踪,正好趁此良机,攻取河州三县。” 河州是古九州之一,雍州的西陲,地势形胜,山川壮美。 陇右道节度使王威所辖三州,除了鄯、廓二州,便是这河州。 梁三郎冷笑道:“这王威老儿,屡次派兵进犯。前番兵临广武,此次又派一万大军来攻,甚是可恨!” 狄长孙微微蹙眉:“主上,我等大军深入河湟,若是那岷州羌人钟祁连,趁机进犯,岂不是功亏一篑?” 高楷摇头一笑:“不必忧心,此人我另有计较,眼下,只需攻取河州,勿要分心他顾。” “是。”见高楷胸有成竹,狄长孙不复多言,只觉主上越发深沉刚毅,难以揣测。 梁三郎当先拱手:“郎君,我愿为先锋,攻下枹罕。” 河州三县,枹罕、大夏与安乡。枹罕为州治,攻下此城,河州尽在掌握。 高楷思忖片刻,点头道:“你们二人,各自率领一万兵马,攻取枹罕、大夏二县。” 至于安乐,待这两县攻下,可传缴而定,无需大动干戈。 “遵令!”两人领命而去。 高楷端坐营帐,敛眉沉思片刻,忽然抬头一望。 只见那丝丝黑气,已然消散,周身一片安宁,再无煞气纠缠。 “看来,这皇甫贯已遭遇不测。” “叠、岷二州并无异动,可见并无对敌之心,只要攻取河州,携大胜之势,或可一举拿下这二州。” “届时,我将据有兰、洮、河、叠、岷,五州之地,足以气运大增。” 第66章 暗流涌动 只是,这五州历经数十年战乱,民生凋敝,十不存一。 尚且不及鄯、廓二州精华之地,也不如秦、渭诸州,靠近关中大地,人口众多,经济繁华。 并且,这五州位于陇右道正中,为四战之地,群敌环伺,以后少不了厮杀。 若要一统陇右道,须得攻取鄯、廓二州,据险而守;抑或向南,夺取秦、渭诸州,获得人口。 总之,无论如何行事,皆要和王威、李昼这二人厮杀。 “这乱世争霸,果然遍布艰难险阻,眼下虽大胜一场,还需再接再厉。” 皇甫贯征讨兰州之时,为保万无一失,将河州大军尽皆抽调,如今大败亏输,导致三县防御空虚。 梁三郎、狄长孙二人率领大军来攻,皆无力抵抗。且两县军民闻听高楷所向披靡,皇甫贯大败如丧家之犬,这等惊天噩耗。 一时间,更无一人顽抗,两县明府皆出城投降,不过一日,便改旗易帜。 至于那城小民寡的安乡,如高楷所言,一纸文书传至,便即刻换了主人。 区区三日时间,这偌大的河州,便纳入高楷麾下。从此,他据有兰、洮、河三州之地,声势大增。 而原本的河州刺史皇甫贯,在数十亲兵簇拥下,逃至鄯州,向节度使王威请罪,甘愿受罚。 王威又惊又怒,一气之下竟将其斩首,头颅高挂城门之上示众。 可怜一位久经沙场、忠心耿耿的老将,就此命丧黄泉,死后不得身后名,寂寂无闻。 朝廷衰微,陇右道群龙无首,王威这节度使本是封疆大吏,理应掌控整个道州,却因兵力不振,只能放任自流。 此前他不过据有三州,如今河州已失,唯有鄯、廓二州之地。 他却毫无称霸的雄心,也无出兵收回的壮志,斩杀皇甫贯,一为泄愤,二为止歇高楷怒火,掩耳盗铃,在府中安心享乐,当起缩头乌龟。 这番表现,不仅令世人耻笑,更引得麾下人心动荡。 这大争之世,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稍有不慎,便身死族灭,岂可陪这垂垂老朽,做一具冢中枯骨? 一时间,鄯、廓二州皆暗流涌动。 …… 金秋时节,崆峒山百花凋零,一派肃杀之气。 道宫之中,掌门真人玄元子,汇同二位师弟,玄诚子与玄光子,正盘膝而坐,一齐运转功法,推演天机。 只是,这王朝末年,群雄争霸,因果劫数纠缠,业力沉积,天地之间一片煞气,根本推演不得。 半晌之后,三人睁开双眼,尽皆面露失望。 掌门真人玄元子微叹一声:“天机混沌,难以揣测,强行推演,恐怕伤及气运功德,大损寿元。” 玄光子蹙眉道:“师兄,何不动用门中至宝——崆峒印,推算一番?” 玄元子摇了摇头:“崆峒印镇压本门气数,若非生死攸关之时,不得动用。” 玄光子失望道:“我等莫非只能困守山中,任由天下板荡么?” 玄元子掀唇一笑:“我虽算不出天下真龙,却可知这陇右道形势,即将分明。” “哦?”玄诚子沉默许久,忽然开口道,“师兄有何高见?” 玄元子抚须道:“陇右道为我派驻地,原本历代真人算定,渭州李昼当为这一支潜龙。” “除此之外,那节度使王威、洮州薛家父子,不过是潜龙之马前卒。” “却不料,这兰州高楷异军突起,屡次反败而胜,逃脱死劫。” “不仅斩杀薛家父子,攻取洮州,如今更是大败皇甫贯,想来那河州已是他囊中之物。” “其人兵锋甚锐,气运勃发,若我所料不错,这陇右道将是李昼、高楷、王威三分其州。” 玄诚子长叹一声:“天意难测,这变数起初微弱,不为我等发觉,然而,一旦趁势而起,却是一发不可收拾,任由我等如何施为,也毫无作用。” “如今,他已势大难制,轻易动摇不得,这陇右道潜龙之争,原本十拿九稳,如今却是扑朔迷离。” 玄光子年轻气盛,闻言不禁喝道:“二位师兄,何故这般颓丧?” “既然变数已生,干扰我等大势,不妨将其击破,回归正轨。” 玄元子摇头道:“我曾观望这高楷气运,红气成云,凝而不散,隐隐有紫光飞旋,仿佛华盖,想必孕生王者之气。” “更有一枚赤印凝结,根基已立,得人道注目,非法术神通可以干涉。” 玄诚子黯然道:“此前我那弟子施展法术,便遭了天劫,已然殒命。” “青莲虽未受天雷轰击,却也损耗元气,怕是要蛰伏一番,留待日后方能动用。” 玄光子面色一变:“难道我等只能眼睁睁看着这变数,席卷陇右道,甚至改易大势么?” 玄元子皱眉沉思许久,忽然开口道:“变数已成,我等无可奈何,却不能放任自流。” “高楷既已杀了薛家父子,承接运数,便是顶替其等,为潜龙之踏脚石。” “为今之计,须得襄助李家攻城略地,据有诸州,稳固根基。” “待大势一成,携浩荡之威,便可扫平群雄,一举登临王位。” “届时,陇右道天命已定,那高楷不过是蟒蛇之气,翻掌可灭。” “掌门师兄所言极是。”玄诚子心悦诚服道,“所幸,李昼已然攻取渭、秦、成、武,这四州之地。” “若能再取二州,便可坐拥陇右道半数之地,且皆为膏腴之乡,人口稠密。” “如此,便可呈压倒之势,王威、高楷只能为王前驱。” “哈哈哈!”玄光子仰头大笑,“二位师兄算无遗策,果然妙计。” “这岷州羌人肆虐太久,也该给其等一个教训了。以免那钟祁连不知天高地厚,以为坐拥一州,便可待价而沽,甚至生出妄想,意欲逐鹿天下。” 玄元子漠然道:“此人不尊我派,嚣张跋扈,正该有此一劫。” “玄诚师弟,你可派遣弟子,助李昼攻取岷州,将钟祁连枭首示众,以震慑羌人,不得造次。” “是!” 玄诚子领了法旨,退出道宫,返回自家洞府。 未过多久,通玄道人前来求见,师徒二人密议一番,便见他飘然下山。 第67章 鞠躬尽瘁 金城,高府。 自高楷领兵出征以来,张氏便投身佛堂,吃斋念佛,为他祈福。 这一日,她诵经完毕,忽见鸾儿盈盈走来,轻声笑道。 “姑母,表哥此战必能大胜敌军,甚至夺取河州。” 张氏好奇道:“鸾儿你是如何得知?” 敖鸾展颜一笑,如百花盛开:“我曾随道门大师,修习卜算之术,略有心得,方才为表哥算了一卦,却是上好兆头。” “表哥安然无恙,不日即将凯旋,姑母放心便是。” 张氏欣喜:“托你吉言,若能如此,我便是日日吃斋念佛,也心甘情愿。” 敖鸾轻声道:“姑母,您福泽绵长,无需苦熬,表哥听闻必然不忍。” 她这话并非虚言,母以子贵,张氏原本不过一平凡妇人,气运稀薄。 如今,随着高楷节节攀升,她也随之气运大增。头顶青气如云,结成莲花璎珞,又有红光照耀,福、寿二星时时垂顾。 当真令人欣羡。 敖鸾暗自感叹,表哥不仅大败皇甫贯,甚至一举攻取河州,全据三州之地,这勃发之运,已是势不可挡。 正所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这府邸之间,亦是一片欣欣向荣之气,往来一众丫环仆役,个个满面红光。 家宅兴盛,大业可期,恐怕唯一美中不足的,便是缺少一当家主母了。 想到这,敖鸾不禁抿唇一笑,也不知谁家女子,有这般好运,能识潜龙于渊海之中。 张氏欣慰一笑:“楷儿孝顺,又有本事,这打天下全靠他一人,我这为娘的,日夜悬心,偏偏帮不上忙,只能为他祈福,希望他平安顺遂。” 敖鸾颔首道:“姑母心意诚敬,必能上达天心,垂顾表哥。” 两人叙说一番闲话,忽见敖鸾神色一怔,面露喜色。 “表哥率军凯旋,已至城门之外了。” 张氏又惊又喜:“楷儿此番出征,时日长久,他又是个体恤兵卒的,怕是吃喝不合口味,我得给他备好素日爱吃的菜,好好补补。” …… 金城门外,正如敖鸾所料,高楷率军凯旋。 城中百姓听闻捷报,一片欢腾,个个踊跃来迎。 高楷笑了笑,招手回应,引来一片欢呼。 待回返府邸,一众文武汇聚一堂,齐声恭贺: “恭喜将军,一战攻取河州,全据三州之地。” 众人皆是喜不自胜,眼见主上前景越发广阔,一个个似有无穷动力,恨不得早日辅佐高楷一统天下,封侯拜相,位列公卿。 高楷一抬手,令众人起身:“此番大胜,皆仰赖诸位转运粮草、安稳民心,将士们浴血厮杀、奋不顾身。” “传令,凡有功之人,一律厚赏,不得有误。” 吴弘基躬身道:“遵令!” 高楷继续说道:“河州既定,也可腾出手来,招降叠、岷二州了。” “我此番出征,这二州刺史可有何异动?” 周顺德拱手道:“叠州刺史孙士廉,并无异动,据斥候探知,其人只在府中安坐,旁观天下风云。” “唯有这岷州羌人钟祁连,屯兵安乐,却未曾进犯,不知是何缘故。” 高楷微微颔首:“既如此,可先行招降叠州。” “褚公,有劳你再次出使一番,告知孙士廉,我既往承诺,仍旧不变。” “若他来投,可官居原职,仍为叠州刺史,只需献上户籍图册。” “若他不愿,你可直言,待大军一至,其等皆化为齑粉。” 此为先礼后兵,若孙士廉接受,自是最好,可少作杀戮。 若他冥顽不灵,强要顽抗,高楷也不吝于大动干戈。 褚谅点头应命:“老朽不才,必尽心竭力,完成主上所托。” 此事议定,高楷望向左侧,温声道:“河州初定,民心尚且不稳,急需贤才前往治理。” “不韦,你行事果断、颇有章法,今授你为河州刺史,镇抚一方。” “望你尽忠职守,安定民心。” 沈不韦满脸激动之色,顿首道:“微臣,微臣叩谢主上。” “主上知遇之恩,微臣必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他虽出身大族,却是没落旁支,自小颠沛流离,受尽冷眼。 为了生计,不得已沦为商贾,落得世人嘲笑。 所幸遇到高楷,不嫌他商贾出身,委以重任,屡受提拔。 前番大封群臣,更是授予他六品司马,为府中文官第一。 这才过去数月,便又将他擢升为河州刺史,这可是正四品的高官,一方大吏,可着绯袍,佩银鱼。 遥想当年,他不过是一介布衣,在这乱世之中挣扎求生,为了蝇头小利,奔走在江南、巴蜀、关中大地之间,不知多少次险些丧命,狼狈不堪。 如今,他已是一州刺史,数十万军民的父母官,大权在握,可谓一朝翻身、改天换命。 “起来吧。”高楷笑道:“你筹集粮草,转运辎重,虽无赫赫之战功,却是行军打仗重中之重,不可或缺。” “以你的才能与功劳,足以担任一州刺史,我自是量才适用,你好生处置河州事务便是。” “是!”沈不韦起身再拜。 众人皆是艳羡,这便是从龙之功,往往越级而封。若是太平时节,区区数月便连跨四个品级,绝无可能。 待商议完政事,众人散去,高楷回转后院,拜见张氏。 见他到来,一众丫环仆役皆是欢喜,齐声恭贺。 敖鸾莲步款款,行了个万福礼:“表哥一战取河州,声势震动四方,小妹钦佩之至。” 她悄然望去,只见高楷头顶红气翻滚,浩浩荡荡;正中一枚赤印越发古拙,似亘古传承,更有紫光飞旋,弥漫四极,亭亭如华盖。 华盖者,庇护万民之伞。 她这表哥不仅全据三州,更得民心归附,无有反叛之忧。此番气运大增,王者之气即将出现,当真是大喜之事。 一时间,她对这人道争龙,越发敬畏。 高楷淡笑一声:“表妹请起,不必多礼,此番大胜皆是众人戮力同心,非我一人之功。” 敖鸾暗自点头:“胜不骄,败不馁,方才是明主之相,表哥若能持之以恒,必能成就大业。” 第68章 死而后已 高楷拜过张氏,母子俩叙话片刻,忽见她提及一事。 “鸾儿擅长卜卦,算得极准,楷儿你此番凯旋,便在鸾儿预料之中。” “哦?”高楷惊奇道,“表妹竟有这等本领?” 卜卦可并非寻常之事,尤其在这乱世之中,天机混沌,更难推算。 若能准确得知结果,当真不凡。 只是,卜卦者,往往消耗自身福运寿元,作为窥探天机的反噬。 他看向敖鸾,只见她头顶金光闪耀,功德之气几乎凝成实质,却是大气运、大福德,丝毫未损,不禁感叹他这表妹根基深厚,如渊如海。 敖鸾轻笑一声:“微末之技,登不得大雅之堂,表哥见笑了。” 她既已投身高府,决定辅佐高楷,便需要展露本事。若是遮遮掩掩,一旦被发现,反倒不美。不如直言,大大方方展示自身才能,反倒少令人疑虑。 并且,今后若是有何变故,需要施展法术,也可有个预备,不至于太过震惊,将她当成妖女。 高楷纵然惊奇她善于卜卦,倒也没有一问到底。 这时节,礼教虽然严厉,却也并非不近人情。诸多大户人家的子女,皆可阅览四书五经,可修习百家经典,并未完全禁锢思想,推崇女子无才便是德、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敖鸾一身技艺,自然是自修得来,如今托身人族,正巧拿来一用。 高楷笑道:“表妹过谦了。” “不知可否为我算上一卦,验证吉凶?” 敖鸾自无不可:“表哥可是推算叠、岷二州之事?” “正是,鸾儿果然冰雪聪慧!”高楷称赞一声,“此二州事关我等未来,不得不谨慎以待。” 毕竟,若能得这两州,他将势力大增。 敖鸾含笑道:“我已为表哥卜算,此二州刺史,皆不足为虑。” 高楷正要细问,却见她摇头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 “卜算之术,只可知晓吉凶,却不能事无巨细,以免泄露天机,招致劫数。” 高楷颔首一笑:“知吉凶足矣,有劳表妹。” 争霸天下,仰赖人力,集万民之所望,岂可倚仗天命,坐享其成? …… 世间形势,往往环环相扣。 那叠州刺史孙士廉,受通玄道人游说,摇摆不定。正逢皇甫贯、钟祁连二人夹击兰州,便趁势观望,希冀左右逢源,冷待昔年老友褚谅。 却不料,事与愿违。府中管事回禀之事,令他一切算盘落空。 “这……这高楷当真大败皇甫贯,一战攻取河州么?” 此刻,他满脸难以置信,甚至怀疑自己老眼昏花,以至于犹在梦中而不自知。 “千真万确,郎君,高将军已授沈司马为河州刺史,即日上任。” 管事的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孙士廉心头,令他震撼难言。 许久,方才从惊惧之中抽离,忍不住追问道:“那皇甫贯呢?” “皇甫贯兵败逃回鄯州,已被王节度使斩首,悬在城门之上示众。” 孙士廉倒吸一口冷气:“这身经百战的大将军,竟大败亏输,一遭横死。” 随着管事将赤岸一战细细说来,孙士廉又惊又叹,满脸复杂之色。 “未料这高楷,这般用兵如神,区区两千兵马,竟一举击败数万大军,着实不可思议。” “我从前以为,此人屡次以少胜多、反败为胜,不过是夸大其词,为人杜撰。” “却不曾想,世间竟有这等天纵之才,当真是我久为井底之蛙,不识天下英雄。” 杨烨在旁倾听,同样惊叹不已:“用兵至此,已达化境。” “古往今来,历朝历代,少有这等用兵如神、英明神武之君。” 而无一例外,这些人皆成为开国皇帝,名垂青史,流芳百世。 “我杨烨孜孜以求者,不正是这等有为之军么?” 此刻,回想起高楷过往诸多胜绩,他不禁动了投效之心。 “明主已现,再不去辅佐,成就一番大业,施展抱负,更待何时?” 只是,他若贸然前往,无人引荐,怕是不得重视。 一时间,竟有些患得患失起来。 管事见状,适时说道:“郎君,高刺史已委派使者,来我叠州。” “使者为何人?”孙士廉连忙问道。 “正是郎君故交,昔年黄门侍郎褚公。” 这话令他眼前一亮,笑道:“前番我行事不周,多有得罪之处。” “此次他再次前来,我必定好生招待。传令下去,待褚公来至,我将率府中文武出城相迎。” 他心中已有投靠之意,却有些顾虑,此番隔岸观火,是否惹恼了高楷,不由愁眉不展。 杨烨善于察言观色,一眼看出他心中所想,暗叹一声,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不过,终究是抚养他长大的亲舅舅,他也不能苛责,只得安慰道。 “舅父不必多虑,我观这高楷,胸怀天下,知人善任,必不会轻易改弦易辙。” “他先前承诺,让舅父官居原职,仍为叠州刺史,我料必定不变。” 孙士廉这才舒展眉头,松了口气:“烨儿一向料事如神,有你这话,我心中就踏实了。” 杨烨忽而沉声道:“舅父不可轻忽,我等前倨后恭,便是高将军宽宏大量,不与计较。” “那褚公年老,几番来回,受了冷待,怕是心中不平,不可不察。” “这……”孙士廉羞愧道,“这却是我的疏忽了,不曾想,与褚公生了龃龉。” “这该如何是好?” 见其六神无主,杨烨皱了皱眉,索性直言道:“褚公德高望重,想必非气量狭小之辈,或可不计前嫌。” “只是,我等须得恭敬相待,引为座上宾,主动献上户籍图册,山川地理之貌,以示诚心。” “烨儿所言极是!”孙士廉仿佛找到了主心骨,连声道,“就依你之言,务必好生招待,一应要求皆允。” “褚公可是我昔年同僚,想必交情尚在,可一续年华。” “他这人好茶,便把素来珍藏的好茶拿来,我亲自向他赔礼。” 杨烨点头道:“我等虽是投靠,却也不能卑躬屈膝,以免遭人小瞧。” “诸般行事,不卑不亢即可。” 第69章 早知今日 孙士廉自是言听计从,感慨道:“我家今后兴盛与否,皆仰赖烨儿你了。” 杨烨摇头道:“舅父过谦了,若无舅父谆谆教诲,岂有我长大成人一日。” 孙士廉满怀欣慰,待褚谅来至合川,当即出城十里相迎。 果然如杨烨所料,高楷承诺一如既往,并未多加苛责。 孙士廉这才放心,上表投靠。并与褚谅同榻而眠,秉烛夜谈。 一番笼络之下,顺理成章改换旗帜,成了高楷治下一州。 待褚谅回返金城复命,孙士廉送出城外十里,极为恭敬。 城楼上,他看一眼身侧,忽然开口道:“烨儿是否动了出仕之心?” 杨烨也不意外,坦然道:“我素日冷眼旁观,这高楷所作所为,实乃明主。” “大丈夫生在乱世,自当择一明主辅佐,以求封妻荫子,居庙堂之上。” 孙士廉颔首道:“主上天纵之才,当为明主无疑。” “烨儿你腹有韬略,足智多谋,又曾四处游历,见识已胜于我。” “明主能臣,若能善始善终,当为一段佳话,光耀千古。” “我所虑者,唯有那渭州李昼,其人出身显赫,文武双全,又知人善任,麾下贤才猛将无数,必是主上一大劲敌。” “不知烨儿有何应对之法?” 杨烨摇头一笑:“那李昼诚然势大,却偏重世家大族子弟,我这区区寒门,恐怕不入其眼。” “况且,宁为鸡头,不为凤尾。主上麾下正缺乏谋主,正是我施展才能之机,绝不可错过。” 孙士廉连连点头:“烨儿思虑深远,为何不与褚公同行,请他引荐一番?” “锦上添花,不如雪中送炭。”杨烨扬眉一笑,“我料这岷州必有战事,正该前去一观,伺机为高将军献上一城,作为晋升之机。” “这般方才为人重视,不至于虚度年华,案牍劳形。” 孙士廉也无异议,转而说起一事:“你若出仕,怕是瞒不过你兄长。” “若他从中作梗,倒是不美。” 杨烨眉宇间掠过一丝厌恶:“父亲病重之时,交代他厚待母亲,照顾我与小妹,他装作孝子,满口答应。” “然而,父亲一夕去逝,尚在孝期,他便将我们母子三人,赶出家门,流落街头。” “若非舅父将我们接来,我们已然冻饿而死。” “我不曾和他计较,他却对我出仕百般阻拦,坏我名声,居心不良。” “此等大恨,我必当回报。” 孙士廉见他满脸恨意,叹息一声,道:“你们终究是杨家子弟,血脉至亲,何至于此。” 杨烨讥笑道:“我视他为长兄,他却待我如仇敌,欲置我于死地。” “他虽得意,未必可横行一世。我虽困顿,未必没有扶摇直上之时。” “我已决定出仕,立一番事业,届时自有我的道理。” 孙士廉心有千言万语,到了嘴边只化为一句:“务必护佑自身周全。” “荣华富贵固然可求,性命却是第一要紧的。” “是。”杨烨长身玉立,一拜到底,“若有飞黄腾达之日,必当报答舅父抚养之恩。” 山河万里,迢迢大路,一素衣青年,策马奔向远方。 …… 且说高楷收到降表,自是欣喜万分。 这叠州是他起兵以来,第一个不费一兵一卒,全靠说降得来的。 府中一众文武皆是恭贺,如今他已坐拥四州之地,和那渭州李昼并驾齐驱。 “天子,兵强马壮者为之,宁有种耶。” 这陇右道诸州,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若能再得二州,便可自立为大将军,开府建衙。有此声势,必能吸引天下大才来投。 正当他欣喜之时,忽见管事来报:“郎君,据探马回禀,那渭州李昼,率领大军进犯岷州。” “哦,竟有此事?”高楷好奇道,“李昼有多少兵马?” “约莫三万之众。” 三万大军可不少了,陇右道本是贫瘠之地,历经战乱,更是十室九空。 往往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 “那钟祁连是何反应?” “此人领兵回返溢乐,不再于边境围困。” 岷州共有三县,溢乐、佑川、和政,溢乐为州治所在。 钟祁连行事诡异,前番围困安乐,却不发一兵,此次遭受进犯,方才领兵回返。 梁三郎冷笑道:“郎君,此人有勇无谋,绝非李昼对手,我等不妨趁机出兵,攻取岷州。” 狄长孙微微摇头:“主上,此人虽然行事鲁莽,却并非愚蠢之辈,贸然出兵,怕是不妥。” “不如暂且静观其变,以待良机。” 梁三郎急切道:“郎君,机不可失,若我等作壁上观,岂不是把岷州拱手让人?” “一旦被那李昼夺去,悔之晚矣!” 两人一时间争吵起来,一众文臣各执己见,亦然分为两派,谁也无法说服对方。 争执许久无果,只得看向上首:“是否出兵,请主上下令。” 高楷陷入思索,这钟祁连似乎对他并无敌意,即便围困安乐,也未曾出兵,不知是何用意。 他忽而想起敖鸾卜算所得,钟祁连并无威胁。 如今岷州遭受进犯,他若趁火打劫,怕是将其人推向李昼,反倒化友为敌。 想到这,他沉声道:“传令,静观其变,不得轻举妄动。” “是。” 梁三郎等人虽不甘心,却也信服高楷决策,未有置疑。 不过,若要将岷州收入麾下,绝不能隔岸观火,坐等天上掉馅饼。否则,即便得了城池,也得不到民心。 他当即下令,亲自率领三千骁骑,赶往安乐,以随机应变。 岷州是大禹划分的九州——雍州之一,州内多有羌人、汉人杂居,自古民风彪悍,好勇斗狠。 州治溢乐县,往南一里外,有“岷山”,往西二十里处,有“崆峒山”。 岷州有八景之美誉,山河壮丽,古人云:其西亘青海之塞,南临白马之氐,东连秦渭,北并洮叠。内则屏翰蜀门,外则控制边境,为陇右道重地。 得此地,往东可抗击渭州李昼,往西可抵御王威治下鄯、廓二州。 岷州归属何方,可谓牵动整个陇右道大势。 风云涌动,江河滔滔,又一场大战即将上演。 第70章 锦上添花 天佑十年,十一月。 乌云低垂,朔风凛冽,山河大地一片黯淡。 高楷率领三千骁骑,来至安乐城中,岷州遥遥在望。 这一日,天阴欲雪,忽有一斥候策马奔来,禀报道。 “将军,那李昼大军一路战无不胜,接连攻下溢乐、和政二城,兵锋直指佑川。” “钟祁连连番大败,现于城中坚守。” 听闻此言,梁三郎面露喜色:“郎君,此乃天赐良机,钟祁连大败亏输,就剩这最后一城。” “我等不如趁机出兵,待李昼攻城,前往突袭,必能一战而下,全据岷州。” 高楷摇头失笑:“李昼起兵以来,未曾一败,必然知军事,晓得腹背受敌之危机。” “他怎会不做防备,任由我等突袭?” “我料其人必定预设埋伏,于必经之地,就等我们中计,好一网打尽。” 狄长孙附和道:“主上英明,李昼狡诈,从前薛仁果便多次败在此人手下,损兵折将。” “我等不可不防!” 梁三郎拧眉道:“我等驻军在此,莫非只能坐观其变?” 高楷微微一笑:“三郎,稍安勿躁。” “这两虎相争,一定有人坐不住,会给我们通风报信的。” “这……这是为何?”梁三郎面露不解。 高楷并未解释,径直望向城外。果不其然,稍晚时分,便有斥候来报,言语城外有一羌人,携带书信前来求见。 高楷淡笑一声:“时机已至。” 他派人引进来,接了书信,仔细一观,嘴角不觉勾起一抹弧度。 “你可回转,告知你家族长,他若真心诚意,我必扫榻相迎。” “若能携手共击敌军,便是他之大功一件。” 这羌人仔细听了,未留片刻,便匆匆上马奔去。 徒留众人不解其意,摸不着头脑。 高楷远望天色,喃喃道:“这天寒地冻的时节,必须速战速决,以免徒增伤亡。” “待这一战结束,陇右道形势,必然分明了。” 这也是他进取天下的关键一战,是龙是虫,皆在此一举。 …… 佑川城三十里外,旌旗招展,人头攒动。 一面面旗帜,漆黑如墨,翻滚不休。 正中一面金色大旗,迎风飘扬,上书一个斗大的“李”字。 旗帜下,一个身着铠甲、手持长刀的青年将军,默默伫立,目光炯炯。 这人正是李昼,出身陇西李氏,据有渭、秦、成、武四州之地,声势传遍整个陇右道,无人不知。 他攥了攥手心,沉声道:“钟祁连据城坚守。诸位可有良策破城?” 左侧,一人作文士打扮,羽扇纶巾,却是刘文敬,闻言笑道。 “主上,佑川不过小城,钟祁连即便坚守,也抵抗不了多久,迟早被大军攻破。” “不妨暂且围困,待城中粮草耗尽,必生大乱。我等可不费吹灰之力,拿下此城,擒拿钟祁连。” 右侧一武将,身材魁梧、手持重锤,闻言讥笑道。 “区区小城寡民,有何可惧。” “主上,我愿为先锋,率五千兵马,于今夜子时之前,攻下此城。” 两人意见不合,一时争辩不休,惹得李昼眉头紧锁,不由望向一个道人:“道长有何见地?” 这道人头戴莲花冠,清气盎然,正是通玄,他不假思索道。 “钟祁连有勇无谋,坚守不了多少时日。” “我等可速战速决,尽快拿下岷州,以防不测。” 刘文敬反对道:“不战而屈人之兵,方为兵家大善,怎可强行攻城,徒增伤亡。” “若是每遇一座城池,便这般强攻,须得多少兵马,方可进取天下?” 通玄道人一时哑口无言,他长于修行,法术神通皆是不俗,却不通军事。 只一心谨记师门交代,除去钟祁连。 然而,李昼并不想赶尽杀绝,他沉思许久,方才开口道。 “我欲亲笔手书一封,招降这钟祁连。” “此人虽有勇无谋,却是一员悍将,若能收入麾下,当为一大臂助。” “诸位以为如何?” 刘文敬、杨猛自无异议,这临阵招降,本就是寻常之事,若能招降此人,顺势拿下岷州,他们也乐见其成。 唯有通玄道人面色一变,拱手道:“主上不可,钟祁连为羌人,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即便投降,也和其兄长钟昆仑一般,降而复叛,毫无礼义廉耻。” “此等粗鄙之人,不如杀之,以震慑羌族,使其等畏服。” 李昼略微蹙眉:“羌人不服王化,以严刑峻法管束便是,一味以杀戮震慑,必定不得人心。” “钟祁连虽是外族,却心向我汉人文化,早已不分彼此,无需以异族之心区别对待。” “况且,若要一统天下,须得以海纳百川、兼容并包的胸怀,对各族一视同仁,怎可厚此薄彼。” “我泱泱华夏,族类众多,若要杀尽外族,那冤冤相报、血海深仇,何时才能停歇?” 通玄道人一时哑口无言,他对钟祁连喊打喊杀,致他于死地,并非如他所说,为了震慑异族。 只因崆峒派位于岷州境内,羌人却倚仗勇武,对他师门毫无敬畏。 那钟家兄弟更是桀骜不驯,曾派兵围困崆峒山,以至于两方水火不容,到了你死我活的境地。 师门真人交代,让他建言李昼斩杀钟祁连,一来去除心腹大患,二来羌人群龙无首,便可施以教化,令其等尊奉崆峒派。 只是,这等私心之言,他自不可能和盘托出,犹豫许久,方才开口道。 “主上,钟祁连虽然行事鲁莽,却颇有几分心机,粗中有细。” “若要派人招降,须得谨防他使诈,诓骗我等。” 杨猛早已不耐,叫嚷道:“你这道士,太过胆小,这区区一个羌人,大字不识几个,莫说使什么计谋,便是肚子里,也多是草垛,何须这般畏缩,堕了我等威名。” “依我看,他若不降,便是敬酒不吃吃罚酒,届时我愿为先锋,破了这城,将他的脑袋拧下来,做成夜壶,给主上使用。” 一番话,说得众人哈哈大笑,唯有刘文敬眉头一皱:“这人太过粗鄙,毫无半点文雅之气,竟出身于弘农杨氏大族,当真是老天爷不长眼,令明珠蒙尘。” 第71章 雪中送炭 李昼微露笑意,环顾众人,视线落在左侧,一个仪态严肃的文士身上。 这人名为窦仪,是他母亲窦氏族人,文采斐然,机敏睿智,尤其一张绣口,口吐莲花,能把死人说活。 “窦仪,有劳你出使佑川城,说降钟祁连。” “若他愿降,我可令其独掌一军,为都尉,既往不咎。” “若他不愿,你可告知,我等兵锋一至,他必死无葬身之地。” 这一番话,恩威并施,引得众人齐声附和:“主上宽宏大量。” “钟祁连若不愿降,我等仁至义尽,杀之也是堂堂正正,足以令羌人威服。” 李昼付之一笑,待窦仪领命而去,他忽然提起一事。 “据闻,那兰州高楷,率军来至安乐,却在城中不出,旁观我等我等攻城,不知是何居心?” 刘文敬嗤笑一声:“高楷此番举止,不过是希冀我等鹬蚌相争,他这个渔翁可从中得利。” 杨猛叫嚣道:“主上,此人居心险恶,不如分兵以功安乐,绝不让他如意。” “他想做渔翁,却要问过我手中刀俎锋不锋利,哼!” 李昼不置可否,转头道:“道长和那高楷,打过多次交道,不知有何教我?” 通玄道人面皮抖动了一下,颇有些无地自容,半晌方才低声道。 “叫主上见笑了,贫道多番设计,想要绞杀他这变数。” “却不料,此人阴险狡诈,屡次逃脱死劫,到如今势大难制的境地。” 他并未隐瞒,将从前屡次失败的经历和盘托出,倒是引得李昼高看他一眼。 “道长无需自责,这乱世之中,草莽多出枭雄,谁也不能一一算尽。” “事到如今,设法将他兴起之势遏制,大败其军,毁其根基便是。” 通玄道人感叹道:“主上远见卓识,非贫道所能及。” “高楷虽然趁运而起,但并无天命在身,其气虚浮,只需一场大败,便可令他气运大挫。” “届时再慢慢炮制,釜底抽薪,必能将其气势一一除去。” 兵法云:其徐如林,侵掠如火,不动如山,难知如阴。 说得便是此等计策,为堂堂正正的阳谋,防不胜防。 李昼勾唇一笑:“道长所言有理,待说降钟祁连,我等可联军,一同攻取安乐,直趋金城。” “即便不能一举斩杀高楷,也可动摇其根基,军心士气一旦大挫,距离兵败身死,也不远了。” 众人闻言,皆是叹服:“主上英明睿智,我等远远不及。” 通玄道人更是感慨不已:“早知今日,我何必与高楷周旋。” “只需辅佐主上,兴堂堂正正之师,将他攻灭便是。” 他心中一时后悔不迭,以往便是以己之短,击敌之长,刚才落入下风。 “主上出身世家大族,文武双全,又承接天命,为门中真人钦点,陇右道潜龙非他莫属。” “届时,他兵锋一至,高楷怎是对手。大势不可改,这变数,也该剿灭了。” 想到此处,他不禁得意一笑。 又见李昼头顶,滚滚红气如云海蒸腾,浩浩荡荡。又有一道道紫光,接天连地。正中一尊大鼎,载浮载沉,吞吐灰、白、青、红等万民之气,涵涌天地生机。 这便是天命之鼎,陇右道潜龙之运铸就。 “若能全据陇右道,气运大增,或可化为蛟龙,腾飞九霄之上。” 到那时,这大周天下,将再添一个执棋人。 一时间,对这磅礴天命,通玄道人满是敬畏。 …… 且说窦仪策马扬鞭,来至佑川城下,声称自己奉李昼之命,求见钟祁连。 守城士卒不敢怠慢,即刻回禀。 钟祁连听闻消息,不禁纳罕,他与李昼素未谋面,因何派人求见。 沉思许久,方才有所猜测。 “这窦仪莫非前来说降的?” “钟刺史所言不错,这窦仪必定奉李昼之命,前来招降于你。” 身侧,一风度翩翩的文士,开口说道,“若我所料不错,这李昼必然先礼后兵,若是钟刺史不降,怕是顷刻发起大军攻城。” 这文士却是杨烨,他自离开叠州,便一路马不停蹄,赶到佑川,等候钟祁连败军前来。 城门下,他面对刀枪剑戟,却怡然不惧,一番话,直说得钟祁连惊为天人,拜为上宾。 “如此说来,我岂不是唯有出城投降,这一条生路可走?”钟祁连拧眉道。 杨烨微微摇头:“钟刺史不必忧虑,您的生路,绝非仅此一条。” “哦?”钟祁连惊奇道歉,“还有哪条生路?” 好死不如赖活着,若能保存性命与地位,他也不愿去死。 杨烨微微一笑:“这一条生路,便在于兰州高楷,高将军手上。” 钟祁连浓眉皱起:“这高楷率军来自安乐,对我岷州虎视眈眈,颇有坐收渔利之心,我怎能轻易相信?” 杨烨沉声道:“那高楷自起兵以来,从未滥杀降卒,于百姓秋毫无犯,素有仁德之名。” “此前,那叠州刺史投靠,便官居原职,并未明升暗降,或轻慢苛待。” “钟刺史可以放心。” 钟祁连仍有疑虑:“话虽如此,那李昼也并非嗜杀之人,何不顺势投降于他,保全身家性命。” 杨烨讽笑道:“李昼麾下文武,多为名门望族子弟,寻常寒门庶族出身,根本得不到重用。” “何况,钟刺史为羌人,若投靠李昼,必定遭人排挤,郁郁不得志。” “想必钟刺史也不愿碌碌无为,了此残生吧?” 一番话,说得钟祁连颇为意动:“即便我愿投靠高楷,这节骨眼上,怕是难以取信于他。” 杨烨胸有成竹道:“高楷志在天下,绝不会拘泥于这区区小节。” “何况,我早已为钟刺史安排妥当,您只需按计行事,必能保全性命,求取荣华富贵。” 荣华富贵! 这四个字仿佛带有无穷的魔力,令世人孜孜以求,便是付出性命也在所不惜。 钟祁连一个世俗之人,自然也不例外。 “好,就依杨郎君之言,事成之后,还望杨郎君多多美言几句。” 杨烨笑道:“这是当然,你我同在风浪中,自当同舟共济。” 第72章 杞人忧天 两人商议一定,钟祁连当即派人请窦仪进城。 果不其然,这窦仪正是奉命前来招降,所说与杨烨预料分毫不差。 惹得他越发赞叹,这杨郎君着实算无遗策,也不知是谁家骄子。 钟祁连依照商议,投靠李昼,对窦仪所说皆无异议,一概点头。 窦仪未料此番出使这般顺利,不禁欣喜,又是大功一件。 他丝毫未怀疑钟祁连使诈,毕竟,三万大军在城外蓄势待发,若这钟祁连说个不字,顷刻间城破人亡。 两人各怀鬼胎,一时间倒是皆大欢喜。 钟祁连当即下令,大开城门,迎接李昼大军进城。 拿下这最后一县,整个岷州便尽在掌握。 李昼勒马伫立,不由志得意满。 如今,他已据有渭、秦、成、武、岷,这五州,再取一州,便可拥有陇右道半数之地。 只待击败高楷,王威不足为虑,届时,全据整个陇右道,便指日可待,怎不让人欣喜。 一众文武皆不疑有他,进了县衙,纷纷向他恭贺。 唯有通玄道人隐隐有不安之感,却又说不清道不明,唯有一丝疑虑,闪过心头。 “这高楷,便这般毫无作为,任由主上攻取岷州?” “此人莫非暗中筹划阴谋诡计,只是我等茫然不知?” 越想越是不安,正忍不住想要提醒李昼,却看见他周身气势如虹,天命之鼎稳如泰山。 通玄道人不禁摇头苦笑:“我多次败在高楷手上,已生出心魔,杯弓蛇影,稍有疑惑,便胡思乱想。” “这可不妙!” “唯有击败高楷,亲眼见其身死,才能去除心魔。” “否则,必有劫数临身。” 他转念一想,忽而笑道:“我何必这般患得患失。” “主上为陇右道潜龙,天命所归,大鼎已立,根基深不可测。” “那高楷不过是草莽枭雄,气运命格皆是强行汇聚而来,正如风中之沙,怎能与主上相比。” “高楷绝非主上的对手,一遇潜龙,他一往无前的气势必然跌落,身死族灭之日不远。” 通玄道人深沉一笑,眼眸中满是自鸣得意。 而安乐城中,高楷自收到密信,便暗中委派斥候探查消息。 这一日,他正端坐府衙,处理政事,忽然神色一怔,抬头看去。 只见一道红气由远及近而来,汇入头顶气运之中,观其方向,竟是来自岷州佑川城。 “大事可期。”高楷微笑道,“世人都说,羌人不识天数,是蛮夷之辈,将他们排斥在华夏正统之外。” “如今看来,此言不实。这钟祁连便是一员骁将,不仅有勇力,更有一番细致心思。” “左右逢源倒也没什么错,只是一旦认定明主,是否可以从一而终?” 乱世之中,投奔何人为主,是一道艰难的选择题。 这一步踏错,便是万丈深渊,由不得人不谨慎。 “来人,传我军令,召集三千兵马,即刻向佑川城进发。” “遵令!” 此刻,佑川城已然易主,为李昼所掌控,城头之上,斗大的“李”字旌旗,高高飘扬。 刘文敬拱手道:“主上不费一兵一卒,便取得佑川,如今,岷州已然平定,更添一州之地,声势大增。” “这陇右道,再无人可与主上抗衡。” 一众文官武将齐声恭贺,引得李昼大笑数声。 “仰赖诸位贤才齐心协力,方才有今日之大胜。” “当同喜同贺!” 一时间,个个面露得意,一片欢声笑语。 蓦然,一员斥候匆匆奔来,滚鞍下马道。 “禀将军,城外有大军来袭,正在城门下叫骂。” 堂中热烈氛围稍稍停歇,李昼蹙眉道:“何方大军来此?” “禀将军,是那兰州高楷亲自领兵前来,观其兵马,有三千之数。” “哦?”李昼不惊反喜,“我以为这高楷,如此沉得住气,竟坐观我夺取岷州,未有丝毫反应。” “没想到,他竟打的这个主意,趁我等松懈之时,领兵来攻,怕是想让我等措手不及,他好做个渔翁。” “哈哈哈!”杨猛仰头大笑,“殊不知,这一切,皆在主上的算计之中,那高楷太过无谋,竟这般急不可耐,赶来佑川。” “只是,他究竟太嫩,以为区区小计,可以和主上媲美,着实可笑至极!” 一番话,惹得众人哄堂大笑。 李昼待笑声停歇,方才开口道:“高楷既然这般乖顺,落入我手掌之中,我怎可不礼尚往来,一尽地主之谊?” “传令,披坚执锐,即刻出城应战。” “是!”众人轰然应诺。 “祁连,你便镇守城池,等候我等凯旋。” 钟祁连憨笑道:“一切听从主上吩咐。” 这满堂皆是踊跃,个个迫不及待出兵,想要擒拿高楷,唯有一人,坐在角落处,面色平淡。 通玄道人奇道:“杨司兵,为何一言不发,莫非有何异议?” 杨烨因说服钟祁连献城有功,被李昼封为七品司兵参军事,位在刘文敬这个五品长史之下。 本应春风得意,却毫无喜色。 只因那杨猛目光紧逼,饱含怒火,恨不得将他碎尸万段。 杨烨忽而一笑:“道长多虑了,我不过微末之功,却受主上厚待,由一白身,直登七品官位,着实感激不尽。” “方才只是思虑那高楷,突至城下,不知有何诡计。” 他虽如此说,心中却是想着,敌众我寡,不得不兵行险招。 另外,杨猛将他们兄妹赶出家门,又阻拦他出仕,这番大仇,他必不敢忘。 这一番弄险,若能成功,不仅可作为晋升之阶,更可在李昼心头,撕开一道缝隙。 杨猛素来受到李昼信重,一旦出了这事,还能一如既往么? 杨烨玩味一笑。 通玄道人不以为然道:“杨司兵太过杞人忧天了。” “高楷纵然诡计多端,却只有这区区三千兵马,深入岷州腹地,置于我等眼皮子底下,怎能翻出什么浪花来?” “所谓利令智昏,高楷终究年少,一旦有些许成就,众人吹捧,便飘飘然不知天高地厚,小看天下英雄。” “这一战,便叫他有来无回。” 第73章 盛名之下 黎明时分,浓重的铅云,沉甸甸压在头顶,朔风呼啸而过,卷起枯黄百草,折断一身筋骨,唯有一团团飞雪,为他们铺上棺盖。 高楷身先士卒,勒马伫立,远望这佑川城,默然不语。 身后,三千兵马,身着甲胄,手持刀枪,个个面色肃然,目光炯炯。 梁三郎拨马上前,忍不住忧虑道:“郎君,这区区一封书信,便引我等率兵前来,是否太过轻信了?” 狄长孙附和道:“主上,钟祁连绝非易与之辈,这渭州李昼,更是高深莫测,倘若中了陷阱,怕是难有退路。” 两人虽未明说,却都以为高楷轻信于人,失去警惕。仅仅凭借一封不知真伪的密信,便领兵深入岷州境内。 要知道,他们这三千兵马皆是骁骑,身披重铠,朝夕训练,最是悍勇。 但这人吃马嚼,消耗甚大,此行却没有粮草供应,一旦遭遇不测,怕是生死难料。 “主上有些轻率了,若是中计,我等须得护他性命周全。” 两人不约而同想到此处。 高楷心知二人必有忧虑,然而此事不便明言,只得安抚道:“我等骑兵,来往速度颇快,无需多虑。” “钟祁连若要诓骗,何须等到此时。早在皇甫贯进犯广武之时,此人便可趁机攻取安乐。” “我料他必有投靠之心,只是时机未到。” 两人正要开口,忽见前方城门大开,一支大军策马奔来,旌旗招展,飘舞着一个个斗大的“李”字。 旗帜下方,一个气质英武的青年将军,审视对面为首之人,不禁嗤笑一声: “这高楷太过托大,竟以区区三千兵马,对阵我等三万大军,着实狂妄!” 杨猛附和道:“主上,这等无知小儿,无需您亲自动手。我愿为先锋,斩下高楷项上人头。” 李昼却摆手拒绝了,起兵至今,一路顺风顺水,难得遇上一个声名在外的敌手,不禁见猎心喜,想要一试武艺。 若是由麾下将士将其擒杀,不免有些胜之不武。 “不必了,我当身先士卒,你为侧翼,扰乱高军阵型便是。” 杨猛有些不乐意,却不敢违抗军令,只得闷声道:“是。” “咚咚咚!”旌旗狂舞,战鼓隆隆震响,传遍四面八方。 李昼一夹马腹,当先向前方冲去。只见他胯下战马,如同一道赤红的闪电,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击高楷军阵。 这战马颇为神骏,双目炯炯有神,鬃毛一根根竖立,迎风飘荡,如同流动的火焰,令人一见心惊。 这竟是一匹汗血宝马。 身后,一众李家兵卒,见自家将军这般神勇,一个个士气暴涨,纷纷叫嚣着冲向敌军。 顿时,这狂野之中,喊杀声震天动地,两道人流,如同决堤的河坝,疾速碰撞在一起。 “铿!”高楷一挥长剑,沉声道,“传令,全军突击。” 令旗舞动,鼓声隆隆,面对着千军万马,高楷怡然不惧。 他久经战阵,多少次从必死之境中,寻得一线生机,眼前这点阵势,着实算不上什么。 “即便你出身世家大族,文武兼备,又承接天命,铸就大鼎,也不能令我心生动摇。”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这世间争霸,怎是出身便决定的,我偏不信这天命,偏要改天换命。” “人定胜天!” 高楷攥紧长剑,身后三千骁骑组成楔形阵,如同一柄尖刀,直插敌人心脏。 虽然兵力远远不及,却气势如虹,裹挟着滚滚杀气,狠狠撞向三万敌军。 李昼不觉瞳孔一缩,这等气势,着实令人震撼。 “难怪这高楷屡次以少胜多、反败为胜,有此等强军,此等不畏强敌的血气,虽千万人,又有何惧!” 从前他听闻高楷众多不可思议的胜绩,只觉夸大其词,皆是传言美化,如今亲眼所见,不禁叹服。 “盛名之下,其实难副,高楷果真是当世英雄,也是我的劲敌。” 隐隐之间,他心有明悟,这陇右道潜龙之争,便在他和高楷两人之中,决出胜负。 “高楷虽然勇武,我又岂是懦弱无能之辈,如此劲敌,正该成为我的磨刀石。” “若统一天下之路,所遇尽是薛家父子一般的庸才,又有何意趣?” “正该如曹操刘备,青梅煮酒论天下英雄,何等风采!” 这般想着,他越发来了斗志,双手持刀,狠狠向前挥去。 带起一片腥风血雨,哀嚎痛哭。 高楷一见此人,也有同感,当为他今生所遇一大劲敌,绝非薛家父子、宗重楼、王威、皇甫贯之流可比。 他抬手一挥,众人手持利刃,迅速合拢一处,刺向敌军阵型。 两股洪流碰撞在一起,爆发出一声轰鸣。血气飞溅,弥漫在半空,升腾起一片血雾,经久不散。 一个个身披甲胄的骑兵,如割麦子一般倒下,遭受万马踩踏而死。 双方军阵一个交错之间,便有千余人身亡,连惨叫一声也来不及发出。 苍白大地之上,唯有一地血红蔓延,洒落无数残肢断臂,更有不少破碎头颅,混入土浆,糜烂成泥。 仅是初次交锋,便惨烈至此。 高楷眉头大皱,他这三千骁骑,虽然个个悍勇,究竟人数不足,不能硬拼下去。 战场之上,胜者为王,败者为寇。不是仅凭一腔热血,就可以创造奇迹的。 他勒马伫立,瞥了一眼佑川城,心道外援也该来了。 汗血宝马之上,李昼手持长刀,眼神中满是快意,这等纵横疆场、肆意杀伐的场景,才是他梦寐以求的。 生死之间,有大恐怖,也有大畅快。 “可惜,这等劲敌,太过托大,唯有这三千兵马,绝非我等对手。” “今夜过后,这陇右道当再无悬念。搅动天下风云之辈,又少一人。” 他攥紧长刀,盯住前方主将,眼神中满是跃跃欲试。 若能斩下高楷首级,这陇右道大势便尽归我一人了。 两人心照不宣,稍稍停顿片刻,便再次策马扬鞭,率领麾下骑兵,战至一处。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以命换命的打法,终于暴露出人少的隐患。 高楷三千兵马,只剩寥寥千余人,而李昼,足有两万多余。 胜利的天平,逐渐倒向李昼。 高楷,已是危如累卵。 第74章 其实难副 梁三郎、狄长孙二人牢牢护卫在高楷身侧,见此情形,不由心急如焚。 “郎君,敌众我寡,再不可硬拼下去,不如速速离去,整顿兵马再战不迟。” “不必了。”高楷望一眼天色,沉声道:“时机已至。” 两人皆面露疑惑,不知是何时机。 正要发问,忽闻鼓声隆隆,喊杀声震天而来,却并非来自李昼大军,而是佑川城中。 “援军?”两人又惊又喜。 只见那城门大开,一个队队兵卒,策马奔来,一面面“钟”字旌旗迎风狂舞,簇拥着正中一个身穿黑甲的羌人。 正是钟祁连。 随他一声令下,这一万兵马,如排山倒海一般,冲向李昼大军。 杨猛不禁骇然失色:“主上,钟祁连反叛了。” 李昼拧眉怒喝:“贼子,竟敢虚言诓骗于我,可恨!” 他环顾四周,只见自家大军,不知不觉竟沦落包围圈中,前有钟祁连一万羌人兵马,后有高楷一千骁骑,腹背受敌,两相夹击,陷入进退两难的险境。 “这……这该如何是好?”杨猛追随李昼起兵以来,一向战无不胜,攻无不克,顺风顺水,从未经历过这等困境,不由惊慌失措起来。 “镇定!”李昼沉声喝道,“事到如今,你越是慌乱,便越是中了高楷诡计。” “传令,三军重整阵型,合兵一处,不得随意出击,以免遭人各个击破。” “是!”令旗挥舞,传讯兵卒扯开嗓门大叫,军令一层层传递下去,暂且止住士气下挫。 杨猛心中稍稍安定,不由恨声道:“钟祁连言而无信,毫无廉耻之心,竟佯装投靠,将我等玩弄于股掌之中。” “若不杀此僚,我誓不为人!” 他紧紧盯着前方军阵,忽而瞥见一人,正紧随钟祁连身后,狂奔而来。 忍不住怒火中烧:“杨烨,竖子安敢辱我!” 这一瞬间,他已是想通了来龙去脉,钟祁连之所以降而复叛,陷他们于险境,分明是他这好弟弟杨烨所为。 “早知今日,我绝不该妇人之仁,留你一命。” 李昼同样瞧见前方那策马而来的俊秀青年,不由叹道: “如此大才,竟明珠暗投,可惜了。” “既然与我为敌,那便以牙还牙、以血还血!” 他沉声下令,鼓声复又震响,裹挟着滚滚杀气,两万兵马不闪不避,迎着钟祁连大军,悍然厮杀。 高楷远望此景,赞叹道:“果然勇武过人,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 狄长孙欣喜问道:“主上,您如何确认这钟祁连诈降李昼,心向我等?” 高楷笑了笑:“这是我直觉所为。” “或许,我斩杀薛家父子,也算为他兄长钟昆仑报仇雪恨,他这才心向于我吧。” 实际上,他情知钟祁连未有诓骗之心,否则,必有煞气纠缠。 只是,这是他最深的隐秘,不足为外人道。 这理由虽然牵强,却也不是毫无可能。 狄长孙心中感慨:“主上得授天意,真乃神人也!” 高楷微微摇头:“天意难测,不必妄自揣度。眼下,钟祁连助我等攻伐李昼,这大好时机,绝不能失去。” “你二人各自领兵数百,从侧翼突击敌军,伺机而动。” “我将助钟祁连中军,擒拿李昼。” “是!”两人肃然应下。 雪花纷乱而下,沸沸扬扬,朔风扑面,犹如刀割。 高楷攥紧长剑,驱动骏马,直奔中军而来。 他虽只有数百人,却势不可挡,长剑一挥,便有数人倒下,战马奔腾,一路不知踏过多少尸体。 这等赫赫威势,令左右敌军尽皆胆寒,不敢和他对视,更没有勇气和他对战。 这两万敌军之中,竟任由数百人纵横,硬生生趟出一条血路,与钟祁连汇合。 钟祁连与李昼几番厮杀,却不分胜负,心中不禁惊诧万分。 羌人素来悍勇,稍加训练,便是一员骁将。 更何况他出身羌人大族钟氏,自小舞刀弄棒,精研骑射,练出一身武力,可称“万人敌”。 然而,这李昼一个世家公子,年纪轻轻,竟和他不分上下,着实令他难以置信。 “李家潜龙,名震陇右道,岂是浪得虚名?” 他越战越是心惊,一个愣神,手中长戟竟被劈成两段。 长刀猛然挥来,裹挟浓浓煞气,狠狠劈向他的脖颈。 这一刀若是劈中,他必死无疑。 然而,他已是反应不及,只能眼睁睁看着长刀逼近,一股深深的绝望,涌上心头。 “我命休矣!” 这千钧一发的时刻,忽有一柄长剑,如羚羊挂角,自天外而来,击向长刀。 只听“铿”然一声,刀剑交击,迸射出一连串火花,长刀停留在他脖颈之前,再不能寸进。 劫后余生,钟祁连来不及松一口气,忽闻一声厉喝: “战场之上,当全神贯注,不得分心!” 他循声望去,却见一个身披明光铠,面貌俊朗的将军,策马挡在他身前。 钟祁连浑身一个激灵,猛然惊醒,不禁又羞又愧,连忙拱手道。 “多谢高将军救命之恩!” 高楷沉声以对:“战场之上,正当奋勇杀敌,不必多礼。” “你速为我侧翼,联手迎击李昼。” “是!”钟祁连别无二话,当即率领一众亲兵,护卫高楷左侧。 成王败寇,你死我活,可没有不能围攻的迂腐说法。 高楷手持长剑,钟祁连挥舞大戟,两人虽是初次谋面,却颇有默契,一齐攻向李昼大军。 鼓声如雷,再次震响,令人热血沸腾。 高楷、钟祁连二人一左一右,大杀四方。那李昼一人抗衡,逐渐落在下风,险象环生。 所幸杨猛这员大将,人如其名,勇猛无匹,一手长刀挥舞得水泼不进,将二人的攻势挡住。 这佑川城外战场,已成了一座绞肉机,两方兵卒厮杀许久,几近疯魔。 嗜血的痛楚,越发激起骨子里的凶性,个个悍不畏死,便是兵器断了,也用嘴撕咬,拳打脚踢,恨不得对方即刻去死。 这一战,从黎明时分,直到夜幕降临,足足持续了一天。 白雪皑皑,狂风凛冽,狠狠拍打在众人脸上。 到最后,两方兵卒皆是筋疲力尽。 战场上,鲜血染红了大地,混合着洁白大雪,搅成一摊摊肉泥,早已分不清彼此,触目惊心。 第75章 不动如山 高楷一千骁骑,已战至最后数百人,其余皆长眠大地。 钟祁连一万兵马,亦然死伤过半。 当然,李昼大军同样伤亡惨重,只剩下万余人,仍在顽抗。 梁三郎拨马上前,气喘吁吁道:“郎……郎君,此战旷日持久,士卒皆是强弩之末,若再战下去,恐怕引发大败。” 人力终有尽时,不可能无休止地打下去,眼下,之所以没有倒下,只是一股心气强撑着。 但正如一根弹簧,承受的力量终究有极限,一旦超过临界点,便会崩断,到那时候,士卒哗变,便大事不妙了。 狄长孙附和道:“主上,梁都尉所言有理,不可再战下去了。” 高楷咬了咬牙,沉声:道:“再坚持半刻时间。” 两人皆是不解,为何高楷这般执拗。 不过,那李昼大军同样筋疲力竭,苦苦等待着分出一方胜负。 杨猛转头吐出一口血沫,只觉周身酸痛无比,不由建言道。 “主上,既不能毕其功于一役,不如暂且撤军,待日后再战。” 李昼握紧长刀,摇头:道:“高楷兵卒已是强弩之末,只需坚持一时半刻,便能将其击败。” “若能擒拿高楷,这陇右道再无劲敌,可传缴而定。留待日后再战,徒增更多死伤。” 杨猛正要劝说,却见他满脸坚毅,心知动摇不了其心志,不由暗叹一声。 “久战不利,高楷以万余兵马,硬生生抗衡我等三万大军,足足顽抗一日,其志何等坚固。” “再等下去,恐怕也毫无建树,甚至,甚至不利于我等。” 他远望天色,只觉黑暗中似乎有猛兽蛰伏,直欲择人而噬。 一阵不安之感,逐渐在心头萦绕,随着时间推移,越发强烈。 半刻钟后,他实在按耐不住,策马上前道。 “主上,不可恋战,久拖下去,恐怕遭遇不测。” 李昼正要回言,忽然面色一变,转头看向身后。 夜色深沉,唯有沉积的白雪,映照出几分光亮。 影影绰绰之间,似有千军万马奔来,由远及近,声势迅速扩大,伴随着大地震动,传遍四面八方。 到了近处,方才现出一面面旌旗,上书一个个斗大的“褚”字。 “高楷有援军!”李昼瞳孔一缩,观其兵马,足有数万人,不禁面色煞白。 杨猛亦然惊骇失色,慌忙道:“主上,此地不宜久留,须得速速退去,否则,必然遭遇不测。” “对!”李昼骤然惊醒:“鸣金收兵,快!” 这支援军主将,正是褚登善,他率领一众洮州兵马,直击李昼残军。 梁三郎面露惊喜之色:“褚校尉,他何时来至?” 狄长孙思绪一转,又惊又叹道:“主上,莫非您提前安排褚校尉,前来增援?” “正是。”高楷淡笑一声:“我虽相信密信所言为真,却也不可能毫无防备,只带三千兵马,深入岷州。” “临行前,我已安排登善,统领洮州兵马,前来增援。” “若非路途遥远,他早已到达此地。” 梁三郎、狄长孙二人皆是叹服:“主上深谋远虑,算无遗策,我等钦佩之至。” 高楷笑了笑:“若能一举擒拿李昼,这陇右道其余诸州唾手可得。” 可惜,李昼不愧是天命所归之人,即便陷入这等险境,依然沉稳有度,当机立断,指挥残余兵卒,疾速撤离。 即便高楷领兵追出三十里,仍徒劳无功,未能将其擒拿。 “可惜了,放虎归山,迟早还有一战。”高楷满脸惋惜道。 褚登善面带羞愧之色:“卑职无能,请主上责罚。” “起来吧。”高楷摇头道:“李昼命不该绝,并非你的过错,不必自责。” 天命钦定为陇右道潜龙的人,怎会这么轻易就被擒拿。 李昼可是坐拥四州之地,兵多将广,根基未失,仍有卷土重来的时候。 只是,下一战,恐怕比这次惨烈得多。 高楷长舒一口气,朗声道:“传我军令,鸣金收兵。” 一旁士卒猛然敲响铜锣,清越的声音,穿透四方。 战场上,幸存的兵卒再也支撑不住,一个个瘫软在地,喘着粗气。 高楷四下环顾,吩咐道:“将士们作战辛苦,安排下去,这几日一律伙食翻倍。” 这番话,引来一众欢呼雀跃,感激下拜不迭。 乱世时节,没有比吃饱喝足更幸福的了。 “得得!”马蹄声蓦然响起,一员猛将策马奔来,翻身下马,顿首道。 “末将钟祁连,拜见将军。” 高楷看他一眼,笑道:“请起,钟刺史勇武过人,今日我可算见识了,果然名不虚传。” “将军谬赞,末将愧不敢当。”钟祁连满脸谦虚道。 高楷颇有些意外,羌人一向不拘小节,大大咧咧,崇尚武力,却少见和他一般,谦逊有礼的。 这钟祁连能混到一州刺史,果然有两把刷子,并非单纯依靠武力。 “如今你我为君臣,当戮力同心。岷州羌汉杂居,形势复杂,便由你继续为刺史,兼领大军,为一方都尉。” “希望你不要懈怠,须得尽忠职守。” “谢将军!”钟祁连大喜拜倒,“将军大恩,我必当报答,绝不敢忘将军教诲。” 他这番感激涕零,并非作假。毕竟,他这个刺史之位,是自封的,并无朝廷旨意。而高楷降下任命,等于给他正名,这偌大的岷州,便由他掌管军政。 更有都尉军职,这可是仅在高楷之下。 属实是厚待大恩。 高楷笑着让他起身,千金买马骨,他这番操作,并非单纯看重这钟祁连,更多的是做给天下人看的。 树立一个个榜样,吸引天下英才来投,先将事业的基本盘做大,再来统筹管理。 效果如何,很快便得到了验证。 钟祁连身后,杨烨眼前一亮,心怀赞叹道:“与天下人分利,而非吃独食、大权独揽。” “这高楷高将军,果然有本朝太祖风范。” 仿佛心有灵犀,高楷将目光转向他,眼神中掠过一抹惊讶。 这人的命格气运,远远超过寻常人,如同黑夜中的一道火炬,想让人忽视都难。 第76章 恃才傲物 命格更是卓尔不群,紫光闪耀,这可是宰相之命,更有望成为国公。 在异姓王不世出的当朝,国公便是臣子最高爵位。 至于宰相,礼绝百僚、宰执天下,可谓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位高而权重,绝非普通人可以得封。 如此大气运高命格的人,高楷还是第一次见。 “若我所料不错,那封密信,是你写的吧?”高楷温声笑道。 杨烨面露惊愕之色,区区一面,便将他这“幕后主使”一眼看穿,这份识人之明,着实让他震撼。 连带着恃才自傲,睥睨天下的豪情,也不禁收敛几分,心悦诚服道。 “正是草民所书,区区雕虫小技、班门弄斧,不曾想落入高将军眼中,让您见笑了。” 高楷摆了摆手:“你有大才,何须妄自菲薄。” “仅凭三寸不烂之舌,便能说动一方大将来投,胜过千军万马。” “只是,我很好奇,你为何笃定我会相信密信所说,率军前来?” 毕竟,这封密信来路不明,有很多疑点,稍微小心谨慎的人,都不会轻易相信,更不会盲目依照信中所说行事。 杨烨拱手道:“欲求天下者,当有海纳百川的胸怀,更有当机立断的智谋。” “草民不曾笃定将军一定会来,却相信将军志在天下之心。” “这陇右道十二州,您已据有四州之地,那李昼与您势均力敌,同样四州。” “旗鼓相当之下,这岷州便是重中之重,谁能攻取岷州,便能占据上风,声势大震,裹挟大胜之势,席卷陇右道。” “虽然弄险,却不可不为。若连这点风险也不敢承担,那么遑论进取天下。” 他一番直言不讳的话,惹得众人又惊又叹。 梁三郎却是个耿直性子,闻言怒目而视:“你这人夸夸其谈,若是我家郎君一时不慎,落入陷阱,被那李昼得逞,岂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反误了身家性命?” “我料高将军必不会毫无防备,必定派人来增援。”杨烨面色淡然,“难不成梁都尉对将军的智谋,没有信心?” “你!”梁三郎噎得说不出话来。 高楷摇头失笑:“三郎,不得无礼。” “杨烨,你既然说服钟祁连投靠于我,当为大功一件,我素来有功必赏,你可愿出仕,辅佐我进取天下?” 杨烨拱手问道:“将军纵横诸州,未尝一败,声势惊动四方。” “草民深感佩服,唯有一虑,还望将军解惑。” 众人闻言皆是皱眉,这人着实骄矜,颇有些恃才傲物。 梁三郎正要出言,高楷摆手制止他,温声道:“杨烨你但说无妨。” 但凡身怀大才的人,往往都有一股傲气,不会轻易择人辅佐,必须多番考量,方才决定出仕,这很正常。 譬如诸葛亮,刘备三顾茅庐方才打动他出山。 杨烨不过一个疑问,有什么冒犯的。 “将军宽仁大度。”杨烨称赞一声,直抒胸臆道。 “方今大周江山,风雨飘摇,群雄割据,已有改朝换代之象。” “帝室偏安江南,天子年幼,主少国疑,政令出不了金陵。” “大周已失其鹿,天下共逐之。敢问将军有一统天下之心,还是只愿割据一方,称王称霸?” 高楷毫不犹豫道:“我志在天下,欲拨乱反正,绝不会窝在这一隅之地,作威作福。” 杨烨双眼中闪过一道异彩,当即下拜顿首:“既如此,草民不才,愿为将军效犬马之劳。” “只是草民不擅武艺,唯有做个刀笔吏,献上微末之功。” 高楷连忙翻身下马,亲手将他扶起,笑道:“你太过自谦了,杀鸡焉用牛刀,区区刀笔吏,怎配得上你这王佐之才。” “传令,今授你为将军府长史,参知军政之事,望你我君臣共勉。” 众人皆是惊诧,将军府长史,可是正五品官职,位高权重。 从前这个位置上坐着的是裴季,他可是数十年的老臣,辅佐过高修远、高楷父子两人,劳苦功高,方才封为长史,仅在高楷一人之下。 如今,这杨烨一介白身,仅仅因为说降钟祁连的功劳,便骤然登临高位,位于众人之上。 着实令众人又惊又羡。 梁三郎更是直冒酸气,嘟囔道:“郎君太过器重这些文人,一个个手无缚鸡之力,仅凭着一张嘴,便接连擢升。” “我等武将却要浴血厮杀,豁出命来去争,方有些许功劳。” 高楷瞥他一眼,肃然道:“乱世用重典,拔擢人才须得不拘一格。” “怎能论资排辈,按部就班?” “我一向量才适用,不以年纪资历论贤愚,无论文臣武将,皆一视同仁。” 梁三郎神色一震,连忙道:“郎君深谋远虑,是末将孟浪了。” 不过,这刚一出仕,便登临五品官位,还是实职,手握大权。 如此信重,不光众人惊诧艳羡,便是杨烨也颇为讶然,深感得遇明主,不由感激下拜。 “谢将军,此番知遇之恩,烨必当誓死相报。” 高楷笑道:“不必多礼,快起来。” “你我君臣议事,不必跪来跪去,只管畅所欲言。” “是。”杨烨顺势起身,拱手道,“主上志在天下,烨自当倾尽全力襄助,敢问主上,可有何谋划?” 高楷不假思索道:“我欲攻取整个陇右道,以此为根基,夺得河西道,全据陇西诸地,再谋天下。” 杨烨点头道:“此为堂皇正道,自古以来,大凡开国之君,必有一地作为根基,稳扎稳打,徐徐进取天下诸道。” “若能据有陇西诸地,便可攻取汉中,连通巴蜀,再一举夺得关中,攻下长安。” “此后,图谋河北、河南诸道,若能一统北方,那江南诸多州县,必不能抵抗,可传缴而定。” 这是以北统南之策,历朝历代开国之君大多采用,路线则与汉高祖相似。 陇右道不过是天下一隅,素来贫瘠,真正精华之地,在于巴蜀、中原、江南等地。 高楷笑道:“道阻且长,愿我等齐心协力,拨乱反正,再开新朝。” “主上有此雄心壮志,何愁大事不成。”众人齐声赞叹。 高楷笑了笑,眼见天色已晚,便下令进城,于佑川休憩一夜。 第77章 远在天边 金城,高府。 鹅毛大雪下了一个昼夜,到了辰时,天地间一片银装素裹。 大雪压青松,青松挺且直。后院之中,唯有几株松柏挺立。 敖鸾早早起身,向张氏晨昏定省。 几个丫环清扫着道路上的积雪,见了她忙道:“鸾姑娘。” 敖鸾笑颜以对,惹得众人皆看呆了:“鸾姑娘可真俊!” “是啊,要我说,怕是那画上的神仙,也比不过。” 众人纷纷赞叹,落在敖鸾耳中,不过置之一笑。 张氏正在拜佛烧香,听闻她来,连忙让请。 不知为何,张氏对这侄女,越看越喜欢,简直一日也离不得,早晚用膳,若是不见她,饭菜也不觉香味了。 一番见礼,两人叙话片刻,敖鸾忽然笑道。 “恭喜姑母,表哥大败渭州李昼,不日就将回返城中了。” 张氏闻言喜不自胜:“菩萨保佑,我儿平安归来。” 敖鸾玉面上满是笑意,心中更是感慨。 “李昼承接天命,早立大鼎,为崆峒派真人算定的潜龙,必能一统陇右道。” “这等大势,蕴含煌煌天威,谁也不敢阻扰。” “谁曾想,表哥竟然大败其人,挫其兵锋。” 她转念一想,暗自笑道,“李昼天命所归,虽然根基深厚,却也禁不起轮番大败,若是表哥接下来数战,能再败其军,恐怕这天命将顺势改换。” 毕竟,天子,兵强马壮者为之,宁有种耶? 若是天命所归,便再无法更改,那又何必相争,尽管择出一人,大家齐心协力辅佐就是了。 然而,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 陇右道潜龙之争,李昼虽暂且占据上风,却不可能一直稳如泰山。 只要高楷不行差踏错,而是高筑墙、广积粮,谨慎用兵,那么,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 且说崆峒山上,道宫之中。 门内三位真人齐齐端坐蒲团,坐观天下风云,指点江山,畅谈古今兴衰,好不逍遥自在。 便在这时,通玄道人急匆匆奔来,跪倒在地,满脸皆是惶恐。 “回禀三位真人,李昼于佑川城外大败,率领残余兵卒逃回渭州,偌大的岷州,已为高楷所取。” “什么?”修道年岁最短的玄光子勃然变色,一把站了起来,追问道,“这怎么可能?” 他们三位真人,联手施展神通,襄助李昼铸就大鼎,承接天命,稳固陇右道大势。 个个耗费百年修为,元气大损。 本以为李昼裹挟大势,此番出征,必能一举拿下岷州,斩杀高楷,铲除这个变数。 然而,通玄道人的话,如同一道道晴天霹雳,将他们的种种设想,全都劈成粉碎。 “高楷早有防备,和那钟祁连里应外合,唆使他诈降李昼,于两军交战之时,悍然反叛,陷李昼于腹背受敌的境地。” 玄诚子犹自不敢置信:“即便如此,李昼麾下足有三万大军,而那高楷与钟祁连联手,也不过万余人,怎会大败亏输?” “这都是高楷的诡计。”通玄道人咬牙切齿道,“他以三千兵马深入岷州,迷惑我等。” “暗自派那褚登善,率领洮州大军前来增援,于关键时刻,反戈一击。” “两方交战足足一日,早已筋疲力尽,无奈之下,李昼只得下令退兵。” “此战,不仅损兵折将,更丢了岷州,那钟祁连与杨烨,顺势被高楷拉拢,入他麾下效力。” 这一连串的噩耗,把三位真人打击得近乎麻木。即便三人个个修道数百年,也不禁怀疑,自己是否走火入魔,陷入天魔编织的幻境。 抑或是时移世易,他们这数百年的见识,已然不合时宜,失去大用了。 毕竟,三位道门真人联手襄助,更有天命所归的潜龙领兵,竟斗不过一个肉眼凡胎的小小将军。 当真是闻所未闻,咄咄怪事! 掌门真人玄元子沉默许久,忽然叹息道:“事已至此,多思无益。” “为今之计,还是尽快设法为李昼挽回气运流失,绝不能再一次兵败。” “否则,不仅他将身死族灭,便是我等师门,也将遭受天谴,数百年修为化为梦幻泡影。” 玄光子、玄诚子两人神色一凛,他们可是深知,争龙失败的宗门弟子是何下场。 那可是天谴,不仅修为尽失,更会大损寿元,甚至伤及神魂,连转世投胎也做不到。 可谓凄惨至极! 只是,论修炼道法、打坐参玄,他们样样在行。偏偏这人间争霸,靠的是战场厮杀,便是通天修为,也抵抗不了天道铁律。 一旦贸然插手,以法术神通干涉,必然遭受天道反噬,形神俱灭。 沉思许久,三人尴尬地发现,除去一身道功修为,他们对行军打仗,着实一窍不通。 玄元子轻咳一声,掩饰不自然的神情,缓缓道。 “二位师弟,我等不通战阵,就不必惹人见笑了。” “依我看,若要度过眼下窘境,须得从我等擅长之处谋算。” 什么谋算? 两人皆是一头雾水,不明所以。 玄元子嘴角掠过一丝哂笑:“李昼此番损兵折将,气运大跌,我等设法,为他弥补回来便是。” 见二人仍是不解,他直言不讳道:“此前,我等为那李昼,求娶王家长女,却因王羡之急功近利,导致其女遭遇水贼,投河自尽。” “为今之计,不如再为李昼牵线搭桥,寻一个身有大气运、旺夫之女,两人结成姻缘,岂不是借她之运,弥补李昼气运之失?” 玄诚子二人恍然大悟,不由赞道:“师兄深谋远虑,此计若成,必能奏效。” “只是,姻缘之事,本为天定,我等若是强行干预,恐怕不美。” “何况,这节骨眼上,去何处寻找这适宜女子呢?” 玄元子成竹在胸道:“二位师弟,当是身在局中,而不自知了。” “岂不知那杨猛,正有一妹,昔年我等曾为其相面,她虽无凤气,却是大气运加身,命格非凡。” “更难得的是,她之命格与李昼相合,更添旺夫之运。” “这大好姻缘,何故全然忘却?” 玄诚子二人皆是羞愧,齐声道:“我等一眼障目,不见泰山了。” 这近在眼前的良人,竟抛在脑后,当真是煞气侵扰,迷失心智了。 第78章 近在眼前 “师兄,这杨猛之妹,虽是大气运,兼旺夫之人。却只得数年,其后不利家宅,恐怕有兄弟阋墙之祸。” 玄光子迟疑道,天下没有十全十美之人,有得必有失。 正如王家长女,身携凤气,有母仪天下之运,却一着不慎,葬身大河之中。 这杨猛之妹——杨嬛,虽携大气运,却也有缺陷,便是难以久持,一时旺夫,却会迎来反噬,得不偿失。 玄元子漠然一笑:“这只是权宜之计,我等不过利用她大气运,弥补李昼之失。” “一旦度过此劫,斩杀高楷,全据陇右道,便可让李昼将她休弃,断绝祸患。” “届时,李昼承接陇右道潜龙大运,何愁没有良配?” 玄诚子点头道:“师兄所言甚是,此一时彼一时也。” “这天下之人,于我等有用,便用;若无用处,随手抛了便是,有何可介怀。” 玄光子眉头微皱:“我等修道之人,当上体天心,下安黎庶,怎能视天下之人为器具?” 玄元子摇头失笑:“师弟你着相了。” “天道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天地之间,其犹橐龠乎!” “我等修道人,当坐观天下风云,不因一时一人而变,更不能陷入红尘迷瘴之中。否则,天魔必至,劫数难逃。” “是极!”玄诚子抚须颔首,“师弟你修行时日尚短,未能勘破红尘,跳脱生死,难免被因果纠缠,陷入知见障。” “待时光流逝,百年弹指而过,你当道心坚定,不再执着。” 玄光子神色挣扎片刻,终究点头道:“便依二位师兄行事,只是,待日后休弃杨嬛,万望留她一命。” “这是自然。”玄元子点头道,“仙道贵生,魔道好杀。” “我等修的是正道,行的是善事,自会留她一命。” “况且,她虽遭受休弃,却可凭借与李昼姻缘,载入史册,岂不是一大幸事。” 三言两语之间,崆峒派三位真人,便定下了一位凡尘女子一生之运,不可更改。 这大势煌煌,究竟是天道所为,还是人心私欲,假借天道之名,行苟且腌臜之事呢? 花开花落,云卷云舒,这千秋功与过,只能留待后人评说了。 ……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自从高楷佑川一战,大败李昼,这不可思议的胜绩传至叠州,那刺史孙士廉便坐不住了。 “烨儿曾对主上,多有溢美之词,我原以为是高估了,没想到,却是远远低估。” “这等运筹帷幄、统兵作战之能,着实是世所罕见,便是孙武在世,也不敢与主上媲美。” “郎君所言甚是。”身侧一管事附和道,“据说高将军不过三千兵马,却深入岷州,应战那李昼三万大军,竟然大胜,实在令人不敢置信。” “便是那城中说书人编的段子,也不敢这般妄想。” 孙士廉感慨道:“如此年轻有为的明主,所幸我等早早投靠,否则其兵锋一至,怕是生死难料。” 想到这,他不禁心生一丝后怕,越发庆幸当初听从杨烨的建言。 管事连连点头,笑道:“郎君慧眼识英雄,奴钦佩至极。” “听闻,少郎君说降那钟祁连有功,被高将军擢升为将军府长史,这可是正五品的高官,前途无量。” “再有郎君这四品刺史之位,甥舅二人同为大臣,当真是一段佳话。” “可见高将军何等看重,郎君您必有后福。” 孙士廉闻言心花怒放,一阵大笑,许久方才停歇,面上仍是得意。 “我年过半百,已绝了出将入相之心,惟愿守好这一方水土,不至于民生凋敝,便死而无憾。” “我家若能兴旺,必是落在烨儿身上,他可是王佐之才,一出仕便得主上重用,倚仗为肱骨,前程不可限量。” 说到此处,他忽而话锋一转,忧虑道。 “主上经历此番大胜,声势越发惊人,恐怕少不了贤才主动来投,届时,文臣如云,武将如雨,怕是分薄烨儿之功。” “我须得想个办法,为他巩固主上心中的信重。” 只是,苦思冥想许久,仍旧想不出两全之策。 管事见他愁眉不展,忽然眼珠一转,低声道。 “郎君,自古以来,唯有秦晋之好最是稳妥,只要国运绵延,便不缺荣华富贵。” “奴听闻高将军虽年少英才,却因守孝之故,至今没有娶妻。” “这可是大好机会,若能和他结成亲家,何愁他不予重用。” “此话有理。”孙士廉眼眸一亮,“自古以来,英雄难过美人关,这枕头风一吹,威力堪比千军万马。” “只是,我家并无适龄女儿。”孙士廉转而苦恼道。 他膝下唯有一子,而族中之女,不是年龄太小,便是身份不合,不觉十分遗憾。 管事低笑一声:“郎君,可是忘了您外甥女,皎姑娘,年方十八,仍待嫁闺中呢。” “皎儿?”孙士廉先是一喜,后又一叹,“皎儿天生丽质,贤惠识大体,喜读文史,见解不凡,当为世间奇女子。” “只是,她命格殊异,不同于常人。” 管事同样心生叹息,皎姑娘为人良善,从不轻贱他们这些奴仆,反而关照有加。 只可惜,被声名连累,至今无人敢娶。 她的兄长正是杨烨,兄妹俩本是秦州杨氏子弟。 父亲为杨镇,原配崔氏,出身名门大族——清河崔。 崔氏生下一子一女,便因病去世。 长子为杨猛,长女为杨嬛。 杨镇后又续弦,娶了孙士廉之妹,同样生下一子一女,便是次子杨烨,次女杨皎。 自从杨镇撒手人寰,便由长子杨猛继承家主之位,他厌恶孙氏母子三人,将他们赶出家门。 这才被孙士廉接回家中抚养,那时,兄妹二人不过八九岁。 一晃十几年过去,两人皆已长大成人。杨皎更是出落得窈窕淑女,颇有名门闺秀之风范。 孙士廉视这个外甥女为掌上明珠,一心为她打算,到了及笄之年,便为她多番相看青年俊杰。 只是,杨皎忽然染上气疾,胸闷气短,每每咳嗽不止。 孙士廉忧心不已,为她遍寻名医,可惜,苦口良药不知喝了多少,仍无法根治。 第79章 天使来临 这病每日发作一个时辰,倒也没有威胁性命,只是折磨人。 然而,不知为何,传扬出去成了一则谣言,言语杨皎重病在身,结亲只是为了冲喜。 这下子,昔日媒人络绎不绝,门槛都快被踏破的孙府,转眼间门庭冷落鞍马稀。 谁愿意娶一个病秧子回家? 但凡是青年英才,自然不愿,何况世人讲究门当户对,若是嫁个小门小户,孙士廉怎能甘心。 他这外甥女秀外慧中,怎可嫁给匹夫草草一生。 就这般,杨皎的婚事耽搁了下来,直到如今年过十八,在世人眼中,已是接近老女。 孙士廉心急如焚,却又无法可想,只得四处求神拜佛,希冀哪路大神降下灵验。 忽有一日,或许他的诚心感动神只,府门外来了个和尚,徘徊不去,言语府中气象万千,红云缭绕不散,必出贵人。 红云,鸿运也! 孙士廉欢喜不已,连忙派人去请,却见这和尚丢下几句话,便自顾自离去了,一众家丁拍马也赶不上。 “遇坤之泰,内阳外阴,内健外顺,是天地之交。” “此府中当有女子,贵不可言。” “只是,其命格殊异,多有磨难。若能嫁与命格大变之人,或可遇难呈祥。” “否则,必是常伴青灯古佛,了此残生。” 孙士廉口中念叨着,面色难看。 “皎儿本就命途多舛,这才过了几年安生日子,便又卷入波折之中,前路难料。” “何为命格大变,莫非要死而复生不成?” 管事陪着叹气,忽然提起一事:“郎君,据闻高将军起兵之初,内忧外患不断,根本无人看好,屡经磨难。” “若非他自强不息,屡次反败为胜,恐怕早已身死族灭。” “如今,却否极泰来,坐拥五州之地,兵强马壮,连那声名赫赫的李昼,也不是对手。” “这岂非命格大变之人?” 孙士廉神色一震,循着他的思路,越想越觉有理,不由喜上眉梢。 “不错,主上屡经波折,从泥沼之中脱颖而出。” “薛仁跃、宗重楼、薛仁果、薛矩、皇甫贯、李昼,这些人哪个不是久经战阵,却都一一败在主上手下。” “堪为不世出的雄主,以此命格,必是皎儿良配。” 想到这,他迫不及待去了后院,与妹妹孙氏商议。 自古婚姻大事,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杨皎父亲已逝,又被赶出家门,唯有母亲尚在,孙士廉这做舅舅的,虽可作决定,却要先知会孙氏。 孙氏听闻此事,自无异议,她同样揪心女儿终身大事。 就这般,孙士廉书信一封,上表高楷,委婉提及此事,附带一张画像。 结亲的心思,已是昭然若揭。 而后院之中,待孙士廉兴冲冲离去,孙氏叫来杨皎,将此事说了。 这杨皎不愧天生丽质之名,长得温婉大气,明眸善睐,令人一见便觉可亲。 听闻母亲叙说,羞涩片刻,便大方说道:“舅父与阿娘做主便可,女儿无异议。” 孙氏忍不住感慨道:“我儿这般资质,便是配与公子王孙也足够,偏生得了这怪病,连累了大好姻缘。” 杨皎秀眉微蹙,咳嗽数声,方才回言。 “阿娘不必忧心,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女儿只愿与夫君琴瑟和鸣,共度一生,却无意高攀宫门王府。” 孙氏笑道:“我素来知晓你的气性,最是个执拗的。” “若是随意配人,乱点鸳鸯谱,怕是你宁愿绞了头发当姑子去,也不愿嫁。” “但你舅父为你挑的这门婚事,可不同寻常,必是你如意郎君。” “高将军么?”杨皎面露羞涩,她虽养在深闺,却也听府中下人提起过,这位高将军,可了不得。 出身稀松平常,又面临内忧外患,却屡次击败强敌,每每以少胜多,战绩彪炳,声名传遍整个陇右道。 便是她这样的深闺女子,也有耳闻,由此可见一斑。 更难得,这高将军年方二十,正是青春韶华的年纪,若非因为守孝,怕是早已成亲。 谁没有年少慕艾之时,对杨皎这般深闺女子而言,那传言中英明神武的高楷,便是时常倾慕的对象。 正如诗经所言:“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女子又何尝不期盼如意郎君呢? “可惜,不知那高将军长相脾性如何?”杨皎不觉陷入沉思,白皙的脸颊上,飞过一抹红霞。 …… 高楷却是不知,有人正在惦记他的终身大事,更不知,忙碌的月老,终于想起他来,为他牵连红线。 此刻,他正在府中迎接天使。 这天使并非当今天子派遣,而是尚书令袁弘道假借皇帝旨意,前来传诏。 听闻天使前来,高楷颇为惊讶,毕竟,大周朝廷衰微,偏安江南一隅,距离陇右道这西北边陲之地,足有万里之遥。 许久不曾有朝廷诏旨来宣,即便是接受旨意的礼节,也生疏起来。 好在府中早有预备,大开中门,设置香案,高楷身着官服,仪容整肃。 张氏是诰命夫人,须得按品大妆,敖鸾这个表小姐,也换上一身华服,头戴珠翠。 至于府中一众丫环仆役,一齐跪下,面色肃穆。 这位天使面白无须,长相阴柔,是个宦官,见了府中三位主人,满脸带笑道。 “高将军,咱家奉袁相公之命,前来宣谕,这可是喜事临门呐!” 高楷这个正威将军,张氏的三品诰命,皆是他自封而来。 这宦官却视而不见,丝毫不以为意,可见这大周天下,已是何等紊乱。 朝廷之所以没有顷刻倒台,不过是天下群雄,无人敢冒大不韪,将其直接攻灭,方才守着这最后一张遮羞布。 “哦?”高楷好奇道,“有何喜事?” 白面宦官笑得双眼眯成一条缝:“袁相公下令,封您为怀化大将军,即日起,可往金陵赴任。” “这可是正三品的武官,满朝也找不出几个,像高将军您这样的青年才俊来呢。” 高楷微微一笑:“末将谢袁相公厚爱,只是府中事务繁忙,不便赴任。” 袁弘道官居正二品尚书令,按照大周官制,一品为虚衔,不轻易授予,多为死后追封。 因此,尚书令便是实际上的文臣之首,协理阴阳,礼绝百僚。 到如今,天下只知袁弘道袁相公,却不知大周皇帝。 不得不说,天倾之变,就在眼前。 第80章 怦然心动 至于这正三品的怀化大将军,不过是个散官,并无实权。 若不能掌握大军指挥调度之权,便是天下兵马大元帅,也不过是一个虚名。 中看不中用。 高楷自然不会贪图这点虚名,千里迢迢前往金陵赴任,这无异于羊入虎口,自寻死路。 白面宦官皮笑肉不笑:“高将军,您可想好了?” “这可是朝廷的旨意,袁相公钦点您为怀化大将军,满门荣耀,系于您一身。” “若是轻率拒绝,怕是惹得袁相公不喜,招来雷霆之怒。届时,若是大军压境,可就悔之晚矣!” 这一套说辞,恩威并施,夹带着赤裸裸的威胁,若是寻常人,早已惴惴不安。 不过,高楷又非大周忠臣,对这金陵朝廷,更是毫无认同感,又是个久经战阵的厮杀汉,自然对他的话无动于衷。 甚至,连个托词也懒得说。 唯有一丝疑惑,让他开口询问:“不知袁相公是如何知晓末将的?” 陇右道位于西北边陲,兰州更是普通小城,根本不闻一名。 他可不会认为,这位万人之上的宰相,会特意关注他这个小人物。 白面宦官娇笑一声:“高将军有所不知,您的大名早已传遍西北诸道,便是江南也有所耳闻。” “更要紧的是,那崆峒派掌门真人,对您赞不绝口,特意书信一封,向袁相公举荐。” 原来如此! 高楷恍然大悟,这崆峒派视他为头号大敌,不知设下多少阴谋诡计,想要置他于死地。 如今这一招,不过是想将他调离陇右,一旦去了朝廷,便是孤家寡人一个,只能任人宰割。 倒是打的一副好算盘。 高楷暗自嗤笑:“金陵我一定会去,只不过,绝不会是现在,去做什么大将军。” “府中事务繁忙,恕本将军不再奉陪了。”他不再多说,令管家送客,便径直回转前堂。 白面宦官气得跺脚,却拿他没办法,只能暗自生闷气,悻悻地去了。 张氏却是忧心:“楷儿,这般得罪了朝廷,若是大军来征,该如何是好?” 高楷淡笑一声,安抚道:“阿娘不必多虑,朝廷镇压江南群雄,尚且疲于奔命。” “遑论这山高路远的陇右道,便是有心也无力,必不可能发大军前来。” “那便好。”张氏放下心来。 敖鸾忽然笑道:“表哥当真对那怀化大将军之位,毫不动心么?” 毕竟,这可是正三品高官,可位列朝堂,参知军政。 高楷淡声道:“便是动心,何须他来封,我当自取。” 敖鸾玉容一震,眼眸中异彩涟涟。 这等霸气之语,着实令人既惊且佩。 此事既了,天高皇帝远,高楷对那袁弘道的怒火,怡然不惧。 大周人心已散,可不是东汉末年,需要披着朝廷这层虎皮,即便他挟天子以令诸侯,也无人真正在意。 白面宦官走后,高楷回到前堂,处理政事。 如今他坐拥兰、洮、河、叠、岷五州之地,诸事繁多,每日需要耗费大量精力治理。 “打天下容易,坐天下难,古人诚不欺我。”高楷苦笑一声。 正埋头苦干时,忽见管事轻声前来,呈上一封文书。 “郎君,叠州刺史孙士廉,上表一封。” “哦?”高楷颇为好奇,这孙士廉自从投靠,便兢兢业业做他的刺史,倒也勤勉,不像其余属官,时常上表夸耀政绩,言语谄媚。 不知这孙士廉有何事上表。 高楷接过文书,仔细翻阅,不禁神色怔愣。 有意思,这孙士廉看着老成持重,竟也动了这个心思,上表别无它事,却是为了和他结亲。 文辞虽然委婉,声称他那外甥女杨皎,蒲柳之姿,倾慕高将军的威名,甘愿为一侍妾。 高楷哪里看不出,这老舅父孙士廉,分明想让杨皎为他正妻,更上一重姻亲。 这时节,封建礼数还没有后世那么禁锢,女方一旦相中如意郎君,也可主动登门提亲,并不是什么丢人的事。 高楷并未反感,他对自身婚姻大事,也曾有所考量,早些成亲,诞下子嗣,可安麾下文武之心。 毕竟,他若长久无所出,后继无人,便是将来一统天下,这大好江山,又该让谁来继承。 高楷将思绪拉回,忽见这文书夹层,藏着一张小像,绘着一名女子。 他瞥了一眼,便再也挪不开视线,只觉得怦然心动。 “奇怪,这女子我总觉得似曾相识,仿佛有一面之缘,却又想不起来,只觉得温婉可亲。” 有美一人,清扬婉兮。邂逅相遇,适我愿兮。 这或许便是佳偶天成。 蓦然,高楷神色一动,抬头看去,只见紫光红气之中,赤印之上,隐隐有红鸾星动。 所谓夫妻一体,这乱世时节,娶妻须得慎重。 便是寻常人家,也要多番相看,测生辰八字,占卜祸福,唯有命格相合,方才是一段良缘。 否则,结成一对怨侣,少不得劳燕分飞,家宅不宁。 这杨皎长相温婉,雍容大气,十分投他眼缘。更要紧的是,和他命格相符,有相辅相成的气象。 俗话说,有缘千里来相会,说不定,这位杨家娘子,便是他此世良配。 想到这里,高楷朗声道:“去请杨烨来堂中一叙。” “是。”管事匆匆去了,过不多时,便见杨烨缓步而来,从容施礼,道。 “微臣杨烨,拜见主上,不知主上有何事相召?” “喜事一桩,正要找你商议。”高楷笑道。 “你舅父孙士廉上表,将你妹妹杨皎,许配给我。” “此事你可知晓?” 杨皎是杨烨之妹,两人自小与母亲相依为命,情谊甚笃。如今孙士廉有意和高楷结亲,自然要知会他这个兄长一声。 杨烨早有腹稿,拱手道:“微臣已知晓此事,舍妹蒲柳之姿,愿侍奉主上,蒙您不弃,必当尽心竭力。” 这时节,臣子与主君结为姻亲之事,实属寻常。 他视高楷为明主,惟愿君臣相宜,共谋大业,若能为亲家,自无异议,反倒乐见其成。 只是,唯有一事,他却不得不提,以免结亲不成,反倒成了仇人。 第81章 佳偶天成 想了想,杨烨直言不讳道:“主上容禀,舍妹贤惠恬静,喜爱文史,颇有见地,便是微臣这个兄长也自愧不如。” “唯有一桩不足之处,说与主上,望主上三思而后定夺。” “有何不足之处?”高楷惊讶道。 杨烨略叹一声,一五一十道:“舍妹命途多舛,波折不断,将要婚配之时,莫名得了气疾,咳嗽不止。” 他将那云游和尚的话,一一说了,蹙眉道:“佛门中人,多有荒诞不经之辈,所说的话,云里雾里,让人捉摸不透。” “微臣必向主上明言,若您心有芥蒂,无需为此事烦忧。” 他虽如此说,神色中却满是希冀,正如孙士廉所想,他也将高楷视为改天换命之人,为不世出的明主。 若皎儿能常伴明主一生,不失为一件幸事。 高楷却不甚在意,当即应允这门婚事。 “你不必如此自谦,我既为主上,便有容人之雅量。” “君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君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仇。” “你我君臣一心,何须为这等小事心生芥蒂。” “我意已决,将三媒六聘,迎娶杨皎为妻,天上地下,人神共证。” 一番话,说得斩钉截铁,毫无犹豫。 杨烨听闻,一时心神震动,忍不住湿了眼眶,连忙下拜顿首。 “主上仁德,我虽不才,愿肝脑涂地以报。” 他心中发誓,得遇这等明主,唯有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方能聊表心中敬意。 高楷将他扶起,郑重道:“我并非看在你和孙刺史的面上,方才同意结亲。” “舍妹杨皎与我命格相合,这是天赐良缘,无需忧虑,我必善待于她,琴瑟和鸣,共度此生。” 杨烨感激涕零,再次下拜:“谢主上!” 若皎儿能得主上爱重,他便一生无憾了。 高楷一把拦住他:“无需这般多礼。” 这兄妹二人的情分,他看在眼中,倒是颇为感慨。 姻缘一定,高楷当即告知张氏。 听闻这等喜讯,盼孙心切的她,自然欢喜得无可无不可。 母子两人商议一番六礼诸事,她便去向神佛还愿。 敖鸾在一旁见了,也觉此姻缘为天造地设。 暗中卜算一卦,正是大吉之兆,不禁连声恭喜。 一众丫环仆役也随着道贺,一时间,府中一片喜气洋洋。 高楷略坐一番,便回转前堂,请来吴弘基,令他前往叠州,向孙士廉正式提亲。 只待纳采、问名、纳吉、纳征之后,请过吉期,便可行婚礼,成就一段良缘。 吴弘基兴冲冲领受此命,快马加鞭赶往叠州去了。 府中文武听闻此事,皆是欢喜,连连道喜。便是远在洮州的刺史裴季,河州的刺史沈不韦,也纷纷派人上表恭贺。 主上成亲,后继有人,这可是了却他们一桩心事。 不至于奋勇拼搏半生,却如风中柳絮,漂泊无依。 诸事顺遂之下,四礼很快完成,接下来便是择一个良辰吉日。 高楷请来敖鸾卜算一卦,恰好算定来年来春,二月初二,便是大好时日。 二月二,龙抬头,万物复苏,生机盎然,宜嫁娶。 便是两世为人,高楷也不禁期待起,与这一世的枕边人,白首偕老。 …… 时光流转,昼夜不停。 转眼之间,已是天佑十一年,正月。 这一日,岷州崆峒山上,祥云万道,瑞霭千条,却是掌门玄元子与师弟二人,正联手施法,以门中至宝崆峒印,镇压门派气数。 道宫中央,有一方莲花池,清澈见底,波光荡漾。 一株青色莲花,亭亭玉立,花开十二瓣。每一瓣皆携带着红云紫气,气象万千,一望便知不凡。 这是崆峒派气运之显化,为了孕育这青莲,门中历代真人与诸位弟子,皆下山周济贫苦,积累善功。 历经千年光阴,方才花开十二品,达到鼎盛。 原本,按照上任掌门真人推算,陇右道潜龙李昼当有大兴之运,可混元天下。 崆峒派弟子早早下山辅佐,为的便是辅佐潜龙登基,得真龙天子赐封,享国运加持,使门中气运大增,诸位真人成仙有望。 便是各位弟子也有望炼就元神,登临真人之境。 如此,崆峒派这一支道脉将大兴于世,执天下道门牛耳,再不用偏安一隅之地,落寞无闻。 可惜,这大好谋算,因为出了高楷这个变数,屡屡干扰大势,让陇右道潜龙不稳,局势逐渐脱离他们的掌控。 玄元子一心想要振兴宗门,绝不愿历代真人苦心孤诣的筹划落空,因此绞尽脑汁,想要斩杀高楷。 让陇右道一切回归大势中来。 “青莲花开十二品,我崆峒派大兴有望。”玄光子喜出望外。 天下三十三支道脉,各有镇运至宝,崆峒派这朵青莲,相传为三皇五帝之时,开派祖师自昆仑山中寻来。 数千年来,世事浮沉,沧海桑田,不知多少次经历大起大落。 若非青莲镇压,一直护持门中气运,崆峒派早已湮灭在历史的长河中。 到大周开国,历代弟子费尽千辛万苦,方才让门中气运达到鼎盛。 这偌大的陇右道,唯有他们一支道脉,其余皆被历代真人伐山破庙,一一摧毁了。 玄诚子感慨道:“我派传承千年,却一直困在这西北边陲之地,胡汉杂居,不得中原正统,被蔑称为旁门左道。” “如今,这大争之世,正该我等奋起,襄助李昼横扫群雄,黜落其他道脉,成为当世道门第一大派。” “大善!”掌门玄元子抚须而笑,面带得意之色,“天时、地利、人和,三才归一,三百余年苦苦等候,方才等到今日。” “惟愿我派道统延绵、千秋万代、永垂不朽!” 玄诚子、玄光子二人齐声喝道:“千秋万代,永垂不朽!” 话音刚落,三人运转玄功,调动全身法力,齐齐一指青莲。 只见风云涌动,天地变色,青莲大放光华,旋转不休,莲台之上,逐渐显现出一幕幕场景。 这正是借助十二品气运青莲,推演天机,坐观天下群雄。 第82章 国之将亡 起初,那一幕幕场景颇为模糊,仿佛镜花水月,笼罩在重重迷雾之中。 玄元子见状,拂袖一挥,一股浩大清光扫过,只见迷雾缓缓散去,如拨云见日,逐渐现出清晰画面。 这画面之中,可遍览大周天下两都十六道,山河表里,纤毫毕现。 玄元子抬手一指,正色道:“二位师弟请看,这大周江山,已是一片劫云煞气纠缠,风雨飘摇。” 玄诚子二人循声看去,天下绝大部分疆土,皆是笼罩在滚滚黑气之中,望之触目惊心。 这黑气便是众生戾气、业力等一切负面之物显化。 每逢王朝末年,天灾人祸,民不聊生,老百姓活不下去,揭竿而起。 更有野心家,趁势搅动风云,战乱频繁,杀伐不断。 人心之中满是恶念,方才酝酿出这滔天孽力,化为黑气,侵蚀大周国运。 玄光子看向江南,神色中满是嘲讽:“国之将亡,必有妖孽,这大周气数将尽,正有各路牛鬼蛇神,兴风作浪。” “当今天子年幼,朝政大权,全都掌握在袁弘道手中,成了个傀儡皇帝。” “偏生这袁弘道野心勃勃,堪比王莽、曹操一流,大肆排除异己,独揽大权,其谋朝篡位之心,已是昭然若揭。” “可笑的是,一众文臣武将,皆是乱臣贼子,无一人思虑匡扶社稷。” “大周亡国之日不远!” 画面中,金陵城所在,一根五彩天柱,拔地而起,上连九霄,下通九幽,接天连地,浩大壮观,让人一见便心生臣服,不敢造次。 只是,这五彩天柱颇为黯淡,摇摇欲坠。更有一道道孽力黑气纠缠不休,一刻不停地蚕食着。 天子之气,色成五彩,青、玄、赤、白、黄,汇聚天下万民之望,诸邪辟易,万法不侵。 若是王朝鼎盛之时,这区区孽力煞气,根本无法动摇丝毫。 只是眼下朝廷衰微,大周如同行将就木的老朽,自然挡不住群魔乱舞。 玄诚子满脸漠然之色:“大周国运,原本昌隆,却被这袁弘道窃取。” 只见这大周天柱一旁,正有一条玄色洪流,形如蛟龙,紧紧攀附,大肆侵吞国运,以壮大自身。 玄元子讽笑道:“窃钩者诛,窃国者侯。” “此人出身微贱,百般谄媚逢迎先帝,方才步步高升,登临尚书令,又受先帝遗命,为辅政大臣,一朝得势,便尽显狼子野心。” “他虽窃取大周国运,以壮大自身,却与朝廷牵连太重,难以自立。” “若要改朝换代,须得重立根基,这等于壮士断腕,可不是谁都有这个魄力的。” 玄光子颔首道:“师兄所言甚是,我观这袁弘道外宽内忌,器量狭小,绝非开启新朝之主,迟早落得身死族灭的下场。” “如此短视之人,师兄为何向他上书,擢升那高楷为正三品怀化大将军,这岂不是助长其气焰?” 玄元子摇头一笑:“师弟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所谓龙游浅滩遭虾戏,这高楷一旦离开陇右道,前往金陵赴任,便是自断根基,成了水中浮萍,再也不足为虑。” 玄光子思忖片刻,方才恍然大悟:“师兄之意,是想调虎离山,去其爪牙?” “正是。”玄元子欣然一笑,“他若去了金陵,便失去兵权,即便登临大将军之位,也不过孤家寡人,翻掌可灭。” 玄光子心悦诚服道:“师兄妙计,足以除变数,安天下。” “可惜,高楷并未接旨。”玄元子叹息一声,“正三品的高官厚禄,也不能动摇其心志,当真是一大劲敌。” 玄诚子劝慰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师兄不必自责。” “即便他不去,这陇右道潜龙之位,也轮不到他来坐。” 玄元子微微颔首,忽然伸手一指,滚滚黑气顷刻淡去,现出万里山河。 只见苍茫大地之上,各有气运腾飞,大多数不过草莽,驳杂不堪,成不了气候。 唯有凝结金印大鼎、承接天命者,方有争霸天下的资格。 玄光子观望许久,忍不住惊叹道:“江山如画,一时多少豪杰,搅动天下风云。” 玄诚子默然一观,附和道:“陇右道终究是边陲之地,非天下腹心。” “唯有这中原大地,方才是物华天宝、人杰地灵,群雄争霸不休。” 玄元子颔首道:“河南道的李益、河北道的窦至德、洛阳的王玄肃、河东道的刘竞成。” “还有剑南道的张常逊,这些枭雄,必是李昼进取天下的大敌。” 玄诚子、玄光子皆是点头认同。 三人高谈阔论一番,视线转到陇右道这一隅之地。 只见这十二个州,已然三分。 西面为王威治下的鄯、廓二州,其人虽是节度使,却气运衰微,一幅日薄西山之相。 中部为高楷占据的兰、逃、河、叠、岷五州,其人红气翻滚,紫光飞旋,已凝结赤印。 东面则是李昼麾下的渭、秦、成、武四州,以及新近攻取的宕州,与高楷成犄角之势,分庭抗礼。 其人紫气冲霄,接天连地,正中有一尊大鼎,吞吐五州军民浩荡之气,气象万千,令人心生震撼。 玄光子大笑道:“李昼自从迎娶杨嬛,果然气运大增,一举攻下宕州,坐拥五州之地,和那高楷势均力敌。” “师弟此言差矣。”玄诚子抚须道,“高楷一身气运皆是搏杀得来,并无天助。” “李昼却有天命在身,麾下五个大州,皆是精华之地,分明是远远超出。” “师兄所言极是。”玄光子拱手一笑,“高楷虽据有五州,却无天命,也无地利,绝非李昼对手。” “我等坐观此人兵败身死便是。” 三人一齐放声大笑,许久方才停歇。 笑意稍敛,玄元子冷声道:“狮子搏兔,亦用全力。从前我等轻敌,几次三番让高楷逃过一劫,导致横生波折。” “如今,却要吸取教训,再不能放纵他这变数,继续干扰大势。” “我已派遣通玄,前去鄯州,说服王威,一齐攻伐高楷。” “李昼攻岷州,宕州刺史李元和攻叠州,王威攻河州,三面出击,倾尽全力,务必一举功成。” 第83章 永结同心 天佑十一年,二月初二。 这一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 金城高府之中,一片张灯结彩,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正是正威将军高楷,与叠州刺史外甥女——杨皎的大喜之日。 高楷穿一身绯红宽袍,头戴金冠,腰悬玉佩,好一个翩翩佳公子。 杨皎则是一身青绿襦裙,环佩叮当,手持一柄青玉团扇,遮住脸庞,却可见身段玲珑,婀娜多姿。 两个新人先拜天神地只、列祖列宗,再拜张氏这个母亲。 张氏乐得眉开眼笑,一迭声道:“佳儿、佳妇,快起来。” 杨皎又拜众宾客,再与高楷夫妻交拜。 众人笑闹一番,便将夫妇两个迎入洞房,共饮合卺酒。 各自剪下一缕青丝,挽成“合髻”,放入香囊之中,由杨皎保管。 这是取“丝缕绾扣,永结同心”的好兆头。 最后,一人赞诵告天,方才礼成。 虽是乱世时节,一应礼节已然简化,却也相当繁琐。 这一日忙碌下来,两人皆是累得不轻。 待众人离去,房门关紧,看着安静坐在榻边的新娘子,高楷攥了攥手心,深吸一口气,方才拿起玉如意,挑起红盖头。 红烛微光掩映之下,逐渐露出一张花容月貌来,摄人心魄。 高楷屏住呼吸,半晌忍不住感叹道:“夫人丽质天成,堪比月宫仙子。” “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杨皎微微勾唇,笑靥如花:“妾身蒲柳之姿,夫君谬赞了。” 这轻声细语,宛如黄鹂歌唱,婉转动听,气息更如空谷幽兰,令人魂牵梦绕。 高楷喉咙上下耸动,满眼都是她的倩影,两人对视许久,他才轻咳一声,温柔道。 “安置吧!” 杨皎轻点螓首,微不可见,唯有白皙面容之上,飞过一抹红云。 “呼!”红烛倏然熄灭,红浪翻滚,当真是良辰美景,赏心乐事。 一夜无眠! 翌日,杨皎这个新妇,拜过张氏,奉上清茶,聆听教诲之后,正式成为高府女主人。 “我老了,只想享点清福,盼望着日后含饴弄孙,便无遗憾。” “这管家理事、执掌中馈,还是交到你手中。有你这个贤内助,楷儿也可专心大事,不必为后宅之事烦忧。” 连着三日前来晨昏定省之后,张氏对这儿媳妇再满意不过,当即把后宅大权交给杨皎。 府中一众丫环仆役亦看在眼中,这位新妇,可谓知书达礼,一派大家风范。 不像寻常人家的新娘一般,羞头羞脚,反而落落大方,不卑不亢,温婉大气。 兰桂服侍张氏数十年,见过不知多少人家的新妇,也不禁赞叹。 “郎君好眼力,这杨家娘子实有大妇之风,温良恭俭,与郎君二人天造地设,堪为一对璧人。” “不仅模样品性上佳,更难得的是,为人处世样样周全,让人挑不出一丝错处。” “这就难能可贵了。” 张氏点头一笑:“从我这儿媳妇进门,我就知晓,楷儿一颗心,便落在她身上了。” “他们夫妻俩琴瑟和鸣,同甘共苦,便是我的心愿。” “从今以后,府中诸事我再不必操心了。” 添了这么个能干的儿媳妇,偏生又得了郎君的心,若是寻常人家的婆婆,早就心态失衡,与儿媳妇闹起别扭来了。 张氏却心知:不痴不聋,不做家翁,并未有一丝不喜,反而心地宽和,将管家大权下放,全无半点不舍。 兰桂忍不住感叹:“老夫人,心底无私天地宽,您的福气,还在后头呢。” “只等夫人绵延子嗣,您就等着抱孙子,尽享天伦之乐吧!” 一番话,说得张氏笑容满面:“他们刚成婚呢,不必催着急着。” “倒是皎儿这孩子,有气疾之症,须得好生调养。” “兰桂,你吩咐小厨房,每日炖个雪梨甜汤来,送去他们院中,给皎儿润润嗓子。” “过些日子,也该请几个医者瞧瞧,这年纪轻轻的,千万不能落下病根来……” 张氏絮絮叨叨,嘱咐不断。 兰桂在旁细细听了,连连点头应下,心中不由再次感叹。 “这新夫人命可真好,遇到老夫人这么个菩萨似的婆婆,待她如同亲生女儿一般,无微不至。” …… 后院,清风堂中。 这里本是高楷一人所居,宽大敞亮,位在中轴线上,有假山水池、亭台楼阁。 堂中遍栽青松翠柏,一年四季,皆生机盎然。 杨皎过门之后,清风堂成了夫妻两人居所,布置得焕然一新。 这一日,斜阳西坠,高楷处理完前堂政事,回转后院。 迈入堂中,便见杨皎含笑迎上前来,为他脱去外袍,又吩咐丫环端来清水,为他洁面。 高楷笑道:“你不必这般辛劳,好生保养身体最要紧。” “管家理事若觉繁琐,便叫鸾儿一同分担,若有闲暇,便代我多陪陪阿娘。” 杨皎一一听了,颔首道:“妾身省得,夫君莫要担忧。” “说来也巧,妾身自进门之后,这气疾却是好了,连着三日未曾发作。” “这是好事。”高楷笑道,“不过,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还需好生调养,不要复发才是。” 杨皎点头应了,满脸皆是感动之色。 “为我这病,夫君日夜关怀,阿娘更吩咐人,每日送来雪梨甜汤,又请医者诊脉,费了不知多少功夫。” “若再不好,我却是无地自容了。” 高楷摇头道:“切莫如此想,你我夫妻本是一体,你身患疾病,我怎能不关心。” “况且,家中人丁单薄,阿娘只有我这一个儿子,没有女儿,你是高家媳妇,自然对你百般疼惜。” “日子还长,你我多多向阿娘尽孝就是了。” “好。”杨皎颔首一笑,转而问起一事,“我看方才进门之时,夫君似有忧愁之色,不知因何事烦闷?” 高楷面露诧异:“不想这点异色,竟被你瞧出来了。” “这是前堂的事,斥候来报,李昼攻下宕州,坐拥五州之地,声势震动四方。” “这陇右道诸多州县归属,已是分明了。” 第84章 大事不妙 杨皎喜爱文史,常闻窗外事,大致知晓这陇右道局势。 李昼打下宕州,便意味着他与王威、自家夫君,三分陇右道。 王威垂垂老矣,毫无雄心壮志,不足为虑。 倒是这李昼,声势惊人,是高楷的劲敌。 若无意外,这陇右道之主,便在两人之中择出了。 眼下,看似两人各有五州,势均力敌,实则李昼更胜一筹。 一来,李昼麾下五州,是陇右道精华之地,人口稠密,兵强马壮。 二来,高楷居中,为四战之地,少有险关可守。无论王威,还是李昼,都可以从四面来攻,天然处于弱势。 大敌当前,皆对他虎视眈眈,高楷自是感受到沉甸甸的压力。 毕竟,他既已成家,又背负众人之望,再不能像从前一般,屡屡弄险。 杨皎柔声劝慰道:“我虽不懂军阵杀伐,却知夫君麾下五州军民,皆人心所向,称赞您为仁德之主。” “自古得民心者得天下,有民心之助,必能成大事,夫君不必太过忧心。” 这番见解,倒是令高楷颇为惊奇,未料他这夫人,竟知晓民心之重。 “夫人蕙质兰心,当为女中尧舜。” 杨皎轻笑道:“夫君谬赞了,我区区一个深闺妇人,怎敢与尧舜相比。” 夫妻俩喁喁私语,红袖添香,好一番耳鬓厮磨。 翌日,高楷去往前堂,留下杨皎一人,正百无聊赖之时,忽见丫环禀报,表小姐张鸾来了。 “快请她进来。”杨皎笑道。 说话间,两女互相见礼,分宾主落座,一番寒暄之后,杨皎询问道。 “鸾儿寻我可有何事?” 敖鸾微微一笑,如百花盛开:“听闻嫂嫂身子大好了,我特来瞧瞧。” “多谢你挂念。”杨皎同样一笑,如春风拂面,“本想去找你,正巧你来。” 两女说些闲话,打发时光。 敖鸾悄然看去,只见她这表嫂头顶,红气弥漫成云,紫光闪耀,隐隐凝成一枚玉玦。 不复她初见之时,黑气纠缠,侵吞气运。 “当真是好运道,原本是红颜薄命之相,如今却否极泰来,不仅沉疴尽去,更有蒸蒸日上之感。” “金玉良缘,这命格,倒是和表哥相辅相成,不愧是天作之合。” “难怪表哥对她一见倾心,满心满眼都放在她一人身上。” 敖鸾思绪翻涌,不由流露出一丝酸意,只是她并未察觉。 杨皎却是暗中惊叹:世上竟有这般美貌的女子,着实让人大开眼界。 她也是花容月貌,一向自信不输于人,如今见了敖鸾,方才知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不过,她并未生出嫉妒之心,只因她熟读文史,想要做个知书达礼、可为夫君解忧的贤内助,而非单纯以色侍人,却不通半点文墨的女子。 两女闲话片刻,敖鸾便起身告辞,待她走后,侍女巧慧担忧道。 “娘子,这表小姐也太过美貌了,若是她起了心思……” 杨皎淡然一笑,心知她想说什么,无外乎敖鸾仗着美貌,嫁给高楷,和她争宠。 “我只需持身以正,何须忧虑鸾儿威胁?” “况且,夫君也不是负心薄幸的人。” 这些时日,她暗中观察,夫君高楷是个一心大业的人,并不沉溺于美色。 否则,身边怎会没有一个侍妾,便是有个姿容绝世的表妹,也只是以礼相待。 婆婆张氏心地宽和,为人良善,待她极好,她不知多少次庆幸。 至于这表小姐张鸾,杨皎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她姿容绝世,却只是外相,内里仿佛笼罩着重重轻纱薄雾,如镜中之花、水中之月,朦朦胧胧,让人捉摸不透。 “鸾儿身上,必有许多隐秘,只是不为人知罢了。” 杨皎思索片刻,并未深究。 她深信,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 …… 前堂,高楷正处理军政,随着麾下地盘越来越大,这诸多事务,也更加繁杂了。 这还仅仅是一隅之地,倘若日后一统天下,岂不是要宵衣旰食,天天熬夜了。 高楷自嘲一笑:“两世为人,依旧是个劳碌命。” 正调侃时,忽见管事匆匆来报,脸色凝重如水。 “郎君,河州沈刺史上书,言语节度使王威,率领三万大军,进犯枹罕,扬言夺回失地。” 高楷蹙眉道:“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昨日,裴刺史发现王威大军踪迹,便快马加鞭来报。” 高楷暗中思忖,王威素无大志,垂垂老矣,一心缩在鄯州享乐,如今怎么一反常态,召集大军来攻? 其中必有蹊跷! 他正思量之时,又见周顺德前来求见,亦是面沉如水,呈上一封文书,为叠州刺史孙士廉所写,言语宕州刺史李元和,率领士卒兵临合川城下。 “李元和是何来历?”高楷皱眉不解。 周顺德沉声道:“主上,这李元和为李昼叔父,颇知用兵之事,为李家族中大将。” “宕州便是此人率兵攻取,李昼论功行赏,封其为宕州刺史。” 高楷微微点头:“李元和有多少兵马?” “足有两万之多。”周顺德面色沉重,“孙刺史上书请求增援,合川城小民寡,恐怕并非李元和的对手。” 高楷沉思片刻,正要下令,忽见长史杨烨,大步而来,朗声道。 “主上,大事不妙,李昼贼心不死,亲自率领五万大军,进犯岷州,已至溢乐城外安营扎寨,伺机攻城。” 高楷吃了一惊,这可真是祸不单行,一日之间,竟有三方敌军来攻,拢共十万大军,简直骇人听闻。 他麾下五州之地,颇为贫瘠,兵马甚少,满打满算,不过五万之众。 如何与这十万大军抗衡? 一时间,众人皆心头沉重,皱眉沉思不已。 梁三郎面泛怒火:“这些人蛇鼠一窝,分明是私下串连,一齐来攻。郎君,绝不能任由其等猖狂,务必发兵一一攻灭。” “否则,莫不是以为我等软弱可欺?” 众人皆有此心,奈何十万大军,从三面攻来,实在让人震恐。 稍有不慎,便是倾天之祸。 高楷默然片刻,问道:“情势危急,诸位可有良策退敌?” 三方来攻,先打哪一个,后打哪一个,谁才是重中之重,这些皆让人疑虑。 一时间,众说纷纭,莫衷一是。 第85章 轻重缓急 譬如吴弘基,建言先派遣兵马击败王威,再击退李元和,最后与李昼决战。 这是先易后难之计,一一攻灭,不必分心他顾,以免被人各个击破。 狄长孙却是反对,认为此计耗时太久,将士们疲于奔命,必然有大败之忧。 况且那李昼颇知用兵,怎会眼看着他们从容应对。必定会趁着大军抗击王威之时,突袭兰州。 此计破绽太多,不为高楷所取。 周顺德却是建言,合兵一处,专心迎战李昼,放任王威与李元和大军进犯,便是河、叠二州丢了,只要能击败李昼,都可再收复回来。 褚登善当即摇头,言语此计太过弄险,将希望都寄托在岷州一处,若能击败李昼,倒也无可厚非。 只是,万一与李昼在岷州僵持不下,进退两难。那王威、李元和趁机大举进犯,岂不是陷入绝境? 各文臣武将争辩不休,难以说服对方,只得把目光望向上首,由高楷决策。 高楷环顾众人,目光转向下首左侧一人:“杨烨,你可有良策?” 杨烨拱手道:“主上,事分轻重缓急,依微臣来看,只需区分出来,便可一一击破。” “哦?”高楷含笑道,“谁轻谁重,谁缓谁急,这该如何区分?” 杨烨从容不迫道:“王威虽有三万大军,却胸无大志,唯有偏安享乐之心,又已年老体衰,不通战阵,无需多虑。” “此人为轻,可从缓,只需让沈刺史据城坚守。” “李元和为李家大将,沉稳有度,麾下两万大军虽少,却不可小觑。” “其人攻叠州,便是牵制我等兵力,令我军首尾难顾,陷入两相夹击的险境。” “此人为重,须予以重视,派遣兵马前去增援,襄助孙刺史守御叠州。” “只要叠州一方,令李元和不得寸进,便可从容应对李昼大军。” “岷州地势险要,多深山大川,李昼领五万大军来攻,一旦让他得逞,攻下岷州,便可直击兰、洮二州腹地,届时金城危急。” “此人为急,首当其冲,我军须得倾尽全力,将其击败。” “李昼若败逃阵亡,便大局已定。王威、李元和二人,可从容应战,携大胜之势,将其一一击败。” “届时,整个陇右道将再无敌手,尽归主上掌握!” 一席话,掷地有声,将三路大军分析得清晰透彻。众人听在耳中,仿佛拨开云雾,见朗朗青天,不觉赞叹。 吴弘基感慨道:“杨长史满腹韬略,虽居于金城一地,却知天下事,着实明见千里。” “庙算至此,已臻至境,弘基佩服之至!” 当初,高楷对杨烨另眼相待,破格提拔,顷刻高升至将军府长史,为文臣之首,位在他之上。 他虽对高楷识人之明,深为赞叹,却忍不住有所不服。 自古文无第一,武无第二,文士相轻,若不能让他心服,断然不忿杨烨骤然登临高位。 如今,听闻杨烨这一番论断,可谓鞭辟入里、算无遗策,一时间,不禁自惭形秽起来。 众人皆有同感,称赞杨烨大才之余,便是感叹高楷慧眼识英才,不拘一格任用。 高楷淡然一笑,朗声道:“诸位可有异议?” 众人一齐摇头,面对这万全之策,皆是自愧不如,哪里还有什么异议。 “既如此,传我军令,授予沈不韦临机专断之权,指挥河州兵马,据城坚守,不得擅自出击。” “褚登善领两万大军,奔赴叠州,襄助孙士廉抵御李元和,务必将他挡在合川城外。” “至于岷州,须得倾尽全力,领三万兵马,赶往溢乐,伺机击败李昼。” “金城便由吴弘基、褚谅你们二人镇守。” “其余人等,皆随我出征。这一战,事关重大,我等若赢了,陇右道唾手可得。” “一旦大败,便大厦将倾,狂澜既倒,沦落身死族灭的下场。” “望诸位戮力同心,御敌于城门之外,有朝一日,反攻渭、秦等州县,覆灭李家。” “遵令!”众人皆面色严肃,轰然应诺。 军令既下,一支支斥候飞奔出城,赶往三州前线,探听情报。 府中各吏员僚佐,皆来回奔忙,筹备粮草辎重,甲胄兵器。 这场大战,事关生死大局,便是高楷一向沉稳,也不禁患得患失。 沉吟着一路走到后院,不觉抬头,却是望月轩,敖鸾所居之地。 早有丫环前去通禀,过不多时,便见敖鸾款款而来,将他迎入堂中。 “我观表哥神色凝重,可有什么大事?”敖鸾轻声道。 高楷微微颔首,将李昼联合三路大军来攻的事说了:“此番情势危急,非比寻常,怕是一战可定陇右道大局。” “我虽排兵布阵,各自派遣兵马大将应对,却仍心有不安,仿佛遗漏何事,至今未曾察觉。” “还请鸾儿你卜算一卦,以占验吉凶。” 他总有一丝心境蒙尘之感,徘徊不去,似乎有迷雾笼罩,看不清楚前路。 敖鸾听闻此事,神色微凝,轻点螓首,道:“表哥稍安勿躁,待我一算便知。” 她即刻步入内室,取来一枚龟甲。 这龟甲黝黑深邃,浑然一体,一丝裂纹也无,当是上好占卜之物。 龟背上镌刻五行八卦,按照天干地支、四时循环的规律排列,严谨有序,散发出淡淡玄妙之气。 玄龟负河图,龙马驮洛书,襄助伏羲衍生八卦。 自上古以来,人们便以龟壳占卜,来预测吉凶。 敖鸾双手托着龟甲,引赤火灼烧,过不多时,忽见龟壳之上,隐现纹路,排列成一幅玄奥莫测的图案。 高楷看了一眼,只觉晦涩难懂,不知其意。 敖鸾垂首凝视许久,方才开口道:“乾,九五,飞龙在天,利见大人。” “西方有薄雾飘飞,却遮掩不住烈日光华,不足为虑。” “东方有两道浓云,各自弥散,欲侵吞四极,令烈日滑落,不可不慎。” 高楷眸光一闪:“如此说来,当务之急,便是击败这李家二人大军。” “只是,二人各有威胁,不知谁前谁后?” 第86章 移花接木 李昼、李元和两路大军,来势汹汹,须得着重应对,这占卜结果,倒是和杨烨分析得一致。 只是,谁前谁后,却有所不同。 敖鸾肃然道:“李元和为李家大将,久经战阵,老成持重,表哥不可轻视于他。” “须得先行解决此人,再迎战李昼。否则,有倾覆灭亡之危!” “这大争之世,天机混沌不明。表哥之所以疑虑重重,怕是有人从中作梗,施法干扰战事。” 高楷神色一惊,转瞬说道:“崆峒派?” “正是。”敖鸾沉声道,“崆峒派真人算定李昼为陇右道潜龙,派遣门人弟子下山辅佐,历经数十年,早已气运相连,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若能扶持李昼进取天下,便可享气运加持,道统大兴,成仙得道。” “如今,表哥和李昼势均力敌,亦有潜龙之望,这崆峒派方才不惜一切,催动大势,设法利用这一战,决出胜负。” 高楷默然颔首,崆峒派几次三番想要置他于死地,只是没有得逞。 听闻是崆峒派真人施法作祟,他并不意外,只有一点疑惑,让他颇为不解。 “这乱世争霸,修行中人,这么肆意妄为,施展法术神通横加干涉,难道不怕天道反噬么?” 倘若修行人个个倚仗法力,干扰人间征战,那还争什么天下,各方势力,岂不是成了修行门派的傀儡。 敖鸾微微冷笑:“天道虽有反噬,却是可以规避的。” “只要这李昼赢了,占据陇右道,成就天命,那这业力天劫,便可由李昼气运代为抵消。” “这些修道之人,便可坐享气运高升,大兴门派。” 一时间,高楷只觉不寒而栗,这分明是移花接木,转移代价的毒计。 当然,这也相当于一场豪赌,若是扶持的人兵败身死,那这天劫将避无可避,后果将由自身去扛。 若是名门大派,气运鼎盛,或可逃得一命,只是损伤修为。 然而,若是小门小派,或者旁门左道之徒,那便劫数难逃,修为尽失,甚至削去寿元,顷刻老死,魂归阴司冥府。 因此,大凡参与人间争霸者,不成就死,代价深重,更何况到了这紧要关头,由不得崆峒派不倾尽全力。 高楷眼眸微眯,自古成王败寇,既然上了牌桌,有几个能全身而退? 便是他拥有望气术,也数不清多少次陷入危急之境。 “若非表妹卜算,我已落入崆峒派的陷阱,如坠梦中,浑浑噩噩,怕是必死无疑。” “此番相助之情,当受我一拜。” 高楷躬身一礼,神情真诚。 敖鸾连忙侧身避开,万福还礼:“表哥言重了,鸾儿愧不敢领受。” 高楷摇头笑道:“你受之无愧,只是不知表妹是何来历,竟通晓如此多秘闻?” 敖鸾早知有此疑问,神色坦然道:“我曾随父亲游历天下,见识诸道风景,又学得几分法术,方才略知一二。” 她这话并未作假,老龙王唯有她这一女,爱若珍宝,常带她游历各处,和众多修行门派打过交道。 这一来二去,自然知晓许多不为人知的事。 至于她原为渭河龙女之魂,又附身王婉宁身躯之事,是她最深隐秘,却不打算轻易说出。 高楷心知她另有隐情,见她闭口不提,并不强求。 虽然知晓李元和为首要之敌,高楷却并未改弦更张。兵法云虚虚实实,令人捉摸不透,方才为上计。 此间事了,高楷回转清风堂,与杨皎辞别。 “我这一去,一时半会怕是回不来。” “府中诸事,皆由你处置,若有不决,便去找阿娘商议。” “勿要听信流言蜚语,我若大胜,必亲书捷报,告知于你。” “倘若心中忧虑,可寻鸾儿,她会为你解惑。” 高楷放心不下,一一叮嘱道。 杨皎连连点头,她素来有见识,心知这一战的凶险之处。 非胜即死! 强忍着眼眶酸涩,微微笑道:“夫君你但去无妨,府中的事,我会打理好的。” “万望夫君珍重,务必保全身体,我等着捷报传来、夫君凯旋的一日。” 高楷心有千言万语,却不知如何述说,到了嘴边唯有一句:“你放心!” 杨皎险些落下泪来,慌忙偏过头去,轻声道:“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 高楷郑重颔首:“好生保重自己,我一定会平安归来。” 军情似火,已燃烧至眉毛,没有多余时间,给两人依依惜别。 高楷一把将她拥入怀中,默然片刻,深吸一口气,转身大踏步离去。 “嘀嗒!”杨皎再也忍不住,眼泪夺眶而出,落在宣纸上,一滴又一滴,晕染出一圈圈忧思。 巧慧从屏风外转出,担忧道:“夫人……” “我无事。”杨皎拿帕子遮了遮脸,掩盖泪痕。 心中却是决定,若夫君遭遇不幸,我必不独活。 …… 天佑十一年,三月。 王威率三万兵马,进犯河州,所幸为刺史沈不韦挡在城外,暂且无虞。 李元和闻讯,领宕州两万士卒,兵围叠州合川城下,兵锋甚锐。 一条条军情,如雪花一般飞来,落在高楷手中。 此刻,他正率领三万大军,奔赴岷州,解溢乐之围。 岷州军民屡次遭受战火荼毒,已是十室九空,一路上尸骨无数,随意抛之野外,令人叹息。 宁为太平犬,莫作乱离人。 待大军深入岷州腹地,遥遥可见溢乐城,高楷勒马伫立,沉声道:“停军休整片刻!” “是。” 他环顾四周,皆是深山幽谷,古木参天。 岷州多山,既有崆峒山这等名胜古迹,也有岷山这样的横跨千里山脉。 山地之间往来不易,大多封闭堵塞,不与山外通人烟。又是贫瘠之地,物产不丰,穷山恶水,方才塑造出羌人悍勇的血性。 高楷审视片刻,忽然下令道:“长孙,你领两万兵马,前去支援钟祁连,抵抗李昼大军。” “若事不可为,无需硬战,尽量保存士卒性命,不要计较一城一地之失。” 这番军令,和府中商议的截然不同,狄长孙不禁诧异道。 “主上,这……” 高楷摆手道:“听我军令行事,不必多言。” “是……”虽然疑惑不解,但高楷用兵之能,已是深入人心,狄长孙也不再多问,只当主上有何妙计,不便泄露。 第87章 环环相扣 过不多时,狄长孙领着两万大军,穿过重重深山幽谷,往溢乐而去。 高楷观望片刻,当即率领余下一万兵马,穿过羊肠小道,直往叠州方向行军。 杨烨策马在后,忍不住问道:“主上,狄都尉不过两万兵马,如何能抵抗李昼五万大军?” “若是放任李昼攻伐岷州,万一羌人倒戈,危及安乐,岂不是令兰州置于险境?” 高楷早知他有此一问,不禁笑道:“岷州多为山地,城小民寡,又是羌人、汉人杂居之地,民风剽悍,便是攻取下来,也大耗兵力。” “你可曾想过,李昼为何不直取兰州,反而舍近求远,攻伐这艰险之地?” “这……”杨烨一时哑口无言,羞愧道,“微臣疏忽了。” 高楷淡笑一声:“李昼联合三方大军来攻,声势浩大,惊动四方,自然令人震恐,实为人之常情。” “你的谋算,并无大错,只是,兵法是死的,人才是活的,战场之上,形势瞬息万变,必须时时调整,随机应变。” “李昼这番布局,不合常理,必有狡诈之处。” “我料他这五万大军,绝非全部攻向岷州,必然是个诡计,迷惑我等罢了。” “他既出招,我便接招,派长孙前去溢乐,自然也是为了迷惑他的耳目。” “虚虚实实,真真假假,就看他如何应对了。” 杨烨拱手叹服道:“主上明察秋毫,洞见千里,真乃神人也!” 高楷摇头一笑,轻声道:“久病成良医,在战场上待久了也是一样,或多或少咂摸出些许经验来。” “他这三路大军,必有一方为实,不可能全部为假。” “王威胸无大志,只想偏安一隅享乐,便是围攻河州,也不会倾尽全力。” “只需让沈不韦坚守枹罕,便可将他挡在城下。” “唯有这李元和,是我等心腹大患,一旦他攻破叠州,便可联合王威一同掠取河州。” “面对五万大军围攻,沈不韦纵然有孔明之才,也久守不住。” “一旦河州失守,便可直取广武,兵临金城,全据兰州,兰州一失,我等军心必然大乱,不击自溃。” “更何况,还有那李昼虎视眈眈,必然趁机突袭。届时,我等兵败如山倒,再也无可挽回。” “嘶!”杨烨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额头冷汗直流。 这等诡计,着实令人防不胜防,稍有不慎,便被牵着鼻子走,落入陷阱之中,却不自知。 高楷笑了笑,远望叠州合川城,黑气滚滚,径直纠缠而来,意欲侵吞他的气运。 而河州、岷州方向,不过寥寥几道、变幻不定。 显然,唯有叠州城外,李元和大军,方才是首要大敌。 其他两处,不过是障眼法。 “全军听令,遮掩行踪,清除马蹄痕迹,全速赶往合川城。”高楷沉声下令。 “是!” …… 且说数百里外,合川城下,一面面漆黑旗帜迎风翻滚,甲叶铿锵,刀枪凛冽。 正中一卷赤金大旗,上书一个斗大的“李”字。 大旗下,一员国字脸、不怒自威的虎将,看着前方城池,目光冰冷。 这人便是李元和,李昼的叔父。 “报!”一支斥候打马飞奔而来,拱手道,“禀将军,合川城中,唯有孙士廉三千守卒,并无其他兵马。” “再探!”李元和神色波澜不惊。 “是!” 待斥候匆匆而去,他眸光一闪,嘴角悄然勾起一抹弧度。 “昼儿所料不错,高楷果然中计,全力防守岷州去了。” “合川不过三千守卒,孙士廉又是个平庸之辈,此城旦夕可下。” “取了合川,叠州尽在掌控,届时,再与王威联手,攻河州。” 这一桩桩一件件,为李昼所设计,环环相扣,牵一发而动全身。 “昼儿便在岷州之外,伺机而动,一旦取得河州,三面出击,这兰州唾手可得。” 想到此处,李元和不由哂笑:“陇右道盛传,那高楷用兵如神,屡次以少胜多、反败为胜。” “却不知昼儿智谋远胜于他,以往只不过处事谦逊,不似高楷这般张扬罢了。” “这次大战,定要斩杀高楷,顺势铲除王威,全据陇右道!” “李家大兴有望。” 他沉声喝道:“传我军令,即刻攻城。” “遵令!”李元和麾下,足有三万兵马,此前展露出两万,只不过是诈敌之计。 此刻齐声应和,震动四面八方。 合川城小民寡,唯有三千守卒,城头之上,刺史孙士廉听闻这等声势,面色泛白,忧心忡忡道。 “未料李元和这般狡诈,主上若是全军深入岷州,怕是危在旦夕。” 他一面指挥守卒抵抗李军攻城,一面心急如焚,想要呈上文书,禀告高楷。 只是,李元和行事老辣,以围三阙一之计,故布疑阵,令他不敢轻举妄动。 “为今之计,只有希冀主上得天庇佑,逢凶化吉了。”孙士廉长叹一声。 叠州地域狭小,兵力不足,这三千守卒,已然抽调一空,全力防守四方城门。 奈何孙士廉才智平庸,不擅军阵杀伐,偏生遇到李元和这个久经沙场的老将,自是不出意外,败下阵来。 不过半日,这合川外城门便被攻下,李元和当即下令,进犯内城,一旦内城失守,这合川也就丢了。 孙士廉使尽浑身解数,却仍然一败再败,唯有退守牙城,以剩余不到两千兵卒,固守城门。 城下,喊杀声震天动地,战鼓隆隆作响,旌旗狂舞,落在孙士廉眼中,却似阎王爷的催命符,他不禁哀叹一声。 “有心坚守,无力回天,主上,我已尽了全力,奈何天不助我。” “烨儿与皎儿,唯愿你们好自为之了。” 内城门已摇摇欲坠,破城就在眼前。 李元和不由面露喜色,朗声道:“城破之后,可劫掠三日,能得多少财货,便看你们自己手段了。” “谢将军!”众兵卒听闻,个个大喜,奋不顾身地冲击城门,攀登城墙。 攻城锤猛然震响,云梯高高架起,摧枯拉朽一般,击向内城。 不过片刻,只听轰然一声爆响,城门四分五裂,碎成一地渣滓。 “城门破了!” 第88章 围魏救赵 欢呼声传遍四方,李元和见状,仰头大笑数声,策动骏马,直往城中奔去。 “大势已去!” 孙士廉站在城头,眼见此景,满脸皆是灰败,提起手中长剑,便要自刎。 便在此时,忽见城下一番动乱,敌军冲势皆戛然而止,他不禁放下长剑,凝神看去。 “报!”城下数员斥候策马疾驰而来,惊惶叫道,“禀将军,高楷麾下都尉褚登善,领兵进犯宕州,已兵临怀道城下。” “什么?”李元和仿佛听到天方夜谭,不敢置信道,“你再说一遍?” 斥候战战兢兢重复了数遍,李元和方才相信自己并非在噩梦之中。 只是,这怎么可能? 高楷兵马不是全都投入岷州,对抗昼儿去了么? 这褚登善怎会莫名其妙突袭宕州,围攻怀道城? 这骇人听闻的消息,如同晴天霹雳,震得众人头晕目眩,一时间进退两难,只得僵在原地,听候他下令。 方才气势如虹,转眼间便偃旗息鼓,恐慌焦急之心,在众人之中,疾速蔓延。 须知,李元和这支兵马,全都来自宕州,土生土长的怀道、良恭二县军民。 此刻听闻宕州危急,褚登善大军围困怀道,家人有性命之忧,一个个皆是心急如焚,恨不得插翅飞回家中。 若非李元和军纪严明,麾下这两万兵卒,早已作鸟兽散了。 只是,这等情形之下,众人哪里还有攻城之心,便是这合川唾手可得,也挡不住归心似箭。 李元和一时间犹豫不决,有心下令众人继续攻城,又担忧这道军令,导致军心大乱。 “好机会!” 城头之上,孙士廉见了这般景象,连忙命令残余守卒,把守牙城城门。 又发动城中百姓,男女老幼齐上阵,意欲严防死守。 谁让这李元和得意忘形,下令破城之后,纵兵劫掠三日。 城中百姓,皆饱受战火侵扰,自然不愿遭受兵燹之灾,丢了身家性命。 一个个踊跃登上城墙,鼓动声势,襄助孙士廉据城坚守。 这一番动静,惹得李军兵卒愈发躁动不安。 李元和四下环顾,陡然叹息一声:“天意如此,我亦无可奈何。” “传令,鸣金收兵,回返怀道,抗击褚登善大军。” “是!”众兵卒轰然应诺,和来时一般,匆匆退去。 孙士廉松了口气,转而想起一事,既惊且佩道。 “主上料敌先机,竟然看破了李家诡计,趁势反击。” 三日前,他接到军令,褚登善将领两万兵马,前来增援,他正欣喜,却迟迟不见大军踪迹,还以为遭遇不测。 没想到,褚登善已悄然前往宕州,围攻怀道,便是他也蒙在鼓里。 不消说,这必然是高楷安排,变相为他解围,逼得李元和不得不撤兵回返。 这一番将计就计,当真是神来一笔,恰到好处。 “主上用兵之能,当真是炉火纯青。” 孙士廉感慨不已,忽而大笑道:“这李元和匆匆退去,疲于奔命,怎知这一路上没有意外之喜,哈哈哈!” 然而,合川城外,李元和率军飞奔,早已无暇他顾。 宕州新降不久,本就民心不稳,若迟来一步,被那褚登善攻破怀道,取得良恭,便是泼天大祸。 只因宕州虽小,却直通渭州腹地,那可是李家起兵之地,世代所居,一旦失守,将引发军心动荡,此番三路大战,必然瓦解冰消。 甚至大败亏输,丢失祖宗基业。届时,他便是万死,也无颜去九泉之下,面对列祖列宗。 想到这,他心急如焚,连连抽打马腹,恨不得顷刻到达怀道。 他却丝毫不知,远在十几里外,通往怀道城的必经之路上,正有一支兵马,埋伏在一处高坡上。 为首者,正是褚登善。 “主上果然神机妙算,敌军一举一动,皆在掌握之中。” 他满脸惊叹之色,只因他率领两万兵马,增援合川之时,突然收到高楷密令,让他转向,悄然前往宕州,派一支兵马,假意攻打怀道。 主力军却在此埋伏,以逸待劳,截击李元和的大军。 “好一招围魏救赵之计。” 褚登善敬佩不已,即便他出身世家,曾在朝廷之中见识诸多名将风采,也不禁为高楷的用兵之能折服。 他转而想起高楷交代,在旭日东升之时,于交叉路口,东面高坡之上埋伏,且要身披赤色甲胄,磨得锃亮。 起初,他不解其意,直到观察此路地势,方才明白高楷是何用意。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难怪主上每逢战阵,必要先行委派众多斥候,打探情报,以及山川地理形势。” “每攻下一座城池,必要收取户籍图册,山川地理之貌。” “原来便是为了利用天时地利人和,打敌军一个措手不及。” 褚登善已是钦佩得无以复加,伏在草木之中,静静等候李元和大军赶来。 过不多时,正如高楷预料,果然见前方尘土飞扬,一面面“李”字旗飘摇而来,战马声颤动大地。 褚登善定眼一看,正是李元和率大军回返,连忙一声令下。 “全军听我号令,冲击敌军!” 战鼓声隆隆如雷,震动九霄之云。 褚登善一马当先,手持长刀,径直冲下高坡,直取李元和项上人头。 见主将这般勇猛,身后士卒一个个热血沸腾,嗷嗷叫着随他冲锋而去。 小路之上,李元和正策马扬鞭,冷不丁听到这雷霆震响,一时间浑身一个激灵,面露茫然之色。 “有埋伏!” 一道道惊慌失措的呐喊,在他耳边响起。 李元和蓦然惊醒,向前一望,却面色煞白,骇得魂不附体。 只见高坡之上,千军万马直冲下来,一面面“褚”字旌旗疯狂飞舞,裹挟着排山倒海般的气势,狠狠撞来。 为首一个将领,浑身赤红甲胄,鲜艳如火,让他不敢直视。 “褚登善?” 李元和大惊失色,心底猛然一沉,“中计了!” 他久经战阵,哪里还不明白,自己已是中了敌军诡计。 斥候所报,褚登善围攻怀道的消息,不过是虚言,只是为了诓骗他,回返宕州驰援。 而敌军真正的布置,正是在这必经之路上设伏,意图将他一网打尽。 第89章 声东击西 “好一个声东击西的诡计。”李元和咬牙切齿道,“好个褚登善,竟敢这般戏弄我。” 他满以为这一桩桩一件件,皆是褚登善的诡计,不禁怒不可遏,恨不得将前方敌军杀个片甲不留,以泄心头之恨。 只是,他究竟老成持重,愤恨片刻,见情势不利,当即沉声下令,众兵卒排开阵势防守。 这两万多兵马,皆是他亲自训练,严明军纪,此刻见他这个主将临危不乱,镇定指挥,便也稍稍平复恐惧慌乱之心。 一个个高举盾牌,手持长枪,兵锋直指敌军。更有弓弩手,弯弓搭箭,只待他一声令下,即刻万箭齐发。 这一番应对,冷静从容,不可谓不正确。 便是冲锋而来的褚登善见了,也心生佩服。 “不愧是久经沙场的老将,见多识广,这等劣势,也动摇不了他的心志。” “不过,我等伏击的杀手锏,可不止如此。” 他嘴角扬起一抹谑笑,当即令众人一字排开,高举甲叶,密不透风,不留一丝缝隙。 顷刻间,山坡下李军众人,只觉万道金光齐齐射来,浩浩荡荡,仿佛直视烈日。 这等冲击,谁堪忍受? 顿时,一个个惨叫出声,泪流不止,慌忙偏过头去,再不敢看,脑海中更是一片空白。 目不能视,唯有喊杀声不绝于耳,一时间人人惊恐,阵势大乱。 褚登善大笑一声,率领着一众骑兵,冲入乱阵之中,一阵拼杀,所过之处,无一击之敌。 “遭了!” 李元和同样目不能视,被那强光激得眼泪直流,这才明白,褚登善为何在东面高坡之上埋伏。 分明是借助这浩荡金光,阻碍视野,干扰心神,让他们军心大乱。 “这褚登善,竟如此阴险狡诈!” 李元和恨得咬牙切齿,瞪着通红双眼,怒喝道,“全军后撤,避开此地。” 这甲胄反射的金光,必有界限,只要避开,便可重整阵型,再行应战。 不过,褚登善可不会给他这个机会。 转眼之间,他便策马持刀,直冲李元和天灵攻来。 这扑面而来的杀气,让他寒毛直竖,仓促之间,只来得及侧过身子,险之又险地躲过致命一击。 只是,左边侧脸划过一道深深的刀痕,登时鲜血直流,痛得他呲牙咧嘴。 不待他反应,又是猛然一刀,直击他脖颈,若是击中,他必死无疑。 这千钧一发的时刻,李元和急忙翻身下马,连连翻滚,侥幸未被乱蹄踩踏而死。 却也灰头土脸,发髻散乱,血迹斑斑,如同杀人厉鬼。 数击不中,褚登善眉头一皱,下令弓箭手弯弓引箭,待他一声令下,顷刻间万箭齐发。 那李军兵卒,骤然遭受伏击,本就惊恐万状,又受强光激射,慌乱不已。 如今更有千军万马冲锋,血腥厮杀,一时间骇得魂飞魄散,在迎面而来的箭雨中,四散奔逃。 “杀!” 喊杀声震天动地,褚军越战越勇,士气大盛。 此消彼长之下,李军士卒军心大乱,顾不得军纪森严,一个个狼狈逃窜,只求活命。 李元和使尽浑身解数,方才逃过一劫,却也狼狈不堪。 他环顾一圈,只见麾下兵卒四散奔逃,阵型已乱,溃不成军,急忙下令撤退,奔往岷州方向。 打算率领残兵,投奔李昼大军。 纵然大败,靠着他过往威信,李元和仍然徐徐收拢麾下万余兵卒,急促奔逃。 褚登善见此情景,眼神中忽然掠过一丝戏谑。 “全军听令,追赶敌军,勿要让他们离开视线。” “是!” 褚军追在李元和身后,不紧不慢,仿佛逗弄猫儿一般,将他往岷州方向驱赶。 一路疾驰,来至岷、宕二州交界处,李元和不禁心生不妙。 观此情形,似乎他投奔李昼,正中褚登善下怀,仿佛故意率军,驱赶他奔往岷州。 “不好,中计了!” 李元和陡然醒悟,匆忙下令大军后撤,然而为时已晚。 只见山林之中,喊杀声骤然震响,一面面“高”字大旗狂舞,裹挟着数万兵马,如神兵天降,直冲溃军而来。 “有伏兵!” 李元和一颗惴惴不安的心,顷刻跌到谷底,面色惨白如纸,毫无一丝血色。 伏兵之中,一面赤色大旗之下,正有一个面貌英武,丰神俊朗的武将,从容指挥众人冲击。 “高楷?” 对这个李家的劲敌,李元和耳濡目染,不知听过他多少不可思议的战绩,以往只以为是夸大其词,厚颜无耻的吹捧。 谁曾想,正是这个他瞧不上的黄口小儿,不仅破了李昼的筹谋,更设下重重陷阱,让他自投罗网,落得眼下惶惶如丧家之犬的境地。 “既有昼儿,何生高楷?” 他不禁长叹一声,此时此刻的心态,正如周瑜一般,感叹世道不公。 “也罢,今日既然难以幸免,索性豁出这条性命,杀他个尽兴。” “多杀一个兵卒,便为昼儿减轻一份威胁,大善!” 李元和咧嘴一笑,手持大刀,悍然策马冲锋。 这老将虽已年过半百,临危之际,鼓动起全身气势,却也颇为震撼,仿若一击足以劈死一头牛。 然而,这等大好情形之下,高楷自不会和他消耗兵力。 只在高坡之上伫立,下令弓箭手万箭齐发,巨石滚滚而下,以远程攻击,击溃李军气势。 起初,李军兵卒尚能抵抗,然而面临前方无休无止的箭雨巨石,又有褚登善大军在后夹击,这登天无门、下地无路的绝境,终究令士气沦丧,军心溃败。 一个个再无厮杀之心,反而四散奔逃,争先恐后奔往深山老林之中。 任由李元和再三喝止,也阻拦不住众人逃命之心。 高楷见状,沉声道:“下令,投降者不杀!” “是。” 数十个嗓门洪亮者,鼓起腮帮子,大肆传扬。 听闻这等“好消息”,李军兵卒再无抵抗之心,一个个丢了兵器,跪地乞降。 倏忽之间,李元和四周只剩下数百亲兵,负隅顽抗。 这一幕幕落入他眼中,不禁哀叹一声:“有心杀贼,无力回天。” “老夫数十年戎马倥偬,未曾想竟有一日,也落得个马革裹尸的下场。” 这些亲兵都是他渭州子弟,随他征战多年,忠心耿耿,此时为了护卫他,一个个中箭倒下。 第90章 避实击虚 李元和目眦欲裂,心头滴血,急忙沉声喝道:“大势已去,这是老夫轻敌冒进之过,和你等无关。” “老夫先去一步,你等不必顽抗,可投降高楷,保住性命!” 不待众亲兵反应,他手持长刀猛然一横,刀锋划过,血气喷涌,李元和轰然坠地,挣扎片刻,便奄奄一息。 “将军!” “郎君!” 众亲兵眼见此景,慌忙下马挽救,只是为时已晚,这沙场老将已然气绝身亡。 一时间,仅存的百余亲兵,个个痛哭失声,叩头不止。 “投降者不杀!” 招降声回荡在山林之中,却是高楷见这些亲兵忠心耿耿,起了爱惜之心。 然而,这百余人听闻此言,一个个横刀自刎,顷刻间躺尸一地。 高楷默然叹息一声:“老骥伏枥,麾下皆是忠贞之人,将他们好生埋葬了吧。” “是。” 褚登善策马奔来,拱手道:“主上料事如神,不过略施小计,便除去这李元和,断李昼一臂。” “末将钦佩之至!” 之前三路大军一齐来攻,声势惊人,即便沉稳如他,也不禁忧心忡忡,不知前路在何方。 如今,高楷一战斩杀李元和,去除一大威胁,接下来,只需专心应对李昼即可,至于王威,暂且不足为虑。 褚登善只觉卸下千钧重担,不由大松一口气,同时感慨不已,若无高楷这般料敌先机,出奇制胜,这偌大的陇右道,恐怕早已尽归李昼。 “伤人十指,不如断其一指。”高楷淡笑道,“李元和虽死,却不可小觑李昼。” “战场之上,局势瞬息万变,不到最后关头,绝不能掉以轻心,有丝毫松懈。” “是!”褚登善躬身道,“末将受教了。” 他转而想起一事,拧眉问道:“主上,李昼大军行踪隐秘,不知藏在何处,我等该如何应对?” 李昼这番排兵布阵,虚虚实实,真假难辨,令人难以捉摸。 他虽熟读兵法,久经战阵,然而绞尽脑汁,也参不透其中的关窍。 “善战者,致人而不致于人。”高楷淡声道,“他故布疑阵,无外乎迷惑我等,令我等疲于奔命,他好在暗处以逸待劳,从容出击。” “既如此,我等只需避实击虚,令他按耐不住,自会露出狐狸尾巴。” “如何避实击虚?”褚登善疑惑不解。 高楷从容不迫道:“李昼要灭亡我等,独霸陇右道,最要紧的,便是攻取兰州,这是实。” “如今,他却率领大军在岷州游弋不定,又让李元和进犯叠州,这是虚。” “为的就是牵制我等兵马,分散注意力,他正好趁机派遣大军,突袭安乐,窥视兰州。” 褚登善大惊失色:“这……这李昼竟如此狡诈!” “兵不厌诈。”高楷淡笑道,“战场之上,你死我活,自是无所不用其极。” “何况这一战,关乎陇右道归属,谁敢不倾尽全力?” 褚登善默然点头,攥紧马鞭道:“主上,万不能让他得逞!” “我等即刻回返安乐,护佑兰州不失。” “不。”高楷望一眼天色,摇头道,“若我等回援,必定落入李昼的陷阱,以他的用兵之能,岂会不在途中设伏?” 褚登善豁然醒悟,满脸羞愧之色:“末将心浮气躁,竟忘了此事,请主上责罚。” “身在局中,为局势所迷,这是人之常情。”高楷摇头失笑,“只需戒骄戒躁即可,有何可责罚的。” 褚登善心中赞叹:“李昼用兵之能,我已是自愧不如。主上却对他百般算计,洞若观火,尽在掌握之中,实在令人无法望其项背。” 他感慨良久,又见高楷一派云淡风轻,不由询问道。 “主上,既然不能回援,我等该如何行事?” 高楷笑道:“不过是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罢了。” “李昼想要我等首尾难顾、疲于奔命,我倒不妨将计就计,让他也尝一尝后宅失火的滋味。” “传令钟祁连,不必坚守佑川,可领城中五千兵马,进军渭州,围攻襄武。” 渭州有4县,襄武为州治,其余是渭源、陇西、鄣县。 “另外,你可率领一万兵卒,经怀道、良恭二城,直击成州。” “务必大张旗鼓、纵起声势,最好让成州军民皆知。” 褚登善初时不解其意,思忖良久,方才回过味来,不禁满脸赞叹。 “好一个以彼之道,还施彼身,末将佩服。” “只是,倘若那李昼不管不顾,一心攻取兰州,那该如何是好?” 高楷深沉一笑:“我岂会毫无打算,临行之前,三郎已率领三万兵马,驻守安乐。” 褚登善恍然大悟,难怪未见梁三郎,他可是好战之人,怎愿缺席这等大战。 原来另有任命。 “此行,若能攻取上禄,自是最好,若不能,也无需强求。”高楷交代道。 “是!”褚登善拱手听令,他已领会高楷之意,自然不会擅作主张。 事不宜迟,他当即率领大军,奔赴成州。 待他走后,高楷眺望四方,沉声道:“传令,安营扎寨,暂且在怀道城外驻守。” “是!” 战机稍纵即逝,高楷计划留守前线,以静观其变。 ……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兰州安乐。 城头之上正有一文一武,俯瞰前方连绵大营。 这二人正是杨烨与梁三郎。 “果然不出主上意料,李昼诡计多端,进犯岷州不过是虚晃一枪,实则剑指安乐,意欲攻取兰州。”梁三郎嗤笑道。 “不过,纵然他野心勃勃,也逃不过主上慧眼。” 杨烨点头附和:“李昼此番用心,不可谓不深。” “三路大军一齐出击,这等声势,着实令人震恐。” “所幸主上从容应对,一一化解,让李昼诸多算计落空。想必我等很快,便能收到叠州的捷报。” 梁三郎正要回言,忽见一骑兵纵马奔来,拱手叫道。 “禀都尉,孙刺史传来文书,将军已解合川之围,并大败李元和,将其斩杀。” “宕州,已是唾手可得。” 杨烨、梁三郎二人对视一眼,皆是面露大喜之色。 “主上雄武大略,着实令人五体投地。”杨烨忍不住赞叹道。 梁三郎却是习以为常:“纵然是天下名将,也敌不过郎君用兵之能。” “那李元和突袭叠州,只是班门弄斧,怎是郎君对手。” 第91章 报仇雪恨 这番军情,同样传至城外李军大营。只是与两人大喜截然相反,李昼乍闻此事,几乎以为身在噩梦之中。 “一派胡言,叔父久经战阵,老成持重,怎会大败身亡?” “你莫不是虚言诓骗于我,或是中了高楷诡计?” 李昼勃然大怒,额头暴起青筋,一把抽出佩剑,就要将这危言耸听的斥候,砍成两段。 “主上且慢!”刘文敬连忙劝阻,“主上惊痛之心,我等亦然感同身受。” “只是杀卒不祥,万不可自毁英名。” 可惜,往日里虚怀若谷、从谏如流的李昼,此刻已然出离愤怒,不顾劝阻,一刀将那斥候枭首。 “咚!”斗大头颅滚落在地,鲜血飞溅,溅了李昼满脸。 受这血腥气一激,他方才如梦初醒,手一松,“铿”然一声,长剑跌落在地,惊得帐中众人面色煞白。 不待他们回神,李昼却跪倒在地,以头抢地,嚎啕大哭起来。 “叔父!” 李昼自幼丧父,由李元和这个叔父抚养长大,教导为人处世之道,两人情同父子。 李元和也是李家之中,除他之外,另一个擎天之柱,知军事,通治政,文武兼备。 此刻,骤然听闻李元和兵败自杀,怎不让他悲痛欲绝? “主上节哀,万望保重身体,不可悲伤过甚,以免军心大乱。”刘文敬低声劝说。 李昼却充耳不闻,仍然伏地大哭。 杨猛眉头一皱:“主上,老将军惨死,我等为他报仇雪恨便是,何故哭泣不止,作妇人之态?” 李昼听闻此言,哭声稍减,哽咽道:“我亲缘微薄,自小仰仗者唯有叔父一人,如今他竟然舍我而去,我怎能不痛心疾首?” 对他而言,李元和不仅如父亲一般,给予他谆谆教诲。更是他的后盾,给他保驾护航,这才让他心无旁骛,创下偌大基业。 李元和一朝身死,便是这基业,坍塌了东南一角,顷刻有覆灭之危。 窦仪默然许久,忽然开口道:“主上,杨将军言之有理,当务之急,并非悲伤哭泣,而是重整旗鼓,为老将军报仇雪恨。” “若此事遭受高楷利用,进犯我等州县,岂不是倾天之祸?” 李昼陡然一惊,面上悲痛之色即刻掩去,缓缓点头道。 “你所言有理,叔父死于高楷诡计之下,本是我轻敌大意、小瞧高楷的过失。” 想到这,他又是一阵悲从中来,不得不强行忍住,继续说道。 “此前,我安排叔父围攻叠州,笼络王威进犯河州,便是为了声东击西,诱使高楷分兵三处,首尾难顾,以掩护我等攻取兰州。” “却不曾想,那高楷早有预料,竟识破这一番算计,更将计就计,导致叔父遭遇不测……” “为今之计,再不可小看此人用兵之能,唯有大败其主力,擒而杀之,才能一泄我心头之恨!” 这一番话,直言自身之过,毫不掩饰推诿,又迅速恢复理智,思考起反击之策,当真是英明之主。 通玄道人看在眼中,也觉欣然,不禁感叹师门真人慧眼如炬。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李昼自起兵以来,未尝一败,前番却败在高楷手上。” “原以为他必然颓丧一时,不曾想顷刻振作,策划此次突袭之战。” “如今又能收敛悲色,以大事为先,不失为果断。” “若能长此以往,这陇右道有谁堪为敌手?” 只是,他悄然一望,不觉大吃一惊,只见李昼头顶紫气正在散去,正中大鼎更是虚浮不定,摇摇晃晃,仿佛天塌地陷一般。 “这……这怎么可能?” 通玄道人悚然一惊:“天命本是属意李昼,为这陇右道潜龙,如今竟然动摇,有消散之兆。” “莫非,有他人横刀夺去?” 他顷刻想到一人:“高楷?” 天命不定,若是散去,必定落在高楷身上。除去此人,他着实想不到第二个可堪为潜龙的主。 只是,高楷究竟如何看破李昼这番谋划,又如何布局,竟能让天命动摇? 他正百思不得其解之时,忽见刘文敬面色一变,匆忙道。 “主上,宕州兵马,皆由老将军统领,如今一旦大败,城中空虚,我料那高楷必然趁机攻取怀道、良恭二城,全据宕州。“ “宕州一失,高楷便可领军,长驱直入,成、武二州危在旦夕!” 李昼神色一震,不得不承认,刘文敬预料的极有可能成真,甚至,若他是高楷,必然也会如此行事,令高楷后方失火。 众人听闻,皆是惴惴不安,毕竟,身后家族直面敌军兵锋,有覆灭之危,又怎能无动于衷。 通玄道人见状,正要出言安抚,却见一员骁骑策马奔来,满脸皆是惊惶之色。 “大将军,成州刺史传来加急文书,言语高楷部下,褚登善率军攻克同谷,正围攻上禄!” “情势危急,请大将军定夺。” “什么?” “这怎么可能?” 营帐之中,众人一片哗然,皆不敢置信,如此之快,这高楷部下便已肆虐成州。 须知,成州唯有三县,上禄、同谷、长道。 上禄为州治,一旦被褚登善攻克,长道旦夕可下,届时,成州一失,便可直趋渭、秦二州。 这可是李家麾下的精华之地,更是家族袍泽所在,一众文武皆出身这二州。 一旦有失,那便大势已去了。 窦仪急忙劝道:“主上,褚登善兵锋正盛,不可不防,若纵容他肆意驰骋,一旦渭、秦二州有变,我等便孤悬在外,成了无根浮萍,迟早兵败身死。” “不如即刻率兵回援,保住二州不失,日后必有东山再起之日。” “窦司马所言有理。”刘文敬附和道,“常言道,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主上,万不能坐视褚登善肆虐,倘若流转出去,军心必然大乱!” “只要我等回援,那褚登善孤军深入,必然无法长久逗留,我等或可将其歼灭,断高楷一臂。” 只是,他们此行便是为了突袭安乐,攻取兰州,若就这般无功而返,岂能甘心? 更何况,一旦仓促撤兵,万一梁三郎率大军前来追击,怕是陷入溃败的险境。 第92章 进退两难 一时间,李昼陷入左右为难的处境,不禁犹豫不决起来。 众人皆心急如焚,忍不住轮番劝说,令他面色阴晴不定。 通玄道人眼见此景,不由眉头大皱。 “这些文臣武将,虽然都是大才,却太过顺风顺水,不曾遭遇逆境,如今稍有挫折,便坐不住了。” “而且个个皆是世家大族出身,将家族放在第一位,一旦有难,必定率先考虑家族安危,却置李昼这个主上于不顾。” 他环视四周,只见原本一片红光瑞气的营帐,顷刻间笼罩着一重重黑气,一看便知不祥。 “人心思变,怕是不好收拾了。” 通玄道人满脸忧虑,李昼起兵之初,借助各大族之力,不过半年时间,便席卷渭、秦、成、武四州之地,声势震动天下。 然而,气运之道,在于集众,众志成城。 人心所向,顺风顺水,自然无往而不利。一旦遭受困境,却容易人心向背,树倒猢狲散。 “成也世家,败也世家。”他不禁苦笑一声。 李昼听闻众人连连劝说,心中摇摆不定。 他费尽心思筹划这一场大战,想要一举攻灭高楷,全据陇右道。如今稍遇挫折,便就此退去,岂不是颜面大失,威信全无? 更何况,叔父死在高楷手中,他还未报仇,倘若匆匆回返,有何面目见家中父老子弟? 一时间,帐中众人皆是三心二意起来。 然而,这世上少有双喜临门,多是祸不单行。 过不多时,忽有一员斥候打马而来,急匆匆闯入营帐,一把跪倒在地,仓惶道。 “大将军,渭州传来急报,钟祁连进犯襄武,已兵临城下。” “什么?” “这怎么可能?” 众人听闻噩耗,个个骇然失色。 若说那褚登善进犯成州,对于渭、秦二州只是一大威胁,并无切肤之痛。 然而,这钟祁连围困襄武,却是正好打在他们的“七寸”上,怎不惊慌失措。 便是李昼也勃然色变,渭州是他起兵之地,家族世代所居,一旦有失,恐怕他也唯有自刎而亡这一个下场了。 “传令,即刻拔营起兵,回返渭州。” 李昼当即下令,众人闻言,皆是如释重负,出了营帐各自传唤亲兵去了。 通玄道人暗自推算许久,忽而低声道。 “主上,万不可心浮气躁,中了高楷算计。” “贫道以师门秘法推算得知,褚登善与钟祁连这二人,所率兵卒,不过万人,怎能连战连捷,肆虐渭、秦二州?” “依贫道看来,这不过是高楷的诡计,令我等无功而返,疲于奔命,解兰州之围。” “不若在此地等候几日,以观形势如何,再作决定。” 李昼苦笑一声:“道长神机妙算,一语中的。实则,我早已有此猜想。” 他自幼熟读兵法,腹有韬略,虽然一时急躁,但并非昏聩之人,冷静片刻,便想通这其中计策,必是高楷所为。 只是,他却不得不附和众人之意行事。 通玄道人皱眉不解:“主上既已心知肚明,为何不出言阻止?” “此为高楷阳谋。”李昼叹息道,“我麾下文官武将,及一众兵卒,皆是渭、秦二州之人,听闻家乡遇袭,亲人性命不保,怎能不归心似箭?” “倘若我强留他们在此,反而伤了君臣情分,落到众叛亲离的下场。” 阳谋更胜于阴谋,只因无论如何抉择,皆是于己进退两难,于对方有利。 通玄道人下山多年,颇知兵事,自然知晓李昼所言非虚,一旦军心动荡,士气大跌,便是千军万马,也不过一盘散沙。 只是,他仍心有不甘,就这般仓惶退去,此消彼长之下,岂不是助长高楷气运升腾? “主上,世间争霸,成王败寇,倘若匆匆回返,我等必然声势大跌,高楷却趁势而起,这陇右道民心,必将向他倾斜。” “寻常军民,倒也无需理会,贫道只虑,一众世家大族,恐怕心生动摇,和高楷暗通款曲。” 李昼面色一变,这番道理,他并非不知,只是不愿细想。 如今被通玄道人一言挑破,不得不正视。 李家也是世家大族,他比通玄道人更加明白,这些大族左右逢源、两头下注的本事。 毕竟,哪一个流传千百年的大族,不施行分篮之计? 前有诸葛家族三人各出仕一国,后有王谢等人衣冠南渡,南北分宗。 这便是为了保全家族一枝不灭,即便其余分支皆败亡,只要一枝崛起,便可再度繁衍兴盛,延续家族辉煌。 想到这,李昼攥紧手心,沉声道:“我必不会让我李家,落入这等下场。” “我虽下令回返,但另有谋算,道长且看便是。” 通玄道人见他成竹在胸,不觉颔首笑道。 “主上天纵之才,只需稍稍点拨,便自有决断,贫道钦佩。” “我等虽然撤军,却不可不防那城中守将,尤其是那杨烨,其人有王佐之才,若能设计擒拿,必是主上一大臂助。” 李昼颔首道:“杨烨大才,我早已有所耳闻,本欲招揽,却被杨猛阻止,言语此人恃才傲物,最不喜世家大族之主,不愿出仕。” 通玄道人暗叹一声,这又是一桩大族之中的腌臜事。 “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兄弟阋墙,这杨家恐有倾覆之祸。 过不多时,李军兵马徐徐起行,离开安乐,去往渭州。 城头之上,梁三郎看着这一幕,满腹狐疑。 “这李昼又闹什么幺蛾子,怎么撤兵了?” 他们尚且不知,高楷密令钟祁连攻取渭州之事,便是杨烨,也不觉诧异。 成州虽遭受褚登善围攻,但这般果断退兵,倒像是另有隐情。 他陷入沉思,忽而想起什么,不禁付之一笑。 梁三郎却是按耐不住,见李昼撤兵,岂有不追之理? “杨长史,你在城中守御,我当率一万骁骑追击。” “若能擒拿李昼,必是大功一件,你我可一同向郎君请功。” 杨烨却是摇头:“梁都尉,主上命令我等坚守不出,怎可擅自出击。” “莫非眼睁睁看着,大好机会白白溜走不成?”梁三郎不满道,“我只追至兰、渭州交界之处,不深入敌境便是,你不必忧心,这般胆小怕事。” 第93章 前败后胜 “非我胆小怕事。”杨烨摇头失笑:“梁都尉,你此去必败无疑。” 梁三郎却起了争强好胜之心,他一向看不惯这些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士,一个个未立寸功,便居于高位。 这让他追随郎君身经百战,所立下的功劳,仿佛成了笑话,令人情何以堪? “这些个文士,皆是畏畏缩缩,瞻前顾后之辈,不足与谋。” “我必要擒拿李昼,给他们一点颜色瞧瞧,以免一个个蹬鼻子上脸,目中无人!” 想到此处,他将杨烨劝阻抛之脑后,点齐一万兵卒,当即出城追击而去。 “这梁都尉,立功心切,却太过急躁,虽有几分勇力,但绝非敌军对手。” 杨烨劝阻不及,见他奔走出城,连忙派遣一支骁骑,前往策应。 “他是主上爱将,却不能让他就此殒命,还需救他一救。” 而城门之外,梁三郎一马当先,追向李军,不过一刻,便与李昼后军狭路相逢。 这后军负责运送粮草辎重,行路颇为缓慢,这才被梁三郎赶上。 “先将这些运粮兵卒击败,夺取粮草辎重,再前往追击李昼。” 梁三郎久在高楷身边,耳濡目染之下,自然知晓粮草辎重的重要性,可谓是大军的命脉。 便想着夺取回去,补益城中,也算一桩功劳。 他身先士卒,扬鞭策马,径直向这后军冲去。 “杀!” 战鼓擂起,轰隆作响,一众兵卒随他冲锋,喊杀声震天动地。 那运粮队伍一见敌军追来,骇得魂不附体,一个个丢下手中物什撒腿便跑,粮草辎重丢了一地。 “如此军纪散乱,怎是我家郎君对手。”梁三郎不屑道。 须知,高楷一向军纪严明,训练有素,便是不敌,也不可一击不发,四散奔逃。 “将这些东西带回去。”梁三郎大手一挥,吩咐两千兵卒,带走一众缴获之物。 他则率领八千骁骑,继续追击李昼。 然而,刚出了兰州境内,踏入渭州,便见得一支大军以逸待劳,正等候于他。 “杀!” 战鼓声再次震响,却换了个方向,一个个李军兵卒策马砍杀而来。 旌旗飞舞,斗大的“李”字大旗下,是一员面貌英武的青年将军,正策马冲来。 “李昼?” 梁三郎悚然一惊:“不好,中计了,全军速退!” 观李昼大军形势,分明在此埋伏已久,就等着他上钩,而之前那些粮草辎重,不过是一些诱饵,引他孤军深入。 梁三郎见势不好,便果断退兵,倒也不失为急智。 只是,李昼棋高一着,并非他能媲美。 “杀!”喊杀声骤然响起,却是来自后方,那些运粮队伍,一个个重整阵势,策马杀来。 梁三郎心中一沉,顾不得那些物资,匆忙率军逃奔。 “可惜了,不曾留下这人性命。”李昼一路追至安乐城下,本打算斩杀梁三郎,断高楷一臂,却见城中奔出一支骁骑,将他救回。 “这梁三郎鲁莽有余,智谋不足,断然想不出这等策应之计,必是那杨烨之功。” 李昼一向求贤若渴,见杨烨猜出他的打算,不禁越发赞叹其才,只是如今战事吃紧,不得不率先回返,留待日后说降。 梁三郎得骁骑策应,方才捡回一条小命,不由满脸羞愧,躬身拜道。 “谢杨长史救命之恩,我必定报答。” 他这一行,不仅损兵折将,无功而返,还把到手的粮草辎重丢了,可谓颜面尽失。 杨烨却不曾有半分奚落,连忙双手扶起:“梁都尉,快快请起。” “你我同为主上麾下臣子,自当守望相助,齐心协力。” “我怎会坐视你身陷险境,而无动于衷?” 梁三郎忍不住赞叹,难怪郎君如此看重这杨烨,其才华器量,着实有宰相之资。 两人拱手一笑,冰释前嫌。 相谈片刻,杨烨忽然开口道:“梁都尉,你可率兵前去追击,此行必能大胜。” “这是为何?”梁三郎大惑不解。 杨烨笑了笑,并未解释:“你自去便是,必能立一大功。” 历经方才一事,梁三郎对他智谋极为钦佩,虽然稍有疑虑,却也不妨信他一回。 当即率领兵马,出了安乐,到达渭州交界不远,那运粮队伍仍在,却不见李昼身影。 他迟疑片刻,领军一番冲杀,将粮草辎重重新夺取回来。 又下令众人谨慎相候,过不多时,果然见得一支兵卒前来,那领头者身侧一面“杨”字大旗,身材魁梧雄壮。 “杨猛?” 高、李两家敌对,双方将领倒也相识一面,一眼便认出来人。 “怎不见李昼?” 他正疑惑,却不知杨猛同样惊诧。 “未料这梁三郎竟然去而复返,难不成他有这般智谋?” “不,他不过匹夫之勇,行事鲁莽。”杨猛暗自摇头,忽而想起一人。 “莫非是他?” 梁三郎观望片刻,见那杨猛麾下士卒不过三千,便学着高楷以往所为,排兵布阵,委派两支骁骑为侧翼,袭扰其军。 自己悄然绕到杨猛身后,一举杀出,将这三千兵马杀得大败,狼狈奔逃。 杨猛虽有几分武力,奈何兵力悬殊,他又不通计谋,一时兵败如山倒,只得丢盔弃甲,匆匆逃回渭州。 这一战,梁三郎虽未阵斩敌方一将,却也夺取千余车粮草辎重,满载而归,出了一口恶气。 “哼,弘农杨氏,好大的名头,我以为有多厉害,却是个银样镴枪头。” 梁三郎大胜回返,瞧不上杨猛,却不敢对杨烨有丝毫骄矜之色,反而恭声道。 “仰赖杨长史智谋,我方才夺取物资,大败敌将。” “他日面见郎君,我必定为杨长史请功。” 他虽鲁莽,却是一个心胸坦荡之人,懂得知恩图报,并不独占功劳。 杨烨笑道:“梁都尉言重了,此胜为你之大功,我不过一句建言,谈何功劳。” 梁三郎大摇其头:“若无杨长史智计,我怎能获此大胜。” “只是,恕我愚钝,为何我前次追击李军时,杨长史言我必败。” “待我败逃回来,又建言我前去追击,笃定必胜。” “这一前一后,究竟是何道理?” “还请杨长史赐教!” 第94章 珠联璧合 杨烨淡笑一声:“李昼大军离去,是为撤兵,而非溃逃。” “既为撤兵,他为保军心不乱,必然在出兰州之前,亲自领兵断后,防备我等突袭。” “故此,我才劝阻梁都尉前去追击,言称必败,只因此人用兵之能,唯有主上可比。” “而待你兵败而回,李军亦回返渭州,李昼归心似箭,必然亲率中军,派他人殿后。” “而那李昼麾下诸将,唯有一腔勇力,却少智谋。” “正是因此,我才建言梁都尉你去追击,必能大胜。” 这一番话,听在梁三郎耳中,如同黄钟大吕,让他振聋发聩。 “杨长史运筹帷幄,决胜千里,末将远远不及!” 他对杨烨的本领,已是心悦诚服,不禁更加佩服高楷,这番识人之明,区区一面便委以重任,用人不疑。 果然是王佐之才! “郎君慧眼识英才,麾下贤才猛将只会越来越多,我再不能鲁莽行事,小瞧天下英雄。” “否则,得遇明主,却止步于州县,岂不是一大憾事。” 正思量间,杨烨忽然开口道:“这千余车粮草辎重,便派人运往宕州,交予主上。” “我料岷、宕二州,必有战事。” 梁三郎面露疑惑:“杨长史何以见得?” 杨烨笑道:“这二州为我方与李昼交界,地势险要,可决定陇右道归属。” “我等据岷州,可攻渭、秦二州,反之,李昼可攻我兰、河二州。” “若据宕州,可攻成、武二州,反之,李昼可攻我洮、叠二州。” “若我所料不错,此番大战,必然在这二州之中一决胜负。” 梁三郎恍然大悟,忽然想起一事:“李昼匆匆回返渭州,莫非便是后宅失火?” “正是。”杨烨轻笑一声,“依我看来,必是主上派人突袭襄武,以至于他不得不班师回返。” 话音刚落,忽见一员探马匆匆奔来,拱手道。 “禀杨长史、梁都尉,岷州钟刺史率领兵马,攻取襄武,战事胶着,请我等派兵增援。” 听闻此言,梁三郎既惊且叹:“郎君算无遗策,杨长史料事如神,君臣二人,可谓珠联璧合,相得益彰!” 杨烨当即说道:“梁都尉,你可率领一万兵卒,前去襄武,伺机为钟刺史解围。” “切记,不可深入渭州腹地,以免遭受不测之祸。” “若襄武难攻,不必强求,可回转岷州,伺机策应主上大军。” “是!”梁三郎躬身应下,言听计从。 待他率军走后,杨烨望一眼天色,喃喃自语。 “岷、宕二州,当是此战终结之地,胜者可定陇右道大势。” “只是,究竟是哪一州呢?” 纵观陇右道局势,已是扑朔迷离,便是他这个王佐之才,也只能看出冰山一角,却看不清全貌。 “风云际会,唯有主上与李昼,可决这一道兴衰。” …… 同一片天空下,看到的风景,却并不相同。 在高楷眼中,这陇右道潜龙之争,究其根本,是天、人两道之争。 李昼是天命所归,早早铸就大鼎,命格、气运皆是当世一流,为命定的陇右道潜龙。 因此,起兵之时,有世家大族倾尽家财相助、贤才猛将慕名来投。 一路顺风顺水,天地皆同力,让他区区半年便占据四州之地,且为东南精华险要之所,进可攻、退可守。 而高楷没有天命,也无地利,唯有死中求活,靠着一次次反败为胜,积聚人望,方才占据四州,凝结赤印。 然而这四州为陇右道正中之地,不知多少次遭遇两面夹击,腹背受敌。 “古今成大事者,必有坚韧不拔之志。” 高楷面色淡然:“不经百战磨砺,怎可慑服天下骄兵悍将?” 他在一处高岗伫立,观望天下形势,忽见宕州以东,有一道黑气纠缠而来。 此气裹挟杀戮、满怀愤恨,一遇他周身气运,便如同沸水泼入滚油之中,轰然炸开,直欲将他命格吞噬殆尽。 “那处,是渭州方向?”高楷略观一眼,笑道,“看来,李昼坐不住了,他是一个枭雄人物,知军事,通大局,必然不会让战火,在自家州县燃烧。” “这岷州他势在必得,据此地,可进取我兰、河二州。” “至于这宕州,曾是他囊中之物,怎舍得轻易让给我,必然派兵来攻。” “兵分两路,齐头并进?” “虚虚实实,又是这一套,看来,李昼铁了心,占据岷、宕两州,让我不得不和他决战。” 高楷思索片刻,便将李昼的心思,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只是,李昼怎么知晓我在宕州的?” 他转念一想,拍了拍额头:“差点忘了崆峒派,这一门的真人和弟子,都恨不得我马上去死。” “不过,我怎会让你们如愿以偿。” “报!”正沉思间,忽有一员精骑飞奔而来,上报道。 “禀将军,佑川城已被李昼大军攻克,岷州失守。” 高楷微微点头,他已派钟祁连前往渭州,攻取襄武。岷州空虚,丢了也实属正常。 他正要询问安乐城近况,又见一支探马从东面奔来,高声道。 “禀将军,良恭城外,发现杨猛部下踪迹,正往怀道而来。” 高楷早有预料,淡声问道:“杨猛有多少兵马?” “观其声势,足有两万之余。” 周顺德面色陡变,自从主上派遣褚登善,率一万兵马深入成州,本部只剩下一万士卒,相差悬殊。 他不禁忧虑道:“主上,杨猛来势汹汹,我等兵力不足,不如暂避锋芒。” 高楷从谏如流:“派人召回褚登善,不必在成州逗留。” “另外,让钟祁连率兵马回返,去往安乐,受杨烨调遣。” “我等即刻退守常芳,随机应变。” 周顺德面露疑惑:“主上,杨猛虽然人多势众,然我等据城坚守,未必不能将其击退。” “为何要回返叠州,将这宕州拱手让人?” 高楷淡笑一声:“将欲取之,必先予之。” “我等若不将这宕州拱手让人,怎能吸引李昼大军前来?” 周顺德越发不解:“主上,若是接连丢失岷、宕二州,李昼便可进窥兰、洮等诸多州县,我等岂不是陷入险境?” 第95章 孤注一掷 高楷不答反问:“顺德,你可知岷、宕二州地势如何?” 周顺德不假思索道:“这二州地势崎岖不平,大多为山地丘壑,少有平原。” 岷州有龙马山、岷山、崆峒山,宕州有良恭山、斫花山、愿虏山。 “正是。”高楷笑了笑,“如此崎岖不平之地,却要率领数万大军进驻,这安营扎寨、运送粮草辎重,必然困难重重。” “即便一时让与李昼又如何,只要一战得胜,歼灭他的主力兵马,便可一举夺回来,且再无后患之忧。” 周顺德有所明悟,主上这是打算毕其功于一役,只是,这决战之地,莫非要在常芳,这可是叠州腹地,李昼岂会率大军擅入? 他将心中疑问和盘托出,却见高楷淡然一笑。 “他会来的,比起我,他更不想无功而返。” “否则,他威信大失,怎能压制住麾下骄兵悍将,又如何弥补这一战的损失?” 光是李元和一人,便让李家失去一大支撑,又损兵折将数万。 况且,渭、秦二州的世家大族,岂是好相与的。他们最是识时务,懂得明哲保身,绝不会为李家霸业,拼尽身家性命。 “但愿能一战而决,不再拖在这个烂泥潭中。” 毕竟,为了应战,他也是倾尽全力,多方布置,辗转腾挪,几乎将自身底蕴全押上了。 他若败了,下场不会比李元和更好。 这便是天下争霸,没有风花雪月,唯有血淋淋的战争,不成就死,最是残酷。 正如他所料,他前一脚率领兵马,退居常芳,那杨猛后一脚便夺回怀道,全据宕州。 如此一来,岷、宕二州,皆被李昼所取,坐拥六州之地,陇右道半壁山河。 一时间,李昼声势震动四方,便是那连日攻打枹罕的王威,听闻这等“喜讯”,也不禁惊骇失色,暂停攻势,决心观望形势。 他虽被李昼说服,联手攻打高楷,却也不想为人作嫁衣。 …… 岷州,崆峒山。 道宫之中,三位真人端坐蒲团,各自运转玄功,神游天外。 身前,一株青莲亭亭玉立,花开十二瓣,大放清光。 莲台之上,一枚印章载浮载沉,金光四射,仿佛烈日腾空,令人不敢仰视。 时间缓缓流逝,不知过去多久,掌门玄元子率先睁开双眼,室内如划过一道闪电,一刹那间,竟盖过金光。 “气机升腾,如日中天,这是大兴之兆。” “看来,李昼与高楷之决战,就在这两日之间了。” 玄诚子微微颔首:“李昼承接天命,底蕴深藏,如今全据岷、宕二州,声势无两,实为厚积薄发。” “高楷唯有人望,麾下诸州皆是以力攻取,根基薄弱,一旦大败,便再无东山再起之日。” 玄光子眉头微皱:“高楷一举一动,皆暗合人道大势,集众人之所望,根基虽然尚浅,却是自身铸就,我等难以施法毁坏。” 玄元子淡笑一声:“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人之道则不然,损不足以奉有余。” “这天人之争,各有优劣之处,有得必有失,绝无一人占尽所有好处的道理。” “我等虽无法施法毁坏,却可以十二品青莲,助李昼气运大增。” “此消彼长之下,必能一举大败高楷。” 玄诚子面带疑虑:“师兄,我等已多次助长李昼气运,因果越发纠缠,一旦事有不谐,怕是天劫深重,举派难逃。” 玄元子叹道:“师弟所虑,我岂能不知。” “只是,我等早已和李昼气运相连,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即便此刻收手,也断不了因果相缠。不如再加一把火,让这腾飞之势更上一层云霄,以保万无一失。” 这是打算将门中千年底蕴,尽数押在李昼身上。李昼此战大胜,便可顺势气运升腾;一旦大败,却是道统沉沦。 正如悬崖边上,不愿勒马停驻,反而蓄势一跃,希冀跃过万丈深渊,抵达千里沃野。 玄光子面色一变:“师兄,这是否太过弄险?” “就没有其他办法,护佑门中气运不失么?” “除此之外,别无他法。”玄元子缓缓摇头,“二位师弟无需忧虑,李昼既承天命,又受我等气运相辅,已是飞龙在天,断无大败之理。” “我等坐看高楷败亡便是。” 玄光子一向深信掌门师兄,见他这般胸有成竹,便也放下忧虑,专心致志催动法力,加持青莲气运。 唯有玄诚子心生不安,所谓月满则亏,凡事过犹不及,怎能一味大增气运,全不考虑跌落之时? 他有心劝诫,却见玄元子催动崆峒印,金光四射,清气如水,齐齐落入岷州大地,不觉暗叹一声。 “师兄已然孤注一掷,怕是听不进谏言。居安思危,一旦大厦将倾,我须得早做打算,为师门留下几缕传承,不至于千年道统一朝覆灭殆尽。” …… 李昼得了气运加持,果然如有天助,不仅慑服一众羌人,更与杨猛合军,一路攻城掠地,势如破竹,最终来至常芳城下。 此城位于岷、宕、叠三州交界之处,地势险要,易守难攻。 高楷虽只有一万兵马,驻守此城,却也绰绰有余。 任凭李昼五万大军,昼夜不休地攻城,也徒劳无功。 就这般,两方大军,竟在这弹丸之地,僵持了一月有余,仍然胜负未分。 城头上,周顺德望着前方连绵大营,蹙眉道。 “主上,此战旷日持久,不仅士卒疲惫,粮草辎重更是消耗巨大,再不能久拖下去了。” 高楷自然心知肚明:“我何尝不想速战速决,只是敌众我寡,声势远超我等,必须避其锋芒,静待良机。” “倘若仓促应战,必然落入下风,大败亏输。” 周顺德面露疑惑:“主上所言良机,不知是何时候?” 他掌管军中物资供应,眼见粮草如水一般淌出去,却不知大战何时结束,自是心急如焚。 若非杨烨派人运来千余车粮草辎重,解了燃眉之急,以常芳城偏僻贫瘠之地,早已不堪重负。 高楷远望李军大营,沉声道:“战机稍纵即逝,我料必在三日之后,可见分晓。” 第96章 火烧连营 周顺德颇为惊诧,不禁相询:“主上,三日之后,不知有何殊异?” 高楷淡笑一声,却并未解释:“传令梁三郎、狄长孙、褚登善三将,依照计划行事,不得有误!” 李昼这一月以来,气运骤然大增,声势惊人,他自然要暂避锋芒。 然而,月满则盈,不可久持,其势必然盛极而衰。三日之后,便是跌落谷底之时。 也是一决胜负之日! “是……”周顺德拱手听令,此前高楷曾派斥候百里加急,密令三将,他虽不知其意,却也猜测,这是高楷排兵布阵之策。 见这危急存亡之时,高楷仍然从容不迫,他不禁越发赞叹。 “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黄河决于口,而心不惊慌。” “主上实有太祖之风。” 而另一头,李昼于帐前观望,也觉察出几分异动。 他早承天命,又得崆峒派气运加持,虽不能修道法,不知法术神通,却也隐约感知到,天有不测风云。 “传我军令,即日起,一众精兵强将,轮番攻城,昼夜不停,务必在三日之内,拿下常芳,擒杀高楷!” “遵令!”众人轰然应诺,战意勃发。 “军心可用。”李昼暗自点头:“这一座小城,相持这许久,也该沦陷了。” 窦仪微微蹙眉,只觉主上太过激进,稍显急躁,不如从前一般沉稳。 转而想起这一月以来,主上排兵布阵,皆行事仓促,毫无章法,便忍不住劝道。 “主上,岷、宕二州,大半为山地丘壑,行军不易,您在此二州之中,安营扎寨,连营三百里,以护送粮草辎重,是否欠妥?” “何况,这山地之间运粮,着实消耗甚大,得不偿失。” 李昼不以为意道:“我岂能不知,这二州山地颇多,行军运粮皆不易。” “只是,这是最近之路,若要地势平坦,便要绕过二州,平添数倍路途,靡费越重。” “我已派遣刘文敬,驻守岷州,杨猛,驻守宕州,各领重兵,连绵相望,定能保粮道不失。” “你无需多虑。” 窦仪默然颔首,复又疑惑:“主上,既然山地难行,为何不经水路?” 渭河便是一大通途。 李昼叹气道:“你有所不知,渭河虽可通行,流经岷、宕二州这一段,却水势汹涌,遍布暗礁,稍有不慎便船毁人亡。” “不堪为运粮水道。” 窦仪一时无话可说,只能默然叹息。 岷、宕二州素来贫瘠,地小民寡,又多为羌人,民风剽悍,不事生产,以抢掠为生,无有粮草积余,唯有经远路,从渭、成等州县运来。 水道难行,只能途经山地,实是迫不得已。 通玄道人见此场景,忽而笑道:“主上,窦司马,不必多虑。” “岷州为我崆峒派驻地,千年以来,多有道观信众,我已派人,将观中历年积累的粮草送来,助一臂之力。” 李昼大喜道:“道长此举,可谓大德,当受我一拜。” 他拱手弯腰,长揖到底,惹得通玄道人慌忙拦住。 “使不得,主上不可行此大礼,折煞贫道了。” 李昼摇头道:“道长当受此礼,若无粮草,军心必乱,无需高楷来攻,我等自行溃败。” 窦仪不禁侧目,崆峒派此举,可谓是倾尽全力,便是门中积蓄,也毫不吝惜。 怕是所图甚大。 得了粮草补充,了却一桩心病,李昼再无顾忌,当即下令,麾下五万大军,轮番攻城。 他身先士卒,手持双刀,率兵冲击外城。 士气大盛之下,竟一日而下,外城失守。 见状,高楷下令坚守内城,以抗衡敌军。 望着城下潮水一般涌来的兵卒,周顺德面沉如水。 “主上,常芳城小民寡,绝不能坚守太久,为今之计,不如暂且撤去,以待时机。” 高楷摇头道:“李昼是兵法大家,怎不知围三阙一之策?” “我等一旦出城,必定落入埋伏,顷刻有覆灭之祸。” 周顺德眉头紧锁:“主上为何一意坚守常芳这等小城,若据合川,必不至于如此窘迫。” “若不以身为诱饵,怎能吸引敌军主力在此?”高楷笑了笑。 “良机将至,你且稍安勿躁。” 周顺德欲言又止,忽见城下鼓声隆隆,喊杀声再次传来,只好退居一侧。 煞气升腾,杀机弥漫,李、高两方,无论普通兵卒,还是文臣武将,皆有万分紧迫之感。 谁胜谁负,就看常芳城这一战了。 两日之后,天色阴沉,李昼再一次率军攻城,屡次攻上城头,却都被高楷击退。 护城河早已一片猩红,血腥气令人作呕,残肢断臂无数,分不清敌我。 李昼正要一鼓作气再攻,忽见窦仪一把扯住马鞍,苦苦相劝。 “主上,连日不眠不休攻城,士卒皆已筋疲力尽,再不能强撑下去。” “何况营中粮草靡费颇多,已然耗尽,怎可强行驱使饥饿之人?” “不如暂且退去,稍作休整,再行攻城。以免军心哗变,祸事临头!” 李昼胡乱抹了一把脸上血污,环顾四周,众人皆气喘如牛,将近强弩之末。 他望一眼城头旌旗,不甘心道:“内城门即将攻破,怎可轻言退兵?” 不顾劝阻,李昼下令擂鼓起兵,攻城锤再次撞向城门、云梯高耸,弓弩手蓄势待发。 正要大举进攻,忽见一员斥候策马飞奔而来,一把跪倒在地,惶急道。 “禀大将军,我军粮草被截,刘长史、杨将军二人皆飞书告急。” “什么?”李昼陡然色变,“为何被截?” “敌将梁三郎、狄长孙、褚登善三人纵火,焚烧我军三百里连营。” “刘长史、杨将军阻止不及,见火势凶猛,连绵不绝,只得下令撤退。” “敌将趁机追击,截取粮草辎重。如今粮道已毁,形势危急,请大将军示下。” 李昼闻言,只觉眼前一黑,晃了晃身子,便一头栽落马下。 “主上!”窦仪面色煞白,慌忙扶起李昼,唤来医者,一番手忙脚乱之下,方才将李昼唤醒。 “我……我无事,传令,即刻退兵。”喘了几口粗气,李昼当机立断道。 再不退兵,等城中高楷收到情报,必然派兵出战。倘若梁、狄、褚三将追来,里应外合之下,必定遭遇不测。 第97章 了如指掌 “是……”窦仪松了一口气,连忙搀扶李昼上马,令人敲响铜锣,鸣金收兵。 城头之上,高楷连日守城,亦然精疲力竭。粮草同样耗尽,这一日已是水米未进,只觉全身酸软无力。 见李昼重整旗鼓来攻,他不禁咬了咬牙,暗叹一声,莫非天命所归,就这般强横,即便他多番应对,仍然不能挽回劣势。 正要豁出性命,博一把生死,忽见城下李军,如退潮一般散去,不禁眼前一亮。 “敌军退兵了!” 欢呼声传遍四方城门,不光士卒欣喜,便是素来沉稳的高楷,也开怀大笑。 李昼既然退兵,说明他此前计策,必定奏效。 眼下,便是反击的时候了。 周顺德面露大喜之色:“恭贺主上,此战我等必胜!” 高楷笑了笑:“此话为时尚早,勿要放松警惕。” “传令,稍作休整,再出城追击。” “是!”周顺德感慨不已,胜不骄,败不馁,主上正有名将之风。 过不多时,高楷点齐五千骁骑,出了常芳城,径直追击李昼大军。 一连追出三百里,迫使李军丢盔弃甲,亡命奔逃。 到了怀道城外,高楷忽然下令停驻。 周顺德不解道:“主上,李昼溃败在即,为何不一鼓作气,将他擒拿,反而在此逗留?” “困兽犹斗,何况是人。”高楷淡声道,“不可追击太紧,以免李军陷入绝境,反而士气增涨,破釜沉舟,与我等亡命厮杀。” 人在将死之前,爆发出来的求生意志,他可不敢小视。 何况,他这区区五千兵马,一旦摆开战阵,怎是李昼数万大军的对手。 不如一紧一松,让李军兵卒以为逃出生天,泄了心头斗志,便难以重整。 周顺德满脸赞叹:“主上洞察人心之能,微臣远远不及。” “只是,若那李昼趁机逃入深山,潜回渭州,那该如何是好?” “你可是忘了三郎、长孙、登善三人?”高楷笑道,“这大好机会,怎能白白溜走?” “他们已在途中设伏,阻扰李昼退路。” “原来如此!”周顺德恍然大悟,“主上用兵如神,微臣钦佩。” 高楷淡然道:“传令,不必追击李昼,我等即刻赶往和政,守株待兔。” 周顺德思绪一转,便知何意,连忙拱手道:“遵令!” 战马奔腾,五千骁骑悄然隐入尘烟,不知所踪。 …… 且说李昼率领残兵败将,匆匆回返宕州,来至怀道城外,见高楷并未追击,方才暂且放心。 这连日攻城,本就大耗精力,又亡命奔逃,更是筋疲力竭,若非顾及颜面,他早已瘫软在地。 此刻,见后无追兵,前路安稳,不禁松懈下来,暂且休整片刻。 窦仪见状,却满腹狐疑:“主上,高楷为何停驻兵马,不予追击?” 这等擒王的大好时机,倘若他是敌军主帅,必然不会放过。 “高楷用兵之能,为我生平仅见,绝不下于我。”李昼沉声道。 “这般行事,无外乎一张一弛,如猫戏老鼠一般,令我等疲于奔命,却不与他正面交战。” “这等居心,何其险恶!”窦仪蹙眉怒骂。 “哈哈哈!”李昼忽然大笑不止,惹得他满脸疑惑。 “主上为何发笑?” “我笑这高楷太过轻敌大意,以为我陷入绝境,便胜券在握。” “我若是他,必在途中设伏,怎能放虎归山?”李昼满脸讥讽。 窦仪不觉露出笑意:“主上饱读兵法,用兵如神,那高楷不过出身寒门,怎能和主上相比?” 两人笑音未落,忽见战马齐鸣,一阵阵喊杀声由远及近,裹挟着滚滚烟尘。 “杀!” “擒拿李昼,赏万金!” 李昼面色陡变,抬头望去,只见前方旌旗招展,一个个斗大的“褚”字迎风飘扬。 领头一杆赤色大旗,正有一个神采飞扬的儒将,一马当先冲锋而来。 “褚登善?” 窦仪骇然失声,想起方才所言,登时满脸涨红。 不是高楷少谋无断,而是他们君臣两个井底之蛙,小看天下英雄。 李昼亦觉双颊发烫,然而形势危急,顾不得挽尊,连忙号令众人,逃入深山老林。 褚登善率军一番砍杀,见麾下士卒紧追不舍,便抬手制止。 “山高林密,不利于我等作战,不必再追了。” 一员队正不甘心道:“校尉大人,怎能任由李昼逃跑?” 褚登善嘴角勾起一抹弧度:“他可逃不出主上的手掌心。” 队正不解,只能遵令行事。 宕州山地众多,古木参天,李昼残军逃入,暂且摆脱追兵,不禁松一口气。 窦仪皱眉道:“这宕州皆是深山老林,荒无人烟,何时才能回返渭州?” 李昼凝神沉思。 通玄道人见状,忽然开口:“主上,不如遁去岷州安身。” “贫道师门在岷州经营千年,必能保主上无恙。” 他心中暗叹一声,此战大败亏输,恐怕劫数必至,只能尽全力,保住李昼性命,以图日后东山再起。 可惜,法术神通,在这人间征战之中,毫无效用,不然,他早已施展遁光,带众人回返。 李昼眼前一亮:“就依道长之言。” 循着通玄道人指引,一行残兵,跋山涉水,昼行夜伏,终于来到溢乐。 费尽千辛万苦,方才逃出生天,众人皆是庆幸,不由心神松懈。 李昼环顾四周,忽然大笑一声,以掌捶地。 窦仪不解其意:“主上,何故发笑?” “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李昼笑道,“我笑那高楷棋差一招,竟未派人在此设伏。” 窦仪面露苦涩:“主上,您怎知……” 话未说完,忽见尘土漫天,一支兵马匆匆来袭,为首者正是狄长孙。 “李昼,拿命来!” “这……这怎么可能?”李昼惊骇失色,他几番大笑,不过为了鼓舞士气,提振众人低落之心。 却未曾想到,高楷竟在他逃亡路上,一一设伏,仿佛对他行踪了如指掌。 当真可畏可怖! “莫非,军中有细作?”他忍不住猜疑。 窦仪骇得魂不附体,慌忙劝道:“主上,敌军势大,速速撤去要紧。” 李昼如梦初醒,连忙扬鞭策马,率领众人奔逃。 第98章 山穷水尽 狄长孙一番砍杀,如褚登善一般,并未穷追不舍,反而望着前方狼狈身影,戏谑一笑。 “主上算无遗策,李昼即便插上双翅,也难以逃出岷州。” 通玄道人跟随李昼,直奔和政,忍不住建言道。 “主上,我等行踪,必然落入高楷手中,方才屡屡遭受伏击。” “依贫道愚见,军中恐怕有细作,主上不得不察。” “不如先将此人揪出,再行撤离不迟。” 这番话,和李昼所想如出一辙,只是,他并未同意。 “道长所言有理,若是寻常之时,我必不能容忍细作猖狂。” “奈何眼下人心惶惶,士气大跌,若非我领着他们返回渭州,早已溃不成军。” “正是危急关头,怎能大动干戈,万一引发哗变,离兵败身死也不远了。” 通玄道人这才明白他心中顾虑,不由颔首道。 “主上用心良苦,贫道孟浪了。” 他远望前方,忽然蹙眉道:“主上,和政是通往渭州的必经之地,以高楷算计之深,必然在此设伏。” “不如绕开此地,从他处回返。” 李昼摇头道:“正因必经之地,我等才别无选择。” “若是遁入茫茫深山,迟早冻饿而死。” “倒不如整顿兵马,于和政城,和高楷一决高下,或有一线生机。” 通玄道人默然一叹,事到如今,已别无他法,唯有拼死一搏,希冀绝处逢生。 他不觉深思:“主上天命在身,又有师门气运加持,本该大胜。” “为何竟兵败如山倒,落得山穷水尽的下场?” 饶是他厮混尘世数十年,看惯兴衰盛亡,也参不透其中的原委。 只能叹一句:天意难测。 一行人,忍饥挨饿,昼夜行军,于晨曦微露之时,终于赶到和政。 正如李昼所料,高楷早已安营扎寨,好整以暇等候他到来。 “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李昼叹息一声,“此番大败,非将士之过,全因我这主帅无能。” 他翻身下马,拜伏在地:“我有负家乡父老,无颜面见,诸位袍泽,愿携我尸身回返,向先祖谢罪。” 手中长刀一横,便要自刎。 窦仪慌忙拦住,刀刃刺入手掌,鲜血直流,他却毫无所觉。 “主上不可妄自菲薄,轻言放弃。” “胜负乃兵家常事,岂可因一时失利,就此沉沦。” “岂不知先主刘备,不知多少次大败亏输,一生颠沛流离,却百折不挠,终究创立一方霸业。” “我等虽无能,愿以性命,护佑主上突围,回返襄武,卷土重来。” 身后,一众残兵败将,皆轰然应诺。 “愿为大将军拼死一搏!” 李昼不觉眼眶湿润,拱手再拜:“臣不弃君,君岂敢弃臣,我等袍泽兄弟,今日死战,何惜此身。” “死战!”众人吼声震动四方。 李昼当即翻身上马,马鞭遥指前方:“诸位将士,随我冲锋!” 原本五万大军,经历连番大败,只剩下万余人,然而,此刻众志成城,齐齐策马飞奔,声势却如鼎盛之时。 令人不敢轻视。 高楷眼见此景,忍不住赞叹一声:“李昼不失为明主,败,则反省自身,不推诿他人;胜,则奖赏有功之士,毫不吝惜。” 他算是明白李昼为何承接天命,为陇右道潜龙。 这等英武雄略,岂无贤才猛将、世家大族辅佐。 只可惜,天无二日,地无二主。 他与李昼之间,唯有一人可以存身。 梁三郎拱手道:“主上,何必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依末将看来,主上历经千辛万苦,多少次险象环生,方才取得如今基业。” “比那李昼,强得多了!” 高楷摇头失笑:“以人为鉴,可以明得失,我不过有感而发。” “你可为先锋,领两万兵马,前去追击。” “是!”梁三郎迫不及待去了。 李昼虽然重振士气,率领残兵败将冲锋,终究抵不过梁三郎以逸待劳,士气正盛。 一番拼杀下来,逐渐落入下风,若非一众亲兵以命相救,早已身首异处。 窦仪咬牙道:“主上,您先走,微臣断后。” “不可。”李昼断然摇头,“你身无武力,怎是梁三郎对手。” 通玄道人攥紧手掌,忽然作法掐诀,意欲施展法术,可惜任凭他如何催动真气,也毫无反应。 正要动用法器之时,轰然一道闷雷,凭空震响,让他气血一阵翻涌,面如金纸,险些真气逆转,筋脉尽断而死。 所幸危急关头,袖中一瓣青莲放出微光,将他紊乱气息镇定,平复心绪。 “煌煌天威在上,岂敢僭越雷池一步。”通玄道人苦笑一声。 “难不成,师门历代筹谋,耗尽无数心血,就要付之流水了么?” 正绝望时,忽见前方烟尘弥漫,一支兵马匆匆来援。 他定眼一看,却是大喜,为首者正是杨猛。 “主上命不该绝,必有将星来救。” 他心下一松,转而欣喜:“一旦脱去此劫,说不得可否极泰来,重整旗鼓,再行征战。” “这陇右道潜龙,仍是主上所属。” 高军大营之中,杨烨远望此景,蹙眉道。 “主上,不可让他救走李昼,以免放虎归山。” 高楷微微颔首:“我早有预料。” 他之所以驻留大营,便是防备敌军来援。 李昼麾下文臣武将,个个皆是大才,他可不会小看。 “传令,五千骁骑,随我出战。” “是。” 黑云压顶,天气闷热,没有一丝风。 高楷率领众人,直奔杨猛大军,手中长剑接连挥舞,挑起一片又一片鲜血。 杨猛见此勃然色变:“未料这高楷,竟颇有武力。” 他不敢迟疑,急忙率领亲兵殿后,掩护李昼奔逃。 “主上,敌军势大,当速速离去。” 李昼勒马摇头:“你是我心腹之将,我怎能弃你而去。” 正要拨马回返,却见窦仪一把扯住缰绳,竭力制止。 “主上,杨将军一片忠义之心,您若回返,岂不是让他功亏一篑。” “倘若您身陷险境,一时不慎,伤了性命,那该如何是好?” 通玄道人附和道:“窦司马言之有理,您为主帅,万金之躯,不可鲁莽行事。” 众人连番劝慰,方才劝得李昼转身撤去。 第99章 背道而驰 梁三郎见状,连忙策马奔来,与杨猛战至一处。 高楷一夹马腹,如离弦之箭,直追李昼。 正要踏出岷州边界,深入渭州,忽见一支兵马,从斜刺里杀出,领头者正是刘文敬。 一番阻拦,终究让李昼趁机逃往襄武。 高楷眉头一皱,夹紧马腹,手中长剑猛然一挥,“铿”然一声,将刘文敬手中兵器断为两截,跌落在地。 刘文敬虽习练武艺,却不过强身健体,少经战场搏杀。 眼下手无寸铁,正怔愣之时,忽见一道刀锋划过,寒气逼人。 “噗”鲜血飞溅,钻心的痛楚令他回过神来,方才捂住喉咙,栽落马下。 “我命休矣!” 不过片刻,他便气绝身亡,眼神中,仍残留着不甘之色。 另一头,杨猛见李昼逃出生天,便也不再恋战,虚晃一枪,领着一众亲兵直奔渭州。 梁三郎岂能甘心,见状弯弓引箭,倏然一松,直取杨猛胸腹。 “咻!”利箭划过空气,发出一声爆鸣,杨猛寒毛直竖,仓促之间,只来得及一个侧身,避过这致命一击。 然而,又是一箭,趁他不备,刺穿他臂膀,痛得他嘶声大吼。 只是,终究将星下凡,勇力远超常人,即便身受重伤,仍然策马逃回襄武。 梁三郎正要再追,却见高楷伸手拦住。 “穷寇莫追,由他去吧。” “主上,怎可让李昼逃得一命,岂不是前功尽弃?”梁三郎拧眉道。 高楷摇头道:“他有天命在身,却是命不该绝。” “即便追击,也只是徒劳无功。” 梁三郎仍然不甘:“如此轻易让他跑了,岂不是太便宜了他。” “何况,李昼不死,此战有何意义?” 高楷摇头失笑:“他虽逃得一命,麾下兵马却伤亡殆尽。” “岷、宕二州防守空虚,皆由我等掌控,怎是毫无意义?” “况且,此战过后,他元气大伤,我又岂能容忍他,一而再、再而三率兵来犯。” “我必起兵,征伐渭、秦诸州,擒杀李昼。” 梁三郎眼神一亮:“末将愿为先锋,为主上攻城略地。” “你且稍安勿躁,眼下大业初始,还愁没有立功机会么?”高楷淡声道。 “谨遵主上之令!”梁三郎这才按耐心思。 高楷勒马伫立,远望襄武。依他方才所见,李昼经此大败,气运衰微,紫气稀薄,大鼎也摇摇欲坠。 全无此前昂扬勃发之势。 “观李昼气运,兴盛时,如日中天,仿佛有外来之助;衰败时,又如洪水决堤,不可挽回。” “来得快,去得也快。” “莫非有修行中人从中作法?” 他遥望岷州以南,隐约可见一高耸入云的大山,横亘在天地之间。 “崆峒派么?” 高楷玩味一笑:“卷入人间征战,又下尽血本,如今李昼大败,不知你等如何收场?” 他转而吩咐道:“钟祁连,你为岷州刺史,务必守好和政,若有异变,即刻上报金城。” “是。”钟祁连拱手应下。 高楷环顾四周,朗声道:“所有伤亡兵卒,一律登记造册,按功劳厚赏,伤者尽全力医治,死者抚恤家眷。” “此事我必亲自过问,尔等不得怠慢。” “是!”众人齐声应和。 待诸事已毕,高楷当即下令班师,回返金城。 …… 且说崆峒山上,道宫之中。 掌门玄元子与二位师弟,正借助门中至宝,观望天下大势。 忽见一只青鸟振翅飞来,在大殿之中盘旋。 玄光子笑道:“青鸟殷勤,必是携带捷报而来。” 玄诚子附和道:“此战李昼必胜,我料那高楷已死,这变数一除,我崆峒派便可稳如泰山。” 玄元子颔首一笑,虽未言语,却也颇为赞同。 他抬手一招,青鸟落在他手心,一封书信凝结出来,落在三人眼中。 “什么?” 玄元子原本勾起的嘴角,倏然凝固,满脸皆是震骇。 “李昼竟然大败亏输,刘文敬身死,杨猛受了重伤。” “这……这怎么可能?” 饶是他数百载养气功夫,在这骇人听闻的消息面前,也不禁荡然无存。 玄诚子瞪视着书信,脸上惊骇的表情,和他如出一辙。 “五万大军覆灭殆尽,岷、宕二州守军空虚,已然易主,落入高楷手中。” 他口中喃喃自语,却犹如身在噩梦之中,几乎以为自己走火入魔了。 “如此天衣无缝之策,怎会这般结局?” “高楷怎能屡次反败为胜?” 一时间,玄诚子陷入无穷惊疑之中,无法自拔。 玄光子面上血色褪去,惊骇万分:“高楷已然全据兰、洮、河、叠、岷、宕六州之地。” “陇右道半壁山河,尽在他掌握之中。” 虽然高居山巅,却终年四季如春的道宫之中,似乎刮起一股玄冥冰风,几乎将三人冻结。 整座大殿,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崆峒派历代真人,费尽千辛万苦,方才算出李昼为陇右道潜龙,早早安排门人弟子下山辅佐,希望谋取从龙之功,以振兴道统,飞仙得道。 他们师兄弟三人,更是不惜耗损修为,动用镇派之宝——崆峒印,为李昼加持气运。 本以为此战,李昼必能大胜,一举斩杀高楷这个变数,让陇右道大势回归正轨。 没想到,他们自以为稳操胜券,等来的,却是这等噩耗。 这和他们此前预想,完全背道而驰。 难不成,高楷才是陇右道真正潜龙,而这李昼不过是为王前驱,所谓天命,只是为了迷惑他们的? 一时间,三人皆陷入重重质疑之中,甚至怀疑心魔作祟,让他们产生错觉,以此动摇他们的心志。 许久之后,玄元子方才从无穷震恐之中,抽回思绪,斩去杂念,强作镇定道。 “二位师弟无需忧虑,李昼性命仍在,我等还有东山再起之日。” 玄诚子脸上仍然残留惊骇之色,闻言稍稍安定。 “师兄所言不错,李昼未死,便是大幸。” “是极!”玄光子咬牙道,“只要他不死,我崆峒派仍有大兴之机。” 三人自我安慰一番,正要施法,探看此战详情。 忽见山顶乌云汇聚,漆黑如墨,隐约有电光闪烁,令人心惊肉跳。 “天劫?” 三人面上再无一丝血色。 第100章 赤霄神雷 “不好,二位师弟,速速为我护法,保住崆峒印。”玄元子焦急万分。 天劫之下,一视同仁,不管你是人身,还是法宝,只要与崆峒派气运相牵,皆会受到连累,遭天雷劈打。 “是!”玄诚子二人慌忙应和。 三人联手运转玄功,催动全身法力,只见一道道清光,如水波一般荡开,将崆峒印与气运青莲,护在正中。 修行之人,上体天心,绝不能肆意插手人间征战,一旦以法术神通,抑或法宝干涉,必然遭受天劫惩罚。 若是李昼大胜,可不必受天劫,自有他的天命相抵。 只是,眼下李昼大败亏输,高楷反而趁势兴起,此消彼长之下,天劫自然找上门来,惩罚他们擅自动用崆峒印,将门中气运加持在李昼身上,肆意妄为。 崆峒印是镇派之宝,传承千年道统,一旦遭受天劫,受了损伤,必然导致崆峒派沉沦,甚至就此消亡。 三人便是拼了自身性命,也绝不会让崆峒印受一丝一毫的天雷。 九霄之上,狂风席卷,乌云呼啸,重重叠叠,仿佛天塌地陷一般,沉沉压下。 云层之中,银蛇狂舞,大放赤光,正在酝酿惊世一击。 玄元子满脸苦涩:“一步错,步步错。” “终究是我等轻敌大意,不曾在变数弱小之时,将其掐灭,以致有今日之劫。” 玄诚子二人皆面色黯淡,心中惴惴不安。 话音刚落,忽见一道赤色雷霆,径直劈下,打在三人阵法之上。 电光四射,雷蛇游走,眨眼之间,就将阵法破去,轰在天位——玄元子身上。 金光大炽,轰然一声爆响,令人耳不能听,目不能视,心中诸般妄念一扫而空,唯有一片空白。 天雷之威,只是一击,便强盛至此。 许久之后,玄诚子二人方才收拢思绪,平复震怖的心情。 抬头看去,却不约而同惊呼出声。 “师兄?” 只见玄元子满头青丝,顷刻间转为雪白。原本光滑细腻、如婴儿一般的面皮,此刻已皱纹横生,松弛下垂,犹如耄耋老翁一般。 莹润如一泓清水的双眼,也浑浊不堪,仿佛饱经风霜、行将就木。 这一瞬间,便让玄元子面容大变。 “天威难测。”玄元子嘶声道,“可叹,我百年苦修,都化为流水,寿元大减,没几日可活了。” “什么?” 玄诚子二人皆大惊失色:“师兄,怎会如此?” 玄元子长叹一口气:“我为崆峒派掌门,自当领受天劫,虽死不悔。” “我只忧虑,一旦李昼兵败身死,以我等因果纠缠,必然有天劫再临,届时,可不止这一道赤霄神雷了。” 玄诚子面色哀戚:“师兄为保门中弟子及崆峒印,不惜己身,师弟心怀感佩。” “为今之计,恐怕唯有两条路可走,一则壮士断腕,及时抽身离去,或可保道统不失。” “二则倾尽门中底蕴,全力襄助李昼,只要大败高楷,必有时来运转的一日。” “不过,一旦失败,必然道统沉沦,不知何时方能大兴。” 玄光子眉头大皱:“师兄,我等入世太深,恐怕抽身不得。” “纵然壮士断腕,也免不了伤筋动骨,唯有封山避世,方能度过天劫。” “只是,一旦错过此次争霸,也不过是苟延残喘,将来仰他人鼻息度日。” “与其如此,不如放手一搏,只要能襄助李昼,度过眼下这危难之时,以其天命所归,必能重整旗鼓,和那高楷一较高下。” “未必没有否极泰来的一日。” 玄元子沉思许久,黯然道:“我已老朽,寿数无多,不堪为崆峒派掌门。” “传我法旨,即日起,掌门之位,由玄诚子接任。” 玄诚子陡然一惊:“师兄,你这是何苦……” 须知,一派掌门,可享门中气运加持,修为精进,寿元绵长。 一旦卸去掌门之位,玄元子只会死得更快。 “我意已决,师弟不必多言。”玄元子挥手打断道,“我若在位一日,只会白白消耗气运,不如趁机闭死关,若能增进道行,或可延寿几载。” “若不能,便是天数,不必强求。” 玄诚子二人皆是不忍,死关便如鬼门关,可不是轻易能过的,纵观崆峒派千年历史,成功过死关者,仅为凤毛麟角。 玄光子忍不住劝说:“师兄何必这般决然,若以青莲相助,重塑身躯,或可再活一世。” 玄元子陡然喝道:“师弟不可妄言!” “青莲为我派气运显化,非一人之物,绝不能据为己有,否则,我派道统必将覆灭。” 玄光子讪讪道:“是,谨遵师兄教诲。” 玄元子面色稍霁:“不在其位,不谋其政。我已卸去掌门,就不再干涉派中事务了。” “如何抉择、何去何从,皆由你们二人商议决定。” 他意兴阑珊,佝偻着身子,缓缓走出道宫,回转洞府去了。 玄诚子二人连忙起身,长揖到底。 “师兄,如何行事,您该拿个主意,早日定夺。”玄光子低声道。 玄诚子缓缓点头,忽见十二品青莲,悄然削去了三品,只剩九品,不禁悲从中来。 “门中气数,已然削去三成,若再行差踏错半步,恐怕这最后九品也保不住。” “千钧重担,皆系于我一身,又该如何担得?” 玄光子见他犹豫不决,不由建言道:“师兄,眼下危急存亡之时,不妨动用崆峒印,以推演吉凶,决定前路。” 崆峒印作为镇派之宝,妙用无穷,不仅可以镇压气运,还可推衍天机、施展神通,更是护山大阵的阵眼。 玄诚子思忖片刻,缓缓颔首,他运转玄功,催动真气,一道宏大清气,落在崆峒印上。 蓦然,其大放金光,五色轮转,映照出神州山河,忽然滴溜溜一转,现出一个“李”字。 玄光子悄然松了口气,笑道:“崆峒印不愧门中至宝,指引之路,定然不错。” “眼下,我派唯有全力以赴,扶持李昼,才能得大兴之机。” 玄诚子微微蹙眉,只觉略有不谐之处,却又捉摸不透,只好照此行事。 “既如此,我便以一身修为,全力催动崆峒印,助李昼一改颓势。” “师弟,你可为我护法。” “是!”玄光子面色肃然,“师弟必以掌门师兄马首是瞻。” 第101章 喜鹊登枝 天佑十一年,五月。 兰州高府,后院之中。 天刚放晓,杨皎便来至春晖堂,向张氏问安。 恰巧敖鸾同在,两人一番见礼,各自落座。 闲谈片刻,张氏忍不住忧心道:“楷儿此去一月有余,不知形势如何了?” 杨皎亦然担忧,却强作笑颜,宽慰道:“阿娘不必太过忧虑,以免伤了身子。” “夫君用兵如神,必能平安无恙,率军凯旋。” “但愿如此。”张氏叹息一声,“战场之上,刀剑无眼,艰难困苦,我只求楷儿平安顺遂。” 默然片刻,敖鸾忽然笑道:“姑母、嫂嫂,无需忧心,表哥此行无恙,即将携大胜归来。” “这陇右道大半州县,已落在表哥掌握之中。” “此话当真?”婆媳二人皆是又惊又喜。 “千真万确。”敖鸾笑颜如花,“今日一大早,喜鹊登枝,我已为表哥卜算一卦,为大吉之兆。” “表哥不日必将回返,姑母、嫂嫂大可放心。” 婆媳二人皆松了一口气,面露喜色。 “鸾儿神机妙算,必然无错。”张氏笑道,“有了鸾儿,我这心里踏实多了。” 杨皎附和道:“鸾儿实为家中福星。” 敖鸾展颜一笑,悄然向二人看去,只见张氏头顶红气成云,凝结成绶带璎珞;杨皎周身祥云瑞气萦绕,隐约有雏凤展翅高飞。 “所谓母以子贵、妻以夫贵,表哥此次大胜,气运大增,必然惠及姑母与嫂嫂。” “姑母原本不过普通妇人,甚至有中年丧夫丧子之相,如今却否极泰来,福寿绵长,更可享天伦之乐。” “而嫂嫂杨皎,命格多舛,有红颜薄命之兆,却因嫁与表哥,夫妻一体,不仅摆脱厄运,更凝聚凤命,有母仪天下之望。” “当真是时来运转,皆因表哥力挽狂澜、建功立业之故。” 敖鸾暗自赞叹,抬头一望,见高府上空吉气凝成华盖,聚而不散,更有一道道五彩之气,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推动府中气运越发深厚,隐隐有丝丝赤气凝结。 “表哥全据陇右道六州之地,半壁山河,治下数十万军民,人心所向。” “只要施行仁政、稍加安抚,便可大增底蕴。” “此消彼长之下,那渭州李昼必然气运大跌,纵然有崆峒派襄助,也不是一时半会挽回得了。” “乾坤倒转,这偌大的陇右道,当属表哥声势第一。” 敖鸾面露欣喜之色,转而看向自身,只见一道道赤气飞来,汇入玄黄之气中,不断滋养着她的魂魄。 一旦凝炼出元神,便可出窍神游,摆脱身躯束缚。 有望登临神位。 “这人道争龙,果然是大机缘,即便我这后宅女子,也受益匪浅。” “难怪诸多道家真人、佛门罗汉,眼馋心热,个个派遣门人弟子,下山辅佐潜龙。” 敖鸾暗自感慨一声,忽然心中一动,往府外看去。 “表哥回来了!” 张氏、杨皎皆是大喜,正要开口,便见兰桂掀了帘子,一路带风而来,满脸皆是笑意。 “老夫人、夫人、鸾姑娘,郎君率军凯旋,已至城门之外。” 一时间,府中喜气洋洋,一众丫环仆役忙不迭地道贺。 高楷这一番大胜,即便他们这些下人,也知晓不得了,个个与有荣焉。 兰桂眼见此景,止不住感慨,从前寥落惨淡之时,何曾想到今日大好光景呢? 这一切,皆是仰赖郎君争气、有能耐。 过不多时,高楷回转府中,先在前堂召见文武,商议诸事。 一众文臣武将,个个欣喜,连连向他道贺。 他们见识不凡,自然更加清楚,这陇右道多半要落在自家主上手中了。 届时,以主上赏罚分明,必然封赏有功之臣。 最要紧的,还是主上全据陇右道的前景,这可是大周两都十六道之一,为一方潜龙,足以进取天下。 一想到日后封侯拜相、名留青史有望,个个心中火热,恨不得即刻发兵,将李昼、王威二人覆灭。 高楷笑了笑,朗声道:“诸位辛苦了,此番战事延绵数月,不仅将士们浴血厮杀,尔等更是尽心竭力、劳苦功高。” “有功必赏,待攻灭王威、李昼二人,我必为诸位加官进禄。” 众人皆是欣喜下拜:“谢主上!” 高楷一挥手,令众人起身,他抬头望去,只见堂中文臣武将,青光红云升腾,紫气飘飞,一派兴盛之景。 转而看向自身,原本红气已然转变为紫色,正中一枚赤印,更逐渐化为金色。 “金印?” 高楷神色一喜,这可是掌管一道,数百万军民,方才有望凝结。 只待他全据陇右道,便可拥有金印,镇压气运,不惧鬼神侵扰,法术神通皆不沾身。 这天下争霸,方才真正占据一席之地。 前堂事了,高楷默坐片刻,当即前往后院。 春晖堂中,张氏、杨皎、敖鸾皆在,见了他,个个欣喜。 “儿拜见阿娘。”高楷一挥袍袖,顿首道,“阿娘身子可还安康?” “为娘一切安好。”张氏喜极而泣,“快起来,地上凉,仔细伤了身子。” “是。”高楷顺势起身,看向杨皎,夫妻二人对视片刻,不禁颔首一笑。 一切尽在不言中。 张氏笑道:“你出征这些日子,皎儿可是日思夜想,茶饭不思,盼你早日回来呢。” 杨皎羞涩一笑,双眼落在高楷身上,再也不愿移开。 高楷握了握她的手,两人默默感受着久别重逢的喜悦。 “表哥,可是忘了鸾儿了?”蓦然,一道娇嗔响起,却是敖鸾佯装不满之色。 高楷转头看去,一眼撞进一双含情目中,不禁轻咳一声。 “鸾儿可还安好?” 敖鸾玉面之上,微微薄怒如冰雪消融,顷刻间笑靥如花。 “鸾儿自是安好,倒是表哥,清减了不少。” 这番宜喜宜嗔、明眸善睐,便是高楷也不禁失神片刻,笑道。 “不碍事,我为主帅,须得以身作则,怎可肆意享受。” 杨皎略微蹙眉,轻声道:“夫君,这些时日,我与阿娘担忧于你,全凭鸾儿占卜吉凶,方才宽慰不少。” “鸾儿费神费力,倒也消瘦许多。” “有劳鸾儿费心。”高楷点了点头,温声道。 敖鸾垂眸一笑,忽觉自己颇为反常,似有一股酸意萦绕,见了表哥与嫂嫂二人恩爱一幕,便十分扎眼,不禁暗自纳罕。 “我这是怎么了?” 第102章 王侯将相 且说河州、枹罕城。 刺史沈不韦伫立城头,远望下方,不禁哂笑一声。 “这王威,果然胸无大志,只知享乐,全无半点节度使之威严。” 王威此前率领三万大军,进犯枹罕,昼夜不停地攻城,想要夺回河州。 可惜,沈不韦坚守城池,守御有方,即便他使尽浑身解数,也攻不破外城,遑论内城了。 连日来战事失利,士气大跌,王威便也偃旗息鼓,只作出一幅围城的样子,给“盟友”李昼相看。 本就毫无恒心毅力,又有斥候传来“噩耗”,李昼大败亏输,全军覆没,仓惶逃回渭州。 而那高楷一战大胜,夺取岷、宕二州,足足占据六州之地,声势反超李昼,为陇右道第一。 王威骇得魂不附体,慌忙下令撤兵,回返鄯州湟水城。 这一战,他来得匆忙,去得也匆忙,不像是前来征战,倒像是“率兵示威”。 如此胆小如鼠,毫无大志,自然惹得众人耻笑。 沈不韦身侧,一个佐官冷笑道。 “主上大败李昼,这王威老儿,自然惊惧万分,连夜奔逃。” “他虽有朝廷任命,为一方封疆大吏,却昏聩无能,鼠目寸光。” “迟早身死族灭,为天下笑。” 沈不韦嘴角一勾:“正因大周天下,有这等尸位素餐、昏聩无能之人,主上才要起兵,匡扶社稷,重振朝纲。” “刺史大人所言极是!”众人纷纷附和。 眼下,大周朝廷尚在,仍需扯虎皮、拉大旗,谋个大义的名分。 一旦朝廷这座破屋子倒了,就是天下群雄称王称帝之时。 沈不韦神色振奋:“想不到,我也有封侯拜相之望。” 他虽出身吴兴沈氏这等世家大族,却是个偏支,早已家道中落,沦落到经商糊口。 这时节,士农工商,阶层森严,商贾最为低贱。 素来遭受沈氏子弟白眼,更有瞧不起他的,建言族长将他革去宗籍。 虽然没有得逞,却也让他声名扫地,江南一带大族子弟,皆对他百般嘲讽排挤。 无奈之下,他只能远走他乡,奔走在巴蜀、汉中,最终来到陇右。 所幸,因一场粮价之争,受高楷赏识,接连擢升,从一个不闻一名的白身,到如今的四品刺史,一方大吏。 可谓扬眉吐气,步步高升。 “富贵不归乡,如衣锦夜行。” “有朝一日,我定要风风光光回返吴兴,让那些嘲讽、排挤、瞧不起我的人,好好看看。” “商贾又如何,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我才是沈氏麒麟子!” 身侧众佐官面带艳羡:“听闻,主上承诺,攻灭王威、李昼二人,全据陇右道之后,便要论功行赏,给文臣武将加官进禄。” “这可是天大的喜事!” “刺史大人,您早早从龙,不过一年便登临四品高位,着实深得主上信重,还望您多多提携。” 众人点头哈腰,对他这个河州刺史言语奉承,讨好不已。 沈不韦既是喜悦,又是感慨:“我这一身权势富贵,皆因主上重用,不嫌我商贾之身。” 他久在尘世厮混,通晓人情世故,最是目光敏锐。 即便这些个佐官掩饰得很好,他也察觉到一丝轻视,无外乎不屑他商贾出身。 “主上英明睿智,不以出身论英雄,不拘一格简拔人才,如此胸襟气魄,岂是你们能测度的?” 沈不韦暗自冷哼一声:“主上信重,我必誓死镇守河州,不让王威老儿越过雷池半步。” “得逢明主辅佐,时移世易,谁知他日,我没有宰执天下之时?” 朔风呼啸、荡起天下风云,携着他的豪情壮志,扶摇直上九万里。 …… 夏去秋来,又是一年丰收季。 高府之中,吴弘基满脸欣喜,禀报道。 “主上,今年风调雨顺,无大灾大旱,可谓天降大喜。渭河尤其平稳,不似往年一般泛滥。” “此番收割粮食,府库之中仓廪殷实,堆积成山,足以支撑城中军民,三年之用。” “如此甚好。”高楷笑道:“既然是个丰收年,便要与民同庆。百姓耕种不易,辛劳大半年,也该过上好日子了。” “传令,六州军民,皆免除徭役,废弃苛捐杂税,粮食只征一成。” 吴弘基赞叹一声:“主上一片仁德之心,麾下军民必定感激不尽。” 周顺德微微蹙眉:“主上,此行是否太过宽仁,只征一成粮,府库之中,怕是入不敷出。” 高楷摇头道:“自天下动荡以来,天灾人祸不断,匪过如梳,兵过如篦,百姓早已不堪重负,卖儿卖女、易子而食、沦为盗贼匪寇。” “人心思定,渴望太平盛世,我为六州父母官,怎能罔顾民心、坐视这等惨剧不断上演。” 褚登善慨然一叹:“主上心怀黎庶,必为拨乱反正、济世安民之君。” 高楷置之一笑:“以我所作所为,尚且差得远。” “若要天下太平、百姓安居乐业,必先一统山河,再创乾坤。” “我欲起兵,征讨李昼,攻取渭、秦、成、武四州。” 众人自无异议。 梁三郎神色振奋:“主上,我愿为先锋,为您攻下襄武,擒拿李昼。” 狄长孙、褚登善不甘其后,纷纷请战。 吴弘基、周顺德等一干文臣,皆出谋划策。 唯有杨烨这个将军府长史闭目养神,似乎魂游天外。 高楷不由诧异:“杨烨,为何一言不发?” “主上,我等得遇明主,胸有韬略,无需我等献丑,只需查漏补缺即可。” 高楷忍俊不禁:“你一向稳重的人,如今竟也学得几分油滑了。” “我欲兵分两路,一路由安乐出发,过大来谷,攻克渭源,直抵襄武城下。” “另一路,从宕州出兵,过仇池、仙陵,攻取成、武二州。” 杨烨拱手道:“主上用兵之能,我等毫无异议。” “不知主上欲派何人为将,统帅两路大军?” 高楷胸有成竹:“安乐这一支兵马,由三郎为先锋,我亲率三万中军,势必攻下渭州。” “宕州两万士卒,便由登善你来统领,攻取成州。” “顺德、褚公,你二人镇守兰州,不得有失。” “遵令!”众人轰然应诺。 第103章 暗度陈仓 高楷停顿片刻,继续说道:“弘基,你自出仕以来,夙兴夜寐,劳苦功高。” “正所谓有功必赏,今授你为宕州刺史,望你恪尽职守,不负宕州军民所望。” “是!”吴弘基闻言,饶是他一向稳重,也不禁感激涕零,连忙大礼参拜。 “微臣才疏学浅,所幸得遇主上不弃,一路擢升,以微末之功,左迁高位,实在愧不敢领受,诚惶诚恐。” “快起来。”高楷摇头一笑,“你一身才华,满腹经纶,又任劳任怨、事必躬亲,虽没有斩将夺城,那般耀眼的功绩,却不容抹杀。” “这宕州刺史之位,你受之无愧。” 吴弘基再三拜谢,满脸感激之色。 心中更是庆幸,早早投靠高楷,尽心辅佐,方才有如今高官厚禄。 “主上知人善任、体察细微之功,不愧明主之资。” “我定要尽心竭力,辅佐主上开创大业,光耀门楣,青史留名。” 待商议完诸事,众人告退,皆向他道贺。 吴弘基一一回礼,掩不住满心欢喜,颇有金榜题名时,“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的畅快之感。 三日之后,高楷点齐三万大军,徐徐向大来谷进发。 渭州与兰、岷二州接壤,拢共有四县,襄武为州治。 由岷州进发,可由龙马山,直取鄣县、再攻襄武。 而由兰州安乐城起兵,便可从大来谷,先取渭源。 这是李家大兴之地,世代经营之下,威势渗透进每一座城池村寨,宛如铁桶一般,少有破绽。 这一日,大军过了大来谷,来至渭源城外。 高楷勒马伫立,只见前方一座雄城,城墙坚固,耸立于大地之上,北面群山环抱,南边泾河蜿蜒,如左辅右弼,拱卫着紫微帝君。 东面通往襄武,有重兵把守,唯有这西面,有一条小道通行。 “此城坐拥地利,易守难攻,只需千余兵卒,便可抵抗数万大军。” 高楷忍不住感叹:“若要强攻,不知牺牲多少将士性命。” 杨烨点头附和:“李家为陇西望族,世代簪缨,本朝封侯拜相者,足有数十人。” “当初李昼起兵之时,诸县皆望风而降,不费吹灰之力,便尽得渭州。” “即便秦、成、武三州,也多是传缴而定,少有顽抗之心。” “渭源是渭州门户,地势险要,只要攻下此城,便可直取襄武。” “襄武一下,便可从容平定陇西、鄣县二地,全据渭州。” 高楷微微叹息:“如此看来,一场恶战难以避免了。” 他一向爱惜民力,不愿大举征兵,以免耽误百姓生计。 况且,他虽有六州,却大多是贫瘠之地,供养不起太多兵卒。 梁三郎主动请缨道:“郎君,我愿率领五千精兵,前去攻城。” “让这乌龟壳中的小子们,领教一番我兰州健儿的威风。” 高楷思忖片刻,点头道:“你可先行试探一番,看看城中虚实,守将为何人。” “是!”梁三郎点齐兵马,迫不及待去了。 这一场攻城战,从黎明时分,持续至傍晚,五千精兵折损两千有余,却徒劳无功,丝毫未能撼动这一座坚城。 梁三郎兴冲冲出兵,却灰头土脸地回返,不由面皮发烫,低眉垂首道。 “末将无能,未能建功,请郎君降罪。” 高楷闻言并不意外,倘若一战便可攻下,又谈何渭州门户。 “尽力即可,无需太过自责。” “你可探明城中守将为何人,有多少士卒?” 梁三郎沉声道:“守城之将,正是那杨猛,麾下足有万余人。” 高楷心中一沉,杨猛颇有勇力,又有几分计谋,并非好相与的。 由他指挥万人,镇守渭源,可谓固若金汤。 绝非一朝一夕可下,甚至旷日持久,演变成一场消耗战,比拼双方底蕴。 这可不是他想要的。 沉思片刻,高楷低声道:“暂且安营扎寨,待明日再攻。” “是。” 而另一头,城楼之上,杨猛望着下方敌军败退,不禁嗤笑一声。 “渭源城坚池深,仅次于襄武,岂是轻易可攻取的?” “即便你有十万大军,我也定让你碰得头破血流,无功而返。” 他转而想起李昼交代,让他拒城坚守,绝不能出城应战,不由颔首。 “我必倾尽全力,将高楷大军牢牢牵制在城下,不得寸进。” 他对自身守御之能,渭源城池之坚,信心十足,甚至因毫无用武之地,而颇为可惜。 “只要挺过这一番艰难困苦,主上必能重整旗鼓,杀回兰州,擒拿高楷。” 此前一战,李昼几乎倾巢而出,却一朝覆灭殆尽,着实伤筋动骨。 一个百战老兵,可抵十个新卒,一支战无不胜的强军,不是轻易可以组建的。 即便高楷麾下,也是屡经战阵,全力救治伤患,方才积累出三万精兵。 李昼用兵之能,非同一般,自然不愿硬拼,而是据城坚守,以待良机。 这番盘算,可谓昭然若揭,高楷自是心知肚明。 不过,他可不想损兵折将之后,无功而返。 “渭源城坚池深,难以攻破,诸位可有良策?” 高楷环顾帐中众人,缓缓问道。 沉默许久,杨烨开口道:“主上,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攻城之法,为不得已。” “渭源易守难攻,那便另想他法,绕过此地,暗度陈仓。” “哦?”高楷好奇道,“如何暗度陈仓?” 杨烨淡笑一声,娓娓道来:“微臣于草莽之时,曾游历陇右道诸州,对渭、秦二州山川地理,略有一番见识。” “渭州四县,襄武为重中之重,若要夺取渭州,必先攻下此城。” “其余则是渭源,此城坚固已不必再言。” “然而,天无绝人之路,另有一条险道,可直通襄武。” 高楷面露惊喜:“是何险道?” 杨烨微微一笑:“鄣水。” “我等可先渡鄣水,抢占积粟山,居高临下,直插襄武城。” “出其不意之下,必能一举攻破,继而扫平渭源、陇西诸县。” 高楷大喜过望,赞叹道:“得杨烨一人,胜过千军万马。” 若非熟知山川地理之人,谁能知晓有一条水道,可通往这至关重要之地。 这真是一言可决一道兴衰,不愧是王佐之才。 第104章 积粟之山 杨烨淡然拱手:“主上谬赞了,微臣愧不敢当。” 高楷摆摆手,当机立断:“就依你之言,我等绕开渭源,由鄣水,至积粟山,直取襄武。” “三郎,你派遣兵马,探访鄣水概况,砍伐树木,营造舟筏。” “是。”梁三郎领命去了。 高楷思忖片刻,沉声道:“我等大军突袭积粟山,却不可贸然行事。” “长孙,你便领五千兵马,在此安营,每日张扬声势,挥动旌旗,前去攻城,务必大张旗鼓,骗过杨猛耳目。” “遵令。”狄长孙肃然应下。 杨烨见他不过片刻,便将诸事安排得井井有条,又以虚张声势之计,不让杨猛察觉,以便“暗度陈仓”,不禁大为佩服。 “主上雄武大略,能谋善断,又用兵如神,当真是不世出的英主。” “我杨烨辅佐主上,必能建功立业、开创新朝。” 事不宜迟,众人休憩一夜,待晨光微熹之时,留下狄长孙守营。 其余两万余兵卒,当即乘着舟筏,顺流而下,来至一处峡口,悄然渡过鄣水,深入渭州腹地。 待大军顺利渡河,已天光大亮。 杨烨伸手遥遥一指,朗声道:“主上请看,前方便是积粟山。” 高楷抬头一望,只见一座雄俊大山,矗立于大地之上,山脉蜿蜒起伏,不知纵横几千里。 最为奇特的是,这积粟山顶,于阳光照耀之下,竟呈现出白、赤、黄、黑、紫五彩之色。 云海蒸腾,蔚为壮观。 他忍不住惊叹:“造化钟神秀,阴阳割昏晓。” “此山虽不闻于世,却如古时隐士,深藏功与名,一遇风云,便可一鸣惊人,名动天下。” 他心中暗自揣测:“天子之气,色呈五彩,积粟山正有这般景象。” “不知其中可有什么关联?” 杨烨不知他心中所想,唯有淡笑一声。 “主上慧眼如炬,此山往东,一马平川,有千里沃野,遍植粟米。” “粟为五谷之一,稃壳呈五彩之色,此山正有五色映照,因此得名为积粟山。” “据闻,曾有一无名道人,路过此山,算得一卦,言语此山有天子龙气,可为帝王之基。” 梁三郎忽然冷哼一声:“道士和尚卑贱,破门出家,皆是不忠不孝之人。” “此等牵强附会之言,不过是无稽之谈,惹人发笑罢了。” 杨烨颇为惊异:“未料梁都尉有这番真知灼见,烨佩服。” “诚如斯言,道人之语,居心叵测,多半唯恐天下不乱。” “殊不知,他这轻言一句,不知惹出多少人间征战,血腥杀戮之事。” 高楷微微诧异,心中暗道:“这一世的修行中人,似乎不得人心,不论文官武将,都颇为蔑视。” “难不成,此世人道为主,统御天道,有所为、有所不为?” 他玩味一笑,继而下令:“三郎,你派一支斥候,打探积粟山四周情形。” “大军暂且蛰伏山林之中,隐匿行踪,勿要暴露。” “是!” 诸事安排已毕,高楷令众人用干粮,填饱肚子,稍作休憩,以静观其变。 过不多时,便见斥候悄然回返,低声道。 “禀将军,积粟山东面,有一支兵马驻扎。” 高楷眉头一挑:“有多少人,主将是谁?” 斥候一五一十道:“卑职为免打草惊蛇,只敢远远观望,粗略可知,不过三四千人。” “且军纪散乱,营帐大开,不设拒马、壕沟,诸多兵卒四处游走。” “不知主将何人,只见辕门中,旌旗之上皆是李字。” “李”字? 高楷询问道:“杨烨,你可知李家还有谁人为将?” 杨烨略微思索,低声道:“主上,若我所料不错,此人应是李元和之子——李秉。” “李秉心高气傲,却志大才疏,只因其父威望,方才委任为一方主将。” “此人行事荒唐,耽于享乐,常在军中嬉戏,观赏美人歌舞。” 高楷摇头一笑:“可见李家无人,李昼竟派遣如此不堪之人,镇守积粟山。” 杨烨点头附和:“这正是天赐良机,主上,我等可趁其不备,发动夜袭,一举将李秉覆灭,夺取积粟山。” 高楷颔首道:“天予不取,必受其咎。” “三郎,你可为先锋,率领五千精兵,趁夜突袭。” “务必将此人擒拿。” “遵令!”梁三郎神色振奋,匆匆领命而去。 …… 东面山脚下,李军大营之中,正是一派轻歌曼舞之景,丝毫不知危机将近。 帐中上首,一年轻将领,斜坐玉榻,正是李昼堂弟——李秉。 其人身形消瘦,面色乌青,一副被酒色掏空身子的模样。 这中军大帐,陈设华丽,所用皆是奇珍异宝,世间难得一见。更有西域名贵香料,燃起袅袅青烟,令人迷醉。 脚下,波斯地毯花纹绚丽,充满异域风情。 地毯正中,一位妙龄女子翩翩起舞,眼波流转间,勾魂摄魄。 她脚踩一方红毡,单脚旋转,形如陀螺,却是跳起了胡旋舞。 一时间,彩带飘飞,环佩叮当,令人目眩神迷。 令人惊讶的是,她每旋转一圈,便有一件薄纱落下,露出白皙如凝脂一般的肌肤,玲珑曲线,更是若隐若现。 跳到最后,她身上已一丝不挂,这番火辣场面,惹得群情汹涌,大声叫好。 李秉却只沉迷一瞬,便觉索然无味。 往日里让他热血沸腾的脱衣胡旋舞,此刻竟抵不过心头一道倩影。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未曾想,我竟对她一见倾心,日思夜想。” “她虽不施粉黛,衣着整肃,却犹如九天仙女,又似勾人花魁,当真是倾城佳人。” 想入非非许久,李秉骤然醒悟,长长叹息一声。 “只可惜,她已嫁作人妇,并非闺中女子。” 若是寻常人家的女儿,有这等让他倾心的姿色,他早已经抢了过来,何必在此叹息求而不得。 “老天无眼,为何让你先一步成了堂哥之妻。” 一想到堂兄铁面无私、杀伐果断的一面,李秉不禁一个哆嗦,不敢深思。 奈何,不过一面之缘,他便如同着了魔一般,对她念念不忘,茶饭不思。 “若没有堂兄,那该多好?” 李秉幽幽叹息一声,神情晦暗莫测。 第105章 仙师救我 下首一个偏将,见他神思不属,心中一个咯噔,连忙喝退舞姬,赔笑道。 “将军,这等庸脂俗粉,想必入不了您的法眼,正巧,末将得了个波斯女子,容貌与汉家小娘子迥然不同。” “生得一双碧眼,肌肤如羊奶一般顺滑,倒是别有一番滋味。” “末将愿将她献上,博您一乐。” “哦?”李秉来了兴致,“呈上来吧。” “是。” 这女子果然与众不同,高鼻深目,一头卷曲棕发,眼眸碧绿,宛如翡翠。 更难得的是,身形高挑修长,一身肌肤白如雪,此刻正一脸冷漠,凛然不可侵犯,仿若玄女临凡。 李秉将心头倩影压下,正要召这胡女上前侍候,忽见一员小卒亡命奔来,满头是血,大喊道。 “将军,祸事了,营外有敌军来袭。” “什么?”李秉倏然一惊,“何处来的敌军?” 众偏将面面相觑,尽显茫然之色。 “敌军皆身穿赤色甲胄,似乎……似乎从鄣水上游来的。”小卒迟疑道。 “一派胡言。”李秉厉声呵斥,“鄣水湍急,流经深山密林,河道蜿蜒曲折,难辨方位,怎会有敌军从鄣水而来?” 无怪他不信,沿鄣水可通往积粟山,这等隐秘,鲜为人知。 且这条水道隐在群山之间,遍布礁石险滩,若非熟知地形之人,根本找寻不到正途。 积粟山承平日久,百余年不曾有敌军,从鄣水杀来,一时尽皆松懈。 即便是李昼,也并未重视,只委派李秉这个纨绔子弟,领区区三千兵马驻守。 谁曾想到,今日竟有敌军来袭。 “杀!” 众人正将信将疑,忽闻营帐外,喊杀声震天,个个浑身一颤,面色煞白,只把目光望向上首。 他们这些偏将,皆是渭州大族中不成器的子弟,到这积粟山驻守,不过是求个清闲,混些军功,好为面上镀金罢了。 何曾遭遇过战场杀伐。 此刻,尽皆惊慌失措,更有甚者,两眼一翻,晕死过去。 李秉虽然纨绔,却曾随父亲李元和上过战场,习练出几分武艺。 眼见此景,急忙叫道:“还不速速穿戴甲胄,执拿兵器,随我厮杀。” “留在此处等死不成?” 一声暴喝,惊得众人如梦初醒,纷纷叫嚷着家丁仆役,拿来甲胄兵器。 却不想,平日里疏于防范,兵甲早不知堆在何处吃灰,一时间你推我搡,乱作一团。 “废物!”李秉沉声喝道。 他顾不得理会众人,急匆匆出了营帐,只见泼墨似的夜色中,无数赤色火光飘来,如神兵天降,各执刀枪剑戟,向他杀来。 李秉瞳孔一缩,骇得魂不附体,方才鼓舞起的几分血气,如一盆冷水兜头浇下,顷刻间消散一空。 他略有些见识,一眼便知,这突袭的敌军,皆是精兵悍将,且人数远超于他,观其阵势,分明早有预谋。 朔风呼啸,一阵阵烟尘,夹杂着血腥味,扑面而来。 李秉浑身一个激灵,陡然看见一将,策马疾驰而来,手中长刀高高扬起,直取他项上人头。 “梁三郎?” 这可是高楷麾下三大将之一,李秉自然识得,一时间如坠冰窖。 “梁三郎既然来此,高楷恐怕在后窥视。” 冷冽的刀光,倒映出他惨白的脸色。 “高楷竟然领军突袭积粟山,一旦让其得逞,襄武城危在旦夕!” 然而,这生死攸关的时刻,他竟怔愣在场,毫无反应。 所幸身后一众亲兵奋不顾身,拦住梁三郎刀锋,方才救他一命。 “将军,速速离去!” “噗!”滚烫的鲜血,溅在李秉脸上,他咬了咬牙,策马扬鞭,直奔襄武而去。 “我定要将此事禀报堂兄,让他早做防备。” 梁三郎一刀挥过,两个兵卒惨叫着倒飞出去,顷刻没了声息。 他转头一望,拧眉喝道:“哪里逃!” “咻!”一支离弦之箭,刺破月色微风,直击李秉胸腹。 李秉汗毛直竖,危急之时,只来得及稍稍侧身,躲过这致命一击。 却不防一箭再来,电光火石之间,逼近他脖颈。 “仙师救我!” 他急忙大呼一声,忽见一瓣青莲,冉冉升起,大放清光,将这一箭挡住。 “呼!”死里逃生,李秉大松一口气,马鞭狂甩,眨眼间逃得无影无踪。 “呸!”梁三郎吐了口唾沫,不屑道,“拔了牙的恶犬,只顾逃命,毫无血勇之气。” 他拨马转头,赞叹道:“郎君箭无虚发,若非李秉有外力相助,必然死在郎君箭下。” 高楷收起弯弓,淡笑道:“外力虽可救人一时,却救不了一世。” “他虽逃过此劫,仍免不了兵败身死。” 方才,他已看得分明,这李秉头顶紫气飘荡,当有公侯之运,只是周身黑气纠缠,隐隐凝结成“彪”形。 常言道:虎生三子,必有一彪。彪最犷恶,能食虎子也。 “兄弟阋墙?” 高楷玩味一笑:“最坚固的城池,往往都会从内部破坏。” “李秉从我箭下逃走,说不定,可助我一臂之力。” “郎君,可要追击?”梁三郎问道。 “不必了。”高楷摇头道,“你可整顿兵马,在此安营扎寨。” “我将登上积粟山,观望襄武城情形。” 梁三郎面露疑惑:“郎君,何不携大胜之势,兵围襄武,攻其不备,或可一战而下。” “若在此驻留,让李昼有了防备,岂不是平添波折?” 高楷淡笑一声:“襄武为渭州州治,城坚池深,只会比渭源更甚。” “即便攻其不备,也破不了内城。” “不如静观其变,以待良机。” “良机?”梁三郎大惑不解,有心再问,却见高楷摇头一笑,并未解释。 他不由暗叹,郎君越发高深莫测了。 …… 入夜,月明星稀、乌鹊南飞。 高楷登上积粟山,远眺东面一座雄城。 夜色掩映之下,宛如铜墙铁壁,屹立在山河大地上。 杨烨忍不住感叹:“襄武历经李家百年修葺,高城深池,恐怕可与湟水城媲美。” 湟水城为鄯州州治,更是整个陇右道的核心,历任节度使皆在湟水驻守。 王威在湟水贪图享乐,自觉稳如泰山,颇有乐不思蜀之感。 第106章 惊弓之鸟 高楷淡笑道:“如此坚城,断不能强攻,否则,只会让士卒白白牺牲。” “还需智取,待敌军不击自溃,再趁乱攻城,必能一战而下。” 杨烨颇为诧异:“主上为何如此笃定,李家将会大乱?” “虽不中,亦不远也。”高楷微微一笑,“我观那李秉,鹰视狼顾、心比天高,不是久居臣下之人。” “我等若即刻率军围城,李家兄弟二人,必然一致对外,齐心协力抵抗来兵。” “国无外患,必生内乱。” “若无外敌进犯,城内一时松懈,必然人心思变,李秉岂能俯首听命,定与李昼斗得你死我活。” “不出三日,襄武必有大乱,那时,便是我等破城良机。” 这一番话,可谓对人心之变,把握得炉火纯青,令人不得不拜服。 杨烨感慨万分:“主上明察秋毫、洞若观火,微臣钦佩之至。” 高楷笑了笑:“传令下去,派遣斥候探查城中情形。” “厉兵秣马,待时机一至,即刻起兵攻城,不得有误!” “得令!” …… 却说那李秉狼狈不堪,携着十几个亲兵,匆匆逃回襄武。 守城士卒见了他,不敢怠慢,急忙开了城门。 李秉策马扬鞭,一口气跑进牙城,至李府门外,硬生生闯进前堂,将李昼惊醒。 任凭是谁,深更半夜被人打搅好梦,也不禁发怒。 李昼眼眸眯起,正欲发作,便见李秉浑身是血,伏地叩首道。 “大兄,高楷大军突袭积粟山,我一时不慎,被其得逞,三千兵马覆灭。” “什么?”饶是李昼早有不好预感,听闻此事,也不由勃然色变。 “怎会如此?” “高楷如何来至积粟山?” 李秉不敢隐瞒,一五一十道:“高楷奸诈,竟由鄣水顺流而下,从峡口强渡,突袭积粟山。” 李昼心中惊骇,鄣水蜿蜒曲折,峡口隐秘难见,高楷竟一举强渡,突至积粟山,仿佛神兵天降。 此中,定有熟知渭州山川地理之人相助,否则,断不能发现这条捷径。 思绪电转,李昼沉声问道:“高楷大军有多少人?” “臣弟粗略一观,足有三万余人。”李秉眼珠一转,言之凿凿道。 他素来知晓堂兄赏罚严明,倘若将高楷兵马说少了,怕是撇不清干系,一个阵前失察、兵败溃逃的罪责,必定扣在他身上。 李昼眉头紧锁,自从上次大败,数万兵马全军覆没,城中士卒大降,一时招募不足,唯有两万余人。 这点人马,防守襄武,已是捉襟见肘。却不得不分派万人至渭源守御,这可是渭州门户,万万不能有失。 只是如此一来,襄武防守空虚,唯有万余人。 本以为积粟山定然无恙,仅仅派出三千兵马,谁知这一招不慎,竟酿成弥天大祸。 高楷三万大军倾巢出动,襄武这七千守卒,怎是对手? 更让他忧虑的是,高楷突袭积粟山,杨猛于渭源守御,竟丝毫没有察觉,必定中了声东击西之计。 倘若让他回援,又恐有敌将趁机攻城,渭源若失,于襄武而言,便是大势已去。 以高楷用兵之能,李昼不得不百般考量。 沉默良久,李秉忍不住开口:“大兄,如今之计,该如何是好?” “你先回府,好生休整一番。”李昼看他一眼,沉声道。 “是……”李秉攥了攥手心,低声退下。 待他离去,李昼沉声喝道:“召殷世师、窦仪、通玄道长,前来堂中议事。” “是。”管事匆匆去了。 过不多时,众人齐聚前堂,李昼环顾四下,将高楷突袭积粟山一事说了。 一时间,满堂皆惊。 殷世师不敢置信道:“何人出谋划策,竟助高楷神兵突至?” 此人是李府长史,文官第一,每逢李昼出征,必留他镇守襄武,素来信重。 只是,乍闻此事,忍不住心中惊骇。 通玄道人轻叹一声:“此计怕是那杨烨所出,他曾游历各处,探访渭、秦诸州县风物,必然熟知山川地理形势。” 他不由暗道可惜,如此大才,竟然投靠高楷。 早知如此,当初便是绑了来,也不能任其去留。 李昼亦然惋惜:“此人有王佐之才,却不能为我所用,当真一大憾事。” 窦仪默然片刻,忽然开口道:“敢问主上,高楷大军可趁机来攻?” “未曾。”李昼微微蹙眉,“据探马禀报,高楷占据积粟山,竟在此安营扎寨,全无半点动静,仿若视襄武为无人之地。” 这倒是奇了,依照常理而言,夺取积粟山这等险关之后,正该趁机攻城,方才是上策。 高楷竟然一反常态,驻留山脚岿然不动,不知是何道理。 众人当然不会以为高楷失智,一时苦思冥想,究竟有何阴谋诡计,等他们上钩。 沉默半晌,殷世师忽然说道:“主上,无论高楷有何等诡计,不过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等只需坚守不出,保襄武不失即可。” 窦仪颔首道:“殷长史老成谋国,仪佩服。” “高楷虽突袭而来,但孤军深入,这三万兵马,每日耗费粮草,便是一大疑难。” “我料他必定速战速决,否则,久拖下去,只会对其不利。” 众人尽皆点头,三军未动,粮草先行。这劳师远征,粮草供应便是重中之重。 谁也不敢轻忽。 通玄道人建言道:“主上,这危急之时,不妨令杨将军回返,以辅助守城。” “不可。”殷世师断然摇头,“渭源为渭州门户,万不能轻忽。” “即便高楷于渭源城下虚张声势,我等也不能轻举妄动。” “一旦渭源失守,便是天倾之祸。” 这番论断,和李昼所想如出一辙。 通玄道人面色讪讪,他在高楷面前,屡战屡败,一听他率军前来,便如惊弓之鸟。 唯有杨猛这等将星下凡之人,才能让他稍稍安心。 李昼颔首道:“世师所言极是,渭源断不能失。” “我欲召秦州刺史丁开山,前来襄武守城。” “诸位意下如何?” 丁开山,这是李昼麾下一员老将,年过四十,老成持重,曾在李昼父亲帐下效力。 此前一直领命镇守李家重镇——秦州,为人沉稳有度,又久经战阵。 第107章 刚正不阿 众人皆无异议,甚至悄然松了口气。 殷世师面露笑意:“丁刺史久经沙场,行事稳重,有他辅佐守城,主上可安然无忧。” 窦仪、通玄道人皆点头附和。 李昼略微叹道:“只可惜秦州路远,待丁老将军前来,至少也需三日。” “倘若高楷趁机来攻,我等必须经历一番恶战了。” 窦仪沉声道:“襄武城高池深,百年来屡加修葺,便是五万大军,三日也攻克不下。” “主上无需忧虑。” “我等只需坚壁不出,高楷久战不利,必然退却。” “届时,丁刺史率兵前来,我等可与他里应外合,夹击高楷兵马,定能一举将其大败。” “好!”李昼神色振奋,“诸位戮力同心,必能尽诛来犯之敌。” “是!” 此事商议完毕,李昼正要下令退去,忽见窦仪开口道。 “主上,积粟山失守,虽是高楷诡计所致,然而,李将军失察之罪,不可不究。” 他为人刚正不阿,最看不惯违反军纪之人,尤其是李秉,玩世不恭,时常于军中赏玩歌舞,饮酒作乐,甚至观裸妇嬉戏,何其荒唐。 因此屡次上书,要求严惩李秉,以正视听,严明军纪。 只是,李昼皆一概不论,屡屡宽纵,惹得李秉越发肆无忌惮,终究酿成今日之祸。 把柄在手,窦仪怎能无动于衷,连忙趁机谏言,再不能让李秉荒唐下去。 李昼闻言,颇有些无奈,沉默良久,方才道:“李秉年幼无知,贪玩嬉乐,也是人之常情。” “待我严加管教,定会约束于他,再不犯今日之错。” “恩师暂且饶过他这一回,让他改过自新,如何?” 这一番话,几乎是软语相求,更称呼窦仪为恩师,只因窦仪曾为他与李秉二人授业解惑。 李昼一向敬重有加,若非为了李秉,断不会不听劝谏。 只是,窦仪不依不饶,李秉为他弟子,却这般纨绔,视军纪为无物,更毫无大家风范,这已然让他颜面扫地。 怎能一而再、再而三地放纵? “主上,李将军年过二十,怎是年幼无知之人?” “若是纵容他这般罔顾军纪,肆意妄为,长此以往,必然铸成滔天大祸。” “有功必赏、有过必罚,主上一向赏罚分明,为我等表率。” “如今却是非不分,莫非因李将军为您兄弟,便可网开一面,视军纪为儿戏?” 一番话,掷地有声,步步紧逼,令人避无可避。 李昼亦然无话可说,思量片刻,终究开口。 “恩师所言有理,没有规矩,不成方圆,李秉既然犯错,不得不罚。” “传我军令,以李秉失察之过,罚半年俸禄,让他归家自省。” “府中诸事繁忙,尔等可自行退去。” 话音刚落,他便匆匆出了前堂,回转后宅去了。 观其背影,颇有些落荒而逃的意味。 “主上?”窦仪追之不及,只得止步,长叹一声。 “李秉目无军纪,又一时失察,以至于兵败溃逃,丢失积粟山,此等大罪,怎能这般轻罚。” “传扬出去,岂不是惹得人心浮动,暗生怨怼?” 罚俸半年,闭门思过,这不过是一个幌子,做给外人看的。 究其根本,李昼仍然百般纵容这个堂弟。 “世师,你明知他行事荒唐,为何听之任之,不发一言?”窦仪忍不住埋怨。 殷世师苦笑一声:“主上为何宽纵李将军,你岂能不知。” “此事我不便开口,倘若与你一同谏言,只会引得主上左右为难。” “为人臣子,岂能倒逼主君?” 窦仪冷哼道:“李老将军抚养主上长大,此番恩情,主上自当感怀。” “他不幸身死,主上悲恸至极,却不可太过放纵李秉,以免其胆大妄为。” “长兄如父,主上正应严加管教。” “我为臣子,怎能坐观主君过失,却视而不见?” 他转而满脸愠怒:“世师你明哲保身,却不可忘了先主知遇之恩。” “先主创业未半、却中道崩殂,托付你我二人辅佐主上。” “如今他行事偏颇,一味感情用事,我等正该直言劝谏,怎能无动于衷?” “倘若他日兄弟阋墙,大业倾颓,九泉之下,你有何颜面去见先主?” 他口中的先主,正是李昼父亲——李元辰,当年,窦仪、殷世师二人因家道中落,世事纷乱,而避祸于陇西。 恰逢李元辰为县令,慧眼识英才,延请二人出仕,备受礼遇、屡加提拔,倚仗为心腹肱骨。 可惜天妒英雄,李元辰英年早逝,临终前,令二人为托孤之臣。 窦仪自觉知遇之恩,必当誓死相报,因此屡屡劝谏李昼,匡正他的过失。 殷世师却善于察言观色,绝不轻易谏言。 窦仪一拂袍袖,不待他应答,便大步离去。 殷世师面色讪讪,感慨道:“这个窦仪,老而弥坚,性子越发顽固了。” “这大业是他李家的,我等臣子不过尽襄助之力,前堂之事,直言劝谏也就罢了,怎能将手伸到主上后院之中。” 他只认为,李秉是李昼堂弟,两人一同长大,兄弟情深。 李昼一心偏袒,也是人之常情。 为人臣子,却需守好本分,不能随意忤逆。 “若非主上虚心纳谏,你这顽固不化之人,早已遭受贬黜了。” 殷世师摇头叹道:“何况,那李秉心胸狭窄,一言不合就要拔刀相向,即便你是他授业恩师,又怎能多嘴多言?” 他一生颠沛流离,历经大起大落,见过之人不知凡几,自觉有几分心得。 那李秉,分明是个睚眦必报之人,发起疯来百无禁忌,从前李元和在世,尚可约束于他。 如今失了桎梏,便如脱缰野马,除却李昼,谁能阻拦? 殷世师望着浓浓夜色,不禁摇头:“多事之秋!” 正如他所料,李秉回转府邸,召来美姬享用一番,方才泄去心中忐忑。 连日来又饮酒作乐,不知天地为何物。一转眼,忽见管事快步跑来,满脸慌乱。 “郎君,祸事了。” “主上下令,罚您俸禄半年,且闭门思过。” “什么?”李秉不敢置信道,“这怎么可能?” 堂兄一向待他甚好,不曾疾言厉色半句,遑论下令责罚他。 如今竟一反常态,不知是何缘故,莫非有人进谗言? 第108章 兴师问罪 眼珠一转,李秉猜测道:“是否窦司马谏言,才让堂兄罚我之过?” 管事低眉敛目,嗫嚅道:“正是……” “老匹夫!”李秉勃然大怒,“不过在他门下一年,便仗着恩师之尊,屡次与我过不去。” “我几番退让,不和他计较,他竟然蹬鼻子上脸,越发得意。” “难不成,他想置我于死地?” 一番怒喝,惹得堂中众人噤若寒蝉,个个垂首,生怕遭受池鱼之殃。 咆哮数声,李秉喘着粗气,喝道:“不杀此僚,我誓不为人!” 他一把抽出佩剑,狂砍一通,闹得筋疲力尽,方才一屁股委顿在地。 阴恻恻道:“除窦仪之外,还有谁谏言罚我?” 管事冷汗直流,浸湿了后背,却不得不回言。 “回郎君,唯有窦司马一人谏言。” “好。”李秉咬牙切齿,“好一个清正刚直的窦司马,踩着我的脸面,成就他的威名,打得好算盘。” “哼,我岂能让你如意?” 思绪一转,他忽而怨怼起来:“堂兄常言你我为手足,绝不让人轻侮。” “如今,却坐视窦仪对我咄咄相逼,罚我俸禄,勒令闭门思过。” “哼,惺惺作态,莫非忘了父亲养育之恩?” 李元和将李昼视为亲子,耗尽心血教养,却对李秉疏于管教。 李秉早有不满之心。 偏生李昼长大,继承将军之位后,英明果敢、礼贤下士,广受称赞,誉为李家麒麟子。 而李秉不学无术,只知玩乐,受人嘲讽,言语龙兄犬弟,为天下笑。 李秉听在耳中,怎能不怒? 随着李昼攻城掠地,威名远扬,他不禁越发嫉恨,却无人可诉说,只能借酒消愁。 “咕嘟!”李秉痛饮数升,打了个酒嗝,醉眼朦胧,忽然想起一道倩影,不觉心中火热。 “杨嬛,嬛儿。” “若你是我的,该有多好!” 可惜,一转眼想起她是李昼之妻,犹如冰风席卷,一时满腔倾慕,化作浓浓不甘。 “郎君,唐将军求见。”蓦然,管事小声禀报道。 “让他进来吧。”李秉摆了摆手。 片刻之后,一个身披锦衣的年轻将领,大步入内,拱手道:“唐检,见过李将军。” “你……有何事?”李秉一杯接一杯痛饮,含糊不清道。 唐检正是他的偏将,此前随他镇守积粟山,两人志趣相投,一起寻花问柳。 那西域舞姬,正是他献上的。 “将军,您可得为我做主啊!”唐检涕泪连连道。 李秉眉头大皱:“究竟何事?” 唐检咬牙道:“窦司马以我失察、不能规劝将军之过,将我贬为城门小吏,看守牙城城门。” “放肆!”李秉怒不可遏,“他岂敢……岂敢这般欺我?” 窦仪行使司马之权,将唐检问罪,由五品偏将,贬为九品城门小吏。 李昼理亏,不便说什么,只好默许。 落在李秉耳中,只觉窦仪处处针对他,直欲除他而后快。 “老匹夫,将我视为眼中钉、肉中刺,屡屡加害。”李秉拔剑就砍,“我誓杀你。” 唐检吓了一跳,慌乱道,“将军,事到如今,该如何是好?” 李秉满脸阴沉:“自是杀上门去,砍了他的首级。” “我怎可一再受辱,任人欺凌?” 唐检大惊失色:“将军,不可鲁莽。” “窦仪为司马,掌管城中兵事,便是主上出征,也需他随行。” “怎能一怒杀之,主上岂能轻饶?” “李昼!”这番规劝的话,落在李秉耳中,却让他越发愠怒,连带着新仇旧恨,一齐涌上心头,让他失去理智。 “唐检,点齐兵马,攻占牙城,我等即刻去向窦仪,兴师问罪!” 唐检浑身一个激灵,骇得魂不附体,正欲劝阻,却见李秉阴恻恻道。 “你为我偏将,我如何行事,你都逃不了干系。” “你若助我,事成之后,我必擢升你为大将军,享权势富贵。” “你若不应,休怪我无情了。” 他手执长剑,上下掂量一番,满是威胁之意。 唐检面色煞白,不敢迟疑,当即拱手道。 “我便豁出这条性命,随将军搏一把。” “望将军不忘今日之诺。” “哈哈哈!”李秉仰头大笑,“你放心便是,我誓与你同富贵,若有违背,叫我众叛亲离而亡。” 眼见如此毒誓,唐检再不犹豫,当即随他召集兵马,趁着夜色,悄然向牙城攻去。 说来正巧,唐检为牙城小吏,掌管城门开闭,谎称为巡逻兵卒,竟让他瞒天过海,顺利开启城门,溜向窦府。 然而,李秉伸手拦住,嗤笑道:“窦仪老匹夫,不足为虑。” “擒贼先擒王,我等先捉拿李昼,再来杀他不迟。” 唐检闻言,想起昔日不受重用之事,一时恶向胆边生,狠狠道。 “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 “我愿追随将军,成渭州之主,共谋大业。” “好!”李秉大喝一声,“诸将听令,随我冲锋!” “是!” 夜如泼墨,唯有几点星子闪烁,却照不亮世间污浊。 李秉策马狂奔,狞笑着冲向李昼府邸。 脑海中,忽然想起数年前,一个道士曾为他相面。 “将军,您身携紫气,有王侯之运。” “只是横生波折,有手足拦路,若要进取大位,须得狠下心来。” 李秉心中火热:“我自幼学文习武,怎会不如李昼?” “定是他鸠占鹊巢,今日,我誓要夺回来。” “哧!”手中长刀狂舞,将一个仆役劈成两半,鲜血四溅,越发让他杀意凛然。 “杀李昼!” “杀!”数百亲兵,披坚执锐,杀向李府后宅。 …… 城外,积粟山上。 高楷率领大军,已在此地驻守三日,却迟迟未下令攻城。 梁三郎早已按耐不住,叫道:“郎君,三日已过,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便是杨烨,也忍不住建言:“主上,我等孤军深入,粮草运送困难,倘若久拖下去,于士气不利。” 高楷摇头一笑:“再等等。” “若我所料不错,今夜良机必至。” 两人转头望去,却只见夜色深沉,城中一片寂静,与此前一样,并无任何变动。 不禁面面相觑。 第109章 兄弟阋墙 此时此刻,襄武城中,一场倾天之变,正拉开序幕。 李秉率领一众亲兵,横冲直撞,见人就杀,一路直趋后宅。 这一番动静,赫然惊动李昼,他翻身坐起,喝道。 “怎么回事?” 忽见管事仓惶奔来,满脸皆是惊骇之色。 “郎君,大事不好。” “李将军发动兵变,攻下牙城城门,正往后宅杀来。” “什么?”李昼勃然色变,“你可看清楚了?” “老奴瞧得清清楚楚,绝无半句虚言。” 管事自幼看着兄弟二人长大,必不会认错。 李昼闻言,一颗心坠落谷底,又惊又怒。 “二郎、李秉,他怎敢如此?” 回忆起这些年来点点滴滴,他自觉对这个堂弟,百般宽容、视为肱骨。 虽然明知他性子鲁莽、不堪大用,仍然委以重任,擢升为将军。 不仅为了这一份手足情分,更是对叔父李元和的抚养之恩,心怀愧疚,以此补偿李秉。 窦仪数次谏言,皆被他压下,不予严惩,心想待日后严加管教便可。 谁曾想,这一番用心良苦,竟一朝酿成兄弟阋墙之祸。 李秉竟对他心生恨意,发动兵变,欲置他于死地。 “砰!”李昼攥紧拳头,狠狠砸向床头,一时渗出血来。 “杀李昼!” 院外,喊杀声震响,李昼倏然惊醒,眼下可不是气愤之时。 “召集府中精兵,挡住李秉。” “是。” 他一面穿戴甲胄,一面下令,执起长刀,大步出了院子。 得益于府中甲士,日夜巡逻,不曾懈怠。 李昼迅速纠集众人,向李秉杀去。 到底是久经战阵之人,临危不乱,统兵之能,远非李秉可比。 一番沉着应对,很快将李秉麾下亲兵斩杀大半。 “将军,形势不利,速速退去才是。”唐检眼见此景,慌乱道。 李秉充耳不闻:“不杀李昼,便是退到天涯海角,又有何用?” “趁他未曾召集大军,你速速前去府库,燃起大火。” “兴许,我等可趁乱杀出,取他性命,再控制襄武。” “是。”唐检不敢迟疑半分,匆匆去了。 李昼来至人前,定眼一看,正是他情同手足之弟——李秉。 心中最后一丝侥幸覆灭,不由大怒。 “李秉,我待你不薄,你怎敢带兵反叛?” “莫非你忘了叔父教诲?” 棠棣之华,鄂不韡韡,凡今之人,莫如兄弟。 李元和在时,曾让兄弟二人,诵读《诗经》,以周公旦辅佐武王之子、成就大业的故事,勉励二人齐心协力,外御其辱。 谁曾料到,李元和身死不久,两人便刀兵相向。 李秉听闻父亲名字,不禁一阵瑟缩,却见李昼满脸大义凛然,似乎他所作所为,皆是无理取闹。 不禁勃然大怒,吼道:“李昼,你休要再提他。” “明明我才是他亲儿,他却偏偏看重你,费尽心血教你读书习武,帮你攻城略地,笼络人心。” “对我则不闻不问,视若敝履,却对你赞不绝口,让我以你为表率。” “我自知才能不及你,只能居于臣下。” “你却不依不饶,纵容窦仪这等佞臣污蔑我,将我治罪。” “明明是你不仁,休要怪我无义。” 李昼满眼惊痛:“我时刻不忘叔父恩德,将你提拔至高位,尽管遭受非议,仍然坚信你终将悔改。” “数年来,你行事荒唐,屡屡触犯军纪,若非我袒护,你早已下狱问斩。” “你何时变得这般颠倒黑白、恩将仇报?” “颠倒黑白、恩将仇报?”李秉仰头大笑,“谁黑谁白,什么是恩,什么是仇?” “我忍你多时,早已忍无可忍,不必多说,今日你我二人,唯有一人可活!” 他自幼习武,倒也有几分底子,凭着满腔愤恨,竟把一柄长刀挥得水泼不进,冲入甲士之中,如入无人之境,大杀四方。 一时间,众人皆是惊惧。 李昼狠狠咬牙,攥紧刀柄,和他一番拼杀。 只是,贪图享乐、荒废武艺之人,怎能和久经战阵者抗衡。 不过半刻,李秉便觉体力不支,疾速败下阵来。 李昼几次可取他性命,却又顾念他是叔父唯一骨血,不愿下杀手,只想将他生擒。 “铿!”瞅准一个破绽,李昼一刀将其兵器砍成两段,跌落在地。 李秉浑身瘫软,忽觉天旋地转,一柄冰冷长刀,横在他脖颈之间。 只需稍稍一划,便可让他一命归西。 “哈哈哈!”李秉却浑然不顾,仰头大笑起来,“我虽武力不及你,也不懂兵法战阵。” “却也知晓,出其不意,攻其不备的道理。” “我既发动兵变,岂会毫无准备?” 李昼倏然一惊,正要询问,忽见府外火光熊熊,燃透半边天穹。 “府库,你竟烧了府库?” 李昼面色大变,府库之中,存放着李家历代以来的积蓄,更有粮草辎重、甲胄兵械。 他之所以仅用区区半年,便席卷渭、秦、成、武四州,便是仗着仓廪充实,底蕴深厚。 虽然前番与高楷大战,靡费大半,却仍有可观之数。 如今,竟被李秉一把大火,烧了个干干净净。 “你疯了!”李昼陡然怒喝,“烧了府库,对你有什么益处?” “没有金银财帛、粮草辎重,你拿什么抵抗敌军、进取天下?” “你这是自寻死路!” 世家大族的底蕴,不仅在于人,更在于一代代积累的钱财。 一旦覆灭,绝对是沉重一击。 原本他倚仗府库,有望东山再起,和高楷再决胜负。 可惜,这一切都被李秉毁去,更可笑的是,毁掉李家的人,不是外敌,正是李家子弟。 一时之间,李昼哀极反笑,忽然想起叔父教诲:“似我等世家大族,若有外敌来攻,只需齐心协力,必不至于一朝覆灭。” “唯有从家族内部,自杀自灭起来,才能一败涂地。” 果不其然,便在今日,兄弟阋墙,一把大火,将李家底蕴,毁得一干二净。 顺带着,将他的雄心壮志,一齐葬送。 趁他失神,李秉一个翻滚,避过刀锋,带着数十个亲兵,一路疾奔,不知去向何处。 “郎君,是否追击?”管事低声问道。 “不必了,府库要紧,速速前去灭火。”李昼冷喝一声。 “是。” 第110章 困兽犹斗 积粟山上,高楷长身玉立,远观城中景象。 在他眼中,整座城池笼罩着红光紫气,时而汇聚成云,时而飘散似雾。 变幻不休。 更有一道黑气,凝成“彪”形,一道紫气,化为麒麟,二者缠斗在一起,难解难分。 片刻之后,麒麟一爪,将黑彪扇飞,坐拥上风。 黑彪虽然不甘,却并非敌手,只能仓惶逃窜。 他摇头一笑:“心比天高,命比纸薄。” “纵然要兵变,也不该如此匆忙,毫无筹划,更未能掌控三军,节制文武。” “李秉必败无疑。” 他转头笑道:“良机已至,我等驻守这么久,也该决一胜负了。” 梁三郎大惑不解:“主上,恕末将眼拙,这襄武城中,似并无异动,何来良机?” 杨烨凝神望去,却也只见一片寂静,一如往常,不禁蹙眉。 “主上,这……” 话音未落,忽见一道道火光冲天而起,刺破黑夜,映照出半座城池。 虽然相隔甚远,却依稀可见,城中正一片兵荒马乱。 “这……襄武竟然自乱了?”梁三郎喃喃自语,不敢置信。 “与主上所料,竟分毫不差。”杨烨满心惊诧,见高楷一脸云淡风轻,不由心中一凛。 “主上越发料事如神,虽远在城外,却对城中诸事洞若观火、了如指掌。” “当真可敬可畏。” 面对二人震惊神色,高楷淡声道:“豺狼虎豹,岂能久居人下。” “李秉也不例外。” “何况,千百年来,史书工笔已然写尽人间之事。” “并无新鲜之处。” 二人闻言,一时钦佩得无以复加。 正感叹时,忽见高楷沉声喝道。 “诸将听令!” “即刻起兵,攻伐襄武。” “破城者,赏赐万金,活捉李昼者,连升三级。” “得令!”众人轰然应诺。 “长史杨烨?” “臣在。” “诸将功劳详加记录,不得有误。” “是!” 大军当即起行,奔向外城。 高楷身先士卒,策马扬鞭,直至护城河外,令麾下兵卒架起飞桥,只听“轰”然一声,天堑变通途。 “杀!” 高楷一声令下,众人悍然杀向外城门。 云梯高高架起、勾连城墙,冲撞车猛然冲击,携万钧之力,狠狠轰向城门。 此刻,城头之上,唯有千余守卒,其余人等,正奉命前去灭火。 这大好时机,高楷怎能错过。 他一马当先,率领一众精兵,攀上城楼,趁其不备,一举将南门守卒,斩杀殆尽。 “速速打开城门。” “是。” 百余个城门小吏,惊慌失措,不过几个来回,便溃不成军,杀得人头滚滚。 片刻之后,众精兵当即把控外城门,迎大军入城。 高楷环顾四周,沉声道:“传令,留下两千兵卒守卫外城,其余人等,随我攻内城。” “切记,不得扰民,不得烧杀抢掠。” “敢有违抗者,斩!” “遵令!” 大军一路进发,所过之处,无一合之敌。 不过片刻,便来至内城。 高楷远望一眼,赞道:“襄武高城深池,果然不假。” 眼前这内城城墙,高达数十丈,巍峨耸立,蔓延数十里,连绵不绝。 无愧于渭州第一重镇。 杨烨点头附和:“若非主上料敌先机,我等怎能直趋城内。” 高楷淡笑一声:“传令,即刻攻城,不得有误。” “是。” 外城既已失守,城中自是察觉,只是李昼忙于府库之灾,无力他顾,只得派窦仪来守。 然而,不待窦仪前来,内城便已易主。 “竖起大盾!”高楷沉声喝道。 话音刚落,只见城头箭如雨下,“咻咻咻”刺破虚空,令人震骇。 所幸高楷提醒及时,一支支箭矢击落,恰好击在盾上,不曾伤得一人。 梁三郎定眼一看,骇然道:“弩箭?” 这可比寻常箭矢厉害多了,须得数个兵卒合力,方能射出一支。 且箭刃如同刀斧,射程足有五百步,穿金裂石不过等闲,血肉之躯更是纸糊得一般,一击就破。 “小心戒备!” 避过这一波箭雨,趁着弓弩手轮换的空当,高楷命梁三郎为先锋,登上城楼。 又令攻城锤,时刻不停冲击城门。 内城守卒不过三千,怎是数万大军对手。 费了一些周章,终究成功拿下。 待窦仪匆匆赶来,所见便是城门大开的景象。 一面面“高”字旌旗狂舞,战鼓“隆隆”震响,大军大踏步攻向牙城。 牙城一破,李昼便插翅难逃了。 见形势不利,窦仪只得回返,坚守牙城。 城门虽曾遭受李秉冲击,却并无大碍,这也是襄武最深厚的城门,足有万斤之重。 若非有唐检相助,李秉这区区数百亲兵,断然攻之不下。 窦仪一咬牙,不顾老迈孱弱之躯,亲自登上城头守御。 众兵卒见此,士气稍稍提振。 只可惜,迟迟不见大将军李昼前来应战。 杨烨远见此景,蹙眉道:“主上,这牙城太过坚固,恐怕并非一时可攻克。” 高楷微微点头:“传令,不必强攻,暂且试探,以待城中动静。” 梁三郎眼前一亮:“主上,莫非李昼、李秉二人相争,仍未分出胜负?” “正是。”高楷笑道,“倘若李昼掌控局势,岂能不亲来牙城守御。” 杨烨颇为意外:“未曾想,这李秉倒有几分智谋,竟能与李昼纠缠至今。” “困兽犹斗,何况于人?”高楷淡声道,“且静观其变。” “是。” 正如他所料,牙城之内,李昼一面派人灭火,一面寻找李秉下落。 然而,任由他将城中翻遍,也不见其踪影。 殊不知,李秉早已趁乱逃出襄武,径直去往陇西。 此地为李家世代所居之地,数百年经营下来,威望卓着。 他已打好算盘,只需宣扬李昼死在高楷手中,便可顺势成为李家之主,率领陇西兵卒,与高楷抗衡。 晨光微熹,小道之上,依稀可见数百亲兵,护卫一辆马车,跟随李秉策马疾行。 身侧一将,正是唐检。 他回头一望,忧心忡忡道:“将军,我等并无实据,佐证李昼已死,怕是无法取信于陇西军民。” 李秉却信心十足:“你无需忧虑,李昼必死无疑。” 第111章 别来无恙 唐检诧异道:“将军何出此言?” 李秉嘴角扬起一抹诡笑:“我已派人将地道图册,赠予高楷。” “他定会助我斩杀李昼。” 唐检悚然一惊,襄武牙城有一地道,极为隐秘,唯有李家族人方才知晓。 李秉竟然泄露给高楷,只为杀了李昼。 这等狠辣心思,不禁让他不寒而栗。 只是,既然上了贼船,便再难以脱身,唯有一条道走到黑。 他转头看一眼马车,暗叹一声:“当真是红颜祸水,一个女子便引得陇西李氏,这等世家大族,兄弟反目,刀兵相向。” “甚至有覆灭之危。” 望着浓浓雾气,唐检思绪飘远,道阻且长,不知前路在何方。 而另一头,李昼久寻李秉不得,正皱眉时,忽见管事匆忙奔来,满脸惊恐之色。 “郎君,祸事了。” “夫人竟不知所踪,我等找寻许久,仍不见踪迹。” “什么?”李昼陡然一惊,“怎会如此?” 夫人杨嬛,出身弘农杨氏大族,迁居秦州,生得花容月貌,为人恪守礼节,为他珍爱。 两人自成亲以来,相敬如宾,倒也是一双璧人。 如今竟不知所踪,怎不叫人忧心。 “回府。”李昼拨马回返府邸,直奔后院,却见杨嬛侍女满脸惨白,泣不成声。 “夫人去了何处?”李昼沉声喝道。 这侍女浑身一颤,跪伏在地,却不敢言语。 “还不快说。”李昼怒喝一声,“莫非你想受刑?” “还是不要家人性命了?” 侍女面色一变,嗫嚅道:“回……回郎君,夫人……夫人她,被李将军掳走了。” “什么?”李昼倏然一惊,“李秉?” 他思绪一转,蓦然一声怒喝:“放肆!” 手中长刀一挥,这侍女来不及惨叫,便身首异处。 “此事绝不能泄露半分。”李昼寒声道,“否则,我唯你是问。” “是……”管事骤然一颤,忙不迭地道,“郎君尽管放心。” 牙城外,一众兵卒接连攻城,云梯、攻城锤、冲车,连番登场。 只是,持续两个时辰,仍旧毫无建树。 高楷微微蹙眉:“却是低估了牙城之坚固,倘若强攻下去,不知花费多少时日。” 迟则生变,他可不想在此耗着。 抬头一望,只见城中紫气如云,凝成麒麟之状,隐约可见一尊大鼎沉浮。 却不见黑气化为“彪”形。 他蓦然一怔:“李秉逃出城外了?” 一时有些遗憾,鹬蚌不再相争,他这个渔翁唯有自食其力了。 他凝神观察城头气运,忽见一丝丝黑煞气,缠住麒麟,大肆侵吞,大鼎也摇摇欲坠,似乎有倾倒之势。 “李昼气运将尽?”高楷颇为不解,“倚仗这等坚城,何来劫数突至?” 杨烨眼见将士们奋力厮杀、流血漂橹,却迟迟登不上城头,士气逐渐跌落,不免有些焦躁。 “主上,牙城如此坚固,恐怕并非一时可破,不如暂且退去,从长计议。” 高楷摇头道:“再坚持半刻,我料必有转机。” “转机?”杨烨眼前一亮,主上洞察入微,似能见众人所略,如此笃定,必然应验。 果不其然,不过片刻,忽有一员骁骑,策马奔来,拱手道。 “禀将军,东城门发现一册绢帛,似是描绘一处密道。” “哦?”高楷神色一动,接过绢帛,仔细翻阅片刻,蓦然一声大笑。 “此城今日必破。” 杨烨好奇一观,既惊且叹道:“天助主上,合该全据渭州。” “天予不取,必受其咎。”高楷一挥手,沉声下令,“三郎,你即刻率领一万精兵,由密道入城,务必擒拿李昼。” “是!”梁三郎兴冲冲去了。 高楷远望天色,不觉感慨,世间没有破不了的城池,唯有人心难辨。 这兄弟二人,究竟有何等大仇,竟让李秉不顾一切,不惜相助他这个外敌,也要置李昼于死地? …… 牙城中,李昼处置完后宅之事,当即登上城头,披挂铠甲,亲自督战。 窦仪伫立一侧,陡然叹道:“臣原以为他不过是淘气顽劣,只需严加管教,便可知书识礼。” “不曾想,他竟这般凶戾,妄图以兵变弑杀兄长,更火烧府库,自断根基。” “这一切,皆是臣教导无方,方才铸成大错。” 他一时老泪纵横,自觉无颜面对先主英灵。 李昼沉声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李秉性子极端,早有不臣之心。” “恩师不必自责。” 窦仪恨铁不成钢道:“他兵变不成,私自逃走,却是心比天高,自觉龙游大海。” “殊不知,他才疏学浅,怎能驾驭骄兵悍将,又如何是天下群雄的对手。” “只因一念之差,不仅断送声名,更引得高楷趁乱来攻,襄武危在旦夕。” “何其不智!” 李昼叹一口气:“事已至此,多思无益。” “还是坚守牙城,击退高楷大军要紧。” 窦仪一番发泄之后,冷静下来,望一眼城下兵马,笃定道。 “主上无需忧虑,牙城坚固非常,绝非一朝一夕可下。” “高楷孤军深入,粮草必不能久持,若久攻不下,必然退去。” “我等只需据城坚守,以待转机即可。” 李昼微微点头,却难免叹息:“前番,高楷攻占积粟山,却按兵不动。” “我原以为他心高气傲,未将襄武放在眼中,本想利用其轻敌大意之心,反戈一击。” “不曾想,他竟早有谋划,存了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的心思。” “何其可畏可怖!” 窦仪闻言,也不由惊骇:“主上天命在身,本该是陇右道之主。” “却为何有此人搅动风云,屡屡料敌先机、战无不胜,攻无不克?” 细细一想,自高楷起兵以来,一路反败为胜、以少胜多,未尝有丝毫败绩。 着实令人不寒而栗。 此时此刻,君臣二人不约而同冒出一念:“天意弄人,莫非这就是潜龙之劫数?” 正思量间,忽见一员守将神色慌乱、连滚带爬来报。 “禀大将军,敌将梁三郎已入牙城中,东门失守。” “什么?”李昼骇然失色,“他是如何入城的?” 牙城如此坚固,由他统御,更是固若金汤,本该万无一失,怎可能这般迅速,便有敌将攻入城中? 第112章 天上人间 “禀大将军,敌将是由……是由地道入城的,我等措手不及,丢了东城门,请您责罚。” 守将的话,仿佛一柄千斤重锤,狠狠砸在李昼心头,让他一时呼吸停滞,脑海中一片空白。 “地道?” 这可是襄武隐秘,唯有李家嫡系族人才能知晓。 梁三郎是如何得知的? “莫非……李秉?” 思绪电转,李昼陡然一声怒喝、一拳砸向城墙:“竖子!” 窦仪眼明心亮,顷刻间想到一处,不由羞愤难当:“老夫一生行事,无愧于心。” “不成想晚节不保,教出这么一个孽徒来。” “我有何面目,存身于世?” 他捶胸顿足,一时涕泪交加。 李昼深吸一口气,当机立断道:“东门已失,责罚也无意义。” “你速去传我军令,召集诸将,趁高楷尚未合兵一处,即刻突围出城。” “是!”守将匆匆去了。 窦仪见他临危不乱,沉着应对,不禁颇感欣慰。 “主上速速出城,老臣为您殿后,万望保存性命,留待日后。” 李昼断然摇头:“我怎能抛下恩师,一人逃走,岂非忘恩负义之徒?” “此危急存亡之时,主上断不可妇人之仁,我一区区老朽,行将就木,自当为主上死战。” 窦仪整顿甲胄,不待他反应,当即率领数百亲兵,前往抵抗潮水一般涌来的高军士卒。 “恩师?” 李昼目眦欲裂,本想前去阻拦,却被殷世师一把扯住。 “主上,窦仪已去,万不能让他前功尽弃。” “待他日卷土重来,为其报仇雪恨便是。” 李昼狠狠咬牙,停驻良久,方才猛然转身,喝道:“走!” 麾下三千亲兵,随他冲出南门,过了吊桥,便要逃出生天。 “活捉李昼!” 然而,事与愿违,不待李昼策马疾驰,忽见一支兵马从斜刺里突袭而来,喊杀声震天动地。 他勒马伫立,心中一沉:“高楷?” 这支伏兵,为首者正是高楷,他身穿赤甲,手持长剑,胯下骏马膘肥体壮,早已等候多时。 “李昼,别来无恙?” “惺惺作态!”李昼冷哼一声,“要战便战,要杀便杀,何必多此一言?” 高楷淡笑道:“你是个枭雄人物,文武兼备,腹有韬略,为我平生劲敌。” “唯有一处疏忽,便是治家不严,以至于今日之败。” 李昼冷声道:“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李秉是我手足兄弟,我虽痛心他兵变反叛,却不曾忘了叔父教诲,严于律己、宽以待人。” 高楷微微颔首:“此话有理。” “只是,你忘了,这是乱世,人心浮动。” “这世间之人,稍有些文才武力,便多半自命不凡,妄图谋取霸业。” “李秉的野心,可没有你想象的这么小。” 李昼拧眉道:“此话何意?” 高楷淡淡道:“俗语云: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实则,他早有谋划,更有修道之人的蛊惑,让他一步步生出反心。” 李昼眼眸一凝:“修道之人?” “正是。”高楷点头道,“若我所料不错,这人必是崆峒派一位真人。” “胡言乱语!”李昼尚未开口,通玄道人却忍不住怒喝出声,“贫道师门真人,一心辅佐主上,怎会有人扶持李秉?” “高楷,你莫要妖言惑众,动摇我等军心。” 李昼微微蹙眉,并未言语。 高楷笑了笑:“通玄道长何必急于否认,我既说此话,自当有据佐证。” 通玄道人满脸狐疑:“你有何证?” 高楷一挥手,一员小卒呈上一支箭矢。 “我曾以此箭,射击李秉,正要取他性命,却有一瓣青莲现世,助他逃过一劫。” “道长修行玄功,必能看出,这箭矢之上,有贵派清气遗留。” 须知,天下三十三支道脉,每一支皆有自身独特传承,玄功各不相同,以此修炼出的清气,犹如泾渭分明。 本派修行之人,一看便知。 通玄道人细细一察,果是师门玄功清气,不禁面色一变,急忙拱手。 “掌门真人倾尽全力,襄助主上成就大业,断不会心怀二意,扶持李秉。” “望主上明鉴!” 李昼神色缓和,轻声道:“道长不必忧虑,我自是信重玄诚子真人。” “谢主上。”通玄道人稍稍放心,转而怒视高楷,“贫道师门一片忠心,天地可鉴。” “高楷,你休要在此虚言,挑拨离间。” 高楷玩味一笑:“贵派掌门,或许忠心耿耿。” “然而,据我所知,贵派之中,可不止一位真人。” “你……”通玄道人一时语塞,忽而想起师尊玄诚子曾经交代,令他早作准备,收一弟子传承玄功,以防师门彻底覆灭。 言语中,似乎怀疑门中有人反叛。 而前任掌门玄元子,因擅自插手人间征战,遭受天劫,修为全失,已然寿尽而亡。 师尊玄诚子领法旨,继任掌门之位。 门中除了他,便唯有玄光子,这一位真人了。 “莫非,这是玄光子师叔所为?” 通玄道人悚然一惊,本该否认,只是铁证如山,那支箭矢上萦绕的清气,分明是他师门玄功所炼。 更何况,青莲为门中气运显化,唯有真人才可掌御,以法术催动对敌。 想通此节,通玄道人面色煞白,不敢迎视李昼的目光,低眉垂首道。 “主上,我……” 李昼蓦然抬手打断道:“不必说了,我自是信任道长,从未怀疑。” 通玄道人数年来追随他,南征北战、出谋划策,立下诸多功劳,他看在眼中,感怀在心,时刻不忘。 眼下他大势已去,即便崆峒派真人生出异心,另投他主,他也不会苛责。 “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这是人之常情,无可厚非。” 他环顾四周,高楷数万大军重重围困,便是插翅也难逃。 心知必死,李昼反而一笑:“忆往昔门庭若市,车辚辚,马萧萧,行人弓箭各在腰。” “何等畅快!” “如今,我死期将至,仍有贤才猛将在侧,三千袍泽追随,虽死亦无憾。” “叔父,九泉之下,愿与您把酒言欢!” 倏忽之间,他大笑一声,转而拔刀自刎,鲜血淋漓,“轰然”一声身躯坠地,片刻之后,便再无声息。 一代枭雄,天命之主,陇右道命定潜龙,就此殒命。 落花流水春去也,天上人间。 第113章 金无足赤 “主上!” “大将军!” 众人阻拦不及,眼睁睁看着李昼身死,个个痛哭失声。 通玄道人目眦欲裂:“主上?” 他早早下山,辅佐李昼,数年来朝夕相处,出则连骑、入同卧起。 早已被李昼胸襟气魄折服,甘愿受他驱使,助他成就大业。 然而,一朝兵败,主上死在眼前,他却无能为力,不由愤恨欲狂,策马持剑,径直向高楷杀来。 高楷眼见此景,面不改色,淡声道:“放箭。” 顷刻间,万箭齐发。 通玄道人纵然有些法术神通,却也绝非万人敌,更何况,他肆意插手人间征战,已是因果相缠,劫数深重。 任凭他如何催动法力,皆毫无反应,不禁惨笑一声。 “变数,果然是变数。” “这偌大的陇右道,竟被你这一变数,改易大势,窃取天命。” “何其可笑!” 万箭穿心而来,他不闪不避,惟愿以身殉主。 “天欲亡我,徒呼奈何。” “主上,你我君臣情谊,唯有来世再续了。” 他身中数十箭,倒在血泊之中,呢喃片刻,登时气绝身亡。 高楷瞥他一眼,朗声道:“传令,降者不杀。” 传讯兵卒得令,连忙扯开嗓门大吼。 三千亲兵,多半誓死不降,顽抗至死。唯有千余人跪地求饶。 高楷感慨道:“李昼,无愧枭雄之名,麾下多有忠贞之士追随。” “传令,一起埋葬。” “是。” 此间事了,高楷正欲离去,忽见一员小校,策马奔来,躬身道。 “将军,我等擒拿一个文士,其人自称城中长史,名唤殷世师,愿投效将军。” “哦?”高楷好奇道,“尔等在何处寻得此人?” 小校颇有不屑:“禀将军,此人以血渍污秽脸面,改换小卒服饰,钻进尸堆,妄想骗过我等耳目。” 装死? 高楷颇有些好笑:“这人倒是有趣。” 倘若他对城下尸身置之不理,这殷世师倒有可能瞒天过海,逃得一命。 不过,随他一声令下,埋葬李军尸身,这人自然暴露,无处可藏。 逼不得已,殷世师只能禀明身份,希冀活命。 “把他带上来。” “是。” 过不多时,一个灰头土脸、满头血污、身穿破衣烂衫的老者,被押送前来。 期期艾艾地跪下磕头,道:“老朽殷世师,忝居李昼麾下长史,却不识明主,顽抗天军,还望将军降罪。” 老滑头! 高楷闻言便知,这人多半为人圆滑,处事精明。 不过,眼下正是用人之时,千人千面,不能一概而论。 长史可是将军府文官第一,李昼如此重用,这殷世师必有才能,倒也不必杀了。 高楷思绪一转,哂笑道:“殷长史,我麾下不留无用之人,你有何才能,能让我网开一面?” 殷世师自觉生机就在眼前,连忙道:“老朽忝居长史数十年,掌管城中户籍图册、律文诏令,熟知渭、秦、成、武四州山川地理形势、风土人情。” 高楷眼眸一亮,这倒是是人才。 俗话说,武以定天下,文以治天下。 武力可震慑人心,却不是长久之计,治天下,终究要靠文德。 而文德,便隐藏在这些户籍图册、律文诏令、山川地理、风土人情之中。 看似不起眼,却可从中看出天下的关塞险要、户口多寡、各处长官、民众疾苦等至关重要的军情。 对他日后攻取四州,因地制宜,治理数十万军民,稳定人心,皆大有帮助。 想到这,高楷连忙下马,亲手将他扶起:“三人行,必有我师焉,何况长者。” “得您襄助,必是我一大幸事。” 高楷言语诚恳,态度恭敬,与之前傲气之相,截然相反。 殷世师既惊且叹,心中暗道:“此人攻无不胜、战无不克,我原以为只是用兵之能。” “却不想这般礼贤下士,厚待降臣,难怪如今大败李家,有全据陇右道之望。” 他面泛羞愧:“将军谬赞了,老朽愧不敢当。” 高楷当即笑道:“殷长史既投效于我,不可无官无职,便暂且为我麾下别驾。” “不知殷长史意下如何?” 别驾为六品,虽低于长史,却也是一方高位。 殷世师自无不可,他本是降臣,原本想着为一录事参军,便是邀天之幸。 如今,竟高居六品别驾,仅次于杨烨,当真是意外之喜。 “老朽谢主上隆恩。”他躬身一拜,当即投靠。 高楷看他一眼,见他头顶青气成云,正中红光闪耀,倒是一方封疆大吏之运。 不觉点头:“倒是一个人才。” 大军稍作休整,高楷策马踏入牙城,转至李府门外。 一路行来,麾下数万士卒,皆令行禁止,与民秋毫无犯。 殷世师看在眼中,不觉啧啧称奇:“此等军纪,颇有王师气象。” 却是暗下决定,必要尽心辅佐,以成大业。 高楷踏入府中,丫环仆役早已四散奔逃,空无一人,唯有甲士驻守。 “郎君,末将擒拿一人,为李昼肱骨大臣。”蓦然,梁三郎兴冲冲来报。 “哦?”高楷惊讶道,“何人?” “正是城中司马窦仪。”梁三郎大笑一声,忽又郁闷道,“只是此人顽固,不愿投降,任我百般说辞,竟是一言不发。” 高楷略微颔首:“好生看守,不得苛待于他。” 窦仪,这人他有所耳闻,脾性直率,刚正不阿,不是轻易可说降的。 “殷别驾,还要劳烦你走一趟,若能说服窦仪相投,我必计你一功。” 殷世师自无异议,拱手道:“老臣愿往,定不负主上所托。” 待他走远,梁三郎皱眉道:“主上,此人毫无气节,李昼刚死不久,便转投于您,怎可这般重用?” 他素来敬重忠臣,对殷世师这等朝秦暮楚之人,最是厌恶。 高楷淡声道:“乱世之中,尽是挣扎求生之人,有人忠贞殉主,有人另寻他路,皆是人之常情,何必太过苛责。” “况且,金无足赤,人无完人。此人虽德行有亏,却身怀大才,可为一方封疆大吏,治理民生,稳定人心。” “眼下正是用人之时,怎可将他拒之门外?” “这话不许再说了。” “是。”梁三郎虽有几分轻视,却不会违逆高楷之意,心中想着日后盯紧此人便是。 第114章 稳扎稳打 且说殷世师受高楷相托,前去说降窦仪,却碰了一鼻子灰。 “好个殷长史、殷别驾,主上尸骨未寒,你便迫不及待转投新主,当真令我这老朽大开眼界。” 窦仪满脸愠怒,破口大骂。 “枉你身为主上心腹,深受器重,一路擢升至长史高位,居文臣之首。” “你有何面目,去见先主、主上英灵?” 殷世师满脸羞惭,几乎抬不起头来,嗫嚅道。 “我知你与先主、主上情谊深厚,深感知遇之恩,重用之德。” “然,主上已亡,李家濒临覆灭,我若不降,如何保全这一城军民性命?” “倘若高将军一怒之下,纵兵劫掠,甚至屠杀无辜百姓,那又如何是好?” “我所作所为,皆是不得已而为之。” “呸!”窦仪怒火越盛,猛然啐他一口,喝道。 “殷世师,休要巧言令色,佛口蛇心。” “这不过是你的托词,说什么为满城军民着想,不得已而为之。” “你分明贪慕权势、眷恋富贵,毫无人臣气节!” 他喘了几口粗气,复又骂道:“我与你同僚数十年,竟不知你如此寡颜鲜耻。” “滚,我羞与你为伍。” 他转过身去,不愿相对。 殷世师自觉忍辱负重,却不料受他恶语相向,一时怒气上涌。 “窦仪,你穷困潦倒,行乞偷生之时,是谁接济你,让你活下来。” “你莫非忘了?” “当年你发誓必报一饭之恩,到如今,却这般顽固,不听人言。” “莫非要等刀斧临头,身首异处,你方才醒悟?” 窦仪冷笑道:“先主、主上皆已身死,我绝不苟活。” “只待亲眼看到李秉下场,我必一头碰死,不劳你费心。” 他性子刚烈,若非这唯一念想牵绊着,早已殉主而去。 殷世师知晓他性情,心知说降不得,只能叹息一声。 “你不要自己的命,也不顾妻儿了么?” “我心匪石,不可转也。”窦仪斩钉截铁道,“此生是我亏欠他们,唯有来世再还。” 他闭目敛声,再不开口。 殷世师咬了咬牙,却无法可想,只能回返复命。 高楷闻言,称赞道:“倒是一个忠诚之士。” “既不愿降,便由他去吧,待日后再说。” 他实则不抱希望,只因窦仪周身缠绕血光,黑气萦绕,已心生死志。 “是。”殷世师说降不利,不禁惭愧。 高楷宽慰道:“你不必自责,人各有志,强求不得。” 殷世师颔首应是。 此战已然结束,襄武城尽在掌控之中。 高楷当即召来文武,商议大事。 “襄武既下,偌大渭州,唯有陇西、鄣县、渭源三城。” “诸位可有良策攻取?” 杨烨拱手道:“主上,鄣县城小民寡,守卒不过千人。” “如今李昼已死,可传缴而定。” “渭源却是坚城,又有杨猛驻守,须得派遣大军,前去攻克。” 高楷颔首道:“你所言有理,便书写一篇檄文,招降鄣县。” “三郎,你率一万大军,前往渭源,与长孙齐心协力,攻克渭源。” “是!”杨烨、梁三郎二人俯首听命。 高楷环顾四周,询问道:“渭州四县,不知这陇西是何情形?” 殷世师不假思索道:“主上,陇西为李氏兴起之地,数百年经营,已如铁桶一般,并非轻易可攻取。” 高楷微微颔首:“殷别驾可有良策,不战而屈人之兵?” 殷世师拱手道:“主上,李昼已死,李家群龙无首,正人心惶惶,我等正可利用一人,令陇西不攻自溃。” 高楷略微一思,缓缓道:“你是说,李秉?” “正是。”殷世师赞叹道,“主上英明。” “李秉趁乱逃往陇西,宣称李昼死于主上之手,欲召集兵马,为兄长报仇。” “然而,此人志大才疏,鼠目寸光,绝非主上对手。” “只需略施小计,便可攻取陇西。” 高楷点头一笑:“待渭源、鄣县二城平定,我等即刻发兵。” “是。” 沉默片刻,殷世师忽然提起一事。 “主上,除却陇西李秉,还有一人,不可不防。” “哦?”高楷好奇道,“何人?” “正是秦州刺史丁开山。”殷世师沉声道,“此人久经沙场,弓马娴熟,又对李家忠心耿耿。” “此前李昼曾令他率兵来援,只是其兵马未至,主上便攻克襄武,方才退去。” 高楷面色肃然,秦州是陇右要隘,长安以西第一个重镇。 占据秦州,便可俯视关中,进窥长安。 且秦州地理位置优越,横跨长江、黄河两大流域,气候温和、人口众多、物产丰富,为丝绸之路要道。 秦州辖有六县:成纪、上邽、伏羌、陇城、清水,为陇右道第一,也是整个陇右道最繁华富庶之地。 诗圣曾寓居秦州,留下“莽莽万重山,孤城山谷间”、“降奴兼千帐,居人有万家”的诗篇。 可见秦州之重,正该由老将驻守。 高楷沉思良久,开口道:“秦州重镇,并非轻易可取,须从长计议。” “我欲先行攻占渭、成、武三州,再召集大军,拿下秦州。” “诸位可有异议?” 杨烨拱手赞道:“主上英明,此为稳妥之计。” “待全据三州,便可携大胜之势,数万兵马,围攻秦州。” “丁开山虽是老将,却也无力以一隅之地,抗衡我等九州数百万军民。” 殷世师附和道:“杨长史所言甚是,大势在于我等手中,只需稳扎稳打即可。” 高楷微微一笑,时移世易,从前弱小之时,敌众我寡,腹背受敌,自然需要弄险、出奇制胜。 如今大势在身,便可从容去攻,以浩浩荡荡之气,堂堂正正之师,全据陇右道十州之地。 当然,这是日后大计。 眼下,还需先行攻克渭源、说降鄣县,再夺取陇西。 众人再行商议一番,查漏补缺,便各自退去。 翌日,梁三郎率领一万兵马,当即赶赴渭源。 随着李昼死讯传开,城内守卒皆无斗志,士气沉沦。 众多兵卒趁机逃散,不愿死守。 即便杨猛以酷刑惩处逃兵,仍然止不住溃败之势。 梁三郎趁此良机,从东面率军攻城,汇同西面的狄长孙,两人戮力同心,苦战数日,终于攻破渭源。 第115章 来煎人寿 眼见大势已去,杨猛率军突围,逃出渭源,奔赴陇西投靠李秉去了。 虽未斩杀主将,有些可惜,但能攻取渭源,亦是大功一件。 梁三郎连忙派人上禀捷报,高楷听闻,自是大喜,下令重赏二将,厚赐士卒。 渭源一破,鄣县军民震恐不已,收到缴文之后,当即上表投降。 如此一来,渭州三县皆改旗易帜,成为高楷麾下城池。 偌大的渭州,只有陇西一地坚守。 高楷笑道:“今日可谓双喜临门,实为人生一大快事。” 众人皆面露喜色,齐声恭贺。 杨烨拱手笑道:“主上,今日可不止双喜,却是三喜临门。” “哦?”高楷颇为诧异,思索片刻,当即起身问道,“可是登善传来捷报?” “主上料事如神。”杨烨赞叹一声。 他兼管南面战事,一收到喜讯,当即前来禀报,却恰好撞在一处。 “褚校尉率领大军,已然攻克成州,派人传来捷报。” “好!”高楷大笑道,“登善不愧大将之资,不过半月,便尽取成州诸县。” “传令,升褚登善为五品都尉,接管成州军政,另外,休整一番,再行攻克武州。” “是。” 高楷转而笑道:“登善可是先我等一步,全据一州,诸位可有紧迫之感?” 众人皆笑,个个踊跃建言献策,谋取陇西。 殷世师眼见此景,不禁暗赞一声:“主上连番大胜,万众一心,可谓蒸蒸日上。” “麾下更是英才济济,如此之快,便攻取成州,进逼武州。而这陇西,不过旦夕可下,渭州在望。” “届时,主上坐拥九州之地,必然声势大盛,我为降臣,须得尽心竭力辅佐,谋个从龙之功,封侯拜相。” 想到此处,他只觉迫不及待,恨不得即刻发兵,攻灭李秉。 “诸将听令。”高楷环顾众人,沉声喝道。 “三日之后,召集大军,进取陇西,务必一战而下。” “是!”众人轰然应诺。 …… 兰州,高府。 金秋时节,落叶满金城。 自从高楷领兵出征,已然一月有余,张氏一如往常,向神佛祈福,早晚奉上香火,一日也不曾间断。 这一日黄昏时分,杨皎与敖鸾,联袂来至春晖堂,向张氏问安。 “今日怎么心有灵犀,一起来了?”张氏打趣道。 往日里,杨皎主持中馈,管家理事,颇为忙碌。 而敖鸾性喜清静,常在院中修行,推衍天机,也不得空。 难得见到两女一齐出动。 杨皎轻笑一声:“阿娘,今日是中秋佳节,我和鸾妹妹,一起做了些月饼,请阿娘尝尝。” 早有丫环端上一叠玉盘,正中垒着五个焦黄喷香的圆饼,形态各异,皆是吉祥如意的好兆头。 “好精巧的心思。”张氏笑道:“难为你们两个,想着这些吃食。” 她心中感慨,自从高楷出征,两人生怕她忧思过度,不仅每日前来晨昏定省,陪她说话解闷。 更变着花样,呈上各色吃食、新鲜玩意,博她一乐。 当真比亲生女儿还要贴心。 敖鸾展颜一笑:“姑母,这些皆是嫂嫂亲手做的,我不过打个下手,借花献佛罢了。” 她是渭河龙女,少沾人间烟火,一向不饮不食。 张氏温声道:“皎儿有心了。” 她这儿媳妇,不仅管家理事井井有条,更难得,知书达礼、为人孝顺。 兰桂时常赞叹:“可见老夫人命好,生来便是享福的。” “不仅郎君孝顺有出息,夫人也温和有礼,事事周全。” 张氏听了这话,心中自是熨帖。 “正巧你们来,我刚酿了桂花酒,刚开的绸布,温了一壶,可饮一些,去去寒气。” 话音刚落,兰桂掀了帘子,端着酒壶来了,笑道:“夫人、鸾姑娘,这桂花酒,可是老夫人亲手酿的,最是甘醇可口。” 杨皎温和一笑:“今日我们可有口福了,得阿娘佳酿一品。” 敖鸾笑着附和:“我不过跟着嫂嫂走一趟,偏生赚了一壶好酒,当真好运道。” “你啊!”张氏伸手虚指,面上含笑,“你可得多饮几杯,去去这油嘴滑舌。” 一时众人皆笑。 待吃过月饼,饮完桂花酒,三人一齐来至揽月亭。 早有丫环点起花灯,挂在四檐壁钉上,于皎洁月色中,恰如花千树、星如雨,极为炫目。 三人观赏一番,说笑片刻,张氏望着明月高悬,忽然叹息一声。 “我们在此赏玩宴饮,也不知楷儿如何了?” 默然片刻,杨皎温声道:“夫君必然安然无恙,阿娘不必太过忧心。” 她心中何尝不牵挂,每逢夜深人静,思念涌上心头,最是难熬,不知多少次泪湿了枕头,唯有灯知道罢了。 敖鸾敛起笑意,望一眼皓月当空,止不住陷入迷思。 高楷丰神俊朗的面貌,宛如着魔一般,在她脑海中挥之不去。 “飞光飞光,劝尔一杯酒。吾不识青天高,黄地厚。唯见月寒日暖,来煎人寿。” 此时此刻,三人皆是牵肠挂肚,惦念着千里之外的高楷。 揽月亭中,微风习习,月凉如水。 寂然许久,敖鸾忽然笑靥如花:“姑母、嫂嫂,不必担忧,表哥平安无恙。” 她悄然望去,只见二人周身皆是赤气成云,凝而不散,更有璎珞福纹、雏凤啼鸣。 这可是大富大贵之兆。 源头自是表哥,唯有他屡战屡胜、声势大增,麾下州县越发广阔,方才有如此大兴之相。 张氏、杨皎皆是大喜:“果真么?” “千真万确。”敖鸾笑道,“表哥不仅无恙,更连战连捷,所向披靡。” “李昼已亡,这偌大的陇右道,非表哥莫属。” 她心中止不住感慨,天命之主,潜龙之属,在表哥手下,竟也一败涂地、身死族灭。 表哥当真是用兵如神,经天纬地。 张氏忍不住念佛:“菩萨保佑,楷儿平安顺遂。” 杨皎面泛喜色,一颗悬着的心放下,不期一阵疲倦,如潮水一般涌来。 这些时日,她常感困乏,精神颇为不济,又分外嗜睡,也不知是怎么了。 张氏见状,关心道:“皎儿,可是身子不适?” “我无碍,劳阿娘关怀了。”杨皎温声笑道。 “无碍便好。”张氏颔首道,“夜深了,亭中寒气袭人,不能久坐,咱们回去吧。” “是。” 第116章 重蹈覆辙 崆峒山,道宫之中。 掌门玄诚子、师弟玄光子二人,盘坐蒲团,正推衍天机。 正中九品青莲随风摇曳,绽放淡淡清光。 莲台之上,崆峒印载浮载沉,金光四射。 半晌之后,玄光子睁开双目,朗声笑道:“师兄,青莲盛放,我派大兴有望。” 玄诚子抚须道:“师弟高义,不惜以百年修为,助长青莲。” “大师兄泉下有知,必然欣慰。” 玄光子笑意稍敛:“只要我派道统万年,长盛不衰。师弟即便奉上这一身修为,又有何妨。” 玄诚子赞叹一声:“师弟一片拳拳之心,我远远不及。” “师兄谬赞了。”玄光子笑道,“此次我等大耗青莲气运,相助李昼,定能扫去阴霾之气,大败高楷。” “再不会轻敌大意、重蹈覆辙。” “师弟所言极是。”玄诚子连连颔首,“高楷不过一时之兴,犹如昙花一现。” “我等只需耗些底蕴,便能将其镇杀,还归陇右道大势。” 玄光子点头附和,正要开口,忽见一只青鸟振翅飞来,转眼间悬在二人身前,抖落一封锦书。 “定是渭州传来捷报。”玄诚子笑道,施施然打开一观,却面色大变,“怎会如此?” “李昼兵败身死,高楷攻取襄武、渭源、鄣县三城,谋夺陇西;麾下都尉褚登善占据成州,窥视武州。” “通玄中箭身亡。” “李昼兵败身死、通玄中箭身亡?”玄诚子重复数遍,犹然不敢置信,“这怎么可能?” 须知,他继任掌门之后,全力催动崆峒印,举全派之力,以九品青莲加持李昼,助其镇定大鼎、稳固天命。 师弟玄光子,更不惜耗费百年修为,出手相助。 本以为万无一失,必能大败高楷,铲除变数,让陇右道大势重归正轨,回到崆峒派掌控之中。 谁曾料到,事实与他们所料截然相反。 李昼不仅未能大胜,甚至兵败身死。崆峒派数百年苦心筹谋,也随之一朝丧尽,付之流水。 是非成败,转头皆空! 玄诚子怔愣良久,蓦然仰天大笑,忽又泪如雨下。 “可怜、可叹、可恨!” “我崆峒派为振兴道统,数百年来,一代代真人苦心孤诣,忍辱负重。” “甚至不惜派门人弟子深入红尘,因果缠身,更荒废修为,沦为凡俗一同浴血厮杀。” “到头来,竟是一场大败,一场空。” “天道,何其不公!” 玄光子瞥一眼锦书,眼中闪过一丝异色,倏然泣道。 “悠悠苍天,何薄于崆峒派?” “师兄,事已至此,忧思无益,应付天劫要紧。” “李昼一死,其人争战杀伐,造下的一切业力,皆与我等因果相牵,必有天雷降世。” “倘若应对不当,不仅你我身死道消,更将牵累崆峒印,致我派道统覆灭。” 玄诚子闻言,骤然一惊,急忙敛去哀容,颔首道。 “师弟所言甚是,我沉湎噩耗之中,竟忘了此事。” “天劫将临,还需师弟与我齐心协力,共渡难关,即便你我身死,也绝不能让崆峒印,遭受一丝一毫损伤。” “这是自然。”玄光子郑重道,“为我派道统长存,虽九死吾犹未悔。” “善!”玄诚子面露欣慰,运转玄功,催动全身法力。 一道道清光,如水波一般荡开,充塞在道宫之中,层峦叠嶂,将崆峒印牢牢护在身前。 玄光子在旁护法,同样竭尽全力,面容肃穆。 骤然,整座道宫风起云涌,狂放恣肆,甚至轻微摇晃起来。 “不好。”玄诚子面色大变,“此次天劫,绝不止一道赤霄神雷,恐怕有三雷齐发。” “师弟,你我当拼尽全力,万不可大意。” “是。”玄光子沉声应和。 话音刚落,九霄之上,乌云弥盖八荒四极,电光游走,雷蛇舞动,声势震天动地。 蓦然,极动之后,又是一静,动静之间,仿佛宙光真水倒流,时空停滞,万事万物定格一瞬。 “轰!” 劫云之中,一道天雷倏然降落,色呈赤红,径直劈在玄光子头顶。 “师弟小心!”玄诚子急忙喝道。 “赤霄神雷?”玄光子眸光一凛,不敢怠慢,鼓动全身法力,应对此劫。 “噗!”神雷转瞬即逝,虽然只是一击,却让他法力尽失、清气逆转。 丹田之中犹如火烧火燎,痛楚万分,不由张口吐出一道血沫。 “师弟?”玄诚子面色哀戚,这一瞬,昔日俊朗青年,便转生华发,青丝成雪,如同未老先衰。 “我无事,师兄不必忧心。”玄光子嘶声道。 玄诚子正要开口,忽见劫云再聚,又一道天雷蓄势待发。 他心中一凛,连忙盘膝静坐,抱元守一,全身心应对。 “轰!” 雷霆震响,光芒万丈,却并非赤红,而是碧绿之色。 “青霄神雷?”玄诚子面沉如水,神色震怖。 九霄神雷分属四象五行,各有攻击之力,譬如赤霄神雷,凝聚火势,劈在头顶,犹如烈焰焚身。 而这青霄神雷,看似温和,蕴含勃勃生机,却是物极必反,盛极必衰。 抗不住,便身死道消。 他屏息凝神,周身清气飘然上升,结成庆云。 庆云之中,有一黄袍道人端坐,眉眼与他一模一样,正是他的元神。 青雷劈落,黄袍道人不闪不避,竟是硬抗此劫。 “唔!”玄诚子一声闷哼,气血翻涌,面色涨红,忍不住哀叹道,“终究是我托大了,数百年苦修之元神,也不是天雷一击之敌。” 话音未落,只见黄袍道人陡然消散,化为一道清气,飘入他眉心紫府之中。 这一道青霄神雷,虽未让他身死道消,却将他修为打落,跌至炼气之境。 天劫之威,何其可怖! 玄光子苦笑一声:“天道不公,我等修道人何等艰难,历经千辛万苦,修成元神,终究挡不住天雷一击。” 玄诚子长叹一口气,神情萧索。 然而,不待二人运功疗伤,九霄之上,劫云再次汇聚,金光弥漫,震慑人心。 玄光子骇然失色:“黅霄神雷?” 此雷专破法宝,无论先天后天,皆在一击之中。 第117章 三心二意 玄诚子慌忙道:“师弟,速速运转宗门大阵,聚崆峒山之力,以抗此劫。” “是。”玄光子丝毫不敢怠慢,挥手拿出一个阵盘,调动法力,往山顶一抛。 只见阵盘之上,一道道符箓铭文闪动,次第亮起,绽放出璀璨光华,依五行八卦、四象七星轮转,映照四方,覆盖整座崆峒山。 这是崆峒派千年以来,屡代加固的护山大阵,为门中底蕴,唯有面临灭门之危时,方可催动。 而崆峒印便是门中根基,一旦有损,轻则门人弟子皆亡,重则道统覆灭。 “轰!” 黅霄神雷落下,径直劈在崆峒印上,即便玄诚子二人鼓动全身法力,仍然撼动不了分毫,不由目眦欲裂。 “师弟?”玄诚子一声大喝。 玄光子会意,伸手一指,阵盘大放光华,急促汇聚,形如庆云,将崆峒印护在正中。 然而,天雷击落,所向披靡,这护山大阵结成的庆云,如同纸糊的一般,轻易被破。 “哧!”雷光稍纵即逝,不过片刻,便消失无踪。 劫云散去,狂风止歇,现出朗朗乾坤,一派秋高气爽。 玄诚子二人却如坠冰窖,跌入玄冥地狱。 只见,原本浑然天成的崆峒印,赫然裂开一道道缝隙,金光由此溢散,疾速黯淡下去。 “天倾了!” 玄诚子脸色惨白,呢喃道。 “砰!”崆峒印跌落在地,仿佛凡物,再无一丝灵光。 此番天劫,遭受赤霄、青霄、黅霄三道神雷,两人虽未身死,却也与死无异。 更可叹的是,镇派之宝崆峒印也遭了劫数,失去其镇压,门中气运必然大跌,沦落成泥。 “师兄?”玄光子骤然低喝一声,满是惊恐。 玄诚子循声看去,只见九品青莲,转瞬衰败,七枚花瓣枯萎凋零,只剩下三品尚在,却也黯淡无光。 玄诚子惨笑一声:“入世扶龙庭,不成就死,果不其然。” “我崆峒派,经此大劫,已是气运丧尽,道统沉沦,距离彻底覆灭,也不远了。” 玄光子狠狠咬牙,低喝道:“师兄何必如此悲观,我等只需再寻一人辅佐,未必不能东山再起。” 玄诚子摇头叹道:“我派根基,尽在陇右道。” “李昼已死,天命转移,再无人是高楷对手,潜龙之位已然易主。” “又有何人可力挽狂澜,逆转大势?” 玄光子面色阴晴不定,思虑良久,方才开口道。 “师兄,依我看来,李昼堂弟——李秉,身携紫气,有王侯之运,又文武兼备,可为蛟龙之属。” “即便不能大败高楷,夺取天命,也可割据一方,图谋其他道州。” “有朝一日,未必不能大兴,助我派扫去颓势,重返鼎盛之时。” 玄诚子陡然一惊:“师弟何出此言?” “李秉此人志大才疏,有勇无谋。干大事而惜身,见小利而忘命,非英雄也。” “纵然有一时之气运,不过是无源之水,无根之木,逃不过兵败身死之劫。” “倘若辅佐于他,岂不是重蹈覆辙,令我派万劫不复?” 玄光子沉声道:“师兄,我派已然濒临覆灭,不妨放手一搏。” “成了,便是鱼跃龙门;败了,也不过再经一劫,我等沦落至此,退无可退,又有何惧?” “我宁愿轰轰烈烈而亡,也不愿苟延残喘、忍辱偷生。” 玄诚子断然摇头:“师弟不必再说,我为崆峒派掌门,凡事必以道统传承为重,绝不会以此弄险,将全派弟子性命,寄托在李秉身上。” 玄光子叹息一声:“师兄既然如此决绝,休怪我无情了。” 他抬手一招,只见三品青莲,如同雏雁还巢,迫不及待飞到他怀中,清光一闪,便飘入其丹田。 “师弟,你疯了!”玄诚子悚然一惊,喝道,“青莲为我派气运显化,怎是你一人之物?” “还不快放还本来,否则,气运反噬,必让你身死道消。” 玄光子淡然一笑:“师兄你多虑了,我欲炼化青莲,怎会毫无准备,鲁莽行事?” 他盘坐蒲团,运转玄功,只见青莲一转,化为一道道清气,由丹田至奇经八脉,运转大周天,推动他修为一路攀升。 眨眼之间,他满头华发,转为青丝;皱纹尽去,如枯木逢春,回到俊秀青年之时。 “你竟可炼化青莲,却无气运反噬?”玄诚子大惊失色,“这……这是为何?” 玄光子仰头大笑:“师兄,你修道数百年,还未勘破六欲红尘,当真可笑。” 玄诚子思绪一转,陡然醒悟,骇然道:“你……你竟早已扶持李秉,借他人道之运,炼化青莲之气?” “正是。”玄光子淡笑一声,“此为分篮之计。” 玄诚子怒火攻心:“师弟,你已入魔!” “天下争龙,每一支道脉,皆只能择一位明主辅佐,绝不可三心二意。” “此为天道铁律,便是得道仙真,也违逆不得。” “你竟与李秉暗通款曲,三心二意,莫非想让崆峒派万劫不复,再无兴起之机?” 玄光子面如古井无波:“师兄,你着相了。” “凡俗之中,亦有家族三人,分仕三国之事,我等修行人,有何不可?” “你修道太久,已然全无血气,只想偏安一隅,屈居在这小小的陇右道。” “可谓井底之蛙。” “我正要扶持李秉,进取其他道州,以混元天下,享国运加身,成仙得道。” 玄诚子怒不可遏:“自私自利,小人行径。” “为一己私欲,竟罔顾门派,置门人弟子于不顾,独为一人成仙。” “哼,痴心妄想!” 他伸手一招,正要摄来崆峒印,施展杀伐之术。 可惜,他元神已散,徒留炼气之境,根本无力动用至宝。 玄光子满脸冷漠:“师兄,你为崆峒派操劳多年,也该歇歇了。” “即日起,我才是崆峒派掌门,所有弟子,皆听从我的号令。” 他拂袖一挥,一道清气化为锁链,将玄诚子卷起,押进道宫深处。 “师兄,我不杀你,我要你亲眼见证,我将携崆峒派大兴,执天下道门之牛耳。” 玄光子大笑一声,携着崆峒印,飘然下山去了。 第118章 醉生梦死 且说鄯州,湟水城。 王威自从溃逃回府,便再无斗志,一心赏玩歌舞,醉生梦死。 即便李昼派遣使者,轮番劝说,也激不起半分雄心。 他已是知天命的年纪,半截身子入土,对皇图霸业,早已不在乎。 只想尽兴而活,趁耳清目明、大权在握时,大肆享受。 他曾下令,在府中建造五十座金屋,每一屋,皆藏有一名美貌女子,号称金屋藏娇。 兴致来时,便乘着羊车,在金屋前巡视。 羊车停在何处,他便宠幸哪一屋的女子,昼夜不休。 如此荒唐行径,自然惹来众人非议。 只是,但凡上书劝谏、抑或冷嘲热讽者,皆被他辣手斩杀。 长此以往,再无一人谏言,满堂文武,皆是阿谀奉承、谄媚讨好之辈。 这一日,王威心血来潮,下令在凤凰台上宴饮,召令文臣武将齐聚,不得缺席。 这凤凰台飞檐斗拱,装饰豪奢,高达数十丈,立于城中,形如凤凰展翅,飞入云霄。 登临台上,远眺四方,湟水城街道坊市、亭台楼阁、假山水池诸景,皆一览无遗。 此刻,龟兹乐手持芦管、琵琶、箜篌、笙、箫等各色乐器,奏响名曲《春莺啭》。 西域胡姬衣不蔽体,于大庭广众之下,跳起胡旋舞,衣袂飘飞,异香袭人。眼波流转间,令人浑身酥软。 “世风日下,人心不古。”王羡之听着靡靡之音,看着不堪的一幕幕,愤恨道。 身侧,一个肥头大耳的异族人,笑呵呵道:“王司马,众人独醉你独醒,小心曲高和寡,不容于世啊。” 王羡之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异色,未料这粟特族人,倒有几分见识,学得我我汉家文化。 这胖胖的粟特族人,有个汉名,唤作安兴仁,出身河西道、凉州,是个商贾。 常年乘着骆驼,往来西域、关陇各地,贩卖珠宝玉石、皮毛香料,积累起庞大家财,称一句腰缠十万贯,也不为过。 前些时日,来至鄯州经商,本欲前往渭、秦二州繁华之地,却因正在征战,而止步不前,于湟水城暂作停留。 恰巧王威听闻他的名声,请来做客,一同饮酒作乐。 这些龟兹乐手,正是安兴仁家仆,个个身怀绝技,曲艺精湛。 王羡之虽不喜靡乱之景,却对这曲子颇为赞赏。 “这乐曲婉转动听,起承转合之间,不似我中原音律,倒是别出心裁。” 安兴仁笑道:“王司马闻弦歌而知雅意,果然大才。” “此曲由龟兹大乐师——乌明达所创,他曾至长安,为先帝演奏,获封乐正一职,其作《万岁乐》、《泛龙舟》、《神仙留客》,皆风靡西域,广传天下。” 王羡之曾有耳闻,不由微微颔首:“安支使谬赞了,老夫耳濡目染之下,方才有感而发。” “乌明达乐正,通晓音律,擅长歌舞,可与李延年媲美。” 安兴仁因慷慨解囊,赠予王威十箱珠宝,被他封为府中支使,掌管钱财。 “高山流水遇知音,当真是人生一大快事。”安兴仁大笑一声,“王司马若有闲暇,可登门作客,我可令他们独为王司马演奏妙曲。” 他一向喜爱音律,颇为痴迷,自以为“曲有误、周郎顾”,只可惜无人同赏,颇有“知音少,弦断有谁听”的感慨。 如今一见王羡之五音娴熟,当即引为知己,盛情相邀。 王羡之见他意态诚恳,却不过颜面,只好答应下来。 两人一时相谈甚欢,忽见王府管事匆匆而来,满脸慌乱。 “郎君,大事不妙。” “李昼大败而亡,高楷已取成州,占据渭州大部,正进窥秦、武二州。” “什么?”众人闻言一片哗然,交头接耳,尽皆不敢置信。 一时间,乐曲停滞,胡姬艳舞戛然而止。 王羡之神色一震,惊叹道:“李昼文武双全,南征北战未曾一败。” “原以为他必是陇右道之主,有望进取天下。” “没想到,高楷竟屡次三番,大败于他,尽夺其州县,声势大盛。” “如今李昼一死,再无人是高楷对手,这偌大的陇右道,迟早是他囊中之物。” 想到此处,他止不住后悔之心,早知今日,他定然将婉宁许配给高楷,结成良缘,有此贤婿,何愁王家不兴? 只可惜,婉宁遭遇水贼,投河自尽,令他扼腕叹息、不胜悲痛。 身侧,安兴仁听闻此等“捷报”,顿生好奇之心,询问道。 “王司马,这高楷是何人,竟如此骁勇善战?” 这时节,交通不便,消息闭塞,高楷虽在陇右道声势大盛,却甚少流传至河西道。 王羡之不以为意,将高楷起兵至今,诸多战绩一一道来,惹得安兴仁大为咋舌。 “阿弥陀佛,这高楷竟这般用兵如神,屡次反败为胜,又攻无不克,战无不胜,当真是天下第一等英雄,可惜我缘悭一面。” 他心中暗思:我安家富贵已极,此生享用不尽,然而,汉人常说,居安思危。 倘若无一方藩镇为靠山,即便坐拥万贯家财,也如小儿闹市持金,遭人觊觎,迟早有飞来横祸。 虽有兄长在河西为官,却并不受重用,且张节度不似明主,我须得另谋出路。 这正威将军高楷,英明神武,礼贤下士,正有明主之相,我可趁早投靠,谋个从龙之功。 想到这,他眼珠一转,暗下决心,派人打听高楷行为处事,以投其所好。 众人心思各异,王威斜倚金玉胡床,却置若罔闻,举杯大笑道。 “慨当以慷,忧思难忘。何以解忧?唯有杜康。” “诸位,人生苦短,当及时行乐,莫待白头空叹息。” “任他金戈铁马、攻城略地,我等不必理会,来人,接着奏乐、接着舞,不必停。” 龟兹乐手续上乐曲,靡靡之音再次响起。 西域胡姬翩翩起舞,玉足轻点,旋转如陀螺,将一地雄心壮志、宏图伟业,尽皆踩在脚下。 王羡之眼见此景,不由暗叹一声:“冢中枯骨,行将就木,却自欺欺人,只管享乐怡情。” “可叹他年少之时,也曾胸怀天下,欲扫平藩镇,匡扶大周社稷。” “如今,却判若两人。” “唉,世事漫随流水,算来一梦浮生。” 第119章 歪打正着 正所谓:念念不忘,必有回响。 高楷远在千里之外,却仿佛从秋风之中,听到来自兰州的思念。 他温和一笑,开口道:“传令,全军停步,在此安营扎寨。” “是。” 此刻,他率领三万大军,正来至陇西城外。 勒马伫立,只见前方一座坚城,横亘在天地之间,一眼望不到尽头。 虽比襄武、渭源二城略不如,却也是高城深池,易守难攻。 高楷远望片刻,朗声道:“诸位可有良策拿下此城?” 强行攻城,耗时费力,为下策,若能不战而屈人之兵,自是最好。 杨烨拱手道:“主上,城中兵卒不过数千,我等可围三阙一,静观其变。” “待城中守卒疲惫、粮草耗尽,李秉必然出城奔逃,届时,我等可以逸待劳,一战而下。” 这是中正平和之策,众人皆颔首附和。 唯有殷世师摇头:“主上,陇西为李氏世代经营之地,军民忠心耿耿,李秉振臂一呼,必定死战。” “况且,城中早已修筑粮仓,备足粮草,足够数万军民一年之用。” “围城之计,旷日持久,绝非上佳之策。” 梁三郎冷声道:“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倒是说说,有何上策?” “三郎,不得无礼!”高楷低喝一声,转而拱手道。 “殷别驾有何教我?” “使不得。”殷世师慌忙说道,“老臣献丑了,不过区区小计。” 他低声道:“据李府管事交代,夫人杨氏,被李秉掳至陇西,欲轻薄于她。” “而杨氏兄长杨猛,丢失渭源之后,便逃至城中,投靠李秉。” “老臣愿书信一封,将此事告知杨猛。” “此人自诩出身世家大族,最看重礼义廉耻,必然不会坐视李秉侮辱其妹。” “待这二人相争,我等可趁乱攻取陇西。” 这一番“上策”,可谓毒计,驱虎吞狼,令杨猛、李秉二人内斗。 高楷沉思片刻,颔首道:“就依此策。” “有劳殷别驾施为,事成之后,必计一大功。” “不敢。”殷世师笑道:“谢主上。” 事不宜迟,他当即展开帛书,铺在马背上,拿起毛笔一挥而就,顷刻间写成一封密信,交由探马,秘密潜入城中。 高楷忽然思绪发散:“倘若建一个密探机构,专门搜寻情报,传递消息,倒是省事许多,无需交予探马,大费周章,又极易泄密。” 探马揣着密信,乔装打扮一番,潜入城中,偷偷靠近杨府,略施小计,将此信送至书房。 …… 且说杨猛白日里,受李秉之邀,饮酒作乐,直到月上中天,方才回转前堂。 他一踏入房中,蓦然眼神一凝,喝道。 “何方宵小?” 声音回荡在房中,良久之后,却无丝毫动静。 杨猛拧起浓眉,一把抓起密信,展开一观,却面色大怒。 “李秉?” “竖子,安敢如此欺我?” 他一向心高气傲,以名门大家自居,容不得他人蔑视。 如今,李秉却强占杨氏,罔顾人伦,又将他蒙在鼓里,诓骗于他。 这无疑触犯了他的逆鳞,当即冲出房门,怒喝一声。 “管事何在?” 一个中年管事匆匆跑来,躬身道:“奴在,郎君有何吩咐?” “传令,召集府中甲士,与一众骁骑,穿戴甲胄,执起刀斧,随我杀向李府。”杨猛狠狠道。 管事面色一变,迟疑道:“郎君,不知出了何事,竟与主上刀兵相向?” 家丑不可外扬,杨猛自不会如实相告,眼珠一转,想了个借口。 “李秉有谋害先主的嫌疑,我欲发动兵谏,讨个说法。” 这一番话,却是歪打正着。 “是。”管事素来知晓他的性子,最是说一不二,不容下人忤逆,连忙领命去了。 过不多时,杨猛披坚执锐,率领千余精兵,径直冲入李府,不管男女老幼,见人就杀,一时间血流成河。 此刻正是子时,夜色深沉,不见半点星光。 一众丫环仆役,手无寸铁,何曾见过战场杀伐,一个个如割麦子一般倒下。 更有士卒纵火,烧杀劫掠,为所欲为。 火光冲天,哭喊、求饶、哀嚎声响彻夜空。 而后院之中,李秉搂着美貌姬妾,正陷入酣睡,听闻异动,猛然惊醒。 慌忙披上绫罗,赤脚跑出房门,怒喝道:“何事如此喧哗,想死不成?” 杨嬛性子刚烈,断然不从,他数次威逼利诱,仍然严词拒绝,甚至以死相逼。 没奈何,李秉只好将其软禁在后院。 唯有梦中,可一亲芳泽。 正要促成好事,却骤然被打搅,惹得他怒气更甚。 “郎君,祸事了。”管事连滚带爬而来,满脸惊恐。 “杨将军率兵反叛,正在府中厮杀。” “什么?”李秉又惊又怒,“杨猛吃了熊心豹子胆不成?” “我宽宏大量,不以他丢失渭源治罪,好生安抚,他竟恩将仇报,率兵反叛。” “速去召集甲士兵卒,我要杀了他,砍下他头颅做成蹴鞠,以泄心头之恨!” “是。”管事浑身一个激灵,匆忙去了。 然而,不等大军汇聚,杨猛已杀至后院。 “杀!” 喊杀声震天动地,于深夜中越发嘹亮,伴随着哭泣求饶之声,越发激得人嗜血。 杨猛已是杀红了眼,仿佛杀猪宰羊,所过之处,人头滚滚。 他一辨方向,直奔后宅,手持长刀直取李秉项上人头。 李秉猝不及防,眼看就要身首异处,慌忙扯住一个姬妾,挡在身前。 却被杨猛一刀劈成两段,血流如注。 “杨猛,你疯了,竟敢弑主?”李秉躲在石壁之后,怒吼连连。 “你谋害先主,我为臣子,自当为他报仇雪恨。”杨猛冷哼一声,“李秉,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李秉瞳孔一缩,直以为自己襄武兵变一事暴露。 只是,观杨猛口气,却无十分笃定,他眼珠一转,心知眼下绝不能承认,否则人人唾弃。 “一派胡言。”他急忙矢口否认,又倒打一耙,“杨猛,你率兵反叛,欲要弑主,犯下这等滔天大罪,却还编造谎言,毁我声名。” “此仇此恨,我与你不共戴天!” 第120章 颠倒黑白 杨猛哂笑一声:“暗害兄长、又颠倒黑白,李秉,你死有余辜。” 他不再多说,挥舞长刀,一击将石壁劈成粉碎。 仍去势不减,直刺李秉脖颈。 李秉虽有几分武艺,却常年沉湎酒色,荒废多时,怎是杨猛的对手。 眼见刀锋袭来,锐利逼人,已是躲闪不及,他慌忙一声大叫。 “仙师救我!” 蓦然,一道道清气拂来,凝结成一株青色莲花,挡在李秉身前。 长刀虽利,一触这青莲花瓣,却似撞上铜墙铁壁,任凭杨猛鼓足全身劲力,也不得寸进。 “何方宵小,藏头露尾,莫非见不得人?”杨猛沉声喝道。 “杨将军这嘴,锋利更赛刀剑。”蓦然,清光一转,现出一个绯袍道人,其面容古拙,眉宇间有一股漠然之气。 杨猛浓眉一皱:“你是哪一派的道士,竟敢倚仗法术,助纣为虐?” “贫道崆峒派炼气士,玄光子,见过杨将军。”玄光子打个稽首,笑道,“雕虫小技,不登大雅之堂,岂敢冒天下之大不韪?” “贫道此行,正欲化干戈为玉帛,做个和事佬。” “和事佬?”杨猛冷哼一声,嘲讽道,“先主对崆峒派深信不疑,屡加重用,凡事言听计从。” “到头来,却落得个兵败横死的下场!” “如今,他尸骨未寒,你便另投新主,更阻拦我擒拿真凶,何等厚颜无耻?” “杨将军何必动怒。”玄光子轻笑一声,“你言之凿凿,声称李大将军,曾谋害先主。” “不知可有真凭实据?” 李昼生前,为免杨嬛被掳一事泄露,曾严令不得传扬半句,连带着李秉兵变之事,也鲜有人知。 杨猛领兵在外,自然不知详情,所谓擒拿真凶,只是一个借口,为了师出有名罢了。 如今被玄光子一语道破,却不想落人话柄,只得强辩道。 “先主于我有知遇之恩,我铭感五内,他一朝枉死,我必为他报仇雪恨。” “李秉,假使你不曾谋害先主,可敢发下毒誓,若有半句虚言,必将死无全尸、无后而终?” “我……”李秉一时语塞,目光躲闪,全然不敢应承。 毕竟,做下亏心事,怎能不怕鬼敲门? 玄光子见状,眉宇一凝,暗中使了个传音之术。 “大将军,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为了千秋大业,区区一道毒誓,算得了什么?” “只要你混元天下,自有天子龙气庇佑,即便是千夫所指,也伤不了你分毫。” “无需畏惧。” 李秉嘴唇翕动,声音低不可闻:“仙师,非我不愿,实在是家中人丁单薄,血脉稀少。” “我怎可心存万一,以致绝后?”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 他年过二十,却无子嗣,已是不孝。倘若立誓,万一应验,岂不是落个断子绝孙的下场? 玄光子拧眉道:“大将军不必瞻前顾后,贫道可施法遮掩天机,不令此誓泄露。” 然而,任他如何劝说,李秉皆不为所动,反问道。 “仙师为何执着此事?” “我为君上,杨猛不过是臣下,岂有君向臣立誓的道理?” 玄光子摇头道:“大将军,非贫道一意孤行,实是杨猛命格不凡,为当世猛将。” “倘若收服此人,可助大将军一臂之力,气运大增。” “有朝一日,大将军一统山河,高居九五之尊,口含天宪,他不过一介臣子,任你如何炮制,也无人敢有异议。” 此番话,可谓忠言,然而,落在李秉耳中,只觉刺耳。 “仙师莫要忘了,杨猛屡次三番败在高楷手下,丢城失地,不过平庸之质,何谈猛将?” “何况,他以兵谏杀我,是为桀骜不驯,生有反骨;即便投效于我,也不过背主之人,朝秦暮楚,岂能轻信?” 玄光子见他振振有词,猝然一噎,不由暗叹。 “破山中贼易,破心中贼难。” “李秉心有成见,堪比王屋太行,难以移除。” “我择他为明主,恐怕是祸非福。” 正叹息时,李秉挥动长刀,径直向杨猛杀去。 “宁我负人,勿让人负我。” 他可不会容忍兵谏谋反,即便他才是始作俑者。 杨猛见此,双目一瞪,喝道:“班门弄斧,活得不耐烦了?” 论武力,他睥睨群雄,怎会把李秉这个银样镴枪头,放在眼中? 正要抡起大锤,来个脑浆崩裂,却不想,青莲一转,大放光华,将他兜头罩住。 一时间,如陷天罗地网,身子僵硬,丝毫动弹不得,不由咬牙切齿。 “妖道!” 李秉见状,怎能错过这大好机会,当即手起刀落,快意恩仇。 “咚!”大好头颅轰然坠地,鲜血喷涌,虎目圆瞪,却是死不瞑目。 玄光子漠然一叹:“可悲,本该征战沙场,立不世之功,却横死于此,籍籍无名。” 李秉不屑一笑:“仙师何必惋惜,天下大将之才,如过江之鲫,数不胜数,不过尚在草莽罢了。” “以我陇西李氏声名,只需振臂一呼,自有贤才猛将来投。” 玄光子略微颔首,揭过此事,正要开口,忽然面色一变。 “天发杀机,煞气升腾,李秉有殒身之劫。” 他转头一望,急忙道:“大将军,高楷率军攻城,恰逢其时,此地不宜久留,我等当速速离去。” 李秉拧眉不解:“仙师,陇西城高池深,只需拒城坚守,必稳如泰山。即便高楷有十万大军,又有何惧?” 玄光子冷笑一声:“杨猛这厮狡诈,欲取大将军首级,向高楷献媚,顺势入其帐下效力。” “他于府中兵谏,却令人大开城门,引高楷大军入城。” “什么?”李秉又惊又怒,“好个贼子,正该千刀万剐。” 玄光子蹙眉道:“大将军,莫要耽搁,速速召集兵马,由东门出城,可安然无恙。” 李秉一咬牙,道:“仙师稍等,待我请来夫人,一同前行。” 玄光子低喝一声:“大将军,这危急之时,怎能为一介妇人涉险逗留?” “稍迟半步,必有不测之祸。” 他一望后宅,心中冷哂,这李昼之妻,气运已失,命格大降,沦落为凡俗之人。 空有一副好皮囊,却于大业无用,不过红粉骷髅。 第121章 问心无愧 李秉面色挣扎,正要回转,忽闻喊杀声骤然传来,响彻四方,不禁一个哆嗦,再不敢迟疑片刻,急忙召来一众甲士,随玄光子奔去东门。 临行前,一声严令,命唐检殿后,纵火焚城。 熊熊火光之中,倒映出他满脸狠厉。 “我陇西李氏巨万家资,纵然毁去,也断不能便宜高楷。” “唐检,你暂且留下,掀动火势,绝不能遗落一粒粟米。” “是……”唐检虽不情愿,却又不敢违逆,只得闷声应下。 待李秉、玄光子二人逃出城外,他忍不住咬牙切齿。 “好个李秉,骤登高位,便翻脸不认人,令我殿后,深陷绝境。” 城外大军主帅,可是正威将军高楷,一向战无不胜,攻无不克,即便先主李昼,也在他手下兵败身死。 他这一介纨绔子弟,怎是对手? “咚!”战鼓声隆隆如雷,落在他耳中,却仿佛催命符一般,不禁两股战战。 急忙催促府中管事,纵起大火,直到整座牙城陷入火海,方才策马扬鞭,匆匆如丧家之犬,奔出东门不知去向。 而另一头,高楷身先士卒,由南门入城,一路所向披靡,直奔城中府衙。 却见火光冲天,热浪侵人,不由面色微变。 “传令,速速灭火,绝不能牵动火势,伤及无辜。” 牙城之中,可不止李氏一家,更有数万军民,一旦火势蔓延,必然酿成惨剧。 “是!”一众兵卒领命而去。 梁三郎冷哼道:“这李秉,竟如此心狠手辣,烧了襄武城府库还不够,又要毁去他李氏府邸。” “哼,奸佞小人,无耻之尤。” 高楷环顾四周,忽然望向东面,只见一片清光如大河滔滔,正中有青莲虚影沉浮,不觉眼眸一凝。 “崆峒山道人?” 观其气息,正是此前救下李秉之人,来去无踪,颇为神秘。 暗思片刻,高楷开口道:“陇西以东,是何处地界?” 殷世师拱手答道:“主上,正是秦州,刺史丁开山,为李家宿将,年逾不惑,老成持重,向来忠心不二。” 秦州素为重镇,一直以来,皆由丁开山驻守,可见李昼信重,必是大将之才。 高楷不禁动了爱才之心,询问道:“老骥伏枥,志在千里,丁开山当为我之廉颇。” “诸位可愿前往说降?” 殷世师叹息一声:“主上,实不相瞒,丁将军气性颇大,为人执拗,并非轻易可说服。” “即便先主也曾数次延请,以礼相待,用之不疑,方才使他入帐效力。” 高楷颔首一笑:“我一向量才适用,便是奇人异士,贩夫走卒,只要于国有用,于民有利,又怎会吝惜高官厚禄?” 殷世师赞叹一声:“主上礼贤下士、知人善任,老臣佩服。” “丁将军与窦仪有旧,早年受其举荐,方才闻达于世。” “若能请动窦仪前去说降,必能成功。” 梁三郎轻哼一声:“这些个老臣老将,一个赛一个的顽固,食古不化。” “主上纡尊降贵,屡次三番前去说降窦仪,他却一言不发,视主上于无物,着实可恨!” “如今,你却要让他去说降丁开山,岂非异想天开?” “三郎,谨言慎行!”高楷轻喝一声,“窦仪为长者,久经仕海沉浮,屡有真知灼见,我素来敬佩。” “他不愿降,是我才疏德薄,再不许说这话。” “是……”梁三郎不情不愿道。 “此事需从长计议,眼下,还是先行收取陇西,平定渭州要紧。”高楷朗声道。 凡事欲速则不达,如今优势在他,自不能急躁行事,须得缓缓图之。 “是。”众人皆颔首赞同。 “火势已熄!”蓦然,阵阵欢呼声响起,高楷循声望去,只见大火已灭,唯有一缕缕轻烟飘散。 只可惜,这偌大的李府,千年世家门庭,毁于一旦,化为残垣断壁。 杨烨叹道:“李家仓廪殷实、府库充盈,不知多少先辈呕心沥血所得,如今竟全数付之一炬。” 舞榭歌台,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 众人默然点头,忽见一员士卒奔来,躬身道。 “秉将军,我等于后院古井中,发现一名妇人,疑似李家夫人杨氏,仍有鼻息。” “哦?”高楷好奇道,“请她前来一见。” “是。” 过不多时,一名身穿素服,头戴银簪,不施半点粉黛的妇人,上前万福一礼,低声道。 “民妇杨氏,见过将军。” “不必多礼,快请起。”高楷虚扶一把,感慨道,“论理,我该称呼李夫人一声长姐。” 这李夫人正是杨嬛,为杨猛之妹,也是杨烨、杨皎二人之长姐。 世事当真奇妙,他与李昼二人,实为姻亲。 “民妇微贱,不敢承将军厚礼。”杨嬛不卑不亢道。 “先夫已死,民妇一介阶下囚,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高楷摇头失笑:“天下征战,生死存亡,为我等须眉之事,与你深宅妇人无关。” “李昼已亡,百业俱消,我岂会滥杀无辜。” “你可回返原籍,任意去留。” 杨嬛骤然抬头,惊讶失声:“将军竟不杀我?” 她满脸不敢置信,毕竟,她是李昼之妻,丈夫屡次与高楷军阵杀伐,不死不休。 如今落入高楷手中,只以为他会斩草除根,不留后患。 谁曾想,高楷竟一笑泯恩仇。 他竟有这般胸襟? 杨嬛蹙眉道:“你放我离去,就不怕我日后报复?” 毕竟,她出身秦州杨氏,累世名门,声势并不弱于李家。 只需稍加挑拨,便可横生波折。 然而,高楷置之一笑:“我自信治政安民,不下于李昼。倘若随意一言,便可挑起反叛,拨乱民心,应是我德薄所致。” “你如何行事,我皆坦然以对,不求举世称颂,只愿问心无愧。” 一番话,坦坦荡荡,光明磊落,落在杨嬛耳中,不啻于一道惊雷。 “世间竟有这等男儿。”杨嬛禁不住喃喃自语,“我竟从未见过。” “备齐车马,金银,让李夫人自便。”高楷吩咐一声,不再多言,当即率领众人去往府衙。 杨嬛立于废墟之中,四下无人,忽然泪如雨下,轻抚小腹,低声细语道。 “孩儿,为娘拼尽全力,方才躲过李秉侮辱。” “原以为,这世间男子,皆如他一般不堪。” “却不想这高楷,行事竟如此正大光明,便是你父亲,也难以媲美。” 第122章 金印大成 正思量时,忽见假山之后,转出一个少年道士,左顾右盼,见了她急忙嚷道。 “夫人,你怎么在此,叫我好找!” 杨嬛叹道:“我本想一死了之,追随夫君而去,却不想落入李秉手中,险些遭受玷污。” “他纵火烧城,已是癫狂,我跳入古井,妄想躲过兵燹,却仍被发觉。” “若非高楷不究,我与腹中孩儿,今日恐怕要共赴黄泉了。” 这少年道士惊怔片刻,难以置信道:“夫人您可是说笑,高楷竟任你离去?” 杨嬛摇头道:“眼见为实,耳听为虚。” “我从前以为,天下藩镇,皆杀人如麻,声名可止小儿夜啼。” “没想到,他竟这般宽宏大量。” 这少年道士,道号纯阳,为通玄道人所收弟子,年不过十八。 听从师父遗命,护卫杨嬛,保住这唯一骨血。 只可惜,玄光子在旁窥伺,若非倚仗秘术遮掩,他早已暴露行踪。 “高楷竟如此大度,果然当世英雄。”纯阳道士喃喃自语,转而想起师父生前,数次提及高楷,虽为劲敌,却难掩称赞之意。 又留下遗书,交代他不必复仇,只须专心修行,以延续崆峒派道统。 “纯阳道长,夫君已死,我不过一介妇人,你不必再护我,我欲回返杨家,保养身子,为夫君诞下子嗣。” 杨嬛揉了揉小腹,眉眼间尽显温柔之色。 纯阳道士摇头道,“师父遗命,让我务必护卫夫人安危,直至小郎君诞生。” “我岂可罔顾师命,一走了之。” 杨嬛见他满脸坚定,心中不由感动。 “可惜,先主一死,夫人气运尽失,本有一道天命,落在小郎君身上,如今,却也消散了。” 纯阳道士悄然观望,片刻之后,神色黯然。 只见杨嬛腹中胎儿,一道紫光缓缓淡去,再无丝毫大贵命格,唯有丝丝青气萦绕,这不过是李氏先祖余荫庇佑。 “高楷不杀夫人,小郎君得以幸免,可平安降世。”纯阳道士欣喜片刻,复又暗叹一口气。 “只是,这最后一道天命,也随之离去。小郎君日后,命格气运不过寻常,再无法和高楷相争。” 他不禁满脸复杂,高楷善念一起,竟引得天命转移,难不成,他将是天下之主? 只是,这一切恩怨厮杀、潜龙之争,皆与他们无关了。 杨嬛登上马车,纯阳道士一挥长鞭,两人径直往东而去。 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 …… 且说府衙之中,众人刚刚落座,梁三郎便沉声劝道。 “郎君,岂可轻易放那李夫人离去,万一她心怀敌意,与郎君作对,于我等攻取秦州时,从中作梗,该如何是好?” “不如将其软禁,待平定秦州,再任她去留也不迟。” 众人虽未明言,却也暗自点头。 高楷淡笑道:“倘若我将她扣留,必然引得物议如沸,言语我行事不端。” “即便攻下秦州,也只得城池瓦砾,不得人心敬服。” 他心中暗想,放了杨嬛,也可让夫人不必左右为难,毕竟,她们同出一父,血脉牵连,这是不争的事实。 “杨烨,杨猛已死,过往之事,诸多恩怨,便让其逝去吧。” “杨嬛一个无辜妇人,何须介怀。” 高楷曾听闻杨烨、杨皎二人幼年遭遇,有心劝慰。 杨烨连忙拱手:“主上宽仁,微臣绝无异议。” 他虽深恨杨猛,却并未迁怒杨嬛。正如高楷所说,往事如烟,随人一死倏然逝去。 “主上体谅,多半有皎儿之故,可见用情之深,我可无忧。”杨烨暗自感叹。 众人闻言,齐声赞道:“主上仁德!” 高楷笑了笑,正要开口,忽然神情一怔。 只见一道紫光从天而降,飘入他头顶赤气之中,荡开一圈圈涟漪。 赤气涌动,大放光华,正中紫光飞旋,凝成华盖。 一枚红中带金的赤印,载浮载沉,得这一道紫光相助,顷刻间化为金印,色泽纯粹,毫无瑕疵。 金印之上,风云变幻,现出兰、洮、河、叠、岷、宕、成、渭,这八州之地的山川地理之貌,万家峥嵘之景。 “金印已成?” 高楷面露喜色,有这金印镇压气运,可助他调理阴阳,防患于未然,止风暴于微末,稳定民心。 另外,得八州之地百万军民气运所向,他将命格大升,可封侯称公,甚至生出王爵之气。 “只需攻下秦、武二州,我便坐拥十州之地,可晋升为大将军。” “若能一鼓作气,拿下鄯、廓二州,则可为陇右道节度使、封侯爵。” 届时,不光他气运大增,声势更上一层楼,麾下文官武将,母亲与夫人、鸾儿,也可步步高升。 欣喜片刻,高楷忽然疑惑:“这一道紫光,仿佛天地生成,蕴含莫大威势,转眼便助我金印大成。” “究竟是何方神物?” 他心中思忖,隐约浮现出一个猜测,只是无法证实。 “无论如何,这紫光有益无害,非为窃取,而是天降。” “天意助我,我乐见其成,天意不眷,我也不会妄自菲薄。” “我生于天地之间,俯仰无愧于心,只求平定乱世,开创新朝,使黎民百姓安居乐业。” 此言一出,天道有感,冥冥之中垂下一缕微光,看似纯白,实则白、青、玄、赤、黄五色轮转,蕴含堂皇正大之威。 这微光落在高楷头顶,无声无息,仿佛毫无变化,又似改天换地。 高楷只觉周身轻灵舒泰,一呼一吸绵长通透。此前与天地之间,一层无形的隔膜,悄然消散。 他抬头望去,忽觉九霄越发高渺,山川越发壮丽。 “物华天宝,龙光射牛斗之墟。人杰地灵,徐孺下陈蕃之榻。雄州雾列,俊采星驰。” 高楷忍不住吟诵出声,转而笑道:“我是我,我不是我,我还是我。” 众人皆面面相觑,不解其意,只觉主上越发高深莫测,仿佛云遮雾罩,难以揣度;又似烈日当空,令人不敢直视。 好在,不过一瞬,高楷便收敛异状,恢复平平无奇之态。 只是,静水深流,水流而心止,又是谁明镜台上,招惹尘埃? 第123章 仗义执言 陇西县衙,一座不起眼的小院中。 高楷头戴乌纱帽,身穿紫色襕衫,腰缠玉带,缓步走来,淡声道。 “窦公依然一言不发么?” 殷世师点头叹道:“他性子执拗,认定之事,八匹骏马也拽不回头。” 高楷略微颔首:“你二人在此等候,我欲与窦公一叙。” 梁三郎拧眉道:“郎君,防人之心不可无,您怎可一人前去,倘若那窦仪居心叵测,我等万死也难赎罪!” “梁都尉所言有理。”殷世师点头附和:“主上,正所谓千金之子,坐不垂堂,您深系万民之望,怎可轻易涉险?” 高楷摇头失笑:“窦公为文士,且已年老,我自幼习武,又久经厮杀,怎会平添不测?” “不必多言。” 留下二人在外,他施施然踏入堂中,正见一老者伏案阅读,目不斜视。 “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高楷笑叹道,“窦公好兴致!” 然而,窦仪充耳不闻,面色沉寂如古井无波。 高楷浑不在意,自顾自坐在一侧,环顾四周,皆是经史子集。 默然片刻,他开口说道:“窦公,李秉逃至秦州,将丁老将军收入麾下,坐拥数万兵马,声势大增。” “又有崆峒派道人下山相助,可谓如虎添翼,恐怕不久,就要卷土重来。” “这渭、秦二州战事再起,即将生灵涂炭,我不愿血流成河,徒耗士卒性命。” “还望窦公教我!” 他语态诚恳,拱手作揖。 窦仪却仍无动于衷,一言不发。 良久之后,高楷面露黯然之色,正要起身回转,忽闻窦仪嗓音干涩道。 “我不过一垂垂老朽,孤陋寡闻,没什么可教将军的。” “请回吧,不必再来。” 高楷淡然一笑,并未气馁:“窦公何必拒人于千里之外。” “李秉是您弟子,他性情如何,您一定知晓。” “他虚言诓骗丁老将军,言语李昼临危授命,令他继任渭州刺史,兼大将军之位。” “欲召集大军,攻伐陇西,为李昼报仇雪恨。” 窦仪闻言,忍不住青筋直跳:“李秉,哼!”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若早知有如今之祸,我必谏言主上,将其贬黜在府。” “以免他玷污主上声名,窃居高位,胡作非为。” 他对李昼兵败身死之事,一直耿耿于怀,甚至自责于己,不曾坚持重罚李秉。 以至于兄弟阋墙,终究酿成大祸。 毕竟,若非李秉骤然兵变,李昼也不至于一败涂地。 高楷颔首道:“窦公既然心知肚明,何不出手,拨乱反正?” 窦仪哂笑一声:“老夫为何要助你?” 他虽痛恨李秉,却也不愿为高楷效力。 “只因窦公心怀天下,绝非坐视生灵涂炭之人。”高楷朗声道。 “李秉为人凶戾,屡次纵火烧城,不恤军民。” “倘若他据有天下,绝非百姓之福,窦公又怎能忍心?” 窦仪避而不答,断然道:“你不必激将,老夫绝不会受你招降,为你臣子,奔波劳碌。” “一臣不事二主,将军趁早死了这份心。” 高楷不以为意,笑道:“窦公矢志不渝,小子佩服。” “此行并非说降,而是请窦公看在这二州,数十万军民的面上,仗义执言,向丁老将军澄清事实,勿要明珠暗投。” 窦仪神色一震,深深看他一眼,心中暗叹:“以天下百姓为己任,体恤士卒,善待军民。” “这高楷,竟有上古贤君圣王之风范。” 他熟读经史子集,自然知晓,得民心者得天下,失民心者失天下。 高楷一言一行,皆以百姓为先,可谓大德。 这一刻,他幡然醒悟,为何主上出身世家大族,底蕴深厚,又文武双全,区区半年便攻取四州之地,坐拥这等煊赫声势,竟屡次三番败在高楷手下,最终死于非命。 “得道多助,失道寡助,自古以来皆是如此。” “高楷,有望得天下!” 不过,他为人固执惯了,此前铁骨铮铮,任由高楷磨破嘴皮子,仍无动于衷。 如今,怎能因他三言两语,便改弦易辙。 一时间,他沉默无声,不发一语。 高楷面露失望,拱手道:“窦公安坐,小子去了。” 他转身迈步,正要踏出房门,忽闻身后一声轻咳:“拿纸笔来。” “好。”高楷转头一笑,“窦公高义!” …… 秦州,成纪府衙。 李秉设宴款待,好一番花言巧语,笼络丁开山,为他心腹悍将。 然而,丁开山不为所动,直言道:“老夫答应为将军效力,并非认您为主。” “只待踏平陇西,斩杀高楷,为主上报仇,我自当卸甲归田,不问世事纷乱。” 当初,他为李昼诚意打动,方才出山辅佐,助他攻取秦州。数年来,尽忠职守,以报重用之恩。 却不想李昼大业未半,便中道身死,令人扼腕叹息。 他素来瞧不上李秉,认为他志大才疏,不配与李昼相提并论。 只不过为了李昼遗命,方才听从李秉调遣。 话音未落,他不待李秉挽留,当即大步流星而去。 “老匹夫,敬酒不吃吃罚酒,当我好欺不成?”李秉气得直哆嗦,恨声道,“迟早让你跪地求饶,再不敢目中无人。” 玄光子好言安抚:“大将军不必动怒,但凡身具大才者,定有几分傲气,便是眼高于顶,也不过稀松平常。” 他悄然望去,只见丁开山头顶青气成云,正中红光萦绕,命格气运皆为不凡。 这可是一员骁将,可独领一军、镇守一方。若能收服,必是一大臂助。 李秉怒火难消:“仙师,此人顽固不化,即便我折节下交,仍然不为所动。” “哼!不过仗着几分功劳,便不知天高地厚,竟敢藐视于我。” 他虽无谋,却并非愚蠢,丁开山那不屑一顾的意态,几乎不加掩饰,让他这个主上情何以堪? 玄光子微叹一声:“大将军,小不忍则乱大谋。” “如今大业未成,仍需贤才辅佐、猛将厮杀,再不可一言不合便大开杀戒。” “否则,诸将离心离德,必然大败亏输,那薛家父子便是前车之鉴,不可不慎。” 李秉咬了咬牙,心不甘情不愿道:“仙师所言有理。” 心中却是发狠,有朝一日,定要杀了这老匹夫。 第124章 不忠不义 且说丁开山回转府邸,唤来管事,沉声问道:“事情探查得如何?” 管事躬身道:“回郎君,并无确切消息。” “先主身死当夜,事发突然,知晓详情者,多半死于纵火焚城之中。” “唯有城门吏察觉,李将军曾趁乱逃出襄武,直奔陇西。” 丁开山眉头微皱,他一直对李秉奉遗命之事,心存疑虑。 先主李昼,用兵之能一向为他所敬,只需拒城坚守,即便高楷率领十万大军来攻,也绝非一朝一夕可下。 怎会在区区三日之内,便兵败身亡。 “此事蹊跷,我料多半与李秉脱不了干系。”丁开山沉声道,“你可暗中打探一番夫人的下落。” 李昼死后,杨氏亦不知所踪,其中着实疑点重重,令人费解。 “是。”管事俯首听命去了。 然而,不过片刻,他便匆匆回转,呈上一封密信。 “郎君,有细作潜入府中,送来此信。” 丁开山眸光一闪,接过密信,仔细翻阅。 半晌之后,他攥紧手掌,怒喝一声。 “李秉,狼子野心,乱臣贼子!” 管事吓了一跳,慌忙道:“郎君,出了何事?” 他服侍丁开山数十年,少见他如此大动肝火。 “李秉发动兵变,欲弑杀先主,事泄之后,纵火焚烧府库,逃出襄武。” “什么?”管事骇然失色,“怎会如此?” 白日里,他随丁开山入府衙,曾亲眼所见,李秉痛哭流涕、声泪俱下,言语李昼惨死高楷刀下,他奉遗命继任大将军,必为李昼报仇雪恨。 好一番手足情深,众人一见,亦忍不住落泪。 殊不知,竟是瞒天过海之计,蓄意诓骗。 管事暗自咬牙:“其心可诛!” 转而问道:“郎君,我等该如何行事?” 丁开山毫不犹豫道:“以臣弑君,大逆不道,是为不忠。” “手足相残,毫无友悌之心,是为不义。” “如此不忠不义之徒,竟身居高位,恬不知耻,我岂能容忍?” “先主厚恩,我自当报答,必手刃奸佞,以告慰先主在天之灵。” 一番话,斩钉截铁,不容置喙。 管事闻言点头:“郎君忠义,只是李秉狡诈,又有崆峒山真人相助,怕是不易得手。” 丁开山冷哼一声:“李秉,声色犬马之辈,贪图享乐,众所周知。” “你去递上拜帖,请他明日过府一叙,我当设烧尾之宴,拜谢他提拔之恩。” “哼!他不是许我高官厚禄么,恰好以此为饵,赚他性命。” “至于那崆峒山道人,清高自许,目下无尘,且已辟谷之境,不沾酒肉荤腥,必不会拨冗一见。” “郎君心思缜密,智计百出。”管事赞叹一声,当即领命而去。 丁开山望一眼深沉夜色,思绪翻飞。 “窦仪,你素来心高气傲,自诩大才,竟也折服于高楷么?” 他与窦仪是少时好友,数十年至交,自然一眼看出他的字迹,方才深信不疑。 只是,这密信中字里行间,对那高楷颇为推崇,赞为明主。 “英明神武,礼贤下士,更兼用兵如神,善待百姓?” 丁开山颇为惊诧,窦仪识人无数,轻易不予赞赏,即便对先主李昼,也甚少夸耀。 如今,却对这高楷颇多溢美之词,言语间,仿若心悦诚服。 若非他心中坎坷难过,恐怕已然投靠新主了。 丁开山既惊又奇,忍不住自语:“这高楷,究竟是何等人物?” …… 翌日,不出所料,李秉欣然赴会。 玄光子却心有疑虑:“大将军,丁开山前倨后恭,着实蹊跷,不如多带些甲士相随,以免变生不测。” 李秉浑不在意道:“仙师多虑了,我为主上,他为臣下,岂敢僭越雷池?” “何况,我有仙师相助,纵然千般诡计,万种阴谋,又有何惧?” 玄光子矜持一笑:“大将军谬赞了,贫道早已不食人间五谷,不沾酒肉荤腥,便在府中等候,不与大将军同行了。” “万望谨慎行事,不可一怒杀人。” 李秉摆了摆手,道一声是,便急奔丁府,满脸皆是狠色。 “老匹夫,骨头再硬,还能比过刀斧?” “此次宴饮,我定要好生教训你一番,以免你目无尊上,骄横自大。” 一想到丁开山卑躬屈膝,饱受折辱,却又不得不咬牙忍耐,甚至叩头谢恩的神情,李秉便觉浑身舒爽,远胜春宵一刻。 当即领着十几个亲卫,趾高气昂踏入李府,大马金刀坐上高位。 一番颐指气使,倒是出了一口恶气。 让他惊讶的是,这丁开山,今日竟一改顽固不化,反而曲意逢迎,极尽谄媚,仿佛佞幸之臣,堪比费仲、尤浑之流。 他心中不觉嗤笑:“我以为你这般铁骨铮铮,面对高官厚禄,也毫不动心。” “没想到,却也是个沽名钓誉之辈,此前种种,不过是装模作样,欲拒还迎,令人作呕!” 他自觉看透丁开山所作所为,了如指掌,一时越发得意,设下百般刁难,以观丁开山丑态,出一口恶气。 殊不知,丁开山年逾不惑,将近知天命,又久在俗世宦海沉浮,见人见物不知凡几,早已成了人精。 对李秉这点小心思,洞若观火,几乎一目了然。 尽管遭受折辱,却不以为意,暗自摇头。 “喜怒形于色,心思昭然若揭,当真是庸才。这李秉,实在相差先主远矣!” 待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李秉大吃大嚼,狂饮数升,已然醉眼惺忪,却仍觉不尽兴,喝道。 “丁开山,你这烧尾宴太过无趣,竟无丝竹管弦之乐,也无美姬轻歌曼舞,叫我如何忍受?” “还不快置办齐全,博我一乐,我一时龙颜大悦,必当赏你个万户侯。” “金银财帛、娇妻美妾,皆享用不尽,岂不快活赛神仙?” 听闻这番大话,左右卫士无不变色,倘若泄露出去,可是杀头的大罪。 然而,丁开山面不改色,举杯笑道:“大将军既有此等雅兴,老臣自当奉陪。” “来人,速速召来乐手舞姬,让大将军尽兴而归。” “是。”管事心领神会,悄然去了。 过不多时,只见数个高鼻深目的龟兹乐手上前,展开一帘轻纱,挂在壁角曲钉上,一一坐定,隔着朦胧纱幔,奏起一支楼兰名曲。 第125章 冤家路窄 其后,一个波斯舞姬,款款而来。玉足轻点,于花纹圆毯上翩然旋转。 其舞姿飘逸,清新脱俗,更有一丝丝铿锵之气,萦绕不散,平添万种风情,端的是勾魂摄魄,令人耳热心动,难以自持。 “好!”李秉大喝一声,“翩若惊鸿,婉若游龙。髣髴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 “这是何方美人,竟有如此倾城之姿?” 丁开山抚须笑道:“大将军,这是昔年太极宫中舞姬,曾为先帝起舞,一舞动天下。” “更有一项绝技,名为凌波飞燕,配上三尺宝剑,可演绎出刀光剑影,战场杀伐,浑然天成,堪比兰陵王破阵之舞。” 李秉眼眸一亮,迫不及待道:“那还等什么,速速为本将军起舞。” “是。”丁开山嘴角掀起一抹弧度。 拍了拍手,便有一人呈上剑匣,取出一柄宝剑。 此剑大巧不工,平平无奇,却有丝丝清光萦绕,湛若秋水,令人一见忘俗。 波斯舞姬持剑在手,纤纤玉指轻抚剑刃,眸中情意绵绵,似含无限叹惋。 李秉见状,一把丢了酒爵,倾身上前,催促道:“美人为何迟疑,不妨尽兴一舞,令我开开眼界。” 话音刚落,这舞姬眸光一凝,轻旋剑柄,挽了个剑花,惹来齐声喝彩。 轻揉慢捻抹复挑,初为霓裳后六幺。 美人持剑,剑意森森,又似弹奏琵琶,既有凛冽之刚气,飒沓如流星;又含无限柔情,好似郁孤台下清江水,流不尽,许多愁。 李秉只觉神魂颠倒,恍惚间,回到与杨嬛初见一日,草薰风暖,杨柳依依。 她一回眸,恰似风乍起,吹皱一池春水。 李秉陷入思绪,难以自拔,殊不知,这波斯舞姬眼眸陡然一凛,剑光如电,径直向他刺来。 一点微芒,跃入李秉眼帘,他蓦然惊醒,慌忙侧身避过。 然而,这舞姬持剑一个翻转,恍如紫电青霜,倏忽而去,刺入他的胸膛。 李秉双眼瞪大,低头看去,只见剑刃入体,穿刺而过,在他背后钻出一截尖锐。 他犹然不敢置信,嘶声道:“你……” 话音未落,撕心裂肺的痛楚,席卷而来,令他面色惨白,张口呕出一团污血。 他颤抖着抬手指去,却陡然垂落,瘫软在地,头颅一歪,登时气绝身亡。 这舞姬漠然一笑,似广寒孤月,拔剑一挥,甩去点点血迹,而后转身一礼。 “将军,幸不辱命!” 丁开山颔首道:“有劳姑娘,恩情已报,你可自由来去。” 先帝驾崩之后,太后遣散宫中舞姬,这波斯女子流浪红尘,不幸落难,被丁开山所救,如今正好还了救命之恩。 “将军保重。”她轻点螓首,径直离去,衣袂飘然,不知所踪。 至于那十几个甲士,自有刀斧手一番砍杀,尽皆殒命。 丁开山看一眼堂中尸首,忽然向襄武方位,下拜叩头。 “主上,老臣已为您除此贼人,望您九泉之下安息。” 半晌之后,他起身环顾,冷声道:“拖去乱葬岗埋了。” “是。” 而另一头,府衙之中,玄光子正盘膝静坐,运转玄功,周身一道道清光如水。 蓦然,他睁开双眼,骇然失色:“李秉死了?” 他与李秉气运相牵,一举一动皆有感应,如今李秉一死,他自觉察异状。 抬头望去,只见头顶庆云之上,紫光黯淡,金灯熄灭,一幅萧索阑珊之相。 玄光子转念一想,猛然怒喝出声:“丁开山,竟敢弑主?” 事到如今,他哪里还不明白,他们君臣二人,皆被丁开山虚言诓骗,落入陷阱。 李秉自是身死,他却一直瞒在鼓里,事先未有丝毫察觉。 “煞气所迷?”玄光子面色一变,只见一丝丝黑气陡然飘来,纠缠不休。 若非李秉死了,他尚且懵然不知。 “红尘纷扰,因果缠身,竟将我灵台蒙蔽。枉我自诩修成元神,位列真人,却小瞧了这人间征伐,有此一劫。” 玄光子苦笑道:“此番覆手难收,前功尽弃,唯有游历天下,另寻明主了。” 他长叹一声,正要离去,忽闻一阵阵喊杀声传来,震动四方。 略微一察,不禁勃然大怒:“这老匹夫,着实欺人太甚。” 他本欲离去,不想节外生枝,没想到,这丁开山竟不依不饶,派遣兵卒来杀他,当真是可忍,孰不可忍。 当即迈出前堂,一步跨越数丈之远,眨眼间来至府门外。 众兵卒只觉眼前一花,便有一个道人现身,不觉骇然失色。 玄光子面露冷笑,拂袖一挥,一股浩大清光拂过,众人皆东倒西歪,动弹不得。 “妖道,休要放肆!”蓦然,一声怒喝响彻四方,伴随利箭袭来,直刺玄光子。 “雕虫小技,不过凡俗之力,能奈我何?”玄光子哂笑一声,一挥手,箭矢顷刻倒飞而回。 丁开山手执弓矢,大步上前,喝道:“你是崆峒派道人,为何辅佐李秉,助纣为虐?” 玄光子漠然摇头:“夏虫不可语冰。” 他催动法力,正要一击杀了这老匹夫,忽然面色一变,抬头望去。 只见黑云压顶,狂风呼啸,掀起浩荡声势,一道煌煌天威,蓦然将他锁定。 “天劫?”玄光子大惊失色,顾不得逞凶,当即往西而去,转眼不见踪影。 “郎君,这……”管事面露惧色。 丁开山哂笑道:“多行不义必自毙,咱们且等着瞧吧。” “是。” 玄光子纵起遁光,往崆峒山疾驰,心急如焚。 “却是忘了天劫,可恨,李秉一死,诸多业力,皆寻上门来,我修为尚不及二位师兄,若无山门大阵相护,必然身死道消。” 他一刻不停,转眼来至陇西城外,忽见一支兵马正在行路,为首者身穿赤甲,面貌似曾相识。 “高楷?”玄光子冷笑一声,这个覆灭崆峒派道统的罪魁祸首,便是化成灰,他也认得。 他停驻遁光,仔细一观,只见高楷麾下兵马不过千余,当即动了杀心。 “冤家路窄,往日里,你有千军万马相护,我奈何不得。今日你却送上门来,自寻死路。” 他拂袖一挥,顷刻间迷雾四起,笼罩八方,令城外众人陷入无穷幻境。 第126章 人心易变 且说高楷率领千余骁骑,赶往成纪观望军情,刚至陇西城外三十里,却见平地起薄雾,顷刻笼罩众人。 置身雾气之中,一个个目不能视、耳不能听,顷刻间恐慌蔓延。 高楷吃了一惊,凝神细思片刻,陡然醒悟:“这是……法术神通?” 毕竟,寻常的雾气,可不会遮蔽听觉,甚至令人五感全消。 他环顾四周,淡声道:“既然来了,何不现身一见?” “高将军好胆量!”蓦然,迷雾之中,响起一声谑笑。 高楷循声望去,却见一个绯袍道人,其面目寻常,眉宇间有一股漠然之气。 “你是崆峒派道人?” “高将军慧眼如炬。”玄光子面露惊讶,转而叹道,“可惜,你命不好,碰见贫道,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高楷笑了笑:“我竟不知,崆峒派道士,干起了追魂索命的活计。” “莫非冥府阎罗诸事繁忙,委派你顶替黑白无常?” 玄光子哂笑道:“死到临头,何必嘴硬,待你下了冥府,切记莫喝孟婆汤,以免忘记谁杀了你。” “大言不惭。”高楷摇头失笑,“你身为修道之人,当上体天心,行善积德。” “何故施法干涉,肆意插手人间征战,莫非不怕天谴临身?” 玄光子笑意敛去,沉声道:“拜你所赐,崆峒派已然道统沉沦,二位师兄作古,弟子凋零。” 高楷淡声道:“好个颠倒黑白。” “我与崆峒派素无恩怨,尔等却一再相逼,想方设法,置我于死地。” “薛家父子、王威、皇甫贯、李昼、李秉,我等沙场征战,背后少不了尔等推波助澜,谋取私利。” “分明是咎由自取,如今却倒打一耙,何其可笑。” 玄光子面皮一抖,怒喝道:“若非你这个变数,屡屡干扰大势,我派怎会大败亏输,落得如此下场?” “大势?”高楷嗤笑道,“何来的大势,谁定的大势?” “乾坤未定之前,天下皆是变数,何谈大势,岂非颠倒因果,强词夺理?” 玄光子冷哼一声:“我派历代真人,费尽千辛万苦,推算所得,李昼当为陇右道潜龙,这便是大势。” “大势已定,便容不得变数。” “你扰乱大势,天道难容,今日便是你的死劫。” “天道难容?”高楷摇头失笑,“我原以为崆峒派不过是谋取国运,只要立身以正,手段光明,倒也无可厚非。” “没想到,竟这般不要面皮。” “你口口声声,言语我扰乱大势,天道难容,倘若你所言为真,我早已遭受天劫,死于非命,怎会存身至今?” “孰是孰非,你心知肚明,何必顾左右而言他,振振有词?” “你……”玄光子一时语塞,恼羞成怒道,“巧言令色,阴险狡诈,难怪李昼死在你手中。” 高楷颇觉好笑,说不过别人,就要人身攻击。 这所谓的道门真人,与世间凡俗有什么区别? 不也是步步为营,执着于蝇头小利么? 他转而想起一事,开口道:“李昼虽然败亡,却文武兼备,知人善任,不失为一方明主。” “崆峒派辅佐他争霸天下,倒也眼光卓着。” “只是,你为何要扶持李秉?” “他为人如何,你不会不知,何故认庸才为君上?” 这一点,他着实费解。 毕竟,道门真人,一个个修行数百年,怎会这点见识都没有? “你还太年轻,怎知人心易变。”玄光子摇头哂笑,“李昼固然是明主,只是,但凡明主,必会刚愎自用,难以掌控。” “李秉虽是庸才,却对我言听计从,视我为仙师。” “若能辅佐他混元天下,便是让他封我为国师,享举国之运加持,又有何难?” 高楷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正因李秉平庸愚钝,却好掌控,在玄光子看来,他不过是傀儡。 有朝一日统一天下,千万军民人心所向,这泼天气运,皆由他一人享用,岂不畅快? 高楷笑了笑,忽然说道:“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愚者千虑,必有一得。” “你既知人心易变,又怎能笃定,李秉成就大业之时,不会翻脸不认人?” 人皆会改变,或早或晚,或多或少。经历得多了,也就吃一堑、长一智了。 玄光子喝道:“你已死到临头,休要花言巧语,乱我道心。” 他运转玄功,催动法力,只见一道道水波涌动,骤然凝聚成箭,足有千数,随他伸手一指,蓄势待发。 然而,出乎他的意料,高楷怡然不惧,反倒颔首一笑。 “确实是死到临头,不过是你非我。” “一派胡言。”玄光子喝道,“难不成你修习法术神通,远胜于我?” “我未曾修习。”高楷淡声道,“不过,自有法术神通从天而降。” “你且抬头,一看便知。” 玄光子依言望去,猛然面色大变:“天劫?” 他一时想起初衷,正要回返崆峒山,以山门大阵相助,抵抗天劫。 只是,他怎会在此逗留良久,忽视这煌煌天威? 高楷看穿他心中所想,摇头道:“只因你深入红尘,因果缠身,被这业力煞气所迷,道心蒙尘,失了警惕。” 玄光子眉头紧蹙:“以我推算,我本可回返崆峒山应对天劫,时机正好。” “你与我说这么多,莫非……”他骤然一惊,“莫非蓄意拖延时机,等候天劫降临?” 高楷置之一笑,并未开口。 若非看出这玄光子劫数临头,煞气缠身,即将遭受天雷击落。 他不会多说半句。 “好个阴险狡诈之人。”玄光子怒不可遏,伸手一指,正要令万箭齐发,杀了高楷。 然而,任由他如何催动,周身法力皆毫无动静,仿佛冻结。 失去法力,一支支水箭顷刻四分五裂,连同那笼罩四方的迷雾,消散一空。 千余骁骑如获新生,皆向高楷聚拢。 “大势已去。”玄光子面色惨白,喃喃自语。 九霄之上,乌云涌动,狂风凛冽,掀起浩荡威势。 蓦然,电光游走,雷蛇舞动,天劫蓄势待发。 高楷见状,拱手道:“天日昭昭,乾坤朗朗,岂容修行之人肆意妄为。” “请天道诛邪!” 话音刚落,一道赤霄神雷、一道青霄神雷、一道黅霄神雷,轰然落下。 第127章 口含天宪 许久之后,烟消云散,现出一轮烈日,洒落万道金光,普照世间。 一众骁骑怔怔望着玄光子尸身,尽皆震惊难言。 在他们眼中,正是高楷一拜,唤来天雷降世,一举诛杀妖道。 着实是口含天宪、言出法随。 这等煌煌威严,怎不让人又敬又畏。 梁三郎怔愣良久,方才低声道:“郎君,您莫非是神仙降世?” 依他看来,一言可号令天雷,实在是神仙手段,纵然这世间道门真人、佛门罗汉,也没有这等威势。 高楷笑了笑:“神仙降世,怎会无有天命?” “不必多想,这道人倚仗法术神通,肆意妄为,方才有此一劫。” 梁三郎将信将疑,心中对他越发敬畏,只觉郎君一举一动,莫不蕴含威严,仿佛龙行虎步,睥睨天下。 高楷看一眼地上尸首,淡声道:“将他埋葬了吧。” 梁三郎拧眉道:“郎君,此人居心叵测,欲以邪法害您性命,正该让他曝尸荒野,以儆效尤。” 高楷摇头道:“人死如灯灭,万事皆消,何必迁怒一具尸身。” “是。”梁三郎领命而去。 高楷远望天色,心中沉思,这崆峒派真人,神色匆匆,似是前往岷州。 如今他受天劫而亡,莫非李秉已遭不测? 倘若如此,自是去一大敌,不必浴血厮杀,徒耗性命。更可顺势拿下秦州,坐拥九州之地,距离一统陇右道,更进一步。 想到这,他沉声道:“传令,全军进发,前往成纪。” “是。” 待众人策马离去,山林中现出一辆马车。 马车之上,一少年道士执鞭,一妇人掀帘观望。 正是纯阳道士、杨嬛二人。 “高楷莫非有天助,潜龙在渊,只是不为人知?”纯阳道士喃喃自语,满脸震撼。 杨嬛亦然惊叹:“他有如此威势,夫君怎是对手?” 两人驻留在此,恰好将天雷降世、劈死玄光子一幕,尽收眼底。 纯阳道士感叹道:“师叔一意孤行,擅自扶持李秉,造下诸多杀业。又倚仗法术,困住人间兵卒,欲杀高楷。” “如今功败垂成,死于非命,当是劫数所致。” 他迈步来至玄光子墓旁,躬身一拜。 “入土为安,不折辱尸身,这高楷不愧仁德之主。” 他正要转身离去,蓦然神色一怔,却见一枚印章,遍布裂纹,躺在草木之间。 “崆峒印?”他面露喜色,捡起一观,却叹息道。 “天劫之威,何其浩荡。” “崆峒印已失去灵验,化为凡物,唯有耗费数百年时光蕴养,方能返还本来。” 他将崆峒印收入怀中,骤然面色一变:“门中气运流失殆尽,诸位师长,怕也再无修为,沦为凡俗。” 若非师父通玄道人,曾予他一瓣青莲,保他气运不失,他早已沦落一样的下场。 “唉,这天下争龙,果然凶险万分,成了固然欣喜、气运大增,不成,却是千年底蕴丧尽,道统覆灭。” “何等残酷!” 纯阳道士性子恬淡,只想深山苦修,以期得道飞仙。 哪怕山中清冷孤寂,修行缓慢,也并无入世争龙,求取终南捷径的想法。 通玄道人正是看中这点,录他为关门弟子。 杨嬛缓步走来,感激道:“还要多谢道长劝我,并未即刻前往秦州,否则,我必落入李秉手中,重蹈覆辙。” “关心则乱,夫人也是为了腹中孩儿着想,不必自责。”纯阳道士笑道。 “如今,李秉已死,我等正可出发,前往成纪。” 杨嬛神色一怔:“李秉已死?” “正是。”纯阳道士颔首道,“若非他已身死,我这师叔何以受天劫而亡。” 杨嬛乍闻此事,满脸复杂,悠悠叹息一声,抚了抚小腹,柔声道。 “孩儿,为娘不求你富贵显赫,只愿你一世平安,无灾无难。” “不要卷入这世间征伐,身不由己,死于非命。” …… 且说高楷率领千余骁骑,来至成纪城外,下令安营扎寨。 他策马扬鞭,远望前方,不由赞叹:“这成纪池深城坚,可与襄武、渭源媲美。” 梁三郎蹙眉道:“郎君,坐拥此等坚城,倘若那丁开山一意固守不出,以我等区区千余兵卒,怎是对手?” 高楷笑道:“若要强攻,自是异想天开。” “我另有打算,你且稍安勿躁,整训兵卒,听候军令。” “是……”梁三郎满腹狐疑去了。 高楷远眺成纪上方,不觉一笑:“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 在他眼中,城中各色交织,彼此牵连。正中更有一道青气成云,红光闪耀,想来便是守将丁开山。 “这倒是一员大将,年逾四十,正是老骥伏枥、志在千里之时,岂可马放南山,宝剑入鞘?” 高楷淡然一笑,下令在此驻守,不围不攻,只是静静等候。 如此,昼夜交替,已历七轮日升月落。 大军驻扎在此,仍不见高楷有攻城之令。 梁三郎忍不住问道:“郎君,我等千余人,于城外守候七日,既不围城,也不进攻,毫无建树。长此以往,怕是士气大跌,军心紊乱。” 高楷放下手中书卷,抬头一笑:“时机已至。” “三郎,大开帐门,迎城中使者来见我。” 梁三郎面露诧异,着实摸不着头脑,却见他一脸笃定,只得出了营帐,四下环顾,却不见什么使者,不由摇头一叹。 “郎君素来算无遗策,此次却是托大了。” “我须得好言安抚一番,保全他颜面不失。” 正思量间,忽闻马蹄声由远及近,他连忙抬头望去,只见一人策马奔来,到了辕门外,翻身下马,拱手道。 “我为丁刺史使者,携书信一封,求见高将军。” “还望通禀一声,不胜感激。” 梁三郎面露惊叹:“郎君料事如神,果真有使者前来,分毫不差。” “只是,郎君是如何得知?” 他为家将,日夜守卫郎君安危,却并未见郎君派人联络城中。 如今,却有使者奉命而来,求见郎君,着实古怪。 “我家郎君等候多日了,随我来吧。”梁三郎沉声一喝,转而在前引路。 这使者闻言,神色一震,敛去傲气,不敢言语,随他步入中军大帐。 第128章 一意孤行 帐内,高楷正端坐木榻,手不释卷。 使者见此,拱手道:“秦州刺史丁开山,令卑职为使者,携亲笔书信一封,前来拜见将军。” 高楷笑道:“不必多礼,使者安坐。” “不敢。”这使者躬身道,“卑职奉命而来,呈上书信,即刻回返城中。” 高楷微微颔首,接过书信详细一观,开口道。 “我已知晓丁刺史之意,你可回去复命。” “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我必赴丁刺史之约。” 使者惊怔片刻,方才回过神来,拱手告退。 梁三郎忍不住问道:“郎君,这丁开山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任由他绞尽脑汁,也猜不透丁开山派使者前来,所为何事。 毕竟,若要战,便战,何必扭捏作态。若要降,为何遮遮掩掩,多此一举。 高楷淡笑道:“丁刺史设下赌约,以秦州为筹码,让我孤身一人入城,不得携带一兵一卒。” “倘若我照此行事,他将奉上秦州六县之地,若我不从,他势必顽抗到底,直至最后一人。” “狂妄!”梁三郎忍不住怒喝一声,“这老朽失心疯了,竟敢让郎君一人身涉险境,图谋不轨。” “郎君,万不可从他之意,中了他的诡计。” 依他看来,这丁开山分明是虚言诓骗,将高楷赚入城中,居心不良。 杨烨闻言,亦然蹙眉:“主上,所谓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何况您身系百万军民之望,大业未竞,怎可轻涉陷阱,落入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境地。” “况且,丁开山此举,实为儿戏,将秦州六县之地,玩弄于股掌之间,更未将我等放在眼中。” “以微臣愚见,赌约为假,请君入瓮之计为真,主上万不可轻信此事。” 二人皆言辞激烈,劝说高楷莫要中计。 然而,高楷摇头一笑:“一统陇右道,刻不容缓。” “丁开山既有这等豪情,我又怎能扫了兴致,叨陪末座?” 梁三郎急忙再劝:“郎君,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岂非失智之举?” 杨烨亦然言语恳切:“主上,秦州虽然险要,却不过一隅之地,我等可另想他法,集思广益,必能将其攻取,何须如此弄险?” “您洞察世事,万望三思而后行!” 高楷淡声道:“此事我自有主张,势在必行,尔等不必多言。” 他一身常服,并未穿戴甲胄,更未执剑,径直出了营帐,吩咐道。 “传令,整肃兵马,于此驻守,未有消息之前,不得妄动!” 战场之上,军令如山,二人不得不遵从:“得令。” 高楷飞身上马,一甩长鞭,单人独骑,直往成纪奔去。 梁三郎心急如焚:“郎君此番,太过轻敌大意,怎可中丁开山激将之法,一意孤行。” “倘若遭遇不测,我等身在城外,鞭长莫及,岂非倾天大祸?” 杨烨眉头紧皱,沉声道:“梁都尉,事已至此,我等须得整顿兵马,随时准备攻城,救主上于水火之中。” 他远望前方,心中大惑不解。 从他入仕以来,所见所闻,主上皆沉稳有度,博采众长,绝非刚愎自用之人。 虽然偶有弄险,也不过权宜之计。 此次却不听劝阻,固执己见,究竟是何道理? 只是,任由他挖空心思,也参不透其中的原委。 “惟愿主上得天之助,一如此前,一言镇杀妖道。”杨烨慨然长叹,心中忧虑难消。 …… 却说高楷策马扬鞭,过不多时,便来至城下,过了吊桥,城门近在眼前。 他勒马伫立,静待片刻,便见城门大开,其内甲士林立,兵马肃穆。 灿烂骄阳之下,刀光森冷,剑气凛然。 虚空中,莫名有一道道杀气涌动,令人坐立难安。 高楷面色平淡,一夹马腹,施施然进了城门,踏入瓮城之中。 一路行来,守城士卒皆对他怒目而视,毫不遮掩心中杀意。 甲叶铿锵似雷鸣,弓如霹雳弦惊。 高楷怡然不惧,抬头一望。 只见一员老将,披坚执锐,正居高临下,俯视瓮城之景。 高楷朗声笑道:“丁刺史,我已如愿赴约,你信中所言,是否算数?” 置于千军万马之中,直面刀枪剑戟,杀机弥漫,他却一派从容,未有丝毫惧意。 更谈笑自若,如入无人之境。 一众士卒见此,个个神色震动,惊叹不已。 即便是丁开山这等见惯生死,宠辱不惊的老将,也不禁被他气势所摄,一时惊怔难言。 见他沉默,高楷摇头失笑:“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丁刺史莫非要失信于世人,惹天下耻笑?” 丁开山骤然开口:“老夫行事,向来无愧于心,岂是言而无信之人?” “来人,请高将军入府一叙。” “是。” 不过片刻,便有数个披坚执锐的兵卒,大步而来,喝道:“请!” 高楷置之一笑,翻身下马,随他迈入府衙,来至前堂。 这重重围困之中,他却闲庭信步,似乎往日里寻幽访胜,一派云淡风轻。 丁开山见此,忍不住暗赞一声:“好胆魄,好风采,不愧当世英雄!” 高楷端坐木榻,笑道:“丁刺史盛情相邀,不知有何见教?” 丁开山不答反问:“高将军依言赴约,老夫佩服。” “只是,高将军何以不疑信中有诈,如此从容不迫?” “莫非不惧我设计诓骗,诱您入城中万箭齐发?” 高楷淡声道:“我一向敬重忠心之人,丁刺史何以自贬?” “若你心怀杀机,断然不会设下如此浅显之计。你非愚钝之人,我也并非失智,一切皆因信重丁刺史品行。” “更何况,一统天下,靠的是堂皇正道,而非阴谋诡计。” 一番话,掷地有声,振聋发聩。丁开山禁不住汗颜,拱手道:“老夫惭愧,竟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他心中感慨不已:“我与他为敌,本该无所不用其极。他却视我为忠臣,百般信重。” “悠悠苍天,此何人哉!” 高楷淡笑一声,郑重道:“丁刺史,君子之交淡如水,依我看来,你不仅是忠臣,更是一员良将。” “如今天下动荡,民不聊生,你可愿弃暗投明,助我拨乱反正,解黎民于倒悬?” 第129章 瞠目结舌 丁开山当即俯首拜道:“蒙高将军不弃,老夫岂敢骄矜,愿以残躯,效犬马之劳。” “快起来。”高楷连忙双手扶起,正色道,“老将军久经战阵,壮心不已,不必如此自谦。” “如今,你我既为君臣,我自用人不疑。仍以老将军为秦州刺史,掌管军政之事。” “望你我君臣戮力同心,成就一段佳话。” 丁开山喜不自胜,躬身道:“伏惟主上信重,老臣必粉身碎骨,以报恩德。” 君臣名分既定,丁开山当即下令,大开城门,迎骁骑入城。 梁三郎、杨烨二人等候多时,却不知高楷安危,已然焦急万分。 正要召集兵马,悍然攻城,忽见城门大开,此前那使者去而复返,拱手道:“奉主上之命,请二位入城。” 梁三郎将信将疑,拧眉道:“我家郎君如何了?” 使者笑道:“主上正与丁刺史君臣相宜,共商大事。” 梁三郎不敢置信道:“郎君竟已收降丁开山,取成纪,何其之速?” 不过区区半日,便拿下成纪,得一良将,更不费一兵一卒,尽取秦州六县之地,数十万军民。 如此轻描淡写、易如反掌,简直令人瞠目结舌。 杨烨忍不住赞叹道:“主上识人之能,睥睨天下之胆魄,着实让人大开眼界。” 乍闻此事,他亦然心神震动。 完全未料到,高楷孤身一人,身无甲胄、手无兵械,仅凭一腔豪气,竟慑服城中千军万马,令骄兵俯首,老将低眉。 实在不可思议! 两人惊叹良久,方才随使者入城,一路行来,却见数万兵卒个个恭敬,全无半分傲气。 待迈入府衙,见高楷端坐上首,一将须发微白,正随侍在侧,不由拱手拜道。 “见过郎君\/主上。” “起来吧。”高楷颔首一笑,“今日喜鹊登枝,不仅得一良将,更得一大州,当浮一大白。” 二人忙不迭地恭贺:“仰赖郎君\/主上运筹帷幄,算无遗策之功,为郎君\/主上贺!” 君臣三人叙话片刻,丁开山又将秦州六县,数十万军民之户籍图册、山川地理之貌,悉数奉上,毫无隐瞒。 杨烨感慨不尽:“主上,诚为不世出之雄主,必能扫平天下。” 待丁开山告退,梁三郎按耐不住心中疑惑,询问道。 “恕末将愚钝,郎君因何笃定,这丁开山并无狡诈设伏之心?” 杨烨亦然满脸好奇,期待主上解惑。 高楷微微一笑:“岂不闻心有灵犀?” “心有灵犀?”两人疑惑更深,却见高楷拿起图册仔细翻阅,并无阐释之意,只好缄口不言。 心中却皆是惊叹,主上一言一行愈发难测了。 高楷嘴角勾起一抹弧度,忽有一道红光飞来,落在金印之上,推动他气运越发深厚,不禁一笑。 “秦州既下,得数十万军民,不费吹灰之力。武州必不能守,可传檄而定。” “如此,十州之地在望,征伐王威、一统陇右道,已是指日可待。” …… 且说丁开山回转府邸,正在堂中端坐,忽见屏风之后,转出一个少年道人,其人头戴莲花冠,面如冠玉,周身清气飘然。 正是纯阳道士。 “丁刺史投靠明主,又深得信重,当真可喜可贺。”他打个稽首,满脸笑意。 丁开山连忙拱手:“道长慧眼如炬,识天下英雄,老朽佩服。” 纯阳道士摇头道:“丁刺史谬赞了,小道孤陋寡闻,见识浅薄,何来慧眼。” “倒是这高将军,直面千军万马,刀枪剑戟,仍怡然不惧。又对丁刺史委以重任,深信不疑,方才是慧眼识英才、胆魄过人。” 丁开山不觉颔首,转而问起一事:“道长师出崆峒派,本为主上之敌,为何尽释前嫌,劝我投靠主上?” 纯阳道士叹息道:“此一时,彼一时也。” “如今我派道统沉沦,弟子凋零,仅余小道一人,虽有前因,却不可不顾后果。” “惟愿此番暗中相助,可消解几分煞气,令我派传承不灭。” 丁开山点头道:“既如此,道长何不出山辅佐主上?” “以主上胸怀,必不会计较从前之事。” 纯阳道士摇头一笑:“我不喜凡尘俗事,只想寄身清风明月,逍遥山水之间,做个闲人隐士。” “待夫人诞下子嗣,我自当飘然远去,不问世事。” “朝游碧海、暮苍梧,睹青天、而攀白日,俗事不萦于心,物我两忘。”丁开山赞叹道,“道长志存高远,老朽佩服。” 纯阳道士置之一笑,打个稽首,倏然不见踪影。 唯有茶香袅袅,留丁开山一人临窗深思。 …… 天佑十一年,十月。 高楷率领三万大军,携大胜之势,与褚登善兵马汇合,兵临武州,覆津城下。 武州刺史震恐,城中军民尽皆畏惧。 自从高楷不战而屈人之兵,拿下秦州重镇,其间诸多事迹广为流传,引得世人一片惊叹。 “陇西城外,高楷口含天宪,一言诛杀妖道;成纪城中,高楷单人独骑,笑对千军万马而面不改色,不费一兵一卒,全据秦州六县,当真神人也!” 城楼之上,望着数万高军将士,纷至沓来,武州刺史又敬又畏,忍不住感叹道。 “生逢乱世,岂能明珠暗投,顽抗天军以致身死族灭?” “传令,开城投降,我当上表,保城中军民性命无忧。” “遵令!”身侧,一众守卒闻言,皆大松一口气,个个面露喜色,匆匆前往迎接大军入城。 武州刺史苦笑一声:“得民心者得天下,果然如此。” 得益于高楷此前严明军纪,绝不杀降卒,更与百姓秋毫无犯,因而声名远扬,城中军民并无丝毫抵抗,反而箪食壶浆,喜迎王师。 覆津既下,武州其余二县,将利与盘堤,尽皆望风而降,区区一日之间,便改旗易帜,投身新主。 一时间,捷报频传,喜讯不断。 陇右道十二州,高楷已然坐拥兰、洮、河、叠、岷、宕、渭、成、秦、武十州之地,数百万军民,麾下文臣如云,武将如雨。 声势震动四方,传遍邻近诸道,更有众多隐士贤才来投,一时威名赫赫,广为传颂。 高楷求贤若渴,自是乐见其成,当即策马入覆津城,停留数日。 第130章 家徒四壁 “传令,命武州诸县令、文臣武将、六曹参军事,皆前来覆津,共商政事,我将扫榻相迎。” 刚至府衙,高楷便下令召见一众臣属。 毕竟,治天下,靠的是官员,刷新吏治,永无停歇的一日。 “是。”武州刺史躬身应下。 过不多时,便有一个个传讯兵卒,前往四方,通达政令。 且说盘提城中,天色将晚,一员小吏出了县衙,踽踽独行,往街巷走去。 这时辰,家家户户皆在烧火造饭,锅碗碰撞,炊烟袅袅升起,隔着长街,飘来诱人的香气。 这小吏深吸一口,神情陶醉,涎水直流。 “咕!”蓦然,一道响声突兀鼓起,令他面色一红。 他按了按肚腹,苦笑道:“今日贡品欠缺,五脏庙不得香火,怕是要造反了。” 这小吏是城中九品胄曹——宇文凯,负责看守兵甲仗器、库府锁匙,官职低微,却有诸事繁琐,忙得脚不沾地。 平日里倒也十分勤勉,料理得井井有条,然而,这到手的俸禄,却截然相反,凌乱稀薄。 宇文凯将一方袖袋,紧紧扣在胸前,生怕来个扒手,偷了这活命钱。 他曾仔细掂量,这袋中除三百文钱,唯有一张薄纸,轻飘飘好似蝉翼,仿佛一阵风就可以捅破。 这薄纸为县衙下发,持之可去粮库,领三十石粟米。 “这点俸禄,着实杯水车薪,何时方能用一顿饱膳?” 宇文凯长叹一声,拢了拢窄袖胡服,缓步回返家中。 途经一处肉铺,他瞥了一眼,便再也迈不动步子。 桌案上一颗硕大猪首,肥头大耳;一扇扇猪肉,肥瘦相间,更有心肝脾肺,排骨连筋。 桌案之后,旗幌招展,一个壮硕屠夫操持生意,大声吆喝。 “家中许久不见荤腥,芸娘与荣儿,皆骨瘦如柴,也该添些肉食,补补身子。” 这般一想,他嗫嚅着问起肉价,心中却是忐忑。 屠夫瞟他一眼,鼻孔里哼出两道白气,粗声道。 “嚯,宇文大人今日发了大财,竟想着买肉食,倒是稀奇。” “依我看呐,那些个机关器具,不过玩物,何以填饱肚皮?” 他又讽又笑,将诸般肉价一一道来,戏谑道:“宇文大人何不购这猪首,添添喜气?” 宇文凯听闻价钱,当即心中一沉,仿若巨石砸入枯井,又见他嬉笑不已,引得一众看客调侃不断。 只把一张薄脸涨得通红,一时间木讷难言,硬着头皮匆匆掩面而走。 “哼,低贱匠人,竟妄想高登明堂,可笑!” “是极,他还惦念那些机关器具,好大家财,到如今散尽一空,可怜了芸娘,随他过这苦日子。” “唉,败家子啊!” 身后,一声声冷嘲热讽,仿佛一根根长针,扎入心头,令他面色灰白,急忙加快脚步,躲到寂静无人处,方才松一口气。 迟疑良久,他于街巷中七拐八绕,好半晌,方才回转自家宅院。 只是,这宅院小得可怜,可称蚁居,更家徒四壁,八面漏风,屋顶茅草稀疏,挡不住风吹雨打,若非一排木栓子扯住,早已四分五裂。 他徘徊许久,终于鼓起勇气,踱入房中。 灶台后,宇文凯之妻芸娘,正熬煮稀粥,偌大的陶壶中,唯有寥寥几粒粟米,钻出辛酸的薄雾。 听闻声响,芸娘抬头望去,撑起笑容,低声道:“夫君,你可下值了。” 她面色蜡黄,眼窝深陷,露出皮包骨头,一身襦裙,更补丁摞着补丁,浆洗得发白,不见本来颜色。 “嗯。”宇文凯略一点头,只觉眼眶酸涩,险些落下泪来,慌忙环顾四下,掩饰过去,疑惑道,“荣儿呢?” “荣儿玩累了,在席上躺着呢。” 宇文凯转头进了小屋,一个黑黢黢、面黄肌瘦,却肚皮胀大的小孩儿,正躺在薄席上。 若非肚皮鼓动,稍有动弹,只怕和死无异。 这便是宇文凯独子——荣儿。 见他回来,荣儿眨巴双眼,嘶哑道:“阿耶!” “哎!”宇文凯答应一声,轻声问道,“今日怎不出门玩耍?” 荣儿摇了摇小脑袋,低声道:“玩耍不过一会,小肚子就叫嚷不停。” “阿娘说了,躺着不动弹,粥食化得慢,不容易饥饿。” 一番话,轻如鸿毛,落在宇文凯耳中,却不啻于一道惊雷,让这个瘦削汉子,当即红了眼眶,淌下泪来,慌忙偏过头去。 “阿耶,你怎么哭了?”荣儿面露疑惑。 “阿耶没哭,阿耶是风沙进了眼睛。” 宇文凯连忙摇头,扯开一抹笑容,丢下一句话,便落荒而逃。 “我去瞧瞧你阿娘。” 独留荣儿满脸不解:“屋里哪有风沙?” 宇文凯胡乱抹了一把脸,回返灶台,将怀中袖袋一层一层解开,小心翼翼放在案上,轻声道。 “芸娘,俸禄已发,这三百文钱,你且收着,赶明日,我再去粮库,把粟米挑回来。” “你切莫再苦着了,多少添些肉食,好生补养身子,以免落下病根。” “再扯一块布,给你和荣儿裁两件衣裳。数年未添新衣,也该换换了。” 芸娘略看一眼,叹道:“夫君,你也许久未尝荤腥,更要补补,我妇道人家,平日里省俭些尽够用了,无需添置衣裳。” “倒是荣儿虽小,也已七岁了,正是进学的年纪。” “倘若送去私塾,须得送夫子束修,少不得一扇肉,时下蔬果。” 她语声低微,满是落寞。 父母之爱儿,必为之计深远。 家中虽贫寒,为了独子前程,她宁肯不吃不喝,也得让荣儿读书识字,日后学得一桩本事,在这乱世混一口饭吃,扎下根来。 宇文凯面露苦涩,嘶声道:“芸娘,嫁予我,苦了你了,没过上一天好日子。” 芸娘摇头道:“夫君切莫说这话,我从未后悔嫁予你,你我夫妻一心,日子定会好转。” 宇文凯重重点头,沉声道:“芸娘,你放心,荣儿进学之事,我必定想法子置办妥当。” “我虽低微无用,却不能看着你和荣儿再苦下去。” 两人相视一笑,用过野菜稀粥,趁着淡淡月色,商议起三百文钱,如何精打细算,撑过这一个月的花销。 第131章 虎落平阳 夜已深沉,凉风习习。 芸娘与荣儿,裹着芦苇席缓缓睡去。 宇文凯悄声出了房门,来至东北角一处隔间。 这里原本是柴火房,只是许久不添薪材,早已废置,经他一番妙手,改造成一间工坊。 借着屋顶漏下的稀疏月光,环顾四周,皆堆满了一架架机关器具,更有一张张纸图纸,贴在四方墙面。 宇文凯来至中心石台前坐下,拿起半张白纸仔细勾画,测量着诸多长短厚薄之数。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他沉浸在测画之中,面露笑意,白日里诸多疲惫、饥饿与心酸,似乎全然忘却,一心一意,专注于自身小天地。 他出身寒微,靠着父辈余荫做了个皂吏,汲汲于俗务,一直蹉跎岁月,年过而立,方才升了个九品小官。 家中原本尚算殷实,可惜他酷爱捣鼓兵械,钱财皆用来购置纸张铁器。 天长日久之下,入不敷出,家业逐渐败落,落到如今为五斗米而折腰的境地。 他并非愚钝,也曾设法向县令自荐,献上钻研出的机械器具,谋个钱财赏赐。 奈何,覆津县令饱读诗书,是个十足的文士,满口之乎者也,最不喜工匠商贾,见了他便满脸鄙夷,声称有辱斯文。 他一腔奇思妙想,一身独具匠心,皆成了无用功。流传开来,人人视他玩物丧志,不务正业,成了满城的笑柄。 宇文凯心怀大志,一心重现匠人的风采,奉鲁班为祖师,诸葛丞相为楷模,日夜钻研技艺,从未舍弃。 芸娘虽焦心于荣儿前程,却未有一丝怨言,只当他喜爱不同常人,不曾苛责半句。 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宇文凯时常感叹,心中更隐隐盼望,有朝一日,自己这一身技艺,能得明主赏识。 让芸娘与荣儿,过上吃饱喝足的好日子。 月上中天,倾泻森森寒意。 他拢了拢薄衣,缩着身子,继续描绘。 不知过去多久,忽闻一道声响,令他一个激灵,轻呼道:“谁?” 半晌无人应答,他迟疑良久,起身出了工坊,往小院踱去。 探头窥看片刻,猛然神色一凝,一声“贼子”脱口而出。 只见茅草屋下,水井之旁,一人披头散发,瘫软在地。 隐约可见,他双手嵌入一枚枚细小的木签,更有两个不知形状的器具,夹住双腿,让他动弹不得。 宇文凯正欲叫喊引来巡卒,忽闻那贼子低声道。 “莫嚷,我非贼子,只是一个过客。” 宇文凯将信将疑:“你姓甚名谁,从何而来?” 这时节,道路不畅,出了城池,便是荒郊野外。寻常之人,一生所经,不过方圆几十里地。 若要去外城探亲访友,须得路引,验明身份,方可入城。 这半夜三更夜闯民宅者,多半是匪徒流寇,一旦遇上,须得扭动官府,以免遭受连坐之刑。 宇文凯不敢掉以轻心,悄然摸索出一根长棍,又按住一道机关,预备稍有不测,便和他拼命,绝不能让芸娘和荣儿陷入险境。 “我名为唐检,自渭州而来。这位大匠,可否撤去机关,饶我一命?” 这贼子嗓音干涩:“我绝无加害之心,只盼放我离去,我不胜感激,若有来日,必结草衔环以报恩德。” “渭州?”宇文凯大吃一惊,他所在武州盘提县,距离渭州,足有数百里之遥。且其中隔着成州,山迢水远。 这人竟横跨两州来此,究竟是何方人物? 他正揣测,殊不知唐检亦然满怀郁闷。 昔日陇西一战,李秉让他殿后,纵火烧城,却弃他而去。 他不愿追随李秉,毅然率领百余袍泽,遁入山野,暂且栖身。 本待渭州平定,便回返襄武,谁知行踪暴露,遭官军清剿,不得不亡命天涯,越过成州,一路逃至武州。 其间,袍泽四散,徒留他一人来到覆津。 本以为武州无恙,可避高楷大军征讨,谁曾想,高楷不战而屈人之兵,一举拿下秦州六县,又率兵马前来,震慑四方。 武州一日便降,为免暴露,他一路行乞,来至盘提,欲往山南西道,隐姓埋名,苟且偷生。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他本想找户人家,休憩一夜,待明日起行,却不慎遭遇机关陷阱,落得如今下场。 “这人究竟何方来历,莫非墨家弟子?” 唐检拧眉不解,他刚一进院门,便触动机关,引来雨点一般的木签,将他掣住。 不待反应,又有铁钳锁住他双腿,丝毫动弹不得,稍一挣扎,便有钻心之痛,令他忍不住惨叫出声。 他出身大族,一向威风八面,受人奉承讨好,何曾这般憋屈? 当真是虎落平阳,龙游浅滩。 一时间,悲从中来,又羞又气,险些落下眼泪。 见这疑似墨家弟子之人沉吟不语,唐检生怕他一朝报官,自身沦为盗贼下狱,慌忙说道。 “这位大匠,万望大发慈悲,莫要惊动县衙。” “我虽潦倒,昔日家境殷实,倒有些许金银钱财传下,你若放了我,我可转赠于你,如何?” 宇文凯眼神一亮,脱口道:“此话当真?” “千真万确。”唐检见他意动,连忙赌咒发誓,“若有半句虚言,叫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宇文凯微微颔首,轻按机关,只听“咔嚓”一响,木签撤去,铁钳散开。 钻心之痛,逐渐平息,唐检松一口气,踉跄着起身,拱手道:“多谢大匠,还未请教尊姓大名?” 宇文凯摆手道:“区区贱名,不敢称尊。” “我名宇文凯,不过城中一胄曹,当不得大匠之名。” 唐检四下环顾,见这宅院虽然破落窄小,倒也收拾得齐齐整整。 更有一处处不知何用的机械器具,支撑起房梁屋舍,齿轮转动,轴承圆融,个个精妙绝伦,巧夺天工,不觉吃了一惊。 “这宇文凯,竟有这般大才,怕不是鲁班转世,诸葛再生?” 以他眼力,自能看出这一个个机械器具的妙用,倘若李昼尚在,遇见此人,必然引为座上宾,委以重任。 须知,这乱世时节,少不了攻城略地,若能得这些机械器具相助,不知省却多少人力物力,甚至逆转败局,底定胜势。 如此大才,竟屈居一介小小胄曹,这盘提县令,当真有眼无珠。 第132章 梁上君子 “可惜,先主已亡,我沦为无根浮萍,身不由己。” 唐检转念一想,意志消沉下去。 “即便遇见大才,也无举荐之处,只能如我一般,埋没于俗世之中,一生籍籍无名。” 宇文凯见状,好奇道:“未知唐兄欲往何处去?” 他虽年过三十,却未曾踏出盘提半步,所见所闻皆是书卷上来,对于天下之广大,唯有道听途说,却难掩心中渴求。 唐检笑道:“不瞒宇文兄,我欲往南,前去山南西道,投奔远亲。” “宇文兄请随我来,我将金银财帛,置于申明亭外,可取来予你,聊表心意。” 所谓狡兔三窟,他自不会将钱财随身携带,以免泄露,遭受盘问拷打。 宇文凯颇有些羞愧,叹道:“家中贫寒,不得不出此下策,让唐兄见笑了。” 唐检摇头,郑重道:“莫要说此话,你我同是天涯沦落人,正该相互扶持。” “何况,大丈夫能屈能伸,你有这等大才,怎知他日,没有扶摇直上九万里之时。” 他由锦衣玉食、鲜衣怒马的大族子弟,一路颠沛流离,沦落到如今境地,早已磨平棱角,懂得人间疾苦。 这世间,既有朱门酒肉臭,也路有冻死骨。 宇文凯默然拱手,叹道:“唐兄,当为我知己。” 艰难苦恨繁霜鬓,潦倒新停浊酒杯。 不知经历多少风雨,才有崭露头角之时。 两人略微感叹一番,出了街巷,径直去往申明亭。 这亭子位于县衙以南,素日里张贴一些告示,此刻倒无人影,唯有柱子上一张新纸,泛着墨香。 宇文凯四下环顾,惊奇道:“堂兄好胆量,竟将钱财,放在此处。” 毕竟,这申明亭距县衙不远,倘若巡卒仔细探查一番,必会暴露。 届时,他们绝不介意发一笔横财,也无人敢去追讨。 那是自寻死路。 唐检嘿然一笑:“俗话说,最危险之地,往往最安全。” “在这县衙眼皮子底下,谁能偷了去?” 他来至亭子以北,往地基之下摸索一番,不知怎地掏出一个包袱,方方正正,打开一观。 只见金银闪耀、暖玉生光,只把宇文凯瞧得目瞪口呆,喃喃自语道。 “唐兄,竟有如此巨富?” 以他贫瘠见识,恐怕那盘提县令,数年搜刮民脂民膏下来,也未有如此珍宝。 唐检淡笑一声,家族鼎盛之时,这些不过边边角角,根本瞧不上眼。 如今,倒成了救命之物,不得不让人感叹。 他毫不吝惜,分出一半,当即赠予宇文凯。 “相逢便是有缘,我与宇文兄十分投契,这些便算是我微末心意,祝宇文兄日后飞黄腾达。” 宇文凯连忙推拒:“唐兄,使不得,自古无功不受禄,我未有半分恩德,怎能窃据如此多珍宝。” 两人推让一番,唐检见他执意不肯收下,只得说道。 “既如此,宇文兄择几件中意的也可。” 宇文凯颔首,择了一两碎银,却是其中最不起眼之物。 唐检赞叹道:“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此之谓大丈夫。” “宇文兄身具如此才德,必能名动天下。” 宇文凯面露羞愧:“唐兄谬赞了,我愧不敢当。” 两人相谈片刻,唐检拱手:“宇文兄,天下无不散之筵席,就此别过。” 宇文凯郑重道:“望君一路顺遂,如愿以偿。” 唐检略微颔首,背起行囊,正欲远去。 便在这时,一声大喝陡然传来。 “何方贼子?” 唐检悚然一惊,正要脚底抹油,忽见四面八方,皆有巡卒围困,一个个手持刀斧,虎视眈眈。 “怎会如此,莫非我已暴露?”唐检拧眉沉思,却不得其解。 他自诩一路行来,皆隐姓埋名,谨小慎微,必不会遭人发觉。 如今竟然一朝被困,插翅难逃,不禁心中一沉,思量起脱身之法。 亭中,宇文凯亦然吃了一惊,慌忙道:“我乃城中胄曹,宇文凯,望诸位明鉴。” 他久在县衙案牍劳形,与县尉主簿、皂班衙役皆打过交道,深知盘提衙门之蛮横,一旦认定为贼,宁可错杀三千,也不放过一个。 便是地痞流氓,身无分文者,横竖定要刮下些许油水,不死也要脱一层皮。 他亦不敢矫饰半句,唯愿禀明身份,希冀逃过一场盘剥。 可惜,他祈求无用,这些巡卒毫无动容,反而嗤笑不已。 “胄曹宇文凯,榆木脑袋一个,今日竟也开窍,做起了梁上君子。” “好言劝你一句,勿要反抗,乖乖随我等下牢狱,少受些皮肉之苦。” 宇文凯咬了咬牙,只得束手就擒,他可深知衙役之狠厉,不知多少屈打成招、挨不住严刑峻法之人,成了狱中冤魂。 只是,他着实不解,往日里,这深更半夜之时,巡卒早已懈怠,沉醉于温柔乡中,怎会来这申明亭中埋伏。 一个皂吏取来行枷镣铐,将他与唐检二人牢牢锁住,仿佛看穿他心中所想,嗤笑道。 “你遭了瘟神,怨不得旁人。” “前日,高将军下令,召见明府,及诸位县尉主簿,乃至六曹。” “明府大喜过望,已在申明亭张贴榜文,捉拿流民贼寇,以向高将军献功。” 宇文凯大惊失色:“我竟全然不知此事。” 他转念想起芸娘与荣儿,不由哀求:“我并未行窃,也非流民,实属冤枉,望诸位明察秋毫。” 一旦成了阶下囚,不仅他性命难保,甚至牵连妻儿,一同沦为官奴,受尽苦楚。 他未让妻儿过上一天好日子,已是愧疚万分,又怎能让他们为奴为婢,受人驱使? 然而,皂吏一声冷哼,断绝了他的念想。 “你若冤枉,怎会收受贼寇钱财?” “你可知,他为逆贼李秉麾下大将,唐检,久为秦州丁刺史通缉。” “如今落入我等手中,正该押送至覆津,听候高将军发落。” 宇文凯大惊失色:“逆贼李秉麾下大将,唐检?” “怎会如此?” 他转头望去,却见唐检黯然叹息一声。 “宇文兄,是我连累了你。” 轻飘飘一句话,仿佛一个晴天霹雳,令宇文凯惊愕万分。 他拽紧袖中碎银,不禁痛恨自己,竟为一时贪欲,害了妻儿。 第133章 豺狼飞鱼 宇文凯面色灰败,踉跄着赶往牢狱,正绝望时,忽然瞥见亭中告示,不禁眼前一亮。 “高将军英明神武,屡破强敌,又得天命所助,必能明察秋毫,还我清白。” “哈哈哈!”一众衙役皆仰头大笑,嘲讽道,“好个榆木疙瘩,这般异想天开。” “高将军何等神人,岂会搭理你这无名之辈?” “依我看呐,你必定身首异处,以明正典刑,让那些个泥腿子、屋瓦匠、浑身铜臭的商贾,不敢造次。” “是极!区区一介匠人,竟敢肖想高将军青眼,当真是井底之蛙,不知天高地厚。” 众人又笑又讽,污言秽语不断,肆意推搡,一顿拳打脚踢。 宇文凯一个趔趄摔倒在地,翻滚成一团,苦苦忍受折磨。 最后一丝希望破灭,陷入绝境,他双眼空洞,仿佛行尸走肉。 身侧,唐检亦然满心苦涩,不曾想,费尽千辛万苦,仍旧逃不过身死族灭的下场。 众衙役押送两人,来至县衙,正见县令高坐大堂,喜不自胜,笑道。 “我正愁无功,无颜面见高将军,谁知这功劳天降,竟让我抓住通缉之犯,着实可喜可贺。” 众人忙不迭地吹捧奉承,一番花言巧语,哄得明府眉开眼笑,当即许诺。 “待我见过高将军,得了封赏,必为尔等表功。” “另外,今年税赋额外再加一筹,尔等可自取。” “谢明府!”众人一齐下拜叩头,侍奉得越发殷勤。 唐检见此一幕,不由慨然长叹,“苛政猛于虎,贪官污吏,比豺狼虎豹,更加可恨!” 县令又称百里侯,这时节,为数万军民之父母官,威严甚重。 随意一句话,看似轻如一粒沙,落在百姓肩头,却堪比泰山之重。 苛捐杂税,徭役刑罚,每一项皆可令家破人亡。 唐检暗自发誓,若有来日,必要斩尽贪官污吏,扫平世间不公。 …… 覆津,县衙之中。 高楷端坐上首,正处理政事,蓦然叹息一声:“知易行难,我原以为行军打仗,便是疾苦,谁曾想,与理政安民比起来,根本不值一提。” 无怪他有如此想法,这些时日,他在覆津召见武州一众文臣武将。 数番相谈,不知察觉多少冤假错案,更有贪污渎职,欺压百姓、作威作福者,当真触目惊心,令人不寒而栗。 更有甚者,诸多知法犯法,毫无认错之心者,冠冕堂皇,只知空谈诗文,却不知半点实务。 竟连麾下多少户口,多少田亩,也懵然不知。 着实令人气愤。 杨烨拱手道:“主上息怒,气大伤身。” “贪官污吏、附庸风雅之人,自古皆有,不独我朝。” “依微臣愚见,不过因势利导,加以刑法震慑,以儆效尤。” “乱世用重典,无规矩不成方圆。” 高楷微微颔首:“治大国,若烹小鲜。即便我这区区十州之地,也须得把握火候,掌控分寸。” “今后,民生与吏治,齐头并进,绝不能丝毫松懈,以免民怨沸腾,我等仍一无所知。” “是。”杨烨俯首听命。 两人正商议时,忽见梁三郎迈步而来,拱手道。 “郎君,盘提县令到了,正在堂外等候。” 这个盘提县令,不知为何自作主张,姗姗来迟。 高楷微微蹙眉:“让他进来。” 忽见梁三郎神色有异,不由问道:“有何稀奇之事?” “禀郎君,这盘提县令押了两个囚犯来此邀功,言语一人为唐检,另一人为县中胄曹,两人图谋不轨。” “哦?”高楷好奇道,“唐检怎会在盘提?” 自陇西一战,这人便消失无踪,丁开山曾下令通缉,许久仍一无所获。 竟在武州藏身么? 不过片刻,盘提县令携着两个囚犯,来至堂中,大礼参拜。 “臣盘提县令夏节,见过主上。” 高楷看他一眼,不禁皱眉。 只见他头顶血光弥漫,黑气滚滚,萦绕不散,隐隐凝成一“豺”形。 豺,生性狡诈凶残,自古以来,皆被视为恶兽。 这盘提县令不知造下多少杀孽,冤死多少无辜之人,方有如今之恶相。 高楷眸光一闪,和颜悦色道:“夏明府远道而来,辛苦了,可于驿馆休憩一夜,待明日相谈。” 夏节欣喜拜道:“谢主上。” “这二人皆为叛贼,请主上发落。” 高楷微微点头,待他退去,转而看向下首,蓦然神色一怔。 左侧一人,正是唐检,其披头散发,狼狈不堪。 然而,头顶却青气成云,红光熠熠,凝成一条“蟒形飞鱼”,龙首二角,鱼鳍无翼。 这般奇特命格,引得高楷颇为瞩目,心中暗自思忖。 “这唐检气运稀松平常,却有飞鱼之相,怕是一员怪才。” “用得好了,必有奇效。” 想到这,他面色肃然:“唐检,一别月余,可有悔改之心?” 唐检抬头望去,颇为意外:“罪人安好,劳高将军挂念。” “如今身陷囹圄,谈何悔改之心,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他已心存死志,并不认为高楷会放过他,毕竟,他曾是逆贼李秉麾下大将。 “放肆!”梁三郎怒喝一声:“郎君好言安抚,你竟无丝毫悔意,莫非刀斧加身,酷刑伺候,方才幡然醒悟?” 唐检并未理会,径直俯低身子,三缄其口。 惹得梁三郎越发气愤,正要发作,忽见高楷摆手制止。 “三郎,勿要多言。” “唐检,过去种种,我可既往不咎。” “你可愿为我麾下肱骨?” 他这是动了爱才之心,即便是怪才,也有其发光发热之处,何况,术业有专攻,许多位置,唯有擅长之人才能胜任。 唐检骤然抬头,惊诧道:“你竟不杀我?” “你罪不至死。”高楷淡笑道,“若你愿投效,可多行善事,将功补过。” “李秉已死,首恶已除,我自不会横加株连。” 唐检怔愣片刻,确认他所言为真,急忙拜道:“罪人愿效犬马之劳。” 能活着,又有几人愿意去死。 有改过自新的机会,他自然要好好把握。 何况,能辅佐高楷这等明主,建功立业,也不枉费这一生了。 第134章 木牛流马 高楷颔首笑道:“既如此,你可除去枷锁,前往驿馆梳洗一番,稍后再来拜见,我另有任用。” “是。”唐检俯首听命。 “铿!”梁三郎依言,手起刀落,将他行枷镣铐一一砍断。 待唐检退下,高楷看向右侧“囚犯”,不觉玩味一笑。 今日怪才临门,不仅一个,竟“好事”成双。 只见这人头顶,白气稀薄,灰光黯淡,一幅普通百姓之相,毫无特殊之处。 然而,正中竟凝成一头“木牛”,方腹曲头,一脚四足,头人领中,舌着于腹。 “这倒是稀奇。”高楷心中暗忖,“观其气运,不过凡俗。命格却截然不同,为我平生仅见。” “只是,这木牛,究竟是何意?” 高楷陷入沉思,许久仍不得其解,忽然瞥见头顶房梁,榫卯结构组成的飞檐斗拱,不觉恍然大悟。 “木牛流马,竟是木牛流马?” 这可是诸葛丞相的一大发明,可承载一岁粮,特行数十里,群行三十里,在崎岖山坳之间,也能如履平地。 实在奇思妙想,巧夺天工。 这人竟有“木牛流马”之相,莫非是个大匠之才? 想到这,高楷沉声道:“三郎,去其枷锁。” “是……”梁三郎略有迟疑,却不敢违拗,依然如故,挥刀砍断行枷镣铐。 没了桎梏,宇文凯怔愣片刻,慌忙下拜:“罪囚谢高将军大恩。” “不必多礼,坐吧。”高楷笑道,“你姓甚名谁,何方来历,可一一道来。” “是。”宇文凯忙不迭地将自身情形,事无巨细一一说了。 高楷颇为感叹:“沧海遗珠,险些错过大才。” 在他眼中,自不会对工匠有什么偏见。 相反,他比谁都清楚,一位大匠的重要性。 “宇文凯,你可愿为我效力?”高楷直截了当道。 宇文凯乍闻此言,一时难以置信,半晌方才回神,又惊又喜道。 “卑职愿为将军,效犬马之劳。” 能为高楷效力,他自是求之不得。 高楷笑道:“既如此,今授你为七品司工、参军事,专为府中研制兵械甲胄、百工技艺,如何?” 这不正是自己梦寐以求的么? 宇文凯闻言,大喜过望,他素来喜爱机械器具,如今既能升官,又能从事自己擅长之事,当真两全其美。 连忙下拜叩首:“谢主上隆恩。” 高楷挥手让他起来:“我不日即将回返金城,你可随我同往。” 宇文凯迟疑道:“主上,可否宽限几日?” “大胆!”梁三郎怒喝出声,“你这小吏,主上提拔重用之恩,你不思感激,竟敢得寸进尺,该当何罪!” “三郎,无需疾言厉色。”高楷不以为意,转而好奇道,“你有何难言之隐,但说无妨。” 若是常人,听闻可随侍主上,必然欣喜若狂,半刻也不敢延误。 这宇文凯竟不顾前程,大胆出言,观其神色,高楷料想其必有苦衷。 果然,宇文凯慌忙叩首:“主上容禀,非微臣不愿随军,实则家中尚有贫贱妻儿,实在放心不下。” “望主上施恩,容微臣接回妻儿,愿粉身碎骨以报。” 他重重磕了数个响头,面色惴惴,却又满是坚决。 “快请起。”高楷抬手制止,“糟糠之妻不下堂,你顾念妻儿,品行上佳,我又怎能夺情。” “你且去吧,我予你十贯钱,好生安置,可携妻儿同往金城。” “谢主上,谢主上大恩。”宇文凯忙不迭地跪倒,心中感激不尽。 须知,十贯钱便是一万文,堪比他数年俸禄。 对他而言,更是救命之财,解他后顾之忧。 宇文凯忍不住感慨:“主上果然如传闻中一般,英明睿智,善待军民,体恤民间疾苦。” “又知人善任,不以出身论英才。” “我虽卑微,愿为主上赴死。” 待他退下,梁三郎面露疑惑:“郎君,这宇文凯不过一匠人,不通文墨,又非治政安民之才,何以如此拔擢,骤登高位?” 须知,宇文凯不过九品胄曹,如今却摇身一变,成了七品司工参军事,连升数级,可谓一步登天。 即便是他,也不禁有些吃味。 更令人惊诧的是,这宇文凯未立寸功,又资质平平,不知为何得郎君青睐? 高楷淡笑道:“傅说举于版筑之间,胶鬲举于鱼盐之中,管夷吾举于士,孙叔敖举于海,百里奚举于市。” “这些名垂青史的大才,皆出身贫贱,受尽冷落,所幸得遇伯乐,一展抱负。” “宇文凯虽非宰辅之才,却另有大用,怎可令明珠蒙尘?” 梁三郎诧异道:“主上对这宇文凯,是否太过夸大?” 毕竟,这五人,皆是古之圣贤,岂是宇文凯所能媲美? 高楷淡声道:“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 “宇文凯生于忧患,却不忘贫贱妻儿,又一心钻研技艺,必有大放异彩之日,你可拭目以待。” “是……”梁三郎将信将疑。 过不多时,唐检梳洗一番,前来拜见。 高楷直言不讳道:“唐检,今授你六品千牛备身之位,为我随侍,不知你意下如何?” 唐检大喜参拜:“主上大恩,卑职敢不拼死效力!” 这可是高楷随侍,常伴左右,虽有伴君如伴虎之忧,却不失青云之梯,不知多少人求之不得。 他自然喜不自胜。 “善!”高楷笑了笑,转而面色肃然,“除此之外,另有一事,须得你去筹备。” 唐检躬身道:“请主上降命。” “你可从军中抽调睿智果敢之士,组建一营,专门探听军情,监察不法。” 高楷沉声道:“此营便叫奉宸司,暂且由你管辖,听命于我,无需与内外臣属交接。” 唐检大吃一惊,这可是单领一军,形同主上亲卫,又不与百官混淆,可谓临机专断。 莫非主上想借此,铲除奸细,清剿不臣? “遵令!”他不敢深思,连忙俯首听命。 高楷微微颔首,他早有打算,组建一个刺探军情、监察不法的机构,作为他的耳目,以正视听。 可惜一直以来,寻不到适宜的人选,这才耽搁。 如今,这唐检心思缜密、明察善断,当为奉宸司首任指挥使。 第135章 贪赃枉法 “唐检,你第一个任务,便是探查盘提县令,并县尉主簿、六曹,一切贪赃枉法之事。” 高楷沉声道:“切记,你只需探查,搜集罪证,不得打草惊蛇。” 他想把这夏节明正典刑,所有不法之事,一律昭告,为民除害,并杀鸡儆猴,震慑武州一众文官武将。 时移世易,他可容不得残害军民,搜刮民脂民膏,肆意妄为之人,在他麾下高坐明堂。 唐检郑重俯首:“是!” “你且退下吧。” 目送唐检离去,梁三郎拧眉道:“郎君,此人不过纨绔子弟,又心思不定,怎能常伴君侧,委以大任?” 这岂非置身于险境之中? 高楷淡声道:“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 “历经水火淬炼,他不再锋芒毕露,反而藏拙于内,假以时日,必能成为我手中,最锋利之剑。” “横扫群雄。” 梁三郎神色一凛,不敢多言。 高楷玩味一笑,有朝一日,这些籍籍无名的英才,必能名动天下。 …… 且说宇文凯领受告身、敕牒之后,携着十贯钱,匆匆回返盘提,自家宅院。 便在这时,一众衙役,手持行枷镣铐,将芸娘与荣儿锁了,驱往长街。 “这榆木疙瘩,不知哪一世修来的福分,竟有这般俊俏娘子。” 瞧这芸娘颇有几分姿色,一众衙役嬉笑着动手轻薄。 芸娘紧咬牙关,忍受着诸多屈辱,若非顾念荣儿,她早已一头撞死。 荣儿见此心中骇惧,不由大哭。 “聒噪!”衙役当即一掌扇去。 荣儿横飞倒地,黝黑小脸上,顷刻浮现一个鲜红的掌印,气息奄奄。 “儿啊!”芸娘惨叫一声,扑在荣儿身上,涕泪不止。 街巷两侧,有一妇人心中不忍:“芸娘这命,也太苦了。” “嫁了个不成器的榆木,没过一天好日子,如今又受他连累,沦为官奴,成了贱籍。” “唉,是啊!” 众人皆可怜芸娘母子,唯有那肉铺屠夫,吐了一口唾沫,嗤笑道。 “痛快,你当年瞎了眼,不与我成亲,反倒委身那榆木脑袋。” “正该落得这般下场。” 街坊之中,有同情母子二人者,却见衙役手持刀斧,面色凶戾,只得敢怒不敢言。 “荣儿!”芸娘一遍遍喊着儿子,撕心裂肺。众衙役却充耳不闻,嬉笑着推搡二人拖往牢狱。 “住手!”蓦然,一声怒喝传来,众人循声望去,却正是宇文凯,他一时目眦欲裂,冲向妻儿,一把将两人揽入怀中。 “夫君!”芸娘泣不成声。 众衙役尽皆大怒:“宇文凯,你身为阶下囚,竟敢潜逃,该当何罪!” 他们尚且不知宇文凯擢升高位,只以为捉拿罪囚,可立大功,个个喜不自胜,狞笑着持拿行枷、镣铐索来。 然而,出乎意料,这宇文凯一反常态,不复此前胆小畏缩,反而凛然喝道。 “我受高将军提拔,已是七品司工参军事,尔等怎敢无礼?” 众衙役神色一震,又仰头大笑:“这榆木疙瘩失心疯了,竟妄想一步登天,成高将军麾下大官。” 无怪他们嘲讽,须知,盘提县令夏节也不过七品,宇文凯竟一朝和他平起平坐,岂非天方夜谭? 便是一众街坊也尽皆不信,神情之中,满是嗤笑。 “还以为这榆木脑袋开窍了,没想到,竟是做下好梦!” “是极!” 宇文凯见状,倏然取出告身、敕牒,明示众人眼前。 有那识字者,瞥了一眼,当即惊骇失声:“竟是七品告身,敕牒下印,并非作假。” “什么?”众衙役、街坊尽皆哗然,难以置信。 宇文凯竟然升为七品官,和县老爷不分上下,又为高将军亲口下令,当真骇人听闻。 宇文凯壮着胆子喝道:“既见本官,为何不跪?” 众街坊闻言,慌忙下拜。那屠夫见状,咬了咬牙,不得不躬身跪下。 宇文凯环视一眼,急忙令人砍断枷锁,然而,那些个衙役却不依不饶。 “此令为夏明府所下,我等不得违抗。” 宇文凯纵然成了七品官,也不过和夏节并驾齐驱,却无驱使衙役之权。 正僵持间,忽见一队传讯兵卒,策马奔来,喝道。 “我等奉高将军之命,前来宣令,尔等谨闻。” 众人慌忙再跪,便是衙役也不敢造次。 “告盘提军民,县令夏节,不思勤政爱民以报恩德,反而贪赃枉法,作恶多端。” “今黜落其职,贬为庶民,交由府中监察使审问,待供认罪状,秋后问斩。” “一应家财,悉数充入府库。” “城中诸县尉主簿、六曹衙役,凡有罪者,一律绳之以法,绝不姑息。” “布告诸县,咸使闻之。” “遵令!”众人屏息凝神,面面相觑,皆不敢置信。 这纵横盘提,只手遮天的夏明府,竟一朝落得斩首的下场。 至于一众衙役,个个面色惨白,靠山一倒,等待他们的,必然是牢狱之灾、严刑峻法。 城中军民听闻,只觉痛快,更有常受欺压者,当即跪倒在地,连连叩首。 “高将军,青天大老爷啊!” 待传讯兵卒离去,宇文凯连忙解开母子二人枷锁,请来医者为荣儿诊治,所幸他并无大碍,过不多时便悠悠转醒。 “阿耶、阿娘!” “荣儿!” 一家三口相拥而泣,好半晌方才止住哭声。 宇文凯小心翼翼打开袖袋,取出十贯铜钱,托在身前。 芸娘见此,吃了一惊:“夫君何处得来这么多钱?” 宇文凯笑着一一道来:“这些皆是主上恩德,予我贴补家用。” 芸娘忙不迭地拜道:“高将军大恩大德!” 夫妻两个感怀良久,宇文凯柔声道:“芸娘,我必为你请来名医,治好身子。” 芸娘摇头道:“荣儿进学之事要紧,我身子无碍,无需破费。” 宇文凯笑道:“芸娘,你不必忧心,主上命我随他同往金城,随侍左右。” “有主上提携,何愁荣儿进学之事?” “我必设法送他入书院,读书明理。” 芸娘喜极而泣:“夫君一身才华,终于得了重用,苦尽甘来了。” 宇文凯微微摇头:“芸娘,若无你不离不弃,我怎能有今日。” 夫妻俩相视一笑,只觉数年来的辛酸苦辣,皆随风而去,往后,唯愿长久相随,一同到老。 第136章 掩耳盗钟 金城,高府。 清风堂中,小轩窗旁,杨皎正在梳妆。 侍女巧惠将一支凤凰衔珠步摇,插入她云鬓之中,对镜一笑:“夫人天生丽质,稍一妆饰,便美若仙子。” 杨皎淡淡一笑,却将这步摇取下,收入妆奁之中,拿起一支素玉簪子,浅浅插入鬓发。 巧惠嘟囔道:“夫人,这可是郎君予您的步摇,怎不妆饰起来,放在匣中岂不可惜?” 杨皎浅笑一声:“阿娘不喜奢华,一应穿戴起居之物,皆尚简朴。” “我也不爱这煊赫之物,沉甸甸压着,岂不无趣?” 更何况,女为悦己者容,高楷不在府中,她也无心打扮。 巧惠跺脚道:“夫人,您整日素面朝天,不施粉黛,岂不被鸾姑娘比了下去?” 杨皎看她一眼,轻声道:“我为嫂嫂,岂能这点容人雅量也无么?” “夫人,您……”巧惠正要劝说,忽见杨皎起身往堂外走去,慌忙道。 “夫人,您身怀六甲,可不能行大步。” 她匆匆上前,小心翼翼扶着杨皎,仿佛捧着一尊易碎的瓷器。 “巧惠,无需如此小心。”杨皎无奈道。 自她有孕以来,府中所有人,皆视她为弱不禁风之妇人,稍一磕碰,也不敢让她领受。 巧惠不赞同道:“夫人,您肚子里,可是小郎君,如何小心也不为过。” 杨皎见她执拗,只好随她去了,主仆两个花了一刻钟,方才来至春晖堂,向张氏问安。 张氏正于佛堂上香,一见她来,连忙说道。 “你身子不便,不必行这些虚礼。” “好生保养身子要紧,何苦来回走动。” 兰桂见状,连忙迎上前来,将杨皎请至榻前坐下,又奉上羊乳、新鲜瓜果与清甜糕点。 杨皎一见便知,皆是她素日喜好,不禁温婉一笑。 “阿娘体恤,我自当心领。只是久在房中静坐,稍觉烦闷,便想着寻阿娘说说话。” 张氏颔首道:“你且宽心,鸾儿已为楷儿卜卦,并无凶兆,想来楷儿不久便要回返。” “说起来,他还不知喜讯,不晓得要当阿耶了呢。” 一番话,说得众人都笑了。 兰桂凑趣道:“这正是老夫人、夫人的福气呢,郎君刚刚平定秦州,夫人便诊出喜脉,当真好事成双,双喜临门。” 张氏上了年纪之人,最爱这话,一迭声道:“托你的口福,同喜。” 此前杨皎有孕,她喜得无可无不可,当即往宗祠祭拜,告慰高家先祖在天之灵。 又在高修远牌位之前,絮叨许久,欣喜高家有后,心中一块巨石落下。 再看这儿媳妇,当真是越看越喜欢,忍不住念叨起来,孕中一切琐事。 杨皎嘴角含笑一一应了。 婆媳二人正叙话时,忽见敖鸾盈盈而来,笑靥如花。 “鸾儿见过姑母、嫂嫂,大喜临门,表哥三日后便将凯旋回府。” 张氏喜不自胜,忙不迭地念佛。 杨皎眸光一亮,嘴角不期然勾起一抹弧度,揉了揉小腹,神色温和。 敖鸾见此,不禁心中泛酸,又见她头顶气运升腾,比之以往,更胜一筹。 更有一道道金黄吉气从天而降,凝成“麒麟”之状。 “麒麟儿?”敖鸾倏然一惊,“还未出生,便有这等大贵命格,当真不同凡响。” “莫非,神霄天上,有哪一位星君降世,助表哥铸就天命?” 麟之趾,振振公子。杨皎这一胎,必为小郎君无疑。 身携如此大运,绝非普通星君,怕是九曜、南北斗、五德星君之一,也未可知。 敖鸾心中感慨:“表哥一统陇右道在即,有望铸就大鼎,进取天下。” “即便诸位星君高居神霄天,也忍不住下凡一世,分一杯羹,添一成香火气运。” 俗话说,人争一口气,佛争一炷香。这漫天神佛,又有哪一个,能对这滔天气运无动于衷? 敖鸾淡笑一声:“表哥成就一方潜龙,争霸天下,有望登临九五之尊。” “有朝一日,我也可位列神只,享四时香火,受众生祭祀。” 想到这,她满心欢喜,与婆媳二人谈论些许趣事,其乐融融。 ……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鄯州湟水城,王府之中。 王威正于凤凰台上饮酒作乐,赏玩歌舞。 乍闻探马来报,高楷已然攻取渭、秦、成、武四州,全据十州之地,不由惊愕万分。 “怎会如此之快?” 依他看来,这李家兄弟,个个不是省油的灯,定能将高楷缠住,争战不休,陷入泥潭之中,旷日持久,大耗底蕴。 如此一来,他便可坐收渔翁之利,高枕无忧。 谁曾料到,不过区区数月,这李家兄弟二人,便兵败身死,将偌大四州拱手让人,成就高楷威名。 席间众人闻言,亦然震骇,高楷已占十州,坐拥数百万军民,仅凭鄯、廓二州,弹丸之地,怎是一合之敌? 一时间,人心各异、暗流涌动。 “禀主上,高楷口含天宪、言出法随,曾一言召来天雷,诛杀崆峒派真人。” “更孤身一人,前往成纪,直面千军万马,不费一兵一卒,便尽取秦州六县,收服丁开山。” “其后,武州刺史望风而降,献上户籍图册,俯首称臣。” 探马娓娓道来,将高楷胜绩一一说了,惹得众人一片哗然,交头接耳,个个不敢置信。 这一桩桩、一件件,着实不可思议。 然而,王威闻言,怒不可遏,当即下令。 “来人,将这胡言乱语之人叉出去,重打五十大棍。” 他虽昏聩无能,却也知晓,不能任由其人,夸耀高楷功绩,动摇人心。 “这不过市井妇人、贩夫走卒之辈,无稽之谈,我等怎能轻信?” “倘若高楷有此能耐,为何无有天命,反而任由李昼独占潜龙之运?” “这定是高楷编排,夸大其词,以愚弄我等,混淆视听。” “不可不慎!” 听闻此言,众人收起异色,纷纷拱手道。 “主上英明睿智,我等拜服。” “主上饶命!”堂外,一声声惨叫传来,落在众人耳中,不啻于杀鸡儆猴。 下首,王羡之暗自摇头:“始作俑者,其无后乎!” “大乱方起之时,不思平定,待愈演愈烈、不可收拾,又以此拙劣手段,掩耳盗钟。” “何其可笑。” 第137章 借刀杀人 王羡之出身太原王氏,见识广博,岂不知这王威,已是大厦将倾、危如累卵。 高楷已据十州,裹挟浩荡之势,民心所向,岂是王威这无能之辈可挡? 若要顽抗,不过身死族灭,为天下笑。 若要和,却又惩处探马,自欺欺人。 如此首鼠两端,着实令人不耻。 身侧,安兴仁听闻此事,既喜又忧。 他早已有投靠之心,搏一场权势富贵,如今,眼见高楷声势愈盛,不禁急切起来。 锦上添花,不如雪中送炭,这番简单道理,他可心知肚明。 高楷一路大胜,必有贤才猛将来投,济济一堂,届时,岂有他容身之处? 若不在他尚未一统陇右道之前投靠,怕是为时已晚,被人捷足先登。 想到这,他心思一定。 待王威下令散去,他与王羡之同行,悄声道。 “王公以为高楷如何?” 王羡之不假思索道:“英武果敢、用兵如神、又礼贤下士,当为世间明主。” 他转念一想,问道:“兴仁,你可是动了投靠之心?” “正是。”安兴仁直言不讳道,“不瞒王公,我早有此意,奈何王节度不允,只得在湟水盘桓。” “然而,机不可失,倘若等到高将军兵临城下,岂不是悔之晚矣?” “我欲即刻前往兰州,投奔高将军。纵然与王节度交恶,也在所不惜。” 王羡之感叹道:“王威大势已去,欲弃暗投明者,何止兴仁你一人?” “这满城之中,哪个不想辅佐明主,建功立业,封妻荫子?” “兴仁此去,正当其时,必能得以重用。” 安兴仁见他赞同,不禁笑道:“英雄所见略同,我与王公当为知己。” “王公出身世家,文采斐然,又善于理政安民,何不随我同去?” 他正想拉上这位好友,共举大事。 然而,王羡之摇头道:“我阖家老小、田庄铺子,皆在鄯州,怎能轻易舍去?” “有负兴仁美意,便不与同行了。” 他为一族之长,自负颜面,不愿送上门去,让人轻视。 即便要投靠,也需献上一大功,彰显能耐,谋得重用。否则,宁愿在府中安坐。 以他太原王氏威名,谁敢不以礼相待? 安兴仁见他心意甚坚,知晓劝说无用,只得颔首。 “我若得高将军看重,必为王公美言。” 王羡之拱手道:“兴仁好意,我便却之不恭了。” 他心中感慨,原以为粟特族人大多粗鄙,不服王化。 谁曾想,这安兴仁身为一介商贾,却知书识礼,见多识广,又待人真诚,竟胜过诸多汉家文士。 即便他自诩才华出众,也不得不佩服。 礼尚往来之下,二人早已倾心结交。 “兴仁,王威强留你在此,怕是盯上你家巨富,欲巧取豪夺。” 王羡之肃然道:“事不宜迟,你当速速离去,以免遭遇不测。” 安兴仁亦有同感,颔首道:“王公所言甚是,我已将钱财安置妥当,只需乔装打扮一番,出了城门,便可顺势脱身。” 王羡之笑道:“如此甚好,预祝兴仁早日投靠明主,得偿所愿。” 安兴仁躬身一礼:“托王公吉言。” 且说王威扫了兴致,待众人退去,独自一人安坐,面沉如水。 “阿耶!”蓦然,屏风之外转出一个年轻公子,面貌俊秀,文质彬彬,正是王威独子王腾。 “腾儿来了,坐吧!”王威面露笑意,“今日可得了好诗?” 他年过四十,方才得一子,向来爱若珍宝,捧在手心,延请大家教导。 王腾也不负所望,文采飞扬、满腹经纶,常得大贤夸赞,称其文曲星下凡。 王威一向引以为傲,视为麒麟儿。 “叫阿耶失望了,今日未曾作诗。”王腾摇头道,“儿听闻府中传言,高楷已占据十州,声势大盛。” “阿耶可有何对策?” 王威眉宇间掠过一丝阴霾,转而笑道。 “腾儿你专心学业即可,无需为这等琐事烦心。” 王腾见他缄口不言,心中无奈,只得拱手告辞。 待他离去,王威面色阴沉:“将府中嚼舌根子之人,尽数杖毙。” “再有人敢于腾儿面前聒噪,我唯你是问。” “是!”管事闻言一个哆嗦,慌忙应下。 王威沉思良久,骤然挥笔写下一封书信,嘱咐道:“将此信送至凉州姑臧,务必交予河西道节度使张雍。” “是。”一员传讯兵卒领命而去。 “远水解不了近渴,朝廷越发衰微,指望不上。” 王威喃喃自语:“为今之计,若要遏制高楷,唯有交好张雍,引他西凉铁骑攻取兰州。” “这陇右道,必能重归掌控。” “可恨李家二人,这般不堪,区区数月便尽数败亡,让我诸多谋划,付之流水。” 世人皆道王威老迈昏聩,实则他心知肚明,自己不通兵事,又已年老,无力镇守这偌大的陇右道。 唯有偏安一隅,审时度势,远交近攻,不令一家独大,方能存身至今。 如今,高楷全据十州,声势骇人,凭他一人之力,难以制衡,唯有引张雍入室,借刀杀人,他才可坐山观虎斗。 只待二人两败俱伤,他便可从容收拾残局,坐收渔翁之利。 想到妙处,王威仰头大笑,一张老脸,满是得意。 …… 天佑十一年,十一月。 高楷率领大军,回返金城。 此番他连战连胜,声名远扬,城中军民皆与有荣焉,夹道欢迎,可谓万人空巷。 至前堂,高楷召集府中文武,商议军政。 众人齐声拜道:“恭贺主上,一战功成,全据十州之地。” 高楷淡淡一笑,挥手道:“不必多礼,此次出征,仰赖诸位夙兴夜寐,处置政事,安抚民心,督运粮草辎重。” 若无一个稳定的大后方,他也无法在前线连战连捷,此为相辅相成、齐心协力的结果。 众人拱手再拜,高楷肃然道:“有功必赏、有过必罚,赏罚分明,方才是长久之道。” “周顺德?” “臣在。” “今授你为渭州刺史,望你不负军民,尽忠职守。” 周顺德连忙下拜顿首:“谢主上。” 他一时喜不自胜,一介白衣书生,出仕不过区区一年,便高居四品大官,着实令人惊叹。 第138章 论功行赏 “殷世师,成州新降,民生凋敝,有劳你为成州刺史,安定人心。”高楷转而看向一人,郑重道。 “谢主上恩典,老臣遵令。”殷世师肃然应下,老怀宽慰,这布政一方,亦是他心中所愿。 高楷笑了笑,朗声道:“褚公坐镇兰州,劳苦功高,今擢升为正六品别驾。” “窦公深明大义,劝说丁开山有功,授予府中从六品司马一职。” 褚谅、窦仪二位长者一齐拱手:“谢主上。” 褚谅曾为朝廷黄门侍郎,协理政事,如今这别驾之位,实至名归。 至于窦仪,一封书信,说动丁开山,虽然经历一番波折,却助高楷不费一兵一卒,拿下秦州,不失为一大功。 这司马之职,亦当之无愧。 众人见此,均无异议。 高楷转向右侧,沉声道。 “梁三郎?” “狄长孙?” “褚登善?” 三人闻言,齐声拜道:“末将在!” 高楷郑重道:“尔等三人,勇毅果敢、屡立战功,不可不赏。” “今擢升梁三郎为从四品羽林郎将、狄长孙为从四品虎贲郎将、褚登善为从四品鹰扬郎将,各掌一军。” “望尔等戮力同心、善始善终。” “谢主上大恩!”三人皆大喜过望,一齐叩首。 至于杨烨,已是长史之位,文官第一,封无可封,唯有赐下金银财帛,暂且记功,待他一统陇右道,再行晋升。 杨烨自无不可,躬身拜道:“谢主上。” 一时间,所有文官武将皆有封赏,相互恭贺,一片喜气洋洋。 高楷微微一笑,抬头望去,只见堂中红气升腾、紫光氤氲,云蒸霞蔚,好不壮观。 可谓满堂朱紫,皆有公卿之相。 高楷有所明悟:“命格为天定,不可抉择。气运却可随封赏而擢升,进而抬高命格。” “我这些文官武将,命格气运,大多稀松平常,少有紫气携身。” “如今,却随我封赏,而气运大增,命格逐渐改易,有朝一日,有封侯拜相之望。” 这正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思忖片刻,高楷朗声道:“此战一众有功士卒,皆登记造册,论功行赏。” “伤者,全力医治,死者,抚恤家人,尽皆厚赐,不得有误。” “是!”杨烨肃然应下。 此间事了,高楷挥手令众人退去,当即前往后宅。 春晖堂中,张氏翘首以盼,早已等候多时。 高楷心中一暖,连忙跪下,膝行拜道:“阿娘,孩儿不孝,未能侍奉在侧,又劳您牵肠挂肚。” “快起来。”张氏连忙将他扶起,喜极而泣,“你平安便好,为娘安坐后院,有鸾儿和皎儿悉心侍奉,再顺心不过。” “大事要紧,我儿无需自责。” 高楷重重叩首,心中感慨,若非有张氏在府中坐镇,为他安定民心,他怎能安心攻城略地。 母子二人叙话片刻,高楷四下环顾,却不见杨皎与敖鸾,不禁疑惑。 “阿娘,夫人与鸾儿何在?” 以往他回府之时,两人必在春晖堂一同等候,此次却不见踪影。 张氏笑容满面:“她们在你院中,你快去瞧瞧,你媳妇正有喜事与你说。” “喜事?”高楷一时怔愣,有些不明所以。 正要询问,却见张氏笑而不答,只好顶着一头雾水,来至清风堂。 一路上,众丫环仆役皆含笑行礼,个个面有喜色。 高楷满腹狐疑,迈入堂中,却不见二人,正纳闷时,忽见巧惠迎上前来,笑道。 “郎君,夫人卧榻,鸾姑娘正与她叙话解闷呢。” 什么?杨皎竟然卧榻,莫非得了疾病? 高楷一时急切,顾不得深思,大步跨入房门,正见杨皎倚在榻上,面色苍白,未饰珠翠,盖着一层薄衾。 敖鸾在旁侍奉汤药,听闻动静,回眸一望,当即笑靥如花。 “表哥回来了。” 高楷却无暇顾及,几步迈至榻前,拧眉道:“夫人,可是身体有恙?” 执起玉手,只觉冰凉,不禁越发忧心,双目一瞬不瞬地盯着杨皎。 这一刻,他早已将什么喜讯抛到九霄云外,只想杨皎身体康健。 见他紧张模样,杨皎连忙笑道:“夫君不必忧虑,我并未患病。” “既未患病,那为何?”话未说完,薄衾滑落,高楷一眼看去,便再也挪不开眼。 只见杨皎小腹隆起,已然身怀六甲。 高楷一时怔住,半晌方才回过神来,又惊又喜:“夫人、夫人有孕了?” “正是。”敖鸾笑道:“嫂嫂已怀胎三月有余。” 高楷喜不自胜,一迭声道:“夫人、皎儿有孕,我、我要做阿耶了?” 两世为人,却头一次当爹,当真惊喜莫名,直以为身在梦中。 杨皎轻点螓首,只觉心中暖意融融,恨不得时光停滞在这一瞬,便是世间最好。 “算算日子,产期将在来年六月,届时气候温暖,夫人不必受天寒地冻。” 高楷满脸笑意,转而想起一事:“如此喜讯,正该昭告全城。” 他已有后,这不仅关乎高家传承,更有政治意义。 府中文官武将必然欣喜,毕竟,主上后继有人,他们尽心辅佐,得来的高官厚禄,也有了保障,不至于漂泊如浮萍。 “传令,于城中粥棚,分发粟米,一众贫苦军民,皆可来取。” 高楷仍觉不足:“另外,渭、秦、成、武,这新降四州,皆免除赋税一年。” 若非他只是一介三品官,他必要昭告天下,普天同庆。 杨皎微微摇头:“夫君,此举是否太过兴师动众?” “只怕福分过大,孩儿承受不住。” 这时节,新生儿夭折太多,为了好养活,往往取个贱名,甚至送到道观寺庙,借神佛之力,祛除邪祟。 就怕福气太大,小儿镇压不住,惹来脏东西。 高楷摇头道:“夫人不必忧心,放粮免税,皆是与民为善的功德之举。” “我等行善事,只为这孩子积一份善功,让他平安降生、健康长大,有何不可?” 高楷已瞧得分明,他这孩子气运不凡,还在腹中,便有金光携身,绝不至于中途夭折。 只是,天降大运,落在胎儿身上,须得警惕,有人从中作祟。 杨皎闻言,不再多说,心中却是熨帖。 夫妻二人执手相看,叙说悄悄话。 敖鸾见状,连忙出了房门,走在假山花池之中,不知为何,一股酸意难以抑制。 冠盖满金城,斯人独憔悴,这阖府上下,皆其乐融融,唯有她心绪复杂。 第139章 僭越称帝 正如高楷所料,文官武将听闻消息,果然大喜,个个踊跃来府中恭贺。 一众外放刺史,亦忙不迭地上表,向高楷道喜。 至于金城贫苦百姓、渭、秦、成、武四州军民,自是大喜过望,叩头拜谢不止。 一时间,民心所向,气运升腾。 翌日,前堂之中。 “鸾儿,你见多识广、通晓天机,可知我这孩儿,有何殊异之处?”高楷沉声问道。 敖鸾轻摇螓首:“表哥无需忧虑,这孩儿秉承天命,有大贵之相,并无魑魅魍魉作祟。” 停顿片刻,她复又开口:“唯一可虑者,便是神霄天上,有星君意欲下凡,为您子嗣。” 高楷眸光一凝:“这岂非夺舍?” 倘若星君下凡,导致他孩儿灵魂不存,他断然不许。 敖鸾摇头道:“表哥勿忧,此举绝非夺舍。” “星君下凡,不过一缕神念,且有胎中之谜,不到寿终正寝之时,不得醒悟。” “此为天道所限,无人可违逆。” 高楷微微点头:“星君下凡,不知有何图谋?” 敖鸾笑道:“诸位星君观天之道,执天之行,一切所为皆顺应天意。” “所求者,不过助您一臂之力,希冀得享国运,以增香火灵验。” 高楷轻轻颔首,倘若如此,他也乐见其成,毕竟,这是相辅相成之事。 敖鸾见状,不禁感叹,父母之爱儿,必为之计深远。 这孩儿尚未降世,便引得高楷百般警惕,为他操心,排除一切威胁。 敖鸾不禁想起父王,视她为掌上明珠,疼爱有加。可惜,老龙王于劫数之中身陨,徒留她一人。 …… 十州新定,诸事繁忙,高楷于府中处置军政,闲暇时与杨皎相伴。 时光荏苒,匆匆半月过去。 这一日,他正端坐前堂,批阅文书,蓦然心绪不宁,似有祸事临头。 正蹙眉时,忽见千牛备身唐检大步而来,拱手道。 “主上,大事不妙。” “伪凉皇帝张雍,派左武卫将军——赵元谦,率领五万铁骑,进犯兰州。” “其先锋士卒,已兵临广武城外。” 高楷陡然一惊,问道:“何人为将,有多少兵马?” 唐检肃然道:“由归德将军刘耀统领,拢共五千骁骑。” 高楷心中一沉,这先锋军虽只有五千,却是西凉铁骑,个个骁勇善战,可以一当十。 广武不过小城,守卒唯有千余,绝非敌手。 “速速召集府中文武,来前堂议事。” “是。” 过不多时,麾下文臣武将汇聚一堂,听闻消息,个个面色凛然。 河西道节度使张雍,于天佑十一年,十一月初,悍然登基称帝,取国号为“凉”,建元安乐。 其人略知书,有智辩。世为凉州豪族,以家财万贯雄于边疆。 先帝时,为凉州刺史。 待天下大乱,聚众起兵,攻取河西道,自立节度使,又趁机建国称帝。 麾下十三万西凉铁骑,纵横驰骋,攻无不克,战无不胜。所过之处,皆无一合之敌。 高楷早已派人提防,却不想张雍称帝之后,便剑指兰州,令人措手不及。 “赵元谦来势汹汹,刘耀已兵临广武,诸位可有良策退敌?” 众人沉默半晌,杨烨拱手道:“主上,为今之计,唯有派兵增援。” “广武断不容有失!” 高楷微微颔首,广武为兰州门户,一旦失守,敌军便可长驱直入,围攻金城。 他当机立断:“三郎,你领一万轻骑,速往广武,协助守城,切记,不可擅自出击。” “是!”梁三郎领命去了。 高楷环顾四下,沉声道:“敌军势大,久守必失。” “须得想个两全之策,抵御赵元谦数万铁骑。” 刘耀这五千士卒,不过是前哨,真正威胁在于其后。 褚谅拱手道:“主上,赵元谦虎视眈眈,威逼陇右,我等或可联络王威,一齐对敌。” 毕竟,唇亡而齿寒,依他看来,赵元谦一旦攻下兰州,必然顺势掠取鄯州。 届时,陇右道唾手可得。王威岂能坐观此事,而无动于衷? “此策不妥。”然而,窦仪出言反对,“王威胸无大志,妄图左右逢源、坐收渔翁之利,不足与谋。” “臣可断言,纵然派人联络,也无用处。其人必定虚与委蛇,坐山观虎斗。” 他为李昼麾下之臣时,曾出使鄯州,与王威有数面之缘。 一眼看出,此人首鼠两端,不过守户之犬,毫无锐气。 与他联络,徒做无用功,甚至落入算计之中,也未可知。 高楷颔首道:“窦司马言之有理,不必指望此人。” 他心中哂笑,只见金城以北、以西,各有一道黑气袭来,蚕食金印。 以北为凉州,自不必提。 以西却是鄯州,既有此兆,王威必然动了谋害之心。 恐怕,赵元谦大军突如其来,与他脱不了干系。 又何必与虎谋皮。 狄长孙忽然面露疑惑:“主上,张雍僭越称帝,如此胆大妄为,竟不怕朝廷大军征讨?” 高楷笑了笑:“朝廷偏安江南,自顾不暇,怎会千里迢迢,派遣大军来征?” “何况,这张雍能征善战,一旦天军败北,岂非大损朝廷威严,得不偿失?” “主上睿智。”杨烨颔首道,“朝廷衰微,早已无力顾及西北,只能任由边陲之地,群雄割据,称王称帝。” 褚登善眼眸一亮:“既如此,主上何不顺应天意,早立霸业,登临九五之尊?” 一时间,诸将皆蠢蠢欲动。 毕竟,这可是从龙劝进之功,又是开创新朝,一旦高楷称帝,必大封群臣,届时,公侯有望,谁人不动心? 然而,高楷大摇其头:“此事为时尚早,尔等不必多言。” 张雍僭越称帝,冒天下之大不韪,必然承受千夫所指。 正如三国时期,袁术贸然登临九五,惹来群起而攻之,兵败身死。 绝非智者所为。 杨烨闻言赞道:“主上远见卓识,微臣佩服。” 他不由欣喜,高楷未被一时大胜冲昏头脑,盲从张雍,这等短视之人。 窦仪亦然感慨:“敢为天下先,岂是轻易可消受的?” “眼下,朝廷尚在,天子仍高居庙堂,大义不失。” “张雍僭居九五,必然引来群敌环伺,沦为乱臣贼子,天下人人得而诛之。” “假以时日,其人必败无疑。” 第140章 西凉铁骑 诸将闻言,只得偃旗息鼓。 高楷微微点头,所谓枪打出头鸟,大周皇帝尚在,张雍就迫不及待称帝,岂非成了活靶子,引来口诛笔伐,群起而攻。 此时,绝非称帝的时机。 众人商议一番,高楷当即下令,亲率中军,统领三万步骑,赶往广武,应对赵元谦。 杨烨、褚登善二人随行,褚谅、窦仪两位老臣,则坐镇金城。 并令狄长孙领兵一万,奔赴河州,防备王威趁火打劫。 诸事计议已定,三日之后,大军即刻起行。 …… 却说梁三郎领一万轻骑,策马扬鞭,不过一个昼夜,便来至广武。 所幸,高楷应对及时,刘耀兵马尚在城外安营扎寨,并未立即攻城。 梁三郎趁此良机,由南门突入广武,分派士卒,驻守四方城门。 得了这一万援兵相助,城中军民士气大增,个个踊跃,协助御敌。 这一番动静,须臾之间,传至北门外刘军大帐。 帐中,一员大将,身材魁梧,大马金刀坐于上首,正是赵元谦先锋,刘耀。 此刻,听闻斥候来报,他不禁面露诧异。 “金城援军,竟如此之快,便抵达广武。” “看来,这兰州高楷,并非浪得虚名之辈。” 刘耀为张雍心腹爱将,助他攻城掠地,立下赫赫战功。 他曾耳闻高楷诸多胜绩,却不以为然,以为道听途说,不过夸大其词。 如今,见援兵突至,不得不感叹,高楷应对得当。 只是,战场之上,形势瞬息万变,绝非坐于幕后,便能尽在掌控之中。 “这梁三郎,是何来历?” 身侧,记室参军邓骁拱手道:“此人为高楷家将,随其攻掠陇右道诸州,屡立战功,擢升为羽林郎将。” 刘耀嗤笑一声:“我道是何方英雄,却不过一介家奴。” 邓骁肃然道:“此人颇有勇力,又久经战阵,将军不可大意。” 刘耀摆了摆手:“区区一介家奴,何须小题大做。” “我大凉健儿,哪个不是尸山血海之中,杀出来的?” “即刻前去叫阵,引他出城应战,我必将其枭首,攻取广武。” “是。” 见他如此施为,邓骁并未多言。 实则,他亦未将梁三郎放在眼中,毕竟,大凉铁骑横扫西域,灭国无数,未尝丝毫败绩。 这区区兰州,岂是对手。 过不多时,便有数十个嗓门洪亮者,于北门外叫骂,极尽侮辱之词,令人难以忍受。 起初,梁三郎尚能充耳不闻,只令弓箭手于城头射击。 却不料,这西凉贼子,辱骂他为一介家奴,奴颜媚膝,毫无骨气。 这番话,着实戳中他的痛处。 自高楷起兵以来,他虽屡立战功,登临郎将之位,却不喜人提及家将出身。自觉一身傲骨,容不得丝毫污蔑。 此刻,听闻敌军百般嘲讽,称他为“阿谀奉承、谄媚逢迎”之辈,登时火冒三丈。 “来人,点齐兵马,我欲出城与刘耀决一死战。” 广武县令连忙劝阻:“梁郎将,这是敌军的激将之法,切不可中计。” 梁三郎何尝不知,只不过,他一心立威,不令世人小瞧,又欲擒杀刘耀,立一大功,当即挥手道。 “不必多言,我定取刘耀项上人头,向郎君请功。” 不待多说,他下了城楼,率领一万轻骑,径直奔向刘军大营。 县令阻止不及,只得命人谨守城门,随时准备接应。 梁三郎马不停蹄,直到十里之外,方才止步:“传我军令,列阵!” “是!” 令旗摇动,铜鼓敲响,军令一层层传递下去。 过不多时,便见一万兵马,列成楔形战阵,以待敌军。 梁三郎虽然行事冲动,却并非愚钝之人,自不会冲入刘耀大营,以免落入陷阱。 他勒马伫立,目视前方,心中却是发狠:此战定要全歼敌军,杀了刘耀,以正威名。 另一头,刘耀于辕门之内,远见此景,不由仰头大笑。 “梁三郎,果然鲁莽之辈,区区三言两语,便沉不住气,出城来战。” 邓骁附和道:“此人有勇无谋,绝非将军对手。待大败其军,阵斩其人,广武唾手可得。” 刘耀大笑一声:“儿郎们,随我冲锋,让这些兰州懦夫,见识见识我大凉健儿风采!” “是!”众将士轰然应诺。 朔风呼啸,战鼓隆隆如雷,一面面旌旗之下,万马奔腾,掀起滚滚烟尘。 西凉铁骑皆着黑甲,此刻一齐冲击,如同无边无际的黑暗洪流,席卷四方。 一柄柄刀枪,反射寒光,一支支剑戟,直指苍穹,声势震动九天十地。 大地颤抖,尘土漫天,锋锐逼人的煞气,扑面而来。 眼见此景,梁三郎面色一变:“西凉铁骑,纵横天下,从无败绩,果然名不虚传。” 左右将士面对这排山倒海而来的阵势,一个个呼吸粗重,身体紧绷,不自觉握紧手中兵器。 梁三郎环顾四周,心道不妙,竟有众多士卒,面色煞白,冷汗直流,身躯颤抖不止。 未战先怯,这可是败军之兆。 想到这,他急忙大喝一声,鼓舞士气。 “将士们,我等追随郎君,战无不胜,攻无不克,名震四方。” “纵然敌军势盛,又有何惧?” 他满脸皆是豪情壮志,丝毫未将西凉铁骑放在眼中。 众人闻言,躁动不安之心,顷刻平稳。 毕竟,高楷可是众将士心目中的军神,有他威名在,纵然千军万马,又有何可惧。 梁三郎暗自点头,军心可用,即便西凉铁骑勇猛无匹,我等兰州儿郎,又岂是软弱无能之辈? 更何况,他坐拥一万兵马,为刘耀双倍,以众击寡之下,必能大胜。 想到此处,他信心十足,待敌军逼近两百步以内,当即大喝一声。 “弓弩手,放箭!” 令旗摇动,传讯兵卒来回奔走,不过片刻,五百个弓弩手蓄势待发,随他一声令下,猛然松手。 须臾之间,一支支弩箭,刺破虚空,直击前方军阵。 弩箭杀伤力,远胜于寻常箭矢,且射程更远,是抗衡骑兵冲锋的利器。 可惜,弓弩制作不易,工艺复杂,军中配置不足。梁三郎麾下的弓弩手,也不过五百而已。 第141章 螳臂当车 五百支弩箭,在这偌大的战场上,打击范围着实有限。 不出意料,弩箭十之八九落空,唯有百余支射中。 然而,西凉铁骑不愧威名赫赫,个个骑术高超,即便纵马驰骋,也不过稍一侧身,便避过这一波射击。 两轮攒射之后,唯有寥寥数十骑坠马,余者阵势不变,径直策马飞奔。 霎时,突至百步之内。 梁三郎面色一变,急忙令弓手放箭。 千余支羽箭腾空飞去,划过一道道弧线,落在敌军之中。 箭矢如雨,为首两百骑当即倒下,然而,这点微末折损,丝毫挡不住西凉铁骑冲锋之势。 “大事不妙!”梁三郎心中一沉,原以为弓弩箭雨,可阻挡敌军冲势,再从容出击。 没想到,这西凉铁骑如此剽悍,既反应敏锐,又骑艺娴熟,比他从前所遇敌手,不知胜过凡几。 敌军转瞬即至,再不设法阻遏,一旦冲入寨中,必然引发溃败。 想到这,梁三郎当即下令:“弓弩手伺机射击,枪盾守御。” “是。” 数排兵卒,迅速列出一面面大盾,层层叠叠,挡在大军之前,以作防御。又有千余人手持长枪,寻着盾间缝隙,刺出利刃。 眨眼之间,西凉铁骑突至身前,短兵相接。 然而,面对这刺猬阵,敌军并未强攻,反而分列两支兵马,各由一将率领,绕开大寨,直往后翼飞奔。 如此首尾相连,竟将一万梁军围困在内。 “毁鹿角、避弩箭、压制枪盾、斩杀梁三郎!”刘耀驭马飞奔,一面沉声喝道。 “得令!” 五千凉军排布有序,迅速分化。 只见,一支兵马疾驰如风,围绕梁军弯弓引箭,箭如雨下,将寨中长枪手压制得抬不起头来。 前方列盾者,只觉一股又一股冲击力,磅礴而来,一时间臂膀尽折、气血翻涌,露出一个个破绽。 “咻咻咻!” 趁此良机,凉军再度策马放箭。 一支又一支箭矢,裹挟千鸟振翅之音,呼啸而过,射入寨中。 霎时,百余弓弩手一命呜呼。 与此同时,趁着铁骑掩护,一支精兵,手持刀斧,狂砍鹿角,摧毁梁军防线。 如此配合默契之下,三重鹿角,眨眼间便毁去两重,唯有最后一重苦苦支撑,却也是岌岌可危。 眼见此景,刘耀大笑一声,喝道:“诸将听令,冲击敌寨,斩杀梁三郎者,重重有赏!” “是!”凉军将士轰然应诺。 旌旗狂舞、战鼓轰然震响,刘耀一马当先冲入寨中,挥舞长槊,大肆砍杀,如入无人之境。 身后,一众西凉铁骑,策马冲锋,硬生生踏碎最后一重鹿角,狠狠撞在大盾之上。 人力终有穷尽,怎能抵挡这等冲击,须臾之间,一个个盾手惨叫着倒下,被踏成肉泥。 刺猬阵顷刻大乱,藏身其后的弓箭手暴露无遗,猝不及防之下,一个个被刺于马下。 寨中,梁三郎目眦欲裂,怒喝一声:“贼子,安敢逞凶!” 他手持长刀,一夹马腹,径直冲向敌将。 “来得好!”刘耀眼眸一亮,大笑道,“正该一较高下。” 他不闪不避,策马飞奔上前,手中长槊一挥,重重击下,直取梁三郎天灵盖。 这一击,势大力沉,足有千钧之重。 梁三郎瞳孔一缩,急忙侧身避过,正惊魂未定时,又是一槊袭来,直欲将他腰斩。 他一咬牙,心知避无可避,当即夹紧马腹,稳住下盘,双手持刀叉在身前。 “铿!” 金铁交击,爆发出一阵刺耳的锐鸣,夹杂着火花四射。 梁三郎登时面色涨红,只觉虎口撕裂,臂膀剧痛,长刀险些脱手而去。 “这贼子,竟有这般巨力!”他忍不住面露骇然,如此骁勇之将,着实为他生平仅见。 槊刃逼近天灵,他若稍有不支,即刻脑浆崩裂。 梁三郎咬紧牙关,鼓足全身劲力,抗住这致命一击。 身下,骏马受不住巨力,陡然嘶鸣起来。 刘耀见状,反手又是一槊,电光火石之间,直取梁三郎脖颈。 梁三郎慌忙架起双刀,护在身前。 然而,刀刃“咔嚓”一声蓦然断裂,碎成两截。 这大好时机,刘耀怎会错过,当即一声大喝,携槊再劈。 杀气凛然,直扑面门而来,梁三郎面色陡变,急忙滚鞍下马,翻倒在地。 所幸,数个亲兵将其救起,退入阵中。 “哧!” 长槊去势不绝,划过骏马脖颈,只见其一声哀鸣,轰然倒地。 刘耀见此,计上心来,大喝道:“梁三郎已死,尔等还不投降?” 传讯兵卒随声附和,一齐大吼,顷刻间,声震九霄,传遍四方。 梁军士卒听闻,惊骇失色,左冲右突,却不见主将身影,霎时心慌意乱,士气大跌。 梁三郎见状,心急如焚,连忙扯开嗓门大喝,可惜,这乱军之中,战鼓声、厮杀声不绝于耳,将他嘶吼完全掩盖。 主将已死,麾下士卒怎有斗志? 转眼之间,军心涣散,斗志全无,一个个亡命奔逃,四散求生。 “大势已去。”梁三郎躲于枪盾之后,登时面色煞白,顾不得亲兵劝阻,当即翻身上马,欲与刘耀再战。 他素来傲气,又于高楷麾下连战连捷,不堪忍受败军耻辱,连累郎君声名。 刘耀大笑道:“兰州尽是懦弱无能之辈,你这犬将,倒有几分胆魄。” “可惜,虚有其表,毫无勇力,不过银样镴枪头,不堪一击。” 他持槊再挥,大喝一声,直取梁三郎项上人头。 “我宁可一死,也不堕郎君威名!”梁三郎心存死志,横刀立马,与其斗至一处。 可惜,终究并非对手,不过数个回合,便尽显颓势,招架不住,败下阵来。 “螳臂当车,不自量力。”刘耀冷哼一声,策马疾驰,手中长槊猛然一劈,如长虹贯日,横扫千军。 梁三郎心神震恐,来不及反应,竟连人带马,被劈成两段,鲜血四溅。 “郎君,三郎九泉之下,再为您杀敌。” 他呢喃片刻,当即气绝身亡。 刘耀大笑一声:“敌将已死,儿郎们,随我攻下广武,劫掠三日。” “是!”众将士轰然应诺。 至于梁军士卒,一个个或逃或降,风流云散。 徒留梁三郎尸身,曝于荒野,无人理会。 晴空之上,万里无云,忽有一道星光坠落,湮灭无闻。 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黄河滔滔,流不尽无限叹惋。 第142章 将星陨落 且说高楷点齐兵马,昼夜不停,赶至广武城外五十里处。 正策马狂奔时,忽觉心头一痛,似缺了一角,不由大惊失色。 “心血来潮,这番感应,必有祸事降临。” “莫非,前方战事不利,广武失守?” 他正惊疑不定,忽见星光坠落,划过万里晴空,跌入沉沉大地。 “将星陨落?” 高楷面色一变,抬头望去,却见头顶赤气动荡,紫光飘散,正中一枚金印陡然黯淡。 “这……陨落之将,竟与我气运相连。”他转念一想,当即惊怒失声,“三郎?” 他麾下诸将,唯有梁三郎为先锋,领兵在外,直面敌锋。 这将星陨落之兆,必然应在他身上。 一时间,他勒马伫立,怔怔落下泪来。 梁三郎为他家将,自他醒来,便护卫在侧,鞍前马后,数次救他性命。 每逢战阵,他必然当仁不让,敢为先锋,悍不畏死,立下诸多功劳。 两人之间,虽是君臣,更是生死之交,可托付性命。 在他麾下诸将中,梁三郎气运普通,命格平凡,性子更显莽撞,然而,却最是忠心耿耿。 如今,梁三郎竟然一朝身死,离他而去,怎不让他悲痛。 身侧,杨烨惊问道:“主上何故哭泣?” 高楷长叹一声:“三郎他……恐怕已遭不测。” “梁郎将身死?”杨烨又惊又疑,“主上您如何得知?” 他与高楷一同行军至此,却未曾听闻此讯,不禁怀疑,主上是否忧思太重。 然而,不待回言,忽有一员斥候纵马奔来,踉跄道。 “秉将军,先锋兵马大败,梁郎将战亡。” “广武城,已然失守!” 杨烨勃然色变:“怎会如此?” 高楷已有预料,沉声道:“如何一回事,细细道来。” “是。”斥候一五一十道,“凉军主将刘耀,派人于城下骂战,百般侮辱。” “梁郎将不堪忍受,率一万兵卒,出城应战。却遭刘耀毒手,大军溃败。” “敌军趁势攻城,广武县令守御不住,城破人亡。” “如今,刘耀屯兵城中,纵容劫掠,已有一日。” 杨烨面露惊骇:“西凉铁骑,竟如此凶猛?” 区区五千兵马,竟大败梁三郎一万大军,更阵斩主将,掠取广武。 简直匪夷所思! 褚登善亦然大惊:“西凉铁骑,横扫天下纵横无敌,果然名不虚传。” “仅仅一先锋,便大败我军,那右武卫将军赵元谦,又该是何等人物?” 一时间,众人皆面露惧色。 杨烨见状,连忙建言道:“主上,广武已失,敌军可直趋金城。” “不如暂且退去,据城而守,暂避敌军锋芒,再缓缓图之。” 褚登善点头附和:“杨长史所言甚是,主上,小不忍,则乱大谋。” 高楷沉思片刻,摇头道:“不可!” “广武既下,兰州门户大开,倘若我等退去,敌军便可四处出击、肆意驰骋。” “届时,不仅金城岌岌可危,便是狄道、安乐二城,亦有倾覆之祸。” “甚至,敌军更可长驱直入,进犯河州,席卷洮、岷诸地。” “何况,王威亦然虎视眈眈,见此良机,岂能不落井下石?” 杨烨、褚登善二人面色陡变,羞愧道:“我等惊慌失措,险些酿成大祸。” 高楷摆手道:“趋利避害,为人之常情,无可厚非。” “传令,全军进发,奔赴广武,御敌于金城之外。” “得令!” 令旗摇动,传讯兵卒来回奔走,片刻之后,三万兵马重新起行。 高楷策马疾行,面沉如水:“三郎,我必为你报仇。” ……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河西道,凉州,昌松城外。 大营连绵起伏,一眼望不到尽头。中军大帐外,一面旌旗狂舞,上书一个斗大的“赵”字,金纹为底,笔走龙蛇。 帐中,一员大将大马金刀,坐于上首,其人虎背熊腰、须发贲张,正是大凉右武卫将军——赵元谦。 “算算时日,刘耀应至广武,不知胜败如何?”赵元谦沉声相问。 下首,一名顶戴幞头、身披紫袍,腰缠金带的文士,拱手说道。 “大将军无需忧虑,此战,刘将军必胜无疑。” “哦?”赵元谦虎目一亮,“何以见得?” 这文士为他幕僚,名为关璟,颇有谋略,一向倚为心腹,言听计从。 关璟侃侃而谈:“据探马回禀,那兰州高楷,派麾下郎将——梁三郎,前往广武应战。” “此人有勇无谋,行事冲动,必受不住刘将军激将之法,出城列阵。” “我等大凉健儿,最不惧正面交战,纵然他兵马为我等双倍,也断然不是刘将军对手。” “依我看来,梁三郎已是将死之人,不足为虑。而广武城小民寡,不过千余守卒,刘将军必能一战而下。” “大将军只需安坐,静候捷报即可!” “哈哈哈!”赵元谦仰头大笑,“关璟所料,必然无差,我当向陛下请功。” 帐中诸将齐声附和,先前每逢战阵,关璟必能料敌先机,所言毫无差错,皆一语中的。 想来,此次必能一如既往。 关璟面露得意,轻摇羽扇,笑道:“大将军谬赞了,微臣区区小计,怎能入陛下尊耳。” 话虽如此,心中却忍不住期待上达天听,加官进爵。 果然不出意料,片刻之后,便有一员探马,匆匆进帐,大喜道。 “禀大将军,前方传来军报,刘将军大败敌军,斩杀梁三郎,攻下广武。” “待您军令一下,即刻掠取金城。” 听闻此言,赵元谦大笑数声:“关璟,果然料事如神,堪比诸葛孔明。” 诸将皆是惊叹,不愧是大凉诸葛,名不虚传。 关璟抚须一笑:“微臣区区薄名,怎敢与卧龙相比。” 赵元谦一挥手,豪气万千:“传令刘耀,即刻进取金城,早日拿下兰州,擒杀高楷,向陛下报喜。” “是。”探马拱手听命,正要离去,忽见关璟羽扇一挥,开口道。 “且慢。” “大将军,广武既下,兰州无险可守,我料高楷必然据城不出。” “我等无需与其死磕,可分兵四处,攻取兰州诸县。” “更可深入河州,直取渭、秦等繁华富庶之地。” 第143章 夏侯敬德 “关璟此言有理。”赵元谦连连颔首,“就依此言,告知刘耀,分派一支兵马,佯攻金城。” “他可率军掠取狄道、安乐等地,待我等大军挥师南下,一齐驰骋陇右道诸州。” “是!”探马匆匆去了。 赵元谦环顾四下,喝道:“诸将听令。” “即刻拔营起兵,奔赴兰州。” “不杀高楷,师必不还。” “敢有怯战者,斩!” “得令!”诸将轰然应诺。 待众人鱼跃而出,赵元谦正欲起行,忽闻帐外一声怒喝。 “大将军,末将先前斩将夺旗,攻克西州五县,却毫无封赏,这是何道理?” 赵元谦面露愠色:“竖子,越发无礼,竟敢直闯中军大帐,藐视于我,可恨!” 话音刚落,一员猛将甩开帷布,撞入帐中。 其人身高八尺,形如铁塔,脸似黑炭,双眼鲜红仿佛喷火。 帐中数个亲兵上前阻拦,他横眉怒目,稍一挥手,便见众人倒飞回去,摔了个倒栽葱。 “夏侯敬德,这是大将军营帐,军纪严明,你怎敢无礼?”关璟怒喝出声。 夏侯敬德虎目一瞪,声如洪钟大吕:“我寻大将军讨功,与你有什么相干?” “你个爬灰的幸臣,有何颜面安坐此处?” “你……”关璟登时面色涨红,气得浑身哆嗦。 夏侯敬德冷哼一声,拱手道:“大将军,并非我无礼,此行只为讨个说法。” “我与弟兄们浴血厮杀,个个身披数十创,血流了数斛,方才攻下西州。” “却不曾想,我等徒劳无功,毫无封赏,死去的袍泽,也无半文钱抚恤。” “还请大将军解惑。” 赵元谦面皮抖动,强压心中怒火,冷声道。 “敬德,非我不愿为你请功,实则朝廷财政艰难。” “你也知晓,陛下登基称帝,营造宫室、大飨士卒,加封文武百官,耗费甚大,国库之中,已是入不敷出。” “何况,眼下这青黄不接之时,不便兴师动众,劫掠诸地。” 夏侯敬德冷哼一声:“大将军休要诓我,即便无有金银财帛,莫非连官职,也不便加封么?” “我等袍泽,死伤无数,却无丝毫晋升。那刘耀,忝为主将,却于后方坐享其成,步步高升。” “怎不让人心寒?” 赵元谦恼羞成怒:“竖子,我为朝中三品右武卫将军,与你好言相劝,你竟敢忤逆?” “如此不分尊卑,以下犯上,你想谋反不成?” 他这一怒,杀气腾腾,众人皆骇然失色,心中惴惴。 然而,夏侯敬德怡然不惧,喝道:“所谓物不平则鸣,人不公则怨。大将军,你如此言而无信,有何颜面忝居高位?” “若非刘耀为你姻亲,怎能寸功未立,便晋为归德将军?” “而我等奋勇杀敌数载,却仍然屈居队正,屡次无封,岂有此理?” 面对这一迭声的诘问,众人皆面露异色。 这夏侯敬德本为昌松一铁匠,却武力绝伦、骁勇善战,堪为军中第一。 可惜,他出身寒微,大字不识一个,又言辞粗鲁,行事莽撞,时常受人鄙夷,纵然屡立战功,仍无封赏。 而那刘耀,出身凉州大族,为赵元谦妹夫,虽有几分勇力,却瞧不起泥腿子。 常与夏侯敬德为难,暗中克扣他的战功,赵元谦亦熟视无睹。 只是,这夏侯敬德是一块暴炭,屡屡冲撞鸣不平,不知挨了多少棍棒,愣是丝毫不改,更不会奉承半句。 众人皆幸灾乐祸,此番他口无遮拦,与大将军撕破脸皮,必然有好戏看了。 果不其然,赵元谦勃然大怒,喝道。 “放肆,竖子安敢辱我!” “来人,将这竖子叉出去,重打三百大棍,以儆效尤。” 然而,众亲兵面露惧色,推搡良久却无一人胆敢上前。 赵元谦怒不可遏:“还愣着做甚,莫非尔等也想尝一尝军棍滋味?” 众人浑身一抖,慌忙接令,这军中大棍重达数十斤,遍布铁刺,一棍下去,必然皮开肉绽。 行刑时,更沾染盐水,令人痛不欲生。莫说三百军棍,便是三十,也承受不起。 夏侯敬德眼见此景,怒哼一声:“不劳大将军费心,我自会离去。” 他一把扯下腰牌,猛然一掷,竟硬生生插入桌案之中。 不待众人反应,他转头便走,毫无留恋。 实则,他早有去意,只不过愧对袍泽,想为他们争一争功。 然而,赵元谦坐拥数万大军,刚愎自用。他虽武力超群,却也双拳难敌四手,留在此处,迟早断送小命。 不如遁入深山,自在度日,好过在此受辱。 众人面面相觑,有心阻拦,却对那巍巍如铁塔一般的身形,望而却步。 赵元谦心知这刺头颇有武力,并非好相与的,只得冷哼一声:“竖子,不足与谋!” 过不多时,便见大营之中,数十骑扬鞭策马,直奔城外琵琶山去了。 为首者,正是夏侯敬德。 …… 且说这琵琶山,位于昌松东南,距离广武城一百五十里,横跨兰、凉二州。 据《寰宇记》记载,其山峻崄曲折,有似琵琶首,故此得名。 这时节,正值寒冬腊月,山顶白雪皑皑,倦鸟飞绝,人踪湮灭。 便在此刻,忽有一道倩影,凭虚御空而来。 其人一袭青绿道袍,银簪束发,手持一柄清光湛湛的法剑,剑柄处垂下三千银丝,随风摇曳。 却是一个女冠。 她飘落山顶,踏雪无痕。行走间,一道道青光弥漫,积雪寸寸消融,化为水流,汇入山坳间,凝成一面水镜。 水镜四周,忽有一朵朵雪莲花悄然绽放,花气袭人。 “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人间,又一轮乱世争霸了。” 这女冠,正是昆仑山玉虚派掌门——妙一真人。 她轻抬素手,点在水镜之上,漾开一圈圈涟漪。 蓦然,清光一转,现出一幅画面,正是广武城,内有刘耀,外有高楷,两者之间,隐约有一道煞气盘旋。 “大凉如旭日东升,势不可挡,想必不日即将攻灭兰州。” “而这高楷折损一员大将,气运衰减,正如日薄西山,离死不远了。” 她素手一挥,画面蓦然散去,忽而远眺西北,淡声道:“道德分宗,你我之间,正该有此一战。” 话音未落,这妙一真人,缓缓飘散如烟。 雪莲花转瞬凋零,水镜四溢,化为片片飞雪,这琵琶山顶,复返原貌,毫无一丝痕迹。 第144章 微末小技 天佑十一年,十二月。 天近傍晚,广武城外三十里处,高楷策马扬鞭,急声道:“加速行军,务必在天黑之前,赶至广武。” 杨烨面露忧色,劝谏道:“主上,您昼夜疾驰,不眠不休,又不思饮食,恐怕大损身体。” “不如暂且休憩一夜,待明日起行也不迟。” “不可。”高楷断然摇头,“三郎身死,广武失守,兰州诸地已然人心惶惶。” “若不早日击溃刘耀,夺回广武,恐怕天倾之祸不远。” “须知,那赵元谦麾下五万铁骑,正虎视眈眈,不可不防。” 杨烨眉头紧皱,见高楷形容憔悴,双眼密布血丝,不禁忧虑更甚。 主上因梁郎将身死,心中自责,悲痛不已,欲为其报仇。 又逢广武失守,敌将窥视,更心急如焚,失了往日里的冷静从容。 然而,古往今来,一怒而兴兵、焦躁冒进者,大多兵败身死。 绝不可让主上冲动行事! 想到这,杨烨眼神一凝,正欲再行劝谏,忽见一员斥候狂奔而来,滚鞍下马,急切道。 “禀将军,前方探知,敌将赵元谦,正率军翻越琵琶山,前来广武。” 诸将闻言,皆相顾骇然。 刘耀掠取广武,已是如鲠在喉,却又有赵元谦咄咄逼人,眼下局势,诚可谓雪上加霜。 高楷亦吃了一惊,西凉铁骑,行军竟如此之快,远超他所料。 他勒马伫立,受寒气一激,陡然冷静下来,沉默片刻,当机立断道。 “传令,停止行军,在此驻扎一夜。” 麾下将士皆大松一口气,这天寒地冻的时节,昼夜疾驰,实在不堪忍受,个个皆已强弩之末。 若非高楷身先士卒,不眠不休,恐怕早已怨言四起,军心涣散了。 杨烨见状赞道:“主上英明。” 入夜,更深露重,寒气侵人。 中军大帐中,悬挂一面堪舆图,另有沙盘陈设。 高楷手持烛火,于图前审视,徘徊不定。 兰州四战之地,无险可守,唯一门户广武,又遭敌将占据,更有数万铁骑西来,欲置他于死地。 着实危如累卵。 稍有不慎,便是身死族灭的下场。 连日来,他不仅悲痛三郎阵亡,更时刻思索退敌之策,奈何,敌众我寡,仓促之间,着实无法可想。 一时间,忧心忡忡。 杨烨眼见此景,拱手道:“主上,敌军势大,足有五万铁骑,个个骁勇善战,攻无不克。” “我等唯有三万兵马,着实相形见绌,难以制衡。” “依微臣愚见,不妨抽调渭、秦、成、武四州兵卒,前来应战,解燃眉之急。” “不妥。”高楷摇头道,“四州新降,百姓稍安,不可扰乱民心。” “何况,这四州兵卒,尚需防御关内道、山南西道来犯,不可擅动。” 天下争霸,牵一发而动全身,不能放松戒备,令强敌有机可乘。 杨烨面露惭愧:“微臣思虑不周。” 高楷不以为意:“无碍,关心则乱,我亦忧心此战,夜不能寐。” 君臣二人围绕沙盘图册,多番推演,却迟迟想不出良策。 夜已深沉,高楷长叹一声,正欲开口,忽见帐帘一掀,唐检匆匆奔来,躬身道。 “主上,宇文司工,督运辎重车马,已来至营外,欲向您禀报喜讯。” “哦?”高楷面露喜色,忙道,“快让他进来。” “是。” 临行前,他曾密令宇文凯研制兵械,以此对阵西凉铁骑。 然而,数日来未闻消息,原以为此事难成,没想到,今夜宇文凯突至。 不知是何喜讯? 高楷按耐不住,来至辕门外等候。 过不多时,果见宇文凯率领一支车马,快步而来,见了他急忙拜倒。 “微臣见过主上。” “不必多礼。”高楷一挥手,笑道,“宇文凯,是何喜讯,须得寅夜来报?” 宇文凯拱手道:“主上一看便知。” 早有兵卒掀开帘布,将车内之物一一呈现。 高楷连忙上前一观,仔细垂询,半晌之后,笑容满面道。 “此战若胜,宇文凯当居首功!” 杨烨亦然赞叹:“宇文司工,果有大才,堪比鲁班、孔明。” “主上、杨长史谬赞了,微臣愧不敢当。”宇文凯羞赧道。 “微臣微末小技,不登大雅之堂,惟愿略报主上拔擢之恩。” 高楷摇头失笑:“宇文凯,你不必自谦。” “须知,你这微末小技,胜过千军万马。” 杨烨笑道:“主上,宇文司工雪中送炭,我等倘若不胜,岂非辜负他一番苦心?” “此言有理。”高楷玩味一笑,“正要物尽其用,令刘耀大军措手不及。” 杨烨拱手道:“愿闻主上妙计。” 高楷笑了笑,手持烛火,回转帐中,淡声道。 “刘耀占据广武,正如一枚钉子,戳在咽喉,令我等进退两难。” “欲要抗衡赵元谦五万铁骑,必先除去刘耀这支兵马。” 杨烨略有疑虑,建言道:“主上,敌众我寡,必以出奇方能制胜。” “不如派遣一军,围住广武,令刘耀不得妄动。” “我等趁机突袭琵琶山,对阵赵元谦铁骑,凭借宇文司工奇器之助,出其不意之下,或可一举大胜,全歼其军。” “届时,刘耀孤军坐守,怎能长久,可一战而下。” “兰州之危,即刻迎刃而解。” 此计不可谓不高明,只需困住刘耀,奇袭赵元谦大军顺利,便能毕其功于一役。 唐检、宇文凯二人闻言,皆面露惊叹:“杨长史奇谋妙计。” 然而,高楷思忖片刻,缓缓摇头:“此计虽好,却太过弄险。” “何况,我等唯有三万兵马,倘若分心他顾,必然遭受刘耀、赵元谦二人夹击,各个击破。” “届时,悔之晚矣。” 此计若要成功,须得寄希望于敌军二将坐以待毙,这绝无可能。 杨烨深思良久,掩面叹道:“微臣孟浪了,竟一叶障目,不见泰山。” 高楷摆手道:“无妨,世事怎能尽如人意,但求全力而为。” “刘耀这枚钉子,绝不能放任,否则,我等必遭掣肘,首尾难顾。” “待攻灭其人,夺回广武,可坐拥地利。进,可以逸待劳,迎战赵元谦;退,可据城坚守,伺机而动。” “进退自如,方可从容出击,不必弄险,以致变生不测。” 帐中三人闻言,慨然长叹:“主上深谋远虑。” 第145章 克敌制胜 高楷笑了笑,朗声道:“传我军令,明日一早,我当领三千轻骑,直趋广武。” “其余兵卒,由登善率领,暂且于此地驻守,听候调令。” 唐检疑惑不解:“主上只领三千轻骑,如何夺回广武?” 毕竟,刘耀坐拥城池,又有五千西凉铁骑。 这三千兵马,怎是对手? 高楷淡然一笑:“若不以三千兵马,如何诱使刘耀出城?” 杨烨眼眸一亮:“主上莫非以刘耀骄横之心,引其出城,设计将其擒杀?” “正是。”高楷微微颔首。 唐检蹙眉道:“倘若刘耀坚守不出,该如何是好?” 高楷深沉一笑:“他以五千兵马,大败我等一万大军,攻城掠地,岂无得意之心?” “即便他据城不出,我亦可设激将之法,赚他出城。” “此为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宇文凯叹服道:“主上洞察人心。” 高楷面色淡然,远眺夜空,只见两道黑气袭来,蚕食金印。 以北一道飘忽不定,左右摇摆,以西一道却深沉厚重,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不谋万世者,不足谋一时;不谋全局者,不足谋一域。” “刘耀不过疥癣之疾,赵元谦方才是心腹大患。” “此战若胜,斩杀赵元谦,可断凉帝张雍爪牙,暂熄其野心;若败,恐怕引得十万铁骑来攻,身死族灭。” 想到这,高楷眼神一凝,沉声道:“宇文凯,将奇兵装配全军,不得有误。” “是!”宇文凯俯首听命。 过不多时,玉兔西坠,金乌东升,赤光遍照山河。 高楷点齐三千轻骑,并百余车辎重,奔赴广武城外三里处。 随他一声令下,即刻安营扎寨,设下拒马枪、壕沟、了望台,以作防御。 另有百余兵卒,依照计策,临阵以待。 片刻之后,宇文凯匆匆回禀:“主上,一切皆已安置妥当。” “好。”高楷颔首一笑,“唐检,派一队兵卒,前去叫阵。” “是。” 须臾之间,便有数十人策马扬鞭,奔至护城河旁,大声叫骂,诱使刘耀出城。 然而,此计并未奏效,城中毫无反应,亦不见刘耀身影。 听闻斥候回禀,高楷眉头微挑,淡声道:“他既龟缩城中,不愿动弹,我正可效仿诸葛丞相,试一试他胸襟气魄。” “唐检,依计行事。” “是。”唐检拱手应下,率领百余亲兵,个个高举一物,来至城外,嬉笑怒骂。 此刻,城头之上,正有千余守卒,眼见此景,登时大怒。 “杀人不过头点地,如此羞辱,欺人太甚。” “速去禀报刘将军,听候军令。” “是!”一员小校,匆匆下了城楼,来至县衙。 刘耀正于堂中宴饮,邓骁作陪,乍闻此事,二人皆火冒三丈。 当即奔上城楼,放眼望去,果不其然,城下百余骑一字排开,各自高举一物,却是青衣襦裙,披帛首饰,浑然为女子装扮。 更有叫嚷声响彻云霄:“刘耀,黄口小儿,胆小如鼠,龟缩城中,作妇人之态,何其可笑!” 刘耀闻言,只觉颜面尽失,怒喝一声:“贼子,安敢辱我?” 取来弓矢,当即弯弓搭箭,直往城下射去。 可惜,所隔甚远,并无一箭射中。 刘耀自幼威风,众星捧月,何曾受过这等耻辱,一时间满脸涨红,气得浑身哆嗦,大喝道。 “传令,点齐兵马,随我出城,一举踏平敌营。” “若不将高楷碎尸万段,岂能泄我心头之恨?” “是!”众守卒轰然应诺。 唯有邓骁稍显迟疑:“将军,此乃激将之法,万不可趁其心意。” 刘耀浑然不顾,恨声道:“高楷胆敢如此羞辱我,我若听之任之,岂非受世人耻笑?” “何况,他不过三千兵马,有何可惧?” 不待多言,他一马当先,率领五千铁骑,径直冲向敌营。 邓骁阻止不及,只得策马相随。 城外大营,杨烨远见此景,不由笑道:“怒而兴师,愠而致战,正如主上所料,刘耀果然中计。” 高楷淡笑道:“天之骄子,自是眼高于顶,怎能容忍丝毫不顺。” “传令,严阵以待。” “是!” 西凉铁骑个个骁勇,精于骑射,虽只有五千之数,却似泄洪之水,裹挟万钧之力,摧枯拉朽而来。 尘土漫天,声震四方,左右兵卒无不变色、气息沉重。 高楷赞叹一声:“盛名之下,其实难副。西凉铁骑,果然非同一般。” 杨烨点头附和:“张雍坐拥此等强军,无怪于席卷河西,纵横无敌。” 宇文凯、唐检二人亦然惊骇,若非高楷领兵在此,早已亡命奔逃。 甚至忍不住忧虑,些许奇兵,能否抗衡这等骁骑。 正忐忑时,却见刘耀身先士卒,眨眼之间,便奔至营前三百步内。 高楷眼眸一凝:“投石车,放!” 令旗摇动,传讯兵卒齐声呐喊。 不过片刻,便有百余人,操控数十架投石车,列于阵前,蓄势待发。 随他一声令下,当即扯开绳索,齐齐发射。 只是,抛出的并非石弹,而是一枚枚漆黑之器。 杨烨虽已知晓何物,仍忍不住疑虑:“主上,此物如此小巧,落地不见,如何阻拦敌军攻势?” 高楷微微一笑:“正因小巧,方可隐蔽,令刘耀轻忽大意。” “何况,你可不要小瞧此物,其必能一举建功。” 杨烨蹙眉问道:“主上,此物虽有大用,却不过暂时阻敌,怎能一决胜负?” 高楷勾起嘴角:“此为其一,另有其二,你且拭目以待。” 杨烨将信将疑,这数十架投石车,本为攻城之用,如今却用来抗衡骑兵,岂非形同虚设? 一时间,他颇为疑虑,主上是否太过心急,竟将胜机,寄托在奇技淫巧之上。 身后一众士卒亦有同感,他们未见此物,原以为以石弹阻遏敌军,谁曾想,这投石车,竟抛出一枚枚微小铁器,密密麻麻散落各方。 眼见此景,众人只觉难以置信,将军克敌制胜的法宝,竟是这小如巴掌之物。 难不成,希冀这玩物一般的东西,砸死敌军? 一时间,众人面色各异。 将军向来用兵如神,屡战屡胜,此次莫非要折戟沉沙? 第146章 过刚易折 大营之前,刘耀见状,满脸不屑之色。 “这高楷如此托大,竟妄想以区区玩物,阻拦我等攻势,着实异想天开。” 邓骁策马在旁,亦然讥笑道:“凉州盛传,其人攻无不胜,战无不克,屡屡以少胜多,未尝丝毫败绩。” “如今看来,不过徒有虚名,夸大其词。” “临阵之前,竟以投石车对抗我等大凉铁骑,实在愚不可及。” “哈哈哈!”刘耀仰头大笑,声震九霄,“如此正好,待取他首级,向陛下请功,必能扬我威名。” “天下又有何人,胆敢小瞧我大凉健儿?” “将军所言极是!”邓骁抚须大笑。 身侧一众将士闻言,亦然满脸嘲讽,放声大笑。 投石车一刻不停,抛出漆黑铁器,如雨而落。 西凉铁骑冲锋之势,毫无阻碍,一个个挥舞刀枪剑戟,满脸狞笑,欲要大杀四方。 甚至不闪不避,任由铁器落下,毕竟,这又非石弹,仅是些破铜烂铁,有何可惧? 转眼之间,刘耀已然率军,突至营前百步之外。 大营之中,一众将士尽皆大惑不解,不知高楷何意。 更有甚者,见敌军声势骇人,两股战战,冷汗直流,若非军纪严明,早已拔腿奔逃。 杨烨面色一变,焦急道:“主上,此物未能奏效,须得速速撤去,以免落入险境。” 然而,高楷气定神闲,勒马伫立,从容道:“稍安勿躁,让子弹飞……咳,让它预备片刻,必能奏效。” 杨烨满腹狐疑,有心再劝,却闻左右士卒齐声惊呼。 “快看!” 他抬眼望去,前方一幕,让他嘴边之语,硬生生吞了回去,满脸皆是惊愕。 “此物,竟有如此神效?” 他先前未能细观,只以为伏击之器,却不曾想,这小小玩物,竟胜过万箭齐发。 只见,拒马枪之前,百步之外。 汹涌而来的西凉铁骑,一个个轰然倒下,骏马嘶鸣,人皆惨叫,顷刻间乱作一团。 起初,唯有前排数百骑倾倒,仿佛个个中箭。 紧随其后,千余骑、两千骑前赴后继,一齐翻滚在地,人仰马翻,尘土飞扬,尽皆狼狈不堪、更有踩踏而亡,造成一幕幕惨剧。 这匪夷所思的场景,即便杨烨走南闯北,见多识广,仍然忍不住震惊。 不光是他,麾下三千士卒,一个个皆是目瞪口呆,便是投石手,也不敢置信,这玩物一般的东西,竟有这般奇效。 唐检语无伦次道:“主……主上,怎会如此,这铁器究竟为何物?” 宇文凯督运辎重而来,他只以为此物,为绊马之用,却不想有如此神效。 一时间惊愕万分,怀疑自己识物不明。 高楷笑了笑:“宇文凯,此物为你铸造,便由你介绍一番。” “是。”宇文凯矜持一笑,取来一枚铁器,侃侃而谈。 “此物名为铁蒺藜?,又名绊马钉,专为克制骑兵冲击,置于前路,可得奇效。” 杨烨面露疑惑:“绊马钉我亦识得,可刺穿马蹄,阻遏骑兵。” “然而其形单一,须得提前布设,埋伏于路,且质地清脆,极易折损,用途并不广泛。” “此物有何奇特之处?” 宇文凯置之一笑,令十余人,各将一枚铁蒺藜?抛出,落在地面。 众人顺势看去,蓦然齐声惊呼。 只见这铁蒺藜?无论如何落地,必有一根尖刺朝上。 宇文凯又以刀斧横劈,这尖刺毫发无损,刀刃之上,反而戳出一点裂纹。 “原来如此。”杨烨恍然大悟,“铁蒺藜?为四棱,必有一尖刺朝上,且为铁器,愈加坚锐,并非青铜材质,过刚易折。” “不错。”高楷颔首一笑,“这是宇文凯改良之功。” 他心中不由感慨,这世界兵械发展,竟如此滞后。更有诸多先进技艺,于战乱之中失传。 铁蒺藜?本在三国时,诸葛孔明手中,便已大放异彩。 谁曾想,竟失落于朝代变迁之中,难寻踪迹。难怪杨烨、唐检二人见而不识,只以为阻敌小器。 众人听闻,尽皆惊叹,钦佩于宇文凯大才,竟能创此神器。 宇文凯羞赧道:“仰赖主上信重,不惜本钱,助我钻研技艺,我方能铸成此物。” “此战你为首功,不必过谦。”高楷笑了笑,转而望向前方。 说话之间,西凉铁骑已混乱不堪。 策马冲锋本就疾速,难以急停,前排两千骑轰然倒地,当即成了障碍。 后续三千骑不知底细,本欲勒马停滞,却刹不住冲势,一时间撞在一处,彼此倾轧。 如此前俯后仰、东倒西歪,五千西凉铁骑,转瞬间,乱成一锅粥。 眼见此景,唐检大笑道:“主上,胜负已定,刘耀无力回天。” 高楷淡然一笑:“如此大好时机,怎能放过。” “弓箭手,放!” “是!”众人轰然应诺。 顷刻间,万箭齐发。 西凉铁骑乱成一团,失去策马冲锋之势,当即成了一个个活靶子。任凭箭矢如雨,却毫无反抗之力。 刘耀一马当先,亦第一个倒下,摔了个灰头土脸,狼狈不堪。 所幸,他颇有几分急智,一个翻滚,卸去惯性,顺势起身,数个亲兵慌忙来救,列出大盾抵抗箭雨。 只可惜,五千铁骑却无这般好运,不是手脚遭铁蒺藜?刺穿,哀嚎不已,便是中箭而亡,更有踩踏致死者,不计其数。 一时间惨不忍睹,一幅人间炼狱之景。 刘耀见状,咬碎一口黄牙:“贼子,安敢如此欺我?” 他翻身上马,手持长槊,正欲冲入敌营,斩杀高楷。 却见邓骁拦在身前,苦苦相劝:“将军,事已至此,无可奈何,还是速速撤兵要紧。” “倘若高楷挥师来攻,我等必化为齑粉,和那梁三郎一般,死无葬身之地。” 刘耀陡然一惊,急忙拨马转头:“你所言有理,我为刘家虎子,陛下亲封归德将军,怎能殒命在此,为天下笑?” 他当即策马扬鞭,率领千余残兵败将,逃往城中。 “待我回转广武,必坚守不出,等候大将军率兵前来,里应外合,将高楷斩于马下,洗刷今日之耻!” 刘耀心中发狠,狂奔而去。 杨烨见状,连忙说道:“主上,切不可让刘耀逃回广武,前功尽弃。” 第147章 扯带弃袍 高楷冷声道:“怎能让他如愿?” 他一夹马腹,率领三千轻骑,径直追击而去。 然而,西凉铁骑个个骑术娴熟,即便败军之将,仍然疾驰如风,任凭高楷快马加鞭,仍然追之不及。 只能落在马后吃灰,眼睁睁看着刘耀趋近城池。 唐检满脸不甘之色:“可恨,竟让这厮跑了。” 杨烨、宇文凯亦然叹息,敌军虽败,仍有千余残兵,可据城守御,抵抗一时。 一旦赵元谦趁机赶来,便功亏一篑,陷入两难之境。 高楷深沉一笑:“战场之上,局势瞬息万变,我岂会毫无准备?” 杨烨思绪一转,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唐检、宇文凯二人不明所以,正欲询问,忽见广武城下,战鼓隆隆如雷,一面面旌旗飘飞,上书一个个斗大的“褚”字。 “褚郎将?”二人既惊又喜,恍然大悟,“原来主上早有预料,已令褚郎将于城下设伏,截击刘耀残军。” “当真料事如神,我等钦佩之至。” 高楷笑了笑,沉声喝道:“传令,竭力追击,务必擒杀刘耀。” 刘耀若死,千余残兵必然不击自溃,正可收复广武,从容应对赵元谦大军。 “是!”众人齐声应和。 前方,刘耀策马疾驰,不过一刻,便趋近护城河,城门在望,不禁面露喜色。 “高楷虽然设下诡计,令我败退,这驭马之术,却绝非我大凉健儿对手。” “只需回返广武,坚守不出,待大将军前来,再一齐出击,必报今日之仇!” 想到这,他策马愈急,转眼间,护城河近在眼前,吊桥缓缓垂落。 “贼将休走,你已中我家将军之计。” 蓦然,一声暴喝响彻四方,震耳欲聋。 刘耀大吃一惊,转头看去,登时骇得魂飞魄散。 只见斜刺里烟尘滚滚,杀气腾腾,正有千军万马冲锋而来。 为首者身披赤甲,手执长戟,策马扬鞭,不过几个呼吸便至百步之内。 “褚登善?” 邓骁惊骇失声:“怎会如此,我等竟中了埋伏?” 刘耀猛一咬牙,拨马转头,欲逃往琵琶山,遁入山野。 “杀刘耀!” 然而,茫茫旷野之中,又有一支兵马冲来,喊杀声震天动地。 邓骁面无血色:“将军,这……这该如何是好?” 前有伏兵,后有追军,天大地大,竟无路可逃。 绝境之下,刘耀反倒激起几分血性,沉声道。 “我大凉健儿,只能死于战场,马革裹尸,绝不缠绵卧榻,窝囊而亡。” “儿郎们,随我决一死战,宁可身死,也不堕陛下威名。” “死战!”众将士轰然应诺。 唯有邓骁面露异色,不知想些什么。 话音刚落,数道洪流猛然撞到一起,金铁交击,爆发出一阵轰鸣。 褚登善长戟一挥,不过几个起落,便杀尽身前之敌。 他定眼一观,刘耀一身玄甲绯袍,于残兵之中颇为惹眼,不禁一笑,手中长戟高高扬起,一路横冲直撞,直取刘耀项上人头。 刘耀正浴血厮杀,忽觉一道杀气袭来,锋锐逼人,不觉悚然一惊,转头一望,却正是褚登善。 登时毫不迟疑,拨马便逃,留下一众残兵败将,阻遏敌军。 “临阵脱逃,毫无主将风范。”褚登善嗤笑一声,策马紧追不舍。 “传令,斩杀绯袍之将,即为刘耀。” “是。”传讯兵卒鼓动嗓音,声震四方。 刘耀闻言,浑身一个激灵,慌忙甩落绯袍,驭马狂奔。 “腰缠金带者,为刘耀。”褚登善不依不饶。 令旗摇动,众人再追,刘耀骇得魂不附体,急忙故技重施,扯下金带,亡命奔逃。 褚登善眉头一皱,这一众败军,皆身着玄甲,此刻混乱不堪,一时分辨不清。 高楷策马在后,眼见此景,不由冷哼一声:“扯带弃袍?” “可惜,你怎有孟德之运。” 杨烨蹙眉道:“主上,万不可令他逃脱。” 高楷淡笑一声,当即弯弓搭箭,瞄准前方。 “铿!”霹雳弦惊,登时三箭齐发。 刘耀扬鞭策马,远见琵琶山麓,莽莽森林在望,不由大喜。 “留下有用之身,方能图谋大事。” “高楷,今日之辱,我必当百倍奉还!” 然而,箭矢突如其来,直击脖颈,他瞳孔一缩,慌忙侧身避过。 “咻!”尾羽插肩而过,刺出一片锐气,割破面皮,渗出丝丝血迹。 “呼!”躲过这一劫,刘耀大松一口气,正庆幸时,又有一箭,倏然而来,正中战马前蹄。 “希律律!” 战马一声哀鸣,止不住冲势,轰然前倾。 刘耀悚然一惊,急忙一跃而下,落地翻滚一圈,卸去冲力,顺势起身飞奔,欲窜入山林。 蓦然,一支羽箭,百步穿杨,电光火石之间,刺入他后背,正中腹心。 “这箭术,竟如此了得?” 刘耀双眼一凸,垂首看去,一截箭尖透体而出,滴落点点鲜血。 “我命休矣!” 刘耀喃喃自语片刻,痛楚袭身,当即轰然倒地,一命呜呼。 褚登善策马奔来,拱手赞道:“主上箭无虚发,堪比飞将军。” 杨烨亦然惊叹:“主上如何于乱军之中,识出此人?” 高楷笑了笑:“或有三郎英灵指引。” 在他眼中,这刘耀头顶血光弥漫,青气成团,最是显眼不过。 即便他弃绯袍、扯金带,也遮不住气运之形。 “禀将军,我等生擒一文士。”忽有一员小校匆匆来报。 “哦?”高楷好奇道,“带上前来。” “是。” 不过片刻,一灰头土脸的文士,踉跄跪倒。 “罪臣邓骁,拜见高将军。” 高楷看他一眼,不由挑眉,这人气运稀松平常,不过青红二色,却凝成“犬”形,毛发雪白。 “白犬,谛听?”他玩味一笑,“带下去,暂时看押。” “是。” 刘耀一死,广武守御空虚,数百西凉乱军作鸟兽散,临去之前,却将府库洗劫一空。 褚登善恨声道:“西凉贼子,形如禽兽!” 众人皆怒,只因凉军不仅夺取府库,更烧杀抢掠,肆意横行。 一时间,城中哀鸿遍野,家家户户挂起白布,哭嚎声惊动云霄。 第148章 请君入瓮 高楷面沉如水,叹道:“兵过如篦,匪过如梳,这乱世之中,民生多艰。” “传令,免除广武百姓徭役、赋税,赈济灾民,安定人心。” 众人皆赞:“主上仁德。” 此间事了,高楷来至县衙,正与麾下文武商议善后之事,忽见一员斥候匆匆来报。 “禀将军,敌将赵元谦率军前来,已至琵琶山。” 杨烨不由庆幸:“若非主上运筹帷幄,先一步斩杀刘耀,收复广武,待赵元谦大军一至,我等必然进退两难,疲于奔命。” “是极!”众人齐声附和。 高楷摆了摆手:“前车之鉴,后事之师,刘耀仅为先锋,便如此骁勇,那赵元谦高居一方大将,更不可小视。” “我等还需谨慎、凡事三思而后行。” 众人神情一凛,慨然应诺。 高楷转而问道:“赵元谦主力兵马,经何处行军?” 琵琶山横贯兰、凉二州,为天然交界。拢共三条山道,可供通行。 自西向东,分别为武安戍、白亭戍、明威戍。 武安戍最是崎岖艰险,堪比蜀道之难,白亭戍次之,稍有险途,而明威戍一片坦荡,极易通行。 不知赵元谦作何抉择? 斥候拱手道:“禀将军,三戍皆有敌军踪迹,少则万余,多则三万兵马。” “我等竭力探查,却不知赵元谦所在何处。” “故布疑阵?”高楷眸光微眯,“没想到,这赵元谦行事如此谨慎。” 三路齐出,各有兵马,令人难辨虚实。 唐检开口道:“主上,赵元谦三路大军齐发,不可不防。” “不如各派兵一万驻守,以免措手不及。” “不可。”杨烨断然摇头,“赵元谦为人狡诈,欲以此计,诓骗我等入毂,万不可趁其心意。” “主上,不妨另辟蹊径,引他前来广武,以逸待劳。” “哦?”高楷好奇道,“你有何妙计?” 杨烨娓娓道来:“记室参军邓骁新降,不妨让他书信一封,传达捷报,隐瞒刘耀死讯,赚赵元谦入城。” “我等可隐于城中,暗设刀斧手将其擒杀。” 摧其坚,夺其魁,以解其体。此为请君入瓮、擒贼先擒王之计。 一旦成功,西凉兵马必然大乱,可从容击溃。 宇文凯赞叹道:“杨长史足智多谋。” “此计甚妙。”高楷颔首一笑:“杨烨,有劳你说动邓骁,促成此事。” “是!”杨烨胸有成竹,“主上坐观成效即可。” 这记室参军邓骁,一朝沦为阶下囚,已有自知之明,为免遭受皮肉之苦,忙不迭地应下。 过不多时,城门大开,三员铁骑各携一封书信,直奔琵琶山三戍。 高楷不由赞道:“此计或可一石二鸟,助我等探知赵元谦主力所在。” “即便他识破,也无妨,我等可另想他法,御敌于兰州之外。” 杨烨矜持一笑:“微臣班门弄斧,让主上见笑了。” 高楷淡笑道:“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你有子房之才,何须自谦。” …… 且说琵琶山中,白亭戍,一支西凉铁骑正沿着山道,缓缓行军,为首者虎背熊腰、须发贲张,骑一匹汗血宝马。 正是大凉右武卫将军——赵元谦。 身侧,一人头戴幞头、身披紫袍,腰缠金带,却是麾下幕僚——关璟。 “大将军英明,如此兵分三路,各领士卒,足以迷惑高楷,令其难辨虚实。”关璟赞不绝口。 赵元谦抚须一笑:“区区小计,何足挂齿。” “待刘耀捷报一至,正可尽出奇兵,里应外合,一举攻灭高楷,横扫陇右道。” 关璟既赞且佩:“大将军庙算无双,登峰造极。” 赵元谦面露得意之色,正欲开口,忽见一员斥候打马而来,下拜顿首。 “禀大将军,邓参军传来一封文书,请您亲启。” “哦?”赵元谦眼眸一亮,“呈上来。” “是。” 不过片刻,便有一员铁骑翻身下马,高举一封书信。 赵元谦不疑有他,接过书信仔细翻阅,须臾之后,仰头大笑。 “果然不出我所料,刘耀已大败高楷,特传捷报,请我率军入城。” 关璟大喜过望,忙不迭地拱手:“仰赖大将军算无遗策,料敌先机之功,我等方能攻无不胜,一路顺畅。” 身后主将齐声附和,个个与有荣焉,喜不自胜。 赵元谦笑意不减:“连战连捷,皆为刘耀之功。” “传令,加速行军,早日赶至广武。” “遵令!”诸将轰然应诺。 赵元谦正欲策马疾驰,忽闻一道醇和声音,于耳畔响起。 “赵将军,前路不明,小心有诈。” “衍一真人?”赵元谦陡然一惊,“有何诈计?” 此为千里传音之术,来自昆仑山玉虚派掌门——衍一真人,其人远在姑臧城一座道观之中。 “贫道推演天机,发觉广武城一片血光,有将星陨落,刘耀恐怕已遭不测。” “赵将军须得谨慎,那兰州高楷逆转大势,反夺天命,为当世枭雄,不可轻视。” 赵元谦惊愕万分:“刘耀已遭不测?” 这……这如何可能? 敌将梁三郎已死,一万兵马溃败,刘耀据广武城而守,以逸待劳,足以大败高楷,何处飞来横祸? 他转念一想,脱口而出:“真人,此信莫非为高楷诡计?” “正是。”衍一真人叹息一声,“龙战于野,其血玄黄。小小一座广武城,竟接连陨落两个将星,何其可怖。” “若不出贫道所料,广武已成龙潭虎穴,一旦轻敌冒进,必然中计。” 赵元谦面色大变,一时六神无主,拱手道。 “真人,敢问我该如何行事?” “你可将计就计……”衍一真人娓娓道来。 赵元谦连连颔首,待其语毕,躬身拜道:“谢真人指点迷津。” 衍一真人温和一笑:“赵将军无需多礼,贫道去也。” 赵元谦躬身再拜,仪态谦逊。 这衍一真人,法力高深,神通广大,被凉帝张雍封为护国法师,倚仗为心腹,言听计从。 赵元谦纵然骄横,却也不敢不敬。 众人见他如此,面面相觑,摸不着头脑。 关璟眼珠一转,惊诧道:“大将军,莫非衍一真人传音而来?” “正是。”赵元谦直言不讳,“真人已然算定,城中有诈,令我等小心行事。” 第149章 康庄大道 关璟悚然一惊:“高楷竟如此诡计多端,只是,刘将军攻取广武,本应坚守不出,以待大军齐至,怎会横遭不测?” 赵元谦面皮抖动,咬牙道:“定是他轻敌大意,贸然出城,以致兵败身死。” 关璟自知失言,连忙避而不谈:“不知衍一真人如何吩咐?” 赵元谦和盘托出,冷笑道:“高楷阴险狡诈,却也逃不出真人手掌心。” “你我只需按计行事,必能万无一失。” “是。”关璟拱手一笑,转而想起一事。 “真人算无遗策,必然不假,只是,此封书信从何而来?” 赵元谦冷哼一声:“字迹为真,必是邓骁亲笔所书。” “他已投降高楷,与我等为敌。” 关璟既叹又恨:“邓骁颇有见识,怎会行此不忠不义之举,令世人唾弃?” “他既已投新主,我必取他首级,告慰刘耀在天之灵!”赵元谦恨声道。 两人计议一定,当即分头行事。 …… 且说广武城中,高楷驻足远眺,忽见唐检匆匆奔来,拱手道。 “主上,斥候已然探知,赵元谦主力尽在白亭戍,武安、明威二地不过疑兵,掩人耳目罢了。” 高楷微微颔首:“中立不倚,执两用中,没想到这沙场悍将,竟也奉行中庸之道。” 武安戍最为艰险,明威戍一片坦途,唯有白亭戍不偏不倚,居于正中。 杨烨亦然感叹:“世人皆道西凉悍将空有武力,今日一见赵元谦行事,方知其言为虚。” 唐检笑道:“他虽有几分谋略,却棋差一招,逃不过杨长史妙计。” 话音刚落,只见城下旌旗招展,尘土漫天,一支西凉铁骑呼啸而来,为首一面玄旗,上书斗大“赵”字,猎猎飞舞,蔚为壮观。 宇文凯赞叹道:“果然不出杨长史所料,鱼肉已上砧板,刀俎持于手中,可以无忧。” 唐检点头附和:“杨长史妙计安天下。” 杨烨嘴角微勾:“二位谬赞了,烨愧不敢当。” 三人正欣喜时,忽见高楷面色一变,喝道:“赵元谦不在军中,领兵者另有其人。” “什么?” 三人皆惊愕失色,往赵军望去,只可惜,影影绰绰之间,瞧不分明。 “主上如何得知?”三人不约而同面露疑惑。 “是与不是,请人一看便知。”高楷沉声道,“带邓骁上来。” “是。” 过不多时,便见邓骁匆匆登上城楼,正欲下拜,高楷挥手道。 “你仔细一观,军中为首者何人?” 邓骁忙不迭地望去,不由瞪大双眼:“关郎中?” 领军者正是关璟,为大凉吏部考功郎中,奉张雍之命随同出征。 只是,为何由他领军,赵元谦去了何处? 唐检只觉如坠冰窖,颤声道:“赵元谦,竟识破了杨长史妙计?” 宇文凯喃喃自语:“这如何可能?” 杨烨一时羞愧难当,躬身下拜:“主上,微臣无能,竟……” 高楷将他扶起,摇头道:“世事纷繁,岂能尽如人意,你无需自责。” “此计不成,另想他法便是。” 杨烨感激道:“谢主上宽宏。” 唐检急切道:“主上,事已至此,如之奈何?” 赵元谦不知所踪,必图谋他处,他们却丝毫未觉,并无防备。 简直可怖! 高楷思索片刻,当机立断道:“关璟此行,必为围攻广武,令我等困守城中,不得调动。” “我料赵元谦必率中军,直取河州,迂回而攻金城,令我首尾难顾。” “此为将计就计之策,一旦其人得逞,兰州必失无疑。” 杨烨面露震骇:“赵元谦竟有如此智谋,实在不可思议。” “主上,我等该如何行事?” 迎着众人期待目光,高楷缓缓说道:“善战者,致人而不致于人。我等绝不可陷入被动,疲于奔命。” “传我军令,命沈不韦、狄长孙二人,务必据枹罕坚守,阻遏赵元谦攻势,绝不可擅自出击。” “如今,敌众我寡、唯有出奇,方能取胜。” “我等即刻出兵,由武安、明威二戍,前往凉州,断绝赵元谦粮道。” “粮草一绝,西凉铁骑必然不击自溃。” 唐检既惊且叹:“主上睿智果敢,我等钦佩之至。” 杨烨亦然赞叹,询问道:“主上欲以何人领兵?” 褚登善跃跃欲试,正欲开口,却见高楷直截了当道。 “此行非同小可,我欲亲自领兵前往。” 三人听闻,急忙劝谏:“主上不可,您千金之躯,怎可轻涉险境?” “倘若稍有不慎,大业倾颓,我等有何面目存身于世?” 高楷挥手道:“我意已决,不必多言。” “唐检、褚登善,你二人驻守广武,不得有失!” 一番话,斩钉截铁,不容置喙,众人只得俯首听命。 “杨烨,你随我同往,带上邓骁。”高楷转而说道。 “是。”杨烨连忙应下。 事不宜迟,高楷当即点齐三千轻骑,趁关璟尚且不及围城,悄然出了南门,一路疾驰,奔赴莽莽森林,来至琵琶山中。 过不多时,众人临近明威戍,抬头望去,只见两侧皆为草地,正中一片坦途,可谓康庄大道。 高楷远眺片刻,蓦然勒马伫立,断然道:“此处不祥,必有伏兵,不可通行。” 杨烨又惊又疑:“主上如何得知?” 众人亦一脸不解,这明威戍视野开阔,一览无遗,区区草地,怎能设伏? 然而,这康庄大道落在高楷眼中,却是火光一片,黑气萦绕,纠缠不休,欲取他性命。 “赵元谦智计百出,怎会毫无防备,任由我等通过此地?” “无需设置伏兵,这天干物燥之时,只需一点星火,就可燎原,令我等葬身火海。” 众人皆是惊骇,杨烨拧眉道:“主上,若不经此地,便唯有武安一戍可行。” 武安戍崎岖难行,必然耗时良久,这危急之时,一旦拖延在此,必生变乱。 高楷一时默然,忽见邓骁开口道:“将军,武安戍虽然崎岖,但天无绝人之路,微臣知晓一条捷径,可绕过险隘,经和戎谷,直达昌松城。” 高楷面露喜色,当机立断:“你可在前带路,此战若胜,必为你一大功。” 邓骁忙不迭地道:“谢将军。” 第150章 志得意满 邓骁一马当先,于前方引路,众人正欲随行,杨烨悄然谏言:“主上,此人新降,怎可轻信他一面之词?” 高楷淡笑一声:“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他既投效于我,我自视他为肱骨。” 何况,谛听可非恶兽。 杨烨赞道:“主上心如明镜。” 前方,邓骁放慢脚步,悄然观察。却见高楷策马跟随,毫不迟疑,不禁暗赞一声:“高将军,颇有容人之雅量。” 他虽无奈投降,却并非心向高楷,之所以献策,不过希冀于回返凉州,见机行事。 如今,见高楷丝毫不疑,对他信任有加,不禁心生惭愧。 “君子坦荡荡,小人常戚戚。我竟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实在不该。” 一时间,他心中摇摆不定,连日来所见所闻,这高楷颇有英主之相,纵然与陛下相比,也毫不逊色。 “陛下与高楷,究竟谁堪为天下之主?” …… 且说赵元谦率领三万铁骑,直奔河州,来至枹罕城下,抬头一观,城高池深,不愧一座坚城。 “此城易守难攻,倒要耗费一番功夫了。”赵元谦拧起浓眉。 左右郎将笑道:“大将军何出此言,我等大凉健儿纵横天下,攻无不克,西域不知多少雄城,皆被我等踏破。” “这区区小城,不闻一名,又有何惧?” 赵元谦摇头失笑:“我年过不惑,却是老了,雄心不再,竟出此迟暮之言。” “尔等所言不错,我大凉铁骑,怎是陇右黄口小儿可比。” 左侧郎将拱手道:“大将军骁勇睿智,壮心不已,谁敢言老?” “待攻破枹罕,踏平兰州,擒杀高楷,凭此大功必能封侯拜相,高居庙堂。” 赵元谦抚须一笑:“借你吉言。” 右侧郎将赞叹道:“大将军料事如神,高楷果然居心叵测,于广武设伏,诱使我等深入。” “然而,他断然不知,大将军技高一筹,兵分两路,一面派关郎中前往围城。” “又率中军绕开广武,直取枹罕,待拿下河州,金城不过囊中之物。” “届时,高楷纵然有三头六臂,也无力回天。” 赵元谦难掩得意之色:“世人皆道我大凉健儿有勇无谋,实则我等铁骑纵横无敌,用不上阴谋诡计。” “大将军光明磊落,实为我等楷模。”左侧郎将感叹一声,忽又想起一事,拧眉道。 “大将军,倘若高楷派人越过琵琶山,突袭凉州,断绝粮道,那该如何是好?” 赵元谦微微冷笑:“我怎会毫无防备?” “白亭戍有重兵把守,明威戍已设埋伏,至于武安戍,虽然艰险,亦有一支暗卫,伺机而动。” 左右郎将齐声惊叹:“三路齐备,粮草必然万无一失,高楷若铤而走险,定落入股掌之中,插翅难逃。” “大将军算无遗策,我等钦佩。” 赵元谦摆了摆手:“有备无患,方能解后顾之忧,一往无前。” “传令,即刻攻城,早日拿下枹罕,奔赴金城。” “是!” 令旗摇动,战鼓擂响,三万西凉铁骑齐齐驭马冲锋,声势震天动地。 枹罕守卒见状,不由面色发白,口干舌燥。 城头之上,沈不韦面沉如水:“敌军势大,锋芒毕露,我等不可硬拼,须得坚壁清野,御敌于城门之外,保河州不失。” 身侧,狄长孙颔首附和:“主上正是此意,令我等务必坚守,绝不可擅自出击。” 沈不韦郑重道:“主上之令,纵然粉身碎骨,我亦当严从。” “只是,主上深入凉州,着实太过弄险,祸福难料。” 狄长孙正色道:“吉人自有天相,主上身负十州之地、百万军民之望,必能转危为安,一举功成。” 两人商议片刻,各自镇守城门,严阵以待。 …… 凉州,姑臧城,皇宫之中。 大凉皇帝张雍,头戴通天冠,高坐金玉床,威严难测。 其人龙骧虎步,目生重瞳,额有奇骨。 年少之时,曾有道士偶遇,为其相面,却惊叹不已:“龙章凤姿,紫气凝成华盖,有朝一日,必为天下之主。” 此话一出,天地失色,风云变幻,一道晴天霹雳震响,这道士倏然兵解归天。 左右众人无不敬畏,传言张雍,当据天下。 张雍不负所望,及至弱冠之年,熟知书籍,颇有智辩。 更以万贯之财,称雄于凉州,喜好周济贫苦,结交豪侠。 正逢天下大乱,便于天佑十年,聚众起兵,攻占姑臧,斩杀刺史,席卷凉州各地。 其后,攻城略地,仅仅一年,便尽取河西道七州,战无不胜,势不可挡。 自觉功高过望,拒受朝廷册封,不愿屈居节度使,于天佑十一年,择良辰吉日,建宫立庙,祭祀先祖,昭告天下,悍然登基称帝。 可谓一代雄主。 “法师,元谦此去兰州,不知可有差池?”张雍沉声问道。 衍一真人拱手回言:“启禀陛下,赵将军久经沙场,老成持重,并无差池。” “唯有刘耀轻敌大意,断送了性命。” 张雍微微蹙眉:“刘家骄子,年轻气盛,终究欠缺历练。” “那高楷倒也名不虚传,颇知用兵之事。” “陛下慧眼如炬。”衍一真人称赞一声,转而说道。 “高楷虽有几分谋略,却不过萤火之光,怎能与皓月争辉。” “赵将军已然兵分两路,围攻广武,突袭枹罕,金城不过一战可下,高楷亦命不久矣,陛下只需静候捷报即可。” “如此甚好!”张雍大笑一声,“得法师之助,朕可高枕无忧也。” “陛下谬赞了,贫道愧不敢当。”衍一真人满脸谦逊。 张雍稍敛笑意,转而郑重道:“元谦孤军在外,粮道当为重中之重,不容有失。” “须得警惕高楷暗中袭扰,以致功败垂成。” 衍一真人笑道:“陛下无需忧虑,赵将军早有防备。” “高楷纵然来袭,贫道亦可让他葬身凉州。” 张雍志得意满:“待元谦攻取兰州,斩杀高楷,王威这冢中枯骨,不过翻掌可灭。” “届时,我必率军亲征,全据陇右道十二州,挥师南下,进取关中诸道,夺得长安,号令天下。” 第151章 万籁俱寂 衍一真人拱手赞道:“陛下雄武大略,经天纬地,必能扫平群雄,覆灭大周,开创盛世,名垂青史。” 张雍淡然一笑:“大周失其鹿,天下共逐之。” “朕生于此世,自当效仿太祖,提三尺剑,立不世之功。” “望你我君臣戮力同心,共举大业。” “此为贫道无上荣幸。”衍一真人面色肃然,“必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君臣二人秉烛夜谈,直至三更时分。 见张雍面带倦容,衍一真人拱手告退,回返城中道观。 刚一坐定,蓦然神色一变,喃喃道:“大凉国运正如旭日东升,蒸蒸日上,不知为何,却有流失之感。” 他屏息凝神,抬头望去,只见青气如云,红光熠熠,自河西七州浩荡而来,如云蒸霞蔚、银河垂挂,齐聚姑臧,令人心神震动。 城北皇宫之上,更有一道天柱直入九霄,接天连地,蔚为壮观。 这便是张雍的天命,已然自立根基,虽然稍显薄弱,无法与大周国运媲美,却也底蕴深厚,颇有欣欣向荣之势。 然而,本是昌盛之景,落在衍一真人眼中,却总觉不协,似忽略何处。 他盘坐蒲团,运转玄功,一道道金光汇聚双眼,遍察天命之柱。 半晌之后,他倏然一惊:“东南一角,有气运缺失,似有将星离去,以致天柱黯淡一时。” “此人是谁,竟有这般大气运?” 须知,张雍天命,乃是汇聚河西道七州、百万军民所凝,囊括芸芸众生,不独一人。 此人却凭一己之力,动摇天柱,当真可怖。 “莫非,这将星有国公之命,宰相之气?” 想到这,他眉头一皱:“如此大将,断不能放任在外,须得为陛下招揽,共谋大事。” 他重新坐定,抱元守一,念诵三遍《清静经》,排除杂念,待心平心和,蓦然施展秘法,推演天机。 良久之后,他睁开双眼,叹息一声:“天发杀机,斗转星移。如今正逢乱世,天机混沌,难以推算此人面貌来历。” “竭尽全力,也只得三字:琵琶山。” “看来,这将星正在琵琶山中,须得派人前往探访。” 想到此处,他唤来道童,交代一番。 是夜,便见一支探马悄然出城,奔赴昌松,直入琵琶山去了。 …… 且说武安戍中,一条羊肠小道上,高楷率领三千兵马,正蜿蜒前行。 这小道两侧,皆是悬崖峭壁,深不见底,稍望一眼,便让人遍体生寒。 众人行走半夜,直至东方既白,方才出了小道,来至一处峡口。 这峡口好似葫芦嘴,内中有一大一小两个山谷,皆名和戎,唯以大小区分。 此刻晨光微熹,洒落一束束金光,照彻四方。 众人缓步行走,只觉万籁俱寂,幽邃安宁,仿佛隐世仙乡,不沾丝毫烟火之气。 “天似穹庐,笼盖四野。”杨烨轻声赞道,“此地气候温润,水草丰美,堪比塞上江南。” 邓骁出言附和:“杨长史所言不错,此地原本有一村寨,世代隐居,宛如五柳先生笔下桃花源,遗世独立。” “然而,昌松县令为屯田种粮,将村民尽数迁走,此地也就复返自然了。” 众人皆赞一声好风水,正欲拔足深入,忽闻高楷沉声喝道:“且慢!” 杨烨不明所以:“主上,何故驻足不前?” “蝉噪林逾静,鸟鸣山更幽。”高楷蹙眉道,“这和戎谷如此冷寂,不光毫无走兽,竟连一声鸟叫也无,太过蹊跷。” 杨烨面色一变,仔细观望,骇然道:“为何如此僻静?” “若不出我所料,必有奇兵埋伏。”高楷冷声回言。 杨烨倏然一惊:“竟有伏兵,莫非是赵元谦所派?” 邓骁急忙拱手:“将军,我不知……” 高楷挥手打断:“此事与你无关,不必自澄。” 他环顾四下,只见山林深处,一道道灰气腾空,虽然隐蔽非常,却逃不过他法眼。 “山匪?”高楷眼眸微眯,“观其气,影影绰绰,不过数百之人,却似有军中煞气,莫非曾为兵卒?” 这乱世之中,多有逃兵,混迹山林,倒也不足为奇。 只是,这数百人颇不寻常,煞气之重,竟可震慑飞禽走兽。 看来,为首者必是奇人。 杨烨面色凝重:“主上,我等该如何行事?” 高楷思索片刻,开口道:“我料山匪必在大和戎谷,可设法诱其现身。” “传令,兵分三路,各领千人,我亲率中军,深入小和戎。” “你与邓骁,各自领兵埋伏两侧山林,以鸣金为号,当即发兵,不得有误!” 此为反其道而行之。 “是!”杨烨、邓骁二人齐声应下,领命去了。 过不多时,两千兵卒潜伏以待,悄然无声。 高楷轻夹马腹,领千余兵卒,缓步前行,迈入小和戎,只见此处四野开阔,唯有北侧一条通道,极为狭窄,可谓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万籁俱寂,飞禽走兽皆无。”高楷淡笑一声,“究竟是何奇人,有这般煞气?” 话音刚落,忽见前方灰气翻涌。 大地陡然震动,飞沙走石,尘土漫天,仿佛千军万马冲锋而来。 莽莽林木倒伏下去,低眉折腰,不敢动弹。狂风刮面,一丝丝血腥气若隐若现。 高楷定眼一观,却见数百骑兵扬鞭策马,如同风驰电掣,几个呼吸便奔至百步之内。 “杀!” 喊杀之声骤然震响,遍传四方。 左右士卒无不色变:“将军,这……” 高楷望一眼为首之人,猛然一惊,沉声道:“速速鸣金。” “是!” 铜锣“铿铿”敲响,众人疾速变幻阵容,拨马转头,往峡口撤去。 身后,数百山匪满脸讥笑:“陇右小儿,竟这般畏缩,一箭不发,便狼狈奔逃,当真无用。” 为首者一马当先,冷哼道:“送上门来的肥肉,可不能让他们跑了,儿郎们,随我追击,杀个片甲不留。” “是。” 众人轰然应诺,个个挥舞长鞭,疾驰如风,眼看便要追上陇西小儿,却不防,变故陡生。 第152章 放虎归山 小和戎谷两侧山林,各有一支兵马骤然狂奔,掀起滚滚烟尘。 草木倒伏,朔风呼啸,直把众人势在必得之心,击得粉碎。 “怎会这样?”一员轻骑惊呼出声。 他们这数百袍泽,于大和戎谷埋伏已久,自觉万无一失,并未泄露丝毫踪迹。 谁曾想,转眼之间,竟落入伏击之中。 为首之人环顾四下,浓眉大皱:“好算计,竟以鸣金为出兵之号,迷惑我等,暗设伏兵,赚我等入毂中。” “形势不利,儿郎们,速速退去。” “是。”众人慌忙调转马头,奔向关隘,欲回返大和戎谷。 可惜,遥遥可见,已有一支兵马挡在关前。 高楷勒马伫立,笑道:“这位壮士,姓甚名谁,何方来历,为何暗设伏兵,阻我去路?” 他定眼一观,不由闪过一道异彩。 这为首之人身高八尺,形如铁塔,脸似黑炭,双眼鲜红仿佛喷火。 不光面貌奇特,气运更非比寻常:红气成云,紫光弥漫,凝成“虎”形,张牙舞爪,一派悍勇之相。 高楷神色一震:“这人竟有上将之气,国公之命。” 登时起了爱才之心。 这人直言不讳道:“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我复姓夏侯,名为敬德,凉州昌松人士。” “只因你擅自闯入我之营地,居心叵测,我正欲一较高下。” “谁知尔等陇西小儿,空有谋略,却无勇力,只知诡计害人。” “夏侯敬德?”高楷眼眸一亮,“果真是一员猛将,堪比虎痴恶来。” 杨烨见此人如此桀骜,不由蹙眉:“我等只为行路,并无打搅之意,你何故喊打喊杀,又倒打一耙?” 夏侯敬德冷哼一声:“尔等官兵,向来横行霸道,肆虐乡里,谁知有何居心?” “更何况,人无伤虎意,虎有害人心。我等袍泽又非三岁小儿,岂能毫不设防,坐以待毙?” “你……”杨烨一向能言善辩,此刻竟一时噎住。 高楷笑了笑:“壮士,你在此啸聚山林,不过虚度年华,埋没一身勇力,不妨投效于我,共谋大业,如何?” 夏侯敬德不屑道:“这世间之主,大多识人不明,唯以出身论英雄,尽是些目光短浅之辈。” “我一山野闲人,不求闻达于诸侯,只愿快活度日,逍遥一生。” 高楷摇头失笑,听出他言不由衷,不禁诚恳道。 “我名为高楷,可与你坦言,绝不以出身论英雄。” “我不过寒门小户,却也薄有一方基业,为陇右道十州之主。” “若你愿投我麾下,我可授你为都尉,如何?” 众人皆面露惊讶,都尉为五品实职,可独掌一军,可谓位高权重。 这刚一招揽,便许以如此高位,实在令人艳羡。 杨烨亦然心惊:“这夏侯敬德有何能耐,竟得主上如此看重?” 夏侯敬德闻言,面色变幻不定。 此前,他于赵元谦麾下厮杀三载,仍然屈居一介队正,毫无品级。 如今,高楷甫一见面,便许诺五品都尉,如此信重,怎不令人心动? 何况,兰州高楷,自起兵以来,战无不胜,未尝丝毫败绩,威名远扬,即便河西道诸州也有传颂,他亦有所耳闻,颇为神往。 如今,大好机遇在前,他不禁踌躇不定。 然而,他转念想起赵元谦百般鄙夷,任人唯亲,独以刘耀为英才,赏罚不明,不由拧眉怒喝。 “口说无凭,任你舌绽莲花,我亦不信半字。” “要战便战,要杀便杀,尽管放马一决胜负。” 夏侯敬德手执长槊,扬眉怒目,蓄势待发。 杨烨不禁恼怒:“你这蛮汉,太过无礼。” “我家主上诚心招揽,许以高位,你不思感激便罢了,竟刀兵相向,欲自绝于人,何其愚钝!” 夏侯敬德仰头大笑:“乱世之中,谁不愿投明主,便是闺中待嫁的娘子,也思慕情投意合的郎君。” “若你为女子,难道不论谁人求亲,皆满口答应么?” “你……”杨烨面色涨红,气愤道,“粗俗之辈!” 高楷摇头失笑,所谓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不外如是。 想了想,他正色道:“夏侯敬德,我可放你离去,只是,若你再次落我手中,便投效于我,如何?” 既然相遇,他自不愿错失虎将。 何况,这夏侯敬德不失为性情中人,一旦得遇明主,倾心相待,必然尽忠以报。 夏侯敬德一时怔愣:“你竟不杀我?” 这三千兵卒,只需弯弓引箭,纵然他力大无穷,也难敌四手,必然身死。 他既拒绝招揽,便决心死战,却不想高楷并未恼怒,也无杀意,反而任他离去。 一旦回返山林,他可不会重蹈覆辙,轻易中计。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高楷朗声笑道,“放下弓矢,让开通道,任由夏侯敬德离去,不得阻拦。” “是……”众人虽然迟疑,但军令如山,只得依言行事。 夏侯敬德将信将疑,悄然使个眼色,左右轻骑会意,拨马转头,驰骋而去。 留下他一人殿后,攥紧长槊,以作防备。 不过,任凭他们过了通道,迈入大和戎谷,仍不见高楷有任何动静。 夏侯敬德转头一望,浓眉拧起,却并未多言,随一众袍泽,窜进莽莽山林,不见踪影。 杨烨眼见此景,皱眉不解:“主上,任由此人离去,岂非放虎归山?” “倘若他前来袭扰,阻遏我等行军,该如何是好?” “无妨,我自有打算。”高楷笑了笑,转而看向一人,“邓骁,你可知这夏侯敬德有何经历?” 他识人颇多,已然看出夏侯敬德有心动之意,却又严词拒绝,不知有何顾虑。 邓骁拱手道:“我略有耳闻,愿为将军解惑。” “此人出身寒微,为昌松城中一铁匠,只因勇力超群,投身军中,入赵元谦帐下效力。” “浴血厮杀三载,只得队正一职,不得晋升。” “且他曾领一众袍泽,攻下西州五县,战功卓着,本该封赏,赵元谦却瞒报此功,转而给予刘耀。” “他颇为不忿,屡次寻赵元谦说理,奈何不得看重,屡次招致军棍惩处。” “微臣料想,他必与赵元谦决裂,一怒率众脱逃,藏身此处。” 高楷微微颔首:“赵元谦无识人之明,空有大将在手,却视而不见,何其愚蠢。”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我必要招揽于他,为我大将,有朝一日,夏侯敬德必然名满天下。” 第153章 风无常势 杨烨赞道:“主上知人善任,微臣佩服。” “只是,这夏侯敬德桀骜不驯,又存心结,恐怕一时难以招揽。” “我亦知晓。”高楷点头道,“不过,夏侯敬德这等大将之才,若能收服,纵然耗些时日,又有何妨。” 他策马徐行,来至前方通道,极目远眺。 只见林中灰气点点,唯有一道紫光闪耀,不由淡笑一声:“这夏侯敬德,倒有几分急智。” 他并未走远,依然栖身于大和戎谷中,想必打着出其不意的算盘。 高楷四下环顾,这时节正值寒冬,草木凋零,枯枝遍地,又有北风呼啸,呜呜咽咽,一片萧瑟之景。 一条妙计油然而生,可惜,少了天时之助,难以施为。 他勒马伫立,蓦然转头一望,忽见朔风席卷,色成淡青。观其方向,却是正巧,直往谷中而去,不由面露笑意。 杨烨见他神色,好奇道:“主上有何妙计?” 高楷微微一笑:“稍晚便知。” 他唤来百余兵卒,耳语一番,便见其等领命而去。 杨烨、邓骁二人面面相觑,百思不得其解。 且说谷中深处,有一座村寨,掩映在群山怀抱之中,曲径通幽,别有洞天。 若非熟知地形之人,难以发觉。 绕过良田美池、桑竹梧桐,阡陌交通之处,忽见一间颇大屋舍,俨然伫立,收拾得齐整利落。 屋内,夏侯敬德坐于上首,拧眉不语。 一名袍泽犹豫片刻,忍不住开口:“敬德,我等何去何从,你该拿个主意。” 他们这数百人皆为昌松同乡,自幼相识,颇为投契,只因夏侯敬德好打抱不平,常仗义执言,又勇力超群,方才以他为主,言听计从。 夏侯敬德环顾众人,掠过一道道希冀目光,皱起眉头。 “尔等莫非动了心思,欲投高楷?” 一众袍泽面色讪讪,不知如何开口,默然片刻,一短小精悍之人粗声道: “敬德,我等随你亡命天涯,并无悔意,只是,这山中清苦,并非长久存身之地。” “何况,家中老小,皆盼着我等出人头地,谋个一官半职,不叫乡人小瞧。” “如今,我观那高楷颇有诚心,虽然设下计谋,却并未伤我等一人。” “又许你高位,毫不鄙夷我等寒微,岂非说书人口中,拨乱反正的明主?” 一番话,触动众人心坎,个个不再迟疑,齐声附和。 “是极!” “我瞧这高楷倒是实在,并不整些虚头巴脑的手段,哄骗我等。” “是啊,既遇明主,怎能白白错过?” 夏侯敬德面色变幻,良久之后,缓缓开口:“我知晓你们心思,他所言不假,在这山中,不过虚度年华,纵然绝世英雄,也有迟暮老朽之日。” “身逢乱世,我亦有投靠明主,搏一场荣华富贵,光宗耀祖之心,奈何人心隔肚皮,真伪难辨,不得不谨慎以待。” “倘若高楷与赵元谦一般,口中说得天花乱坠,却又言而无信,赏罚不明,我等应诺,岂非重蹈覆辙?” “这……”众袍泽一时迟疑,低声道,“高楷声名在外,乃是陇右道英雄人物,不至于如此罢?” “哼,人心易变,岂可轻信。”夏侯敬德冷笑一声,“这世间群雄,哪个不是两面三刀,叫人抛头颅、洒热血,不惜己身,待事成之后,却又翻脸不认人的?” 那短小精悍之人闻言,拧眉道:“敬德,所谓吃一堑,长一智,我等虽遭受赵元谦诓骗,却已然离去,只需吸取教训便是,何必耿耿于怀?” “何况,世间奸人虽多,却不乏英雄好汉,怎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是极!” “瘦猴说得不错!” 众人七嘴八舌,一齐附和。 夏侯敬德闻言,沉思许久,长叹一声:“你所言有理,却是我患得患失、作妇人之状了。” “也罢,高楷若能让我心服,我便拜他为主,又有何妨。” 众人皆面露喜色,迫不及待。 那“瘦猴”开口问道:“敬德,我等该如何行事?” 夏侯敬德嘴角掠过一抹笑意,低声道:“高楷若有诚心,必然再来,不管他如何施为,我等将计就计便是。” 他将心中所想和盘托出,惹得众人齐声大赞:“敬德,不愧昌松之虎。” 夏侯敬德面露得意,一双虎目滴溜溜一转,不知谋算着什么。 …… 入夜,明月高悬,朔风凛冽。 高楷长身玉立,远眺山谷,静静等候时机。 杨烨疑惑不解:“主上,连日来北风呼啸,丝毫不改,我等位于下风之处,怎可施展火攻?” 邓骁亦然蹙眉:“将军,这天干物燥,一旦火势蔓延,我等恐怕难以幸免。” “何况,夏侯敬德位于上风口,纵然熊熊之火,也可从容撤去,这火攻之计,岂非徒劳无功,反害己身?” 自古火攻得胜,皆离不开天时地利。这寒冬时节,北风席卷,不改方向,而夏侯敬德占据上风,却于高军兵卒不利。 倘若一意火攻,须得绕开和戎谷,潜行至村寨前方,只是,如此一来,必然惊动夏侯敬德,功亏一篑。 高楷淡笑一声:“风无常势,需顺其自然,我岂会倒行逆施?” “若不出我所料,今夜二更时分,必有转机。” 杨烨面露惊讶:“主上如何得知?” 高楷笑了笑,并未解惑:“尔等拭目以待便是。” 众人皆满腹狐疑,欲要劝阻,却见他但笑不语,只得按耐心思,静观其变。 玉兔缓缓西坠,时光飞驰,不知不觉,已是二更一刻。 众人伫立已久,却迟迟不见“转机”,不禁心焦气躁。 朔风呼啸而过,径直往北,毫无留恋之意。 杨烨实在忍耐不住,拱手道:“主上,这……” “转机已至。”高楷蓦然挥手,沉声喝道,“速速引火,点燃四方。” “是。”众人当即依言行事。 不过片刻,便见月色之中,星星点点,红光闪耀,跳跃升腾,乘着北风张牙舞爪。 然而,却并未转向夏侯敬德一方,反而直趋高军兵马,席卷而来。 杨烨面色一白:“主上,天时难料,怕是转机已逝,火势凶猛,我等速速避开要紧。” 第154章 一朝逆转 邓骁附和道:“杨长史所言甚是,将军,此计不成,另想他法便是,不可迟疑免遭不测。” 高楷直面火光熊熊,热浪袭身,从容不迫道:“谁言转机已逝,不过酝酿之中而已。” “尔等且看便是。” 杨烨、邓骁二人拧眉望去,忽见火蛇狂舞,倏忽调转方向,弃了他们,直往谷中村寨而去。 “这……”眼见此等变故,二人皆惊愕万分,脱口而出,“北风转,南风至,这是何缘故?” 不光风向骤然逆转,更与高楷所料二更时分,不相上下,着实不可思议。 高楷微微一笑:“南风知我意,吹梦到和戎,当真一大快事,足以慰藉平生。” 二人见他一派淡然自若,丝毫不以为异,不禁心中一凛,又敬又畏。 而另一头,谷中村寨。 夏侯敬德与数百袍泽,安坐堂中,忽见大火漫天,照彻一方寰宇,却不惊反喜。 那“瘦猴”面上难掩赞叹之色:“果然如敬德所料,高楷必施火攻之计,令我等溃逃。” 众人齐声称赞:“敬德料事如神,高楷也非对手。” 忽有一人止不住心中好奇,问道:“敬德,你如何料中高楷计谋?” 夏侯敬德仰头一笑:“这深冬时节,天干物燥,谷中皆是茅草枯枝,最易燃烧。” “而我等劈柴砍木,以备冬日取暖,堆积一处,稍有火星,便可燎原。” “这正是火攻绝佳之境,高楷诡计多端,怎会不知。” “瘦猴”恍然大悟,忽又想起一事:“敬德,这大火漫天,万一牵连村寨,那该如何是好?” “这断无可能。”夏侯敬德摆了摆手,“如今正是北风时节,我等位于上风口,无需忧虑。” “况且,我已提前施为,断去牵连之处,必能安然无恙。” 众人忙不迭地赞叹,夸耀不已。 夏侯敬德洋洋得意,挥手道:“走,我等前去瞧瞧,高楷狼狈逃窜的下场。” “哈哈哈!”众人放声大笑,一齐出了村寨,来至谷口。 大火燎原,直趋高军而去,隐约可见前方人影,尽皆惊慌失措。 众人越发得意,嘲讽道:“高楷不过如此,怕是徒有虚名,并非明主。” “是极!” 夏侯敬德不由摇头,聪明反被聪明误,高楷太过托大,以致有此一败。 正得意时,忽见一人惊骇大叫:“敬德,风向逆转,朝我等而来了。” 什么? 夏侯敬德陡然一惊,抬头望去,不由骇然失色:“怎会如此?” 只见火势倏忽转向,避开高楷,直趋村寨而来。 只是,这怎么可能? 这寒冬时节,朔风往北,数月不改,他久在山中栖身,早已料定此事。 谁曾想,如今竟然一朝逆转,由上风,跌入下风,直面火舌弑杀。 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 可惜,任由他绞尽脑汁,仍然想不明白。 “瘦猴”急切叫嚷:“敬德,大事不妙,须得速速退去。” “若再停留片刻,必葬身火海,死于非命。” 夏侯敬德浑身一个激灵,骤然惊醒,忙不迭地道:“退,我等速退!” 众人如梦初醒,顾不得整理家当,慌忙翻身上马,逃往深谷之中。 “咻咻咻!” 蓦然,弓如霹雳弦惊,一支支箭矢如雨点一般,覆盖前路,众人急忙勒马,险之又险避开箭雨。 “瘦猴”已然六神无主:“敬德,前路已断,我等该退向何方?” 夏侯敬德环顾四周,大火已呈包围之势,将他们困在其中,极速逼近。 再不设法逃出,必遭烈焰焚身而死。 一想到这等酷刑,众人皆面色煞白,冷汗直流,恨不得拔刀自刎,尚且痛快些许。 夏侯敬德攥紧马鞭,沉声喝道:“事到如今,唯有择火势最弱之处,迅速突围,或有一线生机。” 此话一出,众人皆点头附和,谁也不愿坐以待毙。 观望片刻,“瘦猴”眼明心亮,陡然发现一处破绽,大喜道:“敬德,此处可供我等退去。” 夏侯敬德定眼一观,却正是一处峡口,中有一条小道若隐若现,不知通向何方。 心中没来由掠过一丝疑影,本想细思片刻,奈何大火无情,容不得丝毫犹豫,当即一咬牙,喝道:“速退!” 他一马当先,奔赴峡口,倏忽一跃,甩开火蛇,落在小道之上,不禁大松一口气。 众袍泽见他无恙,争先恐后跳过峡口,汇合一处,转瞬之间,不知去向何方。 片刻之后,马蹄声响起,高楷昂首伫立,笑道:“这夏侯敬德倒是有情有义,是一条好汉。” 杨烨颔首附和,忽又疑惑道:“主上,何不趁机将他擒拿,反而放任他离去?” 先前箭如雨下,本可将这数百袍泽覆灭,却避开人群,并未射杀一个。 又于火海之中,故意留出一条生路,引其等退走,如此行事,着实令人费解。 高楷好整以暇道:“我料这夏侯敬德,铁骨铮铮,绝非轻易心服之人。” “倘若以袍泽性命相逼,他纵然一时屈服,也必有怨怼,恐生后患。” “既如此,何必趁人之危,不妨放他们离去。” 邓骁拧眉道:“将军,倘若他一去不返,遁入茫茫深山,不知所踪,岂非前功尽弃?” 高楷摇头一笑:“大丈夫生于乱世,正壮年之时,又有一身武力,岂愿埋没山野终老一世,籍籍无名?” “夏侯敬德必有建功立业之心,并非愚钝之人,必能察觉我意。” “何去何从,便看他如何抉择了。” 邓骁闻言感叹:“主上洞察人心。” 杨烨默然良久,忽然开口:“主上,我等大事未成,时间紧迫,不可在此长久盘桓。” 他们这一行,是为了深入凉州,断绝赵元谦粮道,让其自乱阵脚。 如今,却在这琵琶山中,与夏侯敬德纠缠不休,一旦误了大事,以致赵元谦攻破枹罕,兰州便危在旦夕。 邓骁神色一凛,附和道:“杨长史所言极是。” “夏侯敬德纵然有大将之才,却不可因他一人,耽搁大事。” 高楷沉思片刻,颔首道:“此话有理。” “我已在前路设伏,尽最后一力,倘若夏侯敬德不愿,便不与他周旋,径直去往昌松,以完大事。” 第155章 大费周章 杨烨、邓骁二人齐齐皱眉。 为了这夏侯敬德,主上竟不惜迁延大事,屡次三番擒而不杀,可谓青睐有加。 二人忍不住疑虑,这夏侯敬德究竟有何能耐,值得主上如此大费周章,厚待至极? 高楷心知肚明,正色道:“千军易得,一将难求。夏侯敬德堪为虎将,得他一人,胜过千军万马。” “我欲进取天下,正该礼贤下士,招揽大才,如今虎将近在眼前,怎能错过?” “即便为他耽搁些许时日,亦然值得。” 见他意态坚决,二人只得默然。 高楷转而笑道:“周公吐哺,天下归心。” “若无推心置腹,真诚相待,怎能得贤才猛将来投、倾力相助?” “主上深谋远虑。”二人慨然长叹。 …… 且说夏侯敬德逃出火海,踏上小道,一连疾驰三十里,见后无追兵,方才松了口气,下令休憩片刻。 “瘦猴”忍不住惊叹道:“未曾想,这高楷竟可算定天时,知风向之变,莫非他是神仙下凡?” 众人闻言,又敬又畏,更有甚者,惴惴不安,生怕冲撞高楷,招致杀身之祸。 夏侯敬德肃然道:“休要胡言乱语,他若是神仙,我等岂能逃得一命?” “瘦猴”撇嘴道:“敬德,我瞧得分明,若非他网开一面,未下杀手,我等早已死无葬身之地。” 众人齐声附和:“瘦猴所言不错。” 他们虽出身寒微,却并非不知好歹,皆已看出高楷手下留情,放他们一条生路。 否则,怎会不伤一人? 众目睽睽之下,夏侯敬德又怎能不知,只不过他性子执拗,不愿轻易服输。 “瘦猴”见状,直言不讳道:“敬德,他既如此看重,你又何必置气,不如顺势投靠于他,挣一份前程。” 众人一齐劝说,夏侯敬德见状,沉声道:“如此轻言投靠,必遭人看轻,不得重用。” “瘦猴”蹙眉道:“你意欲何为?” 夏侯敬德掀眉笑道:“正要一展武艺,于千军万马之中,将他擒住,如此大显身手,必不让他轻视。” “瘦猴”大惊失色,忙不迭地劝阻:“怎可如此孟浪,万一恶了他,岂非弄巧成拙?” 夏侯敬德嗤笑一声:“若连这点容人之量也无,谈何明主,又何必投靠?” “这……”瘦猴一时哑然,嗫嚅道,“敬德,切不可伤人。” “我自有分寸。”夏侯敬德朗声一笑,蓦然耳语一番,只见“瘦猴”连连点头,领命去了。 而另一头,高楷勒马伫立,正远眺天色,忽见斥候匆匆来报:“禀将军,那夏侯敬德遣使前来。” “哦?”高楷笑了笑,“带他过来。” “是。” 过不多时,便见一人小跑而来,俯身拜道:“草民见过高将军。” “起来吧。”高楷望他一眼,只见其人身形瘦削,短小精悍,长相可喜,不由一笑。 “夏侯敬德派你前来,所为何事?” “瘦猴”恭恭敬敬道:“敬德与我等数百袍泽,愿投靠高将军,效犬马之劳。” 高楷笑意不减:“如此甚好,你可告知他,我将于梧桐树下,静候佳音。” “是。”瘦猴未作迟疑,回返复命去了。 杨烨眼见此景,笑道:“恭喜主上,得一虎将。” 邓骁亦然拱手:“精诚所至,金石为开。主上一片爱才之心,终究打动夏侯敬德来投。” 二人皆喜不自胜,主上这一番煞费苦心,终于等来喜讯。 高楷玩味一笑:“尔等在此等候,我欲与夏侯敬德单独一会。” “是。”二人不疑有他。 高楷一人策马,来至小道上一株梧桐树下,默默等待。 过不多时,果见夏侯敬德率领数百人,策马奔来。 远侧,邓骁笑道:“这粗俗蛮汉,终究免不了封妻荫子之心。” 杨烨微微颔首,正欲开口,忽见夏侯敬德去势不减,裹挟众人悍然冲锋,直奔高楷所在。 “主上!”他不觉震骇失色。 邓骁亦面色煞白:“这蛮汉,竟如此桀骜,以此诈降?” 杨烨顾不得回言,匆忙策马去救。 然而,为时已晚,只得眼睁睁看着高楷身陷险境,不由怒喝出声:“贼子!” 夏侯敬德充耳不闻,手执长槊,直趋梧桐树。 却见高楷一人,于树下伫立,面对数百铁骑冲锋,却毫无动弹,仿佛吓傻了一般。 “哼,自作聪明,反倒误了性命。”夏侯敬德冷笑道,“怎配为我主上?” 他一甩长鞭,胯下骏马撒开蹄子狂奔不止,眨眼之间,便趋近五十步内。 手中长槊高高扬起,正欲趁势一击,给高楷一点颜色瞧瞧,以消心头恶气。 然而,离得近了,却见高楷毫无惧色,淡然自若,仿佛一切皆在掌控之中。 夏侯敬德心中一个咯噔,扬起不祥的预感,正欲勒马停驻,然而仓促之间,怎能止住冲锋之势。 “轰!” 脚下大地猛然塌陷,数百轻骑猝不及防,连人带马一齐坠落坑洞,顷刻间乱作一团。 骏马嘶鸣,众人惊呼,落在夏侯敬德耳中,只觉天旋地转,满脸难以置信。 “高楷竟看破我诈降之计,提前于此地设伏?” “这……怎么可能?” 此时此刻,不光他一人,数百袍泽个个面如土色,震骇不已。 “如此算无遗策,料事如神,我等岂能顽抗?” 一时间,众人皆又敬又畏,再无骄矜轻视之心。 “瘦猴”长叹一声:“敬德,我等怕是猪油糊了心,不识明主,反而自以为是,关公门前舞刀弄棒。” “所谓事不过三,再不可固执己见,以免错失良机,追悔莫及。” 夏侯敬德颓然道:“我屡次三番挑衅,必然恶了高将军,若他起了杀心,恐怕我等祸事临头。” 众人闻言,皆面色惨白,如今他们身陷囹圄,插翅难逃,只需一轮箭雨,便可尽数诛杀,惨死洞中。 想到这,个个叩头求饶。 正慌乱时,忽见一架绳梯坠下,落在众人眼中,不由面面相觑。 默然片刻,“瘦猴”又惊又喜:“高将军宽宏大量,饶过我等性命。” “高将军仁德!” 众人尽皆感激涕零,老老实实顺着绳梯,出了陷坑。 忽见高楷长身玉立,一个个忙不迭地叩首,心悦诚服。 第156章 犬马之劳 眼见此景,夏侯敬德咬牙拜道:“一人做事一人当,此事皆我所为,高将军要杀要剐,尽管冲我一人来,勿要害我袍泽性命。” 杨烨怒气未消:“哼,死到临头,方才悔悟。” “倘若主上并未防备,岂非遭你毒手?” 夏侯敬德连忙说道:“高将军容禀,我绝无杀心,只不过心中不服,欲一逞武力,以免受人轻视。” 高楷摇头失笑:“夏侯敬德,你武力绝伦,为人忠义,何须百般顾虑,自轻自贱?” “若我看轻于你,大可一走了之,甚至痛下杀手,何必多此一举,在此蹉跎时间?” 夏侯敬德面露羞愧,一时只觉无地自容,低眉垂首,说不出话来。 忽有一双乌皮六合靴映入眼帘,他不由抬头看去,却见高楷面上含笑,伸手扶住他臂膀,朗声道: “起来吧,我此前许诺不变,你若愿入我麾下,可任五品都尉,独掌一军。” “不知你意下如何?” 他意态诚恳,满脸郑重,落在夏侯敬德眼中,不禁虎目含泪,重重叩首。 “草民有眼无珠,不识天下英雄,蒙高将军不弃,屡屡宽容,擒而不杀,此等大恩,愿为高将军粉身碎骨,效犬马之劳。” 高楷将他扶起,正色道:“愿你我君臣一心,共谋大业。” 夏侯敬德重重颔首:“主上若不弃,我绝不离,必誓死追随。” “好!”高楷朗声笑道,“得夏侯敬德一人,胜过千军万马。” “你我君臣,必能成就一段大业。” 杨烨、邓骁二人齐声道贺:“恭喜主上,又得一员虎将。” 高楷颔首一笑,转而说道:“敬德,你这些袍泽兄弟,若愿从军,可在你手下听用。” “若不愿,我可赐钱放还。” 听闻此言,数百铁骑毫不迟疑,一齐下拜:“愿为将军效力。” “好!”高楷大笑一声,“快起来。” “入我麾下,须得严守军纪,不得肆意妄为。” “倘若建功,我必有封赏,绝无二话。” “是!”数百铁骑轰然应诺,“谨遵将军之令。” “谢主上!”夏侯敬德满脸感激。 若非高楷爱才,屡次擒而不杀,他们这数百袍泽,早已一命呜呼。 高楷笑了笑,朗声道:“事不宜迟,传我军令,即刻奔赴昌松,断赵元谦粮道。” “得令!”众人轰然应诺。 …… 且说张雍称帝之后,便以姑臧为都城,凉州为京畿,下辖神乌,昌松,嘉麟,番禾四县,皆设以重兵把守。 昌松南靠琵琶山,邻近兰州;东有“金关银锁”之称的古浪峡,地势险要,山石突兀。 所谓“驿路通三辅,峡门控五凉”,自古以来,皆是兵家必争之地。 高楷勒马伫立,遥遥相望,只见一座雄城,屹立在崇山大河之间,连绵数十里,首尾难见,不由赞叹一声。 “黄河远上白云间,一片孤城万仞山。” “窥一斑而知全豹,这昌松城如此险要,难怪赵元谦以此为大本营,转运粮草,放心大胆深入兰州腹地,而无后顾之忧。” 邓骁点头附和:“此城易守难攻,数百年来不曾陷落。只需千余守卒,便可挡十万大军。” 杨烨拧眉叹道:“我等兵马,不过三千之数,如何攻下此城?” 众人皆无法可想,正默然时,忽见夏侯敬德拱手道:“主上,我曾为昌松城门小吏,驻守数年,知晓一处破绽,愿为先锋,攻下此城。” “好!”高楷大笑一声,“若能得胜,敬德当居首功。” “谢主上!”话不多说,夏侯敬德当即率领五百精兵,借助山林掩映,悄然渡过护城河,来至瓮城之外。 而这一切,昌松守将张敦懵然不知,正于府衙之中高谈阔论。 “听闻赵将军兵分两路,一路兵围广武,一路攻掠枹罕,一旦得胜,便可直趋金城,两面夹击,置高楷于死地。” “着实用兵如神,纵然孙武在世,也不过如此。” 下首,一郎将拱手附和:“有大将军坐镇前方,攻城掠地,大王可高枕无忧,于城中静候捷报即可。” 张敦为凉帝张雍族弟,深受信重,获封武威郡王,镇守昌松,督运粮草辎重,襄助赵元谦攻克兰州。 闻言,他大笑一声,正色道:“如此甚好,赵将军为我大凉奋勇厮杀,开疆扩土,我等坐镇昌松,却不可懈怠。” “一应粮草辎重,务必料理周全,按时运达,不得有误!” “是!”郎君肃然应下,“末将时刻不敢或忘,必定万无一失,大王尽管放心。” 张敦微微颔首,转而提起一事:“数日前,衍一真人千里传音,言语有一支敌军,翻越琵琶山,欲突袭昌松,断白亭戍粮道。” “你连日来巡视四方,可有察觉敌军踪迹?” “末将未曾察觉蛛丝马迹。”郎将摇了摇头,疑惑道,“衍一真人是否推算有误?” 张敦断然摇头:“衍一真人法力广大,神机妙算,必然无错。” 郎将颔首笑道:“大将军早有防备,琵琶山三戍,皆有伏兵,等候敌军自投罗网。” “依末将看来,纵然敌军涉险深入,也过不了琵琶山,遑论攻下昌松。” “或许,其等已然暴露,遭伏兵镇杀,甚至葬身豺狼虎豹之口,坠落万丈悬崖之下,也未可知。” 张敦点头一笑,忽而郑重道:“纵然敌军不至,也不可放松戒备,以免阴沟中翻船。” “是!”郎将躬身应和,心中却是摇头。 大王也太过胆怯,昌松城屹立数百年,从未陷落,纵然十万敌军突袭,也不过损兵折将,徒劳无功。 只需派遣千余人把守,便可安然无恙,何须兴师动众,谨小慎微。 然而,他心中所想,却与口中所言截然相反。 “大王深谋远虑,实为我大凉之福。” “末将必以大王马首是瞻。” 张敦大笑道:“如此甚好,待斩杀高楷,拿下兰州,这偌大的陇右道,不过探囊取物,尽归我大凉麾下。” “届时,我大凉铁骑可纵横关内道,直取长安,扫除群雄,大业可期!” 郎将与有荣焉,躬身笑道:“天助我大凉,必能覆灭大周,统一天下。” 一番话,惹来满堂喝彩,众人皆出言附和,个个锦心绣口,夸耀不断。 张敦自是志得意满,忙令美姬献上乐舞,又让管事呈上大鱼大肉,美酒佳肴,与众人一道推杯换盏,大吃大嚼。 第157章 九牛二虎 却说夏侯敬德领着五百精兵,来至瓮城之下,环顾片刻,当即转到西北角,寻得一处隐蔽之地。 令人惊奇的是,这一行人,东奔西走,左顾右盼,本已暴露踪迹。 然而,竟无一个守卒察觉,仿若无人之境。 夏侯敬德看出众人疑惑,冷哼道:“昌松郎将素来眼高于顶,自以为坐镇坚城,易守难攻,必能万无一失,便行事松懈。” “这一座城池,不过千余守卒,敷衍了事。余者皆已抽调,奔赴兰州,谋取战功。” 众人闻言皆喜,如此一来,可谓地利人和,只需一分运道,必能潜入城中。 不过片刻,夏侯敬德率众辗转,来至拐角处一排栅栏外,忽闻一阵喧闹,又有一股恶臭扑鼻,令人作呕。 “速速穿戴甲胄,执拿兵器,随我潜行。”夏侯敬德沉声下令。 一队正迟疑道:“都尉,一旦披坚执锐,甲叶铿锵,动静太大,必为守卒察觉,怕会坏了大事。” 夏侯敬德一抬下颌,笑道:“你且上前一观。” 这队正满腹狐疑,踱步至栅栏前望去,蓦然神色一怔:“鹅鸭池?” 只见护城河水蜿蜒而过,一片池塘映入眼帘,其中鹅鸭嬉戏,不计其数。岸边棚舍延绵,屎尿横流,颇为脏乱。 队正恍然大悟,先前所觉喧闹与恶臭,竟来至此处。 夏侯敬德沉声道:“这鹅鸭池,为供应城中膳食而建,皆是上好家禽,由姑臧运来。” “武威郡王张敦,最喜美馔,食不厌精,脍不厌细。昌松郎将自是百般讨好。” “我等可鼓噪鹅鸭,借其喧腾之声,掩盖甲叶动静。” 队正忍不住拱手赞叹:“都尉妙策,卑职佩服!” 夏侯敬德朗声一笑,当即命人跨越栅栏,连呼带喝,惊起一池鹅鸭,奔走跳跃,嘈杂喧腾之声,弥盖四方。 “走!”夏侯敬德低喝一声,钻入棚舍之中,左拐右绕,不知何处寻得一个洞口,极为狭窄,仅可供一人通行。 他身先士卒,俯身过了洞口,众人见状,连忙跟随。 片刻之后,五百人皆来至瓮城之中,悄然探向城门。 “何方贼子!” 蓦然,城头传来一声怒喝,须臾之间,便有铜钟敲动,响彻四方。 “速开城门!”夏侯敬德连忙大喝一声。 “是。” 五百精兵个个悍勇,训练有素,挥舞手中刀枪剑戟,一路冲杀,直奔城门。 昌松守卒本在檐下打盹,好不惬意。乍见敌军来袭,个个惊骇万分,慌忙穿甲执兵。 若非城头了望手发觉敌军踪迹,他们仍蒙在鼓中。 可惜,待一众守卒置备齐全,为时已晚。 五百精兵大杀四方,不过一刻,便肃清守门小吏,竭力推开城门。 “快!”夏侯敬德沉声大喝,催促道。 铜钟震响,已然惊动府衙,一众守卒自四面八方赶来,时间紧迫,容不得丝毫耽搁。 只是,城门足有千钧之重,一时唯有一道缝隙洞开,尚且无法通行。 眼见守卒齐齐窜来,弯弓引箭,如雨点一般射来。 夏侯敬德孤身一人,拦在前头,将一杆长槊挥舞得针扎不入、水泼不进,竟凭一己之力,硬生生挡住万箭齐发。 众守卒皆骇然失色,有那眼尖之人,蓦然惊叫出声:“夏侯敬德?” 一时间,众人哗然,尽皆震恐。 夏侯敬德力大无穷,勇冠三军之大名,在这昌松城,可谓无人不知。 据闻,乡里曾有一头耕牛发疯,见人便撞,数百个昂藏大汉也擒拿不住。 夏侯敬德见此,一人拖拽牛尾,竟凭一腔蛮力,将这耕牛倒拖数百步。 一时间,乡人震怖,称他有“九牛二虎之力”,名声传遍昌松,落在赵元谦耳中,方才亲自招揽入军。 见他在此,虽只有一人一槊,却令一众守卒畏缩不前,踌躇良久,竟无一人胆敢阻拦。 “轰!” 城门猛然大开,一支骁骑如神兵天降,疾速奔来。 不过片刻,便将城门置于掌控之中。 高楷一马当先,称赞道:“力拔山兮气盖世,敬德,不愧虎痴恶来之名,恐怕楚霸王也不过如此。” 杨烨、邓骁二人亦然惊叹:“如此猛将,着实天下无双。” 二人心中越发钦佩高楷,虽然大费周章,却收得如此一员猛将,当真慧眼如炬。 高楷笑了笑,朗声道:“速速攻取府衙,擒拿守将。” “是!” 而另一头,张府之中,众人宴饮正酣。 兴致来时,却行起了酒令,吆五喝六,大口灌酒,个个酩酊大醉。 便在这时,一员管事连滚带爬撞了进来,面色惨白道:“大王,祸事了。” “敌军突袭,已然夺取城门,正往府衙攻来。” “什么?”张敦悚然一惊,“这如何可能?” 昌松郎将又惊又怒:“一派胡言,怎会有敌军来袭!” “此事千真万确,奴岂敢胡言?”管事急切道,“大王出府一看便知。” 张敦心中一个咯噔,踉跄着迈出前堂,登上府中一座高台,放眼望去,不觉如坠冰窖,酒意顷刻消融,面上血色尽数退去。 “怎会如此?” 只见府衙之外,数千精兵正在强攻,个个身着甲胄,手执刀枪剑戟,喊打喊杀。 若非数百甲士拼死护卫,早已攻入府邸。 郎将定眼一观,不由面色大变:“高楷?” “他怎会在此?” 赵元谦曾传来捷报,高楷身在广武,遭关璟大军围攻,插翅难逃。 谁曾料想,他竟潜入凉州,攻取昌松。 “只是,昌松易守难攻,数百年未曾陷落,他是如何进城的?” 可惜,任由他绞尽脑汁,仍然百思不得其解。 郎将陡然想起一事,难以置信道:“他竟不顾安危,以身涉险,翻越琵琶山,深入我大凉腹地。” “如此胆大,不要命了不成?” 毕竟,昌松位于大凉京畿,距离都城姑臧不过百里,策马奔驰,一个昼夜便可赶至。 一旦高楷暴露行踪,面对十万铁骑,顷刻化为齑粉,断无幸免之理。 张敦亦想通此节,不由震恐万分:“赵将军用兵如神,本以为将高楷玩弄于股掌之中。” “却不想,他竟神不知鬼不觉,突袭昌松。” “恐怕,这一切皆在他算计之中,一旦昌松易主,粮道断绝,赵将军危在旦夕,此战必然大败。” 第158章 将星下凡 “杀!” 府门外,喊杀声震天动地,煞气凛然。 张敦养尊处优多年,不通武力,少作杀伐,眼见此景,不由浑身一颤,哆嗦道: “这……这该如何是好?” 郎将一咬牙,拱手道:“大王稍安勿躁,我愿领兵前去镇杀,不让敌军猖狂。” “好!”张敦忙不迭地道,“你且速去,务必斩尽敌军,勿让昌松有失。” “是!”郎将匆匆去了。 此刻,府门外,高楷正率军杀来,与数百甲士短兵相接。 他手持长刀,一步杀一人,所向披靡,众甲士尽皆骇然。 夏侯敬德暗赞一声:主上好刀法。 却不甘其后,手持长槊,横贯八方,左冲右突,如入无人之境。 眨眼之间,数百甲士躺尸一地,再无顽抗之人。 高楷大笑一声:“速速撞开大门。” 众人正欲抬上冲车,忽见夏侯敬德一声大喝:“区区府门,何须大动干戈,我一人之力即可建功。” 他身披锁子甲,猛然蓄力,径直撞向大门。 “嘭!” 只听一声震响,这重达百斤的大门,竟一瞬间四分五裂,碎屑飘飞。 门内数十个豪奴措手不及,受此一击,当即惨叫一声,倒飞出去。 夏侯敬德沉声大喝:“谁敢决一死战?” 声震四方,响彻全城,却无一人敢应。 一众丫环仆役,尖叫声戛然而止,大气不敢喘,个个瑟瑟发抖,形如鹌鹑。 高楷眼中异彩连连:“得敬德效力,胜过千军万马。” 昌松郎将姗姗来迟,眼见此景,不由两股战战,颤声道:“这……这莫非神霄天上,将星下凡?” 正欲拔腿逃窜,然而,这危急之时,双腿竟不听使唤,一时间僵硬在地。 夏侯敬德嗤笑一声:“如此不堪之人,竟忝居昌松守将,着实可笑!” 长槊轻轻一挥,便见一颗斗大头颅坠地,满脸皆是震骇之色。 此情此景,落入高台上,张敦眼中,只觉恐惧万分。 管事见状,慌忙叫道:“大王,贼军势大,不可久留于此,当速速离去,回返姑臧,禀报陛下,再作定夺。” 张敦如梦初醒,一迭声道:“你所言极是,快,由角门出城。” “是。”管事答应一声,唤来百余个豪奴,簇拥张敦,直奔角门而去。 然而,正有一人好整以暇,静候多时。 其人丰神俊朗,身披赤甲,手持长剑,胯下骏马威风凛凛。 “高楷?”张敦骇得魂不附体。 高楷笑了笑,当即弯弓引箭,骤然霹雳弦惊,一箭刺破虚空,直取他咽喉。 张敦瞳孔一缩,慌忙扯过管事身躯,挡在身前。 “哧!”管事满脸惊愕,倏然中箭而亡。 张敦趁机转身奔逃,可惜,斜刺里,一员猛将陡然杀出,手起槊落,将他劈成两段。 “夏侯敬德?” 百余豪奴见此,慌忙跪地叩头,求饶不止。 夏侯敬德拱手道:“主上,可要一齐斩杀?” 高楷摇头道:“首恶已死,不必牵连从者,不得骚扰百姓。” “敢有烧杀抢掠者,斩!” “传令,速速把守全城,不得有误。” “是!”夏侯敬德领命去了。 昌松既下,城中诸多粮草辎重,尽归高楷所有。 他当即派遣一支兵马,肃清白亭戍,断绝凉军粮道。 …… 河州,枹罕城下。 旌旗飞舞,战鼓如雷,赵元谦率领三万铁骑,悍然攻城,历经十个昼夜,终于攻破外城,直取内城门。 左右郎将拱手笑道:“大将军用兵如神,城破在望,攻下枹罕,河州尽在掌控。” “金城岂能久守,高楷必然身死族灭。” “大将军凭此大功,必能加官进爵,位列朝堂之上。” 赵元谦抚须一笑:“借尔等吉言,若能如愿,我必向陛下举荐尔等。” 左右郎将皆大喜过望:“谢大将军,提携之恩,我等必不敢忘!” 赵元谦笑了笑,挥手道:“诸将听令,全力攻城,日落之前,务必拿下枹罕。” “得令!” 令旗摇动,鼓声再度震响,传遍四方。 城头之上,沈不韦面沉如水:“外城已失,只余内城,怕是难以守御,倾覆之祸不远。” 狄长孙一把抹去面上血迹,沉声道:“沈刺史,我等如何行事,你当速速决断。” 沈不韦面色凝重,若一味坚守,必然城破人亡;若弃城而逃,也不过散兵游勇,难以抵抗西凉铁骑追击。 纵然逃出生天,也无颜面去见主上。 思忖片刻,沈不韦攥紧手中长刀,沉声道:“我意已决,誓与枹罕军民共存亡。” “城在人在,城亡人亡,必不负主上相托。” “好!”狄长孙朗声笑道,“沈刺史如此高义,我又何惜此身。” “愿与沈刺史并肩应战,生死与共,以报主上信重之恩。” 两人相视一笑,下定决心。 城下,赵元谦指挥攻城锤,悍然冲击城门。 “咔嚓!” 城门难以久持,蓦然裂开一道道缝隙。 左右郎将喜不自胜:“枹罕,不过囊中之物。” 赵元谦骄矜一笑,正欲下令冲锋,忽见一员斥候匆匆奔来,满脸惶急。 “禀大将军,后头传来急报,昌松已失,大王与守城郎将,皆已身死。” “什么?”赵元谦满脸笑意倏然凝固,“昌松已失,大王身死?” 这骇人听闻的消息,如同晴天霹雳,震得他头晕目眩,眼前一黑,险些坠落马下。 左右郎将笑声戛然而止,惊骇失色:“这怎么可能,你莫非假传军情?” 斥候面色一白,慌忙叩首:“此事千真万确,小的岂敢欺瞒!” “那高楷率军翻越琵琶山,不过一日,便攻取昌松,斩杀大王、郎将。” “高楷?”左右郎将勃然变色,“他不是困于广武城中么,怎会突袭昌松?” 斥候蜷缩身子,嗫嚅道:“高楷于关郎中围城之前,便悄然出城,潜入琵琶山,不知从何处,突至昌松。” “武安、明威、白亭三戍,皆未察觉。” “废物!”左右郎将尽皆怒喝,恨不得拔刀将这斥候砍了。 赵元谦面色阴沉可怖,挥手道:“退下!” “谢大将军。”斥候如蒙大赦,忙不迭地告退。 左右郎将仍大惑不解:“区区一日之间,高楷怎能攻下昌松?” 赵元谦亦觉匪夷所思,默然片刻,沉声道:“传我军令,鸣金收兵,即刻回返凉州。” “另派人召回关璟部下,于白亭戍汇合。” 第159章 将功赎罪 左右郎将皆不甘心:“大将军,枹罕唾手可得,此刻退兵,岂非前功尽弃?” 赵元谦叹息一声:“事已至此,即便枹罕在手,也无大用。” “昌松已失,大王身死,此等噩耗,传至陛下耳中,必然雷霆震怒。” “况且,倘若高楷突袭姑臧,惊动都城,危及陛下,我等万死也难赎罪。” 左右郎将面色惊变,无不颓然。 诚如大将军所言,纵然拿下枹罕,开疆拓土,却也难熄龙颜大怒。 甚至有抄家问斩之祸。 “多思无益。”赵元谦冷声道,“如今唯有回返昌松,与高楷决一死战。” “若能取他首级,或可将功赎罪,希冀陛下开恩,饶恕我等一命。” “愿随大将军死战!”左右郎将眼神一凝,拱手应诺。 “铿!”铜锣震响,西凉铁骑如潮水一般退去,一个个策马扬鞭,转瞬出了枹罕,奔往凉州。 沈不韦、褚登善二人本想拼死一搏,忽见此景,不由面露惊讶。 便在这时,一员小校飞奔上前,满脸喜色:“禀刺史、褚郎将,将军已然攻克昌松,斩杀守将,断绝凉军粮道。” 二人皆是大喜,褚登善笑道:“主上用兵如神,一招围魏救赵,既解枹罕、广武之危,又剑指凉州腹地,引得赵元谦疲于奔命、徒劳无功。” 沈不韦亦笑容满脸:“主上既已建功,我等岂能怠慢。” “褚郎将,你可率城中兵马,前往昌松,助主上一臂之力。” “若能斩杀赵元谦,必能震慑西凉,再不敢肆意来犯。” “我这便起兵。”褚登善点了点头,匆匆去了。 而另一头,广武城外,关璟收到军令,不敢迟疑,当即撤兵。 狄长孙见状,亦点齐三万士卒,奔赴白亭戍。 …… 凉州,昌松城。 高楷伫立城头,远眺城外崇山大河,面色淡然。 邓骁止不住心中疑惑:“将军,您为何笃定赵元谦必然班师回返?” “倘若他不管不顾,一意攻克河州,掠取金城,岂非危在旦夕?” 高楷笑了笑:“为人臣子,最大的功劳,莫过于擎天保驾。” “昌松已然易主,赵元谦不知虚实,怎会不惧我等进犯姑臧,惹得张雍震怒,将他治罪?” “相反,他若即刻引兵回援,与我等决战,尚可解眼前困局,将功折罪,说不定张雍网开一面,既往不咎。” 邓骁赞叹一声:“将军洞悉人心!” 高楷置之一笑,忽然眸光微眯:“赵元谦已至。” 诸将循声望去,只见城外尘土遮天,声势震地,一面面“赵”字旌旗,迎风飞舞,正是赵元谦大军兵临城下。 观其兵马,足有数万之多。 杨烨面色微变:“主上,敌众我寡,我等唯有三千守卒,如何与赵元谦抗衡?” “稍安勿躁。”高楷淡声道,“我已派人传令,命长孙、登善二人领兵来援。” “眼下只需坚守,挫赵元谦兵锋,待援兵一至,即可出城应战。” 杨烨拱手赞道:“主上料敌先机。” 城外,赵元谦面沉如水:“传令,即刻攻城。” 关璟闻言劝道:“大将军,昌松易守难攻,我等即便坐拥四万铁骑,一时也难以攻克。” “况且,我等昼夜行军,远道而来,士卒皆疲惫不堪,不如暂作休憩,再行攻城。” 赵元谦摇头道:“昌松失守,陛下必然得讯。” “若不早日夺回,如何应对天使兴师问罪?” 关璟暗叹一声,只得俯首听命。 可惜,昌松城坚池深,凉军强攻三日,仍毫无建树,不由军心涣散。 赵元谦正心急如焚,忽见南门大开,一支兵马出城列阵,隔着古浪河,与他针锋相对。 “高楷,骄横自大之辈。”赵元谦大笑一声,“他若坚守不出,我一时半刻,倒也奈何他不得。” “没想到,他竟如此狂妄,区区三千兵马,也敢与我大凉铁骑列阵交战。” “哼,自寻死路!” 关璟颔首笑道:“高楷年轻气盛,目中无人,今日,必有身死之祸。” “正是此理。”赵元谦大喝一声,“传令,整军列阵,天黑之前,务必收复昌松,取高楷首级。” “是!”诸将轰然应诺,士气大增。 不过片刻,西凉铁骑便在古浪桥南,排兵布阵。 只见,左、右郎将为先锋,各领一千弓弩手,蓄势待发。关璟领一万五千余步骑,镇守中军。 赵元则率两万兵马,在后接应。一时间,令旗狂舞,战鼓隆隆如雷,声势震动古浪河两岸。 这番声势,落在桥北、高军眼中,不由相顾骇然。 邓骁急切劝道:“将军,西凉铁骑最擅野战,无往不利,纵横河西未尝一败。” “我等区区三千兵马,怎是对手?” “倘若一时不慎,兵败如山倒,悔之晚矣!” 杨烨亦面色凝重:“主上,邓参军所言极是。” “狄长孙、褚登善二位郎将尚且未至,怎可仓促出城列阵?” 这二人皆大惑不解,高楷日前曾言据城坚守,以待援军,却不想,援军未至,便改弦更张,一意出城迎敌。 着实令人心焦气躁。 “此战不可久拖,迟则生变。”高楷肃然道,“张雍已派大军前来,距此不远。” “再不出城应战,一旦其等与赵元谦合流,两面夹击,我等必将陷入腹背受敌的境地。” 杨烨面露疑惑:“主上如何得知凉军突至?” 高楷淡笑一声,抬头望去,只见一道黑气,自北而来,纠缠不休,不断侵蚀金印。 “战事要紧,不必多言。” “遮箭牌与帅旗,准备好了么?” 夏侯敬德瓮声道:“禀主上,已然准备妥当。” “好!”高楷颔首一笑,“敬德,你可依计行事。” “是!”夏侯敬德重重点头,蓦然扛起一面大旗,竖在桥头。 这旗通体赤红,正中以金线绣出一个斗大的“帅”字,迎风招展,鲜艳夺目。 邓骁愈发不解:“将军,此举何意?” 如此“亮眼”的旗帜,竖立在前,岂不成了活靶子,任人攻打? 高楷微微一笑:“你且静观其变。” 他一马当先,立在桥头,头顶帅旗飘扬,惹人注目。 身侧,夏侯敬德统领两千兵卒,伏低身子,掩映在一块块铁牌之后,悄无声息。 第160章 土鸡瓦狗 且说关璟立于桥南、中军之前,环顾四野,忽见正对面,一杆赤金帅旗高高飘扬,晃人眼目。 帅旗之下,一员大将身穿赤甲,手执长剑,胯下骏马威风凛凛。 正是高楷。 眼见此景,关璟喜不自胜:“天助我也,合该我立此大功。” 当即策马扬鞭,率领一千铁骑,过了古浪桥,挥舞长刀,直取高楷天灵。 一时间,刀光冷冽,煞气侵人。 高楷见状,慌忙拨马转头,四周亲兵,也个个抱头鼠窜,亡命奔逃。 关璟哂笑一声:“世人皆道高楷用兵如神,临危不乱,今日一见,方知大谬。” “临战怯敌,毫无血勇之气,怎配为我大凉敌手?” 想到这,他一夹马腹,手中长刀舞得虎虎生风,径直领兵追击,来至一道斜坡。 却见高楷跃马而上,不再逃窜,反而转身一笑。 “不好!”关璟倏然一惊,“中计了!” 正欲拨马回返,却见斜坡两侧,一面面铁牌竖立,其后影影绰绰,各有一千弓弩手,蓄势待发。 “遮箭牌?” 关璟心中一沉,如坠冰窖。 遮箭牌散乱无章,于战场之上,并不起眼,驭马冲锋时,极易忽略。 却可设伏兵,疾速拼凑,竖立对敌。不仅可挡箭矢,亦可遮掩弓弩手身形。 “撤!”眼见此景,关璟骇得魂不附体,慌忙一声大喝,便要回转桥南。 不过,高楷岂会给他这个机会。 “放箭!” 顷刻间,万箭齐发。 关璟与一千铁骑,尽皆殒命。 夏侯敬德策马奔来,赞道:“主上略施小计,便除去敌军一臂,当真神机妙算。” 高楷笑了笑:“关璟虽死,不过断其一指。” “赵元谦麾下诸将,却不是好相与的。” “土鸡瓦狗之辈,怎堪我一击。”夏侯敬德冷笑一声,拱手道,“愿为主上先锋,斩将夺旗,直取赵元谦项上人头。” 高楷微微摇头:“长孙、登善未至,不可冲动行事。” “是……”夏侯敬德闷声应道。 高楷策马扬鞭,回返桥头帅旗之下,以身为饵。 桥南,赵元谦阻止不及,眨眼间便失去一将,不由心惊。 “世人皆道高楷用兵如神,果然不假。” “他虽只有三千兵马,却不知有多少伏兵,暗施诡计。我须得谨慎行事,以免横遭不测。” 想到这,他当即下令,按兵不动,以待良机。 左右郎将却按耐不住:“大将军,怎可任由高楷逞凶,灭我等大凉健儿威风?” “我二人虽不才,愿为先锋,斩高楷于马下。” 赵元谦思忖片刻,点头道:“张恭,你可领五百铁骑,前去掠阵,一探敌军虚实。” “遵令!”右郎将张恭面露喜色,当即领命而去。 桥北,高楷勒马伫立,忽见一员大将奔来,其身穿玄甲,雄壮魁梧,气势惊人,不由赞道:“这是何方壮士?” 邓骁拱手道:“此人名为张恭,为赵元谦麾下猛将,武艺高强、勇冠三军。” 夏侯敬德冷哼一声:“不过匹夫之勇,我可一战而擒。” 话音刚落,一甩长鞭,当即迎上前去,手中长槊高高扬起,直击张恭咽喉。 “夏侯敬德?”张恭吃了一惊,登时大怒,“背主之徒,怎敢在此放肆?” “拿命来!” 夏侯敬德冷笑一声:“奸佞小人,若非你屡次向赵元谦进谗言,我与一众袍泽,岂会功劳尽失?” 张恭闻言,恼羞成怒,咆哮一声,挺起弯刀来战。 夏侯敬德面露不屑,轻催骏马,长槊倒拖在地,待至近前,纵马一挥。 这一击势大力沉,足有千钧之重,张恭一见,骇得筋骨酥软,慌忙横刀来挡。 可惜,这百炼钢刀受了长槊一击,竟似纸扎的一般,碎成两段。 眼见此景,张恭瞳孔骤缩,慌忙叫道:“敬德,饶我一……” 夏侯敬德充耳不闻,长槊去势不减,径直将他劈成两段,冷哼道:“以德报怨,何以报德?” 五百西凉铁骑见状,个个骇然失色,竟一箭不发便四散奔逃。 “不堪一击!”夏侯敬德哂笑一声,拨马转头,来至帅旗之下,拱手道:“主上,末将幸不辱命,已斩张恭。” “好!”高楷大笑一声,“古有关公温酒斩华雄,今有敬德一槊杀张恭,不愧当世猛将。” “有敬德相助,纵然千军万马,又有何惧?” “主上谬赞了。”夏侯敬德矜持一笑。 身侧,众人尽皆惊叹,这名震河西的大将,竟连一个回合也扛不住,便被夏侯敬德斩于马下。 难怪高楷屡屡夸赞,着实不愧虎痴恶来之名。 桥南,凉军诸将见此,个个惊骇失声:“这,怎会如此?” 武艺高强,勇冠三军的张郎将,竟抵不过夏侯敬德一击。 何其可怖! 赵元谦亦满脸震骇,他只以为夏侯敬德力大无穷,却不过一介莽汉。 谁曾想,他竟有这般武艺。 一时间,不禁心生无限悔意。 左郎将李岩见此,浓眉一拧,叫道:“大将军,张恭一时疏忽大意,方才有此一劫。” “末将愿为先锋,斩杀此僚,不堕我大凉威名。” “不可!”赵元谦断然摇头,“张恭已死,我军士气大跌,倘若你一时不慎,再遭毒手,岂非雪上加霜?” 他麾下唯有张恭、李岩两个猛将,如今已然折断一臂,怎愿再有损失? 李岩却愤恨难平,他与张恭情谊甚笃,结为异姓兄弟,如今见他一朝横死,只想为他报仇雪耻。 只是,任由他百般劝说,赵元谦仍不为所动。 他眼珠一转,忽而低声道:“大将军,夏侯敬德如此勇武,传扬出去,恐怕对您名声不利。” 毕竟,夏侯敬德曾为赵元谦麾下队正,却遭受屈辱,不得不离去,遁入深山。 如今,他投靠新主,却这般骁勇,连战大将。 世人得知,必然嘲讽赵元谦有眼无珠,不识天下英雄。 届时,他定会名声扫地。 见赵元谦面色一变,李岩继续说道:“大将军,我可立下军令状,不斩夏侯敬德,提头来见。” “他一死,世人便无话可说,只会传言他背弃旧主,死有余辜,却与大将军名声无碍。” 第161章 左膀右臂 赵元谦不由意动,沉声道:“你可前去一战,务必小心行事。” “是!”李岩略一拱手,迫不及待策马扬鞭,直奔桥北而去。 高楷听闻动静,远眺一观,只见一员骁将,猿臂蜂腰,相貌堂堂,不由眼前一亮:“这是何人?” 邓骁面露惊色:“此人名为李岩,同为赵元谦麾下猛将,与张恭合称左膀右臂,武力尚在他之上。” “不过一丘之貉。”夏侯敬德哂笑一声,“右臂既去,左膀怎能独存。” “主上,待我将他斩了,提首级来贺。” 高楷颔首一笑:“你且去,我当为你擂鼓。” “谢主上!”夏侯敬德拱手一礼,纵马提槊去了。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李岩见他奔来,当即怒喝出声:“贼子,怎敢害我手足性命?” 夏侯敬德不屑道:“只怪他武艺不精,却强要出头,我自当送他下黄泉,了却一桩心事。” 李岩勃然大怒:“贼子,安敢辱我兄弟?” 当即策马疾驰,手中长戟高高扬起,径直来攻。 夏侯敬德冷哼一声:“你二人蛇鼠一窝,正是共赴黄泉的吉日。” 话音未落,一夹马腹,倒拖长槊,如电光神行,倏忽之间,两人错身而过。 “铿!”金铁交击,迸发出一声声锐鸣,刺人耳膜,令人牙酸。 “哧!”槊、戟相抗,火花四溅,耀人眼目,恍惚间,分不清两人行踪影迹。 眼见此景,大桥两岸观者,无不色变。 “好武艺!”高楷大笑一声,手持鼓槌,猛然一击。 “咚!”大鼓轰然震响,声传四方。 夏侯敬德眼神一凝,陡然矮身一旋,卖个破绽,悄然蓄力。 李岩见状,暗道一声好机会,连忙挺戟一击,直刺夏侯敬德心窝。 夏侯敬德微微冷笑,却不闪不避,骤然提槊一挥,电光火石之间,划过李岩脖颈。 猝不及防下,李岩只来得及稍稍侧身,希冀避过这致命一击。 然而,夏侯敬德怎会给他这个机会,长槊轻旋,杀了个回马枪,势不可挡,劈过李岩脖颈。 “嘭!”斗大头颅冲天而起,鲜血四溅,忽又猛然坠地,滚了三滚,现出满脸不甘之色。 一鼓未歇,高楷正要蓄力再捶,忽见胜负已分,不由大喜过望。 “斩张恭诛李岩,夏侯敬德,必然威震四方。” 杨烨亦然惊叹:“未曾料想,夏侯都尉竟有如此武艺,不过一个回合,便将李岩斩于马下,烨钦佩之至。” “夏侯都尉,真猛将也!”众人皆称赞不已。 然而,桥南凉军,个个瞠目结舌,如堕噩梦之中。 李郎将,大将军麾下第一猛将,武力更胜张恭,即便在整个大凉,亦数一数二,声名赫赫。 如今,竟撑不过一个回合,便被夏侯敬德斩了首级,一命呜呼。 何其可怖! 赵元谦惊得怔住,好半晌方才回神,愕然道:“李岩,竟不堪夏侯敬德一击?” 这惊骇绝伦的一幕,仿若一柄千钧重锤,狠狠砸在他心头,叫他肝胆俱裂,身躯蓦然一晃,一头跌落马下,摔了个倒栽葱。 “大将军!”身侧一众亲兵慌忙扶起。 “我无碍。”赵元谦喘了几口粗气,心中悔恨交加。 既悔看走了眼,误把鱼目当珍宝,以至于错失猛将。 又恨自己优柔寡断,不与高楷出兵交战,反而派张恭、李岩二人掠阵,落得如今大将皆亡,军心重挫的下场。 想到这,他顾不得颜面尽失,陡然喝道,“传令,全军出击,斩下高楷首级者,赏万金,封万户侯!” 为今之计,只愿重赏之下,必有勇夫,鼓舞几分士气,一举擒杀高楷,将功补过。 “得令!”诸将闻言,个个振奋,连忙策马冲锋,直奔桥北杀去。 一时间,尘土漫天,鼓声如雷。 高楷见此,眸光一眯:“敌众我寡,不可硬拼。” “传我军令,且战且退,示敌以弱,以待援军前来。” “是!”众人皆无异议。 话音刚落,数万西凉铁骑倏然渡过古浪河,提刀执枪,漫山遍野而来。 高楷勒马伫立,待凉军奔至百步之内,方才“惊骇”逃离,身后三千兵马紧紧相随。 凉军诸将见此,放声大笑:“高楷,当真懦夫,一箭不发,一刀未击,便抱头鼠窜。” “如此胆怯之主,有何颜面立于天地之间?” 众人齐声附和,猛然一刀挥过,将那赤金“帅”旗劈成两段,零落在地。 万马奔腾,踩踏“帅”旗而过,将其碾压成泥。 一时间,西凉铁骑士气大振,个个悍不畏死,直往高楷兵卒追击而去。 赵元谦策马在后,大笑道:“军心可用,我大凉所向无敌。” “高楷,你杀我二将,辱我颜面,我誓要食你之肉,寝你之皮,挫骨扬灰,以泄我心头之恨!” “传令,全军追击,不得放跑敌军一兵一卒,统统剿杀,不留活口!” “是!”诸将轰然应诺。 令旗摇动,战鼓震响,声势传遍四面八方。 西凉铁骑扬鞭策马,如虎入羊群,直欲大杀四方。 嗜血杀机,直冲云霄。 高军兵卒见此,尽皆震恐。 高楷远望此景,不由拧眉:“长孙、登善未至,须得拖延时刻,不致军心涣散,亡命奔逃。” 他环顾四野,朗声道:“杨烨、邓骁,你二人领兵在前。” “敬德,你与我殿后,保大军不失。” 杨烨眉头大皱:“主上,您千金之躯,怎可身陷险境,我虽不才,愿与夏侯都尉殿后。” 邓骁亦然拱手:“将军,我愿与杨长史共存亡。” 夏侯敬德主动请缨:“主上,末将一人殿后足矣。” “纵然粉身碎骨,绝不让主上有恙!” 高楷断然摇头:“危急之时,容不得瞻前顾后。” “尔等不必再言,听候军令行事。” 不待三人再劝,他策马在后,手持长剑杀向来犯之敌。 夏侯敬德见此,急忙紧随其后。 杨烨、邓骁见状,只得奔向前军,镇定士气。 两军交战,恍若山崩地裂,声震九霄。 高楷持剑,缀至末尾,待凉军袭来,当即拨马转头,反手一击,便有一员铁骑应声落地。 忽又斜身一侧,避过三支羽箭,稍稍立稳,倏然长剑一横,划过一将脖颈。 鲜血四溅,脉搏贲张,残肢断臂无数,这一战,由天明至黄昏,转战千里,席卷整个白亭戍。 第162章 长孙登善 天色将晚,朔风凛冽,仿若千千万万刀锋刮面而过。 “铿!”高楷长剑一竖,刺中一将心窝,猛然抽离,一甩血迹,掠过尸横遍野。 忽然眼神一凝,百炼宝剑扛不住血肉之躯,已然密布裂纹,缺口斑斑,禁不住一击便要四分五裂。 他微微蹙眉,将长剑抛了,手执弓矢,弯弓引箭,一箭既出,便有一人应声倒下,毫无迟滞,箭无虚发。 夏侯敬德提槊在侧,随手劈死一将,转头赞道:“主上好箭术!” 高楷笑了笑,环顾四方,三千兵马已然折损半数,个个气喘如牛,精疲力竭。 反观西凉铁骑,仍有两万之余,尽皆身穿玄甲,铺天盖地,仿若滚滚洪流。 若非他且战且退,屡次击破敌将,这点残军,早已陷入重围,横遭不测。 远望东南方向,却迟迟未见长孙、登善二人引兵来援,不由拧眉:“出了什么变故,竟让二人耽搁行程。” 若按常理,二人本该早至白亭戍,与他汇合,共击凉军。 如今却不见踪影,必然有人横生阻碍。 正思忖时,忽见西凉铁骑再行冲锋,只得按耐心思,前往迎敌。 只是,迟迟不见援军,这千余兵马如何硬抗两万敌军,一时间,止不住露出颓势。 赵元谦眼见此景,不由仰头大笑:“有真人相助,高楷,你休想一兵一卒来援!” “高楷何其不智,若在昌松城中坚守,我尚且奈何不得。” “却这般狂妄自大,出城与我大凉铁骑交战,他若不败,天理难容!” 话不多说,当即一声令下,排兵布阵,四面合围,将高楷残军困在其中,插翅难逃。 高楷见状,心中一沉,连忙喝令众人组成楔形阵,首尾相顾,以免遭人各个击破。 他环顾左右,朗声道:“敬德,今日恐怕难以幸免,可愿随我决一死战?” 夏侯敬德重重颔首,斩钉截铁道:“末将不才,愿随主上死战,何惜此身!” “好!”高楷大笑一声,“我执弓矢,你持长槊,你我齐心协力,纵然千军万马,又有何惧?” “主上豪迈!”夏侯敬德大赞,“末将惟愿粉身碎骨,不堕主上威名。” 两人齐头并进,径直迎向凉军,杀入阵中,左冲右突,如入无人之境。 一时间,西凉铁骑冲锋之势受阻,人人胆寒。 赵元谦咬了咬牙,怒喝道:“弓弩手,还不放箭,更待何时!” 千余弓弩手如梦初醒,急忙依言攒射,箭矢如雨。 高楷见状,弃了弓矢,双手持刀,将袭来之箭一一击落。 却不防一箭突至,射中胯下骏马,马儿一声哀鸣,陡然倒地。 高楷措手不及,连忙顺势一个翻跃,以长刀拄地,正欲起身,忽见一轮箭雨突至,恍若天降流星。 这一刻,他避无可避,不由暗叹一声:“此劫难过。” “主上!”夏侯敬德见此,急忙拨马来救。 手中长槊一横,扫去一波箭雨,翻身下马,径直挡在高楷身前,巍巍如铁塔。 “主上,您策马速退,末将誓死殿后。” “不可!”高楷断然摇头,“你若深陷重围,必无法幸免。” “今日我死劫突至,人力已尽,不必强求。” “你且速去,保全自身,择一明主……” 夏侯敬德毅然打断:“主上切勿多言,末将心意已决,虽死无悔。” “咻咻咻!” 正说话间,忽有数支箭矢刺中身躯,鲜血淋漓,他不觉闷哼一声,却不闪不避,径直挥舞长槊,截断箭雨。 “敬德!”高楷面色一变,急忙攥紧长刀,与他一同对敌。 赵元谦眼见此景,摇头嗤笑:“好一对贤君忠臣!” “可惜,今日就要共赴黄泉,至冥府之中,再续情谊。” 他沉声喝令:“送他们上路!” “是!” 一众西凉铁骑披坚执锐,狞笑着冲上前来,扬起刀枪剑戟,正要将君臣二人剁成肉泥。 “杀赵元谦!” “救主上!” 蓦然,一道道喊杀声震动四方,如飓风席卷,刮遍大桥两岸。 赵元谦循声望去,面色陡变:“狄长孙、褚登善?” 只见东南方向,旌旗飞舞,战马奔腾,卷起滚滚烟尘。 古浪河蓦然枯竭,河水断流,数万援军如履平地,裹挟着排山倒海之势,径直撞向凉军。 “怎会如此?”赵元谦震骇失声,“这二人,竟能破除真人神通?” 衍一真人曾千里传音,言语施法将这二人困住,不得来援。 令他一心剿杀高楷,毕其功于一役。 谁曾料想,这二人竟率军来此,毫发无损。 “这如何可能?” 赵元谦大惑不解,纵然绞尽脑汁,也参不透其中的原委。 正愣神间,数万高军大杀四方。 狄长孙率领精兵在前,冲破凉军包围。 褚登善顺势由斜刺里杀出,一番砍杀,将一千弓弩手杀了个七零八落,径直奔向高楷,翻身下马,叩头道: “主上,末将救援来迟,请您降罪!” 高楷以刀拄地,笑道:“你来得正好,救我一命,此为大功,何罪之有。” “快起来!” 他双手扶起褚登善,感慨道:“若无将士们浴血厮杀,我早已死无葬身之地。” 夏侯敬德见状,大松一口气,笑道:“主上无恙,末将死而无憾。” 他身形一晃,只觉天旋地转,轰然坠地。 “敬德!”高楷急呼一声,双手托住身躯,却见他身中数十箭,血流如注,一身铠甲已然变色。 “快,寻医者来!” “速去!” “是!”邓骁答应一声,匆匆去了。 高楷探看一番,蓦然扯下衣袍,撕成布条,为夏侯敬德止血。 褚登善赞一声好汉,拱手道:“主上,敌军未退,请您示下。” 高楷环顾一圈,沉声道:“你与长孙、杨烨,三人各领一军,前往迎战。” “若能阵斩赵元谦,自是最好。若不能,任他溃逃,不必追击。” 褚登善拧眉不解:“主上,赵元谦败局已定,何不以剩勇追穷寇,以免放虎归山,贻害无穷?” 高楷微微摇头:“姑臧援军将至,我料必有修行人从中作梗,一旦追击,深入西凉腹地,必有不测之祸。” “待击退赵元谦,我等即刻进城,据昌松坚守。” “是!”褚登善心中一凛,连忙领命去了。 第163章 玉虚至宝 狄长孙、褚登善、杨烨三人依言行事,各自率领一万士卒,从东、南、北三方冲杀,成犄角之势,席卷四方。 一时间,西凉铁骑尽皆震恐,士气涣散,顾不得军令如山,各自奔逃。 赵元谦怅然一叹:“大势已去!” 眼见兵败如山倒,无法挽回,他当机立断:“传令,鸣金收兵,回返姑臧。” “是!”万余残兵败将,尽皆松了口气,随他逃往都城。 高楷见状,下令聚拢兵卒,清理战场。 过不多时,医者匆匆前来,为夏侯敬德诊治一番。 “夏侯都尉并无大碍,周身皆为皮肉伤,只因失血过多,又精疲力竭,方才昏迷不醒。” “所幸,不曾伤及五脏六腑,只需按方吃药,静养一段时日,便可痊愈。” 高楷松了口气,笑道:“谢医者,有劳您开方抓药,时时问诊。” “无论何等药材,皆可尽取,务必上佳之物。” “待敬德痊愈,我必重赏。” “是!”医者依言而去。 高楷远眺天色,见斜阳西坠,暮色四合,正欲下令全军进城,蓦然神色一变。 只见昌松以西,柔和苍茫的夜色之中,一道宏大清光席卷而来,其中玄气四溢,弥漫八方。 似黄河之水倒流,四海海眼喷薄,裹挟无穷水气,遮天蔽日。 “且慢!”高楷沉声喝道,“勿要进城,速速往北,登上琵琶山。” 众人皆不明所以,面面相觑。 杨烨拱手道:“主上,敢问有何不妥之处?” “不必多言。”高楷面色肃然,“传我军令,即刻起行,不得有误!” “是……”见他神色凝重,众人不敢怠慢,当即起兵,奔赴城北。 高楷策马疾驰片刻,骤然停驻,沉声道:“长孙、登善听令!” “你二人各领一千轻骑,奔赴昌松,传诵四方,言语洪水将至,若想活命,速出城门,登上琵琶山,不得迟疑!” “得令!”狄长孙、褚登善二人心中一凛,即刻领命去了。 杨烨面露疑惑:“主上,这寒冬时节,已然月余无雨,何来洪水?” 众人亦百思不解。 高楷冷声道:“此水非天时所致,而是人为。” “人为?”杨烨倏然一惊,脱口而出,“莫非是……修行中人,施展法术神通?” 高楷默然颔首,叹道:“尽人事、听天命,但愿多救一些百姓,不致生灵涂炭,哀鸿遍野。” …… 且说赵元谦率领残军,直奔姑臧,行不过五十里,忽见一支兵马逶迤而来。 为首者头戴金冠,身披蟒袍,胯下骏马鬃毛凌然,膘肥体壮。 “末将拜见大王!”赵元谦慌忙下马参拜。 这人正是凉帝张雍第三子,张仲琰,受封晋王。 “起来吧。”张仲琰微微颔首,“此战情形如何?” 赵元谦又羞又愧:“末将有负圣恩,未能攻取兰州,斩杀高楷。” “反倒损兵折将,丢了昌松,狼狈而回。” “请大王降罪!” 张仲琰蹙起眉头:“这高楷,竟如此诡计多端?” 须知,赵元谦引兵回返之时,衍一真人便已察觉,施法困住狄长孙、褚登善二人援军。 父皇又命他率领三万铁骑,前来助战,务必夺回昌松,剿灭高楷。 谁曾想,如此天衣无缝之局,竟功亏一篑。 赵元谦慨然长叹:“大王,高楷用兵之能,着实厉害,竟以区区三千兵马,硬抗末将数万铁骑。” “麾下更有谋士如云、猛将如雨,实在不好对付。” 张仲琰闻言,嘴角掠过一抹冷笑:“既如此,正可以玉虚神通,将其等一网打尽。” 赵元谦既惊且疑:“大王,不知是何神通?” 张仲琰笑而不语,忽然拱手一拜:“请至宝现身!” 虚空之中,忽有一道道清光扰动,荡开一圈圈涟漪,现出一柄玉如意。 这玉如意洁白无瑕,浑然天成,上嵌玄、赤、青三颗明珠,下悬一根紫色丝绦,五色光华一一闪耀,照彻寰宇。 赵元谦又惊又喜:“竟是玉虚派至宝?” 他随侍张雍之时,曾有幸见闻此宝。 衍一真人以法力催动,轻轻一晃,一座城池眨眼间化为齑粉。 当真可怖! “正是。”张仲琰笑道,“至宝在手,高楷必死无疑。” 赵元谦好奇道:“大王欲施展何等神通?” “水火无情,正要高楷领教一番水淹全城的滋味。”张仲琰淡然一笑。 赵元谦思绪电转,猛然想起此前所见,不由脱口而出:“古浪河断流,莫非是此宝神通所为?” 张仲琰微微颔首:“若无此宝,怎能截断古浪河,掀起洪流?” 赵元谦面露敬畏,默然无言,心中却是感叹,高楷坚守昌松,怕是连人带城,一齐葬送了。 事不宜迟,张仲琰默念口诀,拱手道:“请至宝显灵!” 话音刚落,玉如意大放玄光,弥盖四野。 忽有一股股磅礴水流,自崇山峻岭之间席卷而来,一路摧枯拉朽,无物可挡,所过之处,尽成泽国。 惊起鸟雀高飞,走兽奔逃,稍慢一步,便卷入水中,化为一滩脓血。 这洪流迎面而来,声势震动九天十地,众人无不色变。 待至近前,忽又分为两部,绕开大军,于前方汇合,径直撞向昌松。 赵元谦惊魂未定,叹道:“此水一去,昌松数千军民,必无一人幸免。” 张仲琰淡声道:“行大事者,不拘小节。” “若能以区区数千人之命,换取高楷身死,岂非大赚?” 赵元谦点头附和,心中却是不忍。 毕竟,城中军民,皆是大凉百姓,此神通一展,必然滥杀无辜,惨绝人寰。 何况,一旦传扬出去,怕是千夫所指,万众唾弃,无穷业力袭身,不得安宁。 张仲琰看穿他心中所想,摇头一笑:“不必多虑。” “今日之后,世上再无昌松,也无高楷,又有谁,敢将此事谣传。” “莫非,不怕我大凉铁骑兵临城下么?” “是。”赵元谦唯唯诺诺。 张仲琰瞥他一眼,暗中摇头:“这赵元谦经此一败,竟似抽掉脊梁骨,毫无血勇之气,只知妇人之仁,不足谋大事。” 他勒马伫立,远眺昌松,嘴角掀开一抹弧度。 “虽不知狄长孙、褚登善二人,如何逃过真人法术,助你反败为胜。” “却有这玄水洪流,送你入冥府,再不敢与我大凉作对。” 第164章 长命百岁 昌松城外,琵琶山。 高楷远望崇山峻岭,眉头紧锁。 “不知何方修行人,竟敢如此肆意妄为。” 在他眼中,整座昌松城,笼罩在重重黑气之中,一望便知不祥,更有血光弥漫,煞气凛然,令人心惊胆颤。 正思忖间,忽见狄长孙、褚登善二人联袂赶来:“主上,我等倾尽全力,引得城中数千军民前来。” 高楷颔首一笑:“有劳你二人,一路辛苦,可稍作休憩。” “是。” 他环顾四周,数千军民拖家带口,衣衫褴褛,却目光坚定,随他上山。 高楷不由心中一暖,所幸他突袭昌松之时,未大作杀戮,更严明军纪,秋毫无犯,不曾惊扰百姓。 故此,这数千军民对他之令深信不疑。 邓骁不由惊叹:“得民心者得天下,将军,必能拨乱反正。” 高楷笑了笑,正要开口,蓦然眼神一凝,沉声道:“洪水已至。” 众人循声望去,个个骇然失色。 只见一股玄色洪流,犹如蛟龙探海,裹挟万钧之力,由崇山之间猛然倾泻,狠狠撞向昌松城。 转瞬之间,城墙崩散,四方城门,如纸糊一般,顷刻四分五裂。 洪流去势不减,一路横冲直撞,所过之处,如秋风扫落叶,一众房舍府邸,尽皆夷为平地,毫发无存。 更令人震怖的是,所有家禽牲畜,落入玄水之中,仿若烈日下的薄雪,寸寸消融,徒留一具具尸骨,随波逐流。 待洪流逝去,整座昌松仅存断壁残垣,碎石瓦砾,其余皆化为齑粉,消散一空。 “这……这是何方妖法,竟如此可怖!”邓骁面色煞白。 众人皆心有余悸,杨烨恨声道:“这必是西凉修行中人所施法术,倘若我等回返城中,必然尸骨无存。” 狄长孙咬牙道:“如此狠毒之术,竟敢施加于数千军民之上,莫非不怕因果报应?” 高楷微微叹息:“自古以来,成王败寇,西凉若能一统天下,纵然滥杀无辜,也有太史一笔勾销,甚至移花接木,转至我等身上,背负千古罪名。” “可恨,无耻之尤!”褚登善怒不可遏,“主上,我愿为先锋,突袭姑臧,杀个片甲不留!” 一时间,诸将纷纷请缨。 高楷抬手制止:“姑臧为西凉都城,必然固若金汤,绝非一时一刻可下,须得从长计议。” “是……”众人虽心有不甘,却也知晓轻重,不再请战。 杨烨蓦然开口:“主上,赵元谦虽败,却有姑臧援军虎视眈眈,不可不防。” “如今昌松已毁,不如回返兰州,再图大事。” “你所言有理。”高楷颔首道,“此地不宜久留,传我军令,即刻起兵,不得有误。” “是!”众人齐声应和。 正要进发,忽见昌松军民齐齐跪拜:“谢高将军救命之恩。” “救苦救难的活菩萨!” “青天大老爷!” 一时间,赞颂声不绝于耳,高楷听闻,急忙拱手:“诸位快快请起,不必这般大礼。” 一名须发皆白的老丈,颤巍巍道:“仰赖将军不弃,助我等脱离死难,方才活得一命。” “如今,昌松已毁,我等无家可去,还望将军收留。” “我等愿结草衔环,以报将军大恩大德。” 话音刚落,这老丈伏地叩首,引得数万人相随,齐声哀求。 “求将军大发慈悲,收留我等。” “使不得!”高楷连忙扶起老丈,温声道,“阿翁快请起,如此大礼,岂非折煞小子。” 他又虚扶一把,令众人起身。 环顾四周,一张张或饱经风霜、或质朴纯真的脸上,皆满怀希冀,又忐忑不安。 高楷思索片刻,当即应诺:“诸位若不嫌弃,可随我回返兰州,于广武城安顿。” “我可令人修建房屋,分发田亩,供诸位存身立命。” 此前,刘耀攻克广武,纵兵劫掠,城中百姓死伤惨重,诸多房屋良田荒废,无人居住耕种。 如今,正好给予昌松军民,也可充实人口,安定民心。 那老丈闻言大喜,拜道:“谢将军大恩!” “若能得一栖身之地,纵然荒山僻野,我等也无异议。” “愿为将军供奉长生牌位,祝将军长命百岁,福泽绵长。” 众人齐声拜谢,感激涕零。 高楷禁不住感叹,天下大乱已久,人心思定,渴望太平盛世。 实则,底层百姓所求微薄,不过吃饱穿暖,有一屋遮风避雨,有一亩三分地,供家人糊口而已。 可惜,乱世之中,即便这点心愿,也如风中残烛,朝不保夕。 邓骁见此,由衷赞叹:“将军,着实仁德之主。” 毕竟,姑臧大军随时突袭,这数千军民,手无寸铁,若要携带起行,必然成为累赘,甚至陷入险境。 高楷却毫不迟疑,给予众人活命之机。 事不宜迟,众人当即起行,以杨烨、邓骁为前军,数千百姓居中,高楷亲自殿后。 待大部过了古浪河,途经白亭戍,抵达兰州境内。张仲琰率三万铁骑,缓步而来。 赵元谦远望废墟一片,不由暗叹:“昌松屹立凉州数百年,未曾陷落,谁曾想,转眼毁于一旦。” “道家法术神通,何其可怖!” 众人皆面露敬畏,张仲琰淡笑一声:“昌松军民助纣为虐,合该有此一劫。” “既然城池已毁,再造一座坚城,迁诸县百姓前来填补便是。” 赵元谦颔首称是。 张仲琰驻留片刻,正要班师回朝,忽见一员斥候飞奔而来,满脸惶恐:“禀大王,昌松城中并无一具尸骨,似乎满城军民……早已离去。” “什么?”张仲琰勃然色变,“你可看仔细了?” 斥候浑身一颤,忙不迭地道:“小的搜遍全城,绝无半点错漏。” “大王明察!” 众人闻言,尽皆哗然,这玄水洪流的威力,有目共睹。 昌松军民不过凡俗之人,怎能提前预知,即刻撤离? 赵元谦满脸惊诧,蓦然想起一事,骇然道:“大王,莫非……莫非高楷早有预料,率领城中军民奔逃?” 张仲琰面色阴沉:“速去探查高楷下落,若无所获,提头来见!” “是!”斥候冷汗直流,慌忙听命去了。 迎着众人目光,张仲琰只觉颜面尽失,方才信誓旦旦,此刻竟成了笑话。 本欲发怒,却不得不按耐。一时间,一张俊脸狰狞可怖。 第165章 雷霆之怒 且说斥候快马加鞭,不过一刻便匆匆回转,滚鞍下马,叩首道: “回禀大王,高楷裹挟数千军民,过了白亭戍,直往兰州去了。” “竖子,安敢辱我!”张仲琰再也忍耐不住,拔剑便砍,可怜斥候躲闪不及,须臾之间,身首分离。 众人皆噤若寒蝉,生怕遭受迁怒。 赵元谦默然良久,拱手道:“大王,事已至此,不如回返姑臧,回禀陛下,再作计议。” “勿要多言。”张仲琰猛然喝道,“高楷不死,难泄我心头之恨!” 赵元谦喟然一叹,不敢多说半字。 张仲琰面色肃然,拱手道:“请至宝显灵。” 玉如意大放异彩,五色毫光一一轮转,正要掀起洪流,蓦然一道晴天霹雳,将其法力震散。 顷刻之间,玉如意毫光俱消,黯淡无华,仿佛成了凡物。 其哀鸣一声,当即冲霄而起,飞往姑臧去了。 张仲琰面色一白:“神通不及天数。” “高楷竟如此命大,便是玉虚至宝,也奈何不得?” 赵元谦心中暗叹,争霸天下,怎能依赖道法神通? 莫非视天道为无物? 张仲琰咬了咬牙,正要下令追击,忽闻一道醇和之声传来: “大王,高楷已立天命,并非一战可擒。” “事不可为,且班师回朝,从长计议。” “是……”张仲琰虽不甘心,却不敢违逆衍一真人,只得下令撤兵。 “高楷,若不杀你,我誓不为人。”他攥紧双拳,满脸愤恨。 …… 凉州,姑臧城,皇宫之中。 凉帝张雍满脸不敢置信:“法师,高楷怎能避过玉虚神通,逃出生天?” 依照君臣二人设想,以玄水洪流之威,攻其不备、出其不意,必能一举镇杀高楷,尽夺兰州。 谁曾料想,高楷竟如有神助,不仅避开神通,更裹挟昌松军民,一同逃过死劫。 着实匪夷所思! 衍一真人亦大惑不解。 须知,玉如意为镇派之宝,妙用无穷。不光镇压门中气运,施展法术神通,更可遮掩天机。 若非道行高深之人,绝无可能提早察觉、及时规避。 此前,他以法力催动,遥攻西、伊诸州,皆无往而不利,一击建功,绝无错漏。 眼下如法炮制,镇杀高楷,本以为手到擒来,万无一失,却没想到,竟然毫无建树,功败垂成。 他不由拧眉:“莫非,高楷天命强盛,得天意示警?” “抑或有道门高人辅佐,破除我玉虚神通?” 正心绪不宁之时,忽见玉如意凌空而来,落在他掌中。 他定眼一观,却见玉如意宝光全无,灵气尽失,不由惊骇失色:“天谴?” “怎会有天谴?” 须知,衍一真人之所以胆敢动用道法神通,滥杀昌松数万军民,便是倚仗大凉国运遮蔽,不至于天劫临身。 否则,这业力如海,因果纠缠,他早已形神俱灭。 然而,玉如意不仅未能建功,更大损元气,非十年蕴养,不得动用。 衍一真人心中惊疑不定:“大凉国运蒸蒸日上,怎会有天谴降临?” 他悄然运转玄功,往上首望去,却陡然一震。 只见张雍头顶,紫气散溢,天柱虚晃,竟有摇摇欲坠之感。 “这……这如何可能?” 张雍一统河西道,根基已立,底蕴深厚,为天下潜龙之一,有气吞万里之势。 此战一败,竟大损国运,动摇天柱。 何其可怖! 衍一真人沉吟许久,蹙眉道:“莫非,此事与昌松军民有关?” 毕竟,气运之道,在于集众,若能治千万之民,有望混元天下。 “只是,凡人命如草芥,如同蜉蝣,朝生暮死。” “纵然数千军民身亡,也无大碍,从诸州补益即可,如今,怎会元气大伤?” 衍一真人百般思量,可惜仍不得其解。 不由暗叹一声:“天下争龙,果然不易。我虽修成元神,却也参不透天机,悟不得人心。” 想到此处,他面带羞愧,拱手道:“陛下,微臣道法浅薄,谋划不周,以致如今大败。” “高楷坐拥陇右道十州之地,恐怕得天意相助,命不该绝,又有道门高人辅佐,方能躲过此劫,死中求活。” 张雍攥了攥手掌,压抑怒火,沉声道:“事已至此,多思无益。” “诸位卿家,可有良策一雪前耻?” 他派遣右武卫将军赵元谦,领五万大凉铁骑,攻取兰州,本以为探囊取物,轻而易举。 谁曾想,竟一朝大败亏输,五万铁骑覆灭,损兵折将,又遭高楷突袭,丢失昌松。 已然颜面扫地。 本想擒贼先擒王,不惜借助玉虚至宝,滥杀数万军民,也要剿灭高楷。 却有谁料到,满腹筹谋,竟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传扬出去,必遭世人耻笑! 他有何颜面,高居庙堂之上,统文驭武? 众人一时默然,良久之后,太子张伯玉起身拱手,温声道:“父皇暂熄雷霆之怒。” “高楷虽以诡计,逃脱死劫,却绝非我大凉敌手。” “陇右道并未一统,父皇可下诏,令王威出兵,攻掠兰州,擒杀高楷。” “待二人两败俱伤,我大凉可坐收渔翁之利,全据陇右道。” “此为鹬蚌相争之计。” “此计甚妙!”张雍大笑一声,“就依此计行事。” 中书令韦师政忽然开口:“太子殿下此计虽妙,然而,那王威垂垂老朽,胸无大志,恐怕并无胆量进犯兰州,与高楷厮杀。” “此言差矣!”尚书左仆射曹贞拱手道,“王威既已投靠大凉,陛下诏令,他岂敢不从?” 韦师政摇头道:“只怕此人阳奉阴违,即便出兵,也不过装模作样,围而不攻。” 曹贞冷笑一声:“他若抗旨不遵,我等正可师出有名,征发大军,攻取鄯、廓二州,将他擒拿问罪。” 韦师政微微蹙眉:“倘若威逼之下,他与高楷握手言和,沆瀣一气,我等岂非腹背受敌?” 曹贞面露哂笑:“一山不容二虎,只需稍加挑拨,王威必不甘心屈居臣下。” “更何况,他背弃大周,投我大凉,又怎敢反复无常,岂非受天下耻笑,再无容身之处。” 韦师政哑口无言。 张雍见状,笑道:“二位卿家,皆为朕之肱骨,莫要伤了和气。” 二人皆俯首称是。 第166章 最得朕心 张雍转而下令:“传诏,命王威即日出兵,攻克兰州,不得有误!” “遵旨!” 此事议定,曹贞突然开口:“陛下,此战大败,皆因赵元谦轻敌冒进,统兵不力。” “按律,应当革去官职,贬为庶民。” 韦师政拱手道:“陛下,赵元谦身经百战,老成持重,堪为良将。” “此番兵败,并非他一人之过,望陛下网开一面,令他将功赎罪。” 曹贞冷哼一声:“依你之言,莫非是武威郡王之过?” 武威郡王张敦,守御昌松不力,死于夏侯敬德之手。 然而,张雍并未追究,反而下诏厚葬,以其子承袭爵位。 韦师政慌忙下拜:“陛下,微臣绝无此意。” 又对曹贞怒目而视:“曹贞,你为何曲解我意,莫非欲排除异己,大权独揽?” 大凉朝廷之中,并无尚书令,曹贞这个从二品尚书左仆射,便是百官之首。 韦师政一向恃才自傲,自觉远胜曹贞,却只能屈居正三品中书令,位于曹贞之下。 二人早有不和,素来针锋相对。 曹贞闻言,连忙顿首:“陛下明鉴,微臣绝无此心。” “韦师政信口雌黄,污蔑宰臣,望陛下严惩,以儆效尤!” 张雍对如何处置赵元谦,本是犹豫不决,此刻见二人当庭作对,不由大动肝火。 “够了!你二人皆为宰相,怎可互相攀咬,形如市井小民,成何体统?” 曹贞、韦师政二人慌忙叩首:“微臣知罪,请陛下责罚!” 太子张伯玉见此,温声道:“父皇,曹尚书、韦中书皆公忠体国,一心为我大凉,望父皇恕二位相公之罪。” 张雍怒气稍减,挥手道:“起来吧,若再敢有下次,朕必严惩不贷。” “谢陛下!”二人连忙叩首。 “梁爱卿,此事你意下如何?”张雍望向下首一人。 吏部尚书梁烁,位高权重,为人机智,颇有谋略,张雍起兵之前,便以他为谋主,凡事言听计从。 “陛下,以微臣愚见,此番兵败,赵元谦罪责难逃,不可不罚。”梁烁起身拱手。 张雍微微颔首:“依爱卿之意,是否将其削职为民?” 然而,梁烁断然摇头:“陛下,如今正值用人之时,赵元谦久经沙场,颇知军事,不可因其一败,便弃之不用。” “陛下可降职罚俸,略作惩戒。让其戴罪立功,以示恩典。” “如此一来,赵元谦必然感恩戴德,拼死效力。” 张雍颔首一笑,以手指胸,朗声道:“梁爱卿,最得朕心!” “传诏,贬赵元谦为云麾将军,罚一年俸禄,令其闭门思过。” 此事定下,他以梁烁辅政有功为名,赏赐黄金一万两,锦缎五千匹,又荫其一子为千牛备身。 一时间,殿中众臣皆面露艳羡,恭贺不断。 徒留曹贞、韦师政二人灰头土脸,面色阴晴不定。 衍一真人见状,微微蹙眉:“陛下优待梁烁过甚,却有失平衡,恐怕招致群臣嫉妒,暗中生事。” 想到这,他有心劝谏,却见张雍回转后宫,不理政事,只得暂且按下不提,留待良机。 百官告退之后,曹贞悄然去往东宫,拜见太子张伯玉。 而韦师政转向晋王府,与张仲琰相谈甚欢。 衍一真人看在眼中,不由暗叹一声:“天下尚未一统,大凉便有夺嫡之争。” “唉,世人正如饕餮,贪心不足,永无宁日。” …… 且说兰州,广武城。 高楷安顿好数万军民,嘱咐道: “长孙,你率一万兵马在此镇守,保境安民,不可大意。” 广武邻近凉州,如今又新增数千百姓,不容有失。 “是!”狄长孙肃然应下。 此间事了,高楷以将军之礼,厚葬梁三郎。 驻留三日后,当即下令回返金城。 起行之时,高楷正要扬鞭策马,忽见数千军民齐出,夹道下拜,叩首道: “谢将军大恩大德!” 高楷吃了一惊,连忙下马,拱手道:“快起来,不必多礼。” 众人却执意三拜,齐声大呼。一时间声震九霄,响彻八方。 高楷躬身一礼,令众人回转,操持家业。 正欲翻身上马,蓦然神色一震,只见无数灰、白、青气从天而降,形如银河落九天,投入头顶赤气之中。 一时间,赤气升腾,紫光飞旋,凝成华盖,正中一枚金印载浮载沉,大放光华。 华盖之下,忽有一丝一缕玄黄之气,凭空而现,犹如檐前滴水,络绎不绝。 “这是……人道功德?”高楷面露惊讶。 《礼记·王制》有云:“有功德于民者,加地进律。” 简而简之,便是行善积德,造福百姓,方有功德之气加身,万法不沾,鬼神难侵。 “至人无己,神人无功,圣人无名。”高楷笑了笑,“得功德之气,想必可避开诸多邪祟。” …… 却说金城,高府之中。 正逢二月时节,草长莺飞,春雷阵阵。 蒙蒙细雨方歇,庭院中弥漫着薄雾,后宅之内,桃李绽放,花气袭人。 敖鸾一袭淡紫襦裙,臂绕披帛,漫步在假山花池之间。 她淡扫蛾眉,不施粉黛,却让一众丫环仆役看呆了去。 “鸾姑娘,当真人比花娇!” “是啊,怕是嫦娥仙子下凡,也不过如此。” 敖鸾微露笑意,款款来至撷芳亭,正见杨皎端坐,赏花看景,面如盈盈春水,唇角弧度不减。 她不由上前见礼:“嫂嫂今日容光焕发,不知有何喜事?” “鸾儿来了。”杨皎闻言转头,眉眼弯弯,“清晨起身时,忽觉孩儿踢腹,故而心中欢喜。” 敖鸾轻点螓首,展颜一笑:“原来如此,我这侄儿,倒是个顽皮性子。” “还在腹中,便迫不及待叫唤阿娘了。” 杨皎神色一怔:“鸾儿怎知是侄儿?” 敖鸾笑靥如花:“嫂嫂可是忘了,我家学渊源,会些医术,见嫂嫂肚腹隆起之状,便知是侄儿。” “原来如此。”杨皎一时欣喜,只觉枝头花蜜,也不及心中之甜。 她深爱高楷,自然想为他延续子嗣,大业后继有人,安定人心。 第167章 春和景明 敖鸾见状,颇有些歆羡,顿了顿,忽然开口:“嫂嫂今日喜气盈门,却不知,我亦有一桩喜事。” “哦?”杨皎面露好奇,转念一想,脱口道:“可是夫君安好?” “嫂嫂与表哥,当真心有灵犀。”敖鸾赞叹一声,“表哥此战大胜,即将率军凯旋。” “果真么?”杨皎眼眸一亮。 “千真万确!”敖鸾笑道,“不出三日,表哥必将平安归来。” “太好了!”杨皎喜不自胜,忙道,“鸾儿,你我可去春晖堂报喜,阿娘日夜牵挂,听闻此讯,必然开怀。” “固所愿也!”敖鸾颔首一笑,悄然抬头望去。 只见她这嫂嫂头顶红气如云,紫光闪耀,更有一道金黄吉气,凝成“麒麟”之形,奔走跳跃,十分活泼。 “我这侄儿,当真贵不可言。连带嫂嫂也气运升腾,命格大增。” 敖鸾心中赞叹,忽而望向府邸上空,却见一片赤气笼罩,白、青、红、紫各色气运交织,隐隐凝成赤罗盖伞,护佑府中众人。 “表哥此战,击退西凉五万铁骑,大胜而归,正该气运大增,家宅兴旺,诸事顺遂。” 正沉吟间,忽见一丝一缕玄黄之气飞来,落在赤罗盖伞之上,萦绕不去。 敖鸾倏然一惊:“人道功德?” “这是从何而来?” 她忙推算一番,片刻之后,不由惊叹:“昌松数千百姓,本有身死之劫,却因表哥一时善念,得以活命。” “又赐田亩、置宅院,派遣兵马镇守,使数千百姓皆安身立命。” “可谓再造之恩,无怪功德之气降临。” 想到此处,敖鸾感慨不已:“我随父王游历天下百年,所见诸侯,皆只顾宏图大业,却不在意小民生计,视同草芥。” “表哥却不惧险境,护持众人从凉州远道而来,又安置妥当,事无巨细。” “当真仁德之主!” 正感叹时,已然移步春晖堂,张氏听闻喜讯,自是欣慰,连忙烧香拜佛,又取府中粟米,于长街分派,周济贫苦。 “积善之家,必有余庆。”敖鸾展颜笑道,“姑母必有后福。” 说不定,有朝一日,可为太后之尊呢! 张氏笑得开怀:“借你吉言。” 又转向杨皎,嗔怪道:“我早与你说了,你如今身子不便,晨昏定省,尽可免了,保养身子要紧。” “你呀,就是不听。” 杨皎温和一笑:“早晚问安,是儿媳的本分,怎能因有孕在身,便怠慢。” “何况,儿媳在院中,不是坐着,便是躺着,倒也怪闷的。” “不如寻阿娘、鸾儿说说话,心绪尚且畅快,医者也曾言,多多走动,于胎儿有益。” “如此也好。”张氏笑道,“只有一处,行路小心,多让人陪着。” “若逢雨天路滑,便不必过来了。” “是,儿媳省得。”杨皎颔首应和。 敖鸾见此,打趣道:“姑母可是有了孙儿,便忘了鸾儿了?” 张氏伸手一点,佯怒道:“你这猴儿,怕是比我这孙儿还顽皮!” “日后,我这春晖堂,岂不被你们姑侄二人闹翻天了?” 一时间,众人皆笑,欢声不断。 忽忽三个昼夜轮转,又是一日春和景明。 一大清早,众丫环仆役便起身洒扫门庭,修剪花枝,个个喜笑颜开。 只因府中主君高楷率军凯旋,正在前堂议事。 “此战得胜,仰赖诸位尽忠职守,戮力同心。” 高楷郑重拱手:“褚公、窦公,你二人督运粮草,处置政事,安定人心,着实劳苦功高,当受我一拜。” “使不得!”褚谅、窦仪二人连忙侧身避过,躬身道,“臣等略尽绵薄之力,不敢当主上大礼。” “二公何须自谦。”高楷摇头一笑,赐予二人宅院田舍,金银财帛,以示恩赏。 蓦然转向下首,肃然道,“夏侯敬德?” “末将在!”夏侯敬德连忙拱手。 高楷郑重道:“攻取昌松,斩张恭,诛李岩,又屡次救我于危难。” “此战大胜,你当居首功。” “末将愧不敢当。”夏侯敬德下拜顿首,虎目酸涩,“蒙主上不弃,末将方才略有薄功,怎能居于首位?” “请主上收回此言。” 高楷摇头道:“此战首功,你实至名归,不必自谦。” “夏侯敬德听令!” “今授你为从四品宣武郎将,统领一军,望你恪尽职守,善始善终。” “谢主上!”夏侯敬德大喜下拜,连连叩首。 心中不由感叹,此前为赵元谦厮杀数年,仍然屈居队正,无有品级,不得寸进。 如今,转投主上,不过月余,便接连擢升,由五品都尉,至从四品宣武郎将。 当真赏罚分明,信重有加。 “主上厚恩,我必肝脑涂地以报。” 众人见此,面露惊叹,这夏侯敬德,先前郁郁不得志,只能落草为寇,啸聚山林。 如今,却得主上重用,接连立下大功,一跃攀升至狄长孙、褚登善二将同位。 当真令人羡慕。 不过,众人并未不满。 只因夏侯敬德浴血厮杀,身披数十创,至今未能痊愈。 可谓从尸山血海中,救得高楷一命。 如此封赏,着实当之无愧。 高楷双手扶起夏侯敬德,温声道:“你伤势未愈,不必跪了,且安坐。” “是!”夏侯敬德重重颔首。 高楷转而看向一人,笑道:“邓骁,此番你随军出征,屡次建言有功。” “今授你为司兵、参军事,不知你意下如何?” 邓骁忙不迭地下拜:“主上不弃,卑职愿效犬马之劳。” 这些时日,他耳濡目染,深觉高楷方为明主,早有投靠之心。 如今,高楷封赏既下,他自无异议,反倒迫不及待。 高楷笑了笑,正色道:“诸位贤才猛将,各有功劳,我必不会忘却。” “士卒奋勇厮杀,抛头颅、洒热血,绝不可忽视。” “传令,有功者重赏,伤者全力医治,死者抚恤家人,不得有误!” “遵令!”众人轰然应诺。 一时间,各有封赏,人人欣喜,互相道贺不断。 高楷笑了笑,抬头望去,只见满堂华彩,气运如日方升。 不由眼眸一亮:“大业可期!” 第168章 吉祥三宝 正欣喜时,忽见狄长孙、褚登善一齐拱手:“主上,臣等举荐一人,为主上效力。” “哦?”高楷面露好奇,“何方贤才?” 狄长孙回言:“此人名为安兴仁,出身凉州姑臧,粟特族,家财巨万,乐善好施,颇有智计。” 高楷蓦然想起一事,笑道:“此前你二人领军,困于琵琶山麓,莫非得此人相助,方才赶至昌松?” “主上洞察世事,正是此人。”褚登善赞叹一声,一五一十道,“此前,我与狄郎将行军,困于迷阵之中,不辨方位,不知时辰。” “正慌乱时,恰逢安兄携带族人,途经白亭戍。” “见我等困顿,便令族中大师施法,助我等逃脱。” 高楷越发好奇,忙道:“此人身在何处?” 狄长孙笑道:“正在金城驿馆之中。” “安兄倾慕主上声名,早有投靠之心,相助我等不过恰逢其会。” 高楷微微颔首,郑重道:“助你二人,便是助我。” “来人,持礼节,请他进府一叙。” “是。”管事答应一声,匆匆去了。 过不多时,便见一人小步而来,拱手弯腰:“小民安兴仁,见过高将军。” 高楷定眼一观,只见其人高鼻深目,身宽体胖,戴一顶白色毡帽,上穿圆领窄袖锦袍,下着小口裤,脚踏长靴。 一派异域风情。 “不必多礼,快请起。”高楷眼眸一亮,笑道,“你助长孙、登善二人脱困,于我有恩,当受我一礼。” 毕竟,若非二人及时赶至昌松,他必死无疑。 高楷起身弯腰,长揖到底。 “不敢,不敢!”安兴仁急忙下拜,“小民尺寸之功,怎能受将军如此大礼。” 高楷将他扶起,郑重道:“你救我一命,理当封赏。” “今授你为府中司户,参军事,掌管钱粮,不知你意下如何?” 安兴仁大喜过望,叩首道:“谢主上厚恩!” 他心中感慨,高将军果然如传闻之中一般,礼贤下士,不以出身论英才。 纵然他出身异族,又是一介商贾,亦然获封高位,毫无轻视之心。 高楷笑了笑,与他执手相谈,悄然望去。 只见这安兴仁头顶青气成团,红光弥漫,凝结成“宝相花”、“摇钱树”、“聚宝盆”三种异状。 他不由吃了一惊:“吉祥三宝?” 这可是大富大贵之兆,盛行于世。不仅雕刻于金银铜器之上,更点缀于丝织刺绣之中,寓意福禄绵长、财源滚滚。 高楷玩味一笑:“莫非,财神爷下凡了?” 他忍不住心中好奇,询问西域诸多奇闻异事。 让他惊讶的是,这安兴仁不光对答如流,毫无滞碍。 更熟知西域各国风土人情,山川地理,又精通音律,深谙理财之道,熟读汉家文史,颇有一番见地。 两人相谈甚欢,不知不觉竟至黄昏,落日余晖。 待安兴仁告退,高楷忍不住赞叹:“兴仁见多识广,博闻强识,当真一大英才。” 杨烨微微蹙眉:“主上,此人出身粟特一族,祖上居于安息国,连年动乱,不可不防。” 所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防人之心不可无。 高楷摇头失笑:“海纳百川,有容乃大。” “我麾下已有羌人效力,再添一个粟特族人,又有何妨。” “况且,我汉家文化博大精深,有服章之美谓之华,有礼仪之大谓之夏。” “他熟读文史,必知忠义。我只需诚心相待,定能感怀于他,为我重用。” “怎能心怀疑忌,暗作提防,岂不让天下英才望而却步?” 杨烨心悦诚服:“主上宽宏,知人善任!” 邓骁默然片刻,开口道:“主上,安司户来自姑臧,恐怕与西凉有所牵连。” “不如先行探查一番,以免混入细作,反倒不美。” “不可!”高楷断然摇头,“兴仁雪中送炭,救我于危难之间,怎能暗中窥探,陡生嫌隙?” 邓骁感慨道:“主上用人不疑。” 此间事了,高楷前往春晖堂,向母亲问安。 张氏喜不自胜,一番嘘寒问暖,高楷只报喜不报忧,惹得她颇为嗔怪。 高楷一笑,环顾左右,见杨皎与敖鸾皆在,不由温声道:“夫人可还安好?” 杨皎怀胎五月,身子稍显沉重,正要起身万福,高楷连忙扶住。 “你我夫妻,何须多礼。” 杨皎顺势坐下,轻声细语道:“妾身无恙,夫君不必忧心。” “倒是夫君征战辛苦,清减许多。” 高楷摇头道:“我无碍,仰赖将士们奋勇杀敌,我可高枕无忧。” 他望着杨皎肚腹,笑道:“已有五月了吧?” “嗯!”杨皎轻点螓首,抚了抚小腹,眉眼间一派温柔,“前阵子,孩儿好一番闹腾呢!” “哦?”高楷颇为惊奇,“这小儿竟如此顽皮?” 他一望即知,杨皎所怀“麒麟儿”。 “金黄吉气,命格如此大贵,我这孩子当真不凡。” 敖鸾倏然一笑:“表哥,天降大运,是福非祸,只需好生养育,不必忧心。” 高楷微微颔首:“希冀如此。” 敖鸾悄然望去,只见高楷头顶紫光红气升腾,凝成华盖,金印沉浮,萦绕玄黄之气。 不由惊叹:“表哥经此一劫,否极泰来,气运蒸蒸日上,势不可挡。” “恐怕过不多时,便能覆灭王威,全据陇右道,更进一步。” 敖鸾感应一番沸腾之运,止不住笑道:“表哥,必有潜龙之望。” …… 却说鄯州,湟水城,王威听闻大凉天使前来,连忙率领府中文武,出城三十里跪迎。 接旨之后,礼送天使至馆驿休憩,便领众人回转府衙,商议大事。 “陛下降诏,令我攻伐兰州,擒杀高楷。”王威忧心忡忡,“却不给一兵一卒,一斛粮草,不知何意?” 节度副使郝源冷笑一声:“此不过鹬蚌相争、渔翁得利之计。” “待我等与高楷两败俱亡,凉帝正可从中牟利,窃取陇右道。” 王威面露惊愕:“我已上表归附,俯首称臣,他怎能肆意驱使,害我性命?” 行军司马李安远叹息道:“君要臣死,臣不得不亡。” “倘若我等不从,恐怕大凉铁骑旦夕必至,踏平湟水。” 第169章 投鼠忌器 王威惶恐不安:“这该如何是好?” 高楷坐拥十州之地,数百万军民,兵精粮广,又用兵如神,智计百出。 他麾下唯有鄯、廓二州,兵马不过一万,怎能与高楷抗衡? 张雍却下旨让他攻克兰州,斩杀高楷,岂非自取灭亡? 郝源默然片刻,建言道:“廓州刺史欧阳炅,文武双全,颇有谋略。不妨召他前来,商议两全之策。” 王威仿若抓住救命稻草,忙不迭地道:“你所言极是,来人,快去请欧阳炅!” “是。”一员家将领命去了。 王威稍减忧色,忽见王羡之欲言又止,不由喝道: “事到如今,有何不可明言,还需遮遮掩掩?” 王羡之咬了咬牙,拱手道:“主上,凉帝咄咄逼人,分明欲置我等于死地,绝不可与虎谋皮。” “不如顺应时势,投靠高楷,或可保全身家性命。” 王威豁然起身,怒不可遏:“王羡之,你食我俸禄,不思报答便罢,如今,竟吃里扒外,让我背弃大凉,不忠不义。” “你想谋反么?” 王羡之急忙叩首:“主上,卑职绝无此心。” “凉帝虽然势大,却僭越雷池,沦为反贼,天下共诛之。” “眼下,更强逼我等厮杀,毫无容人之雅量。” “相反,高楷善待降臣,礼贤下士,仁德之名传遍四方。” “主上何不趁此良机,弃暗投明?” 李安远面露异色,却并未言语。 郝源陡然怒斥:“王羡之,主上待你不薄,屡屡加封,你竟恩将仇报,为高楷说客,意欲何为?” “莫非早有不臣之心,与高楷暗通款曲?” 王羡之再三叩首:“主上,卑职一片忠心,天地可鉴。” “凉帝好猜忌,优柔寡断,无明主之相,与他为伍,迟早化为齑粉。” “主上不可不慎!” 然而,这一番忠言,却令王威勃然大怒,杀机凛冽。 “来人,剥去王羡之官服,将他推到市井斩首,悬于城门,以儆效尤!” “是!”甲士轰然应下,正欲动手,忽见李安远谏言道:“且慢!” “主上,王羡之死不足惜,然而,太原王氏声名,不可不顾。” “倘若杀他一人,引来天下物议如沸,岂非得不偿失?” “太原王氏,哼!”王威思虑片刻,咬牙道,“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来人,将王羡之打入牢狱,非我手书不得释放。” “是!”甲士连忙上前缉拿。 王羡之喟然长叹,拜道:“谢主上不杀之恩。” 他未作辩解,由甲士押送入狱去了。 “老匹夫!”王威余怒未消,恨声道,“我誓杀你!” 郝源建言道:“主上,王羡之早蓄异心,虽不可杀,却可革去官职,查抄府邸,以震慑满城军民。” 王威点了点头,蓦然想起一事,寒声道:“将王羡之、安兴仁二人府邸,一同查抄,并革去官职,永不叙用。” “是!”郝源俯首听命,嘴角掀起一抹弧度。 李安远看在眼中,不由暗叹一声:“这危如累卵之时,却仍公报私仇,何其可笑。” “王威亲小人,远贤臣,绝非明主。” “我须早做打算,以免一朝倾覆,与他偕亡。” …… 且说信使快马加鞭,不过一日,便赶至廓州、达化城。 刺史欧阳炅接过书信,仔细一观,下令好生款待,当即回转前堂,召来府中文武。 “王节度修书一封,欲请我过府一叙,商议征讨兰州之事。” “诸位有何教我?” 长史司马德堪嗤笑道:“王威垂垂老矣,毫无斗志,只盼安享荣华,沉浸富贵温柔乡。” “此番相请,必让主上为先锋,与高楷厮杀,他可端坐钓鱼台,左右逢源。” “倘若主上得胜,他亦有举荐之功;一旦兵败,则可推卸罪责,令主上一人领受。” 欧阳炅蹙眉道:“这老匹夫,竟存了如此毒辣心思。” 都尉韩须虎瓮声道:“主上,这老儿甚是可恨,我愿为先锋,领一万兵马,攻破湟水,取他项上人头,向您献功。” “不可!”司马德堪摇头道,“你空有勇力,却无谋略,并非王威对手。” “何况,王威投靠西凉,倘若杀他,便得罪张雍,万一率大军来攻,悔之晚矣。” 韩须虎冷哼一声:“那你说,该如何是好?” 司马德堪稍作思索,诡笑道:“主上素有大志,不妨修书一封,呈予高楷,相约两家齐攻鄯州,平分诸地。” “高楷野心勃勃,欲侵吞天下,见此良机,必然起兵。” 欧阳炅微微蹙眉:“高楷兵强马壮,远胜于我,若按此计行事,岂非为他人作嫁衣?” “不然!”司马德堪摇头道,“主上可密派细作,改旗易帜,假扮高楷兵卒,分三路佯攻鄯州。” “王威胆小如鼠,必然请主上为将,以兵权托付,抗衡高楷。” “届时,我等反戈一击,可不费吹灰之力,尽取湟水,全据鄯州。” 韩须虎冷笑一声:“此计虽妙,却有致命之缺陷。” 欧阳炅颇为惊诧:“有何致命缺陷?” 韩须虎沉声回言:“高楷坐拥十州之地,兵多将广,前番又大败西凉,声势正盛。” “即便我等攻取鄯州,也不过区区二州之地,如何是高楷对手?” 欧阳炅面色难看,却无言以对。 他早有大志,欲进取陇右道,却遭王威掣肘,困居廓州这一隅之地,不得施展。 好不容易等到王威丢失河州,损兵折将,威望尽失,本以为天赐良机,正可起兵争霸。 却不料,高楷趁势大兴,席卷十州,占据大半个陇右道。 无奈,他只得龟缩达化,静观其变,本想伺机攻灭王威,夺取鄯州。 谁曾想,这老匹夫竟投靠西凉,让他投鼠忌器,不敢妄动。 一时间,不上不下,进退两难,仿佛温水煮青蛙,只能坐以待毙。 正无法可想,却恰逢此事,可谓时来运转。 只可惜,高楷如同王屋太行,横亘在大业之前,让他如鲠在喉。 司马德堪闻言,哂笑一声:“高楷虽然势盛,却也并非一手遮天。” “天下群雄何其之多,我等不妨远交近攻,暂且寻一座靠山,以分庭抗礼。” 第170章 顺水推舟 欧阳炅又惊又喜:“不知何方靠山,可抗衡高楷?” 司马德堪轻摇羽扇,缓缓开口:“吐谷浑!” 欧阳炅悚然一惊:“吐谷浑?” “正是。”司马德堪郑重道,“唯有交好吐谷浑,方可在这夹缝之中存身,不至于一朝覆灭。” 吐谷浑为鲜卑族慕容氏一支,自数百年前,迁居河湟谷地以来,纵横驰骋,坐拥数十万兵马,声势浩大。 其辖地东起陇右道南部、剑南道西北,南抵青海以南,西至吐蕃、且末,北隔祁连山与河西道相接。 东西长四千里,南北达两千里,可谓地大物博,兵多将广。 以吐谷浑为靠山,足以抗衡高楷。 只是,欧阳炅面有惧色:“吐谷浑皆为异族,不服王化,纵然骁勇善战,却难以制约。” “倘若其等贪心不足,欲强取鄯、廓二州,岂非引狼入室?” 司马德堪摇头笑道:“主上不必忧心。” “吐谷浑嗜好游牧,逐水草丰美之地而居,不喜高墙坚城,断不会强攻鄯廓。” “主上可修书一封,以示结好之意,必能引得吐谷浑臂助。” 韩须虎微微冷笑:“吐谷浑纵然不喜攻城,却爱掳掠人口,劫夺财货。” “你空口无凭,怎能打动其等?” 司马德堪诡谲一笑:“我曾听闻,吐谷浑王喜爱美色、财宝。” “待主上拿下湟水,可将王威金屋之中,一众娇妻美妾、金银珠宝,绫罗绸缎,送予吐谷浑王,必能得他欢心。” 欧阳炅目光一亮:“此计甚妙,就以此行事。” “德堪大才,运筹帷幄、决胜千里,当为吾之子房!” “主上谬赞了。”司马德堪拱手一笑,面露得意。 欧阳炅当即修书一封,命人潜入金城,又派遣三路兵卒,扬起“高”字旌旗,袭扰鄯州。 果不其然,王威震恐,一日连发三封加急书信,请他至湟水城商议大事。 “德堪料事如神!”欧阳炅赞叹一声,当即率领一万兵马,奔赴湟水。 …… 且说王威听闻斥候禀报,言语高楷率三路大军来攻,骇得魂飞魄散,一迭声催促信使请来欧阳炅。 所幸,鄯廓二州相距不远,策马疾驰不过一日即至。 待欧阳炅抵达,王威连忙请进府邸,拱手道:“请欧阳刺史救我!” 欧阳炅急忙避开,下拜道:“当不得王公大礼。” 王威摇头道:“眼下危急存亡之时,我愿将城中两万兵马相托,由欧阳刺史决断杀伐之事。” “万望戮力同心,共度难关,不负往日情谊。” 欧阳炅心中窃喜,面上却大惊失色,拜道:“炅何德何能,竟敢窃居兵权?” “还望王公收回成命。” 王威郑重道:“欧阳刺史允文允武,颇知军事,必能抵御高楷。” “老朽年事已高,精力不济,又不通战阵,实在无法可想。” “还望欧阳刺史不辞劳苦,统领大军。” “老朽不胜感激!” 欧阳炅执意不肯,却经不住王威再三劝说,府中文武纷纷谏言,只得“勉为其难”答应下来。 “此为权宜之计,若能击退高楷,我必还归大权,回返廓州,为王公羽翼!” 王威喜出望外:“欧阳刺史高义,待大败高楷,攻取兰州,我必上书向陛下请功。” 欧阳炅满脸谦逊:“不过分内之事,岂敢以此邀功?” 当夜,王威擢升欧阳炅为定远将军,鄯廓二州三万兵马,皆由他指挥调度。 待欧阳炅告退,王威止不住笑道:“有欧阳炅,我可高枕无忧。” 郝源称赞道:“主上英明睿智。” 李安远暗自摇头。 牢狱之中,王羡之听闻此事,不由慨然长叹:“王威,离死不远。” 欧阳炅回到馆驿,拱手道:“德堪神机妙算,这老匹夫果然以大军相托,一切尽在掌控之中。” 司马德堪含笑道:“天赐良机,正该主上所得。” “眼下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待今夜反戈一击,必能在高楷反应之前,拿下湟水,占据鄯州,青云直上。” “借德堪吉言。”欧阳炅笑容满面,“若能取胜,德堪功不可没。” 两人相视大笑,唯有韩须虎望向兰州,心中疑虑难消。 …… 天佑十二年,二月。 金城,高府。 高楷正于前堂处置政事,忽见唐检匆匆而来,呈上一封文书。 “主上,廓州刺史欧阳炅派遣使者,送来此书。” “哦?”高楷面露惊讶,“欧阳炅?” 他与此人素无往来,今日却有文书送至,不禁心生好奇。 接书一观,蓦然玩味一笑:“齐攻鄯州,平分诸地?” 如何齐攻,如何平分,信中只字未提。 褚谅拱手道:“此为天赐良机,我等可与欧阳炅里应外合,一举拿下鄯州。” 窦仪摇头道:“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欧阳炅野心昭然若揭,其中必定有诈。” 高楷微微颔首:“不知他投靠何方,竟这般有恃无恐。” 仅凭廓州一隅,竟不惧他十州之地,数百万军民。 杨烨倏然一笑:“鄯廓二州所邻,除却西凉,便是吐谷浑。” “王威已归顺西凉,这欧阳炅身为臣下,却欲征伐主君,想必与西凉不睦。” “若不出微臣所料,他必定投靠吐谷浑,以此抗衡我等。” 褚谅拧眉道:“吐谷浑兵锋正盛,纵横西北诸地,烧杀掳掠,不可一世。” “欧阳炅兵不过万,怎敢与虎谋皮?” 杨烨笑道:“此人正与王威一般,意欲左右逢源,坐观我等与吐谷浑相争,他可伺机渔利。” 窦仪冷哼一声:“不过一丘之貉,却以五十步笑百步,何其荒谬!” “主上,万不可中了欧阳炅诡计。” 高楷笑了笑:“他欲引两虎相争,作壁上观。我等何不顺水推舟,将这一滩水搅浑,或许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窦仪面露疑惑:“如何顺水推舟?” 高楷朗声道:“我欲兵分两路,一路以长孙为先锋,领一万士卒,进攻湟水。” “另一路,由登善为将,率两万兵马,从河州进发,围困达化。” 杨烨揣摩片刻,不由赞叹:“好一个将计就计!” “欧阳炅欲谋取鄯州,主上正好顺其心意,齐攻湟水。” “又围困达化,让他首尾难顾,疲于奔命。” 窦仪、褚谅想通此节,已然称赞:“主上妙计!” 高楷淡笑一声:“何去何从,便看欧阳炅如何抉择了。” 第171章 满堂华彩 杨烨忽然开口:“主上,欧阳炅不足为虑,唯有这吐谷浑,不可不防。” “倘若两者沆瀣一气,占据鄯廓二州,袭扰边境,我等将永无宁日。” 高楷正色道:“你所言有理。” “我欲亲率中军,奔赴湟水,若能早日拿下鄯廓二州,便可御敌于陇右道之外。” 众人自无异议,待商议一番起兵之事,便各自散去。 高楷默坐片刻,正欲起身,忽见管事来报:“郎君,鸾姑娘求见。” “哦?”高楷面露惊讶,“请她进来。” “是。” 不过片刻,敖鸾款款走来,万福道:“鸾儿见过表哥。” “不必多礼。”高楷笑道,“鸾儿可有何事相求?” “表哥慧眼如炬。”敖鸾赞叹一声,郑重道,“我欲请表哥相救一人。” 高楷好奇道:“你但说无妨。” “此人正是鄯州王氏家主,王羡之。”敖鸾直言不讳,“昔年,我与王家曾是故交,颇有渊源。” “如今,他见罪于王威,身陷囹圄,恐有杀身之祸。” “望表哥攻取湟水之时,救他一命,鸾儿不胜感激!” 高楷看她一眼,并未深究:“若他弃暗投明,我自会救他性命。” “谢表哥!”敖鸾展颜一笑。 高楷微微失神,待她离去,不禁思忖,鸾儿究竟何方神圣? …… 且说鄯州,湟水城。 二更时分,夜如泼墨,唯有几点星子,隐于幕后,冷眼看世间。 “德堪,郝源、李安远二人可曾中计?”欧阳炅嗓音低沉。 司马德堪拱手道:“主上无忧,我已将二人请入馆驿捆住手脚,必然万无一失。” 欧阳炅微微颔首,目光转向一人:“须虎,刀斧手预备如何了?” 韩须虎瓮声回言:“末将已然安置妥当,四方城门亦在掌控之中。” “好!”欧阳炅深沉一笑,“即刻依计行事,不得有误。” “是!”司马德堪、韩须虎二人肃然应下。 不过一刻,便有一支兵马,身穿轻甲,手持刀斧,借助夜色掩映,悄然潜入王府,手起刀落之间,府中一众甲士仆役尽皆殒命。 转眼,欧阳炅来至后宅,眼见金屋藏娇,笙歌不断,不由冷笑一声。 “老匹夫,死到临头,仍不忘美色温柔乡。” 韩须虎微微蹙眉:“如此多房舍,王威究竟栖身何处?” 司马德堪哂笑道:“羊车所在,便是老匹夫落脚之处。” 韩须虎啐了一口:“不知羞耻!” 欧阳炅沉声道:“速去杀了老匹夫,以免变生不测。” “是。” 刀斧手悄然潜行,绕过九曲回廊,找到羊车所在。 数头高大健羊陡然受惊,正要叫唤,却不防众人刀斧一挥,顷刻毙命。 羊车之前,正是一座明堂,其间雕梁画栋,镶珠嵌玉,又有龙涎香随风飘溢,靡靡之音不绝于耳。 “此间乐,不思蜀?”欧阳炅嗤笑不已,“下冥府享乐去吧!” 这一路行来,竟无一个甲士,唯有花香袭人,脂粉之气萦绕不散。 一栋栋金屋之中,不知多少美人,独守空房,顾影自怜。 欧阳炅舔了舔嘴唇,只觉口干舌燥,血气上涌,低喝道:“小心行事,不得伤了美人。” “是……”韩须虎拧起浓眉。 他手持三尖刀,径直闯入金屋,但凡见到仆役,一概一刀挥过,毫不迟疑。 “杀人啊!”三两个衣衫不整的舞姬见状,齐声尖叫。 “聒噪!”韩须虎把刀一横,猛然一拍,便见舞姬瘫软在地。 屋内奇珍异宝遍地,金碧辉煌。又有七彩流光之锦悬挂,丝绸缎带飘舞,数不尽的风流妩媚。 韩须虎眉头一皱,持刀一挥,撕锦裂帛,满堂华彩铺盖一地。 然而,他凝目四望,却不见王威踪迹。 欧阳炅顷刻赶至,拧眉道:“这老匹夫,去了何处藏身?” 司马德堪面色肃然:“堂内必有机关暗道。” “搜!”欧阳炅沉声一喝,“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众人连忙翻箱倒柜,四散寻找。 这一番动静,早已惊动王威。 他虽贪图享乐,却也惧怕刀斧加身,死于非命。故此,每一座金屋之中,皆有密道,通往城外。 恰逢他今夜心绪不宁,未有兴致寻欢作乐,只在堂中欣赏歌舞。 听闻动静,即知大事不妙。忙不迭地翻到榻下,沿密道来至前堂,唤来独子王腾,两人同骑一马,趁乱逃出城外去了。 “悔不听羡之忠言!”王威老泪纵横,“欧阳炅,果然豺狼,弑主之徒。” 王腾面色煞白,哭泣道:“阿耶,事到如今,我等该往何处去?” 王威沉吟片刻,喟然长叹:“为今之计,只能投奔西凉,希冀陛下收留。” 王腾默然垂泪,只觉前路不祥,却又无法可想,不由惴惴难安。 王威转头一望,不由咬牙切齿:“可恨我万贯家财,美人金帛,尽落入佞臣之手。” “此行若能活命,我必奏请陛下派遣大军,剿杀欧阳炅!” 父子俩又怒又恨,却不敢耽搁,匆匆策马直奔凉州去了。 欧阳炅将整座王府掀了个底朝天,却仍然不见王威,不由怒火中烧:“老匹夫!” 正要派人追杀,司马德堪出言劝阻:“主上,王威老朽,失了大军,如无牙之虎,无翼之鸟,不足为虑。” “当务之急,须得尽快掌控湟水,平定鄯城、龙支二县,全据鄯州,以免夜长梦多。” 欧阳炅如梦初醒,一迭声道:“德堪所言甚是,险些为这老匹夫,误了大事!” 话不多说,连忙派遣兵马,前往招降二县军民。 待此间事了,主臣三人回返前堂,正沉浸于喜悦之中,忽见一员探马匆匆奔来,满脸惶急。 “主上,祸事了!” “高楷麾下郎将狄长孙,率领大军,兵临城下。” “什么?”欧阳炅陡然一惊,满脸喜色迅速消融,“怎会如此?” 依他设想,高楷必不会轻信文书,必定暂作观望,他正可趁机拿下鄯州。 谁曾料到,高楷竟如此之快,便出兵来攻,着实让人措手不及。 司马德堪笑意凝固,追问道:“狄长孙有多少兵马?” 探马战战兢兢道:“足有万人。” 欧阳炅、韩须虎皆大惊失色。 第172章 狼子野心 然而,司马德堪仰头大笑,乐不可支。 欧阳炅大惑不解:“德堪,何故发笑?” “我笑高楷无谋。”司马德堪嘲讽道,“我等坐拥两万兵马,足以据城坚守。狄长孙不过万余人,有何可惧?” 欧阳炅茅塞顿开:“德堪所言甚是。” “我等坚壁清野,纵然高楷引大军来攻,也可御敌于城门之外。” “何况,有吐谷浑为靠山,伺机而动,高楷岂敢兴师动众。” “正是此理!”司马德堪颔首一笑,“届时,我可略施小计,令他无功而返。” 欧阳炅慨然一叹:“若无德堪辅佐,我大业无望。” “主上谬赞!”司马德堪面露得意。 欧阳炅当即下令,分派兵卒,守御四方城门。 正心安时,忽有一员家将急急奔来,滚鞍下马,跪拜道:“郎君,大事不好!” “那褚登善领两万兵卒,围攻达化,请您主持大局。” “什么?”欧阳炅悚然一惊,“褚登善围攻达化?” 家将点头如捣蒜:“正是,化城、米川二县抵挡不住,已然失陷。” “达化城危在旦夕。” 乍闻此事,欧阳炅如遭雷击,一时头晕目眩,委顿在地。 “主上?”司马德堪、韩须虎慌忙扶起。 欧阳炅喘息片刻,嗓音嘶哑道:“腹背受敌,这该如何是好?” 此次他前来湟水,已将廓州兵马抽调一空,化城、米川城小民寡,方才一朝失守。 只是,达化唯有千余守卒,怎能与褚登善两万兵马抗衡? 一旦被破,他便如无源之水,飘零在外。 司马德堪见此,只觉羞愧难当,原以为高楷无谋,妄自尊大,却不料,竟是他小看天下英雄。 一时间,讷讷无言。 韩须虎咬了咬牙,瓮声道:“主上,事已至此,不如即刻出城,投奔吐谷浑,或可求一处存身之地。” 欧阳炅满脸不甘:“如此一来,岂非婴儿悬于掌上,仰人鼻息,任人宰割?” 司马德堪思绪电转,沉声道:“为今之计,唯有派遣使者,向吐谷浑王投诚,请他率军来援。” 欧阳炅叹息一声:“远水解不了近渴,高楷咄咄相逼,只怕不待他来,达化已失,我等俱化为齑粉。” 韩须虎默然无语。 司马德堪沉吟许久,蓦然开口:“既如此,不妨另施一计。” “何方妙计,快快说来!”欧阳炅迫不及待。 司马德堪诡笑道:“王威麾下节度副使郝源、行军司马李安远,皆为我等俘虏。” “不如让二人联袂上书,呈予高楷。” “言语:欧阳刺史狼子野心,鸠占鹊巢,惹得民怨沸腾。眼下,正领兵出城追击王威,徒留韩须虎一将守城,高将军可趁机来攻,我等皆为内应。” “高楷若依言入城,纵有经天纬地之才,亦插翅难逃。” 欧阳炅又惊又喜:“果然妙计!” 连忙派人密谕郝源、李安远二人,以阖家老小相逼,修书一封,派遣细作出城去了。 …… 且说高楷率领中军,马不停蹄赶至湟水,这一日,正于城外安营扎寨,忽见唐检入帐禀报。 “主上,城中传来密信,似王威麾下郝源、李安远二人所书。” “哦?”高楷颇感惊讶,这二人有何话说? 他接信一观,着实出乎意料,竟是一封投诚信。 将此信予众人传阅,片刻之后,夏侯敬德欣喜道:“主上,此乃天降良机。” “这二人于内接应,我等于外突袭,必能不费吹灰之力,拿下湟水。” 杨烨沉思片刻,亦然笑道:“主上,夏侯郎将所言极是。” “天予不取,必受其咎。我等正可趁此良机,一举平定鄯州。” “届时,天地虽大,欧阳炅亦无处安身。” 高楷笑了笑,不置可否,起身出了营帐,远眺湟水城。 “此城不愧为陇右道首府,高垒深池,易守难攻。” 夏侯敬德点头附和:“天佑主上,正有义士来投,此城纵然坚固,里应外合之下,怎能久持,必为主上囊中之物。” 高楷淡笑一声,骤然开口:“诸将听令!” “全军划分三队,我亲领三千,居前;夏侯敬德领七千,居中;狄长孙领一万,居后。” “待我入城,你二人在外接应,听我号令行事,不得轻举妄动。” “得令!”这是稳妥之法,诸将皆无异议。 唯有杨烨面色一变:“主上,可是怀疑城中有诈?” 高楷淡声道:“是与不是,一看便知。” 待黄昏时分,他策马扬鞭,率领大军,直奔护城河外。 抬头一望,只见城头遍竖旌旗,赤色描金,正中皆为“欧阳”二字,唯有北门角落,一杆白旗飘扬,上书斗大“义”字。 夏侯敬德面露喜色:“郝源、李安远二人,果真义士。” 高楷笑了笑:“且静观其变。” 城头之上,欧阳炅扮作小卒,眼见高楷裹足不前,不由拧眉。 “未曾想,高楷竟这般多疑,我等诱敌深入之计,恐怕难以施展。” 司马德堪摇了摇羽扇,淡笑道:“高楷窃据十州之地,手下败将不知凡几,怎是轻敌冒进之人。” “我等须得再施一计,令他放下戒备。” 欧阳炅眼神一亮:“计将安出?” 司马德堪胸有成竹:“可令韩都尉出城列阵,无需死战,诈败而走。” “高楷探知城中守御空虚,必不会错失良机。” “此为示敌以弱之计!” 欧阳炅抚掌赞叹:“德堪足智多谋,堪比诸葛孔明。” “主上谬赞!”司马德堪笑道,“我不过雕虫小技,岂敢与武侯比肩。” 事不宜迟,欧阳炅当即下令,以韩须虎为将,率领三千兵马,出南门列阵。 高楷见状,玩味一笑:“敬德,你可领中军七千,前去应战。” “倘若敌将败走,不必追击,任他回返。” “是……”夏侯敬德稍显疑惑,领命去了。 过不多时,南门外鼓声如雷,喊杀声震天动地。 半个时辰之后,便见夏侯敬德领兵回转,拱手道:“主上料事如神,那韩须虎厮杀不久,便匆匆败退,末将追赶不及。” 高楷微微颔首:“由他去,不必理会。” 第173章 成王败寇 他勒马伫立,安静等候,不过一刻,便见一员小卒乘乱出城,混入军中,见了他连忙下拜。 “小的是李司马使者,见过高将军。” 高楷看他一眼,笑道:“起来吧,李司马有何见教?” 这小卒点头哈腰:“小的不敢多嘴,一切尽在此信中。” 他袖中滑出一封文书,双手高举。 高楷接过一观,只见信中言语:今夜一更时分,鸣螺为号,君可起兵,我二人必当献门。 他眼眸一眯,正色道:“我已知晓李司马心意。” “你可回言:卿不负我,我必不负卿。” “是!”小卒重重点头,借助夜色掩映,溜回城中去了。 夏侯敬德大喜道:“郝源、李安远如此高义,湟水城今夜必破!” 杨烨亦然开怀:“欧阳炅领兵在外,城中守御空虚,料想这二人早有投靠之心,不当为假。” 高楷笑了笑:“此前计议不变,务必依计行事,不得有误!” “是……”夏侯敬德、杨烨二人颇为不解,心道主上是否疑虑过重,谨慎有余。 高楷看在眼中,并未解释,待一更时分,月光凄迷,当即率领三千兵马起行。 杨烨拱手道:“主上万金之躯,坐不垂堂,且在门外稍待,容微臣先行入城,与二位义士交接。” 高楷摇头道:“我不入城,谁敢轻举妄动?” 众人等候片刻,忽闻北门之上,螺壳吹响,呐喊声不绝于耳。又有火把燎乱,照彻夜空。 “轰!”蓦然,城门大开,吊桥放落,天堑变通途。 高楷一甩长鞭,策马徐行,刚进城门,忽然一声令下:“留大部在此,把控城门,另派五百兵卒,前往府衙探看军情。” 杨烨不明所以:“主上何故迟疑?” “倘若引得敌将警觉,岂非功亏一篑?” “你且稍安勿躁。”高楷淡声道,“是忠是奸,即刻分明。” 杨烨满腹狐疑,片刻之后,忽见一员斥候飞马来报。 “禀将军,我等由城门直至府衙,不见一兵一卒,毫无动静。” 杨烨悚然一惊,脱口道:“中计了!” “主上,速速退兵,以免横遭不测。” 高楷淡笑一声:“既然来了,怎能无功而返?” “传令,列阵以待。” “是!”众兵卒齐声应和。 “砰!”话音刚落,忽闻府衙之中一声震响,仿若雷霆一击。 四方城门烈焰熊熊,轰天而起,又有锣鼓齐鸣,喊杀声如江海沸腾。 东巷内转出一人,正是欧阳炅,他一声大喝,策马提刀杀来。 与此同时,西巷内撞出一将,却是韩须虎,手中三尖刀高举,直取高楷天灵。 杨烨豁然色变,心急如焚:“主上,敌军势大,不可直撄其锋。” “不如暂且退去,从长计议。” 高楷从容不迫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唐检,你率五百精兵,潜入牢狱,救出王羡之,伺机而动。” “是!”唐检领命而去。 眼见欧阳炅、韩须虎二人率兵冲杀,直至百步之内,高楷淡声道:“鸣金。” “铿!”金鼓敲响,其声清越,传遍四方城门。 他拨马转头,佯装撤兵。 欧阳炅见状,大笑道:“高楷休走,你已中计,今夜必死无疑。” 韩须虎亦神色振奋,紧追不舍,直至瓮城之外。 高楷兵马近在眼前,二人正欲大开杀戒,却见他转头一笑:“是么?” 欧阳炅心中咯噔,正惊疑时,忽闻战鼓隆隆如雷,旌旗狂舞,一彪兵马从斜刺里杀出,如潮水翻涌,悍然撞至一处。 “有伏兵?”欧阳炅骇然失色。 “轰!”蓦然,城门紧闭,吊桥升起。 韩须虎放眼望去,只见四面八方皆有兵马合围,将他二人,困在瓮城之下。 为首一将,他曾与之对敌:“夏侯敬德?” “正是!”夏侯敬德大笑一声,“我主早已识破尔等奸计,还不快束手就擒?” 韩须虎咬了咬牙,喝道:“痴心妄想!” 夏侯敬德冷哼一声,手持长槊,与他斗在一处。 另一头,欧阳炅面色煞白,不敢置信道:“德堪智计无双,怎会被高楷识破,反将一军?” 司马德堪面色羞惭,喟然长叹:“我不如高楷远矣!” 眼见千军万马冲锋而来,欧阳炅攥紧长刀,喝道:“今夜既然难以幸免,不妨杀他个痛快。” 凭借一腔血勇之气,他竟连斩数十人,策马直取高楷首级。 “困兽犹斗。”高楷笑了笑,“许久没有切磋武艺,也该动动筋骨了。” 杨烨拧眉劝道:“主上身负万民之望,怎可上阵厮杀?” “不如令狄郎将,与欧阳炅一战。” 高楷朗声笑道:“我为马上主君,可非文弱书生。” “与他一战,又有何妨?” 话不多言,他策马持剑,上前迎击。 “来得好!”欧阳炅大喝一声,“成王败寇,便在今夜分晓。” 他一夹马腹,手中长刀高高扬起,裹挟全身劲力,猛然劈落。 高楷面容平淡,持剑一横,挡住刀锋,骤然反手一击,直取欧阳炅面门。 欧阳炅瞳孔一缩,慌忙侧身避过,心中惊骇不已:“未曾想,高楷竟有这般武力。” 须知,他自幼习武,弓马娴熟,武艺精通,曾随朝廷骠骑大将军,征讨高句丽,于万军之中直取敌将首级。 不光大将军赞誉可与飞将军媲美,便是敌军主帅,亦闻风丧胆。 此刻,与高楷交战,竟虎口撕裂,周身气血翻涌,颇有力不从心之感。 “怎会如此?”越战越是心惊,不由心生退意,一个晃神间,当即落入下风。 高楷摇头失笑:“生死较量之时,竟敢心猿意马。” 蓄力片刻,陡然一挥长剑。 “铿!”金铁交击,其声刺人耳膜,火花四射。 欧阳炅手中百炼钢刀,竟断为两截,砰然坠地。 “什么?”欧阳炅大惊失色,慌忙拨马转头,欲逃得一命。 可惜,刀锋一闪,杀气纵横,电光火石之间,刺穿他胸腹,缓缓渗出血来。 “我命休矣!”欧阳炅轰然坠地,登时气绝。 主将一死,残余兵卒再无斗志,纷纷跪地乞降。 韩须虎见此,震骇失色,不由一个恍惚。 夏侯敬德眼眸一亮,长槊一横,骤然将他拍落马下。 早有兵卒围上来,将他五花大绑。 第174章 畅所欲言 夏侯敬德策马上前,拱手道:“主上,末将已生擒韩须虎。” 高楷笑道:“有劳敬德,将他带下去,暂且看押。” “是!”夏侯敬德依言而去,若非主上密令,他早已击杀韩须虎。 高楷四下环顾,见大事已定,不由一笑。 杨烨蹙眉道:“主上,欧阳炅麾下长史司马德堪,趁乱逃出,不知所踪。” “此人足智多谋,不可放任离去。”高楷眼神一凝,交代道,“唐检,你率奉宸司,搜寻此人下落。” “可往吐谷浑一行,必有收获。” “是!”唐检匆匆去了。 杨烨面露疑惑:“主上如何得知,此人欲前往吐谷浑?” 高楷淡声道:“鄯州所邻,除却西凉,便是吐谷浑。” “欧阳炅与张雍不睦,司马德堪岂敢投效。倒是这吐谷浑,兵多将广,却少文士,是个好去处。” 杨烨称赞一声:“主上真知灼见。” 高楷笑了笑,率军进城,来至府衙端坐。 忽见唐检大步来报:“主上,末将已救出王羡之,正在堂外相候。” “哦?”高楷想起先前纠葛,笑道,“请他进来。” “是!” 须臾之后,便见一儒雅文士缓步而来,拱手道:“罪臣王羡之,拜见高将军。” 高楷挥手道:“不必多礼,王公请坐。” 王羡之道谢一声,正襟危坐,慨然道:“将军洞悉人心,遍察世事,不过数日之间,尽取鄯、廓二州,全据陇右道。” 他不由暗叹,王威枉费心机,欲驱虎吞狼,坐收渔翁之利。 谁曾想,引来欧阳炅这头恶虎,不光基业尽失,更生死难料。 高楷淡笑一声:“王公为长者,满腹经纶,通晓政事,可愿为我效力?” 王羡之面露惊诧:“罪臣此前有眼无珠,多有冒犯,将军竟不治罪?” 高楷曾派裴季为媒人,愿娶他长女婉宁为妻,结秦晋之好。 只可惜,他不识英雄,错把李昼当明主,将婉宁许配。 落得女儿身亡,又得罪高楷的下场,着实后悔。 原以为高楷必定心怀愤恨,趁机降罪。 却不料,他竟不计前嫌,反而出言招揽。 高楷淡笑道:“婚姻大事,本是你情我愿,倘若无缘,岂可强求?” “何况,往事如烟尘,何必耿耿于怀。若连这点容人雅量也无,算什么明主?” 王羡之闻言,推金山倒玉柱,大礼参拜:“老夫不才,愿为将军效微末之劳。” 高楷双手扶起,诚恳道:“我心如明月,王公不必以沟渠自居。” 他抬头一望,见这王羡之头顶青气成云,红光点点,不由点头,倒是一员封疆大吏。 “老臣惭愧!”王羡之面露悔意,心中不胜感慨:“山不厌高,海不厌深。周公吐哺,天下归心。” “高将军,必有一统宇内之望。” 二人深谈一番,狄长孙入内禀报:“主上,末将巡视全城,于驿馆之内,发现王威麾下司马——李安远,听候主上发落。” “哦?”高楷略有好奇,“带他上来。” “是。” 片刻之后,李安远上前跪道:“罪人见过高将军。” 高楷看他一眼,似笑非笑:“李安远,你可知罪?” 李安远慌忙叩首:“罪人不识天数,助纣为虐,请将军责罚。” “起来吧。”高楷面容平淡,“你可知王威去了何处?” 李安远不假思索道:“依罪人愚见,他必前往西凉,投奔张雍。” 高楷微微颔首,蓦然想起一人:“节度副使郝源怎么不在?” 狄长孙拱手道:“主上,此人听闻欧阳炅已死,大哭一场便撞柱而亡,末将阻止不及。” 高楷叹道:“倒是一员忠臣,传令,将他厚葬。” “是!” “李安远,你既弃暗投明,我自不弃,可为我军中都尉,如何?”高楷直截了当道。 “谢主上!”李安远大喜参拜。 高楷一挥手,让他退下,却见夏侯敬德拧眉道:“主上,此人为虎作伥,设下诡计,怎可委以重任?” 高楷笑道:“他不过欧阳炅手中一枚棋子,听凭摆布,身不由己。如今,既有投靠之心,何必苛责?” “况且,我只诛首恶,不究从者。” 夏侯敬德赞叹一声:“千金买马骨,主上宽宏!” 高楷置之一笑。 杨烨思忖良久,陡然开口道:“主上,鄯廓二州邻近吐谷浑,置于铁蹄之下,恐怕难得安稳。” 王羡之亦然蹙眉:“杨长史所言甚是。” “欧阳炅曾与吐谷浑暗通款曲,一旦其等领兵来攻,怕是难以抵挡。” 夏侯敬德冷哼一声:“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吐谷浑固然强横,若敢进犯,我等何惧一战!” “主上,我愿为先锋,领一万兵马,直取其都城伏俟。” 杨烨摇头道:“夏侯郎将不可冲动行事,吐谷浑坐拥数十万大军,绝非好相与的。” “一旦轻启战端,必然伤筋动骨。更何况,我等身侧,还有西凉虎视眈眈。” 夏侯敬德踌躇片刻,却无言以对。 若只有吐谷浑这一头凶狼倒也罢了,却又有西凉这头恶虎窥视,一着不慎,必有天倾之祸。 一时间,众人皆面容凝重。 即便是高楷,也不禁蹙眉。 正无法可想时,忽闻堂中响起一阵笑音:“主上勿忧,吐谷浑必不会兴兵来犯。” 众人循声望去,却见一个胖胖的粟特族人,起身拱手,正是安兴仁。 夏侯敬德哂笑道:“吐谷浑与我等远隔千里,嗜杀成性,你怎知晓,其无进犯之心?” 众人皆是拧眉,直以为这安兴仁空口白话。 高楷却不以为意,温声道:“兴仁既如此说,必有高见,不妨畅所欲言。” “谢主上!”安兴仁面露感激,侃侃而谈,“微臣曾去伏俟城贩卖财货,对城中诸事略有耳闻。” “吐谷浑王慕容照年过五十,老迈不堪,常年缠绵病榻,已然时日无多。” “其膝下三子争夺王位,正斗得不可开交,绝无余力进犯陇右。” 高楷目光一亮,笑道:“兴仁走南闯北,见多识广,令我受益匪浅。” “若无兴仁,我必杞人忧天,夜不能寐。” “主上谬赞!”安兴仁谦虚道,一张胖脸笑成弥勒佛。 第175章 不违农时 杨烨拱手道:“主上,吐谷浑虽无暇来攻,我等却不可懈怠,须得派人探查军情,以防不测。” 高楷微微颔首,当即派遣斥候潜入伏俟,刺探敌情。 …… 且说凉州,姑臧城,谦光殿中,凉帝张雍正召集满朝文武议事。 自从昌松一战大败,他便视高楷为心腹大患,直欲除之而后快。 不光派遣细作潜入金城,寻衅滋事,伺机刺杀高楷。 又厉兵秣马,于白亭戍驻扎,意欲趁王威、高楷二人鏖战之时,一网打尽。 只是,王威这老匹夫虽然接旨,却按兵不动,不知是何情形。 “曹爱卿,王威还未起兵么?”张雍已控制不住怒火。 曹贞手持象牙笏,躬身道:“回禀陛下,据探马上报,王威正整军备战,更请来欧阳炅为主将,想必不日必将兵临兰州。” 张雍怒气稍减,冷哼道:“这老匹夫,若再不起兵,朕必将他和高楷,一同擒拿,斩首示众。” 太子张伯玉温声道:“父皇息怒,王威懦弱无能之辈,必不敢抗旨,我等只需坐山观虎斗即可。” 曹贞附和道:“欧阳炅武力超群,曾征伐高句丽,身经百战,由他为主将,高楷怎是对手?” “陛下可高枕无忧,静候捷报。” 张雍面露笑意:“如此最好。” 便在这时,一名小黄门匆匆入殿,伏地拜道:“陛下,王威携子来投,鄯廓二州皆已易主,入高楷手中。” “什么?”张雍勃然色变,“怎会如此?” 小黄毛战战兢兢道:“回禀陛下,欧阳炅兵变,欲谋夺鄯州,王威猝不及防,逃遁出城。” “高楷趁机兵分两路,斩杀欧阳炅,拿下达化、湟水,全取二州。” 乍闻此事,殿中群臣神色凝固,如坠冰窖,尽皆不敢置信。 太子张伯玉忍不住怒喝出声:“一派胡言!” “欧阳炅怎会骤然反叛?” 小黄门浑身哆嗦,叩首道:“太子殿下,此事千真万确,奴婢岂敢有半句虚言。” “王威已至鸿胪寺外典客署,听候召见,太子殿下一问便知。” 张伯玉恼羞成怒,若非身在殿中,早已一剑砍了这小黄门,以泄怒火。 曹贞亦满脸惊骇,如堕噩梦之中。 此番“鹬蚌相争”之计,正是他献予张伯玉,欲博取张雍圣眷,稳固太子之位。 谁曾料想,王威不光未能与高楷两败俱伤,更丢城失地,狼狈逃窜。 而这欧阳炅狼子野心,竟也一朝败在高楷手下,身死族灭,以致鄯廓二州沦落敌手,让他的如意算盘,完全落空。 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一时间,曹贞只觉无地自容。 韦师政见此良机,连忙落井下石:“陛下,曹尚书信誓旦旦,妄图一箭双雕,除去王威、高楷二人。” “如今却事与愿违,损我大凉威严,让陛下颜面扫地。” “如此大罪,还请陛下重罚,以正视听。” 张雍面无表情:“曹爱卿宵衣旰食,劳苦功高,想必精力不济,可于府中休养些许时日。” “朝中诸事,便由韦爱卿多多尽责。” 曹贞面色一白,慌忙下拜:“谢陛下体恤。” 群臣皆神色凛然,所谓雷霆雨露,俱是天恩。 张雍轻飘飘一句话,便尽夺曹贞之权,从今往后,百官皆以韦师政为首。 晋王张仲琰嘴角微勾。 张雍居高临下,俯视众人,沉声道:“事已至此,覆水难收,诸位爱卿可有良策擒杀高楷?” 韦师政忙不迭地道:“陛下,鄯廓二州新降,民心必定不稳,我等正可趁此良机,举大军收复。” “待高楷来援,可兵分两路,夹攻兰、河二州,令他首尾难顾,必能一举建功。” 张雍似有意动,正欲开口,忽见梁烁拱手道:“陛下,岂不闻亚圣曾言:不违农时,谷不可胜食也。” “如今正值春耕,倘若大举兴兵,必然耽搁农事,以致秋收之时粮草匮乏,百姓饥馁,饿殍遍野,动摇我大凉根基。” “何况,一怒而兴兵,非明君所为。陛下可待春耕之后,再行攻伐之事。” 张雍沉思片刻,颔首道:“梁爱卿所言有理,那便暂缓兴兵,留待天时。” 群臣齐声赞颂:“陛下英明!” 韦师政面露不忿,却不敢多言。 待诸事已毕,张雍正欲令左右内侍宣告退朝,却见一员宦官小步而来,躬身道:“陛下,吐谷浑派遣使者来朝,言语有要事相商。” “吐谷浑?”张雍稍觉诧异,“宣使者进殿。” “遵令。” 过不多时,便见一人亦步亦趋而来,下拜道:“外臣伏运,拜见大凉陛下。” 张雍挥手请起,询问道:“慕容照有何事与朕相商?” 伏运恭声道:“我王愿与大凉结秦晋之好,为二王子承瑞求娶公主殿下。” 张雍颇感惊讶,两家联姻,互为友盟,在这乱世之中,并不稀奇。 只是,据他所知,吐谷浑王慕容照一共三子,长子承平、次子承瑞、三子承泰皆未婚配。 若要结亲,也应先行考虑长子,怎能舍长为幼,岂非取乱之道? 想到这,张雍沉声问道:“贵使可是谬言,应为慕容承平罢?” 伏运面色平淡:“禀大凉陛下,大王子谋反,已然伏诛。” “我王已立二王子为太子,统御军政大事。” 张雍倏然一惊,未料吐谷浑竟遭此变故。 慕容照行将就木,膝下三子夺嫡,如今,这慕容承瑞得胜,想必即将继承王位。 若能以他为婿,交好吐谷浑,倒也不失一桩喜事。 不过,两国联姻,须得慎重,再三斟酌一番。 “贵使远道而来,奔波劳碌,可于典客署休憩一夜,明日朕将予你答复。” 伏运躬身道:“谢大凉陛下。” 待他告退,张雍环顾群臣,开口道:“此事诸位爱卿可有异议?” 韦师政拱手笑道:“陛下,此为天赐良缘。” “吐谷浑兵强马壮,若能与其联姻,必是一大幸事。” 张雍不置可否,看向梁烁:“梁爱卿以为如何?” 梁烁沉声回言:“陛下,此事可行,有三则利处。” 张雍好奇道:“三利?” “正是。”梁烁娓娓道来,“其一,联姻吐谷浑,我大凉西南诸州可免边患。” “其二,可借吐谷浑之助,抗衡突厥。” “其三,高楷一统陇右道,声势大震。我等可与吐谷浑一同出兵,夹攻陇右。” 第176章 隔墙有耳 张雍闻言,仰头大笑:“既如此,朕便下旨,下嫁公主,联姻吐谷浑。” 梁烁拱手道:“陛下,此事为吐谷浑相求,不可轻易应允,以免其等骄横自大。” “陛下可与其约定,不得袭扰大凉边境,共抗突厥、夹攻高楷。” 张雍言听计从,笑道:“梁爱卿,朕之肱骨也!” 当即赏赐梁烁数车金银财帛,并良田宅院、美婢宝马。 又晋升他为许国公,食邑两千户,为百官之首,可谓青睐有加。 群臣见状无不艳羡。 韦师政面有愠色,蓦然提起一事:“陛下,王威父子正于典客署等候,可要召见?” 张雍淡声道:“此等无用之人,何必相见。” 韦师政正欲开口,却见张仲琰使个眼色,只得缄默不言。 散朝之后,他悄然来至晋王府,一番见礼,忍不住心中疑惑:“大王为何阻我引见王威?” 张仲琰冷哂一声:“王威已是丧家之犬,百无一用。” “何况,父皇最不喜庸碌无能之辈,即便引见,也不过徒劳。” “倘若惹得父皇不悦,岂非弄巧成拙?” 韦师政蹙眉道:“只恐太子殿下施恩拉拢,博取贤名,声势愈盛。” 张仲琰面露嘲讽:“贤名如剑,陡开双刃,绝非愈盛愈好。” “一旦引得父皇忌惮,便是取祸之道。” 韦师政叹服道:“大王明见万里。” 他不由暗叹,晋王智勇双全,远胜太子,奈何非嫡非长,只得屈居臣下。 张仲琰置之一笑,转而提起一事:“梁烁多谋善断,父皇尚在潜邸之时,便拜他为谋主,登基之后,更引为心腹肱骨,言听计从。” “我须得设法笼络,若能得他相助,何愁大事不成?” 韦师政眉头一皱,低声道:“大王,此人虽简在帝心,却为孤臣,即便太子殿下屡次示好,也不为所动。” “我等恐怕难以笼络。” 张仲琰笑道:“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世人皆有软肋,许之以利,必能打动,梁烁岂能例外?” “此刻他摇摆不定,不过是待价而沽。” 韦师政拧眉:“他已位极人臣,爵至国公,礼绝百僚,何等厚利方能打动?” “裂土封王,尊为太师,名垂青史,如何?”张仲琰深沉一笑。 韦师政神色一震,既惊又妒:“梁烁何德何能,竟得大王如此看重?” 张仲琰淡声道:“若不这样,如何与大哥相争?” 韦师政一时无言以对。 而另一头,东宫之中。 张伯玉大惑不解:“曹尚书,父皇令你休养,以韦师政处置诸事,却又升梁烁为国公,位在群臣之上,究竟有何深意?” “此为制衡之术。”曹贞慨然一叹,“韦师政善于理政,却器量狭小;梁烁足智多谋,却太过孤僻。” “陛下此举,正是用二人之才,相互牵制,不令一家独大。” 张伯玉眉头紧锁:“这二人锋芒毕露,必然互生龃龉,正需曹尚书居中调和,父皇怎能弃贤才不用?” “殿下,隔墙有耳,慎言!”曹贞面色一变,低声道,“陛下深谋远虑,不可妄自揣测,更不能心生怨怼。” 张伯玉叹息一声:“曹尚书劳苦功高,绝不下于韦师政、梁烁二人。” “眼下,竟只因一计不成,便遭禁足之罚,着实令孤百思不解。” 曹贞眸光一闪,沉声道:“殿下,莫见乎隐,莫显乎微,故君子慎其独也。” “戾太子刘据的下场,须得引以为戒!” 张伯玉面色微变:“依曹尚书之意,父皇竟对孤心生忌惮,迁怒于你?” 曹贞默然颔首。 张伯玉心中惴惴:“孤一向谨守本分,绝无窥视之心,父皇为何?” “殿下,天之道,不争而善胜。”曹贞语重心长道,“您为储君,无需争强好胜,只要无大错,便难以动摇。” 张伯玉皱眉道:“我亦知中庸之道,只是,三弟咄咄相逼,我怎能一味退让?” 曹贞叹道:“殿下,为君上者,需有容人之雅量;为长兄者,须得友爱幼弟。” “您若与晋王争锋相对,陛下必然不喜。” 张伯玉喟然长叹:“圣心难测!” “梁烁深得信重,孤是否应去笼络,倚为肱骨,为孤出谋划策?” “殿下万万不可!”曹贞面色陡变,急呼道,“梁烁已位极人臣,殿下只需礼遇,绝不能擅加笼络。” “否则,陛下必然雷霆大怒。” 张伯玉面色讪讪:“孤失言了。” 曹贞暗叹一声,太子殿下仁孝有余,谋略不足,恐非晋王对手。 …… 且说高楷坐镇湟水,平定鄯、廓二州,又驻留一月,见西凉、吐谷浑皆无动静,便班师回返金城。 一路行来,麾下各州刺史劝进之书,如雪片一般飞至。 如今,他已全据陇右道十二州,治下数百万军民,文武兼备,足以封侯称公。 夏侯敬德拱手道:“主上文治武功,堪为当世英主,正可登基称帝,不让西凉张雍专美于前。” 诸将尽皆附和:“请主上登基称帝!” 高楷摇头不许:“大周尚存,天下忠臣义士居多,并未人心向背,眼下,绝非称帝良机。” 杨烨拱手道:“既不能称帝,不如称王,早立霸业,旗帜鲜明,引世间英才来投,共举大事。” “德不配位,必有灾殃。”高楷亦然不允,“我不过据有陇右一道,边陲荒凉之地,撑不起王者霸业。” 褚谅称赞道:“主上高瞻远瞩。” “所谓名不正则言不顺,若要称王,须得攻取汉中、巴蜀、关中,据有长安,方才威服海内,震慑四方。” 窦仪颔首道:“褚别驾所言有理。” “名爵加于身,便如泰山之重。不可过早登临高位,否则,必受千夫所指、群起而攻。” “亦不可过晚称尊,以免错失良机,受世间英才耻笑。” 高楷微微点头,如今天下板荡,恰似大火燎原。 若要成就大业,须得把握分寸、掌控火候,稳扎稳打,不可急功近利。 想到这,他温声问道:“褚公、窦公皆为长者,德高望重,世事洞明,不知有何教我?” 第177章 筹备大典 褚谅恭声道:“主上平定陇右道十二州,解黎民于倒悬,功勋卓着,不可不封。” “依老臣愚见,宜自立为陇右道节度使、并冠军大将军,以示匡扶社稷之心。” 高楷微微颔首,这两个官衔皆为正三品,比他如今从三品正威将军,只晋一级,不逾礼制,顺理成章。 窦仪拱手道:“夫名冠天下,当受天下重赏。” “主上有经天纬地之才,勤政爱民之德,宜加殊荣,以彰威名。” “可建制封侯,设宗庙、置官属,以示吞吐天地之志。” 正所谓:唯名与器,不可假于人。 若有爵位加身,便可名正言顺,统御陇右道十二州,数百万军民。 更可大封群臣,封妻荫子,承继天命,引贤才猛将来投。 高楷笑道:“依二公高见,若要封侯,应以何为名?” 褚谅、窦仪不约而同道:“主上于金城起兵,当以金城为名。” 金城侯? 高楷微微一笑,朗声道:“天将降大任,岂可固辞不受?” “传令,就以金城为名,择吉日建制封侯,昭示天下。” 众人闻言,喜不自胜,尽皆俯首下拜:“遵令!” 高楷复又开口:“封侯大典,需按礼制筹备,不可操之过急。” “眼下,我欲先行加封陇右道节度使、冠军大将军,诸位可有异议?” 众人齐声赞道:“主上深谋远虑!” 高楷笑了笑:“鄯、廓二州新降,民心未定,需以英才镇守。” “褚公,今授你为鄯州刺史;长孙,你为廓州刺史。” “望你二人恪尽职守,劝课农桑,使百姓安定、民无饥馑。” 褚谅、狄长孙二人面色激动,叩首道:“谢主上!” “我等必不忘主上教诲。” “起来吧。”高楷微微颔首,转而望向一侧,“李安远、韩须虎,你二人便为军中都尉。” “王羡之,你为府中录事、参军事。” “望尔等尽职尽责,不负相托。” 李安远、王羡之大喜参拜:“谢主上大恩!” 至于韩须虎,亦下拜叩首,不胜感激,心道:蒙主上不弃,重用我等降将,我必誓死相报。 高楷挥手请起,笑道:“窦公饱读经史、礼乐娴熟,烦请筹备大典。” “杨烨,你将群臣功劳记录在册,不得有误,待封侯之日,我必一一重赏。” “是!”窦仪、杨烨俯首听命。 一时间,众人皆大喜过望。 主上建制封侯,他们也可加官进禄,与有荣焉。 有朝一日,或可封妻荫子,光耀门楣,这大好前程,怎不让人振奋? 高楷尽收眼底,不由一笑,蓦然神色微动,抬头望去。 只见虚空之中,灰、白、青、红、紫,五色洪流汇聚,从天而降,恍如银河落九天。 头顶赤气升腾,眨眼间,便有九成转为紫色。 华彩熠熠,星光点点,凝成祥云瑞霭,托举一枚金印,载浮载沉,吞吐天地生机。 更有一丝一缕玄黄之气,萦绕不散,蕴含无上天威。 “玄之又玄,众妙之门。”高楷面露喜色,“气运之道,在于集众。” “如今,我麾下已有十二州、数百万军民,贤才猛将不胜枚举。” “只需好生治理,使民心归附,文武协力,待封侯之日,便可德位相配,不虞灾殃。” 正欣喜时,杨烨拱手问道:“主上,古人云:非壮丽无以重威,若要举行封侯大典,是否新建宫殿,扩修城郭?” 须知,金城并无行宫,城郭也不甚宽大,往日里作为兰州州治,倒也寻常。 只是,高楷一统陇右道之后,仍然坐镇金城,并未迁往湟水。 作为一道之中心,以金城现状,着实格局太小。 高楷沉吟片刻,摇头道:“陇右道刚平定不久,军民饱受战乱,生计艰难,府库须得应对不时之需,不可靡费太多。” “不必新建宫殿,只将府邸修饰一番即可。” “省下钱财,我欲建一座英烈祠,自我高家起兵以来,一应战死沙场者,皆可入祠,受香火供奉。” “是!”杨烨感慨道,“主上仁德。” 高楷笑了笑,继续说道:“至于城郭,也不必大肆扩建,可稍作清理,整洁一番,以免劳民伤财。” “宇文凯,此事便由你负责。” “是!”宇文凯连忙领命。 待诸事议定,群臣齐声告退,高楷默坐片刻,便回转后宅。 …… 昼夜轮转,忽忽一月过去。 正是春和景明的好时节,这一日,刚下过一场小雨,空气中洋溢着花草香,与些许泥腥味。 五更时分,公鸡啼叫,金城南部一家旅舍中,一名年方弱冠的郎君缓缓醒来。 他走下胡床,卷起流苏帐,来至小几旁,往香炉中,添了一把苏合香。 不过片刻,这产自天竺,由丝绸之路运来的名香,燃起袅袅青烟。 他浅吸一口,稍作梳洗,便打开窗子,远眺四方城郭。 天光熹微,薄雾淡淡,临街两旁,正有数十个贩夫走卒忙活着出摊。 “咚!”蓦然,一道鼓声震响。 这郎君循声望去,依稀可见北门城楼之上,军士持捶而立,正敲响大鼓。 仿佛听到号令,东、西、南三座城楼,依次跟进。 “报晓鼓?”这郎君笑了笑,环顾四下,忽见伴随鼓声一波波荡开,金城四条主街、十二座里坊坊门缓缓开启。 “咣!”便在这时,城中四座伽蓝寺庙,倏然撞响晨钟。 鼓声足有三百下,激昂贲张;钟声亦有一百,深沉悠远,两者交织在一处,将整座金城唤醒。 这郎君眼眸微眯,沉浸在宏大之音中,待钟鼓声停歇,方才回过神来。 此刻,朝阳已从东方天际喷薄而出,倾泻全城。 他打开房门,便有数个亲卫,身穿窄袖胡服,拱手低声道:“三王子!” 这郎君正是吐谷浑王第三子——慕容承泰。 慕容承泰微微点头:“派人走访一番,小心行事,勿要暴露。” “是!” 他走出旅舍,踏入长街,来至一处里坊,坊门里吆喝叫卖声不断、香气袭人。 此刻已是辰时,各色朝食小店依次开张。灶下柴火跳跃,高昌庖厨打着烧饼,蒸笼里白气直冒。 一屉芝麻胡饼新鲜出炉,金黄酥脆,十几个食客顾不得烫,张口一咬满嘴流油。 一碗碗软面片馎饦呈在案上,酸汤汁水泛着热气,香味传扬,勾得人馋虫大动、涎水直流。 第178章 一屋不扫 慕容承泰只觉腹中擂鼓,便在这坊内饱餐一顿。 许久之后,他满脸餮足,感叹道:“若论珍馐美馔,我不知吃过多少,早已腻歪。” “没想到,这市井小食,倒别有一番滋味。” 他环顾四下,见这晨起时分,人流如织,喧喧嚷嚷,不禁疑惑:“这金城,何时这般热闹了?” 一名亲卫低声回言:“禀三王子,自从那高楷占据陇右道,这金城便成了道治,南来北往的商贾士子、西域胡人齐聚,方才有如此景象。” 慕容承泰微微颔首,跨出坊门,穿过小巷,不多时,来至南部一条主街。 他放眼望去,不由面露惊讶。 只见这长街宽达十米,笔直延伸,至尽头一座宅院。 路面黄土压实,平平整整,两侧遍栽榆木、槐树,青翠欲滴。道旁可见排水沟渠,嵌入地底。 沟外一排排坊墙,墙内则是深宅大院,寺庙道观,远远眺望,可见飞檐斗拱,亭台楼阁。 “不曾想,这金城面貌竟焕然一新,与从前大不一样。” 慕容承泰颇为感叹,他最喜游历,遍观陇右、河西风土人情,大城小城游览无数,却不曾有一座清新雅致,干净整洁,可与金城媲美。 即便是吐谷浑都城伏俟,除却贵人所居,大多也污水横流,屎尿遍地。 亲卫回言:“郎君有所不知,月余之前,这城中司工奉命整肃金城,依照图册,拆除诸多旁逸斜出的宅院,好一番折腾,方才有如今模样。” 慕容承泰笑了笑:“居移气、养移体。金城为陇右道治,堪比人之面容,自然须得整洁,不可蓬头垢面。” 他施施然踏过长街,辗转四条主街,所见一切皆整肃有序,令人赏心悦目,不由暗赞一声。 “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金城虽不如伏俟宽广宏大,却井然有序,有条不紊,可见这高楷,必然胸有沟壑,志在天下。” 沿南北二街行走,可见一座座“回”字形宅邸,在坊墙上开了朱漆大门,门口布设两排戟架,两侧各有甲士豪奴看守。 “这些想必便是高楷麾下文臣武将宅院了,倒是简朴,不事奢华。” 他悄然望了一眼,便转入东西两条长街,走至三坊之地,忽闻人声鼎沸。 “坊市?”慕容承泰临近一观,不由恍然,“难怪这四街皆无一间铺子,竟一齐安排至此处。” 亲卫点头道:“郎君所见正是这金城坊市,原先杂乱排布,有碍观瞻。” “那宇文司工一声令下,尽数迁移,至东西二坊之中,单列两处场院,以作交易。” 慕容承泰颔首一笑:“倒是与长安东、西二市,有异曲同工之妙。” 他一时好奇之心大起,迈入东面坊市之中,放眼望去,人群熙熙攘攘,络绎不绝。 大多衣袍整洁,面容红润,倒无菜色,也无一个乞儿游荡。 这坊市一字排开,延伸至远处,两侧绸缎肆、珠宝行、脂粉铺应有尽有。 头戴幞头,身穿圆领襕衫的郎君们三五成群,直奔骡马行、鞍辔库、刀枪铺子。 宽袍大袖的文士们手持蒲扇,一齐前往坟典书肆,谈论诗词歌赋。 慕容承泰走走停停,眼见农人挑着担子,售卖蔬果米麦,匠人肩扛手提,吆喝铁锄陶碗,商贾揣着钱票前往柜坊,取来一串串铜钱。 不觉面露惊叹:“士农工商,齐聚一处,竟无违和之感,着实奇妙。” “那高楷竟不觉,这商贾铜臭,泥腿子、屋瓦匠,在内城大肆行走,有辱斯文么?” 须知,在伏俟城,这些皆为寒微小民,只许在外城搭个棚舍蜗居,甚至露天席地。 亲卫忍不住笑道:“郎君,您有所不知。据闻此事为高楷下令,不分贵贱,任由交易。” “不过,无论何人,皆不得违反规制,否则,武侯铺的巡卒便会前来惩处。” “倒是新鲜事!”慕容承泰颇为诧异。 所谓南贱北贫、东富西贵,自古以来,便是如此。 高楷此行究竟何意? 亲卫赔笑道:“郎君不知,那西面坊市更是热闹。” “有杂耍乐班、道士算卦,和尚诵经,酒楼、果子铺、肉店、药行、邸舍,以及棺材铺。” “三教九流,各行各业,无所不包!” “哦?”慕容承泰笑了笑,“倒是要去见识一番。” 他随手走进一家衣帽肆,四下浏览。 掌柜的见了,目光一亮,笑着迎上前来,躬身道:“这位郎君,本肆衣裳鞋帽,皆上好丝织之物,您可尽瞧瞧。” 慕容承泰左顾右盼,赫然发现,这小小一间衣帽肆,竟有蜀锦,这可是豪奢之物,产自剑南道,号称“寸锦寸金”,不光有莲花、对禽纹,更有赤狮凤纹,琳琅满目。 另有源于金陵的云锦,华美灿烂,犹如天上云彩。 饶是慕容承泰出身贵胄,也不觉惊讶。只因这二锦,一匹便价值数十万钱,绝非寻常人家消受得起,更非一般人有胆量售卖。 他不由问道:“这是谁家铺子?” 掌柜的笑道:“东家正是安司户,高节度眼前红人,常年往来西域龟兹、焉耆、疏勒诸国,以及中原、江南诸道。” 慕容承泰面露惊讶,竟是个熟人,这安兴仁曾至伏俟城经商,因家财巨万,出手阔绰,闹出好大名头,便是他父王也有所耳闻。 没想到,一转眼,竟投靠高楷,为其效力。 正说话间,忽见坊市长街之中,数辆马车经过,留下深深辙印。 慕容承泰定眼一观,便觉蹊跷:“竟是紫檀、红木,如此名贵木材,不知作何用处?” 掌柜的面有得色:“郎君不知,这些皆是我东家车马,为高节度办事,运往府中,以建设宗庙。” “宗庙?”慕容承泰面色微变。 这可是建制封爵方能动用,寻常百姓之家若敢置办,便是僭越,夷三族的重罪。 “看来,这高楷早有违逆之心,却不知称王,还是称公。” 正思索时,长街上,忽有数名巡卒佩刀而来,环顾四方,不知盘问什么。 慕容承泰心中一个咯噔,连忙装作若无其事,悄然出了衣帽肆,回返主街巷子。 “此次潜入金城探访,着实托大了。竟逢高楷封爵之时,守御必然严谨,稍有不慎,便会暴露。” 他不由心生悔意,匆匆回到旅舍,掩紧房门窗子,亲卫面色肃然,在外守候。 第179章 天无二日 过不多时,忽见数个面目普通之人,随一名道士悄然前来。 “郎君,恒通道长求见。”亲卫轻叩门扉。 “请道长进来一叙。” “是!” 这恒通道人迈入房间,打个稽首:“见过二王子。” 慕容承泰虚扶一把:“道长不必多礼。” “此行可有收获?” 恒通道人点了点头,低声道:“贫道前往北部高府一观,虽未瞥见高楷真容,却已觉出几分异常。” “哦?”慕容承泰好奇道,“有何异常之处?” 恒通道人娓娓道来:“这高府内外甲士林立,个个持刀拿戟,守卫森严。” “贫道驻足远观,曾见紫气如云,凝成华盖,这是大贵之相,可为王公侯爵之属。” 慕容承泰若有所思:“如今滔天气运,高楷究竟称王,还是称公?” “皆不是。”恒通道人摇头道,“高楷建设宗庙,只供奉三位先人。” “三庙?”慕容承泰颇为诧异,“他竟不称王公,只称侯爵?” “不错!”恒通道人感叹道,“这正是高楷过人之处。” 慕容承泰百思不解:“此言何意?” 恒通道人侃侃而谈:“自古潜龙应命,建制封爵,不可过早,也不可过晚,须得把握火候。” “高楷虽据有陇右道十二州,却并非天命所定,一身气运命格,皆为征战得胜而来,根基稍显薄弱。” “倘若他称王称公,气运不足以支撑,必然招来灾祸。” “然而,他却只称侯爵,并未好高骛远。以他如今之运,足以承受。” 慕容承泰微微蹙眉:“高楷起兵之初,既无天时、也无地利,更无人和,却屡战屡胜,不知多少英雄死在他手下。” “如今,全据陇右道十二州,治下数百万军民,着实一飞冲天之格局。” “正是如此。”恒通道人叹息一声,“此人一举一动,无不暗合天道,如有神助。” “昔日,偌大的崆峒派风流云散,便是那玉虚派衍一真人,也棋差一招。” “真不知何等神人!” 慕容承泰沉吟片刻,询问道:“高楷必是我族劲敌,若不趁此时动手,恐怕悔之晚矣。” “道长可有神通,破去他一身气运?” 恒通道人叹道:“贫道惭愧,却是无能为力。” “那高府之中,四面八方皆有气运降下,恢宏煊赫,此为集众之大道,合万民之望,非神通可破。” 慕容承泰不甘心道:“莫非就毫无办法,压制此人气焰?” 恒通道人面色变幻,低声道:“若要破他气运,唯有征战杀伐之时,致其大败,损兵折将。” “再一步步蚕食他麾下十二州,若无这数百万军民,他不过一介凡夫俗子,翻掌可灭。” 慕容承泰点了点头:“此前凉帝张雍曾派使节来伏俟,愿结为友盟,共击高楷,兄长却犹豫不决。” “如今,我正可将此间情形告知,必能让他下定决心。” 恒通道人笑道:“若能得西凉相助,自是最好。” “只可惜,西凉有夺嫡之争,怕是互相掣肘,难以一致对外。” 慕容承泰面有异色:“天无二日,国无二主,这九五之尊,谁愿拱手相让?” “何况,历朝历代,为争皇位,手足相残,父杀子、子弑父之事还少么?” 恒通道人喟然长叹:“西凉必生内乱,不足以进取天下。” “惟愿我吐谷浑大事顺遂,无有内忧。” 慕容承泰嘴角微勾:“道长一片忠心,承泰钦佩。” 恒通道人正要开口,蓦然神色一变:“封侯大典在即,城中巡视严密,不宜久留,二王子可随我早些回返伏俟。” 慕容承泰颔首道:“全凭道长施为。” 这恒通道人本为剑南道炼气士,只因道脉衰微,避祸于吐谷浑,被他父王奉为座上宾,颇为礼遇。 此行若非恒通道人相护,他可不敢轻涉险境,微服探访这龙潭虎穴。 恒通道人点了点头,取出一张符箓,口中念念有词,便见这符箓无风自燃,化为一圈微光,笼罩众人。 旅舍外,巡卒大步追来,却不见众人踪影。 …… 一个时辰之后,高府前堂。 高楷端坐木榻,淡声道:“可有发现?” 唐检摇头道,“那旅舍之中,早已人去楼空,我等浑然不觉。” “主上,可需派遣奉宸司前去追查?” “罢了。”高楷挥手道,“能凭空消失,毫无踪迹,必然有修行中人护佑,怎会轻易露出马脚。” “奉宸司去了,也是枉然。” 唐检拧眉:“主上,这些吐谷浑人胆大包天,竟敢潜入金城,意图对主上不利。” “若不还以颜色,恐怕他们越发肆无忌惮。” 高楷沉吟片刻:“你所言有理。” “既如此,你可派人留意伏俟城动静,尤其这世子与三王子之间,是否有嫌隙。” 唐检心中一动:“主上莫非怀疑,这兄弟二人不睦?” 高楷笑了笑:“吐谷浑奉行强者为尊,不论长幼、嫡庶,只要杀尽其他兄弟,就可登上王位。” “此事攸关性命,那慕容承泰怎会毫无异心?” 唐检心领神会:“微臣即刻派人前去。” 高楷微微颔首,待他离去,不由陷入沉思。 吐谷浑临近陇右,兵强马壮,着实是心腹大患。 倘若其等与张雍联袂来攻,绝非轻易可退。 须得早做打算! 想到此处,他转而望去一侧,笑道:“兴仁,此番多亏你店中掌柜机灵,将慕容承泰行踪上禀,否则,敌人已在卧榻之侧,我却懵然不知。” 安兴仁拱手道:“不敢当主上夸赞,此为微臣分内之责。” 高楷笑了笑,诚恳道:“此前我势单力薄,城少民寡,无力供养暗卫。” “如今,却要借兴仁商道一用,以完善奉宸司。” 安兴仁常年行商,走南闯北,生意遍布四方,不光河西、陇右两道,更有吐谷浑,西域诸国,以及中原、江南诸道,甚至突厥。 市井之中,贩夫走卒最易探听消息,这连通天下的商道,便是奉宸司最好的掩护。 安兴仁嘿嘿笑道:“能为主上效力,是微臣无上荣幸。” 两人相谈一番,忽见窦仪、宇文凯联袂来见。 “主上,大典礼仪已然完备、府邸城郭也已修缮完毕。” “可以举行封侯大典了。” 高楷颇为欣喜:“既如此,那便择吉日,正式封侯。” “是!”三人齐声应和。 第180章 建制称侯 天佑十二年,三月十五日。 金城高府。 朝阳初升,万丈金光,流淌在亭台楼阁之间。 高楷已斋戒沐浴三日,至四更时分,他便起身更衣。 依照大周礼制,侯爵可戴冕冠,为五旒,可穿冕服,有五章纹:织藻、粉米、黼、黻。 上为玄衣,下为纁裳,中束白罗大带、佩黄蔽膝。 又有彩色大绶,玉钩、玉佩,及赤色袜,六合靴。 高楷摇头失笑,这一整套冕服,光是穿戴便耗费一个时辰,实在繁琐。 又足有数十斤重,稍走几步就得气喘吁吁,难怪古代皇帝画像中,需要左右两个内侍搀扶。 至于穿戴观感,倒是颇为华美,几个侍女皆眼眸闪亮。 “主上,吉时将至,该启程了。”杨烨拱手道。 高楷微微点头,挪动步子,出了庭院,费了一番功夫,方才登上车舆,正襟危坐。 车夫一甩长鞭,四匹同色骏马迈开蹄子,缓缓启程。 前方两排侍女并列而行,手捧如意、金灯等吉祥之器。后有甲士持戟,撑起赤色盖伞,仪仗齐整。 过不多时,便来至北部主街。这四通八达的街道上,黄土垫道,净水泼洒,宽敞整洁,庄严肃穆。 道旁一众街坊张灯结彩,家家户户男女老幼,跪在香案之后,齐声参拜。 沿长街东行,过了一刻,便来至社稷坛。 此刻,府中文官武将,皆着朝服,侍立两侧。 高楷下了车舆,缓步登上数丈高台,放眼望去,整座金城尽收眼底。 高台上,设三牲祭祀,香火燎燎,高楷拈来三支线香,躬身一拜。 此礼为敬告天地,以示顺天应命。 待赞颂者高声宣布礼成,高楷走下高台,马不停蹄回转府中前堂。 前堂已焕然一新,重新粉刷装饰,黛瓦朱墙,飞檐斗拱,屋脊之上,有玄龟、獬豸、麒麟三神兽镇守,以示家宅安宁。 堂中青砖扑面,光滑如镜。高楷一步步走在红绸之上,迈向上座。 待他坐上金玉床,俯首看去,只觉满心复杂,既有登临高位之喜,又有高处不胜寒的感慨。 所谓欲戴王冠,必承其重,这一方宝座,不光有表面的煊赫,更是万钧重担,沉甸甸压在肩头。 “铿!”蓦然,黄钟大吕依次敲响,乐师跪于帘后,奏响笙、箫、箜篌,又有军士持金锤,敲打编钟铜罄。 庄严恢宏之声,响彻整座大堂,远远传扬开来。 置身其中,人人面色肃然,不敢造次。 待乐声完毕,一名侍者托举一方铜盘,俯首上前。 窦仪出列,从铜盘之上,托起一卷金册,缓缓铺开,一丝不苟。 顿了顿,他神色肃然,沉声说道: “盖闻明主图危以制变,忠臣虑难以立权。 今天下板荡,民不聊生,思慕明主拨乱反正。 正威将军高楷,起兵于金城,亲率劲旅,披坚执锐,平定陇右道,疆土复安。 其功勋卓着,宜承天奉运,立为金城侯。望抚恤百姓,劝课农桑,使仓廪丰盈,民无饥馑。 今授玉辂朱轮,玄牡二驷,衮冕赤舄,彤弓矢百,斧钺鸾旗。许建宗庙,置官属,以开天下太平。” 洪亮之声,回荡在大堂之中,待他说完,满堂文武一齐下拜,叩首道:“臣等拜见金城侯。” “起身吧!”高楷一手虚抬,朗声道。 “谢君侯!”群臣再拜,方才起身肃立。 便在这时,一道道赤气洪流,仿若瀑布,从天而降。 头顶红气消散,尽数化为紫光,空灵纯粹。 紫光飞旋,凝成华盖,一道道玄黄之气,如檐下滴水,络绎不绝。 华盖之下,一枚金印载浮载沉,蓦然大放金光,崩散为一片碎屑。 高楷神色一凝,只觉心中空荡,仿佛无根之木,漂泊无依。 好在,这虚浮之感,不过持续片刻。那金色碎屑倏然汇聚,铸成一方大鼎。浑然天成。 鼎身之上,镌刻陇右道十二州山川地理,风土人情。 这鼎刚一现世,便有风云涌动,祥光瑞气弥漫。 赤气不断降下,弥盖四方,九幽之下,忽有一道玄气上升,与赤气相合,仿佛阴阳轮转,顷刻结成庆云。 大鼎轰然一震,落在庆云之上,鼎口开合,吞吐无量生机。 片刻之后,鼎中气运喷薄,倏然直入九霄,荡开万里层云。 云光之中,现出一幅幅画面: 文士临窗苦读,农人日下锄禾,工匠捶打铁器,商贾南来北往。 芸芸众生,千姿百态,皆在画面之中涌现。 高楷笑了笑:“大鼎已铸,根基定下,从今往后,再非轻易可以动摇。” 默然片刻,窦仪又拿起一册文书,沉声道: “吾膺天命,统御陇右道,宵衣旰食,夙夜忧勤,惟赖文武臣工同心戮力,共襄大业。 今有忠勇之士,劳苦功高,宜加殊荣……” 这份文书,便是封赏群臣,待他念完,满堂文武尽皆大喜,齐声参拜。 一个时辰之后,窦仪复又托起一卷竹简,宣布建制法度。 两名赞颂者告天,至此礼成。 不过,高楷今日行程还未完。 左右侍卫簇拥下,他迈出前堂,乘上车舆,来至宗庙。 庙宇之中,供奉着三代先人,父亲高修远、祖父、曾祖父。 他大礼参拜,告慰先祖在天之灵。 身侧,窦仪托举玉册,沉声念诵,却是追封三代先人为侯。 譬如高修远,便为威宁侯。 其后,他来至城南英烈祠,亲自祭拜一众英灵。 此间事了,高楷回转前堂,召集满堂文武议事。 至于后宅之中,杨皎顺理成章,成为侯夫人,张氏为太夫人。 入夜,高楷下令在府中宴饮,与群臣言笑晏晏。 杨烨文采斐然,当庭赋诗一首,惹来满堂称颂。 夏侯敬德不甘人后,赤膊上阵,表演了一轮剑舞。 高楷兴致大开,命人拿来凤颈琵琶,亲自拨弦,奏响一曲破阵乐。 觥筹交错之间,众人皆醺,倒也其乐融融。 后院,春晖堂中,张氏亦然开席,与杨皎、敖鸾二女,并兰桂、巧惠等丫环齐聚,欢声笑语不断。 高楷看在眼中,不由笑容满面,这良辰美景、赏心乐事,正是他气运蒸蒸日上的好兆头。 “砰!”蓦然,烟火升空,绽放华彩,照彻晴朗夜空。 一时间,他只觉得心驰神往。 第181章 道德分宗 却说凉州、姑臧城、玉虚观中,衍一真人正端坐蒲团,运转玄功,一道道清光荡开涟漪,托着一柄玉如意。 这玉如意此前遭受天谴,灵气尽失,本需十年蕴养,方能恢复。 然而,这大争之世,倘若耽搁这么久,恐怕大凉霸业已成昨日黄花。 衍一真人暗下决心,以一甲子法力,为玉如意重赋灵性。 良久之后,他停驻玄功,睁开双眼,只见玉如意宝光盈盈,随他心意而动,如臂使指。 不由一笑:“耗费这么久,终于抚平天谴损伤,复还本来。” 为这玉如意,他已闭关数月,不问世事。 此刻,大功告成,方才松一口气。 “可惜,强行以法力修复,终究不美,必然损耗底蕴。” “若大凉霸业扶摇直上,也就罢了。一旦遇到波折,必有后患。” 衍一真人黯然叹息一声,正欲起身,蓦然神色一震。 他抬头望去,只见九霄之上,一道赤气凝而不散,如层峦叠嶂,郁郁葱葱,尽显勃勃生机。 “这是……高楷已立天命?” 他运转秘法推算片刻,不由面色一变。 “赤气如火,紫光结成华盖,大鼎已铸,承接天命。” “高楷,竟已全据陇右道,建制称侯?” “不好!”衍一真人面沉如水,“陛下竟未趁他攻取鄯廓二州之时,出兵干涉,以至于如今难以制约。” “一步错,步步错,长久下去,此消彼长,我大凉国运必有衰退之危。” 想到此处,他再也坐不住,一个迈步,出了道观,纵起一道金光,直奔金城。 “高楷如此之快,便能成就此等大业,必有修行中人辅佐。” “贫道倒要看看,何方高人,敢与我玉虚派为敌。” “哼!” 金光飞驰,眨眼之间,便来至琵琶山,正要进入兰州境内,忽有一道灰光弥漫,阻碍前路。 衍一真人停驻遁光,落在山顶,四下环顾,只见灰光蔓延,缓缓笼罩整座山峰。 光芒经过之处,山川草木、花鸟鱼虫、飞禽走兽,尽皆黯然失色,成了一幅黑白二色“山水画”。 画中万物沉寂,仿佛冻结,不见丝毫动静,也不闻半点声响。 即便璀璨烈日,也失了颜色,如乌云罩顶。 “阴阳割昏晓?”衍一真人眼神一凝,沉声道,“既然来了,请现身一见。” “呼!”蓦然,清风微拂,带来丝丝凉意。 一个女冠莲步轻移,款款走来,其花容月貌,身披青绿道袍,银簪束发,手持一柄清光湛湛的法剑。 衍一真人冷声道:“许久不见,妙一师妹。” 这女冠正是玉虚派掌门之一,妙一真人。 “十年之约已至。”妙一真人面如霜雪,“你也该退位让贤了。” 衍一真人拧眉道:“师妹谬言,距离十年之约,尚有三月之久。” “有区别么?”妙一真人淡声道,“你混迹红尘,贪图国运,为张雍奔波劳碌,又有多少时间用来修行?” 衍一真人面无表情:“我辈修道之人,上体天心,须得顺势而为。” “这大争之世,若不下山扶龙庭,反而枯坐深山,待来日新朝鼎立,他派执道门牛耳,号令天下,你又该如何应对?” 妙一真人冷笑道:“六欲红尘之中,因果纠缠,迟早死于劫数。” “你能击败我师兄清一,当不至于如此程度,竟连这点蝇头小利,也汲汲以求。” 衍一真人目光一沉:“既如此,我便以本门枯木逢春之法,与师妹论道一番。” 他骈指在前,口中念诵法诀,转瞬之间,便有一道道清光现出,以他为中心,迅速席卷整个山头。 遮天灰气迅速消散一空,金光洒落,重返朗朗乾坤。 “道宗弟子,都如你一般虚伪么?”妙一真人冷哼一声,蓦然运转玄功,催动周身法力。 手中法剑大放光华,悬在身前,挥洒锋锐剑气。 这琵琶山中,飞禽畏缩,走兽乖顺,皆瑟瑟发抖,不敢动弹。 衍一真人寒声道:“道法自然,天人合一,我道宗弟子,唯求道心顺遂。” 他抬手一挥,玉如意宝光盈盈,三枚明珠大放异彩,虚空中忽有三色莲花绽开,挡住剑气。 妙一真人十指翻飞,如穿花蝴蝶,令人头晕目眩。一排排青色篆文凭空而现,悬于半空,八角垂芒,似蕴含无穷至理。 仔细一观,却是一卷《道德经》。 衍一真人见状,不甘示弱,骈指一挥,法力涌动,一列列金色篆文,蓦然出现,个个龙章凤尾,熠熠生辉,似含涌天地生机。 观其字眼,亦是一卷《道德经》。 两人各自挥手,以法剑、玉如意为引,比拼起道行高低来。 “轰!”两卷《道德经》倏然碰撞,金光溢散,青气四射,凝成一幅太极图。 一时间,草木折断,树叶飘零,飞禽走兽尽皆奔逃。 待尘埃散去,衍一真人倒退一步,而妙一真人身形安然,毫无变动。 “你真正实力,便是如此么?”妙一真人淡淡道。 衍一真人冷声回言:“我修的是道,求的是逍遥自在,而非法力高深。” 妙一真人哂笑道:“你修道多年,却看不破红尘因果,妄谈逍遥自在,可笑!” “当年,你胜过我师兄清一,不过是仰仗至宝之力。” “即便你投靠张雍,为他百般谋划,到头来,祸福难料。” “枯坐深山,苦等机缘不至,只能寿尽而亡。”衍一真人喝道,“若不入世争龙,怎能摘取道果?” 妙一真人不屑道:“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 “你所作所为,皆急功近利,难逃劫数。” “夏虫不可语冰。”衍一真人面泛怒火,“你根骨上佳,资质惊人,不过十年便修成元神。” “你自可在山中清修,无灾无劫,有朝一日可取道果。” “而我根骨低下,资质寻常,苦修百年,方才有如今道行。若不入世一搏,只能在山中活活老死。” “怎能不争,为何不争?” “若不争,莫非奢望天降机缘?” 妙一真人面色平淡:“三百年前,玉虚派道德分宗,各立掌门,便是因为理念不同。” “这十年约定,正是互相印证,以决胜负。” “你有玉如意在手,凭借门中气运,只需清修,未必没有得道登仙之日。” 第182章 人鬼殊途 衍一真人嗤笑道:“你正青春韶华,自然不惧衰老。怎知我苦修百年,寿元将尽,却毫无寸进的痛苦?” “这十年之约,正是历代掌门,给予我等资质低微之人,一个机缘。” “若能趁大乱之世,扶持真龙混元天下,必能得享国运,令我玉虚派大兴,执掌道门权柄。” 妙一真人摇头一叹:“你已身在劫中,却不自知。” 衍一真人冷笑道:“世上之人,谁无劫数?” “若能成功渡劫,自能否极泰来。” “若不能,便身死道消,与寿尽而终相比,不过早晚而已。” 妙一真人淡声回言:“奉劝你一句,莫要仰仗法力,肆意插手人间征战。” “否则,崆峒派三人的下场,便是你前车之鉴。” “不劳师妹费心,我自有分寸。”衍一真人面容冷漠。 妙一真人挥手摄来法剑,倏忽化作一片青光,消失无踪。 唯有一道余音缭绕:“三月之后,昆仑山上,你我一决胜负。” 衍一真人眼眸一眯,并未言语。 他转首望去,蓦然一声闷哼,面色泛白:“妙一修为越发深厚,我已不是对手。” “须得催促陛下,即刻起兵,攻伐陇右道,斩杀高楷。” “届时,大凉气运大增,我亦可修为精进,击败妙一,整合玉虚派,不再各行其是。” 他沉思片刻,望一眼金城方向,不由暗叹:“本想除去高楷麾下修行人,断其一臂。” “不曾想,与妙一一战,竟法力大损,气血震荡,不得不即刻回返,运功疗伤。” 虽不甘心,他却不敢贸然行事,以免遭遇不测。 片刻之后,纵地金光调转,直往姑臧去了。 …… 且说高楷称侯之后,便在府中处置军政,安定民心。 忽一日夜晚,睡梦之中,似有一人呼唤,其面目模糊,言语急切,却听不分明。 正要追问,这梦倏然消散,他睁开双眼,不由纳闷:“这梦中之人,似与我颇为亲切,语气之中,也十分关心。” “其面貌虽模糊不清,影影绰绰之间,仿佛似曾相识。” 他不觉陷入沉思,良久之后,恍然想起一事。 “这人竟与原身之父,有七分相似。” 若非此前封侯大典,他建宗庙,置先人牌位,悬挂画像,亲眼目睹,恐怕想不起来。 只是,这高修远早已去世,不知为何却来托梦? 而且,其言语急切,似乎有灾祸将至。 可惜,他没有神通,也不能去冥府一见,不然,倒可以细问一番。 正叹息时,忽然想起一人,不由笑道:“她气运深厚,命格殊异,似有神通在身,或能前往冥府。” 待晨起之后,他辗转来至明月堂,正见敖鸾出门来迎。 “表哥一大早来寻我,可有何要事?” “正有一桩要紧事,非你不可。”高楷笑道。 “哦?”敖鸾眸光一亮,“鸾儿洗耳恭听。” 高楷将夜间之梦说了,沉声道:“我虽无法确认,却有八成把握,为父亲所托。” “奈何阴阳相隔,不得相见。唯有请鸾儿你走一趟,问个清楚。” 敖鸾面色肃然,颔首道:“必不负表哥相托。” 她心中暗道,表哥自封侯之后,承接天命,已铸大鼎,鬼神难侵。 若非高修远是他父亲,绝无法托梦,甚至靠近不得。 如今,高修远如此急切,恐怕有燃眉之事,不得不出此下策。 事不宜迟,敖鸾告别高楷,当即出了府门,乘坐马车,来至城北一座庙宇中。 这庙宇香火鼎盛,游人如织,信众络绎不绝,正是龙女庙。 那庙祝本在解签,见了她,连忙迎上前来,躬身道:“见过表小姐。” 敖鸾微微点头:“择僻静处,安排一座厢房,我有急用。” “是!”庙祝不敢怠慢,亲自去了。 过不多时,敖鸾转至后院,迈入厢房,令庙祝退下,便于榻上端坐。 如今,她为人身,虽气运不失,法力却比不得从前,只能来到庙中,借香火神力,沟通幽冥,打开鬼门关。 须知,冥府之中,只许神魂前往,不得以身躯擅入,否则,必然骨肉消融。 在这庙宇中,有神力相护,才可去冥府,而且,至多停留一柱香。 昼夜轮转,又是一个夜晚,月色昏沉,黯淡无光。 敖鸾端坐木榻,静心凝神,呼吸若有似无。 待月上中天,一道金光飘然升起,俯瞰塌上身躯。 金光之中,正是敖鸾神魂。 她轻挥素手,衣袂翻飞之间,引动一缕缕红气,不断汇聚。 这红气颇为驳杂,似蕴含千言万语,窸窸窣窣,令人头昏脑胀。 正是香火神力。 她伸手一指,神力涌动,缓缓旋转,沉入地下,消失无踪。 片刻之后,一道漆黑关门悄然洞开,阴风吹拂,夹杂着似有若无的哭声。 敖鸾暗叹一声:“冥府紊乱,竟连鬼门关守御,也越发松懈了。” 须知,此前她去往冥府,必有牛头马面镇守鬼门关,不让生者误入,修行者擅入。 如今,却毫无阻拦,也不见二者身影。 “人间、冥府本为一体两面。眼下人间大乱,冥府也难以自保。”敖鸾喃喃自语,“唯有等真龙天子一统天下,重整山河,方能令冥府井然有序。” 思虑片刻,她缓缓飘入关门,来至一条羊肠小道,正是黄泉路。 行不多时,忽见一座城池,高达数十丈,方圆足有百里,一望无垠。 城中白光点点,黑气翻涌,哭喊声、求饶声、大笑声不绝于耳。 “枉死城无人镇守,难得安宁。” 敖鸾瞥了一眼,并未理会,径直飞过此城,往南疾驰。 约莫一刻钟,她来至一处无边广大的冥土,抬头望去,并无太阴悬挂,唯有九幽神风刮过,永不停歇。 她默立片刻,忽见一架马车飞奔而来。 拉车骏马高大强健,浑身黝黑,两眼中,却是一团绿火。 车夫一身素服,面容冷漠,面上黑白二线交织,如经纬密布。 厢门悄然开启,他却毫无言语,敖鸾心领神会,上了马车端坐。 车夫一甩长鞭,骏马奔走,过不多时,来至一座府邸之外。 第183章 冥府大乱 敖鸾抬头一望,只见这府邸与阳间高府一模一样,唯有屋檐之下,悬挂一盏盏白灯笼,光芒黯淡。 此刻中门大开,忽有一人迎上前来,拱手道:“见过表小姐。” “不必多礼。”敖鸾笑道,“梁郎将,威宁侯可在府中?” 这人正是梁三郎,自战死沙场,下了黄泉,却不愿投入轮回,便来至此处,护卫高修远。 “君侯正在前堂等候。”梁三郎颔首道,“不知郎君可好?” 敖鸾轻点螓首:“表哥一切安好,你不必担忧。” “那便好。”梁三郎一笑,忽而黯然,“可惜,我不能再为郎君效力,只能为他祈福。” 敖鸾看他一眼,不禁感叹,昔日鲁莽冲动之人,如今也颇有几分沉稳了。 可惜,人鬼殊途,高楷无法一见。 “我欲拜见君侯,还望梁郎将引路。” “是!” 两人进了府邸,来至前堂,梁三郎叉手侍立,敖鸾上前万福一礼:“见过君侯。” 上首,高修远端坐玉榻,头戴冕冠,身穿冕服,与高楷规制一般无二。 “鸾儿来了,不必多礼。”高修远笑道,“坐吧。” “谢君侯。”敖鸾端坐一方圆毡,直言道,“不知君侯有何事相托?” 高修远面色肃然,沉声道:“楷儿封侯之日,我这个做父亲的,沾他的光,获封侯爵,于冥土之中安身立命。” “不知为何,冥冥之中,忽生一方感应,陇右道将有大旱,延绵甚广,似牵连河西道、吐谷浑。” “这感应徘徊不去,一日强过一日,我实在忧心,只好托梦给楷儿,让他早做打算。” “却不想,阴阳相隔,纵然我竭尽全力,也难以传达。” 敖鸾面色微变:“大旱?” “正是。”高修远面沉如水,“此次旱灾非比寻常,恐怕有赤地千里,波及西北诸州。” “源头似在河西道,却不知具体位置,也不知何时牵连陇右。” 敖鸾轻点螓首,此等大灾,关乎天机,难以预测,唯有早作准备,避免饿殍遍野、卖儿卖女、易子而食。 “鸾儿定会告知表哥,早做防备,及时赈济。” “如此便好。”高修远稍减忧虑,叹道,“西北边陲之地,本就荒僻,物产不丰,又连年战乱,民不聊生。” “如今,又有天灾降临,席卷无数州县,唉,民生多艰呐!” 梁三郎、敖鸾皆心有戚戚。 默然片刻,见时辰不早,敖鸾起身告退。 高修远颔首:“鸾儿此去,代我问候夫人、楷儿、儿媳。” 敖鸾点头一笑:“姑母、表哥、嫂嫂身体安康,君侯不必忧心。” “不过三月,君侯便要做祖父了呢!” 高修远目光一亮,笑容满面:“祖宗保佑,我高家后继有人。” “待我这小孙儿出世,还请鸾儿捎来小像,让我这个做祖父的瞧瞧。” “固所愿也!”敖鸾点头应下,万福一礼,便告退出府。 一抬头,忽见一座祠堂矗立,红光弥漫,一个个人影闪动。 “这是英烈祠。”梁三郎笑道,“仰赖郎君仁德,我等战死者,在这冥土有一处存身之地,不至于成为孤魂野鬼。” “还可得香火供奉,转世为人,不坠幽冥地狱。” 敖鸾颔首一笑:“如此甚好。” 正欲踏上马车,忽见一道道哭嚎、求饶声传来,不由循声望去。 却见两名黑白鬼神,押着百余个衣不蔽体的孤魂,走进冥府深处。 偶有稍慢一步者,当即招来一顿鞭打,一时惨叫不断,魂体黯淡下去。 梁三郎拧眉道:“泰山府君不知所踪,冥府大乱。” “这些个鬼差尽皆胡作非为,但凡捉到孤魂,少不了一番殴打,更会投入阿鼻地狱,受酷刑折磨,直至魂飞魄散。” “所幸,我等有郎君气运庇佑,鬼神皆不敢侵扰,方才相安无事。” 这百余个孤魂,经过英烈祠与高府,皆面露艳羡。 恨不得窜入其中,享香火供奉,只可惜,他们来至陇右道之外,不敢造次。 却忍不住祈求:“若高君侯早些平定天下便好了。” “啪!”两名鬼差颇不耐烦,又是一顿抽打,一众孤魂惨叫着飘远。 “神君饶命!” 敖鸾见此,叹息一声:“惟愿人间早日恢复太平。” 梁三郎蓦然开口:“表小姐,时辰不早,该启程回返阳间了。” 敖鸾点了点头,上了马车,回到鬼门关,往前一跃,倏忽之间,改天换地,重返人间。 此刻,太阴高悬,洒落道道光华,夜凉如水,仿若刚才所见,只是一场幻梦。 敖鸾沉默片刻,盘膝而坐,缓缓进入修行之中。 一转眼,玉兔西坠,金乌东升。 她回转高府,向高楷禀报。 高楷微微蹙眉:“如此大旱,若不提早准备,恐怕必有大祸。” “不知可有办法消弭,防患于未然?” “此为天定,难以改易。”敖鸾轻摇螓首,“表哥唯有早做打算,赈济灾民。” 高楷郑重点头:“鸾儿此行辛劳,可先去休憩一番。” “是。” 待敖鸾告退,高楷沉吟片刻,唤来唐检、宇文凯二人。 “唐检,你派奉宸司人手,时刻探查河西道、吐谷浑是否有旱情,不得有误!” “是!”唐检领命而去。 “宇文凯,你负责研制水车,灌溉器物,务必简便省力。” “遵令。” 待宇文凯离去,高楷犹觉不足,当即修书一封,命陇右道各州县,安排军民挖沟渠,造溪井、建蓄水仓。 一应钱粮所耗,皆由府库支取。 又下令各州刺史,关注旱情,若有异状,即刻来报。 想了想,又让麾下百姓,若有余力,多养鸭鹅。所谓久旱必蝗,鸭鹅可治蝗虫。 “终究力有未逮,只能防患,却无法避免灾祸。”高楷叹息一声。 “旱灾之时,赈济灾民所耗粮食甚多,以府库之中贮存,决然不够。” “须得提前去其他道州购粮,且不能由府衙出面,以免惊动四方。” 想了想,他唤来安兴仁交代一番。 “主上尽管放心,此事微臣一定办妥。”安兴仁满口应和。 高楷笑道:“得兴仁之助,我之大幸!” 诸事议定,他稍稍松一口气,却不知为何,总有一丝阴影,挥之不去。 第184章 颐指气使 天佑十二年,四月。 天气酷热,已一月有余没有半滴雨下。 禾苗本是需水之时,所幸高楷提早安排,不至于焦渴枯死。 然而,一旦旷日持久无雨,这些准备也不过杯水车薪。 高楷望一眼烈日,心中忧虑越发浓重。 “这时节,生产力低下难以抵抗天灾。一旦大旱,牵连数州,必会引起大乱。” 正愁眉不展时,忽见唐检大步走来,拱手道: “主上,探马来报,西凉大军进犯。” 高楷眼神一凝:“何人为将,有多少兵马?” 唐检回言:“西凉此次兵分两路,一路由云麾将军赵元谦为主,率两万士卒兵临鄯城。” “另一路,由左骁卫大将军李正则统领,却在琵琶山一带徘徊,行踪不定,不知多少兵马。” 高楷思量片刻,沉声道:“速速召集府中文武,来前堂议事。” “是!”唐检匆匆去了。 过不多时,便见群臣汇聚,分列两侧,叙礼毕,高楷直截了当道: “西凉兵锋又至,来势汹汹,诸位可有良策退敌?” 杨烨拱手道:“西凉大军远道而来,粮草辎重必然供应困难,所求者不过速战速决,以免无功而返。” “我等以逸待劳,可采取守势,暂且避开敌军兵锋,挫其锐气,再缓缓图之。” 高楷称赞道:“此为上策。” “却不知这李正则何方来历?” 邓骁回言:“主上,李正则出身显赫,为赵郡李氏一支,曾随先帝征伐高句丽,因兵败被贬,至甘州边陲之地为一方郎将。” “张雍起兵之时,他献城投降,深受信重,屡次攻城掠地,封赏不断。” “如今,已是张雍麾下武将第一人。” 高楷微微颔首:“兵法云:实则虚之,虚则实之,此人家学渊源,行事颇有章法,令人捉摸不透,不可轻视。” 窦仪点头道:“主上所言极是。” “以老臣愚见,这李正则屯兵琵琶山,不外乎伺机而动。” “倘若赵元谦攻取鄯城,席卷鄯州诸县,李正则必然引兵进犯广武,令我等首尾难顾。” 高楷赞道:“窦公老成谋国。” “广武军民甚多,位置险要,不容有失,须得派遣大将领兵镇守,防范敌军偷袭。” 杨烨建言道:“主上,可派褚郎将为主将,李都尉为副将,率领两万兵卒守御。” 高楷点头同意:“登善、安远,便由尔等坚守广武,谨慎行事,不可擅自出击。” “遵令!”褚登善、李安远连忙应诺。 窦仪拱手道:“主上,鄯城为鄯州重中之重,绝不可失守,须得着重应对。” 高楷颇为赞同:“我欲领兵亲征,率两万士卒击退赵元谦。” “敬德、须虎,你二人随行。” “是!”夏侯敬德、韩须虎俯首听命。 杨烨思索片刻,开口道:“主上,我等倾力而出,却不可不防近邻来犯。” 高楷思绪电转:“你是说,吐谷浑?” “正是。”杨烨面色肃然,“吐谷浑兵多将广,野心勃勃,时常有窥视之心,不可忽视。” “主上领兵在外,须得提防其等趁机来犯。” 高楷郑重道:“此话有理。” “传令廓、河、洮诸州刺史,小心行事,谨守城池,严防吐谷浑进犯。” “另派一万士卒,奔赴达化,听从长孙调度,以防吐谷浑与西凉夹攻鄯廓二州。” “遵令!”杨烨躬身听命。 待调兵遣将完毕,高楷朗声道:“此番出兵,便由窦公你镇守金城,处置政事,筹备粮草辎重、安定民心。” “是!”窦仪肃然应下。 三日之后,高楷誓师完毕,拜别张氏,当即下令大军起行。 其后,数百辆车马,运送两万石粮草,紧紧跟随。 …… 却说鄯州,鄯城之外,赵元谦率领大军,于北门外五里处,安营扎寨,设置拒马枪,连绵数里。 中军大帐内,他高坐上首,沉声问道:“郭郎中,湟水城才是鄯州州治,为何不直取湟水,反而绕道至鄯城?” 下首一人宽袍大袖,面貌儒雅,闻言笑道:“赵将军有所不知,湟水城虽为州治,却偏于东南。只因王威一己私欲,方才居于首位。” “这鄯城却位于鄯州正中,一旦拿下,向南可取廓州,向东可由湟水,直趋兰州,进退自如。” 这人正是司勋郎中郭道宜,为军中监军。 赵元谦面色淡淡:“郭郎中慧眼如炬。” “只是,鄯城虽居正中,却并非小城,恐怕易守难攻。” “不知郭郎中有何妙计攻城?” 郭道宜胸有成竹:“将军稍安毋躁,待我去城下一观,必能寻得破绽,一举拿下此城。” 赵元谦浅笑一声:“那便有劳郭郎中了。” 郭道宜略微拱手,话不多说,当即出了营帐。 赵元谦望着他的背影,面上掠过一丝阴霾。 左侧一亲卫愤恨道:“将军才是主帅,这郭道宜不过一个郎中,竟敢蹬鼻子上脸,不把将军放在眼中,实在太过无礼!” 右侧亲卫点头附和:“此人出身微贱,不过一泥腿子,若非陛下看重,怎能官居郎中。” “如今一朝得势,忝居监军之位,竟敢这般狂妄,着实可恨!” 赵元谦低喝一声:“慎言!” 亲卫连忙闭嘴,不敢多说。 赵元谦攥了攥手掌,正如这二人所言,他心中对陛下此次任命,颇为不满。 毕竟,这郭道宜名为监军,实则掣肘于他,让他不得自行发号施令。 如此一来,岂不憋屈? 无奈,此前他领军征伐高楷,却损兵折将,大败而归,若非梁尚书求情,已然削职为民。 如今,他被降为云麾将军,又失了陛下圣心,即便领兵出战,仍然派人监视,让他如鲠在喉。 “哼!我倒要看看,这郭道宜有几分本领。” “将在外,君令有所不受。若他无谋,我可不会宽纵。” 赵元谦心思翻滚,面色阴晴不定。 这一切,郭道宜懵然不知,他出了营寨,带着数十个亲兵,径直奔至鄯城之下。 他于护城河外,策马绕城远观三日之久,却一言不发,似无计可施。 待他回返,赵元谦按耐不住,直言道:“郭郎中若无良策,但请直说,我可下令围攻,不致徒耗光阴。” 他心中冷哼,这郭道宜太过托大,仗着陛下恩宠,便颐指气使,着实可恨! 正要找个由头,让他颜面尽失,顺势拔去这眼中钉。 第185章 明争暗斗 左右亲卫皆面露不屑,等着看笑话。 然而,郭道宜从容不迫,笑道:“将军勿要急躁。” “我已有妙计,必能破城。” 赵元谦眸光一闪:“不知郭郎中有何妙计?” 郭道宜娓娓道来:“鄯城池深城坚,城壕足有数米之宽,颇为广阔,难以强攻。” “那护城河更是水流湍急,深达数丈,轻易靠近不得。” “我本以为……” 他正要侃侃而谈,却见赵元谦猛然挥手,不耐烦道: “你只需直言如何行事,不必多费口舌。” 郭道宜眉头一皱,沉声道:“我观此城西北一角,砖土颜色青灰不一,有新有旧,鹿角大多毁坏。必然年久失修,为一大破绽。” “将军可令士卒,在东南角运土,填满壕沟,堆积柴草,设置云梯观望城中情形,以作佯攻之状。” “今夜三更时分,将军可带兵从西门一角登城,趁其不备,一举攻克此城。” 赵元谦听闻此言,面露惊色,心中暗道:“我原以为这郭道宜是个幸进之臣,不曾想,竟颇有几分谋略。” “这声东击西之计,可谓出其不意,那鄯城守将若无防范,必然中计,我等说不定正可一战而下。” “只是,如此一来,他的计策奏效,必然威望大增,于我统军不利。” “这,该如何是好?” 沉吟良久,赵元谦终究以大事为重,颔首道:“就依此计行事。” 郭道宜面露笑意:“将军睿智。” “探马昨日来报,高楷已然领兵前来,此人阴险狡诈,将军须得早做防备。” “可派遣一支兵马,前往必经之地设伏,阻碍他行军,我等正可趁夜攻城。” 赵元谦眉头大皱,他才是主将,却不知此事。 探马察知军情,竟只向郭道宜禀报,未对他吐露只言片语。 长久下去,他将形同傀儡,人人轻视,无有丝毫威严,何以调兵遣将? 想到此处,他不禁暗恨,摆了摆手:“郭郎中不必多虑,我自会见机行事。” 郭道宜正欲再说,却见他径直起身,出了营帐,不由蹙眉: “这赵元谦太过桀骜,前番大败,若非梁尚书求情,早已剥夺官职,贬为庶民。” “如今,陛下不计前嫌,令他领兵出征,他不思感激便罢了,竟不听良言,意态敷衍。” “待此战得胜,我必要向陛下参他一本。” 赵元谦连发军令,命麾下兵卒运土填壕,架设云梯,在东南一角大起声势。 “此番攻城,不得不听从他的计策,然而,我岂能纵容他指手画脚,踩在我头顶作威作福?” 他冷哼一声,将伏击高楷之事抛之脑后。 “若事事听从郭道宜所说,岂非助长他的气焰,让他越发得意,我将置于何地?” “且他这监军一职,为李正则举荐,分明沆瀣一气,欲与我为难,我怎能让尔等如愿!” 当下,只顾围城,全然不听郭道宜谏言,又召来探马鞭笞一番,方才稍稍解恨。 郭道宜看在眼中,不由愈发恼怒:“无知莽汉,两军对垒之时,竟敢内讧,与我作对。” “如此蛮横无礼,我岂能忍气吞声?” 两人明争暗斗,若非顾忌攻城不利,早已互相攻讦。 …… 且说高楷率领两万兵马,及数百车粮草,缓缓起行。 至鄯城地界,为免敌将派人来袭,他亲自殿后,以保粮草不失。 却没想到,一路顺风顺水,并无半分敌军踪影,就这般,踏过一片坦途,于南门悄然入城。 韩须虎颇为疑惑:“主上,这赵元谦何故如此托大,竟无半分阻拦,任由我等长驱直入?” 夏侯敬德冷哼一声:“赵元谦倚仗名门大家,自视甚高,不将天下英雄放在眼中。” “在凉州时,他便与李正则针锋相对。自以为用兵如神,不弱于人,却屈居下位,怎能不心生嫉恨。” “此番定是其等蛇鼠一窝,内斗正酣,无暇顾及我等。” 高楷笑了笑,问道:“赵元谦此次领兵,由何人为谋主?” 唐检回言:“司勋郎中郭道宜,此人似与李正则有旧,与赵元谦不和。” 邓骁颔首道:“郭道宜耕读传家,本在偏僻之地困守,虽薄有才名,却无人赏识。” “李正则听闻此人,招入麾下参赞军事,又向张雍举荐,擢升为司勋郎中。” “而赵元谦与李正则颇有龃龉,针锋相对。如今,郭道宜为监军,怎能不内讧?” 杨烨倏然一笑:“天助主上,敌将不和,正可各个击破。” 高楷颔首道:“用兵之道,以攻心为上。” “若在顺境,其等尚可勉力扶持,一旦遭遇逆境,必然分崩离析,各行其是。” 杨烨赞道:“主上洞若观火。” “却不知如何挫败敌锋?” 高楷思忖片刻,唤来鄯城县令,询问道:“这三日间,城外敌营可有异动?” 县令思忖片刻,回言道:“凉军日夜垒土,填充壕沟,又架设云梯,以作窥望。” 高楷微微蹙眉,此为攻城之要,并无异常之处。 “除此之外,那赵元谦、郭道宜二人有何举动?” 县令沉吟良久,蓦然提起一事:“这三日间,那郭道宜曾领数十亲兵,绕城而走,从早至晚,时刻不停,不知观望何事。” “又有敌军士卒,堵塞四方城门深池,垒起土袋,堆积柴草,以作梯凳之用。” 高楷眸光一闪:“敌军于城郭四角垒土,可有先后之分?” “有!”县令不假思索道,“初时,只以东南角为先,其后,四方城门皆照此施为,不知意欲何为。” 高楷神色一凛:“去城郭四角一观。” “是!” 众人随他绕着四角一一观察,半个时辰之后,方才回返城楼。 杨烨拱手笑道:“主上无忧,我已知晓郭道宜意欲何为。” 高楷面露笑意:“你可一一说来。” “是!”杨烨侃侃而谈,“郭道宜绕城而走三日,又设云梯窥探,分明已然察觉城郭情形。” “鄯城为王威废置,年久失修,东南角尤其严重,砖土色泽各异,鹿角毁坏,堪为一大破绽。” “他欲从此处攻城,却派人前去西门角垒土、堆积柴草,必是掩人耳目,以作佯攻。” “此为声东击西之计!” 第186章 自相残杀 高楷笑道:“你既已看破此计,可有良策应对?” 杨烨成竹在胸:“此事易如反掌。” “待来日,可派遣军中健壮兵卒,身穿薄甲,饱食之后,在西门房屋内潜藏,伺机而动。” “另外以瘦弱士卒披坚执锐,鼓动声势,在东南角假作防守。” “任由赵元谦大军趁夜攀登西门城墙,只需等他们进入瓮城,可以敲锣为号,尽起伏兵大战。” “如此一来,凉军必然大败。” 高楷大笑一声:“好一个将计就计。” 众人闻言,既惊且佩,齐声赞道:“杨长史足智多谋。” 杨烨矜持一笑:“主上、各位同僚谬赞了,烨愧不敢当。” 夏侯敬德蓦然开口:“此计甚妙,却不知赵元谦何时前来突袭?” 杨烨断然道:“凉军千里迢迢而来,必然希冀速战,久拖不利。” “我料其等三日之内,定会攻城。” 高楷倏然一笑:“并无三日之久,凉军夜袭之日,就在今晚。” 众人皆是疑惑:“主上何以如此笃定?” 高楷笑了笑:“依杨烨之计行事便可,不必多言。” “是……”众人虽然不解,却见他并未解释,只得俯首听命。 …… 且说城外,凉军大营,一员斥候飞奔来报:“禀将军,那鄯城县令将城中守卒,尽皆排布在东南一角,西门处唯有数十人,颇为空虚。” 郭道宜面露得意:“无名之辈,果然中我妙计。” 赵元谦淡声道:“既如此,传我军令,即刻依计行事。” 然而,帐中诸将尽皆望向郭道宜,待他点头,方才接令:“是!” 赵元谦见状,咬牙切齿,心中恨意勃发:“幸进之人,安敢如此辱我!” 可惜,这节骨眼上,他却不能和郭道宜撕破脸皮,只能强行忍耐。 “待有来日,必报今日之辱!” 郭道宜不知他心中所想,施施然迈出营帐,令麾下亲兵养精蓄锐。 见此,赵元谦不甘人后,当即命一万步卒,备齐铁钩、绳梯等登城器械。 白日里仍然率军攻打东南角,声威赫赫,做足了样子。 待入夜,三更时分,月色昏暗,薄雾冥冥,两人当即引五千精兵,来至西门角,由土袋梯凳登上城头,砍断鹿角,一齐涌入瓮城之中。 数十个守卒已回房舍休憩,此刻,街巷寂静,空无一人。 郭道宜喜不自胜:“果然不出我所料,这鄯城县令实乃无能之辈,高楷亦然识人不明。” 赵元谦有心反驳,却又无话可说,只能悻悻道:“休要多言,待拿下此城,再庆功也不迟。” 话音未落,他身先士卒,直奔内城北部杀去。 郭道宜哂笑一声:“此为我之大功,怎能让你夺去?” 当即率领千余人杀向城南。 两人分头行军,皆存了占据首功的心思,正神色匆匆,趋近县衙。 蓦然,“铿”一声锣鼓震响,响彻八方,在这黑夜之中尤其刺耳。 “杀赵元谦!” “杀郭道宜!” 喊杀声从南、北两条街巷传来,落在二人耳中,不啻于一道惊雷。 “怎会如此?”郭道宜望着敌军潮水一般涌来,骇然失色,“我竟反中奸计?” 赵元谦亦惊愕万分:“这鄯城县令,竟如此狡诈?” 两人正惊魂未定,忽见北街方向,一支精兵排开阵势,披坚执锐而来,为首一人身穿赤甲,龙骧虎步,丰神俊朗。 左右两侧,各有大将伫立,威风凛凛,如众星捧月。 赵元谦瞳孔一缩:“高楷?” 自从先前大败,他日夜悔恨,不知多少次幻想擒杀高楷,一泄心头之恨。 这张面容,镌刻在脑海中,即便化为尘埃,他也不会认错。 郭道宜神色一震:“竟是高楷?” 此时此刻,他哪里还不明白,正是眼前之人识破他的妙计,反将一军。 高楷淡然一笑:“放箭!” “是!”四方房屋之中,千余弓箭手蓄势待发,当即弯弓搭箭,如雨而下。 “速退!”赵元谦怒吼一声,慌忙率领麾下精兵撤去。 郭道宜如梦初醒,急忙尾随其后,奔向西门。 高楷朗声笑道:“敬德、须虎,此刻不追,更待何时?” “遵令!”夏侯敬德、韩须虎大笑一声,各自率领三千步兵,杀向两人。 赵元谦回望一眼,见夏侯敬德径直追击而来,手中长槊一个起落,便有一人倒下,不由骇得魂不附体:“竟是这煞星,我可不能死在他手下。” 他眼珠一转,当即领着千余精兵,窜入郭道宜亲卒之中,来了个祸水东引。 郭道宜暗骂一声,狠狠道:“你既如此不仁,休怪我无义。” 他一声令下,反而领着亲卒与赵元谦厮杀起来。 赵元谦被杀了个措手不及,不由怒喝出声:“郭道宜,你竟敢屠杀袍泽,想谋反不成?” 郭道宜呵呵冷笑:“不仁不义之徒,有何颜面活在世间?” “我正要替陛下,杀了你这恩将仇报之辈。” 夏侯敬德见此,嗤笑一声:“如此危急之时,不思齐心协力,竟然自相残杀,何其可笑!” 这大好机会,他怎能错过,当即倒提长槊,拔足狂奔,杀入败军之中。 所过之处,尸横遍野,无一合之敌。 西凉残军见此,骇得魂飞魄散,慌忙四散奔逃。 “拿命来!”夏侯敬德怒喝一声,挥动长槊,直取郭道宜项上人头。 赵元谦见状,心中窃喜,连忙趁此机会,舍下郭道宜,掉头狂奔。 然而,还未跑出十步,一股劲风陡然撞来,裹挟森冷锋芒,令他寒毛直竖。 “不好!”心中警铃大作,他双目一瞪,正欲侧身避开,可惜,身后之人更快一步。 手起槊落之间,将他拦腰劈成两段。 五脏六腑横流,噬骨的剧痛让他惨叫连连,哀嚎良久,方才断气。 夏侯敬德冷哼一声,跨过尸首,提槊直取郭道宜。 却不想,这郭道宜急智颇多,竟趁这一瞬之间,领着百余残军,逃出城外。 夏侯敬德追之不及,只得悻悻而归。 高楷淡笑道:“不必气馁。” “郭道宜虽然逃走,敌军主将赵元谦却已死,军心必然涣散。” “我等正可领兵追击,将城外一万多凉军剿灭。” “是!”众人轰然应诺。 第187章 韬光养晦 郭道宜逃回城外大营,来不及多说,沉声喝道:“诸将听令,即刻拔营起行,回返凉州。” 众郎将不明所以,迟疑道:“郭郎中何出此言?” 郭道宜急切道:“赵将军大意轻敌,以致兵败身亡,我受遗命,率领大军撤退。” “尔等速速听命行事,胆敢违背者,斩!” “什么?”众郎将惊骇失声,“将军兵败身亡,怎会如此?” “军令如山,岂能儿戏?”郭道宜面如寒冰,“高楷即刻追来,若再驻留片刻,我等必然化为齑粉。” 听闻高楷名号,诸将神色一凛,片刻不敢迟疑,慌忙召集本部兵马,听候郭道宜军令。 “高楷声名,竟有如此威势?” 竟比他军令更加慑人! 眼见此景,郭道宜满心复杂,喟然长叹:“终究是我太过小瞧天下英雄。” 事不宜迟,待兵马齐聚,他当即下令,放一把大火,烧毁粮草辎重,随后领兵撤回凉州。 待凉军离去不过半刻,高楷率军来至,沉声道:“敬德,你领五千轻骑,前去追击,务必小心行事,以免中计。” “遵令!”夏侯敬德答应一声,匆匆去了。 “其余人等,即刻灭火。”高楷环顾四下,喝道。 “是!” 所幸,这大火燃起不久,并未波及太广,诸多粮草辎重只烧毁三成,其余皆完好。 “大灾在即,一粒米也不能遗漏。”高楷面色肃然,“全数运回城内封存,留待日后赈灾之用。” 待运粮队伍领命而去,大军稍作休整,即刻起行。 …… 且说凉州,琵琶山麓,一支大军驻扎在此,营寨连绵数里,足有三万余人。 辕门外,旌旗猎猎飞舞,上书一个个斗大的“李”字。 大营北面一座高坡之上,一员大将负手伫立,遥望西北方向。 其人气度沉稳,举手投足间一派大家风范,不似武将,倒像是翩翩文士,却正是西凉左骁卫大将军——李正则。 “鄯城可有消息传来?”他远望天边,沉声相询。 身后一名郎将拱手回言:“未有消息,怕是路上耽搁了。” 李正则略微颔首:“金城有何动静?” 郎将回答道:“高楷亲率两万兵马,援救鄯城。” “除此之外,广武、达化二城,亦有兵马调动。” 李正则眸光微眯:“倒是一员劲敌。” 高楷如此排兵布阵,显然防备他与吐谷浑两面夹击,不曾有丝毫大意。 想了想,他再度问道:“慕容承瑞如何回话,可愿起兵?” 郎将摇头道:“吐谷浑王行将就木,慕容承瑞不敢远离,以免陡生变故。” “即便派遣使者百般劝说,他也不为所动。” “鼠目寸光!”李正则冷哼一声,“竟连唇亡齿寒的道理也不懂,果然蛮夷之辈,不足与谋。” 郎将附和道:“大将军所言极是。” “慕容承瑞不愿出兵,倒是他那庶弟——慕容承泰,有意领军攻取达化。” “可惜,此人为女奴所生,人微言轻,不得老汗王所喜,慕容承瑞也极为蔑视。” “他竟有这般见识?”李正则颇为惊诧,感叹道,“慕容承瑞恐怕绝非他的对手,假以时日,此人必然登临王位。” 郎将十分不解:“大将军,慕容承泰既无显赫母家,又不得老汗王所喜,更无群臣扶持,麾下无兵,怎是慕容承瑞的对手?” 李正则笑道:“此人不过韬光养晦而已。” “此前慕容承瑞一举铲除长兄,坐上世子之位,清洗一众党羽,即便数十个族中子弟,也尽数诛杀,毫不姑息。” “这慕容承泰为汗王之子,却安然无恙,丝毫不受忌惮,岂是易与之辈?” “这吐谷浑,有好戏看了。” 他转而问起一事:“这慕容承瑞有勇无谋,竟能铲除长兄,是否有英才辅佐?” “大将军料事如神!”郎将赞叹一声,“据细作探知,他得一文士投靠,为我等汉人。” “此人诡计多端,诬告慕容承平秽乱内庭,惹得老汗王震怒,召他进宫质问。” “又建言慕容承瑞于宫门设伏,一举将长兄射杀,尽诛党羽。” “老汗王唯有三子,慕容承泰身份低微,只得立慕容承瑞为世子。” “哦?”李正则颇为好奇,“此人姓甚名谁,何方来历?” 郎将回言:“此人名为司马德堪,据闻出身廓州,曾为欧阳炅麾下长史。” “欧阳炅死于高楷之手,此人趁乱逃出,投奔吐谷浑,不知为何,搭上了慕容承瑞,成为他的谋主,为他出谋划策,屡建奇功。” 李正则称赞道:“审时度势,当机立断,足智多谋,此人堪比贾文和。” 郎将点头附和,忽又疑惑道:“大将军,我等于此地驻留多时,何不即刻起兵,围攻广武?” 李正则摇头道:“鄯城捷报未至,不可轻举妄动。” 郎将不解:“郭郎中神机妙算,不下于这司马德堪,必能在高楷大军赶到之前,拿下鄯城。” “大将军何必忧虑?” 李正则笑道:“我并非担忧道宜。” “只盼他能占据首功,不让赵元谦有东山再起之日。” 郎将同仇敌忾:“这赵元谦屡次三番和您作对,前番大败,若非梁尚书求情,早已沦为庶民。” “却仍眼高于顶,拒绝您拉拢,不愿一同为太子殿下效力,着实可恨!” 李正则淡声道:“他早已投靠他人,方才有恃无恐。” “恕末将愚钝,不知大将军所言何人?”郎将大惑不解。 “除却晋王,陛下膝下诸位皇子,谁能与太子殿下相争?”李正则嗤笑一声。 “晋王?”郎将陡然一惊,“他竟有夺嫡之心?” 李正则笑道:“他虽装作孝子,温良恭俭让,却掩饰不了觊觎东宫之心。” “不光在朝中笼络人心,以韦师政为辅,更暗中邀买人心,拉拢军中诸将。” 郎将骇然失色:“晋王竟如此胆大妄为,莫非不怕陛下雷霆震怒?” 李正则眉宇间掠过一丝阴霾:“陛下视而不见,恐怕已对太子殿下有不满之心,难保他日不行废立之事。” 郎将心神震恐,一时嗫嚅难言。 第188章 百密一疏 李正则心中暗叹,大凉内部,正如吐谷浑一般,陷入夺嫡之争,牵连整个朝堂。 一旦处置不当,恐怕有倾天之祸。 他心中不由怨怼:“陛下年事已高,早不复英明神武之资,如今行事越发昏聩,竟坐视晋王结交党羽,与太子作对。” “殊不知,东宫不稳,诸子相争,必为取乱之道。历朝历代屡见不鲜,当为前车之鉴。” 可惜,他虽为一方大将军,却长年领兵在外,朝中无人,难以插手此事。 只能提醒太子早做提防。 “唉,倘若太子能与晋王一般,多谋善断,睿智果敢便好了。” …… 却说郭道宜率领一万多败军,昼夜疾驰,回返凉州。 这一日,终于来至嘉麟县外十里处,一座山林之中,众人皆大松一口气,如释重负。 城池遥遥在望,众人正欲策马入城,忽见郭道宜一声大喝:“且慢!” 众郎将面露疑惑:“郭郎中为何裹足不前?” 郭道宜沉声道:“我等大败而归,陛下听闻,必然降罪,祸及一家老小。” “何不将功赎罪,求得陛下宽宥?” 众人忙不迭地问道:“如何将功赎罪?” 须知,张雍起兵之时,屡战屡胜,未尝丝毫败绩。因此严令部下,但凡出兵,必要得胜。 一旦大败,必遭惩处,毫不姑息! 众人皆惴惴难安,生怕害了家人性命,此刻听闻有将功赎罪的机会,便如久旱逢甘霖,个个迫不及待。 郭道宜嘴角掠过一丝诡笑:“此事轻而易举。” “此处为通往嘉麟的必经之地,道路险峻,山林茂密,土质松软,可于两旁挖开密道,供我等埋伏。” “待高楷领兵来至,以敲锣为号,万箭齐发,必能剿杀高楷兵马。” 众人齐声赞叹:“郭郎中妙计!” 郭道宜矜持一笑,当即下令,大军兵分三路,两路各五千人,潜藏在密道之中,各由一名郎将统领。 他则率领千余兵卒,佯装残兵败将,在道上行走,以自身为饵,诱使高楷来攻。 一亲卫疑惑道:“郎君何不埋伏一侧,倘若高楷追击太速,我等兵马稀少,恐怕有身死之忧。” 郭道宜笑道:“高楷阴险狡诈,来至这处山林,见其险峻,道旁空无一人,岂会不忧虑伏兵窥视?” “我等千余残军,在这路上前行,佯作士气涣散尽皆奔逃,方能打消其顾虑,放心来追。” “何况,我若不身陷险境,怎能令将士听命,令高楷不疑?” 亲卫心服口服:“郎君算无遗策!” 郭道宜置之一笑,低声道:“派一人,持我官印,前往嘉麟城中,命县令尽出城中士卒,于东门外驻守,以接应我等。” 亲卫不解:“郎君此行何意?” 郭道宜冷哼一声:“兵法云:为将者,未虑胜先虑败,故可百战不殆。” “高楷诡计多端,我怎能毫无防备。倘若他反其道而行之,绕过此处,我等岂不功亏一篑?” “正要让城中士卒尽出,若他潜入东门外,正可以逸待劳,将其击溃。” “此为两全其美之计。” 亲卫赞叹不迭:“郎君真乃神人也!” 郭道宜得意一笑,策马徐行,心中不由发狠:“此前有赵元谦掣肘,方才令我妙计落空,以致大败。” “此等奇耻大辱,我怎能容忍,必要两处设伏,擒杀高楷,一雪前耻。” 想到这,他不禁自鸣得意起来。 过不多时,山林外响起一阵阵马蹄声,旌旗招展,尘土漫天。 为首者身穿赤甲,簪红缨,束金带,丰神俊朗,胯下骏马鬃毛凌然,威风凛凛。 正是高楷领兵追来。 他环顾四下,蓦然扯住缰绳,勒马伫立,沉声道:“传令,大军停驻。” 令旗摇动,传讯兵卒奔走相告,一刻钟后,两万兵马齐齐止步。 夏侯敬德面露诧异:“主上何故裹足不前?” 高楷笑了笑:“此处山高林密,道路崎岖,为通往嘉麟城西门的必经之地。” “那郭道宜颇有计谋,怎会不在途中设伏?” 夏侯敬德赞道:“主上高瞻远瞩。” 高楷淡笑一声,当即下令三千弓箭手,弯弓搭箭,齐往山林之内射击。 “咻咻咻!”顷刻间,万箭齐发,惊起无数飞禽走兽。 然而,半晌之后,却不见伏兵踪影。 诸将一时默然,面面相觑,心道主上是否思虑过甚。 夏侯敬德迟疑道:“主上,这……” 高楷面色不改,转头笑道:“杨烨,你如何看待?” 杨烨远眺片刻,又翻身下马,仔细观察,良久之后,方才拱手回言。 “主上所料不错,此地必有伏兵。” 夏侯敬德纳罕道:“杨长史何以见得?” 杨烨笑道:“此处为上佳伏击之地,不光山高林密,更土质松软,极易挖掘。” “那郭道宜诡计多端,并未在山林之间埋伏,反倒挖开地道,以供士卒藏身。” “地道?”夏侯敬德惊讶失声。 “正是。”杨烨侃侃而谈,“那郭道宜百密一疏,纵然以地道藏身,却未处理好首尾,却是露出破绽。” 诸将环顾许久,却不见有何痕迹,尽皆疑惑:“破绽在何处?” 杨烨淡笑一声:“诸位一观这小道上脚印便知。” 诸将俯身观察,片刻之后,皆面露恍然。 只见这松软泥地之上,脚印稀疏,何曾有万人之数。 一时间,众人尽皆佩服:“杨长史体察入微。” 高楷亦然赞叹,蓦然开口道:“派一斥候,由此小道经过,查探敌军详情。” 夏侯敬德蹙眉道:“主上此行何意?” “那郭道宜埋伏地道之中,何必让斥候潜入虎穴?” 高楷淡声道:“不必多言,且静观其变。” “是……”众人皆百思不解,唯有杨烨思索片刻,嘴角露出一抹笑意。 过不多时,忽见斥候飞奔而来,回禀道:“大将军,这山道尽头,距离嘉麟城五里处,有一支残军正在行路。” 高楷微微颔首:“为首者可是郭道宜?” 斥候面露惊诧:“正是!” 夏侯敬德大惑不解:“主上如何得知?” 高楷笑了笑:“这郭道宜足智多谋,即便设下伏兵,仍不忘以身为饵,诱使我等追击。” 第189章 烟熏火燎 杨烨目光一闪:“此人如此狡诈,未必只此一计。” 夏侯敬德迟疑道:“既如此,我等不妨绕过此处,由东面攻取嘉麟。” “不可!”高楷断然摇头,“且不说绕开此处,须得多行百里,大耗粮草精力。” “那郭道宜又怎能毫无设计?” “狡兔三窟!”杨烨颇为惊叹,“这郭道宜竟如此心机深沉。” 夏侯敬德拧起浓眉:“进退两难,这该如何是好?” 一时间,众人皆愁眉不展。 高楷环顾四周,倏然笑道:“伏兵既然藏身地道,我等设法让其现身便是。” 杨烨问道:“主上有何妙计?” “敬德、须虎,你二人各自领兵一千,砍伐树木,堆积在山道口,听我号令,一齐燃起大火。”高楷朗声道。 夏侯敬德颇为疑惑:“主上,这时节,树木生长,汁水颇足,怕是不易燃烧。” 韩须虎亦然不解:“主上若以火攻之计,何必砍伐林木,堆积一处,岂非徒劳?” 高楷笑道:“此非火攻之计。” “正需湿木,燃起滚滚浓烟,飘入地道之中。” “伏兵必然忍耐不住,尽皆现身。” 杨烨赞叹一声:“当真妙计!” “只是,这地道隐蔽,何处寻找通风口?” 高楷放眼一望,这山林虽然寂静无人,但在他眼中,一道道灰白之气若隐若现,虽然飘忽,却可见源头。 他辨别片刻,当即伸手一指:“敬德、须虎,你二人领兵,在此二地挖开一道洞口即可。” “是!”夏侯敬德、韩须虎领命而去。 过不多时,地道口已开,冷风忽起,二将喜不自胜,当即砍伐林木,堆在两侧,放起大火。 须臾之间,浓烟滚滚,铺天盖地。 高楷又命众人扇动风势,将浓烟“驱赶”入地道之中。 夏侯敬德、韩须虎二人各领一千弓弩手,蓄势待发。 一刻钟后,忽闻甲叶铿锵,伴随阵阵咳嗽之声,其音嘈杂,掀动三里地道。 “咳咳咳!”山林两侧,各有一处通道猛然开启,窜出来万余凉军,个个涕泪横流,捂着鼻子咳嗽不止。 杨烨目光一亮:“此计果然奏效。” 邓骁感慨道:“若我等毫无察觉,由此路经过,必然引得其等伏击,横遭不测。” “主上当真料事如神,却不知如何发觉这通风口?” 高楷但笑不语,众人见此越发敬畏。 那万余残军埋伏地道已久,却迟迟不见高楷大军前行,本已心焦气燥,直以为郭道宜计策不成。 谁曾想,高楷不仅停滞不前,更令人于通道口堆积林木,烟熏火燎。 这地道本就仓促挖成,十分狭窄,又遭浓烟扑进,密不透风,着实难以忍受。 憋不过半刻,一众凉军皆不顾一切窜出地道,个个气喘吁吁,却毫无斗志了。 这大好时机,高楷怎能放过,当即喝道:“弓弩手,放箭……” “且慢!”蓦然,凉军之中,二位郎将扯开嗓音大呼,“君侯莫要放箭,我等愿降!” 高楷面露惊讶:“竟毫无抵抗之心么?” 两千弓弩手见此,暂且放下弓矢,听候军令。 夏侯敬德蹙眉道:“主上,小心有诈!” 杨烨点头附和:“不发一箭,不动一刀,便言语投降,太过轻易,恐怕为郭道宜诡计。” 高楷持鞭在手,一一掠过两侧凉军,倏然一笑:“其等既然愿降,何故不纳?” “我素来不杀降卒,只诛首恶,尔等若真心投靠,可证诚意。” 邓骁皱眉道:“主上,西凉精兵尽皆桀骜不驯,恐怕不听良言……” 然而,他话音未落,忽见万余残军全数丢下兵器,卸去甲胄,一齐跪地叩首。 “我等真心投靠,还望君侯收留。” 呼喊声震彻四方,传遍山林,众文武见此皆不敢置信。 这素来骁勇的西凉精兵,万余大军。竟毫无抵抗,齐心投降,着实令人惊诧。 高楷笑了笑,肃然道:“既投靠于我,我必一视同仁,绝不厚此薄彼。” “传我军令,这一万精兵,皆划入中军,我将亲自统领。” 一万凉军尽皆大喜,叩首道:“谢大将军!” 高楷挥手请起,又挑选五百精壮悍勇之卒,为他亲兵,贴身侍卫。 杨烨低声道:“主上,防人之心不可无,凉军新降,怎可贸然编入中军,又让其等贴身侍卫?” 夏侯敬德亦然拧眉:“主上,杨长史所言在理。” “倘若其等生了异心,蓄意反叛,那该如何是好?” 一时众人皆劝谏。 高楷笑道:“我意已决,尔等不必多言。” “郭道宜逃窜在前,须得即刻追击,以免其进入嘉麟,坚守不出。” 杨烨面色肃然:“主上所言极是。” “我等深入凉州,粮草供应不便,靡费甚多,若能攻取嘉麟,可于城中就食,解粮草之忧。” 高楷颔首道:“此话有理。” 他正要下令起行,忽见凉军一郎将拱手道: “大将军,末将有一言,愿助一臂之力。” “哦?”高楷好奇道,“你但说无妨。” “是!”这郎将直言道,“郭道宜密令嘉麟县令,尽出城中守卒,于东门接应。” “此刻,城中空虚,若能先一步入城,必能一举拿下嘉麟。” 高楷目光一亮:“竟有此事?” “正是!”郎将沉声道,“郭道宜自以为监军,颐指气使,令我等设伏,身陷险境,却又让城中士卒护持己身,全不顾我等安危。” “如此自私自利之人,我等岂能容忍!” “何况,他虽颇有计谋,却少在军中驻守,轻视我等。” “殊不知,其一举一动,我等皆看在眼中,着实心寒,若非如此,怎甘心轻易投降。” 实则,他亦感激高楷信重,不因降卒而轻视,反倒收为中军,倚为亲卫,方才有此一言。 高楷看他一眼,不觉惊讶,此人倒是坦诚,并未隐瞒。 他远眺天色,见斜阳西坠,临近黄昏,当机立断道:“须虎,你率千余轻骑,鼓动声势,奔向东门,务必让郭道宜发觉。” “只是,不可近前,也不得擅自出击,只需稍作牵制便可。” “遵令!”韩须虎俯首听命。 待他离去,高楷再度下令:“其余将士,皆束草负薪,人衔枚,马勒口,即刻往西门进发。” 杨烨陡然一笑:“此为声东击西之计。” 高楷颔首道:“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就看这郭道宜如何应对了。” 第190章 事与愿违 却说郭道宜率领一千亲兵,策马徐行,临近东门,见天近傍晚,便于三里外安营扎寨。 入夜,星光漫天,他登上一处高坡,仰观天象。 正沉吟时,忽见一员斥候匆匆奔来,跪道:“禀郎中,营外十里,有一支高军士卒,正往大营奔来。” “好!”郭道宜大喜,“有多少兵马?” 斥候回言:“观其等旌旗,漫天遍野,延绵数里之长,足有万余人。” 郭道宜仰头大笑:“高楷失智,果然中我计策。” 亲卫疑惑道:“郎君,我等伏兵莫非失败?” 郭道宜冷哼一声:“这些骄兵悍将,目无尊卑,欺我为文士,不通战阵,不将我放在眼中,我岂能毫无察觉?” “正要借高楷之手,给其等一个教训,以免势大难制。” 亲卫面色一变:“郎君,倘若其等心怀怨愤,投靠高楷,一齐来攻,那该如何是好?” 郭道宜嗤笑一声:“我大凉声势如日中天,这些厮杀汉岂敢轻易背叛?” “即便其等变节,待擒杀高楷,我亦可兴师问罪。” “届时,我必上禀陛下,治一个诛三族之罪,待其等求饶,我再上书说情,从轻发落。” “如此一来,谁敢不畏服?” 亲卫连连点头:“郎君恩威并施,这些厮杀汉必定感恩戴德,为您所用。” 郭道宜大笑一声,肃然道:“传令,以嘉麟守卒为前军,抵抗高楷兵锋。” “我亲领后军,以防不测。” “敢有临阵脱逃者,立斩不饶!” “是!”诸将神色一凛,不敢怠慢。 令旗摇动,三千嘉麟守卒列阵在前,设下拒马枪,又有弓箭手蓄势待发,迎接高军兵锋。 其后,郭道宜领一千亲卫督军。 “久闻高楷屡次以少胜多,反败为胜,声名传遍陇右,世人皆道其用兵如神。” 他心中颇为不屑,“如今一见,便知大谬,着实夸大其词。” “我不过略施小计,高楷便入毂中,谈何英主?” 过不多时,果然见得一支兵马奔来,旌旗招展,飞沙走石,掀起偌大声势。 亲卫心中惴惴:“郎君,高楷足有万人,我等不过四千之数,如何与他抗衡?” 郭道宜笑道:“兵贵精,而不贵多,我等以逸待劳,必能大败其军。” “何况,我岂能毫无准备?” “你且上前,一看便知。” 亲卫闻言,凝神注视良久,蓦然大喜:“竟是此物?” 只见百步之外,草地之间,一条条铁丝横亘,细长如针,淬着寒光,若不仔细观察,难以察觉。 “绊马索?” “正是。”郭道宜面露得意,“这绊马索由陛下赐予,集合姑臧一众能工巧匠所制,最是坚韧锐利,不管马蹄还是人骨,一触即断。” “出其不意之下,必能大败高楷,取他首级,向陛下请功。” 亲卫喜不自胜:“郎君算无遗策,我等佩服。” 郭道宜置之一笑,远望前方兵马突至,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高楷,你百战百胜的战绩,正当于我手中终结。” “借你性命,扬我威名,你也算死得其所了!” 话音刚落,高军已然奔至百步之外。 众人正期待其等人仰马翻、哀嚎惨叫。 然而,事与愿违! 高军主将一声令下,竟齐齐勒马停驻,毫无寸进。 “这……”众人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郭道宜心中一个咯噔,凝神望去,不由惊骇失声:“怎会如此?” 这一支高军兵马,不过千数,何曾有万人? 况且,这为首之将,虽然身穿赤甲,腰缠金带,却绝非高楷面貌。 分明是麾下将领。 一时间,众人皆惊愕万分。 “不好!”郭道宜如梦初醒,“中计了!” “传令,全军速撤,退往城中!” “是……”众人慌忙拨马转头,扬鞭飞奔。 高军将士见状,问道:“韩都尉,是否追击?” 韩须虎断然摇头:“主上严令我等不得近前,也不可擅自出击。” “军令如山,岂可违背?” 众将士虽想建功,却不敢违反军纪,只得勒马伫立。 便在这时,一员斥候飞奔而来,拱手道:“都尉,凉军营前发现绊马索,锋利无匹。” “哦?”韩须虎眼神一凝,连忙上前一观,果然见得不远处,一丝丝光芒如针,隐在草地之间。 他倒吸一口冷气:“绊马索?” 众人不由庆幸,听从大将军所言,并未擅自追击。 否则,必然死于非命。 韩须虎心中感叹:“主上洞察千里。” 前方,郭道宜策马疾驰,转眼之间,来至护城河外,急忙大喝:“速速放下吊桥,容我进城!” 然而,城头之上毫无动静。 他心中一沉,正欲开口,忽见凉军黑旗轰然断裂,一杆杆赤旗耸立城头。 旗面上,一个个“高”字迎风飘扬。 片刻之后,一人龙骧虎步而来,其身穿赤甲,簪红缨,腰缠金带,正是高楷。 “郭道宜,你已大败亏输,何不顺势投降?” “痴心妄想!”郭道宜沉声喝道,“我食大凉俸禄,效忠陛下,矢志不渝。” “断不会朝秦暮楚,落得不忠不义的恶名。” 高楷听闻,笑道:“倒是一员忠臣。” 既不愿降,只能刀兵相见了。 他一挥手,城头忽有千余弓弩手,一齐出击。 “咻咻咻!”恍如千鸟振翅,刺穿虚空,径直落在凉军之中。 “大势已去!”郭道宜狠狠咬牙,急忙喝道,“事不可为,速退,回返番禾!” “是。”众人忙不迭地随他奔逃。 城楼之上,夏侯敬德拱手道:“主上,我愿领兵追击,取他首级。” 高楷摇头道:“困兽犹斗,何况此人智计百出,不可轻视。” “让他去吧,迟早有相逢之日。” “是。” “主上,嘉麟县令负隅顽抗,自刎于县衙之中。”杨烨匆匆来报。 高楷称赞一声:“此人不失忠义,将他厚葬。” “府中家眷暂且软禁,勿要加害。” “主上仁德!”杨烨赞道。 高楷笑了笑,郭道宜将城中兵卒尽数调出,以致防守空虚,不过三刻,嘉麟便已易主。 杨烨拱手道:“主上,府库之中,粮草殷实,足够我等三万大军,数月之用。” “好!”高楷大笑一声,“粮草在手,不必千里迢迢运来,当真大喜。” 众人皆面露笑意,毕竟,三军未动,粮草先行,如何重视也不为过。 第191章 抄家灭族 邓骁拱手道:“主上,我等有军有粮,又连番得胜,士气大增,正可趁机攻下凉州其余二县,兵临姑臧。” 高楷微微颔首,凉州本有五县:姑臧,神乌、番禾、嘉麟与昌松。 昌松已然覆灭,至今未复,故此,凉州唯有四县之地。 嘉麟已是囊中之物,只需拿下神乌与番禾,便可席卷凉州。 届时,姑臧不过一座孤城,可分兵合围,或能一举擒拿张雍,覆灭西凉朝廷。 想到这,众人皆神色振奋,恨不得即刻发兵,毕其功于一役。 杨烨蓦然开口:“邓司兵,神乌与番禾二县,不知是何情形?” 邓骁娓娓道来:“神乌距离姑臧不过百里,有重兵把守,又有粮仓,为姑臧屏障,至关重要。” “此城易守难攻,我等暂不可直撄其锋。” “番禾东邻嘉麟,西近删丹,为凉、甘二州交界,地势险要。” “若攻下此城,待来日兵围姑臧,便可断甘州援兵。” 杨烨微微蹙眉:“番禾既如此险要,必有重兵把守,怎是轻易可取?” 邓骁笑道:“杨长史有所不知,突厥与西凉不和,屡次来犯,张雍已将番禾城中兵卒调拨,以保卫姑臧。” “眼下,此城守御空虚,至多两千士卒。” 杨烨面露喜色:“此为天助,主上,机不可失,我等须得速取。” 高楷颔首笑道:“就依邓骁所言,全军休憩一夜,待明日一早即刻进发。” “是!”众人轰然应诺。 …… 且说琵琶山麓,李正则率军驻扎已久,却迟迟不见鄯城传来捷报,不由心生不安。 这一日,他正于帐中徘徊,忽见一员斥候匆匆奔来,满脸惊惶。 “禀大将军,赵将军未能攻取鄯城,已然兵败身亡。” “郭郎中中计,率领万余残军逃奔嘉麟。” “什么?”李正则勃然色变,“怎会如此?” 斥候战战兢兢道:“郭郎中设下声东击西之计,欲诱使高楷入城,擒而杀之。” “奈何,高楷识破计策,又将计就计,导致我军大败。” “废物!”李正则怒气勃发,猛然一拍桌案,喝道,“大好机会,一朝断送,何其愚蠢!” 帐中一众郎将听闻,尽皆骇然失色,不敢置信道:“高楷竟如此狡诈!” 须知,郭道宜智计百出,堪比诸葛,声名广传整个大凉,即便陛下也多有赞赏,接连擢升高位。 谁能想到,区区数日之间,便败于高楷手下。 不光如此,竟连昔日右武卫将军,如今的云麾将军——赵元谦,也兵败身死。 实在匪夷所思! 李正则发泄一通,却仍不解气,喝道:“传令,命郭道宜驻守嘉麟,倘若半点差池,立斩不赦!” “是……”传讯兵卒慌忙应命。 一名郎将嗫嚅道:“大将军,事已至此,我等该如何行事?” 李正则满脸阴霾:“先锋大军败逃,鄯城无恙,我料那高楷必定深入凉州,攻打诸县。” 诸将骇然失色:“既如此,我等速速撤去,以免姑臧有失,陛下震怒!” “不可!”李正则陡然喝道,“高楷劳师远征,粮草供应必然不继,难以久持。” “郭道宜只需坐镇嘉麟,坚守不出,高楷见势不妙,必定无功而返。” “趁此良机,我等正可率军攻取广武,直取金城,令他身陷绝境,疲于奔命。” “若天时在我,或可一举将他镇杀,以此大功,换取陛下宽宥。” 诸将听闻,尽皆俯首:“大将军妙计,我等拜服!” 李正则心中摇头,这算什么妙计,不过不得已而为之。 高楷颇知用兵之事,岂能不派重兵镇守广武? 此一去,他并不奢望即刻攻下广武,惟愿以此引来高楷,解凉州之危,与他决一死战。 “但愿陛下听闻,能从我意!”李正则幽幽叹息一声,当即下令,全军进发。 可惜,他一番筹谋,终究事与愿违。 姑臧皇宫之中,张雍亦然听闻探马禀报,不由勃然大怒。 “赵元谦,死不足惜!” “却连累我两万精兵折损,可恨!” “来人,将赵元谦三族押入大牢,择日处斩!” “喏!”殿外甲士闻言,急忙领命而去。 张雍犹觉怒火难消:“郭道宜,此前舌绽莲花,口若悬河,原以为诸葛再世,却不想是赵括复生。” “纸上谈兵,空无一用!” 见他盛怒,群臣噤若寒蝉,不敢言语半句。 良久之后,张雍冷哼一声:“高楷深入凉州,所在何处?” 小黄门胆战心惊:“禀陛下,探马来报,高楷疑似突袭嘉麟。” “郭郎中已先行一步抵达,麾下仍有万余兵马。” 张雍怒气稍减:“派人前去嘉麟,让郭道宜设法大败高楷,将其擒拿,若不能建功,便不必来见朕了!” “喏!”小黄门点头弯腰,连忙前去宣旨。 韦师政察言观色,拱手道:“陛下,赵元谦固然死不足惜,然而,一怒杀其三族,恐怕引得全军将士人人自危。” “还请陛下三思!” 毕竟,一朝出师不利,便尽诛三族,太过狠辣。 传扬开来,众将必然惴惴难安,人心思变。 张雍闻言,面露迟疑。 曹贞“休养”已毕,眼见此景,当即开口:“韦相此言差矣。” “赵元谦先前大败亏输,陛下仁慈,并未重罚,令他领兵出征,以戴罪立功。” “如此恩德,赵元谦不思报效便罢了,如今,竟一败再败,损兵折将,令我大凉威名扫地,更辜负陛下期望。” “此等大罪,若不诛其三族,如何震慑三军?” “倘若诸将战败之后毫无惩处,岂非人人效仿,届时,军纪何在,陛下颜面何存?” 韦师政哑口无言。 张雍怒哼一声:“曹爱卿所言在理,朕已网开一面,并未追究他前番之罪。” “然而,他统兵不力,大败亏输,实为咎由自取,非朕不愿宽宥。” “曹爱卿,此事由你负责,抄其家,诛其三族,以儆效尤!” “遵令!”曹贞躬身一拜,嘴角微勾。 晋王张仲琰正欲开口求情,却见韦师政微微摇头,只得咽下话音。 第192章 千里之堤 想了想,张仲琰转而提起一事:“父皇,高楷善使阴谋诡计,防不胜防,郭道宜恐怕并非他的对手。” “倘若嘉麟失守,他便可长驱直入,攻神乌、兵围姑臧。届时,京师震恐,百姓难安,我大凉社稷恐有动摇之危。” “不可不察!” 张雍神色一凛:“三郎所言有理。” “即刻派人召回李正则,命他驻守神乌,一旦嘉麟有失,务必发起大军,擒杀高楷,永绝后患。” “父皇英明!”张仲琰躬身一拜。 “不可!”蓦然,梁烁起身拱手,劝阻道,“陛下,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李正则久经战阵,颇知用兵之事,我料其得知消息,必定远攻广武,迫使高楷回援。” “届时,凉州之危,迎刃而解,更可暗设伏兵,与高楷一决胜负。” “倘若召他回返,高楷必然肆无忌惮,席卷凉州诸地,一旦三县皆失,姑臧沦为一座孤城,我大凉社稷危在旦夕。” “请陛下三思!” 张雍沉思片刻,颔首道:“梁爱卿此言不错。” 张仲琰微微蹙眉:“父皇,凉州为我京畿重地,断然不容有失。” “倘若任由高楷肆虐,而不即刻发兵征讨,我大凉人心必乱,何以统军治国?” “何况,高楷深入凉州,岂会毫无准备,广武必设重兵驻守,绝非旦夕可下。” 梁烁摇头道:“晋王多虑了,无需即刻攻下广武,可分兵三路,掠取鄯、河等州。” “更可大造声势,传扬流言,高楷深入大凉腹地,难以辨别,心神震恐之下,必然退去。” 张雍听闻,一时犹豫不决。 韦师政忽然开口:“陛下,突厥势大,屯兵边境,似有进犯之心,不可不防!” 张雍倏然一惊,不容置喙道:“就依三郎之意,即刻召回李正则,令他驻守神乌,防备突厥,剿杀高楷。” “遵令!”张仲琰拱手应下。 梁烁有心再劝,却见张雍惊魂未定,不由暗叹一声:“突厥兵强马壮,百倍于吐谷浑。” “其贪婪成性,连年进犯边境,烧杀抢掠,我大凉派兵对阵,却皆遭惨败,陛下已畏之如虎。” “若无李正则领兵驻守,难以安心。” “只是,突厥虽然势大,高楷也不可轻视,陛下召回李正则,必有大祸。” 他正欲谏言,忽见张雍神色疲惫,挥手让群臣退下,便回转后宫去了。 “陛下年事已高,精力不济,雄心壮志不再,只盼偏安一隅,割据一方。” 梁烁满脸忧虑:“然而,这大争之世,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甚至一朝大败,便身死族灭,怎可掉以轻心?” 他目光一定,连忙回返府邸,欲修书一封,令李正则提防高楷,不可轻敌大意。 张仲琰本想笼络一番,却见他行色匆匆,毫不理会,不由面色讪讪。 韦师政看在眼中,低声道:“大王,梁烁目无余子,只尊陛下一人,不把大王放在眼中,着实可恨。” 张仲琰微微拧眉:“我此番提议召回李正则,本想令他无功而返,以免助长太子声势。” “谁曾想,梁烁竟出言反对,好在父皇忌惮突厥,未让我筹谋落空。” 韦师政眼珠一转:“大王,梁烁与您针锋相对,恐怕已然投靠太子,为他出谋划策。” “否则,他何以百般反对,更当着群臣之面,不顾您挽留。” 张仲琰面色阴沉:“奈何父皇对他信重有加,难以动摇。” 韦师政笑道:“这有何难,微臣听闻,他与李正则为故交,两人时常书信往来。” “身为朝中重臣,却与边防大将暗通款曲,这可是大罪。” “微臣可设法将此事上禀,陛下必然龙颜大怒。” 张仲琰摇头道:“父皇纵然大怒,却未必会为此事,重责于他。” “不求重责,只求疑心!”韦师政压低声音,“大王岂不闻:疑心易生暗鬼,一次不成,我等可上禀多次。” “只要陛下生疑,必然疏远梁烁,届时,些许小事,便可将他贬黜。” “待他沦为庶民,无权无势,如何炮制,全凭大王心意。” 张仲琰眸光一闪,淡笑道:“千里之堤,溃于蚁穴,果然妙计!” 他转而提起一事:“可惜,赵元谦兵败身死,三族尽诛,令我军中势力大损。” 韦师政不以为然:“大王,赵元谦无能之辈,不必为他费心。” “微臣举荐一人,骁勇善战,堪为良将,可为大王所用。” “哦?”张仲琰颇为好奇,“此为何人?” “此人名魏槊儿,虽然出身寒微,却有一身武力。依微臣看来,只在夏侯敬德之下。”韦师政回言。 张仲琰目光一亮:“如此大将,正该为我肱骨。” “这魏槊儿身在何处?” “正在军中效力。”韦师政笑道,“暂且为都尉一职。” 张仲琰大喜道:“还请韦相请来,与我一见。” “大王且慢!”韦师政摇头道,“恩威并施,方能拉拢此等大将。” “眼下,高楷肆虐凉州,意欲攻取诸县,不妨让他去一城驻守,若能击败高楷,必是大功一件。” “届时,再向陛下美言几句,助他加官进爵,他怎能不感恩戴德,为您所用?” 张仲琰连连颔首:“此话有理。” “却不知凉州诸县,何处有空缺之位?” 韦师政回言道:“嘉麟、神乌皆有守将,唯有番禾县令,因陛下拔擢,前往抵御突厥,以致空缺。” “微臣可设法,将魏槊儿调遣至昌禾为守将,伺机建功。” 张仲琰笑道:“如此甚好。”忽又疑虑,“这文武官吏的选拔任免,皆由梁烁掌管。” “倘若贸然提拔魏槊儿,他怎能不起疑心?” 韦师政低笑一声:“大王不必多虑,只需稍作筹划,命魏槊儿运送粮草至番禾,诈称高楷来袭。” “事急从权,为保番禾不失,只能由魏槊儿为守将,坐实此事,梁烁亦无话可说。” 张仲琰赞道:“此计甚妙。” “可惜,衍一真人闭关修行,不问世事,不然,可请他施法,寻得高楷行踪,趁机将他擒杀,一劳永逸。” 韦师政拧眉道:“大王,子不语怪力乱神。道士和尚倚仗法术,惑乱人心,不可亲近。” “治国理政,安定民心,还需我儒家门人。” 张仲琰淡笑一声:“韦相所言有理。” 两人相谈片刻,各自散去。 第193章 众口铄金 凉州、嘉麟城。 高楷在此驻扎三日,收取户籍图册,安抚民心。待诸事处置已毕,留下三千士卒守御,亲率两万多兵马奔向番禾。 这一日,大军越过黑河,来至城外十里处,高楷勒马伫立,远眺天边,沉声道:“传令,安营扎寨。” “是。” 众人依山傍水下寨,生火造饭,过不多时,忽见唐检策马而来,在辕门外停驻,直入中军大帐,拱手道: “主上,末将探知,番禾守将为新近调拨而来。” “哦?”高楷好奇道,“此人是谁?” 唐检回言:“此人名魏槊儿,据闻出身寒微,却有一身武力,投靠西凉之后,获封都尉。” “如今已为郎将,镇守番禾。” 高楷倏然一笑:“他乡遇故知,倒是一件喜事。” “他有多少兵卒?” 唐检说道:“拢共三千之数。” 夏侯敬德拱手道:“主上,我愿为先锋,领一万兵卒,前去攻城。” 邓骁摇头:“夏侯郎将不可大意,番禾城为两州交界,城池坚固,为西北重镇,又有猛将镇守,粮草充足,并非轻易可取,我等须得从长计议。” 高楷微微颔首:“攻城为下,攻心为上,待我前去一观,再做决定。” “是。” 过不多时,高楷轻装简从,带着数十人,来至城外三里。 放眼望去,这番禾城不愧重镇,高垒深池,绵延数里,绝非旦夕可下。 众人皆愁眉不展。 高楷凝神远眺,忽见城池上方,一黑一赤两道气机纠缠,似水火不容,不由一笑。 “无需强攻,我等暂且按兵不动,以观其变。” 杨烨目光一亮:“主上可是发觉破绽?” 高楷浅笑道:“番禾虽坚,却抵不过人心易变。” 杨烨若有所思。 高楷拨马回转,毫不停留,众人一头雾水,只能紧随其后。 …… 与此同时,番禾城中,县衙内,一高胖武将大马金刀,坐在上首,正是魏槊儿。 下首一人宽袍大袖,面貌儒雅,却是郭道宜。 自从丢了嘉麟,狼狈逃窜,他自觉无颜面对张雍,又惧龙颜震怒,将他满门抄斩,只能来至番禾,希冀将功赎罪。 然而,他前脚方至,还未坐稳县衙,便见魏槊儿奉命,运送粮草而来,且反客为主,成为番禾守将。 以他智谋,自然一眼看出,这魏槊儿调动之事颇为蹊跷,因此旁敲侧击,不动声色间,将这莽汉底细一一掏出。 “没想到,竟是韦相暗中谋划,他辅佐晋王,觊觎太子之位,此等狼子野心,不可不防。” 思绪一转,当即计上心来:“魏郎将,你已大祸临头,还不自知么?” 魏槊儿闻言,大吃一惊:“郭郎中何出此言?” 郭道宜嘴角一勾:“魏郎将自入军中,便为都尉,统领一军,如此高官厚待,怎不让人嫉恨?” “何况,这区区数月,又高升为郎将,必得朝中大臣青睐,羡煞旁人。” “然而,羡煞旁人,便是祸乱之源,必有宵小之辈传扬流言蜚语,以作诬告。” “届时,众口铄金,积毁销骨,魏郎将该如何自处?” 魏槊儿拧起浓眉,不屑道:“姑臧军营之中,尽是大家子弟,官宦出身,却不过是些酒囊饭袋之辈,声色犬马之徒。” “其等只知赏玩歌舞美姬,沉湎于酒色之中,即便满腹牢骚,谗言中伤,我自有万夫不当之勇,有何可惧?” “况且,我已投靠晋王,有他作靠山,谁能奈我何?” 郭道宜心中惊诧,本以为这魏槊儿有勇无谋,只知打打杀杀,未曾想,竟颇有几分机智。 他不由将挑拨之言咽了回去,思忖片刻,开口道:“魏郎将所言不错,然而,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你虽有晋王作靠山,然而骤登高位,却无战功,难免遭人轻视,如何驾驭麾下骄兵悍将?” “长此以往,人皆不服,阳奉阴违,恐怕难以存身。” 魏槊儿听闻,蹙眉道:“仓促之间,何来战功?” 郭道宜目光一闪:“魏郎将莫非忘了,何故前来番禾坐镇?” “你是说,高楷?”魏槊儿恍然。 “正是。”郭道宜笑道,“此人阴险狡诈,夺取嘉麟,必不会止步于此,番禾、神乌,乃至于姑臧,皆在他兵锋之下。” “魏郎将何不趁此良机,前去围剿,攻其不备,将他擒杀,如此必是大功一件,足以稳坐高位,甚至上达天听。” “陛下听闻,必然大喜,届时,加官进爵,不过等闲之事。” 魏槊儿面露喜色:“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末将受教了!” “只是,高楷诡计多端,我自知并非敌手,倘若贸然去攻,恐遭不测。” 郭道宜抚须一笑:“这有何难。” “依我看来,高楷占据嘉麟,必然首攻番禾,次取神乌,以肃清凉州诸地,最终合围姑臧。” “届时,京师震恐,百官骇然,人心动摇,他正可徐徐图之。” 魏槊儿面色一变:“他竟如此狡诈?” 郭道宜颔首道:“正因此人狡诈,方才席卷陇右,屡次三番大败我军。” “我料此人必不会在嘉麟久待,或许已前来番禾,伺机而动。” “魏郎将正可率领大军,前往设伏,出其不意之下,必能大败高楷。” 魏槊儿微微蹙眉:“高楷行事谨慎,岂会毫无防备。” “何况我不过三千兵卒,如何抵抗他三万大军?” 郭道宜淡笑一声:“魏郎将不必忧虑,这一月以来,凉州未有滴雨,林木枯萎,最易燃烧,且城外黑河数截,已然干涸。” “这河堤之下,正可藏身。” “魏郎将可另派一支兵马,于树林间遍插旌旗,诱使高楷领军深入,再尽起伏兵,一面火攻,一面伏击,必能大败高楷。” 魏槊儿大喜:“果然妙计!” “末将若能建功,必不忘郭郎中献计之恩。荣华富贵,你我同享。” 郭道宜满脸谦逊:“我不过尺寸之功,不敢与郎将比肩。” 两人计议一番,郭道宜先行告退。 待出了县衙,他回望一眼,不由冷笑:“无谋蛮汉,中我妙计,必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你一死,便断去晋王一臂,我正可向太子殿下请功。” “得殿下赏识,即便陛下盛怒,我亦无性命之忧,来日,必能东山再起。” 想到这,他施施然回转馆舍,准备坐观好戏。 第194章 深藏不露 县衙内,魏槊儿沉声问道:“军情如何?” 身侧,一名校尉拱手道:“正如郭郎中所言,高楷已攻取嘉麟,正率数万大军,往番禾而来。” 魏槊儿若有所思:“如此说来,正可于途中设伏,一举擒拿高楷。” “这泼天大功,必是我魏槊儿一人独享。” 校尉低声道:“将军不可莽撞,高楷屡破强敌,即便郭郎中,也非对手,数次大败,以致避居番禾一隅。” “卑职探知一条秘闻,郭郎中于嘉麟城下,怂恿万余败军藏身地道,以伏击高楷,却令城中守卒尽出,护持他自身安危。” “如今,那万余败军,悉数投靠高楷,成为他麾下羽翼,声势大增。” “郭郎中智计百出,将军勿要轻信,以免成了刀下亡魂。” 魏槊儿呵呵冷笑:“他名为献计,实则挑拨激将之法,我岂能不知?” “我方才言语迎合,不过虚与委蛇,令他自以为得计。” 校尉低笑道:“将军深藏不露。” 魏槊儿嗤笑不已:“这些谋士,一个个仗着才学,自以为看了些经史子集,兵法韬略,便可无往不利。” “殊不知,时移世易,任何计谋,都需天时地利人和,并非轻易可为。” “更何况,这世间最难算的,便是人心,他以为我空有武力,毫无谋略,便设计诓我,让我自投罗网,与高楷刀兵相向。” “届时,无论借高楷的刀,杀了我,还是借我的刀,杀了高楷,甚至同归于尽,对他而言,皆百利而无一害。” 校尉只觉不寒而栗:“郭郎中好毒辣的心思!” “只是,卑职不解,将军并未得罪他,他为何设计加害?” 魏槊儿满脸嘲讽:“这大凉朝廷,皆是一丘之貉。” “大难临头,不思勠力同心,一致对外,反而内斗不休,自相残杀。” “你道郭道宜为何害我性命,只因我得了晋王青睐,而他投靠太子,便想置我于死地,好向太子邀功。” 校尉拧眉:“覆巢之下无完卵,有朝一日,大厦倾颓,他又有何好处?” 魏槊儿仰头大笑:“你少经世事,怎知人心险恶。” “如今正逢乱世,群雄争霸,正是用人之时,哪个枭雄不做出一幅礼贤下士的样子来?” “倘若大凉灭亡,似郭道宜这等文士,根本不愁下家,正可摇身一变,为他人座上宾。” 校尉只觉齿冷:“如此轻于去就,岂不遭人耻笑?” 魏槊儿哂笑一声:“成王败寇,他日辅佐之主夺取天下,史书工笔在握,还不任由描摹?” 校尉咬牙道:“郭郎中居心不良,将军预备如何行事?” 魏槊儿冷哼道:“他既不仁,我便不义。” “我魏槊儿生于世间,必要快意恩仇,人若犯我,我必十倍报之。” “他想让我去送死,我便先送他下黄泉,哼!” 校尉吃了一惊:“将军,还请三思,杀了他,岂非自绝于大凉,再无容身之处?” 魏槊儿不以为然:“天大地大,总有我魏槊儿一席之地。” “何必屈居这荒僻边陲之地,受他的鸟气?” “我将于府中设宴,聊表谢意,你可去馆舍请他前来一叙。他自负谋略,轻视于我,必然会来。” “此宴,便是他的断头饭。” “遵命!”校尉答应一声,匆匆去了。 馆舍之中,郭道宜听闻邀请,果然不疑,欣然赴会。 酒过三巡,魏槊儿陡然开口:“郭郎中智谋无双,末将佩服,明日一早,即刻出兵设伏。” “只是,末将苦思冥想,唯有一处不妥,需借郭郎中一物,以保万无一失。” 郭道宜不疑有他,笑道:“魏郎将所需何物,但说无妨,我必倾力相助。” “郭郎中高义!”魏槊儿大笑一声,“正要借你项上人头一用。” 郭道宜骇然失色:“魏郎将可是酒醉玩笑?” 魏槊儿冷哼一声,一挥手,忽见屏风之后,一队刀斧手猛然窜出,将郭道宜束手擒住。 郭道宜猝不及防,忍不住喝道:“魏槊儿,我出谋划策,助你建功,你竟恩将仇报,欲害我性命,是何道理?” 魏槊儿嗤笑不已:“无耻之尤,分明是你不仁,欲借刀杀我,却倒打一耙,颠倒是非,何其可笑!” 郭道宜怒喝出声:“一派胡言,魏槊儿,你休要含血喷人!” 魏槊儿摇头道:“死到临头,何须狡辩。” “你想杀了我,向太子邀功,倒是打得好算盘,我怎能让你如愿?” 郭道宜瞳孔一缩,慌乱道:“你……你是如何得知?” 魏槊儿不屑道:“只怪你命不好,碰上我魏槊儿,正该有此死劫。” “把他推出去斩了!” “是!”刀斧手齐声应和,个个凶神恶煞,将郭道宜拖出大堂。 “魏槊儿,你个卑贱小人,山匪野户,必不得好死……”远远传来郭道宜喝骂声,片刻之后,戛然而止。 刀斧手提来首级:“将军,已斩此人。” “好!”魏槊儿颔首一笑,“召集袍泽,我等即刻出城,还归山林。” 校尉建言道:“将军,高楷知人善任,颇有明主之相,我等何不投靠于他,谋个栖身之地,或可封妻荫子,好过漂泊无依,东躲西藏。” 魏槊儿断然摇头:“啸聚山野,来去自由,岂不痛快?” “何必再入他人麾下,仰人鼻息,任人驱使?” 话不多说,当即点齐数百袍泽,打开西门,消失无踪。 余下两千凉军,见主将奔逃,监军被斩,一个个作鸟兽散。 番禾城,顷刻大乱。 城外,高楷驻足远观,见赤气消亡,黑气飘走,不由笑道:“时机已至,即刻进城。” “是……”众人颇为诧异,却见他一脸笃定,只得拔营起行。 过不多时,来至西门一角,却见吊桥放下,城门大开,军民尽皆逃散,乱作一团。 夏侯敬德瞪大双眼,喃喃道:“主上,莫非神人?” 杨烨亦然惊叹:“主上洞察世事。” 高楷笑了笑:“速速进城,控制县衙,安抚百姓,不得侵扰一丝一毫。” “是!”众人齐声应下,不过三刻,番禾城尽在掌握。 第195章 归心似箭 番禾既下,高楷召集文武于县衙议事。 杨烨拱手笑道:“主上,城中粮草充裕,似新运而来,足够数月之用。” 高楷目光一亮:“仔细贮存,不容有失。” 所谓手里有粮,心中不慌,有了这批粮草,他孤军深入,便无后顾之忧。 杨烨颔首应是,忽又提起一事:“主上,军中士卒发现一具尸首,正是那郭道宜。” 高楷早有所料:“此人自负计谋,小看天下英雄,必然有此一劫。” 魏槊儿命格奇特,遇强则强,他亦不愿直撄其锋,以免遭遇变故。 郭道宜却将魏槊儿视为有勇无谋之人,自以为拿捏,却不想取死有道。 邓骁骤然开口:“主上,番禾已落入掌中,当务之急,须得速速攻取神乌,切断李正则援兵。” “如此一来,方可控遏姑臧,使其成为一座孤城,合兵围困。” 高楷微微颔首:“此话有理。” 杨烨面露忧色:“神乌有三万大军镇守,又是粮仓,为重中之重。” “恐怕一时半刻,难以攻取。” 唐检亦然拧眉:“主上,据探马来报,吐谷浑似有异动,世子慕容承瑞屯兵于廓州边境,窥视达化。” “倘若久攻不下,这慕容承瑞趁机来攻,我等只怕必遭不测。” 邓骁面色一变:“李正则为西凉大将,久经战阵,颇知用兵之事。” “若他来援,我等进退两难。” 高楷蹙眉道:“诸位可有良策攻取神乌?” 默然片刻,杨烨拱手道:“主上,所谓知己知彼,百战百胜。” “依微臣看来,须得设法探知神乌军情,再作计议。” 高楷点头道:“此为正理。” “唐检,你可派奉宸司潜入神乌探听军情,若有发现,即刻来报。” “是!”唐检领命去了。 杨烨再度开口:“主上,李正则既奉命回返,广武便无边患,可令一将率军前来相助。” 高楷从谏如流:“传令,命李安远率领一万兵马,前往神乌。” “务必小心行事,勿要追击李正则,以免中了算计。” “是!” …… 且说李正则听闻高楷攻下嘉麟,不欲回返,打算兵围广武,以围魏救赵,迫使高楷撤兵。 这一日,三军凉军出了白亭戍,正往广武而去,忽见一员亲卫匆匆来报: “郎君,天使来了。” 李正则倏然一惊,只以为陛下派人降罪,不由惴惴难安。 然而,天使来临,正如陛下当面,不容他君前失仪,急忙跪接旨意。 这天使白面无须,正是一个小黄门,其尖声道:“左骁卫大将军李正则接旨。” 李正则一撩袍袖,跪倒在地:“末将在。” 小黄门展开一卷金帛,缓缓念诵:“朕膺昊天之眷命,宵衣旰食……今有左骁卫大将军李正则,领兵在外,徒劳无功。” “命尔即刻班师,驻守神乌,伺机剿杀高楷,断绝后患,不得有误!” “遵旨……”李正则面色一变,陛下虽未降罪,却令他率军回返,这与他设想完全背道而驰。 他攥紧一枚玉珠,不经意间,滑入小黄门手中,赔笑道:“末将愚钝,敢问何人建言召我班师?” 小黄门暗自掂量片刻,低声道:“此事朝中尽知,告诉李将军也无妨。” “正是晋王进言,劝说陛下召你回返。” “竟然是晋王!”李正则心中一惊。 他略微思索,便知张仲琰用意,分明不想让他建功,召他回返,驻守神乌,若能击退高楷,为理所当然。 若不能,甚至大败,陛下必然大怒,届时,他的下场,不会好过赵元谦。 他不由咬牙:“晋王心机深沉,却只知争权夺利,置国家大事于不顾。” “如今,高楷这外敌窥视,肆虐凉州诸地,姑臧有旦夕之祸。晋王不思齐心应对大敌,反而掣肘于我,剑指太子之位。” “何其可笑!” 他暗叹一声,意态萧索,待送走小黄门,沉声道:“传我军令,即刻拔营,回返神乌。” 身侧,一郎将不甘心道:“大将军,广武在望,建功在即,怎能就此离去,岂不功亏一篑?” 李正则叹道:“陛下旨意已下,一言九鼎,若不奉命,莫非要抗旨不成?” 抗旨不遵,可是满门抄斩的重罪。 郎将狠狠咬牙,却不敢多说半句。 过不多时,大军起行,经过白亭戍,正要跨越琵琶山,抵达凉州。 忽有一员探马奔来,滚鞍下马,慌乱道:“大将军,大事不好!” “嘉麟已失,落入高楷掌中。” “什么?”李正则惊愕万分,“怎会如此?” “郭郎中设计伏击,奈何遭高楷看破,将计就计,夺取嘉麟。”探马一五一十道。 “不光如此,番禾也已失守,城中粮草、兵马悉数落入高楷手中,且郭郎中身首异处。” 这一连串的军情,仿若天雷阵阵,狠狠劈落。 众人皆惊骇失色:“嘉麟、番禾皆失,郭郎中身死,这如何可能?” 高楷怎能数日之间,便尽夺二城,势不可挡,莫非真乃神人降世? 李正则闻言,只觉头晕目眩,天地颠倒,险些坠落马下。 “大将军!”众人齐声惊呼。 李正则喘了口粗气,闭了闭眼,沉声道:“我无碍。” “传令,速速行军,昼夜不停。” “敢有懈怠者,斩!” “得令!”众人神色一凛,不敢怠慢,当即快马加鞭。 李正则面沉如水,眉头紧皱。 原以为高楷孤军深入,粮草不继,必无法久持。以郭道宜智谋,必能御敌于嘉麟城下,令他不得寸进。 谁曾料想,转眼之间,高楷竟接连攻取嘉麟、番禾二城,斩将夺旗,尽收粮草、兵马。 就连郭道宜也兵败身死。 简直匪夷所思。 “天倾之祸,便在眼前。”李正则咬牙沉思,“若不早日回返神乌,与高楷决一死战,不光陛下盛怒难熄,家乡父老亦有身死之患。” 想到这,他归心似箭。 当下,顾不得体恤将士,连连催促,甚至斩杀数个缀至末尾之人。 一时间,人人恐惧,不眠不休,生怕步入后尘。 诸将见此,皆神色凛然。 大将军素来从容不迫,爱兵如子,如今却面露惊惶,不顾士卒疲惫,一味催促。 简直判若两人。 第196章 以拳服人 凉州,神乌。 一家酒肆。 日暮时分,杜老头和妻子何氏,整理着一天的账簿。 世道越发不太平,买卖难做。寻常人家一日饱腹尚且困难,遑论花闲钱沽酒喝。 眼见着,酒肆里门可罗雀,积年累月的老酒不得开封,一律沉在地窖里难见天日。 杜老头叹一口气,这一日下来,满打满算不过一贯钱,聊作糊口。 昔年日进百贯的好光景,已是一去不复返了。 何氏擦了擦积满灰尘的算盘,低声道:“夫君,明日府里的税吏上门,该如何是好?” 杜老头满脸褶皱越发深刻:“窖里还有一坛新丰,便把它舍了,换个平安罢。” 何氏脸色变了变:“这可是留着大郎成亲所用,若失了,婚事怕难成。” “酒虽失了,好歹保住性命。”杜老头叹道,“莫要像吴郎那般,家财抄夺,一家老小没个全尸。” 何氏闭了闭眼,忍不住滑下泪来。 神乌县令好盘剥,但凡在城里做个买卖,都要刮下七层油水,剩下三层,一层打点税吏,一层孝敬地痞,这最后一层,才能留在手中。 有那不从者,被县令知晓了,先是让地痞一顿好打,以拳服人。 若硬扛着,便派税吏砸了铺子,随意按个罪名,发落牢狱,遭狱卒严刑拷打,不死也要脱层皮。 敢有顽抗到底,满门人财尽失,沦为乱葬岗之中几缕冤魂。 夫妻两个起早贪黑,操持这家酒肆,却入不敷出。 喂饱无数硕鼠之后,反倒赔尽积蓄,留下些许残羹冷炙,便连大郎婚事,请媒人也难。 每月税吏上门一回,动辄伤筋动骨,少不了破财消灾,在这乱世挣扎着活下去。 两人正愁闷时,忽见帘子微掀,走进一个郎君,面容俊秀,翩翩如玉,不由面露喜色。 “郎君可要沽酒?小店有上好的松醪,还有陈年的桂花酿。” 这郎君环顾四下,笑道:“都与我来一壶。” “好嘞,郎君稍待。”杜老头咧嘴一笑,忙唤何氏取酒去了。 这郎君正是唐检,奉高楷之命,前来神乌探查军情,见百业萧条,人皆面有菜色,便来这酒肆,打听一番底细。 趁这空当,唐检不动声色道:“老丈,我观城中人烟稀少,颇为寥落,不知是何情形?” 杜老头不胜唏嘘:“郎君有所不知,这神乌城原本繁华,不次于姑臧。” “奈何前些年遭了匪患,杀人无数。待官兵来了,好一番上供,本以为太平日子到了,却来了个许明府,唉!” “这月余以来,滴雨不下,城外禾苗多枯死,许明府却要多加一层税,言语敬献圣人,以庆贺寿诞。” “农人没了活路,逃的逃,跑的跑,十家空了九家。” “就这般,余下一成人,还要尽心供奉大将军,以免多加徭役,破家灭门。” 唐检听闻,眉头紧皱:“这许明府是何来历,竟如此狠厉?” 杜老头压低声音:“小老儿见识粗陋,只晓得许明府来自姑臧,是皇亲国戚。” “曾有人不忿,进京申冤,奈何一去不回,连具尸骨都找不着。” 唐检额头青筋一跳,转而问道:“这大将军是何人?” 杜老头面皮一抖,瞅了瞅四下,把门窗关紧了,方才低声道: “郎君是外来人吧?” 见唐检点头,他继续说道:“郎君可得小心,这大将军可了不得,手下兵丁个个凶狠,时常巡视各方,看不顺眼便拳打脚踢。” “便是当街打死,也无人敢多嘴半句。” 唐检攥了攥手掌:“如此蛮横,竟无人辖制么?” 杜老头叹息一声:“大将军麾下千军万马,哪个能辖制?” “纵然是许明府,也得退让三分。” 正说话间,忽闻窗外一声声惨叫,由远及近,杜老头面色一变,瑟缩成一团,不敢动弹。 唐检透过窗子缝隙,陡然见得三两兵卒,拖着一人,大摇大摆,走过长街,留下一条斑斑血迹。 观其人手脚尽断,头颅低垂,已然活不成了。 “作孽啊!”杜老头面色凄苦,“三日来,已是七条性命丢了。” 唐检面沉如水:“这是何人所为?” 杜老头回言:“大将军嗜酒如命,每日喝得大醉,醉了便要杀人。” “轻则鞭打,打得人血肉模糊,方才尽兴。” “重则千刀万剐,越是惨呼,越是兴致高,又叫人观摩,边饮酒边喝彩,足足闹腾一夜,直叫人血流干了。” “作孽啊!” 唐检深吸口气:“京畿重地,如此滥杀无辜,这大凉朝廷竟不闻不问?” 杜老头面露黯然:“大将军是圣人爱将,早年间,救得圣人一命,时常以此自傲。” “有圣人作靠山,谁敢招惹?” “何况,他打杀的人,只是府里奴仆,营中兵丁,低微如草芥一般,除却认命,又能如何?” 唐检只觉怒气填膺,正欲开口,忽见何氏提酒而来,便叫两个随从接了,奉上一个袖囊。 杜老头与何氏面露喜色:“谢郎君惠顾!” 唐检笑了笑,转身出了酒肆。 何氏蓦然叹一口气,满脸化不开的忧虑:“二郎被征去大将军府里使唤,也不知如何了?” 杜老头深深蹙眉:“但愿二郎吉人自有天相。” 两人收拾一番,打开袖囊,忽见十贯铜钱,整齐如新,不由面面相觑。 …… “你二人探查许府,可有收获?”城北一家馆舍中,唐检沉声问道。 左侧一名随从拱手道:“这许明府行事张扬,毫不遮掩,我等探查得知,他素爱金银财帛,又贪污受贿,损公肥私,其府中奢华,堪比王宫。” 唐检眉头一皱:“他背靠何人,如此放肆?” “据闻,许明府为凉帝一宠妃之弟。”随从回言。 唐检略一点头:“府中可有异动?” 随从一一道来:“神乌为姑臧屏障,有一万兵马驻扎,守卫粮仓,又为李正则供应粮草。” “一月以来无雨,城中军民逃荒,那许明府盘剥更甚,不光将姑臧运来的官粮私吞,更派遣衙役四处征税。” “他皆据为己有,谎称李正则劳师远征,耗费粮草甚多,上书姑臧,增派粮草,以供征伐之用。” “如今,正有一支运粮车马,自姑臧而来,这许明府正要派人接应。” 第197章 瞒天过海 唐检眸光一闪:“这运粮车马现在何处,有多少护卫?” “距神乌不足十里。”随从拱手,“不过千余人。” “城中大将军为何人?”唐检继续问道,“守备如何?” 随从一五一十道:“此人名为淳于滔,嗜酒如命,酷爱杀人。” “县令许纯与他不合,二人颇多争执。” “我等探知,北门守备松懈,为许纯家丁,他搜刮得来财货,时常从此门进入。” “便是官粮运来,也从此门经过,直趋许府,毫不停留。” 唐检闻言笑道:“天助主上,神乌旦夕可下。” “这二人贪婪无度,残暴不仁,正该死无葬身之地。” 思索片刻,他沉声下令:“我即刻回返番禾。” “你二人潜藏于此,继续探查军情,以接应主上大军。” “务必小心行事,不得暴露行踪!” “是!”二人连忙应下。 …… 凉州,番禾。 “如此说来,这许纯、淳于滔二人不合,正可利用一番。”高楷听闻禀报,不由面露笑意。 邓骁微微冷笑:“张雍已然年迈,越发昏聩,任人唯亲。” “屡屡纵容宠妃之弟与麾下大将,涂炭生灵,如此昏主,正该灭亡。” 唐检颔首道:“主上,姑臧远来运粮车马,正在路途,我等正可劫取,以免落入硕鼠口中。” 杨烨摇头一笑:“既如此,何须劫取?” “不如顺势而为,一举拿下神乌。” 高楷笑道:“你有何妙计?” 杨烨拱手道:“主上,我等可派遣兵卒,将这支车马擒下,李代桃僵,佯装凉军士卒,运粮草至神乌北门。” “出其不意之下,必能瞒天过海,进入内城,打开城门。” “我等率军突袭,里应外合之下,必能夺取神乌。” “果然妙计!”高楷赞道。 唐检面露疑虑:“杨长史,我等兵卒为陇右之人,难免面生。” “倘若神乌守卒识破,那该如何是好?” 杨烨微微一笑:“唐备身可是忘了,主上在嘉麟时,曾收服万余凉军?” 唐检恍然大悟,感慨道:“末将惭愧,竟忘了此事。” 高楷笑了笑,当即下令:“敬德,你率我中军五千余骑,将运粮车马擒下。” “改旗易帜,换上凉军衣着,混入神乌,不得有误!” “是!”夏侯敬德拱手接令,大步去了。 “邓骁,你率三千兵卒,驻守番禾,不得轻举妄动。”高楷继续说道,“我将亲率两万大军,星夜驰往神乌。” “杨烨,你随我同行。” “遵令!”邓骁、杨烨二人俯首听命。 是夜,玉兔隐匿,群星璀璨。 夏侯敬德率领五千轻骑,马不停蹄赶至官道,果然见得一支车马运粮而来,正在道旁休憩。 他一声令下,领着众人一顿冲锋,将车马冲散。 这些运粮兵卒正在酣睡,猝不及防下,来不及穿戴甲胄,执拿刀枪,只得叫嚷着逃命。 夏侯敬德一番冲杀,将顽抗者尽数斩除,残留数百投降者,一律严加看管,不令逃走一人,以免走漏风声。 待诸事已毕,当即改换衣着,扮作运粮兵卒,推动车舆,疾速起行。 半个时辰后,赶至神乌北门外,远远见得一座坚城,掩映在星光之中,绵延数里。 护城河潺潺流动,众人停驻于外,夏侯敬德沉声道:“前去叫门!” “是。”数名小卒答应一声,扯开嗓门大喝。 城头之上,几缕火光一闪,影影绰绰之间,似有百人伫立。 当下,远远传来一声询问:“城下何人,从何方前来?” 小卒依照吩咐,一一道来,几番校验之后,方才见得城头一声令下,吊桥放落,城门缓缓开启。 夏侯敬德目光一闪,缀在众人之后,推着粮车,过了吊桥,进入北门,往李府走去。 一路行来,家家户户紧闭门窗,不闻鸡鸣犬吠,唯有黑暗中,泄露些许警惕目光。 过不多时,来至许府,一名肥硕管事已然等候许久,颇不耐烦,随意挥了挥手,也不细观,径直喝道。 “速速运至府库,少一粒米,仔细你们的皮。” “是!”众人浑身“一颤”,左拐右绕,从两侧角门将数百车粮草运进。 到得庭院之间,夏侯敬德环顾四周,见甲士稀少,猛然一声大喝: “杀!” 众人听闻,穿戴薄甲,抽出粮车之中的刀兵,倏然杀向百余甲士。 那肥硕管事措手不及,大呼道:“造反啦……” “聒噪!”夏侯敬德手起刀落,将他砍成两段。 片刻之后,府中再无一个甲士,丫环仆役听闻动静,见此场景,个个骇然失色,叫嚷着乱作一团。 夏侯敬德喝道:“速速打开北门,迎主上入城!” “是!” 待众人走后,他提起长刀,直奔府邸后宅,欲杀了这许纯,以免节外生枝。 却不想,他搜寻数遍,却不见其人踪影。唯有一众老弱妇孺战战兢兢,却也不知其去向。 “硕鼠,跑得倒快!”夏侯敬德冷哼一声,未作纠缠,大步出了许府,直奔城南一座高门阔府。 正是神乌守将,淳于滔的府邸。 待他走后,却见花池之下,哗然一声,水波荡开,一人浮起大口喘息。 却正是许纯。 他上了池岸,左右观望片刻,恨声道:“何方来的蟊贼,竟敢窃取粮草,劫我府库?” 一时怒气上涌,本想召集家丁,尽杀贼寇,蓦然一阵凉风来袭,血腥气扑鼻,不由打了个寒颤,悻悻道: “暂且放过尔等,待我回转姑臧,向陛下禀报,定要犁清方圆百里之地。” 他虽贪婪,倒有几分机智,又惜命,知晓不可硬拼,须得请来天军,方能剿除贼兵。 眼珠一转,见火光分明,喊杀声震动四方,当即瞅准一方墙洞,如小犬一般,钻了出去。 他在街巷中奔走一刻,四下一望,忽见数十贼兵杀来,心中一个咯噔,左右观望片刻,慌忙窜进一家酒肆。 而另一头,夏侯敬德杀进淳于滔府邸,本想将他擒拿。 却不料府中亲卫警觉,护持淳于滔,直出角门而逃,直奔南门。 南门外,正驻扎着万人兵马。 第198章 何方宵小 夏侯敬德眼见此景,冷笑道:“怎能让你如愿?” 他提起长刀,大步追去,手起刀落之间,数十亲卫无一合之敌,尽皆身死。 到了最后,这淳于滔身侧竟唯有寥寥三人。 受这血腥煞气一激,原本酩酊大醉,不知天地为何物的淳于滔,陡然惊醒。 “你是……夏侯敬德?” 他心中一沉,哪里还不明白,敌军已然杀上门来,他却懵然不知。 更可怖的是,夏侯敬德既然在此,高楷想必不远,神乌一旦陷落,以陛下性情,纵然他为爱将,也难逃满门抄斩。 想到此处,他陡然喝道:“拿刀来,决一死战。” 倘若能斩杀夏侯敬德,断高楷一臂,陛下大发慈悲,或许可将功赎罪。 身侧一亲卫提刀奉上,淳于滔正欲接手,忽见斜刺里杀出一人,一把夺过长刀,猛然一刺,将他刺了个透心凉。 “贱奴……好大的胆子!” 淳于滔大口吐血,倒地挣扎片刻,当即一命呜呼。 “郎君?”亲卫眼见此景,目眦欲裂,持匕首向那奴仆刺去,“杜二郎,你竟敢弑主?” 这杜二郎生得面红齿白,倒是一副好相貌。 然而,手腕青紫,遍布无数伤痕。 他见匕首刺来,不闪不避,惨笑道:“禽兽不如的东西,不配为我主!” “你不过一个脔宠,怎敢放肆!”亲卫怒不可遏,心中发狠,直欲将这杜二郎剁成肉泥。 却不防,刀锋一闪,将他劈成两半。 “铿!”匕首掉落在地。 杜二郎瘫软在地,呵呵笑道:“多谢恩公!” “救命之恩,唯有来世再报。” 他捡起匕首,便要刺入胸膛。 夏侯敬德浓眉拧起,刀尖一挑,将匕首击飞,喝道: “大好男儿,何故轻生?” 杜二郎泪如雨下,却不发一言。 夏侯敬德冷哼道:“你若一死了之,只会亲者痛,仇者快。” “让你父母家人如何自处?” 话音未落,他大步离去。 杜二郎闻言,浑身一震,咬了咬牙,擦去满脸泪痕,跌跌撞撞,直往城北一家酒肆奔去。 …… 北门之外,高楷率领两万大军,静静等候。 过不多时,忽见城楼之上,火把燃起,照彻四方,一面“高”字旗帜迎风飘扬。 吊桥轰然放下,城门迅速开启。 杨烨面露喜色:“夏侯郎将果然建功,这神乌城已是主上囊中之物。” 高楷笑了笑:“即刻进城,把守城门,控制县衙,不得侵扰百姓。” “敢有烧杀抢掠者,一律军法处置!” “是!”传讯兵卒来回呼喊,众人轰然应诺。 待进了内城,来至县衙之外,忽见夏侯敬德奔来,拱手道:“主上,末将幸不辱命。” 高楷大笑一声:“我有敬德,着实无忧。” 杨烨点头附和,蓦然问道:“不知许纯、淳于滔下落如何?” “淳于滔已死,许纯不知所踪。”夏侯敬德一一回禀。 高楷颔首道:“唐检,派奉宸司人手,于城中搜寻一番,我料这许纯仍在城中。” “敬德,你率领中军一万五千兵马,前往南门外突袭凉军,务必将其击溃,降者不杀!” “遵令!”唐检、夏侯敬德领命而去。 待二人走后,高楷来至县衙,命人保存户籍图册,查看县志,了解民生风俗。 默然片刻,他抬头一望,忽见一道黑气自南向北而来,不由笑道:“李正则?” 高楷转而吩咐:“杨烨,你派人催促安远,令他快马加鞭,早日前来神乌。” “是!”杨烨拱手应下。 待天光微熹,晨光洒落山河大地。 夏侯敬德大步来报:“主上,城外敌军已然溃败,斩杀三千,逃散两千,余下五千之众愿降。” 高楷微微颔首:“西凉兵卒大多悍勇,既然愿降,便好生安抚,不得苛待。” “末将省得。”夏侯敬德拱手应和。 “我观这城中军民生活困苦,苛捐杂税颇多,逃散者甚众,长久下去,岂非变成一座空城。”高楷蹙眉道。 “传我军令,将姑臧运来的粮食,运至神乌,正午时分,于城中放粮。” “所有贫苦百姓,皆可前来领取。” 杨烨、夏侯敬德齐声赞道:“主上仁德!” 高楷笑了笑,心中思忖,待神乌平定,民心归附,又有一场大战难以避免。 只盼早日夺取姑臧,覆灭西凉。 …… 且说杜二郎回返自家酒肆,本想与父母团聚,一述分离之苦。 却不想,刚一进门,便见二老横卧在地,头破血流,不省人事。 “阿耶,阿娘!” 杜二郎悲呼一声,扑向二老,探过鼻翼,所幸仍有一息尚存,并未殒命。 他大松口气,正欲将二老扶上床榻,蓦然听闻后院之中,传来窸窣声响。 “何方贼人?”杜二郎又惊又怒,咬了咬牙,将二老藏好,持着匕首,悄然摸向后院。 隔着帘子缝隙,却见一人翻箱倒柜,将二老积蓄洗劫一空,又换上粗布麻衣,嘴里骂骂咧咧。 “尽是酸臭味,果然猪猡一般的东西,贱民!” 杜二郎瞥见这人面容,倏然一惊:“许明府?” 他在淳于滔府中,曾见过这人,有数面之缘。 两人时常互相叫骂,不欢而散。 “硕鼠!”杜二郎恨声道,拜许明府所赐,家中原本殷实,却一朝散尽,他又身陷火坑,累得二老日夜悬心。 这一桩桩,一件件,令他怒火上涌,摸黑进了房门,猛然持匕首刺去。 许纯不防有此一击,径直刺入脏腑,一股绞痛传来,令他忍不住怒喝出声。 “何方宵小?” 一巴掌扇去,正打在杜三郎脸颊,登时浮现鲜红五指印来。 杜二郎脑袋一歪,只觉眼冒金星,耳中嗡鸣,一时委顿在地。 借助稀疏晨光,许纯环顾四下,陡然一声大喝:“我道是谁,竟是你这脔宠。” “胆敢害我性命,吃了熊心豹子胆不成?” 他捂住腹部伤口,见鲜血如泉涌,慌忙拿粗布裹了。 又见杜二郎昏倒在地,毫无动静,不觉嗤笑一声,一手掐来,欲扭断他脖颈。 “哧!”却不防,一支短匕猛然划过,仿若流星飞逝。 “你……”许纯捂着脖颈倒下,口中嗬嗬作响,抽搐片刻,当即一命归西。 双眼瞪大,却是死不瞑目。 第199章 厉兵秣马 杜二郎只觉心跳如擂鼓,喘了一阵粗气,方才平复心绪。 见许明府躺尸在地,又面色一白,默然半晌,方才起身,将他拖出房门。 又把二老扶上床榻,好生照料一番,咬了咬牙,正欲出门报官。 “杜二郎可在?”蓦然,酒肆外传来一声询问。 杜二郎浑身一抖,本想装聋作哑,佯装不在,却不防门外喊声再起。 “我已闻到血腥气,你不必躲藏。” 杜二郎踌躇半晌,迟疑着打开大门,心中惴惴难安。 门外,却是一个锦衣郎君,身后跟随两个侍从,见了他温和一笑。 “高君侯麾下千牛备身——唐检,有礼了。” 杜二郎双眸中燃起光亮,连忙躬身还礼:“草民见过唐备身。” 唐检稍一观望,见地上尸首,笑道:“杜二郎,你立下大功,可随我前去面见君侯。” 杜二郎迟疑道:“非我不愿,实则家中父母昏迷未醒,不忍远离。” “只盼稍待一时,必不敢忘。” 唐检颔首道:“父母儿郎,为天伦之亲,此为正理。” “我当向君侯禀报,你大可放心。” 杜二郎面露喜色,长揖道:“谢唐备身!” 唐检笑了笑,指挥两名随从将许纯尸身带走。 杜二郎见他离去,松了口气,忍不住想道:“久闻淳于滔言语,高君侯用兵如神,杀伐无数,不知是何等人物?” 过不多时,杜老头与何氏悠悠转醒,见了二郎,又惊又喜。 一家三人相拥而泣,正叙话时,忽闻门外锣鼓喧天,人声鼎沸。 三人好奇之下,开门一观,却见一众街坊邻居奔走相告,个个面露大喜之色。 “高君侯于城北开仓放粮,每户人家可领百斗米,大家伙儿速去。” 杜老头、何氏皆难以置信:“这高君侯是何人,竟如此大方?” 须知,这神乌城中,虽有不少人逃散,却仍有千余户人家,这一户一百斗米,便是十万斗。 如此多粮食,高君侯竟施舍于人,毫不吝惜。 这是何许人也? 杜二郎将所见所闻一一道来,惹得二老赞叹不已。 既有粮食发放,三人自然不能免俗,拿着器具便往城北而去。 果然见得一片米棚搭起,连绵不绝,占去一条街巷,人来人往,皆井然无序,按照先后各自领取粮食。 “谢高君侯!” “救苦救难的好人呐!” 感恩戴德之声不绝于耳,众多军民叩头不已。 过不多时,杜家三人领来粟米,将信将疑之心放下,不由齐声感叹。 “高君侯,莫非天尊降世?” 另一头,唐检匆匆回府复命:“主上,许纯已死。” “哦?”高楷好奇道,“他怎么死的?” 唐检回言:“此人趁乱逃出府邸,窜进一家酒肆,欲乔装打扮,混出城外。” “所幸,杜家二郎将他杀了。” 高楷笑了笑:“这杜二郎倒是一个奇人。” 谁能想到,神乌县令、守将,皆死于他一人之手,着实令人惊讶。 唐检建言道:“主上,杜二郎杀了这两人,可谓为民除害,是否封赏一番?” 高楷颔首道:“赠杜家一百贯钱,十匹锦缎。” “另外,杜二郎若有意出仕,可为神乌县丞。” “是!”唐检拱手应和。 高楷笑了笑,转而说道:“将这两人尸身带到菜市口示众。” 唐检领命而去,城中军民领了粮食,又见连年欺压他们的罪魁祸首死于非命,个个欣喜。 不过一日,神乌军民已定,人心归附。 高楷见此,下令厉兵秣马,等候李正则领军前来。 一决胜负。 …… 凉州,姑臧。 皇宫大殿之中,张雍正召集群臣议事。 “曹爱卿,李正则还未到神乌镇守么?”张雍沉声询问 曹贞拱手道:“回禀陛下,李正则昼夜行军,距离神乌不过五十里,想必不日即将抵达。” 张雍微微颔首:“再发一道敕令,叫他加快行程。” 不知为何,他心中总有一丝疑影,徘徊不去,似有祸事临头。 曹贞忙不迭地应下:“遵令!” 太子张伯玉笑道:“父皇不必忧虑,李将军老成持重,久经沙场,必能先一步赶至神乌坐镇,不让高楷有可趁之机。” “但愿如此。”张雍微露笑意。 晋王张仲琰见此,微微蹙眉,正要开口,忽见一名小黄门脚步匆匆,跪倒在地,惊惶道。 “陛下,外头传来军情,嘉麟、番禾二城皆已失守,落入高楷掌控之中。” “什么?”张雍大惊失色,“怎会如此?” 小黄门战战兢兢道:“司勋郎中郭道宜于嘉麟城外设伏,本想擒杀高楷。却不想,高楷识破妙计,反戈一击,收降万余兵卒。” “郭郎中败走番禾,不知为何,竟与郎将魏槊儿起了龃龉。” “魏槊儿杀了郭郎中,逃出城外不知所踪。高楷趁乱拿下番禾,尽收财帛粮草。” 小黄门的话,仿佛一柄千钧重锤,砸在张雍心头,令他一时怔住,不知作何反应。 殿中群臣听闻,全然不敢置信。 韦师政勃然失色:“魏槊儿杀了郭道宜,逃之夭夭,这怎么可能?” “此事千真万确。”小黄门一五一十道,“探马得知,郭郎中设下激将法,诱使魏槊儿出城,伏击高楷。” “奈何,魏槊儿桀骜不驯,不光一怒杀人,更弃了官印,重归山野。” 韦师政心中一沉,满脸羞惭,不敢正视张仲琰目光。 原以为魏槊儿是一员猛将,可借助清剿高楷之功,收入晋王麾下,为一大臂助。 谁曾料想,他竟杀害朝中大臣,更悍然逃走,全不把大凉放在眼中。 此举,置陛下颜面于何地,朝廷威严何在? 果然,张雍勃然大怒:“好个魏槊儿,不识好歹,忤逆不尊。” “来人,派人前去捉拿,生死勿论,一律格杀!” “是……”小黄门心惊胆战去了。 曹贞目光一亮,连忙说道:“陛下,魏槊儿胆大妄为,目无朝廷,合该镇杀。” “然而,韦相识人不明,举荐此人为番禾郎将,居心叵测,亦有大过,不可不究!” 韦师政慌忙跪下:“陛下容禀,微臣一时不察,以致大祸。” “然则一片忠心,绝无叵测之意。” “还望陛下明鉴!” 张雍面沉如水。 第200章 一片忠心 张仲琰见状,连忙拱手:“父皇,韦相辅佐您多年,尽忠职守,劳苦功高,怎能因举荐一人之过,便大肆苛责。” 曹贞冷声道:“晋王为何避重就轻?” “只因魏槊儿一人之过,累得番禾失守,如今,我大凉都城,唯有神乌这一座屏障。” “倘若高楷攻下神乌,兵临姑臧城下,那该如何是好?” 张仲琰冷哼道:“曹相多虑了,神乌为大凉重镇,岂是轻易可取?” 韦师政眼珠一转,蓦然开口:“陛下,若要追究举荐之过,曹贞亦有大罪。” “郭道宜为曹贞举荐,方才立身朝堂。” “如今,他不光大败于鄯城之下,损兵折将,更丢失嘉麟,又因激将魏槊儿,居心不良,以致番禾失守。” “如此大罪,正该重罚。曹贞举荐此人,用心险恶,请陛下将他下狱严查,以正视听。” “你……”曹贞怒喝一声,“血口喷人!” “我对陛下忠心耿耿,天地可鉴,日月可表,有何险恶之处?” 张雍面色阴晴不定,正欲开口,忽见梁烁起身,急切道: “陛下,事已至此,是否追究,可容后再议。” “眼下正是危如累卵之时,不可不慎!” 张雍面色一变:“梁爱卿此言何意?” “陛下,依微臣看来,不光嘉麟、番禾二县失守,即便神乌,也已易主。”梁烁沉声道。 “这如何可能?”张雍拧眉道,“神乌有粮仓,又有一万精兵驻守,足以据城坚守。” “怎可能如此之快,便落入高楷之手?” 群臣听闻,亦觉不信。 曹贞讽刺道:“梁尚书何故危言耸听,高楷纵有三头六臂,又岂能一日之间攻破神乌?” 韦师政阴恻恻道:“梁尚书莫非忘了,神乌守将淳于滔,可是陛下爱将,武力绝伦,为我大凉翘楚。” “有他镇守,神乌怎能有失?” “淳于滔久经战阵,必能御敌于城门之外。”张雍蹙眉道,“梁爱卿,勿要忧思过度,以免人心惶惶,生出动乱来。” 毕竟,神乌一旦失守,姑臧便成了一座孤城,传扬出去,岂不引发大乱? 梁烁沉声道:“陛下,淳于滔嗜酒如命,动辄杀人,虽有勇力,不过无谋匹夫。” “况且,神乌县令许纯为人不堪,搜刮民脂民膏,损公肥私,以致民怨四起,实为佞臣,理当斩首示众。” “这二人不合已久,迟早被高楷各个击破。” “陛下不可不察!” 张雍怫然不悦:“梁烁,你为吏部尚书,须持身以正,岂可诽谤他人?” 曹贞微微冷笑:“陛下,梁烁倚仗智谋,便目中无人。” “这天下,莫非唯有他一人慧眼如炬,莫非陛下便无识人之明么?” 韦师政点头附和:“曹相所言极是。” “许纯、淳于滔,二人才智出众,陛下素来倚重。” “梁烁,莫非你起了嫉恨之心,欲排除异己,除之而后快?” 梁烁陡然怒喝:“曹贞、韦师政,此等危急存亡之时,你二人不思齐心对敌,反而内斗。” “郭道宜,纸上谈兵之辈,魏槊儿,身有反骨,二人皆非良臣,却因你二人私心,引入朝堂,以致如今一败再败,丢城失地,使我大凉颜面全无,危在旦夕。” “你二人不思悔改,竟沆瀣一气,构陷朝臣,是何居心,莫非想要谋反篡位?” 一番话,说得曹贞、韦师政二人面皮涨红,怒火中烧,忍不住便要反驳。 忽闻张雍一声大喝:“够了,朝堂之中,肃穆之地,尔等吵吵闹闹,形如市井泼妇,成何体统?” 三人急忙跪下叩首:“臣等无状,请陛下息怒。” 张雍冷哼一声:“大郎,此事你如何看待?” 张伯玉沉思片刻,拱手道:“父皇,儿以为,梁尚书言过其实。” “许纯,淳于郎将,皆是父皇肱骨,怎会如此不济,一朝丢失神乌?” 张仲琰本想出言反对,忽见张雍面色舒缓,连忙将话头咽了回去。 许纯长姐——许贵妃深受父皇宠爱,淳于滔又救过父皇一命,二人在父皇心中地位,只怕难以动摇。 梁烁直言劝谏,却触犯了逆鳞,引来父皇雷霆之怒。 他若冥顽不灵,一再“忠言逆耳”,必然失去父皇信重。 届时,群起而攻,身陷囹圄之日不远。 “哼,既不愿为我所用,便去死吧。”张仲琰心中冷笑。 果不其然,梁烁不肯罢休,叩头道:“陛下,并非微臣危言耸听。” “实则高楷用兵之能,神鬼莫测,为当世枭雄。” “纵观其人过往,自起兵以来,屡战屡胜,从无败绩,又擅攻心,每每出其不意。” “多少雄城大邑,尽皆失守,落入他掌控之中。” “何况,自他深入凉州以来,攻城掠地,无往不利。我等却始终蒙在鼓里,后知后觉。” “细细想来,何其可怖!” “所谓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不论他是否攻下神乌,我等皆可派遣兵马前去,一探便知。” “若神乌失守,便汇合李正则一处,将他围困于城中,插翅难逃。” “倘若未失,也可趁机加强神乌守御,不致措手不及。” “微臣肺腑之言,还望陛下三思。” 咚咚咚,梁烁重重叩首,血染额头。 张雍本想发怒,却见此景,不由心软。 “梁爱卿,起身吧,容朕思虑一番。” 此前,赵元谦、李正则各自统领大军在外,以致姑臧城中,唯有一万五千兵卒。 倘若派去神乌,防范高楷,大凉都城岂非守御空虚? 一旦突厥趁机来攻,便是天倾之祸。 不可不防! 然而,倘若梁烁所言成真,神乌易主,姑臧便危在旦夕,亦不可不防。 一时间,张雍犹豫不决。 曹贞见此,建言道:“陛下,不如另行招募兵马,前去神乌驻守。” “不可。”梁烁断然道,“火烧眉毛之时,怎可轻忽大意?” 韦师政哂笑一声:“依梁尚书之意,需派多少兵马?” “莫非尽派姑臧守卒,置陛下安危于不顾?” 梁烁沉声道:“此为千钧一发之时,须得调派精兵。” “陛下可派监门卫一万精兵,助李正则围困高楷。” 第201章 前车之鉴 群臣相顾,皆骇然失色,险些以为梁烁失心疯了。 毕竟,这一万监门卫,皆是万里挑一的老兵,弓马娴熟,武艺精通。 只为守御姑臧,护皇宫不失。 与五千千牛卫,合为禁军,拱卫朝廷,保护张雍。 可谓重中之重。 如今,梁烁竟然建言,将一万监门卫尽数派出,只为围困高楷,且此事并未证实。 若非他为吏部尚书,国公,位高权重,群臣早已破口大骂。 若无这一万监门卫,姑臧城池形同虚设,一旦敌军来攻,可长驱直入。 届时,他们岂能幸免? 韦师政按耐不住,拱手道:“陛下,梁烁危言耸听,又建言调走监门卫,不顾陛下安危。” “如此居心不良之人,怎能立于庙堂之上,还请陛下重罚。” 曹贞附和道:“陛下,若无监门卫,姑臧旦夕可破。” “依微臣看来,梁烁实有谋逆之心,望陛下明察。” 梁烁正要开口辩白,却见张雍挥手打断:“此事休要再提。” “梁烁,你出言无状,即刻归家自省。” “胆敢再犯,朕必严惩不贷。” 梁烁咬了咬牙,开口道:“陛下既不欲派军,可将许纯、淳于滔二人调回,另派稳重之人前去镇守。” 然而,张雍起身回返后宫,毫不理会。 梁烁忍不住悲叹一声:“陛下如此惜身,必有大患。” “大凉危矣!” 曹贞、韦师政二人听闻,联袂上书,述说此事。 张雍怒不可遏,连发三道旨意,将梁烁降为吏部侍郎、郡公、又罚俸一年,勒令闭门思过。 群臣见此,除却寥寥几个亲信,竟无一人上书劝谏,反而幸灾乐祸,巴不得梁烁失去圣宠,跌落尘埃。 “眼看他起高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 “咱们呐,就等着瞧他身死族灭的一天。” “是极!” “谁叫他整日里标榜一介孤臣,赤胆忠心,呵!” “如此清高自许,莫非我等皆是结党营私、身怀异心之人?” “他早该有此下场,痛快!” 耳边隐隐传来冷嘲热讽,梁烁微微蹙眉,却并未理会。 心中哀叹:“陛下老迈了,雄心壮志不再。” “忆往昔,此等危急时刻,必能破釜沉舟,即便姑臧无一人防守又如何。” “只要将高楷围困在神乌,旷日持久,他必不能久持,迟早被大凉覆灭。” “届时,陇右道唾手可得,有这十二州、数百万军民于麾下,何惧突厥?” “可惜,陛下只想偏安一隅,贪图享乐。” “殊不知,王威便是前车之鉴,唉!” 梁烁意态萧索,回返府邸,振作精神,提笔修书一封,交予一人:“务必将此信,送至李将军手中,不得有误。” “是!”这人匆匆而去,待出了府邸,快马加鞭。 却不防这一幕,落在一人眼中,他眸光一闪,悄然跟随前去。 …… 且说神乌三十里外,一支大军急行而来,尘土遮天。 一面金色“李”字旌旗,迎风飞舞,旗下一员大将,神态严肃,正是李正则。 他远眺前方,连连甩动长鞭,催促大军疾驰,心中不好的预感越发强烈。 便在这时,一员斥候飞奔而来,滚鞍下马,满脸惶急:“禀大将军,前头传来急报,嘉麟、番禾皆已失守。” “便是神乌……神乌也易主了!” “这如何可能?”李正则大惊失色。 “大将军,此事千真万确。”斥候提心吊胆,拜道,“高楷设下诡计,夺取嘉麟,番禾,郭郎中死于非命,魏郎将畏罪潜逃。” “又趁许明府、淳于郎将二人不和,假扮运粮兵马,突袭神乌。” 李正则厉声道:“这二人如何了?” “许明府、淳于郎将,死在战乱之中,尸首置于菜市口,遭……遭城中军民唾骂。”斥候嗫嚅道。 李正则身子晃了晃,竟一头栽落马下。 “大将军!”诸将齐声惊呼,慌忙扶起。 李正则挥手推开诸将搀扶,嗓音嘶哑道:“传我军令,速速行军,赶至神乌,将高楷围在城中。” “敢有延误者,斩!” “得令!”诸将不敢怠慢,连忙派传讯兵卒奔走相告。 三万兵卒昼夜不休,本就筋疲力尽,此刻听闻军令,又要加速行军,不由怨声载道。 李正则听闻,寒声道:“将口出怨言者,一律斩首,以儆效尤!” 一时间,数百人被拉去行刑,哭喊声、求饶声、痛骂声震天。 一名都尉颇为不忍,劝谏道:“大将军,儿郎们日夜不停,已是强弩之末。” “如此严刑峻法,毫不留情,恐怕人心惶惶,难以治军。” 李正则沉声道:“我岂能不知,奈何,眼下危如累卵,若不即刻回返神乌,围困高楷。” “天倾之祸,转眼即至!” “大将军,何至于此?”都尉满脸疑惑,“高楷纵然诡计多端,终究劳师远征,粮草不继,必不能长久。” “何况,姑臧城为我大凉京师,城坚池深,守御严谨,纵有十万大军,也绝非轻易可下。” 李正则叹道:“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姑臧纵然固若金汤,却有陛下与满朝文武,以及数万军民。” “倘若高楷兵临城下,岂非震动朝野,人心动荡,我大凉威势荡然无存。” “况且,突厥一向对我大凉虎视眈眈,倘若趁机来攻,与高楷两面夹击,大凉岂能久持?” “届时,不光陛下震怒,下旨问罪。你我袍泽父老乡亲,皆难以幸免。” “身死族灭之祸,近在眼前,怎能迟疑?” 都尉神色一震,惴惴难安:“大将军,虽如此说,儿郎们疲惫至极,恐怕有厮杀之心,却无厮杀之力。” 李正则斩钉截铁道:“养兵千日,用兵一时。” “我等深受陛下之恩,这危难之时,怎能不拼死以报?” “纵使拼尽最后一人,流尽最后一滴血,也要将高楷围在神乌,不得寸进。” 都尉咬牙道:“大将军,倘若高楷已然起行,奔赴姑臧,那该……” 李正则猛然挥手:“断无可能!” “我观高楷行事,颇为稳重。每攻下一城,必要驻留数日,收取户籍图册,了解风俗人情,安抚民心。” “他虽一夜拿下神乌,但绝无可能顷刻前往姑臧,否则,后方不稳,他却孤军深入,必有兵败身死之祸。” “我料他必在城中,须得赶在他出兵之前,围住神乌,方可扶大厦于将倾。” 第202章 一决胜负 “大将军深谋远虑!”都尉赞叹一声。 诸将听闻,亦然拜服。 李正则翻身下马,扬鞭疾驰,实则心中忐忑。 高楷胸怀韬略,文武双全,足以媲美陛下。 区区十日,便尽取嘉麟、番禾、神乌三城,席卷大半个凉州,使姑臧沦为一座孤城。 其用兵之能,着实令人惊叹。 即便他纵横沙场半生,仍有自惭形秽之感。 更何况,他心中难掩忧虑,高楷行事如羚羊挂角,无迹可寻。 说不定已然率军突袭姑臧,让他一切盘算尽皆落空。 届时,姑臧被围,京师震恐,他虽万死难以赎罪。 想到这,他越发急切,恨不得即刻奔赴神乌,将高楷斩于马下。 这三十里路途,仿佛天堑,遥不可及,令人置身油锅一般煎熬。 …… 此刻,神乌城中。 县衙内,高楷召集众人议事。 杨烨拱手道:“主上,神乌城户籍图册、粮仓,辎重,皆已置于掌控。” “足以供给三万大军三月之用。” “好!”高楷笑道,“如此一来,我等孤身深入,再无粮草缺乏之忧。” 众人闻言皆喜。 夏侯敬德蓦然开口:“主上,神乌既下,何不即刻发兵,攻取姑臧?” 唐检附和道:“主上,夏侯郎将所言极是。” “兵贵神速,出其不意之下,或能一举拿下姑臧,擒拿张雍,吊民伐罪。” 高楷沉思片刻,转向下首一人:“杨烨,你如何看待?” 杨烨不答反问:“主上以为,我等三万大军,可能攻下姑臧?” 高楷缓缓摇头:“姑臧为西凉都城,必然坚固非常,绝非嘉麟、番禾、神乌可比。” “纵然三万大军强攻,昼夜不停,也绝无可能攻下。” 毕竟,姑臧城粮草充盈,有百战精兵守御,凉帝与满朝文武,也非愚钝之辈。 想要以三万大军,攻下姑臧,无异于痴心妄想。 杨烨欣然道:“主上睿智。” “姑臧易守难攻,须得从长计议。” “眼下,却有一支大军,远道而来,不可不防!” 高楷眸光一闪:“李正则?” “正是。”杨烨颔首道,“李正则麾下足有三万兵卒,倘若我等贸然去攻姑臧,他必率军来击。” “届时,我等攻城不利,又遭夹击,必败无疑。” 夏侯敬德拧起浓眉:“杨长史,若不起兵,反而枯坐城中,待李正则大军赶到,将我等围困,岂非进退两难?” 杨烨笑道:“夏侯郎将所言在理。” “李正则远道而来,士卒疲弊,我等以逸待劳,须得即刻出兵,将其击溃。” “此乃天降良机,断不可失!” 高楷闻言,当机立断:“就依杨烨之言。” “传令,尽出城中兵马,至南门外列阵,与李正则一决胜负。” “遵令!”诸将领命而去。 当下,以夏侯敬德为先锋,领五千骁骑,高楷亲率两万中军,排布阵型。 又以唐检为侧翼,领五千轻骑,伺机而动。 过不多时,神乌城外,平原之上,忽见飞沙走石,尘土漫天。 一面面“李”字旌旗,掩映在沙尘之中,人头攒动,飞奔而来。 高楷面色肃然:“敌军已至,敬德,你率先锋兵马,速速进击。” “遵令!”夏侯敬德答应一声,策马扬鞭而去。 高楷继续说道:“唐检,你为中军护翼,见机行事,若有异动,即刻来报!” “杨烨,诸将功劳详加记录,不得有误!” “是!”唐检、杨烨拱手应下。 高楷勒马伫立,遥观前方战况。 只见夏侯敬德率领五千骁骑,策马狂奔,仿若滚滚洪流,掀起浩大声势。 不过片刻,便奔赴凉军百步之内。 夏侯敬德沉声大喝:“弓箭手,放!” 一千弓箭手齐声应和,弯弓搭箭,弓如霹雳,箭如流星,划过湛湛蓝天,如雨落下。 前方,李正则身先士卒,本待赶至神乌,稍作休憩,却不料,敌军突至,不由惊骇失色。 “高楷,竟如此杀伐果断?” 原以为高楷必在城中驻守,以安民心,谁曾料想,如此之快,便出城应战,毫不迟疑。 当真雄武大略。 “咻咻咻!” 蓦然,箭矢如雨,刺破苍穹,李正则陡然惊醒,喝道:“兵分三路,各领万人,直插敌军腹心。” “敢有怯战溃逃者,斩!” “得令!”诸将咬牙应和。 然而,一个个面色发白,冷汗直冒。 箭矢落下,掀起一片腥风血雨,奔行之中,不断有人惨叫着摔落马下,被践踏成肉泥。 李正则伏地身子,避开一轮箭雨,定眼一观,却见前方唯有夏侯敬德一将,领军来攻,不由心中一动。 “素闻夏侯敬德骁勇无匹,勇锐难当,眼下却不过数千骑,我正可将他斩杀,断高楷一臂。” 想到这,他一声令下,传讯兵卒摇动令旗,鼓声如雷,军令一层层传递下去。便见万余步兵聚拢,一字排开,将夏侯敬德困在包围圈中。 “土鸡瓦狗,虽有千万人,我有何惧!”夏侯敬德冷哼一声。 他倒提长槊,冲入敌阵之中,手起槊落,顷刻间人头滚滚,所过之处,无一合之敌。 他抹一把鲜血,杀意凛然,激起浑身血气,越发悍勇,麾下五千骁骑见状,士气大增,追随他左右冲杀,如虎入羊群,杀得凉军心惊胆寒。 李正则正策马冲锋,眼见此景,不由心头一震:“未料这夏侯敬德,竟如此骁勇,恐怕万人亦不可敌。” 他一咬牙,沉声喝道:“再派一万步骑,围住夏侯敬德,务必将他擒杀。” 都尉眉头大皱:“大将军,两万大军,只为擒杀一人,是否大材小用?” “何况,高楷未至,不知筹划何等诡计,不可不防!” 李正则断然道:“夏侯敬德武力绝伦,为当世猛将。” “高楷麾下不过这一名大将,即便耗损些兵马,只要将他杀了,足以令高军士气大跌。” “是!”都尉领命而去。 片刻之后,两万大军齐聚,将夏侯敬德围困其中。 然而,夏侯敬德浑不在意,率领麾下骁骑大杀四方,左冲右突,如入无人之境。 第203章 浴血厮杀 后方,高楷眼见此景,赞道:“敬德,当世第一猛将也!” 身侧诸将尽皆叹服。 “传令,即刻起行,直取李正则项上人头!”高楷当即下令。 “得令!”诸将轰然应诺。 两万精兵,组成楔形阵,仿佛一柄尖刀,刺入凉军心脏。 高楷一马当先,手中长刀左挥右砍,鲜血淋漓,残肢断臂无数,哀嚎、惨叫、求饶之声不绝于耳。 鼓声轰然震响,喊杀声震天动地,置身于前,他只觉血气上涌,浑身劲力勃发,不由仰天长啸,杀个痛快。 身后士卒见此,一个个军心大盛,悍不畏死,随他冲入敌军之中,大肆砍杀。 一时间,好似天倾西北,地陷东南,九霄天河从天而降,滚滚而来,排山倒海,势不可挡。 李正则瞳孔一缩:“高楷,竟有如此胆魄?” 作为陇右道节度使,冠军大将军,金城侯,本不必上阵厮杀,只需坐镇城池,指挥调度即可。 没想到,高楷竟身先士卒,浴血厮杀,全然不顾性命。 李正则慨然长叹:“无怪于高楷屡战屡胜,毫无败绩。” “有如此主帅,厮杀在前,无一丝一毫胆怯之心,麾下士卒岂能不拼死效力?” 一众凉军见此,亦震骇失色,军心陡然大泄,如潮水退去,难以挽回。 李正则见状,面色一变:“若不亲临战阵,鼓舞士气,恐怕今日败局已定,三万袍泽皆死无葬身之地。” 想到此处,他策马扬鞭,执起长枪,率领五千铁骑,直奔高楷所在。 这五千铁骑,个个百里挑一,魁梧雄壮,又朝夕训练,最为悍勇。 先前随他攻城掠地,纵横甘、肃、瓜、沙各州,所向披靡。 此刻一齐奔袭,个个持枪带戟,长刀银枪,直冲高楷中军,煞气滚滚而来,气势如虹。 高楷见此,不由赞叹:“西凉铁骑,果然悍勇。” “这李正则亦不愧沙场老将,指挥若素,弓马娴熟,当是我一员劲敌。” 夏侯敬德厮杀一番,撕开一道口子,来至中军之前,不服气道:“主上何必夸耀他人。” “李正则不过赵括之流,若论夸夸其谈,末将自愧不如。” “但这战场厮杀,绝非末将一合之敌。” 高楷笑道:“既如此,你我君臣二人,今日便杀个痛快。” “西凉铁骑固然悍勇,我陇右儿郎,又岂是贪生怕死之辈?” “诸将听令,随我冲锋!” “得令!”众人齐声大喝,声势震动八方,直上九霄之云。 夏侯敬德大笑一声:“主上豪迈,末将自当奉陪。” “我有敬德,纵然十万大军,又有何惧!”高楷仰头大笑。 君臣二人身先士卒,一人持刀,一人提槊,悍然杀向西凉铁骑。 李正则见此,心中一凛:“高楷本就文武双全,又有夏侯敬德相助,当真如虎添翼。” “如此猛将,竟不知重用,反而苛待军功,以致转投高楷,令我大凉错失一大柱国。” “赵元谦,死不足惜!” 身侧,五千铁骑眼见此景,冲锋之势不禁一滞。 以往他们遭遇之敌,大多软弱,毫无血勇之气,如今见这陇右兵马,如此彪悍,不由大吃一惊。 眨眼之间,高、凉两军短兵相接,悍然撞在一处。 前排一千铁骑,受此冲势,仿若纸糊的一般,撕成粉碎,惨叫着倒在地上,遭受千军万马践踏。 高楷手持长刀,猛然一挥,划过一人脖颈,反手一击,将斜刺里突袭之人,斩于马下。 顾盼之间,忽有流矢袭来,直取他天灵。 他却不闪不避,径直冲杀。 “铿!”一杆长槊骤然划过,将流矢一齐击落。 仍去势不减,刺穿一人胸膛。 高楷笑道:“敬德,好槊法,已是当世大家!” 夏侯敬德一挥长槊,将一骑刀柄震碎,连人带马劈成两段,回首大笑:“主上谬赞!” 两人配合默契,杀入铁骑之中,直如割麦,只见四千凉军不断倒伏下去,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李正则心头滴血,这五千铁骑,是他费尽千辛万苦,方才整训出来,为他最大倚仗。 如今一个冲锋,竟死伤惨重,不过一刻,便仅剩千余人。 他环顾四下,只见这千余残军,个个喘气如牛,汗流浃背,面露惊惧之色。 “祸事了!”他心中一震,连忙喝令残军且退,又擂响战鼓,唤来一万步兵,迎击高楷兵锋。 又一轮厮杀,一触即发。 高楷随手劈死一人,远眺前方,不由眉头一蹙:“久拖不利,须得速战速决。” 夏侯敬德朗声道:“主上,正所谓擒贼先擒王,末将愿率轻骑,冲入西凉中军,直取李正则项上人头。” 高楷颔首道:“你尽管前去,我当为你侧翼。” “谢主上!”夏侯敬德当即率领三千轻骑,杀入敌方中军。 高楷亲率两万步骑,从旁策应。 一番厮杀,足足持续数个时辰,恍惚间,斜阳西坠,已是黄昏时分。 李正则纵然久经战阵,又指挥得当,然而,终究止不住兵败之势。 毕竟,西凉大军昼夜不休,从琵琶山赶来,已是筋疲力竭。 不待休憩,又上阵厮杀,着实强人所难。若非李正则军令严苛,西凉兵卒早已四散奔逃。 只是,人力有时尽,纵容军纪如刀,悬在头顶,也止不住士气沦丧,扛不住厮杀,各自溃逃。 起初,唯有数十人逃跑,余者见状,再无斗志,一齐抱头鼠窜。 败军之势一旦发生,便如雪崩,再也无可挽回。 一时间,争相逃窜,人仰马翻,踩踏致死者不计其数。 都尉见状,嘶声叫道:“大将军,事已至此,不如即刻退兵,再作计议。” 李正则满脸不甘:“我等纵然兵败,只要多杀高楷一兵一卒,便是大赚。” 都尉知晓他素来固执,只得拼死护在身前,连连喝止逃兵。 又见夏侯敬德率兵杀来,慌忙召集三千亲兵,组成合围之势,以作抵抗。 高楷看在眼中,微微蹙眉,当即放下长刀,弯弓引箭,瞄准前方猛然一松。 只见弓如满月,箭似流星,直取李正则天灵。 第204章 差之毫厘 李正则勒马伫立,正观望军情,忽闻锐利之声,刺穿虚空而来,他抬头一望,只见一点寒光乍现,转瞬间,扑面而至。 他陡然一惊,慌忙伏低身形。 险之又险,差之毫厘,避过这致命一击。 正侥幸时,却不防又一箭突至,将他头盔射落,登时发髻散乱。 “高楷竟有如此箭术?” 他正惊魂未定,却见一箭再来,急忙滚鞍下马,翻作一团。 “砰!”利箭射中帅旗,陡然断裂。 这一切,只在电光火石之间。 高楷收起弓矢,颇为遗憾:“我这箭术,还需磨砺,竟然三箭落空。” 他抬头远眺,见李正则滚落马下,不见踪影,登时计上心来。 “速速传扬李正则已死,不得有误!” “是!”令旗摇动,数百嗓门洪亮者,大声呼喊,声震九霄。 西凉兵卒听闻,环目四望,果然不见李正则身影,又见帅旗折断,霎时间,个个震恐,再无一丝一毫抵抗之心,尽皆四散溃逃。 所谓兵败如山倒,不外如是。 李正则闻言,顾不得灰头土脸,披头散发,正要起身怒喝,忽见大军逃散,乱作一团,便是一众都尉,亦抱头鼠窜。 不由哀叹一声:“大势已去。” 正踌躇间,却见夏侯敬德、高楷一齐率兵杀来,慌忙翻身上马,聚拢三千残兵,鸣金撤退。 “杀李正则!” 蓦然,斜刺里杀出五千轻骑,为首一将,风度翩翩,正是唐检。 他于侧翼观望形势,见李正则逃跑,连忙率军追击。 “速退!”李正则倏然一惊,慌忙策马扬鞭,直奔姑臧而去。 唐检率军一番厮杀,斩首两千之数,仅剩下千余人,追随李正则逃往京师。 正欲再行追杀,忽闻铜锣震响,正是收兵之令。 虽不甘心,却只能率兵回返,来至中军,不解道:“主上,李正则唯有千余骑,何不趁机追杀?” 夏侯敬德亦然疑惑:“若能斩杀李正则,必能断张雍一臂。” 高楷笑了笑:“穷寇莫追,况且,他命不该绝。” 在他眼中,这李正则头顶青气成云,红光闪耀,虽有煞气侵蚀,却无血光之灾。 可见,并未到殒命之时。 “是……”夏侯敬德、唐检只好偃旗息鼓。 高楷环顾四下,沉声道:“此战我军亦伤亡甚多,且先清理战场,务必登记造册。战死者,好生安葬,名入英烈祠。” “受伤者,全力救治,一应抚恤、封赏皆翻倍。” “主上仁德!”众人齐声赞道。 高楷远眺天色,见夜幕降临,当即率兵回返。 又下令大开粮仓,生火造饭,让一众兵卒敞开肚皮吃喝,尽皆饱腹。 过不多时,便见杨烨匆匆来报:“主上,此战我军战死四千余人,伤者三千。” “获西凉降卒一万之数,并粮草、辎重、兵械、甲胄。” 高楷微微颔首,一将功成万骨枯,多少人马革裹尸。 “一应抚恤、封赏,详加记录,待回返金城,我必过问,不得怠慢。” “至于降卒,暂且看管起来,勿要苛待。” “是!”杨烨肃然应下。 夏侯敬德开口道:“主上,李正则大军溃败,何不趁此良机,突袭姑臧?” 唐检亦有此意:“姑臧虽然城坚池深,却也并非铜墙铁壁。” “主上,我等正可攻其不备,一举拿下姑臧,斩杀张雍,覆灭西凉。” 诸将见此,皆踊跃建言,欲为先锋,率领兵马攻克姑臧。 毕竟,这可是灭国之功,足以封侯。 “不可。”杨烨骤然开口,“兵法云: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我等对姑臧情形一无所知,怎可轻敌大意,贸然突袭?” “主上,依微臣愚见,可先派遣细作,潜入城中,探查城中军情,再作定夺。” 高楷颔首一笑:“此为正理。” “唐检,你可委派奉宸司人马,前去一探究竟。” “是!”唐检领命而去。 夏侯敬德蹙眉道:“倘若不趁机围困姑臧,张雍必然召集援兵前来,我等岂非功亏一篑?” 高楷正要开口,忽见一员探马飞奔来报:“大将军,李都尉率领一万大军,已然来至城外,听候军令。” “哦?”高楷大喜道,“让他进来。” “是。” 过不多时,便见李安远大步而来,下拜道:“主上,末将来迟,请主上降罪。” 高楷不以为意:“你来得正好,何罪之有。” “敬德方才所言,不无道理。” “嘉麟、番禾、神乌,皆在我等掌控之中,姑臧已是一座孤城。” “然而,西凉仍有甘、肃、瓜、沙等州县,可调集援兵,不可不防。” “传令,让韩须虎谨守番禾,阻断诸州援兵,若不能抵御,即刻来报。” “是。”杨烨拱手。 高楷继续说道:“我军厮杀已久,疲惫至极,暂且休整一日,养精蓄锐。” 诸将自无异议。 待众人告退,高楷登上城头,远望姑臧方向,只见一根天柱直入九霄,五色光华旋转,摄人心魄。 又有一道道黑煞之气缠绕而来,不断侵蚀,如附骨之疽。 “这大凉天命,果然惊人,即便凉州只剩下一座孤城,仍然声势不减,可见底蕴深厚。” “倘若强行攻打姑臧,必然损兵折将,徒劳无功。” “还需智取!” 他沉思片刻,忽又望向北方,只见一道道玄气冲霄,云海翻涌,其中一条蛟龙遨游,若隐若现,蔚为壮观,忍不住咋舌。 “突厥果然兵强马壮,远胜于西凉,便是吐谷浑,也非敌手。” “若非突厥盘踞草原,窥视关中、河东、河北诸道,无暇分心他顾,这西凉边陲之地,早已被铁蹄踏破。” “只是,突厥势大,与日俱增,终究是一大劲敌,日后必有大战。” 高楷暗叹一声,转而看向西南,只见一青一赤两道光华争锋,青气正盛,却有衰颓之感。赤气稍弱,正如旭日东升,蕴藏无限生机。 “吐谷浑内乱将起,倒是一件幸事,陇右邻近诸州,可免受兵燹。” “只是,这把火烧得不够旺,我须得送一阵东风,添一些柴火,让他们兄弟二人斗得越激烈越好。” 他玩味一笑,召来奉宸司,耳语一番,便见其人听令而去。 “世事如棋局,天地为棋盘,众生作棋子,谁将是弈棋人?” 高楷仰观天象,陷入沉思之中。 第205章 针锋相对 凉州,姑臧城,谦光殿中,张雍一身常服,斜倚金狮子床,正欣赏歌舞。 阶下,两名美貌宫娥小心侍奉,一人捶肩捏腿,一人奉上鲜嫩瓜果。 谦光殿以金玉、珠玑为帘箔,处处悬挂明月珠,取“金陛玉阶,昼夜光明”之意。 殿外东、南、西、北各有一宫,合称“四时宫”,对应春、夏、秋、冬,每一宫装饰皆与季节一致。 每到一个季节,张雍便选择一宫居住,夏日乘凉,冬日取暖,各有宜人之景。 此时正值初夏,他便在朱阳赤殿之中纳凉。 清风送爽,花香袭人,又有美姬翩翩起舞,龟兹乐曲婉转动听。 不知不觉,张雍闭目酣睡。 两名宫娥叉手侍立,不敢动弹。 美姬舞姿轻柔,龟兹乐手缓缓吹奏,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 正酣睡时,忽见一名小黄门匆匆而来,躬身道。 “陛下,前头有紧急军情来报。” 接连呼喊三声,张雍方才悠悠转醒,蹙眉不悦道:“有何紧急事,非要打搅朕清梦?” 小黄门慌忙跪下,磕头道:“陛下息怒。” “奴婢实在不得已,据闻,李大将军和那高楷于神乌城下交战,大败而逃。” “三万大军,全数覆没。” “什么?”张雍惊骇失色,惺忪睡意陡然消散得一干二净,顾不得失态,连连追问道,“李正则大败?” “全军覆没?” 乍闻此事,他只觉堕入噩梦之中,根本不敢置信。 小黄门浑身一颤,哆嗦道:“回……回陛下,正是如此。” “无能,废物!”张雍勃然大怒,抄起一方砚台陡然砸下。 小黄门躲避不及,被这砚台砸中额头,顷刻间头破血流,惨叫一声便昏死过去。 张雍犹觉不解气,猛然将桌案翻倒在地,墨汁四溅,果盘散落一地。 “李正则,无用之辈,枉费朕信重!” 殿中一众宫娥、舞姬、乐手齐齐跪下,瑟瑟发抖。 张雍喘了几口粗气,喝道:“传朝中文武,皆来宫中议事。” “喏!”内侍行首匆匆去了。 过不多时,群臣汇聚于谦光殿。 行礼毕,张雍将军情说了,引得群臣哗然,议论纷纷。 梁烁起身拱手,急切道:“敢问陛下,三万大军覆灭,李正则去向何方?” 张雍冷哼一声:“他统兵不力,大败亏输,却有脸回来。” 梁烁眉头紧皱。 群臣听闻此事,皆不敢置信。 本以为李正则率军回返,必能将高楷困在神乌城中,不得妄动。 却没想到,区区数日之间,李正则便兵败如山倒,全军覆没。 高楷用兵之能,竟如此可怖? 一时间,群臣皆惴惴难安。 须知,凉州大半已然落入高楷手中,只剩下姑臧这一座孤城,虽是京师,防守严密,然而,谁能保证高楷不会顷刻攻城? 一旦姑臧失守,他们这些高官显贵,只怕难以幸免,个个沦为丧家之犬,刀下亡魂。 曹贞忙不迭地道:“陛下,姑臧难以久持,不妨迁都,前往甘州,巡狩张掖,以避高楷兵锋。” 韦师政点头附和:“姑臧虽有粮草,却少守卒,久守必失。” “不如巡幸张掖,召集甘、肃、瓜、沙诸州大军前来,擎天保驾。” 张雍一言不发,似有动摇之色。 梁烁心道不好,急忙劝谏:“陛下,所谓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姑臧为我大凉京师,岂可一箭不发,一刀不挥,便弃城而走?” “此举置大凉颜面于何地,又让数万军民如何自处?” 曹贞冷哼道:“若不迁都,倘若高楷来攻,围困姑臧,岂非进退两难?” 韦师政亦然哂笑:“梁侍郎是否忘了,突厥大军仍徘徊不去?” “一旦滞留姑臧,必有倾天之祸,不如前往甘州,从长计议。” 群臣闻言,皆齐声附和。 梁烁陡然怒喝:“一群贪生怕死之徒,一众寡廉鲜耻的佞幸之臣!” “若弃姑臧,便似丧家之犬,民心大散,诸州刺史、县令,皆心生动摇,另谋他路。” “届时,即便逃到天涯海角,又有何用?” 一番话,掷地有声,却惹得群臣怒目而视。 “陛下,臣弹劾梁侍郎言行无状,辱及陛下,请陛下严惩!”御史大夫当仁不让道。 余者景从。 曹贞、韦师政二人颇觉痛快。 张雍怒火上涌,正要发作,忽见梁烁以头抢地,大呼道: “陛下,姑臧为您起兵之地,宗庙所在,倘若一走了之,祖坟不安,基业不存,如何面对先帝在天之灵?” 张雍闻言,神色一震,叹道:“诸位爱卿不必多言,朕必坐镇姑臧,绝不轻离。” 群臣见此,只得按耐心思。 韦师政思绪一转,蓦然开口:“陛下,李正则征伐兰州,无功而返。” “此次领兵作战,又大败而逃,三万大军全数覆灭,如此大罪,须得重罚,以正视听。” 曹贞连忙拱手:“陛下,李正则虽有罪责,眼下却是用人之时,不妨让他戴罪立功。” “待击溃高楷,再行计议不迟。” 韦师政不依不饶:“曹相此言差矣。” “有罪不罚,一再宽宥,岂非人人效仿,置朝廷颜面于何在?” “曹贞,你如此维护,莫非与李正则暗中勾连,图谋不轨?” “你……”曹贞陡然大怒,“韦师政,休要信口雌黄……” 两人针锋相对,竟当众叫骂起来,言语粗俗不堪。 张雍猛然一拍桌案,喝道:“放肆!” 曹贞、韦师政二人慌忙下跪:“臣等孟浪,请陛下降罪。” 张雍一字一句道:“曹贞,排除异己,韦师政,蓄意中伤,朕一再宽宥,却不思悔改。” “即日起,降曹贞为尚书左丞,韦师政为中书侍郎,罚俸一年。” “若胆敢再犯,朕必严惩不贷。” 曹贞、韦师政二人面色大变,慌忙叩首:“陛下,臣等知罪。” “哼!”张雍冷哼一声,不容置喙道,“朕心已决,誓要坚守姑臧,尔等不必再劝。” “陛下英明!”梁烁赞叹一声,忽又建言,“吐谷浑世子慕容承瑞,是陛下之婿。” “不妨派遣使者,前去求援。” “若能派兵攻打鄯廓二州,必可引高楷回返,解姑臧之危。” 第206章 国之栋梁 张雍颔首道:“梁爱卿所言有理。” “即刻派人出使吐谷浑,请慕容承瑞出兵相助。” “遵旨!” 梁烁正要再说,却见张雍面露疲倦:“朕乏了,尔等跪安吧。” 群臣依言告退,梁烁只得出了谦光殿,回返府邸。 却难掩忧虑:“陛下年事已高,膝下诸子,唯有太子、晋王长成。” “奈何,太子优柔寡断,非开拓之主。晋王虽有智谋,却长于宫闱之斗,不思大局。” “二人明争暗斗,又有曹贞、韦师政这二人各为其主,争锋相对。” “我大凉日后,必有夺嫡之祸。” “可惜,陛下有意纵容,欲乾纲独断,却是祸端不远!” 想到此处,他满腹忧思,难以排遣,忽又想起一事。 “我此前多次派人送去书信,提醒李正则多加防备,勿要轻敌。” “却不料,李正则一战大败,竟似全无用处。” “这是何道理?” 烛光摇曳,照得他面色忽明忽暗。 …… 谦光殿中,张雍默坐片刻,陡然开口:“传朕口谕,召德智大师,入宫觐见。” “喏!”内侍监领命去了。 过不多时,便见一名大和尚缓步而来,双手合十,躬身道:“贫僧德智,拜见陛下。” “大师请坐。”张雍和颜悦色。 德智和尚道一声谢,盘膝而坐。 其人须发皆白,慈眉善目,身披灰色僧衣,隐约有出尘之气,为姑臧城中大云寺住持,佛法精深,德高望重,曾有传言,其师从敦煌万佛寺。 “朕请大师前来,正欲卜算一卦,以测国运。”张雍屏退内侍,缓缓开口。 实则,他本想请来衍一真人推演天机,奈何,衍一闭关多时,不问世事。 德智和尚低眉敛目:“陛下心意如何?” “欲求心静,欲求心动,抑或心有所决?” 张雍闻言,喟然长叹:“大师慧眼如炬。” “朕着实踌躇不定,高楷来势汹汹,姑臧危在旦夕。” “朝中群臣,却又互相攻讦,只为一己私利,少有为大凉鞠躬尽瘁之人。” “不知该何去何从?” “阿弥陀佛。”德智和尚宣一声佛号,淡声道,“陛下忧思过甚,大凉人才济济,便如梁侍郎,便公忠体国,堪为国之栋梁。” “虽如此,只此一人罢了。”张雍叹息一声。 德智和尚宽慰道:“人非圣贤,孰能无过。” “群臣虽有私欲,却无背反之心。陛下只需赏功罚过,好生制衡便能无虞。” 张雍颔首道:“正因如此,朕才将曹贞、韦师政二人贬官数级。” 他转而问起一事:“大师,今日群臣商议,劝朕迁都,巡狩甘州。” “不知此行是吉是凶?” 德智和尚微笑道:“陛下已有决断,何须贫僧置喙?” “姑臧虽好,却成困龙之局;甘州虽远,却可龙游大海。” “陛下心如明镜。” 张雍面露喜色:“大师如此说,朕便心安了。” 两人密谈许久,直至三更时分,德智和尚方才告退出宫。 他望一眼天穹,见群星寥落,紫微黯淡,不由低笑一声:“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当作如是观。” …… 凉州,神乌城。 这一日,高楷正于县衙处置政事,忽见唐检大步来报。 “主上,末将已然探知姑臧情形。” “哦?”高楷笑道,“细细说来。” “是!”唐检娓娓道来,“凉帝张雍年过五十,不复雄心壮志,只求偏安一隅。” “太子张伯玉、晋王张仲琰,各自结交朝臣,明争暗斗。” “这些时日,街坊之中盛传,朝中有大臣建言迁都,却被张雍压下。” 高楷玩味一笑:“张雍是否派人向吐谷浑求援?” “主上料事如神。”唐检赞叹一声,“正有此事。” 高楷若有所思:“城中民心如何?” “民心惶恐不安,皆欲出城奔逃,只不过,张雍严令,逃者贬为贱籍,方才阻遏。”唐检回言。 “另外,末将探知,北方突厥似有异动,欲派兵来攻。” 高楷面色肃然:“增派人手,搜寻突厥军情。” “是!”唐检沉声应下,忽又提起一事,“城中玉虚观主衍一真人,闭关不出。” “张雍曾密召大云寺住持,德智和尚入宫觐见。” “末将搜寻蛛丝马迹,发觉城中千牛卫调动频繁,却不知为何。” 高楷目光一闪,难怪这些时日,不见张雍麾下修道之人作祟。 另外,这乱世时节,佛门弟子也不甘寂寞了么? 至于千牛卫,他眸光一眯,心道:“这可是皇帝贴身侍卫,掌执御刀、宿卫宫廷,可出入禁中,无所拘忌。” “除却张雍,绝无第二人可以调动。” “莫非,他已有动摇之心?” 想到这,他沉声道:“派遣奉宸司人手,于姑臧城中宣扬,突厥屯兵边境,欲大举来攻。” 既然心生动摇,不妨再添一把火。 唐检俯首听命,想了想,建言道:“主上,张雍请吐谷浑出兵相助,不可不防。” “是否分兵一万,回返鄯廓二州,以作防守?” “不必了。”高楷摇头一笑,“传令窦公、长孙二人,谨守城池即可,无需分心他顾。” 唐检不解:“主上,吐谷浑兵精将广,一旦兴兵来攻,恐怕……” 高楷挥手道:“吐谷浑内乱将起,一时半刻,绝不会率军来袭。” “你只需派人盯紧伏俟城,观望形势即可。” “是……”唐检惊疑不定,主上如何得知,吐谷浑将有内乱? 高楷沉思片刻,朗声道:“我等休憩三日,也该起兵了。” “传我军令,即刻进发,直奔姑臧城下。” “遵令!” 众人不敢怠慢,连忙召集兵马起行。 行军一日,姑臧城遥遥在望。至十里外,高楷一声令下,择依山傍水处,当即安营扎寨。 “这姑臧城,不愧天下雄城,可与长安、洛阳媲美。”高楷远眺前方,忍不住赞叹出声。 姑臧城南北长七里,东西宽三里,经过前朝历代凉王扩建,足有六座旧城,张雍称帝之后,新建一城,拢共七座城池。 每城各有千步,以宫殿、街衢相连,共二十二门,宏伟壮观,气象万千。 第207章 巡狩甘州 城内有临渊池、灵钧台、万秋阁、逍遥园等宫阁台榭,又有玉虚观,大云寺等道家佛门驻地。 更有泽水、横水、清涧水环绕,不似大漠干燥,反而凉爽宜人,因此别名为“卧龙城”。 据闻,玉虚派上任掌门经过姑臧,卜算一卦,称此城有“天子之气”。 不光如此,姑臧更是“通一线于广漠,控五郡之咽喉”的兵家必争之地,以及“车马相交错,歌吹日纵横”的商埠重镇。 众人眺望四方,忍不住齐声赞叹:“果然雄城!” 只是,如此一座巍巍雄城,岂是轻易可以攻取的? 众人不禁愁眉不展。 沉思片刻,高楷朗声道:“敬德、安远,你二人各率一万兵卒,围东、南两面城门。” “我亲领中军两万,驻守北面,务必按兵不动,无需强攻。” 此为围三阙一之计。 夏侯敬德疑惑道:“主上,如此雄城,倘若围而不攻,何时方能拿下?” 高楷摇头一笑:“且静待时机,无需强攻,徒耗将士性命。” 诸将大惑不解,却只得领命而去。 杨烨沉吟片刻,开口道:“主上可是断定,城内必有变故?” 高楷不答反问:“雄心不再,希冀偏安一隅之主,岂会轻易决一死战?” “不如围而不攻,令其不击自溃。” 杨烨咂摸许久,方才笑道:“攻心为上,果然玄妙。” 接连七日,高楷领大军围住三面城门,却不攻打,反而操练士卒,特意呐喊,声震四方。 又让奉宸司潜入城中,四处宣扬突厥率大军来犯,危如累卵。 恰逢干旱数月,滴雨未下,城外禾苗早已枯死,不知多少农户意欲奔逃,逃去他方乞食。 姑臧令设下严刑峻法,一旦发现一家逃荒,即刻连坐,不光牵连三族,更罪及整座街坊,一律满门抄斩,如此酷刑,方才震慑人心。 可惜,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 数日来,不知多少人家饿死,尸身丢入河中飘荡。 至第七日深夜,乌云滚滚,电闪雷鸣。 一场大雨蓄势待发。 谦光殿中,张雍倚靠胡床,沉声道:“吐谷浑还未出兵么?” 内侍监战战兢兢道:“回陛下,未曾见吐谷浑动静。” 张雍默然叹息,一瞬间苍老数年,满脸褶皱越发深重。 正沉凝时,忽闻小黄门匆匆来报:“陛下,衍一真人求见。” “快请他进来。”张雍大喜,连忙起身呼道。 “是。” 小黄门匆匆去了,片刻之后,便见衍一真人大袖飘飘,从容而来。 张雍降阶相迎,执手叹道:“真人可算出关了,叫朕苦等。” 衍一真人面露微笑:“劳陛下牵挂,着实贫道罪过。” 叙礼毕,张雍迫不及待道:“真人,高楷围困姑臧,又有突厥大军虎视眈眈,吐谷浑忘恩负义。” “如此情形,还望真人赐教。” 衍一真人轻声道:“陛下稍安勿躁。” “敢问陛下,意欲坚守姑臧,抑或巡狩甘州?” “不瞒真人,朕本愿坚守,以免祖宗受辱。”张雍低声叹道,“奈何,形势不由人,不得不巡狩他处,以避敌锋。” 他虽召见德智和尚,深谈许久,心中却摇摆不定,直至衍一真人出关,方才和盘托出。 衍一真人不假思索道:“既如此,陛下何必迟疑。” “趁此时,高楷尚未攻城,突厥未必来犯,即刻巡狩甘州,以免粮绝人亡,民心向背。” 张雍犹豫不决:“姑臧,宗庙社稷所在,此刻远离,恐怕遭受兵燹,毁于一旦。” 衍一真人心中暗叹,陛下早有离去之心,只不过担忧落得骂名,受天下耻笑。 他悄然望去,只见张雍头顶紫气稀疏,光华黯淡。 姑臧城上方,天柱摇摇欲坠,更有一道道黑气来袭,一丝丝血光萦绕不散。 “黑气,乃是兵祸,并不稀奇。然而,这血光,却颇不寻常,似有天灾将至。” 他环顾四望,忽见一缕缕戾气,从山河大地之上升起,直入云霄,弥盖四方,牵连整个凉州。 “这是,旱灾将至?” 衍一真人悚然一惊,此等天灾,非人力可以规避,唯有顺应天时,去往他处,另谋生路。 想到这,他斩钉截铁道:“陛下,当断不断,必受其乱。” “凉州已非久居之地,天灾人祸将临,届时,生灵涂炭,饿殍遍野,此为受罪于天,无可祷也。” “陛下须得速速离去,至张掖另辟京师,即便姑臧失守,待日后,亦可东山再起。” “倘若滞留此地,恐怕国祚衰微,皇子王孙,百官公卿皆化为齑粉。” 听闻此言,张雍心中一定:“就依真人所言。” “只是,高楷设下围三阙一之计,唯有西门无人围困,分明暗布伏兵。” “却不知,该从何处突围?” 衍一真人沉声道:“陛下无忧,仍从西门出城即可。” “贫道可以宗门至宝,设下迷障,护持陛下,可保平安至张掖。” 张雍大喜过望:“有真人相助,朕可高枕无忧。” 正要下令,命文武百官,后宫嫔妃,一齐收拾行囊。 “且慢!”衍一真人劝谏道,“此番巡狩甘州,不可兴师动众,以免引起高楷警觉,派兵追击,反倒不美。” “陛下只可携带皇子后妃,宰相大将,并监门、千牛二卫万人出行,否则,必生变乱。” “至于城中百姓,无需在意。” 张雍蹙眉片刻,当机立断:“一切全凭真人吩咐。” 一声令下,宫中内侍悄然前往传旨,一时间,整座姑臧城暗流涌动。 衍一真人于偏殿安坐,喟然长叹:“不曾想,我不过闭关月余,大凉国运便江河日下,有倾覆之危。” “这入世争龙,果然艰险,不容行差踏错半步。” 他心中颇为惊悚,只因红尘之中,煞气缠绕,五蕴皆迷,他既不能推演天机,又难以镇定大凉国运。 只得因势利导,遵循冥冥之中所感,寻找一线生机。 “我观高楷天命,不过寻常,全凭自身所凝,毫无天赐之相。” “没想到,他用兵之能竟如此高超,半月不过便席卷嘉麟、番禾、神乌三城,如今,更兵围姑臧,大有一举覆灭大凉之势。” “着实可怖!” 第208章 姑臧大乱 衍一沉思良久,蓦然想起一事,暗道:“所谓气运之道,在于集众。” “高楷如此气势磅礴,必有贤才猛将相助,齐心协力,方能百战百胜。” “或可建言陛下,派人离间,抑或赐金收买,为我大凉所用。” 他眸光闪烁,思虑计策,片刻之后忽然望向城南。 “德智,这老秃驴,居心叵测,竟敢推波助澜,逢迎陛下弃城之心,以致姑臧这帝王之基,迟早落入高楷掌控之中。” “来日,我定要和你一论道法。” 昼夜轮转,瓢泼大雨下了一夜,至第八日清晨,仍有蒙蒙细雨,薄雾冥冥。 玄武大街一片寂静,张雍带着后妃,太子张伯玉,晋王张仲琰,曹贞、韦师政、梁烁、李正则等文武大臣。 由内侍监侍奉,五千监门卫、五千千牛卫簇拥,悄然来至西面城门。 “还请真人施展神通。”张雍迫不及待道。 衍一真人颔首道:“贫道自当倾尽全力。” 他运转玄功,催动周身法力,只见清气弥漫,托举一柄玉如意,大放金光,笼罩众人。 张雍只觉天旋地转,眨眼之间,便来至城外,放眼望去,山川雄浑,大地苍茫,一回首,竟已远离姑臧十里之外。 不由惊叹出声:“真人神通广大,堪比陆地神仙。” 众人见此,亦赞叹不已。 “陛下谬赞了,贫道愧不敢当。”衍一真人微微摇头,一抬手,收回玉如意,却见其宝光黯淡,华彩不再。 心中暗叹:“此前耗费甲子修为,弥补天谴之伤,如今却又大损元气。” “一年之内,恐怕不得动用,否则,我玉虚派气运不稳,有道统沦丧之祸。” 太子张伯玉蓦然开口:“父皇,此番行程仓促,城中仍有数位皇弟、郡王公主,六部大臣,五千守卒,未能与我等同行。” 张雍面露不悦。 张仲琰见此,朗声道:“父皇万金之躯,为大凉社稷之本,只需安身立命,我等必当奉迎。” “其等不识天时,未能齐至,便留守姑臧,为我大凉尽忠,不负父皇恩德。” 张雍颔首一笑:“三郎,最得朕心。” 张伯玉面色一变,颇为懊悔。 衍一真人微微蹙眉,建言道:“陛下,事不宜迟,须得即刻起行,赶至张掖。” “迟则生变!” “真人所言有理。”张雍忙不迭地道,“传朕旨意,速速行军,命甘州刺史前来接驾。” “是!” …… 且说姑臧北面城门外,高楷长身玉立,远眺天色,蓦然开口:“传令韩须虎,让他率军出番禾,于焉支山南麓设伏,等候张雍到来。” 杨烨倏然一惊:“主上何出此言?” 张雍不是在姑臧坐镇么,怎会突至焉支山南麓? 众人亦大惑不解。 高楷笑了笑:“修道之人法术神通玄妙,已助张雍逃出姑臧,去往甘州。” “焉支山南麓为必经之地,在此设伏,或可擒拿张雍。” 杨烨拧眉道:“主上,既如此,何不派遣大军追击?” 高楷摇头道:“张雍既去,姑臧必然大乱,正可趁此良机,拿下此城。” “何况,他承继河西天命,底蕴尚在,并非一战可杀。” “须得徐徐图之。” “主上深谋远虑!”杨烨赞叹一声。 忽又疑惑道:“张雍逃往甘州,必有大军护持,王公大臣、皇亲国戚以及皇子公主,如此多人随行,为何城中毫无动静?” 高楷哂笑道:“逃命之时,哪里顾得了其他,这些人,张雍必然弃如敝履。” “又行踪隐秘,恐怕少有人知,我料西凉百官,数万军民,皆懵然不知,犹在睡梦之中。” 杨烨目光一亮:“如此一来,正是天意相助,姑臧今日必破。” 高楷置之一笑:“唐检,你可派奉宸司人手,宣扬张雍已然逃走,不顾满城军民。” “我承民意,以拨乱反正,愿开门投降者,一律既往不咎,有才德者,官居原职,至于数万百姓,破城之时,我必秋毫无犯。” “是!”唐检领命而去。 此刻,皇宫之中,谦光殿外,六部官吏照常上朝,至宫门之时,漏声敲响,清晰如昨。 天子仪仗,立于殿前,个个庄严肃穆。 百官于广场静候,宫门缓缓打开,然而,不见张雍銮驾,亦不见诸位相公身影。 唯有一众宫娥四散奔逃,如无头苍蝇,小黄门们抱头鼠窜,一个个神色惊恐,叫嚷着“陛下失踪”。 百官悚然一惊,个个难以置信,顾不得尊卑礼数,冲入谦光殿中,却见嫔妃皇子乱作一团,无人知晓张雍身在何处。 “祸事了!”一时间,文武百官皆如丧考妣。 “陛下早已逃往甘州,我等皆被抛弃!”蓦然,殿外传来一声声大吼,百官出宫一观,却见群情汹涌。 玄武大街分割姑臧南北,共有二十二处街坊,此刻人头攒动,个个惊慌失措。 人群之中,不时传来急呼:“陛下跑了,留下我等送死。” “一派胡言!”百官之中,尚有忠心为大凉者,气得浑身哆嗦,呵斥道,“陛下宗庙在此,怎会远离?” 然而,至此刻,众人哪里还不明白,张雍已然逃出姑臧,巡狩他方,却将他们抛弃,留守城中。 倘若高楷兵锋一指,趁机来攻,百官皆身死族灭。 想到这,众人作鸟兽散,有回返府邸观望形势者,有趁乱逃出城外者,更有烧杀抢掠者,登上城头远观军情者,不一而足。 一时间,乱象纷呈。 至于满城军民,低微如蝼蚁,或者一窝蜂奔逃出城,或者紧闭门窗,躲在家中瑟瑟发抖。 五千守卒早无斗志,各自逃命去了。姑臧纵有二十二门,此刻却形同虚设。 城外,高楷沉声下令:“即刻攻城,不得有误。” “是!” 令旗摇动,战鼓擂响,高楷北军,夏侯敬德东军,李安远南军,四万兵卒一齐攻城。 却不费吹灰之力,片刻之后,当即攻破城门,三方大军汇聚玄武大街。 城中逃窜之人见状,忙不迭地跪地求饶。 高楷环顾四下,见混乱不堪,不由喝道。 “夏侯敬德,你率军控制东城,李安远,你领兵控制西城,不得扰民,不得滥杀无辜,更不可杀降卒。” “凡有趁机作奸犯科,烧杀抢掠者,一律斩首示众。” “文武百官,皇亲国戚,一律看押。皇宫、宗庙、社稷坛不得毁坏。” “遵令!”两人凛然遵从。 高楷亲率中军,直奔玄武大街尽头,西凉皇宫所在。 第209章 诛杀国贼 且说张雍携带众人,一路急行,来至姑臧城外五十里处。 忽见一乡百姓箪食壶浆来迎,拦住众人前路。 为首者是一老丈,须发皆白,颤颤巍巍道:“老朽忝居里正,不知陛下欲往何处去?” 张雍策马在前,沉声道:“外敌汹汹,朕欲巡狩甘州,召集四方青壮,图谋大事。” 老丈恳切道:“姑臧是陛下的都城,陵寝是先帝的坟墓,宗庙在此,子民心向大凉,陛下欲往甘州,却置我等京畿军民于何地?” 张雍满脸羞惭,无言以对。 半晌之后,叹息一声,唤来张仲琰,吩咐道:“三郎,你暂且于此地安抚百姓,不可滥杀。” “是……”张仲琰微微蹙眉。 众人再度起行,这一乡百姓,不过数百人,怎敢强行阻拦,只得退往一旁。 老丈见此,正要开口,却见张仲琰厉声喝道:“无知老朽,胆敢阻拦天军,莫非想满门抄斩?” 老丈与一众百姓,慌忙跪地求饶。 张仲琰冷哼一声,使个眼色,便见百余骁骑弯弓搭箭。 顿时,惨叫、求饶声不绝于耳。 眨眼之间,再无一个活口。张仲琰看也未看,径直策马践踏而过。 徒留数百具尸体,横于遍野。 前方,张雍率众疾驰,来至焉支山南麓,众人精疲力竭,便就地安营,暂且休憩一晚。 二更时分,太子张伯玉正要安寝,忽见内侍来报,监门卫将军阴见素,千牛卫将军段治玄联袂来见。 “快请他们进来。”张伯玉不疑有他,反而颇为欣喜。 这两人掌控禁军,手握兵权,平日里想要笼络,却无机会,又怕张雍问罪。 眼下,竟一齐求见,莫非有心投靠? 片刻之后,阴见素、段治玄进入帐内,然而,事与愿违。 “殿下,我二人无意间发觉,军中怨气四起,欲诛杀国贼。” “诛杀国贼?”张伯玉悚然一惊,“何人?” 阴见素、段治玄低声道:“尚书左丞曹贞,中书侍郎韦师政,左武卫大将军李正则,以及御史大夫魏方静。” “什么?”张伯玉骇然失色,“这如何可能?” 这些可都是朝中重臣,禁军将士,竟要诛杀殆尽,大凉颜面何存,朝廷威严何在? “此事,谁是幕后主使?”张伯玉咬牙道。 阴见素、段治玄二人正要回言,忽闻帐外一阵喧哗,喊杀声震动四方。 三人顾不得多说,慌忙出了帐门,却见一支兵马奔来,冲入营帐之中,大肆砍杀。 “杀张雍!” 张伯玉惊恐万状:“有伏兵?” 段治玄定眼一观,急切道:“这是高楷麾下都尉,韩须虎率军设伏,殿下,速速与陛下合兵一处,逃往删丹。” “你说的是!”张伯玉如梦初醒,慌忙率领百余亲卫,奔至中军大帐。 张雍方才睡下,便被喊杀声惊醒,见此情形,哪里还不明白,有伏兵来攻。 登时率军奔逃,顾不得一众后妃,只带着几位大臣武将,与张伯玉汇合,如丧家之犬一般,窜向删丹。 “禀都尉,张雍跑了!”一员探马匆匆来报。 韩须虎闻言,冷哼一声:“马上皇帝,跑得倒是快。” 他放眼一望,忽见一人身披明黄蟒袍,腰缠金玉带,由数十精兵簇拥着逃窜,不禁问道: “此人是谁?” 探马拱手道:“张雍三子,晋王张仲琰。” “哦?”韩须虎目光一亮,“今日喜鹊登枝,合该由我建功。” 他弯弓搭箭,倏然一松,只见一箭如电,眨眼间射中张仲琰腹心。 张仲琰惨叫一声,坠马而死。 “都尉好箭术!”众人齐声喝彩。 韩须虎矜持一笑:“我不过雕虫小技,若论箭术,主上当为军中第一。” 众人皆点头附和。 “跑了一条大鱼,杀了这条小鱼,倒也不错。”韩须虎面露喜色。 探马询问道:“都尉,可要追击?” “不必了。”韩须虎摆手制止,“主上令我等设伏,不可深入甘州,以免遭遇不测。” “况且,我等不过三千兵卒,出其不意,方才杀败张雍。” “其等可有一万精兵,不可莽撞。” “是!” 韩须虎拨马转头,带上张仲琰首级,命人前去姑臧向高楷献功。 话分两头,张雍率众仓惶逃窜,一夜疾驰,直奔三百里路,来至甘州地界,一座馆驿。 众人皆是强弩之末,实在支撑不住,便在馆驿歇息。 至于禁军将士,死伤三千,唯有七千余人,个个精疲力竭,却腹中空空。 连忙四处搜刮,奈何,这馆驿早已人去楼空,不见丝毫吃食。 一时间,怨愤四起。 馆驿中,张雍席地而睡,不过一刻,忽然被喧闹声惊醒,不觉喝道:“又有何事?” 内侍监满脸惶恐:“陛下,晋王……晋王在焉支山中,殁了。” “三郎殁了?”乍闻噩耗,张雍两眼一翻,竟昏死过去。 “陛下?”内侍监慌忙大呼,“太医,太医!” 奈何,这大乱之中,太医早已不知生死。 只得请来衍一真人施法唤醒。 馆驿另一侧,阴见素、段治玄二人心急如焚:“殿下,禁军哗变在即,您该拿个主意。” 张伯玉六神无主:“这,这该如何是好?” 正说话间,忽闻门外喊杀声震天,三人慌忙前往一观。 却见数千禁军,叫嚷着“诛杀国贼”,冲入馆驿,见人便杀。 些许宫娥,内侍,惨叫着倒下,血流成河。 “祸事了!”张伯玉面色煞白,越发惊慌失措。 恰逢三两个吐蕃使者,围住李正则,讨要吃食。 李正则疲于应对,忽见一片刀光袭来,猝不及防下,将他劈成数段。 “李正则通敌叛国!”众禁军嘶声大喊,将吐蕃使者剁成肉泥。 七千禁军杀红了眼,挨个房舍砍杀,御史大夫魏方静措手不及,被削去半个脑袋。 韦师政遭拳打脚踢,头破血流,慌忙跳入茅厕,方才逃过一劫。 曹贞、梁烁二人随侍张雍,幸免于难。 衍一真人正在施法,忽闻喊杀声,勃然变色:“禁军士卒,皆是凉州人,此刻巡狩甘州,背井离乡,难免惴惴不安。” “此前在焉支山南麓,又遭韩须虎伏击,死伤惨重,又无吃食果腹,煞气相激,终究酿成大祸。” 第210章 力挽狂澜 曹贞急切道:“真人,眼下危急存亡之时,还请您速速施法,力挽狂澜,匡扶社稷。” 梁烁亦然开口:“陛下对真人素来信重,颇为礼遇,万望真人不吝相救。” 衍一真人暗叹一声,人间征战杀伐,岂能肆意插手。 此前他多番动用至宝干涉,已是因果累累,劫数深重,倘若一再沉陷,来日大凉覆灭,他必然形神俱灭,绝无幸免。 然而,这危急之时,怎容他踌躇不定。 梁烁厉声喝道:“真人,莫非忘了陛下隆恩,封你为护国法师?” “陛下一旦有难,大凉倾颓,真人能否置身事外,毫发无伤?” 衍一真人陡然一惊,如梦方醒,不觉叹道:“梁侍郎不必多言,贫道受陛下大恩,自当倾力报答。” 他盘膝而坐,运转玄功,一道道清气弥漫,将房舍隐匿。 任凭七千禁军如何寻觅,亦然不见踪影:“妖法!” 梁烁沉声道:“此不过权宜之计,若要保大凉社稷,须得护持陛下,抵达张掖,召集兵马救驾。” 衍一真人摇头道:“法术神通并非万能,人间征战之时,煞气弥漫,冲散法力清气,贫道难以全力施展。” 曹贞哆嗦道:“这该如何是好?” 衍一真人叹息一声:“为今之计,贫道便豁出这条性命,将一身修为,附于玉如意,尽数托付陛下,希冀大凉天命未衰,底蕴不失,可否极泰来。” 梁烁不解:“真人此言何意?” “贫道欲激发国运,召大凉忠臣良将,前来擎天保驾。”衍一真人郑重道。 “真人高义!”曹贞仿佛抓住救命稻草,一迭声道,“还请真人速速施法。” 梁烁正要开口,却又咽了回去。 此时此刻,纵然他满腹经纶,也无计可施,只能将希望寄托在道法身上。 心中却不无忧虑:“大凉国运,岂可随意激发?” 衍一真人亦然忧心,奈何,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当即运转功法,催动玉如意,冥冥之中,点点金光闪烁,飞往四方。 “但愿天命眷顾,有贤才猛将前来相助,逃脱此劫。” 馆驿外,数百亲卫护持张伯玉且战且退。 阴见素焦急道:“殿下,我等寡不敌众,迟早有殒身之祸,何去何从,还请当机立断。” “这……”张伯玉心慌意乱,不知所措。 段治玄咬牙道:“不如暂离陛下,奔赴删丹,请城中县令出兵来救。” 张伯玉目光一亮,忙不迭地道:“就依段将军所言。” 百余骑翻身上马,扬鞭飞奔。 还未奔出十里,却见一支兵马疾驰而来,掀起滚滚烟尘。 张伯玉宛如惊弓之鸟:“这是何方兵马?” 段治玄定眼一观,蓦然开怀大笑:“援兵已至,殿下无忧。” 张伯玉将信将疑,忽见兵马突至,为首者滚鞍下马,叩拜道:“微臣删丹县令——安修贵,拜见太子殿下。” “微臣救驾来迟,还望殿下恕罪!” 张伯玉大喜过望,当即下马扶起:“快快请起。” 只见其人高鼻深目,身材瘦削,头戴白色毡帽,穿一身圆领胡服,下着小口裤,脚踏长靴。 却是一个粟特族人,听闻张雍巡狩甘州,特率五千兵卒,前来接应。 叙礼毕,张伯玉当即领军回返,镇压禁军叛乱,救出张雍。 张雍已然醒转,听闻变故,不由老泪纵横。 众人劫后余生,亦又惊又喜。 半晌之后,张雍沉声道:“取回三郎尸身,好生安葬。” “禁军兵卒,虽然哗变,朕亦有过失,便既往不咎,万望诸位齐心协力,共渡难关。” 残余文武尽皆拱手:“陛下大恩,臣等誓死以报。” 张雍转向一侧,温声道:“安修贵,你救驾有功,传朕旨意,晋为户部尚书,赐金鱼袋。” 安修贵大喜:“谢陛下。” 张雍又将金银财帛,赏赐于将士,以酬救驾之功。 稍作休憩,即刻来至删丹,驻留三日,便启程去往张掖。 却不防途中,忽见一支突厥兵马来袭,众人尽皆惊悚,慌乱不已。 衍一真人施法观望,笑道:“陛下勿忧。” “此突厥兵马并无敌意,反而前来保驾。” 众人听闻,只觉难以置信。 片刻之后,突厥兵马来至,为首一将身穿甲胄,翻身下马,拜道:“末将哥舒浩,拜见大凉陛下。” 张雍惊讶道:“你是始罗可汗之弟?” 大凉建国之初,曾与突厥交好,互通使者。那时,这哥舒浩代表始罗可汗,曾来姑臧祝贺。 “正是。”哥舒浩慨然一叹,“末将兄长已亡,诸子争夺汗王之位,我无处容身,特来大凉,还望陛下收留。” 张雍眸光微眯,心中恍然,难怪突厥屡次传闻来攻,却不见人影,原来已生内乱,无暇分心他顾。 这倒是一件幸事。 “快请起,你既来投效,便是大凉喜事。”张雍仰头大笑,“朕愿与你结为兄弟,封你为义兴郡王,任镇国大将军,如何?” 哥舒浩喜不自胜:“谢陛下大恩。” 当下,张雍收拢突厥六千兵马,率众赶往张掖。 梁烁看在眼中,却心有顾忌,连夜进宫劝谏:“陛下容禀,如今巡狩甘州,禁军大半伤亡,寥寥无几。” “军中大多为粟特族人、突厥人,所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陛下不可不防。” 张雍颔首道:“梁爱卿所言有理。” “奈何,天子一言九鼎,我既已承诺,怎能反悔?” 梁烁低声道:“陛下可寻个由头,将安修贵、哥舒浩二人兵权削夺,只在张掖任闲职,却不许统兵。” “且拖延哥舒浩封王时日,假称国库不丰,容后再议。” “如此一来,手中无兵马,纵然有异心,也难以成事。” 张雍言听计从:“梁爱卿所言极是。” 当下,寻了个错处,将兵权收回手中,却将二人奉养起来。 却不防,内侍监面露异色,将此事暗中告知安修贵。 安修贵咬牙切齿:“好个梁烁,竟敢过河拆桥,暗中算计于我。” “只是,如今我手中无兵,难以抗衡朝廷,如何是好?” 内侍监低声道:“安尚书不妨将此事告知哥舒浩,与他商议一番,再行应对。” 第211章 金碧辉煌 安修贵面露喜色:“若非你提醒,我已忘了此事。” 内侍监笑道:“还望安尚书对奴婢家人稍加照料,大恩大德,铭感五内。” 安修贵郑重道:“你是我同乡同族之亲,此番又对我有恩,我必当报答。” 两人辞别,安修贵悄然拜访哥舒浩,两人密议许久。 …… 凉州,姑臧城。 高楷率领中军,踏入皇宫之中,来至谦光殿外。 环目四顾,皆金碧辉煌,令人目眩神迷。 “五步一楼,十步一阁。廊腰缦回,檐牙高啄。”高楷不由赞叹,“当真奢华无比。” 杨烨冷声道:“如此壮丽宫殿,不知搜刮多少民脂民膏,方才建成。” “恐怕长安太极宫,洛阳紫微城,也不过如此。” 高楷笑了笑:“既然取之于民,便用之于民。” “传令,将宫中金银财帛封存,以待日后不时之需。” “是!” 杨烨颇觉欣慰,这“乱花渐欲迷人眼”,主上并未沉醉,果然明主也。 便在这时,谦光殿中,传来一声呵斥。 高楷颇为好奇,便上前一观。 原来,张雍走得仓促,宫中众多嫔妃,除去深受宠爱的许贵妃,其余皆滞留宫中,更有诸多年幼皇子,不过几岁,难以成行,便抛弃在此。 高军士卒奉命,搜查殿宇,肃清顽抗之敌,封存金银财帛,难免晃动刀枪,一片肃杀之气。 众多嫔妃皇子,哪里见过见过这等场面,一时间个个骇然,抱头痛哭。 惹得兵卒不喜,出言震慑一番。 恰有一小黄门,见妇孺遭受“欺凌”,忍不住仗义执言,与士卒冲突起来。 “奴婢听闻,高君侯起义兵,救万众于水火,解黎民于倒悬,所过之处,与民秋毫无犯,可称仁德之主。” “如今,尔等言行无礼,恐吓妇人孺子,是何道理?” “此行此举,岂非与高君侯本意背道而驰?” 一番话,正义凛然,一众兵卒无言以对。 高楷定眼一观,见这小黄门身材高大,面容俊美,面对刀枪剑戟,凛冽杀气,却怡然不惧,将一众嫔妃皇子护在身后,不由面露惊讶。 杨烨赞叹一声:“阉宦之中,亦有忠臣。” “尔等都退下吧,勿要无礼。”高楷淡声道。 “是!”众兵卒连忙应下,鱼贯而出。 嫔妃皇子们见了他,慌忙下拜:“见过高君侯。” 高楷挥手请起,转而问道:“你是何人?” 那小黄门不卑不亢道:“奴婢王寅虎,拜见君侯。” “大凉满朝文武,皆逃散一空,倒是你这内侍,忠心为主。”高楷称赞道。 “君侯谬赞了,奴婢愧不敢领受。”王寅虎低眉敛目。 高楷直言不讳:“王寅虎,你可愿为我效力?” 在他眼中,这王寅虎头顶红气成云,紫光熠熠,竟有三品高官之命,着实令人惊讶。 王寅虎拜道:“奴婢有一事相求,还请君侯应允,否则,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高楷笑了笑:“你但说无妨。” “宫中妇人孺子无辜,还望君侯莫要滥杀。”王寅虎叩首道。 高楷朗声笑道:“这是自然,我怎会滥杀无辜。” “不过,为免这兵荒马乱之时,遭受冲撞,须得留在宫中等候些许时日。” 王寅虎面露喜色,大礼参拜:“谢君侯。” “起来吧。”高楷一挥手,越过众人,踏上金陛玉阶,一张金狮子床赫然在望。 珠光宝气,晃得人头晕目眩。 高楷微微摇头,如此奢华之物,最能消磨意志,沉迷享乐之中,将昔日雄心壮志,忘在脑后。 “传令,将此宫封禁,宫娥、内侍,愿出宫者,尽皆放还。” “是!”杨烨拱手应命。 停驻片刻,高楷出了皇宫,来至一座府衙,升堂议事。 李安远回禀道:“主上,城中已然平定,数万军民不曾遭受兵燹。” “好!”高楷颔首道,“城中守卒,愿从军者,编入军中,不愿者,可放其归家。” 李安远拱手应是。 杨烨开口道:“主上,城中户籍图册,国库粮仓,官衙,道观寺庙,各处亭台楼阁,诸多文献,皆已封存。” “有劳你费心整理。”高楷面色肃然,“灾情将至,须得开仓赈济,务必妥善看守粮仓,以应不时之需。” “遵令!”杨烨转而提起一事,“主上,西凉文武百官,不曾离去,正于府衙之外,等候接见。” 高楷微微颔首:“让他们稍候,我必亲自接见,以安抚人心。” “若有贤才,可酌情录用。” 杨烨、李安远二人齐声称是。 正商议时,忽见一员斥候匆匆奔来,禀报道:“大将军,韩都尉传来军情,张雍逃至张掖,他已射杀张仲琰。” 夏侯敬德拧眉道:“主上,除恶务尽,末将愿为先锋,领一万兵马,攻取张掖,擒拿张雍。” 高楷摇头道:“张雍有道门高人辅佐,气数未尽,纵然兴兵去攻,也不过徒劳。” “他逃脱须虎伏击,若我所料不错,必有忠臣来救。” “大将军洞见千里。”斥候赞叹不已,“据闻,西凉禁军哗变,杀李正则、魏方静,重伤韦师政,险些诛灭王公大臣。” “却有删丹县令安修贵,率兵来援,又有突厥汗王之弟哥舒浩,领军来投,方才抵达张掖。” 高楷玩味一笑:“西凉军中,尽是粟特、突厥人,张雍岂能安枕?” 杨烨笑道:“依微臣看来,这西凉朝廷,来日必有争端。” 夏侯敬德蹙眉道:“主上,何不趁此良机,征发大军,毕其功于一役?” “若等张雍重整旗鼓,怕是战事不断,百姓难安。” 高楷微微摇头:“收粮之时将至,这一岁,旱情牵连甚广,我须得返回金城坐镇,安定民心。” 此事议定,高楷在姑臧城驻留半月,便班师回返。 …… 廓州,米川城外五十里处。 一支吐谷浑兵马正在行军,为首者,正是慕容承瑞。 “世子,凉帝前番派遣使者求援,您不为所动,如今,为何突发大军,兵临米川?”身侧,司马德堪面露疑惑。 慕容承瑞笑道:“德堪你有所不知,我那好岳父,有求于我,却并非私事,而是两家相争,怎能不慎重以待?” “倘若他一言我便出兵,颜面何存?” “正要稍作拖延,以示为难之处,又出其不意,攻下廓鄯二州,解姑臧之围,不叫西凉轻视。” 第212章 奇耻大辱 司马德堪赞叹道:“世子高瞻远瞩。” 实则心中摇头,若要出手相救,何必多此一举,惹人发笑? 大军急行一日,已至米川城外,慕容承瑞正要下令攻城,忽见一员探马飞奔而来,下拜道: “世子,前头传来军情,凉帝弃城而走,逃至甘州。” “姑臧已然落入高楷手中。” “什么?”慕容承瑞大惊失色,“凉帝逃遁,姑臧易主?” 探马身形瑟缩,低声道:“正是如此。” “凉帝不知为何,舍弃祖宗基业,声称巡狩张掖。” “高楷趁机攻城,姑臧已成囊中之物。” 司马德堪不敢置信道:“这才区区七日,姑臧竟落入高楷掌控之中,何其之快?” 须知,姑臧城一度可与长安、洛阳媲美,城坚池深,粮草充盈,兵多将广。 依照他们君臣二人设想,张雍只需坚守,必能无恙。 高楷久攻不下,粮草不继,又有外敌进犯,必然引兵回返,姑臧之围迎刃而解。 谁曾想,这数日之间,竟完全事与愿违。 若非青天白日,他几乎以为身在噩梦之中。 慕容承瑞恼羞成怒:“张雍,垂垂老朽,竟如此不堪。” 司马德堪沉声道:“世子,事已至此,不如回返伏俟,从长计议。” “不可!”慕容承瑞断然摇头,“我此番起兵,誓要攻取鄯廓二州,如今兵临城下,怎能一箭不发,便班师回返?” “致我颜面何存?” 司马德堪低声道:“世子,高楷用兵如神,并非好对付的。” “何况,世子领兵在外,微臣疑心,伏俟城将有变故。” 慕容承瑞眉头一皱:“有何变故?” “三王子鹰视狼顾,心机深沉,颇有不臣之心。”司马德堪直言道,“世子不可不防。” “我道是谁。”慕容承瑞仰头大笑,“慕容承泰,他不过女奴所生,最是卑贱。” “纵然有异心,城中诸将,岂会受他驱使?” 司马德堪劝说道:“世子,不可大意……” “不必多言。”慕容承瑞挥手打断,“他行事怯弱,毫无血勇之气,便是父王,也颇为不喜。” “他能成什么气候!” 话音刚落,却见一骑策马扬鞭而来,翻滚在地,满头是血,嘶声道: “禀……禀世子,汗王薨逝,三王子把控伏俟城,于灵柩前继位为王。” “你说什么?”慕容承瑞勃然变色,“再说一遍?” “世子,昨夜二更时分,汗王病危,三王子入宫觐见,紧闭宫门,未过三刻,汗王逝去,城中大将皆奉三王子为王。” “下令叫您即刻回返,不得耽搁!” 慕容承瑞怒喝出声:“竖子,安敢如此辱我?” 他翻身上马,当即下令班师,返回伏俟铲除叛逆。 司马德堪急忙拽住缰绳,苦劝道:“世子,三王子既已篡夺王位,伏俟城必定重兵把守,不啻于龙潭虎穴。” “您是千金之躯,怎可轻涉险境,让三王子称心如意?” 慕容承瑞咬牙切齿:“他不过一介贱奴,竟敢僭居王位,与我争锋。” “如此奇耻大辱,我若不报复,誓不为人!” 见他盛怒,一意孤行,司马德堪急忙劝道:“若要班师,不可急行太速,以免士卒疲弊,余力不足。” “更需防备三王子于途中设伏,令我等全军覆没。” 慕容承瑞稍稍冷静,喝道:“你有何计,快快说来!” 司马德堪眼珠一转:“世子可择一人,与您样貌身形相似者,率领前军回返,倘若有伏兵,也伤不到世子分毫。” “另外,以世子金印,书写檄文,言语三王子弑父谋逆,罪不容诛,召集仁人志士,共同讨伐。” “只要大义名分不失,世子可率堂堂正正之师,讨伐叛逆,拨乱反正。” 慕容承瑞颔首道:“德堪所言极是,就依此计。” 当下,兵分两路,各自行事。 …… 兰州,金城。 这一日,正是寒食节,家家户户禁烟火,吃冷食。 一大早,杨皎起身梳洗,前往春晖堂问安。 巧惠并三两个婢女如临大敌,团团转着,紧紧搀扶,为她保驾护航。 生怕一丁点错漏,弄出祸事。 “夫人,小心脚下,可不能迈大步。” “这四月天气,雨水甚足,昨夜刚下过一场大雨,路面湿滑,须得小心。” 杨皎望一眼回廊,只见一尘不染,光洁如新,不由哑然失笑: “巧惠,不必如此谨小慎微。” “我可没有这般脆弱。” 自她有孕以来,府中众人简直把她当成瓷器一般,处处小心,百般谨慎,恨不得她躺在房中,安心静养便好。 巧惠不认同道:“夫人,您肚子里怀的,可是小君侯,日后继承郎君大业,可不能粗心大意。” “这话不许再说。”杨皎面色肃然。 “是!”巧惠神色一凛,不敢多言。 主仆数人绕过九曲回廊,穿过假山花池,来至春晖堂。 正巧,敖鸾携着一个侍女,款款而来。 两女互致礼数,进了堂中,正见张氏端坐。 杨皎笑道:“今日寒食,不得燃灶火,我让小厨房,做了些糕点,奉与阿娘、鸾儿一起尝尝。” 巧惠便与数个丫环张罗起来,不一会儿,一张萱花桌案上,便摆满各色糕点。 酥山、樱桃毕罗、梅花酥、玉露团、软枣糕、透花滋等琳琅满目,呈在嫩白瓷盘之上,清新别致,香气扑鼻,令人口舌生津。 张氏笑道:“难为你有心,可巧我今日胃口不佳,不喜油腻之食。” “这些糕点倒是清甜,足以果腹,又不积食。” 她一眼便知,这些皆是她素日喜好,又特意做得松软,入口即化,可见用心。 杨皎温婉一笑:“阿娘喜欢便好。” 又让巧惠奉上几碟点心,笑道:“鸾儿喜甜食,不知这些可合口味?” 敖鸾转眼望去,只见青瓷盘上,呈着玫瑰酥、云片糕、糖蒸酥酪等,颜色鲜嫩,清香怡人。 她展颜一笑:“嫂嫂兰心蕙质,鸾儿喜好皆放在心中。” 心中不由感叹,这位嫂嫂,不光治家理事井井有条,又孝顺婆母,善待奴仆,府中交口称赞。 更饱读诗书,颇有见识。 自高楷领兵出征以来,前堂有事回禀,亦处置得恰到好处,令人挑不出一丝错。 又时常施粥放粮,接济贫苦,城中军民无不感恩戴德。 当真是表哥的贤内助。 第213章 扫墓祭祖 三人用过朝食,便开了轩窗,在堂中叙话。 张氏笑道:“明日便是清明了,须得扫墓祭祖,去宗庙拜拜。” “可惜,楷儿未能回来,只能我们娘们三个前去。” 古人云:事死如事生。扫墓祭祖、叩拜宗庙是大事,不容怠慢。 杨皎、敖鸾自无异议。 时光荏苒,一转眼,便至清明。 清晨,细雨绵绵,薄雾淡淡。 金城之中军民,皆出城踏青,至黄河边嬉戏,赏花看景。 更有适龄男女,难得相会,四目相对之间,各自羞红满面。 高府后宅,早有丫环折了柳枝来,插在各处门檐之下,以避虫疫。 府外,天穹之上,纸鸢高飞,形状各异皆憨态可掬。 倘若拽下一盏细看,便可见纸鸢上,写满疾病苦难,诸般烦恼。 几个孩童欢笑着,又跑又闹,七嘴八舌,比试谁放得更高。 待玩累了,便将细线剪断,任由纸鸢飞走,寓意祛除晦气,消灾解难。 敖鸾见此,童心大起,在蔷薇花架下,荡起秋千来。 一时间,笑靥如花,衣袂翻飞,飘然有天仙之貌。 仆役们满脸惊艳,丫环们歆羡不已,心想:“倘若我有鸾姑娘一半美貌,便是折寿也心甘情愿。” 墙外,隔着数道坊门,传来斗鸡、牵勾等热闹之音。 更有小郎君们,在校场之上,玩起蹴鞠,你追我赶,兴致盎然,欢声笑语不断。 再把视野放开,可见城中军民扫墓祭祖之后,便在坟前兴起酒宴,流觞曲水,觥筹交错,又有文人雅士吟诗作赋、行起酒令、射覆,各自享受这安逸时光。 敖鸾环目四望,忍不住笑道:“表哥此番大胜,攻取姑臧,全据凉州,气运越发深厚。” “那凉帝张雍不思进取,避居张掖,已是冢中枯骨。这西凉国运,亦日薄西山。” “想必过不了多久,表哥便可拿下整个河西道,声势大增。” “届时,坐拥陇右、河西两道,已是天下八分之一,或可称公加爵。” “大周乱象纷呈,群雄粉墨登场,必有表哥一席之地。” 想到这,敖鸾笑意更深。 她默然一观,只见府中气运鼎沸,恍若朝阳升起,势不可挡。 一切邪祟污秽,皆不能进犯半步。 蓦然,她转头望去,面露忧色:“河西道旱情牵连甚广,已是愈演愈烈,趋近陇右诸州。” “只是,此次大旱着实古怪,不似天时所致,倒像是人为,其中隐约有旁门法术,佛教孽力作祟。” “若能早日一统河西道,合陇右、河西两道之力,或可度过此劫,然而,一旦迟滞半步,怕是困龙之局,难以脱身。” “表哥争霸之路,着实坎坷不断,波折无穷。这一劫,最是凶险,度过去,便海阔天空,度不过,怕有身死之祸。” 敖鸾思绪电转,暗下决心:“我自入表哥麾下,托庇已久,却是坐享其成,不曾出力半分,实在有愧。” “此次旱灾,即便拼尽一身神力,我也要查出罪魁祸首,斩除旁门左道,助表哥一臂之力。” 她神色一定,回转后院,笑道:“姑母、嫂嫂,喜事登门,鸾儿方才算得一卦,乃大吉之兆,表哥率军凯旋,不日即将回府。” “如此甚好!”张氏、杨皎皆喜不自胜。 果不其然,昼夜轮转,两日之后便见高楷回返,于前堂议事。 窦仪、王羡之、宇文凯、安兴仁等留守之臣,齐声恭喜:“主上用兵如神,一举攻取姑臧,拿下凉州,迫退张雍,大涨我陇右声势,可喜可贺!” 高楷挥手笑道:“同喜!” “我率军出征期间,仰赖诸位贤才,处置政事,筹措粮草,安抚民心。” “诸位劳苦功高,我必铭记在心。” 便以姑臧皇宫之中,缴获而来诸多金银财宝,一一赏赐。 “谢主上!”府中群臣大礼拜谢。 高楷笑了笑,转向下首一人,郑重道:“杨烨,你追随我多时,夙兴夜寐,尽心尽力,从无懈怠之心,又屡次献计献策,助我攻城略地,立功无数。” “今授你为陇右道节度副使,并大将军府长史,为从四品之职。” “望你我君臣戮力同心,共建不世之功。” 杨烨闻言,感怀不已,下拜道:“微臣本是一介布衣,碌碌无为之人,才疏学浅。” “蒙主上不弃,信重有加,屡受封赏,方有如今高官厚禄。” “微臣虽不才,愿为主上粉身碎骨,以报恩德。” 高楷摇头失笑:“你有王佐之才,可不能粉身碎骨。” “有朝一日,你必能礼绝百僚,宰执天下。” 杨烨激动得浑身发抖,拜伏在地,却一时口拙,只得谢恩不断。 高楷降阶将他扶起,温声道:“你不光是我股骨之臣,更是我大舅子,不必如此多礼。” 一番话,说得众人面露笑意。 “谢主上!”杨烨心中感动,只觉此生得遇明主,必要拼尽一身才华报效。 高楷转而开口:“登善亦追随我多时,南征北战,立下赫赫战功,不可不封赏。” “传令,授褚登善为凉州刺史,处置军政之事,安定民心。” “窦公,有劳你修书一封,传达军令。” 褚登善奉命镇守广武,并不在金城,只能派人前去宣令。 窦仪颔首道:“遵令!” 众人听闻,既赞且羡,褚家当真大兴,父亲褚谅为鄯州刺史,儿子褚登善为凉州刺史,父子两人齐为封疆大吏,着实显赫,叫人羡慕不已。 并且,鄯、凉二州,为陇右、河西二道首善之地,重中之重。 主上却任命父子二人坐镇,可见信重。 顿了顿,高楷复又开口:“此战得胜,仰赖诸位将士浴血厮杀,奋不顾身。” “传我军令,杀猪置酒,犒赏三军。” “另,封赏有功将士,抚恤伤亡,不得有误!” “是!”杨烨拱手应下。 诸事商议完毕,众人告退,高楷回转后宅,与张氏、杨皎、敖鸾相见。 “孩儿拜见阿娘!”高楷叩拜道。 “快起来!”张氏满脸喜色,一迭声道,“我儿征战辛苦,却是清减了。” 高楷笑道:“只盼于国于家,儿皆有所助益,便是形销骨立,儿亦心甘情愿。” 他转而看向杨皎,眉眼温和:“夫人别来无恙,身子可好?” 第214章 天使再来 杨皎眉眼弯弯:“妾身身子安好,夫君不必挂怀。” 夫妻二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敖鸾眸光一闪,正色道:“鱼跃龙门,必有劫数相阻,表哥须得小心。” 高楷若有所思,颔首道:“多谢鸾儿。” 府中欢声笑语,庆贺一夜,翌日,晨光微熹,朝霞漫天,高楷正于前堂理事,忽见王寅虎小步而来,拱手道。 “郎君,当今陛下,派天使前来宣旨。” “哦?”高楷颇为惊讶,“人在何处?” “正在府门外求见。”王寅虎回言。 “请天使进府一叙。”高楷郑重道。 “是!” 片刻之后,香案备好,张氏、杨皎、敖鸾皆来听旨。 说来凑巧,这天使正是此前来过一趟的白面宦官。 见高府主仆皆躬身侍立,却无一个跪拜,这白面宦官登时不悦。 “高将军,咱家手中可是圣旨,尔等须得跪接,怎可无礼?” 高楷淡声道:“少监不必多言,请宣旨吧。” 身侧,一众甲士簇拥,个个持戟执枪,威风凛凛,杀气腾腾。 白面宦官浑身一抖,满脸傲气消散无踪,慌忙打开金帛,颤声道: “维天佑十二年,岁次癸丑,四月某朔日,制曰。” “朕膺昊天之眷命,统御四海,宵衣旰食,夙兴夜寐,仰赖文武臣工戮力同心,共襄大业。” “今有兰州刺史高楷,劳苦功高,宜加凉国公,镇守陇右道,以彰其才。” “望兢兢业业,匡扶社稷。” “所司备礼册命,昭告天下。” 高楷听闻,颇为惊诧,这大周皇帝,竟封他为凉国公,镇守陇右道。 白面宦官肃然道:“高刺史,接旨吧。” 高楷接过金帛,扫视一番,倒是和他所说一般无二。 不过,这天降馅饼,他可不会感激涕零,更不会接旨。 “臣才疏德薄,碌碌无功,愧不敢领受此恩赏。” “还请陛下收回成命。” 白面宦官面色一变,尖声道:“高将军,君无戏言,你莫非要抗旨不遵?” 高楷笑了笑:“请少监于府中安坐,待臣奉上些许茶果,聊表心意。” 他使了个眼色,王寅虎心领神会,汇同两个健仆,一左一右,将这宦官架住。 “高刺史,你这是何意?”白面宦官面泛怒火,“咱家可是陛下内侍,代表天家威严,你可不要自误!” 高楷淡笑一声:“天使远道而来,辛苦了,还请好生休憩一番。” “寅虎,你替我好好招待,不得怠慢!” “是!”王寅虎会意,将这天使半请半拖,送入厢房之中。 张氏面露忧色:“楷儿,陛下隆恩,我等如此相待,恐怕惹得陛下震怒。” 高楷宽慰道:“阿娘不必忧虑,儿自有打算。” 张氏点了点头,由敖鸾扶着,回转春晖堂去了。 杨皎抚了抚小腹,低声道:“夫君,此番封赏来得蹊跷,必定有诈,不可不慎。” “我省得。”高楷颔首一笑,“所谓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我与朝廷素无往来,又曾拒绝升迁,天子怎会无缘无故,封我为国公?” “其中,必有算计。” 而且,这封号为凉,着实耐人寻味。 杨皎笑道:“夫君胸有丘壑,妾身无忧。” 将她送回清风堂,默思片刻,高楷朗声道:“寅虎,召集府中文武,前来正堂议事。” “是!”王寅虎匆匆去了。 过不多时,群臣汇聚一堂,听闻高楷述说这“新鲜事”,个个面露惊讶。 夏侯敬德瓮声道:“这大周天子,究竟有何用意?” 杨烨笑道:“依微臣愚见,恐怕为驱虎吞狼之计。” 窦仪哂笑一声:“朝廷偏安一隅,内斗不休,无力掌控西北边陲之地。” “如今,见张雍僭越称帝,又被主上大败,有覆灭之相,便施以小惠,妄图主上与张雍两败俱伤。” 王羡之眉头大皱:“如此说来,此番封赏断不能受。” “只是,朝廷大义尚在,天下仍尊大周,倘若执意抗旨,必然引来群起而攻。” 杨烨摇头失笑:“王参军此言差矣。” “朝廷衰微,江南诸道尚且无力平定,遑论引兵征伐陇右。” “此次封爵,不过假借大义名分,让主上覆灭西凉,以振作声威。” “毕竟,张雍僭越帝位,冒天下之大不韪,已然惊世骇俗。” “倘若群雄效仿,个个称王称帝,那么,大周威严尽失,灭亡之日不远。” “天子岂能不惧?” 窦仪点头附和:“杨长史所言在理。” “主上不可接此名爵,以免中了算计。” 高楷颔首一笑:“诸位言之有理,这凉国公之位,我德薄无功,不敢领受。” “还是留待有功之人吧。” 他自然不会任由大周天子拿捏,何况,此番旨意,是否出自天子本意,也未可知。 毕竟,尚书令袁弘道权倾朝野,矫个诏,又算得了什么。 并且,接受凉国公之封,便卷入朝廷规制,受大周国运掣肘,束手束脚,不得自由。 来日,一道诏书,便可打落尘埃。 他可不会跳入火坑。 众人赞道:“主上睿智。” 高楷笑道:“寅虎,你代我送走天使。” “恕我诸事繁忙,无暇款待。” 王寅虎俯首听命。 待众人散去,高楷唤来唐检,询问道:“这些时日,陇右道旱情如何?” 唐检一五一十道:“此番旱情起至河西道伊、西等州,席卷凉、甘、瓜、沙诸地,牵连无数。” “陇右道边境,鄯、兰二州亦有灾情,逐渐向廓、河等州县蔓延。” 高楷神色肃然:“加派奉宸司人手,时刻关注此事,若有异动,即刻来报。” “遵令!”唐检不敢怠慢。 待他离去,高楷默坐片刻,召来安兴仁,吩咐道: “兴仁,你走南闯北,行商各处,颇有一番见识。” “有劳你安排人手,前往剑南、山南西、关内、京畿诸道购粮。” “一应花费,皆从府库之中支取。” 所幸,此前攻取姑臧,从西凉皇宫中得来一批金银财帛。 取之于民,用之于民,正可以此购粮,待日后赈济灾民。 “微臣必尽心竭力。”安兴仁拱手道。 第215章 挑拨离间 金城,夏侯府。 玉兔东升,月华如练。 夏侯敬德正要安寝,忽见管事来报:“郎君,有故交前来拜访。” “故交?”夏侯敬德颇为诧异,“请进府中一叙。” “是!” 过不多时,便见一须发斑白的老丈,缓缓走来,和蔼道:“敬德,还认得老朽么?” “阿翁?”夏侯敬德又惊又喜,连忙下拜,“小子见过阿翁。” 他出身昌松乡野,这老丈正是里长。 昔年,他家贫如洗,揭不开锅险些饿死,幸亏得老丈接济,方才活了下来。 他铭记此大恩,本想报答,却得知老丈一家,于战乱之中迁至甘州,不知具体何处。 正无法可想,却不料今日,里长竟登门拜访,可谓一件喜事。 老丈笑道:“敬德不必多礼。” 夏侯敬德询问道:“未知阿翁现在何处安身?” 老丈回言:“老朽一家老小,皆在张掖,寻个粗使的活计,聊以糊口。” 夏侯敬德拧眉道:“阿翁,小子不才,愿请您来金城安身,我必诚心侍奉,让您颐养天年。” 老丈微微摇头:“敬德心意,老朽心领了。” “奈何,故土难离,不愿再背井离乡。” 夏侯敬德正要再劝,忽见老丈低声道:“敬德,今日老朽前来,正有一事,与你商量。” “阿翁但说无妨。” “陛下召见,降下大恩,欲封你为国公,大将军。”老丈郑重道。 “只要你弃暗投明,回返大凉效力,陛下可既往不咎,倚仗你为擎天支柱,爵位亦可世袭罔替,与国同休。” 他环视左右,从袖中取出一卷金帛,捧在手心,神色肃然。 “此诏书,为陛下亲笔所写,足见一片诚心。” “另有一车金银财宝,赐予你作安家之用。” “待你前往张掖,良田大宅、美姬宝马,皆由你心意尽取。” 夏侯敬德浓眉大皱,喝道:“阿翁,我已效忠君侯,誓死追随,绝无二心。” “凉帝美意,恕我无福消受。” 老丈面色一变,劝道:“敬德,你出身凉州,土生土长,怎不为陛下效力?” “反而舍近求远,前来陇右,岂不受人轻视?” “何况,陛下先前不知你大名,稍有怠慢却也情有可原。” “如今,他大加封赏,赐下高官厚禄,足见信重,你不必疑心。” 夏侯敬德勃然大怒:“我为西凉效力数年,身披数十创,血流了数斗,却仍屈居队正,军功被夺,不得晋升。” “此等大恨,我绝不敢忘!” “如今,蒙君侯不弃,任我为郎将,凡立战功,必有封赏,毫无苛待。” “我怎能忘恩负义?” 老丈白眉一颤:“敬德,你为高楷效力,不过屈居小小郎将。” “眼下,陛下封你为国公,大将军,又赐财货田宅,两相比较,高下立判。” 夏侯敬德讽刺道:“张雍僭越称帝,已然千夫所指,沦为叛逆之人。” “况且,他败逃张掖,丢下宗庙社稷,为天下耻笑,更再无雄心壮志,不过苟延残喘,朝不保夕。” “我怎会投效于他?” “相反,君侯赏罚分明,待我甚厚,屡屡破格擢升。” “如此大恩,莫说为郎将,纵然是一校尉,我亦心甘情愿。” “何况,君侯雄武大略,志在天下,岂是张雍这冢中枯骨可比?” “你……”老丈气得倒仰,“你莫非忘了昔日一饭之恩?” “我自不敢忘。”夏侯敬德冷哼一声,“待来日,攻破张掖之时,我可向君侯求情,留你家一条血脉。” “来人,送客!” 管事匆匆上前,沉声道:“请!” 老丈浑身哆嗦:“冥顽不灵,敬德,你必定追悔莫及。” “阿翁方才是冥顽不灵。”夏侯敬德冷笑道,“张雍,不过将死之人,你竟受他驱使,前来收买于我,何其可笑!” 他迈出前堂,来至院中,果然见得一车金银财宝,不由笑道: “主上正大力购粮,这许多钱财,必能助一臂之力。” 他将老丈请出府外,当即命人推车直奔高府。 “黄口小儿,不识抬举……” 身后,老丈辱骂之言不绝于耳,夏侯敬德却毫不理会。 高府前堂,高楷正挑灯夜读,忽见王寅虎匆匆而来,陈说此事,不由笑容满面: “敬德,脾气不改!” 王寅虎默然不语。 “走,去看看。”高楷放下书卷,“张雍舍下多少财宝,来赚我大将。” 至堂外,便见夏侯敬德拱手道:“主上,张雍派人离间,欲坏我名声,此事我断然不应。” “此一车金银,末将原封不动,愿奉与主上,作购粮之用。” 高楷郑重道:“敬德,你我君臣,断无疑心,我知晓你心意。” “这些金银,你可带回府中,自行处置。” 夏侯敬德摇头道:“主上,末将心如明月,不容玷污。” “若末将领受,岂非授人以柄?” 高楷微微蹙眉:“既如此,便暂且存放府库,待日后处置。” “谢主上!”夏侯敬德仰头一笑。 此番,也算让张雍赔了钱财,又毫无所获了。 君臣二人笑谈片刻,各自安寝。 翌日,众人听闻此事,皆赞夏侯敬德忠心耿耿,为世之英雄。 “来而不往,非礼也。”高楷深沉一笑,“张雍欲离间我与敬德,我若听之任之,岂非遭人轻视?” 杨烨好奇道:“主上有何妙计?” 高楷不答反问:“张雍心腹之臣是何人?” 唐检回言:“若论信重,除却衍一真人,吏部侍郎梁烁可称第一。” “此人足智多谋,忠心不二,张雍起兵之初,便倚仗为谋主,对他言听计从。” “哦,是么?”高楷淡笑一声,“我倒要看看,忠言逆耳,张雍能听进去几分。” 他当即修书一封,吩咐道:“派奉宸司人手,携我书信,送至张掖,交到梁烁手中。” “切记,务必让曹贞、韦师政二人得知此事。” “是!”唐检领命而去。 杨烨目光一亮:“主上这是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果然妙计!” 窦仪点头道:“梁烁固然忠心一片,却难抵二人谗言。” “况且,张雍外宽内忌,实则肚量狭小。听闻此事,必然心生疑虑,疏远梁烁。” “甚至,下狱问罪。” 第216章 满门抄斩 王羡之蓦然开口:“不光如此,除去梁烁,便断去张雍一臂,西凉再无公忠体国之人。” “虽有六州之地,数十万军民,也不过一盘散沙,不堪一击。” “正是。”高楷颔首,“待梁烁死讯传来,我等即刻起兵,一举覆灭西凉。” 众人疑惑:“主上何以知晓,梁烁即将身死?” 高楷微微一笑:“尔等拭目以待便是。” …… 甘州,张掖城。 梁烁脚步匆匆,前来府衙求见。 内侍监皮笑肉不笑:“梁侍郎,陛下吩咐,不见外臣。” “您还是请回吧。” 梁烁蹙眉:“定是你这阉宦,不予我禀报。” “却纵容陛下享乐,沉湎酒色之中。” 内侍监面皮一抖:“咱家可不敢。” “陛下旨意,不见便是不见,莫非梁侍郎意欲强闯?” 他使个眼色,数十甲士齐齐抽出长刀,铿锵一片,煞气凛然,刀光森冷。 梁烁面泛怒火,正要开口,忽见一人油头粉面,穿一身绯红襕衫,顶戴幞头,簪一支桃花,策马徐徐而来。 内侍监慌忙上前见礼,点头哈腰,满脸堆笑。 这人鼻孔朝天,哼唧一声,大摇大摆进了府衙。 “哼,有辱斯文!”梁烁一甩袍袖,“羞与彼辈为伍。” 内侍监讥笑一声:“这可是陛下亲封的花鸟使,专司寻访美人,供陛下取乐,如今正圣宠优渥。” “咱家奉劝梁侍郎一句,莫要出言得罪,否则,悠悠之口,难抵清白。” 梁烁不屑道:“我为朝中重臣,一心为国,建功无数,岂是这佞幸之人可比?” 内侍监嘴角微勾。 不一会儿,府衙之中,传来靡靡之音,乐曲之声时而高昂,时而低沉,浅斟低唱,令人筋骨酥软。 梁烁痛心疾首:“陛下大业未竞,怎可耽于享乐,沉迷美色酒宴之中?” “岂不闻红颜祸水,享乐误国?” 他连连跺脚哀叹,却不见张雍相召,只得回转府邸,身形萧索。 内侍监眼珠一转,转入府衙,掠过一群莺莺燕燕,来至正堂。 张雍正饮酒作乐,瞥他一眼,沉声道:“梁烁频繁求见,意欲何为?” “奴婢不知。”内侍监低眉敛目,“只是,梁侍郎言语之中,颇为不忿,将陛下比作董卓之流。” “放肆!”张雍勃然大怒,“梁烁,竟敢出言不逊。” “传朕旨意,降梁烁为水部司郎中。” “让他归家自省,再敢言行无状,朕必不宽宥。” “遵旨!”内侍监忙不迭地应下。 “来人,接着奏乐,接着舞。”张雍兴致不减。 当下,张掖全城传言,梁侍郎求见陛下不成,惹来雷霆之怒,连降数级。 竟成了六部之末——工部下属的水部司,一名小小郎中。 满朝文武无不窃笑。 傍晚,梁烁于府中接了旨意,意态消沉,晚膳亦未用。 正哀叹时,忽见管事携着一封书信,匆匆而来。 “郎君,方才门僮发觉此书,呈予您一观。” 梁烁定眼一看,喝道:“我食大凉俸禄,绝无二心,岂是区区高官王爵所能动摇。” “将此信呈予陛下,以示我心。” “是。”管事匆匆去了。 却不防,刚出府门不远,便见斜刺里冒出一人,予他当头一棒。 这人将尸身藏匿,携着书信,匆匆来至城北韦府。 韦师政持书一观,仰头大笑:“天助我也,前番,梁烁便结交大将,惹得陛下忌讳。如今,他又通敌叛国,罪无可恕。” “今日他必死无疑!” 他转而吩咐:“你派人将此事,告知曹贞。” “我即刻进府,拜见陛下。” “是。”这人领命而去。 张雍听闻此事,果然大怒,下令将梁烁押入大牢。 曹贞、韦师政二人煽风点火:“陛下,这可是谋逆之罪,按律,须得满门抄斩,以儆效尤。” “何况,倘若梁烁贼心不死,与高楷暗通款曲,泄露军机,岂非陷陛下于水火之中?” 张雍沉吟不语。 安修贵、哥舒浩二人眼珠一转,幽幽道:“陛下,梁烁视您为董卓,残暴不仁之主,多有不祥之语。” “如此狂悖之徒,怎能轻饶?” 张雍大怒,喝道:“传朕旨意,置鸩酒,赐梁烁自尽,满门抄斩。” “遵旨!”内侍监俯首听命。 堂中,四位重臣皆面露笑意。 梁府前堂,梁烁本在沉思,蓦然仰天大笑,笑不可遏。 管事惊愕不已:“郎君何故发笑?” “死期将至,无力回天。”梁烁且笑且叹,“满朝文武,皆是阿谀奉承、寡廉鲜耻之辈,怎不令人耻笑?” “郎君何出此言?”管事骇然失色。 “阉宦将至,你且去迎一迎吧。”梁烁喟然长叹。 管事将信将疑,转身出了府门,却见内侍监策马奔来,身后数十甲士,持刀带戟,个个凶神恶煞,径直闯入府中。 “尔等是何人,怎敢造次?” 内侍监笑道:“奉陛下旨意,赐梁烁自尽,满门抄斩。” “天倾了!”管事委顿在地,满脸惨白。 内侍监嗤笑一声,大步来至前堂,满脸畅快。 “鸩酒在此,还请梁郎中上路。” 梁烁一身朝服,衣冠整肃,面向北方大礼叩拜。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微臣先走一步,祝陛下万寿无疆。” 他神色坦然,抓起鸩酒一饮而尽。 过不多时,便七窍流血,瘫软在地。 然而,这锥心之痛,他却恍若未觉,喃喃道: “忆往昔,我与陛下初相识,鲜衣怒马,畅谈古今兴衰,纵横天下。” “数年来,南征北战,夙夜忧勤,方才创下这偌大基业。” “如今,却即将烟消云散了。” “可叹,可恨,可悲,哈哈哈!” 他大笑一声,当即气绝身亡。 “呸!”内侍监吐一口唾沫,尖声道,“仔细查抄,不得遗漏任何一个角落。” “府中妇孺老幼,一律问斩,不可放过一人。” “是!”众甲士轰然应诺。 梁府鎏金牌匾,坠落在地,摔成数段任人践踏。 哭喊、哀嚎、求饶声震天。 片刻之后,湮灭无闻,再无半个活口。 众甲士抬着一口木箱,禀报道:“大监,抄遍阖府,唯有这些粗布衣裳,些许铜钱,别无他物。” “晦气!”内侍监恨声道,“回府,向陛下复命。” “喏。” 第217章 自告奋勇 翌日,待张雍酒醒,内侍监忙不迭地禀报:“陛下,奴婢已然奉旨,赐死梁烁,满门抄斩。” 张雍倏然一惊:“怎会如此?” 内侍监赔笑道:“梁郎中出言不逊,又通敌叛国,陛下金口玉言,置鸩酒将他赐死,令奴婢抄斩其阖府家眷。” “此事,奴婢已然办妥,绝无半点差池。” 张雍心中大为懊悔,暗恨不已,却不愿认错。 见这内侍满脸堆笑,一幅邀功之态,当即大怒。 “朕一时醉酒,神志不清,你这阉人,不思劝谏便罢了,竟敢进献谗言,自作主张赐死朝中忠臣,罪不容诛。” “来人,将他拉出去,杖毙!” 内侍监骇得魂不附体,叩头如捣蒜:“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啊!” 众甲士不由分说,将他拖了出去,抡起大棍便打。 一时间,痛哭、哀嚎、求饶声不断,张雍皆不为所动。 不过片刻,内侍监一命呜呼。 甲士进堂禀报,张雍冷哼一声:“残害忠良,死有余辜。” “将他扔到乱葬岗喂狗。” “遵旨!”甲士匆匆而去。 默然片刻,张雍神色哀戚:“梁烁为朕肱骨,如今无端枉死,怎不叫朕肝肠寸断。” “传朕旨意,追封梁烁为太师,赠嘉国公,谥号文贞。” “谕礼部,以郡王之礼安葬,朝中众臣皆去吊丧。” “命太子代朕过府祭拜,以表哀思。” 一名小黄门连忙应下。 过不多时,府中再传旨意,削夺韦师政所有官职,贬为庶人,流放伊州。 又将曹贞贬为户部度支司郎中,罚俸三年。 以龙体不佳为由,命太子张伯玉监国,一切军政之事,悉听处置。 张伯玉喜不自胜,当即领旨,晋升阴见素、段治玄二人为大将军,倚为左膀右臂。 张雍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在府中醉生梦死。 衍一真人见此,喟然长叹:“大势已去。” 本想施法相助,却见大凉国运衰颓至极,已然无可挽回。 “天意如此,非人力可扭转,唉!” …… 兰州,金城。 奉宸司将此事上禀,高楷听闻,摇头道:“满朝文武,大半是尸位素餐之辈。” “唯有一人忠肝义胆,却不知重用,反而心生猜忌,一怒赐死。” “又自欺欺人,龟缩府中享乐。” “张雍,果然昏聩了。” 杨烨笑道:“主上,这正是天赐良机,可一战覆灭西凉。” 夏侯敬德当仁不让:“主上,我愿领一万兵马,攻取张掖,献上张雍项上人头。” “主上,我亦……”诸将见此,纷纷请战。 高楷暗道军心可用,转而问起一事:“吐谷浑形势如何?” 唐检回言:“据闻,老汗王已死,三王子慕容承泰继承王位,世子慕容承瑞率兵讨伐,正于伏俟城下交战。” 窦仪面露笑意:“天欲使西凉灭亡,主上正可趁机起兵。” 高楷颔首,当机立断道:“传令,以夏侯敬德率五千轻骑,为先锋,李安远领一万步卒,为后军,攻取删丹。” “我亲率中军两万,直奔张掖,兴仁、唐检随我同行。” “调拨八万石粮草,由宇文凯督运。” 三人恭声应下。 高楷继续说道:“我出征之时,府中便由窦公、王公,你二人坐镇。” “遵令!”窦仪、王羡之齐声应和。 调兵遣将已毕,三日之后,高楷当即誓师出征。 …… 甘州,张掖。 两万大军围住东、南、北三门,连攻三日,奈何,张掖城池甚坚,一时攻打不下。 与此同时,夏侯敬德、李安远二人,亦在删丹城下徒劳无功。 高楷愁眉不展,召集众人于中军大帐议事。 “未料张掖、删丹二城,固若金汤。” “大军迁延多日,久拖下去,恐怕有变。” “诸位可有良策破城?” 众文武亦无法可想,杨烨叹息道:“不曾想,这塞上江南,竟有如此坚城。” 唐检拧眉道:“张雍不理政事,由张伯玉监国,他一味据守不出,抵抗之心甚坚。” 众人沉默许久,忽闻一声憨笑响起,却见安兴仁自告奋勇:“主上,我虽不才,愿凭三寸不烂之舌,说动张雍归降。” 杨烨颇为惊诧:“不知安司户有何妙计?” 安兴仁摇头道:“未有妙计,唯有一片诚心。” 众人皆拧眉,张雍僭越称帝,为当世枭雄,其心甚坚,岂是区区诚心可说动的? 高楷微笑道:“兴仁,你有何凭借,但说无妨。” “是!”安兴仁胖胖的脸颊,泛出喜色,双眼眯成一条缝,憨厚道。 “我有一兄长,一母同胞,名为安修贵,正在凉帝麾下任户部尚书。” “我可潜入城中,拜见兄长,劝他弃暗投明。” “若张雍不愿归降,我等里应外合,必能打开城门,一举拿下张掖。” 众人皆目光一亮,未料这粟特族人,竟与西凉有这等渊源。 高楷颔首一笑:“兴仁,你大可一试。” “若能与你兄长,说动张雍献城归降,自是最好。” “若不能,无需强求,可趁乱打开城门,引大军入城。” 安兴仁忙不迭地应下:“谨遵主上吩咐。” “张雍心思深沉,兴仁你务必小心行事,不可大意。”高楷叮嘱道,“若能拿下张掖,你当为首功,我必不吝封赏。” “谢主上!”安兴仁欢天喜地去了。 唐检面有忧色:“主上,安司户毕竟是粟特族人……” 高楷一挥手,正色道:“兴仁忠心待我,便是粟特族人又有何妨?” “我既倚他为心腹,绝不相疑。” “何况,兴仁走南闯北,见多识广,非寻常人可比。” “他此行必能建功,尔等可拭目以待。” “是!”众人齐声应和。 话分两头,安兴仁带着数个粟特族人,作商贾打扮,潜入城中。 轻车熟路,来到城北安府,求见安修贵。 管事连忙回禀,恰逢安修贵心情不佳,正在房中愁眉苦脸。 听闻管事禀报,面露喜色,连忙迎出府门。 “贤弟,你我自删丹一别,却有数年未见了。” “不知别来无恙否?” 安兴仁拱手作揖,笑道:“有劳兄长挂念,愚弟一切安好。” 第218章 两全其美 安修贵道一声:“如此甚好。” 便执起安兴仁一手,两人并肩迈进堂中,各自安坐。 “兴仁,你游历天下,数年未归,不知如今在何处安身?”安修贵问道。 安兴仁憨厚一笑:“我如今在高君侯麾下,任司户参军事一职。” “高君侯?”安修贵面色微变,“如此一来,你我兄弟,岂非同室操戈?” 安兴仁摇头道:“我与兄长各为其主,先为主君,后为孝悌。” 安修贵面露疑惑:“兴仁之才,远胜于我。天下多少豪杰,皆不放在眼中,即便陛下也不过尔尔。” “如今,却投靠高君侯,为他奔走效力,不知他有何过人之处?” 安兴仁郑重道:“兄长容禀,高君侯有经天纬地之才,一统天下之志,更有爱民如子之仁,知人善任之德。” “依愚弟看来,高君侯必能拨乱反正,登临九五之尊。” “绝非张雍这偏安一隅,不识天数之人可比。” 安修贵神色一震:“登临九五?” “兴仁竟如此高看?” 安兴仁摇头道:“非我高看,事实胜于雄辩。” “如此说来,兴仁前来拜见,必是作说客了?”安修贵明悟。 “正是。”安兴仁直言不讳,“张雍不过冢中枯骨,西凉更已日薄西山,高君侯兵锋所指,终究化为齑粉。” “兄长何不弃暗投明?” 安修贵犹豫不决:“陛下年老,行事虽有不妥之时,然而,终究待我不薄。” “我不过一区区县令,蒙陛下恩德,擢升为户部尚书,位列朝堂之上。” “如此大恩,还未报答,怎能弃他而去?” 安兴仁断然摇头:“兄长饱读经史,岂不闻:识时务者为俊杰?” “张雍虽对兄长有提拔之恩,然而,其人昏聩,残杀忠良,又贪图享乐,抛弃祖宗基业,龟缩张掖一隅,再无雄心壮志。” “兄长辅佐于他,岂非助纣为虐?” “待来日,城破之时,家族性命不保,悔之晚矣!” 安修贵沉吟良久,喟然长叹:“虽如此说,陛下终究于我有恩,我不可不忠不义。” “兴仁你于府中稍待,我欲进府劝谏,说动陛下归降,万望高君侯既往不咎,留陛下一个善终。” 安兴仁大喜,郑重点头:“兄长大可放心,我家主上最是宽仁,张雍若肯归降,必能保全身家性命。” “如此便好。”安修贵正色道,“兴仁且坐,待我觐见之后,再行计议。” 兄弟二人说定此事,便见安修贵上书求见。 张雍不疑有他,于前堂召见,待安修贵叙礼毕,笑道:“安爱卿有何事?” “陛下,此事关乎大凉社稷。”安修贵神色郑重。 张雍面露惊讶,屏退左右,开口道:“你可细细说来。” 安修贵正色道:“大凉已危在旦夕,不知陛下知否?” 张雍微微蹙眉:“安爱卿何必危言耸听,大凉稳如泰山,有何安危?” “纵然高楷率兵来犯,朕亦有高垒坚城,精兵强将,只需坚守一段时日,他孤身深入,粮草不继,必然无功而返。” “安爱卿不必杞人忧天。” 安修贵沉声道:“陛下,甘州偏僻、土地稀少、兵马粮草不足,又无险固可守,绝非久持之地。” “何况,突厥虎视眈眈、心如豺狼,陛下不可不防。” “如今,高楷据有陇右道,每战必胜,用兵如神,又心怀宽广,有望进取天下。” “陛下若率河西道余下六州,归顺高楷,堪比窦融归汉,成就一段佳话,且有封侯之望,可保宗庙陵寝不失。” “如此岂非两全其美?” 张雍默然不语。 半晌之后,寒声道:“从前,吴王刘濞统率江东之兵,尚可自称东帝。” “如今,朕据有河西六州之地,数十万军民,为何不能为西凉之帝?” “高楷纵然屡战屡胜,却也并非天下无敌。” “安爱卿不必为他作说客,朕心已决,绝不归降,仰他人鼻息,苟且偷生。” 安修贵急切道:“陛下,高楷兵威甚锐,所向披靡,以张掖区区一城,怎能久守?” “何况,河西虽余六州,却大半为荒漠之地,军民凋敝,物产不丰,无力供养大军。” “此非帝王之业,还望陛下三思!” 张雍大怒,呵斥道:“安修贵,你不过异族之人,商贾出身,朕未嫌弃,仍然重用。” “你却不思报答,反而劝朕抛弃祖宗基业,向高楷俯首称臣,卑躬屈膝。” “是何居心?” 安修贵慌忙下跪,叩头不止:“陛下息怒,微臣蒙受大恩,怎敢怀有异心,望陛下明鉴!” 张雍盛怒未消:“你言行无状,忤逆朕躬,本该处死,念你昔日救驾之功,朕网开一面。” “你仍回返删丹,为县令去罢。” 安修贵咬了咬牙,叩谢道:“微臣遵旨,谢陛下隆恩。” 张雍一挥手,让他退下。 安修贵忙不迭地出了大堂,回返自家府邸,却不觉冷汗涔涔,浸湿了后背。 安兴仁本在端坐,见他这幅尊容,不由骇然:“兄长,何以至此?” 安修贵慨然一叹:“为兄未能说动陛下归降,反而受了惩罚,贬为删丹县令。” “让兴仁见笑了。” 安兴仁面色一变:“他竟如此顽固,不听忠言?” 安修贵神色黯然:“我虽百般劝说,奈何陛下不为所动,其心甚坚,不可转也。” 安兴仁拧眉:“这该如何是好?” 他可是在高楷面前夸下海口,说动张雍归降,如今出师不利,岂非失信于主上。 有何颜面与主上相见? 正沉凝时,忽闻安修贵低声道:“事已至此,陛下必不能相容,我等需图谋自保。” “为兄不才,人微言轻,以致不能建功。” “却有一人,为城中大将,麾下兵卒悍勇,若能说动于他,必能助我等一臂之力。” 安兴仁好奇道:“此人是谁?” “正是突厥汗王之叔,哥舒浩,此人因避族中战乱,而投效陛下,麾下足有一万兵马,骁勇善战。”安修贵回言。 安兴仁大喜过望:“既如此,我等即刻前往拜访,请他共谋大事。” “若能擒拿张雍,引主上大军入城,必是大功一件。” “主上必不吝赏赐。” 第219章 孝子忠臣 安修贵略微迟疑:“兴仁,我等为粟特族人,哥舒浩为突厥人,皆是异族,高君侯能否相容?” “兄长不必忧心。”安兴仁笑道,“主上用人不疑,麾下不光有我这粟特族人,更有羌人效力,皆受信重,倚为肱骨。” “兄长与哥舒浩诚心相投,主上必然欣喜。” 安修贵面露喜色:“如此甚好。” 当下,兄弟二人计议一番,悄然前往哥舒府邸,拜见哥舒浩。 恰巧,这哥舒浩心中愤懑。 只因张雍此前金口玉言,欲封他为义兴郡王,然而,梁烁劝谏,以致张雍食言而肥,推脱国库不丰,难行封赏之礼。 便就此耽搁下来,不了了之。 哥舒浩自是大怒,奈何人在屋檐下,不敢造次,只能在府中生闷气。 此刻,见安家兄弟联袂来访,陈说来意,当下一拍即合。 三人议定,召集粟特、突厥两族兵马,夜袭内城,擒拿张雍。 顺势大开城门,引高楷进军。 事不宜迟,安兴仁当即修书一封,派人溜出城外,交到高楷手中。 高楷仔细一观,笑道:“大事已成!” 众人听闻此事,忍不住赞叹:“未料安司户,竟这般机智。” 高楷笑了笑,当即下令生火造饭,令两万大军吃饱喝足,养精蓄锐,以待今夜大战。 …… 话分两头,却说衍一真人本在道观修持,弥补法力之损,蓦然神色一变,散去玄功。 他抬头观望,见天柱倾倒,紫气消散,更有一缕缕黑煞气纠缠而来,侵蚀国运,不由惊骇万分: “大凉人心思变,诸将背反,恐有覆灭之危。” “陛下,亦有身死之劫。” 他运转功法,欲寻得一线生机,奈何天机混沌,推算许久仍一无所获。 “天意如此,难以逆转,唯有顺势而为。” 衍一真人喟然长叹:“为今之计,须得壮士断腕,顾不得陛下安危,只能保太子不失,趁机遁去肃州,暂且安身立命。” “再图大事。” 决心一下,他当即迈出道观,来到太子府上,一番劝谏。 张伯玉将信将疑,踌躇不定,却经不住阴见素、段治玄二人轮番劝说。 “殿下,城中兵马,大半皆是粟特、突厥族人,与我等并非一心。” “置身城中,犹如火坑之旁,稍有不慎,便有身死之祸。” “真人所言有理,若能趁早离去,巡狩肃州,召集汉家儿郎,重整大军,来日必能东山再起。” “倘若滞留在此,江山社稷皆荡然无存,沦为高楷囊中之物。” 张伯玉长叹一声:“待孤拜见父皇,作分别之礼,不失孝道。” 衍一真人急切道:“此危急存亡之时,殿下切不可迟疑。” “久拖下去,必有不测之祸,还请殿下速速起行,勿要拘泥于礼数。” “陛下得知此事,必然见谅。” 张伯玉咬了咬牙,命阴见素、段治玄二人,率领三千兵卒,由衍一真人设下障眼法,从西门逃出生天。 这一番动静,引起太子府中一名细作警觉,连忙上报哥舒浩。 乍闻此事,他不由吃了一惊,只以为计议泄露,一面派遣细作探查,又召集安家兄弟商量。 “我已派人探知,太子、阴见素、段治玄,及衍一真人皆不知所踪。” “城内三千兵卒,亦不知去向。” “我等筹谋之事,必然泄露,这该如何是好?” 哥舒浩惴惴不安。 安修贵亦面色煞白:“倘若陛下得知,必然下旨将我等满门抄斩。” 然而,安兴仁笑容满面:“兄长、哥舒将军,不必忧虑,依我看来,这正是一件喜事。” “喜事?”安修贵、哥舒浩百思不解。 安兴仁侃侃而谈:“太子会同诸将仓惶逃离,却未曾知会陛下。” “陛下一旦得知,怎能不怒?” “何况,城内三千兵卒离去,却是助我等一臂之力。” “陛下身侧,不过千余亲卫,怎是我等对手?” 安修贵、哥舒浩尽皆大喜:“果然是一大喜事。” 当下,三人议定,安家兄弟率本部五千士卒,攻牙城北门,哥舒浩领一万突厥精兵,攻东、南二门。 起兵之前,安兴仁请来族中巫祭,拱手道:“还请祭司施法,算定吉凶祸福。” 毕竟是一统河西道,悍然称帝的枭雄人物,张雍有多少底蕴,谁也不知,须得慎重以待。 这巫祭老态龙钟,仿佛随时会驾鹤西去,闻言转动眼珠,嗓音干哑道: “吉!” 安兴仁大喜,躬身拜谢。 若非这位巫祭出手相助,他怎能瞒过衍一真人,四处串连,促成此事。 既然大吉,便不再迟疑,一声令下,趁着浓浓夜色,当即点燃火把,悍然攻城。 顷刻间,喊杀声此起彼伏。 牙城城楼之上,三千守卒退走,本就空无一人。 三人统率一万五千兵卒,长驱直入,转眼之间,便抵达府衙之外。 此处原本是甘州刺史所居,自张雍巡狩而来,他便退居别处,将此府献上,以作宫室。 后院之中,张雍本已安寝,忽闻喊杀声震天,陡然惊醒,喝道:“来人!” 一名小黄门踉跄而来,满脸惶急:“陛下,安县令汇同胞弟,与哥舒将军谋反,已攻入牙城,杀入前堂来了。” “什么?”张雍勃然变色,“城中守卒何在?” 小黄门浑身颤抖,嗫嚅道:“三千守卒已然……已然随太子殿下逃出城外去了。” 张雍如遭雷劈:“怎会如此?” 小黄门哆嗦道:“阴见素、段治玄二位大将军,及衍一真人,亦然同往。” 张雍怔愣片刻,陡然仰头大笑,笑着笑着,蓦然泪如泉涌。 “好,好一个大凉太子,不愧是朕的大郎。” “阴见素、段治玄、衍一,果然深明大义。” “孝子忠臣仍在,我大凉国祚未尽。” 小黄门惶恐不安:“陛下?” “杀!”院外,喊杀声骤然响起,惊动四方。 起初渺茫难闻,犹在天边,然而,眨眼之间,便充塞耳中,仿若刀斧劈来,近在眼前。 张雍大喝一声:“取朕甲胄来,朕虽年老,仍有余力。” “宁肯死在战场,绝不亡于床榻。” “喏!”小黄门匆匆而去。 过不多时,张雍披坚执锐,召集府中百余亲卫,杀向前堂。 第220章 称孤道寡 正与安家兄弟、哥舒浩狭路相逢。 “安修贵、哥舒浩,朕待尔等不薄,为何忘恩负义,兴兵弑君?”张雍沉声喝道。 安修贵、哥舒浩二人讷讷难言。 安兴仁嗤笑一声:“只因你无容人之量,残杀忠良,以致众叛亲离。” “我兄长与哥舒将军,皆有擎天保驾之功,你却一言不合将我兄长贬黜。” “又食言而肥,不肯兑现诺言,封哥舒将军为郡王。” “如今,太子与诸将,亦离你而去,你不思反省,有何颜面大言不惭?” 张雍勃然大怒:“竖子,安敢如此辱我?” 不待多说,当即持刀杀来。 安兴仁冷哼道:“不自量力。” 当即率领兵卒,与千余亲卫战至一处。 一时鲜血淋漓,惨叫哭嚎之声不断,府中侍女奴仆慌忙逃散。 张雍虽有心杀敌,奈何年事已高,颇多病痛,厮杀片刻,便再无余力,险些死于箭下。 所幸亲卫拼死相护,方才活得一命。 然而,这千余亲卫,怎是一万五千大军对手,转眼之间,便败下阵来,只能护持张雍且战且退。 到了最后,身侧唯有百余亲卫,据大堂死守。 张雍惨笑一声:“人心已失,天欲亡朕。” 当即横刀自刎,倒在血泊之中。 “陛下!”残余亲卫目眦欲裂,个个死战而亡。 安兴仁见此,当即调拨兵卒,前往外城,打开四方城门。 城外,高楷勒马伫立,安静等候。过不多时,便见城内火光涌动,喊杀声惊动夜色,不由笑道:“张雍已亡。” 众人面露疑惑,却见城门陡然开启,安兴仁策马而来,下拜道:“主上,微臣幸不辱命。” “张雍已自刎身死。” 高楷下马,将他扶起,赞道:“得兴仁一人,胜过十万雄师。” “主上谬赞,微臣愧不敢当。”安兴仁谦逊道。 “不必自谦,此战你当为首功,我必有封赏。”高楷郑重道,“传令,即刻入城,把控城门。” “全军将士,不得抢掠,违者重惩。” “得令!”众人轰然应诺。 待入府衙,见张雍尸身,高楷淡声道:“将他葬在城外。” “是。” 安修贵、哥舒浩二人躬身道:“拜见高君侯。” 高楷笑道:“请起。” 他悄然望去,见这二人头顶青气飘飞,红光点点,倒是有一方大将之资。 “二位贤才弃暗投明,助我攻取张掖,此为大功一件。” “待回转金城,我必大加封赏。” 二人喜不自禁,连忙大礼参拜:“谢主上!” 张掖既破,删丹怎能久守,高楷当即命人传檄一封,说动县令献城归降。 夏侯敬德、李安远二人,当即率军前来张掖。 前堂之中,安兴仁回禀道:“主上,张雍虽死,太子张伯玉却率三千兵卒,逃出城外,汇同阴见素、段治玄、衍一真人等,不知去向。” 高楷淡笑一声:“唐检,你派奉宸司人手,潜入肃州酒泉,探查张伯玉动向。” “是!”唐检领命而去。 安兴仁疑惑不解:“主上如何得知,张伯玉去往酒泉?” 高楷笑了笑:“除去肃州,他能去往何处容身?” 况且,张伯玉会同众人,逃出城外之时,他一望便知。 可惜,衍一真人颇有道行,大凉气数残余,又汇聚在张伯玉身上,一时半会,难以擒拿,只能任他们离去。 毕竟,攻取张掖,全据甘州要紧。 …… 且说张伯玉一行三千人,逃出张掖,马不停蹄赶往酒泉。 肃州刺史正是张氏族人,连忙将张伯玉迎进城中,至府衙内安坐,拱手道:“敢问太子殿下,陛下是否无恙?” 张伯玉面色一滞,讪笑道:“形势危急,父皇命我即刻出城,却不知……” 衍一真人插嘴道:“陛下身负国运,有天命护佑,必能逢凶化吉,安然无恙。” “是,正是如此……”张伯玉点头附和。 肃州刺史满腹狐疑,却并未再问。 待他告退,衍一真人面色肃然:“殿下切记,我等遵奉陛下旨意,方才巡狩肃州,招募勇士,以匡扶社稷。” “万不可失去大义,否则,祸事不远。” “孤知晓了。”张伯玉忙不迭地颔首。 便在这时,轰然一声晴天霹雳,君臣二人皆吓了一跳。 衍一真人抬头一望,却见乌云罩顶,电闪雷鸣,隐约有天威震动,蓄势待发。 不由大惊失色:“天劫?” 他心中一沉,天劫将至,陛下必然身死,方才有此征兆。 只是,眼下他修为大损,若无大凉国运相助,绝无法抗衡天劫。 苦思良久,一咬牙,却将玉如意祭起,暂且以师门气运相抵,暂作拖延。 口中急切道:“殿下,贫道心血来潮,推算得知,陛下已遭不幸。” “父皇?”张伯玉一声急呼,嚎啕大哭。 衍一真人沉声喝道:“殿下,社稷存亡之时,您需主持大局,镇定人心,怎可哭哭啼啼,作妇人之态?” 张伯玉止住哭声,慌忙道:“真人有何教我?” 衍一真人一字一句道:“当务之急,殿下须得昭告河西,陛下殉国。” “而后奉遗命,即刻登基继位,汇聚大凉国运,重整山河,安抚民心。” “否则,稍晚一步,便有身死之祸。” 张伯玉面色煞白,点头如捣蒜:“真人所言极是,孤全凭真人做主。” 衍一真人暗叹一声:“殿下太过柔弱,绝非明主之相。” 奈何,唯有扶持他即刻登基,借国运之助,方能度过死劫。 事不宜迟,更来不及筹备登基大典,翌日,张伯玉便于酒泉府衙之中,宣告天下,继承大凉帝位。 堂中,唯有阴见素、段治玄、衍一真人,及肃州刺史等寥寥数人见证。 与张雍称帝时排场相比,可谓寒酸至极。 便是龙袍也来不及赶制,唯有披上一层黄绸,以示尊位。 不过,眼下尚需为先帝张雍守孝。 按照礼仪,须得严守三年孝期,结庐而居,不近美色,不沾酒肉荤腥。 然而,国不可一日无君,便以日易月,只需守孝三个月,便可除服。 这兵荒马乱之时,一切从简,一日之后,张伯玉便在酒泉称孤道寡,号令肃州诸县。 又征集瓜、沙、西、伊四州青壮,前来拱卫帝室。 第221章 德智和尚 衍一真人百般筹谋,费尽心机,总算稳定朝局,便交出大权,于城中道观修持,弥补道行之损。 忽有一日,张伯玉正于府中升堂议事,却见小黄门惶恐而来,禀报道: “陛下,瓜、沙、西、伊四州大旱,赤地千里,蝗虫遮天,吃尽禾苗。” “旱情牵连甚广,灾民无数,正裹挟数万之众,汇聚城外乞食。” “什么?”张伯玉倏然一惊,“何时竟有如此大旱?” 阴见素叹息一声,拱手道:“陛下有所不知,四州旱情,自春耕之时开始,便愈演愈烈,席卷整个河西。” “奈何,正逢征战之时,朝廷无暇分心他顾,更无力赈济,以致如今情形。” 张伯玉将信将疑,急忙登上城楼放眼望去,却见饿殍遍野,人人衣不蔽体,瘦得皮包骨头。 更有人易子而食,将三岁孩童钉在木床之上,公然贩卖。 饿极之时,已然不能称人,或许形容为野兽更为恰当。 然而,城外这数万之众,不过是四州旱情的冰山一角。 不知多少百姓,饿死在家中,倒毙在道旁,沦为他人口粮,亦或窜入深山为匪寇,吃光草根树皮,再活活饿死,落入虎狼口中。 “宁为太平犬,莫作乱世人。”段治玄叹息一声,拱手道,“殿下,天灾无情,须得即刻开仓赈济,以抚慰百姓,镇定民心。” 肃州刺史附和道:“段将军所言极是。” “城中尚且有一座粮仓,颇为充盈,皆是昔年囤积的粮食,为百姓上缴之赋税。” “如今,正可用之于民,招揽人心,重振我大凉声势。” 张伯玉颔首,正要应允,忽见一道洪亮之音,在耳边响起。 “陛下且慢!” 四人循声望去,却见百步之外,一须发皆白的老和尚,缓缓行来。 一个踏步,便跨越百步之遥,在众人身前站定。 其人慈眉善目,双手合十,宣一声佛号:“阿弥陀佛,贫僧德智,拜见陛下。” 张伯玉又惊又喜:“原来是德智大师,不必多礼。” “朕多次寻访,却缘铿一面,不知大师去何处云游?” “劳陛下挂念。”德智和尚低眉敛目,“贫僧师门相召,便回返敦煌一趟。” “不曾想,这区区数日之间,便已物是人非。” 张伯玉讷讷难言。 段治玄浓眉拧起:“陛下欲开仓赈济,抚慰百姓,你这僧人,何故出言阻拦?” 德智和尚低声道:“陛下,且听贫僧一言。” “大凉外有强敌,内有天灾,已是危如累卵。” “府中纵有粮食,不过杯水车薪,须得留待救急之用,不可浪费一粒粟米,施舍无用之人。” 段治玄喝道:“你这僧人,枉费数十年诵经念佛,竟心如蛇蝎,不以慈悲为怀。” “这数万百姓遭此大灾,正是艰难困苦之时,若不赈济,莫非眼睁睁看他们去死?” 阴见素、肃州刺史亦面露不喜。 张伯玉蹙眉道:“大师,您为佛门弟子……” 德智和尚沉声道:“陛下,高楷来势汹汹,已然占据凉、甘二州,窥视肃州,拥兵数万。” “您麾下兵卒不过数千,怎是他的对手?” “这些粮食,不如留给军中精壮士卒,以护持陛下。” “倘若散与灾民,其等欲壑难填,终究坐吃山空,好比蝗虫过境。” “届时,灾民无有生路,一旦聚众哗变,陛下岂非身陷险境?” 张伯玉如梦方醒,感慨道:“大师所言极是,朕受教了。” 德智和尚低笑一声:“贫僧受先帝礼遇,自当报答一二。” 段治玄冷哼一声,劝谏道:“陛下,僧人们,皆是破门出家之人,图谋私利,少有为民谋福祉者,不可轻信。” “这数万百姓,皆是我大凉子民,怎能坐视他们饿死,而无动于衷?” “传扬出去,有损陛下仁德之名,还望陛下三思。” 张伯玉犹豫不决。 德智和尚笑道:“百姓不过路旁草芥,天下应有尽有,段将军何必妇人之仁?” “何况,其等从前受大凉庇护,方才安居乐业。如今陛下有难,自当报答。” “便是死了,也是为陛下尽忠。” “陛下若担忧名声有损,可将这数万之众,驱赶至陇右,任其自生自灭。” “高楷若见死不救,便是不仁不义之徒,陛下正可兴兵讨伐,天下仁人志士,必定云集景从。” 张伯玉目光一亮:“大师此话有理。” 当即下令,驱赶百姓,敢有反抗者,一律格杀勿论。 段治玄拧眉道:“陛下,如此行事,有失光明……” 张伯玉挥手打断:“段爱卿不必多言,朕自有道理。” “大凉护佑百姓多年,也该百姓回报一二了。” 段治玄眉头大皱。 “大师,既然来此,恳请入府一叙,朕必设筵席,为您接风洗尘。”张伯玉满脸诚心。 德智和尚摇头道:“贫道云游四海,漂泊不定,便不打扰陛下了。” “万望陛下龙体安康,国祚绵长。” 话音未落,他转身离去,一步踏出,便去得百步之外,眨眼间,踪迹全无。 “佛缘难觅!”张伯玉喟然长叹,转身回府去了。 段治玄思绪一转,悄然前往城北一座道观,求见衍一真人。 是夜,张伯玉正在府中宴饮,忽见衍一真人大步而来,不由又惊又喜:“真人出关了,可是修为已复?” 衍一真人摇头道:“非也。” “贫道此行,正为赈济灾民之事。” “陛下怎能轻信佛门弟子,驱赶百姓?” 张伯玉不以为意:“区区数万之众,微不足道。” “何况,倘若以此祸水东引,令高楷退兵,岂非两全其美?” 衍一真人叹息一声:“陛下此言差矣。” “德智妖言惑众,迷乱人心,一言一行,看似为陛下考虑,实则居心叵测。” “否则,佛门弟子皆以慈悲为怀,主张济世救人,他此番却见死不救,蛊惑陛下驱赶百姓,岂非倒行逆施?” “陛下切不可听信谗言!” 张伯玉怫然不悦:“真人,朕是大凉之主,金口玉言已下,怎能朝令夕改?” 第222章 禳星之术 衍一真人哑口无言,悄然一望,却见张伯玉头顶气运散溢,仿若烈日下的薄雪,迅速消融,不由大吃一惊。 “陛下登基不过数日,却有亡国之兆,莫非应在此事之上?” “德智,其心可诛!” 沉思片刻,他沉声说道:“陛下,贫道劫数缠身,罪孽深重,恐怕身死不远。” “先帝礼遇信重之恩,未能报答,便尽付与陛下。” “陛下可于城南建一座高台,效仿轩辕黄帝故事,起名玄女台。” “贫道拼尽一身道行,施展禳星之术,为大凉延绵国祚。” “竟有这等妙法?”张伯玉喜不自禁。 衍一真人颔首:“所谓南斗注生,北斗注死,贫道正要拜南斗,禳七星,祈求天命眷顾。” 张伯玉迫不及待:“有劳真人施为,若能功成,朕必不敢忘真人大德。” 当下,召集城中百工,及三千将士,不惜大耗钱财民力,择城南一处吉地,大造玄女台。 …… 且说高楷平定甘州之后,于张掖坐镇数日,接见官吏,考核任免之事。 又开仓放粮,赈济百姓。 这一日,忽见唐检匆匆来报:“主上料事如神,张伯玉果然逃回酒泉,继承大凉帝位。” “不过,瓜、沙、西、伊四州大旱,牵连甚广,灾民遍地,涌入酒泉。” “然而,张伯玉竟听信僧人诳语,不思赈济。又听从衍一所说,靡费钱财人力,建造高台,不知作何用处。” 杨烨冷哼道:“国之将亡,必有妖孽。” “道士和尚皆趁机兴风作浪,西凉覆灭不远。” 唐检点头,转而说起一事:“张伯玉派人强行驱赶百姓,入我陇右道邻近鄯、廓等州。” 夏侯敬德大怒:“不当人子!” “百姓何辜,他不思赈济便罢,竟然强行驱赶,将麾下百姓视为草芥。” 杨烨沉声道:“主上,此为祸水东引之计,不可不慎。” 高楷眉头一皱,当机立断:“传令褚公、长孙,命他二人好生相待,开仓赈济。” “另外,传令窦公、王公,将购来之粮,转运至湟水、达化,由褚公、长孙分派,以免不足。” “是!”唐检答应一声,领命而去。 杨烨赞道:“所幸主上未雨绸缪,提早购来粮食,否则,无力赈济灾民,必然引发大乱。” 夏侯敬德附和道:“主上仁德!” 高楷叹道:“但愿多救一些人,少死一些人。” 安兴仁蓦然开口:“主上,张伯玉倒行逆施,我等正可兴兵,将其剿灭。” 高楷颔首:“我早有此意。” 当即下令,以夏侯敬德、李安远为将,杨烨、安兴仁、唐检随行,宇文凯督运粮草,统率三万大军,直趋酒泉。 …… 且说张伯玉屡下严令,连日督促,终于在数日之间,建成玄女台。 只见其高达五丈,耸入云霄,巍峨壮观。 登上台顶,放眼望去,可将整座城池收入眼底。 府中文武一见,皆瞠目结舌。 张伯玉拱手笑道:“玄女台已然建成,还请真人施展妙法。” 衍一真人微微颔首,缓步登上高台。 其羽衣星冠,大袖飘飘,仿佛随时乘风而去。 城中百姓遥遥望见,不由下跪惊呼:“神仙!” “五星为五脏,七星开七窍,以卫大凉国运。” 高台之上,衍一真人盘坐蒲团,缓缓念诵。 道音绵绵,似有若无,冥冥之中似有无穷至理,只可惜,凝神去听,却又虚无缥缈,不由叫人怅然若失。 城外,高楷听闻,不由笑道:“禳星之术,人为善,则其星光大而明,人为恶,则其星冥暗而小。” “善积则福至,恶积则灾生,星光坠灭则身死。” 西凉君臣不修德行,不赈济百姓,不止杀戮,无德无福,竟有脸面祈求天命,以延长国祚,当真可笑! 夏侯敬德浓眉拧起:“主上,如此妖术,岂能放任其施展,为祸河西?” “末将愿领五千兵卒,攻破此城,斩下张伯玉首级来献。” 李安远亦然请战:“主上,我愿与夏侯郎将同去。” 一时间,群情汹涌。 高楷淡笑道:“尔等稍安勿躁。” “衍一此举,不过痴心妄想,必然自作自受。” “甚至,为他人做嫁衣。” “主上何出此言?”杨烨疑惑不解。 高楷并未解释:“且静观其变,一看便知。” 在他眼中,高台之上,两道气机纠缠。一道清光熠熠,含涌道家至理,与天上星辰相接。 一道金光璀璨,仿若佛国现世,隐约有禅唱诵经之声,只是藏于幕后,不为人知。 众人一头雾水,只得在城外观望。 玄女台上,衍一真人念诵之声越发急促。 随着道音轮转,他一头青丝变为雪白,身形佝偻,满脸丘壑,仿若耄耋老翁。 竟一瞬间苍老数十载。 天穹之上,南斗七星大放光明,倏然降下无穷星光,仿若银河瀑布,径直落在张伯玉头顶。 星光流转,凝成华盖,气运散溢之势瞬间停滞。 本已倾倒的天柱,陡然立起,直入云霄,接天连地,绽放五彩光华,蔚为壮观。 张伯玉只觉醍醐灌顶,胸中一切阴霾之气尽皆扫去,一举一动,仿佛与天地共鸣。 又觉勇力无穷,似乎轻轻一击,便能砸碎这重至万钧的玄女台。 “陛下,幸不辱命!”衍一真人嗓音嘶哑。 张伯玉转头一望,大惊失色:“真人,怎会如此?” 只见衍一真人已然老迈不堪,一道道垂暮之气萦绕不散,随时可能一命归西。 衍一真人嘶声道:“向天借运,岂能毫无凭借?” “贫道一身修为,皆已散尽,与凡夫俗子无异。” 说话间,玉如意轰然坠地,黯淡无光,遍布裂隙,再无半分灵性。 衍一真人惨笑道:“为我一人修行,玉虚至宝沦为凡物,门中气运尽失,已然道统沦丧。” “道宗所有弟子,再无气运加持,只能枯坐山中,终其一生,也不得寸进。” “哈哈哈,天道,果然无情!” “道友此言差矣。”蓦然,一道洪亮之音响起,“天道分明有私,偏爱尔等道家弟子。” 张伯玉循声望去,又惊又喜:“德智大师?” 第223章 灰飞烟灭 衍一真人呵呵冷笑:“德智,你这老秃驴,终究耐不住寂寞,入世争龙了。” “天道本无私,分明是你佛门弟子六根不净,欲壑难填,方才怨天尤人。” 德智和尚低笑一声。 “道友,你强行施展禳星之术,助纣为虐,今日天劫必至,你当形神俱灭,再无转世为人之机。” “死到临头,何故逞口舌之利?” 话音刚落,天穹之上,乌云滚滚,遮蔽漫天星辰,不见丝毫光亮。 云层之中,电光游走,雷蛇舞动,正酝酿惊世一击。 衍一真人恍若未觉,低声道:“人生天地间,必有一死,不过早晚而已。” “我只求今生,不慕来世。何况,纵有来世,也非今日之我。” “不如烟消云散,就当我从未来过这世间。” 德智和尚称赞一声:“道友此番言论,道意盎然,想必道行精进,更上一层楼。” 他话锋一转,叹道:“可惜,终究不得道果,化为飞灰。” 衍一真人低语道:“你来此,究竟意欲何为?” 德智和尚瞥了张伯玉一眼,嘴角微勾:“贫僧想要的,道友已为我备好。” “却要多谢道友。” 他拂袖一挥,一道金光闪烁,向张伯玉袭来。 张伯玉愕然:“大师……” 话未说完,金光一闪,他便倒在台上不省人事。 衍一真人恍然:“你是为陛下而来。” “擅自对潜龙动手,不怕天劫加身么?” 德智和尚摇头失笑:“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贫僧顾不得许多了。” “道友不也同我所想么?” 衍一真人低头不语。 德智和尚微微蹙眉,隐约有不妙之感,却不知从何而来。 蓦然,衍一真人抬头一望,面露笑意:“师妹来了。” 话音刚落,忽见天穹之上,一道道雷霆汇聚,色呈大红之色,仿若烈火涌动,令人一望,便心生大恐怖。 “绛霄神雷?” 衍一真人嘶声一笑,却无半分恐惧,仿佛听天由命。 眨眼间,三道绛霄神雷轰然落下。 德智见他灰飞烟灭,不由暗叹一声:“生亦何欢,死亦何苦!” 转而面向来人,双手合十:“阿弥陀佛,贫僧见过妙一道友。” 虚空之中,一名女冠,身披青绿道袍,银簪束发,飘然而来,正是妙一真人。 她将法剑一指,淡漠道:“这便是他为自己择的尸解之地?” 德智和尚微微颔首:“贫僧尚且疑惑,他为何不避我窥视,一心施法。” “原来,竟与妙一道友有约。” 妙一真人淡声道:“若非你从中作梗,他不至于出此下策。” 德智和尚笑道:“即便贫僧不出手,衍一道友也难逃死劫。” 他双手合十,宣一声佛号:“阿弥陀佛,贫僧法力不及妙一道友,便先走一步了。” 一抬手,道道金光化为丝网,将张伯玉捆缚,随他一步踏出,便远行百尺之外。 妙一真人面容平淡,挥手摄来玉如意,化作一道青光追去。 天穹之上,浓云四散,现出璀璨星辰。 “陛下?”高台之下,阴见素、段治玄、肃州刺史等人尽皆大惊。 大凉皇帝既去,正如天塌地陷,顷刻间,一众士卒、军民皆四散奔逃。 任凭诸将如何叫嚷,也无济于事。 “大凉,亡了!”肃州刺史瘫软在地,面上再无一丝血色。 阴见素面露异色,低声道:“治玄,大凉事不可为,不如顺势献城,归降高君侯。” 段治玄叹息一声:“我受先帝与陛下知遇之恩,必当报答。” “如今,陛下遭妖僧劫走,恐怕凶多吉少,我欲往敦煌一行,寻找陛下踪迹。” “倘若陛下已遭不幸,我誓死为他报仇。” “见素,你可开城门,向高君侯投降,惟愿善待我大凉百姓。” 话音刚落,他呼喝一声,领着数十个袍泽,出西城去了。 韦见素阻止不及,叹道:“治玄一片忠义之心,我亦自愧不如。” 见城中动荡不安,军民乱作一团,更有趁机烧杀抢掠者,他连忙召来数百部曲,整肃秩序,严惩宵小之徒,终究将内城安定下来。 其后,他领一众士卒,持符节,打开四方城门。 南门外,高楷长身玉立,见高台之上,一僧一道相继离去,便制止诸将请战之举,下令安静等候。 夏侯敬德皱眉道:“主上,城中正逢大乱,何不趁机攻城?” “倘若错过时机,待城中西凉诸将裹挟百姓,与我等顽抗,反倒不美。” 高楷淡笑道:“我料西凉诸将,必有献城归降者,且稍安勿躁。” 杨烨目光一亮:“张伯玉不知去向,西凉群臣岂不大乱?” “诸将之中,必有识时务者,愿为主上效力。” 高楷但笑不语。 不过一刻,果然见得四方城门大开,吊桥放下。 城内,诸将一身常服,不穿甲胄,不执兵器,只持符节,于道旁叉手侍立。 夏侯敬德大笑一声:“主上算无遗策,西凉果然投降。” 高楷笑了笑,正要策马前行。 唐检低声劝说:“主上,小心有诈,不如由末将先行探路。” 高楷环顾四下,摇头道:“不必了,西凉大厦倾颓,何须作困兽之斗,玉石俱焚?” 他一马当先,过了吊桥,来至内城。 身后,三千兵卒跟随,文武侍奉左右。 韦见素眼见此景,不由赞道:“素闻高君侯胆魄过人,曾单人匹马入成纪,面对千军万马,怡然不惧。” “一举折服老将丁开山,更不费一兵一卒,尽取秦州六县之地,何等英武!” “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肃州刺史不得不承认:“高君侯文武双全,陛下,远远不及。” “但愿高君侯如段将军所料,善待我大凉百姓。” 阴见素信心十足:“张刺史大可放心,据我所知,此前数万灾民,不得已赶往陇右,高君侯并未拒之城外,反而开仓赈济,颇为善待。” “如此仁德之主,必不会滥杀无辜,苛待降臣。” “如此便好。”肃州刺史喟然长叹一声,满脸落寞。 待高楷来至百步之内,两人率领数千军民,齐齐下跪:“我等拜见高君侯。” 第224章 沙漠绿洲 高楷翻身下马,将二人扶起,笑道:“不必多礼。” 环顾左右,见一众西凉军民皆惴惴难安,他不由温声道:“尔等献城归降,是为大仁大义之举。” “如今,皆为我麾下子民,我自当一视同仁,绝不苛待,更不擅杀一人。” 阴见素大喜参拜:“高君侯仁德。” 肃州刺史亦然下拜:“谢高君侯。” 高楷笑了笑,虚扶一把:“快请起。” “韦见素,你既投诚,便入我帐下为都尉。” “张刺史,这肃州政务之事,有劳你继续操持。务必抚恤百姓,招降纳叛,使民生安定。” “不知你二人意下如何?” 阴见素、肃州刺史喜不自胜,齐声道:“主上信重,我等必竭尽全力。” 高楷微微颔首,让二人引路,来至府衙,未及坐定,朗声道:“我观城外灾民颇多,由四州汇聚而来,不可不察。” “传我军令,开仓放粮,于城外架设粥棚,赈济灾民。” “另外,组织人手,搭建房舍,供其等安身。” “务必井然有序,敢有趁机作乱者,一律严惩。” 所谓乱世用重典,一面抚恤,镇定人心也不可少。 “遵令!”众人皆拜服。 “张刺史,还需请你修书一封,传至福禄、玉门二县,召其等归降。” “是!”肃州刺史自无不应。 不出三日,福禄、玉门二县令接了檄文,连忙上表归降,于是,肃州平定,纳入高楷麾下,再添一州。 高楷于府衙坐镇数日,安抚民心,处置军政,一面厉兵秣马,又派奉宸司潜入四州,探听情报。 这一日,天朗气清,他于府衙升堂议事。 “河西道拢共七州,凉、甘、肃三州已降,唯有瓜、沙、伊、西,这四州未能收取。” “诸位可有良策?” 夏侯敬德应声而出:“主上,我愿领兵一万,前往攻取。” 张刺史摇头道:“夏侯郎将慢来。” “这四州之地,大半为荒漠,土地贫瘠,物产不丰,军民更是稀少。” “且笃信佛门,十之八九为信众。” “兄长在时,曾派兵镇压,奈何其等不服王化,民风剽悍,更有佛门大寺,暗中作对,排斥我汉家统御。” “此前虽然攻取,却已成羁縻之地,形如鸡肋。” 高楷若有所思,好奇道:“佛门大寺?” “正是。”张刺史一五一十道,“这四州佛门盛行,以沙州敦煌城为中心。” “城中有一座大伽蓝,名为万佛寺,据闻,寺内供奉一万尊金身佛像,皆栩栩如生,令人叹为观止。” 高楷心中沉思,往往越是不发达之地,宗教越是盛行,只因上层剥削,官吏压榨,生产力又低下,导致民生凋敝,只能将希望寄托于神佛。 若要将这四州收服,少不得花费一番功夫。 想到这,他郑重道:“大军且在此休憩三日,养精蓄锐,再行起兵,将四州一一拿下。” “得令!” 三日之后,饱腹一顿,三万大军即刻起行。 夏侯敬德为先锋,率领五千骁骑,韦见素为后军,领一万步兵,高楷则率中军一万五千人,杨烨、唐检、安兴仁随侍左右。 又派李安远、张刺史坐镇酒泉,以作策应,由宇文凯督运粮草六万石。 大军逶迤而行,忽一日,来至玉门关。 高楷勒马眺望,只见一座雄伟要塞,横亘在天地之间,不由赞道:“明月出天山,苍茫云海间。长风几万里,吹度玉门关。” “此言不虚!” 他翻身下马,来至近前,见这石头垒成的关隘,历经数百年风霜雨雪,沙尘侵蚀,已然千疮百孔,处处漏洞。 轻抚一把,只觉粗糙磨砺,却有一股温热之感,似塞外江南婉转的风情,又似西北军民豪爽的热血。 金戈铁马,历历在目。 安兴仁附和道:“肃州东迎华岳、西达伊吾、南望祁连山、北通沙漠,可谓风水宝地。” “更难得的是,荒漠戈壁之中,有无数绿洲,供养万物栖息。” “古人云:旭日眺望祁连山,逢春化作米粮川,可谓丰衣足食之地。” 说着,他不由神色黯然:“只可惜,连年战乱,民不聊生,如今又一场大旱,难见昔日风光。” 高楷沉声道:“愿如野草,生生不息。终有一日,这里可以恢复塞上江南的钟灵毓秀,驼铃声再响,丝绸之路重开,繁华如旧,更甚往昔。” 安兴仁神色振奋:“主上大志,微臣必倾尽全力相助。” 高楷笑了笑,见日上中天,倾泻磅礴热气,便下令寻阴凉处,暂作休憩。 这荒漠戈壁之中,最磨人的,便是炎炎烈日,与缺水口渴难耐了。 正避暑时,忽见数个兵卒匆匆跑来,大喜道:“大将军,我等发觉一口清泉,颇为甘甜清爽,请大将军一饮。” “哦?”高楷好奇道,“荒漠清泉,在何处?” 由兵卒引路,他率数十亲卫前去一观,唐检随侍,行不过三百步,果然见得一口泉水,流淌在荒漠之中。 水尤清澈,可见潭底,犹如一枚宝石镶嵌在黄沙之中。 泉水旁,少许灌木,数滩野草,汲取着生命之源。 取水一饮,果然甘甜清凉,顿扫浑身暑热之气,只觉神清气爽。 “未曾料想,这荒漠之中,竟有这等清泉,可谓天地馈赠。” 安兴仁笑道:“主上有所不知,荒漠之中,时常刮起旋风,掩埋一地,诸多地域,往往调转。” “据闻,有人曾在沙漠绿洲之中,发现一座金山,满是金银宝石,可惜不论如何趋近,仍抵达不了,只能抱憾而归。” “这座清泉,说不定便是绿洲之中,挪移而来。” 高楷笑了笑:“这倒是稀奇。” 他环目四望,见广袤大漠,一望无垠,唯有寥寥几片草地,点缀在苍茫大地之中,风沙漫漫,夹杂缕缕烟气。 一抬首,晴空万里,唯有一轮烈日,大放金光。 “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高楷忍不住赞道,“果然好风景。” 安兴仁嬉笑一声:“这荒漠之中,奇景甚多,只可惜,少有人见识。” 高楷淡笑道:“怕是见识过的人,已然遭遇凶险。” 第225章 改天换地 “正是。”安兴仁回言,满脸后怕之色,“其中最为凶险,便是这沙尘……” 话未说完,忽见西北方向,飓风呼啸,裹挟厚重沙尘,遮天蔽日,席卷而来。 安兴仁大惊失色:“主上速退,这沙尘杀人无数,最是无情,一旦落入其中,必无幸免之理。” 高楷神色一凝,沉声道:“来不及了,速速卧倒,以衣袖遮掩口鼻,扒住树根草垛,勿要卷入风中。” “是!”众人急忙依言行事。 安兴仁惊恐不已:“这素日晴朗天气,微臣已让族中巫祭推算,必无飓风沙尘来袭。” “这……怎会如此?” 高楷冷声道:“若非天灾,便是人祸。” 安兴仁浑身一颤:“主上是说,有歹人作祟?” 高楷微微颔首:“勿要多言,躲过这沙尘要紧。” 安兴仁赶紧闭嘴。 高楷扯下一截袖子,包裹头脸,又伏低身子,抓住树根,屏息凝神,防备风沙突袭。 须臾之间,狂风漫卷,如一面面无形之墙,狠狠撞来。 裹挟着黄沙,轰然袭身,仿佛万箭齐发,攒射于周身,遮蔽视野,令人目不能视,口不能言。 人声倏然消失,唯有风声呜呜咽咽,如泣如诉,又有黄沙扑地,掀起树根草皮,清泉之水倒灌,卷入天穹,汇进风沙之中,蒸发一空。 眨眼间,泉中再无一滴水,唯有一个坑洞,深不见底,迅速被黄沙掩埋,翻滚不断。 其中传来一股恐怖的吸力,将周遭事物,皆摄取入内。 树根倏然断裂,卷入流沙之中,高楷失去依凭,如同破布麻袋一般,身不由己陷入其中。 “遭了!”他心中一沉,“一旦陷入流沙之底,必然窒息而亡。” 他连忙扯住半截树根,却不防风沙狂涌,竟连根拔起,卷入流沙。 一咬牙,急忙抓住草垛,奈何,这草垛太浅,不过一瞬,便飘散一空。 他眼神一凝,弃了草垛,双手十指嵌入泥地之中,尽全力与大地贴合。 与此同时,双脚试探着可供踩踏之物,所幸,片刻之后,抵到一块岩石,连忙双脚并拢。 高楷舒一口气,任凭狂风呼吸,沙尘席卷,他便似一枚风中的石头,虽左摇右摆,到底不曾卷入飓风,也未陷入流沙。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不知过去多久,风沙逐渐消弭,周身一轻,窒息之感退去。 唯有一道道清风,拂过万里戈壁,天穹之上,一轮烈日,拨开沙尘,重现灿灿金光。 风平沙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高楷趴伏片刻,抬起头来,扯下衣袖,喘了几口粗气,摇了摇头,一缕缕黄沙簌簌落下。 他抹了把脸,掏了掏耳朵,站起身来,放眼望去,蔚蓝天,黄沙地,风声淡淡,触手轻柔,方觉五感恢复,重回人间。 然而,这偌大的荒漠,竟只剩下他一人。 唐检、安兴仁,及数百亲卫,皆不知所踪。 遑论杨烨、夏侯敬德、李安远与三万大军,更不知去向。 环目四望,唯有头顶烈日,与一地黄沙。 “改天换地?”高楷目光一凝。 这里绝非清泉所在之地,说不定,已不在肃州。 可惜,这四周之景,循环往复,他也难辨方位。 正踌躇时,忽闻一声惊呼:“主上?” 高楷循声望去,面露喜色:“兴仁?” 只见一处斜坡之下,这胖胖的粟特族人,一半身子陷入黄沙之中,恍如一根白萝卜。 只是,任凭他左捶右打,使尽浑身解数,辗转腾挪,也出不了陷坑,脱不了身。 不由哭丧着脸,祈求道:“主上救我。” 高楷险些笑出声来,连忙上前,扯住他双臂肋下,竭尽全力,方才将他一点一点拔了出来。 两人皆累得气喘吁吁,瘫在黄沙之上,生无可恋。 半晌之后,高楷叹气道:“兴仁,你可得管束身型了。” 安兴仁揉了揉圆滚滚的肚皮,满脸涨红,嗫嚅道:“微臣不爱其他,只好珍馐美馔,若无饱腹,毫无生趣,怕是管束不了了。” 高楷默然无语。 安兴仁蓦然开口:“主上,微臣观此处沙丘起伏,高低错落,又有奇岩怪石,由东至西排布,必是到了瓜州。” “瓜州?”高楷好奇道,“兴仁如何得知?” 安兴仁面露得意:“微臣自幼随族人远游西域各国,河西、陇右诸道,见过不知多少荒漠戈壁、绿洲草甸,咸海湖泊,对这山川地理方位,颇有一番见地。” “这沙漠虽看似千篇一律,在微臣眼中,却颇为熟悉,必是瓜州无疑。” 高楷目光一亮:“兴仁果然见多识广。” 安兴仁谦虚道:“主上谬赞。” “只是,瓜州有两县,晋昌与常乐,却不知在哪一座城池之外。” “无妨。”高楷摆手道,“你我走动一番,且看且辨,必能寻得二城。” 两人起身前行,忽闻一人自后追来,欣喜道:“主上,安司户?” 高楷转头望去,笑道:“唐检?” 唐检满脸沙尘,形容狼狈,早无翩翩公子之貌,上前拱手道:“末将侥幸生还,一转眼,却不见主上与众人,便在沙漠中寻找。” “所幸,于此处相遇。” “只是,不知杨长史、夏侯郎将与大军如何了?” 高楷淡笑一声:“这沙尘暴,针对我而来。” “杨烨,敬德他们想必无事。” 唐检难掩忧虑:“主上无大军侍卫,唯有我与安司户二人在侧,一旦遇到险境……” 高楷挥手道:“杨烨才智非凡,必能随机应变。” “何况,我久经沙场,与敌厮杀,又非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士,足以自保。” “不必忧虑。” “是。”唐检点头。 安兴仁骤然开口:“主上,唐备身,这沙漠之中,炎热无比,又无水喝,须得赶紧离去,以免遭遇不测。” “此话有理。”高楷微微颔首,会同两人,由安兴仁辨别方位,在这沙漠中,深一脚浅一脚前行。 …… 却说肃州,玉门关外。 杨烨、夏侯敬德等人,见高楷消失无踪,皆焦急万分。 “主上失踪,这该如何是好?”宇文凯惴惴难安。 夏侯敬德瓮声道:“纵然挖地三尺,末将也要找到主上。” 他率领五千兵卒,便要踏入茫茫大漠。 “且慢!”杨烨劝阻道,“夏侯郎将,主上已不在此处,即便挖地三尺,也不过徒劳。” 第226章 海市蜃楼 夏侯敬德拧起浓眉:“杨长史此言何意?” 杨烨沉声道:“若我所料不错,这飓风沙尘,必是人为所致,欲加害主上。” “否则,这清泉为何无缘无故而来,又恰巧引得主上前去,更有风沙突至,令我等措手不及。” 宇文凯面色一变:“何人如此妄为,竟敢施法加害?” 杨烨望向西北:“除却这四州之中修行人,不作他想。” “或许与佛门有所牵连。” 夏侯敬德大怒:“和尚沙弥,太过放肆,竟敢倚仗法术神通,暗害主上。” “待我点齐兵马,将那狗屁万佛寺踏破,为主上报仇。” 杨烨摇头道:“夏侯郎将不可莽撞。” “主上吉人自有天相,必然无大碍,我等不可慌乱,须得稳定大局,不让佛门兴风作浪。” “否则,其等趁主上失踪之机,散播谣言,恐怕陇右道动荡不安,便是这新得三州,亦人心思变。” 宇文凯连连颔首:“敢问杨长史,我等该如何行事?” 杨烨郑重道:“当务之急,勿要将此事泄露,以免军心哗变。” “可声称主上微服远游,已至瓜州。再暗中派遣人手,寻觅主上下落。” “同时,宇文司工,你可回转金城,向窦公禀报此事,助他稳定陇右大局。” “我与夏侯郎将,率领大军,照常赶往瓜州,作攻打晋昌之状,伺机而动。” “若能寻到主上下落,便可与他汇合,设法攻取四州。” 见他临危不乱,转眼之间,便将诸事安排得井井有条,宇文凯、夏侯敬德等人不禁赞叹。 “杨长史,果然不愧王佐之才。” 事不宜迟,众人兵分两路,各自见机行事。 杨烨望一眼天穹,心中祝祷:“主上,鸿图大业皆系于您一身,您可千万不能有恙。” …… 话分两头,高楷与唐检、安兴仁行走在黄沙之中,已历三个时辰。 三人皆浑身滚烫,口渴难耐。 只是,这沙漠太过浩瀚,难以用双脚丈量。 正筋疲力尽之时,忽见前方光景变换,一座城池凭空而现。 这城池方圆足有二十余里,八座城楼,两两相对,城墙高耸,足有数丈。 观其规制,似划分东、西二城,其中一条大河蜿蜒而过,水流湍急。两城之间,有六架桥梁连接。 此刻,城楼之上甲士肃立,来回巡视。 极目远眺,城中似有皇宫大殿、道观、伽蓝大寺,皆飞檐斗拱。 又有塔楼、高台耸入云霄。 隔着重重建筑,隐约可见,人流熙熙攘攘,摩肩接踵,其中,似有西域于阗、回纥商贾盘桓,贩卖奇珍异宝。 虽不闻声响,却可知游人如织,人声鼎沸,何等热闹喧腾。 唐检大喜道:“主上,天助我等,可入城中歇脚,饱饮一番。” 说着,正要加快脚步,却见高楷、安兴仁齐声劝说:“且慢!” “主上、安司户,既见城池,为何不进?”唐检大惑不解。 安兴仁摇头道:“唐备身,此城非实,不过海市蜃楼。” “海市辰楼?”唐检倏然一惊。 “正是。”安兴仁正色道,“无人知晓,这奇景如何形成。” “不过,其中必有危险之处,或是一处绝境,或者远在天边,穷尽一生也无法抵达。” “更有甚者,迷失其中,不辨方位,而惨死其中。” “着实可怖!” 唐检心惊胆战,不敢多言。 高楷淡笑一声:“这不过是幻象而已,无需惧怕。” 他环顾一圈,带着两人走上一处四米高的沙丘,放眼望去,再无蜃楼之景。 唐检凝神四望,惊诧道:“果真为幻象,我等不过上个高坡,换个方位,便消散无踪了。” 安兴仁瞪大双眼:“主上如何知晓,这避过蜃景之法?” 高楷笑了笑:“古书之中,偶然得知。” 安兴仁正想问哪本古书,却见高楷大步而去,只得悻悻跟上。 半个时辰之后,忽见黄沙边缘,冒出点点绿色。 高楷面露喜色:“我等已走出大漠。” 唐检,安兴仁皆大喜。 三人加快脚步,来至绿意之中,只见林木茂密,遍布胡杨、梭梭、红柳,仙人掌与沙棘,更有众多不知名的树木,围绕一条小溪蜿蜒生长。 三人迫不及待,掬起溪水饱饮一番,待清凉之水滑入胃袋,一股惬意之感直通天灵,将浑身热气扫去。 只觉如获新生。 高楷大松一口气,休憩片刻,忽见这密林之中,正有一座村寨,走近一观,却只有几栋房舍,极为简陋,且东倒西歪,爬满荆棘藤蔓。 安兴仁目光一亮:“既有村寨,想必城池不远。” “主上,我等可由此寻到晋昌,或者常乐城。” 高楷笑道:“走吧!” 三人再度起行,穿过一丛丛胡杨林,循着溪水上游走去,忽见一座座小山连绵起伏,山中遍布松树。 此刻,天近傍晚,夕阳西下,却迟迟不见城郭踪影。 正愁眉不展,忽见山林掩映之间,一株高大松树之下,正有一老丈斜倚而坐。 其人须发花白,双眼浑浊,满脸皱纹,恍若树皮草根。 唐检面色一喜,连忙上前拱手:“这位老丈,敢问晋昌、常乐二城在何方?” 这老丈稍稍抬头,颤颤巍巍道:“晋昌、常乐?” “正是。”唐检重复道,“我等三人正要前往城中投宿。” “唔……”老丈满脸皱纹越发深重,“晋昌、常乐,在何方来着……” 唐检等候许久,却见这老丈低头不语,似陷入沉思难以自拔。 正要再问,安兴仁拱手一礼,憨笑道:“老丈,您不知晋昌、常乐二城,也无妨。” “这附近可有村寨,供我三人借宿一晚?” “唔……”老丈轻抬眼睑,有气无力,呢喃道,“村寨么……” “村寨在何处来着,唔……” “不必问了,将老人家安葬了吧。”高楷上前叹道。 “安葬?”两人难以置信。 高楷躬身道:“老丈,逝者已矣,还是尽早入幽冥,转世去吧。” “莫要逗留人间,以免魂飞魄散。” 话音刚落,忽见这老丈满脸皱纹舒缓,恍若迷雾散去,想起诸事,喃喃道:“沿清溪上流十里……” 第227章 一家三口 高楷点头:“谢老丈!” 唐检、安兴仁百思不解,正要询问,却见一阵风吹来,这老丈飘然而起,如同一枚枯叶,打着旋儿,飘进柔和苍茫的夜色之中,不知踪影。 树下,蓦然现出一截尸骨,已然干朽。 “这……”两人面面相觑。 高楷低声道:“这老丈已饿死多时,尸身被野兽食尽,只剩这一节骨头。” 他抄来一根树干,铲开一口深洞,将尸骨埋下,躬身拜了三拜。 唐检面露疑惑:“此处距离村寨足有十里,这老丈为何来此……” 安兴仁叹一口气:“唐备身有所不知,这乱世时节,民间多有冻饿而死的,每逢青黄不接,或者天灾人祸,填不饱肚子。” “村寨中的老丈老妪,便会走进深山老林,听天由命。” “省下一口粮食,留给家中孩童。” 唐检神色黯然。 沉默良久,三人再度起行,沿溪水上流走十里,果然见得一座小村。 然而,村中空无一人,房舍之内,遍布灰尘瓦砾,已然废弃多时。 所幸,尚有一处容身,勉强遮风挡雨。 唐检捡来干柴,燃起火焰,三人便在村中歇息一夜。 次日清晨,三人沿着溪水溯流而上,行三十里,终于见得一座城郭遥遥在望。 安兴仁远眺片刻,欣喜道:“主上,我等已至晋昌城外。” 高楷笑道:“如此甚好。” 三人加快脚步,往晋昌走去,行不过百步,高楷面色一变:“城中有变故!” 安兴仁倏然一惊:“有何变故?” “且去一看便知。”高楷拧眉而行。 两人连忙跟随。 却不知,前方正有数十骑,持刀带棒,追赶着百余个村民。 这些骑兵个个孔武有力,将一身宽袍撑得鼓鼓囊囊。 且人人剃去青丝,脑门蹭亮,头顶六个戒疤,颇为醒目。 竟是一群僧人。 这些僧人扬鞭策马,满脸狞笑,手起刀落之间,鲜血淋漓,惨叫声不断。 马蹄踏过之处,横七竖八,堆满一地尸身。 百余个村民,转眼间便死了大半,只剩寥寥十数个青壮,竭力奔逃,稍慢一步便成为刀下亡魂。 这些僧人杀性深重,竟似猫戏老鼠一般,不紧不慢,驱赶着十数人逃窜,兴致来了,便挥手一刀,杀得一人。 残民之中,却有一壮士,携着一妇人、一孩童亡命奔逃,逐渐落在最后。 眼见僧人们追来,这妇人咬牙道:“夫君,你带大郎走,莫要管我。” 壮士断然摇头:“你是我结发妻子,我怎能丢下你独活。” “我们一家三口,生死皆在一处。” 妇人泣不成声。 这一耽搁,却见刀光一闪,径直劈来。 壮士一把将妇人与孩童推远,喝道:“秀娘,快带大郎走。” 却不防一刀正中肩背,鲜血四溅,闷哼一声倒在地上。 一名僧人纵马践踏而过,满脸嬉笑:“倒是有情有义!” 壮士惨叫一声,昏死过去。 “夫君?”这秀娘眼见此景,踉跄着回返,将壮士扶起。 却见丈夫已然奄奄一息,不由撕心裂肺。 “夫君!” 僧人们哈哈大笑,见这秀娘人如其名,颇有一番姿色,便动了邪念。 一把将她抓起,掼在地上,脱下亵裤,解开襦裙,压下精壮的身躯,便要一逞兽欲。 秀娘百般挣扎,发髻凌乱,却摆不脱束缚。 那孩童见此,吓得哇哇大哭。 “聒噪!”这僧人浓眉大皱,抓起孩童,便往岩石上一砸。 “阿娘!”孩童叫唤一声,气息逐渐微弱下去。 “大郎?”秀娘目眦欲裂,一口咬住僧人手臂。 僧人吃痛,抡起大掌,狠狠扇了她一耳光。 “贱妇!” 秀娘头一歪,唇角溢血,白皙的脸上,现出一个鲜红的巴掌印。 却双眼涣散,意识模糊不清。 僧人们见状,越发来了兴致,一具具腥臭的身躯压上来,你推我搡,正要贪欢一晌。 蓦然,刀光一闪,将其中一僧枭首。 鲜血溅了众僧满脸,一时间,个个大怒。 抬头望去,却是一个年轻郎君,面如冠玉。 “哪里来的野种,胆敢打搅你阿爷兴致?” “黄口小儿,毛都没长齐,竟敢在太岁面前撒野。” “还不跪下叩头,留你一具全尸。” 污言秽语不断。 高楷寒声道:“一群畜牲,满嘴喷粪!” 众僧怒火中烧,叫嚣着持刀带棒,冲杀上来。 高楷持千牛刀,杀入人群之中,左劈右砍,一步杀一人,如入无人之境。 眨眼之间,躺尸一地,这数十个僧人,唯有五个尚且站着。 “点子扎手,速退!” 这五人哪里还不明白,碰上了硬茬子,慌忙上马奔逃。 高楷并未追击,转身去瞧那一家三口。 五僧正欣喜逃得一命,却不防一人持刀杀来,手起刀落之间,尽皆毙命。 这人风度翩翩,犹如浊世佳公子,正是唐检。 他一甩长刀,血迹四射,冷哼道:“却是污了我的刀。” “大郎?”秀娘倏然醒转,跌跌撞撞扑向孩童。 然而,这孩童满头是血,小脸煞白,已然再无声息。 “大郎!”她将孩童紧紧搂在怀中,哭得声嘶力竭。 须臾,抱起孩童,踉跄着扑向壮士。 可惜,这壮士失血过多,已然撒手人寰。 “夫君!”秀娘嘶声叫道。 高楷攥紧千牛刀,只觉手心痒痒。 唐检踌躇许久,轻声道:“这位娘子,节哀……” 却不防,秀娘从怀中抽出一柄短匕,陡然刺入心窝。 “哧!”利刃入体,声音微不可闻。 落在两人耳中,却不啻于一道闷雷。 秀娘瘫软在地,怀中是不满十岁的稚子,身旁是逐渐冰冷僵硬的夫君。 一家三口,鲜血汇在一起,将这片土地,烫得猩红。 唐检喟然长叹,满脸羞惭。 高楷闭了闭眼,嗓音干涩道:“入土为安,将他们都安葬了吧。” “是……”唐检神色黯然。 两人正挖掘坟茔,忽见安兴仁奔来,气喘如牛,汗如雨下:“主上,唐备身……” 正要说什么,却见这满地尸身,不由闭口不言,叹息不已。 三人一齐将百余村民安葬,以免成了野兽口中餐。 这一路行来,所见白骨,实在太多,足以令人麻木。 第228章 大乘皇帝 默然许久,高楷沉声道:“这些僧人如此嗜杀,毫无佛门慈悲之心,着实蹊跷。” “唐检,你去晋昌城中探查一番,是何情形。” “是!”唐检领命而去。 待他离去,安兴仁轻声开口:“主上,世道如此,人心崩坏,勿要太过伤怀。” “微臣走南闯北,所见杀人盈野之事,不胜枚举。” “若要一一伤感,恐怕早已将一身血泪流干了。” 高楷淡声道:“这些村民无辜惨死,我固然伤怀。” “然而,更令人心寒的是,如此惨绝人寰之事,世上之人,却大多司空见惯,仿佛再寻常不过。” “而肆意杀人者,却高坐明堂,受万人景仰,鲜花着锦,烈火烹油。” “这是何等可悲、可怖?” 安兴仁无言以对。 沉默半晌,忽见唐检匆匆回返,低声道:“主上,末将探查得知,这晋昌城,乃至瓜、沙、西、伊四州,皆已被大乘佛国掠取。” “城中之人,若要活命,必须倾尽家财,日夜供奉大乘皇帝。” “大乘皇帝?”高楷面露疑惑,“这是何方人物?” 唐检一五一十道:“据闻,这大乘皇帝出身敦煌万佛寺,原本是一介沙弥,法号昙盛。” “这数月以来,四州大旱,民不聊生,张伯玉又下令不许赈济灾民。” “百姓没了活路,便揭竿而起,由这昙盛率领,任命五十僧兵为将,斩杀敦煌县令,掠取寿昌,杀刺史,占据整个沙州。” “其后,宣扬教义:杀一人为一住菩萨,杀十人为十住菩萨,崇尚杀人可超生。” “又宣称自己是弥勒转世,以新佛出世,除去旧魔为口号,派遣信众,席卷瓜、西、伊三州,如今已据有四州之地,数万民众。” 高楷神色凝重,乱世之中,道家佛门皆不甘寂寞。 安兴仁蓦然开口:“微臣有所耳闻,这敦煌万佛寺,为整个河西,乃至西域诸国,最为鼎盛的伽蓝。” “每一年,皆有无数信众前去拜佛祈福,甚至耗尽万贯家财,只为进寺中献一柱香。” 唐检点头道:“这昙盛占据四州之后,便宣布还俗,取本名高昙盛,开创大乘佛国,自立大乘皇帝。” “年号法轮。” “又封尼姑静萱为耶伦皇后,于敦煌城大建皇宫,更立这万佛寺为国教。” “住持德智和尚,为国师。” “每月初一十五,高昙盛皆在万佛寺开坛讲法,宣扬教义,普渡众生。” “四州军民,乃至西域十六国信众,皆云集于敦煌,万人空巷。” 高楷眸光微眯:“既如此,我等即刻前往敦煌,一探究竟。” “是!” …… 话分两头,沙州,敦煌城,万佛寺中。 一尊高达十丈的弥勒佛像下,德智和尚盘膝趺坐,双手转动紫檀佛珠,一面闭目诵经。 半晌之后,忽有一人自外而入,其头戴平天冠,身披金色绣祥龙纹袈裟,阔面方口,双耳垂肩。 正是大乘佛国皇帝,高昙盛。 “阿弥陀佛,陛下大驾光临,老衲有失远迎,恕罪!”德智和尚以背相对,面容平淡。 高昙盛笑道:“方丈,朕屡次相请,为何拒人于千里之外?” 德智和尚淡声道:“老衲皈依佛门,清淡度日。” “人间富贵荣华,不过过眼云烟。” “却要辜负陛下美意了。” 高昙盛皱了皱眉:“方丈,这大乱之世,正是我辈建功立业的良机。” “何不还俗,为大乘宰相,助朕一臂之力?” “有朝一日,若能一统天下,将神州大地,尽化为佛国净土,万家诵经,往生极乐世界,岂不是大功一件,无上正觉之果?” 德智和尚微微摇头:“凡所有相,皆是虚妄。” “陛下雄心壮志,老衲佩服。不过,这世间群雄,皆有道家门派相助,更有我佛门诸宗弟子,各行其是。” “若要一统天下,成就佛国大业,难上加难。” “老衲有自知之明,绝无这般手段。” 高昙盛怫然不悦:“方丈何必长他人锐气,灭自己威风,如此妄自菲薄?” “如今,大乘已有河西道四州之地,数万军民。又有寺中妙法,培养出金刚力士,能征善战。” “假以时日,必能全据河西,席卷陇右,直取关中大地与中原诸道。” “天下尽入掌握之中。” 德智和尚低笑一声:“陛下,不说中原群雄,便是陇右道高楷,也非易与之辈。” “一统天下,任重而道远,绝非一朝一夕之功。” 高昙盛轻哼一声:“他不过泛泛之辈,沽名钓誉之徒,有何可惧?” “前番,方丈不过略施小术,便将他卷入沙尘之中,毫无还手之力。” “此刻,恐怕已然身死。” 德智和尚摇头一笑:“陛下,若要争霸天下,不可轻敌大意。” “高楷身负陇右道百万军民之望,天命已立,气运正盛,怎是区区一道小术,便能斩除?” 高昙盛面色一变:“莫非,他还活着?” 德智和尚淡淡道:“纵观天下大势,合久必分,分久必合。” “河西道一统在即,大势所趋,他若不死,必定前来敦煌,与陛下一决胜负。” “胜者,坐拥河西、陇右两道,气运更上一层楼,足以进取天下。” “败者,身死族灭,为天下耻笑。” “陛下可早作准备。” 高昙盛心中一沉:“既如此,请方丈施法相助,送高楷下阿鼻地狱,一劳永逸。” “陛下高看老衲了。”德智和尚摇头,“高楷已是天下潜龙之一,自有天道护佑,怎能一再施法暗害。” “否则,来日天雷临身,不光老衲,便是万佛寺,也难逃劫数。” 高昙盛不甘心道:“那该如何将他铲除?” “兴堂堂正正之师,于战场之上,一决高下。”德智和尚回言,“此为正理。” 高昙盛沉吟不语。 良久之后,忽然提起一事:“朕观寺中金身佛,已有九千九百九十九尊,只差一尊,便可入万数圆满之境。” “不知这最后一尊,方丈是何打算?” 德智和尚淡淡一笑:“老衲此前酒泉一行,正有收获。” 高昙盛眸光一闪:“原来如此。” “正巧,朕命人于莫高窟中,为皇后塑一尊菩萨像,并描绘飞天壁画。” “事成之后,还请方丈移步,主持大典。” “阿弥陀佛,陛下抬爱,老衲敢不效命?”德智和尚双手合十。 第229章 用情至深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敦煌城东南五十里处,莫高窟。 高楷、安兴仁、唐检三人风餐露宿多日,终于来至此地。 这莫高窟位于鸣沙山东麓、宕泉河西岸的断崖上,足有数里之长。 此刻艳阳高照,风轻云淡,整座石窟笼罩在璀璨金光之中,佛音禅唱绕梁不息。 令人叹为观止。 高楷赞道:“敦,大也,煌,盛也,敦煌莫高窟,果然名不虚传。” 安兴仁笑道:“主上所言极是。” “两百多年前,有一僧人路经此地,忽见山顶金光闪耀,如现万佛之相,心中赞叹,便在岩壁上开凿了第一个洞窟。” “此后,历朝历代,皆有高官大族,富商大户,前来建窟塑像,雕琢壁画。” “至如今,已是恢宏盛大,号称行一步,穿越百年光景。” 高楷笑了笑,远眺四方,忽见莫高窟以北三窟之外,正有一支僧兵,乘着骆驼,驱赶数十匠人,逶迤而行。 不由疑惑:“这是作何事?” 安兴仁望一眼便知:“塑佛像,刻壁画,皆离不开匠人画师。” 唐检蓦然开口:“主上,观其等打扮,似是大乘佛国之人。” 高楷目光一闪:“去瞧瞧。” “是。” 三人扮作佛门信众,缓步来至北三窟外,见这一支僧人,持刀带棒,足有千余人。 又有数十比丘尼,眉清目秀,手捧金、银、琉璃、珊瑚、砗磲、赤珠、玛瑙。 其后,匠人画师低眉敛目,皆满脸风霜,似哀莫大于心死。 南面石窟之外,诸多佛门信众,三步一跪,九步一拜,前来礼佛。 更有胡人商贾,乐师舞姬,杂耍艺人,巫祭等各色人等,皆满脸虔诚。 “佛门七宝?”高楷颇为诧异,“以此规格,这塑像之人,非富即贵。” “唐检,你去打探一番。” “是。”唐检点头而去。 不过片刻,便见他匆匆回返,低声道:“主上,末将探知,这支僧兵尼姑,专为大乘佛国、耶伦皇后塑像绘画而来。” “哦?”高楷好奇道,“这耶伦皇后,是何来历?” 唐检回言:“据闻,这耶伦皇后本是西域小国——戎卢的公主。” “戎卢被高昌灭国之后,她沦为奴隶,遭胡商贩卖至敦煌。” “因长相奇特,眉如小月,眼似双星,颇似观世音菩萨凡间相,而被万佛寺看中,剃发修行,法号静萱。” “其人深受高昙盛宠爱,这大乘佛国皇宫之中,唯有她一人,再无其他佳丽。” 安兴仁惊讶:“高昙盛竟如此专一。” “不知这耶伦皇后何等美貌,将他迷得神魂颠倒。” 唐检叹道:“不光如此,高昙盛未给自己塑像刻画,却先为耶伦皇后安排。” “可谓用情至深。” “据闻,两人在佛国之中,并称二圣。” 高楷笑了笑:“倒是痴情。” 正说话间,忽闻一阵呵斥传来,不由循声望去。 却见北三窟外,数个僧兵,将一名画师驱赶出来,掼在沙地,一阵拳打脚踢,辱骂一番,方才离去。 这画师蓬头垢面,衣衫褴褛,蜷缩在沙地上,一动未动,仿佛死去。 些许路过之人,皆掩住口鼻,满脸厌恶。 只因这画师浑身酸臭,令人作呕。 高楷望一眼,沉声道:“唐检,予他一些清水、胡饼,救他一命。” 唐检赞道:“主上果真菩萨心肠。” 正要依言行事,却见安兴仁劝阻:“且慢。” “主上,此人为窟中画师,十载辛劳,已沦为废人,不祥之身,遭佛祖厌弃,不可亲近。” 高楷皱眉:“这是何道理?” 安兴仁叹息一声:“非我心狠,实则这莫高窟传言甚广,但凡虔心为佛门塑像刻画者,必能得佛祖接引,往生极乐世界。” “然而,一旦受佛祖厌弃,不得超脱,便沦为废人,堕入畜生道。” “其等身负恶气,万万不可亲近,否则,必有灾祸。” “此前有人怜悯,赠送清水吃食,本想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谁曾想,竟受其等牵连,满门灭绝,凄惨无比。” “因此,人人避之不及。” 唐检踌躇不定。 高楷断然道:“这神州大地,芸芸众生,岂是由佛门判定?” “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本是常理,何故听信一家之辞,胡言乱语。” 他持清水胡饼,来至近前,将这画师扶起,却发觉其弯腰驼背,身量轻飘,仿佛一片沙尘。 发髻搅成一团,凝结土块,须发斑白,面貌沧桑,一股恶臭萦绕不散。 高楷若无所觉,给他喂了水,咽下胡饼。 半晌之后,这画师醒转,仿佛微风浮动,惊起些许生机,嗓音低哑难闻。 “谢……谢郎君。” 高楷温声道:“你是何人,为何有此一遭?” 画师沉默半晌,方才回言:“区区贱名,不敢污尊耳。” “奴生于长安,自幼嗜好壁画,辗转诸多道州,学习画技。” “后来,奴家道中落,充入贱籍,发配至敦煌,为锦绣人家绘画,聊以糊口。” “本以为此生寥落,迟早曝尸荒野,不曾想……” 这故事,说来话长。 一位西域小国公主流落风尘,沦为乐妓,被于阗国商贾贩卖至河西,欲送往长安,换取丝绸。 她遭鞭子抽打、辱骂,忍饥挨饿,学习音律与舞艺。 其后,胡商乘着骆驼,带着金银、宝石、香料,并一众女奴,穿过皑皑雪山,草原大漠,熬过狂风沙尘、狼群、匪寇,踏过骷髅堆。 沿着丝绸之路的痕迹,一一走过龟兹、焉耆、西州、伊州、沙州。 就在这女奴撑不下去的时候,终于来至敦煌城。 此地为商埠重镇,胡商短暂停留,准备挑选数个女奴,献给沙州刺史,讨个路引,便在城外择一处阴凉地扎营。 胡商去城中拜访,仆人喂养骆驼,管事购买吃食、打听中原战况,与长安时兴的乐舞。 女奴们便在营帐旁,铺起圆毯,奏乐弹唱,练习歌舞。 在一众女奴中,这曾为公主的乐妓,雪肤花貌,如鹤立鸡群。 一日,夜幕降临,圆毯旁燃起篝火。 乐妓头戴珍珠花帽,穿一袭纱罗绣花裙袍,外罩大红舞衣,以金铃装饰,脚踏锦靴,于一方毡毯上,跳起柘枝舞。 第230章 极乐世界 一侧,数个龟兹乐手,弹奏四弦琵琶、竖箜篌、筚篥、都昙鼓。 乐曲激昂,复杂多变,这乐妓却熟稔于心,合着鼓点踢踏腾挪,翩然旋转。 “翘袖中繁鼓,长袖入华裀。” 一时间,铃声清脆,眉目传情,既刚健又婀娜,既轻盈又迅捷,美不胜收,令人目眩神迷。 围观者尽皆喝彩,一声响过一声。 一舞终了,乐妓停歇脚步,弯腰深施一礼。 忽见人群之中,一名年轻郎君,目光痴痴,满眼皆是惊艳。 这乐妓心中一动,本想结识一番,却见管事凶神恶煞,言语这人一身粗布袍衫,肩膀处落了一层颜料,定是一介画师,身份低贱,不宜相识。 乐妓好奇追问,方才得知,这敦煌城东南方,一座断崖山上,开凿出成百上千个石窟,有大有小。 其中描绘壁画、雕刻塑像,供养菩萨佛祖,以作功德。 领近数州大富人家,皆以开窟供佛为荣。 因此,便有诸多画师,以绘壁画、塑佛像为生计。 其后数日,胡商在城中钻营,每逢乐妓练习歌舞之时,那面貌普通、眼神痴迷的年轻郎君,必会躲在人群之后,默默注视。 只可惜,两人未能说上只言片语。 忽一日,胡商宣布,奉送三位女奴予刺史,聊表谢意。 乐妓没来由地希冀,自己能被选中,留在这片黄沙地上、边陲小城中,只为能与那郎君见上一面。 只可惜,胡商一心将她送至长安,达官贵人府中,牟取暴利,怎会将珍珠当鱼目。 只择了几个姿色平平的女奴相送,便带着她和骆驼商队,重新踏上旅程。 命运捉弄之下,两人身不由己,卷入光阴洪流,从此天各一方。 乐妓走后,刺史下令,让这年轻画师,为一处供养窟作画。 画师稍作收拾,揣上两件旧衣服与画稿,住进鸣沙山断崖上,一个洞穴。 这洞穴狭窄逼仄,阴暗无光,走进去连腰身也无法直起。 画师白日里,在佛窟内绘画,夜晚吃一顿清水杂食,便回转洞穴躺下。 疼痛难忍时,便拜佛冥想,撑过这一日又一日,枯燥难捱的时光。 此后十年,他再没有出过洞窟。 年过而立,本该是壮年,他却已满头青丝成雪,双眼昏花,肩背佝偻,再也直不起来,看不清颜色、拿不起画笔。 洞窟中管事嫌他成了累赘,便把他赶了出来,任其自生自灭。 这画师,便是眼前这老态龙钟,浑身恶臭之人。 观其形貌,只是一具仍在喘气的行尸走肉。 听闻此事,高楷、安兴仁、唐检三人,皆默然无声。 风声呜咽,如泣如诉,仿佛也忍不住叹息。 沉默良久,高楷涩声道:“你……你还有什么心愿未了么?” 在他眼中,这画师周身黑气纠缠,灰光涣散,已然离死不远。 画师闻言,陡然露出一抹笑容,双眼晶亮,轻声道:“郎君心善,可否将我这枚玉玦,置于万佛寺之中?”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白玉,细腻如凝脂,镌刻萱草月亮纹路。 高楷接过,郑重道:“你可放心,我必让你如愿。” 画师轻笑道:“谢郎君!” 不知何处来的力气,他挣扎着给高楷下拜。 “不必多礼,快起来。”高楷连忙将他扶起。 “郎君大恩,奴无以为报,唯有向佛祖祈求,将十年茹素之功相赠。”画师笑意和煦。 “今日得遇郎君,为奴今生幸事。” “本想为郎君作画一幅,奈何,奴大限已至,却是做不到了。” “惟愿佛祖保佑郎君,善有善报,喜乐无边。” 他躬身再拜,告辞远行:“奴一生漂泊,十年来,皆为他人而活,如今却要为自己活一次了。” 高楷不忍:“你的身体……” 画师面露笑意:“奴已是废人,不该存于世间,就此离去,郎君不必为奴伤怀。” 他佝偻着背,一步一颤,于狂风沙尘之中,走下鸣沙山,踏入苍茫大漠,渐行渐远。 高楷蹙眉道:“唐检,你去护持一番……” 安兴仁蓦然开口,叹道:“主上,让他去吧,这大漠之中,奉行天葬,传言中,可与极乐世界更近,聆听佛祖教诲。” “纵然身死,亦是天命所定,难以挽回。” 高楷神色黯然。 默然许久,唐检低声道:“主上,天色将晚,须得入城寻个馆舍歇息。” 高楷远眺天色,点头道:“也好,顺势助他完成遗愿。” 三人跟随僧兵商旅,走进敦煌城。 殊不知身后,北三窟中,一尊菩萨画像,端坐莲花宝座之上。 其面如满月,静谧如处子,一手轻托莲花,一手轻提飘带,双眸微闭,仿佛凝视世间万物,宁静祥和。 菩萨像上方南、中、北三侧,各有一位飞天。 一人口吹横笛,一人捧持花盘,一人手持璎珞。 三人右侧,各有一只大雁衔花。 祥云缭绕,卷起飞天衣带,飘逸动人,在这华美庄严、绚丽多姿的佛窟中,跳着胡旋舞,沉浸在极乐世界的无边喜悦之中。 …… 兰州,金城。 明月堂中,敖鸾正静坐修行,一圈圈清光如水波荡开。 蓦然,她睁开双眼,蹙眉道:“表哥有劫数将至,我须得前去相助。” 她款款起身,轻移莲步,刹那间出了高府,化作一阵清风,飘向河西道。 过不多时,来至瓜州,常乐城,忽见城中点点紫光闪耀,不由按下遁光,凝神望去。 “竟是杨长史、夏侯郎将率军在此,想必为寻表哥而来。” 思忖片刻,她降下身形,落在中军营帐之外。 四周巡卒见此,只以为天仙下凡,惊艳失声。 敖鸾展颜一笑:“我是表小姐张鸾,来此求见杨长史,还请禀报一声。” 巡卒如梦方醒,一迭声道:“是……是。” 便一溜烟跑进营帐上禀。 帐中,杨烨、夏侯敬德等文臣武将,正愁眉不展。 自从玉门关与高楷失散,数日不见踪迹。本以为来至瓜州,必能寻得,却不料,仍然杳无音讯。 夏侯敬德浓眉拧起:“主上究竟去了何处?” 正沉思时,忽见一员小卒匆匆入内,拱手道:“杨长史、夏侯郎将,表小姐张鸾,正在帐外求见。” 第231章 阿弥陀佛 杨烨面露惊诧:“表小姐,她怎会来此地?” 瓜州距离兰州,足有千里之遥。表小姐一介弱质女流,怎能一人到此。 帐中文武皆觉匪夷所思。 默然片刻,杨烨起身道:“表小姐既来,必有要事,我等须得一见。” 他率众出了营帐相迎,果然见得张鸾亭亭玉立,毫无远行千里的风尘仆仆,反而衣袂翩跹,恍如神仙妃子。 “微臣见过表小姐。” 敖鸾轻笑一声:“不必多礼。” “我此行,正为表哥而来。” 杨烨目光一亮:“表小姐可知主上身在何处?” “正是。”敖鸾轻点螓首,“表哥正在沙州,敦煌城中。” “尔等可率军前往,护佑表哥周全。” 杨烨,夏侯敬德等人皆大喜过望。 正要开口,忽见敖鸾笑道:“我便先行一步,于敦煌相候。” 话音刚落,她转身离去,一步迈出,便去得百尺之外,逐渐消失在视线之中。 众人见此,面面相觑:“表小姐,莫非神仙下凡?” 夏侯敬德神色振奋:“既知主上下落,我等即刻起行。” 杨烨颔首道:“传令,拔营进发。” “是!” …… 沙州,敦煌城。 黄昏时分,高楷、安兴仁、唐检三人寻得一家馆舍,暂作歇息。 翌日,唐检先行前往万佛寺一探。 这万佛寺坐落在敦煌城北,占据三条街坊,纵横数里,规模远超刺史府。 此刻正是辰时,朝阳和煦。寺中小沙弥撞响晨钟,足足三百多下,响彻整座城池。 城中军民听闻,无论老弱妇孺,少年青壮,皆虔诚下拜,口中念诵:“南无阿弥陀佛。” 钟声持续半个时辰,方才停歇。 唐检绕过正门,循着朱墙黛瓦,向北走三百步,来至偏僻一角,倏然攀上墙头,潜入寺中。 他环顾四下,恍然发觉,竟来到后院,小沙弥们起居之地。 正中一尊长方石壁,隔开前堂后院,转过石壁,便见假山水池,遍栽莲花。 东西两侧,各有数座厢房,石阶下,矗立着陶俑,有金鸡报晓,猫犬嬉戏,骆驼食草,皆涂抹各色彩釉,形态各异。 正踌躇时,忽闻一阵异响,从东侧正中一座厢房传来。 唐检神色一动,悄然来至墙角,倚靠纸窗,戳破一圈小洞,凝神望去。 却见这厢房四壁,陈设佛门七宝,华光璀璨。 正中一方白玉台,雕刻龙腾虎跃之纹路,台下九层阶梯,竖立金柱栏杆。 玉台之上,正有一人端坐,呈如来相,其面貌温和,似睡非睡。 “张伯玉?”唐检神色一震,险些失声惊呼。 心中却翻江倒海,这西凉末帝,虽然剃了一头青丝,他却一眼认出。 只是,张伯玉怎会在此? 唐检环目四望,却又惊愕万分:“德智大师?” 只见,九层玉阶之上,一老僧慈眉善目、身披灰色袈裟,正是德智和尚。 他头戴毗卢,立在张伯玉身前。一手持九环锡杖,一手捧净水钵盂,神色肃穆,一丝不苟。 身侧,西、南、北三个方位,各有一位僧人伫立,低眉敛目,口中念诵经文。 唐检凝神细听,惊讶道:“《无量寿经》、《观无量寿经》、《阿弥陀经》,这可是佛门净土宗三桩经典。” “这万佛寺,莫非是净土宗传承?” 正思量时,忽闻德智和尚宣一声佛号:“阿弥陀佛,吉时已至,可炼帝尸佛了。” 西、南、北三位僧人双手合十,嗓音低沉:“阿弥陀佛,善哉!” “方丈尽管施为,我等为护法,必保万无一失。” “善!”德智和尚面露微笑,右手持九环锡杖,猛然顿地。 只闻“咚”一声,这锡杖大放乌光,九枚圆环倏然崩散,飘在空中,化为一根根乌针。 随德智和尚伸手一指,这九根乌针,悬在张伯玉头顶,缓缓下沉,刺入头颅之中。 张伯玉一动不动,仿佛对这蚀骨之痛,毫无所觉。 然而,双眼之中,陡然流下两行血泪。 德智和尚眉头一皱:“终究六根不净,未能体悟我佛真义。” 他拂袖一挥,一道金光闪过,血泪再无痕迹,仿佛方才所见,皆是幻觉。 再看这张伯玉,眉眼低垂,嘴角微勾,仿佛沉浸在极乐世界之中,无比喜悦满足。 过不多时,九根乌针一一没入头皮,不见踪迹,唯有九点戒疤,清晰可见。 “凝神已成,接下来,便是筑体了。”德智和尚微笑道。 “阿弥陀佛,善哉!”三位僧人齐声赞颂。 德智和尚左手一挥,净水钵盂飘然而起,悬在半空,猛然倾斜。 一滴滴金色液体从中泻出,汇入张伯玉头顶,九个戒疤之中,恍若雨水渗入沙漠一般,无声无息。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随着金色液体缓缓泻下,张伯玉全身肌肤,一寸一寸地化为金黄之色。 半晌之后,钵盂空空如也。 而张伯玉仿佛变作金人,大放光芒,刺人眼目。 德智和尚难掩喜色:“大事成矣!” “最后一尊帝尸佛筑成,只待陛下炼化国运,我万佛寺必能永世长存,为当世佛门第一宗。” 三位僧人忍不住大笑:“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眼见此景,唐检只觉心神震恐,如堕阿鼻地狱。 谁能想到,这万佛寺中,近万尊栩栩如生的金身佛像,竟是这般造就。 何其可怖! 当下,德智和尚唤来数位小沙弥,将这“帝尸佛”抬起,放在一尊莲花宝座之上。 只见其双膝弯曲,结跏趺坐,头顶肉髻,眉心一颗红痣,方口大耳,眼帘低垂。 双目凝视,似高高在上的神佛,冷眼看世间。又似无边苦海旁的引路人,满怀慈悲。 小沙弥们又取来一件金色袈裟,为这“佛像”披上。 转瞬之间,其大放金光,如烈日当空,令人不敢直视。 持续半个时辰,方才散去几分。 “抬至后山万佛洞中,小心侍奉。”德智和尚沉声吩咐。 “是!”小沙弥们不敢怠慢,抬着“佛像”往角门而去。 三位僧人亦告辞离开。 德智和尚一抬手,摄来锡杖,钵盂,蓦然开口:“非礼勿视,非礼勿听,施主出身大族,何不遵儒家教诲?” 唐检闻言,如坠冰窖。 第232章 龙潭虎穴 正欲逃离,忽觉全身动弹不得,仿佛凝固,手脚皆不由自主,唯有一点意识悬空,飘然而起。 登时天旋地转,坠入黑暗。 德智和尚瞥他一眼,低笑道:“你既来此,高楷想必正在城中。”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老衲正要寻他,却正巧送上门来。” “天命如此,合该有潜龙陨落,为我修行资粮。” “善哉!” 话分两头,高楷于城中馆舍等候数个时辰,却不见唐检回转,心中一沉: “出事了!” 安兴仁拧眉道:“唐备身武艺精通,行事谨慎,不知为何失踪?” 高楷远望一眼万佛寺,只见金光万道,结成庆云、莲花、璎珞,又有血光弥漫,黑气飘荡,不由沉声道: “此寺不啻于魔窟,必有杀人害命之事,积怨成劫,迟早酿成大患。” “你在此等候,我去寺中一探究竟。” 安兴仁慨然道:“主上,便是龙潭虎穴,我也和主上同去。” “不可。”高楷断然摇头,“你无武艺在身,一旦暴露,难以幸免。” “你可设法联络奉宸司,向杨烨、敬德传递消息,静观其变,不可冲动行事。” “切记!” 安兴仁见他心志甚坚,只得应下:“微臣遵令!” 高楷远望天色,已是黄昏时分,便换上粗布麻衣,扮作普通百姓,前往寺中拜佛。 转过三条街坊,循着南方行两百步,避过人流鼎沸之地,正欲翻墙而入。 却见一老妪脚步蹒跚而来,三步一跪,九步一叩,神态虔诚无比。 高楷只当寻常信众,不欲多作理会,却不防一瞥,神色怔愣。 这老妪竟双目无神,是个盲人。 高楷暗叹一声,见老妪一时不察,倾入沟渠,连忙上前扶起,温声道: “老人家小心,此处道路偏僻狭窄,又多深坑,不易行走,你可唤家人相助。” “多谢……多谢郎君。”这老妪惊魂未定,颤颤巍巍道,“郎君好意,老身心领了。” “只是,老身家中,只剩我一人,老伴走得早,大郎、二郎死在战场,尸首也不见。” “唯有三郎,前些时日大旱,家中没了口粮,前去乞讨,却不知去向,不知何处去了,唉……” 老妪仿佛许久无人可倾诉,一时间絮絮叨叨,说了许多家事。 高楷闻言默然。 良久之后,他嗓音低沉道:“老人家,不知令郎长相如何,我可设法张贴告示,或可寻得下落。” “老身有……有一张三郎的小像。”老妪神色激动,摸索着,取出一截皱巴巴的衣袖,颤抖着展开。 高楷仔细一观,见这三郎长相奇特,阔脸方口,耳垂颇大,眉心处,有一颗黑痣。 不由颔首:“我已记下,若有音讯,必定告知老人家。” 老妪一时泪如雨下,颤抖着便要下拜:“谢郎君……谢郎君,佛祖保佑!” 高楷连忙扶起:“使不得,快请起!” 将这老妪搀扶至万佛寺正门,见这落日时分,仍人声鼎沸,往来信众络绎不绝,香火缭绕,不由拧眉: “佛门,果然擅长笼络人心。” 这万佛寺有三道门,正中一座大门,颇为高耸,刷大红漆,镶嵌三百枚铜钉,其上一块黑底鎏金牌匾,上书“万佛寺”三个金字。 门口两侧各有一尊石狮子坐镇,轩昂威武。 这中门名为不二门,只许高官大族之人来往,似寻常百姓,贫苦人家,可没这个资格,只能走左右两侧,解脱、般若这两座小门。 此刻,中门外,数个知客僧,见到身披绫罗者,点头哈腰,却对高楷及老妪二人不屑一顾。 高楷眉头微皱,由右侧般若门进了寺庙。 这万佛寺建筑华丽庄严,飞檐斗拱,恍如皇宫大院。 中轴线上,天王殿、大雄宝殿、观音殿等殿宇巍峨耸立。 两侧,伽蓝殿、钟楼、鼓楼,藏经阁,应有尽有。 放眼望去,这万佛寺上空,一道道香火冲天而起,仿佛银河倒卷,汇入正中大雄宝殿之中,几乎凝成实质,化作一尊释迦牟尼佛像。 “香火如此鼎盛,怕是这大乘佛国国运,也无法媲美。”高楷百思不解。 “然而,却置于都城之中,皇宫以北,岂非太阿倒持?” 高楷与老妪二人,至天王殿,便只能止步,不得前往大雄宝殿。 这天王殿中供奉弥勒佛、四大天王和韦驮菩萨。 弥勒佛袒胸露腹,笑口常开,四大天王威严肃穆, 其后,韦驮菩萨身披铠甲,两足平立,十指合掌,手持降魔杵扛在肩上。 “倒是一座大寺。”高楷眸光一闪。 老妪三拜九叩,口中祈求不断,希冀三郎平安归来。 一柱香后,高楷正欲离去,忽见这殿后屏风一转,现出一尊尊金身佛像,大放光芒,充塞视野。 “佛祖显灵了!”一众粗布麻衣的百姓,慌忙下拜,叩头不止。 老妪闻言,忙不迭地顿首,神色激动:“金身佛,保佑我儿平安。” 高楷蹙眉望去,却见这金身佛像密密麻麻,皆大放金光,足有三百之多。 更令人惊叹的是,这些佛像,皆如真人一般大小,好似佛祖下凡尘,普渡众生。 这便是万佛寺底蕴,据闻,寺内足有九千多尊金身佛像,分布在三大殿之中,平日里并不轻易展示,唯有特殊时节,方才现身。 譬如大乘皇帝驾临,方丈德智和尚开坛讲法之日。 只可惜,这金光太过炽烈,看不清佛像面貌。 高楷眼眸一眯,凝神望去,蓦然神色一震。 只见这三百多尊金身佛,个个纹理清晰,结跏趺坐。 若非体表金光流淌,足以以假乱真。 然而,在高楷眼中,这些佛像,分明是一具具血肉之躯。 他心中一沉,暗道:“以活人作金身佛像,难怪这万佛寺有如此底蕴,当真好算计。” “只是,做下如此伤天害理之事,为何无业力天劫?” 他百思不解,一一望去,却猛然见得其中一尊,长相颇为熟悉。 只见角落处,一尊金身佛,阔脸方口,耳垂颇大,眉心处,有一颗黑痣。 他不敢置信,仔细比对一番,不由惊怒万分。 这分明是老妪心心念念,盼望平安归来的三郎。 第233章 弱肉强食 然而,她的三郎不光惨死,更被制成金身佛,供世人叩拜。 老妪却懵然不知,仍神态虔诚,叩拜自己的儿子。 祈求佛祖保佑! 高楷按住刀柄,只觉胸中杀意喷薄,难以按耐。 他自以为人心鬼域见识得多了,却没想到,比起眼前一幕,根本算不得什么。 正要拔刀,忽见三百多尊金身佛倏然散去,屏风遮蔽,再无踪影。 殿中一众信徒,皆怅然若失,颇为不舍。 老妪蓦然老泪纵横:“我儿,阿娘料想,你必不舍得远离。” “你究竟身在何处,叫阿娘日夜悬心,哭瞎了眼睛……” 高楷闭了闭眼,轻声道:“老人家,三郎他就在……” 话未说完,忽闻一阵喧哗:“大师将于大雄宝殿讲经,我等可在壁角旁听,还不速去?” “竟有这等幸事,速去,速去!” 众人哗然,个个面露大喜之色,争先恐后,一窝蜂涌至朱墙壁角,虔诚叩拜,静心聆听。 老妪追赶不及,不由满脸落寞。 高楷温声道:“老人家不必伤感,所谓心诚则灵,佛本在心中,而非泥胎塑像,僧侣之口。” “只需问心向善,何须假于外求。” 话音刚落,忽闻一声佛号响起:“阿弥陀佛,此言大善。” 高楷循声望去,只见一慈眉善目、身披灰色袈裟的僧人,缓缓走来。 一个迈步,便跨越重重阻隔,视石墙殿阁为无物,眨眼来至高楷身前,双手合十:“贫僧德智,见过高君侯。” 高楷眼眸一眯:“幸会!” “万佛寺做下这等恶事,想必你这个方丈,为始作俑者。” “莫非不怕业力缠身,永世沉沦不得超脱?” 德智和尚微微一笑:“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 “贫僧不过借这臭皮囊一用,纵然业力化海,自有国运相护,有何可惧?” “原来如此。”高楷恍然大悟,“这大乘佛国,不过是一张幌子,你真正的目的,是将四州化为佛国疆土。” “不光如此,恐怕这河西道、乃至于陇右道,都在你算计之中。” 德智和尚面露诧异,忍不住赞叹一声:“不愧是改天换命之主,果然慧眼如炬。” 高楷冷哼一声:“你造下这无边杀孽,必有天劫。” 德智和尚浑不在意:“不经苦海,怎知众生沉沦?” “不成佛,何以普渡众生?” “待我成佛作祖,自有信众为我辩白、脱身上岸,一切业力皆消,唯有大气运、大功德、大自在。” “痴心妄想!”高楷哂笑道:“佛门以护生为要旨,你却背道而驰,还敢大言不惭,妄谈成佛作祖。” “可笑!” “阿弥陀佛,高君侯年轻气盛,怎知这世间真理,皆掌握在强者手中,弱者,唯有顺从。”德智和尚笑意不减。 “更何况,杀生为护生,斩业非斩人,贫僧借众生气运修行,成佛之后,再普渡众生,因果全消,有何不可?” “须知,小妖小怪,人人喊打;大妖大怪,却人人敬畏,芸芸众生,皆是弱肉强食。” 高楷淡声道:“即便你成佛,昔日信众也化为枯骨,你欠下因果,岂能因回馈他人,而一笔勾销?” “这世间虽有弱肉强食,但也有倾尽全力,舍己为人者,否则,皆是自私自利之辈,人间何存?” “哦?”德智和尚低笑道,“高君侯,你可愿舍己为人?” 高楷按住刀柄,沉声道:“但凭手中刀,斩尽不平事。” “高君侯好志气。”德智和尚微微颔首,转而提起一事,“贫僧此行,受陛下托付,作个说客。” “若高君侯愿归降我大乘,可获封凉王之爵,世袭罔替,如何?” 高楷断然摇头:“道不同,不相为谋。” 德智和尚似早有预料,微笑道:“既如此,且留高君侯稍待,于寺中观礼。” 他使个眼色,唤来数位僧兵,皆满脸横肉,孔武有力,叉手道:“施主,请!” 高楷瞥一眼,淡声道:“不劳费心。” 德智和尚笑了笑,一个迈步,便不知所踪。 这数位僧兵将高楷带到一处厢房,锁上门窗,便各自离去。 高楷环顾四周,这厢房以土石为砖,垒得严丝合缝,密不透风。 房梁虽是木制,却刷上黑漆,唯有一座茅草堆成的床榻,置于土炕坑上,其余些许烟道、壁龛、灯台,为小沙弥起居拜佛之用。 “倒是谨慎,却不知有何礼可观?” 话分两头,德智和尚跨过放生池,来至大雄宝殿之外。 正大院中,矗立一尊宝鼎,镌刻“万佛寺”三个烫金字,左侧置一尊香炉,青烟袅袅升起。 这大雄宝殿为九五开间,朱墙黄瓦,东西两侧各有一座配殿,分别为伽蓝殿、祖师殿。 宝殿之内,供奉七尊释迦牟尼佛像,皆金光灿烂,两侧供奉十八罗汉、二十诸天、十二圆觉像。 此刻,正中一座佛像之下,一人头戴平天冠,身披赭黄袈裟,跪坐蒲团。 却是大乘皇帝,高昙盛。 听闻脚步声,他稍稍侧头,问道:“方丈,高楷意下如何?” 德智和尚微微摇头。 高昙盛冷声道:“他已沦为阶下之囚,尚不自知,竟如此不识好歹。” 德智和尚淡淡道:“他已立天命,全据陇右道,又攻取河西道凉、甘、肃三州之地,麾下百万军民,气运正盛,怎会甘心将大业拱手让人?” 高昙盛冷哼一声:“既如此,便将他一刀杀了,一劳永逸。” “等他死后,拿下陇右道十二州,不过探囊取物。” 德智和尚摇头道:“他为天下潜龙之一,气运未衰,又善待百姓,不曾惹得天怒人怨,等闲之法,难以斩杀,否则,天道运转之下,必有强者来救。” 高昙盛拧眉:“那该如何是好?” 德智和尚淡笑一声:“潜龙仰仗者,无非麾下百万军民,人心所向,方才有天命护佑。” “陛下可派遣兵马,夺取凉、甘、肃三州,攻下陇右道,届时,他失了根基,便如浮萍,杀之易如反掌。” 高昙盛大喜:“方丈妙计,就依此言。” 德智和尚面色肃然:“陛下,帝尸佛虽然炼成,然而,大乘唯有四州之地,数万军民,国运不足,难以供养。” “须得尽快起兵,掠取河西、陇右。否则,帝尸佛香火不足,便会反噬陛下,以致气运衰竭而亡。” 第234章 至阴至寒 高昙盛郑重颔首:“朕即刻派兵起行。” 德智和尚双手合十:“阿弥陀佛,老衲炼制帝尸佛,大损修为,须得闭关一段时日。” “军中诸事,仰赖陛下处置。” 高昙盛点头:“方丈尽管放心,朕必能旗开得胜,一举拿下河西陇右。” 待德智和尚转入静室,他出了宝殿,来至斋堂,蓦然开口:“高楷身在何处?” 身侧一名亲卫回言:“正在后院厢房之中。” 高昙盛低声道:“派人于今夜子时起火,将他烧死。” 亲卫不敢迟疑:“遵令!” 高昙盛哂笑道:“方丈太过妇人之仁,竟纵容高楷存活于世。” “他不过肉体凡胎,一举杀了便是,何须留他在此,招惹变故。” 若非忌惮方丈所言,他早已派人刺杀。 “若以火烧之,佯作意外,便是他命不好,合该身死。” 高昙盛冷冷一笑。 正得意时,忽见一个小沙弥匆匆而来,低眉道:“陛下,皇后殿下将您赐下金银财帛、奇珍异宝,皆打发了。” 高昙盛面泛怒火:“耶伦,朕待你不薄,何故拒朕于千里之外。” “回宫!” “喏!”一众小黄门,僧兵、亲卫,簇拥着高昙盛回返皇宫去了。 …… 昼夜轮转,又是月黑风高之时。 僧房之中,高楷正手捧书籍翻阅,蓦然神色一动。 “这西北风沙大,天干物燥,又是这木头房梁,茅草铺床,极易燃烧。” “观今夜天色,东南风席卷,正是风助火势,稍有不慎,火烛一倾,便是一场大火。” 他抬头一望,只见头顶紫光飞旋,凝成华盖,其下,一尊大鼎载浮载沉,吞吐无量气运。 然而,这大鼎四周,莫名有一道道黑气,纠缠而来,欲吞噬大鼎。 “白日里,我观德智并无杀意,如今,却又纵火烧我。” “如此转变,颇不寻常,恐怕有他人窥视,杀心炽热,欲置我于死地。” 他转念一想,冷声道:“高昙盛?” 正思量时,忽见火星四射,落在厢房四角,一沾上这木梁草顶,如沸水泼入滚油,登时熊熊燃烧。 迅速蔓延,覆盖数座厢房,一时间火光大炽,照彻夜空。 诡异的是,这般大火,寺中却无一人发觉,除却火焰吞噬房梁的“哔啵”声响,再无动静。 高楷眉头一皱,透过窗子缝隙,向外一望,却见厢房四角,皆堆积柴薪,火星一点即燃,将整座后院笼罩其中。 “高昙盛,果然狠辣。” “他可是佛门弟子,竟不惜在寺中放火杀人。” 火光冲天,热浪一阵阵袭来,浓烟弥漫,眨眼之间,便将整座厢房吞噬。 “砰!”一根房梁轰然坠下,火星爆裂。 高楷侧身避过,环顾四周,不由蹙眉。 这厢房颇为严实,大火蔓延,一时寻不得破绽逃出。 正焦急时,忽见一道幽蓝之光闪烁,水汽弥漫,暂且压制火势。 幽光轻旋,忽然现出一人倩影,其花容月貌,恍若月宫仙子。 高楷定眼一观,惊讶道:“鸾儿?” 敖鸾万福一礼:“鸾儿算得表哥有难,特此前来相助。” 高楷笑道:“有鸾儿相助,我可无忧。” 敖鸾展颜一笑,纤纤素手一挥,水光涌动,将房中大火熄灭。 正要施法尽去火势,却见高楷摆手道:“且慢。” “高昙盛、德智二人狼狈为奸,造下诸多杀业,又纵火杀我,我不妨将计就计,还以颜色。” 敖鸾眼眸一亮:“表哥有何妙计?” 高楷不答反问:“鸾儿可有宝物,可暂且避过火焰?” 敖鸾轻点螓首:“正有一枚避火珠,为家中珍藏。” 她一抬手,一颗宝珠盈盈而现,荡开淡淡幽光,仿若涟漪一般。 四周火舌一触,便再不能寸进。 高楷面露喜色:“高昙盛既要杀我,我不妨佯装死于大火之中。” “有劳鸾儿,将这火焰牵引出去,蔓延至天王殿、大雄宝殿、观音殿,这三座建筑。” “万佛寺既以活人为金身佛,如此狠毒,我等便纵火焚烧,毁个干干净净。” “叫其等谋划成空,自作自受。” 敖鸾笑道:“若能做成此事,不失为一桩功德。” 她将避火珠交予高楷,一人出了房门,拂袖一挥,便见熊熊烈火,倒卷而回,散作漫天火星,落在中轴线,三座大殿之上。 只见星星之火,转瞬之间炽光大盛。火舌漫卷,将砖墙朱柱,飞檐斗拱,尽皆吞噬,熊熊燃烧。 “走水了!”这一番动静,惹得寺中众僧慌忙来救,各自挑担提桶,取放生池水灭火。 “怎可让尔等如愿?”敖鸾笑了笑,素手一挥,便见放生池中,水流飞天而去,半滴不剩。 “妖女,休要放肆!”蓦然,一声怒喝传来,寺中东、南、西三方,各有一位僧人浮空而起。 持月牙铲、三股戟、金刚杵,纵起法力,金光大炽,猛然向敖鸾杀来。 敖鸾置之一笑:“佛门最擅颠倒黑白,分明做下恶事,却污蔑旁人为妖,着实可恨。” 她口中默念法诀,双手交叠,恍如穿花蝴蝶,蓦然,一道道水流从天而降,恍如银河倒挂。 这水流色呈幽蓝,冰冷异常,稍一现世,便冻结虚空,令人如坠冰窖。 随她伸手一指,这幽蓝水流,倏然三分,涌向三僧兵器。 那月牙铲、三股戟、金刚杵,稍一接触,顷刻冻结成冰,猛然坠落在地,摔得粉碎。 “玄冥真水?”三僧悚然一惊,“你怎会有玄冥真水?” 须知,玄冥真水至阴至寒,足以冻结万物。 毁去这区区凡铁铸造的兵器,自然不在话下。 只是,玄冥真水极其难寻,须得沉入九幽之底,四海海眼深处,方可取来数滴。 若要炼成这般水流,如臂使指,不知大损多少法力修为,更大耗光阴。 敖鸾但笑不语,玉手一指,玄冥真水陡然一旋,瞬息之间,将这三僧冻成冰渣,四分五裂而亡。 “这万佛寺传承大谬,不思静心修持,反而钻研旁门左道,以尸身佛之恶术,聚敛香火,以汇气运,增涨修为,却是大错特错。” 第235章 欲盖弥彰 见三僧一个照面便尽数归西,寺中一众沙弥,僧兵,各个惊骇,四散奔逃。 “乌合之众!”敖鸾淡笑一声,正要如法炮制,以玄冥真水送众僧下冥府。 忽闻一声佛号传来:“阿弥陀佛,女施主太过狠辣,竟不闻上天有好生之德么?” 敖鸾循声望去,只见一僧慈眉善目,身披灰色袈裟,一个迈步,便从大雄宝殿,跨越重重阻隔,来至身前。 正是德智和尚。 “缩地成寸?”敖鸾面露惊讶,“你竟有此神通?” “女施主谬言。”德智和尚摇头道,“此为我佛门神足通。” “与道家之法,倒有异曲同工之妙。”敖鸾笑道。 “只是,道佛同修,大耗精力,纵观凡俗之人,寿命不过百年,如此好高骛远,恐怕临终之时,仍然一事无成,悔不当初。” 德智和尚颇为惊诧:“女施主好眼力,不知是何方大派出身?” 敖鸾轻摇螓首:“不过天地之间一散修,却无什么门派。” “你为佛门弟子,却无好生之德,反而杀戮无数,竟不怕业火缠身,化为飞灰么?” 德智和尚面色坦然:“若无倚仗,贫僧自不敢托大。” “今日正巧,我万佛寺至宝成就,女施主既来,不妨停驻一观。” 他一抬手,大雄宝殿之中陡然大放金光,一尊佛像从中升起,飞至虚空,一圈圈佛光大炽,照彻九霄。 又有一道道佛音禅唱,传遍八方。 寺中众僧见此,各个盘膝而坐,念诵三篇经文,神态虔诚,万众一心。 这番动静,毫不掩饰,顷刻间震动一方,周边街坊军民眼见此景,各个又惊又喜,下拜叩头。 “佛祖显灵!” “信女愿一生吃斋念佛,求佛祖保佑!” 一道道信仰念力,飘然升起,如乳燕归巢,汇入帝尸佛身躯之中。 只见其头顶金气成云,凝为金灯璎珞,佛门七宝,璀璨夺目。 “香火转气运,业力化功德。”敖鸾大吃一惊,“你竟有这等邪法,颠倒因果?” 德智和尚笑道:“我万佛寺数百年苦心筹谋,终于成就这尊帝尸佛。” “有朝一日,大乘一统天下,得数千万军民齐心供奉,何愁不能成佛作祖?” 敖鸾娇喝一声:“旁门左道!” “如此邪法,将天下众生视为傀儡,予取予求,这岂是佛门,分明是魔道。” “你已入魔,却不自知。” 德智和尚大笑道:“一念成佛,一念成魔,佛与魔,本就在一念之间。” “若得无上伟力,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逍遥自在。纵然是魔,又有何妨?” “更何况,若能以伟力震慑天下,是佛是魔,不过旦夕可改,何必介怀?” 敖鸾不再多言,修炼到他这个境界,佛心坚固,堪比金刚,不是三言两语可以动摇的。 她伸手一招,玄冥真水置于掌中,化作一道道雨幕,向帝尸佛压下。 正要借助这至阴至寒之力,将其冻结,摒除感应,驱退香火念力。 德智和尚低笑一声:“区区真水,能奈我何?” 他骈指一点,手心一朵红莲绽放,莲台之上,陡然飘起一丝丝火光。 这火光鲜红如血,毫无热气,又似无处不在,可震慑心智。 “红莲业火?”敖鸾颇为惊诧,“你这恶贯满盈之人,竟敢操控此火,不怕引火自焚么?” 德智和尚双手合十:“阿弥陀佛,无边业力,自有大乘领受,我不过区区一凡俗僧人,有何能耐,敢为祸天下?” “厚颜无耻!”敖鸾呵斥一声。 蓦然引动玄冥真水,倏然飘去,正要落在佛像周身,却见虚空之中,一朵朵红莲盛开,业火熊熊,将真水挡住。 一真水一业火,毫不相让,当即对峙起来。 半个时辰之后,敖鸾只觉法力不支,额头沁出冷汗,心中不妙。 “我为人身之后,法力尽失,终究修行太短,未能恢复,长此以往,绝非这德智对手。” “须得另想他法,破去这帝尸佛,断其倚仗。” 想到这,她红唇微动,低声道:“表哥,此人凭借帝尸佛,法力源源不断,几乎立于不败之地。” “当务之急,须得设法将这帝尸佛铲除。” 高楷正于后院观战,听闻此言,点头道:“你且与他抗衡,此事我来解决。” 他手持避火珠,悄然出了万佛寺,回转馆舍。 正见安兴仁急得团团转,徘徊不定。 见了他,大喜过望:“主上,你可无恙?” “我无事。”高楷笑了笑,转而肃然道,“你可曾联络上奉宸司?” 安兴仁颔首道:“奉宸司正于城中听命。” “好!”高楷面色一喜,将寺中金身佛一事说了,沉声道,“命奉宸司,将此事广为宣扬,务必满城皆知。” “再将城中军民,引至万佛寺中,静观其变。” “是!”安兴仁肃然应下。 待他离去,高楷回转寺中,悄声道:“鸾儿,你可设法除去金光障碍,令寺中一众金身佛面貌现于人前则,务必清晰可见。” “表哥妙计!”敖鸾明眸一亮,依言行事。 高楷望一眼帝尸佛,玩味一笑:“水可载舟,亦可覆舟。” “你以此法迷惑世人,却不知,真相大白之后,能否抵抗人心向背、气运反噬?” 过不多时,果然见得满城军民,皆汇聚于万佛寺外。 然而,个个对“真相”将信将疑,更有甚者,破口大骂,只以为污蔑,一心维护这佛门信仰。 高楷摇了摇头:“愚民之术,可谓双刃剑。” 此时有多么深信,信仰崩塌之时,便有多么愤怒。 敖鸾见此,当即拂袖一挥,以玄冥真水遮蔽漫天金光。 失去金光掩饰,这数百尊金身佛露出本貌,现于众人眼前。 “儿啊!” “这……这不是大郎么?” “夫君?” 满城军民眼中,这些日夜叩拜的金身佛,竟是家中亲人。 一时间,各个震恐难言,涕泪不断。 此时此刻,哪里还不明白,这所谓的金身佛,竟是活人所炼。 何等可怖! 须臾,再无一人叩拜念佛,反而千夫所指、万众唾骂。 帝尸佛失去众人念力加持,当即黯淡无光。 德智和尚见此,勃然大怒:“贱婢尔敢?” 他猛然一挥手,漫天金光席卷,落在佛像之中。 敖鸾冷哼一声:“欲盖弥彰!” 第236章 皆是虚妄 不待金光落下,忽见一道道黑气,冲天而起,陡然汇聚在诸佛之中。 “果然,众望所归,一朝倾覆,便是劫数临头。”高楷淡笑一声。 德智和尚心中发狠,猛然运转周身法力,化作漫天火雨,向一众军民袭去。 “区区蝼蚁,也敢坏我修行?” 正要将这数千百姓尽数烧成灰烬,以泄心头之恨。 然而,一道道幽蓝之水涌动,冻结火雨,让他谋算落空。 德智和尚怒不可遏,陡然汇聚团团业火,径直飞向敖鸾。 敖鸾神色一肃,运转周身法力,凝成一道道真水,挡在身前。 然而,这团团业火,竟弃了敖鸾,直往高楷而去。 “表哥?”敖鸾大惊失色。 高楷立于天王殿外,眼见业火袭来,却不闪不避。 德智和尚仰头大笑:“无知小儿,如此托大,竟不避业火缠身。” “今日,便是你魂飞魄散,永不超生之时。” 朵朵红莲绽放,花开十二瓣,莲台之上,火光鲜红如血,令人触目惊心。 然而,这红莲业火,飘在高楷周身,却毫无寸进。 只因他头顶华盖之上,一丝一缕玄黄之气垂落,如檐下滴水,络绎不绝。 任凭这业火熊熊,却不得近身。 “功德之气?”德智和尚满脸惊骇,“你怎会有功德之气?” 高楷淡淡一笑:“得道多助,失道寡助。” “如此简单的道理,你怎会不知?” 德智和尚如梦方醒:“你安顿百姓,赈济灾民,方才有功德加身。” 高楷但笑不语。 蓦然,狂风涌动,乌云翻滚,其中一道道雷蛇,四处游走,电光闪烁。 “天劫?”德智和尚悚然一惊。 失去帝尸佛为倚仗,人心背反,他再不能压制因果业力。 此刻,劫数临头,隐约间,有陨落之危。 “怎可听天由命?”德智哂笑一声,立在帝尸佛身前。 眨眼之间,三道赤霄神雷,轰然落下。 他一咬牙,伸手一指,拼尽最后一丝底蕴,以帝尸佛抗住天雷。 “轰!” 电光游走,雷蛇舞动,天劫之威震动四方。 受此一击,这帝尸佛陡然四分五裂。 德智和尚满脸煞白,神色萎靡。 天道煌煌,怎是区区一介帝尸佛可以阻挡。 纵然九成天雷,皆由帝尸佛领受,这余下一层威力,也令他修为大跌,沦落凡俗之境。 趁此良机,敖鸾双手一挥,催动玄冥真水,正要将德智冻成冰渣。 却不防此人狡诈,一个迈步,窜入百姓之中,不知踪影。 “可恨!”敖鸾柳眉倒竖。 正要去追,却见高楷摇头笑道:“任他逃去,今日,他必死无疑。” 敖鸾面露疑惑:“表哥如何得知?” 高楷笑了笑,唤来安兴仁,令他召集奉宸司,安抚民心。 话分两头,德智和尚以百姓为挡箭牌,逃出生天。 一路缩地成寸,迈过河西诸州,来至琵琶山。 “你既让我修行尽毁,我必以牙还牙,将你阖府老小一齐斩杀,让你尝一尝,这锥心之痛。” 他加快脚步,正要跨越琵琶山,前往兰州金城。 却不防虚空之中,现出一人,其身披青绿道袍,银簪束发,手持一柄清光湛湛的法剑。 “妙一?” 德智和尚大惊失色,正要绕道而行,却见妙一持剑一挥。 剑光如虹,划分天地,将德智拦腰切为两段。 “凡所有相,皆是虚妄。”德智和尚满脸不甘,堕入黑暗之中。 妙一真人看也未看,持剑起行,回返昆仑山去了。 …… 敦煌城皇宫之中,高昙盛陡然面色一白,惊骇道:“方丈,竟然死了?” 他曾修持万佛寺秘法,心血来潮之下,自有感应。 然而,只不过一夜功夫,竟陡生这等变故,实在叫人震恐。 正惊疑不定时,忽见一员小黄门匆匆奔来,惊惶道:“陛下,万佛寺陷于火海,金身佛皆毁。” “国师……国师不知所踪。” 高昙盛厉声喝道:“高楷如何?” 小黄门战战兢兢:“高楷……高楷安然无恙,如今城中军民,皆奉他为主,视为救命恩人。” “放肆!”高昙盛一声大喝,拔剑便砍。 小黄门猝不及防,竟被削去一只手臂,登时血流如注,哀嚎不已。 “拖下去,乱棍打死。”高昙盛犹觉不足,冷冷道。 “陛下饶……饶命!”小黄门忍着剧痛,磕头不止。 奈何,高昙盛不为所动,唤来数个侍卫,将其拖了出去。 殿外,一声声惨叫不断,逐渐归于沉寂。 高昙盛稍觉解气,徘徊片刻,喝道:“传旨,召集兵卒,封锁城门。” “敢有反抗者,格杀勿论!” “遵旨!” 过不多时,他亲率两千中军,将万佛寺团团围住,满脸狠厉。 “今日便叫高楷有来无回!” 寺中,大雄宝殿之外,一片废墟。 安兴仁拧眉道:“主上,高昙盛兵卒甚多,我等却无一兵一卒,这该如何是好?” 高楷微微蹙眉,一抬头,蓦然大笑一声:“援兵已至。” “主上?”安兴仁大惑不解。 “杀!” “杀高昙盛,救主上!” 忽闻寺外喊杀声震天,颇为熟悉。 安兴仁神色大喜:“夏侯郎将?” 寺外,一万高军士卒汹涌而来,杀向高昙盛,为首一将,手持长槊,左冲右突,如入无人之境。 正是夏侯敬德。 其后,杨烨率领三千兵卒,撞入寺中,将一众僧人砍杀殆尽。 敖鸾展颜一笑:“杨长史、夏侯郎将果然依言而至。” “表哥既然无恙,鸾儿便先行告辞了。” 高楷笑道:“待我凯旋,必好生酬谢鸾儿相助之恩。” 敖鸾轻摇螓首:“我与表哥气运相牵,此为分内之责。” 她万福一礼,化作一道幽蓝之光,倏忽而去。 “微臣救驾来迟,还请主上降罪!”杨烨大步奔来,下拜道。 高楷双手扶起,郑重道:“你们来的正是时候,何罪之有?” “唐检奉命探知寺中底细,却不知所踪。” “你可派人搜查一番,寻得他下落。” “是!”杨烨连忙应下。 另一头,高昙盛正要闯入万佛寺,斩杀高楷,却见夏侯敬德率军突至,如神兵天降。 一时间,骇得魂不附体。 “这……怎会如此?” 第237章 一见钟情 正惊恐时,一员僧兵策马奔来,满头是血:“陛下,东门已破,正有数万敌军闯入。” “废物!”高昙盛怒骂一声,远望夏侯敬德杀来,慌忙撤去。 “敌将兵锋甚锐,不可抵抗,暂且退回皇宫,再行计议。” 千余亲卫如蒙大赦,四散奔逃。 “休走,拿命来!”身后,夏侯敬德陡然一声大喝,如黄钟大吕,震耳欲聋。 数百亲卫骇得筋骨酥软,竟瘫倒在地。 高昙盛面色一白,鼓起全身劲力,方才回转宫门。 所幸,这大乘皇宫,距离万佛寺不过数条街坊,才让他逃得一命。 “轰!”宫门轰然关闭,重达万钧。 夏侯敬德杀到门外,率领士卒强攻,奈何,这宫墙颇为坚韧,竟固若金汤。 攻打数个时辰,却纹丝不动。 正无法可想,忽见东面宫墙之外,转出数十精兵,身穿凉军甲胄,不由惊讶:“西凉已然覆灭,这支凉军从何处而来?” 他定眼一观,见左侧一将,面貌英俊,右侧一人却颇为熟稔。 “唐检?” “夏侯郎将,别来无恙?”唐检面露大喜之色。 夏侯敬德拱手笑道:“我一切安好。” “你怎会和凉军厮混一处?” 唐检回言:“主上命我潜入寺中探查情形,我一时不慎,遭德智发觉,派僧兵捉拿,我只得亡命奔逃。” “恰逢段将军追索凉帝下落,便出手相助,摆脱僧兵。” 夏侯敬德颔首道:“如此说来,却要谢过这位将军。” 段治玄淡笑道:“萍水相逢,虽各为其主,却有一致外敌,便尽绵薄之力,何足挂齿。” 三人相视一笑,似颇为投契。 “敬德、唐检?”正叙话时,忽闻一道朗声响起,回首望去,正是高楷领兵来至。 唐检、夏侯敬德大喜下拜:“主上。” 高楷扶起二人,笑道:“快请起。” 忽见一人长身玉立,目若朗星,不由赞一声好相貌。 悄然望去,只见其人头顶红气成云,紫光熠熠,不由吃了一惊。 “这人竟有大将之气,国公之命,不知何方来历。” 唐检见此,连忙引荐:“主上,段将军曾为西凉效力,忠心耿耿。” “只因德智将凉帝掳去,便率数十袍泽,一路追来敦煌,欲寻得凉帝下落。” 段治玄拱手道:“见过高君侯。” 高楷爱才之心大起,朗声道:“德智暗害张伯玉,已然伏诛。” “如今西凉已亡,乱世纷呈,正是建功立业之时。” “段治玄,你可愿为我效力?” 段治玄踌躇片刻,沉声道:“谢高君侯美意。只是,末将欲剿灭高昙盛,暂且别无他想。” 高楷颔首:“此为正理。” “无论你何时愿投,我必扫榻相迎。” 段治玄颇为意外:“高君侯宽仁。” 高楷笑了笑,转而望向大乘皇宫,赞道:“不愧铜墙铁壁,如此坚固,怕是一时强攻不下。” 夏侯敬德回言:“主上慧眼如炬。” “末将攻打许久,却未建尺寸之功。” 高楷问道:“杨烨,可有良策?” 杨烨凝神望去,叹道:“微臣惭愧。” 段治玄陡然开口:“末将探知,这宫城有一处破绽,可供一人潜入,奈何,若要率大军,必然惊动守卒。” 高楷微微颔首:“这城中僧兵,抵抗之心甚坚,若要强攻,必然耗时耗力。” 他思绪电转,忽然想起一事。 “唐检,你设法将此物,送入宫城,务必交予那耶伦皇后手中。” 他取出一枚玉玦,嘱咐道。 “遵令!”唐检双手接过,匆匆去了。 众人不解其意,这区区一块玉玦,有何大用? 高楷笑而不语,下令暂停攻城,静观其变。 …… 话分两头,唐检持玉玦,由段治玄所指洞口,进了皇宫,扮作小黄门,悄然来至千秋殿。 这耶伦皇后不喜奢华,殿中一切布置,皆崇尚简朴。 此刻,她一身常服,不饰珠翠,正临窗沉思。 忽闻一声异响,不由蹙眉:“何人?” 宫娥循声前去一观,蓦然匆匆回转,奉上一枚玉玦。 “殿下,不知何人,将此物置于殿外玉阶之下。” 耶伦皇后接过一观,面露震惊之色,喃喃道:“是你么?” 宫娥满脸疑惑。 “你若来此,何不现身相见?”耶伦屏退宫娥,低声道。 窗帘微微一掀开,屏风外转出一个小黄门,低眉道:“唐检,见过耶伦皇后。” “奉我主之命,将此玉玦献上。” 耶伦皇后急忙问道:“他……他还好么?” 唐检摇了摇头:“他已油尽灯枯,走进茫茫大漠之中,自由来去了。” 他将此前莫高窟外诸事,一一说了。 耶伦皇后闻言,眼泪簌簌落下,半晌之后,沉声道:“你家主上,予他最后一丝善意。” “此番恩情,我必当报答。” “你且去吧,今夜一更时分,若见千秋殿光亮如白日,便引军入宫。” “谢耶伦皇后。”唐检躬身一礼,悄无声息告退。 耶伦皇后抚摸玉玦,眼神迷离,蓦然回想起十年前,和画师初见之时。 “与君初相识,我便一见钟情。” “奈何,天不遂人愿。我被送至长安,以色侍人。” “正以为此生无缘再见,却被德智寻回,重返敦煌,可惜,任凭我如何寻找,皆杳无音信。” “谁曾想,你竟困于莫高窟中十年之久,受尽苦楚。” “若我早一些发觉……” 她一时泪如泉涌,泣不成声。 半晌之后,她将玉玦收好,眼神一定:“高君侯助你,便是助我。” “我必杀了高昙盛,再与你长相厮守。” 耶伦皇后唤来宫娥,吩咐道:“你去请陛下,我将在殿中设下夜宴,请他前来一叙。” 这宫娥颇为惊诧,皇后殿下,一向对陛下冷若冰霜,不假辞色。 今日竟一反常态,请陛下前来赴宴。 莫非,殿下终于想通了? 待宫娥领命而去,耶伦皇后盛装打扮,换上织锦华服,满头珠翠。 淡扫蛾眉,朱唇微启,当真面如满月,目似秋波,令一众婢女、内侍皆看呆了去。 “殿下,当真艳冠群芳,无怪三千宠爱在一身。” 第238章 守得云开 却说万岁殿中,高昙盛高坐金莲床,愁眉不展。 眼下,虽然仰仗宫墙坚固,抵御高楷。 然而,他不过千余兵卒,久守必失。 本想设法突围,奈何高楷大军已重重围困,叫他插翅难逃。 正烦闷时,忽见小黄门匆匆来报:“陛下,皇后殿下派人前来,请陛下今夜赴宴一叙。” “哦?”高昙盛愁容尽去,大喜道,“果真么?” “千真万确!”小黄门笑容满面,“陛下,您一片真心,终究打动殿下。” 他心中感叹,陛下真可谓用情至深,后宫虽有佳丽无数,却不屑一顾,只对殿下一人痴心。 当真是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饮。 从前,皇后殿下冷眼相对,陛下却痴情不改。 如今,总算守得云开见月明了。 “好!”高昙盛仰头大笑,“如此大喜之事,正该庆贺。传朕旨意,宫中内侍宫娥,皆赏钱一贯!” 小黄门笑成一朵菊花:“谢陛下!” 入夜,乌云密布,不见半点月华星光。 却难掩高昙盛面上喜色。 他不顾守御之事,迫不及待来至千秋殿,果然见得耶伦皇后,早早于殿门外相候。 “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静萱,当真倾国倾城之姿。”他忍不住赞叹。 “拜见陛下。”耶伦皇后面露笑意,款款行礼,“陛下谬赞了,臣妾愧不敢当。” 两人携手走进大殿,屏退左右,环顾四周,高昙盛嗔怪道:“静萱,你为我大乘皇后,殿中如此简陋,岂非遭人耻笑?” 耶伦皇后笑道:“臣妾眼拙,全凭陛下心意。” 高昙盛大喜,当即令人前往府库,将一众奇珍异宝取来装点。 “陛下,天时已晚,不妨明日再说。”耶伦劝阻道。 “静萱所言极是!”高昙盛连忙应和。 两人转过屏风,来至堂前,桌案上,各色菜肴琳琅满目,香气袭人。 高昙盛笑容满面:“可见静萱用心,皆是朕素日所爱。” 耶伦淡淡一笑。 两人相对而坐,言笑晏晏。 耶伦皇后忙着布菜添汤,却见高昙盛摆手道:“这些事,交予下人去做便是,何须亲力亲为。” “陛下爱重之心,臣妾岂能不知。”耶伦皇后恭声道,“愿身体力行,聊表心意。” 高昙盛大喜过望,一迭声道:“好!” 待品尝一番,耶伦皇后蓦然开口:“陛下,今夜良辰美景,若无美酒助兴,岂不可惜?” “臣妾亲酿一坛新丰,愿献予陛下。” 她使个眼色,宫娥会意,连忙端来一尊酒坛。 高昙盛喜笑颜开:“如此赏心乐事,正要借静萱的佳酿一饮,你我同醉!” 耶伦皇后置之一笑,亲自开了酒封,果然酒香四溢。 片刻之后,两人举杯轻轻一碰,便见高昙盛毫不迟疑,一饮而尽。 耶伦皇后眼见此景,以袖掩面,不由满心复杂。 正要同饮,忽见高昙盛笑道:“静萱你不胜酒力,此等烈酒,还是朕替你饮吧。” 耶伦皇后一时怔愣,忍不住劝道:“陛下,臣妾……” 却来不及制止,便见高昙盛接过酒爵,一饮而尽。 两人默然片刻,高昙盛蓦然开口:“静萱,你还是放不下他么?” 耶伦皇后倏然一惊,若无其事道:“陛下此言何意?” “臣妾归属陛下,绝无二心。” 高昙盛神色落寞:“事到如今,你仍不肯对我说一句实话。” “你可知,当年,你在敦煌城外起舞之时,不光他对你钟情,我亦一往而深。” “自你被迫前往长安,我便倾尽一身所学,为刺史效力,终于摆脱奴籍。” “只可惜,我百般打听,却不知你的下落。” “我只能入寺为僧,希冀学得几分法术,哪怕天涯海角,也要找到你。” “奈何,我无慧根,修不得高深法术,只能费尽心机,成为德智心腹,为他做下诸多恶事。” “方才央求他,前往长安将你带回。” “我本以为,我一番痴心,必能打动你。却没想到,你对他这般痴情,竟如我对你一般。” “任凭我百般讨好,你都无动于衷。” 话音刚落,嘴角陡然溢出鲜血,他却恍若不知。 “我将他囚于莫高窟中,不让他与你相见。” “为免有朝一日你得知此事,怨恨于我,我并未杀他。” “只盼精诚所至,金石为开,终有一日,与你双宿双飞。” “奈何,你仍对他念念不忘……” “咳……咳!”他苦笑着,大口吐血。 耶伦皇后泪如雨下:“陛下,我……终究是我负了你。” “只是,陛下明知酒中有毒,为何……为何要饮?” 高昙盛低声道:“我若不饮,你便要与我同死。” “我,怎能忍心……” “咳!”他咳得撕心裂肺,七窍之中,尽皆渗出鲜血。 “静萱,能死在你手中,我心甘情愿。” “你不必伤怀,好好活下去。” “就当我,从未来过……” “陛下!”耶伦皇后慌忙将他扶起,抱在怀中,为他擦去满脸鲜血。 奈何,为时已晚。 高昙盛喃喃自语:“石榴酒,葡萄浆。” “兰桂芳,茱萸香。” “愿君驻金鞍,暂此共年芳。” “愿君解罗襦,一醉同匡床。” “多想见你再起舞一次,只为我一人,可惜,可惜……” 话音未落,他双手垂落,再无声息。 “陛下!”耶伦皇后痛哭失声。 …… 皇宫之外,众人等至月上中天,却未见动静。 夏侯敬德拧眉道:“主上,不如派兵攻城,好过在此苦等。” 高楷抬头一望,淡声道:“稍安勿躁。” 再过一刻,已经是一更时分,皇宫内灯火阑珊,仍不见丝毫异动,众人一时有些焦躁。 杨烨正要开口,忽见高楷笑道:“时机已至。” 众人转头望去,却见浓浓夜色之中,一座宫殿灯火大炽,耀眼夺目,不由大喜。 夏侯敬德、李安远二人各率一万步卒,由皇宫正南、正北二门,攻入其中。 此刻,高昙盛已然身亡,死讯由千秋殿传至万岁殿,不过片刻,整座皇宫皆知。 一众小黄门、僧兵、亲卫再无斗志,纷纷四散奔逃。 二位郎将不费吹灰之力,攻入皇宫,所过之处,宫娥内侍皆跪地乞降。 第239章 登台祈雨 杨烨见此,赞道:“主上料敌先机。” 高楷笑了笑,迈步来至万岁殿,环顾四下,金碧辉煌,不由摇头:“将此宫封存,不得肆意抢掠,违者斩!” “是!” 千秋殿中,耶伦皇后失魂落魄,正欲自缢,忽见一名小黄门奔来,奉上一封书信。 “殿下,这是陛下遗命,请您亲启。” 她接过一观,不由潸然泪下。 高昙盛称帝之后,并未修建陵寝,反而大耗钱财,为她塑菩萨像,绘制壁画,皆在莫高窟中。 一滴滴清泪落下,将书信润湿,耶伦皇后卸下满头珠翠,绞了青丝,换上素服,直往宫门外走去。 一路所经,诸多杀戮混乱之景,她皆恍若未闻。 万岁殿中,高楷听闻此事,叹道:“让她去吧。” 耶伦皇后静萱,来至莫高窟,便进入窟内,常伴青灯古佛,从此,再未踏出半步。 厮杀半夜,一众僧兵尽皆授首,敦煌平定。 寿昌县令望风而降,由此,不过数日,沙州即下。 其后,高楷派夏侯敬德、李安远、唐检三人,各领一万兵马,前往攻取瓜、伊、西三州。 高昙盛一死,大乘佛国覆灭,三州不过数日平定。 半月之后,整个河西道七州之地,皆纳入高楷掌控之中。 只是,这青黄不接之时,旱灾愈演愈烈,难民越积越多,整个西北四州,皆颗粒无收。 高楷连忙下令,让窦仪筹措粮食,由陇右道鄯州、兰州等地运来,以此赈济。 所幸,此前购粮颇多,尚可数月之用。且这次大旱,虽然波及陇右道,却并未牵连太广,方才勉强支撑过去。 然而,骄阳似火,数月无雨,不光禾苗枯死,便是河流水井,亦然干涸,平日喝水都成了困难之事。 半月以来,竟有不少人渴死。 敦煌府衙之中,唐检拱手道:“主上,河西道大旱牵连甚广,如今,已是燃眉之急,若再无雨下,恐怕……恐怕酿成民乱。” 高楷眉头大皱:“河西道七州,哪些地方最严重?” “凉、甘、肃三州,尚可捱过,这西北四州,已然刻不容缓。”唐检回言。 高楷闻言若有所思,起身眺望天色,见烈日炎炎,倾泻磅礴金光,不见半分云彩,亦无半点风。 更无水气。 观望许久,却不见丝毫转变,不由愁眉不展。 众人建言献策,请道士和尚施法祈雨,高楷无法可想,便也乐见其成,派人张贴告示,请来数个得道高僧,有道真人,登坛作法。 奈何,一番折腾下来,耗时耗力,老天爷却连半个喷嚏也无。 依旧晴空万里。 迁延数日,高楷只得派遣兵卒,护持百姓至凉、甘、肃三州,及陇右道,暂且安身。 然而,这不过杯水车薪,大旱未解,西北终究不稳。 迟早爆发大乱。 高楷食不知味,急得口生燎泡,这一夜,正辗转反侧,毫无睡意。 便出了房门,在院中徘徊。 抬头一望,一轮明月高悬,大放光华,群星皆隐,不敢与其争辉。 高楷忍不住叹道:“过刚易折。” “太过刚强,不利于稳定民心,若要长治久安,须得怀柔,恩威并施。” “何况,月有阴晴圆缺,凡事过犹不及,尚需适可而止。” 想到这,他隐约有所领悟,再抬头,忽见东南方位,一片幽蓝之气飘飞,正逶迤而来。 不觉一笑:“山重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天道运转之下,必有一线生机。” 翌日,他于府中升堂议事,众人联袂来见。 “杨烨,你召集青壮,于城外三危山上,建造一座高台,名祈雨坛,高九尺,共三层。” “再制三百六十面黑色旗幡,环绕高台四周。” “三日后,我斋戒沐浴,前往高台祈雨。” “青壮不可白做劳碌,便以工代赈。” 杨烨迟疑道:“主上,这些时日,道士和尚往来不少,使尽浑身解数,仍不见半滴雨下。” “且其等尽皆断言,火德正盛,水德退隐,并非祈雨之时。” “主上登台祈雨,若求来雨水,自是民心敬服,倘若不成,恐怕……恐怕大损威望。” 高楷笑道:“成与不成,皆是我一分诚心,何必瞻前顾后?” “你且去安排,我自有办法。” “是……”杨烨迟疑着去了。 三日之后,高台建成,高楷徒步出城,登上三危山,来至台顶。 放眼望去,整座敦煌城外尽收眼底,却笼罩在一片炽热金光之中,热浪滚滚,着实难捱。 山下,城中百姓听闻此事,自发前来相助。虽无力献祭贡品,却也虔心叩拜,祝祷高楷成功。 东侧一角,芦棚之下却有数个道士和尚伫立,远见高台之上,一无二十八宿旗,二无焚香祷告,三无注水钵盂,不由摇头: “高君侯太过托大,祈雨之事,怎能这般儿戏。” “是极,似我等修行水德之法,体悟三元大道,施展法术神通,百般诚心,却仍唤不动雨师下降。” “高君侯如此草率行事,恐怕得罪上天,以致旱情越烈,难以挽回。” 南侧,夏侯敬德听闻众人议论,不由冷哼道:“一群无用之人,只知嚼舌根,说风凉话,却无半点用处。” “祈雨小事,竟要劳动主上亲力亲为,还有颜面在此冷嘲热讽,哼!” 杨烨哑然失笑:“夏侯郎将不必动怒。” “其等法力粗陋,不得真传,怎能上达九霄。” “主上身负陇右、河西两道,数百万军民之望,必能一举功成。” 话虽如此说,他心中却是打鼓,暗暗祈祷主上得天之助。 夏侯敬德断然道:“主上这些时日,为这旱情,食不甘味,夜不安寝,已是焦灼万分。” “如此仁德之主,若仍祈雨不成,必是老天爷瞎眼,故意刁难。” 杨烨苦笑道:“夏侯郎将,勿要妄言天道。” “莫非我所说不对么?”夏侯敬德冷哼一声。 高台之上,高楷拈香三拜,口中说道:“愿以功德,换来天降大雨。” 话音刚落,头顶华盖之下,一丝一缕玄黄之气飘飞而起,不知所踪。 高楷只觉怅然若失。 然而,晴空万里,微风不动。 台下一众道士和尚观望许久,齐声大笑:“高君侯自不量力,终究徒劳无功。” “我辈正可邀来同道高真,施法祈雨,赚取这一场功德。” “正是如此!” 第240章 平定河西 夏侯敬德、杨烨等人忧心忡忡。 正踌躇时,忽见高台之上,狂风大作,卷动旗幡猎猎飞舞,不由大喜。 蓦然,东南方位,乌云漫卷,朔风呼啸而过,遮蔽天穹。 骄阳隐去,天色晦暗,掀起滚滚烟尘,裹挟丝丝清凉之气。 一众道士和尚瞪大双眼,不敢置信道:“这……这如何可能?” 他们使尽浑身解数,出尽百宝,却不见丝毫转变,即便一场大风也无。 却没想到,高楷仅仅拈香拜一拜,便求来狂风大作。 正惊疑不定时,一位须发皆白的老道强作镇定:“不过掀起微风,若无雨,也不过徒劳。” 一众僧道连忙附和:“是极!” “一场风算得什么,贫道动一动手指,便能唤来。” 山下数千百姓,却喜不自禁,个个叩头不止。 高台之上,高楷远望天色,见北方隐现玄武身姿,不由笑道:“大事已成。” 过不多时,果然见得电闪雷鸣,轰然作响。 一时间,飞沙走石,晃得人睁不开眼。 众人不惊反喜,往东南方向望去。 转瞬之间,雷声大作,雨水倾盆而下,笼罩整座敦煌,迅速向整个沙州、伊州、西州,以及河西道其余诸州,乃至陇右而去。 “下雨了!” “老天爷保佑!” “高君侯大恩大德!” 数千百姓尽皆大喜,毫不躲避,在雨中尽情欢笑,大跳大叫。 更有机灵者,急忙取来家中锅碗瓢盆,大缸大瓮,以盛接雨水,却赚了个盆满钵满。 众和尚道士面面相觑:“这……” “高君侯莫非有天道眷顾,得夺天地造化之法,鬼神难测之术?” 一时间,众人心中凛然,再不敢轻视高楷半分。 夏侯敬德抹一把脸上雨水,仰头大笑:“主上料事如神,区区祈雨小事,算得了什么。” 杨烨既赞又叹:“主上,当真神人也。” 高台上,高楷长身玉立,任由暴雨打湿衣衫,感受这凉爽惬意,不由面露微笑。 环目四望,雨幕卷动四方,久经干渴的大地,肆意饱饮。 城外田地中,些许残存的禾苗,舒展身姿。 否极泰来,终有欣欣向荣的一日。 高楷笑了笑,下了高台,回转府衙。 一众僧道敬畏不已,不敢直视,一众百姓齐声叩谢,震动四方,一众文武尽皆叹服,追随于他。 便在此时,河西七州、陇右十二州,皆有一道道气运涌来,如银河倒卷,汇入他头顶华盖之中。 “铿!”大鼎震响,其声悠扬。 待一切恢复平静,又有一道道玄黄之气从天而降,垂在华盖之下,绽放五彩光华。 一瞬间,民心已定! 高楷大喜。 这一场大雨,足足下了三个昼夜。 直至断流重续,禾苗再长,宛如一夜春风来,酷暑尽去,凉风习习。 府衙之中,高楷正处置政事,忽见唐检大步而来,拱手道:“主上,河西七州,旱情已解。陇右道牵连诸州,也已恢复。” “人人称颂主上仁德。” 高楷笑了笑,嘱咐道:“春耕已过,不得已错失农时。” “眼下,这一波大雨,正可补益元气。不过,大旱已久,数州军民多有难以为继者,生计艰难,糊口不易。” “传令,免除受灾诸州三年赋税,以休养生息。” “另外,赈济之事,仍需持续,至民有余粮时方止。” “遵令!”唐检躬身应下。 旱灾既解,高楷于敦煌坐镇数日,接见一众降官降将,慰勉一番。有才德者升迁,无能者贬黜。 待诸事料理完毕,当即下令大军起行,回返兰州。 …… 且说吐谷浑,伏俟城。 王宫之中,汗王慕容承泰,正召集文武,商议镇压叛乱之事。 忽见一员小校匆匆奔来,禀报道:“大王,前头传来军情,大凉覆灭,张伯玉身死。” “便是大乘皇帝高昙盛,也身死皇宫之中,佛国崩散,下属四州尽皆落入高楷之手。” “整个河西道,已在高楷掌控之中。” “什么?”慕容承泰倏然一惊,“怎会如此之快?” 以他设想,无论大凉,还是大乘,皆非高楷对手,迟早覆灭。 却没想到,区区半月时光,便尽皆平定,为高楷作嫁衣。 何其之速? 下首一众文臣武将,亦然惊骇,原以为大凉、大乘,数州之地,十万军民,必能将高楷阻遏,混战不休。 即便高楷最终得胜,亦旷日持久,大损元气。 谁曾想到,不到一月光景,这两国便尽皆灭亡。 他们却与慕容承瑞纠缠至今,胜负难分。 叫人情何以堪? 一时间,众人皆满脸羞惭。 “河西道旱情严峻,牵连无数州县。”恒通道人蓦然开口,疑惑道,“不知高楷如何解决?” 小校一五一十道:“据闻,高楷张榜,请来高僧真人祈雨,却徒劳无功。” “他便在山上建一高台,亲自祈雨,不知他如何施为,转眼便狂风大作,雨水磅礴,连下三日。” “不光河西道诸多州县受益,摆脱大旱,便是陇右道,亦同沐甘霖。” “民间盛传,高楷奉天承命,得天之助。” 众人听闻,皆心神震动,半晌无言。 恒通道人心中暗叹:“高楷,天命已立,大势已成,又据陇右、河西两道,坐拥天下八分之一。” “大周失其鹿,群雄共逐之。高楷,有望混元天下。” 慕容承泰见此,沉声道:“高楷坐拥两道,兵多将广,粮草丰足,我等内乱未决之前,绝不可直撄其锋!” “大王英明!”众人皆赞。 高楷用兵如神,屡战屡胜,又得天之助,群臣听闻已久,实则心中敬畏,谁也不愿轻易与他为敌。 恒通道人拱手道:“大王,二王子举兵叛乱,迁延日久,不可再久拖下去,否则,必有祸患。” 慕容承泰颔首道:“道长所言在理。” “不知可有良策退敌?” 恒通道人回言:“二王子有勇力,而无谋略,仰仗司马德堪出谋划策,方才除去大王子,谋夺世子之位。” “若要平定此番叛乱,须得除去司马德堪,断二王子一臂。” “届时,二王子虽有千军万马,也不过一盘散沙。” 慕容承泰目光一亮:“道长有何妙计,不妨说来。” 第241章 东施效颦 恒通道人笑道:“大王不妨效仿高楷,修书一封,送至城外军营,笼络司马德堪,以高官厚禄诱之。” 慕容承泰微微摇头:“二哥对此人颇为信重,此计恐怕不能建功。” “不求即刻建功,只求引起二王子疑心。”恒通道人淡笑一声。 “二王子器量狭小,久而久之,必然生疑,一旦起了疑心,必然疏远,不肯再言听计从。” “那时,便是大王平叛良机。” “此言大善!”慕容承泰喜笑颜开,“就如此行事。” “是!” 他当即修书一封,派遣细作出城,悄然送往城外大营。 中军大帐之中,慕容承瑞高坐上首,亦听闻高楷拿下河西道之事。 “这高楷,倒有几分能耐,不像那些个中原人,只会夸夸其谈,却毫无胆量。” 司马德堪点头:“这正是高楷过人之处,每逢战阵,皆身先士卒。” “听闻此次夺取西北四州,他亦亲临险境,不顾千金之躯,当真气魄非凡。” “唯有如此,军心士气方能大盛,将士用命,悍不畏死,以成就大业。” 慕容承瑞默然不语。 下首,一武将冷哼道:“司马长史,何故长他人锐气,灭自己威风?” “莫非怕了高楷不成?” 一众郎将皆笑。 司马德堪微微蹙眉:“事实胜于雄辩,高楷全据两道,声势大增,莫非凭借天赐?” “如此雄主,怎能轻视大意?” 众郎将无言以对。 慕容承瑞打个圆场,笑道:“议事即可,勿要伤了和气。” “任凭高楷如何强盛,眼下,我等须得攻下伏俟,清剿叛逆,夺回王位,方能一窥天下。” “此话有理。”司马德堪欣慰道,“微臣有一计,可助世子如愿。” “哦?”慕容承瑞大喜,迫不及待道,“有何妙计?” 司马德堪笑道:“慕容承泰虽有几分谋略,却年轻气盛,太过稚嫩,凡事少不了恒通道人筹谋,倚为心腹。” “大王可修书一封,拉拢此人,许以高官厚禄,令他弃暗投明。” 慕容承瑞疑惑道:“此计稍显浅薄,不知能否奏效?” 司马德堪胸有成竹:“世子勿忧。” “微臣听闻,高楷曾用此计,离间西凉君臣。” “张雍中计,毒杀梁烁,失去肱骨重臣,方才短短数日,便身死国灭。” “大王以此计,必能让慕容承泰与恒通道人,离心离德。” “再趁机攻城,必能一举建功。” “好!”慕容承瑞喜不自胜,“果然妙计。” 一名郎将皱眉道:“大王,倘若慕容承泰将计就计,诓骗我等,该如何是好?” 慕容承瑞摆手笑道:“何必这般多虑?” “高楷能以此计建功,我等又有何不可?” “传令,就依此计行事。” “是……”郎将只得领命。 待众人散去,司马德堪回转营帐,忽见一员亲卫上前,呈上一封文书。 “长史,城中来信,请您亲启。” 司马德堪接过一观,惊讶道:“未料这恒通道人,竟有这等智谋,与我所想不约而同。” 他思索片刻,当即带上书信,前去中军大帐。 “世子虽然信重于我,却颇为多疑,我若不向他禀报此事,待来日,必有祸患。” 慕容承瑞见此,着实惊诧:“这恒通道人,竟如此了得。” 他不由迟疑:“我等再施此计,是否东施效颦?” 司马德堪断然摇头:“世子,此为阳谋,只看慕容承泰信与不信。” “他若不信,我等不过费些纸墨。” “他若疑心,便会疏远恒通。” “如此惠而不费之事,正该施行。” 慕容承瑞笑道:“既如此,便看慕容承泰器量如何了。” 待司马德堪告退,帐中忽然转出一人,低声道。 “世子,虽说此事为恒通诡计,然而,防人之心不可无。” “须知,司马长史终究是汉人,非我族类,难保不行分篮之计,两面讨好。” 慕容承瑞闻言,神色晦暗不定。 …… 天佑十二年,六月。 高楷率领大军,回返金城。 城中军民一片欢腾。 此行虽久,却收获颇丰,不光覆灭西凉,大乘,全据河西,更一举解了旱灾,使民心归附。 可谓大喜。 高府前院,众文武济济一堂。 窦仪恭贺道:“主上经天纬地之才,心怀仁德,一举拿下河西,据两道之地,可喜可贺。” 群臣齐声道喜。 高楷笑道:“仰赖诸位臣工之力,方才有此一胜。” “杨烨,此战死者,务必抚恤,名入英烈祠,受香火供奉。伤者医治,有功者厚赐,置酒肉,犒赏三军。” “是!”杨烨俯首听命。 王羡之蓦然开口:“主上,既得陇右、河西两道,可顺势进爵,以承天命,号令麾下军民。” 高楷颔首道:“此言有理。” “不知该进何爵位?” 窦仪拱手道:“陇右、河西,前朝历代皆为一体。” “不妨以陇西为名,进郡公之爵。” “即为陇西郡公。” 高楷微微颔首:“可。” 群臣见此,齐声参拜:“臣等拜见郡公。” 高楷摆手笑道:“未置大典宣告天下,不可造次。” “窦仪,此事便由你操持,务必从简,无需太过靡费。” 窦仪面色肃然:“微臣遵令!” 此事议定,高楷环顾众人,笑道:“诸位臣工尽心竭力,助我创下如今基业。” “不可不赏!” “待来日进爵大典,我自有封赏。” 群臣皆喜出望外:“谢主上!” 高楷微微一笑。 待众人告退,他前往春晖堂,向张氏问安。 “孩儿拜见阿娘。” 张氏忙不迭地道:“快起来。” 高楷笑问:“阿娘身子可好?” 张氏笑容满面:“我一切安好。” “你媳妇孝顺,事事妥帖,又有鸾儿相陪,哄我开心,实在顺心不过了。” “那便好。”高楷温声道。 转而看向杨皎,眸光一暖:“夫人身怀六甲,着实辛苦了。” 杨皎温婉一笑:“这不过妾身分内之责,只恨不能为夫君解忧。” 高楷摇头道:“你为我诞育子嗣,夫妻和睦,侍奉阿娘,令我后顾无忧,便是最大功劳,何须自谦。” 两人相视一笑。 第242章 心神不宁 张氏转而提起一事:“楷儿,你回来得正巧,医者相看,皎儿分娩之日,便在这一月之中。” “你可得陪在府中,照看你媳妇平安生产。” 高楷郑重点头:“阿娘所言极是。” “我必在府中相候,绝不远离。” 杨皎迟疑道:“这……是否耽搁夫君大事?” 高楷摇头:“你不必忧心,大旱虽解,民众仍然困苦,秋收之前,我必不起征伐。” “何况,你有孕期间,我一直领兵在外,不曾相陪,心中着实愧疚。” “此番无论如何,定要陪你生产,母子平安。” 杨皎温声道:“夫君忙于大业,本是理所应当,不必牵挂妾身,为此分神。” 高楷不认同道:“你我夫妻一体,本就该互相扶持。” 杨皎展颜一笑,只觉心中甜蜜。 敖鸾见此,忍不住开口:“表哥,此前敦煌一行,你可是应允我,予我封赏。” “可还记得?” 高楷置之一笑:“自然记得。” “我欲让你做太卜博士,执掌家宅安宁,清除邪祟,如何?” 官职虽小,但在这邪魔歪道显世的世界,却是不可或缺。 敖鸾欣然领受:“表哥所赐,自不敢辞。” “愿助表哥一臂之力。” 高楷笑了笑,叙话许久,便与杨皎回返清风堂。 …… 昼夜轮转,忽忽数日过去,这一日,惠风和畅,府中洒扫整洁,装饰红绸,丫环仆役各个屏息凝神,文臣武将皆着朝服。 正是高楷进位陇西郡公的大典。 与此前封侯大典一般,高楷头戴金冠,身穿冕服,祭拜天地,由窦仪宣读金册,正式晋升为郡公。 其后,前往宗庙上香,追封曾祖父、祖父,父亲高修远为威宁郡公。 张氏顺理成章为太夫人,杨皎为郡公夫人,敖鸾为太卜博士。 再返回府邸,令王寅虎宣读册书,大封群臣。 升窦仪为大将军府别驾,安兴仁为司马。 命哥舒浩为果毅郎将,段治玄为仁勇郎将。 晋夏侯敬德为正四品忠武将军,唐检为从五品游骑将军,杨烨遥领河西道节度使。 又授王羡之为甘州刺史,邓骁为肃州刺史,韩须虎为瓜州刺史,安修贵为沙州刺史,李安远为西州刺史,阴见素为伊州刺史。 待一长串册封骈文念完,王寅虎已是口干舌燥。 群臣听闻,尽皆大喜参拜:“谢主上大恩,臣等必肝脑涂地。” 一瞬间,满堂青气成云,紫光闪耀,凝成庆云金灯,照彻虚空。 高楷挥手请起,笑道:“起身吧。” 一道道青气紫光汇聚,恍如瀑布天降,汇入他头顶紫气华盖之中,越发凝实。 大鼎愈加厚重,沉浮不定。蓦然轻轻一转,鼎身现出河西道凉、甘、肃、瓜、沙、西、伊七州之地,山川地理之形,风土人情众生百态。 “气运大增,底蕴更深一重。”高楷面色一喜。 大典既成,高楷便于金城坐镇,处置军政之事,闲时陪伴杨皎,商议为孩儿取名之事。 这一日,他正于前堂理政,忽见唐检前来回禀:“主上,西北四州军民,皆已回返原籍。” 高楷微微颔首:“此次大旱,着实牵连甚众,这四州几乎成为废墟。” 拜大乘佛国所赐,聚集军民,将四州富贵大户皆屠戮一空,又有天灾人祸,波及诸多州县。 此刻,这四州十室九空,大半田地抛荒,无人耕种,只能任由野草蔓延。 长此以往,绝不利于统治。 想了想,高楷嘱咐道:“将这四州刺史召来。” “是。” 过不多时,韩须虎、安修贵、李安远、阴见素四人齐聚,拱手道:“见过主上!” 高楷笑道:“叫尔等前来,正有一事交代。” “四州军民疲弊,土地荒芜,非长久之计。” “我欲在这四州开展军屯,将土地分派与百姓,各领田亩耕种。” “农忙时,便在田间耕作,闲时,便在城外训练。” “每一城,建数个军屯,分置屯令管辖,三年内,自给自足即可。” 韩须虎、安修贵等四人齐声赞道:“此为休养生息大计,四州百姓必然感激。” 高楷笑了笑,郑重道:“这四州皆是边塞荒僻之地,物产不丰,民生凋敝,有劳尔等四人尽心治理,使百姓足食,勿要颠沛流离。” “若能安居乐业,便是尔等大功,我必不忘。” 四人齐声道:“主上信重,臣等必当竭尽全力。” “好!”高楷朗声一笑。 光阴荏苒,如白驹过隙,已是六月十五。 这一日,高楷于前堂议事,忽觉心神不宁,如坐针毡。 正疑惑时,却见王寅虎匆匆而来,禀报道:“郎君,巧惠来报,夫人即将生产,老夫人请您前去。” 高楷倏然一惊,连忙道:“我即刻便去。” 挥手让众人退去,他匆匆起身来至清风堂。 产房早已预备妥当,丫环烧起热水,四个产婆听他吩咐,各自净手。 待他来到,张氏已在房外等候。 高楷匆匆见礼,急切道:“夫人如何了?” 说着,便想进产房一观情形。 张氏连忙劝道:“产婆,医者,早已安置妥当,房中正忙碌,你这会子进去,倒是添乱,叫她们不安。” “你媳妇是足月生产,医者瞧过,胎相正好,必能母子平安。” “你且稍安,等候好消息。” “阿娘说的是。”高楷深吸口气,微微点头,见他一来,众人忙不迭地行礼,反而繁琐。 连忙打消念头,挥手让众人不必多礼,便于堂外徘徊不定,不时向产房张望,探听着动静。 房内,杨皎痛呼声不时响起,每一声,皆让高楷心中一紧。 隐约间,产婆们喊着让杨皎使劲。 一盆盆血水不断端出,换进热水,血腥味弥漫,令他忍不住焦急。 却又不能前去一观,只能在外来回走动,额头直冒冷汗。 张氏见此,叹道:“我这儿子,一颗心都落在他媳妇身上了。” 敖鸾眼见此景,不由惊叹,表哥一向从容自若,处变不惊,如今却也焦躁万分,难掩心中忧虑。 有心宽慰一番,却又不知说什么,只好缄口不言。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三个时辰之后,房中杨皎痛呼声越发急促,夹杂着产婆们喜悦之声:“夫人使劲,快了!” 然而,这一声快了,却迟迟未至。 第243章 麟儿降生 忽闻房中杨皎痛呼声逐渐微弱,高楷面色一变,便要闯入房中。 却见巧惠跌跌撞撞奔出,面色煞白:“郎君,娘子怕是……怕是难产!” “什么?”高楷倏然一惊,追问道:“医者不是说胎位正好,怎会难产?” 巧惠支支吾吾说不清楚,高楷越发焦急,顾不得所谓产房不利,掀开帘子,便要入内。 蓦然,敖鸾先行一步迈入房中,正色道:“表哥勿忧,待鸾儿为嫂嫂相看。” “小侄儿吉人自有天相,必能顺利诞生。” “只是,大凡气运昌隆之人降世,必有邪祟窥视,欲沾染喜气,不可不防。” “表哥需静观其变,莫要忘了,星君下降,可非如此简单。” 高楷躬身一礼,郑重道:“一切拜托鸾儿了,务必尽心。” 敖鸾颔首,快步入内。 片刻之后,忽闻杨皎痛呼声再起,再无此前那般虚弱,产婆们又惊又喜,帮着扶正胎位。 又是半个时辰过去,夜幕降临,玉兔东升,却不见房中报喜。 高楷焦灼万分,便是张氏亦六神无主,急得拜神念佛。 蓦然,高楷抬头一望,只见九霄之上,一道星光降下,赤红如火,径直落在产房屋顶。 正要投入杨皎怀中。 星光之中,似乎传来一缕神念,高楷眸光一闪,缓缓点头。 顷刻间,星光投入杨皎怀中。 整座产房倏然红光大放,热气袭人,照彻夜空,即便远隔数里,仍清晰可见。 城中军民见此,皆心怀敬畏。 “哇!”骤然,房中一道婴儿哭声响起,洪亮无比。 “生了生了,是位小郎君!”产婆们尽皆大喜呼喊。 房门开启,巧惠连忙行礼,笑容满面:“禀郎君,老夫人,娘子生下小郎君,母子平安。” “好好好!”张氏一迭声道,“列祖列宗保佑,菩萨保佑!” “母子平安便好!” 高楷面露喜色,追问道:“夫人她身子如何?” 巧惠脆声道:“夫人安好。” “那便好!”高楷只觉悬了一日的心落下,微风拂过,竟觉寒冷,原来,他早已汗湿后背。 过不多时,产婆抱着孩儿出来,满嘴吉祥话:“郎君、老夫人,娘子诞下麒麟儿,天庭饱满,面貌俊秀,着实翩翩佳公子,简直和郎君一个模样。” “来日,必能承继家业,孝顺爹娘祖母,富贵平安。” 一番话,哄得张氏心花怒放,忙不迭地道:“尔等辛苦了,皆赏!” 产婆们面上喜色越发浓厚。 一众丫环仆役尽皆道喜,喜气盈盈:“恭喜郎君、老夫人!” “同喜、同喜!”张氏笑容满面,瞧着小孙儿,只觉满心疼爱。 高楷略微一看,这小儿浑身通红,皱皱巴巴,不知何处看出面貌俊秀,翩翩公子之貌。 他丢下一句“同赏”,便匆匆进了产房。 老夫人笑道:“这孩子,当了阿耶,还这般毛躁。” 产婆们感慨道:“郎君对娘子,当真情深。” 她们接生无数,不知见过多少人家,生了小郎君,便欢天喜地,却将媳妇冷落一旁。 若生了小娘子,当真少有欢笑,便是道喜,也得小心翼翼,看人脸色行事。 哪里比得上高郡公这般,略微看一眼孩儿,便赶着去瞧夫人。 产婆们不禁感叹,这郡公夫人杨氏,当真好福气。 一众丫环仆役,皆深以为然。 房中,淡淡血腥气萦绕,床榻上,杨皎面色虚弱,正躺着休息,敖鸾在一旁相候。 见他来,便轻声退出房门。 杨皎听闻动静,微笑道:“夫君,妾身不负所望,生下孩儿。” 高楷三步并作两步,半坐在床榻旁,执手道:“夫人此番生产,着实辛苦,须得好生调养。” “万不能伤了身子,落下病根。” 杨皎微微摇头:“为夫君诞下孩儿,妾身心甘情愿,便是……” 高楷制止道:“莫说不吉利的话。” “如今,你平安生产,孩儿健康,便是最好不过。” “我与孩儿,皆盼着你好生保养身子,福寿延绵。” 听闻此言,杨皎只觉心中熨贴至极,这一日痛楚,竟恍若不存,唯有一丝丝甜蜜,晕染开来,温暖全身。 夫妻俩温言片刻,杨皎蓦然提起一事:“夫君,孩儿既已降生,大名须得慎重,不如先行取个小名,好养活,如何?” 高楷颔首笑道:“我已想好了。” “便叫孩儿秾哥儿,如何?” 秾字,有花木茂盛之意,希望这孩子茁壮成长。 杨皎面露笑意:“何彼秾矣,华如桃李。” “此小名甚好,孩儿必然喜欢。” 夫妻俩相视一笑,至于大名,待秾哥儿百日宴时,再行宣布。 翌日,府中文武尽皆道贺,欢喜不断。便是裴季、沈不韦、褚谅等一干封疆大吏,亦纷纷上表庆贺。 杨皎诞下麟儿,高楷有后,便意味着大业后继有人。 今后浴血厮杀、夙兴夜寐,也更有一份指望,不至于到头来万事皆空。 高楷当即下令,为庆贺秾哥儿降世,一律减免麾下州县赋税,减轻徭役。 并在金城放粮七日,凡是贫苦人家,皆可领取五斗米,家中有孩童者,可每人领一个鸡蛋。 一时间,整座金城欢呼雀跃,感激高楷大恩,又为小郎君祈福。 喜讯传开,陇右道十二州、河西七州,数百万军民,尽皆大喜。 待秾哥儿洗三宴过后,忽忽三月轮转,高楷于府中,为他举行百日宴。 正式宣告大名,为高景行。 杨烨赞道:“《诗经·小雅》有云,高山仰止,景行行止。” “当真好名字。” 他这个做舅舅的,见妹妹为高楷诞下麟儿,自是更加喜悦。 此刻见了秾哥儿,当真比自己孩子还要亲切,连忙奉上厚礼。 高楷笑道:“只盼他无灾无难,一生平安顺遂。” 又于前堂设宴,群臣联袂而至,为小公子高景行庆贺。 后宅之内,群臣女眷亦受老夫人邀请,欢聚一堂。 高景行这小儿,自是众星捧月,诸位夫人夸耀之声不绝于耳。 又赞他携赤光降世,必然天资不凡云云。 敖鸾坐于席间,环目四望,见红光满府邸,赤气成祥云,不由惊叹。 “表哥秉承火德之运,恰逢秾哥儿降世,当真大喜。” “从此,表哥天命稳固,若非大灾大劫,轻易动摇不得。” 想到这,她笑靥如花。 第244章 折柳送别 天佑十二年,九月。 山南西道,凤州、河池县。 秋风萧瑟,杨柳垂下万千枯黄丝绦。 宁河一畔,一名年轻士子双手递上柳枝:“师兄,你要回长安?” 对面,一位峨冠博带的郎君接过柳枝,笑道:“我来汉中游学数年,也该回去了。” 士子面露疑惑:“齐国公拥立代王为帝,改元义宁。又剑履上殿、入朝不趋、赞拜不名。” “谋朝篡位之心,昭然若揭。” “师兄食周禄,为何要为他效力?” 郎君摇头道:“我清河崔氏这一代三支,各自扶持一位潜龙。” “家族有命,让我辅佐齐国公,不可更改。” 这郎君名为崔孝宽,出身五姓七望之清河崔氏。 士子感叹道:“出身世家大族,钟鸣鼎食,看来也并非完全幸运。” “也许吧。”郎君淡笑一声,转而问道,“晏清,你有何打算?” 士子直言不讳:“师兄有经天纬地之才,扭转乾坤之能,百倍于我。” “前去投靠齐国公,必得重用。” “师弟不才,准备去陇右道,碰碰运气。” 这士子出身寻常之家,名为徐晏清。 “高楷?”崔孝宽面露惊讶,“此人自立为陇西郡公,实为叛逆,自绝于朝廷。” “假以时日,天军一至必然败亡。” “以师弟之才,辅佐于他,实在有些可惜。” 徐晏清不以为然:“师兄出身关陇望族,名传天下,无论到何家门下,必为座上宾。” “似我出身平平,唯有去高郡公麾下,才可一展才华。” “何况,高郡公知人善任之名,我耳闻许久,心向往之。” “世人以讹传讹罢了。”崔孝宽哑然失笑,“即便他坐拥陇右、河西两道,传出些许名声,也不过边陲荒僻之地,不服王化,民众粗俗。” “怎比得上我关中、河东、中原大地,物华天宝、人灵地灵?” 徐晏清不认同道:“师兄此言大谬。” “纵观高楷起兵以来,屡战屡胜,可见用兵之能。” “麾下贤才猛将,皆为草莽之中提拔,个个不俗。” “虽不如关中,中原诸道地大物博,却也有数百万军民,且颇为悍勇,足以进取天下。” “师弟深信,入高郡公麾下,必有一席之地。” 崔孝宽仍觉可惜,忍不住劝说:“师弟,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 “依我看来,齐国公坐拥关中,此为帝王之基,有望一统天下。” “师弟纵然不愿投靠于他,亦可去剑南道,投效蜀王张常逊,抑或河东道、赵王刘竞成,河南道魏王窦至德。” “天下英雄,何其之多,师弟怎能明珠暗投?” 徐晏清摇头失笑:“师兄此言差矣。” “张常逊偏安一隅之辈,胸无大志,不过冢中枯骨。” “刘竞成残暴不仁,有眼无珠,必然身死族灭。” “窦至德虽有仁名,却无谋少断,亦非明主。” “这些人,不过显赫一时,迟早为王前驱,算什么英雄?” 崔孝宽慨然一叹:“我素来知晓,师弟远见卓识,颇有识人之明。” “这番言论,可谓真知灼见。” “师弟既然瞧不上他们,不如随我同往长安,由我引荐,必能得齐国公看重,一展抱负。” 徐晏清断然摇头:“师兄美意,师弟心领,然而,我心意已决,不可逆转。” 崔孝宽微微叹息,两人同窗苦读数年,彼此各知性情,明白劝说不得,便也不再多言。 转而扬起笑意:“从今往后,你我师兄弟二人,各为其主。” “师弟可不要顾念同门之谊,便手下留情。” “师兄放心,师弟必倾尽全力。”徐晏清郑重道。 “我走了。”崔孝宽点头一笑,“送君千里,终须一别。” “就此别过。” 徐晏清拱手道:“师兄慢走!” 崔孝宽翻身上马,带着数个侍卫,扬鞭而去。 徐晏清望着他的背影,伫立片刻,便也踏上行程。 唯有滚滚宁河水,默默注视远行人。 …… 兰州,金城。 高府之中,高楷正升堂议事。 “唐检,这三月以来,奉宸司潜入京畿、山南西、剑南三道,可有什么收获?” 唐检拱手道:“主上,奉宸司探知,京畿道,齐国公董澄,数月以来厉兵秣马,颇有征伐之兆。” “哦?”高楷好奇道,“不知他兵锋所指何方?” 唐检回言:“依末将看来,除却河东道,赵王刘竞成,便是山南西道,节度使郭羽。” 高楷环顾众人,问道:“以诸位高见,可知董澄欲往何处动兵?” 窦仪沉声道:“河东为长安屏障,重中之重,山南西道有汉中、巴南诸州,为秦岭重镇,据之可南下攻取剑南道。” “关中与巴蜀连成一片,便是帝王之基。” “秦皇汉祖,皆由此进发,东征西讨,成就霸业。” “依老臣看来,董澄必先取山南西道,再夺剑南道。” 安兴仁摇头道:“窦别驾此言,有失偏颇。” “微臣曾往长安经营商道,见这齐国公董澄,一向视河东道为囊中之物,数次起兵,欲覆灭刘竞成,将关中,河东连成一片,以抗衡突厥。” “微臣所料,他必先取河东,再行南下。” 两人意见不一,却各有道理,群臣听闻,亦各抒己见。 高楷思索片刻,转而看向一人:“杨烨,依你之意,董澄先取何方?” 杨烨此前一言不发,听闻高楷询问,方才拱手。 “主上,窦公与安司马所言,皆有道理。” “董澄无论先取何方,皆是寻常。” “然而,微臣只问一句,何必费心揣摩他人行事?” “如今,主上坐拥陇右、河西两道,正该出兵,攻取山南西道。” “届时,无论取京畿道,抑或拿下剑南道,皆进退有度。” 夏侯敬德附和道:“主上,杨长史所言在理。” “管他董澄作甚,我等先取山南西道,迟早兵戎相见。” 高楷颔首一笑:“既如此,便向山南西道动兵。” “只是,山南西道足有十七州,幅员辽阔。” “以诸位高见,该从何处开始?” 杨烨建言道:“山南西道虽有十七州,汉中八州,才是精华所在。” “宜先取汉中,可从秦州起兵,走岐山,攻凤州。” “拿下凤州,向西可取兴、利二州,向南可夺梁州。” “梁州为山南西道治所,一旦平定,汉中不过囊中之物。” “至于巴南九州,烟瘴之地,多有蛮族袭扰,需缓缓图之。” 第245章 山南西道 听闻此言,高楷忍不住称赞:“杨烨,不愧王佐之才。” 世道纷乱,欲夺取天下,这战略谋划至关重要。 路线选择得当,稳扎稳打,则大业可期。若一步踏错,极有可能满盘皆输。 众人纷纷赞叹杨烨之才。 高楷笑道:“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不知这山南西道节度使,郭羽,是何等人物?” 安兴仁拱手道:“主上,此人文思敏捷,喜爱诗词歌赋,时常聚集汉中文士,赴曲水流觞之宴。” “然而,其人好空谈,静坐参玄,心慕道家,却无大才,只通文墨,不知用兵之事。” 杨烨点头:“微臣曾游历汉中,所见与安司马一致。” “郭羽喜文厌武,麾下多文士,少有猛将。” “且敬重世家大族之人,对寒门小户出身,不假辞色。” “虽然坐拥山南西道十七州之地,不过守户之犬。” 高楷若有所思:“如此看来,我等须得先一步拿下汉中,以免此人投靠董澄。” 所谓墙头草,两边倒,依郭羽为人处世,怕不会介意投靠一家潜龙,谋个献土之功,保全身家富贵。 杨烨赞道:“主上明智。” 事不宜迟,高楷当即下令起兵。 让窦仪、安兴仁留守金城,处置陇右、河西两道政事。 以夏侯敬德率一万轻骑,为左军,以段治玄领一万步骑,为右军。 他亲率两万精兵,为中军,拢共四万兵马,于兰州誓师出征,经渭州,至秦州。 又让秦州刺史丁开山筹措粮草,征调渭、秦二州青壮,为运粮队伍,由哥舒浩督运。 三日后,高楷统率大军,至秦、凤二州交界处,择依山傍水之地,暂且安营。 一面嘱咐唐检,委派奉宸司人手,探听军情。 中军大帐内,山南西道堪舆图高挂,沙盘小旗陈列于地。 高楷背负双手,仔细观察堪舆图。 大巴山将山南西道分成南北两部分,北部属于汉江上游,南部属于嘉陵江上中游。 因此,常把北部称为汉中诸州、南部为巴南诸州。 汉中一共八州:梁、凤、兴、利、洋、集、通、壁,以梁州为核心。 由陇右道秦州进发,攻下凤州,便可直取梁州。 而这凤州,辖梁泉县、黄花县、两当县、河池县四县。 地处秦岭以南,古人云:有周之兴,努蜚尝鸣于岐,翱翔至南而集焉,是以西岐曰凤翔府,南岐曰凤州。” 自古以来,被誉为“秦岭以南第一州”。 州内有户两千八百四十九,十八乡。 以北有一座凤凰山,宁河蜿蜒而过,凤州便以此为名。 不光如此,这凤州更是入蜀交通要冲。古故道、连云栈道都由此经过,可谓险要之地。 过了秦凤二州交界处,便是河池县。 入汉中第一战,便是夺取此城,以此为基,逐步拿下两当、梁泉、黄花三县,则凤州平定。 正思量时,忽见唐检大步而来,拱手道:“主上,奉宸司传来消息,长安城有兵马调动。” “哦?”高楷淡笑道,“可是往汉中而来?” “正是,主上料事如神。”唐检颔首,“董澄派遣宣威将军裴行基,率领三万兵卒,由岐州进发,走褒斜道,攻取洋州。” 杨烨笑道:“这董澄,必不愿见主上攻取汉中,方才出兵,与我等争夺。” “洋州若下,便是梁州。” “那节度使郭羽,两面受敌,怕是心惊胆战。” 众人皆笑,高楷问道:“不知这董澄是何方来历?” 唐检娓娓道来:“董澄出身关内道夏州大族,骁勇善战,由一校尉开始,屡建大功,擢升至怀化大将军。” “先帝颇为赏识,调入长安拱卫京畿道,以防突厥进犯。” “先帝驾崩之后,此人把持长安朝廷,排除异己,拥立代王陈佑为帝,改元义宁。” “又晋升为齐国公,太傅,录尚书事,且赞拜不名、入朝不趋、剑履上殿,可谓权倾朝野。” “其后,盘踞长安,派兵四处出击,夺取京畿道六州之地。” 高楷赞道:“此人倒是择了一处宝地。” 关中大地土壤肥沃,物产丰富,号称“八百里秦川”,又有秦岭为险,有人有粮,易守难攻,为帝王基业。 董澄占据关中,又有大义名分在手,号令群雄,所向披靡,当真好威风。 杨烨倏然笑道:“这大周天下,已然三分。” “如今,西有董澄,于长安拥立陈佑为帝,中有王玄肃,于洛阳以陈骏为帝,又有南方金陵,袁弘道挟持陈昭,号称正统。” “天下竟有三位皇帝,皆是陈周皇室子孙,彼此攻讦不休,乱象纷呈。” 唐检附和道:“先帝暴毙于金陵,未能留下遗诏,更未册封太子。” “方才有诸子之争,各立为帝。” 高楷笑了笑:“董澄把持这么一个傀儡,倒是师出有名。” 杨烨正色道:“陈周气数已尽,群雄逐鹿,正待明主,扫平天下,拨乱反正。” “董澄虽挟持陈佑,奉天子以令不臣,然而,如今并非汉末。” “先帝倒行逆施,已失天下民心,方才四方动乱。主上行的是正道,不必忧虑此事。” 高楷微微颔首,转而问起一事:“我等率大军而来,这节度使郭羽,及凤州刺史,是何反应?” 唐检回言:“郭羽听闻此事,派归德将军李红芝,率两万兵马前来,由凤州刺史萧禹统筹调度。” “萧禹又命麾下一将——霍金刚为先锋,出兵一万,共计三万兵卒,赶来河池。” 高楷淡笑道:“来得倒是挺快。” “你可派奉宸司,探查敌军兵马调度,若有异动,即刻来报。” “是!”唐检领命而去。 看过堪舆图,高楷又以沙盘推演,思索破敌之策。 杨烨开口道:“主上,这河池县,北有鹭鸶山,南有宁河蜿蜒而过,颇为险要。” “须得慎重以对。” “不错。”高楷点头,“我也在思考这事。” “裴行基来势汹汹,倘若先我们一步,拿下梁州,那我们就处于被动了。” “这鹭鸶山连绵起伏,拱卫河池,不知山中是何情形……” 第246章 顺天将军 话分两头,却说鹭鸶山下,河池县五十里外,有一座小村,名为安乡。 地处群山怀抱之中,小桥流水,颇为僻静。 乡中有三十户,百余人,开垦数十亩良田,种些粟米,倒也自给自足。 奈何,自从乱世起,兵戈至,便再无安宁。 这一日,安乡寨子口,里长点头哈腰,送走一伙匪寇。 “你这老朽,别怪我没提醒你,我家将军交代了,明日之前,凑不足三百石粮食,全村老小,都得死,哼!” “是是是!”里长忙不迭地道,“顺天将军吩咐,小老儿岂敢不从,必定置办妥当,保管一粒米也不少。” “算你这老朽识相。”匪寇们冷哼一声,策马扬鞭而去。 临走前,不忘将村里所有野味肉食顺走。 百余村民敢怒不敢言。 一个瘸腿汉子愁眉苦脸:“里长,三百石粮食,这可咋整?” 便是全村人不吃不喝,劳碌三年,也凑不齐这许多粮食。 更何况,这区区一日功夫,便是耗尽铜钱,去他乡购买,也来之不及。 里长面色愁苦:“唉,这分明是找个由头,不让我们活命。” 瘸腿汉子越发气愤:“这狗屁顺天将军,不过是一介盗贼。” “仗着几分力气,占了鹭鸶山,便派人打家劫舍。” “十里八乡都受了勒索,不光青壮上山给他修什么王宅,就连稍俊俏些的妇人,也掳掠了去,做甚么将军夫人。” “偏生人多,又有刀枪,咱们拼不过,只得任他欺凌。” 一番话,说得百余村民个个垂泪,呜咽声四起。 里长叹息一声,两鬓越发斑白,腰背更佝偻几分。 这日子,简直浸在黄连中一般。 原先太平时节,城里税吏嫌路远,懒得前来盘剥,方才过了几年安生日子。 村里的娃娃们,也能填饱肚皮,不至于生多少,饿死多少。 然而,这才几年功夫,便到了乱世。 起初,是城里税吏来收粮,硬生生缴去七成。 又有军士来征徭役,把村里十四岁以上,三十岁以下的青壮,一股脑押走。 如今,村里只剩下老弱妇孺,与身残之人。 这还不算完,税吏与军士盘剥过了,不等他们喘口气,又来了匪寇。 不由分说,闯入村寨见人便砍,又将些许吃食抢夺一空。 这时节,已近寒冬,家家户户就一点余粮,还不够塞牙缝的。 不光尽数没了,稍微消停数日,又派人来征粮。 只是,这三百石粮食,便是把所有人卖身为奴,换铜钱去买,也凑不齐。 瘸腿汉子愁闷道:“这该如何是好?” 里长咬了咬牙:“我方才说些好话,把他们哄住,留了一日时间。” “你去召集大家伙儿,一起逃吧,逃得越远越好。” “若是能逃到陇右,便去秦州讨口饭吃。” 里长心中叹息,要是那传闻中善待百姓的高郡公,能来这里,平定盗匪就好了。 就算上缴口粮,只要留一条活路,他也心甘情愿。 瘸腿汉子拧眉:“里长,没了你,我们能逃到哪去?” 里长涩声道:“我老了,一把老骨头,跑不了这么远了。” “跟大家伙儿走,平白添个累赘。” “便留在村里,能拖多久,是多久……” 瘸腿汉子闻言,红了眼眶,哽咽难言。 里长催着众人,打点包袱,趁夜赶路。 正悲戚时,忽见寨子口,转出一人,朗声道:“这是要往哪里去?” 却是一个年轻郎君,面貌英俊。 百余村民吓了一跳,不敢言语。 里长皱了皱眉,来至人前,弯腰道:“田地里打了谷子,漏下些许,便赶着捡回来,免得被山雀叼走了。” “这位郎君,从哪里来?” 这人拱手笑道:“我名为徐晏清,梁泉人,欲往秦州去。” “老丈此话,却是不实。秋收早过,何处方能遗留谷米?” 里长面色变了变,黯然道:“不瞒郎君,山上那顺天将军催逼得紧,实在没了活路,只好连夜出逃,唉!” 徐晏清温声道:“老丈不必忧心,待我上山,将这顺天将军引至别处。” “必不让你们背井离乡。” 里长连忙劝阻:“郎君不可。” “那顺天将军杀人不眨眼,最是凶恶。” “郎君若去,怕是白白丢了性命,叫我等怎能安心?” 徐晏清摆手笑道:“老丈不必多言,我自有办法。” 不待多说,他牵着马儿,便往山中走去。 “郎君……唉!”里长阻止不及,长叹一声,“却是老朽多嘴多舌了。” …… 且说徐晏清本是前往陇右,投靠高楷,路过河池县诸乡,见民生凋敝,官兵匪寇沆瀣一气,欺凌百姓,不由义愤填膺。 又听闻安乡遭遇,当即决定,设法将这顺天将军铲除。 这鹭鸶山为凤凰山余脉,横亘在河池、两当之间。 山高林密,方圆数百里。往北麓蜿蜒而行千余步,方才到得山脚下。 抬头一望,却是好一座大山,山顶林木葳蕤,如同鹭鸶展翅,翱翔天宇。 徐晏清观望地势,不由诧异,这鹭鸶山三面陡峭难行,唯有南面一条索道,可供来往。 半山腰处,隐约可见一处大石台,其中数座山洞,可供数百人栖息。 “此地着实险峻,只要切断索道,便可断绝道路,难以攀登。” “这顺天将军倒有几分眼力,选了个宝地。” “只可惜,青山无辜,平白给匪寇玷污了去。” 徐晏清摇了摇头,将白马拴在山脚下,扎起袖子,从一条羊肠小道,缓缓攀登。 至半山腰处,放眼望去,云蒸霞蔚,缭绕在悬崖峭壁之间。四周古木参天,郁郁葱葱。 一条窄长索道,横在两座山顶之间,恍如一根细线,连通南北。 索道之下,是万丈深渊,深不见底,漆黑一片,隐约传来虎啸猿啼之声,叫人毛骨悚然。 “好一处险关。”徐晏清叹道,“危急之时,只需砍断绳索,便可切断往来。纵然有十万大军,也无可奈何。” “难怪这顺天将军盘踞此山数年,官兵数次围剿,也徒劳无功。” “只能眼睁睁看他逍遥自在。” “倒是让他越发凶戾,肆意抢掠。” 第247章 革除陋习 徐晏清扎紧蹀躞带,紧抓绳索,伸出一只脚,掂量一番。 脚底传来硬实的质感,索道纹丝不动,他这才放心,将双脚踏上,一步一步挪到另一头。 直至踏出索道,脚踩实地,他才大松口气,擦去满头大汗,稍作休憩。 环顾四下,忽见数块巨石,躺在半山腰处,层层叠叠,仿佛亘古存在。 这巨石之后,草木环绕之中,隐约现出一条小道,通往山洞之中,迎面吹来一阵清风,夹杂着脂粉香气。 徐晏清神色一动:“这顺天将军藏得倒深,可见是个谨慎的人。” “我须得小心行事,以免触了霉头,英年早逝,那便不妙了。” 他松开腰带,整肃身形,施施然走进山洞之中。 一个时辰之后,便见他与一人携手,出了山洞,言笑晏晏。 “先生真乃神人,末将恨不能早些聆听教诲,以致蹉跎岁月,一事无成。” 这人一身薄甲,身高八尺,须发贲张,正是顺天将军,刘弼。 徐晏清笑道:“将军谬赞了。” “若听我言,投效高郡公,必得重用。” “来日,便是封侯拜相,亦不过小事一桩。” 刘弼忙不迭地点头:“郎君一席话,末将敢不听从?” “借先生吉言,若能立一番事业,必不忘今日大恩。” 徐晏清谦逊道:“将军雄姿英发,武力超群,即便无我,亦能遇到他人指点迷津。” 刘弼摇头:“先生太过自谦。” “不如与末将同去高郡公麾下效力,也好有个照应?” 徐晏清笑道:“将军盛情相邀,本不该辞。” “奈何家中尚有老母,在梁泉城中,不得远游。” “将军可先行一步,待我接来老母,必然前往。” 刘弼不疑有他,颔首道:“如此也好。” “末将便在秦州,静候佳音。” “望先生速来。” “这是自然。”徐晏清郑重道,“我与将军甚为投契,愿来日同舟共济,不负此生。” 刘弼仰头大笑。 徐晏清蓦然提起一事:“我闻高将军礼贤下士,却军纪严格。” “将军前去投效,不妨将洞中青壮、妇人放了,以免落人口实,反倒不美。” “先生所言极是。”刘弼言听计从,朗声道,“将他们赶下山去,若敢毁谤半字,我必不相饶。” “是!”一员小卒慌忙应下。 两人依依惜别,执手相送。 待徐晏清走远,刘弼沉声喝道:“传令,召集所有儿郎,随我去秦州,投靠高郡公。” 一胖汉拧眉,低声道:“将军,这徐晏清来历不明,怎能听信他一面之词?” “不妨派人打听一番底细,再作定夺。” 刘弼不以为然:“先生一片真心为我着想,你何故疑心,说此谗言,究竟是何居心?” “卑职不敢,将军饶命!”这胖汉闻言,砰一声跪下直磕头,一面自扇巴掌。 不一会儿,便见他双脸肿胀,仿佛一颗猪头。 刘弼摇头失笑:“起来吧,再有下次,饶不了你。” “是是是!”胖汉一迭声道,“谢将军宽宏。” 一垂首,无人发现他满眼怨毒之色。 过不多时,数十个山匪,驱赶着百余青壮、妇人,战战兢兢出了山洞,往山下去了。 刘弼虽心有不舍,到底惦念着荣华富贵,不得不狠下心来,不再去看。 一转头,他策马扬鞭,率领五百袍泽,直奔秦州而去。 待他走后,山林之中,转出一人,年轻英俊,正是徐晏清。 “这人虽一时受我迷惑,然而,倘若高郡公欣然接纳,反倒不美。” “我须得即刻赶往秦州,入高郡公帐下,知会一声,将这刘弼斩杀,告慰河池数乡百姓在天之灵。” 片刻后,白马一声嘶鸣,驮着主人绝尘而去。 …… 却说高楷正于中军大帐端坐,筹划良策,忽一抬头,见东南方,有一黑一紫,两道云光飘来,不由吃了一惊。 “黑气为不祥之兆,这倒罢了。” “这紫气为大贵之相,却似乎前来投我,倒是喜事一桩。” 想了想,他唤来段治玄,嘱咐道:“约莫一刻之后,必有贤才来投。” “你可率千余轻骑,出营帐往东南十里处等候。” “待人来,请至帐中见我。” “是!”段治玄领命而去。 杨烨疑惑道:“主上,莫非这河池县,有贤才猛将前来投奔?” 高楷淡笑一声:“猛将没有,贤才倒有一人。” “只是,要历经一番波折。” 杨烨若有所思。 帐外,段治玄率千余骑,依照吩咐,来至十里外勒马等候。 一刻钟后,果然见得前方烟尘滚滚,人喊马嘶,冲撞而来。 他定眼一观,却是五百余人,个个精悍,倒颇有一番勇力。 不过,那为首一将,头戴金盔,簪红缨,身披赤甲,一身紫色袍服猎猎飞舞,颇为张扬。 段治玄不由蹙眉:“这人,莫非便是主上口中贤才?” 然而,不知为何,他总觉事有不协。 正思量时,五百余骑速度不减,径直冲至五十步内,堪堪止步,扬起漫天尘土。 为首之将扬鞭喝道:“我乃顺天将军刘弼,你是何人,竟敢拦我去路?” 段治玄微微拧眉,拱手道:“末将段治玄,忝居高郡公麾下郎将,奉命在此等候大才。” “哦?”刘弼面露喜色,大笑道,“不出先生所料,这高楷果然爱才,竟提早在此迎接,不错!” “段治玄,我等前来投靠,你可在前领路。” “请!”段治玄拱手一礼,率领千余骑让开一侧。 “倒是挺有眼色,怕是听闻我来,不敢无礼。”刘弼自鸣得意。 两拨人马扬鞭疾驰,不过片刻来至营寨之外。 段治玄翻身下马,正要引路,却见刘弼毫不停留,似要纵马闯入帐中,不由面色微变。 “刘将军,主上面前,怎可无礼?” 刘弼浑不在意:“高郡公怎会计较这点小事,你只管带路便是。” “军营之中,自当军纪严明,便是主上,也以身作则。”段治玄正色道。 “刘将军须得下马步行,以免弓弩手将您当作敌人,万箭齐发。” 刘弼面露不喜,正要开口,却见麾下一人使个眼色。 他抬头望去,正见数十座了望台上,军士来回巡逻,弯弓引箭。 只能下马,不情不愿道:“若见高郡公,我必建言,革除这等陋习。” 段治玄蹙眉不语。 第248章 良将大才 中军帐内,高楷端坐片刻,起身笑道:“良将来投,诸位随我出帐迎接。” 杨烨、夏侯敬德一干文武不疑有他,一齐出动。 却见一人周身煊赫,大步而来,随意一拱手:“顺天将军刘弼,见过高郡公。” 如此无礼,哪里像是前来投靠之人? 众人皆是皱眉。 高楷不以为意,笑道:“今日喜鹊登枝,紫气东来,我料必有大喜之事。” “果不其然,得刘将军投靠,当真一大幸事。” 刘弼颇为受用:“高郡公果然慧眼识英才,与传闻之中一般无二。” “我等袍泽兄弟五百余人,愿为高郡公效力。” “还望郡公不吝赏赐!” 高楷连忙道:“这是自然。” “传令,升刘弼为顺天大将军,位列三品。” “其余人等,一律官升一等,赐财帛。” 刘弼喜不自胜:“郡公果然慷慨。” 却也不道谢,领先走进中军大帐,环顾四周,摇头道。 “郡公,这营帐太过寒酸,既无毡毯软榻,也无美酒,更无佳人。” “这漫漫厮杀夜,如何度过?” “且,大军数万之人驻扎,何须这般谨小慎微,不如将弓弩手撤去,以免伤了自家兄弟。” 夏侯敬德冷哼一声:“你这人,好生无礼。” “我家主上派人迎接,以礼相待,你却颐指气使,不知天高地厚。” “莫非视我等为无物?” 刘弼闻言大怒,正要发作,却见这夏侯敬德双目喷火,形如黑塔,显然是一员猛将,厮杀惯了,自有一股煞气。 受这煞气一激,不由矮了气势,将脾性收敛几分,嘴上却不饶人。 “郡公,此人言行无状,您尚未开口,哪有他说话的份?” “如此桀骜,须得惩治一番,以免遭人耻笑。” “你……”夏侯敬德大怒,正要分辩。 却见高楷摆手笑道:“你二人皆是我麾下大将,莫要伤了和气。” “敬德,你且去操练兵卒,待来日应战。” “是……”夏侯敬德嘟嘴去了。 刘弼仍觉不满,朗声道:“郡公勿忧,他为猛将,我亦不弱于人。” “若有大战,郡公尽管吩咐,我必斩将夺旗,为郡公献功。” 高楷大笑一声:“如此甚好。” “刘将军远道而来,着实辛苦,不妨先行休息,养精蓄锐,待来日大战,建功立业。” “那便恭敬不如从命了。”刘弼自顾自出了大帐。 高楷连忙唤人前去侍候。 待他走后,杨烨忍不住说道:“主上,此人傲慢无礼,并非真心投靠,不可轻信。” 高楷淡笑道:“此事我自有计较,不必多言。” 杨烨迷惑不解。 翌日,高楷召集诸将,于帐中议事,却迟迟不见刘弼身影。 不多时,一员小卒回禀:“郡公,刘将军正卧榻酣睡……” “岂有此理!”夏侯敬德怒不可遏,“军中纪律严明,刘弼怎敢妄为?” “主上,不可纵容此人,须得惩治一番。” 高楷不以为意:“让他好生休息便是。” “主上……”夏侯敬德不敢置信,正要劝谏。 却见高楷起身,径直出了营帐,翻身上马,笑道:“今日有大才登门,我须得亲迎一番。” “杨烨,你留在军中等候,敬德随我同去。” “是……”杨烨、夏侯敬德面露疑惑。 昨日来个良将,却是个无礼之辈,今日怎么又有大才来投? 着实古怪。 高楷率领三千轻骑,出了大营,直奔东南方三十里,至宁河一畔,方才勒马停驻。 夏侯敬德嘟囔道:“何等大才,竟劳动主上亲迎三十里?” 高楷笑道:“此人可与杨烨媲美。” 夏侯敬德将信将疑。 然而,一个时辰之后,只见宁河涌动,大地静默,却不见半个人影。 “主上,这……”夏侯敬德迟疑道,“莫非大才迷路了?” 高楷笑了笑:“这青天白日,山川分明,并无半点烟瘴,怎会迷路?” “莫要多言,静心等候便是。” “是……”夏侯敬德暗自纳闷。 又过一刻,却仍不见人影,夏侯敬德按耐不住,正要开口,忽见高楷笑道: “来了!” 转头望去,却见宁河之上,飘来一叶扁舟,乘风排浪,倏然抵达身前。 舟上正有一人长身玉立,戴幞头,穿一袭青色圆领襕衫,腰缠蹀躞带,脚踩六合靴。 面貌俊秀,风度翩翩,当真君子如玉。 这人下了扁舟,拱手下拜:“草民凤州徐晏清,拜过高郡公。” 夏侯敬德心中惊讶:“这个大才,倒比昨天那个良将有礼。” 高楷双手扶起,笑道:“不必多礼。” 他悄然望去,见这徐晏清头顶红气成云,紫光飞旋,竟有国公宰相之气运。 着实一员大才。 高楷忍不住问道:“晏清身怀大才,前来投靠,我自不胜欢喜。” “如今,我与董澄两家,各派兵马攻取汉中,局势扑朔,不知晏清有何教我?” 徐晏清侃侃而谈:“郡公勿忧。” “董澄虽派兵卒,进取汉中,然而,京畿道以北,有突厥虎视眈眈,以南,有河东道赵王刘竞成窥视。” “他必须分兵,以作防备。” “故而无法倾尽全力,攻取汉中。” “而郡公平定陇右、河西两道,军民拜服,吐谷浑又陷入内乱,四周并无外患。” “只需稳扎稳打,攻取凤州,再拿下梁州,平定汉中八州,再徐徐图谋巴南九州。” “届时,山南西道必入麾下。” 高楷大笑一声:“天助我也,又得一员大才。” 当即牵来一匹骏马,与徐晏清并鞍同行,两人相谈甚欢。 至大营外,高楷执其手,一齐迈入帐中。 杨烨、哥舒浩等人前来相见。 叙礼毕,众人安坐,高楷笑道:“昨日得一良将,今日又得一大才,当真双喜临门,可喜可贺。” 众人一时默然。 徐晏清微微皱眉:“敢问郡公,昨日那良将,可是顺天将军,刘弼?” “正是!”高楷颔首,“我已晋升他为大将军,他一路奔波劳顿,此时想必正在安睡。” 徐晏清摇头道:“郡公,不可轻信此人。” 他将刘弼为祸乡里,聚众劫掠,肆意杀戮之事一一说了。 第249章 以卵击石 “此人桀骜嗜杀,为非作歹,却托庇于鹭鸶山中,难以清剿。” “故此,我将他赚下山来,投奔郡公,便是想请郡公,将其擒拿,为河池数乡无辜百姓做主。” 众人听闻,皆义愤填膺。 夏侯敬德忍不住道:“主上,此人为匪,肆意杀人抢掠,怎能纵容?” 高楷笑了笑,不以为意:“人非圣贤,孰能无过?” “刘弼既然投靠我,我便诚心相待,怎能将他擒拿?” “倘若流传出去,今后谁还敢前来投效?” 夏侯敬德哑口无言。 徐晏清皱眉:“郡公,话虽如此说,但刘弼这人桀骜不驯,并非甘愿为人臣者。” “即便以礼相待,恐怕他也只会觉得理所当然,而无感激之心。” 杨烨点头:“此话有理。” “主上若担忧流言蜚语,便不予重用,时间一久,他耐不住心性,自然会离开。” 高楷摇头一笑:“你们不必多说,我自有打算。” 他一挥手,让众人退出。 徐晏清出了营帐,心中疑惑,高郡公为何不听人言,执意重用刘弼? 莫非,传言有误,高郡公是个识人不明之人? 帐内,待众人走后,高楷唤来唐检,问道:“李红芝大军到了何处?” 唐检回言:“据探马禀报,其等已经来到河池县以北,鹭鸶山南麓,在此安营扎寨。” 高楷微微点头:“可曾探明李红芝运粮队伍何在?” “李红芝颇为谨慎,委派大将霍金刚,亲自运送粮草,足有五千精兵保护。” “如今,正沿着山道,运往营寨。” “哦?”高楷起身走到堪舆图前,“具体在何方位置?” 唐检仔细一观,指向一处隘口,郑重道:“便在这天倾路。” “这条小路,两侧为悬崖峭壁,且往内倾斜,仿佛时刻倾倒一般。” “南来北往的商贾士子,皆以此称呼。” 高楷颔首,如此艰险之地,极易设伏,李红芝却安排霍金刚,从此路运粮,或许另有谋算。 “待刘弼醒了,请他来见我,就说有大功一件,非他不可。” “是……”唐检欲言又止。 高楷笑道:“去吧。” 待唐检告退,他深沉一笑,“鸠鸟之形?” “我这座小庙,供不下这尊大佛,还是请他去别处占雀巢吧。” 刘弼营帐内,他睡到日上三竿,又召来五百袍泽饮酒作乐,好不尽兴。 唐检等候多时,却得不到通禀,只得在帐外徘徊。 夏侯敬德见此,气愤难当:“此人太过无礼,主上有大事相召,竟浑然不顾,一味寻欢作乐。” “待我杀将进去,给他些颜色瞧瞧,否则,这般放肆,以为我等好欺么?” 唐检劝说道:“夏侯郎将不可莽撞,主上厚待于他,另有重用。” “莫要刀兵相向,伤了和气。” 夏侯敬德气哼哼道:“那就任由他如此怠慢?” 正恼怒时,忽见门帘一掀,刘弼施施然踏了出来,伸个懒腰,一股酒气扑鼻而来。 唐检拦住夏侯敬德,拱手道:“刘将军,主上有请!” “嗯。”刘弼随意一挥手,打个哈欠,“带路。” 唐检眉头一蹙,侧过身子引他来至中军大帐。 高楷听闻禀报,放下手中书卷,还不及让进,却见刘弼大步而来,略一拱手,问道。 “不知郡公有何事相求?” “你这无礼……”夏侯敬德大怒。 高楷使个眼色,笑道:“正有一件大功,须得刘将军亲去,别人我都不放心。” “哦?”刘弼来了兴致,“何事?” “鹭鸶山南麓,天倾路上,正有敌将霍金刚,押送粮草而来。” “我想请刘将军率兵,前去劫取,如何?” 刘弼不置可否:“若要我效力,也不是不可,只是这功劳么?” 高楷会意一笑:“将军尽管放心,我素来有功必赏。” “只要将军将敌军粮草劫来,可自取九成,另外,我自有金银财帛赏赐。” “不知将军意下如何?” 刘弼思索片刻:“这霍金刚有多少兵卒?” “唯有五千。” “这……”刘弼略微迟疑,“非我不愿去,只是,我不过五百儿郎,怕是力有未逮。” 高楷笑道:“我怎会让将军以卵击石?” “敬德可率五千兵卒,随你同去,听你调度,如何?” “如此甚好!”刘弼笑嘻嘻道,“待我大功告成,郡公可不能食言。” “君子一言九鼎,绝不食言。”高楷郑重道。 “我便在营中,置办酒肉宴席,等待将军凯旋。” “哈哈哈,好!”刘弼仰头大笑,“郡公痛快。” “这事我接了。” 他丢了一句话,转身便走。 夏侯敬德哪里按耐得住,气愤道:“主上,此人无能之辈,怎能委以重任,让他去劫粮?” 高楷低笑一声,让他附耳过来,交代几句。 夏侯敬德连连点头,面上闪过兴奋之色。 …… 却说鹭鸶山南麓,宁河北岸。 李红芝率领三万大军驻扎于此。 “报!” “前头传来消息,一支敌军兵马,正赶往天倾路。” 李红芝问道:“何人为将,有多少兵卒?” 斥候回禀:“刘弼为主将、夏侯敬德为副将,拢共五千多人。” 李红芝笑容满面:“高楷果然中计。” 他不禁嘲讽:“汉中曾有传言,他用兵如神,智谋过人,如今一看,也不过泛泛之辈。” “看来,终究是自吹自擂罢了。” 一名郎将笑道:“世人牵强附会,大将军何须在意。” “只要他们来,必然死无全尸。” 李红芝置之一笑,忽而正色道:“听闻这夏侯敬德为当世猛将,有万夫不当之勇。” “不知是否真实?” 郎将讥笑一声:“有其主必有其仆。” “高楷徒有虚名,麾下将士必然是银样镴枪头,不堪一击。” “何况,霍将军武艺精通,弓马娴熟,为我汉中第一人。” “区区夏侯敬德,又有何惧?” 李红芝抚须一笑:“倒是我多虑了。” “却不知这刘弼是何人?” 下首一侧,河池县令拱手道:“此人不过一介山匪,仗着鹭鸶山天险,便行事嚣张,不服管束。” “我早有剿灭此人之心,奈何其人龟缩山中,无法得手。” “如今,他出了乌龟壳,又与霍将军狭路相逢,必叫他有来无回。” 第250章 惺惺相惜 李红芝不屑:“既是这等人,杀了便是,不必理会。” “传令霍金刚,叫他做好准备,务必一举歼灭这五千兵卒。” “是!”斥候匆匆去了。 河池县令赞道:“大将军妙计!” “以粮草辎重为诱饵,让敌军自乱,又设伏兵出击,必能成功。” “是极!”郎将附和,“恰逢这刘弼一介山匪,见了粮草怎能不贪欲大起?” “此为天意相助。” 李红芝得意一笑,期待着捷报传来。 而另一头,刘弼率五百袍泽为先锋,奔至天倾路口,左右张望,果然见到一支队伍运送粮草前来。 且皆是老弱瘦小兵卒,个个有心无力,推着马车,缓缓进发。 当即大喜,迫不及待道:“儿郎们,肉到嘴边,怎能错过,随我杀!” “是!”五百人马嗷嗷叫着冲入运粮队中。 生怕稍慢一步,让夏侯敬德抢了大功。 “哼!”夏侯敬德哂笑一声,“无知之辈,正该灭亡。” “传我军令,一千弓弩手,埋伏两侧山崖,待敌将杀了刘弼,即刻放箭。” “余者,两千轻骑持枪,两千步卒持横刀,听我号令。” “得令!” 前方,刘弼与五百袍泽,杀入老弱之中,仿佛虎入羊群,无往不利。 不过片刻,千余敌军士气全无,四散逃跑,将三百车粮草辎重丢下。 刘弼哈哈大笑:“一群鼠辈,不堪一击。” “儿郎们,都给我运回去,放入咱们私库。” “是!”五百人嘻嘻哈哈,争抢起来。 一时间,整条天倾路乱哄哄,嘈杂不堪。 刘弼心中美滋滋,只觉大赚一笔,全无防备。 回首一望,却不见夏侯敬德人影,嗤笑道:“缩头乌龟,竟连这点残兵败将也怕,算什么当世猛将?” “我呸!” 吐一口唾沫,他吆喝众人押着马车,回返鹭鸶山中。 一名袍泽疑惑道:“大将军,我等不回高军大营了么?” “呵,自己当家做主不畅快么?”刘弼横他一眼。 “何必仰他人鼻息,看别人脸色过日子。” “我可受不了这等鸟气!” 他在山中逍遥惯了,怎愿受军纪约束,不得自由。 “大将军早该如此。”袍泽们冷哼道,“那些个文士、猛将,分明瞧不起咱们。” 刘弼嗤笑一声:“一群奴婢,卑躬屈膝。” “纵然大怒,却不敢对我造次。” “哈哈哈,痛快!” 他一甩长鞭,便要策马窜入鹭鸶山中。 便在这时,一声大喝如雷霆震响。 “刘弼休走,你已中了我家大将军之计!” 刘弼悚然一惊,转头望去,骇得面无人色。 只见这天倾路后头,不知何时冲来一支兵马,为首者虎背熊腰,身穿黑甲,手持开山斧,径直杀来。 正是霍金刚。 “有埋伏?”刘弼陡然惊醒,扯开嗓门一声大叫,“速退!” 五百袍泽个个骇然,慌忙披挂上马。 “咻咻咻!” 一轮箭雨陡然射来,一转眼的功夫,便有两百人中箭坠马。 刘弼一矮身,避过箭矢,长鞭狠狠一甩,马儿吃痛,一声嘶鸣,便要窜进密林。 “鼠辈,往哪里逃!” 一声大喝在身后炸开,仿佛洪钟大吕,震得人耳膜嗡鸣。 刘弼骇得魂不附体,只顾亡命奔逃,却无一丝迎战之心。 “苦也,这人怎的如此狡诈?” 正恐惧时,忽见劲风袭来,刺得寒毛直竖。 一柄开山斧,裹挟万钧之力,陡然劈下。 临死之前,刘弼唯有一道念头:“好快的马!” 却见霍金刚胯下战马,鬃毛凌然,恍如狮子,四肢矫健,浑身炽烈如火,当真一匹千里马。 霍金刚斩了刘弼,拨马转头,见五百山匪尽皆身死,不由冷哼一声。 “宵小之辈,也敢在我面前逞凶。” 收了粮草辎重,再度起行,经天倾路,正要迈出山崖。忽闻“咻咻咻”一阵破空之声,惊起满山飞鸟。 “有伏兵?” “怎会如此?” 霍金刚迷惑不解,急忙叫道:“盾手,速速护卫。” 一千兵卒听令,高举大盾挡住箭雨。 然而,眨眼之间,他便损失一成兵卒,不由怒喝。 “何方鼠辈,藏头露尾,可敢与我决一死战?” “有何不敢。”山林中,陡然传出一声大喝。 霍金刚循声望去,却见一员猛将,形如黑塔,身材魁梧,持一杆长槊,策马飞奔而来。 身后一众骁骑,个个持枪,又有数千步卒,持长刀杀来。 “夏侯敬德?” 霍金刚不惊反喜,大叫道:“来得正好!” “就让我霍金刚,称一称你有几斤几两!” 夏侯敬德大名传遍陇右、河西,便是汉中也多有传闻。 人人皆赞他为当世猛将,可比张翼德。 霍金刚自诩武力绝伦,听闻此话,早有一较高下之心。 如今狭路相逢,怎能不大战一场。 夏侯敬德倒持长槊,率兵杀入敌阵之中。 两人一个照面,刀、槊相击,竟不分上下。 夏侯敬德心中惊讶:“这霍金刚,倒有一番武力。” 殊不知,霍金刚更加惊骇,“没想到,这夏侯敬德如此骁勇,非浪得虚名之辈。” 虽遇到强敌,他却见猎心喜,不仅毫不退缩,反而战意勃发。 “吃我一刀!” 他一击马腹,调转方向,手中长刀如长虹贯日,拦腰劈来。 夏侯敬德遭逢敌手,心中战意更甚,大喝一声:“来得好!” 当即挥动长槊,竖劈而来。 “铿!”金铁交击,陡然爆发出一阵轰鸣,火花四射,令人炫目。 两人两马,一刀一槊,当即战至一处,只见刀光凛然,槊影森森,一阵阵煞气四溢,令人头皮发麻。 高军、霍军两方兵卒见此,个个骇然。 如此大战,换了他们任何一人,必然早已身首异处。 这两人却势均力敌,不愧当世猛将。 战至一百回合,不分上下,霍金刚却越发兴奋。 自他从军以来,从未遇到一合之敌,手下败将皆是无名之辈,毫无血勇。 如今和夏侯敬德一战,方才知晓世间不孤,颇有惺惺相惜之感。 夏侯敬德亦有同感,本想与他再战一百回合,陡然想起高楷交代,不得不弃了这个念头。 故意卖个破绽,佯装体力不支,策马转身便走。 “今日未能饱腹,肚中饥饿,你我明日再战!” 第251章 一石二鸟 霍金刚不满道:“高楷这般吝啬,竟不让你吃饱喝足不成?” “不如来我军中,酒肉管饱。” 夏侯敬德且退且笑:“我家主上为人大方,断不会如此行事。” “你有如此武艺,却为郭羽这无能之辈效力,岂非太过可惜?” “何不投靠我主,立一番事业?” 霍金刚大怒:“主辱臣死,你怎敢羞辱我家主上?” “休走,你我一决胜负。” 当即一甩长鞭,策马追来。 夏侯敬德见此,且战且退,转眼来至一处隘口,勒马停驻,回首一笑。 “霍金刚,你已中了我家主上之计。” “什么?”霍金刚悚然一惊,意识到不妙,急忙拨马转头。 骏马昂首一声嘶鸣,却来不及止步,脚下一空,陡然失重。 霍金刚措手不及,连人带马一齐坠入坑洞之中。 一时摔得七荤八素,待回过神来,不由破口大骂。 “夏侯敬德,你这鼠辈,要战便战,何必设下诡计诓我?” 夏侯敬德朗声道:“非我不愿与你大战,实则我家主上惜才,不忍见你明珠暗投。” “你随我去拜见,自然分晓。” 霍金刚余怒未消,依然骂骂咧咧。 夏侯敬德一挥手,一重渔网兜头盖下,将霍金刚捆住,五花大绑。 余下三千霍军士卒,或降或逃,大局已定。 “走!”夏侯敬德大笑一声,押着霍金刚,并两千降卒,及三百车粮草辎重,回返高军大营。 不多时,来到辕门外,翻身下马。 中军帐内,高楷倏然笑道:“敬德凯旋,可喜可贺。” 众人又惊又喜,正要询问,忽见一员小校奔来回禀。 “大将军,夏侯郎将俘获粮草辎重,敌将霍金刚,并两千降卒,大胜而归。” “好!”高楷朗声笑道,“我当亲迎。” 众人随他出了营帐,正见夏侯敬德大步奔来:“主上,幸不辱命!” 高楷颔首一笑,看一眼霍金刚,挥手道:“来人,将他带下去,暂且看押。” “是!” 霍金刚犹然大骂不止:“鼠辈,有胆量和我……” 高楷充耳不闻,携众人回返大帐,各自跪坐。 听闻夏侯敬德将此战一一说了,众人方才恍然大悟。 这一切,皆是高楷计策之中。 徐晏清赞叹不已:“好一个一石二鸟之计。” 起初,厚待刘弼,纵容他违反军纪,不过为了利用他骄横贪婪之心,前去劫取粮草。 有他为诱饵,借霍金刚之手将他杀了,除去五百山匪,此为一鸟。 又命夏侯敬德率军埋伏,趁霍金刚大意轻敌之时,一举将他击溃,既得粮草辎重,又得俘虏,更擒拿一员猛将,此为二鸟。 当真神妙! 高楷但笑不语。 杨烨称赞一声,转而问起一事:“主上,霍金刚既为俘虏,为何不以礼相待,将他收为己用?” 高楷淡声道:“霍金刚性子刚烈,绝非一条小计,小恩小惠,便能收服。” “且好生相待,我另有打算。” 杨烨若有所思。 徐晏清问道:“郡公,霍金刚虽然大败,李红芝三万大军,仍在鹭鸶山下驻扎。” “不知郡公有何妙计应对?” 高楷不答反问:“晏清,你观这霍金刚为人如何?” 徐晏清不假思索:“此人虽是当世猛将,可与夏侯郎将媲美。” “然而唯有勇力,而无智谋。” 高楷微微颔首:“正是如此。” “我这条计策,正要落在他身上。” 他将心中设想说出,惹得徐晏清、杨烨皆拊掌大赞。 “果然妙计!” “我等必然配合。” 高楷微微一笑。 话分两头,霍金刚沦为俘虏,押在营帐之中,除却不得自由,倒也好吃好喝供着。 起初他大骂不休,然而,接连三日,无人理会他,更不见高楷招降。 不由纳闷,这高楷葫芦中卖的什么药。 便也没心情痛骂,只在帐中生闷气。 忽有一日,数个小卒不由分说,将他押送至中军大帐。 眼见高楷端坐上首,他不由冷哼:“高郡公若要说降,趁早死了这份心。” “末将虽不才,却也知忠臣不事二主的道理。” “霍将军此言差矣!”高楷不以为意,“贤臣择主而事,本就寻常。” “何必为不值得之人,拼死效力?” 霍金刚拧眉:“郭节帅于我有提拔之恩,我怎可忘恩负义?” “背弃旧主,惹人耻笑之事,我断然不为。” 他一梗脖子,冷哼道:“不必多言,要杀要剐,不妨给个痛快。” 高楷笑道:“霍将军为何这般执拗?” 只可惜,任凭他百般劝说,霍金刚仍不为所动。 高楷微微蹙眉,正要再劝,却见杨烨、夏侯敬德二人闯入帐中,满脸焦急。 “主上,金城传来急报,吐谷浑王慕容承泰,率领三万大军,攻打鄯城……” 话未说完,忽见帐中霍金刚亦在,猛然闭口不言,只以眼神示意。 高楷心领神会,慌忙道:“你二人速速召集兵马,我等即刻撤兵。” “是!”两人联袂而去。 高楷转而郑重道:“霍将军,我愿修书一封,与李大将军结好。” “你可回返军中,看在这几日好生相待的份上,为我美言几句,两家互不侵犯,如何?” 霍金刚眼珠一转,点头道:“高郡公遭逢外敌进犯,我怎可趁人之危。” “大可放心,我必向大将军建言,绝不追击。” “多谢霍将军。”高楷拱手施礼,满脸感激之色。 当即挥笔,写下一封文书,又为霍金刚解开绳索,唤来数个亲卫,任他自由来去。 霍金刚面露异色,急忙快马加鞭,返回鹭鸶山下去了。 待他走远,杨烨、夏侯敬德去而复返。 “主上,这霍金刚能否说动李红芝,前来劫寨?” “此人胜负心强烈,前番败于敬德之手,必然不甘。”高楷淡然道。 “如今,得知我等有外敌来攻,意欲撤兵,怎会错过这个机会?” “今夜,他与李红芝,必来劫寨。” 徐晏清感慨不已:“郡公洞察人心。” 他不由心生惭愧,此前竟怀疑高郡公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分明是他自己未能看破。 他却自诩智谋过人,如今与郡公一比,着实相形见绌。 “做好准备,等鱼儿上钩。”高楷朗声道。 “是!”众人轰然应诺。 第252章 面面相觑 且说鹭鸶山南麓,宁河一畔。 李红芝本在帐中等候捷报,却没想到,等来的,竟是晴天霹雳。 “你说什么?” “霍金刚被俘,五千兵卒大败?” 斥候心惊胆战:“正……正是。” “敌将夏侯敬德,以刘弼为诱饵,诓骗霍将军出击。” “他却设下伏兵,待霍将军斩杀刘弼,当即来袭。” “霍将军一时不慎中了奸计,方才被俘。” “混账!”李红芝勃然大怒,一把推倒桌案,杂物散落一地。 诸将噤若寒蝉。 本以为略施小计,便能斩刘弼,杀夏侯敬德,再大败高楷。 没想到,竟是他自作聪明,落入算计而不自知。 此前,竟在帐中沾沾自喜,听着诸将吹捧,越发得意。 想到这,他一张老脸涨红,羞愤欲死。 诸将亦觉无地自容。 帐中一阵尴尬的沉默。 良久之后,一员郎将嗫嚅道:“大将军不必动怒。” “若非霍将军行事莽撞,怎会大败?” 众人仿佛找到发泄口,一齐指责霍金刚。 李红芝听闻,只觉心中好受些许。 摆手道:“霍金刚有勇无谋,方才败给夏侯敬德。” “尔等须得引以为戒。” “是……”诸将低眉垂首。 蓦然,一员小校匆匆奔来,禀报道:“大将军,霍将军回来了。” 李红芝吃了一惊,追问道:“霍金刚回来了?” “正是!”小校颔首,“霍将军正于帐外求见。” 一时间,众人只觉万分尴尬,又颇为惊愕。 霍金刚既然被俘,怎会安然回返? 难不成,他机智过人,竟逃过高楷诡计? 李红芝定了定神,挥手道:“叫他进来。” “是。” 不多时,霍金刚大步而来,拱手道:“末将见过大将军。” 李红芝见他安然无恙,不由越发惊讶,询问道。 “金刚,你不是被俘了么?” “怎么又……” 霍金刚直言不讳:“大将军,是那高楷将我放回。” “这是为何?”李红芝越发迷惑。 被俘之将,竟无缘无故地放回,这是何情形? 诸将亦面面相觑。 霍金刚神色振奋:“大将军,并非高楷宽宏。” “末将得知,吐谷浑王派兵进犯鄯州,窥视金城。” “高楷修书一封,释放末将以结好,欲冰释前嫌。” “原来如此。”李红芝恍然,“书信在何处?” “大将军请看。”霍金刚双手奉上。 李红芝接过一观,不由大笑:“天助我也。” 吐谷浑王派兵进犯,正可解燃眉之急,说不定,趁机追击,可大败高楷。 “高军营中,是何情形?” 霍金刚回言:“末将冷眼瞧着,高军已拆毁鹿角,填平壕沟,抛下数百车粮草辎重,待明日一早拔营起行。” “好!”李红芝仰头大笑,“传我军令,今夜一更时分,前去劫寨。” 左郎将疑惑道:“大将军,这是否高楷诡计?” 霍金刚喝道:“我亲眼所见,高楷麾下杨烨、夏侯敬德失言,方才让我得知,岂能有假?” “并非末将不信。”左郎君郑重道,“只是,防人之心不可无,不如派斥候前往吐谷浑打探一番,再作决定。” 霍金刚嗤笑一声:“吐谷浑距此地,有数百里之遥,这一来一去,必得耗费数日时间。” “那时,高楷早已撤兵。” “岂非错失良机?” 左郎将无言以对。 李红芝笑道:“此话有理。” “天予不取,必受其咎,传我军令,即刻生火造饭,饱腹之后,即刻起兵。” “大将军英明!”霍金刚赞道。 入夜,月凉如水。 李红芝亲率两万中军,以霍金刚为先锋,率五千骁骑,以左右郎将为后军,领五千步卒。 策马疾驰,直奔高军所在。 半个时辰之后,望见前方大营散乱,李红芝面露喜色:“金刚所言,果然不假。” 霍金刚得意道:“待末将为大将军探路,拔得头筹。” 李红芝自无不可:“你且去吧,务必擒拿高楷。” “是!”霍金刚一马当先,身后五千兵卒随他冲锋而去。 李红芝陡然开口:“金刚行事莽撞,他一人前去,恐怕让高楷趁机逃跑。” “你二人,各领五千精兵,从左右侧翼,直插高军大营后方,让高楷插翅难逃。” “不得有误!” “遵令!”左右郎将领命而去。 调兵遣将完毕,李红芝望一眼月色,冷笑道:“高楷,今夜便是你身死之日。” 他亲率一万多步骑,在后接应。 另一头,霍金刚率领五千将士,冲入军营之中,本想大杀四方,一雪前耻。 却没料到,所过之处空无一人,唯有一座座空营,在朔风中晃动。 “不好,中计了!” 他悚然一惊,哪里还不明白,又中了高楷计策。 正要拨马回返,却见垛口之中,箭如雨下。 “速撤!”霍金刚瞳孔一缩,慌忙让传讯兵卒,敲响铜钲,鸣金收兵。 然而,为时已晚。 万箭齐发下,眨眼间,便有千余兵卒,惨叫着栽落马下。 正惊恐时,两侧壕沟之中,蓦然冲出一众步兵,个个手持陌刀,执大盾。 足有五千之数。 即刻组成锥形阵,刀光凌然,杀气森森。 陌刀锋利无比,号称古之断马剑,可斩断战马,是抗衡骑兵的一大利器。 猝不及防之下,四千先锋军死伤惨重。 霍金刚恼羞成怒,手持开山斧,杀入阵中,掀起一片腥风血雨。 高军兵卒见此,面露畏惧。 “霍金刚,休要放肆,我来与你一战!” 弩台之下,陡然传来一声大喝,夏侯敬德披坚执锐,策马提槊而来。 “来得好,正要一决高下!”霍金刚战意熊熊。 “铿!”顷刻间,两人战至一处。 中军大营,了望台上,高楷感叹道:“这霍金刚,当真一员猛将。” 众人见此,不觉点头。 夏侯敬德勇冠三军,为高楷麾下第一猛将,这霍金刚竟能与他不相上下,当真厉害。 “后营安排如何?”高楷蓦然问道。 杨烨拱手:“段郎将、哥舒郎将二人,已然等候多时。” “好!”高楷淡笑一声,“我观这三路先锋军,不过一万五千兵马。” “看来,那李红芝颇为惜命,并非亲身入营。” “传我军令,派三千轻骑,前去鹭鸶山下劫寨。” “让他也尝尝,被人偷袭的滋味。” “是!”杨烨含笑应下。 第253章 气急攻心 后营之中,左右郎将亦然发觉中计,慌忙下令回返。 却不防,西侧里转出一将,白袍银甲,面貌英俊,率领五千精兵杀来。 “我乃高郡公麾下郎将——段治玄,奉命在此等候多时。” “尔等已然中计,还不束手就擒?” 两人骇得面无人色,一番砍杀下,丢盔弃甲而逃。 蓦然,东侧里撞出一将,披头散发,双目炯炯,率领五千骁骑杀来。 “高郡公麾下郎将,哥舒浩,奉命取尔等项上人头。” 两人魂不附体,再无本分斗志,只顾逃命。 然而,段治玄、哥舒浩以逸待劳多时,怎会错失良机? 只见段治玄策马飞奔,手中长枪一击,便于万军之中,将左郎将刺于马下。 右郎将狠命挥鞭,恨不得战马插上双翼,飞出重围。 却不防,斜刺里杀出一人,手中陌刀一横,竟将他连人带马,劈成两段。 “好刀法!”段治玄目光一亮。 哥舒浩大笑一声:“段郎将枪法,亦为三军之冠。” 左右郎将既死,麾下万余兵卒士气全无,或降或逃。 段治玄、哥舒浩二人伏击成功,收降五千余人,去向高楷复命。 混战之中,那河池县令亦然身死。 高楷听闻禀报,自是大喜:“诸将听令,随我迎击李红芝。” “得令!” 霍金刚见势不妙,急忙虚晃一招,率领残兵败将夺路而逃。 大营之外,李红芝眼见此景,只觉喉头翻涌,一张口吐出血来。 “大将军!”众亲兵慌忙扶住。 “走,速退!”李红芝一咬牙,神智清醒几分,当即下令。 “是!” 不多时,铜钲声响彻四方,李红芝率领一万多兵马,迅速后撤。 “杀!” “杀李红芝!” 身后,喊杀声陡然响起。 “此人跑得倒是挺快。”高楷笑道。 徐晏清感慨道:“他屡次三番,中了郡公妙计,已是惊弓之鸟。” 高楷一笑:“敬德、治玄、哥舒浩,你们三人各率五千兵卒,前去追击。” “是!”三人领命而去。 一番冲杀之下,李红芝率领七千残兵,连夜奔出百里,方才返回鹭鸶山下大营。 正想喘一口气,却见大营之中,火光四起,喊杀声再次袭来。 “杀李红芝!” “袭营?”李红芝骇然失色,张口吐出一道鲜血,竟一头栽落马下。 “大将军!”众亲卫慌忙扶起,却见李红芝双眼紧闭,已然昏死过去。 又逢夏侯敬德三人追来,一番冲杀,杀得残兵四散奔逃。 七千兵马,至最后,只剩三千之数。 “这该如何是好?”众残兵六神无主。 所幸,这关键之时,霍金刚策马赶来,当即下令,扶李红芝上马,奔回凤州治所——梁泉城。 “可惜,让霍金刚和李红芝逃走了。” 三人追出百里,却未能建功,夏侯敬德颇不甘心。 “穷寇莫追!”段治玄摆手道,“主上嘱咐,凤州刺史萧宇,老成持重,非易与之辈。” “不必再追击,以免落入算计。” 夏侯敬德颔首,三人领兵回返。 半个时辰后,梁泉城头,刺史萧宇听闻禀报,感慨道:“高楷麾下,果然人才济济。” “老夫设下伏兵,却徒劳无功,唉!” 他转而问道,“李将军如何了?” “大将军气急攻心,嘴歪眼斜,已然……已然疯瘫了。” “什么?”萧宇倏然一惊。 李红芝可是郭羽任命的大将军,三军主帅,如今竟然瘫痪了。 这该如何抵挡高楷兵锋? “即刻派人,去往南郑向节度使禀报,请他派兵增援。”萧宇沉声喝道。 “是!”一名都尉匆匆去了。 萧宇伫立城头,远眺苍茫夜色,不由叹息:“多事之秋啊!” 西有高楷来势汹汹,东有裴行基虎视眈眈。 这偌大的山南西道,一十七州,百万军民,该何去何从? 另一头,高楷听闻三人禀报,笑道:“李红芝不足为虑,霍金刚有勇无谋,逃了也无碍。” “倒是这萧宇,老而弥坚,须得慎重对待。” 唐检点头:“此人出身兰陵萧氏,先帝在时,曾官至尚书右仆射。” “为人刚正不阿,光明磊落,屡次直言劝谏,却惹得先帝大怒,贬为梁泉县令。” 高楷微微颔首:“李红芝既然大败,我们正可趁机拿下河池、两当二县。” “再率领大军,围攻梁泉,夺取黄花。” “平定凤州。” 徐晏清拱手道:“郡公,我自入麾下,却并无寸功,愿凭三寸不烂之舌,前去说服两当县令来投。” “略尽绵薄之力。” 高楷点头:“你既有此心,大可一试。” “治玄,你率五千兵卒,与晏清同去。” “是!”徐晏清、段治玄二人领命。 至于河池县,县令战死,守卒空虚,待大军兵临城下,当即开门投降。 高楷率领文武,暂且于城中驻扎。 三日之后,两当传来捷报,县令献城归降。 高楷大喜,封徐晏清为司兵、参军事,下令起兵,前往两当驻扎。 又派奉宸司探听军情,厉兵秣马,准备攻取梁泉。 …… 话分两头,且说山南西道,洋州。 治所兴道城外,宣威将军裴行基勒马伫立,远见城中一片汪洋,军民嘶喊哀嚎不由笑道。 “崔记室果然妙计,一举拿下兴道。” “如今,黄金县,洋源县,西乡县,华阳县,再加上这兴道县,洋州拢共五县,皆已平定。” “洋州尽在掌控之中。” “这一切,皆仰赖崔记室筹谋之功。” “将军谬赞了。”身侧,一峨冠博带的郎君谦逊道,“卑职愧不敢当。” 这人正是崔孝宽。 裴行基摇头:“崔记室不必自谦,我岂是不能容人之人。” “我军不到半月,便夺取洋州,你当居首功,我必上禀齐公。” 崔孝宽拱手道:“那便谢过将军美意了。” 裴行基蓦然问道:“我有一事不明,还请崔记室解惑。” 崔孝宽面色平淡:“将军但说无妨。” “崔记室如何得知,这洋州刺史王庸,会坐视我等掘汉水?” “王庸正如其名,一介庸才。”崔孝宽侃侃而谈。 “我命兵卒,于壕沟外填河造堤,便是为了迷惑他。” “他只见护城河堤水浅,远不能淹没兴道,便放松警惕。” “却不见我已提前派人,于汉水上游,截断水源。” 第254章 不拘小节 裴行基恍然大悟,赞道:“崔记室足智多谋,行基佩服。” 崔孝宽淡淡一笑:“将军过誉了。” “只是,可怜这一城数千百姓,大半死于洪水之中。”裴行基叹道。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崔孝宽不以为然。 “将军杀伐无数,见惯生死,不知为何出此妇人之言?” 裴行基见他毫不在意百姓惨死,仿佛目视一群蝼蚁,不由蹙眉,暗道:“这崔氏子,心肠竟如此冷硬。” “报!”探马奔来,拱手道,“将军,凤州传来消息,李红芝大败,高楷攻取河池、两当二县。” 裴行基惊讶道:“李红芝可是郭羽麾下武臣第一,又有霍金刚这等猛将,竟一朝大败,丢城失地。” “高楷,果然名不虚传。” 崔孝宽追问道:“李红芝为何大败?” 探马回言:“据闻,他派霍金刚埋伏于天倾路,欲斩杀高楷大将夏侯敬德。” “却被高楷将计就计,以山匪刘弼为诱饵,大败霍金刚,将其俘虏。” “其后,高楷假称吐谷浑来攻,放回霍金刚,修书结好。” “李红芝中计,趁夜袭营,遭高楷伏兵一番厮杀,三万大军覆没。” “如今已瘫痪在床榻上,不能理事。” 裴行基忍不住赞叹:“高楷,着实智计百出,用兵如神。” 略施小计,便将李红芝这等沙场老将大败。 看来,日后与他对敌,须得小心谨慎。 崔孝宽拧眉:“将军此言差矣。” “高楷虽知用兵之事,却少不了谋士辅佐。” “依我看来,此等小计,必然出自我那师弟——徐晏清。” “哦?”裴行基好奇道,“不知是何等英才?” “徐师弟足智多谋,不亚于我。”崔孝宽郑重道,“唯一缺陷,便是出身寒微。” 裴行基不以为意:“齐公知人善任,不拘一格,并不在意出身。” “既是同门,崔记室何不说服他来投,一起为齐公效力?” 崔孝宽皱眉:“徐师弟心高气傲,不愿入高门大户,只愿与高楷这等寒门为伍。” “可惜了!”裴行基摇头一叹。 转而提起一事,“洋州既在掌控,下一步,便可直取梁州。” “不知崔记室可有良策?” 崔孝宽不假思索:“不战而屈人之兵,为兵法上策。” “郭羽坐镇山南西道数年,根基深藏,非一战可撼动。” “我等须得智取,不可强攻。” “崔记室有何妙计?”裴行基问道。 崔孝宽一摇羽扇:“外部不可强攻,便从内部下手。” “郭羽原配妻子早亡,续弦王夫人出身汉中大族,又颇有姿色,最得郭羽宠爱。” “正巧,这王庸是王夫人幼弟,感情深厚。” “将军可修书一封,以王庸为质,让王夫人劝说郭羽,献城归降。” “否则,王庸性命难保。” “此计甚妙!”裴行基称赞一声,“自古以来,英雄难过美人关,这枕头风的威力,谁也不敢小觑。” 崔孝宽矜持一笑。 裴行基当即修书,派使者快马加鞭,送往梁州。 …… 且说梁州治所,南郑城。 郭羽正召集麾下文武,共商大事。 “李红芝出征多时,为何毫无消息?” 下首,节度副使王康拱手道:“主上不必担心。” “李将军久经沙场,老成持重,又有霍金刚相助,高楷绝非对手。” “主上只需静候捷报即可。” 郭羽抚须笑道:“如此甚好。” 转而问起一事:“不知洋州形势如何?” 王康回言:“裴行基虽然攻下西乡、华阳等县,但兴道城垒高池深,且城中兵卒众多,粮草充盈,绝非一朝一夕可下。” “主上不必忧虑。” 郭羽点头赞道:“王庸博学多才,满腹经纶,想来,必能为我守住兴道。” “主上谬赞了。”王康谦虚道,“舍弟文采拙劣,难登大雅之堂,还需磨砺。” 郭羽笑道:“一家人,何必如此自谦。” 正踌躇满志时,忽见一名管事大步奔来,满脸惊恐。 “郎君,萧刺史传来军情,李将军大败,三万大军覆灭,困守梁泉城,请您派兵增援。” “什么?”郭羽满脸笑意僵在脸上,“怎会如此?” 管事心惊胆战:“据闻,李将军轻敌大意,连中高楷两计,以致兵败。” 他将萧宇禀报之事一一说了,眨眼间,堂内仿佛由秋入冬。 “无能之辈!”郭羽满脸愠怒,“枉费我如此信重,竟这般无用。” 堂中众人皆不敢置信,这区区数日,李红芝便大败,将河池、两当拱手相让。 简直匪夷所思。 王康满面羞惭,沉默半晌,方才开口道:“主上,事已至此,不如将李将军召回,另派他人对付高楷。” 郭羽正要点头,却见管事嗫嚅道:“郎君,李将军……李将军疯瘫,口不能言,起不了身了。” “这……”满堂文武尽皆哗然。 这李红芝一场大败,竟然沦为废人。 郭羽强压怒火,咬牙道:“不必管他。” “传令萧宇,让他务必坚守梁泉。” “稍有差池,提头来见!” “是……”管事匆匆去了。 众人还未缓过神来,却见管事去而复返,战战兢兢道。 “郎……郎君,洋州传来消息,裴行基掘开汉水,淹没兴道。” “王刺史不能对敌,已沦为俘虏。” “洋州……洋州诸县,皆落入裴行基手中。” 郭羽勃然变色:“这如何可能?” 为让王庸守御兴道,他不光加固城池,更增兵运粮,城中足有一万兵卒,更有五万石粮草。 足够大军一月之用。 然而,这才三日功夫,兴道竟然失守,洋州落入裴行基掌控之中。 若非堂外青天白日,他只以为身在噩梦之中。 满堂文武,惊愕之色溢于言表。 王康迎着众人目光,只觉无地自容。 不光凤州一战事与愿违,与他所想截然相反,这洋州更与他预料的,背道而驰。 一时间,他羞愧难当,只得下拜请罪:“主上,微臣无能,请主上责罚。” “起来吧。”郭羽一挥手,神态萧索,“事已至此,诸位可有良策退敌?” 众人面面相觑,沉默良久,下首一人拱手道:“主上,事不可为,不如择一方归降,保全名位。” 第255章 风花雪月 众人循声望去,不由面露不屑。 这人一身青袍,身材瘦削,却是府中录事参军——华英龄。 当下,便有一绯袍人呵斥道:“我等议事,你一介刀笔吏,竟敢置喙。” “何其无礼,还不退下!” 华英龄冷声道:“我为主上建言献策,怎能因官职低下,便小瞧于人?” “尔等官居要职,高高在上,却尽是风花雪月之辈。” “平日里,只知吟诗作赋,笔下虽有千言,胸中实无一策,何等可笑?” “放肆!”众文士皆恼羞成怒,“你竟敢如此无礼?” “主上,华录事言行无状,辱骂上官,还请您治罪。” 华英龄嗤笑一声:“一群寡廉鲜耻的无能之辈。” 众人闻言,越发愠怒,一时间吵嚷成一团。 “黄口小儿,不知尊卑!” “乳臭未干之人,胸无半点文墨!” “俗不可耐!” 郭羽眼见此景,无奈叹息:“尔等皆是我股肱之臣,何必这般吵闹,伤了和气?” 众文士置若罔闻,反而叫骂不断。 这偌大的前堂,竟恍若东、西二市一般。 “够了!”蓦然,一道怒喝响起,“当庭咆哮,互相攻讦,尔等便是这般为主上分忧?” “大敌当前,不思群策群力,一致对外。” “莫非,想等到兵临城下,刀斧临头,再痛哭求饶?” 一番怒斥,响彻全堂,众人皆不敢作声。 郭羽叹道:“贤弟,若无你,我郭氏基业何存?” 这怒喝之人,正是郭羽亲弟——郭雄。 “兄长言重了!”郭雄拱手道,“诗词歌赋,只能怡情,却不能保家卫国。” “敌军虎视眈眈,若无一战,便当即归降,亦遭人轻视,不得看重。” “兄长须得三思。” 郭羽微微颔首:“依贤弟之意,我该如何行事?” “增派兵马至梁泉,助萧宇抵抗高楷大军。”郭雄沉声道。 “另派大将率军,至城固,抵御裴行基兵锋。” “御敌于梁州之外,万不可纵容敌军肆虐,败坏我郭氏基业。” 郭羽忙不迭地点头:“贤弟所言极是。” “不知该由何人统军?” “贤弟不才,愿领一万兵卒,前去城固镇守。”郭雄回言,“至于凤州,萧宇老成谋国,可由他一人定夺。” “好!”郭羽连连颔首,“就依此言行事。” 当即下令,由郭雄统率一万大军,奔赴城固,又调拨三千步卒,前往梁泉。 华英龄暗自摇头:“死到临头,却执迷不语。” “高楷、董澄,皆是当世枭雄,文武兼备,志在天下。此时不择一方明主归降,待来日,必定城破人亡。” “何况,即便要御敌,怎可过于看重裴行基,而轻视高楷?” “高楷雄武大略,坐拥陇右、河西两道,数百万军民,能征善战,未尝一败。” “怎是裴行基这无名之辈可比?” “如此行事,简直可笑!” 想到这,他意兴阑珊,再不发一言。 另一头,郭羽回转后宅,仍旧忧心忡忡。 他虽支持郭雄出兵应战,却不过难舍郭氏基业,实则只想偏安一隅,快活度日,并无争霸天下的野心。 如今,两面受敌,来势汹汹,叫他如何心安? 踱着步子来到后堂,正想赋诗一首,抒发胸臆。 却见夫人王氏哭哭啼啼而来,急切道:“夫君,你可得救救三郎。” 郭羽微微蹙眉:“他怎么了?” 王夫人梨花带雨:“三郎被裴行基捉去,饱经折磨,求夫君出兵相救,保他性命。” 郭羽叹息一声:“夫人,战场之上,本就如此。” “他便是死了,也是天意。” 当初,王庸自荐为洋州刺史,信誓旦旦,必保洋州万无一失。 却不想,这区区数日,便丢城失地,让他颜面尽失。 他未问罪家小,已是看在王夫人面上。 如今,恨不得他死了,哪里愿意去救。 奈何,王夫人哭求不止:“夫君,妾身姐弟三人,父母早亡,相依为命。” “三郎年幼,方才成亲未久,并无子嗣,妾身怎能眼睁睁看着他惨死,断了香火?” “还请夫君看在宏儿面上,救三郎一命。” “唉!”郭羽长叹一声,“夫人起来吧,容我想想。” 王夫人执拗道:“夫君若不答应,妾身便长跪不起。” 郭羽无奈,点头道:“我这便让二郎,与裴行基交涉,救出王庸。” “谢夫君!”王夫人破涕为笑,“夫君大恩,三郎必然悔改,拼死相报。” “但愿如此。”郭羽意态萧索。 他年过半百,却唯有郭宏这唯一骨血,素来爱如珍宝。 连带着王夫人,也宠爱有加。 若非看在妻儿面上,他必不管王庸死活。 王夫人美眸一转,柔声道:“夫君便是妾身的天,是妾身一生的依靠。” “这些时日,妾身好生教养宏儿,他已熟读四书,背诵五经。” “前些时日,更能写诗作赋,夫子颇有赞誉,言语宏儿有甘罗之才。” “果真么?”郭羽面露大喜,“宏儿竟这般进益?” “正是呢!”王夫人笑容满面,“宏儿聪颖好学,必不堕门楣。” “好!”郭羽喜不自胜,“祖宗保佑,我郭家后继有人。” 夫妻二人闻言软语,转入内室之中。 …… 话分两头,高楷率领三万大军,来至梁泉城外。 放眼望去,只见一座大城,耸立在崇山大河之间,不由蹙眉:“此城坚固,非比寻常,怕是极难攻取。” 徐晏清颔首道:“主上慧眼如炬。” “梁泉垒高土厚、城坚沟深,外城修建女墙,高达五尺,厚逾六尺,女墙四周挖开壕沟。” “又建有马面与瓮城,四方障墙之上,皆有垛口与弩台。” “可谓防守严密,固若金汤。” 高楷远眺城头,见一队队兵卒来往巡视,井然有序,各个关隘,皆防备得当,无懈可击,不禁问道: “此城守御,颇有章法,想必皆是刺史萧宇所为。” “正是!”徐晏清郑重道,“此人虽是文士,却熟读兵法,颇知用兵之事。” “守御梁泉十载,未尝败绩。” “不知多少敌将,于城下折戟沉沙,黯然撤退。” 高楷颔首:“老而弥坚,不可轻视。” “传令,全军扎营,派斥候探查军情,从长计议。” “是!” 想了想,他又唤来唐检,嘱咐道:“宇文凯执掌兵械锻造多时,颇有建树。” “你派人询问一声,可有破城利器?” “遵命!”唐检匆匆去了。 第256章 五脏俱全 梁泉城楼之上,萧宇面沉如水:“主上派兵马增援了么?” 身侧,一名都尉颔首道:“拢共三千步卒,正在前来的路上。” 萧宇摇头叹息:“区区三千步卒,怎能抵挡高楷三万大军?” “主上,太过轻敌。” 都尉沉声道:“据闻,汉中兵马,大多由郭将军统御,前往城固抗击裴军。” “裴行基不过中人之资,怎能与高楷相比?”萧宇嗤笑一声。 都尉低声道:“裴行基虽然平庸,麾下却有一人,足智多谋,名叫崔孝宽,出身清河崔氏。” “此前,便是他献上妙计,掘汉水淹兴道城,一举拿下洋州。” “清河崔氏?”萧宇面无表情,“三心二意之辈,纵有谋略,却无安邦定国之志,所求者,无外乎世代簪缨,富贵延绵。” 都尉默然不语。 “高楷行事如何?”萧宇问道。 都尉回言:“据探马得知,他于城外十里安营扎寨,却按兵不动,似在观望形势。” “不动如山,动如雷震。”萧宇赞叹道,“高楷,果然深谙兵法之道。” “传我军令,严守四方城门,昼夜巡视,绝不可懈怠。” “否则,一律军法处置,绝不姑息!” “是!”诸将凛然遵从。 萧宇蓦然提起一事:“梁泉方圆数十里,土质松软,底下无石壁,易挖掘。” “须得警惕高楷挖地道,潜入城中。” 都尉笑道:“刺史勿忧。” “末将已派人于瓮城内埋伏,挖空地下铸造石墙。” “高楷若挖地道,必叫他无功而返。” “好!”萧宇笑道,“梁泉城池被我加固,难以强攻,又有三千守卒,十万石粮草,只需坚守不出,足以支撑三月之久。” “高楷深入凤州,粮草运送困难,必求速战速决,一旦见势不妙,必然退去,梁泉之围迎刃而解。” 都尉赞道:“刺史深谋远虑。” 萧宇抚须一笑,望向城外大营,不知为何,总有一丝心惊之感,徘徊不去。 他不禁自嘲:“廉颇老矣,尚能饭否?” “萧宇啊萧宇,岁月不饶人,终究老了,竟然对那高楷心生畏惧!” …… 城外大营,高楷四处巡视,检验拒马枪、鹿角、壕沟、弓弩台,及了望楼是否修筑到位。 半晌后,忽见一员斥候飞奔而来,拱手道。 “大将军,我等探知,梁泉城内兵精粮足,顽抗之心甚坚,并无动摇之意。” 高楷微微颔首:“除此之外,有何发现?” 斥候如实道:“梁泉城虽然坚固,却有一桩破绽。” “哦?”高楷目光一亮,“什么破绽?” 斥候回言:“此城方圆十里,土壤松软,极易挖掘。我等探查过,下挖十米之深,并无石壁流水。” 夏侯敬德大喜:“主上,可从城外挖地道,悄然攻入城中,必能一举拿下。” 徐晏清摇头道:“萧宇镇守梁泉十载,岂能不知此事?” “我料,他必然于城内设伏,修筑石墙,堵塞地道出口。” 夏侯敬德面色讪讪:“既不能挖地道,不如强攻,昼夜不休。” “城中不过三千守卒,迟早守御不住。” “不可!”徐晏清肃然道,“梁泉城虽只有三千守卒,却易守难攻,只需把守四方城门,足以抗衡五万大军。” “且城中粮草充足,人口足有两千户,若执意坚守不出,即便强攻,一时也毫无建树。” “更何况,郭羽怎会坐视不管,必然派遣兵马来援。”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夏侯敬德浓眉拧起,“又该如何是好?” “敬德,稍安勿躁。”高楷笑了笑,“攻城之事,少有一蹴而就的,须得随机应变。” “是……” 昼夜轮转,数日以来,高楷命夏侯敬德、段治玄各率三千兵卒,试探着攻城,可惜,萧宇防守严密,并无建树。 高楷又花三日时间,策马绕着梁泉城而走,仔细观察,寻找可乘之机。 然而,这梁泉虽小,却五脏俱全,恍若刺猬一般,叫人无处下嘴。 一连数日,无法可想,众人皆有些焦躁。 正踌躇时,忽见一员小卒来报,言语唐检率兵驱车而来。 高楷面露惊讶,出了营帐,来至辕门外,果然看见唐检率领三百兵卒,推着三十余辆马车,缓缓行来。 马车之上,隐约露出一个个铁疙瘩,浑圆一体,夹杂着一缕缕腥臭气。 “这是何物?”众人皆迷惑不解。 唐检拱手道:“主上,宇文司工有言,您看了此物,必然知晓用处。” “哦?”高楷着实好奇,掀开马车上帷幔一角,仔细一观,不由笑道。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有此物相助,梁泉旦夕可下。” 夏侯敬德按耐不住:“主上,这究竟是何物,有何用处?” 众人皆有此疑问。 高楷置之一笑,并未解释。 转而嘱咐道:“好生保管,不得泄露。” “是!” 回返帐中,高楷沉声道:“敬德、治玄,你二人各率一万兵卒,攻东、南二门。” “我领中军,攻北门,留下西门,暂不理会。” “另外,派遣三千步卒,挖掘地道,由西门外,直通女墙底部即可,不必深入内城。” 徐晏清大惑不解:“主上,这是何意?” 数日来强攻,不得寸进,挖掘地道,城中又早有准备。 本就行不通,为何旧事重提? 不光他一人疑惑,夏侯敬德、段治玄等文武尽皆百思不解。 高楷笑了笑:“不必多言,按我军令行事便可。” “若我所料不错,今夜,梁泉必破。” “是……”诸将迟疑不定,然而,军令如山,只能依言行事。 待众人走后,高楷唤来唐检,吩咐几句。 不多时,便见唐检匆匆而去。 翌日,大军饱食之后,当即攻城。 只见梁泉城东、南、北三方,喊杀声震天。 战鼓如雷,旌旗蔽日,三十个精悍壮士,抬着攻城锤轰然撞向城门。 云梯高高搭起,垛台上三千弓弩手齐齐弯弓引箭,直往城头守卒射去。 女墙之下,一队队兵卒,携竹桥置于护城河两岸。 两万精兵,各自持陌刀、长枪,杀向城墙,铁钩高高嵌入城墙之中,悬下一条条绳索,不断有兵卒攀爬而上。 又有步卒持大盾,连成一片,阻挡城中箭矢,掩护着一支支小队,扛着沙袋,堆在墙下,垒土以攻城。 第257章 石破天惊 北面城楼之上,萧宇一身戎装,看着潮水一般涌来的兵卒,不惊反笑。 “看来,高楷粮草不继,无力久拖下去,想要速战速决了。” 都尉颔首:“正是如此。” “此前,他命夏侯敬德、段治玄等大将攻城,只为试探虚实,并未倾尽全力。” “看今日情形,已是倾巢而出,妄图毕其功于一役。” 萧宇淡声道:“不光如此,他竟亲自率军,攻打北门。” “可见其决心。” 都尉环顾四下,赞道:“高军将士,着实甲胄优良。” “末将观来,竟有七成之众,穿戴锁子、乌锤、细鳞等铁甲。” “其余三成,亦有皮甲、木甲、布背等轻甲,战马则着具装。” “至于夏侯敬德、段治玄等大将,身穿明光铠,着实威风凛凛。” 萧宇点头道:“确实如此!” 都尉叹道:“据闻,高楷麾下有一名匠人,名为宇文凯,任军器监司工,最擅长制造甲胄兵械,巧夺天工。” “数次相助高楷击败大敌,建功颇多。” 萧宇微微颔首:“高楷有识人之明,又有用人之能。” “麾下大臣,既有工匠、商贾等庶民,又有羌族、粟特族、乃至突厥人。” “他竟一律量才适用,毫无疑虑,当真叫人赞叹。” “更难得的是,每逢战阵,皆身先士卒,悍不畏死。又赏罚分明,建英烈祠,无论贵贱,皆受香火供奉。” “如此英主,麾下文臣武将,哪个不拼死效力?” 都尉感慨不已:“依末将看来,高楷文治武功,皆出类拔萃,便是那长安城中,齐国公董澄,亦远远不及。” 萧宇不屑道:“此人不过是一介逆贼,谋朝篡位之心,昭然若揭。” “眼中唯有权势富贵,却无半分民间疾苦。” “这等人,怎配为天下之主?” 都尉连连颔首,蓦然问道:“刺史既看好高楷,为何不献城归降,反而执意坚守?” 萧宇长叹一声:“昔日,我犯颜直谏,触怒先帝,若非郭节度求情,早已身首异处。” “我被贬梁泉,又得郭节度信重,晋升为凤州刺史,颇为礼遇。” “他于我有大恩,我怎能弃他投降?” “此话不必再说,应对此战要紧。” “是……”都尉面露异色。 城下,高楷手持千牛刀,随手劈开几支箭矢。环目四望,却见攻城并不顺利。 攻城锤虽然精悍,但这三方城门却厚达数尺,重逾千斤。尽管壮兵们竭尽全力,城门依然纹丝不动。 女墙下,不断有箭矢落下,夹杂着巨石,硫磺、金汁。 不时有士卒不备,惨叫着死于非命。 尸体堆积无数,鲜血和着污泥横流,将护城河染得猩红。 徐晏清眉头大皱:“主上,强攻不利,地道也未能建功,不如暂且退去,另想他法。” 高楷断然摇头:“再等等。” 徐晏清焦急道:“主上,您身负数百万军民之望,怎可身涉险境,亲来攻城,万一有所差池,该如何是好?” 高楷正色道:“我为主上,每战当仁不让。” “我不身先士卒,亲冒箭矢,与将士们同甘共苦,谁愿拼死厮杀?” 徐晏清神色一震,羞惭道:“主上英武,微臣偏狭了。” 高楷淡声道:“我来此,正要以身为诱饵。” “再等一刻,必有消息传来。” “是!” 东、南两面城门,夏侯敬德与段治玄二将,亦身先士卒,奋勇厮杀。 然而,强攻数个时辰,仍无半分破城的迹象。 夏侯敬德拧眉:“主上如何吩咐?” 一员校尉大声道:“大将军下令,再等一刻。” “遵令!”夏侯敬德咬了咬牙,抛下长槊,与数十个精壮士卒一起,持攻城锤冲击城门。 “咚!”城门轰然作响,却不过留下一圈印痕,并未露出丝毫缝隙,更无裂纹。 “再来!”夏侯敬德呼喝一声,猛然蓄力,携攻城锤狠狠撞去。 “吱嘎!”东城门悄然露出一丝缝隙。 众将士神色振奋,再接再厉,却不防兜头一轮石块、弩箭、金汁,混合而下。 逼得众人连忙躲闪。 城门轰然闭合,严丝合缝,夏侯敬德见此,气得咬牙切齿。 “这乌龟壳,竟如此坚硬?” 不知不觉,一刻钟悄然流逝,却不见消息传来。 一众将士厮杀半日,已是筋疲力尽,又无半分破城希望,当即有退却之心。 高楷看在眼中,不由蹙眉,那铁疙瘩,莫非并无大用? 正忧虑时,忽闻一声惊呼:“西墙塌了!” 众将士尽皆大喜。 徐晏清满脸诧异:“西墙怎会无缘无故塌了?” 须知,西墙并无兵卒攻打,也未设伏兵。 按理来说,应该固若金汤才是。 如今,东、南、北三面城墙无损,西墙却突兀塌陷。 简直匪夷所思。 “莫非,是唐将军运来的那些铁器?”徐晏清猛然想起一物。 高楷笑了笑:“是与不是,前去一看便知。” 君臣二人匆匆赶往西门,却见人头攒动,个个面露惊骇。 女墙一角,霍然塌陷下去,瓦砾簌簌落下,掀起一阵阵烟尘。 “这……”徐晏清一头雾水,“这是为何?” “嘭!”话音刚落,忽闻一声惊天巨响,震动四方。 徐晏清只觉耳膜炸裂,心跳陡然漏了一拍,脑海之中一片空白。 一众将士更满脸惊惧。 待声响平息,众人惊魂不定,却听得一道道惊呼。 “快看!” 徐晏清循声望去,只见整座女墙倒塌,陷入坑洞之中。 垛口、弩台东倒西歪,碎成一丝残渣。 西门对半分开,各自倒向一旁,露出瓮城之内,一座座房舍。 以及,一个个同样惊骇失色的守卒。 “主上,这是如何做到的?”徐晏清绞尽脑汁,也不得其解。 高楷笑了笑:“仰赖宇文凯造物之力,方才有此大功。” 徐晏清不敢置信:“那些个铁器,竟有这等神效?” 高楷笑而不语。 猛火油,加密封容器,再加硝石火药,有这些威力,倒也正常。 只是,终究粗略一用,技术不过关,达不到石破天惊的效果。 今后,须得督促宇文凯,多作研究。 正思量时,唐检大步而来,兴奋道:“主上,末将幸不辱命。” 第258章 世事沧桑 高楷笑道:“那些铁疙瘩,消耗完了么?” 唐检点头:“八成见效,唯有两成,并未建功。” “足够了。”高楷颔首,“有无人员伤亡?” 唐检摇头:“遵从主上嘱咐,我等引燃之后,即刻奔出地道。” “三千步卒,并无一人伤亡。” “那便好。”高楷点头一笑。 徐晏清如梦方醒:“主上嘱咐,只挖掘到女墙之下,并不进瓮城,莫非便是为了震塌城墙,轰开城门?” “正是。”高楷淡笑一声,“若进了瓮城,岂不中了埋伏?” 徐晏清感叹不已:“主上算无遗策,微臣佩服。” 高楷笑了笑,环顾四下,见震动已平,再无余波,当即喝道:“诸将听令,即刻由西门进城。” “遵令!”众人轰然应诺。 令旗摇动,传讯兵卒扯开嗓门大吼。 夏侯敬德、段治玄听闻动静,连忙率军前来。 见到这有如天塌地陷的一幕,不由个个惊愕。 “咚!”战鼓擂响,两万多精兵,当即冲锋而去。 壕沟早已被砖石瓦砾填满,众人如履平地,跨过竹桥,迈过西门,径直冲入瓮城之中。 “杀!”喊杀声震响,城内守卒陡然惊醒。 一个个毫无斗志,或抱头鼠窜、或跪地投降,更有甚者大哭大叫,状若疯癫。 女墙轰然倒塌,西门陷落,这惊天一幕,着实令人震恐。 若非战鼓如雷,厮杀声不断,简直让人怀疑是一场幻觉。 不光守卒震恐,萧宇与麾下诸将听闻此事,亦惊愕万分。 “女墙坍塌、西门失守?”萧宇满脸不敢置信。 “怎会如此?” 传讯小卒面色煞白:“敌军……敌军挖开地道,至女墙底下,不知动用何物,一声声爆响,如同雷霆。” “我等便见女墙龟裂,陡然塌陷下去,西门失去支撑,一同陷落。” 萧宇身躯晃了晃,险些摔倒在地。 “刺史!”诸将慌忙扶住。 “快,快去西门守御。”萧宇嘶声道,“莫要管我。” “是……”诸将领命而去。 萧宇一手撑住城墙,缓缓起身,喘了几口粗气,方觉不再天旋地旋。 “走,速去西门!”他带着数百亲兵,匆匆赶往西城。 然而,为时已晚。 高楷先锋大将,夏侯敬德、段治玄二人,已率先攻入瓮城。 千余守卒抵御不止,四散奔逃,不过一刻,大军即刻攻入内城。 城头之上,黑旗坠落,陡然升起一面赤旗,猎猎飞舞。 “韩方何在?”萧宇沉声喝道。 一员亲卫迟疑道:“韩都尉……韩都尉献内城门,投降高楷。” “大势已去!”萧宇闭了闭眼,便要横刀自刎。 “郎君!”亲卫慌忙救下。 萧宇一时老泪纵横:“梁泉失守,我有何颜面去见主上?” “不如为他尽忠,来世结草衔环,再报恩德。” 亲卫劝道:“郎君,事已至此,并非郎君守城不力,而是那高楷诡计多端,防不胜防。” “梁泉既破,不可不顾念阖家老小,全族性命。” “还望郎君三思!” 萧宇悲叹一声:“老夫不能以死殉节,已是愧对主上,又不能守城御敌,无颜面对满城军民。” 众亲卫亦面色哀戚。 亲卫蓦然开口:“郎君不必忧心。” “听闻,高楷起兵以来,攻城略地,从不杀降卒,更军纪严明,与民秋毫无犯。” “料想,满城军民可安然无恙。” “郎君何不投降,保全性命?” 萧宇沉吟不语。 另一头,高楷命夏侯敬德、段治玄二人杀入内城,占据府衙。 “传我军令,不得烧杀抢掠,违反者,一律斩首。” “另外,计都尉韩方一大功,留待日后封赏。” “是!”徐晏清凛然遵从。 不多时,内城已然肃清,恢复秩序。 高楷率领诸将,来至府衙,环顾四下,倒是陈设简朴,全无奢靡之处。 “萧宇在何处?” 唐检拱手:“内城失守之后,此人不曾顽抗,与数百亲兵束手就擒。” 高楷微微颔首:“好生相待。” “是。” 徐晏清恭喜道:“梁泉既下,只需攻取黄花,便尽夺凤州。” “兵临南郑之时,指日可待。” 夏侯敬德主动请缨:“主上,我愿领五千兵卒,取黄花。” 段治玄不甘示弱:“主上,我亦只需五千兵卒,立军令状,誓夺黄花。” 高楷淡笑一声:“慢来。” “晏清,你且收取户籍图册,好生安抚民心。” “至于这最后一县,不必大动干戈,我自有打算。” 徐晏清思索片刻,询问道:“主上欲招降萧宇?” “正是!”高楷颔首,“此人坐镇凤州十年,民心顺服。” “若得他相助,胜过兴师动众。” 徐晏清颇为疑虑:“萧宇性格执拗,恐怕一时难以说降。” 高楷笑道:“他既未自尽,又未丢下满城军民,独自逃命。” “我料他早有投效之意,只不过心有疑虑。” 徐晏清拱手道:“微臣愿为主上,说降此人。” 高楷微微摇头:“此事需我亲往,否则,他必不放心。” 徐晏清思绪一转,笑道:“微臣提前恭贺一声,主上又得贤才。” 夏侯敬德一头雾水,不知这君臣二人打什么哑迷。 翌日,高楷换上一身常服,头戴幞头,腰束玉带,施施然来到萧府。 早有管事前去通禀,不多时,便见萧宇迎出大门,下拜道:“罪臣萧宇,见过高郡公。” “不必多礼,请起吧。”高楷抬手道。 他并非将萧宇投入狱中,反而送还府邸,只是,派兵卒看管,不得擅自进出。 萧宇侧身带路,引高楷来至前堂。 一路所见,丫环仆役皆井然有序,楼阁大堂装饰普通,不逾礼制。 前堂内,屏风后,隐约可见一排排木架,放满书卷图册,墨香淡淡。 高楷赞道:“萧公学富五车。” 萧宇拱手道:“高郡公谬赞,罪臣愧不敢当。” 闲话片刻,高楷直言不讳道:“萧公久经宦海,历世事沧桑,必能知晓我的来意。” “不知可愿为我效力?” 萧宇默然片刻,开口道:“老朽年过花甲,没有几年可活了,怕是难当大任。” 高楷摇头:“老骥伏枥,志在千里,萧公何必言老?” “这大乱之世,尚需萧公这等贤才,助我一臂之力。” 第259章 心如明镜 萧宇不答反问:“敢问高郡公志向如何?” “自然是平定乱世,再造乾坤。”高楷不假思索。 “既如此,老朽愿效犬马之劳。”萧宇回言。 然而,不待高楷面露喜色,他话锋一转。 “只是,老朽身负郭节度大恩,绝不设一谋,与他刀兵相向。” “望高郡公恕罪!” 他起身下拜。 高楷伸手将他扶起,郑重道:“萧公有仁有义,我自当成全。” “待收取黄花,我可承诺,仍以萧公为凤州刺史,只需处置政事,安定民心,无需和郭羽对敌。” 萧宇感激道:“谢郡公。” 待他告退,夏侯敬德诧异道:“主上竟如此信重这萧宇?” 不光答应萧宇,无需和旧主对敌,更命他为凤州刺史,毫不迟疑。 着实令人惊讶。 高楷笑了笑:“萧公老成谋国,不可怠慢。” 最重要的是,他头顶红气凝成祥云,紫光汇聚,有国公宰相之运。 能收服这等大才,些许条件算得了什么。 梁泉既下,凤州唯有黄花一县。 有萧宇协助,修书一封,黄花县令当即上表归降。 如此一来,整个凤州尽在掌握。 高楷于梁泉坐镇数日,了解户口田亩、风俗人情,又接见官吏、安抚民心。 待凤州初定,他于府衙升堂议事。 “既得凤州,下一步,便是直取梁州。” “诸位可有良策攻城?” 夏侯敬德拱手道:“主上,梁州核心为南郑,可令三军急行,兵临城下,伺机突袭。” “若能一鼓作气拿下南郑,则梁州可平,其余四县不过囊中之物。” 梁州辖南郑、褒城、西县、城固、金牛这五县。 自古以来,南郑便是汉中核心治所,少有迁移。 便如长安之于关中。 杨烨摇头道:“夏侯郎将此策虽可,却太过弄险。” “须知,郭羽镇守山南西道十余年,根基深藏,梁州更是老巢,经营得铁桶一般。” “若要突袭南郑,而不惊动郭羽,绝无可能。” “依微臣看来,须得稳妥行事,先行攻取褒城,以此地为前哨,再拿下西县,与褒城形成犄角之势,合围南郑,徐徐图之。” 这两人,一人建议出奇兵,直接突袭南郑,毕其功于一役。一人不认同,建议稳扎稳打。 可以说,各有道理。 高楷听闻,不由陷入沉思,半晌后,他转向下首一人,问道: “不知晏清有何高见?” 徐晏清拱手回言:“夏侯将军、杨长史所言,各有所长。” “然而,忽略了郭羽麾下,不乏贤才猛将,并非轻易可取。” “况且,梁州十余年未经战乱,民生安定,郭氏颇得人心,若一味强攻,必然引得民心沸腾,相助郭羽守御,反倒不美。” “依微臣愚见,不如转攻兴州,再取利州。” “届时,凤、兴、利三州在手,可从三路出兵,围攻梁州,必能一战而下。” 夏侯敬德拧眉:“梁州近在眼前,为何舍近求远,转而去攻兴、利二州?” “倘若裴行基趁此机会,奇袭南郑,夺取梁州,我等岂非坐蜡?” 徐晏清摇头一笑:“夏侯郎将不必急切。” “依我看来,裴行基强攻南郑,必然大败。” “哦?”高楷好奇道,“何以见得?” “裴行基帐下记室参军崔孝宽,是微臣同门师兄。”徐晏清娓娓道来。 “他为人心高气傲,目下无尘,郭羽这等不思进取,只知吟风弄月之人,绝不被他放在眼中。” “一朝轻敌大意,兵败如山倒,便在意料之中。” “何况,郭羽虽无谋,却有一弟郭雄,骁勇善战,更有录事参军华英龄,颇有智计。” “有这两人联手,梁州稳如泰山。” 高楷点头笑道:“暂避二人锋芒,由裴行基前去直撄敌锋,不光大挫锐气,更能消耗兵力。” “晏清果然高见!” 徐晏清未料到,高楷转瞬便悟出他话中未尽之意,不由感叹道: “主上心如明镜,微臣献丑了。” 高楷摇头:“一人计短,二人计长,可彼此查漏补缺。” 思索片刻,他当机立断道:“杨烨、哥舒浩,你二人领一万兵卒,驻守梁泉,防备郭羽来攻。” “敬德、治玄、晏清,你三人随我攻取兴州。” “另外,传令成州刺史殷世师,转运五万石粮草。” “遵令!”众人凛然遵从。 …… 却说梁州,城固县。 郭雄率领一万兵马,于城外安营扎寨,与裴行基大营隔着一条清水河,遥遥相望。 这一日,他登上了望台,远眺前方连绵起伏的裴军营帐,面沉如水。 “裴行基有多少兵卒?” 一员都尉回言:“据探马禀报,足有三万之众。” 郭雄眉头大皱:“敌众我寡,唯有出其不意,方能制胜。” “诸位可有良策?” 众人面面相觑,羞愧道:“末将无能。” 郭雄暗叹一口气,兄长麾下,大多夸夸其谈之辈,却少有实干之才、英武之将。 这乱世之中,群敌环伺,该如何存身? “华英龄颇有谋略,可惜,不知为何,心向高楷,屡屡劝说兄长献城归降。” 郭雄摇了摇头,父亲浴血厮杀,转战千里,身披百余创,方才平定山南西道。 这偌大的基业,怎能拱手让人? 来日九泉之下,又如何面对父亲英灵? 想到这,他心中一定,纵然粉身碎骨,也要护持兄长,保全家业。 “报!”蓦然,一员斥候奔来,滚鞍下马道,“将军,凤州传来消息,梁泉失守。” “整个凤州,皆被……皆被高楷夺取。” “什么?”郭雄悚然一惊,“怎会如此?” “莫非萧宇献城归降了?” 斥候摇头道:“萧刺史不曾献城,反而一心坚守。” “奈何,高楷挖开地道,一举拿下梁泉,萧刺史不得已,只能投降。” 郭雄不敢置信:“萧宇行事素来谨慎,怎会毫无防备?” 斥候低声道:“据闻,高楷只将地道挖至女墙之下,便不再挖掘。” “不知动用何等神物,竟引得地动山摇,女墙坍塌,西门陷落,方才攻入城中。” 郭雄闻言,喟然长叹:“天命竟如此眷顾高楷么?” 原以为萧宇老成持重,必能坚守梁泉,让高楷不得寸进。 他正可趁机驻守城固,伺机击败裴行基。 谁能想到,不过三日,梁泉便已易主,让他满盘计划成空。 第260章 一箭双雕 都尉惊骇道:“将军,这该如何是好?” 高楷攻下凤州,便可直取梁州,兵锋所指,皆为心腹之地。 一旦南郑有失,便是天倾之祸。 郭雄断然道:“传信南郑,建言兄长派兴州刺史蒋殊,讨伐高楷。” 都尉疑惑道:“兴州只有三县,城小民寡,兵卒不过一万之数,怎是高楷对手?” “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郭雄胸有成竹,“兴州虽是下州,但这刺史蒋殊腹有奇谋,曾凭借一万兵马,击败蜀王张常逊三万大军。” “有他对付高楷,即便不能取胜,也不至于大败亏输。” “只要他拖住高楷,滞留凤州境内,便可保梁州无虞。” “待我击退裴行基,再与高楷一决胜负。” 都尉恍然:“将军深谋远虑。” 郭雄心中暗叹:“前有狼、后有虎,着实叫人进退两难。” “唯有小心行事,苦心孤诣,于必死之局中,寻找一线生机。” 想了想,他转而问起一事:“洋州刺史王庸,下落如何?” 都尉回言:“据闻,兴道城破之后,王刺史率军归降。” “哼,成事不足、败事有余。”郭雄冷哼一声,“这王家兄弟两个,皆是碌碌小人,只知巧言令色,逢迎兄长。” “更有这王氏,红颜祸水,勾得兄长沉迷寻欢作乐之中。” 都尉深深低头,恨不得砍了自己耳朵,也不想听到这阴私事。 好在,郭雄自知失言,闭口不提。 “派遣斥候,去探查裴军底细,有何发现,即刻禀报。” “是!”都尉如蒙大赦,匆匆去了。 另一头,清水河对岸,裴军大营之中。 裴行基远望一眼,问道:“这郭雄有何战绩?” 一名郎将拱手:“此人为郭羽之弟,颇为勇武,曾率军平定巴南九州,屠戮獠民数万之众,血流漂忤。” “从此,巴南獠民闻风丧胆,不敢造次。” 裴行基微微颔首:“如此说来,不过一员猛将。” 崔孝宽笑道:“此人倒有白起的杀性,可惜,并无白起用兵之能。” “据微臣所知,此前他镇压巴南,不过是仰仗华英龄出谋划策。” “如今,华英龄遭受排挤,不受郭羽重用。” “唯有郭雄一人率军前来,一介匹夫,有何可惧?” “只需略施小计,便能让他全军覆没,兵败身亡。” 裴行基大喜:“崔记室有何妙计?” “将军莫非忘了,王庸在我等手中。”崔孝宽深沉一笑。 “将军可把此人,押在阵前,袭取郭雄大营。” “王庸贪生怕死,必然自陈身份以求活命。” “如此一来,郭军投鼠忌器,不敢全力应战。将军正可派兵,由左右侧翼突袭,一举大败郭雄。” 裴行基稍有疑惑:“万一这郭雄下令,将王庸斩杀,岂非徒劳?” 崔孝宽笑道:“若如此,亦是一桩好事。” “好事?”裴行基越发不解。 “正是。”崔孝宽颔首道,“将军细想,郭雄杀了王庸,那王夫人得知,怎能不心生怨恨?” “只需枕头风一吹,便能离间郭羽、郭雄。” “届时,南郑自生内乱,无需强攻,便不击自溃。” “一箭双雕。”裴行基赞叹不已,“崔记室果然妙计。” 崔孝宽矜持一笑,提醒道:“高楷亦在凤州攻城略地,窥视汉中,将军须得速战速决,先一步拿下梁州。” 裴行基郑重道:“此言大善!” 当即下令,将王庸捆绑,置于军阵之前,作为人质,亲率两万大军,直取郭雄大营。 这一番动静,自然惊动郭雄,正要下令迎战,却见麾下都尉骇然:“将军且慢!” “裴行基阵前,似乎……似乎是王刺史。” 郭雄抬头一望,前方数万大军奔来,声势浩大,为首一人,并非裴行基,却正是王庸。 眼见此景,他哪里还不明白,这必是裴行基诡计,以王庸为人质,让他心怀顾忌,不敢全力应战。 可恨! 郭雄唾骂一声。 都尉惶恐道:“将军,这该如何是好?” 王庸是王夫人幼弟,而王夫人深受郭羽宠爱,军中广为人知。 一旦误伤王庸,岂不是得罪了王夫人。 性命难保。 说话间,裴军已奔至百步之外,煞气滚滚而来。 “郭雄,还不快救我!”阵前,王庸慌忙叫道。 “将军,这……”诸将不知所措。 弓弩手原本蓄势待发,却也不敢放箭,以免误伤王庸。 一时间,一万将士进退两难。 郭雄深吸一口气,喝道:“传我军令,杀!” “生死不论!” 都尉悚然一惊:“将军,这可是王刺史,他若死了……” “他死了,便是为节度使尽忠,为我等楷模。”郭雄不容置喙。 “岂能因他一人,致一万袍泽大败?” “这……”都尉无言以对。 待王庸奔至百步之内,郭雄一声令下,霎时间,万箭齐发。 “郭雄,你竟敢……”王庸措手不及,身中数十箭。 郭雄见他身死,冷哼道:“无用之人,死不足惜!” “传令,整军应战,敢有临阵脱逃者,坐罪家人,一律处死!” 令旗摇动,传讯兵卒来回奔走,将此话传递三军。 “是!”一万将士闻言,个个凛然,不敢不尽力搏杀。 王庸一死,崔孝宽亦无可奈何,只能眼看两军交战。 然而,这裴行基虽有三万兵马,却不敌郭雄,逐渐败下阵来。 “闻喜裴氏无人了么,竟让这文弱之辈,为家族大将。”崔孝宽大摇其头。 “齐国公亦任人唯亲,绝非长久之计。” …… 话分两头,高楷率领两万大军,来到兴州长举县外三十里处,一条沮水旁,见士卒疲惫,便下令暂且安营。 不知为何,这一日极为炎热,堪比七月酷暑时分,叫人口中冒烟,汗流浃背。 此刻见了沮水,个个大喜过望,纷纷窜至河岸饱饮一番。 夏侯敬德烦闷道:“这深秋时节,天气竟如此酷热,当真比大虫还可恶。” 高楷笑了笑:“吩咐将士们,少喝生水,务必煮沸了再饮用,以免得了疾病。” “是!” 便在这时,唐检策马奔来,拱手道:“主上,末将探知,兴州刺史蒋殊,率领五千兵卒,于长举县外驻守。” 高楷问道:“这蒋殊是何方人物?” 第261章 水淹之计 唐检回言:“此人出身汉中大族,饱读诗书,以文才闻名于世。” “据闻,郭羽曾遍访汉中诸州县,寻幽探胜,求见隐士贤才。” “共有七位文采斐然之人,为他赏识,赞为汉中七友。” “这蒋殊便是其中之一,素来文思敏捷,出口成章。” 高楷微微颔首:“倒是一位诗文大家。” 徐晏清面色肃然:“主上不可轻视此人。” “汉中七友,大多空谈之辈,名不副实。” “但这蒋殊,却有真才实学,且腹有谋略,善于用计,并非其余六人可比。” 小心驶得万年船,高楷自然明白这个道理。 “唐检,你派奉宸司人手,潜入长举,探听情报。” “是!” 待他离去,高楷远眺四方,惊讶道:“这沮水一望无际,横亘在凤、兴两州之间,不知深浅。” “若要去往长举,必须渡河。” 徐晏清点头:“正是如此。” “沮水水系纵横,丰沛时期,蔓延七百余里,时常泛滥,侵害农田。” “且水流湍急,足有数尺之深,难以横渡,行人一望,免不了心生沮丧,故此得名。” “所幸这时节,为枯水期,沮水退却,水位下降,只需寻一处狭窄水浅的渡口,便能安然渡河。” 高楷微微颔首:“既如此,治玄,你可率数百亲卫,沿着沮水上下游,寻找渡口。” “是!”段治玄领命而去。 徐晏清忽然疑惑道:“这沮水虽然宽广,却并非难以渡过。” “微臣记得,数年前来此游历,尚有数座浮桥,可供旅者通行。” “如今,不知为何,不见一座桥梁。” “当真奇怪。” 高楷听闻,若有所思。 …… 且说沮水对岸,长举县三里之外,兴州刺史蒋殊正率军驻扎。 “高楷大军到哪里了?” 帐下一员郎将,孙承嗣拱手道:“据探马探知,高楷亲率两万兵马,正于长举县外三十里,沮水岸旁扎营。” 蒋殊微微点头:“节度使命我率军,击败高楷,最不济,也要将他留在兴州,不得进犯南郑。” “诸位可有良策?” 司马杨茂不假思索:“此事易如反掌。” “高楷既然来到沮水旁,我等不妨利用一番。” “哦?”蒋殊颇为好奇,“杨司马有何妙计?” 杨茂笑道:“高楷大营正驻扎在沮水下游,而上游五里处,正是一处江堰,作储水之用。” “刺史可派人,前往此地,以土袋堆积堤坝,断绝沮水。” “待高楷率军渡河之时,点燃火把为号令,掘开堤坝,引大水漫灌。” “高楷毫无防备,必然大败。” “果然妙计!”蒋殊抚掌大笑。 想了想,他补充道:“高楷诡计多端,难保不寻他处逃生。” “须得在其必经之路上设伏,一举将他擒杀。” “这有何难。”杨茂笑道,“高军大营上游,约莫三里处,便有一处渡口,名为嘉陵渡,是最狭窄水浅之地。” “高楷遭水淹之计,必然从此地渡河。” “我愿引一千兵卒,于嘉陵渡设伏,待高楷残兵一至,保管叫他有来无回、死无全尸。” “好!”蒋殊大为赞叹,“杨司马足智多谋,依我看,高楷麾下长史杨烨,也远远不及。” “刺史谬赞了!”杨茂骄矜一笑。 “若非刺史提早派人,将沮水之上数座浮桥,一一毁去,下官这雕虫小技,怎能施展?” 蒋殊摆了摆手:“我不过未雨绸缪罢了。” “既如此,孙承嗣,你可率一千兵卒,前往江堰埋伏,堵塞沮水。” “见下游火光四起,便决堤放水,不得有误!” “是!”孙承嗣俯首听命。 至于杨茂,当即领一千兵卒,前往嘉陵渡设伏。 “杨烨,不过沽名钓誉之徒,名不副实,我杨茂,方才是弘农杨氏王佐之才。” 他一直不忿,杨烨这名不见经传之辈,竟辅佐高楷攻取陇右、河西两道,声震四方。 如今,有机会和杨烨一较高下,自是拼尽全力。 可惜,他并不知晓,杨烨并未随军而来。 …… 话分两头,高军将士饮水解渴之后,便在营中休憩。 高楷放心不下,正在营中巡视,一抬头,忽见沮水上游,两道黑气纠缠而来,吞噬周身气运,不由吃了一惊。 “看这情形,沮水上游三里、五里处,皆有敌军埋伏。” “在河边设伏,必是水淹之计。” 想到这,他连忙召集众人,沉声道:“传令,全军将士即刻撤退,离沮水五里。” 夏侯敬德大惑不解:“主上,这是何意?” 徐晏清陡然一惊:“主上莫非怀疑,有人利用沮水设伏?” “正是。”高楷颔首道,“敌将欲用水淹之计,不可让其等得逞。” 段治玄迟疑道:“主上如何得知此事?” 高楷淡笑道:“只需稍作试探,便可得知。” “唐检,你率一千兵卒,佯装渡河。” “待敌军信号一至,即刻退走。” “是!”唐检拱手领命。 “敬德,你率三千轻骑,前去上游五里处,斩杀伏兵。”高楷继续说道。 “遵令!”夏侯敬德凛然遵从。 其余将士,皆随高楷于沮水百米外等候。 然而,一刻钟后,却不见丝毫动静。 段治玄忍不住开口:“主上,这……” “狐狸尾巴,终究藏不住的。”高楷淡笑一声,“再派一千兵卒,佯装渡河。” “是!” 两千人马由唐检率领,缓缓深入沮水,待来至两岸正中,忽见前方十里外,有火光闪耀。 高楷沉声喝道:“传令,让唐检领将士们,速速退回。” “是!” 不多时,两千兵卒退至百米外,与大军汇合。 众人远望沮水,却见风平浪静,并无丝毫变动,不由面面相觑。 徐晏清轻咳一声:“主上,是否太过谨慎……” 高楷望一眼天边,淡声道:“来了!” 话音刚落,忽闻水声涌动,一道土黄色洪流,裹挟泥沙草木,轰然漫灌而来。 所到之处,皆成一片泽国。沮水受此加持,猛然暴涨,将河岸推进到六十米外。 隔着四十米距离,众人仍能感受到河水席卷而来,水汽腾空,泥腥味、腐臭味扑鼻。 第262章 欺之以方 待洪水涌过,整条沮水已不见原貌。河岸淤泥堆积,水草倒伏,硬生生将通途变成天堑。 “这……”两万将士见此,皆惊骇难言。 不由自主,将目光看向高楷。 若非郡公未卜先知,下令撤退。 大家早已陷在河里,死于洪水之中。 段治玄感叹道:“若无主上,我等死无葬身之地。” 徐晏清点头附和:“主上料事如神,晏清佩服。” 高楷淡笑一声,待洪水稍减,询问道:“这沮水两岸最狭窄之地,在何处?” 唐检回言:“沿此地,往上游三里,有一座渡口,名为嘉陵渡,最为狭窄。” 徐晏清面色一喜:“主上,我等正可从这嘉陵渡过河。” 众人皆是颔首。 高楷摇头一笑:“治玄,你率三千士卒,前去嘉陵渡,清剿蒋殊伏兵。” “这……”段治玄不解其意,“主上怎知有伏兵?” 高楷玩味一笑:“蒋殊设下水淹之计,怎会不在这嘉陵渡设伏?” “你且去,必有收获。” “是……”段治玄领命去了。 徐晏清恍然大悟:“原来如此,这蒋殊竟然设下两处伏兵,令我等疲于奔命,陷入股掌之中。” 高楷但笑不语。 半个时辰后,果然见得段治玄归来。 “主上料事如神!”段治玄感慨不已,“蒋殊麾下司马杨茂,领一千兵卒,正于嘉陵渡埋伏。” 高楷微微颔首:“可将他斩杀?” “不曾。”段治玄面露惭愧,下拜道,“此人见机不妙,当即渡河逃跑。” “请主上恕罪。” “起来吧。”高楷摆了摆手,“这杨茂处事果断,倒是颇有智谋。” 唐检附和道:“这人是蒋殊心腹,屡献奇谋妙计,颇得信任。” 不多时,忽见夏侯敬德率军回返。 “主上,果真有一支伏兵,于江堰口决堤,为首者,正是蒋殊麾下郎将孙承嗣。” “末将已将他杀了。” “好!”高楷笑道,“伏兵尽去,我等也该渡河了。” 徐晏清佩服得五体投地:“主上算无遗策,真乃神人也!” …… 却说杨茂本在嘉陵渡埋伏,信誓旦旦要将高楷擒杀,却不防段治玄率军杀来,猝不及防下,一千兵马大败而逃。 见势不妙,他连忙跳入沮水之中,游至对岸,方才捡回一命。 收拢兵卒,却只剩下百余人,不由羞愧难当。 原以为这水淹之计,万无一失,高楷纵然有三头六臂,也得葬身在洪水之中。 谁曾想,到头来,跳梁小丑竟是他自己。 一时间又羞又气,却再也不敢轻视高楷。 正踌躇间,却见一员探马奔来,惶恐道:“杨司马,上游传来消息,孙郎将……孙郎将被杀,一千兵卒溃败。” “这如何可能?”杨茂悚然一惊,蓦然想起一事,脱口道,“可是高楷派人前去?” “正是。”探马忙不迭地道,“高楷麾下大将夏侯敬德,率三千兵卒,趁孙郎将不备,将他袭杀。” 听闻此言,杨茂又惊又惧,一股挫败感席卷全身,让他一身傲骨尽去,萧索道。 “撤兵,回返长举。” “是!”百余残兵早已迫不及待。 长举城外,大营中,刺史蒋殊久等捷报不至,只觉心中不妙。 正徘徊时,忽闻斥候匆匆来报:“刺史,杨司马回来了。” “只是……只是唯有百余兵卒,正在辕门之外。” 预感成真,蒋殊面色一变,急忙奔至辕门,却见一人背负荆柴,跪倒在地,却正是杨茂。 “杨茂,你这是作甚?” 杨茂满脸羞惭:“刺史,我献计不成,以致大败,孙郎将身死。” “唯有负荆请罪,望您责罚。” 蒋殊叹息一声,将他扶起,卸下荆柴,宽慰道: “胜负乃兵家常事,不必如此。” 杨茂越发愧疚:“若非我轻敌大意,绝无今日大败。” 蒋殊摇头道:“你已倾尽全力,无需太过自责。” “要怪,只能怪这高楷,太过狡诈,竟能识破此计,更反将一军。” 他慨然长叹一声,没想到高楷如此睿智,不光看破他们二人计策,更当机立断,派大将反击。 两军还未交击,便让他折损一将,着实叫人泄气。 想到这,他意兴阑珊:“兴州狭小,物产不丰,人口又稀少。” “我费尽心力,也不过招募五千兵卒,如今只一战,便折损两千之数。” “敌我悬殊,怎是高楷对手?” 杨茂咬牙道:“刺史万不可颓丧,否则,军心涣散,不击自溃。” 蒋殊叹道:“高楷拥兵数万,我等不过三千,如何与他抗衡?” 杨茂眼珠一转:“不如退回顺政,避开高楷兵锋,再从长计议。” “只能如此了。”蒋殊点头道,“可惜,这不过权宜之计。” “待高楷大军一至,终究难以抵抗。” 杨茂低声道:“刺史可是忘了,兴州有一诡异之地,可引高楷入瓮。” “你是说……”蒋殊面色一变,“鸣水县?” “正是!”杨茂寒声道,“鸣水县遭受鬼卒袭击,十室九空,已然沦为一座死城。” “城中仅剩下数百军民,苟延残喘。” “我等可设计,引高楷前往鸣水,借鬼卒之刀,将他杀了。” “此计不错。”蒋殊稍显迟疑,“只是,如何引高楷前往鸣水?” “不如修书一封,佯装鸣水县残民,送入高楷军中,求他相救。”杨茂阴恻恻道。 “高楷不是一直标榜爱民如子么,正好利用这一点,请君入瓮。” “他若不去,便是欺世盗名之辈,只需稍加宣扬,便可败坏其名声。” “他若去了,必然死于鬼卒之手,不费我等一兵一卒。” “君子欺之以方!”蒋殊大笑一声,“杨司马果然洞悉人心。” 当即派人依言行事。 杨茂矜持一笑,眼神闪烁。 两人商议一番,便率领三千残兵,回返顺政。 临走之前,不忘一把大火,将长举县衙,烧得一干二净。 待高楷领军抵达,火焰已然蔓延至全城,各街坊民舍,不知多少百姓,死在大火之中。 夏侯敬德冷哼道:“这蒋殊,如此残忍,有何颜面高坐刺史之位?” 高楷微叹一声,连忙派将士们灭火。 待大火扑灭,县衙沦为废墟,三成百姓惨死,伤者不计其数。 第263章 金乌西坠 高楷便在城中坐镇,见百姓困苦,忍饥挨饿,又家家披麻戴孝,哭声不绝,连忙让殷世师运来粮食,设米棚赈济灾民。 长举县经此变故,已是元气大伤,高楷只得多驻留几日,亲自安排赈灾之事,抚慰人心。 便在这时,唐检匆匆来报:“主上,梁州传来军情,郭雄大败裴行基,阵斩一万,降者五千。” “裴行基领数千残兵,退往洋州,据守兴道城。” 夏侯敬德惊讶道:“竟与徐司兵所料一致。” 段治玄赞叹一声:“徐司兵果然睿智。” 徐晏清谦逊道:“夏侯将军、段郎将谬赞了。” 高楷笑道:“这郭雄果然骁勇,以一万兵卒,大败裴行基三万大军,堪为当世名将。” 唐检附和道:“据闻,郭雄军纪甚严,每逢战阵,大多驱使兵卒强攻。” “倘若得胜,便即刻重赏,一旦失败,便坐罪家人,一律斩杀。” 段治玄蹙眉:“如此酷烈手段,非仁德之人。” 徐晏清叹道:“一将功成万骨枯。” 高楷默默颔首,史书工笔只会记载功成名就之人,显赫事迹,却不会明言,这显赫之后,掩埋着多少尸骸。 众人感叹一阵,忽见唐检提起一事:“据闻,裴行基以洋州刺史王庸为人质,绑在阵前,冲击郭雄大营。” “王庸求救,然而,郭雄当即下令,万箭齐发,将他杀了。” “哦?”高楷好奇道,“这王庸是何人?” 唐检回言:“此人是郭羽之妻王氏幼弟,颇受疼爱。” 徐晏清倏然笑道:“这郭家,必然家宅不宁。” 段治玄问道:“何以见得?” “郭雄杀了王庸,王夫人怎能不恨?”徐晏清淡笑道。 “她一向受宠,必然离间郭羽、郭雄二人,使兄弟离心。” 段治玄叹道:“妻贤夫祸少,反之,往往家族败落。” “正是如此。”徐晏清颔首道。 高楷思索片刻,嘱咐道:“唐检,你派奉宸司,多关注京畿道动向。” 徐晏清思绪一转:“主上之意,董澄将增派兵马?” 高楷点头:“他派裴行基率三万大军攻取汉中,如今大败亏输,怎能甘心?” “我料他必定派兵增援。” 正商议时,忽见一员斥候飞奔而来,禀报道:“大将军,鸣水县送来一封书信。” 高楷颇为惊诧:“呈上来。” “是!” 高楷接过一观,难掩惊讶之色:“鸣水县令,谢无逸,上表投靠,请我入城一叙。” 夏侯敬德、段治玄尽皆大喜:“恭贺主上,又得一城。” 不费一兵一卒,便可拿下鸣水县,当真一大幸事。 然而,徐晏清面色一变:“主上,不可轻信此书,更不可前往鸣水城。” 这是为何? 众人皆不明所以,高楷亦面露疑惑。 徐晏清肃然道:“主上有所不知,这鸣水县满城军民,大半化为鬼卒,残余者至多三百之数。” “如今,这鸣水城实为鬼窟,每日皆有百姓身亡。” “鬼卒?”夏侯敬德大吃一惊。 “正是。”徐晏清低声道,“传闻,鬼卒为仙都派修行人炼制,专门对付活人,无往不利。” “一旦遭鬼卒咬伤,必定转为同类,悍不畏死,只知杀人饮血。” “仙都派?”段治玄只觉不寒而栗,“这是何方教派?” 徐晏清冷声道:“此派盘踞幡冢山,修炼鬼魅之法,肆虐于巴南九州。” “相传,其本为道门大派,源自剑南道鹤鸣山。” “后来,不知为何,举派入魔,沦为杀人魔头。” “郭羽数次派遣兵马清剿,却徒劳无功,只能将受害城池军民迁走,留下一座座空城。” “这鸣水县,便是其中之一。” 高楷拧眉道:“既为空城,这鸣水县为何仍有三百民众?” 徐晏清脸色古怪:“这谢无逸,是个奇人,会些道术,听闻曾是剑南道大派弟子。” “却不知为何,被革除门墙,转而弃道做官。” 哦? 高楷来了兴致,大多数人,皆是弃官修道,少有听说弃道做官的。 “他既派人上表归降,又请我入城,看来,有事相求。” 徐晏清急切道:“主上切莫冲动。” “鸣水县有鬼卒肆虐,活人一旦靠近,九死一生。” “主上身负众望,怎可轻涉险境?” 夏侯敬德、段治玄一齐劝道:“徐司兵所言有理,不如先行攻取顺政,再行计议。” 高楷望一眼鸣水方位,笑道:“我意已决,不必多言。” “敬德,点齐三千兵卒,随我前往鸣水。” “晏清、治玄,你二人率大军,在城外接应。” 见他意态坚定,众人只得领命。 徐晏清暗叹一声:“主上太过托大,鬼卒可非好相与的。” 心中暗下决定,一旦大事不妙,拼死也要救出主上。 翌日,高楷领三千轻骑,由夏侯敬德护卫,一齐来至鸣水城外。 此城北靠磐山,南有嘉陵江流过,山水环绕,地处肥沃平原,本该物产丰饶,民殷城富。 然而,数年前,一桩祸事,将这鸣水县,连同治下八乡一齐覆灭。 唯有三百民众,倚仗城池困守,时刻面临鬼卒侵扰,每日皆有人死于非命。 此刻,金乌西坠,洒下道道余晖,将整片大地染得金红。 鸣水县依山傍水,矗立在平原之上,飞鸟归巢于山间,走兽依偎在洞穴,小桥流水,松柏茂密,些许鸡鸭、牛马悠闲奔走。 一派田园风光。 夏侯敬德惊讶道:“这……这鸣水城不是好端端的么,怎会成了鬼城?” 高楷淡声道:“你亲眼所见,可不一定为真实。” “呃……”夏侯敬德挠了挠头,不解道,“这些怎会是假的?” 高楷笑了笑:“且静观其变。” 三千余人安静等候,待酉时三刻,夕阳最后一道光辉,从天地间消失。 整座鸣水县陷入昏暗。 蓦然,飞禽一个个羽毛脱落,成了骨鸟,走兽一摇一摆,化为骨架子。 松柏陡然枯萎,树叶凋零,成了老树缠着枯藤,鸡鸭、牛马浑身僵硬,咔嚓咔嚓转过头来,双眼猩红,直勾勾盯着众人。 唯有小桥流水依旧,水声潺潺,悦耳动听。 然而,落在众人耳中,不啻于亡魂之音。 第264章 毛骨悚然 夏侯敬德吓得一个哆嗦:“主上,这……” “走吧!”高楷淡声道,“我们只有一刻钟的时间入城。” “酉时三刻?”夏侯敬德惊讶道。 高楷点头一笑,谢无逸书信中,特意交代这个时刻,可安然入城,想必不假。 他抬头一望,只见整座城池笼罩在白气之中,并无黑煞气,也无血光。 此刻进入鸣水,并无性命之危。 轰然一声,吊桥放落,城门缓缓开启,爆出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鸣水城并不大,并无瓮城,迈进城门之后,便是外城。 众人一路行来,颇为惊恐。城中所有房舍门户大开,却空无一人。 唯有寒风,不知疲倦地卷起枯叶,拂过房梁,呜呜咽咽。 高楷环顾四下,外城房舍高矮不齐,大多是木头做梁,茅草为屋顶,不乏家徒四壁者,空空荡荡。 看来,这外城军民,一瞬之间,一齐落难。 他眼眸微眯,率众人跨过东门,来至内城。 放眼望去,街道凌乱,污水横流,满地皆是污秽杂物。 却不见谢无逸及三百民众下落。 正踌躇时,忽闻一声轻呼:“来者可是高郡公?” 高楷转头望去,北面坊墙之上,陡然侧开一扇角门,一员狱卒从缝隙中探出头来。 “正是。”高楷淡笑道,“谢无逸在何处?” “谢明府正在县衙之中。”这狱卒大喜,“高郡公请随我来。” “吱嘎”角门大开,狱卒侧身在旁。 夏侯敬德面泛怒火:“这谢无逸太过无礼。” “不开中门便罢了,竟让主上从角门进府。” 毕竟,角门为府中丫环仆役进出之地,请人从角门进府,无异于羞辱。 高楷笑道:“客随主便,无需动怒。” 他环顾一圈,中门似有清光闪烁,想必有法术封印。 让三千兵卒在府外稍等,他与夏侯敬德二人,带着数十亲卫,跨过角门,随狱卒辗转,来至前堂。 “这道士县令,也太过胆小了。”夏侯敬德环顾四下,嘀咕道。 只见那前堂门窗、屋檐,梁柱上,皆贴着黄纸符箓,朱砂绘制。 高楷淡声道:“若不小心谨慎,这鸣水县早已死绝了。” “高郡公说得不错。”门檐下,蓦然闪出一个人影。 其顶戴黑幞头,身穿青色官服,约莫双十年华,斯文俊秀,手中持着一方砚台,熠熠生辉。 “鸣水县令谢无逸,见过高郡公。” 高楷抬手道:“不必多礼。” “你信中说,城中尚有三百军民幸存,他们身在何处?” 谢无逸回言:“郡公不必担忧,他们正在下官府邸之中。” “这一时半刻,鬼卒难以侵入,无有性命之忧。” 高楷微微点头:“我观城中景象,外城已无活口,唯有这内城,依靠县衙与府邸坚守。” “只是,恐怕撑不过三天,便要死伤殆尽。” 谢无逸面露惊讶:“高郡公如何得知?” 高楷笑了笑:“若非如此,你也不会向我这个外敌求助。” 谢无逸感慨道:“郡公睿智。” “下官曾多次向蒋刺史,及郭节度求援,奈何援兵尚未抵达鸣水,便死于非命,化为鬼卒。” “久而久之,再无援兵敢来。” “恰逢郡公率军前来,下官便修书一封。不曾想,郡公竟然亲临。” 高楷淡声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鬼卒肆虐鸣水,迟早扩散到邻近州县,届时,生灵涂炭,可不止这一县,千余百姓。” “我自然要来一探究竟,伺机将这毒瘤铲除。” “郡公仁德!”谢无逸赞叹一声,转而忧虑道,“下官本想以军阵煞气,冲散鬼卒阴气,将其剿灭。” “然而,这数日以来,鬼卒越发躁动,悍不畏死,每逢酉时末,便涌入城中杀人。” “我虽倾尽一身所学,却也独木难支,只能勉强护持这三百余人。” 高楷有些惊讶,这谢无逸倒是个心怀黎庶之人,不像从前所见修行者,个个谋取私利,视天下百姓为草芥。 想了想,他询问道:“这鬼卒,可有什么弱点?” 若能找出弱点,或可设计击杀。 谢无逸点头:“万物相生相克,这鬼卒生前为人,自有薄弱之处。” “据下官探知,其等虽化为僵尸一般,刀枪不入,却畏惧火焰。” 夏侯敬德瓮声道:“既如此,何不设法,将鬼卒引到一处陷阱,燃起大火,一股脑将他们烧死?” 谢无逸摇头:“这位将军所想,我已然尝试过。” “然而,鬼卒虽然愚笨,却有一位主将,善于趋吉避凶,每每躲过下官计策。” 夏侯敬德疑惑道:“何不设法,将此鬼将斩首?” 谢无逸叹息一声:“这鬼将擅长隐匿,潜伏在一众鬼卒之中,难以分辨。” 高楷眸光一闪,开口道:“若能找出这鬼将,你可有办法,将他斩杀?” 谢无逸颔首:“下官有一张离火符,威力尚可,若能寻得鬼将,必能将他斩杀。” 高楷淡笑一声:“既如此,你可做好准备,一击必杀。” 谢无逸面露惊诧:“郡公竟能寻出这鬼将?” 高楷微微颔首:“今夜,必见分晓。” 谢无逸神色一震,暗道:高郡公莫非有得道高人相助? 转念一想,越发肯定自己的念头。 纵观高郡公起兵以来,所向披靡,无论道家大派,还是佛门伽蓝,皆非敌手。 想来,必有高人辅佐,逢凶化吉。 谢无逸面露期待,急忙召集府中三百人,持符箓,往内城四门游走,引来鬼卒。 高楷见此,命三千兵卒,披坚执锐,守御内城东、南、北三门,只留西门,任其大开。 “郡公,军阵煞气只可暂时抵御,不能久持。”谢无逸提醒道,“若迟迟辨不出鬼将,须得即刻进入府邸,由下官符箓暂作阻挡。” “绝不可迟疑,否则,必有杀身之祸。” 高楷颔首笑道:“你尽管施为,待鬼卒前来,听我号令,务必一举斩杀。” “是!”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月上中天,已是三更时分。 渗人的嚎叫,蓦然响彻夜空,恍若朔风,席卷整座城池。 三百军民个个震恐,喃喃道:“鬼卒杀人来了!” 即便三千精兵,久经战阵,浴血厮杀,也不由毛骨悚然。 第265章 指点迷津 高楷登上一座阁楼,放眼望去,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倒是一幅好光景。 然而,鸣水城四方城门,一道道黑影交错,一步一步迈入外城,填满大街小巷,仿佛一滴滴墨水晕开,将银白月色,一点一点染成漆黑。 一道道阴气,倏然弥漫开来,凝成一丝丝冰霜,三千兵卒不由浑身战栗,冷汗直流。 高楷沉声喝道:“速速结成军阵!” 令旗摇动,传讯兵卒奔走叫嚷。 须臾之间,三方城门外,各一千兵卒,呈半圆形排列,中间凹下,两翼突出,形似月牙。 一个个持刀执枪,将这月牙镶嵌上利齿,无形中,杀气凛然,仿若一道屏障,将一缕缕阴气,阻隔在外。 “偃月阵?”谢无逸眼眸一亮,“集合天时、地利,以此军阵,聚敛众人血气,戮力同心。” “高郡公,果然用兵大家。” 高楷淡笑道:“我这些儿郎,随我征战沙场,见惯生死,尚且不惧鬼卒一时侵扰。” “然而,人力有时尽,这不过权宜之计。” 谢无逸摇头:“高郡公自谦了。” “眼下虽只有三千人,却胜过数万雄师。” 说话间,数千鬼卒,绕过东、南、北三门,从西门进入内城。 高楷定眼一观,这些鬼卒身披黑色麻衣,顶戴白幞头,手中持刀,面色煞白,双眼无神,转动间,仿佛齿轮。 一个个训练有素,仿佛无形之中,有人指引,径直往县衙行来。 黑煞气陡然蔓延,弥盖整个内城,一缕缕血光,将月色染得猩红。 高楷眼神一凝:“这些鬼卒,三魂不存,唯有七魄尚在,难怪毫无神智,只剩下身体本能。” 谢无逸颇为诧异:“郡公慧眼如炬。” “仙都派不知施展何方邪术,驱散三魂,禁锢七魄于体内,炼成这等杀人利器。” “更骇人的是,鬼卒身携尸毒,可以传染,仿佛疫病一般扩散。” “唯有清除源头,方能一劳永逸。” “只可惜,下官学艺不精,揪不出幕后真凶。” 高楷蹙眉道:“多行不义必自毙,今日种因,来日必有果。” 待数千鬼卒进入内城,高楷一声令下,将西门关闭。 由此,鬼卒皆盘踞在西面一角,呈扇形排开,循着活人的气息,四处出击。 谢无逸面露焦急,心中暗道不妙,为何郡公背后高人,还不指点迷津,纠出鬼将? 莫非,这鬼将修为如此了得,竟瞒过高人法眼? 正惴惴不安时,忽闻高楷朗声道:“拿弓箭来。” “是!”夏侯敬德呈上一把神弓。 这弓通体金黄,以山桑为身,檀为弰,铁为枪膛,麻索系札,丝为弦,可远射三百步。 乃是宇文凯费尽心思,专门为高楷研制。 一直以来,未能动用,今夜,倒是派上用场了。 谢无逸赞一声宝弓,忽而疑惑道:“郡公可已知晓鬼将在何处?” 高楷但笑不语,猛然弯弓引箭,瞄准城下一卒。 “咻咻咻!”霎时间,三箭齐发。 内城北面壁角,一员鬼卒悄然张望,形貌与余者别无二致,然而,脑海中思绪电转。 “今夜必能绞杀三百残民,拿下鸣水城,以此为阵眼,布设阵法,侵夺天地生机,逆转阴阳,打开鬼门关,引百鬼夜行。” “师门大计,我若能完成,必得掌门看重,传授无上神通,成仙得道,嘿嘿!” 正喜滋滋,一抬头,忽见弓如满月,箭似流星,径直向他射来。 这鬼将陡然一惊,慌忙侧身躲避。 “哧!”一箭直直刺入地砖,尾羽颤动不止。 鬼将瞳孔一缩:“何人竟有这等箭术?” 顾不得疑惑为何暴露,只见他浑身一个激灵,翻滚在地。 一箭险之又险,划过他后背,插入一根梁柱。 “轰!”房梁倾倒,屋舍塌陷,掀起一阵瓦砾灰尘。 “咳咳!”鬼将抹一把脸,心中发狠,“何方宵小,暗箭伤人?” 回应他的,又是一箭。 他一时大怒,恶向胆边生,竟伸手去捉,暗想凭借自己百炼之躯,纵然这箭矢锋利如刀,也难以破皮。 然而,这一箭仿若电光闪烁,眨眼之间,射穿他手掌,去势不减,直直插入坊墙,入墙三分。 “嘶!”鬼将一声痛呼,忍不住喝道,“鼠辈,藏头露尾,何不现身相见?” 他环顾四下,却不见半分回应。 阁楼上,高楷颇觉遗憾:“这鬼将着实敏锐,我连珠三箭,竟徒劳无功。” 原本打算,来个一箭爆头,将这鬼将解决。 没想到,三箭齐发,都被他躲过。 谢无逸却是赞叹:“郡公神射,若非这鬼将修行法术,有趋吉避凶之法,必然死在箭下。” 高楷淡笑道:“还请无逸施展妙法。” 谢无逸拱手道:“郡公射中其手掌,下官正可利用一番。”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符箓,黄纸为底,朱砂勾勒,一道道纹路,纷繁复杂,涌动点点赤光。 这符箓一出,便有一道道热气袭来,仿若置身火海之中。 四周阴气、寒气、煞气,顷刻间消散一空。 高楷眸光一亮:“果然神符!” 谢无逸信手一抛,口中默念法诀,只见这离火符晃晃悠悠,化作一点火光,往北面壁角飞去。 那鬼将正惊魂未定,忽见赤光一闪,火焰灼身,不由大惊失色:“离火符?” 他慌忙运转周身法力,唤来一道道阴气,重重叠叠,仿若屏障一般挡在身前。 然而,这离火符一个闪烁,便穿过重重阴障,眨眼间,贴在他额头。 重重阴气,似烈日下的薄雪,顷刻消融。 “不好!”鬼将亡魂大冒,伸手便要扯下符箓。 可惜,为时已晚。 离火符大放赤光,虚空中火焰熊熊,将他手掌点燃,攀附而下,电光火石之间,席卷全身。 鬼将慌忙施法,唤来一道道水流,然而,这赤火毫无熄灭之势,反倒越发旺盛。 一股股剧痛,仿佛凌迟之刑,千刀万剐,席卷全身。 “南明离火?”鬼将惨叫一声,顷刻间化为飞灰。 数千鬼卒,失去主将指挥,一个个呆若木鸡,僵直不动。 眼见此景,高楷赞道:“万物相生相克,果然奇妙。” 谢无逸轻笑一声:“郡公,鬼将已死,正该将这数千鬼卒除去。” 高楷微微颔首,朗声道:“放箭!” 顷刻间,火光四射,万箭齐发。 县衙外,化为一片火海,熊熊燃烧。 第266章 韶华易逝 翌日,高楷于县衙升堂议事。 “鬼卒覆灭了么,可有漏网之鱼?” 谢无逸拱手道:“禀郡公,数千鬼卒尽数覆灭,不留一个。” 高楷微微颔首:“都是可怜人,好生安葬。” “是!” 徐晏清赞叹道:“主上当真神人也!” 原以为高楷亲涉险境,太过托大,却没想到,不过一夜时光,鬼卒覆灭,鸣水县尽在掌握之中。 着实叫人钦佩。 谢无逸亦有同感,心中暗思,不知高郡公背后是何方高人,竟一眼看穿这鬼将所在。 可惜,我学艺不精,只会些许皮毛,不通望气术,即便高人当面,也相见不识。 高楷笑了笑,嘱咐道:“敬德、治玄,你二人各领五千兵卒,巡视鸣水八乡,若有鬼卒余孽,便将其铲除。” “是!”两人领命而去。 鸣水既下,兴州唯有顺政这最后一县,也是刺史蒋殊驻守之地。 众人商议起攻城之策。 …… 梁州,南郑城。 郭羽正于府中吟诗作画,赏花逗鸟,一派悠闲安逸,忽见管事匆匆而来,惊慌道。 “郎君,祸事了!” “兴州传来消息,蒋刺史大败,退守顺政,高楷已攻取长举、鸣水二县。” “什么?”郭羽大惊失色,“怎会如此?” 管事一五一十道:“蒋殊于沮河,设下水淹之计,安排伏兵,欲大败高楷。” “不曾想,高楷识破此计,不光斩杀孙承嗣、更击退杨茂。” “蒋刺史见势不妙,退回顺政,欲借助鸣水鬼卒之力,引高楷入瓮。” “没想到,高楷率三千兵卒入城,一夜之间,将数千鬼卒斩杀殆尽。” “长举、鸣水二县,顺势落入他手中。” “这如何可能?”听闻此言,直如天方夜谭,郭羽不敢置信道。 “击退蒋殊也就罢了,高楷怎能铲除鸣水鬼卒?” 管事亦百思不解:“据闻,高楷有得道高人相助,先斩杀鬼将,再以火攻,将鬼卒一齐覆灭。” “得道高人?”郭羽倏然一惊,“可知是何方人物,道家真人还是佛门和尚?” 管事摇头:“探马不曾得知。” “不过,有传言说,高楷得剑南道大派辅佐。” “剑南道大派?”郭羽喃喃自语,“青城山通明派,抑或峨眉山金光寺?” 管事默然无言。 “速速召集府中文武,齐来堂中议事。”郭羽沉声喝道。 “是!” 过不多时,府中文臣武将汇聚一堂。 郭羽将军情说了,众人尽皆哗然。 “高楷,莫非真是神人降世?” “莫要胡言!” 须知,鸣水县鬼卒,肆虐汉中诸多州县,郭羽及满堂文武,皆束手无策。 只能将百姓迁移,遗留一座座空城。 如今,高楷竟一举将其铲除,怎不叫人惊骇? 一时间,众人议论纷纷,吵吵嚷嚷。 “咳!”郭羽轻咳一声,“诸位,事已至此,可有良策退敌?” 此言一出,堂中落针可闻。 华英龄拱手道:“主上,高楷攻无不胜,如有神助,不妨顺势献城归降。” “以高楷仁德之名,必然厚待主上,保全家业不失。” 郭羽沉吟不语。 “主上,华英龄该杀!”王康陡然喝道,“大敌当前,不思齐心协力抵抗,反而屡次建言投效高楷,是何居心?” “莫非,你心怀异志,与高楷暗通款曲?” 华英龄嗤笑一声:“我与高楷素无往来,所作所为,皆为主上考虑。” “如今,高楷攻城略地,拿下兴州,不过探囊取物。” “届时,他可向东,攻取梁州,或者南下,夺得利州,成犄角之势,进退自如。” “主上该如何应对,莫非困守南郑,坐以待毙?” “一派胡言!”王康呵斥道,“高楷不过逞一时威风,纵然攻下几座城池,又有何惧?” “分明是你这刀笔吏,怀有异心,欲为高楷前驱!” 两人针锋相对,于堂中吵嚷不休。 郭羽无奈道:“二位臣工,议事便可,怎能互相攻讦?” 华英龄下拜顿首:“主上,微臣所言,皆发自肺腑。” “此时投效高楷,可保全基业,仍为山南西道节度使,身家富贵皆不失。” “倘若错失良机,必然悔之晚矣!” 郭羽踌躇不定:“容我考虑一番。” 王康冷声道:“纵然要投降一方,为何不择齐公?” “须知,齐公坐拥京畿道,拥护天子,不失大义名分。” “主上若献城归降,必能得朝廷嘉奖,世人赞誉。” 华英龄哂笑道:“董澄,豺狼也,无容人之量。” “投降于他,无异于与虎谋皮,迟早身死族灭。” “你……”王康大怒,两人再度争吵。 下首文臣武将,莫衷一是,整个大堂竟纷乱不堪,恍若东西二市。 郭羽大声制止,却无人理会,一时间怒火攻心,竟昏死过去。 “主上?”众人见此,慌忙将他扶起,送入内宅,唤来医者,好一番诊治。 两个时辰后,郭羽悠悠醒转,长叹道:“韶华易逝,我已老迈之躯。” “夫君风采翩翩,似中天大日,普照天下。”王夫人蹙眉,“不知为何出此伤感之语?” 郭羽摇头苦笑:“我已年过半百,自知寿数不永,难至花甲。” “可叹,这满门荣辱,皆系于一身,待我死后,宏儿年幼,怎能支撑门楣?” 王夫人心中大惊,试探道:“夫君此言何意?” 郭羽喟然长叹:“宏儿这孩子,机智有余,器量不足,难以驾驭骄兵悍将。” “若要保我郭家基业,须得另择贤能,继承这节度使之位。” 王夫人脱口而出:“夫君是说,二叔?” “正是!”郭羽点头,“二郎文武兼备,上马能率军,下马能治政,远胜于我。” “我思虑许久,唯有将基业托付于他,方能保全。” “还请夫君三思!”王夫人急切道,“二叔固然允文允武,然而,人心难测。” “他若继任,我与宏儿孤儿寡母,该如何自处?” “何况,夫君春秋鼎盛,何必急着考虑身后事?” “宏儿虽然年幼,却也年满十四,再过两年,便可娶妻生子。” “他虽不才,夫君多费心教导便是了,怎能将大业托付于他人?” 郭羽闻言,低头不语。 第267章 自寻死路 王夫人美眸一转,忽然泪如雨下。 “夫人何故哭泣?”郭羽吃了一惊。 王夫人哽咽道:“从前,二叔便对妾身多有不敬,更暗中觊觎夫君大位。” “他若继任节度使,我们母子岂有活路?” “夫君唯有宏儿这点血脉,倘若他有个三长两短,百年之后,岂非香火断绝,沦为孤魂野鬼?” 郭羽倏然一惊:“二弟待我素来恭敬,怎会如此行事?” 王夫人哭道:“自古以来,皆是父死子继,若是兄终弟及,有几个能落得好下场?” “妾身现在尚可哭诉一番,待来日,叫我依靠哪个?” 郭羽面色一变,讪讪道:“为夫失言,再不提此事便罢,夫人莫要伤心。” 王夫人不依不饶:“夫君岂可戏言?” “倘若不放心身后之事,尽管交代二叔,叫他好生辅佐宏儿便是。” “他若心中恭敬,必然听从,若有异心,夫君也可提早察觉。” 郭羽点头道:“夫人所言极是。” “只是,贸然行事,恐怕惹得二弟不喜。” 王夫人轻声道:“二叔领兵在外,手握一万大军,不可不防。” “夫君可派一心腹,前往监督,探查他一举一动。” 郭羽拧眉:“仓促之间,倒无合适人选。” 王夫人回言:“夫君可是忘了,汉中七友之一,通州郑毅,正在府中效力,为掌书记。” “此人口才了得,见识不凡,又是故交,必能胜任监军一职。” 郭羽恍然:“我竟忘了他。” “就依夫人之言,叫他前去监军,只是,不得干预军事,叫他督运粮草便是。” “这是自然。”王夫人笑道,“相信二叔必能体会,夫君一片苦心。” 夫妻二人恢复欢声笑语。 翌日,郭羽下令,命利州刺史石崇现,协助蒋殊抵抗高楷。 又让郑毅运送一万石粮草,前往城固犒军,助郭雄收回洋州。 华英龄听闻,长叹一声:“郭家基业,必然毁于妇人之手。” …… 且说洋州,兴道城。 裴行基率领败军撤离,于城外驻扎。 帐内,崔孝宽面露惭愧:“下官计策无用,以致兵败。” “胜负乃兵家常事。”裴行基摆手道,“不必耿耿于怀。” “我已向陛下上书,派遣援兵前来。” “来日,重整旗鼓,再与郭雄一决胜负便是。” “将军胸怀宽广。”崔孝宽赞叹一声,转而说道,“郭雄堪为当世名将,锋芒正盛,须得暂且避让。” “依下官愚见,待援兵一至,不妨先取壁州,再夺集州,成犄角之势,包围梁州,再徐徐图之。” 裴行基笑道:“此为稳妥之策,必然无错。” 他蓦然提起一事:“此前,高楷舍下梁州不取,转而攻打兴州。” “莫非,早已料到这郭雄,能征善战,故而暂避锋芒?” 越想越有可能,不由汗流浃背:“高楷,竟有未卜先知之能?” 崔孝宽吃了一惊,断然道:“绝无可能!” “高楷未和郭雄交手,此前也不曾有名声传扬,他如何得知,这郭雄颇有用兵之能?” “我料,高楷必然和我设想一致,先行夺取凤、兴、利三州,以合围梁州。” 裴行基舒了一口气,缓缓道:“所幸,他无神鬼莫测之力,否则,我等寝食难安。” “依崔记室高见,若要先取壁州,可有良策?” 崔孝宽笑道:“却是正巧,壁州刺史与我,本是故交,意气相投。” “我愿前往诺水城,凭借三寸不烂之舌,说服他献城归降。” “如此甚好!”裴行基大喜。 两人正商议时,忽见一员斥候匆匆来报:“禀将军,兴州传来军情,刺史蒋殊大败,高楷已攻取长举、鸣水二城。” 裴行基惊叹道:“高楷,果然名不虚传,战无不胜。” 区区数日之间,便尽取兴州二城,想必过不了多久,这兴州尽在掌握。 而且,听闻鸣水县鬼卒肆虐,杀人无数,也不知高楷如何将其铲除的。 崔孝宽皱眉道:“若我所料不错,高楷下一步,必取利州。” 裴行基面色肃然:“兵贵神速,看来,我等须得尽快了。” “崔记室,你可先往壁州。待援兵一至,我便攻取集州。” “你我二人合力,必要抢在高楷之前,合围梁州。” “是!”崔孝宽郑重点头,当即率领数十亲卫,往诺水去了。 …… 话分三头,且说兴州,顺政城二十里外,高楷正率军前来。 “城中情况如何?” 唐检回言:“蒋殊自从兵败撤回,便一直龟缩府中,似乎,将我等视为必死之人。” 夏侯敬德冷哼一声:“狂妄!” 徐晏清嗤笑道:“此人认定,我等必将死于鬼卒之手,故此高枕无忧。” “殊不知,数千鬼卒,已然覆灭,他恐怕正在城中等候捷报呢!” 众人闻言皆笑。 高楷淡声道:“既如此,我等可奇袭顺政,叫他措手不及。” 徐晏清颔首:“此为良策,攻其不备。” “只是,蒋殊虽然自大,却非愚钝之人,城中防守必然严密,恐怕一时未能建功。” “这有何难。”谢无逸陡然开口,“下官可用敛息符,掩盖大军动静,助郡公一臂之力。” “好!”高楷笑道,“若能攻下顺政,无逸当居首功。” “谢郡公!”谢无逸面露喜色,从袖中取出一张符箓,信手一抛。 只见这青天白日下,金光四射,将一万大军笼罩,蓦然,光线一折,众人身影陡然凝固。 片刻后,微风拂过,只闻“咔嚓”一声异响,光镜碎了一地,坠落无痕。 待一切恢复平静,原地已空无一人。 另一头,顺政城中,蒋府前堂。 “听闻高楷接了降表,便率领三千兵卒,前往鸣水城中。”蒋殊笑道,“自寻死路。” “正是!”杨茂冷声道,“以他尸骸,足以告慰承嗣在天之灵。” “可悲啊!”蒋殊故作叹息,“沦为鬼卒,三魂尽失,七魄禁锢,着实凄惨。” “谁叫他与刺史作对。”杨茂阴恻恻道,“正该落得如此下场。” 两人仰天大笑。 第268章 探囊取物 “高楷已是将死之人,不足为虑。”蒋殊蓦然提起一事,“只是,这鸣水城,沦为鬼窟,不知该如何处置?” 杨茂回言:“据闻,鬼卒惧怕火焰,刺史不妨派人,于青天白日时,向城中攒射火箭,必能覆灭鬼卒。” 蒋殊略微迟疑:“如此一来,城中残余军民,怕是……” “些许黔首而已,天下多的是。”杨茂淡淡道,“刺史不可妇人之仁。” 蒋殊颔首,转而问起一事:“听闻鸣水县令谢无逸,颇有几分道行,善用符箓。” “若非他坐镇,鸣水军民早已死绝。” “或可知会他一声,将他收入麾下听用。” 杨茂眉头一皱:“刺史,此人曾是剑南道大派弟子,因违反门规,被逐出师门,必然品行不端。” “纵然会几道法术,也不可重用。” 所谓天地君亲师,逐出门墙者,大多遭人鄙夷。 蒋殊点头:“既如此,让他自生自灭便是。” “刺史英明。”杨茂嘴角微勾。 两人清谈诗词歌赋,等候捷报传来,殊不知,高楷率领大军,已入外城之中。 “这敛息符,果然奇妙!”高楷忍不住赞叹。 这一万大军,堂而皇之走在长街之上,然而,两旁百姓毫无所觉。 众人亦然惊叹。 谢无逸笑道:“郡公谬赞了。” “敛息符难以持久,只能掩饰半个时辰,再过一刻,我等必然暴露。” “足够了!”高楷率大军进入内城,县衙已近在眼前,不由笑道,“以此法攻城,好比探囊取物。” 只可惜,这敛息符绘制不易,谢无逸也只有这一张,用完便没了。 若能来一沓,哪还需要百般筹谋,浴血厮杀? 不过,这种好事,也只能碰见这一回了。 一刻钟后,蒋府大门外,金光四射,虚空如水波一般荡漾,影影绰绰间,一万大军身形,陡然由虚化实,突兀闪现在长街之上。 “鬼啊!”两旁百姓骇得面无人色,慌忙逃窜。 蒋府一众甲士豪奴见此,亦两股战战:“这……” 唯有一名管事,惊骇道:“高楷?” 他服侍蒋殊,见过高楷画像,此刻一眼辨认出来,却不敢相信自己双眼。 这一万大军,神不知鬼不觉,突然现身府门之外,怎不叫人震恐? “高楷,莫非神仙下凡?”他一时瘫软在地,两腿不听使唤。 高楷淡笑道:“敬德,你率三千兵卒,把控城门。” “治玄,你领两千人,占领县衙。” “唐检,你率一千兵,围住蒋府。” “是!”三人各自领命而去。 一众甲士如梦初醒,慌忙持刀执戟杀来。数个豪奴跌跌撞撞跑进大门,向郎君报信。 高楷施施然踏上石阶,身旁数百亲卫,手起刀落间,将数十个甲士杀尽。 “轰!”府门洞开,一众丫环仆役尖叫着逃跑。 “降者不杀,负隅顽抗者,杀无赦!”高楷淡声道。 “得令!”众人凛然遵从。 另一头,前堂中,蒋殊正和杨茂弈棋,蓦然听闻一阵喧哗,不由呵斥道:“何事如此吵嚷?” 一名仆役撞入堂中,连滚带爬道:“郎……郎君,祸事了!” “高楷率领大军,已攻入府中。” “一派胡言!”蒋殊怒喝一声,“高楷率军来攻,怎会毫无动静?” 杨茂笑道:“定是这奴婢梦魇了,竟胡言乱语。” “此事千真万确!”仆役叩头道,“郎君出堂门,一看便知。” 然而,不必出门,喊杀声已然传来。 “杀!” “杀蒋殊!” 蒋殊大惊失色,急忙奔出前堂,却见喊杀声震天,刀光凛冽,血腥气扑鼻。 一个个高军士卒,披坚执锐杀来。 府中甲士,或死或降,丫环仆役奔逃,女眷孩童瑟瑟发抖。 “这……”蒋殊面无人色,“怎会如此?” 杨茂急切道:“大事不好,刺史,须得速速逃离!” “是……是!”蒋殊如梦方醒,顾不得妻儿老小,慌忙窜向角门。 然而,早有人等候多时。 其人一身赤甲,腰悬千牛刀,戴金盔,簪红缨,丰神俊朗。 “高楷?”两人如坠冰窖。 高楷笑道:“蒋殊、杨茂,你二人可愿投降?” 连问三遍,两人皆沉吟不语。 高楷摇了摇头,淡声道:“杀!” 众亲卫一拥而上,将两人砍成数段。 不多时,大军已掌控全城。数千军民缩在家中,心惊胆战,却见高楷率军直奔县衙,对百姓秋毫无犯,便稍稍放下心来。 县衙中,徐晏清拱手道:“主上,一应户籍图册,皆保存完好,不曾损失。” “好!”高楷点头,“我见城中军民,大多瘦骨嶙峋,面有菜色。” “晏清,你派遣人手,开仓放粮,以安定民心。” “是!” 夏侯敬德蓦然大步奔来,拱手道:“主上,城外发现一支兵马,正往顺政而来。” “哦?”高楷惊讶道,“可知是何方来人?” “探马得知,为利州刺史石崇现,亲率三千兵马来援。” 高楷微微点头:“你率五千兵卒,前往城外拦截。” “若能将他大败,自是最好,若他退去,不必追击。” “遵令!”夏侯敬德匆匆去了。 “这石崇现来得倒快。”高楷玩味一笑。 徐晏清笑道:“必然是郭羽下令,叫他前来增援。” 高楷颔首:“顺政既下,兴州已在掌中,下一步,正要攻取利州。” “不过,大军连连征伐之,须得休憩一番,暂且不与他交战。” 徐晏清点头:“主上体恤将士。” 高楷笑了笑:“此番攻下顺政,无逸功不可没。” “传令,升谢无逸为兴州刺史,处理政事,安定民心。” “谢主上!”谢无逸喜不自胜,下拜道。 “起来吧!”高楷将他扶起。 谢无逸暗下决心,主上如此信重,我必得倾力相报。 倒要予长姐书信一封,告知这个喜事。 而另一头,顺政城外五里处,石崇现率军来至,忽见一员斥候飞奔而来,禀报道。 “刺史,顺政已被高楷夺取。” 石崇现吃了一惊:“怎会如此之快?” 节度使信中所言,高楷已得鸣水,叫他即刻赶往顺政,相助蒋殊。 这区区一日,高楷竟攻下顺政,怎么可能? 第269章 清气上扬 斥候一五一十道:“卑职探知,高楷率大军,突至内城,城中军民毫无所觉,蒋刺史猝不及防,已然身死。” 石崇现越发惊疑:“高楷率军突至内城?” 全城军民一无所知? 怎会有这种事? 麾下诸将皆难以置信,若非自家斥候,几乎以为被敌军掉包了,竟出此荒谬之言。 司马温仲雅急忙说道:“刺史,高楷既已攻取顺政,我等不宜久留,当速速退去。” 石崇现断然摇头:“我等远道而来,怎能一箭不发,便打道回府?” “传扬出去,还以为我惧怕高楷,岂不惹人耻笑?” 他一挥长鞭,当即率领大军,直奔护城河。 温仲雅阻止不及,连忙策马跟上,心中却是焦躁万分。 以高楷智谋,若发现他们来此,怎会不派人来攻? 贸然进城,必定有去无回。 奈何,这石崇现是个一意孤行之人,全然不听劝谏。 不多时,众人奔至河外,却不见一人。 石崇现仰头大笑:“世人皆道高楷用兵如神,我看也不过如此。” 正要下令众人渡河,忽闻斜刺里一声大喝,夹杂着喊杀声,震动四方。 “石崇现,我已等候多时,拿命来!” 石崇现悚然一惊:“夏侯敬德?” 只见前方尘土漫天,旌旗狂舞,数千骁骑悍然杀来,为首一将身如铁塔,手持长槊,正是夏侯敬德。 此刻,哪里还不明白,已落入高楷谋算之中,慌忙拨马转头。 他不过三千兵卒,来此只为相助蒋殊,却不敢与夏侯敬德对敌。 温仲雅叹息一声:“刺史不听劝谏,以致今日之祸。” 夏侯敬德率五千骁骑,砍杀一番,连追五十里,见石崇现逃入山林之中,不知踪影,想起高楷嘱咐,便鸣金收兵,回返顺政去了。 山林中,石崇现埋伏一侧,恨声道:“这无知莽夫,竟不来追击。” 温仲雅叹道:“夏侯敬德并非莽撞之人,更何况,高楷屡屡料敌先机,恐怕早有交代。” 石崇现奔入山林,心中不甘,便倚仗熟知地形,于林中设伏,欲反戈一击。 奈何,夏侯敬德行事谨慎,并未中计,叫他一番设想落空,只能狂怒一番,退回三泉城。 …… 且说兰州,金城。 清风堂中,杨皎早早醒来,习惯性摸了摸左侧床榻,不出意料地落空。 一时,神色落寞,夫君出征许久,不知情况如何了。 略躺片刻,她下了床榻,来至梳妆台旁。 巧惠听闻动静,上前道:“娘子起身了?” 杨皎轻点螓首,端详一会铜镜里的容颜,问道:“秾哥儿醒了吗?” 巧惠笑道:“小郎君睡得正香,乳母照看着呢。” 杨皎轻“嗯”一声,到底心中牵挂,起身来到一间暖阁,只见摇篮上,襁褓之中,一个白白嫩嫩的婴儿,蜷缩着小手,打着小呼噜。 一旁乳母侍立,见了她便要行礼。 杨皎摇头制止,抚了抚秾哥儿脸蛋,拢了拢小被褥,凝神细看一会儿,面上难掩笑容。 一刻钟后,她轻声出了暖阁,回返堂中,任由小丫鬟给她梳妆,一面吩咐巧惠。 “今日是重阳佳节,不可怠慢,你吩咐小厨房,蒸些糕点。” 夫君虽然不在,但阿娘交代了,今年家中添丁,正是一件喜事,又逢佳节,正该庆贺一番,热闹热闹。 “是!”巧惠脆声应下,“娘子预备做什么花样、馅料?” 杨皎想了想,温声道:“阿娘上了岁数,不爱油腻,便用豆粉蒸一笼,佐以红枣、板栗、杏仁末,好克化。” “鸾儿喜香气,爱颜色,便用黍秫粉烙一屉,佐以桂花、蜜饯。” “秾哥儿……秾哥儿便用粟米粉,添少许蔗浆、羊奶,莫要放多了,再备上五色彩旗。” 三个月大的婴儿,自然吃不了这糕点,预备着不过为了节庆。 “是!”巧惠凝神细听,一一应下。 杨皎忽又想起什么,嘱咐道:“莫要忘了夹馅,印上双羊。” 这是应景,取“重阳”之意。 “哎!”巧惠郑重点头,笑道,“娘子当真心细如发,老夫人、鸾姑娘、小郎君的口味都照应齐全。” “却不知娘子自个想用什么馅料?” 杨皎笑了笑:“便用素日常用的,不必折腾,添些蔗浆便是了。” 重阳节清气上扬、浊气下沉,吃些甜食,心情倒愉悦许多。 巧惠领命而去,杨皎洗漱一番,由着丫鬟将发髻、妆容、钗环、襦裙一一打理好。 已是卯时三刻,杨皎抚了抚云鬓,端详一番,起身来至厅堂。 一个管事婆子早已等候在侧,叉手道:“见过娘子。” 杨皎微微点头:“府中茱萸、葫芦、菊花糕都备好了么?” 婆子回言:“都已经置备齐全,正要等娘子过目。” 她双手呈上一页册子,其中勾勾画画,记录些采买事项、前堂后院分例,丫鬟仆役们数目。 “这些倒也够了,只是,节庆时分,倒要多添置一些,以备不时之需。”杨皎翻阅完,交代道。 “至于前堂,便交给王管事,叫他费心一番,予府中甲士见礼。” “喏!”婆子点头应下。 正商议时,忽见小丫鬟来报:“娘子,小郎君醒了,哭着找您呢!” “这孩子!”杨皎嗔怪一声,面上忍不住扬起一抹笑意。 只因高楷交代,新生儿以母乳喂养,更好养活,她便每日亲自哺乳,以至于乳母倒成了侍婢。 秾哥儿因此越发缠着她,一会不见便哭着闹着。 没奈何,她挥手让婆子退下,便前往暖阁。 秾哥儿正哭着,任由乳母如何哄着,也不管用,一见她来,小嘴一撇,哭得越发响亮,似乎颇为委屈。 杨皎三步并作两步,将秾哥儿抱在怀中,轻晃一会,柔声道:“秾哥儿莫哭,阿娘在呢。” 秾哥儿眨巴着眼睛,慢慢止住哭声,伏在她臂弯轻轻哼唧。 乳母笑道:“小郎君乖巧,长大后必然孝顺。” “娘子福气大着呢。” 杨皎轻笑一声:“承你吉言。” 检查一番襁褓,又给秾哥儿哺乳,时光缓缓流逝,转眼间,太阳光透过纱窗,照在暖阁之中。 已是辰时。 杨皎望了眼天色,便让丫鬟们携上笼屉,抱着秾哥儿,前往春晖堂问安。 第270章 重阳佳节 张氏觉浅,早已起身,给菩萨奉上香火后,便在房内梳洗,听闻她来,连忙叫请。 “皎儿携秾哥儿,给阿娘问安。”杨皎笑着行礼。 “快起来。”张氏一迭声道,“秾哥儿今日可好?” “正喂了母乳,身子康健。” “那便好!”张氏笑容满面,“快让我瞧瞧。” 她接过襁褓,秾哥儿舔着小手指,眨巴眼睛,嘴里“哦哦”不知说些什么。 张氏只觉含在口中怕化了,捧在手心又怕摔了,当真疼爱不尽,恨不得将这世间一切珍宝都给小孙儿。 这会子,秾哥儿不哭不闹,满脸憨态,当真粉雕玉琢,叫人满心怜爱。 兰桂忍不住赞道:“小郎君这模样,当真是菩萨座下的金童下凡,着实可爱。” “这眉眼,像极了郎君,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张氏眉开眼笑:“你这巧嘴,最会哄人了。” 说笑片刻,忽闻丫鬟来报,鸾姑娘来了,张氏连忙让请。 不多时,两个小丫鬟掀开布帘,敖鸾一袭宝蓝色襦裙,不施粉黛,款款走来,行礼道:“鸾儿给姑母问安。” “见过嫂嫂。” 张氏笑着让她起身,抱着秾哥儿不撒手。 敖鸾佯装吃醋:“姑母有了秾哥儿,便把鸾儿忘了,当真叫人伤心。” 张氏笑道:“你这猴儿,还和小侄儿争宠不成?” 一番话,说得众人都笑了。 敖鸾笑靥如花:“我自是宝爱秾哥儿,特意制了一张符箓,祛除邪祟,为秾哥儿积福消灾。” 她捧上一枚玉符,通体青光湛湛,隐约有勃勃生机涌动。 所谓木生火,秾哥儿秉承火德降世,以这青玉符,最能护持。 杨皎颇有见识,一看便知其中好处,郑重道:“鸾儿有心了,我代秾哥儿谢过。” 敖鸾一笑:“嫂嫂不必多礼。” 便将这青玉符,搁在襁褓之中。霎时间,只觉秾哥儿越发活泼,笑着露出小酒窝,惹得三人稀罕不已。 说话间,杨皎命丫鬟们呈上各色糕点,一一摆在萱花桌案上。 张氏与敖鸾一观,便知皆是自己素日喜好,不由感慨杨皎用心,处事周全。 张氏笑道:“你每日里,既要照顾秾哥儿,又要管家理事,着实劳累。” “这些吃食之事,便交给管事婆子,庖厨们便是,莫要太过操劳,累坏了身子。” 杨皎起身道:“阿娘体恤,媳妇省得。” 巧惠呈上一碟糕点,装饰五色彩旗,颇为别致。 杨皎切下一小片,轻轻搭在秾哥儿额头,口中祝祷:“愿我儿百事俱高!” 秾哥儿好奇地眨眼,嘴里冒着小泡泡。 待用过糕点朝食,丫鬟们奉上银耳莲子汤,三人浅尝辄止。 糕点撤下,张氏命人端来一壶酒。 “酒能祛百虑,菊解制颓龄。” “这是我新酿的菊花酒,你们尝尝,与往年可有不同之处?” 重阳佳节,饮菊花酒,正是一大习俗。 菊花酒又被称为“吉祥酒”,寓意祛灾祈福。 小丫鬟们奉上小盅,敖鸾轻轻一嗅,笑道:“这菊花酒中,加了枸杞、地黄、当归。” “姑母,鸾儿说得可对?” 张氏笑叹一声:“瞒不过你的鼻子。” 杨皎浅尝一口,微微苦涩,稍后回甘,只觉浑身暖意上涌。 “这菊花酒生津益气,养肝明目,又能疏风除热,当真好处不尽。” 张氏面露笑意:“你们喜欢便好。” 待饮过菊花酒,丫鬟们呈上茱萸,三人各取一枝,佩戴于臂间。 张氏又将茱萸叶,置于香袋中,给秾哥儿戴上。 茱萸可驱虫去湿、逐风邪,消积食、治寒热,被称为“辟邪翁”。 此刻,旭日东升,已是巳时。 三人出了春晖堂,绕过九曲回廊,来至假山花池之中。 一路行来,大小门窗之上,皆插着茱萸,正门口,垂挂一个黄皮葫芦。 相传药王下凡,将神药装在葫芦里,以灭毒虫、除瘟病,因此,重阳节这一日,家家户户在大门口挂一个葫芦,寓意趋吉避凶。 小花园中,菊花开得正盛,各自争奇斗艳,清香袭人。 放眼望去,白、粉、红、墨、黄、绿、紫、金,八彩缤纷,令人目眩神迷。 张氏赞叹道:“今年这时节,菊花倒比往年更盛。” 杨皎点头道:“朝饮木兰之坠露兮,夕餐秋菊之落英。” “菊花品性高洁,为世人所钟爱,历朝历代文人骚客,皆有诗文传诵。” 敖鸾附和道:“菊乃花中隐士,五柳先生最为喜爱。不过,我更偏爱其气节。” “宁可枝头抱香死,何曾吹落北风中。” “颇有巾帼不让须眉的气概。” 三人谈论诗词,兰桂凑趣道:“听闻,家中兴旺时,就连花花草草也格外繁盛,这些菊花,想必是沾光了。” 张氏笑道:“花房倒也用心,这白绣球、粉凤凰、红狮子、墨麒麟、黄佛手、碧玉松针、紫气东来、泥金九连环,往年可不常见。” 杨皎温声道:“这是王管事的功劳,他早早留心,遍访诸州县,方才得来这八色菊花,以示吉祥如意。” 张氏面露惊讶:“这孩子,小小年纪,便遭了劫难,可怜见的。” “难为他如此用心,倒不能亏待了他,便赏他十贯钱,五匹绢帛,叫他今日歇歇,度个佳节。” “阿娘心善!”杨皎笑着应下,吩咐巧惠,去库房取了赏赐,送予王寅虎。 敖鸾默观此事,不由暗叹:“这王寅虎倒是个人才。” 三人赏完菊花,便一齐登上揽月亭,观赏秋景。 放眼望去,整个金城尽收眼底,屋舍俨然,鳞次栉比,街道纵横宽阔,整洁如新。 东面街坊内,家家户户于院中晾晒麦谷,一片黄澄澄,洋溢丰收的喜气。 这亦是一道习俗,称为“晒秋”。 三人赏一会景,叙一会话,其乐融融。 张氏蓦然说道:“我们娘们三个,在府中悠闲度日,也不知楷儿征战沙场,是否平安顺遂?” 杨皎心中亦满怀惦念,只是不露人前,此刻听闻这话,勾起相思之情,忍不住陷入愁绪。 一时间,这揽月亭中颇为沉寂。 第271章 无关紧要 敖鸾展颜一笑:“姑母、嫂嫂莫要忧心,鸾儿早起便卜算一卦,表哥征战顺遂,平安无恙。” “菩萨保佑。”张氏欢喜道,“如此甚好!” 杨皎眸光一亮,唇边不期然,露出一抹笑意。 “哇!”蓦然,襁褓中,秾哥儿哭声响起,唬了众人一跳。 杨皎连忙抱在怀中,柔声安抚。 敖鸾笑道:“秾哥儿定是想他阿耶了。” “秾哥儿最有孝心。”张氏面露笑意,转而说道,“这揽月亭风大,不宜久坐。” “还是回堂中说话。” “是!”两女答应一声,一齐下了揽月亭。 ……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且说兴州、顺政城,高楷正于堂中处置军政之事,蓦然有感:“秾哥儿?” 想起白白胖胖的儿子,他不由扬起嘴角:“待阿耶打下汉中,便回去看你。” 这时,唐检大步而来,禀报道:“主上,洋州传来消息,裴行基已攻取壁、集二州,正窥视梁州。” 高楷吃了一惊:“竟如此之快?” 原以为他攻下兴州,已是疾速,却不想,裴行基短短数日,连取二州。 着实令人惊讶。 “正是!”唐检颔首,“据闻,记室参军崔孝宽出使诺水,说动刺史献城归降,不费一兵一卒,尽得壁州诺水、广纳、白石、太平四县之地。” “与此同时,齐国公董澄增派援兵,裴行基用计,一举攻取集州,刺史败亡,三县尽归掌控。” 高楷缓缓点头:“如此一来,裴行基已得洋、壁、集三州,成犄角之势,随时可以合围南郑,夺取梁州。” 唐检忧虑道:“若让他先行一步攻取梁州,我等岂不被动?” 高楷沉吟片刻,唤来一众文武,将此事说了。 夏侯敬德迫不及待:“主上,事不宜迟,不如即刻率军攻取南郑,以免裴行基捷足先登。” 徐晏清摇头道:“不可!” “我等尚未攻下利州,不宜改弦更张。” 夏侯敬德拧眉:“时机稍纵即逝,怎能弃梁州,而取利州,岂非本末倒置?” 徐晏清反问道:“利州刺史石崇现虎视眈眈,不先将他击败,倘若他趁我等攻取梁州时,率军来攻,我等岂非陷入腹背受敌的境地?” 夏侯敬德不甘心道:“难道只能眼睁睁看着,裴行基攻取梁州,占据汉中大部?” 徐晏清笑道:“夏侯将军稍安勿躁。” “莫要忘了,郭羽虽然胸无大志,郭雄却是一员大将,怎会坐视裴行基攻城掠地?” “不将他解决,裴行基攻取梁州之路,必然寸步难行。” “我等正可趁此良机,拿下利州,扎实根基。” “再于裴行基与郭雄鏖战之时,再悍然出兵,袭取南郑。” “必能出其不意,拿下梁州。” 高楷望一眼利州方向,沉思片刻,开口道:“晏清此言有理。” “原先计策不变,先攻取利州,再伺机而动。” 利州辖三泉、绵谷、义清、嘉川、葭萌、益昌、景谷,足足七县。 幅员广阔,人口众多,只要攻下利州,便是一大助益。 “是!”众人俯首听命。 想了想,高楷朗声道:“敬德、治玄,你二人各领五千精兵,为左、右二军,奔赴三泉。” “我率一万中军,随后便至,命武州刺史筹集三万石粮草,由宇文凯押运。” “唐检、晏清,你二人与我同行。” “得令!”众人凛然遵从。 待众人告退,高楷心中思忖:此次攻取利州,似有感应,可一战而下,却不知这征兆,来自何方? …… 集州,符阳城。 县衙内,裴行基端坐上首,询问道:“他自刎了?” 见崔孝宽点头称是,他不由赞道:“这集州刺史,倒是一员忠臣,将他厚葬了吧。” 崔孝宽不屑道:“将军不必可惜,此人不识天数,一介愚忠之人罢了,死了倒好,正可上书长安,派遣大才前来治理。” 裴行基略过此事,沉声道:“据闻,高楷已夺取顺政,全据兴州,蒋殊败亡。” “不知他下一步,如何行事?” 崔孝宽哂笑道:“梁州乃是汉中精华之地,我料他必先攻南郑,再图谋其余州县。” 裴行基微微点头:“既如此,我等须得抓紧时机,先一步拿下梁州,叫他无功而返。” 崔孝宽颔首道:“此为正理。” “不过,将军不必行军太速,可暂且屯兵集、梁二州边境,静观其变。” 裴行基思索片刻,问道:“崔记室之意,是要等郭雄与高楷两败俱伤,坐收渔翁之利?” “正是!”崔孝宽笑道,“这两人皆是当世名将,便任由他们厮杀一番,为我等作嫁衣。” “崔记室妙计!”裴行基赞叹一声,转而说道,“倘若高楷也存了这心思,又该如何?” 崔孝宽不答反问:“将军可知,数日之前,郭军大营中,发生一件趣事?” 裴行基想了想,问道:“郭雄鞭打监军郑毅,可是这事?” “正是!”崔孝宽嘲讽道,“主将与监军不和,郭军必有内乱。” “纵然高楷不与郭雄交战,我等也可趁内乱之时,先行击溃郭军,直取南郑。” “另外,我观郑毅为人,贪财好色,公然于军中狎妓,行事荒唐。” “又遭郭雄鞭打,大失颜面,怎能不恨?” “将军可派人,赠送金银财帛,加以笼络,引为内应,助我等斩杀郭雄。” 裴行基赞不绝口:“崔记室算无遗策!” 当即派遣细作,潜入郭军大营,奉上一箱奇珍异宝。 …… 且说梁州,南郑城,郭府。 郭羽骤然听闻,高楷夺取兴州,裴行基攻下壁、集二州,剑指南郑,一时心神震恐,病倒在床榻之上,已然起不了身。 “南郑危在旦夕,这该如何是好?” 王夫人宽慰道:“夫君麾下山南西道,足有十七州之地,纵然失去些许,也无关紧要。” “只需调集精兵强将,将高楷、裴行基二人大军击退便是,无需太过忧心。” 郭羽摇头叹息:“这两人,都不是好相与的。” “如今,为夫只能坐视其等攻城掠地,却束手无策,着实有愧。” “来日九泉之下,有何颜面见列祖列宗?” 第272章 优柔寡断 王夫人美眸一转,低声道:“依妾身愚见,裴行基区区数日,便攻下壁、集二州,二叔屯兵城固,却对此无动于衷,坐观其成。” “若非统军不力,便是胸怀异心,夫君不可不防。” 郭羽沉吟不语。 王夫人正要开口,忽见管事来报,郑监军送来一封书信。 王夫人瞥了一眼,见得“郭氏唯我一人而已”数个字眼,不禁花容失色。 “夫君,二叔言行无状,分明未将夫君这个兄长,放在眼中。” “夫君还要纵容他么?” 郭羽沉声道:“夫人暂且退避,待我唤来王康、华英龄二人商议一番,再做决定。” “是!”王夫人万福一礼,转身拐进后室,却并未离开,反而躲在屏风后偷听。 不多时,华英龄、王康二人先后来至。 郭羽将此事说了,王康气愤道:“主上将军中大事尽数托付,如此信重,郭将军怎可这般妄言?” “依微臣愚见,须得惩戒一番,以正视听。” 郭羽皱眉:“高楷、裴行基虎视眈眈,正要二弟率军相抗,如何惩戒?” 王康眼珠一转:“巴南九州獠民作乱,渝州不稳,不如让郭将军前去镇压,由郑监军执掌大军。” “此事万万不可!”华英龄喝道,“临阵换将,乃是兵家大忌。” “何况,这危急存亡之时,怎能调离郭将军,由郑毅这无能之辈掌军?” “纵然要惩戒,也可等到郭将军击退敌军,再行商议。” 王康呵斥道:“华英龄,休要胡言。” “郭将军言行无状,包藏异心,怎能再纵容他手握大军?” “万一变生不测,该如何应对?” 华英龄急切道:“主上,王康所言,纯属污蔑。” “郭将军若有反叛之心,早就反了,何必等到此时?” “兄弟阋墙,为取乱之道,昔日李家兄弟,今时吐谷浑慕容兄弟,皆是前车之鉴,不可不慎!” 郭羽犹豫不决。 见此,王康低声道:“当断不断,必受其乱。” “主上并非斩杀郭将军,只是叫他镇守他处,有何不可?” “何况,汉中人杰地灵,莫非除他之外,便再无将才了么?” “微臣得知,霍金刚自从凤州大败,便请求将功赎罪,如今正在府中,可派他前去辅佐郑毅,必然万无一失。” 郭羽目光一亮:“就依此言行事。” 霍金刚勇冠三军,即便与高楷麾下第一武将——夏侯敬德相比,也毫不逊色。 有他坐镇,郭羽心中大定。 “主上,不可……”华英龄正要劝谏,却见郭羽摆手道,“我心意已决,不必多言。” “巴南九州,虽然偏僻,却也是我麾下重镇,如今獠民作乱,除却二弟,谁能镇守?” 华英龄默然无言。 “我乏了,你们退下吧。”郭羽面露倦色。 “是!”二人告退。 待出了房门,王康一甩长袖,冷哼一声去了。 华英龄哀叹道:“灭郭氏者,王氏兄妹也!” 一日后,城固县,郭雄收到文书,令他卸下将军之位,前往渝州镇守,不由大吃一惊。 “兄长怎会降此乱命?” 下首一名文士叹道:“必是小人进谗言,离间主上与郭将军,居心不良。” 郭雄转念一想,脱口道:“王康?” “除了他,再无别人。”文士颔首。 郭雄愤恨道:“昔日,王家落难,若非我与兄长出手相助,早已家破人亡。” “兄长以王家女为续弦,又对王家子委以重任,其等不思感激便罢了,竟然恩将仇报,欲毁掉郭氏基业,是何道理?” 文士叹道:“此一时,彼一时也!” “豺狼岂有挟恩图报之心?” 郭雄咬牙。 一名郎将建言道:“将军,事到如今,汉中已无安身之处,不如自立门户,好过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郭雄断然摇头:“父亲临终前遗言交代,绝不可兄弟阋墙,令我郭氏万劫不复。” “兄长虽将我调离,却无加害之心,我怎能率军反叛,同室操戈,惹得天下耻笑?” 郎将欲言又止。 郭雄意态消沉:“即刻收拾行装,前往渝州镇守吧。” 文士心中暗叹,将军虽有统兵之才,却优柔寡断,太过仁义,来日,必有不测之祸。 中军大帐外,一座大营之中,郑毅正在养伤,乍闻此事,不由哈哈大笑。 “郭雄,你也有今日,哼!” 他不过找了两个民女解闷,郭雄便以触犯军纪为由,将他鞭打一番,让他颜面扫地。 如今,郭雄被贬渝州,怎不痛快? “可惜,未能将他杀了,泄我心头之恨!” 正思虑时,忽见一员亲卫悄然来报:“将军,细作收到一箱珍宝,似来自集州。” “哦?”郑毅惊讶道,“珍宝在何处?” 亲卫命人呈上来,打开一观,只见宝光闪烁,令人眼花缭乱。 郑毅面露痴迷,这些皆是世所罕见的珍宝,即便他出身不凡,也未曾见得。 正把玩时,箱底陡然现出一封书信。 郑毅拾起一观,面色阴晴不定。 …… 利州,三泉城。 高楷率两万大军,于城外五里处安营扎寨。 “主上,斥候探知,石崇现率一万兵马,于东门外驻扎。”唐检禀报道。 “哦?”高楷面露惊讶,“他竟不在城中坚守,反而出城迎战?” “正是!”唐检回言,“此人自视甚高,常言不喜守城,只愿沙场决战。” 徐晏清笑道:“他不过一万兵马,竟敢直面我等两万大军,不知这勇气从何而来?” 高楷淡笑一声:“这石崇现性子如何?” 唐检一五一十道:“据奉宸司探知,此人性格暴躁,嗜酒如命,每逢醉酒,便殴打家仆,鞭笞将士。” “城中颇有怨言。” 高楷若有所思:“命奉宸司多番探查,若有异动,即刻来报。” “是!” 另一头,石军大营之中,长史温仲雅有事禀报,直奔中军大帐。 却见一具皮开肉绽、鲜血淋漓的尸身,抬了出来,径直丢进河中。 不由叹息:“刺史杀性越发重了,三日以来,竟打死七人。” 奈何,无一人敢劝,只因劝谏之人,早已身首异处。 掀开帘帐,石崇现正倚靠胡床,大口喝酒,一面啃咬一只羊腿。 “刺史,高楷大军已至城外五里。”温仲雅躬身道。 第273章 出奇制胜 “哦?”石崇现嚼着酒肉,含糊不清道,“他有……多少兵卒?” “足有两万余人!”温仲雅神色凝重,“又有夏侯敬德这等猛将为先锋,徐晏清为谋士,刺史万万不可轻敌大意。” 石崇现一把丢开羊腿,随手抹去嘴角油脂,若无其事道:“他纵有十万大军,也不过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罢了。” “温仲雅,你为何长他人锐气,灭自己威风?” 温仲雅无可奈何:“刺史,非我怯弱,实则高楷用兵如神,声势传遍四方,不知多少名将大才,死在他手下。” “白骨累累,血淋淋的教训摆在眼前,怎能不引以为戒?” 石崇现剔了剔牙,抓起一坛佳酿一饮而尽,半晌才道。 “那依你之见,我该如何应对啊?” 温仲雅拱手道:“敌众我寡,须得出奇,方能取胜。” “哦?”石崇现打了个酒嗝,“如何出奇?” “不如寻几个校尉错处,鞭笞一顿,并不打死,再暗中将其等放了。”温仲雅低声道。 “其等不忿,必然向高楷投诚,引他前来袭营。” “刺史正可以逸待劳,设下伏兵,将高楷大军一网打尽。” “此计正合我意!”石崇现仰头大笑,“还不快依言行事。” “是。”温仲雅领命而去。 不多时,营中响起阵阵惨叫、求饶声。 …… 话分两头,入夜,群星璀璨,高楷正于营中仰观天象,忽见东南方向,有一主星晦暗不定,似摇摇欲坠。 “这是……郭羽?” “看来,他命不久矣。” 正思量时,夏侯敬德大步而来,瓮声道:“主上,末将巡视军营时,发现三人,自郭军大营来投。” “其等自称石崇现麾下校尉,不堪忍受折磨,愿弃暗投明,为主上效力。” “哦?”高楷好奇道,“竟有此事。” “三人在何处?” 片刻后,三名校尉一瘸一拐,叩头道:“卑职拜见高郡公。” “起来吧。”高楷挥手请起,见这三人衣衫破烂,豁口处可见鲜血、伤痕,不禁问道。 “尔等受何人折磨?” “正是刺史石崇现!”三人咬牙切齿,“此人嗜酒如命,醉后最喜打杀人。” “手下不知多少冤魂。” “还请高郡公为我等报仇,愿粉身碎骨以报大恩。” 高楷眸光一闪:“尔等可知石崇现军中如何布防?” “这正是我等份内职责。”三人毫不隐瞒,将石崇现如何设置营地,如何安排骑兵、步卒,何时派人巡视,有何破绽,事无巨细一一说了。 高楷听闻,温声道:“三位义士既然投靠于我,我自当重用,便先行养好伤处。” “待来日,攻破石军大营,我自有赏赐。” “谢郡公!”三人大喜下拜,便随亲卫指引,休养去了。 夏侯敬德神色振奋:“主上,此乃天赐良机,不可错过。” “我愿为先锋,率五千轻骑,前去袭营,献上石崇现项上人头!” 段治玄亦然请命:“主上,我亦愿往。” 一时间,诸将战意汹汹。 高楷不置可否,转而问道:“晏清,你如何看待此事?” “主上怀疑,这三人诈降?”徐晏清不答反问。 高楷摇头一笑:“这三人投诚为真,并非诈降。” 徐晏清面露疑惑:“那为何不趁机袭营?” “若能一举擒杀石崇现,利州可平。” “这三人虽非诈降,却要警惕,背后有人驱使,设下诱敌之计。”高楷淡声道。 徐晏清倏然一惊:“主上是说,此事为石崇现诡计?” 只是,他拧眉不解:“石崇现怎有这等智谋?” “破船尚有三千钉。”高楷笑了笑,“他虽无谋,麾下必有可用之人。” 徐晏清若有所思:“既如此,主上绝不可袭营,以免中了诡计。” “恰恰相反。”高楷朗声道,“他既设下此计,我便将计就计。” “敬德,你率三千轻骑,佯装袭营,一遇伏兵,即刻撤退。” “唐检、治玄,你二人领五千兵卒,绕至城下埋伏,我率中军,于后方接应,兵分三路,一举击败石崇现。” “是!”三人领命去了。 徐晏清赞叹不已:“审时度势,化腐朽为神奇,主上用兵之能,已臻至化境。” 高楷淡笑一声:“我料南郑必有大变,须得尽快拿下利州。” 徐晏清若有所思。 另一头,石崇现纵容三人逃奔高楷大营,便命一万将士,在壕沟内埋伏。 郎将元整劝道:“刺史,用兵之道,先虑败再虑胜。” “倘若高楷并不袭营,反而绕至城下,攻取三泉,岂非天倾之祸?” “不如另派一支兵马,前往守城,也可留一条后路。” 石崇现不以为然:“我等大营在此,高楷怎会不来偷袭?” “休要多言,动摇军心!” 元整暗叹一声,不敢言语。 家将于慎行蓦然来报:“郎君,娘子算得一卦,今夜必有祸事,请您三思而后行。” 他口中娘子,正是石崇现夫人,谢氏。 “哼,妇人之言,战场之上,自以刀兵决胜负,岂能听从卜算?”石崇现嗤笑一声,不作理会。 于慎行咬牙道:“郎君,娘子再三交代,请您提防高楷……” 话未说完,一柄刀鞘狠狠拍过,将他打得脸一偏,几颗牙齿和着鲜血吐了出来。 “再敢多言,便叫你试一试我刀刃之利!”石崇现寒声道。 于慎行急忙闭口,捂着痛处,眼中闪过一抹怨毒之色。 温仲雅摇了摇头,暗道:“刺史越发不听人言,今夜若胜,便罢了,若大败,我须得伺机脱身,转投明主。” “以免遭了毒手。” 众人心思各异,过不多时,一片乌云飘来,将星空遮蔽,投下一道道阴影。 辕门之外,忽有火光闪现,伴随着密集的马蹄声,一股瘆人的杀意,悄然弥漫开来。 “报!”斥候悄然奔来,低声道,“刺史,前头发现敌军,为首者正是夏侯敬德。” “夏侯敬德既来,高楷必然亲至。”石崇现兴奋道,“传我军令,即刻出兵。” “是!”诸将凛然遵从。 第274章 浪得虚名 一万大军持刀执枪,陡然从壕沟之中杀出,即刻间,与夏侯敬德三千兵马战至一处。 石崇现缀在大军之后,仰头大笑:“高楷,果然中计。” “他算什么天下英主,分明是浪得虚名。” 温仲雅笑道:“正要借他首级,成就刺史威名。” 石崇现越发得意:“传令,斩高楷首级者,官升三级,赐万贯钱财。” 重赏之下,一众将士嗷嗷叫着,冲向高军士卒。 却见夏侯敬德骇得魂不附体,拨马转头便跑,麾下三千兵卒,亦抱头鼠窜。 石崇现嗤笑道:“有其主必有其仆。这夏侯敬德,亦是银样镴枪头,不堪一击。” “还说什么当世猛将,可笑!” “传我军令,追!” “务必杀了夏侯敬德,砍下高楷头颅,向郭节帅献功。” “遵令!”众人轰然应诺。 然而,温仲雅眼见夏侯敬德“仓惶逃窜”,却心生不安。 “夏侯敬德为高楷麾下第一猛将,杀敌无数,怎会如此怯弱,竟不发一箭便掉头逃离。” “而且,竟不见高楷身影。” “这……莫非……” 温仲雅悚然一惊,慌忙道:“刺史,高楷已识破我等计谋,将计就计。” “夏侯敬德领兵而来,不过是佯装袭营。” “其后,必定有诈!” 石崇现哂笑道:“温仲雅,还没喝一滴酒,你便醉了?” “高楷若识破此计,怎会……” 话音未落,忽见夜色之中,火光冲天,喊杀声震天动地,鼓声如雷。 “杀石崇现!” 一声一声,仿佛千斤重锤,狠狠敲在石崇现心头,令他面色惨白。 “怎会如此?” 不多时,旌旗招展,高军士卒潮水一般涌来,为首者一身赤甲,戴金盔,簪红缨,手持千牛刀,威风凛凛。 正是高楷! 石军士卒猝不及防,被杀得人仰马翻,一时间人人震恐,哭喊着四散逃跑。 “刺史,大事不好,速速退回城中要紧。”温仲雅慌忙道。 石崇现恼羞成怒:“高楷既来,我便与他决一死战,怎能掉头逃离,岂非遭人耻笑?” 郎将元整急切道:“刺史,事不可为,若不撤兵,恐有身死之祸。” “此言有理!”石崇现即刻拨马转头,一骑绝尘而去,“待来日,再与高楷决战……” 话音迅速消散在夜色中,众人面面相觑。 温仲雅叹息一声:“先行回城,再从长计议吧。” 元整、于慎行连忙召集五千残兵,追随石崇现而去。 奔至护城河外,石崇现正喝令守卒放下吊桥,蓦然,一声大喝响彻夜空。 “石崇现,你已中了我家主上之计,还不束手就擒?” 石崇现循声望去,只见左右两侧,各有一支骁骑冲来,刀光闪烁,劲风扑面。 为首者正是段治玄、唐检二将。 “竟有伏兵?”石崇现骇然失色,慌忙拨马转头。 奈何,身后战鼓如雷,马蹄声踏破云霄,千军万马追击而来。 一面面旌旗飞舞,借助璀璨星光,可见一个个斗大的“高”字。 “高楷?”石崇现心中一个咯噔,面上再无一丝血色。 前有伏兵,后有追军,当真上天无路,下地无门,一时间,众人如丧考妣。 “哭什么哭,我还没死呢!”石崇现怒喝一声,“元整、于慎行,你们二人为先锋,领两千轻骑,务必杀出一条血路。” “温仲雅,你率五百兵卒殿后,挡住高楷。” “是……”三人应和一声,各自领命去了。 唐检、段治玄二人埋伏多时,此刻兴兵杀来,左冲右突,如入无人之境。 石军士卒此前吃了一场败仗,本就士气涣散,又见伏兵杀来,哪个还有斗志? 若非担忧做了逃兵,牵连一家老小,早已各自逃命去了。 所幸,元整、于慎行二将,颇有武力,身先士卒,倒也挽回几分军心。 唐检见此,从斜刺里杀出,手中长刀高高扬起,直取于慎行项上人头。 于慎行神色凝重,持戟格挡。两人交错而过,战马“希律律”嘶鸣一声,倒是不分上下。 “未料这石崇现麾下,尚有几员猛将。”唐检吃了一惊,暗自蓄力,和于慎行战至一处。 另一头,段治玄手持长枪,径直击向元整。 “铿铿铿!”不过一个刹那,两人便斗了数个回合。 段治玄面露惊讶,凝神看去,见这元整膀大腰圆,使一柄长槊,气势雄浑,倒也几分夏侯敬德的影子。 “这人武艺精通,弓马娴熟,怕是可与夏侯郎将一较高下。” 他自知武力不及夏侯敬德,倒也并不气馁,每日勤学苦练,希冀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如今与元整交战,倒正好切磋一番,掂量自己有无精进之处。 殊不知,元整亦心中惊叹:“这人是谁,竟有如此武力?” 虽只交战数个回合,他却觉虎口发麻,手心冒汗,便是此前与夏侯敬德一战,也不过如此。 “高楷麾下,当真猛将如云!”元整忍不住赞叹,连忙倒提长槊,与段治玄再战数十个回合。 来人打得难分难舍,却不想石崇现早已心急如焚。 前路迟迟未能开辟,后方追兵却已赶上,两相夹击之下,五千兵卒死伤惨重。 “咻咻咻!”数万支箭矢,恍若千鸟振翅,刺破夜空,径直落在石军之中。 一个个骑兵惨叫着倒下,沦为后继者的垫背,被急促的马蹄踩踏成肉泥。 鲜血渗透污泥,夹杂断肢残臂,绞成一滩肉糜,令人作呕。 石崇现面色煞白,眼见高楷一马当先,径直向他杀来,骇得亡魂直冒,慌忙大叫道:“元整救我!” 元整听闻,虚晃一槊,弃了段治玄,奔至石崇现身旁,长槊一挥,将数支羽箭劈断,沉声道。 “刺史,情势危急,须得速速入城,坚守不出,才有一线生机。” “末将愿杀开一条血路,您不可迟疑,紧随我身后,冲入城中。” “好!”石崇现忙不迭地道,“我愿以命相托,望你尽力相救。” 元整重重点头,率领百余精兵,在前开路,手中长槊左劈右砍,所过之处,无一合之敌。 高军士卒尽皆骇然,此人竟有夏侯敬德之风范。 受这杀气一激,个个不敢阻拦,分开一条道路。 第275章 其犹龙耶 元整暗道一声好机会,连忙护持石崇现过了吊桥,奔向城门。 “敌将休走!”蓦然,段治玄持枪杀来,直指元整天灵。 元整反手一劈,枪、槊交击,火花四射,“铿”然一声锐鸣,刺得百余亲兵耳膜碎裂,头晕目眩。 石崇现只觉脑海中一片空白,除却尖锐鸣响,再无别音,一时呆若木鸡。 “刺史快走!”元整见此,一声暴喝,吓得石崇现浑身一个哆嗦,如梦方醒,意识到自身处境,慌忙策马扬鞭,窜入城门之中。 元整松了一口气,与段治玄战了数个回合,便提槊转头,胯下骏马如风驰电掣,眨眼间奔入城门。 段治玄追之不及,遗憾道:“这人武艺可与夏侯将军媲美,我须得越发苦练。” 另一头,于慎行与唐检交战正酣,余光瞥见石崇现、元整二人窜入城门,不由大急。 “郎君等我!” 可惜,石崇现逃命还来不及,哪里顾得上他,一溜烟跑得没影。 于慎行恨得咬牙,却见唐检窥出破绽,一刀劈来,直取他脖颈。 仓促之间,他只来得及稍一侧身,避过要害。却不防刀锋划过,切下他一只耳朵。 于慎行痛呼一声,受血腥气一激,却凭空生出几分勇力,一刀挥过,震开唐检。 却再无恋战之心,只顾甩动马鞭,急急如丧家之犬,逃入城中去了。 唐检蹙眉:“竟让这厮跑了,可惜!” 环顾四下,只见石军士卒早已乱作一团,一个个争先恐后踏过吊桥,却不防你推我搡,人仰马翻,不知多少踩踏致死。 更有千余人坠入护城河,活活淹死,尸身被湍急河水卷到下游去了。 五千残兵,经此一战,只剩千余人,逃出生天。 剩余数百人,见诸将逃走,将他们弃如敝履,当即抛下兵械,跪地投降。 “得得得!”马蹄声骤然响起,唐检循声看去,笑道,“夏侯将军。” 夏侯敬德点了点头,见城门已关,不由拧眉:“倒是叫这石崇现跑了。” 片刻后,高楷率领中军赶来,远眺城池上方,若有所思。 段治玄惭愧道:“末将无能,竟让主上徒劳一场。” 唐检亦面有愧色。 他们二人奉命伏击石崇现残军,却功败垂成,不光主将跑了,连元整、于慎行这二将,也未能擒拿。 让主上一番筹谋落空,怎不愧疚? “不必自责。”高楷笑道,“元整堪为一员猛将,于慎行亦颇有武力,并非轻易可杀。” 正说话间,徐晏清策马奔来,拱手道:“主上,石崇现麾下长史温仲雅,绕至后门而逃,微臣追之不及。” 夏侯敬德浓眉一皱:“主上,我愿领一千轻骑,前去追击,必提他首级来献。” 高楷摇头道:“不必了,将死之人,让他去吧。” 众人大惑不解,这温仲雅已逃出生天,为何成了将死之人? 高楷笑了笑,蓦然下令:“敬德、治玄、唐检,你们三人,各领三千兵卒,围困东、南、西三门。” 段治玄疑惑道:“主上,城中唯有千余兵卒,防守空虚,何不趁胜拿下此城,反而围而不攻?” 徐晏清亦然不解:“主上,如今我军大胜,正可一鼓作气杀入城中,为何裹足不前?” 高楷淡笑道:“不必多言,静观其变即可。” 当即率领中军,回返大营去了。 众人面面相觑,百思不得其解。 徐晏清叹道:“主上一言一行,当真高深莫测,叫人难以揣度。” 夏侯敬德瓮声道:“主上所言,自有道理,我等听命便是。” 当即拨马转头,追随高楷去了。 段治玄、唐检二人紧随其后。 徐晏清心中思量:“胸有丘壑,不形于色。” “其犹龙耶?” …… 且说三泉城中,石崇现急急忙忙奔回府邸,喝令残兵守住四方城门,便在堂中休憩。 听闻斥候禀报,高楷围而不攻,并未趁机杀入城中,方才大松一口气,转而仰头大笑。 元整、于慎行二人不明所以:“刺史何故发笑?” “自是笑那高楷不智!”石崇现冷哼,“他不趁机攻城,反而鸣金收兵,分明是狂妄自大。” “待我召来六县兵卒,再与他一决死战。” 于慎行谄媚道:“高楷不过黄口小儿,仗着麾下文武效力,方才得来一方基业。” “怎能与郎君媲美?” 石崇现面露得意,抓起一坛美酒痛饮,又唤奴婢呈上羊腿,吃的满嘴流油。 元整微微拧眉:“刺史,高楷智计百出,如此行事,恐怕有诈,不可不防。” 石崇现不以为意:“三泉城坚池深,护城河引自嘉陵江,最是宽阔湍急,可为天险。” “况且,城中粮草充盈,足够数月吃食,纵然只有千余守卒,亦能阻挡月余。” “届时,六县援兵前来助战,何须怕他?” 元整暗叹一声,不再多言。 他可是深知刺史性子,最不喜劝谏,多说半句,必然大加鞭笞,往日里,不知因此杀了多少人,威名可止小儿夜啼。 正沉默时,忽见管事大步来报:“郎君,温刺史回返城中,正在门外求见。” “叫他进来吧!”石崇现淡淡道。 片刻后,温仲雅下拜叩首:“下官无能,以致大军溃败,请刺史降罪。” 为了活命,他只得先行请罪,希冀石崇现暂熄怒火。 “你既认罪,我怎能不成全你?”石崇现凉凉道,“来人,将他拖下去,斩首示众。” 温仲雅大惊失色:“刺史饶命!” “下官追随您数年,尽忠职守,不曾丝毫懈怠,还望您网开一面。” 他重重磕头,额头渗出丝丝鲜血。 石崇现挥了挥手,似懒得多说。 两个甲士上前,却见元整沉声道:“且慢!” “刺史,温长史治政有方,屡次出谋划策,劳苦功高,怎能因一次失利,便斩首示众?” “传扬出去,岂不叫人寒心?” “还请您三思!” 石崇现充耳不闻,瞪眼道:“愣着做甚,莫非脖子痒痒,想一试刀斧之利?” 两个甲士浑身一颤,急忙将温仲雅拖了出去。 第276章 花容失色 正要行刑,却见一道曼妙之音飘来:“且慢!” 两个甲士连忙叉手:“见过娘子。” 这娘子一袭高腰襦裙,臂间环绕一条紫色披帛,梳飞仙髻,花容月貌,飘然有出尘之姿。 正是石崇现之妻,谢夫人。 “夫人不在后宅针织女红,为何踏入前堂?”石崇现淡声道。 谢夫人叉手一礼,轻声道:“妾身方才翻阅《易经》,算得一卦,不宜斩杀温长史。” “若杀他,为大凶之兆。” 石崇现嗤之以鼻:“《易经》不过是疯癫呓语,哄骗愚钝之人。” “夫人闲极无聊,若要劝谏,不妨找个好借口。” 谢夫人柔声道:“夫君,先贤名篇,传世千年,必有其道理。” “何况,您杀了温长史,谁来处理政事、出谋划策?” 石崇现哂笑道:“碌碌之人,天下多的是,何必自寻烦恼?” 谢夫人微微蹙眉:“夫君纵要杀他,万望饶他阖府老小一命。” “一群蝼蚁,杀之作甚?”石崇现轻哼一声,喝令两个甲士行刑。 手起刀落,片刻后,一颗血淋淋的首级,献于堂前。 石崇现随意一挥手,甲士会意,将温仲雅尸首扔进护城河中。 堂中众人噤若寒蝉,无一人敢劝。 谢夫人暗叹一声,回转后宅,忽见婢女奉上一封书信,不由疑惑:“谁人所书?” 婢女回言:“从兴州而来,为郎君所书。” “无逸?”谢夫人面露惊讶,见封页上写着“长姐谢氏无忧亲启”数个行楷,展开书信仔细一观,恍然道。 “我静修多时,竟不知无逸已投靠高郡公,为他效力。” “高郡公战无不胜,用兵如神,为陇西潜龙,气运正盛,绝非夫君可比。” “我须得想个办法,保全夫君性命。” 她唤来婢女,耳语一番,便见其领命而去。 然而,不等她施为,府中变故陡生。 只因温仲雅虽死,却有一弟,名为季雅,为府中铠曹参军,掌管甲胄兵械。 听闻兄长无辜惨死,当即痛哭失声,心中恨意勃发。 奈何,石崇现执掌利州数年,威严尚在,又有甲士护卫,他虽想报仇雪恨,却无一兵一卒。 正无法可想,却见郎将于慎行登门拜访。 两人屏退左右,不知密谋何事,只见兵甲库大开,陌刀长枪等兵械,悄然运至于府。 这一切,石崇现饮酒作乐,懵然不知。 当夜酉时,于慎行来请,言语新得一坛石蜡,请他过府一品。 石崇现嗜酒如命,闻言自是大喜。 毕竟,这石蜡可是贡品,由西域各国,上供给大周皇帝,寻常人连闻一闻都无缘,即便百官公卿,也不过趁着节庆,啜饮一口。 有这等佳酿,等他品尝,他哪里按捺得住,即刻前往于府。 临行前,谢夫人再三劝谏,言语此行不利,恐有血光之灾。 奈何,石崇现酒虫作祟,浑然不听。 何况,于慎行唯唯诺诺之辈,怎敢造次? 当夜,欣然赴约。 这石蜡果然稀世佳酿,盛在琉璃杯中,色如琥珀,鲜艳动人,浅尝一口,只觉香醇无比,飘飘然如羽化登仙。 和石蜡一比,从前他喝的酒,简直成了泔水浊物。 “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石崇现神色迷离,“果然好酒,嗝!” 他一口气,将一壶石蜡一饮而尽,舔了舔嘴唇,意犹未尽。 “啪!”随手一甩,酒壶碎了一地。 酒意逐渐上涌,他满脸通红,浑身燥热,一时天旋地转,委顿在地。 恍惚间,似有一点寒芒乍现。 “这是何物?”他喃喃自语,恍然道,“刀光?” “哧!”鲜血四溅,一颗斗大头颅坠在地上,仍醉眼惺忪。 屏风外,蓦然转出一人,正是温季雅。 他“呸”一声吐了口唾沫,大仇得报,只觉痛快。 “慎行兄,将他丢进护城河喂鱼去吧?” 于慎行点头:“尸身你尽管拿去,首级我自有用处。” 温季雅疑惑:“慎行兄意欲何为?” “自然是夺了他的基业,占了他的家财,纳了他的妻女,杀了他的子嗣。”于慎行面色阴狠,“叫他沦为孤魂野鬼,不得超生。” 温季雅吓得一个哆嗦,颤声道:“慎……慎行兄,他既已死,何必这般狠绝?” 毕竟,石崇现虽然杀了他兄长,但并未牵连家眷亲族。 于慎行这般行事,着实太过狠辣。 “他杀了那么多袍泽,害死那么多将士,却无丝毫悔改之心,反而心安理得,驱使我等卖命。”于慎行恨声道。 “稍有不顺,便肆意鞭笞殴打,待我等如牲畜。” “砍了他首级,已是便宜他了,正要叫他身死族灭,方能泄我心头之恨。” 温季雅讪讪道:“慎行兄尽管施为,愚弟还有要事,便先走一步。” 他虽和于慎行合谋,杀了石崇现,却并无谋夺基业,杀人满门之心。 只想溜出城外,另投明主。 然而,上了贼船,怎能轻易全身而退? 于慎行冷声道:“贤弟,你若不助我,便随他而去吧。” 他掂量着手中长刀,毫不掩饰威胁之意。 温季雅暗自叫苦,口中忙道:“慎行兄尽管吩咐,愚弟愿效犬马之劳。” “识时务者为俊杰!”于慎行笑道,“有劳贤弟,率兵围住元府,莫要让元整碍事。” 温季雅忙不迭地点头:“谨遵慎行兄之令。” “贤弟,四方城门守卒,皆在我掌控之中。”于慎行低笑一声,“你可莫要自误!” 温季雅浑身一颤,急忙赌咒发誓,大表忠心。 于慎行挥手让他退下,当即率领五百刀斧手,闯入石府,见人便杀。 惨叫声响起一瞬,倏然寂灭,煞气结成浓云,将太阴遮蔽。 后宅之内,谢夫人陡然醒转,惊骇道:“夫君已死?” 她抬头一望,只觉黑暗中,似有恶兽,啃噬着累累尸骨,一时花容失色。 “世间果然六欲繁杂,因果纠缠,以致我一身灵感尽失,竟到此时,方才醒悟。” 正思量时,婢女跌跌撞撞跑来,惶恐道:“夫人,大事不妙。” “于郎将谋反,杀入府中,阖府老小,已然……” 谢夫人蹙眉:“元郎将呢?” “奴婢不知,只听闻府外,亦有喊杀声响起。”婢女惊慌失措。 “夫人,还是速速逃离要紧。” “不必了,为时已晚。”谢夫人摇头。 “砰!”婢女正疑惑,忽见房门遭人一脚踹开,一员武将,手持长刀,大步而来。 身后,鲜血溅了一地。 第277章 怜香惜玉 “于郎将,何故谋反?”谢夫人蛾眉一竖。 于慎行看她一眼,满脸惊艳,笑道:“娘子兰心蕙质,何必明知故问?” 谢夫人叹道:“稚子无辜,望你少作杀戮。” “我愿自裁,府中财帛任你自取。” 她取出一柄匕首,便要自尽。 “铿!”刀光一闪,将匕首击飞,插入梁柱。 “娘子国色天香,如此美貌,倘若死了,岂不可惜?”于慎行低笑道。 “不如侍奉于我,好过那石崇现不解风情,我必怜香惜玉。” 谢夫人心中一沉,这于慎行竟存了这等腌臜心思。 本想震断心脉,以示忠贞,却陡然想起阖府老小惨死,这等大仇怎能不报。 想到这,她故作叹息:“妾身蒲柳之姿,又非清白之身,恐怕污了于郎将威名。” 于慎行浑不在意:“从前之事,便如过眼云烟,何须在意。” “最要紧的,是往后年华,你我举案齐眉,赛过神仙眷侣。” 谢夫人思考片刻,柔声道:“于郎将厚爱,妾身岂敢不从?” “只是,夫君尸骨未寒,妾身正是新寡,仓促成亲,于名声不利。” “不如过了晦日,再行商议。” 于慎行大喜:“娘子所言极是。” “三日之后,正是吉时,你我拜堂成亲。” 谢夫人蹙眉:“城外尚有高楷大军窥视,何必如此急切?” 于慎行不以为意:“六县援兵正赶来相助,有何可惧?” “吉日可不多有,春宵一刻值千金呐!” 谢夫人眸光一闪:“既如此,妾身自当遵从。” “却不知,元郎将如何了?” “元整虽然勇武,但双拳难敌四手。”于慎行冷哼道,“我已将他捆在府中,由温季雅看管。” 若非想将他收为己用,早已一刀杀了。 只是,这元整却是一块硬骨头,任凭鞭笞殴打,也不愿归降。 谢夫人点头不语。 于慎行使个眼色,吩咐数十兵卒,看守后宅,便匆匆前往府衙。 府库之中,尚有众多金银财帛,等着他收取。 皆是石崇现搜刮得来,正要为他所用。 至于府中文武,六司参军,哪个不怕死,刀光一现,个个纳头便拜。 不过一夜功夫,整个三泉城尽在掌握。 于慎行喜不自胜,命人筹备婚礼,一面催促六县援兵速至。 …… 城外,高军大营。 高楷观望天色,忽然笑道:“石崇现已死。” 众人疑惑不解,斥候尚无消息,主上如何得知? 过不多时,唐检大步奔来,喜道:“主上,城中传来军情,石崇现死于谋反,麾下郎将于慎行掌控三泉,铠曹参军温季雅受他驱使,元整困于府中受刑。” 众人闻言,皆满脸惊讶。 既惊高楷未卜先知,又惊这区区一夜之间,城中便改天换日。 徐晏清大喜:“主上,这正是天赐良机,不如即刻起兵,攻取三泉。” 夏侯敬德迫不及待:“主上,末将愿为先锋,拿下此城,献上于慎行首级。” 诸将不甘人后,纷纷请战。 高楷摇头一笑:“慢来!” “无需大动干戈,三日后,必有人献城归降,不费我等一兵一卒。” “这……”众人将信将疑。 高楷并未解释,转而嘱咐道:“敬德、唐检、治玄,你们三人,各自领兵,防备敌军来袭。” “敌军?”夏侯敬德不解。 这敌军从何处而来? 徐晏清思绪一转:“主上是说,利州其余六县,有援军前来?” “正是!”高楷颔首,虽然兵马不多,却不可轻敌大意。” “是!”三人凛然遵从。 高楷观望城池上方,见清光如水,红气弥漫,隐约结成庆云,暗道。 “这谢无逸的长姐,倒有些道行。” “可惜,身在红尘之中,劫气所迷,凡事皆后知后觉。” …… 话分两头,城中石府,谢夫人困守后宅,不得迈出一步。 婢女心急如焚,却又无法可想,只能暗中垂泪。 殊不知,一只纸鹤悄然飞出房门,穿过石府,不知去向。 门外卫士忽觉光芒一闪,却不知何物,只以为一时眼花。 三日后,谢夫人除去素服,换上高腰襦裙,浓妆艳裹,端的是美貌动人。 于慎行一见,半个身子酥软了去。 “娘子花容月貌,便是古之西施、昭君也不过如此。” 谢夫人轻笑一声:“将军谬赞了。” “妾身正有一桩异宝,置于房中,可令人心神欢悦,飘然若仙。” “将军可愿随妾身入内一观?” 于慎行自无不可,吩咐亲卫在院外守候,便执起纤纤玉手,一同前去赏玩异宝。 然而,房中布置简约,并不见异宝踪影。 “娘子,异宝在何处?”于慎行拧眉不解。 谢夫人陡然一声急呼:“元郎将何在?” “末将在此!”屏风后,转出一员猛将,其人膀大腰圆,手持一柄长刀。 “元整?”于慎行大惊失色,哪里还不明白,自己中了诡计。 “贱妇!”他一时恼羞成怒,拔剑劈向谢夫人。 然而,一刀挥过,将他连人带剑砍成两段。 “末将幸不辱命!”元整拱手道。 谢夫人望一眼尸身,叹道:“冤冤相报何时了!” “元郎将,于慎行虽死,城中仍有千余守卒,还望你主持大局。” “莫要让其等肆意杀戮,残害百姓。” “是!”元整领命而去。 他提着于慎行首级,出了后宅,数十亲卫怎是对手,被他手起刀落,一一杀了。 其后,来到城楼,振臂一呼,千余守卒见此,再无斗志,纷纷以他为主。 待城中秩序已定,清剿些许叛军,安抚百姓,元整回返石府。 “仰赖元郎将勇力,一举平定叛贼,拨乱反正。”谢夫人赞道。 元整摇头道:“娘子谬赞了。” 正说话间,一员小校禀报,铠曹参军温季雅不知所踪。 “这人颇为奸滑,虽助我脱困,却不肯平定叛乱。”元整拧眉。 谢夫人回言:“由他去吧,这乱世之中,生死不过一瞬,保全自己性命亦无可厚非。” 元整微微颔首:“于慎行已死,叛乱平定,我等该何去何从?” 谢夫人不答反问:“元郎将可有争霸天下之心?” 元整摇头道:“我虽有一身武力,却无谋略。” “惟愿追随明主,建功立业。” 第278章 井底之蛙 谢夫人笑道:“既如此,何不投靠高郡公?” “他文武双全,知人善任,威名传遍陇右、河西,即便山南西道,也有耳闻。” “元郎将若献上三泉城归降,高郡公必然欣喜,委以重任。” 元整面露喜色:“高郡公威名,我亦心生向往。” “末将这便打开城门,迎高郡公入城。” 谢夫人欣然道:“元郎将投靠明主,来日必能封妻荫子。” …… 城门外,高军大营中。 众人等候三日,却仍不见城中动静,不由心生疑虑。 夏侯敬德按捺不住:“主上,不如趁机攻城,好过在此枯等。” 高楷远眺前方,忽然笑道:“天下英雄,皆入我彀中。” 夏侯敬德不解其意,正要开口,忽见城门大开,吊桥放落,一员大将策马奔来。 “元整?”段治玄面露惊讶。 徐晏清恍然大悟:“原来主上等候之人,便是元整。” 高楷笑了笑:“随我出辕门,收一大将!” 不多时,元整奔至辕门外,翻身下马,下拜道。 “末将元整,拜见高郡公。愿以三泉城献上,还望郡公收留。” 高楷双手扶起,笑道:“不必多礼,快起来。” “你投靠于我,正是一大喜事,我自当重用。” “今后,你便为我麾下武毅郎将,若立功劳,我不吝封赏!” “谢主上!”元整大喜过望。 众人见此,尽皆道贺,恭喜主上又得一员猛将。 “城中情形如何?”高楷笑问。 元整一五一十道:“于慎行谋反,杀了石刺史,把末将囚禁在府中,又妄想霸占娘子。” “娘子假意逢迎,施法救出末将,命末将埋伏壁后,设法将他赚入房中,方才斩杀。” “其后,娘子劝我献城归降,投靠主上。” 众人颇为惊诧,这谢夫人当真奇女子,不光为夫报仇,斩杀仇敌,更深明大义,保全城中百姓,免受战乱之苦。 高楷亦觉好奇,这谢夫人究竟何方来历? 元整当即带路,引众人来到府衙。 谢夫人一身素服,不施粉黛,盈盈下拜道:“妾身谢氏,见过高郡公。” 高楷虚扶一把,笑道:“娘子请起!” 他心中暗赞,这谢夫人着实花容月貌,难怪引得于慎行痴迷不已。 纵然她新寡,也迫不及待和她成亲。 “娘子献城有功,不可不赏。” “今授娘子为三品郡夫人,享俸禄供养。” “不知娘子意下如何?” 谢夫人面露喜色:“谢郡公封赏,妾身不胜感激!” 高楷笑了笑,与她相谈片刻,见她对答如流,颇有一番见识。 又擅长卜算《易经》,对道家经典如数家珍,不少观点叫人眼前一亮。 他心中赞叹不已:“着实当世奇女子,巾帼不让须眉。” 待谢夫人告退,他仍觉受益匪浅。 徐晏清见此,陡然开口:“主上,谢氏新寡,未出孝期,请您三思而后行。” 高楷哑然失笑:“你想到哪里去了?” “谢夫人颇有见地,我方才与她相谈一时。” 徐晏清郑重道:“主上,红粉骷髅,不可为美色所迷,误了大业。” 高楷无语,转而说起正事:“三泉虽下,利州尚有六县未平。” “晏清可有良策?” 徐晏清不假思索:“所谓先礼后兵,主上可先传一道檄文,令其等投降。” “若不从,再兴兵讨伐。” “就依此言。”高楷微微颔首,“晏清,你文采斐然,便有劳你书写檄文。” 徐晏清道一声是,早有侍者奉上笔墨纸砚。 他毫不迟疑,一挥而就,一篇华彩文章跃然纸上。 高楷赞叹不已:“晏清学识渊博,实在叫人歆羡!” “主上谬赞!”徐晏清摇头,“若论才学,师兄崔孝宽胜我十倍。” “晏清太过自谦。”高楷笑道,命人誊抄檄文,送往六县。 数日后,绵谷、义清、嘉川、葭萌,这四县上表归降,唯有益昌、景谷二县负隅顽抗。 高楷当即派遣夏侯敬德、元整为将,各领一万兵卒,奔赴二县。 一番浴血厮杀,终究将其等拿下,由此,六县平定,整个利州尽在掌控。 汉中八州,高楷已全据凤、兴、利三州之地,下一步,便是攻取梁州,扫平其余各州县,拿下汉中。 …… 却说利州、幡冢山。 此山生机盎然,密布茂林修竹,犀牛、兕、熊、罴等猛兽奔走咆哮,白雉鸟、红腹锦鸡等华禽展翅高飞。 山顶一座坟茔矗立,相传为上古仙神墓地,四周长满蓇蓉,延绵不绝,花色漆黑如墨。 坟墓下,一块龟纹巨石上,一名道人正在修行。 随着他运转功法,一道道玄光,从四肢百骸间溢出,倏然扩散,覆盖整座山顶,将坟茔也笼罩其中。 “哧!”一声轻微异响传来,不计其数的黑色花瓣飘然而起,绕着他旋转不止。 一滴滴汁液,落在他身前,一口方鼎之中,待其填满,仿若一口砚台,盛满墨汁。 “呼!”微风拂过,漫天花朵倏然回转,落在枝叶之间,严丝合缝,仿佛从未飘落。 “铛!”方鼎陡然一个震动,其音悠扬,传遍四面八方。 这一刻,万籁俱寂,不闻丝毫声响,仿佛置身一口水井之中,抬头望去,波光荡漾,那一方天穹,越发高渺。 “井底之蛙,不知天地之大。”这道人笑叹一声,“芸芸众生,皆是如此。” 他一挥手,散去玄光,待一切平静,似乎什么也未发生。 “鸣水县这处阵眼崩毁了,看来,须得另寻他处。”这道人喃喃自语。 “陇西郡公高楷,竟能看出破绽,一把火将我数载筹谋毁去。” “不知他背后,何方高人辅佐,道家抑或佛门?” “这天下争龙,越来越有趣了。”道人面露微笑。 “道家之中,崆峒派苟延残喘,玉虚派只剩德宗一支,可谓折损两支道脉。” “至于佛门,万佛寺覆灭,净土宗元气大伤,积累数百年的香火,一朝散尽。” “这些,皆拜高楷所赐。” “着实叫人好奇,究竟是谁,辅佐他一步一步,逆转大势,夺取天命,成为陇右道潜龙,又拿下河西道。” “如今,又攻占汉中三州,图谋山南西道。” 道人百思不得其解:“他一举一动,皆暗合天道,每逢战阵,无不料敌先机。” “麾下文臣武将,皆是英才,更不乏宰相之气、国公之运者。” “若无意外,有望混元天下、开创新朝。” 第279章 尸骨未寒 想到此处,道人颇觉遗憾:“潜龙发迹之前,不过草莽,气运大多稀松平常。” “纵然用尽百般手段,也无法一一寻得。” “只能择一支辅佐,谋个从龙之功。” “只是,成也潜龙,败也潜龙。潜龙若一统天下,自是国运加持,成仙得道。” “潜龙若兵败身死,便道统沉沦、万事皆休。” “其中利益虽大,风险也不小,可谓赌上一派气运,孤注一掷。” 道人低笑一声:“如此弄险,我仙都派可不愿意。” “还不如将一支潜龙炼成傀儡,听凭操纵。” “即便有天谴,提早安排个替死鬼去承受便可,我自坐收渔翁之利。” “劫数由尔等去扛,道果归我享用。” “妙哉!” 话音刚落,山顶再无一人,唯有蓇蓉花盛开,枝叶下,一具具尸身干瘪下去。 …… 且说梁州,南郑城。 郭羽正在府中休养,不知为何,自先前昏倒,他便精神萎靡,无力吟诗作赋,更对赏花逗鸟兴致缺缺。 这区区数十日,便须发皆白,迟暮之气萦绕不散。 仿佛行将就木。 王夫人在旁服侍,面色哀戚。 这时,管事小步走来,嗫嚅道:“郎君、娘子……” 王夫人横他一眼,呵斥道:“有事便说,为何吞吞吐吐?” “是……是!”管事额头沁出冷汗,支支吾吾道。 “前头传来消息,高楷攻取三泉,平定六县,利州已然易主。” “另外……另外,郑监军反叛,率军归顺裴行基,献上城固,此刻……此刻正兴兵来攻!” “什么?”王夫人花容失色,“怎会这样?” 高楷攻取利州,也就罢了,横竖是偏僻之地。 然而,郑毅竟归顺裴行基,剑指旧主。 这叫她情何以堪? 毕竟,当初便是她举荐郑毅为监军,赶走郭雄,为一万大军主将。 却不想,他悍然反叛,夫君若知晓,岂不大怒? 果然,郭羽听闻此事,口中嗬嗬道:“竖……竖子!” 话未说完,便昏死过去。 “夫君?” “郎君?” 众人一阵手忙脚乱,直至三更时分,方才将郭羽唤醒。 他躺在榻上,喘息微弱,双目无神,和将死之人,没有丝毫区别。 管事急切道:“娘子,郎君怕是……不好了,须得尽快请来府中文武,交代后事。” 王夫人如梦方醒,慌忙道:“你说得有理。” “快……快去请我兄长前来。” 管事皱了皱眉,这交代后事,怎能只请一人? 置府中众臣于何地? 然而,这紧要关头,他也顾不得提醒,连忙派人去请王康。 待王康匆匆赶来,郭羽已是弥留之际,目光涣散,口不能言。 “夫君?”王夫人泪如泉涌。 王康沉声喝道:“你嚎丧什么,有你哭的时候。” “眼下,把大事定下来要紧!” “是是是!”王夫人止住哭腔,一迭声道,“夫君,宏儿在此,可是由他继任节度使之位?” 郭宏抬起通红双眼,满脸希冀。 郭羽嘴角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 王康压抑住内心狂喜,悲泣道:“微臣必尽心竭力,辅佐少主!” 话音刚落,郭羽一命归西。 “夫君!” “父亲!” 王夫人、郭宏放声大哭。 王康挤出两滴泪,低声道:“少主,千钧重担系于您一身,莫要作妇人之态。” “眼下,速速召集府中文武,继任节度使之位,遣文书至各州县,昭告山南西道,为先主治丧要紧。” 郭宏止住哭声:“舅父说得极是。” 当即派人请来文臣武将,升堂议事。 众人听闻噩耗,个个痛哭失声,更有昏倒在地者,闹得鸡飞狗跳,好一阵方才停歇。 王康见此,急忙宣布遗命,百官见证之下,郭宏于灵柩前继任。 又让掌书记书写讣闻,传至各州县。 其后,开始披麻戴孝,为期三年。 郭羽遗体于府中停放七日,择吉地下葬。 一番折腾之后,偌大的山南西道,正式换了新主。 忽一日,郭宏请来众人商议大事。 “我初继任,仰赖列位文武臣工效力,不胜感怀。” “然而,裴行基兵临城下,虎视眈眈,着实可恨!” “我虽德薄,愿领兵出战,斩杀裴行基,献首级于我父灵堂之前,告慰他在天之灵。” “列位臣工可有良策?” 王康当仁不让:“少主此言大善,一番孝心足以感天动地。” “可尽发城中兵卒,出南门列阵。老臣虽不才,愿为少主浴血厮杀,鞠躬尽瘁。” 郭宏面露喜色,正要下令,忽见华英龄拱手大呼。 “不可!” “先主尸骨未寒,治丧要紧,此时兴兵大动干戈,是为不孝。” “何况,城中兵卒不过一万之数,怎是裴行基三万大军对手?” “若强行出战,必然大败。” “还请主上三思!” 郭宏皱了皱眉:“华参军何出此言?” “若非裴行基攻掠我汉中疆土,涂炭生灵,我父怎会气绝身亡?” “我身为人子,父亲大仇,怎可不报?” 华英龄诚恳道:“主上孝心一片,微臣钦佩。” “奈何,敌众我寡,形势不由人,须得从长计议,不可冲动行事。” 郭宏不悦道:“那依你之见,该如何是好?” 华英龄建言:“为今之计,唯有召回郭将军,请他率军,击败裴行基,解南郑之围。” 王康出言反对:“少主切莫听他胡言。” “巴南九州獠民作乱,愈演愈烈,尾大难掉,正需郭将军镇压,以拱卫梁州安危。” “若将他召回,巴南无人镇守,必然大乱。” “届时,近有裴行基围攻,远有獠民肆虐,郭家基业危在旦夕。” 郭宏颔首不迭:“舅父此言在理。” 华英龄讽刺道:“若不召回郭将军,王康,你何德何能,击退裴行基?” 王康大怒:“先主猝死,皆因裴行基之故,尚未报仇雪恨,怎能息事宁人?” “华英龄,你是何居心?” “我虽无德,愿携三尺长刀,和他决一死战,好过忍气吞声,惹天下人耻笑!” “好!”郭宏听闻,喝彩一声,“舅父果然血勇,不似旁人,毫无胆魄。” “华参军,你既不愿效力,便罢免官职,回府颐养天年吧。” 一句话,便将华英龄贬为庶人。 王康心中暗喜。 第280章 年轻气盛 华英龄神色黯然,摘下头顶乌纱帽,下拜磕头:“微臣遵命!” 他转身出了大堂,暗叹一声,主上年轻气盛,又受王康言语相激,急欲一场大胜,塑造威望。 然而,两军交战怎可操之过急,若无准备,仓促开战,必遭大败。 只可惜,这些与他无关了。 堂中,郭宏摇头:“华参军此前屡献良策,为父亲赏识,破格提拔。” “如今,我初继任,却消极应付,净说丧气之话,这是何道理?” 王康嗤笑一声:“似这等酸儒,见识粗陋,即便满腹经纶,也不过一介刀笔吏,只知案牍劳形,却鼠目寸光,不堪大用。” “少主不必理会。” 郭宏点了点头:“所幸有舅父辅佐,我可为父亲报仇,扬我威名,不叫天下英雄小看。” 当即下令,尽出一万兵卒,出南门,与裴行基大营遥遥相望,大战一触即发。 …… 话分两头,利州,三泉城。 高楷正于县衙处置政事,一抬头,忽见一颗主星划过天际,坠落幽冥。 又有一颗星辰冉冉升起,来到东南原位。 只是,此星光芒微弱,似根基不稳,又有丝丝黑煞气缭绕,纠缠不散。 “这是,郭羽死了,新主继任?” 郭羽命不久矣,如今死去并不意外。 这继任之人,想必是他独子郭宏。 至于黑煞气,为军阵杀伐之相,看来,郭宏年轻气盛,决意和裴行基一战,以树立威望,统御麾下文武。 为父报仇,倒也师出有名,无可厚非,只是这时机不太妙。 不光兵卒数量比不过,更无大将坐镇,贸然和裴行基这等沙场老将交战,看来,一场大败无法避免。 这南郑城,怕是落入裴行基之手。 数日后,唐检前来禀报,说的正是此事。 “主上,郭羽身亡,其子郭宏继任山南西道节度使。” “其下葬亡父之后,便尽起兵卒,与裴行基大军交战。” 高楷早有预料:“可是败了?” “正是!”唐检颔首,“郭宏大败,只剩三千残兵逃回城中。” “裴行基趁机攻取其余三县,如今,城固、褒城、西县、金牛,皆在他掌控之中。” “梁州,只剩下南郑这一座城池。” 高楷点头:“怒而兴师,乃兵家大忌。” “郭宏大败,也是常理之中。” “裴行基兵锋甚锐,恐怕过不了多久,南郑便会失守,尽取梁州。” 唐检回言:“不光如此,裴行基派遣郑毅出使通州,说服其兄长——刺史郑琦献城归降。” “眼下,裴行基已得洋、壁、集、通四州,与梁州大半,声势大盛。” 夏侯敬德急切道:“主上,怎能坐视裴行基攻城掠地,全据五州之地?” “末将愿率一万兵马,前往梁州,夺取南郑。” 段治玄、元整等诸将纷纷请战。 高楷摇头不许:“利州初定,民心尚且不稳,须得镇守。” “况且,若不出我所料,裴行基必得南郑,出兵也无用,反而落入埋伏。” “且在三泉稍待,不出三日,他必率领大军来攻。” “我等正可以逸待劳。” 诸将皆大惑不解,这大好机会,白白错过,岂不可惜? 何况,主上怎知,南郑必然落入裴行基之手,又会率军前来? 徐晏清思索片刻,拱手道:“主上可是担心,齐国公董澄?” 高楷淡笑一声:“不光是他,这郭宏与其母——王夫人,恐怕早有倾向。” 徐晏清若有所思。 …… 且说南郑城外,裴军大营。 帐内,裴行基高坐上首,笑道:“仰赖诸位将士浴血厮杀,终究击败郭宏,夺取四县。” 崔孝宽拱手:“将军太过自谦。” “若无将军调兵遣将,指挥若素,我等怎能连战连捷。” “崔记室谬赞……” 两人一番吹捧,下首,霍金刚却迫不及待:“将军,郭宏这孺子,吃了败仗,龟缩城中不敢出头。” “城中守卒稀少,正可一鼓作气,拿下南郑。” “末将愿为先锋,领兵攻打,献上郭宏首级。” 裴行基摇头:“金刚稍安勿躁。” “郭宏虽不足为虑,但他叔父郭雄,颇有用兵之能,不可不防。” 霍金刚浑不在意:“郭雄远在渝州,鞭长莫及。” “何况,他受人猜忌,必然不得召回。” “此时正是天赐良机。” 当初,郑毅率领大军,投效裴行基,他也顺势换个主人,为裴行基效力。 正想攻破南郑,擒杀郭宏,建一大功,以升官加爵。 郑毅附和:“霍郎将所言极是。” “巴南九州獠民作乱,一时半会,郭雄决计脱不开身,正可趁此良机,拿下南郑,向齐公献功。” 裴行基颇有意动,正要下令,忽见一员小校来报:齐国公派人前来宣旨。 众人连忙出了营帐,过辕门,迎出十里。 不多时,果然见得一名小黄门持节符,策马奔来,身后数十个骑兵护持。 小黄门翻身下马,向北肃立。 众人连忙下拜,意态谦恭。 “齐国公有令,命裴将军,招降郭宏,平定山南西道,勿要迁延时日。”小黄门尖声道。 裴行基迟疑道:“这位少监,敢问齐公有何嘱咐?” 旨意所书,皆是堂皇正大,一些不便落笔之事,便以口谕相传。 小黄门低声道:“这段时日,河东道刘竞成、突厥汗王,二人联手侵扰京畿道。” “齐公正为此事烦心。” “如今,京畿兵马,皆调度至边境,防御北面敌军。” “恐怕抽不出多余兵卒,援助将军了。” 裴行基颔首:“齐公尽管放心,我虽三万兵马,必能扫平山南西道。” “如此甚好!”小黄门笑道,“奴婢这便回返长安,向齐公复命,等候将军捷报了。” “少监且慢!”裴行基低声问道,“不知齐公之意,如何安置郭宏?” 小黄门轻笑一声:“齐公有言交代,以朝廷名义,进封郭宏为南郑侯,可许诺他,父死子继,永镇山南西道。” 裴行基拧眉不解:“此举是否太过厚待郭氏?” 毕竟,这和裂土分疆,国中之国,有何区别? 长此以往,必然酿成大祸。 第281章 斩草除根 小黄门好整以暇:“这不过权宜之计罢了。” “待他献城归降,将军掌控南郑,全据梁州之后,便叫他前往长安朝拜天子。” “届时,拔了牙的大虫,怎敢抗命?” “将军便派人扮作匪寇,于山野密林之中,将他杀了便是。” 裴行基心领神会:此为斩草除根,断绝郭氏影响,平定山南西道,纳入朝廷统治。 “多谢少监指点,末将不胜感激!”他满脸谦卑,袖中滑落一个锦袋,塞进小黄门手中。 小黄门不动声色收下,暗自掂量一番,娇笑道:“将军只要攻下梁州,占据山南西道,此前战败之事,必是无关紧要。” “说不定,齐公心情大好,擢升您为怀化大将军呢!” 裴行基神色一凝,躬身道:“谢少监!” “今日之恩,必不敢忘!” 他心中暗思,若非这阉宦提醒,他竟不知,朝中有人借此前大败之事,向齐公进谗言。 不过,齐公对他信任如初,并未疑心,倒是一件喜事。 小黄门翻身上马,携骑兵们回返长安。 裴行基面露不喜,齐公宠幸阉人,以致其等行事张狂。 若无贿赂,绝不会多说半句,甚至,暗中使坏,进献谗言。 “来日,我必向齐公上书,陈说阉宦之祸,哼!” 将此事记在心中,他转而下令,派一人为使者,前去招降郭宏。 过不多时,郭宏召见使者,听闻来意,连忙召集文武议事。 “裴行基派人招降,若不从,待攻破城池,满门诛绝,屠城三日。” “这该如何是好?” 郭宏惊慌失措,自从此前大败,他便再无锐气,畏惧裴行基如虎。 此刻听闻裴行基威胁之意,吓得六神无主。 王康沉声道:“事到如今,若负隅顽抗,恐怕生灵涂炭,家业尽失。” “少主,不如依裴行基之意,献城归降,尚可保全身家性命。” “这……”郭宏犹豫不决,“我继任不久,便将基业拱手让人。” “来日九泉之下,如何面对父亲?” “传扬出去,岂不惹人耻笑?” 王康叹道:“天命不眷,只能如此行事,先主在天之灵,必能理解。” “何况,齐公千金买马骨,封少主为南郑侯,子孙永镇山南西道,必然不假。” “投降于他,不光保存基业,更能永享富贵,岂不两全其美?” 堂中众人自无异议,齐声附和:“王司马此言大善!” 郭宏却仍摇摆不定。 若高楷在此,便可看见他头顶,红气消散,紫光流逝,唯有一缕微光闪烁,正是郭氏先祖余荫,阻拦他归降。 王康见此,蹙眉道:“少主踌躇不定,不如询问太夫人意见?” 话音刚落,屏风外,转出一人,一身素服,钗环叮当,正是王夫人。 “宏儿,你父亲曾有交代,遇事不决,尽管征询你舅父的意见。” “阿娘自无异议。” 郭宏缓缓点头:“既如此,我便献上南郑,惟愿齐公信守诺言,令我郭家永镇山南西道,世袭罔替。” 此话一出,头顶红气散尽,紫光消弭,最后一缕微光飞入幽冥。 微风起,一声叹息若有似无。 不多时,使者携着文书,匆匆出城去了。 城北一座府邸,华英龄听闻此事,仰天长叹:“主上,死期将至。” 城外,裴行基接了降表,喜不自胜,当即率领三千兵卒,进入城中。 郭宏迎出府外,长跪在地。 裴行基急忙翻身下马,将他扶起,笑道:“郭节帅深明大义,既投齐公,便是南郑侯,山南西道节度使,位在末将之上,不可行此大礼。” 郭宏稍稍安心,两人一前一后来到正堂,刚一坐定,裴行基话锋一转。 “只是,齐公有令,命郭节帅前往长安,朝拜陛下。” 郭宏面色一变,强笑道:“裴将军,我自小体弱,不服关中水土,怕是难以成行。” “只能在府中设香案,遥拜陛下,以表敬意。” “无妨!”裴行基摆手道,“恰巧末将军中,正有数位医者,医术精湛,必能护持节帅,平安抵达长安。” 郭宏百般不愿,却又不敢回绝,只得目视王康,满含希冀之色。 王康赔笑道:“裴将军容禀,府中诸事繁忙,更有高楷在外攻城掠地,我主实在无法脱身。” “不如宽限些时日,待诸事平定,再去长安朝觐也不迟。” 郭宏点头附和:“还请裴将军宽宥。” 他使个眼色,便有管事奉上奇珍异宝。 裴行基瞥了一眼,不为所动:“节帅,这是齐公之意,末将也不能违背。” “还请您尽快上路,莫要耽搁,以免陛下不悦。” 郭宏无奈,只得命人收拾行装,备齐鞍马。 王夫人放心不下,自请同往,裴行基自无不可。 翌日,母子俩依依不舍辞别故地,率领百余亲卫,赶往长安。 经褒斜道,翻越一座山林时,忽闻喊杀声四起,林中陡然窜出千余匪寇,个个持刀执枪,面貌狰狞。 郭宏大惊失色,忙问道:“何方匪寇,竟敢劫我车马?” 亲卫满脸惊惶:“似是……似是官兵。” 以他眼力,虽瞧不出这伙匪寇来自何方,却一眼看出其等配备的陌刀、漆枪,皆非山林匪寇可有。 这乱世时节,常听人说,有官兵扮作匪寇劫夺商贾大户财货,当时引为笑谈。 却不想,如今落在自己身上。 他们这百余亲卫,平时不过作仪仗之事,少经战场,武艺荒废,怎是沙场精兵对手? 不过一个照面,便死伤大半。 郭宏哪里还不明白,这是遭了算计,齐国公董澄分明想置他于死地。 此前承诺,不过满口空言,寻这偏僻之地下手,正可推脱到匪寇身上。 最多,他死之后,假惺惺给他一个追封,哀叹一番。 顺势将山南西道收入麾下,派遣臣子治理。 想到这,郭宏捶胸顿足,嚎啕大哭。 王夫人见此,心如刀绞,懊悔不迭,若非她与兄长二人,轻信裴行基承诺,怎会遭此横祸? 然而,这世间并无后悔药,也无法逆转时光。 母子俩只得抱头痛哭。 千余匪寇杀光亲卫,狞笑着上前,手起刀落,鲜血四溅。 其后,提着两个首级,回返南郑交差。 第282章 唾手可得 裴行基听闻,心中大喜,寻了个错处,将王康下狱问罪,其后,抄家斩首。 一车车金银财帛,从王家府库之中运出,连绵十里,统统落入裴行基手中,又被他赏赐诸将,一时间,人人欢喜,个个称颂。 待诸事已定,裴行基于堂中议事。 “梁州既定,我等麾下便有五州之地,只需夺取凤、兴、利三州,便可平定汉中。” “其后,挥师南下,攻掠巴南九州,全据山南西道。” “诸位可有良策,击败高楷?” 崔孝宽拱手道:“我等坐拥五州,兵精将广,粮草充足,正可兴兵,一举擒杀高楷。” “届时,不光拿下凤、兴、利三州,便是陇右、河西两道,也唾手可得。” 裴行基听从建言,亲率三万大军,直奔利州。 …… 且说利州、三泉城。 一大早,唐检便大步来报:“主上,南郑传来消息,郭宏献城归降。” “如今,裴行基已取梁州,坐拥汉中五州之地。” 高楷微微颔首:“郭宏想必难以幸免。” 唐检点头:“据闻,郭宏携母王氏,前往长安朝觐,却死在褒斜道山林之中,尸骨无存。” 徐晏清冷笑一声:“这必是裴行基设计,斩草除根,幕后黑手,想来便是齐公董澄。” 高楷笑了笑:“与虎谋皮,方有此祸。” “裴行基可已率军来攻?” “主上料事如神!”唐检赞叹一声,“裴行基平定梁州之后,便率三万大军,前来三泉。” “眼下,已在城外二十里处。” 高楷眸光一闪:“当机立断,来得倒是挺快。” “这裴行基,不愧是一员大将。” 徐晏清沉声道:“微臣师兄崔孝宽,出谋划策,亦功不可没。” 唐检问道:“主上,我等该如何应对?”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高楷淡笑道,“攻守易势,便在一瞬之间。” “敬德、治玄、元整,你们三人各率三千兵卒,镇守东、南、西三门。” “北门由我守御,暂且坚壁不出,以观时变。” “是!”三人凛然遵从。 此刻,城外二十里,裴行基率三万大军,正逶迤而来。 “报!”一员斥候策马奔来,“将军,高楷正在城中,分派将士坚守,并无出城列阵的迹象。” 裴行基拧眉:“素来听闻高楷用兵如神,怎会如此不智,困守一座小城之中?” “莫非,不怕我等攻破此城,叫他身死族灭么?” 崔孝宽亦然不解:“高楷诡计多端,城中必定有诈,我等须得慎之又慎。” 裴行基点头:“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多派些人手,潜入城中,探查军情。” “是!” 过不多时,裴军来到城外三里处,择水草丰美之地安营扎寨。 探马再来禀报:“将军,高楷分派夏侯敬德、段治玄、元整三将,各自把守一方城门。” “他亲率五千兵卒不过,坐镇北门。” 裴行基眼神一凝:“三泉城虽小,却有两万守卒,粮草暂时不缺。” “高楷颇有诡计,麾下又有谋士猛将,眼下坚壁不出,恐怕一时难以攻下。” “诸位可有良策?” 霍金刚瓮声道:“将军为何长他人锐气,灭自己威风?” “高楷纵有三头六臂,却困守区区一座小城,有何可惧?” “末将愿率五千兵卒,前去攻城,献上高楷首级。” 郑毅不甘人后:“将军,我也愿领五千兵卒出战。” 裴行基摆了摆手:“慢来!” “纵观高楷起兵以来,毫无败绩,多少名臣大将,死在他手下?” “绝不可轻敌大意,以致大败亏输。” 毕竟,他只有这三万大军,一时半会,得不到董澄增援。 高楷却坐拥陇右、河西两道,可源源不断送来兵卒粮草。 此行,须得速战速决! 崔孝宽想了想,建言道:“高楷一味坚守,久拖下去,于我等不利。” “为今之计,只能出奇制胜。” 裴行基亦有此意:“不知崔记室有何妙计?” 崔孝宽笑道:“听闻,温季雅与郑将军是故交,他从三泉逃脱之后,便投奔郑将军。” “可有此事?” 郑毅点头:“利州温氏,与我通州郑氏,素有往来,互相联姻。” “得先主郭羽称赞,为汉中七友。” “季雅如今,正在我府中做客。” 裴行基疑惑:“这温季雅有何大才,助我等攻城?” 崔孝宽回言:“当初,高楷围困三泉,坐观石府内乱。” “温季雅趁机逃脱,却未惊动高楷,必有不为人知之策。” “将军将他请来,一问便知。” 裴行基大喜,连忙让郑毅修书一封,将温季雅从南郑唤来。 见礼毕,裴行基直言不讳:“此番请温贤弟前来,正有一事相求。” “若能出手相助,拿下三泉,我必向齐公请功,不吝赏赐。” 温季雅逃脱三泉,便是不愿与高楷为敌,谁料,竟又卷入战端,心中感叹交友不慎。 奈何,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只好和盘托出。 “谢将军赏识。” “我利州温氏,扎根三泉百年,薄有一番家业。” “这座城池,昔年便是由先祖督造,街坊府邸、亭台楼阁,皆出自先祖之手。” “因此留有一本秘册,记载城下一条密道,连通内外,出口正在护城河一端。” 此前,他正是从这条密道逃出城外。 只因太过隐蔽,竟连高楷也不曾发现。 裴行基大喜过望:“还请温贤弟指点方位。” “若能顺利攻入城中,必不忘贤弟大功。” 温季雅别无他法,只好顺其心意,献上秘册。 这密道果然奇特,竟然建在河水之中,借助流水循环,掩盖踪迹,可谓浑然天成。 若无人指点,绝难发现端倪。 裴行基见此,连忙下令迁移营寨,将密道出口置于其中,重重防守,以避过高楷斥候耳目。 当夜,派遣三千兵卒,由郑毅、霍金刚二人率领,进了密道,神不知鬼不觉,直往内城而去。 温季雅心中冷笑,这条密道虽然隐蔽,却也并非毫无破绽。 “郑毅,你要自寻死路,莫要拉上我。” “我可不与高郡公对敌。” 趁着众人注意力皆在密道之上,他寻个借口,单人匹马,出了营寨,不知去向。 第283章 大水漫灌 入夜,月明星稀,乌鹊南飞。 三泉城中,城楼内,高楷正阅读书卷。 一灯如豆,照得他面色忽明忽暗。 蓦然,他抬头望去,见一缕黑气纠缠而来,环绕不散,不由蹙眉。 “裴行基驻扎城外,围而不攻,本就蹊跷。” “今夜却有这异兆,看来,必有奇谋妙计。” 自古攻城,不外乎水攻、火攻、土攻这三种方式。 水攻需要提前派人,至城池上游挖掘河堤,不光费时费力,更要在水源丰沛之地,才能成功。 火攻则需天时,天干物燥之时,向城内抛射火油,箭矢,点燃茅草屋顶、木制梁柱,以引发内乱。 土攻最为常见,分为地上与地下两种。 地上,则为囊土攻城,以沙袋土堆,垒起高坡,一面躲避城头箭矢滚石,一面不断堆高,最终爬上城墙,攻入城池。 地下,则是挖掘地道,出其不意潜入城中,打开城门,引大军入城,里应外合之下,一举建功。 此法虽然攻其不备,却也消耗人力,而且,所攻城池四周,须得土壤松软,易挖掘。 倘若地下有石壁,或者土质坚硬,那便难以施为。 当然,兵法云,攻城为下,攻心为上。 若能不战而屈人之兵,自是最好。 想了想,高楷下了城楼,率兵在四方城郭巡视。 这三泉城并不大,城郭长宽不过数里,依照寻常规格,有内、外两座城墙,四面城门。 外城建有女墙,以作防御,又有垛墙、弩台,了望塔,可谓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只是,高楷细细观察,这四方城墙,倒有不少修整痕迹。 另外,嘉陵江穿城而过,汇入护城河,流向蜀地。 江水幽深,河流湍急,倒是颇为险要,算是这三泉城一大屏障。 他想起三种攻城方式,首先排除水攻。 毕竟,裴行基来到三泉城外,不过一日,绝无可能这般快,便拦截嘉陵江,筑起河堤。 何况,他早已派遣奉宸司,沿着嘉陵江上游三十里,一一巡视,若有异动,必然发现。 至于火攻,这夜色之中,难以掩饰,而且裴行基大营,并无起兵动静,反而寂然无声。 那便唯有土攻之策,排除地上,只剩地下,方有几分可能性。 只是,高楷心有疑惑,挖掘地道,并非一朝一夕可成。 怎会这般快,便有攻城之兆? 莫非,这三泉城另有隐秘,他不曾知晓? 正思量时,唐检大步流星而来,拱手道:“主上,裴军大营有所变动。” “哦?”高楷好奇道,“有何变动?” 唐检回言:“起初,在北门外三里处,距离嘉陵江一里。” “如今,却依附于嘉陵江,跨越两岸,任由江水穿营而过。” 高楷眸光微眯,匆匆登上城楼,放眼望去,果然见得裴军大营,分列嘉陵江两岸,团团围困,似乎在掩饰什么。 “密道么?”高楷恍然大悟。 这心思着实精巧,竟以嘉陵江这条大河,作为掩护,遮蔽密道所在。 这正是灯下黑,最显眼之地,反而遭人忽视。 想必,裴行基迁移大营,便是为了掩饰密道出口,方便兵卒进入其中,潜入内城。 高楷眼神一凝,必须赶紧找出密道入口,防范偷袭。 只是,这密道既然存在许久,又不被人发现,必然极为隐秘,若要一一排查,太耗时间。 眼下,正是争分夺秒的时刻。 稍晚一步,裴军先行入城,里应外合之下,便是一场大祸。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唐检亦觉紧迫,忍不住问道:“主上,这该如何应对?” 高楷眸光一闪,陡然想起一人,笑道:“我竟忘了她,实在不该。” “主上?”唐检面露疑惑,却见高楷下了城楼,直奔石府而去。 刚到大门外,便见一人相迎,其一身白衣,不施脂粉,只以一根银簪束发,夜色下,微风拂过,裙裾飘然而起,仿佛太阴仙子临凡。 “妾身见过高郡公。”谢夫人款款行礼。 “请起!”高楷虚扶一把,“夫人既然出迎,必然知晓我的来意。” “还请不吝赐教。” 谢夫人轻点螓首:“城北温府之中,后宅东南一角,有一座莲花池。” “郡公所寻,正在此处。” “多谢夫人!”高楷拱手一礼,当机立断,“唐检,召集五千兵卒,随我前往温府。” “是!” 众人一路飞奔,总算先一步赶到温府。 这府邸修建得颇为宽敞,雕梁画栋,然而,此刻空无一人。 高楷辗转来到后宅,直往东南角奔去,果然听闻水声涌动,一座莲花池,掩映在假山杨柳之中。 这时节,正是深秋,莲叶早已凋零,只剩一根根枯枝,插在池水中央。 唐检拧眉:“主上,这莲花池蓄满河水,怎是密道入口?” 高楷笑了笑:“派人潜入一探,自然分晓。” 百余个水性好的士卒,纷纷跳入池中,四处搜寻。 片刻之后,一员小校浮出水面,大呼道:“郡公,我等发现一处关隘,可通往地下一座密室。” 唐检大喜:“果真在此。” “主上,应速速毁去这密道口,让裴军无功而返。” “且慢!”徐晏清蓦然开口,“不如将计就计,让裴军有来无回。” 唐检疑惑:“如何将计就计?” 徐晏清深沉一笑:“微臣方才仔细观察,发现这莲花池水,引自嘉陵江。” “只是,河堤较窄,水流缓慢。” “我等不妨扩宽河堤,铲除关隘,大举引来嘉陵江水,灌入密道之中。” “出其不意之下,这江水必能助我等一臂之力,一举清除伏兵。” “甚至,涌出密道,淹没裴军大营,不击自溃。” “届时,我等不费吹灰之力,将这三万大军覆灭。” 唐检惊叹不已:“徐司兵果然妙计。” 高楷颔首:“便依此计行事。” 当下,五千兵卒各持铁铲,挖开河堤,引来嘉陵江水,灌入莲花池。 池水中央,一个漩涡陡然出现,不断吞没河水,冲入密道之中。 “哗!”水声涌动,掀起浩大声势。 这密道为温氏先祖所建,颇为宽阔,可供战乱之时,全城百姓脱逃。 却因一己私利,将入口圈在自家后宅之中,沦为一家之用。 此刻,大水漫灌,涌入其中,将沿途一切,冲刷得一干二净。 第284章 毋庸置疑 城外,裴军大营。 “这密道能否通行?”裴行基问道。 崔孝宽笑道:“将军放心便是,温氏底蕴深厚,当年建城之时,特意为自家留下这一条后路。” “便是千军万马,也可从这密道攻入城中。” “并且,入口在温府后宅,莲花池中,颇为隐秘。” “若无人指引,绝对发现不了。” 裴行基微微颔首:“待郑毅、霍金刚潜入城中,即刻大军压上。” “是!” 过不多时,一员小校奔来,拱手道:“将军,里头传来消息,霍郎将已然抵达入口处,正设法移开关隘。” “好!”裴行基大喜,“传我军令,做好准备,一齐攻入城中。” “遵令!” 崔孝宽笑容满面:“下官提前恭喜将军,建此大功。” “齐公得知,必然大喜,届时,加官进爵不过等闲。” “来日,还请将军多多提携。” 裴行基骄矜一笑:“这是自然!” 若能攻下三泉,擒拿高楷,必是大功一件。 届时,不光这利州,更有陇右、河西两道,拢共十九州,皆纳入掌控。 封妻荫子,不过探囊取物。 两人皆满脸得意,正沉醉时,忽见数个小卒连滚带爬,出了密道,惊恐道:“水……大水来了!” “休要胡言!”崔孝宽呵斥一声,“这密道设计精巧,百年来不曾毁坏,怎会有大水?” 小卒战战兢兢:“小的不敢扯谎,郑郎将已陷入大水,霍郎将正奔逃出来。” “将军一看便知。” 话音刚落,只闻轰然一声爆响,水流狂涌,裹挟万钧之力,将整条密道堵得严严实实。 “哗!”这漫天大水,一遇倾泻口,当即喷薄而出,窜上数丈之高,又轰然坠地,水花四溅。 裴行基、崔孝宽二人躲闪不及,浇成落汤鸡。 “退,速退!”裴行基大惊失色,抹一把脸,慌忙叫道。 崔孝宽陡然惊醒,跨上骏马便疾驰如风。 “咳咳咳!”密道中陡然窜出一人,膀大腰圆,满脸横肉,正是霍金刚。 他识水性,见势不妙,急忙涉水而行,方才逃得一命。 至于郑毅,已是一具尸体。 水流喷涌不断,迅速淹没整座大营,三万大军猝不及防,遭大水冲刷,卷入其中,乱作一团。 顷刻间,军心涣散,挣扎着逃命。 然而,这密道之水,涌入嘉陵江,助涨水势,迅速蔓延全营,席卷三军。 裴行基悔不当初,若不将大营迁移至此,即便大水漫灌,也不至于这般汹涌。 环顾四下,一众士卒忙着逃命,哭喊声四起。 洪水无情,谁敢停留半步? 裴行基心头滴血,面色惨白。 此番大败,不光三万大军覆没,梁州难保,更无法应对齐公问罪。 恐怕,唯有以死谢罪,方能保全阖府老小。 他闭了闭眼,便要横刀自刎,亲卫慌忙拦住,劝道:“将军何故轻生?” “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不如回返南郑,再作计较!” “以将军才智,必能博取一线生机。” 裴行基幡然醒悟,急忙收敛万余兵卒,撤回南郑。 却不防,夏侯敬德、段治玄、元整三将,一齐领兵追击。 几番厮杀,丢盔弃甲,数千兵卒抱头鼠窜,到最后,只剩下三千残兵,跟随裴行基回转南郑。 裴行基见这等狼狈景象,不由放声大哭。 至于霍金刚,早已率数十袍泽,趁乱杀出一条血路,不知去向。 这一战,足足厮杀一夜,至天明时分,高楷下令收拾战场。 不知多少粮草、辎重四散,要么冲入江水,要么堆积一处。 更有不少鱼虾,在浅滩中蹦跳着。 裴军士卒或逃或降,到最后,高楷收拢五千降卒,编入大军。 县衙内,徐晏清恭贺道:“恭喜主上,一战覆灭裴行基三万大军。” 高楷笑道:“此战得胜,仰赖各位将士奋战。” “晏清,诸将功劳详细记录,不得有误!” “是!” …… 话分两头,且说剑南道,益州,成都县。 王宫之中,蜀王张常逊,正召集群臣议事。 他约莫二八年华,姿容俊美,头戴翼善冠,着一袭圆领红袍,脚踏乌皮履。 “听闻,陇西郡公高楷,与齐国公董澄,争夺汉中,战事正酣。” “前番,郭羽曾派使者前来,约为友盟,两家共同进退,不知形势如何了?” 玉阶下,蜀王长史孟之祥拱手道:“大王,郭羽已死,其子郭宏继任节度使。” “他献城归降,向董澄俯首帖耳,却不过一日,便死在褒斜道中。” “如今,董澄麾下大将裴行基,正和高楷,在利州三泉城下交战。” “哦?”张常逊颇为好奇,“不知谁胜谁负?” 孟之祥回言:“成都距离三泉尚远,暂且未有消息传来。” “不过,依微臣看来,高楷困守城中,必遭大败。” “何以见得?”张常逊面露惊讶。 “三泉城小民寡,非久持之地。” “况且,裴行基统兵有方,连夺汉中五州,帐下更有清河崔氏子——崔孝宽,这等英才辅助。” “即便高楷颇能用兵,也难以反败为胜。” 张常逊微微点头:“依长史高见,孤是否出兵,争夺汉中?” 孟之祥面色肃然:“大王,此为毋庸置疑之事。” “汉中自古以来,便是兵家必争之地。 “汉中以北,是八百里秦岭,翻越秦岭,便是关中大地。以南,是大巴山,过了大巴山,便是剑南道。” “可谓交通要道,攻守枢纽。攻下汉中,便可北接关中、南依巴蜀、东入荆楚大地。” “更何况,汉中乃是关中、陇西进入剑南道的门户,大王若要逐鹿中原,须得借助汉中之道。” “古人云:守蜀地必守汉中。” “汉中实为剑南道咽喉,据之,可倚为屏障,进可争霸天下,退可割据一方,可谓进退自如。” “若无汉中,则陇西高楷、关中董澄,可经古蜀道,长驱直入,攻取成都。” “届时,大王宗庙社稷危在旦夕。” 张常逊拧眉:“如此说来,孤不得逍遥,只能出兵征战了。” 孟之祥苦口婆心:“大王,汉中实是重中之重,绝不可放任高楷、董澄二人占据。” “此刻,两家相争,大王正可派遣兵马,伺机而动,或可坐收渔翁之利。” 第285章 逍遥自在 张常逊意兴阑珊,他喜游玩嬉戏,只想偏安一隅,过逍遥日子,实在不愿刀兵相向。 见此,归德将军何重建叉手道:“大王,孟长史老成谋国之言,不可不听。” “末将不才,愿领两万兵卒,出剑南道,争夺汉中。” “若得汉中,大王可高枕无忧。” “届时,坐拥剑南道千里沃野,百万军民,又有汉中为屏障,天下群雄谁敢轻视?” 张常逊沉吟片刻,看向殿中一人:“不知道长有何见教?” 这人青年样貌,穿一袭月白道衣,背负一柄宝剑,腰悬一个酒葫芦,潇洒不羁。 正是青城山上、通明派掌门,承影道人。 闻言,他打个稽首,笑道:“世间征战杀伐,大王自决便是。” “贫道唯有一言,若想逍遥自在,必要实力作为倚仗。” 张常逊不情愿道:“既如此,何重建,你自去征战便是。” “军中之事,悉听尊便,不必来问孤。” 话音刚落,他转过屏风,径直前往后殿,逗鸟斗鸡去了。 孟之祥无奈:“大王这性子,着实太过安逸。” “殊不知,生于忧患,死于安乐,身为蜀王,剑南道之主,怎能万事不萦于心,只求逍遥快活?” 承影道人拨开葫芦嘴,饮一口酒,笑道:“大王青春年少,正是贪玩之时。” “孟长史何必催逼过甚,揠苗助长?” 孟之祥瞪眼道:“老夫催逼过甚,揠苗助长?” “承影,你莫非忘了,先王临终前,以后事相托,命我等好生辅佐大王么?” “你便是这般辅佐,纵容大王由着性子,嬉戏玩乐?” 承影道人笑了笑:“刚说两句,你便急眼了。” “大王喜玩乐,正是天性使然,你一味忠言逆耳,他必然反感,听不进去。” “不如顺毛捋,或可听进去几分。” 孟之祥大摇其头:“为君王者,兼听则明,偏信则暗。” “须得博采众长,杀伐决断。” “如今,剑南道虽然承平无事,但这天下,可是风云变幻。” “一味贪求玩乐,固然安逸,然而,有朝一日,高楷、董澄杀上门来,该如何应对?” 承影道人笑容不改:“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最不济,投降一方便是。” “贫道拼尽一身法力,也会护持大王性命。” 孟之祥喋喋不休:“你说得倒是轻巧,只是,高楷、董澄,哪个不是枭雄之辈,杀伐无数?” “投降一方,便要仰他人鼻息……” 承影道人无奈摇头,倏然化作一道清风,消失无踪。 孟之祥悻悻住嘴,转而嘱咐道:“何将军,大王以征战之事相托,不可怠慢。” 何重建神色郑重:“末将定不辱命!” 孟之祥微微颔首:“你可率领大军,走金牛道,由剑州,过葭萌关,至利州三泉,观望形势。” “若高楷、裴行基两败俱伤,可见机行事。若一方胜负,再从长计议。” “这二人颇知用兵,将军切不可大意轻敌!” 何重建连连颔首,心中却是腻歪,这孟长史太过啰嗦,难怪大王不愿听他言语。 我此番出征,定要夺取汉中,怎能无功而返,惹人耻笑? 想到这,他暗下决心,无论形势如何,不夺汉中,誓不班师。 …… 利州,三泉城。 高楷率领三万大军,携徐晏清,夏侯敬德、元整、段治玄诸将,正要拔营起行,奔赴南郑。 临行前,他神色一怔,往西南望去,却见一丝黑气缠绕而来。 “这是……剑南道有人来攻?” 高楷眸光一闪,沉声道:“晏清、治玄,你二人领五千兵卒,驻守三泉。” 段治玄不解:“主上,利州平定,何须迁延时日?” 徐晏清转念一想:“主上可是担忧,蜀王张常逊派兵进犯?” 利州与剑南道剑州相邻,只隔着一条嘉陵江,遥遥相望。 若要在此驻守,必是防备蜀军来攻。 高楷微微颔首:“你们二人,可派斥候,盯紧金牛道,我料必有战事。” 若非夺取梁州要紧,他倒是想留在三泉,会一会蜀军大将,看看剑南道虚实。 “遵令!”二人拱手听命。 想了想,高楷朗声道:“唐检,派人召杨烨、哥舒浩,于南郑城外汇合。” 梁州为汉中核心,这一战,必要倾尽全力,一举拿下。 “是!”唐检匆匆去了。 不多时,大军逶迤起行,往南郑进发。 …… 却说裴行基一路奔逃,如丧家之犬一般,逃回南郑。 命人清点兵卒,却只剩三千之数,且个个萎靡不振,斗志全无。 裴行基喟然长叹:“我有负于齐公相托,无颜面相见。” 扯下宝剑,便要自刎谢罪。 诸将慌忙拦住,劝说道:“胜负乃兵家常事,只能因一败,便行轻生之举?” 裴行基捶胸顿足,好半晌止住哭声,却听崔孝宽一声大喝。 “大敌当前,将军怎能作妇人之态?” “等高楷大军到来,攻破南郑,我等皆死无葬身之地。” 裴行基陡然惊醒:“若无崔记室提醒,险些误了大事。” “只是,我等唯有这三千残兵,如何抵抗高楷数万大军?” 崔孝宽淡然自若:“将军莫非忘了,我等可不是孤军奋战,尚有齐公在后支援。” 裴行基拧眉:“崔记室,此前少监传令,便已明言,齐公无暇他顾,哪里来的援兵?” “我何曾不知。”崔孝宽回言,“不过,若要御敌于城门之外,必须行非常之事。” 裴行基面色一喜:“崔记室有何妙计?” “将军不妨大开城门,命三千兵卒,分三批,自东、西、北三座城门,昼出夜进。” “务必披坚执锐,展动旌旗,鼓起浩大声势,令高楷斥候得知。” “这是……空城之计?”裴行基恍然。 “正是!”崔孝宽侃侃而谈,“高楷怎知我等再无援兵?” “此为以有心算无心,让他误以为援兵前来,摸不清虚实,必然暂时观望,不敢攻城。” “我等正可趁机,征调洋、壁、集、通四州兵卒,前来相助。” 裴行基大喜:“果然妙计!” 当下,依此言行事。 可惜,霍金刚不知所踪,不然更添一番气势。 第286章 空城之计 半日后,三泉城外五里,高楷率军前来,择依山傍水处下寨。 过不多时,杨烨、哥舒浩领三千兵马,前来助阵。 一番见礼,高楷问道:“城中情形如何?” 唐检面色肃然:“主上,这南郑城四方城门大开,似乎毫不设防。东、西、北三面,各有千余骁骑枕戈待旦,进进出出,昼夜不停。” “恐怕其中有诈,抑或齐公董澄增派援兵前来。” 高楷笑了笑:“杨烨,你如何看待此事?” 杨烨大笑一声:“此不过空城之计,佯装声势大盛,欲让我等不知虚实,不敢轻举妄动。” “他好召集四州兵卒,前来助战。” “崔孝宽,已是黔驴技穷。” 唐检吃了一惊:“若非杨长史出言点醒,末将犹在梦中。” 高楷淡笑道:“虽是黔驴技穷,然而,困兽犹斗,不可大意。” “东、西、北三门既有兵卒进出,我等便从南门攻入。” 元整蹙眉道:“主上,南门大开,守御空虚,恐怕其中有诈,或有伏兵也未可知,须得谨慎行事。” 高楷摇头一笑:“他不过三千残兵,防守三门已是捉襟见肘,我料这南门必无防备,不过故弄玄虚。” 夏侯敬德迫不及待:“主上,我愿领五千兵卒,为先锋,为您扫平前路。” “可趁夜去攻!”高楷微微颔首,转而吩咐,“元整、唐检、哥舒浩,你们三人各领三千兵卒,围困三门,暂且按兵不动。” “可多派几波斥候来回探查,佯装躇踌不定。” 崔孝宽既然故弄玄虚,想让他摸不清虚实,他正可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就看裴行基如何应对了。 元整、唐检、哥舒浩三人答应一声,即刻点齐兵马,前去围城。 城楼之上,裴行基喜不自胜:“高楷果然中计,按兵不动。” “此皆仰赖崔记室运筹帷幄之功。” 崔孝宽骄矜一笑:“待四州兵卒前来,里应外合,必让高楷兵败溃逃,一雪前耻。” 裴行基颔首,忽然提起一事:“崔记室,南门无一人守御,是否太过弄险?” 崔孝宽摇头道:“高楷阴险狡诈,若不如此,怎能骗过他的耳目?” “兵法云:虚虚实实,正要他分辨不清,不敢轻举妄动。” 裴行基感叹道:“崔记室洞察人心。” 便在这时,一员小校踉跄奔来,跪倒在地:“将军,南门……南门失守,高楷率军已入城中。” “什么?”裴行基骇然失色,“怎会如此?” “你说南门失守,高楷入城,这怎么可能?”崔孝宽满脸不敢置信。 小校心惊胆战:“此事千真万确,小的怎敢诓骗?” “将军、崔记室前去一看便知。” 然而,无需去看,城门内喊杀声四起,四处皆是火光,照彻夜空,城中守卒早已乱作一团。 裴行基面色煞白:“大势已去!” 崔孝宽只觉无地自容,原以为这一招空城计,足以拒高楷于城门之外,不敢越雷池一步。 谁曾料想,高楷早已看破此计,从南门攻入城中,叫他满盘皆输。 至于东、西、北三方高军,不用想也知,定是疑兵,掩人耳目。 而他们二人,落入算计之中,却不自知,仍在沾沾自喜,畅想着依靠四州援兵,反戈一击。 崔孝宽满脸羞惭,不敢正视裴行基目光,心中更是无比挫败。 毕竟,自从与高楷交战以来,便大败亏输,自以为得计,到头来,却都是一场笑话。 传扬出去,他有何颜面苟活于世? 正思量时,忽闻裴行基一声大喝:“事已至此,多思无益,须得速速出城,或可逃得一命。” 崔孝宽陡然惊醒,忙不迭地应是,两人收拢三千兵卒,毫无迎战之意,只想着打开东门逃出生天。 然而,高楷怎会给他们这个机会。 东门外,早有一员大将,率三千兵卒以逸待劳。 “夏侯敬德?”裴行基面色大变,一颗心沉入谷底。 夏侯敬德当世猛将之名,他怎会不知。 此刻,见夏侯敬德在城外相候,便知今夜凶多吉少。 “裴行基,你一举一动,皆在我主掌握之中,还不束手就擒?”夏侯敬德沉声大喝,声如洪钟大吕。 “胆敢顽抗,必化为齑粉,悔之晚矣!” 裴行基咬牙:“崔记室,这该如何是好?” 崔孝宽思绪电转,冷声道:“夏侯敬德武力绝伦,不可硬拼。” “不如驱使城中百姓在前,作为人质,我等率兵卒在后,趁乱杀出重围,或有一线生机。” 裴行基面色迟疑:“此举有伤天和,怕是……” 崔孝宽厉声喝道:“将军,这危急存亡之时,怎可妇人之仁?”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这些百姓受我等护佑,免遭战火杀戮,便是大恩。” “正该让其等报答一二,只要掩护我等出城,也算他们大功一件了。” “将军,速速决断,稍晚一步,等高楷率军杀来,我等必死无疑。” 裴行基一咬牙:“就依此言。” 东面城池,正有众多贫苦百姓居住,房舍连绵,街坊逼仄。 听闻喊杀声,一个个紧闭门窗,躲在房中惴惴不安。 期盼着战乱早些过去,恢复太平时节。 却不想,祸从天降。 一个个兵卒,持刀执枪,威逼众人出了房舍,汇聚在城门下。 稍有反抗,便手起刀落,鲜血四溅。 吓得一个个孩童嚎啕大哭,父母慌忙搂在怀中,死死捂住嘴巴。 不多时,千余百姓汇聚在东门外,踉跄着往城外走去。 身后,一个个士卒凶神恶煞,揪住落后之人,便是一顿拳打脚踢。 裴行基面露不忍:“如此行事,着实太过狠辣。” 崔孝宽不以为然:“百姓如野草,春风吹又生,何必可惜?” “死了这一茬,自有人生养,过不了多久,便会恢复如初。” “只要我等掌握大权,其等怎敢造次?” 裴行基默然不语。 两人各领一千亲兵,缀在末尾,驱赶百姓出城。 夏侯敬德眼见此景,勃然大怒:“裴行基、崔孝宽,竟以无辜百姓为质,竖子!” 他自不愿滥杀无辜,只得缓缓退去。 身侧一名都尉蹙眉:“将军,这二人行事不堪,若让他们逃了,遗祸无穷。” 夏侯敬德不敢擅专:“速去禀报主上,听候军令。” “是!”都尉领命而去。 第287章 箪食壶浆 高楷正率军控制南门,听闻此事,沉声道:“百姓无辜,且让他们去吧。” 杨烨略微迟疑:“主上,若让这二人逃了……” “怎能让他们如愿?”高楷淡声道,“传令唐检、哥舒浩,前往城固设伏,务必将这二人擒杀。” 城固是梁、洋二州交界处,裴行基、崔孝宽二人逃跑,这是必经之地。 “遵令!”一员兵卒答应一声,持令旗,传讯去了。 杨烨笑道:“如此一来,这二人绝无幸免之理。” 高楷略一点头,正要率军攻取内城,忽见城门大开,呼喊声四起:“高郡公,我等愿降。” 他面露惊讶,放眼望去,却见内城诸多军民,箪食壶浆,迎出城外。 为首者,却是一名文士。 “草民华英龄,仰慕高郡公威名,特此献上内城。” 高楷面露喜色,双手将他扶起,笑道:“英龄深明大义,不必多礼。” “谢郡公!”华英龄拱手道,“城中户籍图册,粮仓府库,甲胄兵械,县衙府邸,草民已命甲士看守,万无一失。” “好!”高楷大笑一声,悄然看去,见这人头顶青气弥漫,红光闪耀,倒是一员封疆大吏之运。 南郑可是梁州治所,汉中最精华之地,此番将其拿下,完好无损,这人可得一大功。 “华郎君,你既献城归降,我自不吝封赏。” “这南郑城,便有劳你暂且掌管,务必安定民心,勿要让人趁机作乱。” “遵令!”华英龄大喜下拜。 不多时,三方城门皆传来消息,已平定乱局。 高楷欣喜,前往府衙坐镇,张榜安民。 而另一头,裴行基、崔孝宽二人以百姓为质,逃出城外,直奔城固而去。 夏侯敬德紧追不舍,一番厮杀,到最后,二人身侧只剩下三百残兵跟随。 这一行人,不敢停留片刻,一路疾驰至城固,十里外一处驿馆。 裴行基远望一眼,不知为何,总有心惊肉跳之感,似乎杀身之祸便在眼前。 一时心中迟疑,勒马放慢脚步。 崔孝宽蹙眉:“将军,城固在望,为何裹足不前?” 裴行基强笑道:“我腹中绞痛,却是内急,崔记室不妨先走一步,我稍后便至。” 崔孝宽不疑有他,带着百余亲卫,便再度起行。 待他身影消失,裴行基低声道:“调转方向,去集州。” 身侧一校尉不解:“将军,由城固至洋州,方才是我等大军营地。” “为何前去集州?” 裴行基喝道:“莫要多言,听命便是。” “是……”百余亲卫不敢多说。 裴行基望一眼城固方向,暗道:高楷智计百出,怎会不在途中设伏? 崔孝宽此人行事狠辣,我可不想落入算计,便让他一人去领教便是。 只是,此番大军覆没,若回返长安,齐公大怒,必然将我问罪处斩。 不如遁去集州,过巴南,前往剑南道,投靠蜀王。 他素有仁名,必有我一席之地。 夜色中,百余人策马扬鞭,直奔流江。 …… 且说崔孝宽策马奔出不远,便发觉不对。 裴行基此人,最是惜命,内急又何妨,纵然在马背上解决,不过稍显狼狈,总好过死于敌军刀下。 如此反常之举,必有蹊跷。 他转念一想,心中一个咯噔:“莫非裴行基已然探知,路有伏兵?” 想到这,他急忙拨马转头,直奔集州方向。 “裴行基若想逃命,必然去集州,过巴南,投奔蜀王。” “不如将他杀了,只我一人前往剑南道,必受重用。” 百余亲卫迷惑不解,却见他神色阴沉,只好紧随其后。 回返至驿馆,正要策马而过,忽见一声大喝,响彻夜空。 “敌将休走,哥舒浩在此!” 崔孝宽循声望去,骇得魂不附体。 只见驿馆中,陡然窜出千余兵卒,叫嚷着杀来。 火光冲天,照得哥舒浩面容越发凶猛。 “遭了!”崔孝宽满脸恐惧,急忙喝令亲卫阻拦,一人扬鞭逃亡。 哥舒浩率兵厮杀一阵,砍死这百余人,勒马伫立,冷笑道:“逃得了么?” 前方,崔孝宽死命挥鞭,恨不得插翅而逃。 然而,还未踏出百步,斜刺里蓦然杀出一将,喝道:“唐检在此,可敢一战?” “唐检?”崔孝宽大惊失色,却丝毫不敢迎战。 他虽修习君子六艺,却不过花花架子,怎是唐检这沙场厮杀汉对手? 正要逃命,却见刀光一闪,一颗首级冲天而起。 “哧”,又有一枪刺中,挑在肩头。 唐检冷哼一声:“死有余辜。” 便会同哥舒浩,回返南郑复命。 高楷听闻,笑道:“这裴行基倒是气数未尽。” 南郑既下,梁州其余四县,皆传檄而定。 高楷坐镇数日,见民心归附,当即升堂议事。 “汉中八州,仍有洋、壁、集、通四州,尚未平定。” “诸位可有良策?” 杨烨拱手道:“主上,可先礼后兵,派人传檄,观四州刺史如何应对,再作计议。” “可!”高楷微微颔首。 华英龄蓦然开口:“主上,微臣愿书写檄文,略尽绵薄之力。” 高楷笑道:“有劳英龄,若能说动四州刺史来降,你当居首功。” 有华英龄这“同道之人”相助,或可事半功倍。 “谢主上!”华英龄大喜。 不多时,晨光微熹,四支兵卒,各携一封檄文,前往四州治所。 高楷便在南郑静候佳音。 梁州既下,裴行基大军又已覆灭,洋、壁、集三州刺史未作抵抗,皆上表归降。 唯有通州刺史,撕毁檄文,明言反抗。 “这通州刺史,是何来历?”高楷询问道。 唐检回言:“其人名为郑琦,出身通州郑氏大族,为汉中七友之一。” “郑毅便是其兄长,两人诗词歌赋上佳,齐名:二郑。” 高楷若有所思,郑毅死在三泉城洪水之中,这郑琦想必因此不愿归降。 夏侯敬德拱手道:“主上,我等已据汉中七州,怎怕他一隅之地?” “末将愿为先锋,攻下通州,献上郑琦首级。” 诸将亦纷纷请战。 高楷微微颔首:“既如此,便一决胜负。” “敬德、哥舒浩,你二人为先锋,各领五千兵卒。我亲率中军一万,杨烨随行。” “英龄,有劳你坐镇南郑,转运粮草。” “得令!”众人凛然遵从。 第288章 风水宝地 利州,葭萌城。 此城以城为关,城、关一体,依托险峻山势筑成,扼守入蜀通道,易守难攻。 从高处俯瞰,浩浩嘉陵江,在此回澜,将翼山、笔架山分割,形成一幅山水太极。 葭萌关便位于阳极鱼眼处,可谓风水宝地。 三国时期,刘玄德率部进驻此关,以“厚树恩德,广收人心”。 并以葭萌关为根基,夺取益州,成就蜀汉霸业。 高楷攻取利州之后,便派人占据此关,防备剑南道来攻。 此刻,城中迎来五千兵卒,为首者,正是徐晏清、元整二人。 “徐司兵,金牛道连通南郑、成都二县,连绵数百里,途经诸多关隘。”元整疑惑不解。 “你怎知蜀军,必从葭萌关而来?” 徐晏清笑道:“金牛道漫长,领近剑、利二州,唯有剑门、葭萌二关。” “剑门艰险,道路崎岖难行,蜀军远道而来,若走此关,粮草供应必然不继,纵然抵达益昌,也无心征战。” “故此,我料蜀军必走葭萌关,虽距三泉稍远,却更加平坦,便于转运粮草。” “原来如此!”元整恍然大悟。 “报!”蓦然,一员斥候策马奔来,拱手道,“元郎将、徐司兵,十里外,发现蜀军踪迹。” 元整面露惊叹:“果然不出徐司兵所料!” 徐晏清淡笑一声:“蜀军由何人为将,多少兵马?” 斥候回言:“据我等探知,蜀王以归德将军何重建为将,走金牛道,出剑阁,率领两万兵马来攻。” 徐晏清、元整皆是赞叹,高楷料事如神。 “徐司兵,蜀军来势汹汹,我等如何应对?”元整问道。 徐晏清思索片刻:“不妨示敌以弱,让百余守卒,于城头席地而坐,不穿甲胄,不执刀枪,佯装城内空虚。” “何重建发觉,必然趁机进攻,再让城门吏且战且退,将蜀军引入城中。” “你我二人各率兵卒,于葭萌关两侧埋伏,待何重建进城,便以鸣锣为号,一齐杀出,必能大败蜀军。” “果然妙计!”元整大喜。 两人当即依计行事,命葭萌县令领数百守卒,在城头掩饰。 此刻,城外十里,蜀军正逶迤而来。 过不多时,抵达关外三里,一处开阔平地。 何重建放眼望去,只见一座坚城,矗立在崇山之间,两侧悬崖高耸,仿佛随时倾倒下来,叫人心中惴惴。 “好一座雄关!”身侧诸将忍不住赞叹,继而满脸忧虑。 “将军,这葭萌关如此险峻,恐怕难以攻打。” 何重建朗声道:“任凭他雄关坚城,我蜀地儿郎怎会畏惧?” 他心中沉思,剑门崎岖,满是崇山峻岭,难以供应粮草,唯有这葭萌关,只需攻下,便是一路坦途,直趋三泉。 正思量时,一员探马匆匆来报:“将军,我等探知,城中守卒不过五百之数,且皆为老弱,军纪涣散,并无精壮士卒。” “哦?”何重建面露喜色,“待我一观。” 他率亲卫,登上左侧悬崖,往城中眺望,果然见得数百老弱,席地而坐,手无刀枪,更无弩箭、抛石机。 “天助我也,合该我建此大功。”何重建大喜过望。 久闻高楷军纪严明,用兵如神,如今看来,不过以讹传讹,夸大其词。 这一座险关,竟派些老弱守御,更无甲胄兵械,毫无防备。 何其不智? “传令三军,生火造饭,吃饱喝足之后,即刻起兵,攻下葭萌城。”何重建踌躇满志。 身侧一名郎将拱手道:“将军,高楷足智多谋,城中或有诈,不可不防。” “不如增派斥候,前往城中探查,看看有无援兵前来?” 何重建点头:“此言有理。” 高楷攻取陇右、河西两道,战无不胜,即便剑南道也有传闻。 他虽不以为然,却也不想一时大意,中了诡计。 当即派遣数波斥候,前去探听军情。 两万大军,择依山傍水处,安营扎寨。 黄昏时分,斥候一一回返,皆道城内并无援兵,唯有五百守卒。 何重建摇头失笑:“高楷太过托大。” “这葭萌关虽是一座险关,然而,区区五百兵卒,怎能久守?” “待我将其攻取,再去三泉,和高楷一较高下。” 再不迟疑,当即分派三军,持攻城锤,搭起云梯,弩台,悍然攻城。 “杀!”一时间,喊杀声四起,刀光凛冽,战鼓如雷。 五百守卒惊慌失措,稍作抵抗,便四散逃跑。 城门吏更无斗志,一溜烟跑得没影。 不过半个时辰,城门大开,蜀军攻入城中。 何重建喜上眉梢,迫不及待踏入城中,正要命人把守城门,占据府库。 却见斥候禀报,城中空无一人。 他放眼望去,街坊四周排布俨然,房舍连绵不绝,然而,却无半个人影。 “中计了!”何重建陡然惊醒,连忙大叫,“速退!” 可惜,为时已晚。 两侧山隘之中,各自杀出一支兵卒。 东侧转出一将,虎背熊腰,持一柄长枪,正是元整。西侧转出一人,风度翩翩,一手持刀,正是徐晏清。 “杀何重建!” “何重建,你已中计,还不跪地投降?” 喊杀声震天动地,五千兵卒,齐齐杀来,刀光闪烁、枪影凛冽,杀得蜀军人头滚滚。 何重建见势不妙,慌忙转头奔向城门。 然而,轰然一声,城门闭合,将他与两万蜀军困在瓮城之中。 “咻咻咻!” 城头之上,一排排弓箭手弯弓引箭,弓如霹雳,箭似流星。 一轮又一轮箭雨,攒射而下,杀得蜀军心惊胆寒。 前方无路,后方无门,一时间竟落入进退两难的境地。 这等绝境之下,蜀军早无斗志,个个抱头鼠窜,只顾逃命。 “速开城门!”何重建心急如焚。 为今之计,只有撞开城门,撤出葭萌关,方有一线生机。 他心中懊悔不迭,一时轻敌,竟落得大败。 甚至,高楷并未前来,只不过两名属下,便叫他毫无招架之力。 倘若面对高楷…… 他不敢细想,命士卒高举大盾,遮挡箭矢,一面催促精壮兵卒,狠撞城门。 第289章 星星之火 徐晏清见此,朗声道:“元郎将,莫要让何重建跑了。” “末将省得!”元整倒提长枪,一夹马腹,杀入蜀军之中,左冲右突,如入无人之境。 一时间,蜀军将士个个骇然,不敢直撄锋芒,纷纷退避三舍。 元整神色冷肃,高举长枪,直取何重建天灵。 何重建措手不及,眼角余光,只来得及瞥见一点寒芒乍现,便被一枪刺中心窝,坠马而亡。 “将军?”众亲卫惊骇失声。 何将军武力超群,威震剑南道,为大王麾下武将第一。 然而,竟一个照面,便死于敌将之手,毫无还手之力。 莫非,此人便是高楷麾下第一猛将,夏侯敬德? “何重建已死,尔等还不投降?”元整一声暴喝,声如洪钟,震得蜀军面色煞白。 主将一死,众人再无斗志,除却数十亲卫顽抗,纷纷跪地投降。 不过一刻,战事平息,葭萌县令匆匆而来,拱手道:“见过元郎将、徐司兵。” 徐晏清笑道:“我等奉主上之命,前来抵御蜀军。” “不必多礼。” 县令赞不绝口:“徐司兵足智多谋,元郎将武力绝伦,竟以五千兵卒,大败两万蜀军,更阵斩敌将。” “下官钦佩之至!” 徐晏清淡笑道:“仰赖主上料敌先机,我二人才能得此大胜。” 为防蜀军再来,两人便在葭萌关驻守,一面派人传捷报。 …… 且说通州、宣汉城外三十里。 高楷率领两万大军,正逶迤而行。 通州拢共九县:通川、永穆、三冈、石鼓、东乡、宣汉、新宁、巴渠、阆英,以通川为州治。 一条潆河自西向东流过,贯穿整个通州。这宣汉位于壁、通二州交界,在潆河上流,顺流而下,便可直达通川城,十分险要。 金秋时分,落叶萧萧,层林尽染。 这一日,大军来至一处险滩,南靠大巴山脉,北倚潆河,其中大片大片的芦苇丛,随风摇曳,仿佛沙海涌动。 “主上,末将探知,通州刺史郑琦,正率军前来,离此地约莫十里。”唐检禀报道。 高楷颔首:“他有多少兵马?” “不过五千之数。”唐检回言。 “以五千兵马,迎战我等两万大军,若要得胜,必得奇谋妙计。”高楷笑了笑,“不知这郑琦会使什么招数?” 杨烨轻摇羽扇:“无论什么招数,皆离不开天时、地利、人和。” “依微臣愚见,十有八九是火攻。” “哦?”高楷笑道,“何以见得?” 杨烨娓娓道来:“敌寡我众,人和在我;我等位于上游,不便水淹,地利亦然在我。” “这深秋时节,天干物燥,我等又恰巧来到这芦苇丛,乃是火攻绝佳之地。” “郑琦若想以少胜多,必然倚仗这天时。” 高楷抚掌大笑:“杨烨所言,乃真知灼见。” 唐检神色一凝:“主上,既如此,万不可深入芦苇丛中。” “这是自然。”高楷点了点头,转而问起一事,“前往宣汉之路,除却此地,可有其他道路?” “只有一条小道。”唐检回言,“不过,这小道位于崇山峻岭之中,蜿蜒迂回,又有虎豹蛇虫,极难行走。” 杨烨思绪一转:“主上可是打算,从这小道袭取宣汉?” 高楷微微颔首,若能攻下宣汉,断郑琦后路,或可一战平定通州。 夏侯敬德瓮声道:“主上,我愿为先锋,攻取宣汉。” 他自幼往来琵琶山,不惧崎岖险峻之途。 “好,那便有劳敬德一行。”高楷点头,“攻克宣汉之后,莫要大张旗鼓。” “等郑琦败军回返,可设伏兵,一举将他擒拿。” “遵令!”夏侯敬德领命而去。 芦苇丛另一头,十里外,通州刺史郑琦正率军扎营。 “报!”一员斥候翻身下马,“刺史,前头发现高楷大军踪迹,正往芦苇丛中来。” “好!”郑琦喜上眉梢,“再探,若有异动,即刻来报。” “是!” 身侧,别驾顾彦辉赞道:“刺史算无遗策,高楷果然率军前来此地。” 郑琦抚须一笑:“这芦苇丛,便是高楷葬身之地。” 一声令下,早有士卒举着火把,四处引燃,不过片刻,星星之火,便成燎原之势。 火光中,郑琦神色阴冷:“兄长,便以高楷尸骨,告慰你在天之灵。” 自从撕毁檄文,他便预先准备,得知高楷亲率大军来攻,便提前在这必经之地设伏。 出其不意之下,必能覆灭两万高军,让高楷授首。 顾彦辉稍有疑虑:“刺史,高楷狡诈多疑,不可不防。” “眼下,通川、宣汉五千兵卒,尽皆来此,二城空虚,万一……” “何来万一?”郑琦不以为然,“从此地至宣汉,除却这芦苇丛,便只有一条小道。” “那小道崎岖难行,山势险峻,即便高楷发觉,也无大用。” “何况,大火一起,席卷山野,他若遁入小道,便是自寻死路。” “自有毒虫猛兽,将他吞噬,省却我等为他收尸。” 顾彦辉闭口不言,心中却是暗叹:自从郑毅惨死,刺史报仇心切,一意孤行,不听人劝谏。 只是,如此直白浅薄之计,怎能瞒过高楷? 念及此,他神色晦暗。 另一头,高楷勒马伫立,远望河畔景象,片刻后,果然见得火光四起,席卷整片芦苇丛。 杨烨摇头失笑:“通州郑氏,据闻出自荥阳郑氏一支,世代簪缨,本该家学渊源。” “没想到,这郑毅、郑琦二人,却都如此浅薄,实在叫人惊讶。” “金玉其外,败絮其中。”高楷淡声道,“家族传承久了,难免出一些膏粱纨绔。” “这火迁延甚广,不可大意,传令,靠拢上风口石滩,临近潆河。” “于此暂作休息,用些干粮,喂养马匹。” “是!” 借助风势,火焰越发旺盛,足足烧了半日,到黄昏时分,才堪堪停息。 放眼望去,整片芦苇丛燃烧殆尽,视野开阔,只剩黢黑秸秆,一堆堆残渣,从中漏出一缕缕灰烟。 隐约间,传来些许焦香气味。 杨烨大笑一声:“却要多谢郑琦,助我等铲除障碍,一路坦途。” 第290章 刚愎自用 这片芦苇丛太过茂盛,早已将官道掩盖,其中密布沼泽,颇为危险。 原本,两万大军若要通行,少不得派人开路,折腾一番。 如今,郑琦一把火,将险境化作通途,着实“助人为乐”。 高楷笑了笑:“他既如此盛情,我等岂可辜负?” “诸将听令,杀!” “得令!”众人轰然应诺。 高楷一马当先,手持千牛刀,一路飞奔,扬起一道道烟灰。 令旗摇动,旌旗飞舞,诸将紧随其后。 不远处,敌军兵马清晰可见。 却说郑琦正在营寨安坐,等候捷报传来,没想到,左等右等,却等来一道晴天霹雳。 “报!”斥候满脸惊恐,“刺史,前头发现高军兵马,正……正向我军杀来。” “什么?”郑琦勃然变色,“你可看错了?” 高军兵马杀来,这怎么可能? 他们不应该葬身火海,烧成灰烬么? 郑琦脑海中忍不住冒出数个疑问,一时怀疑自己是否幻听了。 斥候胆战心惊:“小的绝未看错,高军兵马足有两万,领头者……领头者正是高楷。” “刺史一看便知。” “杀郑琦!”然而,不必去看,喊杀声已然证实。 “怎会如此?”郑琦出了营帐,远望一眼,只觉天旋地转。 只见,数里外,烟尘弥漫,旌旗遮天,数万兵马冲锋而来。 顾彦辉慌忙道:“刺史,大事不好,须得赶紧撤退。” “稍迟一步,恐怕凶多吉少。” 他们尽出通州兵马,也不过五千轻骑,怎是高楷两万大军对手? 况且,高楷麾下兵卒,皆为陇西骁骑,个个弓马娴熟,精壮勇猛,随他转战一十七州,皆是沙场老兵。 汉中八州承平日久,少经战事磨砺,若要迎战,无异于以卵击石。 “退,速退!”郑琦忙不迭地喝道。 他虽浅薄,却非愚蠢之人,倘若为了报仇,将自己性命搭上,那是万万不肯。 “铿!”传讯兵卒四处奔走,敲打铜锣,其声响彻全营。 五千兵卒本在休憩,乍闻高军杀来,个个骇得面无人色。 来不及穿戴甲胄,更顾不得粮草辎重,甚至刀枪剑戟也来不得及带上,便惊慌乱窜。 两军还未交战,便自行溃败。 顾彦辉暗叹一声:高楷坐拥陇右、河西两道,攻无不胜,气势惊人。 如今,汉中八州已有七州在手,携煌煌胜势,数万雄师,谁敢顽抗? 若非不得已,谁也不愿白白送死。 “竖子,安敢欺我?”郑琦恨得咬牙切齿。 原以为一招火攻妙计,定能杀了高楷,覆灭其军。 却没想到,高楷早已看破,好整以暇等待大火熄灭,顷刻率军冲杀,叫他不击自溃。 “莫非我之智谋,竟不如他?”郑琦忍不住自我怀疑,忽又猛然摇头。 “我可是荥阳郑氏子弟,钟鸣鼎食,学富五车,怎是高楷一介寒门可比?” “定是他一时侥幸,方才避过这一死劫。” 他一面策马疾驰,一面穷尽自身所学,欲再施一计,洗刷前耻。 不知不觉,来至宣汉城外五里,正要入城,忽见顾彦辉扯住缰绳,劝阻道。 “刺史,高楷识破我等计谋,必然早作准备。” “宣汉城去不得,还是速速回返通川要紧。” 依他看来,这宣汉必已失守,唯有返回通川,坚壁不出,方能避过身死之祸。 可惜,郑琦自视甚高,怎愿听从他所言,让自己颜面无存? “大巴山崎岖,山道难行,绝不可能区区一日,便袭取宣汉。”郑琦斩钉截铁道。 “正可入城,坚守不出,再图退敌之策。” “刺史……”顾彦辉正要再劝,却见郑琦置若罔闻,一骑绝尘而去。 不由哀叹一声:“良药苦口,忠言逆耳,刺史如此刚愎自用,难逃兵败身死之劫。” 想到这,他放缓脚步,欲随机应变。 后方,高楷率大军一番厮杀,收降两千通州士卒,下令不急不缓,向宣汉进发。 段治玄疑惑:“主上,郑琦大败溃逃,正该一鼓作气将他杀了,以绝后患。” “为何行军迟缓?” 高楷淡笑一声:“郑琦乃是将死之人,由他去吧。” 段治玄百思不解。 杨烨笑道:“段郎将,莫非忘了主上早有安排,让夏侯将军奇袭宣汉?” 段治玄恍然:“以敬德能耐,必已攻取宣汉,以逸待劳。” “这郑琦逃往宣汉,恐怕自寻死路。” “正是!”杨烨面露笑意。 段治玄望向主上,见他一派云淡风轻,不禁暗赞:主上洞若观火。 “覆灭郑琦兵马,通州其余八县,可一战而下。”高楷暗自思忖,“如此一来,汉中八州,皆在掌控。” “下一步,便是巴南九州,不知那里是何情形,需派奉宸司打探一番……” 正如段治玄所料,夏侯敬德经山中小道,突袭宣汉。 城中守卒不过数百,又颇为懈怠,乍见神兵天降,个个震恐,应对失措。 不过一个时辰,夏侯敬德便率兵卒,攻入城中,占据县衙。 却并未更换旌旗,又令士卒换上郑军服饰,照常把守城门。 麾下诸将皆是疑惑,夏侯敬德却并未解释,只叫五千兵卒,于瓮城埋伏,听他号令。 此刻,东门外,郑琦正领千余残兵奔来,停在护城河畔,命人叫门。 “郑刺史来此,还不速速开门?” “可有文书?”城头上响起一声问询。 守城之时,即便遇到自家主帅叫门,也需验明文书,以免有人假扮。 这守将不可谓不严谨。 然而,郑琦勃然大怒:“竖子,忘了我面貌不成?” “速速开门,胆敢稍迟片刻,军法处置!” “是……是!”城头上,守将唯唯诺诺,急忙遵从。 片刻后,吊桥轰然放下,城门开启。 “哼!”郑琦冷哼一声,便要过桥。 “刺史,小心城中有诈,不如派一支兵卒,试探一番。”顾彦辉劝谏道。 郑琦不屑道:“何须如此胆小,叫人耻笑?” 他昂首阔步,过了吊桥,直往瓮城去了。 千余兵卒跟随其后。 顾彦辉不动声色,悄然缀在末尾。 前方,郑琦大步奔走,环顾四下,与离开时别无二致,不由哂笑。 “这顾彦辉胆小如鼠,果然是寒门小户,上不得台面。” 正要前往内城,却不料,“铿”然一声,金鼓齐鸣,箭如雨下。 第291章 传檄而定 “这……怎会……”郑琦抬头一望,吓得魂不附体。 四方城墙之上,一个个弓手,弯弓引箭。 雨点一般,射入残兵之中。 千余人猝不及防,惨叫着倒下。 郑琦惊得呆住,一时竟毫无反应。 “刺史小心!”猛然一声大喝,传入耳中,叫他浑身一颤。 眼角余光中,瞥见一支箭矢射来,恍若流星。 其后,一员猛将手持弓矢,虎背熊腰,形如铁塔。 “夏侯敬德?”郑琦惊骇失声。 脑海中闪过一缕念头:“他怎会在此?” 便在这一瞬,箭矢袭身,射中他心窝。 郑琦倒地而亡,满脸皆是难以置信。 残兵见此,纷纷跪地乞降。 “整肃降卒,待主上前来。”夏侯敬德沉声下令。 “是!”众人领命,一名都尉忍不住赞道,“将军有勇有谋,实为我等楷模。” 夏侯敬德浓眉一扬,嘴角掀起一抹弧度。 在主上麾下效力这许久,耳濡目染下,自然会有长进。 城中动静,落在顾彦辉眼中,不啻于一道惊雷。 “刺史不听劝谏,果然兵败身死。” 正要拨马逃跑,却为时已晚。城中一将策马杀来,须臾之间,便将他擒住。 “夏侯敬德?”顾彦辉喟然长叹,“天意如此。” 正引颈受戮,却见夏侯敬德一声令下:“把他捆了,留待主上处置。” “是!”两个士卒携绳索上前。 顾彦辉面露惊讶:“将军竟不杀我?” “杀你做甚?”夏侯敬德瓮声道,“主上惜才,我可不会滥杀。” 他隐于城头,却将城外景象看得一清二楚。 郑琦若听这文士劝谏,或可逃得一命。 既有才智,自然要交给主上发落。 “谢将军!”劫后余生,顾彦辉松了口气,未作抵抗,随士卒去了。 一刻钟后,高楷率军入城,于县衙端坐,笑道:“此战得胜,皆仰赖敬德袭取宣汉,斩杀郑琦。” 众人亦然点头,若非夏侯敬德拿下宣汉,郑琦必定坚守不出,战事迁延日久,疲于奔命。 “主上谬赞!”夏侯敬德拱手道,“末将捉到一个文士,主上可要一见?” “哦?”高楷颇为好奇,“人在何处?” 夏侯敬德一挥手,便有小卒押来一人。 “罪人顾彦辉,不识天数,还请高郡公责罚!” 高楷看他一眼,见他头顶青气成云,红光点点,不由惊讶,倒是一员封疆大吏之运,可为一州刺史。 “起来吧。”他虚扶一把,朗声道,“顾彦辉,你可愿为我效力?” 顾彦辉大礼参拜:“蒙高郡公不弃,微臣愿效犬马之劳。” “不必多礼。”高楷郑重道,“你且在县衙听用,若立功劳,我自当封赏。” “谢主上!”顾彦辉大喜。 高楷转而笑道:“敬德颇为进益,不光会用计谋,更有识人之明。” “假以时日,可为三军主帅。” 夏侯敬德面色激动:“主上谬赞,末将愧不敢当。” 高楷摇头一笑:“大业未竞,正是英雄用武之时,来日,你可独当一面。” “谢主上!”夏侯敬德深深下拜,高楷起身将他扶起,勉励一番。 众人见此,颇为歆羡。 诸将之中,主上独爱夏侯敬德。 宣汉既下,接下来便是平定其余八县。 通川为州治所在,自是重中之重。 所幸,郑琦一战大败,将通州士卒消耗十之八九,诸县守御空虚,大多传檄而定。 唯有通川、三冈、新宁三县负隅顽抗。 高楷派遣夏侯敬德、段治玄、哥舒浩三人为将,各率五千兵卒,费了一番功夫,终究将三县拿下。 由此,通州平定,汉中八州皆在掌控之中。 高楷于通川坐镇数日,接见各县官吏,选贤任能,处置各项军政之事,安抚民心。 便在这时,利州传来捷报,蜀将何重建身死,全军覆没,葭萌关稳如泰山。 “晏清、元整,果然英才,不负我所托。”高楷大喜。 杨烨笑道:“何重建妄想趁火打劫,却不料,反丢了性命。” “蜀王张常逊,安逸享乐之辈,经此一败,必不敢贸然来攻。” “主上可从容收取巴南九州,届时,坐拥山南西道,向东,可攻京畿道,夺取长安,向西,可攻剑南道,夺取益州。” “可谓进退自如。” 高楷笑了笑:“此言正合我意。” “这一战得胜,离不开晏清筹谋,元整奋战。” “将二人功劳详加记录,待我日后封赏,不得有误!” “是!”杨烨拱手领命。 众人心中却越发惊叹,主上料事如神,毕竟,若无高楷交代,蜀军由金牛道前来利州,徐晏清、元整怎能得此大胜。 三日后,高楷下令,召来徐晏清、元整、谢无逸等英才良将,班师回返金城。 …… 且说益州、成都县。 夹城之中,蜀王张常逊正率队击鞠。 他自幼酷爱这项运动,继位蜀王之后,更加狂热。 这夹城为他新建,位于王宫东北侧,专为击鞠所用。 其中轩室敞亮,四方高台巍峨,可供千人观赏。 蜀中文士曾赞道:“广场惟新,扫除克净,平望若砥,下看犹镜。微露滴而必闻,纤尘飞而不映。” 张常逊为更加尽兴,曾下令,立球门于球场,设置赏格,皆是稀世珍宝。 这一日,他策马徐行,按辔进入球场,诸位文官迎拜:“臣等拜见大王。” “起来吧。”他随意一挥手,下马走进讲武榭,升宝座,国中诸位大将纷纷下拜。 过不多时,击鞠者分列两队,各十人十马。 骑士穿着青、绯等各色窄袖短袍,脚踩玄色长靴,头戴幞巾,左手执着马缰,右手拿一柄偃月形球杖。 一员小黄门宣读赏格,二十个击鞠者,皆跃跃欲试,恨不得即刻开始。 这些人,皆是剑南道大族子弟,自小便陪张常逊读书习武,自然意气相投,爱好玩闹。 座下骏马,皆膘肥体壮,鬃毛凌然。 小黄门宣读完,一名考功郎朗声道:“大王有令,本次击鞠,以先得球、且击过球门者为胜。” “先胜者,得第一筹,余者再入场击球,胜者得第二筹。” “最后,得筹最多者,为冠军,得赏格。” “另外,不得践踏……” 第292章 乐极生悲 张常逊不耐烦道:“谁有闲情逸致,听你这长篇大论?” “还不速速开始,若打搅了孤的兴致,叫你吃不着、兜着走。” “是……是!”考功郎擦了擦满脑门的汗,省去那些繁文缛节,与一名郎将交接。 这郎将一袭黑色劲装,未执球杖,策马来至球场中央,是为裁判。 随他一挥手,这场击鞠正式开始。 张常逊身穿赭黄锦袍,大红翻领,胯下一匹枣红色骏马,轩昂神俊,径直向争球处奔驰,恍若一道闪电。 这球有拳头大小,通体浑圆,中间掏空,采用名贵木材制作而成,质地轻巧,极为柔韧。 外层以一寸一金的蜀锦包裹,绣着龙腾虎跃之纹路。两端各有一孔,雕刻天马龙驹,巧夺天工,出自剑南道大匠之手。 国人皆称为“蜀锦玉球。” 张常逊瞅准玉球,左冲右突,东西疾驰,恍若战场之上一员猛将,风驰电掣,所向披靡。 高台之上,长史孟之祥感叹道:“大王若能将玩乐心思,放在统兵治国上,何愁大业不成?” 身侧,承影道人笑道:“道法自然,人亦该遵循天性,率性而为,方才不失人之本色。” “胡言乱语!”孟之祥斥责道,“道长修行百年,竟不知道法自然,唯礼匡之。” “若无约束,随心所欲,人与飞禽走兽有什么区别?” 承影道人一仰脖,灌一口酒,摇头失笑:“本就无甚区别。” “人生天地间,除却吃喝拉撒,其余诸事,皆是闲得慌,无事干,方有这许多规矩礼法,无端约束天性,不得自由。” 孟之祥大摇其头:“道长之言,恕我不敢苟同。” “圣人云: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承影道人见状,慌忙化作一道清风,不知去向。 这孟之祥,自诩儒家传人,熟读圣贤经典,啰嗦起来没完没了,叫人头疼。 他可不愿在这听他一席话,再听一席话。 还是击鞠有趣,既愉悦精神,又能锻炼身体,岂不两全其美? “大王神勇!”球场上,蓦然传来一片惊呼。 孟之祥循声望去,张常逊正一面策马,一面持偃月杖,在半空中运球。 他一连击打数百下,骏马飞奔不止,迅若闪电,玉球却稳稳当当,毫无坠地迹象。 “砰!”瞅准机会,张常逊一夹马腹,穿过多重阻截,扬起偃月仗,狠狠一挥。 玉球恍若流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窜入球门。 郎将策马奔来,高呼道:“恭喜大王,拔得头筹!” “恭喜大王,拔得头筹!”四方看台上,文官武将,后宫嫔妃,皆齐声喝彩,响彻九霄。 张常逊面露得意:“朝廷若开击鞠进士科,孤必得状元。” 一众骑士皆赞:“大王英勇矫健之姿,便是当今圣人也难以媲美。” “唉,大王英武,有先王之风范。”孟之祥摇头道,“却未继承先王大志。” 这一场击鞠,午时开始,至黄昏时分,方才结束。 张常逊自是勇夺魁首,却不好自卖自夸,便将赏格化为金银财帛,赐予十余位骑士,赢得一片感激之声。 “回宫!”今日尽兴,张常逊笑容不减,乘流星辇回转王宫,正要大快朵颐,填饱空空如也的五脏庙。 忽见小黄门亦步亦趋而来,满脸惊恐。 “大王,大事不好。” “前头传来消息,何将军身死,两万大军覆没。” 乍闻此事,张常逊呆若木鸡:“何重建兵败身亡?” “正是!”小黄门低头道,“据闻,何将军出剑阁,至葭萌关,却遭了算计,以致如此。” 这可真是乐极生悲,张常逊再无喜色,慌忙召来国中文武。 众人听闻,皆不敢置信。 何重建可是蜀国第一大将,率军攻打汉中,竟然出师未捷身先死,着实叫人震恐。 更可怖的是,两万大军覆没,可谓伤筋动骨。 张常逊六神无主:“这该如何是好?” 万一高楷乘胜追击,前来攻打成都,那他的下场…… “孟长史,不如我等即刻投降高楷,只求他不来侵犯,孤可岁岁进贡,如何?” “不可!”孟之祥断然摇头,“臣等或可投降,唯独大王不可。” “这是为何?”张常逊拧眉不解。 孟之祥深吸一口气,沉声道:“古往今来,亡国之君是何下场,大王饱读史书,怎会不知?” 张常逊浑身一哆嗦:“依长史之见,孤该如何应对?” “事到如今,唯有远交近攻,方能御敌于国门之外。”孟之祥喟然一叹。 何重建麾下两万兵卒,皆是蜀国精锐,原以为他即便不能攻下汉中,也可全身而退、底蕴不失。 谁曾想到,仅仅一次大战,他便死于非命,更全军覆没。 死者已矣,却将这烂摊子留给蜀国君臣。 “陇西郡公高楷,声势竟如此之盛。”孟之祥心中惊惧,“他尚未出面,仅派遣一文士一武将,区区五千兵卒,便大败我蜀国两万精锐。” 叫人情何以堪? 一时间,他只觉满脸羞惭,若非他建言,支持何重建出兵,怎会有这场大败? 可惜,再怎么悔恨,也无济于事。想办法抵抗高楷兵锋,才是燃眉之急。 “如何远交近攻?”张常逊抓住救命稻草,一迭声道,“还请长史教我!” 孟之祥直言不讳:“交好齐国公董澄,以抗衡高楷。” 张常逊蹙眉:“齐国公董澄?” “他怎会助孤,与高楷交战?” 孟之祥回言:“此前,他派大将裴行基,与高楷争夺汉中,却大败亏输,两人必有一战。” “况且,齐国公董澄,与我蜀国隔着山南西道,并不接壤,并无疆土之争。” “高楷却已占据汉中,为我等近邻,待他夺取巴南九州,必定东攻京畿,西取剑南。” “若不与齐国公结盟,则我蜀国孤立无援,又无汉中作为屏障,迟早被高楷铁蹄踏破,身死族灭。” 张常逊犹豫不决:“齐国公亦是天下枭雄,若他有夺蜀之心……” 孟之祥摇头:“他纵有此心,却绕不开高楷这个阻碍。” “高楷败亡之前,他必不敢轻举妄动。” 见张常逊仍踌躇不定,孟之祥沉声道:“当断不断,必受其乱。大王当速速定夺,以免错失良机。” 第293章 不相为谋 张常逊一咬牙:“就依长史之言,务必与齐国公交好,请他于孤危难之时,出兵相助。” 孟之祥颔首:“这是自然。” “老臣愿亲赴长安,拜见齐国公,陈说大王之意,达成友盟。” “好!”张常逊面露喜色,“有长史相助,孤可高枕无忧。” “齐国公若有何要求,长史可全权应对。” “孤只想驻守成都,过安逸日子。” “遵令!”孟之祥俯首听命。 了却一桩心事,张常逊舒了口气,只觉浑身轻松。 “咕!”蓦然,五脏庙开始叫唤,张常逊连忙挥手,让众人退去,便回转内庭,让尚食局奉上山珍海味,打算大吃一顿压压惊。 前朝,孟之祥出了宫门,正要回府,一抬头,却见一个道人,仰卧在金殿之顶,饮酒作乐,不由怒火中烧。 “大王宗庙社稷难保,道长怎有闲心在此逍遥,袖手旁观?” 承影道人伸了个懒腰,含糊道:“你们这些文臣,浑身是嘴,最是刁钻。” “昔日,我参与朝政之时,你们百般弹劾,说道士低微,不宜立于朝堂。” “待我出了朝堂,不问世事,你们又说我袖手旁观。” “是好是坏,皆由你们定夺,贫道这满肚子苦水,无处倾倒呐!” 孟之祥面色讪讪,忽又肃然道:“此一时、彼一时也。” “如今,蜀国有倾覆之危,道长身为先王托孤、辅政大臣之一,怎能置身事外?” “哦?”承影道人面露惊讶,“蜀国有倾覆之危,贫道怎么不晓得?” 孟之祥皱了皱眉:“道长为何装聋作哑?” “高楷连战连捷,已然占据汉中八州,兵锋甚锐。” “待他拿下巴南,怎会不对我蜀国动兵?” “届时,宗庙社稷难保,你我有何颜面,去见先王英灵?” 承影道人不以为意:“既如此,投降高楷便是。” “依贫道所观,他倒是这乱世群雄中,少有的仁德之主。” “这危急存亡之时,道长竟有心情说笑?”孟之祥满脸愠怒。 承影道人摊手道:“贫道可未说笑,所言皆发自肺腑。” 孟之祥怒喝一声:“承影,你莫非忘了先王相托,怎能满不在乎,将蜀国基业拱手相让?” “孟长史,气大伤身,可非长寿之道。”承影道人笑嘻嘻道,“况且,不投降高楷,还能向谁投降?” “你比贫道更清楚,大王并无争霸天下之志。” “择一方明主投靠,方可保全家业。” 孟之祥冷哼一声:“你可另投他主,保全通明派传承。” “大王却不可轻易投降,否则,必有灾祸。” “如此简单的道理,你怎会不懂?” “何况,知人知面不知心,高楷虽有仁名,却怎可轻信?” “似东汉末年一般,三分天下,有何不可?” “你方才也说,此一时,彼一时也。”承影道人摇头失笑,“天下分久必合,大周纷乱太久,必有明主出,拨乱反正,再开新朝。” “妄想偏安一隅分庭抗礼,到头来,怕是身死族灭一场空。” 孟之祥一挥长袖:“道不同,不相为谋,你我各从其志。” 他不再争辩,大步去了。 承影道人瞥一眼,似笑非笑:“孟之祥虽有大才,却不得明主,可惜、可惜!” 微风拂过,金殿之上空无一人。 宫外孟府,孟之祥准备一番,备齐礼节,三日后,便持国书,率一支亲卒,扮作商贾,向长安进发。 …… 天佑十二年,十月。 兰州、金城。 高楷率军凯旋,满城百姓,皆夹道拜迎,一时间,万众同呼,声势震动八方。 先去春晖堂,向母亲张氏问安,一叙离别之情。 高楷回转前堂,召集府中一众文武议事。 “我出征以来,仰赖诸位臣工坐镇后方,处置政事,督运粮草,方能在前线连战连捷。” 高楷拱手道:“窦公、兴仁、宇文凯,劳苦功高,当受我一礼。” 毕竟,打仗打得便是后勤,若无这三人稳定陇右、河西,转运粮草辎重,处置大小事宜,他怎能一心一意,放在征战之上? 三人慌忙下拜:“臣等微末之功,愧不敢领受主上大礼。” “有可不可?”高楷笑道,“我等既是君臣,亦是师友,不必拘泥于繁文缛节。” “谢主上!”三人不胜感慨,只觉素日来点灯熬油,积累的疲惫,皆一扫而空。 “未曾想,主上竟如此礼贤下士。”堂下,萧宇颇为惊讶。 他久在宦海浮沉,数十年来,历仕先帝、当今圣人、郭羽,又和诸多枭雄打过交道,却不曾见一人,和高楷一般,体恤臣下劳苦,向臣子施礼。 这便是主上攻无不胜、仁德之名广为传扬的原因吧。 萧宇心中暗叹,得遇如此明主,谁不拼死效命? 更何况,主上麾下,不光有商贾、匠人,落魄士人,更有羌人、粟特族人、突厥人,皆戮力同心,为主上效力。 可谓知人善任,不拘一格。 正感叹时,忽见高楷朗声道:“有功必赏,有过必罚,乃是千古不变的道理。” “今授窦仪,为梁州刺史,安兴仁为凤州刺史。” “窦公、兴仁,这二州为汉中精华之地,还望你二人尽忠职守,好生治理,使仓廪殷实,百姓安居乐业。” “谢主上!”窦仪、安兴仁二人连忙下拜。 高楷温声道:“韩非子曾说,宰相起于州部,猛将发于卒伍。” “你二人有宰相之资,还望善始善终。” “是!”二人再拜,难掩激动之色。 “徐晏清,此番夺取汉中八州,你颇有功劳,便升为府中司马。”高楷继续说道。 “萧宇,老成谋国,犯颜直谏,我素来钦佩,便为府中别驾。” “望尔等尽职尽责,不负所托。” “谢主上!”徐晏清大喜过望,下拜道。 区区月余,他便从司兵参军事,晋升为司马。 这晋升之速,文臣之中,恐怕仅次于杨烨了。 “起来吧。”高楷笑了笑。 徐晏清气运非凡,他可是十分看好,将来宰执天下。 萧宇满脸惊讶,原以为主上嫌弃他年老体衰,方才命他卸任凤州刺史。 没想到,竟一朝将他升为别驾,仅次于长史杨烨。 如此看重,他却无甚功劳,着实心中有愧,连忙下拜道:“主上,老臣身无寸功,不敢领受。” “还请主上收回任命,另择贤能。” 第294章 手舞足蹈 高楷双手将他扶起,郑重道:“萧公历仕两朝,德高望重,愿入我麾下效力,是我之大幸。” “别驾一职,已是屈尊。” “待来日,萧公必能重归朝堂,位列卿相。” “老臣……老臣谢主上!”萧宇听闻,竟老泪纵横。 他被贬凤州十年,原以为一生蹉跎,终将客死异乡,籍籍无名。 没想到,竟时来运转,得遇明主,有望再登庙堂。 世事变迁,着实叫人感慨。 其后,高楷下令,擢升元整为利州刺史,华英龄为通州刺史,顾彦辉为司兵参军事。 诸州县佐官,有空缺者,皆从陇右、河西两道,选拔贤能上任。 至于杨烨、夏侯敬德、唐检等人,皆赏赐金银财帛,待攻下巴南九州,再一同封赏。 一时间,堂中喜气洋洋,恭贺道喜声不断。 高楷放眼望去,只见红光闪耀,凝结成祥云瑞霭,又有紫气腾空,交相辉映。 可谓满堂朱紫。 他一抬头,灰、白、青、红、紫,各色气运如百川东到海,齐齐汇聚在紫气华盖之上,大鼎之中。 轻轻一转,便有无穷气机涌动,载浮载沉,大放赤光。 华盖之下,一丝一缕玄黄之气,如檐下滴水,络绎不绝。 “若要将气运升为金色,恐怕须得自立为王。” 高楷心中思忖,金色为王者之气,并非轻易可得。 以他如今底蕴,尚且不足,来日,若能攻下京畿道,或者剑南道,才有可能。 前堂事毕,已是夜幕时分,高楷来到春晖堂。 晚膳已然备好,张氏、杨皎、敖鸾见他来,皆面露笑意。 “孩儿见过阿娘。”给张氏问安后,与杨皎叙些话,高楷目光落在襁褓之中。 一个白白胖胖的小婴儿,见了他便手舞足蹈,嘴里“哦哦”叫个不停。 “你出征这许久,秾哥儿可想你这个阿耶了。”张氏打趣道。 高楷眉眼不期然柔和下来,抱过秾哥儿,轻轻掂量一番。 “一月未见,秾哥儿重了不少。” “平日里可顽皮?” 杨皎温婉一笑:“秾哥儿虽小,却极活泼,每日里闲不住,要抱着他东游西逛。” 兰桂凑趣道:“小郎君这性子,倒和郎君小时候一模一样。” 高楷笑了笑:“男孩子,活泼些挺好。” 这血脉之亲,着实奇妙。抱着秾哥儿,感受着他软软的、小小的身子,高楷只觉从未有过的安宁。 一月以来,沙场征伐,昼夜行军风餐露宿,积累下来的疲惫感,仿佛一扫而空。 “秾哥儿,我是你阿耶。”高楷晃了晃襁褓,柔声道,“叫阿耶、阿耶。” 五个月大的婴儿自然不会说话,只是睁着乌溜溜的眼睛,望着他,不自觉吸吮起手指,嘴角流下丝丝涎水。 张氏嗔怪道:“秾哥儿还小呢,这会子怎叫他喊阿耶。” 众人皆笑,待用过晚膳,叙些闲话。 高楷抱着秾哥儿,轻摇轻晃,秾哥儿不哭不闹,好奇地望着他。 “咚咚!”高楷拿着一个拨浪鼓,轻轻转动。 “哦哦”秾哥儿伸小手去拿,高楷躲闪着,叫他拿不着。 见他小嘴一撇,仿佛要哭了,高楷亲了亲他的小脸蛋,鼻尖嗅到一丝奶香味。 “哇!”许是胡须扎到了,秾哥儿扯开嗓门大哭起来,声音洪亮至极。 “你呀,非要闹到秾哥儿哭了才罢手!”张氏嗔怒道。 “秾哥儿莫哭,莫哭哦!”高楷哄了哄,摇着孤拨浪鼓,秾哥儿却哭得越发响亮。 蓦然,高楷只觉怀中温热,仿佛液体流过,传来一丝丝异味。 “呃……”高楷无奈,“这孩子,又在阿耶身上拉屎屙尿了。” 众人皆忍俊不禁,杨皎伸手接过秾哥儿,笑道:“秾哥儿该换溺袴了。” 高楷辞了张氏,随母子俩一同回转清风堂。 敖鸾望着这一幕,蓦然心生艳羡。 …… 翌日,前堂东厢房中。 杨烨备了些礼物,来瞧小外甥。 “秾哥儿身子倒是壮实。”杨烨赞道。 杨皎温和一笑:“听他阿耶吩咐,我一直亲自喂养。” “所幸,这孩子好养活,倒没生什么大病,素来康健。” “那便好!”杨烨将襁褓交给乳母,笑道,“阿娘本想来瞧瞧外孙儿,正巧府中来了几位手帕交,便未能成行。” 杨皎温声道:“这倒是喜事,阿娘年岁增长,若有故人探望,叙话解闷,必然开怀。” “待秾哥儿大些,再叫他去兄长府上玩耍,与兄弟姐妹们一起,好过一人孤单。” 杨烨点头道:“这自然是好。” 他转而问起一事:“表小姐年过二八芳龄,不知可有议婚?” “不曾。”杨皎摇了摇头,面露惊讶,“兄长为何说起此事?” 杨烨低声道:“表小姐花容月貌,又似修行中人,我只担心……” “兄长不必忧虑。”杨皎温婉一笑,“我与夫君结发夫妻,举案齐眉,必不相负。” 作为高楷枕边人,她素日瞧着,自然明悟些许意味。 鸾儿美貌,又会法术,自然惹眼。 不过,依高楷之意,眼下只是留在府中,添个臂助。 杨烨微微点头,略过此事,踌躇片刻,方才说道。 “你生下秾哥儿,只需好生教养,抚养他长大,纵然外头有些闲话,也不要紧。” 毕竟,秾哥儿是高楷嫡长子,纵然高楷日后有妾室,生儿育女,也越不过秾哥儿。 杨皎心领神会:“兄长放心,我既深爱夫君,自然为他打算。” 外头流言蜚语,她也有所耳闻,不过并不当一回事。 只因世间大多恨人有,笑人无,何须在意。过好自己的日子,才是最要紧的。 “你明白便好。”杨烨点了点头。 兄妹俩叙话片刻,便见杨烨告辞。 黄昏时分,高楷处置完府中政事,回转清风堂,逗一会秾哥儿,好奇道。 “杨烨今日登门,可有要紧事?” 杨皎摇头笑道:“兄长想念秾哥儿,便来瞧瞧。” 高楷面露笑意:“我儿果真惹人疼爱。” 不光岳母孙氏时常登门,杨烨也与秾哥儿极为亲切。 往日里,母亲张氏诸多交好的老夫人,也时常过府一叙,见了秾哥儿,便夸赞不已。 杨皎温和一笑,蓦然提起一事:“夫君内院,唯有妾身一人,也该纳些良家女,开枝散叶。” 第295章 登门求亲 高楷眼神一凝:“莫不是有人闲言碎语?” 杨皎摇头:“这是妾身肺腑之言。” “夫君大业在身,承数道军民仰望,正该多子多福。” 高楷不置可否:“大业未竞,千钧重负系于一身,不可懈怠。” 他执起杨皎双手,笑道:“夫人若觉秾哥儿一人孤单,我们为他添个便是。” “夫君?”杨皎轻呼一声,一时天旋地转,被高楷横抱怀中,往内室走去。 红烛摇曳,翻滚着绵绵情思。 翌日,高楷于前堂端坐,蓦然开口:“近日来,府里府外,可有什么闲言碎语?” 王寅虎叉手道:“要说旁的,只是些愚夫愚妇之言,不堪入耳。” “唯有一件,涉及娘子。” “哦?”高楷面容肃然,“仔细说来。” “是!”王寅虎一五一十道,“自从小郎君降世,便有些许闲话,言语娘子悍妒,以致郎君后院唯有一妻,却无半个妾室,除却小郎君也无一儿半女。” “人心不足!”高楷冷哼一声,“暗中盯紧这幕后之人,随时禀报,勿要打草惊蛇。” “是!”王寅虎肃然应下。 心中暗叹,这些个嚼舌根的,以为郎君仁德,娘子好欺,便肆意妄言,终究惹来郎君雷霆之怒。 …… 却说高府外,隔着两条街坊,有一座府邸,颇为宽敞明亮,匾额上嵌着黑底鎏金、两个大字“徐府”。 正是司马徐晏清府邸,为高楷特意赐下。 这一日,天朗气清,徐府门外,忽有一人乘马,带着数个随从,缓缓而来。 管事站在阶下,远远瞧见来人,急忙迎上前去,拱手道:“见过夏侯将军。” 夏侯敬德微微点头:“徐司马可在府中?” “郎君正在堂中阅览书籍。”管事回言,“将军请进。” 夏侯敬德随他进了中门,绕过石壁,转过四方亭、假山花池,来至一座正堂。 徐晏清已在堂外等候,笑道:“今日贵客临门,我却不曾远迎,失敬失敬!” 夏侯敬德拱手道:“贸然登门,还望徐司马勿怪。” 徐晏清道一声无碍,一面引路,一起来至堂中,分宾主落座。 寒暄片刻,徐晏清开口问道:“敬德莅临寒舍,可有何事?” 夏侯敬德点头:“此事实属冒昧,正想请晏清做个媒人。” “哦?”徐晏清越发惊讶,“不知何方女子,竟如此郑重?” 他心中思忖,夏侯敬德亲自登门,请他保媒,想必并非一般人家。 果然,夏侯敬德和盘托出:“正是兴州刺史谢无逸长姐,谢氏。” 徐晏清吃了一惊:“敬德,非我不愿,只是,这谢氏尚在孝期,此刻谈婚论嫁,恐怕于礼不合。” 夏侯敬德颔首:“我亦知晓此事。” “如今,不过先请晏清探一探她心意,若她愿嫁,我可待她出了孝期,再行成亲。” 徐晏清感叹道:“敬德着实痴情。” 竟为一女子甘愿等候三年,且为二嫁之身。 夏侯敬德笑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她嫁过人又有何妨,我亦曾有婚配。” 只是,他原配妻子,早早过世了。 倒是和谢氏一样,皆是二婚。 在顺政之时,他便感佩谢氏贤德,又有智计,为夫君报仇雪恨。 可谓巾帼不让须眉,正是良配。 徐晏清点头应下:“敬德相求,我自当牵线搭桥。” 他转而疑惑:“只是,敬德为何不请主上赐婚?” 毕竟,有高楷赐婚,金口玉言下,可免去诸多闲话。 夏侯敬德摇头道:“我愿娶她为妻,却不欲强求。” “倘若主上赐婚,她若不愿,又不便拒绝,怕是成就一对怨偶,反倒不美。” “敬德思虑周全。”徐晏清赞叹一声。 他将此事揽下,待夏侯敬德告辞,便唤来管家,向谢府递上名刺。 恰逢谢无逸随高楷前来金城,得赐一座府邸。 长姐谢氏守寡,夫家无人,膝下又无子嗣,便在府中生活,自有俸禄供养。 听闻徐晏清前来拜访,谢无逸自是欣喜,连忙出了府门亲自迎接。 徐晏清可是主上信重之人,区区一月便升为司马,可见一斑。 又和他同为汉中之人,更添一分亲近。能和他多些往来,自是求之不得。 不多时,叙礼毕,各自跪坐,徐晏清开门见山:“我此次贸然登门,实有一桩喜事,与无逸分说。” “不知喜从何来?”谢无逸面露惊讶。 徐晏清朗声道:“令长姐守寡,夏侯将军请我做个媒人,愿娶其为妻。” 谢无逸微微蹙眉:“长姐守孝未满,怕是……” 徐晏清颔首道:“夏侯将军早已有言,可先确定心意,等孝期满了,再行成亲不迟。” 谢无逸颇为惊讶:“夏侯将军竟如此钟情?” 毕竟,夏侯敬德为主上麾下第一武将,最是倚重,何愁无妻? 如今,竟然愿意等他长姐三年,着实叫人惊叹。 “正是!”徐晏清颔首,“若非如此,我怎敢贸然应诺?” “还请无逸好生思量,莫要错过一门好亲事。” 谢无逸思索片刻,开口道:“此事我须得问过长姐,若她愿意,我亦乐见其成。” “若她不愿,只能谢过夏侯将军厚爱了。” “这是自然。”徐晏清点头道,“惟愿两心相悦,成就一段佳话。” 两人相谈片刻,徐晏清告辞回府。 谢无逸默坐片刻,前往后院。 谢夫人一身素服,正卜算《易经》,见了他,面露笑意。 “我方才卜了一卦,正是吉兆,可有何喜事登门?” 谢无逸将此前之事说了,问道:“不知长姐意下如何?” 谢夫人不答反问:“无逸,依你看来,高郡公是否有望混元天下?” “当然!”谢无逸不假思索道,“主上英明神武,有经天纬地之能,知人善任之德,有朝一日,必能混元天下。” 谢夫人再问:“你观夏侯将军,为人如何?” “夏侯将军武力绝伦,为当世猛将,又颇有计谋。”谢无逸回言。 “为人虽稍显莽撞,却胸怀大度。” “此番请徐司马登门,亦思虑周全,并非强人所难之人。” “依弟愚见,夏侯将军可为良配。” 第296章 守望相助 谢夫人笑道:“既如此,我便应允此事。” 谢无逸微微拧眉:“长姐,此前你便所嫁非人,如今更要慎重。” “若你不愿,即便得罪夏侯将军、徐司马,我也回绝此事。” 谢夫人摇头一笑:“这是我衷心之言,并非委曲求全。” “夏侯将军人品上佳,可托付终身,这是其一。” “其二,我虽不通望气术,却也看出几分,高郡公麾下,并无庸碌之人。夏侯将军既为武将第一,必定气运非凡。” “有他作终身依靠,我可无忧,说不定来日,可振兴门楣。” “你与夏侯将军,也可互为臂助,高郡公不致将你忘记。” “长姐深谋远虑,愚弟钦佩。”谢无逸感叹道。 谢夫人笑了笑:“你可告知徐司马,我愿应下。” 待谢无逸点头,她转而问起一事:“你可知恒通师兄的下落?” 谢无逸颔首:“小弟探知,恒通师兄正在吐谷浑汗王,慕容承泰麾下效力。” 谢夫人微微蹙眉:“吐谷浑内乱不休,已然分裂为南北二部,也不知恒通师兄如何了?” “长姐不必担忧。”谢无逸笑道,“恒通师兄法力修为,远胜于我等,必能逢凶化吉。” “但愿如此!”谢夫人叹息一声。 这姐弟二人,与恒通道人,皆出自剑南道鹤鸣山大派——仙都派,只因昔年一桩变故,方才各奔前程。 “只是,文景师叔,越发剑走偏锋,造下诸多杀孽。”谢无逸忧心忡忡。 谢夫人蹙眉:“文景师叔篡夺掌门之位,将我等逐出门墙,独享门中气运。” “如今,法力修为必然越发深厚,我等绝非对手。” 谢无逸点头一叹:“听闻他在巴南九州游荡,不知谋划何事。” “只盼他回归本心,及时悬崖勒马。” “覆水难收,怕是无法挽回了。”谢夫人神色黯然。 姐弟俩商议良久,便见谢无逸前往徐府,言语应下婚事。 夏侯敬德听闻,自是大喜过望,连忙去高府,求见高楷。 “哦,竟有这等喜事?”高楷自无不可,笑道,“待孝期圆满,我为你二人主婚,讨一杯喜酒喝。” “谢主上!”夏侯敬德不胜感激。 此事传扬开来,府中文武皆向他道喜,难免有人酸溜溜道:“这莽汉,竟有如此佳缘。” 夏侯敬德其貌不扬,谢夫人却貌美如花,怎不叫人歆羡? ……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京畿道、长安城外。 礼宾馆中,孟之祥驻留三日,方才得到齐国公董澄召见。 随着小黄门指引,孟之祥亦步亦趋穿过承天门,走在太极宫中,一路所见,亭台楼阁皆巍峨高耸,禁军将士,皆肃穆威严,他不由暗赞一声。 “非壮丽无以重威,太极宫果然豪奢。” 过嘉德门、太极门,经太极殿,小黄门形色匆匆,不苟言笑,叫他难以开口。 太极殿乃是圣人听政视朝之处,只有朔、望之日,也即初一、十五,才会开启,以会见群臣,举行大典。 以他的身份,自然没有资格在太极殿觐见。 两人又过朱明门、两仪门,最终来至两仪殿。 这里是内朝,平日里圣人接见臣子,商议国事,皆在此殿进行。 到了殿外玉阶之下,小黄门丢下一句“使者稍待”,便匆匆迈入殿中。 徒留他一人伫立,不时有峨冠博带之人经过,皆屏息凝神,不敢造次。 孟之祥叉手侍立,烈日当空,时间一点一滴流逝,不知过去多久,直到他腿脚酸麻、汗流浃背时,隐约听闻殿中一声怒喝。 不多时,小黄门去而复返,肃然道:“孟长史,齐公相召。” “是!”孟之祥沉声应和,暗自蹙眉,这皇宫大内,天子内侍不以圣人为尊,却对一介国公凛然遵从。 由此可见,这殿中圣人,不过一介傀儡,听凭齐国公董澄操纵。 迈进殿门,丹陛之上,圣人陈佑端坐御榻,身前珠帘垂挂,看不清面貌。 身后,数个内侍高举五明扇,又有锦繖、绛节、宝盖、珠幢,不一而足。 圣人下首,设一张金玉榻,正有一人端坐。 其头戴翼善冠,身穿紫色袍衫,腰悬金鱼带,脚踏六合靴,中年样貌,颔下一绺胡须,神态不怒自威。 一名小黄门尖声唱喏:“蜀王张常逊长史——孟之祥觐见。” 孟之祥闻言,推金山倒玉柱,叩首道:“臣孟之祥,拜见陛下。” 片刻后,头顶传来一道少年声音:“免礼、平身。” “谢陛下!”他下拜谢恩后,方才站起,低眉敛目,等候圣人垂询。 然而,圣人不发一言,却是董澄开口。 “贵使远道而来,不知有何见教?” 孟之祥连道不敢,弯腰道:“臣奉大王之命,特来长安,递交国书。” “哦?”董澄淡声道,“呈上来,予我瞧瞧。” “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孟之祥取出国书,双手递上。 早有小黄门接过,弯腰献上。 董澄浏览片刻,淡笑道:“蜀王欲与朝堂互为唇齿,共同应对高楷?” “正是!”孟之祥郑重道,“我家大王坐拥剑南道,朝廷据有京畿道,而陇西郡公高楷,正在两道之中。” “如今,他攻取汉中八州,图谋巴南九州,一旦得逞,整个山南西道,皆由他掌控。” “届时,他不仅可攻京畿,亦可取剑南。” “既如此,不妨约为友盟,共同进退。” 依他设想,这便是攻守同盟,两家守望相助,共同抵抗高楷。 董澄不置可否,忽然问起一事:“听闻,蜀王前番派遣两万大军,攻打葭萌关,却全军覆没。” “不知可有此事?” 孟之祥皱了皱眉,如实道:“确有此事。” “高楷兵锋甚锐,不光我等损兵折将,便是裴将军,亦折戟沉沙。” “大敌当前,还望齐公多加思量。” 默然半晌,董澄沉声道:“听闻蜀王贪玩享乐,不理政事,可是真的?” 孟之祥蹙眉:“谣言止于智者,齐公怎可轻信?” “我家大王天资异禀,文武兼备,只不过尚且年少,朝气蓬勃而已。” 第297章 疏不间亲 董澄倏然笑道:“我有一女,年方十四,貌美而贤惠,愿许配蜀王为正妃,不知孟长史意下如何?” 孟之祥大吃一惊,齐公竟想和大王联姻? 莫非,他有意和蜀国结盟? 想了想,他郑重道:“大王婚姻大事,非臣下所能置喙。” “待臣上禀,听候大王决定,再向齐公回复。” 董澄颔首:“如此也好。” “你可回返成都复命,我欲与蜀王结亲,结为友盟,共同进退。” 孟之祥大喜过望:“齐公英明。” 没想到,如此顺利便达成目的,着实叫他欣喜。 至于联姻之事,即便大王不愿,他也会极力劝谏。 毕竟,若能与齐公结秦晋之好,相当于多一重倚仗,可保蜀国安定。 相信大王必不会拒绝。 董澄笑了笑:“陛下乏了,孟长史且回礼宾馆休息,明日,我于承天门设宴,孟长史务必出席一叙。” “齐公盛情,臣却之不恭!”孟之祥面露喜色,听出弦外之音,连忙告退。 待他离去,侍中卢思管拧眉不解:“齐公,蜀王胸无大志,贪图安逸,此乃世人皆知之事。” “与他约为友盟便罢了,不过聊胜于无,为何还要下嫁一女,缔结婚约?” 董澄淡声道:“张常逊虽无大志,却坐拥剑南道三十九州,疆土广阔。” “何况,蜀地易守难攻,又数十年未经战乱,人烟稠密,物产丰富,堪为天府之国。” “张常逊坐拥这等宝地,纵然不思进取,只需攘外安内,必能割据一方。” “以他为婿,不光为朝廷增添一重外援,也可向其索取金银财帛,充实国库。他若想保全蜀国基业,必然答应。” “此为疏不间亲之计。” “虽如此说,只怕蜀王言行不一,待我等危急之时,袖手旁观。”卢思管难掩忧虑。 董澄笑道:“本就是空口承诺,并无约束之力。” “他若袖手旁观,亦无可厚非,只望他莫要落井下石便可。” “毕竟,京畿道已沦为四战之地,西有高楷,东有刘竞成,北有突厥,南有王玄肃,皆对我长安虎视眈眈,不可不防。” 卢思管叹息一声:“可惜,裴行基征伐不利,全军覆没,以致丢了汉中,落得如今腹背受敌的境地。” 董澄眉目间掠过一丝阴霾:“若非裴行基大败亏输,我与刘竞成一战,也不至于无功而返。” “又叫他逃过一劫,倚仗突厥为外援,兴兵南下,劫掠京畿道。” 一想起这事,他便咬牙切齿。 昔日,他本可一举斩杀刘竞成,尽夺河东道十八州,百万军民。 届时,可以河东道为屏障,抵御突厥骑兵,保卫长安。 谁能想到,裴行基兵败如山倒,消息传至河东,遭刘竞成利用,散播谣言,以致军心涣散。 大好局势,竟一朝倾覆。 刘竞成反败为胜,又向突厥俯首称臣,联袂来攻,叫他措手不及,只得退守长安,眼睁睁看着突厥骑兵烧杀抢掠,纵横京畿道。 “裴行基,我誓杀你!”董澄心中发狠,倘若裴行基回返长安,早已身首异处。 卢思管暗叹一声,转而说起一事:“据闻,高楷厉兵秣马,准备攻取巴南九州。” “一旦他得逞,拿下山南西道,我等便处于被动,只能与突厥、刘竞成、王玄肃争锋,陷入泥潭之中。” “须得设法,让他功败垂成,我等方可有喘息之机。” 京畿道坐拥关中千里沃野,有函谷关、秦岭为屏障,易守难攻。可谓“被山带河,四塞以为固。” 可惜,四面皆是强敌,虎视眈眈。 突厥兵强马壮,常怀劫掠之心。刘竞成、王玄肃,皆是枭雄之辈,难以抗衡。 纵观天下,唯有向西南方向,攻取山南西道,据陇西,夺剑南道,连成一片,才是帝王之基。 可惜,高楷趁乱崛起,一统陇右、河西两道,如今又攻占汉中八州,大有侵吞山南西道之势。 届时,有高楷阻隔,这等战略构想,根本无法施行,只能困守关中,旁观天下风云。 董澄怎能甘心? 思索片刻,他沉声道:“郭氏虽亡,郭雄却仍镇守渝州。” “可联结张常逊、郭雄二人,一齐围攻高楷,叫他首尾难顾,徒劳无功。” 他心中暗叹,若有可能,他必定亲率兵马,越秦岭,攻取汉中。 可惜,长安群敌环伺,尚需他坐镇,不得远离。 并且,此前一场大败,三军覆没,须得再行招募、训练。 这些皆大耗时日,叫他满腹韬略,却无处施展,只能寄希望于他人,着实憋屈。 卢思管迟疑道:“齐公,此前您曾下令,斩草除根,断了郭羽一脉。” “这郭雄恐怕怀恨在心……” 董澄挥手道:“他正该谢我,为他除去兄长,少了这掣肘,正可一展用兵之能,与高楷争锋。” “况且,巴南九州不过烟瘴之地,獠民众多,不服王化,他若不与张常逊共同进退,迟早被高楷各个击破。” “这么简单的道理,他怎会不懂?” 卢思管默然不语,心中却是惊叹,这陇西郡公高楷,不知何等人物,出身边陲之地,寒门小户,竟能一统陇右河西,纵横汉中,搅动天下风云。 若让他攻取巴南,再夺剑南道,便成帝王之基,届时,再拿下京畿道,这…… 这不正是高祖皇帝一统天下之路么? 想到这,他神色晦暗不定。 殊不知,董澄亦心中忧虑。 本以为陇右河西,为边塞荒僻之地,民风彪悍,乱象纷呈,必难以统一。 谁曾料想,高楷竟横空出世,不光攻取两道,更一举拿下汉中,窥视剑南、京畿。 纵观他起兵以来,攻无不克,战无不胜。麾下更文臣如云,武将如雨,即便是他这个齐国公,也不禁赞叹一声文武双全。 “他有这等声势,却不显山露水,称王称帝大肆招摇,反而稳固根基,由大将军,至金城侯,再至陇西郡公,步步为营。”董澄心中暗忖。 “细细想来,着实叫人钦佩。” 君臣二人商谈良久,直至宫门下钥,方才出宫回府。 从始至终,天子杨昭一言不发,仿佛泥胎木塑,无人在意。 翌日,董澄于承天门设下宴席,款待孟之祥,一番你推我让,宾主尽欢。 三日后,孟之祥携董澄亲笔文书,回返剑南道。 第298章 闻风丧胆 天佑十二年,十一月。 朔风凛冽,雪花纷飞。 高府前堂,高楷正召集众人议事。 堂中炭火融融,驱散寒气,温暖如春。 一壶绿蚁酒垂落下来,正烫得温热。 这酒有些奇特,酒面浮起来一粒一粒酒渣,色呈微绿,形如蚂蚁,故此得名。 所谓“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说得便是这酒。 这寒冬时节,烫一壶酒下肚,驱寒气暖身子,当真舒适。 众人跪坐毡毯,一面饮酒,一面议事,所幸这酒不烈,人人饮过数爵,依然耳清目明。 这时,唐检掀开一道帘缝,大步而来,拱手道:“主上,奉宸司传来消息,巴南有异动。” “哦?”高楷面露惊讶,“有何异动?” 唐检回言:“清化县主簿朱劫,聚众作乱,杀了刺史,攻取巴州,其余九县皆望风而降。” “此刻,他已自立为黄天将军,屯兵边境,窥视集州。” 高楷吃了一惊:“此人何方来历?” 巴州下辖化城、清化、曾口、盘道、归仁、始宁、其章、恩阳、七盘、大牟,足足十县之地。 这区区数日,朱劫竟能全数拿下,着实令人惊奇。 唐检神色肃然:“此人出身寒微,家中世代为胥吏。” “却因清化县令赏识,升为主簿,派他清剿山中匪寇。” “不知为何,他反倒成了山匪首领,聚众劫掠诸乡,一举攻下清化,杀了县令满门。” “其后,转战诸县,所向披靡。巴州刺史派两万大军绞杀,却不敌朱劫五千士卒,兵败溃逃。” “朱劫趁势攻下化城,斩杀刺史,巴州人称其众为可达寒贼。” 高楷若有所思,这乱世时节,民不聊生,草莽之中,自有人揭竿而起,称王称霸,并不稀奇。 朱劫亦是趁运而起,夺得巴州这一基业。 只是,巴州与集州相邻。朱劫屯兵边境,窥视集州,不可不防。 想了想,他沉声道:“传令,命集州刺史华英龄,召集兵马,警惕朱劫进犯。” “是!”唐检匆匆去了。 夏侯敬德迫不及待:“主上,我愿领兵一万,攻取巴州,斩除朱劫。” 段治玄、哥舒浩等将亦然请战。 “且慢!”杨烨阻止道,“这时节,天寒地冻,不宜大动干戈。” “不如让元刺史、华刺史等人,御敌于边境之外,待来年开春,冰雪消融再战。” 徐晏清点头附和:“杨长史所言在理。” “朱劫虽然攻下巴州,只是逞一时之幸,麾下山匪为乌合之众,绝难长久。” “眼下天时不易,可暂且采取守势,再观动静。” 冰天雪地里作战,确实折磨人,不光将士们身体吃不消,就连战马也难捱,粮草辎重运输,亦难上加难。 两人建言,可谓有理有据。 然而,高楷一抬头,却见一道道黑气袭来,纠缠不休,欲侵吞大鼎,不由暗惊。 “这朱劫,不可轻视。” 想到这,他当机立断:“我欲领兵出征,剿灭朱劫。” “暂且不必调动陇西兵马,只从汉中八州,调拨两万士卒便可。” “另外,传令窦仪,叫他筹措四万石粮草,就近运输,至集州。” 所幸,郭羽经营山南西道数十年,仓廪殷实,粮草充足,可供大军征伐。 杨烨、徐晏清尽皆拧眉,正要劝谏,却见高楷沉声道:“我意已决,不必多言。” 两人只得闭口,心中却是惊讶,少见主上如此急切之时。 这朱劫,竟有如此大的威胁么? “萧公,我出征之时,便有劳你坐镇兰州,处置两道政事。”高楷嘱咐道。 萧宇连忙拱手:“谨遵主上吩咐。” 事不宜迟,高楷拜别张氏,辞了杨皎,便率众起行,杨烨、徐晏清、夏侯敬德、段治玄等人随同。 一面又让奉宸司,时刻探查巴州军情,随时来报。 …… 却说集、巴二州边境,盘道城。 风雪之中,一支大军在城外十里处,安营扎寨。 中军大帐内,朱劫高坐上首,大口吃肉,大口喝酒。 麾下诸将亦大吃大嚼,一时间,整个帐中,只剩下酒肉飘香,传出帐外,令一众士卒口水直流。 半晌之后,下首一将瓮声开口:“将军,高楷并非好相与的,须得从长计议,不可莽撞去攻。” 观其人,身长八尺,虎背熊腰,却是霍金刚。 当日,三泉城外,他弃了裴行基,辗转来至巴州,投靠刺史。 可惜,巴州刺史认为他轻于去就,颇为轻视。 霍金刚一怒之下,占山为匪,肆虐化城、清化一带。 其后,不知为何,尊朱劫为主,助他攻城掠地。 朱劫尚未开口,诸将纷纷大笑:“霍金刚,你也太过胆怯。” “高楷纵然强大,又非三头六臂,还能全无败绩不成?” “你怎可长他人锐气,灭自己威风。” 霍金刚喝道:“尔等井底之蛙,一群脑满肠肥之辈,怎知高楷用兵如神?” “不听我劝谏,贸然攻打集州,必定死无葬身之地。” 诸将嘻嘻哈哈,冷嘲热讽,全然不当一回事,反而讥笑霍金刚胆小如鼠。 “够了!”见这乱哄哄的场面,朱劫沉声道,“都是自家儿郎,莫要伤了和气。” 诸将方才闭口不言,面上却难掩讥讽之色。 朱劫朗声笑道:“金刚,我知你与高楷数次交战,皆中了诡计,以致兵败。” “如今,我正要攻下集州,直取梁州,给你报仇雪恨!” 霍金刚面露感激:“谢将军!” “只是,高楷着实诡计多端,昔日,李红芝、萧宇、蒋殊、石崇现、裴行基等人,皆成了他手下败将。” “将军不可不慎!” 所谓吃一堑、长一智,他在高楷手下屡遭大败,自然忌惮万分。 然而,朱劫不以为然:“高楷善用诡计,我等谨慎行事便可。” “怎能畏之如虎,闻风丧胆?” “倘若还未交战,便心生退意,岂不叫人耻笑?” 霍金刚哑口无言。 帐下,一名文士蓦然开口:“将军胆魄过人,我等佩服。” “然而,怎能将粮仓放在清化城?” “此城距离盘道尚远,又靠近集州,城小民寡,无险可守。” “一旦遭遇高楷伏击,城池失守,粮草断绝,该如何是好?” 第299章 大相径庭 朱劫摆了摆手,浑不在意:“不必担忧。” “我已在清化城安排重兵把守,又有规元为守将,必能万无一失。” 清化是他朱家世代所居,又是起兵之地,所谓狐死首丘,故土难离,他自然看重这一层乡梓之情。 将粮仓放在清化,由家族父老看守,方才放心。 为免高楷偷袭,他增派五千守卒,皆是精壮之士,又让麾下猛将马规元镇守。 只觉稳如泰山。 文士听闻,不再多说。这马规元不光是朱劫爱将,更武力超群,与霍金刚不相伯仲。 据闻,他年少时,与父兄在山中打猎,撞见一头猛虎,接连吃了父亲与兄长。 一怒之下,他持砍刀,从猛虎四肢间滑过,竟将其开膛破肚,剥下虎皮带回乡里。 乡人惊叹不已,称马规元为虎将,有降龙伏虎之力。 有他领兵坐镇,众人自是放心。 朱劫笑道:“今日风雪太大,不宜出兵。” “待明日,烈阳照耀冰雪消融,我等即刻起兵攻取集州。” 霍金刚面露疑惑:“这雪一连下了三日,并无停歇迹象,将军怎知天象转变?” 朱劫笑道:“我自有仙师相助。” 诸将神色一凛,心中敬畏。 待众人告退,帐中唯有朱劫一人,他起身拱手,恭敬道:“敢问仙师,明日攻取集州,是凶是吉?” “呼!”帐中蓦然刮起一道阴风,朵朵蓇蓉花凭空出现,花瓣随风汇聚,形成一个黑色的“吉”字。 “谢仙师!”朱劫大喜过望。 若无仙师相助,他怎能这般轻易夺取巴州。 可惜,神龙见首不见尾,至今不知仙师面貌。 只知他道号文景,为仙都派掌门。 翌日,果然如朱劫所说,晴空万里,艳阳高照,冰雪逐渐消融。 众人大喜,追随朱劫攻打难江城。 其麾下兵卒,个个悍不畏死,强攻一个昼夜,天明时分终于拿下。 刺史不敌,退守地平县,却没想到,朱劫骁勇善战,转战数百里,竟一举攻克符阳、地平。 城破之后,集州刺史自刎身亡。 由此,集州易主,落入朱劫之手。 他尚觉不足,率两万大军,直奔梁州。 刺史窦仪一面派兵防守,一面飞书加急禀报高楷。 …… 且说凤州、河池县。 高楷率军一路疾驰,过陇右道,来到城中,暂且休息一晚。 这时,唐检匆匆来报:“主上,大事不好。” “朱劫攻破集州,三县皆下,刺史自刎身亡,眼下,他已率军进犯梁州。” 高楷吃了一惊:“集州失守了?” 这才三日光景,朱劫竟拿下集州,着实惊人。 众人听闻此事,亦难以置信。 须知,主上听闻朱劫占据巴州,便下令起行,昼夜奔驰,谁曾想,刚来到河池,集州竟已易主。 杨烨急切道:“主上,梁州为汉中核心之地,不容有失,须得速速驰援。” 徐晏清附和道:“汉中刚刚平定不久,倘若梁州失守,必然人心动荡。” 高楷颔首:“唐检,传令兴仁、无逸、元整三人,召集凤、兴、利三州兵马,于顺政汇合,随我增援南郑。” “另外,书信一封送至梁州,命窦仪坚壁不出,务必守住南郑,等候援兵到来。” “是!”唐检俯首听命。 一道道军令,从河池发出,由传讯兵卒快马加鞭,送至各州县。 翌日,高楷率众来至兴州、顺政城,以此为大将军府,召集兵马,转运粮草。 三日后,顺政粮仓已然囤积四万石粮草,三州兵马拢共两万五千余,齐齐汇聚城外。 高楷正欲率军起行,忽见唐检上报一则军情。 “主上,奉宸司探知,朱劫将大部分粮草,放在巴州清化城中。” “哦?”高楷面露惊讶,“可知城中守将为何人,有多少兵卒?” 唐检回言:“守将名为马规元,统率五千兵卒。此人为一员猛将,号称有降龙伏虎之力。” 高楷若有所思。 徐晏清不解道:“清化不过一座小城,朱劫为何将粮草置于此地?” “朱劫起兵于此,自以为龙兴之地,又有精兵强将驻守,必能万无一失。”唐检说道。 杨烨笑道:“主上,两军交战,粮草为重中之重,这朱劫如此不智,竟将粮仓设于偏远之地。” “正是天赐良机,我等正可派兵,夺取清化。” “朱劫孤军深入,没了粮草,不过一盘散沙,不足为虑。” 高楷微微颔首:“此言有理。” “传我军令,即刻行军,过利州,赶往巴州。” “是!”众人凛然遵从。 令旗摇动,两万多大军拨马转头,直奔利州,经三泉城。 这一日,来到嘉川城外,此城为利、巴二州交界之处,过了此城,再行八十里,便是巴州七盘城,距离清化不远。 众人正要策马急行,忽见高楷勒马伫立,摆手道:“且慢!” 杨烨疑惑道:“主上为何裹足不前?” 高楷远望一眼清化方向,沉声道:“此计难成,须得另想他法。” “元整、晏清,你二人率五千兵卒,前往清化,伺机而动。” “若能攻下,自是最好,若不能,便将其围困。” “其余两万兵马,随我去梁州,奔赴昇山。” “得令!”徐晏清、元整二人领命而去。 杨烨百思不解:“主上,清化近在眼前,却不去袭取,反而绕道昇山,这是何故?” 高楷淡声道:“粮草虽然重要,我料朱劫未必因此收兵。” “昇山为梁、集二州边界,不如潜入山中埋伏,随机应变。” 杨烨难掩忧虑,暗道,大军绕行诸州,疲于奔命,可非上策。 何况,朱劫如何行事,是否从昇山进军,也未可知,主上此番军令,着实太过弄险。 与以往沉着冷静,大相径庭。 不知是何缘故? 只是,高楷并未解释,叫他绞尽脑汁,也参不透其中原委。 “清光如水,结成庆云莲花,这可是道门真人气象。”高楷心中思忖。 “不知是何方大派弟子,辅佐朱劫。” “看来,须得召来谢无逸,以备不测。” “另外,也要知会窦仪一声,见机行事。” 想到这,他唤来唐检耳语一番。 不多时,唐检策马扬鞭,率领数个奉宸司校尉,匆匆去了。 “树欲静而风不止,这一战,怕是安危难料。”高楷神色凝重。 第300章 群星璀璨 话分两头,南郑城外,十里处,大营连绵不绝,旌旗飞舞,掠过一个个斗大的“朱”字。 中军大帐之中,朱劫正大吃大嚼。 “报!”蓦然,一员小卒大步跑来,惶急道,“将军,巴州传来消息,高楷率军突袭清化,欲烧毁粮仓。” “什么?”诸将一片哗然,高楷怎知此事,竟如此之快,便去袭扰清化? 朱劫抹了抹嘴,笑道:“慌什么,粮仓丢了便丢了,有什么要紧?” 诸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民以食为天,没有粮草,怎能驱使兵卒浴血厮杀? 如今,粮仓危在旦夕,将军竟毫不在意,这是何道理? 霍金刚思索片刻,瞪大双眼:“莫非清化并无粮仓,只是疑兵之计,诱使高楷分兵去攻?” 诸将闻言,豁然道:“将军果然妙计……” 然而,称赞未完,忽见朱劫大笑不已。 一时间,众人面面相觑。 霍金刚迷惑不解:“将军何故发笑?” 朱劫止住笑声,朗声道:“粮仓若假,尔等皆视高楷麾下奉宸司,为无物不成?” 听闻奉宸司大名,诸将神色凛然,隐约可见畏惧之色。 奉宸司下属校尉们,无孔不入,三教九流、贩夫走卒,无所不包。 说不定,军中士卒、府中丫鬟仆役,城中士农工商,其中便有奉宸司人手。 此前,高楷仗着奉宸司探知情报,不知铲除多少敌手。 到如今,听闻奉宸司,众人皆谈虎色变。 霍金刚拧眉道:“将军,奉宸司纵然狡诈,不过探听些许情报。” “高楷若率军攻破清化,夺得粮仓,我等孤军深入断了粮草供应,那该如何是好?” 朱劫不以为意:“断便断了,有何忧虑之处?” “集州三县,数十万人家,必有粮食积蓄,我等抢来便是。” “若敢不从,便一刀两断。就算粮草吃光了,不还有人么。” “想来你未曾吃过人肉,我与你细说,这人肉颇有嚼头,尤其是幼儿……” 霍金刚听得毛骨悚然,腹中翻江倒海,直欲作呕。 然而,环顾四周,诸将两眼放光,不时点头附和,更有甚者,口水直流,叫嚷着尝尝鲜。 “虎毒不食子,这些山匪,所做恶事,恐怕更胜吃人猛虎。”霍金刚心中惴惴,一阵阵悔意,充塞脑海。 上首,朱劫口若悬河,兴致不减。 半晌之后,他舔了舔嘴唇,笑道:“待攻破南郑,占据梁州,什么好吃的好喝的没有?” “传我军令,召集儿郎们,即刻攻打南郑,砍下窦仪首级。” “城破之后,诸多美人财货,任凭儿郎们索求。” “将军仁德!”诸将喜不自胜,满口赞誉不迭。 不多时,朱劫驱使三万大军,搭起云梯,持攻城锤,推着抛石车,弩台,了望楼,强攻南郑。 城头之上,窦仪面沉如水。 一面派遣守将防御,一面问道:“主上大军到清化了么?” “未曾。”一员都尉摇头,“主上命元刺史、徐司马二人,率五千兵卒,佯攻清化。” “亲自率领两万大军,奔赴昇山。” 窦仪满脸不解:“主上此前定计,袭取清化,为何改弦更张?” “卑职不知。”都尉摇头。 窦仪远望一眼,见城下敌军,如潮水一般涌来,不由忧心忡忡。 “若能夺取粮仓,没了粮草,朱劫听闻,必会退兵。” “如今却只作佯攻,前往昇山,这是何意?” 正迷惑时,忽见一员小卒来报:“刺史,主上传来一封文书。” “哦?”窦仪接过一观,面露喜色,“果然妙计!” “传我军令……” …… 却说梁、集二州交界,昇山地带。 一座峡谷内,高楷率领两万大军驻扎于此。 入夜,银河悬挂,群星璀璨。 高坡上,高楷长身玉立,正观望天象。 只见这巴南分野,两颗星辰格外明亮。 一颗位于巴州上空,大放光芒,色呈血红,隐约有杀伐之气。 另一颗悬于渝州之上,八角垂芒,呈现淡紫,凝结“白虎”之形。 “看来,除却郭雄,这朱劫亦是山南西道一支潜龙。”高楷喃喃自语。 “若我不来攻取汉中,想必,郭雄可为汉中八州之主,而朱劫,将掠取巴南九州,自立为王。” 如今一切转变,天机混沌,难以看清其中玄妙。 纵然道家真人,佛门大师,也不过管中窥豹。 想了想,他转头望去,只见西南方位,一颗大星耀眼夺目,四周群星拱卫,其中似有文曲、武曲二星。 “剑南道本就是天府之国,人烟稠密,物产丰饶,可为天下粮仓。” “又经张氏数代人经营,不曾横征暴敛,少经战乱,正是鼎盛之时。” “张常逊坐拥这块宝地,只需稳健行事,不劳民伤财,胡乱折腾,必能偏安一方。” “只是,剑南道封闭,固然可避开战乱,却也让人不思进取,贪图安逸。” “张常逊享乐之人,并无大志,可徐徐图之。” 高楷思忖片刻,转向北方,关中方向。只见一颗星辰冉冉升起,悬在高空熠熠生辉,白、青、赤、玄、黄,五色轮转,环绕着一根天柱。 这天柱接天连地,下抵九幽,上达九霄,中有山川地理,士农工商,兼容并包,皆历历在目。 “这便是长安皇帝陈佑气运么?”高楷面露惊讶,“倒是颇为鼎盛。” 看来,大周国运虽然三分,但这长安一枝,亦不可小觑。 毕竟,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大周并未灭亡,朝廷养士二百年,必有忠臣良将心向天子。 想了想,高楷望向天柱一侧,只见一颗玄星载浮载沉,吞噬五色光辉,不断壮大自身。 天柱一点一点黯淡下去,这玄星却越发明亮。 “董澄谋朝篡位之心,昭然若揭。”高楷笑了笑,“这长安皇帝,不过一具傀儡。” “恐怕要不了多久,他便要加九锡,冕十旒、晋升王爵。” “至于长安小朝廷,不过是他一言堂。” “陈佑也只是一张废纸,用完便可以扔了。” 只不过,人之将死,尚有回光返照,一个朝代即将灭亡,怎会没有最后一搏? 董澄拥立陈佑为帝,既得国运相助,必有桎梏。 若要开创新朝,必须自立,却不知他是否有这个勇气,壮士断腕? 第301章 冰天雪地 正思量时,唐检大步奔来,拱手道:“主上,窦刺史已按计行事。” “好!”高楷朗声道,“传令,人衔枚、马摘铃,裹好四蹄,即刻行军。” “是!”唐检肃然应下。 不多时,令旗摇动,传讯兵卒奔走,两万大军悄然拔营,直奔南郑。 …… 且说朱劫驱使三万大军攻城,接连数日,昼夜不休。 然而,窦仪老成持重,应对得当。并且,城中有兵有粮,即便朱劫连连催促,不惜伤亡,一时也攻取不下。 这一夜,又一轮攻城不利,朱劫本要催逼,却见兵卒疲惫不堪,刀斧加身也无力动弹,只得下令鸣金收兵。 一众士卒如蒙大赦,连吃饭的力气都没有,个个露天席地而睡,鼾声如雷。 “窦仪这老朽,竟如此顽固。”朱劫眉头大皱,“数日强攻,南郑却纹丝不动。” “派人招降、许诺高官厚禄,他也无动于衷。” 记室参军吕子章叹息道:“听闻,这窦仪本是陇西李昼麾下长史,刚正不阿。” “却被高楷收服,倚重为心腹,此前每逢出征,都让他坐镇兰州。” “所谓老而弥坚,恐怕招降不得。” “敬酒不吃吃罚酒!”朱劫冷哼一声,“城破之后,我必将他碎尸万段。” 吕子章难掩忧虑:“南郑难以攻下,迁延日久,倘若高楷趁机占据清化,席卷巴州。” “我等孤军在外,恐怕……” 朱劫亦然忧心,正无法可想,忽见一员斥候奔来,高声道:“将军,大事不好。” “窦仪开了城门,引兵来攻。” “果真?”朱劫不惊反喜。 “千真万确!”斥候一五一十道,“城中五千兵卒倾巢出动,已然过了吊桥。” “哈哈哈,天助我也!”朱劫大笑一声。 “这老乌龟,躲在壳里不出来,我尚且拿他没办法。” “如今,他竟脱了壳,主动来攻,想必活得不耐烦了,自寻死路。” 吕子章沉声道:“将军,老而不死是为贼,小心窦仪有诈。” 朱劫满不在意:“他不过五千兵卒,即便有何诡计,怎是我等三万大军对手?” “他既然赶着去投胎,我自然要大发慈悲,送他一程。” 当即下令,叫醒三军将士,迎击窦仪,敢有怠慢者,一律斩首。 军令一下,众人虽有怨气,却不敢发作,只得鼓足劲力,决一死战。 待三军披坚执锐,列成阵势,果然见得城下火光四起,人叫马嘶,喊杀声由远及近。 朱劫一身金甲,勒马伫立,一万中军簇拥,左右各有郎将持刀执枪,团团护持。 “汉中多有传言,高楷用兵如神,麾下贤才猛将无数,个个人中龙凤,济济一堂。”朱劫不屑道。 “如今看来,皆是徒有虚名之辈,插标卖首之徒。” 霍金刚蓦然开口:“将军,高楷席卷陇右、河西两道,纵横汉中八州,手下败将不计其数,不可轻敌大意。” 朱劫摇头失笑:“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金刚,你数次败在高楷手下,已是闻风丧胆。” “今夜,便随我斩杀窦仪,攻破南郑城,一雪前耻!” 见他不以为然,霍金刚只得出言附和,心中却满是疑虑。 高楷用兵之能,为他生平仅见,怎会这般轻易,便被将军攻破。 却不知其中,有什么玄虚。 正不安时,忽见前方敌军来袭,突至两百步内,箭矢如雨,射入军阵之中。 然而,这三更时分,视野模糊,一轮箭雨落下,唯有寥寥数十人中箭坠马。 朱劫嗤笑一声:“窦仪,果然老迈昏聩。” 黑夜之中,不以骑兵突袭,步卒掩护,却以弓箭手作战,何其愚蠢。 眼见这大好时机,他连忙下令,以五千骁骑迎战,左右二位都尉,各领一万步卒,持长刀,大盾,结成楔形阵,又有五千兵卒,防守后侧,以免遭受偷袭。 “铿!”须臾之间,窦仪率军突至百步之内,短兵相接,刀光凛冽,枪芒闪烁,爆发出一阵又一阵锐鸣。 不知何时,飘来一团团乌云,将天穹遮蔽,群星隐匿,光芒散去。 天地之间,唯有一片苍茫夜色。 朱劫坐镇中军,命人擂响战鼓,点起火把,以观望四方。 此时天寒地冻,天穹之上,陡然飘落雪子,纷纷扬扬,仿若白芝麻落在黑毡毯上。 三军将士个个面色发紫,手中长刀长枪,竟缠在手心,挥之不去。 马蹄声密集又鼓噪,陷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不时有骑兵连人带马,摔倒在地,便再也起不来。 这彻骨的寒冬,竟将战场冷却,明明在浴血厮杀,却仿佛一场皮影戏,无人配上话音,只剩下光影闪烁,偶然瞥见一丝一缕鲜血飞溅,落在雪中,碎成一地冰渣。 朱劫眉头大皱:“这鬼天气,久拖不利,必须速战速决。” 他呼喝一声,召集五千后军,齐齐向窦仪杀去。 又让左右两支兵卒,从侧翼包抄,将窦军困在其中。 “围而杀之?”窦仪眼见此景,笑道,“未曾想,朱劫倒学得几分兵法。” 眼见左右两翼即将合围,届时,他与五千兵卒,插翅难逃。 “速速撤退!”窦仪沉声喝道,“莫要逗留。” 令旗挥舞,金鼓齐鸣,五千守卒似一柄锥子,刺破渔网,直奔城门而去。 “杀!”朱劫大喝一声,“不留一个活口!” “是!”众人听令,猛然策动战马,追到护城河外。 却晚了一步,吊桥升起,城门关闭,窦仪已然率兵进入城中。 “老匹夫!”朱劫勃然大怒,“竟敢戏耍于我,我誓要吃你肉,寝你皮!” 发泄一通,眼见将士个个强弩之末,他不敢再行驱使,以免军心哗变。 “鸣金收兵!”无奈,只能暂且退去。 “得令!”传讯兵卒敲响锣鼓,传遍四方。 众人听闻皆大松口气,如泄了气的皮球,瘫软在地。 朱劫厮杀一夜,亦觉筋疲力尽,命人搭起营帐,便要安寝。 “杀!” “杀朱劫!” 蓦然,一道道喊杀声,震天动地,从四面八方传来,三军将士个个骇然失色。 “高楷?”朱劫循声望去,惊愕万分,“他怎会在此?” 高楷不是前往巴州,突袭清化了么? 怎会突至南郑? 一连串的疑问,叫他头晕目眩,脑海中,唯有一个想法回荡:“逃!” 第302章 过犹不及 “将军,高楷援兵突至,想必早有预谋。”吕子章神色慌乱,“为今之计,即刻撤离,保全性命要紧。” “撤,速撤!”朱劫忙不迭地道。 到了这时,他哪里还不明白,高楷袭取清化不过虚晃一枪,掩人耳目,叫他放松警惕罢了。 高楷真正的目的,便是绕道昇山,神不知鬼不觉,来至南郑,等他攻城不利,士气大跌,再大举来攻。 “莫非,窦仪此前所为,亦是高楷中指使?”朱劫陡然一惊。 窦仪一直龟缩在城中,今夜却突然率军来战,他未曾细想,是何用意。 如今一想,必是让窦仪吸引他注意力,让他疲于奔命,消耗将士体力。 趁此良机,尽出伏兵来攻。 越想越是清晰,心中怒火却越发炽烈。 “好个高楷,果然诡计多端。”朱劫咬牙切齿,“今日之仇,来日必当报复。” 顾不得召集众人,他连忙率领一万中军,奔向昇山。 高楷见此,沉声道:“敬德、治玄,你二人各率五千轻骑追击。” “是!”两人领命而去。 “传令哥舒浩,于昇山埋伏,待朱劫残兵一至,即刻出兵,将他擒拿。” “得令!”唐检答应一声。 其后,高楷亲率三千骁骑,直追朱劫。 “此人气运奇特,红气成团,紫光氤氲,隐约凝成犼形。”高楷拧眉。 犼可是食人恶兽,倘若让他逃得一命,必定涂炭生灵。 想到这,他策马扬鞭,撞开飞雪,率众奔赴昇山。 至于剩下两万朱军,早已士气全无,或逃或降,更有不少冻死在风雪之中。 降卒自有窦仪处置。 前方,朱劫正亡命奔逃,忽见斜刺里杀出一将,喝道:“朱贼休走,受死!” 转头一望,正是夏侯敬德率兵杀来,不由骇得面无人色。 “竟是这个煞星!” 夏侯敬德威名远扬,朱劫自然有所耳闻,此刻见他穷追不舍,杀气腾腾,一时肝胆俱裂。 “夏侯敬德,休伤我主!” 所幸,忽有一将杀出,径直迎向夏侯敬德,两人刀槊交击,火花迸射,震开漫天飞雪。 朱劫大松口气,幸好有霍金刚护主,否则,他虽有千军万马,却不敢直撄敌锋。 然而,霍金刚与夏侯敬德交战三个回合,便虚晃一枪,败下阵来,率领数百亲卫狼狈奔逃。 夏侯敬德冷哼一声:“干大事而惜身,见小利而忘义,算什么当世猛将?” 霍金刚虽有武艺,却太过惜命,每逢战阵,皆会留一手以保全性命,从不倾尽全力。 似此等人,纵然有项羽、吕布之勇,也不过一介匹夫。 朱劫自以为霍金刚足以抗衡夏侯敬德,为他博取一线生机。 却不曾想,霍金刚竟脚底抹油,自顾自逃命去了。 一时间,暴跳如雷:“竖子!” 正怒火冲天,冷不丁侧翼又杀来一将。 “杀朱劫!” “段治玄?”朱劫大惊失色,急忙让吕子章殿后,厮杀一阵,丢下三千具尸体,再往昇山奔逃。 奈何,这旷日持久的厮杀,不光将士,战马亦不堪重负,纷纷倒地不起。 一众将士就连逃跑的力气都没有,个个跪地投降。 反正再跑下去,也是一死,不如降了高楷,传闻他从不杀降卒,或可留得一命。 如此一想,数千兵卒毫无抵抗之心,丢下兵器,再不愿挪动一步。 转瞬之间,朱劫身侧只剩三千余人,尚有一丝余力随他奔逃。 朱劫自是恼怒,却又无可奈何。 后方,高楷率领骁骑杀来,将降卒收编,交由段治玄看管,便再度追击。 一个时辰后,众人踏入昇山地界,高楷一挥手,喝道:“停!” 众人勒马止步,夏侯敬德不解其意:“主上,朱劫近在眼前,何不一鼓作气,将他杀了?” 高楷笑道:“绝境之下,尚可鼓足勇力。一旦没了外敌,自会松懈。” “且让他去,昇山之中另有埋伏,若不出意外,朱劫逃脱不得。” “哥舒浩?”夏侯敬德恍然,赞叹道,“主上料敌先机。” 高楷笑了笑,望一眼天色,沉声道:“唐检,传令晏清、元整,可设法攻下清化城。” “是!”唐检肃然应下。 前有追兵,后方又失火,想必朱劫覆灭在即。 只是,高楷心中一丝疑虑徘徊不去。 不知朱劫背后,是何方神圣? “不管是谁,这狐狸尾巴,总有藏不住的一日。”高楷暗思。 另一头,朱劫正策马疾驰,忽闻左右亲卫大喜:“将军,高楷并未追来。” 他转头望去,果然后方视野所及处,并无一兵一卒。 “天助我也!”朱劫大笑一声,“今日虽败,待来日,再决一死战。” 众人颔首,不知不觉放缓脚步,更有甚者,趴在马背上沉沉睡去。 吕子章蹙眉:“将军,小心有诈,不可大意!” 朱劫点头,正要叫众人打起精神,却见一个个灰头土脸,疲惫不堪,不由叹道。 “人力有时尽,过犹不及,不可强求。” 索性择一隐蔽处,下马休息一番。 吕子章亦是精疲力竭,正想和衣而睡,蓦然听闻大地颤动,掀起一阵阵劲风。 抬头一望,却见一支兵马杀来,为首者高鼻深目,不似中原人士,不由大惊:“哥舒浩?” 高楷麾下有诸多异族文武,他曾有所耳闻,却没料到,今日竟狭路相逢。 “将军,速退!” 朱劫点了点头,连忙喝令众人上马,却不想,一个个宁死也无力再跑。 一咬牙,朱劫携吕子章,并三百精兵,丢下众人奔逃。 “怎能让你逃走?”哥舒浩冷笑一声,弯弓引箭。 “咻咻咻!”箭如雨下。 三百精兵转眼死伤大半,唯有数十人仍在顽抗。 吕子章猝不及防,一命归西。 朱劫大腿、臂膀各中一箭,鲜血直流,所幸未曾伤及要害,然而,这锥心之痛,直叫他冷汗直流。 正惨叫时,忽见一支箭矢,恍若流星飞电,直取他项上人头。 这一瞬间,他亡魂直冒,扯开嗓子嘶声大叫:“仙师救我一命!” 话音刚落,虚空中忽有一朵朵蓇蓉花飘落,将他与数十亲卫笼罩其中。 乌光一闪,便再无踪影。 “咻!”箭矢射下,却扑了个空。 “修行中人?”哥舒浩眸光一闪,捡起数枚花瓣,回返南郑复命去了。 第303章 激将之法 且说巴州,清化县外。 元整,徐晏清二人率领五千兵卒,围困数日。 忽见传讯兵卒禀报,高楷下令攻城,不由大喜。 “枯坐这么久,总算可以动一动筋骨了。”元整喜上眉梢。 这数日以来,只能按兵不动,眼看他人立功,着实叫人焦躁。 所幸,终于迎来用武之时。 徐晏清笑道:“主上既传此令,那朱劫必然兵败。” “你我二人正可攻下清化,占据粮仓。” 元整迫不及待:“既如此,我等即刻起兵攻城。” “且慢!”徐晏清劝阻道,“清化城虽小,却有五千兵卒,又有马规元这等猛将镇守。” “若一味强攻,必然损兵折将,我等须得智取。” “徐司马有何妙计?”元整问道。 徐晏清娓娓道来:“这数日以来,我冷眼旁观,马规元虽有武艺,却无智谋,且脾性暴躁。” “元郎将可兵分三路,命左右校尉各领两千兵卒,佯攻东、西二门。” “再亲领一千人,攻打南门。” 元整疑惑:“倘若马规元坚守不出,该如何是好?” “元郎将可派人叫骂,效仿主上,以妇人衣裙羞辱,马规元必定按耐不住,出南门来战。” “此为激将之法。” “果然妙计!”元整大喜,连忙依言行事。 另一头,清化城中,马规元正巡视城头,忽见探马大步跑来,禀报道。 “都尉,南门外,正有敌军叫骂。” 马规元笑道:“任他去骂,不必理会。” 探马欲言又止。 “有话便说,为何吞吞吐吐?”马规元蹙眉。 “都尉,敌将元整送来一套……一套妇人襦裙,赠予您……”探马战战兢兢。 话未说完,马规元已然怒火冲天:“竖子,安敢欺我?” “传令,点齐兵马,随我出城应战。” 县令劝谏道:“都尉切勿莽撞,此为激将之法,不可中计。” 马规元怒气稍减,来到南门,果然见得城下妇人衣裙飞舞,数十个嗓门洪亮者厉声叫骂。 登时怒气上涌,喝令召集守卒。 县令正要劝谏,却见他一摆手,喝道:“如此羞辱,怎能忍气吞声?” “何况,元整不过千余兵卒,有何可惧?” 县令哑口无言,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率五千兵卒,出了南门排开阵势。 城外,元整面露喜色:“不出徐司马所料,马规元果然中计。” 徐晏清笑道:“他既受不得激,便叫他有来无回。” 元整颔首,率领一千兵卒杀向敌阵,手中长刀一挥,便有一人倒下,所过之处,无一合之敌。 五千守卒见此,尽皆骇然。 马规元颇为惊讶:“未料这无名之辈,竟有这等武力。” 原以为高楷麾下唯有夏侯敬德一人,堪为敌手,不曾想,这元整,竟也丝毫不弱。 眼见元整杀来,他不由大喝一声:“来得好,正该决一胜负!” 便一甩缰绳,手持长槊,向元整杀去。 两人交战数十回合,元整卖个破绽,佯装败退,率众撤回营寨。 “无能鼠辈!”马规元冷哼一声,连忙率军追击。 “杀!”便在这时,左右侧翼各自杀出一支兵马,直取南门。 马规元转头一望,大惊失色,急忙下令鸣金收兵。 若让敌军攻入城中,他纵然杀了元整,也无济于事。 元整大笑道:“敌将休走,你我再战三百回合。” 马规元恨得咬牙,哪里还不明白,自己中了他的诡计。 策马疾驰,刚来到护城河外,忽见那两支兵卒,掉头杀来,前排刀枪林立,后头弓箭手蓄势待发,“咻咻咻”一时间,箭矢如雨。 五千守卒措手不及,仅一轮箭雨,便有三百余人倒毙。 “贼将尔敢?”马规元怒不可遏,率领一众残兵,大开杀戒。 “马规元,休要逞凶!”冷不丁地一声大喝,在耳旁炸开。 回头一望,正是元整率军杀来。 东、西、南三方,将马军围困其中,好一阵厮杀,马规元本想回返城中,却又难以成行。 五千守卒杀到最后,只剩两千之数,他不由心灰意冷:“事不可为,不如即刻退去,前往化城驻守。” 一声令下,众残兵随他冲出重围,逃命去了。 元整正要追击,却见徐晏清阻拦:“元郎将,穷寇莫追。” “还是夺取清化,占据粮仓要紧。” 元整点了点头,两人一同率军攻入城中,俘虏县令,把守城门。 又派人前往南郑,传递捷报。 …… 且说朱劫一阵天旋地旋,回过神来,已然来到巴州、盘道城。 不由心中一惊:“仙师神通广大,竟一瞬间让我跨越一州。” “若能以法术神通相助,何愁天下不平?” 可惜,仙师素来不假辞色,至今未和他一见,叫他满腹溢美之词,无处诉说。 既然回返盘道,他当即下令,前往清化就食。 然而,刚到城外十里,便见诸多残兵禀报,清化已然失守。 “怎会如此?”朱劫不敢置信,“马规元去了何处?” 一员小卒心惊胆战:“将军,高楷麾下郎将元整,设下诡计,诱使马都尉出城应战。” “此刻,他已大败溃逃,不知去向。清化城,落入元整之手。” “废物!”朱劫怒喝一声,一刀将小卒砍死,犹不解气。 清化既是他起兵之地,家族父老所在,又有粮仓,可供大军取用。 如今,却一朝失守,让他根基全无,沦为无根之木。 倘若马规元在此,他必千刀万剐。 数十亲卒噤若寒蝉。 朱劫喘了几口粗气,暗道:清化既已易主,只能另去他处安身。 只是,这偌大的巴州,青壮皆被他抽调殆尽,全数于南郑覆没。 一旦高楷追来,必然守御不住。 为今之计,只能去其他州县安身。 而巴州附近,唯有蓬、阆二州尚算安全,未被高楷攻取。 只是,去往哪一州,却让他犹豫不决。 沉思良久,他躬身问道:“敢问仙师,我该去往何处?” 话音刚落,蓇蓉花从天而降,聚成一个“阆”字。 “谢仙师!”朱劫大喜,急忙率领数十亲卫,奔向阆州。 待他离去,花落缤纷,虚空中一位道人,从虚影逐渐凝实。 其身披玄色道袍,面容白皙,正是文景道人。 “这乱世之中,天机混淆,因果纠缠,果然难以推演。” “即便我屡次相助,朱劫仍大败亏输。” “高楷,果然是一员劲敌,须得另想他法,将他覆灭。” 想到此处,文景道人身形由实化虚,花瓣随风而逝。 第304章 意兴阑珊 集州、流江城。 高楷率军来此,驻扎一夜。 唐检禀报道:“主上,奉宸司传来消息,阆州奉国县,发现朱劫的踪迹。” “哦?”高楷吃了一惊,“他怎会突至阆州?” 这区区一个昼夜,朱劫便从梁州,逃至集州,又去到巴州,最终抵达阆州,接连跨越四个大州,着实叫人难以置信。 哥舒浩奉上数枚花瓣,开口道:“主上,我于昇山埋伏时,本可射杀朱劫。” “却不料,有修行中人,将他救走。” 这花色泽漆黑如墨,仔细观察,脉络中有一丝丝血光涌动,隐约有腥味传来。 一看便知不祥。 高楷若有所思,沉声道:“唐检,传书一封,命谢无逸前来流江。” “是!” 谢无逸身为道门大派修行人,久在汉中,想必知晓此花为何物。 “主上,集州三县已然收复,只是,朱劫曾纵兵劫掠,百姓死伤惨重,几乎十室九空。”杨烨拱手道。 高楷叹息一声:“传令,免除集州百姓三年赋税,开仓放粮,安抚民心。” “另外,厚葬集州刺史,荫蔽其一子为官。” “主上仁德!”杨烨赞道。 便在这时,一员传讯兵卒来报,元整、徐晏清二人已然攻克清化。 “好!”高楷笑道,“清化既下,得了粮仓,正可用兵。” “不知巴州是何情形?” 唐检回言:“朱劫为人残暴,每攻破一城,必定纵兵劫掠,烧杀奸淫。” “又将掳来的粮食财货,皆驻存在清化。” “其占据巴州之时,军民死伤无数,诸县青壮又被尽数抽调,于南郑一战覆没。” “如今,巴州虽有十县之地,却只剩老弱妇孺,数万军民十不存一。” 听闻此言,众人皆神色黯然。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不外如是。 高楷叹道:“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 “敬德、治玄、哥舒浩,你们三人各领三千兵卒,收取巴州九县。” “另外,传令元整、徐晏清,叫他二人备齐粮食,送往各县赈济,莫要引发饥荒。” 这寒冬时节,没了粮食,必有饥荒蔓延,民众没了活路,吃草根,嚼树皮,易子而食,卖儿卖女之事,又将上演。 民心由治到乱简单,只需一道政令,一场兵燹,由乱到治却难,须得花费数十倍功夫。 “得令!”众人凛然遵从。 …… 话分两头,益州,成都县。 王宫之中,孟之祥拱手道:“大王,微臣出使长安,幸不辱命。” “齐国公已然应允,与我蜀国约为友盟,共同进退。” “果真?”张常逊大喜过望。 孟之祥颔首道:“正是。” “不光如此,齐公欲嫁一女,为大王正妃,以结秦晋之好。” 张常逊面上喜色褪去:“结盟便罢了,为何还要联姻?” 孟之祥回言:“自古以来,友盟之间互为姻亲,屡见不鲜。” “大王不必忧虑,齐公之女,貌美而贤惠,可为良配。” 张常逊脸色一垮:“孤早已许诺,封慧妃为王后,怎能食言而肥?” 他本有一王后,却因难产而亡。 后宫佳丽三千,这慧妃最受宠爱。 他曾金口玉言,出了丧期,便封慧妃为王后,此事前朝后宫皆知。 孟之祥蹙眉:“大王,慧妃出身低微,曾是歌女,不过以色侍君,怎能为我蜀国王后?” 张常逊怫然不悦:“慧妃兰心蕙质,善解人意,并非恃宠而骄之人,立她为王后有何不可?” “还请大王三思!”孟之祥劝谏道,“若想蜀国太平,不致兵燹之灾,与齐国公联姻,便是最佳抉择。” “况且,慧妃若善解人意,必定以国事为先,大王为重。” “待孤与慧妃商议后,再作决定。”张常逊迟疑道。 “红颜祸水!”孟之祥暗叹一声,转而说起一事,“大王,巴南战火频仍,我等正可出兵,攻取利、阆诸州。” “哦?”张常逊惊讶道,“巴南有郭雄坐镇,怎会战火频仍?” “獠民作乱,郭雄坐镇渝州率兵清剿,无力分心他顾。”孟之祥回言。 “另外,清化贼寇朱劫趁乱举兵,攻取巴州,占据集州,正围困南郑。” 张常逊越发惊讶:“这朱劫是何方人物,竟如此善战?” 孟之祥哂笑道:“此人残暴不仁,迟早死于非命,不必理会。” “高楷此番不慎,丢了集州,梁州也危在旦夕。” “大王,我等正可趁机兴兵,攻取利、阆诸州,巩固我蜀国屏障。” 张常逊犹豫不决:“又要兴兵,过安逸日子不好么?” 孟之祥拧眉:“大王,自古割据蜀地者,若外无强敌,尚可自保。” “然而,天下大势在于一统,怎能以一隅之地,抗衡神州千万民众?” “这乱世之中,若不思进取,必然万劫不复。” “那便依孟长史……”张常逊无奈道。 话未说完,忽见一员小黄门小步跑来,禀报道:“大王,外头传来军情,朱劫大败,全军覆没,已然逃回巴州。” “什么?”张常逊大吃一惊,“朱劫大败大败,全军覆没?” 刚才还赞扬这人善战,竟能攻入汉中腹地,引得高楷率兵增援。 谁曾料想,转眼之间,朱劫便已一败涂地。 着实匪夷所思。 “朱劫因何大败?”孟之祥亦觉难以置信。 小黄门一五一十道:“朱劫孤军深入,中了高楷算计……” 随他一一道来,众人面上神色极为精彩。 半晌后,张常逊叹息一声:“高楷用兵之能,神鬼莫测。” “若趁机举兵,无异于以卵击石,不自量力。” 孟之祥蹙眉:“大王,不可因他人之盛,而意志消沉。” “为今之计,须得尽快与齐国公结亲,合两家之力,方能抵抗高楷。” 张常逊怏怏不乐:“除却结亲,便再无他法么?” “孤听闻,高楷颇有仁名,不如向他上表称臣……” “不可!”孟之祥大惊失色,“大王莫非忘了郭宏下场?” “高楷纵有仁名,怎会任由大王偏安剑南道?” “届时,兵锋一至,宗庙社稷皆荡然无存!” 张常逊讪讪道:“孤一时失言。” 孟之祥正要再劝,却见他寻个由头,回转后廷去了,不由叹道:“大王优柔寡断,并非守成之主。” 这蜀国基业,迟早落入他人手中。 想到此处,他意兴阑珊。 第305章 唇亡齿寒 且说张常逊去了后宫,来到宣华殿,本想与慧妃商议,然而,下了车舆,却徘徊不定。 小黄门轻声道:“大王,可要奴婢前去传召?” “不必了!”张常逊摆手道,“这寒冬时节,莫要拘泥礼数,让慧妃冻坏了身子。” 他踌躇片刻,迈步进了宫门,轻车熟路来到殿中。 暖阁内,瑞脑香袅袅升起,银丝炭和煦生光,数枝红梅,插在白瓷玉净瓶中,置于檀木桌案上,隐约有暗香袭来。 临窗一座胡床上,一名女子端坐,借着淡淡光辉,正阅读一册古籍。 这女子一袭绯色襦裙,云鬓间插着一支步摇,纹丝不动。 侧颜映照丝丝暖光,清丽出尘,便是这傲雪红梅,也相形见绌。 正是慧妃徐氏。 张常逊放轻脚步,使个眼色,制止宫娥行礼。 来到慧妃身侧,侧头一观,不由笑道:“这《贤媛集》爱妃早已倒背如流,何须再看?” 徐氏吓了一跳,连忙行礼:“大王来了,妾身未能远迎,还望恕罪!” “无碍!”张常逊笑道,“你身子弱,禁不住严寒,何苦出门吹冷风。” “便在房中静候,好生调养。” “谢大王关怀!”徐氏面露感激。 两人顺势谈论一会诗词,便见张常逊面色迟疑,数次欲言又止。 “大王有何事吩咐,尽管直言,妾身必当听从。”徐氏婉转道。 张常逊喟然一叹:“令仪,孤心中有愧,前番许诺封你为王后,怕是要食言了。” 他将孟之祥出使长安一事说了,满脸皆是羞惭之色。 徐氏听闻,柔声道:“妾身蒲柳之姿,能服侍大王,已是邀天之幸,岂敢得陇望蜀,不知满足?” “齐公之女,与大王乃天作之合,立她为王后,不光可结秦晋之好,抵御外敌,更能安定蜀国臣民,不致流言蜚语,损伤大王名声。” 此前,张常逊将她一介歌女封为侧妃,又特赐封号,已是惊世骇俗,惹得蜀国前朝后廷议论纷纷。 王后逝去,张常逊又想将她扶正,此事一经传扬,当即引发轩然大波,文臣皆上书反对。 更有市井传言,她是狐媚惑主之人,妲己、褒姒之流,惹得张常逊大怒,下令严查,方才略微止息。 “齐公之女,纵然再好,也无法与令仪媲美。”张常逊恳切道,“如今不过权宜之计,令仪暂且受些委屈。” “在孤心中,仍以令仪第一。” 徐氏感动不已:“得大王倾心相待,妾身死而无憾。” “莫要说这不吉利的话。”张常逊连忙制止,许诺道,“待来日,她虽为王后,令仪才是六宫之主。” 两人一番温言软语,情意绵绵。 翌日,张常逊派遣使节,持厚礼,前往长安迎娶董澄之女。 …… 话分两头,阆州、阆中城,刺史田瓒正召集文武商议大事。 “可达寒贼朱劫,裹挟流民山匪攻城,连战连捷,已然占据奉国、岐坪、苍溪三县。”田瓒满脸忧虑。 “阆州以北已然易主,他正率大军兵临城下,围攻阆中,诸位可有良策退敌?” 下首一名郎将高声道:“刺史,我愿领兵出城,与朱贼决一死战。” 长史李义甫制止道:“不可!” “城中唯有五千守卒,朱劫却有一万兵马,仓促迎战,怎是对手?” 郎将冷哼一声:“拼死一搏,总好过困守城中,坐以待毙。” 这数日以来,朱劫转战数百里,一日攻下一县,未尝败绩。 又动辄纵兵劫掠,屠戮县令官吏、富商大户,所过之处十室九空,惹得整个阆州人心惶惶。 田瓒曾派兵马前去征讨,然而,竟全军覆没,反倒成就朱劫威名。 正说话间,又有小校来报,朱劫驱使百姓为人质,猛攻南门。 田瓒忧心忡忡:“朱劫如此狠毒,全无人性,不光肆意屠城,更以妇人、幼儿为粮。” “若被他攻破阆中,我等怕是死无葬身之地。” 听闻此言,府中众人皆面露恐惧。 朱劫曾扬言,若要求活,便大开城门,献上府库、家财、美人,否则,城破之后,必然屠城。 只是,若非实在没了活路,谁愿意将家业拱手让人,还得担惊受怕,惶惶不可终日? 正无法可想,忽见李义甫沉声开口:“刺史,事到如今,只能派人求援。” 田瓒叹息道:“我早已派人禀报郭将军,请他出兵。” “可惜,獠民反复无常,郭将军前往镇压,无力增援我等。” 李义甫蹙眉,转而提起一人:“不如向段刺史求援,或可击退朱劫。” 这段刺史,正是蓬州刺史,段阙。 田瓒迟疑道:“段阙懦弱无能之辈,恐怕只会袖手旁观,怎敢与朱劫对战?” 李义甫摇头道:“阆、蓬二州相依,互为唇齿,一旦阆州失守,蓬州怎能幸免于难?” “这唇亡齿寒的道理,段阙必然知晓。” “我虽不才,愿亲往大寅,说动段刺史出兵相助。” 田瓒大喜:“有劳义甫,若能请来援兵,击退朱劫,我必定重赏。” 事不宜迟,他当即修书一封,交由李义甫,匆匆出了东门,直奔蓬州去了。 两日后,蓬州刺史段阙接见来使,请李义甫在馆舍安歇,一面升堂议事。 “朱劫兵围阆中,田瓒派人求援,诸位认为,我该如何应对?” 府中司马拱手道:“朱劫来势汹汹,阆州尚且抵挡不得,何况我蓬州?” “依下官看来,不宜与朱劫大动干戈,以免流血漂杵,生灵涂炭。” “是极!” “此话有理!” 众人皆出言附和。 段阙微微颔首,正要开口,忽见下首一员武将喝道:“尔等欲陷刺史于死地么?” 这人却是裴行基,当日南郑一战大败溃逃,本想从巴南九州,去往剑南道,投奔蜀王张常逊。 却阴差阳错,成了段阙麾下郎将,暂且托庇于他。 司马拧眉:“我等忠心一片,皆为刺史考虑。” “裴郎将何故口出不逊,危言耸听?” 裴行基冷笑道:“世人皆知,阆、蓬二州唇齿相依,互为屏障。” “阆州若易主,蓬州旦夕可破。” “如今,尔等竟坐视朱劫攻占阆中,待来日,朱劫率军来攻,刀斧加身,屠城灭族,悔之晚矣。” 第306章 腥风血雨 然而,他一番慷慨陈词,却动摇不了段阙心志。 此人喜文厌武,收留裴行基,只不过装点门面罢了。 何况,朱劫虽围困阆中,但能否攻下仍未可知,说不定,如此前和高楷交战一般,大败溃逃。 “朱劫虽聚众作乱,但文墨不通,武力稀松平常,并无什么大能耐。”段阙摇头一笑。 “否则,此前怎会轻易败于高楷之手,全军覆没。” “依我料想,田瓒只需坚壁不出,静候转机。待来日,朱劫粮草耗尽,必然退去,无需我等多此一举。” 众人听闻,自无异议。 段阙当即下令,赠送一百车粮草,请李义甫带回阆中,聊表心意。 裴行基阻止不及,暗叹:段阙无能之辈,只知风花雪月,不喜铁马兵戈,迟早死于非命。 我却不能滞留大寅,与他陪葬。 想到这,他找个借口,趁夜深人静,单人匹马出了城门,往西南方向去了。 馆舍中,李义甫听闻此事,自是大失所望:原以为凭三寸不烂之舌,可以说动段阙派兵增援。 没想到,竟无处施展。 所幸,尚有百车粮草,不至于毫无寸功,无颜向田瓒复命。 其后,田瓒得知,怒骂不已,却无可奈何,只能下令坚守不出,一面派人向高楷投诚。 可惜,信使尚来不及出城,阆中便被朱劫攻下。田瓒死于乱刀之中,一众文臣武将,皆被剁成肉泥。 城中豪门大户,尽皆抢掠、屠戮一空,唯有李义甫,及时将家财尽数献上,方才逃得一命。 阆中既下,其余五县,城萧小民寡,不过数日,便尽皆平定。 由此,朱劫占据阆州,东山再起。 回顾四周,正想拿下蓬州,却又担心高楷来攻,一时踌躇不定,只能求助文景道人。 不多时,蓇蓉花纷纷扬扬,传来一段讯息。 朱劫面露大喜之色:“仙师欲亲自动手,除去高楷,解我后顾之忧。” 他连忙下令,派一支兵卒,将奉国县军民诛绝,不留一个活口。 “高楷将死,不光山南西道再无敌手,便是陇右、河西两道,也只是我囊中之物。”朱劫喜不自禁。 “届时,占据三道,再夺取剑南,攻京畿,拿下长安,大业可期!” …… 却说奉国城外三十里,高楷正率领兵马,逶迤而来。 行不多时,忽见他勒马伫立,沉声道:“唐检,你率三千轻骑,赶往奉国一探。” “是!”唐检领命去了。 杨烨疑惑道:“昨日斥候回禀,奉国早已落入朱劫手下,主上可是担忧,其中有诈?” 高楷摇头:“没有这么简单。” “若我所料不错,奉国城,已是一片腥风血雨,百不存一。” 杨烨吃了一惊:“朱劫竟敢屠城?” 屠城之事,太过残暴,一旦传扬出去,谁敢投降? 岂非自绝于天下? 高楷淡声道:“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 “不能以仁德服人,便只能以杀止杀了。” 过不多久,唐检匆匆回返,禀报道:“主上,末将探知,整座奉国城,空无一人,唯有血迹斑斑。” 众人闻言,皆是骇然。 夏侯敬德义愤填膺:“主上,末将愿为先锋,率五千马军,剿灭朱劫。” 高楷望一眼天色,微微摇头:“且在城外驻扎一夜,明日一早起行。” “是!”令旗摇动,早有斥候探路,寻依山傍水处下寨。 黄昏时分,高楷率一千精兵,唐检、夏侯敬德随从,前往城中祭拜一番。 过了护城河,进了城门,来到内城之中,一路走来,不见人影,更无鸡鸭牲畜。 唯有一座座房舍默默伫立,一阵阵寒风席卷不止。 隔着断壁残垣,隐约传来一丝丝血腥气,夹杂着一缕缕白雾。 这哪里是城池,分明是一座巨大的衣冠冢。 夏侯敬德环顾四下,疑惑道:“奉国三千民众,为何不见一具尸骨?” 唐检低声道:“朱劫缺乏粮草,士卒饥饿,便将妇人,幼儿充作军粮,男子掠为奴隶,驱使攻城。” “畜生!”夏侯敬德大骂一声。 高楷攥紧刀柄,来到县衙,命人设香案,置肉食,以此为祭坛,拈香三拜,心中默默祈祷。 “逝者已矣,还请安息。” “我虽不才,愿斩杀朱劫,平定乱世。” 他将线香插入香炉,躬身再拜,正要下令回返军营,却见众人齐声惊呼。 “这……这是何物?” 高楷环顾四周,只见虚空之中,一枚枚花苞,陡然落在地面,长出一条条根须,形如桔梗,齐齐扎入地下。 不多时,枝条伸展,冒出一片片绿叶,好似蕙兰。 以县衙为中心,迅速向四面八方蔓延。 高楷沉声喝道:“速速退出城外。” 一千兵卒如梦方醒,连忙执刀持枪,冲向南门。 然而,为时已晚,城门不知不觉已然紧闭。一条条枝叶,将整座城池覆盖其中,绿意盎然,恍如一夜之间,回返春季。 高楷持千牛刀砍去,却似金铁交击,铿然一声火花四射,迸发出一声锐鸣。 “这究竟是何物,竟如此坚韧?” 正惊疑时,忽见一枚枚花苞舒展,齐齐绽放,色泽漆黑如墨,并无丝毫花香,却有无穷腥臭之气。 高楷瞳孔一缩:“屏息凝神,莫要去闻这气味。” 话音未落,却见一千兵卒个个瘫软在地,刀枪散乱。 转眼间,这偌大的城池,只剩高楷、唐检、夏侯敬德三人伫立。 夏侯敬德喝道:“邪魔妖道,何不现身一决死战?” 声音传播开来,却无半点回应。 唐检心急如焚:“主上,这该如何是好?” 高楷远望一眼,沉声道:“既然来了,请现身吧。” 蓦然,一株株花草枝叶凋零,花瓣随风飘扬,洒满全城。 三人只觉斗转星移,乾坤颠倒,万事万物混淆难辨。 不知过去多久,高楷晃了晃头,回过神来。 放眼望去,赫然发现自己正身处一条街巷,旗幌招展,人影攒动。 左侧,一座肉铺正中,摆放着一颗硕大猪头,切口处极为顺滑,鲜血一滴滴流淌。 桌案上,大小猪肉堆得整整齐齐,肥瘦相间,油脂滑腻。 一个肥硕屠户吆喝着价钱,挥舞菜刀割肉称斤,不时驱赶些许苍蝇。 肉铺正对角,是一座柴火铺,一节节干柴捆成一扎一扎,用麻绳捆了。 第307章 夜市鬼街 高楷走在街巷之间,不时有小贩招手,向他兜售些日用杂物。 他一一婉拒,逐渐走到街头,拐角处正有一座面馆,炊烟袅袅间,食客络绎不绝。 高楷眸光一闪,环顾四下,这面馆左侧,有一座豆腐摊,一个俏丽娘子忙活着叫卖。 “瞧,豆腐西施!”却惹得一众男子走不动路,堵成一团。 “卖糖葫芦咯!”直到一个老汉,举着稻草扎成的竿子,破开一条小道。 草竿上,一串串糖葫芦高挂,个个圆溜溜,裹着一圈蜂蜜,鲜红明亮,叫人口水直流。 “卖花喽,今早新折的!”一个小娘子梳着双丫髻、提着花篮走过,篮子里各色花卉琳琅满目,花瓣上,一颗颗露珠尚未消逝。 高楷看了一眼,回望面馆,却见西北壁角,正有两人端坐。 “唐检、敬德?” 二人循声望来,皆是大喜:“主上?” “你二人可知这是何处?”高楷沉声问道。 唐检、夏侯敬德迷惑不知:“我等一醒来,便在这街巷之中,四处寻找,也不见主上踪影。” “这里的人,实在古怪,说话颠三倒四,似乎神志不清,亦不知身在何地。” 高楷若有所思,环目四望,偶然见得面馆摊位前,一位高鼻深目的胡人庖厨,正持刀削着面片。 刀光划过一道弧线,面片仿佛雪花一般飘落,掉进滚汤之中。 不一会儿,洒下一层金黄的油脂,将一坨坨面疙瘩捞起,盛在陶碗之中,洒下芝麻粒、小葱末,以及些许不知名的调料。 “嘶!”面香四溢,叫人口水直流,恨不得抢了过来。 “二位郎君,你们的面馎饦,请慢用!”一名小二端着木托盘,放下陶碗,笑得见牙不见眼。 夏侯敬德、唐检早已按耐不住,正要大快朵颐,忽见高楷抬手道:“且慢!” 二人皆是不解:“主上,得遇夜市,何不一起用些?” 这街巷虽然奇特,面食倒卖相不错,色香俱佳。 却不知味道如何。 不过,四周食客个个埋头吸溜,狼吞虎咽,把最后一滴汤汁喝下,甚至恨不得将陶碗也吞了。 可见这面馎饦,味道不俗。 更有一缕缕香味,在鼻尖萦绕,纠缠不休,更是叫人难捱,若非高楷在此,二人早已食指大动。 高楷环顾一圈,冷声道:“这并非夜市,而是鬼街。” “鬼街?”夏侯敬德、唐检皆悚然一惊。 高楷微微颔首,挥手将两碗面馎饦扫落。 “哐当!”陶碗四分五裂,面馎饦散落一地。 然而,顷刻间,黑烟一滚,现出原貌来——竟是一团团青丝。 “这……”夏侯敬德拍案而起,喝道,“何方宵小藏头露尾,可敢现身死战?” 一番话,似惊动整条街巷。胡人庖厨笑呵呵走来:“郎君,可是嫌面食寡淡?” 他伸手按住额头,轻轻一转,将首级拔了出来,托在手中。 脖颈处,鲜血四溅,齐齐落在滚汤之中。 呕!”唐检干呕一声,哪里还不明白,这面馆竟以青丝为馎饦,鲜血为汤。 若非高楷提醒,他与夏侯敬德两人,竟吞食人血。 血腥气悄然蔓延,在整座街巷中飘荡。 卖糖葫芦的老汉嘿然一笑,两颗眼珠子齐齐掉落。 肩头稻草竿上,一串串糖葫芦现了原形,却是一颗颗黑白分明的眼珠,滴落一丝丝黏液。 豆腐西施妖娆一笑,切开自己头颅,倒出灰白色的脑浆,盛在一个个方格中,凝固成型。 卖花的小娘子咯咯笑着,随手一抛,百花纷纷扬扬,落在地上,却成了一只只手掌。 除此之外,街巷中,一个个食客、郎君、贩夫走卒、丫鬟,齐齐转头望来,满脸带笑。 不知何时,一盏盏白灯笼悄然悬挂,将整条街,照得恍如白昼。 “这……怎会如此?”唐检惊骇失声。 高楷淡声道:“除却修行中人施展法术,不做他想。” 远眺前方,屠户持刀,剖开自己的胸腹,拽出心肝脾肺肾,一一放在桌案上。 其后,将自己一身皮肉削去,笑着剁下项上人头。 尸骨坠地,滚到柴火铺前,和一众手脚四肢化作的“干柴”混在一起。 这哪里是夜市,分别是鬼魅之地,阴间屠宰场。 夏侯敬德咬牙道:“主上,这该如何应对?” 他纵然久经沙场,浴血厮杀,却也不曾见过如此骇人之景。 “事已至此,只能凭借手中刀,杀出一条血路了。”高楷面沉如水。 “是!”夏侯敬德、唐检二人各持长刀,将高楷护在正中。 一具具“行尸走肉”蹒跚而来,不闻喊杀声,也无刀枪剑戟,却叫人毛骨悚然。 唐检一挥长刀,将一人劈成两段,并无丝毫阻滞。 他不由意外,原以为这些人,可比僵尸刀枪不入,没想到,竟这般轻易可杀。 夏侯敬德手起刀落,所过之处如砍瓜切菜,亦然发觉此事。 二人皆面露喜色,这街巷并不大,只需杀尽所有人,想必可逃出生天。 可惜,事与愿违。 这街巷中人,虽然一时杀尽,却不过片刻,又复还本来。 两人杀了一波又一波,却不过周而复始,仿佛无穷无尽。 高楷见此,暗道:这必然是障眼法,却不知关窍在何处。 找不出关窍,只能耗尽精力,困死在此处。 抑或有人在外,打破这个“牢笼”,也可重见天日。 只是,幕后之人处心积虑置他于死地,必不会让他这般轻易逃脱。 高楷凝神望去,这街巷中,一个个“人”头顶皆是黑气缠绕,中心处似有一点白光闪烁,却似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 “莫非,这是最后一缕魂魄?”他眸光一闪,蓦然浮现一个想法。 “唐检,你速去设香案,寻些香花宝烛。” “敬德,你拦住这些尸身,莫要让他们靠近。” “是!”两人凛然遵从。 不多时,临街一角,高楷拈起三支线香,躬身道:“逝者已矣,还请安息。” “莫要滞留人间,以免魂飞魄散。” “驱使尔等之人,恶贯满盈,有朝一日,我必将其斩除。” “天地共鉴!” 话音刚落,一众行尸走肉停驻脚步,神色清明,不再浑浑噩噩。 第308章 高高在上 “这……”夏侯敬德、唐检二人颇为惊奇。 高楷微微一叹:“这一世本就艰难困苦,怎能死后不得安生,再遭折磨?” “惟愿尽绵薄之力,助尔等脱身!” 这话一出,冥冥间似有一道天雷震响。 头顶华盖之下,一丝一缕玄黄之气,飘然而起,落在众人周身。 倏然间,一道道白光从尸身中飘出,停留一瞬,便飞进苍茫夜色之中。 微风拂过,似夹杂一声声感激:“谢郎君!” “嘭嘭嘭!”一具具行尸倒在地上,迅速干朽。 夏侯敬德、唐检二人皆大松一口气,拱手道:“主上仁德!” 高楷淡声道:“行尸虽除,幕后之人却仍在窥视。” “不可大意!” 二人神色一凛,左右张望。 “高郡公果然承袭天命,身具功德之气。”蓦然,夜色中飘来一道声音。 “只是,功德之气何其宝贵,高郡公竟施予这一城百姓,岂非太过可惜了?” “何方鼠辈?”夏侯敬德大喝一声,环顾四下,却只闻其声,不见其人。 高楷摇头道:“人道功德,既然取之于民,便用之于民,有何可惜之处?” “得道多助,失道寡助。”幕后之人笑道,“高郡公不愧陇西潜龙,深谙人心所向。” 高楷哂笑一声:“你明知人心思定,为何要相助朱劫,做下这诸多恶事?” “高郡公太过仁义,何必为这些草芥动怒?” “你若与贫道一般,修行百年,自当看淡人间悲欢,生死荣辱只是过眼云烟,不值一提。” “试问,你会为踩死一只蝼蚁,而有所介怀么?” 高楷冷声道:“你修行日久,倚仗法术神通,便自诩超拔于世人之上,肆意妄为。” “你将芸芸众生视为蝼蚁,却忘了曾几何时,你也是其中一个。” “若无千千万万人继往开来,你凭什么高高在上?” 幕后之人沉默片刻,淡然道:“我若得道成仙,凡俗众生与我何干?” “休要乱我道心!” 高楷笑了笑:“几句话你便承受不住,算什么道心?” “贫道不与你争辩,待你下了黄泉,便明白,这世间唯有伟力加于一身,方能自保。” “否则,只会被他人敲骨吸髓。” “就让这蓇蓉花,送你最后一程。” “与其在尘世中挣扎,不如形神俱灭,永恒安宁。” 话音逐渐散去,一盏盏白灯笼陡然熊熊燃烧,化为漫天碎屑,落在街巷中,开出一朵朵蓇蓉花。 高楷只觉全身血液沸腾,直欲离体而去,投入根须之中,化为养分。 夏侯敬德、唐检二人亦面色煞白。 “紧咬舌尖,莫要放松意志。”高楷沉声喝道。 “是!”两人连忙应下。 只是,这满街蓇蓉花枝条伸展,根须蔓延,逐渐包裹三人,欲将三人血肉骨骼吞噬一空。 正无法可想,忽见虚空中一点火星落下,落在蓇蓉花中。 “轰!”火光大亮,席卷整条街巷。 花枝根须扭动着、翻滚着,逐渐被烧成灰烬,隐约间,传来一丝丝尖厉啸声。 窒息感倏然散去,三人如获新生。 唐检抬头一望,却见一人手持一盏红灯笼,跨步而来,不由大喜。 “谢刺史?” 这人正是谢无逸。 “微臣来迟,还请主上恕罪。”谢无逸下拜道。 高楷朗声笑道:“快请起,若无你,我们三人皆死于非命,何罪之有?” 夏侯敬德疑惑道:“无逸,你如何寻到此地?” 谢无逸笑道:“你忘了,长姐与你已有婚约,因果牵连,她算出你今日有难,便卜了一卦,命我前来相助。” “竟是如此!”夏侯敬德挠了挠头,嘿嘿傻笑。 高楷打趣道:“托敬德的福,我也安然无恙。” 众人皆笑,谢无逸拱手道:“主上,此地不宜久留,须得速速离开。” 高楷颔首:“若不出我所料,这街巷在奉国城中。” “主上慧眼如炬!”谢无逸赞叹一声,一挥手,一点火光晃晃悠悠飞起,升至半空,忽而化作漫天星雨,缓缓飘落。 片刻后,这街巷光影变幻,似天旋地转,恍惚间,阴阳交替,日升月落,万丈金光从天而降,倾泻整座城池。 三人一睁眼,目光所及正是县衙之中。 “这……”夏侯敬德又惊又疑,“我等竟困在此地,却不自知?” 谢无逸叹道:“这是极其高深的障眼法,叫人难辨虚实。” “那街巷中所有百姓,皆是奉国县军民,曾遭受朱劫屠戮,无一个活口。” “死去之后,灵魂束缚在城中,化为尸鬼,喜食活人。” “若非主上进城祭拜,奉上香火,其等有所感应,不曾下毒手,此刻,恐怕难以幸免。” 夏侯敬德一阵后怕。 唐检蹙眉道:“谢刺史,此事为何人操纵?” 谢无逸喟然一叹:“我方才感应一番,正是我师门玄功气息。” “能有如此修为,除却我师叔文景道人,不做他想。” “文景道人?”唐检蓦然想起一事,“可是仙都派掌门?” 奉宸司深入整个山南西道,故而有所耳闻。 谢无逸冷哼一声:“我师父文和道人,方才是仙都派掌门,只是,师叔仰仗修为,篡夺掌门之位。” “师父拼尽最后一点法力,将我与长姐、恒通师兄送走,自己却惨遭毒手。” 说到这,他神色悲戚。 默然片刻,高楷开口道:“我观文景行事,不择手段,视众生为蝼蚁。” “他扶持朱劫,不知为了什么?” 若说争霸天下谋夺国运,怎可肆意屠城,更将百姓充作军粮? 如此倒行逆施,必有天劫加身。 谢无逸咬牙道:“师叔剑走偏锋,不修天仙大道,反而寻求鬼仙之法。” “于他而言,这世间众生,皆是资粮,屠城之后,老弱妇孺皆化为尸鬼,精壮之人,则炼成鬼卒,供他驱使。” “不求一统天下,只需一地之尊,得一方潜龙敕封,便可成鬼神,转入冥府。” “其后,只要有香火供奉,便可与世长存,甚至,有渡劫成仙之望。” “邪魔妖道!”夏侯敬德一声怒斥。 如此丧心病狂之人,竟妄想世人供奉,何其可笑? 第309章 元气大伤 高楷若有所思,问道:“听闻,万劫阴灵难入圣,鬼道成仙,劫数重重,极难成就。” “不知这文景有何倚仗?” 谢无逸沉声道:“师叔机缘巧合,获得一枚阴阳宝鉴,虽不能断人生死,却可名列冥府阴神。” “他辅助朱劫攻城掠地,便是为了有朝一日,朱劫成就潜龙,敕封他为正神,享一时气运。” “来日,或为城隍,护佑一方水土,或为一殿阎罗,执掌阴司之事。” “痴心妄想!”唐检冷哼一声。 高楷笑了笑:“他为何如此笃定,这朱劫是一方潜龙?” 朱劫自起兵以来,不事生产,不恤民力,屡屡屠城纵兵劫掠,这算什么潜龙? 谢无逸低声道:“主上有所不知。” “世间潜龙,亦有两分。一为显龙,志在混元天下;二为隐龙,单为割据一方。” “原本按照先师推算,这山南西道,汉中八州为郭雄所属,巴南九州,则为朱劫占据。” “只是,世事难料,郭雄困在渝州,朱劫亦无大兴之机。” “我料师叔所为,不过涸泽而渔,只求一时之运。” “待他成就正统阴神,自有冥府护佑,朱劫纵然兵败身死,也牵连不到他。” 高楷眸光一闪:“天劫归你,道果归我,倒是好算计。” 唐检拧眉:“主上,万不可让文景道人得逞。” 高楷淡声道:“这是自然。” “即便他成就阴神,也逃不开人世掣肘。” “当务之急,是将朱劫擒杀,叫他前功尽弃。” “此为正理。”谢无逸赞道。 高楷出了县衙,却见一千精兵瘫软在地,不知生死,不由揪心。 “主上不必忧虑,他们并未身死,只是受了花毒,暂时昏迷。”谢无逸掐一道法诀,放出一片清光,散去腥臭之气。 不过片刻,众人悠悠转醒,只是,个个筋骨酸软,萎靡不振。 高楷定眼一观,这一千精兵,个个头顶灰气涌动,白光黯淡。 谢无逸叹道:“此番虽未身死,却元气大伤,须得好生调养,方能恢复。” 高楷点头:“唐检,带回军营好生安置,叫医者来诊治一番,开些药方子。” “是!”唐检领命去了。 高楷翻身上马,出了奉国城,回返大营。 杨烨正在帐外徘徊,见了他当即大喜:“主上总算回来了!” 高楷笑道:“我无事,不过在城中迁延一日罢了。” “一日?”杨烨面露疑惑,“微臣等人,已历三个昼夜。” 高楷吃了一惊,这街巷之中,竟与外界时间不同么? 谢无逸叹道:“冥府之中,自与人间大相径庭。” 高楷恍然,转而问起一事:“这些时日,朱劫有何动静?” 杨烨回言:“主上不知,朱劫攻破大寅,斩杀刺史段阙,夺取蓬州诸县。” “如今,他正率军围攻流江。” 高楷颇为惊讶:“如此说来,朱劫据有阆、蓬二州,流江若失守,渠州唾手可得,便是三州之地。” “正是!”杨烨颔首,“这三日间,朱劫连战连捷,势不可挡,着实叫人心惊。” 夏侯敬德拧眉不解:“三日间转战三州,行军如此之快,这粮草辎重如何供应?” “敬德有所不知。”杨烨叹道,“朱劫每攻下一城,便任意劫掠,屠杀官吏大户,杀妇人幼儿为口粮,以战养战,方才有如此声势。” “眼下,阆、蓬、渠三州,饿殍遍野,饥民无数,只能嚼草根,吃树皮,易子而食。” 夏侯敬德怒不可遏:“主上,末将愿为先锋,领五千兵马,前往流江斩杀朱劫。” “主上,末将亦……”诸将纷纷请战。 高楷思索片刻,转而问道:“杨烨,依你之见,我等该如何应对?” 杨烨拱手道:“主上,朱劫兵锋正盛,不可硬拼,以免陡增伤亡。” “他既远赴渠州,后方必然空虚,我等不妨攻取阆中,叫他首尾难顾。” 高楷微微颔首:“就依此言行事。” “传令,休整一夜,待明日一早,即刻拔营起行。” “是!”众人凛然遵从。 …… 话分两头,渠州、难江城。 朱劫率领三万大军,强攻数日,却徒劳无功,只能退回大营。 正烦闷时,忽见一员斥候大步奔来,下跪道。 “将军,阆州传来消息,高楷率军直奔阆中。” “什么?”朱劫悚然一惊,“他竟安然无恙?” “正是!”斥候战战兢兢,“据闻,他率军至奉国,进城拜祭数日,却平安回返。” 朱劫喃喃自语:“这怎么可能?” 有仙师施法相助,将高楷困于城中,必能将他杀了,怎会毫发无损? 正惊疑不定时,忽然神色一震,迷茫许久,方才回过神来,暗叹一声。 仙师施展如此神通,竟也不能建功。 高楷,竟这般命硬么? 诸将闻言亦大惊失色。 霍金刚面露忧色:“将军,高楷诡计多端,难以对付。” “不如弃了阆州,由他去攻占,我等转战渝、涪等州,方才是巴南精华之地。” 朱劫迟疑不决。 马规元陡然开口:“不可!” “将士们浴血厮杀,方才攻下阆州,怎能一箭不发,便拱手让人?” “何况,未战先怯,畏高楷如虎,传扬出去,岂不遭人耻笑?” 霍金刚瓮声道:“马郎将此言差矣!”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乃是愚蠢之举。” “待我等攻下渝州,再兴大军,将他斩杀便是。” “届时,成王败寇,还怕堵不住悠悠之口么?” 马规元冷哼一声:“霍郎将莫非忘了,渝州尚有郭雄镇守,并非轻易可得。” “一旦攻城不利,迁延日久,又失了阆州,甚至蓬州也不保,那该如何是好?” “况且,难江城至今未破,倘若那刺史陆琮典派兵偷袭,岂非陷入进退两难的境地?” 两人各执己见,争吵不休。 朱劫踌躇不定,蓦然一怔,喝道:“不必多言,高楷夺我城池,怎能放任?” “传我军令,兵分两路。” “金刚,你率一万兵卒在此,务必攻下流江。” “规元,你为先锋,随我折返阆中,与高楷一决胜负。” “是!”众人听命行事。 朱劫暗叹:但愿如仙师所料,一举斩杀高楷,断绝祸患。 第310章 声色犬马 且说高楷率两万大军,翻过云台山,渡东游水,来到阆中城外。 早有斥候探路,于五里外,依山傍水处安营扎寨。 高楷策马,至一处高坡,放眼望去,阆中城遥遥相望。 斜阳余晖之中,一座坚城伫立,嘉陵江穿城而过,仿佛一条玉带,绕城池四周一圈,再往下游流去。 高楷忍不住赞道:“阆州山水,叫人心旷神怡。” 杨烨点头附和:“阆州位于嘉陵江上游,山南西道以南,西面与剑南道接壤。” “山围四面,水绕三方,自古以来,有阆苑仙境、巴蜀要冲之美誉。” 高楷微微颔首。 唐检笑道:“不光如此,这阆州更有诸多文人骚客流连忘返,留下诸多名篇。” “据闻,画圣作《三百里嘉陵江山图》时,称赞阆州为嘉陵第一江山。” “诗圣寓居此地,亦有阆州城南天下稀的美誉。” 高楷笑了笑:“江山如画,一时多少豪杰。” 只可惜,一路行来,白骨累累,饥民遍地,将这山清水秀之地,染上阴霾。 过不多时,唐检前来禀报:“主上,城中守将为朱劫同乡,另有一人名为李义甫,为阆中县令,曾是阆州刺史田瓒麾下长史,家境殷富。” “哦?”高楷眸光一闪,“朱劫最喜劫掠富商大户,这李义甫怎能幸免于难?” 唐检回言:“据闻,城破之时,李义甫将家中所有钱财,皆奉予朱劫,又助他占据府库,方才逃得一命。” “原来如此。”高楷微微颔首。 夏侯敬德拱手道:“主上,既来阆中,末将愿率兵攻城,斩杀守将。” “不必了!”高楷摇头道,“且按兵不动,城中必有变故。” 夏侯敬德迷惑不解。 “唐检,你率奉宸司校尉,潜入城中,帮助李义甫斩杀守将,打开城门。”高楷淡声道。 唐检吃了一惊:“李义甫竟有献城归降之心?” “主上如何得知?” 高楷面色淡然:“你且去便是,务必与李义甫好生配合。” “另外,可许诺他,城破之后,他为首功,我必不吝封赏。” “是……”唐检将信将疑去了。 杨烨咂摸片刻,开口道:“李义甫献上家财,方能逃得一命,绝非真心归顺朱劫。” 高楷颔首一笑:“夺人钱财,如杀人父母。” “此等深仇大恨,李义甫怎能不报?” “所欠缺者,不过一方外敌罢了。” 里应外合之下,阆中今夜必破。 “传令,生火造饭,好生休憩,今夜,平定阆中!”高楷朗声喝道。 “得令!”众人皆是期待。 另一头,唐检率两名小校,扮作商贾,悄然进了城门,左拐右绕,来至李府门外。 此刻,昔日人来人往之地,已是门可罗雀。 甲士豪奴不见踪影,便是左右两座石狮子,也不复威风,却是一幅蔫头耷脑的模样。 唐检观望片刻,便叫一员小校前去叩门。 …… 李府前堂,李义甫背负双手,徘徊不定,不时长吁短叹。 管家见此,轻声问道:“郎君有何难处,如此忧虑?” 自从破城之日起,他便再也看不到郎君笑容,唯有愁眉不展。 “豺狼盘踞明堂,颐指气使,欺凌百姓,我却无能为力,怎不叫人揪心?”李义甫喟然长叹。 管家心领神会:“若有壮士前来,将这豺狼打杀,郎君自可安心。” 李义甫略一点头:“可惜壮士难寻,不知明主身在何方。” 正怅然时,忽见一名奴仆小步跑来,低声道:“郎君,府外有一人求见,言语高山流水,自东向西而来。” 李义甫面露大喜之色:“快,快请进来。” “是!” 不多时,一名年轻郎君道大步走来,拱手道:“高山流水,难遇知音。” 李义甫会意,屏退左右,低声道:“可是高郡公前来?” “正是!”唐检笑道,“我为高郡公麾下游骑将军——唐检,奉命助你献城归降。” 李义甫倏然一惊:“这……高郡公竟早有预料?” 他为防此事暴露,不曾传递只言片语,也未派人通信。 高郡公竟一眼看穿,遣人来助他一臂之力。 着实不可思议。 唐检笑道:“我家主上料事如神,来日你自有领会。” “不知李明府有何打算?” 李义甫直言不讳:“我本想于今夜冒险,打开西城门,向高郡公投诚。” “唐将军既来,或可先行斩杀守将朱贵,再开城门不迟。” 唐检微微点头:“李明府有何妙计?” “不过拙劣伎俩。”李义甫惭愧道,“朱贵贪花好色,夜夜笙歌。” “城中妇人但凡稍有姿色,皆被他掳去。” “我虽不才,尚有三百义士,皆深受其害,一心报仇雪恨。” “可趁今夜子时,朱贵正声色犬马,潜入府中将他斩杀。” “此计不错!”唐检称赞一声,复又疑虑,“我曾探知,朱贵足有五千兵卒。” “这区区三百人,怎能轻易建功?” 李义甫笑道:“唐将军有所不知,城中幸存之人,无不痛恨朱贵。” “我早已暗中联络,不光朱府之中,有我等内应,便是东门,亦有仁人义士,期盼明主到来。” 唐检颔首:“如此甚好。” “我家主上有言,若能拿下阆中,必以李明府为首功,不吝封赏。” “李明府大可放心。” 李义甫喜不自胜:“谢高郡公!” 他连日来踌躇不定,正是担忧举事不成,反遭屠戮。 如今,有高郡公在外,领兵相助,又有将士应援,何愁大事不成? 当下,两人商议一番,趁三更时分,从一角门,摸黑进入朱府,取朱贵项上人头。 这死到临头,朱贵尚且懵然不知,只在后宅嬉玩,数十个美姬服侍,快活似神仙。 夜深人静时,打更人敲响三声梆子,走街串巷。 五千守卒打着哈欠,和衣而眠,这偌大的城池,唯有了望台上些许火光,明明灭灭,却照不醒昏昏欲睡的巡夜人。 夜色越发深沉,叫人招架不住。 李府后院,一支小队,悄然出了垂花门,左拐右绕,来至朱府后门外。 唐检观望片刻,疑惑道:“李明府,这内应何在?” 李义甫低笑一声:“他已等候多时。” 第311章 小心火烛 “等候多时?”唐检越发疑惑,“为何不见……”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话音未落,忽见打更人敲着梆子,径直走向朱府,停驻片刻,角门悄然张开,走出数个奴仆,拱手作揖。 “竟是如此!”唐检恍然大悟,连忙跟随李义甫,潜入角门。 后宅之中,朱贵正听美姬浅斟低唱,忽闻房门轻叩,传来一道声音。 “郎君,奴有要事回禀,请您定夺。” 朱贵颇不耐烦:“有何要事,待明日再说。” 然而,门外之人非要求见不可。 正是府中老管事,上了年纪,觉浅,偶然察觉角门处有些许动静,不敢打草惊蛇,便来回禀。 良久之后,房中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穿衣声,夹杂美姬不满足的轻哼。 “咣!”房门陡然开启,走出一条精瘦汉子。 这寒冬时节,他却赤裸上身,唯有一条亵裤,暂作遮挡。 借助红烛微光,可见他后背一层细细密密的薄汗,浑身直冒热气,混入香粉之中。 老管事低头道:“奴察觉,西角门有人擅自进出,且为数不少。” “还请郎君派遣甲士巡视一番,以作防备。” 朱贵嗤笑一声:“你这老朽,老眼昏花,不知多少次看走眼,还敢前来搅扰?” “若非看在父亲面上,我早将你斩首,趁我今夜兴致尚可,还不快滚!” 老管事嘶声道:“郎君,不可大意……” 春宵一刻值千金,朱贵怎想听他啰嗦,使个眼色,便有两个奴仆会意,将这老管事堵住嘴,拖了下去。 朱贵冷哼一声,转头跨进房门,满脸笑容:“美人儿,怎能叫你独守空房……” 这院子拐角处,两个奴仆捆住老管事,劈头盖脸便打。 不过一刻,老管事不再挣扎,也无呜咽。 一人心中咯噔,探了探他鼻息,面色发白:“这……这老朽竟死了?” “这该如何是好?” 另一人吐了口唾沫,冷哼道:“郎君早就厌烦了他,死了正好,眼不见为净,郎君一时开怀,必有奖赏。” “若是赐个美人,嘿嘿……” 两人正想入非非,忽觉光影闪动,于脖颈处一抹,便“嗬嗬”叫着倒了下去。 唐检一甩匕首,冷声道:“速速潜入房中,杀了朱贵。” “是!” 此刻,府中甲士,皆在睡梦中丢了性命。 数条黑影,猛然撞开房门,刀光凛冽,恍惚间传来一声大喝:“何方宵小……” 待诸事平定,唐检、李义甫二人连忙打开东门。 城外,早有斥候禀报,杨烨赞道:“诸事皆在主上掌控之中。” 高楷笑了笑,一声令下,命众人过了吊桥,进东门,来至县衙。 唐检拱手道:“主上,朱贵已死。” 高楷微微颔首:“你与治玄二人,率五千兵卒,肃清四方城门。” “是!”两人领命而去。 李义甫大礼参拜:“下官拜见高郡公。” 高楷双手扶起,笑道:“仰赖义甫之功,方能这般轻易拿下阆中。” “此为大功一件,我自当封赏,便由义甫为阆州刺史,为我治民理政。” “还望勿要推辞。” 他悄然望去,这李义甫头顶青气萦绕,红光点点,却是一员大吏。 李义甫欣喜不已:“谢主上!” “微臣虽不才,却略有薄名,愿为主上说动晋安、新井等县来投。” “好!”高楷大笑一声,“若能全据阆州,必不忘义甫劳苦功高。” 两人一番计议,便见李义甫大步而去。 高楷踏入县衙,于明堂端坐。 杨烨奉上户籍图册,拱手道:“主上,城中家破人亡者,不计其数,且多有冻饿而死者。” “府库之中,金银财帛堆积如山,更有三万石粮食。” 高楷叹道:“待明日一早,便在城中开仓放粮,赈济贫苦。” “至于金银财帛,可叫幸存之人前来领取。” “是!” 是夜,一番厮杀,五千守卒或逃或降,阆中平定。 其后三日,阆州诸县纷纷上表归降,并无一县负隅顽抗。 高楷坐镇阆中,一面安抚人心,一面派人探听军情。 …… 话分两头,且说蓬州、大寅城外五十里。 朱劫率领两万大军,昼夜疾驰,正要赶往城中暂作休憩,忽有一员斥候跌跌撞撞奔来,滚鞍下马。 “将……将军,阆中失守,整个阆州皆望风而降,落入高楷麾下。” “你说什么?”朱劫勃然色变,“阆州丢了?” “正……正是!”斥候胆战心惊,“李义甫叛变,朱郎将遭受夜袭,丢了性命,以致阆中失守。” “那李义甫更辅助高楷,收降诸县。” “竖子!”朱劫勃然大怒,手起刀落,将这斥候劈成两段。 诸将噤若寒蝉。 谁能想到,区区数日,阆州便已易主,他们星夜兼程,不眠不休,竟也来不及。 这陇西郡公高楷,着实用兵如神。 沉默许久,马规元拱手道:“主上,事已至此,还请息怒。” “阆州失守,蓬州难以久持,不如暂且退去,回返渠州攻取流江,再作计议。” “不可!”朱劫断然摇头,“若弃了蓬州,拱手相让,高楷必定率兵来犯。” “纵然攻下流江,也是疲于奔命,不得安生。” “不如在这大寅城外,与他决一死战。” 马规元沉声道:“末将誓死追随!” “只是,我军粮草短缺,又丢了阆中,无以为继……” 朱劫挥手道:“这有何难,没有粮草,便去抢。” “至不济,便杀了妇人、幼儿,人肉最是滋补,也该让儿郎们受用一番。” 马规元拧眉:“主上,杀人作军粮,绝非长久之计。” “传扬出去,于您名声不利,还请三思!” 朱劫哈哈大笑:“大丈夫生于天地之间,自当潇洒快意,怎能被些许虚名所累?” “杀一人为罪,屠一万为雄。屠得三百万,即为当世豪雄。” “你且看,刀斧之前,那些个泥腿子、白脸文士,豪门大族,并无什么区别。” “这世上能有几个,是硬骨头?” “杀得多了,自当人人敬畏,不敢造次。” “主上高见!”马规元心悦诚服。 当即派人,前往仪陇、安固、大竹等县抢掠粮食,若有不从,满城杀绝。 第312章 太平寰宇 阆州、阆中城。 “主上,前头传来消息,朱劫率两万大军,于大寅城外驻扎。”唐检禀报道。 高楷笑了笑:“以逸待劳,一决胜负?” “倒是打得好算盘。” 杨烨摇头失笑:“朱劫只顾杀戮,不思安定百姓,也无大志,麾下皆是乌合之众,竟有胆量去而复返。” “不知何处来的勇气。” 高楷淡声道:“若非自愿,便是外人所迫。” 谢无逸拱手道:“主上,微臣观望许久,师叔正于蓬州徘徊,不知筹谋何事。” “左不过杀人害命。”高楷冷声道。 夏侯敬德面泛怒火:“这妖道,杀了这么多人还不够,竟又要涂炭生灵。” “主上,末将愿领兵踏平幡冢山,将这仙都派铲除。” 谢无逸摆手道:“敬德不可冲动。” “幡冢山遍布禁制,险象环生,凡人入内,稍有不慎便死于非命。” “况且,仙都派如今,唯有师叔一人,门人弟子,皆被他炼成鬼卒。” 高楷眸光一闪:“这些鬼卒,究竟有何用处?” 谢无逸低声道:“鬼卒便是阴兵。” “如今冥府大乱,大帝、府君皆不知所踪,若能平定一方地界,或可登临鬼帝之位。” “这些鬼卒,便如人间兵马一般,在冥府攻城掠地,为他开疆拓土。” “竟是这般!”高楷恍然,“将阳间之人炼成鬼卒,助他在冥府争霸。” “当真好算计!” 众人听闻,皆毛骨悚然。 人间存活一世,本就艰难,谁曾料想,死后也不得安生。 高楷环顾众人,朗声道:“世道不靖,正需我等抛头颅、洒热血,拨乱反正,再创太平寰宇。” “这世间,并无人可一手遮天。” “我等倾尽全力,将一众魑魅魍魉,邪魔歪道剿灭,便不负此生。” 众人齐声道:“愿追随主上创新朝、开太平,拨乱反正,再造乾坤。” “好!”高楷大喝一声,“既有此心,和衷共济,何愁大事不成?” “传我军令,即刻起兵,赶往大寅,与朱劫决一死战!” “是!”众人轰然应诺。 蓬州拢共七县:大寅、安固、仪陇、伏虞、宕渠、咸安、大竹,大寅城为治所。 两万大军,从阆中进发,行走数日,过了阆、蓬二州交界,来到仪陇县。 这座小城北靠斗子山,南倚流江水,山水清明、恍如一幅水墨画,叫人眼前一亮。 昔日,此城为巴、蓬、阆三州交汇处,南来北往的商贾士子、贩夫走卒,皆在城中歇脚,各色乡音夹杂一处,颇为热闹。 然而,高楷率军来时,整座城池四门皆开,其中空空荡荡,并无一人踪影。 唯有朔风呼啸,传来呜咽之声。 唐检拱手:“主上,待末将进城探查一番……” 高楷摆手叹道:“不必了,城中军民早已死绝。” “这……”众人皆是骇然,仪陇城虽小,却有三千之众,竟尽数身亡? 高楷翻身下马,过了护城河,穿过北门,途经数条街巷,只剩血迹斑斑,断壁残垣。 夹缝中,尚有一丝一缕青烟,萦绕不散。 一座座房舍,皆门户洞开,四壁漏风,其中可见瓦砾散乱,些许粟米残留,锅碗瓢盆碎了一地。 纵然是县衙大户府邸,也难逃杀劫,尽数殒命。 金银财帛抢掠一空,残肢断臂散落四方,却皆是男子,并无一个妇人幼儿。 夏侯敬德咬牙道:“定是朱劫所为!” 众人皆是大怒,纷纷请战。 高楷喟然一叹:“究竟来迟一步,传我军令,将城中百姓尸骨下葬,入土为安。” “设桌案,我当亲自拜祭。” “再往大寅进发。” “是!” 不多时,县衙中桌案齐备,高楷拈香三拜,哀思片刻,便往城外走去。 途经一座房舍,蓦然神色一动,推开门扉,挥手散去灰尘,迈入房中。 众人皆迷惑不解,却见他神色凝重,只得默然跟随。 高楷环顾四下,面色一变。 壁角处,阴暗之中,正有一人趴伏。 这人一身麻布衣衫,处处裂痕,从中渗出鲜血,翻出骨肉。 手脚四肢,皆被一枚长钉,钉死在地缝中,动弹不得。 发髻散乱,遮蔽头脸,看不清面貌。若非胸腹间,一丝丝微弱起伏,几乎和死尸无异。 “这位郎君……”唐检轻声开口。 这人听闻动静,略微抬头,却叫众人直抽冷气。 只见他头顶光溜溜,血迹斑斑,一点一点凝结成块,更有一丝一缕渗出,在整张脸上流过。 灰白发丝垂落,纷纷扬扬,好似下了一场雪。 这人竟被硬生生扯下一头青丝,一根不存。 “救我、灶台……”这人含糊不清道。 唐检颇为揪心:“你失血太多,先将这四枚长钉拔出来要紧。” “不可!”夏侯敬德断然道,“他受伤过重,承受不起这等痛楚,必然活生生痛死。” 众人有心相救,却无能为力。 高楷沉声道:“叫医者来。” 然而,军中医者纵然有妙手回春之术,见了这人,只是摇头叹息。 “主上,他手脚尽断,五脏移位,六腑皆伤,又失血过多。” “尚有一口气在,已是奇迹。” “可惜,纵然华佗再世,也救之不得。” 众人皆神色黯然。 “救我,去灶台……”这人口中不断。 夏侯敬德不忍,低声道:“主上,不如给他一个痛快,好过这般折磨。” 似军中征战,对伤重难治、回天乏力者,皆会送他们一程,以免受尽痛楚,哀嚎而死。 高楷面沉如水,正要开口,忽见这人不知何处来的力气,竟硬生生扯开长钉,忍着锥心之痛,跌跌撞撞奔向后厨。 身后一滴滴鲜血洒落,溅起一片猩红。 “这……”众人皆不敢置信。 究竟何等毅力,才能忍受这等痛楚? 高楷神色一动,随他来到后厨。 其中极为逼仄,仅可供一人通行,壁角堆着干柴,几根麻绳吊着什么,却不见其物。 一座灶台,垒得齐整,正中一方陶锅,盖着一张木板,烟气淡淡,尚有些许余温。 灶台后,散落一堆骨头。 隐约间,丝丝香气若有若无。 “咚!”这人迟疑片刻,鼓起余力,一把掀开盖板,却陡然瘫软在地,嘶声道,“苦娘、二郎!” 第313章 地龙翻身 高楷循声看去,这陶锅之中,两颗人头浮出水面,一为妇人,一为幼童,皆浮肿通红。 已是煮得熟透了,丝丝缕缕烟气四散,夹杂莫名气味。 众人直欲作呕,又觉满腔愤懑,难以言表。 高楷攥紧千牛刀,恨不得将刀柄捏碎。 然而,于事无补。 杨烨轻声道:“这位郎君,节哀……” “嘭!”话音未落,这人一头撞向墙壁,身子缓缓滑落,口中呢喃道,“苦娘、二郎……” 黄黑色的土墙面上,鲜血铺陈,颇为晦暗。 落在众人眼中,却比头顶烈日更加刺眼。 沉默许久,高楷嗓音干涩道:“好生安葬。” “是……” 出了仪陇城,夏侯敬德按耐不住:“主上,我愿为先锋,攻破大寅,杀了朱劫。” 杨烨附和道:“此人不除,天理难容。” “主上,还请速速起兵,将其剿灭。” 众人齐声出言,高楷颔首道:“我亦有此意。” “传令,即刻起兵,杀朱劫者,连升三级!” “是!” …… 蓬州、大寅城外。 “高楷有多少兵马?”朱劫问道。 “马军七千,步军一万三千之数,拢共两万兵卒。”斥候回禀。 朱劫微微点头,两军对垒,兵卒皆是两万,应当势均力敌。 马规元笑道:“主上,高楷虽据有陇右、河西两道,又占据汉中八州,却是四战之地。” “既要防备吐谷浑侵扰,又要屯兵南郑,以免董澄率军来攻。” “兵卒虽多,却要分心他顾,无法倾尽全力,这正是我等机会。” “若能一战将他斩杀,覆灭其军,大事成矣!” “规元所言极是!”朱劫大笑一声,“此番短兵相接,他有两万兵卒,我亦有两万,便堂堂正正战上一场,刀枪之下见真章!” “莫要使阴谋诡计,否则,胜之不武。” “正是!”马规元颔首,“我等儿郎们,个个弓马娴熟、武艺精通,正面交战,绝不弱他半分。” 朱劫笑道:“既如此,传令下去,杀猪宰羊,置薄酒,三军将士同享。” “待来日,与高楷杀个痛快!” “是!”诸将齐声应和。 待众人告退,偌大的营帐中,只剩下朱劫一人,他默坐片刻,忽然站起身来,拱手道: “高楷诡计多端,又颇为善战,还请仙师施法,助我一臂之力。” 片刻后,虚空中传来一道声音:“三日后,黄昏时分,你可趁机……” 朱劫连连点头,躬身道:“谢仙师,待我建国称帝,必封仙师为国师,以天下千万军民供奉。” “善!”一缕神念淡淡响起。 “有仙师施法相助,此战必胜!”朱劫神色振奋,“我也不愿涂炭生灵,只可惜,若不以血腥杀戮,如何震慑人心?” 思索片刻,他唤来数个校尉,交代一番,便见其等匆匆而去。 另一头,距离朱军大营五里处,高楷率大军,正择依山傍水处安营扎寨。 “朱军有何动静?”高楷问道。 唐检回言:“朱劫只是派遣斥候来探,并未有调兵迹象。” 高楷微微颔首,看来,朱劫不欲即刻动兵,可以暂时安寝。 此刻,正是黄昏时分,一道斜阳铺陈在水面上,河水仿佛一分为二,一半通红如血,一半星星点点、波光粼粼。 “咚!”蓦然,了望楼上,数十个士卒敲动鼙鼓,鼓声激昂悠远,传遍四面八方。 三百三十声后,一通军鼓完毕。 大营之中,巡逻士卒四处走动,检验粮草、辎重、甲胄兵械,以及锅碗瓢盆,旱厕,是否安置妥当。 “呜!”紧随其后,高台上,数十个士卒鼓起腮帮子,吹响号角,角声低沉浑厚,回荡在大小营帐之中。 十二声后,一叠号角完毕。 队正、校尉等武官,喝令各营士卒,把守辕门,检验拒马枪、壕沟、鹿角,是否修筑得当。 “咚!”鼓声再次响起,依照“鼓——角——鼓”的顺序,轮次交替,鸣奏三次。 高楷当即下令,关闭营寨各门,不许任何人擅自进出。 待最后一道角声落下,斜阳恰好跌入昭昭星野,余晖散去,山河已晚,夜幕徐徐降临。 整座营寨安静下来,各将士皆入帐中,除却巡夜人来回走动,只剩星火点点,夹杂着些许犬吠。 高楷本在帐中查看堪舆图,推演沙盘,不知为何,总觉得心神不宁。 便出了营帐,登上一座了望楼,放眼望去,群星皆隐,万籁俱寂。 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这一座营寨。 淡淡烟云漫漫席卷,暮色四合,将九霄天穹,与山河大地,隔得越发渺远。 若能腾云驾雾,飞至神霄天上,俯瞰人间,可见神州大地,一片苍茫。 嘉陵江、汉水,仿佛一条条玉带,分割大河南北。崇山峻岭,只剩点点灰暗,一座座城池,渺小如蚁,却是大地结成的累累硕果,护佑芸芸众生,万家灯火。 “遥望神州九点烟,一泓海水杯中泻。”高楷笑了笑,“这苍茫大地,谁主沉浮?” 远眺许久,他正要下楼,蓦然转头望去,却见山河之间,大地之下,一道道黑气凝成“蟒”形,横亘数十里,贯穿整座大营。 高楷神色一凝,环目四望,山林间,飞禽展翅、走兽奔逃,大河中,群鱼跳跃,争相跃出水面。 营帐四周,犬吠声越发急促。 “传我军令,全军将士,速速撤出营帐,退后十里。”高楷沉声喝道。 杨烨迷惑不解:“主上,这是为何?” “莫要多言,时间不等人!”高楷神色肃然,“命士卒,敲鼓吹角,召集全军。” “传令敬德、治玄、哥舒浩、唐检,各自率领前、后、左、右四营,退出营地,整肃秩序,勿要惊惶踩踏。” “便说是地龙翻身,须得速速躲避。” “遵令!”令旗摇动,传讯兵卒各自领命。 “咚!”片刻后,鼓声响起,号角声传遍四方。 “地龙翻身?”杨烨面色一变,“怎会如此?” 高楷冷声道:“法术神通,足以以假乱真。” “五行之中,又以土为根本,牵一发而动全身,不可不慎。” “莫非,又是修行中人作祟?”杨烨眉头大皱。 第314章 神通广大 高楷微微点头,沉声道:“无逸,你可往东南方去,设法制止这法术神通,波及大寅城。” 营帐中,尚可及时撤离,若是城中,牵连无辜民众惨死,便是一场大祸。 “是!”谢无逸面色肃穆,一个迈步消失在夜色之中。 两万将士听闻地龙翻身,个个不敢怠慢,急忙奔出营帐,随着各营校尉、都尉、郎将,撤离寨子,至十里之外。 恍惚间,大地轻晃,河水上涨。 哥舒浩满脸可惜:“主上,这数百车粮草、辎重,还在营中……” 高楷摇头:“将士们的性命,才是最要紧的。” “两万兵卒,可曾全部撤离?” 夏侯敬德、段治玄等将齐声道:“谨遵主上之令,一个不落,全数到齐。” “好!”高楷颔首,“尔等好生安抚,莫要惊慌,陡生哗变。” “是!”诸将凛然遵从。 徐晏清观望片刻,却不见动静,不由疑惑:“主上,这地龙翻身,为何迁延许久?” 高楷淡声道:“人力有时尽,而天地之力无穷。” “以区区法术,撼动山河大地,岂是这般轻易?” “何况,法术易发,效果却难以约束,若不控制得当,一旦牵连朱军大营,岂非得不偿失?” 徐晏清叹道:“修行中人倚仗法术神通,肆意妄为,究竟何时才能将其等震灭,再不敢造次。” 高楷笑了笑:“天下一统,挟千万军民之力,禁诸法、绝天地通,或有可能。” 徐晏清若有所思。 说话间,忽闻“轰”然一声爆鸣,宛如雷霆震响,众人皆面色一白。 前方,大营数十里方圆,大地颤动,陡然龟裂,扯开一道道缝隙。 烟尘弥漫,遮天蔽日。 借着点点星火,依稀可见地动山摇,裹挟无可比拟之势,一往无前,仿佛秋风扫落叶,将一座座营帐,撕成粉碎。 一车车粮草、一堆堆辎重、甲胄兵械、拒马枪、鹿角,了望楼、弩台、垛口,齐齐跌落坑洞之中,不见踪迹。 十里之外,众人只觉大地摇晃,山河动荡,轰然爆响不绝于耳,滚滚烟尘席卷不休。 一个个面色煞白,更有甚者,瘫软在地,嗫嚅道:“地只发怒了……” 夏侯敬德、唐检诸将亦惊骇失色,个个后怕不已。 若非主上及时下令撤离,两万将士,必然葬身地龙腹中,化为齑粉。 半个时辰后,大地不再晃动,烟尘逐渐散去,乌云飘飞,洒落淡淡星光。 众人抬头望去,整座大营,皆夷为平地,不见丝毫迹象,仿佛之前所见,只是一场幻觉。 徐晏清面色铁青:“邪魔妖道,人人得而诛之!” 杨烨拧眉:“主上,我等该如何应对?” 高楷淡笑道:“此等法术神通,必然消耗甚大,我料那文景道人,必不能再次发动。” “唐检、哥舒浩,你二人安排兵马,哭嚎惨叫,嘶鸣不断。” 杨烨眸光一亮:“主上之意,防备朱劫前来袭击?” “正是!”高楷笑道,“见我等惨状,他岂能不来落井下石、斩草除根?” “敬德、治玄,尔等各率五千兵卒,绕开大营,分两路,潜伏朱军大营之外。” “待火光四起,即刻出兵。” “遵令!”两人拱手领命。 徐晏清赞道:“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朱劫若率军前来,必叫他有来无回。” 高楷微微颔首,暗道:只盼无逸能拖住文景道人,正可将朱劫斩杀。 …… 话分两头,朱军大营中。 朱劫端坐帐中,召集麾下诸将,吃肉饮酒,纵情嬉戏。 马规元浓眉大皱:“主上,大战在即,怎可贪图享乐?” 朱劫啃下一节指骨,笑道:“无需大战,今夜,高楷必死无疑。” “主上可是说笑?”马规元迷惑不解。 朱劫哈哈大笑:“若不眼见为实,想必你不敢置信。” 当即下令,点齐一万兵马,出了营帐,直奔高军大营。 隐约间,大地似乎摇晃,战马不安,陡然嘶鸣起来。 “地龙翻身?”马规元骇然失色,“主上,速速退避!” 朱劫朗声笑道:“不必忧心,这地龙翻身,并非灾祸,而是仙师妙法所致。” “于我等无碍,只为覆灭高楷大军。” 马规元将信将疑,策马赶至高军大营三百步外,放眼望去,却不见半座营帐,也无了望楼、鹿角、拒马枪。 唯有大地漫卷,一道道裂缝深不见底,其中似有粟米散溢,刀枪剑戟、木头瓦砾混乱不堪。 “这……”马规元满脸惊愕,“这是何等妙法,竟能将一座大营尽数铲除?” 朱劫得意洋洋:“仙师神通广大,法力无边,怎是我等凡俗之人,可以想象?” 马规元惊叹不已,凝神细听,忽闻一声声哭嚎惨叫、战马嘶鸣不止,不由面色一变。 “竟有残余之人,逃得一命?” 朱劫哂笑道:“不过将死之人,儿郎们,随我冲锋,将那残兵败将一起杀了,片甲不留!” “是!”诸将齐声大吼。 五千轻骑策马疾驰,掀起滚滚烟尘。 马规元紧随在侧,心中既喜又忧。 一道法术,便能覆灭高楷大军,固然是好。 然而,过于倚仗修行中人,却不思善待军民、不礼贤下士、不事生产,只知掠夺,岂能长久? 纵然一时兴起,恐怕也一时覆灭。 朱劫不知他心中所想,只顾扬鞭追击残军,誓要斩杀高楷,成就大业。 片刻后,众人奔出十里外,蓦然大惊失色。 前方,高军士卒阵容齐整,持刀执枪,威严肃穆。 领头一将,身披金甲,赞红缨,持千牛刀,胯下骏马威风凛凛。 “高楷?”朱劫仿佛见鬼一般,不敢置信道,“你怎会安然无恙?” 高楷淡笑道:“叫你失望了!” “法术神通虽妙,却非无所不能。” 朱劫环顾四下,一众高军士卒,个个精神抖擞,孔武有力,并无丝毫受伤迹象,更未断手断脚。 此前哭嚎惨叫、战马嘶鸣之声,分明是故意而为,诱使他前来追击。 而他,竟毫无防备,落入陷阱之中。 “竖子,安敢辱我!”朱劫恼羞成怒,一夹马腹,持刀直取高楷项上人头。 “主上,速退……”马规元阻止不及,又担忧朱劫安危,急忙催马上前。 “敌将休要逞凶。”哥舒浩一声大喝,持横刀,与他战至一处。 第315章 久在樊笼 高楷直面兵锋,倏然弯弓引箭。 霎时间,弓如满月,箭似流星,直取朱劫心窝。 朱劫慌忙侧身,自以为躲不过这致命一击,却一时不防,一箭射穿臂膀。 “痛煞我也!”他一声惨叫,险些跌落马下。 “将军!”一众亲兵慌忙叫道,争相挡在身前。 “可惜了!”高楷眼眸一眯,“传令,弓弩手轮射,陌刀阵在前,唐检、哥舒浩,尔等率军袭扰侧翼。” “是!”传讯兵卒肃然应下。 片刻后,战鼓擂响,轰隆如雷,一声声传遍整座山野。 这一战,从四更时分,杀至天明,晨光微熹时,朱劫见机不妙,慌忙逃窜。 身后,唯有千余兵马跟随,其余者,除却战死,尽皆投降。 “主上?”马规元与哥舒浩厮杀正酣,却见朱劫率众逃走,将他弃如敝履,不由目眦欲裂,手中长刀垂落。 哥舒浩暗道一声好机会,持横刀,将他劈落马下,正要砍下首级,却见高楷策马奔来,朗声道:“留他一命。” “是!” 三两个士卒将马规元五花大绑,带了下去。 高楷看他一眼,不由笑道:“倒是一员大将。” “主上,朱劫逃往渠州,是否前去追击?”唐检拱手问道。 “不必了。”高楷望一眼天际,摆手道,“穷寇莫追,且收拾战场,攻取大寅城。” “是!” 另一头,斗子山巅,谢无逸长身玉立,手持一枚赤符,冷声道。 “师叔,你已夺去掌门之位,独享门中气运,自可静坐修持,有望得道飞仙。” “为何辅佐朱劫,助纣为虐?” “助纣为虐?”云端,文景道人衣袂飘然,笑道,“师侄,你久在樊笼里,怕是忘了,凡人不过草芥,春风吹又生,本就是我等修行人资粮。” “我不过借些气运,修持大道,纵然死去一些人,又有何妨?” “反倒是你,师侄,抛弃无上大道,深入凡尘俗世蝇营狗苟,着实本末倒置。” 谢无逸摇头道:“道法自然,不光在深山幽谷,更在这神州大地、芸芸众生之中。” “师叔凌驾于众人之上,将凡人视作蝼蚁,予取予求,却忘了,自身也是天地一环,并未超凡脱俗。” “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方才是大逍遥、大自在。” 文景道人颇为惊讶:“文和师兄只有三位弟子,谢无忧为女冠,前途有限。” “恒通鼠目寸光,不去辅佐中原豪雄,反倒投效异族,实为可笑!” “倒是你,谢无逸,昔日道法粗疏、性子懒惰,修炼道法不过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没想到,竟有这番见识。” “师叔谬赞了!”谢无逸摇头一叹,“道心惟微,我在兴州为官数载,方才发觉,这六欲红尘,才是道心历练最佳之地。” “千古岁月,悠悠漫长,若无一颗坚定道心,纵然法力惊天动地,也不过一块顽石、一棵朽木,迟早迷失在宙光真水之中。” 文景道人笑道:“你虽有一颗圆融道心,然而,境界不到,所见所闻,皆束缚在一射之地,太过狭隘。” “时移世易,没有什么是永恒不变的,唯有历久弥新,时时自省,方能与世长存。” “正所谓食气者神明而寿,不食者不死而神。” 谢无逸面色平淡:“我不求不死不灭,只愿道心澄澈,不忘根本。” “师侄好志气!”文景道人称赞一声,“只是,这六欲红尘之中,因果纠缠,劫数重重,稍有不慎便身死道消。” “师侄辅佐高楷,便如此笃定,他可混元天下么?” “我不曾笃定。”谢无逸直言不讳,“我只知晓,主上是这天下群雄之中,少有以民为本者。” “纵观他起兵以来,不知多少次,甘冒险境,为民除害,拨乱反正。” “这等仁主,必得天命。” 文景道人笑了笑:“他一身气运,麾下两道,可并非由天命而来。” 谢无逸点头:“自强不息,厚德载物,这正是主上过人之处。” “师叔,朱劫为人如何,你心知肚明,何不悬崖勒马,与我一同辅佐主上,成就一番事业?” 文景道人摇头失笑:“你有你的道,我亦有我的道,何必牵强。” 谢无逸正色道:“道唯一,法万千。” “天下三十三支道脉,实则殊途同归,更何况同门同宗,必有弥合之处。” 文景道人不为所动:“师侄,看在师兄面上,我不与你一介小辈相争。” “然而,天道运转,必有一决生死之时,我可不会再手下留情。” 谢无逸郑重道:“期待有朝一日,领教师叔妙法。” 文景道人略一点头,倏然化作云雾散去。 谢无逸放下紧绷的心弦,喘了几口粗气,苦笑道:“师叔修为越发深厚,恐怕我与长姐联手,也非一合之敌。” “若要阻止他继续妄为,必得请来恒通师兄,或有一丝胜机。” 想到这,他凌空绘制一枚符箓,一挥手,便见其晃晃悠悠,飞入云霄不见。 朱劫逃走,大寅城县令开门投降,高楷率军至县衙坐镇。 “杨烨,有劳你书写檄文,传至安固、伏虞、宕渠、咸安、大竹诸县。” “是!”杨烨文思敏捷,一挥而就。 不多时,夏侯敬德、段治玄二人回返,传来捷报,已将朱劫一万兵马杀败,俘虏甚多。 “好!”高楷大喜,当即下令,派遣唐检、哥舒浩诸将前往五县收降。 便在这时,谢无逸回返,面露惭愧:“主上,微臣修为浅薄,未能制止师叔。” 高楷笑道:“不必自责,文景修行百年,心志坚定,绝非三言两语便能动摇。” 说话间,唐检奉命押来一人。 高楷为其松绑,郑重道:“马郎将可愿为我效力?” 马规元叹道:“既然被俘,蒙高郡公不杀之恩,末将愿降,效犬马之劳。” “好!”高楷朗声笑道,“既入我麾下,且为郎将,待立下郡军功,我自有赏赐。” “谢主上!”马规元拱手道。 高楷抬头望去,这马规元头顶青气成云,红光飞旋,竟有大将军之资,着实叫人惊奇。 众人见此,纷纷道贺:“恭喜主上,又得一员虎将!” “同喜!”高楷笑道。 第316章 表里不一 果州、南充县。 颜府之中,一座雅院,刺史颜珉楚,正与一人对坐品茗。 这人一身素服,文质彬彬,却是温季雅。 “颜兄可曾听闻,高楷、朱劫二人,于大寅城外大战?”温季雅问道。 颜珉楚点头:“据闻,朱劫大败溃逃,全军覆没,麾下郎将马规元,投靠高楷。” 温季雅不胜唏嘘:“区区一夜,便分胜负,若非这朱劫,有修行人辅佐,恐怕早已身死族灭。” 颜珉楚颇为不屑:“此人残暴嗜杀,以人肉为食,形同禽兽,迟早死无葬身之地。” 温季雅感叹道:“颜兄所言极是。” “小弟听闻,朱劫逃往渠州,攻打流江。” “陆兄自知不敌,献城归降,谁料,这朱劫下令屠城,更将陆兄阖府老小,皆下锅烹煮,与麾下将士分食。” “实在叫人心惊。” 渠州刺史陆琮典,曾为汉中七友之一,与二人关系莫逆。 乍闻此事,颜珉楚勃然色变:“陆兄竟遭毒手?” 两人嗟叹不已,朱劫之狠毒,更甚于豺狼虎豹。 温季雅喟然长叹:“想当年,我等七人,曲水流觞,吟诗作赋,何等逍遥畅快。” “谁曾料想,转眼之间,故人凋零殆尽,汉中七友,只剩颜兄与小弟二人。” 颜珉楚唏嘘不已:“沧海桑田,世事难料。” 正悲叹时,忽见府中管事前来,呈上一封文书:“郎君,渝州郭将军,派人传来此信。” “请郎君亲启。” “哦?”颜珉楚面露惊讶,展开书信一观,恍然道,“郭将军欲招降于我?” 信中有言,若颜珉楚以果州投靠,郭雄许诺,可官居原职,仍为果州刺史。 颜珉楚颇为意动,毕竟,他曾受郭羽恩惠,若非獠民作乱,未有自立之心。 郭雄为郭羽胞弟,正可投效于他,略报昔日恩德。 正要应下,却见温季雅抬手制止:“颜兄且慢!” “良臣择主而事,这投效之主,须得三思而后行。” 颜珉楚面露疑惑:“郭将军镇压獠民,颇有建树。” “如今,他已据有渝、开、涪、合四州,巴南半数之地,兵精将广。” “又颇为大度,让我官居原职,仍掌控果州。” “我正欲顺势投效,也可报答先主恩情。” “贤弟为何阻拦?” 温季雅不答反问:“敢问颜兄,可有割据一方,自立为王之心?” 颜珉楚摇头,“我尚有自知之明,并无平定天下之志,也无济世安民之能。” 温季雅再问:“以颜兄高见,郭雄与高楷相比,如何?” 颜珉楚思忖片刻,叹道:“远远不及。” 他虽心向郭雄,却不得不承认,高楷文武双全,智勇兼备,远胜于郭雄。 “既如此,颜兄为何明珠暗投?”温季雅侃侃而谈,“须知,天下争霸,正如火如荼,稍慢一步,便只能为王前驱。” “高楷已然全据陇右、河西两道,又得汉中八州、巴南巴、阆、蓬三州。” “郭雄唯有区区四州,怎是对手?” 颜珉楚踌躇不定:“虽如此说,先主之恩,不可不报。” 温季雅沉声道:“我观郭雄行事,只知武力治军,而无文德治民,不过一时之兴,难逃败亡之势。” “颜兄不妨护住郭家一丝血脉,不让先主香火断绝,便是一分仁义。” “九泉之下,也可与先主相见。” 颜珉楚思量半晌,叹道:“乱世之中,身不由己。” 温季雅建言道:“颜兄可上表归降,高郡公得知,必然另眼相待。” 毕竟,兵临城下再降,与主动上表,待遇天壤之别。 颜珉楚颔首,当即书信一封,命人送至大寅。 …… 却说渠州、流江城。 “你说什么?”朱劫沉声喝道,“颜珉楚上表归降高楷?” 斥候战战兢兢:“正……正是。” “颜珉楚把使者杀了,言语已入高楷麾下,忠臣不事二主。” “混账!”朱劫勃然大怒,拔剑便砍。 斥候躲闪不及,一命呜呼。 “竖子,安敢欺我!”朱劫犹然不解气,一把推翻桌案。 攻下渠州之后,他便派人招降颜珉楚,谁曾想到,竟迟来一步,让高楷捷足先登。 如此一来,这偌大的巴南,他竟无处可去。 北有高楷,据有四州,南有郭雄,亦然四州,将他夹在其中,进退两难。 叫他何去何从? 想到这,怒火越盛,抄起马鞭,劈头盖脸便打。 “将军饶命!”数个美姬被打得皮开肉绽,却不敢反抗,只是下跪叩头。 诸将噤若寒蝉,无人敢劝。 一刻钟后,堂中横尸遍地,鲜血淋漓,朱劫丢下马鞭,冷哼道:“一齐煮了,分赐将士。” “是……” 便在这时,一员小校匆匆奔来,下跪道:“禀将军,渝州郭雄,传来一封文书。” “郭雄?”朱劫惊讶道。 他与郭雄素无往来,怎会突然传来书信? 接过一观,却怒火再起:“黄口小儿,竟敢藐视于我?” 正要将这书信撕成粉碎,却见下首一名文士拱手道:“主上且慢!” “敢问主上,郭雄来信,可是招降?” 这文士名为杨仕林,曾是陆琮典麾下长史。 便是他说动陆琮典献城归降,不知为何,朱劫吃了陆家老小,却将他收入麾下。 朱劫冷哼道:“郭雄不过一介匹夫,有何资格招降于我?” 杨仕林劝道:“主上,眼下巴南九州,形势分明。” “高楷、郭雄分掌八州,我等唯有渠州这一隅之地,若不投靠一方,必有身死之祸。” “郭雄既然招降,不妨顺势答应,日后再行计议。” 朱劫沉吟不语。 霍金刚断然道:“主上不可!” “郭雄乃是枭雄之辈,杀伐决断,数万獠民皆被他一举坑杀。” “主上投靠于他,岂非与虎谋皮?” 杨仕林摇头失笑:“此言荒谬至极!” “獠民皆是异族之人,非我汉人苗裔,杀便杀了,有何可说?” “据微臣所知,郭雄不光招降主上,更派人前往南充,只是未能成功。” “可见,他自知势弱,欲招揽英才,共抗高楷。” “主上若献上渠州,必得重用。” 霍金刚嗤笑一声:“尔等文士,表里不一。” “你劝得主上投靠郭雄,自能安享富贵。” “主上却要仰人鼻息,不得自由。” 第317章 秦晋之好 朱劫怫然不悦,正要开口,却见杨仕林下拜道。 “主上,微臣一片忠心,天地可鉴。” “若不投效郭雄,敢问主上,可凭渠州之一地,与高楷抗衡么?” “何况,这不过权宜之计,暂且栖身。” “高楷、郭雄势如水火,来日,两虎相争,必有一伤,主上正可伺机而动,取一方而代之。” “岂非两全其美?” “霍郎将百般阻拦,恐怕心中有愧,不敢直面郭雄,而非为主上着想吧?” 霍金刚曾是郭羽麾下将领,其后投靠裴行基,又转投朱劫,可谓轻于去就,并无忠义之心。 闻言,他面色慌乱,正要辩解,却见朱劫一挥手,笑道。 “你二人皆是我麾下肱骨,莫要伤了和气。” “便依仕林所言行事,暂且投靠郭雄,静观其变。” “是!”二人齐声应下,却彼此看不顺眼。 霍金刚心中冷哼:“卖主求荣之辈,有何资格说我?” 杨仕林暗自思忖:“这霍金刚寡廉鲜耻,须得想个办法,将他杀了,拔去这眼中钉。” …… 蓬州、大寅城。 高楷收到降表,果州刺史颜珉楚献城投靠,自是大喜过望。 连忙下令,让颜珉楚官居原职,赐金银财帛,又封温季雅为录事参军。 “恭喜主上!”众人齐声道贺。 果州下辖南充、相如、流溪、西充、郎池、岳池五县。 自古以来,便是物阜民丰之地,与阆州合称“果阆”,山水相依,在巴南九州之中,最是富庶。 得了果州,高楷麾下便有巴南四州之地,有兵有粮,全据山南西道之时,指日可待。 正欣喜时,忽见唐检来报:“主上,奉宸司传来消息,朱劫献上渠州,投靠郭雄。” “哦?”高楷颇为惊讶,“朱劫竟愿屈居人下?” 杨烨笑道:“不过两权相害取其轻罢了。” 徐晏清点头附和:“眼下巴南九州,主上与郭雄各据一半,朱劫唯有渠州一地,怎敢顽抗?” 夏侯敬德瓮声道:“他投靠郭雄,两人沆瀣一气,怕又要兴风作浪,肆意杀人。” 杨烨摇头一笑:“敬德不必忧虑,依我看来,这倒是一件好事。” “好事?”夏侯敬德大惑不解,“两人合兵一处,与我等对抗,怎会是好事?” 杨烨笑道:“正所谓一山不容二虎,这两人皆是枭雄之辈,各怀鬼胎,怎会齐心协力?” “来日,两人必有一死,不是郭雄杀了朱劫,便是朱劫杀了郭雄,不做他想。” 徐晏清赞道:“杨长史所言极是。” “依我看来,朱劫必死无疑,毕竟,郭雄怎能容忍食人禽兽,为麾下武将?” 众人皆是点头。 高楷但笑不语,郭雄纵有杀心,却逃不过文景道人耳目。 来日,朱劫或能以蛇吞象,也未可知。 想了想,他开口问道:“这些时日,长安有何动静?” 为防董澄派兵来攻,他曾派兵驻守南郑,由窦仪调拨。 然而,任凭他在巴南攻城略地,却不见董澄动静,着实叫人惊奇。 唐检拱手道:“据闻,突厥连年进犯,董澄疲于应对。” “并且,如今正是寒冬时节,突厥粮食短缺,便挥师南下,纵兵劫掠。” “另外,河东道刘竞成死灰复燃,联合突厥兵马,进犯京畿道,攻入关中,围困长安。” “若非董澄坚壁不出,又请来窦至德率兵相助,突厥退却,恐怕长安早已易主。” 高楷微微颔首:“世间风起云涌,中原大地,更物华天宝、人杰地灵。” “望诸位共勉,有朝一日,我等亦可踏入长安。” “是!”众人神色振奋。 这可是长安,多少人魂牵梦绕之地。 正处天下风云之中,群英荟萃,帝王将相不计其数。 自古以来,不知多少贤臣猛将,因缘际会,于长安大展宏图,彪炳青史。 众人自然心生向往,若能攻取长安,便可为天下正朔,来日开创新朝,他们皆有望封侯拜相,流芳百世。 便是高楷,亦然好奇,这千年古都,历朝历代天下中心,究竟何等繁华,何等精彩? 憧憬片刻,高楷转而问道:“成都形势如何?” 唐检回言:“蜀王张常逊喜爱游玩,偏安即乐,国中政事,皆交给长史孟之祥处置。” “据奉宸司探知,孟之祥正筹备大婚典礼。” “大婚典礼?”高楷好奇道,“张常逊与何人联姻?” “正是董澄之女。”唐检一五一十道,“听闻,董澄主动约为秦晋之好,张常逊亦无异议。” “此刻,新王后正经山南东道,过巴南,由渝州,去往剑南道,至成都。” 高楷笑了笑:“看来,董澄担心我,搅黄这件婚事。” 竟然特意绕这么一大圈子,避开他麾下诸州县。 杨烨笑道:“董澄自顾不暇,无力分兵他处。” “张常逊守户之犬,并无大志。” “两人纵然结盟,也不足为虑。” 一个有心来攻,却无兵马,又分身乏术。 一个有兵有粮,又有地利,却不思进取。 这两家联合,聊胜于无罢了。纵然从汉中经过,高楷也无意去坏人姻缘。 众人畅谈片刻,高楷蓦然提起一事:“许久未曾听闻吐谷浑军情,慕容兄弟二人,可已决出胜负?” 唐检摇头道:“吐谷浑陷入内乱,至今未能平息。” “慕容承泰占据伏俟城,统领北部山川,慕容承瑞盘踞武宁城,统治南部诸地。” “偌大的吐谷浑,已分为南、北二部,彼此攻伐不休,却难分胜负。” 杨烨笑道:“这两人相争越久,于我陇右道边境越是有利。” “我等率军远征时,不必分心他顾。” 众人皆是颔首,内乱迁延日久,必然大损吐谷浑底蕴,即便来日一统,也不敢随意进犯。 高楷点头一笑,待来日,或战或招降,必要解决这心腹之患。 况且,吐谷浑上好草场众多,良马无数,他可是期待许久了。 这冷兵器时代,骑兵为王,储备优良战马,为重中之重。 可惜,眼下已入十二月,正是天寒地冻的时节,不宜动刀兵。 唯有待来年开春,冰雪消融,气候回暖,再行征伐之时。 第318章 完璧归赵 渝州、巴县。 府衙之中,郭雄正召集麾下文武,升堂议事。 “主上,渠州传来消息,朱劫愿降。”一员小校拱手道。 “好!”郭雄大喜过望,“派人前往流江,赐予朱劫金银财帛,叫他仍治渠州,不必相疑。” “是!” 堂下,长史陈敬轩劝谏道:“主上,朱劫狼子野心,绝非屈居人下之辈。” “纵然一时归降,亦不可轻信。” 郭雄笑了笑:“我怎会不知?” “只是,渠州与蓬、通等州接壤,招降朱劫,便相当于一道屏障,抵抗高楷。” “何乐而不为?” 陈敬轩仍然担忧:“朱劫屡屡屠城,食人肉,几乎与禽兽无异。” “收降于他,恐怕对主上名声不利。” 郎将庞忠冷哼一声:“他既入主上麾下为臣,怎能再食人肉?” “若他胆敢再犯,主上顺应民意,将他杀了便是。” “此举必大快人心,无损主上名声。” 郭雄颔首一笑:“正是此理。” “元寿,你携文书前去流江,封朱劫为归德将军,命他安分守己,等候大军到来。” “是!”下首,记室参军郑元寿拱手领命。 陈敬轩吃了一惊:“主上竟要动兵?” “正是!”郭雄点头,“高楷坐拥巴南四州,大半个山南西道,若再不起兵征伐,这偌大的基业,便要落入他手中了。” 自从兄长郭羽暴毙,郭宏被杀,他便决心为其等报仇。 先擒杀高楷,夺回汉中八州,再反攻长安,杀了董澄,告慰兄长在天之灵。 可惜,此前獠民作乱,他分身乏术,只能眼睁睁看着高楷攻城掠地。 如今,獠民平定,坐拥五州之地,数万军民,正要顺势起兵,与高楷一战。 “不可!”陈敬轩连忙劝阻,“主上,眼下正值寒冬腊月,天时不至,不利于行军作战。” “何况,高楷兵精将广,又颇有计谋,麾下文士猛将众多,并非轻易可击败。” “还望主上三思。” 郭雄叹道:“我亦知此事。” “奈何,若不反其道而行之,怎能擒杀高楷?” “我意已决,不必劝谏。” 见他意志坚定,陈敬轩咽下话头,转而说起一事:“主上既要出兵,不如联结蜀王张常逊,一齐对阵高楷。” “我等由渠州,攻取蓬州,蜀军由剑州,攻打阆州,两相夹击之下,高楷必定大败。” 郭雄颇为意动:“若能说动张常逊出兵,自是最好。” “可惜,此人胆小如鼠,龟缩一隅,恐怕难以说动。” “何况,即便他愿出兵若他攻下阆州,怕是请神容易送神难。” 陈敬轩笑道:“此事简单,主上不必忧虑。” “可许配一女,与蜀王结亲,他若应允,便是主上女婿。” “届时,再请他出兵,岂不轻而易举?” “若他攻下阆州,微臣亦有一计,叫他完璧归赵。” 郭雄眸光一亮,正要应下,却见庞忠开口:“陈长史莫非忘了,董澄许配一女,为张常逊王后,正要举办典礼。” “主上若下嫁一女,岂非与他做妾室?” 郭雄怫然不悦:“虎女焉能配犬子,此事断不可为。” 陈敬轩劝说道:“主上,若能以一女,换取蜀王出兵,岂不大赚?” 然而,郭雄执意不肯,他自诩出身世家大族,断不愿让女儿为妾。 何况,张常逊又非皇帝,也无大志,怎能叫他折节交好? 陈敬轩心中暗叹:主上自视甚高,又妇人之仁,将来必生祸患。 想了想,他转而劝道:“主上,郑司马嗜酒如命,不如让庞郎将同行,以免误了大事。” 郭雄不以为意:“叫他传个令罢了,又非战场杀伐,不必多此一举。” “何况,我等随后便率军至流江,那朱劫断不敢造次。” 陈敬轩默默叹息。 …… 一日后,渠州、流江城外。 朱劫听从杨仕林劝说,主动出城十里,迎接郑元寿。 一番嘘寒问暖,执礼甚恭,又命人提早置办酒肉宴席,美姬歌舞,请郑元寿享用。 郑元寿出身名门,心高气傲,本来瞧不起这朱劫,只因使命在身,又见他颇为恭敬奉承,方才勉为其难应下,一同宴饮。 席间,朱劫百般逢迎,却见郑元寿面色平淡,不假辞色,不由心生怒火。 只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忍耐。 数坛新丰酒下肚,醉意上涌,郑元寿蓦然大喝一声:“朱劫,听闻你喜食人肉,饮脑浆、喝人血。” “不知是何等滋味?” 朱劫攥紧手掌,脸上挤出一丝笑意:“郑记室说笑了,人肉粗糙,脑浆人血腥臭,我怎会食用?” “外间传闻,不过出言毁谤,无稽之谈,郑记室不必理会。” “嗝!”郑元寿打个酒嗝,不依不饶道,“朱劫,你休要狡辩,你做下诸多恶事,当我不知么?” “还不快快说来,待我心情愉悦,或可向主上美言几句,饶你不死!” 朱劫咬了咬牙,阴恻恻道:“郑记室既如此好奇,末将直说便是。” “这醉死鬼的肉,最是奇特,吃起来,好似酒糟猪肉。” “郑记室可想品尝一番?” 他使个眼色,便见霍金刚持刀上前,满脸狞笑。 杀气一激,郑元寿陡然清醒,喝道:“狂贼,你不过一介山匪,不入流的泥腿子,怎配与我同席宴饮?” “如今,主上封你为归德将军,已是邀天之幸,你竟不思感激,与我刀兵相向。” “渠州已是主上麾下之地,岂容你这般放肆?” “你若安分守己,当好看门之犬,或可苟活于世!” 朱劫一言不发,如同看待一个死人。 霍金刚会意,手起刀落,剁下郑元寿首级。 杨仕林阻止不及,叹道:“主上怎可这般冲动,得罪了郭雄,我等何去何从?” “天地之大,怎会没有我朱劫一席之地?”朱劫满不在乎。 又命霍金刚将数个郭军士卒,一齐杀了,砍成肉块,置数十口陶锅烹煮,分给麾下将士享用。 杨仕林看在眼中,心生悔意: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朱劫如此暴虐,绝非明主,我得另寻他路,以免身死族灭,落得陆琮典一般下场。 吃完人肉,朱劫恶向胆边生:“既然杀了郑元寿,那便顺势干掉郭雄,夺了他的基业。” 第319章 非奸即盗 杨仕林惊骇失色:“主上,郭雄坐拥五州之地,数万军民,麾下兵马甚众,粮草充足。” “我等区区一州之地,怎能将他反杀?” 朱劫冷笑道:“与他硬拼,自然不成,须得出奇谋,一击必杀。” “听闻,他不日便将赶来流江,攻伐高楷。” “届时,我于府中置办酒宴,为他接风洗尘。” “席间,趁他酒醉,刀斧手齐出,将他剁成肉酱。” “以泄我心头之恨!” 霍金刚赞叹不已:“主上妙计,必能一举铲除郭雄。” 杨仕林拧眉:“此计虽妙,恐怕难以成功。” “须知,郭雄身为主帅,严明军纪,以身作则不喜饮酒。” “况且,纵然杀了他,如何掌控他麾下大军?” 朱劫仰头大笑:“不必忧心,我自有仙师相助。” “郭雄一旦踏入府邸,定叫他身首异处。” “至于麾下大军,便赐予金银财帛,任由其等劫掠。” “人之天性,本就为恶,喜争抢,好杀戮,爱美色。” “郭雄军纪严苛,麾下将士束缚得越久,反弹起来,便越发猛烈。” “你等着瞧便是!” 杨仕林无言以对。 朱劫当即下令,置重金采买名酒,四处搜罗美貌女子,充入府邸。 又严令众人,不许走漏半点风声,否则,一律满门诛绝,沦为军粮。 三日后,郭雄率领一万兵马,来至流江城三十里外。 却见朱劫早已等候多时,见了他,当即下拜叩头:“末将拜见主上。” 郭雄大笑一声:“起来吧。” “谢主上!”朱劫点头哈腰,“末将听闻主上莅临,不胜欢喜。” “特意于府中置办酒宴,为您接风洗尘,聊表心意。” “还望主上不嫌寒舍简陋,拨冗一叙。” 郭雄本要拒绝,却不知为何,鬼使神差一般应下:“那便有劳你安排了。” 朱劫喜不自胜,亲为郭雄执缰,引入内城府邸。 “这朱劫,倒颇有礼数,并非传言中那般桀骜。”郭雄心中惊讶。 环顾四下,却不见郑元寿来迎,便出言询问。 朱劫眼珠一转:“郑记室昨日酒醉,至今未醒。” “末将已派人守候,待他醒转,必来相见。” 郑元寿嗜酒如命,众人皆知,郭雄并不觉意外。 只不过,自觉麾下臣子这般无礼,失了脸面。 登时不悦道:“叫他好好醒醒酒。” “另外,醉酒极易误事,尔等谨记,莫要贪杯。” “是!”众人皆是点头。 陈敬轩心中疑虑,郑元寿虽贪杯,却非不知礼数之人,怎会高卧不起,不来迎接主上? 正思量时,众人已来到朱府。 只见甲士豪奴纷纷跪迎,丫鬟仆役奉上美酒佳肴,又有美貌歌姬翩翩起舞,觥筹交错,叫人忍不住沉醉其中。 朱劫察言观色,于一旁小心侍奉。 郭雄面上不显,心中却十分受用。 陈敬轩冷眼旁观,暗思: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不知这朱劫有何用意。 我须得知会庞忠一声,叫他须臾不离主上,早作提防。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众人推杯换盏,皆面露醉意。 忽见朱劫笑道:“主上,此番相待,可能入眼?” 郭雄不疑有他:“甚好,你费心了!” “谢主上夸赞!”朱劫敬一杯酒,蓦然手一抖,酒杯跌落在地,碎成两半。 “末将不胜酒力,主上见笑了!” 郭雄面露笑意,正要开口,忽闻屏风之外,刀斧铿锵,寒光闪烁,不由大惊失色:“有刺客?” 数十个刀斧手应声而出,齐齐杀来,直取郭雄项上人头。 陈敬轩瞳孔一缩:“主上,速退!” 席中诸将皆醉,猝及不防之下,死伤殆尽。 庞忠慌忙扶起郭雄,且战且退,然而,为时已晚。 霍金刚手起刀落,将庞忠劈成两段。 “郭雄,拿命来!”朱劫一声怒吼,拔剑便刺。 “休伤我主!”陈敬轩慌忙拦在身前,却被一剑刺中心窝。 郭雄趁此机会,急忙窜向堂外,只需出了府邸,振臂一呼,必能唤来麾下将士,反戈一击,将朱劫这乱臣贼子碎尸万段。 可惜,杨仕林早已埋伏多时,待他跨出堂门,一声令下,乱箭齐发,顷刻间将他射成刺猬。 “贼子,你不得好死!”郭雄死不瞑目。 朱劫冷哼一声:“将他和堂中众人,一齐剁碎了煮熟,赐予城外大军。” “便说主上体恤,犒赏将士们,享用酒肉。” “是!”霍金刚赞道,“主上妙计,吃了郭雄的肉,不怕他们不从。” 朱劫仰头大笑。 杨仕林拱手道:“主上郭雄既死,须得速速掌控渝州,这才是巴南核心之地。” 朱劫颔首:“待兵马整顿,便前往巴县,城中军民若有不从,尽数杀绝。” “是!”杨仕林俯首听命。 霍金刚蓦然提起一事:“主上,夺取渝州之后,其余四州,皆可传檄而定。” “届时,您坐拥五州之地,可顺势晋升名位,不让这天下人小瞧。” 朱劫点头笑道:“我正有此意。” “纵观天下群雄,皆称王称帝,我自当效仿。” “尔等随我出生入死,我必不吝封赏。” “谢主上!”两人喜上眉梢。 …… 果州、南充城。 蓬州屡遭屠戮,民生凋敝,高楷便率大军,前来此地驻扎。 这一日,他正于堂中处置军政,忽见唐检大步奔来,拱手道。 “主上,渠州传来消息,朱劫设下酒宴,诱使郭雄入府,席间,命刀斧手齐出,杀了郭雄,并麾下诸多文臣武将。” “竟有此事?”高楷吃了一惊,“郭雄死了?” “正是!”唐检面色肃然,“不知朱劫如何施为,不光杀了他,更掌控其麾下一万大军。” “据奉宸司探知,朱劫正率军,赶往渝州。” 听闻此事,堂中一片哗然。 原以为郭雄招降朱劫,不过权宜之计,待得了渠州,必然将他杀了,除去后患。 谁能想到,朱劫竟将其反杀,更收编大军,前去平定渝州。 着实叫人惊愕。 徐晏清满脸羞惭:“微臣失算,竟全然未料到此事。” 高楷摆了摆手:“此事绝非朱劫一人所为,莫要忘了,仙都派文景道人,一直为他臂助。” 第320章 仲冬练兵 若无文景道人暗中施法,郭雄怎会一改往日行事,如此轻易落入朱劫算计之中。 并且,郭雄这一万大军,怎是随随便便,便能收服的? 夏侯敬德按耐不住:“主上,不如趁此良机,攻入渝州,将朱劫斩杀。” 高楷摇头:“天寒地冻,绝非出兵之时。” “朱劫一时之兴,必盛极而衰,待来年,我等与他,必有一战,决生死,定山南西道归属。” “莫要冲动行事。” “是!”夏侯敬德恭声道。 杨烨开口道:“主上,虽不能即刻起兵,却可提早准备,毕其功于一役。” 高楷颔首:“此话有理。” “传令宇文凯,叫他开炉打造刀枪、弓弩、甲胄、箭矢等兵械,送来南充。” “是!” 所谓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多炼些兵械,可有备无患。 唐检蓦然开口:“主上,奉宸司回禀,郭雄麾下共有两万精兵,个个身经百战。” “此前,随他镇压獠民,时常在山地、沟渠、丛林、深涧之中作战,弓马娴熟,又军纪严明,颇为悍勇,征伐开、合、涪诸州县时,未尝败绩。” “不可不防!” 高楷点了点头:“我正有意,练一支强军,待来日,南征北战。” “如今,正是农闲时节,便召集儿郎们,在城外操练一番。” “敬德、治玄、唐检、哥舒浩,你们四人随我一起练兵。” “杨烨、晏清,府中政事,由你二人协理。” “珉楚、季雅,有劳尔等置备饭食,协助练兵。” “遵令!”众人齐声应下。 三日后,风雪停歇,一轮温暖旭日,冉冉升起。 南充城外十里处,正有一座平原旷野,嘉陵江流淌而过。 两万兵卒排布阵型,齐齐肃立。 北面一处高坡上,一面黄旗迎风招展,上书斗大“高”字。 旗下,高楷一身金甲,簪红缨,腰悬千牛刀,默然伫立,神色肃穆。 左侧,夏侯敬德、段治玄身披玄甲,手持长槊,右侧,唐检、哥舒浩拱卫,执刀带枪。 又有十二面鼙鼓、号角,分置左右,各掌一半。 高楷身后,五色旗帜树立,猎猎飞舞。 依照军制,训练讲武、行军打仗之时,需以旗帜指挥。 军旗共分五种:赤旗,白旗,皂旗,碧旗,黄旗,东西南北中,各掌一方。 正所谓:青龙白虎掌四方,朱雀玄武顺阴阳。 军前宜捷,前用朱雀;军后宜殿,后用玄武。 军左为阳,左用青龙;军右为阴,右用白虎。 这两万兵卒,以高楷为中心,所有人皆目视旗帜,耳闻鼓、角之声,心存号令,不得随意走动。 默然片刻,高楷沉声喝道:“本次练兵,旨在选出佼佼者,组建新军,由我亲自率领。” “传我军令,全军将士以各营为基准,迅速合拢。” “以两厢为一军,排布阵型,交替轮换,听从令旗指挥,不得怠慢!” “得令!”传讯兵卒来回奔走,众人轰然应诺。 “举白旗,打鼙鼓!”夏侯敬德一声大喝。 “是!” 平原之上,东南西北中,各有一面白旗升起,迎风飘扬。 “咚!”五个鼓手持木槌,猛然敲响鼙鼓。 鼓声激扬,一声声传遍四方。 高台下,左、右两厢兵马,齐齐变换方位,在最后一道鼓声落下之前,倏然合为一军。 每一厢,皆有十队步兵、一队骑兵,按照军制:一队为五十人。 一军便是一千一百人。 高楷环目四望,见军容齐整,并无一人迟滞,不由笑道:“不错!” 话音刚落,段治玄朗声开口:“树赤旗、吹号角!” “是!” 片刻后,五方白旗齐齐落下,换上五面赤旗,鲜红醒目。 “呜!”五个角手各自手持号角,倏然吹响。 低沉浑厚之音,霎时间席卷整个平原。 高台下,一军兵马,陡然一分为二,最后一声号角尚未停歇,便齐齐回返原先方位,分毫不差。 “好!”高楷极目远眺,见两厢兵卒,整齐划一,战马纹丝不动,面上笑意越深。 “举碧旗,打鼙鼓!”其后,唐检、哥舒浩陆续发号施令。 两厢兵马一一操练,反复三次,方才停歇,复返原位。 一直持续数个时辰,两万兵卒方才训练完毕。 不远处,果州刺史颜珉楚见此,忍不住赞道:“主上统兵有方,麾下将士们,个个训练有素,军纪严明。” 温季雅点头附和:“若无如此强军,怎能平陇右、定河西、征汉中,取巴南数州之地呢?” 两人观望许久,竟挑不出丝毫错处。 烈日下,两万兵卒个个披坚执锐,一丝不苟。 虽有两万之众,却秩序井然,万众一心,如臂使指。 高楷曾有明言,若出差错者,必当惩罚。 然而,所有人操练下来,竟无一人有丝毫差池。 着实叫人惊叹! 烈日高悬,不知不觉已至午时,高楷下令,三军将士饱食一顿,稍作休憩。 其后,再行操练。 平原上,两厢兵马划分南北,列成军阵,遥遥相对。 阵前,树十二面五色旗。 每一面旗帜,皆让一队兵卒防守,另一队兵卒夺取。 此为训练守旗夺旗之法。 毕竟,战场之上,离不开军旗、鼓角指挥。 正所谓:言不相闻,故为之金鼓。视不相见,故为之旌旗。 金鼓旌旗,是一民之耳目。 夜战多用金鼓,昼战多用旌旗。 旌旗一倒,大军顷刻大乱。故而,守旗为重中之重,若要击败敌军,也需斩将夺旗。 “咚!”鼓声震响,两队兵卒围绕一面旗帜,你攻我守。 “呜!”待号角声响起,便宣告结束。 夏侯敬德、段治玄四将,计夺旗、失旗之数,以判断胜负。 胜者奖励钱财,败者体罚一顿。 若有不听号令、不合格者,降一级。 “唐检,将认旗教旗之法,抄录下来,分发给都尉、校尉、队正、火长等一众军中职官,务必人人娴熟,不得有误。”高楷嘱咐道。 “另外,军中不识字者众多,便绘制图画,便于理解。” “是!”唐检俯首听命。 两个时辰后,守旗夺旗演练完毕,高楷一声令下,两万兵卒排布阵。 既有徒步方阵、安营圆阵,又有一字长蛇阵,锥形阵、陌刀阵、长枪阵,等作战阵型。 演练之时,听口令,一板一眼,整齐划一,横平竖直井井有条。 甚至,个个手持陌刀、长枪,直指袍泽脖颈,却人人面不改色,呼喝声整整齐齐,震天动地。 第321章 磨刀霍霍 “此训练之法,着实别出心裁,却又颇为惊险!”颜珉楚惊叹不已,“稍有不慎,便死于非命,当真步步谨慎,不得行差踏错半步。” “难得的是,这两万兵卒,却仿若一人。” “诚可谓: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麋鹿兴于左而目不瞬。” “正是!”温季雅连连称赞,“战场之上,刀剑无眼,能信任者,唯有兄弟袍泽。” “此法寓意深刻,实则将致命弱点,交给袍泽守护。” “若人人皆是如此,互相信任,以命相托,悍不畏死,我实在不敢想象,何等雄师,才能抗衡。” 颜珉楚慨然长叹:“自古能治军者,恐怕难出其右。” “主上博采众长,又别具一格,当真文武兼备,智勇双全。”温季雅只觉叹为观止。 “又坐拥此等强军,麾下贤才如云,猛将如雨,假以时日,何愁大业不成?” “此言极是!”颜珉楚颇为赞同,笑道,“说不定,你我二人有望辅佐主上,一统天下,青史留名。” 想到此处,两人神色振奋,憧憬不已。 …… 京畿道、长安,齐国公府。 董澄正召满朝文武,升堂议事。 “突厥大军,可依言退去?” 怀化大将军王宗仁拱手道:“禀齐公,汗王收了珠宝绢帛,美姬青壮,便领兵回返漠北草原去了。” “那便好!”董澄松一口气,转而问道,“刘竞成可曾退兵?” 王宗仁颔首:“刘竞成久攻潼关不下,粮草告罄,已然收兵回返。” 董澄面露喜色:“长安无忧矣!” 突厥汗王、刘竞成联袂进犯京畿道,汗王更率大军过了灞桥,围困长安。 若非他调度得当,坚壁清野,又多方辗转腾挪,献上诸多财货,恐怕此刻,长安已破,身死族灭。 想到此处,他心中发狠:终有一日,必要砍下刘竞成首级,以泄心头之恨。 至于突厥汗王,他却不敢多想。 只因突厥兵强马壮,远非他能匹敌,纵然骄横如刘竞成,也不得不俯首称臣。 暗叹一口气,他转而询问:“山南西道情形如何了?” 侍中卢思管回言:“山南西道形势已然分明。” “高楷攻取汉中八州,又得巴南四州,占据大部。” “朱劫杀郭雄,夺取其基业,拢共五州,成分庭抗礼之势。” “数月以来,两家各自厉兵秣马,磨刀霍霍,依微臣愚见,不久必有一战。” 董澄微微颔首。 “分庭抗礼?”王宗仁嗤笑一声,“朱劫不过一介山匪,出身不堪,残暴不仁,麾下唯有区区五州,怎是高楷对手?” “依末将看来,朱劫必死于高楷之手。” 卢思管眉头一皱:“王将军此言差矣。” “朱劫虽然不堪,却颇知用兵之事,且百折不挠,屡屡东山再起。” “他与高楷一战,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王宗仁摇头失笑:“想来,高楷、朱劫二人皆徒有其表。” “高楷坐拥两道,并汉中八州,却迟迟杀不了朱劫,以致战事迁延,百姓遭殃。” “朱劫虽肆虐巴南,侵吞郭雄基业,却离不开修行中人相助。” “巴南弹丸之地,若由我为将,只需一万兵马,便可铲除两人,将九州之地收入囊中,便是汉中八州,也不过唾手可得。” 董澄颇为意动,若能拿下山南西道,可往西南,取剑南道,陇右、河西亦逃不脱掌控。 皆是三道与京畿连成一片,便是帝王基业,足以建国称帝。 黄门侍郎曹宜察言观色,连忙劝阻:“王将军,不可莽撞行事。” “须知,高楷纵横陇右、河西两道,夺取汉中,打得朱劫节节败退,若非修道人相助,早已覆灭。” “怎可轻视于他?” “何况,京畿道六州各县,遭受突厥大军、刘竞成兵马,连番劫掠,损伤惨重。” “如今,长安城中粮草枯竭,军民疲惫,实在无力供养一万大军劳师远征。” 王宗仁闻言,只得叹息一声,偃旗息鼓。 董澄亦神色黯然。 卢思管拱手道:“既不能远征,不如派兵攻取关内道诸州,也可添些丁口,缴纳赋税。” 关内道与京畿道毗邻,若能攻取自是最好,可惜,关内道北部,早有魏王石重胤占据,称臣于突厥。 唯有南部数州,混战不休,并未一统。 董澄点头:“大争之世,怎能困守长安?” “若能攻下关内道数州,亦是一件喜事。” “宗仁,便由你领军,率五千兵卒,救民众于水火之中。” “是!”王宗仁领命而去。 “思管,三娘一行人马现在何处。”董澄蓦然问起一事。 三娘便是他三女,许配蜀王张常逊后,获封郡主。 卢思管回言:“去岁,因冰雪阻隔,郡主滞留于忠州。” “如今正在涪州,不日便将经过渝州,前往剑南道。” “万望一切顺遂。”董澄颔首。 他心中暗叹:戎马一生,到头来,竟只能指望女儿婚事,为他一方助力。 而巴南一战,若高楷、朱劫两败俱伤,自是最好。 倘若高楷得胜,全据山南西道,麾下便有三道、三十六州,兵精将广,如何抵御? 纵然攻下关内道数州,也难抗高楷兵锋。 想到这,他满心忧虑。 …… 话分两头,且说益州、成都县。 蜀国君臣汇聚王宫大殿,亦然关注巴南一战。 “孟长史,依你之见,高楷与朱劫一战,谁胜谁负?”张常逊问道。 孟之祥沉声道:“无论谁胜谁负,此刻,皆是我等出兵良机。” “若能攻取利、阆诸州,以此为基础,向北可取汉中八州,向南可攻巴南九州,进退自如。” 张常逊迟疑道:“郭雄已死,若无他牵制高楷,难做渔翁。” “何况,朱劫怎是高楷对手,恐怕要不了多久,便会兵败身死。” 孟之祥默然无语。 此前郭雄派人出使,约定两家合攻高楷。 然而,世事难料,来不及发兵,郭雄竟已死于朱劫之手,叫人扼腕叹息。 如今,再要坐收渔翁之利,怕是异想天开。 思索片刻,孟之祥笑道:“喜事登门,确实不宜动兵。” “喜从何来?”张常逊迷惑不解。 第322章 雾里看花 “大王莫非忘了,您与齐公之女的婚事?”孟之祥面露笑容,“若非风雪阻隔,我蜀国必添新王后。” “如今,郡主已至渝州,想必过不了多久,便将抵达成都,与您完婚。” 张常逊兴致缺缺,甚至巴不得这郡主永久滞留,或者遭人掳去。 莫来妨碍他与慧妃双宿双飞。 孟之祥见此,肃然道:“大王,巴南一战,无论谁胜谁负,皆是我蜀国劲敌,不可不防!” “您可得善待郡主,以此交好齐国公,守望相助,御敌于国门之外,方能安享富贵。” 张常逊叹息一声:“孤知晓了。” 待众人散去,孟之祥思索蜀国处境,只觉忧心忡忡。 一抬头,却见承影道人一步三晃,喝着小酒,唱着曲子,巴适得板。 一时怒火上涌:“承影,你身负先王相托,却袖手旁观,万事不管,也太安逸了些。” 承影道人笑呵呵道:“万事皆有孟长史操心,我这山野闲人,何必指手画脚,惹人厌烦呢?” 孟之祥眉头一皱:“眼下已是危急存亡之时,你竟无知无觉?” “危急存亡?”承影道人哑然失笑,“大王安坐成都,蜀国外无敌军来犯,内无叛党肆虐,稳如泰山。” “孟长史何故杞人忧天?” 孟之祥气个倒仰:“我杞人忧天?” “我为大王婚事千里奔波,为蜀国大业……” “你慢慢说,恕贫道不奉陪了。”承影道人掏了掏耳朵,一步迈出,消失不见。 “承影!”孟之祥吃了一鼻子灰,气得浑身哆嗦。 王宫大殿,飞檐斗拱之上,承影道人一手持黄皮葫芦,一手按剑,面色肃然。 “看情况,不出数日,山南西道便归属一方。” “高楷虽然势大,却有文景这老鬼在一旁窥视,偏帮朱劫,巴南一战,却是胜负难料。” 正思量时,忽然抬头望去,面露惊讶:“劫云弥漫,天威下降,这老鬼,竟要渡劫了?” “有趣,当真有趣,这天下局势,越发扑朔迷离,叫人雾里看花、水中望月,难以揣度。” “罢了罢了,天下争龙,与我蜀国何干?” “只要不杀大王,善待剑南道百姓,这三十九州,取去便是。” 话音落下,他一拂袖,陡然散作漫天清光。 …… 天佑十三年,二月二,龙抬头。 高楷于南充城外,誓师出征,率两万兵马,攻打渠州。 大军一路势如破竹,一日之间,便攻下始安,直取流江。 渠州刺史自知不敌,一面派人前往渝州求援,一面据城坚守,妄图御敌于城门之外,不得寸进。 高楷身先士卒,率领五千新军,强攻流江城,两日之后,便攻入城中,打开城门。 渠州刺史战亡,军民皆降,流江易主。 休憩一夜,高楷派遣哥舒浩、马规元,各领五千兵卒,攻取潾山、潾水二城,皆一日即下。 至此,渠州平定。 消息传至巴县,朱劫震恐,连忙派遣霍金刚,率五千兵马,赶到渠、渝二州交界,阻挡高楷兵锋。 三日后,高楷率军前来,两方人马隔着潾河,各自安营扎寨。 中军大帐内,高楷召集文武议事。 徐晏清拱手道:“主上,渝州为巴南核心之地,我等正可挟大胜之势,一举拿下。” 哥舒浩附和:“主上,我愿为先锋,与霍金刚一战。” 夏侯敬德不甘人后:“主上,我愿领兵出战,献上霍金刚首级。” “主上,我亦……”马规元、段治玄等将纷纷请战。 高楷思忖片刻,问道:“杨烨,你可有异议?” 杨烨摇头:“攻下渝州,擒杀朱劫,山南西道尽在掌握之中。” 高楷微微点头,正要下令,忽见一道道黑气,自渝州而来,凝结成云,侵蚀大鼎,隐约间,可见电闪雷鸣。 “竟有如此凶戾之兆?”他心中一惊,“看来,绝不能去渝州,须得另寻一处战场,避开这血光之灾。” 开、合二州人口单薄,山地众多,取之并无大用。 唯有涪州,物阜民丰,可先行拿下,在涪陵城外,与朱劫一决胜负。 想到这,他一锤定音:“传我军令,即刻起兵,攻取涪州。” “由治玄领五千兵卒,防御霍金刚。” “攻取涪州?”众人皆是惊讶,不明白主上为何舍近求远,不取渝州,反而远攻涪州。 杨烨思绪一转,询问道:“主上可是担忧,文景道人作祟?” 高楷颔首:“生死攸关之时,必然倾尽全力,纵然天雷加身,恐怕也顾不得了。” “我等先取涪州,再行计议。” “是!”众人凛然遵从。 涪州拢共五县:涪陵、宾化、武龙、乐温、温山。 涪陵为治所,位于长江、涪水两大河流交汇处,乃是川东南门户,素有“千里涪水第一城”的美誉。 其名得自“涪水之滨,巴王之陵”,春秋战国之时,为巴国都城,历代巴王,皆葬在城外北山之中。 可谓风水宝地。 “主上,涪州之重,在于涪陵一地,攻下涪陵,其余诸县可传檄而定。”徐晏清建言道。 “如今,我等自北向南而来,可先取乐温、温山二城。” “失去这两座屏障,涪陵一战可下。” 高楷颔首,命夏侯敬德、马规元各率五千兵卒,攻取二城。 涪州獠民众多,曾经遭受郭雄镇压、屠戮,心怀恐惧,毫无抵抗之心。 此前,朱劫反夺郭雄基业,涪州不过传檄平定。 高楷大军既来,二县县令亦望风而降。 涪州刺史自知不敌,开门献城。 由此,高楷不费一兵一卒,拿下涪陵。 大军于城外十里,涪水之畔安营扎寨,等候朱劫前来。 …… 渝州,巴县。 自从篡夺郭雄基业,坐拥渝、开、合、渠、涪五州之地,十万军民,朱劫志得意满,便于巴县登基称帝,国号为“楚”,年号“昌达”。 又将掳来的董郡主,封为皇后。 其后大建皇宫,立宗庙、社稷坛,封赏群臣,大飨士卒,追尊祖上三代为帝。 杨仕林为尚书令,总领政事,霍金刚为辅国大将军,统管全军。 第323章 邀买人心 这一日,皇宫之中,朱劫一身赭黄龙袍,端坐御榻,正召集满朝文武商议政事。 忽有一员小黄门小步跑来,躬身道:“陛下,外头传来军情,涪州……涪州失守,落入高楷手中。” “什么?”朱劫倏然一惊,“他不是在渠州么?” 小黄门战战兢兢:“高楷留下一支兵马,与霍将军抗衡。” “另率一军攻取涪陵,涪州刺史不战而降。” “混账!”朱劫勃然大怒。 乍闻此事,满朝文武亦是哗然。 高楷突袭涪州也就罢了,谁能想到,区区三日,他便拿下涪陵,全据涪州。 而他们仍懵然不知,沉醉在加官进爵,封妻荫子的欢庆之中。 一时间,个个面色讪讪。 杨仕林急切道:“陛下,须得即刻起兵,击退高楷,绝不能纵容他侵吞我大楚疆域。” 朱劫如梦方醒:“杨爱卿所言极是。” “传朕旨意,命霍金刚率本部兵马,前往涪陵,务必将高楷击败,覆灭其军。” 杨仕林拧眉:“陛下,霍将军区区五千兵卒,怎能击败高楷两万大军?” 朱劫大手一挥:“那便再给他五千兵卒,叫他好生调度,莫要辜负朕的信任。” 杨仕林沉声道:“陛下,眼下正是危在旦夕之时,霍将军空有武力,却无谋略,绝非高楷对手。” “当务之急,陛下须得御驾亲征,大败高楷,夺回渠、涪二州,方能镇定人心,稳固大楚帝业。” “否则,高楷领军来犯,长驱直入,京师震恐,民心大乱,天倾之祸便在转瞬之间。” 朱劫踌躇不定:“朕为天子,怎能轻离京师?” 杨仕林眉头大皱,陛下自登基之后,便沉溺于富贵温柔乡中,不光不理政事,更无心统军,一副“今朝有酒今朝醉”之相。 只是,这乱世时节,敌军即将打到家门口,攻入都城,怎能这般懈怠? 若非以往杀戮震慑,又一番封赏,暂且稳定群臣,恐怕敌军一至,便作鸟兽散。 杨仕林叹息一声,正要再劝,忽见朱劫神色一怔,改口道:“仕林所言有理。” “君王死社稷,朕自当御驾亲征,御敌于京师之外。” “传朕旨意,尽起城中一万五千兵卒,召来霍金刚,一齐赶往涪陵,与高楷决一死战。” “遵旨!”群臣俯首。 杨仕林颇为惊奇,陛下性子执拗,百般劝谏皆无用处,为何一瞬之间改弦更张? 虽百思不解,然而,陛下愿领兵出征,便是好事。 只要山陵不崩,便有卷土重来之日。 待群臣告退,朱劫默坐御榻,暗思:仙师闭关渡劫,命我率兵征伐,看来,这一劫凶多吉少。 可惜了,仙师于渝州设下天罗地网,高楷若率军前来,必定死无葬身之地。 他却扭头去了涪州,叫我等一番谋划,尽数成空。 龙涎香袅袅升起,大殿中烟霞氤氲,朱劫面容隐入其中,明暗不定。 头顶一丝一缕紫气,飞旋不断,凝结成一根天柱,却摇摇欲坠,散成道道飞烟,飘进皑皑九霄,不知落在何处。 …… 天佑十三年,春,涪州,涪陵城外。 陇西郡公高楷、大楚皇帝朱劫,各领两万大军,隔着迢迢涪水,列阵对峙。 东面,一座高坡之上,高楷勒马伫立,遥望涪水两岸,山川壮丽,晴空万里,延绵至天际尽头。 诚可谓:江山如画、引无数英雄竞折腰。 高坡下,两万大军肃立,个个披坚执锐,神色俨然。 依照高楷军令,他亲掌中军,四千人,树黄旗;夏侯敬德率左虞侯军,两千八百人,树皂旗;段治玄领右虞侯军,亦是两千八百人,树赤旗。 另外,哥舒浩、马规元二郎将,率领左、右厢军,各五千二百人,树白、碧二旗。 数日前,宇文凯送来一批弓弩,其中,伏远弩八百支,擘张弩一千六百支,角弓弩三千支,另有数万支羽箭。 高楷大喜,当即下令,抽调军中擅射之卒,各自配备弓弩。 “唐检,传我军令,持伏远弩、擘张弩者,于三百步外,务必四发而二中。”高楷沉声喝道。 “若能三中,官升一级。” “持角弓弩者,于二百步外,务必四发而三中,及地者赏金银财帛。” “若能四发四中,无论持何种弓弩,皆连升三级,赐钱财。”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高楷着实期待,有朝一日,能练出一支强军,随他南征北战,威慑天下。 “得令!”唐检肃然应下。 令旗舞动,传讯兵卒奔走四方,五千四百名弓弩手听闻,个个喜不自胜。 升官进禄之机,近在眼前! 这一番动静,落在对岸,朱劫大军之中,不由个个神色一凛,直以为高楷发兵来战。 所幸,片刻后,斥候飞奔来报,高楷并未起兵。 朱劫一身金甲,端坐战车之上,一柄黄罗伞盖挡住头顶烈日。 这战车镶金嵌玉,由一整根檀木打造。 两匹拉车骏马通体青黑,鬃毛凌然,四肢矫健,恍若腾飞之势。 皆是万里挑一的青海骢,产自吐谷浑。 “高楷邀买人心,朕又怎是吝啬之人?”朱劫冷哼一声,“传朕旨意,军中弓弩手,无论射中与否,皆有封赏。” 杨仕林暗自拧眉,不患寡而患不均,若人人有赏,却不论射中与否,谁愿拼死效力? 有心劝谏一番,然而,话到嘴边,却又默默咽了下去。 毕竟,他若劝阻此事,传扬开来,岂不得罪全军将士? 另一侧,霍金刚一身甲胄,远眺高楷大军,却颇为艳羡。 粗略一观,可见足有七成士卒,身穿甲胄,且颇为精良。 为首数位郎将,个个头戴兜鍪,簪红缨,脖颈间有护项,双臂处,有护肩、披膊。 上穿山文甲,胸腹之间,束甲绊、护腹甲。腰缠双带皮扣,另有护臂、抱肚。 下着缺胯袍,膝间有缚袴,小腿处绑着胫甲,脚踩云头乌皮靴。 不光郎将,都尉、校尉、队正们皆着甲胄,马军个个身着披挂,胯下战马全着护具。 除此之外,一众步兵,人人配备一把弓,三十支箭,持木枪、漆枪,一把横刀、一把陌刀,骑兵另有盾牌。 第324章 杀伐利器 “高楷竟如此豪奢?”霍金刚咋舌不已,“七成兵卒着甲胄,个个持弓矢刀枪,又有远射弓弩,且磨光蹭亮,似为新造。” 他大略一算,便知其中耗费颇多,绝非楚国五州,十万军民供养得起。 “听闻,高楷麾下有一名匠人,名为宇文凯,专门研制甲胄兵械。” “不知何许人也,竟能造出这许多弓弩刀枪,个个皆是杀伐利器。” 霍金刚环顾四周,竟自惭形秽起来。 只因麾下将士,身穿甲胄者,不过四成,且大半磨损老旧,仅以麻绳束缚,着实寒酸。 弓矢刀枪更不必提,这些时日,国库中钱财,皆用来建设皇宫宗庙,大肆挥霍,哪里有余钱,打造兵器。 “以这等军备,迎战高楷,无异于以卵击石。”霍金刚暗叹一声。 可惜,开弓没有回头箭,到了这个地步,他已无路可退,只能希冀天命保佑,不致身死族灭。 半刻钟后,高楷一声令下,全军过了大桥,来至朱军三里外列阵。 中军阵前,高楷勒马伫立,身后一面黄色旄旆,猎猎飞舞。 “全军听令,速速排布阵型。” “得令!”早有传讯兵卒,持数十面令旗,奔向各营,传达军令。 过不多时,两万大军迅捷移动,以高楷为中心,列成锥形阵。 夏侯敬德率左虞侯军,在前为先锋,段治玄领右虞侯军在后防御。 哥舒浩、马规元二人各领左、右厢军,作为侧翼,拱卫中军。 五色旗帜迎风招展,五军将士个个整齐划一,令行禁止。 一时间,刀光凛冽,枪芒闪烁,刀指背,枪抵脖,却人人目不斜视,无一个迟疑半步。 其后,两万之众巍然伫立,沉默不言,胯下骏马纹丝不动,一股股肃杀之气,迅速弥漫开来。 而这一番动静,不过须臾之间,便已成型。 涪水两岸,万籁俱寂,千鸟齐齐敛翅,走兽个个趴伏,唯有河水潺潺涌动,奔流不息。 朱军士卒见此,个个惊骇,忍不住攥紧手中兵器,额头冒汗,喘气声此起彼伏。 杨仕林喃喃自语:“这是何等强军,我竟从未见过。” 霍金刚咽了口唾沫,嗫嚅道:“久闻高楷编练新军,个个百里挑一。” “原以为不过花花架子,没想到,竟这般悍勇。” 他久掌军队,自然知晓,一支有组织、有纪律,甲胄兵械齐备,主帅指挥若素的大军,一旦将战力尽数爆发出来,是何等可怖! 一时间,竟心生胆怯,不敢正视高楷。 朱劫眼见此景,心觉不妙,连忙一声大喝:“休要长他人锐气,灭自己威风。” “高楷这番阵型,不过表面光鲜,实则外强中干,不堪一击。” “何况,我等自清化起兵,转战千里,即便一时败退,亦有东山再起之时。” “只要儿郎们戮力同心,即便十万雄师,又有何惧,不过死战而已!” 一番话,终究鼓舞起几分士气,麾下兵卒神色振奋,个个大吼:“死战,死战!” 朱劫面露笑意,暗道:高楷大军虽然悍勇,朕麾下袍泽,又怎是贪生怕死之辈? 想到这,他当即下令,全军进发,与高军一战。 片刻后,五千骑兵扬鞭策马,直奔高楷军阵。 “来得好!”高楷大笑一声,“宝剑锋从磨砺来,正要借你兵卒,一试我新军战力。” “传我军令,树皂旗!” “得令!” 顷刻间,一面面皂旗飘扬,其余四旗降下。 八百弓弩手,手持伏远弩,齐齐目视前方,眸光微眯,弓弦紧绷。 不多时,尘土漫天,飞沙走石,五千骑兵奔至三百步内。 “放箭!”高楷一声大喝。 皂旗摇动,八百弓弩手会意,齐齐松开手指。 “咻咻咻!”八百支弩箭,划破长空,声如雷霆,径直射入敌军之中。 顷刻间,便有一百余骑兵,惨叫着坠落马下。 一轮弩箭刚刚射出,又一轮松开弓弦,挟千鸟振翅之音,如雨而下。 反复三轮之后,伏远弩手退回阵中,持刀肃立。 此为“阵中张、阵外射”,轮射战术,精准有效打击敌军。 这时,五千骑兵丢下三百多具尸首,策马奔来。 高楷沉声喝道:“传我军令,树赤旗!” “得令!” 须臾之间,数十面赤旗高高扬起,鲜红醒目。 一千六百名擘张弩手,瞄准前方,听候军令。 敌军至二百步时,高楷喝道:“放箭!” 赤旗晃动,一千六百支擘张弩箭,齐齐发射,恍若流星飞驰,直击四千余骑兵。 如此三轮劲射,方才停止。 霎时间,朱军再度倒下数百人,伤亡一多,士气不可避免下降。 只是,军法严苛,胆敢临阵脱逃者,不光自己身死,更会连累家人。 无奈,余下骑兵继续冲锋,转眼突至一百五十步内。 高楷眸光一闪:“树白旗!” “是!” 白旗摇动,三千角弓弩手蓄势待发,等他一声令下,齐齐放开弓弦。 五千骑兵,经过这九轮攒射,已然死伤惨重,军心涣散。 霍金刚见此,面露惊骇:“伏远弩、擘张弩、角弓弩,这可是杀伐利器,专克骑兵。” “若与陌刀手一齐列阵,堪称所向披靡,纵有千军万马,也只能饮恨于阵前。” 朱劫面皮抖动,喝道:“传朕军令,马军冲锋敌阵,步军清除侧翼,朕亲领中军,直击高楷。” “金刚,你为先锋,率三千轻骑,对阵夏侯敬德。” “遵令!”诸将齐声应下。 片刻后,霍金刚一马当先,领三千骑兵,飞奔而去。 “来得好!”夏侯敬德大笑一声,“今日正可一决生死。” 一面面皂旗飞舞,他身先士卒,率左虞侯军,两千八百人,迎战霍金刚。 “铿!”刀、槊相击,火花四射,两人眨眼间交战数个回合,不分胜负。 另一头,朱劫亲领五千步骑,乘战车,驱宝马,直取高楷中军。 “好!”高楷朗声笑道,“将士百战死,马革裹尸还,正该如此。” 说话间,朱劫步骑已至百步之内,森冷刀光如芒在背。 “听我军令,树碧旗!”高楷神色一凝。 “遵令!” 一面面碧旗猎猎狂舞,四千弓箭手齐齐弯弓引箭。 马作的卢飞快,弓如霹雳弦惊。 “放箭!”高楷一声大喝,倏忽之间,弓如满月,箭似流星,落入朱劫军中。 第325章 黄粱美梦 羽箭威力,虽比不上弩箭,但锻造更易,数目可观,军中几乎人人皆会射箭。 这四千弓箭手更为佼佼者,甚至有神射手可百步穿杨。 朱劫仰头一观,吓得面色发白,连忙喝令躲避。 一面面大盾张开,将他护在正中。 “笃笃笃!”箭如雨下,击打在盾牌之上,一阵阵冲击力叫人气血鼓荡,双手酸软。 朱劫虽在众人拱卫之中,仍觉胆战心惊,倘若一个不慎,漏了一箭,他这小命可就难保了。 “咻咻咻!”一轮箭雨刚刚停歇,又一轮紧随其后。 如此交替三轮,足有五百余人死于箭下。 待箭矢不再落下,朱劫仍觉惊魂未定,环顾四周,处处惨叫哀嚎。 若非他这个皇帝尚在坚持,早已溃败逃跑了。 “传朕军令,全军冲锋!”朱劫怎能甘心大败而逃,一咬牙,喝令众人再行交战。 不多时,便至三十步内,前方一面黄色旌旗映入眼帘。 “高楷?”朱劫咬牙切齿,“若不杀你,朕誓不为人。” 高楷淡笑一声,“传令,结陌刀枪阵!” “是!” “唰唰唰!”四千精兵神色凛然,齐齐抽出陌刀,握在双手之间。 刀光闪烁,一丝丝寒芒刺入眉心,叫人心惊胆战。 眨眼间,陌刀在前,枪阵在后,密密麻麻,成锥形阵,叠次出击。 朱劫虽有五千步骑,众人却怡然不惧。 陌刀足以斩断战马,乃是抗衡骑兵冲锋的利器,绝非浪得虚名。 一个照面之间,便有数百骑兵连人带马,被斩成两段,五脏六腑流淌一地,哀嚎不绝,腥臭难闻。 朱劫瞳孔一缩:“这阵型,竟如此犀利?” 恍惚间,似阎王索命,骇得亡魂直冒。 一面驱使麾下将士迎战,一面却心生退意,悄然执起缰绳。 便在这时,一声声惊呼响彻四方。 “霍将军?” “霍将军死了!” “什么?”朱劫悚然一惊,循声望去,却见先锋军中,霍金刚坠落马下,生死不知。 眉宇间掠过一丝丝惊疑:“莫非又见机不妙,遁逃百里?” 此前,每逢大事不好,霍金刚便以走为上策,溜之大吉。 “这懦夫,空有一身武艺,却胆小如鼠。”朱劫顿生怒火,“只知保全性命,全无忠义之心,要你何用?” 想到此处,他不作理会,任由霍金刚自生自灭。 另一头,霍金刚一时不慎,被夏侯敬德一槊,挑落马下。 一面避开流矢,一面环顾四下,却见三千轻骑十不存一,溃败在即,不由暗叹:“大势已去。” 朱劫已非明主,不愿再为他效力,又无颜面投降高楷,想了想,只能逃往剑南道,希冀蜀王收留。 心思一定,他再无交战之心,劈手夺来一匹马,砍杀一番,趁机窜向高军后营。 “此刻,两军皆在前营交战,后方必然空虚,正可顺势离去。” “出了战场,便折返渝州,前往剑南道。” 此时此刻,他一心保全性命,至于一品骠骑大将军之位,妻儿老小,皆弃之不顾。 “有命在,才有将来!” 夏侯敬德一时不防,竟被他逃出包围圈,不由勃然大怒。 “霍金刚,哪里逃!” 当即倒提长槊,策马追击。 霍金刚回头一望,哈哈大笑:“夏侯敬德,任凭你如何厮杀,我便不奉陪了。” “天大地大,必有我霍金刚容身之处,待来日,你我再一决胜负。” 正满心畅快时,忽见斜刺里杀出一支兵马。 “敌将休走,拿命来!” 霍金刚大惊失色,转头望去,失声叫道:“段治玄?” 段治玄领右虞侯军两千八百人,早已等候多时。 此刻见霍金刚逃奔,恰好撞入后营,登时大喜。 这可是送上门来的军功,怎能错过? 当即持枪策马,迎上前来。 霍金刚无心恋战,虚晃一招便直奔后营之外。 然而,军中弓箭手准备许久,顷刻间,箭如雨下。 任凭他左冲右突,避开九成箭矢,仍免不了一箭,射中臂膀。 这钻心的痛楚,叫他面色煞白,却不敢停留片刻。 须知,段治玄一身武艺,绝不在他之下。 正咬牙狂奔时,忽又有一将杀来。 “夏侯敬德?” 霍金刚心中一沉,狠命鞭打马腹,马儿吃痛,鼓足余力狂奔。 然而,一时不防,踩中一处坑洞,登时倾倒在地。 霍金刚猝不及防,仿若破布麻袋一般摔落,激起一片烟尘。 这一摔,直叫他头破血流,一时间神色恍惚。 “哧!”蓦然,一柄银枪、一杆长槊,齐齐杀来,将他劈成数段。 夏侯敬德、段治玄相视一眼,尽皆大笑。 霍金刚一死,麾下轻骑或逃或降。 朱劫听闻,叹息一声天意,当即下令,鸣金收兵。 只是,高楷怎会给他这个机会。 转眼间,皂、赤、白、碧四旗,轮番摇动。 夏侯敬德率左虞侯军,段治玄率右虞侯军,哥舒浩领左厢军,马规元领右厢军,兵分四路,一齐追击而去。 朱军兵败如山倒,再无丝毫斗志,个个顾不得军令,争相逃窜。 任凭朱劫如何喝骂,也阻止不得。 无奈,他只能亲执缰绳,驾驭战车逃往军营。 高楷纵马飞奔,笑道:“生死攸关之时,竟也舍不下这皇帝銮驾,却是自寻死路。” 若要逃跑,这战车再是华丽,也比不上一匹骏马。 唐检策马在侧,哂笑道:“死到临头,仍不忘强撑门面。” 区区五州之地,十万军民,朱劫竟登基称帝,已是可笑至极。 如今,却还沉醉在万人之上的美梦中,昏睡不醒。 高楷笑了笑:“这黄粱美梦,到了尽头,也该结束了。” 唐检会意,挥动黄旗,四军将士见此,一面奔袭,一面弯弓搭箭。 顷刻间,万箭齐发。 朱劫身中数十箭,一命归西,杨仕林躲闪不及,亦然殒命。 两匹青海骢哀鸣一声,轰然倒地。 那镶金嵌玉,檀木打造的战车,四分五裂。 悠悠涪河水,奔流不息,将一切雄心,一切霸业,一切不甘,尽数掩埋,化为河底淤泥。 高楷沉声道:“打扫战场,将死去将士尽皆埋葬。” “另外,诸将功劳详加记录,不得有误。” “战死者登记造册,名入英烈祠,伤者全力医治,待日后抚恤。” “是!”众人凛然遵从。 第326章 言不由衷 利州,幡冢山。 山巅终年不化的积雪,缓缓消融,白雾氤氲,奇花瑞草舒展身姿,猛兽华禽怡然奔走,一幅仙家气象。 坟茔下,鬼纹巨石上,文景道人正运转功法。 一道道玄光,如水波一般荡开,将整座山峰笼罩其中。 方鼎内,一滴滴漆黑汁液逐渐填满,眼看便要溢出鼎口。 “月满则亏,水满则溢,世间不如意事,十之八九,不可强求。”文景道人笑意淡淡。 一朵朵蓇蓉花转瞬凋零,散作漫天乌光。 他收束玄功,闭目端坐片刻,倏然开口:“既然来了,何必躲藏?” “见过师叔。”山巅一侧,清光闪烁,现出一个年轻道人。 正是谢无逸。 “你始终不愿叫我一声掌门。”文景道人面容平淡,“文和师兄,便是这样教导的么?” 谢无逸蹙眉道:“拜师叔所赐,师父死于雷劫之下,形神俱灭。” “这掌门之位,实为窃取,而非承继。” “我为师父座下弟子,自当为他讨回公道。” “讨回公道?”文景道人摇头失笑,“即便没有我,他也度不过雷劫,结果并无区别。” 谢无逸拧眉:“纵然度不过雷劫,仰仗师门气运,仍可转世重修。” “如今,师父形神俱灭,却再无机会。” “那是他一意孤行,咎由自取。”文景道人嗤笑一声,“这大争之世,本该下山择一潜龙辅佐,混元天下,以求国运加身,壮大师门。” “他却偏偏枯坐山中,妄图凭借自身修为,强度雷劫,何其可笑?” “若能早早入世,得潜龙气运庇佑,必不至于这般下场。” 谢无逸冷声道:“辅佐潜龙混元天下,岂是轻而易举?” “山中清修固然晋升缓慢,却无因果缠身,道心沉沦。” 文景道人瞥他一眼:“师侄此话,言不由衷。” “你若心慕清修,何必入凡俗为一小吏,案牍劳形,又为高楷奔走,不得清闲?” 谢无逸沉默一瞬,方才开口:“若不如此,怎能迅速增长修为,为师父报仇?” “何况,高郡公为一方英主,我自愿辅佐,助他争霸天下。” 文景道人微微点头:“师侄深入红尘,须得常诵《清静经》,莫要灵台蒙昧,卷入杀劫之中。” 谢无逸颇为意外,师叔篡夺掌门之位,害死师父,如今却又提醒于他。 不知其中几分真心,几分假意? 正惊疑不定,忽见天色一暗,狂风呼啸,乌云漫卷,覆盖整座山峰。 隐约间,一颗斗大玄星坠落,直入幽冥。 “朱劫死了?”谢无逸面露喜色,“看来,主上大胜,阵斩朱劫,覆灭其军,方才有此兆头。” “师叔,你将再无倚仗!” “是么?”文景道人不悲不喜,面色淡然。 谢无逸眉头一皱:“你不在他称帝之时,度雷劫,反而在他死后,引动劫数。” “这是何道理?” 朱劫建国称帝,虽然地狭民寡,好歹立下天柱,纵然薄弱,却也可借其国运,抵消一道天雷。 然而,他一死,天柱倾覆,国运崩塌,不光再无助力,更有天劫临身。 此刻再引动雷劫,岂非自寻死路? 文景道人但笑不语。 “若我所料不错,师叔意欲兵解转生,重新修行,对么?”蓦然,山巅上,现出一女子身形,其容色倾城,素衣翩翩。 文景道人笑道:“无忧师侄,专研梅花易数,越发精深了。” “可喜可贺!” 谢夫人轻声道:“区区小术,何足挂齿。” “师叔修为深厚,何必弄险?” “倘若一时不慎,撑不过天雷,必然身死道消,万事皆空。” 文景道人淡淡道:“生死之间,有大恐怖,亦有大机缘。” “我修行至今,再无前路可走。” “然而,正如人间王朝,盛极必衰,我若不更进一步,便只能衰退。” “叫人如何甘心?” 谢夫人轻叹一声,无言以对。 “轰!”便在这时,天穹之上,电光游走,雷蛇舞动,迸发阵阵轰鸣。 天劫将至! 谢无逸沉声道:“我不明白,你为何辅佐朱劫,肆意屠杀?” 文景道人摇头一笑:“你资质上佳,道心却太过稚嫩。” “殊不知,行路之中,经过一片树荫,短暂停留便是,怎可束缚于这一棵树?” 谢无逸犹然不解。 “从头至尾,朱劫只是你手中一颗棋子罢了。”谢夫人叹道,“至于这芸芸众生,早不被你放在眼中。” “你的眼中,唯有自身道途,唯有成仙得道。” 文景道人笑道:“无忧师侄果然聪慧。” 谢无逸冷声道:“你助纣为虐,做下诸多恶事,竟还妄想成仙得道,莫非当天道不存么?” 文景道人并未应答,转而看向一处:“恒通师侄竟也来了。” “难得,今日仙都派弟子齐至,贺我摘取道果。” “师叔倒行逆施,天劫必至,为何毫无惧色?”恒通道人踏步而来。 “人之将死,反倒坦然了。”文景道人笑呵呵道,“师侄也是来报仇的?” 恒通不答反问:“师叔为何封禁鹤鸣山,迁来这幡冢山?” 须知,鹤鸣山为道家福地,气机盎然,幡冢山却遍布阴煞之气,易滋生心魔。 “时移世易,修行也要顺应大势。”文景道人淡声道,“蜀国太过安逸,不思进取,我可不愿如承影那般,消磨心志,得过且过。” 恒通默然不语。 不多时,风云涌动,电闪雷鸣,蓦然光芒大炽,遍照山川湖海。 “轰!”一道赤色雷霆倏然降下。 “赤霄神雷?”文景道人淡笑一声,一挥手,方鼎升至半空,大放乌光,凝成三朵黑色庆云。 神雷劈落,火光四射,刹那间,一朵庆云消散一空。 “轰!”蓦然,两道赤霄神雷,齐齐落下。 待一切平息,乌光散溢,庆云不存。 文景道人亦面色苍白,似元气大伤。 谢无逸惊叹不已,这三道赤霄神雷,任何一道落在他身上,皆可让他魂飞魄散。 然而,文景道人不闪不避,竟不过损耗一些法力而已。 其中修为相差,何其悬殊! 第327章 摧枯拉朽 恒通望一眼天穹,沉声道:“这三道神雷,只是开端。” “接下来,方才是天劫劫雷。” 文景道人笑了笑:“师侄眼力不错。” 话音刚落,九霄之上,乌云啸聚,三道金色雷霆齐齐降下。 “黅霄神雷?”三人面色陡变。 这黅霄神雷杀伐最利,更甚于飞剑。 一道尚且难以抵抗,遑论三道齐发。 三人皆是叹息,师叔今日必然殒命。 正如三人所料,面对这三道雷霆,文景道人神色肃然,一抬手,摄来方鼎。 盘膝而坐,运转玄功,鼓起全身法力,凝成三朵黑色莲花。 然而,三道黅霄神雷摧枯拉朽,骤然击破黑莲。 仍去势不减,落在文景道人头顶,轰然一声震响。 待雷霆消失,乌云散去,重现万里晴空。 文景道人盘膝而坐,似乎毫发无损。 只是,在三人眼中,他肉身生机绝灭,只剩最后一丝法力流转,勉强维持身形罢了。 谢夫人颇为不忍:“师叔,你这是何苦……” 文景道人置之一笑:“长生非我意,惟愿前路平。” “我已求仁得仁,师侄应该欣喜才是。” 话音落下,他身形崩散,化为漫天飞烟,消失于天地之间。 三人沉默许久,谢无逸开口道:“师兄,慕容承泰虽有几分气象,究竟是异族。” “不如随我等一起,辅佐高郡公,来日,必有望重振师门。” 恒通摇头道:“师弟好意,我心领了。” “只是,先王曾救我一命,大王又信重于我,我怎能弃之而去?” “来日,纵然粉身碎骨,我亦无怨无悔。” 谢无逸暗叹一声,知晓劝说不得,便未多言。 恒通沉声道:“师叔既去,这师门至宝,便由师弟掌控。” 谢无逸正要开口,却见他摆手道:“师弟勿要推辞。” “你资质上佳,又得遇明主,前途似锦。” “这至宝由你掌控,方才不会辱没。” “我尚有要事在身,便就此别过,祝愿师弟道途顺遂。” 说完,他打个稽首,便化一道清风散去。 谢无逸阻止不及,只得摄来方鼎,与谢夫人一同离去。 殊不知,三人走后,一点乌光闪烁,悄然跃入幽冥,不知所踪。 …… 涪州、涪陵城。 朱劫一死,楚国灭亡,高楷即刻下令,率军直奔巴县。 楚国群臣毫无斗志,争相烧杀抢掠,城中乱作一团。 一名郎将率领守卒,杀尽满朝文武,开门投降,迎高楷大军入城。 巴县既定,江津、万寿、南平三县望风而降。 高楷据渝州,派人传檄,平定开、合二州。 至此,巴南九州尽在掌握,连同汉中八州,整个山南西道,一十七州,皆纳入麾下。 如此一来,高楷已然全据陇右、河西、山南西三道,拢共三十六州,约两百万军民。 麾下文武皆喜,齐声道贺:“恭喜主上!” 高楷朗声笑道:“同喜!” “我等齐心协力,必能平定天下。” “臣等誓死追随!”众人轰然下拜。 高楷笑了笑,挥手请起,忽见谢无逸拱手道。 “主上,微臣师叔文景道人,已然死于天劫之下。” 高楷微微颔首:“你可行走汉中、巴南,肃清鬼卒余孽,以免危害百姓。” “是!”谢无逸俯首听命。 其后,高楷于巴县坐镇一段时日,安定民心,一面召见开、合二州刺史、县令,整肃吏治。 …… 却说长安,太极宫。 正逢十五,义宁皇帝陈佑于太极殿,召见文武百官,举行大朝会。 齐国公董澄位在百官之上,丹陛之下,所有军国大事,悉听处置。 至于陈佑,不过高坐御榻,垂拱而治。 虽是天子,文武百官却视而不见,只把他当作摆设罢了。 只是,少年心性,怎能容忍这等屈辱,顿了顿,蓦然开口:“朕听闻,陇西郡公高楷,和那伪楚帝朱劫,于涪陵城外交战,不知结果如何?” 群臣闻言,皆面露惊讶,这素来沉默寡言的圣人,竟关心起战事来了。 董澄微微蹙眉,拱手道:“陛下,您龙体不适,合该好生安养,勿要为这等小事劳心。” 陈佑怫然不悦:“朕为大周天子,天下事皆是国事,正该关心,怎能说是小事?” 董澄一时哑口无言。 王宗仁拱手笑道:“陛下勿忧,依末将愚见,高楷、朱劫二人,必定两败俱伤。” “何以见得?”陈佑拧眉。 “高楷坐拥陇右、河西两道,又有汉中八州,巴南四州,粮草充足,兵多将广。” “反观朱劫,不过区区五州之地,又残暴不仁,以人肉为食,不得人心。” “他怎是高楷对手?” 王宗仁心中惊讶:未料陛下竟对外头之事了如指掌,这番言论,若非自身洞见,便是有旁人指点。 这可不妙! 正思虑如何应答时,卢思管手持象牙笏板,拱手道。 “陛下,高楷虽然势大,朱劫却也不可小觑。” “须知,他有道门真人辅佐,只需动用些许法术神通,便可克敌制胜,即便一时战败,也可东山再起。” “这一战胜负,尚未可知。” 陈佑满脸厌恶:“朱劫,僭越称帝,大逆不道。” “道门真人,倚仗法术神通,肆意妄为。” “高楷若能将其等镇杀,当是一件幸事。” 董澄厉声喝道:“陛下,勿要胡言乱语。” “朱劫虽是逆贼,高楷亦是虎狼之辈。” “二人两败俱伤,方才于朝廷有利,正可坐山观虎斗。” “一旦朱劫败亡,整个山南西道落入高楷手中,他便坐拥三道,越发势大难制,凶威滔天。” “届时,便是朝廷,也将置于他兵锋之下,不得安宁。” “陛下需以江山社稷为重,切莫胡乱揣测,动摇人心。” 陈佑浑身一震,嗫嚅道:“太傅息怒,朕……朕再不开口便是。” 董澄冷声道:“国家大事,臣自当处置,不劳陛下费心。” “是……是。”陈佑唯唯诺诺,暗中攥紧扶手,恨得咬牙。 下首,工部尚书曹斌喝道:“董太傅,陛下为大周天子,你不过一介臣下,怎可无礼?” 董澄寒声道:“我奉先帝遗诏,处置军政大事,匡正陛下过失,一言一行,皆乃份内之责,有何无礼之处?” “倒是你,曹斌,不分尊卑,当殿诘问,出言不逊,莫非蓄意谋反?” 第328章 防微杜渐 曹斌气得面色涨红:“齐公……休要颠倒黑白!” 董澄冷哼一声:“工部尚书曹斌,御前失仪,来人,将他乱棍打出,不得进殿。” “遵令!”数个千牛卫应声而出,手持棍棒,劈头盖脸便打。 曹斌惨叫着,连滚带爬,滚出太极殿。 陈佑有心求情,却又不敢开口。 满朝文武大半视若无睹,少许御史想要出言,掂量一番董太傅威势,只得明哲保身。 这一场闹剧过后,董澄越发专横,陆续发号施令,群臣不过应景,应声不迭。 整个太极殿,成了他一言堂。 便在这时,一员小黄门小步跑来,下跪道:“启禀太傅、陛下,涪州传来军情,伪楚帝朱劫兵败身死,麾下五州落入高楷手中。” “整个山南西道,皆已改旗易帜。” “你说什么?”董澄勃然色变,“莫非虚言诓骗?” 小黄门浑身颤抖:“禀……禀太傅,此事千真万确,奴婢怎敢胡言?” 董澄喝道:“还不细细说来!” “是……是!”小黄门忙不迭地道,“高楷、朱劫二人,各率两万大军,于涪陵城外交战。” “朱劫不敌,死于乱箭之中,霍金刚、杨仕林尽皆身亡,全军覆没。” “高楷乘胜,一举拿下五州,全据巴南。” “这……”满朝文武相顾骇然,眼神中满是不敢置信。 原以为朱劫尚有几分底蕴,又得道门真人相助,即便不敌高楷,也可暂作抗衡,甚至两败俱伤。 谁能想到,这区区三日之间,他便身死国灭。 整个山南西道,尽数落入高楷手中。 何其之快? 群臣窃窃私语,个个面露异色。 卢思管满脸羞惭:“微臣无能,未能料到此事。” “还请太傅恕罪!” 董澄叹息一声,挥手道:“天意如此,非人力可扭转。” 丹陛之上,陈佑听闻此事,却面露喜色。 朱劫这逆贼死了,自是一大喜事。 另外,高楷如此骁勇善战,或可请他入朝,斩杀董澄这乱臣贼子。 匡扶大周社稷! 想到这,他心生一计,面上却是不显。 下首,王宗仁沉声道:“事已至此,多思无益。” “不如另设他法,遏制高楷腾飞之势。” 董澄颔首:“宗仁有何良策?” “高楷虽坐拥三道,却是四战之地。”王宗仁侃侃而谈,“北面是关内道,突厥纵横肆虐。” “西面是吐谷浑,兵马甚众,南面更有蜀国,牵制一方。” “太傅可派使者,说动突厥、吐谷浑、蜀国,三方同攻高楷,瓜分他麾下三道。” “我等亦可趁机出兵,越秦岭,夺取汉中。” 董澄大喜:“宗仁此言,正合我心。” 事不宜迟,即刻派遣三方人马,各自出使去了。 散朝之后,董澄回转府邸,端坐玉榻。 “若能说动三方齐攻高楷,自是最好。” “若不能,我该如何应对?” 王宗仁笑道:“齐公勿忧,高楷猝然崛起,坐拥三道、三十六州,声势越发鼎盛。” “突厥、吐谷浑、蜀国,皆是近邻,怎会坐视不理?” “其等必有起兵之心,却不愿为人作嫁,我等此番居中联络,汇聚三方之力,便无后顾之忧。” “齐公只需安坐堂中,静候佳音便是。” “如此甚好!”董澄大笑一声,“此事若成,宗仁当居首功。” “不敢!”王宗仁满脸谦逊,“只愿略尽绵薄之力,为齐公分忧解劳。” 他心中暗道:此前攻取关内道失利,惟愿此事成功,挽回颜面。 卢思管忽然低声道:“齐公,陛下年岁渐长,心气正盛,再不能像从前那般,轻易压制。” “更有曹斌这等顽固之人,为其张目,意欲掌控朝堂,收回大权。” “不可不防!” 董澄郑重颔首:“我虽以辅政之名,暂且压制,然而,并非长久之计。” “说不得,需兵行险招,将他废黜,另立他人为帝。” “齐公不可!”卢思管面色一变,劝阻道,“先帝托孤,您才能名正言顺统领朝堂。” “若无缘无故废帝,必然人心大乱,不可收拾。” “须知,自古以来,擅自废立,必有不测之祸。” 董澄沉吟片刻,问道:“依你之见,我该如何行事?” “不妨严控陛下一举一动,只叫他居于内庭,两耳不闻宫外事。”卢思管冷声道。 “至于曹斌等人,一律逐出朝堂,贬至偏远州县,不得接触陛下。” “如此防微杜渐,方能避免倾覆之危。” 董澄点头:“就依此言。” 王宗仁踌躇片刻,忽然说起一事,“齐公,末将听闻,郡主……郡主不慎遭朱劫掳去,立为皇后,已然遭他玷污。” “这该如何……” 董澄挥手打断,冷冷道:“此等胡言乱语,分明有心之人蓄意毁谤,切莫听信。” “小女一路奔波,不服水土,不幸于忠州病亡,我已派人就地安葬。” “是!”王宗仁浑身一抖,不敢多言。 董澄面色悲戚:“我痛失爱女,不胜伤感,这些时日,便在府中卧榻,以表哀思。” “闲杂人等,一律不见。” “遵令!”众人神色凛然。 诸事商议完,众人告退,董澄默默端坐,心道:媛儿,你屈从逆贼,名节已毁,高楷纵然不杀你,你也该自尽才是。 竟要我这个阿耶派人动手,太过不孝! 另一头,太极宫,甘露殿中。 “哐!”一阵阵瓷器碎裂声持续不断,半晌之后,方才停歇。 陈佑立在满地残渣之中,只觉满腔愤懑,难以排解。 纵然将整个太极宫砸得粉碎,也消不了心头之恨。 身侧,一名内侍低声道:“陛下,气大伤身,何必动怒?” 陈佑喘了几口粗气,恨声道:“董贼把持朝堂,欺人太甚。” “满朝文武,却无一个忠臣,朕怎能不怒?” 内侍回言:“陛下,奴婢瞧着,曹尚书忠心耿耿,不妨召他前来,共商大事。” 陈佑如梦方醒,一迭声道:“此言极是,快去宣曹斌觐见。” “是!” 不多时,曹斌来到殿中,下拜行礼。 陈佑关切道:“曹爱卿身子可好?” 曹斌面露感激:“谢陛下关怀,微臣无碍。” 第329章 双宿双飞 陈佑点了点头,低声道:“曹爱卿,董澄越发骄横,丝毫不将朕放在眼中。” “假以时日,恐怕大周天下难保。” “还请曹爱卿铲除董澄,匡扶社稷,朕不胜感激!” “陛下言重了!”曹斌面露惭愧,“臣人微言轻,又无兵权,除不得董澄。” 陈佑颇为失望:“朕莫非只能坐以待毙,眼睁睁断送大周天下?” 曹斌压低声音道:“陛下,董澄专权跋扈,朝中无人可制。” “不如请外臣来长安,清扫叛逆。” 陈佑忆起此前所想,脱口道:“曹爱卿是说,高楷?” “正是!”曹斌点了点头,“高楷坐拥三道,兵多将广,又能征善战,文武双全,手下败将不知凡几。” “董澄虽然骄横,却只知权术,不通军事,绝非高楷对手。” 陈佑迟疑道:“不瞒曹爱卿,朕早有此意,只是,董澄虽然跋扈,尚且尊奉大周。” “高楷却自立陇西郡公,其心难测,何况,他麾下三道皆是征战得来,朕并无半分恩赐,他可愿入朝,助朕一臂之力?” 曹斌笑道:“世间众人,皆逃不脱名利二字。” “若空口白牙,自然说不动高楷。” “陛下可许之以大名、重利,想来,高楷寒门出身,必然心慕朝廷正统、天子亲赐。” “何等大名、重利?”陈佑问道。 “太保、雍国公,兵马元帅!”曹斌一字一句道。 “这……”陈佑陡然一惊,“这是否太重?” 须知,太保为正一品,三公之一,轻易不授。 雍国公更不必说,为重爵,兵马元帅,则为众军之主。 古人云:唯名与利,不可假于人。 一旦高楷生出异心,岂非引狼入室,重蹈覆辙? 曹斌摇头道:“陛下,不许重利,怎能召来高楷?” “他若入朝,必与董澄相争,陛下正可坐山观虎斗,重掌大权,将两人一一铲除。” 陈佑犹豫不决:“若他与董澄沆瀣一气……” “陛下不必忧虑,高楷、董澄皆是枭雄,必然针锋相对。”曹斌沉声道。 “大周已然危如累卵,还请陛下速速决断,勿要迟疑。” 陈佑一咬牙,郑重道:“就依曹爱卿所言。” “还请曹爱卿尽心,莫要辜负朕的期望。” “这是自然!”曹斌正色道,“臣食周禄,绝无二心。” “纵然粉身碎骨,也当报效国家。” 陈佑大喜,即刻手写一卷诏书,交由曹斌,叮嘱一番,便见其匆匆而去。 身侧,内侍监眸光一闪,不知思索何事。 …… 却说益州,成都,王宫中,蜀国君臣汇聚一堂。 张常逊既惊且叹:“朱劫败亡,高楷大胜,整个山南西道,皆纳入其麾下。” “真不知是何等英雄,用兵之能竟这般高超,区区三日便鼎定大局。” 此前希冀高楷、朱劫两败俱伤,不过自欺欺人罢了。 孟之祥满脸苦涩:“朱劫一死,高楷全据三道,纵观西北大地,再无人可与他抗衡。” “蜀国危矣!” 下首,云麾将军杜崇文喝道:“孟长史莫要危言耸听!” “我蜀国坐拥三十九州,人丁兴旺,物产丰富,仓廪殷实,即便高楷率兵来攻,不过一战而已,有何可惧?” 孟之祥叹道:“蜀国沃野千里,物阜民丰,我自然知晓。” “只是,汉中这个屏障,却在高楷手中。” “来日,他率兵来攻,可长驱直入,兵围成都,杜将军可能抵抗?” 杜崇文无言以对。 守剑南道,必守汉中。汉中若失,蜀国危如累卵。 众人心如明镜,只是一个个装作鸵鸟,把头埋进繁华锦绣之中,不愿正视现实。 张常逊神色慌乱:“这该如何是好?” 孟之祥暗叹一声,拱手道:“事到如今,唯有联结吐谷浑、齐国公,共抗高楷。” “否则,蜀国基业,必有覆灭之祸。” 杜崇文忍不住喝道:“孟长史为何长他人锐气,灭自己威风?” “高楷虽然势大,我蜀国儿郎又怎是贪生怕死之辈?” “他若进犯,必叫他有来无回!” 孟之祥摇了摇头:“蜀地承平已久,少经战阵,一旦两军厮杀,必然败多胜少。” “当务之急,须得联结各方,共同进退。” 他心中颇觉可惜,董澄之女,竟染病而亡,未能与大王完婚,成秦晋之好。 此前东奔西走,诸般筹谋,皆做了无用功。 他却不知,张常逊颇为欣喜。 齐公之女一死,他便可立慧妃为后,双宿双飞。 杜崇文瓮声道:“即便结盟,也该以我蜀国为盟主,吐谷浑、董澄为属下,否则,大王颜面何存?” 张常逊毫不在意,这勾心斗角、打打杀杀的事,怎比得上击鞠逗鸟,红袖添香,嬉戏游玩? 孟之祥暗自叹息,却不愿将蜀国拱手让人:“大王,微臣愿出使吐谷浑、长安,会盟各方,共商御敌之策。” “孟长史自去便是。”张常逊摆了摆手,即刻起身回返后宫去了。 翌日,宫中传出旨意,择吉日,封慧妃徐氏为王后,昭告蜀国臣民。 孟之祥无可奈何。 …… 话分三头,且说兰州、金城。 高楷班师回返,满城军民齐齐庆贺。 前堂之中,高楷端坐上首,笑道:“此番大战得胜,拿下山南西道,皆仰赖诸位尽心竭力,将士们浴血厮杀。” “我自不吝赏赐。” 即刻下令,赐长史杨烨、别驾萧宇、司马徐晏清,钱一千贯,绢五百匹。 “谢主上!”三人感激下拜。 高楷笑了笑,郑重道:“待来日,自当加官进爵,封妻荫子。” “是!” 下首众臣皆是歆羡,主上大业有望,这三人深受信重,日后少不得封侯拜相。 不过,转念一想,主上赏罚分明,他们亦有名列朝堂之日。 顿了顿,高楷继续说道:“巴南九州平定不久,民生凋敝,须得安排贤才治理。” “段治玄,今授你为渝州刺史,处置军政之事。” “希望你尽忠职守,以民为本。” 段治玄大喜过望:“谢主上!” “末将必竭尽全力,安定渝州。” 渝州可是巴南核心之地,主上将刺史之位予他,着实委以重任。 “起来吧。”高楷笑道,“望你我君臣善始善终。” 第330章 路线之争 紧随其后,又授温季雅为涪州刺史,顾彦辉为巴州刺史。 开、合二州刺史官居原职,阆、果二州仍由李义甫、颜珉楚二人坐镇。 至于蓬、渠二州,高楷想了想,朗声道:“萧公,有劳你推荐贤能,为二州刺史。” “老臣遵令!”萧宇肃然应下。 其后,高楷晋升哥舒浩为振威将军,马规元为昭武将军。夏侯敬德、唐检亦有赏赐。 “谢主上!”诸将喜不自胜,连忙齐声下拜。 高楷郑重道:“名位加于身,既是荣耀,也是千钧重担。” “望尔等再接再厉,不负初心。” “臣等谨遵主上教诲!”诸将齐声道。 高楷挥手请起,蓦然神色一怔。 虚空之中,灰、白、青、赤、紫,五色光辉从天而降,恍如银河落九天,齐齐汇聚在大鼎之中。 紫光飞旋,云蒸霞蔚,将大鼎托起。鼎身轻轻一震,现出山川大地,芸芸众生。 更有一幅幅画面,士子勤学苦读,农人浇灌禾苗,工匠烧制器具,商贾吆喝叫卖。 千姿百态,不一而足。 “民为贵,君为轻,社稷次之。”高楷心中明悟,“无论何时,皆以民为本。” 骤然,陇右道十二州,气运升腾,凝成一个华盖;河西道七州,万象更新,亦凝成一个华盖;山南西道十七州,异彩纷呈,又成一个华盖。 这三重华盖,高盈丈,盖三尺,色成淡紫,依次排布,从下至上,托举一尊大鼎,载浮载沉,吞吐无量气机。 华盖之下,一丝一缕玄黄之气垂落,如檐下滴水,络绎不绝。 “气运又有增长?”高楷暗思,“上承天道,下庇万民,既得人心,自成华盖。” 若能一统天下两都十六道,便是十六重华盖,这是何等气势恢宏? 正憧憬时,忽见萧宇拱手:“主上,您已坐拥陇右、河西、山南西三道,三十六州,正可进封国公之位,昭示天下。” 众人神色振奋,纷纷劝进。 这可是国公之爵,主上若更进一步,他们也有望名爵加身,光耀门楣。 想到这,不光一众武将迫不及待,便是杨烨、徐晏清等文臣,亦心中火热。 高楷摇头一笑:“国公之位,不可轻易进封。” “待来日,拿下剑南道、抑或京畿道,再封不迟。” “主上……” 见众人欲劝,高楷正色道,“我意已决,不必多言。” “是……”众人虽是不解,却也不再多说。 萧宇心中纳罕,国公之位,人臣之尊,在这乱世之中,距离登基称帝,也不过一步之遥。 主上坐拥三道,数百万军民,竟能按耐心思,不疾不徐,着实叫人钦佩。 便在这时,唐检拱手道:“主上,奉宸司传来消息,董澄派人出使,分别前往伏俟城、成都、突厥,不知所为何事。” 徐晏清笑道:“除却联结三方,对付我等,不做他想。” 高楷微微颔首。 唐检拧眉:“如此说来,须得破坏此事,不能让这四方结盟。” 杨烨摇头笑道:“唐将军不必担忧。” “吐谷浑内乱未平,慕容兄弟无暇分兵;张常逊素无大志,只会守御,绝不会出兵来攻。” “至于突厥,觊觎关中、河东、中原诸道州,繁华富庶之地,瞧不上西北边陲。” “董澄纵然联结三方,也不过各自为政,徒劳无功。” 萧宇附和道:“杨长史真知灼见。” “其等各怀鬼胎,断不可能齐心进犯。” 高楷笑道:“两方结盟,尚且矛盾重重,更何况四方?” “董澄不过一厢情愿罢了,毕竟,吐谷浑、蜀国、突厥,声势皆远胜于他,岂会听他摆布?” 即便四方结盟,谁为盟主? 届时,少不了明争暗斗,他只需按兵不动,便可坐观其等分崩离析。 徐晏清拱手道:“董澄痴心妄想,主上不必理会。” “倒是我等接下来,该攻取何方?” 夏侯敬德迫不及待:“自是京畿道,长安。” “董澄既百般串连,意图对我等不利。” “不妨率兵征伐,叫他竹篮打水,一场空。” 哥舒浩、马规元等武将皆出言赞同。 攻取京畿道,不光可覆灭董澄,更能夺下长安。 这可是天下两都之一,一旦拿下,其中价值难以估量。 不仅增添京畿道六州之地,更大增声势,名传天下。 届时,天下英才纷纷来投,便如过江之鲫。 长安,便有这份声望。 “不可!”萧宇不认同道,“长安虽好,眼下却不宜攻取。” “这是为何?”夏侯敬德迷惑不解。 “只因长安四周,群敌环伺。”萧宇沉声道,“不光突厥虎视眈眈,连年南下劫掠。” “赵王刘竞成亦时时进犯,威逼关中大地欲占为己有。” “另外,关内道魏王,亦窥视长安。” “更不要说,河南道夏王窦至德,都畿道豫国公王玄肃,皆是枭雄之辈。” 夏侯敬德浓眉一皱:“依萧别驾之意,莫非放弃长安,任由他人占据?” 萧宇摇头:“老朽愚见,可先取剑南道,再拿下京畿道。” “届时,陇西、汉中、巴蜀、关中,连成一片,此为帝王基业。” 马规元陡然开口:“萧别驾,话虽如此,待拿下剑南道,终究要进取关中,面对天下群雄,这不过早晚而已,有何区别?” 萧宇笑了笑:“先易后难,先难后易,怎会没有区别?” “须知,张常逊贪图安逸,我等取剑南道,易如反掌。” “况且,蜀地物产丰饶,人口众多,可为一大助益。” “届时,据有四道之地,六十九州,再取京畿道,顺理成章。” 哥舒浩蹙眉道:“倘若长安遭他人夺去,该如何是好?” 萧宇不以为意:“攻取长安容易,坐稳长安却难。” “天下群雄征战不休,绝不可能轻易平定。” 文武群臣争执不休,莫衷一是,只得将目光望向上首,希冀高楷一锤定音。 剑南道、京畿道,谁先谁后,即是路线之争。 这等战略问题,绝不能擅自决定。 高楷思忖片刻,询问道:“杨烨,依你之见,该如何行事?” 杨烨不答反问:“主上不欲即刻进封国公,可是因为麾下三道,人口不丰?” 第331章 惊天动地 “正是!”高楷点头。 欲戴王冠,必承其重。陇右、河西、山南西三道,虽有三十六州,却久经战乱,人丁稀薄,尚且比不上剑南一道,遑论中原、江南这些人口稠密之地。 而气运之道,在于集众。 麾下军民不足之时,强行进封高爵,必将根基不稳,稍有不慎便是天倾地覆。 似张雍、朱劫等人,便是前车之鉴。 杨烨笑道:“既如此,先取剑南道,无可争议。” 毕竟,剑南道人口众多,而京畿道经突厥大军,刘竞成兵马,轮番肆虐,死伤惨重,早已不复鼎盛之时。 “就依此言。”高楷颔首。 此事定下,众人俯首听命。 不过,眼下农时将近,不宜大动干戈,暂且搁置起兵之议,待来日再行商榷。 不知不觉,已是黄昏时分,众人告退,高楷回转后宅。 春晖堂中,灯火通明,丫鬟仆役们奉上晚膳,张氏、杨皎、敖鸾等候多时。 高楷心中一暖,加快脚步进了堂中,一撩袍袖,下拜道。 “儿见过阿娘。” “阿娘身子可好?” 张氏连忙扶起,笑道:“为娘一切安好,不必担心。” 高楷颇为自责:“孩儿不孝,常年出征在外,未能陪伴在侧。” “劳您牵挂,日夜悬心。” 他心中感慨,阿娘虽然从来不说,他却知晓,每逢他出征,阿娘必夜不安枕,放心不下。 为此,日夜供奉菩萨佛祖,早晚烧香,祈盼他平安回返。 “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着实叫他时时感怀,常常自责。 张氏闻言,险些落下泪来,一迭声道:“地上凉,快起来。” “阿娘在府中好吃好喝,清闲自在,又有你媳妇,鸾儿、秾哥儿陪着,再顺心不过。” “倒是你,为这份家业殚精竭虑,辗转奔波,既要上战场厮杀,又要治政安民,着实辛苦,又清减不少。” “这次回来,可得好好补补,莫要太过操劳,伤了身子。” 她絮絮叨叨,反复叮嘱,高楷一一听了,连连点头。 半晌后,张氏回过神来,笑道:“瞧我,老了,这般嘴碎,唠叨得没完。” 高楷郑重道:“阿娘莫说此话,母亲关爱儿子,乃天经地义。” “不止我,你媳妇、秾哥儿、鸾儿,可都盼着你回来呢。”张氏笑意愈深。 高楷看向杨皎,温声道,“数月未见,夫人可好?” “妾身诸事顺遂。”杨皎柔声回言。 两人相视一笑,自有一份温情默契。 “哇!”蓦然,一道惊天动地的哭声响起,充塞整座暖阁。 敖鸾打趣道:“秾哥儿见他阿耶只和祖母、阿娘说话,却不理会他,定是吃醋了。” 一番话,说得众人皆笑。 高楷神色松弛,从乳母怀中接过秾哥儿,掂量一番,柔声道:“秾哥儿重了许多。” 张氏笑道:“你一去数月,秾哥儿自然重了。” 说来有趣,秾哥儿本是哭得震天响,任凭乳母怎么哄也无动于衷。 此刻,在高楷怀中,却即刻止住哭声,睁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珠,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小眉头微微皱着,仿佛在好奇,这人是谁。 高楷小心翼翼控制着力道,嘴角不自觉扬起,常年杀伐汇聚的煞气,陡然散去。 父子俩对视片刻,高楷忍不住点了点秾哥儿小鼻子,笑问:“瞧什么呢,不认得阿耶了么?” 说着,在他脸蛋上轻轻一吻,胡茬子碰到软绵处,惹得秾哥儿挥着小手,挡开这大脸盘子。 高楷不依不饶,伸脸去逗他,引得秾哥儿咯咯直笑。 “果然是父子天性。”张氏笑容满面,“秾哥儿瞧见阿耶,就是亲近。” 兰桂打趣道:“老夫人说得极是。” “小郎君不光模样像极了郎君,性子也颇为一致。” “奴婢听闻,但凡福泽深厚的孩子,哭声也格外响亮。” 张氏点头一笑:“秾哥儿想必饿了,且叫乳母抱去喂奶。” “咱们用膳吧。” “是!”高楷逗弄一番,将秾哥儿交给乳母。 食不言,寝不语,待用过晚膳,一家人便在堂中叙话。 张氏蓦然提起一事:“前些日子,阿娘梦见你父亲了。” 高楷有些惊讶:“父亲可有何事交代?” 张氏点头:“倒无甚要紧事,只是说,想见见秾哥儿。” 不过,阴阳相隔,张氏只当自己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说起来,他这个做祖父的,没能瞧见孙儿出世,倒是一件憾事。”想到这,张氏一时有些伤感。 高楷宽慰道:“父亲地下有灵,得知家中添丁,高家后继有人,必定欣喜。” “不如带秾哥儿去灵堂,拜一拜他祖父。” 张氏笑道:“你媳妇带秾哥儿去过了,这不过阿娘一个梦,不必挂怀。” 高楷摇头一笑:“总要叫阿娘圆梦,父亲如愿以偿,才是儿子心意。” …… 时光缓缓流转,翌日,明月堂中。 敖鸾正对镜梳妆,贴花钿。 侍女嫣然将一支凤凰展翅步摇,插入她云鬓之中,仔细端详,忍不住赞叹道:“姑娘实在太美了。” 她转而想起,前些时日,姑娘陪着老夫人去龙女庙上香,刚下马车,忽有微风拂过,吹动头顶幂篱,现出面容来。 竟惹得三辆马车撞到一处,人仰马翻,闹出好大阵仗。 一名年轻郎君称赞姑娘“花不足以拟其色,蕊差堪状其容”,倒是恰逢其会。 敖鸾淡淡一笑,抚了抚云鬓,轻启朱唇:“表哥来了,快随我出门迎接。” 啊?嫣然吃了一惊,并无一人通报,姑娘怎知郎君来了? 敖鸾款款起身,出了堂门,正见高楷走来,身后王寅虎跟随。 “鸾儿见过表哥。” 高楷笑道:“不必多礼。” 两人进了正堂,早有丫鬟奉上茶水。 高楷顿了顿,开口道:“今日却要叨扰鸾儿了。” 敖鸾展颜一笑:“可是为了姑父托梦之事?” “正是!”高楷回言,“还请鸾儿走一趟,为我阿娘、阿耶,圆了这个念想。” 敖鸾轻点螓首:“鸾儿正有此意,恰巧表哥来了,倒是正好。” “鸾儿既去冥府,可要携一张秾哥儿的画像?”高楷询问。 “不必了。”敖鸾摇了摇头,“鸾儿自有法术,可让姑父一见孙儿。” 高楷拱手笑道:“却要谢鸾儿费心!” “既是一家人,此为我理所应当之事。”敖鸾笑着摇头。 第332章 焕然一新 入夜,明月高悬,群星隐匿。 敖鸾端坐静室,运转功法,一呼一吸之间,一道道灵光散溢,光耀黑夜宛如白昼。 “表哥全据陇右、河西、山南西三道,气运大增,得三重华盖加持,更上一层楼。” “我与他气运相牵,法力如水涨船高,倒不必再去庙宇,借助香火神力。” 不多时,室内阴气徘徊,寒光凛冽,一道漆黑门关凭空而现。 敖鸾双手掐诀,屏息凝神,须臾间,一道透明人形飘然升起。 她俯瞰一眼,身体正闭目盘坐,呼吸似有若无。 “阴阳相隔,不可在冥府滞留太久,至多一个时辰。” 她一跃而起,飘入鬼门关中,骤然,阵阵阴煞之气纠缠而来,欲将她撕成粉碎。 所幸,周身一道道金光灵气驱退煞气,护她灵魂安然无恙。 “冥府之中越发混乱,必与阳间息息相关。” “只能等到天下一统,真龙天子登基,拨乱反正,才能重铸冥府秩序。” 走过黄泉路,所见所闻,冤魂遍地,枉死百姓络绎不绝,一眼望不到尽头。 哭嚎声阵阵,夹杂着彻骨阴风,叫人不寒而栗。 敖鸾叹息一声,转过枉死城,飞往南方鬼域,过不多时,便见崇山大河之间,一座城池若隐若现。 城门外,些许百姓排着队伍,接受小卒盘查,缓缓飘进城中。 城门正上方,一方匾额,上书黑底银纹“金城”二字。 一见她来,小卒不敢怠慢,连忙行礼,一面派人前去通禀。 敖鸾颔首一笑,迈入城中,放眼望去,四街十二坊,与阳间金城一般无二,只是规格更胜一筹。 此刻,家家户户正奉上香火,为阳间家人、郡公祈福。 转过街坊,敖鸾来至城北高府,抬头一望,三进大门焕然一新,乌墙黛瓦之间,隐现丝丝光芒。 正中一块牌匾,上书“威宁郡公府”五个鎏金大字,笔走龙蛇。 门檐下,甲士持刀执戟,来回巡视,奴仆立于台阶下,迎来送往。 台阶两侧,各自蹲着一座石狮子。 这一番景象,倒与阳间高府别无二致,只不过,更为寂静,并无太多喧闹。 “奴见过表小姐。”早有管事开了角门,迎上前来,躬身道,“郎君正在堂中等候,还请表小姐进府一叙。” 敖鸾轻轻颔首,进了府门,转过石壁,经假山水池,亭台楼阁,来至前堂。 高修远正端坐上首,笑道:“鸾儿来了。” 敖鸾万福一礼:“鸾儿见过姑父。” “快坐!”高修远一抬手,迫不及待道,“我那小孙儿可好?” 敖鸾笑了笑:“秾哥儿身子康健,吃得好睡得香,一切安好。” “那便好!”高修远朗声一笑,眉宇间尽是慈爱之色,“吾家后继有人也!” “可惜,我这做祖父的,至今未能瞧上一眼。” “也不知,秾哥儿是何模样。” 说着,忍不住神色黯然。 敖鸾温声道:“鸾儿此行,正是领表哥之意,助姑父如愿。” 她纤手一指,一道道灵光闪烁,陡然凝成一面铜镜。 铜镜中,云雾缭绕,模糊不清,随她拂袖一挥,逐渐现出一幅场景。 正是清风堂暖阁之中,摇篮内,秾哥儿裹着小被褥,睡得正香。 两只小手蜷缩着,置于脖颈间,白白胖胖的脸蛋上,现出两个小酒窝。 “秾哥儿?”高修远呼喊一声,神色中满是惊喜。 天上地下相隔,本是遥不可及,然而,不知为何,秾哥儿似听到呼唤,踢着小腿,睁开双眼,眨巴眨巴,面露茫然。 嘴里一鼓一张,不知说些什么。 “秾哥儿!”高修远喜不自胜,“祖父来瞧你了。” 秾哥儿咯咯笑着,惹得高修远越发宝爱,恨不得抱在怀中,亲昵一番。 半晌之后,秾哥儿打着哈欠,脑袋一点一点,重新进入梦乡。 高修远注视着他的面容,喃喃道:“这孩子,模样像极了他阿耶。” “我还记得,那时节,我只是安乐县一介校尉,元娘身怀六甲,即将生产,却逢外敌进犯,县令命我出城应战。” “我作战不利,本以为必死,却不知为何,敌军匆匆退却。” “一回府中,恰闻楷儿出生,我便知道,这孩子,必将光耀我高家门楣。” “只可惜,我屡战屡败,只得这一点家业,却还险些丢了,若非楷儿……” 敖鸾静静听着,心中感慨,若无表哥力挽狂澜,连战连捷,创下这偌大基业,姑父姑母,亦不过冥府中两道孤魂。 哪里能有如今光景? “人老了,总爱回想从前之事。”高修远回过神来,笑道,“我心愿已了,却要多谢鸾儿。” 敖鸾摇头:“姑父言重了。” 两人叙些闲话,眼见时辰不早,敖鸾起身告退。 “今日不巧,三郎率兵征战去了,不能送你一程。”高修远颇觉遗憾。 敖鸾面露惊讶:“梁郎将与何人交战?” 高修远笑道:“前些时日,金城西南一侧,来了一支阴兵,盘踞山野,四处抓捕孤魂,充入军中。” “三郎看不过去,便点齐兵马,前去清剿。” “据闻,这支阴兵为首者,却是一个道人,道号文景。” 敖鸾若有所思,辞别高修远,出了府邸,正要前往黄泉路口,却见一支兵马奔驰而来。 为首一将,正是梁三郎。 “见过表小姐!”梁三郎翻身下马,拱手一礼。 敖鸾微微颔首,笑道:“梁郎将此战,可是胜了?” “瞒不过表小姐慧眼。”梁三郎赞叹一声,“那文景道人虽会些许法术,却似身受重伤,魂体不稳,我预先设伏,侥幸将其等覆灭。” 敖鸾点了点头:“表哥听闻此事,必定欣喜。” 梁三郎眸光一亮:“若能助郎君一臂之力,纵然魂飞魄散,我也不惧。” “只可恨,阴阳相隔,不能再为郎君上阵杀敌。” “梁郎将一番忠心,着实叫人感佩。”敖鸾赞叹一声,温和道,“即便不能在阳间征战,于冥府保卫郡公,亦是大功一件。” 梁三郎郑重点头,护送她回返前往黄泉路,便率兵来到英烈祠中。 第333章 凤毛麟角 次日,高楷听闻此事,笑叹一声:“三郎最是忠心。” 至于文景道人,既然覆灭,往昔种种,便也烟消云散。 一抬头,晴空万里,已是天佑十三年,三月三。 这一日,高楷下令,召集陇右、河西两道、诸州刺史,前来金城述职,听取这一年来,休养生息的成果。 此前,他征伐山南西道时,不曾大举募兵,便是存了恢复生产的念头。 民富而国强,若能衣食充足,仓廪殷实,便是最大助益。 所幸,这一年来,两道十九州,未有战乱,民生逐渐恢复,人心安定,虽无法和太平盛世时相比,却也胜过此前凋敝之状。 高楷自是欣喜,恰逢春和景明,杨柳依依,便下令举办射礼。 《论语》有言:“君子无所争,必也射乎,揖躟而升,下而饮,其争也君子。” 所谓君子六艺:礼、乐、射、御、书、数,射箭为古时士人必备技能。 在这乱世之中,每逢征战杀伐,更是不可或缺。 不光大户人家,便是平头百姓,若能掌握一门射术,入军中,必受看重。 这射礼,不光比拼射术,更是一项礼仪,以示居安思危、不忘武备。 唐检奉命,于城南,择宽阔处,开辟一片演武场,搭建一座高台,坐北朝南。 台下是一石阶,东面陈设一张张桌案,案上摆放精弓、宝刀、绢帛等物。 西面设一座芦棚,棚下数十个执壶、盅、杯。 一旁,数名龟兹乐手,执拿编钟、罄、鼓、铜钲,叉手侍立。 此刻,城中文武汇聚高台以西,待高楷前来,一齐拱手:“臣等见过主上!” 高楷登上高台,挥手请起,笑道:“武以平天下,文以治天下。” “如今,山河破碎,群雄争霸,正是我等用武之时。” “此次射礼,有赏有罚,射术高超者,重赏,低下者,罚酒一杯。” “诸位以为如何?” “谨遵主上之令!”众人齐声应和。 这时,高台正对面,五十步外,已然设好一架架豹侯、麋侯,正中心,皆是红色圆鹄。 遵照《周礼》记载:“王大射,则共虎侯、熊侯、豹侯,设其鹄。诸侯则共熊侯、豹侯。卿大夫则共麋侯,皆设其鹄。” “侯”便是箭靶,“鹄”则是靶心。 这时节,箭靶并非一圈圈圆形靶,而是以走兽皮毛缝制。 高楷所用,便是豹侯,以豹皮制成。 至于一众文臣武将,则用麋侯,鹿皮缝制。 “铿!”乐手开始奏响《驺虞》,顿时,编钟齐鸣,罄声清脆悠扬,传遍四方。 高楷顶戴幞头,身穿窄袖胡服,站在高台正中,神色平静。 身侧,王寅虎叉手侍立。 不多时,角调一转,已至《驺虞》第三节,王寅虎骤然开口:“主上,有司谨具,请射。” “可!”高楷微微点头,便见唐检呈上一张宝弓。 这弓名为巨阙,以柘木为身,鹿筋为弦,长六尺,是宇文凯专门为他打造。 西侧,韩须虎赞叹一声:“这巨阙可了不得。” 褚登善面露疑惑:“为何?” 韩须虎侃侃而谈:“寻常之弓,不过八斗、一石,一石二至一石四,便是强弓。” “这把巨阙,却是两石弓。” “听闻,宇文司工制成之后,请军中骁勇精壮之卒十五人试弓,却无一人拉开弓弦。” 众人闻言,皆是惊叹。 便在这时,《驺虞》奏至第五节,高楷提起巨阙,扣上一支羽箭,拉开弓弦,弓如满月。 片刻后,他眼神一眯,倏然松开手指。 霎时间,箭似流星,直直射中豹侯。 “彩!”众人齐声大喝。 这时,《驺虞》第六节刚刚奏完最后一个羽调。 第七节紧随其后,伴随铿锵乐声,高楷再度拈弓搭箭,一箭射出,又中一架豹侯。 众人来不及喝彩,高楷马不停蹄,再发两箭。 第四箭射出,尾羽微微颤动,这时,《驺虞》第九节一同奏完,箭音、乐声齐齐停止,分毫不差。 高楷放下巨阙弓,笑道:“久不开弓,竟生疏不少。” 王寅虎轻声道:“主上英姿勃发,不改分毫,实在叫人歆羡。” 高楷但笑不语。 前方,唐检连忙趋近,验看成绩。 从左至右,拢共四架豹侯。 第一架,一支羽箭正中圆鹄,更与靶面垂直,入木三分。 “此箭获!”唐检高喊一声。 “彩!”一众文武齐声赞叹。 第二架,仍旧正中圆鹄,唐检再叫一声“此箭获”,引得众人再度喝彩。 其后,第三架、第四架,一如既往。 这射礼,自有规制,若正中圆鹄,便称“此箭获”,若靠上不中,便称“此箭留”,若靠下不中,则是“此箭扬”。 高楷连发四箭,既合乐声、又正中圆鹄,无一“留”、“扬”。 李安远惊叹不已:“主上神射,堪称军中第一。” 王羡之点头附和:“纵观古今,能与主上媲美者,凤毛麟角。” 霎时间,鼓声激昂,铜钲清越,众人喝彩不断。 高楷淡笑一声:“今日,武将们一展射术,诸位文臣,也该松松筋骨。” “让侍射者轮番上场,勿要推辞。” “是!”王寅虎答应一声,高声道,“主上有令,诸司谨具,请射!” 豹侯撤下,一架架麋侯陈设左右,连成一排,众文臣跃跃欲试。 宇文凯拱手道:“微臣射术稀疏,献丑了!” 《驺虞》奏响,他持一柄八斗、长梢角弓,连射四箭,至乐声停歇一刻,方才射完。 早有小校前去验看,一连禀报四声“此箭留”。 宇文凯面露羞愧:“微臣无能,让主上见笑了。” 高楷摇了摇头,郑重道:“宇文凯,你专研百工之技,自然是好,却不可过于荒废武艺。” “须知,习武不光为了战阵杀伐,更可强身健体。” “若无一具好的身体,可支撑不起你夜以继日的沉迷。” “谨遵主上教诲!”宇文凯恭声应下。 这时,一名小卒呈上一方酒盅,低声道:“举白!” 宇文凯点了点头,拿起酒盅一饮而尽,再将盅口朝下,一滴不落。 众人勉励一番,便见宇文凯退下,安兴仁上场。 这胖胖的粟特族人,满脸憨厚,眼睛眯成一条缝,大腹便便,堪比弥勒佛。 第334章 衣锦夜行 高楷忍不住笑道:“兴仁,这才数月未见,你便越发圆滚了。” 安兴仁笑呵呵道:“主上知晓,微臣独爱珍馐美馔,这嘴啊,就是停不下来,微臣也拿它没辙。” “你啊你!”高楷笑骂一声,“定是吃饱喝足之后,又懒得动弹。” “既管不住嘴,又迈不开腿,难怪你每逢一月便增重数斤。” 安兴仁嘿嘿一笑,拿了角弓,合着乐声便射,却只到第三箭,便已气喘如牛,汗流浃背。 高楷微微摇头,也不强求,便有小校高喊三声:“此箭扬!” 安兴仁抹一把额头虚汗,气喘吁吁:“微……微臣献丑了。” 高楷正色道:“这次便饶了你,若有下次,可不许这般偷懒耍滑。” “谢主上!”安兴仁眯眼一笑,端起酒盅一饮而尽。 其后,裴季、吴弘基二人上场,只得一个“此箭获”,其余三箭皆是“留”。 周顺德、邓骁二人,则是一“获”,三个“此箭扬”。 高楷一一勉励一番,待四人退下,便见沈不韦上前拱手:“微臣射术不精,请主上指点。” 高楷看他一眼,见他涂脂抹粉,戴织锦幞头,簪一枝桃花,鲜艳欲滴,不由笑道。 “不韦,许久未见,还是这般俊俏。” “江南时兴的缎子,你倒早早披挂上身了,着实与时俱进啊。” 沈不韦一摇折扇,笑嘻嘻道:“谢主上夸赞!” “微臣得了数匹苏绣锦缎,愿奉予主上、太夫人、郡公夫人,聊表心意。” “哦?”高楷笑意愈深,“你倒舍得?” 这苏绣锦缎产自金陵,宛若云霞,美不胜收。 然而,一寸锦一寸金,价格却不美丽。 此前,大多是上供皇室的贡品,些许流传出来,若非高门大户、家财万贯者,难得一见,遑论购买。 沈不韦却双手奉上,可见心意。 “舍得舍得,有舍方有得!”沈不韦笑容可掬,“主上、太夫人、郡公夫人喜欢,便是最好。” 高楷摇头失笑:“锦缎虽好,却免不得射上几箭。” “今日这一遭,你可休想混赖过去。” 沈不韦面色一垮:“是!” 早有小校奉上角弓,《驺虞》再响。 沈不韦拈上箭,拽满弓,合着乐声,连射四箭。 叫人惊奇的是,他一举得了两个“获”,其余两箭,一“留”一“扬”。 顿时,金鼓齐鸣,众人喝彩。 高楷淡笑一声:“既有这般本领,何必藏拙?” 沈不韦摇头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须得谨言慎行。” “锥处囊中,其末立见。”高楷意味深长道,“虽一时困顿,若得机遇,终将扶摇直上。” “微臣不才,愿随主上横扫群雄,一统天下。”沈不韦郑重其事。 高楷微微颔首:“富贵不归乡,如衣锦夜行。” “有朝一日,你必能得偿所愿。” “谢主上!” 君臣二人谈论片刻,沈不韦告退。 徐晏清、杨烨二人上场,各自拈弓搭箭,皆得两个“获”。 其中差别,前者另有两箭为“扬”,后者则为“留”。 高楷大笑一声:“不错!” 众文臣射毕,高楷下令,赏吴弘基、邓骁、周顺德、裴季等人十匹绢帛。 沈不韦、徐晏清、杨烨三人则各赐铁弓一把。 接下来,便是一众武将比拼射术。 高楷正要下令换上新的麋侯,却见夏侯敬德摇头:“主上,这区区五十步,太近,怎能一展我等射术?” 高楷笑道:“依你之意,须得多远?” “至少一百步之遥,堪堪合宜。”夏侯敬德瓮声道。 “好!”高楷朗声道,“敬德有这等兴致,我怎能不成全?” “便以一百步为界,架设豹侯,让尔等射个痛快。” “谢主上!”夏侯敬德大喜。 一声令下,早有小卒忙着排布,忽见马规元拱手,建言道:“主上,若在平地发射,太过无趣。” “不如纵马飞奔,于马背上遥射,方能一展所长。” 高楷从谏如流:“尔等既有兴致,我自当应允。” “唐检,将府中骏马牵来,供诸位将军所用。” “是!”唐检领命而去。 一众文臣皆是咋舌,平地射一百步之距,已是极难,遑论纵马弯弓,若要正中圆鹄,当真难上加难。 纵然沈不韦、徐晏清、杨烨三人,也不敢应承。 夏侯敬德、马规元诸将却视作等闲,真不知其极致在何处。 过不多时,唐检率众,驱策数十匹骏马回返。 这些马儿膘肥体壮,神骏轩昂,每一匹皆是百里挑一,为高楷历年战场厮杀缴获得来。 又特意安排御马监小吏放养,精心照顾。 诸将皆是爱马之人,一见这数十匹千里驹,个个眸光大亮。 高楷笑了笑:“既是纵马弯弓,便以一箭定胜负,无需连发四箭。” “遵令!”诸将齐声道。 段治玄蓦然开口:“主上,既要比试,需有彩头,方才有趣。” “此话有理。”高楷点头,“寅虎,你去将那件红地夔龙虎织锦战袍取来。” “是!”王寅虎匆匆去了。 未过多久,便见他与数个甲士,抬着一方箱柜,小步奔来。 “这件锦袍,是从朱劫国库中得来,便以此为彩头,赏赐夺魁之将。”高楷朗声道。 王寅虎会意,打开箱柜,取出锦袍示于人前。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其流光溢彩,宛如千里朝霞,叫人目眩神迷。 华英龄面露惊讶:“竟是这件稀世珍品。” 顾彦辉好奇道:“华刺史竟然识得?” “下官只见过一次。”华英龄点头,“却难以忘怀。” “昔年,郭节度奉命镇守山南西道,颇有政绩,先帝御赐此袍,以示嘉奖。” “郭节度爱如珍宝,一直舍不得穿,后来,赐予郭将军,只可惜,明珠蒙尘,落入朱劫手中。” “所幸,主上覆灭伪楚国,才让此珍宝重现天日。” 顾彦辉迷惑不解:“这不过一件锦袍,虽然华美,却凭何称为稀世珍品?” “顾刺史有所不知。”华英龄娓娓道来,“这锦袍可不一般,乃是以蜀锦裁制而成,且是蜀锦中的上品——晕繝锦。” “蜀锦便已是寸锦寸金,遑论这晕繝锦,更以金丝银线织成,可谓价值连城。” 第335章 牛嚼牡丹 众人循声望去,皆是惊叹。 这红地夔龙虎织锦战袍,以垂直、水平、对角线织法,构成“米”字形框架,向八方延伸,寓意四通八达、官运亨通。 框架内,填充夔龙、猛虎、团花纹路。另有万字、回纹、龟背、锁纹、鱼肠、盘绦等各式图案。 经面为几何斜纹,纬线显花色,阳光下,呈现出深绯、蓝、碧、浅蓝、金黄、深碧、浅绯、赭石、黑、白,拢共十种色彩。 安兴仁称赞道:“这锦袍经纬严谨,繁而不乱,色调华美,却错落有致。” “若能运到西域诸国,各国主必定哄抢。” 沈不韦笑道:“更难得的是,这锦袍五光十色,却庄严雄浑,龙腾虎跃,颇有一番意趣。” “即便在江南诸道,富贵风流、繁华锦绣之地,也难得一见。” “恐怕,唯有金陵皇宫之中,才有可堪媲美者。” 安兴仁颇有些醋意:“主上竟以此珍宝,赐予武将,着实牛嚼牡丹。” 高楷笑了笑:“一件衣服罢了,有何可惜。” “唐检,你将这袍子,挂在垂杨柳枝上,下设一架豹侯。” “谁能射中圆鹄,便可得此袍。” “射不中者,照例罚酒一盅。” “是!” 诸将皆是踊跃,齐齐披挂胡服,翻身上马,持长梢角弓,背后胡禄中插着箭矢,听候军令。 王寅虎环顾片刻,高声道:“诸位将军,有司谨具,请射!” 诸将循声望来,高楷微微颔首:“可!” 霎时间,骏马嘶鸣,扬起阵阵烟尘。 “末将献丑了!”忽有一将应声而出,于界口处,纵马往来三次,扣上羽箭,拽满角弓,倏然松开弓弦。 “咻!”一箭飞驰而去,刺入豹侯,尾羽颤动不止。 早有小校前往验看,高声叫道:“此箭获!” “铿!”顷刻间,金鼓齐鸣,铜钲清越,众人齐声大喝,“彩!” 高楷大笑一声:“长孙,好箭术!” 狄长孙拱手道:“主上谬赞!” 众文臣颇为惊奇,原以为数轮之后,方有人夺魁,没想到,这刚开场,便由狄刺史夺了彩头。 高楷笑道:“寅虎,取锦袍来,赐予长孙。” 王寅虎正要应下,忽见一将大叫道:“主上且慢!” “这锦袍合该于我等羌人来取。” 高楷循声看去,却是钟祁连,不由笑道:“嘴上说说可不行,手底下方见真章。” “且让我等瞧瞧,你有何射术?” “遵令!”钟祁连纵马飞驰,拈弓搭箭,须臾之间,正中圆鹄。 不等小校宣告,他迫不及待奔到台下,大呼道:“王管事,且取锦袍予我。” 众人皆是惊叹,便是高楷也忍不住笑意:“羌人果然善射。” 鼓声尚未落下,忽又有一将应声而出,朗声道:“主上,狄、钟二位刺史,皆是陇右道出身,占了先机。” “且看我河西道儿郎箭术,绝不弱于人。” 众人看去,竟是阴见素。 高楷正色道:“你有何本领,尽管施展!” “是!”阴见素应和一声,策马便走,弓如霹雳弦惊,眨眼间,亦中圆鹄。 “咚咚咚!”鼓声激昂,众文臣齐声喝彩。 高楷笑了笑,正欲开口,又有一将高声叫道。 “你们汉人射术,有何稀奇。” “我等突厥人,自幼长于马背上,骑马射箭如吃饭喝水一般,稀松平常。” “主上,且看我展示一番。” “好!”高楷笑道,“哥舒浩,你尽管展示,我拭目以待。” “得令!”哥舒浩纵马疾驰,至界口处,骤然一个翻身,背射一箭。 “咻!”箭似流星,直直刺入圆鹄正中。 小校见此,目瞪口呆,一时竟忘了禀报。 高楷却看得分明,赞道:“突厥神射,果然不同凡响。” 众人凝神望去,只见四支箭矢齐齐攒在圆鹄之中,尾羽轻轻摇晃,不由一片哗然。 “这……” “这简直神乎其技!” “莫非飞将军再世?” 须知,策马飞奔之时,射中百步之外的圆鹄,本就极难。 哥舒浩却翻身背射,分毫不差,怎不叫人惊叹? “王管事,快取锦袍予我。”哥舒浩仰头大笑。 王寅虎看向高楷,见他微微点头,便要上前取下锦袍。 却不料,一声大喝传来,唬了他一跳。 “且慢!” 王寅虎循声望去,却见一员老将,须发斑白,越众而出。 正是秦州刺史丁开山。 “尔等青壮,便这点本领不成?” “纵然翻身背射,又何足为奇。” “且看我射来!” 他一夹马腹,飞奔至界口之外,陡然回身一箭,径直插入豹侯。 小校前往验看,却惊怔不已,只因这一箭,竟刺入此前四箭之中。 怔愣片刻,他连忙叫道:“此箭获!” 众文臣惊得麻木,面面相觑。 高楷大笑一声:“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 “老将军风采,更胜往昔,可喜可贺!” “主上谬赞!”丁开山面色沉稳,“诸位同僚承让了。” 正要接过锦袍,忽见斜刺里,一将策马奔来,赞道:“老将军好箭术!” “却不知时移世易,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丁开山双目一瞪:“你有何箭术,敢在此大言不惭?” 高楷看去,却是元整。 “老将军,且看我汉中儿郎箭术,必叫你大开眼界。” 众人实在好奇,丁开山之箭术,已是超凡脱俗,难以想象,何等射术能更胜一筹。 便是高楷,也颇为期待。 演武场中,元整呼喝一声,策马疾驰,骤然弯弓引箭,却未指向豹侯,反而遥望柳枝,倏然松开五指。 “咻!”这一箭,迅雷不及掩耳,射穿柳枝,洞开演武场外的院墙,仍去势不减,最终“咄”一声,刺入一株桑树。 柳枝断裂,锦袍倏然坠地。 元整扬鞭策马,须臾间越过百步,手中长枪一挑,锦袍落在手中,轻轻一旋,便披在身上。 他于马上拱手,朗声道:“谢主上锦袍!” “彩……”直到这时,众人方才回过神来,一面喝彩,一面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百步穿杨!” “世间竟真有这等绝技!” “今日一见,方才不枉此生。” 高楷亦然惊叹不已,忍不住鼓起掌来,大笑道:“古有养由基,今有元整,射术之道,不孤也!” 第336章 好勇斗狠 “承蒙主上夸赞,末将愧不敢当。”元整满脸谦逊。 众人眼见这等箭术,只觉不虚此行。 便是老将军丁开山,也自愧不如,叹道:“输在元刺史这一箭下,老夫心服口服。” 这红地夔龙虎织锦战袍,由元整所得,自是实至名归。 诸将并无异议。 便在这时,一将策马疾驰,从元整身侧越过,一个交错之间,手中长鞭骤然一挥。 锦袍凌空飞起,稳稳落在这将手中。 元整一时不防,竟将到手的珍宝丢了,回头一望,不由惊怒交加:“马将军,为何夺我锦袍?” “兵不厌诈!”马规元仰头大笑,“何况,主上并未说,不能争抢。” “这等珍宝,自当由军中强者拥有,才不致暴殄天物。” “一派胡言!”元整怒不可遏,手持长枪,拨马转头,便与马规元斗了起来。 “还我锦袍来!” 电光火石之间,两人已斗了数个回合。 至于那织锦战袍,已是撕成粉碎。 乍见此景,众人皆是惊愕。 “胡闹!”高楷面色一沉。 好端端的一场射礼,竟叫马规元搅和了。 果然,骄兵悍将难制,须得设法约束。 否则,人人恃勇斗狠,天下难平。 正要喝止两人,忽见斜刺里一将驭马飞奔,倒提长槊,厉声叫道:“尔等擅自打斗,军纪何在?” “铿!”长槊一点,劈开刀、枪,骏马一声嘶鸣,横在元整、马规元二人之间。 “夏侯将军,军中素来以强者为尊,元刺史武艺不及我,正该将锦袍相让。”马规元面露不满之色,“你何故阻拦?” 元整气得咬牙切齿:“马规元,安敢辱我?”手中长枪一挺,便欲再战。 马规元扬起横刀,神色颇为不屑。 两人剑拔弩张,却是斗出火气来了。 “主上在此,竟敢造次。”蓦然,夏侯敬德一声大喝,“尔等意欲何为?” 两人如梦方醒,慌忙翻身下马,下拜道:“我等言行无状,望主上恕罪!” 高楷注视两人,沉声道:“你二人,一为刺史,一为将军,麾下军民甚众,理当为众人表率。” “怎可好勇斗狠,逞一时意气,大打出手?” “眼中可有我这个主上?” “主上息怒!”两人忙不迭地叩首,“我等知错,还请主上责罚。” 高楷敲打一番,淡声道:“你二人皆罚酒一杯,回府闭门思过。” “是!”两人面色一黯,怏怏去了。 这射礼至此,便宣告结束,颇有些虎头蛇尾。 锦袍虽毁,诸将射术却是高超,不可不赏。 “寅虎,你从府库中,将蜀锦取来,今日射中圆鹄之将,各赏赐一匹。” “是!”王寅虎领命而去。 “谢主上!”诸将皆是大喜。 “业精于勤,而荒于嬉,行成于思,而毁于随。”高楷笑道,“望尔等再接再厉,多加练习,勿要骄傲自满,以致荒废。” “遵令!” 待诸将退下,高楷命人撤去豹侯,于高台设宴。 龟兹乐工演奏乐曲,众文武一齐推杯换盏,觥筹交错。 酒过三巡,高楷环顾一众文臣,朗声道:“读书破万卷,下笔如有神。诸位皆饱读诗书,既见今日盛景,何不赋诗一首,以作纪念?” “愿从主上雅兴!”众人齐声应和。 不多时,褚谅、孙士廉、殷世师、窦仪、萧宇,诸位文采斐然者,一一敬献诗篇。 杨烨、徐晏清二人誊抄记录,各自品鉴一番。 高楷看过一轮,见众人诗中,皆有劝进之意,不由笑道:“德不配位,必有灾殃。” “此事我自有考虑,尔等不必再提。” “是!” 褚谅心中惊讶:“原以为主上此前推拒,乃是顾及人望不足。” “没想到,竟果真不欲建国称公。” “看来,主上所图远大,绝非一时之利。” 孙士廉亦然惊讶,却忍不住欣喜:“主上志存高远,实乃我陇右之福。” “如今,烨儿为主上麾下第一文臣,最受信重。皎儿为主上诞下嫡长子,地位稳固。” “待来日,主上一统神州,我孙家、杨家,或可光耀天下。” 想到此处,他激动不已。 …… 翌日,府中传出调令,命元整即刻回返三泉,镇守利州;又让马规元前往巴县,听从渝州刺史指挥。 两人不敢违逆,稍作收拾,便轻装起行。 至城南一座长亭,小道旁,眼见细雨霏霏,行人稀疏,两人牵着马,亦步亦趋,心中皆是怅惘。 若能收敛几分争强好胜的心思,也不至于惹得主上不悦。 正后悔时,忽闻一阵密集的马蹄声,在身后响起。 “元刺史,马将军,还请留步。”两人回头一望,却是杨烨。 “我等见过杨长史。” 杨烨拱手还礼,温声道:“主上命我来,送二位一程。” 元整面露喜色,杨烨可是主上麾下文士中,第一得意人,主上派他来送,可见并未厌弃。 “杨长史,主上有何吩咐?”马规元亦想通此节,迫不及待问道。 杨烨笑道:“主上叮嘱,望元刺史、马将军,你二人戒骄戒躁,尽忠职守。” “待来日,另有重用。” 元整目光一亮:“莫非,主上打算动兵,攻取剑南道?” “正是!”杨烨直言不讳。 马规元却有些不解:“杨长史,若要动兵,只需从葭萌关出发,走金牛道,直趋成都。” “末将却远在巴县驻守,不知主上有何用意?” 杨烨笑道:“马将军,攻取蜀国,可不止金牛道这一条路线。” “从巴县起行,逆长江而上,亦是通途。” 马规元大喜,朝北下拜:“谢主上!” 只要主上不弃,他自信可凭一身武艺,再立大功。 元整不甘人后,亦然下拜谢恩。 一颗惴惴不安的心,稍稍平复。 杨烨诚恳道:“马将军、元刺史,主上此举,可见重用之意,并未计较此前失礼之罪。” “还望尽心竭力,保境安民,护佑一方百姓。” “谨遵主上之令。”两人肃然拱手。 元整低声问道:“还请杨长史赐教,不知主上欲何时起兵?” 马规元亦颇为期待。 杨烨回言:“主上素来以民为本,不违农时,以春种秋收为第一要紧事。” “两位不必急切,静候军令便是。” 元整、马规元齐声道:“是!” “谢杨长史指点。” “不必多礼。”杨烨笑了笑,折柳相送,“青山不老,绿水长存,咱们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两人一改忧愁之色,翻身上马,绝尘而去。 一路春风得意,繁花相送。 第337章 兵马元帅 杨烨伫立片刻,回转城中。 “都走了?”前堂,高楷淡声问道。 杨烨点头:“微臣已将主上叮嘱,一一交代。” 高楷微微颔首:“依你之见,这两人,能否独掌一军?” “恕微臣直言,元刺史、马将军,皆有大将之姿。”杨烨拱手道,“假以时日,必能独当一面。” “假以时日?”高楷笑道,“看来,你认为他们尚需历练。” 杨烨点头:“依微臣愚见,独掌一军之将,绝非单重武艺。” “治军、用人,审时度势、当机立断,更为要紧。” 高楷微微叹息:“此言在理。” “可惜,千军易得,一将难求,遑论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之帅才。” 元整、马规元二人,知耻而后勇,稍加磨砺,可为将才,却难以成为帅才。 他麾下诸将,虽武艺精通,却缺乏统率三军之主帅。 杨烨宽慰道:“主上不必忧心。” “须知,不经世事,怎能洞察人心?” “元刺史、马将军,皆是人中龙凤,只要给予机会,历练一番,必能叫人刮目相看。” “至于三军主帅,可遇而不可求。” “仍需遍栽梧桐,引得鸾凤来栖。” 高楷笑道:“倒是我急功近利了。” 似白起、韩信这等帅才,百年难遇,怎能轻易来投。 眼下,尚需时机。 他抬头望去,春风十里,百花齐放,千山万水之外,更有崇山大川。 江山如此多娇,那中原大地,风云际会,人杰地灵,必有天之骄子。 这神州西北边陲,终究一隅之地,若要搅动天下风云,还需登上中原这个大舞台,见群英荟萃,你方唱罢我登场。 沉思良久,忽闻王寅虎轻声来报:“郎君,长安有天使前来,正于府外求见。” “长安天使?”高楷面露惊讶。 想必是长安城太极宫中皇帝陈佑,派人来见。 只是,他与这位皇帝素无往来,怎会突兀来使? 想了想,高楷淡声道:“请天使进府一叙。” “是!”王寅虎领命去了。 杨烨倏然笑道:“自古有云:天无二日,土无二王。” “如今这大周天下,却有三位皇帝,着实叫人惊奇。” 高楷摇头失笑:“时移世易,挟天子以令诸侯这一套,早已过时了。” 但凡志在天下者,谁愿理会? 杨烨低声道:“微臣认为,这天使并非受董澄指使,而是天子心腹。” “哦?”高楷好奇道,“何以见得?” 杨烨侃侃而谈:“物不平则鸣,长安皇帝拘禁于宫中,朝政皆由董澄掌控,形同傀儡,毫无天子威严,怎能不恨?” “此番派人来使,却行事谨慎,不为人知,必是有事相求。” 高楷笑了笑:“驱虎吞狼?” “这长安皇帝,倒是好算计。” 过不多时,一名青年武将大步而来,拱手道:“千牛备身武兴德,见过陇西郡公。” “不必多礼。”高楷淡声道,“圣人派你来使,所为何事?” 武兴德环顾四周。 “堂中之人,皆是我股肱心腹,无需退避。”高楷摇头,“你有何事,尽管说来。” 武兴德从怀中取出一张黄色绢帛,双手高举,郑重道:“陛下旨意在此,还请高郡公跪接。” 高楷不为所动:“武备身,有话直说,勿要浪费时间。” 武兴德蹙眉道:“见陛下手书,如同面圣,郡公怎可无礼?” 高楷神色平淡:“礼下于人,必有所求。” “我并未有求于圣人,倒是圣人有何相求,不妨直说。” “高郡公怎知……”武兴德面露惊疑,低声道,“陛下有所相求?” 高楷淡淡道:“陛下富有四海,却身陷牢笼,想必心有不甘,欲借刀杀人,重振朝纲。” 武兴德满脸惊愕,再无丝毫傲气,顿了顿,只得直言:“高郡公所言无差。” “陛下旨意,召郡公入朝,加封太保、雍国公、兵马元帅。” 高楷有些惊讶:“圣人倒是大方。” 太保、雍国公倒也罢了,不过一方名爵,可封亦可废。 这兵马元帅,执掌长安禁军,却位高权重,历来非天子心腹,觊觎不得。 长安皇帝却将其授予高楷,着实叫人惊诧。 “圣人可有何事吩咐?” 武兴德沉声道:“齐国公权倾朝野,威凌陛下,是为乱臣贼子。” “还请高郡公领兵,进驻长安,诛杀国贼!” 高楷不置可否,忽而问起一事:“听闻,董澄联结突厥、吐谷浑、蜀国三方,齐来攻我,不知情形如何?” 武兴德心中暗道:临行前,陛下交代,务必笼络高郡公,让他领兵勤王。 这点军情,不妨透露予他,全当赚个人情。 想到这,他和盘托出:“齐国公执掌长安,颇为严密。” “我只知出使吐谷浑、蜀国者,皆无功而返。” “至于突厥,却是不知。” 高楷微微颔首:“这等大事,待我召集文武相商,再作决定。” “请武备身在府中暂歇片刻,早晚必有答复。” 武兴德虽是急迫,却也不敢催促,只得恳切道:“陛下一片诚心,还望高郡公三思。” 高楷郑重道:“这是自然。” 他使个眼色,王寅虎心领神会,将武兴德引至东厢房,以礼相待。 过不多久,群臣皆至。 “圣人盛情相邀,让我率兵去长安,诛杀董澄。”高楷问道,“诸位如何看待?” 徐晏清哂笑道:“此为驱虎吞狼之计。” “圣人遭受董澄欺凌,怎愿再有一人,凌驾皇权之上?” “恐怕事成之后,便会卸磨杀驴。” 此话虽然偏激,却也不无可能。 萧宇拱手直言:“主上,不可答应此事。” “圣人纵然许以高官厚爵,却需前往长安,倘若应下,岂非成了无根之木?” “况且,山南西道刚刚平复,不可远离,以免遭遇不测。” 高楷点了点头:“萧公老成之言。” 夏侯敬德陡然开口:“主上,圣人既然许诺,何不趁机举兵,攻入长安,杀了董澄。” “再图谋大事?” 听闻此言,诸将皆蠢蠢欲动。 毕竟,若能借此机会,一举拿下长安,岂非大功一件? “不可!”萧宇摇头道,“主上既已定计,先攻蜀国,再取京畿道,怎可轻易动摇?” “何况,即便杀了董澄,如何应对圣人?” “届时,稍有不慎,必然落个乱臣贼子的骂名。” 第338章 门庭若市 “莫非只能按兵不动,错失良机?”夏侯敬德有些不甘。 萧宇沉声道:“人心向背,群敌环伺,眼下,并非攻取长安之时。” 高楷问道:“杨烨,依你之见,该如何行事?” 杨烨回言:“圣人固然许诺,恐怕难以兑现。” “须知,董澄经营长安十余年,根深蒂固,绝非轻易可杀。” “一旦前往长安,前景难料。” “何况,我等拿下蜀国之后,再挥师向东也不迟。” 徐晏清附和道:“突厥、刘竞成、王玄肃等人,皆图谋长安,便让其等相争,损耗兵马钱粮。” “蜀国方才是帝王之基,天予不取,必受其咎。” 高楷笑了笑:“既如此,便请武备身回返长安复命。” “却要辜负圣人美意了。” 王寅虎会意,前往东厢房去了。 武兴德闻言,无可奈何,只能打道回府。 殊不知,另有一支使团,和他擦肩而过。 “这金城倒是繁华,不似边陲荒僻之地,反而颇有一番中原景象。”为首一名中年文士称赞道。 “封舍人所言极是。”左侧,一随从小心奉承,“据闻,高楷重开丝绸之路,不禁商贾,任由其等往来经营。” “陇右、河西、山南西三道商贾士子、皆往金城汇聚,方才有这等繁华。” “甚至,西域各国亦有胡商,前来贸易。” 听闻此言,右侧随从颇为不屑:“商贾重利而轻义,满身铜臭,最是低贱,纵容其等妄为,取乱之道也。” “高楷迟早自食恶果!” “况且,金城弹丸之地,异族盘踞,不服王化,只知杀戮不通礼仪,怎能和我中原大地媲美?” 封舍人眉头一皱:“慎言!” “我等是为出使,而非结仇,岂可口无遮拦?” “卑职知错。”这随从撇了撇嘴。 一行人沿着大街,前往城北,一路走走停停,细细观察。 “叮当!”数十个高昌商贾,牵着一匹匹骆驼,满载宝石香料,前往两座坊市。 封舍人颇感惊奇:“金城虽小,却四通八达,井然有序。” “更难得,民众尚算殷实,并不见乞儿成群结队,也无衣不蔽体之人。” 他环目四望,四条主街宽阔疏朗、十二街坊排布俨然,不见丝毫紊乱之象。 道路以黄土压实,平平整整,不见污泥恶臭,两旁榆树舒展身姿,遮蔽烈日,垂下丝丝清凉。 “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纵观一人治下景象,便可知其底蕴如何。” 封舍人赞叹不已:“如今一看,这陇西郡公高楷,不光能统军,更能治民。” “假使人心归附、施以仁政,又连战连捷,开疆拓土,何愁大事不成?” 想到此处,他将些许傲气尽数收敛。 金城虽比不上洛阳繁盛,却有一番兴旺发达、蓬勃向上之感,正如高郡公,年轻有为,前景不可限量。 身后,一众随从见此,亦不敢造次。 这一行人,东游西逛,并未作丝毫遮掩,早已落入奉宸司小校眼中。 唐检听闻禀报,不敢怠慢,连忙前往高府求见。 “哦?”高楷有些惊诧,“有使者从洛阳而来?” “正是!”唐检点头,“这支使团,拢共七人,为首者是洛阳朝堂中书舍人——封长卿。” “听闻,此人学识渊博,口才了得,最擅揣测人心,颇受重用。” “有意思!”高楷玩味一笑,“长安使者刚刚离开,又有洛阳来使,咱们这金城,竟也成香饽饽了。” 王寅虎笑道:“仰赖郎君威名远扬,方才有今日门庭若市的盛况。” 高楷笑了笑:“洛阳是何情形?” “据奉宸司探知,豫国公王玄肃拥立皇帝陈骏,占据都畿道。”唐检回言。 “前番,齐国公董澄、夏王窦至德联合进犯洛阳,王玄肃虽然击退齐、夏联军,却也元气大伤。” 高楷若有所思:“看来,这一支使团是友非敌。” 正说话间,忽见一名管事来报:“郎君,洛阳使者正于府外等候,求见郎君。” 高楷笑道:“大开中门,我当亲自迎接。” “是!” 唐检面露疑惑:“主上对长安使者不假辞色,却礼遇洛阳来使,这是为何?” 杨烨笑道:“唐将军,岂不闻远交近攻?” 唐检恍然大悟,长安与陇右、汉中相邻,必有一战。 洛阳却远在千里之外,又有京畿道、山南东道为阻隔,暂可相安无事。 高楷但笑不语,出了前堂,来到府门外,正见数人相候一旁,为首者峨冠博带,相貌儒雅,正是封长卿。 “下官见过高郡公。”封长卿拱手一礼。 高楷朗声笑道:“封舍人不必多礼。” “远道而来,着实辛苦,快请进寒舍,休憩一番。” 封长卿谨守礼节:“高郡公好意,下官心领。” “只是,使命在身,不敢怠慢,愿与高郡公详谈。” 高楷颔首:“既如此,请往前堂,豫国公有何美意,我洗耳恭听。” 片刻后,众人来至堂中,分宾主落座。 寒暄片刻,高楷问道:“封舍人,洛阳风土人情如何?” 封长卿拱手道:“洛阳居天下之中,数朝首善之地,繁华依旧。” 高楷笑了笑:“豫国公遣你来,可有要事?” 封长卿回言:“豫公愿与高郡公结盟,齐攻长安。” 高楷不置可否:“民间亲兄弟,亦明算账,何况两家结盟?” “假若攻下长安,归属何方?” 封长卿从容不迫:“豫公有言,京畿道六州,两家先取先得。” “至于长安,各凭本事,第一个入长安者,便定归属。” 高楷淡声道:“空口无凭,恐怕事到临头,必有争端,平添一桩仇怨,反倒不美。” “高郡公所言在理。”封长卿点头,“豫公特令,两家约法三章,互不侵犯,以示诚意。” 见高楷不为所动,他低声道:“高郡公有所不知,前番董澄派人联结突厥,进犯陇右。” “恰逢下官出使突厥,向汗王进言,方才打消其起兵之念。” 高楷眸光一闪,诚恳道:“却要谢过封舍人,一言平干戈。” 封长卿笑道:“这不过举手之劳,何足挂齿。” “惟愿两家守望相助,共抗大敌。” 第339章 龙骧虎步 高楷意味深长道:“突厥,确实是一大劲敌。” 想了想,他郑重道:“两家结盟,关系重大,容我考虑一番,再作定夺。” “理当如此。”封长卿颔首道,“下官便在馆舍中,静候佳音。” 高楷微微点头:“寅虎,好生招待封舍人,勿要失礼。” “是!”王寅虎肃然应下,亲引封长卿前往馆舍。 “谢高郡公!”封长卿拱手一礼,便随之去了。 高楷称赞道:“此人有礼有节,不卑不亢,着实一员大才。” 他心中暗道:更难得,这封长卿头顶红气氤氲,紫光飞旋,竟有宰相之运。 杨烨附和道:“观其一言一行,叫人如沐春风,可见涵养上佳。” “只是,所言颇有不实之处,须得明辨。” 高楷笑道:“洛阳繁华依旧,必是胡言;劝说突厥汗王罢兵,倒是不假。” 杨烨迷惑不解:“主上如何得知?” “洛阳虽居天下之中,却为大周陪都,若论繁华,相比长安必然稍逊一筹。”高楷淡淡道。 “更何况,都畿道为四战之地,洛阳更群敌环伺,又遭董澄、窦至德联手进犯,怎能繁华依旧?” “封长卿如此说,不过为王玄肃挽尊罢了。” 至于突厥,高楷远望北方一眼,并不见黑煞血气袭来,便知封长卿所言非虚。 杨烨赞叹道:“主上洞见千里。” “既如此,或可与王玄肃结盟。” 唐检蹙眉:“王玄肃为世之枭雄,怎能轻信他花言巧语?” 所谓齐攻长安,瓜分京畿道,约法三章,不过一面之词,恐怕迟早反目成仇。 杨烨笑道:“唐将军不必忧心。” “王玄肃枭雄之辈,我怎会不知?” “与他结盟,不过权宜之计,却有双重益处。” “何来双重益处?”唐检不解。 杨烨侃侃而谈:“一来,结盟之事传出,必然引得董澄忌惮,不敢贸然出兵,于我等攻取蜀国有利。” “二来,突厥为中原大敌,早晚必有一战,若能与王玄肃约定,一齐对抗突厥,却也是一件好事。” 高楷颔首一笑:“此言甚合我意。” 不过,即便与王玄肃结盟,也只为突厥,而非攻取长安。 毕竟,突厥为两家劲敌,长安却是利益所向——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不过,封长卿劝说汗王罢兵,倒是一个人情。 另一头,馆舍之中,封长卿正端坐上首,手捧书籍阅览,一派从容。 诸位随从却是急迫:“封舍人,这高郡公将我等晾在此处,不闻不问,究竟是何道理?” 封长卿翻过一页书卷,淡然道:“稍安勿躁,此行必有收获。” “这……”众人迷惑不解,“封舍人何以见得?” 封长卿淡笑一声:“此前,长安天使前来,却不见高郡公厚待,只得无功而返。” “此番我等求见,高郡公却颇为礼遇,可见其心意所向。” 众人皆是大喜:“豫公听闻,必定开怀,合该我等立此大功。” 然而,封长卿话锋一转:“此大功,只得一半罢了,不可贪求。” “这是为何?” “若不出我所料,高郡公必定答应共抗突厥,却不愿于此时齐攻长安。”封长卿笑道。 众人越发不解,却见他笑而不语,只得暗自疑虑。 殊不知,封长卿心中亦惊疑不定。 他出身渤海封氏,家学渊源,悟性上佳,曾修习相面之术,颇有几分造诣。 此前,他与高楷相谈,曾细观其面相,这一看下来,却是大吃一惊。 只因在他眼中,高楷天庭饱满,地阁方圆,为大富大贵之兆。 这倒也罢了,毕竟,高楷攻无不胜,连战连捷,占据天下三道,必有天命护佑。 然而,更让他惊骇的是,高楷龙骧虎步,一举一动,皆蕴含莫大威严,叫人忍不住顺服。 “王者气象已成,有朝一日,有望登临九五之尊。”封长卿心中震恐,“高郡公,必是豫公劲敌。” 他一时踌躇不定:我虽辅佐豫公,却不能不为家族考虑,狡兔三窟,须得另作打算。 不如暗中交好高郡公,留一条后路。 正思量时,忽见王寅虎去而复返,叉手道:“封舍人,我家郎君有请。” “有劳王管事带路。”封长卿点了点头,随他回转前堂。 叙礼毕,高楷直言不讳:“还请封舍人转告豫国公,我愿与他共抗突厥,至于长安,容后再议。” 封长卿并不意外,拱手道:“下官定当转达,洛阳诸事繁忙,便先行告退。” 高楷笑道:“寅虎,代我相送一番。” “是!” 待封长卿离去,杨烨惊讶道:“观此人言行,似早有预料。” 高楷淡笑道:“这封舍人,颇为机敏,必然猜中我等心中所想。” 唐检拧眉:“这等英才,主上何不挽留,委以重用?” 高楷摇头一笑:“大族子弟,多半以家族利益为先。” “这封长卿也不例外。” “眼下,他为王玄肃心腹,贸然转投他人,必遭世人不耻,毁坏名声,因此,并非招揽的良机。” 至于将来,兵临中原,还怕没有带路党么。 …… 翌日,高楷召集府中三位文臣,商议政事。 “春耕之事,准备得如何?” 杨烨拱手道:“三道三十六州,已然按照主上吩咐,分发田亩,赐下粮种,只待天时一至,便能耕种。” 高楷点了点头:“民以食为天,如何重视也不为过。” 三人皆是认同。 徐晏清蓦然提起一事:“主上,待春耕之后,便要起兵攻取蜀国,须得从山南西道进发。” “不如将驻地迁往南郑,以便就近指挥调度。” 萧宇附和道:“徐司马所言在理。” “先前,主上攻取河西、山南西两道,以金城为治所,恰如其分。” “如今,攻取蜀国,当以坐镇南郑为宜。” 杨烨也无异议:“不光攻取蜀国,来日进军关中,夺京畿道,亦以南郑为驻地。” 高楷从谏如流:“既如此,便迁往南郑。” 只是,这搬迁之事,事关重大,不可急促,须得做好准备。 不光前堂众文武迁移,更有后宅女眷、宗庙英烈祠,以及秾哥儿这幼儿。 还得择个吉日,祭拜先祖,告慰英灵,方能动身。 第340章 迁居南郑 萧宇建言道:“此事须得提早通知窦刺史,叫他做好接驾事宜。” 高楷颔首:“传令窦仪,叫他勿要大兴土木,只把昔日郭府清扫一番,作为府邸便可。” 徐晏清不赞同道:“主上为陇右、河西、山南西三道之主,郡公之位,怎能屈居郭府一隅?” “不如修建一座宫室,以壮威严,不叫世人轻视。” 高楷摇头:“郭府足以居住,不可大建宫室,劳民伤财。” 何况,南郑不过一时安歇,并非久居之地。 “主上仁德!”三人皆是赞叹。 高楷笑了笑:“驻地虽迁往南郑,兰州仍为陇右、河西两道重心,不可轻忽。” “有劳萧公为兰州刺史,兼领陇右道节度使,处置政事。” 萧宇连忙下拜,满脸激动:“谢主上信重,老臣必肝脑涂地,以报恩德。” 兰州可是主上起兵之地,陇右道亦是主上筚路蓝缕,第一个攻取的道州,素为重中之重。 主上竟将此大任,托付于他,怎不叫他感动? 高楷双手扶起,温声道:“萧公老成持重,我素来敬佩。” “由萧公执掌陇右道,我可无忧。” 萧宇感激涕零,再度下拜。 杨烨、徐晏清既是歆羡,又是感叹。 萧公飘零半生,已是年过半百,却不得重用,屡遭贬黜。 所幸,终于得遇明主,可一展抱负。 …… 时光流逝,转眼已至天佑十三年,五月。 梁州,南郑城。 这一日,城北郭府焕然一新,迎来新主。 高楷漫步在假山花池之间,见百花盛放、茂林修竹、飞檐斗拱、雕梁画栋,可谓一步一景,叫人目不暇接。 “这郭家之人,太过奢靡,怎能不亡?”高楷摇头道。 金城高府占地,已是宽阔,然而,竟比不上郭府一座花园。 至于前堂后宅,更远远不及,不啻于天壤之别。 好比简陋民居,之于皇宫大内。 窦仪陪同在侧,感叹道:“这府中一花一木,皆世间难寻,遑论亭台楼阁,更巧夺天工,辉煌煊赫。” “将府中逾制之物,一一裁撤,勿要如此奢靡。”高楷面色肃然,“天下尚未一统,民众仍在水火之中,怎可贪图享受,忘了大业?” “是!”窦仪忙不迭地应下,心中却是欣喜,主上志在天下,不为富贵繁华所迷。 大业可期! 游览片刻,高楷前往后院,春晖堂,向张氏问安。 “阿娘,这汉中水土,与兰州颇为不同,可曾习惯?” “我儿不必担忧。”张氏笑道,“昔年,为娘曾随你父亲东奔西走,风餐露宿,可非羸弱之人。” “阿娘习惯便好。”高楷颔首,转而问道,“秾哥儿可有不适?” 杨皎柔声道:“秾哥儿倒无不适,只是一路劳顿,颇为疲倦,乳母将他抱去睡下了。” 高楷微微点头,这时节,道路难行,极为颠簸,尽管一路慢行,亦免不了旅途劳顿。 张氏感叹道:“这府邸太过华贵,叫人心中难安。” “楷儿,务必以勤俭持家为宜,不可如此奢靡。” 高楷点头:“阿娘所言极是,儿子谨记。” 见张氏面有倦色,众人稍待片刻,各自退去。 想了想,高楷先往明月堂一行。 “鸾儿,这府中可有阴煞之气?” 敖鸾笑道:“表哥不必担忧。” “郭宏母子死于秦岭之中、褒斜道,魂魄已入幽冥,并未滞留府中。” “如今,表哥既来,气运蒸蒸日上,恢宏盛大,绝无阴煞之气。” 在她眼中,整座府邸皆笼罩在祥云瑞气之中,一片光明。 表哥周身,更有紫光飞旋,凝成庆云,三重华盖之之下,玄黄之气氤氲。 可谓诸邪辟易,群魔不得近身。 高楷微微颔首,这倒是与他所见一致。 家宅安宁,事业才顺,必须慎重对待。 …… 翌日一早,高楷召集府中文武,升堂议事。 “如今诸事已毕,可以起兵攻取剑南道。” “诸位有何良策?” 窦仪拱手道:“主上,自古以来,从汉中进发,攻取蜀地,皆以金牛道为第一选择。” “依老臣愚见,可从葭萌关起兵,先攻剑州,过涪江,取绵州、再夺汉州。” “汉州平定,再攻成都,拿下成都,则益州可定。” “益州一定,便得剑南道核心,其余州县,可传檄而定。” 众人闻言,皆是认同,走金牛道,最是稳妥,只需稳扎稳打,便能成功。 然而,徐晏清提出异议:“窦刺史所言,虽然稳妥,却忽略一处关隘。” “一旦困于关外,不得寸进,恐怕徒劳无功。” 高楷问道:“可是剑门关?” “正是!”徐晏清颔首,“此关易守难攻,可谓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只需三万守卒,便可挡十万精兵。” “自建成以来数百年,从未陷落。” “如此咽喉之地,张常逊必派精兵强将镇守,不可强攻,须得绕过此关。” 高楷点了点头:“依你之见,该如何行事?” 徐晏清侃侃而谈:“不如走米仓道,由阆州起兵,先攻梓州,再取绵州,其后,汇入金牛道,直趋成都。” “如此一来,可绕过剑门关,事半功倍。” “不错!”高楷笑道,“这倒是一条坦途。” 从汉中入蜀地,到成都,唯有金牛、米仓这两道,尚可通行。 难怪诗仙感叹,蜀道难、难于上青天。 杨烨忽然开口:“主上,山南西道皆在我等掌控之中,或可走水路,逆流而上,直取成都。” “哦?”高楷好奇道,“你有何良策?” 杨烨拱手道:“依微臣愚见,或可从渝州起兵,沿长江,攻泸州,转至雒水,取资州,再夺简州,其后直奔益州,拿下成都。” 他心中感叹,所幸,主上先行攻取山南西道,方才占据这等主动权,可从容出兵。 可见,汉中之于蜀地,实乃重中之重。 失却这道屏障,蜀国虽有沃野千里,却不过一马平川。 高楷沉思片刻,郑重道:“既如此,便兵分两路,水陆并进,于益州合兵,围攻成都。” 众人自无异议。 夏侯敬德迫不及待道:“主上,末将愿为先锋,攻取成都。” “主上,末将亦……”诸将纷纷请战。 第341章 调兵遣将 高楷笑了笑:“传我军令,从三道募兵五万,以供调用。” “米仓道这一路,由哥舒浩为主将,晏清为记室参军,率兵两万。” “水路,则由段治玄为主将,马规元为副将,率兵一万五千之数。” “窦公,有劳你调拨粮草。” “得令!”众人凛然遵从。 夏侯敬德见诸将皆有任命,却遗漏他一人,不由瓮声道:“主上,末将愿领兵出征。” 高楷笑道:“稍安勿躁,早晚必有任命,还愁没有立功之机么?” “是!”夏侯敬德放下心来。 想了想,高楷朗声道:“传令元整,命他率领五千兵卒,从葭萌关进发,直取剑门关。” 众人皆大惑不解。 剑门关易守难攻,主上已然决定绕行,为何又派遣元整前往攻取? 这区区五千兵卒,怎能建功? 杨烨咂摸片刻,询问道:“主上可是故布疑阵,迷惑剑门关守将?” 高楷淡笑道:“兵法云,实则虚之,虚则实之。” “既绕过剑门关,便叫元整领兵佯攻,牵制蜀军主力。” “如此一来,米仓道、水道两路兵马,正可伺机而动。” “主上思虑周全。”众人皆是赞叹。 杨烨却颇为疑惑,以往之时,每逢战事,主上必定率军亲征,身先士卒,此次为何裹足不前? 正思虑时,忽闻高楷郑重道:“此次征伐蜀国,至关紧要,绝不可疏忽大意。” “望尔等齐心协力,共举大事。” 拿下剑南道,便坐拥四道之地、七十五州。 更有蜀地这个粮仓,人口殷实,足以成就帝王基业。 堪称立国之战! “遵令!”众人轰然应诺。 待众人告退,高楷登高望远,暗思:这一战,颇不寻常。 似有何处被我忽略了,却又想不起来。 他放眼望去,无论金牛道、米仓道,还是水道,皆笼罩在一片迷雾之中,不知根底。 “看来,兵分两路,虽为上策,却缺乏某个契机。” “若无这个契机,恐怕金牛道、水道皆是困顿,无法建功。” 正是基于此,他方才决定,暂且在南郑坐镇,观望形势。 “但愿一切顺遂,早日攻取蜀国,一统神州西北。” …… 话分两头,却说剑南道,成都。 王宫中,群臣济济一堂。 “高楷来势汹汹,孤该如何应对?”张常逊神色慌乱。 孟之祥拱手道:“大王,当务之急,须得调兵遣将,前往各处关隘镇守,御敌于成都之外。” 张常逊犹豫不决:“孤听闻,高楷颇为仁德,不杀降者,我等何不顺势投降,保全性命?” 他自小长于深宫,妇人之手,不通军事,性子仁弱。 却无领兵之能,也无顽抗之心。 甚至想着,献城投靠,继续过安逸日子。 然而,孟之祥厉声喝道:“大王慎言!” “高楷仁德之名,不过自吹自擂,怎可轻信?” “何况,一旦投降,宗庙社稷必然不存,九泉之下,大王有何颜面去见列祖列宗?” 张常逊嗫嚅道:“孤不说便是。” “只是,高楷势大,该如何抵抗?” “为今之计,唯有严防死守,令高楷无功而返。”孟之祥沉声道,“若要守蜀地,必守剑门关。” “大王须得派遣一员大将,前往坐镇。” 张常逊颔首:“长史可有举荐?” 孟之祥正要开口,忽见一员老将应声而出。 “大王,末将不才,愿镇守剑门关。” 张常逊看去,却是他父亲留下老将,严光远,为昭武将军,不由点头。 “可!” “便由老将军,率兵三万,驻守剑门关。” “务必御敌于关外,勿让高楷前进一步。” “末将领命!”严光远肃然应下。 众人皆是赞同,严光远虽年过半百,却颇为悍勇,此前一直镇压西南,杀得异族闻风丧胆。 前些时日,方才调回成都。 “大王,高楷坐拥山南西道,可由渝州进发,走水道,逆流而上,不可不防。”孟之祥复又开口。 “依臣愚见,可派一万兵马,交由泸州刺史韦适调度,防备敌军。” 张常逊颔首:“就依长史之言。” “大王,高楷率军来攻,唯有金牛、米仓、水路三道可走。”下首,司马崔鸿渐蓦然开口。 “金牛道有剑门关为阻,更有严将军镇守,不必担忧。” “水路亦有韦刺史御敌,唯一可虑者,唯有米仓道,须得提防高楷突袭。” 张常逊面露疑惑:“高楷怎会兵分三路,莫非不怕我等各个击破?” 崔鸿渐回言:“大王,兵不厌诈,不可不防。” “何况,高楷颇知用兵之事,未尝败绩,绝不可以常理揣度,须得多做准备。” “依微臣愚见,可派一将前去梓州镇守。” 张常逊点了点头:“该派何人前去?” “臣举荐一人,必能守御梓州,防备敌军来犯。” “哦?”张常逊好奇道,“此人姓甚名谁,何方来历?” “此人名为裴行基,出身闻喜裴氏,能文能武,颇能治军。”崔鸿渐回言,“由他镇守梓州,大王可高枕无忧”。 张常逊正要答应,忽见孟之祥喝道:“不可!” “此人曾屡次三番,败在高楷手中,名不副实。” “纵然出身不俗,却无用兵之能,断不可为梓州守将。” 崔鸿渐面泛怒火:“胜败乃兵家常事,怎可因一时失利,便全盘否定?” “裴行基家学渊源,有名将之姿,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孟之祥嗤笑道:“崔司马此言,简直异想天开。” “裴行基徒有其表,怎能委以重任?” “更何况,他为外人,先仕齐国公,再仕我蜀国,三心二意,怎能轻信?” 崔鸿渐大怒,两人针锋相对,争吵起来。 张常逊不胜其烦,叫道:“此事容后再议,勿要吵闹!” 孟之祥拱手道:“大王,梓州守将不必急于安排,可令刺史暂作抵抗。” “倒是江油关,须得派人镇守,以防敌军,从阴平小道突至。” 崔鸿渐哂笑一声:“阴平小道荒废数年,早已掩埋不见。” “又处在崇山峻岭、深涧大泽之中,毒虫猛兽肆虐,瘴气弥漫,何须派人驻守,多此一举?” 第342章 淡泊名利 孟之祥沉声喝道:“若一时疏忽,丢失江油关,高军便可绕过剑门关,长驱直入,攻取成都。” “怎能大意?” “微臣举荐果毅郎将何重贵,率三千兵卒,守御江油关。” “可保成都万无一失。” 崔鸿渐讽刺道:“何重建不通军事,此前领兵攻取利州,却死在葭萌关下,全军覆没。” “大王并未罪及家眷,已是宽仁。” “孟之祥,你举荐何重贵,是何居心?” 这何重贵,正是何重建亲弟。 孟之祥冷声道:“何郎将颇擅统军,远胜兄长,必能镇守江油关。” “我一片忠心,皆为蜀国考虑,天地可鉴。” 崔鸿渐嗤笑一声:“孟、何两家世代交好,为成都大族,蜀国谁人不知?” “你所言所行,分明私心作祟,却还振振有词,可笑!” “你……”孟之祥大怒,两人再度争吵。 “够了!”张常逊烦不胜烦,“便以裴行基为将,领两万兵卒,助梓州刺史守城。” “何重贵率三千兵卒,镇守江油关。” “休要吵吵闹闹,成何体统!” 话音落下,他一甩长袖,直往后宫去了。 孟之祥、崔鸿渐各自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另一头,张常逊请来承影道人,问道:“道长,高楷领兵来攻,国中纷乱,孤该如何是好?” 承影道人不答反问:“敢问大王,可有誓死抵抗之心?” 张常逊摇头:“若高楷有容人之量,我愿献城归降,以免徒增死伤。” 承影道人郑重道:“贫道受先王之恩,必定护佑大王周全。” “至于国中其他人,生死有命,祸福自召。” 张常逊拧眉:“道长既有法力神通,何不出手劝阻,叫孟长史、崔司马化干戈为玉帛,重修旧好?” “破镜难圆,何况于人?”承影道人摇头失笑,“此二人各有抱负,不愿投降他人,大权旁落。” “大王独善自身便是,莫要牵涉其中。” 张常逊颔首:“道长之言,孤自当听从。” “贫道告退!”承影道人欣慰一笑,一步迈出大殿,飞身上了顶楼。 放眼望去,成都繁盛之景,历历在目。 “可惜,这大好山河,过不多久,便要落入他人手中。”承影道人喃喃自语。 大王性子仁弱,若在太平盛世,或可为一方守成之主。 然而,偏偏生在这大争之世,稍有不慎便国破家亡,身死族灭。 我只能设法保全大王,至于蜀国文武,心有不甘,便叫他们自作自受。 想到这,他拔开葫芦嘴,饮一口酒,笑道:“古来圣贤皆寂寞,惟有饮者留其名。” …… 梁州,南郑城。 “主上,剑州传来军情,元刺史困于剑门关外,一筹莫展。”唐检禀报道。 高楷微微点头,这在他意料之中。 “剑门关守将是何人?” 唐检回言:“此人名为严光远,久经沙场,曾是蜀国先王爱将。” “为人谨慎,率领三万大军,一心据守剑门关。” “元刺史三次佯攻,皆无功而返。” 高楷若有所思,蜀国虽然人口繁盛,却至多十万兵卒。 张常逊却委任老将领三万人,驻守剑门关,可见重视。 以剑门关之险峻,纵然十万大军强攻,也难以拿下。 想了想,高楷问道:“米仓道、水道这两路兵马,情形如何?” “米仓道一路,哥舒将军,徐司马,正分兵攻打梓州盐亭、永泰两县。”唐检一五一十道。 “水道一路,段刺史、马将军正沿长江逆流而上,预备夺取泸州泸川城。” 高楷颔首,这都在计划之中。 “梓州、泸州守将为何人?” 唐检回言:“梓州守将为裴行基,麾下两万兵卒。” “泸州由刺史韦适、领两万兵卒镇守,此人出身京兆韦氏,曾是蜀国先王长史。” “裴行基?”高楷眸光一闪,“倒是老熟人了。” “梓州、泸州,再加上剑门关,拢共七万兵马,张常逊此次着实应对迅速。” 唐检点了点头:“据闻,蜀王并无进取天下之心,麾下长史孟之祥、司马崔鸿渐等一众文武大臣,却心有不甘。” 高楷笑了笑:“孟之祥出身成都大族,崔鸿渐、韦适出身博陵崔氏、京兆韦氏,严光远出身剑州、裴行基来自京畿道。” “这蜀国群臣,着实有趣。” 唐检附和道:“据奉宸司探知,蜀国群臣分为三系。” “一系为先王老臣,一系为成都大族,一系为蜀国以外降臣。” “彼此颇有不和,时常互相攻讦,张常逊却无力约束。” “另外,蜀州青城山上,有一道门大派,名为通明派,掌门承影道人,颇受先王礼遇,辅佐张常逊。” “哦?”高楷好奇道,“这承影道人为人如何?” “此人法力深厚,神通不凡,却不喜俗物,不参政事,潇洒不羁。”唐检颇为称赞,“为人处世,淡泊名利,实有得道真人风范。” 高楷有些惊讶,他自入世以来,所见道家弟子,大多汲汲营营,渴求名利气运,少有安贫乐道、宁静致远之人。 这承影道人倒是有意思,待来日,却要一睹庐山真面目。 只是,高楷转念一想,蜀地着实物华天宝,人杰地灵,这许多仁人志士,皆为蜀国尽忠效力,张常逊此番应对,却也恰如其分。 倘若蜀国内部铁板一块,若从外部强攻,一时怕是难以拿下,须得另想他法,寻找一方突破口。 只是,这突破口究竟在何处? 高楷端详剑南道堪舆图,注视这三十九州山川地理,反复推演沙盘,逐渐陷入沉思。 …… 话分两头,且说剑州、剑门关。 此关位于剑阁城南三十里处,大剑山隘口之中。 一座座山峰直插云霄,四周悬崖峭壁,雄险天成。 峰峦倚天似一柄柄利剑,绝崖断离,两壁相对,形状似门,故得名“剑门”。 乃是汉中陆路南入蜀地的必经之道,号称“蜀北之屏障,两川之咽喉”,有“天下第一雄关”、“蜀地门户”之美誉。 此刻,剑门关守将严光远正倚靠城楼,面沉如水。 环顾四周,这座关城修筑得固若金汤。 上层筑堞垛,居高临下,可供了望、射击之用。 关门两旁石墙刻有楹联:“驿绕巴江转,关迎剑道开。” 正中悬挂“剑门关”匾额,金光耀眼。 楼阁中绘有壁画,内置傍壁级道,可登上顶楼。 放眼望去,城楼高大宏敞,四周通廊。四角各自悬挂一尊金铎,随风琅铛作响。 第343章 谨小慎微 “报!”蓦然,一员斥候匆匆奔上城楼,“将军,敌将在关外十里处安营扎寨,并未有攻城迹象。” “再探!”严光远沉声道。 “是!”斥候领命而去。 严光远远眺城外,皆是崇山峻岭、怪石嶙峋,不见半点人烟。 唯有两方兵马驻扎内外,遥遥相望。 剑阁峥嵘而崔嵬,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剑门关固然易守难攻,却要提防敌军从他处绕行,突袭成都。 身侧,一名郎将面露疑惑:“将军,高楷只派遣这区区五千兵卒,来攻剑门关,是否太过轻视?” 莫要说五千人,纵然十万雄师,他也有信心,凭借这三万兵卒,御敌于关外。 严光远肃然道:“高楷攻无不胜,接连夺取天下三道,怎是轻敌大意之人?” “他如此安排,必是知晓剑门关难以攻打,设法另从他处夺取成都。” 郎将拧眉:“若要从汉中南下蜀地,除却剑门关所在金牛道,便是米仓道。” “莫非,高楷派主力兵马,从米仓道进军?” 严光远微微颔首:“不光米仓道,高楷占据巴南九州,亦可从渝州出兵,走长江水路,逆流而上,直取成都。” 郎将倏然一惊:“如此说来,断不能让高楷得逞。” “这是自然。”严光远面色严肃,“关外五千兵卒,只不过佯攻,牵制我等兵力。” “米仓道、水道,方才是高楷真正行军路线。” 数日来,他屡次派遣斥候刺探军情,已然发现端倪。 剑门关数百年来从未陷落,纵然是高楷,也不敢强攻,徒增死伤。 如此一来,米仓道必是重中之重。 至于水道,颇为遥远,一时难以建功,想来只是一支偏师,策应米仓道大军罢了。 想到这,严光远沉声喝道:“传我军令,分派一万兵马,赶至射洪,听从裴行基调遣。” 郎将惊愕道:“将军,关内三万兵卒,为大王严令,坚守剑门关。” “若擅自调走一万,待大王知晓,恐怕……” 严光远不以为意:“大王年幼,不知用兵之事。” “剑门关险峻,两万兵卒镇守足矣,无需太多人马。” “反倒是梓州,须得增兵,抵抗高楷大军来攻。” “即便大王知晓,怪罪下来,老夫一力承担便是。” “尔等只管听命行事,勿要多言。” “遵令!”郎将不敢再说,匆匆去了。 严光远遥望前方,心中暗道:高楷虽连战连捷,在我蜀国天险面前,亦然无计可施。 只需守住米仓道,阻遏水道,任凭高楷诡计多端,也只能节节败退。 可惜,山南西道落入高楷之手,我蜀国沦落劣势,只能采取守御之策,却难以反攻。 想到此处,严光远叹息一声,主贵臣荣,主忧臣辱,我等虽有誓死抵抗之心,奈何大王并无大志。 这偌大的蜀国,百年基业,能否偏安一隅? …… 却说哥舒浩、徐晏清二人,率领两万兵马,从阆中进发,走米仓道,攻打梓州。 一路颇为顺遂,接连攻取盐亭、永泰二城。 只需拿下射洪,梓州可平,其余郪县、通泉县、玄武县、飞乌县、铜山县,皆不足为虑。 哥舒浩志得意满:“主上算无遗策,这米仓道一路坦途,无剑门关天险,大军攻城颇为顺畅。” “要不了多久,便能夺取射洪,直取绵州。” 徐晏清深以为然,却保持谨慎:“哥舒将军不可大意,蜀国人才济济,贤臣猛将众多,须得小心行事。” “徐司马果然从容自若。”哥舒浩称赞一声,转而笑道,“听闻,梓州守将为裴行基,此人毫无用兵之能。天佑我等,拿下射洪,易如反掌。” 徐晏清摇头道:“裴行基虽是主上手下败将,我等却不可轻视大意。” “须知,小心驶得万年船。” “是!”哥舒浩敛去几分傲气,率军来至射洪城外三十里。 此地山林茂密,参天古树遮天蔽日,唯有一条小道供南北通行,却也遭藤蔓野草覆盖,几乎辨不出路径。 哥舒浩正要领兵前行,忽见徐晏清勒马伫立,制止道。 “哥舒将军且慢!” “此地视野狭隘,山川逼仄,极易设伏,不可贸然深入,以免踏入陷阱。” 哥舒浩神色一凛:“此地为南下射洪必经之地,难以绕过。” 徐晏清沉声道:“可先派一支斥候,前往探路,莫要孤军深入。” 哥舒浩点头:“便依徐司马之言行事。” 一声令下,百余个斥候,当即钻入密林之中。 众人等候一刻,便见数十人陆续回禀,并无敌军兵马迹象。 哥舒浩笑道:“想来林中未有伏兵,可安然通行。” 徐晏清摇头道:“裴行基若设伏兵,绝非如此浅显,必然深入林中,不叫人轻易探知。” “将军稍安勿躁,待其余斥候回返,再行军不迟。” 哥舒浩皱了皱眉,有些不情愿,心道徐司马也太过谨小慎微。 裴行基不过是主上手下败将,听闻主上派兵前来,恐怕闻风丧胆,龟缩城中据守。 怎敢派兵出城,擅自应战? 他耐着性子,等候片刻,却仍不见半点异动,一时按捺不住:“徐司马,林中若有伏兵,早已暴露,何须等到此时?” “若再不率兵突袭射洪,待裴行基坚壁清野,怕是难以攻取,辜负主上期望。” 徐晏清微微蹙眉,一时有些疑惑,莫非并无伏兵,只是自己多思多虑? 正要点头应允,忽见林中飞鸟腾空,一声声唳叫响起,隐约间,传来几声惨叫。 “有伏兵?”哥舒浩心中一沉,连忙下令,全军披坚执锐,以作迎击。 徐晏清从容道:“将军不必焦急。” “裴行基纵然安排伏兵,却绝不会超过三千之数,否则,其等早已暴露。” “我等可围点打援,将这支伏兵一一清除,再围攻射洪。” 哥舒浩见他一派淡然自若,不由惊叹,徐司马果然大才。 难怪主上屡次称赞,可与杨长史并列。 过不多时,喊杀声渐次响起,山林中伏兵尽出,正是蜀军。 只是,这区区三千兵卒,怎是两万大军敌手。 哥舒浩指挥若定,将其等击溃,随后往射洪城方向,逶迤而去。 这番动静,传到城中,裴行基耳中,直叫他大惊失色。 “敌将竟然识破埋伏,这如何可能?” “哥舒浩不过一介突厥蛮人,怎会有这般智谋?” 第344章 阴平小道 探马面色煞白:“将军,敌军不光有哥舒浩率领,更有徐晏清辅助。” “徐晏清?”裴行基恍然,“原来是他。” 这可是高楷麾下司马,智谋超群,可与长史杨烨相比。 有他辅助,看破伏兵之计,倒也不足为奇。 “可惜了!”裴行基面色难看,“原以为凭借这支伏兵,可让高楷损兵折将,大败而回。” 谁能想到,高楷尚未出面,仅仅麾下一介突厥将军,一个司马,便让他功亏一篑。 可恨! 高楷便如此难以击败么? 不光用兵如神,麾下更人才济济。 也不知他从何处将这些无名之辈,一一搜罗出来,却个个身具大才,不是智谋超群,便是武力绝伦。 实在匪夷所思! 念及此,裴行基面露颓败之色,叹道:“为今之计,只能坚守不出,希冀高军粮草不继,自行退兵。” 便在这时,一员都尉大喜来报:“将军,严老将军增派一万兵卒,助我等抗衡高军。” “果真?”裴行基又惊又喜。 都尉一迭声道:“援军已至北门外,卑职仔细查验,的确为我蜀国兵卒。” 裴行基大喜:“既如此,速速将援军迎入城中,一齐守御。” 都尉迷惑不解:“将军我等本部有两万兵马,如今又添一万援军,足有三万之众。” “何不出城迎战,斩杀哥舒浩、徐晏清,覆灭高军,向大王献功?” 裴行基摇头:“哥舒浩有勇,徐晏清有谋,两人合力,虽兵马不及我等,却不可小视。” “只需守住射洪,保梓州不失,便是大功一件,莫要节外生枝。” 何况,高楷仍按兵不动,叫人捉摸不透,他屡次败在高楷手下,怎敢轻举妄动? “是……”都尉不情不愿道。 “另外,将射洪所辖八乡百姓,皆迁来城中。” “莫要让哥舒浩得到一粒粟米。” “将军这是打算坚壁清野,挫败敌军锐气?”都尉问道。 “正是!”裴行基淡声道,“劳师远征,若粮草供应不及,忍饥挨饿,纵有百万雄师,也不击自溃。” 过不多时,城外,哥舒浩领兵赶来,遥望城池,不由赞叹:“这射洪城倒是坚固。” 徐晏清面露忧色:“裴行基坚壁不出,死守城池,倘若迁延日久,必定耽搁主上大事。” 哥舒浩拧眉:“那便强攻,再坚固的乌龟壳,也有破裂之日。” 然而,一连攻打七日,射洪城岿然不动。 两万大军死伤甚重,士气跌落,哥舒浩只得下令暂且安营。 徐晏清绕城观察数日,却见射洪城山水相依,城坚池深,等闲难以攻下,更无破绽,一时无法可想。 两人计议一番,只得派人上报高楷,请他定夺。 …… 梁州、南郑城。 高楷听闻禀报,亦愁眉不展。 蜀国文武抵抗之心甚坚,四处分兵驻守,几乎倾巢而出,似吃了秤砣,铁了心肠,玉石俱焚。 唐检见此,宽慰道:“主上勿忧,米仓道一时困顿,仍有水道可以通行。” “段刺史、马将军二人领兵,必能建功。” 高楷摇了摇头:“水路兵马,不过为辅,若要攻入成都,耗费时日太久,迟则生变。” “必须从陆路打开局面,方能势如破竹。” 只是,眼下金牛道、米仓道,皆不得寸进,着实叫人焦躁。 高楷凝望堪舆图,眉头紧锁。 这时,唐检忽然开口:“主上,奉宸司探知一条军情,颇为隐秘。” “哦?”高楷面露惊讶,“什么军情?” 唐检回言:“张常逊派遣三千兵卒,驻守江油。” “江油?”高楷目光落在堪舆图上,搜寻片刻,在东北角,找到一处不起眼的地方。 这里,唯有一个芝麻粒的小点,标注着江油二字。 只是,这江油城虽是龙州治所,却不过一座寻常小城,平平无奇,并无特殊之处。 有何值得张常逊增派三千兵卒镇守? 唐检迟疑道:“奉宸司校尉禀报,剑南道三十九州,地名繁复,常有重名之所。” “却不知这江油是城池,还是关隘。” 高楷眸光一闪:“江油城城小民寡,地势又非险要,断无必要增派援兵。” “必是一处关隘,以江油为名,混淆视听,叫人摸不清虚实。” 唐检迷惑不解:“若有江油关,为何名声不显?” 高楷淡声道:“时移世易,多少显耀事物,沦为历史的尘埃?” “这江油关必为前人开辟,名噪一时,却不受后人重视,逐渐销声匿迹。” 他反复念叨这个关名,总觉似曾相识,却又模糊不清,不知何处瞧见过,却淹没在脑海中。 一时想不起来。 便在这时,杨烨忽然开口:“微臣阅览古籍,偶然得知,汉末,魏将邓艾偷渡阴平,神兵天降,一举荡平蜀国。” 高楷闻言,如醍醐灌顶,笑道:“原来如此。” 唐检不解:“这阴平又在何处?” “阴平小道,位于摩天岭、龙门山脉之间,恐怕早已埋没。”高楷面露喜色,“却正是我等突破口。” 脑海中的记忆,连成一串,越发清晰。 他拿起一支笔,随手一划,于堪舆图上现出一条长长的墨痕。 杨烨、唐检二人端详许久,惊愕道:“竟有此路?” 这阴平小道,从文州曲水城开始,翻越大白山,穿过龙州江油城,途经剑州阴平城,过摩天岭,最后抵达绵州昌明城附近。 一路蜿蜒曲折,若非高楷划出,根本发觉不了。 唐检愕然:“主上,莫非江油关,便在这昌明城外?” “正是!”高楷朗声道,“地名可变,地形地势却难以变化。” “江油关必在此处。” 杨烨微微蹙眉:“主上,虽如此,这阴平小道纵横七百余里,处于崇山峻岭、深涧大泽之间,极难行走。” “纵然知晓,恐怕也并无大用。” 高楷摇头笑道:“古人尚有勇力,甘冒奇险,我等今人,怎能畏缩不前?” “况且,天无绝人之路,这阴平小道虽然艰险,却并非不可通行。” “一旦成功渡过,拿下江油关,便可直取绵州涪城。” “届时,向北,可出其不意,击溃剑门关守军。向南,可攻下汉州,直取成都,可谓进退自如。” 第345章 无知无畏 杨烨称赞道:“若能如主上所愿,经阴平小道,攻取江油关,一切困境皆迎刃而解。” 唐检面露忧色:“倘若张常逊增派兵马,坚守江油关,那该如何是好?” 高楷笑道:“剑门关守卒足有三万,江油关却不过区区三千,天壤之别。” “可见,蜀国群臣并不重视此关,派遣兵马驻守,不过防患于未然罢了。” 杨烨建言道:“既有这等捷径,主上可派一支兵卒,效仿古人偷渡阴平,袭取江油关。” 高楷摇头:“我为三军主帅,自当身先士卒。” 唐检大惊失色:“主上,这阴平小道何等艰险,不光山道崎岖,更有毒虫猛兽、烟瘴之气,稍有不慎便死于非命。” “还请主上三思!” 杨烨亦然劝谏:“主上,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防祸于先,而不致于后伤情。” “您为三道之主,身负众望,怎可轻涉险境?” “若不放心,派一员大将领兵前去便是。” 高楷郑重道:“我意已决,尔等不必多言。” 这一战,至关重要,关系到他能否拿下剑南道。 须知,天下群雄之争,如火如荼,不进则退。 若不尽早平定蜀国,稳固根基,只能眼看他人抢占先机。 相反,若得剑南道,便可以此为基础,东入关中,夺取长安,成就帝王霸业。 机不可失,绝不能裹足不前。 三日后,高楷率领一万兵马,北上岐山道,沿嘉陵江上流,走陆路,来至武州将利城。 一面安营扎寨,命宕、武、成二州刺史,就近供应粮草。 一面下令,以夏侯敬德为先锋,率一千骑兵,攻取文州曲水城。 文州只有两县:曲水与长松,人口不过两千余户,可谓地广人稀。 夏侯敬德接了军令,便率兵昼夜疾驰,突袭曲水。 文州刺史吴昭度得知,急忙召集府中文武商议。 “夏侯敬德率军来攻,兵锋甚锐,这该如何是好?”吴昭度六神无主。 本以为身处偏远,距离成都足有千里之遥,可避开战火,自保无虞。 没想到,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 夏侯敬德可是高楷麾下第一猛将,威名远扬,他可不敢直撄其锋。 只是,若要据城坚守,又惧高楷大军来攻,化为齑粉。 一时间,竟不知所措。 郎将吴玄朗声道:“叔父,侄儿不才,愿领一千兵马,击杀夏侯敬德。” 吴昭度大喜:“贤侄既有这等豪情,我自当成全。” “只是,莫要与夏侯敬德硬拼,若力有未逮,即刻收兵。” “是……”吴玄撇了撇嘴,心道:叔父也太过胆小。 夏侯敬德虽有几分薄名,又非三头六臂,我自幼习练武艺,弓马娴熟,必不弱于他。 正要砍下夏侯敬德首级,扬我威名。 正要领兵出城,却见堂下一人劝阻道:“不可!” “夏侯敬德为当世猛将,武艺精通,手下败将不计其数,怎能小瞧?” “敌军锋芒正锐,不如暂且据守,以逸待劳,伺机出动,必能出其不意击溃夏侯敬德。” 吴昭度循声望去,却是麾下一员小校,名为李光焰。 其人面如冠玉,目若朗星,却出身寒微,只因武艺不凡,箭术高超,可百发百中,这才被他看重,升为亲兵。 吴昭度尚未开口,却见吴玄冷哼一声:“放肆!” “御敌大事,岂容你这无名小卒置喙?” “还不退下!” 吴玄仰仗叔父宠爱,素来颐指气使惯了,怎能忍受他人反驳。 若非看在叔父面上,早已一刀杀了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卒。 李光焰微微拧眉:“我为刺史亲卫,为何不能出言?” “夏侯敬德武力绝伦,吴郎将并非对手,若要逞强,恐怕难以幸免。” 吴玄勃然大怒:“竖子,安敢辱我?” 他自恃武力超群,胜过夏侯敬德,如今却被一亲兵小瞧,怎能容忍? 当即长鞭一甩,抽向李光焰,给他一番教训。 却不料,李光焰一伸手,抓住鞭尾,任凭吴玄如何使劲,也纹丝不动。 众人皆是咋舌,刺史这侄儿,勇力超群,却比不过李光焰这小校。 观其面色,云淡风轻,似仍有余力。 吴玄却是面色涨红,恍若猪肝,分明竭尽全力。却不愿失了面子,只得强撑,心中却恨意勃发。 正僵持时,吴昭度劝阻道:“你二人皆是年轻俊杰,何必相争,伤了和气?” “快快住手!” 吴玄眼珠一转,猛然松手,想让李光焰出个大丑,一报这奇耻大辱。 可惜,事与愿违。 李光焰手持马鞭,肩背挺直,站得稳稳当当,全无他预料那般,摔得四仰八叉。 吴玄心中越发嫉恨:好个李光焰,迟早将你千刀万剐,死无葬身之地。 吴昭度见两人罢手,笑着当起和事佬,息事宁人:“夏侯敬德远道而来,必然疲弊,便暂作观望,伺机出战。” “叔父,侄儿愿立下军令状,不杀夏侯敬德,提头来见!”吴玄咬牙道。 他怎能甘心,在众人面前失了面子,叫人小瞧? 眼下,唯有斩杀夏侯敬德,方能挽回颜面。 吴昭度好言相劝,却见侄儿心意甚坚,只得点头同意。 “贤侄若能杀了夏侯敬德,自是最好。若不能,也无需丧气,保全性命要紧。” “是!”吴玄答应一声,点齐兵马,匆匆出城去了。 李光焰阻止不及,暗叹:吴玄自视甚高,小看天下英雄,必有身死之祸。 …… 且说曲水城外五十里,一座峡谷,夏侯敬德率军正在奔驰。 忽见前方尘土漫天,旌旗招展,勒马一望,却见千余骑兵奔来,为首者青年样貌,手持长枪,口中喊杀声不断。 “杀夏侯敬德!” 夏侯敬德大怒:“无知小儿,也敢造次?” 即刻下令,挥动旗帜,迎击敌军。 吴玄一马当先,正见敌军为首一将身如黑塔,双目喷火,便知是夏侯敬德。 心中越发急切,若能杀了他,便可借机扬名,上达天听,得大王重用。 好过窝在这穷乡僻壤,籍籍无名,徒耗大好光阴。 当下,催动战马,攥紧手中长枪,直取夏侯敬德项上人头。 “无知无畏!”夏侯敬德冷哼一声,倒提长槊,一夹马腹,胯下青骢马会意,撒开蹄子狂奔。 须臾之间,两人近在咫尺。 第346章 斑斓猛虎 吴玄扯住缰绳,手中长枪直刺夏侯敬德咽喉。 眼看便要得逞,不面露喜色。 却不料,一点寒光乍现,直击面门而来。 “不好!”他寒毛直竖,慌忙一旋手,收回长枪横在身前。 “铿!”枪、槊交击,爆发一阵锐鸣。 吴玄只觉万钧重力压顶,虎口发麻,耳边嗡嗡作响。 胯下骏马承受不住巨力,四肢抖如筛糠,深深陷入泥地之中,动弹不得,只能嘶声大叫。 吴玄面色通红,心中叫苦不迭,再无半分小觑之心。 这一交手,他便知晓,以他武力,绝非夏侯敬德对手。 强撑下去,只能身首异处。 顿时,心生怯意,正要开口求饶,却不防双手一轻,一片寒光袭来,电光火石之间,劈过他脖颈。 一颗斗大头颅坠地,滚了三滚,现出满脸惊愕之色。 夏侯敬德捞起首级,喝道:“主将已死,尔等还不投降?” 一千吴军见此,骇得面无人色,或逃或降。 夏侯敬德收拢残兵,率军一众轻骑,直奔曲水。 另一头,吴昭度听闻消息,大惊失色:“玄儿死了?” 吴玄踊跃请战的英姿,似在眼前,然而,一转眼,他便死于非命。 着实令人惊愕。 府中众人皆是骇然,原以为凭借吴郎将之武艺,纵然不敌夏侯敬德,也可安然退返。 谁能想到,吴郎将竟连一个回合也撑不住,便兵败身死。 叫人难以置信! 吴昭度老泪纵横,好一番痛哭,众人连连劝阻,方才收敛悲容。 “夏侯敬德咄咄逼人,诸位可有良策退敌?” 众人面面相觑,却无一人应答。 吴昭度面露失望,忽见李光焰拱手道:“刺史,末将愿领五百骑兵,与夏侯敬德一较高下。” “好!”吴昭度大喜,一迭声道,“你且去,务必砍下夏侯敬德首级,为我侄儿报仇。” “是!”李光焰领命,持枪带弓,点齐兵马,便出北门去了。 过不多时,曲水城五里之外,夏侯敬德、李光焰二人狭路相逢。 夏侯敬德勒马伫立,遥望一眼,见这敌将相貌英武,镇定自若,不由叫道。 “敌将姓甚名谁,速速报来。” “我槊下不杀无名之辈。” 李光焰朗声道:“末将李光焰,文州刺史麾下校尉,请教夏侯将军高招。” “校尉?”夏侯敬德笑道,“吴老儿手下无人了,竟派一名小校,前来迎战。” 二话不说,倒提长槊,催动青骢马,便向李光焰杀去。 李光焰神色郑重,握紧长枪,一夹马腹,迎着夏侯敬德兵锋,却怡然不惧。 “铿!”金铁交击,火花四射。 李光焰只觉一股巨力,从枪身传来,震得虎口发麻。 心中惊叹:夏侯敬德不愧当世猛将,竟有这般勇力。 他年少时,见天下纷乱,便立下大志,追随明主拨乱反正。 为此苦练武艺,寒来暑往,秋收冬藏,十余年来,不曾停歇一日。 终于练得枪法如龙,一身箭术,更是惊人。 据闻,乡中曾有猛虎下山吃人,肆虐数十个村寨,乡人死伤无数。 李光焰得知,带胡禄,执弓矢,亲往山中杀虎,为民除害。 一日,途经一座山冈,夜幕降临,忽见一头斑斓猛虎,趴在树林之中,择人欲噬。 随同之人皆骇得两股战战,四散奔逃。 李光焰怡然不惧,拈上弓,扣上箭矢,倏然一箭射去,正中虎身。 然而,竟不闻虎吼,乡人惊疑不定,点起火把,簇拥着去瞧。 这一瞧,却惊愕不已。 只因林中并无猛虎,唯有一方巨石,夜色掩映之中,轮廓与猛虎颇为相似,众人方才错认。 更叫人惊奇的是,李光焰一箭,竟射入巨石之中,尾羽仍在颤动。 乡人惊叹不已,传扬开来,李光焰名动全乡。 长松县令听闻此事,征他为军中队正。又向吴昭度举荐,方才升为校尉。 李光焰久闻夏侯敬德威名,心生向往,早想和他一战,验证自身所学。 如今得偿所愿,却将些许傲气尽数收敛。 夏侯敬德不愧高郡公麾下第一猛将,名不虚传。 天下英雄何其之多,须得戒骄戒躁。 他正在反思,殊不知,夏侯敬德心中更为惊诧。 原以为这偏僻之地,大多是无知之辈,如此前吴玄一般,自不量力。 没想到,这李光焰竟有如此武艺,一战之下,与他不相伯仲。 “再来!”夏侯敬德见猎心喜,挥动长槊,直击李光焰面门。 “来得好!”李光焰亦是大喜,难得有人可与他切磋武艺,一较高下。 他正可将一身所学,尽情施展,互相印证,以取长补短。 想到这,手中长枪一甩,挽了数个枪花,直刺夏侯敬德心窝。 夏侯敬德不惊反喜,长槊一横,挡开长枪。 电光火石之间,两人交战数十个回合,竟不分胜负。 两方兵卒皆是震惊,忍不住喝起彩来。 时光流转,百余回合之后,两人交战正酣,然而,吴昭度见李光焰久久不回,生怕他有个闪失,连忙下令鸣金。 李光焰见此,只得虚晃一枪,带领五百骑兵回返城中去了。 夏侯敬德勒马伫立,并未追击。 “将军,何不趁机起兵,斩杀此人?”众人皆是不解。 “此人武艺上佳,为我平生仅见,实为当世英才。”夏侯敬德摆了摆手,“我有一千兵马,他却只有五百余人,胜之不武。” 众人皆赞:“将军高义!” 夏侯敬德笑道:“即刻退后五里,寻依山傍水处下寨,等候主上大军前来。” “是!” 翌日,高楷率领九千步卒,与先锋军汇合。 听闻昨日之事,不由诧异:“敬德武艺,冠绝当世,少有敌手。” “竟有人可与你大战百余回合,不分胜负?” 夏侯敬德点头道:“此人武艺高超,与我不相上下。” “若非吴昭度胆怯,鸣金收兵,我可与他再战数百回合,胜负难料。” 高楷越发惊讶,与此人交手,敬德竟也不敢说必胜,可见其武艺,着实不同凡响。 他登时起了爱才之心,嘱咐道:“你且再去搦战,引他出城,我在军中观望。” “若能胜他,自是最好,若有意外,莫要伤他性命。” “是!”夏侯敬德领命去了。 高楷扮作小卒,混入千余轻骑之中,紧随其后。 第347章 漂泊浮萍 曲水城中,吴昭度听闻小卒禀报,不疑有他,再令李光焰出战,只是叮嘱道:“若不能胜他,便引兵退回,勿要硬拼。” “遵令!”李光焰拱手,点齐五百兵马,出了北门。 前方,护城河外,夏侯敬德率兵列阵,两军遥遥相望。 话不多说,两方主将,各自身先士卒,战至一处。 高楷隐于军中,放眼望去,却吃了一惊。 这李光焰头顶,竟红气弥漫,凝结成云,中心处紫光飞旋,灿若星辰。 “他竟有当世名将之气,国公之运。”高楷又惊又喜,“能与夏侯敬德大战数百回合,不落下风,果然非同一般。” “倒要想个办法,将他招揽至麾下,为我效力。” “夏侯将军胜了!”正思量时,忽闻一声声惊呼响起,打断思绪,不由抬头望去。 却见李光焰胯下骏马倒下,连同主人一起摔落在地。 李光焰连忙就地一滚,卸去冲势。 刚站起身来,却不防一杆长槊,直击面门,激起一股劲风。 这危难之时,他却面色平静,并未求饶。 夏侯敬德惊讶道:“你竟不怕死?” “生死之间,有大恐怖,我自然害怕。”李光焰淡声道。 “那你何不投降?”夏侯敬德拧眉。 李光焰摇头:“吴刺史于我有知遇之恩,我若临阵叛变,岂非不忠不义之人?” 夏侯敬德面露赞赏,忍不住为他鸣不平:“你有这般武艺,却屈居一介校尉。” “那吴玄,银样镴枪头,不堪一击,却高居郎将之位。” “可见吴昭度有眼无珠,不识天下英雄。” “你何不转投我家主上,共举大事?” 李光焰不为所动:“我本布衣,出身寒微,蒙吴刺史不弃,方才一展武艺。” “怎能因官职低微,便轻于去就?” 夏侯敬德心生敬佩,放下长槊,瓮声道:“你且去吧。” “夏侯将军竟不杀我?”李光焰颇觉诧异。 本以为今日必死无疑,却没想到,绝处逢生。 夏侯敬德拨马转头,丢下一句话便匆匆回返。 “待你换马领兵,我等再战三百回合也不迟。” 李光焰怔愣片刻,忽见小卒牵来战马,即刻飞身而上,入曲水城。 吴昭度于城头观望良久,见他败退回来,惊愕道:“夏侯敬德竟如此骁勇?” 李光焰拱手道:“马失前蹄,末将一时不慎,摔落在地上,方才有此一败。” 吴昭度略松口气,挥手道:“你所乘之马,太过驽钝。” “唯有千里驹,方能与你一身武力相配。” 说着,便叫人牵来一匹骏马。 这马全身枣红色,轩昂神骏,四肢矫健,双目炯炯有神,牙口锋利如剑,却有一股桀骜不驯之态。 李光焰自认马中伯乐,一看便知,这马不同凡响。 吴昭度笑道:“这马来自吐谷浑,为汗血宝马,可日行千里、夜行五百。” “宝马赠英雄,今赐予你,倒是相得益彰。” 昔日,西域马贩子将此马兜售,他一见倾心,不惜花费一千贯钱,将此马收入麾下。 只可惜,它性子太烈,不服管束,不愿认主。 任凭百般鞭打,也不肯低头。 吴玄曾尝试将其降伏,却被摔落马下,险些遭受践踏而死。 自此无人敢骑,只好关在马厩之中,无人问津。 李光焰并未推辞,欣然道:“谢刺史赐马!” 说来倒也奇怪,这马一见李光焰,颇为顺服。任由他驱策,并未丝毫反抗,反而十分亲昵。 李光焰策马扬鞭,飞奔一个来回,摸了摸马脖子。 马儿仰起头,打了个响鼻。李光焰面露笑意。 一人一马,怡然自得,仿佛多年未见的好友,开怀大笑。 吴昭度惊叹不已:“难怪这马如此桀骜不驯,竟等着光焰这个明主。” “世事果真奇妙,说不得有朝一日,这一人一马,都将名动天下。” “敢问刺史,这马可有名字?”李光焰牵着马儿,拱手相问。 吴昭度摇头:“只有个诨名,为西域胡商所取,不堪入耳。” “如今,它认你为主,你正可取个名字,不负它一片倾心。” 李光焰思索片刻,望一眼天穹,见赤云漫天,千姿百态,隐约形成万马奔腾之状,不由笑道。 “便叫你赤霄,如何?” 枣红马打个响鼻,把头蹭了蹭李光焰,仿佛认可这个新名字。 李光焰大笑一声:“从今往后,你我不离不弃,并肩作战,不辜负此生。” 吴昭度赞叹道:“赤霄果然灵性上佳。” 忽又想起一事,忧心忡忡。 “光焰,夏侯敬德来势汹汹,又有高楷大军在后窥视。” “我该如何应对?” 李光焰拱手道:“刺史勿忧,待明日,夏侯敬德再来搦战,我可诈败,将他引至吊桥。” “凭我一身箭术,出其不意,必能将他射落马下。” “好!”吴昭度大喜,“我有光焰,可高枕无忧!” 入夜,李光焰回返屋舍,心中颇为犹豫。 白日里,他坠马倒地,失了防备,夏侯敬德本可将他杀了,却并未动手。 如此高义之人,他若以诈败之计诓骗,趁人之危,实在小人行径。 他虽出身寒微,却也心慕忠义之士,引为楷模,绝不愿落个恩将仇报的骂名。 只是,刺史对他有拔擢之恩,今日又赐下骏马,委以重任,一番拳拳爱护之心,他怎能无所报答? 倘若言而无信,引来夏侯敬德又不伤他,是为不忠。 若言出必行,又是不义。 一时间,竟陷入不忠不义之境,叫他左右为难,踌躇不定。 思来想去,唯有见机行事了。 唉!他望着天边明月,忽而感叹自身如漂泊浮萍,不知前路在何方。 刺史虽对他有恩,却不过一介常人。 这乱世时节,正该投靠一方英主,建功立业,封妻荫子,怎能困守在文州这偏僻之地,碌碌无为终老一生? 想到这,他越发烦闷。 …… 同一轮明月下,高军大营,众文武皆在帐中议事。 “主上,曲水不过一座小城,文州更非大州,何不大军压上,将此城攻破,早日赶往江油关?”唐检拧眉不解。 杨烨亦有此问:“主上,穿过阴平小道刻不容缓,若迁延日久,恐怕遭人发觉,功亏一篑。” “不如尽起大军,拿下曲水,再往龙州,兵贵神速!” 第348章 以貌取人 “唐将军、杨长史所言在理,主上……”众人纷纷劝谏,不宜久拖。 高楷摆手笑道:“迟则生变,我怎能不知?” “只不过,阴平小道固然重要,却比不过一员大将。” 众人皆是惊愕,主上竟为区区一人,耽误行军大事,岂非本末倒置? 况且,何等大将,值得主上这般大费周章,置大计于不顾? 杨烨思绪一转,问道:“主上所说,可是吴昭度麾下校尉——李光焰?” “正是!”高楷颔首一笑,“得此人相助,胜过千军万马。” “纵然迁延些许时日,也在所不惜。” 杨烨颇为惊奇,少见主上对一人,如此看重。 军中诸将,唯有夏侯敬德,为主上青睐有加。 这李光焰虽有几分武力,却怎可与夏侯敬德媲美? 高楷料得众人所想,不由笑问:“敬德,你与李光焰交手多次,想必熟稔,可知他实力如何?” 夏侯敬德瓮声道:“李光焰一身力气,和末将不相上下。” “枪法更是精湛,末将也自愧不如。” “即便交战数百回合,末将也无十分把握胜他。” 众人一片哗然。 夏侯敬德勇冠三军,人人敬服,便是元整、马规元等勇将,也非对手。 如今,这名不见经传的小校,李光焰,竟让夏侯敬德也心生忌惮。 着实叫人惊奇。 高楷笑道:“千军易得,一将难求。更何况,李光焰有名将之姿,即便为他费些时日,历些波折,也是值得。” 杨烨心中纳罕:李光焰何德何能,竟得主上如此夸耀,评价如此之高。 此前,军中得主上如此夸耀者,唯有夏侯敬德一人而已。 众人将信将疑,见主上这般郑重其事,便也按捺心思。 留待日后,瞧瞧这李光焰究竟能否担起这般看重。 唐检蓦然开口:“主上,此人既有这等武艺,恐怕自视甚高,轻易难以招揽。” 高楷笑了笑:“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 “李光焰年轻气盛,又有一身武艺,怎愿在此埋没?” “只需一个契机,以诚相待,必能将他招至麾下。” 说到这,高楷朗声道:“敬德,你明日再去城下搦战,探看李光焰为人如何。” “是!”夏侯敬德拱手领命。 杨烨不解:“两军相逢,孰强孰弱,一战便知。” “却如何看出为人?” 高楷淡笑道:“此前,我看这李光焰背负胡禄,手执宝弓,必是擅射之人。” “敬德今日放他归去,我正要看看,若有机会,他是否暗箭伤人,不顾敬德义气。” 杨烨恍然:“观其言,察其行,可知为人。” 高楷微微颔首:“若要成三军主帅,光靠一身武力可不行。” “就看李光焰如何行事了。” …… 翌日,一如往常,夏侯敬德率一千兵马,到城下搦战。 不过片刻,便见城门开启,吊桥放下。 李光焰率五百轻骑,一马当先。 高楷隐于军中,定眼一观,忍不住赞道:“好一匹千里马,如此神骏。” 一众士卒见此,亦是歆羡。 这李光焰胯下枣红马,鬃毛凌然,昂首怒目,顾盼之间神采飞扬。 必是汗血宝马。 便是夏侯敬德,也有些吃味。 他的坐骑青骢,产自西域,奔腾万里草原,野性难驯。 花了好一番功夫,方才降伏。 这李光焰竟轻而易举得了一匹宝马,怎不叫人羡慕? 夏侯敬德望一眼李光焰容貌,不由纳闷,莫非,马儿也以貌取人? 两军对峙片刻,双方主将各自出战。 只是,战不过三十回合,李光焰拨马便走,似乎体力不支。 夏侯敬德酣战在即,怎愿轻易停歇,连忙策马追去。 “李光焰,今日如此软弱无力,不曾吃饱饭么?” 李光焰并不答话,边战边退,不多时,来至吊桥一旁。 陡然放下长枪,持宝弓,拈上箭矢。 霎时间,弓如满月,弦似霹雳,铮然一声震响。 夏侯敬德吃了一惊,连忙侧头躲避。 却不见箭矢袭来,抬头望去,李光焰竟未松手,不过放了个空箭。 夏侯敬德心道:恰如主上预料,李光焰诈败,以此诱我追击,伺机以拈弓引箭。 只是,他却不曾真个射出,想必心怀义气,倒是知恩图报之人。 思绪一转,他佯装大怒,策马率兵追去。 他倒是想看看,这李光焰箭术如何,能否与军中诸将媲美,配得上主上如此夸赞么。 李光焰放了空箭,本想以此吓退夏侯敬德,却见他不闪不避直直追来,不禁蹙眉。 却知刺史正于城头观望,不可摇摆不定,落人口实。 念及此,且战且退,眨眼间退至吊桥之上,倏然再度弯弓搭箭,却仍是一发空响,着实不忍以此伤人。 夏侯敬德知晓他只是虚张声势,便毫不迟疑跨过吊桥,手中长槊倒提,佯装紧追不舍。 片刻间,一人独骑过了吊桥,来至瓮城之下。 城楼上,吴昭度眼见此景,大喜过望:“夏侯敬德有勇无谋,果然中了光焰妙计。” “传我军令,让光焰即刻杀敌,莫让夏侯敬德跑了。” “是!”令旗摇动,传讯兵卒奔走不停。 吴昭度心怀期待,夏侯敬德可是当世猛将,若死在他治下,着实大功一件。 大王听闻,必定重赏。 身旁,录事参军韩升陡然开口:“刺史,我方才观得,李校尉本可一箭射杀夏侯敬德,却连番虚拽弓弦,并不曾动手。” “恐怕,他暗蓄异心,不可不防。” 吴昭度不悦道:“光焰此行,为诈败之计。” “若不如此,怎能引来夏侯敬德入彀中。” “莫要信口雌黄!” 韩升与吴玄本有旧交,嫉恨吴玄惨死,李光焰却受重用,此前本想进言,却找不到机会。 如今,自觉抓到李光焰把柄,必要置他于死地。 “刺史明鉴,微臣并未虚言。” “此前,李校尉坠马,夏侯敬德本可将他斩杀,却轻轻放过,容他率兵回城。” “今日,两人交战,虽是诈败之计,李校尉却屡发空箭,异心昭然若揭。” “防人之心不可无,刺史须得早做提防,以免遭遇不测。” 吴昭度闻言,面色阴晴不定。 第349章 百步穿杨 城下,李光焰勒马伫立,见令旗摇动,便知刺史催促,叫他杀了夏侯敬德。 军令如山,他也不能违背。 没奈何,只得拈上弓,拽上箭,直指夏侯敬德心窝。 然而,五指松了又紧,紧了又松,踌躇良久,终究不愿下杀手。 于是,将弓弦上移,瞄准夏侯敬德头顶红缨,倏然松手。 “咻!”这一箭,恍如流星划过天宇,须臾之间,射中红缨。 夏侯敬德大吃一惊,他虽知李光焰并无杀心,却也暗暗防备,以免陡生变故。 然而,这一箭如风驰电掣,竟叫他躲闪不及。 “铿!”羽箭坠地,坠落丝丝红线。 夏侯敬德心中一震:箭射红缨,李光焰竟有百步穿杨之箭术。 倘若他暗放冷箭,那…… 想到这,夏侯敬德既惊且佩。 李光焰只射他头顶红缨,却未害他性命,必是回报昨日不杀之恩。 “是条好汉!”夏侯敬德赞叹不已,“主上慧眼如炬。” 城头之上,吴昭度见李光焰一箭射出,并未射杀夏侯敬德,反而只中红缨,不由拧眉。 “光焰箭术超群,百发百中,今日竟然失手了。” 韩升冷笑道:“众所周知,李校尉箭无虚发。” “昔日,长松县有匪寇作乱,为祸氐人村寨,他纵马飞奔,于百步之外,一箭封喉,杀了匪寇头领,平定叛乱,收服氐人。” “这才受到刺史赏识,提拔为校尉。” “眼下,这区区十余步距离,他怎会失守?” “必是与夏侯敬德暗通款曲,伺机投靠高楷,为他爪牙。” 吴昭度怫然不悦,喝道:“且唤他来,我亲自相询,看他有何说辞。” “是!”韩升面露得意。 铜钲敲响,声音清越传遍四方,李光焰听闻,当即率兵奔入瓮城。 夏侯敬德并未追赶,返身过了吊桥,回转大营。 众文武出辕门来迎,来至帐内,高楷笑道:“今日不虚此行,李光焰着实有情有义,不愧名将之资。” 杨烨好奇道:“发生何事,主上如此欣喜?” 夏侯敬德将此前之事一一说了,引得众人齐声称赞。 “果然有情有义!” 昨日夏侯将军饶李光焰一命,放他回城,今日,他便投桃报李,不曾暗箭伤人。 着实叫人感佩。 唐检欣喜道:“既是这等英才,主上何不派遣一人,潜入城中,说动此人来降?” 高楷摇头:“正因他有义,必有忠心,绝非三寸不烂之舌可以说动。” “此事须得从长计议。” 杨烨建言道:“不如派人说动吴昭度,率领部下一起归降。” “届时,主上既得城池,又得大将,岂非两全其美?” “此话有理。”众人皆出言附和。 高楷摇头一笑:“不必了,吴昭度并无归降之心。” “曲水城必破,便在这两日之间,且静观其变。” 他今日遥望城楼,见黑云罩顶,血光弥漫。吴昭度必有身死之劫。 李光焰亦有牢狱之灾,只是,有惊无险,可安然度过。 众人面面相觑,有心询问,却见高楷但笑不语,只得按捺心思。 另一头,曲水城中,李光焰率军回返,尚且来不及复命,便有一众甲士将他双手捆缚,押至府衙。 吴昭度高坐明堂,喝道:“光焰,你可知罪?” 李光焰蹙眉:“末将不知!” “好一个不知!”吴昭度尚未开口,韩升先声夺人,“李光焰,你与夏侯敬德暗通往来,屡次放他性命,约为内应,以为我等不知么?” “一派胡言!”李光焰怒喝一声,“末将行事光明磊落,何曾里通外敌?” 吴昭度冷声道:“昨日你坠马,夏侯敬德放你离去,今日,我命你将他射杀,你却虚拽弓弦。” “本可取他性命,却只中红缨,分明手下留情。” “还要狡辩?” 李光焰朗声道:“刺史容禀!” “昨日,夏侯将军未趁人之危,实在高义,末将不愿暗箭杀他,方才虚拽弓弦。” “如今,末将已报答他不杀之恩,两不相欠,待来日,狭路相逢,末将定与他决一死战。” “巧舌如簧!”韩升阴恻恻道,“你与夏侯敬德,各为其主,不是你死,便是他亡,为何手下留情?” “分明居心叵测,通敌反叛,却还假托仁义之名。” “恬不知耻!” 吴昭度面色阴沉。 李光焰怒目而视:“夏侯敬德高风亮节,我虽钦佩,却绝无反叛之心。” “韩升,你为何出言污蔑?” 韩升冷笑道:“你若并无异心,可敢以死明志?” “你……”李光焰一咬牙,沉声道,“末将一片忠心,还请刺史明鉴。” 韩升大笑一声:“刺史,李光焰分明早有异心,不敢自证清白。” “何不将他杀了,永绝后患?” 吴昭度沉吟片刻,挥手道:“把他押入牢狱,严加看管。” “是!”数个甲士将李光焰推出堂门。 韩升劝谏道:“刺史,李光焰狼子野心,怎能宽纵?” “一旦打蛇不死,反受其害,悔之晚矣!” 吴昭度沉声道:“夏侯敬德尚在城外,高楷大军亦虎视眈眈,不可不防。” “何况,临阵杀将,为兵家大忌,便暂且留他一命,以观后效。” “此事我意已决,勿要多言。” 韩升见劝阻不得,眼珠一转,低声道:“刺史,高楷率军,早已抵达城外,却一直按兵不动,何其蹊跷?” 吴昭度眉头紧拧:“有话直说。” “依下官愚见,高楷必定暗中收买李光焰,里应外合,献城归降。”韩升忙不迭地道。 “如今,刺史识破诡计,将李光焰下狱问罪,他怎能不恨?” “说不定,兵行险招,命心腹亲卒趁夜打开城门,引高楷大军前来。” “曲水城危在旦夕!” 吴昭度神色一震:“这如何可能?” “是非黑白,今夜一看便知。”韩升幽幽道。 吴昭度额头青筋一跳:“传我军令,严守四方城门,不得怠慢。” “敢有玩忽职守者,立斩无赦!” “遵令!”韩升嘴角一勾。 入夜,三更时分,韩府之中,前堂。 “事情办妥了么?”韩升低声问道。 一名管事拱手道:“听从郎君之令,奴已派人扮作李光焰亲兵,于北门埋伏,伺机作乱。” 第350章 煽风点火 “不错!”韩升淡声道,“事成之后,这些人一个不留,明白么?” 管事浑身一抖,点头如捣蒜:“奴明白,必然办妥。” “去吧!”韩升一挥手,“莫要叫我失望。” 他心中哂笑,直接杀了李光焰,怎能解恨,必要叫他身败名裂而死,落个不忠不义的骂名,方才痛快! “是!”管事躬身退下,待出了堂外,惊觉冷汗浸湿后背,不由凛然。 郎君竟如此狠辣,为诬陷李校尉,置他于死地,不惜屡进谗言,更派府中甲士作乱,以栽赃陷害。 事成之后,又要杀人灭口,不留后患。 实在叫人惊惧! 只是,他不过一介奴仆,唯有听命的份,否则,郎君有百般手段,叫他生不如死。 …… 且说城外,高军大营,高楷仰观天象,见西北方位,一颗赤星倏然幽暗,四周玄星反而大亮,不由淡笑道。 “将星之才,怎能枉死小人之手,叫尔等得意?” 他唤来夏侯敬德,嘱咐道:“我观北门今夜必有人作乱,敬德,可你率三千兵卒,趁机杀入城中,救出李光焰,把控曲水。” “是!”夏侯敬德领命去了。 唐检叹息道:“未料这吴昭度,如此昏聩,竟然听信谗言,将李光焰下狱。” 杨烨笑道:“吴昭度有眼无珠,不识天下英雄,竟把珍珠当鱼目,何其可笑!” 唐检附和一声,忽又疑惑道:“主上如何得知,北门今夜必乱?” 杨烨亦是不解。 高楷淡声道:“君子坦荡荡,小人常戚戚。” “韩升既然出言诬陷,必不会就此罢手,若不将李光焰置于死地,怎能安心?” “至于北门,此前便由李光焰镇守。” “敬德此去,必然建功。” 说着,高楷披挂甲胄,翻身上马,笑道:“今夜可得一员大将,实乃一大幸事。” “我自当前去接应,以保万无一失。” 一声令下,便率千余骁骑,直趋南门。 唐检、杨烨二人相视一眼,皆是感叹:主上行事,越发高深莫测,叫人难以揣度。 另一头,城楼之上,吴昭度正和衣而睡,忽闻一阵喧闹,不由惊醒,喝道:“出了何事,这般吵嚷?” 一员亲卒跌跌撞撞跑来,跪地道:“刺史,李校尉麾下亲兵谋反,欲打开北门,投降高楷。” “什么?”吴昭度悚然一惊,“你可瞧清楚了?” “卑职亲眼所见,不敢扯谎!” 吴昭度将信将疑,连忙披坚执锐,转至北门。 李光焰曾为北门守将,善待士卒,麾下袍泽颇为拥护,此前听闻他无辜下狱,个个心怀不忿。 却碍于刺史威严,不敢造次。 今夜三更时分,忽有一队甲士纵火作乱,大叫李校尉吩咐,打开城门,迎高郡公入城。 众亲兵将信将疑,并未第一时间抵御。 这一放纵,众甲士越发逞凶,叫嚷着便要打开城门。 “奉李校尉之令,开城门,投降明主!” “杀吴昭度!” 不多时,吴昭度匆匆赶到,喊杀声入耳,乱相入眼,不由大怒:“放肆!” 韩升煽风点火:“刺史,眼下证据确凿,李光焰果然有反叛之心。” “若不将他杀了,恐怕人心思变,愈演愈烈,那便不可收拾了!” 吴昭度仍犹疑不定:“李光焰身在牢狱之中,怎能遥控北门兵卒,掀起叛乱?” 韩升急切道:“异心一生,自当千方百计献上城池。” “说不定,这一切,皆在李光焰算计之中。” “刺史不可妇人之仁,引来高楷大军,城破人亡!” 吴昭度正在踌躇,忽见城外火光四起,马蹄声密集如雷,一声声震响传遍八方,撼动浓浓夜色。 “咚咚咚!”战鼓擂响,催动千军万马,径直杀向北门。 “攻破城门!” “杀吴昭度!” 喊杀声由远及近,仿佛潮水涌动,顷刻间近在眼前。 吴昭度面色大变:“敌军突袭?” 李光焰竟果真里通外敌,联合敌军,献门投诚! 想到这,他怒火中烧,喝道:“派人前往狱中,杀了李光焰。” “是!”数个亲卫拱手听命。 韩升满脸惊恐:“敌军突袭?” “怎会如此?” 吴昭度咬牙切齿:“李光焰狼子野心,果然如你所料,引来高楷大军。” “早该听你劝谏,将他杀了,不致有今夜之祸!” 韩升面色抽搐,不知该哭该笑。 他虽派人作乱,不过栽赃,谁曾想,歪打正着,竟引来高楷大军。 以城中区区一千守卒,怎能抵抗一万兵马? 念及此,如坠冰窖。 便在这时,门内陡然传来一声声大叫:“快开城门!” “迎高郡公义军入城!” 却是李光焰麾下亲兵,见夏侯敬德领兵来攻,个个欣喜,皆以为李校尉之意,连忙打开北门。 转眼间,夏侯敬德身先士卒,领三千精兵,踏入外城。 些许甲士负隅顽抗,被他手起刀落,一一杀了。 “完了!”吴昭度瘫软在地,双目无神,“我命休矣!” 韩升狠狠咬牙:“刺史,北门虽然失手,尚有其余三门在。” “速速逃出城外要紧。” “是……是!”吴昭度如梦方醒,“却不知该走何门?” 韩升斩钉截铁:“走南门!” “出了南门,可前往龙州,投靠魏刺史。” 吴昭度忙不迭地道:“就依此言。” 顾不得阖府老小,两人即刻率领五百亲卫,奔向南门。 殊不知,正有一支兵马于门外,等候多时了。 …… 话分两头,且说牢狱之中,李光焰身穿囚服,手脚锁住,不得动弹。 正凝思时,忽闻一道异响,脚步声由远及近。 “三个人,一为狱卒,两个是甲士。”李光焰眼眸一眯,“怕是来杀我的。” 他摇头一叹,心中满是复杂。 壮志未酬身先死,怎能叫人甘心? 片刻后,一点火光乍现,将不大的牢房照亮,几只老鼠唧唧叫着,窜入地缝之中。 两个甲士走在前头,右手持横刀,踏在草垛上,窸窣作响。 左手掩住口鼻,挡住令人窒息的恶臭,却仍堵不住一丝一缕钻入鼻中,险些作呕。 身后一个狱卒点头哈腰,赔笑道:“二位上官,犯人李光焰,便在这座牢房。” 一名甲士点了点头,使个眼色。 狱卒会意,从腰间蹀躞带中摘下一串钥匙,开了铁锁。 第351章 卖主求荣 牢房正中,李光焰披头散发,看不清面上表情。 两个甲士持横刀,踏入穿过木柱,挥刀便砍。 这牢狱太过腌臜,两人一分一秒也不想多待,只想赶紧完成任务,去向刺史复命。 刀光闪烁,径直劈向李光焰脖颈。 他不由闭上双眼,脑海中一片纷乱。 “哧!”一缕鲜血陡然溅在脸上,李光焰抬头望去,满脸惊讶。 两个甲士口中“嗬嗬”叫着,鲜血溢出。 两截刀尖闪烁寒光,贯穿二人胸膛。 待二人身躯倒下,李光焰迎面见到狱卒笑嘻嘻道。 “奉宸司队正,见过李校尉。” “奉宸司?”李光焰恍然,这是高郡公麾下探子,刺探军情,无孔不入,叫人闻风丧胆。 他与这狱卒朝夕相见,竟未察觉丝毫异常,当真可怖! 只是,他大惑不解:“奉宸司为何救我?” 队正笑道:“主上早有吩咐,务必救你性命。” “高郡公?”李光焰颇有些受宠若惊,“他竟派人救我?” “正是!”队正解开他一身铁链,笑道,“主上最是惜才。” 李光焰若有所思,转而问起一事,“城中可是出了变故?” 队正面露惊讶:“李校尉如何得知?” 李光焰沉声道:“白日里,吴刺史并无杀我之心,却在这半夜,改弦更张派人来杀。” “想必,高郡公已派兵攻入城中。” 队正神色一震,暗暗惊叹:这李光焰身陷囹圄,却对外头之事了如指掌,不愧主上夸赞,有名将之资。 “李校尉所料不错。”他直言不讳,“韩升派府中甲士,假扮你麾下亲兵,趁夜在北门作乱,坐实你反叛之罪。” “主上看穿此事,派夏侯将军攻入城中。” “吴昭度、韩升正逃往南门。” “遭了!”李光焰面色一变,“高郡公必在南门设伏。” “我得去救刺史一命!” 队正愕然:“你怎知……” 话未说完,便见李光焰大步而去,不由大呼:“李校尉,我家主上惜才,救你性命,你何不转投明主?” “反而去救吴昭度这昏聩之人,何其不智?” 李光焰头也不回,沉声道:“吴刺史于我有恩,如今他身陷险境,我怎可见死不救?” “高郡公救我一命,待来日,我必结草衔环以报恩德。” 队正阻止不及,不由叹道:“如此忠义之人,难怪主上青睐有加。” …… 南门外,吴昭度、韩升二人惶惶如丧家之犬,奔出城门,过了吊桥,正以为逃出生天,面上喜色刚刚显露,却不防倏然僵硬。 “咚咚咚!”战鼓擂响恍若雷霆,敲在二人心头,一时肝胆俱裂。 “高楷?” 一盏盏火把陡然亮起,照彻半边夜空。 夜色凄迷,掩不住一个个精兵披坚执锐,刀光凛冽。 “吴昭度,事已至此,何不投降?”高楷朗声道。 “痴心妄想!”没想到,吴昭度竟直言拒绝,“我食蜀禄,誓死效忠大王,绝不反叛。” 高楷颇为惊讶:“倒是一员忠臣。” 杨烨感叹道:“蜀地仁人志士颇多,张常逊何德何能,得众人拥戴?” 然而,吴昭度誓死不降,韩升却动了投靠之心。 他眼珠一转,倏然挥动横刀,直取身侧之人脖颈。 “韩……升?”吴昭度猝不及防,一头栽落马下,气绝身亡。 五百亲卫乍见此景,个个惊得呆住。 “扑通!”韩升滚鞍下马,下跪道,“高郡公,下官愿降,还望收留!” 吴昭度一死,大势已去,众亲卫再无斗志,一个个抛下兵器,跪地乞降。 高楷笑了笑,正要开口,忽闻城楼上一声大喝。 “韩升,卖主求荣之辈,无耻之尤!” “拿命来!” “咻!”一支羽箭刺穿夜色,电光火石之间,正中韩升后背。 “李光焰?”韩升措手不及,含恨而死。 高楷遥望城头,一人身穿囚服,面容憔悴,却可见铮铮铁骨,满腔忠义。 不由称赞道:“求仁得仁,又何怨乎?” 即刻下令,跨过吊桥,径直前往内城。 李光焰跪于道旁,俯首道:“谢高郡公救命之恩!” 高楷连忙下马将他扶起,温声道:“你有勇有谋,又为人忠义,堪为当世英才。” “怎能死于小人之手?” 李光焰满脸感激:“末将朽木之材,竟受高郡公大恩,实在有愧!” 高楷摇头道:“你允文允武,何必如此自谦?” “如今,诸事既定,你可愿为我效力?” 李光焰拱手道:“若要末将效力,高郡公须得答应两个条件。” “大胆!”唐检喝道,“主上看重你一身武艺,不惜大费周章,在此迁延时日,耽搁大事。” “如今,不仅救你性命,更诚心招揽,你却不知好歹,得寸进尺!” “无碍。”高楷摆了摆手,笑道,“光焰,你尽管说来。” 李光焰沉声道:“一者,曲水城百姓无辜,还望高郡公善待,莫要大造杀戮。” “这是自然!”高楷郑重道,“我自与百姓秋毫无犯,更非嗜杀之人。” “你可放心!” “高郡公仁德!”李光焰称赞一声,继续说道,“二者,还请高郡公允许末将,收殓吴刺史尸骨,择地安葬。” 唐检诧异道:“吴昭度听信谗言,将你下狱问罪,又派人杀你。” “你竟丝毫不计较,反为他处置后事?” 李光焰正色道:“吴刺史终究于我有恩,我不可不报!” “入土为安,你自去收殓尸骨安葬便是。”高楷颔首。 “谢高郡公!”李光焰面露感激之色,“愿为高郡公效犬马之劳!” “好!”高楷朗声笑道,“你既入我麾下,便为武毅郎将。” “待来日,立下郡军功,我自不吝封赏!” 李光焰大喜下拜:“谢主上!” 高楷双手扶起:“不必多礼。” 众人见此,皆是歆羡。 片刻之间,李光焰便从小小校尉,升至郎将。 这般信重,恐怕仅次于夏侯将军。 是夜,曲水平定,高楷便于县衙坐镇。 一面安定民心,一面召集文武商议攻取长松。 拿下长松,文州便尽在掌控。 第352章 立竿见影 唐检拱手道:“主上,奉宸司探知,长松城氐人汇聚,性情凶悍,不服吴昭度管束,时常生乱。” “若要强攻,恐怕伤亡甚重。” 高楷微微蹙眉,他此行只带了一万兵卒,倘若在长松损兵折将,必然耽误大事。 “诸位可有良策拿下长松?” 杨烨回言:“主上,不如绕开长松,直取龙州,不与氐人纠缠。” “不可!”唐检断然摇头,“氐人凶悍,青黄不接之时,往往率众抢掠,啸聚山野。” “我等粮草由武州送来,绕不开这长松城。” “一旦氐人趁我等攻取龙州,袭扰粮道,便是天倾大祸。” 杨烨拧眉,无法可想。 正沉默时,忽见李光焰朗声道:“主上,末将不才,愿前往长松,说动氐人来降。” “好!”高楷笑道,“有光焰效劳,我可静候佳音。” 李光焰立下军令状:“明日午时正之前,末将必定献上捷报。” 高楷颔首:“你且去,我便在城中等候。” “是!”李光焰拱手领命。 待他离去,唐检面露忧色:“主上,李郎将新降,便前往说动氐人,倘若一去不回……” 杨烨亦然担忧:“我等绕道阴平,便是出其不意,拿下江油关。” “一旦此事泄露,后果不堪设想。” 众人皆无声附和,主上为这李光焰,在文州逗留多日,本就耽搁大事。 如今,又放任他离开,倘若他居心叵测,岂非前功尽弃? 高楷郑重道:“光焰既来投效于我,我自当用人不疑。” “明日午时之前,他必定回返,尔等不必多言。” “是……”众人皆是暗叹,这李光焰究竟何等大才,得主上如此信任。 翌日,唐检于县衙大门外,树立一根竹竿,高达数丈。 朝阳逐渐升起,缓缓爬升至正中,竹竿影子不断变短。 前堂中,高楷手捧县志,翻看文州山川地理,风土人情。 原本照入堂中的阳光,一点一点退去,春光明媚,偶尔飞过一只鸟儿,落在窗外树梢上,歪头梳理羽毛,轻轻歌唱。 高楷沉浸在书籍中,充耳不闻。 时光缓缓流逝,不知不觉太阳将近天穹正中,竹竿之影几乎完全与本体重叠,只剩下根部短短一截。 “什么时辰了?”唐检压低声音道。 一员小校拱手:“已是巳时七刻。” 距离午时只剩一刻钟。 “城外可有兵马动静?” 小校摇头:“不曾见得。” 唐检眉头一皱,暗道主上这次莫非看错人了,李光焰竟果真一去不回? 踌躇片刻,他小步迈进堂中,轻声道:“主上,巳时七刻已至,却仍不见李郎将身影,这该如何是好?” 高楷正翻阅一本古籍,闻言头也不抬:“莫急,稍等片刻,光焰必定来传捷报。” 唐检拧眉,有心劝谏,却又不知该说什么,只得目视杨烨。 杨烨会意,轻笑道:“主上既如此说,我等拭目以待便是。” 夏侯敬德抱臂而立,瓮声道:“主上如此厚待,他若敢行不义之事,我必叫他好看!” 唐检默然不语。 半刻钟过去,却仍不见丝毫动静,这下子,便是杨烨、夏侯敬德也不禁心中嘀咕。 “人心难料,莫非这李光焰只是表面忠义,却不识明主,恩将仇报?” 念及此,两人皆怒气上涌。 主上为他一人,在此迁延数日,倘若误了大事,遭蜀军发觉,一切皆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正忍不住要开口,忽见高楷放下书卷,起身笑道:“光焰不负我期望,说降长松。” 众人面面相觑,未见兵马动静,也无斥候回禀,主上怎知? “报!”蓦然,一员小校匆匆奔来,“禀主上,李郎将连同氐人首领,率兵回返,正在堂外。” “好!”高楷朗声道,“叫他进来。” “是!” 众人既惊且佩:“主上识人之明,实在高超。” 片刻后,果然见得李光焰一身戎装,大步而来:“末将幸不辱命,献上长松城!” 身后,一个中年样貌、络腮胡须的氐人,一同拱手。 高楷大笑一声:“光焰果然不负所托。” 堂外,烈日当空,竹竿之影堪堪弥合,唯有一道圆弧,围住根部。 午时之前,分毫不差。 众人皆是惊叹。 长安既定,文州便在掌控之中。 接下来,只需攻取龙州,便可翻越摩天岭,直达阴平城,距离江油关不远。 “龙州情形如何?”高楷询问。 唐检拱手道:“龙州唯有两县,江油与清川,人口不过两千户。” “刺史魏宁为一介文士,奉行无为而治,喜好清谈玄门圭旨,州中事宜皆由属下官吏打理。” “拿下江油,便可平定龙州。” 高楷点了点头,颇觉有趣。 江油关并不在这龙州江油县,反而在绵州昌明城外。 其间还要翻越摩天岭,借道剑州阴平城,方能抵达目的地。 途中更有大白山,石门山、凤翅山、箭杆岭这些拦路虎。 蜀道之难,从中可见一斑。 想了想,高楷问道:“诸位可有良策,迅速平定龙州?” 此次突袭江油关,自是越快越好,否则,等蜀军反应过来,提前设防,便万事皆空。 李光焰应声而出:“主上,末将略知龙州地形,愿为先锋,领一千兵卒,突袭江油。” “不出三日,必定拿下此城。” 夏侯敬德不甘示弱:“主上,末将也愿为先锋,也只需一千兵卒,为您攻取江油。” 高楷笑道:“稍安勿躁,若要百里奔袭,一战而下,须得料敌、察地、度时,三者缺一不可。” “唐检刺探敌情,光焰熟知地势,已占其二。” “只需挑个好时候,便可马到成功。” 众人自是赞同。 只是,天时难料,如何测度? 高楷望一眼天色,见云光漫卷,遮蔽烈日,天际间一片黯淡,东南方向,一道道灰气,似有若无。 “今日勿要起行,以免打草惊蛇。” “待明日卯时一刻,大雾起时,即刻出发。” 杨烨面露惊讶:“主上怎知明日将起大雾?” 高楷淡笑道:“此乃天授,不可言传。” 众人皆心中一凛。 夏侯敬德迫不及待道:“主上,此战交予末将,必定献功。” 第353章 大雾漫天 高楷微微摇头:“此战至关紧要,须得争分夺秒,便由光焰率一千轻骑前去。” “这大雾连绵三日,便是最佳时机,务必拿下江油,毕其功于一役。” “遵令!”李光焰面露喜色。 待他前去准备,夏侯敬德嘟囔道:“偏他去得,偏我去不得,主上有了新人,便忘了旧人,太过偏心。” 众人听在耳中,皆忍俊不禁。 高楷笑骂一声:“敬德,休要胡言。” “你与光焰,皆是我麾下大将,我自一视同仁。” “光焰于蜀地土生土长,熟知龙州地势,方才让他前去。” “莫要这般多嘴。” “是。”夏侯敬德俯首帖耳。 另一头,李光焰持令牌,于军中点齐千余精兵,个个弓马娴熟,箭术精通。 他将这千余人划分为二十支小队,每队设一队正,率本部五十人,听从指挥。 每人身穿轻便皮甲,斜挎长弓,背后胡禄中各持三十支羽箭,另有一柄横刀。 除此之外,每人只许携带三天干粮,不过粟米六升、盐两合,其余吃食一律不带。 高楷见此,称赞道:“轻装简从,令行禁止,若指挥得当,或可奔袭千里,斩将夺旗。” “光焰,实有冠军侯之风采。” 对于李光焰所请,他一概应允,毫不迟疑。 “主上如此信重,我必粉身碎骨以报。”李光焰暗自发誓。 翌日,卯时一刻,果然天降大雾,遮蔽方圆千里。 李光焰辞别高楷,领千余精兵,撞入大雾之中。 高楷目送他远去,心中期待:风起于青萍之末,浪成于微澜之间。 光焰此去,必能建功。 “传我军令,待大雾散去,即刻起行。” “是!” 李光焰为先锋,突袭江油,余下兵卒,便为策应。 “此去江油,有多少里路?”高楷问道。 “沿大白山山道,至江油城,足有三百余里。”唐检不假思索道。 高楷微微点头:“三日之后,必见分晓。” 唐检忧心道:“大白山山道崎岖不平,又有大雾阻隔,李郎将纵然熟知地势,恐怕也需靡费时日。” 杨烨建言道:“主上,不如再派一支轻骑,作为援兵。” “莫要多此一举。”高楷断然摇头,“既为突袭,绝不可兵分数路,否则,必被敌军察觉,功亏一篑。” “光焰为先锋,足矣!” “是!” …… 话分两头,龙州,江油城。 此城位于崇山峻岭之中,地势险要,十余年未遭外敌进犯,民众承平日久。 刺史魏宁心慕道家玄学,时常闭关静坐,将州中庶务交由府中长史处置。 这一日,大雾漫天,山谷中一片白茫茫,只可见周遭一丈之遥。 守城士卒一个个打着哈欠,聚在一处吃着朝食。 城门洞开,任由民众出入来往。 城门监不见踪影,守将也懒得追问,吃饱喝足之后,三三两两聚集闲谈。 了望楼上,精壮士卒席地而坐,回味着昨夜春宵一刻。 城中各处街坊,飘起热腾腾青烟,吹淡浓浓雾气,走街串巷的货郎,打着梆子,一摇一晃。 县衙中,长史须发皆白,神思倦怠,手中文书上的字迹近在眼前,却仿若天边。 一个个小吏不慌不忙,呈报各色事务,皆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蜀地安稳许久,战乱仿佛十分遥远,人人早无警惕,过着“安逸”日子。 殊不知,一支兵马已然潜伏在外。 “城中有多少守卒?”江油城北五里,山岭中,李光焰居高临下。 一员斥候拱手:“不足一千之数。” “再探!” “是!” 这三日以来,李光焰昼伏夜行,避开村寨,接连奔驰三百里,才至江油城外。 连夜奔袭,众人皆是疲惫,却见李光焰身先士卒,不惧风餐露宿,艰难险阻,于是,个个凛然遵从。 此刻正是卯时三刻,黎明时分,大雾正盛。 李光焰放眼望去,皆是白茫茫一片,不见半点事物,只听闻些许人声,从山岭下传来。 身后,千余精兵个个敬佩。 这一路行来,皆是狭窄山道,蜿蜒曲折,埋没在灌木藤蔓之中,不见痕迹。 若非李郎将带路,指点方向,披荆斩棘,众人早已迷失在山林之中。 过不多时,斥候去而复返:“郎将,城中守备松弛,全无警惕之心。” “刺史魏宁照常打坐,唯有一员老吏,坐镇县衙。” 李光焰目光一亮,天与弗取,反受其咎,这大好时机,怎能错过? “传令,人衔枚、马裹蹄,即刻攻下北门。” “是!”传讯兵卒答应一声,摇动令旗。 二十位队正神色一凛,各自通传军令。 片刻间,千余兵卒个个口含小木棍,马儿四蹄裹上碎布。 李光焰环顾四下,掠过一张张肃然的脸,喝道:“攻城!” 千余人齐齐点头,悄无声息奔下高坡,直奔北门之外。 此刻,城门大开,吊桥放落,供民众往来,毫不设防。 谁曾想到,竟有一支兵马撞开大雾,突兀杀来。 乍见此景,门外百姓皆惊得怔愣,毫无反应。 至于守卒,个个如在梦中,懵然不知。 李光焰眸光一眯,并未理会这些百姓,率领千余精兵,马不停蹄冲上吊桥,直入城中。 直到这时,方才有人惊呼:“敌袭!” 喊叫声此起彼伏,声音中满是不敢置信。 了望楼上,守卒如梦方醒,慌忙找来木槌,便要敲响铜钲。 “咻!”一支羽箭撞散白雾,射中心窝。 李光焰吐出口中木棍,沉声道:“传我军令,分兵五百,控制城门,另五百余人,随我杀向县衙。” “不得有误!” “是!”众人齐声应和。 左右两支队伍,各由队正率领,分道扬镳。 李光焰踏入长街,大步流星,偶尔有守卒杀来,皆被他一箭射杀。 不多时,来至城北一座府邸。 大门外,五十余个甲士持刀杀来。 李光焰淡声道:“速战速决!” “是!” 十个小队结成锋矢阵,正中持刀,两翼为弓矢。 待众甲士冲来,手起刀落,箭如雨下,须臾间,肃清府门。 “走!”李光焰一挥手,当先踏上石阶,闯入前堂。 府中长史刚刚赶走瞌睡虫,没想到,竟迎来了杀神,一时肝胆俱裂,两眼一翻昏死过去。 第354章 大智若愚 李光焰看也未看,径直闯入内室,却见一人盘膝而坐,身穿道衣,手持拂尘,正神游天外。 一缕缕瑞香升起,如云似雾,将这不大的静室,衬托得如同仙境。 “郎将,这……”一众兵卒面露迟疑。 道士和尚,身怀法术神通者,总是叫人敬畏。 谁也不知,他有何等手段,叫你一命呜呼。 “装神弄鬼!”李光焰哂笑一声,拔刀便砍。 “且慢!”刀锋突至,这刺史魏宁再不敢装模作样,一把从蒲团上跳起,躬身求饶。 “将军饶命,下官投降便是。” “将他捆了,听候主上发落。”李光焰不假辞色。 “是!”三两士卒将这魏宁押了下去。 “奇也怪哉!”魏宁瞥一眼李光焰面相,心中大惊。 “这人虽有大富大贵之相,却有一死劫难度。” “本该夭折,却安然无恙,观其面相,更有否极泰来,蒸蒸日上之势。” “若非天命在身逢凶化吉,便是有贵人相助,云从龙,风从虎,从此一路坦途。” 想了想,他面露恍然,必是高郡公出手,将他招揽至麾下。 得遇明主,这李光焰前程不可限量。 魏宁年近不惑,历经世事,看淡名利,不喜俗务,通读道家经典颇有所得,竟叫他悟出一番观面相之法。 只是,他为人谨慎,即便看破也不说破,以免泄露天机折损寿元。 “凡尘俗事,恍如过眼云烟,唯有天地长存。”魏宁喃喃自语,“蜀国以北,紫气冲天而起,其状如龙,必是高郡公率军来此。” “果然,阴平小道被他发觉,欲突袭江油关,威震成都。” “蜀国虽有三十九州,千里沃野,人烟繁盛,却苦无明主,迟早落入高郡公手中。” “只是,我一介庸碌之人,何必置喙,且随他去吧。” “天下治乱循环,也该到一统之时了。” 想到此,他缄口不言,静观世事纷繁。 另一头,李光焰生擒刺史,不费吹灰之力拿下江油城,即刻下令,严明军纪,不得抢掠违者立斩。 城中民众见他秋毫无犯,便也放下心来。府中一众官吏皆降,并无一人负隅顽抗。 待把控城池,收编守卒,李光焰当即派人快马加鞭,向高楷献功。 …… 翌日,江油城外五十里,高楷率军逶迤而行。 行不多时,忽见一员小校手持军旗,匆匆奔来,滚鞍下马道:“大将军,前头传来消息,李郎将已攻取江油。” “生擒刺史魏宁,城中军民官吏皆降。” “好!”高楷大笑一声,“光焰,果然不负众望。” 杨烨感叹道:“三日奔袭三百里,一举拿下江油,着实天纵英才。” 唐检心服口服:“我竟小瞧李郎将,实在不该。” 夏侯敬德拱手道:“主上,李郎将既得江油,便让末将去取清川,如何?” 高楷笑道:“若能说降,勿要大动干戈。” “予你一千兵马,且去吧。” “得令!”夏侯敬德喜不自胜,率众去了。 大军继续进发,行四十里,忽见马蹄声响起,一支小队奔来,为首者正是李光焰。 高楷面露喜色,由他引领,进入城池。 一路行来,道旁百姓虽是敬畏,却无仇恨敌视之人。 高楷微微点头,来至县衙坐定:“魏宁身在何处?” “正在堂外。”李光焰回言,唤人押解上来。 高楷定定眼一观,却吃了一惊,这人头顶青气成云,红光氤氲,周遭更有清光如水,结成条条瑞气。 竟颇有几分道行。 “罪臣见过高郡公。”魏宁下拜,神色中满是震撼。 在他眼中,高楷可谓龙凤之姿,天日之表。 恕他词穷,难以用言语形容。唯有一句话,循环往复:高郡公有龙颜,可为天下主。 高楷笑道:“不必多礼。” “你既弃暗投明,便官居原职,仍为龙州刺史。” 他所见所闻,大周父母官,大多高高在上,颐指气使,少有无为而治,休养生息者。 老庄思想在汉初盛行,其后逐渐销声匿迹,没想到,这偏僻下州,竟有尊崇施行之人。 这魏宁,堪为一员封疆大吏。 “谢高郡公!”魏宁躬身一拜,面色淡然。 “不以物喜,不以己悲。”高楷称赞道,“魏刺史果然沉稳。” “郡公谬赞了!”魏宁摇头,“壁立千仞,无欲则刚。下官一介俗人,庸庸碌碌,困顿于名利,看不破也难以挣脱,唯有随波逐流。” “和其光,同其尘。湛兮似或存。”高楷笑道,“为官之道亦然如此。” “魏刺史大智若愚,深得其中三味。” “不遭人忌是庸才,郡公高看下官了。”魏宁面露惭愧。 “为人处世,因势利导,何须妄自菲薄?”高楷淡声道。 这一番对话,众人听得云里雾里。 翌日,高楷正于堂中处置政事,忽见唐检匆匆奔来,高呼道:“主上,外头传来消息,夏侯将军已然拿下清川。” “好!”高楷大喜,“如此一来,龙州皆在掌控之中。” 下一步,便可翻越摩天岭,直取阴平城。 魏宁蓦然开口:“主上,府库之中,尚有诸多毡毯、灯笼,或有大用。” 高楷看他一眼,意味深长道:“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 “勿要妄自揣测天机,以免遭了反噬。” 魏宁神色一震,低声道:“是!” 唐检一头雾水,迷惑道:“这毡毯、灯笼从何而来?” 魏宁笑道:“摩天岭中尚有几座村寨,放养山羊,这些毡毯便是村人奉上,免除赋税。” “至于灯笼,夜间若丢失羊羔,可挂在母羊角上,随它去寻回来。” “竟是这般。”唐检恍然。 魏宁笑而不语,心道:这泼天的气运,即便我修身养性多年,照样执迷其中,不可自拔。 主上却清醒自若,真乃神人也! “唐检,剑门关、射洪、泸川情形如何?”高楷骤然问道。 “奉宸司传来消息,元刺史率军于剑门关外,与严光远对峙。”唐检一五一十道。 “哥舒将军、徐司马则围困射洪,伺机击败裴行基。” “至于泸川,段刺史、马将军预备兵分两路,绕过雒水,经岷江,去往戎州。” 高楷微微叹息,金牛道、米仓道、水道,这三路兵马,皆未建功。 看来,唯有等他袭取江油关,方能打开眼下这僵持局面。 第355章 吾道不孤 且说益州,成都。 王宫大殿中,群臣联袂前来。 蜀王张常逊环顾左右,问道:“前线军情如何?” 孟之祥起身拱手:“高楷兵分三路来攻,恰如我等预料。” “如今,金牛道一路,严老将军把守剑门关,将敌将元整阻挡在关外,不得寸进。” “米仓道一路,裴刺史坚壁清野,据守射洪城,防御得当。敌将哥舒浩、徐晏清无计可施。” “至于水道,韦刺史禀报,敌将段治玄、马规元似有分兵迹象,欲从岷江溯流而上,偷袭成都。” 司马崔鸿渐哂笑道:“痴心妄想!” “沿岷江上游至成都,有戎州、嘉州、眉州、蜀州一众州县,江水湍急,千里迢迢,莫说逆流而上,便是顺流而下,亦困难重重。” “这二人竟妄想从此条水道来攻,实在异想天开。” 孟之祥虽与他不睦,却忍不住点头附和。 这条水道,虽可抵达成都,却耗时太久,而且一路上,诸州刺史皆可以逸待劳,于途中拦截。 只需稍作埋伏,便可一举铲除两人兵马。 更何况,这大雨时节,岷江暴涨,行人皆避之不及,若要安然度过,不啻于痴人说梦。 张常逊笑容满面:“如此说来,水道这两人兵马,不足为虑。” 孟之祥颔首道:“高楷分派这三条路线,唯有米仓道稍有威胁。” “如今,裴刺史坚守射洪,严老将军把守剑门关,大王可高枕无忧。” 张常逊笑道:“仰赖诸位文臣武将齐心协力,孤才能安坐一方。” 崔鸿渐陡然开口:“大王,虽如此说,却不可旷日持久守御下去。” “微臣有一计,可击退高楷,甚至叫他损兵折将元气大伤,再不敢进犯蜀国。” 张常逊目光一亮:“崔司马有何妙计?” 崔鸿渐娓娓道来:“所谓远交近攻,大王不如派遣使者,联络齐国公董澄,说动他派兵进攻汉中。” “如此一来,高楷腹背受敌,必然退去,蜀国之危迎刃而解。” 张常逊颔首:“就依此计行事。” 他虽无胸无大志,却也不愿轻易将祖先基业拱手让人。 自然要折腾一番,若能让高楷知难而退,不再兴兵来犯,两家和睦相处,最好不过。 孟之祥也无异议,他出身成都大族,掌控蜀国大权,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怎愿投降他人,沦为次等人物? 当下,张常逊书信一封,交由使者快马加鞭,前往长安。 待使者离去,张常逊蓦然想起一事:“这三路敌军,皆未见高楷率领。” “不知他身在何处?” 崔鸿渐嗤笑道:“据细作回禀,高楷将驻地迁至南郑,便沉醉于汉中繁华,再不愿领兵出战。” “此刻,他必在府中宴饮,声色犬马,流连于富贵温柔乡中,难以自拔。” 张常逊笑道:“吾道不孤也!” 高楷沉醉享乐,正合他意。 若能消磨大志,一同偏安,互不侵犯,那该多好。 说不定,这高楷可为他一大知音。 …… 数日后,京畿道,长安城。 太极宫中,满朝文武齐聚。 天子陈佑高坐御榻,沉默寡言,仿佛一尊陶俑。 丹陛之下,董澄位列群臣之首,挥斥方遒。 “蜀王派遣使者,请我出兵,攻取汉中,解剑南道之围。” “诸位可有异议?” 侍中卢思管手持象牙笏板,拱手道:“蜀国为我等盟友,守望相助。” “如今,高楷进犯蜀国,欲强占剑南道三十九州,屠城灭国,天理难容。” “齐公正可顺应人心,出兵攻打汉中,得山南西道,斩杀高楷。” 董澄微微颔首:“卢相此言,正合我意。” “若征伐汉中,谁愿领军作战?” 王宗仁应声而出:“末将不才,愿为齐公效犬马之劳。” “好!”董澄仰头大笑,“传令,以怀化大将军王宗仁为三军主帅,率领一万兵马,进取汉中。” 若非防备突厥、刘竞成、王玄肃等人进犯,他早已尽起大军,倾巢而出。 毕竟,得汉中,蜀国不过囊中之物。 何必与张常逊这守户之犬,虚与委蛇? 工部尚书曹斌心中冷笑,高楷攻无不胜,连取陇右、河西、山南西三道,怎是易与之辈? 竟妄想凭借一万兵马,趁人之危,攻占汉中,着实可笑。 可惜,如此英武之人,竟不为陛下所用。即便陛下许诺以雍国公、太保、兵马元帅,这等高官厚爵相赠。 曹斌暗叹:高楷志在天下,不为名利所动,乃是董澄劲敌。 有朝一日,他若杀入长安,或可铲除董澄。 然而,他不尊朝廷,目无陛下,怕是杀了豺狼,迎来恶虎,不得安宁。 我大周坐拥天下二百余年,竟无一个忠臣勤王么? 更可恨,满朝文武,世食周禄,却不思尽忠报国,铲除乱臣贼子,反而与董澄沆瀣一气,欺凌天子。 何其无耻! 可惜,纵然他心中怒火冲天,恨不得杀了满朝奸臣,却无兵无权,无能为力。 只能任由董澄猖狂。 “听闻,高楷分派三路大军,进犯蜀国。” “可有建树?” 卢思管讥笑道:“高楷此次行事昏聩,兵分三路,却无一建功。” “金牛道、米仓道、水道,皆被蜀国大军阻挡在外,进退两难。” 董澄大笑一声:“如此甚好!” “正可举兵,叫他首尾难顾,大败亏输。” 若能将他斩杀,陇右、河西、山南西三道唾手可得,再加上京畿道,他便可坐拥天下四道,四十二州。 届时,可攻打蜀国,全据剑南道三十九州,倚仗为粮仓。 想到这,他神色振奋,激动不已。 若得五道之地,八十一州,纵然突厥、刘竞成、王玄肃联袂来攻,又有何惧? 曹斌怎愿他得意,拱手问道:“不知高楷身在何处?” 卢思管瞥他一眼,嘲讽道:“曹尚书两耳不闻窗外事,当真悠闲。” “竟不知,高楷迁居南郑,流连于汉中风物,不可自拔,数日不曾踏出一步。” 曹斌眸光一闪,暗思:卢思管当庭广众所言,想必不假。 我观高楷志在天下,并非沉迷享乐之人,如今,他却偏居一隅,若非心志消沉,便是另有所图。 董澄笑道:“高楷不过寒门小户出身,见过什么富贵?” “此前,他在金城这穷乡僻壤之地驻守,清苦惯了,乍一见汉中繁华,自然迷醉其中,乐不可支。” 满朝文武闻言,尽皆大笑。 唯有御榻上的天子陈佑,与寥寥数人,面无喜色。 第356章 摩天之岭 龙州、江油城外八十里,摩天岭。 高楷率大军前来,遥望前方山川大地,不由大吃一惊。 这摩天岭横贯东西,仿佛一道天堑,隔开龙、剑二州。 放眼望去,皆是深山密林,嶙峋怪石,参天古木之下不见半点光亮,唯有一丝一缕烟瘴之气徘徊,其中隐约有虎啸猿啼,幽邃难辨。 众人见此,皆愁眉不展。 唐检叹息道:“这摩天岭北面坡度较缓,南面尽是悬崖峭壁,无路可行。” “只是,我等必须从南坡,翻越这摩天岭,才能前往阴平城。” “否则,连日来大军行进,皆是无用功,只能原路折返。” 杨烨拧眉道:“这摩天岭南坡如此陡峭,该如何翻越?” 唐检面露难色:“唯有从峭壁行走……” 高楷来至坡前一望,远方是崇山峻岭,一望无垠。 脚下是一座高坡,几乎与山脚垂直,一道道峭壁仿佛利剑,插在峰峦之中。 高坡下,是黝黑深谷,足有三百余丈。 俯视下方,隐约可见青葱树冠,伴随狂风,恍如海波一般狂涌。 这等悬崖峭壁,一步踏错,便命丧黄泉。 何其恐怖! 众人见此,皆面色发白。 便是夏侯敬德、李光焰,亦愁眉紧锁。 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蚕丛及鱼凫,开国何茫然!尔来四万八千岁,不与秦塞通人烟。 到了此地,方才知晓,诗仙所言非虚。 面对这天堑,纵然满腹韬略如杨烨,亦无可奈何。 高楷环顾四下,询问道:“这山脚下,是山道,还是水道?” 众人不解其意,却见氐人首领双手比划,口中不知说些什么。 李光焰解释道:“主上,山脚下有一条河流,名为清溪。” “有多深?”高楷继续问道。 氐人首领又是一阵比划,李光焰点了点头,说道:“足有九尺之深。” 氐人自幼生活于崇山峻岭之中,常年与峭壁深涧打交道,熟悉地势。 高楷目光一亮:“把毡毯拿来,分发下去,各人一件。” 众人皆迷惑不解,毡毯有何用处? 高楷笑了笑,魏宁相赠的毡毯,终于派上用场。 “是!”唐检前往传令。 这毡毯颇为厚实,乃是羊毛所制,本是御寒之用,如今,到了高楷手中,却有其他用处。 杨烨思绪一转,惊骇道:“主上之意,可是凭借这毡毯裹身,翻越摩天岭?” “正是!”高楷颔首,“南坡如此陡峭,皆是石壁,若一脚踩空翻滚而下,必死无疑。” “不妨用这毡毯裹住身体,或能保住性命。” 说着,他将毡毯缠在身上,便向山坡走去。 “主上不可!”夏侯敬德大惊失色,“您是全军主帅,怎可以身涉险?” 李光焰亦然劝阻:“此事交由我等便是,主上身负万民之望,不容有失。” 唐检、杨烨等人纷纷劝谏。 高楷笑道:“古人可以此法通行,我等今人亦可。” “我为三军主帅,三道之主,自当以身作则,怎能裹足不前,坐观其成?” 话音刚落,他伏低身子,抓紧岩石缝隙,缓缓下移。 这南坡虽然陡峭,却有一半尚可攀援。 众人阻止不及,急忙追随。 一万兵卒见此,士气大振,纷纷裹上毡毯,奋不顾身。 这崇山峻岭、悬崖峭壁之间,虽有万人,却如蝼蚁一般渺小。 只是,众志成城、前赴后继,便是王屋、太行也可移走。 李光焰一面攀援,心中却是赞叹:如此英主,凡事奋勇当先,麾下将士谁不拼死效力? 下方,高楷试探着踩住石壁,行至半路,蓦然脚下打滑,重心不稳,刹那间翻滚而下。 “主上!”众人惊骇失色。 高楷连忙裹紧毡毯,随即而来的冲撞,叫他忍不住闷哼出声。 不多时,他竟悬空落下,直直坠落山脚。 众人见此,纷纷翻滚而下。 “呼!”耳边风声大作,一股股失重感席卷全身,叫人头皮发麻。 高楷咬紧牙关,对抗这生死一瞬。 “咚!”骤然,他跌落水中,溅起一片水花。 毡毯浸湿水分,沉甸甸坠入河底。 高楷连忙将其抛下,手脚并用,快速浮出水面。 “呼!”片刻后,他仰头大口喘息,水波涌动,灌入耳中,身体伴随水流摇摇晃晃。 “主上?”一道道惊喜的呼声传来,高楷偏头望去,正是夏侯敬德、杨烨、李光焰、唐检等一众文武。 一万兵卒亦纷纷坠入河中,浮出水面。 高楷抬手指了指前方不远,众人会意,一齐游到河岸。 脚踏实地的感觉重新传来,高楷大松口气,只觉脱离鬼门关,重归人间。 一个时辰后,清溪南岸,高楷沉声问道:“有多少伤亡?” 唐检面色黯然:“死者一百五十余人,伤者四百之数。” 高楷闭了闭眼,嗓音干涩:“死者好生安葬,伤者全力救治。” “务必详加记录,待来日,名入英烈祠,抚恤家属。” “是!”唐检肃然应下。 “敬德、光焰,你二人各率一队兵卒,探查阴平城情形。”高楷转而下令。 “得令!”两人匆匆去了。 杨烨宽慰道:“行军征战时,死伤乃是常有之事,主上莫要太过悲戚,伤了身体。” 此地位于群山环抱之中深谷幽壑,流水潺潺,鸟语花香,颇有登临仙境之感。 然而,高楷只觉伤感,长叹一声:“若能以最少的伤亡,最小的代价,拿下剑南道,便是最好。” “这一百五十余个士卒,皆是我袍泽,随我浴血厮杀,转战千里。” “如今,却死在这崇山之中,无法带回家乡安葬。” “心中着实愧疚!” 杨烨温言道:“逝者已矣,不如好生厚待其等家人。” “这是自然!”高楷郑重道,“抚恤之事不得有误!” “是!” 过不多久,夏侯敬德、李光焰联袂来报:“主上,此地距离阴平城,尚有百里之遥。” 这清溪下流十里,恰有一乡,名为南坝,两人一番打听,方才得知。 唐检面露喜色:“正可攻下阴平城,再南下绵州。” 高楷正要点头,忽见一道黑气,自东面飘来,侵蚀大鼎,不由吃了一惊。 “这是……长安?” 看来,董澄趁他与蜀国开战,派遣大军来攻。 第357章 灯笼挂角 倒是打得好算盘。 明面上,他派遣的三路兵马,皆徒劳无功。这等良机,董澄怎会错过? 高楷转念一想,其中必有蜀国君臣联络,叫他腹背受敌,不得不退兵。 念及此,他唤来唐检,嘱咐道:“派奉宸司校尉,前往南郑,告知窦仪,叫他领城中兵卒,守御褒斜道。” “是!”唐检肃然应下。 杨烨面色一变:“莫非,董澄趁我等困顿,派遣大军来攻?” “正是!”高楷哂笑道,“董澄对汉中念念不忘,若非突厥、刘竞成、王玄肃等人掣肘,早已大举兴兵攻取山南西道。” “如今,外敌暂且退去,又见我等迁延日月,毫无建树,自当派兵来犯。” 夏侯敬德冷哼一声:“主上,绝不可让他得逞!” “这是自然!”高楷笑道,“若不出我所料,他即便派兵,也不会超过万人。” “关中、汉中之间有秦岭阻隔,暂且让窦仪守住褒斜道,勿要丢失南郑。” 杨烨面露忧色:“关中入汉中,除却褒斜道,还有陈仓道、傥骆道、子午道。” “须得防备敌将分兵骚扰,以致窦刺史疲于奔命。” 高楷肃然颔首:“一味防守,并非长久之计。” “窦公老成持重,可守御一时。若要击退敌军,还需我等破局。” 李光焰问道:“主上有何计策?” 高楷淡声道:“董澄之所以派兵来攻,便是认准我等拿不下成都,意欲坐收渔翁之利。” “既然如此,便绕过阴平城,直取江油关,威逼益州。” “善战者,致人而不致于人。绝不能被他牵着鼻子走,乱了方才。” 李光焰赞道:“主上兵法精通,末将愿为先锋,拿下江油关。” 夏侯敬德不甘示弱:“末将亦然愿往。” 高楷笑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先让斥候前去探明军情,再作计议不迟。” “是!” 半个时辰后,数支斥候去而复返,言语阴平城距离江油关,尚有百里之距。 若要急行,须得翻越龙门山,到绵州境内,昌明县外。 江油关便在昌明城北三十里。 “可知江油关守将是何人?”高楷蓦然问道。 唐检回言:“据奉宸司探知,江油关守将名为何重贵,乃是何重建亲弟。” “哦?”高楷笑了笑,“倒是冤家路窄。” 此前,何重建率领两万兵卒,进犯利州,意欲夺取葭萌关。 却遭徐晏清、元整二人设谋,一举覆没其军,何重建亦战死沙场。 风水轮流转,如今轮到何重贵守关,他来取关。 世事变迁,着实奇妙。 “传我军令,即刻进发!”高楷沉声喝道。 “得令!” …… 却说绵州,江油关中,守将何重贵颇觉无趣。 起初,他奉命来此镇守,尚且昼夜不休,尽忠职守,希冀有敌军来犯,正可趁机建功。 可惜,十余日过去,不见半个敌兵,唯有山间清风明月相伴,着实寂寥。 久而久之,自然意志松懈,窝在城楼睡到日上三竿。 麾下三千守卒见此,乐得清闲,一个个敷衍了事,闲时聚众玩乐,并不将守关当回事。 毕竟,数十年未见敌军来攻,守备早已荒废,便是城墙也无人修葺,杂草丛生,斑驳陆离。 若非孟之祥力谏,蜀国君臣,怕是早已忘了,国中尚有这一道险关。 只是,世事难料,何重贵及三千兵卒皆懵然不知,早有一支敌军在外窥视。 江油关北面,凤翅山山,旌旗招展。 高楷远望山下关城,不由赞道:“这江油关果然险峻异常!” 放眼望去,一座巍巍关城,坐落在群山环抱之中。 北面,凤翅山、鹰嘴岩遥相对峙,淙淙涪江水从中流过,浊浪翻卷。 东南方,夫子岩、箭杆岭并立,直插云天,高不可攀。 过了江油关,往南去,便是成都平原,千里沃野。 李光焰附和道:“大周开国之时,在汉朝刚氐道的基础上,新建此关,山势严峻,地扼要冲。” “自古以来,便是蜀地通往陇右的咽喉之地。” “素有扼拒东南,藩篱西北,川蜀保障,夷夏襟喉之美誉。” 杨烨哂笑道:“如此一座险关,蜀国君臣竟将其荒废,何其不智。” 李光焰叹道:“蜀国军民承平数十载,早已忘了昔年兵戈铁马,战火纷飞之景。” “生于忧患、死于安乐。”高楷淡笑道,“个个希冀岁月静好,却少有人居安思危,国家怎能不亡?” 杨烨颔首道:“主上所言极是。” 唐检倏然开口:“这江油关易守难攻,倘若关中守卒一味坚守不出,我等虽有一万兵卒,一时也难以攻破。” “须得想个办法,将何重贵引出关外,一举覆灭其军,方能拿下江油关。” 李光焰拱手道:“末将有一计,可引何重贵出关。” 高楷目光一亮:“光焰有何妙计,快快说来。” 李光焰娓娓道来:“此前,末将探知,阴平小道一路行来,有清溪、南坝、武都数乡,皆大量放养山羊为生。” “我等不妨出钱购来,趁夜半时分,驱赶下山,大张旗鼓,佯装大军来攻。” “那何重贵立功心切,知晓此事,必然出关来战。” “此计甚妙!”杨烨称赞一声,转而疑虑,“只是稍显不足。” 夏侯敬德好奇道:“有何不足之处?” 杨烨侃侃而谈:“三更半夜时,目不能视,纵然知晓动静,恐怕那何重贵惊疑不定,只会在关中据守,不敢轻举妄动。” 李光焰面露惭愧:“末将雕虫小技,见笑……” 高楷摇头道:“莫要妄自菲薄。” “此计尚可,只需补上不足之处,必能建功。” 众人皆是好奇。 高楷淡笑一声:“尔等莫非忘了,此前魏宁赠予千余盏灯笼,正可派上用场。” “便将这些灯笼,挂在羊角之上,燃起火光,大张声势。” “再派一千兵卒,驱赶羊群下山,舞动旌旗,敲锣打鼓。” “何重贵见此,必定出关来战。” 毕竟,茫然未知,才让人恐惧,一旦掀开一角,让关内斥候探知,何重贵立功心切,怎能按捺得住? 第358章 三阳开泰 杨烨、李光焰等人齐声赞道:“主上算无遗策。” 高楷笑了笑,即刻下令,让唐检前往采买山羊,又以李光焰为先锋,率一千兵卒,驱赶羊群下山。 其余人等,远远缀在身后,待何重贵中计出关,再列阵交战。 …… 三更时分,凤翅山下,江油关内,何重贵睡得正香。 忽有一阵喊叫声传来,将他惊醒:“何事喧哗?” 他眯了眯眼,语气中满是愠怒。 搅人美梦,最是可恨! 门外,一员亲卫急切道:“将军,斥候传来消息,关外有敌军来袭。” “什么?”何重贵困意全消,“何方敌军,多少兵卒?” 亲卫一五一十道:“似是高军士卒,唯有千余人。” 何重贵不惊反喜:“传令,召集兵马,即刻出城迎敌。” 这一刻,他只想将这支敌军剿灭,好向大王献功。 却来不及想,为何有一支高军突至江油关外。 亲卫迟疑道:“将军,这夜半时分,敌军突袭,恐怕其中有诈,不可不防。” 何重贵摆手道:“纵然突袭,也不过区区千余人,有何可惧?” 说着,急忙穿戴甲胄,拿起兵器,登上城楼一望。 果然见得,北面凤翅山上火光点点,鼓声阵阵,喊杀声由远及近,越发响亮。 何重贵大喜,连忙点齐三千兵卒,开了城门,过护城河,来至关外峡谷列阵。 过不多时,火光跳跃,密集的马蹄声响起,掀起阵阵烟尘。 何重贵笑容:“今日三阳开泰,合该我立此大功。” 毕竟,严老将军、裴将军、韦刺史皆重防守,却无杀敌之功。 如今,他以逸待劳,却可覆灭一支敌军,振奋人心,传至成都,大王怎不欢喜? 念及此,恨不得敌军足有万数。 若能以少胜多,传扬开来,必定大显威名,载入史册。 正遐想时,忽闻一声声惊呼:“山羊?” “怎会有这许多山羊奔来?” “什么?”何重贵倏然一惊,抬眼望去,却见一头头山羊成群结队,浩浩荡荡涌来,羊角之上,皆悬挂一盏灯笼,跳跃之间,火光晃动。 “怎会是山羊?” 他思绪电转,猛然间明悟:“中计了!” 敌军竟以羊角挂灯笼,点燃火光,虚张声势,将他骗出关外。 何等阴险狡诈! 亲卫慌忙叫道:“将军,敌军诡计多端,万不可逗留,速速回返关内要紧。” 何重贵断然摇头:“纵然使诈,也不过区区一千兵卒,我等有三千人,正可一战胜之。” “传令,击鼓行军,决一胜负。” “将军,不可……”亲卫再三劝谏,却惹得何重贵勃然大怒:“我为主将,尔等听命便是。” “纵然败退,责罚下来亦由我承担,莫要聒噪。” “是……”众人不敢再劝,只得驱使部下,冲向敌军。 令旗摇动,恍惚间,光影重重,夜色凄迷。 李光焰一马当先,驱赶羊群冲锋敌阵,见何重贵率军来战,不由大喝一声:“来得好!” 将羊群赶向一侧,他手持银枪,斜挎弓矢,领一千兵卒,直取何重贵项上人头。 劲风扑面而来,裹挟泥沙灰尘,叫人睁不开眼。 何重贵张嘴吐了一口唾沫,眯眼望去,正见一将策马扬鞭,冲入军阵,手中长枪高举,直刺他眉心。 不由大怒:“无名之辈,也敢本将面前造次!” 倘若夏侯敬德在此,他尚不敢直撄其锋,如今,只不过一介小将,也敢舞刀弄枪,叫他颜面何存? 当下,一夹马腹,抡起大刀,便向这无名之辈砍去。 “铿!”刀、枪相击,陡然爆发出一阵锐鸣,刺人耳膜,叫人牙酸。 何重贵只觉万钧重力从刀柄间传来,虎口钝痛,手臂发麻,气血震荡,险些握不住大刀。 不禁大吃一惊:“这小将何许人也,竟有这等巨力?” 两人交错而过,各自拨马转头,何重贵喝道:“敌将姓甚名谁,还不速速报来!” “高郡公麾下武毅郎将——李光焰,领教高招。”李光焰朗声回言。 “李光焰?”何重贵暗自惊骇,高楷麾下什么时候又多了这等猛将? 等等,高郡公? 莫非,高楷率军来此? 正惊疑时,忽闻身后马蹄声震响,甲叶铿锵,喊杀声直冲九霄。 “杀何重贵!” “怎会如此?”何重贵转头一望,骇得魂不附体。 不远处,凤翅山山脚,夜色掩映之中,一支支兵卒仿佛猛兽窜来,欲择人而噬。 到了这时,他哪里还不明白,自己彻彻底底中了奸计,被高楷耍得团团转,玩弄于股掌之中。 一时恼羞成怒:“竖子,安敢欺我?” 正要策马再战,却见一众亲卫死谏:“将军,敌军足有上万之数,不可硬拼,稍作迟疑,必定化为齑粉,悔之晚矣!” 何重贵陡然惊醒:“鸣金收兵,速退!” 高楷可不是李光焰这无名之辈,他纵横沙场,攻无不胜,手下败将多如天上繁星。 何重贵纵然自视甚高,却也不敢与高楷对敌,更何况,敌众我寡,又中了算计。 稍慢一步,必死无葬身之地。 念及此,急忙催动骏马,召集麾下兵卒,奔向江油关。 “敌将休走!”李光焰怎愿放过这大好机会,连忙一夹马腹。 赤霄会意,仰起脖子嘶鸣一声,撒开四只蹄子,狂奔而去。 眨眼之间,便穿透重重阻隔,与何重贵近在咫尺。 何重贵听闻动静,回头一望,骇得亡魂直冒,急忙甩动长鞭。 马儿吃痛,鼓起全身劲力奔跑。 只是,这马不过寻常,怎比得上李光焰胯下赤霄? 转瞬间,便被李光焰追上。 何重贵一咬牙,急忙下令众亲卫殿后,为自己赚得逃生时间。 李光焰冷哼一声,手中长枪仿若暴雨梨花,数个起落间,便杀尽数十亲卫。 借这空当,何重贵亡命奔逃,已然趋近江油关,城门近在眼前。 “待我入关,定要上报大王,重整旗鼓,再与这李光焰决一死战!”何重贵狠狠咬牙。 正要跨过护城河,却冷不丁,一支羽箭刺穿夜色,直取他后背。 “将军小心……”众残兵慌忙叫喊。 可惜,为时已晚。 这一箭直直穿透何重贵心脏,受这劲力一激,马儿连奔数丈开外。 “可恨……”何重贵呢喃一声,陡然坠落马下,气绝身亡。 “将军!”众残兵如丧考妣。 第359章 白云苍狗 后方,李光焰收起长弓,惹得一片赞叹。 “李郎将箭无虚发!” “郎将神射!” 李光焰淡淡一笑:“即刻传令,降者不杀。” “再向主上禀报,敌将已死。” “是!”众兵卒轰然应诺。 何重贵一死,三千蜀军顷刻间乱作一团,除却趁机逃跑者,余下之人,听闻李光焰不杀降卒,连忙放下兵器,跪地求饶。 些许负隅顽抗者,即刻平定。 高楷听闻捷报,大笑一声:“光焰神射,百发百中,果然不凡!” 众人亦是赞叹。 不多时,收拢残兵,整肃战场,高楷率众来至江油关下。 抬头望去,关楼高达七丈,宽有六丈,拢共四层。 下层为三进门洞,由青砖砌成,中间两层为廊道,环绕着箭垛、弩台,上层为了望台、箭楼。 关楼正中,悬挂一块牌匾,书写“江油关”三个遒劲有力的金字。 左侧,立着一尊花岗岩汉阙,题有“蜀汉江油关”五个墨字。 只是,历经数百年光阴,风吹雨打,日晒霜雪,已然斑驳不堪。 “白云苍狗,沧海桑田。”高楷慨然一叹,“世事变迁何其之快。” 杨烨笑道:“凭怀吊古,徒增伤感,不如放眼当下,做一代之弄潮儿。” “此话颇有玄机。”高楷淡笑一声。 “主上,末将幸不辱命,拿下江油关。”马蹄声骤然响起,李光焰拱手道。 “关内守卒皆降,民众安定,府库完整,并未有丝毫损伤。” “好!”高楷大喜,“此战,光焰当居首功。” 诸将自无异议。 跨过吊桥,走到内城,登上城楼,远见东方既白,一丝丝金光喷薄而出,照彻天宇。 高楷开怀大笑:“江油关既在手中,成都不远矣!” 众人皆神色振奋,丢了江油关,蜀国以北门户大开,只需南下夺取汉州,便可直趋成都城下。 生擒蜀王张常逊,覆灭蜀国,全据剑南道三十九州。 不过,眼下还需往南,拿下涪城,平定绵州,再过鹿头关。 夏侯敬德争先恐后:“主上,末将愿为先锋,攻下涪城。” “可!”高楷点头,“你且去,率三千兵卒,突袭涪城。” 绵州拢共九县:涪城、昌明、罗江、神泉、龙安、魏城、盐泉、西昌、巴西,以涪城为治所。 取得涪城,绵州其余八县可传檄而定。 “是!”夏侯敬德欢天喜地去了。 杨烨倏然开口:“主上,绵州东有剑州,南邻梓州,我等若南下攻取汉州,须得提防,严光远、裴行基二人率军来攻。” “此言在理!”高楷颔首,“待拿下涪城,再行计议。” “另外,长安兵马来攻,须得设法退敌。” 不然,两方夹攻,腹背受敌,于战事不利。 杨烨建言道:“此前,豫国公王玄肃,曾派使者封长卿,拉拢主上。” “如今,董澄进犯,主上不如派一使者,前往洛阳,说动王玄肃攻打长安,解南郑之围。” 唐检蹙眉道:“远交近攻,固然有道理,只是,王玄肃为一方枭雄,恐怕不会因为三言两语,便兴兵相助。” “无需他真的起兵。”杨烨笑道,“只需派一支偏师,佯攻潼关,董澄多疑,必定撤回兵马,拱卫长安。” “此计不错。”高楷赞同,“便以华英龄为使者,前去洛阳。” “切记,到了洛阳,务必先行求见封长卿,请他出面,方能说动王玄肃。” “是!”唐检肃然应下。 杨烨颇为诧异:“封长卿怎会出手相助?” 须知,此前封长卿出使金城,可并未得偿所愿。 一旦他怀恨在心,从中作梗,那该如何是好。 高楷笑道:“世家大族,大多采用分篮之计,各方下注。” “封长卿虽为王玄肃效力,却不意味着一条道走到黑,必为自己留一条后路。” 审时度势,左右逢源,这才是世家大族传承千年不衰的秘诀。 杨烨恍然:“主上洞察人心。” 高楷淡淡一笑。 …… 却说益州,成都。 王宫大殿,张常逊倚靠玉榻,听闻群臣奏事,哈欠连天。 军政之事,实在太过无趣,完全比不上嬉游玩耍。 这大好光阴,怎能案牍劳形,浪费在鸡毛蒜皮的小事之中? 下首,孟之祥正大声回禀,唾沫星子喷得满殿皆是。 乍一抬头,却见张常逊睡眼惺忪,脑袋一点一点。 不由怒火上涌:“大王,群臣朝会,关乎国家大事,怎能这般懈怠?” 张常逊陡然惊醒,心虚道:“孤一时失神,长史莫要见怪。” “蜀国大事,皆由长史处置便可,孤并无异议。” 孟之祥只觉满心无奈,摊上这么一个大王,万事不管,只将国中军政交托臣下,却丝毫不在意大权旁落。 若在太平时节,固然可称赞一声明君,垂拱而治。 可惜,身逢乱世,便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一旦外敌攻来,铁蹄踏过,必将国破家亡,殿中君臣皆沦为阶下之囚,任人宰割。 念及此,孟之祥劝谏道:“大王,亚圣有云:生于忧患、死于安乐……” 他引经据典,长篇大论滔滔不绝,只想把大王塑造成一代明君。 可惜,人与人的观感并不相通,这番苦口婆心,落在张常逊耳中,只觉得无比聒噪。 听不过片刻,便欲拂袖而去。 “大王……”孟之祥拽住袍袖,下拜道,“还请大王听老臣一言。” 张常逊不胜其烦,正拉扯间,忽见一员小黄门匆匆赶来,惶急道。 “大王,祸事了!” “绵州传来消息,江油关失守,落入高楷掌控之中。” “什么?”张常逊惊愕万分,“你再说一遍?” 小黄门涕泪横流:“高楷率军,连取文、龙二州,经阴平小道,翻越摩天岭,绕过剑州,拿下江油关。” 孟之祥骇然失色:“这怎么可能?” “定是军情有误!” 小黄门瑟缩道:“奴婢不敢说谎,此事由绵州刺史上报,高楷麾下大将——夏侯敬德正围攻涪城。” 孟之祥面色大变:“江油关怎会失守?” “何重贵呢?” 小黄门低泣道:“何将军一时大意,出关应战,中了算计,已然……已然身亡了。” 孟之祥身子一晃,陡然瘫坐在地。 张常逊不知所措:“这该如何是好?” 第360章 天下三贼 本以为高楷三路大军,皆困在国门之外,不得寸进。 谁能想到,他竟偷渡阴平小道,奇袭江油关。 叫人措手不及。 孟之祥犹然不信:“阴平小道废弃数十年,早已不可通行。” “高楷怎能从此地通过?” 小黄门低声道:“据绵州刺史回禀,高楷攻下文、龙二州,经摩天岭,凿山开道,遇水搭桥,硬生生闯出一条道来。” “更不顾数百丈悬崖峭壁,从山顶翻滚而下,坠入清溪。” “其后避开阴平城,翻越凤翅山,驱使羊群为疑兵,诱何将军出关。” 这一桩桩,一件件,听在群臣耳中,简直天方夜谭。 若非这青天白日尚在,众人皆以为身在梦中。 孟之祥恼羞成怒:“无能之辈,枉费老夫信任!” 倘若何重贵坚守不出,不冲动行事,必能将高楷挡在关外,纵然偷渡阴平小道,也无大用。 可惜,何重贵轻敌大意,导致今日之祸。 崔鸿渐却心中惊奇:高楷身为三军主帅,三道之主,竟甘冒奇险,不顾自身安危,亲率大军,翻山越岭,披荆斩棘。 实在不可思议! 须知,正因蜀道之难,才未在江油关囤积重兵,便是不信有人可越过这崇山峻岭、深涧大泽,撑过毒虫猛兽、烟瘴之气。 可是,眼下,高楷竟将这天方夜谭化为现实。 叫人情何以堪? 崔鸿渐回想起先前,百般嘲讽高楷沉迷汉中繁华,耽于享乐,不由满脸羞惭。 张常逊六神无主:“诸位贤臣,可有良策退敌?” 江油关失守,便相当于成都北门洞开,一旦高楷攻下汉州,率军压境,则大势已去。 崔鸿渐建言道:“事到如今,不如传令严将军,命他率兵阻挡高楷。” “不可!”孟之祥断然摇头,“剑门关为蜀地咽喉,绝不可擅离职守。” “否则,高楷可令麾下兵马长驱直入,攻城掠地。” “为今之计,唯有联络王将军,请他攻打南郑,以围魏救赵。” “南郑危急,高楷必然引兵退返。” 崔鸿渐讽刺道:“一国安危,竟寄托在他人身上,何其可笑?” “我蜀国物阜民丰,兵精将广,何不派遣成都兵马,前往涪城抗击高楷?” “成都为我蜀国都城,重中之重,怎可调派兵马?”孟之祥喝道。 “一旦城中空虚,敌将段治玄、马规元率兵溯流而上,便是天倾之祸!” “便让裴将军增援……”崔鸿渐再度建言。 只是,话未说完,便被孟之祥打断。 “你忘了敌将哥舒浩、徐晏清不成?” 崔鸿渐眉头大皱,赫然发现,高楷三路兵马,竟似三枚铁钉,钉住蜀国七寸。 纵有千般计谋,也无法施展,只能寄希望于外人。 想到这,他面色颓然。 孟之祥催促道:“大王,事已至此,必须速速决断,不可迟疑。” 张常逊忙不迭地道:“就依长史之言行事。” 不多时,数员小校携带蜀王亲笔书信,匆匆奔赴褒斜道。 崔鸿渐面露异色,暗思:高楷虎视眈眈,齐国公董澄,又岂是良善之辈? 蜀国危如累卵,我须得为家族考虑,另谋出路了。 ……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且说华英龄接到高楷书信,连忙动身,带着数个护卫,携带厚礼,经山南东道,赶往都畿道。 一路车马劳顿,风尘仆仆,历经数日终于赶到洛阳。 洛阳居天下之中,数朝古都,底蕴深厚,繁华远胜于南郑。 华英龄却无心观赏,径直寻到封府,求见封长卿。 封长卿听闻,颇为好奇,便于前堂接见来使。 “封舍人,我家主上请您出面,说动豫国公攻打长安。”华英龄直言不讳。 封长卿面露为难:“好叫华刺史知晓,我不过一介中书舍人,人微言轻,难以左右朝中大事。” 华英龄笑道:“封舍人太过自谦了。” “天下谁不知晓,豫国公倚仗封舍人为谋主,言听计从,最为信重。” “有封舍人出面,必能说动豫国公。” 说着,他使个眼色,便见数个健仆抬上来一个紫檀木箱子。 打开一观,宝光闪烁,皆是稀世奇珍。 “这些,为我家主上之令,特命下官奉上,聊表心意。” 封长卿目光幽深:“我为豫公效力,自当鞠躬尽瘁。” “怎能因区区珍宝,为高郡公奔走,岂非不忠之人?” 华英龄低笑道:“我家主上有言交代,狡兔尚有三窟,何况于人?” “还请封舍人三思!” 封长卿沉默片刻,淡声道:“即便我出面,也无把握说动豫公起兵。” “毕竟,事关征伐之事,非同小可,须得慎重。” 华英龄颔首道:“此为人之常情,我等并不强求豫国公起兵征伐。” “只需派一支偏师,遥指潼关,大张声势,叫董澄知晓便可。” “原来如此!”封长卿恍然,“董澄多疑,见此必以为豫公图谋长安,召回王宗仁。” 倒是好算计,他心中感慨,想必出自高郡公之令。 “正是!”华英龄笑道,“不敢叫封舍人、豫国公为难,这份恩情,我家主上铭记在心,来日必定报答。” 封长卿面露笑意:“既如此,我虽不才,愿为高郡公走一趟。” 华英龄感激道:“封舍人相助之恩,必不敢忘。” 话不多说,封长卿即刻派人求见。 王玄肃不疑有他,召他至国公府一叙。 “长卿埋首案牍,深居简出,今日怎么有闲暇来见?”王玄肃好奇道。 这位豫国公约莫三十岁,高鼻深目,颔下一绺浓密胡须,仿佛一把鬃毛刷。 他本名浑玄肃,父亲浑干是西域康国人,曾官居郎将。 浑干和他母亲王氏一夕之欢,生下这个混血儿。 后来,浑干战死,王氏改嫁,便接回浑玄肃,改姓为王。 王玄肃善于察言观色,揣摩先帝心意,逢迎讨好,因此官路亨通,青云直上,高居左武卫大将军,奉命辅佐东都留守——郑王陈骏。 待先帝驾崩,天下纷乱,王玄肃趁机挟持陈骏,拥立他为帝,改元安泰。 自己则总揽朝政大权,封豫国公。 由此,金陵、长安、洛阳,三位皇帝,皆受权臣操控,沦为傀儡。 在大周忠臣眼中,袁弘道、董澄、王玄肃,为天下三贼,恨不得啖其血肉。 第361章 逢凶化吉 封长卿拱手道:“正有一件喜事,特来禀报豫公。” “哦?”王玄肃面露惊奇,“喜从何来?” 封长卿回言:“董澄派兵攻打南郑,长安空虚,正可起兵征伐,岂非大喜?” 王玄肃摇头一笑:“我亦知晓此事。” “不过,此为高楷、张常逊、董澄三家相争,倒与我等无关。” 封长卿劝谏道:“天下形势,牵一发而动全身,怎会无关?” “若不趁此良机,攻取长安,待董澄拿下汉中,悔之晚矣!” 王玄肃拧眉:“倘若我等出兵,攻打长安,岂非让高楷得意,从容夺取蜀国?” 此前,他派封长卿出使金城,不过为了试探。 从高楷回言来看,此人野心勃勃,绝非屈居人下之辈。 一旦拿下剑南道,便坐拥天下四道,七十五州,且陇西、汉中、巴蜀连成一片,既有粮仓,又有西凉骁骑,可谓兵精将广,粮草充足,必是一大劲敌。 此刻,董澄派兵突袭南郑,正可遏制他兴盛之势,怎能攻伐长安,为人作嫁? “不然!”封长卿摇头道,“蜀国君臣抵抗之心甚坚,高楷纵然强行攻下,也会伤筋动骨,无力窥视中原,不足为虑。” “倒是长安,以往董澄谨小慎微,坚壁清野,以致围攻不下。” “如今,他派兵马远去汉中,正是我等良机。” “一旦拿下长安,都畿、京畿两道连成一片,便是帝王之基。” “届时,两都在手,天下仁人志士必定云集景从,何愁大业不成?” 王玄肃颇为意动:“虽如此说,长安却并非轻易可取。” 封长卿思绪一转:“豫公若踌躇不定,不妨向凌云真人问一卦,占卜吉凶。” 这凌云子为太华山上云霄派掌门,精通紫微斗数,擅长推演天机。 曾游历天下,偶遇王玄肃。 那时,王玄肃只是一介校尉,随征辽东。 凌云子一见,惊为天人,言语他有天子之气,因此下山辅佐。 每逢大事,王玄肃皆请凌云子占卜吉凶,无不应验,因此极为礼遇,奉为上师。 王玄肃颔首,唤来管事:“去请凌云真人过府一叙。” “是!” 片刻后,凌云子踏步而来,其人羽衣星冠、鹤发童颜,飘然有出尘之气。 王玄肃执弟子礼,拱手道:“见过真人。” 凌云子道一声不敢,询问:“豫公请老道前来,不知有何要事?” 王玄肃和盘托出:“我欲征伐长安,还请真人占卜吉凶。” 凌云子抚须道:“豫公既有决定,何必迟疑?” “即便为凶,老道也有法术神通,逢凶化吉。” “豫公尽管起兵便是。” “谢真人!”王玄肃大喜。 “老道告辞了!”凌云子打个稽首,化为一缕青烟散去。 事不宜迟,王玄肃当即召集诸将,商议起兵之事。 华英龄得知,大喜过望,备上厚礼谢过封长卿,便打道回府。 …… 数日后,京畿道,长安。 “什么?”董澄大惊失色,“王玄肃举兵来攻?” “正是!”卢思管肃然道,“王玄肃亲率三万兵卒,攻打潼关。” “这该如何是好?”董澄面露惧色,“长安城中,唯有五千守卒,怎能抵抗三万大军?” 卢思管沉声道:“为今之计,只能召回王将军,保卫长安。” 董澄长叹一声:“时也命也!” 此前,他还信心十足,想要拿下汉中,掌控山南西道。 没想到,一转眼,便不得不撤兵。 卢思管宽慰道:“先击退王玄肃,再攻打汉中不迟。” “话虽如此,一旦错失这次机会,恐怕剑南道落入高楷手中。”董澄着实不甘。 “届时,他如虎添翼,必来进犯京畿道。” 卢思管面露颓然,无计可施。 高楷身涉险境,偷渡阴平小道,拿下江油关,危及成都。 这等消息传来,满朝文武尽皆哗然。 董澄连发三道军令,催促王宗仁攻取南郑。 可惜,梁州刺史窦仪指挥若素,将一万大军挡在褒斜道中。 本想增派兵马,从陈仓道、子午道进发,合围南郑。 没想到,军令尚未发出,便迎来这等“噩耗”。 一旦撤兵,高楷便可从容夺取蜀地,坐拥四道。 可惜,长安为四战之地,前有狼、后有虎,进退两难。 连个辗转腾挪的余地都没有,只能采取守势,被动应对。 念及此,卢思管颇有些心灰意冷。 过不多久,传讯兵卒快马加鞭,将军令传至褒斜道。 王宗仁听闻,大惊失色:“王玄肃进犯长安,齐公命我撤兵?” “正是!”小卒回言,“齐公有令,叫您勿要迁延,即刻收兵回返。” 军令如山,王宗仁无可奈何,叹道:“此一退,高楷如龙游大海,再无人可挡。” 一时间,他意兴阑珊。 …… 且说绵州、涪城。 自从夏侯敬德攻下此城,高楷便率大军,出江油关,来到这里坐镇。 城楼之上,他远眺四方,不由赞道:“田肥地茂,岁无水旱之忧;国富民丰,时有管弦之乐。” “蜀地果然富庶。” 杨烨附和道:“蜀地纵横三万余里。鸡鸣犬吠相闻,市井闾阎不断,确实繁盛。” “便如涪城,依山作固,东据天池,西临涪水,形如北斗,卧龙伏马,为蜀地东北之要冲。” “占据此地,则成都不远,不过一百六十余里。” 高楷点头一笑:“蜀国灭亡在即。” 便在这时,夏侯敬德回禀道:“主上,末将攻入涪城后,绵州刺史自缢而亡。” “倒是一员忠臣。”高楷称赞一声,“将他厚葬。” “是!” 说话间,李光焰大步流星而来:“主上,绵州其余八县,皆望风而降。” “好!”高楷大笑道,“如此一来,绵州尽在掌握。” 众人齐声道贺:“恭喜主上!” 正欣喜时,忽见唐检健步如飞:“主上,窦刺史传来消息,王宗仁班师回朝。” “南郑之围已解。” “哦?”高楷笑道,“想必,英龄出使洛阳,已然说动王玄肃攻打长安。” 唐检颔首:“主上所言无错。” “王玄肃亲领大军,攻打潼关。董澄恐惧,立刻下令撤回兵马,守卫长安。” 杨烨惊讶道:“王玄肃竟率军亲征?” 依照此前设想,只需说动王玄肃佯攻长安,便可围魏救赵。 没想到,王玄肃竟假戏真做。 第362章 不谋而合 高楷淡笑道:“王玄肃,当世枭雄,见这大好时机,怎会不善加利用?” “想必,早就打着攻下长安,全据京畿道,与都畿道连成一片的主意。” “此次出兵,不过恰逢其会罢了。” 说到底,天下群雄之间,合纵连横,结盟与背叛,皆是利益使然。 杨烨恍然:“长安、洛阳,天下两都,倘若皆在手中,必能声势大振,贤才猛将慕名来投。” 这便是声望的重要性,有名和无名,不啻云泥之别。 夏侯敬德冷哼一声:“主上,断不能让他得偿所愿。” 高楷笑道:“天下三大枭雄——董澄、王玄肃、袁弘道,都不是泛泛之辈。” “袁弘道偏安江南,暂且不说,董澄、王玄肃,各占一道,却是旗鼓相当。” “两人这一战,只是互相消耗底蕴,并不能轻易吞并对方。” 夏侯敬德面露喜色:“主上,鹬蚌相争,正是天赐良机,不如立即起兵,夺汉州,攻取成都。” 李光焰却意见相左:“主上,剑门关尚有蜀将严光远,率两万大军镇守,不可不防。” “依末将愚见,可先行北上,剿除这支蜀军,再南下攻取成都,以免遭受夹击。” 夏侯敬德瓮声道:“攻下成都,擒拿张常逊之后,严光远不过反掌可灭。” “何必与他纠缠,浪费时间?” 李光焰摇头道:“夏侯将军此言差矣。” “严光远久经沙场,颇知用兵之事,实为蜀国武将第一,不可轻视于他。” “何况,我等深入蜀国腹地,唯有一万兵马,若要拿下成都,怕是力有未逮。” “不如覆灭严光远,与元刺史合兵,一同南下益州也不迟。” 两人各抒己见,谁也说服不了谁,只得把目光看向高楷,请他定夺。 高楷远眺南北,笑道:“成都有兵有粮,并非轻易可攻取。” “且先拿下剑门关,汇合元整,一并攻灭裴行基部,召集哥舒浩、晏清,聚齐三万大军,再南下夺取成都。” “是!”决议一定,众人凛然遵从。 “传我军令,即刻往剑州进发。”高楷继续说道,“另外,通知元整,叫他围攻剑门关,牵制严光远。” “得令!” …… 却说剑州、剑门关。 严光远听闻高楷偷渡阴平小道,袭取江油关,便惊愕失色。 他纵横疆场数十年,戎马倥偬,踏遍大半个剑南道,比任何人都清楚,江油关一失,蜀国已危在旦夕。 将眼下局势稍作分析,他当机立断,留下五千兵卒驻守剑门关,其余一万五千人随他奔赴绵州,与高楷决一死战。 麾下诸将为难道:“将军,没有大王调令,擅离职守,一旦怪罪下来,怕是……” 严光远挥手打断:“大王怪罪,由老夫一人承担。” “这危急存亡之时,若不即刻分兵,阻遏高楷攻势,一旦他夺取汉州,兵临成都,则万事皆休。” “是!”诸将不敢怠慢,连忙点齐兵马,奔向绵州地界。 这一日,刚到梓潼城外十五里,忽见斥候来报:“将军,前方发现高军踪迹,正往梓潼而来。” “你可瞧清楚了?”严光远吃了一惊,“可是高楷领军?” 斥候重重点头:“卑职瞧得清清楚楚,正是高楷领军前来。” 严光远心中一沉,本想疾驰来攻,打高楷一个措手不及,没想到,他竟也率军北上。 如此一来,只能在城外列阵,迎战高楷。 只是,即便他久经战阵,也无把握得胜,只能见机行事。 梓潼城南,高楷勒马伫立,笑道:“英雄所见略同,这严光远,倒是文武兼备,与我所想不谋而合。” 他打算覆灭严光远部,避免掣肘,严光远亦想解决他,解蜀国之危。 两方兵马相隔三里,遥相对峙。 “严光远有多少兵卒?”高楷远眺一眼,问道。 “足有一万五千。”斥候回禀。 高楷微微颔首:“看来,严光远留下五千兵卒,镇守剑门关,不让我等有机可乘。” “不愧是沙场老将,心思缜密,处置周全。” 杨烨叹道:“一场恶战不可避免。” 夏侯敬德冷哼道:“不过一介老匹夫,何足挂齿。” “末将愿率先锋兵马,砍下他项上人头。” “夏侯将军不可莽撞。”杨烨劝道,“严光远本为沙场老将,又熟知蜀地山川地理,占据地利,须得慎重以待。” 唐检主动请缨:“主上,末将不才,愿率军与严光远一战。” 高楷思索片刻,点头道:“敬德、唐检,你二人各率三千轻骑,前去搦战。” “是!”夏侯敬德、唐检二人答应一声,点齐兵马,直奔敌营。 霎时间,旌旗招展,尘土漫天。 这一番动静,落在严光远眼中,不由面沉如水。 “将军,敌军刚至,我等正可大军压上,挫其锐气。”郎将颇有战心。 “不可!”严光远断然否决,“夏侯敬德为当世猛将,绝不能轻敌。” 郎将不甘心道:“那便眼睁睁看着其等嚣张不成?” 严光远语气沉稳:“稍安勿躁,等敌军请战不得,士气跌落,再伺机出兵不迟。” “是……”郎将不情不愿道。 随后三日,任凭夏侯敬德、唐检二人如何搦战,严光远亦岿然不动。 一时间,军心颇为消沉。 杨烨眉头大皱:“这严光远竟如此沉得住气。” 夏侯敬德瓮声道:“主上,不如尽起大军,与他杀个痛快。” 高楷摆手道:“明日,你在营中安坐,只让光焰一人率三千兵卒前去引战。” 夏侯敬德迷惑不解:“这是为何?” 高楷笑了笑,并未解释:“光焰,待明日,你可用言语相激,诱使严光远出战。” “是!”李光焰肃然应下。 杨烨咂摸片刻,豁然道:“主上让李郎将一人前去,行激将法?” 高楷点头:“先前敬德前去,严光远颇为忌惮,打定主意挫败我等锐气,因此闭营不出。” “如今,却要让光焰一人去,他名声尚且不显,严光远必以为我等势弱,领兵来战。” 杨烨赞道:“主上洞察人心。” “敬德、唐检,你二人各率三千兵卒,击敌军侧翼。” “遵令!” 第363章 滥竽充数 翌日,严光远立于辕门外观望,忽见一将率兵奔来,高呼道:“严光远,可敢与我一战?” “这是何人?”严光远定眼一观,见他面貌年轻,丰姿俊朗,颇觉好奇。 郎将不屑道:“无名之辈罢了,想来,必是夏侯敬德怯战,高楷无人可用,方才派此人滥竽充数。” 严光远摇头道:“不可骄傲自大,小看天下英才。” 他策马出了辕门,马鞭一指,喝道:“老夫刀下,不杀无名之辈。” “你姓甚名谁,速速报来。” 李光焰大笑一声:“我之尊姓大名,你这老匹夫,不配知晓。” 严光远勃然大怒:“黄口小儿,怎敢无礼?” 李光焰仰天狂笑:“你一把老骨头,不回家含饴弄孙,反而在此舞刀弄枪,着实不知天高地厚。” “你若即刻下跪投降,我或可向主上求情,留你一具全尸。” “否则,待我刀枪一指,定叫你死无葬身之地!” 话音刚落,三千兵卒放声大笑,嘲讽不已。 “老匹夫,不知羞耻!” “蜀国无人,竟叫一老朽为将!” “明年此时便是忌日!” 严光远气得浑身发抖:“竖子,安敢辱我?” 他攥紧横刀,催马直取李光焰天灵。 心中发狠:夏侯敬德为一方猛将,我尚且让他三分。 你这无名小卒,竟敢班门弄斧,定叫你身首异处。 李光焰直面刀锋,不惊反喜。 主上计策果然奇效,只需斩杀这严光远,麾下蜀军不击自溃。 念及此,他手持长枪,一夹马腹,径直迎上前去。 两人一个交手,严光远便知自己轻敌大意。 他握了握刀柄,只觉虎口酸痛,臂膀发麻,忍不住开口询问。 “你是何人,竟有这等武力?” 李光焰笑道:“好叫老将军知晓,小子为高郡公麾下武毅郎将——李光焰。” 严光远倏然一惊,前倨后恭,必是诈计。 他略一点头,也不多说,拨马便向大营奔去。 “老将军慢走,且吃我一箭!”李光焰朗声喝道。 身后弓弦震动,仿若霹雳,严光远吃了一惊,连忙侧身躲避。 然而,并无箭矢袭来,只是一声空响。 “竖子无礼,竟敢戏耍老夫。”严光远恼羞成怒。 奈何,心知中计,不敢在此逗留。 “老将军,再吃我一箭!” 蓦然,身后再次传来李光焰呼声。 严光远怒不可遏,即刻拨马转头,欲与李光焰一战。 “咻!”忽有一箭射来,直取他心腹。 严光远大惊失色,生死关头,只来得及稍稍侧身,却不防一箭正中胸膛,摔落马下。 “将军!”众亲卫慌忙救起,簇拥着他一路疾驰。 李光焰追到壕沟之外,见营地整肃,弩台之上,弓箭手蓄势待发,连忙勒令止步。 “鸣金收兵,听候主上军令。” 严光远生死不明,麾下将士却临危不乱,贸然冲入大营,恐怕遭受不测。 不如暂且退去,请主上定夺。 “是!”令旗摇动,三千兵卒匆匆回返。 蜀军营中,郎将正率兵卒埋伏,本想诱使李光焰入营,将他斩杀,报一箭之仇。 却没想到,李光焰并未中计,叫他白忙活一场。 “可恨,此人竟如此谨慎,全无骄横之心。” 可见,此前口出狂言,不过是激将之法。 “郎将,可要追击?”一名都尉低声道。 “不必了!”郎将摆手制止,“严将军性命要紧。” 中军大帐内,严光远躺在榻上,面如金纸。 左肩膀处,一支箭矢插入血肉,深可见骨。 “将军怎么样了?”郎将心急如焚。 一名医者满头是汗,叹道:“箭虽入骨,万幸不曾伤及心脏。” 郎将松一口气,正要开口,却见医者满脸为难。 “只是,这箭头嵌入骨髓,一旦拔出,必定疼痛难忍,且牵动脏腑,失血过多,稍有不慎,怕是性命难保。” 郎将面色一变:“可有办法安稳取出?” 医者面露羞愧:“小老儿医术粗浅,心有余而力不足。” “这等伤势,怕是唯有华佗、扁鹊,方能救治。” 只是,这等神医,可遇而不可求,根本难得一见,遑论请来疗伤。 正愁容满面,忽见严光远悠悠转醒,喝道:“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怎能因我一人,误了家国大事。” 他一咬牙,伸手拽住箭矢,猛然拔了出来,霎时间,鲜血喷涌,染红整座胡床。 “将军?”诸将皆不敢置信。 医者惊得呆住,忽闻一声大喝:“还不快为将军止血,愣着作甚?” 他浑身一个激灵,回过神来,连忙从一方药箱中,取出上好金疮药,敷在伤口。 又扯下细布,为严光远包扎。 一番忙碌之后,终于挽回一条性命。 眼见严光远一声不哼,任由他处置,仿若根本不曾受伤,不由赞叹道。 “这等锥心之痛,将军竟硬生生忍耐下来,小老儿实在钦佩。” 严光远淡声道:“老夫纵横疆场数十载,身披数百创,血流如注。” “这等小伤,能奈我何?” 医者赞一声将军真乃神人,叮嘱道:“将军虽无性命之忧,然而失血过多,牵涉骨髓,须得静养,不可上阵厮杀。” “否则,金疮迸裂,纵然大罗神仙下凡,也无药可救。” 严光远摆了摆手:“你且去,我自有计议。” 他休憩片刻,沉声道:“传我军令,大张缟素,举白旗,挂白幡。” 郎将惊愕:“将军这是何意?” 严光远低声道:“我一时不慎,中他一箭跌落马下。” “正可佯装身亡,设下埋伏,诱使高军袭营,一举胜之。” “此为诈死之计。” 郎将大喜:“将军此计甚妙,必能成功。” 严光远低笑一声:“为免高楷识破,你可令全军将士日夜嚎哭,假作军心涣散。” “是!” 傍晚时分,蜀军大营一片缟素,哭声震天。 斥候探知,急忙上报高楷。 夏侯敬德大笑:“这老丈,自不量力,终究亡于战场。” 唐检称赞:“仰赖李郎将一箭之功,阵斩主将,想必,蜀军士气全无,正可趁夜袭营。” 夏侯敬德迫不及待:“主上,末将愿率兵马出战。” 高楷笑了笑,问道:“光焰,依你之见,严光远是否中箭身死?” 第364章 玉石俱焚 李光焰稍作迟疑:“末将一箭正中他胸腹,若按常理,必不得幸免。” 杨烨思绪一转:“主上可是怀疑,严光远并未身死,只是诈亡之计?” 高楷望一眼头顶黑气,玩味一笑:“是与不是,今夜必知。” “敬德,你率三千兵卒,前去袭营,若有埋伏即刻击鼓,切记,莫要深入其中,且战且退。” “光焰、唐检,你二人率兵绕至蜀军营后。” “若闻鼓声,立即攻入营中,莫要让严光远跑了。” “得令!”三人凛然遵从。 是夜,一更时分,明月高挂枝头,清风送爽,蝉鸣阵阵。 夏侯敬德率众大张旗鼓,奔到辕门之外,填平壕沟,砍断拒马枪、鹿角。 一路行来,蜀军营中却静悄悄,唯有白幡飘动,几缕火星闪闪烁烁。 夏侯敬德嗤笑道:“必是老丈设计,以此诓骗我等袭营。” “否则,白日、黑夜,两次来攻,所见景象竟截然相反。” 所谓过犹不及,此前营中秩序井然,防范严密,叫人无处窥视。 如今,却无一人巡视,仿佛一个个都哀莫大于心死,只在营中痛哭流涕,将生死置之度外。 前后所见大相径庭,必有蹊跷。 夏侯敬德跨过辕门,并未冲入中军营帐,反而一声令下:“放箭!” “是!”霎时间,一支支箭矢裹挟火油,径直落在营中。 营寨皆由木梁草垛搭建,一遇到火星子,便熊熊燃烧,又有晚风吹拂,风助火势,越发旺盛。 “看你忍到何时!”夏侯敬德冷笑一声,正要用火攻引出伏兵。 营内,郎将率领部下,正埋伏于帐中,等候高军踏入陷阱。 然而,左等右等,却等来了一场大火。 “怎会如此?”望着冲天火光,郎将面色煞白。 “走水啦!” “快灭火!” 营帐中一万五千余兵卒,眼见大火蔓延,哪敢继续藏身。 一个个冲将出来,四处喧嚷,叫喊着取水灭火。 “完了!”郎将身躯一晃,如遭雷劈。 此情此景,分明是敌军看破将军诈亡之计,方才放火箭射之。 数个都尉慌忙奔来,惶恐道:“郎将,这该如何是好?” “速退!”郎将一咬牙,沉声喝道。 大火一烧,军心士气瞬间跌落,一个个忙着逃命,哪敢逗留营中。 “是!”诸将士如蒙大赦,纷纷退向后营。 “咚咚咚!”一阵鼓声陡然响起,传遍四方。 鼓声之间,夹杂着一道道喊杀声,将整座营地搅得沸反盈天。 正惊疑时,忽有数个校尉哭叫着跑来,跪倒在地。 “郎将,祸事了!” “后营遭受袭击,敌将李光焰、唐检各率兵马来袭。” “什么?”郎将魂飞天外,一迭声道,“这怎可能?” 不光前营遭受火攻,后营更有伏兵,这…… 他陡然想起鼓声,如醉方醒:“原来如此!” 高楷分明看破一切,却将计就计,派夏侯敬德袭扰前营,逼他们现身。 至于后营伏兵,怎会让他们安稳逃脱? 想到这,他目眦欲裂:“快去唤醒将军,突围出去。” 严光远伤势太重,本在安睡,陡然间遭鼓声惊醒,又听闻禀报,一张老脸形如恶鬼。 “高楷竟看穿老夫计策?” 此时此刻,他哪里还不明白,自己自以为得计,殊不知,一切皆在高楷掌控之中。 念及此,他只觉羞愧难当,一把扯来短剑,便要自刎。 “将军!”众亲卫慌忙劝阻。 短剑跌落在地,迸发出一声尖鸣,却遮掩不住老将军满心悔恨。 “老夫一时轻敌大意,酿成大祸,又自作聪明,引来敌军突袭。” “大败当前,怎有颜面去见大王?” “不如死在战场,马革裹尸,了此残生!” 便在这时,郎将窜进帐中,惊惶道:“将军,敌军四面合围,我等插翅难逃。” “何去何从,还请您拿个主意。” 严光远斩钉截铁:“传我军令,燃起大火,我等便与高楷玉石俱焚。” “以此残身,报答先王大恩。” 军令既下,却见帐中诸将尽皆迟疑,无人应答。 便是郎将,亦眼神躲闪,不愿领命。 严光远怔愣片刻,惨笑道:“大势已去。” “不光我等败了,整个蜀国也败了。” 人心最是紧要,他麾下这些儿郎,随他转战千里,保境安民,最是忠心耿耿。 如今,事到临头,却也不愿为国效死。 可见,整个蜀国早无斗志,便如大王一般,只愿过安稳日子,不想浴血厮杀,朝不保夕。 人心思定,纵然他强行下令,也无力回天。 念及此,严光远五味杂陈,低声道:“事已至此,尔等自寻生路便是。” 话音落下,他歪倒在榻上,昏迷不醒。 “将军!”诸将惊呼一声,汇聚在榻边。 “郎将,是战是降,请您吩咐。”数名都尉沉声道。 郎将面色颓然:“我等,投降吧……” 众人松了口气,一股喜悦油然而生:“听闻,高郡公仁德待人,从不杀降卒。” “我等若降,必无性命之忧。” “是极!” 片刻后,营帐大开,诸将卸下刀枪,不穿甲胄,齐齐跪伏在地。 早有斥候上禀,高楷笑道:“如此甚好!” “传令下去,整肃军营,灭火。” “所有降卒,好生对待,不得杀一人。” “得令!” 杨烨恭贺道:“恭喜主上,又得一大胜。” “从此,剑门关至成都,虽有三百里,却不过一路坦途。” 高楷笑了笑,召集诸将,慰劳一番,又亲往蜀军大帐,接见诸位降将,好言安抚。 严光远仍昏迷不醒,高楷看一眼,见他周身青气成团,红光熠熠,又听闻他手拔箭矢,镇定自若,不由称赞道: “严将军虽然年老,却有廉颇之勇。” “好生静养,莫要打搅。” “谢高郡公!”诸位蜀将感激道。 随后,高楷派人传檄剑州八县:普安、黄安、武连、梓潼、阴平、临津、永归、剑门。 八县县令听闻严光远被俘,大军投降,皆上表归附。 唯有剑门关守将负隅顽抗。 见此,高楷命夏侯敬德、李光焰二人率兵驰援,与元整麾下大军,内外夹击,一日之间,攻下剑门关。 剑州既平,下一步,便是南下成都,覆灭蜀国。 第365章 状若盘蛇 梓潼城中,众文武济济一堂。 高楷环顾四下,朗声道:“拿下剑门关,蜀地一马平川,此等大功,皆仰赖诸位戮力同心,出谋划策,浴血厮杀,不顾生死。” 众人齐声道:“不敢当主上夸赞。” 高楷郑重道:“杨烨,诸将功劳详细记录,待来日封赏,不可有误!” “是!”杨烨肃然应下。 李光焰笑道:“主上,既得剑州,正可趁大胜之势,一鼓作气拿下成都。” “李郎将所言极是,主上,末将愿领兵……”诸将皆踊跃请战。 高楷暗道军心可用,远眺一眼,却是惊奇。 东南方向,竟有一缕红光飘来,欲投入大鼎。 “这是……梓州?” 转念一想,梓州刺史正是裴行基,莫非,他动了投效之心? 念及此,高楷朗声道:“将士们连日征战,疲惫至极,正该好生休憩一番,养精蓄锐。” “待来日,再行征伐不迟。” “是!”诸将自无异议。 唯有杨烨看出几分门道:“主上不欲即刻起兵,可是有何变故?” 高楷淡笑道:“瞒不过你!” “若不出我所料,裴行基必降。” 杨烨又惊又喜:“裴行基若降,梓州平定,着实一大喜事!” 须知,梓州为“川北重镇,剑南名都”。 地处要冲,扼守东、西两川交通要道,乃是益州一方门户,连接山南西道果、阆等州。 拿下梓州,便可打通米仓道,运输粮草,供应大军。 高楷笑了笑,当即修书一封,嘱咐道:“唐检,命奉宸司校尉,将此信送到射洪城外。” “叫晏清携此信,说降裴行基。” “是!”唐检领命而去。 …… 一日后,射洪城外,徐晏清听闻军令,郑重道:“微臣必不辱使命。” 哥舒浩惊叹不已:“主上数日间,便攻取江油关,拿下剑门关,打通金牛道,着实不可思议。” 徐晏清笑道:“唯有如此英主,才值得我追随。” “只是,主上如何得知,裴行基有投效之心?”哥舒浩倏然不解。 徐晏清习以为常:“主上料事如神,自有天授。” “我等奉命行事便可。” 哥舒浩神色一凛,心中越发敬畏。 事不宜迟,徐晏清持书信,带着十余个侍卫,来到射洪城下,求见裴行基。 梓州拢共八县:射洪、郪县、通泉、玄武、盐亭、永泰、飞乌、铜山,以射洪为治所。 这射洪城颇为奇特,屹立在涪江之畔,城墙由石头垒砌而成。 且别具一格,呈现出弯曲之形,与寻常城池迥然不同。 据县志记载,射洪城初建之时,县令匠心独运,特意使城墙“状若盘蛇”,远远望去,让人叹为观止。 诗圣曾“五载客蜀郡,一年居梓州”,于此城创作出生平第一快诗。 “白首放歌须纵酒,青春作伴好还乡。” 仰观城池一角,花浓春寺静,竹细野池幽,殿、桥、池、径,错落有致,竹、林、花、石,赏心悦目。 徐晏清正惊叹时,城头守卒不敢怠慢,连忙禀报裴行基。 “徐晏清求见?”裴行基心中一动。 麾下长史疑惑道:“两军对垒,他来做什么?” 裴行基思绪一转,不动声色道:“请他入府衙一叙。” “是!”守卒匆匆去了。 长史劝说道:“刺史,徐晏清足智多谋,不可轻信,以免中了算计。” 裴行基摇头叹道:“事已至此,尔等还想顽抗到底么?” “他这是阳谋,不过为了招降我等,不欲大动干戈罢了。” 堂中之人皆大吃一惊:“招降?” “正是!”裴行基肃然道,“高郡公攻下江油、剑门二关,威震剑南道,蜀国已无还手之力。” “此时不降,更待何时?” 长史怒喝一声:“裴行基,大王待你不薄,委以重任,你竟敢恩将仇报?” 裴行基喟然长叹:“若不投降,待高楷大军压境,我等皆化为齑粉。” “大王厚恩,唯有容后再报。” “张长史,你夙兴夜寐,着实辛苦,正该好生歇息一番。” 他使个眼色,便有数名甲士上前,将张长史押了下去。 “裴行基,卖主求荣之辈,你不得好死……”张长史兀自唾骂不休。 裴行基充耳不闻,心道:我早有投靠高郡公之心,奈何忌惮你这张氏族亲,方才隐忍不动。 如今,高郡公派使者招降,正可借机试探众人之意。 念及此,他环顾一圈,沉声道:“负隅顽抗而死,抑或转投明主,建功立业。” “诸位可自行抉择!” 堂中众人面面相觑,迟疑片刻,齐声道:“我等愿随刺史,投靠明主。” “好!”裴行基仰头大笑,“有朝一日,你我必能封妻荫子。” 说话间,小卒来报,使者已至门外。 裴行基连忙领着众人,出大门迎接。 徐晏清一望便知,笑道:“裴刺史弃暗投明,着实大喜一件。” 裴行基满脸谦逊:“下官不识天数,不知明主,屡次助纣为虐,实在惭愧!” 徐晏清宽慰道:“人非圣贤,孰能无过。” “裴刺史既投主上,过往之事,便一笔勾销。” “待来日,若立功劳,主上赏罚分明,必不吝高官厚禄。” “承徐司马吉言!”裴行基大喜过望,“下官不胜感激。” 徐晏清递上书信,笑道:“既如此,裴刺史可上表归附。” “主上正于梓潼,等候我等率军汇合。” 裴行基接过书信,仔细一观,心中一块巨石落下,连连应诺:“主上既有军令,微臣岂敢不从?” 当下,命人奉上户籍图册,召集两万蜀军,改旗易帜。 至于那张长史,竟一头撞向石壁,临死前,口中仍大骂不止。 徐晏清叹息一声,叫人好生安葬。 翌日,徐晏清、哥舒浩、裴行基三人,汇聚四万兵卒,往梓潼进发。 高楷听闻消息,自是大喜,下令封裴行基为归德将军,好言安抚。 又置办酒肉,犒赏三军,无论蜀军士卒,抑或高军,皆一视同仁,并不厚此薄彼。 见此,三万余蜀军将士放下心来。 数日后,高楷下令,集合六万多兵马,出梓潼,过涪城,直达鹿头关。 第366章 心灰意冷 却说益州、成都。 酷暑时分,烈阳高悬,热浪阵阵,叫人无精打采。 城外万亩田园,遍植芙蓉花,此刻却正盛开。 “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成都因芙蓉满城,别名“蓉城”。 这一日,蜀王张常逊率领后宫嫔妃、满城文武,于芙蓉园避暑玩乐。 张常逊一身蜀锦道衣,头戴鱼尾冠,两鬓各簪一朵芙蓉,鲜红欲滴。 后宫嫔妃皆戴金莲花冠,作道姑打扮,手持拂尘。 宫娥襦裙之上,皆画上七彩云霞,微风拂过,飘飘然好似神仙临凡。 宴饮之后,人人醉眼惺忪,一齐摘下金冠,披头散发,不事雕琢。 其中,尤以徐慧妃美若天仙,众星捧月。 她一身月白道衣,如云发髻散向两旁,自然垂落,双颊薄施淡淡脂粉,色泽莹润透亮,仿若冰天雪地之中一点红,分外惹眼。 除此之外,浑身上下再无半点珠翠。 张常逊曾盛赞“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并将此妆容命名为“醉妆”,举国上下争相效仿。 此刻,徐慧妃醉意迷蒙,媚眼如丝,举动之间柔若无骨,叫人心生怜爱。 张常逊一见,即刻沉浸在无限柔情之中,难以自拔。 孟之祥转过头去,暗叹:温柔乡,英雄冢,不外如是。 酒宴之后,张常逊尚不尽兴,亲执琵琶,唱《霓裳羽衣曲》、《玉树后庭花》、《思越人》等名曲。 蜀中文士以诗词附和,众皆欢悦。 正享受时,忽见一员小黄门匆匆跑来,惶恐道:“大王,祸事了!” “剑门关失守,严老将军被俘,剑州已然落入高楷手中。” “什么?”张常逊陡然惊醒,“你再说一遍?” 小黄门胆战心惊:“严老将军与高楷,于梓潼一战,落入算计身受重伤,全军将士投降。” “此外,此外……” 孟之祥大喝一声:“还有何事,一并说来,莫要吞吞吐吐!” “是……是!”小黄门嗫嚅道,“梓州刺史裴行基率领麾下两万兵马,转投高楷。” “此刻,高楷正聚集六万大军,兵临汉州。” “这如何可能?”孟之祥惊骇失色,“剑州、梓州一齐失守?” 这区区数日,形势便急转直下,叫人完全反应不及。 满城文武相顾骇然,高楷兵锋竟如此勇锐,倾尽蜀国之力抵挡,却恍若纸糊一般,一戳就破。 剑州、梓州一失,金牛道、米仓道尽皆一片通途。 高楷可长驱直入,围攻成都。 届时,蜀地人人自危,个个震恐,灭国之日近在眼前。 回想起先前,他们尚在嘲讽高楷不智,兵分三路,却都困于城外,不得寸进。 谁曾想到,转眼之间,仿佛乾坤倒转,落到如今兵败如山倒的境地。 张常逊面色惨白,猛然问起一事:“齐国公麾下大军如何了?” 小黄门伏低身子:“豫国公王玄肃率军攻打长安,齐国公畏惧,撤回大军。” 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沉没,张常逊瘫软在地,喃喃道:“大势已去……” 孟之祥急切道:“大王,事已至此,多思无益。” “可将城中两万守卒,尽皆派遣至汉州,交由杜刺史调度,叫他严守鹿头关,抵御高楷兵锋。” 汉州刺史杜崇文,有勇有谋,为蜀中名将,一直以来,镇守鹿头关——这是金牛道至成都最后一关,重要性毋庸置疑。 张常逊心灰意冷:“长史,倘若早降,怎会有今日之祸……” 孟之祥却宁为鸡头,不为凤尾:“臣等可降,大王绝不可轻易投降。” “杜崇文文武兼备,必能守御鹿头关,大王勿忧。” “趁此机会,可召集蜀、彭、简、陵、眉、邛等邻近诸州兵马来援。” 张常逊黯然不语。 见此,司马崔鸿渐拱手道:“大王,微臣不才,愿出使长安,说动齐国公出兵来援。” 张常逊叹息一声:“齐公召回兵马,分明自顾不暇,怎会好心来救?” 崔鸿渐坚持道:“微臣愿以三寸不烂之舌,陈说利害。” “想来,唇亡齿寒的道理,齐公不会不知。” 张常逊点了点头:“若能说动齐公,自是最好。若不能,也无需强求。” “是!”崔鸿渐眸光一闪。 孟之祥看他一眼,颇为惊讶,难得这崔鸿渐未和他针锋相对。 不过,崔鸿渐既然愿意出使长安,他倒也乐见其成。 计议一定,张常逊挥手令群臣散去,默坐片刻,便回返后宫。 一路心事重重,来到宣华殿——这是徐慧妃寝宫。 张常逊本想立她为后,却被她婉拒,只能下令宫人,以王后待遇侍奉。 “妾身拜见大王。”徐慧妃早在殿外等候。 “起来吧!”张常逊虚扶一把,两人执手,来至殿内。 默然片刻,慧妃见他长吁短叹,不由柔声问道:“大王可是因战事烦心?” 张常逊微微颔首:“高楷来势汹汹,恐怕要不了多久,便会兵临城下。” “蜀国社稷危在旦夕,我怎能不忧虑?” 说着,又是喟然长叹。 徐慧妃起身,为他按了按僵硬的肩膀,抚平紧皱的眉头,宽慰道:“妾身不知国家大事,却懂得,大王善待国中百姓,人心所向,是为一代仁主。” “必有忠臣义士,保境卫国,护佑大王周全。” 张常逊苦笑道:“爱妃莫要安慰我了。” “我自知贪图享乐,并未施恩于国中百姓。” “待来日,城破之时,即便其等临阵倒戈,也无可厚非。” 徐慧妃轻摇螓首:“大王莫要灰心。” “国中尚有孟长史、崔司马这等贤臣,杜刺史这等勇将齐心效力。” “必能御敌于成都之外,重归安稳。” “我尚有自知之明,怕是不能了。”张常逊黯然神伤,“一将无能,累死三军,何况一国之主?” “孟之祥、崔鸿渐、杜崇文,这些人不愿投降,无非眷恋权力,保全家族富贵罢了。” “至于国中将士,便如严老将军、裴行基麾下一般,个个并无战心,只愿过太平日子。” “只要进犯之人,不滥杀无辜,不横征暴敛,其等便无抵抗之心,甘愿投降。” “更何况,高楷这等仁德名声广为流传之主?” 徐慧妃心疼道:“大王竟灰心至此?” “蜀国三十九州,十万大军,竟无一个精忠报国之人么?” 第367章 妄自菲薄 张常逊面容苦涩:“这乱世之中,风起云涌,仁人志士皆盼望辅佐一方明主,建功立业,封妻荫子。” “我虽坐拥剑南道三十九州,却无进取之心。” “纵然有大才猛将,也多半渴慕封侯拜相,而非偏居一隅,坐等他人来攻。” 徐慧妃不忍道:“在妾身心中,大王乃是顶天立地之君,宽厚仁慈之主,并无大错,不必妄自菲薄。” “这大争之世,即便你碌碌无为,与人秋毫无犯,只要挡了统一之路,便是大错。”张常逊叹道,“这便是民心所向,大势所趋,不以个人意志为转移。” 徐慧妃建言道:“大王何不向承影道长求助?” “道长法力深厚,神通广大,必能力挽狂澜。” 张常逊摇了摇头:“道长世外之人,闲云野鹤,不慕名利,不喜凡尘俗事。” “我怎能因一己之私,叫他卷入因果劫数,牵连通明派门人弟子。” 徐慧妃暗暗叹息一声。 两人愁眉不展,殊不知,承影道人却是欣慰。 “大王有这等仁心,乃蜀地百姓之福。贫道拼死,也要保全大王性命。” 他站在殿阁朱瓦之上,遥望北方,正见一根天柱直入天穹,上达九霄,下通九幽,接天连地,浩浩荡荡。 其中,三重华盖巍巍垂落,庇护万民。其下,紫气翻涌,云蒸霞蔚,一尊大鼎载浮载沉,镇压三道三十六州气数,吞吐无量气机。 一时惊叹不已:“高楷坐拥三道,麾下数百万军民,宽仁治世,轻徭薄赋,得人心所向,气运节节上升。” “即便蜀国辖有三十九州,也无这等磅礴气象。” “西北四道一统在即,不能任由孟之祥、崔鸿渐、杜崇文等人私心作祟。” “须得相助高楷一把,早日安定剑南道,避免兵燹之灾,生灵涂炭。” 他转念一想,笑道:“不过,在此之前,贫道要考验一番,高楷是否表里如一,有无资格为天下之主。” 话音落下,他陡然化作一片清风,不知去向。 …… 绵州、鹿头山。 此山为绵、汉二州交界,山势险峻,一座巍巍雄关,屹立在崇山之间,名为鹿头关。 乃是走金牛道入蜀的最后一道关隘,古称绵竹关。 高楷率军来此十里外,远眺一眼,不由赞道:“江锁双龙合,关雄五马侯。益州如肺腑,此地小咽喉。” “着实一座险关大隘。” 裴行基附和道:“鹿头关易守难攻,虽然比不上剑门关险峻,却也是一方绊脚石。” 高楷微微点头:“此关由何人镇守?” 唐检回言:“据奉宸司回禀,张常逊派遣汉中刺史杜崇文,率两万余兵卒,镇守这鹿头关。” “哦?”高楷好奇道,“此人有何来历?” 裴行基拱手道:“这杜崇文为蜀国名将,仅次于老将军严光远。” “其父辅佐蜀国先王,战死沙场,因此,杜崇文自幼得先王抚养,忠心耿耿。” 高楷笑道:“这么说,确实一块绊脚石。” “诸位可有良策攻下鹿头关?” 杨烨建言道:“所谓先礼后兵,主上不妨派人招降,若能成功,可不费一兵一卒拿下此关。” “若杜崇文不降,再动兵戈不迟。” “诚哉斯言!”高楷略一颔首,即刻修书一封,交由奉宸司校尉,送入城中。 然而,半个时辰之后,便见一员小校奔来,鼻青脸肿,禀报道:“主上,杜崇文誓死不降,言辞激烈。” “又撕毁主上书信,命人将卑职乱棍打出。” 夏侯敬德大怒:“竖子无礼!” “主上好言招降,饶他一条性命,不愿大动干戈,他却执迷不悟。” “主上,末将愿为先锋,踏破鹿头关。” 高楷笑了笑:“张常逊虽胸无大志,待人却是仁德,不曾轻慢。” “危难之时,有这等忠臣良将,倒也在情理之中。” “他既不愿投降,我等只能行霹雳手段。” “敬德、光焰,你二人各率军一万,前去攻打。” “是!”夏侯敬德、李光焰领命去了。 沉思片刻,高楷交代道:“唐检,传令治玄、规元,叫他二人由水道进军,攻下沿途州县。” “可分兵两路,一路由治玄领兵一万,沿岷江上流,攻取戎、嘉、眉、蜀等州。” “另一路,由规元率兵五千,沿雒水溯流而上,取资、简等州。” “最后,合围益州,兵临成都之外。” “是!”唐检拱手领命。 徐晏清笑道:“届时,三路兵马合围成都,张常逊纵然插翅也难逃。” 杨烨轻摇羽扇:“不光如此,水道进军,可快我等一步,叫张常逊首尾难顾,腹背受敌。” “此为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高楷淡笑一声:“惟愿诸事顺遂,早日平定剑南道。” 他有预感,这一天并不遥远,似有某种契机,正汇聚而来。 …… 话分三头,却说京畿道,长安城。 崔鸿渐扮作商贾,绕行汉中而来,于城中馆舍驻留三日,每日皆去齐国公府问候,递上名刺,却不得董澄接见。 本以为董澄忙于领军抗衡王玄肃,无暇他顾,这趟出使只能无疾而终。 却不料,这一日,整条朱雀大街锣鼓喧腾,旌旗遮天。 长安城数十万民众,尽皆汇聚夹道两旁,欢欣鼓舞。更有店家扬起旗幌,鞭炮齐鸣。 “这是做甚?”崔鸿渐迷惑不解。 数个护卫前去打听一番,回禀道:“据闻,齐国公率军亲征,击败豫国公王玄肃,覆灭其军,因此班师凯旋。” “并且,朝中左威卫大将军薛衍,攻下关内道鄜、坊、丹,三州之地,捷报频传。” 崔鸿渐又惊又喜:“齐公得胜,我蜀国之危,将迎刃而解,当真一大幸事。” 董澄既然击败王玄肃,便可腾出手来,攻打南郑,逼退高楷。 这大好时机,崔鸿渐怎能错过,急忙吩咐道:“快去齐国公府递上名刺,在门外守候,不得远离半步。” “齐公若拨冗一见,即刻回禀于我。” “是!”众护卫不敢怠慢,连忙去了。 崔鸿渐望一眼繁华街景,喜上眉梢:“若能与齐公一见,大事可成。” 然而,一连三日,他都吃了闭门羹。 “崔司马,齐国公府人来人往,络绎不绝,却无暇接见外臣。”护卫小心翼翼道。 “这是为何?”崔鸿渐微微蹙眉。 第368章 为虎作伥 护卫语气惊叹:“据闻,齐国公此次大胜,满朝文武皆是振奋,不约而同上禀圣人,进封齐国公为齐王,以示嘉奖。” “什么?”崔鸿渐大吃一惊,“齐公进封齐王?” “正是!”护卫歆羡不已,“不光如此,圣人赐下九锡,更晋升齐公为太师。” 崔鸿渐倒吸一口气:“封齐王、赐九锡、升太师。” “这……莫非齐公有意登临九五?” 须知,九锡为车马、衣服、乐县、朱户、纳陛、虎贲、斧钺、弓矢、秬鬯,历朝历代非权臣不可得。 似王莽、曹操之辈,有意篡夺天下,方才加这九锡,以示尊荣。下一步,便是天子禅位,登基称帝了。 护卫环视左右,压低声音道:“崔司马有所不知,据闻,齐公出入皆用天子车舆,撑黄罗伞盖。” “谋朝篡位之心,昭然若揭,便是城中三岁小儿,也心知肚明。” “如今,整个京畿道,只知齐王,不知圣人。” 崔鸿渐喟然一叹:“始作俑者,其无后乎?” “大周坐拥二百余年,终究到了改朝换代之时。” 想到这,他心绪复杂。 接下来数日,董澄忙于封齐王、加九锡、升太师之典礼,即便满朝文武想要求见,也不得空,遑论蜀国司马这等外臣。 崔鸿渐虽然心急如焚,却又无可奈何,只能按捺心思,一面吩咐护卫每日前去齐王府通报姓名,贿赂甲士豪奴,一面在馆舍枯等。 又过三日,正当他心中失望时,忽见护卫匆匆奔来,兴奋道:“崔司马,齐王有令,召您于前堂觐见。” 崔鸿渐面露喜色,急忙转过数条街坊,来到齐王府外。 略微抬头一瞥,只见甲士林立,个个持刀带枪,来回巡视,奴仆皆衣着鲜亮,傲气非凡。 不知为何,崔鸿渐只觉大门口两座石狮子,也格外威武雄壮,叫人不敢对视。 他心中自嘲一声:齐公初立王爵,怎比得上大王享国数年。我却这般谨小慎微,叫人小瞧,实在不该。 念及此,他昂首挺胸,整理一番袍袖,神色肃穆一丝不苟。 门口豪奴瞥他一眼,开了左侧角门,高唱道:“齐王有令,宣蜀国司马崔鸿渐觐见。” 崔鸿渐面泛怒火:“我为蜀国司马,此番出使,诸多事宜可全权处置,便如蜀王亲至,怎可这般无礼?” 豪奴皮笑肉不笑:“蜀王纵情享乐,无德无能,被高楷打得节节败退,国破家亡之日不远,天下谁人不知,有何可傲气?” 崔鸿渐登时大怒:“你这奴婢,太过放肆,竟敢妄谈非议,毁谤我家大王。” 本想唤人将他乱棍打死,转而想到这是长安,齐王府外,并非蜀国,成都。 一时间,恍若一盆冷水浇下,叫他清醒几分。 豪奴鼻孔朝天:“奴婢只知齐王,不知蜀王,便是太极宫中圣人,也得看我家大王脸色行事。” “你家蜀王有何尊贵之处,竟能超越天子?” 崔鸿渐硬生生忍下这等羞辱,尽全力挤出一丝笑容,拱手道:“偏僻乡人,不识齐王威严,还望恕罪。” 袖中滑出一枚金锭,悄然塞进豪奴手中。 这豪奴暗自掂量一番,面色稍霁,轻哼道:“使者请吧,莫要让齐王久候!” 崔鸿渐满脸赔笑,口中感激不迭。 过了角门,脸色陡然阴沉下来,心中发狠:总有一天,叫你不得好死! 殊不知,身后,豪奴瞥他一眼,暗自冷哼:蜀王着实昏聩,竟派这等丑陋之人出使。 大王见了,必定不喜,待你碰得灰头土脸,再容我好生奚落一番。 想到美处,他禁不住笑出声来。 另一头,崔鸿渐七拐八绕,来到齐王府前堂,一路行来,雕梁画栋,飞檐斗拱,竟比蜀王宫还要豪奢。 见此,他忍不住咋舌:成都王宫,经先王、大王扩建,方才有如今规模。 这齐王府区区数日之间,竟超越两代光景,着实令人瞠目! 前堂外,人来人往,皆屏息凝神,不敢造次。 崔鸿渐立于阶下,等候两个时辰,直至午时,日上中天,方才得内侍通传。 堂中,齐王董澄高坐金玉榻,头戴金丝翼善冠,身穿大红蟒袍,脚踏六合靴,神情严肃。 崔鸿渐心中一凛,拱手道:“蜀国司马崔鸿渐,拜见齐王!” “既见孤,为何不跪?”董澄怫然不悦。 崔鸿渐拧眉:“齐王与我家大王,皆是王爵,平起平坐,于礼,无需跪拜。” 董澄嗤笑一声:“张常逊不过守户之犬,怎能与孤相比?” 崔鸿渐怒道:“齐王虽据有长安,然而,京畿道不过区区六州之地,怎比得上我蜀国三十九州,沃野千里,物阜民丰?” 董澄面色阴沉。 卢思管喝道:“崔鸿渐,你不过一介司马,竟敢这般无礼?” 崔鸿渐讥笑道:“我蜀国臣子皆为刚正不阿之人,并无阿谀奉承之辈!” “放肆!”卢思绪大怒,“我京畿道,何曾有阿谀奉承之辈?” 崔鸿渐朗声大笑:“卢思管,你出身范阳卢氏,名门大族,却不思辅佐圣人,匡扶社稷,反而沦为王府一小吏,为虎作伥,何其可笑?” “有何颜面在此振振有词?” “你……”卢思管气得浑身哆嗦,却无言以对。 王宗仁陡然开口:“大王,想来蜀国臣子,长久偏安一隅,皆为井底之蛙,不知天高地厚。” “明日,正是讲武之时,不如请崔司马同往一观,见识我关中儿郎风采。” 董澄欣然点头:“就依宗仁之言。” “崔鸿渐,你久在剑南道这等闭塞之地,不识天下强军,正可随孤一观,增长见识。” 崔鸿渐气得咬牙,却不得不答应:“齐王盛情相邀,下官自当奉陪。” 他心中颇为疑惑:此前,孟之祥出使长安之时,言语董澄有礼有节,态度亲和,并且主动谈及联姻,不曾盛气凌人。 为何到了这时,却大相径庭? 莫非,齐王之爵、九锡之礼、太师之尊,便可叫人迷了心智,目空一切? 念及此,他只觉愤懑难言,此次出使,恐怕只能无功而返,无颜面见大王,更平白遭受一番羞辱。 第369章 大放厥词 待崔鸿渐告退,董澄余怒未消:“小小司马,粗俗丑陋,竟不分尊卑,言辞挑衅,举止狂妄,欺我京畿道无人么?” 王宗仁劝慰道:“大王暂熄雷霆之怒!” “那崔鸿渐,不过一介山野乡人,侥幸得了蜀国先王赏识,方才登临高位。” “然而,小人得志便猖狂,不足为奇。” “为这等狂徒动怒,伤了贵体,实在不值。” 董澄陡然笑道:“孤怎会与一介山野村夫计较,不过震慑一番罢了。” 卢思管迷惑不解:“蜀王派人出使,必是求援,大王正可索取重利,却为何出言震慑?” 董澄深沉一笑:“正要以言语慑服,武力震慑,叫张常逊心怀恐惧,献上剑南道归降。” 卢思管茅塞顿开,大王此举,便如此前郭宏一般,先招降蜀王,等他上表归降,再如法炮制,将他赚到长安,斩草除根。 只是,卢思管心有疑虑,高楷势大,正要合围成都,拿下剑南道。 大王纵然慑服蜀王,令他归顺,恐怕来不及传来捷报,蜀国便已易主。 岂非竹篮打水,一场空,反而惹得天下人耻笑? 董澄仿佛看出他所想,哂笑道:“不必忧虑,自有仙师助孤,拿下剑南道。” 卢思管恍然:“莫非是终南山楼观道掌门尹真人?” “正是!”董澄笑道,“此前,得尹真人相助,孤方才击败王玄肃。” 王宗仁赞叹道:“尹真人功参造化,神通不凡,斩杀太华山凌云子,令王玄肃胆寒,溃不成军。” “竟是如此!”卢思管明悟。 久闻凌云子法力深厚,辅佐王玄肃,助他从一介小校,一路高升,至今日豫国公之高位。 如今,竟不敌尹真人,身死道消。 当真叫人嗟叹! 董澄阴冷道:“王玄肃受高楷挑拨,趁机来攻,甚是可恨!” “若非忌惮突厥、刘竞成,孤早已兴兵攻入洛阳,叫他身死族灭。” “至于高楷,他得意太久,也该下冥府了!” 卢思管惊讶道:“大王可要出兵?” “不必出兵。”董澄好整以暇,“孤已请得尹真人,前往蜀国,将高楷一剑杀了。” “届时,西北四道不过囊中之物,取之易如反掌。” 卢思管愕然:“高楷坐拥天下三道,乃是一方潜龙,修行中人怎可下杀手?” 王宗仁笑道:“卢侍中有所不知。” “楼观道镇派之宝,可上打昏君,下斩潜龙,为先帝所赐,不沾因果劫数。” “竟有这等至宝!”卢思管大吃一惊,转而忧虑道。 “大王,尹真人持有此宝,岂非无人可制?” 董澄淡笑道:“莫要忧心。” “此宝若无孤允准,不得动用。” 王宗仁附和道:“尹真人闭关数十载,甫一出关,持此宝斩向王玄肃,若非那凌云子舍身相救,都畿道早已易主。” “原来如此。”卢思管微微点头,欣喜道,“大王得此宝相助,如虎添翼!” 董澄笑而不语,心中却是可惜,至宝虽好,却只能动用三次。 只希望这第二次,斩向高楷,一举成功,不费吹灰之力拿下四道。 …… 翌日,董澄于城中校武场,检视三军。 三万大军个个披坚执锐,结成军阵,按照阵势排布,前军为陌刀手,中军为骁骑,后军为弓弩手,依次前进,秩序井然。 一时间,金鼓齐鸣、五色旗帜鲜明招展,遮天蔽日。 董澄端坐御榻,朗声笑道:“崔鸿渐,孤京畿道儿郎气势如何?” 崔鸿渐微微冷笑:“我蜀国以仁德治民,并不以穷兵黩武为荣。” “大胆!”王宗仁勃然变色,“无知之辈,怎敢大放厥词?” 崔鸿渐仰头大笑:“兵者凶器也,战者逆德也,争者事之末也。阴谋逆德,方才好用凶器。” “若单以武力震慑,而不行仁道,国家必亡。” “你……”王宗仁气得浑身发抖。 董澄面色阴冷:“你满口仁德,却手无缚鸡之力,可能抵抗我刀枪剑戟?” 一股杀气悄然蔓延,叫人寒毛直竖。 崔鸿渐却怡然不惧:“以力服人,非心服也;以德服人,心悦诚服。” “齐王为一道之主,万民仰望,然而,所言所行,竟与一介匹夫无异,实在可叹可笑!” “竖子!”董澄恨得咬牙切齿,却碍于胸无文墨,无言以对。 卢思管见此,喝道:“崔鸿渐,你敢以下犯上?” 崔鸿渐且笑且叹:“兼听则明,偏信则暗。” “齐王骄傲自满,意欲凭借武力,震慑人心。” “卢侍中,你竟愿辅佐一介昏主,只知武力不晓仁德?” 卢思管哑口无言。 董澄额头青筋直跳:“孤何须仁德,只需稍动武力,便可将蜀国化为齑粉。” 崔鸿渐讽刺道:“我家大王虽无经天纬地之才,却有兼容并包之心。” “何况,若论仁德,高郡公声名远播,若论武力,高郡公自起兵以来,百战百战,未尝败绩。” “齐王自比高郡公,如何?” 董澄恼羞成怒,喝道:“来人,将这狂妄之徒枭首示众!” “是!”数个刀斧手一拥而上。 崔鸿渐面色从容,恍若不知死期将至。 卢思管劝谏道:“大王,崔鸿渐虽无礼狂妄,却为蜀国使者。” “贸然斩杀来使,于您名声不利。” “还请大王三思!” 董澄怒气稍解,挥手道:“将这狂徒乱棍打出,逐出长安。” “是!”刀斧手凶神恶煞,个个狞笑。 “不必了!”崔鸿渐整肃衣冠,淡然自若,“下官自会离去,不劳齐王费心。” 他稍一拱手,大踏步出了校武场。 董澄恨声道:“待来日,拿下蜀国,定将此僚千刀万剐,以泄孤心头之恨!” 王宗仁宽慰道:“大王不必动怒。” “这不过一介酸儒,逞口舌之利,夸夸其谈,却无安邦定国之策,只会断章取义,懦弱无能之辈罢了。” 董澄倏然一笑:“宗仁所言在理,待刀斧加身,什么仁义道德皆是虚妄,唯有痛哭求饶,后悔不迭,才是酸儒本色。” 君臣二人所见略同,卢思管却满心疑虑。 崔鸿渐本为求援而来,却遭驱逐,这岂非将蜀国推向高楷? 纵然有尹真人出手,斩杀高楷,拿下四道,也胜之不武,不得人心。 可惜,大王志得意满,听不进劝谏。 第370章 狼吞虎咽 长安城外,崔鸿渐带着数个护卫,踌躇不定。 “本想献上蜀国地图,户籍文书,山川关隘,没想到,董澄妄自尊大,这般轻慢文士。” 他有心向董澄投诚,上表归附,可惜,事与愿违。 “看来,天意如此,董澄并非明主。” 他徘徊片刻,叹道:“事到如今,便将这些文书献予高郡公,望他善待蜀国百姓。” 念及此,忽觉满心沉重飘然远去,仿若卸下千钧重负,放眼望去,天高云淡,繁花似锦,不由笑道。 “高郡公,方为天下明主,我却自以为是,险些明珠暗投。” 想到这,他朗声一笑:“走,即刻回返成都。” 护卫大惑不解:“崔司马不去吐谷浑了么?” 崔鸿渐大笑道:“明主近在眼前,怎能向异族卑躬屈膝?” 他策马扬鞭,一骑绝尘。 众护卫面面相觑,连忙跟随。 …… 却说绵州,鹿头关外,高楷愁眉不展。 数日以来,夏侯敬德、李光焰轮番攻城,却不得寸进。 明明攻下此关,便能直趋成都城下,却偏偏是一块硬骨头,一时啃不下来。 没奈何,高楷只能下令鸣金收兵,另派斥候探马,探寻他路。 然而,枯坐营寨数日,观望堪舆图,推演沙盘,聚集众文武商议,却仍无法可想。 正踌躇间,忽闻流星马来报:“主上,鹿头山南麓,发现数十个百姓。” “哦?”高楷颇为惊讶,“鹿头山兵锋凛然,杀气森森,飞禽走兽皆惊,怎会有百姓前来?” 流星马回言:“其等返家归乡,途径此地。” 高楷越发好奇:“带我前去一问。” “是!” 不多时,鹿头山脚下,南麓一片乡野,高楷策马奔来,便见一众百姓背着小包,遥遥下拜。 “草民见过高郡公!” 高楷连忙翻身下马,扶起领头一位老丈,温声道:“快请起。” “谢高郡公!”老丈颤颤巍巍道。 高楷看他一眼,却吃了一惊。 这老丈年过花甲,鸡皮鹤发,双目浑浊,腰背佝偻,喘气声仿佛拉风箱,似乎行将就木。 按外表来看,不过一个寻常老人。 然而,他头顶红气翻涌,结成庆云,正中紫光飘渺,化为莲花,大如车轮,滴溜溜一转,便有宏大清光,仿佛水波一般荡开,沁人心脾。 “竟是个道家修行人。”高楷眸光一闪,暗道,“观其气,已然炼出元神,可称一声真人。” 他不动声色道:“老丈,此地正有战阵杀伐,刀箭无眼,为免遭受不幸,可速速远离。” 老丈喘一口气,嘶声道:“老朽也知兵燹之灾难过,奈何,我等数十人,皆是汉州雒县人,只因征徭役,远赴绵州。” “如今,正是收割时节,若不即刻赶回家中,怕是一地粟米颗粒无存。” “若无收成,难捱深秋寒冬,只能饿死。” 高楷温言道:“既如此,待我攻下此关,尔等可与我同行,回返家乡。” “谢高郡公好意,只是,人等得,田中粟米等不得!”老丈缓缓摇头。 夏侯敬德瓮声道:“你这老丈,鹿头关有蜀军镇守,飞鸟难渡,我等数万大军尚且困在关外。” “你这数十人,手无寸铁,怎能翻越鹿头山?” 为防止细作潜入,杜崇文早已下令,不许任何人进出鹿头山,否则,不论敌我,一律格杀勿论。 “敬德,莫要无礼。”高楷横他一眼。 老丈笑呵呵道:“山人自有妙计。” “老朽山野中人,世代与深山老林打交道,熟知地形。” “杜刺史虽然封锁这鹿头山,老朽亦有办法,寻得小道,翻山越岭。” 夏侯敬德大喜:“既有小道,还不快快说来。” “若能助我等攻下此关,必不吝钱财赏赐。” 杨烨、李光焰、徐晏清等人亦然大喜,没想到,困扰他们多时的险关,竟被一老丈解决。 若能沿着小道,翻越鹿头山,内外夹击,必能覆灭蜀军,夺取关隘。 高楷笑道:“老丈若出手相助,我不胜感激,必当报答。” 老丈摸了摸肚皮,长叹一声:“连日来风餐露宿,腹中饥饿难耐,一时却想不起来了。” “这有何难。”高楷朗声道,“唐检,将我素日干粮拿来。” “是!” 片刻后,唐检飞奔回返,揣着一张绢纸,打开一看,却是数十张胡饼,粟米团子。 老丈愕然:“高郡公为三道之主,金尊玉贵,怎能吃这些粗食?” 高楷笑道:“五谷杂粮,儿郎们吃得,我为何吃不得?” 唐检与有荣焉:“我家主上,素来与麾下将士同吃同饮,从未有变。” 老丈默默咀嚼胡饼,不发一言。 高楷见此,又让唐检将干粮分给一众百姓。 “谢高郡公!”众人千恩万谢,接过胡饼粟米团,狼吞虎咽起来。 半晌后,老丈及数十个百姓吃饱喝足。 夏侯敬德催促道:“老丈,既已吃饱,也该上路了。” “莫急、莫急!”老丈慢吞吞道,“老朽这一身衣物,遭山间荆棘刮破,衣不蔽体,着实难堪呐!” 高楷看一眼他周身粗布麻衣,当即道:“唐检,取我素日衣衫来。” 唐检不情愿道:“主上,您千金之体,怎能将衣衫给予他人?” “不如取末将衣物,予老丈穿着便是。” 老丈大摇其头:“老朽身子孱弱,穿不得粗糙衣衫,却要细软些的锦缎,才好容身。” 夏侯敬德瞪眼道:“你这老丈,挑三拣四,好生刁钻……” 高楷挥手打断:“一件衣服罢了,不必吝惜。” “是……”唐检迟疑着去了。 不多时,他奉上一件交领右衽半臂葛袍。 老丈惊讶:“高郡公竟穿葛袍?” 唐检冷哼道:“主上不事奢华,军中绝无绫罗绸缎。” 老丈默然不语。 待他慢吞吞换上衣服,夏侯敬德早已不耐烦,正要开口催促,却见这老丈尚且不知足,竟将一双藤履脱下,要换上一双新鞋,方能走动。 “你这老……”夏侯敬德火冒三丈。 高楷摆手制止,叫唐检拿来乌皮靴,正要给他穿上。 老丈却摇头叹息:“老朽孤家寡人,无儿无女,此生寥落迟早化为一抔黄土。” “唯有一桩念想,若能得金贵之人服侍一回,死而无憾。” 第371章 得寸进尺 夏侯敬德、唐检尽皆大怒,李光焰亦然拧眉:“老丈,我家主上敬重长者,方才以礼相待。” “只是,凡事适可而止,过犹不及。” 老丈充耳不闻,只一味摇头。 杨烨、徐晏清等人皆是动怒,刚要开口,却见高楷笑道。 “穿一回鞋子,不过举手之劳,有何不可。” “主上怎可……”众人皆是劝阻。 “不必多言!”高楷挥手打断,取来一双乌皮靴,给老丈换上。 奇异的是,竟不大不小,刚好合适。 夏侯敬德怒目以对:“还不快带路,若敢虚言诓骗,休怪我刀斧无情。” 老丈视若无睹,捶了捶双腿,慢悠悠道:“老朽年老体衰,不良于行,怕是走不动咯。” 杨烨不愿迁延时间,当即道:“我愿背负老丈行走,还请指点方向。” 谁料,老丈断然否决:“你不过一介文士,走不动几步,便难以支撑,莫要不自量力。” 李光焰拧眉:“我可背负老丈,必能翻越鹿头山。” “你为武将,厮杀已久,煞气深重。”老丈摇头不许,“老朽一把老骨头,受不得冲撞。” 夏侯敬德勃然大怒:“休要得寸进尺!” 他拽住老丈腰背,便想扛在肩头。 却没想到,任凭他如何发力,竟移不动老丈分毫。 众人皆是惊愕,光论力气,夏侯敬德公认军中第一,无人可比。 这老丈瘦骨嶙峋,仿若一杆枯柴,竟抗住夏侯敬德力气,岿然不动。 实在匪夷所思! “敬德,你且退下。”高楷摇了摇头,沉声道,“我为三军主帅,当仁不让。” 他一撩袍袖,蹲下身子。 老丈呵呵一笑,伸出双手,缠住高楷脖颈,双腿夹住他腰背。 高楷只觉千钧重力压在身上,仿若泰山压顶,深吸一口气,鼓足全身劲力,方才将他背起。 夏侯敬德怒火中烧,瞪着老丈,咬牙切齿。 所幸,老丈得偿所愿之后,并未隐瞒,指点出一条小道。 高楷下令,召集一万兵卒随行,沿着小道,悄然翻越鹿头山。 其余兵马,由元整、徐晏清、哥舒浩等人调度。 一路行来,每走一步,身上便越重一层,到了最后,高楷已是汗如雨下,喘气如牛,脚印深深陷入泥地。 李光焰眉头大皱:“主上千金之体,怎可如此辛劳,不如换末将背负一段。” 老丈断然摇头:“群雄争霸,正如这一段山路,崎岖不平,险阻不断。” “若无锲而不舍的毅力,百折不挠的决心,排除万难的智慧,戒骄戒躁的清醒,迟早中道崩殂,为王前驱。” “你为臣下,只可分忧,却不能代劳。” 李光焰若有所思。 唐检却是疑惑,数日以来,他率领奉宸司校尉,探寻整座鹿头山,皆是峭壁悬崖,绝无小道可供通行。 如今,经老丈指点,竟硬生生趟出一条道来。 简直不可思议! 一个时辰后,众人来到关内五里外,密林之中,皆面露喜色。 没想到,这老丈虽然无礼,却的确知晓捷径。 如此一来,拿下鹿头关,易如反掌。 老丈蓦然开口:“高郡公若得剑南道,如何对待蜀王与国中百姓?” 高楷喘一口气,郑重道:“蜀王若降,我自当善待,可为山南西道节度使。” “国中百姓,与陇右、河西、山南西三道民众一视同仁,轻徭薄赋,休养生息。” “善!”老丈大笑一声,陡然化作一道清光,冲入云霄。 “君子一言九鼎,高郡公莫忘今日承诺。”唯有清朗之音远远传来。 “一定!”高楷忽觉全身一轻,清光拂过,所有疲累不翼而飞。 远眺天穹,倏然笑道:“朝游北海暮苍梧,食朝露餐云霞兮。” “不愧是得道高人!” 唐检蓦然一声惊呼,此前小道竟化为无形,并无丝毫痕迹。 众人幡然醒悟,这高人假扮乡野老丈,只为试探主上。 所幸,主上执礼甚恭,不曾怠慢。否则,有这等高人阻挠,不知何时方能攻下鹿头关,拿下成都。 夏侯敬德喃喃自语:“不知何方高人游历人间?” 唐检思绪一转:“莫非是承影道人?” 承影道人辅佐蜀国先王、张常逊两代人,见蜀国危在旦夕,前来试探倒也不无可能。 李光焰面露喜色:“承影道人是友非敌,着实一件幸事。” 杨烨赞道:“得道多助,失道寡助。” “若非主上素来仁德,这承影道人怎会出手相助?” 众人纷纷点头。 高楷笑了笑:“世外高人相助,可遇不可求,莫要太过指望。” “争霸天下,还需我等自身勤勉,戮力同心。” “眼下,速速拿下鹿头关要紧。” “是!”众人凛然遵从。 过不多久,高楷统帅一万兵卒,以李光焰、夏侯敬德领左、右虞侯军,悍然冲向关城。 此刻,鹿头关城楼之上,刺史杜崇文懵然不知。 “高军有何动静?” 一名都尉笑道:“数日来,高军攻城不利,士气大跌,已然偃旗息鼓,龟缩在军营之中。” 杜崇文摇头嗤笑:“鹿头关险峻,仅次于剑门关,仅凭六万兵卒攻下,纯属痴心妄想。” 都尉附和道:“人人传言,高楷用兵如神,依卑职看来,也不过如此。” “世人多半牵强附会,人云亦云罢了。”杜崇文笑道,“此前,严老将军若非一时不慎,中了诡计,绝无可能丢失剑门关。” 都尉赔笑道:“刺史行事谨慎,封闭整座鹿头山,便是一只苍蝇也休想飞过。” “想来,任凭高楷如何足智多谋,面对这巍巍雄关,也无计可施。” 杜崇文笑容满面,暗道:严光远究竟年老昏聩,轻易中计,我才是蜀国擎天之柱。 正得意时,忽见一员斥候踉跄奔来,满脸惶恐:“禀……禀刺史,城外有高军来攻。” 杜崇文拧眉道:“高军来攻,有何稀奇,竟这般畏惧?” 斥候摇头道:“并非关外高军,而是关内一支兵卒来攻。” “荒谬!”都尉呵斥道,“高军分明困于关外,不得寸进,怎会突至关内?” “莫不是你假传军情,危言耸听?” 第372章 赤胆忠心 斥候忙不迭地跪下磕头:“卑职亲眼所见,绝不敢欺瞒。” “刺史、都尉一看便知。” 杜崇文将信将疑,来到西门外,放眼望去,忽见尘土漫天,旌旗招展,一道道喊杀声由远及近,不由骇然失色。 “怎会如此?” 都尉面色煞白,不敢置信道:“高军不是在关外么,怎会突至关内?” 然而,斥候亦茫然不知:“军中传言,高楷得神仙相助,悄然翻越鹿头山,来到关内。” “一派胡言!”杜崇文一甩马鞭,满脸狰狞,“定是尔等探寻不力,以致高楷找到破绽。” “将军饶命!”斥候惨叫一声,翻滚在地。 都尉慌忙道:“将军,事已至此,打死他也于事无补。” “高军若内外夹击,那该如何是好?” 杜崇文悚然一惊:“严守关城,不得有半刻松懈。” “另外……” 话未说完,忽闻喊杀声震天动地,关内、关外,两方皆有兵卒如潮水一般涌来。 都尉面色苍白:“大势已去……” 杜崇文陡然喝道:“关在人在,关亡人亡,我深受先王仁德,必当誓死以报。” “胆敢怯战、投降者,一律格杀勿论!” “是……”都尉连忙低头,面上却闪过一抹异色。 关内,高楷远眺城楼,淡声道:“这杜崇文还是不愿投降么?” 唐检颔首:“此人性子顽固,誓死与鹿头关共存亡。” 夏侯敬德冷哼一声:“冥顽不灵!” 杨烨笑道:“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他虽誓死不降,麾下将士绝非个个顽固。” 高楷赞同:“可设法说动城中都尉、校尉,必有心中动摇者。” “许诺开门献城,则秋毫无犯,只诛首恶,绝不追究从者。” “末将领命!”唐检匆匆去了。 关内一万兵卒,关外五万余人,两方内外夹击,这鹿头关纵然铜墙铁壁,也抵挡不住。 只是,杜崇文抵抗之心甚坚,这一战,足足从天明时分,持续至傍晚,夜幕缓缓降临,方才结束。 “轰!”封闭许久的城门猛然开启,李光焰、夏侯敬德率众杀入内城,鼎定大局。 高楷亲率中军,踏入城中,沿途蜀军将士个个跪伏:“我等不识天数,还望高郡公恕罪!” 高楷虚扶一把,笑道:“尔等既然弃暗投明,便是我麾下儿郎,过往之事一笔勾销,不必再提。” “谢高郡公!”众蜀军皆是大喜。 高楷环顾一圈,问道:“杜崇文何在?” 蜀军都尉低声道:“杜刺史见大势已去,自刎身亡。” 高楷默默叹息一声:“倒是一员忠臣。” “将他好生安葬。” “是!”蜀军心下安定。 登上鹿头关城楼,高楷放眼望去,往北是山川大泽,松柏郁郁葱葱。 往南却是一马平川,沃野千里。隐约可见炊烟袅袅升起,点点灯火掩映在大地之间。 杨烨恭贺道:“恭喜主上,拿下鹿头关,前往成都之路,再无阻碍。” “恭喜主上!”众文武齐声道贺。 高楷朗声笑道:“仰赖诸位齐心效力,将士们浴血厮杀,共襄盛举。” 杨烨建言道:“主上,鹿头关既得,汉州五县,可传檄而定。” 高楷点头:“即刻书写檄文,待明日,通传五县县令。” 汉州拢共五县:雒县、绵竹、德阳、什邡、金堂,以雒县为治所。 刺史杜崇文将州中兵卒,尽皆调来守御鹿头关,此战一败,便再无抵抗之力。 “是!”杨烨拱手应下。 “另外,传令治玄、规元,叫他二人加快行程,早日合围成都,结束此战。”高楷继续说道。 “遵令!” 正说话间,忽见数员小校奔来,高声道:“主上,蜀中各州县传来降表,请您一观。” “哦?”高楷笑问,“有哪些州县?” 小校一五一十道:“汉州邻近茂、扶、松、彭、遂、普等州县,刺史、县令皆有上表归附者。” “好!”高楷大笑一声,“既愿归附,便官居原职。” “待来日,我再一一接见。” “是!”小校拱手退去。 李光焰感叹不已:“大势所趋、人心所向,转变竟如此之快。” 徐晏清附和道:“蜀地承平数十年,大多不愿顽抗,以免家破人亡。” 元整颇为可惜:“这些州县刺史县令,一个个上表归附,我等却无军功了。” 高楷摇头失笑:“天下尚未平定,任重而道远,还愁没有军功么?” “是!”元整神色一凛。 高楷掠过蜀地,看向关中、中原大地。 目光所及,一片风起云涌,这才是大舞台,群雄粉墨登场,尔虞我诈,征战杀伐不断。 西北四道,也不过天下一隅。 …… 且说嘉州、龙游县外。 段治玄率领一万大军,于城外围攻多时,却徒劳无功。 嘉州一共八县:龙游、平羌、峨眉、夹江、玉津、绥山、罗目、犍为,这龙游正是州治所在。 此州素有“天下山水之观在蜀,蜀之胜曰嘉州”的美誉,以峨眉山、乐山等名胜古迹扬名天下。 其中,峨眉山更是佛门重地,香客众多,往来不绝。山上金顶有一座金光寺,是蜀地最大的伽蓝,香火鼎盛,闻名遐迩。 据闻,住持普济和尚佛法高深,多行善事,素为州中百姓尊崇,德高望重。 便是嘉州刺史韦庄,也颇为礼遇。 这六月时节,草木葳蕤,繁花似锦,嘉州处处美不胜收。 可惜,段治玄却无心观赏,反而愁眉不展。 “刺史,韦庄斩杀使者,明言不降!”斥候匆匆回禀。 段治玄叹息一声:“蜀王享国数十年,多有贤臣良将,赤胆忠心。” 只是,韦庄不降,拿不下龙游,嘉州便无法平定,着实叫人不甘。 麾下别驾建言道:“据闻,泸州刺史韦适,是这韦庄胞弟。” “不如让韦适前往说降,省却一场杀伐。” 段治玄欣然同意:“便依此言行事。” 韦适接了军令,即刻策马来至城下,向城头喊话。 城楼之上,韦庄一身甲胄,腰悬横刀,满脸坚毅,喝道:“二郎来此,所为何事?” 韦适于马背上拱手,高声道:“大兄,蜀国覆灭在即,明主已至,何不顺势投效,保全身家性命?” 第373章 食君之禄 韦庄浓眉一皱:“二郎莫要多言!” “我食蜀禄,得先王、大王信重,交托刺史之职,此等大恩,必誓死效忠。” 韦适劝说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固然有理。” “只是,时移世易,如今,大王天命不在,高郡公方才是蜀国之主,此等煌煌大势,大兄岂能不知?” “所谓识时务者为俊杰,望大兄明鉴!” 韦庄勃然大怒:“大王信重韦家,对你我兄弟二人委以重任。” “你为泸州刺史,管辖五县民众,却不知感恩,尽忠职守,反而献城归降。” “如今,竟不知廉耻,劝我与你沆瀣一气,何等可笑!” “你既忘恩负义,背叛旧主,从今日起,你我兄弟便恩断义绝。” 韦适面色发白,苦劝道:“大兄不为自己着想,也要为家族妻儿考虑。” “若一味顽抗,城破之后,皆难以幸免。” “还望大兄三思!” 韦庄并不回话,反而拈上弓,扣上箭,倏然射下。 “大兄?”韦适吃了一惊,一时不防,正叫箭矢射中臂膀,登时鲜血直流。 “滚!”韦庄陡然喝道,“你我二人,形同陌路,无话可说!” 韦适咬了咬牙,只得拨马转头,返回营中。 “下官无能,劝不得兄长归降,请刺史恕罪!” “你已尽力,何罪之有。”段治玄摇了摇头,连忙唤来医者,“且好生养伤,待来日,我必向主上请功。” “谢刺史!”韦适告退。 段治玄喟然一叹:“自古忠义难两全,没想到,这韦庄竟如此忠心,全然不顾兄弟孝悌之义。” 麾下诸将齐声嗟叹。 别驾再度建言:“不如派小卒扮作百姓,混入城中,说动韦庄妻儿。” 段治玄点了点头:“可暂且一试。” 然而,过不多久,城中传来消息,韦庄大怒,将妻儿锁在府中,不得踏出半步。 诸将面面相觑,竟连妻儿也劝说不得,这…… 别驾满脸羞惭:“下官无能。” 段治玄摇头一叹:“蜀王麾下,尚有这等忠臣,待来日得知,该作何感想?” 只是,韦庄坚决不降,率领城中守卒誓死抵抗,这龙游城一时竟固若金汤,众人却无计可施。 正踌躇时,忽闻流星马来报,言语金光寺住持普济大师在营外求见。 段治玄大喜,连忙出营寨相迎。 普济和尚面貌古拙,一身灰色僧衣,手持一串念珠,若非头顶戒疤,倒与寻常老丈无异。 段治玄不敢怠慢,拱手道:“小子见过大师。” “大师远道而来,未能远迎,还望海涵!” 普济和尚双手合十,宣一声佛号:“阿弥陀佛!” “贫僧冒昧前来,还望段刺史勿怪。” 段治玄道一声不敢,连忙请进帐中,各自安坐。 “大师前来,不知有何见教?” 普济和尚淡笑道:“贫僧听闻,段刺史于龙游城外迁延多时,特来助一臂之力。” 段治玄面露喜色:“大师可有办法,说动韦庄归降?” “贫僧与韦刺史乃是故交,尚有几分薄面。”普济和尚直言不讳,“愿为段刺史走一趟,效犬马之劳。” 段治玄大喜过望,郑重道:“大师若能说动韦庄归降,乃大功一件。” “我必向主上回禀,酬谢大师相助之恩。” 普济和尚摇头道:“贫僧不忍见生灵涂炭,方才下山走一遭。” “并非为功名利禄而来。” 段治玄眸光一闪,正色道:“若有飞黄腾达之日,必当厚报。” 普济和尚微露笑意:“贫僧去也!” 他双手合十作礼,倏然一个踏步,消失不见。 “这……”诸将连连惊叹,“大师果然得道高僧。” 段治玄笑而不语,暗思:乱世之中,道家、佛门中人纷纷下山,奔走各方,必有所求。 个中玄机,恐怕唯有主上知晓。 …… 话分两头,普济和尚踏步之间,骤然来至城头,现出身形。 “何方妖人?”众守卒大惊失色,纷纷刀枪以对。 “莫要无礼!”韦庄见此,连忙喝退众人,躬身道,“见过大师。” “大师不在山中侍奉佛祖,何故踏入红尘?” 普济和尚不答反问:“此前成都一别,已有数年未见。” “韦刺史别来无恙?” 韦庄笑道:“劳大师牵挂,我一向安好。” 普济大师摇头道:“韦刺史身陷死劫,却还不自知么?” 韦庄笑容敛去:“大师也是为说降而来?” “既为无辜百姓,也为韦刺史。”普济和尚低声道,“韦刺史出身大族,通读经史,怎会不知蜀国气数已尽,非人力可挽回?” 韦庄决然道:“我誓与蜀国共存亡,大师不必浪费口舌。”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实为不智。”普济大师叹道,“贫僧虽久在山中,却也知蜀王并无进取天下之志。” “相反,陇西郡公高楷,仁德待民,文治武功皆为当世翘楚,此等明主,何不投靠,以保万民?” “我心匪石,不可转也!”韦庄不为所动,“大师请回,不必多言。” 普济和尚双手合十,长叹一声:“阿弥陀佛!” 城外,段治玄等候未久,便见普济大师归来,不由问道。 “大师此去,可曾建功?” 普济和尚摇头道:“贫僧未能说动韦刺史。” 段治玄有些失望:“韦庄竟如此顽固么?” 普济和尚道一声惭愧,化作金光飞去。 “大师慢走!”段治玄拱手一礼。 麾下诸将怒气冲冲:“刺史,韦庄不识天数,负隅顽抗,不如回禀主上,增派兵马来援。” “届时,攻破龙游,叫他身死族灭。” 段治玄摇头:“主上率军攻取蜀国,正是紧要时刻。” “特令我等奔赴益州,合围成都,怎可因一城一地而分兵?” 诸将皆无法可想,便在这时,忽闻斥候来报,言语荣、陵、眉三州刺史联袂上表归降。 段治玄大喜过望:“定是主上拿下鹿头关,兵临成都,这等威势,方才让蜀国诸州县纷纷归附。” 诸将开怀大笑:“仰赖主上连战连捷,我等不费吹灰之力拿下三州。” 别驾建言道:“刺史,三州既降,我等正可绕行,转去荣州,经陵州,赶去成都。” 诸将纷纷附和:“何必与韦庄纠缠,我等奔赴成都要紧。” 段治玄欣然同意:“传我军令,留下三千兵卒,于城外驻守。” “其余人等,随我绕行。” “得令!”众人自无不从。 第374章 插翅难逃 却说益州、成都。 蜀王宫中,张常逊骇然失色:“鹿头关竟然失守了?” 小黄门战战兢兢:“正……正是!” “怎会如此?”张常逊满脸不敢置信,“杜崇文呢?” 小黄门嗫嚅道:“”汉州广为流传,高楷得神仙相助,乍然翻越鹿头山,突至关内,与关外大军里应外合,” “杜刺史抵挡不住,已然……已然兵败身死了。” 张常逊瘫软在玉榻上,只觉浑身劲力皆被抽空。 “胡言乱语!”孟之祥呵斥道,“怎会有神仙相助?” 小黄门磕头如捣蒜:“奴婢所言,句句属实,还请大王明鉴!” 张常逊挥了挥手,涩声道:“退下吧。” “谢大王!”小黄门如蒙大赦,忙不迭地告退。 “事到如今,孤该何去何从?”张常逊唉声叹气。 阶下群臣皆神色黯然,无言以对。 本以为杜崇文这蜀中名将,率两万大军,足以镇守鹿头关,将高楷挡在关外。 谁没想到,这区区三日,鹿头关便已失守。 叫人情何以堪? 沉默良久,群臣之中忽有一人出列,沉声道:“大王,为保蜀国百姓,不如……献城归降!” 这一句话,仿佛打开了话匣子,众人齐声拱手:“为百姓计,还请大王归降!” 张常逊颇为意动,正要点头答应,忽见孟之祥怒喝一声。 “尔等世食蜀禄,如今大王有难,不思群策群力,保全蜀国社稷,反而劝说主君投降,是何居心?” 群臣闻言,皆满脸羞惭。 张常逊叹道:“大厦将倾,狂澜既倒,非人力可以挽回。” 孟之祥满脸坚定:“大王不可说此颓丧之语,动摇人心。” “鹿头关虽然失守,蜀国仍有三十余州,不曾易主,大王可下令,召集诸州青壮勤王,保全宗庙社稷。” 话音未落,忽见小黄门去而复返,惶恐道:“大王,外头传来消息,扶、茂、松、彭、遂、普、荣、陵、眉等诸多州县,皆改旗易帜,上表归附高楷。” “什么?”孟之祥面色大变,“这如何可能?” 小黄门跪伏在地,低声道:“自从高楷攻下鹿头关,蜀国人人自危,忧心兵锋一至,身死族灭。” “因此,一个个献城归降。” “一群寡廉鲜耻的叛逆之人!”孟之祥满脸涨红。 群臣面露异色,忽有人道:“大势所趋,人心向背,还请大王早日归降,以保全性命。” “还请大王早日归降,保全性命!”群臣齐声下拜。 张常逊苦笑一声:“天意如此,徒呼奈何?” 孟之祥厉声喝道:“先王筚路蓝缕,奋战数十载,方才创下这偌大基业,大王怎可拱手让人?” “即便这些州县反叛,蜀国仍有邛、雅、黎、巂等诸州,心向大王。” “大王若献城归降,置忠臣义士于何地?” 张常逊黯然不语。 “孟长史,你口口声声,保全蜀国社稷,只是,大敌当前,兵锋锐利,成都却无一兵一卒,亦无大将,该如何抵御?”群臣忍无可忍。 “此言极是!” “若一意孤行顽抗到底,城破之后,大王性命不保,社稷覆灭,宗庙崩毁,我等皆死无葬身之地。” “九泉之下,有何颜面去见先王?” “此话有理!”众人议论纷纷。 孟之祥嗤笑一声:“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城中百姓可为兵卒,老夫可为将,拼尽最后一人,也要守住蜀国社稷。” “先王泉下有知,必然欣慰。” “你疯了!”群臣愕然。 张常逊拧眉:“长史,你已年过半百……” “廉颇老矣,尚善饭。”孟之祥拱手道,“老臣不才,愿为大王死战!” 张常逊无可奈何,只能由他去。 正说话间,忽见小黄门再度禀报:“大王,外头传来军情,高楷率领七万大军,正往成都而来。” “此外,敌将段治玄经荣、陵二州,马规元经资、简二州,亦直奔成都。” “这……”乍闻此事,殿内一片哗然。 “竟如此之快!”张常逊长叹一声。 三路兵马合围成都,直叫人插翅难逃。 群臣踊跃劝谏:“还请大王早做决断!” 然而,孟之祥力排众议:“待老臣率众与高楷一战不迟。” “尔等自寻生路便是。”张常逊只觉筋疲力尽,丢下一句话,便回返后宫去了。 群臣作鸟兽散。 孟之祥一拂袖:“宁作贞良死节之臣,不为卖主求荣之辈。” 他回返府中,唤来甲士,吩咐一番,冷声道:“纵然粉身碎骨,也不叫高楷得偿所愿。” 此刻,消息传扬开来,城中百姓皆是惶恐。 虽说高楷仁名流传甚广,但这兵荒马乱之时,刀箭不长眼,难免一时不慎死于非命。 何况,孟之祥强行召集青壮,守御四方城门,明知必死,却不敢抗命,一时间,家家啼哭,哀声震天。 张常逊虽在后宫,却也隐约有所耳闻,不由喟然长叹:“孤于百姓无甚恩德,却要叫他们断送性命,实在有愧!” 徐慧妃不忍道:“大王不如下令,劝阻孟长史。” 张常逊摇头道:“长史执拗,非我所能劝阻。” 况且,他自继任蜀王以来,国中政事皆交由孟之祥,并无实权。 政令不出宫门,并无约束之力。 “令仪,大厦将倾,若事有不谐,你可独自逃命,不必顾虑我。”张常逊郑重道。 徐慧妃断然摇头:“妾身与大王,生同衾,死同穴,生死相随。” “大王若有万一,妾身绝不独活。” 张常逊执起玉手,笑道:“有妻如此,夫复何求。” 徐慧妃亦展颜一笑。 笑着笑着,又泪如雨下。 世事当真难料,从前芙蓉园相逢,一为蜀国之王,一为歌舞之女,天悬地隔。却一见倾心。 数年过去,两人恩爱不减,奈何国将亡,城将破,社稷不存,性命难保。 张常逊叹道:“千百年后,史书工笔定会记载,我为亡国之君,你为惑主妖妃。” 徐慧妃笑靥如花:“史书工笔不过是任人打扮的弱女子,妾身与大王一往情深,何须在意。” “令仪若为男子,不逊于满朝文武。”张常逊感叹道。 第375章 天府之国 便在这时,忽有小黄门禀报,承影道长求见。 张常逊来到宣华宫,正见承影道人于阶前等候,神色严肃,全无平日里淡然自若。 “大王,孟之祥一意孤行,不可纵容。” “孤虽有心劝阻,却无能为力。”张常逊叹道。 承影道人肃然道:“贫道可施法,将他困在府中。” “只是,大王须得速速决断,是战是降?” 张常逊不假思索:“孤愿降,免动干戈,涂炭百姓。” “可!”承影道人面露微笑,“大王怀仁,可保性命无忧。” 君臣二人于殿内商议许久,方才散去。 …… 且说高楷率领七万大军,出雒县,至益州,兵临成都城外十里。 远眺一眼,他忍不住赞道:“晓看红湿处,花重锦官城。” “蜀地不愧天府之国,成都正是核心。” 杨烨笑道:“这天府之国,核心之地,三十九州,数百万军民,不出三日,便将纳入主上麾下。” “哦?”高楷笑问,“何以见得?” “天时、地利、人和,三元归一。”杨烨侃侃而谈,“煌煌大势,谁敢不从,必化为齑粉。” 高楷笑了笑:“治玄、规元二人,身在何处?” 唐检回言:“段刺史从陵州,马将军从简州,皆已入益州,正赶来成都。” “传令,叫治玄围住南门,规元围住东门,各自增派一万兵马,不得有误!”高楷吩咐道。 “是!” 又命四万大军,围住北门,元整、哥舒浩二人领兵一万,于西门外设伏。 徐晏清笑道:“蜀王群臣,纵然插翅也难逃。” 夏侯敬德迫不及待道:“主上,末将愿领兵攻城,献上张常逊首级。” 李光焰、裴行基、唐检诸将纷纷请战。 “稍安勿躁!”高楷望一眼城头,笑道,“无需大肆杀伐,便可拿下成都。” 当即下令,于城外安营扎寨,静观其变。 诸将只得按捺心思。 城中,孟之祥下令招募青壮,正要登楼御敌,忽见管事急匆匆道:“郎君,祸事了!” “府门闭合,根本打不开,出入不得。” “什么?”孟之祥倏然一惊,急忙出了前堂,来到正门。 数十个甲士奴仆正合力撞开大门,可惜,任凭如何使力,也岿然不动。 孟之祥环顾四周,沉声道:“角门可否进出?” 管事颤声道:“四方角门亦然闭合,出入不得。” “那便撞开围墙!”孟之祥喝道。 管事一把跪下,低声道:“郎君,整座府邸便如铜墙铁壁,水泼不进,密不透风,怕是……怕是中了妖法。” 孟之祥思绪电转,陡然喝道:“承影,定是你从中作梗,出来!” 连叫数声,却无人应答。 “先王待你不薄,你竟这般报答大王么?”孟之祥厉声叫道,“城破之后,谁能抵抗高楷兵锋?” 风中隐约传来一道声音:“孟之祥,世间万物,兴衰交替本是寻常,何必强求?” “投降高楷之后,凭你的才能,做一州刺史绰绰有余。” “甚至,有朝一日,或可封侯拜相,岂不更好?” 孟之祥断然摇头:“道不同,不相为谋。” “若你仍念着素日交情,便将法术撤去,容我出府。” “正是念着素日交情,我才保你一命。”风中声音再传,“言尽于此,好自为之。” “承影!”孟之祥勃然大怒。 只是,任凭他如何吼叫,也不见人回应。 半晌后,他喘了口粗气,低声道:“府库小吏可已安排妥当?” 管事忙不迭地点头:“听从郎君吩咐,奴已提早交代,城破之后,即刻焚烧府库。” “那便好!”孟之祥仰头大笑,“高楷纵然攻下成都,也不得一粒粟米,一卷文书。” “宁死,也要玉石俱焚。” 管事浑身一颤,郎君已然失去理智,再无从前气度了。 两日后,城外诸将按捺不住,正要请战,忽见高楷笑道:“时机已至,可以入城了。” 众人大惑不解,不明白主上如何知晓。 便在这时,数个探马匆匆奔来,高声道:“主上,城中东、西、南、北四门皆开。” “这……”众人面面相觑,主上实在料事如神,令人敬畏。 高楷笑了笑:“传令,敬德、光焰、治玄、规元,各自从一门入城。” “切记,勿要烧杀抢掠,否则一律问斩。” “蜀国王宫、宗庙、社稷坛,不得摧毁,违者斩立决。” “得令!”诸将凛然遵从。 高楷亲领中军一万,来到北门外,果然见得城门大开,吊桥放落。 城中守卒身无甲胄,手无寸铁,个个跪在道旁。 高楷远望一眼,这城池上方,一根天柱摇摇欲坠,不断有灰、白、青、红、紫,各色气运流失。 反观他头顶,一道道气运,从天而降,仿若银河落九天,齐齐汇聚于大鼎之中。 鼎身轰然一震,逐渐旋转,现出剑南道山川大泽,士农工商,风土人情。 “大业可期!”高楷朗声笑道。 他策马徐行,跨过长街,一路来到蜀王宫。 此宫坐北朝南地势高耸,位于整座成都城的正北方,居高临下,登上殿阁,可俯瞰城中万千之景。 春明门外,蜀王张常逊率领文武百官跪迎,见了他连忙下拜:“罪臣见过高郡公!” 高楷翻身下马,扶起张常逊,温声道:“快请起!” 抬头一望,这蜀王头顶本是紫光飞旋,凝成一枚金印,绽放毫光。 然而,随着他这一拜,金印倏然崩散,化为一道道淡薄云光,瓦解冰消。 蜀国天柱,亦轰然倒塌,散作流星,飞入剑南道三十九州。 “谢高郡公!”张常逊复又一拜,方才起身。 须臾之间,他面色一白,只觉心中空荡荡的,怅然若失。 高楷好言安抚一番,笑道:“蜀国宗庙,你可迁入家祠,宫中侍女宦官可遣散归家,至于后宫嫔妃,你尽皆带走。” “另外,国库中钱财,你可取走一部分,作为日后使用。” “谢高郡公!”张常逊大喜过望,一颗惴惴不安的心方才平复。 便在这时,李光焰策马来报:“主上,孟之祥引火自焚,阖府老小皆死于非命。” “长史?”张常逊泣不成声。 第376章 赤子之心 高楷叹道:“速速灭火,莫要牵连街坊。” “再派人收殓遗骨,好生安葬。” “是!” 张常逊拱手道:“请高郡公允准,让我为长史料理后事。” “这是自然,你且去吧。”高楷自无不许。 “主上,大事不好。”蓦然,夏侯敬德匆匆来报,“国库起火了。” “什么?”张常逊面色大变,“国库怎会起火?” 夏侯敬德气愤道:“末将抓到数个贼子,正是孟之祥府中甲士,奉命烧毁国库,不让主上得一粒粟米,一卷文书。” 诸将义愤填膺,主上与民秋毫无犯,屡次好言招降,这孟之祥冥顽不灵也就罢了,竟这般歹毒。 “高郡公,这……”张常逊面色发白,“我实不知此事……” 高楷郑重道:“此事与你无关,无需自责。” “你且去收殓遗骨,回府安顿。” 夏侯敬德瓮声道:“主上,这等人,何必收敛遗骨,叫他曝尸荒野便是。” “莫要多言!”高楷沉声道,“逝者已矣,速速灭火要紧。” “是……” “谢高郡公宽宏!”张常逊千恩万谢,方才离去。 高楷摇头失笑,这张常逊不过十几岁,正是青春少年,并无城府,也无治国手段。 所幸,赤子之心,虽未广施恩德,却也没有劳民伤财,引得天怒人怨。 又有先王遗泽,诸多忠臣义士辅佐,方才坐稳王位,不至于被人篡夺。 徐晏清低声道:“主上,张常逊毕竟为蜀国之主,倘若放任他留在成都,必有不测之祸。” 毕竟,张常逊虽无大志,难保有人以他为名,借机生事。 高楷微微颔首:“此事我自有打算,待剑南道平定,便叫他前往南郑,任山南西道节度使。” 当然,这个节度使只是兼领,并无实权。 “主上思虑周全!”徐晏清赞道。 过不多时,夏侯敬德回禀:“主上,大火已然扑灭。” “好!”高楷点头,“有多少损伤?” “所幸扑灭及时,除却一些堪舆图,户籍图册,古书,经史子集,倒并未波及粮仓、珍宝库。” 高楷叹道:“先人智慧之结晶,治民之要,竟这般焚毁了。” 夏侯敬德迷惑不解:“不过是些文书,有何大用?” 在他心中,粮仓、珍宝库方才是重中之重。 高楷暗叹一声,叫他前去整肃城中秩序,收编蜀军。 夏侯敬德兴冲冲去了。 杨烨、徐晏清既笑且叹:“夏侯将军武力绝伦,却不知武以平天下,文以治天下。” “堪舆图、户籍图册等文书,可是治国之重。” 待成都平定,高楷派人传檄,收降益州其余九县:蜀县、新都、新繁、犀浦、双流、广都、郫县、温江、灵池。 不过一日,益州尽在掌控之中。 蜀国核心之地既得,其余十八州:巂、邛、雅、黎、翼、维、姚、当、悉、静、恭、奉、真、霸、昌、乾、蜀、柘,刺史县令皆望风而降,文书如同雪花一片,从各州飘来成都。 只是,唯有嘉州,龙游县这一隅之地,仍在坚守。 “这嘉州刺史,是何方人物?”高楷颇为惊奇。 段治玄回言:“此人名为韦庄,出身京兆韦氏,曾随蜀国先王迁来剑南道,忠心耿耿。” “末将屡次请人招降,他皆不为所动。” “他有一胞弟,为泸州刺史韦适。” 高楷点了点头,赞道:“蜀国养士数十年,有这等忠臣,倒也不足为奇。” 他修书一封,派奉宸司校尉送去龙游,好言说降。 然而,韦庄竟看也未看,便撕成粉碎。 夏侯敬德听闻,火冒三丈:“此人太过顽固!” “主上,末将愿领兵,攻破龙游。” 高楷摇头道:“不必大动干戈。” “且让张常逊修书一封,亲自劝降。” “是!” 韦庄收到书信,泪如雨下,面北三拜九叩,留下一句遗言,即刻自刎而死。 “我受先王大恩,本想报答于大王。如今,大王归降,留此残身何用,我自当追随先王而去。” 张常逊听闻,嗟叹不已,为他书写碑文、亲自祭拜。 “惟忠与义,夫复何求!”高楷赞叹一声,下令将其厚葬。 数日后,高楷于成都府衙升堂议事,一众文武联袂而至。 杨烨笑容满面:“恭喜主上,剑南道三十九州,尽皆归附。” “天下十六道,已得陇右、河西、山南西、剑南四道,全据四分之一。” 众人齐声道贺:“恭喜主上!” “同喜!”高楷朗声笑道,一时间,喜气洋洋。 便在这时,唐检拱手道:“主上,今日不光这一件喜事,更有双喜临门!” “哦?”高楷好奇道,“何来双喜?” “张常逊麾下司马崔鸿渐,自长安回返,言语有重礼奉上。”唐检回禀道。 高楷隐有所悟:“请他前来一见!” “是!” 不多时,崔鸿渐亦步亦趋而来,下拜道:“下官见过高郡公!” “不必多礼!”高楷笑道,“不知崔司马有何见教?” 崔鸿渐连道不敢,直言道:“下官愿奉上剑南道堪舆图,户籍图册,律法文书,各州风土人情记载,还请高郡公笑纳。” 早有小卒呈上一卷卷文书,顿时,殿中墨香淡淡,满溢书卷气息。 高楷面露喜色:“崔司马高义,我便却之不恭了。” 这些书卷,对于日后治理剑南道,至关重要。 崔鸿渐大松口气,他从长安回转,紧赶慢赶,仍旧迟了一步,未能在高郡公拿下成都前,献上这份厚礼。 所幸,高郡公不曾推辞,直言收下,想必认可他这点微薄之功。 “崔司马若不嫌弃,便暂且为我麾下录事参军,如何?”高楷笑问。 崔鸿渐大喜,连忙下拜:“下官不才,愿为高郡公效犬马之劳。” 高楷挥手请起,畅谈一番便让他退下。 唐检疑虑道:“主上,奉宸司探知,此人前往长安,明面上求助董澄,派兵援救张常逊,实则意欲献土投诚。” “如此左右逢源之人……” 高楷淡笑道:“金无足赤,人无完人。怎能苛求人人皆是道德君子?” “如今,他既投效,过往之事不必追究。” “主上宽宏!”唐检称赞一声。 随后,高楷于成都坐镇,召见剑南道诸州刺史、县令,考核任用,一面安抚民心。 第377章 仙风道骨 京畿道、长安、太极宫。 又逢每月十五的大朝会,天子陈佑于太极殿,召见群臣,商议国家大事。 御榻之上,陈佑身着赭黄色圆领袍衫,一言不发。 御榻之左,设一桌案,齐王董澄正襟危坐。 文武百官风闻奏事,慷慨陈词,悉数听取董澄裁决,至于陈佑,只不过一尊陶俑,无人问津。 工部尚书曹斌心中愤恨,却又不敢造次。 眼见此景,陈佑忍不住悲从中来。 满朝文武,皆是董澄应声虫,竟无一个仗义执言,匡扶社稷。 正黯然时,忽见一员郎将来报:“启禀大王,成都传来消息,蜀王献城归降,剑南道已然落入高楷手中。” 这轻飘飘的一句话,却仿佛一柄千钧重锤,狠狠撞击满朝文武的心脏。 “你说什么?”董澄惊愕失色,“张常逊怎会投降?” 郎将心惊胆战:“高楷分派三路大军围困成都,蜀王插翅难逃,未做抵抗便开门献城。” “怎会如此之快?”郎将的话,仿佛一道晴天霹雳,震得董澄面色煞白,精神恍惚。 这区区数日,高楷便拿下成都,收取整个剑南道三十九州,与他设想之中,两方僵持数月,截然相反。 “张常逊未作抵抗,便献城归降?”卢思管百思不得其解,“这怎么可能?” 张常逊好歹稳坐王位数载,继承先王遗泽,不说殉国而死,也该据城坚守,派人求援才是。 怎会不作抵抗,便将成都双手奉上,连带着整个剑南道,这天府之国,也拱手相让? 实在叫人不敢置信! 郎将战战兢兢道:“末将不敢虚言,事实确实如此!” “不光蜀王一箭未发,剑南道诸州刺史,亦望风而降,数日之间,便尽数改旗易帜。” “这……”文武百官闻言,一片哗然。 本以为倚仗蜀国底蕴,张常逊足以坚守数月。 没想到,这区区数日,蜀国便宣告灭亡,整个剑南道易主。 怎不叫人震骇? 御榻之上,陈佑闻言,亦然心神震动,暗暗惊骇,高楷竟有这等威势,迫使张常逊投降,轻而易举覆灭蜀国。 若能召入朝廷,制衡董澄,甚至诛杀这国贼…… 想到这,陈佑满心憧憬难以遏制。 “蜀国文武,莫非也无一个抵抗?”卢思管追问道。 郎将叹道:“除却蜀王长史孟之祥召集城中青壮,守御城门,其余官吏皆劝说蜀王献城。” “只是,不知为何,孟之祥困守府中,未能出面,待城破之后,便自焚而死。” “一群软骨头!”王宗仁忍不住喝骂一声,“蜀国群臣食君之禄,却皆是卖主求荣之辈。” 此话一出,殿中文武皆面色尴尬。 王宗仁自知失言,正要开口描补,却见董澄冷声道:“君主贤明,臣下自当尽忠,君主昏聩,便不必愚忠。” “想来,张常逊懦弱无能,麾下臣子自会离心离德。” “大王高见!”王宗仁连忙夸赞。 群臣齐声附和,却不见陈佑面沉如水。 卢思管提醒道:“大王,高楷既得剑南道,须得提防他野心勃勃,窥视关中。” 他心中暗叹,此前大王所为,却是弄巧成拙。 崔鸿渐出使本为求援,正可答应下来,两家联合,共同对抗高楷。 只可惜,大王击败王玄肃之后,沾沾自喜,太过骄横,以至于交恶崔鸿渐,错失这大好时机。 董澄冷声道:“高楷即便坐拥天下四道,孤又怎会怕他?” “他若敢率兵进犯,孤必叫他有来无回。” 王宗仁大表忠心:“末将不才,愿为大王粉身碎骨。” “好!”董澄仰头大笑,“孤有宗仁辅佐,纵有十万雄师来攻,也无所畏惧。” 话虽如此,心中懊悔之意难以排遣。 待大朝会散去,他连忙请来楼观道尹真人。 这尹真人仙风道骨,头戴芙蓉冠,手持一柄拂尘,飘飘然仿佛神仙降世。 董澄执礼甚恭,恳切道:“上师,高楷夺取剑南道,越发势大难制。” “还请上师出手,削去他一身气运。” 尹真人摇头叹息:“非贫道不愿,实则不可为。” “这是为何?”董澄大惑不解。 先前,尹真人动用至宝,削去王玄肃三成气运,令他兵败如山倒。 此次,为何不能如法炮制? 尹真人拧眉:“王玄肃只不过占据都畿一道,气运有限。” “然而,高楷全据天下四道,汇聚数百万军民之望,气运正盛,远非王玄肃可比。” “况且,削除潜龙气运,乃是逆天而行,必有天劫临身。” 若非以董澄气运承受反噬,他早已遭受天劫,身死道消。 如今,高楷气运滔天,即便董澄、王玄肃两人加起来,也比不上。 他怎敢贸然行事? 董澄面露失望:“莫非,只能眼睁睁看着高楷气运蒸蒸日上,却毫无办法?” 尹真人低声道:“这世间争霸,全凭战场杀伐,此消彼长,互相吞噬。” “大王若能将他击败,便可让他气运衰落。” “届时,贫道可施法,叫他一败涂地。” 董澄大喜:“孤麾下文武,个个出身大族,饱读诗书,精通武艺,绝非高楷这寒门小户可比。” “待他来攻,必能将他击败,顺势拿下四道。” 尹真人低笑一声:“大王雄武大略,贫道佩服。” “只是,这气运之道,在于集众。大王借助长安国运,虽可一时昌隆,却需自立根基,以免遭受牵连。” 董澄眸光一闪:“上师言下之意,令陈佑禅位,孤登基称帝?” 尹真人郑重道:“大王若要开创新朝,此举势在必行。” “不过,眼下并非良机,还需按捺心思。” “这是何故?”董澄皱眉。 天子之位,九五之尊,试问天下群雄,哪个不曾肖想? 尹真人回言:“只因大王唯有京畿一道,底蕴不足,撑不起帝王之运。” “若能再夺一道,尚可图谋大业。” 董澄心中一动:“敢问上师,孤该往何处动兵?” “自是王玄肃。”尹真人不假思索,“此前一战,他元气大伤,气运衰退,正可夺取都畿道。” “凭借长安、洛阳这两都,足以称帝。” 第378章 众星捧月 董澄大喜:“谢上师指点。” “待孤创立新朝,必以一国之运奉养,助上师得道成仙。” “谢大王!”尹真人面露喜色,忽而望向北方,低声道,“这些时日,贫道冷眼旁观,陛下联结朝臣,似有异动。” 董澄浓眉一拧:“这黄口小儿,竟敢造次?” “待孤进宫,好生教训一番!” “大王且慢!”尹真人劝阻道,“大业未成,尚需借助大周国运,不可太过威逼陛下,以免他玉石俱焚。” “怎能纵容他任意妄为,岂非养虎为患?”董澄喝道,“正该威慑一番,叫他安分守己。” 尹真人低声道:“鹰无翼,虎无牙,便无威胁。” “大王可剪除陛下羽翼,叫他沦为孤家寡人。” “待来日,陛下禅位,揉圆搓扁,不过大王一念之间。” “便依上师之言。”董澄颔首,“却不知哪些羽翼,可以剪除?” “工部尚书曹斌、千牛备身武兴德,这二人忠于陛下,可踢出朝堂。” 董澄言听计从。 翌日,寻个错处,将曹斌贬为商州商洛县令,武兴德贬为华州华阴县校尉,赶出长安,无诏不得回京。 又增派千牛卫镇守太极宫,让内侍监视天子一举一动。 陈佑心惊胆颤,却又无可奈何,只能缩在后宫暗自垂泪。 …… 且说都畿道、洛阳、豫国公府。 王玄肃自从战败,便意志消沉,在府中借酒消愁。 都畿道虽然坐拥洛阳这座古都,却也和长安一般,群敌环伺。 东面有夏王窦至德,占据河南道;南面楚国公萧宪,据有山南东道;西面有齐王董澄;北面燕国公罗士衡,攻取河北道。 凭借都畿道三州之地,王玄肃辗转腾挪,可谓夹缝里求生存。 先前,举三州兵马,攻伐长安,本以为足以拿下京畿道,将洛阳、长安连成一片,成就帝王之基。 没想到,竟大败亏输。 不光三万大军覆没,更折损了凌云真人,失去一大臂助,可谓伤筋动骨。 若非凭借洛阳关隘,阻挡董澄进犯,恐怕自己早已身死族灭。 正伤感时,忽有管事禀报,封舍人求见。 王玄肃随意一挥手,道一声叫他进来,便拿起酒爵,一饮而尽。 “豫公,胜败乃兵家常事,怎能就此一蹶不振?”封长卿痛心疾首。 王玄肃扯了扯嘴角:“三军覆没,粮草告罄,眼下这等局面,恐怕再无东山再起之日。” “不如尽情享乐一番,待来日,阴曹地府相见,也无遗憾。” 封长卿低喝一声:“豫公莫要自暴自弃,微臣此行,正有一件喜事,可令豫公开怀。” “哦?”王玄肃颇为好奇,“有何喜事?” 封长卿回言:“据闻,蜀王张常逊献城归降,高郡公拿下成都,全据剑南道。” 王玄肃惊愕万分:“高楷竟如此之快,便覆灭蜀国,据为己有?” “正是!”封长卿感叹道,“高郡公用兵如神,连战连捷,蜀国各州望风而降,区区数日之间,便已平定。” 王玄肃又惊又羡:“如此说来,他已占据天下四道,大周江山四分之一。” 封长卿颔首:“高郡公麾下,既有精兵强将,又有贤才谋士,如今又得剑南道这天府之国,仓廪殷实,人口繁盛,实在是天下一等一的英主。” 王玄肃颇为嫉妒:“他不过恰逢其会罢了,西北四道,皆是些无能之辈,方才叫他夺去。” “只是,他越发势大,必是我一大劲敌,这算什么喜事?” 封长卿不答反问:“豫公细思,高楷拿下剑南道之后,下一步,该往何处动兵?” “此人野心勃勃,必定夺取京畿道,成就帝王霸业。”王玄肃不假思索道。 陇西、巴蜀、汉中,再与关中连成一片,坐拥长安这天然都城,足以登基称帝。 “豫公慧眼如炬!”封长卿称赞一声,笑道,“高郡公与齐王势同水火,必有一战。” “我等正可坐山观虎斗,伺机渔利。” 王玄肃目光一亮:“想来,董澄有这等大敌虎视眈眈,必无暇进犯洛阳。” 封长卿颔首:“豫公可拉拢高郡公,挑动他攻取京畿道。” “待来日,两败俱伤,便是我等机会,还愁拿不下长安么?” “长卿所言,深得我心。”王玄肃大喜,郑重道,“立即派遣使者,前往南郑,说动高楷起兵。” 想了想,他补充道:“将京畿道堪舆图,一并赠送高楷。” 这堪舆图为凌云子献上,本是助他攻取长安,可惜物是人非,图尚在,人却不存。 “豫公英明!”封长卿主动请缨,“微臣愿为使者,去南郑走一趟。” 他心中思量:高郡公有望一统天下,我可得提早下注,谋个退路。 一旦豫公兵败,我可转投高郡公,随他建功立业。 王玄肃不知他心中所想,笑道:“有劳长卿了!” 他转而想起一事,叹道:“那尹真人法术神通厉害,不知该如何应对?” 念及此,他忧心忡忡。 封长卿建言道:“微臣听闻,凌云真人有一师弟,道号凌霄子。” “辈分虽在下,法力修为却在凌云真人之上。” “豫公不妨请他下山相助,必能抗衡尹真人。” “竟有此人?”王玄肃大喜,连忙派人携厚礼,前往太华山延请。 …… 山南西道、梁州、南郑。 六月瓜熟蒂落,正是丰收之时,恰逢高楷长子——高景行一周岁生辰礼。 高楷尚在成都,便由张氏做主,在府中设下宴席,请来诸位夫人一同庆生。 这一日,府邸大门人来人往,险些将门槛踏破。 诸位奴仆迎来送往,高声呼喊,一个个嗓音干哑。 后堂,高景行穿着一身新裁制的大红圆领衣衫,脖颈间围着金项圈,挂着长命锁,戴一顶虎皮帽,众星拱月,憨态可掬。 杨皎之母孙氏瞧着外孙儿这可爱模样,抱着不肯撒手。 杨烨夫人刘氏笑道:“秾哥儿着实惹人疼爱,瞧这模样,当真如菩萨座下金童,难怪阿娘每日口中念着、心里想着,恨不得日日相见,一刻不离。” 张氏满脸含笑:“秾哥儿调皮,闹得人头疼。” “唯有你婆婆,这般有耐心,捧着哄着,生怕一个不小心摔了哭了。” 第379章 建国称公 孙氏抱着秾哥儿,轻轻摇晃,打趣道:“秾哥儿哪里调皮,分明乖巧得不得了。” “你若嫌弃,我倒想抱回家去,只怕你舍不得,怨我抢了你宝贝孙儿!” 一番话,说得众人都笑了。 不多时,丫环呈上一碗长寿面,由杨皎给秾哥儿喂了些许。 秾哥儿不哭不闹,嘴里“哦哦”不知说些什么,忽然咧嘴一笑,现出两个小酒窝。 直把席间一众夫人迷得星星眼,口中夸赞不断。 “小郎君当真俊俏,颇有郡公风采!” “是极!这面相,必是大富大贵之兆。” “将来呀,定是百般孝顺祖母、阿耶阿娘!”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直把秾哥儿夸得天上有、地上无。 张氏听了,直比夸她自己还要开怀百倍,笑得合不拢嘴。 便是杨皎,也忍不住笑容满面,口中连连谦逊。 徐晏清之母凑趣道:“小郎君自小便如此俊俏,长大了,不知迷倒多少人家的姑娘!” 众人皆笑。 窦仪夫人面露歆羡:“小郎君这模样、这通身贵气,实在叫人疼爱。” “老夫人、郡公夫人的福气,还在后头呢!” “承你吉言!”张氏笑意愈深。 杨皎言笑晏晏:“秾哥儿还小,实在谬赞了!” 正说笑间,忽见兰桂三步并作两步,高声道:“老夫人、夫人,大喜!” “郎君传来消息,明日率军凯旋,回返府中。” 张氏面露喜色:“回来便好!” 杨皎亦忍不住勾起嘴角。 诸位夫人齐声道贺:“恭喜老夫人、郡公夫人!” “同喜,同喜!”张氏、杨皎皆笑容满面。 敖鸾坐于席间,放眼望去,姑母、嫂嫂二人,头顶紫气成云,隐约有鸾鸟高飞。 又有金灯璎珞,祥云瑞气飞旋不断。 不由赞道:表哥攻取剑南道,气运更上一层楼,连带着姑母、嫂嫂也气运大增,有望母仪天下。 当真可喜可贺! 环顾四周,诸位夫人亦是青气成云、红光满面,更有紫光熠熠,一派富贵吉祥之景。 “古人云: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果然如此。”敖鸾心中赞叹。 “表哥气运节节上升,恩泽麾下文臣武将,连带着后宅夫人,运势也蒸蒸日上。” 下首,谢夫人端坐,她虽不通望气术,却可瞧出,这满府夫人,个个有兴旺之兆。 整座高府,更轩敞明亮,富丽堂皇,威严肃穆,老夫人、郡公夫人,皆端庄得体,温和亲切,叫人心生尊敬。 诸位夫人亦有同感,心中庆幸,自家夫君、儿子,辅佐高郡公,建功立业,家宅兴旺,有朝一日必能光宗耀祖。 “哦哦”秾哥儿伸手踢腿,笑得开心。 敖鸾打趣道:“小侄儿定是想他阿耶了,听闻消息便手舞足蹈。” “都说虎父无犬子。”诸位夫人皆笑,“郡公连战连捷,小郎君日后定也文武双全。” 说笑一阵,忽有几位夫人打听敖鸾婚事。 张氏笑意不减,找个由头一一婉拒,并不露丝毫口风。 众夫人颇觉遗憾,眼瞧着,郡公有望一统天下,自然要为家中子侄打算。 若能与表小姐结亲,岂不是成了皇亲国戚。 更何况,表小姐这般美貌,实在叫人赞叹。 敖鸾假装羞红了脸,低头不语,心中却是迷惘。 便在这时,秾哥儿满脸兴奋,手脚蹦跳,嘴里倏然蹦出几个含糊不清的字眼:“阿……啊……耶……爷!” 张氏又惊又喜:“秾哥儿唤他阿耶了!” 孙氏喜得不得了,逗弄着:“秾哥儿,叫外祖母!” 杨皎听闻亦是惊喜,又有些吃味——这孩子,为娘朝夕养育,却先开口唤他阿耶。 诸位夫人见此,自是欣喜连连,夸耀不断。 丫环仆役们亦齐声道贺,府中一片欢声笑语。 …… 天佑十三年,六月。 高楷率大军凯旋,回返南郑。 “此战得胜,惟赖诸位臣工处置政事、调拨粮草、安定民心。” “当受我一礼。” “主上谬赞,臣等愧不敢领受。”窦仪等人连忙下拜。 高楷挥手请起,笑道:“大业未半,天下尚在乱世,还望你我君臣戮力同心,共襄盛举。” “谨遵主上之令。”众人齐声应和。 窦仪拱手道:“主上得剑南道,全据天下四道,拨乱反正、功勋卓着,理当进封国公之位,以顺应民心,昭告天下。” 高楷微微摇头:“我虽据有四道,却功微德薄,怎敢僭越国公之位?” 杨烨、夏侯敬德等一众文武齐声道:“主上救万众于水火,解黎民于倒悬,功莫大焉,进封国公之位,乃是顺天应命,人心所向。” “还请主上莫要推辞,全以数百万人民为重,统御四道,名正言顺!” 高楷思忖片刻,郑重道:“既如此,我便忝居高位,望诸位贤才良将,直言进谏,匡正得失!” “臣等必为主上鞠躬尽瘁!”众人连连应诺。 高楷笑问:“既升国公,该以何封号?” 窦仪肃然道:“主上出身陇右,古为三秦故地,当以秦为封号。” 秦国公! 高楷眸光一闪,这可是重爵,非天下英主,莫敢僭居此爵。 他推让一番,群臣联袂请求。 半晌后,高楷微微颔首:“建国称公,乃是大事,不可仓促为之。” “封号既定,有劳窦公择黄道吉日、造金册金印,筹备晋升大典。” 窦仪毫不犹豫:“愿为主上效微末之力。” 杨烨蓦然开口:“主上建国称公,理当建社稷坛,全备礼数。” 高楷颔首同意,这是晋升国公必备之礼,不可短缺。 徐晏清建言道:“古人云:非壮丽无以重威。主上封公大典,可建宫室,置宗庙,扩修城池,整顿街坊,以彰万象更新,宏图大业。” 高楷微微摇头:“天下尚未平定,民众仍旧困苦,不可太过奢靡。” “府中前堂足以举办大典,不必大建宫室。” “宗庙便由金城迁来,仍奉三代先祖。” “至于城池街坊,可由府库拨款,修整一番,一切从简,勿要劳师动众。” “主上仁德!”群臣皆是称赞。 高楷笑了笑:“宇文凯,此事便由你操办,勿要靡费太多。” “微臣遵令!”宇文凯连忙应下。 第380章 欢声笑语 高楷看他一眼,心中暗赞:所谓居移气,养移体。宇文凯原本气运稀薄,只有灰气白光,平头百姓之相。 然而,自从受到重用,屡迁官职,气运随之大增。 如今,头顶一片青气飘飞,红光点点,可谓扶摇直上。 窦仪倏然拱手:“主上文德武功,非国公一爵可以彰显。” “须得加文职、升武勋,以统御文武百官。” 高楷微微颔首,问道:“该升何文职武勋?” “文以开府仪同三司、武以骠骑大将军,可堪匹配!”窦仪面色肃然。 高楷暗思:这两者皆是从一品,依照大周官制,倒是与国公品级一致。 念及此,他点头同意:“待来日大典,一齐晋升。” “是!” 从一品高位,必须慎重,需以金册宣读,昭告四道诸州县军民。 随后,徐晏清建言道:“主上既开府建牙,理当划分六司,置官僚,分掌军政之事。” 高楷从谏如流:“便置六部司:吏、户、礼、工、刑、兵,各司设一郎中,分掌诸事。” “另外,传令四道诸州,命各刺史前来述职,一并参加大典。” “遵令!”众人肃然应下。 环顾左右,高楷朗声道:“诸位夙兴夜寐,劳苦功高,不可不赏,自当以高官厚禄酬之。” “待大典之日,我自有封赏!” “谢主上!”群臣皆是大喜。 案牍劳形、浴血厮杀,为的不正是这一刻么? 高楷面露笑意,骤然神色一动。 抬头望去,灰、白、青、红、紫,一道道气运洪流仿若瀑布天降,齐齐汇入大鼎之中。 鼎身轰然一震,缓缓旋转,现出剑南道山川大泽、风土人情,士农工商、三教九流。 霎时间,五色光辉照耀寰宇,云蒸霞蔚,仿佛银河倒卷,浩浩荡荡。 倏然化作一顶华盖,荫庇万民。 至此,气运更上一层楼,足有四重华盖铺陈,托举一尊大鼎,载浮载沉,吞吐无量气机。 华盖之下,一丝一缕玄黄之气如檐下滴水,络绎不绝。 高楷喜上眉梢,笑道:“民心思定,大业可期!” …… 傍晚时分,诸位文武散去,高楷回转后宅。 春晖堂中,张氏、杨皎、敖鸾正等候他用晚膳。 “孩儿拜见阿娘!”高楷连忙行礼。 “快起来!”张氏温声道,“不必这么多俗礼。” “你长年累月征战杀伐,疲累至极,也该好生休憩一番。” 高楷面露惭愧:“孩儿屡屡出征在外,未能侍奉膝下,已是不孝,又劳阿娘牵挂担心,实在不该!” 张氏摇头道:“儿行千里母担忧,为人阿娘,哪有不担忧孩儿的。” “我只盼你平安顺遂,便心满意足了。” 高楷心中感慨,阿娘深明大义,实在是他的福气。 他转而看向杨皎,温声道:“一别数月,夫人可好?” 杨皎笑道:“妾身诸事皆顺,有劳夫君挂念。” “那便好!”两人相视一笑,高楷看向秾哥儿。 这小儿在乳母怀中,面上含笑,手舞足蹈,口中咿咿呀呀。 乳母使了十足的巧劲,才没有让他摔了。 “还是这般顽皮!”高楷接过秾哥儿,又惊又喜,“又重了不少,可见没少吃。” 张氏嗔怪道:“能吃是福,秾哥儿福气大着呢。” 杨皎笑道:“秾哥儿吃得不少,好在不曾积食,身子一向康健。” 敖鸾凑趣道:“秾哥儿这身型,倒比寻常人家两岁小儿还壮不少。” 众人闻言皆笑。 “阿耶的秾哥儿,就是壮实!”高楷在他脸蛋上亲了一口,细密的胡须,扎得秾哥儿偏过脸躲开,小手挥打,嘴里咯咯直笑。 高楷逗他一会儿,见膳食齐备,便将他交给乳母,一齐用晚膳。 食不言、寝不语,半晌后,众人移至花厅纳凉,一面叙话。 高楷笑道:“我正有一件喜事,说与阿娘、夫人。” 张氏、杨皎皆是好奇:“有何喜事?” 高楷郑重道:“孩儿将封秦国公,阿娘为秦国太夫人、夫人为秦国公夫人。” “愿普天同庆,告慰先祖,光耀门楣。” 婆媳两人皆是大喜:“果然喜事!” 张氏喜极而泣,从前寥落黯淡之景,仍历历在目,哪里想得到今日,荣华富贵享之不尽。 不光府中众人殷勤侍奉,便是外头诸位夫人,皆是敬重,奉承讨好。 她心知肚明,这皆是因为楷儿越发有出息,叫她这个母亲也跟着显赫起来。 高楷温言道:“这是喜事,阿娘怎么哭了?” 张氏拿帕子擦了擦,感慨道:“为娘这是高兴。” 杨皎亦是感怀:此生幸运,得遇良人,只愿与夫君白头偕老,恩爱不减。 敖鸾环顾四下,心中赞叹:表哥大业顺遂,节节高升,荫庇后院妇人,家宅兴旺,着实叫人歆羡。 “恭喜郎君!”兰桂、巧惠、王寅虎领一众管事婆子、丫鬟仆役,齐声道贺,“恭喜老夫人、恭喜夫人!” “同喜、同喜!”张氏、杨皎满面红光。 高楷笑道:“我既高升,自当恩泽尔等。” “寅虎,府中人人皆赏两贯钱,五匹绢帛。” “家中有孩儿的,每人赐两枚鸡蛋。” “另外,在城中搭建米棚,贫苦人家,皆可领取一石粟米。” “是!”王寅虎连忙应下。 “谢郎君!”众奴仆皆大喜拜谢。 “起来吧!”高楷挥手请起,将秾哥儿抱来。 这小儿不知众人为何发笑,吸吮着手指,面露好奇。 高楷逗他:“秾哥儿,叫阿耶、阿耶!” 本是逗着他玩,没想到,秾哥儿竟果真叫道:“阿……阿耶!” 高楷一时愣住,片刻后面露狂喜:“秾哥儿叫我阿耶了!” “秾哥人会唤人了!” 张氏笑道:“秾哥儿早会唤人了,第一个唤的,便是你这个阿耶。” 杨皎颇有些醋意:“秾哥儿还没唤我阿娘呢!” 话音刚落,忽闻秾哥儿啊啊叫道:“阿……阿娘!” 杨皎怔愣片刻,连忙应道:“哎!” 一时笑靥如花:“秾哥儿叫阿娘了!” 这下子,倒只有张氏一人吃味了。 高楷哄道:“秾哥儿,叫祖母、祖母!” 秾哥儿眨巴着乌溜溜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祖……祖……母!” “哎!”张氏喜不自胜,“祖母的乖孙儿!” 府中丫鬟仆役,齐齐道贺,一时间,整座春晖堂其乐融融,欢声笑语。 第381章 不拘一格 天佑十三年,七月,岁在戊寅。 山南西道、梁州、南郑城。 仲夏时节,骄阳似火,万丈金光从天际喷薄而出。 一大清早,南门外,便迎来一支又一支进城队伍。 有肩扛手提的农夫、走街串巷的货郎、宽袍大袖的士子,还有远道而来的胡人,以及羽衣星冠的道士、风尘仆仆的和尚。 各自操着乡音土话,互相交谈,南来北往的嗓音混杂在一起,热闹非凡。 “三月未见,南郑竟这般繁华、远胜以往。”队伍中,封长卿面露惊奇。 身侧,一名道人淡笑道:“高郡公驻地在此,便是西北四道之核心,人口汇聚、政治清明,自然繁盛。” 这道人正是凌霄子,太华山云霄派新任掌门。 两人奉王玄肃之命,一同出使南郑,求见陇西郡公高楷。 封长卿环顾四周,颇为赞叹:“高郡公麾下首善之地,着实不拘一格,开放包容。” 放眼望去,冗长的队伍中,有头戴棕色毡帽的羌人,瘦小精悍的氐人,穿翻领胡服、围蹀躞带、锦袍辫发的突厥人。 还有戴白帽、穿圆领窄袖袍、小口裤的粟特人,以及来自西域各国、高鼻深目、戴尖顶蕃帽、卷发碧眼的胡人,甚至还有奇装异服的天竺人、大食人。 各行各业、各色人等汇聚一处,因语言不通,只能打手势交流,一派异域风情,又夹杂着几分大周官话,倒是热火朝天。 凌霄子笑道:“羌人、氐人、突厥人、粟特人、高昌人、天竺人、大食人,异族如此之多,这般盛况,恐怕大周天下,唯有长安、洛阳可比。” 这时节,天下中心仍在关中、中原大地,金陵偏于江南,虽然繁华,却稍欠底蕴。 封长卿微微拧眉:“异族之人,不知礼数,莽撞粗俗,须得严加管束。” “怎能这般放任自流,随意来往?” 他出身中原大地,一向以汉家正朔自居,素来看不惯这许多异族人南来北往、登堂入室。 凌霄子笑道:“海纳百川,有容乃大。” “唯有胸襟开阔、广纳万民,不拘汉家、异族,凡在治下,皆为臣民,方可成就千古大业,集万众之望,登临九五之尊。” 毕竟,气运之道,在于集众,无论汉家还是异族,皆是麾下一份子。 封长卿摇头不语。 “咚!”便在这时,鼓声猛然震响,激昂之音传遍四方。 紧随其后,晨钟撞动,一声又一声,接连三百下,铿锵之音响彻全城。 “吱嘎!”城门缓缓打开,一束束金光,穿透黑漆大门的缝隙,仿佛金色洪流将众人吞没。 “门开了!”队伍之中,陡然喧哗起来。 数个贼眉鼠眼的胡商,正想挤上前去,忽见两列士卒持刀执枪,肃立于大门两旁、一个个鹰隼般的双目来回扫视,登时不敢造次,老老实实排起队来。 这可是城中武侯,奉命整肃城门秩序,谁敢肆意妄为,必然迎来当头一棒。 此前不知多少胡商,偷奸耍滑、扰乱秩序,遭武侯们揪出,一顿教训,外加罚款。 几番整饬之后,个个老实得鹌鹑一般,缩着脖子,服服帖帖。 封长卿蹙眉道:“西域胡商太过放肆,四处钻营,倒买倒卖,不知我汉家威严,正该好生管束一番。” 他出身世家大族,饱读诗书,通晓经史子集,素来以才学为傲,瞧不起商贾满身铜臭,汲汲营营,执着于蝇头小利。 凌霄子淡笑一声:“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你只看到这些胡商蝇营狗苟,却不知晓,正是这些商贾流动,四处做生意,方才让国家富足起来。” “无奸不商、有辱斯文!”封长卿一甩长袖,冷哼道。 凌霄子指着一支骆驼队,笑道:“你可知高郡公为何重开丝绸之路,任由西域胡商往来交易?” 封长卿循声望去,正见数个金发碧眼的胡商,带着数十个奴仆,拉着三十峰骆驼,驮着一张张皮毛,一箱箱宝石、一罐罐香料,往城门走去。 城门监是个老吏,须发斑白,却练就一双鹰眼,稍微一瞧,便看出这些货物价值几何,随口道出缴纳多少税钱。 领头胡商满脸肉疼,掏出袖囊,倒出一串串铜钱,便有小卒接过,盘点一番。 待确认无误,老吏便在文书上写下一个“听”字,示意放行。 胡商们本来多准备一贯铜钱,用以贿赂,没想到,这老吏不假辞色,分文不取。 登时,一个个满脸惊奇,驱赶着骆驼迈入城门。 封长卿思索片刻:“莫非,为了这税钱?” “正是!”凌霄子颔首,“商贾虽然锱铢必较,浑身铜臭,却不可或缺。” “若无这些税钱,充实府库,高郡公哪来的钱财,打造甲胄、辎重,封赏群臣,安抚民心。” 封长卿不赞同道:“高郡公为四道之主,麾下数百万军民,怎能与商贾一般见识,钻营钱财?” 凌霄子笑道:“儒家经典,或可修身。” “但要齐家、治国、平天下,无论如何,少不了钱财之用。” “据贫道所知,自从高郡公攻取剑南道,便大开商路,以往寸锦寸金的蜀锦,销往各处,流通至京畿道、山南东道、都畿道,乃至于河南道、河北道、江南诸道。” “不光商贾们赚得盆满钵满,民众也因此获利,积累几分家财,改善生计。” “甚至,关中、中原、江南诸道铜钱都贬值不少。” 封长卿满脸惊奇:“道长如何知晓商贾之事?” 凌霄子淡声道:“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 “这世间万物,皆有道理,只是少有人去关注罢了。” 封长卿心中惊叹,然而,任由他绞尽脑汁,也参不透这商贾之道。 凌霄子笑了笑,并未多说。 过不多久,两人来到南门口,城门监瞥了两人一眼,查验过文书、度牒,便点头放行。 两人踏入外城,迎面便是一条四通八达的长街。 这长街横贯东西,纵横南北,相当于整座南郑城的“中轴线”。 两侧,遍植槐树,每一里约莫三十株。 第382章 别出心裁 这盛夏时节,一株株槐树挺立,苍翠如盖,垂下一圈圈绿荫。 树冠中,枝叶之间,花朵盛放,色呈淡黄,香气袭人。 封长卿赞叹一声:“这南郑街巷,倒是别出心裁。” 放眼望去,长街路面,并非黄土压实,而是一层层细沙,铺得平平整整。 身侧,一名文士闻言笑道:“这是南郑主街,人人皆称呼为槐街。” “可是因为这些槐树?”封长卿来了兴致。 “正是!”文士点头,“这是宇文司工的主意,在街道两旁遍植槐树,形成一条条绿廊。” 封长卿好奇道:“我观这街面,中间高耸,两侧稍低,又以细沙铺地,这是何道理?” 文士侃侃而谈:“宇文司工奉郡公之命,修整南郑城池。” “他走访全城,遍观街巷,下令以沙堤铺路。” “路面中高两低,利于排除积水,以防暴雨时节,酿成洪灾。” “并且,黄土路面遇到大风时节,灰尘漫天,遭逢雨水天气,又泥泞不堪,不利于行走。” “因此,宇文司工下令,从汉水、褒水运来细沙,铺在这路面中央、甬道。” “两侧种植槐树,以固沙遮阴,枯死即换。又让小卒早晚清扫,保持整洁雅观。” 凌霄子笑道:“绿槐阴下铺沙堤,好精巧的心思。” “这宇文司工,着实是个妙人!” 封长卿称赞道:“青槐夹驰道,宫馆何玲珑。” “原以为,只有长安有这等景象,没想到,这南郑城,也不遑多让。” 凌霄子笑叹:“槐树木质坚硬,以示国祚稳固,树冠如盖,寓意荫庇万民。” “好兆头、好气象!” 身旁,一名大食商人目瞪口呆,满脸惊叹,嘴里叽里咕噜,隐约间蹦出几个“森林”、“郁郁葱葱”、“井然有序”的字眼。 文士与有荣焉,笑道:“依照郡公之意,全城六条大街、十八坊,整齐划一,错落有致。另外,划分东、西二市,供南来北往的商贾交易。” 封长卿抬头望去,隔着一条街坊,穿过坊内松树、梧桐、青竹、桃树,依稀可见,屋舍俨然,商铺鳞次栉比,旗幌招展,传来鼎沸之声。 不由赞叹:“这南郑城,虽比不上洛阳宽广盛大,却别有一番欣欣向荣、生机勃勃之气象!” 凌霄子点头附和,两人转过长街,来到城北,至馆舍安顿,一面派人打听消息。 过不多时,一员随从回返,拱手道:“禀封舍人、道长,城中盛传,高郡公择日,将进封国公之爵。” “国公?”封长卿面露惊讶,“封号为何?” “秦!”随从一五一十道,“此外,高府不远,正打墙动土,建宗庙、社稷坛。” “秦国公!”封长卿惊叹不已,“看来,高郡公所图甚大,绝不会屈居于朝廷之下。” 自封秦国公这等重爵,摆明了,不尊大周朝廷。 “这是自然!”凌霄子并不意外,“高郡公志在天下,怎会被朝廷束缚?” “此前,袁弘道两次拉拢,许以高爵,他都不为所动。” “可见,他一心拨乱反正,开创新朝。” 封长卿微微皱眉,问道:“城中民心如何?” 随从低声道:“大多欢欣鼓舞,少数缄口不语,少有直言反对者。” “民心归附,根基已立!”凌霄子赞道,“绝非三言两语可以动摇。” 封长卿颇为感叹:“据闻,高郡公不事奢华,从未大建宫殿,肆意享乐,反而一切从简,屡屡开仓放粮,施粥舍米。” “如此仁德之主,民心怎不归附?” “民心若定,则秩序井然。” “高郡公又从不违农时,广积粮草,分派屯田,安顿流民。” “这一桩桩、一件件,不疾不徐,稳固根基,不愧为一方明主!” 凌霄子附和道:“更令人惊讶的是,高郡公自起兵以来,攻无不胜,战无不克。” 一举一动,无不暗合天道,如有神助,实在不可思议! 封长卿转而叹道:“只可惜,高郡公进封爵位稍慢,叫天下枭雄抢先一步。” 凌霄子不以为然:“这自立为侯、国公,早有早的好处,晚也有晚的妙处。” “依贫道看来,高郡公一路行来,并未落后,反而不早不晚,恰到好处。” “毕竟,只以陇右、河西、山南西三道,进封国公,稍欠底蕴,气运不足以承托。” “如今,新得剑南道这天府之国,既有粮仓,又有人口,升秦国公方才实至名归。” 他心中暗思:这高郡公出身,稀松平常,起兵之时,更气运衰微,无人看好。 然而,他却连斩陇右、河西、山南西三道枭雄,手下败将不计其数,不乏有潜龙之属。 更致使崆峒派道统沉沦、玉虚派只剩一支,仙都派名存实亡,万佛寺彻底覆灭,实在叫人惊叹。 若无得道高人辅佐,莫非是天授? 凌霄子暗叹一声:这大争之世,因果纠缠,劫数深重,天机又混沌不明,叫人无所适从。 封长卿蓦然问道:“可曾向高府递上名刺?” 随从点了点头:“奴已递上名刺,不过,高府管事回言,高郡公正筹备大典,斋戒沐浴,暂时不见外臣。” “待明日大典之后,方才接见。” 封长卿有些失望:“却是来得不巧,未能即刻拜见。” 他奉命出使,从洛阳远道而来,一来一回消耗太多时日,只想尽快达成使命,不负豫公相托。 正踌躇时,忽见一员护卫来报,言语高府王管事求见。 封长卿神色一动,连忙让请。 这王管事相貌俊秀,仪表堂堂,叫人一见心折。 “不知王管事大驾来临,有失远迎,还望恕罪!”封长卿拱手道。 王寅虎连忙避开:“封舍人大礼,奴不敢领受。” 封长卿笑问:“不知王管事有何见教?” 王寅虎道一声不敢,直言道:“我家郎君吩咐,请封舍人、凌霄道长,明日一同参与大典。” “还望二位莫要推辞!” 封长卿、凌霄子对视一眼,应承下来:“高郡公盛情相邀,我等自当遵从。” 王寅虎面露笑意:“既如此,奴暂且告退。” 第383章 善始善终 待他离去,封长卿面露疑惑:“高郡公此举何意?” 邀请两个外臣,参与封公大典,着实令人费解。 凌霄子淡笑一声:“若非震慑,便是拉拢。” “依贫道看来,高郡公并非骄傲自满之人,此举多半是拉拢。” 封长卿面露惊讶:“道长如何知晓?” 凌霄子但笑不语,心中却是感叹:高郡公麾下,当真人才济济。 即便府中一员管事,也气运不凡。 另一头,王寅虎回转府中,向高楷复命。 “主上为何请这二人观礼?”唐检颇为不解。 封长卿、凌霄子一踏入南郑,便被奉宸司察觉。 高楷淡笑道:“自是招揽贤才,共谋大事。” 封长卿有宰相之运,不必多说。 至于那凌霄子,周身道韵盎然,清光如水,可见修为不俗。 即便无法即刻招至麾下,也可示好,以待将来。 唐检恍然:“主上深谋远虑。” 高楷笑了笑,望向天际,天下争霸如火如荼,当然要提早拉拢贤才,谋取先机。 …… 翌日,卯时一刻,高楷早早起身,戴冕冠,穿衮冕,手持白玉镇圭,头顶垂下七旒。 随后,由唐检领仪仗队,在前开路,缓缓行至前堂。 堂中重新粉刷,焕然一新。 高楷登上石阶,坐玉榻。放眼望去,群臣毕至,个个身穿官服,一丝不苟。 王寅虎立于阶下,领一众礼仪官,规范礼数,其后高呼一声:“拜!” 下首,群臣分左右侍立,左侧为文官,以杨烨为首;右侧是武将,由夏侯敬德率领。 听闻此言,齐声下拜:“臣等拜见郡公!” 高楷一抬手,朗声道:“平身!” “谢郡公!” 窦仪倏然出列,小步来至阶下,早有一名内侍,呈上金册。 “维天佑十三年、岁次戊寅、七月戊辰望。”窦仪打开金册,大声宣读。 “昔者哲王受图,上圣垂范,建社稷坛、设宗庙,以宁邦国,既又在于至公,亦事兼于权道。” “陇西郡公、冠军大将军高楷,平定四道,文德武功、宏图昔着。” “仁惟任重,宜乘鼎业,可立为秦国公、开府仪同三司、骠骑大将军。” “所司具礼,以时册命。” 半晌之后,窦仪宣读完毕,又有一名内侍呈上金印。 高楷微微点头,王寅虎会意,连忙双手接过。 群臣再度下拜,高呼道:“臣等拜见秦国公!” 高楷面色肃然:“众卿请起!” “谢秦国公!” 紧随其后,窦仪再次宣读金册。 封母亲张氏为秦国太夫人、正妻杨皎为秦国公夫人。 话音落下,便有内侍持金册、玉印,送往后堂。 接着,窦仪宣读册命,追封父亲高修远为威国公、祖父为景国公、曾祖父为宣国公。 登时,高楷只觉气运高涨,恍如银河落九天,大鼎猛然一震,荡开无边紫光。 隐约间,有一丝丝金色夹杂其中。 “这是……王者之气?”高楷大喜。 虽然只有这一丝一缕,却是一个好兆头。 只待紫气尽数化为金色,便可登临王位。 下首一角,封长卿见这威严肃穆之景,不由暗自歆羡:大好男儿,正当建功立业,封妻荫子,光耀门楣。 凌霄子暗赞:秦国公气运滔天,蕴生金光,这等雄厚根基,放眼天下,亦是名列前茅。 便是豫国公,也难以媲美。 进封完毕,高楷出前堂,过中门。 门外,早有车辇备好,撑起赤罗伞盖,由唐检在前,率仪仗队,王寅虎在后,领礼仪官,前呼后拥,过长街,至城北。 左侧一座宗庙、右侧一座社稷坛,分隔长街两方。 高楷下了车辇,先行至宗庙,奉上香火,拜祭三代先祖牌位。 其后,转至社稷坛。 这社稷坛呈方形,寓意“天圆地方”,又有拜殿、神厨、神库、宰牲亭等建筑坐落。 此外,按东、西、南、北、中五个方位各有一坛,铺着青、白、赤、黑、黄,五色土壤。 这五色土,寓意“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其中,山南西道进献青土、河西道进献白土、剑南道进献赤土、陇右道进献黑土、兰州进献黄土,各一百斤,取自各道州名山高爽之地。 坛前高台之上,早已备好太宰:猪、牛、羊三牲。 高楷拈香,祭祀社、稷二神,祈求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紧接着,马不停蹄回转前堂,坐玉榻。 王寅虎手持金帛,高声道:“秦国公有令,开府建牙,设六部司:吏、户、礼、兵、刑、工,各司设一郎中。” “六部司?”封长卿眸光一闪,“待来日,便是三省六部了。” 凌霄子感叹:“秦国公自立,不受朝廷掣肘,免受国运纠缠,着实痛快!” “命杨烨为秦国公府长史、吏部司郎中。”王寅虎继续说道。 长史、吏部司郎中,这是文臣第一位。 杨烨大喜下拜:“谢秦国公!” 心中感慨不已:生逢乱世,得遇明主,创立一方功业,加官进禄,实在一大快事! 望来日,能封侯拜相,名垂青史! 众文臣皆是艳羡。 “起来吧!”高楷笑道,“望你我君臣,善始善终,成就一段佳话!” “是!”杨烨重重颔首。 停顿片刻,王寅虎再度开口:“命萧宇为秦国公府别驾、刑部司郎中。” “徐晏清为秦国公府司马、兵部司郎中。” “宇文凯为工部司郎中、沈不韦为户部司郎中、窦仪为礼部司郎中。” 五人齐齐下拜:“谢秦国公!” 封长卿羡慕不已:“秦国公有望一统天下,待来日,堂中皆是从龙之臣,前程远大。” 凌霄子却是惊骇:堂中众文武,皆气运不凡,不乏宰相之才,国公之运者。 秦国公实在慧眼识英才,知人善用! 高楷挥手请起,各自勉励一番。 随后,王寅虎手持玉册,高呼道:“秦国公有令,三军易得,一将难求,今设大将军府。” “命夏侯敬德为冠军大将军!” 这是正三品武官,为武将之中第一位。 夏侯敬德大喜,推金山倒玉柱,拜道:“谢秦国公!” 高楷朗声笑道:“敬德,你为武将第一,今后须得戒骄戒躁,为三军表率。” “望日后,你可成为一代名将!” 夏侯敬德虎目湿润,感激道:“末将谨听主上教诲,愿肝脑涂地,以报恩德!” 第384章 聊胜于无 其后,王寅虎复又宣读玉册:“命李光焰为武毅将军!” “唐检为宣威将军、严光远为游骑将军、裴行基为定远将军。” 诸将感激涕零:“谢秦国公!” 封长卿心中钦佩:自古乱世之中,骄兵悍将难制,秦国公却慑服诸将,忠心耿耿。 不光慧眼识珠、赏罚分明,更因秦国公方才是军功第一,无人可逾越。 凌霄子惊叹:秦国公麾下诸将,竟个个有大将之资。 尤其以夏侯敬德、李光焰二人为最,堪为当世猛将! 最后,王寅虎高声宣读,命张常逊为山南西道节度使、崔鸿渐为益州刺史。 两人一齐下拜谢恩。 凌霄子抬头一望,暗叹:昔日蜀国之王,如今竟沦为一介节度使,气运跌落,再不复鼎盛之时。 不过,时也命也,他虽丢了王位,却保住性命。 所谓千金买马骨,秦国公必定厚礼相待。 来日,这张常逊或可以高位善终。 封赏完毕,高楷环顾众人,朗声道:“古之贤臣,受封而不骄,得赏而不奢。” “望尔等恪尽职守,勤勉不殆,勿要居功自傲!” 群臣齐齐拱手:“谨遵主上之言,臣等绝不敢忘!” 高楷笑了笑,下令设宴庆贺,诸文武济济一堂。 后堂之中,张氏、杨皎按品大妆,亦然接受诸位夫人下拜。 “我等拜见秦国太夫人、秦国公夫人!” 婆媳二人连忙虚扶一把,请众女眷起身。 张氏忍不住叹道:“荣华富贵虽好,繁文缛节却多,枯坐一日,实在叫人疲乏。” 杨皎亦有同感,这进封大典,从早忙碌到晚,水米未进。 莫说张氏这上了年纪的人,便是她正年轻,也觉得浑身酸疼,头顶珠翠钗环,压得脖子沉甸甸得喘不过气来。 敖鸾打趣道:“这才进封秦国太夫人,姑母便喊累了。” “待来日,封秦王太妃,该如何是好?” “这猴儿,越发顽皮了,竟拿我取笑!”张氏笑骂道。 一番话,说得众人都笑了。 …… 翌日,高楷于前堂接见封长卿、凌霄子二人。 叙礼毕,高楷开门见山道:“不知豫国公派贵使前来,所为何事?” 封长卿拱手道:“豫公愿与秦国公结盟,共击齐王董澄。” 高楷笑道:“此事早有定论,何必再跑一趟?” 先前,王玄肃便派封长卿出使,结为友盟,同攻董澄。 只是,那时候,高楷麾下唯有三道,未曾拿下剑南道。 如今,他坐拥天下四道,却是大不一样。 封长卿心中感慨,时移世易,此前豫公尚有傲气,眼下却近乎卑躬屈膝。 “回秦国公,豫公愿为从属,只求您攻打长安,斩杀董澄,报一箭之仇。” 说着,双手奉上一封绢纸:“这是京畿道堪舆图,愿赠予秦国公,聊表心意。” 高楷眸光一闪,京畿道堪舆图,这可是重礼。 下一步,他正要攻取长安,拿下京畿道,将陇西、汉中、巴蜀、关中,连成一片,成就帝王之基。 王玄肃送来堪舆图,着实恰逢其会。 想了想,他微微颔首:“豫国公一片心意,我便却之不恭了。” 王寅虎心领神会,连忙接过绢纸。 封长卿面露喜色,秦国公既然收下这份礼物,必然会对京畿道动兵。 洛阳之危,将迎刃而解。 这趟出使,达成所愿,可算不虚此行。 高楷直言不讳道:“封舍人身怀大才,何不另谋高就,建立一番功业?” “秦国公美意,下官心领。”封长卿摇头道,“只是,豫公于下官,有知遇之恩,实在不忍远离。” 高楷也不强求,意味深长道:“世事变迁,你我皆难以预料。” “待来日,封舍人若逢困顿之时,随时可来投效,我必扫榻相迎。” 封长卿神色一动:“谢秦国公!” 高楷笑了笑,转向一侧:“不知凌霄道长仙乡何处?” 凌霄子拱手道:“区区陋室,不敢称仙乡。” “贫道太华山云霄派弟子,忝居掌门之位。” 高楷笑道:“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 “道长修为非凡,便是居于一方土丘,也如仙家胜境。” “何况太华山这等天下名山,实是相得益彰。” “秦国公谬赞了!”凌霄子淡淡道,“贫道愧不敢当。” 高楷话锋一转:“道长修行经年,见多识广,不知对天下事,有何高见?” 凌霄子淡笑一声:“天下分久必合,这一世,必有明主出,扫平群雄,一统神州。” 高楷转而问道:“道长认为,如何成就千秋大业?” “以正治国,以奇用兵,以无事取天下。”凌霄子不假思索,“当以无为而治。” “善!”高楷颔首一笑,“三人行,必有我师。” “道长所言,我必铭记于心。” 凌霄子面露异色,暗叹:居万人之上,受大众敬仰,却虚怀若谷,不骄不躁,实在明主之资。 待两人告退,王寅虎疑惑道:“郎君为何答应,与豫国公结盟?” 毕竟,王玄肃此前一场大败,全军覆没,元气大伤,如今只能困守洛阳,却无反击之力。 与他结盟,不过聊胜于无。 高楷淡笑道:“得道多助,失道寡助。” “不战而屈人之兵,岂不更好?” 更何况,王玄肃麾下,英才甚多,若能种下一分善因,或可得一分善果,何乐而不为? 另外,奉宸司曾回禀,董澄麾下尹真人,斩杀凌霄子师兄——凌云子,修为高深。 更似有一桩异宝,可削人气运,怎不让人忌惮? 想必,王玄肃亦是恐慌,方才献上京畿道堪舆图,让他去对付董澄。 念及此,高楷玩味一笑:“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 “畏缩不前,仰仗他人相助,怎知是福是祸?” 王寅虎神色一凛,低眉敛目。 想了想,高楷问道:“这段时日,长安有何动静?” 唐检低声道:“齐王董澄增派兵卒,守御秦岭边境。” 高楷微微点头,不出所料,董澄必做防范。 “除此之外,董澄将圣人软禁于太极宫,多番监视。”唐检蓦然提起一事。 “并且,将工部尚书曹斌、千牛备身武兴德贬黜,逐出长安。” “这二人,皆是圣人心腹。” 高楷笑了笑:“看来,长安城中,君臣之间,亦是矛盾重重。” 第385章 垂涎欲滴 且说高楷自封秦国公,消息一出,广传天下。 河北道刘竞成、河南道窦至德、山南东道萧宪、金陵袁弘道,乃至于关内道石重胤,天下群雄,议论纷纷。 此前,高楷虽据有三道,却不过西北偏僻之地,尚未受人重视。 如今,他一举拿下剑南道,坐拥四道、七十五州,又进封秦国公,顿时名传天下。 再非此前初出茅庐、籍籍无名之境遇。 天下各道,暗流涌动。三日间,奉宸司便抓捕数十名细作。 其中数人,却是来自吐谷浑。 自从收到消息,汗王慕容承泰,便于伏俟城王宫中,召集众人议事。 “高楷坐拥四道,兵精将广,声势大增,我等该如何应对?” 恒通道人拱手道:“秦国公势大,粮草充足、兵强马壮,不可与之为敌。” 慕容承泰微微蹙眉:“依你之意,孤要与他交好?” “正是!”恒通道人面色肃然,“大王只可与秦国公交好,绝不可擅自为敌。” 他心中暗叹:吐谷浑虽然强盛,却无奈南北分治,两方争斗不休,至今未分胜负。 自古以来,兄弟阋墙,互相争斗,为取祸之道。 这连年内乱,白白消耗吐谷浑元气,国力越发衰微。 从前兵强马壮,远胜秦国公,今时今日,却截然相反,谁也不敢直撄秦国公兵锋。 慕容承泰叹道:“孤虽有心交好,恐怕高楷不依不饶,率兵来攻。” 他可是知晓,高楷一向对吐谷浑草场、骏马,垂涎欲滴。 恒通道人摇头道:“大王勿忧,依贫道看来,秦国公眼下绝无进犯之意。” “哦?”慕容承泰面露惊讶,“何以见得?” “一来,秦国公首要目标,在于京畿道。”恒通道人娓娓道来。 “拿下长安,成帝王基业,这才是最要紧的。” “二来,若是以往,秦国公确实觊觎吐谷浑草场、骏马。” “然而,时至今日,秦国公麾下,有河西这等养马之地,又得剑南道这天府之国,并不缺乏兵马粮草。” “未必兴师动众,与我等缠战。” 慕容承泰面露喜色:“既如此,正可与他交好,约定两家互不进犯。” 这样一来,他可将心思放在国中,平定慕容承瑞,一统吐谷浑。 “只是,高楷如今势大,恐怕志得意满,不易说动。”慕容承泰转而忧虑。 恒通道人宽慰道:“大王不必担忧。” “贫道与秦国公麾下,兴州刺史谢无逸,乃是同门弟子。” “愿为大王出使南郑,请他说和,向秦国公示好。” “如此甚好!”慕容承泰大喜过望,“有劳道长走一趟。” “若能说和,道长当居首功。” 恒通道人谦辞一番,事不宜迟,当即携带厚礼,率十余仆从,往南郑进发。 另一头,武宁城,慕容承瑞亦于府中升堂议事。 “没想到,竟让高楷这厮一统西北四道,名传天下。”慕容承瑞愤愤不平。 想当年,高楷只不过据有陇右数州,民不过十余万,兵少粮缺。 彼时,吐谷浑兵强马壮,纵横河湟谷地、草原大漠,威凌陇右、陇西,引得高楷、张雍齐齐忌惮。 张雍甚至下嫁一女,与慕容承瑞联姻,笼络吐谷浑。 可惜,好景不长,吐谷浑陷入内乱,自顾不暇,白白错失一统西北的大好时机。 只能坐视高楷这无名之辈,一步步拿下陇右、河西、山南西、剑南,足足四道七十五州,到如今,威名远播,传遍天下。 攻守之势完全倒转,怎不叫人扼腕叹息? 念及此,慕容承瑞气愤难当:“若非慕容承泰这个贱奴,吐谷浑怎会落到这个境地?” 一时痛骂不休,极尽侮辱之词,殿中之人却噤若寒蝉,无一人敢劝。 待他骂得累了,司马德堪轻声道:“大王,事已至此,还请暂熄雷霆之怒。” 慕容承瑞冷哼道:“孤倒想息怒,可惜尔等不能为孤分忧解劳,以致慕容承泰这贱奴,高坐伏俟城王宫之中,颐指气使,与我作对。” 说到这,又是一顿痛骂。 司马德堪暗自皱眉,大王脾气越发暴躁,不听人言,敢有犯颜直谏者,皆凌迟处死。 长久下去,人人自危,恐怕城破人亡之日不远。 想到这,他顿生悔意。 此前竟有眼无珠,不识秦国公这等明主,反而投奔慕容承泰,不光建功立业之望,化为泡影。 更伴君如伴虎,时时担忧某一日身首异处。 可惜,覆水难收,时光不会倒流,世上也无后悔药,只能一条道走到黑。 待慕容承泰平息怒气,司马德堪建言道:“大王,高楷势大,不可针锋相对,只能交好。” 慕容承瑞浓眉紧拧:“孤为吐谷浑汗王,他不过一介国公,怎有尊者向卑者交好的道理?” 司马德堪暗叹:时移世易,乾坤倒转,实以秦国公为尊。 大王却仍沉浸在陈年旧梦里,昏睡不醒。 他转念一想,低声道:“大王,这不过权宜之计,只是示好,并非向秦国公俯首称臣。” 慕容承瑞不情不愿:“即便如此,也该由高楷向孤示好,孤或可考虑一二。” 司马德堪眉头大皱,激将道:“大王若不主动示好,恐怕被慕容承泰捷足先登。” “届时,他得秦国公相助,率军来攻,便是天倾之祸。” “还请大王三思!” 慕容承瑞怒喝一声:“怎能让贱奴得意!” “德堪,你亲往南郑一趟,务必阻拦此事。” “此外,若能说动高楷,助孤铲除慕容承泰,便是最好。” “若不能,也无需仰人鼻息。” “遵令!”司马德堪肃然应下。 他稍作收拾,亦然携礼,带随从,奔赴南郑。 …… 话分两头,这一日,高楷于前堂,召集六部司郎中议事。 “六部司初建,百业待兴,可有何困难之处?” 杨烨为吏部司郎中,文臣之首,当先开口:“虽有困难,臣等群策群力,必当为主上分忧。” 高楷颔首:“吏部司掌管官吏选拨、任免、考核、升降诸事,位高权重,不可不慎。” “杨烨,你为礼部司郎中,对四道各州、县,刺史、县令,进行一番考核。” “能者提拔,庸碌者贬黜,贪污渎职、横征暴敛者治罪。” 这天下,终究是以人治国,刷新吏治永不能停歇。 “是!”杨烨肃然应下。 第386章 流水不腐 顿了顿,高楷叮嘱道:“四道之中,尤其以剑南道为重中之重。” “这三十九州刺史,诸多县令,须得一一甄别。” “另外,为免掌权一方,互相勾结,务必异地任用。” “将陇右、河西两道官吏,迁升至山南西道、剑南道,反之亦然。” 这样做,虽不能杜绝为官一方,官绅勾结,却可稍作遏制。 杨烨神色凛然:“谨遵主上之令!” 高楷点了点头,转而看向一人:“不韦,户部司掌管户籍、度支、赋税、土地,不可或缺。” “你这个郎中,可得管好这钱袋子,少了一枚铜板,我可要唯你是问。” 沈不韦拱手笑道:“主上放心便是。” “微臣是貔貅转世,只出不进,保管为主上广蓄钱财,日进斗金。” 徐晏清打趣道:“沈郎中,我兵部司可指望着你度支,多多发放铜钱,你可莫要如铁公鸡一般,一毛不拔。” 众人闻言,皆忍俊不禁。 沈不韦满脸含笑:“库中钱财,取之于民,用之于民,一切遵照主上之令行事。” “我只是个搬运小卒,听候主上吩咐。” 徐晏清笑骂一声老滑头。 高楷手指一点,笑道:“那你可得多用心思,莫要让老鼠进了府库,反而饿死了。” “主上尽管放心!”沈不韦正色道,“依微臣愚见,如今丝绸之路重开,主上可下令,但凡交易,只许用蜀锦,禁用其余道州的铜钱。” “微臣可保证,让其等铜线价值大减,使其诸物价格大涨,引发内乱。” 众人听闻,皆大惑不解。 高楷却神色一动,只用蜀锦做交易,确实可让天下群雄辖下铜钱贬值,物价上涨。 甚至,以如今丝绸之路的规模,不出十年,便可让物价暴涨五倍。 物价一涨,自然影响民众生计,足以爆发大乱。 只是,天下两都十六道,紧密相连,牵一发而动全身。 一旦打起经济战,虽可伤及对手,也会牵连己身。 须得加以控制,以免得不偿失,甚至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想到这,他郑重道:“此法可行,却无需如此极端。” “可昭告诸道州商贾、西域胡商,若用蜀锦交易,可少收一成税。” “却不必禁用铜钱。” “主上高瞻远瞩!”沈不韦大为赞叹。 “这是何道理?”众人绞尽脑汁,却仍参不透其中的原委。 沈不韦笑道:“商贾逐利,倘若得知以蜀锦交易,免税一成,必定欣喜若狂,大肆囤积。” “如此一来,百姓可借此获利,藏富于民。” “与此同时,邻近京畿道、关内道、山南东道,乃至于河南道、河东道、江南诸道商贾,只能用铜钱换取蜀锦。” “只要操纵得当,便可让其等铜钱价值大跌,诸物价格自然上涨。” “我等只需坐收渔利,笑看天下风云。” 宇文凯茅塞顿开,忍不住称赞道:“果然奇思妙想!” 窦仪感叹道:“此为阳谋,只要天下尚有逐利商贾,便不缺前来交易之人。” 毕竟,丝绸之路的暴利,乃是公开的隐秘。 萧宇豁然开朗:“不光如此,我等正可用蜀锦,得来的暴利,从天下诸道州换取粮食、金银、珍宝,可谓财源滚滚来!” 众人皆惊叹不已。 沈不韦满脸谦逊:“这不过雕虫小技,难登大雅之堂。” 高楷摇头一笑:“这可不是雕虫小技,用得好了,胜过千军万马。” “此事便由你操办,不拘剑南一道,陇右、河西、山南西道,也可参与进来,一同获利。” “遵令!”沈不韦自无异议。 蜀锦之事议定,高楷看向窦仪,温声道:“窦公,礼部司掌礼仪、祭享、贡举之政令,最为清贵。” “有劳窦公夙兴夜寐、匡正礼数、查漏补缺。” 窦仪连忙拱手:“老臣必定尽心竭力。” 高楷微微颔首,交代道:“我欲在礼部司下设一宣慰使,负责宣传政令,安抚民心。” “另外,自从丝绸之路重开,羌人、氐人、突厥人、大食人、天竺人、粟特人、西域诸国人齐聚南郑,沿途亦有不少,落脚四道州,就此扎根。” “可让宣慰使多加关注,广为宣传各族和睦相处,不得互相仇视、攻讦,寻衅滋事。” “同时,勿要让一县一州异族人太多,甚至超过汉家人,以免滋生动乱。” 他虽允许各族来往经商,不设阻碍,但绝非放任自流。 无论如何,一地汉家人口,需占八成以上,才可治乱安定、休养生息。 “主上深谋远虑,老臣佩服!”窦仪慨然道。 高楷笑了笑,复又提起一事:“另在军中设宣慰司,宣扬忠君报国之思想,时刻关注军心,抚慰士卒。” 枪杆子里出政权,他可不会忽视统一思想的重要性。 “遵令!”窦仪、徐晏清齐声应和。 停顿片刻,高楷朗声道:“如今,正逢收割时节,粮食为国本,如何重视也不为过。” “各部司须得齐心协力,使仓廪殷实,物阜民丰。” 众人拱手称是。 “此外,这农忙时节,可让军中士卒轮流返乡,帮忙收割。”高楷神色郑重。 “待农闲时,安排士卒训练,使弓马娴熟,武艺精通。” “此事便由晏清你来负责。” “遵令!”徐晏清拱手领命。 “同时,剑南道一战、死伤兵卒抚恤到位,死者名入英烈祠。” “有功者按律升迁,有过者依法责罚,务必赏罚分明,不得有误!” 徐晏清恭敬应是,忽而建言道:“主上,依微臣看来,军中年老、伤残、患疾病者不在少数,不如裁汰部分,保留青壮之卒。” “可!”高楷颔首,自他起兵以来,历经大大小小战役不知凡几,军中着实有不少力不从心者,须得更换一批,以招募新兵,保证军中流动。 所谓流水不腐、户枢不蠹,正是这个道理。 想了想,高楷嘱咐道:“这些劳卒伤卒,可考核一番,若有能力者,可委任里长、乡长,乃至于县中官吏,甚至一州刺史。” “务必量才适用,勿让老兵寒心。” “同时,愿意返乡为农者,可发放一笔钱财,作安家之用,犒赏其功。” “此事我当亲自过问,务必尽心,不得怠慢!” “是!”徐晏清赞道,“主上仁德!” 第387章 功在当代 众人齐声赞叹,此举不光安顿老卒伤卒,又可安定地方。 更开通一条上升路径,让有能力者,即便没有显赫家世、过人文采,也可得以升迁。 所谓:宰相必起于州部,猛将必发于卒伍,不外如是。 高楷淡淡一笑,不光如此,这些退伍兵卒,就像是他的耳目,深入县乡基层,抵抗宗族、避免世家太过膨胀,为祸一方。 可谓一举数得。 议定此事,高楷再度开口:“刑部司掌天下刑罚之政令,以赞上正万民,极为紧要。” “萧公,你德高望重,曾为朝廷大员,还请整肃牢狱、复核诸州案件,使无罪者释放,有罪者依法惩处,错判者沉冤昭雪。” 萧宇面色严肃:“老臣必不负主上、万民之望!” 高楷点了点头,叮嘱道:“萧公可召集人才,编纂一部简要律法,通行四道。” “尤其剑南一道,务必布告诸州、县,咸使听闻。” 众人面露疑惑,主上一向宽仁,待民如子,如今为何对剑南道这般严厉? 萧宇迟疑道:“主上,圣人云: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贫而患不安。” “倘若厚此薄彼,恐怕引得剑南道百姓心生不满,陡出动乱。” 众人皆是附和。 高楷摇头道:“尔等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张常逊治理剑南道,太过宽松,少有约束,民众大多不知法度,诸事全凭宗族处置。” “然而,没有规矩,不成方圆。长此以往,官府权威旁落,百姓皆依附豪族,仰仗其等为生。” “如此一来,豪族予取予求,尾大不掉。必定贪赃枉法,滋生动乱。” “如今,正要以律法震慑,使民众知晓,若其等不仁,违法犯罪,可向官府求告。” 当然,这一部律法,亦是约束官吏,保护平民百姓。 萧宇不胜感慨:“主上体察微末,以民为本,实在百姓之福!” 高楷笑了笑,暗叹:只愿这一举措,能给广大贫苦民众多一条活路,不至于无辜惨死,却申冤无门。 说完此事,高楷看向最后一人,朗声道:“宇文凯,工部司掌管工程水利、屯田营造,至关重要,绝非贱部。” “你精通百工之技,素喜钻研,天赋异禀,必能统率工部司官吏,大放异彩!” 宇文凯满脸激动:“主上厚待,微臣必穷尽一身所学,为主上效力。” 高楷点头一笑:“你可安排人手,于农闲时节,组织民众多挖沟渠、建水塘、铺路、修缮城池,清理卫生。” “至于花费,可从府库支取。” “当然,也可鼓励民间大户人家,踊跃捐钱捐物,用来铺路修桥,此为功在当代、利在千秋之事,不可怠慢!” “是!”宇文凯连忙应下。 “另外,将军中戟、矛、戈等长型兵器淘汰,仅用于仪仗队。”高楷继续说道。 “闲暇时,你可改进陌刀、双手剑、马槊、长枪,弃旧换新。” “至于弓弩,可多花精力,研制木车弩、大木车弩、竹竿弩、大竹竿弩等重型强弩,装备大军。” 时移世易,戟、矛、戈等兵器已然不适宜,早该淘汰。 眼下军中多用刀、枪、剑、弓箭、弓弩为兵器。 刀以横刀、陌刀为主,枪有四种:漆枪、木枪、白杆枪、朴头枪,各有优劣处。 弓箭不必多说,人人必备,弯弓射箭乃是必学之技。 双手剑顾名思义,需用双手握持,可连人带马,劈成两段,与陌刀一般,是抗衡骑兵冲锋的利器。 马槊易学难精,大多为将领使用,譬如夏侯敬德,便是马槊大家。 弓弩除却擘张弩、角弓弩这两类单兵弩,便是重型强弩。 强弩虽行动不便,但极致具震慑力,发射时,其音恍若雷霆,用于战场可令敌方闻风丧胆,取得出其不意的效果。 所谓: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这冷兵器为王的时代,兵器自然也要与时俱进。 “谨遵主上吩咐!”宇文凯忙不迭地道。 思索片刻,高楷补充道:“除却兵器,甲胄亦不可少。” “你可命军器监,打造明光铠、锁子甲、细鳞甲,这三种甲胄。” 明光铠防御力最强,也最为华丽,为郎将、将军、大将军等诸将所用。 此铠胸甲分为左、右两片,正中纵束甲绊。 胸甲中央,各有一弧形凸起的圆护,闪闪发光,故称明光铠。 一整套明光铠,由兜鍪、护项、披膊、明光甲、束甲片、襦袍、活舌带扣皮带、缚绔、乌皮六合靴等部位组成。 不光军中诸将,佛门中护法神只,譬如四大天王,也以此铠装束,展示威武雄壮之气概。 这明光铠唯一的缺点,便是造价高昂,须得量身定做,非诸将难以配备。 锁子甲,又称“环锁铠”,由铁丝或铁环套扣缀合,成衣状,每一环与另四个环互相套扣,形如网锁。 所谓:“铠如环锁,射不可入。” 一般来说,为上身铠甲。上能护肩臂,下至护膝。 相较于皮甲,锁子甲防护力更强,且透气性更佳,并且,比板甲、金甲轻便灵活,大多装备骑兵。 可惜,此甲制作繁琐、昂贵,保养困难。 只因铁环容易生锈,故而忌水。若遇潮湿环境,也易生锈,乃至断裂。 至于细鳞甲,内层以牛皮制成,外层则用铁网编织。 状如鱼鳞,轻易不能刺破,又坚固耐用,素来装备步兵。 宇文凯为难道:“主上,打造这许多甲胄,若要配备全军,恐怕靡费甚巨。” 高楷笑道:“不必担心钱财,一应花费,从府库支取便是。” 此前拿下剑南道,蜀王宫中金银财帛、奇珍异宝,皆存入府库,可谓大发横财,足以供应这些兵械甲胄。 “是!”宇文凯面露喜色。 有钱有人,他正可大展身手。 诸事议定,高楷正要叫众人散去,忽见窦仪拱手道:“主上,您建国称公,开府建牙,文成武就。” “正可早立世子,使大业后继有人。” 他为礼部司郎中,涉及礼仪之事,当仁不让。 众人皆神色一动,暗思:主上膝下唯有一子,既嫡又长,立为世子理所应当。 只是,窦仪这般急切建言,恐怕主上并不应允。 第388章 不偏不倚 果然,主上摇头道:“景行虽为嫡长子,然而年龄尚小,不必早立。” “待他年长几岁,再作计议不迟。” “是!”窦仪并未坚持,毕竟,主上正当壮年,春秋鼎盛,不欲太早立下世子,也在情理之中。 他提及此事,只为分内之责。 然而,这短短一句话,却搅动众人心思。 主上后宅唯有正妻一人,并无妾室。 又只有一子,实在太过单薄。 念及此,萧宇劝说道:“主上,子嗣繁盛,瓜瓞延绵,才是兴旺之相。” “还请您广纳姬妾,以开枝散叶。” 这时节,幼儿夭折率太高,光有一子,实在不够稳固。 而子嗣关系到政权延续,大业继承,不可轻忽,文臣武将绝不会漠视。 高楷颔首道:“此事我自会考虑,尔等不必再说。” 杨烨眸光一闪,暗道:秾哥儿虽为嫡长子,但主上日后,必有其他子嗣。 须得与皎儿商议一番,再为主上诞育子嗣,以保世子之位。 沈不韦面上含笑,心中却在盘算:主上后宅竟无一姬妾,正该添新人。 我可留意江南女子,若有美貌者,可献予主上,以固恩宠,更得信重。 徐晏清打量众人,心中暗笑:主上一心为大业筹谋,并非沉溺美色之人,尔等如意算盘,怕是要落空了。 至于宇文凯,一心一意盘算着打造兵械甲胄,却不掺和此事。 高楷将众人神情尽收眼底,颇觉好笑:果然,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 …… 数日后,南郑城,谢府门外,迎来一位贵客。 “师兄大驾来临,师弟却未曾远迎,实在失礼!”谢无逸面露惭愧。 恒通道人摇头道:“此番冒昧来访,却是叨扰师弟了。” 两人谦让一番,来至前堂,分宾主落座。 谢无逸问道:“不知师兄远道而来,所为何事?” 恒通道人直言不讳:“我受大王所托,求见秦国公,希冀两家交好,共击叛逆。” 谢无逸神色一动,他虽久在山南西道,却也耳闻吐谷浑情形。 慕容承泰排行第三,却奉遗命继承王位。 慕容承瑞为兄长,又是世子,本以为胜券在握,却丢了王位,只能据守武宁城,盘踞一方。 兄弟二人将吐谷浑分割为南、北两部,征战不休。 如今,主上坐拥四道,兵精将广,声势大增,慕容承泰派师兄出使求和,倒也不足为奇。 想到这,谢无逸笑道:“若有师弟效力之处,师兄但说无妨。” “师弟高义!”恒通道人称赞一声,拱手道,“还请师弟相助,说动秦国公与我家大王一同出兵,覆灭慕容承瑞。” 谢无逸为难道:“师兄容禀,我不过一介刺史,却无法左右军中征伐之事。” “况且,眼下收割时节,秦公必不会贸然出兵。” 恒通道人并不意外,退而求其次道:“不敢叫师弟为难,秦国公既不欲动兵,便请两家交好,不致偏帮慕容承瑞。” 谢无逸颔首:“既如此,师弟愿效犬马之劳。” “有劳师弟!”恒通道人大喜,“事成之后,必当重谢!” 两人计议一定,便联袂出府,至城北,求见高楷。 “叫他进来。”堂中,高楷淡淡一笑。 “是!”王寅虎匆匆去了。 唐检低声道:“主上,奉宸司探知,慕容承泰派遣恒通道人出使。” “他刚到南郑,便去谢刺史府上拜见。” 高楷微微点头:“看来,慕容承泰急于覆灭兄长,一统吐谷浑。” “正是!”唐检回言,“吐谷浑南北分割,厮杀不止,大损底蕴。” “无论慕容承泰,还是慕容承瑞,都想即刻将对方铲除,坐稳汗王之位。” “有趣!”高楷玩味一笑。 没想到,有朝一日,他竟可左右吐谷浑大局。 唐检不胜感慨,主上威震天下,即便骄横如吐谷浑,也不得不派人出使,希冀交好。 过不多久,谢无逸、恒通道人一齐下拜,口称秦国公。 高楷挥手请起,笑道:“我与道长素未谋面,却要谢过此前相助之恩。” 恒通道人曾与谢无逸、谢夫人,一起对付文景道人,令他应劫而亡。 “贫道不过尽微末之力,何足挂齿。”恒通道人并不居功,反而郑重道,“若非秦公剿灭朱劫,我等三人绝非师叔的对手。” 高楷有些意外,这恒通道人倒是个虚怀若谷之人。 他转而问道:“道长远道而来,不知有何见教?” “不敢!”恒通道人满脸谦逊,“贫道奉大王之命,呈上亲笔文书,愿与秦公睦邻友好,不动干戈。” 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卷绢帛,双手奉上。 高楷接过一观,面露笑意:“汗王盛情,我自当领受。” “我可许诺,若无意外两家和睦相处,不动刀兵。” 恒通道人大喜:“秦公高义!” 犹豫片刻,他拱手道:“秦公必知,吐谷浑南北相争、内乱不止,以致民不聊生,百业凋敝。” “还请秦公相助,擒拿慕容承瑞,平息纷争。” “我家大王不胜感激,愿永世和睦,绝不进犯。” 高楷微微摇头:“吐谷浑动乱,乃汗王兄弟之争,我不便插手。” “却要叫汗王失望了。” 恒通道人面露遗憾,心中却是暗喜。 他虽说请秦公相助,不过出言试探。如今,秦公不欲插手,分明打算“袖手旁观”,却是正好。 毕竟,大王所求,正是不偏不倚。 只要秦公不偏帮慕容承瑞,大王自有信心,将他擒杀,结束内乱。 高楷看他一眼,淡笑道:“道长往来不易,不如多驻留几日,让无逸代我好生款待。” 他心中思量,这恒通道人头顶青气漫卷,结成庆云,红光点点,呈现莲花之相,却是修行有成。 更难得的是,为人清正,气机纯净,不曾有丝毫阴翳,实为有道高真。 若能招揽,不失为一桩臂助。 然而,恒通道人断然摇头:“秦公美意,贫道心领了。” “只是,使命在身,无暇赏景游玩,还望秦公恕罪!” 高楷笑了笑:“这有何妨,你且去便是。” 恒通道人道谢一声,便与谢无逸出府去了。 心中却不胜感慨:秦公为人豁达、行事光明磊落,叫人如沐春风,便是大王也有所不及。 难怪得一众贤才猛将辅佐,创立这偌大基业。 第389章 口若悬河 待两人退去,王寅虎迷惑不解:“郎君既看重这恒通道长,为何不多作挽留?” 高楷淡声道:“此人对慕容承泰忠心耿耿,并无转投二主之意。” “强行留驻,只会是身在曹营心在汉,反倒不美。” “不如任他回返,留一分情面。” 王寅虎心悦诚服:“郎君思虑周全。” 正说话间,忽闻管事来报,南汗王慕容承瑞麾下使者——司马德堪,于府外求见。 高楷面露惊讶:“这兄弟二人,竟不约而同来使。” 唐检笑道:“这两人本是势均力敌,谁也不能轻易吞并对方。” “如今,慕容承泰派人出使,与主上交好。这慕容承瑞听闻,怎能坐得住?” “此番一同来使,必是打着一样的主意。” 高楷笑了笑:“既如此,倒要见一见,看这司马德堪有何说词。” 唐检低声道:“主上,司马德堪颇有智计,为慕容承瑞麾下第一谋士,不可小觑。” 高楷微微颔首。 不多时,王寅虎引着司马德堪,亦步亦趋而来。 “外臣司马德堪,拜见秦国公!” 高楷定眼一观,不由惊讶:这司马德堪周身红气氤氲,紫光熠熠,竟有宰相之运。 “不必多礼!”高楷挥手道,“贵使请安坐。” “谢秦国公!”司马德堪道谢一声,方才跪坐毡毯。 “贵使前来,不知所为何事?”高楷开门见山。 司马德堪郑重道:“我家大王钦佩秦公文德武功,本想一见,奈何国中军政繁忙,不得空闲。” “只能派遣微臣,前来拜见。” 说话间,数个豪奴奉上一箱箱奇珍异宝。 “这是我家大王一点心意,还请秦公笑纳。” 高楷瞥了一眼,淡笑道:“无功不受禄。” “汗王有何要事,你可直言不讳。” 司马德堪起身拱手,“我家大王,愿与秦公交好,互为友邻,守望相助。” 高楷不置可否:“这等小事,呈一封文书便可,何须来回奔走?” 司马德堪摇头道:“礼不可废!” “我家大王仰慕秦公风采,只恨不能相见。” “特命微臣跋山涉水,奉上心意。” “是么?”高楷似笑非笑“汗王竟不为结束纷争,一统吐谷浑?” 司马德堪诚恳道:“若能得秦公相助,自是最好。若不能,绝无怨愤之心。”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高楷淡淡道,“你可与汗王明言,我无意插手此事。” 司马德堪目光一亮,拱手道:“谢秦国公!” 高楷端起茶杯,啜饮一口。 司马德堪心领神会,连忙告退出府。 至大门外,他回望一眼,只觉冷汗涔涔,浸湿了后背。 “秦国公龙骧虎步,气度渊深,实在叫人捉摸不透。” “我须得劝谏大王,绝不能轻易为敌。” 堂中,唐检低声道:“主上,此人口才了得,足智多谋,不如将他……”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面色冰冷:“除去祸患。” “不可!”高楷断然否决,“慕容承瑞性情莽撞,有勇无谋,仰仗这司马德堪,方才与其弟分庭抗礼。” “一旦除去他,便将打破平衡,慕容承泰可轻易覆灭兄长,一统吐谷浑,却不利于我等。” 吐谷浑持续内乱、无暇侵扰边境,方才最好。 倘若一统,稍作休整,便是一大劲敌。 “是!”唐检连忙打消念头。 王寅虎倏然开口:“也不知这两位汗王,谁将得胜。” 唐检不假思索:“自是慕容承泰。” “此人虽不占嫡长,也无母家扶持,却有勇有谋,礼贤下士,用人不拘一格。” “假以时日,慕容承瑞绝非对手。” 高楷望向窗外,微微点头:“且让其等内乱,派奉宸司校尉关注便可。” “当下,早日攻取京畿道,拿下长安要紧。” “是!” …… 话分两头,京畿道、长安城、齐王府。 满城文武汇聚一堂,这齐王府前院,俨然成了太极殿。 董澄高坐御榻,沉声发哦:“高楷僭越国公之位,狼子野心,路人皆知。” “诸位可有良策将他覆灭?” 卢思管拱手道:“大王勿忧。” “高楷虽坐拥四道,却并非稳如泰山。” “我等正可分化拉拢,合力共击!” “哦?”董澄面露惊讶,“卢卿有何妙计?” 卢思管口若悬河:“依微臣看来,高楷麾下四道,群敌环伺。” “以北,有突厥盘踞;以西,有吐谷浑掣肘。” “往南,有占据山南东、黔中二道的楚王萧宪。” “往东,便是京畿道与关内道。” “大王不妨派人出使,与各方达成友盟,共同抗击高楷。” “此计甚妙!”董澄大笑一声,“便如此行事。” “且慢!”王宗仁劝阻道,“高楷虽有群敌环伺,却大多分心他顾,或自顾不暇,不可一概而论。” 董澄笑意稍敛:“宗仁有何高见?” 王宗仁侃侃而谈:“突厥虽然势大,却图谋河东、京畿这等膏腴之地,不思南迁,暂且与高楷秋毫无犯。” “吐谷浑兵强马壮,却已是昨日黄花。南北两位汗王征战不休,与高楷交好尚且来不及,怎会出兵进犯?” 董澄微露不悦:“依你之见,莫非只能坐视高楷壮大,而束手无策?” “非也!”王宗仁摇头,“若要牵制高楷,只能与楚王萧宪、魏帝石重胤二人结盟。” 萧宪出身簪缨世族——兰陵萧氏,本为荆州刺史,趁天下大乱,聚众斩杀山南东道节度使,攻取全道十八州。 又派兵占据黔中道十五州,坐拥天下两道,声势大震。 至于魏帝石重胤,本为夏州朔方县一介校尉,借剿匪之机,聚众作乱,杀县令,斩刺史,攻取夏州。 其后攻城掠地,所向披靡,接连占据关内道十二州。 天佑十二年,石重胤登基称帝,国号为魏,年号永隆。 又向突厥称臣纳贡,得始罗可汗赠送狼头纛,赐尊名“解事天子”。 此前,他与赵王刘竞成,合攻京畿道,所幸,王宗仁战而胜之,并且拿下关内道七州,两家分庭抗礼。 董澄微微颔首:“既如此,便派遣使者,出使荆、夏二州,与萧宪、石重胤约为友盟,共同对付高楷。” “是!”王宗仁肃然应下。 第390章 一亲芳泽 卢思管建言道:“大王,虽结友盟,却不可对高楷疏于防范。” “此言极是!”董澄颔首,“便派兵马,驻守傥骆道、褒斜道与陈仓道。” 从汉中翻越秦岭,至关中,大多走这三条道。 群臣皆无异议。 王宗仁倏然开口:“大王,高楷诡计多端,颇知用兵之事,不可不防。” “不如派遣重兵,镇守大散关,防备他来偷袭。” 卢思管微微皱眉:“大王麾下,唯有京畿道六州、与关内道三州,兵马不足。防守秦岭三道已是捉襟见肘,怎有余力守御大散关?” 董澄亦然拧眉,傥骆道可从洋州出发,过骆谷关,直达京兆府——雍州,此为京畿道腹地,长安城所在,必须严防死守。 褒斜道与陈仓道,分别从梁州、凤州出发,抵达岐州,亦不可不防。 只是,他唯有这十三州,兵马不过五万,怎能防守这许多关卡? 王宗仁沉声道:“大散关为长安以西门户,不容有失。” “若不增派重兵把守,一旦遭受高楷突袭,悔之晚矣!” 董澄犹豫不决。 便在这时,尚书右丞裴处厚拱手道:“大王,不如下令陇州刺史,叫他多加警惕,防备高楷走渭水突袭便是。” 董澄从谏如流:“便依此言行事。” …… 数日后,山南东道、荆州、江陵城。 王宫中,楚王萧宪正召集群臣议事。 “齐王来使,与孤约为友盟,同攻秦国公高楷。” “诸位以为,该如何答复?” 长史章琼拱手道:“齐王董澄,枭雄之辈,所言所行,不可轻信。” “何况,秦国公纵横西北四道,所向披靡,绝非泛泛之辈。” “还请大王三思!” 萧宪点头:“那便回绝此事。” 他虽占据山南东、黔中两道,但麾下州县屡有叛乱,根基不稳。 镇压逆贼便已耗尽精力,实在无暇与高楷对抗。 此外,袁弘道把控金陵朝廷,接连攻取淮南、江南东、江南西三道,就连岭南道节度使,亦上表称臣。 有如此强邻虎视眈眈,他怎敢贸然兴兵,对付高楷? “秦国公高楷能征善战之名,山南东、黔中二道亦广为流传。”萧宪暗自摇头,“他不来犯我,已是邀天之幸。” “怎可和他对战,叫董澄坐收渔翁之利?” 当下,将使者礼送出境,拒绝出兵。 另一头,关内道、夏州、朔方城。 皇宫之中,魏帝石重胤对董澄提议,却颇为心动。 他麾下虽有十六州,却大多是沙漠、戈壁这等贫瘠之地,人口稀少,物产微薄,又有突厥这庞然大物在旁窥视。 为了自保,他以皇帝之尊,向始罗可汗称臣,卑躬屈膝,极尽讨好。 然而,心中未尝不想南下关中,夺取长安,并进军中原,占据膏腴之地。 如今,董澄派人来使,约定齐攻高楷,却正中他下怀。 下首,振威将军鲜于通急不可耐:“陛下,末将愿为先锋,攻取陇右道。” “好!”石重胤仰头大笑,“拿下陇右道,再取山南西道,其后,便是剑南道。” “听闻蜀地金银遍地,美人成群,一旦攻下,我等享用不尽。” 说着,满脸皆是贪婪之色。 鲜于通舔了舔嘴唇,淫笑道:“陛下,若论美人,须得往南郑取。” “哦?”石重胤好奇道,“这是为何?” “陛下有所不知,南郑有四位美人,个个花容月貌。” “一个是高楷之妻杨氏,一个是他表妹张鸾,一个是夏侯敬德未过门之妻——谢夫人,还有一个,则是张常逊后宫慧妃徐氏。” “寻常人见得一个,已是邀天之幸。这南郑城,却足有四个。” “若能一亲芳泽,便是即刻死了,也心甘情愿。” 石重胤双眼放光:“竟有这等美人,那还等什么,传朕旨意,即刻兴兵,过原州,攻打秦州。” 由秦州成纪县,走祁山道,可直达梁州南郑城。 “遵旨!”鲜于通迫不及待应下。 三日后,石重胤集结三万兵卒,从夏州进发,经庆州,直奔原州。 …… 且说梁州、南郑城。 高楷收到军情,连忙召集众文武议事。 “魏帝石重胤率兵来犯,诸位可有应对之策?” 窦仪拱手道:“石重胤从原州南下,必是为了攻打秦州。” “主上可让丁刺史率兵阻挡,御敌于城外。” 徐晏清补充道:“石重胤来势汹汹,须得提防他引突厥骑兵一齐来攻。” 石重胤自从称帝之后,便依附突厥,以始罗可汗马首是瞻。 倘若两方兵马一齐南下,仅凭丁开山一人镇守断然不够。 想到这,高楷颔首道:“我欲起兵亲征,诸将随行。” “传令丁开山,叫他据守成纪,等候大军到来。” “是!”唐检拱手应下。 杨烨陡然开口:“主上,石重胤与我等素无恩怨,却兴兵来犯,其中必有蹊跷。” 高楷思绪一转:“你是说……董澄?” “除了他,绝无第二人!”杨烨点头,“主上欲攻京畿道,他怎会坐以待毙?” “依微臣看来,石重胤必是受他蛊惑,方才悍然起兵。” “此话有理!”高楷微微颔首,“我等远赴秦州,须得防备董澄趁人之危。” “便由哥舒浩,领一万步骑,屯兵褒城,以作牵制。” “是!”哥舒浩肃然领命。 “杨烨、晏清、敬德、光焰,尔等随我同行。”高楷继续说道。 “另外,令严老将军、裴行基同往。” “南郑便由窦公、规元你二人驻守。” “得令!”众人凛然遵从。 计议一定,高楷即刻召集两万巴蜀兵马、两万陇西兵马,共计四万人,并八万石粮草,千余车辎重。 于三日后,正式进发,走岐山道,至秦州治所成纪。 这一日,大军逶迤而行,来至上邽。 忽见流星马来报:“禀主上,丁刺史传来消息,石重胤率军至陇州,走番须道,兵临陇城。” 高楷微微皱眉:“看来,石重胤意欲拿下陇城。” 陇城位于秦州以北,古称街亭,地处交通要道,极为险峻。 而番须道是关中民众进入陇右的一条要道,自古以来,便是兵家必争之地。 第391章 见机不妙 徐晏清哂笑道:“石重胤若占据陇城,便可让后方源源不断送来兵马,与我等死磕。” “依微臣看来,他必定打算拿下秦州,经岐山道,攻取汉中。” “这石重胤倒是打得好算盘!”夏侯敬德瓮声道,“主上,断不能让他得意!” “怎能让他得偿所愿?”高楷淡笑一声,“传令,兵分三路,加快行军速度,务必先行一步抵达陇城。” “是!” 当下,大军三分,高楷亲率一万轻骑,为前军,由夏侯敬德、杨烨随行,快马加鞭奔赴陇城。 李光焰、徐晏清二人率两万步兵,为中军。 裴行基、严光远二人则领后军一万,押送粮草辎重。 霎时间,旌旗招展,战马嘶鸣,在冗长山道间,排开一条长龙,首尾蔓延数十里。 高楷率前军,昼夜疾驰,渡渭水,绕过成纪,直奔陇城。 所幸他当机立断,这一日傍晚,终究先石重胤一步,来到陇城。 陇城县令听闻消息,连忙打开城门,放下吊桥,亲迎高楷入城。 县衙内,高楷背负双手,点灯熬油,于堪舆图前来回走动。 不知为何,他总有一丝疑影徘徊不去,似乎此次出征,将险象环生不得安宁。 摇了摇头,把纷乱思绪驱走,他将目光投向沙盘,逐渐陷入沉思。 便在这时,唐检匆匆来报:“主上,奉宸司传来消息,石重胤率军来至城外,正安营扎寨。” “哦?”高楷望一眼天色,惊讶道,“前后不到半个时辰,他便率军突至。” “如此果决,若非他颇有用兵之能,便是有大才辅佐。” 唐检赞叹一声:“主上料事如神!” “奉宸司探知,石重胤麾下有一文一武,合称双璧。” “文为中书令刘茂,足智多谋,武为振威将军鲜于通,骁勇善战。” “文武双璧?”高楷赞叹,“草莽之中英雄辈出,果然不假。” 夏侯敬德冷哼道:“管他什么璧,那刘茂敢来,末将必取他首级。” 高楷摇头失笑:“稍安勿躁。” “石重胤数百里奔袭至此,士卒疲惫,绝不会即刻出战。” “我等正可养精蓄锐,休息一夜,待明日,派遣斥候详加探查,摸清魏军底细,再行排兵布阵。” “是!”夏侯敬德、唐检肃然应下。 这时,杨烨忽然开口:“主上,陇城北靠陇山,南依清水河,处于峡谷之间。” “石重胤在外安营,须得提防他抢占陇山,居高临下,窥望城中情形。” “你所言在理!”高楷颔首,“唐检,你派一千兵卒,提早占据陇山山头,莫要让石重胤夺去先机。” “遵令!”唐检匆匆去了。 入夜,太阴隐匿,群星璀璨。 高楷登上城楼,仰观天象。 陇城往东二百里,天穹之上,一根天柱接连天地,高耸入云。 赤、青、白、黑、黄五色光华一一轮转,托举一方玉玺,沉浮不定。 高楷面露惊讶:“没想到,这长安天子陈佑,颇有一番气象。” “看来,大周三帝之中,他所占国运最多,毕竟是先帝长子。” “可惜,时运不济,碰到董澄这等枭雄,纵然国运加身,也无力回天。” 只见,天柱一旁,一颗玄星高高升起,乌光大放,不断吞吸国运,蚕食玉玺。 高楷玩味一笑:“陈佑心有不甘,董澄步步紧逼,两者之间,必然互相掣肘。” 看来,这一段时日,董澄只会采取守势,观望他与石重胤一战结果,不会贸然出兵。 高楷思忖片刻,转而望向北方。 只见一颗白星大放光芒,璀璨夺目,又有一重重紫气翻涌,凝成一根天柱,隐约间,有一条蛟龙盘旋,口含一颗金珠,熠熠生辉。 “石重胤麾下只有关内道十六州,且大多为荒漠、草原,人口不丰,为何气运如此鼎盛?”高楷迷惑不解。 他转念一想,恍然道:“莫非是那文武双璧之助?” 究竟何等大才,气运这般强盛? 正好奇时,忽见唐检去而复返,满脸羞愧:“主上,末将无能,叫敌将抢先一步,占据陇山地势。” 高楷眸光一闪:“那敌将,可是鲜于通?” “正是!”唐检心有余悸,“此人识破杨长史计策,提早派人驻守陇山。” 若非他见机不妙,即刻撤离,恐怕早已落入算计之中。 杨烨满脸惊奇:“这鲜于通何许人也?” 唐检低声道:“据闻,此人出身夏州大族,家财万贯,自幼习武,弓马娴熟。” “石重胤起兵之前,他便与其交好,倾尽家财,帮助招兵买马,受到重用,屡获升迁,为魏军第一武将。” 杨烨惭愧道:“微臣小瞧天下英雄,方才有此一失。” 高楷微微摇头:“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既已知晓此人本领,日后多加防备,谨慎行事便可,无需太过自责。” “是!” 翌日,天刚破晓,晨光微熹。 一员斥候匆匆奔来,拱手道:“主上,卑职探知,魏军大部于城外十里、清水河下游扎营。” “另有三千兵卒,于陇山山顶驻守。” “再探!”高楷点了点头,嘱咐道。 “是!”斥候领命去了。 唐检惴惴难安:“主上,石重胤占据陇山地势,居高临下,随时可窥望城中情况。” “恐怕,我等如何排兵布阵,他皆了如指掌。” “这该如何是好?” 杨烨沉思片刻,建言道:“主上,不如即刻出兵,与石重胤一战。” 高楷不置可否,走到堪舆图前,仔细观察。 过不多久,他面露笑意:“智者千虑,必有一失。” “石重胤虽占据陇山地势,我等亦有水利可得。” “水利?”杨烨百思不解。 “正是!”高楷颔首,指着堪舆图上一条水道,往上延伸,直至一个小点。 “唐检,你派一支兵马,昼伏夜出,到这阳川谷驻守。” “阳川谷?”唐检目光一亮,“主上可是打算水攻?” 这阳川谷位于清水河上游,一处狭窄地段,两岸皆是悬崖峭壁,唯有正中一条河流涌动。 杨烨定眼一观,蹙眉道:“主上,这时节,清水河水量不丰,恐怕难以掀起洪流。” 第392章 泾渭分明 高楷摇头失笑:“水是生命之源,绝非滚滚洪流才可以伤人。” “缺水喝,也可让魏军不击自溃。” 杨烨恍然大悟:“主上打算切断清水河?” “正是!”高楷淡笑道,“陇城附近,唯有这清水河一条河流,可供大军取用。” “石重胤将营寨安在下游,虽然占据陇山地势,却无水利。” “只需在阳川谷截断清水河,便可坐观其败。” 杨烨赞叹道:“主上算无遗策。” 高楷笑了笑,嘱咐道:“唐检,务必于夜间行动,多加掩饰,不可暴露,否则,必功亏一篑。” “谨遵主上之令!”唐检领命而去。 高楷远眺天色,见旭日东升,不由暗思:石重胤来势汹汹,董澄在后观望,两者结盟,沆瀣一气。 须得尽快击败石重胤,攻取京畿道。 毕竟,河东道刘竞成、河南道窦至德,乃至于都畿道王玄肃,绝不会轻易错过这大好时机。 …… 且说陇城以北十里外,魏军依山傍水下寨。 中军营帐中,石重胤大马金刀,高坐御榻。 下首,一众文臣武将排布两列,泾渭分明。 “此番提早占据陇山,高居地利。”石重胤大笑一声,“鲜于通当为首功。” 右侧一员武将应声而起,高呼道:“末将微末之能,不敢居功。” “惟赖陛下运筹帷幄,决胜千里。” 石重胤仰头大笑:“鲜于通,深得朕心。” 左侧一名文臣言笑晏晏:“鲜于将军有勇有谋,我等钦佩之至。” “依微臣看来,便是那夏侯敬德,也远远不及。” 这人身穿紫袍,腰悬金鱼带,正是魏国中书令——刘茂。 石重胤冷笑一声:“夏侯敬德,和他主人一样,皆是徒有虚名之辈,不堪一击。” “当世第一猛将,必是刘爱卿!” 鲜于通颇为自矜:“陛下、刘相公谬赞了,末将愧不敢当。” 石重胤摇头道:“你有这等能耐,不必太过自谦。” “此前,若非你建言加速行军,恐怕我等至今尚在陇州。倘若高楷切断番须道,即刻落入进退两难的境地。” “这是你第一功!” “昨夜又建言提早拿下陇山山顶,叫高楷吃瘪。” “这是你第二功。” “陛下太过厚爱。”鲜于通满脸谦逊。 “你屡建大功,岂可不赏?”石重胤高声笑道,“传朕旨意,晋升鲜于通为镇军大将军,赐紫袍、金鱼带。” 又叫人赐下数箱金银财帛、奇珍异宝。 “谢陛下厚恩!”鲜于通大喜下拜。 刘茂见此,眉宇间掠过一丝阴霾,倏然含笑道:“恭喜鲜于将军!” 鲜于通略一点头,满脸得意。 石重胤朗声道:“高楷便在陇城,传令,即刻派兵攻打。” “斩高楷首级者,赐千金,封金城侯!”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魏军将士听闻这等厚赏,一个个争先恐后,前往攻城。 便是鲜于通亦心中热切:他虽高升大将军,却无爵位。 金城侯可是重爵,只在王、国公之下,怎不叫人眼馋? 当即主动请缨,为先锋,悍然攻打陇城。 只是,高楷于城头指挥若定,即便他从旭日东升,攻至斜阳西坠,也徒劳无功。 环顾四下,见夜幕降临,只得鸣金收兵。 “末将无能,未能攻下陇城。”中军大帐内,鲜于通面色惭愧。 石重胤大手一挥,不以为意:“高楷据守这乌龟壳,一时半刻攻不下来,实属寻常,爱卿不必自责。” 刘茂亦然宽慰:“高楷连战连捷,坐拥天下四道,七十五州,声势正盛。” “鲜于将军一时难以取胜,也无可厚非。” 鲜于通浓眉一拧:“陛下,末将愿为先锋,趁夜攻打陇城。” “若不献上高楷首级,情愿以死谢罪!” 石重胤断然否决:“白日里一战,士卒疲惫,不可轻易再攻。” 他虽想即刻覆灭高楷,拿下秦州,劫掠南郑,收取美人财宝,却也知晓,久战不利的道理。 “是……”鲜于通闷声道。 待他告退,石重胤微微摇头:“鲜于通虽有勇有谋,却太过急躁,尚需历练。” 刘茂眼珠一转,低声道:“鲜于将军虽然稍显急躁,却颇为忠心,陛下不必太过苛责,以免他心生不满。” 石重胤蹙眉:“朕待他不薄,他岂敢有贰心?” 刘茂赔笑道:“微臣杞人忧天,叫陛下见笑了。” 石重胤冷声道:“尔等荣华富贵,皆是朕恩赐,若敢有异心,必死无葬身之地。” “陛下所言极是!”刘茂连连应诺,“臣等绝不敢有异心,否则,天诛地灭!” 石重胤轻哼一声,挥手叫他退下,转而唤来数个美貌宫娥。 不一会儿,帐中传出悠扬婉转、如泣如诉之音。 另一头,鲜于通回返营帐,远远便见一员小校在外等候:“卑职拜见大将军!” “起来吧。”鲜于通瞥他一眼,面无表情道,“有何事禀报?” “谢大将军!”这小校拱手道,“卑职一直留意城中动静,偶然发觉,戌时三刻,北门似有异动。” “哦?”鲜于通来了兴致,“有何异动?” 小校一五一十道:“卑职方才命人,以胡禄为枕,听见北门有马蹄声响。” “依卑职愚见,恐怕有千余兵马,趁夜伏击。” 鲜于通颇为赞叹:“你这法子,倒是新奇。” 胡禄便是箭囊,魏军规定,骑兵每人配备一张弓、三十支羽箭,便装在这胡禄之中。 巧的是,胡禄蒙皮中空,若将羽箭取出,便会形成一个共鸣腔。 头枕胡禄,但凡三十里内,一切人走马嘶之动静,皆落在耳中,纤毫毕现。 这黑夜之中,目不能视,难以探知敌情,却可仰仗胡禄来判断,着实巧妙。 小校谦逊道:“这不过雕虫小技,卑职愿献予大将军。” 鲜于通笑道:“许晋,你倒是忠心。” 他心中惊奇,此前,若非许晋提醒,他怎能劝动陛下加快行军,至陇城安营。 甚至,提早拿下陇山,叫敌将唐检无功而返,亦是许晋出谋划策。 “大将军救命之恩,末将绝不敢忘!”许晋一板一眼道。 第393章 大言不惭 鲜于通倏然一叹:“可惜,你得罪陛下,纵然免除死罪,亦不得重用。” 许晋神色黯然。 他本是夏州朔方县一介主簿,提早发觉石重胤有谋反之行,告知县令。 可惜,县令不听,导致身死族灭。 石重胤得知此事勃然大怒,欲将他斩首。 幸亏鲜于通求情,方才饶他一命。 只是,他虽苟活,却遭石重胤厌弃,即便身具才华,也不得重用。 只能到鲜于通帐下,做一介校尉。 “既有伏兵,那便即刻前往追击,或能寻得胜机。”鲜于通迫不及待。 许晋建言道:“大将军此去,务必谨慎行事。” “若伏兵甚众,绝不可轻敌冒进,以免中了算计。” “我自然知晓。”鲜于通摆了摆手,向石重胤禀报一声,立即召来本部一万兵马,直奔北门。 …… 话分两头,陇城之中,高楷正手捧书卷,细细翻阅。 一抬头,忽见一道黑气自南而来,侵蚀大鼎,不由吃了一惊。 “这是……敌军夜袭?” 观其方向,直往北门而去。 他心中一个咯噔:敌将莫非发觉唐检踪迹? 唐检奉他命令,夜深之时,由北门出城,悄然去往阳川谷,截断清水河。 没想到,刚出城门不久,便有敌军来攻。 必须为唐检打个掩护,绝不能暴露此事,否则,功败垂成。 想到这,高楷一声大喝:“传令夏侯敬德,率两万兵卒,出北门,迎击敌军。” “是!”亲卫不敢怠慢,连忙去了。 不一会儿,北门大开,金鼓齐鸣,夏侯敬德一马当先,跨过吊桥,至护城河外列阵。 城头之中,一个个火把点燃,照彻半边夜空。 高楷远望前方浓浓夜色,面沉如水。 杨烨又惊又疑:“唐将军为人严谨,行事小心,怎会突然暴露?” “世间奇人异士众多,远非我等尽知。”高楷沉声道,“敌军之中,必有大才。” 杨烨转念一想:“莫非是那鲜于通?” 高楷拧眉:“或是他,或是旁人,尚未可知。” 说话间,马蹄声陡然响起,由远及近,迅速逼近北门。 烟尘滚滚,顺着夜风倏然刮来。 君臣二人放眼望去,依稀可见旌旗招展,上书“鲜于”二字。 “果真是鲜于通!”杨烨神色一震,“只是,他如何发觉唐将军踪迹?” 高楷眼眸一眯:“此计并非天衣无缝,须得另作掩饰。” “况且,鲜于通既然率兵来攻,却未前往阳川谷,想必不知我等真正目的。” “既如此,不妨大张旗鼓,摆明夜袭的打算。” “主上深谋远虑!”杨烨称赞一声。 高楷笑了笑,俯视城下魏军,却不见气运超乎寻常之人,不由纳闷。 “魏军之中大才,究竟是何人?” 护城河外,鲜于通勒马伫立,暗赞:许晋当真是个大才,提早发觉敌军伏击之计。 他远望一眼,见高军为首一将身如黑塔,双目喷火,倒提一杆长槊,不禁叫道。 “敌将可是夏侯敬德?” “正是!”夏侯敬德大喝一声,“你已中了我家主上妙计,还不跪地投降?” 鲜于通哂笑一声:“高楷何其不智,这等雕虫小技,三岁小儿亦能看破。” “有何脸面在此大言不惭?” 夏侯敬德勃然大怒:“狂徒,怎敢辱我主上?” 话不多说,他倒提长朔,即刻催动骏马,直取鲜于通项上人头。 “来得好!”鲜于通不惊反喜,“世人皆说你夏侯敬德为当世猛将,何其可笑。” “我出身大族,自幼苦练武艺,弓马娴熟,怎是你这乡野村夫之辈可比?” 当下手持横刀,一夹马腹,迎着夏侯敬德兵锋,悍然冲上前去。 “铿!”刀、槊交击,火光四射,一声锐鸣响彻四方。 鲜于通面色大变,再无丝毫骄矜。 “夏侯敬德,竟有这般勇力?” 须知,他为魏军第一武将,追随石重胤攻城掠地,占据关内道十六州,未逢一个敌手,自以为武艺精通,冠绝当世。 即便夏侯敬德名声在外,也不以为然。 谁能想到,这一个照面,他便招架不住,只觉虎口钝痛,手臂酸麻,浑身气血逆流,青筋暴跳,险些握不住刀柄。 “这乡野村夫,竟有如此蛮力。”鲜于通暗暗叫苦,“再战下去,我绝非对手。” 他才晋升镇军大将军不久,可不愿就此一命呜呼,惹世人耻笑。 念及此,他虚晃一招,大叫道:“鸣金,速退!” 传讯兵卒一头雾水,却不敢怠慢,急忙四处奔走呼号。 片刻后,铜钲敲响,鼓声如雷,鲜于通率领一万兵卒,匆匆退返。 来得快,去得更快! 本以为有一场大战,却这般虎头蛇尾,夏侯敬德怎能甘心。 正想策马扬鞭,前去追击,忽见城头之上,令旗摇动,钲鸣之声一道道传来。 登时泄了气,喝道:“收兵回城!” “是!”两万兵卒同样来去匆匆。 夏侯敬德大踏步登上城楼,满脸疑惑:“主上,那鲜于通不过花花架子,末将只需三个回合,便可将他斩杀。” “主上为何阻拦?” 高楷笑道:“他武力不及你,心生胆怯,方才退去。” “夜战不利,不必追击。” “不过三日,必见分晓。” “是……”夏侯敬德满腹狐疑。 另一头,鲜于通率军撤退,回望一眼,见夏侯敬德并未追来,方才大松一口气。 待回到军营,他立即唤来许晋,赞道:“你所料不错,高楷果然出北门夜袭。” “我可向陛下禀报,为你请功。” 许晋断然摇头:“大将军不可!” “陛下厌弃我,不欲相见。大将军若提及,陛下难免迁怒,若有小人趁机进谗言,反倒不美。” 鲜于通叹道:“如此大才,却不得重用,实在是陛下的损失。” “大将军慎言!”许晋面色一变,环顾四周,低声道,“小心有人偷听。” 鲜于通满不在乎:“我帐中皆为我家将,最是忠心,不必忌讳。” 许晋暗暗皱眉,千里之堤,溃于蚁穴。怎能毫不设防? 正要规劝,却见鲜于通直奔中军大帐,只好闭嘴不语。 心中却是惊疑:秦国公一直按兵不动,不知有何计策。 他总觉得,秦国公发动夜袭,目的不止于此。 可惜,任凭他绞尽脑汁,一时也猜不透其中奥秘。 “秦国公果然颇知用兵之事,为我平生仅见。” “我虽有心探查,却不得出兵,看来,只能随机应变了。” 念及此,他目光闪烁,不知想些什么。 第394章 蠢蠢欲动 翌日,陇城之中,唐检匆匆回返:“主上,末将幸不辱命,已然堵塞清水河。” 高楷点头一笑:“谁胜谁负,便在三日之间见分晓了。” 没了清水河这水源供应,口渴难耐,三万魏军迟早大乱。 杨烨建言道:“主上,为防石重胤率军奔逃,须得早做准备。” 高楷点了点头:“传令光焰、晏清,率中军绕行至番须道,截击石重胤后路。” “是!” 杨烨笑道:“此计成功,石重胤插翅难逃,可毕其功于一役。” 高楷远眺天色,淡笑道:“希望如此。” 说话间,城门外喊杀声陡然响起,震动四方。 两人循声望去,一面面旌旗狂舞,三万魏军又来攻城,领头者,正是鲜于通。 “谨守城门,不得有误!”高楷沉声喝道。 “遵令!”诸将轰然应诺。 又一轮攻城之战,从早至晚,黄昏时分,鲜于通鸣金收兵,回返军营。 中军帐内,石重胤颇为焦躁:“朕亲率大军,竟迟迟拿不下这小小陇城。” “传扬开来,叫朕颜面何存?” 群臣纷纷低头,不敢言语。 默然片刻,刘茂轻声道:“陛下暂熄雷霆之怒。” “鲜于将军连日攻城,必然疲惫,不如另派他人为将,或能打破这僵局。” “不可!”听闻此言,一名文臣断然摇头,“临阵换将,乃是取祸之道。” “还请陛下三思!” 石重胤拧眉:“既不能换将,尔等可有良策攻下陇城?” 刘茂建言道:“昼战不利,陛下不如令鲜于将军趁夜,挖开地道,突袭城中。” “便依此言行事!”石重胤微微点头。 是夜,鲜于通依计,派遣兵卒挖掘地道。 高楷于城头观望,朗声笑道:“此为土攻之计,却瞒不过我。” 当下委派诸将,出三方城门袭扰,令魏军疲于奔命。 石重胤听闻,狂怒一番,却无计可施。 想要撤兵,又担心颜面无存,只能强令鲜于通,率大军昼夜不停攻城,不惜性命。 只可惜,一连三日,皆不得寸进。 正无法可想,忽见诸将行色匆匆:“陛下,军中士卒上禀,清水河断流,再无一滴水。” “什么?”石重胤倏然一惊,“怎会如此?” 眼下,虽然不是雨水充沛之时,但这清水河水量尚且可观,他才在此下寨。 这区区数日,怎会突然断流? “此事千真万确,陛下一看便知。” 石重胤匆匆出了辕门,来至河堤旁,放眼望去。 往日里流水淙淙的清水河,竟一滴不剩,仿佛人间蒸发。 唯有裸露的河床、一滩滩污泥,些许石头、脚印,方才印证这里曾是一条河道。 “清水河怎会断流?”石重胤犹然不解。 众人身后,许晋幡然醒悟:“原来,那一夜,秦国公并非为了夜袭,而是掩护伏兵,前往清水河上游截断水源。” 难怪他起初只听闻千余兵马声响,其后却有数万人奔走。 这只是秦国公将计就计,故意派兵夜袭,掩盖真正目的。 许晋惊叹不已:秦国公果然名不虚传,用兵之道炉火纯青,我却一叶障目,不见泰山。 想到此处,他连忙回禀鲜于通。 过不多久,石重胤得知此事,不由大怒:“高楷竟如此诡计多端,将朕玩弄于股掌之中!” “此仇不报,朕誓不为人!” 鲜于通劝谏道:“陛下,清水河断流,士卒口渴难耐,必将大乱。” “不如即刻退去,回返陇州,再作计议。” “不!”石重胤断然否决,“高楷欺人太甚,朕若仓惶退兵,恍如丧家之犬,定遭世人耻笑。” “传朕军令,即刻再行攻城,斩杀高楷者,赏万金,封国公!” 重赏之下,三万大军嗷嗷叫着冲向陇城。 攻城锤、云梯、箭楼,一座座攻城器械搭起,伴随潮水一般的士卒,悍然冲击城池。 万金且不说,这国公之位谁能等闲视之? 莫要说鲜于通这等武将,便是刘茂等一干文臣,亦蠢蠢欲动。 唯有许晋一人摇头,此时不退,待秦国公尽起大军反攻,悔之晚矣! 本想出言规劝,却见鲜于通满脸期盼,不由把话头咽了下去。 高爵厚禄近在眼前,一时口渴又算得了什么。 许晋不得不承认,若能立功,他也不甘心就此退去。 城楼上,高楷远望此景,沉声道:“把守城门,不容有失!” “是!”令旗摇动,传讯兵卒来回奔走。 杨烨笑道:“夫战,勇气也。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敌军已是筋疲力竭,仰仗重赏强撑,却不可持久。” “今夜子时,正可出城应战,必能获胜。” 高楷颔首:“此战旷日持久,也该结束了。” 果不其然,至傍晚时分,魏军久攻不下,又累又渴,登时军心大跌,士气涣散。 石重胤无可奈何,只能下令退兵,回返营寨。 许晋眼见此景,连忙向鲜于通进言:“大将军,敌盈我竭,今夜,高军必来袭营,当早做防备。” 鲜于通不敢怠慢,即刻前往回禀。 “高楷将来夜袭?”石重胤惊疑不定,“爱卿如何得知?” 鲜于通低声道:“此为末将猜测。” 刘茂倏然笑道:“陛下,这定是许晋危言耸听。” 他心知肚明,这鲜于通色厉内荏,有勇无谋,断然料不到这许多事。 此前,他出言夸赞,不过是捧杀,叫他升得越高,摔得越惨。 毕竟,陛下深恨许晋,若非鲜于通求情,早已命人斩首示众。 听闻许晋之言,必然不悦。 正如他所料,石重胤怒不可遏:“鲜于通,你怎敢听信小人之言,乱我军心?” 鲜于通慌忙下拜,磕头道:“末将不敢!” “传朕旨意,将鲜于通贬为游骑将军。”石重胤不依不饶,“若敢有下次,立斩不赦。” “另外,将许晋乱棍打死,以儆效尤。” “遵令!”数名千牛卫肃然应下。 鲜于通趴伏在地,陡然心生怨愤。 他一片忠心为陛下着想,没想到,竟遭受迁怒。 不光镇军大将军之位丢了,更连降三级,反倒不如先前。 这叫他情何以堪? 他低眉敛目,掩盖满脸怨毒:“刘茂,你谗言害我,我必叫你生不如死。” 第395章 九霄云外 片刻后,忽见千牛卫去而复返,惊慌道:“陛下,许晋逃出大营,不知所踪。” 石重胤怒气上涌:“还不快去追?” “抓不到他,不必回来见朕!” “是!”千牛卫慌忙去了。 “滚出去!”石重胤余怒未消,一脚踹去。 鲜于通一时不防,被踹倒在地,却不敢多说半个字,只能咬牙退出营帐。 待他离开,刘茂劝慰道:“陛下息怒!” 石重胤冷哼一声:“若非他追随朕多年,朕早就将他杀了。” 刘茂心中窃喜:鲜于通这眼中钉,终有一日可以拔去。 是夜,帐中靡靡之音再响,却将许晋之言抛到九霄云外。 …… 却说陇山之间,许晋正策马疾驰。 “陛下对我早有杀心,只是隐忍不发。” “鲜于将军屡立战功,遭人嫉恨,必受贬黜,不过,应无性命之忧。” “我已留书一封,足以报答救命之恩。” 白日里,他见石重胤久攻陇城不下,恼羞成怒,便心知不妙。 若不及早离去,必有身死之祸。 于是,单人独骑,悄然出了大营,潜入山谷之中。 远望月色,他喃喃自语:“魏帝不听劝谏,必败无疑。” “番须道为撤军必经之地,秦国公用兵如神,怎会不设伏兵?” “为今之计,唯有越过陇山,经陇州,前往岐州,投奔陆刺史。” 他与岐州刺史陆纪览,本为故交,可托庇一时。 “不过,这非长久之计。” “董澄谋朝篡位之心,丝毫不加掩饰。” “为人阴狠多疑,好猜忌,又不知用兵之事,绝非明主之相。” “或可向东,去河东道投靠赵王,抑或南下,投靠夏王窦至德。” 他本想投奔高楷,却又担忧此前为敌,高楷不能相容。 只好另谋出路。 “唉,我已年过不惑,早生华发,却不得明主,至今仍漂泊无依。” 念及此,许晋忍不住悲从中来。 他自幼熟读兵法,立志成为一代名将。 只可惜,飘零半生仍在蹉跎岁月,纵有满腹韬略,也不得施展。 月色朦胧,一声声叹息融入寂静山林。许晋渐行渐远,身形逐渐化为一个黑点,消失在崇山之间。 另一头,鲜于通回返营帐,正怏怏不乐,忽见一员小卒,奉上一封书信。 “大将军,卑职在许校尉帐中发现此信。” “哦?”鲜于通面露惊讶,打开一观,不由长吁短叹。 “陛下容不下这等大才,迟早有不测之祸。” 想了想,他唤来一名亲卫,耳语一番。 不多时,便见帐门开启,数个身影溜出,不知所踪。 月上中天,夜色越发深沉。 魏军帐中,一众士卒皆沉沉睡去,鼾声四起。 偶尔有马儿打个响鼻,衬托着黑夜越发寂静。 营外三里,高楷率大军悄然行进,倏然勒马,低笑道。 “石重胤治军不严,有眼无珠,正该有此一劫。” 鲜于通赔笑道:“秦国公所言极是!” “他不过碌碌之辈,怎能与您媲美。” 高楷淡笑一声:“此战得胜,你当居首功,我不不吝封赏。” “谢秦国公!”鲜于通大喜过望,心中一颗巨石陡然落下。 许晋书信中规劝,让他早些离开,或可逃得一命。 他思来想去,索性投奔秦国公,混个前程。 如今,秦国公果然收留他,不计前嫌。 他不由暗叹:许晋纵有大才,却不识天下明主,反而舍近求远,白白浪费大好光阴。 像他这等武将,干的是刀口舔血的事,自然要找个仁主。 否则,似石重胤一般,为他浴血厮杀,不顾性命,到头来,抵不过一句谗言,便肆意贬黜羞辱。 他可不是愚忠之人! 想到这,他越发殷勤:“秦国公,卑职知晓营中布置,愿为先锋,擒拿魏帝。” “好!”高楷点头一笑,“我给你五千兵卒,你且去突袭。” “是!”鲜于通匆匆去了。 夏侯敬德瓮声道:“主上,这等谄媚之人,怎可轻信?” 唐检亦然劝谏:“此人贸然来投,颇为可疑。” “倘若他为细作,故意引我等前来,却与石重胤里应外合,那该如何是好?” 高楷摇头失笑:“尔等不必多虑。” “石重胤不能用人,迟早众叛亲离。” “这鲜于通投靠之心,并未作假。” “是!”夏侯敬德、唐检不再多说。 高楷远望月色,沉声道:“传令,中军压上,合围四方营帐,速战速决,勿要迁延时日,让石重胤趁机逃跑。” “得令!”诸将齐声应下。 借助夜色掩映,一万兵卒持刀执枪,化作一道洪流,悄然流进魏军大营。 了望楼上,一个小卒睡得正香,却被脚步声猛然惊醒,正要开口大叫,一轮箭雨落下,当即痛呼一声跌落下来。 弩台上,一个个弓弩手,尚且来不及反应,便被射成刺猬。 过不多久,外围岗哨全部肃清,不留一个活口。 然而,到了这时,整座大营仍然“静悄悄”,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 杨烨称赞道:“这鲜于通实有一身本领,若非他为先锋,我等不知营中规划,恐怕早已惊动石重胤。” 夏侯敬德、唐检倏然改观,不得不承认,这鲜于通着实有些能耐。 高楷笑道:“这营中布置,颇不寻常,内蕴兵家至理。” “鲜于通虽有几分智计,却不过一将之才,不通结营、布阵、安防等兵家不传之秘。” “依我看来,他身后必有大才指点。” 杨烨转念一想:“主上是说,此前屡屡看破我等计策之人?” 高楷颔首:“若能得此人相助,胜过十万雄师。” 夏侯敬德、唐检皆是惊讶,主上对这人竟如此高看。 说话间,鲜于通已然率众,直取中军大帐。 直到此时,一番动静遮掩不住,方才被巡逻士卒察觉,只是,一个个眼见此景,骇然失色:“鲜于将军竟然反叛?” 鲜于通狞笑一声:“石重胤不仁,我怎能愚忠?” 他手持横刀,起落之间,便有一颗头颅冲天而起,鲜血四溅。 “快,快禀报陛下!”巡逻士卒慌忙叫嚷。 鲜于通冷哼一声,手起刀落,将门帘劈成两半,径直冲入帐中。 然而,他环顾四下,却不见石重胤身形。 第396章 挖地三尺 “怎会如此?”鲜于通惊愕万分。 本以为可生擒石重胤,立下大功,得秦国公赏识。 没想到,石重胤竟然逃走,叫他功亏一篑。 “刘茂!”鲜于通思绪电转,陡然大喝一声,“定是这无耻小人,与我作对。” 此刻,不光是他,便是一众魏军,亦茫然不知,他们尚在睡梦中时,陛下早就逃之夭夭。 鲜于通咬牙切齿,却无法可想,只能向高楷回禀。 “卑职无能,竟让石重胤逃走,还请秦国公降罪!” 夏侯敬德大怒:“你口口声声,言语石重胤必在帐中,如今,却叫主上白跑一趟……” “敬德!”高楷挥手打断,摇头道。 “此事罪不在你,不必自责,起来吧。” “谢秦国公!”鲜于通松了口气。 唐检拧眉:“石重胤竟然早已逃走,这是为何?” 杨烨眸光一闪:“必有人提醒,让他早早离开。” 高楷笑道:“鲜于通,若我所料不错,定是你麾下大才,间接促成此事。” 鲜于通神色一震:“秦国公如何得知?” 高楷淡声道:“你若有这等智谋,怎会让石重胤贬黜羞辱?” 鲜于通面露羞愧:“好叫秦国公知晓,卑职帐下有一校尉,名为许晋。” “此前,便是他建言,提早赶至陇城,占据陇山地势。” “亦是他发觉北门动静,其后猜出秦国公切断水源之计。” “今日傍晚,他提醒卑职,夜间必有突袭。” “卑职上禀石重胤,却遭他蔑视,又受刘茂谗言陷害,不堪受辱,方才弃暗投明。” 夏侯敬德、杨烨、唐检三人听闻,皆是惊叹:“这许晋,竟有如此智谋?” 这一桩桩、一件件,皆被他看破。 若非他人微言轻,不得重用,此战胜负尚未可知。 高楷若有所思,却有一事不解:“许晋有这等才华,石重胤为何不用?” “秦国公有所不知。”鲜于通叹息一声,“石重胤本是朔方县一介校尉,见天下大乱,便趁机起兵。” “许晋为县中主簿,发觉蛛丝马迹,向县令禀报,可惜县令不以为然,放任此事。” “随后,石重胤斩杀县令一家老小,听闻许晋之言,便动了杀心。” “卑职与许晋有几分往来,知晓他身怀大才,便出言求情。” “奈何,石重胤虽然不杀他,却一直耿耿于怀,不予重用。” 高楷恍然:“竟有这等缘故。” 杨烨倏然笑道:“石重胤得遇英才,却因私怨而不用,方才有此一败。” “主上正可设法招揽,将这许晋引为臂助。” “我正有此意。”高楷颔首,转而问道,“鲜于通,你可知许晋去往何处?” 鲜于通摇了摇头,惭愧道:“他留下一封书信,劝说卑职早日脱身,便不知所踪。” “卑职亦不知他下落。” 高楷颇觉遗憾,叹道:“终究迟来一步!” 夏侯敬德瓮声道:“主上,末将愿率兵,搜寻陇山,即便挖地三尺,也要把他找来。” 高楷摇头:“他若一心退避,不欲投靠,纵然绑了来,也无益处。” “何况,此时再去搜寻,无异于大海捞针。” “是!” 唐检不甘心道:“只可惜,竟然叫那石重胤逃了!” 高楷深沉一笑:“他若逃入陇山,便如龙游大海。” “若走番须道,去往华亭,却必死无疑。” “这是为何?”唐检迷惑不解。 杨烨笑道:“唐将军可是忘了,主上早已派遣李将军、徐司马,前往番须道伏击。” 唐检如醉方醒,赞叹道:“主上算无遗策!” 鲜于通心中一震:“难怪许晋书信之中,奉劝我绝不可走番须道。” “原来,秦国公早已安排伏兵。” 想到这,他不由心生敬畏,越发恭敬。 高楷笑了笑,环顾四下,朗声道:“传令,迅速控制大营,整肃秩序,降者不杀!” “是!” …… 且说番须道上,石重胤率领千余亲兵策马飞奔,身侧刘茂等一干文武紧紧相随。 “只要赶到华亭,必然无虞!” 众人自无异议。 然而,尚未踏入陇州地界,却见刘茂猛然勒马,劝阻道。 “陛下,此地不宜久留,速退!” “这是何故?”石重胤大惑不解。 “此地不祥,必有伏兵。”刘茂面沉如水。 “若不速速退避,必有身死之祸。” 石重胤环顾四下,却并无丝毫迹象,不由拧眉。 一名文臣嗤笑道:“林中并无鸟雀惊起,也无走兽奔逃,何来伏兵?” “刘相公太过杞人忧天!” 刘茂冷声道:“若非我提醒,尔等皆死于非命,有何颜面在此质疑?” 那文臣颇为不屑:“这分明是许晋之功,刘相公厚颜窃据不说,竟还引以为豪。” “实在叫我等大开眼界。” “是极!”众人窃窃私语。 “你……”刘茂恨得咬牙。 “够了!”石重胤怒喝一声,“这危急关头,尔等不思齐心协力,反倒互相攻讦。” “莫非想等高楷伏兵前来,一齐死于非命?” “臣等不敢!”众人慌忙低头。 石重胤冷哼一声:“便依刘茂之言,速退!” 他身先士卒,弃了番须道,丢下战马,径直闯入陇山之中。 众人面面相觑,只得下马跟随。 刘茂随侍在侧,不由感叹:陛下文德武功并不出众,却能开创一番基业,便是因为每逢遭遇危机,可提早感应,溜之大吉。 想到这,他出言试探:“陛下,事已至此,不如前往原州,凭借城中兵马,必能东山再起。” 石重胤断然否决:“原州非久留之地,唯有前往泾州,方可图谋大事。” “是!”刘茂眸光一闪,暗思:看来,原州必有兵燹,泾州尚且太平。 千余残兵各怀心思,潜入密林,消失在莽莽大山之中。 片刻后,马蹄声骤然响起,惊动飞禽走兽四散。 一面面“李”字旌旗迎风招展,旗帜下,李光焰目光如电,扫视四方,倏然拧眉。 “我等迟来一步,石重胤跑了!” 徐晏清百思不解:“主上早已料定,石重胤必走番须道回返陇州。” “怎会突发变故?” 李光焰沉声道:“主上所料并未出错,只是这石重胤似有趋利避害之能,避过我等埋伏。” 第397章 阳奉阴违 刚才,石重胤只要再前进百余步,就会踏入包围圈。 届时,两万伏兵尽出,保管叫他插翅难逃。 只是,谁能想到,这石重胤似乎未卜先知,窜入深山老林,避开埋伏。 徐晏清面色凝重:“这等人物,唯有主上方可匹敌。” 李光焰点了点头:“传我军令,前往陇城,与主上汇合。” “遵令!” 半刻钟后,高楷听闻此事,颇为惊奇:“石重胤,竟有这等本领。” 李光焰颔首:“不光如此,他麾下文臣刘茂,也颇有能耐。” 鲜于通神色一震,心中茅塞顿开:难怪他能当机立断,即刻率人逃走,又能避开番须道伏兵,竟有这等感应。 他陡然回想起从前,石重胤力排众议,即刻起兵斩杀县令,攻城掠地,方才成就一番基业。 不由后怕:若非见机不妙,即刻转投秦国公,我早就被他弃若敝履,便是死了也也懵然不知。 正庆幸时,忽闻秦国公相询:“鲜于通,你可知石重胤会逃往何方?” 鲜于通思索片刻,拱手道:“卑职斗胆猜测,十有八九是陇州。” “这是为何?”唐检迷惑。 秦州与原、陇二州,皆是相邻。 石重胤既然弃了通往陇州的番须道,深入陇山,怎能不去原州,反而绕行百里,转至陇州? 鲜于通解释道:“原州刺史李宥,性情桀骜,虽然上表投靠石重胤,却倚仗萧关天险,听调不听宣。” “石重胤对他颇为忌惮,绝不会贸然前去。” “相反,陇州刺史为石重胤心腹,颇为恭敬。” 夏侯敬德迫不及待:“主上,既如此,我等赶快行军,前往陇州,堵截石重胤。” 高楷远眺天色,摇头道:“追之无益,不如前往平高,拿下原州。” 原州拢共四县:平高、平凉、百泉、萧关,以平高为治所。 夏侯敬德不解:“主上,既知石重胤去向,何不趁其不备,先行赶到安定,将他擒拿?” 唐检亦然劝道:“石重胤为人狡猾,若不趁机捉弄,叫他逃出生天,怕是为祸不浅。” 高楷断然否决:“即刻前往平高,不必多言。” 诸将面面相觑,皆是不解。 杨烨转念一想,询问道:“主上可是为了拿下萧关天险?” 高楷微微点头:“拿下萧关,不仅能抗衡石重胤,更能把突厥挡在关外,不得进犯。” 萧关为关中四塞之一,自古便是兵家必争之地。 这等天险,若不提早拿下,即便攻下长安,也是四面漏风,敌军可长驱直入。 过不多时,前、中、后四万大军汇聚,随他一声令下,即刻奔赴平高。 …… 且说原州、平高城。 刺史李宥年约而立,正是壮年。 从前,他不得已,上表投效石重胤,心中却是不服,自以为出身名门,为赵郡李氏一支,世代簪缨,怎是石重胤这等寒门小卒可比。 因此,名义上尊奉大魏,实则阳奉阴违。 即便石重胤诏令他攻打秦州,也按兵不动。 这一日,他本在堂中处置政事,忽有流星马来报:“刺史,弹筝峡中发现敌军踪迹。” “何来敌军?”李宥面露诧异。 “正是秦国公高楷,亲率数万大军来攻。” “高楷?”李宥吃了一惊,“他不是在陇城,与魏帝交战么,怎会突至原州?” 流星马回言:“据闻,魏帝落入算计,全军大败,率残兵逃入陇山之中。” “果然寒门小卒,不堪一击。”李宥嗤笑道,“区区小计,便能叫他大败亏输,有何颜面登基称帝?” 流星马不敢言语。 李宥倏然问道:“高楷有多少兵马?” “足有四万之众!” “倒是好算计!”李宥好整以暇,“他不去追击石重胤,反而进犯原州,必是为了萧关。” “传我军令,召集城中兵马,前往峡中列阵。” 下首,录事参军赵棋劝道:“高楷为世之枭雄,颇知用兵,刺史不可轻敌。” 李宥笑道:“我怎会不知。” “不过,他远道而来,士卒疲惫,正可趁机将他剿灭。” 赵棋好奇道:“刺史有何妙计?” 李宥侃侃而谈:“高楷虽会用兵,却不知地势。” “弹筝峡两岸皆是悬崖峭壁,又有三山环绕,极为险峻。” “我正可兵分三路,于石门、西瓦、制胜各设一寨,埋伏一万兵卒。” “待他深入原州腹地,三路伏兵一出,保管叫他有来无回。” 这弹筝峡,为陇城前往平高的必经之地,位于崇山峻岭之间,唯有一条狭窄小路可供通行。 到了平高县境内,小路倏然分叉,呈现“丫”字形,石门、西瓦、制胜三关,便在三个山坳之上。 无论走哪一条路,都避不开这三关。 这等地势,除却原州中人,外界少有人知。 “正可出其不意、攻其不备,叫高楷授首。”李宥冷笑一声。 高楷一介寒门出身,竟能坐拥四道,怎不令人嫉恨? 赵棋闻言,赞叹不已:“刺史果然妙计!” 李宥得意一笑,暗思:“若能一举杀了他,正可扬我威名。” “这神州大地,唯有我等世家大族,才能执掌,寒门小户怎敢染指?” …… 平高城外五十里,弹筝峡中,高楷远眺山势,不由惊叹:“这原州山水,果然与众不同。” 唐检附和道:“原州左控五原,右带兰会,黄流绕北,崆峒阻南,据八郡之肩背,绾三镇之要膂。” “自古以来,便是关中通往西域各国的咽喉要道,其中关隘众多,军事重镇不计其数。” “尤其是这弹筝峡,地势崎岖难行,前方十里,更有石门、西瓦、制胜三关,分隔左右,各有一条狭窄小路,通往平高,却更为险峻。” 高楷微微颔首:“看来去,要夺取平高,拿下原州,颇费一番功夫。” 李光焰四处观望,低声道:“主上,弹筝峡如此险峻,易守难攻,依末将看来,必有伏兵暗藏。” 高楷抬头一望,忽见三道黑气袭来,不由笑道:“光焰所料不错,前方三关必有伏兵。” 他转而问道:“不知原州刺史李宥,是何方来历?” 唐检回言:“据奉宸司探知,他出身赵郡李氏,家学渊源,颇为自傲,最瞧不起寒门庶族之人。” “石重胤虽为魏帝,却也不被他放在眼中。” 第398章 反客为主 夏侯敬德冷哼一声:“倚仗祖辈余荫作威作福,算什么本事?” “末将不才,愿提一万兵卒,取他项上首级!” “不可莽撞!”高楷摇头不许,“我等翻山越岭而来,本就疲惫,倘若即刻出战,岂非让他称心如意?” “主上说的是!”夏侯敬德偃旗息鼓。 杨烨建言道:“主上,李宥以逸待劳,盼望我等落入陷阱,绝不可让他得偿所愿。” “不如暂且按兵不动,先观望形势,再作打算。” “此言正合我意!”高楷点头,“传令,前、中、后三军各依山险扎营,派遣斥候前去探查。” “是!” 前方,制胜寨中,李宥听闻消息,大吃一惊:“高楷竟按兵不动,不再行军?” “正是!”斥候恭敬回言,“卑职探知,他令三军安营扎寨,驻守弹筝峡中,不再动弹。” “高楷竟如此谨慎?”李宥大失所望。 赵棋赞叹道:“高楷纵横天下四道,攻无不胜,以往听闻,只觉得夸大其词,如今一见,却是实至名归。” 李宥不屑道:“纵然有些许名声,也不过尔尔,有何值得夸耀?” “他既按兵不动,我正可将计就计,只需控制三关,即便他有三头六臂,也休想过去。” 当下打定主意,命三寨严守,不得擅自出动。 “高楷千里迢迢而来,粮草运送不易,必求速战。” “我却坐拥地利、人和,坚守不出,叫他无计可施。” “不出半月,他粮草耗尽,军心必然大乱,便是我等反攻时机。” 赵棋赞道:“刺史高瞻远瞩,下官佩服。” 李宥得意一笑。 另一头,高楷立于辕门外,听斥候回禀。 “主上,我等探知,原州刺史李宥,兵分三路,各三千兵卒,驻守石门、西瓦、制胜三关。” “果然不出光焰所料。”高楷笑道。 李光焰面露忧色:“主上,倘若他占据三关,一味固守,恐怕大事不妙。” 毕竟,他们孤军深入,粮草辎重,都要从秦州运来,一路艰难险阻无数,消耗巨大。 “坐拥这等天险,必然有恃无恐。”徐晏清叹道,“换作微臣,也会坚守不出,拖垮敌军。” 正无计可施,忽见鲜于通毛遂自荐:“主上,末将与李宥有数面之缘,愿前往说降。” “好!”高楷大喜,“你且去,若能说动他献城归降,自是大功一件。” “谢主上!”鲜于通领着数个小卒,匆匆去了。 然而,未过多久,便见他抱头鼠窜而回,满脸愤慨。 “主上,李宥不思投降,竟出言不逊,险些杀了末将。” 夏侯敬德勃然大怒:“无礼之徒,岂能饶他?” “主上,末将愿为先锋,踏平三关,献上李宥首级。” 所谓主忧臣辱,主辱臣死,李宥如此挑衅,他怎能容忍? 登时,诸将义愤填膺,个个请战。 “稍安勿躁!”高楷沉声道,“不可一怒而兴兵。” “是!”众人只能按捺心思。 高楷转而下令:“敬德、光焰,你二人前去搦战。” “是!”两人领命去了。 随后三日,高楷屡次派遣诸将搦战,李宥皆不为所动,一味固守。 眼看粮草迅速消耗,难以支撑,众人皆愁眉不展。 中军大帐,高楷在堪舆图前来回徘徊,寻找破绽,可惜,这三关正如天堑,横亘在天地之间,叫人如鲠在喉。 正无法可想,忽见裴行基献上一计:“主上,以如今形势,何不步步为营,反客为主?” “反客为主?”高楷眸光一闪,“你可细细说来。” “是!”裴行基和盘托出,“我等孤军深入,为来客,拥兵四万之众。” “李宥占据地势,为东道主,却只有一万人。” “正可择一路,步步前进,十里一营,首尾相连,结成阵势。” “李宥若急躁来攻,自是最好,若仍按兵不动,我等亦可步步为营,直往平高。” “届时,他必然按捺不住。” “此计甚妙!”李光焰赞叹一声,转而疑虑,“只是,李宥见我等穿行,必然设置阻碍。” “倘若从头顶滚落巨石、乱箭,那该如何应对?” “不过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罢了。”裴行基笑道,“依末将看来,李宥兵分三寨,各自三千,虽为稳妥之计,却也减弱防御。” “我等足有四万大军,只需挺过这一波攻击,过得一路,便从天堑化为通途,从此一马平川。” 老将军严光远皱眉道:“只怕儿郎们心怀惧意,军阵动乱。” 毕竟,要直面巨石、乱箭等诸多伏击,硬生生走出一条通道,需要莫大勇气。 他自认久经沙场,身经百战,也不敢说毫无惧色。 裴行基欲言又止。 高楷思忖片刻,一锤定音:“就依此言行事。” “我率前军一万,趟过左侧小路。” “敬德、光焰,你二人领中军,紧随其后;严老将军、行基,你二人一如往常,率后军。” “主上不可!”众人大惊失色。 李光焰劝道:“主上为三军主帅,怎能亲冒矢石?” “此战由我等代劳即可。” “李将军所言极是!”徐晏清亦然劝谏,“圣人云:君子不立于危墙,智者不陷于覆巢。” “主上为四道之主,身负万民之望,怎能轻涉险境?” 夏侯敬德瓮声道:“主上且在帐中安坐,等候末将捷报即可。” “末将立下军令状,若不拿下平高,提头来见。” 杨烨、唐检等人连番劝谏。 高楷朗声道:“我为三军主帅、四道之主,自当身先士卒,怎能裹足不前?” “我意已决,尔等不必多言。” “是……”众人无奈,只能听命行事。 事不宜迟,高楷亲率一万前军,手持千牛刀,背负胡禄,直奔左侧小路。 制胜寨中,李宥眼见此景,愕然道:“这是何意?” 高军竟不顾埋伏,悍然出兵,怎不叫人惊诧? 赵棋思绪一转,惊骇道:“刺史,此为反客为主之计。” “断不能让高楷得逞!” “反客为主?”李宥幡然醒悟,咬牙道,“他既然敢来,我便叫他死无葬身之地。” “传令石门寨,与制胜寨一同,听我号令,即刻乱箭齐发!” “遵令!” 第399章 顾此失彼 弹筝峡本就险峻,崎岖难行,遑论两条岔路,更是凶险万分。 两侧皆是嶙峋石壁,耸入云霄,根本无法攀爬。正中一条河道,水流湍急,奔腾咆哮,稍望一眼,便叫人心惊胆战。 前军一万士卒,走在这崎岖小道上,本就要全神贯注,以防一个不小心,跌落深涧之中,葬身鱼腹。 又要提防悬崖峭壁之上滚落的巨石,树木、以及乱箭。 过不多时,便有人面色煞白,两股战战,若非顾及军纪,早已四散奔逃。 高楷眼见此景,朗声喝道:“儿郎们,我与尔等生死皆在一处,可愿与我同行,闯出一条通途来?” “愿随主上同行!”一万兵卒齐声大呼。 “好!”高楷大笑一声,“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与儿郎们一起,虽死亦无遗憾。” 他一挥千牛刀,将一根榉木劈成两段,一手持大盾,挡住数支羽箭。 大步向前,怡然不惧。 一万兵卒见此,个个士气大振,紧紧跟随他,冒着箭矢巨石,急促又坚定地迈进。 制胜关上,李宥恼羞成怒:“高楷,欺人太甚!” 这反客为主之计,正是阳谋,比拼的便是悍勇之气。 若他按捺不住出兵,以一万人对战四万之众,无异于以卵击石。 然而,若他困守寨中,只不过稍作阻碍,却挡不住高楷行军。 一时间,他竟陷入左右为难的境地。 赵棋陡然叹道:“夫战,勇气也!” “没想到,高楷竟这般悍勇,亲率前军甘冒箭矢、巨石,全然不顾性命。” “他既然找死,我自当成全他!”李宥咬牙切齿,“传我军令,将西瓦寨守卒,尽数调拨过来,一同夹击高楷。” “刺史不可!”赵棋连忙劝阻,“西瓦寨若无守军,必被高军趁虚而入。” 李宥不为所动:“若不调拨过来,便只能眼睁睁看着高楷攻下平高,你我皆成丧家之犬!” 赵棋面露颓然,暗叹:世上竟有这等英主,浑然不顾千金之躯,与麾下士卒同生共死。 难怪高楷纵横四道,攻无不胜,战无不克——主帅这般悍勇,将士们谁不拼死效力? 左侧岔路,高楷率军急行十里,一声令下,命众人竖起盾牌,稍作休憩。 便在这时,又一轮箭雨、巨石、树干滚滚落下。 砸在盾牌上,恍如天降冰雹,咚咚作响。 身侧不时传来痛呼声,一人战死,一人迅速顶上,却无一个胆怯退后。 唐检赞道:“主上为表率,儿郎们个个悍不畏死。” 高楷微微拧眉:“悍勇厮杀虽好,却不能枉费性命。” “我观这一轮伏击,远胜先前,李宥必将西瓦寨守卒尽数抽调。” “你可传我军令,命严老将军、行基二人,率后军走右岔路,突袭平高。” “是!”唐检肃然应下。 制胜关上,李宥俯瞰峡谷,见高军士卒迟滞片刻,便再度进发,仿佛视头顶滚石箭雨为无物,登时恼羞成怒。 “高楷悍勇,我又怎是懦弱之辈?” “传令,点齐兵马,下山与高楷决一死战!” “刺史不可!”赵棋慌忙劝阻,“高楷足有四万兵卒,远胜我等。” “一旦贸然出兵,敌众我寡,绝难得胜!” 李宥怫然不悦:“他在山下,我在山头,正可居高临下,裹挟冲锋之势,杀入高军之中,直接擒杀高楷。” “纵然敌众我寡,又有何惧?” 赵棋苦劝:“刺史,此为高楷之计,迫使我等不得不下山一战。” “还请刺史三思,万不可自误!” 正争论时,忽闻一员小卒匆匆来报:“禀刺史,右岔路有敌军潜行,足有万人。” 李宥面色一变:“高楷竟这般果决?” 他方才调拨西瓦寨守卒来此,高军便趁机闯关,分明叫他顾此失彼。 赵棋急忙劝谏:“刺史,事到如今,久守必失,不如即刻回返平高,据城坚守,再从长计议。” 李宥断然摇头:“据三关险要之地,尚且抵御不住高楷。” “平高不过一座小城,怎能抗衡高楷四万大军?” “何况,一旦丢失三关,高楷可长驱直入,平凉、百泉,乃至于萧关,皆守御不住。” 赵棋不知所措:“这该如何是好?” 李宥坚定道:“事已至此,唯有即刻下山,与高楷一战。” “若能将他擒拿,四万大军不足为惧,若不能,则万事皆休。” 赵棋暗叹一声:大好局面尚在眼前,却维持不住一日,便急转直下,实在叫人扼腕。 蓦然,李宥冷声开口:“赵棋,你率五十骑,即刻赶往萧关,若事有不谐,可向突厥投诚,引其等入关。” “这……”赵棋大吃一惊,“突厥好战嗜杀,连年南下烧杀抢掠,视我汉家人为牛羊,怎能……” 李宥语气冰冷:“高楷既然咄咄逼人,我又怎能让他好过?” “速速起行,勿要迁延时日!” “是……”赵棋唯唯诺诺。 待他离去,李宥环顾四周,寒声道:“诸将听令,即刻下山!” “敢有怯战者,一律斩首示众!” “得令!”诸将神色凛然。 霎时间,令旗摇动,制胜、石门二寨拢共一万兵卒,听闻号令,齐齐冲下山去。 狭窄小路登时尘土飞扬,碎石如雨。 高楷看在眼中,不惊反喜:“李宥果然按捺不住,下山来战了。” 唐检嗤笑道:“李宥空有世家名头,却无大族之风范。” 高楷前后张望,倏然神色一凝:“唐检,你即刻率五百轻骑,绕过平高,前往萧关。” “若逢敌军作乱,杀无赦!” “遵令!”唐检匆匆去了。 高楷望一眼萧关方向,暗哂:怎可叫你如愿? 当下,命前军士卒排布阵势,以迎伏兵,又传令敬德、光焰,率中军接应。 “此一战,鼎定原州大势。” 过不多久,两侧山崖喊杀声骤起,回荡在峡谷之间。 高楷神色淡然,眼见敌军突至二十步,当即下令:“放箭!” “是!”眨眼间,一支支箭矢,裹挟千鸟振翅之音,射入敌军。 一声声惨叫随之响起,这一轮箭雨,将敌军冲势稍作阻遏。 李宥持刀在后,蹙眉道:“高军善射者,竟如此之多?” 在他眼中,这一万前军,竟个个射艺精通。 第400章 屡试不爽 稍一晃神,便有数支羽箭如雨点般落下。 李宥神色一凛,长刀划过,将飞来箭矢劈成数截。 “杀高楷者,官升三级,赏千金!” 两军交战,敌众我寡,只能许以重利,激发士卒死战之心。 “杀!”这一招屡试不爽,众士卒嗷嗷叫着冲向高军,浑然忘了对方兵力,是己方三倍之多。 高楷见此,朗声喝道:“刀枪手听令,结阵!” “得令!” 左厢军三千人快速移动,倏然屹立军前,一手持盾,齐齐抽出横刀,顿时,唰唰唰一片铿锵之声,响彻山林。 紧随其后,右厢军三千人,个个攥紧长枪,巍然不动。 一时间,刀光凛凛,枪影重重。 李军士卒见此,豁然色变,一个个面露迟疑,脚步停顿。 李宥神色一震:“高楷麾下,竟有这等强军?” 不光麾下士卒,即便是他,也忍不住面露惧色。 然而,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若不拼死一搏,只能埋骨于此。 想到这,他排开众人,来到军阵之前,昂首直面前方刀枪阵势。 “高楷,你我井水不犯河水,为何侵我疆土?” 高楷看他一眼,淡声道:“石重胤进犯秦州,我为主上,自然要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你为原州刺史,向石重胤俯首称臣,我来讨伐,有何不可。” 李宥咬了咬牙:“你恃强凌弱,必然不得人心,迟早败亡。” 高楷笑了笑:“你派人驻守萧关,伺机引突厥骑兵南下,劫掠关中,涂炭生灵。” “有何颜面在此大放厥词?” “你怎知……”李宥大惊失色。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高楷神色淡然。 “奉宸司!”李宥咬牙切齿,“定是你麾下鹰犬爪牙,窥探军情!” 否则,他只嘱咐赵棋一人,如此隐秘,怎会无端泄露? “多说无益,还是手底下见真章吧。”高楷淡笑一声。 李宥恼羞成怒:“你师出无名,诡计多端,纵有十万雄师,我亦不惧!” 高楷未作理会,只是下令三千弓弩手,放箭! 眨眼间,弓如霹雳,箭似流星,充塞整片峡谷。 李宥瞳孔一缩,急忙喝道:“速撤!” “咻咻咻!”箭如雨下,惨叫、哀嚎之声此起彼伏。 万余兵卒顷刻间大乱,听闻铜钲之声,如蒙大赦,一个个争先恐后逃跑。 高楷面露嘲讽:“未战先怯,一箭不发便鸣金收兵,实为主帅无能,累死三军。” 李宥既然胆怯撤退,这等大好时机,他怎能错过。 当即传令全军,冲入败兵之中,大肆杀伐。 一面让嗓门洪亮者轮流大吼:降者不杀! 李军士卒见主将逃跑,登时士气涣散,再无斗志,听闻此声,个个丢下兵器,跪地乞降。 转瞬之间,李宥身旁唯有千余亲兵紧紧跟随,其余众人早已倒戈。 李宥见此,又气又怕,口中骂骂咧咧,却只顾逃命,毫无一战之勇气。 “似这等人,怎能不亡?”高楷摇头失笑,“取我弓来!” “是!”数个亲卒连忙奉上神臂弓。 高楷持弓在手,攥紧弓身,扣上箭矢,紧盯李宥身形,片刻后,倏然松开五指。 “咻!”一箭西去,刺破虚空,一个呼吸之间,正中李宥后心。 箭头刺入脏腑,从前胸钻出一小截,李宥身形一僵,低头望去,尚未来得及开口,便气绝身亡。 “刺史!”千余亲兵慌忙救起,却已是一具尸体,霎时间,个个面如死灰。 “降者不杀!”洪亮之声传遍四方,众人相顾无言,只得跪倒在地。 “主上,李军大部皆已投降,唯有百余人逃入山中。”诸将拱手回禀。 “好!”高楷大笑一声,“收编降卒,清理战场。” “勿要曝尸荒野!” “是!”诸事肃然听令。 过不多时,马蹄声再度响起,惊起一片飞鸟。 高楷笑道:“中军已至。” 正是夏侯敬德、李光焰二人,领两万兵卒,匆匆赶来。 “这李宥,竟如此不堪。”夏侯敬德哂笑不已,“转眼之间,便兵败身死。” 他率中军紧赶慢赶,本以为有一场大战,可立军功,没想到,竟这般虎头蛇尾,匆匆结束,叫他毫无用武之地。 李光焰笑道:“主上英明神武,李宥不过徒有其表,怎是对手?” “闲话莫说。”高楷笑了笑,郑重道,“即刻拿下平高城要紧。” “是!”两人面色一肃。 高楷一声令下,命前、中二军立即进发,又让严光远、裴行基二人率后军,从右岔路,直奔平高。 两相夹击之下,平高城守御不住,登时开门投降。 高楷率领一众文武,齐入县衙安坐,商议大事。 “平高既定,白泉、平凉二城,可传檄而定。”徐晏清面色沉凝,“唯有萧关,须得重视。” 众人皆是颔首,此次出兵原州,本就是为了夺取萧关,将突厥骑兵挡在关外。 萧关,自是重中之重。 高楷倏然一笑:“萧关已在掌控之中,不必忧心。” 徐晏清愕然:“主上何时派人夺取萧关?” 众人皆迷惑不解,此前与李宥一战,并未见主上调拨大军。 萧关怎会尽在掌控? 杨烨环顾左右,见主上身侧少了一人,不由问道:“主上可是派唐将军,前去攻取萧关?” “正是!”高楷颔首,“我已让他率五百轻骑,提早拿下萧关。” “五百轻骑?”杨烨惊愕万分。 这点兵马,怎能夺取萧关? 一众文武尽皆不敢置信。 须知,萧关为关中四塞之一,莫要说区区五百人,便是百倍之众,恐怕也非一战可得。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怀疑自己是否身在梦中。 高楷微微一笑:“今日天黑之前,必有捷报传来,尔等静候便是。” 话音落下,他转入后院休憩去了。 众文武心中惊疑不定,甚至疑虑主上是否太过托大,区区五百人,怎能夺取萧关? …… 却说原州、萧关城外十里,一支兵马正在疾驰,为首者却是赵棋。 “刺史一心求胜,不顾百姓性命,强令我打开萧关,放突厥骑兵入城。” 他心中踌躇不决,“我为汉家儿郎,怎能做此恶事?” 只是,军令如山,他若敢违背,必然身首异处。 思来想去,心中仍然摇摆不定。 第401章 青云直上 蓦然,他身形一震,只觉心惊肉跳,恍惚间,似有攸关性命之事发生。 “军旗断了!”正惊疑时,忽闻一声声大叫,语气中满是恐惧。 赵棋循声望去,正见一面“李”字旌旗,倏然断成两截。 旗面飘落在地,混入泥浆之中。 数个小卒慌忙拾起,却个个面色发白。 他们身携使命,然而尚未到达萧关,旌旗便突兀折断。 这可是不祥之兆! 赵棋惊慌失措:“莫非,刺史遭遇不测?” 这该如何是好? 他心中天人交战,转而想起高楷威名,颓然道:“事到如今,不如向秦国公投降……” 秦国公战无不胜,未尝一败,威名远播天下,关内道亦有流传。 他即便把守萧关,也无信心与之抗衡。 不如顺势投降,献上萧关,或可留得一命,甚至得秦国公看重,青云直上。 “不可!”众兵卒中,忽有一高壮之人厉声喝道,“刺史托付大事,赵参军不思尽忠,反而心生反叛,是何道理?” “赵参军莫非忘了,刺史提拔任用之恩?” 这五十骑兵,皆是李宥亲卒,颇为忠心,乍见不祥之兆,只想报仇雪恨,怎能容忍赵棋退缩。 赵棋满脸羞惭,嗫嚅道:“我绝不敢忘……” “眼下正是赵参军报恩之时。”这高壮亲卒挥手打断,冷声道,“若敢迁延,休怪卑职手下无情!” “铿!”他抽出横刀,满脸皆是威胁之色。 赵棋浑身发抖,慌忙叫道:“我必为刺史尽忠,莫要杀我!” 高壮亲卒冷哼一声,催促道:“还不快走,更待何时?” “这就走……即刻便去!”赵棋忙不迭地点头。 心中却是叫苦:这厮杀汉,分明是刺史派来,监视于我,叫我不得脱身。 这该如何是好? 正绝望时,忽闻身后传来一阵密集的马蹄声,伴随着箭矢刺穿空气的震响。 “有追兵?”赵棋瞳孔一缩,慌忙滚鞍下马,趴伏在地。 “怎会如此?”五十骑兵转头一望,个个惊骇失色。 不远处,数百轻骑身披玄甲,策马扬鞭奔来,掀起滚滚烟尘。 临近三十步,陡然弯弓搭箭。 “速撤!”高壮亲卒目眦欲裂,急忙一声大吼。 五十骑兵如梦方醒,转头便跑,倏然作鸟兽散。 只可惜,为时已晚。 一轮箭雨刚刚落下,又有一轮前赴后继。 眨眼之间,这五十余众尽皆身死。 唯有一人缩在尸体之间,瑟瑟发抖。 唐检策马上前,惊讶道:“你倒是好运!” 这万箭齐发,众人皆成了刺猬。 赵棋却安然无恙,唯有一身青袍沾满灰尘。 “将军饶命,我愿降!”他急忙叫道。 唐检好整以暇:“我手下不留无用之人。” “你有何本领,能叫我网开一面?” 这一刻,求生欲望陡然爆发,赵棋语无伦次道:“我是原州录事参军,我可说动……萧关守将是我族弟,我可说动他献关投降。” “此话当真?”唐检喜出望外。 若能拿下萧关,必是大功一件,主上听闻,定然大喜。 “下官怎敢扯谎?”赵棋一迭声道,“下官所言,句句属实,还请将军明鉴。” “既如此,我便信你一回。”唐检沉声道,“莫要叫我失望!” “是……是!”赵棋点头如捣蒜,“下官不敢!” 唐检使个眼色,便有小卒牵来一匹骏马。 “你且入城说降,若敢欺瞒,待我家主上大军一至,必叫尔等化为齑粉。” “下官不敢!”赵棋浑身一颤,连忙上马,往萧关去了。 待他离去,一名小校担忧道:“将军,就这般放他离去,倘若他出言诓骗,一去不回,那该如何是好?” 唐检笑道:“此人胆小如鼠,必不敢与主上大军作对。” “何况,他倒有几分仁义之心,并非不择手段、毫无底线之人。” 小校将信将疑。 半个时辰后,忽见萧关城门大开,吊桥放落,一支兵马匆匆奔来。 为首两人,正是赵棋,与一名银袍将军。 到得近前,两人滚鞍下马,拜道:“萧关守将赵喆,见过唐将军。” 唐检连忙扶起,笑道:“尔等献城归降,乃是高义之人。” “我必回禀主上,为尔等请功。” “谢唐将军!”兄弟二人尽皆大喜。 赵喆好奇道:“唐将军,秦国公当真如传闻一般,用兵如神,知人善任么?” 若非仰慕高楷威名,他绝不会轻易投效。 “这是自然!”唐检昂首道,“我家主上纵横天下四道,手下败将数不胜数。” “麾下更有谋士如云,武将如雨,个个身怀大才,齐心效力。” 赵喆神色一震:“唐将军必是秦国公麾下佼佼者。” 若非如此,怎敢仅率五百轻骑,便来夺取萧关。 唐检摇头失笑:“主上麾下,胜于我者如车载斗量,不可计数。” “便说夏侯大将军、李将军二人,我亦远远不及。” 夏侯敬德、李光焰! 这二人威名,如雷贯耳,赵喆虽在原州,亦有耳闻,不禁心生向往。 “若能见识夏侯大将军,李将军二人风采,虽死无憾!” 唐检笑道:“你既弃暗投明,还愁没有相见之机么?” 赵喆目光一亮:“还请唐将军引见,小子不胜感激。” “可!”唐检点头应下。 赵棋拱手道:“舍弟初出茅庐,行事莽撞,还望唐将军海涵。” “这有何妨!”唐检不以为意,“令弟天资英武,主上见了,必定欢喜。” 赵棋面露喜色,他这族弟,自幼苦练武艺,勤学好问,可惜李宥、石重胤皆非明主。 本以为埋没于荒僻之地,一生籍籍无名,没想到,时来运转,竟得遇秦国公。 待来日,赵家门楣,必由族弟振兴。 当下,三人一齐入城,把守萧关。 一面派人快马加鞭,传递捷报。 …… 且说平高城,府衙之中。 已是酉时,斜阳西坠,余晖一丝一丝散去。 眼见夜幕即将降临,却仍不见捷报传来,众文武皆坐立不住。 夏侯敬德瓮声道:“主上,天色已晚,恐怕唐将军未能拿下萧关。” “不如让末将率兵前往。” “主上,末将亦愿……”李光焰、裴行基诸将纷纷请战。 第402章 虎将之资 高楷挥手制止,远望天色,倏然笑道:“捷报已至!” 诸将大惑不解。 便在这时,流星马大步奔来:“主上,唐将军传来消息,萧关尽在掌控。” “这……”众文武一片哗然,议论纷纷。 夏侯敬德又惊又疑:“唐检如何攻下萧关?” 流星马一五一十道:“唐将军奉主上之令,前去追击赵棋,杀李宥亲卒。” “其后,赵棋说动萧关守将赵喆,献城归降,方才拿下。” “竟是这般!”夏侯敬德惊怔不已。 便在这时,天际斜阳最后一道余光倏然消散,暮色四合,山河大地坠入淡淡夜色。 众文武齐声赞叹:“主上料事如神,臣等钦佩之至。” 高楷笑了笑:“今日天色已晚,暂且休息一夜。待明日,即刻起行,前往萧关。” 这名传天下的雄关,他倒想前去见识一番。 “遵令!”众人并无异议。 …… 翌日,萧关城墙之上,高楷远眺四方,忍不住赞道:“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萧关逢候骑,都护在燕然。” “萧关,果然名不虚传。” 环目四望,群山环抱,重峦叠嶂。泾水涌动,潺潺生辉。 飞禽走兽出没于山林之中,蒿草满目,隐约可闻胡笳羌笛,穿透一重重山、一条条河,在苍茫大地间回荡。 杨烨附和道:“回中道路险,萧关烽堠多。五营屯北地,万乘出西河。” “萧关据八郡之肩背,绾三镇之要膂,自古便是兵家必争之地。” “如此不费吹灰之力,落入主上掌控,实在可喜可贺!” “恭喜主上!”众文武齐声道贺。 关中四塞:东潼关,南武关,西散关,北萧关。如今,萧关既得,只需严加守御,便可将突厥挡在关外。 怎不叫人欣喜? 高楷朗声笑道:“仰赖诸位齐心协力,方才有此大功。” 他转而问起一人:“赵喆何在?” “卑职在此!”赵喆连忙上前拱手。 高楷看他一眼,不由暗惊:这赵喆头顶红气成云,隐约有紫光飞旋,凝成“虎”形,飞腾跳跃。 看他年纪轻轻,不过双十,却有虎将之资,着实令人称奇。 “起来吧!”高楷称赞一声,“自古英雄出少年,果不其然。” “秦国公谬赞!”赵喆满脸谦逊,“卑职愧不敢当。” “不必过谦!”高楷笑道,“你献城归降,乃大功一件,便为我麾下果毅郎将,如何?” 赵喆大喜:“谢主上!” 高楷挥手请起,转而说道:“赵棋,你弃暗投明,心怀仁义,便为原州刺史,处置政事,务必安抚民心,恪尽职守。” “谢主上!”赵棋喜不自胜。 众人颇为歆羡,兄弟二人同受重用,便如褚家父子一般,光耀门楣。 萧关易主,百泉、平凉二县亦望风而降,整个原州尽在掌握。 …… 话分两头,京畿道、长安、齐王府。 董澄正召集满朝文武,升堂议事。 “高楷与石重胤一战,不知情形如何了?” 卢思管笑道:“石重胤骁勇善战,麾下更有贤才猛将辅佐,想来,必能与高楷两败俱伤。” 王宗仁微微皱眉:“石重胤小战可胜,大战难料。” “纵有三万大军,恐怕也敌不过高楷。” 卢思管不以为然:“石重胤纵然不敌,也可让高楷元气大伤。” 董澄颔首一笑:“若能如此,自是最好。” 西有高楷、北有石重胤,皆是京畿道强邻,哪一个皆不是好惹的。 他只希望,这二人两败俱伤,甚至同归于尽。 届时,他可坐收渔翁之利。 正遐想时,忽见王府管事匆匆走来,满脸皆是惊骇之色:“大王,外头传来军情,魏帝于陇城大败,三万大军覆没。” “什么?”董澄大惊失色,“怎会如此?” “魏帝于城外傍陇山下寨,却一时不防,遭高楷截断清水河,全军将士口渴难耐,攻城不利。”管事一五一十道。 “高楷趁其不备,发动夜袭,一举将魏军击溃。” “魏帝仅率千余残兵,窜入陇山逃走。” 管事的话,如同一柄千斤重锤,狠狠砸在众人心头。 董澄骇然失色,喃喃道:“这如何可能?” 本以为石重胤与高楷一战,即便不能得胜,也可让高楷元气大伤。 谁能想到,事实截然相反。 石重胤非但不是对手,反而丢盔弃甲、损兵折将,落得全军覆没、狼狈而逃的下场。 怎不叫人惊骇? 卢思管满脸羞惭:“微臣无能!” 一番设想不光未能实现,甚至完全事与愿违,实在让他无地自容。 董澄摆了摆手:“胜负乃兵家常事,无需自责。” 话虽如此,却忍不住神色黯淡。 王宗仁倏然开口:“可知高楷折损如何?” 管事叹道:“除却些许士卒战死,未有多少折损。” 王宗仁面露失望。 顿了顿,管事嗫嚅道:“不光如此,高楷率兵北上,斩杀原州刺史李宥,拿下萧关。” 这短短一句话,却仿佛一道晴天霹雳。 “你说什么?”王宗仁面色大变,“高楷拿下萧关?” “正……正是!”管事心惊胆战,“击溃魏帝之后,高楷便率四万大军,进攻原州。” “刺史李宥倚仗石门、制胜、西瓦三关,设下三寨,想把高楷拦截在弹筝峡中,不得寸进。” “可惜,高楷亲率前军、甘冒滚石箭雨,采取步步为营、反客为主之计,硬生生闯入左岔路。” “李宥按捺不住,下山与高楷一战,却不慎兵败身死。” 听闻此言,董澄喟然长叹:“高楷,果然悍勇!” 即便是他,也不敢屡次身先士卒。 遑论身陷险境,亲自趟出一条通途。 他不得不承认,于用兵一道,不如高楷远矣。 堂中文武听闻,皆震撼难言——世间竟有这等雄主,着实不可思议! 王宗仁追问道:“这三关虽然险峻,却远不及萧关。” “高楷为何如此之快,便拿下萧关?” 管事叹道:“据闻,高楷派麾下一将,领五百轻骑,攻打萧关。不知为何,萧关守将即刻献城归降。” “这……”众文武惊愕失色。 区区五百人,便拿下萧关这等天险,简直是天方夜谭。 若非身在王府,早有人忍不住斥责这管事胡言乱语。 第403章 谈之色变 王宗仁深吸一口气,黯然道:“高楷,竟如此神武么?” 此前,他曾奉命攻取关内道各州,本想提早拿下原州,掌控萧关。 奈何,李宥于三关设下险阻,叫他无功而返。 只能退而求其次,占据鄜、坊、丹这三个下州。 此事他一直引以为憾,自从班师回朝便日夜苦思,如何过三关,攻下原州。 没想到,他费尽千辛万苦尚且攻取不下的关城,高楷却不费吹灰之力,恍如探囊取物。 这叫他情何以堪? 默然许久,董澄沉声道:“事已至此,诸位爱卿可有良策御敌?” 众文武无言以对。 半晌后,卢思管拱手道:“大王,仅靠我京畿道一家,难以抗衡高楷。” “不如再度联络石重胤,请他兴大军,与高楷再战。” 王宗仁蹙眉:“他全军覆没,狼狈逃窜,恐怕再无胆量与高楷一战了。” 卢思管摇头笑道:“石重胤坐拥关内道十六州,兵卒多悍勇之士,尚有几分底蕴。” “他遭逢大败,为天下笑,这等奇耻大辱,怎能不报?” “况且,即便他不愿再战,我等也可用激将之法,迫使他尽起大军。” “就依此言行事!”董澄点头赞同,当即派遣使者携厚礼,前往关内道。 王宗仁忽然建言:“大王,兵法云:每战未虑胜先虑败,我等须得再作打算。” “倘若石重胤得胜,自然是好。一旦他再度大败,失去这一重屏障,京畿道便要直撄高楷兵锋。” “不如厉兵秣马,屯于岐州,伺机而动。” “此话正合我意!”董澄从谏如流。 即刻下令,以王宗仁为大将军,统率两万兵卒,奔赴岐州雍县,观望形势。 待众文武告退,董澄仍心神不宁,连忙请来尹真人。 “上师功参造化,可能算得,石重胤会否再与高楷一战?” 尹真人掐算一番,缓缓说道:“依贫道看来,西北方向,有白虎煞气腾空不散,主杀伐之相。” “石重胤、高楷二人必有一战!” “如此甚好!”董澄大喜过望,转而询问,“上师可知,这一战谁胜谁负?” “天机混沌,贫道不得而知。”尹真人微微摇头。 董澄面露失望。 尹真人倏然道:“大王勿忧,石重胤虽然大败,却有突厥相助。” “只要说动始罗可汗派遣骑兵增援,必能重整旗鼓,与高楷决一死战。” “依贫道愚见,汇聚石重胤、突厥两家之力,高楷必然大败。” “我竟忘了此事!”董澄如醉方醒,大笑道,“这把火烧得愈烈愈好,正可消耗突厥底蕴,两全其美。” 高楷、石重胤、突厥,皆是他劲敌。 若能让三家大战,迁延日月,何乐而不为。 想到这,他连忙修书一封,派人送至突厥。 …… 且说原州、萧关,高楷在此驻守数日,梳理各县军政之事。 忽见唐检大步奔来,神色凝重:“主上,奉宸司传来消息,泾州有大部兵马调动。” 高楷眸光一闪:“可是石重胤卷土重来?” “正是!”唐检沉声道,“他大肆调拨陇、泾、宁、庆四州兵卒,拢共三万,屯于泾州安定城外。” 赵棋吃了一惊:“据微臣所知,这四州兵卒加起来,也不过三万五千之数。” “他竟尽数征集,不怕遭人突袭么?” 徐晏清微微冷笑:“石重胤此举,不外乎与我等决一死战。” “倘若大败,自然一了百了;一旦得胜,怎怕人突袭?” “原来如此!”赵棋恍然大悟。 杨烨忽然问道:“唐将军,观你神色,似有未尽之言?” “杨长史慧眼如炬!”唐检称赞一声,“奉宸司探知,漠北有骑兵动向,疑似为突厥人,正合兵南下,直奔庆州而来。” “突厥骑兵?”杨烨吃了一惊,“当真么?” 唐检重重点头:“奉宸司探查军情,从未出错,必然不假。” “只可惜,不知突厥骑兵有多少人。” 听闻此言,众文武皆神色凝重。 突厥,横亘于神州以北的庞然大物,骁勇善战,兵强马壮,远胜于吐谷浑,甚至中原各大枭雄,也谈之色变。 如今,竟然派兵南下,侵略关中。 李光焰眉头大皱:“石重胤称臣于突厥,两家沆瀣一气,此番出兵,必是应他所求,与我等对战。” 赵棋惊慌失措:“突厥骑兵来犯,这该如何是好?”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小将赵喆朗声道,“突厥纵然骁勇,我关中儿郎又怎是胆怯之辈?” “好!”高楷大笑一声,“有这等胆魄,纵然十万雄师来犯,又有何惧?” “突厥人又非三头六臂,皆是血肉之躯,刀砍会痛,枪刺会流血,与我等无异。” “怎能未战先怯?” 赵棋惭愧道:“微臣怯懦……” 高楷郑重道:“夫战,勇气也!” “突厥威名广传天下,心生惧意实属寻常。” “只要战而胜之,将其击败,自能消除恐惧。” 夏侯敬德瓮声道:“主上有这般豪情,末将誓死追随!” 诸将齐声喝道:“愿随主上死战!” 赵喆见此,眼中异彩连连——主帅英明神武,诸将悍不畏死,不愧是纵横西北四道的强军。 众文臣亦神色振奋,一扫阴霾之气。 高楷暗自点头:若不激发士气,却对突厥畏惧万分,一旦两军对垒,恐怕凶多吉少。 军心可用,方能商讨计策。 “石重胤、突厥两家合兵,来势汹汹更胜以往,诸位可有良策?” 老将军严光远主动请缨:“末将不才,愿为先锋,与石重胤、突厥联军决一死战!” 秦州刺史丁开山随行来此,闻言不甘示弱:“老臣未立寸功,实在有愧。” “愿与严将军同往,叫突厥小儿见识一番,我汉家威风!” 赵喆朗声道:“不必劳动二位老将军,小子熟读兵法,愿为先锋,必叫突厥人闻风丧胆。” 严光远拧眉:“你这孺子,年不过二十,尚需历练,怎可担此重任?” “我虽年老,仍可挥动三百斤重锤,击败突厥不在话下。” 赵喆不服气:“老将军休要小看于我!” “我自幼苦练武艺,力能扛鼎,军中少有人及。” 丁开山瞪他一眼:“小小孺子大言不惭,可敢比试一番?” “有何不敢?”赵喆撸起袖子,跃跃欲试。 第404章 不辩牛马 高楷见此,哭笑不得。这“二老一小”竟当众争吵起来,谁也不让谁。 眼看三人吵嚷着下场比试,他连忙制止:“我知尔等战意,无需大动干戈。” 夏侯敬德瓮声道:“主上,怎能让老幼上阵,岂非叫石重胤嘲笑我等无人?” “末将只需一万兵马,击败两家联军。” 李光焰紧随其后:“末将亦只需一万兵马,定能斩将夺旗。” 鲜于通、裴行基、唐检诸将纷纷请战。 高楷思忖片刻,朗声道:“诸位一片忠心,我自然知晓。” “不过,战场之上,必须听从军令,不得一意孤行。” “是!”诸将停歇争辩。 高楷继续说道:“此次,便由严、丁二位老将军出战。” “谢主上!”严光远、丁开山二人大喜。 “你二人各率一万兵马,为前军。”高楷嘱咐道,“切记,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 “是!”二位老将俯首听命。 待两人前去召集兵马,堂中顿时炸开了锅。 “主上,丁刺史年过五十,严将军接近六十,已然老迈,怎可上阵厮杀?”唐检满脸不赞同。 赵喆神色激动:“主上偏心,专让老将军出战,却不让青壮上阵。” 李光焰亦有微词:“主上,严将军、丁刺史二人,虽有勇力,却不可久持,上阵厮杀可非儿戏,须得慎重。” 夏侯敬德、鲜于通、裴行基等人群情汹涌。 不光诸将出言反对,便是一众文臣亦不理解。 “主上,严将军、丁刺史二人虽说老成持重,终究上了年纪,一旦征战不利,出现闪失,怕是弄巧成拙。”徐晏清劝谏道。 杨烨建言道:“主上既派二位老将军出战,不如安排各将领军接应,以免耽误大事。” “此言极是!”诸将不约而同点头。 高楷环顾众人,郑重道:“尔等皆以为两位将军年老,不宜出战。” “若不出我所料,此战,二位老将必能击败石重胤、突厥两家联军。” “尔等暂且拭目以待,勿要多言!” “是……”众人只得偃旗息鼓。 心中却暗自摇头:主上太过怜老,竟将这等大战,交托于两个老丈身上,必有祸事。 高楷将众人神情尽收眼底,不由暗笑:你们都如此想,石重胤、突厥联军必然更加轻视。 然而,严光远、丁开山二人年纪虽老,本领可还没老。 正要用这骄兵之计,一战定乾坤。 另一头,严光远、丁开山二人统率两万兵卒,出了原州,直奔泾州而去。 昼夜轮转,疾驰两日,依稀可见十里外安定城轮廓。 一条大河横贯东西,蜿蜒曲折宛如玉带,穿过护城河,流向京畿道邠州,最终在雍州注入渭水。 这大河正是泾水,水流清澈,与渭水迥然不同,正所谓:泾以渭浊,湜湜其沚。 在这崇山峻岭之中,更呈现出“泾流之大,两涘渚崖之间,不辩牛马”的壮阔景象,叫人叹为观止。 泾州便因泾水得名,乃是长安西出阳关的咽喉要道,拢共有五县:安定、灵台、良原、潘原、临泾,以安定为治所。 此刻,两位老将领兵来此,下令择依山傍水处下寨。 一面各率千余轻骑,披挂上马,前往城下搦战。 这时,魏帝石重胤正在安定城县衙之中,听闻守卒禀报,不由大吃一惊。 “高楷竟这般迅速,派遣大军来攻?” 原本,他正想厉兵秣马,等候突厥骑兵前来,两家汇合,再往原州进发,击败高楷,夺回萧关。 没想到,计策赶不上变化,叫他措手不及。 “莫贺咄设现在何处?”想了想,他沉声问道。 莫贺咄设正是突厥骑兵之将。 刘茂拱手道:“三个时辰前,斥候传来消息,莫贺咄设刚刚踏入庆州,正在洛源。” “尚需两日,方能抵达安定。” 石重胤拧眉:“看来等不及两家联军了。” 高楷前军已至,中、后二军必然不远,一场大战终究难以避免。 便在这时,下首一员武将高声道:“陛下,何须两家联军,我等三万兵马,足以覆灭高楷前军。” 这人却是石重胤麾下,怀化大将军索绥,勇力超群,素来受他看重,引为股肱。 闻言,石重胤却面露迟疑——此前与高楷一战,他却全军覆没,狼狈逃窜,难免心生畏惧。 若无突厥骑兵壮胆,着实不敢直撄高楷兵锋。 索绥叫嚷道:“陛下怎能长他人锐气,灭自己威风?” “末将不才,愿出城一战,献上高楷首级。” 石重胤踌躇片刻,询问道:“高楷前军,何人为将,有多少兵马?” 守卒一五一十道:“兵马足有两万,领头的却是两个须发皆白的老将。” 听闻此言,堂中文武皆不敢置信。 两万大军,竟交由两个老朽统领,实在叫人惊诧。 石重胤惊疑不定,连忙率一众文武,登上西门城楼。 放眼望去,护城河外,果然有两名老将,白发白须,正高声叫骂。 “这……”众人面面相觑。 刘茂眉头大皱:“高楷派两个老朽来战,究竟何意?” 索绥冷哼一声:“定是轻视我等,故意派遣老朽,前来羞辱!” 石重胤大怒:“竖子,安敢欺我?” 派遣前军来战也就罢了,竟然委派两个老朽为将,分明瞧不起他,以此羞辱。 传扬开来,叫他颜面何存? 念及此,他怒喝出声:“传朕军令,即刻出城,砍下这两个老朽人头。” 诸将正要接令,却见刘茂劝谏道:“陛下且慢!” “高楷诡计多端,此次故意委派老朽为将,必定有诈,不可不防!” 索绥求战心切,冷笑道:“两个半截身子入土的老朽罢了,纵然使些雕虫小技,又有何可惧?” “末将愿领兵前往,不消一刻,必定献上二人首级。” 刘茂摇头道:“索将军不可莽撞!” “须知,高楷颇有用兵之能,连战连捷,怎会如此不智,希冀两个老朽击败我等?” “依微臣愚见,他必定用这二人,叫我等怒而出兵,以施展诡计。” 石重胤清醒几分,颔首:“此话有理,不可中了高楷算计。” 第405章 垂垂老矣 索绥心有不甘,冷哼道:“陛下切莫听儒生之言。” “试想,两个老朽搦战,我等却避而不出,不敢出城一战,传扬开来,岂非遭天下人耻笑?” 石重胤闻言,当即喝道:“朕魏国儿郎,怎会惧怕两个老朽?” “你且率一万兵卒,砍下两人头颅。” 索绥断然摇头:“陛下,杀这两人,犹如牛刀杀鸡,何须千军万马。” “末将只需三千兵卒,足矣!” “好!”石重胤大笑一声,“便依你之意。” “朕于城头,观你斩将夺旗,莫要迁延太久。” “绝不让陛下失望!”索绥信心十足,即刻领命去了。 刘茂阻止不及,不由暗叹:陛下性子刚愎,容不得丝毫挑衅,如此冲动行事,早晚必有大祸。 索绥眼中唯有战功,却置军国大业于不顾,实在一介莽夫,不足与谋。 过不多久,西门大开,吊桥放落,索绥率领三千轻骑,跨过护城河,直奔高军阵前。 严光远、丁开山二人神色一凝,喝道:“敌将姓甚名谁,速速报来!” 索绥冷哼:“刀下亡魂,不配知晓我之姓名。” 两位老将大怒:“黄口小儿,太过无礼!” “尔等垂垂老矣,不在家中含饴弄孙,反倒披挂上战,着实不知羞耻!”索绥仰头大笑。 身后,三千魏军个个笑不可遏。 严光远白眉紧拧:“丁刺史,你可瞧见了,不光主上麾下诸将不赞同我等出战,魏军将士亦然嘲讽我等年老。” 丁开山冷声道:“烈士暮年,壮心不已。” “正要让这些黄口小儿,瞧一瞧我等风采!” “这是自然!”严光远重重点头,转而低声道,“只是,若将这索绥杀了,石重胤却龟缩城中,不再出战,反倒不美。” “不如将计就计,利用其等骄横之心,引出城中大军,连连败退,示敌以弱,再一举将其覆灭。” “这才是大功一件!” 丁开山点头赞同:“此计甚妙,定能大获成功。” 两人计议一定,便见严光远策马上前,横刀怒目,喝道:“我等年纪虽老,手中宝刀却不老。” “你可敢与我一战?” “有何不敢?”索绥嗤笑一声,立即催动战马,高举长刀,直取严光焰天灵。 “来得好!”严光远须发皆张,一夹马腹,即刻迎上前去。 “铿!”短兵相接,陡然爆发一声锐鸣。 索绥心中惊疑,本以为这一刀,足以让这老朽身首异处。 却没想到,他竟硬生生扛了下来,不由暗惊:将死之人,竟有几分勇力。 严光远大笑一声:“黄口小儿,不知天高地厚,这般轻狂。” “今日,便让我好生教训你一番。” 索绥恼羞成怒:“老贼,休要逞口舌之利,拿命来!” 他攥紧长刀,猛然一旋,将余力卸去,顺势一挑,震开严光焰横刀,反手直劈脖颈。 严光远面色大变,策马便跑,口中兀自叫嚷:“竖子,擅用滥招,胜之不武!” “待来日,我吃饱喝足,再与你大战一百回合。” 索绥讥笑不已:“冢中枯骨,竟敢大言不惭!” 当即横刀立马,一甩长鞭,望着严光远背影,紧追不舍。 两人一追一跑,转瞬之间跨越十里之外,丁开山眼见此景,连忙号令士卒拉开拒马枪、鹿角,打开辕门,将严光远迎入帐中。 索绥追之不及,兀自叫骂一番,却见大营防守严密,并无破绽,又无人出战,不由大声耻笑。 “先锋之将这般胆小如鼠,想来,高楷也不过浪得虚名,一丘之貉罢了。” 三千士卒个个放声大笑,声震九霄,夹杂无数侮辱谩骂之词。 大营之中,两万高军听闻,尽皆大怒。 他们追随主上南征北战,攻无不胜,何曾受过这等羞辱,登时按捺不住,一个个争先恐后地请战。 丁开山不为所动,喝道:“稍安勿躁,不得造次!” 军令如山,众将士只得住口,心中却满腹牢骚。 严光远遥望一眼,低声道:“丁刺史,敌将已然中计,可按照计策行事。” 丁开山点了点头,当即下令:“全军拔营后撤,不得有误!” 众将士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一名郎将疑惑道:“丁刺史,敌将不过三千人,我等足有两万,何须后撤?” “是极!”诸将皆是不解,“如今敌寡我众,正该尽出兵卒,一决胜负。为何一箭不发,反而撤退?” “传扬出去,岂不叫人耻笑?” 丁开山并未解释:“主上命我二人为将,全掌指挥调度之事,尔等只管听令,勿要所言!” “是……”诸将悻悻而去,心中却是嘀咕,“老将果然不中用,未战先怯,只顾逃命,怕是再无血勇之气了。” 丁开山看在眼中,叹道:“此战若败,你我再无颜面去见主上。” 严光远斩钉截铁道:“此战不胜,老夫必当自刎向主上谢罪!” 两人心志坚定,即刻率领大军,拔营起行,退出二十里。 忽又下令,草创一营,暂且栖身之所。 诸将百思不得其解。 另一头,索绥嘲讽不已:“行将就木之人,不思在家等死,反而倚老卖老,在此舞刀弄枪。” “又一箭不发便匆忙撤退,惶惶如丧家之犬,何其可笑?” 魏军皆大肆讥笑。 一名都尉建言道:“将军,两个老贼这般无能,不如请陛下尽出大军,一举将其覆灭。” “以免迁延时日,高楷来援。” “此话有理!”索绥颔首,连忙命人前往城中回禀。 石重胤不疑有他,正要尽出三万大军,一决胜负。 刘茂深恐有诈,连忙劝阻:“陛下,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城中绝不可无人镇守。” 石重胤听从劝谏,只派两万兵卒,交予索绥调遣。 索绥得了增援,即刻来到高军营前搦战,极尽谩骂之词。 丁开山不堪受辱,当即出战,却只一个回合,便败下阵来,匆匆逃回营中。 随后,两万高军再度后撤,至二十里外,又扎一营。 因行军仓促,却将数百车粮草、辎重尽皆丢下,散落一地。 索绥讥笑不已:“老贼无能,竟如此怯弱,有何脸面立于天地之间?” 诸将放声大笑:“想来,高楷军中必是无人可用,竟叫垂垂老朽上阵,丑态百出。” 第406章 厚积薄发 索绥志得意满,命人收取一地战利品,运回城中向石重胤邀功。 又派人建言,请他尽出大军,叫老贼授首。 石重胤欣然同意,不顾刘茂劝谏,亲率一万兵卒,出安定城,与索绥汇合。 三万魏军合兵一处,压向高军。 索绥再度搦战,为一劳永逸,索性引出两位老将一齐上阵,以一敌二。 结果不消多说,两人仓惶败退,连忙下令诸将召集兵马,再退二十里,直至原、泾二州交界处,青石岭中,扎下营寨。 这一次,不光粮草辎重尽皆丢下,便是刀枪、甲胄,亦无暇顾及。 魏军顾不得追击,陡然哄抢起来。 谁不知晓,秦国公高楷富得流油,全军八成将士皆有甲胄,且制作精良,用料上乘。 除却甲胄,兵械,陌刀、双手剑、马槊、弓弩应有尽有,皆是上好兵械。 魏军三万士卒,穿戴盔甲者不足半数,见了这等宝贝,哪个不眼红。 便是大将军索绥,也忍不住停步,号令众人拾取,好生保管。 刘茂见此,拧眉道:“敌军大败,正该乘胜追击,怎能为些许甲胄兵械,裹足不前?” 石重胤不以为意:“敌军覆灭在即,稍后一战也不迟。” “倒是这些甲胄兵械,切莫小瞧,可是保命之物,谁敢轻忽?” 他虽坐拥关内道十五州,却是贫瘠之地,粮草辎重皆是稀缺。 此前与高楷一战,更将国中底蕴消耗殆尽。 如今见这许多“好物”,哪里顾得上追击,恨不得即刻收入库中,占为己有。 刘茂暗叹: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果然不假。 陛下身为大魏圣人,尚且如此,遑论麾下将士们。 另一头,高军大营之中,诸将义愤填膺:“严将军、丁刺史,我等一连撤退六十余里,恍如丧家之犬,颜面扫地。” “来日,如何向主上交代?” 众士卒非议不断,尽皆不满。 毕竟,往日里,他们跟随主上出战,攻无不克,连战连捷,何曾受过这等屈辱? 如今却狼狈奔逃,一退再退,更把所有粮草辎重、甲胄兵械都丢了。 翻越这青石岭,便是原州地界,届时,有何颜面与主上相见? 严光远、丁开山二人相视一眼,蓦然大笑。 众人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魏军步步紧逼,这生死攸关之际,严将军、丁刺史何故发笑?” 若非主上严令二人为将,统率全军,众人早已不耐,定要向主上回禀,请求惩治。 严光远笑道:“敌军已然中计,这等大喜之事,怎不叫人开怀?” 丁开山附和道:“正所谓骄兵必败!” “眼下,三万魏军尽皆争抢粮草辎重、甲胄兵械,毫不设防,正是我等反击之时。” “这……”诸将如醉方醒,惊愕道,“莫非这一切,皆在严将军、丁刺史计策之中?” 二位老将点头笑道:“不如此,怎能将石重胤诱出城池,毕其功于一役?” “传令全军将士,即刻起兵,与魏军决一死战!” “得令!”众人齐声应和。 …… 却说原州、平凉城,高楷率两万大军,逶迤而行,来到城外安营扎寨。 此地距离青石岭,不过三十里之遥。 忽有流星马来报:“主上,前头传来消息,严将军、丁刺史二人一败再败,连退六十余里,粮草辎重、甲胄兵械尽失,正在青石岭中。” “什么?”众文武一片哗然。 二位老将虽然年迈,却也老成持重。 众人本以为,即便不敌石重胤,也可安然收兵。 没想到,两人竟大败亏输,遭敌军围追堵截,从安定城撵至青石岭,再退一步,便是这平凉城了。 夏侯敬德大呼道:“主上,二位老将军败退,绝不可坐视。” “末将愿领兵,前去迎敌。” 李光焰亦然请战:“主上,想必二位老将军体力不支,并非敌将对手,方才撤退。” “末将愿和夏侯将军一道,前往增援。” 徐晏清附和道:“主上,我军接连败退,石重胤必定骄横自满,此刻兴兵增援,或可挽回大局。” 高楷不置可否,转而笑问:“杨烨,你如何看待此事?” 杨烨沉思片刻,惊疑道:“莫非,这是二位老将军骄兵之计?” 严光远、丁开山二人,虽然一退再退,丢下粮草辎重、甲胄兵械,但两万大军丝毫无损。 石重胤本在城中驻守,等候突厥骑兵到来,合兵一处。 如今,却因为二人之计,尽出三万大军,深入青石岭。 此地两侧狭窄,正中唯有一条羊肠小道,正是绝佳设伏之地。 趁石重胤不备,可反戈一击,叫他上天无路,下地无门。 听闻此言,众人皆是愕然:“两位将军,竟有这等智谋?” 高楷笑道:“老骥伏枥,志在千里,何况他们二人,久经沙场,宦海沉浮,不知积累多少经验,怎会莽撞行事?” “败退六十余里,连扎三营,抛下粮草辎重、甲胄兵械,只不过示敌以弱,诱使石重胤出城。” “否则,他若一味坚守,待突厥骑兵前来,我等也无计可施。” 一众文武叹服:“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果然如此!” 赵喆好奇道:“主上,二位将军如何反戈一击?” 高楷笑了笑:“他们每次撤退二十里,便将粮草辎重、甲胄兵械一一抛下。” “这些物资便是诱饵,使魏军上钩,待他们争抢,毫无防备,便是反击之时。” 赵喆心悦诚服,感叹道:“我不如二位将军远矣!” “知耻而后勇,知弱而图强,厚积而薄发。”高楷郑重道,“戒骄戒躁,勤勉不怠,有朝一日,你也可独掌一面。” “是!”赵喆昂首挺胸。 李光焰建言道:“主上,二位将军虽有妙计,终究敌众我寡。” “不如即刻起兵,前去青石岭,助他们一臂之力。” 徐晏清点头赞同:“石重胤为人狡猾,善于趋利避害,正可趁此良机,将他擒拿。” 高楷远眺天际,忽见一缕黑气从北方袭来,不禁摇头:“严老将军、丁刺史足以应对石重胤。” “反倒是突厥骑兵,堪为心腹大患。” 杨烨若有所思:“主上之意,突厥骑兵已然趋近泾州?” “若不出我所料,一日之内,其等必至。”高楷点头。 第407章 养尊处优 众人皆神色肃然,突厥骑兵能征善战,绝非好相与的。 高楷倏然问道:“鲜于通,你可知晓,始罗可汗会派何人为将?” 鲜于通不假思索道:“往日里,始罗可汗常派莫贺咄设,襄助石重胤。” “正是倚仗突厥骑兵震慑,他才能攻取关内道十六州。” “微臣敢断言,除却莫贺咄设,绝无第二人。” 高楷微微颔首,转而问道:“唐检,奉宸司可有消息传来?” 唐检回言:“奉宸司探知,庆州有突厥兵马行迹,可惜,其等颇为警惕,暂且不知有多少人。” 高楷暗思:这黑气飘忽不定,威胁并不大,看来,突厥骑兵至多万余人。 想到这,他沉声道:“魏军交由两位老将军应付,我等即刻进发,绕过泾州,前往庆州、驿马关。” 驿马关为庆、泾二州交界处,突厥骑兵南下与石重胤汇合,这是必经之地。 “遵令!”众人凛然遵从。 不多时,高楷命鲜于通镇守萧关,其后,率领两万大军,直奔庆州。 …… 且说泾州、青石岭。 石重胤纵容麾下兵卒,争抢甲胄兵械,一面听取诸将回禀。 “陛下,我等一共缴获三百车粮草,辎重无数,另有明光铠、锁子甲、细鳞甲等诸多甲胄,陌刀、双手剑、马槊、长枪、盾牌不可胜数。” “好!”石重胤喜上眉梢,“此战得胜,不光出了一口恶气,更有如此多收获,不虚此行!” 刘茂听闻,亦然开怀:“以战养战,胜敌益强,如此方能长久。” 石重胤笑道:“正是此理!” “陛下,如今物资尽得,正可兴兵,剿灭这支兵马。”刘茂建言道。 索绥拧眉:“刘相公何必操之过急?” “这一路行来,尚有诸多粮食散落,未来得及捡拾,何不让将士们尽兴而归?” 严光远、丁开山二人撤退时,特意命众人将粮食抛洒,散落数十里地。 如此多粟米,漫山遍野皆是。落在魏军眼中,哪里按捺得住,齐齐哄抢起来。 这时节,填饱肚子方才是第一要紧事,平日里,即便他们为陛下效力,也不过啃些混合着麸皮、粗糙难咽的米糠。 哪里能像高军将士一般,如此豪奢,吃粟米做成的炊饼。 即便是索绥见此,也不由咋舌,暗道:高楷治下,竟这般丰衣足食么? 此刻,众将士争相捡拾,他也乐见其成,毕竟,少不了他的好处。 刘茂冷声道:“索将军切莫大意。” “倘若敌军趁我等不备,出兵来攻,该如何是好?” 索绥乐不可支:“刘相公真会说笑。” “就那两个老朽,胆小如鼠,我等不去攻他,便该弹冠相庆。” “怎有胆量出兵,虎口拔牙?” 石重胤亦不以为然:“刘卿不必杞人忧天,待将士们尽兴,再将高军剿灭也不迟。” 刘茂无可奈何。 有陛下允准,众士卒再无顾忌,一个个争抢起来,甚至分赃不均互相殴打,惹得诸将大笑,仿佛看一场好戏。 便在这时,变故陡生! “杀索绥!” “杀石重胤!” 青石岭中,喊杀声骤然响起,由远及近,伴随尘土漫天,飞沙走石,恍若一阵飓风席卷而来。 石重胤循声望去,惊愕道:“怎会如此?” 一面面旌旗狂舞,上书斗大“严”字,正是严光远率军杀来。 索绥大惊失色:“这老朽,竟敢兴兵来攻?” 一众魏军士卒,手无寸铁,面对高军杀来,个个措手不及,顷刻间杀得人头滚滚。 严光远身先士卒,手持一柄横刀,大杀四方,左冲右突,如入无人之境。 与此前胆小畏缩,屡战屡败相比,简直判若两人。 刘茂面色大变,慌忙道:“陛下,我等中了奸计,速速撤回城中要紧!” 石重胤如梦初醒,大叫道:“撤,速撤!” 到了这时,他哪里还不明白,这两个老将连连败退,丢下粮草辎重,皆是故意为之。 索绥恼羞成怒:“陛下莫慌,待我与老贼一战,取他项上人头。” 不等石重胤回应,他策马扬鞭,径直迎上前去。 手中长刀一挥,便要取严光远性命。 “黄口小儿,休要逞凶!”严光远大喝一声,持刀便砍。 刀兵相击,顿时火花四射。 索绥只觉虎口发麻,臂膀钝痛,胯下战马承受不住巨力,陡然嘶鸣起来。 “这老朽,竟有如此勇力?”他面色煞白,如醉方醒。 原来,此前这老贼撑不过一个回合,便败下阵来,竟是诡诈之计,叫他掉以轻心,落入陷阱之中。 念及此,他又羞又怒,心中发狠:不杀这老贼,我誓不为人! 当下,鼓起全身劲力,与严光远战至一处。 石重胤阻止不及,咬牙道:“传令,鸣金收兵,勿要迟疑。” “是!”传讯兵卒慌忙奔走,铜钲之声响彻四方。 一众士卒顾不得满地粟米,当即四散奔逃。 刘茂急切道:“陛下,您万金之躯,不必顾及将士,即刻回返安定要紧!” 石重胤重重点头,猛然挥动长鞭,想要逃回城中。 然而,为时已晚! “魏帝石重胤,你已中了我家将军之计,还不快束手就擒?” 斜刺里,陡然杀出一支兵马,一面面“丁”字旌旗猎猎飞舞,为首一将须发皆白,正是丁开山。 石重胤瞳孔一缩:“有伏兵?” 丁开山横刀立马,喝道:“石重胤,立即下马投降,我可饶你一命。” “痴心妄想!”石重胤大怒,抡起长刀,便要与丁开山一战。 刘茂慌忙扯住缰绳,劝道:“陛下,前有追兵,后有伏击,不可在此久留。” “不如即刻潜入青石岭深处,或可逃得一命。” 石重胤咬牙切齿:“此番奇耻大辱,怎可不报?” 他一时不察,竟大败于两个老朽手中。 传扬开来,颜面荡然无存。 “朕誓要斩杀老贼,以泄心头之恨!” 丁开山见他不降,也不多说,策马持刀便砍。 石重胤养尊处优多时,怎是他的对手。 不过三个回合,便败下阵来,险象环生。 刘茂心急如焚:“陛下怎可如此莽撞!” 便在这时,一声大喝遥遥传来:“陛下勿忧,末将来也!” 石重胤转头一望,大喜道:“索卿?” 索绥见他遇险,急忙虚晃一招,弃了严光远,前来相助。 第408章 装模作样 身后,严光远紧追不舍:“敌将休走!” 奈何,索绥胯下战马,乃突厥良驹,奔跑之速,快如闪电。 眨眼间,便与丁开山短兵相接,救下石重胤。 “若无索卿,朕性命不保!”石重胤不胜感慨。 这时,严光远策马追来,手中横刀直取他首级。 “陛下当心!”刘茂目眦欲裂,急忙欺身上前。 “哧!”霎时间,鲜血四溅,一颗头颅冲天而起。 “刘卿!”石重胤骇然失色。 “陛下,速撤!”索绥一刀挡开丁开山,陡然转头大喝。 石重胤神色一震,急忙率领千余残兵,窜入山林之中。 索绥松一口气,拨马转头便跑。 严光远堪堪追来,见他远去,不由面露遗憾:“可惜,未能斩杀此人。” 丁开山笑道:“那要看她,能否避过我这一箭。” 话音刚落,他弃了横刀,执起长弓,扣上箭,倏然射去。 “咻!”箭如流星,直取索绥后心。 只是,这危急关头,索绥似有所觉,一个侧身,避免一箭穿心,只射中臂膀。 丁开山喟然一叹。 严光远宽慰道:“此人弓马娴熟,武艺精通,非寻常之将可比,轻易杀之不得。” “不过,石重胤全军覆没,亦是大功一件。” 丁开山环顾四周,笑道:“正是!” 主帅逃跑,其余兵卒全无斗志,或降或逃。 一名郎将拱手道:“禀严将军、丁刺史,粮草辎重、甲胄兵械,皆失而复得。” “严将军、丁刺史,有勇有谋,我等钦佩之至。”众人皆是赞叹。 两位老将笑道:“传令下去,降者不杀。” “派人收拢物资,整编降卒。” “其余人等,齐往安定城,拿下泾州。” “另派流星马,向主上献上捷报!” “得令!”诸将轰然应诺。 ……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庆州、驿马关。 莫贺咄设率领一万突厥骑兵,昼夜疾驰,刚刚抵达关外。 “报!”这时,一员斥候策马飞奔而来,“将军,前头十里外,便是驿马关。” “过了此关,可直达泾州,距离安定城不过百里。” “再探!”莫贺咄设面色肃然,“若有任何异动,即刻来报!” “是!”斥候拨马而去。 身侧,一名亲卫大惑不解:“将军,汉人懦弱无能,自相残杀,何须这般警惕?” 这一路行来,他们烧杀抢掠,却不见抵抗,唯有磕头求饶,或抱头鼠窜。 莫贺咄设沉声道:“石重胤不堪大用,那秦国公高楷,却是汉人中的英雄,不可小觑。” 亲卫不以为然:“汉人最喜沽名钓誉,实则一个个银样镴枪头,装模作样罢了。” “高楷虽有一些名声,只因手下败将皆是无能之辈,这才让他逞英雄。” “碰到我等突厥儿郎,必然和石重胤一样,不堪一击。” 莫贺咄设摇了摇头:“汉人诡计多端,尤其这高楷,非寻常人可比,稍有不慎,便会中了算计。” 他此次率一万人出征,始罗可汗耳提面命,不可大意轻敌,以免客死异乡。 他倒也谨慎,一路行来,虽然放纵士卒烧杀抢掠,却也时刻警惕,派遣斥候多番探查,自觉万无一失方才起行。 亲卫颇为不屑:“将军何必长汉人锐气,灭我突厥威风?” 不光是他,这一万突厥兵卒,个个傲气,并未将高楷放在眼中。 唯有莫贺咄设一人拧眉:“小心无大错!” 话音刚落,忽闻左侧山林轰然一声爆响,犹如天塌地陷。 众人循声望去,却见一片片林木不断倒伏下去,大小岩石滚滚而来,掀起一阵阵烟尘。 “有埋伏?”莫贺咄设瞳孔一缩,急忙叫道,“速撤!” 传讯兵卒怔愣片刻,方才回过神来,慌忙挥动令旗。 “汉家鼠辈,只会阴谋诡计,可敢出来一战?”亲卫大喝一声。 “有何不敢?”蓦然,山林中一人应声而出,身形恍如黑塔,双目喷火,高呼道,“突厥小儿,你阿耶在此!” 这人正是夏侯敬德! “竖子,欺人太甚!”亲卫勃然大怒,挺枪策马便迎上前去。 “来得好!”夏侯敬德仰头大笑,一夹马腹,手持长槊狠狠一劈。 两人交错而过,一个回合间,便见一杆长槊将这亲卫连人带马,劈成两段。 “这……”一众突厥骑兵,骇然失色。 在突厥军队之中,将军帐下亲卫,唯有勇力超群者,才能担任。 这亲卫勇冠三军,武力绝伦,军中人人敬畏。 没想到,一个照面便被敌将斩于马下。 这身如黑塔、双目喷火之人,莫非天神下凡? 想到这,一万骑兵士气大跌,人人畏惧。 莫贺咄设见此面色大变,急忙号令众人撤向后方。 只是,无边巨木、岩石接连落下,络绎不绝,狠狠砸在军队之中。 眨眼之间,不知多少人猝不及防,砸成肉泥。 山道上登时鲜血淋漓,残肢断臂无数,夹杂着惨叫、哀嚎之声,响彻漫山遍野。 “绝不能久留在此,陷入包围圈!”莫贺咄设一咬牙,避开巨木、岩石,一马当先率众撤退。 突厥骑兵见此,军心稍振,迅速追随他逃出山谷。 左侧半山腰处,一方石台上,高楷俯瞰一眼,称赞道:“这突厥将军,倒是悍勇谨慎!” 唐检附和道:“莫贺咄设为始罗可汗帐下大将,骁勇善战,且机智果敢,颇受重用。” 高楷玩味一笑:“始罗可汗派他支援石重胤,齐来攻我,倒是煞费苦心。” 杨烨眸光一闪:“观这莫贺咄设行事,对我中原似乎了解颇深,恐怕另有人从中作祟。” 唐检转念一想,脱口而出:“董澄?” “除他以外,绝无第二人!”杨烨哂笑道。 高楷淡声道:“借刀杀人,坐山观虎斗,这是董澄一贯伎俩。” “无耻之尤!”唐检气愤道,“为了得胜,竟无所不用其极,引突厥骑兵南下,烧杀抢掠,涂炭百姓。” 高楷笑了笑:“传令光焰,即刻截击,务必擒拿莫贺咄设。” “得令!”传讯小卒,即刻挥动赤旗,吹响号角。 高山绿林之间,一片鲜血摇动,耀眼夺目;苍凉的号角声,随后传遍四方。 第409章 聚精会神 山坡下,李光焰心领神会,高声道:“主上有令,立即截击!” “是!” 弓弩手率先回应,三千人弯弓引箭,倏然松手。 “咻咻咻!”霎时间,弓如霹雳,箭似流星。 莫贺咄设抬头一望,骇得面无人色:“速速躲避!” 然而,军令来不及传开,便见箭如雨下,掀起一片腥风血雨。 一个个突厥骑兵措手不及,坠落马下。 莫贺咄设一刀劈开数支箭矢,环顾左右,心头滴血。 这些骑兵可都是军中精锐,体魄强健,经历千里奔袭,仍有余力。 本想即刻赶往安定,与石重胤汇合。 没想到,在这半路上,遭受伏击,直接折损大半。 望着一面面“高”字旌旗,他又惊又疑:“高军怎会在这驿马关?” “莫非,石重胤已然兵败?” 心中不祥之感越发浓烈,不知不觉间,退至山谷外围。 眼见追兵未至,前方一片坦途,众残兵大松一口气,劫后余生的喜悦涌上心头。 然而,不等众人将这口气松完,便见斜刺里杀出一支兵马,个个持刀执枪,目光凛然。 为首一将身穿明光铠,气宇轩昂,手中银枪熠熠生辉,刺人眼目。 “杀突厥狼崽子!” “杀莫贺咄设!” 一阵阵喊杀声四处回荡,落在残兵耳中,不啻于天降雷霆。 “将军,这该如何是好?”众人早已吓破了胆,六神无主。 莫贺咄设咬了咬牙,喝道:“传令,结成军阵,冲出重围!” 后有追兵,前有伏击,要想活命,只能强行突围。 “是……”残兵们抓住救命稻草,急忙聚拢一处,结成锥形阵。 前方,李光焰眼见此景,颇为惊讶:“这突厥将军,倒是临危不惧。” 寻常之将落到这等境地,早已惊慌失措,狼狈奔逃。 这突厥将军一声令下,竟能迅速稳定军心,重整旗鼓。 想来,在始罗可汗帐下,也非一般人物。 不过,突厥骑兵骁勇,我汉家儿郎又怎是懦弱之辈? 李光焰一夹马腹,迎着突厥军阵,挺枪便刺。 莫贺咄设神色一震:“此人武艺不凡,胆魄过人,莫非便是高楷麾下猛将,李光焰?” 至于之前一槊杀了他亲卫者,按照董澄献上的图册,必然是夏侯敬德。 这两位猛将皆在,想必秦国公高楷,就在不远处。 莫贺咄设心中一沉,高楷在此,石重胤必然兵败,甚至身亡。 只是,石重胤足有三万大军,按理来说,据守安定城,应当稳如阴山。 怎会在短短数日之间,便大败亏输? 正惊疑不定,忽见一股劲风刮来,裹挟着凛冽枪芒。 莫贺咄设连忙收束心神,不敢怠慢,挥动环首刀意欲硬抗这一击。 “铿!”刀、枪相撞,尖锐之声陡然爆发,刺得人耳膜欲裂。 “他竟有这般勇力?”莫贺咄设心中震骇。 两人一个交手,他便有力不从心之感,仿佛面对的不是人间将领,而是天上神将。 正失神时,枪芒一闪,恍若梨花盛放,却裹挟着致命的杀机。 莫贺咄设一咬舌尖,借助这钻心的剧痛,聚精会神。 双手各持环首刀,交叉挡在身前,挡住银枪,堪堪避过这致命一击。 李光焰持枪压下,心中却是讶然:这突厥将军,武力不可小觑。 “铿铿铿!”电光火石之间,两人交手数个回合。 李光焰越战越勇,一身力气仿佛滔滔黄河,奔流不息。 莫贺咄设勉强支撑,逐渐败下阵来。 便在这时,一声如雷大吼,传遍四方。 “夏侯敬德在此,拿命来!” 莫贺咄设大吃一惊,手中环首刀不自觉卸力,破绽尽出。 这大好时机,李光焰怎会错过? 连忙一枪,将他刺于马下。 “将军?”突厥残兵目眦欲裂,纷纷欺身上前。 “咻咻咻!”恍惚间,又是一阵箭雨。 经此一战,突厥骑兵死得七七八八,一万之众,只剩千余人,仍在顽抗。 李光焰朗声喝道:“尔等将军已死,还不投降?” “降者不杀!” 劝降之声震动四野,在山谷中远远回荡,然而,这千余残兵,宁可死于箭下,也无一人投降。 到了最后,山道上尸横遍野,再无一个挺立者,唯有些许断手断脚之卒,惨叫挣扎。 至于轻伤者,不等敌军来杀,个个横刀自刎,毫不迟疑。 李光焰环顾一眼,神色凝重:“突厥兵卒有如此血性,难怪纵横中原,驰骋草原大漠,战无不胜,叫人闻风丧胆。” 这时,夏侯敬德策马上前,望一眼莫贺咄设尸首,冷哼道:“就这么死了,倒是便宜他了。” 身后,众兵卒缴获数百车粮草、兵械,另有金银珠宝,绫罗绸缎无数,沾染斑斑血痕,显然四处抢掠得来。 甚至有百余个年轻娘子,个个衣不蔽体,皮开肉绽,仿若行尸走肉。 陶锅之中,甚至发现人手人脚,尚可清晰辨认出来,来自妇人幼儿。 李光焰眉头大皱:“突厥骑兵,竟敢吃人?” 夏侯敬德冷声道:“突厥狼崽子,视我中原男儿为奴隶,妇人幼儿为干粮,称为两脚羊,嗜杀成性,形如禽兽。” 李光焰攥紧双拳:“有朝一日,我定要攻灭突厥。” “你既立下这等大志,可不能食言!”两人正说话间,高楷策马前来。 李光焰郑重道:“末将虽不才,愿追随主上,驱除突厥,恢复汉家江山。” “好!”高楷朗声道,“君子一言九鼎,我等着这一天。” 众文武相顾,满腔豪情犹如烈日喷薄。 便在这时,唐检匆匆上前,拱手道:“主上,奉宸司传来消息,庆州安化城附近,发现石重胤残兵踪迹。” “哦?”高楷玩味一笑,“石重胤逃到安化城了?” 庆州拢共十县:安化、乐蟠、合水、马岭、方渠、同川、洛源、延庆、华池、怀安。 这安化城便是庆州治所。 夏侯敬德迫不及待:“主上,不可让他逃走,末将愿为先锋,前去追击!” 高楷摇头:“且让他去,穷寇莫追。” 这石重胤似有趋利避害之能,屡屡逃出生天,气运必定不同寻常,非一时可灭。 想了想,高楷交代道:“唐检,你派奉宸司校尉,将莫贺咄设身死,突厥骑兵阵亡之事,传至安化城,务必让石重胤得知。” “另外,宣布消息,假称我等领兵,攻打安化城。” 第410章 鸠占鹊巢 徐晏清思绪一转:“主上打算惊退石重胤?” 高楷颔首:“眼下夺取长安要紧,不必与他纠缠。” “让他退回夏州,暂时互不进犯。” 唐检迷惑不解:“主上,石重胤虽有几分急智,却不过平庸之辈。” “何不趁机兴兵,围困安化,将他斩杀,以覆灭魏国?” 高楷摇头一笑:“魏国可灭,但绝非此时。” “这是为何?”众文武皆是不解。 杨烨咂摸片刻,不确定道:“主上可是打算,以魏国为屏障,抵抗突厥?” “正是!”高楷颔首,“突厥兵强马壮,莫贺咄设这一万骑兵,不过九牛一毛,远不至于伤筋动骨。” “倘若杀了石重胤,覆灭魏国,我等便与突厥为邻,为防始罗可汗南下来攻,必须在边境囤积重兵,大耗粮草、民力。” 徐晏清回过味来:“留着石重胤,便可以魏国为缓冲,不至于和突厥突发战端,大动干戈。” 杨烨补充道:“有魏国这一重屏障,我等可从容攻取长安,拿下京畿道,不必时刻担忧突厥南下,侵扰关中。” 李光焰稍有疑惑:“话虽如此,石重胤对始罗可汗俯首称臣,卑躬屈膝,一旦他再度联合突厥骑兵南下,这该如何应对?” 杨烨淡笑道:“石重胤虽然向突厥称臣,但绝非久居人下之辈,两者不过面和心不和罢了。” “否则,他怎会不顾始罗可汗命令,不等莫贺咄设领军抵达,便出城交战?” 高楷微微颔首:“经此一战,石重胤大败亏输,魏国兵力、粮草损耗殆尽,元气大伤。” “他怎敢再与突厥骑兵联合,莫非不怕请神容易送神难、鸠占鹊巢么?” 李光焰恍然大悟:“如此说来,我等可与石重胤、突厥相安无事。” 高楷笑道:“这不过权宜之计,迟早必有一战。” 众人皆松了口气,毕竟,突厥太过强横,如同一柄悬在中原民众头顶的铡刀,随时劈下来,致使家破人亡。 高楷看在眼中,不由暗叹一声。 他虽据有四道,却也无法与突厥全面大战,只能继续攻略中原诸道,增强底蕴,广积粮草,高筑城墙,待来日,再与始罗可汗一决胜负。 诸将神色轻松,唯有夏侯敬德不乐意:“就这般放过石重胤,末将实在不甘。” 毕竟,擒拿一位帝王,覆灭一国,这可是泼天大功。 高楷笑骂道:“你这混不吝,天下又非石重胤一帝一国。” “群雄逐鹿,各自称王称帝,立功之机数不胜数,还愁没有你夏侯敬德用武之地么?” 夏侯敬德憨笑道:“末将言行无状,请主上责罚。” “你啊,须得戒骄戒躁。”高楷叮嘱一声,暗思:敬德勇冠三军,却尚需磨练,制住鲁莽性子,方可让他独当一面。 “主上,战场清理完毕,所有尸首尽皆埋葬。”忽有小卒前来禀报。 高楷微微点头:“传我军令,即刻回返泾州。” “是!” 翌日,安定城中,高楷端坐府衙,朗声道:“此战得胜,仰赖诸位出谋划策、奋勇厮杀之功。” “杨烨,诸将功劳详细记录,伤者全力医治;战死者名入英烈祠,抚恤到位,不得有误!” “遵令!”杨烨肃然应下。 “严、丁二位老将,有勇有谋,大败石重胤,覆灭三万魏军,功勋卓着,不可不赏!”高楷继续说道。 “传我军令,擢升严光远为云麾将军,丁开山为兰州刺史。” 严光远、丁开山二人大喜下拜:“谢主上!” 众文武既羡又赞,毕竟,二位老将果然如主上所料,示敌以弱,以骄兵之计,覆灭三万魏军,使石重胤狼狈逃窜。 着实叫人惊叹! 高楷挥手请起,笑道:“诸位有功将士,我必不吝赏赐。” 诸将皆是欣喜。 徐晏清蓦然开口:“主上,石重胤大败溃逃,陇、泾、宁三州防御空虚,正可派人传檄,收取诸县。” 高楷点头同意:“晏清,你文采斐然,便有劳你书写檄文,传阅三州诸县。” “是!”徐晏清稍作思索,提笔一挥,即成一篇华彩文章。 当下,高楷委派诸将传檄。 石重胤全军覆没,诸县兵力空虚,自是望风而降,文书如雪片一般飞来。 不过数日,陇、泾、宁三州,皆在高楷掌控之中。 …… 话分两头,且说岐州、雍县。 县衙之中,王宗仁大马金刀,高坐上首。 “不知魏帝、莫贺咄设与高楷一战,结果如何了?” 下首,岐州刺史陆纪览笑道:“大将军不必担忧,依下官看来,高楷必败无疑。” 王宗仁面露笑意:“何以见得?” 陆纪览侃侃而谈:“魏帝举国之力,召集陇、泾、宁、庆四州兵卒,共计三万大军。” “又有莫贺咄设率领一万突厥骑兵,前去相助。” “二人强强联手,珠联璧合,必能大败高楷。” “大将军静候捷报即可。” “承你吉言!”王宗仁笑道,“若果真如你所说,我……” 话未说完,忽见一员小校大步跑来,惶急道:“大将军,泾州传来消息,魏帝大败,全军覆没。” “什么?”王宗仁大惊失色,“怎会如此?” 小校一五一十道:“据闻,高楷派遣严光远、丁开山二人出战,一举得胜。” 陆纪览不敢置信:“据下官所知,严光远年过六十、丁开山年过五十,垂垂老矣,怎能得胜?” “陆刺史有所不知,这二人使用诡计,接连败退六十余里,诱使魏帝出城追击,至青石岭。” “一路抛洒粮草辎重、甲胄兵械,而后趁魏军士卒不备,一举杀出,魏帝抵挡不住,只能潜入深山老林。” 小校所言,仿佛一道晴天霹雳,震得堂中众人神情恍惚。 本以为魏帝、莫贺咄设两家联合,共计四万大军,定能大败高楷。 没想到,事实截然相反。 魏帝不光未能得胜,反而全军覆没,狼狈奔逃。 乍闻这等噩耗,直叫人瞠目结舌。 “魏帝败逃,为何不见莫贺咄设?”蓦然,堂下一人出言询问。 这人年过中旬,仪态沉稳,却是许晋。 小校摇头道:“卑职不知莫贺咄设身在何处,只知魏帝独率麾下大军,与高军一战。” 王宗仁反应过来,面露喜色:“如此说来,魏帝虽然大败,尚有莫贺咄设未曾参战。” “突厥骑兵悍勇无匹,虽然只有一万人,亦能抗衡高楷大军。” 第411章 釜底抽薪 陆纪览大松一口气:“大将军所言极是!” “任凭高楷如何用兵,也绝非莫贺咄设对手,他可是始罗可汗爱将,攻城掠地所向披靡。” 众人纷纷点头。 唯有许晋一人不以为然,暗思:秦国公既然派遣二位老将出战,必然成竹在胸。 听闻突厥骑兵来攻,怎会不作防备? 说不定,早已派遣兵马前去拦截,将莫贺咄设挡在泾州之外,以各个击破。 他本想出言质疑,环顾众人,却又咽下话头。 毕竟,他投奔陆纪览,只为暂时栖身,并非为齐王效力。 何必直言不讳,打破众人念想,惹人厌恶呢。 便在这时,一员斥候飞奔而来,满脸惊恐:“禀大将军,邠州杜刺史传来军情,莫贺咄设身亡,一万突厥骑兵尽皆战死。” “这……”众人一片哗然。 王宗仁面色大变:“这如何可能?” 斥候胆战心惊:“据闻,高楷趁二位老将与魏帝交战,亲率两万大军,绕行至庆州驿马关设伏。” “莫贺咄设一时不防,方才这般下场。” 斥候的话,简直像一柄万斤重锤,狠狠砸在众人心头。 原本将翻盘之机,寄托在莫贺咄设在这一万骑兵身上,没想到,祸不单行,这么快便叫他们大失所望。 陆纪览满脸羞惭:“下官无能!” 诸将面面相觑,尽皆羞愧。 王宗仁颓然道:“一着不慎,满盘皆输。” “魏帝溃逃、莫贺咄设败亡,谁能抵抗高楷兵锋?” 众人无言以对。 沉默半晌,陆纪览咬牙道:“大将军,事已至此,多思无益,不如立即退兵,回返长安。” “不可!”王宗仁断然否决,“岐州为京兆府一方门户,怎可轻言舍弃?” 岐州于汉朝之时,为关中三辅之一,右扶风。 诗仙曾经称赞:“扶风豪士天下奇,意气相倾山可移。” 据《方舆胜览》记载:凤鸣于岐,翔于雍,栖于凤。 自古以来,便是京兆府西面屏障,拱卫长安。 并且,从关中至汉中四条栈道,便有陈仓、褒斜两道,由岐州为起点,可谓扼守险要,重中之重。 一旦放弃岐州,京兆府独木难支,长安亦危在旦夕。 “下官失言,请大将军恕罪!”陆纪览慌忙下拜。 王宗仁挥手叹道:“起来吧。” “魏帝、莫贺咄设皆败,陇、泾、宁三州,必然落入高楷手中,下一步,他必取岐州,攻京兆府。” “诸位可有良策退敌?” 众人相顾默然。 高楷兵锋如此之盛,谁敢轻言退之? 王宗仁面露失望。 陆纪览拱手道:“大将军,下官举荐一人,必有妙计。” “哦?”王宗仁颇为惊讶,“何人?” 陆纪览笑道:“此人为下官好友,名为许晋,正在堂下。” “方才,正是他问起莫贺咄设下落。” 王宗仁面露喜色:“这等大才近在眼前,我却视而不见,实在不该。” 他看向许晋,郑重道:“你有何妙计,大可说来。” “若能击退高楷,我必向大王请功,加官进爵不在话下。” 许晋心中无奈,他本想一言不发明哲保身,却不料,终究卷入其中。 “草民才疏学浅,不过老生常谈罢了。” “秦国公必将攻打岐州,此为毋庸置疑之事。” “然而,他孤军深入,粮草辎重从岐山道运来,颇为艰难,无法迁延日月,必定想要速战速决。” “既如此,大将军不妨兵分两路,一路沿渭水溯流而上,至秦州上邽,切断他的粮道。” “一路出陈仓道,至凤州,再反攻南郑。” “此为釜底抽薪之计,或可引秦国公撤兵。” “好一个釜底抽薪!”王宗仁大笑一声,“断粮道,攻驻地,若能成功,高楷必然回返,岐州之危迎刃而解。” 众人听闻,亦然赞叹。 陆纪览与有荣焉:“大将军,许晋身怀大才,何不封一官职,收为己用?” 许晋看他一眼,不由暗叹交友不慎,本想脱身离去,却又卷入旋涡之中。 王宗仁自无不可:“传令,授许晋为记室参军一职,于我帐下听用。” “谢大将军!”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许晋只得领受。 不然,他恐怕难以走出这县衙。 陆纪览补充道:“大将军,高楷诡计多端,麾下更有奉宸司这等鹰犬,不得不防。” “不如让一路士卒假装渔民,沿渭水溯流,另一路扮作商贾,走陈仓道,避免暴露行踪。” 王宗仁从言听计从:“就依此言行事。” 计议一定,众人陆续散去。许晋追上陆纪览,抱怨道:“陆兄知晓我之来意,何必出言举荐,叫我不得自由?” 陆纪览不认同道:“贤弟之才,百倍于我,怎能继续颠沛流离,蹉跎岁月,致使明珠蒙尘?” 许晋苦笑一声:“正因数十载颠沛流离,不得明主,我才越发慎重,再不愿随意投靠一人,重蹈覆辙。” 陆纪览郑重道:“齐王素有大志,知人善任,虽然一时困顿,必有乘风而起之时。” “以贤弟之才,此时投靠,正是雪中送炭,待来日,还愁没有封侯拜相,名满天下之时么?” “齐王虽有大志,然而长于治政,短于用兵。”许晋摇头道,“依我看来,不过是守成之主。” 陆纪览眉头一皱:“贤弟此言差矣。” “昔年,汉高祖亦不擅长用兵,却击败楚霸王,一统天下。” “齐王坐拥京畿道,麾下文士如云,武将如雨,齐心协力,必能开创大业。” 许晋不以为然:“陆兄此言,有失偏颇。” “汉高祖识人善任,得三杰辅佐,方才开创汉朝四百年基业。” “然而,齐王端坐长安,于朝堂争权夺利,麾下大多见异思迁,心向大周之人,并非齐心协力。” “何况,京畿道外有群敌环伺,不说赵王刘竞成、夏王窦至德等天下枭雄,便是秦国公,亦是一等一的英主。” “如此内外交困,难以打破,遑论进取天下。” 陆纪览怫然不悦:“贤弟如此推崇高楷,何不前去投靠,反而贵脚踏贱地?” 许晋自觉失言,连忙转移话题:“陆兄家学渊源,才高八斗,为何一心一意辅佐齐王?” 第412章 另辟蹊径 陆纪览面色肃然:“家父在朝为官时,因直言进谏,触怒先帝,全族老小皆下狱问罪,择日便要斩首示众。” “所幸大王出手相救,方才逃得一命,流放边疆。” “后来,先帝驾崩,大王将我召回,委以重任。” “此等大恩,我必誓死相报。” 许晋不胜唏嘘,却又无话可说——他与陆纪览数年未见,着实不知。 既是救命,又是知遇之恩,纵然粉身碎骨也当报答。 陆纪览郑重道:“贤弟,天下群雄,无不重视门第出身,你我家道中落,只是寒门庶族。” “如今,齐王知人善任,不以出身论英雄,正是我等效力之时。” “何不与我一起,辅佐齐王,扫平群雄,一统天下?” 许晋暗叹一声,只能应下,静观其变。 …… 且说泾州、安定城,府衙之中。 高楷正于前堂理事,忽一抬头,向西南望去。 两道黑气,飘然而来,欲侵蚀大鼎。 “这是……岐山、陈仓二道,有敌军突袭?”他不由吃了一惊。 看来,董澄不甘寂寞,派遣大将出兵,想要断他粮道,攻他驻地,逼他撤兵回返。 “釜底抽薪,倒是一招妙棋。”高楷不由暗思,“只是,究竟何人,设下此计?” 想了想,他唤来唐检、严光远,叮嘱道:“唐检,传令兴仁,让他派遣州中兵卒,到黄花县守御,小心陈仓道伏兵。” “严老将军,有劳你前往上邽镇守,防备齐军突袭,断绝祁山粮道。” 唐检、严光远皆大吃一惊:“祁山、陈仓二道有敌军突袭?” 高楷微微颔首:“有备无患。” “齐军既为突袭,兵力必不甚多,可据城坚守,莫要擅自出击。” “是!”两人匆匆去了。 徐晏清面露惊诧:“此为釜底抽薪之计,堪为巧妙。” 毕竟,粮道若断,驻地失守,即便四万大军,也如一盘散沙,崩溃之日不远。 杨烨眸光一闪:“微臣听闻,董澄派遣王宗仁,率大军至雍县,守御岐州。” “此计想必出自于他。” 徐晏清微微摇头:“我曾游历长安,与王宗仁有一面之缘。” “此人擅长领兵作战,却短于计谋。” “这釜底抽薪之计,必是他人所献。” “来而不往非礼也!”高楷笑道,“无论何人献计,他既然出招,我自当接招。” “传我军令,命哥舒浩率军,走褒斜道,攻岐州郿县。” “另外,让马规元领五千兵卒,走傥骆道,直取雍州周至。” “得令!”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徐晏清笑赞,“主上这招,正要叫王宗仁、董澄疲于应对。” 杨烨说道:“王宗仁、董澄必在两道布设重兵把守,若要攻取岐州,还得我等出兵打开局面。” 高楷颔首:“传令,犒赏三军,待明日一早,即刻赶往邠州,攻打新平。” 邠州拢共四县:新平、三水、永寿、宜禄,以新平为治所。 “这……”两人怀疑自己听错,“主上,不是攻取岐州么,为何前去邠州?” 高楷淡笑道:“王宗仁麾下兵卒至多两万,自知敌众我寡,方才突袭祁山、陈仓二道,希冀出奇制胜。” “我若率四万大军前去攻打,他必坚守不出,旷日持久,大耗粮草、兵力,反倒不美。” “不如另辟蹊径,占据邠州,沿泾水顺流而下,直取雍州、逼近长安。” 兵法云:善战者,致人而不致于人。须得避实击虚,直攻敌人弱点,绝不能被人牵着鼻子走,疲于奔命。 两人齐声赞叹:“主上用兵如神!” 高楷笑了笑:“分兵奇袭长安,却不可不防王宗仁。” “晏清,你与鲜于通,率两万大军前往岐州,佯攻雍县,让他不得动弹。” “遵令!”徐晏清肃然应下。 翌日,高楷亲率两万兵卒,由杨烨、夏侯敬德、李光焰、唐检、赵喆随行,奔赴邠州。 …… 却说邠州、新平城。 刺史杜御端坐县衙,正处理公文。 邠州只是一个下州,新平也不过一座小城,兵寡民少。 只因邻近雍州这个京兆府,得长安关照,又有泾水穿城而过,方才发展几分生计。 “大王连年用兵,广征粮草,却不思开源节流,与民休养生息。”杜御满脸忧愁。 “长此以往,必定民怨沸腾,盗贼四起。” 此前,董澄派遣裴行基率大军,攻打汉中,却全军覆没。 又亲自领兵,攻打都畿道,虽然击败王玄肃,却因突厥虎视眈眈,只能班师回朝,未得一城一地。 其后,委派王宗仁率军,攻掠鄜、坊、丹三州,虽然得胜,却要直面石重胤威胁。 如今,又抽调邠、同、商三州兵卒,奔赴雍县,对抗高楷。 连年征战,不得休养,百姓早已不堪重负,若非倚仗大周底蕴,大王怎能如此穷兵黩武? 想到这,杜御忧心忡忡。 便在这时,府中管事踉跄着跑来,惊惶道:“郎君,祸事了!” “有敌军攻城!” “什么?”杜御悚然一惊,“何来敌军?” 管事战战兢兢:“观其旗帜,似是……似是高军。” “高军?”杜御慌忙起身,出了县衙,径直登上南门城楼。 放眼望去,潮水一般的士卒正悍然攻城。 一面面旌旗狂舞,上书斗大“高”字。 “高军不是围困雍县么,怎会突袭新平?”杜御百思不解。 一员都尉惶急道:“恐怕……恐怕高军兵分两路,一路佯攻雍县,另一路昼夜疾驰,图谋邠州。” 杜御犹然不解:“即便如此,高军前来,怎会毫无迹象?” 竟然在兵临城下之后,方才发觉。 岂非睡梦之中被人割掉脑袋,也懵然不知? 都尉面色发白:“卑职……卑职无能。” “高军士卒口衔枚,马裹足,行军隐秘。另外,不知为何,我方斥候不知踪迹,毫无消息。” “此次突袭,必定预谋已久。”杜御叹道,“久闻高楷麾下奉宸司,无孔不入,最擅长刺探敌情,清除障碍。” “如今一见,果不其然。” “杀!”这时,喊杀声由远及近,震动整座南门。 守城兵卒抵挡不住,竟叫数个高军将士登上城楼,悍然杀来。 “刺史,这该如何是好?”都尉不知所措。 杜御喟然长叹:“大将军将邠州守卒尽数抽调,驻守雍县,以防岐州丢失。” “城中守卒不足千余人,怎能抗衡数万大军?” “你且开门投降吧,以秦国公仁德名声,必能保住全城百姓。” “遵令!”都尉如释重负,匆匆去了。 第413章 明日黄花 新平城外,护城河不远,高楷勒马伫立,遥望城池上空,忽见一缕红光飘来,汇入大鼎,不由笑道。 “传令,全军将士汇聚于南门,无需强攻,自有人开门投降。” 众文武大吃一惊:“主上如何得知?” 高楷笑问:“唐检,你可知邠州刺史为何人?” 唐检不假思索:“此人名为杜御,出身关中士族——京兆杜氏。” 关中士族,以韦、裴、柳、薛、杨、杜为首,世代簪缨,屡受重用,高官不迭,已然成为门阀。 于名声上,只比五姓七望稍逊一筹,但在关中大地,掌控长安这政治中心,实际权利不遑多让。 杨烨恍然:“世家大族实行分篮之计,绝不会把全族押在一人身上,必定左右逢源,四方交好。” “每到大厦将倾之时,往往最先倒戈,并无死守殉主之心。” 唐检冷哼一声:“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高楷笑了笑:“世上无千年王朝,却有千年世家,管中窥豹,可知其等生存延绵之智慧。” 话音刚落,果然见得南门轰然一声大开,吊桥放落。 千余守卒个个跪地迎接,口称愿降。 高楷一夹马腹,便要起行。 杨烨连忙劝阻:“主上,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不可轻涉险境。” “无碍!”高楷摇头一笑,“有敬德、光焰为我前锋,儿郎们为我护翼,有何可惧?” 他跨过护城河,进南门,早有一人身穿绯红官袍,叉手侍立。 “下官杜御,拜见秦国公!” 高楷看他一眼,见他头顶青气成云,红光点点,不由暗赞:倒是一员封疆大吏。 “起来吧!” “谢秦国公!”杜御不卑不亢。 高楷笑道:“杜刺史深明大义,使城中百姓免于战火,不失为天下表率。” “便官居原职,仍为邠州刺史,抚境安民。” “遵令!”杜御面露喜色。 心中暗思:秦国公果然仁德,善待降臣。我杜氏正可转投明主,为秦国公效力。 至于齐王董澄,不过明日黄花,早就被他抛到九霄云外了。 高楷勉励一番,随即踏入县衙,朗声道:“新平已得,还请杜刺史书写檄文,劝说其余三县来降。” “微臣自当奉命!”杜御毫不推辞,当即一挥而就。 不出两日,诸县皆上表归附,邠州平定。 李光焰建言道:“主上,兵贵神速,出其不意,攻其不备。” “邠州既得,正可率轻骑,一鼓作气直奔雍州,兵围长安。” 高楷颔首:“传我军令,大飨士卒,稍后立即骑兵,沿泾水南下,经奉天,过咸阳,直取长安。” “得令!”众人轰然应诺。 …… 话分两头,岐州、雍县。 城楼之上,王宗仁远望城外连绵大军,面沉如水。 “祁山道、陈仓道二路奇兵如何了?” 陆纪览拱手道:“禀大将军,两路奇兵正如预料之中,逼近目的地。” “祁山道一路,已沿渭水逆流,至上邽城外。” “陈仓道一路,经秦岭栈道,已然接近黄花县。” “途中可曾遇到伏兵?”王宗仁询问。 “不曾。”陆纪览摇头,“两路潜行,皆是顺畅。” 王宗仁默然不语,心中却是纳闷:高楷麾下奉宸司校尉,遍布邻近诸道。 怎会毫无所觉? 依他设想,两路奇兵扮作渔民、商贾,即便不被人看破,也会遭到盘查。 如今却顺风顺水,反倒叫人惊疑。 正思量时,忽闻一声低呼:“秦国公竟不在军中?” 王宗仁循声望去,浓眉一拧:“许晋,你如何得知?” 许晋一五一十道:“下官曾有耳闻,秦国公每逢大战,必定身先士卒,抑或于阵前指挥,绝不会缩在后头。” “如今,下官百般探查,却未见秦国公身影。” 陆纪览不以为然:“兴许高楷疲倦,于帐中休息。” “绝无可能!”许晋断然否决,“主帅为三军之表率,秦国公久经沙场,怎会不知?” “何况,这数日以来,我仔细观察,高军兵马调动,颇为迟滞,围而不攻,并不见士气激昂,反而一派平静。” “所谓事出反常必有妖,我料秦国公必定不在军中。” 陆纪览迷惑不解:“高楷不在军中,却在何处?” 王宗仁陡然想起一事,面色大变:“高楷必定兵分两路,图谋他州。” 此前,高楷便任由严光远、丁开山两位老将对付石重胤,另率一军前往庆州伏击莫贺咄设,一举将其覆灭。 他本以为岐州重中之重,高楷必定先行拿下,再攻雍州。 没想到,事与愿违。 陆纪览神色慌乱:“如此说来,高楷究竟去了何处?” 许晋大步来到阁中,观望堪舆图,斩钉截铁道:“必是邠州。” “夺取邠州,便可沿泾水顺流而下,经奉天,至咸阳,兵临长安城下。” 绕过岐州这颗钉子,直击要害。 陆纪览大惊失色:“这该如何应对?” 王宗仁面色铁青:“为今之计,只能寄希望于杜御,阻挡高楷。” “可是……”陆纪览颤声道,“可是大将军此前,为镇守岐州,将邠州兵卒尽数抽调。” “新平城防守空虚,恐怕……” 王宗仁额头青筋一跳:“杜御系出名门,必然死守新平,为大王尽忠。” 话虽如此,他却心知肚明,世家大族多半不会死节。 陆纪览稍稍放心。 许晋却是摇头:“秦国公既然分兵攻打邠州,怎会毫无准备?” “新平城小民寡,守卒不过千数,怎能抵抗数万大军?” “下官敢断言,新平必然失手,甚至整个邠州,也已易主。” 陆纪览面无血色,喃喃道:“祸事了!” 一旦高楷兵临长安,京师震恐,民心大乱,大王怪罪下来,全族老小恐怕…… 想到这,他满脸惊惶:“大将军,大事不好,不如即刻出城,追击高楷。” 若能将他阻截在奉天,远离长安,或可将功赎罪。 王宗仁深吸一口气,正要点头。 却见许晋不赞同道:“兵法云:善战者,致人而不致于人。能使敌人自至者,利之也。能使敌人不得至者,害之也。” “如今,秦国公棋高一着,突袭雍州。我等绝不可仓惶追击,疲于奔命。” 陆纪览皱眉:“若不即刻追击,岂非坐以待毙?” 第414章 破釜沉舟 “不然!”许晋摇头道,“秦国公既去雍州,我等不妨尽出兵马,走褒斜道,直攻南郑。” “南郑为秦国公驻地,阖府老小、宗庙、社稷坛所在,至关重要。” “秦国公听闻南郑有失,必定引兵回返。” “此为围魏救赵之计!” “这……”陆纪览踌躇不定,只能将目光看向上首。 “此计虽好,却不合时宜。”王宗仁摇头叹息。 “长安为大王所居,朝廷所在,绝不能有一丁点闪失。” “倘若高楷不管不顾,执意攻取长安,那便是天倾之祸。” 许晋劝说道:“大将军,此刻纵然前往追击,也为时已晚,甚至极有可能,落入秦国公算计之中。” “不如破釜沉舟,一心一意拿下南郑。” “下官愿效犬马之劳……” 王宗仁挥手打断:“此计风险太大,万一受阻于南郑城外,反倒让高楷奇袭长安。” “届时,你我家族老小性命不保。” 许晋欲言又止,只能暗叹一声:说到底,大将军与陆兄,皆顾虑家族、前程,不愿行冒险之策,以免齐王问罪。 只是,秦国公用兵如神,一旦前去追击,必然被他牵着鼻子走,生死难料。 此为阳谋,考验的正是拼死一战的决心。 只可惜,大难当前,有几人愿为齐王效死? 念及此,许晋眸光一闪,暗自思索脱身之计。 王宗仁却毫不迟疑,当即下令,召集两万兵卒,趁夜深人静,直出东门,悄然前往奉天。 殊不知,他走后不久,徐晏清、鲜于通领兵观望。 “果然不出主上所料,王宗仁必定增援长安。”徐晏清笑道。 鲜于通赞叹:“主上料事如神!” “既如此,我等即刻追击,将这两万齐军覆灭。” “鲜于将军稍安勿躁!”徐晏清摇头道,“主上有令,命我等拿下雍县,平定岐州,肃清祁山、陈仓、褒斜三道伏兵,不必追击。” 岐州拢共八县:雍县、岐山、扶风、麟游、普润、宝鸡、虢县、郿县。 拿下岐州,则雍州以西尽在掌握。 “鲜于将军,你可亲率一万步骑,突袭宝鸡县,拿下散关。”徐晏清叮嘱道,“务必谨慎行事,勿要轻敌。” “是!”鲜于通肃然应下。 楼船夜雪瓜洲渡,铁马秋风大散关。 散关控扼关中南北交通要道,自古为“川陕咽喉”、兵家必争之地。 拿下散关,则岐州万无一失,可打通陈仓、褒斜二道,连通汉中。 至此,粮草辎重不必绕行祁山道,千里迢迢运来。 可从梁州南郑出发,直达岐州郿县,亦可从凤州黄花起行,过散关,至宝鸡县。 再不必忧心粮道遭受伏击,而断绝。 至于祁山道、陈仓道两路伏兵,正可来个瓮中捉鳖,一网打尽。 想到这,徐晏清赞叹不已:“主上屡屡料敌先机,实在叫人钦佩。” …… 且说泾水之旁,邠、雍、岐三州交界,奉天城。 高楷领军至城外十里,忽然一声令下:“停止行军,就地驻扎。” 夏侯敬德疑惑道:“主上,攻下这奉天城,便可直达咸阳,兵临长安。” “为何裹足不前?” 高楷笑了笑:“敌军将至,不必兵临长安。” “这……”夏侯敬德越发不解。 赵喆诧异道:“主上,敌军从何而来?” 高楷勒马伫立,望一眼岐州方向,笑道:“稍后便知。” 唐检神色一震:“主上之意,可是王宗仁率军前来?” 高楷微微颔首。 “王宗仁竟然来追击?”赵喆难以置信,“他不怕岐州失守么?” “比起岐州失守,他更害怕长安危急。”高楷淡淡一笑。 赵喆拧眉:“他怎会知晓,我等突袭长安?” “想必有大才指点,也未可知。”李光焰沉声道。 夏侯敬德颇觉遗憾:“本可一举拿下长安,却叫他搅和了,实在可恨!” 高楷摇头失笑:“敬德,你所想不切实际。” “我等区区两万兵卒,怎能即刻攻下长安?” “这……”夏侯敬德哑口无言。 纵然勇猛如他,也不敢夸下海口。 毕竟,这可是长安,大周都城,洛阳实为陪都,金陵只不过是别苑。 纵然大周日薄西山,长安的守御也绝非一击可破。 况且,齐王董澄坐镇长安城,必定严防死守。 李光焰幡然醒悟:“主上亲率奇兵,并非攻取长安,而是诱使王宗仁出城追击?” “正是!”高楷淡笑一声,“时不我待,他若缩在雍县城中,坚守不出。” “一时半会,却也拿他不下。” “不如佯攻长安,将他赚出城来。” 唐检不解道:“鲜于将军、徐司马二人正率军围困雍县,足以牵制王宗仁。” “主上为何还要设计,引他来追击?” 高楷但笑不语。 杨烨思绪一转,豁然开朗:“主上将王宗仁引出城来,实有两大益处。” “一来,可趁机设伏,将这两万齐军覆灭,再从容围攻长安。” “二来,王宗仁兵马齐出,则雍县空虚,正可令徐司马、鲜于将军二人,拿下雍县,控制岐州。” 李光焰补充道:“不光如此,更可趁机夺取散关,打通陈仓、褒斜二道,运送粮草辎重。” 唐检茅塞顿开:“除此之外,王宗仁此前派遣的两路伏兵,亦可顺势剿灭。” “可谓一举数得!” 众人闻言,皆赞不绝口:“主上算无遗策!” 夏侯敬德迫不及待:“既如此,我等即刻设伏,叫王宗仁自投罗网。” 高楷郑重道:“战场之上,局势瞬息万变。” “即便王宗仁暂时落入下风,也不可轻敌大意。” “是!”众文武齐声应和。 高楷暗道军心可用,环顾众人,肃然道:“诸将听令!” “此一战,必须歼灭王宗仁两万兵马。” “敢有怯战而逃者,斩!” “得令!”诸将轰然应诺。 消灭王宗仁这一支有生力量,董澄必然元气大伤,到时候,长安城孤立无援,可从容围困,缓缓图之。 拿下长安城,这一座政治中心,意义非凡! 高楷朗声喝道:“夏侯敬德?” “臣在!” “你率左虞侯军两千六百骁骑,左先锋。” “是!” “李光焰?” “臣在!” “你率右虞侯军两千六百骁骑,为右先锋。” “是!” “唐检?” “臣在!” “你领左厢军五千步骑,为左侧翼。” “是!” “赵喆?” “臣在!” “你领右厢军五千步骑,为右侧翼。” “是!” “杨烨?” “臣在!” “诸将功劳详加记录,不得有误!” “是!” 第415章 恩断义绝 至于高楷,则领中军四千八百人,坐镇指挥。 “传我军令,全军将士,即刻起行,至泾水南岸、武亭川排布阵势。”高楷继续说道。 “敢有怠慢者,一律军法处置!” “遵令!”众人凛然遵从。 另一头,王宗仁亲率两万兵卒昼夜疾驰,出岐州,来至武亭川十里之外。 这里位于三州交界处,南来北往必经之地,十分险要。 “报!”便在这时,一员斥候策马奔来,拱手道,“大将军,前头发现高军踪迹。” 王宗仁面露喜色:“高军在何处,何人为将,有多少兵马?” 若能在高楷进犯长安之前,先一步将他阻截,自是最好。 斥候一五一十道:“高军正在武亭川列阵等待,由秦国公高楷亲自率领,有两万之众。” “高楷?”王宗仁惊愕万分,“他竟在此处等候?” 陆纪览疑惑道:“大将军,高楷托大,在此驻留,岂非喜事一桩?” 王宗仁叹息一声:“事到如今,你还不明白么?” “高楷只率两万兵卒,怎能攻取长安?” “他一切布置,只为引我等出岐州,与他一战。” “他若得胜,不光我等死于非命,岐州定然易主,长安也不过一座孤城。” “届时,万事皆休!” “这……”陆纪览骇然失色,“他竟如此诡计多端?” 王宗仁懊悔不迭:“早知如此,必然听取许晋之言,突袭南郑。” 陆纪览面色灰白:“大将军,这该如何是好?” 王宗仁咬牙道:“为今之计,只能与他一战,希冀得胜。” 话虽如此,他却毫无把握。 陆纪览仿佛抓到救命稻草:“大将军,不如请许晋出谋划策?” 王宗仁正有此意,却见一员小卒惶恐跑来:“大将军,许参军不知所踪。” “怎会如此?”陆纪览惊愕失色。 王宗仁喟然长叹:“树倒猢狲散,果不其然。” 陆纪览恨声道:“他既弃我而去,从此恩断义绝。” “大将军,此人有名将之才,不如派人追击,将他杀了,以免他投靠高楷。” 王宗仁摇头道:“让他去吧,大战在即,不必为此分心。” “是……”陆纪览应下,却恨意难消,暗中指使人前去追杀。 …… 天佑十三年,八月。 雍州、奉天城外三十里,泾水南岸,武亭川。 高楷、王宗仁各率两万兵卒,列阵以待。 “王宗仁治军严谨,倒是一员大将。”高楷观望齐军阵容,称赞道。 唐检点头附和:“王宗仁出身太原王氏,家学渊源,自幼喜爱兵法,时常与大周名将薛衍高谈阔论,昼夜不息。” “时人多有赞誉。” 杨烨惊讶道:“薛衍可是大周朝廷硕果仅存的名将,王宗仁竟能和他媲美。” 李光焰颇为向往:“薛将军平定辽东之乱,震慑高句丽,又远征草原,所向披靡,使突厥不敢南下而牧马,名扬天下,着实我辈楷模。” “好汉不提当年勇,这不过是陈年往事。”夏侯敬德瓮声道,“薛将军虽然悍勇,我辈青壮正当其时,岂能弱于他?” 高楷笑了笑:“敬德有这等志气,可喜可贺。” 另一头,王宗仁观望高军阵势,面沉如水。 “久闻高楷善待士卒,兵械精良,甲胄齐备,如今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寻常军队,半数兵卒配备甲胄,已是豪奢。 然而,高楷全军竟有八成人齐备甲胄,更有陌刀、漆枪、双手剑、马槊等一众崭新兵器。 所谓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拥有这等兵械,足可无坚不摧。 更难得,高军士卒皆训练有素,令行禁止,旗帜鲜明,又划分四军各司其职,丝毫不乱。 虽有两万之众,行动起来,却如臂使指,气势胜过十万雄师。 王宗仁环顾左右,一个个亲卫皆面色煞白,汗流浃背,不由叹息。 “未战先怯,为败军之兆。” 陆纪览拧眉:“大将军,两军对垒攻心为上,怎可出此不详之语?” 王宗仁自知失言,忙道:“我等与高楷,皆是两万之众,势均力敌。” “正要让他见识一番,我关中儿郎威风,叫他不敢来犯。” “传我军令,斩杀高楷者,连升三级,赐万金。” “得令!”众人闻言,军心稍振。 不多时,前方令旗摇动,马蹄声陡然响起,传遍整个武亭川,掀起滚滚烟尘。 王宗仁深吸一口气:“传我军令,杀!” “杀!”一阵阵喊杀声,震动四方。 高、齐两家先锋士卒,悍然撞至一处。 王宗仁坐镇中军,忽见一将身穿明光铠,倒提长槊,悍然杀进军阵之中,左冲右突,如入无人之境。 不由惊骇:“夏侯敬德,果然骁勇!” 随夏侯敬德大杀四方,众士卒尽皆畏惧,纷纷四散,原本整齐严谨的军阵,登时裂开一个缺角。 陆纪览面色一变:“大将军,不可纵容此人放肆!” 王宗仁微微颔首,仔细观望局势,见夏侯敬德突至两百步内,连忙一声大喝。 “弓弩手,放箭!” “是!”令旗摇动,传讯兵卒四处奔走,军令一层层传递下去。 眨眼间,弓弦震动,一支支弩箭刺破虚空,纷纷向夏侯敬德射去。 夏侯敬德浓眉一挑,手中长槊连连挥动,即便箭如雨下,也毫发无损。 身后左虞侯军两千六百人,个个怡然不惧,倏然散开阵型,仿佛一把折扇,避开这一轮箭雨。 瞬息之后,除却数十人不慎中箭,其余之众迅速聚拢,形成锥形阵,冲锋之势不减。 “陇西铁骑,竟这般锐不可当?”王宗仁倏然一惊。 陆纪览急切道:“大将军,敌军已至百步以内,速速放箭要紧。” 王宗仁如醉方醒,忙道:“传我军令,弓箭手,放箭!” “得令!”令旗一挥,三千弓箭手蓄势待发。 不多时,一支支羽箭,划过长空,好似飞蝗。 “散!”夏侯敬德见此,大喝一声。 左虞侯军心领神会,倏然散开。 纵然直面箭雨,两千五百之众,仍面色不改,只顾冲锋。 便在这时,忽有一支支箭矢,由东至西而来,恍若千鸟振翅,避过左虞侯军,径直射入齐军阵中。 顷刻间,数百人惨叫着坠落马下。 “噔噔噔!”密集的马蹄声骤然响起,混合着鼓点,越发激昂。 第416章 迅捷如雷 一支骁骑个个披坚执锐,一面策马冲锋,一面手持长梢角弓,弯弓搭箭。 为首一将,面如冠玉,目若朗星,身穿明光铠,背负银枪,手中宝弓一个震动,便见一人应声倒下,箭无虚发。 却是李光焰率右虞侯军,从旁策应。 王宗仁目光激赏:“此人弓马娴熟,射术高超,不输夏侯敬德。” 陆纪览咬牙道:“定是李光焰。” “没想到,这乡野村夫,竟有如此射术。” 王宗仁暗叹一声:观高楷麾下,文士济济一堂,似杨烨、徐晏清等人,个个皆是英才。 武将更不胜枚举,便如天上繁星,夏侯敬德暂且不说,便是这李光焰,也有名将风范。 稍逊一筹者,也有哥舒浩、马规元、段治玄、唐检等众,甚至,严光远、丁开山这等老将,也有勇有谋,堪比古之廉颇。 文臣武将,皆是人中龙凤,百里挑一。 齐聚高楷麾下,受他重用,可谓群星荟萃,共襄大业。 着实叫人疑惑:这些贤才猛将,此前大多不闻一名,高楷如何将其等发掘,又知人善任? 正叹息时,忽见夏侯敬德、李光焰各领一军,突至五十步内。 王宗仁目光一凝:“设拒马枪、结陌刀阵!” “是!”中军士卒听令,齐齐倚仗盾牌,出长枪,以精壮者三千人手持陌刀,直面敌军战马。 军阵刚刚结成,便见夏侯敬德、李光焰二人策马奔来,掀起一阵劲风。 面对这个刺猬,两人心照不宣,各领兵马倏然分散,绕着陌刀阵疾驰,一面驾驭战马,一面弯弓引箭,向中军射去。 顷刻间,响起一片惨叫声,血腥气四处弥漫。 左、右虞侯军四千余骁骑,将齐军团团围住,不断放箭,攻势迅捷如雷,打得阵中长枪手抬不起头来。 “咄咄咄!”一支支箭矢刺中盾牌,裹挟排山倒海之势,激得盾手血气翻涌,忍不住后撤。 陆纪览心急如焚:“大将军,敌军兵锋甚锐,不如暂且退兵,从长计议。” “不可!”王宗仁断然否决,“一旦退兵,士气涣散,必然酿成大祸。” 他亲自披挂上阵,环顾四下,趁着空隙,陡然弯弓引箭。 在这乱军之中,如有神助,每一箭射出,便有一名高军士卒坠马。 陆纪览赞叹不已:“大将军神射,下官佩服!” 一众齐军兵卒见此,士气稍振。 虽然面对箭雨压制,仍负隅顽抗。 正僵持时,忽闻鼓声猛然响起,“咚、咚、咚”一声一声,和着众人心跳,叫人热血沸腾。 “杀!” “杀王宗仁!” 一阵阵喊杀声震动九霄,将鼓声完全掩盖。 片刻后,马蹄声响起,伴随万众狂奔之声,一个个高军士卒披坚执锐,持刀带枪,悍然冲来,席卷整个武亭川。 高楷一马当先,身穿金甲,手持千牛刀,胯下战马威风凛凛。 身后,四千八百余步骑紧紧相随。 左、右两侧,唐检、赵喆各率五千之众,作为护翼。 千军万马奔腾,一时间,大地震动,尘土遮天。 “未料这王宗仁,如此顽强。”高楷称赞一声,“传我军令,即刻冲击敌阵,将他擒拿。” “得令!”令旗摇动,唐检、赵喆率领左、右厢军,径直撞入齐军阵中。 高楷一夹马腹,手持千牛刀,直取王宗仁项上人头。 这一万五千余众加入战场,顷刻间,局势逆转。 “高楷?”王宗仁定眼一观,惊骇道,“他竟上阵厮杀?” 须知,高楷贵为秦国公,天下四道之主,麾下数万大军,根本不必浴血厮杀,只需遥相指挥便可。 没想到,他竟甘冒凶险,不避箭矢,犹如寻常之将一般。 王宗仁忍不住赞叹:有这等主上,何愁将士不效死? 前方,高楷驭马疾驰,手中千牛刀一挥,将一名齐军士卒,连人带刀劈成两段。 左、右虞侯军,左、右厢军,四军兵卒见此,士气大振,个个悍不畏死,冲击敌阵。 这等攻势,落在齐军士卒眼中,顿时军心大跌。 一个晃神间,便见这“刺猬”阵裂开一个个缺口,任由高军步骑横冲直撞。 王宗仁所在中军,即刻暴露于人前。 高楷见此,不由朗声喝道。 “王宗仁,你可愿降?” 王宗仁咬牙不语。 高楷连问三声,皆无回应。 夏侯敬德勃然大怒:“我家主上好心劝降,饶你一命,你竟敢冥顽不灵,不识好歹!” “我这便送你下冥府,叫你悔之不及。” 当下,策马挺槊,直击王宗仁天灵。 “大将军小心!”一众亲卫慌忙拦在身前。 夏侯敬德手起槊落,便有一人惨叫着倒下,仿佛牛刀杀鸡。 王宗仁眉头一皱,喝道:“速速退开,容我与夏侯敬德决一死战。” “大将军不可!”众亲卫慌忙劝阻,“您为三军主帅,怎可与武夫搏命!” 陆纪览低眉敛目,不知想些什么。 “今日能与儿郎们并肩作战,虽死无憾!”王宗仁豪迈一笑,排开众人,持刀迎上前去。 夏侯敬德面露惊讶:“倒是一条好汉。” 手中长槊不由卸去几分力道,并未下死手。 只是,王宗仁武艺寻常,不过三个回合,便败下阵来。 夏侯敬德一槊将他拍落马下,喝道:“将他捆了,听候主上发落!” “是!” 王宗仁面如土色。 高楷遥见此景,赞道:“敬德行事,越发沉稳了。” 若在往常,没有他吩咐,夏侯敬德早已斩将夺旗。 唐检笑道:“这皆是主上耳提面命之功。” 高楷笑了笑,陡然望向一处:“怎能让你逃走?” 倏然放下千牛刀,取来巨阙弓,扣上箭矢,一松手,一箭刺破虚空,直击一人后心。 陆纪览正亡命奔逃,冷不丁一道刺耳之音爆响,叫他寒毛直竖。 慌乱间,只来得及稍稍侧身,却被一箭正中胸腹,骤然坠落马下。 李光焰策马奔来,赞道:“主上神射!” 高楷摇头一笑:“若论箭术,我不如你,若论武力,我更不及敬德。” 李光焰郑重道:“主上无需过人之力,自有服人之能,使我等崇敬,不敢造次。” 高楷朗声笑道:“我有光焰,何愁天下不平?” 第417章 欢呼雀跃 主将被擒,齐军无人指挥,登时大乱,或降或逃。 半个时辰之后,武亭川之战结束,高楷下令收编降卒,清理战场。 又大置酒肉,犒赏三军。 奉天县令听闻,又惊又惧,急忙上表归降。 于是,高楷率一众文武,暂且于城中安歇。 数日后,鲜于通、徐晏清传来消息,已然攻取雍县,全据岐州,打通陈仓、褒斜二道。 更占据散关,将两路奇兵尽灭。 从此,粮草辎重,可从梁州南郑运来,无需绕行远路。 高楷大喜:“岐州既得,我可无忧。” 唐检倏然开口:“主上,据奉宸司探知,许晋曾为王宗仁效力,献上围魏救赵之计。建言走褒斜道,奇袭南郑,逼我等撤兵。” 高楷吃了一惊:“王宗仁若依此计行事,胜负难料。” 所谓百密一疏,他却不曾想到,王宗仁得许晋辅助,献上这等计策。 “所幸,王宗仁并未听从。”杨烨颇为后怕。 毕竟,南郑有主上家眷、宗庙、社稷坛,更有他们的妻儿老小,一旦遭受王宗仁突袭,又有许晋这等大才出谋划策,后果不堪设想。 夏侯敬德气愤道:“许晋身在何处?” 唐检回言:“此人早在武亭川一战之前,便单人独骑离去,不知所踪。” “跑得倒是快!”夏侯敬德冷哼一声。 李光焰赞叹道:“此人颇知用兵之事,又有谋略,实在一员大才。” 众人点头赞同。 “可惜,缘铿一面!”高楷颇觉遗憾。 赵喆皱眉:“这许晋,身怀大才,却有眼无珠。” “主上近在眼前,他却视而不见,屡屡为他人效力,却又纷纷败亡。” “他究竟意欲何为?” 杨烨笑道:“此人屡次与我等为敌,想必不敢前来投靠,只能投奔他人。” “我岂是不能容人之主?”高楷摇了摇头,叮嘱道,“日后,若遇此人,好生礼遇,不得杀害。” “是!” 夏侯敬德嘟囔道:“不过一介老吏,何须这般重视。” “待来日,我将他绑了来便是。” “敬德!”高楷瞪他一眼,“不可莽撞!” “是!”夏侯敬德脖子一缩。 杨烨转而提起一事:“主上,岐州既得,正可围攻长安!” 提及长安,诸将皆神色振奋,纷纷请战。 高楷自无不可:“传令,叫鲜于通、晏清领军前来。” “另外,命规元、哥舒浩出陈仓、褒斜二道,来奉天汇合。” “同时,叫元整率五千兵卒走傥骆道,绕行雍州周至县。” 届时,四路大军齐至,本部六万兵卒,加上降卒三万,足有九万大军。 众文武听闻,皆欢呼雀跃。 高楷笑道:“待诸军汇合,即刻兵围长安。” “遵令!”众人轰然应诺。 …… 且说京畿道、长安、齐王府。 董澄于前堂,召集满朝文武议事。 他环顾左右,皱眉道:“阴寿为何不来?” 卢思管拱手道:“禀大王,阴少保身染疾病,不得出府。” 董澄冷哼一声,转而问起一事:“宗仁领兵出征,也不知战况如何了?” 卢思管回言:“王将军久经沙场,擅长用兵,必能御敌于京兆府之外。” 礼部尚书柳景隆笑道:“王将军为当世名将,仅次于薛老将军。” “即便不能击败高楷,想必也能阻遏他。” “但愿如此!”董澄微微点头。 大理寺卿韦匡博倏然开口:“王将军虽然善于用兵,却少谋略,恐怕并非高楷对手。” 卢思管拧眉:“韦寺卿为何长他人锐气,灭自己威风?” “莫非心向高楷,暗通款曲?” 韦匡博陡然喝道:“下官一片肺腑之言,卢相公为何曲解污蔑?” “够了!”董澄怫然不悦,“大堂之上,吵吵闹闹,成何体统?” “臣等言行无状,请大王恕罪!”两人连忙下拜。 董澄摆了摆手:“起来吧。” “孤料宗仁必能阻遏高楷攻势,将他……” 话未说完,忽见一员管事匆匆走来,惊慌道:“郎君,大事不妙!” “外头传来军情,岐、邠二州易主,落入高楷手中了。” “什么?”董澄愕然,“孤不是令王宗仁镇守岐、邠二州么?” “怎会突然失守?” 管事心惊胆战:“据闻,王将军中了高楷算计,出雍县,至武亭川与他交战,却全军覆没。” 董澄骇然失色:“这如何可能?” “此事千真万确!”管事嗫嚅道,“如今,不光二州易主,奉天县也改旗易帜,归降高楷。” “陈仓、褒斜二道,与汉中连通,粮草辎重源源不断运来,助力高楷攻城掠地。” 卢思管不敢置信:“王将军沉稳老练,怎会贸然出雍县,中了算计?” 管事一五一十道:“王将军派遣两路伏兵,想断绝高楷粮道,攻打南郑,引他退兵。” “谁曾想,高楷反其道而行之,派人佯攻雍县,却亲率大军深入雍州,直趋长安。” “王将军深恐长安有失,连忙出城追击,却在武亭川与高军相逢,不慎战败。” 这一番话,恍如六月飞雪,直叫众人难以置信。 本以为王宗仁最不济,也能抗衡高楷,将他挡在岐州。 没想到,这才区区数日,他便大败亏输,接连丢失岐、邠二州,甚至让高楷杀入雍州,威逼长安。 “废物!”董澄惊怒交加,“太原王氏,尽是无能之辈。” 这两万大军个个精锐,原本守卫长安,出于信任,方才调去岐州,由王宗仁指挥,镇守右扶风。 如今,却全数覆灭。 怎不叫人愤恨? 韦匡博连忙询问:“王将军如何了?” 管事低声道:“王将军……战败被俘。” 董澄恨声道:“败军之将,有何面目苟活于世?” 卢思管急切道:“大王,高楷兵锋太盛,必须设法阻遏,绝不可让他长驱直入,兵临长安。” “否则,人心惶惶,必有大祸!” 董澄如醉方醒:“卢卿可有良策?” “为今之计,只能请来薛将军,守卫长安。”卢思管沉声道。 “不可!”韦匡博断然摇头,“薛老将军镇守关北三州,抵御石重胤、刘竞成,乃重中之重,绝不可轻易调离。” 这薛老将军正是薛衍,曾经率兵攻下鄜、坊、丹三州,打得石重胤节节败退,刘竞成望风而逃。 董澄命他为左威卫大将军,总管三州军政,镇守关北。 卢思管蹙眉:“若不召来薛将军,如何抵挡高楷?” 第418章 散兵游勇 韦匡博建言道:“可招募京兆府二十三县青壮,前来拱卫京师。” 京兆府即是雍州,下辖长安、万年、咸阳、始平、云阳、泾阳、渭南、昭应、高陵、同官、富平、蓝田、鄠县、奉天、好畤、武功、醴泉、华原、美原、周至、奉先、三原、栎阳,拢共二十三个县,数十万军民。 柳景隆摇头:“高楷来势汹汹,长安城危在旦夕,何来时间招募青壮?” “何况,若不经训练,便上阵厮杀,纵有十万兵卒,也不过散兵游勇。” 董澄一锤定音:“便依卢卿之言,传令,召薛衍还朝。” “是!” 韦匡博无可奈何,暗叹:若无薛老将军镇守,石重胤、刘竞成必然兴兵来犯。 届时,长安城西有高楷,北有石重胤,东有刘竞成,三面来攻,这大好基业必将毁于一旦。 可惜,他人微言轻,不受董澄重用,即便一片忠心,也无人理会。 待众文武散去,董澄连忙请来尹真人,恳切道:“高楷兵锋甚锐,长安危急,还请真人施法,削他气运!” 两万精锐覆没,右扶风尽失,高楷可长驱直入,再无阻拦。 即便召来薛衍,他也惴惴难安,只能寄希望于法术神通。 尹真人面色肃然:“大王容禀,贫道虽有一宝,可削人气运。” “只是,须得大王气运胜过对方,才能成功,且不损自身。” “倘若气运弱于对方,强行施法,便会折损自身,正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 董澄面色难看:“真人之意,孤之气运,竟比不上高楷?” 尹真人叹息一声:“恕贫道直言,气运之道,在于集众。” “高楷坐拥天下四道,七十五州,数百万军民,物阜民丰,气运蒸蒸日上。” “大王麾下,却惟有京畿道六州,与关内道三州,难以相较。” “况且,高楷连战连捷,不光占据关内道原、陇、泾、宁四州,更夺取京畿道岐、邠二州,紧逼京兆府。” “石重胤数次大败亏输,丢城失地,王将军领兵出征,亦全军覆没。” “此消彼长之下,大王气运,实则落入下风。” 说着,他悄然看一眼董澄头顶,只见紫光稀疏,不断溢散,另有一道道黑气纠缠,不断吞噬紫光。 正中,一方玉印光泽黯淡,摇摇欲坠。 这可是大凶之兆。 尹真人远望西北,却见一根天柱接天连地,上达九霄,下抵九幽,其中灰、白、青、赤、紫五色光辉流转,仿佛银河落九天,浩浩荡荡。 隐约之间,更有一丝丝金气飞旋。 尹真人心中一惊:高楷竟已有王者之气? 虽然只有一丝一缕,却是大吉之兆。 随他攻城略地,连战连捷,麾下土地、人口不断扩张,日积月累之下,迟早金气大增。 若能将一半紫气化为金色,便可称王。 若能尽数化为金气,足以登临九五之尊! “一步慢、步步慢!”尹真人暗叹不已,“大王背靠大周,虽然稳妥,却也失去进取之心。” “此前,征伐汉中不利,攻取关内道,又只得三州。” “面临石重胤、刘竞成、窦至德一众枭雄,以及突厥,只能采取守势。” “即便击败王玄肃,也未得一城一地,可谓徒劳无功。” “大王气运越发衰落,高楷却日益鼎盛,长此以往,怎是他的对手?” 想到这,他满心颓然。 究竟为何,一步步,走到如今这个境地? 董澄强压怒火:“真人莫非毫无办法么?” 尹真人思忖片刻,坦言道:“大王借助大周国运,方才割据关中,坐镇长安。” “如今,唯有进一步夺取国运,方可使气运增涨。” “如何夺取国运?”董澄迫不及待询问。 尹真人低声道:“大王须得排除异己,完全掌控朝堂,使天子势单力孤,困居深宫之中。” “甚至,可立可废!” 董澄倏然一惊:“真人之意,莫非让孤废帝,登临九五?” 念及此,他心中既是惶恐,又是激动。 然而,尹真人摇头否定:“大周国运尚存,正如将死之人回光返照,大王绝不可轻言废帝,以免遭受反噬。” “毕竟,当今天下三帝并存,国运三分,一旦大王率先废立,必有不测之祸。” 董澄颇为失望:“既不能废帝,如何更进一步?” “假黄钺、使持节、大都督内外诸军事、大丞相!”尹真人缓缓说道。 董澄深吸一口气:“孤明白了!” 自古权臣篡位,逼末帝禅让,登临九五之尊,这些加封是必须的过程。 此为礼仪,绝不可疏忽,否则,沦为乱臣贼子,天下人人得而诛之。 当下,派人去请卢思管、柳景隆等一众文武,过府议事。 尹真人顺势告退,望一眼城北,只见太极宫上方,一根天柱耸立,五色毫光轮转,托举一尊大鼎,吞吐无量气机。 着实恢宏煊赫! 然而,在他眼中,却是夕阳余晖,虽然一时绚烂,却无以为继,终究跌入幽冥。 “大周国运日薄西山,灭亡之势无可挽回。” “与其白白浪费,不如加持于大王,或可东山再起。” 尹真人神色冷漠。 忽而想起一事,却又黯然:“大周坐拥天下二百余年,必有忠臣义士效死,这残存国运,也不可小觑。” “眼下,大王夺取国运,却也和大周牵扯越深” “将来,若要废帝,开创新朝,必有反噬,怕是难上加难。” 尹真人喟然长叹,可惜,大厦将倾之时,只能暂且自保,走一步看一步了。 待他离开不久,侍中卢思管、礼部尚书柳景隆,以及一班文武,联袂上书天子,建言加封齐王董澄为大丞相、假黄钺、使持节、大都督内外诸军事。 霎时间,于长安城中,掀起轩然大波。 齐王谋朝篡位之心,可谓昭然若揭。 满朝文武,大多上书附和,唯有寥寥数人,如韦匡博、阴寿等臣子,出言反对。 董澄得知,即刻召来卢思管、柳景隆等心腹,打算除掉异己,清洗朝堂。 这步步紧逼之势,登时惹得天子陈佑惶恐不安,急忙向韦匡博、阴寿求助。 第419章 救命稻草 后宫,甘露殿中,陈佑六神无主:“韦卿,董贼咄咄逼人,大周社稷危在旦夕,朕该如何是好?” 韦匡博一副小黄门打扮,低声道:“陛下,小心隔墙有耳。” 董澄派兵驻守太极宫,美名其曰保护天子安危,实则日夜监视,不许陈佑接见朝臣。 韦匡博只能假扮内侍,倚靠数个忠心宦官相助,方才偷偷混入宫中。 陈佑连忙压低声音:“还请韦卿出手相助,铲除董贼!” 韦匡博叹道:“董贼权倾朝野,掌控长安内外军政之事,气焰滔天。” “微臣虽有心杀贼,奈何人微言轻,手无兵权,恐怕轻易铲除不得。” 陈佑面露失望:“莫非,朕只能坐以待毙么?” 韦匡博咬了咬牙:“为今之计,只能请人刺杀董贼,肃清朝堂。” “韦卿可有人选?”陈佑急忙抓住这救命稻草。 “云麾将军武元恒!”韦匡博缓缓吐露一个名字。 陈佑惊疑不定:“此人虽是兴德兄长,却已投靠董贼,怎会为朕效力?” 这武元恒正是千牛备身武兴德同胞兄长。 自从武兴德被贬同州,他便转投董澄,甘为亲卫,守护齐王府。 “陛下有所不知。”韦匡博摇头道,“武将军投靠董贼,乃是不得已而为之。” “实则,他与武备身一样,心向大周,愿为陛下尽忠。” 陈佑大喜:“若果真如此,还请韦卿联络,请他杀了董贼!” 韦匡博点头:“为取信于他,陛下可血书一封,由微臣秘密送到他手中。” 陈佑自无不应,当即咬破手指,扯下一片赭黄绢帛,写下一封密信,交给韦匡博,郑重道。 “朕与贵妃的性命,皆握在韦卿手中了。” 韦匡博之妹,正是他的贵妃。 有这一重关系在,他才放心将此事交托。 “陛下放心!”韦匡博重重点头,“微臣粉身碎骨,也要助陛下诛杀董澄,肃清寰宇。” 事不宜迟,他即刻拜别董澄,潜出宫外。 使了一番手段,终于将血书,送到武元恒府上。 这一日,武元恒正巧回府,刚踏入堂中,便见管事匆匆上前,呈上一封文书。 “郎君,此书不知何故,落在东厢房中。” 武元恒面露疑惑,接过文书拆开一观。 刚刚撕开一角,却见一片赭黄绢帛,耀人耳目,不由吃了一惊,低喝道。 “全部退下,关紧门窗,不许任何一人靠近。” “是……”管事不明所以,却见他神色严厉,只得照办。 武元恒扫视四方,待堂中唯有他一人,方才小心翼翼打开绢帛,仔细一观。 片刻后,他双眼通红,向北下拜:“末将必为陛下效命,诛杀国贼!” 胞弟武兴德遭受董澄猜忌,被逐出长安,为保阖府老小,他不得不效忠董澄,实则心向大周。 如今,得陈佑血书,殷切相求,他为人臣,食周禄,怎能不誓死效命? 当下,密谋一番,准备刺杀董澄。 殊不知,恰逢后宅一个小妾郑氏求见,却被管事喝退。 见前堂封闭,门窗锁紧,甲士环绕,个个凶神恶煞,不许人接近半步。 郑氏吓了一跳,慌忙回返后院,心中却陡生恨意。 只因武元恒正妻悍妒,见郑氏貌美,便屡屡责骂殴打。 郑氏心中不平,寻武元恒哭诉。 然而,武元恒忙于大事,哪里有闲心见她。 “你不愿见我便罢了,竟这般严防死守。” “你既无情,休怪我不义。” 念及此,郑氏立即请来兄长郑铎。 这郑铎是个地痞无赖,专门干些偷鸡摸狗的勾当,偏生好赌,欠下一屁股债,只好求助小妹。 此刻见郑氏相请,自然屁颠屁颠来了。 郑氏屏退左右,耳语一番。 听闻所求,郑铎满口应承,暗思:我这妹夫,整日里行踪隐秘,不知做些什么勾当。 今日更是稀奇,这青天白日的,竟关门闭户,让甲士看守,不知谋划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我不妨去窥探一番,捏住他的把柄。如此一来,这满府家财,还不是任我享用? 想到这,他拍着胸膛,让郑氏只管放心。一面趁三更半夜时,悄然摸黑,到前了堂外,手中翻卷,不知如何操作,竟将门锁打开。 进了堂中,关上大门,环顾四下,却不见一人,唯有北面一张桌案上,摆着一方檀木盒,上着铜锁,不知其中何物。 “定是价值万金的珍宝!”郑铎思绪一转,满脸皆是贪婪之色。 他从袖中滑出一枚细针,一番旋动,不过片刻,便听“咔”一声,铜锁打开。 “幸亏我花费苦心,学了这一门开锁的技艺。” “不然,空有宝山,却得不到,岂非大恨?” 郑铎得意一番,打开檀木盒,瞧见一方赭黄绢帛,不由咋舌。 “何等稀世珍宝,竟用蜀锦包裹?” 他尚有几分见识,一看便知,光这绢帛,便价值十金,寻常根本见不着。 只是,这颜色,似乎犯了禁,谁敢轻易动用? 郑铎犹豫片刻,一咬牙:“富贵险中求,怕他做甚!” 一把抄起绢帛,拿在手中,却轻飘飘好似一片云雾。 他不由大失所望:“就这?” 正要摸索檀木盒,寻找可能遗漏的宝贝,却不防目光一转,冷不丁撞见一抹血红。 一个个文字,字迹清晰,跃然其上。 他早年家境优渥,认得些字,放眼一观,却浑身哆嗦——既是恐惧,又是惊喜。 “原来,我这妹夫,竟身在曹营心在汉。” “明面上,给齐王看守门户,背地里,却和宫中……宫中圣人一条心。” “既如此,便怪不得我了!” 反正,他卖掉小妹所得的钱财,早就挥霍完了。 小妹又不得宠,偏生碰到个母夜叉,横挑鼻子竖挑眼,百般折辱。 不妨将此事,禀报齐王,必是大功一件。 届时,赏赐个一官半职,抑或金银珠宝,还愁没有钱花么? 想到这,他锁上檀木盒,复还原位,悄然退出大堂,左拐右绕,出了角门。 稍辨一辨方位,便直奔齐王府而去。 不多时,便见王府大门张开,董澄面色沉凝,率领一队队甲士,个个持刀执枪,策马直奔武府。 武府管事不明所以,正要开口询问,却被一刀砍死。 众甲士踹开大门,直奔前堂,些许奴仆丫鬟见此,尖叫得四散奔逃。 第420章 夜闯后宫 武元恒听闻消息,慌忙来见:“大王莅临寒舍,不知有何吩咐?” 董澄冷声道:“孤正要抓捕逆贼!” “逆贼?”武元恒面色一变,“末将一片忠心……” 董澄挥手打断:“忠心怎是随口一说,便算数的?” “且让孤搜查一番,自有定论。” 众甲士心领神会,一窝蜂撞入前堂,片刻后,呈上一方檀木盒。 武元恒心中一沉:“大王,末将忠心耿耿……” 董澄冷哼一声:“好一个忠臣义士!” 他展开绢帛,略微一观,寒声道:“证据确凿,你有何话可说?” 武元恒面色煞白,垂头不语。 “杀无赦!”董澄冷冷一笑。 众甲士会意,径直闯入后宅,见人便杀。 武元恒攥紧双拳,正要反抗,忽有数支羽箭飞来,将他射成刺猬。 未过多久,阖府老小皆死于非命,血流成河。 唯独郑氏,颇有一番姿色,被众甲士押入前堂。 董澄瞥她一眼,漠然道:“送入军营,给儿郎们享用。” “是!”众甲士满脸淫笑。 “饶命啊,大王饶命!”郑氏梨花带雨,可惜,董澄不为所动。 待她身形消失,郑铎觍着脸躬着腰,亦步亦趋,赔笑道:“大王,小的一番苦劳,您看……” 董澄似笑非笑:“卖主求荣之徒,留你何用?” 两个甲士会意,将他拖出堂外。 “大王饶命,饶命啊!”郑铎屎尿横流。 片刻后,甲士手起刀落,求饶之声戛然而止。 整个武府一片肃杀,血腥味弥漫。 附近街坊邻居,慌忙关门闭户,缩在家中瑟瑟发抖,生怕遭受牵连。 好在,董澄杀光武府老小之后,便踏出大门,直入太极宫。 一面沉声喝道:“命人围住韦府,满门抄斩,一个不留!” “是!” 此时此刻,太极宫中一片寂静,殊不知,一场杀戮近在眼前。 董澄攥紧血书,率一众千牛卫将士,直闯宫门。 一路走来,各个守将不敢怠慢,慌忙跪迎。 一众宫娥内侍,稍有尖叫、奔逃者,即刻一箭射杀。 过不多时,董澄踏过前朝,直奔后宫、甘露殿。 天子陈佑本已安寝,听闻动静,不由大惊失色。 “董贼……太师竟敢私闯后宫?” 话音刚落,“哐当”一声,殿门大开,董澄大踏步跨进甘露殿,左右千牛卫环绕,个个凶神恶煞。 陈佑恨得咬牙,千牛卫本是天子亲兵、仪仗队,为勤王保驾所置。 如今,却成了董澄私军,任由他指挥调度。 “太师夜闯后宫,意欲何为?”陈佑强作镇定。 董澄冷哼一声:“陛下何必明知故问?” 陈佑咬了咬牙:“朕实不知,还请太师明言。” 董澄伸手一挥,一片赭黄绢帛飘落,落在光滑如镜的金砖上,现出一行行鲜红的字迹来。 “陛下所作所为,真当孤不知么?” 陈佑面色煞白,嗫嚅道:“朕……朕不知……” 董澄冷笑道:“陛下不知,自有人知晓。” “将贱人押上来!” “是!”千牛卫拱手领命。 过不多久,一名衣着华贵的妇人,被两个甲士押着,伸手一推,踉踉跄跄摔倒在地。 这妇人正是韦匡博之妹,韦贵妃。 此刻,她小腹隆起,已然身怀六甲,八月有余。 “陛下!”韦贵妃披头散发,涕泪横流,一面抱紧小腹,一面望向陈佑,眼神中满是希冀。 陈佑急忙叫道:“太师,此事是朕一人所为,与贵妃无关,还请太师宽仁,饶她性命。” 董澄嗤笑道:“韦匡博潜入后宫,受你驱使,收买武元恒,欲行刺于孤。” “所幸孤得天命所眷,才未让你得逞。” “孤已派人杀了韦匡博全族,这贱人是他亲妹,正该下冥府,与他团聚。” “兄长?”韦贵妃悲呼一声,泪如泉涌。 陈佑咬牙切齿:“你竟如此狠毒?” 董澄皮笑肉不笑:“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 “这乱世之中,不是你杀我,就是我杀你,若不心狠手辣,早就被人生吞活剥了。” “陛下身为天子,如此简单的道理,怎会不知?” 陈佑满脸颓然,祈求道:“朕一时糊涂,方才做下错事。” “只是,贵妃并未参与此事,腹中孩儿更是无辜。” “还请太师高抬贵手,饶贵妃一命。” “要杀要剐,冲朕来便是。” 董澄看他一眼,心中惊讶:未料这素来唯唯诺诺的陛下,竟有这般担当。 如此一来,这贱人更留不得了。 他冷冷开口:“动手!” “是!”千牛卫领命,扯住韦贵妃发髻,便向殿外拖去。 “太师饶命,放过我的孩儿!”一时间,偌大的甘露殿内,充斥着韦贵妃的痛呼求饶声。 董澄毫不理会,任凭陈佑如何拜求,也无动于衷。 便在这时,殿外传来一声娇喝:“放肆!” “胆敢擅杀妃嫔,尔等想要谋反么?” 董澄循声望去,冷声道:“皇后怎么来了?” “莫非,此事与皇后有关?” 殿外来人却是陈佑皇后,阴氏。 阴皇后踏入甘露殿,蹙眉道:“太师夜闯后宫,擅杀贵妃,究竟意欲何为?” 董澄瞥她一眼,哂笑道:“孤夙兴夜寐,匡扶社稷,本想扫平群雄,中兴大周。” “却不料,陛下听信谗言,命韦匡博、武元恒设计,欲刺杀孤。” “陛下视孤如土芥,则孤视陛下为寇仇,清剿叛逆,有何不可?” 阴皇后面色肃然:“太师权倾朝野,位极人臣,几乎与天子无异,何必不依不饶?” 董澄冷笑道:“天命相助,才叫孤逃过一劫。” “然而,此仇此恨,怎能不报?” 他使个眼色,众千牛卫会意,扯住韦贵妃,便要将她斩首。 阴皇后面色一变,软语道:“韦贵妃纵然有错,腹中皇子却是无辜。” “不如待她分娩之后,再行处置,也不迟!” 董澄神色漠然:“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除恶务尽,怎能妇人之仁?” 千牛卫手持刀斧,将韦贵妃押在玉阶之下,便要行刑。 “且慢!”阴皇后恳切道,“韦贵妃身为四妃之首,怎可刀斧加身?” “还请太师宽宥!” 董澄笑道:“便依皇后之言,取白绫来。” “是!” 两名千牛卫放下刀斧,持三尺白绫,缠住韦贵妃脖颈,一左一右狠狠一拽。 “陛下!”韦贵妃惨呼不止,“陛下……陛……” 初时,她尚可呼救,片刻后,却再无声息。 第421章 十万火急 “素心!”陈佑眼看韦贵妃软软倒下,目眦欲裂。 他连滚带爬,跑到殿外,抱着母子尸身,痛哭不止:“素心!” 董澄摇头一笑:“竟为一介妇人,如此失态。” “有何颜面高坐御榻?” 阴皇后神色哀戚,闻言陡然喝道:“太师若要废立,陛下与本宫即刻去太庙自尽,以谢天下!” 董澄面色微变:“孤绝无此意!” 他虽想废了陈佑,登基称帝,却也知晓,眼下并非良机。 韦贵妃已死,宫外,韦匡博全族老幼,亦尽数抄斩。 董澄未作停留,率领一众千牛卫,径直踏出后宫。 待她离去,阴皇后身子一晃,瘫软在地。 众宫娥慌忙扶起:“殿下?” 阴皇后踉跄着走到殿外,见韦贵妃尸身,不由泪如雨下。 陈佑喃喃自语:“还有月余,孩儿便要出生了。” “朕便要做父皇了……” “陛下?”阴皇后想要劝慰,却又不知如何开口。 “素心、孩儿,你们莫怕。”陈佑语无伦次,“莫怕,朕在这呢!” 他抱起韦贵妃尸身,脚步沉沉走出十来步,口中一直重复念叨着:“素心、孩儿,莫怕、莫怕……” 阴皇后心如刀绞。 众宫娥内侍见此,个个呜咽。 蓦然,陈佑一个踉跄,直直栽倒在地,不省人事了。 “陛下!”阴皇后慌忙上前扶起,高呼道,“御医,快传御医!” 翌日,太阳照常升起。 太极宫传出诏令,加封齐王董澄为大丞相、假黄钺、使持节、大都督内外诸军事。 董澄再三谦让,不得已才领受。 于是,他以立政殿为丞相府,在虔化门召见群臣,一切军政之事,尽归相府处置,又勒令前朝后宫,不得打扰陛下静养。 与此同时,设置丞相府官属,以卢思管为长史,薛衍为司马,柳景隆为司录。 长子为齐国世子,次子为京兆尹、雍国公,朝廷内外,皆在掌控之中。 为作庆贺,下令京兆府诸县令,奉上礼节,共襄盛举。 …… 话分两头,关内道、鄜州、洛交县。 县衙之中,一名小黄门正诵读诏书。 “齐王有令,命左威卫大将军薛衍,率军拱卫长安,抗衡高楷。” “即日起行,不得有误!” “老臣接令!”一员须发斑白的老将拱手下拜,正是薛衍。 末了,小黄门合拢诏书,尖声道:“薛将军,莫怪奴婢未提醒你,此事十万火急,绝不可怠慢!” “否则,大王怪罪下来,你我都承担不起!” “谢少监!”薛衍心领神会,袖中滑出一个锦袋,悄然塞到小黄门手中。 小黄门掂量一番,笑成一朵菊花:“奴婢却要恭喜薛将军,高升丞相府司马,这可是一等一的高官,上上荣宠。” 薛衍满脸谦逊:“仰仗大王厚爱,末将愧不敢领受!” 两人齐声称赞大王英明、仁德,互相恭维,半晌后,小黄门领着数个侍卫,策马离去。 薛衍挺直肩背,神色晦暗不明。 这时,一名妙龄少女迈入大堂,柔声问道:“阿耶,齐王可是召您还朝?” 这少女年方二八,梳垂挂髻,一袭粉色高腰襦裙,系绿色披帛,缓步走来,衣袂飘飞,鬓边一支玉珠步摇微微晃动。 观其面貌,鹅蛋脸,肤如凝脂,不施粉黛却眉翠唇红,明眸善睐,叫人一见忘俗。 却是薛衍之女,薛采薇。 “采薇兰心蕙质,瞒不过你!”薛衍笑道,“齐王下令,命我率军抗衡秦国公高楷,拱卫京师。” 薛采薇微微蹙眉:“女儿虽在闺中,却也听闻,秦国公战无不胜,攻无不克,手下败将数不胜数,绝非好对付的。” “此一去,怕是凶多吉少。” “阿耶岂能不知?”薛衍叹道,“只是,齐王严令难违。” 薛采薇不喜道:“齐王谋朝篡位之心,路人皆知。” “且他嚣张跋扈,夜闯后宫,缢杀韦贵妃,致使一尸两命。” “更欺凌圣人,铲除异己,肆意诛杀大臣,总揽朝政,一手遮天。” “这等乱臣贼子,阿耶怎可为他效力?” “未曾想,采薇竟有这等见识?”薛衍颇为惊诧,转而肃然道。 “此话休要再说,以免泄露出去,招致灾祸。” “齐王纵有百般不是,却非我等臣下可随意置喙的。” 薛采薇迷惑不解:“阿耶时常教导兄长与女儿,绝不可与乱臣贼子为伍,使家族蒙羞。” “如今,为何听命于齐王,由他驱使?”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薛衍摇头一叹,“齐王有圣人诏令,阿耶不得不从。” “这不过是奉天子以令不臣罢了。”薛采薇蹙眉。 “虽如此说,但齐王势大,掌控朝堂,手握大义。”薛衍望向窗外,沉声道。 “阿耶为一方武将,除却反叛,唯有听从调令。” 薛采薇默然,她心知阿耶,绝不愿落得反贼之名。 父女俩沉默片刻,薛衍忽然提起一事:“采薇,阿耶即刻起行,前往京兆府。” “你阿娘与你,不便随军,便由家将护送,一起回返周至去吧。” 薛衍长子、薛采薇兄长——薛绩,正为雍州周至县令。 薛采薇担忧道:“阿耶麾下唯有两万兵卒,如何抵抗秦国公?” “尽人事,听天命。”薛衍语气坦然,“若能将他阻遏,自是最好。” “若不能,阿耶宁愿马革裹尸,也不想老死在床榻之上。” “阿耶不可说此不祥之语!”薛采薇连忙制止。 “依女儿愚见,秦国公与齐王终有一战,虽有坎坷,却必将得胜。” “阿耶不必与秦国公死磕,以免枉送性命。” 薛衍面露惊讶:“采薇对秦国公,竟这般看好?” 薛采薇笑道:“秦国公连战连捷,麾下贤才猛将众多,又爱民如子,仁德之名传遍天下。” “论文治,轻徭薄赋,与民休养生息,不违农时,吏治清明,以民为本。” “论武功,用兵如神,纵横天下四道,败魏帝,擒王将军,威逼长安。” “这一桩桩,一件件,一目了然,绝非齐王可比。” 薛衍赞叹一声:“采薇实乃巾帼不让须眉!” 他心中暗思:小女采薇足不出户,却知天下事,且颇有见地。 相反,长子薛绩,平平无奇,只是庸人之资。 倘若采薇是男儿…… 他摇了摇头,世间之事,岂能尽如人意? 第422章 普天同庆 “采薇不必忧虑,阿耶自会见机行事。”薛衍笑道。 他历经先帝、当今两朝,可非只知厮杀的蛮汉,自会审时度势。 “阿耶如此说,女儿便放心了。”薛采薇展颜一笑。 心中暗思:此次回返周至,或可见得秦国公。 真不知何等英雄,才能横扫四道,纵横京畿、关内,创下这偌大基业。 薛衍却是暗想:采薇有这般见识,将来夫婿,必须千挑万选,绝不能随意结亲,辱没了她。 …… 且说京畿道、奉天县。 高楷于城中驻守数日,期间,各路兵马陆续前来汇合。 其中,马规元从陈仓道而来,率五千兵卒;哥舒浩走褒斜道,领兵一万。 元整率五千人,过傥骆道,绕周至县,亦然来到奉天。 加上高楷麾下四万兵卒,降卒三万。 拢共九万大军,齐聚武亭川。一时间,旌旗遮天,烟尘蔽日。 夏侯敬德当仁不让:“主上,末将愿为先锋,攻克长安城!” 李光焰、哥舒浩、马规元等将领亦纷纷请战。 杨烨、徐晏清踊跃献策。 高楷暗道军心可用,正要开口,忽见唐检匆匆上前,面色凝重:“主上,奉宸司传来消息,大周左威卫大将军薛衍,率两万兵马,从鄜州进发,过坊州,正往雍州同官县而来。” 高楷吃了一惊:“薛衍率军增援?” “正是!”唐检点头,“据奉宸司探知,董澄传召薛衍,与我等抗衡,拱卫长安。” 高楷若有所思:“如此说来,这薛衍却是一大掣肘。” 徐晏清面色肃然:“主上,薛衍为大周名将,历经两朝而不倒,深受先帝、当今圣人、董澄信任,一直统兵在外,每战必克,不可小觑。” 高楷微微点头,这薛衍不光能打胜仗,更难得的是,能让几代掌权者放心任用,这就不一般了。 不仅有军事才能,更有政治头脑,这等将才,绝不能等闲视之。 杨烨皱眉:“我等围攻长安,绝不可让此人袭扰。” 高楷思考片刻,沉声道:“传令,兵分两路。” “鲜于通、元整,你二人率军三万,留守奉天,护卫岐州,防备董澄突袭。” “其余人等,随我前往同官,覆灭薛衍,肃清外援,再围攻长安不迟。” “得令!”众人齐声应和。 事不宜迟,高楷当即率领六万兵马起行。 大军所过之处,醴泉、云阳、泾阳、三原、华原诸县,皆不战而降。 令人惊讶的是,泾阳、华原两县军民,见县令打算负隅顽抗,竟聚众杀了县令,打开城门,箪食壶浆以迎王师。 高楷虽有疑惑,却也一一召见诸县令、诸位义士,好言安抚,命其等官居原职,并选贤任能,当场提拔。 一时间,诸县欢欣鼓舞,民心安定。 数日之后,大军再度进发,直奔同官。 “主上,这一路行来,流民盗匪越来越多,汇聚成群,怕是长安城出了大乱。”杨烨眸光微眯。 高楷环目四望,官道上,一具又一具尸体,倒毙路旁,个个衣衫褴褛、瘦骨嶙峋。 隐约间,一股股恶臭传来,令人作呕。 不由拧眉:“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怕是有人横征暴敛,导致百姓流离失所,家破人亡。” 唐检叹息一声:“主上慧眼如炬。” “董澄越发骄横跋扈,竟夜闯后宫,缢杀韦贵妃,视圣人为无物。” “又将朝中云麾将军武元恒、大理寺卿韦匡博三族尽诛,大肆排除异己。” “如今,整个长安朝廷,已是他一言堂。圣人被幽禁于后宫,时时监视,甚至连一具傀儡都不如。” 李光焰惊愕:“齐王董澄,竟如此放肆?” 唐检点头:“不光如此,他还威逼圣人,加封大丞相,假黄钺、使持节、大都督内外诸军事。” “一切军政事宜,皆操控于丞相府。” “百官若有不从,即刻下狱问罪,或贬或杀。” 高楷暗叹:这正是历朝历代篡权夺位者,基础操作。 杨烨摇头一叹:“这满朝文武,竟无一个仗义执言者。” “只因仗义执言者,皆死于非命!”徐晏清哂笑道,“长此以往,谁还敢护持圣人,匡扶社稷?” 夏侯敬德气愤难当:“这等乱臣贼子,正该得而诛之!” 李光焰恍然:“这横征暴敛者,莫非便是董澄?” “除他之外,绝无第二人!”唐检颔首。 “他权倾朝野、位极人臣,下令雍州诸县奉上礼节,以示普天同庆。” “据奉宸司探知,雍州东、南诸县颇为富庶,强征赋税,也更为深重。” “不知多少人家家破人亡,卖儿卖女,沦为流民乞丐,惨不忍睹。” 徐晏清冷哼一声:“分明是搜刮民脂民膏,中饱私囊,竟还美其名曰,普天同庆。” “实在恬不知耻!” 众文武听闻,纷纷大骂。 杨烨幡然醒悟:“难怪我等一路行来,所经诸县未作抵抗,个个上表归附。” “甚至,有军民斩杀县令,主动开城投降。” “原来,竟有这一桩缘故。” 李光焰叹道:“苛政猛于虎,不外如是!” “民如水,君如舟,水能载舟,亦能覆舟!”高楷淡声道,“既有压迫,必遭反抗,此为人之常情。” “董澄此举,大失民心,倾覆之日不远。” “主上所言甚是!”众人齐声赞道。 翌日,七万大军来至同官城外十里,凤凰谷,择依山傍水处安营扎寨。 高楷登上了望楼,放眼望去,城头之上,一面面“薛”字旌旗迎风狂舞。 “却叫薛衍先一步,抵达同官城。”夏侯敬德瓮声道。 杨烨心中赞叹:主上率军昼夜疾驰,本可先于薛衍,拿下同官。 只是,这一路流民甚众,盗匪横行。 主上不忍见生灵涂炭,便开仓放粮,安顿流民,派兵清剿匪寇,招降纳叛。 这才耽搁了。 哥舒浩主动请缨:“主上,末将愿率兵马,攻下同官,献上薛衍首级。” 马规元、赵喆诸将尽皆请战。 高楷挥手制止:“不战而屈人之兵,才是兵法上策!” “地寡我众,优势在我,可先派人说降,再行计议。” “是!”诸将偃旗息鼓。 高楷交代道:“唐检,你可派奉宸司校尉,说动薛衍归降。” “若他答应,自是最好,若他顽抗,再商讨攻城之策。” “遵令!”唐检匆匆去了。 第423章 知难而退 一个时辰后,唐检去而复返,羞愧道:“主上,末将无能,未能说动薛衍!” 夏侯敬德虎目一瞪:“这老丈,不知好歹!主上诚心招降,封官许愿,如此厚待,他竟冥顽不灵。” “待我率兵,踏破这同官小城,叫他悔恨不迭。” “莫要冲动!”高楷摆手制止,“大周养士二百余年,怎会没有忠臣义士?” “他既不愿降,我等围而攻之便是。” 赵喆信心十足:“薛衍不过两万兵卒,我等却有六万之多,是他三倍有余。” “同官城小民寡,久守必失,我等迟早拿下此城,覆灭齐军。” 众文武皆点头附和。 高楷笑了笑:“既如此,便以围三阙一之计,即刻攻城。” 当下,命士卒砍伐树木,打造攻城锤、云梯。又让夏侯敬德、马规元二人攻东门,李光焰、赵喆二人攻西门,唐检、哥舒浩二人攻南门,各门一万五千兵卒。 两日后,悍然攻城。 然而,薛衍虽只有两万兵卒,却将这小小同官城守得水泼不进,固若金汤。 任凭诸将士攻打三日,亦无城破迹象。 “未料这老将军,这般顽固。”徐晏清拧眉。 三日攻城不克,士气难以避免地跌落。 杨烨面露忧色:“我等六万大军深入雍州腹地,粮草供应困难,一旦迁延太久,必有大祸。” 主上一向严明军纪,与民秋毫无犯,不许任何一人抢掠,更不准向百姓索取粮食。 若有缺乏,只许用铜钱购买,分文不欠。 只是,六万大军人吃马嚼,消耗巨大。每人每日便要消耗四、五石粮食,遑论战马,若无草料豆饼喂养,便无力气驮人厮杀。 眼见粮草一日日消耗下去,却迟迟攻不下同官,他这个行军长史,着实心急如焚。 “军中粮草,可供应多少时日?”高楷沉声问道。 杨烨面色凝重:“最多五日,便无以为继。” 高楷暗叹一声,愁眉紧锁。 这时节,粮草运输全靠马拉人扛,道路又难走,尤其耗费时间。 一路上,运粮队伍便要消耗不少,等送到目的地,不过十之五六。 他暗下决心,待天下太平,定要修整道路,改善交通。 此刻,同官城楼之上,薛衍远望前方,面色平淡。 身侧,一员郎将笑道:“果然不出大将军所料,高军久攻不下,士气大跌。” 薛衍抚须道:“敌众我寡,只能寄希望于坚守城池,让高楷知难而退了。” 郎将语气中饱含赞叹:“大将军料敌先机,先一步赶到同官据守。” “又断定高军深入雍州腹地,粮草千里迢迢运来,必然难以为继,只想速战速决。” “我等只需坚守不出,便可挫敌锐气,待高军粮草告罄,自当退去。” “届时,我等可出城追击,解长安之危。” 诸将闻言,赞不绝口。 薛衍淡然道:“老夫虽如此设想,却不过权宜之计。” “高楷深知用兵之事,腹有韬略,绝不可轻视!” “是!”众人神色一凛。 正说话间,忽有一员小校来报,语气兴奋:“大将军,大王派人运来三百车粮草辎重,置酒肉,犒赏三军。” “大王仁德!”诸将欢天喜地。 薛衍眉头一皱:“这些粮草辎重、酒肉,从何得来?” 据他所知,雍州邻近诸县,自顾不暇,供应长安已是捉襟见肘,怎有余力,送来这许多犒赏三军? 小校支支吾吾:“大王下令……下令,让美原、富平、奉先等县,供养大军所需。” 薛衍恍然大悟,暗叹:早闻大王下令,命京兆府诸县奉上礼节,以作庆祝。 这乱世之中,百姓生计本就艰难,如今,不光要上供粮食至长安,又要供养大军作战所需,何等沉重! 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大王滥用民力,必有大祸。 薛衍喟然长叹,却只能听命行事。 物资供应不缺,两万守卒士气大增,一心抵抗。 高军攻城越发不利,一时僵持起来。 …… 却说河东道、并州、太原县。 赵王府,刘竞成正召集麾下文臣武将,升堂议事。 “恭喜大王,拿下河北道,坐拥天下两道四十七州,震慑群雄。”下首,长史冯睿高声道贺。 刘竞成大笑一声:“此非孤一人之功,诸位贤才猛将,亦戮力同心,劳苦功高。” “择吉日,孤必一齐封赏。” 众文武喜不自胜:“谢大王!” 右侧,归德将军张钊忽然询问:“大王,燕国公罗士衡,该如何处置?” 罗士衡趁天下大乱,于天佑九年,拥兵自立,攻占幽州蓟县,席卷整个河北道。 其后,自封燕国公,割据一方,与河东道为邻,连年进犯。 刘竞成亲率数万大军,攻入河北道,连战连捷,所向披靡,引得诸州、县望风而降。 罗士衡屡战屡败,接连丢城失地,最后,败逃至蓟县,坚守不出。 刘竞成率兵围困,采用冯睿计策,暗中收买罗士衡大将赵德操,里应外合,一举攻破蓟县。 罗士衡沦为阶下囚,押送至太原县,献于赵王宗庙。 只是,如何处置他,倒是一个难题。 冯睿建言道:“罗士衡无才无德,却僭居国公之位,大失民心,理当斩首示众。” 张钊微微蹙眉:“他既成俘虏,杀之不详,传扬出去,恐怕让天下有心投效之士,望而却步。” “张将军此言差矣!”冯睿摇头,“罗士衡起兵以来,好战嗜杀,屡屡屠城,又大兴土木,贪图享乐,惹得河北道二十四州,民怨沸腾,人人痛恨!” “这等暴虐之主,大王擒之,正该斩杀以安抚民心。” 他心中暗道:这罗士衡必死无疑。 毕竟,他活着一日,便是一个膈应,叫大王寝食难安。 所谓一山不容二虎,河东、河北两道,可容不下两位主上。 即便罗士衡已然沦为阶下囚,也不放任这个隐患存在。 正如他所料,刘竞成一锤定音:“罗士衡残暴不仁,致使河北道哀鸿遍野,民不聊生。” “孤为两道之主,理当为民除害!” 张钊欲言又止,只能暗暗叹息。 冯睿忽又提起一事:“大王,河北道初定,民心尚未归附,须得派遣一员大将镇守。” 第424章 冰雪聪明 刘竞成点头:“你可有举荐?” “依微臣愚见,果毅将军赵德操,允文允武,正是合适人选。”冯睿回言。 张钊质疑道:“赵德操卖主求荣,不忠不义,怎可委以一道重任?” 冯睿微微一笑:“千金买马骨,有何不可?” “主上斩杀罗士衡,是为民除害;重用赵德操,是为胸怀宽广,不因降将之身而冷落。” “传扬开来,天下贤才猛将必定云集景从,何愁大事不成?” 张钊坚决反对:“话虽如此,然而,依末将看来,这赵德操鹰视狼顾,绝非久居人下之辈,不可不防!” “还请主上三思!” 刘竞成微微点头:“赵德操可用,却不必重用。” “便让他为沧州刺史,即刻赴任!” “主上英明!”张钊称赞一声。 冯睿面露不悦,却并未多说。 正说话间,忽有一名管事匆匆走来,叉手道:“郎君,长安传来军情,秦国公高楷大败王宗仁,覆灭两万齐军,占据岐、邠二州,正攻取雍州诸县,图谋长安。” “什么?”刘竞成大吃一惊,“竟如此之快?” 此前,他与众人商议,认定高楷必被王宗仁挡在岐州,不得寸进。 谁曾料想,这才几日,王宗仁便全军覆没,任由高楷长驱直入。 雍州诸县一旦易主,长安便是一座孤城,距离灭亡之日不远。 却将他的战略,尽数打乱。 须知,他本就打算拿下河北道之后,便起兵南下,夺取京畿道,坐拥长安城。 然而,这数日之间,便叫高楷钻了空子。 一旦高楷先行一步拿下长安,他便处于被动了。 冯睿急切道:“主上,绝不可让高楷攻下长安,否则,大事不妙!” 刘竞成肃然颔首,正要开口,忽见张钊询问管事。 “你方才说,高楷正攻取雍州诸县,图谋长安。” “可是被何人牵制住了?” “张将军所言不错!”管事颔首,“齐王董澄召来左威卫大将军薛衍,驻守同官城。” “高楷率军攻打,数日不克,粮草无以为继,正军心浮动。” “两家正在僵持之中。” 张钊面露喜色:“主上,这正是天赐良机。” “我等正可起兵,趁这两人对峙,突袭长安。” “只要拿下长安,便可从容对付高楷,叫他首尾难顾。” 刘竞成目光一亮:“此言正合我意!” 当即下令,召集四万兵卒,直奔京畿道。 张钊建言道:“主上,取长安,必先取潼关。” “拿下潼关,进可攻,退可守,立于不败之地。” “届时,长安不过囊中之物。” “张钊,孤之韩信也!”刘竞成夸赞一声,笑道:“便依你之言,先取潼关,再夺长安城!” “大王英明!”张钊赞道。 君臣二人相谈甚欢,却惹得冯睿颇为嫉恨。 刘竞成得意片刻,蓦然想起一事:“我等出兵,却不可不防突厥。” 提及突厥,堂中众人皆面色凝重。 突厥盘踞草原大漠,拥兵数十万,肆虐关内道、京畿道、河东道、河北道,劫掠成性,凶狠嗜杀。 惹得四道军民闻风丧胆,便是刘竞成,亦深为忌惮。 时刻担忧,始罗可汗挥师南下,让他大业成灰。 沉默半晌,冯睿倏然一笑:“大王不必忧虑。” “依微臣看来,我等攻取长安,始罗可汗必定乐见其成。” “这是为何?”刘竞成大惑不解。 “大王可还记得,先前,魏帝石重胤请可汗出兵,却大败亏输一事?”冯睿笑问。 刘竞成恍然大悟:“莫贺咄设率领一万突厥骑兵,助石重胤抵抗高楷,却战死沙场,全军覆没。” “可汗听闻,必定怀恨在心。” “正是!”冯睿笑容满面,“此刻,我等出兵夺取长安,与高楷为敌,可汗必不会为难。” 刘竞成大喜过望:“突厥不插手,孤可高枕无忧。” 冯睿建言道:“为万无一失,大王可派人出使突厥,奉上珠宝美人,与可汗约定,互不进犯,再从容南下。” 刘竞成连连点头:“此言极是!” 即刻派人,将晋阳宫中数十个美貌宫娥,并百余车奇珍异宝,送往突厥。 始罗可汗果然欣喜,委派一员爱将康绍利,率一万突厥骑兵,前来相助。 刘竞成大喜,立即点齐兵马,共计五万大军,杀向潼关。 ……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京畿道、雍州、周至县。 薛府之中,后院,薛采薇凭栏而立,凝神望着满池残荷。 蓦然,一名侍女小步上前,轻声道:“姑娘,您先前救下的那人醒了。” “哦?”薛采薇回过神来,“他伤势如何?” “医者说,只是皮外伤,未曾伤及肺腑。”侍女一五一十道,“只需静养数日,便可痊愈。” “那就好。”薛采薇莲步轻移,“去瞧瞧。” “是!” 主仆两人绕过假山花池,来到前堂、西厢房中。 淡淡药味萦绕,夹杂些许血腥气。 薛采薇转过照壁,隔着一展屏风,亭亭玉立。 屏风外,床榻之上,正有一人斜靠着。 其人年过中旬,须发微白,额头包裹着麻布,渗出一丝丝血迹。 面色苍白如纸,时不时咳嗽一声。 听闻动静,他连忙撑起身体,拱手道:“谢姑娘救命之恩,许晋没齿难忘,必当报答。” “不必多礼!”薛采薇柔声道,“你伤势未愈,且好生躺着。” “谢姑娘!”许晋不胜感激。 “那些刺客,是何方来历?”薛采薇忍不住问道。 她听从薛衍之言,从鄜州回返周至,半道上,偶遇这人遭受追杀,便叫家将出手相救。 许晋喟然一叹:“昔日好友,反目成仇,叫姑娘见笑了。” 他也没想到,自己离开雍县,竟惹得陆纪览大怒,派人追杀。 若非薛姑娘相救,他孤身一人,又不通武艺,早已身首异处。 薛采薇恍然,不再询问,只是叮嘱道:“医者说了,你的伤还需静养,我便不叨扰了。” 说着,轻施一礼,转身出了厢房。 许晋暗赞:这位薛姑娘冰雪聪明,又人情练达,当真不凡。 他本想前往河南道,投奔夏王窦至德,却因一身伤势,不得不驻留薛府。 第425章 狐假虎威 昼夜轮转,已历三日,他伤势渐好,正打算辞别薛姑娘,忽闻房门外脚步匆匆,数人东奔西走,似乎出了大事。 他连忙唤来一个仆役,打听一番。 “郎君有所不知,牛首山一伙盗匪,正攻打县城。”仆役神色慌乱。 许晋拧眉:“周至距离长安城不远,可称天子脚下,首善之地,怎会有盗匪悍然攻城?” 仆役叹道:“前些时日,官府征税颇重,惹得不少人家成了流民。” “为了活命,只能啸聚山野,四处劫掠。” “这牛首山上便有数万之众,由三个贼寇统领,打家劫舍,抢掠商队。” 许晋面色一凝:“官府竟不派人清剿么?” 仆役低声道:“这世道不太平,谁愿白白卖命?” “即便剿灭盗匪,也无奖赏,倘若一时不慎,被其等击败,反而有杀身之祸。” 许晋心中了然,暗叹齐王董澄不得民心,迟早败亡。 “城外有多少人,为首者是谁?” 仆役一五一十道:“足有上万之众,为首者,正是一个贼寇,名为何善志。” “听说,他是一个西域来的胡人商贾。” 许晋心中一沉:这些时日,据他观察,周至城守卒不过千余人,怎能抵抗一万盗匪? 更何况,盗匪成群结队,源源不断汇聚而来,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破城之后,往往烧杀抢掠。 周至城,已危如累卵。 想到这,他急切道:“烦请你通报一声,我欲求见薛姑娘,助一臂之力。” 仆役见他神色郑重,连忙去了。 不多时,薛采薇来至厢房,隔着屏风询问:“郎君寻我,不知有何要事?” 许晋拱手道:“我虽不才,愿效犬马之劳,助姑娘、薛明府,击退盗匪。” 他已知晓,薛姑娘正是周至县令薛绩之妹。 薛采薇眸光一亮:“郎君有何妙计?” “敌众我寡,只能出奇制胜。”许晋沉声道,“不如在城头高挂秦国公旌旗,震慑盗匪。” 薛采薇吃了一惊:“这……这岂非向秦国公投诚?” 改旗易帜,便自绝于朝廷,倘若引来官军,必然大祸临头。 许晋沉声道:“这只是权宜之计。” “秦国公纵横四道,大败魏帝石重胤、王将军,甚至覆灭突厥骑兵,威名广传整个京畿道,雍州军民无不敬畏。” “借用他之旌旗,必能震慑盗匪,使其不敢轻举妄动。” “至于朝廷,不必忧心,齐王自顾不暇,绝不会派兵来攻。” 薛采薇思考片刻,当机立断:“就依郎君之言。” 她转身出了房门,寻兄长薛绩去了。 许晋一时怔愣,未料薛姑娘如此果断,胜过诸多男子。 过不多久,四方城楼之上,皆高悬大红色“高”字旌旗,耀人眼目。 城外一万盗匪见此,果然惊惧,不敢攻城,退至十里外驻扎。 许晋听闻,再度求见薛姑娘。 这一次,薛采薇与兄长薛绩,一齐在堂中接见。 薛绩称赞道:“郎君大才,区区数面旌旗,便尽退盗匪。” 许晋面露惭愧:“我不过狐假虎威罢了!” 薛采薇笑道:“郎君不必太过自谦,须知,兵不厌诈。” 许晋微微点头,肃然道:“眼下,一万盗匪虽然退去,却并未前往他处,显然心怀疑虑,正在观望。” “须得设法慑服,否则,谎言总有拆穿之日。” 薛绩颔首:“我正有此意,却苦于无计可施。” 许晋拱手道:“我愿为使者,前往说降何善志。” 薛绩、薛采薇皆大吃一惊,急忙劝阻:“不可!” “胡善志为人狡诈,杀伐果决,并非好相与的。” “郎君不可轻涉险境,以免丢了性命!”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许晋踌躇满志,“何况,商贾重利,讲究审时度势,左右逢源,胡善志绝不例外。” “薛姑娘、薛明府不必担忧。” 兄妹二人拗不过他,只好让他去了。 薛绩叹道:“此人颇知军事,又善谋略,恐怕一去不回。” 薛采薇轻摇螓首:“许郎君重恩情,绝不会一走了之。” 薛绩哂笑不语。 两人等候半日,直至黄昏时分,金乌西坠,仍不见许晋回返。 薛绩摇头:“世间知恩图报之人,少之又少。” 薛采薇不赞同:“许郎君重情重义,必会回来。” 薛绩笑了笑,正要开口,忽见管事匆匆来报:“许郎君回来了,正在堂外求见。” 薛采薇笑靥如花:“许郎君果然信守承诺”。 薛绩面露惭愧:“为兄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实在不该。” 片刻后,许晋大步而来,拱手道:“幸不辱命,我已说降何善志,引麾下万人来投。” 薛绩大喜过望:“仰赖郎君之功,才让周至百姓化险为夷。” “理当受我一拜!”他拱手一礼。 “使不得!”许晋慌忙避开,“我不过一介白身,怎能受薛明府之礼。” 薛绩正色道:“郎君大才,迟早封侯拜相,名动天下。” 许晋苦笑不已。 周至之危已解,报了救命之恩,许晋当即告辞。 望着他的背影,薛衍叹道:“如此大才,竟不得明主,实在可惜。” 薛采薇眸光一闪:“金鳞岂是池中物,一遇风云便化龙,眼下虽然困顿,只是时机未至罢了。” …… 话分两头,京畿道、雍州、同官县。 凤凰谷高军大营,高楷登上了望楼,愁眉不展。 六万大军攻不下一座小城,实在叫人无奈。 唐检建言道:“主上,不如将鲜于将军、元刺史二人召来,合九万兵卒,再攻同官。” 高楷摇头:“不可,岐州粮道,不容有失。” 夏侯敬德瓮声道:“不如转去攻打鄜、坊、丹三州,叫那薛衍首尾难顾。” 高楷不许:“我等深入雍州,粮草便难以为继。” “一旦去往三州,更即刻告罄。” 众人皆无法可想。 蓦然,高楷一抬头,望向东方,只见一道黑气袭来,侵蚀大鼎。 头顶紫光不知为何,逐渐黯淡。四重华盖陡然缩小,灰、白、青、赤、紫五色光辉,稀疏淡薄,仿佛被人切断,大鼎更摇摇晃晃,有坠落之感。 高楷大吃一惊:气运被削,这是为何? 他陡然想起这些时日,与薛衍死磕,六万大军,迟迟攻不下同官小城,士气大跌。 第426章 画地为牢 “我怎会如此不智,竟被薛衍两万守卒,硬生生困在这凤凰谷中,动弹不得?” 高楷面色凝重:“最要紧的是,若非这黑气袭来,我竟蒙在鼓里,坐视粮草告罄,全军溃败!” 他悚然一惊,转而想起一事:奉宸司探知,董澄有楼观道掌门尹真人辅佐,此人法术神通颇为不凡,疑似有至宝相助。 “看来,我气运被削,与他脱不了干系。” 念及此,他眸光一眯:“天道运转,果然奇妙。” “那尹真人施法害我,让我画地为牢。” “没想到,河东道刘竞成率兵来攻,却无意间将我惊醒。” “大衍五十,天道四九,遁一。” “这一战,既是劫数,也是机遇,必有一线生机。” “度过此劫,便是海阔天空。” 想到这,他当机立断:“传我军令,命马规元、哥舒浩二人,率两万兵卒在此驻守。” “其余人等,随我攻取华州。” 众人闻言,皆大吃一惊。 唐检疑惑道:“主上为何改弦更张,去攻华州?” 徐晏清神色一震:“莫非,为了粮食?” “正是!”高楷笑道,“若无粮食,六万大军不击自溃。” 赵喆不解:“华州便有粮食么?” 杨烨笑道:“赵郎将有所不知,华州华阴县,有一座粮仓,名为永丰仓。” “正是朝廷转运粮食之地,足有数百万石。” “数百万石?”赵喆又惊又喜,“如此说来,只要夺取永丰仓,我等再无粮食之忧。” “不错!”高楷淡笑道,“除了永丰仓,华州另有一地,至关紧要,必须纳入掌控。” 李光焰思绪一转,脱口道:“主上是说,潼关?” 高楷颔首:“潼关为关中四塞之最,绝不能落在外敌手中。” “外敌?”徐晏清面露惊讶,“敌从何来?” 高楷向东望去,沉声道:“河东道,赵王刘竞成!” “莫非,他竟率兵来攻?”徐晏清倏然一惊。 高楷点头:“若不出我所料,他必先取潼关,再夺长安城。” “刘竞成怎会突然来攻潼关?”赵喆大惑不解。 唐检哂笑道:“据奉宸司探知,刘竞成对长安图谋已久,若非河北道燕国公罗士衡、突厥始罗可汗掣肘,他早已南下,夺取京畿道。” “如今,他生擒罗士衡,占据河北道,坐拥两道四十七州,兵精将广,只需交好突厥,便可兴兵来攻。” 赵喆急切道:“万不可让他得逞!” “这是自然!”高楷沉声道,“眼下,我与他二人,谁先拿下潼关,谁便占据关中大势。” 夏侯敬德叫嚷道:“末将在这狗屁凤凰谷,早就待腻了。” “愿随主上奔袭华州,拿下永丰仓与潼关!” 李光焰、唐检、赵喆亦迫不及待。 “好!”高楷朗声笑道,“传我军令,生火造饭,稍后立即起兵!” “得令!”众人轰然应诺。 不多时,四万大军起行,直奔华州。 薛衍本想追击,却见马规元、哥舒浩二将率兵围困,叫他动弹不得,只能无奈叹气。 “龙腾九天跨四海,一水欲阻为可咍?” 高军所过之处,美原、奉先、富平诸县,皆望风而降。 高楷未作停留,率军昼夜疾驰,一日后,便抵达华州、郑县城外。 华州前据华山,后临泾渭,左控潼关,右阻蓝田关,素为关中重地。 远望前方城池,高楷问道:“华州刺史是何人?” 唐检回言:“此人名为卢丰裕,出身范阳卢氏,是侍中卢思管族弟。” “为人谨慎,善于治政安民,官声颇为不错。” 高楷微微点头,转而询问:“诸位可有良策,拿下此城?” 徐晏清笑道:“主上,我等既为永丰仓与潼关而来,何必在这郑县,迁延时日?” “此话有理!”高楷笑问,“不知晏清有何妙计?” “依微臣愚见,永丰仓、潼关必有重兵把守,若要短时间内拿下,不可强攻,只能智取。”徐晏清侃侃而谈。 “至于这郑县,主上您可在此坐镇,牵制卢丰裕。” 高楷好奇道:“如何智取?” 徐晏清回言:“主上可还记得,董澄诛杀千牛卫将军武元恒满门?” 见高楷点头,他继续说道:“据微臣所知,这永丰仓所在地华阴县,有个校尉,名为武兴德,正是武元恒胞弟。” “此前,这武兴德为千牛备身,却被董澄寻个错处,贬出长安。” “武兴德?”高楷茅塞顿开,想起这人曾奉天子陈佑之命,前往金城拉拢他,许以太傅、雍国公、兵马元帅,这等高官厚爵。 这倒是有趣,兜兜转转,竟在华州相逢。 他转念一想:“晏清之意,打算说动此人归降,献上永丰仓?” “主上慧眼如炬!”徐晏清赞道,“此人家族被害,怎能不恨?” “微臣不才,愿凭三寸不烂之舌,说服他献城归降。” 高楷颔首:“光焰,你与晏清一同,率三千轻骑前去华阴。” “若能说降武兴德,自是最好;若不能,便围困华阴,小心细作!” “是!”李光焰、徐晏清二人领命而去。 杨烨倏然开口:“主上所言细作,可是刘竞成派来?” 高楷笑了笑:“刘竞成颇知军事,怎能不知不战而屈人之兵的道理?” “若能暗中收买,何必大动干戈?” 杨烨赞叹:“主上高瞻远瞩!” 高楷淡笑一声,下令将郑县团团围住,只留东面一座城门。 城楼之上,华州刺史崔皓远望前方,面色凝重。 秦国公高楷竟抛下薛将军,率兵来攻,叫他措手不及。 “派人警醒李信,叫他谨守城池,务必看好永丰仓,不容有失!” “另外,传令魏文升,命他防守潼关,不得擅离职守!” “是!”一员小校匆匆去了。 “多事之秋啊!”崔皓长叹一声。 齐王越发骄横,不光大权独揽,欺凌天子,更大增赋税,致使雍州百姓不堪重负,流离失所。 民心一失,难以挽回。 不曾想,薛将军未曾拦住秦国公,让他分兵来攻,必是剑指永丰仓与潼关。 可惜,事发突然,他未来得及多做准备,只能寄希望于李信、魏文升二人,能谨慎行事。 “只是,齐王有倾覆之相,我清河崔氏,可不能和他陪葬,须得另寻出路。”崔皓面色晦暗不定。 第427章 人靠衣装 且说华州、华阴县。 李光焰、徐晏清二人,率三千轻骑,昼伏夜出,人衔枚、马摘铃,悄然来至城外。 “李将军,你且率兵在此等候,待我入城,说动武兴德归降。”徐晏清低声道。 “今夜子时,若见西城门树赤旗、火光四起,便可入城!” 李光焰颔首:“预祝徐司马此行,诸事顺遂!” “若事有不谐,可寻奉宸司校尉相助。” 徐晏清点了点头,扮作普通百姓,随大流进入内城。 一番打听,辗转来到城北一座府邸,抬头一看,门梁上黑底木制匾额,上书“武府”两个大字。 石阶下,站着两个奴仆,迎来送往。 只是,门庭冷落鞍马稀,半日不见人来拜访。 徐晏清嘴角一掀,便朝大门走去。 走出十来步,倏然惊醒,环顾自身,不由摇头失笑:“这一身普通黔首打扮,恐怕进不了武府大门。” 他神色一动,转身来到城南市场,寻得一间成衣铺,购了一身绫罗。 在掌柜的点头哈腰下,施施然踏出铺子。 果然,佛靠金装,人靠衣装,换了一身打扮,即刻从升斗小民,变成翩翩文士。 再加上他面貌俊秀,腹有诗书气自华,一走近武府大门,即刻得奴仆问候,听闻来意,连忙入府通禀。 府中前堂,武兴德正咬牙切齿:“董贼,杀我兄长满门,此仇不报,我誓不为人!” 此前,他为陛下奔走,前往金城出使,惹得董贼忌惮,将他贬为华阴校尉。 若非兄长忍辱负重,为董贼效力,卑躬屈膝,恐怕早已家破人亡。 如今,一着不慎,兄长满门被诛,怎不叫人痛恨? 可惜,他空有一腔恨意,却无法报仇,只能每日里借酒浇愁。 便在这时,一名管事轻声上前:“郎君,府外有人求见!” “哦?”武兴德讽笑道,“我这府邸门可罗雀,今日怎么有人来?” 自从他兄长被诛,他在这华阴县便屡遭排挤,县令更百般针对,只让他这校尉看守粮仓,其余之事一概不许插手。 昔日天子亲卫,鲜衣怒马,威风凛凛。如今,却成了一介守仓小吏,仰人鼻息,何其可笑? 每次想到这,他都恨怒欲狂! 管事嗫嚅道:“此人说,乃是金城故交!” “金城故交?”武兴德吃了一惊,连忙压低声音,“请他来前堂一叙,不许任何人靠近。” “是!”管事依言而去。 不多时,一名风度翩翩、神采飞扬的文士,大步走来,拱手笑道:“武备身,别来无恙?” 武兴德苦笑一声:“正如徐司马所见,我如今潦倒不堪。” “世态炎凉,莫过于此!” 徐晏清面色一肃:“大丈夫生于天地之间,怎能终日郁郁寡欢?” 武兴德叹道:“非我想要如此,实则愤懑难平,却又无可奈何。” 徐晏清低声道:“令兄之事,我家主上已有听闻,愿助武备身,报仇雪恨!” 武兴德神色一震:“秦国公?” 徐晏清缓缓点头:“事到如今,武备身莫非仍对朝廷,对圣人抱有幻想?” “陛下,亦是身不由己!”武兴德喟然一叹,“一切,皆是董贼倒行逆施,为一己私欲而杀人害命。” 徐晏清劝说道:“武备身既然心知肚明,何不顺势投靠我主,不光可以报仇,更能建功立业。” “岂非两全其美?” 武兴德面色变幻不定,半晌后,咬牙道:“愿为秦国公,效犬马之劳!” 徐晏清大喜:“眼下,正有一桩功劳,等着武备身拾取。” “可是永丰仓?”武兴德不假思索。 “正是!”徐晏清颔首,“主上派我前来,正为招揽武备身,拿下永丰仓,共襄大业!” 武兴德面露为难:“华阴县令掌控全城兵卒,我麾下并无人马,仅凭你我二人,恐怕力有未逮。” 徐晏清笑道:“武备身不必忧虑。” “此行不光我一人,另有李将军率兵三千,在城外策应。” “待我略施小计,里应外合,保管叫那县令束手就擒。” 武兴德不胜欣喜:“徐司马有何妙计,我洗耳恭听!” 徐晏清耳语一番,便见武兴德神色振奋,当即依计行事。 入夜,月明星稀,晚风习习。 华阴县令搂着娇妻美妾,睡得正香,忽闻房外一阵喧闹,将他从美梦中惊醒,不由大怒:“何事吵嚷?” 门外,管事战战兢兢:“郎……郎君,祸事了!” “永丰仓走水了!” “什么?”华阴县令大惊失色,“永丰仓怎会走水?” 管事心惊肉跳:“据闻……据闻武校尉醉酒,一时不慎,扫落烛台,点燃帷帐,火势遇风大涨,牵连整座仓房。” 华阴县令如坠冰窖,些许睡意消散得无影无踪。 永丰仓位于县城东北,渭水南岸、广通渠口。 作为朝廷漕运体系关键节点,此仓承担关东及中原、河东漕粮中转储藏任务,保障长安粮食供应。 与东渭桥仓构成漕运网络,仓中足有三百万石粮,设重兵驻守。 本该万无一失,今夜却突然走水,一旦火势大盛,将漕粮烧毁,那他…… 念及此,他急忙叫道:“速速召集城中士卒,随我前去灭火!” 一面勃然大怒:“再把武兴德押来,打入牢狱。” 他心中懊悔不迭,本想将武兴德折辱一番,没想到,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早知如此,就该把他一刀杀了,首级献予大王,必定可得奖赏。 “是……是!”管事忙不迭地应下。 不一会儿,华阴县令领着千余守卒,匆匆出了北门。 殊不知,待他走后,西门城楼之上,悄然树起一面赤旗,另有火把摇晃,闪动光芒。 城外,密林之间,李光焰眸光微眯,低喝道:“传我军令,即刻追击!” “得令!”诸将士肃然应下。 前方,华阴县令策马疾驰,一刻钟后抵达永丰仓,放眼望去,一片火光缭绕,热浪袭人,裹挟着滚滚浓烟。 一众士卒眼见此景,尽皆踌躇不前——火焰无情,谁不畏惧? “愣着作甚,还不快灭火?”华阴县令怒喝一声,“若是全烧完了,我等皆人头落地!” “是!”众士卒如醉方醒慌忙去抬水缸。 第428章 如虎添翼 这永丰仓廒房规模宏大,储粮达数百万石。 仓城筑有围墙、垛口,分为储粮区与驻军营地。 为防失火,提早预备数百口大缸,一一摆放在廒房屋檐之下——下雨时,可盛接雨水,以供不时之需。 然而,此刻众人上前一观,却见这些水缸一个个皆被砸破。 窟窿中渗出些许污水,汇成一条小水沟,散发着泥腥味。 华阴县令见此,面色煞白:“怎会如此?” 他转而暴喝一声:“仓中守卒去了何处,为何不见一人?” 漕运粮食,为重中之重,朝廷特意派遣三千精兵在此坐镇,以防万一。 然而,此刻火势漫天,却不见半个人影! 众士卒纷纷低下头去,噤若寒蝉,生怕遭受池鱼之殃。 便在这时,一员小吏跌跌撞撞跑来,满脸是血,嘶哑道:“明……明府,武校尉谋反,声称有敌军来攻,将三千精兵调走。” 说完这话,他一头栽倒在地,一命呜呼。 华阴县令勃然变色:“速速回返……” 话音未落,喊杀声陡然响起,惊动四方。 “杀!” 华阴县令循声望去,面无血色:“高军?” 火光之中,一面面“高”字旌旗飞舞,伴随一道道鼓声,数千兵卒披坚执锐,悍然杀来,叫他肝胆欲裂。 到了这时,他哪里还不明白,武兴德分明早已投效秦国公,故意设计,调虎离山。 目的不必说,自是永丰仓! “快逃!”此时此刻,他只想着逃出生天。 “咻!”却不防,一箭西来,正中他后心,登时倒地毙命。 “李将军箭无虚发,实在叫人钦佩!”徐晏清称赞道。 李光焰放下宝弓,摇头笑道:“徐司马调虎离山之计,方才令人赞叹。” 两人相视一笑,一面招降守卒,一面命人灭火。 不多时,数千守卒皆跪地投降,漫天大火逐渐熄灭,唯有一丝丝轻烟飘荡。 “禀李将军、徐司马,仓中三百万石粮食,完好无损。”一员小校匆匆来报。 徐晏清设计放火,引来华阴县令,自然不会真的烧毁粮食。 倚仗武兴德对永丰仓的了解,这火势看着颇大,实则只是在外围打转,并未波及廒房。 “好!”李光焰大笑一声,“即刻派人,向主上敬献捷报。” “是!” 这时,武兴德策马奔来,拱手道:“李将军、徐司马,我已说动三千精兵归降。” “如此甚好!”徐晏清朗声笑道,“主上听闻,必定大喜。” 李光焰附和道:“武备身立下大功,我必向主上禀报。” “谢徐司马、李将军!”武兴德心中安定。 华阴县令既死,永丰仓与华阴城皆在三人掌控之中。 消息传到郑县城外,高军大营,高楷自是大喜。 “晏清、光焰,果然不负众望!” “恭喜主上!”众文武齐声道贺,喜气洋洋。 拿下永丰仓,数万大军再无粮食缺乏之忧,不必千里迢迢运来,靡费甚多。 一时间,士气大振。 “如此喜事,怎能我等独享?”高楷玩味一笑,“唐检,派奉宸司校尉,宣告全城,务必让崔皓得知。” “是!”唐检连忙去了。 “识时务者为俊杰。”杨烨笑容满面:“崔皓听闻,必会权衡利弊。” 高楷淡笑道:“敬德,你命人置办布条,写上降者不杀,捆在箭矢上,射入城中。” “遵令!夏侯敬德兴冲冲去了。 “是降是死,就看崔皓如何决定了。”高楷远望郑县,一派云淡风轻。 城楼之上,崔皓本在布防,忽见一员小校踉跄着跑来,满脸惊惶。 “刺史,大事不妙!” “华阴县改旗易帜,永丰仓落入敌将李光焰手中。” “什么?”崔皓悚然一惊,“怎会如此?” “李信呢?” 小校语无伦次:“昨日……昨日夜里,永丰仓突然走水,李明府率兵前去灭火。” “结果……结果中了敌军诡计,李明府死了,武校尉反叛,献上永丰仓。” “大势已去!”崔皓瘫坐在地,面色煞白。 永丰仓中足有三百万石粮食,是长安城的命脉。 齐王曾耳提面命,叫他严防死守,不得出半点差池。 没想到,这区区一夜,便已易主。 一旦让齐王得知,他阖府老小,甚至全族,都将身首异处。 想到这,他面如土色。 “武兴德这叛逆,殊为可恨!”一众将士纷纷大骂,语气中饱含恐惧。 丢了永丰仓,齐王怪罪下来,他们必将身死族灭,一个也逃不了。 “咻咻咻!”正惶恐不安时,忽闻一阵阵锐鸣,响彻城头。 众人骇然失色:“敌军攻城?” 屋漏偏逢连夜雨,不外如是! 所幸,一轮箭雨过后,一切恢复平静,城外高军大营秩序井然,并无攻城迹象。 众人皆大松一口气,丢了永丰仓,没了粮食,仿佛被抽掉脊梁骨,一个个再无斗志。 “报!”这时,一员小卒呈上一卷布条,高声道,“城外射来此物,请刺史一观。” 崔皓看了一眼,“降者不杀”四个大字,跃然其上,一时沉吟不语。 众人见此,皆眼神闪烁。 “刺史,事不可为,不如……不如我等投降吧?”沉默许久,府中长史低声道。 这短短一句话,引得众人齐声赞同。 “非我等不愿死守,实在无力回天!” “是极!” “听闻,秦国公仁德,从不杀降卒,必然不假。” “秦国公威名赫赫,怎会诓骗我等?” “献城投降,一家老小的性命,也就保住了!” 众人意见一致,不约而同看向上首。 崔皓喟然长叹:“人心所向,我又怎能违背?” “传令,即刻开门投降!” 他心中暗思:永丰仓落入秦国公手中,可谓如虎添翼。 齐王天命不眷,败亡之日不远,我崔氏正可转投明主,保家族传承不失。 “遵令!”众人喜笑颜开,一个个争先恐后前去打开城门,恭迎秦国公。 崔皓暗叹一声,连忙穿戴官袍,携户籍图册,于道旁侍立。 又命城中百姓,箪食壶浆,夹道迎接。 不多时,四方城门洞开,吊桥放落。 一支兵马,出现在视野之中,逐渐清晰。 第429章 暗通款曲 为首一人,身披金甲,头戴金盔红缨,腰悬千牛刀,行动间,龙骧虎步,丰神俊朗。 身后,诸将拱卫,个个身披明光铠,精神抖擞,煞气凛凛,叫人心怀敬畏。 崔皓、诸将士、众多百姓连忙下拜:“拜见秦国公!” 高楷虚扶一把,朗声道:“起来吧。” “谢秦国公!”众人齐声道谢。 崔皓上前一步,叉手道:“罪臣崔皓,仰慕秦国公威名,献城归附。” “还请秦国公收留!” 高楷看他一眼,笑道:“崔刺史请起。” “尔等既然归降,便官居原职,一切照旧。” “城中百姓,不必兴师动众,便先归家去吧。” 他心中暗赞:这崔皓头顶青气成云,红光熠熠,做一州刺史,倒是绰绰有余。 “谨遵秦国公之令!”崔皓肃然应下。 随后,众人来至府衙,各自安坐。 高楷笑问:“不知潼关守将为何方人士?” 崔皓暗道果不其然,秦国公正是为永丰仓和潼关而来,连忙回言。 “禀秦国公,潼关守将名为魏文升,是齐王心腹爱将,镇守潼关数载,为人沉稳有度,尽忠职守。” 高楷点头:“你可有良策,拿下潼关?” 崔皓拱手道:“魏文升固执己见,不通人情,一时难以说降。” “不过,微臣有一族侄,名为崔桃符,正为潼关都尉,把守城门。” “微臣可修书一封,说动桃符开门投降。” “好!”高楷大笑一声,“此战得胜,你当居首功!” 潼关北临黄河,南踞华山,因黄河在关内南流,潼激关山,方才得名。 其雄居京畿、河东、都畿三道交界之地,地势险要,易守难攻。 又扼守长安至洛阳的驿道,历来为兵家必争之地,素有“畿内首险”、“四镇咽喉”、“百二重关”的美誉。 如此一座雄关,强攻不易,若能说动守将献关投降,自是最好。 崔皓连连谦逊:“微臣微末之劳,愧不敢领受!” 事不宜迟,高楷立即下令,命夏侯敬德、赵喆二人,率五千骁骑,持书信,直奔潼关。 不出一日,便有捷报传来,两人与崔桃符里应外合,开城门,斩杀魏文升,潼关尽在掌握。 高楷大喜,亲率四万大军,移师潼关,登上城头,放眼望去,忍不住赞道。 “丈人视要处,窄狭容单车。艰难奋长戟,万古用一夫。” “潼关天险,果然名不虚传!” 只见,此关位于崇山峻岭之间,山连山,峰连峰,连绵不绝。 唯有一条羊肠小道,可供南来北往,却仅容一车一马通行,着实险要。 “主上所言极是!”崔皓点头附和,“潼关南有秦岭,东南有禁谷,谷南又有十二连城。” “北有渭、洛二川,会黄河抱关而下,西近西岳华山,浩浩荡荡,气象万千。” 杨烨赞叹一声:“古人云,细路险与猿猴争、人间路止潼关险。” “当时只道夸大其词,如今一见,方知是肺腑之言。” 众人皆点头赞同。 这时,夏侯敬德呈上一封书信,瓮声道:“主上,这魏文升着实表里不一,竟暗中与刘竞成约定,于今夜献关投降。” “哦?”高楷惊讶,“竟有此事?” 他接过书信看了看,摇头失笑:“刘竞成好手段,竟能说降此人。” 赵喆嗤笑道:“原以为这魏文升,身为董澄心腹爱将,委以重任,必然忠心耿耿。” “没想到,他竟与刘竞成暗通款曲。” 唐检一阵后怕:“所幸主上运筹帷幄,先一步拿下潼关。” “否则,让刘竞成得逞,不堪设想。” 众文武皆是庆幸,倘若晚来一日,潼关落入刘竞成手中,他便可长驱直入,肆虐关中。 届时,攻取长安之路,必将波折不断。 杨烨倏然开口:“主上,魏文升既然答应,今夜开门献关,我等不妨请君入瓮,将刘竞成赚入城中。” 夏侯敬德、赵喆二人,与崔桃符配合得当,行动迅速,仅仅一夜功夫,潼关便已易主,尚未来得及改换旗帜。 想必,刘竞成麾下斥候来不及探知,正可借这空当,利用一番。 “好一个请君入瓮!”高楷朗声笑道,“便依此计行事。” 崔桃符建言道:“主上,末将与魏文升相处数载,熟悉其字迹,可仿造一封书信,送到赵军营中,保管让刘竞成信以为真。” “如此甚好!”高楷颔首,“若能擒拿刘竞成,必记你一大功!” “谢主上!”崔桃符面露喜色,连忙提笔修书一封。 众人比较一番,纷纷赞叹:“崔都尉仿笔,足可以假乱真。” 事不宜迟,高楷立即派数名小卒,扮作魏文升亲卫,携带书信,前往赵军大营。 …… 话分两头,潼关城以南五十里外,一座山谷之中,四万赵军在此安营扎寨。 此前,趁高楷与薛衍,在同官城外僵持,他亲率大军,昼夜疾驰,经风陵渡,过黄河,来到此地驻扎。 听闻斥候禀报,深感潼关易守难攻,他听从冯睿计策,暗中收买守将魏文升,伺机而动。 这一日傍晚,金乌西坠,他本在帐中查看堪舆图,忽见一名小校前来报喜。 “大王,喜事登门!” “魏文升派人来投,愿献城归降。” 刘竞成大喜过望:“快请进来。” 不多时,数个亲卫迈入帐中,拱手道:“拜见赵王。” “我等奉魏将军之命,呈上此书信。” 刘竞成接过一观,笑道:“尔等一路辛苦,且下去休憩一番。” 众亲卫推说城中军务要紧,拜谢而去。 刘竞成也不强留,将书信交予一众文武传阅,朗声道:“魏文升与孤约定,今夜戌时三刻,开门献关。” “诸位可有异议?” 冯睿比对一番,笑道:“恭喜大王,正是魏文升字迹无疑。” “他献城归降之心,必然不假。” 刘竞成笑了笑,正要开口,却见张钊蹙眉道。 “主上,仅凭一封书信,恐怕难以断定魏文升真心与否。” 冯睿微微冷笑:“依张将军之意,莫非要魏文升效仿比干剖心,方才相信?” “末将并无此意。”张钊沉声道,“只是,魏文升为董澄心腹爱将,颇为信重,并不曾亏待。” “如今却骤然反叛,实在惹人怀疑。” 第430章 事倍功半 冯睿讽刺道:“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魏文升仰慕大王威名,献城归降,弃暗投明,有何不可?” “怎能因一时疑虑,便错失良机?” 张钊淡声道:“防人之心不可无。” “大王为河东、河北两道之主,身系万民之望,不可立于危墙之下。” “你言之有理!”刘竞成冷静下来,“依你之意,孤该如何行事?” 张钊拱手道:“魏文升真心与否,一试便知。” “末将愿作先锋,为大王开道,先入潼关城中,探明情形,再迎大王入城,也不迟。” “好!”刘竞成郑重道,“务必小心行事。” “遵令!”张钊领命去了。 冯睿眉宇间,掠过一丝阴霾。 另一头,张钊率领五千兵卒,出了大营,经山谷小道,直奔潼关。 约莫戌时两刻,堪堪抵达关外。 放眼望去,天地之间一片漆黑,唯有前方城楼上,几点火光,明明灭灭。 张钊按兵不动,静静等候。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一刻钟过去,忽见城头火光四起,一盏盏火把熊熊燃烧,照彻整面城墙。 火光之中,一面白旗猎猎飞舞,颇为醒目。 身侧诸将,皆面露喜色:“正如信中所言!” “看来,魏文升真心献城归降。” “此话为时尚早!”张钊沉声道,“传令,刀不离手,甲不离身,提高警惕,绝不可松懈!” “是……”众人领命,心中却是哂笑,张将军也太过胆小了。 片刻后,城门缓缓打开。 张钊眯眼望去,正有一众守卒,手无寸铁,未穿甲胄,只在道旁叉手侍立。 为首一人,样貌颇为熟悉,似是魏文升麾下都尉,城门监,崔桃符。 众人再无疑虑,纷纷大喜。只待进入此城,向大王献功。 张钊悬着的心放下一半,喝道:“诸将听令,即刻入城。” “依照军中阵列,不得随意走动,不得袭扰百姓。” “胆敢违抗,一律军法处置!” “得令!”众人神色一凛,不敢造次。 随后,张钊一马当先,率领五千兵卒,缓缓踏入城门。 城楼之上,隐秘处,高楷称赞道:“这张钊,沉稳有度,倒是一员大将。” 更难得的是,他头顶红气翻滚,紫光飞旋,竟有国公之运,实在叫人惊叹。 崔皓点头附和:“张钊为赵王刘竞成麾下武将第一,深受信任。” “为人有勇有谋,追随刘竞成攻城略地,屡建奇功。” “据闻,他曾生擒河北道燕国公,击败其大将赵德操,居功至伟。” 夏侯敬德瓮声道:“主上,待末将与他一战,手底下见真章。” “莫急!”高楷摆手制止,“此人性子谨慎,并非轻敌大意之人。” “待所有兵马进入城内,再将他生擒也不迟。” “是!”夏侯敬德偃旗息鼓。 杨烨笑道:“此人心有疑虑,行军速度不紧不慢,且左顾右昐,显然提防中计。” 崔皓叹了口气:“刘竞成并未亲至,反而让张钊开路,着实小心谨慎。” 众人皆道可惜,如此一来,只能擒拿一将,事倍功半。 高楷笑了笑:“刘竞成为当世枭雄,纵横河东、河北两道,坐拥四十七州,怎是轻易可擒之人?” “若能擒拿张钊,亦是一桩幸事。” 唐检倏然开口:“主上,据奉宸司探知,刘竞成麾下长史冯睿,与张钊颇为不和,时常意见相左。” “哦?”高楷玩味一笑,“将相失和,这可是兵家大忌。” 说话间,张钊已率半数士卒,踏入城中。 崔桃符连忙拱手:“卑职见过张将军!” “不必多礼。”张钊微微颔首,环顾左右,疑惑道,“为何不见魏文升?” 崔桃符回言:“魏将军正在府中置办酒宴,为您接风洗尘。” “还请您移步入府。” 张钊看他一眼,淡声道:“有劳崔都尉带路。” 崔桃符神色一凛,连忙低下头去,暗思:这人好生锐利,几乎与鹰隼无异。 赵军士卒再度起行,五千余人一丝不苟,个个目不斜视,叫人惊叹。 守城士卒暗自打量,只待其等尽数入城,便即刻关门。 然而,张钊猛然一声大喝:“诸将听令,速速退出城外,不得有误!” “遵令!”令旗摇动,传讯兵卒急忙敲响铜钲。 “铿铿铿!”清越之声响彻全城。 五千赵军听闻,倏然拨马转头,以后军为前军,个个披坚执锐,持刀带枪,悍然冲出城门。 守城士卒骇得面无人色,不敢阻拦。 “速撤!”张钊亲自殿后,一面大吼,一面防备敌军突袭。 乍见此景,崔桃符怔愣在地,片刻后方才回过神来,叫道:“张将军这是作甚?” 张钊手持长枪,只顾催促众人速撤,对他所言充耳不闻。 崔桃符咬了咬牙,喝道:“快关城门!” “是……是!”城门小卒如梦初醒,急忙推动门扉。 然而,为时已晚。 转眼之间,五千赵军撤退十之八九,只剩张钊一将,率领数百亲卫,尚在门内。 城楼之上,众文武皆大惊失色:“张钊如何发觉此计?” 本打算请君入瓮,生擒刘竞成一员大将、俘虏五千兵马。 却没想到,张钊竟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识破计策,导致众人前功尽弃。 杨烨面露羞愧:“微臣无能,竟……” 高楷摆手道:“此事并非你的过错,不必自责。” 赵喆急忙叫道:“主上,不如立即放箭,留下张钊。” “可!”高楷点头,便见一千弓箭手,弯弓引箭。 顷刻间,箭如雨下。 可惜,五千赵军大部分退出关外,一轮箭矢射下,唯有寥寥数十人坠马。 张钊缀在末尾,手中长枪接连挥动,挡住箭雨。 心中哂笑:“果然如我所料,崔桃符假意派人投降,骗大王入城。” “若非我生性警觉,此刻怕已身首异处。” 他自幼苦练武艺,随父征战沙场,不知经历多少次厮杀。 熟能生巧,竟叫他练就一副敏锐直觉,助他屡次逃得一命。 张钊暗思:“这事颇有蹊跷,魏文升有勇无谋,断然想不出这等计策。” “幕后主使,另有其人。” “说不定,乃是秦国公高楷!” 想到这,他眸光一凝:“高楷纵横四道,果然诡计多端。” “我定要提醒大王,多加防备。” 第431章 举足轻重 潼关城头,高楷远望赵军撤离,感叹道:“是我小瞧天下英雄,方才功亏一篑。” 战必向前、退必在后,又如此警觉,当机立断,这张钊着实有名将之资。 听闻此言,众人纷纷摇头:“此事与主上无关,是臣等无能!” 崔桃符羞愧交加:“一切皆是末将之过,请主上责罚。” 高楷连忙将他扶起,郑重道:“你已尽力而为,并非你之过错,无需自责。” 崔皓心中惊讶:胜不居功,败不推诿,主上真乃当世英主。 难怪麾下文臣武将,皆戮力同心,拼死效力。 “谢主上!”崔桃符不胜感激。 夏侯敬德建言道:“主上,此计未能奏效,不如即刻出关,和刘竞成一决胜负。” “不可!”高楷断然否决,“潼关天险在手,优势在我,怎能因小失大?” “况且,经此一事,刘竞成必然提高警惕,绝非轻易中计之人。” 唐检倏然开口:“主上,刘竞成来势汹汹,不光有本部四万兵卒,更有突厥一万骑兵协助。” “哦?”高楷好奇道,“突厥骑兵由何人为将?” “此人名为康绍利,乃是始罗可汗帐下大将,据闻,位次还在莫贺咄设之上。” “山雨欲来风满楼!”高楷叹息一声。 杨烨面色肃然:“刘竞成、康绍利联军五万,必然剑指长安。” “若不将其击败,我等永无宁日。” 高楷微微颔首:“诸位可有良策?” 崔皓拱手道:“主上,依微臣看来,这两家联军对长安势在必得,绝不会轻易退兵。” “刘竞成慢来一步,潼关已在我等手中。” “不过,若要攻取长安,可不止潼关这一条路。” “你是说……蒲津渡?”高楷思绪一转。 “正是!”崔皓点头,“从蒲津渡过黄河,便可攻取同州,直趋雍州诸县,兵临长安。” 这一条路,只有黄河这一道阻碍。 过了黄河,便是关中平原,赵军、突厥骑兵可长驱直入,肆意驰骋。 高楷远望天际,沉声道:“崔浩、敬德,你二人率一万骁骑,即刻赶往同州,以逸待劳。” “若赵军、突厥骑兵渡河,可伺机而动,摧毁浮桥。” “得令!”崔浩、夏侯敬德凛然遵从。 待两人退下,崔桃符建言道:“主上,除却潼关、蒲津渡,另有一处,亦可直趋长安,不可不防!” 高楷转念一想:“你说的,可是武关?” “主上睿智!”崔桃符称赞一声,郑重道,“武关扼秦楚之交,据山川之险。道南阳而东方动,入蓝田而关右危。” “可谓举足轻重,绝不能轻忽!” 高楷颔首,问道:“武关情形如何?” “武关位于商州商洛县东南方,北倚岩崖,南临绝涧,河水环东、西、南三面。” “城东有四道岭,高且陡峭,不容并骑,为武关屏蔽,关中东南门户,易守难攻。” “眼下,由商洛县令曹斌率军镇守。” “曹斌?”高楷好奇,“此人是何来历?” “他曾是朝廷工部尚书,因仗义执言触怒齐王,被贬出长安,屈居一介县令。” 高楷望一眼东南方向,笑道:“大周忠臣镇守武关,一时半会,倒是无恙。” “眼下,覆灭刘竞成、突厥联军要紧。” “是!”众人自无异议。 …… 却说潼关城外,赵军大营。 “张钊此去,不知结果如何?”辕门内,刘竞成徘徊不定。 冯睿宽慰道:“大王不必忧虑。” “魏文升一介匹夫,怎敢对大王不利?” “张将军此行,必然顺遂,说不定,正派人来传喜讯。” “如此甚好!”刘竞成大笑一声,“拿下潼关,先取永丰仓,解决粮食之忧,再围攻长安。” “拿下长安,则大事可期!” “大王高瞻远瞩,微臣佩服!”冯睿赞不绝口。 君臣二人正志得意满,忽见一员小校匆匆奔来,满脸惊惶:“大王,大事不好!” “秦国公高楷提早一步占据潼关,设下诡计,诓骗我等。” “待张将军入关,便原形毕露,想将他困在城中。” “什么?”刘竞成满脸笑意僵在脸上,“怎会如此?” “你说高楷早就拿下潼关,这怎么可能?”冯睿亦不敢置信。 小校身形一颤:“卑职所言,句句属实。” “高楷拿下永丰仓之后,便派人笼络潼关都尉崔桃符,命他斩杀魏文升。” “其后,仿照魏文升字迹修书一封,佯装献城归降,骗我等入城。” 这短短几句话,却仿佛晴天霹雳,令君臣二人面色大变。 “好一个请君入瓮!”刘竞成咬牙切齿,“高楷,果然阴险狡诈!” 冯睿满脸羞惭:“微臣愚钝,请大王降罪!” 本以为他所献之计,正可拉拢魏文升,不费吹灰之力,拿下潼关。 却没想到,棋差一招,竟让高楷捷足先登,甚至设下这等诡计。 叫人情何以堪? “起来吧。”刘竞成摆手道,“此事我亦有过失,非你一人之错。” 他转而想起一人,急切道:“张钊如何了?” 小校回言:“张将军识破高楷诡计,率军出城,五千兵卒并无大碍。” “此刻,正回返大营。” “好!”刘竞成转忧为喜,大笑道,“张钊,不愧是孤之肱骨也!” 高楷虽然设下诡计,却并未得逞,当真一件幸事。 说话间,果然听闻马蹄声响起,伴随漫天烟尘,一支兵马奔驰而来,至辕门外停驻。 为首一将,正是张钊。 刘竞成目光一亮,连忙出辕门迎接,亲自为张钊牵马固鞍。 “大王,使不得!”张钊慌忙滚鞍下马。 刘竞成双手扶起,郑重道:“若非你劝谏,孤生死难料。” “这五千儿郎,亦死于非命。” “此行,虽未得潼关,但并无损伤,皆仰赖你的功劳。” 张钊连忙拱手:“大王谬赞了,末将愧不敢当!” “孤赏罚分明,你不必过谦。”刘竞成面色一肃,命人取来一箱金银珠宝,赐予张钊。 “谢大王!”张钊谦辞不过,只得领受。 冯睿笑吟吟道:“张将军有勇有谋,微臣钦佩之至。” “只是,微臣实在好奇,张将军如何识破高楷诡计?” 刘竞成亦有此问。 第432章 出口成章 “冯长史谬赞!”张钊意态谦逊,“末将厮杀日久,对于杀伐煞气,有些许感应。” “便如冯长史,饱读诗书,文思泉涌,可出口成章。” “原来如此!”冯睿笑赞,“张将军,实乃大王福星。” 此前,张钊便数次于乱军之中,救出刘竞成,方才升为心腹爱将。 刘竞成笑道:“你二人,为我左膀右臂,正该齐心协力,共举大事。” “是!” 君臣三人过辕门,进中军大帐,各自安坐。 刘竞成看一眼堪舆图,面露忧色,“此次出兵,孤本打算先取潼关,再夺长安。” “只是,事与愿违,竟让高楷捷足先登。” “诸位可有良策,打破僵局?” 潼关落入敌手,数万大军在此迁延日月,徒劳无功,必然军心大跌。 另外,他劳师远征,粮草供应困难,本想拿下永丰仓,以作补充。 如今,却是竹篮打水,落得进退两难的境地。 冯睿拱手道:“大王勿忧,潼关难攻,却不必死磕,可另谋出路。” “不如派遣大军,从蒲州进发,经蒲津渡,过黄河,直取同州朝邑。” “可!”刘竞成点头赞同,“便派一万兵马,去蒲津渡。” 张钊建言道:“大王,兵贵神速,须得即刻进军,出其不意,以免高楷有所察觉。” 刘竞成正要开口,忽见冯睿低笑道:“张将军所言有理。” “大王不如让康绍利,率一万兵马,去蒲津渡。” “想来,突厥骑兵弓马娴熟,武艺精通,必能一举得胜。” 刘竞成心领神会,笑道:“此言正合我意。” 突厥狼子野心,觊觎中原,他早有忌惮。 即便始罗可汗派兵相助,他也不会全然信任。 如今,正可驱使康绍利渡黄河,夺同州,打开局面。 这样一来,就算高楷发觉,提前设伏,死的也是突厥人,对他来说毫发无损。 张钊欲言又止,暗道:两家联军,须得戮力同心,才能旗开得胜,怎可互相算计? 本想劝谏,却见刘竞成神色坚定,只能闭口不提。 “大王屡次败给突厥,畏之如虎,唉!” 冯睿倏然提起一事:“大王,除却蒲津渡,从武关进发,也可攻入长安。” 刘竞成颔首:“命虢州刺史,率五千兵卒,攻打武关。” 若能拿下武关,便可占据商州,经蓝田,兵临长安。 “是!” 张钊建议道:“蒲津渡、武关,这两路兵马,须得攻其不备,方能得胜。” “大王正可在此坐镇,佯攻潼关,牵制高楷,以作掩饰。” 刘竞成点头一笑:“孤正有此意。” …… 赵军大营三里外,突厥骑兵驻扎于此,一面狼头纛迎风狂舞。 康绍利收到刘竞成军令,不疑有他,即刻点齐兵马,过风陵渡,前去蒲州。 蒲州刺史早早接到密令,殷勤侍奉。 对康绍利所求粮草辎重,乃至酒肉一概应允,双手奉上。 康绍利大为满意,暗思这刘竞成倒是恭敬,或可上禀可汗,封他一个“定周天子”的名号,作为攻掠中原的急先锋。 一万突厥骑兵,在蒲州治所河东城吃饱喝足,立即奔赴蒲津渡。 滔滔黄河奔流不息,水势浑浊,荡起数里烽烟。 康绍利忍不住赞叹:“汉人麾下山川大河,着实壮美,胜过我草原大漠。” 一员亲卫冷哼道:“这等大好河山,羸弱汉人有何资格窃居,正该由我突厥儿郎占据,饮马放羊,纵横驰骋,何等痛快。” 康绍利仰头大笑:“此话有理!” “传令,叫汉人奴隶扎起浮桥,即刻渡河。” “得令!” 随后,黄河东岸,一个个衣衫褴褛的匠人队伍,跳入河中,修葺浮桥,稳固地基,供骑兵通行。 这些人,皆是突厥骑兵,肆虐中原诸道,得来的战利品。 一个个瘦得皮包骨头,忍受着突厥监兵鞭打,辛勤劳作。 待榨干体力,不知多少人就此沉沦河底,化为一具具尸骨。 突厥骑兵视如寻常,看这些奴隶的眼神,和牛羊牲畜无异——汉人正是如此,死了一茬,待来年,又来一茬。 这中原大地上,汉人当真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康绍利神色漠然:“待浮桥搭好,这些两脚羊,也没什么用处。” “一起沉江便是。” “是!”众亲卫嘻嘻哈哈,“要说鲜嫩,还得是汉人年少女子,与幼童。” “这些老弱病残,早该去死了,留着也是浪费糟糠,还不如一只羊羔。” 康绍利笑了笑,转而问起一事:“黄河对面,同州地界,可有发现敌军踪迹?” 他为可汗帐下大将,久经厮杀,可不是鲁莽之人。 知己知彼的道理,还是知晓的。 “大将军不必担心。”亲卫赔笑道,“儿郎们早就探查过,同州地界,并无兵马汇聚。” “小心为上!”康绍利沉声道,“高楷狡诈,是汉人中佼佼者,不可大意!” 此前,可汗派遣一万骑兵,相助石重胤,本打算杀了高楷,去汉中、巴蜀这等繁华之地劫掠一番,满载而归。 谁曾想,莫贺咄设竟然兵败身死,一万儿郎也全数覆灭,尸骨无存。 可汗大怒,本想起兵报复,正巧,刘竞成派人献礼,欲攻打高楷。 有他作为打手,可汗乐见其成,派兵相助。 临行前,他得可汗叮嘱,不光要杀了高楷,更要劫掠长安。 将汉人皇宫中的金银财帛、奇珍异宝、美人,洗劫一空——这才是最大目的。 因此,刘竞成派他渡黄河,去关中,正中他下怀。 “听闻,太极宫中有金山银山,吃不完的粮食,穿不完的丝绸,更有享用不尽的美人。”康绍利满脸渴望。 “等打下长安,便任由儿郎们自取,能得多少,便看自己的本事了。” “谢大将军!”一众将士喜出望外,齐声大吼。 数日后,三座浮桥已然成型。 为万无一失,康绍利下令,命蒲州刺史献上战船,以铁索连成一片,贯通黄河东西两岸。 如此一来,即便不慎落水,也可登上战船逃命。 “大将军所想,就是周到。”众亲卫赞不绝口。 康绍利满脸骄矜,大笑道:“万事俱备,传令,立即渡河!” “是!”众人吼声连成一片。 第433章 打草惊蛇 且说蒲坂津另一头,同州、朝邑城外。 夏侯敬德、崔皓率领一万兵卒,正潜伏在山林之中,个个屏息凝神。 这时,忽有一员斥候匆匆来报:“大将军、崔刺史,前头传来消息,突厥骑兵开始渡河了。” “再探!”夏侯敬德低喝一声。 “是!” 崔皓笑道:“果然不出我所料。” 夏侯敬德面露疑惑:“竟只有突厥骑兵,不见一个赵军士卒,这是何道理?” 崔皓不假思索:“这必是刘竞成鹬蚌相争之计。” “任凭我等与突厥骑兵厮杀,他可坐收渔翁之利。” 夏侯敬德冷哼一声:“刘竞成果然狡诈。” “不过,这些突厥狼崽子,视我等汉家儿郎为无物,任意驱使,殊为可恨!” “正要让他们葬身黄河,尸骨无存。” 崔皓点头赞同:“夏侯将军可在河岸埋伏,待其等大部人马上桥,立即万箭齐发,保管让他们有来无回。” “好!”夏侯敬德低笑一声,“莫贺咄设死了,又来了个康绍利,正该痛打落水狗,叫突厥人不敢造次!” 事不宜迟,他亲率五千精兵,于三座浮桥外,土丘旁悄然埋伏。 这时节,正是秋季,河岸芦苇丛茂密,杂草丛生,正可供众人藏身。 透过草叶缝隙,清晰可见一个个突厥骑兵,大摇大摆登上浮桥,不紧不慢地走来。 这一段黄河,两岸约莫八百步之遥,并不算宽阔。 不一会儿,突厥先锋人马,便已抵达西岸,距离高军士卒不远。 夏侯敬德潜伏在草木间,按捺心思等待着。 康绍利尚未渡河,他可不想贸然出击,打草惊蛇,让这条头狼跑了。 时间缓缓流逝,一刻钟后,黄河东岸,康绍利见先头部队安然渡河,并未遇伏,方才踏上浮桥,由一众亲卫前呼后拥,往对岸走去。 浮桥两侧,一条条战船首尾相连,虽然浮在水面,却如履平地,岿然不动。 “这狼崽子,倒是谨慎!”夏侯敬德浓眉一挑,“不光叫他人先行,以作试探,更用这铁索连舟,供逃命之用。” “看来,须得速战速决,以免他见机不妙溜了。” 想到这,他紧紧盯着康绍利,视线随着他的脚步移动,一点一点靠近河岸。 至五十步距离,夏侯敬德一声大喝:“放箭!” “是!”令旗晃动,传讯兵卒敲响战鼓。 一众弓箭手神色凛然,拈上弓,扣上箭,倏然松手。 眨眼间,万箭齐发。 “有埋伏!” “速撤!” 突厥兵卒听闻动静,一个个骇然失色,连忙躲避。 只是,这黄河岸边,除却水草芦苇,皆一览无余,颇为空旷,一时竟无处容身。 夏侯敬德所在土丘,却是早早堆成,居高临下,正可大肆弯弓引箭。 “怎会有伏兵?”浮桥上,康绍利大惊失色。 抵达蒲州之后,他便数次派遣斥候,探查东西两岸,几乎刮地三尺,却未见伏兵踪迹。 照理来说,这开阔地带,即便有伏兵,也早该被斥候发现才对。 除非……除非敌军早有预料,提前数日在此准备,专门等候他踏入陷阱! 想到这,他心中一沉。 正思量时,一轮又一轮箭雨落下,登时响起一片惨叫声。 这短短一刻钟,不知多少兵卒中箭,跌入河中,将水面染得猩红。 “大将军,敌军早有准备,事不可为,还是尽快撤兵吧?”众亲卫惊慌失措。 “速撤!”康绍利回过神来,慌忙大叫。 再不撤退,等敌军大部前来,他们这一万兵卒,便是最好的靶子,只能任人屠杀。 突厥骑兵,唯有在马背上,纵横平原大地,才能所向披靡。 在这黄河中央,浮桥上,一旦落入水中,个个皆是旱鸭子,只能听天由命。 “是!”众亲卫如蒙大赦,连忙催促兵卒,向后退去。 “杀!” “杀康绍利!”便在这时,一阵阵喊杀声陡然响起,声震四方。 康绍利转头望去,河岸旁,忽有一支敌军突至,披坚执锐,持刀带枪,见人便砍。 众突厥兵卒来不及防备,一个个死于非命。 这些敌军肃清河岸之后,立即朝着浮桥弯弓引箭,霎时间,一支支箭矢如雨而下,激起一片腥风血雨。 另有千余人持刀,疯狂劈砍木桩,断绳索,毁战船。 为首一将,竟悍然杀上浮桥,手中长刀一挥,便有一人殒命。 一时间,后军士卒骇得魂不附体,抱头鼠窜,却将这狭窄浮桥,挤得水泄不通。 混乱中,不知多少人被撞下浮桥,消失在漩涡之中。 “康绍利休走,拿命来!” “夏侯敬德?”康绍利惊骇失色,“他怎会在此?” 高楷麾下第一猛将,他自然有所耳闻。 他思绪电转,陡然想通一事:“莫非,高楷早有预料,提前派遣夏侯敬德在此地设伏,等我送上门来?” 只是,临行之前,刘竞成信誓旦旦,亲率大军,将高楷牵制在潼关,叫他放心渡河,无需担忧。 分明让他作诱饵,一步步踏入陷阱。 “刘竞成!”康绍利咬牙切齿,“此仇不报,我誓不为人!” “大将军,敌军势大,难以抵抗,速速退去要紧!”众亲卫慌忙大叫。 康绍利如梦方醒,放眼望去,整条浮桥早已挤成一团,互相推搡,争先恐后逃命,竟将他去路完全阻断,进退两难。 “都给我滚!”康绍利一声怒喝,持刀便砍。 数个兵卒一时不防,惨叫着坠入河水。 “大将军?”众亲卫亡魂直冒。 康绍利劈开一条生路,吼道:“愣着作甚,快跳上战船,兴许可逃得一命。” “是……是!” 便在这时,夏侯敬德持刀杀来,所过之处,无一合之敌。 “康绍利休走!” 他一刀劈开数人,直取康绍利项上人头。 康绍利骇得魂飞魄散,顾不得上船,竟一咬牙跳入滚滚黄河。 “可恨!”夏侯敬德一刀劈过,却是一场空。 望着滔滔河水,却难辨身形。 便在这时,西河岸忽有赤旗摇动,伴随一声声叫喊:“夏侯将军速退!” 夏侯敬德不甘心地扫了眼河面,悻悻退走。 浮桥陡然晃动起来,他连忙加快脚步,回返岸边。 崔皓已然等候多时。 等他踏上陆地,众人齐齐砍断绳索。失去支撑,浮桥陡然坠落,随汹涌河水,卷入下流去了。 第434章 阴晴圆缺 一个个突厥兵卒哭嚎着跌入河中,溅起一片片水花。 随后,一条条战船亦散落分离,迅速飘向远方。 待一切平息,夏侯敬德犹然不满:“竟未亲手斩杀康绍利,着实美中不足。” “世事怎能尽如人意?”崔皓笑道,“他坠入黄河,必然九死一生,夏侯将军不必在意。” 夏侯敬德轻哼一声,不再多言。 “突厥兵卒覆灭,我等也该回返潼关,向主上复命了。”崔皓淡笑道。 夏侯敬德摇头:“正该趁此机会,拿下同州,向主上献功。” 崔皓惊讶:“夏侯将军有何妙计?” 夏侯敬德大笑一声:“大势在我,何须什么妙计?” “只需摆明车马,亮明旗帜,轰轰烈烈,杀向冯翊城。” “同州刺史若识时务,自然献城归降。” “若不从,便请主上增兵,再思计策,攻破城池。” 同州下辖七县:冯翊、朝邑、韩城、合阳、夏阳、白水、澄城,治所正是冯翊。 “左冯翊,漆沮既从,沣水攸同,二水至斯,同流入渭也。” 同州因此得名。 拿下冯翊,其余六县可传檄而定。 “夏侯将军此言,颇知兵法奥妙。”崔皓称赞一声,暗道,夏侯将军行事莽撞,此话却暗合兵法。 所谓用兵之道,攻心为上,攻城为下;心战为上,兵战为下,与夏侯敬德所言不谋而合。 夏侯敬德大笑道:“主上时时教诲,我怎能毫无长进?” 当即下令,命一万余兵卒划分三军,依次起行。 他亲率前军三千,为先锋,直奔冯翊城,命一名郎将,率中军四千紧随其后,崔皓则领后军三千,伺机而动。 一路大张旗鼓,鸣锣开道,刀枪凛冽,甲叶铿锵,浩浩荡荡向冯翊杀去,毫不掩饰。 “谁说夏侯将军有勇无谋?”崔皓不胜感慨,“携堂皇大势,以势压人,这分明是阳谋。” 同州这一州七县,怎能抗衡天下四道,七十五州? 这一番动静,被探马察觉,急忙上报同州刺史刘文。 “夏侯敬德竟率军来攻?”刘文大惊失色,“他不是在潼关,随秦国公高楷与赵王刘竞成、突厥联军厮杀么?” 探马面色煞白:“刺史有所不知,夏侯敬德竟于数日之前,潜伏于朝邑城外。” “等候突厥大将康绍利,率一万兵卒渡过黄河。” 刘文倏然一惊:“我竟全然不知!” “两家谁胜谁负?” 话一出口,他便暗骂自己说了句蠢话。 夏侯敬德若败,怎会大举来攻? 果然,探马一五一十道:“夏侯敬德埋伏于河岸边,等突厥大军过河,便万箭齐发,摧毁浮桥战船。” “杀得突厥人大败,康绍利坠河,一万兵卒覆没。” 刘文满脸惊叹:“夏侯敬德,不愧秦国公麾下第一猛将。” “除此之外,华州刺史崔皓,亦与夏侯敬德同行。”探马补充道。 刘文恍然:“早就听闻崔皓投靠秦国公,果然如此。” “莫非,清河崔氏抛弃齐王,转投秦国公?”他不由陷入沉思。 五姓七望屹立世间千年不倒,靠得便是审时度势。不论哪一家得天下,麾下皆有其等族人。 此前,崔氏投靠齐王,便是看中他占据京畿道,有望进取天下。 如今,齐王被秦国公打得节节败退,只能龟缩在长安城中,苟延残喘。 崔氏何等精明,绝不会在一棵树上吊死。 秦国公素有仁名,文武双全,连战连捷,颇有明主之相。 崔氏弃暗投明,倒也无可厚非。 只是,他该何去何从? “夏侯敬德有多少兵马?” 探马沉声道:“观其阵势,恐怕有三万之众。” 刘文脸色一白,冯翊城惟有三千守卒,怎能与十倍之敌对抗? 堂中,同州长史、司马、六司参军事听闻,尽皆惊骇。 众人不约而同道:“刺史,大势已去,不如献城归降,保全百姓、宗族。” 刘文环顾四周,一个个皆无抵抗之心,不由喟然长叹。 “齐王,非我不愿死守,实在人心向背,一人之力,怎能与数万之众抗衡?” 秦国公纵横四道,败魏帝石重胤,败大将军王宗仁,杀突厥大将莫贺咄设,威名赫赫。 如今,又将赵王刘竞成挡在关外,覆灭康绍利大军,何等英武? 他这区区一州之地,城小民寡,内部人心惶惶,外部毫无援兵,谁能抵抗? 想到这,他意兴阑珊:“开城门,向秦国公上表,归降吧!” “刺史英明!”众人皆是大喜。 与其毫无希望地死战,不如投效秦国公,建功立业。 不多时,四方城门大开,吊桥放落,刘文率领一众官吏,迎出护城河外。 正逢夏侯敬德命三军汇合,各自列阵,兵锋甚锐。 “秦国公有这等强军,齐王怎是对手?”刘文暗自摇头。 前方,崔皓眼见此景,笑道:“正如夏侯将军所料,刘文果然归降。” 夏侯敬德大笑一声:“煌煌大势袭来,几个能挡?” 连忙翻身下马,学着主上的样子,扶起刘文等人,好言安抚一番。 “传言中,夏侯敬德生撕虎豹,万军之中来去自如,杀得人头滚滚,凶威赫赫,可止小儿夜啼。”刘文暗思,“如今一见,却颇为知礼。” “果然,以讹传讹,大多是污蔑。” 不久之后,数个高军骑兵,携带降表、捷报,直奔潼关。 …… 却说华州、潼关城。 城楼之上,高楷远眺四野,目光所及,森林翻涌恍如海波,一重接着一重。大河澎湃,撞开千山万壑,滚滚向东流去,一派雄浑壮阔。 鹰隼于天宇翱翔,虎豹在林中穿梭,沙鸥翔集,锦鳞游泳。 着实江山如画! 古往今来,不知多少帝王将相、文人墨客、道士僧侣、普通百姓,途经这座雄关,头顶同一轮烈日,看过同一轮明月,风雨兼程,踏上各自的路途。 这片土地上,悲欢离合不断上演,阴晴圆缺从未停歇。 正如花开花落,各领一时风骚。 “主上,同州有捷报传来!”正感慨时,一声高呼将他思绪打断。 高楷笑问:“可是敬德击败康绍利,覆灭其军?” “正是!”唐检笑容满面,“夏侯将军于黄河西岸设伏,将突厥兵卒杀得大败。” “康绍利跳入黄河,一万大军覆没。” 第435章 刮目相看 高楷颔首一笑:“果然一大喜事!” “不光如此,夏侯将军不战而屈人之兵,拿下冯翊,全据同州。”唐检满脸惊叹。 “哦?”高楷又惊又喜,“敬德竟拿下同州?” 唐检重重点头:“夏侯将军大张旗鼓,划分三军,浩浩荡荡向冯翊杀去。” “同州刺史震恐,献城归附。” “其余诸县,亦望风而降。” 众文武听闻,只觉不可思议。 主上派遣夏侯将军,去伏击突厥大军。他不光得胜,更顺势拿下同州。 有勇有谋,着实与昔日莽撞性子大相径庭,叫人惊叹。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高楷大笑一声,“敬德,已非吴下阿蒙。” 众人皆是赞同。 杨烨不胜感慨:“想当年,敬德不忿军功被夺,屡遭苛待,率领一众袍泽啸聚山野,抑郁不得志。” “一晃数年,他已是主上麾下第一武将,随主上南征北战,威名远传。” “正所谓不飞则已,一飞冲天,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不外如是!” 唐检笑道:“不光夏侯将军,杨长史昔年籍籍无名之时,可能想到今日,为主上麾下第一文士,名动四方?” 杨烨慨然一叹:“仰仗主上文治武功,赫赫威名,方才让我捡得些许名声。” “杨长史太过自谦了。”唐检摇头。 他忍不住回想起从前,家破人亡,颠沛流离,只能苟且偷生。 今日,却也是主上心腹,执掌奉宸司,叫人闻风丧胆。 高楷朗声笑道:“尔等正当壮年,如日中天,理当向前看,何必追忆过去?” “天下未靖,大业将半,还需你我君臣戮力同心,可不能半途而废。” 杨烨、唐检皆笑:“臣等沉湎过去,让主上见笑了。” 高楷道一声无碍:“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 “前路漫漫,尚需我等互相扶持。” “固所愿也,不敢请耳!”两人拱手从命。 赵喆、崔桃符等诸将,皆是歆羡。 同州既平,这偌大的京畿道,除却雍州,便只有商州未定。 高楷即刻召回夏侯敬德、李光焰、徐晏清等人,齐聚潼关,打算击败刘竞成,再从容围攻长安。 …… 潼关城外,赵军大营。 刘竞成仰观天际,眼前诸景,一片绮丽,美不胜收。 然而,他总觉心绪不宁,似有不祥之事发生。 正踌躇时,忽见流星马来报:“大王,大事不妙!” “蒲州传来消息,突厥大军遭遇埋伏,全军覆没,康绍利生死不知。” 预感成真,刘竞成面色凝重:“康绍利为何遇伏,你一一说来。” “是!”流星马面色一肃,“康绍利驱使百姓,搭建浮桥战船,连通东西两岸。” “正渡河时,却不知夏侯敬德提前数日在河岸设伏,悍然杀出。” “突厥兵卒大败,康绍利不敌,只能跳入黄河。” 听闻这一番话,众人相顾骇然。 夏侯敬德竟提前数日在河岸设伏,以逸待劳,显然受高楷指使,早有预料。 倘若大王亲去,后果…… 众文武一阵后怕。 刘竞成叹道:“高楷果然是孤一大劲敌,远非罗士衡、董澄、王玄肃可比。” 冯睿拧眉:“夏侯敬德,着实骁勇。” 流星马点头:“据闻,夏侯敬德大张旗鼓,竟不费一兵一卒,拿下同州。” 张钊忍不住赞道:“夏侯敬德,不愧是高楷麾下第一武将。” “如此说来,高楷只需将我等挡在关外,再夺取商州,便可围攻长安,无人掣肘。”刘竞成眉头大皱。 冯睿急切道:“大王,绝不能让他得逞。” 长安,这可是大周都城,政治中心。拿下长安城,意义非凡! 甚至,坐拥长安,便不再是自封僭越的乱臣贼子,而是天下认可的英主。 他们君臣屡次南下攻打长安,费尽心思,正是为了这一点。 可惜,棋差一招,倘若让高楷先一步拿下长安,那么,他们一切谋划,皆成泡影。 刘竞成断然道:“这是自然!” “传令,即刻攻打潼关。另外,命岑方善加快行军,夺取武关。” 事到如今,惟有这两条路线可走。 只需打通一条,便可直入雍州,让高楷功败垂成。 “遵令!” 接下来数日,刘竞成率四万大军,昼夜不停地攻城。 只是,潼关不愧关中第一要塞,每一轮攻势,都被高楷轻松化解。 然而,高楷也被拖在此地,迁延日月。 …… 此时,京畿道、雍州、长安城。 立政殿中,董澄听闻前线军情,难掩惊愕之色。 “高楷弃同官,攻取永丰仓、潼关,并拿下华、同二州?” “怎会如此?” 小黄门趴伏在地:“禀……禀大王,高楷留下一支兵马,困住薛将军。” “此后,袭取郑县,华阴校尉武兴德,献上永丰仓,崔刺史上表归降。” “潼关都尉崔桃符,杀魏将军,引高楷入城。” 卢思管满脸不解:“赵王刘竞成率军来攻,竟也大败么?” 小黄门身子一抖:“据闻……据闻,高楷设下诡计,诱使刘竞成入潼关。” “只是,他麾下将军张钊识破,并未中计。” “其后,刘竞成派突厥大军康绍利,率一万兵卒,从蒲坂津渡黄河,准备占据同州。” “可惜,高楷提早安排夏侯敬德设伏,覆灭其军。” “刘刺史畏惧夏侯敬德兵锋,献上冯翊城投效。” “如今,整个同州,已然落到高楷手中。” 这一番话回荡在大殿之中,仿佛洪钟大吕,震得满朝文武面色苍白,脑海中一片混沌。 高楷不仅困住薛衍,更占据永丰仓、潼关,连夺华、同二州。 甚至,连赵王刘竞成也被他牵着鼻子走,徒劳无功。 此前一番畅想,竟成了黄粱一梦,好似回旋镖,本打算铲除敌人,没想到,最终伤到自己。 一时间,殿中众人皆满脸羞惭。 董澄更恼羞成怒:“崔皓、崔桃符、刘文,一群恬不知耻的叛贼,不忠不义,有何颜面活在世上?” 当即下令,将崔、刘二氏在朝为官者,尽皆贬黜,削职为民。 若非尚有一丝理智,他早已大开杀戒,将这两族满门抄斩。 殿中文武噤若寒蝉,无一人敢劝。 第436章 指桑骂槐 半晌后,柳景隆拱手道:“气大伤身,还请大王暂熄雷霆之怒。” 董澄盛怒难消:“所谓关中六大族,五姓七望,皆是左右逢源之辈,数姓家奴。” “孤委以重任,百般拉拢,其等却恩将仇报,毫无礼义廉耻。” “叫孤如何息怒?” 此话一出,殿中群臣皆面露异色——他们大多是世家大族出身,大王莫非指桑骂槐? 董澄惊觉失言,连忙转移话题:“高楷现在何处?” 小黄门躬身道:“刘竞成强攻潼关,高楷正与他僵持。” 董澄面色稍霁,这倒是难得的好消息。 高楷被缠在潼关,他便有缓冲余地,可设法挽回大局。 他们环顾群臣,沉声道:“潼关天险易守难攻,刘竞成一时半会,怕是攻打不下。” “为防高楷分兵来攻,诸位可有良策?” 群臣默然不语。 半晌后,正当董澄怒火上涌,尚书右丞裴处厚拱手道。 “大王,高楷与刘竞成在潼关对峙,一时三刻必然分身乏术。” “不如另请援军,破解僵局,挽救长安。” “哦?”董澄惊讶,“何来援军?” 须知,他手下唯一一支兵马,便是城中千牛、监门二卫,断不能轻动。 至于薛衍,困在同官,与高楷部将僵持,也无法指望。 裴处厚从容道:“大王不如联络魏帝,请他出兵夹攻高楷。” 董澄尚未开口,阶下一人倏然冷笑:“裴尚书此话,太过天真!” “石重胤贪婪成性,若无利益,他怎会出手相助?” 这人却是秘书监杨行本。 裴处厚笑道:“空口白牙,自然说不动他。” “不妨许之以重利,叫他心甘情愿上钩。” “何方重利?”董澄迫不及待问道。 裴处厚一字一句:“割让鄜、坊、丹三州,赠予石重胤。” 短短一句话,石破天惊,整个立政殿犹如炸开了锅,群臣议论纷纷。 “不可!”杨行本第一个反对,“割让疆土,乃是奇耻大辱,绝不能施为。” “传扬开来,我等皆成笑柄。” 卢思管紧随其后,同样反对:“裴尚书此举,置大王颜面何存?” 群臣鼎沸,纷纷断然否决,甚至不乏破口大骂者,声称裴处厚其心可诛,建言董澄将他治罪。 裴处厚面对群情汹涌,却怡然不惧。 他直起身体,一一环视众人,直到人人低下头去,方才开口。 “割让三州,不过权宜之计。” “尔等岂不闻:将欲取之,必先予之?” “石重胤,无能之辈,暂时给他三州,日后也可取回来,易如反掌。” “相反,高楷才是心腹大患。” “若不趁机将他击败,退出关中,谁可领兵与他抗衡?” “卢相公可以么,还是你,杨行本,抑或,柳尚书?” 他伸手一一指向群臣,所过之处,无人敢对视。 一时间,群臣皆哑口无言。 良久之后,董澄大笑一声,打破这死一般的寂静。 “裴卿之言,正合孤意。” “即刻派人出使,将三州割让,请魏帝出兵。” 柳景隆面露迟疑:“大王,这三州为薛将军攻取,长期以来,由他镇守。” “如今一朝割让,是否知会他一声?” 董澄摆了摆手:“薛衍身为大将,必能顾全大局。” “他还需坐镇同官,这点小事,就不必叫他费心了。” “是……”柳景隆不再多言。 卢思管见此,忽然悲从中来。 曾几何时,大王从灵州一介校尉起家,攻无不胜,连败强敌,步步高升,得先帝赏识,任命为左金吾卫大将军,镇守长安。 何等意气风发? 如今,却困守一隅之地,只能坐视高楷、刘竞成肆虐,无力反击。 甚至,要倚靠石重胤这等外敌,来援救长安。 着实太过讽刺! 他环顾群臣,暗叹:可惜,满朝文武,大半明哲保身,只顾家族利益,不管大周社稷存亡,遑论为大王效死。 不多时,众人告退,董澄默坐片刻,召来尹真人,问道。 “上师此前动用至宝,削高楷气运,本该成功。” “为何他至今毫发无损,甚至无往不利?” 尹真人听闻,亦是大惑不解。 门中至宝一动,耗费一甲子修为,削高楷气运,本该万无一失。 完全未料到,竟毫不见效。相反,高楷连战连捷,接连拿下永丰仓、潼关,并华、同二州。 气运与日俱增,毫无衰败迹象! 想到这,他又羞又愧:“贫道法力粗疏,修为浅薄,叫大王失望了。” “只是,贫道也不知,究竟何故。” 董澄长叹一声:“莫非,高楷竟天命所归么?” “绝无可能!”尹真人断然否决,“贫道曾远观高楷气运,皆为征战厮杀得来。” “他起兵之时,并不得天时,否则,崆峒派也不会相助李氏。” “另外,他出身寒门,祖上并不显赫,毫无余荫。” 董澄忍不住惊叹:“草莽之中,果然英雄众多。” “他从无人看好,群敌环伺,竟也一步步,走到今日高位。” 尹真人点了点头:“正因他一身气运,皆是人道征伐得来,所以,贫道才可用至宝削其气运。” “若他天命所归,或有世家余荫,贫道纵然使尽浑身解数,也动摇不了分毫。” “既如此,他为何毫发无损?”董澄又绕到这个疑问。 尹真人叹一口气:“依贫道愚见,他必有高人相助。” “仙都派谢无逸,便效忠于他。另外,通明派掌门承影道人,也和他交情匪浅。” “不排除这两家,暗中相助的可能。” 董澄微微颔首,转而说起一事:“依上师所观,孤气运如何?” 见尹真人面露为难,他连忙说道:“还望上师直言。” “贫道只能说,尽人事,听天命。”尹真人委婉道。 董澄面色发白,拱手道:“还请上师救我!” “使不得!”尹真人连忙扶起,低声道,“大王若想反戈一击,只能借助大周国运。” “只是,正如剑开双刃,国运虽能助益一时,却也让大王越缠越深,难以摆脱。” 他将其中隐患,和盘托出,留待董澄自决。 董澄面色阴晴不定,许久之后,他下定决心:“孤心意已决,还请上师施法,再夺国运。” “大王可想好了?”尹真郑重道,“这一步踏出,如临深渊,稍有不慎便万劫不复。” 第437章 信口雌黄 董澄叹道:“事到如今,孤还有其他之路可走么?” 若不夺取国运,只能坐以待毙,拼死一搏或有一线生机。 个中抉择,他深思熟虑良久,早已想明白。 尹真人颔首:“便如棋局,落子无悔。” “贫道愿舍去这一身修为,为大王殊死一搏。” “谢上师!”董澄躬身一礼。 尹真人连忙侧身避开,郑重道:“若要再夺国运,须得与大周牵连更深。” “大王可嫁一女,为皇后。” “如此一来,大王便是国丈,贫道便可施法,将大周国运,尽数夺取,加于一身。” 董澄既喜又惊:“陈佑已有皇后,这……” 尹真人神色漠然:“阴皇后身为中宫,却一无所出,正该退位让贤。” “此外,太子少保阴寿,有不臣之心,可顺手除去。” 这阴寿,正是阴皇后之父,与董澄不和,常托病在家,久未上朝。 董澄笑道:“一举两得,却是正好。” 翌日,礼部尚书柳景隆上书,以阴皇后侍奉圣人多年,却无子无女,犯了七出之条为由,谏言圣人废后,另立国母。 陈佑听闻,大惊失色,连忙与阴皇后商议对策。 只是,两人还来不及应对,侍中卢思管、尚书右丞裴处厚、秘书监杨行本等朝中重臣,便一起附议。 柳景隆更代写诏书,只等陈佑盖上玉玺,便可废后。 陈佑自是百般不愿,他与阴皇后是结发夫妻,感情甚笃,怎能坐视朝臣威逼? 甘露殿中,帝后两人相顾垂泪。 “自从陛下登基以来,臣妾日夜悬心,如今,终究等来这一日。”阴皇后泪如雨下。 陈佑咬牙切齿:“董贼,竟如此跋扈,竟敢指使群臣上书废后!” 整件事,董澄虽未出面,然而,幕后主使不做他想。 皇后是一国之母,和他一体并尊,倘若任由董贼废后,他这个天子,当真再无颜面苟活于世。 阴皇后悲声道:“陛下,董贼气焰滔天一日胜过一日,不容违逆。” “臣妾纵然被废,尚可苟且偷生,倘若来日,陛下被……” 陈佑悚然一惊:“朕绝不能坐以待毙,宁可一死,断不能忍受这等屈辱。” 只是,整座太极宫,皆在董贼监视之中,他纵有满腹韬略,也无计可施。 阴皇后见此,低声道:“陛下若愿殊死一搏,臣妾可尽绵薄之力。” “皇后有何妙计?”陈佑好奇。 “臣妾宫中有一内侍,名为郭顺,忠心不二,又与千牛卫将军有旧。”阴皇后回言。 “陛下可修书一封,派他出宫,联络臣妾父亲,请他设法相救。” “好!”陈佑毫不迟疑,当即写下书信,唤来郭顺叮嘱一番。 未过多久,便见他匆匆去了。 帝后二人满怀希冀,殊不知,这一切,皆被内侍监看在眼中。 还不等他出月华门,便见一众监门卫,持刀杀来,二话不说将他拿下。 “放肆!”郭顺呵斥道,“我是皇后殿下宫人,尔等怎敢无礼?” 内侍监走上前来,笑呵呵道:“皇后?” “过不了多久,她便是明日黄花了。” “原来是你?”郭顺咬牙,“陛下待你不薄,你竟投靠董贼,恩将仇报。” “毫无廉耻!” 内侍监瞥他一眼,皮笑肉不笑:“树倒猢狲散,我自然要另寻出路。” 不多时,马蹄声密集响起。 郭顺循声望去,面色发白:“齐王?” 董澄策马前来,居高临下道:“罪证何在?” 内侍监连忙躬身,赔笑道:“正在这贼子发髻之中。” 郭顺面上血色尽数褪去:“你怎知……不,绝无什么罪证,你休要信口雌黄。” “有没有,一看便知。”内侍监使个眼色,数个监门卫会意,将郭顺反手压着,踩在地上。 一人扯开他发髻,小心摸索。 “唔……唔!”郭顺想要反抗,却动弹不得。 “找到了!”不一会儿,监门卫面露喜色,呈上一封书信。 内侍监接过,恭恭敬敬道:“罪证在此,请大王过目。” 董澄看也未看,冷声道:“杀!” “是!”监门卫手起刀落,一颗头颅坠落在地。 随后,一行人拱卫着董澄,直奔甘露殿。 此时,宫中尚有忠心侍女,急忙去向帝后二人禀报。 “竟然泄露了?”陈佑面无血色,“这该如何是好?” 阴皇后叹道:“事已至此,惟有听天由命。” 侍女急切道:“殿下,齐王持剑直入寝殿来了,还请速速躲避。” “不必了!”阴皇后神色坚定,“我是大周皇后,可杀、不可辱!” “好一个大周皇后,好一个可杀不可辱!”蓦然,殿门轰然大开,董澄手按宝剑缓缓走来,语气冰冷。 “孤殚精竭虑,匡扶大周社稷。” “没想到,陛下与皇后,竟苦心孤诣,欲置孤于死地。” “实在叫人心寒!” “朕……朕……”陈佑浑身发抖。 阴皇后慨然道:“都到这个地步了,齐王何必惺惺作态?” “若非你一而再、再而三地威逼欺凌,陛下与我怎会出此下策?” 董澄看他一眼,冷声道:“皇后竟不怕死么?” “天下谁人不怕死?”阴皇后面色淡然,“只是,与其遭受这无休无止的屈辱,提心吊胆地活着,不如一死了之。” “皇后巾帼不让须眉!”董澄赞叹一声,倏然下令,“行刑!” “是!”监门卫应声上前,将阴皇后拖出殿外。 陈佑慌忙叫道:“太师,朕……朕愿废后。” “还请太师高抬贵手,饶皇后一命!” 董澄嗤笑道:“她密谋害孤性命,孤岂能饶她!” “凡是与孤作对的,都得死!” 陈佑委顿在地。 董澄走出殿门,站在高高耸起的玉阶之上,俯瞰重重朱阁、层层宫阙。 玉阶之下,传来阴皇后惨叫之声。 “昔日,你为韦氏求情,让她体面一死。” “如今,满宫嫔妃,却无一人,为你这大周皇后求情。” “着实可悲!” 阴皇后强忍棍棒加身之痛,倏然一笑:“董贼,有朝一日,你的下场,绝对比我凄惨百倍。” 话音刚落,她满嘴流血,登时气绝身亡。 监门卫惊骇道:“大王,皇后咬舌自尽了。” “晦气!”董澄挥了挥手,满脸嫌恶,“拖下去。” “是!” 第438章 剑拔弩张 “皇后殿下!”数个宫娥内侍见此,嚎哭不绝。 “倒是忠心为主!”董澄笑了笑,旋即下令,“将皇后宫中之人,一律乱棍打死,给她陪葬。” “遵命!”监门卫狞笑着冲入立政殿,见人便杀。 “大王,陛下晕厥了!”这时,内侍监匆匆来报。 “将陛下送回寝殿,好生看管。”董澄摆手道。 “是!”内侍监点头哈腰。 待他离去,董澄唤来一名亲卫,漠然道:“将他处置了!” “遵令!” 此间事了,董澄摆驾出宫,下令千牛卫、监门卫齐出,团团围住阴府。 其后,将阴寿及府中二百余人,斩首示众。 翌日,太极宫中传出诏令,立董澄次女为皇后。 同时,进拜董澄为相国,总司百揆,佩戴十二旒冕,建天子旌旗,出警入跸。 距离登基称帝,只差最后一层窗户纸。 …… 却说都畿道、洛阳、豫国公府。 自从高楷出兵,攻打京畿道,王玄肃与满朝文武,便时刻关注。 这一日,八百里加急文书传来,惹得群臣瞩目。 “高楷连败强敌,竟已攻取岐、邠、华、同四州,与雍州大半。”王玄肃惊叹不已。 “如今,他正与赵王刘竞成在潼关对峙,董澄却龟缩在长安城中,束手无策。” “恐怕要不了多久,高楷便能攻下长安,坐拥京畿道。” “豫公此言差矣!”黄门侍郎皇甫懿不赞同道,“高楷虽然强横,刘竞成却也不遑多让。” “董澄也非好相与的。” “鹿死谁手,犹未可知。” 封长卿摇头道:“刘竞成虽然坐拥河东、河北两道,却错失良机。” “至今被秦国公挡在潼关之外,不得寸进。” “至于董澄,只知权谋内斗,却不知用兵,不过坐以待毙罢了。” “最终,京畿道必定落入秦国公手中。” 两人各执己见。 王玄肃倏然叹息:“天下争霸,如火如荼。” “我等却只能坐视风云,无力开疆拓土。” 听闻此言,群臣皆是黯然。 此前,董澄、刘竞成联袂来攻,所向披靡。 一场大败下来,元气大伤,至今尚未恢复。 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人纵横驰骋,瓜分神州大地。 封长卿宽慰道:“豫公不必妄自菲薄。” “依微臣看来,刘竞成必败,我等正可早做准备,趁他败退之时,攻取蒲州,甚至,占据虢州。” “不可!”皇甫懿反对道,“刘竞成,乃当世枭雄,能征善战。” “依微臣愚见,他必能攻入长安。” “豫公不如出兵,夺取商州,占据武关。” “如此一来,进可攻、退可守,可立于不败之地。” 众文武意见不一,莫衷一是,只能把视线转向上首。 王玄肃沉思良久:“既如此,我等便做两手准备。” “兵分两路,分别屯兵于虢、商二州,伺机而动。” “是!”众人自无异议。 皇甫懿、封长卿却不约而同叹息:豫公遇事犹豫不决,优柔寡断,纵然大好时机近在眼前,也把握不住。 绝非明主之相。 下首,凌霄子见此,感叹道:高楷、刘竞成,皆是当世英主,根基深厚,远非豫公可比。 董澄虽不知用兵,却能谋善断,大权独揽。 相比较,豫公便稍显仁弱。 不过,豫公不似董澄那般嗜杀,威慑满朝文武,更视天子于无物。 将来,争霸不成,或可保住全族性命。 另一头,紫薇宫中,圣人陈骏端坐御榻,正百无聊赖。 他约莫十四五岁,正是豆蔻年华。一向养在深宫,受母亲溺爱,颇有些不谙世事,天真烂漫。 也正是因此,王玄肃并未多加忌惮,君臣之间,没有长安那般剑拔弩张、恨对方入骨。 此时,太后刘氏听闻长安传来的消息,忍不住庆幸。 豫国公虽也大权在握,倒是对皇儿颇为恭敬,并不曾折辱欺凌。 不像董澄那般,夜闯后宫,缢杀贵妃、乱棒打死皇后,监视天子,视其如罪囚。 只盼将来,新朝鼎立之后,他们娘俩,能过太平日子,纵然清苦一些也不要紧。 …… 话分两头,京畿道、华州、潼关城。 高楷与刘竞成,在此僵持数日。 夏侯敬德按捺不住:“主上,何不分兵去攻长安,好过在此白白浪费时间。” “稍安勿躁!”高楷淡声道,“若不将刘竞成击败,纵然攻下长安,也难得安稳。” “是……”夏侯敬德不甘心地退下。 高楷转而问起一事:“唐检,这些时日,奉宸司探查得如何了?” 他何尝不想尽快解决刘竞成,围攻长安? 只是,这刘竞成不愧一员劲敌,即便昼夜不休攻城,也不露丝毫破绽,让他一时无计可施。 只能派遣奉宸司校尉多番搜寻情报。 唐检回言:“主上,据奉宸司探知,赵军大营防守严谨,粮草供应并无缺乏迹象,士气也未大跌。” 刘竞成每战,皆身先士卒,甘冒箭矢、滚石,悍不畏死。 麾下士卒见此,士气振奋。 高楷叹道:“刘竞成,果然当世英雄。” 一时间,众人皆无法可想。 正沉默时,崔桃符倏然开口:“主上,末将镇守潼关数载,熟知山中地势。” “这些时日,末将远观赵军大营,却发觉一处破绽。” “哦?”高楷好奇,“有何破绽?” 崔桃符一五一十道:“刘竞成将大营安置在山谷之中,北靠群山、南依黄河,依山傍水,自是无恙。” “不过,这山谷狭长,中间地带水草丰美,沟深树密,极易设伏。” “我等可采取出其不意、击敌要害的策略,一举大败赵军。” 高楷点头一笑:“攻其不备,出奇制胜,着实至理。” “诸位可有良策?” 崔皓献上一计:“主上,刘竞成对长安势在必得,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主上正可利用一番。” “不妨放出消息,亲率大军大张旗鼓,前去攻打长安。” “至于潼关,只留少许兵卒镇守。另外,提前派人出关,至峡谷设伏。” “刘竞成听闻,必定大军压上。” “届时,伏兵一出,内外夹击,保管叫他有来无回。” “此为瞒天过海之计!” 高楷称赞道:“果然妙计!” 杨烨补充道:“刘竞成生性谨慎,恐怕会派遣麾下大将,领兵先行。” “若像上次一般,叫张钊逃脱,反倒不美。” 第439章 因噎废食 “此话有理!”高楷点了点头,“张钊颇为警觉,不光要瞒过刘竞成,也要瞒过他。” 李光焰建言道:“主上,兵法云,虚虚实实,若要瞒过张钊,须得以实为虚。” 高楷笑道:“光焰有何妙计?” “末将潜心观察,潼关地势极为特殊。”李光焰侃侃而谈。 “南面是秦岭,西面是华山,东南有峡谷,渭河、洛水两川,汇合黄河向东奔流,潼关恰好位于山腰之上,俯瞰崇山大河。” “除却潼关之外,另有一座小关,为前朝修建,成犄角之势,虽已逐渐废弃,却尚可一用。” “可派一支兵马,于小关驻扎,趁张钊率先锋士卒来攻,尽出伏兵。” “由此,他必以为识破诡计,上禀刘竞成领主力汇合。” “届时,峡谷之中,另有伏兵,必能让其等大败。” “不错!”高楷笑赞一声,“假作真时真亦假,虚虚实实,就看刘竞成如何应对了。” 话不多说,他当即下令,亲率两万大军,攻打长安。 命崔桃符、赵喆等人领兵一万,镇守潼关。 与此同时,夏侯敬德率五千人,于峡谷埋伏;李光焰领五千人,在小关驻扎。 军令一下,诸将各自领命。 翌日一大早,高楷身披金甲,头戴金盔红缨,腰悬千牛刀,率两万大军,金鼓齐鸣、旌旗招展,浩浩荡荡往长安城进发。 行军路线毫不避讳,闹得人尽皆知。 即便是远在长安的董澄,亦然听闻,急忙催促石重胤派兵来援,一面调兵遣将,把守城池。 这一番动静,自然被赵军斥候察觉,迅速上报。 中军帐中,刘竞成笑道:“高楷果然按捺不住,攻打长安去了。” 如此一来,他正可大举兴兵,伺机攻破潼关,一面敦促岑方善拿下武关。 两关齐下,必然打得高楷措手不及。 冯睿赞道:“大王料事如神!” 刘竞成面露得意:“这可是长安,大周都城,他怎能受得住这等诱惑。” 即便是他,不也汲汲营营,希冀击败高楷,拿下长安么? 张钊蹙眉:“大王,高楷诡计多端,小心其中有诈。” 刘竞成转念一想:“你是担心,他故意设计,诱使我等大举攻城?” “正是!”张钊颔首,“若要分兵攻取长安,何须等到此时?” “分明以身作诱饵,诓骗我等。” “末将断言,一旦我等兴大军,途中必定遇伏。” 刘竞成冷静下来:“你所说不无道理。” 冯睿忍不住道:“大王,高楷不想和我等继续纠缠,方才分兵。” “只是,我等远道而来,粮草辎重转运困难,实在耽搁不起。” “若不趁此机会,拿下潼关,夺取永丰仓,恐怕无需高楷来攻,我军不击自溃。” “纵有埋伏,可派一员大将探路。” “绝不可因噎废食,踌躇不前。” 刘竞成点了点头:“此话正合我意。” “高楷坐拥永丰仓,可与我等耗下去。” “然而,在此驻留迁延日月,胜机只会偏向于他,不利于我。” “即便有凶险之处,也顾不得许多了。” “大王英明!”冯睿称赞一声。 张钊见此,主动请缨:“末将不才,愿为先锋,替大王开道。” “好!”刘竞成大笑一声声,“孤有你,可高枕无忧!” 事不宜迟,赵军当即兵分三路,一路由张钊率五千兵卒,为先锋;一路由刘竞成亲自率领,为中军两万余人。 最后一路,由冯睿坐镇,领一万五千人殿后,随时接应。 三路兵马缓缓起行,穿过山林峡谷。 一路走来,惊起飞禽,吓走猛兽,虫鸣之声微弱下去,只剩下流水澎湃之音。 刘竞成眼见如画美景,摇头笑道:“高楷竟如此托大,不在此地设伏?” 倘若是他,坐拥潼关这等地利,必定在峡谷埋伏,歼灭敌军。 身侧,一名郎将赔笑道:“高楷不过穷乡僻壤之中,寒门子弟,便如井底之蛙一般,哪里见识得到天下广大?” “纵然据有四道,也不过一时侥幸。” “怎能与大王相比?” 刘竞成斥责一声:“不可小瞧天下英雄。” 心中却是得意,若能趁机击败高楷,便可得西北四道,加上这京畿道,他便可坐拥天下七道,半壁江山。 足以登基称帝! 想到这,他心中火热,忍不住催促众人加快脚步。 殊不知,两侧深沟密林之间,正有一双双眼睛,注视着他们。 夏侯敬德潜伏在后,按捺心思。 身侧,一名亲卫忍不住道:“大将军,这大好机会,何不立即出兵,将刘竞成斩于马下?” “急什么?”夏侯敬德呵斥道,“你没瞧见赵军防守严密么?” “我等五千兵卒,此刻暴露,无异于以卵击石。” “稍安勿躁,不得造次!” “是!”亲卫连忙闭口不言。 前方,张钊一马当先,率五千先锋军,逶迤而行。 他一面扫视两侧山林,一面听取斥候回禀。 “将军,我等巡视许久,并不见伏兵。” “再探!”张钊沉声喝道。 “是!” 此时,他与刘竞成心有灵犀,皆是疑惑,高楷为何不在此地设伏。 毕竟,过了这片峡谷,便是潼关所在的山腰。 那里群山耸立,大河滔滔,却也一览无遗,根本无处设伏。 正行走间,他忽然想起一事:“可曾探查小关?” 这小关与潼关相隔不远,互为犄角。 只因黄河携带泥沙冲击,河岸不断变窄,致使小关不再险要。 本朝方才另择一地,修建新潼关。 斥候支支吾吾:“卑职……卑职只远远瞧过一次,不敢靠近,以免遭人发觉。” “还不快去探查?”张钊面色一沉,“战场之上,绝也不能放松警惕,错过一丝一毫可疑之处。” “是……是!”斥候素知他严厉,即刻去了。 张钊继续行路,一面等候斥候回禀。 然而,等来的却是一阵阵喊杀声。 “杀!” “杀张钊!” “有伏兵?”张钊循声望去,正有数千兵卒,从半山腰处冲锋下来。 观其所在,依稀可见一座城郭,掩映在崇山之间,正是小关! “果然,高楷在此设下伏兵!”张钊不惊反喜。 不知伏兵在何处,方才让人提心吊胆,一旦其等暴露,便再无顾忌,只需一战定胜负。 第440章 棋逢对手 念及此,张钊沉声喝道:“全军听令,列阵,随我迎敌。” “得令!” 不多时,五千兵卒迅速排列阵型,以陌刀手在前,弓弩手在后,只等高军进入射程,便万箭齐发。 半山坡,李光焰身先士卒,率众人冲锋而下。 却见赵军士卒,面临伏兵却毫无惧色,反而一个个迅速结成阵型,整暇以待。 不由称赞:“赵军果然悍勇,这张钊,也不愧是刘竞成麾下第一武将。” “传我军令,不必靠近,只在山脚下列阵。” 赵军既有防备,自然不能擅自冲击,以免死伤惨重却徒劳无功。 不妨就在山脚下,隔着双方阵型,拉弓对射。 不一会儿,五千士卒列锥形阵,与赵军相隔二百步,近在眼前。 对面,张钊颇为惊讶:“这领兵之将,莫非是李光焰?” “正是!”左都尉点头,“此人为高楷麾下武将第二,仅次于夏侯敬德。” “据闻,他有勇有谋,性格沉稳,深得高楷信任,倚仗为肱骨。” “果然沉稳有度,名不虚传。”张钊赞叹一声。 片刻后,两军对垒,李光焰朗声问道:“张将军如何得知,小关有伏兵?” 张钊沉声道:“我不曾得知,只不过恰逢其会,叫斥候去探查一番罢了。” 李光焰叹道:“张将军竟谨慎至此?” 张钊笑了笑:“李光焰,尔等既已暴露,还不束手就擒?” “我家大王最喜英才,你若弃暗投明,必得重用。” “无需屈居于夏侯敬德之下,岂不痛快?” “这等挑拨离间之言,就不必说了。”李光焰断然摇头,“我受主上大恩,绝不会行不忠不义之事。” 张钊目光赞赏:“倒是一员忠臣。” 虽然未能给大王招揽一员良将,有些可惜,但各为其主,只能手底下见真章了。 随他一声令下,一众弓弩手即刻放箭,霎时间,箭如飞蝗。 李光焰神色一凝,同样下令,以弩箭对敌。 一轮对射之后,两家战损相差无几。 张钊、李光焰皆神色一震,心知棋逢对手,彼此皆是劲敌。 念及此,两人不约而同喝令弓弩手退下,各自持刀执枪,胯下战马一跃,悍然战至一处。 “铿!”刀枪相撞,顷刻间爆发一阵锐鸣。 张钊手持横刀,几乎倾尽全力,本打算一击杀敌,没想到,李光焰稳稳挡住,似乎毫不费力。 不由暗惊:这李光焰,竟有如此武力。 然而,他在高楷麾下,却仍屈居第二。 真不知,那第一猛将夏侯敬德,是何等风采! 对面,李光焰亦暗暗心惊,天下英雄果然层出不穷,这张钊名扬河东,果然不可小觑。 想到这,他提起十二分警惕,毫不留手,将一身所学尽皆施展。 登时,银枪在他手中,恍如暴雨梨花开,令人目眩神迷,却暗藏着致命的杀机。 张钊神色一凛,丝毫不敢轻视,只将一柄横刀舞得水泼不进,堪堪与之抗衡。 “李将军好枪法!”他忍不住赞赏,“怕是常山赵子龙,也不过如此。” “张将军谬赞。”李光焰面色寻常,“我观张将军武艺,颇有张文远风范。” 两人互相夸赞,颇有惺惺相惜之感。 只是,这战场之上,不是你死便是我亡,容不得丝毫大意。 数十个回合后,两人仍不分胜负,高、赵两军士卒,却看得如痴如醉,暗暗叫好。 便在这时,李光焰虚晃一枪,拨马便走:“今日棋差一招,待来日,你我再一决死战。” 话音刚落,金鼓齐鸣,众高军士卒匆匆退返。 “休走!”张钊却动了杀心,这等大将,若能斩于马下,便可断高楷一臂。 正要扬鞭策马,却见左右都尉扯住缰绳,劝阻道:“将军,穷寇莫追,小心有诈。” 张钊不以为意:“此地与潼关不远,林木稀疏,大河奔流,视野开阔,绝无设伏之余地。” “李光焰如此骁勇,为高楷左膀右臂,若能趁机拿下,不失为大功一件。” “尔等不必阻拦,可回禀大王,敌军诡计已被我识破,无需迟疑。” 说完这话,他一骑绝尘而去。 左右都尉无奈,只能派遣探马回返,一面匆匆追去。 后方,刘竞成听闻禀报,不惊反喜:“高楷狡诈,果然暗设伏兵。” “所幸,孤有张钊,识破诡计,可一路畅行。” 左郎将略微迟疑:“大王,李光焰在小关设伏,虽在情理之中,却太过浅显。” “依末将看来,高楷恐怕还有后招。” 刘竞成微微摇头:“纵有诡计,我等大可谨慎行事,却不能畏缩不前。” 毕竟,在这潼关城外迁延日月,大耗粮草,时间一长必定难以为继,士气也会大跌。 不如趁此良机,一决胜负。 “是!”左郎将不敢多言。 不多时,刘竞成所率中军,与张钊汇合,齐至潼关城下,惟有冯睿尚在后头。 望着巍巍雄关,刘竞成愁眉紧锁:“不曾想,高楷麾下诸将,皆如此稳重。” 李光焰率兵退回城中,便坚守不出。 留下一众赵军望城兴叹。 “城中有多少守卒?” 张钊回言:“据斥候探知,有一万之众。” 刘竞成深吸一口气,沉声道:“传令,即刻攻城。” “是!”张钊并无异议。 前、中两军拢共三万人,再度强攻潼关。 可惜,李光焰、崔桃符等将指挥若定。 赵军数次冲锋,皆未能登上城头。 眼看天色已晚,士卒疲惫,刘竞成只能下令退兵。 又一次无功而返,不光一众兵卒垂头丧气,便是刘竞成也颇为颓然,心中一股无名火,不断上涌,险些按捺不住。 张钊宽慰道:“大王,但凡攻城,必定耗费时日,少有一蹴而就。” “更何况,潼关这等险隘,一时难以攻下,也是寻常,万不可气馁。” “我何尝不知?”刘竞成叹道,“只是,时不我待,若让高楷攻下长安,我等却仍困在此处,那便万事皆休。” 张钊默然无言。 众人埋头赶路,逐渐回到峡谷,眼见沟深林密,张钊建言道。 “大王且领中军,待末将在前引路,以保万无一失。” 刘竞成摇头道:“此路我等走过不下数十遍,无需如此谨小慎微。” 说着,一马当先,率众走进深林。 张钊无奈,只能跟随在后。 第441章 铤而走险 正行走间,忽见飞鸟振翅冲入云霄,走兽惊慌逃窜,一片片林木如同割麦子一般倒伏下去,伴随着一股股劲风,扑面而来。 “不好,有埋伏!”张钊倏然一惊,“护佑大王!” 前方,刘竞成惊愕万分:“怎会有伏兵?” 这一条路,虽然林木茂密,山川蜿蜒,但他曾派斥候多番排查,又数次经过,并未发现丝毫异动。 何况,白日里从此行军,安然无恙,为何退兵之时,突有伏兵? “莫非,早有伏兵在此,埋伏许久,一直不动声色?”刘竞成如梦方醒,连忙叫道。 “速撤,莫要停留!” 此处既有伏兵,必定与潼关守将提前议定,一旦前后夹击,恐有不测之祸。 “是!”令旗摇动,金鼓之声再度响起。 赵军士卒急忙加快脚步。 可惜,为时已晚。 眨眼间,一支支箭矢恍如流星,刺破夜空落在峡谷之间。 登时,惨叫、哭嚎声此起彼伏。 箭雨刚落,又有一轮滚石,裹挟千钧重力,轰然压下。 不知多少人猝不及防,死于非命。 “杀!” “杀刘竞成!” 喊杀声响彻漫山遍野,夹杂凛冽煞气,叫人胆寒。 密林之间,一个又一个高军士卒悍然杀出。 为首一将,身如黑塔,双目喷火,手持长槊,冲入赵军,直取刘竞成项上人头。 “夏侯敬德?”刘竞成悚然一惊。 这可是高楷麾下第一猛将,名动四方。 他虽有几分武艺,却有自知之明,绝非夏侯敬德对手。 只能眼看他冲锋陷阵,如入无人之境。 正慌乱时,忽闻一声大喝:“莫伤我主!” 却是张钊见机不妙,命先锋军殿后,独自一人杀向高军士卒,前来相救。 刘竞成大松一口气:“传令,结成阵势,莫要自乱阵脚。” “是!”诸将见他临危不乱,便也安定下来。 夏侯敬德本想擒贼先擒王,却不料半路杀出个张钊,让他谋划成空,不由大怒。 手中长槊一挥,直指张钊天灵。 张钊不敢怠慢,连忙横刀在前。 刀、槊相击,火花四射,令人睁不开眼。 “夏侯敬德,竟这般勇猛?”张钊大吃一惊,只觉一重又一重巨力,不断涌来,如同泰山压顶,叫他气血翻涌,一张脸涨得通红。 “再来!”夏侯敬德大喝一声,长槊一旋,直击张钊脖颈。 张钊急忙矮身避过,将横刀一挥,直劈夏侯敬德胸腹。 这一击若中,必能断高楷一臂。 夏侯敬德冷哼一声,挺槊相迎,将横刀震开,忽然一甩,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刺向张钊心窝。 “小心!”不远处,刘竞成慌忙大叫。 面临这致命一击,张钊神色凝重,迅速将整个身形紧贴马背,一夹马腹,凭借战马之力,险之又险逃得一命。 刘竞成悬着的心落下,不知不觉冷汗涔涔,已然浸湿了后背。 观两人一战,竟比他亲自上阵还要紧张。 “倒是有几分身手!”夏侯敬德浓眉一掀。 从鬼门关走过一遭,张钊只觉心跳如擂鼓,手心全是虚汗,险些握不住刀柄。 他不禁惭愧:“枉我自诩武艺超群,为军中第一。没想到,竟与夏侯敬德斗不过数回,便体力不支。” 夏侯敬德陡然开口:“张钊,你倒是条好汉,何不转投我家主上,一同建功立业?” 张钊断然摇头:“我心匪石,不可转也。” 夏侯敬德并不意外,瓮声道:“既如此,便决一死战!” “大丈夫何惜此身?”张钊虽知不敌,却怡然不惧。 两人各持刀、槊,再度交手。 便在这时,战鼓如雷,夹杂着一阵阵喊杀声,倏然传来,叫人肝胆俱裂。 张钊回头一望,面色大变:“李光焰?” 正是李光焰领兵杀来,直奔刘竞成所在中军。 到了这时,他哪里还不明白,白日里李光焰在小关设伏,只是虚晃一招,故意叫他发现,让他放松警惕。 真正的杀招,却在这峡谷之中。 “好算计!”张钊咬牙,“虚虚实实,令人真假难辨,只能一头扎入陷阱。” “兵者诡道也!”夏侯敬德大笑一声,“我家主上算无遗策,你还不束手就擒?” 张钊并未答话,他奋起一刀挡开夏侯敬德,直奔刘竞成身旁,急切道。 “大王,大事不妙,须得速速撤离。” 刘竞成自无不应,召集五千轻骑,由张钊在前,杀开一条血路。 夏侯敬德、李光焰连番追杀,却都被张钊挡住,只能眼看君臣二人率众逃脱。 “可恨,竟让刘竞成跑了!”夏侯敬德不甘心,正想再追。 李光焰连忙拦住:“夏侯将军不可冲动。” “刘竞成颇有谋略,张钊武艺不凡,并非轻易可杀。” 夏侯敬德瓮声道:“可惜,我等兵卒不够,不然,我定要杀入赵军大营,擒拿刘竞成。” 为防暴露,他只能领五千人埋伏,在这深沟密林之中苦等一日,可谓憋了一口恶气。 眼下,不光未能擒拿刘竞成,连张钊也斩杀不了,他怎能甘心? 李光焰宽慰道:“我等虽未能擒拿刘竞成、斩杀张钊,但,赵军大部人马皆已覆没,正是大功一件。” “夏侯将军莫要贪功冒进,以免功败垂成。” 夏侯敬德只能偃旗息鼓:“也罢!” “若他再来,我必取他首级,向主上请功。” 李光焰摇头失笑:“刘竞成经此一败,必然退兵,回返河东道,绝不会在此迁延时日。” “这是为何?”夏侯敬德不解。 “粮草供应不足,纵有千万大军,亦不击自溃。”李光焰胸有成竹。 夏侯敬德将信将疑。 随后,两人收编赵军降卒,回返潼关。 翌日,果然有斥候来报,刘竞成率领万余残兵,回返蒲州去了。 夏侯敬德赞叹:“李将军神机妙算。” 李光焰微微摇头:“仰赖主上运筹帷幄,我等方才击败赵军。” “刘竞成生性谨慎,此前四万兵马,尚且攻不下潼关,如今,经此一败,仅剩万余人,粮草不继,怎会铤而走险?” 崔桃符、赵喆等将闻言,佩服不已。 夏侯敬德亦然称赞,转而说起一事:“刘竞成退兵,正该向主上献上捷报。” “这是自然!”李光焰笑道,“外敌皆去,正是攻取长安之时!” 提起长安,诸将皆神色振奋,恨不得即刻上阵厮杀。 不多时,数个骑兵匆匆出城。 诸将远望西北,皆是期待,攻破长安之时。 第442章 得陇望蜀 翌日,雍州、渭南县外十里。 高楷听闻捷报,大笑道:“敬德、光焰,果然不负众望!” 众人齐声道贺:“恭喜主上!” 刘竞成退兵,京畿道再无强敌窥视,正可从容围攻长安。 “传我军令,即刻起兵!”高楷朗声喝道。 “另外,命夏侯敬德、李光焰、赵喆率本部兵马,及一众降卒,速来长安汇合。” “潼关交由崔桃符领兵镇守。” “得令!” 过不多时,两万大军进发,直奔渭南。 渭南县令未作抵抗,当即开门投降。 高楷稍作停留,好言安抚一番,命他官居原职,便再度启程,赶往新丰。 新丰县令亦送来降表,献城归附。 高楷大喜,于城中接见百姓,豪门大族,安定人心。 忽又有数个小校来报,咸阳、高陵、栎阳、蓝田,诸县县令改旗易帜,尊奉高楷为主。 徐晏清不胜感慨:“树倒猢狲散、墙倒众人推,不外如是!” 杨烨点头附和:“董澄不施仁政,不恤民力,予取予求,肆意搜刮,致使民心向背,实为咎由自取。” 众人皆是赞同。 便在这时,一员探马来报:“主上,豫国公王玄肃,趁刘竞成兵败,突袭蒲州。” “哦?”高楷面露惊讶,“王玄肃倒是果断。” 崔皓倏然笑道:“王玄肃趁人之危,想要坐收渔翁之利,恐怕事与愿违。” “何以见得?”高楷好奇。 “刘竞成纵然退兵,仍有万余士卒,且腹有韬略,又有谋臣猛将辅佐。”崔皓侃侃而谈。 “王玄肃自以为可趁机牟利,却不知困兽犹斗,何况于人。” “他绝非刘竞成的对手。” 探马满脸惊叹:“崔刺史料事如神。” “王玄肃突袭河东城,却被蒲州刺史击退。” “刘竞成设下诱敌深入之计,将他杀得大败,全军覆没,只剩千余人逃回洛阳。” 徐晏清哂笑道:“王玄肃又经大败,恐怕从此一蹶不振了。” 崔皓颔首:“王玄肃仁弱之主,善于守城,而不擅长开疆拓土。” “只能困居一隅,坐看风云变幻。” 杨烨笑道:“如此一来,待攻取长安,或可顺势夺取都畿道,掌控洛阳。” “两都在手,主上必能威震天下,引八方英才来投。” 众人闻言,皆是振奋。 掌控长安、洛阳这东、西两都,足以登基称帝,开创新朝。 然而,高楷神色淡然:“得陇望蜀,乃人之常情。” “不过,千里之行,始于足下。先取长安,再图谋他地,不可操之过急。” “是!”众人按下心思。 高楷于新丰驻留不久,立即率众赶往蓝田。 此城为长安东南门户,地势险要。 过了蓝田,便可直奔长安,再无阻碍。 半道上,忽有奉宸司校尉送来百里加急文书。 “商洛县令曹斌死守武关,击退虢州刺史?”高楷玩味一笑。 “此人倒是忠诚。” 崔皓感叹:“曹斌对圣人忠心耿耿,奈何,遭受董澄忌惮,贬出长安屈居一介县令。” 徐晏清倏然建言:“主上,我等既至蓝田,不如派一支兵马,夺取武关,占据商州?” 这样一来,岐、邠、华、同、商,五州在手,外加雍州诸县,整个京畿道,只剩下长安这一座孤城。 必无法久守。 高楷摇头:“曹斌忠心大周,坚守武关,正可助我等挡住刘竞成、萧宪这些外敌。” “况且,他兵力不足,只能守御,而无反攻之力,暂且不必理会。” “待拿下长安,再收取商州不迟。” “遵令!”徐晏清并无异议。 不多时,蓝田城映入眼帘,高楷率一众文武,至县衙安坐,命大军安营休息。 蓝田县令忽然提起一事:“主上,微臣听闻,齐王命人割让鄜、坊、丹三州,献予魏帝,请他出兵相助。” “竟有此事?”高楷吃了一惊。 蓝田县令面色肃然:“不敢欺瞒主上,此事为朝中裴尚书提议,齐王允准。” “若不出微臣所料,使者已至夏州。” 崔皓嗤笑一声:“尚书右丞裴处厚,为人精明有谋略,只是,素来明哲保身,不关己事不开口。” “若非到了这攸关性命之时,他才不会多言半句。” 高楷转而想起一事:“此前,董澄擅闯后宫,打死阴皇后,是否与此人有关?” 崔皓点头:“此事即便不是他主谋,也脱不了干系。” “侍中卢思管、礼部尚书柳景隆、秘书监杨行本,还有裴处厚,这些人把持朝堂,充当董澄马前卒。” “大肆党同伐异,排除异己。” “甚至,竟敢上书废后,胆大妄为!” 众人听闻,皆嗟叹不已。 谁能想到,大周皇后,一国之母,竟被臣子威逼废黜,甚至,被董澄挟制,于大庭广众之下,活活打死,何等骇人听闻? 叹息许久,杨烨忽然建言:“主上,石重胤豺狼之辈,复得三州,必定领兵来犯。” “不如派遣兵马,以作防备?” 高楷远望北方,摇头笑道:“不必了。” “自有老将军为我等遮风挡雨。” “老将军?”众人迷惑不解。 杨烨思绪一转:“主上所说,可是薛衍?” “正是!”高楷淡笑道,“薛老将军攻下三州,怎会坐视董澄拿去交易?” “唐检,你只让奉宸司多加关注便可。” “是!”唐检领命去了。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主上如何确定,薛衍会出手相助。 正要询问,忽见唐检去而复返:“主上,斥候传来军情,武功、鄠县、周至三县,皆改旗易帜,奉您为主。” 高楷微微颔首。 众人听闻,亦习以为常,毕竟,这些时日,不知多少人上表归降,实在不足为奇。 然而,唐检神色微妙:“主上,这三县各有一名胡商,声称是您亲封的将军。” “什么?”众文武皆是惊奇。 献城归降倒也罢了,竟提前给自己加封,着实令人无语。 更何况,还是三个胡商。 高楷饶有兴致:“这三人是何来历?” 唐检一五一十道:“这三人名为何善志、马仲文、丘仁利,皆是西域诸国,来长安贩卖财货的商贾。” “为避战乱,暂时留在雍州。” “此前,董澄横征暴敛,引得三县百姓流离失所,只能聚众为匪,奉三人为主。” “不知为何,三人皆率万余人,投靠司竹园薛郎君。” 第443章 大隐于市 “薛郎君?”高楷好奇,“这又是何人?” 唐检回言:“据闻,此人是周至薛家子弟,与县令薛绩颇有渊源。” 崔皓陡然失笑:“这倒是奇了。” “薛衍忠心大周,恐怕怎么也想不到,族中子弟,竟已向主上投诚。” 众人皆笑。 唐检呈上一封书信:“不光如此,这薛郎君,请主上至司竹园一叙。” “哦?”高楷接过一观,似笑非笑,“这倒是有趣。” 崔皓蹙眉道:“既是薛家子弟,为何不知礼数?” 既已投诚,正该前来拜见主上,怎能不分尊卑,反让主上登门? “无妨!”高楷摆了摆手,“我正想见识一番,何等英才,竟能光凭口舌,招揽三万之众。” 当下,高楷率众人欣然赴约。 这司竹园非比寻常,乃是大周御竹园,朝廷曾在此设立司竹监,专门负责种植、采伐竹子。 行走在竹林之间,高楷称赞道:“此地茂林修竹、颇为隐蔽,又地形复杂,可谓一处天然屏障,足以抵御数万大军来攻。” “主上慧眼如炬!”唐检笑道,“据闻,这薛郎君原本在周至,不知听从何人指点,来司竹园驻扎,在此发号施令,一一说降马仲文、丘仁利。” “朝廷曾派人来攻,却无功而返。” “有趣!”高楷意味深长道,“这薛郎君背后,必有大才。” 说话间,君臣二人来至一座宅院。 这宅院掩映在竹林之间,黑河环绕,清幽雅致,仿佛在闹市之中,一处净土,令人心旷神怡。 “小隐隐于野,大隐隐于市。”高楷赞赏,“这薛郎君,倒是个淡泊明志之人。” “秦国公谬赞了!”这时,门扉轻启,走出来一名年轻郎君,约莫二十多岁,面貌俊秀。 唐检问道:“你便是薛郎君?” 这人摇头失笑:“我是周至县令薛绩,并非你口中薛郎君。” 唐检拧眉:“我家主上前来赴约,薛郎君为何藏头露尾?” “唐将军稍安勿躁。”薛绩笑了笑,转而看向高楷,拱手道。 “还请秦国公入寒舍一叙。” “有劳!”高楷淡淡一笑,正要率众进入宅院。 “秦国公且慢!”薛绩倏然开口,“薛郎君性喜恬静,不愿众人叨扰。” “还望秦国公海涵!” “大胆!”唐检喝道,“你竟既知眼前是何人,怎敢无礼?” 崔皓亦然拧眉:“薛家为关中士族,本该礼数周全,为何这般轻佻,莫非,居高自傲?” 薛绩面色一变,正要开口解释,却见高楷摆了摆手,不甚在意道。 “无妨,尔等暂且在外等候,由唐检一人作陪即可。” 徐晏清急切道:“主上,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万不可掉以轻心。” 杨烨亦然劝说:“主上身负众望,大业系于一身,还请主上三思!” 高楷笑了笑:“不必担忧,我自有打算。” 他施施然迈入宅院,登上石阶,唐检持刀,紧随其后。 薛绩暗赞:秦国公好胆魄! 这宅院为三进制,转过照壁,途经四方亭,便是前堂,左右两侧则是东西厢房。 前堂外,陈设一尊尊彩釉陶俑,姿态各异,有金鸡报晓、猫犬嬉戏、骆驼昂首挺立,不一而足。 “秦国公,请!”薛绩在前引路,仪态恭敬。 高楷看他一眼,微微点头。 这人头顶青气成云,红光熠熠,倒是一员大吏之运。 堂中,窗明几净,幽幽檀香袅袅升起。 上首正有一人端坐,其身穿碧绿襕衫,顶戴幞头,腰束蹀躞带,悬着香薰球。 此刻听闻动静,抬头望来。 高楷与他对视一眼,不由目光一亮。 这薛郎君面如冠玉,肤如凝脂,眉黛唇赤,腰肢不盈一握。 倒是一副好相貌。 唐检一见,亦觉惊艳:好一个翩翩公子,只是,稍显纤弱。 这薛郎君连忙拱手一礼:“见过秦国公!” 下首,三个高鼻深目的胡人,亦然起身,用不太标准的官话说道: “末将何善志、马仲文、丘仁利,拜见秦国公!” “请起!”高楷虚扶一把,笑道,“薛郎君请我来,不知有何见教?” “不敢!”薛郎君恭声道,“只愿与秦国公约定一事,化干戈为玉帛。” “但说无妨!”高楷淡笑道。 薛郎君诚恳道:“我等愿率部下三万余人,投效秦国公。” “只盼秦国公善待三县百姓,平息战乱,使民众安居乐业。” 高楷郑重道:“这本是我分内之责,理所应当之事。” “即便尔等不降,我也不会迁怒无辜百姓。” 薛郎君神色一震,惭愧道:“我等心思狭隘了,还请秦国公恕罪!” 高楷不以为意,正色道:“这三县百姓却应庆幸,有你为他们考虑,免受战火侵扰,有一席栖身之地。” “秦国公谬赞!”薛衍展颜一笑,看得唐检怔愣。 高楷失神片刻,转向三个胡商:“尔等既然率众投靠,便为我麾下仁勇将军、致果将军、宣节将军,各自统率一军。” “谢主上!”何善志、马仲文、丘仁利大喜,连忙下拜。 他们三人本为胡商,虽然家财万贯,仍被汉人大族瞧不起。 如今,摇身一变,竟果真如薛郎君所说,成了秦国公麾下将军。 不知多少人求之不得的,怎不叫人欣喜? 高楷挥手请起,笑道:“薛绩,你抚境安民,颇有功劳,便为我麾下记室参军。” “谢主上!”薛绩亦然大喜。 高楷望向薛郎君,正要开口,却见他抢先说道。 “秦国公容禀,我不过闲云野鹤,担不得重任,无需官职。” “既如此,便予你十匹蜀锦,如何?”高楷也不强求。 薛郎君目光一亮:“谢秦国公!” 蜀锦绚丽多姿,一寸锦一寸金,少有人不喜。 封赏已毕,高楷忽然问起一事:“我观这司竹园驻军,颇有条理,蕴含兵法之道。” “却要请教,是何人排布?” “秦国公眼力非凡!”薛郎君赞叹,“实不相瞒,此举是我一名友人所教。” “哦?”高楷越发好奇,“敢问此人姓名,何方来历?” 薛郎君叹息一声:“我与他萍水相逢,匆匆数面。” “只知他名为许晋,却不知来历。” 第444章 鱼跃龙门 许晋? 高楷眸光一闪,暗思:久闻其名,却缘悭一面,着实叫人好奇。 唐检亦然惊讶:这许晋到底是敌是友? 此前,屡次与主上为敌,如今,却又出手相助。 令人费解。 念及此,他忍不住问道:“不知此人身在何处?” 薛郎君面露遗憾:“他助我说降何将军之后,便告辞离去,我也不知他下落。” 何善志附和道:“正是许晋规劝,末将方才得遇明主。” 他忍不住庆幸,当初,听从许晋“威逼利诱”,投降薛郎君。 如今,才能鱼跃龙门,成为仁勇将军。 高楷暗叹一声,颇觉可惜。 薛绩宽慰道:“主上勿忧。” “既是大才,必有相见之日。” 高楷微微点头,笑道:“我将攻打长安,尔等皆可入营效力,若立功劳,我必不吝封赏!” 薛绩、三胡商面露喜色,连忙拱手:“臣等不才,愿为主上效犬马之劳。” 惟有薛郎君欲言又止。 唐检怫然不悦:“薛郎君,主上礼遇甚厚,你怎可如此倨傲?” 先前,非要主上纡尊降贵,屏退众人也就罢了,如今,得主上好言相待,竟也不愿效力。 实在叫人恼怒! “我……”薛郎君想要解释,却见高楷笑道。 “无碍,人各有志,不必强求。” 他正打算告辞,忽见薛郎君急切道:“秦国公,待来日,可否看在我等微末之功的份上,宽宥薛衍薛将军?” 高楷看他一眼,淡声道:“他若投靠,我必扫榻相迎,绝不会追究过往之事。” “谢秦国公!”薛郎君笑意盎然。 高楷眼眸一眯,丢下一句话,便转身离去。 “薛姑娘,你的耳珰掉了!” “啊?”薛郎君连忙去摸耳垂,蓦然愣住。 “我没有……我不是……” 她语无伦次,神色慌乱,想要辩解,却见高楷早已大踏步出了堂门。 登时,一张脸蛋羞得通红。 薛绩满脸惊愕:“主上,竟然识破了?” 这薛郎君,正是他胞妹薛采薇。 只因女儿身不便抛头露面,于是扮作男子,一番掩饰,将何善志、马仲文、丘仁利,尽皆瞒过。 没想到,竟被主上一眼看破。 三个胡商瞪大双眼,满脸不可思议:“薛郎君,竟是薛姑娘?” 他们三人,与薛姑娘会面多次,却懵然不知。 “难怪,薛姑娘每次接见他们,都会由薛明府作陪。”三人不约而同想到此节。 薛采薇眼神闪烁:秦国公,他怎会发现…… 她不由陷入沉思中,一张俊脸满是困惑。 另一头,唐检跟随高楷出了宅院,忍不住好奇:“主上如何发觉,薛郎君乃是女子?” 高楷但笑不语。 心中却是惊讶:这薛姑娘,想必就是薛衍之女,薛绩之妹。 只是,她头顶紫光氤氲,隐约有鸾凤和鸣,着实贵不可言。 若非这凤命,高楷也险些蒙在鼓里。 “主上?”见他出来,一众文武皆是大喜。 高楷笑道:“尔等不必担忧。” “此行,又得三万义士,齐攻长安。” “应该欣喜才是。” 众人皆大喜过望,齐声道贺:“恭喜主上!” 武功、鄠县、周至三县既得,偌大的雍州,只剩同官,与长安城了。 拿下长安、全据京畿道,指日可待,怎不叫人欣喜? “诸将听令,各率兵卒,汇聚长安城下,不得有误!”高楷沉声喝道。 “得令!”众人轰然应诺。 …… 天佑十三年、九月初三。 京畿道、长安城、万年县,春明门外。 偌大的长安城,共计一百零八坊,以朱雀大街为界,西侧为长安县,东侧为万年县,各设一县衙管辖。 此刻,高楷率领本部兵马四万,降卒三万,合计七万大军,于城东春明门外驻扎。 与此同时,鲜于通、元整二将,率三万兵卒,从奉天赶来,围住城西金光门、开远门、延平门。 马规元、哥舒浩二将,领两万人,从同官而来,围城南明德门。 另有薛绩率三万之众,交由赵喆率领,屯驻城南安化门、启夏门。 三面大军,共计十五万人,各自结营,厉兵秣马,只等高楷一声令下,立刻攻打长安。 春明门外,高楷登上了望楼,沉声道:“长安城周围,整肃得如何了?” 唐检拱手道:“依照主上之令,盗匪、贼寇尽皆肃清,安顿流民,施以赈济。” “好!”高楷点头,转而问起一事,“翠微宫、长乐宫、华清宫,三宫之中,诸多宫娥内侍,可已放还家乡?” 这些宫殿,皆是大周历代皇帝所建行宫,供避暑、疗养、享乐之用。 唐检肃然道:“末将已然遵令,将一众宫娥内侍尽皆放还。” “同时,也按照主上吩咐,将一切穷奢极侈的建筑拆除。” “好!”高楷叮嘱道,“传令全军,驻扎于营垒中,不得侵扰乡、镇、村落。” “敢有违反者,一律军法处置。” “得令!” “另外,命奉宸司校尉潜入城中宣扬,降者不杀,只诛首恶董澄,其余一概不究。”高楷继续说道。 “务必让城中百姓、群臣、将士皆知。” “是!”唐检领命而去。 崔皓称赞道:“主上仁德!” 高楷淡声道:“无论王朝兴衰,百姓皆苦,这乱世之中,更是艰难。” “我虽兴义举,想要除暴安良,但也需避免伤及无辜。” “主上爱民如子!”众人齐声赞叹。 可惜,一连三日,满城文武并不敢异动,即便有心投降,也惧怕董澄,深恐一时不慎,惹来灭门之灾。 高楷并不意外,下令大造攻城锤、云梯、壕桥、投石车,一面连续不断命人招降。 昼夜轮转,时光毫不停留,直至九月十三日。 “主上,诸攻城器械,皆已完备。”唐检肃然回禀。 “粮草、甲胄、刀、枪、弓弩、箭矢,皆已齐全。” “十五万将士,皆养精蓄锐,只等您下令。” “好!”高楷颔首,蓦然问起一事,“鄜、坊、丹三州,如何了?” “正如主上所料,薛衍率军抵抗石重胤,此刻,正在鄜州、洛交城外对峙。”唐检回言。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高楷朗声喝道,“诸将听令,长安不破,师必不还!” “敢有怯战者,斩!” “遵令!” “杨烨、徐晏清、崔皓?” “臣在!” “诸将功劳详加记录,不得有误!” “是!” 高楷环顾众人,片刻后,沉声道:“传我军令,即刻攻城!” “得令!”众人凛然遵从。 第445章 一笔勾销 霎时间,十五万大军齐发。 城西,鲜于通、元整二将攻金光门;城南,马规元、哥舒浩、赵喆三将,攻明德门。 城东,夏侯敬德、李光焰身先士卒,猛攻春明门。 高楷亲自擂鼓,鼓声激昂,一声一声仿若雷霆。 夹杂着一阵阵喊杀声,震动九霄,排开满天乌云,露出朗朗晴天。 此时此刻,长安城中,太极宫、立政殿。 殿宇巍峨,金碧辉煌。 董澄高坐御榻,群臣叉手肃立,内侍撑扇、宫娥捧灯,一个个却难掩惊慌。 “石重胤得了三州,为何不来援救?”董澄强压怒火。 卢思绪叹道:“石重胤本已出兵,奈何,薛将军不忿三州拱手让人,竟率军将他挡在鄜州,寸步难行。” “老匹夫!”董澄破口大骂,“孤待他不薄,屡屡擢升,如今危难之时,他竟敢违抗军令?” 群臣噤若寒蝉。 发了一通火气,董澄收敛情绪,冷声道:“王玄肃可愿出兵?” 柳景隆摇头:“王玄肃此前突袭蒲州,却反被刘竞成击败,元气大伤。” “如今,即便有心出兵,也无能为力。” “废物!”董澄讥笑不已,“刘竞成兵败退返,这等大好机会,他竟也把握不住。” 想到这,怒火再度上涌:“刘竞成,亦是徒有其表之辈。” “未能攻下潼关,也就罢了,竟还大败亏输,狼狈奔逃。” “简直可笑!” 群臣默然,整个大殿,惟有他一人吼声回荡。 许久之后,董澄深吸一口气,寒声道:“萧宪如何回复?” 早在高楷聚众来时,他便分派使者,前往各方求援。 裴处厚神色黯然:“萧宪与袁弘道交战正酣,无暇分心他顾。” “蠢货!”董澄冷笑一声,“长安、洛阳,方才是天下之中,金陵偏安江南,烟粉之地,只会消磨志气,只不过割据一方,做个守户之犬罢了。” 说完这话,他转而提起一事:“吐谷浑呢?” 杨行本低眉顺眼:“北汗王慕容承泰、南汗王慕容承瑞,厮杀不休,正是焦灼之时。” “两家皆将使者逐出,不敢与高楷为敌。” “冢中枯骨、井底之蛙!”董澄嗤笑道,“斗得越烈,只会便宜高楷。” “迟早有一天,落得身死族灭的下场。” 满朝文武眼观鼻、鼻观心,不敢置喙。 “城中尚有多少兵卒?”董澄忽又询问。 千牛卫将军张驹、监门卫将军王业,一齐拱手:“惟有三万人。” 董澄眉头大皱:“孤严令,命城中百姓,前来守城,怎会只有三万人?” “尔等不遵军令,意欲谋反么?” “末将不敢!”两人慌忙下跪,“只是,城中百姓,皆有动摇之心,不愿入军中效力。” “那便连坐,哪家不愿效力,杀三族、及邻近二坊。”董澄语气阴冷。 “若再这么点兵卒,你二人便以死谢罪!” “是……是!”两人磕头如捣蒜。 董澄环顾众人,冷哼道,“长安城尚在孤掌控之中,尔等敢有异心,休怪我手下无情!” 群臣连忙下拜,齐道不敢。 待众人告退,董澄默坐片刻,起驾,回返城北齐王府,召来尹真人。 “上师,这危急之时,还请出手相助。” 尹真人叹道:“大王容禀,贫道门中至宝,受天劫反噬,无法动用。” “为今之计,若要保全性命,须得即刻离开长安。” “离开长安?”董澄满脸不舍,“上师,莫非别无他法?” 尹真人暗叹:关中繁华之地,红尘富贵,果然消磨大志,叫人沉醉其中,难以自拔。 “大王,当断不断,必受其乱。” “高楷麾下足有十五万大军,声势浩大;况且,群臣各异,民心思定,长安城必不能久守。” “等到城破之时,悔之晚矣。” 董澄满脸颓然:“即便离开长安,孤又该何去何从?” 尹真人沉声道:“贫道可施法,携大王及阖府老小,回灵州。” “大王生于厮,长于厮,正是龙兴之地,可东山再起。” “东山再起?”董澄长叹一声,“怕是难了!” 尹真人宽慰道:“大王莫要意志消沉。” “魏帝石重胤,无能之辈,只因投靠突厥,狐假虎威,方才占据关内道十余州。” “大王之才,百倍于他,正可将他覆灭,夺其基业,向北联合突厥,南下攻掠中原。” “正是一条康庄大道。” 董澄犹豫不决:“上师暂且退下,容孤考虑一番。” 毕竟,这一步踏出,祸福难料。 何况,将长安城拱手让人,他怎能甘心? “贫道告退!”尹真人叹息一声,黯然离去。 在他眼中,大王头顶紫光溢散,金印摇摇欲坠。 即便有国运支撑,也不过强弩之末。 “时也命也,唉!” 堂中,徒留董澄一人,神色晦暗不定。 …… 且说长安城东、万年县,宣阳坊、卢府。 侍中卢思管高坐上首,尚书右丞裴处厚、秘书监杨行本、礼部尚书柳景隆等朝臣,济济一堂。 说来讽刺,昔日里,群臣政见不一,时常互相攻讦,恨不得置对方于死地。 眼下,却言笑晏晏,共谋大事,仿佛往日种种,皆一笔勾销。 卢思管沉声开口:“诸位同僚,眼下正是危急存亡之时,你我须得另谋出路。” 众人自无异议。 柳景隆叹道:“明主正在春明门外,我等却无一兵一卒,徒呼奈何。” 董澄多疑,文臣只管处理政事,不得沾染兵权。武将统一受他调遣,不许交从过密。 这些人,皆出身关中士族、或五姓七望,名门大家,自然不愿和董澄陪葬。 本打算开城门,迎秦国公入城,可惜,手中无兵,无法可想。 正焦虑时,裴处厚倏然开口:“事到如今,不如豁出去搏一把。” 杨行本面露期待:“裴尚书有何妙计?” 裴处厚娓娓道来:“我观张驹、王业二人,早有异心。” “只是,受董澄压制,不敢显露。” “不如派人说服,共商大事。” 柳景隆面露疑虑:“此计虽好,然而,张驹、王业二人,是董澄心腹,委以重任,屡受升迁,恐怕不易说服。” “万一暴露,我等皆身死族灭。” 裴处厚摇头笑道:“柳尚书不必忧心。” “张驹、王业,出身西北苦寒之地,随董澄入长安,享受荣华富贵。” “如今,秦国公破城在即,长安危如累卵,董澄死到临头,这二人怎愿和他赴死,全族老小陪葬?” 第446章 深明大义 “此话有理!”卢思管大笑一声,“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张驹、王业绝非愚忠之人,必能深明大义,随我等铲除奸贼,迎接明主!” 杨行本仍是忧心:“骄兵悍将难制,只怕这两人不服管束,反将一军。” “这有何难?”裴处厚笑道,“我等正可进宫,扶持陛下。” “请陛下降旨,二人岂敢不从?” 众人皆是大喜,有陛下在手,即便董澄也不敢弑君,遑论这两个军汉。 卢思管环顾众人,沉声道:“君不秘则失臣,臣不秘则失身,几事不秘则成害。” “诸位,既然下定决心,绝不可首鼠两端。” “否则,人人得而诛之!” “这是自然!”众人皆神色坚定。 …… 此刻,春明门外,高楷站在了望楼上,观望城中情形。 蓦然,脚步声响起,唐检匆匆前来:“主上,营外有百姓箪食壶浆,献上野菜粟米。” “另有富贵豪绅,奉上酒肉华服。” “哦?”高楷转过头来,好奇道,“这些百姓豪绅,何方来历?” “皆是雍州诸县民众。”唐检一五一十道,“自从主上下令,肃清盗匪,放还宫娥内侍,与民秋毫无犯。” “诸县百姓豪绅,皆不胜感激,想要前来拜谢。” 崔皓赞叹:“董澄横征暴敛,雍州民众苦其久矣。” “主上拨乱反正,自然得民心拥护。” 高楷郑重道:“请父老乡亲,至辕门一叙。” “不得擅自收取一粒米一斤肉,否则,以军法处置。” “是!”唐检肃然应下。 辕门外,诸多衣衫褴褛的百姓、衣着鲜亮的豪绅,皆翘首以盼。 见高楷前来,连忙下拜:“草民拜见秦国公!” 高楷上前几步,扶起为首数位老丈,温声道:“不必多礼,快请起。” “谢秦国公!” 一位须发斑白的老丈,颤颤巍巍道:“明公清剿盗匪,放还儿郎、女儿们,我等无以为报。” “这些野菜,都是早起新摘的,粟米,是一家一家收集,聊表心意,请明公莫要嫌弃。” 高楷环顾四周,地面上,一个个竹筐,盛满新鲜蔬菜,一尊尊米缸里,一粒粒粟米澄黄满溢。 一时间,竟觉眼眶湿润。 连忙劝慰道:“尔等生计艰难,养活一家老小本就不易,不必如此多礼。” “快拿回去,给家中孩童添些吃食。” 老丈执意不肯:“明公兴义军,除恶人,做下这么多好事。” “我等承受恩惠,怎能不知报答?” 盛情难却,高楷只能收下。 与一众父老叙话良久,他温言道:“此地兵燹将起,流矢难避,你们还是尽快归家,以免遭受不测。” “是!”众人连忙应下。 待其等走远,高楷嘱咐道:“唐检,将诸位父老乡亲所在县、乡一一登记,待来日,开仓放粮,接济贫苦。” “遵令!” “另外,免除雍州百姓兵役、徭役。”高楷继续说道。 徐晏清赞叹不已:“主上实在仁德!” 高楷笑了笑,转而看向一众豪绅:“军中纪律严明,战时不得沾酒,尔等还是将美酒带回去吧。” 领头一位相貌儒雅,气度不凡的中年郎君诚恳道:“是我等思虑不周,这便带回!” “这些肉食衣物,为一点心意,还望秦国公莫要推辞。” 高楷看他一眼,暗自惊讶:这人头顶青气弥漫,红光飘洒,显然出身大族,受先祖余荫。 “既如此,我便却之不恭了。” 物资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让送物资者安心。 果然,这人面露笑意:“秦国公不愧是天下英主。” 说着,让一众家族子侄上前拜见。 这些人中,倒有不少气运不凡者。 高楷环顾一圈,挥手让众人起身,朗声道:“尔等既然弃暗投明,我自当赏赐。” 于是,在每一族中,择气运上佳者,封为文林郎、陪戎校尉等文武散官。 “谢秦国公!”众人大喜过望。 高楷笑道:“眼下兵荒马乱之时,为免冲撞,尔等尽快归乡去吧。” “是!” 崔皓心中暗赞:主上世事洞明,人情练达。 文林郎、陪戎校尉只是散官,并无实权,却惠而不费,一举拉拢众多豪族,更招揽族中子弟。 如此一来,些许隔膜顷刻冰消瓦解。 有子侄在主上麾下为官,还愁人心不定么? 便在这时,一员斥候匆匆来报:“主上,长安城头,守卒陡然大增。” “哦?”高楷面露惊讶,“这是为何?” “卑职探知,不少兵卒身无甲胄,惟有鱼叉、斧头作兵器,似是普通百姓。” 杨烨摇头道:“董澄已是穷途末路,不择手段了。” 竟然驱使城中百姓作为守卒。 高楷淡声道:“困兽犹斗,何况于人?” 徐晏清拧眉:“如此一来,攻下长安城,遥遥无期。” 毕竟,长安城中有粮仓,又有数十万民众,若一味固守,一时绝难攻下。 众文武皆愁眉不展。 高楷笑道:“最坚固的城池,往往从内部攻破。” “传我军令,与民约法十二条,惟杀人、劫盗、背军、叛逆者死,其余皆赦免。” “废除大周严刑峻法,废除董澄施加的苛捐杂税。” “另外,待来日攻入城中,不得侵犯大周七庙,不得冒犯圣人,不得杀害宗室。” “违者,夷三族!” “遵令!”众人肃然应下。 …… 长安城中,齐王府,前堂,董澄来回踱步,面沉如水。 心中天人交战:想要坚守长安,却又孤立无援,无法可想。 想要回返灵州,却又舍不得关中繁华。 一时间,踌躇不定,不知如何是好。 便在这时,尹真人匆匆来见:“大王,贫道无意中发觉,张、王二位将军,与朝中大臣暗通款曲,有不臣之心。” “什么?”董澄悚然一惊,“张驹、王业竟敢结交朝臣?” 这可是他深恶痛绝之事,毕竟,若麾下武将与朝中文臣齐心协力,他这个齐王,也不过随手可杀。 “正是!”尹真人急切道,“这些叛逆,阴谋闯入太极宫,挟持圣人,开门投降。” “放肆!”董澄勃然大怒,“孤还没死,他们竟敢如此胆大妄为?” “都有哪些人参与此事?” 第447章 养虎为患 尹真人和盘托出:“侍中卢思管,尚书右丞裴处厚,秘书监杨行本,礼部尚书柳景隆。” “这四人为主谋,另有诸多从者。” “好啊!”董澄怒不可遏,“卢思管、裴处厚、杨行本、柳景隆,孤待尔等不薄。” “尔等竟敢恩将仇报,蓄意谋反?” 这四人,皆出身世家大族,为了拉拢,他一并许以高位,颇为重用。 没想到,竟养虎为患。 还有张驹、王业,这两个心腹爱将,曾随他南征北战,忠诚不二,如今,竟也狼子野心。 想到这,他咬牙切齿:“不杀尔等,孤誓不为人!” 即刻传令,召来张驹、王业,商议大事。 二人自觉行事隐秘,不为人知,虽有疑虑,却不敢不从。 只是,一入堂门,便被众甲士拿下,五花大绑。 “大王,这是作甚?”两人大惊失色,“我等无罪!” 董澄嗤笑一声:“尔等与朝中众臣勾结,阴谋害孤,打量着孤不知么?” 两人面色一变,急忙辩解:“大王莫要听小人谗言,我等忠心耿耿,绝无异心。” “是么?”董澄冷声道,“卢思管、裴处厚、杨行本、柳景隆。” “尔敢敢发毒誓,与这四人素无往来么?” 他每说出一个名字,便见张驹、王业面色一变。 说到末尾,两人面色灰白,连忙告饶:“我等一时糊涂,求大王饶命!” “一时糊涂?”董澄冷笑,“怕是蓄谋已久吧!” “拖出去,斩首!” “是!” 两人大声呼嚎:“大王饶命啊!” “孤饶尔等之命,谁来饶孤?”董澄神色漠然。 不多时,甲士提着两个血淋淋的首级,前来复命。 “拿去喂狗!”董澄瞥了一眼,寒声道。 “另外,围住卢思管、裴处厚、杨行本、柳景隆四人府邸,诛杀三族,一个不留!” “遵令!”众甲士匆匆去了。 宣阳坊,卢府,卢思管本在堂中筹谋,如何铲除董澄,向秦国公献功。 却没想到,管事跌跌撞撞跑来,满脸是血。 “郎君,祸事了!” “有军士闯入府中,见人便杀。” “放肆!”卢思管勃然大怒,“我为朝中宰相,谁敢无礼?” 不等管事回话,一众甲士冲入堂中,高声道:“奉齐王之命,诛杀叛逆,夷侍中卢思管三族!” “大王之命?”卢思管面色煞白,“大王为何杀我?” “卢相公,你做了何事,自己知晓。”为首一员甲士阴恻恻道,“何必明知故问?” “大胆!”卢思管强辩道,“我对大王忠心耿耿,日月可鉴,定是尔等嫉妒,进献谗言!” “我要见大王,治尔等死罪!” 众甲士哈哈大笑:“死到临头,嘴还这么硬。” “实话告诉你,张驹、王业,早已下冥府。” “此外,裴处厚、杨行本、柳景隆,这些人,也难逃死罪!” “卢相公大可放心,黄泉路上,绝不止你一人!” 卢思管面上再无血色:“大王怎会知晓?” 众甲士却懒得多说,狞笑着上前,挥刀便砍。 卢思管猝不及防,被一刀枭首。 管事转身便逃,却被一刀刺入后心。 随后,众甲士窜入后院,见人便杀。 整个卢府男女老幼,丫鬟仆役,皆死于非命。 不多时,众人抬着一箱箱金银财帛,奇珍异宝,鱼贯而出,嬉笑着冲向下一家、裴府。 邻近平康坊、亲仁坊、崇义坊诸多朝臣,个个瑟瑟发抖,生怕遭受株连。 当日,卢思管、裴处厚、杨行本、柳景隆,四府拢共六百余口人,无论耄耋老人,还是襁褓中的婴儿,尽皆身死,无一个逃脱。 此外,与这四人交好者,一律斩尽杀绝。 千牛卫、监门卫,亦大肆清洗,血流成河。 满朝文武骇然,缩在家中,惶惶不可终日。 消息传到太极宫,甘露殿,天子陈佑却痛快至极。 “卢思管、裴处厚、杨行本、柳景隆。” “还有张驹、王业,全都死了!” “死得好,哈哈哈!” 笑着笑着,他泪如雨下。 “陛下?”一名小黄门忧心忡忡。 陈佑闭了闭眼,低声道:“朕命不久矣,很快便要下冥府,去见贵妃、皇后了。” “然而,未能亲眼看到董贼身死族灭,实在大恨!” “你且将传国玉玺藏好,由密道潜出宫外,交给秦国公。” “请他为朕报仇雪恨!” 小黄门涕泪交加:“陛下,您若身死,奴婢绝不苟活!” 陈佑笑了笑,心中宽慰,到了这大厦将倾之时,终究有一人,为他尽忠。 吾道不孤! 他收敛笑意,肃然道:“朕知晓你忠心,方才托付大事。” “你将玉玺献上,请求秦国公,朕登基十三年,于天下百姓毫无恩德,不求厚葬,以薄棺收殓便可。” “惟有一桩心愿未了,便是与贵妃、皇后同葬。” “若他怜悯,助朕完成心愿,九泉之下,朕亦感恩戴德,来世结草衔环相报。” 小黄门泣不成声:“陛下,您何不离开……” 陈佑挥手打断,催促道:“朕为大周天子,自当守国门,死社稷。” “你且速去,莫要耽搁,以免变生不测。” 他取来一方玉玺,郑重道:“朕观天下群雄,惟有秦国公最得民心。” “有朝一日,他必能拨乱反正,还天下太平。” “可惜,朕看不到了。” “你献上玉玺之后,便投靠于他,替朕看看,国泰民安、万国来朝之盛景!” “奴婢……遵命!”小黄门哽咽难言。 便在这时,殿外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甲叶铿锵、刀枪碰撞。 “快走!”陈佑面色一变,急切道。 “陛下,奴婢去了!”小黄门重重磕头,旋即转身离去。 望着他背影,陈佑笑得开怀:“这大好江山,怎容董贼玷污!” “砰!”话音刚落,殿门被人一脚踹开。 一众甲士鱼贯而入,个个身披甲胄,持刀执枪,将整座甘露殿团团包围。 其后,董澄一身赭黄蟒袍,大踏步迈入殿中,冷声道。 “陛下,何故谋反?” 陈佑大笑一声:“大周统御天下,朕是皇帝,何来谋反一说?” “分明是你这乱臣贼子,欺君罔上,倒行逆施!” 董澄看他一眼,心中惊异:这陈佑,素来唯唯诺诺,今日却无所顾忌,畅所欲言,倒是稀奇。 不过,他可不是为争辩而来。 第448章 至高无上 董澄使个眼色,一名内侍会意,端上一杯酒。 “陛下,请吧!” 陈佑看了一眼,既笑又叹:“终究到了这一步。” “朕非亡国之君,满朝文武,却皆是亡国之臣!” 他抓起酒杯,一饮而尽。 很快,他便七窍流血,瘫软在地上。 董澄冷哼一声:“将传国玉玺取来!” “是!”众甲士领命。 然而,任凭众人如何寻找,仍不见玉玺踪影。 董澄面色一沉:“废物!” 便在这时,一名内侍建言道:“大王,甘露殿有一密道,通往春明门外。” “兴许,有贼人将玉玺偷了,逃出城外。” “此刻派人去追,必能寻回!” 董澄看一眼陈佑尸身,恍惚间明白一切,叹道:“不必了!” “将甘露殿一众宫娥内侍,尽数诛杀!” “是!” 董澄转身便走,身后响起一片哭嚎、求饶之声。 刚到太极殿,忽见一名甲士匆匆来报。 “大王,皇后殿下自缢了!” “什么?”董澄面色一变,“皇后怎会自缢?” 这皇后,正是他次女。 甲士战战兢兢:“皇后……皇后留下遗言,此生已入皇家,自当与陛下生同衾,死同穴!” “蠢货!”董澄勃然大怒,“孤聪明一世,怎会有如此愚蠢的女儿?” 甲士嗫嚅道:“大王,可要安葬?” “将她裹了,丢进无忧坊。”董澄寒声道,“她不配做孤的女儿!” 这无忧坊,却是一处乱葬岗。 “是……是!”众甲士忙不迭地应下,生怕稍慢一步,被他一刀两断。 董澄登上玉阶,坐上皇帝宝座,放眼望去,仿若身在云端,俯瞰芸芸众生。 九五之尊,这至高无上的感觉,着实令人迷醉! 可惜,他尚来不及称帝,便要如丧家之犬一般,逃出长安。 便在这时,一员小校踉跄着奔来,满脸惶急:“大王,启夏门守御不住,请大王增援!” 如今,已是九月二十三日,距离高楷下令攻城,过去十日。 董澄喟然长叹:“大势已去!” 最后一丝侥幸,倏然掐灭。 尹真人急切道:“事不宜迟,还请大王速速决断!” “便依上师所言,出长安,去灵州!”说完这话,董澄满脸颓然,再不复从前意气风发。 “大王英明!”尹真人立即施法,将董府老小聚拢。 一道道清光如水,倏然化作雾气,包裹众人,消失不见。 城中一众文武、百姓、守卒,却懵然不知。 此刻,东市,一间馆舍之中,一名中年文士却察觉几分异样。 “城南启夏门即将失守,为何不见齐王增兵?” 这人须发半白,满身风霜,却是许晋。 自从辞别薛家兄妹,他本想从商州,经武关,去往都洛阳,转至河南道。 却没想到,虢州刺史进犯商州,于武关大战,切断官道。 这兵荒马乱、盗匪四起的时节,他一介白身,不通武艺,怎敢随意奔走? 只好潜入长安,希冀托庇一时。 可惜,没过多久,秦国公便率大军,围攻长安。 即便齐王、圣人,亦插翅难逃,何况是他? 于是,只能在东市馆舍驻留,观望形势。 前些时日,他无意中听闻,秦国公麾下将军赵喆,骁勇善战,险些攻下启夏门。 他便心知不妙——若无援兵,长安城不出三日,必将失守。 本以为齐王必定增兵防御,然而,这一日过去,竟毫无动静。 他不由心中一个咯噔:“齐王府、太极宫,必定出了变故。” 便在这时,整个东市一片喧腾,坊间大街上,人人奔走相告,声音中满是惶恐。 “大王弑杀圣人,不知去向!” 许晋骇然失色:“齐王竟敢弑君?” 这可是大周皇帝,若按礼法,陈佑为先帝长子,理当为天下正统。 洛阳、金陵二位圣人,不过是野心之辈强行扶立,断不能与之相争。 即便陈佑沦为傀儡,亦然是天子。 董澄弑君,实在冒天下之大不韪。 更何况,他竟逃出长安,抛下满城军民。 许晋满脸厌恨:“董贼,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 事到如今,他却不得不考虑,该何去何从。 “我与秦国公屡次为敌,恐怕不能相容。” “城破之时,满长安皆是秦军士卒,我须得想个办法,蒙混出城!” 他思绪电转,倏然望向一处:“行非常之事,乃有非常之功。” “若要顺利脱身,只能出此下策!” …… 春明门外,大营中,了望台上,高楷背负双手,正远望天际。 唐检大步奔来,拱手道:“主上,宫中来了个宦官,想要求见。” “宫中?”高楷吃了一惊。 长安城中,有太极宫、大明宫、兴庆宫,三座皇宫,却不知何处前来。 “正是!”唐检回言,“此人声称,为圣人委派,献上大宝。” 高楷点头:“请他前来一见。” “是!” 片刻后,一名灰头土脸的小黄门,纳头便拜:“奴婢见过秦国公!” “起来吧!”高楷挥手请起,“陛下派你来,所为何事?” 小黄门从怀中,取出一方印玺,珍而重之道:“奴婢受陛下所托,将此物献上。” 这印玺方圆四寸,上钮交五龙,正面刻有“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八个篆字。 高楷大吃一惊:“传国玉玺?” “正是!”小黄门低声道,“陛下嘱咐,惟有秦国公,方可领受传国玉玺。” 众文武皆喜出望外。 这可是传国玉玺,主上必得天命。 高楷眸光一闪,沉声道:“陛下将玉玺予我,是否,已遭不测?” “秦国公所料不错!”小黄门哭道,“董贼置鸩酒,毒杀陛下!” “这……”众人一片哗然。 董澄,竟敢弑君? 高楷长叹一声:“陛下可有遗言交代?” 小黄门止住哭声,忙道:“陛下有言,请秦国公诛杀董澄,拨乱反正。” “另,将陛下与韦贵妃、阴皇后同葬皇陵!” 陈佑虽说薄棺收殓,他却不愿陛下身后事,如此凄凉。 陛下生前,便受尽欺凌,少有顺心之时。 死后,也该入皇陵,长乐未央。 高楷闻言,面朝城北、太极宫方向,郑重一拜:“陛下遗命,我必当完成。” 众文武一齐下拜。 “谢秦国公!”小黄门感激涕零。 他本想一头碰死,追随陛下而去。 然而,未见董贼身死族灭,他绝不愿瞑目。 第449章 守株待兔 这时,数名斥候匆匆来报:“主上,城中传来消息,董澄携阖府老小,不知所踪。” 高楷哂笑道:“弑君潜逃,董澄,倒是坐实了乱臣贼子之名。” 徐晏清沉声道:“董贼大逆不道,人人得而诛之!” 众人齐声附和。 杨烨面露忧色:“却不知董贼去往何处,若叫他逃出生天,日后东山再起……” “绝无可能!”崔皓断然道,“董贼自灵州起兵,若不出微臣所料,他必定回返家乡。” “我等正可派遣兵马,至灵州守株待兔,必能让他授首!” 徐晏清蹙眉:“从长安去往灵州,足有千里之遥。” “其间变数颇多,恐怕难以将他擒杀。” 众人皆是赞同。 董澄颇有谋略,必不会坐以待毙,让他逃出长安,正如龙归大海,想要擒而杀之,谈何容易? 高楷远望天际,倏然笑道:“不必千里迢迢去灵州,董澄,仍在雍州境内,正往坊州而去。” “唐检,你派奉宸司校尉,率五百轻骑,奔赴同官城,于凤凰谷中等候。” “此为董澄必经之地。” “遵令!”唐检领命去了。 “董贼仍在雍州?”众人又惊又疑,“主上如何得知?” “柿子挑软的捏!”高楷笑道,“此去灵州,他只能从鄜、坊、丹三州绕行。” 众人恍然。 …… 一日后,雍州、同官城外。 董澄携一家老小,昼夜疾驰,正疲惫不堪,忽见前方一座山谷,隐约有炊烟袅袅升起。 不由面露喜色:“那是何处?” 尹真人观望片刻:“此处名为凤凰谷,有些许乡村。” “昔日,高楷领军六万之众,于谷中安营,想要攻取同官。” “却被薛衍领两万人阻挡在外,不得寸进。” “好地方!”董澄大笑一声,“高楷失意受挫之所,正是我之福地。” “凤凰于飞,翙翙其羽,倒也祥瑞。” “便在谷中寻一乡村,歇息一夜。” “是!”尹真人自无异议。 “呼!”一家老小皆如释重负。 这策马飞奔,昼夜不停,即便董澄也吃不消,遑论老弱妇孺。 数百亲卫亦精疲力尽,连忙去寻个村寨就食。 恰逢谷中有个鸿乡,乡民淳朴,一见这众多军汉,不敢怠慢,连忙将家中粟米奉上。 董澄及一家老小,锦衣玉食惯了,如今一尝这粗粝,着实难以下咽。 奈何,虎落平阳,不得不忍耐。 这时,忽闻村头吵嚷哭嚎,却是众亲卫嫌弃吃食,见村中养了一头耕牛,便想宰了吃。 只是,这头牛却是鸿乡百余民众的命根子,哪里舍得? 当下,便阻拦起来。 众亲卫曾是禁军,习惯颐指气使,如今见乡民不从,登时大怒,挥刀便砍。 一时间,不知多少人惨死。 尹真人皱眉:“这凤凰谷非久留之地,还是莫要节外生枝,耽搁行程。” 董澄叹道:“骄兵悍将难制。” 昔日,他大权在握之时,自可约束,如今,他失意落魄,怎敢强行制止? 稍有不慎,便可能引发哗变,一家老小性命难保。 尹真人望一眼天穹,却心急如焚。 董澄气运大跌,有倾覆之兆,劫气弥漫,乌云漫卷,隐约有天雷酝酿。 若非如此,他早已施展法术遁逃。 只是,在这凤凰谷多待一时,他总觉心神不宁,似乎大难临头。 正忐忑时,众亲卫却将耕牛杀了,准备改善伙食。 乡民目眦欲裂,却敢怒不敢言,只能由里长领着,缩在村中一角。 希冀这些军汉,吃饱喝足后,早些离开。 尹真人眉头大皱,正要劝阻,忽闻一道道利刃划过长空之声,不由大惊失色。 “有伏兵?” 本想施法干涉,却不料,刚刚运转法力,便有一道闷雷震响,使他经脉逆乱,喉头一阵腥甜。 “祸事了!” 董澄循声望去,骇得魂飞魄散:“高军?” 这鸿乡以东,山林之间不知何时现出一个个士卒,个个弯弓引箭。 数百亲卫猝不及防,惨叫着死于箭下。 “怎会如此?”董澄面色煞白。 高楷怎会提前在这凤凰谷设伏,莫非,他行踪泄露了? 他不由看向尹真人,目光中满是猜疑。 尹真人仰天大笑:“人间争龙,果然九死一生。” “贫道自恃法力修为,冠绝当世,足以辅佐大王混元天下,开创新朝。” “没想到,竟是镜花水月,一切成空。” 董澄面露愧色:“上师……” “轰隆!”蓦然,一道雷霆震响,将他话语打断。 抬头望去,乌云低垂,一重重好似泼墨。 其中,电光游走,雷蛇舞动。 霎时间,三道墨色雷霆轰然降下。 “玄霄神雷?”尹真人面色大变,连忙运转周身法力抵抗。 一道道清气上浮,结成庆云。正中一个道人端坐莲台,手持一根金锏。 这金锏本是楼观道至宝,可镇压气数,更能削人气运。 可惜,数次强行动用,已然宝光尽失,沦为凡物。 神雷劈落,这道人使尽浑身解数抗衡。 董澄看在眼中,只闻轰然一声,光芒大炽,令人睁不开眼。 待一切平息,他睁眼望去,见尹真人端坐,毫发无损,不由大喜。 “上师修为果然高深,竟……” 话音未落,却见尹真人惨笑一声:“贫道修行百年,皆付诸流水,徒呼奈何。” “大王,生死有命,贫道先走一步了!” 说完这话,他面色一僵,身形凝固,仿佛成了一具陶俑。 片刻后,一阵清风拂过,尹真人一寸一寸化作飞灰,散作无形。 就此形神俱灭! “上师?”董澄惊骇失色。 乌云散去,重现朗朗乾坤。 乡民乍见此景,一个个只觉痛快。有那青壮悍勇者,见董澄再无人护持,登时动了杀心。 一个个抄起刀枪,砍向这些恶客。 董澄来不及防备,被砍成数段,阖家老小亦死于非命。 里长阻止不及,叹息道:“得罪贵人,这该如何是好?” 众乡民心中惴惴,看着死去的耕牛,却又悲从中来。 这时节,十里八乡合力,方才供养一头牛。 指望它耕田种地,养活一家老小,数乡民众。 如今,却被人杀了,来年生计该如何操持? 想到这,众人皆放声大哭。 第450章 软硬不吃 不远处,唐检眼见董澄死于乡民之手,不由笑道:“水可载舟,亦可覆舟,正如主上之言。” 又见乡民痛惜耕牛惨死,个个哀戚,便交代道:“鸿乡民众无辜,遭此横祸。” “你取百贯钱,交予里长,好生安抚一番。” “是!”一名校尉连忙应下。 …… 天佑十三年、九月二十五日。 赵喆率众,攻破启夏门,第一个进入长安。 高楷听闻,大笑道:“赵喆,不愧将门虎子!” 从此,三军将士皆称赵喆为赵虎子。 天子被杀,董澄逃走,长安城本就乱作一团。 启夏门一破,一众军民再无抵抗之心,纷纷跪地投降。 赵喆抢了头功,诸将不甘示弱。 马规元、哥舒浩经明德门,鲜于通、元整过金光门,八万大军,齐聚朱雀大街。 不多时,高楷自春明门,率众七万,过万年县诸坊、东市,来到皇城、朱雀门外。 十五万大军令行禁止,所过之处军纪严明,秋毫无犯。 城中军民见此,逐渐放下心来,忍不住称赞:果然义军! 高楷站在众军之前,环顾众人,沉声道:“敬德、光焰,你二人镇守皇城,敢有趁机作乱,烧杀抢掠者,一律军法处置。” “遵令!” “其余诸将,肃清长安、万年二县衙、诸坊、东西二市,把守四方城门,恢复秩序,安抚百姓。” “遵令!” “杨烨、晏清,你二人接管各府衙,收拢户籍图册、律法文书,经史子集,库藏文献。” “遵令!” “崔皓,有劳你召集朝中文武,待来日,我一一接见。” “遵令!” 诸事交代完毕,高楷率众,经朱雀门,踏入皇城外朝。 …… 此刻,万年县,牢狱中诸多囚犯,趁城中大乱、狱吏不知所踪,一个个逃出生天,来到东市,一番打、砸、抢。 却不曾想,惹来高军士卒镇压。 这些囚犯,大多是地痞流氓,欺负小老百姓,绰绰有余,对付军中厮杀汉,却不够看。 一个照面,便死得七七八八,余者见状,慌忙四散奔逃。 其中数人不知不觉,经平康坊,来到皇城。 恰逢夏侯敬德、李光焰二人奉命镇守,见了这些罪囚作乱,当即下令射杀。 没想到,却有一人高声大呼:“我曾助秦国公招揽匪军,有微薄之功,还请饶命!” 夏侯敬德循声望去,竟是一个须发斑白的中年文士,身穿囚服,手缠锁链,披头散发,模样颇为狼狈。 不由喝问:“你不过一介死囚,犯上作乱,何来功劳?” “休要攀诬我家主上!” 当下,命人弯弓引箭。 这囚犯慌忙叫道:“夏侯将军莫要动手。” “我名许晋,曾在周至县,说动匪寇何善志来降,投靠秦国公。” “夏侯将军可向薛绩薛明府求证,一问便知。” “许晋?”夏侯敬德浓眉一掀,大笑道,“你这足智多谋之人,竟也身陷囹圄?” 许晋苦笑一声,他本想扮作囚犯,在牢狱中避一避风波,瞒过高军搜捕。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狱吏逃走,众囚犯失去约束,肆意妄为,却将他连累,身不由己地陷入其中。 终究撞到夏侯敬德手上,只能表明身份,寻求活命之机。 “夏侯将军见笑了,草民才疏学浅,不识天数,方才落得今日下场。” 他以退为进,希冀夏侯敬德怜悯。 可惜,夏侯敬德软硬不吃,冷声道:“你数次与我家主上作对,主上宽仁,不予追究。” “如今,你落在我手上,我却不能饶你!” 许晋急忙道:“秦国公兴义军,铲除乱臣贼子,拨乱反正,乃世间明主。” “怎会因一己之私,擅杀壮士?” 夏侯敬德神色一震,暗中嘀咕:这许晋所说不无道理。 主上最是仁德,绝不会随意杀人,我若擅自动手,恐怕坏了主上名声。 想到这,他瓮声道:“你虽有薄功,然而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我便打你三十鞭,以作惩戒。” 许晋大惊失色:“夏侯将军手下留情!” 他这老胳膊老腿的,已是年近五十的人了,怎能经受三十鞭? 夏侯敬德置之不理,执意要给这许晋一个教训。 正要行刑时,忽闻一阵马蹄声响起:“且慢!” 来人却是李光焰,他劝阻道:“大将军,切莫动手。” “主上素来爱才,对这许晋颇为欣赏,常为缘铿一面而遗憾。” “如今,许晋自投罗网,正可送进皇城,听凭主上处置。” 夏侯敬德冷哼一声:“看在光焰面上,我便饶你鞭刑。” “日后,老老实实为主上效力,若敢有异心,我必杀你!” 许晋颔首叹道:“若非担忧秦国公不能相容,我怎会东躲西藏,如此狼狈?” 李光焰摇头道:“主上宽容并包,绝不会因此记恨,你不必忧心。” “自讨苦吃!”夏侯敬德冷哼一声。 许晋面露惭愧,把锁链解开,换下囚服,等候秦国公召见。 …… 皇城之中,高楷先去太庙,拱手施礼,命人好生看管。 随后,经承天门大街,来到外朝,过承天门、嘉德门、太极门,来到太极殿。 升玉阶,至御榻之下,高楷环视一圈,朗声道:“宫中婢女、内侍,若愿归家,一律放还。” “另外,封存大明宫、兴庆宫,暂且无需启用。” “是!”徐晏清连忙应下。 高楷转而问道:“陛下龙体现在何处?” 内侍少监连忙道:“董贼将陛下龙体,置于承香殿。” 承香殿之后,便是玄武门、西内苑。 高楷微微点头,郑重道:“好生安置龙体,不得有误。” “另外,收殓韦贵妃、阴皇后、董皇后遗体。” “待来日,与陛下合葬皇陵。” “谨遵秦国公之令!”内侍少监忙不迭地应下。 高楷看他一眼,这宦官倒是机灵,待他入宫城,即刻投效。 想了想,他忽然提起一事:“崔皓,命礼部,拟定陛下谥号。” 对于帝王来说,身后名极为重要,不可轻忽。 同时,此举也可安抚大周宗室,遗老遗少。 “是!”崔皓肃然应下,暗赞主上思虑周全。 便在这时,一名小校飞奔来报:“主上,唐将军传来消息。” “董贼宿于同官城外鸿乡,鱼肉百姓,已被乡民杀死。” “阖家老小,四百亲卫,尽皆殒命。” 第451章 自食恶果 高楷微微点头:“多行不义必自毙,他这也算咎由自取。” “传令,免除鸿乡民众三年赋税,赐钱财抚恤。” “是!” 崔皓不胜感慨:“董贼自食恶果,终究身死族灭。” 高楷继续说道:“宣告天下,陛下驾崩,治国丧,摘冠缨、服素缟,不得逾越礼制。” “遵令!”众人自无异议。 杨烨暗思:主上深谋远虑! 为陛下治丧,以示忠义,传扬开来,天下人人敬服。 并且,董贼身死,主上为陛下报仇,大得忠臣义士之心。 正思量时,高楷再度开口:“派人前往洛阳、金陵发丧,咸使闻之。” “另外,新朝开创之前,仍用年号天佑。” 杨烨眸光一闪,笑道:“主上此举,大有深意。” 徐晏清咂摸片刻,回过味来:“陛下为先帝长子,依照礼法,乃大周正统。” “洛阳、金陵二位圣人,为次子、三子,由王玄肃、袁弘道拥立,凭一己私欲,自作主张,必不得人心。” “延用年号天佑,正是将洛阳、金陵二帝,视为伪帝。” 正所谓,名不正,则言不顺。 失去礼法依托,王玄肃、袁弘道难堵天下悠悠之口。 高楷笑了笑:“古人云,天无二日,土无二王。” “如今,大周天下,却有两位皇帝,也该平息这等乱象了。” 崔皓笑道:“周失其鹿,天下共逐之。” “其等意欲奉天子以令不臣,却是痴心妄想。” 正说话间,忽见流星马来报:“主上,关内道传来消息,薛衍击败魏帝石重胤,收回鄜、坊、丹三州。” “此刻,正率军屯驻于鄜州洛交城。” “哦?”高楷面露笑意,“薛老将军果然骁勇善战,不减昔年风采。” 徐晏清笑道:“石重胤一败再败,短时间内,必不敢再来进犯。” 高楷点头赞同:“董澄已死,陛下殉国,正该将薛老将军请来,共谋大事。” 崔皓毛遂自荐:“主上,微臣不才,愿往洛交一行,说动薛将军归降。” “好!”高楷自无不可,“你可告知薛衍,他若愿降,可官居原职,仍为左威卫大将军,统率本部两万兵马。” “是!”崔皓拱手领命,“微臣必定尽心竭力!” 徐晏清倏然开口:“主上,京畿道六州,其中岐、邠、华、同、雍,五州已定,惟有商州未平。” “不如派人传檄,让商州刺史献城归降。” “可!”高楷颔首,“便由你书写檄文,命赵喆领军,前往收降。” “此外,可招揽商洛县令曹斌,我必将重用。” “是!”徐晏清领命去了。 不多时,忽见一员小校来报:“主上,夏侯将军捉住一个故人,请您处置。” “故人?”高楷好奇。 “此人名为许晋。”小校一五一十道,“其滞留长安,扮作囚犯,意欲逃过搜捕。” “哦?”高楷笑道,“这倒是有趣。” “请他进来一见。” “是!”小校匆匆去了。 众文武皆面露惊奇,这许晋为避战乱,竟出此下策,着实叫人难评。 片刻后,许晋一身粗布满衣,大礼参拜:“罪人许晋,拜见秦国公!” “起来吧!”高楷饶有兴致,“许晋,兜兜转转,你我终究在长安相见,不知你有何感想?” 许晋惭愧道:“罪人鼠目寸光,不识天数,以致明主近在眼前,却不思投效,反而舍近求远,虚度光阴。” 高楷笑道:“既如此,你可愿为我效力?” “蒙秦国公不弃,罪人愿效犬马之劳!”许晋连忙应下。 “好!”高楷朗声道,“今授你为府中兵曹参军,于我麾下听用。” “谢主上!”许晋大喜。 他心中感慨,此前屡次与主上为敌,主上却不计前嫌,仍然重用。 如此仁德之主,我必将竭尽全力辅佐,期望来日,建立一番功业。 …… 且说关内道、鄜州、洛交城。 薛衍击败石重胤之后,便在此地驻守,观望形势。 不久,消息传来,陛下被鸩杀,他一时老泪纵横,面北下跪,又命三州军民,尽着素服。 未过一日,忽有探马来报,董贼身死族灭,长安城落在秦国公手中。 他喟然长叹:董贼不得人心,落到这个下场,实乃罪有应得。 秦国公却施仁德,以民为本,善待百姓。 以有德对无德,焉有不胜之理? 长安城为秦国公夺取,实在情理之中。 只是,他这两万儿郎,三州之地,孤悬在外,该何去何从? 想到这,他忧心忡忡。 正无法可想,忽见管事匆匆来报:“郎君,秦国公派人来使!” 薛衍神色一振:“快请使者进府。” “不,我当亲迎。” 他连忙出府,正见一人峨冠博带,飘然屹立,不由又惊又喜。 “崔贤弟?” 他曾在朝为官,与崔皓多有往来,引为知己。 “薛兄,别来无恙?”崔皓笑问。 “我尚且安好。”薛衍不胜感慨,“一别数年,我已满头华发。” “贤弟却风采依旧,通身气派,更甚往昔!” “薛兄谬赞了!”崔皓谦逊道。 两人入府,进前堂,分宾主落座。 薛衍问道:“贤弟此来,可是为秦国公做说客?” “正是!”崔皓直言不讳,“董贼鸩杀陛下,倒行逆施,如今已死,长安城为主上所得。” “主上拜大周太庙,为陛下治丧,拟定谥号,放还宫娥,接济百姓,安抚群臣,着实为一代明主。” “薛兄何不顺势归降?” 薛衍叹道:“不瞒贤弟,我虽有投效之心,奈何,这两万儿郎,三州军民……” “薛兄不必担忧!”崔皓笑道,“临行前,主上特命,让薛兄官居原职,仍为左威卫大将军,镇守鄜、坊、丹三州。” “秦国公如此宽仁,老夫自当归降!”薛衍大喜过望,连忙上表一封。 两人笑谈片刻,崔皓忽然提起一事:“薛兄可知,令爱招降何善志、马仲文、丘仁利三人,平定武功、鄠县、周至三县?” 薛衍点了点头:“我已有知晓。” 说实话,当初他听闻此事,连连感叹,可惜薛采薇非男儿身。 不然,他薛家门楣必将光大。 崔皓笑道:“令爱巾帼不让须眉,着实令人赞赏。” 薛衍神色一动:“贤弟有话但说无妨。” 第452章 屡见不鲜 崔皓低声道:“薛兄必知,董贼诛杀卢、裴、杨、柳四族满门,如今,关中世家元气大伤。” “惟有你我两家幸免,为主上效力。” “然而,主上麾下群臣,大多是陇西、汉中、剑南人士,却少有关中子弟。” “我一人独木难支,还需薛兄助力。” 薛衍思绪一转:“贤弟之意,莫非让我回返长安?” 崔皓摇头:“我并非此意。” “如今,天下未平,尚有薛兄用武之地,领兵坐镇三州,却是正好。” 见薛衍迷惑不解,他直言道:“若要得主上看重,时时想起,莫若结亲。” “结亲?”薛衍恍然,“贤弟之意,让我将小女嫁予主上?” “正是!”崔皓笑道,“令爱天资聪慧,非寻常女子可比。” “依我看来,惟有嫁给主上,方才不负此生。” 薛衍微微蹙眉:“如此一来,岂非嫁女求荣?” 崔皓大摇其头:“薛兄此言差矣!” “薛家并非无人,不光有薛兄领兵在外,为左威卫大将军,还有令郎,为记室参军,颇受主上重用。” “怎能说嫁女求荣?” “与主上结亲,不过是更添一分保障罢了。” “这等事,千百年来,历朝历代,皆屡见不鲜,薛兄不必排斥。” 薛衍思索片刻,缓缓道:“小女终身大事,容我考虑一番。” “这是自然!”崔皓笑道,“主上文武双全,有望一统天下,能与主上结亲,可是难得之机。” “薛兄莫要错过,悔之不及。” 薛衍缓缓点头。 …… 话分两头,京畿道、商州、上洛城。 自从陈佑驾崩,高楷夺取长安城的消息传来,商州刺史便准备上表归降。 恰巧,赵喆率领兵马,传来檄文,他便顺水推舟,献城归附。 赵喆大喜,派人前往丰阳、洛南、上津、乾元诸县,所过之处,皆望风而降。 然而,商洛县令曹斌据守武关,拒不归降。 赵喆点齐兵马,兵临武关,正要率军攻城,忽闻斥候来报,曹斌面北磕头,自刎而死。 “曹县令忠心可鉴,将他厚葬了吧。”他不由叹道。 “是!” 守将既死,城中士卒并无抵抗之心,即刻开门归降。 赵喆率众入城,笑道:“这一路走来,不费一兵一卒,便拿下商州六县,着实可喜可贺。” “立即派人,传捷报至长安。” “遵令!” 翌日,高楷听闻,自是大喜:“关中四塞,萧关、散关、潼关、武关,尽在掌控。” “京畿道六州皆得,着实双喜临门!” “恭喜主上!”众文武齐声道贺,个个开怀大笑。 高楷郑重道:“此番拿下京畿道,仰赖诸位将士浴血厮杀。” “传我军令,有功者一一论功行赏,战死者多加抚恤,不得有误!” “得令!” “尔等随我征战,出谋划策,冲锋陷阵,拿下长安城,劳苦功高。”高楷继续说道。 “命礼部司,择一吉日,我将按功封赏!” “谢主上!”众人喜不自胜。 徐晏清蓦然开口:“主上,京畿道既定,长安尽在掌控,您正可顺应民心,进封秦王。” 众文武听闻,齐声劝进:“请主上顺应民心,进封秦王。” 高楷摇头:“我功绩微薄,德行不足,不敢僭越秦王之位。” 众人再三劝说,却见主上断然不许,只得偃旗息鼓。 杨烨心中纳罕:主上定力非凡,面对秦王之位,竟也毫不动摇。 须知,秦王可是重爵,再进一步,便是九五之尊了。 天下群雄,有几人抵得住这等诱惑? 殊不知,高楷自有考量。 他抬头一望,京畿道岐、邠、华、同、商、雍六州之地,五彩之气冲天而起,齐齐涌来,汇入大鼎之中。 鼎身轰鸣,倏然一震,荡开无穷气机,现出一幅幅画面,皆是京畿道山川地理、风土人情。 紫光漫卷,蓦然化作一重华盖,滴溜溜一转,丝丝金气不断飞旋。 五重华盖之上,大鼎载浮载沉,一道道玄黄之气来回冲刷。 “如今,我麾下已有陇右道、河西道、山南西道、剑南道、京畿道,这五道、八十一州。” “人口殷实,疆土广阔。” “然而,若要称王,须得将这紫光化为金色,至少得一半,方才根基稳固。” 至于关内道,眼下虽得原、陇、泾、宁、鄜、坊、丹,七州之地,却无法形成华盖。 “关内道以北十二州,且让石重胤占据,作为屏障,抵御突厥。” 杨烨忽然建言:“主上,既得长安,不如将六部司迁来,便于处置政事。” “可!”高楷赞同,“不光六部司,尔等家眷亦可迁来。” “我当于长安城,赐尔等府邸居住。” “谢主上!”众人皆喜。 提及此事,高楷下令,让李光焰率军,前往南郑,接张氏、杨皎、秾哥儿、敖鸾来长安。 又命人清扫延恩殿、武德殿,作为居所。 …… 且说河东道、并州、太原城。 赵王府中,刘竞成嗟叹不已:“终究棋差一招,叫高楷得了长安。” 堂中文武皆神色黯然。 此前,大王亲率四万大军,联合突厥一万骑兵,共计五万人,本以为足以攻取京畿道,坐拥长安。 没想到,事与愿违,于潼关城外折戟沉沙,大败而归。 只能眼睁睁看着高楷春风得意。 沉默良久,冯睿宽慰道:“大王,胜败乃兵家常事,不必耿耿于怀。” “依微臣愚见,高楷声势正盛,须得暂避锋芒。” “不如向南攻打都畿道,夺取东都洛阳,与高楷分庭抗礼。” 张钊点头认同:“冯长史此言极是!” “豫国公王玄肃,泛泛之辈,只有守御之力,却无开拓之能。” “大王正可拿下洛阳,引天下贤才来投,不让高楷专美于前。” 刘竞成颔首:“孤早有此意。” 先前,若非董澄掣肘,他必能占据都畿道。 如今,宿敌已死,正可兴兵。 只是,高楷若从中作梗,却是不妙。 冯睿察言观色,看出他心中所想,笑道:“大王不必忧心。” “京畿道初平,民心尚且不稳,又有石重胤虎视眈眈,高楷必不会出兵。” “我等可从容南下。” 刘竞成点头一笑:“如此甚好!” 正商议时,忽见一员小校大步奔来,拱手道:“大王,河北道传来军情,始罗可汗派兵,进犯幽州。” 第453章 威震天下 “什么?”刘竞成大惊失色,“始罗可汗怎会突然来犯?” 小校战战兢兢:“据闻……据闻,康绍利逃回突厥,向可汗进献谗言。” “可汗方才兴兵。” “康绍利?”刘竞成咬牙,“他竟如此命大?” 跳入黄河之中,不光没死,竟还逃回突厥,与他作对。 怎不叫人惊怒? 张钊急忙问道:“幽州形势如何?” 小校一五一十道:“幽州刺史不敌突厥骑兵,连连败退。” “所幸,沧州赵刺史率兵增援,设计将康绍利击退。” “赵德操?”刘竞成又惊又喜,“有勇有谋、敢于担当,此人当真不凡。” 冯睿趁机建言:“大王,赵德操立下大功,正该封赏一番。” “这是自然!”刘竞成笑道,“传令,命赵德操为幽州刺史,抵御突厥。” “大王英明!”冯睿赞道。 张钊本想劝阻,却又咽下话头。 毕竟,赵德操立功为实,他总不能劝大王有功不赏。 只能在心中暗暗警醒,小心提防此人。 一场虚惊之后,刘竞成朗声道:“命蒲、虢二州刺史供应粮草,待来日,厉兵秣马,剑指都畿道。” “遵令!” …… 数日后,都畿道、洛州、洛阳城。 王玄肃听闻刘竞成率兵来攻,大惊失色:“这该如何是好?” 此前,趁刘竞成败逃,他悍然出兵,打算拿下蒲州。 没想到,中了刘竞成奸计,损兵折将,狼狈逃回洛阳。 见刘竞成并未举兵来攻,尚且庆幸,却不料,竟如此之快,便迎来反击。 中书舍人封长卿沉声道:“刘竞成坐拥两道,兵多将广,不可力敌。” “为今之计,只能向秦国公求援。” “对……对!”王玄肃仿佛抓住救命稻草,“有劳长卿去一趟长安,请高楷出手相助。” “且慢!”皇甫懿出言反对,“高楷攻下长安不久,正需安抚民心,恐怕不会出兵。” “不如派人出使汴州,请夏王增援。” 封长卿哂笑道:“窦至德野心勃勃,一直觊觎洛阳。” “请他相助,无异于引狼入室。” 皇甫懿冷哼一声:“夏王是狼,刘竞成是虎,虎狼相争,势均力敌,我等方可无恙。” 王玄肃踌躇不定。 凌霄子建言道:“豫公,驱虎吞狼之策,实不可取。” “不如派人出使长安、汴州、襄阳三方,把这滩水搅浑。” “各家投鼠忌器,反倒于我等有利。” 王玄肃忙不迭地道:“真人此话有理。” 当即安排出使事宜,又招兵买马,命诸州刺史谨守城池。 …… 与此同时,河南道、汴州、开封县。 夏王宫中,窦至德正召集群臣升堂议事。 “滑州形势如何了?” 纳言孙循拱手道:“贼首柴让接连败退,已退回寨中,龟缩不出。” “依微臣所料,不出数日,便可攻破敌寨,斩杀柴让,铲除贼军。” “好!”窦至德面露喜色,“若能杀了柴让,着实去孤一心腹大患。” 天佑初年,一场大旱灾波及河南道十余州,赤地千里,颗粒无收。 百姓流离失所,易子而食。 偏偏,官府苛捐杂税有增无减,剥削愈重。 朝廷不给活路,民众只能揭竿而起,聚众为匪,杀刺史县令,四处劫掠求生。 柴让本为一介小卒,因故判处死刑,后来得人相助,逃得一命。 随后,召集乡人青壮,聚寨筑城,不断吸纳流民,发展到数万人。 期间,众多文士勇将来投,帮他出谋划策,转战四方,终于攻下滑州诸县。 窦至德屡次率兵镇压,却败多胜少。直到偶遇孙循,以他为谋主,设下妙计,方才大败柴让。 如今,柴让只剩一城一地,距离覆灭之日不远了。 内史侍郎黄仙芝建言道:“大王,柴让不过是疥癣之疾,不足为虑。” “倒是赵王刘竞成,坐拥河东、河北两道,声势大增,又对我河南道虎视眈眈,不可不防。” 窦至德微微颔首:“刘竞成狼子野心,昭然若揭,孤自然知晓。” 孙循倏然笑道:“黄侍郎忧心太过,依微臣看来,这段时日,刘竞成绝不会率军来攻。” “哦?”窦至德好奇,“这是为何?” 孙循侃侃而谈:“前番,刘竞成率四万大军,汇合突厥一万骁骑,拢共五万之众,进犯京畿道。” “然而,于潼关城外中了埋伏,损兵折将,大败而归。” “短时间内,招兵买马尚且来不及,怎会贸然与我等相争?” “此言在理!”窦至德点头赞同,转而提起一事,满脸惊叹。 “没想到,秦国公高楷如此善战,竟接连击败石重胤、王玄肃、董澄,占据长安。” 听闻此言,堂中一众文武皆有同感。 秦国公高楷,出身陇右这等边陲荒僻之地,地狭民寡,又是寒门小户,不闻一名。 谁能料到,他竟一跃而起,夺陇右道、占河西道、据山南西道,取剑南道。 如今,更一举拿下京畿道,坐拥西都长安,麾下足有五道八十一州,威震天下。 着实不可思议! 黄仙芝赞叹不已:“秦国公,实为当世枭雄!” “此言差矣!”孙循摇头,“依我看来,西北四道,皆是碌碌之辈,并无强劲敌手,方才让高楷轻松窃取。” “至于京畿道,不过是恰逢其会,叫他钻了空子罢了。” 黄仙芝嗤笑道:“孙纳言此话,有失偏颇。” “姑且不论西北群雄,便是魏帝石重胤、赵王刘竞成、齐王董澄,有哪个是好相与的?” “高楷实打实击败这些劲敌,拿下长安,乃实至名归。纵然为敌人,也难以诋毁。” 孙循冷声道:“黄侍郎如此夸耀高楷,莫非有心投靠?” 黄仙芝急忙道:“大王,微臣一片忠心,绝无此意。” 两人于大庭广众之下,争吵起来。 “够了!”窦至德面色一沉,“尔等当这是什么地方,竟敢造次?” “大王恕罪!”两人慌忙下拜。 窦至德冷哼一声:“高楷纵有五道,孤又有何惧?” “眼下最要紧的,是商讨一番,该攻取何地。” “而不是吵吵闹闹,成何体统?” “大王教训的是!”众文武齐声道。 第454章 首当其冲 云麾将军贺周倏然开口:“大王,吴王袁弘道屯兵于边境,颇有北伐中原之心,我河南道诸州首当其冲,须得着重应对。” “依末将愚见,不如兴兵攻打淮南道,拿下金陵城。” “不可!”窦至德尚未开口,孙循、黄仙芝二人却断然否决。 “袁弘道坐拥淮南、江南东、江南西、岭南,足足四道,半壁江山,粮草充足,兵多将广。” “绝不可与他相争,轻启战端。” 袁弘道平定四道叛乱之后,便晋升为吴王,统领朝政,手握大军,声势浩大。 窦至德也颇为忌惮,摇头道:“袁弘道按兵不动,便无需理会。” “大王英明!”孙循建言道,“王玄肃无能之辈,却窃据都畿道,怎能容忍?” “大王正可兴兵,将他覆灭。” “届时,坐拥河南、都畿两道,又有东都洛阳,足以登基称帝。” “此言正合我意!”窦至德大笑一声。 黄仙芝拧眉:“都畿道为四战之地,若贸然兴兵,恐怕惹来高楷、刘竞成,甚至,萧宪也不乏觊觎之心。” 孙循冷笑道:“黄侍郎何必瞻前顾后?” “若不取都畿道,又该攻打何方?” “莫非,你想让大王困守一隅,坐视他人开疆拓土?” 面对这一连三问,黄仙芝哑口无言。 窦至德大笑道:“便依孙卿之言,即日起兵,攻取洛阳!” “遵令!” …… 却说山南西道、梁州、南郑。 一大早,杨皎便带着秾哥儿,去春晖堂问安。 恰逢敖鸾款款来至,笑意盈盈道:“嫂嫂今日容光焕发,可是有何喜事?” 杨皎笑道:“今日起身时,听闻喜鹊登枝,鸣声欢悦。” “想必有喜讯传来,正在路途之中。” “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敖鸾赞道,“嫂嫂当真与表哥夫妻同心!” 杨皎眸光一亮:“夫君可安然无恙,传来捷报?” 敖鸾正要开口,忽见兰桂掀开门帘,笑道:“夫人、鸾姑娘,老夫人起身了,请你们进暖阁说话。” “是!”姑嫂二人联袂走进暖阁,张氏手捏一串佛珠,正端坐软榻。 “给阿娘、姑母问安!” “起来吧!”张氏笑问,“方才便听你们姑嫂两个,谈论喜讯。” “不知喜从何来?” 杨皎、敖鸾对视一眼,笑道:“这喜讯自是从长安而来。” 张氏满脸期待:“可是楷儿率军凯旋?” 杨皎微微摇头:“夫君尚未传来消息。” “那为何?”张氏迷惑不解。 敖鸾笑道:“姑母,鸾儿早起便卜算一卦,为大吉之兆。” “恰巧,嫂嫂见到喜鹊登枝,鸣声欢悦。” “必有双喜临门!” 张氏面露喜色:“莫非,楷儿已攻下长安,平安顺遂?” “正是!”敖鸾点头,“表哥连败强敌,全据京畿道,如今,已坐拥长安城。” “过不多久,必有捷报传来,姑母您静候佳音便是。” 对敖鸾之言,张氏深信不疑,心中大松一口气,笑道:“托赖你能掐会算,倒是叫我宽慰不少。” 每逢高楷领兵出征,她这个阿娘便日夜悬心,求神拜佛不迭,只为高楷平安归来。 杨皎温声道:“阿娘不必太过忧心,以免伤了身子。” 张氏点了点头,正要开口,忽闻一声奶声奶气的叫叫唤:“祖母!” 她循声看去,却是秾哥儿摇摇晃晃地走来,两只手臂张开,仿佛乳燕投怀。 不由哎一声,连忙将秾哥儿抱在怀中,口中直道乖孙儿,面上满是笑意。 秾哥儿双腿蹦跳,小手捏着一枚蜜饯,直往张氏嘴里塞:“祖母……吃!” “好好好,祖母吃!”张氏啊一声将蜜饯含在口中,笑容满面。 兰桂赞不绝口:“小郎君最是孝顺!” 张氏听闻,只觉口中蜜饯愈甜。 敖鸾凑趣道:“秾哥儿定是想到他阿耶不在,为阿耶一起尽孝呢!” 杨皎点头附和:“夫君领兵在外,不能时时相见,便让秾哥儿尽尽孝心。” 张氏笑意愈深:“有秾哥儿陪着,我自然开怀。” 正其乐融融时,忽见王寅虎小步而来,恭声道:“老夫人、夫人、表姑娘,郎君传来捷报,已然拿下长安城,诸事顺遂。” “好!” “太好了!” 张氏、杨皎、敖鸾皆是欣喜,秾哥儿亦手舞足蹈,直叫阿耶。 “恭喜老夫人、夫人!”一众丫鬟仆役听闻喜讯,齐来道贺。 “同喜、同喜!”婆媳二人笑容满面。 敖鸾见王寅虎叉手侍立,笑问:“除此之外,想必另有一件喜事吧?” “表姑娘蕙质兰心!”王寅虎称赞一声,“郎君吩咐,请老夫人、夫人、表姑娘收拾一番,择日前往长安。” “郎君已派李将军率兵来接,此刻正在路上。” “果然双喜临门!”兰桂笑道,“老夫人、夫人的福气,实在享用不尽。” 接入长安,想必住在宫中。 这可是皇宫大内,寻常人连一面也见不着。 如今,老夫人、夫人却可入宫,安享荣华富贵。 怎不叫人艳羡? 众丫鬟仆役再度道贺,个个喜笑颜开。 主家兴旺发达,他们这些下人,自然也水涨船高。 能入府中侍候,这可是求之不得的美差,走出外头,谁不高看一眼? 婆媳二人连道同喜。 张氏嘱咐道:“那便赶快收拾起来,莫要让楷儿等久了。” “切记,莫要劳师动众、铺张浪费,一切从简。” “府中积存的粮食布帛,便赠予城中贫苦之人。” “老夫人最是心善!”兰桂赞道。 张氏笑了笑,转而说道:“皎儿,你可知会你母亲、嫂嫂一声,此次可与我等同行。” “另外,我素日交好的夫人们,诸位命妇,也告知一声。” “是!”杨皎连忙应下。 她心中止不住地期待,恨不得立即起行,与夫君团聚。 此外,对那魂牵梦绕的长安城,忍不住憧憬起来。 王寅虎笑道:“老夫人不必担忧,郎君早有交代,命六部司诸位郎中,领家眷同行,齐至长安。” “那便好!”张氏颔首,“楷儿思虑周全,我也放心了。” 兰桂打趣道:“可见老夫人是个享福的命。” “外头有郎君,建功立业,内里有夫人,孝顺能干,又有乖巧懂事的孙儿。” “传出去,不知多少人羡慕呢。” “借你吉言!”张氏欣喜不尽。 第455章 开枝散叶 数日后,李光焰率三千人马前来,恭请张氏、杨皎、敖鸾、秾哥儿出发。 户部司沈不韦、工部司宇文凯、礼部司窦仪、刑部司萧宇,率领吏部司、兵部司诸位官吏同行。 另有诸多老弱妇孺,一行人浩浩荡荡,从南郑起行,至凤州黄花县,走陈仓道。 此道栈道千里,无所不通,又有商旅联槅,隐隐展展,冠带交错,方辕接轸,好一副热闹景象。 更有林海峡谷,水深流急,绝壁凌空,诸多盛景不一而足。 众人一路行来,可算大饱眼福。 张氏忍不住感叹:“不出门,不知天地之大。” “我这老妪,从此也算见多识广了。” 敖鸾笑道:“这才一条陈仓道,姑母便有此叹言。” “等将来,表哥以整个天下、两都十六道奉养,姑母又该如何?” “你这猴头,又拿我说笑了!”张氏笑骂一声。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众丫鬟仆役、诸位夫人闻言,却止不住期待起来。 秦国公若能一统天下,他们自是跟着主家、夫君沾光、同享富贵繁华。 张氏忽然问道:“我听闻,从南郑到长安,傥骆道才是最近的路,为何弃之不走,反倒走这最远的陈仓道?” “阿娘有所不知。”杨皎回言,“傥骆道虽然路途最短,却最为险峻,极难行走。” “倒不如这陈仓道,地势较为平缓,虽然远些,却省却一番颠簸劳苦。” 敖鸾附和道:“李将军担心姑母您身子吃不消,特意改走这陈仓道。” “纵然耽搁些时日,只要平安抵达,便是最好。” “原来如此!”张氏恍然,“兰桂,你代我道谢一声,多亏他想得周到。” 她毕竟是上了年纪的人了,一路车马劳顿,确实疲惫。 “是,老夫人!”兰桂领命去了。 说到这,张氏忽然想起一事:“谢氏可曾来了?” 杨皎点头:“夏侯将军特意交代,请谢夫人同行。” 张氏叹道:“她为守寡也一年多了,我看呐,可以成亲了。” “敬德年近而立,却无一儿半女,也该娶妻生子,绵延后嗣了。” 敖鸾展颜一笑:“姑母既然感念夏侯将军一片痴情,不如亲自为他与谢夫人主婚,岂不更好?” “我正有此意!”张氏颔首一笑,“等到了长安,便和楷儿商议,择个吉日操办起来。” 杨皎笑道:“到时候,我们可得讨一杯喜酒喝。” 巧惠、嫣然等丫鬟皆是附和,夏侯将军与谢夫人好事多磨,总算要结成眷属了。 秾哥儿在杨皎怀中,忽然伸手踢腿,叫唤道:“成亲……成亲!” 张氏笑吟吟道:“秾哥儿竟也想娶亲了不成?” 一番话,说得众人都笑了。 昼夜轮转,一路走走停停,忽一日,来到岐州境内,散关外。 此关位于秦岭北侧,宝鸡县西南方,大散岭上。 扼守关中、汉中南北交通要道,自古为“川陕咽喉”、兵家必争之地。 众人掀帘望去,只见群山叠嶂,古木蓊郁,一座雄关横亘在天地之间。 两侧山峰如卧牛、如奔马,千姿百态。 山脚下,清姜河激湍奔,草木丰盛,美不胜收。 “楼船夜雪瓜洲渡,铁马秋风大散关。”杨皎赞道,“此关果然名不虚传。” 敖鸾点头附和:“神州大地如此壮美,当真羡慕表哥,可纵横驰骋,饱览无穷盛景,不负此生。” 张氏打趣道:“想来你托生错了,该是个男子,成混世魔王。” 众人皆忍俊不禁。 敖鸾笑道:“便是混世魔王,也逃不出佛祖的手掌心。” “你这巧嘴!”张氏伸手指了指,面露笑意。 说说笑笑地,众人过了岐州,来到雍州,这一日,正巧赶至司竹园。 薛绩奉命,在此等候多日,见一行人来,连忙迎进园中休息,又让妹妹前来拜见。 “薛氏采薇,见过太夫人、夫人!”薛采薇盈盈一拜。 “快起来!”张氏满脸惊艳,“好生俊俏的小娘子!” 她满以为,鸾儿、皎儿,以及谢氏、徐氏,便是人间绝色。 没想到,这薛家小娘子,竟也不遑多让。 杨皎一见,亦然惊叹不已。 “太夫人、夫人谬赞了!”薛采薇羞赧一笑,“民女愧不敢当。” 敖鸾看她一眼,暗暗心惊:这女子竟有凤命,贵不可言。 若非天下英主,不堪相配。 她转念一想,若能嫁予表哥,倒是一段良缘。 薛采薇侍奉张氏,款待杨皎、敖鸾,照顾秾哥儿,礼数周到,无微不至。 待她告退,张氏连连夸赞:“采薇小娘子,难得小小年纪,便如此知书达礼,惹人怜爱。” 兰桂附和道:“更难得,待人接物,面面俱到,叫人挑不出一丝错处,反而如沐春风。” 杨皎、敖鸾亦有同感。 张氏感叹:“日后,不知哪家有福气的,娶她做媳妇。” 敖鸾忽然一笑:“姑母,依我看,不如让她给嫂嫂作伴。” “你这嘴啊,女儿家的,也不知羞!”张氏嗔怪一声。 杨皎闻言,却若有所思:这薛家小娘子,模样姣好,难得性情也温和有礼,倒是可以和夫君商议一番。 这时节,身为大家宗妇,给夫君纳新人,开枝散叶,实在稀松寻常。 况且,她夫君是秦国公,天下五道之主,膝下却惟有一子,实在单薄。 即便夫君暂无此意,她也得张罗起来。 夜深时分,杨皎辗转反侧,侍女巧惠瞧出几分,不由问道。 “夫人可是动了心思,为郎君聘这薛家娘子?” “正是!”杨皎直言不讳,“薛家娘子我瞧着倒不错,合眼缘,模样性情也不凡。” “可为夫君侧室,绵延子嗣。” 巧惠小心翼翼道:“夫人,您若不愿,实无必要……郎君也无此意。” “夫君一心建功立业,无暇顾及后院之事。”杨皎摇头道,“我为他娘子,更该为他着想,不致子息单薄。” 巧惠问道:“夫人可是听见外头闲言碎语?” 这些年来,因郎君惟有一妻一子,外头传了不少闲话。 更有居心不良之人,妄言夫人悍妒,把持郎君,不能容人。 念及此,她连忙宽慰道:“那些不过是些酸话,夫人实在不必理会。” “老夫人、郎君待您甚好,您无需委屈自己。” 第456章 如数家珍 杨皎摇头失笑:“阿娘、夫君待我甚好,我自然更要为他们考虑。” “何况,我是高家主母,相夫教子,使高家瓜瓞绵绵,乃是我份内之责,有何委屈?” “至于那些闲言碎浯,我怎会放在心上?” 巧惠叹道:“身为女子,当真不易。” 即便好运如夫人一般,也要为夫君打算,必须大度。 只是,天下女子,谁不想一生一世一双人呢? 可惜,这只是痴心妄想罢了。 她转身出了房门,留杨皎一人,面对一灯如豆,陷入沉思。 另一头,薛家兄妹俩,正于堂中叙话。 “采薇,父亲信中所说,你如何考虑?”薛绩低声问道。 薛采薇羞赧道:“婚姻大事,我自当听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薛绩摇头道:“你见识不凡,甚至胜过我这个兄长,应当知晓,一旦嫁入秦国公府,其深似海。” “父亲与我,也只能尽忠职守,期盼主上看在这微末之功的份上,对你多多怜惜。” 薛采薇郑重道:“我为薛家之女,既然享了富贵,自当出一份力。” “父亲与我,只盼你与夫君琴瑟和谐,举案齐眉。”薛绩摇头道。 “若你不愿,纵然丢了官职,父亲与我,也会为你拒绝此事。” 薛采薇心中一暖,温声道:“父亲与兄长一片爱护之心,采薇自然知晓。” “不过,采薇认为,秦国公堪为良人,并无不愿。” 她蓦然想起那日,司竹园一见,高楷看出她假扮男子,故意戏言,不由摸了摸耳垂,惊觉发烫,一时间,羞红了脸。 薛绩见此,笑道:“两情相悦,自是最好不过。” “既如此,我便修书一封,向父亲禀明。” 薛采薇轻嗯一声,究竟是待字闺中的女子,难掩羞涩。 “哔啵!”烛光摇曳,似掩不住这丝丝情意。 翌日,晨光熹微,众人再度起行。 过鄠县,至傍晚时分,终于抵达长安城。 “哒哒哒”马蹄声响起,李光焰于马车旁拱手。 “太夫人、夫人,长安已至!” 马车中传出张氏声音:“有劳李将军了!” 李光焰道一声不敢,连忙在前引路。 众女眷忍不住掀帘望去。 此刻,斜阳西坠,一道道金光照彻城池,护城河波光粼粼,仿佛揉进金子碎屑,灿烂耀眼。 走进明德门,放眼望去,城郭高耸,街衢宽阔、众多坊里齐整、形制划一、如同棋盘一般。 街道两侧,更渠水纵横、绿树成荫。 兰桂满脸惊叹:“听闻,长安城足有一百零八坊,还有东、西二市,太极宫、大明宫、兴庆宫三大内。” “又有皇城、芙蓉园、曲江池、大雁塔、小雁塔,诸多道观佛寺,数不胜数。” 她将长安城盛景一一描绘,如数家珍,显然提早打听过。 张氏感叹道:“这么大的城池,该有多少人?” 杨皎笑道:“据闻,足有四十万众。” 张氏咋舌不已,从前,她只觉南郑城池宏大,却也不过数万人。 这长安城,竟有数十倍之多,当真不可思议。 正说话间,忽闻马蹄声密集响起,似有军队开拔。 众人面露好奇,刚要询问,却听见马车外连绵不绝:“拜见主上!” “起来吧!” 片刻后,一道醇和声音在马车旁响起:“阿娘、夫人,可还安好?” 张氏、杨皎大喜,掀开帘子,正见高楷长身玉立,满脸关切,不由喜极而泣。 “楷儿、夫君!” 高楷温和一笑,扶两人下了马车:“一路车马劳顿,着实辛劳,不如下来走走,活动一番筋骨。” 张氏、杨皎自无不可。 霎时间,一众将士齐声下拜:“见过太夫人、夫人!” 这数千之众高呼,其声如雷。 婆媳两人忙道请起。 待张氏站稳,高楷一撩袍袖,跪道:“孩儿向阿娘问安!” “快起来!”张氏满脸疼惜,“我儿征战许久,又清减了!” 高楷摇头道:“我为三军主帅,只在后头指挥罢了。” “仰仗将士们冲锋陷阵,浴血厮杀,方才让孩儿建立这番功业。” 张氏又是心疼又是骄傲,她何尝不知,楷儿往往拼杀在前,屡屡陷入险境。 这五道八十一州,皆是殚精竭虑,费尽辛苦得来的。 只不过,一直以来,他都报喜不报忧罢了。 高楷看向杨皎,温声道:“夫人可好?” “妾身一切安好?”杨皎笑意融融。 夫妻二人相视一笑,高楷转而问道:“秾哥儿呢?” 数月未见,着实想念这小儿了。 “秾哥儿正睡着呢!”杨皎笑道。 这一路行来,秾哥儿颇为兴奋,吵着闹着,精力旺盛。如今到了目的地,反倒累得睡着了。 高楷掀帘一望,秾哥儿枕着小手,打着小呼噜,睡得正香。 不由笑道:“这小儿,阿耶来了,他反倒睡了。” 张氏面露笑意:“秾哥儿一路闹腾要阿耶,可想念得紧。” 高楷嘴角一勾,眉宇舒展开来。 敖鸾打趣道:“表哥可是忘了鸾儿了?” “鸾儿可是表哥麾下太常博士呢!” “自然不敢忘!”高楷朗声道,“还得请鸾儿调理风水,清除邪祟!” 这偌大的长安城,四十万余人,居住久了,总会有些不谐之处,须得协调一番。 尤其是三大内,恐有污秽之气,少不得辞旧迎新,换一副新气象。 “好啊,用到我时,便想起来了。”敖鸾佯怒道,“无用时,便丢到脑后,哼!” 说着,她忍不住流露出些许幽怨来。 高楷赔礼道:“我怎敢忘了鸾儿,只是政务繁忙,着实分身乏术。” “此次有劳鸾儿,待来日,我必给鸾儿升官,如何?” 敖鸾展颜一笑:“升官发财,我自然欣喜。” 她抬头一望,长安城上空,灰、白、青、赤、紫,五色祥云漫卷,一道道气机参差披拂,恍如银河落九天,覆盖百里方圆,恢宏煊赫,并不见丝毫阴翳。 回过头来,表哥周身更紫光氤氲,金气飞旋,一举一动,蕴含莫大威严,让人忍不住心折。 她暗自惊叹:王者之气初凝,假以时日,可登临秦王之位,距离九五之尊,更进一步。 第457章 同甘共苦 说笑间,高楷携一众女眷,走上朱雀大街。 此街长达十里、宽达百步,从城南明德门,一直延伸到皇城朱雀门。 两侧诸坊井然有序,整齐划一,蔚为壮观。 “神州广大,惟有用脚步丈量,方才不虚此生。”高楷郑重道。 “有朝一日,孩儿必奉阿娘,至三山五岳,中原、江南诸道走一遭,见识天地广阔。” 张氏满脸欣慰:“楷儿有心了!” 走不多时,高楷将众女扶上马车,过朱雀门、承天门、太极门、两仪门,直到内朝以东,延恩殿。 “阿娘,这延恩殿修葺一新,为您住所。” “您看看,缺了何物,便叫人添上。” 张氏环顾四周,叹道:“这宫殿应有尽有,并无缺失。” “只是,太过奢华。” “我一介后宅妇人,住在这皇宫大殿,实在心有不安。” 高楷宽慰道:“阿娘不必忧心。” “孩儿是秦国公,您是秦国公之母,理当受此尊荣。” 他已安排妥当,张氏住延恩殿,敖鸾住西配殿。 前头乃是武德殿,供他与杨皎起居。 张氏嘱咐道:“虽如此说,家中富贵已极,万不可奢靡浪费。” “谨听阿娘教诲!”高楷面色一肃。 眼见天色不早,众人用过晚膳,叙一些话,便各自休憩。 武德殿中,杨皎环顾四下,温声道:“夫君崇尚简朴,一如既往。” 只看陈设,武德殿远不及延恩殿。 高楷笑了笑:“阿娘养育教导之恩,我自当孝敬。” “不过,如今天下未平,民众仍旧困苦,便委屈夫人与我过一过苦日子了。” 杨皎摇头道:“我与夫君结发夫妻,自当同甘共苦。” “况且,这等日子,已是富贵至极,妾身不觉受苦。” 高楷点头一笑,转而看向下首:“寅虎,今授你为正五品内常侍,掌管内侍省。” “这太极宫中,尚有许多宦官,乃前朝遗留,便由你甄选一番,处理宫中杂事。” 至于一众宫女,自然由杨皎这个女主人安排。 “谢郎君!”王寅虎大喜。 从此以后,他便是后宫宦官第一人了。 …… 天佑十三年、十月十五日。 太极宫、武德殿。 高楷下令,召一众文武,于殿中议事。 礼部司郎中窦仪,手捧金册,朗声宣读,加封高楷为太尉。 这是三公之首,正一品高位。 登时,群臣齐声下拜:“臣等见过秦国公、太尉!” 高楷笑道:“免礼,起身吧!” “谢秦国公、太尉!” 随后,一名小黄门呈上玉册,窦仪双手捧起,肃然道。 “伏以昊天有命,皇周勃兴,括厚载以开阶,宅中区而抚运。” “……” “敢遵历代之规,式荐配天之号。” “谨遣使刑部司郎中萧宇,奉宝册,上尊谥曰孝恭皇帝。” “微臣遵令!”萧宇躬身应和,接过玉册,拜别高楷,便往太庙去了。 于是,陈佑谥号为恭,后世称为周恭帝,与贵妃韦氏、皇后阴氏、继后董氏,合葬于京畿道、庄陵。 紧随其后,王寅虎捧来一叠厚厚的金帛,交予窦仪。 窦仪高声道:“秦国公、太尉有令,冠军大将军夏侯敬德,骁勇善战、功勋卓着,可封左武卫大将军。” “有司谨具,主者施行!” “谢主上!”夏侯敬德大喜下拜。 “起来吧!”高楷笑道,“你即将成家,可得稳重起来,收敛毛躁性子。” “这左武卫大将军,位高权重,让你独掌一面,凡事三思而后行,再不能像以前一样,只顾冲锋陷阵,却不考虑后果。” “谨遵主上教诲!”夏侯敬德面色一肃。 窦仪等君臣二人说完,又展开一张金帛,朗声道:“秦国公、太尉有令,秦国公府长史、吏部司郎中杨烨,屡献良策,安邦定国,可加封京兆府尹。” “有司谨具,主者施行!” “谢主上!”杨烨面露喜色,沉稳下拜。 高楷虚扶一把,郑重道:“杨烨,你有运筹帷幄,定社稷之才。” “昔年不嫌我官职低微,前来投靠,着实是我之大幸。” “这京兆府下辖二十三县,包括长安城,乃是秦国中枢,如今将府尹之位交托于你,既是信任,也是千钧重担。” “望你我君臣相宜,善始善终,来日,你可宰执天下。” “主上谆谆教诲,微臣……微臣铭记于心,绝不敢忘!”听闻这一番话,即便沉稳如杨烨,也不禁激动难言。 殿中群臣皆是歆羡,夏侯敬德为武将第一,杨烨则为文臣之首,堪称秦国双壁。 紧随其后,窦仪手捧金帛,沉声道:“秦国公、太尉有令,秦国公府司马、兵部司郎中徐晏清,勤勉不辍,于国有功,可加封陇右道节度使。” “有司谨具,主者施行!” 徐晏清神色一震,连忙下拜:“谢主上!” 高楷挥手请起,朗声道:“晏清,你才智过人,实乃国之栋梁,当日主动来投,我记忆犹新。” “陇右道是我起兵之地,历经大大小小数十战,方才创立这微薄功业。” “如今将节度使之位托付,望你多加关注诸州民生,查漏补缺、匡正得失。” 当然,这只是兼领,不必去兰州上任。 “主上不嫌微臣才能浅薄,屡加重用,微臣……微臣必定倾尽一身所学,以报恩德。”徐晏清满脸振奋,饶是他学富五车,也不禁语无伦次。 接下来,窦仪马不停蹄道:“秦国公、太尉有令,武毅将军李光焰,智勇双全、沉毅有筹略,屡立功劳,可封为右卫大将军。” “有司谨具,主者施行!” 李光焰推金山倒玉柱,下拜道:“谢主上!” “快起来!”高楷朗声笑道,“光焰,你有一代名将之资,治军严谨又颇有谋略,为我麾下诸将佼佼者。” “如今,你独掌一军,乃实至名归,我再放心不过。” “望你我君臣推心置腹,成就一段佳话。” 李光焰有些哽咽道:“末将出身寒微,武艺寻常,蒙主上不弃,委以重任,屡加简拔,方才一展抱负。” “此等大恩,末将必誓死相报!” 高楷勉励一番,君臣二人可谓肝胆相照。 其余文武颇为艳羡,譬如许晋,更悔之不迭——若能早些投效主上,今日论功行赏,也有我一席之地。 可惜,他错过良机,只能叨陪末座,看他人节节高升。 “我已年过不惑,韶华易逝,须得把握机会,趁天下未平尽早建功立业!”他暗下决心,思索如何向主上献策扫平群雄。 第458章 乌烟瘴气 紧接着,窦仪宣读金帛,封唐检为千牛卫将军,赵喆为云麾将军,鲜于通为归德将军,崔桃符为忠武将军。 另外,崔皓为给事中,裴行基为岐州刺史,元整为华州刺史,王宗仁为商州刺史。 其余诸将如马规元、哥舒浩,文臣如萧宇、窦仪、宇文凯、沈不韦等,各有赏赐。 待冗长的册文念完,窦仪已是口干舌燥,喉咙冒烟。 满殿文武个个大喜,感激道:“谢主上!” 高楷命众人起身,转而说起一事:“京城居,大不易。” “尔等皆为我肱骨之臣,我自当授府邸,供尔等起居,奉养父母妻儿。” 当下,命夏侯敬德住长寿坊、杨烨住崇仁坊、徐晏清住务本坊、李光焰住敦义坊。 唐检住翊善坊,萧宇住开化坊,沈不韦住布政坊,窦仪住通化坊,宇文凯住永兴坊。 各赐府邸一座,配甲士奴仆,另有良田美池数顷。 其余之人亦各有安排。 “谢主上!”群臣喜不自胜,忙不迭地下拜谢恩。 长安为都城,可谓寸土寸金,地段上佳、距离三大内近的府邸,有钱也买不到,只能由高楷下令分配。 距离近些,不光更得主上召见,每日上值也不必太过早起,匆匆忙忙。 况且,有了府邸,也可安顿一家老小,全心为主上效力。 …… 翌日,高楷正于殿中处置政事,忽见王寅虎轻声来禀,黄门侍郎崔皓求见。 “让他进来!” “是!”王寅虎躬身退下。 片刻后,崔皓小步上前,大礼参拜:“微臣拜见主上!” “起来吧!”高楷笑问,“可有何要事?” 崔皓回言:“微臣此前奉命,前去鄜州说降薛将军,不负所托。” “恰巧,薛将军有一事,请微臣代为说项。” “哦?”高楷好奇,“他有何事?” 崔皓答道:“薛将军之女,貌美而贤惠,倾慕主上威名,愿入后宫服侍!” 高楷心中惊讶,没想到,这薛老将军,竟想把女儿嫁予他。 想了想,他微微摇头:“薛老将军美意,我自当心领。” “不过,眼下大业未半,天下未平,我无心后宅之事。” 依他看来,后宫有杨皎这个贤内助足矣。 若广开后宫,倒是闹得乌烟瘴气,夫妻不和。 “主上此言差矣!”崔皓劝谏道,“您为秦国公,天下五道之主,身负数百万军民之望,大业系于您一人。” “应当广纳侍妾,绵延子嗣,这是于国有益之事,更能安定人心。” 毕竟,主上惟有一子,实在太过单薄。 在这幼儿夭折率居高不下的时节,太不保险。 这满朝文武与主上荣辱与共,一身官职权力,都来自于主上所封。 自然不能眼睁睁看着,主上就这么一子、一妻。 不光是他,实则群臣皆明里暗里劝谏。 只不过,都被高楷以政务繁忙为由,挡回去了。 如今,见崔皓郑重其事,高楷也忍不住深思:人心所向,自有其道理,看来,不能忽视群臣之谏。 念及此,他颔首道:“此事暂且容我考虑一番。” 他一向希冀家和万事兴,打算先和张氏、杨皎商议,再做决定。 崔皓也未多劝,只是郑重道:“即便非薛家女,主上也该重视开枝散叶之事。” “你所言在理!”高楷微微点头。 待崔皓告退,高楷沉思片刻,忽然问道:“寅虎,这段时日,宫里、外朝,是否皆有议论?” 王寅虎神色一凛,恭声道:“奴婢不知外朝如何,只知宫里一派和谐,并未有风言风语。” “一派和谐?”高楷玩味一笑,“宫里人丁单薄,倒也寻常。只是,这满朝文武,盯着后宫作甚?” “莫非无事可做,如此安逸?” 这轻飘飘一句话,却让整座大殿温度骤降。 数个小黄门将头低下去,噤若寒蝉,便是王寅虎,也屏息凝神,不敢贸然接话。 所幸,高楷转瞬便恢复一片和煦,朗声道:“传令,命五道八十一州刺史,除却京兆府,轮流进京述职。” 这些时日,不少地方官吏,亦上书劝说,更有打算进献美人者。 他可得敲打一番,让他们专心治政安民,不要盯着后宫这一亩三分地。 “遵令!”王寅虎松了口气,连忙应下。 心中感叹:郎君威严日盛,即便一句戏言,也让人大气不敢喘。 古人云,伴君如伴虎,果然如此。 晚间时分,高楷前往延恩殿,向张氏问安。 母子俩叙话片刻,他开口道:“阿娘,今日有朝臣进言,劝我纳侍妾,绵延子嗣。” “不知阿娘有何教诲?” 张氏笑道:“这倒是巧了,先前,我与你媳妇一行人来长安,于司竹园暂住。” “恰有一名小娘子,模样性情皆是出挑,我看着喜欢。” 她虽也想高楷子嗣繁盛,不过并未对杨皎耳提面命,也未劝说高楷。 兰桂时常感叹,有老夫人做婆婆,夫人当真好运。 “司竹园?”高楷惊讶,“可是薛家之女?” “正是!”张氏直言道,“薛家不愧是大族,礼数周到,家风严谨,着实不错。” 高楷心中诧异,竟然如此巧合? 正思量时,张氏难掩好奇:“不知朝臣举荐的,是哪家小娘子?” 高楷和盘托出,引得她颇为惊奇:“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如此凑巧,这薛家小娘子,莫非乃天赐良缘?” 高楷淡笑道:“天意自古高莫问,此事,多半是人为。” 张氏并非寻常后宅妇人,听他语气,便知他心中不悦——这个中缘由,必与前朝有关。 想了想,她劝慰道:“我儿不必动怒。” “须知,你如今为秦国公,万民之主,手握大权,自然有人百般讨好。” “钻营之事,并非因你一人而起,也绝不会因你一人而终,人心如此,皆是寻常,无需耿耿于怀。” “阿娘真知灼见!”高楷称赞道,“孩儿受教了!” 张氏摇头道:“为娘久居后宅,见识浅陋,不过是旁观者清罢了。” “外朝的事,为娘不便置喙。不过,有一件事,还望我儿谨记,无论你如何动怒,切莫牵连薛家小娘子。” “女子本就不易,断不能惹人非议,坏了她名节。” 高楷郑重道:“孩儿谨听教诲!” 第459章 贤良淑德 母子二人又说了会话,见张氏面露疲倦,高楷便起身告辞。 待他走后,张氏叹道:“楷儿越发有主见,却也心思难测。” “不光朝臣,便是我这个当母亲的,也不知他心中所想。” 兰桂不好接这话,只能委婉道:“老夫人且放宽心,郎君待您至孝,便是最要紧的。” “这话倒是!”张氏笑道,“不痴不聋,不做家翁,楷儿后宫之事,自有他和皎儿拿主意,我却不必掺和。” “儿孙自有儿孙福,老夫人您啊,操劳了半辈子,也该享享清福了!”兰桂宽慰道。 “正是!”张氏颔首,“从今往后,我便含饴弄孙,前朝后宫之事,自有他们年轻一辈处置。” 说完这话,她登时想起宝贝孙儿,不由絮絮叨叨:“秾哥儿出生在兰州,不满周岁,又迁到南郑。” “还未熟悉,又搬到长安,也不知他习不习惯这关中水土?” 这时节,倘若水土不服,严重起来,极有可能丢掉小命。 想到这,她如坐针毡,便想去瞧一瞧孙儿。 兰桂连忙劝道:“老夫人,夜已深了,想必小郎君早已睡下,明日再去瞧也不迟。” “况且,有郎君、夫人照顾,小郎君断不会有恙,您尽管放心。” 她不由暗叹:人们常说,小儿子大孙子,老太太的命根子,果然不假。 “是了!”张氏摇头失笑,“你瞧我,竟忘了此事,可见是老了!” “您哪里老了?”兰桂打趣道,“奴婢瞧着,您和十年前的模样,没有区别,不改当年分毫。” “你这嘴,抹了蜜不成!”张氏喜笑颜开。 “托赖老夫人鸿福,奴婢如今是延恩殿掌事女官,有头有脸的人物。”兰桂笑吟吟,“可不得能说会道么?” 她心中不胜感慨,昔年一介小小校尉之妻,又中年丧夫,如今,却母凭子贵,成为秦国太夫人,受内外命妇朝拜。 甚至,随着郎君步步高升,有朝一日,可母仪天下。 怎不叫人歆羡? …… 另一头,高楷回返武德殿,正见杨皎于殿外等候,他连忙快步上前,嗔怪道。 “夜深寒凉,勿要在外久候,以免伤了身子。” 杨皎轻施一礼,摇头道:“妾身哪有如此羸弱?” 高楷握住她双手,佯怒道:“手这样冰凉,还说这话?” “妾身不敢了!”杨皎笑意盈盈。 夫妻二人携手进了寝殿,早有侍女点亮烛光。 “秾哥儿呢?”高楷环顾一圈,却不见这小儿。 杨皎笑道:“秾哥儿白日里满宫里疯跑,早在寅时,便睡下了!” 高楷点了点头,屏退左右,欲言又止。 “夫君可有何事吩咐?”杨皎见状,主动开口道。 高楷踌躇片刻,委婉道:“今日,朝臣谏言我纳侍妾,我想与你商议一番。” 杨皎轻点螓首:“不知是哪家小娘子?” 高楷看一眼她面色,轻声道:“薛衍之女,名为采薇。” “哦?”杨皎面露喜色,“竟如此之巧?” 这段日子,她本想和高楷提起,却见他政事繁忙,方才耽搁下来。 没想到,朝臣提议之人,和她所想不谋而合。 高楷诧异道:“夫人对这薛家女,颇有好感?” 杨皎点头:“妾身曾在司竹园,与她有一面之缘。” “她知书达礼,容貌昳丽,性子柔顺,着实是良配。” 高楷笑了笑:“夫人却不知,她曾扮作男子,收降三位胡商,平定三县动乱。” “可非寻常女子。” 杨皎目露赞赏:“如此奇女子,正可服侍夫君。” 听闻这话,高楷五味杂陈:“夫人,竟不生气?” 杨皎颇为诧异:“妾身为何要生气?” “妾身既为大妇,自当为夫君考虑,使高家瓜瓞绵绵。” 高楷郑重道:“你若不愿,我便回绝此事。” 杨皎轻摇螓首,正色道:“夫君如今为秦国公,日后当更加尊贵。” “后宫却惟有我一人,既不合情理,也于国无益。” 见高楷颇为愧疚,她宽慰道,“妾身为秦国公夫人,自当贤良淑德,不会因此事不悦。” 高楷叹道:“高处不胜寒,你我当互相扶持。” “这后宫,再添一人足矣。” 一夜无话,次日,他召来窦仪,命他择吉日,纳薛衍之女为侧室。 恰逢十月,金秋时节,以萧宇为使,接薛采薇入宫,拜见张氏、杨皎,住东配殿。 从此,宫中皆称她为薛娘子。 …… 时光匆匆,转眼已至十二月,临近年关,大雪纷飞。 武德殿中,群贤毕至,炭火融融。 高楷朗声道:“天下两都十六道,我已得五道,八十一州。” “然而,天下大半未平,群雄逐鹿。” “诸位认为,下一步,该取哪一道?” 崔皓拱手出列:“主上,依微臣愚见,豫国公王玄肃碌碌之辈,正可攻取都畿道,拿下洛阳。” “届时,两都在手,足以大增声势。” 殿中交头接耳,不少人附议。 高楷不置可否,忽见徐晏清朗声道。 “都畿道为四战之地,北有刘竞成、东有窦至德,皆对洛阳虎视眈眈。” “若攻取此道,必定惹来群敌环伺,反倒不美。” “晏清有何高见?”高楷笑问。 “依微臣看来,不如南下,夺取山南东、黔中两道,与如今五道连成一片。” 崔皓摇头道:“徐司马此言差矣!” “萧宪出身名门,文韬武略颇为不凡,早早拿下这两道,经营得如铁桶一般,轻易难以攻下。” “何况,吴王袁弘道一向觊觎这两道,一旦我等兴兵,他必定从中作梗。” “他据有四道,兵多粮足,声势正盛,微臣以为,不宜与他开启战端,以免让他人得利。” 高楷微微颔首,江南富庶繁华,人烟稠密,确实不宜和袁弘道相争,徒耗底蕴。 思考片刻,他看向下首一人:“杨烨,依你之见,该攻打何方?” 杨烨不假思索:“微臣以为,攻取河东道,乃第一要紧事。” “哦?”高楷惊讶,“何以见得?” 杨烨娓娓道来:“其一,京畿道四周,石重胤、王玄肃、萧宪,这三人皆不足为虑。” “惟有刘竞成,据守河东、河北两道,兵多将广,占据地利,又一直觊觎关中,对我等来说,威胁最大,理当优先剪除。” “其二,主上起家于西北,夺汉中、占巴蜀、取关中,所得五道,与秦皇汉祖颇为相似,应当采取先北后南之策。” “先取北方诸道,连成一片,再南下灭萧宪、袁弘道,一统天下。” 第460章 开门揖盗 高楷目光赞赏:“此言正合我意!” 按照如今形势,自然是走以北统南的路线,一一攻灭群雄,平定其余十一道。 见主上一锤定音,众人自无异议,纷纷建言献策。 高楷笑问:“河东道形势如何?” 唐检回言:“据奉宸司探知,刘竞成兴兵三万,剑指都畿道。” 高楷若有所思:“王玄肃此前趁他兵败,突袭蒲州,可惜功败垂成。” “想来,刘竞成早有夺取洛阳之心,趁我等立足未稳,正是出兵的绝佳时机。” 杨烨赞道:“主上一语中的。” “长安易主,刘竞成虽不甘心,却也无可奈何。” “他攻取洛阳,倒也在情理之中。” 毕竟,刘竞成虽然占据两道,却也四面皆敌——北方有突厥人,西面是高楷,南面是王玄肃,东面是窦至德。 柿子挑软的捏,他自然拿王玄肃开刀。 高楷笑了笑:“刘竞成兵强马壮,谋士猛将济济一堂,王玄肃绝难守御,若无意外,洛阳危矣!” 崔皓蹙眉:“主上,怎能让刘竞成得逞?” “不如派兵相助,袭扰河东。” “不可!”高楷断然否决,“这寒冬腊月之时,滴水成冰,不可轻启战端。” “况且,无需我等出兵,必有人坐不住,为王玄肃解围。” 徐晏清目光一亮:“主上可是说,窦至德?” 高楷颔首:“窦至德占据河南道,和都畿道近在咫尺,怎会坐视刘竞成拿下洛阳?” “主上料事如神!”唐检赞叹不已,“据闻,窦至德同样兴兵三万,攻打都畿道。” 杨烨笑道:“两虎相争,王玄肃正可居中得利,稳如泰山。” 唐检摇头:“恰恰相反,王玄肃胆战心惊,四处派人求援。” “不光我等,便是萧宪、袁弘道,他也照去不误。” 崔皓哂笑道:“他妄想左右逢源,殊不知,这是开门揖盗。” 众人点头赞同。 唐检忽然提起一事:“主上,突厥始罗可汗曾派兵南下,攻掠河北道幽州。” “却遭沧州刺史赵德操击败,无功而返。” “哦?”高楷颇为好奇,“这赵德操是何方来历?” “此人家道中落,却有一身武力,曾是河北道燕国公——罗士衡麾下悍将。” “后来,罗士衡被刘竞成击杀,此人便投效新主。” “如今,他因功升为幽州刺史。” 高楷眸光一闪:“命奉宸司多加关注此人,若有异动,时刻来报。” 能凭一州之力,击败突厥,绝非庸碌之人。 “是!” “说起此人,微臣倒想起一件趣闻。”崔皓倏然开口。 高楷兴致盎然:“有何趣闻?” “据说,河南道滑州,有一介匪寇,名为柴让。”崔皓一五一十道。 “他聚众作乱,杀官吏,占据滑州诸县。” “窦至德屡次清剿,皆未能建功,直到他拜齐鲁名士为谋主,方才设计,大败这柴让。” “本可将其覆灭,却不料,此人竟反败为胜。” “窦至德无可奈何,只能退兵。” 众人听闻,皆是惊奇。 窦至德占据河南道二十五州,竟拿不下这区区一州之地,反倒让人在卧榻之侧蹦哒。 “这倒是个人才。”高楷玩味一笑,“唐检,命奉宸司好生关注。” “遵令!” 这时,夏侯敬德按捺不住,瓮声道:“主上,那石重胤占据关内道十二州,屡屡来犯,不如先行起兵,把他灭了!” “以免他趁我等攻打河东道,偷袭关中。” 诸将皆是赞同。 然而,高楷摇头不许:“石重胤志大才疏,不足为虑。” “留着他,尚有用处,不必急于把他灭了。” “他有何用?”夏侯敬德迷惑不解。 李光焰咂摸片刻,恍然:“主上之意,以他为屏障,挡住突厥?” 高楷微微颔首:“突厥强盛,不宜和其接壤,兴起战事。” 当然,这只是权宜之计,待天下一统,必要与突厥一战,击败这个中原王朝的心腹大患。 动武之事议定,高楷转向民政。 “杨烨,你为吏部司郎中,对五道八十州刺史的政绩,做一个考核。” “上者擢升,中者平调,下者贬黜,务必澄清吏治。” “若有贪赃枉法、戕害百姓者,一律依法处置,绝不姑息。” “遵令!”杨烨肃然应下。 高楷继续说道:“窦公,你率礼部司官吏,安置宗庙、社稷坛,不得有误。” “是!”窦仪拱手。 “此外,长安城牢狱中,囚犯甚多。”高楷忽然想起一事,“其中有罪有应得者,也不乏无辜之人。” “萧公,有劳你重新审查,将无罪者释放。” 此前,长安城破之时,便有囚犯暴动,狱吏不知所踪,可见,须得整顿一番。 “老臣遵令!”萧宇连忙应下。 想了想,高楷嘱咐唐检,命奉宸司校尉散于河东、河北、都畿、河南、山南东、淮南诸道,刺探军情。 同时,命宇文凯对长安城各坊修整一番,拆除违章建筑,弥补破损、扫除污秽。 尤其是东、西二市,粉刷一新,以招揽八方来客。 又让沈不韦负责,引西域胡商前来长安,连通丝绸之路。 诸事已毕,高楷朗声笑道:“临近新春,诸位可轮流休沐几日,欢度佳节!” “谢主上!”众人喜气洋洋。 …… 天佑十四年,元月十四日,巳时一刻。 长安城,长安县,西市。 春寒料峭,薄雾蒙蒙,一轮旭日挂在城头,沿着亘古未变的轨迹,逐渐升上中天。 “轰!”两扇重达千钧的坊门缓缓开启,门楣上,一面旗帜迎风招展,隐约可见开明兽翻滚舞动。 坊门外,一支支胡人商队喧腾起来,管事们呼喝着仆役,清点货物,挥舞牛皮鞭催骆驼起身。 一个个高鼻深目,卷发胡服的大贾,操着异国他乡的语言,互相攀谈,偶尔冒出几句大周官话,蹩脚的口音,此起彼伏,惹得些许长安人暗暗发笑。 随着坊门大开,西市署的小吏们摆下桌案,一手持书簿,一手持毛笔,蘸一蘸墨,示意胡商们依次上前,勘验身份、货物。 “这西市竟如此热闹,不亚于本朝盛世之时!”人群中,一名年轻郎君口中赞叹。 第461章 火眼金睛 这郎君顶戴黑幞头,身穿深青色圆领襕衫,脚踩六合靴,腰围蹀躞带、悬着香熏球,手持一柄羽扇。 光论服饰不甚出奇,乃是大周士子寻常装扮。 不过,这郎君面如满月,目送秋波,举手投足之间,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贵气萦绕不散,叫人一见忘俗。 听闻这话,他身侧一名白面无须的随从,恭声道:“好叫郎君知晓,从去岁开始,秦国公便下令连通丝绸之路。” “让户部司郎中沈不韦,延请西域诸国商贾往来长安,在这西市交易。” “另有天南海北的文士武人慕名前来,方才有这般景象。” 这随从声音尖锐,面貌阴柔,却是个宦官,名为侯三宝。 这郎君也非寻常人,乃是吴王袁弘道第六子,袁文通,获封豫章郡公。 他环顾四周,见砖墙崭新,匾额锃亮,坊门朱漆鲜红耀眼,不由疑惑:“这西市,竟与从前大不相同了。” 他生性坦荡,喜游侠之风,走遍江南、中原诸道,见识风土人情,流连于名山大川之间。 即便被袁弘道训斥为不务正业,也乐此不疲。 恭帝在位时,他曾数次游历长安,自然来过这西市。 只是,先前所见,城墙斑驳、匾额褪色、门环掉漆,虽不失上京规模,却也一副饱经风霜、风雨飘摇之象。 与此时所见,竟大相径庭。 侯三宝笑道:“郎君有所不知。” “为广迎宾客,秦国公特意,让工部司郎中宇文凯,整修长安城,尤其是东西二市。” 这东西二市,屹立在金光门——春明门大街南面,一左一右,宛如人之双肺。 各占两坊之地,呈现“井”字字形,划分为九宫格布局。 前朝时,称为“都会市”、“利人市”。 其中,东市邻近兴庆宫,大多是皇亲国戚、达官贵人所居,素有“大市”之称。 拢共有商品种类二百二十行,数万家店铺,售卖珠宝、玉器、丝绸、瓷器、金银器等奢侈品。 至于西市,为丝绸之路起点,更为繁盛,三百六十行无所不包,远胜于东市,有“金市”之美名。 药材、皮毛、陶瓷、香料、脂粉、布匹等琳琅满目,不光有中原、江南诸多风物,更有西域诸国的舶来品。 “栽下梧桐树,引得凤凰来。”袁文通微微点头,“这一番布置,倒是用心。” 身旁一名文士忽然冷哼道:“不过装点门面罢了。” “纵容胡商往来,实在有辱斯文!” 这人名为庾行简,乃袁文通府中长史。 袁文通笑了笑:“胡商蜂拥而来,并非坏事,只需妥善管理,反倒于国、于民皆有利。” 说着,抬脚便往坊门走去。 庾行简阻止道:“郎君千金之躯,怎可临贱地?” “不如往曲江池一游,方才不失体面。” 所谓南贫北富,东贵西贱,这西市遍布贩夫走卒,三教九流,乃是沾染铜臭的污浊之地。 郎君贵为吴王之子,怎能与商户贱籍为伍? 然而,袁文通毫不介意:“曲江池大多是吟风弄月,不知人间疾苦之人。” “倒不如这西市,士农工商汇聚,可窥探出秦国公高楷几分底细。” 他一摇羽扇,施施然来到坊门处。 前方正有一支商队,呼朋引伴,驱赶一头头骆驼,押送皮货,等候署吏查验。 小吏们分工合作,一人负责勘验货物,一人在书簿上勾勾画画。 明日便是上元佳节,西市比往日里提前半个时辰开放。 署吏们盼望着早些完成工作,回家陪伴家人,手中的动作不由加快些许。 持笔的是个积年老吏,干这行将近二十载了,早就练出一副“火眼金睛”。 大部分货物,他只需瞥上一眼,便能分毫不差地算出来具体数目、金额、税钱。 待验过通关文牒后,有疑点的,他便在簿子上写下一个“未”字,交由西市署丞再行勘察。 明白无误的,他便写个“听”字,以示批准入市。 为维持秩序,高楷早已派遣武侯,于各坊巡视,这东西二市也不例外。 更有奉宸司小校们,扮作寻常百姓,密切关注一举一动。 这些时日,诸多细作扮作胡商,妄想蒙混过关,入城刺探军情。 都被武侯们一一揪出来,关进奉宸司大狱,听候审讯。 一番震慑下来,不但各方细作收敛行动,就连西域胡商们也“乖巧”起来,老老实实排队入市,不敢造次。 片刻后,这支商队便被放行。 领头一个康国大贾,笑呵呵递上一张胡饼,饼上缀满油光锃亮的芝麻粒,焦香诱人,勾得人馋虫大动。 老吏瞥他一眼,余光扫过胡饼反侧,一枚小银铤赫然夹在其中,露出一点微光。 这胡商满脸赔笑,口中叽里咕噜说着胡语,偶尔蹦出几个“感谢”、“心意”之类的周话字眼。 然而,老吏面色一肃:“快进去,莫要耽搁我做事!” 这胡商一怔,半晌后,方才会意,见老吏不耐烦地催促,连忙快步走开,面上却残留着惊色。 袁文通暗赞:一介小吏尚且清廉,可见,秦国公治下严谨。 商队走后,轮到他这个游人,署吏们看一眼路引,便挥手让他进去。 不一会儿,袁文通一行数人,迈入西市。 迎面是一个十字路口,东、南、西、北四个方位,都是店铺行肆。 一排排还未开张,却早已将旗幌高高挂起,风吹过,恍若彩云罩顶,遮天蔽日。 门楣上,除夕夜挂上的桃符,尚未摘下,旁边却多了数盏花灯竹架。 袁文通目光一亮:“倒是喜庆!” 侯三宝笑道:“明日便是上元佳节,遵照秦国公之令,暂且废弛宵禁。” “于十四、十五、十六这三日,特许民众夜行,观灯游玩。” “无论何方何国,只需一次勘验,即可入市,诸坊之间,亦可自由来往,不作限制。” 庾行简眉头大皱:“如此散漫放纵,必定酿成祸患。” 袁文通摇头失笑:“三日罢了,以秦国公对长安城的掌控,必然无恙。” “毕竟,京兆府、长安、万年两座县衙、武侯铺、金吾卫、监门卫、奉宸司,以及城外十万禁军,都不是吃素的。” 第462章 闻所未闻 庾行简听闻,面色一变,环顾左右,连忙低下头去。 袁文通笑了笑,迈开步子跟随人群,在西市游逛。 每路过一处,便听侯三宝娓娓道来:“西市排布严谨,正中有市署,负责管理庶务、开闭坊门。” “南部有平准署,管控诸物之价,不许人哄抬,也不许人恶意竞争。” “北部有常平仓,调控粮价,避免谷贱伤农,米贵伤民,同时,防备灾年引发饥荒。” 袁文通称赞道:“治理之道,莫要于安民;安民之道,在于察其疾苦。” “秦国公治民有方!” 庾行简张口便要诘问,忽又无话可说。 一行数人走走停停,吆喝声不绝于耳,游人如织,摩肩接踵,几乎透不过气来。 西北角,有一座秋辔行,专门售卖车马缰绳、革带;东北角,有卖钱贯人,将铜钱穿绳,赚取微薄之利。 东南角,数座坟典肆,贩卖野史书籍、三坟五典,不起眼处,春宫图露出一角。 此外,有毕罗肆,为胡人开设,售卖热气腾腾、香气扑鼻的芝麻胡饼;亦有酒肆,胡姬们打扮得花枝招展,娇笑着招揽客人,惹得诸多郎君流连忘返。 袁文通赞不绝口:“长安繁华,更甚于金陵。” 庾行简不以为然:“关中久经战乱,民众朝不保夕。” “哪里比得上江南诸道,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最是富贵锦绣之所。” “尤其金陵,六朝佳丽地,帝王之州,绝非长安可媲美。” 袁文通摇头道:“秦国公麾下,可不止关中一地,更有陇右道、河西道、山南西道、剑南道,以及关内道数州。” “纵然不比江南诸道广大,也不遑多让。” 游完西市,一行人来到金光门大街。 此刻,整条街巷人头攒动,除却寻常百姓,另有诸多青袍、绯袍的官吏,甚至,有祆教、摩尼教、景教等奇装异服者,招摇过市。 袁文通略过教众,看向那些官吏,疑惑道:“如此多刺史、县令,为何齐聚长安?” 侯三宝低声道:“据闻,秦国公下令,命麾下五道诸州官吏,轮流进京述职。” “经吏部司郎中杨烨考查之后,更会得他接见,亲自过问诸州、县民情。” “若有理有据、安民有方,便当场升官;若一概不知、虚言诓骗,立即贬黜,甚至下狱问罪。” 袁文通赞道:“秦国公果然勤政爱民。” “沽名钓誉罢了!”庾行简嘀嘀咕咕。 众人逛了许久,颇为疲惫,便寻个馆舍住下。 刚刚安顿好,忽见临窗大街上,诸多囚犯行走,一个个神色振奋。 袁文通面露惊讶:“这些人,怎能堂而皇之,于城中行走?” 庾行简自觉抓住痛脚,连忙贬损:“高楷管束不善,终究造成大祸。” “堂堂上京,竟让囚犯肆意横行,毫无规矩法度。” “如此怠惰,有何颜面占据长安,坐拥五道?” 袁文通眼眸一眯:“三宝,你去打听一番。” 侯三宝道一声是,悄然出了馆舍。 不一会儿,他折返回来,满脸皆是惊叹。 “禀郎君,这些囚犯之所以招摇过市,乃是秦国公下令,命他们归家团圆一日。” “至明晚巳时,再返回狱中。” 袁文通愕然:“命囚犯归家团圆一日,自行回返?” “正是!”侯三宝面上神色和他如出一辙。 庾行简惊愕许久,断然摇头:“绝无可能!” “定是你这阉人言语不实,抑或遭人哄骗!” 否则,怎会有这等闻所未闻之事? 侯三宝眉头一皱:“奴婢再三确认,绝无不实之处!” “还请郎君明鉴!” 袁文通既惊且叹:“三宝性情,最是稳重,断然不会有假。” “只是,高楷竟如此宽宏大量?” 这可是死囚,罪不容诛,甚至不乏恶贯满盈者。 谁能想到,高楷竟恩准他们归家,与家人共度佳节,并自行回返? 饶是他走遍大江南北,自诩见多识广,也不曾听闻此事。 庾行简犹然不信:“高楷必定派人追踪,抑或出言要挟。” “否则,谁会自行回返?” 不光他一人难以置信,便是袁文通、侯三宝,数名亲卫,亦觉匪夷所思。 沉默良久,侯三宝低声道:“除了此事,奴婢听闻,秦国公攻下长安时,不坏大周宗庙分毫。” “并且,为恭帝上谥号、安葬庄陵之后,便交予宗室。” 袁文通赞叹:“只此一举,大得人心。” 他沉思片刻,问道:“你在长安多日,可曾瞧出,高楷有动兵迹象?” 侯三宝摇头:“奴婢探查许久,并未见丝毫动静。” 袁文通微微颔首:“也不知他下一步,是攻取河东道,还是都畿道。” 庾行简沉声道:“微臣断言,高楷必先取都畿道。” “哦?”袁文通惊讶,“何以见得?” “都畿道为天下之中,洛阳更是大周东都,高楷怎会无动于衷?”庾行简口若悬河。 “何况,豫国公王玄肃庸碌无能,将他覆灭易如反掌。” 若非有河南道、山南东道阻隔,窦至德、萧宪这两个枭雄掣肘,吴王早就出兵,夺取洛阳,收回长安。 怎会让高楷、王玄肃二人占据? 袁文通默然不语。 半晌后,他嘱咐道:“三宝,你打听一番太极宫情形,若有异动,即刻来报。” “切记,谨慎行事,不可莽撞!” “遵令!”侯三宝领命而去。 庾行简心中不满:我才是府中长史,郎君却重用这阉人,对他言听计从,置我于何地? 烛光摇曳,倒映出他阴晴不定的面容。 …… 翌日,戌时,正是元月十五日,上元佳节。 华灯初上,太阴高悬。丝丝寒意留恋人间,徘徊不去,却挡不住满城热火。 这一夜,城中四十万人,无论贵贱、士农工商、男女老少,皆可走上街头,纵情赏玩。 袁文通出馆舍,边走边看。 目光所及,华服靓装、车马盈道。 不时有头戴虎豹面具者,擦肩而过,更有男子穿女装,莲步款款。 耳边传来鼓声、萧声,古朴动听,又有戏腔,婉转似莺啼,如泣如诉。 “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袁文通称赞不已,“这上元灯会,果然热闹!” 庾行简却一脸嫌恶:“光怪陆离,有碍观瞻!” 侯三宝低声道:“据闻,秦国公恩准朝臣休沐三日,可尽情玩乐。” 第463章 载歌载舞 庾行简冷哼:“朝臣尽皆休沐,无人当值,朝政岂不大乱?” “此外,城中数十万人,个个耽于享乐,忘乎所以,莫非以为天下一统了么?” 袁文通哑然失笑:“长史何必杞人忧天?” “这长安城,内有高楷坐镇、诸多贤才猛将拱卫,外有十万禁军,稳如泰山,绝不至于区区三日便大乱。” “更何况,一张一弛,文武之道。治国安民,应当宽严相济,劳逸结合。” “怎能全年无休,不知疲倦地任事?” 庾行简无言以对。 侯三宝附和道:“郎君所言极是!” “这三日欢庆过后,长安城便会恢复宵禁,绝不会出岔子。” 寻常之时,长安有执金吾、武侯铺,掌巡徼警卫,纠察非违,以肃清京师。 按照《宫卫令》规定,每日傍晚,衙门石漏“昼刻”一尽,便擂鼓六百声——这是闭门鼓,宣告宵禁开始。 每日凌晨,五更之后,擂鼓四百声——这是开门鼓,表示宵禁结束。 对于犯夜禁之人,按照《周律疏议》规定,鞭笞二十。 若有紧急情况,不得不星夜出门,必须有县衙所发的通行令牌。 “金吾不禁夜,玉漏莫相催。”袁文通笑道,“值此良辰美景,又无约束,正该尽情游玩,怎能轻易辜负?” 话音刚落,便见数个显贵人家,骑骅骝、戴乌纱冠、穿虾青色窄袖侧领衫,袖口花团锦簇。 这一群人呼朋引伴,纵声欢笑,惹得路人瞩目,纷纷把视线投来。 领头两个青年郎君,鬓边簪花、面如傅粉,并辔而行,忽然兴致大发,命侍从于马背上鼓瑟吹笙、弹奏琵琶,一面高歌一曲。 曲子雄健豪迈、乐声玲珑纤巧,两种听感截然不同。然而,传入耳中,却相得益彰。 一曲终了,两个郎君互相夸耀,彼此点评,言辞间却又争锋相对。 旁观者中,有数名文人墨客,眼见此景,当即作诗应和,引来一片喝彩声。 袁文通感慨道:“神州动乱尚未一统,秦国公治下,却已有太平景象。” 庾行简撇了撇嘴,正要开口,却见侯三宝恭声道:“郎君所言极是。” “今夜,不光有乐曲诗文,更有彩灯花车,在朱雀大街巡游,任人观赏。” “郎君可要去瞧瞧?” “自然要去。”袁文通最喜热闹,怎会错过这等盛景,当即迈步往东。 此时,整条金光门大街人头攒动,无需辨路,只需顺着人海,便自动流向目的地。 途经延寿坊时,袁文通隐约嗅到一股臭味,似有排泄之物。 他拧紧眉头,暗思:长安街道如此整洁,显然提早清扫过,谁家如此随意,在此大煞风景? 循着气息望去,穿过坊门,一座庭院内,赫然立着一尊粪台,旁边站着一人,着粗布麻衣。 另有数人正拿棍棒,痛打粪台,激起一片碎屑。 粪台肉眼可见地干瘪下去,麻衣者随之高声惨叫,好似棍棒临身。 袁文通掩着鼻子,疑惑道:“这是作甚?” 侯三宝低笑道:“郎君有所不知,这是西北风俗,打粪台,期盼来年五谷丰登。” 庾行简啐了一口:“粗俗不堪!” 袁文通不以为意:“想来,这粪台另有用处。” “郎君慧眼如炬!”侯三宝点头,“五谷生长,若有粪便铺垫,更加茁壮,产出也更为可观。” 因此,城中屎尿皆有专人收取,统一运出城外,送至乡野田地沤肥。” 庾行简满脸嫌恶:“此等污秽之物,怎能滋养五谷?” 侯三宝摇头道:“奴婢不知其中原理,不过,民间自古便有此习俗。” “长史,切不可如司马衷一般,何不食肉糜。”袁文通淡声道。 “是!”庾行简神色一凛。 侯三宝倏然笑道:“说起来,上元节时,江南民间亦有风俗。” “不少人家以酒酺、豆粥插箸,祭祀门户神只,恭迎紫姑,以占卜蚕桑。” “郡公,此等淫祀,不入正统,理当取缔,并予以惩处,以正视听。”庾行简面色一肃。 袁文通摇了摇头:“民不举,则官不究,何必多管闲事?” 侯三宝眼珠一转:“奴婢听闻,太极宫中曾流行打蔟戏。” “上至圣人,下至文武百官,皆为拥趸,盛况空前。” “只是,秦国公据长安后,以奉行节俭为由,将此搁置。” “何解冻之嘉月,值蓂荚之尽开。斜晖交映,倒影澄鲜。”袁文通赞道,“打蔟戏靡费甚巨,搁置了倒也节省开支。” 传闻,瑞草蓂荚元月初一生一荚,至十五日,迎来鼎盛期,此后迅速凋零。 蓂荚本就稀有,何况在这寒冬时节,更难得一见。 为一场游戏,背后不知耗费多少人力物力。 “郎君仁德!”侯三宝称赞一声。 不知不觉,三人来至朱雀大街,正见一座灯轮,辉煌耀眼。 这灯轮拢共七层,以锦绣为底,缀以金玉之物。 燃灯两万盏,恍若花树,高大璀璨,令人挪不开眼。 “火树银花合,星桥铁锁开。”袁文通赞叹不已,“观灯盛景,果然不假。” 灯轮下,诸多丽人衣绮罗、戴花冠、耀珠翠、施香粉,和着乐声翩翩起舞,引得众人驻足。 袁文通咋舌:“这是谁家布置,竟如此豪奢?” 侯三宝回言:“听闻,此乃三位胡人将军共同出资,与民同乐。” “胡人将军?”袁文通颇觉好奇。 “正是!”侯三宝笑道,“这三人名为何善志、马仲文、丘仁利,从西域前来经商。” “此前,三人因故滞留雍州,聚众为匪,足有三万之众。” “后来,三人投效秦国公,被封为将军,成就一桩美谈。” 庾行简拧眉:“胡人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更何况商贾,见利而忘义,最是卑贱。” “怎能委以重任,玷污大雅之堂?” 袁文通不认同:“若有才华,又忠心效力,无论胡汉,皆应一视同仁。” 侯三宝附和道:“秦国公麾下可不光这三人,更有粟特族人、突厥人、羌人、氐人,为官为将,不可胜数。” 袁文通赞道:“高楷用人,当真不拘一格。” 说话间,忽见含光门大开,诸多宫娥鱼贯而出。 一时间,莺莺燕燕,充塞整条大街,惹得众人瞩目。即便丽人们载歌载舞,也失了兴致。 第464章 上元佳节 袁文通面露惊讶:“这是何故?” 宫娥不在宫中服侍,却尽出宫门,着实稀奇。 侯三宝打听一番,回禀道:“郎君,秦国公下令,放这些宫娥出宫,游玩一个时辰。” “倒是一桩仁政!”袁文通点了点头,正想移步一观,却见一名亲卫劝阻。 “郡公,卑职发觉诸多军士,于暗中徘徊,恐怕来了贵胄。” “为您安危计,还请回返馆舍。” 袁文通颇觉遗憾:“可惜这般盛景,却不能大饱眼福。” “回去吧!” 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他可不愿丢了性命。 一行数人悄然隐入人群,消失无踪。 灯轮下,高楷玩味一笑:“查清楚了么?” 唐检点头:“此人乃是袁弘道第六子,袁文通,封豫章郡公,为人散漫不羁,常年游历天下。” “有意思!”高楷笑了笑。 这兵荒马乱之时,刀剑不长眼,这袁文通竟敢四处游历,潜入长安,不知该说他胆大,还是心大。 唐检一双鹰眼扫视四周,劝谏道:“主上,您为千金之体,不容有失,还是尽快回宫吧?” 高楷摇了摇头:“难得出宫,开开眼界,怎能这么快就回去?” “何况,我有儿郎们保护,又非文弱书生,不必忧心。” “是!”唐检无奈,忽又拧眉,“主上,这些宫娥四处游荡,是否太过放纵?” 高楷不甚在意:“让她们去吧,准时回宫便是。” 唐检暗叹:主上太过仁德。 高楷施施然走在朱雀大街上,左顾右盼,一盏盏明灯,挂在一棵棵槐树上,连绵数里。 其中,有白鸾转花,黄龙吐水,金鬼,银燕,浮光洞,攒星阁,不一而足,令人叹为观止。 街头,更有绳戏、叠罗汉、翻跟头、踩高跷、拔河、猜灯谜等游戏,引得众人围观,时不时爆发出一阵喝彩。 高楷来了兴致,驻足观望许久。 偶尔有人看他一眼,只觉此人通身贵气,卓尔不群。 待一轮表演结束,高楷抛下数枚铜钱,忽觉腹中打鼓,不由笑问:“这长安城中,哪家吃食不错?” 王寅虎忙不迭地道:“若论吃食丰盛,当数永兴坊为最。” “去瞧瞧!”高楷目光一亮。 这永兴坊堪称美食一条街,人群涌动摩肩接踵,夹杂着诱人香气,叫人涎水直流。 “卖糖葫芦咯,又大又甜的糖葫芦!” “烧饼,外焦里嫩的烧饼!” “郎君,新鲜出炉的油?,尝一个不收钱!” 一个个小贩笑似菊花,热情地推销着,吆喝声此起彼伏。 高楷笑着婉拒,转头一看,却见一家小店爆满,热气腾腾,竟还排起长队,人人翘首以盼,不由惊讶:“这是售卖何物?” 王寅虎笑道:“这是膏糜,以碎肉混合粟米煮成,专供上元节享用。” 高楷恍然,这膏糜也就是肉粥,按理来说,在这众多美食中,应是寻常之物,为何如此火爆? 王寅虎看出他疑惑,解释道:“郎君有所不知,因膏糜黏腻,众人食之,以黏财。” 高楷失笑:“小小一碗粥,竟大有讲究。” 回首望去,又见一家面店灯笼高挂,人声鼎沸,忍不住上前一观。 这店中面食倒也稀奇,竟做成蚕茧之状,椭圆小巧。 高楷化身好奇宝宝:“这又是何物?” 王寅虎回言:“郎君,这是面茧,以糯米制成,曾用来祭祀蚕神。” 高楷点了点头,忽见数个食客高举这面茧,口中念念有词,不由纳罕:“这是作甚?” 唐检低声道:“主上,此为面茧占卜,算官位高下,祈求升官发财。” “乃愚夫愚妇所为,不足为信。” 高楷哑然失笑。 除却膏糜、面茧,这永兴坊还有糖人、火蛾儿、玉粱糕、丝笼等吃食,琳琅满目。 若说独特,以丝笼为最——将小麦粉制成麦面,抽成丝状,盘旋而成,香气扑鼻,叫人食指大动。 高楷也忍不住化身饕餮,祭一祭五脏庙。 俄而,月上柳梢头,唐检劝道:“主上,时辰不早,也该回宫了。” 高楷微微颔首,忽然想起一物,唤来王寅虎耳语一番。 片刻后,便见他肃然应是,匆匆去了。 此刻,太极宫、延恩殿中,张氏、杨皎、敖鸾、薛采薇、秾哥儿齐至,共度佳节。 高楷一踏入暖阁,只觉暖意融融,将一身寒气驱散,不由朗声笑道。 “我来晚了,竟这般热闹。” 张氏嗔怪道:“难得一家子团圆过节,你倒是独自一人溜出宫去了。” 高楷认错:“孩儿一时兴起,想着微服出宫,看看城中景象。” “倒让阿娘久等,实在不该!” 张氏笑道:“为娘等一时半会,倒不要紧。” “可不能饿着秾哥儿!” “阿耶,阿耶!”说话间,秾哥儿摇摇摆摆跑来,一把抱住高楷小腿,口中一迭声地叫唤。 “秾哥儿真乖!”高楷笑着将他抱起,用胡茬子去扎他,惹得他东躲西藏,小身子扭成麻花。 杨皎看着父子俩笑闹,满脸温柔。 薛采薇面上含笑,忍不住摸了摸小腹,心生艳羡。 敖鸾打趣道:“表哥今夜出宫,可有带些新鲜玩意,给我们瞧瞧?” “这是当然!”高楷笑道,挥手命小宦官呈上诸多民间稀罕物。 既有胭脂水粉、珠翠钗环,也有新鲜吃食、别致玩物。 众人看得目不转睛,好奇地问这问那。 高楷一一解答,正说笑间,忽见王寅虎来禀:“郎君,您吩咐的吃食,预备好了!” “都呈上来!”高楷迫不及待。 “是!”王寅虎答应一声,领着数个小黄门,呈上一个个白瓷碗。 碗中一个个白团子,盛在汤水里,圆滚滚,滑溜溜,大如核桃,惹得众女好奇发问。 “这是何物?” 高楷笑道:“这是汤圆,用糯米粉制成外皮,包裹芝麻、花生、豆沙、肉馅,口味各异。” “快尝尝味道如何。”他亲捧一碗奉给张氏。 张氏就着小勺吃了一个,却是芝麻馅,甜腻软糯,忍不住开怀:“我吃着倒不错,难为你想得出来。” 杨皎、敖鸾、薛采薇各自吃了,皆是称赞。 高楷笑容满面:“好吃就多吃些。” “寅虎,你命膳房再多制一些,送到宫外,给诸位朝臣尝尝。” “遵令!”王寅虎领命去了。 第465章 棒打鸳鸯 敖鸾打趣道:“朝臣们倒是跟我们沾光,一饱口福。” 高楷笑叹:“如今天下未平,百姓困苦,为行节俭,我将临光宴搁置,不予举办。” “只能用这点小食,聊表心意了。” 张氏赞道:“我儿心怀百姓,不喜奢靡,想来朝臣们亦能体会。” 吃过膳食,叙话片刻,高楷携杨皎、薛采薇回返武德殿。 这时,王寅虎匆匆来报:“郎君,亥时已至,却有数名宫女未曾回返。” 高楷吃了一惊:“这是何故?” 王寅虎沉声道:“奴婢命人盘查,发觉这些宫女,竟与人私奔,一去不回。” “私奔?”高楷面色古怪。 “正是!”王寅虎咬牙道,“郎君仁德,特意让她们出宫游玩。” “这些宫女竟不知好歹,与人私奔,败坏宫中德行,大失体统。” “不如将她们捉回来,严加惩处!” “不必了!”高楷摆了摆手,“你派人暗中追查一番,若是出于自愿、两情相悦,不妨成人之美。” 王寅虎颇为惊诧:“郎君竟不追究?” 高楷笑了笑:“若有情人终成眷属,乃是喜事,怎能棒打鸳鸯。” 他有所听闻,趁上元佳节,不少年轻女子出门,与情郎相会。 更有大户人家婢女、小妾,寻得心上人就此私奔。 倒也不足为奇。 王寅虎暗赞:郎君着实宽宏。 翌日,武德殿中,萧宇拱手上奏:“主上,昨夜三百囚犯归家团圆,今日辰时,一一回返,无一人逃匿。” “好!”高楷大笑一声,“我与他们约定,按时回返,如今,果然不负我。” “萧公,有劳你复核一番,减轻刑罚,无大罪者、蒙冤者一律释放。” 萧宇蹙眉:“主上,此举是否太过宽仁了?” 毕竟,这三百囚犯,一个个皆有罪状在身。 若轻易释放,岂不让人视律法为无物? 高楷郑重道:“我看过卷宗,这三百人大半为不得已,并非穷凶极恶之徒。” 其中,有人为救治重病父母,铤而走险行窃;有人为保护妻女,失手杀了施暴者;有人还不起香积寺的高利贷,逃跑被抓;更有人得罪了世家大族,冠以莫须有的罪名入狱。 世间苦难,在牢狱中,体现得淋漓尽致。 萧宇不胜感慨:“主上一片爱民之心,老臣钦佩之至。” 群臣皆有同感。 高楷笑了笑,转而问起一事:“江南诸道,不知是何情形?” 唐检回言:“吴王袁弘道占据淮南、江南东、江南西、岭南四道,声势正盛。” “据奉宸司探知,他命人大修宫殿,置太庙、筑天坛,各州县祥瑞纷呈,百官劝进。” 高楷恍然:“袁弘道意欲登基称帝。” “正是!”唐检沉声道,“自从恭帝驾崩,袁弘道谋朝篡位之心,昭然若揭。” “江南四道民众,只知金陵有吴王,不知天子。” 高楷微微颔首,假以时日,又是一个董澄。 至于陈昭,迟早沦为亡国之君,大概率下场凄凉。 正思量时,忽见王寅虎小步奔来,禀报道:“主上,洛阳传来消息,王玄肃请您出兵相助。” “哦?”高楷惊讶,“都畿道形势如何?” 王寅虎一五一十道:“刘竞成出兵三万,攻取怀、陕二州;窦至德率众四万,占据汝、郑二州。” “眼下,都畿道只剩下洛州一隅之地。” 群臣皆惊:洛阳竟如此之快,便有易主危机。 崔皓急切道:“主上,万不可让刘竞成、窦至德这二人拿下洛阳。” 唇亡齿寒,无论哪一家得逞,对秦国来说,都是一大威胁。 高楷颔首:“诸位可有良策攻取河东道?” 徐晏清拱手道:“主上,若取河东,必先占据蒲、虢二州。” 这二州与京畿道毗邻,一个可从蒲坂津渡黄河,直达同州,另一个,可经武关,过商州,直取蓝田。 好似两枚钉子,让人如芒在背。 高楷赞同:“传令,召回段治玄,命他与赵喆二人,各领一万兵马,攻蒲、虢二州。” “是!” 杨烨建言道:“主上,刘竞成围攻洛阳,正是大好时机,可经汾河北上,直取并州太原城!” 河东道地势险要,东有太行山,西有吕梁山,正中汾河、沁河、桑干河等河流穿行,呈现出两山夹一川的地貌,素有表里山河的美誉。 并州位居正中,以太原城为治所。拿下此城,河东道可平。 高楷颔首:“我亲领兵马三万,经龙门渡黄河,直取绛州。” 此州北靠吕梁山,南依峨嵋岭,汾、浍二河穿境而过,颇为险要。 拿下此州,便可沿汾水溯流而上,经晋、汾二州,直取并州。 众人自无异议。 “敬德、光焰、杨烨、晏清、许晋,尔等随我同行。”高楷继续说道。 “宇文凯,由你督运粮草辎重。” “窦公、萧公、不韦,有劳尔等驻守长安。” “遵令!”群臣齐声应和。 …… 且说都畿道,陕州,陕县。 刘竞成听闻斥候禀报,笑道:“不出所料,高楷果然出兵。” 冯睿一摇羽扇:“京畿、都畿两道相邻,互为犄角,唇亡则齿寒,高楷怎能坐得住?” 刘竞成点了点头:“依你之见,该如何应对?” “微臣断定,高楷出兵,必先取蒲、虢二州。”冯睿侃侃而谈,“大王可分兵镇守,让他无功而返。” “冯长史此言差矣!”张钊反对,“蒲、虢二州纵然紧要,却比不过并州。” “却要提防高楷经龙门渡黄河,取绛州,沿汾河北上,突袭太原。” 刘竞成悚然一惊,将目光钉在堪舆图上,思考片刻,叹道:“若非你提醒,孤犹在梦中。” 倘若分兵镇守蒲、虢二州,正中高楷下怀,让他从容北上,袭取并州。 冯睿拧眉:“虽如此说,蒲、虢二州亦不容有失。” 毕竟,这二州夹在京畿、河东、都畿三道之间,亦是重中之重。 一旦失守,不光河东道危急,新占据的陕州,也难以保住。 张钊建言道:“大王可令两州刺史,坚壁清野,据守不出。” “时日一长,秦军自会退去。” “可!”刘竞成言听计从。 第466章 一网打尽 冯睿不甘心道:“高楷诡计多端,最擅长四处出击,让人疲于奔命,再各个击破。” “又有奉宸司为爪牙,刺探军情,掩盖行迹。” “恐怕难以将他堵截,挡在赵国之外。” 张钊胸有成竹:“依末将愚见,他必亲率兵马,经龙门,屯兵于柏壁,窥视正平城。” “拿下正平城,便可直奔晋州。” “兵法云:致人而不致于人,他想让我等疲于奔命,我等不妨将计就计,前往柏壁设伏,将他一网打尽。” “好!”刘竞成大笑一声,“擒贼先擒王,此计甚妙!” 当下,召集三万大军,直奔绛州——至于陕、怀二州,和高楷麾下五道比起来,不值一提,丢了也不可惜。 何况,窦至德兵临洛阳,王玄肃龟缩不出,只能固守,毫无还手之力。 赵军逶迤而行,忽一日,至闻喜县东南三十里,汤王山。 这里是中条山南端最高峰,层峦叠嶂,风光秀丽。 刘竞成心血来潮,至山顶汤王庙祭拜一番,希冀此行能灭秦兴赵。 这时,闻喜县令拱手道:“大王,绛州广为流传,汤王山北麓有得道高人隐居,其神通广大,算尽天下事,无所不应。” “大王何不延请高人出山辅佐,共谋大事?” 冯睿赞同:“得道多助,失道寡助,既有高人在此,大王不可错过。” 刘竞成摇头:“一统天下倚仗的是文德武功,而非法术神通。” “况且,道士和尚既然破门出家,理当清修自守,何必贪恋红尘,插手世间之事?” 闻喜县令不甘心道:“大王,这高人道号希言,自称散人,来自太行山道门大派,修为高深。” “即便无意招揽,也可请他算一卦,占卜此战吉凶。” 刘竞成断然否决:“既然希言,何必多说?” 他一向自恃文韬武略,熟读儒家经典,信奉子不语怪力乱神,不喜道士和尚,以为其等蛊惑人心,为祸不浅。 自起兵以来,屡有高人投靠,他一律敬而远之。 闻喜县令无言以对。 张钊称赞道:“大王真知灼见!” 若倚仗法术神通,便可进取天下,哪有武将立身之地? 待刘竞成率军离开,闻喜县令叹道:“有负散人所托,某实在惭愧!” 话音刚落,一道道清气凭空而落,逐渐汇聚成一个羽衣星冠的道人。 “贫道早有预料,你无需自责。” 这人正是希言散人。 他手持拂尘,暗思:刘竞成文武双全,为天下一大枭雄,气运正盛。 本想投靠他,为我正阳派谋取一分功果。 却不料此人自视甚高,藐视我道家弟子,不予一见。 如此一来,只能另谋高就了。 他思绪电转:秦国公高楷,气运昌隆,蒸蒸日上,堪称一方明主。 可惜,麾下已有仙都派、通明派弟子辅佐,并无容身之地。 以他原则,宁为鸡头,不为凤尾,断然不愿为人作配。 希言散人掐指一算,倏然望向北方:幽州有帝王之气,升腾而起,应在一个赵字上。 观其情形,并无道门清气萦绕,正是投效良机! 念及此,他道一声告辞,倏然化作清风散去。 徒留闻喜县令一人,望着河北道山川,叹道:“大王固执己见,将希言散人拒之门外,殊为不智。” …… 话分两头,绛州、龙门县。 正值天寒地冻,黄河结冰,高楷自龙门轻松渡河,出其不意袭取稷山。 随后,留下一支兵马守御,便马蹄不停赶往正平城。 绛州下辖八县:正平、太平、曲沃、闻喜、稷山、翼城、垣曲、龙门,以正平为治所。 这一日,北风呼啸,寒气侵人。大军来至正平城西南十里外,柏壁,就此驻扎。 这柏壁位于峨嵋岭上,汾河冲击形成阶地,地势高耸,视野开阔,可谓天然屏障。 高楷登上高坡,放眼望去,天地苍茫,忽有一缕黑气袭来,侵蚀大鼎,不由吃了一惊。 “这是……刘竞成?” “他竟从陕州而来,直奔柏壁?” “看来,他已看破我分兵之计。” 想到这,高楷召集众文武,沉声道:“此地不宜久留,迅速离开。” 崔皓疑惑道:“主上何出此言?” 正平城尚未攻下,为何匆忙退去? “若不出我所料,刘竞成正往此地而来。”高楷淡声道。 “什么?”群臣皆惊。 徐晏清满脸不解:“刘竞成怎会来此?” “莫非,他已识破我等计策?” 高楷微微点头:“刘竞成颇有用兵之能,麾下又有贤才良将,看破此计倒也不足为奇。” 他看向堪舆图,思考片刻,沉声道:“晏清、光焰,你二人率一万轻骑,至美良川设伏,等候赵军前来。” 这是北上柏壁的必经之地,于此设伏,说不定可重创刘竞成。 “遵令!”徐晏清、李光焰二人领命而去。 “杨烨、敬德,你二人率一万兵卒,去攻晋州。”高楷继续说道。 拿下晋州,便可攻取汾州,威胁并州。 “得令!”杨烨、夏侯敬德肃然应下。 待四人离去,崔皓拧眉道:“主上,您麾下只有一万兵卒,是否太过弄险?” 高楷远眺天际,笑道:“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 “传我军令,立即拔营,前往稷山城。” “另外,让宇文凯将粮草辎重,运到城中。” “是!”唐检匆匆去了。 “稷山?”崔皓迷惑不解,“此城有何特殊之处?” 竟能让主上弃守柏壁? 许晋端详堪舆图、沙盘,忍不住赞道:“主上深谋远虑!” 这稷山城建于台地之上,北界汾河谷地,西界黄河峡谷,东、南为涑水所环绕。 受河流冲刷,形成黄土断崖,高达十五丈,陡峭无比。 台地中央,更有孤峰、稷王二山,东西相对,宛如一双巨眼。 西南拱卫长安、东北屏翰太原,可谓天然防御壁垒。 倚仗稷山城,进可长驱突击,攻取慈、晋、蒲诸州,退可守险无虞。 高楷笑了笑,此前,若非趁夜发动突袭,出其不意,攻其不备,绝难拿下此城。 “稷山可为行营所在,转运粮草,囤积辎重,再根据军情,伺机而动。” 崔皓心悦诚服:“主上高瞻远瞩,微臣佩服!” 第467章 过不推诿 河东道、绛州、美良川。 黄昏时分,刘竞成率三万大军,星夜兼程,来到此地。 冯睿建言道:“大王,将士们昼夜疾驰,不眠不休,已是疲惫至极。” “不妨在此休息一夜,恢复体力,待明日起行也不迟。” 刘竞成微微颔首,正要下令,却见张钊劝阻。 “大王不可!” “美良川位于谷地之中,沟深林密,极易设伏,不可不慎。” 冯睿皱眉:“美良川为绛州腹地,何来伏兵?” 张钊沉声道:“长史可是忘了,此前潼关一战?” “高楷足智多谋,时常料敌先机,我等怎能不做防备?” 冯睿无言以对。 刘竞成闻言,忙不迭地道:“依你之见,该如何应对?” 所谓吃一堑、长一智,潼关一战,他大败亏输,这等惨痛教训,他可不想重来一次。 张钊观望片刻,建言道:“如今正是草木干枯时节,极易燃烧。” “大王不妨派人,燃起大火,将这四周密林尽数烧毁。” “若有伏兵,正可将他们逼出来。” “趁他们逃跑时,尽起大军追杀,必能大胜。” “好!”刘竞成从谏如流,“就依此言行事。” 不多时,整个谷地燃起大火,火势熊熊,迅速向四方蔓延。 一处深沟之中,徐晏清大吃一惊:“怎会如此?” 他与李光焰二人,奉主上之命,领一万兵卒在美良川设伏,以逸待劳。 本以为出其不意,定能大败赵军,甚至擒拿刘竞成。 却不料,赵军竟纵火焚烧,让他们一番筹谋落空。 李光焰沉声道:“刘竞成此举,定然识破我等计策。” “火势愈盛,不可在林中久留,否则,儿郎们皆有性命之忧。” 届时,即便不被大火烧死,也会被浓烟窒息。 徐晏清神色一震:“既如此,可迅速撤退。” “不可!”李光焰断然否决,“一旦退兵,必被察觉,到时候,赵军一拥而上,反倒让我等军心大乱。” “不如趁势出谷,与赵军一战。” “反其道而行之?”徐晏清思索片刻,点头赞同,“便依此计行事。” 片刻后,令旗摇动,鼓声如雷,一万秦军悍然杀出。 刘竞成见此,大笑一声:“不出你所料,高楷果然在此设伏。” 张钊先喜后惊:“秦军竟不思逃跑,反而与我等厮杀?” 刘竞成浑不在意:“逃也好,战也罢,结果并无区别,终究覆灭。” 正要下令全军迎战,忽见一员探马飞奔而来,禀报道:“大王,前头传来消息,敌将夏侯敬德率军,进犯晋州。” “什么?”刘竞成倏然一惊,“怎会如此?” 高楷不是屯驻于柏壁,攻打正平城么,怎会如此之快,便进犯晋州? 莫非,正平城陷落了? 冯睿急切道:“大王,晋州不容有失,不如分兵增援。” “不可!”张钊反对,“此为高楷诡计,让我等疲于奔命。” “分兵各处,只会被各个击破。” “不如找到高楷所在,和他一决胜负。” “至于晋州,大王令白刺史暂时坚守即可。” 刘竞成颔首:“此话有理!” “可知高楷正在何处?” 探马回言:“据闻,他率军一万,正屯驻稷山。” “稷山?”刘竞成面色一变,“看来,他想倚仗此城,攻取慈、晋、蒲诸州。” 张钊眉头大皱:“大王,绝不能让高楷得逞。” “杀!” “杀刘竞成!” 便在这时,喊杀声骤然响起,李光焰一马当先,率军冲锋。 刘竞成当机立断:“张钊,你率一万兵卒,在此殿后。” “其余人等,随孤奔袭稷山。” “此外,广召河东、河北二道兵马,听孤调令。” “遵令!”众人皆无异议。 …… 话分两头,绛州、稷山城。 自从来到城中,高楷便派人加固城墙,广积粮草辎重。 又命唐检开仓赈济,抚恤孤寡,使民心归附。 这一日,他本在县衙处置政事,忽觉心神不宁,抬头一望,却见一道黑气,纠缠不休,如附骨之疽,不断晃动大鼎。 他心知不妙,连忙命奉宸司校尉探查刘竞成动向,又登上城楼,遥望东南方。 一个时辰后,一员小校匆匆来报:“主上,美良川传来消息,刘竞成识破伏击之计,命大将张钊困住李将军与徐司马。” “其后,他召集数万大军,直奔稷山而来。” 预感成真,高楷叹道:“刘竞成,果然一大劲敌。” 诸般布置,竟然都被他一一看破,此次,更毅然决然直击要害。 崔皓惊愕万分:“刘竞成竟如此聪颖果断?” 不光看破计谋,更统军来攻稷山,显然打算毕其功于一役。 唐检急忙道:“主上,既如此,不如即刻班师回朝,从长计议。” “来不及了!”高楷摇头,“刘竞成大军已至。” 话音刚落,东南天际线外,尘土飞扬,一面面旌旗狂舞,夹杂着震天动地的马蹄声,响彻整座稷山城。 唐检骇然:“竟如此之快?” 许晋面色一沉:“想必,刘竞成未在美良川逗留,也未在意夏侯将军突袭晋州,只想竭尽全力,将我等困在此城。” 高楷点头:“刘竞成颇知军事,怎能不晓地理?” “稷山之重,他心知肚明,方才如此果断。” “此次,却是我轻敌大意了。” 他暗暗警醒自己,天下英雄何其之多,绝不能骄傲自大。 崔皓、唐检面露惭愧:“臣等无能!” 主忧臣辱,主辱臣死,他们深受重用,却不能为主上排忧解难,反而落到如今境遇,着实不该。 高楷挥手道:“此为我之过失,与尔等无关,不必自责。” 许晋感慨不已:功不独居,过不推诿,主上当真明主也! 既投明主,自当竭尽所能,助主上摆脱困局。 念及此,他建言道:“主上,刘竞成虽然来势汹汹,却并非无坚不摧。” “我等尚可倚仗稷山城,坚守一段时日,静待转机。” 说着,他忍不住感叹主上先见之明,提早加固城墙,囤积粮草辎重,又安抚百姓,大得民心。 此刻,城中兵精粮足,足以坚壁挫敌。 第468章 围点打援 虽如此说,崔皓仍然忧心忡忡:“主上为五道之主,身负万民之望,断不能长久陷于险境,以免人心动荡。” “不如派人召回夏侯将军、李将军,增援稷山。” “不可!”高楷否决,“敬德、光焰二人率军在外,正可牵制刘竞成一部分兵马,让他无法倾尽全力攻城。” “倘若将他们召回,刘竞成必定围点打援,各个击破,使稷山沦为一座孤城,那便危在旦夕了。” “微臣思虑不周。”崔皓颇觉惭愧。 说话间,城外大军汇聚,旌旗招展,将东、南、北三面城门团团围住。 暮色低垂,浓云深重,空气中弥漫着杀伐之气,令人心惊胆颤。 “报!”便在这时,一员斥候大步奔来,惶急道,“主上,龙门易主,落入赵军手中。” 崔皓面色一白:“龙门竟然失守?” 若无龙门,即便冒死突围,也走投无路,无法回返京畿道。 唐检面露惊慌:“这该如何是好?” 众文武皆不知所措。 “镇静!”高楷沉声喝道,“战场之上,局势瞬息万变,实属寻常。” “绝不可自乱阵脚,惊慌失措!” “谨听主上教诲!”众人逐渐平复心绪。 许晋建言道:“主上,如今我等落入下风,应当采取守势,暂避锋芒,再缓缓图之。” 高楷颔首:“此言正合我意!” “传我军令,谨守四方城门,不得懈怠!” “敢有抗命不遵,擅自出击者,斩!” “得令!”诸将肃然应诺。 高楷继续说道:“宇文凯,你率城中青壮,打造守城器械,随时取用。” “是!”宇文凯连忙应下。 此刻,南门外,刘竞成远眺前方,笑道:“不枉我费尽心思,终于将高楷困在城中,插翅难逃。” 冯睿称赞不已:“大王先行一步,夺取龙门,切断高楷退路,当真算无遗策。” “如今,我等足有五万兵马,高楷却不过万余人,正可一鼓作气,将他覆灭。” 刘竞成颔首:“孤正有此意。” 正要下令攻城,却见一名骁将拱手道:“大王且慢!” “不如让末将为先锋,挫败敌军士气,使其不击自溃。” “好!”刘竞成看他一眼,朗声笑道,“元翼,你可将一身本领,尽情施展!” “谢大王!”元翼喜不自胜,当即率一千轻骑,直奔瓮城之外。 冯睿目光一亮:“有元将军为先锋,必叫秦军闻风丧胆。” 刘竞成颔首:“高楷得意太久,也该尝一尝失败的滋味了。” 此前潼关一战大败,他一直视为奇耻大辱。 如今,正要攻破稷山,擒杀高楷,重振威名,拿下陇右、河西、山南西、剑南、京畿五道,登基称帝。 另一头,元翼勒马伫立,遥望城楼,倏然拈上弓,扣上箭,一连射出三支箭矢。 “咻咻咻!”箭如流星,顷刻间飞上城头,正中三名守卒眼睛。 顷刻间,三人只来得及惨叫一声,便跌落城墙,摔成肉泥。 “元将军神射!”一千轻骑齐声喝彩。 “元翼,孤之飞将军也!”刘竞成见此,仰头大笑。 冯睿赞不绝口:“元将军箭术为军中第一,未逢敌手。” “如此神射,必能叫秦军闻风丧胆,军心大挫。” 刘竞成颔首一笑:“传孤军令,若能射杀高楷,封冠军大将军,赏万金!” 元翼听闻,越发卖力,弯弓引箭不迭,每一箭,必有一人应声而落,无一虚发。 一时间,秦军兵卒面露畏惧,士气跌落。 城楼上,高楷拧眉:“怎能任凭你逞凶,坏我军心?” “拿我弓来!” “是!”唐检面色一肃,奉上巨阙。 高楷持弓在手,眼眸微眯,将弓弦拉成满月,倏然松开五指。 “咻!”一支羽箭划过天穹,径直射向元翼。 霎时间,元翼寒毛直竖,暗叫一声不好,急忙侧身躲避。 可惜,终究迟了一步,被这一箭正中心窝,登时坠落马下。 “元将军?”乍见此景,一千轻骑个个怔愣当场,半晌后,方才回过神来,慌忙去救。 然而,元翼已然一命呜呼。 “元将军!”众人大惊失色。 “咻咻咻!”便在这时,一支又一支羽箭划破长空,恍如流星天降,直直射入阵中。 每一箭落下,便有一人倒地身亡,无一幸免。 “跑,快跑!”这千余轻骑骇得魂不附体,四散奔逃。 “主上神武!”与之相反,城楼上,响起一阵阵欢呼,士气大振。 崔皓大松一口气,庆幸道:“若无主上,只能任由敌将放肆,灭我军锐气。” 许晋点头附和:“主上允文允武,臣等拜服!” 高楷放下巨阙,淡笑道:“刘竞成虽折损一将,却有五万大军,不可大意。” “是!”众人神色一震。 城外,喝彩声戛然而止,赵军士卒面面相觑,难掩尴尬之色。 上一秒,他们还在为元将军喝彩,高声叫好。 谁能想到,下一秒,元将军便中箭身亡,叫人反应不及。 刘竞成满脸笑容凝固,只觉一股无名火,陡然上涌,险些烧穿心肺。 冯睿亦面色僵硬,觑一眼刘竞成神色,他小心翼翼道:“大王,胜负乃兵家常事,无需……” 刘竞成挥手打断:“孤岂会不知?” “命人收殓元翼尸身,待来日安葬。” “大王仁德!”冯睿忙不迭地道。 过不多久,刘竞成沉声喝道:“传令,在南门外垒起土山,立即攻城。” “得令!”令旗摇动,传讯兵卒来回奔走。 一个个兵卒遵从军令,背负土袋,在护城河外堆起一座座土丘,逐渐向城墙延伸,连成一片。 这是囊土攻城之法,可居高临下,窥探城中形势,待土山填满护城河,直抵瓮城,超越谯楼,诸将士便可仗此杀入城中。 此法中规中矩,颇为常用,唯一可虑者,须得冒着箭雨滚石,前赴后继。 城楼上,高楷淡声道:“唐检,派人缚木,将谯楼加高,以作抵挡。” “是!”唐检领命而去。 不多时,一根根圆木,撑起地基,将谯楼一节一节升高。 赵军士卒每将土山堆高一尺,高楷便让人撑起谯楼一丈。 任凭土山节节攀升,始终越不过谯楼。 刘竞成恼羞成怒,喝道:“派人宣告高楷,即便他将谯楼耸入九霄,孤也能破城,取他首级!” 第469章 故技重施 “是!”传讯兵卒不敢不从,片刻后,便见数百个嗓门洪亮者,齐声叫嚷,声震四方。 高楷听闻,微微一笑:“来而不往非礼也。” “唐检,让人告知刘竞成,他有何高招,我皆拭目以待。” “遵令!” 百余个精壮士卒齐齐大叫,嬉笑怒骂,传到城外,刘竞成气得浑身哆嗦。 “竖子,安敢欺我?” 当即命人于北门外,再起土山。 冯睿劝阻道:“大王,囊土攻城之法,难以成功,不如另想他法。” 刘竞成咬牙道:“孤自然知晓。” “北门土山只是掩人耳目,你且派人,于南门外挖开地道,潜入城中,直取高楷项上人头。” “此计甚妙!”冯睿称赞一声,连忙听令行事。 不一会儿,城北人头攒动,飞沙走石,一座座土丘拱起。 城南却静悄悄,惟有千余人驻守,个个无精打采。 城楼之上,崔皓百思不解:“主上已然破解囊土攻城之法,刘竞成为何故技重施?” 高楷淡淡一笑:“无非声东击西罢了。” 许晋眸光一闪,恍然道:“北门外土山,不过是障眼法。” “刘竞成另有诡计攻城,以此作为掩饰。” 崔皓大吃一惊:“这该如何应对?” 高楷观望片刻,笑道:“地上攻城失败,自然要试一试地下了。” “唐检、宇文凯,你二人各自领兵,沿四方城墙,挖开堑壕,派人严守。” “一旦有敌军进驻,即刻斩杀。” “得令!”两人匆匆去了。 挖穿地道,并非一日之功。刘竞成命人昼夜不停,足足十天之后,方才通入城中。 本打算身先士卒,却遭冯睿劝阻:“高楷诡计多端,不可不防。” “大王派一支精兵潜入即可。” 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刘竞成颔首同意。 不多时,三千兵卒趁着夜色,悄然钻入地道,一路急行,迅速来到出口。 领头之人一步踏出,尚未来得及欣喜,便面色煞白。 他竟身处一条深长堑壕之中,恰好将地道截断。 抬头望去,一柄柄长刀,绽放雪白之光,映衬得皎洁月华,也黯然失色。 “有伏兵,速……”话未说完,刀光一闪,便见一颗斗大头颅坠地,鲜血四溅。 血腥味迅速蔓延,后续兵卒一个个骇然失色,慌忙向后退去。 人人只顾逃命,你推我搡,却将这狭窄地道挤得水泄不通,个个动弹不得。 “好机会!”堑壕之上,唐检大笑一声,“快按主上吩咐,将柴草点燃,鼓起风箱,叫他们有来无回。” “是!” 众士卒抱来一捆捆薪柴,堆在地道口,点火焚烧。 片刻间,火势熊熊,浓烟滚滚。 又有数十人抬来风箱,卖力拉扯。 这风箱长三尺,宽一尺,高一尺半,为木制,由木箱、活塞、风门构成,盖与帮之间,以马牙榫、钉、胶结合。 只需用手推拉,便可将风吹入地道之中。 这三千赵军,本就乱作一团,此刻,又遭烟熏火燎,登时死伤惨重。 只剩下寥寥百余人逃出地道,哭嚎着向刘竞成回禀。 “什么?”刘竞成惊骇失声,“高楷竟挖了堑壕?” “正是!”众残兵心有余悸,“秦军不光在堑壕设伏,更燃起大火,鼓动大风,以浓烟熏人致死。” “废物!”刘竞成攥紧手掌,忍不住怒喝一声。 本以为倚仗地道,足以神不知鬼不觉杀入城中,砍下高楷头颅。 没想到,高楷竟预先以堑壕抵挡,让他数日谋划,皆付之流水。 接连失利也就罢了,更大跌颜面,叫人情何以堪。 想到这,他恨不得挥刀砍死这些残兵,以泄心头之恨。 所幸,尚存几分理智,让他硬生生压下怒火,挥手喝道:“滚!” “是……是!”百余残兵如蒙大赦,忙不迭地退下。 “竖子!”刘竞成实在按捺不住,拔刀便砍,身前一方檀木桌案,顷刻间裂成两半。 众文武皆噤若寒蝉,垂头不语。 许久之后,冯睿察言观色,轻声道:“大王暂熄雷霆之怒。” “此计不成,另想他法便是,无需大动肝火。” 刘竞成深吸一口气,沉声道:“你有何计策,还不快说?” “是!”冯睿连忙说道,“这些时日,微臣绕稷山城仔细观察,发觉城中缺水,家家户户以汾河为生。” “大王不妨派人,至上游,将汾河改道,流经他处。” “如此一来,城中军民无水喝,必然大乱。” “此计不错!”刘竞成面露喜色。 这时,一名郎将拱手道:“大王,汾河改道迁延太久,不如建造吕公车,撞击城墙。” 这是一种攻城战车,体型庞大。 高达数丈,长数十丈,车内分上下五层,每层有梯子相连,可供行走。 整车可载两百名兵卒,配备弓弩、漆枪、陌刀。 进攻时,将车推到城下,车顶可与城墙平齐,配备撞木,狠狠冲击城墙,无坚不摧。 刘竞成从谏如流:“尔等之策,皆有可取之处。” “冯睿,你率众将汾河改道,张启,你命兵械司立即开工造车。” 两种攻城之法,并行不悖,总有一策建功。 “得令!”冯睿、张启凛然遵从。 刘竞成遥望城头,寒声道:“若有援兵前来,即刻清剿。” “这一战,孤定要让高楷全军覆没,身死族灭!” “是!”众人轰然应诺。 …… 却说京畿道、长安城、太极宫中。 自从高楷困于稷山的消息传来,张氏便坐卧不宁,日夜悬心。即便每日求神拜佛,也难以遏制心中忧虑。 杨皎、薛采薇亦心急如焚,只是不便在她面前展露,惟有温言宽慰。 敖鸾看在眼中,柔声道:“姑母不必忧心,鸾儿算了一卦,表哥只是一时困顿,却有惊无险,必能否极泰来。” 话虽如此,她心中却也焦急。争霸之路,果然劫难重重。 刘竞成得天命,据有两道四十三州,文武兼备,气运鼎盛,乃是表哥一大劲敌。 这一劫,若能安然度过,自是海阔天空一片坦途,若不能,怕是伤筋动骨,甚至气运大跌! 可惜,她为后宅女子,虽有几分法力,却也插手不得,只能暗自祈祷。 第470章 关心则乱 张氏叹道:“鸾儿不必安慰我,我却知晓,楷儿此次出征,怕是吉凶难料。” 见敖鸾面露惊讶,她喟然道:“昨日夜里,你姑父托梦,说楷儿有此一劫,让我设法相助。” 敖鸾恍然:“原来如此。” 她却是忘了,姑父虽在冥府,却得国公之位,可入梦示警。 杨皎急切道:“阿耶有何良策?” 张氏看向薛采薇:“此事,须得薛将军助一臂之力。” “我这便修书一封,请阿耶出兵。”薛采薇忙道。 “慢来!”张氏制止,“我等皆是深宫妇人,出兵之事,还需与朝臣商议,再作定夺。” 毕竟,出兵打仗涉及方方面面,绝非一句话这么简单。 “阿娘说的是!”薛采薇面露惭愧,“是我莽撞了。” “无妨,你也是关心则乱。”张氏温声道。 她转而吩咐:“兰桂,请窦仪、萧宇、沈不韦三位郎中,至武德殿一见。” 她为高楷生母,秦国太夫人,自然有权召集朝臣。 “是!”兰桂匆匆去了。 一刻钟后,武德殿中,张氏端坐玉榻,身前悬着珠帘,沉声道:“你们皆是我儿肱骨之臣,如今,他身陷险境,还请诸位相助。” 她起身深施一礼。 “使不得!”三人连忙下拜,“不敢当太夫人大礼。” 窦仪郑重道:“主上委以重任,将长安城军民托付于我等,自当尽心竭力。” “为主上排忧解难,乃分内之责。” 萧宇附和道:“窦郎中所言极是。” “我等三人早有商议,救主上于水火之中,还请太夫人定夺。” 高楷困于稷山城,他们同样忧心,正议定一策,预备入宫请张氏示下。 张氏忙道:“你们有何良策,尽管说来。” 沈不韦拱手道:“太夫人,我等计议,请薛将军率兵,解稷山之围。” 张氏面露喜色:“这倒是巧了,我正有此意。” 倒是不谋而合。 当下,众人议定,传令薛衍,命他率兵三万,直奔绛州。 …… 且说都畿道、洛阳、豫国公府。 王玄肃感慨道:“高楷困于稷山城,动弹不得,怕是凶多吉少。” “论统兵作战,终究是刘竞成,更胜一筹。” 皇甫懿赞同道:“高楷热衷于弄险,四处出击,使敌人疲于奔命。” “然而,刘竞成快刀斩乱麻,直击要害,将高楷堵在城中,围点打援,又切断龙门渡口。” “高楷困守一隅,若无外援,必是死路一条。” 堂中群臣纷纷点头。 封长卿暗叹:稷山一战,刘竞成棋高一着,秦国公不敌,恐怕九死一生了。 凌霄子颇觉惋惜:世间争龙,不成即死。 可怜秦国公正当盛时,却遭逢刘竞成这一大劲敌,难逃劫数。 正叹息时,忽见王玄肃意气风发:“刘竞成与高楷死战,无暇分心他顾,孤正可趁机收回陕、怀二州。” 皇甫懿笑道:“不光如此,窦至德亦然退兵,豫公不妨将汝、郑二州一齐收复。” “我正有此意!”王玄肃大笑一声,“便由你率军,将四州收回。” “遵令!”皇甫懿连忙应下。 另一头,河南道,汴州,开封县。 窦至德恼恨不已:此前征伐都畿道,接连夺取汝、郑二州,直趋洛州。 恰逢高楷攻打河东道,使刘竞成不得不退返,只剩下他一家,兵临洛阳城下。 本打算一鼓作气拿下洛阳,全据都畿道。却不料,柴让死灰复燃,竟攻取滑州,反攻开封,逼得他不得不退兵。 这大好机会,白白断送,怎不叫人气愤? 如今,他虽采用孙循计策,击退柴让,却也让王玄肃谋得喘息之机。 想要再攻洛阳,却又担心柴让卷土重来,偏偏屡次围剿,皆无法将他彻底覆灭。 一时间,竟进退两难。 黄仙芝察言观色,建言道:“大王,柴让不过是疥癣之疾,委派一人率兵清剿即可。” “当务之急,需趁刘竞成与高楷死磕,拿下洛阳,平定都畿道。” 窦至德颇为意动。 “不可!”孙循直言反对,“古人云,攘外必先安内。” “若不将柴让剿灭,即便拿下洛阳,也永无宁日。” 黄仙芝讥讽道:“孙纳言既有妙计,何不献上?” “为何屡屡让柴让逃脱,东山再起?” 孙循哑口无言。 窦至德叹道:“柴让不足为虑,倒是这徐智远,阴险狡诈,诡计多端,须得优先除去。” 徐智远出身齐州大族,腹有韬略,却家道中落,生活困窘,不得已做了个教书先生。 又因家乡大旱,随乡人逃荒,辗转来至滑州,与柴让一见如故,获封录事参军,为他出谋划策。 此后,屡屡识破孙循计策,并将计就计,致使窦至德连番大败。 黄仙芝眼珠一转:“大王勿忧,依微臣看来,徐智远鹰视狼顾,绝非屈居人下之辈。” “所谓一山不容二虎,大王不妨设反间计,令二人自相残杀。” 窦至德好奇:“如何反间?” 黄仙芝娓娓道来,惹得他连连点头,大笑道:“此计甚妙!” “若能一举铲除徐智远这个心腹大患,顺势斩杀柴让,平定滑州,你当居首功。” “大王免谬赞了,微臣愧不敢领受。”黄仙芝满脸骄矜之色。 孙循垂头不语,心中却是嫉恨。 窦至德憧憬道:“惟愿高楷与刘竞成两败俱伤,孤便可夺取太原,占据长安,得神州大半疆土。” 黄仙芝笑道:“高楷在劫难逃,但困兽犹斗,必不会让刘竞成好过。” “这神州大地,能者居之,理当由大王一统,开创新朝!” “承你吉言!”窦至德仰头大笑,志得意满。 …… 数日后,河东道,绛州,稷山城。 高楷正于城楼观望,忽见唐检匆匆来报:“主上,大事不妙!” “汾河极速干涸,城中军民已无水可取。” 高楷吃了一惊:“是何缘故,可曾派人去查?” 唐检摇头叹道:“赵军围三阙一,惟有西门无人防守,只是,末将恐有伏兵,不敢派人去一探究竟。” 高楷微微蹙眉,刘竞成熟读兵法,这围城之计自然了然于胸,不会出现任何破绽。 西门出不得,只能另想他法了。 这时,崔皓迟疑道:“主上,微臣这些时日,遍观稷山县志,倒是发觉一处不利。” 高楷眸光微眯:“有何不利?” 第471章 以柔克刚 “稷山城虽然险要,却惟有一条汾河流过,全城军民皆仰仗河水解渴。”崔皓沉声道。 “然而,稷山地处下游,一旦敌军从上游,堵截河水,甚至,将汾河改道,我等将再无水可饮。” 宇文凯大惊失色:“这该如何是好?” 若无水喝,城中岂不大乱? 唐检忧心忡忡:“如今,只能期盼天降大雨,解燃眉之急。” 只是,众人望一眼万里晴空,皆愁眉不展。 高楷摇头:“人必自助,而后天助之,不能将希望寄托在天时之上。” 他下了城楼,在城中走访一圈,倏然笑道:“天无绝人之路。” “刘竞成将汾河改道,想让稷山不攻自破。” “殊不知,即便无河水,也有地下水可取。” 唐检目光一亮:“主上之意是,凿井?” “正是!”高楷点头,“你去召集城中百姓,择适宜之地,凿井取水。” “遵令!” “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许晋赞道,“刘竞成纵然使尽浑身解数,也徒劳无功。” 高楷笑了笑:“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不过见招拆招罢了。” “须得警惕刘竞成一计不成,又生一计,勿要懈怠。” “是!”众人心悦诚服。 南门外,赵军大营。 刘竞成正等候城中大乱的好消息传来,却不料,左等右等,等来的却是当头一棒。 “你说什么?”他不敢置信道,“城中竟安然无恙?” “正是……”斥候战战兢兢。 “这又是为何?”刘竞成咬牙。 “据闻……据闻高楷命人,开凿水井,让百姓取地下水饮用。” 斥候的话,仿佛一柄重锤,砸得刘竞成眼冒金星。 本以为汾河改道,无水喝必能让城中大乱。 谁曾想,高楷简简单单一招挖井取水,便让他前功尽弃。 先前百般筹谋,派人费时费力改道汾河,此刻竟全成了笑话。 想到这,他再也控制不住怒火:“高楷,欺人太甚!” 他拔刀便砍,可怜这斥候,成了出气筒,登时一命归西。 帐中群臣屏息凝神,生怕遭受池鱼之殃,无一人敢劝。 良久之后,刘竞成喘着粗气,喝道:“速速将吕公车运来。” “若不能破城,唯你是问!” “是……是!”郎将慌忙应下。 过不多时,三百个精壮士卒,推着吕公车,缓缓靠近瓮城。 这战车形貌狰狞,遍布锋锐器械,寒光凛凛,又体型庞大,在平地上蠕动,好似洪荒巨兽,直欲择人而噬。 城中守卒,皆望而生畏。 “这是何物?”崔皓面色一变。 宇文凯端详许久,惊骇道:“吕公车?” “这如何可能?” 吕公车制造方法失传已久,只在史书工笔中残存只言片语,难寻全貌。 他一向引以为憾,翻遍古籍试图将其还原,可惜,始终不得要领,也无线索。 没想到,此刻竟重现天日。 许晋眉头紧皱:“此战车可有弱点?” 以弱胜强,须得从破绽下手。 宇文凯摇头一叹:“吕公车浑然一体,无坚不摧,根本无法抗衡。” “如今,只能以瓮城抗下撞木冲击,不致牵连内城,否则……” 即便他奉主上之命,提前加固城墙,也无把握,抵抗吕公车。 眼见城外庞大战车一步步靠近,众文武皆面色煞白。 高楷怡然不惧,笑道:“万物相生相克,吕公车纵然强横,绝非无懈可击。” “主上有何计策?”崔皓满含期待。 “唐检、宇文凯,你二人率众,取粗布麻衣缝制成幔,挂在南门谯楼上。” “任其垂落,与城墙隔开三尺之距。” “吕公车攻向何方,便将布幔移至何处。” “遵令!”两人领命而去。 崔皓不解:“这区区布幔,怎能抵抗吕公车?” 许晋思考片刻,既惊且叹:“好一个以柔克刚!” “崔侍郎莫要小看,这布幔看似柔弱,却如水一般,足以化解吕公车大半冲力,使之沦为普通器械,无损城墙。” 崔皓将信将疑。 过不多久,谯楼上,一条长达数丈的布幔,倏然垂落,随风轻轻摆动。 赵军士卒见此,个个放声大笑,嘲讽高楷黔驴技穷,竟妄想以几块布,挡住吕公车。 刘竞成冷笑道:“高楷也有昏招迭出之时,当真可笑!” 冯睿附和道:“高楷不过井底之蛙,不知主上战车之威,竟如此托大。” 刘竞成冷哼:“城破之时,必叫他化为齑粉,泄我心头之恨!” 说话间,三百个精壮士卒,猛然推动吕公车。 只见其轰隆作响,排山倒海一般,狠狠撞向瓮城。 众人满脸狞笑,期待战车将布幔撕成粉碎,再将城墙震塌,使秦军士卒抱头鼠窜、高楷如丧考妣。 这等场景,光是想想便叫人激动难抑。 只可惜,事与愿违! 这庞大战车撞在布幔之上,好似阳刚男子见到妙龄少妇,当即沉醉温柔乡中,不可自拔。 不光冲势大减,软绵无力,更摇摇晃晃,仿佛喝醉酒一般。 “这……”赵军士卒面面相觑,皆不敢置信。 号称无坚不摧的吕公车,竟被些许布幔阻挡,不得寸进。 城楼上,崔皓见此,又惊又叹:“主上智计百出,微臣钦佩之至。” 群臣尽皆折服。 高楷笑了笑:“若不出我所料,敌军必有后招,且小心应对。” “是!” “怎会如此?”南门外,刘竞成满脸笑意消失无踪,浓浓惊愕取而代之。 搜寻能工巧匠,费尽千辛万苦造出来的吕公车,未能建功也就罢了,竟如此不堪。 传扬出去,叫他颜面何存? 冯睿惊魂未定,倏然醒悟:“布幔至柔,战车至刚,这……莫非是以柔克刚?” “废物!”刘竞成勃然大怒。 郎将雷思廉急忙道:“大王暂熄雷霆之怒,只需将布幔除去,吕公车定能建功。” 刘竞成强压怒火:“有何计策,还不快说?” “是……是!”雷思廉不敢迟疑,“依末将愚见,可取松枝浸润油脂,绑在长杆之上点燃,延伸至瓮城。” “不光除去布幔,更能烧毁谯楼。” 刘竞成怒气渐消:“既如此,还不快去?” “遵令!”雷思廉匆匆去了。 不一会儿,数条长杆高高升起,坠向城墙,杆头火焰熊熊,黑烟滚滚,迅速靠拢布幔,攀上谯楼。 第472章 尸位素餐 崔皓愕然:“不出主上所料,刘竞成果真有后招。” 许晋笑道:“此招显而易见,妄想除去布幔,烧毁谯楼。” “微臣不才,正有一计反制。” “哦?”高楷好奇,“愿闻其详。” 许晋娓娓道来:“我等可派人,将弯刀绑在竹竿上,割断松枝,除去火源。” “此计不错!”高楷笑道,“你大可施为。” “是!”许晋拱手领命。 片刻后,一根根竹竿,从城楼探出,竿头弯刀一挥,便见松枝咔嚓一声断裂,火把坠落,只剩下一截空空如也的短杆,摇摇欲坠。 崔皓赞道:“许参军妙策,果然奏效!” “崔侍郎谬赞!”许晋满脸谦逊,“我不过效仿主上,微末之劳。” 唐检面露喜色:“如此一来,刘竞成必然无法可想,也该消停了。” “这可未必。”高楷远眺天色,淡声道,“夜间派人轮流巡视,不得松懈!” “得令!” 城外,赵军大营,众文武深深低下头去,鸦雀无声。 惟有刘竞成一人气得发狂,撕碎堪舆图、踢倒沙盘、砍断甲胄,却犹不解气,一迭声命人将雷思廉推出辕门,斩首示众。 “大王饶命、大王饶命!”雷思廉磕头不止。 冯睿连忙劝阻:“大王,胜负乃兵家常事,不可一怒而擅杀大将,让高楷得意!” 刘竞成恢复几分理智,喝道:“滚!” “谢大王!”雷思廉惶惶如丧家之犬,急忙退出营帐。 刘竞成环顾众人,咬牙切齿:“孤受这等奇耻大辱,尔等尽是酒囊饭袋,竟无一人建言献策么?” 群臣相顾,皆满脸羞惭。 半晌之后,秘书郎姚永吉拱手道:“大王勿忧,微臣有一计,必能一雪前耻。” “还不快说,等孤请你不成?”刘竞成冷哼一声。 “微臣不敢……”姚永吉忙道,“大王不妨派人,在东门外,挖开二十条地道……” 不等他说完,刘竞成便挥手打断,喝道:“故技重施,有何用处?” “请大王听微臣说完!”姚永吉硬着头皮道,“这二十条地道,不必通往内城之中,只需挖到城墙之下,以梁柱撑起。” “届时,派人放火一烧,地道塌陷,城墙必不能保。” 刘竞成神色一震:“此计尚且不错!” “便如此施为,由你监督。” “是!”姚永吉不敢不应。 是夜,太阴隐匿,群星寂寥,伸手不见五指。 一万精兵不眠不休,于东门外挖穿地道。 这一番动静,引起奉宸司小校警觉,连忙上报。 唐检不以为意,笑道:“刘竞成技穷了,竟重蹈覆辙。” 高楷仔细询问一番,眸光闪烁:“此计可不同寻常,不能大意。” “唐检,你率军在东面城墙内,扎下木桩,围成栅栏,再以铁蒺藜缠绕,以防城墙塌陷。” 唐检神色一凝:“主上可是怀疑,赵军设法从地道,震塌城墙?” 高楷微微点头:“有备无患,你且去布置。” “遵令!” 数日后,赵军终于将二十条地道,尽皆挖到城墙之下,以梁柱托起。 随姚永吉一声令下,数十个小卒聚薪柴,点燃火把,熊熊大火迅速将梁柱吞噬,蔓延地道。 “轰隆!”霎时间,大地颤动,城墙轰然塌陷,掀起一阵阵烟尘瓦砾。 刘竞成大喜过望:“此计果有奇效。” “姚永吉,你立此大功,孤重重有赏!” “谢大王!”姚永吉满脸喜色。 只可惜,众人面上喜色持续不过一刻,便迅速凝固。 烟尘散去,城墙虽然塌陷,露出的却并非一片坦途,反而是一排排栅栏,夹杂着不计其数的铁蒺藜,泛着点点寒光,让人头皮发麻。 “这怎么可能?”姚永吉惊愕失色。 原以为城墙塌陷,必是一马平川,可长驱直入,覆灭秦军,斩杀高楷。 谁能料想,他们所作所为,皆在高楷掌控之中,一一反制。 纵然出尽百宝,也无一灵验。 这叫人情何以堪? “高楷!”刘竞成一字一句道,“若不杀你,孤誓不为人!” 众文武眼观鼻、鼻观心,羞愧难当。 “微臣无能,请大王降罪!”姚永吉满脸灰白。 刘竞成满腔怒火上涌,一时冲昏头脑:“来人,将这废物砍了!” 冯睿急忙劝说:“大王,姚秘书此计虽未奏效,只因高楷狡诈,却非他一人之过。” “还请大王宽恕,让他将功赎罪。” 刘竞成喝道:“尔等皆是尸位素餐之辈,枉费孤百般信任,竟无一人为孤分忧,反倒让孤为人耻笑。” “该当何罪?” 他率五万大军,围困稷山这一座小城,足足一月之久,使尽浑身解数,竟无尺寸之功,反而接连失利,沦为笑柄。 怎不叫人恨怒欲狂? 众人慌忙跪下,磕头道:“臣等无能,请大王恕罪!” “废物!”刘竞成攥紧双拳,额头青筋直跳。 若非一丝理智尚存,他早已命人,将这一个个夸夸其谈之辈,斩尽杀绝。 一刻钟后,冯睿察言观色,见他怒气稍减,忙道:“气大伤身,还请大王息怒。” “微臣另有一计,可使城中民心自乱。” “说!”刘竞成面色冷酷。 冯睿压低声音:“所谓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大王不妨派人,向城中军民许诺,斩杀高楷归降者,可获高官厚禄,乃至爵位。” “以重利诱之,必有人动心。” 刘竞成缓缓点头:“但愿此计成功。” 思考片刻,他命人取来绢布,提笔写下一行大字:告稷山军民,杀高楷归降者,拜太尉、封开国郡公,邑万户、赏绢帛一万匹。 否则,城破之时,满门诛绝,勿谓言之不预! 随后,让军中善射者,射入城中。 过不多时,城楼上,一员小校飞奔来报:“主上,城外射来此物,请您一观。” “哦?”高楷好奇,“刘竞成又有什么招数?” 接过绢布一观,他摇头失笑:“威逼利诱,下策也!” 众文武传阅,齐声笑道:“刘竞成无计可施,只能以此动摇我等军心。” 高楷思忖片刻,展开绢布,在背面写道:告赵军将士,斩刘竞成者,一依此赏! 其后,让唐检射出城外。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崔皓笑道,“可谓礼尚往来!” 众人皆笑,只看刘竞成如何应对。 第473章 青黄不接 赵军大营,帐内,刘竞成听闻禀报,看着绢布上十余个大字,只觉无比刺眼。 “竖子,竟如此辱我!”他抓起绢布,一把撕得粉碎。 “既不愿降,待城破之时,屠城三日,鸡犬不留!” 群臣皆无异议。 接下来三日,暴雨如注,刘竞成决定死磕到底,率大军将四方城门团团围住,便是一只苍蝇也休想进出。 “外无援兵,纵然你有些许粮草,又能撑到几时?”刘竞成神色冰寒。 “高楷,孤便将你困在城中,亲眼见你活活饿死!” “再踏破长安,毁你宗庙,诛你三族!” 只有这样,才能稍稍洗刷耻辱! 冯睿心中暗叹:大王被仇恨蒙蔽双眼,殊不知,将士们亦然疲惫不堪。 这一月以来,堆土山、挖地道、造吕公车、改道汾河,昼夜不休,轮番上阵。 将士们皆是血肉之躯,怎能承受这无休无止的驱使? 更何况,攻城之法尽皆失败,无一奏效,以致士气沦丧,人人怨声载道。 连日大雨更雪上加霜,使数千之众感染风寒,有愈演愈烈之势。 大营之外,尸体堆积如山,恶臭扑鼻,甚至,隐约有爆发疫病的迹象,牵连全军。 群臣看在眼中,急在心里,却无一人敢劝。 只因上一个劝谏之人,脑袋正高悬于辕门,死不瞑目。 “大王便如输红眼的赌徒,不扳回一局,绝不甘心。”冯睿喟然长叹。 “只是,军心涣散,再强行驱策,必有哗变之忧。” 念及此,他修书一封,交予一名亲卫,目送他钻入浓浓夜色之中。 “事到如今,惟有张钊,方能劝说大王罢兵。” 他虽嫉妒张钊,却不得不承认,此人有勇有谋,远胜于他。 倘若张钊在此,大王绝不至于连番失利,毫无寸进。 待来日,一旦事有不谐,若得张钊增援,也可救大王于危难之中。 …… 稷山城中,县衙内,高楷沉声问道:“还有多少粮食?” 这旷日持久地对峙,不光赵军士卒强弩之末,秦军亦疲惫不堪。 他虽然让宇文凯提前运来一批粮草,却也支撑不住天长日久地消耗下去。 总有告罄之时。 宇文凯神色凝重:“主上容禀,城中粮食消耗甚巨,至多供应三日。” “三日后,只能吃米糠、麦麸,聊以充饥。” “至多三日?”高楷心中一沉,这可不妙。 肚子都吃不饱,哪有力气上阵厮杀,遑论这遥遥无期的守城。 一旦粮食吃尽,不光军心大乱,城中百姓也会动荡不安。 届时,整个稷山城不攻自破。 想到这,他眉头大皱。 唐检咬了咬牙:“主上,不如派人向百姓征粮,撑过……” “不可!”高楷断然否决,“眼下正是青黄不接之时,城中百姓自顾不暇,尚有诸多人家忍饥挨饿。” “怎能派人征粮,断送民众性命,将军纪毁于一旦?” “是……”唐检连忙掐灭念头。 “即日起,我用一顿膳食便可。”高楷嘱咐道,“将省下来的口粮,分予将士。” “这如何使得?”崔皓连忙劝阻,“主上身为三军主帅,背负万民之望,绝不可伤了身体。” “微臣为文人,无力浴血厮杀,愿将膳食分予将士们。” “你身体羸弱,每日膳食不可缺乏。”高楷摇头,“莫要再说此话。” 宇文凯、唐检、许晋纷纷拱手,愿缩减粮食。 高楷心中一暖:“我得大家辅佐,实在三生有幸。” “不过,你们每日事务繁重,案牍劳形,怎可忍饥挨饿?” “我正当壮年,并不要紧。” 见众人想要劝阻,他斩钉截铁道:“我意已决,你们不必多说。” “是……”众人只能按下不提。 许晋暗道:难怪将士们坚守良久,精疲力竭,却无一人口出怨言。 有这等仁主,何愁大事不成? 随后三日,秦、赵两军默默对峙,各自忍耐,只看哪一方先撑不住。 刘竞成遥望城头,冷笑道:“大势在孤!” “秦军粮食吃完,必将大乱,纵然一时顽抗,又能坚守到何时?” 人终究抵不过饥饿,饿极了的人,与野兽无异。 想到这,他志得意满。 入夜,玉兔隐匿,群星璀璨。 高楷登上谯楼,仰观天象。 东南方,一颗白星大放光明,无数气机环绕,隐约凝成蛟龙之状,四周群星拱卫,如奉太阴。 “刘竞成气运正盛,一时半会,并无衰落之相。” 高楷眼眸微眯,转头望去,正北方,一颗赤星冉冉升起,虽无法与白星媲美,却有蒸蒸日上之势,仿佛初升之旭日,喷薄无穷赤光。 其中,更有一道道清气若隐若现。 “这莫非是……赵德操?” 高楷玩味一笑:“此人气运不凡,不愿屈居人下,又得道家高人辅佐,难怪有此困龙升天之势。” 思索片刻,他转向正南方。 这里群星荟萃,又争锋相对,倒是颇为热闹。 都畿道上方,一颗玄星镶嵌在天宇之中,虽有一道道气机环绕,却颇为黯淡,更有摇摇欲坠之感。 “王玄肃若在太平时节,倒可成为守成之主。” “然而,身逢乱世,却难以保全。” “偏偏坐拥都畿道,占据洛阳,正如小儿闹市持金,怎不叫人觊觎?” “虽有数位贤才良将辅佐,却不能尽用,难逃覆灭的下场。” 高楷摇头一叹,又见河南道上方,一颗黄星高悬,照彻半边夜空。一道道气机盘旋,隐约有蛟龙腾飞。 “窦至德据有河南道,气运昌隆,果然不凡。” 视线移动,黄星四周,却有诸多星辰交相辉映,个个大放光芒,不甘示弱。 “中原大地,果然物华天宝,人杰地灵,竟有如此多英雄豪杰。” “看来,河南道必有大乱,窦至德若想彻底平定,少不得花费一番功夫。” 便在这时,九霄之上,忽有一颗璀璨星辰划过,洞穿夜幕,径直坠向神州大地。 “这是……陨石?”高楷吃了一惊,凝神观察其轨迹,竟正对南门外五里——赵军大营所在。 “转机已至!”他淡淡一笑,唤来众文武,沉声道,“传令全军,立即出南门,夜袭敌营。” 众人皆大惑不解,主上坚守至今,未曾有丝毫动摇,今夜为何改弦更张? 第474章 天降陨石 高楷将众人神色尽收眼底,肃然道:“时机稍纵即逝,莫要迟疑,听令行事即可!” “是……”诸将不敢怠慢,连忙前去召集大军。 不多时,南门轰然大开,高楷身披明光铠,手持千牛刀,一马当先杀向赵营。 身后,唐检、许晋及万余兵卒,紧紧相随。 这一番动静,自然惊动赵军士卒,连忙上禀。 刘竞成听闻,大笑一声:“高楷缺粮,果然沉不住气。” “今夜,便是他死期!” “传孤军令,准备迎敌!” “得令!”诸将齐声应和。 然而,秦军突至五百步外,便裹足不前,安静相候,让人摸不着头脑。 冯睿迷惑不解:“高楷这是何意?” 既来突袭,为何至营外止步,岂非引颈受戮? 刘竞成冷笑一声:“他行事冲动,必然追悔莫及。” “此刻,若鸣金收兵,必遭人耻笑,若兴兵来战,又心怀恐惧,自是进退两难。” “哼,世人皆传他英明神武,每战必身先士卒,悍不畏死。如今一看,不过是徒有其表,名不副实。” 说着,放声大笑,毫不掩饰讥讽之意。 诸将闻言,亦冷嘲热讽、嗤笑不断。 秦军将士见此,个个义愤填膺,迫不及待请战。 只是,高楷一概不许:“传我军令,敢有冲动出战者,斩!” 诸将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唐检忍不住问道:“主上,既到营前,为何不战?” 畏缩不前,凭白遭人耻笑,岂非不智? 许晋亦然不解:“不知主上有何妙计?” “并无妙计,惟有天时。”高楷微微一笑。 “天时?”诸将满头雾水。 高楷抬手一指:“尔等一看便知。” 众人抬头望去,个个惊愕万分:“陨星?” 唐检急忙道:“主上,陨星将落,还请速速退去,以免遭受波及。” 许晋亦然劝说:“天灾无情,难以捉摸,请主上暂避一时。” 高楷摇头一笑:“不必忧心,这颗陨星将至赵营,于我等无碍。” 众人将信将疑。 正惴惴难安时,忽见高楷眼眸一眯:“来了!” 众文武循声望去,电光火石之间,一颗炽白亮星,划过长长弧线,轰然坠入赵营。 即便远隔五百步之遥,众人亦觉天摇地动,一道道劲风扑面而来,裹挟满天烟尘。 “天灾之威,恐怖如斯!”众人面色发白,心跳如擂鼓。 另一头,赵营之中,刘竞成率三万大军,披坚执锐,持刀带枪,正要杀向秦军。 这时,忽有一道道惊呼响起:“那是何物?” 冯睿循声望去,骇得魂不附体:“大王,陨星……陨星将落,快……快退!” 刘竞成仰头一观,满脸血色尽数褪去:“陨星?” “怎会有陨星突至?” 只是,这等危急时刻,自然无人解惑。 相反,三万赵军士卒乱作一团,叫嚷着四散奔逃。 即便姚永吉、雷思廉等人大呼喝止,也丝毫无用。 这可是陨星,天公发怒,谁敢与之抗衡,活得不耐烦了么? 冯睿慌忙叫道:“大王,祸事临头,速速撤退要紧!” 刘竞成如梦方醒,一迭声道:“速撤,快!” 可惜,不等军令传递,陨石已然落下,正中中军大营。 霎时间,营帐化为齑粉,大地震动,裂开一道道缝隙,不知多少人站立不稳,摔成一团。 这猛烈的冲击尚未停止,掀起飞沙走石,滚滚烟尘,无数士卒惨叫着一命呜呼。 角落处,一名小校抱头鼠窜,好不容易躲开天灾,却一时不慎,被一根草茎绊倒在地。 他痛叫一声,挣扎着撑起身体,却不料,一个又一个小卒踩踏而过,将哀嚎、求救声,掩埋在泥地里。 片刻后,原地再无人形,只有一滩肉酱。 赵营之外,许晋眼见一片乱象,既惊且叹:“天灾人祸之威,果然恐怖。” 唐检点头称是:“刘竞成虽有数万之众,经此一劫,亦溃不成军。” 两人不约而同庆幸,若非主上制止,他们也难逃一死。 只是,主上如何得知,陨星将至,提前出城袭营? 高楷并未解释:“唐检,你率三千骁骑,绕到赵军后营,截断刘竞成退路。” “其余人等,随我追击。” “遵令!”诸将肃然应下。 前方,刘竞成于混乱之中,只来得及聚拢五千亲卫,便慌不择路,向营外奔逃。 冯睿急切道:“大王,高楷率军虎视眈眈,若出前营,必定落入陷阱。” 刘竞成猛然惊醒:“孤竟忘了此事!” 连忙下令,向后营撤退。 “杀刘竞成!” 待众人拨马转头,忽闻一阵阵喊杀声,如阎王爷索命,叫人寒毛直竖。 刘竞成转头一望,骇得面无人色:“高楷?” 正如冯睿所料,高楷怎会放过这大好时机? “刘竞成,你已无路可逃,还不束手就擒?”便在这时,一声暴喝响彻四方。 刘竞成咬了咬牙,猛甩长鞭,胯下骏马吃痛,撒开蹄子亡命奔驰。 “咻咻咻!”一轮又一轮箭矢,恍若流星天降,不断有人惨叫着坠落马下,成为一具尸体。 这五千亲卫倒也弓马娴熟,临危不乱,虽然兵败,却并未崩溃,反而拱卫着刘竞成,疾速逃往后营。 眼看着便要逃出生天,众人面上皆浮现出喜色。 这时,刘竞成倏然勒马止步,沉声喝道:“转道,往右营突围。” 冯睿迷惑不解:“这是为何?” 出了后营,便可直往正平城,逃出生天,大王为何止步不前? 刘竞成冷声道:“高楷阴险狡诈,见我等军心大乱,怎会不派人于后营设伏?” “不如出右营,前往柏壁。” “大王深谋远虑。”冯睿称赞道。 事不宜迟,数千残兵紧随刘竞成,匆匆逃出右营。 片刻后,马蹄声骤然响起,三千秦军倏然而至。 唐检远眺一眼,喝道:“追!” “莫要让刘竞成跑了!” “遵令!” 前方,刘竞成策马飞奔,忽见一员斥候来报:“大王,后头有数千兵马追来,领头者,却是唐检。” 冯睿又惊又叹:“果然不出大王所料。” 他暗自庆幸:若非大王及时转道,数千儿郎皆踏入陷阱。 刘竞成拧眉:“冯睿、姚永吉,你二人率军在前。” “雷思廉,你随孤殿后。” 第475章 未卜先知 冯睿急忙道:“大王不可!” “您为赵国之主,身负众望,怎可轻涉险境?” “微臣不才,愿领兵殿后,与唐检决一死战。” 姚永吉、雷思廉亦然劝谏。 刘竞成挥手打断:“孤意已决,尔等勿要多言。” 他面色青黑,发髻杂乱,双眼布满血丝,语气却斩钉截铁,不容反对。 当下,亲领一千轻骑,缀至末尾。 冯睿、姚永吉无奈,只能听命行事。 过不多久,唐检率军追来,正见此景,不由赞叹:“刘竞成战在前,退在后,难怪得将士用命。” 狭路相逢,两人交战一番,他却并非刘竞成对手,只能眼看赵军且战且退,逐渐来至柏壁。 正紧追不舍,忽见流星马来报:“唐将军,主上有令,穷寇莫追,且停步!” 唐检面露惊诧:“这是为何?” 刘竞成虽有担当,却不过四千残兵,何不一鼓作气,将他覆灭? 流星马拱手道:“主上有言,刘竞成命不该绝,必有猛将来救?” “猛将来救?”唐检越发疑惑。 虽不甘心,然而军令如山,只能遵从。 不一会儿,烟尘遮天,一阵阵马蹄声响彻夜空,却是高楷率军突至。 唐检按捺不住:“主上,赵军已是强弩之末,为何不乘胜追击,斩杀刘竞成,毕其功于一役?” 高楷勒马伫立,淡声道:“赵军是强弩之末,我等亦精疲力竭。” “况且,刘竞成气运正盛,必有猛将挽救于危难之中。” 许晋思忖片刻:“主上所说,莫非是张钊?” 唐检脱口而出:“张钊怎会来此?” 主上委派李将军、徐司马领一万兵卒,于美良川设伏,虽然让刘竞成识破,但怎会不敌张钊,反叫他脱逃? 高楷远眺天色,见东方熹微,朝霞漫天,一片片彩云随风飘荡,不由淡笑道。 “莫要小瞧天下英雄。” “刘竞成虽然逃得一命,但未必次次都能逃脱。” “待儿郎们养精蓄锐,再与他决一死战不迟。” “是!”众人领命。 恰在这时,一名小校飞奔来报:“主上,长安传来消息,太夫人,窦、萧、沈三位郎中合议,命薛将军率兵三万渡黄河,前来增援,此刻正在龙门。” “好!”高楷笑容满面,“你去告知薛公,稷山之围已解,让他率兵攻打慈、隰二州。” “若诸事顺利,拿下二州之后,便进军汾州。” “是!” 许晋转念一想:“主上之意,打算在汾州,与刘竞成决战?” “正是!”高楷淡笑道,“汾州有雀鼠谷之险,是北上太原的必经之地。” “若不出我所料,刘竞成不会在此停留,必然汇合张钊,前往汾州。” 若非麾下兵卒缺乏,又颇为疲惫,他必率军追击。 唐检疑惑道:“绛、汾二州之间,尚有晋州阻隔。” “若不拿下此州,恐怕寸步难行。” 许晋笑道:“唐将军莫非忘了,主上早已派遣杨长史、夏侯将军,前去攻打晋州。” 唐检恍然:“末将竟忘了此事!” 他心中暗赞:主上算无遗策。 高楷笑了笑:“传令,命光焰、晏清二人,领兵攻取泽、潞二州。” “另外,让赵喆、治玄,拿下蒲、虢二州。” 拿下这几州,便可从容北上,一路打到刘竞成老巢——并州太原城。 “遵令!” …… 三十里外,柏壁。 刘竞成率领残兵,匆忙退至此地,据险而守。 环顾左右,三万大军,竟只剩十分之一,且个个狼狈不堪,不由悲从中来。 为了赢得此战,他将河东道诸州兵卒,尽数召集,又费尽心思,将高楷围在稷山。 本以为足够覆灭秦军,斩杀高楷。 然而,谁能料到,竟在稷山城外折戟沉沙,不得寸进。 更因天降陨星,而大败亏输,九死一生。 想到这,他满脸灰白,暗自垂泪。 冯睿、雷思廉、姚永吉见此,连忙出言宽慰。 便在这时,一名斥候飞奔而来,惶恐道:“大王,高楷率军追来了!” “这该如何是好?”众人大惊失色。 小小柏壁,怎能挡住高楷兵锋? 刘竞成止住哭声,咬牙道:“天命不眷,孤自当与高楷决一死战!” 他一声令下,重新披挂上阵,等候秦军前来。 然而,不见高楷身影,却有一支兵马,踏着熹微晨光,匆匆奔来。 为首一将挥动长鞭,到了近前,翻身下马,下拜道:“末将救驾来迟,请大王降罪!” “张将军?”众人又惊又喜。 “你来得正好,何罪之有?”刘竞成大喜,“快起来。” “谢大王!”张钊顺势起身。 刘竞成难掩疑惑:“你怎知孤在此地?” 张钊一五一十道:“冯长史传来书信,言语大王有难,命末将前来支援。” “末将设计甩脱李光焰,又听斥候回禀,我军败退,料定大王必至柏壁,方才来此。” 刘竞成执起冯睿、张钊二人之手,不胜感慨:“若无尔等,孤早已身死。” “大王言重了。”两人连忙谦逊,“大王天命所归,必能遇难呈祥。” 君臣三人谦让一番,张钊沉声道:“此地不宜久留,须得速速离开。” 刘竞成颔首:“此话正合我意。” 冯睿倏然惊疑:“高楷竟不来追击,莫非有诈?” 连番败在高楷手下,他早已成惊弓之鸟。 刘竞成观望片刻,叹道:“高楷一举一动,实在叫人难以捉摸。” 此前,陨星将至,高楷便提前出城袭营,仿佛早已知晓。 如今,张钊赶来援救,却不见高楷来攻。 刘竞成莫名心生寒意:“莫非,高楷竟能未卜先知,见众人所未见不成?” “胜负乃兵家常事,大王不必多虑。”张钊劝慰道,“待来日,重整旗鼓,再与高楷一战便是。” “此话在理!”刘竞成点头,“传孤军令,立即过正平,经晋州,前往汾州驻守。” 姚永吉不解:“这是为何?” 若要据城坚守,即便不在正平,也可在霍邑,为何奔赴汾州,舍近求远? 刘竞成沉声道:“惟有雀鼠谷之险,才能阻遏高楷兵锋。” 他可没有忘记,高楷派遣夏侯敬德、李光焰、赵喆、段治玄等诸多猛将,四处出击。 一旦合围,将他困在正平,抑或霍邑,怕是插翅难逃。 至于蒲、虢等州,只能暂时舍弃了。 第476章 浓墨重彩 “传令白忠敏,让他在霍邑驻守,不得有误!”想了想,刘竞成嘱咐道。 霍邑位于晋州最北端,与汾州相邻,乃是进入雀鼠谷的第一关,不容有失。 “遵令!”众人皆无异议。 “只盼雀鼠谷一战,能一雪前耻,反杀高楷!”刘竞成暗自期盼。 …… 且说长安,太极宫,延恩殿。 一大清早,朝露未曦,杨皎、薛采薇、敖鸾便齐来问安。 恰逢张氏给菩萨奉上香火,便在暖阁相见。 叙礼毕,众女各自安坐。 张氏忍不住忧虑:“不知楷儿如何了,可曾转危为安?” 薛采薇、杨皎亦忧心忡忡。 敖鸾倏然一笑:“姑母、嫂嫂不必担心,鸾儿算得,表哥逢凶化吉,已然脱离险境了。” “此话当真?”婆媳三人又惊又喜。 “千真万确!”敖鸾神色笃定。 话音刚落,便见兰桂匆匆而来,面上含笑:“老夫人、夫人、薛娘子、表小姐,大喜!” “王常侍来禀,郎君安然无恙,并发来捷报,已然大败赵王刘竞成。” “太好了!”众人皆喜不自胜。 巧惠、嫣然带领宫女、宦官们齐声道贺:“恭喜太夫人,恭喜夫人!” “同喜,同喜!”殿中其乐融融。 便在这时,秾哥儿拍手叫道:“阿耶胜了,阿耶是大将军!” 一番童言童语,惹得众人皆笑了。 不光后宫妇人,前朝百官,亦大松一口气,喜气洋洋。 消息传至洛阳、开封,王玄肃、窦至德,及麾下群臣,尽皆惊叹。 本以为刘竞成棋高一着,将高楷困在稷山,必能大胜。 没想到,高楷竟否极泰来,甚至反戈一击,杀得刘竞成大败。 王玄肃赞叹不已:“刘竞成全军覆没,高楷却反败为胜,世事当真难料。” 凌霄子点头附和:“经此一役,刘竞成气运大跌,难以扭转。” “相反,高楷度过难关,气运更上一层楼。” “此消彼长之下,刘竞成再难与高楷相抗。” 王玄肃暗叹一声,将心中一道念头掐灭——高楷气运如此之盛,他可不敢再觊觎长安。 随着时间推移,不光洛阳、开封,稷山之战详情,更远远传至幽州、滑州、荆州、金陵。 赵德操、柴让、萧宪、袁弘道等诸多枭雄听闻,皆不可思议。 稷山之战,刘竞成使尽浑身解数,手段层出不穷,金、木、水、火、土五行俱备,无所不用其极。 众枭雄自忖,假若自身困于城中,面对这令人目不暇接的招数,必然疲于应对,早早败下阵来。 然而,高楷不光见招拆招,让刘竞成前功尽弃,更反戈一击,以弱胜强,赢得一场大胜。 甚至,民间口口相传,秦国公高楷,乃天命所归,一言一行携天地之力,能摇动星辰,召陨星降世,横扫天下。 群雄虽对这谣言嗤之以鼻,却也心生嘀咕,暗自警惕。 “稷山之战,足以载入史册!”金陵城中,袁弘道赞不绝口。 纵观古今,这等大战,少不了浓墨重彩的一笔,让后人景仰。 袁文通附和道:“父王所言极是。” “秦国公高楷,必是我吴国最大劲敌。” 袁弘道点头赞同:“刘竞成兵败如山倒,难以东山再起。” “王玄肃守户之犬,不足为虑。” “窦至德志大才疏,凭借几分运道,方才窃据中原,却镇不住滑州这一隅之地,迟早身死族灭,为天下笑。” “偌大的北方,若无意外,恐怕早晚被高楷一统。” 袁文通蹙眉:“既如此,必须设法阻碍,绝不能让他成功。” 北方一统,置于这庞然大物之下,南方诸道,难以偏安一隅。 毕竟,从古至今,皆是以北统南,无一例外。 “这是自然!”袁弘道神色严肃,“只待攻取山南东、黔中二道,覆灭萧宪,孤便挥师北伐。” “窦至德、王玄肃、刘竞成,绝非孤对手。” “父王威武!”袁文通称赞不已。 …… 话分数头,且说河东道、晋州、霍邑城。 十里外,大营连绵不绝,一面面赤旗猎猎飞舞,上书一个个斗大“秦”字。 中军大帐,夏侯敬德高坐上首,瓮声道:“稷山之战,主上大败刘竞成,创下好大威名。” “你我二人,却龟缩在这霍邑城外,寸功未立,有何颜面去见主上?” 杨烨惭愧道:“敬德此言在理。” “只是,晋州刺史白忠敏,屯兵于霍邑,坚壁清野,据守不出,实在叫人无奈。” 晋州拢共八县:临汾、洪洞、神山、岳阳、霍邑、赵城、汾西、冀氏,以临汾为治所。 然而,不知为何,白忠敏弃守临汾,将诸县兵卒转至霍邑,倚仗高墙深池,一味固守。 他们二人屡次率军攻打,皆无功而返。 夏侯敬德沉声道:“主上正率军赶来,你我须得想方设法,拿下霍邑,向主上献功。” 杨烨亦有此打算,只是苦无计策。 夏侯敬德倏然一笑:“我正有一计,可让白忠敏授首。” “敬德有何妙计?”杨烨满脸惊奇。 夏侯敬德侃侃而谈:“主上曾言,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 “此计需要你我配合,不能泄露。” 杨烨附耳过来,听他一席话,称赞不迭:“此计甚妙!” 两人议定,立即分头行事。 翌日,夏侯敬德大开辕门,在帐中饮酒,从早至晚,丝毫不作掩饰。 这番动静,被城中斥候察觉,连忙上禀。 县衙内,白忠敏闻言大喜:“夏侯敬德有勇无谋,攻城不利便自暴自弃,饮酒作乐。” “这大好机会,怎能错过?” 说着,便要下令召集一万守卒,出城袭营。 府中司马劝阻道:“刺史不可!” “夏侯敬德虽然无谋,杨烨却是高楷麾下文臣之首,智计百出。” “此番举动颇不寻常,必有诡计。” “刺史且按兵不动,静观其变。” 白忠敏按捺心思,点头道:“你所言在理。” 当下,命人严守城门,不许出战。 城外大营,杨烨拧眉道:“未料这白忠敏如此谨慎,竟不为所动。” 夏侯敬德故意饮酒,松懈军纪,便是打算诱敌出城。 然而,白忠敏毫无战意,谋划成空。 夏侯敬德浓眉一掀:“事不过三,我便不信,他忍得住。” “吩咐下去,命军中诸将,皆大碗吃酒,大口嚼肉,敞开大营,不作警戒。” 第477章 饮酒作乐 “是……”诸将听闻,虽不敢违抗军令,却暗觉不妙,只以为大将军轻敌大意。 于是,派人前往绛州,禀报高楷。 正平城内,高楷不以为意:“敬德既喜饮酒,恰巧,城中有数坛新丰,便一齐送至霍邑,让他酒肉管饱。” 刘竞成逃往汾州,绛州诸县:正平、太平、曲沃、翼城、绛县、闻喜、垣县、夏县,守御空虚,皆望风而降。 高楷顺势率军,于正平城驻扎。 崔皓拧眉:“主上,夏侯将军此举,罔顾军纪,又如此轻敌,怎能纵容?” 高楷摇头失笑:“敬德虽然莽撞,却并非不顾军纪之人。” “他此举,另有深意。” “另有深意?”崔皓百思不得其解。 许晋思绪一转:“莫非,夏侯将军故意设计,诱敌出城?” “正是!”高楷笑道,“敬德此计必能建功,尔等可拭目以待。” “是!” 这时,唐检大步奔来,恭贺道:“恭喜主上,河东、弘农传来消息,赵、段两位将军,已然攻取蒲、虢二州。” “好!”高楷大笑一声,“命他二人率军,前往晋州汇合。” “是!” 蒲、虢二州既得,京畿道以东再无钳制,可专心与刘竞成一战。 “传我军令,立刻起兵,奔赴霍邑。” “遵令!” …… 一日后,夏侯敬德收到数坛新丰,不惊反笑:“我这点雕虫小技,瞒不过主上。” 诸将见此,再无疑虑——主上认可此事,必然无错。 次日,秦军大开营门,诸将大肆饮酒,大口吃肉,众士卒亦寻欢作乐,毫不掩饰。 一时间,美酒醉人,肉香扑鼻,嬉笑声不绝于耳。 城楼上,白忠敏攥紧手掌,额头青筋直跳:“夏侯敬德,竟敢如此藐视我?” 不光他一人饮酒作乐,秦军诸将、士卒,亦大吃大嚼,欢声笑语,丝毫未将他这晋州刺史放在眼中。 怎不叫人动怒? 当即下令召集兵马,杀出城外。 府中司马苦劝:“刺史莫要冲动,这必是夏侯敬德诡计。” “大王命我等坚守霍邑,不容有失,万不可一怒兴兵。” 白忠敏余怒未消:“莫非,我等只能坐视他如此羞辱,而无动于衷不成?” “小不忍则乱大谋。”司马劝慰道,“刺史稍安勿躁,不可坏了大王大计。” 白忠敏深吸一口气,强压怒火。 秦军大营,夏侯敬德见城中岿然不动,并未气馁,反而又生一计。 不多时,营中一片空地上,立起一座献台,左右两侧各设一架鼙鼓。 两个高壮士卒,扎起头巾,脱下衣衫,袒胸露乳,赤着双脚,蹲在献台一边,解开腿绷护膝,跃跃欲试。 “咚!”蓦然,一名小卒敲打鼙鼓,声传四方。 台上两个壮士眼神一厉,各自跳将起来,欺身上前,用肩胛去撞胸脯,你来我往,好不激烈。 这是角抵运动,又称相扑、角力。闲暇时,军中颇为盛行。 献台南侧,夏侯敬德、杨烨,汇合诸将,一起观赏,时不时大声喝彩。 秦军士卒亦围住献台,大声叫好。 一时间,欢呼声震天动地,径直传到霍邑城中。 白忠敏本打算眼不见为净,却不料,这吵嚷声太过高亢,止不住钻入耳中,叫他心神不宁。 “去看看,秦军又弄什么幺蛾子!” “是!” 不多时,斥候匆匆回禀:“刺史,秦军正在角抵,万众观赏。” “夏侯敬德、杨烨等人,皆以此取乐,忘乎所以。” “什么?”白忠敏不敢置信,“你可瞧清楚了?” “小的不敢扯谎!”斥候赌咒发誓,“刺史一看便知。” 白忠敏登上城楼,放眼望去,果然看见秦军大营汇聚一处,中间高台上,正有两人角力,好不热闹。 然而,这热火朝天之景,落在他眼中,却险些使他气炸了肺。 “竖子,欺人太甚!” 全军将士饮酒作乐也就罢了,竟当众角抵,分明视他为无物。 这口气,他怎么忍得下? 司马苦谏:“还请刺史三思,万不可中计!” “是可忍,孰不可忍。”白忠敏断然不听,“夏侯敬德如此藐视,你我若一味龟缩不动,传扬出去,不光我等遭受耻笑,大王也会降罪。” 当下,不顾阻拦,执意命众人披坚执锐,趁三更之时,发动夜袭。 奉宸司校尉探知,连忙回禀。 杨烨称赞不已:“敬德此计,果然奏效。” 夏侯敬德大笑一声:“主上屡设激将之法,我耳濡目染,自然有微末心得。” 说着,唤来诸将耳语一番,各自听令行事。 入夜,太阴隐匿,星光黯淡。 霍邑城南门倏然洞开,白忠敏亲率七千兵卒,人衔枚,马裹蹄,悄然奔向秦军大营。 过不多久,众人来至辕门外,远观营中,虽无人角抵,却营门大开。 中军帐中,更传来吆五喝六之声,一丝丝酒香萦绕不散。 借助烛光,隐约可见一身如铁塔之人,斜倚桌案,正举杯痛饮。 白忠敏怒不可遏:“夏侯敬德,竟敢如此羞辱我,我必取你项上人头,制成酒爵!” 话音刚落,他一马当先闯入营门,直奔中军大帐。 一路行来,些许士卒大惊失色,尖叫着抱头鼠窜,毫无抵抗之心。 白忠敏心中冷哼:河东道广为流传,高楷军纪严明,不许人肆意玩乐,违者必罚。 如今一见,却截然相反,分明是沽名钓誉,给自己脸上贴金。 想到这,他懒得理会无名小卒,一人一马,径直撞入中营。 手中长枪一挑,隔着帘子,刺向夏侯敬德心窝。 帐中之人全无预料,竟呆若木鸡,毫无反应。 “如此胆怯懦弱之人,竟敢号称当世猛将,着实恬不知耻!” 他满脸狞笑,手掌更添一分力道,只想将夏侯敬德一枪刺死,成就自身威名。 “哧!”眨眼间,长枪刺入心窝。 然而,他并未感受到刺穿血肉之躯,也不见鲜血淋漓,更不闻惨叫之声。 白忠敏暗觉不妙,将长枪一挑,划破帘帐,却见营中并无一人,惟有一个稻草人,径直翻倒在地,张开空洞大嘴,无声地嘲笑着。 “中计了!”白忠敏脑海中警钟大作,急忙勒马转头,逃出营外。 可惜,为时已晚。 第478章 桀骜不驯 “白忠敏,你已中了我家大将军之计,还不束手就擒?” 漆黑如墨的夜色中,倏然亮起一片火光,照耀大半个营地。 左、右、后三营,各自冲出一支兵马,将白忠敏及一众士卒包围。 夏侯敬德排开众人,策马上前,大笑道:“白忠敏,你已中计,何不投降?” “痴心妄想!”白忠敏咬牙切齿,“我是河东儿郎,绝不做投降将军。” “你以阴谋诡计害我,纵然得胜,也休想让人心服。” 夏侯敬德大怒:“无需谋略,我手中长槊亦可取你性命。” 白忠敏呵呵冷笑:“你纵有武艺,我河东儿郎,又怎是贪生怕死之辈?” 两人话不投机,当即开战。 “铿!”枪、槊交击,火花四射,爆发出一阵阵锐鸣。 夏侯敬德暗暗吃惊:未料这白忠敏,竟颇有几分勇力,并非夸夸其谈之辈。 当下,收起轻视之心,全力应战。 他却不知,白忠敏更加心惊:高楷麾下第一猛将,果然名不虚传。 他虽自恃武艺高强,在大王麾下,仅次于张将军,如今与夏侯敬德一战,却当即领悟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的道理。 再不敢小觑天下英雄。 数十个回合之后,白忠敏体力不支,终究败下阵来,被夏侯敬德一槊挑落马下。 “将他看管起来,交予主上发落。” “是!” 白忠敏愕然:“你竟不杀我?” 夏侯敬德笑道:“你倒有几分本领,并非只会逞口舌之利,我自当留你一命。” “况且,我家主上最是惜才,从不滥杀,我怎会违逆?” 白忠敏面色变幻不定,任由两个小卒押下去。 杨烨赞叹道:“此战得胜,皆仰赖敬德运筹帷幄、武艺超群之功。” 诸将纷纷附和,个个崇敬不已。 夏侯敬德大笑一声:“我追随主上这么多年,也该有所长进,否则,主上让我独掌一军,怎能服众?” 众人尽皆钦佩主上识人之明。 不多时,一员小校快马加鞭,直奔临汾。 高楷正率军来此,听闻捷报,大笑道:“有勇有谋,敬德当为一代名将。” 众文武惊叹不已:没想到,竟果真如主上所料,夏侯将军施展激将法,将白忠敏诱出城外,一举生擒,招降部众,拿下霍邑城。 实在叫人刮目相看! “诸将听令,立即召集兵卒,至霍邑,与敬德、杨烨汇合。”高楷朗声道。 “得令!” 过不多久,大军起行,所过之处,诸县皆上表归降,整个晋州尽在掌控。 这一日,众人来到霍邑城,至县衙,各自安坐。 高楷笑吟吟:“敬德,你此次得胜,着实让大家叹服。” 夏侯敬德瓮声道:“仰赖主上教诲,又信任有加,末将方才有今日。” 君臣二人叙话片刻,高楷笑问:“白忠敏何在?” “正在衙内。”夏侯敬德回言,连忙让人押上前堂。 白忠敏梗着脖子,不肯下拜,惹得众人怒目而视。 “无妨!”高楷摆手制止,看他一眼,见他头顶青气如云,红光飘洒,倒是一员骁将,不由郑重道。 “白忠敏,你可愿归顺?” 连问三遍,白忠敏仍垂头不语。 赵喆大怒:“主上如此宽宏,你竟敢不识抬举?” 段治玄拧眉:“若非主上严令,不杀败军之将,先行招降,你早已身首异处。” “如今,明主在此,何不顺势投效?” 白忠敏一言不发。 众文武尽皆大怒:“如此顽固不化之人,请主上下令,将他斩首示众。” 高楷否决:“将他押下去,暂且看管。” “是!”两个小卒推着白忠敏,退出堂外。 众人仍义愤填膺:“主上,此人桀骜不驯,何必宽待?” 高楷正色道:“此人忠心耿耿,并非三心二意之人。” “怎能随意杀之?” “留他一命,日后攻打河东道其余州县,可消除些许妨碍。” 杨烨心领神会:“主上之意,千金买马骨?” 高楷微微点头,转而问起一事:“可曾知晓,刘竞成身在何处?” 唐检拱手道:“据奉宸司探知,他亲率残兵,汇合张钊部众,深入雀鼠谷中。” “观其动向,疑似前往介休。” 高楷面色一肃:“传我军令,立即向雀鼠谷进发。” 赵喆不解:“主上,我等抵达霍邑不久,为何如此急迫?” “兵贵神速,须得乘胜追击。”高楷沉声道,“绝不能让刘竞成盘踞雀鼠谷,从容设伏。” 雀鼠谷地势险要,位于太岳、吕梁二山夹峙之中、汾河纵贯其间。 北起汾州介休、中经灵石、南至晋州霍邑,全长约莫一百四十里。 乃是关中北上太原的必经之路,交通要塞,素来为兵家必争。 一旦让刘竞成重整旗鼓,扼守此地设下伏兵,便再难攻取,只能绕道。 然而,以河东道两山夹一川的地势,若要绕行,费时费力不说,更会耽搁大事。 想到这,他叮嘱道:“事不宜迟,我当亲率前军五千,作为先锋,只穿薄甲,每人带三天干粮,不携辎重,轻装简行。” “敬德、唐检、治玄、赵喆,尔等与我同行。” “杨烨、许晋,你二人领中军相随。” “崔皓、宇文凯,尔等督运粮草辎重。” “全军听令行事,不得有误!” 众人闻言,皆面色肃然:“谨遵主上之令!” 天近傍晚,高楷点齐三千轻骑,立即出发。 雀鼠谷狭窄难行,两侧皆是崇山峻岭,惟有正中一条小道,依傍汾河,可供通行。 此时正值初春,大雨滂沱不断,河水大涨,几乎淹没河岸,波及小道。 高楷一马当先,跋山涉水,提醒众人注意脚下,一面冒着大雨,扬鞭疾驰。 一夜无休,急行八十余里,堪堪来至高壁岭。 正要策马飞奔,却见唐检拽住缰绳,劝道:“主上,您不眠不休,冒雨急行一夜,大损身体。” “不如暂且休憩片刻,再度潜行。” “不可!”高楷断然摇头,“若不趁机击溃刘竞成,反倒让他东山再起,必将追悔莫及!” 见夏侯敬德、赵喆、段治玄三将亦有心相劝,他毅然决然道:“我意已决,尔等不必多说。” 他一甩长鞭,冲入大雨之中。 诸将无奈,只能紧紧跟随。 第479章 滂沱大雨 且说汾州、灵石县。 刘竞成望着窗外瓢泼大雨,陷入沉思。 不一会儿,脚步声响起,冯睿、张钊、雷思廉、姚永吉等一众文武,一齐拱手:“拜见大王!” 刘竞成收回思绪,挥手请起,沉声道:“晋州可有消息传来?” 众人相视一眼,冯睿低声道:“斥候回禀,白刺史中计,被夏侯敬德生擒。” “霍邑……霍邑已然失守,落入高楷手中。” 刘竞成攥紧手掌,压抑着怒火:“孤再三交代,命他坚守城池,不得擅自出击。” “他为何不听?” 冯睿小心翼翼道:“夏侯敬德设激将法,白刺史不堪受辱,方才领兵出战。” 他将霍邑一战来龙去脉,详细说了。 “废物!”刘竞成怒喝一声,“这点小事也忍耐不住,枉费孤百般信任。” “他便是如此报答孤的?” 众文武齐齐低头,鸦雀无声。 霍邑城扼守雀鼠谷南面通道,至关紧要。 刘竞成将此重任,交托给白忠敏,便是看重他弓马娴熟,武艺超群。 却不料,他竟被夏侯敬德玩弄于股掌之中。 霍邑丢失,刘竞成一番布置,顷刻崩塌一角,再难环环相扣。 半晌之后,张钊倏然开口打破沉寂:“大王,事已至此,暂请息怒。” “霍邑既然失守,高楷必定追来,还是思量对策要紧。” 刘竞成微微点头:“你可有良策?” 张钊沉声道:“灵石虽然险要,却不及介休,大王不如转移驻地。” “此外,在雀鼠谷中,高壁岭、贾胡堡一带,增设重兵把守,防备秦军突袭。” “张将军此言差矣。”冯睿不以为然,“这些时日,大雨倾盆,汾河暴涨,雀鼠谷极难通行。” “即便秦军追来,也会困在谷中,寸步难行。” “只需谨守灵石、介休二城,以逸待劳即可。” 毕竟,军中只剩万余兵卒,若要延绵百余里设伏,实在捉襟见肘。 况且,大军尽出,谁来守卫大王安全? 刘竞成颔首:“此话在理。” “天时在孤,不必兴师动众。” “只需守住灵石、介休即可。” 这二城,乃是从雀鼠谷北上太原的必经之地。 只要不失,便可无忧。 张钊拧眉:“大王,岂不闻: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 “眼下虽有暴雨相助,然而,天时难料,不可过于倚仗。” “况且,高楷智计百出,用兵之能世所罕见,绝不可掉以轻心。” 冯睿摇头失笑:“张将军太过杞人忧天。” “莫非屡次败在高楷手下,便成惊弓之鸟?” “即便他悍不畏死,冒雨强过雀鼠谷,麾下将士难道也个个不惜性命么?” 张钊一时哑然。 刘竞成思考片刻,做下决定:“尔等所言,皆有道理。” “孤便移师介休,灵石交予张钊、思廉你二人镇守,务必困住高楷,叫他有来无回。” “是!”张钊、雷思廉二人连忙接令。 …… 话分两头,汾州,雀鼠谷中,高壁岭。 滂沱大雨毫不停歇,穿林打叶,狠狠砸在大地之上。 “这里距离灵石,还有多远?”高楷勒马伫立,抹了一把脸,甩脱雨水。 “三十里外,便是灵石城。”唐检回言,“其中还需经过贾胡堡,约莫十里之外。” 高楷点了点头,问道:“可知灵石城,何人驻守?” “据奉宸司回禀,刘竞成前往介休,派张钊、雷思廉二将,领三千人守灵石。”唐检一五一十道。 “贾胡堡可有伏兵?”高楷再问。 “未曾发现。”唐检答道,“雀鼠谷以北,惟有灵石、介休二城,有兵马动静。” 高楷若有所思。 赵喆欣喜道:“看来,刘竞成并未多加防备,显然未曾预料,我军冒雨突至。” 夏侯敬德迫不及待:“主上,这等良机,不容错过。” 高楷肃然道:“刘竞成虽未多加防备,但张钊有勇有谋,洞察于微末之间,不可轻视。” 想了想,他沉声下令:“立即行军,拿下贾胡堡。” “另外,命奉宸司校尉探查,是否有近山山道,可直趋介休。” 段治玄劝谏道:“主上,您急行至今,未曾用饭,不如稍作停留,待饱腹之后再走不迟。” “不可!”高楷摇头,“此战关乎河东道归属,不宜久拖,迟则生变。” “将士们饥饿,便在马背上用些干粮。” “不得耽搁大事,否则,军法处置!” “遵令!”众人神色一凛,不敢违逆。 雨一直下,沿着盔甲渗入内里,混合着汗液,一片黏腻,紧紧贴在皮肤上,让人难以忍受。 高楷恍若未觉,催促战马疾速穿行,溅起一片水花。 左右两旁,诸将随侍,五千轻骑个个神色严肃,紧紧跟随。 不多时,众人抵达目的地。 高楷勒马,听斥候回禀:“主上,堡内惟有五百余守卒。” “好!”他朗声下令,“赵喆、治玄,你二人率一千骑,拿下此堡。” “是!” 借助雨声掩盖,两人轻松攻入贾胡堡。 五百守卒猝不及防,直以为神兵天降,个个骇然,又因敌我悬殊,只能跪地投降。 高楷便以贾胡堡为前哨站,暂停行军,命儿郎们养精蓄锐。 这时,唐检匆匆来报:“主上,奉宸司探知,从此地到介休,除却官路,另有两条山道。” “近山处,为千里径,须从介山穿行。” “远山处,为统军川,须绕道沁州,从太行山脉蜿蜒潜行。” “不过,两条山道,皆崎岖不平,遍布险隘。” 高楷点了点头,望着连绵不绝的大雨,问道:“灵石城有何动静?” 唐检回言:“张钊据守不出,只派斥候四处巡视。” 赵喆皱眉:“若他缩在乌龟壳中,一直不出来,这该如何是好?” 毕竟,他们这一行人,只带了三天干粮,必须速战速决。 高楷思绪一转:“敬德,你率两千人,走千里径。” “务必大张旗鼓,广传声势,引张钊出城。” “主上,此人沉稳有度,恐怕不会轻易出城。”段治玄面露迟疑。 “他会的。”高楷胸有成竹,“他驻守灵石,便是为了掩护刘竞成。” “一旦发现我等从千里径,突袭介休,他必然按捺不住。” 毕竟,张钊忠心耿耿,绝不会坐视刘竞成,落入险境。 “主上深谋远虑!”诸将叹服。 第480章 游刃有余 十里外,灵石城中。 张钊身披蓑衣,屹立城楼,注视着瓢泼大雨,忽觉心神不宁。 不知为何,他总有一丝疑虑徘徊不去。 纵观高楷起兵以来,每战必胜,对于战机的把握,毫无错漏。 屡屡料敌先机,并出其不意,攻其不备,令人不得不佩服。 如今,高楷既得霍邑,把持雀鼠谷南面险隘,怎会因一时大雨,便裹足不前? “高楷用兵之策,如羚羊挂角,着实叫人捉摸不透。”张钊忍不住叹息。 便如此时,他镇守灵石,占据险关,明明胜券在握,却仍惴惴不安。 似乎,有什么紧要之处,被他疏忽了。 正苦思冥想间,忽有一名小校冒雨奔来,惶恐道:“将军,祸事了!” “敌将夏侯敬德,正领兵翻越介山,走千里径,意欲偷袭介休。” “此外,贾胡堡已然失守,被高楷占据,威逼灵石。” “什么?”张钊勃然失色,“夏侯敬德突袭介休,高楷已至贾胡堡?” “怎会如此?” 小校浑身湿透,狼狈不堪:“据闻……据闻霍邑失守之后,高楷便领兵追来。” “经高壁岭,至贾胡堡,一路急行,昼夜不休。” “轰隆!”话音刚落,忽见天穹之上,电光游走,雷蛇舞动,一道春雷轰然震响。 城中守卒个个浑身一颤,面色发白。 张钊悬着的心狠狠一沉,预感成真,他却毫无喜悦,反而满脸凝重。 高楷甘冒大雨,昼夜疾驰,必然所图甚大。 大王危矣! 想到这,他急忙下令:“召集兵马,随我出城攻打贾胡堡。” 雷思廉大惑不解:“将军,为何不追夏侯敬德?” 夏侯敬德走千里径,突袭介休,一旦让他得逞,后果不堪设想。 张钊断然道:“擒贼先擒王。” “若能擒拿高楷,必可迫使夏侯敬德退返。” “反之,若去追击夏侯敬德,山道崎岖,不光难以建功,更会引来高楷。” “届时,两相夹击,我等势必大败。” “将军思虑周全。”雷思廉称赞不已。 “事不宜迟,速速出兵!”张钊面色一肃。 “遵令!” 另一头,贾胡堡中,高楷驻足观望,笑道:“张钊来了。” “传令敬德,叫他领兵回返。” 赵喆疑惑:“主上如何得知?” 高楷淡声道:“不出一刻,张钊必至。” “吩咐下去,令将士们结军阵,严阵以待。” “是!”诸将肃然应下。 雷声隐隐,时不时有闪电照亮天穹,惹得众人心惊胆战。 然而,高楷身先士卒,任凭风雨交加,岿然不动。 见此,众士卒神色振奋,士气高昂。 段治玄暗赞:将者,三军之胆,主上如此英勇,儿郎们又有何惧? 一刻钟后,雨疏风骤,密集的马蹄声,倏然响起。 谷道之间,一面面“赵”字旌旗若隐若现。 三千赵军突至,为首一将,正是张钊。 “吁!”他喝止骏马,遥遥相望,沉声道。 “诸将听令,结阵!” “得令!” 两军对垒,隔着五百步之距,高楷命人大呼:“张钊,刘竞成大势已去,你何不投降?” 片刻后,对面射来一支羽箭,径直刺入泥地,伴随一声大喝:“我将誓死追随赵王,绝无二心。” 高楷赞道:“张钊,果然忠勇!” 眼见招降无果,他立即下令,全军出击! 令旗晃动,传讯兵卒来回奔走。 秦、赵二军,顷刻间撞至一处。 登时,刀枪凛冽,鲜血喷涌,惨叫之声,回荡在整片峡谷之中,惊起无数飞禽走兽。 高楷策马在前,手中千牛刀连连挥动,无一合之敌。 赵军士卒见此,骇得面无人色。 “没想到,高楷竟如此骁勇。”张钊忍不住惊叹。 身为三军主帅,五道数百万军民之主,他竟每战必前,毫不退缩。 更甘冒大雨,深入险地,率军浴血厮杀。 纵然与他为敌,也不得不称赞一声英主! 只可惜,战场之上,刀枪无眼,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容不得丝毫疏忽。 张钊策马挺枪,撞开一众士卒,直刺高楷咽喉。 若能斩杀高楷,大事可期! “来得好!”高楷大笑一声,夹紧马腹,挥动千牛刀迎上前去。 刹那间,刀枪相击,迸发出一声锐鸣。 两人各退一步,皆是暗惊:恰逢敌手。 张钊神色震动:“高楷,竟有这等武力?” 从前,听闻高楷上阵厮杀,屡斩强敌,直以为是溢美之词。 没想到,如今一见,竟实至名归,毫无夸大。 念及此,他鼓足全身劲力,越发迫切,想要杀了高楷,为大王除此劲敌。 对面,高楷全力一击,被张钊挡下,只觉虎口发麻,全身气血翻涌,不由惊叹。 张钊果然当世猛将! 见此,他兴致大发,手中千牛刀挥动不迭,欲一较高下。 却不料,数个回合之后,张钊猛然一击,正中刀背。 登时,一道道裂纹遍布刀身,如蜘蛛网一般迅速蔓延。 “铿!”千牛刀倏然断裂,只剩一截刀柄,握在高楷手中。 “好机会!”张钊目光一亮,长枪一旋,直刺高楷心窝。 高楷措手不及,登时陷入险境。 眼看就要被长枪刺个透心凉,一声大喝蓦然爆响。 “休伤我主!” 斜刺里,一将驭马突至,手中银枪一挑,震开张钊,护在高楷身前。 高楷松了口气,笑道:“我有治玄,可无忧也!” 张钊眼眸一眯:“段治玄?” 这亦是高楷麾下一员勇将,虽不及夏侯敬德、李光焰出名,武艺却不遑多让。 两人各持长枪,厮杀百余回合,不分胜负。 便在这时,赵喆策马奔来,手中横刀直劈张钊天灵。 “敢伤我主,当我秦军无人么?” “且吃我一刀!” 三人混战一处,一时间,刀光凛冽,枪影闪烁。 然而,张钊迎击两人,竟游刃有余,不落下风。 秦军士卒见此,个个惊骇。 须知,赵喆、段治玄二位将军武艺,在三军之中,为佼佼者,名列前茅,仅次于夏侯敬德、李光焰二人。 如今围攻张钊,以二对一,竟难以取胜。 高楷忍不住叹道:“张钊一身武力,恐怕惟有敬德可比。” “即便是光焰,也稍逊一筹。” “可惜,如此猛将,竟不能招致麾下,当真遗憾。” 第481章 兵不血刃 三人战至数百回合,仍难分胜负。 高楷见此,命人呈上两把横刀,便驭马上前一战。 “主上暂歇,末将来也!”这时,一声大喝响彻峡谷。 高楷面露喜色:“敬德?” 夏侯敬德驾驭狮子骢,手持长槊,悍然杀入赵军之中。 所过之处,掀起一阵腥风血雨。 “夏侯敬德!”众士卒慌忙退避,不敢直撄其锋。 这可是夏侯敬德,高楷麾下第一猛将,除却张将军,谁敢与他一战? 段治玄、赵喆二人见此,虚晃一招,各自退开。 张钊心中一沉:夏侯敬德既然来此,那么,千里径一行,必是诱饵,只为引他出城。 大意了! 他咬了咬牙,毫无战心,只想率军回返灵石。 然而,夏侯敬德怎会给他这个机会? “张钊,吃我一槊!” 这一击势大力沉,仿佛泰山压顶,又似陨星天降。 赵军士卒一见,皆骇然失色,为张将军悬心。 张钊直面锋芒,只觉一股劲风拍打而来,一点寒芒闪烁,直劈他脖颈。 他一咬舌尖,借助剧痛镇定神智,手中长枪一横,堪堪挡住这惊天一击。 夏侯敬德不依不饶,把长槊一旋,暗施巧劲,直指张钊胸腹。 这一击若中,张钊必死无疑。 不过,张钊不愧是当世猛将,反应迅捷。 他一夹马腹,退后三步之距,避开长槊攻击范围。 与此同时,忽然拨马转头,长枪狠狠一挑,寒光闪烁,裹挟致命杀机。 然而,这一击并非指向夏侯敬德,而是他胯下狮子骢。 “休伤我坐骑!”夏侯敬德一声暴喝,把长槊一提,震开枪影。 一击不成,张钊再度上前。电光火石之间,两人厮杀数十个回合,难分难解。 这一番比拼,看得众人如痴如醉,又惊骇欲绝——这两人随意一击,便可让谷中大部分人毙命。 高楷称赞道:“能见两名当世猛将大战,不虚此行!” 唐检点头附和,转而建言道:“主上,趁此良机,不如突袭灵石,让张钊首尾难顾。” “可!”高楷同意,“你与赵喆二人,领兵一千,逼近灵石。” “是!” 另一头,张钊正与夏侯敬德酣战,一抬头,忽见一支兵马直奔灵石城方向,不由大惊。 “灵石断不能有失!” 他虚晃一枪,摆脱夏侯敬德,率领数百残兵,匆匆退返。 “张钊休走,拿命来!”蓦然,斜刺里杀出一将,正是段治玄。 张钊不敢恋战,厮杀片刻,便匆忙退走。 这一耽搁,夏侯敬德早已追上来,一杆长槊直取他性命。 前有狼、后有虎,皆非易与之辈。 一时间,张钊竟进退两难。 这时,一名亲卫开口劝道:“将军,大势已去,灵石难守,不如走统军川,前往介休与大王汇合,再图反击。” 张钊环顾四下,见秦军士卒士气高昂,成合围之势,己方兵马却溃不成军,不由长叹一声,喝道。 “鸣金……收兵,去统军川!” “是!”数百残兵皆大松一口气,急忙跟随主将,逃入深山老林。 夏侯敬德本想追击,却见高楷制止:“让他去吧,拿下灵石要紧!” “是!” 灵石城中,雷思廉见张钊退走,自思困在城中,乃死路一条,当即弃城逃走。 高楷兵不血刃拿下灵石,却并未多待,立即下令,奔赴介休。 唐检苦劝:“主上,您已经一天一夜没有合眼,又冒雨急行军,浴血厮杀,便是铁铸的身体,也吃不消。” “不如暂歇一夜,待明日再走不迟!” 夏侯敬德亦然规劝:“主上,末将尚有余力,愿为先锋前去追击刘竞成。” “您为三军主帅,理当保重身体,且在城中休息,待末将献功。” 高楷摇头否决:“我为主帅,自当奋勇在前,怎可缩在后头?” “何况,刘竞成为当世枭雄,若不趁此机会,一鼓作气将他覆灭,必然遗祸无穷。” “尔等听令行事,勿要多言。” “是……”众人无可奈何。 高楷遥望北方,一道道黑气冲天而起,遮蔽大半个天穹,隐约有黑龙奔腾呼啸,卷起一阵阵血煞之气。 “突厥这个庞然大物,一直对神州大地虎视眈眈。” “必须赶在前头,覆灭刘竞成,将突厥骑兵,挡在阴山之外,不敢南下肆虐。” 念及此,他神色坚定。既为万民之主,自当扛起责任,保境安民。 …… 二十里外,介休城。 刘竞成站在城头,远望千山万水,沉声道:“灵石可有消息传来?” 姚永吉摇头:“从昨夜至今,再无消息。” 刘竞成面沉如水。 冯睿宽慰道:“大王勿忧!” “灵石有张将军镇守,必安然无恙。” “何况,这区区一个昼夜,秦军纵然添翼,也难以突至灵石。” “但愿如此……”刘竞成缓缓点头。 话音未落,脚步声骤然响起,君臣三人转头看去,却见一员小校跌跌撞撞,满脸恐慌。 “大王,大事不好!” “灵石传来军情,高楷冒雨深入雀鼠谷,突至贾胡堡。” “张将军不慎中计,大败亏输,逃入太行山中,雷将军不知去向。” “灵石……灵石已然落入高楷手中!” “你说什么?”刘竞成勃然色变,“再说一遍?” 小校战战兢兢,将刚才的话重复说了,却惹来当头一脚。 他一时不防,撞在城墙上,登时头破血流。 “废物!”刘竞成怒喝一声,恨不得抄起横刀,杀个人头滚滚。 众人噤若寒蝉,齐齐低下头去。 城楼上,只剩下刘竞成粗重的喘息声。 良久之后,他咬牙道:“灵石失守,介休孤立无援。” “尔等可有良策退敌?” 众人哑然,无法可想。 丢了灵石,高楷便可率军长驱直入,围困介休。 介休虽处险隘,却城小民寡,粮草短缺,久守必失。 届时,不光汾州难保,便是并州太原,也将沦落秦军铁蹄之下。 如今境况,不亚于死局,即便众人自诩多智,一时也无计可施。 正当刘竞成怒火上涌,忍不住要爆发时,姚永吉嗫嚅道。 “大王,为今之计,只能退守并州。” “倚仗太原坚城,抵抗高楷兵锋。” “同时,召集诸州援军,前来勤王,或可转败为胜。” 第482章 兔死首丘 刘竞成面皮抖动:“孤自起兵以来,从未一退再退,如丧家之犬……” 冯睿眸光一闪,劝说道:“大王,汉高祖有白登之围,以退为进,方才化险为夷。” “如今,高楷声势正盛,不妨暂避锋芒,待来日,再一雪前耻!” 刘竞成长叹一声:“倘若就此退走,抛下介休百姓,将整个汾州拱手相让。” “来日,孤有何颜面,去见家乡父老?” 姚永吉低声道:“大王切不可如楚霸王,为了区区颜面,不肯过江东。” “保存性命,才有东山再起之日。” “至于这一城百姓,大王若心怀愧疚,不如尽数迁走,携往太原安家落户。” 刘竞成点了点头:“便依你之言。” “另外,将府库、粮草、房舍尽数烧毁,决不能将一砖一瓦,一书一粟,留给高楷。” “遵令!”姚永吉忙不迭地应下。 冯睿暗自拧眉:大王此举,可非仁主所为。 有心劝谏,却又默默咽下话头。 大王屡战屡败,脾气越发爆烈,再不像从前,虚言纳谏,三省己身。 他可不想因言获罪,甚至掉了脑袋。 半个时辰后,北门大开,刘竞成率大军,携带数百车珍宝、辎重,往太原进发。 其后,数千青壮肩扛手提,携妻带子,强忍着满心不舍,默默跟随。 百余士卒缀至末尾,泼洒滚油,抛射火把。 “轰!”霎时间,府库、屋舍、县衙,皆燃起熊熊大火。 众人忍不住回头,泪如雨下,哭声阵阵。 这可是他们的家乡,生于此,长于此,将来,埋葬于此。 兔死尚且首丘,何况于人? 前方,刘竞成本就憋着一股火气,听闻哭声,再也忍耐不住。 “传孤军令,再敢嚎哭半声,尽数诛绝,一个不留!” “是!”传讯兵卒慌忙去了。 片刻后,再无半点悲泣,只剩下沉重的脚步声,徘徊在寒风细雨之中。 半个时辰后,大雨倾盆,逐渐将火势熄灭,只剩角落里缭绕着淡淡灰烟。 “嘚嘚嘚!”一阵密集的马蹄声骤然响起,打破死一般的寂静。 “报!”一名斥候策马飞奔,“主上,介休城空无一人,到处是火烧痕迹,已然被毁了。” 高楷眼神一凝,刘竞成竟然弃城逃跑了? 段治玄审视许久,沉声道:“主上,刘竞成裹挟百姓,必定跑不快。” “我等立即追击,或可在半途将他擒拿。” 高楷点头:“走!” 五千轻骑扬鞭策马,循着城北泥地上,密集的脚印,迅速向并州方向疾驰。 一刻钟后,前方传来人喊马嘶的喧闹声,随着距离拉近越发清晰。 高楷勒马,远眺天际,一支蜿蜒起伏的队伍映入眼帘。 末尾,是衣衫褴褛、面带悲色的百姓,中间,是一车车粮草、财货、辎重,最前头,隐约可见旌旗招展,一面面“赵”字旌旗,在大雨中缩成一根根细线。 “刘竞成有多少兵马?” 唐检跟拱手:“斥候探得,刘竞成前军,有五千之众。后军三千人,押送辎重,驱赶百姓。” 高楷当机立断:“全军听令,兵分三路。” “赵喆,你与我率两千人,从左侧出击;唐检、治玄,你二人领两千人,走右侧突袭。” “敬德,你率一千骁骑,直插赵军之前,截断去路。” “务必擒杀刘竞成!” “得令!”诸将轰然应诺。 此刻,刘竞成率前军,不紧不慢向并州赶去。 冯睿忽觉心惊肉跳,忍不住劝谏道:“大王,这些财货辎重,不过是身外之物,数千老弱妇孺,亦无关紧要。” “若不即刻退返太原,一旦高楷追来,怕是大祸临头!” 刘竞成猛然惊醒:“你所说不无道理……” 他一时被怒火冲昏头脑,只想毁掉介休,不让高楷好过。 却忘了,携着这些辎重、百姓,严重拖慢行程。 眼下可并非率军凯旋,高楷随时会杀来,危机尚未解除。 想到这,他连忙下令:“抛下辎重、百姓,立即……” 话音未落,忽闻一声炮响,震耳欲聋,隐约间,一道道喊杀声猝然爆裂。 “杀刘竞成!” 刘竞成浑身一颤,条件反射一般转头,却见左侧一支骑兵,弯弓引箭,迅速杀来。 为首一人,身披金甲,头顶红缨,手持一张巨弓,拉成满月,正遥遥指向他。 “高楷?” 这让他切齿痛恨的宿敌,再度杀来,仿佛阎王索命,阴魂不散。 正怔愣时,一声急呼猛然震动耳膜:“大王,速撤!” 刘竞成如醉方醒,几分理智重回大脑,忙不迭地道:“撤,速撤!” “咻咻咻!”然而,军令尚未传达,却见一轮又一轮箭雨,兜头射下。 眨眼间,数百人措手不及,惨叫着坠落马下。 混乱之中,忽有一支羽箭,穿透重重障碍,去势不减,直刺刘竞成心窝。 这千钧一发之时,刘竞成只来得及稍稍侧身,避过要害,却仍被刺中肩胛骨。 顿时,他闷哼一声,面色煞白,豆大的冷汗滚滚而落。 “大王?”冯睿、姚永吉大惊失色。 “快走!”刘竞成强忍剧痛,从牙缝中挤出一丝声音。 “是!”两人忙不迭地应下,召集三千亲卒,丢下后军,拱卫刘竞成,只顾逃命。 “可惜了!”高楷放下巨阙,颇觉遗憾,未能一箭射杀劲敌。 “主上,可要追击?”赵喆连忙问道。 “暂停一刻!”高楷环顾四周,见一众军民狼狈逃窜,老弱妇孺哭喊、求饶声不绝,登时动了恻隐之心。 “让敬德去追便是。” “你率一支兵马,将这些百姓,送到灵石城,暂且安顿。” “那些粮草、财货,归还百姓,不得擅专!” “遵令!”赵喆领命去了。 这时,夏侯敬德率军回返,满脸郁闷:“主上,末将一时不察,竟让刘竞成扮作小卒,逃走了!” “无妨!”高楷笑了笑,“他纵然脚底抹油,总有止步之时,且再追便是。” 过不多久,高楷重整兵马,领四千轻骑,再度进发。 沿官道疾驰三十里,忽见一座小城,掩映在青山绿水之间,不由诧异:“这是何处?” 唐检回言:“主上,这是张难堡。” “过了此地,便是平遥城,其后,则是并州。” 高楷微微蹙眉,他这三千轻骑,若要攻城,恐怕损兵折将,徒劳无功。 “派斥候,打探一番堡中情形。” “是!” 第483章 背水一战 不一会儿,忽见斥候匆匆回返,大喜道:“主上,城中驻军,并非刘竞成部下。” “却是薛将军,领一万大军在此。” “薛将军?”诸将又惊又喜。 唐检赞道:“薛将军果然骁勇,不负主上所托。” 此前,高楷曾命薛衍率军,攻取慈、隰二州,绕行至汾州汇合。 这些时日,一直未有捷报传来,原以为攻城不利,没想到,却在这汾州腹地——张难堡相遇。 想必,慈、隰二州已然改旗易帜。 高楷大笑一声:“走,随我去见薛公。” “是!” 薛衍可是他岳父,说起来,这还是翁婿俩头一次见面,老丈人便给了他一个惊喜。 此刻,城南大门轰然打开,一名须发斑白的老将,率领一支骑兵,匆忙来迎。 到了近前,薛衍翻身下马,拱手道:“末将拜见主上!” “薛公免礼。”高楷连忙扶起,温声道,“岳父在上,当受小婿一拜才是。” 他拱手弯腰,深施一礼。 “使不得!”薛衍慌忙对拜,“主上不可行此大礼。” “薛公为我岳父,此为理所应当。”高楷郑重道。 “况且,薛公不负众望,提前拿下张难堡,正解我燃眉之急。” “此为大功一件!” “末将微末之功,愧不敢领受!”薛衍满脸谦逊,心中不胜感慨。 久闻主上礼贤下士,敬重长者,常以子侄自居,颇为厚待。 如今一见,果然不假,着实令人感佩。 “薛公不必自谦。”高楷摇头一笑,执岳丈之手,并行入城。 至县衙,各自安坐。 薛衍主动回禀:“主上,末将依令,夺取慈、隰二州,派兵镇守。” “好!”高楷大喜,“薛公果然英勇善战,不愧是当世名将。” 慈州拢共四县:吉昌、文城、昌宁、吕香,盛产礠石。 隰州则有六县:隰川、蒲、大宁、永和、石楼、温泉,地势险要,素有“河东重镇、三晋雄邦”之美誉。 薛衍区区数日,便连夺两州十县,更深入汾州,占据张难堡,当真不凡! 此外,拿下这两州,便可对太原,形成合围之势,从容攻取。 翁婿二人相谈甚欢,高楷忽然询问:“薛公可知,刘竞成去向何处?” 薛衍不假思索:“半个时辰前,他曾来此,被末将击退。” “不出所料,他必经平遥,退返并州。” 高楷点了点头,肃然道:“既如此,全军听令,立即随我追击!” “这张难堡,便有劳薛公坐镇。” 段治玄连忙劝道:“主上,您已经两个昼夜未曾卸甲、安睡,且一日未食。” “还请您顾全身体,暂且饱食、休息一番。” “末将不才,愿领兵分忧解劳。” “还请主上顾全身体。”唐检、夏侯敬德纷纷劝谏。 薛衍愕然:“主上竟不眠不食如此之久?” 唐检叹道:“主上从霍邑起兵,入雀鼠谷,经高壁岭,攻贾胡堡、取灵石,过介休,至张难堡,转战二百余里,昼夜不休,仅以干粮裹腹。” “昨夜又亲冒大雨,接连厮杀,从辰时至今,未进一滴水一粒米。” 薛衍既惊且赞:“主上,当真世间雄主!” 他心中感慨不已,辅佐这等雄主,何愁大事不成? 高楷摇头道:“儿郎们每次浴血厮杀,皆精疲力尽,累到虚脱,瘫坐在地,提不起手,甚至饭都嚼不动,水也难咽,都是常有之事。” “我为主帅,自当同甘共苦,没什么值得夸耀的。” 诸将闻言,却钦佩无比,纵观天下枭雄,又有几个能做得到? 高楷朗声笑道:“告诉儿郎们,再坚持坚持,等杀了刘竞成,酒肉管饱,封赏翻倍,绝不会白白效力。” “遵命!”诸将齐声应和。 不多时,高楷率一万轻骑,直奔平遥。 与此同时,刘竞成进驻城中县衙,命县令呈上吃食犒军。 众文武惊魂未定,半个时辰后,方才松懈精神——这些时日,被高楷撵得一路逃窜,实在精疲力尽。 紧绷着的心弦,一旦放松下来,人人恨不得瘫软在此,再也不跑了。 只可惜,事与愿违。 “报!”一员斥候匆匆跑来,满脸急切,“大王,祸事了。” “城外发现秦军,由高楷统领,足有万余人。” “什么?”刘竞成满身松弛不翼而飞,整个人神情大变。 一口气还未喘匀,高楷竟然再度追来,仿佛精力无穷无尽,莫非,他是铜浇铁铸的不成? 冯睿急切道:“大王,高楷追击甚急,不留丝毫喘息之机。” “如今,只能严守城门,绝不能让他夺取平遥。” 平遥以北,便是并州,距离太原不远了。 刘竞成断然摇头:“他既穷追不舍,一心置孤于死地,孤便成全他,和他一决一死战。” “大王不可!”姚永吉急忙劝阻,“秦军足有万余人,我等不过三千,怎能抗衡?” “不如坚守不出,等待转机。” 刘竞成恨声道:“这一路行来,孤连战连败,惶惶如丧家之犬。” “这等奇耻大辱,怎能一而再,再而三地隐忍下去?” “孤宁愿死在战场之上,绝不龟缩城中。” 冯睿劝谏道:“大王,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切不可冲动行事!” 刘竞成挥手打断:“出城,方才有青山绿水。留在城中,只是坐以待毙。” “何况,我等外无援军,高楷兵马却源源不断。” “困守平遥,必然死无葬身之地。” 冯睿、姚永吉皆哑口无言。 正如大王所说,出城一战,或可趁机撤离,得一线生机。 留在城中,只有兵败身死这一个下场。 当下,刘竞成召集三千亲卒,开城门,准备背水一战。 此刻,南门外,一万秦军排布阵型,安静等候。 赵喆不解:“主上为何笃定,刘竞成将出城决战?” 高楷远眺天色,笑道:“他虽急躁,终究不是理智全无。” “绝不愿在平遥城,孤立无援,以致身死。” 诸将恍然:“主上洞察人心!” 不一会儿,城门大开,吊桥放落,一支兵马渡过护城河,悍然杀来。 高楷神色一肃:“敬德、赵喆、唐检,你三人领七千兵卒,列阵迎敌。” “其余三千精骑,随我绕至侧翼,伺机而动。” “得令!” 第484章 紧追不舍 刘竞成率领三千兵卒,抱着必死的决心,悍然撞向秦军。 见他悍不畏死,一马当先杀向夏侯敬德,一众士卒大为振奋,纷纷呼喝着拔刀厮杀。 夏侯敬德见此,颇为惊讶:“没想到,他竟这般血勇。” 不过,这送上门来的大功,他自然不会错过。 他一夹马腹,高举长槊,直劈刘竞成项上人头。 赵喆、段治玄二人不甘示弱,各自挺枪策马杀来。 刘竞成虽有武艺,却怎是夏侯敬德对手,遑论三人围攻。 转瞬之间,便败下阵来,险象环生,若非亲卫护佑,早已身首异处。 混战之中,姚永吉一时不慎,被段治玄一枪刺于马下。 冯睿急忙大呼:“大王,敌将悍勇,不宜久留,不如立即突围。” 刘竞成重重点头,命千余亲卒拱卫,仓惶向北逃去。 便在这时,一声暴喝响彻山野:“刘竞成休走!” 一支精兵悍然杀出,为首者,一身金盔玄甲,胯下骏马威风凛凛。 “高楷?” 刘竞成心头沉重,再无丝毫侥幸。 “天亡我也!” 他仰天长叹,正绝望时,忽闻一声急呼震响,由远及近。 “休伤我主,张钊来也!” 斜刺里,千余骁骑冲入军阵,截断高楷前军,分割两方。 “张钊?”刘竞成大喜过望。 “末将救驾来迟,还请大王降罪!”张钊持枪驭马,面露惭愧。 “若无你,孤已命丧黄泉。”刘竞成摇头一叹。 冯睿忙道:“大王,张将军,眼下非叙话之时,速速撤退要紧!” 张钊颔首:“大王,敌军势不可挡,不如立即退往太原,再作计议。” “好!”刘竞成自无不可,连忙下令退兵。 诸将追之不及,恼恨道:“刘竞成,竟如此命大,屡屡叫他逃脱!” 夏侯敬德颇不甘心:“主上,末将愿率军追击,取他首级!” “不必了!”然而,高楷一反常态,不再紧追不舍。 并州是刘竞成起兵之地,一旦逃脱,正如龙游大海,再难追击,须得另想他法。 不过,他可不会给刘竞成机会,东山再起。 “整顿兵马,暂且在平遥休憩一夜。” “待明日,再奔赴太原。” “是!”诸将自无异议。 一众士卒亦松了口气,毕竟征战多日,难免疲惫。 酉时,平遥城中。 高楷命人备浊酒,脱粟饭,宰羊杀猪,犒赏三军。 将士们大口吃肉,大碗喝酒,狼吞虎咽,吃得极香。 高楷亦饥饿难耐,放开肚皮饱餐一顿。 夜晚,月明星稀,连绵数日的大雨,终于停歇。 春风送爽,萦绕着不知名的花香,叫人心旷神怡。 后堂,高楷脱去盔甲、衣衫,跨入一方大浴桶,一屁股坐下,任由热水将全身吞没。 他靠着桶背,只觉一丝丝疲惫,从四肢百骸间渗出,将这数日以来的焦灼、酸痛,一扫而空,忍不住发出一声舒爽的呻吟。 热水逐渐漫过头顶,他将整个身子,滑入水中。 抬头望去,波光荡漾,一点一点污渍,浮在水面,仿佛一只只绿蚁,沉于酒中。 红烛微光照下,恍惚之间,犹如置身古井,透过狭窄井口,窥望大千世界,无边浩淼。 高楷勾起嘴角,暗笑:我这井底之蛙,战战兢兢,如履薄冰,没想到,竟也一步步走到今时今日! 前路漫漫,尚需自勉! …… 且说河东道,泽州、晋城。 李光焰、徐晏清二人奉命,领兵两万,正于城外安营。 数日以来,两人屡次率兵攻城,却徒劳无功。 正无法可想,却见传讯兵卒来禀。 “李将军、徐司马,主上深入汾州雀鼠谷,连续数日,转战二百余里,连败刘竞成。” “此刻,刘竞成狼狈逃回太原,一蹶不振!” 他将雀鼠谷之战一一说了,惹得众人连连惊叹。 “主上从霍邑出兵,入雀鼠谷、经高壁岭、贾胡堡、灵石、介休、张难堡,直至平遥,数日不眠不休,甘冒大雨连战连捷,杀得刘竞成胆寒。”徐晏清不胜感慨。 “然而,你我二人却困在晋城之外,迟迟攻之不下。” “实在叫人羞愧!” 李光焰叹道:“徐司马所言极是。” “你我二人,有负主上所托。” 须知,夏侯将军、杨长史,早已拿下霍邑,襄助主上一路高歌猛进。 他们二人,却迁延日月,寸功未立。 想到这,众人尽皆汗颜。 徐晏清沉声道:“久拖不利,不如大军压上,一鼓作气攻下晋城。” “不可!”李光焰否决,“我等惟有一万兵卒,绝不能不顾牺牲。” “上兵伐谋,还需智取!” “李将军可有良策?”徐晏清问道。 李光焰缓缓点头:“这些时日,我绕着晋城四面城墙,仔细观察,有些许心得。” “晋城池深垒坚,若要强攻,必然折损巨大。” “惟有从内部着手,设法找寻破绽。” 泽州地处河东、河南二道接壤之要冲,为山西南下中原的门户。 据《泽州府志》记载,泽界在晋南压太行,形胜名天下。 史称“河东屏翰、三晋门户、太行首冲、东洛藩垣”,素有“河朔咽喉、两淮腹眼”之美誉。 千百年来,干戈迭起,硝烟不散,为兵家必争之地。 徐晏清目光一亮:“有何破绽?” 李光焰笑道:“我已派遣奉宸司校尉,扮作卖油小贩,潜入城中侦察虚实。” “相信不久之后,必有收获。” “奉宸司?”徐晏清恍然。 奉宸司校尉刺探军情,无孔不入,不知多少次助主上建立大功。 有他们襄助,必然事半功倍。 果然,约莫半个时辰后,一员小校神不知鬼不觉,出了西城门,回返秦军大营。 “李将军、徐司马,卑职不辱使命。” “城中有五千守卒,由泽州刺史萧业统领,此人熟读兵法,颇知用兵之策,守御晋城游刃有余。” “不过,卑职探知,外城东南角,女墙下,护城河旁,有一个水洞可通往城中。” “白日里,水势大涨,将洞口淹没,无法通行。” “至夜晚,三更时分,水流减缓,水位下降,有一刻钟的时间,可供潜入。” “卑职已做了标记,听候李将军、徐司马军令!” “好!”李光焰大喜,“奉宸司校尉,果然洞察秋毫。” “若能顺利拿下晋城,你当居首功。” 第485章 断其一指 小校谦逊道:“此为卑职份内之责,不敢居功。” 待他告退,徐晏清笑容满面:“数日困扰,一朝迎刃而解,实在痛快。” 李光焰点头一笑:“主上有言,兵贵神速!” “如今,既然发现破绽,自当利用,早日拿下晋城。” 徐晏清自无异议。 入夜,浓云翻滚,小雨淅淅沥沥。 掐着时辰,李光焰率五百步兵,趁三更时分,悄然来到东南一角,护城河外。 女墙下,水草掩映之间,一个符号若隐若现。 李光焰面露喜色,滑入河中,率众经过洞口,悄然潜入内城。 百余个城门小卒,犹在睡梦之中,便被拧断脖颈,悄无声息死去。 不多时,南门开启,徐晏清率军入城。 两人分头行动,由徐晏清把守四方城门,李光焰则率三千精兵,将府衙团团围住。 萧业睡得正香,冷不丁被管事叫醒,听闻秦军杀来,不禁又惊又疑。 “李光焰怎会攻入府中?” “为何毫无动静?” 面对这一连串疑问,管事却来不及解答,急切道:“郎君,祸事临头,速速突围要紧!” “杀!” “杀萧业!” 然而,萧业来不及回应,便被一阵阵喊杀声,激得亡魂直冒。 这初春时分,气候尚且寒凉,萧业不及穿戴甲胄,仅着亵衣,甚至未踏靴子,便急匆匆出了后院,想从角门,前往演武场。 那里尚有千余兵卒,随时待命。 “萧业休走!”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终究慢了一步。 一个个秦军士卒,持刀带枪,悍然杀来,将他与数十甲士,围成一团。 为首一将,身穿玄色甲胄,手持一杆银枪,气宇轩昂。 “李光焰?” 萧业面色大变,心中最后一丝侥幸,倏然消散。 此情此景,纵然他满腹韬略,也无一计可施。 李光焰走上前,朗声道:“萧业,你可愿归顺?” 萧业环顾四下,见众人两股战战,毫无斗志,不由颓然叹息:“大势已去!” 他拱手一拜:“罪臣萧业,愿投明主。” 数十甲士抛下刀枪,纷纷跪地投降。 “快请起!”李光焰连忙将他扶起,笑道,“主上最是惜才,得知萧刺史投效,必定欣喜。” 萧业惟有苦笑而已。 刺史既降,城中守卒未作抵抗,一一归顺。 徐晏清称赞不已:“李将军妙计,仅仅半夜,便平定晋城,使百姓皆安,毫无惊扰。” “不愧主上夸赞,有一代名将之风范。” 李光焰摇头一笑:“仰赖奉宸司校尉探查虚实,诸位将士用命,我方才得此微末功劳,不值一提。” “实在愧对主上夸赞。” “李将军太过自谦了!”徐晏清不赞同道。 两人谦让一番,李光焰郑重道:“晋城既得,正可传檄一封,平定其余五县。” “随后,直取潞州,再到太原,与主上汇合。” 泽州拢共六县:晋城、端氏、陵川、阳城、沁水、高平,以晋城为治所。 两人计议一定,便见一员小卒,出了城门,奔向北方。 …… 翌日,汾州,平遥城。 高楷听闻捷报,大笑道:“光焰、晏清,果然不负我所托。” 拿下泽州,便可从三面合围太原,让刘竞成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 众文武齐齐道贺:“恭喜主上!” 便在这时,唐检大步来报:“主上,大喜!” “沁、石二州刺史,上表归降!” “好!”高楷朗声笑道,“既然投效,便官居原职,处置一州政事。” “是!” 除此之外,汾州其余二县,西河与孝义,望风而降,整个汾州,尽在掌控。 “恭喜主上,已得河东道半数之地。”杨烨恭贺道。 河东道拢共十九州,如今,高楷已得蒲、虢、晋、汾、绛、慈、隰、泽、沁、石十州。 “同喜!”高楷笑道,“仰赖诸位贤才猛将齐心协力,儿郎们浴血厮杀,方才共襄盛举。” 众人喜气洋洋。 许晋建言道:“主上,既得十州,正该立即进军,攻取并州,绝不能给刘竞成喘息之机。” “此言正合我意!”高楷点头,“传令,全军进发。” “是!” 此时,并州,太原城。 赵王府中,药香弥漫。 刘竞成自从雀鼠谷之战大败,便一病不起。 诸文武延请名医,几番诊治,开方吃药方才略微好转,总算捡回一条命。 前堂,他倚靠胡床,有气无力道:“外头形势如何?” 冯睿欲言又止。 “你尽管说。”刘竞成抬高声音,“到了此时,还有什么孤不能知晓的?” 冯睿只能一一道来:“高楷麾下将军李光焰,夺取泽州,威逼潞州。” “石、沁二州刺史反叛,转投高楷。” “如今,他已得河东道十州之地,正率军六万之众,围困太原。” “咳咳咳!”刘竞成听闻,大咳不止,张口吐出一抹血痰。 冯睿慌忙道:“大王,万望保重身体,切勿动怒!” 医者直言,大王这病,一为连番征战厮杀,疲惫所致;一为气急攻心、愁思淤积,绝不可轻易动怒,以免病情反复,伤及脏腑。 “孤怎能不怒?”刘竞成面色潮红,“高楷兵临城下,来势汹汹,尔等不思退敌,围着孤作甚?” “莫非,想看孤咽气,投靠新主?” “臣等不敢!”众人慌忙下跪。 刘竞成喘着粗气:“既然不敢,可有良策斩杀高楷?” 众文武齐齐低下头去,却无计可施。 正当刘竞成失望时,侍御史田仲献上一计。 “大王,高楷仰仗者,无非麾下贤才猛将。” “不如设法离间,使秦军自行瓦解。” 刘竞成目光一亮:“此话倒有几分道理。” “你准备如何施为?” 田仲低声道:“伤其十指,不如断其一指。” “高楷麾下诸将,以夏侯敬德为第一,当优先除去。” “依微臣愚见,可修书一封,假称夏侯敬德反叛,欲投靠大王。” “再将文书放在蜡丸之中,故意遗失在秦军必经之地。” “高楷得知,必定心生猜忌,不再重用夏侯敬德,甚至怒而杀之。” “此计甚妙!”刘竞成神色振奋,“就按此计行事,由你全权负责。” “大王英明!”田仲面露喜色。 第486章 金刀之谶 太原城五里之外,秦军正在扎营。 高楷登上一处土丘,放眼望去,一座雄城,矗立在晋中盆地之中。 并州拢共十二县:太原、晋阳、太谷、文水、榆次、清源、交城、阳曲、寿阳、广阳、乐平、祁县,以太原城为中心。 西、北、东三面环山,中、南部为河谷平原,以太行、吕梁两座山脉,作为天然屏障。 山川阻隔、地形险要。 同时,晋水、汾水、洞过水回环穿绕,遍布大小湖泊池沼,水源充足。 “太原不愧天下雄城,易守难攻。”高楷赞叹道,“又兵精将广,粮草充裕,短时间内,若要强攻下来,非十万雄师不可。” “主上所言甚是!”崔皓点头附和,“先前,始罗可汗亲率数万骑兵南下,皆在太原城下折戟。” “强攻绝不可取,须得另想他法。” 高楷赞同。 这时,唐检匆匆来报:“主上,左虞侯军于途中发现一枚蜡丸。” “哦?”高楷惊讶,“可曾验看?” “不曾!”唐检摇头,“还请主上亲启。” 蜡丸又称作蜡书,蜡弹,为圆形,小巧玲珑。 顾名思义,外壳由蜡制成,内里存放机密文书,既方便携带,又易于隐藏。 兵书云:事莫密于间,赏莫重于间。蜡丸乃是这时节,细作传递情报的隐秘方式。 高楷刮开蜡封,取出一张纸片,仔细一观,忍不住笑道:“这等雕虫小技,关中三岁小儿亦能识破。” “竟妄想以此挑拨离间,乱我军心。” “可笑!” 众人得知文书内容,陡然一阵哄笑。 “刘竞成,黔驴技穷矣!” “竟出此下策,惹人耻笑。” 夏侯将军追随主上数年,尽忠职守,屡立战功,为主上麾下第一武将,最为信重。 他怎会无缘无故反叛,转投刘竞成? 夏侯敬德忙道:“主上,末将……” 高楷挥手道:“我与你之间,不光是君臣,更是生死之交,君子之谊,不必多言。” 他将文书烧成飞灰,毫不迟疑。 “谢主上!”夏侯敬德心中感动。 “来而不往非礼也。”高楷深沉一笑,“刘竞成既然出招,我自当接招。” “否则,岂不辜负他一片苦心了?” 杨烨好奇:“主上有何妙招?” “他以蜡丸设离间计,我倒不妨效仿一番。”高楷淡淡道,“唐检,命奉宸司校尉,潜入太原城,传播一则童谣。” “金刀无卯,当为天子。” “遵令!”唐检领命去了。 诸将迷惑不解,区区一则童谣,有何妨碍? 杨烨思索片刻,脱口道:“主上这是,利用金刀之谶?” 崔皓回过味来:“金刀之谶,万世臣刘,然而无卯,应天命者另有其人。” “刘竞成听闻,必然忌讳,张钊,生死难料!” 高楷淡笑道:“刘竞成并非昏主,光凭这一句童谣,难以置张钊于死地。” “我所求者,只需他疏远、不再委以重任,足矣!” 崔皓心领神会:“此乃阳谋,考验人心。” “然而,人心最经不起考验。”杨烨笑了笑。 …… 奉宸司校尉在河东道十九州,各有分布。作为首府,一道中心,太原城自不例外,更为重中之重。 小校们接了命令,行动迅速,不出一日,城内街头巷尾,皆响起孩童们欢快的歌谣。 “金刀无卯,当为天子。” 这点异样,很快被坊间小吏察觉,一层层上禀府衙。 等刘竞成得知,童谣已传得满天飞了。 “金刀无卯,当为天子?” 刘竞成面色阴沉:“可有查清,谣言出自何处?” 姚永吉瑟缩道:“微臣遍查诸坊,尚未得知源头。” 刘竞成冷声道:“这点小事都办不好,留你何用?” “大王恕罪!”姚永吉慌忙跪下。 “大王切莫急躁。”冯睿安抚道,“微臣料定,此事必为高楷所为。” “何以见得?”刘竞成面色沉凝。 “这几日,秦军大营风平浪静,并未见夏侯敬德失宠。”冯睿低声道,“可见,蜡丸离间之计,并未奏效。” “高楷素来睚眦必报,这童谣,必是他暗中操控,作为反击。” 刘竞成拧眉不语。 张钊连忙撇清干系:“大王,末将一片忠心,天地可鉴。” “若有丝毫异心,必五雷轰顶!” 刘竞成凝视着他,半晌后,方才平淡道:“孤素知你忠心,你何必急于自证清白?” 张钊面色微变,解释道:“末将多嘴,请大王降罪。” “还望大王莫要轻信谣言,中了高楷奸计。” “在你心中,孤便是不辨是非,昏聩之主么?”刘竞成阴恻恻道。 “末将绝无此意!”张钊急忙辩白,“大王,末将……” 刘竞成挥手打断:“你一片忠诚,孤自是刻骨铭心,不必再说了。” “是……”张钊只能拱手。 待众人告退,昏暗内室中,刘竞成自语声幽幽响起:“金刀无卯,当为天子?” 张钊做天子,那他这个大王算什么,垫脚石么? 翌日,王府传出军令,念及张钊劳苦功高,升为太常少卿,掌管礼乐、祭祀,至于军中庶务,就不必操心了。 “谢大王!”张府,张钊大礼拜谢,神色难掩落寞。 待内侍离去,一众部下纷纷为他鸣不平:“自大王起兵以来,将军每战必冲锋陷阵,屡立大功,从未懈怠。” “如此忠心,苍天可鉴!” “然而,大王竟听信一则童谣,便心生猜忌,明升暗贬,不予重用。” “实在叫人寒心!” “是极,大王怎可这般不智?” “够了!”张钊低喝一声,“隔墙有耳,尔等莫非不知?” 诸将仍愤愤不平:“大王此举,分明疏远将军,抹杀将军昔日功劳……” 张钊急忙打断:“雷霆雨露,俱是君恩。身为臣下,理当遵从,怎可口出怨言?” “何况,我又怎是自恃功劳之人?” 诸将无奈,暗叹大王竟听信谣言,自断臂膀。 将军如此忠心,反倒被疑,数年拼死效命,仿佛成了笑话。 着实为将军不值! 张钊虽喝止众人妄语,心中却未尝不悲哀:鸟尽弓藏,兔死狗烹,莫非我也要落得这般下场么? 窗外,阴雨连绵,整座太原城,皆笼罩在愁云惨雾之中,不见青天。 第487章 割股藏书 秦军大营,崔皓笑道:“主上略施小计,刘竞成便落入彀中,自断一臂,何等昏聩!” 杨烨附和:“刘竞成麾下诸将,以张钊为第一,智勇双全。” “如今,他猜忌肱骨之臣,明升暗贬,剥夺张钊兵权,于我等而言,却是可喜可贺。” 诸将齐声赞叹:“主上妙计!” 竟只凭一则童谣,便让刘竞成自乱阵脚,怎不叫人惊奇? 夏侯敬德迫不及待:“主上,张钊既去,末将愿为先锋,攻打太原!” “主上,末将……”诸将亦纷纷请战。 然而,高楷摇头不许:“刘竞成虽疏远张钊,但仍有贤才良将辅佐,不可轻视。” “况且,太原城坚池深,又有民有粮,士气尚存,此时强攻,必遭拼死抵抗,反倒不美。” “且将太原围困,打击援军,令它沦为孤城一座,同时,不间断招降,让城中军民抵抗之心逐步瓦解。” “到那时,再行攻城,必然事半功倍。” “围点打援,瓦解军心?”许晋思量一番,赞道,“主上深谋远虑!” 攻城之策,以攻心为上,不外如是。 众文武自无异议。 随后,高楷以围师必阙之计,兵分三路,围住东、西、南三面城门,只留北门,不设重兵。 同时,让奉宸司密切关注城中动向,随时来禀。 …… 赵王府,刘竞成听闻军情,拧眉:“高楷竟围而不攻?” “正是!”雷思廉点头,“高楷围三阙一,徒留北门。” “数日以来,大造攻城器械,却按兵不动,不知筹谋何等诡计。” 自从张钊遭受疏远,他便取而代之,负责守御全城。 冯睿闻言,面露异色:这不正是先前,大王围困稷山之策么? 围点打援,瓦解军心,使城池不攻自破,实为兵法上策。 只是,高楷守御有方,大王纵然使尽浑身解数,也奈何不得。 甚至招致陨星天降,大败亏输。 想到这,他忍不住暗叹一声:大势将去。 大王听信谶语,疏远张钊,夺其兵权,必然使将士离心离德,大祸不远。 “高楷狼子野心,欲夺孤基业,置我等于死地。”刘竞成神色凝重。 “诸位贤才,可有良策退敌?” 众人正苦思冥想,却见田仲当仁不让道:“大王,为今之计,只能召集援军,解太原之围。” 刘竞成蹙眉:“援军一至,只怕落入高楷算计。” 田仲低声道:“大王,兵贵神速。” “倘若援军神不知鬼不觉,突至太原,必能打高楷一个措手不及。” “如何神兵突至?”刘竞成追问道。 “大王不妨修书一封,以蜡丸封存,派人秘密送出城外。”田仲和盘托出。 “再前往朔州,命盖刺史领兵勤王。” 刘竞成有些失望:“蜡丸传讯,恐怕引得秦军察觉,更难避过奉宸司眼目,难以成功。” 如今,太原城惟有北门,可供通行。 似寻常百姓,高楷并不禁止出入。不过,需要接受秦军士卒、奉宸司校尉联合盘查,验明身份后,才能进出。 田仲回言:“寻常之法,自是千难万难。” “不过,微臣另有他法,足以瞒天过海。” “什么办法?” “割股藏书!”田仲一字一句道。 “割股藏书?”雷思廉面色一变,“如此残忍之法,谁能忍受?” 所谓割股藏书,即是将文书存于蜡丸,在大腿处硬生生割开一条口子,将蜡丸塞入血肉之中。 最后,以针线将伤口缝合,稍作包扎。 田仲低笑一声:“雷将军不必忧虑,自有死士代劳。” 刘竞成身为两道之主,赵王,麾下自有死士,可随时效死。 冯睿微微皱眉:“即便瞒天过海,抵达马邑,然而,盖刺史部下,不过五千之众,怎能与六万秦军抗衡?” 朔州刺史盖庆祚,为刘竞成麾下骁将,仅次于张钊,奉命镇守边关多年,深受信任。 只是,边境苦寒,将士稀少,纵然率军来援,也不过杯水车薪。 刘竞成不以为意:“朔州兵力不足,便从岚、忻、代三州召集。” “再不济,也可抽调云、蔚二州兵卒来援。” “大王不可!”冯睿连忙劝阻,“边境诸州兵卒,尚需防备突厥,绝不能随意调离。” “否则,始罗可汗挥师南下,便是大祸临头。” 刘竞成踌躇不定。 田仲沉声道:“此一时,彼一时也!” “突厥纵然势大,只不过劫掠一番,便会退返草原。” “高楷方才是心腹大患,与我等不死不休。” “孰轻孰重,还请大王早做决断!” 刘竞成一锤定音:“便依你之言。” 这时,雷思廉建议道:“大王,为双重保障,不如以明矾水书写,更为隐秘。” 刘竞成颔首,命人依此照办,执毛笔沾染明矾水,手书一封,置于蜡丸中,又唤来一名死士。 这死士身穿黑衣,沉默寡言,面如冰霜,毫不犹豫割开大腿,将蜡丸藏进血淋淋的伤口中。 一番粗略缝合,他拱手一礼,当即退出堂外。 刘竞成满脸希冀,期待他带来喜讯。 冯睿却是暗叹:此举实在有伤天和。 …… 这一日,秦军依旧围而不攻,静候时机。 高楷登上了望楼,正观望天色,忽觉一丝黑气,浮于北方,若隐若现。 “这是……北门有变?” 他眸光微眯,唤来唐检:“将一刻钟内出城者,尽数带来,我亲自检查。” “是!”唐检匆匆去了。 不多时,百余个寻常小民,立于辕门外,惴惴不安,死士亦在其中。 此刻,他一身粗布麻衣,赤着双脚,满脸皱纹,腰背佝偻,和普通农夫无异。 惟有一双眼睛,偶尔显露精光,将周围情景尽收眼底,迅速权衡。 恍惚间,瞥见一金盔金甲者缓步走来,秦军诸将毕恭毕敬,如众星捧月。 秦国公? 他眼神一凛,将脑袋深深低下去,尽力减少存在感。 只是,随着脚步声趋近,他一呼一吸不自觉粗重起来。 “主上,儿郎们与奉宸司校尉,轮番搜查,并未发觉异常。”唐检拱手道。 高楷微微点头,眼神如电,一一扫过百余小民。 众文武皆是疑惑,不知主上此举何意。 第488章 拐弯抹角 蓦然,高楷指向一人,喝道:“将他制住!” “是!”唐检转头一看,却是一个寻常农人,虽不明所以,仍依言行事。 不料,这农人眼神一厉,竟扯住一人脖颈,手中不知何时滑出一柄匕首,横在身前,低声道。 “别过来,否则,休怪我……” “咻!”话音未落,一支羽箭风驰电掣,眨眼间射中他持刀之手。 这农人痛呼一声,匕首掉落在地。 “捏住他下颌,捆起来!”高楷放下巨阙,淡声道。 “是!” 片刻后,高楷审视着农人,问道:“你是死士?” “混作农人出城,想必是为刘竞成传令?” 农人被捏住下颌,无法说话,高楷也不指望他回答。 不过,这农人陡变的脸色,以及奋力咬住牙关的动作,已然出卖了他。 “主上如何得知,此人是死士?”崔皓迷惑不解。 高楷淡声道:“搜一搜他衣领夹层,一看便知。” “是!”唐检撕开他麻衣内里,果然见得一枚毒囊,指甲盖大小,形如蚕茧。 捏开毒囊,现出一团粉末,色泽红中带黄。 “鹤顶红?”唐检惊呼一声。 他统领奉宸司多年,自然认识这等剧毒。 众文武一片哗然:“果真是死士。” 不禁感叹:主上洞察秋毫,竟能一眼辨别死士。 赵喆好奇:“既为死士,假扮农人出城,究竟有何要事?” 杨烨问道:“唐将军可曾搜查?” “我已搜查数次,并无所获。”唐检点头,“唯一一处,便是他左腿处,有一伤口,裹着粗布。” 高楷淡声道:“拆开看看。” “是!” 片刻后,一个三寸长、以针线缝合的伤口,展现在众人眼前,四周凝固着些许黑红色结痂,宛如趴着一条蜈蚣,颇为狰狞。 只是,却也瞧不出什么隐秘。 正当众人一筹莫展时,崔皓迟疑道:“这莫非是……割股藏书?” 赵喆疑惑:“割股……藏书?” 崔皓仿佛想起什么,点了点头:“我曾为恭帝侍读,遍览崇文馆书籍,偶然得知这种传递军情之法。” “即将大腿割开,塞入密文,再以针线缝合,以瞒天过海。” 众人听闻,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此法实在残忍,光是想一想,便叫人不寒而栗。 许晋叹道:“刘竞成为了反败为胜,已然不择手段。” 唐检建言道:“主上,既知他割股藏书,不如撕开一观。” 赵喆颇为不忍:“此举,是否太过?” “不如招降这死士,让他开口告知。” 崔皓摇头叹道:“死士乃自幼培养,严格训练,灌输忠诚之言,绝不会背叛主人。” “况且,为防万一,军情只会封存在密文中。” “即便招降,他也不知其中内容。” 赵喆无言以对,只能把目光看向主上。 高楷思考片刻,沉声道:“唤医者前来,拆开针线,取出密文。” 毕竟,密文裹在血肉之中,必然溃烂,危及性命。 此刻将其取出,好生止血治疗,倒可无虞。 “遵令!” 死士神色慌乱,不断挣扎,可惜,遭五花大绑,动弹不得,只能任由医者施为。 整个过程,他咬牙忍耐一声不吭,并未丝毫痛哭、求饶,让人忍不住心生敬佩。 良久之后,医者取出一枚蜡丸,交予唐检,再为死士止血,敷以草药,再行包扎。 高楷郑重道:“你是个好汉,不如入我麾下,为都尉,如何?” 然而,死士垂头,一言不发。 高楷叹道:“将他带下去,好生照顾。” “是!” 这时,唐检捏开蜡丸,取出一封文书,却大吃一惊。 这文书之上,竟空无一字,仿佛只是一张黄纸。 “这……”众人大惑不解。 刘竞成命死士割股藏书,假扮农人混出城外,如此大费周章,竟只为传递一张空白文书? 实在让人难以置信。 夏侯敬德瓮声道:“刘竞成这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如此弯弯绕绕,拐弯抹角,到底为了什么? 众人正惊疑时,高楷倏然一笑:“取一碗水来,有何隐秘,即刻揭晓。” “是……”唐检迟疑着去了。 众文武却百思不得其解,一碗水,怎能看出隐秘? 然而,接下来一幕,让他们个个失声惊呼。 只见,高楷竟将文书,毫不犹豫掷于水中。 “主上,您这是……”赵喆难以理解。 不等他把话说完,耳边突然传来段治玄一声惊呼。 “文书上,有字!” 众人循声看去,果然见得,原本空余一字的文书上,陡然现出一列列行楷。 一笔一画,遒劲有力。 “原来如此!”崔浩茅塞顿开,“这是矾书,又称密写。” “以明矾水书写于纸上,风干之后,并无痕迹。” “须得浸入水中,才能一窥其密。” 众人恍然,颇觉不可思议:“这竟是矾书,当真神奇。” 只是,主上如何得知? 高楷未作解释,将字迹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笑道:“刘竞成大费周章,竟为了此事。” 众人传阅一番,皆笑:“想来,刘竞成困守孤城,如坐针毡。” “打算秘密召来盖庆祚,神兵突至,解太原之围。” 许晋忙道:“主上,既然得知此事,不妨将计就计,派人扮作赵军士卒,将此密信送至马邑,诱使盖庆祚率兵来援。” “其后,在他必经之地设伏,一举歼灭。” 高楷颔首:“我正有此意。” 当即,召来一名奉宸司校尉,依计行事。 段治玄主动请缨:“主上,末将不才,愿前去设伏。” “好!”高楷同意,“你可率一万兵马,去天门关等候敌军。” “遵令!” 他走后不久,唐检匆匆来报:“主上,那死士,咬舌自尽了。” 高楷一怔,叹道:“确是一员忠臣,将他好生安葬。” “是!” 三日后,恰逢宇文凯督运粮草而来,高楷命他打造一柄好刀。 此前,雀鼠谷一战,千牛刀受不住张钊巨力,断成数截。 如今,他手中所用,为制式横刀,虽然锋利,却总觉不够如臂使指。 宇文凯听闻,自然满口答应:“主上,却是正巧,稷山之战时,天降陨星。” “微臣特意研究一番,竟发现其中蕴藏百余斤玄铁,品质上乘,世所罕见。” “以此打造兵器,足以切金断玉,削铁如泥。” 第489章 两面三刀 高楷点头一笑:“既如此,便多打造几把,待来日,赐予有功之臣。” “遵命!”宇文凯连忙应下。 君臣二人正商议刀身样式,忽见唐检大步流星,前来报喜。 “主上,天门关传来消息,段将军已然覆灭赵军援兵,生擒盖庆祚。” “好!”高楷大笑一声,“治玄,果然不负众望。” “传我军令,让他不必回返太原,便在马邑驻扎,防备敌军突袭。” “敌军?”赵喆满脸疑惑,“何来敌军?” 杨烨思绪一转:“主上之意,可是指突厥?” “正是!”高楷肃然道,“突厥兵强马壮,觊觎神州大地,始罗可汗更野心勃勃,时刻想着挥师南下,我等怎能不作防备?” “主上思虑周全!”众人皆赞。 便在这时,一名斥候飞奔来报:“主上,李将军、徐司马传来捷报,已然攻取潞、仪二州。” “恭喜主上!” “今日双喜临门!” 众文武齐声道贺,个个大喜。 高楷笑道:“同喜!” “传我军令,命光焰、晏清率众,前来太原。” “得令!” …… 神州以北,于都斤山,突厥牙帐所在地。 始罗可汗手捏头骨制成的酒杯,摇晃着高昌葡萄酒,看着波斯舞姬跳胡旋舞,倏然问道。 “康绍利,太原形势如何?” “禀可汗,刘竞成不敌高楷,龟缩在太原城中,不敢出击。”康绍利一五一十道。 “如今,高楷已然占据河东道十二州,超过半数。” “哦?”始罗可汗惊讶,“刘竞成竟如此不堪一击?” “抑或,高楷太过善战?” 康绍利沉声道:“刘竞成倒有几分本领,可惜,并非高楷的对手。” “不过,高楷在可汗面前,提鞋都不配!” 始罗可汗仰头大笑:“康绍利,你也如南蛮子一般,油腔滑调起来了!” “末将只是实话实说。”康绍利满脸诚恳。 始罗可汗笑过一阵,稍稍收敛:“依你之见,可以动兵么?” “可汗,末将敢于断言,此时正是出兵良机,不可错过。”康绍利忙道。 “何以见得?”始罗可汗不置可否。 “第一,刘竞成与高楷交战正酣,无暇顾及云、蔚诸州。”康绍利滔滔不绝。 “第二,数日前,盖庆祚率军勤王,却中了埋伏,全军覆没。” “如今,朔、代、岚、忻四州,皆防守空虚,我等不费吹灰之力,便能尽夺军民、粮食、财货。” 始罗可汗目光一亮:“竟有这等好事?” “那还等什么,传军令,立即起兵南下,拿下云、朔诸州,直取太原,甚至攻掠关中!” “可汗英明!”康绍利大喜。 心中却是发狠:刘竞成,你利用我,以我麾下儿郎为马前卒;高楷,你派夏侯敬德设伏,致我兵败。 这等大仇,我必定十倍奉还! 这时,一名紫袍大袖的文士倏然开口:“可汗,幽州赵德操命人献上厚礼,想依附突厥。” 始罗可汗并不意料,狂笑道:“赵德操果然是一匹狼崽子,身有反骨。” “他选在这时背叛,夺取河北道,倒是挑了个好时候。” 康绍利拧眉:“可汗,赵德操野心太大,万万不可答应。” 他可没有忘记,昔日,他率兵攻打幽州,却被赵德操击败之仇。 “聒噪!”始罗可汗斥骂一声,“我如何行事,需要你来插嘴么?” “可汗恕罪,可汗恕罪!”康绍利慌忙跪下,不断自扇耳光。 始罗可汗冷哼一声:“还不快去召集兵马。” “若敢耽搁大事,我剥了你的皮!” “是……是!”康绍利连道不敢,忙不迭地退出牙帐。 心中却恨意难消,指甲嵌入手掌,隐约渗出血来。 …… 秦军大营,气氛其乐融融。 高楷朗声笑道:“光焰、晏清,你二人连战连捷,屡出奇计,接连拿下泽、潞、仪三州。” “实在居功至伟!” 李光焰、徐晏清两人满脸谦逊:“主上谬赞了。” “仰赖主上威名,儿郎们拼死效力,我二人方才得微末之功。” “既立大功,无需自谦。”高楷摇头,“待来日,我自当论功行赏。” “谢主上!”两人喜不自禁。 畅谈片刻,李光焰倏然提起一事:“主上,末将攻取潞、仪二州之时,无意中察觉,河北道诸州,似有异动。” “哦?”高楷好奇,“有何异动?” 李光焰回言:“邻近刑、洺、相等州县,竟改旗易帜,尊奉幽州刺史赵德操为主。” 高楷眸光一闪:“赵德操竟趁机反叛?” “正是!”徐晏清沉声道,“此人曾是燕国公罗士衡麾下大将,却在其被刘竞成斩首时,转投新主。” “如今,他正打着为旧主报仇雪恨的旗帜,一统河北道。” “先降后叛,两面三刀,此人当真厚颜无耻。”赵喆颇为不屑。 “他虽无耻,却挑了个好时机。”崔皓讥笑道。 众人点头赞同。 夏侯敬德虎眸一瞪:“我们和刘竞成死战,他倒是坐收渔翁之利。” “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 “主上,请您授兵一万,末将这就突袭幽州,砍下他首级。” 高楷摇头否决:“攻灭刘竞成要紧,勿要分心他顾。” 赵德操气运勃发,甚至有帝王之运,须得暂避锋芒。 “是!” …… 太原城,赵王府。 “你说什么?” “盖庆祚遭受夏侯敬德伏击,全军覆没?” 刘竞成满脸不敢置信。 “正……正是!”斥候战战兢兢。 田仲仿佛遭受当头一棒,追问道:“怎会如此?” 斥候嗫嚅道:“不知为何,夏侯敬德竟早在天门关埋伏。” “盖刺史一时不防,被生擒了去,一万兵卒覆灭。” 雷思廉满脸惊骇:“夏侯敬德竟能未卜先知不成?” 冯睿叹道:“并非未卜先知,恐怕,割股藏书之计,早已暴露。” “绝无可能!”田仲断然摇头,“如此天衣无缝之计,怎会无端暴露?” 冯睿哂笑道:“此计并非毫无破绽,倘若死士身怀异心,向高楷告密……” “不可能!”刘竞成挥手打断,“孤府中死士,乃收养七岁孤儿,长年累月训练而成,断不会背叛。” 只是,任凭众人绞尽脑汁,也猜不透为何暴露。 第490章 按图索骥 半晌后,雷思廉叹道:“大王,事已至此,多思无益。” “还是另想他法,度过难关要紧。” 刘竞成神色落寞:“援军断绝,如何度过难关?” 雷思廉低声道:“大王莫非忘了,幽州赵刺史,奉您军令,统率三万大军?” “不如将他召来,解太原之围。” “不可!”冯睿劝阻,“赵刺史麾下兵马,尚需抵御突厥,绝不可擅离职守。” 雷思廉嗤笑一声:“这危急存亡之时,自是度过难关要紧。” “突厥纵然势大,等击败高楷,可另想办法抵抗。” “此言在理!”刘竞成点头,毫不犹豫道,“传孤军令,召赵德操率军来援。” “大王且慢!”冯睿建言道,“赵刺史若来,须得提防高楷提前探知,于途中设伏。” “你可有妙计?”刘竞成问道。 冯睿胸有成竹:“不妨用字验之法,取王子安诗句中津字,加盖印章,请赵刺史增援。” 刘竞成目光一亮:“此计甚妙。” 恰巧,他为掌控河北道诸州,曾赋予赵德操大权,约定密文使用。 事不宜迟,他从桌案上抽出一纸公文,选定其中“津”字,用随身私印盖上。 只是,如何将此传递出去,倒成了一大难题。 正愁眉不展时,姚永吉建言道:“大王,若派人送出,难免暴露。” “不如采用鸿雁传书。” 刘竞成点头赞同,唤来府中花鸟使,一番交代。 这花鸟使本是先帝时设置,专门寻访民间美人、奇珍异兽,供先帝一乐。 此前,本在晋阳行宫伺候,颇为擅长养鸟。 刘竞成起兵之后,他便与一众宫娥、宦官、伶人入府,听候吩咐。 “是!”这花鸟使沉默寡言,听闻军令,只低声应是,随后来至院中,张口发出一声急促的叫唤。 不一会儿,一只灰鸽拍打着翅膀,落在他手心,啄食粟米。 他将公文一卷,置入灰鸽腿部一个小木筒中,以麻绳扎紧。 其后,他一扬手,便见灰鸽挥动双翅,飞入青冥。 刘竞成赞道:“能人异士,亦是孤一大臂助。” 众文武齐声附和,期盼赵德操早日来援。 花鸟使低眉敛目,缓步退出前院,一转身,却悄然勾起嘴角。 …… 秦军大营,高楷正在帐中处置军政事,忽见一员小校来报:“主上,不久前,一只信鸽落在营中。” “哦?”高楷来了兴致,“何来信鸽?” “卑职不知。”小校老实道,“惟有发现一张公文。” “寥寥数字,不知其意。” “飞鸽传书?”高楷玩味一笑,“倒是有趣。” “拿来我看看。” “是!” 这黄纸公文上,字迹潦草,内容稀松平常,并无隐秘。 只是有一枚印章,盖在一字上。 高楷召来众文武,察看许久,皆不明所以。 崔皓蹙眉:“观其印章,必是刘竞成无疑。” “只是,这公文颠三倒四,不成字句,着实令人费解。” 刘竞成以飞鸽传书,必是重要军情,不过,这一纸公文究竟何意? 起初,众人以为是隐语,用尽平生所学,尝试将其还原、辨别。 奈何,纵然使尽浑身解数,也参不透其中原委。 高楷笑道:“刘竞成此计,必是外求援军。” “试想,以他如今境况,还有谁可指望?” “主上之意,幽州刺史赵德操?”杨烨思绪电转。 “除他之外,并无第二人。”高楷淡笑一声。 众人将信将疑。 这时,唐检匆匆来报:“主上,城中传来一封密信。” 高楷微微点头:“尔等自行传阅,若不出我所料,必是佐证。” 闻言,唐检将密信交予诸位文臣武将。 片刻后,帐中惊呼声此起彼伏。 “主上当真神人。”许晋赞叹不已。 只见,这一小封纸张上,赫然写着数个楷字:风烟望五津、幽州、请添兵。 崔皓恍然大悟:“这是字验之法,将军中情报,用一首五言律诗来传达,多半为四十个字,无一字重复,每个字依次对应一项军情,形成一套密文。” “据微臣所知,军中大小事务,拢共归纳为四十条。” “譬如请弓箭、请刀枪、请粮食、请草料、请添兵、请移营、敌多、敌少、战不胜、战大胜、士卒病、将军病等。” “征战之时,主帅与麾下诸将,各自依照密文,来上传下达。” “多半以寻常公文,标示一字。只需按图索骥,便可通晓其意。” 徐晏清赞道:“此法极为隐秘,可谓神鬼莫测。” 若非奉宸司小校传来消息,他们纵然绞尽脑汁,也难以知晓。 “城阙辅三秦,风烟望五津。与君离别意,同是宦游人。”杨烨笑道,“原来,这津字,竟是请幽州刺史赵德操率兵增援。” “着实奇思妙想!” 李光焰感慨道:“若非信鸽落在营中,我等尚且蒙在鼓里。” 赵喆难掩疑惑:“这信鸽,为何落在营中?” 唐检笑道:“赵将军可是忘了,奉宸司小校,早已潜入赵王府,收买管事仆役,颇有收获。” “其中,正有一名花鸟使,最擅养鸽。” 赵喆茅塞顿开:“原来如此。” 夏侯敬德瓮声道:“即便没有这花鸟使,刘竞成百般算计,也逃不过主上眼目。” 众人皆是赞同。 高楷笑了笑:“刘竞成犹然想着赵德操来援,殊不知,他早已反叛。” 杨烨建言道:“主上,不如将计就计,将赵德操反叛之事,修书数封,射入城中,断了刘竞成念想。” “更让城中军民得知,瓦解抵抗之心。” 太原沦为一座孤城,再无援军,传扬开来,岂不大乱? 高楷自无不可:“便依此行事。” …… 太原城,刘竞成本在前堂徘徊,只盼好消息传来。 然而,左等右等,等来一道晴天霹雳。 “大王,外头传来书信,言语赵刺史反叛,拥兵自立,此刻已然席卷大半个河北道。”斥候心惊胆战道。 “一派胡言!”刘竞成怒喝,“赵德操怎会无端反叛?” “定是高楷诡计,妖言惑众,乱我军心。” 冯睿思绪一转,骇然道:“大王,我等方才定计,召赵刺史增兵。” “怎会突来书信,言语赵刺史反叛?” 刘竞成面色大变:“你是说,鸿雁传书之事,已然泄露?” “是与不是,召来花鸟使一问便知。”冯睿急切道。 第491章 狂风骤雨 然而,管事战战兢兢来报:“大王,大事不妙!” “那花鸟使不知所踪了,奴找遍全府,也毫无所获。” 刘竞成勃然大怒:“竖子,安敢欺我?” 雷思廉六神无主:“倘若……倘若赵刺史果真反叛,那该如何是好?” 刘竞成猛然惊醒:“传孤军令,于全城辟谣,绝无此事,皆是高楷诡计,不足为信。” “遵令!”雷思廉肃然应下。 便在这时,一员郎将匆匆来禀:“大王,秦军攻城了!” 众文武皆大惊失色,秦军围城数日,皆按兵不动,没想到,今日竟一反常态,悍然攻城。 刘竞成咬牙切齿:“高楷,卑鄙!” 姚永吉慌忙叫道:“大王,秦军兵锋甚锐,骁将数不胜数,留在城中,惟有死路一条。” “不如从北门突围,或可逃得一命。” 雷思廉拧眉:“此时突围,怕是为时已晚。” 高楷颇知用兵,怎会不在北门外设伏? 即便成功突围,也逃不过致命一击。 刘竞成犹豫不决。 田仲察言观色,低声道:“大王,高楷兵多将广,又诡计多端,强行突围确实不易。” “不如,以城中百姓为质,或可成功。” 所谓君子欺之以方,高楷素有仁德之名,善待百姓。 既如此,不妨利用这一点,大做文章。 裹挟百姓出城,若高楷阻拦,便是自毁名声;若顾虑人言,不加妨碍,他们正可趁机突围。 冯睿迟疑:“此计,恐怕伤人伤己,不利于大王声名。” 毕竟,刘竞成若以百姓为人质,苟且偷生,一旦传扬出去,必然受世人唾弃。 田仲不以为然:“区区一些泥腿子,有何可担忧?” “还请大王速做决定。” 刘竞成思忖片刻,叹道:“我出身寒微,蒙家乡父老不弃,誓死追随,方才创立一番基业。” “如今大厦将倾,只不过天命不眷,怎能牵连无辜,涂炭生灵?” “此法断不可取,休要再提!” “是……”田仲面露异色。 姚永吉为难道:“大王,若不出城,那……” 刘竞成踌躇不定。 冯睿低声道:“大王,事到如今,不如让张将军助一臂之力。” 张钊自从被疏远,便托病在府中。 刘竞成点头一叹:“却要连累诸位,与我亡命天涯了。” 出了太原,南有高楷,西有段治玄,东有赵德操,北有突厥,天地之大,竟无他容身之处,怎不叫人颓丧? 冯睿宽慰道:“大王切莫灰心。” “留得性命在,方能东山再起,否则,万事皆休。” 事不宜迟,刘竞成当即下令,召集一众兵卒,走北门,逃出生天。 …… 这一番动静,却瞒不过高楷。 “传我军令,于北门外设伏,务必擒拿刘竞成!” “得令!” 入夜,狂风大作,暴雨倾盆,夹杂着电闪雷鸣,叫人心惊肉跳。 却是个突围的好时机! 北城门悄然开启,刘竞成一马当先,望着门外吊桥、护城河,心中难掩焦躁。 身侧,张钊披甲执刀,沉声道:“大王勿忧!” “末将定拼尽全力,护佑大王周全。” 刘竞成颇为羞惭:“此前,是孤错了,竟因区区谣言,而怀疑你……” 张钊并不在意:“末将追随大王,深受大恩,早已立誓以死相报。” “但凡一息尚存,绝不会坐视大王陷入险境。” 听闻这话,刘竞成越发惭愧,几乎不敢正视他。 身后,姚永吉忍不住催促道:“大王,久拖不利,还请速速出城。” 田仲附和道:“待化险为夷,再从长计议也不迟。” 刘竞成点头,喝道:“儿郎们,随我出城!” “遵令!” 八千之众,策马扬鞭,过了吊桥,来到护城河外。 一路所闻,惟有暴风骤雨,漆黑夜色,却不见秦军踪影。 刘竞成自然不会天真地认为,高楷毫不设防,任由他离去。 唯一可虑,秦军究竟在何处设伏? 正惊疑不定,张钊倏然扯住缰绳,沉声道:“敌军已至!” 话音刚落,马蹄声骤然响起,将风雨声尽数掩盖,溅起无数水花。 刘竞成定眼一观,一个个秦军骁骑坐拥高头大马,身披细鳞甲,手持横刀,眼神中满是冰冷。 为首一人,头顶金盔红缨,身穿玄甲,腰悬环首刀,背负一张巨弓,丰神俊朗。 左右两侧,数位精悍大将拱卫,个个目光凛然。 “高楷!”这张脸,纵然化成灰烬,刘竞成也识得。 “刘竞成,许久未见,你憔悴不少。”高楷好整以暇,“却不比昔日,意气风发之貌。” 刘竞成咬牙:“高楷,要战便战,何必惺惺作态。” 高楷笑了笑:“自从我起兵以来,遭遇敌人无数。” “在这其中,你文武兼备,足智多谋,又知人善任,当为一方明主。” “只可惜,太过自信,未能看出赵德操野心;又轻信谶语,有张钊这等大将却不用。” “终究导致如今境地。” 刘竞成额头青筋直跳,喝道:“人非圣贤,孰能无过?” “这世间并无完人,你又敢自称,自己毫无过失么?” 高楷笑道:“有则改之,无则加勉。” 他陡然眼神一厉:“可惜,你没有这个机会了。” 诸将心领神会,各持刀枪杀向赵军。 “杀刘竞成!”数万士卒齐齐暴喝,一阵又一阵喊杀声,犹如海浪翻卷,持续不歇。 面对这浩大声势,刘竞成怡然不惧——既知必死,何妨杀个痛快? “张钊,昔年你我并肩作战,屡次杀出重围,反败为胜。” “如今,可愿随我死战?” “此为末将荣幸,必为大王效死!”张钊毫不犹豫。 “好!”刘竞成大笑一声,持刀策马直取高楷首级。 身后,张钊、雷思廉诸将紧紧跟随。 高楷赞道:“刘竞成有此忠臣良将,叫人歆羡。” 夏侯敬德瓮声道:“主上不必歆羡,有末将在此,必取他性命。” “我有敬德,胜过十万雄师。”高楷朗声笑道。 除却夏侯敬德,赵喆、唐检、李光焰等将,亦不甘示弱,杀入赵军之中,左冲右突,如入无人之境。 顿时,个个骇然,不敢直撄其锋。 第492章 树碑立传 张钊厮杀在前,猛然喝道:“思廉,我来殿后,你护卫大王,速速突围。” 这危急关头,容不得丝毫迟疑,雷思廉急忙应下。 然而,刘竞成执意不肯:“敌众我寡,你若殿后,必定难以幸免。” “孤为三军主帅,赵王,怎是贪生怕死之辈?” 姚永吉、田仲急忙劝道:“大王,事不可为,莫要辜负张将军一片苦心。” 刘竞成斥骂道:“尔等皆是懦弱无能之辈,再敢多言,休怪孤手下无情。” 两人面色羞惭,再不敢言语。 冯睿劝道:“大王,秦军甚众,非我等可匹敌,不如暂且退返城中,再作计议。” 刘竞成断然否决:“孤宁可战死沙场,马革裹尸,也绝不困守孤城,做缩头乌龟。” 冯睿无言以对。 刘竞成身先士卒,杀向高楷,张钊、雷思廉二将誓死追随,君臣三人皆悍不畏死,杀得鲜血淋漓。 赵军士卒见此,士气大振。 夏侯敬德见此,大怒:“困兽之斗,竟敢杀我袍泽?” 他一夹马腹,挺起长槊,直取张钊项上人头。 “来得正好!”张钊毫无惧色,持枪来战。 转瞬间,两人厮杀数十个回合,仍不分胜负,一时僵持起来。 李光焰环顾四周,倏然持枪杀向雷思廉,想断刘竞成一臂。 雷思廉不敢小觑,连忙挺刀迎击。 “铿!”刀、枪碰撞,迸发出丝丝火花。 “李光焰,竟有如此武力?”雷思廉面色涨红,只觉一道一道劲力,绵绵不绝压下,令他难以招架。 高楷麾下两大猛将,果然名不虚传。 雷思廉暗自叫苦,他自知武艺寻常,不敢与李光焰久战,当即虚晃一招,匆匆退走。 只是,李光焰怎会给他这个机会? 手中银枪一旋,恍如暴雨之中,一树梨花开,摄人心魄。 然而,这惊艳一瞬,却携带致命杀机。 雷思廉慌忙躲避,可惜,终究力有未逮,被一枪刺中心窝,当即坠马而死。 “思廉?”刘竞成面色一变,双眼中竟滚下泪来。 这可是他宿将,相识于微末之时,屡立战功,数次救他性命。 如今,竟死在他眼前,怎不叫人痛惜? “田御史,大王一意孤行,必遭横祸。”角落处,姚永吉低声道,“我等却不能陪葬,不如投靠秦国公,必得重用。” “我亦有此意。”田仲眼珠一转,“只可惜,苦无良机。” 姚永吉心中发狠:“若临阵倒戈,恐怕遭人耻笑,日后抬不起头来。” “不如立即退返城中,关闭城门。” “待秦国公肃清局势,再开门归降,如何?” “此计甚妙!”田仲欣然,“愿与姚秘书共同进退。” 两人计议一定,悄然避过耳目,往护城河退去。 只可惜,尚未踏过吊桥,忽有一阵箭雨落下,将两人射成刺猬。 姚永吉跌落马下,眼角余光瞥见冯睿漠然神色,不由张了张嘴,无声道:“为何?” 冯睿冷哼一声:“尔等妄想卖主求荣,我怎能让尔等如愿?” 两人死不瞑目。 乍闻这等变故,刘竞成喟然长叹,环顾一圈,数千士卒,早已死伤大半。 “大势已去!”他面色灰白,猛然挥动横刀,划过脖颈,激起一片血迹。 “大王?”一众残兵惊骇欲绝。 不远处,张钊听闻哭喊声,转头一望,却见刘竞成自刎而亡,不由大恸。 “大王既死,我岂能独活?” 他抛下长枪,亦横刀自刎。 高楷阻止不及,叹道:“本可成为一代名将,竟就此殒命。” “实在可惜!” 张钊身携紫气,智勇双全,有名将之资,国公之运。 他本打算招降,收为己用,却不料,张钊如此刚烈,竟与刘竞成同生共死。 “此人忠肝义胆,不可轻辱,好生安葬了吧。” “是!” 刘竞成既死,赵军残兵或逃或降,或殉主而死,秦军迅速平定,清理战场。 这时,赵喆押来一人,笑道:“主上,末将抓到一员大才。” “冯睿?”高楷看他一眼,朗声道,“你可愿归降?” 这人头顶青气弥漫,红光熠熠,倒是一员封疆大吏。 冯睿低垂头颅,看不清面色,只低声道:“罪臣愿降,不过,还请秦国公答应一个条件。” “大胆!”夏侯敬德怒喝一声,“你为阶下囚,有何资格与我家主上谈条件。” “敬德!”高楷摆手制止,郑重道,“你有何条件,但说无妨。” “罪臣欲收殓赵王尸骨下葬,还请秦国公宽仁!” 说着,他长跪不起。 高楷颔首:“逝者已矣,我自不会与尸体为难。” “何况,刘竞成虽死,却不失为天下枭雄,你且去安葬便是。” “谢秦国公!”冯睿面露感激。 一刻钟后,高楷率领诸将,踏入太原城,下令不得侵扰百姓,不得滥杀,违抗者立斩! 城中军民见他秋毫无犯,逐渐放下心来。 “崔皓、晏清,你二人收拢户籍图册、看管府库,开仓放粮,安抚民心。” “杨烨,你书写檄文一封,劝降太原诸县。” “敬德、光焰、赵喆,你三人随时待命,若有负隅顽抗者,立即起兵征伐。” “尔等各司其职,不得有误!” “得令!”众人凛然遵从。 便在这时,唐检匆匆来报:“主上,冯睿安葬刘竞成之后,便上吊自杀了。” 高楷神色一震,叹道:“倒是一员忠臣。” “传我军令,将他好生下葬。” “遵令!” 想了想,高楷交代道:“杨烨,有劳你为张钊、冯睿二人树碑立传,褒奖忠臣义士。” “是!”杨烨连忙应下。 数日后,太原十二县皆降,并州平定。 众人正欣喜,忽有捷报传来:“主上,段将军回禀,已然平定朔、代、岚、忻四州。” “好!”高楷大喜,“治玄智勇双全,可独当一面!” 众人赞不绝口,这四州一得,主上便坐拥河东道十七州,只剩云、蔚这两州尚未平定。 全据河东道,指日可待! 正欣喜时,高楷突然面色一变:“传令,召集全军,立即向朔州进发。” “另外,命治玄谨守马邑,不得有误。” “这是何故?”众人大惊。 高楷沉声道:“始罗可汗,挥师南下了!” 在他眼中,一道道黑气自北而来,侵蚀大鼎,五重华盖荡开涟漪,晃动不止。 这是前所未有的威胁! “始罗可汗?”满堂文武,皆神色凝重。 第493章 数典忘祖 天下大势,牵一发而动全身。 太原之战,刘竞成兵败身死,高楷全据并州,更拿下河东道一十七州,只剩两州未平。 时光流转,血腥厮杀终究落幕,然而,随之引发的反应,却不曾停歇。 一个个探马,携带着一道道军情,犹如飓风一般,席卷大半个神州。 洛阳,王玄肃听闻消息,既惊且叹:“原以为刘竞成与高楷势均力敌,必能在太原鏖战多时,难分胜负。” “谁能想到,这区区数日,他便兵败身死。” “何其之快!” 封长卿点头附和:“高楷兵锋之盛,一至如斯!” 凌霄子观望片刻,赞叹道:“刘竞成身死,高楷大胜,此消彼长之下,气运越发昌隆,堪为神州以北第一。” “放眼天下,恐怕惟有吴王袁弘道可比。” 王玄肃有心反驳,却又无话可说。 皇甫懿倏然开口:“真人此言差矣!” “若论兵强马壮,当以突厥始罗可汗为天下第一。” 凌霄子皱眉:“突厥非我族类,怎可与秦国公相提并论?” 皇甫懿冷笑:“末将听闻,始罗可汗亲率大军南下,连夺云、蔚二州,直逼朔州,觊觎太原。” “高楷纵有三头六臂,又怎是突厥对手?” “竟有此事?”王玄肃大吃一惊。 “千真万确!”皇甫懿颔首,“即便高楷覆灭刘竞成,也难以对抗始罗可汗。” 王玄肃点头,突厥威名赫赫,纵横天下数十载,绝非高楷这后起之辈可比。 封长卿、凌霄子亦神色凝重。 即便两人对高楷有信心,也不敢说,他能击败始罗可汗。 …… 汴州开封,窦至德同样惊叹于太原之战。 不过,他更为赞赏其中诸多谍战之计,秦、赵双方你来我往,各自出招、接招,智计百出。 更有许多手段闻所未闻,叫人大开眼界。 “此战足以载入史册,寻常之人,能遭逢一次,便是邀天之幸。” “高楷、刘竞成二人,竟轮番上演,无所不用其极。” “从今往后,攻守之战,再无新鲜招数可言。” 回想起探马禀报,他忍不住感慨。 这些层出不穷的计策,他连想都想不出来,遑论一一识破,并设法反击。 一时间,他竟对刘竞成自愧不如,更对高楷心生敬畏。 孙循赞同:“恕微臣直言,高楷、刘竞成皆是当世天骄,文武兼备。” “可惜,既生瑜,何生亮,刘竞成终究棋差一招,败在高楷手下。” 黄仙芝摇头一笑:“大王,孙纳言,何必长他人锐气,灭自己威风?” “高楷纵然势大,却非天下无敌。” “如今,突厥始罗可汗率五万骁骑,进犯河东道。” “高楷恐怕危在旦夕了!” 孙循默然片刻,叹道:“可惜,一代枭雄,竟将殒命于异族之手。” 窦至德拧眉:“高楷虽是我等敌人,却是汉家苗裔,与我等同为华夏正统。” “突厥却为异族,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孤宁愿高楷击败始罗,赶走突厥骑兵。” “否则,任由突厥肆虐,纵横天下,岂非神州无人?” 贺周点头附和:“神州大地,怎是突厥蛮族可以觊觎的?” 孙循叹道:“大王、贺将军所想,固然是好,可惜,太过渺茫。” 这天下群雄,无不畏惧突厥。要么称臣纳贡,要么卑躬屈膝,甚至数典忘祖,为突厥效力。 一时间,众人嗟叹不已。 不过,金陵城,袁弘道却唯恐北方不乱,恨不得始罗可汗,与高楷、窦至德、赵德操等枭雄两败俱伤。 他好坐收渔翁之利,从容一统神州。 “可惜了,刘竞成纵横河东、河北两道,连突厥也不假辞色。” “太原之战,却兵败身死,未能伤及高楷半分。” 袁文通感慨:“高楷用兵之能,可见一斑。” 袁弘道哂笑道:“在突厥骑兵面前,任何阴谋诡计,皆是徒劳。” “高楷纵然用兵如神,也无可能战无不胜。” 袁文通恭维道:“父王坐拥神州以南大半疆土,兵多将广,物阜民丰,贤才猛将不可计数,不光高楷,便是始罗可汗也远远不及。” 袁弘道抚须一笑:“六郎越发会说话了。” 与此同时,幽州赵德操、齐州徐智远,皆闻风而动,各自谋划着鲸吞河北道、河南道,进取天下。 神州大地,风起云涌。 …… 河东道、岚州。 高楷率五万大军,来至宜芳城。 “突厥骑兵到哪里了?” 唐检回言:“据奉宸司探知,朔州善阳县外,发现突厥狼头旗,正往马邑城进发。” 夏侯敬德迫不及待:“主上,突厥狼崽子气焰嚣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怎能纵容?” “末将不才,愿为先锋,前往马邑一战。” “稍安勿躁!”高楷挥手制止,转而问道,“云、蔚二州形势如何?” 唐检一五一十道:“这两州不战而降,却遭突厥抢掠。老者被残杀,妇孺沦为军粮,所有青壮,皆被始罗可汗下令,充作奴隶。” “一应粮食、财货、金银,皆掠夺一空,送到王庭。” “可恨!”赵喆颇为气愤,“突厥欺人太甚!” 崔皓叹道:“突厥连年南下,嗜杀成性,每攻破一城,军民皆无法幸免。” 众人心情沉重,将目光看向上首。 高楷远眺天际,片刻后,倏然开口:“传令,立即行军,往代州进发。” “代州?”众人大惑不解。 突厥正兵临马邑,主上为何下令,前往代州? “战场之上,局势瞬息万变。”高楷沉声道,“尔等听令行事即可,不必多虑。” “是……”众人只能按捺心思。 此时,代州,雁门关外。 尘土遮天,灰烟蔽日,一面面狼头旌旗猎猎飞舞。 始罗可汗骑着一匹枣红千里驹,身披金甲,好整以暇。 “依你之意,高楷早有防备,命段治玄镇守马邑,一时难以攻取。” “只是,这雁门关怎是轻易可破?” 身侧,一名大和尚双手合十:“阿弥陀佛,可汗远在于都斤山,有所不知。” “高楷诡计多端,麾下更有奉宸司这等爪牙,刺探军情。” “早已命人探查到我等动向,正前往马邑以逸待劳。” “既如此,不妨舍弃马邑,拿下雁门关,再夺取并州。” 第494章 疑神疑鬼 这和尚法号空尘,乃是五台山上龙兴寺住持,佛法高深,深受世人敬重。 始罗可汗哂笑:“你们汉人,最喜欢用些小儿伎俩,算计来,算计去,却依然误了性命。” “从前,刘竞成便是如此。” “高楷虽然杀了他,却不过一只壮些的羊羔,怎是我突厥儿郎的对手?” 空尘和尚沉声道:“可汗不可大意。” “高楷乃是神州以北,声势最盛之人,手下败将不知凡几,绝不能小觑。” 始罗可汗冷哼一声:“若如你所言,顺利拿下雁门关,夺取太原,自是最好。” “若不能,我必把你剥皮烤了,予儿郎们分食。” 空尘和尚宣一声佛号,劝道:“可汗若想为中原之主,须得少作杀戮,多行仁德之举,以使人心敬服。” 始罗可汗仰头大笑:“草原之上,可不兴仁义道德,向来奉行强者为尊。” “我麾下足有数十万大军,纵然天下群雄联合,我也无所畏惧。” “何况高楷一人?” “谁敢不服,大可一试我刀锋之利!” “持刀在手,杀心自起。”空尘摇头暗叹,“却不利于增长气运。” 见始罗可汗不听,他不再劝谏。 待出了军营,来至一处茅屋,一名小沙弥迎上前来,躬身道:“住持!” 空尘和尚轻嗯一声:“代州刺史、雁门关守将如何回复?” 小沙弥低声道:“代州刺史张启胆怯,愿投靠可汗。” “雁门关守将陆重荣却断然拒绝,扬言与此关共存亡,绝不会背叛高楷。” 空尘和尚点了点头:“陆重荣倒是一员骁将,可设计擒拿。” 他思考片刻,交代道:“传令张启,让他下令,召回陆重荣。” “另派人于途中设伏,务必将他活捉。” “是!”小沙弥连忙应下。 顿了顿,他忍不住问道:“住持,突厥好战嗜杀,又非我汉人后裔,始罗可汗更骄横跋扈,不听劝谏。” “龙兴寺为何辅佐于他?” 空尘和尚摇头一笑:“你入门太晚,不知天下形势。” “突厥横亘神州大地以北,幅员辽阔,又有数十万骁骑,个个骁勇善战。” “远非中原群雄可比。” “若不趁此机会投靠,恐怕再无龙兴寺一席之地。” 小沙弥满脸惊愕:“龙兴寺乃佛门显宗,信众遍布整个河东道,即便刘竞成也不敢怠慢。” “正阳派希言散人更弃了道场,北上去投赵德操。” “本该举世崇敬,地位超然,为何汲汲于名利?” “一朝投靠突厥,一旦事有不顺,必然万劫不复。” 空尘和尚看他一眼,惊异道:“灵基,你有这等见识,龙兴寺正该大兴。” “不过,你有一点说错了。” “我寺并非追求名利,而是气运。若得一国供奉,足以证就无上正觉。” 小沙弥灵基微微摇头:“佛法本在心中,何须假于外求?” “窃一国之运,乃有为之法,如梦幻泡影,或可得无上法力,却不能得涅盘佛果。” “终究是镜花水月,一场大空。” “色即是空,空即是色。”空尘和尚双手合十,“空有佛果,却无法力,如何面对邪魔歪道?” “倒果为因,祸乱人心,住持如此执着,终究沦落外相。”灵基坚持己见。 “善!”空尘和尚笑道,“从今往后,你为龙兴寺大弟子。” “来日,我圆寂之后,你当执掌显宗,振兴佛门。” 灵基也不推辞:“我习佛法,只为助无边众生脱离苦海,登临彼岸,得大解脱。” “非六欲红尘,因果轮回可以束缚。” “若不入世,谈何出世?”空尘摇头一笑。 灵基目光一闪,低头道:“弟子受教!” …… 代州、雁门县。 刺史张启声音沉重:“突厥气势汹汹,远非我等可敌。我已答应,投靠始罗可汗。” “还望诸位同心协力,相助……” 话音未落,郎将苏行烈惊愕万分:“刺史,突厥残暴好杀,视我汉人为牛羊,怎能投靠?” 张启怫然不悦:“空尘法师已然应允,只要我等投靠,必能保全身家性命,且不缺荣华富贵。” “法师德高望重,怎会诳语?” 苏行烈拧眉:“空尘法师乃出家之人,居心难测,怎能轻信他口头之言?” “况且,您已上表归降段将军,投靠秦国公,怎能出尔反尔,言而无信?” 张启恼羞成怒:“你懂什么,本官这是为代州五县百姓着想。” “若不归顺,等突厥骑兵来攻,铁蹄之下,你我皆化为齑粉。” 苏行烈昂然道:“突厥骑兵纵然善战,我汉家儿郎又怎是懦弱之辈?” “始罗可汗若来进犯,末将必与他死战。” 张启冷哼一声:“黄口小儿,不知天高地厚!” “来人,将他打出去。” 若非顾忌这苏行烈军中威望甚高,他早已下杀手。 苏行烈拂袖而去:“为虎作伥,末将绝不听从。” “竖子,不足与谋!”张启气得浑身哆嗦。 别驾严申拱手道:“刺史不必动怒。” “苏行烈空有武力,却不识大局,不过一介匹夫罢了。” 张启怒气稍解:“四县县令可曾上表?” 严申回言:“五台、繁畤、唐林三县明府,皆对刺史唯命是从,共同进退。” “惟有崞县范县令,顽固不化,尚未上表依附。” “不识抬举!”张启冷声道,“传令,将范庸革职查办,另派他人上任。” “是!” “陆重荣依然顽抗么?”张启复又问起一事。 严申颔首:“此人以忠臣自居,斥责我等大逆不道,自绝于天下……” “狂妄!”张启勃然大怒,“我将他从行伍之中,一路提拔为雁门关守将。” “他竟敢出言不逊,以怨报德?” 严申缄口不言。 张启怒气难消:“他既然想死,我便成全他。” “待可汗攻破雁门关,叫他满门诛绝!” 发泄一通,他倏然压低声音:“段治玄可有察觉?” 严申摇了摇头:“他驻守马邑,一直在安顿军民,修缮城池,加固防御。除此之外,并未有丝毫动作。” 张启点头,忽又疑神疑鬼:“高楷,身在何处?” 第495章 欲加之罪 “据斥候探知,秦国公正率大军,经岚州,前往马邑。”严申低声道。 “那便好!”张启大松一口气,整个人如释重负。 秦国公高楷连战连捷,太原之战,更斩杀刘竞成,声势正盛。 即便有突厥做靠山,他也不敢直面高楷兵锋。 默然片刻,严申建言道:“刺史,苏将军与我等意见不一,不如趁早杀之,除一祸患。” 张启犹豫不决:“苏行烈统兵有方,颇受将士拥戴。” “若无确凿罪名,贸然杀他,恐怕引起军心动荡。” 严申嘴角一勾:“欲加 之罪,何患无辞。” 他低声耳语一番,听得张启连连点头。 “此计甚妙!” 正商议时,忽见管事来报,龙兴寺僧人来访。 张启顾不得栽赃陷害,连忙出府迎接。 转过张府,隔着数座街坊,便是苏府。 与富丽堂皇的张府截然相反,苏府不过三进小院,乌墙黛瓦,陈设简陋。 苏行烈召来数十个亲卒,沉声道:“刺史昏聩,竟投靠始罗可汗,与虎谋皮,置代州百姓于不顾。” “我虽不才,断然不能坐视他倒行逆施。” “将军,您打算如何应对?”一名都尉问道。 苏行烈斩钉截铁:“我自当拨乱反正,拿下张启,交由段将军发落。” 众人皆无异议。 都尉叹道:“倘若秦国公在此,必不会让刺史妄为。” “如今,始罗可汗率军攻打雁门关,一旦让他得逞,代州必将生灵涂炭。” “尔等不必忧心,秦国公已然率军,过岚州,去往马邑。”苏行烈宽慰道。 “突厥纵然势大,也绝非秦国公对手。” “秦国公竟率军来援?”众人又惊又喜。 不知不觉,满身压力,竟一扫而空。 苏行烈暗赞:秦国公威名赫赫,屡战屡胜,唯有他,才能为我汉家百姓做主,驱逐突厥,还代州太平。 只可惜,秦国公尚且不知张刺史阴谋反叛,与突厥沆瀣一气。 此外,五台山龙兴寺,亦沦为始罗可汗马前卒,为他奔走效力,反向信众下杀手。 着实无耻之尤! 计议一定,苏行烈召集麾下五百精兵,趁夜,悍然发动袭击,欲闯入张府,控制张启。 然而,张启早有准备,竟布设重兵于府中,就等他落入陷阱,反戈一击,将犯上作乱的罪名,扣在他头上,名正言顺将他斩首。 所幸,苏行烈见机不妙,立即率众冲出张府,直奔西城门。 张启追之不及,气愤道:“可恨,竟让这逆贼逃了!” “刺史勿忧。”严申低笑道,“下官早已命人,把守城门,任何人不得进出。” 张启大喜:“若能擒拿逆贼,你当居首功。” 严申连连谦逊。 然而,事与愿违,一名小校飞奔来报:“刺史、别驾,苏将军率众逃出西门去了。” 张启满脸笑容凝固:“怎会如此?” 小校嗫嚅道:“岳都尉打开城门,放走苏将军一行人。” “绝无可能!”严申断然道,“我已命他紧闭城门,擒杀苏行烈。” “他怎会……怎敢不从?” 小校身形一颤:“岳都尉直言,不愿与逆贼同流合污。” 张启惊怒交加:“岳光廷,竟敢放肆!” “传我军令,将他满门杀绝,一个不留!” “是!”小校慌忙去了。 严申急切道:“岳光廷不足为虑,却不能让苏行烈跑了。” “否则,一旦此事泄露,让段治玄得知,便是大祸!” 张启神色一震,连忙派人前去追击:“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待众人领命而去,他寒声道:“陆重荣也不能留了。” “依照法师吩咐,立即将他革职,一刀两断。” “遵令!”严申急忙应下。 …… 四月天气,夜晚时,寒意仍旧侵人,又有狂风骤雨,不利于行军。 李光焰劝谏道:“主上,您昼夜疾驰,许久未曾休息,于身体无益,还请……” 高楷挥手打断:“突厥来势汹汹,不可贻误军机。” “是……”李光焰无奈。 此刻,数万秦军过了岚州,正往代州崞县进发。 一个时辰后,一座小城遥遥在望。 高楷勒马伫立,沉声道:“赵喆,你率一千轻骑,前往东径关,解救忠臣良将。” “若逢追兵,格杀勿论。” “是!”赵喆肃然领命。 崔皓大惑不解:“主上这是何意?” “树欲静而风不止。”高楷遥望天际,朝阳冉冉升起,虽有万丈光芒,却被浓云遮蔽,无法拨开云雾见山河大地。 其中,一道红光若隐若现。 这时,唐检匆匆来报:“主上,奉宸司探知,代州发生变故。” “可是有人叛乱?”高楷淡淡相问。 “正是!”唐检面色凝重,“雁门关守将陆重荣、崞县县令范庸、果毅将军苏行烈,阴谋反叛。” “所幸,代州刺史张启早有所料,正派人平叛。” 崔皓赞道:“这张刺史,倒是洞察秋毫。” 夏侯敬德建言道:“主上,既有叛贼,不如立即起兵,襄助张刺史,平定叛乱。” 高楷摇头否决:“是非曲直,不可轻信一面之词。” “暂且稍待,等赵喆回来,必将一切分晓。” 众人皆是纳罕:奉宸司刺探军情,从未出错。 主上为何按兵不动,坐视逆贼作乱? …… “轰隆!”泼墨似的浓云,猛然翻滚,荡起一片电光,响彻整个天穹。 暴雨倾盆而落。 “追,莫要让苏贼跑了!” “遵命!” 千余骑兵各持弓箭、刀枪,策马狂奔,直追前方百余个逆贼。 领头一将,面色阴狠:“苏行烈,纵使逃到天涯海角,我也要将你枭首。” “咻咻咻!”众人一面驭马,一面弯弓搭箭。 五百余个逆贼,已然死伤大半。 不知不觉,双方一逃一追,逐渐来至东径关。 这里位于陉岭东麓,扼陉岭之险,控勾注之塞,与西陉关互为倚防,号称“三边冲要无双地”,地势险要。 随着东径关越来越近,百余个残兵,面露绝望。 “将军,这可如何是好?” 东径关守将牛进达,乃是张启心腹,对他忠心耿耿。 若他与追兵两相夹击,众人只能引颈受戮。 苏行烈咬了咬牙:“调转方向,往西边走,去崞县。” 崞县县令范庸是他知交好友,必会出手相助。 第496章 贼喊捉贼 原本,他打算过东径关,翻越句注山,前往马邑,投奔段治玄,请他出兵。 可惜,事与愿违,追兵来得太快,让他谋划成空。 “是!”众人紧随其后。 然而,跑不出百步,忽有一支兵马拦截在前。 为首者,披坚执锐,已然等候多时了。 “牛进达?”苏行烈心中一沉。 “苏行烈,你阴谋反叛,罪不容诛!”大雨之中,牛进达陡然一声暴喝。 “贼喊捉贼,恬不知耻!”苏行烈气愤难当。 说话间,千余追兵,与东径关兵马,倏然合围,将百余个残兵,夹在其中。 前有狼,后有虎,苏行烈已然插翅难逃。 牛进达冷笑道:“这些话,留到阴曹地府再说吧!” “放箭!” 众弓箭手齐齐松开五指。 面对这飞蝗一般的箭雨,苏行烈怡然不惧,手中长刀挥动,并无一箭临身。 然而,百余袍泽却不断中箭倒地,仿佛洪水推倒大树。 苏行烈心如刀绞,这些儿郎,皆是他军中袍泽,过命的交情,素来忠心,即便陷入绝境,也无一人胆怯溃逃。 牛进达讥笑道:“苏行烈,你若立刻自刎,我倒可以大发慈悲,饶他们一命。” 苏行烈有些意动,将刀柄抬至胸前。 “将军,不可!”残兵们急忙劝阻。 “牛进达残忍好杀,不仁不义之事做绝,断不能听他胡言。” “我等纵然尽数死绝,也要护将军周全。” 苏行烈滚滚落下泪来,放弃不切实际的幻想,郑重道。 “今日,我与大家同生共死,也算不枉此生了!” “愿与将军共死!”众人心志甚坚。 “冥顽不灵,自寻死路!”牛进达恼羞成怒,亲执弓矢,径直射向残兵。 又一轮箭雨落下,激起一阵阵血腥气。 苏行烈环顾四周,五百袍泽,竟只剩寥寥五十人,个个强弩之末。 一时悲怒交加,持刀策马杀向前方。 牛进达直面刀锋,笑得放肆:“败军之将,也敢逞凶?” “放箭!” “是!” “咻咻咻!”一支支羽箭刺穿夜幕,将滂沱大雨切得粉碎,溅开丝丝雾气。 然而,这一轮箭雨,并非他们所发,而是来自浓浓夜色之中。 东径关兵卒猝不及防,一个个惨叫着坠于马下。 “何人来此?”牛进达勃然大怒,“竟敢与我为敌?” 回应他的,却是又一轮箭雨。 牛进达措手不及,险些被一箭穿心,见势不妙,他慌忙退去。 张启麾下追兵又惊又疑,大喝道:“何方宵小,在此藏头露尾?” 话音刚落,一轮箭雨射下,杀得众人抱头鼠窜。 正恐慌时,林间响起一阵甲叶铿锵之声,伴随道道喊杀声,恍若雷霆,惊起无数飞鸟。 “杀!” 夜色掩映下,刀光凛冽,点点寒芒如风驰电掣。 “秦国公麾下,赵喆在此。” “尔等还不束手就擒?” 忽有一将挺枪立马,神行如电。 “秦国公?”听闻此言,一众追兵大惊失色,竟一箭不发,便作鸟兽散。 这可是秦国公,南征北战,纵横天下六道,未尝丝毫败绩。 纵使这边关之州,亦有所耳闻。 无人敢与秦国公一战,即便他并未亲至。 “见过赵将军!”苏行烈劫后余生,忍不住庆幸,却又极为好奇,秦国公怎会派遣大将来此? 赵喆看出他疑惑,朗声道:“主上算无遗策,早已料定东径关有忠臣义士,落入险境。” “特命我前来相助。” “原来如此!”苏行烈恍然,连忙面北拱手,“谢秦国公!” 赵喆摇头失笑:“主上并不在马邑,此刻,却在崞县之外。” 苏行烈又惊又喜:“秦国公竟亲来代州?” “这……秦国公不是率军,经岚州,去往朔州了么?” 赵喆笑道:“主上早有预料,代州降而复叛,因此,半路绕过岚州,前来稳定大局,迎击突厥。” “至于众多传言,不过是奉宸司设下障眼法罢了。” 苏行烈惊叹不已:“秦国公莫非神人也?” 赵喆与有荣焉,转而问道:“代州形势如何?” “刺史张启,受龙兴寺住持,空尘法师蛊惑,暗中投靠突厥,准备献城归降。”苏行烈一五一十道。 “如今,整个代州,惟有雁门关陆将军,崞县范明府,未曾从贼。” 赵喆拧眉:“始罗可汗身在何处?” 苏行烈肃然道:“他正率四万骑兵,攻打雁门关。” 赵喆神色凝重:“事不宜迟,你我立即回返崞县,向主上禀报。” “遵命!”苏行烈自无不从。 …… 天光微熹。 崞县西南十里,秦军大营,高楷正于帐内观望堪舆图。 “报!”一员斥候飞奔而来,“主上,崞县县令范庸,大开城门,请您入城相见。” 众文武听闻,皆感惊诧:反叛之人,竟敢开门迎敌,实在让人费解。 崔皓蹙眉:“这范庸,意欲何为?” 高楷笑道:“且去城中,一问便知。” “不可!”唐检急忙规劝,“主上,范庸居心不良,万万不能轻信,以免中计。” 夏侯敬德亦然劝阻:“主上且在此稍待,容末将前去一探。” “他若敢使诈,末将必叫他授首。” 高楷摆手制止:“范庸一片忠心,倘若刀兵相向,岂不让人心寒?” “尔等且随我去,不必置喙。” “是……”众人又惊又疑。 此刻,崞县城楼,范庸远望城外大营,焦急道。 “雁门关如何了?” 县中主簿拱手道:“据闻,张刺史派人,想把陆将军革职。” “只是,陆将军声称,雁门关守将一职,为段将军委任,张刺史无权干涉。” “张刺史大怒,正兴兵征讨。” 范庸嘲讽道:“张启,无耻之徒!” 主簿忧心忡忡:“一旦陆将军败北,雁门关失守,突厥骑兵便可长驱直入。” “那代州五县百姓……” 范庸面色肃然:“如今境况,惟有秦国公才能力挽狂澜。” “只是,张刺史倒打一耙,污蔑我等反叛,代州诸县广为人知。”主簿满心忧虑。 “万一秦国公听信此言,将我等治罪,该如何是好?” 范庸坚定道:“秦国公睿智,必能明辨是非。” “他定会入城,拨乱反正。” “但愿如此!”主簿难掩疑虑。 第497章 不白之冤 说话间,忽有一员守卒叫道:“快看,秦国公率军来了!” 范庸循声望去,果然见得一金盔金甲之人,率领一众文武,经护城河、过吊桥,径直踏入西门,毫不迟疑。 “秦国公,果然英明神武!” 范庸大喜过望,连忙下城楼,于道旁恭迎。 “小臣范庸,拜见秦国公!” “起来吧!”高楷挥手请起,笑道,“我迟来一步,却让尔等蒙受不白之冤了。” 范庸忙道:“秦国公言重了,臣等惭愧,只能守御一城一地,却无力平定叛贼。” 他心中感慨,秦国公果然明察秋毫,并未听信一面之词,贸然定罪。 反而将过失揽在自己身上,好言安抚,怎不叫人感佩? 高楷微微摇头:“你能立身以正,不与张启同流合污,已是难得。” “更顶住压力,坚守崞县,护佑一方百姓,实则功莫大焉,不必妄自菲薄。” “谢主上!”范庸忍不住眼眶酸涩。 不多时,众人来至县衙,各自落座,听范庸将代州诸多变故一一道来。 话落,夏侯敬德按捺不住:“主上,张启逆贼竟如此嚣张,末将愿领兵平叛。” 李光焰、唐检亦然请战。 “且慢!”高楷淡声道,“代州险要之地众多,须得寻个向导,方能事半功倍。” 代州北踞恒山余脉,南跨五台山麓,外壮云州大同之藩卫,内固并州太原之锁钥。 又根柢雁门、东径、句注山三关,咽喉全晋,位置至关紧要。 若无熟悉地势之人,多半贻误战机。 “向导?”众人却迷惑不解。 便在这时,一员小校飞奔而来:“主上,赵将军,携雁门县苏将军在外求见。” “好!”高楷笑道,“让他们进来。” “是!” “拜见主上、秦国公!”不一会儿,赵喆、苏行烈联袂前来。 “快起来!”高楷虚扶一把,看向苏行烈,却吃了一惊。 这人头顶竟红气翻滚,紫光氤氲,有一代名将之资,国公之运。 自从他攻取河东道,这还是头一个气运如此昌隆之人。 两人齐声道谢,忽闻高楷询问:“东径关守将,恐怕也反了吧?” 赵喆点头称是:“主上料事如神。” “东径关守将牛进达,乃张启心腹爱将,已然反叛。” 高楷微微颔首,沉声道:“东径关失守,句注山形同虚设,代州三关,惟有最后一个险隘,雁门关了。” 苏行烈心中翻江倒海,难掩惊奇:秦国公竟对代州形势了如指掌,似纤毫毕见。 只是,纵观秦国公行军路线,并未深入代州腹地,只在崞县一带驻留,怎会一切尽在掌控? 正思量间,忽闻头顶传来一声询问。 “行烈,你驻守代州多年,想必熟悉山川地理。” “依你之见,该如何击败突厥?” 苏行烈不假思索:“秦国公容禀,代州之险,首要在于雁门关。” “只需控扼此关,便可将突厥骑兵,挡在句注山外,不得寸进。” “届时,我等进可攻,退可守,立于安稳之地。” 高楷微微点头:“用兵之道,需因地制宜,更需用对人。” “今授你为正四品忠武将军,率领一万先锋军,立即赶往雁门关,助陆重荣守城。” “遵令!”苏行烈满脸激动,“谢主上!” 待他离去,众文武颇为惊奇,不知这苏行烈有何等大才,竟得主上如此看重。 “唐检,待此事过后,将奉宸司内部整顿一番。”高楷倏然下令。 “严格筛选成员,勿要鱼龙混杂,良莠不齐。” 这一次奉宸司探查军情有误,虽然遭受张启误导,但未进一步佐证,便贸然上禀,实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谨遵主上之令!”唐检肃然应下。 他心中颇为羞惭,身为奉宸令,竟未能约束属下,不辨是非,险些酿成大祸。 众文武听闻,亦觉惭愧,一时不慎,竟险些冤枉忠良。 高楷环顾众人,朗声道:“世事纷繁,难免一叶障目,无需太过愧悔,往后提高警惕,不忘前车之鉴即可。” “谨遵主上教诲!”众人齐声应诺。 …… 雁门关居九塞之首,北通云州,南达并州,进可主辽阔草原,退可守千里关中,极为险要。 因北方突厥崛起,屡有内犯,大周驻军于雁门山,在制高点——铁裹门设关城,戍卒防守。 根据《周书·地理志》记载,此地“东西山岩峭拔,中有路,盘旋崎岖,绝顶置关,谓立西陉关,亦曰雁门关。” 此刻,关城之内,守将陆重荣面沉如水。 “始罗可汗有多少兵马?” 一名都尉拱手:“突厥骑兵源源不断赶来,据斥候探知,至少有五万之众。” 陆重荣一咬牙关,暗暗攥紧手掌。 雁门关虽然险要,却非不可攻破。 突厥大军压境,兵锋一日胜过一日,即便他屡屡安抚,振奋军心,也难以掌控局势。 一旦人心动荡,失去血勇之气,争相溃逃,便是天倾之祸。 想到这,他眉头紧拧,皱成一个“川”字。 屋漏偏逢连夜雨,这时,一员探马匆匆来报:“将军,南门外发现一支兵马,乃张刺史率一万大军前来。” 陆重荣心中一沉:“张启,这叛贼,竟敢来犯?” 都尉惶恐不安:“将军,这该如何是好?” 雁门关守卒不过三千,怎能抗衡数万大军两面夹击? “谨守城门,不得擅自出击。”陆重荣沉声喝道。 “另外,派人去马邑,向段将军求援。” 若能联系上秦国公,自是最好,可惜,他远在岚州,远水解不了近渴。 都尉为难:“将军,我等委派数十个精壮儿郎,前去求援。” “只是,无一例外,被突厥骑兵发现,首级悬挂于可汗牙帐外。” “可恨!”陆重荣咬牙切齿,这些都是他袍泽,誓死守卫家园。 如今,竟尽数惨死于突厥手下,怎不叫人痛恨? 山穷水尽,敌军步步紧逼,面对这等绝境,众人皆心头沉重,惴惴难安。 便在这时,南城门响起一阵惊呼。 “门开了!” “快走!” 陆重荣大惊失色,竟有诸多军民,私自打开南门,逃出城外去了。 一旦被突厥、抑或张启发现,后果…… 他一时如坠冰窖,正要喝止,忽闻一阵阵喊杀声由远及近。 放眼望去,南门外,尘土遮天,旌旗招展,张启正驱使大军攻来。 第498章 一惊一乍 都尉面色煞白:“将军,这……” “传我军令,立刻关闭城门。”陆重荣陡然大喝。 “敢有违逆者,斩!” 此时此刻,他顾不得伤及无辜。 一旦突厥、张启攻入城中,满城军民皆难逃一死。 “得令!”诸将凛然遵从。 然而,为时已晚。 张启抓住这大好时机,指挥一万大军,悍然杀入南门。 不知多少百姓惨死于屠刀之下,更有踩踏致死、跌入护城河淹死、被流矢射中而亡者,数不胜数。 惨叫、嚎哭、求饶声不绝于耳。 南门一角,已成人间地狱。 “传令,攻下雁门关之后,劫掠三日,抢到多少各凭本事。”张启神色振奋。 “此外,砍下陆重荣首级,满门抄斩。” “是!”众士卒狞笑着冲入城中,大开杀戒,所过之处,一片腥风血雨。 陆重荣见此,哀叹一声:“大势如此,我无法挽回,有愧于段将军信任。” 他拔出长刀,便要自刎。 忽闻都尉一声大喝,夹杂着难以掩饰的狂喜。 “将军,快看,南门外有援军来了!” “有援军?”陆重荣转头望去,果然见得一支兵马,自天际线滚滚而来,掀起一片烟尘。 恍惚间,可见一面面旌旗,上书一个个斗大“秦”字。 “秦军,是秦军!” “秦国公来了!” “我们有救了!” 众人齐声欢呼,按捺不住内心狂喜。 陆重荣亦又惊又喜,朗声喝道:“儿郎们,随我出战,取张启首级!” “是!”众人轰然应诺。 南门内,张启正纵军劫掠,大肆屠杀百姓,惨叫声不迭,他却只觉悦耳动听。 蓦然,一声急呼,将他满脸得意撕成粉碎。 “秦军,秦军来了!” “快跑!” 相同的场景,不同的反应,人与人之间截然相反。 张启眉头大皱,喝道:“一派胡言,秦军怎会来此?” “休要一惊一乍,动摇军心!” 严申慌忙道:“刺史,秦军,确是秦军来此!” “您一看便知!” 张启转头一望,一面面赤旗猎猎飞舞,马蹄声骤响,足以踏碎人心,为首一将,玄甲赤袍,面貌刚毅,却是他恨不得杀之后快之人。 “苏行烈?” “他怎会来此?” “他怎会率秦军,来攻? 一个个疑问充塞脑海,可惜,无人解答。 “刺史,形势不利,速速突围要紧!”严申急忙叫道。 “你说的是!”张启如梦方醒,一迭声道,“传令,速速出城,不得有误。” “是!”铜钲震响,传讯兵卒策马奔走,接连大叫。 只是,万余兵卒忙于烧杀抢掠,纵然听闻军令,亦舍不下手中财货,一个个假装不知。 “见钱眼开的蠢货!”张启勃然大怒,“要钱不要命不成!” 严申劝谏道:“刺史,生死有命,不必理会他们。” “召集一众亲卫,撤退便是。” 张启点头认同,领着四千之众匆匆出了南门。 “张贼,休走!”身后,陆重荣率兵杀来,刀锋直指他首级。 “快,快走!”张启骇得魂不附体,狠命鞭打战马。 众人亦亡命奔逃,霎时间挤成一团。 混乱之中,陆重荣追上后军,一番砍杀,丢下数百具尸体。 张启见机不妙,早已跨过吊桥,直往东陉关而去。 还未松一口气,却闻喊杀声爆响,震得他头晕目眩。 “杀!” “杀张贼!” 他回头一看,却是苏行烈领兵杀来,大有不死不休、你死我活的气势。 “这个杀星!”张启骇然失色,只顾策马奔逃,全无一战的勇气。 论武力,十个他摞起来,也非苏行烈对手。 “张启休走,拿命来!”一声暴喝,陡然在身后响起。 听闻这索命之音,张启寒毛直竖,只恨父母少给他两条腿,不能立刻逃走。 然而,这混战之中,竟让他逃到东径关,与牛进达汇合。 苏行烈却不甘心,紧追不舍,将两人吓得亡魂直冒,竟抛弃东径关,窜入句注山中,不知去向。 雁门关外,陆重荣制止众人追击:“守城要紧,张贼让苏将军去追便是。” “不可因小失大。” “是!” 众人回返城中,肃清乱兵,整顿秩序。 得益于苏行烈来援及时,雁门关有惊无险,并未陷落。 关外突厥骑兵本想趁乱突袭,却见城中守御有方,一时难以攻下,只能鸣金退去。 过不多久,城楼之上,陆重荣满脸感激,拱手道:“幸得苏行军援救,才能守住雁门关。” 苏行烈还礼,惭愧道:“可惜,未能斩杀张启,清除叛贼。” 陆重荣宽慰道:“苏将军不必自责,守住雁门关,护佑诸县百姓,才是最要紧的。” “陆将军所言极是!”苏行烈重重点头。 陆重荣转而问道:“苏将军此行,可是受秦国公之令?” “正是!”苏行烈回言,“主上料定代州动乱,雁门关难保,特命我率轻骑来援。” 他将诸事一一说了,引得陆重荣惊叹不已。 “秦国公果然英明神武!” …… 崞县,高楷听闻捷报,笑道:“行烈、重荣,果然不负众望。” 雁门关在手,便可从容与突厥一战,不致生灵涂炭,流血漂橹。 “唐检,你命奉宸司校尉,探查突厥军情,若有异动,随时来报。” “另外,查一查龙兴寺,看看其等有何高明之处。” “遵令!” 崔皓哂笑道:“乱世中,佛门弟子也不甘寂寞了。” 杨烨点头:“前有千佛寺,后有龙兴寺,毫无出家之人风范,却汲汲营营,渴求名利。” “惟名与利,不可假于人。”高楷淡笑一声,“为道统计,辅佐一方枭雄,谋求国运加持,增进修为,倒也不足为奇。” 许晋拧眉:“既求气运,大可择神州群雄之一辅佐,为何投靠突厥,助纣为虐?” 赵喆冷哼道:“欲壑难填,甘为突厥走狗,实在叫人不耻!” 高楷笑了笑:“异族入主中原,倒也并非破天荒头一遭。” 李光焰摇头:“从前,只因汉家羸弱,其等趁虚而入,方才窃据神州,作威作福。” “如今时移世易,我汉家儿郎绝不弱于突厥人。” “怎可让胡虏肆虐,遍地腥膻?” 众人同仇敌忾,绝不愿做突厥奴隶。 第499章 空尘和尚 高楷郑重道:“众志成城,一致对外,突厥纵有百万雄师,又有何惧?” “愿随主上死战!”众人齐声附和。 当下,高楷亲率大军,直奔雁门关。 …… 句注山麓,突厥牙帐。 始罗可汗端坐虎皮鎏金玉榻,目若鹰隼。 “这么多天过去了,一个小小雁门关,仍旧攻不下,要你们何用?” “末将无能!”诸位大将面露羞愧。 康绍利眼珠一转:“大汗,不如派人重金收买陆重荣,让他献关投降。” “阿弥陀佛,此法怕是行不通。”空尘和尚摇头,“陆重荣自恃汉人苗裔,不与突厥为伍。” 始罗可汗冷哼一声:“那就踏破雁门关,屠城三日,鸡犬不留!” 空尘和尚建言道:“可汗,滥杀无辜有伤天和,不利于统御万民。” “若要拿下雁门关,尚需智取。” 康绍利嘲讽道:“你说得轻巧,只是,任凭你施展智慧,却毫无用处。” “不光引得苏行烈、陆重荣、范庸三人叛变,那张启更是废物,本是大好局面,却一败涂地,只能如丧家之犬一般逃窜。” “简直可笑!” “阿弥陀佛!”空尘和尚宣一声佛号,却无话可说。 始罗可汗冷声道:“阴谋诡计终究无用,不如真刀真枪战上一场,孰强孰弱一目了然。” “胜者享有一切,败者死无葬身之地,乃理所应当。” “大汗英明!”康绍利附和道,“依末将看来,不如驱使汉民奴隶攻城,消耗陆重荣兵力,再趁机一鼓作气拿下此关。” “可!”始罗可汗微微点头,“恰巧之前攻破云、蔚二州,奴隶多的是,养着白费粮食,正好有个用处,尽管驱使。” “遵令!”康绍利面露喜色。 便在这时,一名斥候飞奔来报:“大汗,城里传来消息,秦国公高楷来了。” “哦?”始罗可汗面露惊讶,“他有多少兵马?” “粗略来看,有四万之众。” 空尘和尚忙道:“可汗,高楷善用诡计,令人防不胜防,须得警惕。” 康绍利嗤笑道:“胆小如鼠!” “我突厥儿郎个个能征善战,可以一当十,何须怕他?” 空尘和尚淡淡道:“将军口出狂言,可是忘了,从前蒲坂津一战,大败而逃?” “你!”康绍利大怒,倏然抽出环首刀,“不知你口舌之利,可能抵挡我刀锋?” “阿弥陀佛,出家人不打诳语,贫僧只是实话实说罢了。”空尘和尚双手合十,毫无畏惧之色。 “老秃驴,安敢辱我?”康绍利按捺不住,就要刀兵相向。 蒲坂津一战,他遭受埋伏,被夏侯敬德打得狼狈逃窜,不得已,只能跳入黄河方才逃得一命。 他一直视为奇耻大辱,最恨人提起,如今被空尘和尚戳破,怎能不怒? “够了!”始罗可汗喝道,“外敌当前,不思齐心协力,反而内斗起来,想让人笑话么?” “末将知错!”康绍利只能忍气吞声。 空尘和尚建言道:“可汗,为防高楷夜袭,不如提高戒备,埋伏刀斧手,等他自投罗网。” 始罗可汗大笑:“我不去杀他,他便应该烧香拜佛,感到庆幸。” “怎么敢来夜袭?” “可汗不可大意!”空尘和尚拧眉,“高楷战功赫赫,绝非易与之辈,轻视他的人,多半下冥府了。” “你们汉人常说,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始罗可汗讥笑道,“我看中原群雄,不过土鸡瓦狗,皆不堪一击。” “高楷不过是矮个子里拔将军罢了,有何可惧?” “吩咐下去,一切照常,无需特意防备。” “他若敢来,倒是正好,我突厥儿郎让他三分,他也赢不了。” “阿弥陀佛!”空尘和尚暗叹,“入则无法家拂士,出则无敌国外患者,国恒亡。” “先贤所言,果然不假。” 一时间,他竟有些动摇,举派投靠突厥,或许是个错误的决定。 …… 雁门关,高楷屹立在城楼上,任由朔风席卷。 放眼望去,一排排营帐连绵数十里,蜿蜒曲折,延伸到天际。 杀伐之气,几乎凝成实质,让人望而生畏。 更有一道道气机耸入云霄,翻滚波荡,托举一面狼头纛,接天连地。 隐约间,一条黑龙在云海间遨游,奔腾咆哮,张口一吐,便是无穷血煞气。 “突厥雄踞草原,兵强马壮,兵锋所指无不战栗。” “更凝结天柱,孕育龙形,这等气象,可与大周鼎盛时期媲美。” 高楷神色凝重,突厥之强盛,远超他所料。 “主上,突厥势大,敌众我寡,只能出奇制胜。”许晋倏然开口。 “你有何妙计?”高楷好奇。 “依末将愚见,始罗可汗自恃强盛,不将天下群雄放在眼中,骄傲自大。” “所谓骄兵必败,我等正可利用这一点。” “不如趁夜突袭,必能打他一个措手不及。” 苏行烈略微迟疑:“万一始罗可汗有所准备,预设伏兵,那……” “苏将军不必忧心。”许晋笑道,“雁门关在我等手中,只需牢牢守住,便可立于不败之地。” “纵然突袭不成,也可从容退去,绝无大败之忧。” 高楷赞同:“料敌制胜,计险厄远近,上将之道也。” “便以此计行事。” 许晋再度建言:“主上,突厥远来,若要惊世大捷,当攻其君主,捣其巢穴,截其归路,断其粮草。” “彼必不得已而须战,我以锐卒击之,可败。” 高楷言听计从:“唐检,传令治玄,让他召集兵马,前来句注山,伺机而动。” 段治玄正在朔州马邑驻守,而句注山恰好位于朔、代二州交界处。 若能两面夹击,必能大败突厥。 “遵令!”唐检领命去了。 陆重荣主动请缨:“主上,末将不才,愿为先锋,为您攻破牙帐,擒拿始罗可汗。” 苏行烈亦不甘示弱:“主上,末将愿往,取他首级来献!” 夏侯敬德瓮声道:“末将曾与突厥大将交手,请主上下令,以末将为先锋。” 高楷暗赞军心可用,朗声道:“今夜之战,至关重要,尔等皆为我股肱之将,务必戮力同心。” 待诸将应下,他以赵喆、苏行烈二人,率左虞侯军,陆重荣、夏侯敬德二人,领右虞侯军,两军各一万人。 此外,李光焰率左厢军,唐检领右厢军,各自五千之众。 至于他,则率中军一万,由崔皓、许晋随行,让杨烨、徐晏清二人驻守雁门关。 第500章 始罗可汗 入夜,月黑雁飞高。 突厥牙帐一片静谧,始罗可汗正沉入美梦,幻想着入主中原,将高楷、赵德操、窦至德、袁弘道等人踏在脚下,奴役神州大地两都十六道、数千万汉民。 这番功业,远超古人,雄迈匈奴未竞之大志,足以千古留名。 正登临九五,春风得意时,忽有一声声惊呼,在耳边震响,将他美梦打得粉碎。 “何人放肆?”始罗勃然大怒。 怀中美人微露香肩,不满地娇嗔。 帐外,康绍利急呼道:“大汗,祸事了!” “高楷率麾下诸将偷袭,正往牙帐杀来。” “儿郎们抵挡不住,还请大汗速速突围!” “你说什么?”始罗惊出一身冷汗,“高楷率军来袭?” 汉人一向胆怯懦弱,怎敢前来偷袭? 难不成,吃了熊心豹子胆? 康绍利焦急万分:“大汗,事关重大,末将怎敢欺瞒。” “高楷麾下大将,除却夏侯敬德、李光焰二人,另有赵喆、苏行烈、陆重荣,皆颇为悍勇。” “我等措手不及,实在抵抗不住。” 话音刚落,喊杀声骤然震响,惊起无数飞雁。 “杀!” “杀始罗可汗!” 隔着帘帐,光影重重之间,可见刀光凛冽,枪影闪烁,隐约间,更有人喊马嘶、箭矢如雨之声。 始罗神色一震,忙不迭地道:“传我军令,速撤!” “是!” 这危急存亡之时,他来不及穿戴甲胄,甚至衣衫不整,袒露胸膛,赤着双脚,匆匆忙忙跑出牙帐,翻身上马,呼喝一众亲卫大将,向后营逃去。 此刻,整片突厥大营火光冲天,箭如雨下,厮杀声不绝于耳,到处一片乱象。 始罗猛甩长鞭,胯下骏马吃痛,鼓足全力,驮着他一路奔逃。 “休走,吃我一枪!”左侧,蓦然杀出一将,英姿飒爽,玄甲白袍,正是苏行烈。 始罗只顾逃命,毫无恋战之心。 不得已,身后大将挺刀立马,迎上前去,却战不过数个回合,便被苏行烈一枪刺于马下。 霎时间,突厥兵卒个个畏惧,不敢直撄其锋。 前方,始罗可汗刚松一口气,忽见右侧杀出一将,身如铁塔,双目喷火,一声暴喝好似雷公发怒。 “夏侯敬德在此,拿命来!” “夏侯敬德?”始罗浑身一颤,骇得面无人色。 这可是高楷麾下第一猛将,他虽自恃武力,却也不敢盲目应战,只能掩面而逃。 夏侯敬德冲杀上来,杀得突厥人头滚滚,个个胆寒。 他环目一望,忽见人群之中,一个熟悉身影正抱头鼠窜,不由喝道:“康绍利,吃我一槊!” 康绍利本就惊惧万分,乍闻此声,不啻于雷霆劈落,一时怔愣在地。 这大好时机,夏侯敬德怎会错过? 只见他一挥马槊,电光火石之间,将康绍利连人带马劈成两段。 回首一望,始罗可汗却逃得远了。 五百步外,始罗亡命狂奔,恨不得肋生双翼,飞入青冥。 只是,刚刚逃脱夏侯敬德魔爪,一口粗气尚未喘匀,忽见斜刺里杀出一将,银鞍白马,飒沓如流星,使一杆亮银枪,丰神俊朗。 “始罗可汗,你已大败亏输,还不束手就擒?” “李光焰?”始罗心中一沉。 此人名声虽不及夏侯敬德,若论武艺,却不遑多让,尤其一手箭术,即便高楷也自愧不如。 他纵有一战之心,奈何手无寸铁,又无甲胄护身,怎敢拿命当赌注? 眼看李光焰挺枪策马杀来,他却走投无路,陷入险境之中。 “阿弥陀佛,可汗承天命之眷,却不该亡于此地。” 关键时刻,空尘和尚挡在身前,一挥手,点点金光乍现,顷刻间结成无形屏障,任凭秦军左冲右突,也到不了他近前。 始罗大松一口气,不胜感慨:“若非法师相救,我必然遭难。” 空尘凝神道:“可汗,贫僧只能阻挡一时,却不能反败为胜。” “当务之急,应速速退去,回返云州驻守,再做计议。” 始罗连连点头:“法师所言极是,我自当听从。” 当下,两人率领些许残兵败将,匆匆退往朔、云二州交界,奔赴大同。 至于数万大军,自是无暇顾及。 “休走!”陆重荣、唐检二将追之不及,颇为遗憾。 “可惜,竟让始罗跑了。” 高楷策马上前,淡笑道:“他想逃出生天,还需过治玄这一关。” “将突厥降卒好生看管,不得滥杀。” “另外,将云、蔚二州百姓,暂时安顿在雁门关,命杨烨、晏清开仓赈济,安定人心。” “主上仁德!”众人齐声称赞。 许晋建言道:“主上,兵贵神速,须得一鼓作气,将始罗覆灭,重创突厥以作震慑,使其不敢随意南下,侵扰中原百姓。” 高楷从谏如流:“此言正合我意。” “传令,全军将士过句注山,追击突厥!” “遵令!” …… 朔、云二州交界,腊河谷。 始罗可汗仓惶逃窜,一夜急行二百里,来到此地,见后无追兵,谷中一片寂静,方才放下心来。 环目四望,原本五万大军,却只剩不到万余,且个个形容狼狈,惶恐不安。 他不禁又羞又怒:“一时不察,竟中了高楷算计,可恨!” 以往,他纵横草原大漠,追亡逐北,所到之处无一合之敌。 北方靺鞨、奚、室韦、契丹,西面高昌、西域诸国、吐谷浑,皆闻风丧胆,争相臣服。 何等威风! 然而,雁门关一战,竟大败而逃,惶惶如丧家之犬,何其屈辱? 想到这,他只觉一股股怒火上涌,几乎烧穿心肺。 “高楷,若不杀你,我誓不为人!” “阿弥陀佛,可汗暂且息怒。”空尘和尚劝道,“待回转草原,召集重兵,自能与高楷再战。” “眼下,这腊河谷距离马邑颇近,非久留之地,应当速速退去。” 始罗不以为然:“高楷并未追来,有何可惧?” “可汗莫要掉以轻心。”空尘和尚低声道,“须知,高楷麾下大将段治玄,正镇守马邑,掠取整个朔州。” “倘若他在此设伏,大祸……” 始罗挥手打断:“既非高楷,不足为虑。” “将士们奔走一夜,疲惫至极,尚需休憩片刻。” 否则,即便人吃得消,马也吃不消。 空尘和尚无可奈何。 第501章 成事不足 朔州三面环山、桑干河从中穿流,乃是中原王朝对抗塞外游牧民族的军事枢纽。 这腊河谷位于洪涛山南麓,毗邻马邑城,往北便是云州。 始罗可汗席地而坐,正想用些干粮,恢复体力,忽闻一声声异响,在耳边震动。 “不好,有埋伏!” 抬头望去,点点寒芒乍现,刺入眼帘,却是一支支羽箭划破天际,兜头降下。 万余兵卒猝不及防,死伤无数。 霎时间,众人惊慌逃散,来不及穿戴甲胄,也无时间执弓,甚至干粮也尽数丢弃,只顾翻身上马,再度奔逃。 空尘和尚环顾一眼,急切道:“可汗,段治玄在此设伏,欲置我等于死地,万万不可停留。” 始罗转头一望,果然见得一面面赤旗飞舞,数万大军倏然杀出,甲叶铿锵之声响彻山林。 为首一将,正策马杀来,掀起滚滚烟尘。 眼见此景,他顾不得回言,立即翻身上马,一甩长鞭,往云州方向逃窜。 心中却恨怒欲狂:悔不听法师之言,再入险境。 身后,喊杀声如附骨之疽,纠缠不休。 “追,定要擒杀始罗可汗,莫要让他逃了!”段治玄一马当先,沉声喝道。 “是!” 自从接到高楷军令,他便率一万大军在此,以逸待劳。 怎能让到嘴的鸭子飞走? 然而,眼看便要追上始罗可汗,却见一点金光闪烁,不见其踪影。 “佛门?”段治玄眼眸一眯。 出家之人,擅自以法力神通,干涉人间征战,不怕业力缠身,天劫降临么? “将军,可要追击?”身侧,诸将询问。 “不必了!”段治玄摇头,“暂且整顿降卒,听候主上军令。” “是!” 一个时辰后,高楷率军前来,于腊河谷汇合。 段治玄颇为惭愧:“末将无能,未能擒拿始罗可汗。” “此事非你之过,无需自责。”高楷摇头。 崔皓蹙眉:“大漠苍茫,不知始罗可汗逃亡何处?” “定是大同城!”许晋断然道,“惟有大同城,才能助他重整旗鼓。” 云州大同,乃河东道门户,扼守河北道、草原之咽喉要道,素为兵家必争之地,有“北方锁钥”之称。 高楷点头赞同,云州处于太行山、燕山山脉,向华北平原的过渡地带。 自古以来,便是中原王朝抵御北方游牧民族入侵的重要屏障,战略价值不言而喻。 若不夺回来,往后,将直面突厥威胁,永无宁日。 “主上,末将追击始罗可汗之时,有佛门中人横加阻拦,功亏一篑。”段治玄突然提起一事。 高楷哂笑道:“空尘法师将大宝押在突厥身上,此举倒也不足为奇。” 崔皓满脸厌恶:“道士和尚,倚仗微末法力,随意干涉世间征战,莫非忘了,破门出家之人,不得眷恋红尘?” “鱼与熊掌,不可兼得。”高楷淡笑一声,“龙兴寺迟早会为此举,付出代价。” …… 云州,大同城。 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 城楼上,始罗可汗远望大好风光,无限迷醉。 “汉人羸弱,却占据这等膏腴之地,简直暴殄天物。” “这壮美山川,辽阔草原,正该由我突厥儿郎拥有。” 大将执失怀恩附和道:“大汗所言甚是。” “待攻下中原,便将农田恢复草原之状。” “突厥儿郎,正如天上雄鹰,翱翔于天宇,也如野马,驰骋于大漠。” “怎能拘束于田地之间,一生困守一隅之地?” 始罗可汗赞同:“世间以强者为尊,汉人窃据中原多年,也该结束了。” 执失怀恩恭敬道:“大汗,末将已然召集三万骑兵,随时可以死战。” “好!”始罗仰头大笑,“纵然高楷追来,我也无所畏惧。” 空尘和尚提醒道:“可汗,高楷若来,士卒千里奔袭,必然疲惫,粮草供应,必然艰难。” “可采取守势,坚壁清野,袭扰其粮道。” “时日一长,他必定退去。届时,可尽出兵马,将他击败。” “就依法师之言。”始罗可汗点头。 执失怀恩暗中拧眉:大汗竟听从秃驴之言,龟缩一隅,全无往日威风。 看来,大汗已然老迈。突厥儿郎需要年轻强壮的头狼率领,绝不屈从懦夫。 大王子阿史那贺,年方二十,血气方刚,骁勇善战,正是不二人选。 这时,忽有小卒来报:“大汗,城外有汉人来投,自称代州刺史张启、别驾严申,将军牛进达。” 始罗怒火上涌:“败军之将,自当以死谢罪,还敢来投?” 他可不会忘记,这三人被高楷玩弄于股掌之中,险些将他害死。 “让他们滚,若敢停留,即刻射杀。” “且慢!”空尘和尚劝阻道,“可汗,汉人讲究以礼待人,广纳天下豪杰,共谋大事。” “若将他们拒之门外,甚至无端杀死,必大失人心,再无贤才良将来投。” “还请可汗三思!” 执失怀恩讽刺道:“若真有本领,大汗自可屈尊相迎。” “然而,这三人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不过草包货色,即便收留,又有何用?” 始罗可汗颇为认同。 空尘和尚摇头:“执失将军此言差矣。” “所谓一人计短,二人计长,这三人虽少谋略,却可治理民生,管束汉人。” “可汗只管收纳贡品,无需操心他事,岂不美哉?” 始罗笑道:“这倒也是,我可不耐俗务,就让他们,处理云、蔚二州杂事。” “可汗英明!”空尘和尚赞道。 …… 大同城以南,十里。 秦军大营,高楷远眺天际,赞道:“敕勒歌,阴川下,天似穹庐,笼盖四野。” “草原风光果然壮美,让人大开眼界。” 崔皓叹道:“只可惜,这大好江山,竟被突厥蹂躏,遍地腥膻。” 赵喆自告奋勇:“汉家故地,怎能让突厥占据。” “主上,末将愿为先锋,将突厥赶回阴山,效仿古人,封狼居胥。” 听闻此言,诸将个个满脸渴望,纵然沉稳如段治玄、李光焰,也按捺不住。 青史留名,千古流芳的诱惑,谁能抵挡得住? 高楷笑道:“既有此心,自然是好。” “不过,千里之行,始于足下,尚需从长计议。” “是!”诸将按捺心思。 第502章 英姿勃发 许晋暗赞:国虽大,好战必亡。主上清醒自持,从不随意动兵,实乃百姓之福。 这时,唐检大步来报:“主上,奉宸司探知,突厥有三万兵马,另有一员大将,执失怀恩,颇为骁勇,为始罗可汗帐下第一猛将。” 高楷点了点头:“突厥着实底蕴深厚,短短时间,便可再集大军,卷土重来。” 夏侯敬德主动请缨:“主上,末将愿为先锋,斩下执失怀恩首级。” “可!”高楷同意,“你可率一万兵卒,前往城下搦战。” “遵令!”夏侯敬德兴冲冲去了。 然而,城门紧闭,防御森严,始罗可汗毫无应战之心。 夏侯敬德接连三日搦战,却不见城中丝毫反应,不由纳闷。 “突厥人向来喜欢在战场上逞英雄,不喜守城。” “如今,这始罗可汗怎么当起缩头乌龟来了?” 崔皓嗤笑道:“定是有人从中作梗。” 李光焰拧眉:“我等远道而来,士卒多有不服水土,不习惯这大漠气候。” “此外,粮草供应也不易。” “始罗可汗定是打着坚壁不出,挫败我军锐气,再伺机而动的主意。” 赵喆急切道:“这该如何应对?” 高楷笑道:“始罗可汗自视甚高,对付他,可用激将之法。” “唐检,你可知突厥内部,是何情况?” 唐检回言:“始罗可汗年近五十,已然老迈。” “膝下子嗣不丰,惟有大王子阿史那贺长成,正值双十年华,余者年纪尚幼。” “近年来,突厥内部一直有呼声,立阿史那贺为太子。” “只是,始罗可汗不置可否。” “父子之争?”高楷玩味一笑,“命奉宸司校尉,在大同城传播言论。” “可汗老迈不堪,不敢与我一战,诸位大将密谋拥立大王子为新任可汗。” “是!”唐检领命而去。 许晋赞道:“此为攻心之计,始罗可汗必定按捺不住。” 高楷笑了笑,老迈雄狮,最担心的,无非年轻一代倚仗勇力,夺取他手中大权。 生死攸关之时,谁能稳坐钓鱼台? …… 大同城,始罗可汗倚靠玉榻,任由两个美貌侍妾捶肩捏腿。 年过四十,他时常感叹力不从心。 从前不眠不休,昼夜交战千里,仍不觉疲惫,只需安歇数个时辰,便又精神抖擞。 如今,却大不如前,英姿勃发之日,一去不复返了。 他心中难掩忧虑,草原中人信奉强者为尊,一旦他露出疲态,自有青壮取而代之。 这无关情义,惟有传承和利益。 正沉思间,忽见张启、牛进达联袂求见。 “可汗,蔚州灵丘、飞狐二县反叛,不服管束。” 始罗大怒:“敬酒不吃吃罚酒,我不杀他们,已是宽仁,如今竟敢反叛?” “传我军令,派一支兵马,将二县军民尽数绞杀,一个不留。” “遵命!”两人忙不迭地应下。 张启眼珠一转:“可汗,这二县军民之所以反叛,只因心怀侥幸,为防云州效仿,须得另想他法,以作震慑。” “你有什么办法?”始罗神色平淡。 “不如将叛军人头尽数砍下,铸成京观,置于白登山上。”张启赔笑道。 “有此震慑,云州民众绝不敢造次。” 始罗可汗自无不可:“若此法无用,云州再生反复,你便自尽吧。” “是!”张启唯唯诺诺,丝毫不敢违逆。 此事议定,忽见严申匆匆来报:“可汗,大事不妙!” 他因文思敏捷,心狠手辣,被始罗可汗看中,成为记室参军,掌管文书、舆情。 “何事慌张?”始罗眉头大皱。 严申神色一凛,低声道:“可汗,城中谣言四起,称……称可汗年迈怯弱,再无当年骁勇,畏缩不出,不敢与高楷一战。” “一派胡言!”始罗勃然大怒,“谁是幕后主使,给我查出来,诛他全族!” “是……是!”严申连忙应下,欲言又止。 “还有何事,说!”始罗沉声大喝。 严申跪坐在地,嗫嚅道:“可汗,军中诸将,疑似……疑似密谋,拥立大王子为新任可汗,执掌突厥大权。” “放肆!”此话戳中始罗痛处,他登时怒不可遏,一迭声命人召来诸将,严加审问。 “不可!”空尘和尚闻讯而来,急忙劝阻,“可汗,眼下尚需诸将效力,绝不能随意猜疑,使众人离心离德。” 始罗怒气难消:“诸将妄为,怎能不作惩处,听之任之?” 他若忍气吞声,毫无作为,必然遭人轻视,越发不将他这个可汗放在眼中。 人心一旦离散,他便离死不远了。 空尘和尚劝慰道:“此谣言纯属无稽之谈,贫僧断定,必是高楷诡计,以动摇军心,逼我等出战。” 始罗脸色阴沉:“法师不必再说。” “我必与高楷一战,重振人心。” 突厥内部政变,可不讲究温良恭俭让,每一次,皆是血淋淋的厮杀,成王败寇。 当下,他召集三万兵卒,悍然出城。 空尘和尚阻止不及,叹道:“可汗此去,必定落入高楷陷阱,性命堪忧。” “我与大王子交情不深,不便投靠。” “只能设法,保住可汗性命了。” 他遥望一眼,难掩忧虑:高楷气运蒸蒸日上,正如旭日东升,虽不及突厥底蕴深厚,却不断攀升,拉近距离。 可汗身负突厥之望,本该气运鼎盛,却因年迈,血气逐渐枯竭,反倒有日薄西山之感。 恐怕,不久之后,突厥即将易主,甚至有分裂之危。 “世间争龙,果然九死一生!” “踏错半步,便是万丈深渊,形神俱灭。” …… 大同城外,秦军静候多时,果然见得城门大开,始罗可汗亲率兵马,过吊桥,来到桑干河旁列阵。 “不出主上所料,这始罗可汗终究坐不住。”崔皓赞叹道。 高楷淡笑:“醒掌天下权,醉卧美人膝。” “始罗久掌大权,一人独尊,怎会甘心拱手相让?” 赵喆迫不及待:“主上,他既出城,正可一战。” “不!”高楷摇头否决,“传令全军,敢有擅自出击者,斩!” “这是为何?”诸将大惑不解。 主上一番筹谋,才使始罗可汗出城。 如今达成所愿,为何又按兵不动? 第503章 骄兵必败 许晋思绪一转:“主上之意,莫非挫敌锐气,伺机再战?” “正是!”高楷淡声道,“始罗求战心切,锐气正盛,不应直撄其锋。” “当避其锐气,击其惰归,可一战而胜之。” “能因敌变化而取胜者,谓之神。”许晋心悦诚服,“微臣钦佩之至。” 高楷置之一笑。 桑干河北岸,始罗可汗本想迅猛一战,擒拿高楷,以炫耀武力,威慑人心。 然而,数日搦战,高楷皆龟缩不出,使他满腹算计落空。 若要回返城中,又舍不下颜面,只能在河边扎营,派小股兵力骚扰,刺探军情。 原本士气高昂,如今却悄然涣散。 似执失怀恩这等大将,不由暗下决心,追随新主。 这一切,皆在奉宸司探查之中。 高楷听闻禀报,笑道:“时机已至,可决一死战了。” 诸将大喜,纷纷请为先锋。 许晋建言道:“主上,微臣有一计,可毕其功于一役,使突厥再不敢肆意横行。” “哦?”高楷好奇,“你有何妙计?” 许晋娓娓道来:“正所谓骄兵必败,不如示敌以弱,且战且退。” “诱使突厥大半兵马,出营追击。” “随后,派遣大将于侧翼袭扰,从后方夹击。” “此外,可派三千轻骑,趁乱时,潜入突厥大营,拔掉黑旗,换上我等赤旗。” “拔旗易帜?”高楷目光一亮,“果然妙计。” “此战得胜,你当居首功。” 许晋满脸谦逊:“主上谬赞,微臣愧不敢领受。” “你熟读兵法,满腹韬略,可为一代名将。”高楷郑重道,“无需自谦。” 商议一定,全军依计行事。 …… 突厥牙帐,始罗可汗等候多时,高楷却岿然不动,不由气急败坏。 “高楷如此狡诈,又在设什么诡计?” “可汗稍安勿躁!”空尘和尚宽慰道。 “任凭他有何诡计,我等只需稳扎稳打,必能操控大局。” “况且,依贫僧看来,他必求速战速决,不出三日,必将出战。” 正心浮气躁时,忽有小卒来报,高楷率军来攻。 “果然来了。”始罗大喜,“法师料事如神。” 当下,发动大半兵马,只留千余人守营,悍然杀向秦军。 然而,两军交战未久,便见高楷败退,丢盔弃甲无数,甚至粮草、辎重也弃之不顾,随意抛洒。 始罗可汗大喜:“高楷虚张声势,在我大军面前,终究暴露虚实了。” 不顾空尘和尚劝阻,他执意追击,一心想把高楷斩杀,重振威名。 蓦然,斜刺里一声大喝:“夏侯敬德在此,谁敢一战?” 始罗可汗循声望去,却见夏侯敬德不知何时,突至侧翼,挺槊策马,杀入军中,直取他项上人头。 面对这当世猛将,他骇得魂不附体,慌忙叫道:“怀恩何在?” “末将在此!”执失怀恩呼喝一声,策马上前,“休伤我主!” 两位猛将顷刻间交战数十回合,不分胜负。 始罗刚松一口气,却见右侧一将再度杀来,却是李光焰。 他不禁咬牙:高楷麾下,怎会有如此多猛将? 寻常之主得一个猛将辅佐,便是邀天之幸。 然而,高楷麾下却猛将如雨,数不胜数,仿佛天下英雄云集景从,皆奉他为主。 实在让人费解! 不光如此,赵喆、苏行烈、唐检、陆重荣、段治玄诸将连番杀出,杀得突厥骑兵人头滚滚,尽皆胆寒。 “以往终究小瞧了天下英雄,如今一见,才知狭隘。”始罗暗叹一声,下令撤回大营。 却不料,一支兵马从后方杀出,为首之人金盔玄甲,阳光下耀眼夺目。 “高楷?”始罗可汗大惊失色。 前后夹击,左右侧翼袭扰,分明是军阵,早有设计。 面对这重重包围,他不禁陷入绝望。 关键时刻,执失怀恩悍然杀出,拱卫着始罗往大营撤离。 只是,刚到辕门外,放眼望去,却见一片赤旗,遮天蔽日,全不见黑色狼头旗。 “大营竟然失守了?”执失怀恩惊骇失色。 这时,秦军士卒再度杀来,四面八方呈合围之势,铁了心将他们剿灭。 始罗可汗狠狠咬牙:“莫要久留,召集儿郎们,回王庭。” 执失怀恩满脸不甘:“大汗,若丢了大同,再想挥师南下,便难了。” “性命要紧,一座孤城要它做甚。”始罗一锤定音,“草原大漠方才是我等纵横之地。” “是……”执失怀恩无可奈何。 此刻,三万突厥骑兵早已大乱,或逃或降。 聚拢在可汗身旁,惟有寥寥三千,可谓损失惨重。 城楼上,空尘和尚神色黯然:“可汗不听劝谏,终究导致大败。” “经此一役,本部人马元气大伤,如何压制铁勒、薛延陀、回纥诸部?” 须知,突厥内部可非铁板一块,反而山头林立,与神州大地一般。 以往,可汗依靠本部兵力震慑,方才掌握大权。如今伤筋动骨,怕是内乱不远了。 “兵败如山倒,不外如是。” 只是,既入突厥麾下,气运相连,却难以脱身。 …… “不必追了!”望着突厥残兵远遁大漠,高楷出言制止。 苏行烈颇不甘心:“突厥连年进犯,残杀我中原百姓,如待牛羊。” “末将愿领兵马,直捣突厥王庭,砍下始罗首级。” “突厥底蕴深厚,并非一战可灭。”高楷正色道。 “况且,草原大漠一望无垠,乃骑兵驰骋之地,来去如风,难以歼灭。” “贸然深入腹地,必有祸患。” “是……”苏行烈只能按捺心思。 高楷宽慰道:“经此一战,始罗损兵折将,必然威望大跌,震不住内部群狼。” “突厥必生内乱,短时间内,边境可保无虞。” 许晋点头附和:“主上所言甚是。”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待来日,必有机会擒拿可汗,献俘于太庙。” 不多时,高楷率众入城,残余军民夹道恭迎,一个个神色激动,下拜不迭。 高楷连忙扶起,环目一望,人人形销骨立,面有菜色,不由长叹。 “未能早日驱逐胡虏,恢复太平,是我的过失。” “主上言重了!”苏行烈摇头,“神州大地群雄争霸,无人顾及边境,只能任由突厥肆虐。” 第504章 心驰神往 正说话间,一员小校飞奔来报:“主上,卑职于白登山上发现一座京观,足有数千之众。” “这是何人所为?”高楷神色一沉。 “据闻,此事由张启、牛进达、严申三人提议,始罗可汗下令铸就。” 众人义愤填膺:“投靠胡虏,反杀同袍,简直无耻之尤!” 赵喆尤为气愤:“朗朗乾坤下,怎能容得奸佞小人逍遥?” 高楷深沉一笑:“唐检,命奉宸司校尉,传书一封,就说我欲封赏张启、牛进达、严申三人为郡公,食邑千户,以酬谢他们暗中襄助之功。” “这……”众人大吃一惊。 这三人作恶多端,投靠突厥戕害袍泽,主上不思擒杀,反而封赏高爵,是何道理? 杨烨眸光一闪:“主上之意,莫非借刀杀人?” 高楷神色玩味:“始罗此战大败,若要挽回几分过错,自当推卸责任。” “这三人,便是最好的替罪羊。” “杀之,可平民愤。” 他郑重交代:“务必将此信,送到突厥牙帐,始罗手中。” “遵令!”唐检匆匆去了。 “此计甚妙。”许晋赞道,“始罗可汗经此大败,必生猜疑之心。” “这三人,性命难保。” 众人皆是惊叹。 大同既得,云州即刻平定,蔚州二县亦上表依附。 “恭喜主上,全据河东道一十九州!”众文武齐声道贺,个个欣喜。 高楷朗声笑道:“同喜!” “仰赖诸位出谋划策,将士们浴血厮杀,方才有此大胜。” “传我军令,有功者详细记录,待来日封赏。” “伤者全力救治,死者名入英烈祠,受香火供奉。” “一应抚恤翻倍,不得有误!” “遵令!” 杨烨建言道:“主上,河东道为关中屏障,至关紧要,为防突厥侵扰,须得安排重兵驻守,以及贤才治理。” “此话有理!”高楷点头,思考片刻,郑重道。 “行烈,今授你为云、蔚二州刺史,驻地大同。” “重荣,你为代州刺史;范庸为朔州刺史。” 这三州地处边境,成犄角之势,抵抗突厥,可谓重中之重。 高楷嘱咐道:“望尔等齐心协力,共同保境安民。” “谢主上!”三人大喜下拜,齐声道。 “臣等必尽心竭力,不负主上所托。” “起来吧。”高楷颔首,“这三州百姓久经突厥侵略,民生凋敝,度日艰难。” “便免除三年赋税、徭役,并放粮赈济。” “主上仁德!”众人齐声称赞。 高楷笑了笑:“此战迁延日月,将士们背井离乡,也该班师回朝了。” “传我军令,三日后起行,回返长安!” “遵命!”众文武、士卒皆是大喜。 …… 数日后,河北道,幽州,蓟县。 燕国公赵德操听闻消息,满脸惊叹:“高楷竟如此善战,不光太原之战,覆灭刘竞成。” “更在代、朔、云三州,大败突厥,使始罗可汗狼狈逃窜,如丧家之犬。” 他忍不住暗喜:倒要感谢高楷,从今往后,再不用向突厥称臣,卑躬屈膝了! 谏议大夫贾敦怡叹道:“刘竞成倒也罢了,虽有几分谋略,终究并非高楷对手。” “只是,突厥兵强马壮,能征善战,纵横神州以北所向披靡。” “如今,竟也败在高楷手下,不得不远遁大漠,退返王庭。” “实在不可思议!” 堂中群臣皆有同感。 毕竟,这可是突厥,肆虐神州大地,如入无人之境,压得群雄俯首,只能卑躬屈膝,送礼交好,却不敢丝毫得罪。 如今,雁门关、腊河谷、大同三战,却被高楷杀得人头滚滚,大败亏输。 怎不叫人赞叹? 下首,宣威将军辛燎儿,突然冷哼一声:“贾大夫为何长他人锐气,灭自己威风?” “高楷纵然善战,我河北儿郎又岂是无能之辈?” 贾敦怡摇头:“我并无此意。” “只是,事实胜于雄辩,高楷用兵之能世所罕见,须得避其锋芒!” 赵德操赞同:“此话在理。” 辛燎儿眉头一皱:“主上,高楷攻城掠地,得河东道十九州,疆土越发辽阔,气焰滔天。” “怎可坐视不理?” “不如立即南下,攻取河南道,全据二十三州,阻遏高楷威势。” 赵德操颇为心动,正要开口,却见贾敦怡出言制止。 “不可!” “河南道虽然地域广阔,物阜民丰,然而,东有徐智远、西有窦至德,这二人皆为当世枭雄,非易与之辈。” 辛燎儿冷声道:“贾大夫有何高见?” 贾敦怡侃侃而谈:“纵观河北道四邻,北有突厥、室韦、奚等蛮族,西有高楷,东有徐智远、窦至德,皆兵锋甚锐。” “为今之计,只能向南夺取都畿道,占据洛阳,才是上上之选。” “洛阳?”赵德操目光一亮,难掩心中火热。 这可是神州大地两都之一,声名远播,群星荟萃,纵观天下群雄,谁不对此心驰神往? 辛燎儿有心反驳,却又无话可说。 贾敦怡话音不绝:“高楷新得河东道,尚需治理,短期内断不会动兵。” “河南道徐、窦二人征战不休,无暇分心他顾。” “楚王萧宪亦自顾不暇。” “而豫国公王玄肃,不过守户之犬,碌碌无为。” “纵观天下,此时正是夺取洛阳的最佳时机,一旦错失,悔之晚矣!” 赵德操神色振奋:“贾卿所言,正合我意!” 辛燎儿不甘心风头被抢,眼珠一转:“主上,刘竞成既死,您已实现诺言,为先国公报仇雪恨。” “如此大功,正该晋升燕王,以顺应人心,统御河北道二十四州军民。” 赵德操起兵之时,打得便是为前燕国公罗士衡复仇的旗号。 如今,刘竞成已死,虽然并非他所杀,却也算得上复仇了。 “我德薄功小,怎能领受燕王之爵?”赵德操推让一番,“此事休要再提。” 辛燎儿察言观色,极力劝谏:“主上福德深厚,功勋卓着,晋升燕王乃理所应当!” “还请主上顾念二十四州军民,早登名位,以顺天承运。” “还请主上顺天承运,登燕王之位!”群臣见此,纷纷劝进。 赵德操推辞不过,勉为其难道:“既如此,我便自封燕王,尔等皆有赏赐。” “谢大王!”群臣皆喜。 第505章 平分秋色 河南道,齐州,历城,郑国公府。 徐智远赞道:“秦国公高楷,不愧是当世枭雄。” “不光覆灭刘竞成,更大败始罗可汗。” “战绩彪炳,天下少有人敌。” 武毅将军张建兆赞同:“刘竞成文韬武略,皆为当世一流,麾下更有贤才猛将辅佐。” “没想到,竟全然不敌高楷,兵败身亡。” 忠武将军郭恪笑道:“刘竞成因一则童谣,猜疑麾下大将,不予重用,一朝覆灭倒也在情理之中。” “突厥好战嗜杀,连年南下劫掠,视我中原百姓为牲畜,着实可恨!” “如今,秦国公大败始罗可汗,却是大涨我汉家威风!” 即便互为敌人,徐智远也不得不承认这一点。 高楷这一战,让突厥胆寒,再不敢肆意侵略。 不知让多少百姓免于战火,死于屠刀之下。 可谓功莫大焉! 长史曹全政忽然开口:“高楷每得一道,必先安定民心,抚慰百姓,暂且不会动刀兵。” “纵观四方,须得警惕燕国公赵德操。” “此人野心勃勃,志在天下。若要动兵,除却都畿道,便是河南道,不可不防。” 徐智远颔首:“依你之见,他将剑指何方?” 曹全政不假思索:“都畿道,洛阳。” “哦?”徐智远好奇,“何以见得?” “河北道四邻,三面为强藩,惟有王玄肃最为弱小。” “柿子挑软的捏,赵德操必然懂这个道理。” 徐智远眸光微眯:“既如此,可要出兵,和他争夺洛阳?” 曹全政摇头:“洛阳居天下之中,形胜险固,但也是四战之地。” “即便占据,也会群敌环伺,不得安生。” “譬如王玄肃,只能困守孤城以自保,却毫无开拓之力。” “昔日,高楷弃洛阳,夺取河东道,便是这个道理。” 徐智远点了点头,颇为歆羡。 纵观高楷坐拥之地,正是神州西北一角,便如强秦,俯瞰六国,进可攻,退可守,立于不败之地。 即便一时失利,也可据守关中,倚仗巴蜀休养生息,再北上南下,鲸吞神州。 想到这,他不禁叹息自己半生飘零,等到发迹之时,早已被人抢占先机。 张建兆建言道:“主上,既不能夺取洛阳,不如攻打窦至德,全据河南道。” 徐智远同意:“窦至德志大才疏,多谋而少断,有贤才猛将却不能用,坐拥中原精华之地,反倒屡战屡败,并非拨乱反正之主。” “河南道二十三州,正该有德者居之。” 郭恪提起一事:“主上,柴公来书,欲将滑州献上,内附郑国。” 河南道拢共二十三州,徐智远、窦至德各占十一州,平分秋色。 惟有一个滑州,为柴让占据,位于两者夹缝之中。 往日里,倒可以作为缓冲,互相博弈。 然而,赵德操觊觎都畿道,必兴兵南下。 届时,滑州便成了危险之地,直面兵锋。 柴让心怀畏惧,只能投靠徐智远,这个昔日手下。 徐智远皱了皱眉,转瞬笑道:“柴公既来,这郑国公的爵位,我理当相让,居于次座。” 他走投无路之时,正是柴让收留,交托兵权,委以重任,又让诸多贤才猛将辅佐,他才创立这番基业。 于情于理,柴让方才是名义上的郑国之主。 曹全政、张建兆、郭恪皆道:“主上仁义,为臣等之福。” “然而,天无二日,国无二主,还请主上三思!” 徐智远执意道:“柴公德高望重,非我所能媲美。” “又于我有大恩,怎能不报?” “我心意已决,尔等无需多言。” “是……”群臣既赞且叹。 …… 随着时间推移,代、朔、云三州之战,流传天下。 不光引得赵德操、徐智远二人惊叹,豫国公王玄肃、楚王萧宪、吴王袁弘道、夏王窦至德等人,亦赞叹不已。 不可一世如突厥,竟也败在高楷手下,敢问天下群雄,谁能直撄其锋? 神州大地暗流涌动,高楷威名随之更上一层楼。 甚至神州之外,薛延陀、高句丽,乃至于吐蕃、契丹、西域诸国亦有耳闻。 此刻,神州最北端,河北道,蓟州,渔阳城。 有师兄弟二人,听闻高楷威名,正在商议。 这两人出自上景派,却是散修,并非天下三十三支道脉正统。 此前,秉持就近原则,两人去往幽州,打算投靠燕王赵德操。 奈何,因门派籍籍无名,被王府管事轰了出来,受尽冷嘲热讽。 无奈之下,两人只能另谋出路。 师弟吕洪颇为气愤:“那府中管事眼高于顶不说,便是燕王,也是个表里不一之人。” “他口口声声,求贤若渴,不因出身、门第论英才,广交天下能人异士。” “实际上,非世家大族,道家大派、佛门大伽蓝,根本连王府的门也进不去。” “遑论得他接见,一展才华。” 师兄孙伯端低声道:“师弟慎言。” “燕王有正阳派希言散人辅佐,此人修为高深,非我等可比。” “师兄法力神通,绝不在他之下。”吕洪怒气难消:“若非他从中作梗,师兄定能得燕王重用。” 孙伯端无奈:“燕王有天子之运,可惜早有人捷足先登。” “希言散人想独得一方气运,倒也无可厚非。” 世间争龙,不成即死。若要半途退出,轻则修为尽失,重则身死道消。 绝无侥幸之理。 因此,各门各派皆慎之又慎,生怕一步踏错,万劫不复。 此外,一旦择定明主,便会排斥其余门派掺和——执天下道门牛耳者,只能有一家,正如天无二日。 吕洪气哼哼:“师兄太过好性子。” “只是,世间争龙,全在一个争字。” “若不去争,反而拱手让人,道果可不会从天而降。” “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所恶,故几於道。”孙伯端淡笑一声。 吕洪登时泄了气,他这师兄,修为虽高,却是个淡泊名利之人。 若非为了上景派考虑,希冀得几分气运,传承道法。 他宁愿枯坐深山老林,静参玄功,也不愿踏入红尘半步。 只是,既然入世,参与群雄争霸,可不能像以往一般,不争不抢。 第506章 本末倒置 想到这,吕洪郑重道:“师兄,若论疆域、兵马、才德、名声,秦国公远胜于燕王。” “你我不如南下长安,投奔秦国公。” 孙伯端有些迟疑:“秦国公覆灭赵王刘竞成,大败突厥始罗可汗,坐拥天下六道,声势正盛。” “想必有道门大派、佛门大寺辅佐,英才如云。” “你我出身平平,毫无名声,恐怕不受重视。” 吕洪笑道:“师兄多虑了。” “师弟早已打听过,秦国公麾下并无佛门大寺,至于道家,虽有仙都、通明二派。” “然而,仙都派三位弟子,谢无逸弃道做官,一心仕途,谢无忧为女冠,恒通则辅佐吐谷浑汗王慕容承泰。” “通明派承影道人,自从前蜀王张常逊投降秦国公、且受到礼遇之后,便隐于青城山,避世不出。” “如今,秦国公麾下,并无道家弟子辅佐,正是我等投奔良机。” “承影道人方才是我辈楷模。”孙伯端先是赞叹一声,又颇为疑惑。 “秦国公坐拥天下六道,威名赫赫,却无高人襄助,这是何缘故?” 吕洪语气满是惊叹:“师兄有所不知。” “自秦国公起兵以来,连战连捷,毫无败绩。” “每一步都如有神助,似能趋吉避凶,屡屡看破诡计,规避法力神通。” “譬如崆峒派、玉虚派、千佛寺、仙都派、楼观道、龙兴寺等道家、佛门高真,皆算计不成,反倒自食恶果。” “实在匪夷所思!” 孙伯端惊讶:“既无高人辅佐,他这偌大基业,莫非全凭征战厮杀得来?” “正是!”吕洪颔首,“师弟游历天下,敢于断定,能与秦国公媲美者,凤毛麟角。” 孙伯端不胜感慨:“我常年于山中修行,却如井底之蛙,不识天下英雄。” “竟不知神州大地,有这等明主。” “既如师弟所言,宜早不宜迟,你我速速南下,前去长安。” “师兄且慢!”吕洪提起一事,“三年前,师兄曾在幽州云游,无意间救下一人,称赞其有王佐之才,国公之运。” “不如请他同往,向秦国公举荐,岂非一件功劳?” 孙伯端摇头道:“此人命格贵重,自有主见,非我等所能左右。” “况且,我曾为他推算,距离他气运勃发,展露才华,尚需一段时日。” “不可强求。” 吕洪颇觉遗憾。 孙伯端笑道:“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 “他既有大气运,纵然一时明珠暗投,终将得遇明主。” “不必急于一时。” “师弟孟浪了!”吕洪面露惭愧。 两人商议一定,忽然化作一道清风散去,飘渺无踪。 …… 天佑十四年,四月底。 长安城。 高楷率军凯旋,数十万民众夹道恭迎,锣鼓喧腾,旗幌招展,人人与有荣焉。 毕竟,秦公此次大胜,既一举覆灭刘竞成,得河东道十九州,更大败突厥,使其遁逃王庭,不敢轻易南下。 可谓大扬国威! 身为秦公治下军民,自是荣辱与共,期盼秦公早日一统天下,开创太平盛世。 高楷看在眼中,不由感慨民心思定。 不光城中百姓、前朝文武,后宫众人,张氏、杨皎、敖鸾、薛采薇、秾哥儿,亦翘首以盼。 高楷颇为开怀,下令设宴庆贺。 三日后,太极宫,武德殿中。 “窦公,群臣封赏金册,可都拟好了?”高楷问道。 “回主上,老臣已然拟定妥当,请您过目。”窦仪回言。 “可!”高楷浏览一番,点头道,“就依此金册,论功行赏。” “老臣遵命!” 大封群臣,自当挑个良辰吉日。 恰逢五月初一的好时节,春风送爽,大吉大利。 一大早,高楷便身穿冕服,驾临武德殿。 “臣等拜见秦国公!”群臣肃拜。 “免礼,平身!”高楷云淡风轻。 “谢秦国公!” 话不多说,窦仪立即出列,于丹陛之下,群臣之前,宣读金册。 “秦国公有令,加封杨烨为雍州刺史,夏侯敬德兼领京兆府尹,徐晏清为河东道节度使,李光焰为左卫大将军。” 这四人为群臣之中独一档,个个位高权重,深受高楷信任。 满殿文武无不艳羡。 省去繁文缛节,窦仪高声道:“升许晋为并州刺史,崔皓为秘书少监,段治玄为怀化大将军,赵喆为冠军大将军,唐检为金吾卫大将军。” 这是第二档,既有跟随高楷多年的老部下,也有后起之秀。 紧随其后,窦仪宣读最后一道金册。 “裴季转任渝州刺史,钟祁连为梁州刺史,吴弘基为绛州刺史,周顺德为泽州刺史,马规元为晋州刺史,哥舒浩为蒲州刺史,孙士廉为虢州刺史。” “此外,召回褚谅,任兵部司郎中,薛衍为辅国大将军。” 百官异地任职,或能稍微遏制官绅勾结,滋生违法乱纪之事。 等窦仪话音落下,合拢金册,满殿文武齐齐下拜,个个大喜。 “谢秦国公!” 高楷挥手请起,笑道:“望诸位尽忠职守,善始善终。” “谨遵秦国公教诲!” 高楷抬头一望,灰、白、青、赤、紫,五色气运恍如银河倒卷,从天而降。 本身紫气不断转化为金色,凝成庆云,托举一尊大鼎,载浮载沉。 鼎身轻轻一震,现出河东道太行山、吕梁山、汾河,沁河、桑干河,诸多山川大地之景,士农工商之貌,及风土人情。 忽有一顶华盖冉冉升起,汇入五重天中,滴溜溜一转。 蓦然,陇右道、河西道、山南西道、剑南道、京畿道、河东道,合六重华盖缓缓旋转,荡开万里祥云。 华盖下,一丝一缕玄黄之气,络绎不绝。 高楷倏然一笑:“紫气升腾,气运更上一层楼。” “待一半化为金色,便可封王,秦王之尊!” 正欣喜时,群臣联袂上奏:“主上,您已坐拥天下六道,近半壁江山,理当封王爵,正名位,以示顺天承运。” “王爵乃重中之重,不可轻封。”高楷摇头,“待来日,再做计议。” “是……”群臣皆叹,主上着实谨慎。 高楷但笑不语,名位固然重要,却不可贸然晋升,否则,根基不稳,气运流失,实属本末倒置。 第507章 言出法随 天佑十四年,五月初五。 卯时,晨光微曦,朝阳的金光尚未喷薄,只露出冰山一角。 “咚~”一道鼓声倏然响起,以承天门为圆点,传遍四面八方。 这是晨鼓报晓,每天都有武卒准时敲响,由承天门发第一声,朱雀门,玄武门,明德门等各方城门,紧随其后。 鼓声拢共三百下,停止之前,宫城、皇城、外郭城,各坊门依次开启,井然有序。 武德殿,高楷早早起身,练了一套五禽戏。 宫人们对这怪模怪样的动作,已经习以为常——秦公有言,这是养身健体之法,传自神医华佗,日日操练。 久而久之,前朝后宫,多有人偷偷模仿,希望练得一身好体魄。 若能得秦公赏识,平步青云,乃是梦寐以求之事。 旭日东升,万丈金光从天际喷薄而出,将整座太极宫渲染得金碧辉煌。 高楷练到微微发汗,便收束动作,默默伫立片刻,感受着运动过后,涌上来的畅快感。 王寅虎殷勤道:“郎君,是否用膳?” “先安排着。”高楷微微点头,“今日是端午佳节,吩咐膳房,多做些粽子,赐予群臣。” “是!”王寅虎连忙应下。 五月初五端午节,又称端阳节。据《风土记》记载,端者,初也。 这时代,端午节仅次于除夕,稳坐第二节庆的宝座。 “夫人可起身了?” “大娘子卯时三刻起身,正在小厨房忙碌。” 高楷点了点头,笑道:“今日我有口福了,尝一尝夫人手艺。” 王寅虎附和:“大娘子手艺,乃宫中一绝,前朝后宫,皆有赞誉。” 每逢节庆,抑或高楷出征在外时,杨皎便制些吃食,请朝臣夫人们入宫一叙,以示亲近。 平日里,更亲手做羹汤,侍奉张氏,事事妥帖。 朝野内外,无不称赞者。 高楷笑赞:“夫人贤惠,使我后顾无忧也!” “走,莫要让夫人久等了。” “是!” 西厅堂内,一桌膳食早已齐备,袅袅香气升起,令人食指大动。 杨皎端坐左侧,一旁,薛采薇正布置汤碗。 见了他来,连忙屈身行礼:“夫君!” 高楷扶起二女,环顾一圈,问道:“怎不见秾哥儿?” 往日里,这小子早就满地撒欢,乱跑乱闹了。 杨皎扬起一抹笑容:“今日起得早,见天气爽朗,便闹着放纸鸢去了。” “这小子,最是贪玩。”高楷无奈摇头。 秾哥儿不过三岁,自是放不动风筝,只是瞧着有趣,让宫娥们放着玩罢了。 “今日是端午佳节,让他去多陪陪阿娘。” “妾身省得!” 夫妻两人有说有笑,一片温馨,惹得薛采薇颇为艳羡。 高楷看向她,笑道:“岳翁年事已高,我已让他回京,颐养天年。” “闲暇时,你可请入宫中一叙。” “谢夫君!”薛采薇美眸一亮。 阿耶常年征战,受伤颇多,总叫人担惊受怕。 如今,在府中休养,正可含饴弄孙。 说话间,巧惠领一众宫女,奉上碗筷。 见杨皎、薛采薇二女起身,忙着捧饭布菜,高楷摇头道:“寻常朝食,不必如此多礼。” “都坐吧。” “是!”二女各自落座。 高楷略看一眼,笑道:“今日早膳,倒比往日丰盛。” 只见,六足紫檀桌上,正中摆放着炙羊肉,肉汤羹,热气腾腾。 一侧,有馎饦、芝麻烧饼、粟米红枣粥。 另一侧,则是蒸奶酥、乳酪、玉露团。 其中,炙羊肉烤得焦香扑鼻,馎饦个个圆滚滚,芝麻烧饼又叫胡饼,金黄香脆,各色糕点则清甜不腻。 着实花费一番巧思。 “夫人用心了。”高楷笑意融融。 杨皎轻摇螓首:“此为妾身份内之事。” 望着一桌膳食,薛采薇虽入宫数月,仍觉惊讶。 夫君着实节俭,吃穿用度皆属寻常,无一奢华。 食不言,寝不语。用过早膳后,太阳冉冉升起,已是辰时。 武德殿,高楷坐玉榻,正处置政事。 唐检肃立一旁,拱手道:“主上,奉宸司探知,始罗可汗以里通外国、图谋不轨之罪,斩杀张启、牛进达、严申三人。” 高楷玩味一笑:“这三人,倒是为可汗背锅,成了替罪羊。” 将战败之责,推卸到他们身上,或可平息众怒。 唐检赞道:“一切皆如主上所料。” 高楷好整以暇:“突厥王庭,可有异动?” “据闻,始罗可汗老迈,王庭诸将有离散之心。”唐检回言。 “其中,第一大将执失怀恩,主张拥立大王子阿史那贺为可汗。” “然而,此事遭始罗可汗发觉,一怒之下,欲将他处死。” “关键时,执失怀恩护卫阿史那贺,逃往金山。” 高楷若有所思:“如此看来,突厥有分裂之兆。” “让奉宸司校尉密切关注。” “是!”唐检告退。 王寅虎忽然开口:“郎君,奴婢听闻,褚郎中身体不适,正卧病在床。” “竟有此事?”高楷吃了一惊,“为何不早来禀报?” 王寅虎低头道:“褚郎中叮嘱家人,不欲兴师动众,闹得人尽皆知。” 高楷叹道:“褚公老成持重,处事低调,却是我疏忽了。” “派人前去凉州,命褚登善回京述职,为父侍奉汤药。” “此外,派两名御医,去为褚公诊治一番。” 王寅虎面露迟疑:“郎君,御医只侍候您一人,怎能轻离……” 高楷挥手打断:“褚公身体康复要紧,勿要多言。” “另外,你出宫一趟,将那支晋阳行宫中得来的百年人参,赐予褚公疗养。” “明日,我再去府上看望。” “是!”王寅虎不敢怠慢,匆匆去了。 心中却是感叹:郎君对褚郎中,着实厚待。 待他走后,高楷面色怅然:“生老病死,谁也无法摆脱。” 一上午的时间,他皆在殿中处理军政,时不时召见群臣,了解治下民情。 一转眼,到了午时,金钟敲响十一下,高楷仍埋头桌案,批阅文书。 笔下一勾一划,皆有气机涌动。 一念升起,便有人升官,平步青云,一念落下,便有人贬黜,跌落尘埃。 可谓一言一行,牵动六道一百余州刺史、县令,以及数百万军民之命。 正是口含天宪,言出法随。 王寅虎踌躇半晌,不得不开口:“郎君,您该用午膳了。” 第508章 端午佳节 高楷抬起头来,扭了扭发酸的脖颈,叹道:“这么快,便午时了。” 桌案上,尚有一大摞文书,未曾批阅。 王寅虎赞道:“郎君勤政,宵衣旰食,实乃百姓之福。” 高楷笑了笑:“不过在其位,谋其政罢了。” 这时,忽有小黄门来禀:“郎君,兰尚宫来了,说太夫人请您去延恩殿用膳。” 高楷点头:“去延恩殿。” “是!” 此刻,延恩殿中其乐融融,后宫众人皆在。 “孩儿给阿娘问安。” 张氏嗔怪道:“今日端午佳节,你也该松快些。” “何苦每日绷成一根弓弦,夙夜忧勤,政事操劳不完。” “倘若伤了身体,可怎么好?” 高楷郑重道:“孩儿谨听阿娘教诲。” 张氏暗叹,她这儿子,一颗心扑在政事上,从早到晚,时常忘了时辰,若非人提醒,膳食也不记得吃。 她虽操心,但涉及政事,却也不便多说,只把话头放在节庆上。 “平日里,你用得太过俭省。” “今日,可得好好享用一顿。” 杨皎深以为然:“夫君素日午膳,惟有一碗梗米饭,一碟鲜笋,一碗银耳白果汤,些许羊肉。” “今日正可用些粽子。” 高楷从善如流:“阿娘、夫人皆如此说,我自当听从。” 兰桂领着数个宫人,奉上各式粽子。 端午吃粽子,这习俗由来已久,并不新鲜。 不过,以往用的是黍,现在是糯米,个个晶莹如玉,辅以板栗、红枣,制成各种形状,颇为有趣。 张氏笑着看向杨皎:“菱粽、筒粽、秤砣粽、锥粽,这么多花样,难为你心思巧妙。” “阿娘喜欢便好。”杨皎温润一笑。 兰桂凑趣道:“奴婢听闻,长安城中,人们常吃百索粽、九子粽。” “这倒是新鲜。”高楷来了兴致,“不知有何讲究?” 众人也颇为好奇。 “郎君有所不知,这百索粽,用的是五种颜色的丝线,混合各种花纹的草索,包裹而成。”兰桂含笑道。 “彩缕碧筠粽,香粳白玉团。”高楷赞道,“果然有意思。” 兰桂点了点头,继续说道:“至于这九子粽,馅料并不稀奇,巧的是以九子蒲叶裹粽。” 这时节,九子蒲是婚礼纳彩必备物品之一。 合欢、嘉禾、阿胶、九子蒲、朱苇、双石、绵絮、长命缕、干漆,一共九种。 各个皆有寓意:阿胶、干漆取其固,绵絮取其调柔。 九子蒲、朱苇为心,可屈可伸也。嘉禾、合欢、长命缕,福也。双石,义在两固也。 “粽子”又与“种子”谐音,寓意得子,因此,用九子蒲叶裹粽,实则希冀多子多孙。 “蒲草韧如丝,磐石无转移。”薛采薇喃喃自语。 高楷点头一笑:“盘斗九子粽,瓯擎五云浆。各地风俗,实在让人大开眼界。” “郎君所言极是!”兰桂笑着附和。 用过粽子,忽见巧惠、嫣然二人,呈上一盘五颜六色的彩带。 高楷面露疑惑:“这是何物?” 张氏笑道:“这是女儿家的玩意儿,你不晓得。” 杨皎含笑解释:“夫君,这是五色缕,又称长命缕,以红、黄、青、紫、蓝五色丝线编成,戴在手腕上,以示祛除病瘟,延年益寿。” 敖鸾打趣道:“愿赍长命缕,来续大恩馀,此物在民间广为流传,《风俗通》亦有记载。” “表哥博闻强识,竟然这也不知么?” 高楷尴尬一笑:“是我孤陋寡闻了。” 说话间,杨皎取来数个五色缕制成的镯子,戴在秾哥儿手腕、脚腕上。 张氏笑道:“既是端午,少不得饮菖蒲酒,驱虫去邪、以保平安。” 兰桂会意,命宫人们端上数个酒坛。 “这是我今岁新酿的,快尝尝,与往年有何不同之处。”张氏催促道。 高楷执酒爵,啜饮一口,正细细品味,却见薛采薇展颜一笑。 “这菖蒲酒中,可是加了雄黄?” “正是!”张氏笑容满面,“饮了雄黄菖蒲酒,百虫不得入,百病都远走,阖家安康。” “来,且满饮此杯。” “阖家安康!”众人皆一饮而尽。 正谈笑间,忽有一名宫娥来禀:“郎君、太夫人,杨老夫人送来一只裹肚,予小郎君。” 张氏忙道:“快拿上来。” “是!” 这裹肚以大红丝绸,剪成椭圆形状,绣着蟾蜍,又有数条丝带,极为美观,且针脚细密,触手柔和。 高楷忍不住赞道:“岳母爱护秾哥儿之心,叫人感佩。” 过了端午,便是盛夏时节,天气炎热,小孩子睡觉时难免蹬开被褥。 戴上裹肚,便可防止着凉,受风寒。 蟾蜍图案,则是寓意避邪,驱除毒害。 杨皎唤来秾哥儿,给他系上,却不大不小,恰好合身。 张氏赞叹道:“她待秾哥儿,倒比我还用心。” “阿娘、母亲疼爱秾哥儿的心,都是一样的。”杨皎温声道。 高楷抱住秾哥儿,叮嘱道:“改明儿,去你舅父府上拜见,谢过你外祖母。” “谢外祖母!”秾哥儿蹦跳着叫道,惹得众人都笑了。 不知不觉,已是未时。 高楷出了延恩殿,走在长长的甬道上。 忽见宫门上,挂着一双青色小虎,不由纳闷:“这是何物?” 王寅虎回言:“郎君,这是端午习俗,采集艾草,编织成虎形,悬挂于门楣上,称为艾符,以趋吉避凶。” “民间,更有人将艾叶制成馎饦食用,据说,可驱虫、压制邪气。” “紫艾攘灾,大启中州之俗。”高楷恍然。 “郎君所言甚是。”王寅虎点头,“长安民谚有云,清明插柳,端午挂艾,便是如此。” “据闻,京兆府下辖诸县,更有在端午这一日,张贴钟馗画像的习俗,以驱除鬼魅。” 高楷颔首一笑:“各地风土人情,大不相同。” “然而万变不离其宗,民心思定,皆翘首盼望盛世太平,过安生日子。” “郎君世事洞明。”王寅虎赞叹不已。 高楷置之一笑,沿着宫墙走百余步,经拐角处,忽见一群宫娥,正聚在一起笑闹。 甬道正中,一根木桩上,摆放着一个瓷盘,其中盛有一个个粉团。 十步开外,正有一名宫女,举着小角弓,扣上木箭,向瓷盘射去。 身旁,众宫女目不转睛地望着。 第509章 以火克金 忽有一人,见高楷走来,连忙下拜,引得众女纷纷行礼。 “奴婢拜见秦国公!” 高楷挥手请起,笑问:“你们这是做什么?” 众女相顾一眼,由执角弓者回言。 “禀秦公,我等正在射粉团。” “射粉团?”高楷好奇,“这莫非也是端午习俗?” “正是!”执弓宫女点了点头。 这射粉团,乃宫中习俗。每到端午节,制粉团角黍,贮于瓷盘中,以小角造弓,架箭,射盘中粉团,中者可食。 “这倒是有趣。”高楷笑了笑。 王寅虎低声道:“郎君,宫中陋俗颇多,可要禁止?” “不必!”高楷摆手道,“我秦国尚武之风浓烈,不光男子以弓马娴熟为荣,即便女子,也习箭术,这习俗正可发扬,怎能禁止?” “是!”王寅虎忙不迭地应下。 高楷转身离开,惹得一众宫女下拜,窃窃私语。 “秦公好生威严,我竟大气也不敢喘!” “胡说,秦公俊朗如神,最是和颜悦色。” “唉,若能侍候秦公……” “你这小妮子,竟也动了春心!” “你不也是么?” 前方,高楷缓步行走,丈量着宫中甬道,忽然问起一事。 “长安城中,可有赛龙舟?” 端午节赛龙舟,可是后世必不可少的节目,他倒是想去看看。 然而,事与愿违。 王寅虎摇头道:“赛龙舟只在江南诸道流行,长安城却未曾一见。” 高楷有些失望。 “郎君,您若想观赏,奴婢即刻安排。”王寅虎建言道。 “罢了!”高楷微微摇头,“仓廪充实,民殷国富,无需安排,民众自会举办盛事。” “倘若肚子都填不饱,哪有心情去玩乐?” “以此可见,我治下军民尚且讥馁,若要恢复太平,任重而道远!” 王寅虎不胜感慨:“郎君爱民如子,时时惦念,奴婢钦佩之至!” 高楷神色平淡:“回武德殿。” “是!” 整个下午,殿中一片低气压,诸位小黄门皆屏息凝神,低眉敛目,即便王寅虎这个内侍行首,也不敢多言。 到了申时,高楷正埋首于案牍,忽有小黄门亦步亦趋来禀。 “郎君,宇文郎中求见。” “哦?”高楷面露惊讶,“叫他进来。” “是!” 不多时,宇文凯叉手行礼:“拜见主上!” 高楷道一声免礼,笑问:“可有要事?” 宇文凯颔首:“微臣奉命,为主上锻造佩刀,恰逢今日午时,完成最后一道淬火工序,宝刀已成,特来奉上。” 说着,将一柄长刀高举于身前。 高楷接过一观,忍不住赞道:“纹若龙翔,刃含秋水,果然绝代神器。” 这刀长三尺二寸,刀身通体呈现麻花锁链纹,层层叠叠,形如鳞甲。 刀柄以黑檀木为基材,雕刻苍龙躯干浮雕,龙首造一直延伸至护手。 其中,护手为青铜材质,呈现扁圆形,表面錾刻云雷纹,与刀鞘上的鎏金夔龙纹,交相辉映。 “夫刀者,所以显德昭武。”宇文凯一板一眼道。 “微臣以百炼钢之术,将陨铁加至极热,反复折叠锻打,淬火之时,将其中杂质尽数去除。” “陨铁乃天降奇兵,微臣采地火熔炼,又正逢端午,于正午时分,三重阳火最盛之时,以火克金。” “出炉时,天时、地利、人和,三元归一,紫气腾空,红光曜天,更有金黄祥云密布天宇。” “终成此刀!” “三元归一?”高楷玩味一笑,“倒是好兆头。” “微臣不辱使命,还请主上为此刀命名。”宇文凯面露喜色。 高楷持刀在手,见刀身一面铭文“利用卫身,以威弗治”,另一面“不逢不若,永世宝持”,思考片刻,朗声道。 “便命名为金鳞刀。” “金鳞岂是池中物,一遇风云便化龙。”宇文凯目光一亮,“好名字!” 顿了顿,他唤人呈上一面铜镜,拱手道:“主上,此为天子镜,乃端午节礼。” 端午佳节,午时,阳火最盛,是最佳熔金铸镜之时。 这天子镜,又名青铜龙纹镜,为葵花形,镜背以纽为中心,龙纹为单体,呈蟠曲之状,四周分布云纹。 一双长角翘起,巨口张开,身体遒劲,脖颈细长,似在回首戏珠,生动活泼。 “你有心了!”端午佳节,工部铸铜镜上贡,为一大礼仪,高楷对此亦有耳闻。 他心中颇觉有趣: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以古为镜,可以知兴替;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 说不定,太宗有感而发,正是因此习俗。 “宇文凯,你铸金鳞刀、天子镜有功,便赐你黄金百斤。” “谢主上!”宇文凯大喜。 高楷看他一眼,见他头顶红气飞腾,一丝紫光若隐若现,不由暗赞:昔日气运微薄之人,如今也节节攀升,不弱于朝中群臣了。 待宇文凯离去,不知为何,满朝文武,乃至于六道刺史,纷纷献上节礼,其中颇有奇珍异宝,世所罕见。 “我却不知,麾下群臣竟如此豪奢。”高楷淡淡一笑,“莫非忘了,天下尚未一统,不知多少民众,仍饥寒交迫,朝不保夕?” 此话一出,殿中众人如坠冰窟,个个躬身俯首,不敢言语。 所幸,不过片刻,高楷开口打破沉寂:“寅虎,取两枚白面纸扇来。” “是!”王寅虎悄然松了一口气,匆匆去了。 不多时,高楷提笔,于扇面上,写下两篇文章,待墨汁干透,吩咐道。 “将这两枚飞白扇,分别送到杨府、夏侯府中。” “遵命!”王寅虎不敢怠慢,连忙去了。 “庶动清风,以增美德。”高楷暗思,“希望杨烨、敬德二人,能明白我的意思,各自约束文武。” …… 不久后,宫外,崇仁坊,杨府。 听闻王寅虎求见,杨烨连忙命人大开中门,亲自来迎。 “王常侍光临,我却有失远迎了。” “不敢劳动杨长史。”王寅虎忙不迭地道。 杨烨可是郎君麾下文臣第一,最为倚重,他可不敢怠慢。 寒暄片刻,杨烨好奇问道:“敢问王常侍,主上有何吩咐?” 第510章 滴水不漏 王寅虎使个眼色,身后一名小黄门会意,连忙奉上一枚纸扇。 “郎君特赐此飞白扇,予杨长史。” 杨烨连忙面北拱手:“谢主上!” 他双手接过,笑道:“还请王常侍入府一叙,喝杯粗茶。” “杨长史盛情,本不该辞,奈何奴婢有要事在身,只能却之不恭了。”王寅虎把话说得滴水不漏。 杨烨道一声无碍:“不敢耽搁王常侍差事。” 目送王寅虎远去,他一手执扇,赞道:“这王常侍,倒是安分守己,难怪得主上看重,居内侍之首。” 回转前堂,他展开纸扇,仔细观摩,却是赞叹不已。 “空蒙蝉翼之状,宛转蚪骖之形。斓皎月而霞薄,扬珍林而雾轻。” “主上一手书法,笔力遒劲,尤为一时之绝!” 恰逢杨夫人前来,见了这飞白扇,颇为疑惑:“秦公此乃何意?” 杨烨笑道:“我为吏部司郎中,百官之首,既受主上信重,自当以身作则。” “从今往后,家中诸事从简,不许见半分奢靡之处。” 杨夫人越发不解。 杨烨并未解释:“你只按我所说行事即可。” “日后,与诸位同僚夫人来往,也应简约,勿要大摆筵席。” 杨夫人点头:“妾身谨记。” “不过,府中本就节俭,并非奢华煊赫之所,夫君不必忧心。” “如此甚好。”杨烨远望窗外,低声道,“主上有气吞寰宇之志,扭转乾坤之能。” “作为臣下,须得戒骄戒奢,时时自省,方能追随主上,开创新朝,封妻荫子。” 杨夫人领悟几分,笑道:“夫君为秦公麾下文臣之首,素来最受信重。” “宫中,又有妹妹、秾哥儿,深受秦公宠爱,夫君不必忧虑。” “正是因此,才要越发谨慎。”杨烨神色肃然,“否则,不知多少人嫉恨、中伤……” 位居百官之首,自当为群臣表率,这个位子,可不好坐,有的是眼红的人,暗中觊觎。 杨夫人面露忧色:“可是有人进献谗言?” 杨烨摇头:“我立身以正,何惧谗言?” “况且,主上明察秋毫,绝非不辨是非之人。” “只是,朝野内外,许多溜须拍马之人,却是拍到了马蹄子上。” 毕竟,主上崇尚节俭,不事奢华,偏偏有人不思效仿,反倒献上奇珍异宝,以博宠眷,实在愚钝。 于情于理,他这个吏部司郎中,都该约束朝中文臣。 至于武将,杨烨眸光一闪,观王寅虎行色匆匆,便知定是去往夏侯敬德府上。 “主上严于律己,时刻不忘民间疾苦,实乃百姓之福。” …… 话分两头,王寅虎马不停蹄来到布政坊,夏侯府,将飞白扇奉予夏侯敬德,叙话片刻,便回返宫中。 “主上这是何意?”夏侯敬德手握扇柄,浓眉紧皱。 一把白面纸扇,字迹虽然美观,然而,他瞪眼瞅了许久,却瞧不出丝毫端倪。 没奈何,只能求助于夫人谢氏。 “夫君可知,近日来,朝中发生何事,惹得秦公不悦?”谢夫人柔声问道。 夏侯敬德沉思片刻:“端午休沐,主上并未开朝会接见群臣。” “我只知晓,宇文郎中奉上金鳞刀、天子镜,主上颇为喜悦,赐他黄金百斤。” “随后,朝中、六道臣子皆效仿,奉上节礼。” 谢夫人若有所思:“既如此,恐怕有些节礼太过奢华,惹得秦公不悦。” “方才赐下飞白扇,让夫君与杨长史以身作则,敲打群臣。” 夏侯敬德瓮声道:“主上既有此意,何不直言,却要拐弯抹角,赐这劳什子,让人费解。” “夫君慎言!”谢夫人忙道,“秦公既然如此行事,必有道理。” “何况,夫君为秦公麾下第一武将,自当体察主上之意,不可莽撞。” 她心中暗叹:夫君这直言不讳的性子,幸亏得遇秦公,从不计较。 否则,早已失去宠眷了。 夏侯敬德恍然,感叹道:“夫人实为我贤内助也!” “却不知我该如何行事?” 谢夫人郑重道:“夫君须得约束部下,尚俭戒奢。” “这是自然。”夏侯敬德颔首应下。 数日后,朝中风气焕然一新。 “杨烨,敬德,实为我左膀右臂。”高楷笑意融融。 王寅虎点头附和:“奴婢听闻,圣人云,上有所好,下必甚焉。” “正有郎君这等明主在上,麾下群臣方才个个杰出。” 高楷看他一眼,意味深长道:“你倒是会说话。” “奴婢所言,皆发自肺腑。”王寅虎意态诚恳。 高楷置之一笑,复又埋首案牍,王寅虎见此,领数个小黄门叉手侍立。 一时间,整个武德殿落针可闻。 然而,一刻钟后,一名小黄门脚步匆匆,将这安静氛围打破。 “郎君,褚府传来消息,褚郎中重病垂危。” “什么?”高楷豁然起身,“怎会如此?” 昨日尚且来报,只受了些风寒,并无大碍。 这区区一夜,为何到了垂危的地步? 小黄门低声道:“御医说,褚郎中年事已高,本就多病,如今,一场风寒,却勾起了陈年旧疾。” “怕是,怕是不好了……” “立即出宫!”高楷沉声一喝,随即大步流星向殿外走去。 身后,王寅虎一路小跑,堪堪追上。 过不多久,褚府,后堂。 “拜见主上、秦公!”褚登善与一众子侄,纷纷行礼。 “起来吧。”高楷一挥手,直奔床榻。 一个须发花白、满脸沟壑的老者躺在榻上,若非微微喘气声,几乎与死人无异。 “褚公,何至于此?”高楷握住他右手,惊觉他瘦骨嶙峋,恍如枯柴。 只是,月初加封为兵部司郎中时,褚谅尚且精神矍铄,看着也算硬朗。 怎会区区数日未见,便如此苍老,行将就木? 褚谅听闻声响,拨开眼皮,颤声道:“恕老臣无用,不能向主上行礼了。” 高楷摇头:“你我之间,无需这些虚礼。” 褚谅喘了口气:“老臣才低德薄,幸得主上不弃,对褚家委以重任,不胜感激。” “然,寿数将尽,不能为主上效力了……” 高楷眼眶酸涩:“褚公,大业未半,天下尚未一统,你怎忍心离我而去?” “老臣虽死,去了地下,仍为主上祈福。”褚谅忽然露出一抹笑容,却是回光返照了。 “此生得遇主上,大幸!” 第511章 良师益友 高楷落下泪来,嗓音干哑道:“褚公可有……未尽之言?” “老臣死后,只需一棺一木薄葬,诸事从简。”褚谅声音低弱下去。 “褚家子弟,主上无需太过厚待……” 话未说完,他合上双眼,再无呼吸。 “褚公!”高楷泪如雨下。 “父亲!” “祖父!” 褚家众人跪倒在地,放声大哭。 高楷怔怔地看着床榻上的老人,只觉心中空落落的。 他犹然记得,从前微末之时,只有三郎、褚公等寥寥数人辅佐,尽心竭力,鞠躬尽瘁。 如今,三郎早亡,褚公逝去,故人逐渐凋零,怎不让人痛惜? “主上,请您节哀!”褚登善强忍悲意,从袖中取出一封文书,双手递上。 “这是家父临终前所书,让末将交予主上。” 高楷双手接过,仔细一观,忍不住落泪:“褚公殷切之言,谆谆教诲,我必铭记于心。” 他忍不住心生悔意:“褚公在鄯州时,身体尚好,必是我一意孤行,让他从湟水来长安,一路车马劳顿,以致病重,不幸身亡。” “主上切莫如此说。”褚登善摇头道,“家父身亡,乃寿数不永,绝非主上所致。” “况且,家父一心为主上效力,只盼早日结束乱世,开创太平。” “只可惜,他再也……” 说到这,他潸然泪下。 高楷闭了闭眼,沉声道:“传令,加封褚公为兵部尚书,赠兰州刺史,赐爵狄道县侯。” “另外,让礼部司拟定谥号。” “一应丧事花费,由内库承担,务必厚葬,让朝中官员齐来吊唁。” “遵令!”王寅虎连忙应下。 “主上,如此厚待……”褚登善连忙谦辞。 高楷郑重道:“褚公劳苦功高,得此身后名,乃理所应当,勿要推辞。” “是……”褚登善只能领命。 高楷环顾众人,见他身后一名少年,文质彬彬,不由问道:“这是褚公长孙么?” “正是!”褚登善点头,“渊儿,还不快拜见秦公?” 褚渊连忙下拜:“小民拜见秦国公!” “起来吧。”高楷颔首,“褚公后继有人!” “传令,授褚渊为儒林郎。” 褚登善忙道:“主上,犬子年幼无功,怎能得此官职。” “还请主上收回成命。” 高楷不许:“此子必大兴褚家门楣,将来,可为国家栋梁。” “谢主上隆恩!”父子俩只能拜谢。 默坐片刻,高楷返回太极宫,却心情低落。 杨皎宽慰道:“夫君节哀,褚公泉下有知,必不忍见您如此伤怀。” “褚公不光是我肱骨之臣,更是我良师益友,在我微末之时,便全力辅佐,夙夜忧勤。”高楷喟然长叹。 “如今,大业未成,他却溘然长逝,我怎能不伤怀?” 杨皎不知该如何劝说,只能默默陪伴。 翌日,宫中传令,赐褚谅谥号为“康”,追赠梁三郎为广武县侯。 群臣得知,皆赞主上仁厚。 …… 冥府,黄泉路。 一轮红月高挂,阴风翻卷,一阵阵雾气缭绕不散,呜咽声此起彼伏。 褚谅从黑暗中醒来,睁开眼,赫然发现自己成了一缕孤魂。 前方,是时断时续,望不到尽头的小路;身后,哭嚎声不绝于耳。 左右两侧,是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 “这里是……冥府?” 褚谅倏然想起一事,不由叹道:“从此以后,阴阳相隔,万事皆空。” 正踌躇时,一道道凄厉哀嚎声响起:“饶命!” 这狭窄小路上,一名额头阴阳纹路的鬼差,手持一条黑鞭,撞见孤魂便打。 这黑鞭不知什么材质制成,令人望而生畏,打在魂体上,更似抽筋扒皮,叫人痛不欲生。 “聚在此地作甚,还不快走!”鬼差猛然一声大喝,骇得众鬼慌忙四散。 褚谅乍见此景,一时怔愣,原地只剩他一人。 “充什么愣,想下十八层地狱,魂飞魄散么?”鬼差挥鞭便打。 眼看褚谅将遭此横祸,众鬼大多露出不忍之色,少数则幸灾乐祸,等着看好戏。 便在这时,空中浓雾荡开,一束束金光照下,现出一卷金册,朗朗清音响起。 “惟天佑十四年,岁次甲辰。” “盖闻非履道无以彰名,非任贤无以成德。” “尔兵部司郎中褚谅,兢兢业业,功劳卓着,宜加封兵部尚书,赠兰州刺史,赐爵狄道县侯,谥号康。” “所司备礼册命,主者施行。” 话音刚落,这金册倏然崩散,化作漫天金光,落在褚谅魂体之中。 霎时间,褚谅魂体凝实,犹如生人一般。 他左右一看,赫然发现自己顶戴乌纱幞头,身穿一袭紫色圆领袍衫,腰束玉带,脚踩六合靴,一股威严感充斥周身。 鬼差慌忙下拜:“小人见过褚康侯!” 他不由庆幸,未曾伤及褚谅,否则,这金光照下,必叫他形神俱灭。 “见过褚康侯!”众鬼忙不迭地跪下,大多歆羡不已,少数则深深低下头,不敢造次。 “起来吧。”褚谅挥手请起,又感激涕零,连忙面北下拜。 “老臣谢主上隆恩!” 他心中感慨不已:主上如此厚待,我却无以为报。 这时,一阵马蹄声响起,由远及近,撞开浓雾,现出一支兵马来。 为首一将,身穿明光铠,手执宝刀,威风凛凛。 “梁将军?”褚谅又惊又喜,没想到,竟“他乡遇故知”。 “褚公,别来无恙?”梁三郎朗声笑道。 “我诸事安好。”褚谅点头,复又叹道,“只是,主上大恩,我却无甚功劳,实在有愧。” 梁三郎摇头:“褚公辅佐主上多年,保境安民,夙兴夜寐,何必妄自菲薄?” 两人叙话片刻,褚谅疑惑道:“梁将军从何处来?” “我奉威国公之命,特来迎接褚公。”梁三郎回言。 “竟是威国公?”褚谅面露惊讶,心中诸多不解。 “褚公请上马,待我予你解惑。”梁三郎笑道,“再去拜见威国公。” 褚谅自无不可,翻身上了骏马,随梁三郎一起,踏入浓雾之中,消失不见。 徒留鬼差与一众孤魂,满脸羡慕。 “原来,这位褚康侯,竟是秦国公亲封的褚郎中。” “想必,那位梁将军,便是秦国公宿将,广武县侯。” “当真好命啊!” 众鬼齐声附和,鬼差却颇为懊悔,这么好的机会,他竟未能抓住。 若能得褚康侯,或梁将军赏识,前去长安鬼城,为威国公效力,足以投一个好胎,来世荣华富贵享受不尽。 可惜,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第512章 富甲天下 冥府北域,长安鬼城。 安化门外,褚谅远眺前方,惊得合不拢嘴。 “长安城……怎么如此之大?” 阳世间,长安便是天下第一雄城,论宏伟,洛阳亦稍逊一筹。 然而,这冥府中的长安城,竟还要大上数十倍。 放眼望去,城郭耸入云霄,旗幌招展,屋舍俨然,一眼望不到尽头。 惟有北面一座宫城,大放金光,照彻寰宇。 梁三郎笑道:“冥府规则迥异于阳世,褚公初至,尚不知晓。” “时日一长,便习惯了。” 褚谅微微点头,忽见一列列兵卒披坚执锐,汇聚于一座祠堂外,袅袅青烟升起。 “这莫非是……英烈祠?” “正是!”梁三郎颔首,“郎君将战死的儿郎们,一律名列祠中,受香火供奉。” “等阴寿一尽,人人皆可转世投胎,不致沦为孤魂野鬼,不得超生。” “主上仁德!”褚谅赞叹不已。 活着时,只以为英烈祠是一项仁政,以安抚人心。 没想到,在这冥府,竟有如此大的效用。 甚至可以说,此乃再造一世之恩。 说话间,一名秘书郎前来迎接。 到了太极宫、武德殿,褚谅迈入殿中,见一人高坐玉榻,神色威严,连忙拱手。 “老臣拜见威国公!” “快起来。”高修远虚扶一把,“褚卿远来,怕是受了不少苦楚。” 褚谅摇头:“有主上恩泽庇佑,又得梁将军接引,入长安城,老臣并不曾受苦。” 高修远笑道:“褚卿长孙,得我儿看中,小小年纪便封为儒林郎,真可谓后继有人,不堕门楣也!” “仰赖主上隆恩,才让这不成器的孺子,得享荫蔽。”褚谅面露惭愧,心中却颇觉欣慰。 主上照拂,实乃褚家大幸,只盼渊儿长成,好生为国效力。 “褚卿太过自谦了。”高修远忽然问起一事,“不知我那孙儿如何?” “小郎君天资聪颖,颇有主上风范。”褚谅斟酌着回言。 高修远点了点头,温声道,“既入长安城,便如归乡,可去府中居住。” “闲暇时,还望褚卿多多进宫,陪我这老朽说说话。” 褚谅连忙应下:“此乃老臣荣幸!” …… 天佑十四年,五月中旬,长安城。 夏日炎炎,清晨时分便已热浪侵人。 晨鼓声中,明德门缓缓开启。 “门开了!”城门外的官道上,人头攒动,陡然喧腾起来。 东至新罗、百济、高句丽,西至碎叶、焉耆、波斯,北至突厥、室韦、契丹,乃至天竺、倭国,来自天南海北,操着不同话音的人群,摩肩接踵,争相入城。 “长安城果然气象万千,颇有万国来朝之盛景。”吕洪忍不住赞道。 孙伯端颔首:“由此可见,六道民心归附,秦国公大业可期!” 吕洪看着一众异族、异国人,笑道:“不光如此,秦国公大败突厥,杀得始罗可汗丢盔弃甲而逃,可谓大震声威,使四夷宾服,纷纷来访。” “正是如此!”孙伯端赞同。 两人跟随队伍,来到城门口,将度牒交给城门监。 片刻后,两人得以通行,随大流来到朱雀大街。 放眼望去,整条大街长达数十里,宽达百步,笔直疏阔,一直延伸到皇城,朱雀门。 路面黄土压实,以细沙铺地,平平整整。 两旁遍栽榆树,绿叶成荫,繁盛如华盖。 “俯十二兮通衢,绿槐参差兮车马。”孙伯端目光一亮,“这朱雀大街,果然名不虚传。” 吕洪附和:“青槐如华盖,荫蔽万民。” “民间,更以三槐喻三公,太师、太傅、太保,象征宰辅之位,又是科第吉兆。” “赶考士子们,期盼鲤鱼跃龙门,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 “据说,科举年头称为槐秋,赴京赶考为踏槐,考试月份则为槐黄。” “槐花黄,举子忙!”孙伯端叹道,“可惜,当今天下战乱不休,已有十多年未开科举,难见盛事。” “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吕洪笑道,“以秦国公之能,必能开创新朝,再兴科举。” 孙伯端点了点头,两人沿着朱雀大街行走,来到开明坊。 忽见一名少年郎,正在坊间巷子里,贩卖榆树枝。 周遭数十人汇聚,围着这少年郎问价,人声鼎沸。 吕洪颇觉惊奇,这榆树枝足有一百多捆,粗二尺,每一捆卖十五文,照理来说,并不便宜,为何如此多人争抢? 身侧,一名管事打扮的男人看出他疑惑,笑道:“道长怕是外地来的吧?” 见吕洪点头称是,他解释道,“这些榆树枝可了不得,乃是来自永兴坊宇文府。” “永兴坊宇文府?”吕洪犹然不解。 管事娓娓道来:“道长有所不知,兵部司郎中宇文凯,出身寒微,乃一介匠人。” “却得秦公赏识,一路升迁,执掌六司之一,与诸多贤才猛将同列朝堂。” “人人都说,宇文郎中祖坟冒青烟,府中更风水上佳。” “因此,这些榆树枝方才引人哄抢,大家都想沾沾运气。” 吕洪恍然大悟,忽又好奇:“这少年郎是何人?” 管事低声道:“他名为窦易,年方十六,出身陇右道武州。” “据说,是宇文郎中的外甥,去岁来长安投奔。” 孙伯端惊讶:“既是官宦子弟,为何行商?” 听闻此问,管事眉飞色舞:“道长不知,这窦易最喜行商,以子贡为楷模。” “据闻,他刚来长安时,宇文郎中送他与诸位子侄各一双丝鞋,他待众人挑拣完,得最后一双,便转手卖掉。” “得了五百文钱,打了两把小铲。” “去岁五月,榆钱黄熟,满城飞落,他将其扫聚,得十余斗,栽进府中,生出一千多株。” “到了今年,长到两尺有余,他便间伐树苗,于坊间贩卖,获利数倍。” 吕洪赞道:“小小年纪,倒有陶朱公遗风。” 孙伯端点头:“此子谦让,以丝鞋为本钱,不辞辛苦,倒是颇有毅力。” 毕竟,种树须得挖沟、浇灌、打理,并不轻松。 他悄然一望,见这窦易头顶青气弥漫,红光点点,隐约形成一枚五铢钱。 不由暗惊:此子气运不凡,竟有富甲天下之兆。 长安城,果然底蕴深厚,八方大才汇聚。 第513章 大哉乾元 看过热闹,两人再度起行,忽见清明渠旁杨柳依依,波光粼粼,不少文人雅士在此赏景。 吕洪眼前一亮:“最是一年春好处,绝胜烟柳满皇都。” “想来,春明时分,必然更加繁盛。” 一名文士笑道:“这里的柳不过尔尔,曲江池、太液池、九龙池,方才是赏柳最佳处。” “尤其是灞桥,折柳送别,可是一大风俗。” “去岁,游子众多,险些将数里柳枝折秃了。” 孙伯端赞道:“濯濯长亭柳,阴连灞水流。当真古韵盎然。” 可惜,两人另有要事在身,无暇前去观赏。 过了清明渠,两人一路走来,见桃、李、杏、梨、枣、林檎、桑等,百花齐放,百果累累,可见丰收之景。 吕洪倏然一叹:“可惜,偌大长安城,竟无牡丹。” 唯有牡丹真国色,花开时节动京城。少了牡丹,总觉这煌煌大城,失却几分意蕴。 孙伯端笑道:“牡丹雍容华贵,乃盛世之花。” “等天下一统,恢复太平,必能见其芳姿。” 两人边走边看,跨过大街,来到崇业坊外。 “三条九陌丽城偎,万户千门平旦开。”孙伯端倏然开口,“长安城布局,大有深意。” 吕洪点头:“此城为先帝时新建,大致按照《周礼·考工记》营造。” “匠人营国,方九里,旁三门。国中九经九纬,经涂九轨,左祖右社,面朝后市,市朝一夫。” “长安城在渭河以南,北靠终南山,位于龙首原上,地势起伏,如游龙横卧。” “正所谓:卉物滋阜,卜食相士,宜建都邑。” “更有渭、泾、沣、涝、潏、滈、浐、灞八条河流经过,形成八水绕长安的宏大格局。” “当真不凡!” 孙伯端点头附和:“不光如此,龙首原与少陵原之间,从北到南,更有六道高坡。” “竟与《周易》中乾卦、六爻一般排列,分毫不差。” 吕洪惊叹不已:“大哉乾元,万物资始,乃以统天。” “乾者,元亨利贞,乃上上之卦。” “正是!”孙伯端颔首,“以阳爻为九,这六卦依次名为初九、九二、九三、九四、九五、上九。” “初九,潜龙勿用。寓意不佳,须得避开,便为皇家禁苑。” “九二,见龙在田,利见大人。乃上佳之兆,可置宫室,以帝王之居。正是太极宫所在,对应天上紫微垣。” “九三,君子终日乾乾,夕惕若厉,无咎。可置百官衙署,以示忠君勤政。正是皇城,对应太微垣。” “九四,或跃在渊。有东、西二市,对应天市垣。” “九五,飞龙在天。原本最为尊贵,所谓九五至尊,不宜常人居之。又因南有乐游原,北有翡翠坡,便在中轴线上,西建玄都观,东建兴善寺,以神佛镇之。” “上九,亢龙有悔。为压胜,便在地势高耸的东南隅,挖曲江池;地势低洼的西南隅,建木塔寺,以补益风水。” “非壮丽无以重威。”吕洪赞不绝口,“长安城,着实别出心裁,巧夺天工。” 孙伯端突然叹息:“虽然壮丽,但依我看来,仍有不足。” “有何不足?”吕洪讶然。 孙伯端一一道来:“其一,长安城规模太过宏大,盛世时尚且无恙。然而,如今天下战乱不休,民生凋敝,十室九空,怕是荒凉冷落,易滋生阴气,不利于久居。” “其二,太极宫地势低洼,易积水。恐怕常年阴冷潮湿,且夏季闷热,住久了难免患病。” “其三,龙首原地势崎岖不平,不利于排水。到了暴雨时节,恐怕掀起水患,殃及百姓。” 吕洪称赞道:“师兄慧眼如炬!” “不过,这些不足,只能上禀秦国公,由他下令解决。” “这是自然!”孙伯端认同。 说话间,两人走进崇业坊,来到玄都观,准备在此登记一番。 观内有千株桃树,已然凋谢,若早来一月,倒可见满园芳菲。 按照礼节,若要求见秦国公,道士可在玄都观登记,僧人则在对面靖善坊兴善寺。 统一由观主、住持上书礼部司,由窦仪禀报高楷,再决定见或不见。 两人登记完毕,已是黄昏时分,只能明日再来。 “咚!”暮鼓声倏然响起,趁着宵禁之前,两人连忙来到平康坊,租了一间馆舍。 翌日,玄都观主告知,秦国公将于武德殿召见。 两人皆是大喜。 观主好心提醒:“二位道友,近日因褚康侯逝去,秦公心情不佳。” “尔等言行举止务必谨慎,勿要造次,以免惹得秦公不悦。” 他心中思量:秦公不知为何,单独召见二人,倒不妨示好一番,也是一件人情。 “谢观主!”两人不知他心中所想,满脸感激。 随后,观主带着两人,经朱雀大街,到安上门,经监门卫查验后,方才走进皇城。 一刻钟后,三人来到尚书省礼部司。 观主和一名主事交接一番,便出城去了。 “今日十五,乃朝会之日,窦郎中正于武德殿议事,不在院中。”这主事语气温和。 “便由下官带二位道长,进宫拜见。” 两人打个稽首,忙道:“有劳主事了。” 话不多说,三人来到长乐门,又一番查验无误,方才走进宫城,经外朝门下省、弘文馆,来到武德门。 门外,一名小黄门已等候多时。 主事告退,小黄门不苟言笑,带着两人来到内朝、武德殿外。 一路走来,禁卫军目不斜视,宫娥内侍一丝不苟,往来官吏行色匆匆,一派威严肃穆。 受此影响,两人皆神色凛然,低眉敛目。 走到石阶前,小黄门低声道:“二位道长稍待,奴婢前去禀报。” “有劳少监了!”两人拱手行礼。 等小黄门离去,两人伫立于石阶下,不敢发出一丝异响、多走半步路,生怕犯了忌讳,遭人耻笑。 此时,恰逢五月十五,高楷于正殿召开朝会,百官齐聚一堂,共商大事。 约莫一刻钟后,殿门开启,群臣依礼而出。 左侧,以杨烨为首,率一众文臣,右侧,以夏侯敬德为首,领诸多武将。 文武皆身穿朝服,峨冠博带,两列并行,下了石阶,走向武德门,方才三三两两散开。 孙伯端、吕洪二人连忙叉手行礼,侍立一旁,等众人走过。 第514章 翻江倒海 不远处,崔皓颇为不喜:“道士和尚,乃出家之人,本该于深山、佛寺静修,怎能登堂入室,干涉朝政?” “所谓亲贤臣,远小人,此先汉所以兴隆也。” “主上为何亲近道人?” “崔少监慎言!”杨烨沉声道,“主上行事,自有道理,切莫妄加揣测。” “是!”崔皓神色一凛。 杨烨远望一眼,暗思:主上从前屡受道士和尚算计,定不会倚重其等治国。 这两个道人必有特殊之处,才得主上召见。 文臣们颇有微词,众武将却并不在乎。 譬如夏侯敬德,便一心想着何时开战,建立大功,请主上封个爵位。 待众人走后,孙伯端难掩神色震动:秦国公麾下这些文臣武将,竟大半头顶红气紫光,可谓满堂朱紫,无一个庸人。 并且,仍在节节攀升之中,似无止境,着实让人惊骇。 吕洪疑惑道:“观师兄神色,似乎发觉隐秘?” 孙伯端压低声音:“不可言,不可说。” 吕洪面色一肃,不再开口。他这师兄最擅观人,从无错漏,想来,必是发现天机,却不便泄露,以免折损阳寿。 孙伯端收束心绪,抬头一望,却越发骇然,几乎扼制不住。 这武德殿上空,五色气机如瀑布天降,笼罩整座太极宫,恢宏煊赫。 其中,一道道紫光飞旋,隐约有赤蛟腾跃,裹挟浩大声势。 “秦国公秉承火德,倒不足为奇。” “只是,整座皇宫全无半点阴翳,反而祥云瑞霭遍布,万象更新。” 孙伯端百思不解:“莫非,秦国公得高人相助,调理阴阳?” 想到这,他忍不住患得患失起来。 半刻钟后,殿中转出一名宦官,其身穿浅绿袍衫,戴黑幞头,手持一柄拂尘。 他站在石阶上,清声道:“秦公有令,请二位道长入殿一见。” “遵命!”两人连忙拱手。 孙伯端悄然看他一眼,难掩惊愕。 这宦官身高七尺,面容俊美,虽为阉人,却无阴沉之色,反而一派和煦,让人如沐春风。 不过,容貌倒在其次,关键是,此人头顶竟红气成云,紫光点点。 孙伯端用尽养气功夫,才未在脸上显露出来。 心中却翻江倒海:秦国公身旁一名宦官,便有如此贵气,实在叫人惊叹。 不多时,王寅虎领着两人走进武德殿,一路屏息凝神,脚步声似有若无。 丹陛之上,高楷正端坐玉榻,顶戴乌纱幞头,穿紫色圆领袍衫,绣着鹤御灵芝纹,腰系玉带,丰神俊朗。 “贫道孙伯端、吕洪,拜见秦国公!”两人连忙下拜。 孙伯端迅速一瞥,只见秦国公头顶紫气飞腾,隐约化为金色。 六重华盖之下,一尊大鼎载浮载沉,吞吐无量气机,照彻寰宇。 他心中掀起惊涛骇浪:观秦国公面相,本是稀松寻常,双十年纪时更有一道死劫。如今,却大改其貌,迥然不同,腾飞之气势不可挡。 孙伯端又敬又畏:天意果然高渺难测,秦国公以寻常气运,竟成六道之主,实在可惧可怖。 “起来吧!”高楷笑问,“不知二位道长,仙乡何处?” 孙伯端拱手道:“当不得仙乡之誉,贫道二人,久在蓟州青云山修行,传承一派道法,名为上景。” 高楷微微点头,看向两人,吕洪头顶青气弥漫,红光熠熠,已是不俗。 然而,孙伯端竟红气飞旋,紫光氤氲,隐约结成庆云,周身更有一道道清光,如水波粼粼。 这上景派师兄弟二人,皆是有道高真,且气机纯正,并无丝毫阴翳之感。 他难掩好奇:“我观二位道长,似神仙人物,玄功应当不俗。” “何不投靠赵德操,反而舍近求远,千里迢迢赶来长安?” 吕洪直言不讳:“贫道师门,并非三十三支道脉正统,不入燕王尊眼。” “听闻,秦国公求贤若渴,广纳天下能人异士,方才前来投奔。” 高楷面露笑意:“二位道长不必妄自菲薄,我自不会以门第出身论英才。” “既然诚心来此,便入我麾下任事,如何?” “谢秦国公!”两人大喜,“愿为秦国公效犬马之劳!” 高楷心生考校:“听闻,孙道长游览长安城,发现三大不足,不妨详细说说。” “是!”孙伯端面色一肃,将心中所想和盘托出。 “道长法眼无差。”高楷连连点头。 实则,他对此早有考量,只是战事频繁,一时耽搁了。 “不知孙道长可有良策,排忧解难?” 孙伯端侃侃而谈:“贫道一路所观,长安城人口,大半聚集在东西二市,及邻近诸坊。” “然而,城南却人烟稀少,颇为荒凉。” “秦公可下令,分散人口,以免太过集中。” “此外,可引导外来之人,落户城南诸坊,以充实生气。” 高楷颔首:“道长所言有理!” 不过,这只是权宜之计,若要解决根本问题,须得终结乱世,鼓励生育。 到太平盛世,人口自然而然会增长。 孙伯端继续说道:“太极宫并不宜居,秦公不妨迁移至大明宫。” “此宫位于龙首原至高点,不光俯瞰整座长安城,更凉爽怡人,适宜居住。” 高楷微微摇头:“我于太极宫居住未久,不宜兴师动众,再迁别宫,以免劳民伤财。” “不过,请道长做一番法事,清除宫中邪气,梳理风水。” “遵命!”孙伯端自无不从,暗赞秦公以民为本,果然仁德之主。 “对长安城排水难题,道长有何高见?”高楷询问道。 孙伯端回言:“依贫道愚见,可增设沟渠。” 高楷肃然颔首,此前,宇文凯曾经上禀,长安城构造,有一重大缺陷。 偌大城池,竟只有主干道两侧,有主排水渠,却无一支渠。 另外,主渠宽度、深度,仅有两米,太过逼仄。 这也算是长安城“历史遗留问题”了。 先帝时,因长安旧城年久失修,日渐破败,便择新址,在龙首原上另起一座雄城。 然而,先帝好大喜功,只给半年时间兴建,如此紧迫,只能“多快好省”。 建成之后,新长安城虽然壮丽,皇宫穷奢极侈,但免不了有所权衡。 为了赶工,将作大匠只能选择性忽视排水沟渠。 只是,龙首原地势高低不平,排污效果本来就差。 却只有主沟渠,根本不够用,甚至,太极宫地下,也有很大一部分没有下水道。 第515章 金口玉言 想到这,高楷面色凝重:“唐检,长安城民众往日里,如何排污?” 唐检回言:“按主上要求,屎尿秽物不得倾倒街巷,一律统一安置,派人运出城外沤肥。” “不过,平时污水,大多倒入渗井,甚至,倒入永安、清明、龙首三渠。” 高楷断然道:“如此排污,绝不可行。” 渗井便是废弃水井,一旦淹死过人、畜,无论是否有水,都会废弃,往里倾倒垃圾,污水。 时间一长,污水渗入土壤,一旦污染地下水源,那便糟了。 秽物聚而不泄,奎底垫隘,致使水皆咸卤,无法饮用,不光影响百姓生活,更会荼毒后世。 并且,关中地下水规模小且封闭,不与中原诸道相连,一旦污染、枯竭,再难恢复。 后世长安城沦为“废都”,从此衰落,水污染便是一大原因。 念及此,他询问道:“长安城有多少人口?” 唐检不假思索:“长安、万年二县,有屋舍者六万余户。” “另有禁卫军、宦官、宫娥、私奴、小吏、匠人、乐户、僧人道士,往来流民。” “拢共约六十万之众。” 高楷陷入沉思,长安城足有八十多平方公里,却只有六十万人,太过地广人稀。 然而人虽尚少,却不能不未雨绸缪,早做规划。 否则,人口暴涨时,再去治理,所需花费人力物力财力,都将不可同日而语。 想到这,他沉声道:“寅虎,召宇文凯觐见。” “是!”王寅虎匆匆去了。 趁这空当,高楷吩咐道:“唐检,你去传令,命京兆府,长安、万年二县,布告城中民众。” “不得再向渗井、永安、清明、龙首三渠倾倒垃圾、污水,违者罚钱。” “另外,将积重难返的渗井填平,不得使用。” “遵令!” 一刻钟后,宇文凯来见。高楷当即下令,让他对长安城排水渠做一个统计,并扩建主渠,加宽、加深,另外增设支渠。 “一应花费,从内库支取。征召百姓,则按劳发放粮食、铜钱。不必太过急切,须得仔细、严谨,务必查漏补缺。” “遵令!”宇文凯答应下来,忽又提起一事。 “主上,微臣得知,广通渠堵塞,耽搁漕运,恐怕日后有粮食不足之忧。” 这广通渠为先帝时挖掘,从长安起至潼关,拢共三百多里,可将中原诸道粮食运来,供养西都所用。 如此一来,不必频繁去往洛阳,移都就食。 高楷思索片刻,嘱咐道:“疏通广通渠,乃是大工程,到农闲时节,再作安排。” “是!” 待他告退,高楷忍不住叹道:“治理天下,当真千头万绪,我麾下不过六道,却也诸事繁重,不得清闲。” 吕洪郑重道:“常言道,能者多劳,秦公为六道之主,以百姓为重,爱民如子,事事操劳,自然格外辛苦。” 高楷笑了笑:“说起治国之道,不知二位道长有何教我?” 孙伯端拱手:“依贫道愚见,治理国家,首重于人,须得多多提拔人才,,量才适用。” “秦公不妨重开科举,引天下英才来投。” 高楷目光一亮:“此话正合我意!” “唐检,将此事记下,呈送六司商议,待来日,再开科举,广纳人才。” “遵令!” 随后,高楷看向另一人:“吕道长有何高见?” 吕洪回言:“治国之道,在乎猛宽得中。依贫道看来,需依法约束,使路不拾遗,夜不闭户,以致大同。” 依法治国?高楷颇为惊讶,没想到,这两个道士,一个提倡用人,一个主张依法,见解当真不凡,即便许多朝中重臣,也比不上。 “吕道长真知灼见!” “唐检,传我令,命萧公酌情,修订一部律法,废除本朝一些酷刑。” “遵命!” 诸事议定,高楷朗声笑道:“二位道长真才实学,乃我平生仅见。” “传令,授孙伯端为太史丞,吕洪为记室参军。” “谢主上!”两人喜不自胜,各自有一丝气运,投入大鼎之中。 “既得官职,可去领取告身、朝服、俸禄。”高楷交代道。 “是!” 待两人告退,唐检拧眉:“主上,这二人虽有几分才华,却是道士,若擅用法力,为非作歹,岂非无人可制?” 高楷淡声道:“既入我麾下为臣,便受朝堂约束,不得随心所欲,不必忧心。” 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如今,却是人道大兴之时。 “是!”唐检不再多言。 高楷转而说起一事:“听说,宇文凯有个外甥,叫窦易,颇有不凡?” 唐检点头:“此人年方十六,却极为擅长经商。” “不过,这只是小道罢了。” 高楷摇头一笑:“无商不富,切莫小瞧了他。” 唐检若有所思。 “对了,褚公逝去,兵部司不可无人主持。”高楷想起一事,“便召回狄长孙,让他做郎中。” “遵令!” …… 武德殿外,孙伯端、吕洪二人过长乐门,来到尚书省下辖吏部司,经门吏指引,抵达一处廊院。 早有一名内史等候,拱手笑道:“恭喜孙太史、吕参军!” 两人连连谦逊,呈上度牒,交由内史,又写下家世、履历、籍贯等基础信息,登记在簿。 “孙太史、吕参军稍等,下官这就上禀杨郎中。”内史客气道。 “有劳内史!”两人齐声道谢。 原本,道士度牒,须得经过吏部司再三核实,确认无误之后,方才呈送杨烨过目。 整个过程,少说也得三五天。 不过,这两人为高楷金口玉言亲封官职,自然无需如此繁琐。 内史着实歆羡,持文书,走进吏部司大堂。 杨烨颇为意外:“这二位道长,竟得主上如此看重?” 甫一见面,便授予官职,实在叫人惊讶。 不过,他自不会阻拦:“誊抄吧!” “是!”内史答应一声,将孙伯端、吕洪二人基础信息,以工整楷书,写在两张绫书上,一式两份。 杨烨看过无误后,便在绫书末尾签下一个“判”字,加盖吏部司印章。 这便是告身。 第516章 玄虚上人 廊院中,内史笑道:“孙太史、吕参军,告身已经制成,还请二位收好。” “持告身,可到织染署,领取官服。” “谢内史!”两人面露感激。 织染署本是少府监下辖机构,不过,高楷为了精简职能,将其挂在工部司名下,倒是省却再跑一趟。 不多时,两人各提官服一套:孙伯端为浅绿色圆领袍衫一件,银带一条;吕洪则是深青色,鍮石带。 另有黑幞头一顶、六合靴一双,样式别无二致。 紧随其后,两人去户部司,领取俸钱、禄米若干。 吕洪感叹道:“人道法网,果然疏而不漏,网罗众生。” 一旦在朝为官,便要遵守法纪,再不能像从前,自由来去。 “凡事有失必有得。”孙伯端笑了笑,抬头一望,一道道气机落下,推动着法力不断增长。 光这一刻之功,可抵深山十载苦修。 “公门之中好修行,果然不假。”他不由感慨,“难怪道家佛门纷纷入世争龙。” “若得一国之运供奉,足以一步登天。” 两人感慨许久,出了皇城,来到兴化坊,租下一座三进小院,就此安顿下来,开始每日点卯、做事、下值生涯。 …… 天佑十四年,六月,都畿道。 燕王赵德操率五万大军南下,接连攻取怀、郑二州,兵锋直指洛州、洛阳城。 王玄肃抵挡不住,只能据城坚守,希冀御敌于都城之外。 燕军大营,赵德操大马金刀坐在首位,正与麾下文武商议攻城之策。 忽有一葛袍道士,手持竹杖,脚踏芒鞋,作歌而来。 赵德操颇为惊异,连忙请他进帐中一见。 这道人自称玄虚上人,来自洛州首阳山,修行数百载,天文地理无所不知。 赵德操连忙问道:“敢问上人,孤能否攻下洛阳?” 玄虚上人点头:“燕王此行,必能得偿所愿。” 赵德操大喜,踌躇片刻,再问:“上人可知,孤能否称帝?” 玄虚上人看他一眼,笑道:“燕王身具帝王之气,足以登临九五。” 赵德操喜不自胜:“承上人吉言!” “若不嫌弃,还望上人助孤一臂之力。” 然而,面对他盛情招揽,玄虚上人谦辞不受:“贫道不过天地间一闲云野鹤,四海为家,担不得重任,也不喜官场争斗。” “却要辜负燕王美意了。” 赵德操不甘心,再三挽留,许诺高官厚禄,只是,这玄虚上人一味摇头。 无奈之下,赵德操只能退而求其次:“上人来此,不知有何指点?” 玄虚上人意味深长道:“燕王谨记,北面称尊,切不可向西争锋,否则,必遭不测。” “这是何意?”赵德操迷惑不解。 玄虚上人并未解释,打个稽首,自顾自踏出营帐。 赵德操挽留不及,颇为懊恼。 希言散人拧眉:“大王,此人不过是个言行无状的狂士,何必理会?” 赵德操不以为然:“玄虚上人道行高深莫测,若能辅佐孤,必是一大臂助。” “可惜,仙踪飘渺,不知往何处去寻。” 希言散人眸光一闪,低声道:“大王,贫道观此人行迹,却是去往东南方,恐怕他想投奔夏王窦至德、抑或郑国公徐智远。” “如您所说,此人修为高深,一旦被他人所用,如虎添翼。” “将来,若与您作对……” 赵德操倏然一惊:“此话有理,断不能让他投奔别家。” “辛燎儿,你率一支轻骑,速速去追。” “若他迷途知返,便好生请回来;若执迷不悟……” 说到这,赵德操语气冰寒:“那便杀了他,以绝后患。” “遵令!”辛燎儿领命去了。 希言散人垂下眼睑,悄然勾起嘴角。 …… 辕门外,辛燎儿率领轻骑,直追前方背影。 “道长请留步!” 然而,玄虚上人充耳不闻,毫不停留。 辛燎儿眉头一皱,一甩长鞭,骏马撒开蹄子,速度更快几分。 只是,无论如何,也追不上前方步行之人。 “果然是个妖道!”辛燎儿喝道,“既然敬酒不吃吃罚酒,那便拿命来。” 众轻骑会意,纷纷弯弓引箭,霎时间,箭如雨下。 然而,落在玄虚上人身侧,却诡异地消失不见。 辛燎儿心中发狠:“我偏不信,你是个铜头铁脑之人!” 他一把拽开弓弦,扣上弩箭,瞄准玄虚上人心窝,倏然松开五指。 “咻!”一箭划破长空,正中道士胸膛,应声倒下。 “将军神射!”众人齐声高呼。 辛燎儿仰头一笑:“什么狗屁上人,终究是肉体凡胎,只会招摇撞骗!” 话音刚落,忽闻一声声惊呼。 辛燎儿定眼一观,却见那玄虚上人尸体摇身一变,散作一缕青烟,忽又化作两人,一模一样,让人难辨虚实。 这两人一晃,聚作一体,再度迈开步子,向东南进发。 “妖道!”众人牙关颤抖。 一晃神,那道士已然消失无踪,不留丝毫痕迹。 辛燎儿咬了咬牙,只能回返大营复命。 赵德操听闻,又惊又悔:“此举必是恶了上人,该如何是好?” 希言散人心中纳罕:未料,这玄虚上人却有几分道行。 “大王,这不过障眼法罢了,不足为虑。” “当务之急,是攻下洛阳,登基称帝。” “等您成就九五至尊,区区一介野道人,弹指可杀。” “道长所言极是!”赵德操镇定心神,喝道,“传孤军令,立即攻城!” “得令!” …… 天佑十四年,七月,长安。 武德殿中,高楷满脸惊讶:“赵德操竟然这么快,便攻下洛阳?” 唐检点头:“不光洛阳,怀、郑、洛、陕、汝五州皆被他夺取,全据都畿道。” “如此说来,他已坐拥河北、都畿两道,声势大增。”高楷笑道。 “正是!”唐检沉声道,“据奉宸司禀报,赵德操拿下洛阳后,便大建宫殿,置太庙,造天坛,登基称帝,国号为燕,年号大兴。” “燕帝?”高楷意味深长道,“如此迫不及待称帝,竟不怕根基不稳,底蕴不足以支撑么?” 崔皓冷笑一声:“只不过占据两道,便胆敢登临九五,冒天下之大不韪。” “如此行径,必遭世人耻笑。” 杨烨若有所思:“观赵德操行事,并非盲目之人,为何如此急切?” 唐检眸光一闪:“据闻,赵德操称帝,是受麾下希言散人鼓动。” “此外,有一名道士,自称玄虚上人,曾言赵德操有帝王之气,可登临九五。” “玄虚上人?”孙伯端、吕洪皆惊呼失声。 第517章 天马行空 高楷疑惑:“这玄虚上人有何来历?” 吕洪拱手道:“此人来自首阳山,执掌三十三道脉之一,修为深不可测。” 孙伯端补充道:“贫道曾与他有一面之缘,却自愧不如。” “此人行事潇洒不羁,游走于群雄之间,神龙见首不见尾,让人难以揣度。” 赵喆冷哼道:“四处讨好,定是沽名钓誉之辈。” 高楷笑了笑,略过此事,问道:“可知王玄肃如何了?” “据奉宸司探知,王玄肃麾下大将皇甫懿反叛,打开城门,与赵德操里应外合,方才攻陷洛阳。”唐检回言。 “城破之后,王玄肃自焚而亡。” 高楷微微叹息:“天下群雄,又少一人。” 狄长孙建言道:“主上,赵德操攻下洛阳不久,趁他立足未稳,不如立即起兵,夺取都畿道。” 高楷点了点头,忽然问起一事:“河南道形势如何?” 若要攻取洛阳,不得不顾虑河南道。 唐检一五一十道:“河南道已然三分,徐智远占据太行山以东十一州,自封郑国公。” “窦至德节节败退,缩至东南十一州。” “柴让则独占滑州一地。” 高楷颇为惊奇:“这柴让有何本事,竟能夹缝中生存,稳居一隅之地?” 唐检回言:“据闻,此人麾下有一员大将,名为李元崇,腹有韬略,文武双全。” “窦至德数次攻打,皆被他击退,深为忌惮。” “同时,李元崇建言柴让,与徐智远交好,保全性命。” 高楷称赞道:“凭一己之力,竟能在窦至德、徐智远两人兵锋下安然无恙,实在了得!” “让奉宸司校尉,多关注此人。” “是!” 赵喆倏然开口:“这徐智远有何能耐,竟异军突起,打得窦至德节节败退?” “徐智远出身寻常,却颇有智计,慧眼识英才。”唐检说道,“早年,他曾投靠柴让,于滑州率众起事。” “正是有他指挥,方才让窦至德屡战屡败,拿不下小小滑州。” “其后,徐智远脱离义军,自行攻打山东诸州,却仍奉柴让为主,颇为恭敬。” “意气相投?”高楷笑了笑,“他能在窦至德手中,抢下这么大一块疆土,想必有贤才猛将辅佐。” 唐检点头:“徐智远麾下有两名猛将,一为张建兆,一为郭恪,皆有万夫不当之勇,常于万军之中斩将夺旗。” “张建兆、郭恪?”高楷若有所思,“命奉宸司校尉,多加探查。” “是!” 诸事议定,夏侯敬德迫不及待:“主上,儿郎们日夜操练,就等着您一声令下,好建功立业!” 高楷笑骂:“分明是你骨头痒了,立功心切,却要假托他人。” 夏侯敬德嘿嘿一笑:“末将也是着急,为主上效力!” 正说笑间,忽见王寅虎匆匆来报:“郎君,三百里加急!” 高楷吃了一惊:“让他进来!” “是!” 不一会儿,一名小校气喘吁吁:“主上,赵德操亲率五万大军,进犯蒲州。” “哥舒刺史请您派兵增援。” “赵德操进犯蒲州?”群臣皆是愕然。 崔皓眉头大皱:“赵德操攻下洛阳不久,又擅自称帝,不思安抚民心,稳固根基,竟敢率军来犯?” 简直难以置信! 李光焰眸光一闪:“此人用兵之策,如天马行空,让人摸不着头脑。” “主上,须得慎重对待。” 段治玄附和:“赵德操攻打蒲州,必是为了蒲坂津,渡黄河,直逼关中。” “绝不能让他得逞。” “这是自然!”高楷颔首,“传我军令,召集五万精兵,奔赴蒲州。” “杨烨、敬德、崔皓、光焰、唐检、治玄、赵喆,尔等随我同行。” “窦公、萧公、长孙,有劳尔等镇守长安。” “不韦、宇文凯,你二人筹集粮草。” “得令!”众人凛然遵从。 …… 数日后,蒲州,虞乡城外。 燕军大营,赵德操背负双手,在一面堪舆图前徘徊不定。 “高楷仍坚守不出么?” 辛燎儿点头:“自从他率军来此,便坚壁清野,躲在城中任由我等攻打,毫无动静。” “这高楷,究竟在玩什么把戏?”赵德操眉宇阴沉。 世人皆知,高楷擅长攻城,也擅长守城,花样百出,让人防不胜防。 如今,两军对垒,势均力敌,只需一战便可分胜负。 高楷却不知为何,按兵不动,仿佛打定主意和他耗下去。 不过,高楷拖得起,他可拖不起。 思绪一转,赵德操沉声道:“派一支精兵去搦战,若高楷仍不为所动,便拿一套妇人衣裳,狠狠羞辱他!” “朕就不信,他能忍受得住。” “遵令!” 城楼上,秦军文武济济一堂,却个个义愤填膺。 “主上,赵德操欺人太甚,竟敢以妇人衣裳,嘲讽您胆怯,妇人之仁!”赵喆年轻气盛,受不了这种羞辱。 “末将愿领兵五千,割下辛燎儿脑袋,再杀入燕营,取赵德操首级。” 夏侯敬德大喝一声:“主上,末将只需三千兵马,足以斩将夺旗,擒贼擒王!” “末将亦只需三千兵马!”赵喆不甘示弱。 两人当面叫嚷起来,吵得脸红脖子粗。 “够了!”高楷沉声道,“稍安勿躁,勿要坏了大事。” 崔皓满脸不解:“主上,赵德操如此羞辱,何不出城一战,决一胜负?” 高楷环顾众人,淡声道:“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 “若能以最小的伤亡,换取最大的胜利,何乐而不为?” 李光焰领悟几分:“主上是说,此战另有转机?” 高楷微微一笑:“光焰,深得我心。” 段治面露疑虑:“纵然有转机,只是,任由赵德操羞辱却不作反应,传扬出去,恐怕于主上名声不利。” “妇人之仁?”高楷笑了笑,“妇人之仁,怎知不是上天有好生之德?” 众人陷入思索,片刻后,杨烨抬起头来:“主上所言转机,莫非乃外敌?” 高楷望一眼天际,淡笑道:“世事如棋局,牵一发而动全身。” “莫要急躁,且等着瞧吧。” 不等众人反应,他唤来唐检,交代道:“命孙士廉,守好虢州,尤其是武关,不容有失。” “是!” 第518章 初出茅庐 燕军大营,赵德操不敢置信:“高楷竟无动于衷?” 辛燎儿点了点头:“末将依照吩咐,将妇人衣裳射入城中,以作羞辱。” “只是,高楷全无反应,没有半点动兵迹象。” 赵德操难以理解:“他竟能忍得住?” “他就不怕传扬出去,素日名声毁于一旦么?” 贾敦怡叹道:“陛下,依微臣看来,我们都小瞧了高楷。” “正所谓,小不忍则乱大谋,高楷忍气吞声,必有其他谋算。” 赵德操思忖良久,却一无所得:“他究竟在谋算什么?” 辛燎儿急切道:“莫非,高楷在此牵制我等主力,却暗中派人突袭洛阳?” “绝无可能!”贾敦怡予以否定,“洛阳与河东道、京畿道交界处,早已布设重兵。” “高楷一旦派人偷袭,必然暴露无遗。” 希言散人附和:“贫道观望天象,并无奇兵突至。” 赵德操越发疑虑:“既无奇兵,高楷究竟何意?” 贾敦怡沉声道:“陛下,我等只需按照计划行事即可,千万不能费尽心思,去猜测高楷用意,反而被他牵着鼻子走。” 辛燎儿赞同:“纵观高楷用兵,最擅出其不意,攻其不备,让人疲于奔命,最终掉落陷阱。” “以往,刘竞成、始罗可汗,皆是因此成了他手下败将。” 赵德操点头:“二位卿家所言,颇有道理。” “传我军令,让李大宝立即进发,袭取武关。” “遵令!” …… 虢州,武关城,孙士廉望着城外潮水一般涌来的燕军士卒,感叹道。 “果然不出主上所料,赵德操必派人突袭武关。” “刺史,可要出城将这支伏兵剿灭?”一名郎将跃跃欲试。 “不必了!”孙士廉摆手制止,“主上早有吩咐,只需防守,让燕军不得寸进,时日一长,他们必会退去。” “不能贸然出战,以免中计。” “是!” 城外,李大宝率两万兵卒,猛攻三日,却徒劳无功。 “这孙士廉,不过是个老朽,倚仗姻亲关系,方才坐镇虢州。” “没想到,老而弥坚,竟这般沉得住气。” 任凭他如何搦战、强攻,孙士廉只一味驻守,全无交战之心。 这时,一名都尉低声道:“将军,酷暑难耐,儿郎们多有死伤,再这样下去,恐怕……” 李大宝叹了口气:“派人向大王传讯,请他定夺吧。” “是!” 消息传到蒲州,惹得赵德操大为光火。 “无能之辈!” “枉费朕如此信任,提早让他领兵,以两万之众,对敌区区三千人,竟拿不下小小武关。” “反而被一介老朽击退,止步不前。” “竟还有脸来求援,恬不知耻!” 营帐内,除却他咆哮声,无一人敢开口。 半晌后,赵德操收束怒火,冷声道:“把他撤了,贬为庶民,让皇甫懿顶上。” “请陛下三思!”贾敦怡劝道,“临阵换将,本就是兵家大忌,不可不慎。” “何况,李大宝迟迟攻不下武关,却也是孙士廉早有准备的缘故,不能全怪他。” 辛燎儿亦然劝说:“陛下纵使换将,也不可选皇甫懿。” “此人卖主求荣,毫无忠义之心,定不愿尽心竭力。” 赵德操只能作罢:“传令李大宝,让他围住武关,暂作牵制。” “陛下英明!” “只是,战事迁延许久,却迟迟打不开局面,一旦军心大跌,那只能退兵了。”赵德操喟然长叹。 贾敦怡建言道:“蒲、虢二州,乃河东道重镇,关中屏障,高楷必定严防死守。” “此处难见胜机,不如另派一支奇兵,攻打高楷必救之处。” “你是说,并州太原城?”赵德操目光一亮。 “正是!”贾敦怡笑道,“河东道为京畿侧翼,并州更是重中之重。” “一旦高楷得知太原危急,必不会坐视不理。” “我欲战,敌虽深沟高垒,不得不与我战者,攻其所必救也。”赵德操大笑,“果然妙计。” “也让高楷尝一尝,四处起火,疲于奔命的滋味!” 片刻后,一道军令从营中发出,奔赴河北道,命幽州刺史庞勋,率领易、定、恒诸州兵马,过井径,袭取太原。 城楼上,眼看一道黑气向北进发,高楷笑了笑:“倒是好谋算,袭取武关不成,便图谋并州,使我不得不分心他顾。” 崔皓大吃一惊:“主上之意,赵德操竟派人进犯太原?” 高楷轻嗯一声:“他设下此计,倒也在情理之中。” 唐检暗自纳罕:奉宸司尚未发觉端倪,主上如何得知? 赵喆忙道:“主上,既然识破诡计,不如增兵前往太原守御。” “不必了!”高楷摇头,“我已委任许晋节制并、朔、代、汾、忻,五州兵马。” “以他的能力,守住太原绰绰有余,无需我等操心。” 众人皆是惊讶,主上竟如此信任许晋,不光任命他为并州刺史,更节制五州兵马。 纵观全军,无出其右! 夏侯敬德嘟囔道:“许晋年近半百,骑马都费劲,遑论上阵厮杀,怎能指望他退敌?” 高楷横他一眼:“许晋兼资文武,有出将入相之才,即便与古之名将,白、韩、卫、霍相比,也不遑多让。” “况且,有他为主帅坐镇指挥,无需上阵厮杀,也能退敌。” “莫要以貌取人!” “是!”夏侯敬德连忙闭嘴。 数日后,一名流星马八百里加急,冲入燕军大营。 “报!” “陛下,庞刺史率军过井径,却遭遇伏兵,大败亏输!” “什么?”赵德操大惊失色,“庞勋怎会遭遇伏兵?” 流星马一五一十道:“并州刺史许晋,提早在井径设伏,致使庞刺史败退。” “许晋?”赵德操大怒,“一介老儒,竟敢灭我大军?” 贾敦怡追问道:“许晋怎会提早设伏?” 按理来说,军令传达乃机密之事,绝不至于轻易泄露。 况且,庞勋久经沙场,并非初出茅庐之人,怎会不知出奇制胜的道理? 流星马摇头:“卑职不知。” 贾敦怡叹了口气:“高楷麾下,果然藏龙卧虎。” 年近半百,亦能料敌先机,让他们一番谋划成空。 第519章 丢人现眼 赵德操攥紧手掌:“让庞勋退守幽州,莫要再丢人现眼。” “是!” “另外,传令全军,立即攻城。” “敢有怯战退缩者,一律斩首!” 辛燎儿迟疑道:“陛下,正值夏日,酷热难耐,若强行驱使攻城,怕是死伤无数。” 赵德操眉头大皱:“诸位可有良策?” 希言散人拱手道:“陛下勿忧,贫道有一计,可使虞乡城不攻自破。” “哦?”赵德操好奇,“仙师有何妙计?” “贫道尚有几分修为,可施法将火气聚拢在虞乡城,蒸发护城河、井水,使城中军民燥热、干渴而死。” “甚至,引发大火,将高楷烧成灰烬。” “仙师神通广大!”赵德操喜上眉梢,“还请仙师速速施法!” “是!”希言散人答应一声,从袖中取出一面铜镜,光滑无尘,遍照千里山河,镜背有真火图案,栩栩如生。 他抬手一抛,这铜镜穿透虚空,径直悬在天穹。 霎时间,无穷热气滚滚如潮,尽数倾泻进虞乡城。 整座燕军大营,反倒置身树荫下一般,凉风习习。 一众士卒皆惊叹神仙下凡! 赵德操满脸狞笑:“有仙师妙法相助,高楷,你必死无疑!” 虞乡城中,秦军将士忽觉火气腾腾,热浪滚滚,头顶烈日,简直可以将人烤焦。 “天公发怒了不成?”夏侯敬德汗流浃背,抹一把脸,只觉浑身湿透,却又口干舌燥,喘气也变得艰难起来。 李光焰眯眼一望,神色凝重:“主上,如此酷热,必有蹊跷。” 高楷微微点头:“去请孙伯端、吕洪二位道长来。” “是!” 话音刚落,却见两人联袂来见。 “主上,这必是法宝神通所致!” 高楷眸光一闪:“你二人之意,乃希言散人施法暗害?” “正是!”孙伯端肃然道,“希言法力深厚,有一面宝镜,可牵引火势,汇聚于一地。” “使水流蒸发,酿成大火,城中军民皆热死、渴死,甚至烧死。” 赵喆大怒:“妖道,竟敢施展如此邪术。” 若是让他得逞,满城大军、百姓,五万多人,皆化为焦炭,死于非命。 何等恶毒! 高楷沉声道:“二位道长能否破除此法?” 吕洪笑道:“主上勿忧!” “贫道修行水法,正可用五行相克之理,叫他功亏一篑。” 事不宜迟,他取出一柄蒲扇,轻轻一挥,便见漫天火气倒卷,冲入城外,燕军大营。 崔皓大笑:“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正要让妖道自食恶果。” 吕洪笑了笑,手持蒲扇反手一挥,忽见乌云密布,遮蔽天穹。 轰隆!雷霆劈落,片刻后,大雨倾盆。 “下雨了!” “这下凉快了!” 一众兵卒、百姓个个大喜,冲入雨中将一身燥热洗去。 “吕参军果然神通广大!”众文武心悦诚服。 此前,高楷任命二人为官,众人颇有微词。 如今一见,才知二位道长法力非凡,主上慧眼! 高楷望向城外,笑道:“就看赵德操如何应对了。” 此刻,燕军大营。 赵德操本在期待城中起火,将高楷烧成飞灰。 却不料,一阵热浪袭来,整个大营好似火炉,酷热难忍。 “这是何故?”辛燎儿大惊失色,“仙师早已设法遮蔽,怎会有火气侵袭?” 轰!霎时间,营中竟有数处着起火来,迅速席卷粮草、辎重营。 众士卒本想灭火,奈何这热气侵人,实在难忍。不知多少人一头栽倒在地,不省人事。 “仙师?”赵德操惊疑不定。 希言散人观望片刻,惊骇道:“孙伯端、吕洪,这两人怎会在此?” 赵德操拧眉:“这是何人?” 贾敦怡面露异色:“陛下有所不知,此前在幽州时,这二位道长曾来投奔。” “只是,被府中吴管事轰了出去。” “好大的胆子!”赵德操咬牙,“他怎敢自作主张,使朕错失大才?” 辛燎儿腹诽:若非希言散人嫉贤妒能,怎会如此? “陛下不必动怒!”希言散人冷声道,“不过区区两个散修罢了,不得正统传承,只会旁门法术,绝非贫道对手。” 他盘膝而坐,运转玄功,一道道清光弥漫,眨眼间,将营中热气一扫而空。 “仙师好手段!”赵德操大喜。 希言散人笑道:“正要让旁门左道,见识一番何为正宗!” 他伸手一指,半空中,铜镜大放金光,一道道火气聚拢,倏然腾起烈焰,飞入虞乡城。 赵德操大笑:“散修小派不识天数,正是自取灭亡。” 说话间,无边烈焰落在城头,腾起熊熊火海,正要席卷全城。 蓦然,一阵清风拂过,伴随绵绵细雨,将火海湮灭无形。 赵德操满脸笑意登时凝固。 贾敦怡、辛燎儿面面相觑,难掩尴尬。 希言散人恼羞成怒:“找死!” 他运转玄功,鼓动全身法力,将铜镜催发到极致。 眨眼间,一朵朵火焰凭空出现,倏然化为金乌之状,唳啸着飞入城中。 众人只是遥遥一见,便觉置身无边火海,五内俱焚,一时尽皆骇然。 “陛下勿忧,贫道催动真火,必叫二人形神俱灭!”希言散人信誓旦旦。 赵德操颔首一笑:“仙师法术高深,不愧是名门大派!” 城楼上,众文武本在夸赞吕洪一扇尽灭无边烈火,忽见一道道金乌似的火焰落下,仿佛直面大日,不由惊骇。 “这是何火?” 高楷拧眉:“这火焰威猛霸道,至刚至阳,莫非是真火?” 吕洪神色肃然:“主上慧眼如炬,正是真火!” “这……”众人皆不知所措,“这如何应对?” 孙伯端倏然一笑:“便是真火,又有何惧?” 他拂袖一挥,忽有一枚金镯凭空而现。 “真金不怕火炼,贫道这法器,最不惧真火。” “待我收了他神通,给他一个教训,以免他目中无人。” 说话间,这金镯滴溜溜一转,将漫天真火尽数湮灭,忽又腾空而起,飞入青冥。 眨眼间,落到燕军大营,径直砸向希言散人。 希言散人骇然失色,急忙召来铜镜,挡在身前。 铿!一镯一镜碰撞,金光四射。 这一切,皆在电光火石间。众人尚且来不及反应,便见金镯冲天而起,徒留一面铜镜,黯淡无光。 “仙师,这……”赵德操满脸惊骇。 原本光滑无尘的铜镜,陡然裂开一道纹路,几乎将镜面一分为二。 第520章 无福消受 希言散人嘶声道:“可恨,一时大意,竟让他坏了贫道法宝。” 赵德操一咬牙:“仙师,这二人如此妄为,便无法惩戒么?” “贫道无能!”希言散人无地自容。 他自诩道门正宗,却败在两个散修手下,着实大丢颜面。 赵德操颓然,费尽心思,竟也损伤不了高楷分毫。 天命便如此眷顾于他么? 城楼上,孙伯端收回金镯,拱手道:“主上,微臣幸不辱命。” 高楷笑道:“我有二位道长,实乃大幸!” 夏侯敬德迫不及待:“主上,燕军遭此重挫,必然士气大跌,不如立即发兵,打他个措手不及!” “夏侯将军所言极是!”诸将纷纷附和。 然而,高楷摇头不许:“良机未至,尚需耐心等待。” 众人皆迷惑不解。 …… 河南道,汴州,开封。 夏王府,窦至德止不住问道:“蒲州战事如何了?” 贺周拱手:“据探马回禀,高楷、赵德操二人,各率五万大军,在虞乡城僵持,谁也奈何不了谁。” 孙循喜上眉梢:“陛下,此乃天赐良机,不可错过。” 黄仙芝附和:“这两家在蒲州对峙,旷日持久,一时难分胜负。” “我等正可突袭洛阳,全据都畿道。” 窦至德先喜后忧:“只怕我等前脚起兵,徐智远后脚便至,岂非功败垂成,为他作嫁衣?” 孙循笑道:“陛下不必担忧。” “据微臣所知,徐智远正与柴让内斗,短时间内,无力分心他顾。” “竟有此事?”窦至德惊讶。 孙循点头:“徐智远故作谦恭,奉柴让为主,以收揽人心。” “殊不知,一山不容二虎,必有争端。” “如今,徐智远倚仗麾下大将张建兆、郭恪,柴让倚仗李元崇,斗得你死我活。” “正是大好时机!” 窦至德正踌躇不定,忽见一名葛袍道士,脚踏芒鞋,手持竹杖,作歌而来。 “何方妖道,竟敢擅闯王府?”贺周浓眉一竖。 “不得无礼!”窦至德喝止,“敢问道长,仙乡何处?” “贫道首阳山道人,玄虚,见过夏王。”这道士打个稽首。 窦至德忙道:“道长请起!” “不知道长远来,所为何事?” 玄虚上人淡笑道:“正为朝见洛阳新主。” 窦至德吃了一惊:“道长之意,孤能拿下洛阳?” 玄虚上人微不可见点头:“不光如此,以夏王气象,足以称帝。” 窦至德又惊又喜,恭敬道:“不瞒道长,孤正打算出兵,夺取洛阳。” “奈何,洛阳群敌环伺,孤苦无良策。” “敢问道长,有何教我?” 玄虚上人笑道:“外敌不足为虑,夏王只管兴兵即可。” “洛阳守将皇甫懿,首鼠两端,可以收买,中书舍人封长卿,身怀大才,可以重用。” 窦至德大喜:“还请道长助孤一臂之力,若能得胜,孤必有封赏。” “夏王厚爱,贫道却无福消受。”玄虚上人摇头一笑,“奉劝夏王一句,切莫向东争锋。” “言尽于此,贫道去也!” 他打个稽首,转身大步离去。 窦至德阻止不及,叹道:“孤德薄,竟不能得道长相助。” 贺周拧眉:“陛下,不过一介狂道,无礼至极,不可听信他胡言。” 孙循附和:“贺将军所言甚是!” “听闻,这玄虚上人曾去拜见赵德操,却言行无状,惹来追杀。” “陛下无需在意!” 黄仙芝阴恻恻道:“陛下,这妖道四处撺掇,一旦泄露出去,如何攻取洛阳?” 窦至德眸光一凝:“贺周,你去将道长请回来。” “若他不从,格杀勿论!” “遵令!”贺周领命去了。 然而,不过一刻钟,他便匆匆回返,难掩惊骇。 “陛下,这玄虚上人妖法了得,末将一刀将他斩首,他却死而复生,更分化三人,一模一样。” 窦至德皱眉:“果然妖道!” “你可知,他去向何方?” “似是向东去了。”贺周迟疑道。 窦至德陷入沉思。 孙循沉声道:“一介妖道,陛下无需在意。” “当务之急,须得立即起兵,拿下洛阳城!” 窦至德颔首:“便依此言。” …… 蒲州,虞乡城,秦、燕两军对峙数日,各自按兵不动。 诸将按捺不住,纷纷请战,高楷却一概不许。 忽一日,正当众人纳闷时,却见高楷仰观天色,笑道:“时机已至!” “这……”众人不明所以。 “唐检,命奉宸司宣扬一事,就说夏王窦至德,已然攻下洛阳。”高楷好整以暇。 “窦至德攻下洛阳?”崔皓大吃一惊,“这怎会?” 夏侯敬德不解:“窦至德被徐晏清打得丢城失地,节节败退。” “他怎能拿下洛阳?” 赵喆亦然迷惑:“赵德操虽领兵在此,洛阳城必有防备。” “窦至德何德何能,数日间便攻下洛阳?” 高楷玩味一笑:“这其中,必然少不了居心叵测之人,推波助澜。” “唐检,你且依言行事,勿要迟疑。” “遵令!” 不多时,一支支羽箭,裹挟着一封封文书,射至燕军营外。 数个士卒一观文书,骇得面无人色,急忙上禀。 “窦至德攻下洛阳?”只是,赵德操浑然不信。 “他哪有这个胆量和本事?” 辛燎儿哂笑道:“他纵有野心,却不知用兵。” “明明占据中原,却被徐智远后来居上,屡战屡败。甚至,拿不下一个小小滑州。” “如此无能之人,怎敢与我等为敌?” 贾敦怡摇头失笑:“这必是高楷诡计,以此动摇我军士气。” 众文武深以为然。 赵德操冷笑一声:“高楷怕是黔驴技穷了,竟用这等伎俩……” 话未说完,一名小校踉跄着滚入帐中,哭道:“陛下,祸事了!” “洛阳传来消息,窦至德于夤夜时分,率军偷袭。” “皇甫懿、封长卿聚众反叛,里应外合下,洛阳城……洛阳城丢了!” “你说什么?”赵德操勃然色变,“洛阳城丢了?” “是……是!”小校战战兢兢。 贾敦怡不敢置信:“窦至德纵然偷袭,但他深入都畿道,怎会毫无所觉?” 小校嗫嚅道:“皇甫将军吩咐,窦至德不足为虑,无需为此事打扰陛下。” 第521章 自投罗网 “皇甫懿!”赵德操脸色铁青,心中悔恨不迭。 早知今日,他断然不会任用皇甫懿为洛阳守将。 辛燎儿叹道:“希言道长百般举荐,声称皇甫懿有名将之资,如今,却……” 希言散人元气大伤,正闭关静修,纵然听闻此话,也无力辩驳。 “够了!”赵德操喝道,“这危急关头,还不快想对策?” 贾敦怡急切道:“陛下,不如立刻封锁消息,以免军心动荡。” “恐怕为时已晚!”赵德操摇头叹息,“高楷命人四处传扬,必然闹得人尽皆知。” 他心中难掩惊疑:高楷如何得知,窦至德拿下洛阳? 莫非,两人合谋,共同对付他? 想到这,他如坐针毡。 “这该如何是好?”众文武皆惊慌失措。 便在这时,一名郎将冲入帐中:“陛下,大事不好!” “高楷亲率大军,前来袭营!” “什么?”帐中一片哗然。 赵德操如梦方醒,这定是高楷诡计,先以谣言动摇军心,再悍然出兵。 偏偏,他一时大意,竟让窦至德钻了空子,落到这等境地。 “杀赵德操!” 不等众人反应,喊杀声响彻四方,高楷兵锋已至。 贾敦怡急切道:“陛下,事不可为,不如立即退兵,夺回洛阳。” “不!”赵德操断然否决,“倘若窦至德与高楷合谋,退往洛阳,岂非自投罗网?” “传我军令,立即退去卫州,回返幽州。” 说到底,幽州才是他老巢。惟有回到幽州,占据地利,他才有信心,东山再起。 众文武皆出身河北道,自无异议。 营外,高楷一马当先,杀入辕门。 “赵喆、治玄,你二人率军,控制左右诸营。” “敬德、光焰,你二人绕到后营,莫要让赵德操逃走。” “遵令!” “唐检,随我杀入中军大帐。” “是!” 然而,赵德操早已逃之夭夭。 “可恨,竟让他逃走了!”唐检满脸不甘。 高楷淡声道:“他能登基称帝,必有天命在身,一时难以斩杀。” “传令,赵德操弃营逃走,不必顽抗,降者不杀!” “遵命!” 赵德操虽然逃跑,不过,仓促之间,只来得及带走万余兵卒。 其余四万之众,或逃或降,斩首三千,余下大半被高楷编入军中。 另外,得数百车粮草、辎重,甚至,有牛羊一千头,珍宝无数。 “主上,末将探知,赵德逃往卫州去了。”不多时,李光焰匆匆来报。 高楷笑了笑:“河北道才是赵德操苦心经营之地,他惧怕我和窦至德联手,必然回返幽州。” 段治玄问道:“主上,可要追击?” “不必了!”高楷摇头,“且在此休整一番,待明日,再起兵攻取河北道。” 赵喆不解:“主上,都畿道近在咫尺,何不先行拿下洛阳?” 杨烨附和:“窦至德虽然袭取洛阳,但立足不稳,民心尚未归附。” “正可兴兵,将都畿道,与京畿道连成一片,坐拥两都,必定威名大震。” “洛阳群敌环伺,纵然攻下,也会陷入泥潭。”高楷否决,“相反,河北道千里沃土,人烟稠密,取之可大增底蕴。” “是!”众人俯首听命。 这时,夏侯敬德口水直流:“主上,这么多牛羊,何不宰了吃?” “弟兄们吃了肉,才有力气厮杀!” 高楷笑道:“你去安排,今日犒赏三军,敞开肚皮吃喝。” “谢主上!”众士卒听闻,齐声大呼。 崔皓感慨不已:赵德操率五万大军压境,气势汹汹。 本以为必有一场大战,流血漂杵,方能退敌。 没想到,主上轻而易举,让他大败溃逃。 “以最小代价,获得最大胜利。” “主上,实在仁德!” 放眼天下,有几人能将士卒性命,看得如此之重? …… 河北道,卫州,汲县。 “高楷可曾追来?”县衙中,赵德操惴惴难安。 好在,辛燎儿一番话,让他悬着的心落了下去:“陛下勿忧,高楷屯兵蒲州,并未追来。” “那就好!”赵德操舒一口气,忽又疑虑,“他竟按兵不动,莫非,任由窦至德占据洛阳么?” 贾敦怡猜测道:“兴许,只是缓兵之计。” 毕竟,这可是东都洛阳,天下群雄谁不觊觎? 赵德操恨声道:“高楷咄咄逼人,窦至德趁人之危,这两人正该打起来,两败俱伤才好。” 可惜,他一番畅想注定落空。 希言散人叹道:“此事不容乐观,据贫道观察,高楷弃洛阳,准备夺取河北道。” “什么?”短短一句话,仿佛一道晴天霹雳,震得赵德操惊骇失声,“这是为何?” 希言散人不答反问:“陛下可还记得,玄虚上人?” “那个妖道?”赵德操拧眉,“此事和他有什么关联?” 希言散人低声道:“一阴一阳之谓道,正所谓物极必反。” “这世间,既有入世扶龙庭者,自然有人反其道而行之,以斩除天下群雄,来修行。” “仙师之意,那妖道游走天下,故意设计,令群雄相争,一一灭亡?”赵德操悚然一惊,“这岂非魔道手段?” “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希言散人叹息,“道与魔,只在一念之间。” “天下之大,有损己利人,也有损人利己,两者并行而不悖,都是寻常。” 贾敦怡疑惑道:“仙师所言,洛阳乃四战之地,取之不得安生。” “只是,高楷如何得以避过?” “贾尚书可是忘了,高楷身边,有旁门左道辅佐。”希言散人淡声道。 “孙伯端,吕洪?”贾敦怡恍然,“原来如此。” 他心中嘀咕,这两个道士能看破玄虚上人谋划,必然道行不俗,绝不弱于希言散人。 为何仍是散修,不入正统? 赵德操眉头紧锁:“按仙师预料,高楷必然进犯河北道,这卫州怕是难以抵御。” “须得立即退返幽州,倚仗地利,设下陷阱,让高楷望而却步。” 正商议时,忽见一名小校来报:“陛下,县中一名主簿,想要求见。” “主簿?”赵德操不悦,“芝麻小吏,妄图幸进?” 正要让人打发了,却见希言散人劝阻:“陛下且慢!” “贫道方才掐算,此人虽然低微,却不失才华,可为社稷之臣。” “陛下不妨屈尊一见,看他有何说辞。” 第522章 不卑不亢 赵德操勉为其难:“既然仙师开口,便叫他来吧。” “是!” 不多久,一名小吏拱手下拜:“卑职王景略,拜见陛下。” “嗯。”赵德操神色淡淡,“你有何话说?” 王景略淡然自若:“卑职有一言,可救陛下于危难之中。” “大胆!”辛燎儿喝道,“陛下稳坐大宝,有何危难?” “休要危言耸听!” 赵德操面色阴沉:“你且说,若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今日你必人头落地!” 王景略不卑不亢:“陛下危难,起于三不该。” “其一,不该贸然与秦国公交战。” “须知,秦国公坐拥天下六道,兵精将广,物阜民丰,绝非等闲之辈。” “陛下侥幸夺取洛阳,正该安抚民心,稳固都畿道。即便要动兵,亦可与窦至德交锋,夺取他麾下诸州。” “然而,陛下却舍易取难,何其不智。” “其二,不该轻易抛弃洛阳。” “窦至德纵然袭取洛阳,但立足不稳,根基尚在河南道。” “陛下只需反戈一击,派人突袭开封,他必定弃城而走。” “重夺洛阳,占据天下之中,另有河北道为后盾,秦国公必不会贸然来攻。” “然而,陛下却一箭不发,匆匆退返,实乃不智之举。” “其三,不该退往幽州。” “须知,河北道精华之地,大多在于相、魏、洺、恒、定诸州。” “一旦退守幽州,秦国公必定率军来攻,届时,精华之地尽失,徒留幽州一隅,怎能与秦国公抗衡?” “还请陛下三思!” 话音刚落,却见赵德操勃然大怒:“放肆!” “区区腐儒,怎敢乱我军心?” “来人,将他拖出去,斩首示众!” 希言散人忙道:“陛下息怒!” “王景略虽然言行无状,但终究是来建言献策,贸然杀他,恐怕令天下士人寒心,无人敢来投靠。” 赵德操冷哼:“这等人,不过是借着犯颜直谏,来扬名立万罢了。” “纵然说得天花乱坠,又有何用?” “还不快拉出去斩了?” “陛下且慢!”贾敦怡劝道,“一言不合便斩首,必然惹得人心惶惶。” “一旦高楷来攻,恐怕,个个有倒戈相向之心。” 赵德操面色一变,喝道:“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将他打入县狱,非大赦不得出。” “是!”众甲士将王景略拖了下去。 整个过程中,王景略神色平淡,一言不发。 贾敦怡暗中惊奇:此人倒是镇定自若,全无惧怕之色。 甚至,不曾磕头求饶,更未痛哭流涕。 着实难得! 希言散人暗叹:本是一员大才,却如此刚直,口出狂言,惹得陛下不喜。 可惜了,虽有大气运,却白白断送大好前程,只能在牢狱之中了此残生。 赵德操怒气稍减,忽然说起一事:“这腐儒纸上谈兵,却有一言有点道理。” “相、魏、洺诸州,乃河北道精华,人烟稠密,物产丰饶,怎能轻易让给高楷?” “即便毁掉,也断不能让高楷得意。” 想了想,他沉声道:“传朕旨意,命相州刺史诸葛威,前来觐见。” “遵旨!” …… 数日后,河东道,潞州,上党县。 高楷率七万大军,在此扎营。 “河北道东并于海,南临于河,西距太行、常山,北通渝关、蓟门,足有二十四州,地大物博,诸位有何良策攻取?” 崔皓拱手道:“主上,依微臣愚见,可从潞州出发,走滏口径,先攻相州,再取魏州,沿着运河——永济渠北上,连夺贝、德、沧三州。” “最后,再攻下幽州,覆灭燕国。” 高楷微微颔首:“这条路,倒是稳妥。” “有运河在手,大军粮草、辎重供应,可保无虞。” 赵喆有些异议:“主上,此路虽好,难免迁延日月,耗时太久。” “天下纷争愈演愈烈,可容不得耽搁。” 高楷颔首一笑:“此话有理。” “依你之见,该如何行事?” 赵喆毫不怯场:“依末将看来,不如直接从蔚州出发,走飞狐径,攻下易州,直取幽州,毕其功于一役。” 高楷不置可否:“常言道,初生牛犊不怕虎,果然如此!” “不愧是赵虎子!”众文武皆笑。 杨烨温言道:“赵将军,这条路虽然畅快,然而,不可不防突厥。” “主上安排苏将军镇守大同,领云、蔚二州,不得擅动,便是因此。” 赵喆恍然,羞赧道:“末将孟浪了!” 高楷不以为意:“兵贵神速,机不可失。若无突厥窥伺,你所说这条路,实乃上佳选择。” 夏侯敬德瓮声道:“突厥,最是可恨!” “早晚末将必要直捣王庭,擒拿始罗可汗。” 如今,有这么一个强敌虎视眈眈,出兵之路只能束手束脚。 李光焰思忖片刻,建言道:“主上,飞狐径不能走,不如从并州出发,走井径,攻取恒、定二州,夺易州,再兵临幽州。” 高楷点了点头:“这条路,乃重中之重。” “自古从河东进发,攻打河北,免不了走井径。” 滏口陉、飞狐径、井径,皆是太行八径之一。 滏口径位于釜山,乃是河东道沟通相州、洺州的孔道。 古人云:“由此陉东出磁、邢,可以援赵、魏。” 飞狐陉则位于蔚县之南。两崖峭立,一线微通,蜿蜒百余里。 古人云:踞飞狐,扼吭拊背,进逼幽、燕,最胜之地也。 至于井径,位于井陉山上。乃是连通河东、河北两道的交通要冲,素为兵家必争之地。 所幸,自从拿下河东道,太行八径皆可通行。 崔皓若有所思:“既如此,须得派遣一名大将,出井径,威逼幽州。” 听闻此言,诸将纷纷请战。 然而,高楷早有安排:“这条路,交予许晋即可,让他率领五州兵马,进攻恒州。” “至于永济渠这一路,等攻下相州,再作安排。” “这……”众人皆是惊叹,主上对许晋信任,简直无以复加。 正商议时,忽见孙伯端、吕洪联袂前来。 “主上,臣等举荐一人,怀经世之才,蕴佐时之略,可比管仲、乐毅。” “哦?”高楷惊讶,“何人当得二位道长如此夸赞?” 不光是他,众文武尽皆好奇,甚至怀疑,这两人是否夸大其词。 第523章 解衣推食 “此人名为王景略,姿容俊伟,出身河北道卫州,曾是汲县主簿。”孙伯端拱手道。 “仰慕主上威名,特来投奔。” 说来也巧,他与师弟两人本是惋惜,未能招揽王景略,为主上效力。 没想到,在这潞州上党县,竟碰见他来投。 一经见面,自是欢喜,迫不及待向高楷引荐。 “主簿?”夏侯敬德嘀咕道,“九品小官,才华能比得上管仲、乐毅?” “敬德!”高楷横他一眼,“萧相国发迹前,也不过是刀笔吏。” “不可小看天下英才。” “是!”夏侯敬德连忙闭嘴。 高楷转而笑道:“王景略身在何处?” “快请他前来一见。” “他正在臣等帐中。”吕洪忙道,“微臣即刻唤他来。” 不多时,王景略踏入帐中,下跪道:“草民拜见秦国公!” 众人一观,却大失所望。 原以为,担得起二位道长美誉者,必是风度翩翩,仪表非凡。 却不料,这王景略竟蓬头垢面,赤着双脚,衣衫破烂,堪堪遮住体魄。 甚至,周身散发出一股恶臭,让人作呕。 如此邋遢之人,几乎与乞丐无异,哪里看得出姿容俊伟? 正惊疑不定时,却见高楷一迭声道:“免礼,快请坐。” “谢秦国公!”王景略神色淡然,面对众人异样目光,从容自若,毫无半点窘迫之感。 一名小卒取来毡毯,按照高楷吩咐,放在他左侧下首位置,紧挨着杨烨。 众人皆是纳罕:此人有何能耐,值得主上如此看重,竟与杨长史并列? 然而,更让他们惊讶的是,还未等王景略跪坐,主上竟脱下紫色襕衫,亲自给此人穿上。 崔皓愕然:“主上,此举于礼不合……” 毕竟,高楷乃秦国公,天下六道之主,地位尊贵,可不是随便一人,可穿紫衣。 高楷不以为意,笑道:“一件衣服罢了,怎比得上景略重要?” 说着,又命人取来他的六合靴,让王景略穿上。 众文武越发惊愕,此人何方神圣,竟能让主上解衣推食? 高楷将众人身前尽收眼底,暗笑:红气成云,紫光飞旋,王景略足有宰相、国公之运。 区区一件衣服,一双靴子算得了什么。 “谢秦国公厚赐!”王景略面露感激。 他心中感慨,燕帝不听良言,反而将他下狱。 秦国公却如此礼贤下士,两者相比,犹如云泥之别。 难怪蒲州一战,燕帝大败溃逃。 高楷好奇:“景略,我看你形容狼狈,可是遭了兵燹?” 王景略摇头:“让秦公见笑了,草民并未遭遇兵燹,却是逃离牢狱之灾不久。” “牢狱之灾?”高楷惊讶,“这是何故?” 王景略平淡道:“燕帝驾临卫州汲县,草民前去拜见,想要一展抱负。” “只是,燕帝并不纳谏,一怒之下,将草民打入牢狱,非大赦不得出。” “草民本以为此生寥落,所幸,狱卒怜悯,将草民放出。” “听闻秦国公正在潞州,草民便扮作乞儿,从卫州来此投靠。” 他说得风轻云淡,高楷却能感受到其中不易。 “你受苦了!” “赵德操有你这样的大才,却不重用,反而将你下狱,实在有眼无珠!” 王景略心中感动:“当不得秦公此言。” 夏侯敬德瓮声道:“赵德操有眼无珠,你来投靠我家主上,却是好眼光。” “我家主上最是惜才,别说你曾是主簿,就算是个乞丐、匠人、商贾、老朽,只要有才华,我家主上照用不误!” 高楷哭笑不得。 王景略却神色肃然:“草民出身河北,虽然人微言轻,但也想着为国效力,终结乱世。” “原本打算投靠燕帝,若他不弃,草民必全力辅佐。” “如今,草民来到潞州,便是仰慕秦公威名,愿效犬马之劳。” 高楷郑重道,“得景略投靠,实乃我之大幸。” “如今,我正要攻取河北道,不知景略有何教我?” “秦公言重了,草民见识浅陋,不敢称教。”王景略谦逊道。 “依草民愚见,秦公攻取河北道,必走滏口径、井径二路。” “何以见得?”高楷笑问。 王景略侃侃而谈:“草民不才,从秦公屯兵潞州,可看出几分端倪。” “从潞州出发,走滏口径,可夺取相、魏诸州膏腴之地。” “亦可从永济渠北上幽州,不惧运粮之忧。” “至于井径,若不出草民所料,秦公必定委任并州许刺史,统领全军。” “这……”众人交头接耳,一片哗然。 此人三言两语,竟将他们此前谋划尽数道出,分毫不差。 崔皓有些不服气:“这等推论,不过误打误撞罢了。” “我却有一事相询,请王主簿解惑。” “崔少监请说。”王景略作洗耳恭听之状。 崔皓沉声道:“请教王主簿,天下大势如何?” 这可不好回答,一旦有所不知,必然让人笑话。 杨烨正想打个圆场,却见王景略毫不露怯,径直说道。 “纵观天下,可为秦公劲敌者,惟有两家。” 崔皓哂笑一声:“此言差矣!” “天下枭雄何其之多,北有赵德操、徐智远、窦至德、石重胤,南有萧宪、袁弘道。” “神州之外,更有突厥、吐谷浑、吐蕃,乃至高句丽。” “怎能说,只有两家?” “崔少监所言极是!”赵喆附和,“天下英雄纷争,不可小觑。” 众文武大有赞同者。 高楷淡笑道:“且听景略见解,勿要随意打断。” “是!” “谢秦国公!”王景略道谢一声,随即一一驳斥。 “天下反王虽多,大半却称不上英雄。” “燕帝赵德操,识人不明,偏听偏信,无容人之雅量。” “郑国公徐智远,刚愎自用,赏罚不当,只有一时之兴。” “夏王窦至德,冢中枯骨,不值一提。” “魏帝石重胤,碌碌小人,何足道哉?” “楚王萧宪,有名无实,不足为虑。” 说到这,忽有一只虱子从锦袍下爬出,在他大腿处耀武扬威。 王景略说到兴起,只是伸手按住。 “吐谷浑,南北两分,内斗不休。慕容承瑞,色厉内荏之辈,慕容承泰,不过守户之犬。” “吐蕃,地广人稀;高句丽,偏安一隅。” “这些,只是疥癣之疾,称不上劲敌。” 话音刚落,高楷拍手笑道:“景略所说,深得我心。” 李光焰亦然赞叹:“听闻此言,如拨开云雾见青天!” 第524章 杀人如麻 崔皓蹙眉道:“依你之意,惟有突厥、袁弘道这两家,堪为劲敌?” “正是!”王景略颔首。 崔皓嗤笑:“王主簿此言,有失偏颇。” “须知,此前大同一战,主上大败突厥,杀得始罗可汗望风而逃。” “如今,突厥王庭有内乱之忧,无力南下抢掠。” “此外,袁弘道虽然坐拥四道,但南人怯弱,不比我北人悍勇,纵然一时称尊,终究是主上手下败将。” “不然!”王景略摇头,“突厥虽然大败,但底蕴尚存,且坐拥神州以北,草原十八部尽皆臣服,兵强马壮。” “甚至,西域诸国,吐谷浑、室韦、奚族,皆仰其鼻息。” “因此,突厥当为秦公最大外患。” “此外,袁弘道一统南方诸道,颇得人心。南人善战,并不弱于北人。” “况且,江南人烟稠密,物产丰饶,又颇为宜居,经运河贯通,历朝开发,已是一等一的繁华之地。” “袁弘道,必为秦公最大内忧。” 一席话,说得崔皓哑口无言。 高楷称赞不已:“《诗》云,采葑采菲,无以下体,景略实有王佐之才,不下于管仲、诸葛。” 杨烨点头附和:“方才,听二位道长之言,只以为是溢美之词。” “如今一见王景略风采,方知是肺腑之言。” “秦公、杨长史谬赞了。”王景略谦逊道,“草民愧不敢当。” 高楷笑道:“锥处囊中,其末立见,你不必过谦。” “你既来投我,我必不会亏待。” “传令,授王景略为考功郎中,参赞军机。” “谢主上!”王景略连忙下拜。 高楷笑问:“景略,我军屯于潞州,依你之见,出滏口径后,是攻取相州,还是洺州?” 王景略不假思索:“自是相州。” “此州山川雄险,原隰平旷,据河北之噤喉,为天下之腰膂,极为险要。” “拿下相州,向北,可夺洺、刑、赵等州,向东,可取魏州,沿永济渠北上。” 高楷点头:“就依此言,先取相州。” “敬德、治玄,你二人率左虞侯军,光焰、赵喆,你二人领右虞侯军,各自两万兵马,为左右先锋,攻取相州诸县。” “遵令!”四人齐声应下。 …… 此次出征,出乎意料的顺利。 夏侯敬德、段治玄、李光焰、赵喆四将,统领四万先锋军,一路高歌猛进,所向披靡。 接连拿下邺县、汤阴、林虑、尧城、临漳五县,偌大的相州,只剩下安阳这一座城池。 城外,秦军大营。 高楷眺望天色,意味深长道:“河北道山川壮丽,沃野千里,没想到,百姓也如此顺服。” 崔皓笑道:“主上纵横六道,威名远扬,河北道军民心存敬畏,自然望风而降。” 高楷神色玩味:“若能如此,少动干戈载戢,自是最好。” 说话间,唐检兴冲冲来报:“主上,大喜!” “相州刺史诸葛威不战而降,请您入城安坐。” “哦?”高楷笑了笑,“果然大喜!” 杨烨、王景略齐声道:“主上,小心有诈!” 高楷摆了摆手:“不必忧心,我自有打算。” 不多时,他领着一众文武,来到护城河外,果然见得吊桥放落,城门大开。 道旁,一名中年文士下拜:“下官诸葛威,拜见秦国公!” 高楷扶他起来,温声道:“既然归附,便是一家人,无需多礼。” “谢秦国公!”诸葛威低下头去,掩盖面上一丝异色。 高楷眼眸一眯,策马走在前头。 所过之处,家家关门闭户,偶然见得些许百姓,衣衫褴褛,个个面有惧色。 随他目光所向,人人低眉敛目,更有数个青壮,眼神中流露出丝丝恨意,只是不得不掩饰下去。 有意思!高楷暗道,这初来乍到,并未大肆杀伐,竟无端把城中军民得罪了,倒是稀奇。 诸葛威将他迎入府衙,便先行告退。 高楷好整以暇道:“诸位可曾瞧出不对劲?” 夏侯敬德一头雾水:“主上,这安阳百姓个个畏服,无人敢造次,有何不对劲?” 高楷摇头:“你这莽汉!” 夏侯敬德晃了晃脑袋,越发不解。 崔皓思绪一转:“主上之意,城中有诈?” 高楷淡笑道:“杨烨、景略,你二人如何看待?” 杨烨拱手道:“主上,依微臣看来,这城中百姓,似对我等怀恨在心,开城投降乃不得已而为之。” “此外,那刺史诸葛威语焉不详,一问三不知,实在蹊跷。” 王景略附和:“杨长史所言甚是。” “若诚心归附,自愿投降,怎会无一人箪食壶浆,迎接王师?” “燕赵大地,多慷慨悲歌之士,绝非逆来顺受。” 赵喆迷惑不解:“既然怀恨在心,为何开门归降?” “另外,这仇恨从何而来?” 主上一直严明军纪,与民秋毫无犯,绝不滥杀无辜,怎会引发仇视? “必是有人从中作梗!”李光焰冷声道。 王景略赞同:“在河北道,除却赵德操暗中操纵,不做他想。” 唐检疑惑:“此举究竟何意?” 高楷笑了笑:“且等着瞧吧,狐狸尾巴终究会露出来的。” 段治玄建言道:“主上,城中诡异,暗藏凶险,不如移步城外大营,静观其变。” “段将军所言甚是!”众人纷纷劝谏。 然而,高楷摇头否决:“疆土易得,人心难附,若要长治久安,必须收服民心。” “这……”众人面面相觑。 王景略咂摸片刻,蹙眉道:“主上此举,是否太过弄险?”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高楷淡淡一笑。 诸将百思不解,不知君臣二人打什么哑迷。 …… 县衙不远处,诸葛府。 城中官吏、大家族长济济一堂。 一名胖员外疑惑道:“刺史,我观高楷行事,颇有章法。” “手下兵卒军纪尚可,未曾抢掠,也未侵扰。” “怎会似陛下所说,动辄得咎、屠城、烧杀抢掠,杀人满门?” “是啊!”一名文士附和,“我冷眼旁观,高楷麾下文臣,皆是饱读诗书之辈。” “诸位将领,虽然肃穆,却无嗜杀之相。” “怎会尽是豺狼虎豹,磨牙吮血,杀人如麻?” 第525章 项庄舞剑 面对群情汹涌,诸葛威沉声喝道:“诸位,陛下有令,命我等拦住高楷,将秦军尽灭。” “无论他是否如陛下所说,乃暴虐无道之主,都不能违抗旨意。” “否则,你我妻儿老小,皆身首异处。” 此话一出,堂中落针可闻。 半晌后,胖员外踌躇道:“刺史,虽如此说,但高楷用兵如神,又有七万大军,仅凭我等,怎能将他覆灭?” “是啊!”文士愁眉苦脸,“这岂非强人所难?” “何况,高楷并非愚钝之人,何必滞留城中?” “若他回返大营,我等纵然智比诸葛,也无计可施。” “是啊是啊!”众人纷纷点头。 诸葛威咬牙道:“君子欺之以方,对付高楷这等威名赫赫之人,自然要用名与利桎梏,使他顾惜颜面,不得不留在城中。” “只需今夜一晚,便可见分晓。” 胖员外大吃一惊:“莫非,刺史暗中安排刀斧手,将高楷……” 他伸出手掌,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诸葛威深沉一笑。 文士骇然:“刺史,纵然暗杀成功,如何面对城外七万大军?” 这么多人,一旦杀入城中,他们都将身死族灭。 诸葛威冷哼道:“我自有办法,尔等不必操心。” “过了今夜,再无一个秦军士卒。” 众人暗自惊悚,不知刺史有何妙计,竟能一夜之间,覆灭七万大军。 诸葛威环顾一圈,冷声道:“做好尔等分内之事,务必将高楷留下。” “否则,陛下怪罪下来,大家都得死!” “是!”众人神色一凛,急忙应下。 …… 安阳县衙。 “诸葛威和城中大族,设宴款待,请我赴会?”高楷神色讶然。 “正是!”唐检点头,“诸葛威、诸位族老盛情相邀,请主上务必拨冗一叙。” 高楷玩味一笑:“是么?” 杨烨摇头:“宴无好宴,怕是另有图谋。”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王景略神色厌恶。 崔皓拧眉:“降臣心怀忐忑,想讨好主上,以求安心,实则无可厚非。” 赵喆朗声道:“我等坐拥七万大军,他们不过一群老弱,纵有诡诈,有何可惧?” 夏侯敬德点头:“有末将在,绝不会让主上失一根汗毛。” 众人意见不一,只能将视线转向上首。 高楷饶有兴致:“项庄舞剑,意在沛公。没想到,我也有这个待遇。” “唐检,你去回复一声,今夜,我欣然赴宴。” “是!” 杨烨、王景略皆道:“主上,为防万一,须得诸位将军陪同。” “可!”高楷听从,“敬德、光焰,你二人随我赴会。” “遵令!” …… 酉时末,华灯初上,皓月当空。 诸葛府。 “下官谨以此杯浊酒,祝秦公一统天下,开创新朝!”诸葛威言笑晏晏。 高楷看他一眼,笑道:“承你吉言!” 两人各自一饮而尽,将杯口朝下,做了个举白的手势。 “秦公,草民敬您……”随后,安阳城有头有脸的人物,一一敬酒,个个满饮,大有将高楷灌醉的趋势。 高楷来者不拒,每轮到一人,便一仰脖,喝得一滴不剩。 众人见此,暗自咋舌:秦公着实海量。 这点度数,比起后世白酒差远了!高楷心中暗笑,纵然喝一大坛子,也不过微醺。 “我看你们,还需历练。”酒过三巡,他环顾一圈,见众人东倒西歪,不由摇头失笑。 诸葛威强撑着醉意,咬牙道:“秦公痛快!” “只是,夏侯将军、李将军,为何不饮,莫非,嫌弃这浊酒粗陋?” 夏侯敬德大剌剌站在高楷身后,仿佛一堵墙。 听闻这话,他瓮声道:“你这酒,太过浅薄,跟清水没什么区别,我喝不惯。” “夏侯将军快言快语!”诸葛威一阵尴尬。 “敬德,不得无礼!”高楷横他一眼。 “是!”夏侯敬德悻悻闭嘴。 诸葛威眼珠一转,看向另一人:“李将军仪表堂堂,何不共饮一杯?” 李光焰眸光一闪:“恭敬不如从命!” “我便满饮一坛,谢过诸葛刺史盛情款待。” 他抓起一尊酒坛,拔掉封口,喉头涌动间,不过片刻,便将一坛子酒饮尽。 “诸葛刺史酌情即可!”他将酒坛子放回原位,言行举止丝毫不乱。 夏侯敬德看他一眼,心中嘀咕:光焰素来滴酒不沾,仿佛是个和尚,今日怎么斗起酒来? “李将军果然海量,啊哈!”诸葛威越发尴尬。 高楷笑道:“我这两个拙将,行事都有些孟浪,让你见笑了。” “你若不胜酒力,无需强撑着,咱们用些醪糟亦可。” 诸葛威面色变幻,终究抹不开面子:“秦公言重了。” “下官虽不才,愿舍命陪君子。” 他抓起一尊酒坛,亦往口中灌去。 只是,还没喝完一半,便醉倒在地,不省人事了。 咣!酒坛子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堂中众人,却歪七扭八,丝毫不觉。 高楷玩味一笑:“金樽清酒斗十千,玉盘珍羞直万钱。” “这美酒、佳肴、歌舞,良辰美景,赏心乐事,却无人同享,可惜了。” 夏侯敬德扫视一圈,嗤笑道:“就这么点酒量,也敢设什么酒宴,倒先把自己喝趴下,可笑!” 高楷淡淡道:“光焰,你可看出几分蹊跷?” 李光焰颔首:“末将旁观,这诸葛刺史分明蓄意将我等灌醉,却不知有何用意。” 夏侯敬德牛眼一瞪:“什么?” “他竟敢藏着这等心思,谁给他的胆子?” 高楷向北一望,笑道:“自然是他的主上。” 李光焰眸光一凝:“赵德操散播谣言,败坏主上名声。” “又让诸葛威故意投降,千方百计将我等留在城中,着实煞费苦心。” “只是,末将想不通,他究竟意欲何为?” 夏侯敬德后知后觉:“这……赵德操竟如此狡诈?” “主上留在城中,岂非羊入虎口?” 高楷哑然失笑:“最精明的猎人,往往以猎物的形式出现。” “这叫扮猪吃老虎。” 夏侯敬德满脸迷蒙:“主上究竟是羊,还是猪?” 高楷一时噎住。 李光焰忍俊不禁:“主上之意,乃示敌以弱,才能让敌人放松戒备,暴露真正目的。” 第526章 云里雾里 夏侯敬德如梦方醒,拍着脑袋,嘟囔道:“你们说话,总让人云里雾里,我大字不识几个,哪懂那么多弯弯绕。” 高楷轻哼一声:“这次回去,四书五经给我通读一遍,少说也要背下来。” 夏侯敬德瞪大双眼:“主上,那蝇头小字认得末将,末将也不认得他们,如何能通读,更不要说背下来!” “您这是强按牛头喝水!” “你这牛脑袋,也该开开窍了。”高楷朗声一笑。 君臣三人说笑一番,忽见唐检大步流星前来。 “主上,微臣在书房,发现这一封密信。” “哦?”高楷接过一观,哂笑道,“原来,赵德操打的这个主意。” “决漳水,淹没安阳?”李光焰倏然一惊,“这城中百姓,都是他麾下子民,他竟全然不顾?” 夏侯敬德冷哼:“豺狼之心,视百姓为猪狗!” 唐检急切道:“主上,漳水既来,难以阻挡,还请立即出城,远离此地。” 夏侯敬德、李光焰皆道:“还请主上立即出城。” 高楷正要答应,忽然闪过一个点头:“暂且不必!” “你们三人,各自率军,在城门外挖掘壕沟,将护城河水,引向城外。” 唐检不解:“主上,漳水漫灌,仅靠壕沟,恐怕难以泄去。” 高楷笑道:“我自有打算。” 李光焰思绪一转:“主上可是为了城中百姓?” 见高楷点头,他劝谏道:“主上仁德,只是,若要挽救百姓,不妨将他们叫醒,一起出城即可。” “怎能滞留城中,身陷险境?” 高楷郑重道:“洪水无情,一旦涌入城中,必定摧枯拉朽。” “届时,不知多少人流离失所,卖儿卖女。” 这时节,底层民众的抗风险能力,趋近于零,随意一场天灾人祸,便可将积蓄一扫而空,继而家破人亡。 倒不如安然平息此事,将灾祸化为无形。 “事不宜迟,你们快去准备。” “莫要怠慢!” 高楷看一眼天际,神色严肃。 “是!”三人无奈,只能听命行事。 随后,高楷回返县衙,唤来吕洪,孙伯端二人。 “二位道长,洪水将至,还请施法相助。” 他将此前布置,一一说了。 两人连忙拱手:“主上吩咐,臣等必竭尽全力。” 夤夜,月色黯淡。 城楼上,火把燃烧,点点光芒晃动,照亮半边城墙。 高楷负手而立,襕衫猎猎飞舞。 天地间空旷寂寥,惟有一座城池,掩映在泼墨之中。 “主上,诸葛威及一众族老醒了。”崔皓倏然开口,打破沉寂。 “将他们带上来。”高楷淡淡道。 “是!” 不一会儿,众人神色惺忪,推搡着被押上城楼。 诸葛威醉意全消:“秦公这是何意?” 众族长亦然气愤:“我等诚心归降,设宴款待,秦公为何将我等绑缚?” 崔皓忍不住啐道:“呸,厚颜无耻!” “我家主上好心安抚,秋毫无犯。” “尔等不思感恩,反倒蓄意谋害。” 诸葛威面色一变:“崔少监为何出言污蔑?” “污蔑?”崔皓将一封文书,拍在他身上,“事到如今,你还敢倒打一耙?” 诸葛威侧身避过,文书掉在地上,微风拂过,恰巧露出几列文字。 借助火光,众族长瞧得一清二楚。 “决漳水,淹没安阳城?” “这……怎会如此?” 胖员外神色激愤:“刺史,你不是说,在酒宴中暗设刀斧手,将秦公杀了。” “自有妙计,覆灭七万大军么?” “为何,竟决漳水,淹没安阳?” 诸葛威眼神躲闪,强辩道:“这定是模仿字迹蓄意陷害,让我等自相残杀。” “切不可中计!” 崔皓冷笑连连:“字迹或可模仿,然而,这燕帝印玺,岂能作假?” 众人盯着文书末尾,一枚鲜红印记,登时炸开了锅。 “陛下,是陛下印玺?” “陛下下旨,决漳水,淹没安阳城?” “怎会是陛下?” 众人又惊又疑,不敢相信,却又不能不信。 诸葛威低下头去,满脸灰白。 一文士蓦然大笑:“好,好啊!” “我等为陛下尽忠,换来的,却是与城同亡。” “果然好算计!” 笑着笑着,他伏地大哭。 霎时间,城楼上一片颓丧,个个放声大哭。 “哭有什么用?”高楷淡声道,“用眼泪把赵德操淹死?” “还是指望他心生怜悯,将尔等子孙放回?” 哭声戛然而止。 文士一咬牙,跪下磕头不止:“我等有眼无珠,不识明主,实在罪有应得。” “只是,还请秦公相救。” “我等必然结草衔环,以报大恩。” 高楷挥手:“你先起来,待我问明一事。” 他转向一人:“诸葛威,你为相州父母官,本应护佑六县百姓,为何答应这等恶事?” 诸葛威一言不发。 赵喆大怒:“不知好歹!” “我家主上好心相助,你竟冥顽不灵?” “莫非要刀斧加身,才肯开口?” 高楷挥手制止:“赵德操经营河北道,必然有些忠臣。” “罢了,先把危机度过去再说。” 文士难以理解:“秦公,您既知晓此事,为何滞留城中?” 崔皓哂笑道:“我家主上,怎会和赵德操一般,全然不顾百姓性命?” 文士神色一震,喃喃道:“天底下,竟有如此仁德之主?” 高楷笑了笑,转而问起一事:“城外壕沟挖掘妥当了么?” 杨烨拱手:“将士们齐心协力,已然办妥。” 高楷点了点头:“大水将至,有劳二位道长了。” 吕洪、孙伯端齐道不敢:“此乃臣等份内之责。” 话音刚落,天际线一阵轰鸣,滚滚洪流,如脱缰野马一般,一路摧枯拉朽,冲向安阳城。 漳水,决堤了! 城中众人一望,个个骇然失色。洪水无情,一旦涌入城中,不知多少人死于非命。 王景略微微蹙眉:“主上,您滞留城中,终究太过弄险……” 高楷摇头一笑:“我有二位道长,不必忧心。” “师弟,请!”孙伯端沉声喝道。 “是!”吕洪面色一肃,挥动蒲扇,一道道清光流转。 滔滔洪水登时倒卷而回,沿着一条条壕沟,涌出城外,流向一块块田地。 “仙道贵生。”高楷赞道,“河水既来,正可灌溉农田,倒是转祸为福。” 王景略附和:“二位道长宅心仁厚,关爱民生。” “主上,王郎中谬赞了!”两人连忙谦逊。 第527章 吃里扒外 一场危机,竟如此轻松化解为无形。 城中军民只觉不可思议。 胖员外神色激动:“这,二位道长,莫非是神仙下凡?” 文士亦然惊叹:“秦公得神仙辅佐,岂非天命之主?” 霎时间,众人齐声下拜:“谢秦国公、二位神仙救命之恩!” 高楷虚扶一把,笑道:“起来吧。” 孙伯端、吕洪忙道:“诸位快快请起,我等只是修道之人,并非神仙。” 好一番安抚,众人方才散去。 翌日,晨光微曦,鸟儿站在树梢一展歌喉。 县衙外,亦人声鼎沸——安阳百姓个个箪食壶浆,前来拜见高楷。 “让大家伙都散去吧,各回各家。” 高楷淡笑道:“乱世中生存不易,你们把这些粟米带回去,给孩子们吃顿饱饭。” 一众军民本是来慰劳王师,没想到,秦国公竟派人放粮,登时又惊又喜。 “秦公真是好人呐!” “是啊,我等不明就里,冤枉秦公,心怀仇恨,没想到,秦公非但不计较,还怜贫惜弱,送我们粮食。” “秦公若能做皇帝就好了!” 城门外,一众族长依依不舍:“秦公,您征战辛苦,何不多住多日,我等也好奉上酒肉,聊表心意。” 夏侯敬德瓮声道:“就尔等酒量,还是免了吧。” 众人尴尬一笑。 高楷勾起嘴角:“等天下太平,我再来讨一杯酒喝。” “战事要紧,尔等不必送了,回去吧!” 话音落下,他翻身上马,径直踏过吊桥。 身后,诸位文臣武将紧紧跟随。 文士赞叹不已:“秦公待民如子,身旁又有大才猛将辅佐,何愁大业不成?” “是极!”众人齐声附和,想起此前误会,又一阵惭愧。 “诸位,秦公虽然不计前嫌,我等却不可毫无表示。”胖员外提议道。 “不如画下秦公英姿,家家户户供奉,如何?” “这主意不错!” “秦公英明神武,又有神仙辅佐,定能保佑我安阳百姓,无灾无难。” 众人商议一定,连忙出重金,请来相州最有名的画师——阎法善,为秦国公画像。 此后,安阳城每家每户,皆早晚叩拜。 画像上,高楷伫立城头,威严肃穆,一左一右,各有一名道人侍立。一人持蒲扇,一人持金镯,皆衣袂飘然。 “可惜,未能瞻仰秦国公风采。”阎法善颇觉遗憾。 若能一睹真容,他必能使秦公神韵,跃然纸上。 …… 相州,邺县。 高楷正策马行军,蓦然神色一动。 抬头看去,一道道赤气从天而降,投入大鼎之中。 鼎身轻轻一震,现出一幅幅画面,却是众多百姓,在他画像前下拜、祈祷,口中念念有词。 “这是……香火之气?” 高楷一脸诧异,没想到,安阳百姓竟供奉他的画像,祈求风调雨顺,阖家安康。 “倒是有趣,我竟成了神只人物。” 身旁,吕洪、孙伯端二人亦有感应,笑道:“仰赖主上善举,臣等得享香火供奉。” 倘若修道不成,来日兵解,或可倚仗这些香火,登临阴神之位。 倒是一桩喜事。 王景略赞道:“主上安阳一行,不光平定相州,得疆土,更收服人心,戳破赵德操毁谤之言。” “可谓一举数得!” 赵喆叹道:“防民之口,甚于防川。主上执意留在安阳,果然深谋远虑。” 高楷笑了笑:“打天下终究是以人为本,任何时候,都不能忽视人心的重要性。” “谨遵主上教诲!”众人心悦诚服。 便在这时,唐检飞奔来报:“主上,奉宸司校尉传来消息,赵德操正率军,驻扎在魏州,魏县。” “哦?”高楷惊讶,“他有多少兵马?” “根据情报,赵德操下旨抽调洺、卫、博、贝诸州兵马,足有五万之众。” 听闻这话,高楷淡笑道:“他聚集重兵在魏县,想必等着好消息。” “倘若我等死在安阳城中,他正可出兵河东。” “即便侥幸不死,也是元气大伤,他正好来收拾残局。” 崔皓气愤道:“为了获胜,他竟将满城军民作为诱饵,随意牺牲,当真丧心病狂。” “天欲使其灭亡,必先使其疯狂。”王景略冷声道,“民心向背,又不择手段,他逃不过身死族灭的下场。” 段治玄建言道:“主上,不如立即发兵,将他攻灭。” 高楷远望天色,摇头道:“他以逸待劳,占据魏州地利,需暂避锋芒。” “传我军令,暂且在邺县安营。” “遵令!” 魏州大部分是平原,本来一马平川,无险可守。 不过,永济渠流经魏州,车马繁忙,商船不断,下辖贵乡、元城、魏县、馆陶、冠氏、莘县、朝城、昌乐、临河、洹水、成安、内黄、宗城、永济,拢共十四个县,皆人口稠密,颇为繁华。 此刻,相、魏二州交界处不远,魏县城外,数万燕军正驻留于此。 县衙内,赵德操一身赭黄龙袍,端坐上首。 “这些时日,安阳城可有消息传来?” 云麾将军诸葛武回言:“禀陛下,尚未有消息。” “不过,末将断定,漳水决堤,高楷必然死在城中,难以幸免。” 赵德操点头:“你兄长诸葛威,做事倒是勤勉,人也忠心,想必,不会让朕失望。” 诸葛武忙道:“末将兄弟二人,必然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赵德操朗声大笑,正要开口,忽见一名小校大步飞奔,高呼道。 “陛下,大事不妙!” “相州传来消息,高楷安然无恙,并未受漳水袭击。” “什么?”赵德操面色一变,“怎会如此?” 小校心惊肉跳:“陛下容禀,诸葛刺史设下酒宴,将高楷留在城中。” “本打算将秦军覆灭,却不料,高楷竟识破计策,派人挖掘壕沟。” “又让吕洪、孙伯端两个妖道施法,将大水退去。” “城中军民毫发无损,家家户户供奉秦公画像,颇为尊崇。” “无能!放肆!”赵德操勃然大怒,“诸葛威,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枉费朕如此信任!” “这些贼子,吃里扒外,竟敢尊崇高楷,莫非忘了,谁才是他们的主上?” 第528章 以死明志 群臣噤若寒蝉,个个低眉敛目,听赵德操咆哮。 “来人,将诸葛武拖出去,斩首示众!” 诸葛武乍闻军情,正惊愕万分——本以为水攻之计,足以覆灭秦军。却不料,高楷竟安然无恙,反而一举收服安阳民心,全据相州。 此刻,见陛下盛怒,欲将他斩首,慌忙磕头:“陛下饶命,末将一片忠心!” “既然忠心,何妨以死明志?”赵德操神色阴冷。 诸葛武无言以对。 眼看甲士将其推出,就要行刑,希言散人连忙劝阻。 “陛下且慢!” “诸葛将军文武双全,屡立战功,不可因一计不成,便斩首示众。” “否则,军中人人自危,谁敢建言献策?” 赵德操恢复几分理智,喝道:“既有仙师求情,朕便饶你一命。” “传旨,剥夺诸葛武云麾将军之位,贬为陪戎校尉。” “若敢再犯,定斩不饶!” “谢陛下不杀之恩!”诸葛武神色黯然。 待他告退,赵德操惴惴不安:“高楷逃得一命,必定率军来攻。” “你们有何计策?” 众人面面相觑,沉默许久,贾敦怡拱手道:“陛下,为今之计,只能弃城,经运河北上,回返幽州,再从长计议。” 赵德操颇为意动。 “陛下,贾敦怡该杀!”辛燎儿喝道,“试想,高楷杀来,陛下却一箭不发,便逃回幽州,必将颜面扫地。” “全军将士亦会离心离德,再无斗志。” “届时,陛下威信荡然无存,如何统御燕国?” 赵德操神色一滞,拧眉道:“依你之见,有何良策退敌?” 辛燎儿沉声道:“我等以逸待劳,坐拥魏州山川,又得运河便利,何不与高楷大战一场,以决胜负?” “一味退缩,必然人心尽失。” “到时候,假使幽州也失守了,陛下能退往何处?” 一番话,可谓掷地有声,振聋发聩。 赵德操听进去几分,叹道:“若无燎儿,朕险些铸成大错。” “传旨,晋辛燎儿为左武卫大将军,加兵部尚书。” “谢陛下!”辛燎儿连忙拜谢。 赵德操笑道:“朕有辛燎儿,可比夏侯敬德,不让高楷专美于前。” “传朕军令,全军驻守,高楷一旦来攻,立即应战。” “遵令!” …… 邺县。 “这么说来,赵德操竟按兵不动,不再逃之夭夭了?”高楷饶有趣味。 唐检点头:“据闻,他本想逃回幽州,不过,麾下大将辛燎儿劝阻,方才决定,和我等一战。” “辛燎儿?”高楷赞道,“此人倒是富有远见。” “不过,赵德操多半不能尽用其才。”唐检哂笑,“据奉宸司探知,诸葛威胞弟,诸葛武,遭受迁怒,从云麾将军,跌落到陪戎校尉。” 从三品,降到从九品,这可真是一撸到底了。 高楷眸光微眯:“命奉宸司校尉,试着说降此人,为我所用。” “是!” 说到这,他想起一事:“诸葛威还是不愿归顺么?” “此人是个硬骨头。”崔皓蹙眉,“微臣费尽口舌,他都不为所动,一心,坚守诸葛家族名声。” “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倒是一员忠臣。”高楷目光赞赏。 赵喆摇头:“贤臣择主而事,即便要尽忠,也要选一个明主。” “赵德操,实在不配。” 夏侯敬德不耐烦道:“他既如此愚忠,主上不妨一刀咔嚓,成全他便是。” “胡说!”高楷肃然道,“杀了他,成全他忠臣之名。” “但是以后,攻取河北道诸州时,谁敢来投?” 夏侯敬德神色讪讪:“末将孟浪了!” “将他暂且看管。”高楷略过此事,“如今,赵德操颇有战心,诸位可有良策,一战得胜?” 王景略献计:“兵法云,凡战者,以正合,以奇胜。” “如今,燕军锐气正盛,须得重挫之,再行交战。” “你有何妙计?” “微臣愚见,可在魏县五十里外,疏散驻营。” “派遣诸位将军各领一营,每营抽调五百骑兵,轮番骚扰燕军大营。” “同时,各营配备三百架战鼓,不间断擂动。” “另外,派人去城下搦战,一旦燕军出击,便四散回营。” “燕军白日戒备,便夜晚袭扰;夜晚戒备,便白日袭扰。” “使燕军日夜不安,疲于奔命,不出三日,必然士气大跌。” “果然妙计!”高楷大笑,“敬德、光焰、赵喆、唐检、治玄,你们五人,各率一营,依计行事。” “遵令!” …… 魏县。 时逢酷暑,燕军士卒本就燥热难耐。 又经秦军诸将日夜袭击,鼓声骚扰,个个心神不宁。 原本打算倾力一战的锐气,顷刻大泄。 中军大帐,赵德操瞪着乌眼圈,有心无力道。 “高楷这是打算做什么?” “战又不战,退又不退,日夜骚扰,莫非,想将我等折磨致死?” 辛燎儿神色尴尬:“陛下所言,确有可能。” “尔等可有反击之策?”赵德操额头青筋直跳,“任由高楷折腾,朕颜面何存?” 最关键,每日觉也睡不好,精疲力竭。纵使美人在怀,也有心而无力。 贾敦怡陡然开口:“陛下,微臣看来,高楷此计,无非挫败我等锐气,使军心涣散。” “绝不能让他牵着鼻子走。” “不如,派遣散兵,穿秦军士卒衣物,窃取秦军号令,以截断高楷粮道。” “粮草供应不及,他必定退兵。” “此计不错!”赵德操目光一亮,“可知,高楷运粮官员,是何人?” “工部司郎中,宇文凯。”辛燎儿回言,“此人曾是一介匠人,屡受高楷拔擢,委以重任。” 赵德操嘲讽:“高楷占据六道,莫非无人可用么?” “竟让一个贱户登堂入室,执掌六司之一?” “燎儿,立即派兵,绕行洺州,切断秦军粮草。” “遵旨!” …… 翌日,邺县。 “主上,宇文郎中传来消息,运粮队伍遭受伏击。”一大早,唐检匆匆来报。 高楷皱眉:“损失如何?” 按他吩咐,宇文凯坐镇潞州,负责转运粮草,并增设重兵防守。 粮草的重要性,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幸亏宇文郎中谨慎,并未将粮草囤积一处,故而,损失不大。”唐检回言,“只被燕军夺取千余斛。” 第529章 亲力亲为 高楷松了口气:“让宇文凯加强戒备,再让奉宸司搜寻燕军下落,将其铲除。” “是!” 崔皓拧眉:“截断我军粮草,这必是赵德操设计。” “来而不往非礼也。”杨烨笑道,“主上,我等须得回敬一番。” “我正有此意。”高楷询问,“燕军粮草放在何处?” 唐检回言:“赵德操倚仗运河,将粮草尽数置于贝州临清县。” “此县设一粮仓,名为临清仓,距离永济渠四十里。” “此前,大周朝廷将漕粮置于此仓,足有数百万石,以备东西二都调用。” 高楷看着河北道堪舆图,若有所思:“这么说来,必须把这个临清仓拿下。” 杨烨赞同:“拿下临清仓,不光可使燕军断粮,不击自溃。” “对我军来说,更是一大助益。” “再不必从关中远道运来,消耗甚巨。” “一举两得之事,何乐而不为?”高楷当机立断。 “赵喆、景略、吕洪,你们三人随我,率两千骁骑,潜入贝州临清。” “我走之后,杨烨,你坐镇邺县,主持大局。” 崔皓劝阻道:“主上,您乃三军主帅,何须亲力亲为?” “只需调兵遣将,必能为您分忧!” 众文武多有劝谏,然而,高楷意态坚定。 “此行至关紧要,我自当亲去。” “尔等不必多言!” “是……”众人只好接令。 夏侯敬德瓮声道:“主上,您去截临清仓,怎能不带上末将?” 以往每逢大战,他都与主上形影不离,此次为何一反常态? 高楷摇头不许:“你是我麾下第一猛将,一旦离开,必被燕军发觉。” “届时,惹来赵德操怀疑,早做防备,反倒不美。” “你且在此,听杨烨指挥,戒骄戒躁。” “是……”夏侯敬德有些闷闷不乐。 …… 魏县。 赵德操心生疑惑:“这些时日,秦军似不如从前那般锋锐。” 辛燎儿颔首:“末将观察许久,亦有同感。” “高楷诡计多端,不知又出什么幺蛾子?” 希言散人忽然开口:“陛下,与其费尽心思猜测高楷如此设计,不如想一想,我等有何破绽,会遭他利用。” 赵德操拧眉:“朕坐拥河北道二十四州,自认经营得固若金汤。” “有何破绽?” 辛燎儿神色一动:“大王,三军未动,粮草先行,临清仓乃重中之重,可谓我军命脉。” “绝不能疏忽!” “不如,增设兵马镇守,以保无虞。” 赵德操不以为然:“临清足有一万精兵,又有朕麾下虎将率领,镇守一座粮仓,绰绰有余。” “何须增设兵马?” 辛燎儿无言以对。 希言散人劝道:“陛下,小心谨慎总归无错。” “即便不增兵马,也可派人提醒周明府,让他提高警惕。” 赵德操随意道:“那就派诸葛武,去问候一番。” “陛下英明!” …… 贝州、临清县,三十里处。 高楷遥望远方,问道:“城中情况如何?” 唐检回言:“临清县令周爽,才智平庸,不过,城中有一员猛将,名为张须拔,武力绝伦,深受赵德操器重。” 高楷微微点头:“赵喆,你率五百骑兵,前去搦战。” “张须拔若出城应战,则佯装败逃。” “反复三次,让他放松警惕,伺机一战擒拿。” “遵令!” 赵喆走后,王景略问道:“主上之意,打算收服张须拔?” 高楷颔首:“若能收服自是最好,若不能,便另想办法。” 不多时,临清城内。 周爽听闻禀报,诧异道:“秦军将领不是在邺县,与我军对峙么?” “怎会突至临清?” 县尉沉声道:“这定是声东击西,来袭取我军粮草。” “万不可让其得逞。” 周爽赞同:“高楷麾下诸将,皆是狡诈之人,我等谨守城池,让他无功而退便是。” 下首,一名膀大腰圆的猛将喝道:“明府,秦军不过五百人,有何可惧?” “若不将其歼灭,难免日夜袭扰,烦不胜烦。” 周爽点了点头:“张将军此话,也有道理。” 县尉劝说:“明府,张将军,陛下严令,守好临清仓,不得擅自出击。” “怎能违背旨意?” 周爽迟疑:“陛下旨意,确实如此说。” 张须拔不耐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秦军都打上门来了,怎能一味退缩?” “末将不才,愿领五百兵马,将其剿灭。” 周爽拗不过他,只能答应:“张将军此去,莫要大意,还是多带些人马,以防有诈。” 张须拔听从,点齐一千轻骑,开了南城门,径直冲向秦军阵列。 对面,赵喆神色一动:“没想到,这张须拔如此沉不住气。” “敌将姓甚名谁?”正思量时,张须拔策马至百步之外,大叫道,“我刀下不杀无名之辈。” 赵喆大怒:“秦国公麾下冠军大将军赵喆,前来取你首级。” 张须拔不屑:“黄口小儿,大言不惭,高楷无人可用么,竟派一孺子来送死!” 赵喆气得咬牙,挺枪策马,便直取张须拔头颅。 “来得好!”张须拔不惊反喜,“今日,正该我建功立业。” 这可是高楷麾下大将,将他杀了,陛下必然龙颜大悦。 届时,升官发财,还不是一句话的事么。 铿!刀、枪一个碰撞,两人各自神情一震。 张须拔暗暗心惊:不成想,这乳臭未干的小儿,竟有这等勇力。 倒是我小瞧了他。 赵喆持枪在手,暗思:此人不愧勇猛,武力与我不分伯仲。 我须得且战且退,让他瞧出破绽。 “再来!”张须拔见猎心喜,一声大喝,两人策马再战。 数十回合后,赵喆佯装体力不支,败下阵来,便虚晃一枪,匆匆率众退走。 “休走,拿命来!”张须拔怎能坐视到嘴的鸭子飞了,一夹马腹,便匆匆追去。 只是,赵喆散入山林,一时不知所踪。 “跑得倒是快!”张须拔悻悻回城。 林木掩映间,高楷赞道:“这张须拔,不愧一员猛将。” 观其武艺,似还在赵喆之上。 不过,此人青气稀疏,乌云罩顶,有身死之祸。 王景略蹙眉:“悍勇之将,恐怕难以降伏。” 高楷笑了笑:“攻城为下,攻心为上。” “他虽悍勇,却无谋略,正可利用一番。” 第530章 欲擒故纵 接下来两日,赵喆按照计策,屡屡前去挑衅。 张须拔自恃勇武,只率三百轻骑,便冲出城外。 任凭周爽如何劝说,也丝毫不听。 县尉阴恻恻道:“明府,此人太过放肆。” “您才是临清县令,他竟敢不听劝阻,一意孤行。” “何其嚣张!” 周爽神色阴沉:“他是陛下爱将,我能拿他如何?” 县尉压低声音:“所谓事不过三,他若接连数次,杀不了赵喆,便是无能。” “明府正可将他罢黜,免他兵权。” “纵然闹到陛下那里,我等也有话说。” 周爽面露喜色:“骄兵悍将,不服管制,我早已有心惩处。” “就依此言,他若接连失利,立即拿下。” “遵命!” 南门外,张须拔策马扬鞭,心中憋着一团火。 接连三日,拿不下一个赵喆,区区五百人,更日日耀武扬威,将他颜面踩到脚底。 这口气,他怎能忍得住? “此次,不杀赵喆,我誓不为人。” 决心一下,他索性放开顾虑,率领三百骑兵,冲入山林,即便挖地三尺,也要将赵喆斩杀。 林木幽深,无一丝虫鸣鸟叫,惟有秋风萧瑟,卷起漫天枯叶。 一名亲卫劝道:“将军,这山林茂密,恐怕有伏兵。” 张须拔不屑:“纵有伏兵,区区三百人,有何可惧?” 他猛甩长鞭,对一应劝阻置若罔闻。 轰!却不防,一个闪神间,连人带马坠入坑洞。 三百骑兵前赴后继,摔得七荤八素。 张须拔心知中计,又羞又怒,便要爬出洞口。 唰!一片雪亮刀光,照彻山野,夹杂着点点寒光,却是一支支弩箭,将天穹遮蔽。 头顶,传来赵喆戏谑笑声:“张须拔,你中了我家主上之计,还不快跪地求饶?” 高楷?张须拔大吃一惊,他怎会在此? 不过,要他跪地求饶,那是万万不能:“头可断,血可流,我张须拔,绝不求饶!” “倒是一条好汉。”一声淡笑响起,“将他绑了,来见我。” “是!” 不久之后,张须拔五花大绑,梗着脖子昂首挺立,毫无阶下囚的自觉。 赵喆大怒:“若非我家主上惜才,你早就死了。” “竟敢无礼?” 张须拔冷哼:“我只知陛下,不知秦国公。” “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高楷笑了笑:“忠臣良将,不可怠慢了,给他松绑!” “那三百义士,请他们到一旁稍待,我要与张将军一叙。” 赵喆拧眉:“主上,此人悍勇,万一……” 高楷不以为意:“我身处军中,又非一人,不必担忧。” “是……” 三两个小卒,给张须拔解开绳索。 他松了松手腕,看着手无寸铁的高楷,满脸狐疑。 “你若要劝降,趁早死心。” “忠臣不事二主,我绝不会背叛陛下。” 高楷笑道:“张将军何必拒人于千里之外?” “你若投靠,我封你为郡公,大将军,食邑千户,如何?” 嘶!张须拔呼吸粗重些许,却强忍着心动,一言不发。 高楷接连许诺,见他仍不开口,不禁越发赞赏。 “你走吧!” 他使了个眼神,众人纷纷让开一条路,毫不设阻。 张须拔惊疑不定:“你竟放我走?” “我素来欣赏忠臣,不忍杀害。”高楷神色郑重。 “你且去,不必迟疑。” “只是,若再落到我手中……” “绝无可能!”张须拔粗声打断。 高楷淡淡一笑:“一路走好。” 张须拔满腹狐疑,抄起长刀,便向后退去。 不过,并无一人阻拦,也没有明枪暗箭。 三百骑兵亦恢复自由,拱卫着他,一溜烟跑得没影。 赵喆大惑不解:“主上,此人顽固不化,既然捉住,正好一刀杀了,除去一大掣肘。 “却为何将他放了?” 高楷但笑不语。 王景略思绪一转:“主上莫非打算,欲擒故纵?” “时间紧迫,哪有闲暇和他兜圈子。”高楷摇了摇头。 “那为何?”两人皆是疑惑。 高楷并未解释,反而吩咐道:“赵喆,夤夜时分,你率一千五百人,到北门外埋伏,听候军令。” “其余人等,随我到南门外,静观其变。” “是……” 此刻,城内县衙。 周爽听闻张须拔中计被抓,大惊失色。 “这该如何是好?” 千防万防,仍然中了诡计。 他虽不瞒满张须拔骄横跋扈,却也清楚,陛下爱将一旦身死,他也脱不了干系。 至少,一个失察之罪,难以避免。 县尉沉声道:“他若死了,我等为他报仇,或可求得陛下宽宥。” “怕只怕,他投降赵喆,反来攻打临清。” 周爽悚然:“张须拔一向标榜忠心,不事二主。” “应当,不至于此吧……” 正惊疑时,忽见管事来报,张须拔率军回城。 两人惊愕万分,他不是被抓了么,怎会安然回返? 不多时,张须拔来到县衙,说明原委。 周爽又惊又疑:“高楷竟率军亲至?” 县尉拧眉:“张将军,你说高楷赞你忠心,将你释放,任你自由来去。” “这怎么可能?” “我所说句句属实。”张须拔冷哼,“何必扯谎?” 丢下这话,他抬腿便走。 周爽气得浑身哆嗦:“竖子无礼!” 县尉拧眉:“明府,他所说不尽不实,不可轻信。” 他便不信,高楷只因张须拔忠心,便轻轻放过。 周爽点了点头:“今日三百骑兵出城,自不能听他一面之词。” “去找几个人来,一问便知。” “是!” 没多久,数个小卒齐声道:“禀明府,高楷将我等隔开,单独与张将军密谈,却不知说了些什么。” 县尉冷冷道:“张须拔,必然心怀异志。” “明府,须得立即将他拿下,以免他与高楷里应外合。” 周爽迟疑:“我等并无明证,恐怕难以服众。” 县尉建言:“不如,派人潜入张府,查一查他行迹。” “可!”周爽颔首,“派稳妥之人,小心行事,勿要打草惊蛇。” “遵令!” 入夜,太阴隐匿,惟有星光点点。 南门外,高楷策马行走,毫不掩饰行踪。 王景略不解:“主上,我等惟有五百人,纵然夜袭,恐怕也拿不下临清城。” 唐检附和:“主上,敌众我寡,不如从长计议。” 高楷笑了笑:“唐检,命军中嗓门洪亮者大呼,就说,约定时间已至,还请张将军开城门。” 第531章 葬身火海 “这……”唐检愕然,“主上,张须拔何时与我等约定?” 王景略恍然大悟:“主上所设,乃离间计。” “周爽与张须拔不和,听闻此言,必定猜忌。” 唐检赞叹不已:“主上妙计!” 高楷笑了笑:“鱼饵已经撒下,就看周爽上不上钩了。” 城中,周爽本在梦乡遨游,忽有一阵吵嚷声,将他惊醒。 “郎君,祸事了。” “张将军反叛,与高楷里应外合,准备打开城门,迎高楷入城。” “什么?”周爽悚然一惊,些许睡意消失得无影无踪。 “张须拔果真反叛?” “正是!”管事焦急万分,“郎君,若让张须拔得逞,大祸临头!” “他可曾打开城门?” “尚未,奴一听闻消息,便赶着来禀报。” 周爽松了口气,咬牙道:“你带甲士,去将张须拔绑了来,听候发落。” 白日里,他与县尉便有所怀疑,只是苦无明证。 没想到,这三更半夜,张须拔终究暴露真面目。 管事答应一声,匆匆去了。 不久,周爽升堂,召来一众官吏议事。 下首,张须拔五花大绑,怒目圆睁。 “周爽,我无罪无过,你怎敢绑我?” “无罪无过?”周爽冷笑不已,“你暗中投靠高楷,听他吩咐,于今夜子时打开城门。” “以为我不知么?” “一派胡言!”张须拔大怒,“我对陛下忠心耿耿,天地可鉴,怎会投靠高楷?” “分明是你信口雌黄,想要置我于死地。” 周爽冷哼:“死到临头,还要狡辩?” “把人带上来。” “是!” 数个南门守卒上前将夤夜发生之事,和盘托出。 张须拔大惊失色:“我,这,我从未和高楷约定,更未投靠他。” “我不知此事……” 县尉冷声道:“事到如今,张将军还想抵赖么?” “若你心无异志,为何隔开兵卒,独自一人和高楷密谈?” “我何时……”张须拔一时怔愣,方才反应过来,“可恨,高楷竟算计我!” 县尉呵呵冷笑:“铁证如山,任你如何狡辩,也无用处。”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张须拔咬牙,“你们主仆二人,本就想杀我。” “分明借这个机会,铲除异己!” “周爽,你不得好死!” “来人,将这叛逆,斩首示众!”周爽本无杀心,只想教训他一番。 没想到,张须拔毫无羞耻之心,更出言不逊,登时大怒,一迭声让人行刑。 “周爽,你必死无葬身之地!” “哈哈哈!” 临死前,张须拔仍骂声不绝。 周爽咬牙切齿,等刀斧手呈上首级,方才消减怒气。 他环顾一圈,冷声道:“这就是叛逆的下场,尔等好自为之!” “是!”众人凛然。 县尉低声道:“明府,张须拔虽死,高楷仍在城外。” “他有多少兵马?” “惟有五百人。” “五百人?”周爽喜上眉梢,“这泼天大功,正该由我领受。” 县尉附和:“明府识破诡计,斩杀叛贼,若再擒拿高楷,如此大功,必能封侯拜相。” “传我军令,召集府中兵马,随我出城。”周爽迫不及待。 县尉迟疑:“明府,高楷诡计多端,为防有诈,还需派人守御城池。” 周爽胸有成竹:“正因防他诡计,我才倾尽兵力,不能让他溜走。” “至于城中,有千余甲士足矣。” “事不宜迟,速速出发!” “是!” 南门外,高楷仰观天象,笑道:“张须拔已死,鱼已上钩。” “传令赵喆,让他立即出兵。” “遵令!” 片刻后,城门大开,吊桥放落,一支大军冲了出来。 高楷面色一肃:“此计终究有些弄险,告知儿郎们,且战且退,不得恋战。” “是!” “高楷太过狂妄,仅凭区区五百人,也敢来夜袭!”另一头,周爽满脸狞笑。 “传我军令,务必砍下他首级,绝不能让他跑了。” 众士卒轰然应诺,嗷嗷叫着杀向秦军。 高楷率众退去,他虽只有五百人,但个个弓马娴熟,乃百里挑一的精锐。 此刻按照事先规划,窜入山林之中,借助夜色掩映,一时难辨踪迹。 “可恨!”周爽攥紧长鞭,“竟然功亏一篑!” 县衙阴恻恻道:“明府,眼下天干物燥,不如纵火烧林,让他葬身火海。” “可!”周爽猛一挥手,“速速引火!” “是!” 不一会儿,火光四起,照彻半边天穹。 望着熊熊烈焰,滚滚浓烟,周爽满是快意。 “高楷纵横天下六道,威名赫赫,然而,终究死在我手中!” “痛快!” 正兴奋时,忽有一声急呼,伴随马蹄声传来。 “明府,大事不妙!” “敌将赵喆杀入城中,正纵火烧粮。” “你说什么?”周爽骇然失色,“赵喆杀入城中?” “正是!” “趁我等追杀高楷时,他埋伏于北门,悍然杀出。” “儿郎们一时不防,被他杀入城中。” “废物!”周爽气得面色发白。 县尉急切道:“明府,此时回返城中,或可挽回大局。” “晚了!”周爽颓然,“就算我等杀尽秦军,粮仓被烧一事,终究瞒不住。” “陛下一旦得知,你我的下场……” 县尉打了个寒颤,忙道:“明府,我们……逃吧!” 周爽叹道:“事不可为,只能亡命天涯了。” 趁着浓浓夜色,两人裹挟千余兵马,不知所踪。 至于其他人,纷纷作鸟兽散。 山林中,烈火席卷,借助风势,越烧越旺。 不知多少飞禽走兽,惊慌逃窜。 便在这时,绵绵细雨从天而降,熄灭火势,徒留缕缕青烟。 “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高楷赞道,“道长这一手御水之法,当真出神入化。” 吕洪谦逊道:“主上谬赞了!” 高楷望着城中火光点点,笑道:“稍后,还需道长出手,护住这一仓粮食。” “遵命!” 不一会儿,众人齐聚临清。 赵喆拱手:“按照主上吩咐,只烧了草料,并未波及粮食。” “好!”高楷点头,“继续焚烧,火势越大越好。” 王景略思绪一转:“主上之意,让燕军察觉?” “当然!”高楷淡声道,“赵德操若不知,岂不白费力气?” “这把火烧得越猛,军心涣散越快。” 第532章 中饱私囊 这时,唐检大步来报:“主上,奉宸司发现一人,名为诸葛武,相州刺史诸葛威胞弟。” “哦?”高楷惊讶,“他为何来此?” “据闻,赵德操不放心临清仓,派他来叮嘱周爽,好生看管,警惕我军来袭。” 赵喆大笑:“凡事后知后觉,赵德操怎能不败?” 王景略建言:“主上,这正是天赐良机。” “不如放回诸葛武,让他传达消息。” “可!”高楷赞同。 “赵喆,吕洪,你二人率军在此镇守,不容有失。” “其余人,随我回返邺县。” “这场战事,迁延许久,也该结束了。” “遵令!” …… 翌日,魏县。 中军大帐,赵德操看着堪舆图,怔怔出神。 不知为何,他总觉心神不宁,似有不妙之事发生。 “报!” “陛下,诸葛校尉回来了,有要事禀报。” “让他进来!” “是!” 片刻后,诸葛武仓惶拜倒:“陛下,临清仓,被烧了!” “临清仓被烧?”赵德操勃然色变,“为何?” 诸葛武战战兢兢:“高楷麾下大将赵喆,奉命袭取临清。” “周明府中计,致使大军溃逃,不知踪影。” “张须拔呢?” “据闻,周明府以通敌谋反之罪,将张将军斩首示众。” “什么?”赵德操难以置信,“张须通敌谋反?” “正是!” 贾敦怡连忙问道:“你可察看清楚了?” “临清仓足有一万守卒,怎会突然被烧?” “卑职亲眼所见,做不了假!” 辛燎儿面色煞白:“临清仓被烧,此事一旦传出……” 赵德操悚然一惊:“立即封锁消息,将知情人等一律处斩!” 诸葛武磕头不止:“陛下饶命!” 然而,这一次,赵德操可不会手下留情,也没有人为他说话。 没过多久,数十颗血淋淋的首级,曝尸荒野。 帐中,辛燎儿叹道:“陛下,杀了诸葛武,却解不了燃眉之急。” 希言散人忽然开口:“陛下,为今之计,只能退兵了。” “退往何处?”赵德操心中一动。 “幽州!”希言散人斩钉截铁,“陛下龙兴之地。” “可!”赵德操早有此意,当即顺水推舟答应下来。 贾敦怡建言:“陛下,纸包不住火,此事终将暴露。” “若要顺利退兵,须得稳住军心。” “否则,秦军大肆宣扬下,必有大乱。” 赵德操从谏如流:“把曾朴叫来。” “是!” 曾朴为军中转运使,负责押送粮草辎重。 听闻陛下召见,屁颠屁颠来了。 “微臣参见陛下!” 赵德操一挥手:“叫你来,有一件事,征询你的意见。” 曾朴连道不敢:“但请陛下吩咐!” “朕打算回返幽州,只是,为免粮草转运不及,军心动荡。” “请你出个主意。” 曾朴不疑有他:“此事简单,军中尚有粮草,只需精打细算,每日俭省些许,必能撑过一段时日。” “你有何计策?” “微臣愚见,每日分派各营粮草时,可将大斛换成中斛。” “只需小心掩饰,必无大碍。”曾朴胸有成竹。 “好!”赵德操大喜,“事成之后,你当居首功。” “谢陛下!” 翌日,军中分派粮食、草料锐减。 战马尚可放养,然而,人却不能缺粮。 霎时间,怨言四起,只觉陛下苛待。 赵德操大怒,唤来曾朴,劈头盖脸一顿痛骂。 曾朴连连喊冤,他为转运使多年,最擅偷工减料,且不为人知。 谁料,这次为陛下献策,竟阴沟里翻船。 赵德操冷哼:“朕一番筹谋,功亏一篑,你可有办法挽回?” 曾朴磕了个响头:“陛下,容微臣考量一番。” “不必了!”赵德操冷声道,“时不我待!” “朕向你借一样东西,自能平息众怒。” 曾朴满脸疑惑。 赵德操淡淡道:“来人,将他就地斩首!” “陛下,微臣无罪,为何……”曾朴惊骇失色。 “你无罪?”赵德操冷笑,“谁让你自作主张,将大斛换成中斛?” “莫非,你贪污粮草,中饱私囊?” 听闻这话,曾朴惊得怔住。 却不防,刀斧手不由分说,将他首级砍下。 咚!一颗斗大头颅滚落在地,却死不瞑目。 “传朕旨意,曾朴贪污粮草,中饱私囊。”赵德操朗声道,“朕已将他处死,明正典刑。” “此外,将他首级传遍全营,以儆效尤!” “遵令!” 燕军将士得知,怨气稍减。 赵德操趁机召集诸将,安排退兵之事。 …… 邺县。 城楼上,高楷远望漫天星辰,倏然一笑:“赵德操打算退兵了。” 众人皆惊:“主上怎知?” 高楷看向一人:“道长可知,赵德操将退至何处?” 孙伯端沉吟片刻,缓缓道:“幽州!” 夏侯敬德瓮声道:“主上,他要退兵,怎能放任?” “莫急!”高楷笑了笑,“先将消息传出去,最好燕军人尽皆知。” “到时候,不用厮杀,他们会自行溃败。” “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杨烨赞叹。 “敬德,光焰,治玄,你们各领一军,截断赵德操后营。” “若能将他擒杀,自是最好。” “遵令!” …… 魏县。 灯火阑珊下,赵德操正聚众议事。 忽闻帐外一阵喧嚷:“陛下!” “我们要见陛下!” “还请陛下解惑!” “吵吵闹闹,成何体统?”赵德操拧眉,“去看看,谁在喧哗。” “是!”辛燎儿连忙应下。 片刻后,他折返营帐,满脸惊慌根本掩盖不住。 “陛下,祸事了!” “不知为何,临清仓被烧之事,广为流传,几乎人尽皆知。” “怎会如此?”赵德操面色一变,“诸葛武死了,曾朴也死了,应该天衣无缝才是。” 怎会闹到人尽皆知? “陛下,这定是高楷设计。”贾敦怡叹道。 辛燎儿点头:“末将抓到数个逃兵,从临清而来,大肆宣扬此事。” 希言散人喝道:“陛下,此地不宜久留,性命要紧。” 赵德操猛然惊醒:“仙师所言极是。” “传令,抛下粮草辎重,速速离开。” 仓促之间,他只来得及召集五千亲卫,其余四万多人,弃之如敝履。 只是,刚刚奔出后营,便见喊杀声四起。 伴随一阵阵鼓声,如雷霆震响,让人肝胆俱裂。 “杀赵德操!” 前方,左右两侧,各自杀出一支兵马,为首三将,个个骁勇善战。 “夏侯敬德,李光焰,段治玄?”赵德操骇然。 第533章 敝帚自珍 辛燎儿忙道:“陛下快走,末将为您殿后!” “若末将不幸,请您照料末将妻儿。” “好!”赵德操满口答应,“你妻儿朕必养之。” 三路皆有奇兵,只能选择一路突围。 赵德操瞅准左路,让亲卫拼杀在前,伺机逃出生天。 “怎能让你跑了?”李光焰淡笑一声,挺枪策马直取赵德操项上人头。 “休伤我主!”霎时,斜刺里杀出一将,挡在他身前。 “辛燎儿?”李光焰惊讶。 两人一个照面,便各持刀、枪战至一处。 赵德操瞅准机会,由希言散人施了个障眼法,登时不知去向。 夏侯敬德、段治玄二人扑了个空,颇为懊恼,只能收拢残兵。 另一头,辛燎儿武艺不及,战不过数十回合,便左支右绌。 李光焰寻个破绽,一枪将他刺于马下。 黎明时分,下了一场小雨,硝烟散去,淡淡泥腥味升起。 “主上,我军斩首两千,得降卒三万余人。” 高楷点头:“将降卒打散,好生看管,勿要苛待。” “另外,有功者详细记录,死伤者按例抚恤,不得有误。” “是!” 赵德操这个皇帝弃城逃跑,诸县守御空虚,自是望风而降。 整个魏州,尽在掌控。 随后,高楷命诸将传檄,平定洺、博、贝、卫四州。 …… 昼夜轮转,已是九月。 贝州,临清。 “主上,奉宸司探知,赵德操已然逃回幽州。” “命刺史庞勋,统领恒、定、易诸州兵马,与我等抗衡。” 崔皓哂笑:“赵德操武艺稀疏,逃跑的功力倒是深厚。” 众人忍不住笑了。 王景略建言:“主上,庞勋驻扎在幽州以西,我等不妨派一支兵马,从东面进击。” 高楷赞同:“杨烨、治玄,你二人率三万兵卒,沿永济渠北上,拿下德、沧二州,直逼幽州。” “是!” 赵喆、吕洪忽然说起一事:“主上,臣等奉命清查临清仓,发现仓中粮食尚有一百五十万石。” “大多是粟米,少许为麦、稻。” “不过,经历十余年贮存,已有些许出现发霉、发潮的迹象。” “若不赶紧用完,恐怕只能看着其毁坏。” 崔皓疑惑:“何不拿去酿酒?” 王景略摇头:“乱世之中,民不聊生,一粟一稻都来之不易,怎能拿去酿酒?” “微臣失言了!”崔皓神色讪讪。 夏侯敬德建言:“主上,不如运回长安,充实永丰仓。” “不妥!”高楷否决,“且不说,这些粮食急需食用。” “一旦运回长安,人吃马嚼,损耗巨大,早就所剩无几了。” 想了想,他起身道:“待我前去一观,再作决定。” “是!”吕洪连忙引路。 临清仓位于县北,共有三百多个窖仓,每一个窖仓,可储存粮食五千石。 从外部看,一个个呈三角锥形,铺满草垛。 内部,则设置严谨:最底层是夯土,以撞木压实。 挖好窖仓后,四壁烧火烘干,再涂抹桐油,达到两毫米厚。底部以红烧土碎块,混合黑色渣灰铺垫,作为防潮层。 再铺上一层干草,作为补充。干草之上,铺一层木板;木板上,铺芦苇席;席子上,垫一层谷糠;最上方,再铺一层芦苇席。 按照这一番布置,只需妥善管理,窖仓中粮食足以保存数十年。 然而,这战乱时节,赵德操只顾命人取用,却懒得维护。 近五成窖仓受雨水侵蚀,内部潮湿闷热,逐渐发霉腐烂。 再不处理,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一百五十万石粮食毁坏。 赵喆心急如焚:“主上,这该如何是好?” 拿下粮仓,却不能尽用,也太过憋屈了。 王景略建言:“主上,不如开仓放粮,救济临清县穷苦百姓。” 高楷点头:“不光临清,贝州其余七县,清河、清阳、武城、经城、漳南、历亭、夏津,都可前来领取粮食。” 说到这,他索性放开限制:“古人云,不患寡而患不均。只赈济贝州一地,反倒不美。” “唐检,你命奉宸司校尉宣传一番,让洺、魏、博、德、冀、赵、刑等邻近诸州,以及河东道、河北道百姓,都可来领粮。” “对老弱妇孺、士卒家小,可酌情优待。” 听闻这话,众人皆瞠目结舌。 这么多粮食,竟放开管制,任由百姓领取。 崔皓蹙眉:“主上,此举是否太过宽仁?” “若要赈济,只需照料治下百姓即可。” “何必连同冀、赵、刑等州,甚至河南道?” 高楷环顾众人:“你们,也是这样想的么?” 赵喆迟疑:“主上,开仓放粮,自是仁德之举。” “只是,赈济赵德操、徐智远麾下百姓,岂非资敌?” 夏侯敬德附和:“粮食虽多,不如分予儿郎们,怎能便宜外人?” “外人?”高楷肃然,“谁是外人,谁又是内人?” “你们口口声声,说要一统天下,开创新朝,这天下,难道只包括我们麾下六道?” “这新朝,难道要敝帚自珍,宁肯把粮食烂在窖仓里,也不赈济穷苦?” 众人神色震动,纷纷低下头去。 高楷郑重道:“不谋万世者,不足谋一时。不谋全局者,不足谋一域。” “天下是一盘大局,要气吞寰宇,不要只盯着这一亩三分地。” “谨遵主上教诲!”众人齐齐拱手。 高楷略过此事,交代道:“唐检,放粮时,派遣兵马维持秩序,不得争抢斗殴闹出人命,以免适得其反。” “遵令!” 翌日,临清城中敲锣打鼓,四处有兵卒奔走,告知放粮消息。 城中小民听闻,自是欣喜,各自呼亲唤友,带着锅碗瓢盆,来窖仓领粮。 早有甲士持刀,在一旁巡视,一旦发现有人闹事,便予以惩处。 众人神色凛然,自觉排起队伍,不敢一窝蜂地争抢。 窖仓旁,早已搭起米棚,足有三百座,连绵不绝。 千余个小卒负责施米,另有小吏登记造册,以免有人投机取巧。 一人领完立即离开,不得逗留。 如此分工合作下,整个队伍有条不紊,行动快速。 “谢秦公!” “救苦救难的活菩萨!” “青天大老爷!” 米棚外,诸多衣衫褴褛,面有菜色的小民下跪磕头。 随后,一个个拿着黄澄澄、沉甸甸的米袋子,欢天喜地回家。 第534章 鸡飞蛋打 接下来数日,消息逐渐扩散开来,传到洺、魏、博、德、冀、刑等邻近诸州。 起初,诸州百姓将信将疑,不敢相信这等好事,只在家中观望。 然而,总有穷困潦倒,揭不开锅的小民,抱着侥幸心思,赶往临清。 结果自是让他们又惊又喜,个个带着一石石粟米,回返家乡。 这下子,眼见为实,诸县小民再也按捺不住,纷纷踏上行程。 洺、魏、博诸州,自是不作限制,引导众人自发前往。 而刑、冀、德诸州,纵然赵德操麾下刺史、县令不许,百般设阻,终究拦不住。 毕竟,小民们为了活下去,吃糠咽菜,啃树皮,嚼草根,甚至易子而食,尚且时有发生。 如今,有人放粮,任凭自取,一条生路近在眼前,纵使刀架在脖子上,也休想挡住。 至于河东道、河南道,甚至都畿道,亦有百姓听闻,各自拖家带口,不远千里,去搏一个活命机会。 若从天穹俯瞰,便可见神州大地上,以临清为中心,四面八方皆有人涌来,络绎不绝。 甚至,山中野人、盗匪,奚、契丹等些许外族人,亦闻风而动。 最长的队伍甚至蔓延千里,首尾难顾,老人、妇女,背着孩子,倚仗双腿,一步步走向生机。 到达临清后,领到期待许久的粮食,个个感激涕零,千恩万谢地踏上回程。 “这些时日,有多少人赶来?” “粗略统计,至少有二十万之众。” 高楷叹道:“周朝横征暴敛,积聚起一众粮仓。” “纵观天下,临清仓不过是其中之一,与洛阳诸仓一比,实则小巫见大巫,不值一提。” 据他所知,回洛仓有七百多座窖仓,每个窖仓可装粮八千石,周回十里,储粮多达六百万石。 实在骇人听闻。 只是,这两千万石粮食,皆是横征暴敛,搜刮民脂民膏得来。 每一粒米,都浸润着小民的血与汗,压在肩头,不啻于一座泰山。 唐检恭声道:“天下百姓苦无明主久矣,如今,主上待民如子,实乃万民大幸。” 高楷笑了笑:“取之于民,用之于民,实属寻常,没什么可夸耀的。” 唐检却不认同,纵观天下群雄,有几个能做到这一点? 随着时间流转,临清仓中储粮减少至五十万石,高楷提前下令通传四方,不必再千里迢迢赶来。 些许小民尚未来得及抵达,只能遗憾回返。 诸多队伍逐渐散去,行人稀疏,不复此前热闹。 然而,随着二十万民众回返家乡,放粮一事广为流传,远远超出预料。 首先,河北道诸州民心沸腾,称颂高楷仁德。 消息传到赵德操耳中,他却又气又恨。 “一百五十万石粮食,这可是我燕国命脉。” “高楷阴谋夺取也就罢了,竟还慷朕之慨,随意施舍。” “他倒是赚足了名声,但,朕岂非沦落为昏君?” 临清仓丢了,他本就恼恨,如今,高楷做好事,成就仁名,他却鸡飞蛋打,只能眼睁睁看着高楷尽收民心。 贾敦怡劝慰道:“陛下不必动怒。” “高楷沽名钓誉,将临清仓粮食胡乱施舍,不光他治下军民,即便我燕国诸州,河南道,甚至都畿道,也来者不拒。” “他虽博取些许名声,实惠却也落在我国民众身上。” “倒也并非全然失利。” 赵德操眼珠一转:“他既然想当送宝童子,朕就成全他。” “传朕旨意,让庞勋招募刑、赵、冀诸州青壮,入军中效力。” “朕要让他施舍的米,变成刀枪箭弩,反过来杀他!” “陛下英明!” 无独有偶,放粮一事流传到洛阳,夏王窦至德也想利用一番。 “高楷如此大方,将粮食尽数施舍,赚取好名声。孤为河南道十一州,都畿道五州之主,怎能让他专美于前?” “传令,在洛阳城外放粮,孤麾下十六州百姓,皆可来取。” 虽说效仿高楷放粮,他却舍不得施予他国民众,毕竟,肥水不流外人田。 黄仙芝劝道:“大王,天下百姓大多畏威而不怀德,若无一个缘由,恐怕其等领了粮食,只会当作理所当然,却无感恩戴德之心。” “此话有理!”窦至德点头,“传令,凡领粮者,家中加征徭役,不拘修路搭桥,抑或扩建宫殿。” “遵令!” 皇甫懿赞道:“大王文德武功,为当世翘楚,纵然与高楷相比,也不落下风。” “区区王爵,已然配不上大王。” “还请大王登基称帝,以顺天承运。” 一番话,说得窦至德心花怒放,却不得不谦辞:“孤德薄无功,怎敢僭越称帝?” 然而,禁不住群臣劝进,他只好勉为其难应下,择吉日,正式登基,国号为“夏”,年号“乾元”。 同时,于边境调动兵马,兵锋直指郑国。 徐智远听闻,摇头失笑:“窦至德志大才疏,终究忍不住称帝,却还东施效颦,仿照高楷,开仓放粮,以博取名声。” “他纵有十万雄师,我又有何惧?” 张建兆哂笑:“开仓放粮也就罢了,竟还加征徭役,大兴土木,沉湎于享乐之中。” “正如主上之言,此人不足为虑。” 郭恪附和:“画虎不成反类犬,窦至德迟早自食恶果。” “不过,秦国公开仓放粮,乃仁德之举,我等也可施行,以招揽民心。” 徐智远迟疑:“国中虽有粮食,却要优先供应大军,以备敌军进犯。” “若舍予小民,岂不浪费?” 郭恪皱眉:“主上此言差矣。” “升斗小民虽然寒微,却是国家基石。” “若无广大民众,何来粮食、锦衣、宫殿?” 徐智远略微点头:“此事容我考虑一番。” 散朝后,群臣回府,张建兆低声道:“主上自从夺取河南道诸州,便不再听从劝谏,实在叫人忧虑。” 郭恪叹息:“富贵温柔乡,最能消磨意志。” 张建兆点头,这世间群雄,有几个能和秦国公一般,一以贯之。 “你我出身草莽,历经艰辛方才闯出些许名声。” “绝不能坐视主上志得意满,不将百姓放在眼中。” “我亦有此想法!”郭恪肃然,“只是,你我二人虽有些许武力,若论谋略,却远远不及。” “不如,去向李将军请教,请他相助。” “可!” 第535章 太阿倒持 贝州,临清。 “主上,洛阳传来消息,窦至德登基称帝了。” “哦?”高楷置之一笑,“窦至德也按捺不住,看来,洛阳风水上佳。” 李光焰:“窦至德虽然称帝,却有徐智远为掣肘,两人决出胜负之前,倒不必太过担心。” 高楷颔首:“这两人有无动兵迹象?” 唐检:“两人互相忌惮,并未立即动兵。” “不过,他们都效仿主上,开仓放粮。” “窦至德要求,领粮者加征徭役,徐智远虽不加条件,却只放粮给军中士卒。” 吕洪嗤笑:“这两人行事,瞻前顾后,只为与主上相争,博取仁名,却不顾根本,可笑。” 众人皆是附和。 高楷略过此事,问道:“赵德操还在幽州么?” “正是!”唐检道,“他自从回返幽州,便在城中遥相指挥,命庞勋为统兵大将,大肆征收赵、刑、冀诸州青壮。” “如今,庞勋统领五万大军,于恒州坐镇。” 崔皓笑道:“国之将亡,必有妖孽。赵德操不思挽回败局,反倒将兵马托付于大将,自己却缩在都城,贪图安稳。” “长此以往,必有大乱。” 王景略附和:“此举,无异于太阿倒持。” 高楷:“既如此,先把冀州拿下来,再去恒州,会一会这庞勋。” “是!” 秦军走后不久,一名画师风尘仆仆,来到临清。 忽见城外十里,众人夹道相送,更有下拜磕头者,口中赞颂不绝。 “秦公慢走!” “我等临清百姓,绝不敢忘秦公恩德!” 这画师心中一个咯噔,连忙寻一郎君打听。 “秦公一大早便率军走了,我等尚且来不及准备一些汤饭。” “可惜,可惜!”画师大为懊恼,“竟迟来一步,未能拜见秦公。” 他正是相州第一画师——阎法善,一路追寻高楷行迹,想要见识一番。 此前,听闻高楷在临清开仓放粮,他便日夜兼程赶来,可惜,又一次错过。 “秦公将百万石粮食,赠予百姓,毫不吝惜,这等仁主,我一定要拜见。” 阎法善下定决心,继续向冀州赶路。 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 他虽不通诗书,也不擅长武艺,却相信凭借一身画技,必能得秦公赏识,扬名天下。 …… 冀州,信都。 刺史豆师铎惊骇:“你是说,秦国公高楷率大军,来攻打冀州?” “正是!”斥候点头,“如今,他正领六万之众,逼近信都,距离不过百里。” “这……”豆师铎六神无主,“这该如何应对?” 高楷纵横天下,即使强横如突厥,都不是对手,陛下也多番大败,只能逃回幽州。 他可不会认为,凭借城中千余守卒,能与六万大军抗衡。 府中长史低声道:“刺史,高楷声势浩大,若要顽抗,无异于以卵击石。” “为今之计,只能用计。” “计将安出?” “刺史可还记得,辛将军遗孀独孤氏,正逗留城中?” “独孤氏美貌绝伦,堪称嫦娥下凡。” “我等不妨用美人计,阻遏高楷。” 豆师铎迟疑:“独孤氏纵然貌美,只不过一介妇人,怎能抵抗六万大军?” “何况,据我所知,高楷并不热衷于美色。” “此计,怕是不成。” 长史低笑一声:“刺史有所不知,这独孤氏不光貌美,更命格殊异。” “下官偶然得知,曾有相士为其相面,称她为妲己、褒姒之流,乃红颜祸水。” “献予高楷,不费吹灰之力,便让他兵败身亡,岂不正好?” “况且,英雄难过美人关,高楷一见孤独氏,必然色授魂与,难以自拔。” “果然妙计!”豆师铎喜上眉梢,忽又疑虑。 “陛下命我,将她送到幽州。” “我却献予高楷,一旦陛下得知……” “刺史勿忧。”长史笑道,“若能用一介女子,将高楷覆灭,陛下听闻,只会重重有赏,怎会怪责?” “辛将军忠勇,为陛下捐躯,独孤氏为他夫人,自当夫唱妇随,一同为陛下尽忠。” 豆师铎再无疑虑:“就依此计行事。” …… 翌日,信都城外。 “主上,冀州刺史豆师铎献城归降,请您入城一叙。” 这一路行来,各州县降表不断,众人早已视作寻常,并不惊讶。 高楷微微点头:“让豆师铎与城中官吏齐来,我于县衙接见。” “是!” 不多时,众人安坐,高楷好言安抚一番,下令各自官居原职。 “谢秦国公!”豆师铎连忙下拜,“蒙秦国公不弃,下官愿置一桌宴席,为您接风洗尘。” 高楷看他一眼:“既是你心意,我就却之不恭了。” “不过,勿要铺张浪费,备些家常小菜即可。” “是!”豆师铎满脸恭敬。 待他告退,崔皓赞道:“此人倒是识时务。” 王景略眼眸一眯:“太过恭敬,大献殷勤,恐怕另有算计。” 崔皓拧眉:“王郎中是否太过疑神疑鬼?” “人心隔肚皮,难以知晓。”王景略淡淡道,“不光观其言,更要察其行,方才谨慎。” “如此谨慎,若传扬出去,恐怕让人寒心。” “此言差矣……” 眼看两人争辩起来,高楷摆手制止:“豆师铎有无算计,宴席上一看便知,不必争论。” “敬德、光焰,你二人把守城池,不许生乱。” “崔皓、景略,尔等随我赴宴。” “遵令!” 一转眼,月上中天。 豆府前堂。 酒过三巡,菜过无味。豆师铎倏然笑道:“听闻秦公海量,曾将一县之人喝趴下。” “今日一见,果然如此,令我等大开眼界。” 高楷摇头:“此乃谬传,不足听信。” 豆师铎笑意不减:“秦公太过自谦。” “恰巧,下官府中有一名舞姬,貌虽无盐,舞姿却尚可一观。” “还请秦公品鉴。” 高楷淡笑:“燕国乐舞名传天下,今日,我却要大饱眼福了。” 说话间,山水屏风展开,走进来数个舞伎,皆涂脂抹粉,身穿纱衣,肌肤若隐若现。 “拜见秦国公!” 礼毕,众女撩开衣袖,飘飘起舞。 壁角处,龟兹乐手鼓瑟吹笙,弹琵琶、竖箜篌,奏起一支乐曲。 曲调婉转动听,如泣如诉,让人忍不住沉醉其中。 第536章 冰山一角 崔皓赞道:“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着实一场盛宴。” “靡靡之音,最能消磨大志。”王景略眉头大皱,连忙看向高楷。 却见主上双眸微眯,和着乐声敲打五指,一派入迷模样。 “主上,切不可……”他急忙出言劝谏。 然而,高楷伸出一根手指,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且听歌舞,勿要煞风景。” “是……”王景略只能按捺心思。 不多时,一曲终了,众女轻施一礼,退至壁角叉手侍立,各龟兹乐手亦放下乐器,低眉敛目。 正令人疑惑时,堂中陡然升起一座玉台,呈圆形,晶莹剔透,竟是一整块无瑕美玉雕成。 “这豆师铎,竟如此豪奢?”崔皓暗自咋舌。 他虽出身世家大族,见多识广,却陡然觉得自己如井底之蛙。 堂中,玉台旋转着,高出地面三尺,倏然停顿。 呼!忽有一束束匹练垂落,随风飘摇,将玉台装点得如梦似幻。 朦朦胧胧间,一名佳人飘落台上,身着轻纱,手持一枝洞箫,环佩叮当。 正所谓:千呼万唤始出来,犹抱琵琶半遮面。虽然隔着锦绣,未能一睹芳容。 但,在场众人皆冒出一个念头:此乃绝代佳人! 堂下,一名仆役瞠目结舌:“这是……玉花台?” “台上之人,莫非是独孤夫人?” “正是!”一名管事颔首,“纵观易水两岸,燕赵大地,唯有她,才有资格登上这座玉花台。” 玉花台乃稀世奇珍,是豆师铎从一名富商大贾手中,巧取豪夺得来,从不轻易示人。 据传,在此台上起舞,可颠倒众生。 不过,必须拥有倾国倾城之貌,才有资格。 燕国盛传,起舞者非独孤夫人莫属。 仆役满心憧憬,没想到,他竟有这等福气,竟能一观独孤夫人起舞。 说出去,足够他夸耀一辈子了。 铛!正屏息凝神时,忽闻一声清音,传遍全堂。 龟兹乐手手持金锤,正敲打编钟,声声清脆悦耳。 噔!琴师拨动琴弦,如高山流水,水声潺潺。 与此同时,独孤夫人吹奏洞箫,箫声古朴苍凉,听在耳中,仿佛身临江南水乡,见烟雨蒙蒙。 伴随乐声,一束束匹练倏然倒飞而回,散作漫天花雨。 花雨中,独孤夫人双手持箫,亭亭玉立。 霎时间,众人皆目瞪口呆。 无论举杯者,执筷者,手拿酒爵者,正襟危坐者,还是斜倚毡毯者,皆一动不动,仿佛时空凝固。 纵然是高楷,也禁不住怔愣,暗叹这绝世容貌带来的冲击感,确实叫人震撼。 豆师铎看在眼中,暗暗冷笑。 “嘶!”仆役狠狠掐了一把大腿,方才回过神来,一边忍痛,一边低呼道。 “这莫非,仙女下凡了?” “看傻了吧?”管事低笑道,“瞧你那没出息的样子。” “嘿嘿!”仆役挠了挠后脑勺,觍着脸道,“奴哪里见过,这么美的人。” 管事瞥他一眼,鼻孔里哼出一道白气:“她还没开始跳舞呐!” 话音刚落,编钟声、琴声再次响起。 玉台上,独孤夫人挥动水袖,仅仅一个轻旋,便叫人挪不开眼。 纤纤玉指仿若水葱,身形柔若无骨,顾盼之间,婉转多情,让人恨不得溺死在眸光里。 “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崔皓赞道,“实乃倾城之姿,我见犹怜。” 王景略冷哼:“红粉骷髅,皆是英雄之冢!” 一转首,见主上沉醉其中,神色痴迷,不由焦急万分。 “这豆师铎,莫非想用美人计?”高楷佯装配合,心中却是好笑。 他悄然一望,见这绝色女子头顶红光如水,隐约间,却有霜雪凝结,一丝丝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赵客缦胡缨,吴钩霜雪明。”高楷玩味一笑,“这女子可不寻常,便是豆师铎,也未必能将她完全掌控。” “甚至,他所见所闻,只不过冰山一角。” 正思量时,乐声停歇,独孤夫人收束舞步,垂眸不语。 啪啪啪!高楷拍了拍掌,赞道:“此舞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 “此女乃独孤氏,自幼习舞。”豆师铎恭声道,“秦公既然喜欢,便让她侍奉左右,也算她的福气了。” 高楷似笑非笑:“如此绝色,你竟舍得割爱?” “君子成人之美,下官正想借花献佛。” 高楷看向台上:“你也愿意么?” “秦公英姿,世人无不仰慕。”独孤夫人轻启朱唇。 “好!”高楷大笑,“既如此,你便在我身边侍奉,朝夕不离。” “谢秦公!” 豆师铎大喜过望,连忙命人安排,收拾行装。 王景略本想劝谏,却见高楷携着独孤氏,急匆匆回返府邸,似迫不及待。 “大业未成,主上怎能贪恋美色?” 崔皓笑道:“王郎中,英雄爱颜色本就寻常,你何必大惊小怪?” “若打搅了主上兴致,反倒不美。” 王景略拂袖而去。 崔皓摇头:“这王郎中,太过刚直,主上纵容他一时,还能纵容他一世么?” 另一厢,诸将听闻此事,皆不以为意。 夏侯敬德嚷嚷道:“主上后院,惟有一妻一妾,实在太过单薄。” “正该广纳良家女,多生子嗣。” 赵喆、唐检齐声附和:“正是此理。” 王景略冷哼:“你们认为,这独孤氏是良家女么?” 李光焰拧眉:“不如探查一番底细,再向主上禀报。” 王景略点头:“我正有此意。” “绝不能让主上落入算计之中,让豆师铎得意。” 赵喆惊讶:“我观豆师铎对主上毕恭毕敬,不似诡计多端之人。” “王郎中为何如此说?” “他献上独孤氏,一不求升官,二不求进爵,三不求封妻荫子。”王景略冷声道。 “世上怎有无欲无求之人,分明是居心不良,所图甚大。” 李光焰神色一凝:“既如此,我愿与王郎中一起,去规劝主上。” 王景略面露喜色,正要开口,却见夏侯敬德质疑:“纳妾乃主上私事,怎能横加阻拦?” 李光焰:“这不止是私事,更涉及国事。” “只盼主上三思而后行。” 两人联袂来到府邸,却被拦在门外,只能暗自焦急。 第537章 伉俪情深 前堂。 高楷携独孤夫人安坐,屏退左右,淡声道:“你想杀我,为何?” 独孤夫人吃了一惊,俯首道:“秦公何出此言?” “妾绝无此心……” 高楷似笑非笑:“是么?” “你左袖中,藏着一柄匕首,削铁如泥,绝非凡器。” “若我所料不错,你的亡夫,必是一员大将。” 独孤夫人面色数变,终于抬起螓首:“秦公既然看破,为何纳我?” 高楷:“我不将计就计,豆师铎怎会善罢甘休?” “何况,你是他手中棋子,棋子一旦失去用处,下场往往不太美妙。” 独孤夫人柳眉一竖:“他是个无耻小人,你也未必坦坦荡荡。” “我夫君辛燎儿,便是死在你手下。” “今日,我誓报此仇!” 她抽出匕首,娇喝一声,便向高楷刺来。 然而,她虽有几分武艺,却低估了高楷身手。 铿!匕首尚未近身,便见一柄长刀将其挑飞,劈成两段。 独孤夫人心中一沉,拔下鬓边金簪,便要再行刺杀。 只是,一截刀尖直抵她脖颈,让她不得不停住身形。 “辛燎儿?”高楷好整以暇,“他为赵德操殿后,壮烈身死,确是一员忠臣。” “更难得,有你这么一位夫人,费尽心思不顾危险,也要为他报仇。” “着实伉俪情深。” 独孤夫人心如死灰,怔怔落下泪来:“妾身无用,不能报仇,只能共赴黄泉。” 她闭上双眸,做出引颈受戮的姿态。 不过,预料中的痛楚并未袭来,反而听闻长刀入鞘之声。 高楷按住金鳞刀,淡淡道:“你走吧。” “你竟不杀我?”独孤夫人满脸狐疑。 “趁我反悔之前,赶紧离开。”高楷转过身去。 独孤夫人神色复杂,捡起断成两截的匕首,匆匆退出堂门。 她走后不久,唐检闯入前堂:“主上,奉宸司探知,这独孤夫人是辛燎儿遗孀,心怀仇恨,切不可……” 他环顾四周,却不见独孤夫人身影,硬生生止住话头。 “主上,这……” “她刺杀我失败,逃走了。”高楷语气平淡。 唐检大惊失色:“末将立即派人追杀。” “不必了。”高楷摇头,“追之无益。” 说话间,一名小校来报:“主上,李将军与王郎中在外求见。” “让他们进来。” “是!” 不多时,两人联袂劝谏:“主上,豆师铎居心叵测,独孤夫人更有蹊跷,您……” 高楷摇头失笑:“你们认为,我被美色所迷,忘乎所以了么?” “不敢!”两人连忙下拜,“臣等只是担心,主上落入算计。” “起来吧。”高楷挥手,“我自然明白尔等忠心。” “独孤夫人不必理会,去把豆师铎捉拿下狱,审一审,他贪赃枉法,荼毒百姓之事。” “遵令!”唐检匆匆去了。 王景略惊讶:“莫非,主上早就看出此事?” “他所设,无非美人计。”高楷哂笑。 “珍馐、美酒,佳人、歌舞,如此煞费心机,我若不配合一番,岂不辜负?” “原来如此!”李光焰面露惭愧,“臣等心浮气躁,竟以为……” 高楷笑了笑:“关心则乱,乃人之常情。” 翌日,高楷以巧取豪夺,杀人满门、戕害百姓之罪,将豆师铎及府中长史斩首示众。 诸多贪官污吏,一律严惩不贷。 行刑之时,菜市口群情汹涌,满城军民无不拍手称快。 信都既得,高楷派人传檄,收降冀州诸县。 随后,派遣夏侯敬德、李光焰、赵喆三将,各率一军平定赵、刑、深三州。 …… 邢州,龙冈。 萧瑟秋风,席卷一地枯叶,吹动漫天黄沙,整座城池一片萧条。 吴伯当走在街巷中,迎面之人纷纷避让。 他抄起腰间酒葫芦,满饮一口,洒得衣襟湿透。 不知不觉,走到一座赌坊,耳闻人声鼎沸,登时心痒痒,只想来一局樗蒲?,打发这无趣时日。 不过,他摸了摸钱袋子,那干瘪的触感,顿时让他泄了气。 一仰脖,最后几滴酒落入口中,他咂摸着嘴,大摇其头。 “没酒喝,没钱花,不能玩樗蒲?,这日子还有什么意思?” 呲了呲牙花,他一转首,瞥见一家肉铺,一胖一瘦两个汉子正扭打在一起,惨叫、求饶声不绝。 本不想多管闲事,却见那胖汉神情嚣张,大有将人活活打死的架势,登时大动肝火。 “这数条街,是我罩着的地盘,朱老六竟敢放肆!” 二话不说,他抄起刀子,大步流星冲向肉铺。 瘦小汉子瘫在地上,已然气息奄奄,血流了一地。 朱老六呸了一声,吐了口唾沫,正想结果了他,却见一团黑影,将他视线完全挡住。 抬起头,一张阎王脸映入眼帘,脖颈上,飞雀纹身颇为狰狞。 “吴雀儿?” 朱老六心中一个咯噔,面上却不显:“你拦着我作甚?” 吴伯当冷笑:“你打了我的人,却还明知故问。” “真不把我放在眼中了?” 朱老六讥讽道:“你不过一个混不吝,市井无赖,人人避之不及。” “我岂会怕你?” 吴伯当大怒:“你欺行霸市,屡屡跋扈杀人,不过是仗着刺史包庇。” “今日,我必要为大家,除了你这个祸害。” 两人争吵时,惹来一群看客,聚在远处指指点点。 “朱老六作孽啊,天天打死人,官府却也不管!” “嘘!你疯了不成,他有刺史撑腰,谁敢动他一根汗毛?” “吴雀儿今日倒是仗义!” “哼!他恃勇斗狠,好赌好酒,把家业都败光了,和朱老六是一丘之貉。” “两个杀千刀的打起来,最好同归于尽,那才解气!” “莫要这么说,吴雀儿虽然好斗,却不像朱老六一般,为非作歹,丧尽天良。” 另一厢,两人越吵越凶,火气愈旺。 朱老六索性解开衣襟,露出一身横肉,拍了拍肚皮,粗声道。 “吴雀儿,你有本事,就冲这来一刀。” “你敢么!” 说着,他满脸不屑,觑着吴伯当,仿佛看一只臭虫。 吴伯当勃然大怒,抄起刀子,径直捅了进去。 哧!霎时间,白刀子进,红刀子出,鲜血四溅。 朱老六一时不防,硬生生吃了一刀,他伸出肥厚的手指,喃喃道:“好大的胆子……” 剧痛袭来,他瘫软在地,倒在血泊之中,抽搐着没了声息。 “杀人了!” “朱老六死了!” “吴雀儿杀了朱老六!” 乍见此景,乡民们怔愣一瞬,顿时炸开了锅,一哄而散,个个叫嚷着,满脸不敢相信。 第538章 青红皂白 谁能想到,吴雀儿一怒之下,竟一刀将朱老六捅死。 平日里,众人遭受朱老六欺压,不知诅咒过多少次,恨不得他立即去死。 然而,朱老六果真死在眼前,却个个恐惧,躲得远远的。 此事叫刺史得知,不知牵连多少人,人头落地。 吴伯当晃了晃头,酒意减弱几分,看着手中滴血的刀子,以及朱老六的尸体,一时怔愣。 他竟沉不住气,一刀杀人。 杀人偿命,乃天经地义,何况,朱老六有刺史做靠山,一旦传扬开来,他必死无疑。 念及此,他拔腿便想逃走。 可惜,这一番吵闹,终究引来牙兵,个个持刀带枪,将他和瘦小汉子绑入牢狱。 无需审理,刺史赵德言当即下令,择日问斩! …… 此刻,龙冈城外。 夏侯敬德望着前方城池,瓮声道:“赵德言不愿归降么?” 一名郎将点头:“此人乃是燕帝赵德操族弟,备受信任,誓死不降。” 夏侯敬德冷哼:“那便攻城,城破之后,将他擒杀!” “是!” 不多时,一万大军压向城池,喊杀声震天动地。 赵德言面色苍白:“夏侯敬德骁勇,麾下又有一万之众,我等却不过三千,这如何抵挡?” 一名文士建言:“刺史,县狱中,尚有千余囚犯,不如征调他们守城。” “也好!”赵德言点头,“这些泥腿子不服管束,正可利用一番。” “也算他们死得其所了。” 他自上任邢州刺史以来,一心搜刮,充实私库。这千余囚犯,个个受他欺凌,闹得家破人亡,又罗织罪名好一番拷打。 本要一一斩首,却赶上敌军攻城,倒不如押上战场,榨干最后一点价值。 不多时,牢狱大开,一众囚犯被强押着,赶上城墙,其中,吴伯当赫然在列。 他攥紧长刀,忽然恶向胆边生,杀向城楼。 “弟兄们,赵德言残暴不仁,把我们害得妻离子散,竟还想我们为他卖命,何等无耻!” “不如随我杀了他,报仇雪恨!” 这一番话,石破天惊,震得众人神色怔松。 然而,瞧着吴伯当杀向城楼,手起刀落间,人头滚滚,刺史亲卒无一个可挡。 霎时间,个个叫嚷着持刀杀去,一心只想报仇,哪管得上敌军攻城。 “反了,你们都反了!”赵德言勃然大怒,“都吃了熊心豹子胆不成?” 本想驱使囚犯效力,却不料,竟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惹来反噬。 “都愣着作甚?” “给我杀了他们,一个不留!” “是……是!”众亲卒忙不迭地应下,便要镇压叛乱。 只是,那为首一人着实悍勇,长刀一挥,便有一人倒下,仿佛阎王索命,踏着满地尸体,满脸狰狞,杀气滚滚,骇得人魂飞魄散。 一个愣神,竟叫他杀上城楼,逼近刺史。 吴伯当一刀劈开数人,直取赵德言项上人头。 “快,快拦住他!”赵德言面色大变。 众亲卒如梦方醒,慌忙弯弓引箭。 却不料,千余囚犯个个悍不畏死,纵然身中数箭,拿不起刀,也要用拳头,用牙齿杀敌。 趁此机会,吴伯当登上城楼,盯着赵德言,持刀便砍。 “饶命、饶了我……” 话音未落,长刀已然划过脖颈。 吴伯当砍下他首级,大喝:“瞪大你们狗眼,赵德言已死!” 众亲卒一见,骇得魂不附体,纷纷作鸟兽散。 却无一人,为赵德言尽忠。 那瘦小汉子常简问道:“大哥,赵德言死了,我们怎么办?” “是啊!”众囚犯议论纷纷。 他们可没有忘记,敌军正在攻城,一旦城破,恐怕都得死。 吴伯当环顾众人,朗声道:“我们杀了赵德言,便是得罪燕帝,在邢州,乃至河北道,绝无容身之处。” “听说,秦国公仁德爱民,曾在临清开仓放粮,任凭天下百姓自取。” “我们不如去投靠他,挣一份前程,好过受人欺辱,朝不保夕。” 常简迟疑:“大哥,我们是罪囚,已落入贱籍,倘若秦国公嫌弃……” “是啊,这……”众人皆是忧虑。 吴伯当笑道:“秦国公名传天下,有义士投靠,他怎会不分青红皂白,便拒之门外?” “何况,我等并无罪责,只是赵德言强加,秦国公英明,必能惩奸除恶,明辨是非!” 听闻此言,众人放下心来,呼喝着便要开门归降。 “且慢!”吴伯当喝道,“分派半数人,将府库看好,不许人抢掠,待会献给秦国公大将,作为投名状。” 众人以他马首是瞻,自无异议。 南门外,夏侯敬德正率军厮杀,忽见一员小校飞奔而来。 “大将军,城内有人投降,把门打开了。” 夏侯敬德吃了一惊,抬头看去,城楼之上,果然有一杆白旗升起。 片刻后,南门轰然洞开,吊桥放落,百余人涌出城外,下跪道:“我等愿降秦国公!” 声音响彻九霄,然而,一个个身披囚服,蓬头垢面。 “这……”诸将惊奇,“怎会如此?” 开门归降者,竟是一群囚犯? “大将军,小心有诈!”众人皆提高警惕。 夏侯敬德浓眉拧起:“告诉他们,我要看到赵德言尸首。” “是!”一员小卒飞奔而去。 不一会儿,一名壮汉扬鞭策马,带着一颗首级,过了吊桥,来到秦军阵前。 他翻身下马,将首级举过头顶:“草民吴伯当,斩杀赵德言,特来献上首级!” “好!”夏侯敬德大笑,将他扶起来,赞道,“好一条汉子!” “你斩杀赵德言,献城归降,乃大功一件。” “主上听闻,必定欣喜。” 吴伯当摇头:“赵德言畏惧秦国公威名,以及大将军骁勇之姿,征调狱中囚犯守城。” “正是因此,草民方才抓住机会,建此微末之功。” “当不得大将军夸赞!” 夏侯敬德仰头大笑:“我与你颇为投契,你便暂且在我帐下效力。” “待来日,我必向主上引荐。” “如何?” “谢大将军!”吴伯当喜不自胜,当即下拜。 夏侯敬德扶起他来,两人一前一后入城,来至县衙。 这时,常简献上府库,分毫无损。 夏侯敬德大喜,同样将他收为亲兵。 随后,任命吴伯当为先锋,接连攻取沙河、南和、巨鹿、平乡、任县、尧山、内丘七县,全据邢州。 “立即派人,向主上献上捷报!” “是!” 第539章 多事之秋 数日后,冀州,信都。 “主上,前头传来消息,夏侯敬德、李光焰、赵喆三位将军,已然拿下三州。” “特来进献捷报。” “好!”高楷笑道,“不愧是我麾下虎将,个个骁勇。” 恰在这时,奉宸司传来喜讯,杨烨、段治玄二人,已然攻取德州,正兵临沧州。 实乃双喜临门! 众人皆道贺:“恭喜主上!” 拿下赵、刑、深、德四州,这偌大的河北道,便已夺取十一州,将近半数。 覆灭燕国,指日可待! 高楷笑问:“庞勋身在何处?” “此人亲率五万大军,坐镇定州,另派周士隆,领兵守御恒州,与幽州成犄角之势。” 高楷若有所思:“看来,他打着以逸待劳的算盘。” 崔皓哂笑:“不过守户之犬罢了。” 王景略建言:“主上,这三州互为屏障,须得一一拔除。” “不如先易后难,先取恒州,再夺定州,最终,对幽州形成合围之势。” “让赵德操插翅难逃!” “可!”高楷点头,“传令,让许晋率河东兵马,出井径,攻取恒州诸县。” “另外,让敬德率本部一万兵马,奔赴恒州,听从许晋调遣。” “光焰、赵喆,立即率军,到真定城与我等汇合。” “遵令!” …… 恒州拢共十一县:槁城、石邑、九门、行唐、井陉、平山、获鹿、灵寿、鼓城、栾城,以真定为治所。 此刻,真定城内,刺史周士隆正率众,商讨退敌之策。 “大将军命我守御恒州,不容有失。” “然而,高楷亲率数万大军来攻,声势惊人,诸位以为,该如何抵挡?” 堂中诸位文士、武将纷纷建言献策,有说坚壁清野,有说出城一战,另有人建议设伏,只是,一一被周士隆否决。 “兵者,诡道也;胜者,不复也。” “高楷纵横天下六道,所向披靡,这点雕虫小技,怎能瞒得过他?” “我等无能!”众人皆是羞愧。 正失望时,忽见管事来报,希言仙师派遣弟子——扶摇道人前来相助。 周士隆大喜,连同众人将他迎进府中。 叙礼毕,扶摇道人笑道:“师父派我来,正是为了对付高楷。” 周士隆问:“不知道长有何妙计?” “寻常用兵之策,难以将他击退。”扶摇道人侃侃而谈。 “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 “贫道有一妙法,必能建功。” 说着,他将心中所想和盘托出,惹来众人惊叹。 “果然神妙!” “不光可杀高楷,更能让他全军覆没。” 只是,周士隆有些疑虑:“此法虽妙,然而,高楷身旁有孙伯端、吕洪这两人辅佐。” “恐怕瞒不过他们。” “周刺史不必忧虑!”扶摇道人笑道,“家师派我来,怎会没有准备?” “此法一经施展,另有异宝,可遮蔽这两人感应。” “想来,高楷肉眼凡胎,不识法术神通,断无幸免之理。” “周刺史拭目以待即可!” “好!”周士隆大笑,“有道长相助,高楷必死无疑。” 此时,真定城外五十里,抱犊山北麓,滹沱河南岸,五万秦军正在扎营。 高楷登上山腰,放眼望去,晴空万里,两排大雁结成“人”字形,向南飞去。 俯瞰山脚,漫山红遍,着实美不胜收。 “这河北道山川大地,与我关中迥然不同,别有一番胜景。”崔皓赞道。 王景略微露笑意:“河北道自古,便是群星荟萃,人杰地灵之所。” “尤其是幽州,底蕴深厚,足以成为一朝都城。” 崔皓不以为然:“若论都城,放眼天下,惟有西都长安与东都洛阳,双星闪耀。” “便是金陵城,也不过偏安江南一隅,守成有余,进取不足。” “遑论幽州,太过靠北,四邻皆是奚、室韦、契丹、突厥这些异族,乃蛮夷之地。” “崔少监此言差矣!”吕洪拧眉,“若无幽州将外族挡在北境,一旦其等长驱直入,中原大地可肆意驰骋,届时,遍地腥膻。” 崔皓正要反驳,却见高楷笑道:“天下两都十六道,每一寸土地,都不可或缺,何必争个高下?” “况且,幽州既然外族遍布,待来日,不妨将他们一一扫除,拓土千里。” “使幽州百姓安居乐业,无边患侵扰之苦,中原民众也能受益,岂不更好?” “主上真知灼见!”众文武心悦诚服。 说话间,营寨已然建好,壕沟、鹿角、拒马枪、了望台、箭楼,一应俱全。 唐检正要请高楷入营,却见他神色一变,喝道。 “传我军令,所有将士立即出营,登上抱犊山。” “不得有误!” “这是为何?”众人皆是惊愕。 高楷却来不及解释,催促道:“光焰、赵喆、唐检,你们速去统兵。” “一应粮草辎重、刀枪剑矢尽皆舍弃,不必吝惜。” “务必让儿郎们都上山来,快去!” “是!”见他神色坚决,诸将不敢怠慢,连忙听命行事。 高楷远望漫天黑气,叹道:“多事之秋!” 吕洪思绪一转:“主上可是察觉异常?” 高楷点头:“若我所料不错,一场暴雨即将降临。” “暴雨?”崔皓望着万里晴空,满脸疑惑,“这大好天气,怎会有暴雨突至?” “此非天意,乃是人为。”高楷肃然。 “人为?”孙伯端面色一变,“为何,我竟无丝毫感应?” 他与吕洪对视一眼,神色凝重:“必有人施法,混淆天机。” 王景略:“莫非,乃希言散人所为?” 孙伯端摇头:“希言不擅水法,幕后一定另有其人。”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高楷交代道,“命奉宸司校尉探查一番,看看真定城有无道人来访。” “是!” 霎时间,乌云漫卷,将整个天穹遮蔽。 狂风涌动,飞沙走石,卷起无边烟尘。 云层中,忽有电光游走,雷蛇舞动。 轰!雷霆震响,传遍四面八方。 “让儿郎们加快脚步,速速登上山巅。”高楷颇为焦急。 “甲胄、刀枪都丢掉,逃命要紧,不必顾惜。” “遵令!” 崔皓急切道:“二位道长,可有办法消除暴雨?” 孙伯端、吕洪面露羞惭:“天时一旦扰动,便只能放,不能收。” “这场暴雨无法制止,且何时停歇,只能看天意。” 第540章 神乎其技 “这……”崔皓面色陡变。 王景略沉声道:“为今之计,只能倚仗抱犊山,保存将士性命。” 见众人惶恐,高楷宽慰道:“不必焦虑。” “就算我等困在山上,许晋、敬德,杨烨、治玄,他们所领两路兵马,也会为我等解围。” 众人松一口气,赞叹:“幸得主上深谋远虑。” 高楷笑了笑:“敌人图穷匕见,却也是一件好事,正可见招拆招。” “伯端、吕洪,有劳你二人设法,向许晋、杨烨传递消息。” “是!”两人默念法诀,各自召来一只大雁,捎上书信。 片刻后,两只大雁冲天而起,一东一西各自飞入青冥。 这时,诸将来报,全军士卒皆已转移上山,未曾遗漏一人。 “好!”高楷稍稍放心,嘱咐道,“山中并非坦途,注意安危。” 哗!滂沱大雨顷刻降下,将回应之声淹没。 眨眼间,原本营地已然积水一丈之深。 崔皓面色发白:“这雨如此之大,莫非天倾西北,地陷东南?” 众人忍不住后怕,若非主上看破,提早安排,置身于营寨中,不知多少人死于洪水。 高楷温声道:“众志成城,足以逢凶化吉。” “天无绝人之路,眼下只是一时困境,必有转机。” “让儿郎们莫要害怕。” “是!”众人轰然应诺。 …… 真定城。 周士隆大笑:“道长一场大雨,便将秦军覆灭,当真神乎其技。” 扶摇道人谦逊道:“刺史谬赞了!” “贫道微末法力,比起家师,实乃云泥之别。” 周士隆赞道:“仙师法术神通广大,更教导出道长,可谓后继有人,叫人歆羡啊!” “周刺史家学渊源,文武兼备,又简在帝心,方才是贫道楷模。” 两人互相吹捧一番,各自落座。 “不知这大雨,何时停歇?” 扶摇道人:“天意虽然难测,不过,依贫道看来,至少三个昼夜。” 周士隆目光一亮:“三个昼夜,高楷及所有秦军士卒,必将身死。” “这是自然!”扶摇道人笑道,“人力岂可对抗天灾?” “这三日,我等只需坐收其成。” 他心中颇觉可惜,这法术只能局限在一隅,一经施展,便不受操控。 否则,天下群雄,纵有百万雄师,又有何惧? …… 井径县。 许晋率两万兵马,会同夏侯敬德本部,共计三万之众,一举拿下此城。 正按兵不动,听候主上军令,却见斥候来报。 “刺史,大事不好!” “主上与数万大军,受暴雨所困,危在旦夕。” “什么?”夏侯敬德虎眼一瞪,“主上竟被暴雨所困?” “是……正是!”斥候语无伦次,“便在抱犊山一带,雨幕连绵,滹沱河暴涨,到处都是兵械辎重,却不见我军身影。” “我这就去救驾!”夏侯敬德丢下这话便走。 “夏侯将军且慢!”许晋急忙拦住,“主上吉人自有天相,切莫急躁。” 夏侯敬德浑然不听:“主上有难,我怎能坐视不理?” 许晋再三劝说,却仍拦不住,不由暗叹:夏侯将军对主上,着实忠心,非常人可比。 不过,主上算无遗策,屡屡料敌先机,想来,这次也不例外,必能逢凶化吉。 我却不能滞留井径,不如立即出兵,攻打真定城,为主上分忧。 念及此,他刚要开口,却见夏侯敬德去而复返,高呼道。 “许刺史,方才一只大雁落在城头,捎来一封书信,似是主上字迹。” “你快瞧瞧!” “竟有此事?”许晋不敢怠慢,连忙接过一观。 片刻后,他笑道:“我与主上所见略同!” “许刺史,主上如何了?” “夏侯将军放心,这场暴雨乃妖道施法所致,不过,主上早已看破,提早登上抱犊山,暂且无忧。” “那便好!”夏侯敬德大松一口气。 “主上可有其他吩咐?” 许晋颔首:“主上命我等立即出兵,攻打真定城。” 夏侯敬德迫不及待:“我当为先锋,攻破此城!” “夏侯将军骁勇,自当为先锋。”许晋并未阻拦,“不过,真定城乃恒州治所,城坚垒高,非寻常小城可比,须得从长计议。” “许刺史有何计策,不妨直言。” “凡战者,以正合,以奇胜。依我看来,不如兵分两路。” “一路,由夏侯将军率领,攻西门,诱使周士隆出城一战。” “另一路,由我带领,埋伏于北门,伺机攻入城中。” 夏侯敬德略微迟疑:“若他龟缩不出,又该如何?” 许晋胸有成竹:“周士隆自以为得逞,覆灭主上大军,其心骄横,听闻我等攻来,必然按捺不住。” “两相夹击之下,只需一夜,便可拿下真定。” “好!”夏侯敬德颔首,“我自当听令行事。” “以击鼓为号,互相配合,务必一战成功。” 两人商议一定,立即分头行动。 而这一切,周士隆尚且懵然不知。 他正在府中吟诗作赋,设宴款待扶摇道人,两人推杯换盏,相谈甚欢。 酒过三巡,醉意上涌,正飘飘然时,忽见管事匆匆而来。 “郎君,外头传来消息,高楷麾下大将夏侯敬德,率军打来了!” “夏侯敬德?”周士隆打个酒嗝,“他怎会来攻?” “听闻,他被高楷安排,到井径,听候许晋调遣。” “许晋?”扶摇道人吃了一惊,“此人不可小觑,曾击败庞将军,乃文武兼备之人。” 周士隆不以为然:“他不过仗着高楷威名罢了,有何可惧?” “来人,点齐兵马,我要出城与夏侯敬德一战。” 扶摇道人劝道:“夏侯敬德少谋,但颇为骁勇,不可轻视。” “况且,许晋腹有韬略,说不准必有诡计,不可不慎!” 周士隆笑道:“道长何必长他人锐气,灭自己威风?” “且在城中安坐,待我砍下夏侯敬德首级。” 扶摇道人阻止不及,暗叹:周士隆轻敌大意,恐有劫数,我却不能和他赴死。 城外,夏侯敬德排布军阵,派吴伯当前去搦战。 不出三刻,果然见得城门大开,一员儒将策马,率军来战。 “与许晋所料,竟分毫不差。”夏侯敬德叹服。 见周士隆杀来,他冷笑一声:“不自量力!” 第541章 三令五申 一个刹那,两人短兵相接。 然而,周士隆一招也接不住,顷刻败下阵来。 “夏侯敬德竟如此悍勇?” 枉他自诩骁将,常年习武,弓马娴熟,没想到,竟非夏侯敬德一合之敌。 登时心生怯意,拨马便走。 夏侯敬德怎会让他逃跑,一夹马腹立即追去,却被数百亲卫拦住。 周士隆回望一眼,忍不住后怕:“如此骁勇之将,莫非杀星降世?” 正逃窜时,斜刺里陡然传来一声大喝,裹挟着凛冽寒光。 “休走,且吃我一刀!” 周士隆循声望去,却见一点寒芒映入眼帘,疾速逼近。 这也是他此生看到的,最后一幕。 吴伯当砍下他首级,喝道:“周士隆已死,尔等还不投降?” “刺史死了?” “快跑!” “投降吧!” 顷刻间,万余燕军乱作一团,或逃或降,却无一人顽抗。 夏侯敬德听闻,又惊又喜:“伯当果然骁勇!” 心中忍不住郁闷:这小子竟如此善战,接连斩将夺旗。 主上见了,必定重用。 不过,是友非敌,倒是一件好事。 咚!片刻后,令旗摇动,鼓声震响,传遍四方。 北门外,许晋听闻鼓声,立即下令攻城。 周士隆既死,城中将士再无斗志,纷纷四散奔逃。 扶摇道人见机不妙,早已逃之夭夭。 “吩咐下去,封存府库,一应户籍图册,田亩律法,妥善看管。” “此外,不得扰民,严禁烧杀抢掠,违抗者,一律军法处置!” “遵令!” 不多时,两军攻入城中,于县衙汇合。 夏侯敬德赞道:“许刺史军纪严明,颇有主上风范。” 许晋笑道:“主上三令五申,我自当效仿。” 这时,一名探马飞奔来报:“刺史,大将军,抱犊山北麓暴雨停了!” “好!”两人皆是大喜,由许晋守城,夏侯敬德率军前去接应。 …… 抱犊山顶。 赵喆观望天穹,蓦然大叫:“主上,快看,雨停了!” 高楷远眺一眼,见暴雨停歇,黑气退散,不由笑道。 “雨停了!” “想来,许晋与敬德,必然攻下真定,解我等之围。” 众人喜笑颜开:“守得云开见月明,当真一大幸事。” 高楷笑了笑,转而问道:“军中伤亡如何?” “只有百余人受了风寒,无人殒命。” “让医者好生诊治,可不能小看风寒。” “是!” 半个时辰后,洪水逐渐退去,山脚下黄泥堆积,散落诸多辎重。 “可惜,粮草没了,刀枪甲胄也损失颇多。”崔皓叹道。 高楷置之一笑:“人活着便好,何必吝惜身外之物。” 说话间,一阵密集的马蹄声响起。 为首一将,身如铁塔,正策马飞奔。 “夏侯将军!” “是夏侯将军!” 众人皆是欣喜。 未久,夏侯敬德翻身下马:“末将救驾来迟,还请主上恕罪!” “你来得正好,何罪之有?”高楷将他扶起。 “周士隆如何了?” “周士隆已死,我军顺利拿下真定城。” “只是,有一名道人不翼而飞。” 高楷眸光一闪:“倒是跑得快。” “走,去真定城。” “是!” …… 定州,安喜。 庞勋大马金刀,高坐玉榻,问道。 “恒州可有消息传来?” 李大宝摇头:“大将军不必担忧,有扶摇道长妙法相助,高楷必然全军覆没,死无葬身之地。” 庞勋笑道:“若能如此,自是最好!” 正畅想时,忽见堂中清光一闪,现出一个道人。 “扶摇道长?”李大宝吃了一惊,“道长不在真定坐镇,为何……” 庞勋心知不妙,忙问:“道长,可是真定出了变故?” 扶摇道人羞愧万分:“大将军,周刺史不幸身亡,真定城,已然落入秦军手中。” “什么?” “怎么会这样?” 堂中一片哗然。 就在刚才,他们还畅想着覆灭高楷,建此大功,陛下龙颜大悦,少不了加官进爵。 没想到,这一转眼的功夫,便全然破灭。 李大宝急忙追问:“道长,究竟为何?” 扶摇道人叹道:“我本已施法,将高楷大军困在营中,九死一生。” “却不料,他麾下大将夏侯敬德、许晋,星夜来攻。” “周刺史轻敌,执意出城一战,却不幸身死。” “真定城失守,我只能……唉!” 庞勋又惊又怒:“周士隆这废物,坏我大事!” “恒州一旦易主,定州怎能久持?” “此事传到陛下耳中,我等皆身死族灭!” 众人面色陡变:“大将军,这如何是好?” 只因周士隆一人之过,却要连累他们全族。 谁能甘心? “为今之计,只能守住安喜,希望有喜讯传来。” 然而,事与愿违。 一员斥候匆匆来报,却非喜讯,而是晴天霹雳。 “大将军,恒州传来消息,高楷安然无恙。” “甚至,他麾下数万大军,亦毫发无损。” “不可能!”扶摇道人面色大变,“绝无可能!” “高楷与秦军怎会安然无恙,毫发无损?” “定是你假传军情!” 斥候慌忙下跪,磕头如捣蒜:“大将军容禀,卑职不敢说谎,所言句句属实。” “若有半句虚言,便叫卑职五雷轰顶。” 众人倒是期待,有雷霆劈落。 可惜,这只是痴心妄想。 扶摇道人犹然不信:“我这法术,来自镇派之宝,怎会失效?” “不可能,绝无可能!” 庞勋神色颓然:“莫非,高楷竟是天命所归,万法不侵?” 众人满心敬畏。 李大宝两股战战:“大将军,高楷平安无事,一旦陛下得知,怪罪下来……” 庞勋咬牙:“事到如今,只能将功折罪,希冀陛下宽宥。” “大将军有何计策?” “坚壁清野,固守不出。” “倚仗定州地利,将高楷挡在此处,进退不得。” 定州乃“九州咽喉地,幽州扼要区”,且是河北道粮仓,重中之重。 李大宝迟疑:“倘若高楷饶过定州……” “如此正好,可派兵马截断他后路,让他首尾难顾。” 计议一定,定州九县,义丰、北平、望都、曲阳、陉邑、唐县、新乐、无极、深泽,所有青壮皆聚拢到安喜城。 如此一来,整个城池成了一枚钉子,让人如鲠在喉。 第542章 阴差阳错 恒州,真定。 高楷笑道:“敬德、许晋,这一次,多亏你们二人,力挽狂澜。” “否则,我们仍然困在抱犊山,忍饥挨饿,不知出路在何方。” “不敢当主上夸赞,此为末将份内之责。”许晋满脸谦逊。 夏侯敬德高声道:“主忧臣辱,主上有难,末将自当救援。” 高楷郑重道:“此战,你们二人当居首功。” 夏侯敬德摇头:“末将惭愧,并未立下大功。” “反倒是末将帐下亲兵,阵斩周士隆,大涨我军声威。” “哦?”高楷好奇,“他叫什么名字?” “此人名叫吴伯当,出身邢州龙冈,有万夫不当之勇。” “他不光斩杀周士隆,更杀了刑州刺史赵德言,献城归降。” “得他相助,末将才能轻松拿下邢州。” 高楷来了兴致:“如此骁勇之将,快请他来一见。” “是!” 不多时,一名壮汉踏入前堂,推金山倒玉柱:“卑职吴伯当,拜见秦国公!” 高楷看他一眼,却惊愕万分——此人头顶紫气飞旋,更有金光闪烁。 这可是王者之气! “没想到,这草莽之中,竟蛰伏着一条潜龙。” “只是尚未发迹,未能气吞万里。” “却阴差阳错,投入敬德帐下,又一番辗转,终究到我麾下。” “这是天意,抑或人为?” 诸多思绪只在一瞬间流转,高楷朗声笑道:“快起来!” “早就听敬德夸赞,你接连斩杀赵德言、周士隆这两州刺史,有万夫不当之勇。” “如今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秦公谬赞了,卑职愧不敢领受。”吴伯当神态沉稳。 高楷越发赞叹:“不骄不躁,实有大将之资。” “你屡立大功,不可不封赏,便升你为龙骧将军。” “从今往后,你执掌三千骁骑,便称龙骧军,听我调遣。” “谢主上!”吴伯当大礼拜谢。 随他接受任命,头顶一道金光,飞入大鼎。 一时间,他只觉怅然若失。 不过,这一点异样,很快被他抛之脑后。 “恭喜吴将军!” 众人齐声道贺,颇为歆羡,毕竟,这吴伯当初次封官,便是将军,这可是军中独一份,可见主上信重。 高楷望一眼大鼎,笑道:“听说,你有诸多袍泽,随你浴血厮杀,情谊甚笃。” “我可允诺你,提拔其中佼佼者,为你臂助。” “谢主上!”吴伯当大喜,不假思索道,“末将只要一人,常简。” “他是末将同乡,素来亲厚,可同生共死。” “好!”高楷自无不可,“那便升他为都尉,听你调遣。” “谢主上!”吴伯当再三拜谢。 众人皆是惊讶,主上对这吴伯当,竟如此厚待。 不光让他独掌一军,更封赏他袍泽,为他左右臂膀。 这份重视,比起夏侯敬德、李光焰,也不遑多让。 众人皆在揣摩,这吴伯当有何过人之处。 殊不知,孙伯端心中掀起惊涛骇浪:“这……紫气飞腾,金光熠熠,这人竟有王者之气。” 他与师弟二人,走南闯北,阅人无数。然而,身具王者之气者,仍旧凤毛麟角,难得一见。 没想到,在邢州一隅,竟潜藏着一条“蛟龙”,不为人知。 “可惜,他虽有大气运,却不得天时,未能扶摇直上。” “况且,如今入主上麾下效力,有君臣名分束缚,再想脱离,自立根基,实乃难上加难,甚至,再无机会了。” 更让他敬畏的是,主上封他为龙骧将军,独掌一军。 虽是信重有加,不过,这三千精锐,皆是骑兵,正如无源之水,主上若想收回兵权,轻而易举。 既重用他,让他心甘情愿效力,又不至于脱离掌控,这一举一动,无不顺应天时人和,实在叫人惊叹。 “主上一言一行,越发高深莫测。” 孙伯端神色凛然,即便他修行数十载,仍觉惊心动魄。 正思量时,唐检高声来报:“主上,恒州诸县皆已改旗易帜,奉您为主。” “好!”高楷笑道,“恒州既得,下一步,便是定州。” “庞勋有何动静?” “此人坚壁清野,将诸县青壮尽数抽调,似乎打定主意,死守安喜城。” 高楷若有所思:“二位道长出身河北道,对这庞勋可有了解?” 吕洪:“此人曾是燕国公罗士衡爱将,颇有谋略。” “先前幽州一战,刘竞成斩杀罗士衡,他与赵德操二人,一同投靠新主。” “后来,赵德操反叛,自立为燕王,便封他为幽州刺史,左卫大将军,深受信任。” 孙伯端补充道:“此人心思难测,依微臣看来,怕是下一个赵德操。” “下一个赵德操?”高楷玩味一笑,“这倒是有意思。” 王景略建言:“主上,依二位道长所言,我等无需与庞勋死磕。” “不如设法将他逼走,或可坐山观虎斗。” “此言正合我意!”高楷点头,“他有五万大军,又有一众青壮,若一味坚守不出,一时绝难攻下。” “倒不如绕过安喜,直逼幽州,让他处于被动,不得不出城。” 崔皓蹙眉:“主上,一旦绕行,恐怕,此人必定追击,使我等进退两难。” “那就不要让他知晓,最好,瞒天过海。” “如何瞒天过海?” 高楷笑了笑:“知己知己,百战不殆。且去定州,占据一县,再从长计议。” “是!” 三日后,六万秦军攻入无极城。 此地距离安喜不远,正可派遣斥候互相窥望。 城楼上,高楷远眺天色,逐渐陷入沉思。 咴!蓦然,一声啼鸣打破寂静。 高楷循声看去,却是一头头毛驴,在栅栏中吃着草料,偶尔甩动尾巴,仰头嘶吼,不知说些什么。 他忽然心生一计,笑道:“正要请你们相助,瞒天过海。” 他唤来唐检,耳语一番,便见其匆匆去了。 星夜时分,城门大开,高楷亲率大军,借助月色掩映,直奔易州。 无极城中,徒留千余守卒,看守着一头头毛驴。 这些毛驴皆背负草人,遍插赤旗,一个个斗大“秦”字高高飘扬。 四处走动间,旌旗如云,烟尘弥漫。 “此计别出心裁,当真奇妙!”许晋回望一眼,忍不住赞道。 王景略附和:“谁能料到,区区毛驴、草人、旗帜,便能瞒天过海。” “燕军斥候一见,必然蒙蔽,庞勋尚且不知,我等早已去往易州。” 高楷笑了笑:“此计只能瞒过几日,却瞒不过长久。” “速速拿下易州要紧!” “是!” 第543章 同室操戈 定州,安喜。 “高楷打下无极城,可曾出兵来攻?” “禀大将军,高楷按兵不动,一直滞留城中,未有出兵迹象。” “再探!” “是!” 待斥候离开,李大宝大笑:“果然不出大将军所料,高楷留在无极,必然打定主意,先得定州,再图谋幽州。” 庞勋矜持一笑:“虽如此,高楷攻城之能,乃当世一流,不可小觑。” “传我军令,严守四方城门,增派斥候探查秦军动静。” “尤其是奉宸司校尉,切莫让其等潜入城中,窃取军情。” “遵令!” 这一番布置之后,他仍觉不足。又命人扩宽护城河,防备水攻;沿着城墙挖掘堑壕,防备秦军挖地道。 更大造刀枪兵械,准备金汁,滚石,落木,沸水,以备不时之需。 至于粮草,他早已派人,将诸县储藏征收一空。 一时间,粮仓爆满,不得不增设地窖。 兵精将广,粮草充足,守城设施完备。一切准备妥当,他这才放心,只等高楷来攻。 “稷山之战,高楷费尽心机,使刘竞成攻城失利,反倒大败亏输。” “正所谓,他山之石,可以攻玉,恰好为我所用,来一招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庞勋志得意满:“若能以此击败高楷,扬名天下,该何等痛快!” 李大宝赞叹:“大将军运筹帷幄,必能决胜千里,让高楷有来无回。” 扶摇道人附和:“大将军守城之策,可谓天衣无缝,贫道钦佩之至。” 庞勋一手抚须,仰头大笑。 …… 数日后,易州,易县。 “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探虎穴兮入蛟宫,仰天呼气兮成白虹。” 高楷伫立城头,望着滔滔易水,赞道:“易州风光,别有一番韵味。” 崔皓点头:“易州西邻云蔚,东接幽州,飞狐径自北穿行,确是风水宝地。” 提起飞狐径,高楷问道:“这些时日,突厥形势如何?” “据闻,始罗可汗平定叛乱,重整牙帐。” “不过,百密一疏,他膝下长子阿史那贺,在大将执失怀恩守卫下,逃奔西域,似有卷土重来之势。” “始罗可汗老而弥坚,能平定内乱,倒也不足为奇。”高楷若有所思。 “倒是这阿史那贺,竟能裹挟大将,逃往西域,且重整旗鼓,着实不凡。” 唐检颔首:“正如主上所说,如今,整个突厥一分为二,为东西二部。” “东突厥,由始罗可汗执掌。西突厥,则是阿史那贺称尊,他自立为摩多可汗。” “父子两人,同室操戈,又分裂国土,各自为王,实在让人大开眼界。”崔皓嗤笑不已。 王景略笑道:“东西突厥各奉一主,必然战乱不休,无暇挥师南下。” “对我中原民众来说,却是一件喜事。” 许晋附和:“仰赖主上用兵如神,于大同之战,大败突厥,使始罗可汗狼狈奔逃,再不敢轻易进犯。” 高楷淡笑道:“突厥虽然一分为二,但不可掉以轻心。” “传令云、凉二州刺史,让他们谨慎行事,多加提防。” “若突厥来犯,可先斩后奏!” “遵令!” 说完此事,他转而问道:“庞勋可曾发现破绽?” “奉宸司探知,他只委派斥候,远远观望,却一心缩在城中,等候我军攻来。” 夏侯敬德大笑:“我们都已经打下易州,他还蒙在鼓里。” 李光焰忍俊不禁:“他竟如此笃定,我等非要攻城么?” 孙伯端淡笑道:“他可不愿为赵德操,赔上性命。” “所作所为,只为自保而已。” “赵德操竟任命此人为大将军,也太过昏聩了!”吴伯当摇头。 赵喆迫不及待:“主上,既然拿下易州,不如立刻攻打幽州,灭了燕国。” “赵将军所言极是!”诸将纷纷请战。 然而,高楷否决:“庞勋这数万兵马,终究是个隐患。” “必须先把这颗钉子拔掉,再攻取幽州,以免腹背受敌。” 许晋赞道:“主上深谋远虑。” “依末将看来,庞勋并无死战之心,不如兵分两路,一路佯攻幽州,迫使赵德操下令,让他不得不回援。” “另一路,则埋伏在他必经之地上,伺机而动。” “可!”高楷颔首,“就依此计。” “赵喆、光焰,你二人率军佯攻幽州。” “敬德,伯当,你二人前往莫州清苑设伏。” “遵令!” …… 安喜城。 “高楷还未出兵么?” “回大将军,末将屡次探查,并未发觉。” “那无极城中,旌旗招展,尘土遮天,秦军似乎,一直逗留在此。” 庞勋自诩万事俱备,只欠东风,然而,枯坐多日,仍不见秦军动静,顿时心生不妙。 “增派斥候,潜入无极城,仔细探查。” “看看高楷究竟在玩什么把戏!” “是!” 李大宝宽慰道:“大将军不必急躁。” “料想,高楷必定黔驴技穷,想不出攻城的妙计,方才滞留不出。” “不过,他劳师远征,粮草运送不易,必求速战速决。” “想来,过不了几日,必定按捺不住。” “但愿如此!”庞勋仍觉心神不宁。 半个时辰后,一员斥候跌跌撞撞跑来,一把跪倒在地。 “大将军,祸事了!” “无极城只有千余守卒,却见秦军身影,高楷与麾下文臣武将,皆不知所踪。” “什么?”庞勋勃然色变,“高楷大军不在城中?” “怎会如此?” 斥候心惊胆战:“卑职冒死潜入城下,方才探知,乃千真万确!” “这怎么可能?”李大宝犹然不信,“之前,尔等屡屡禀报,城中旌旗升起,尘土遮天,莫非皆是胡言?” 斥候嗫嚅:“卑职无能,竟未能发觉,这些旌旗,尘土,皆是一头头毛驴背负草人所致。” 他将城中景象一一说了,惹得满堂死一般的寂静。 将草人绑在驴身上,插上旌旗,命人四处驱赶,使得旌旗飞舞,尘土漫天。 这种计策,当真闻所未闻! 扶摇道人惊愕万分:“这究竟是何人所想?” “除却高楷,绝无第二人。”庞勋咬牙切齿。 他们这一众文武,数万大军,竟一直瞒在鼓里,只以为高楷缩在城中不出。 却完全没料到,高楷早已金蝉脱壳。 第544章 因祸得福 李大宝面色煞白:“大将军,高楷弃守无极,倘若去攻幽州,陛下一旦得知,我等……” 扶摇道人急切道:“大将军,不如立即出兵,或能拦住高楷。” “晚了!”庞勋摇头,“这么多天过去,以高楷用兵之能,早已打下易州。” “我等,皆大祸临头!” 李大宝如坐针毡:“大将军,这该如何是好?” 若有活路,谁愿坐以待毙? 庞勋徘徊许久,突然止步,低声道:“事到如今,只能反了。” “反了?”李大宝骇然,怀疑自己身在梦中。 庞勋盯着扶摇道人:“道长,希言仙师所说,可还算数?” “君子一言九鼎!”扶摇道人颔首,“家师与我,皆仰慕明主,愿为大将军效犬马之劳。” 庞勋大喜:“得道长与仙师相助,我可高枕无忧。” 李大宝神色陡变:“大将军,这……您打算……谋反?” 扶摇道人笑道:“此乃拨乱反正,何来谋反一说?” “何况,大将军与赵德操,皆是罗公麾下宿将。” “他能登基称帝,大将军为何不能?” 自从赵德操退返幽州,便沉湎于酒色,日日贪欢,不理政事。 希言散人失望透顶,便打算另投新主。 他看出庞勋鹰视狼顾,早有不臣之心,便暗中联络,派弟子辅佐。 庞勋笑道:“大宝,你可愿助我?” 他一手按住刀柄,其意昭然若揭。 李大宝急忙下拜:“末将不才,愿弃暗投明。” “好!”庞勋大笑,“高楷有夏侯敬德,我亦有李大宝,有何可惧?” 扶摇道人附和:“家师早有吩咐,他在幽州为内应,接引大将军入城。” 李大宝迟疑:“陛……赵德操威信尚在,恐怕难以一举击杀。” “这有何难?”扶摇道人笑道,“他好美色,我等不妨投其所好。” “辛燎儿之妻,独孤氏,美若天仙,正可利用一番。” “他曾答应,为辛燎儿安养妻儿,献上此女,绝不会怀疑。” “美人计?”李大宝恍然,“独孤氏美貌,末将有所耳闻,赵德操一见,必定色授魂与。” 庞勋却有些不舍:“若用美人计,何不另寻她人?” 扶摇道人沉声道:“大将军,切莫为美色所迷,误了大事。” “待来日,您坐拥四海,富有天下,想要什么美人没有?” 庞勋只得点头:“便依道长所言。” 三人计议一定,假称陛下传召,率大军出了安喜,直奔莫州。 临行前,一把大火,将府中粮草辎重烧得精光。 …… 翌日,易县。 “主上,奉宸司探知,庞勋弃守安喜,率军去了莫州,即将抵达清苑。” 崔皓满脸惊奇:“没想到,这庞勋果有异心。” 未经传召,擅自班师回朝,这可是谋反之罪,足以诛灭九族。 王景略拧眉:“如此大张旗鼓,毫不作掩饰,恐怕,他另有倚仗。” 孙伯端眸光一闪:“希言轻于去就,莫非是他?” 吕洪恍然:“难怪,他竟派扶摇,襄助庞勋。” “里应外合,确有可能成功。”许晋笑道,“不过,赵德操享国许久,岂是轻易便可推翻的?” 唐检目光一亮:“主上,不如趁这大好时机,攻入幽州,将他们一网打尽。” 高楷摇头:“两虎相争,我等只需作壁上观即可。” “无论哪一方赢了,燕国必定元气大伤,再兴兵不迟。” “你率一支兵马,去收降定州诸县,这才是要紧事。” “是!” 便在这时,探马飞奔来报:“主上大喜!” “杨长史、段将军传来捷报,沧州已得,正兵临幽州。” “恭喜主上!”众人齐声道贺,个个喜上眉梢。 “好!”高楷大笑,“杨烨,治玄,果然不负众望。” “传我军令,让他们二人暂且按兵不动,听候军令。” “此外,赵喆、伯当,你二人各领一军,拿下莫、瀛二州。” “遵命!” 待定、莫、瀛诸州陆续平定,河北道二十四州,高楷便可占据十八州,超过半数。 覆灭燕国,全据河北道,指日可待! …… 幽州,蓟县。 赵德操听闻高楷率军进犯,骇得魂不附体,一迭声下令,传召庞勋勤王救驾。 然而,诏书尚未出幽州,便见庞勋不请自来。 赵德操自是大怒,以蓄意谋反之罪,便要斩杀庞勋满门。 关键时,庞勋献上独孤氏。 赵德操一见这绝代佳人,登时全身酥软,日日与其春宵苦短,哪管洪水滔天。 庞勋不光免除死罪,更因祸得福,加封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 城中所有兵马,包括监门、千牛二卫,悉数听从庞勋统领。 这一日,庞府。 “这美人计果然奏效,陛下贪恋红颜,荒废政事,置敌军于不顾,如此昏君,也该退位让贤了。” “正是此理!” “天子,兵强马壮者居之,宁有种耶?” 庞勋徘徊不定:“此刻兴兵,攻入皇宫,有几成胜算?” “接近九成!”李大宝神色振奋,“内外禁军,皆在我等掌控之中。” “足以神不知鬼不觉,杀入麟德宫,改朝换代。” “贾敦怡可愿投靠?” “此人顽固不化,打算两不相帮,坐享其成。” “哼!” “我等卖命厮杀,他却稳坐府邸,左右逢源,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 李大宝冷声道:“大将军,他既不降,不如一刀两断。” “不可!”扶摇道人否决,“此人历仕罗公、刘竞成、赵德操三人,皆稳居相位而不倒,可见本领不凡。” “如今大事在即,须得多方拉拢,增添胜算。” “即便不能收为己用,也不可将他逼反。” “他既两不偏帮,便由他去,待来日,大将军坐上御榻,岂不任由拿捏?” 庞勋颔首:“此人颇有才华,留着他,以拉拢旧臣,倒也不错。” “大将军英明!” 庞勋转而询问:“希言仙师有何交代?” “家师嘱咐,赵德操不足为虑,须得防备高楷。” “他才是心腹大患!” “高楷!”庞勋攥紧手掌,“诸位可有良策,将他击退?” 铠曹参军韩耀建言:“大将军,为今之计,只能驱虎吞狼。” “不如派人联络突厥,室韦,契丹诸族,共同对抗高楷。” “可!”庞勋下定决心,“持我手书,分别出使各族,务必请来诸位酋长、可汗,助一臂之力。” “事成之后,我可许诺,金银珠宝,锦缎,美人,奴隶,粮食铁器,应有尽有。” “是!” 第545章 利欲熏心 庞勋环顾众人,郑重道:“诸位,成败在此一举!” “成了,我为帝王,尔等皆是开国功臣,荣华富贵享受不尽。” “败了……” “大将军,此行必然成功,绝无失败之理。”扶摇道人肃然。 庞勋自知失言,忙道:“道长所言极是!” “李大宝,夤夜时分,立即攻入麟德宫。” “监门、千牛二卫,皆是我等内应。” “宫门一开,立即擒拿赵德操,生死勿论!” “遵令!” 入夜,寒风凛冽,雪花纷飞。 宫城四角各有一支兵马,悄然杀入。 所过之处,一应宦官,宫娥,官吏,立斩无赦。 从皇宫正门,到正殿,区区数百米,血流成河。 这一切,赵德操却仍懵然不知。 “爱妃,来,满饮此杯!” 他搂着独孤夫人,醉眼惺忪。 独孤夫人无奈,半推半就饮下满满一爵,却被酒气激得咳嗽不止。 赵德操大笑,将酒杯扔了,摇摇晃晃站起,来到一面铜镜前,望着镜中未老先衰,早生华发的容颜,笑得喘不上气来。 独孤夫人满脸诧异:“陛下为何发笑?” 赵德操摸着脖颈,笑道:“大好头颅,谁来砍之?” 独孤夫人惊愕万分:“陛下何出此言?” “朕这燕国,只剩下区区六州之地。” “外,有高楷虎视眈眈;内,有庞勋狼子野心。” “想来,明年今日,便是朕的忌日。” 独孤夫人花容失色:“陛下怎知……” 赵德操回首凝视,满眼皆是痴迷。 “爱妃国色天香,实乃当世第一美人。” 他摇了摇头,笑道,“只是,连你这后宅妇人,都知晓燕国将亡,朕又非三岁小儿,怎会毫无察觉?” “陛下既知,为何……”独孤夫人满脸复杂。 “非战之罪,天亡我也。” “岂是人力可以挽回?” 赵德操意兴阑珊:“不光希言,贾敦怡,李大宝,扶摇,便是你,朕之爱妃,不也心存杀意么?” 独孤夫人攥紧袖间短匕:“妾身绝无……” 赵德操挥手打断:“这世间女子,越是貌美者,越会扯谎。” “只因贪恋美色者,心甘情愿沉迷其中。” “你想刺杀朕,想必,是为了燎儿?” 独孤夫人冷声道:“妾身夫君,为了陛下惨死。” “然而,陛下不思报仇,反倒消磨意志,在此苟延残喘。” “九泉之下,有何颜面相见?” 庞勋想利用她,赵德操爱她美色,然而,她又何尝不想利用这些利欲熏心的男人呢? 赵德操面露羞愧:“终究是朕,有负燎儿。” 便在这时,殿外火把闪动,喊杀声骤起。 “奉大将军之命,杀昏君,救社稷!” “负隅顽抗者,杀无赦!” “殿中尚有一座静室。”赵德操叹道,“你去躲一躲吧。” “我看,庞勋对你有意,必不忍杀你。” “陛下,永别了!”独孤夫人敛裾一礼,便绕到屏风之后。 哐!殿门洞开,寒风凛冽,一个个精锐士卒持刀带枪,将正殿围得水泄不通。 李大宝大步走来:“陛下,大势已去,请您上路吧!” 身后,一名小黄门捧着玉盘,分别置着一尊酒爵,一柄短剑,一匹白绫。 赵德操瞥他一眼:“李大宝,朕待你不薄,为何背叛朕?” “待我不薄?”李大宝仰头大笑,“陛下果真厚颜无耻,令人瞠目!” “废话少说,你若不想死得体面,我自当成全你。” 铿!数个小卒抽出长刀,霎时间,寒光凛凛。 赵德操叹了口气,指向白绫:“从我起兵之日开始,便想过有这么一天。” “然而,却没料到,竟死在自己的家将手中。” 李大宝使个眼色,两个小卒拿起白绫,缠住他脖颈。 “你背叛旧主,妄自尊大,又不施仁义,落得如今众叛亲离的下场,实乃咎由自取。” “咎由其取?”赵德操大笑,“罗士衡、董澄、王玄肃、刘竞成,纵观天下枭雄,哪个不曾不择手段?” “我如今身死,非我之过,实乃天命不眷,我不甘心!” “我便在冥府等着,庞勋,下地狱的那一天!” “还不动手?”李大宝喝道,“想给他陪葬么?” 两个小卒慌忙攥紧白绫,一左一右狠狠一扯。 不多时,一具尸体瘫软在地。 翌日,朔风呼啸,大雪纷飞。 庞勋登上麟德殿,受百官朝拜,自封为蓟国公,重赏文武群臣。 一时间,满堂朱紫,个个喜笑颜开。 可惜,这欢乐氛围持续不过半日,便戛然而止。 “始罗可汗不愿出兵,这是为何?” “禀……禀蓟公,突厥分裂,各自征战不休,难以分心他顾。” 庞勋恨声道:“始罗老儿,无能之辈,鼠目寸光!” 坐拥大好局面,兵强马壮,却一时不慎导致国土两分,迟迟平定不了叛乱,让小儿得利。 实在可笑! “室韦、契丹呢?” 李大宝刚要开口,忽见一员小黄门仓惶来报。 “主上,祸事了!” “檀、平、营三州刺史告急,请您增援!” “发生何事?” 小黄门战战兢兢:“室韦、契丹,伙同奚族,霫族,甚至靺鞨,高句丽,肆虐三州,残杀百姓,掠夺财货。” “如今,已然杀入蓟州,直趋幽州而来。” “什么?” “怎会如此?” 整座大殿一片哗然。 本想让各族出兵相助,回馈以金银财帛,没想到,各族不告自取,竟大肆杀戮。 须知,这边境四州,乃幽州屏障,一旦失守,诸多异族,乃至突厥,皆可长驱直入。 皆是,整个河北道二十四州,都将生灵涂炭,流血飘橹。 “这可如何是好?”李大宝六神无主。 希言散人忙道:“主上,为今之计,只能遣使与各族议和,奉上珍宝金银,希冀其等退去。” “可!”庞勋忙不迭地应下,“来人,将国库中所有奇珍异宝,绫罗绸缎,金银,皆献予各族。” “韩耀,由你出使,务必和诸位酋长、可汗握手言和。” “是……”韩耀面如土色,却不得不应下。 “另外,封锁消息,绝不能泄露。” 一旦高楷得知趁机兴兵,悔之晚矣! “遵令!” 殿中角落,贾敦怡一言不发,低下头掩去异色。 第546章 摇尾乞怜 易州,易县。 “主上,臣等不辱使命,拿下莫、瀛二州,特来献上捷报!” “好!”高楷笑道,“你们二人劳苦功高,待来日,我必有封赏。” “谢主上!” 吴伯当忽然提起一事:“主上,末将攻取莫州时,缴获七千头牛羊。” “据闻,乃赵德操下令,上供蓟县皇宫所用。” “哦?”高楷笑道,“这倒是意外之喜。” “传我军令,今日宰牛杀羊,犒赏三军!” “剩余者好生看管。” “遵令!” “谢主上!”众人皆是欣喜,这时节,吃上一口肉可不容易。 君臣欢笑一阵,忽有斥候来报,庞勋弑杀赵德操,自立为蓟国公。 此事在意料之中,众人并未惊讶。 崔皓讽刺道:“总算,他尚未昏聩,只封国公,未曾登基称帝。” 许晋笑道:“他倒想称帝,可惜,他没有这个机会了。” 夏侯敬德瓮声道:“外敌当前,搞起窝里斗也就罢了,竟还忙着自立国公,这是何道理?” 赵喆哂笑:“过一把瘾再死,也可死而无憾了。” 高楷面色一肃:“局势尚未平定,不可大意。” “是!” 这时,唐检来报:“主上,奉宸司探知,庞勋派人出使,请始罗可汗出兵相助。” 王景略笑道:“此行必定无功而返。” “正是!始罗可汗并未答应。” “不过,庞勋另派人去往辽东,联络室韦、契丹等外族,赠予金银财帛,换取其等出兵。” “与虎谋皮,终将自食恶果。”高楷蹙眉,“这些外族,本就觊觎神州大地,如今,有人引路,必然肆无忌惮,不可约束。” “正如主上所料!”唐检叹道,“檀、平、营三州百姓,惨遭屠戮,已然沦陷。” “只剩下蓟州一地,刺史毕志勤率众坚守,暂时阻遏其等兵锋。” 李光焰喝道:“庞勋该杀!” 众人皆是点头。 高楷问道:“庞勋必然得知此事,他如何应对?” “末将不知。”唐检惭愧道,“蓟县严密封锁,少有消息传来。” 高楷微微蹙眉,正沉吟时,忽见一名小卒奔来:“主上,城中有人传出一封书信。” “哦?”高楷接过一观,摇头道,“庞勋竟将国库中金银财帛,尽皆献予各族,当真出尽百宝。” 他看向落款,赫然写着“贾敦怡”三个字。 夏侯敬德义愤填膺:“主上,此人丧心病狂,不如立即出兵,将他攻灭。” 诸将亦纷纷请战。 许晋、王景略齐声道:“主上,贾敦怡有投靠之心,正可里应外合,拿下幽州。” “可!”高楷点头,环顾众人,喝道。 “许晋、赵喆?” “臣在!” “你二人率军三万,占据归义、新城等地。” “是!” “吴伯当?” “臣在!” “你率龙骧军,拿下蓟门,不得有误!” “是!” “夏侯敬德、李光焰?” “臣在!” “你二人为先锋,随我攻取范阳、昌平、良乡诸县。” “是!” “唐检?” “臣在!” “传令杨烨、段治玄,让他们率三万兵马,攻取会昌、固安等地。” “是!” “崔皓、王景略?” “臣在!” “诸将功劳详细记录,不得有误!” “是!” 调遣完毕,高楷凝视众人,掠过一张张严肃的脸,沉声道。 “蓟县不破,绝不班师!” “敢有怯战溃逃者,斩!” “谨遵主上之令!” 待众人退去,高楷再度开口。 “二位道长,你们盯紧希言、扶摇二人,莫要让他们再兴风作浪!” “遵命!”孙伯端、吕洪连忙应下。 …… 幽州,蓟县。 贾敦怡出了宫门,回返府邸,默坐片刻,忽见管事手持一张名刺,躬身道。 “郎君,城中诸位大家族长,于清风楼设宴,请您前往一叙。” 贾敦怡神色一动:“都有哪些家族?” “赵郡李氏、清河崔氏,博陵崔氏,以及范阳卢氏。”管事一五一十道。 贾敦怡哂笑:“这些名门大族,自诩五姓七望,标榜钟鸣鼎食之家,世代簪缨,不也蝇营狗苟,四处钻营么?” 从前,罗士衡为燕国公时,屡次三番延请这些大族出仕。 可惜,他们瞧不起罗士衡私盐贩子出身,不屑与之为伍,宁肯耕读传家,隐居乡里。 罗士衡忌惮名声,并未强求。 等到赵德操掌权,用刀剑震慑,这些大族子弟一个个如鹌鹑一般,卑躬屈膝,纷纷出钱出人,为他效力。 如今,赵德操身死,庞勋登临蓟国公,万象更新,本该改换门庭。 不过,这草创的蓟国,内忧外患不断,摇摇欲坠,眼看就要步入燕国后尘。 这些大族最是人精,一点风吹草动都了如指掌,怎愿给庞勋陪葬? 此番联袂相请,无外乎拿他做筏子,以便登上秦国公这条新船。 从前,他们一个个眼高于顶,目下无尘,嘲讽他为佞幸之人,多加贬损。如今,却也放下身段,摇尾乞怜。 当真痛快! 念及此,贾敦怡欣然赴宴,倒要看看一张张谄媚奉承的脸,有多下贱。 “贾尚书光临寒舍,当真蓬荜生辉!” “是啊!贾尚书天资颖悟,有宰辅之才,历经数朝而不倒,当真肚里能撑船。” “若无贾尚书,我等怎有锦衣玉食?如今,一元复始,辞暮尔尔,正该贾尚书掌舵,我等愿附骥尾。” 诸位族长笑如菊花,大献殷勤。 贾敦怡欣赏良久,不咸不淡道:“列位盛情相邀,究竟有何要事,不妨直言。” 范阳卢氏赔笑道:“贾尚书,蓟国如夕阳西下,即将坠入幽冥,您心如明镜,何须我等多言?” 贾敦怡佯怒喝道:“尔等找死不成?” “若要九族伏诛,尽管大放厥词,切莫拉上我做垫背。” 他站起身,抬腿作势要走。 “贾尚书息怒!”赵郡李氏急忙劝阻,“我等一片拳拳之心,绝无迟疑。” “江河日下,若不尽早上岸,恐怕你我皆化为齑粉。” “是啊!”清河崔氏叹道,“倘若贾尚书一心想做亡国之臣,大可告发我等。” “只是,您不惜己身,也要为家族子弟考虑。” “新朝开创在即,虚位以待,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错过了就太可惜了。” 第547章 卸磨杀驴 贾敦怡忽然一笑:“适才,我不过出言试探罢了。既知尔等心意,我自当奉陪。” 诸位族老松了口气,忍不住暗骂一声,老泥鳅! 博陵崔氏直言:“贾尚书,眼下情形,正如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咱们不必藏着掖着,何妨打开天窗,说亮话?” “崔公有何高见,我洗耳恭听。” “那我就抛砖引玉了!” “纵观河北道二十四州,秦国公攻取十八州,辽东外族肆虐四州,蓟国公麾下只剩幽、妫二州,危如累卵。” “如今,秦国公更分派数路大军,攻打幽州诸县,所过之处皆望风而降。” “要不了多久,蓟县便将独木难支,沦为孤城一座。” 贾敦怡好整以暇:“蓟县为燕国都城,屡经加固,垒高池深,粮草充沛,又有五万大军驻守。” “一时半会,绝对攻打不下来。” 范阳卢氏摇头:“昔日,雄伟壮阔如长安城,不也匍匐在秦国公脚下?” “区区蓟县,与长安城相比,如何?” 贾敦怡哑口无言。 博陵崔氏继续说道:“事不可为,为家族计,为后代子孙考虑,也该弃暗投明了。” 赵郡李氏附和:“我等听闻,贾尚书高瞻远瞩,早在数日之前,便向秦公投诚。” “还请您不计前嫌,拉我等一把。待来日,同为秦公效力,也好守望相助。” 贾敦怡心中暗惊:我自以为行事隐秘,不为人知。没想到,这些大族早已发觉。 果然,千年世家的底蕴,深不可测。 如今,对他百般奉承,不过是以为他得秦公青眼,请他做个引荐人罢了。 想到这,他将一身傲气收敛几分,沉声道:“我与列位皆是河北人士,乡梓之情不可抛,自当齐心协力。” “贾尚书高义!”众人皆面露喜色。 “只是,我等皆为文人,手无寸铁,若要献城归降,还得寻求武将帮助。”这些时日,贾敦怡便为此事苦恼。 “这有何难?”清河崔氏笑道,“监门卫将军,乃我本家子弟;千牛卫将军,则是我之故交。” “这两人手中,足有一万兵卒,出其不意之下,足以打开城门,向秦公投诚。” 贾敦怡越发心惊:五姓七望名传天下,果然树大根深。不知还有多少隐秘,是我不知晓的。 待来日,我必要向秦公参奏一本,遏制世家大族,以免其等尾大不掉。 思绪转动间,他面露惊喜:“有列位相助,何愁大事不成?” “我这就书信一封,与秦公联络。” “里应外合之下,必能攻破蓟县,解黎民于倒悬。” “有贾尚书这句话,我等就放心了!” 众人细细商议一番,各自散去。 贾敦怡回转府中,却徘徊不定。 “这些大族传承千年,互相通婚,势力盘根错节,难以动摇。” “将来,有他们掣肘,我在秦公麾下,岂不泯然众人?” 念及此,他提笔写就一封书信,唤来一名管事交代一番。 “尔等太过势大,就不要怪我心狠手辣了。正要借庞勋之手,让你们元气大伤,若能族灭,自是最好。” 当然,这要在事成之后,才好卸磨杀驴。 城北,卢府,诸位族老济济一堂。 “这贾敦怡,可信么?” “他不过一介布衣,靠着谄媚奉承,方才登临高位。” “然而,一朝得志便目中无人,不将我等放在眼中。” “须得提防一手,以免被他算计。” “可!”众人皆是赞同。 赵郡李氏忽然开口:“辽东外族肆虐边境诸州,大肆杀戮。” “依我看,也该把家族子弟召回来了。” “待来日,秦公拿下幽州,必会派兵驱逐。届时,再让儿郎们上任不迟。” “不错!” “正该如此!” 博陵崔氏迟疑:“边境诸州本就糜烂,一旦召回子弟,怕是生灵涂炭,诸多外族屠杀更甚。” 范阳卢氏不以为然:“乱世之中,保全家族血脉传承,才是最要紧的,死几个小民算得了什么?” “过几年,就如地里的韭菜,终究会长出来的。” “是极!” “家族要紧!” “非我等心狠,实在无能为力。” …… 数日后,幽州,昌平。 “主上,我军连战连捷,各路兵马,接连拿下幽都、广平、潞县、武清、永清、安次、良乡、昌平、范阳、归义、固安、新昌、新城等十三县。” “如今,幽州只剩下蓟县,这一座城池。” “好!”高楷笑道,“仰赖诸位效命,不辞辛劳,方才捷报频传。” 赵喆有些惊讶:“这幽州诸县,竟全无抵抗之心,争先恐后上表归附。” 他虽想早日拿下诸县,却也没料到,会如此之快。 崔皓笑道:“不光有将士们厮杀,幽州各大族,亦仰慕主上威名,特来投效。” 他拿出一纸文书,恭声道:“主上,蓟县城中,卢、李、崔,及各大士族,皆翘首以盼,希冀王师早日入城,救万民于水火。” 高楷接过一观,笑道:“识时务者为俊杰,诸位族长弃暗投明,我必铭记于心。” 夏侯敬德冷哼:“墙头草,两边倒,一群软骨头!” “敬德!”高楷横他一眼,“休要再说这话!” “是……” 王景略恭贺道:“有这些人为王前驱,想来,过不了多久,便可攻下蓟县。” 高楷点了点头:“诸位族长拉拢监门、千牛二卫,拢共万余人,足以打开城门。” “不过,庞勋麾下尚有五万大军,不可小觑。” “一旦在城中展开巷战,让他趁乱逃脱,反倒不美。” 许晋建言:“主上,此前赵喆、吴伯当二位将军,拿下莫州,缴获诸多牛羊,尚存五千头,正可派上用场。” “将牛羊驱赶入城,堵塞街巷,使燕军不得出击。”高楷目光一亮,“这倒是个好办法。” “许晋,此事便由你负责调度。” “是!” 这时,一员小校献上捷报:“主上,蓟门传来消息,吴将军已然拿下此关。” “伯当果然善战!”高楷大喜,“让他驻守蓟门,听候军令。” “遵命!” “恭喜主上!”众人齐声道贺。 蓟门地处温榆河上游,东依燕山山脉,西接太行山。 两侧高山对峙,地形险要,易守难攻,素为兵家必争之地。 拿下蓟门,则可防范东突厥突袭幽州,实乃大功一件。 第548章 仰人鼻息 蓟县,麟德宫。 “主上,蓟国危在旦夕,还请您速速决断。” 庞勋踌躇不定:“莫非,便再无出路么?” 李大宝叹道:“高楷兵锋甚锐,已然攻下十三县,幽州只剩蓟县这一隅之地。” “若再不走,一旦他攻入城中,悔之晚矣!” 庞勋心有不甘:“我有五万大军,以及监门、千牛二卫一万兵卒,拢共六万之众,莫非,也抗衡不了高楷?” 希言散人劝道:“趁高楷尚未大举攻城,提早离开,或有一线生机。” “但若滞留城中,只会与城偕亡,断无幸免之理!” “请主上三思!” 庞勋神色颓然:“即便退走,又能去何处?” 放眼天下,神州两都十六道,幅员辽阔,却无他容身之地。 何等悲哀? 希言散人叹道:“为今之计,只能投奔突厥,希冀始罗可汗收留,以图东山再起。” 庞勋环顾众人:“诸位可有异议?” 话音落下,殿中一片寂静,无一人开口。 “大势已去!”庞勋心中明悟。 只是,让他引颈受戮,抑或投降高楷,继续仰人鼻息,那是万万不能。 “依仙师之意,该从何方城门突围?” 希言散人不假思索:“自是北门!” 计议一定,庞勋当即下令,命百官各自准备,携妻带子,趁着夤夜时分,逃奔突厥。 然而,尚未成行,便见一名小黄门踉跄来报:“郎君,大祸临头!” “监门、千牛二卫将军反叛,打开南门,迎秦军入城。” “此外,卢、崔、李各府甲士齐出,里应外合。” “什么?”庞勋骇然,“我厚加赏赐,倚仗为心腹,各家子侄一律加官,他们为何反叛?” 李大宝咬牙:“一群寡廉鲜耻的叛逆!” “主上,我愿领兵前往,将这些世家满门抄斩!” “可!”庞勋一迭声道,“你去,将他们男女老少,九族尽诛,一个不留!” “是!” 希言散人急切道:“主上,事不宜迟,速速出城要紧!” “可!” 庞勋顾不得全族老小,只携着金银细软,率领大军,匆匆奔向北门。 然而,一路上不断有人逃散,到了城门口,只剩下千余心腹。 “兵败如山倒,不外如是!”庞勋喟然叹息。 便在这时,城楼上旌旗招展,鼓声如雷,甲胄铿锵,一阵阵寒光闪烁。 “庞勋,你可愿降?”清朗一声从上传来。 “高楷?”庞勋抬头一望,如坠冰窟。 不过,让他投降却绝无可能。 见他一言不发,高楷笑道:“庞勋,你若归顺,我可允诺你,既往不咎。” 庞勋摇头:“争霸天下,你我各凭手段。如今我败了,乃天命不眷,我无可奈何。” “不过,我再不愿仰人鼻息,惶惶不可终日!” 高楷点了点头:“愿赌服输,你确实坦荡。” “只是,你有一点说错了,你落到现在这个地步,多半是能力不足,以及识人不明,并非全然是天命不眷的缘故。” 庞勋拧眉:“我自知文德武功不如你,不过,我麾下少有佞臣。” “是么?”高楷淡笑道,“不说卢、李、崔这些大族,便是你身边,倚重为左膀右臂的,希言散人。” “他可不会和你同生共死。” 庞勋环顾一圈,果然不见希言散人与扶摇道人身影,一时怒极反笑。 “从一开始,我便知晓,他心中唯有道途,绝无忠义。” “我们之间,不过互相利用罢了。” “动手吧!” “能死在战场上,而不是床榻间,我并无遗憾!” 高楷微微颔首:“放箭!” “是!”霎时间,箭如雨下。 看着城下尸首,高楷淡声道:“将他葬了。” “肃清城中秩序,顽抗者杀,投降者不杀。” “不得抢掠、侵扰百姓,否则,一律处斩!” “此外,城中粮仓,府库,衙署,宗庙,馆阁,好生看管,不得有误!” “遵令!” 此刻,蓟县城南。 李大宝率一万兵卒,径直撞入卢府,见人便杀。 卢氏族长大为惊骇:“李大宝,庞勋大势已去,离死不远。” “你不思弃暗投明,反倒自相残杀,何其愚蠢?” 李大宝冷笑:“尔等恬不知耻,甘愿做数姓家奴,我却羞与尔等为伍。” “秦公有一统天下之望我等投靠明主,有何不可?”卢氏族长面色涨红。 “纵然同归于尽,我也要杀尽尔等叛贼!” 李大宝一刀挥过,登时人头落地。 众士卒狞笑着杀入后院,无论老弱妇孺,一律赶尽杀绝。 片刻后,整座卢府再无一人,只剩血流成河。 其余崔府、李府,李大宝如法炮制,杀了个干干净净。 金银珠宝,古籍字画,绫罗绸缎,诸多价值连城之物,耗费百余车也装载不下。 李大宝满心憧憬,将这些财帛献予始罗可汗,必能得到重用。 随后,他率领一万兵卒奔向南门,正打算逃出城外,却见一头头牛羊,陡然涌入城门,络绎不绝。 转瞬之间,将数条街巷堵得水泄不通。 咩!哞!叫嚷声此起彼伏,叫人目瞪口呆。 “怎会有如此多牛羊?”李大宝面色一变。 牛羊成群结队地涌来,仿佛无穷无尽,众人挥刀砍杀,却也杀之不绝。 只能被牛羊驱赶着,退往内城。 “将军,这可如何是好?” 一旦困在城中,秦军杀来,他们个个死无葬身之地。 李大宝喝道:“传我军令,速速退往西门。” 只希望,西门尚未攻破,寻得一线生机。 可惜,这只是痴心妄想。 众人疾驰不过百步,便见一支兵马狭路相逢。 领头一将,身如铁塔,双目犹如烈焰喷薄。 “夏侯敬德?” 李大宝心中一沉,再无侥幸,急忙拨马转头,奔向东门。 夏侯敬德冷哼:“跑得了么?” 一夹马腹,胯下狮子骢似离弦之箭,眨眼间追到近前。 一杆长槊风驰电掣,直击李大宝面门。 片刻后,一颗斗大头颅坠地,滚了三滚,跌入泥泞之中。 “将军死了!” 燕军士卒个个骇然,慌忙四散奔逃。 这一场大战,持续半日便匆匆结束。 县衙中,高楷召集众人,沉声道:“崔皓,景略,你们收拢户籍田亩,不得有误。” “敬德,光焰,尔等防范辽东外族来攻。” “赵喆,治玄,整顿治安,若有趁机作乱者,杀!” “此外,” “遵令!” 第549章 助纣为虐 众人走后,高楷远眺天际,笑道:“二位道长,且去蓟门,将希言、扶摇二人斩杀。” 吕洪惊讶:“主上怎知,他们逃往蓟门?” “希言一心投靠突厥,蓟门乃是必经之地。”高楷淡声道,“天劫将至,他们逃不远,正可击杀。” “是!”两人凛然遵从。 待两人告退,高楷看向一人,笑道:“此次顺利拿下蓟县,覆灭庞勋,贾敦怡,你当居首功!” 贾敦怡连道不敢:“罪臣微末之功,只为将功赎罪,当不得秦公夸赞。” 高楷摇头:“我一向赏罚分明,你有功劳,自当赏赐,便为我麾下记室参军,掌文书机密之事。” “谢主上!”贾敦怡大喜。 便在这时,唐检来报:“主上,城中卢、李、崔诸多士族,遭受李大宝屠戮,皆满门诛绝。” 贾敦怡悄然勾起嘴角。 高楷看他一眼,淡淡道:“将他们一律厚葬。” “监门、千牛二卫撤销,编入大军。” “遵令!” “主上,我等抓到一名画师,请您发落。” “画师?”高楷面露惊讶,“将他带上来。” “是!” 片刻后,这人大礼参拜:“草民阎法善,拜见秦国公!” 高楷看他一眼,见他头顶青气弥漫,红光点点,隐约间凝成一张画卷,倒是吃了一惊。 “莫非,他会以书画传世?” 想到这,他笑道:“起来吧。” “幽州战乱,旁人避之尚且不及,你却孤身一人来到蓟县,这是为何?” 阎法善躬身道:“草民出身相州,薄有微名,曾为达官贵人,富豪大商作画,谋个生计。” “后来,听闻秦公退洪水,开仓放粮等诸多善举,心中仰慕,方才一路追随。” 高楷饶有兴致:“你擅长笔墨丹青,不知有何墨宝?” 阎法善从袖中小心翼翼取出一张图卷,双手奉上。 “秦公请观,此为草民所画,牛羊入幽州图。” 高楷接过一看,赞不绝口:“所谓丹青神作,不外如是!” 这幅画上,牛、羊、马、人,无不惟妙惟肖,可以假乱真。 虽然稍欠风韵,但只需不断精进画艺,假以时日,必是一代名家。 “秦公谬赞了!”阎法善喜不自胜,“草民愧不敢当。” 高楷笑道:“你不远千里来投,这份心意让人动容,便为我府中库直,如何?” “谢主上!”阎法善大喜下拜。 …… 蓟门。 扶摇道人回望幽州山水,叹道:“这一去,背井离乡,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回返?” 希言散人淡声道:“你修道多年,还未跳脱红尘,未免可笑。” “突厥兵强马壮,气运正盛,只需劝说始罗可汗挥师南下,重归故里又有何难?” 扶摇道人迟疑:“师尊,你我皆是汉族苗裔,却去投靠突厥,岂非助纣为虐?” “修道之人,眼中应当只有道途,而无族群之分。”希言散人摇头。 “况且,待来日,突厥坐拥神州大地,开创新朝,我等便是正统,何来助纣为虐之说?” 扶摇道人默然不语。 两人化作清光,正要飞出蓟门关,忽见希言散人按住云头,惊疑不定。 “这城中,竟有王气?” “王气?”扶摇道人愕然,“小小蓟门,怎会有王气?” 希言散人笃定道:“为师修行百年,绝不会看错。” 他撤去法力,落到城楼,引起一众士卒惊呼下拜。 “神仙?” “神仙下凡了!” 吴伯当眉头一皱:“二位道长,来蓟门关,有何贵干?” 希言散人一手掐诀,施了个法术,三人自成一域,谈话声毫无泄露。 “道长这是何意?”吴伯当攥紧刀柄。 希言散人笑道:“吴将军不必警惕,贫道绝无恶意。” 见吴伯当不语,他继续说道:“吴将军可知,你身具王气,龙角峥嵘,可成就一番霸业?” 他心中暗思:恐怕,这吴伯当才是河北道潜龙,至于罗士衡、赵德操、庞勋,只不过为王前驱,惟有一时之兴。 可恨的是,他竟到了此时,才发觉此人。 天意果然高渺难测! 吴伯当面色一变,喝道:“休要胡言乱语!” 希言散人摇头:“贫道所说,并无半句虚言。” “敢问将军,自从掌控兵马以来,是否连战连捷,如有神助,持续斩杀强敌?” “这……”吴伯当陷入沉思。 之前,他率领千余囚犯,悍然杀了邢州刺史赵德言,随后,他为夏侯将军亲兵,斩杀恒州刺史周士隆。 紧接着,他受主上封赏,执掌龙骧军,一举杀了蓟门关守将。 这一路行来,确有天地皆同力的畅快感,似乎所向披靡,无一人可敌。 只是,这不是仰仗主上威名么? 希言散人看穿他心中所想,笑道:“你受天命眷顾,气运勃发,方才有气吞万里之势。” “只可惜……”他喟然长叹。 “可惜什么?”吴伯当拧眉。 “可惜你本该为河北道潜龙,却阴差阳错,投入高楷麾下,为他厮杀卖命。” “却白白浪费了大好命格,为他作嫁衣!” “一派胡言!”吴伯当冷声道,“主上封我为龙骧将军,独掌一军,此乃知遇之恩,我时刻铭记于心。” “为主上效力,我心甘情愿,绝无贰心。” 希言散人叹道:“你可知,高楷为何封你为龙骧将军,掌控三千骑兵?” 不待吴伯当回答,他直言道:“这是因为,他忌惮你气运命格……” 哧!话未说完,却见吴伯当手起刀落,一颗首级冲天而起。 “好一个潜龙,竟如此果决!” “妖道!”吴伯当冷哼,“居心不良,竟敢离间主上与我,该杀!” 乍见此景,扶摇道人一时怔愣,片刻后,方才回过神来。 “你……你竟敢杀我恩师?” “上梁不正下梁歪!”吴伯当冷笑,“你为他弟子,怕也是一丘之貉。” 他一挥长刀,直取扶摇道人脖颈。 “蝼蚁之辈,也敢放肆?”扶摇道人大怒,一挥手,城中万箭齐发,齐齐射向城头。 吴伯当挥刀便砍,却独木难支。眼看,便要落个万箭穿心的下场。 忽有点点清光乍现,轻轻一旋,漫天箭矢顷刻倒飞而回。 “孙伯端、吕洪?” 扶摇道人眼神一凝,倏然化作一道清风,便要逃之夭夭。 第550章 握手言和 “怎能让你逃脱?”吕洪笑了笑,手中蒲扇一挥,忽有万千水流,化为一个囚笼,将其困在其中。 扶摇道人面色陡变,只能现出身形,刚要施法,却见一点金光乍现,在他额头一磕。 霎时间,脑浆崩裂。 孙伯端收回金镯,问道:“我二人迟来一步,吴将军可有大碍?” 吴伯当摇头:“二位道长来得正好,我无事。” 说话间,天色昏暗,乌云密布,数道天雷劈落。 吕洪叹道:“世间争霸,不成便死,果然残酷!” 孙伯端笑了笑:“所幸,我等得遇明主,一路顺遂。” “正是!”吴伯当、吕洪皆是点头。 …… 幽州,蓟县。 “主上,妫州刺史上表归附,请您定夺。” “好!”高楷置之一笑,“让他官居原职,仍旧处置妫州政事。” “是!” 崔皓拱手道:“恭喜主上,又得一州!” “恭喜主上,又得一州!”众人齐声道贺。 “同喜!” “檀、蓟、平、营四州形势如何?” 唐检回言:“奉宸司探知,自从主上拿下幽州,诸异族暂且退去,不知筹谋何事。” 赵喆冷笑:“这些异族,皆是欺软怕硬之辈。” “从前,庞勋卑躬屈膝,逢迎讨好,却让他们气焰嚣张,残杀三州军民。” “如今,主上坐镇幽州,肃清乱局,其等心怀畏惧,自是散去。” 杨烨面露忧色:“一时退去,难免卷土重来。” “四州百姓,怎能承受这等摧残?” 夏侯敬德冷哼:“自当率军征伐,让他们不敢造次。” 段治玄拧眉:“这隆冬时节,接连动兵,将士们已是疲惫。” “若再大举征伐,恐怕……” “不征伐是不可能的。”高楷摇头,“草原十八部,向来遵从强者,欺压弱者。” “若不来一场大战,把他们打怕,打服,他们还会再来,且肆无忌惮。” “那就不得安宁了!” 李光焰附和:“大战不可避免,不过,须得速战速决,最好,毕其功于一役,以免迁延日月。” 崔皓叹道:“这些异族,个个狡猾,一番烧杀抢掠后,便溜之大吉。如何速战速决,毕其功于一役?” 高楷忽然问起一事:“蓟州刺史毕志勤,仍在坚守渔阳城么?” 贾敦怡点头:“毕刺史为人勇烈,嫉恶如仇,一心保卫我汉家百姓,驱逐胡族。” “此前,庞勋召他回朝,升为兵部尚书,不过,他谢绝不应。” 说到这,他提起一事:“庞勋曾派韩耀出使,奉上诸多珍宝,交好各族。” “只是,他途经卢龙时,被毕刺史扣押,仍滞留城中。” 高楷赞道:“这毕志勤,倒是有血性!” 沉思片刻,他正色道:“景略,以我的名义,修书一封,送往这些部族。” “请各位酋长、可汗,到平州卢龙城一聚。” “我当奉上奇珍异宝,粮食、布帛、金银铜铁,和他们握手言和,希望化干戈为玉帛。” “这……”堂中一片哗然。 夏侯敬德按捺不住:“主上,您方才还说,要出兵大战,眼下,为何又改了主意?” 高楷笑道:“不这样做,如何把他们引过来?” 许晋恍然:“主上之意,将他们汇聚一处,好一网打尽。” “正是!” “唐检,你命奉宸司校尉潜入各族,打探底细,若有异动,立即来报。” “遵令!” …… 蓟州,渔阳。 “秦国公准备去平州,奉上珍宝,请诸位酋长、可汗一叙,握手言和?” 毕志勤眉头大皱:“他坐拥十万大军,竟也不敢与辽东各族一战么?” 韩耀叹道:“他们兵强马壮,仰仗骑兵迅捷,来去如风,肆意驰骋,我们根本追之不及,只能眼看他们扬长而去。” “秦国公虽然手握重兵,但群敌环伺,不想和各族大动干戈,倒也情有可原。” “狗屁不通!”毕志勤破口大骂,“草原各族,譬如野马,只能用武力驯服,鞭子抽打,打得痛了,杀得多了,才会服软,不敢放肆。” “一味怀柔,用金银财帛安抚,便想填饱他们的胃口,希冀他们退去,从此相安无事,边境太平。” “这根本是痴心妄想,不切实际!” “究竟是哪个佞臣,出此谗言,将四州百姓推入火坑?” 韩耀神色古怪:“据说,这是秦国公自己的主意。” “秦国公,莫非也是懦弱胆怯之辈?”毕志勤满脸失望。 此前,听闻高楷诸多事迹,他满以为秦国公必是天下一等一的雄主,绝不会坐视汉家百姓,受胡虏欺辱。 然而,秦国公竟畏惧外族,对他们卑躬屈膝,甘愿屈尊讨好。 这与赵德操、庞勋之流有何区别? 韩耀低声道:“刺史,这其中或有误会,也未可知。” 毕志勤喝道:“无论如何,我绝不会奉懦弱之辈为主。” “他既不愿出兵,我便独守渔阳。” “胡虏若想从此南下,先踏过我的尸体!” 韩耀劝说不得,暗叹:辛刺史当真一块暴炭,太过刚烈。 …… 营州,柳城。 室韦、契丹、奚、霫、靺鞨,各族酋长、可汗汇聚于牙帐。 奚族酋长可度疑惑:“这长安来的秦国公,高楷,是何用意?” “请我们到卢龙城一聚,奉上厚礼?” 霫族长附和:“那个鼠辈蓟国公,庞勋,说要送我们金银财帛,却食言而肥,仍滞留在蓟州,毫无动静。” “如今,这个秦国公又来这一套说辞,能信否?” 契丹酋长耶律质满不在乎:“他要送就送,不送,我们自己去抢便是。” “何必,为这点小事费神?” 室韦可汗莫贺咄力肃然:“这个高楷,和庞勋,以及从前的赵德操,罗士衡可不同。” “他帐下有六个道,加上这河北道十九个州,将近中原一半土地,人口多到数不清。” “我们可不能轻视他,免得,中了汉人的算计。” 耶律质冷哼:“怕什么,我契丹儿郎,个个在马背上长大,以一当十不在话下。” “就算他有数十万人,我也不怕。” 可度皱眉:“这么说,他是打算和我们说和,让我们收下厚礼,从此退去?” 耶律质大笑:“中原汉人占据之地,肥沃无比。” “地里长出的珍宝数不胜数,据说,还有灵丹妙药,吃了可以长生不老。” “我倒要见识一番。” 第551章 一夫当关 “果真?” “真有这等神物?” 一番话,说得众人怦然心动。 惟有靺鞨可汗一言不发。 耶律质纳闷:“突地稽,你为何一声不吭?” “我在想,高句丽王为何退兵,放任我们抢夺财宝。”突地稽拧眉。 耶律质嗤笑:“准是百济,新罗,又和他们打起来了。” 可度一挥手,叫道:“高句丽不来正好,高楷奉上的珍宝,我们分了就是,说不定,还可多拿一份。” 莫贺咄力迟疑:“可是,高楷要我们去卢龙,万一,他设置陷阱,把我们一锅端了……” 耶律质大笑:“你怎么像一个可敦,畏首畏尾,怕这怕那?” “我们加在一起,足有八万骑兵,有什么好怕?” 众人纷纷大笑,惹得莫贺咄力无地自容,只好答应同去。 暗地里,却心思各异:这大雪封山的时节,想要安稳过冬,少饿死些人,还得去抢些粮食。 听说,高楷手中一个粮仓,就有数百万石粟米,当真豪富。 倒不如抢过来,反正,他也是要送我们的。 …… 蓟州,渔阳城外。 “主上,这辛志勤太过无礼,您亲率大军来此,他竟闭门不出,毫不理会。” “莫非,他指望这一座小城,称王称霸?” 夏侯敬德怒气冲冲。 高楷笑了笑:“辛志勤并无自立之心,不过,他为人执拗,认定的事情难以转圜。” 赵喆不满:“天底下,莫非只有他一人保家卫国不成?” 许晋宽慰道:“大凡性格直率之人,往往行事冲动。” “辛志勤必是误解主上之意,方才将我等拒之门外。” 夏侯敬德冷哼:“这么一座小城,只需一个冲锋便可拿下。” “到那时,看他有何话说!” “让他镇守渔阳,倒是正好。”高楷制止,“此去卢龙,粮草运输线漫长,还得警惕有人抢掠。” 按照事先规划,他本打算收降蓟州,让辛志勤官居原职,仍为蓟州刺史。 不过,看如今情况,辛志勤一时难以说服,为防迁延日月,倒不如直接去卢龙,先将各族解决。 毕竟,事实胜于雄辩。 众文武也无异议,便绕过渔阳城,经玉田,抵达平州。 一路走来,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 村、乡、县,各处寨子,城池,皆十室九空。 到了卢龙县方圆五十里,才依稀看到几缕炊烟。 七万大军行走间,皆沉默不语,惟有脚步声沉沉响起。 “报!”蓦然,一名斥候飞奔而来,“主上,前方十里,发现一座京观。” 高楷叹了口气,这已经是他们遇到的第七座京观,在这广阔地界,人烟稀少,惟有一座座京观,令人震恐。 “将其捣毁,尸体好生安葬,入土为安。” “是!” 李光焰拧眉:“这些草原部族,竟如此暴虐。” 杀人不过头点地,一了百了。然而,垒成京观,分明是耀武扬威,丝毫不将汉家儿郎放在眼中。 诸将按捺不住,纷纷请战。 高楷望一眼天色,沉声道:“先赶到卢龙城,再作计议。” 在平原地带,草原骑兵如鱼得水。反之,他们倒落入下风。 须得倚仗城池,伺机而动。 整个平州惟有三县,卢龙,石城,与马城,却地势险要。 北接燕山,南濒渤海,东以榆关连通辽西走廊,西接幽蓟,控制卢龙边塞。 自古以来,便是河北道进兵关外,或关外势力进兵关内的道路要冲。 尤其是榆关,控制辽西走廊与燕山山脉交界处,形成“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势。 素有“天下第一关”、“边郡咽喉,幽州保障”的美誉。 拿下榆关,便可防御关外各族来袭。 想到这,高楷沉声道:“敬德,光焰,你们率两万兵马,把榆关夺回来。” “遵令!” 两人走后,众人来至卢龙城。平州刺史早已死在战乱中,整座城池遭受屠戮,十不存一,只剩下千余老弱妇孺。 高楷下令,以军粮接济,又命士卒修葺城墙,在此等候。 不过,一连三日,并未见各族前来。 赵喆沉不住气:“这些蛮夷,不知尊卑,毫无礼数,主上好言相请,竟也一个不来。” “莫非,把刀架在脖子上,才肯服从?” 高楷笑了笑:“天上掉馅饼,这等好事,他们怎会不来?” “之所以迟迟未至,无外乎仍在观望罢了。” 王景略蹙眉:“如此看来,这些部族并非愚钝之辈。” “草原上,可非一片太平。”高楷淡声道,“不光各族之间,互相龃龉,突厥这个庞然大物,也少不了压迫剥削。” “在这种环境下,存活下来,还过得颇为滋润,怎能没有几分急智?” 崔皓气愤道:“此前大同一战,主上大败突厥,使其等一分为二,声势大降,再无从前那般咄咄逼人。” “按理来说,这些蛮夷应该对主上感恩戴德才是。” “愚公移山,移走了太行,欢喜还来不及,怎会愿意再来一座王屋,压在头顶?”高楷意味深长道。 “指望他们感恩戴德,这只是一厢情愿。” 许晋若有所思:“看来,还得来一场大战,将他们击败,才会臣服。” 话音刚落,忽见唐检匆匆来报。 “主上,贾参军传来消息,我军运粮队伍途经蓟州时,遭遇劫掠。” “儿郎们虽然将其等击退,不过半日,却又卷土重来,屡屡侵扰,让人不得安宁。” “蓟州?”赵喆大怒,“莫非是辛志勤在暗中操纵?” “不是他,另有其人。”高楷摇头,“若我没猜错,必然是辽东各族。” “正是!”唐检点头,“根据奉宸司探知,这些人衣着打扮,与我汉家百姓截然不同。” “并且,个个弓马娴熟,来去如风。” 诸将义愤填膺:“这些异族太过放肆!” “不来卢龙一聚也就罢了,竟还劫掠我军粮草,当我等软弱可欺么?” 许晋建言:“主上,草原部族畏威而不怀德,若不兴兵一战,恐怕永无宁日。” 王景略反对:“主上此行,是为了将各族汇聚一处,以便一网打尽。” “此刻若兴起大战,他们见势不妙,只会远遁关外,难觅其踪。” “待来日,反复南下侵扰,须得花费数倍精力,囤积重兵,才能抵挡。” “不如暂且忍耐,小惩大诫一番,先把他们引过来,再作计议。” “如何小惩大诫?”崔皓忍不住反问,“王郎中莫非不知,其等来去如风,难以捉拿么?” 第552章 愿者上钩 高楷倏然开口:“战场上达不成目的,光靠言和,是没有用的。” “眼下,既要惩戒一番,彰显我们的实力,也要把握分寸,不至于让他们感到威胁,逃之夭夭。” 思忖片刻,他沉声道:“既如此,只能打一顿鞭子,再给一张胡饼了。” “打一顿鞭子,给一张胡饼?”众人皆是惊奇,这该如何施为? 高楷笑问:“唐检,这些部族,大多在何处活跃?” 唐检不假思索:“除却檀、营二州,平、蓟二州,亦有小股骑兵肆虐。” “据奉宸司侦查,这些时日,他们大多聚集在石城一带,依山傍水处,约莫五千之众。” “这正是我军粮草运输所经之地。” 高楷眸光一闪:“那就先把这一支兵马吃掉。” “崔皓?” “微臣在!” “你且准备五百乘粮车,些许粮草,以备调用。” “是!” “赵喆?” “末将在!” “你且在每一辆粮车内,埋伏五个精兵,一共两千五百人,带上陌刀,弓弩。” “另外,让军中瘦弱士卒押送粮车。” “是!” “吴伯当?” “末将在!” “你率领三千兵马,秘密跟在粮车之后,勿要让外族发觉。” “等他们来劫粮,拉车士卒可佯装逃走,你与赵喆二人伺机而动,务必一战得胜。” “遵令!” 许晋赞道:“此计甚妙,必能将这支敌军铲除,作为威慑,而不至于伤筋动骨。” 高楷淡笑一声:“有劳二位道长,烧铅炼汞,炼制一批金丹,便称其为万寿丹,食之可延年益寿,百病不侵。” “万寿丹?”吕洪,孙伯端相视一眼,迟疑道。 “主上,凡俗之物所炼,绝无这等神效。” “何况,但凡烧铅炼汞,难免有毒性残留,食之有损身体。” 他们二人虽会炼丹,却不过一些草木丹药,萃取几分灵性罢了。 至于金丹,或可提神醒脑,却正如饮鸩止渴,绝无可能得享万寿。 “我怎会不知?”高楷摇头失笑,“这不过是诱饵,将他们引来罢了。” “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杨烨笑道,“听闻这等灵丹妙药,恐怕天下群雄皆闻风而动,遑论关外各族。” 王景略附和:“如此恩威并施,他们必当就范。” …… 平、蓟二州交界处,石城。 虽是冬季,大雪飘飞,然而,此地北靠燕山,南依大海,临近交通要道,倒也人来车往。 此时,石城东南一角,营帐连绵,一面面狼头旗帜迎着寒风舒展。 正中一座牙帐,数个髡发大将,正大口喝酒大口吃肉。 四角压着炭盆,火势熊熊,将彻骨寒气消融。 领头者,除却契丹,便是室韦,至于奚、靺鞨等族,却是不见。 下首,十余个汉人女子强颜欢笑,却不得不小心侍奉。 契丹大将瓮声道:“那秦国公高楷,带着珍宝在卢龙城等候,你们室韦可汗为何不去?” “据我所知,耶律酋长不也在营州么?”室韦大将不答反问。 契丹大将笑道:“就让奚、靺鞨,替我们探一探路,防备汉人阴招。” “若能发现阴谋,当然最好。”室韦大将点头,“这边境四州,不过苦寒之地。” “想要珍宝美人,还得去幽州,去太原,去长安。” “这些地方,才有数不清的粮食,金银,盐,铜铁。” 契丹大将舔了舔嘴唇:“若能打下长安,怕是享用不尽。” “不过,连突厥可汗都败在高楷手下,我们可要吸取教训。” 提及突厥,室韦大将神色严肃:“突厥可汗败退,父子相争,不再像从前那般,对我们予取予求,这可是大好事。” “如今,我们可以当家做主,逐水草而居,过快活日子,何必去和高楷死战,得不偿失?” “说得好!”契丹大将大笑,揣起酒坛,喝道,“你我满饮一坛,去去寒气!” 正饮酒作乐时,一员小卒来报,石城以南,竟发现一支运粮队伍,足有五百辆车,装载粮草无数。 并且,押送之人,只是一群老弱病残。 两位大将喜不自胜,各自点齐兵马,拢共五千骑兵,呼啸出营。 这可是天上掉胡饼,不捡白不捡。 与此同时,吴伯当率兵,正不紧不慢跟在粮车之后,随时窥望动静。 片刻后,一阵密集的马蹄声响起,伴随狼头旗招展,尘土飞扬。 “契丹、室韦,这两族倒是关系颇深。” 吴伯当若有所思,这也是关外各族中,势力最盛的两支。 若能挑拨其等互斗,或可取得大捷,一网成擒。 对面,契丹、室韦二位大将扬鞭策马,裹挟冲锋之势,悍然杀向运粮队。 却见这些老弱病残吓得抱头鼠窜,丢下粮车逃得无影无踪。 “这些汉人,太过软弱。” “便是草原上的羊羔,胆子也比他们大!” “是极!” “软弱的人,不配拥有这些粮食,应该由草原雄鹰占据。” “用我们的马,把这些粮车拉回去。” “是!” 不多时,契丹,室韦二族,将五百乘车,拉到丰河北岸。 这里水流充沛,尚未结冰,正可让马儿饮些水,吃些干草,稍作休憩。 二族骑兵亦卸下甲胄,架起陶锅,煮些粟米粥,就着胡饼当干粮。 谁也没有发觉,五百乘粮车时,悄然露出一双双眼睛。 烟火气袅袅升起,引来些许野兽。 正当众人席地而坐,大吃大嚼时,喊杀声骤然响起。 两名大将循声看去,吓得跳了起来,又摔倒在地,连连后退。 五百粮车一一掀翻,干草四散,惹得马儿们哄抢。 一个个精兵手持陌刀,背负弓弩,悍然杀来。 为首一将,猿臂蜂腰,面貌英武,手持一杆银枪,直取两人项上人头。 “这……”室韦,契丹二将面色煞白,“这怎会有伏兵?” 任凭二人绞尽脑汁,也想不到,这五百乘粮车里,竟埋伏着众多精兵。 而他们毫无所觉,只以为这是天上掉胡饼,喜滋滋地捡回去。 “莫慌,他们至多三千人,比不上我们人多。”契丹大将强行镇定,喝道,“集结起来,把他们杀了!” “是……是!” 一众部族子弟找到主心骨,连忙拿起刀斧,打算一战。 然而,斜刺里又有一支兵马叫嚷着杀来,观其气势,绝不少于三千之众。 室韦大将面色大变,慌忙叫道:“我们中了汉人的诡计,快跑!” 第553章 神清气爽 两人马不及鞍,身不及甲,仅拿着一柄长刀,匆匆翻身上马,便想溜之大吉。 可惜,东面杀出一将,银袍银甲,手中长枪寒芒大放,让人亡魂直冒。 “休走,吃我一枪!” 两人逃跑不及,只能硬着头皮对战。 杀不到数个回合,便败下阵来。 正暗暗叫苦,忽见斜刺里又有一人杀来,其黑袍玄甲,面似阎罗,声如洪钟。 “吴伯当在此,还不束手就擒?” “苦也!”两人如丧考妣,一面左支右绌,一面思绪电转,思考着脱身之策。 只是,赵喆、吴伯当二人,可不会给他们这个机会。 两人对视一眼,各自心领神会,长枪一挑,横刀一挥,将室韦、契丹二将兵器劈落。 措不及防下,两人手中一空。正恐惧时,又见刀、枪杀来,慌忙滚鞍下马。 尚未庆幸逃过一劫,忽有一点寒光乍现,直抵脖颈。 只需再向下三寸,便可让他们命丧黄泉。 “饶命!” “饶我一命!” “捆起来,带到卢龙听候主上发落!”赵喆沉声喝道。 “是!” 这时,五千骑兵死伤大半,剩余者个个跪地求饶。 吴伯当笑道:“这些草原部族,并没有传言中那么善战。” 赵喆附和:“他们强于策马作战,若无战马,便如旱地鸭。打不过也会跑,死到临头,照样磕头求饶。” “难怪一直以来,受到突厥操控,不得翻身。” 吴伯当哂笑:“突厥无暇顾及,便以为纵横无敌么?” 过不多久,两人押着残兵败将,往卢龙城赶去。 …… 营州,柳城。 耶律质又惊又怒:“达哈勒竟然被高楷大将捉走了?” “还有雳金。”莫贺咄力眉头大皱,“他们两个,在石城,抢了五百车粮草,到河边放马,没想到,中了算计。” “五千儿郎死伤惨重,剩下的,也被俘虏了。” 砰!耶律质一拍桌案:“我们马上起兵,把他们两个救回来。” “莫急!”莫贺咄力劝阻,“高楷在卢龙城,汇聚七万兵马,只凭我们两族,不是对手。” “必须叫上可度,突地稽一起,才有胜算。” 耶律质冷哼:“他们两个,胆小如鼠,只敢在背后捡便宜,却不敢和高楷一战。” “就算叫上他们,也无用处。” 莫贺咄力摇头:“草原十八部,必须齐心协力,才能和高楷抗衡。” “没有我们两族,他们绝对挡不住高楷的刀子。” “就像汉人所说,嘴巴没了,牙齿会感到寒冷。可度和突地稽,不会不懂这个道理。” “他们两个,不见兔子不撒鹰,你有什么主意?” 莫贺咄力眼珠一转:“我听说,高楷手下有法师炼丹,吃了可以长寿不老,百病全无。” “把这事透露出去,他们肯定动心。” 实际上,便是他自己,听闻这么神奇的丹药,也垂涎欲滴。 耶律质双眼一亮:“汉人果然宝贝多,我们一起去,把这神丹抢回来。” 莫贺咄力点头:“人多势众,高楷看见我们这么多人,也会感到害怕,不敢和我们死战。” 两人一番撺掇下,说服可度,突地稽,各率本部兵马,拢共八万人,浩浩荡荡杀向平州。 …… 翌日,卢龙城。 “主上,营州传来消息,室韦可汗莫贺咄力,契丹酋长耶律质,靺鞨可汗突地稽,奚族酋长可度,聚集兵马,正向卢龙赶来。” “他们有多少兵马?” “不下八万之众!” “好!”高楷不惊反喜,“鱼儿终于上钩了。” 崔皓疑惑:“霫族,高句丽为何不来?” 唐检回言:“霫族与奚族同气连枝,一向以可度马首是瞻。” “至于高句丽,与南面邻国新罗,百济交战正酣。” 赵喆哂笑:“撮尔小国,弹丸之地,竟也战乱不休。” “有人的地方,就有纷争。”高楷笑了笑,忽然问起一事。 “二位道长,万寿丹炼成了么?” “臣等不负主上所托,共炼成金丹五十粒。” 孙伯端手持一个黄皮葫芦,倒出一盘子丹药,颗颗圆润无瑕,金黄闪亮。 隐约间,一丝丝药香味,在堂中萦绕不散,令人神清气爽。 众人暗自嘀咕:这万寿丹看着颇为不凡,莫非真有神效? 高楷意味深长道:“二位道长谬误,此次,尔等只炼成三粒万寿丹而已。” 吕洪迷惑不解,却见孙伯端倏然一笑:“若非主上提醒,微臣险些铸成大错。” 他取出三枚金丹,放回葫芦中,将其余四十七枚化为齑粉。 赵喆不解:“主上,这是何意?” 明明有五十枚金丹,为何毁掉大半,只留下三粒? “物以稀为贵!”高楷玩味一笑,“如此灵丹,应当世所罕见,若可批量炼制,有何珍稀之处?” 崔皓疑惑:“主上,虽如此说,然而,人不患寡而患不均,敌酋足有四人,却只剩三粒金丹,这该如何分配?” “正要不均,才能达到目的。”高楷淡笑。 杨烨思绪一转:“主上这是……二桃杀三士?” “二桃杀三士?”夏侯敬德一头雾水。 “简单来说,此乃离间之计。”杨烨笑道,“且为阳谋,只看四位酋长,可汗如何应对了。” 赵喆赞叹不已:“尔等文人,当真智计百出。” 王景略稍有疑虑:“主上,仅凭这一计,恐怕难以挑拨其等自相残杀。” “我自然知晓。”高楷笑道,“这一计,只是辅助。另有一策,让他们互相敌视。” “只有心生裂隙,方能趁虚而入。” “主上有何妙计?”众人皆是期待。 高楷笑了笑:“赵喆,你将室韦,契丹,两个降将请来一叙。” “是!” 不多时,两人拜倒在地:“达哈勒、雳金见过秦国公!” 高楷大手一挥:“给二位勇将松绑,免跪,赐座。” “是!” 达哈勒,雳金皆是惊奇,小心翼翼挨着毡毯,学着众人跪坐。 高楷笑问:“我听说,室韦、契丹,乃草原双雄,族中皆是骁勇善战之人,无一个懦夫。” “此话是真是假?” 达哈勒、雳金挺起胸膛:“当然是真的!” “好!”高楷笑道,“我也相信,室韦、契丹二族,乃草原十八部中佼佼者。” 他话锋一转:“不过,天无二日,土无二王。” “室韦可汗,契丹酋长,必有一人更为杰出。” “依你们看来,谁才是草原狼王?” 第554章 平起平坐 达哈勒争先恐后:“我契丹酋长耶律质,正是狼王,其他诸族,远远不及。” 雳金哂笑:“耶律质曾对始罗可汗卑躬屈膝,为他脱靴子,捧臭脚,算什么狼王?” “我室韦可汗莫贺咄力,才是草原群雄第一人。” 达哈勒大怒:“我契丹足有八部之众,你室韦不过区区五部罢了,根本比不过。” “何况,莫贺咄力曾是始罗可汗奴仆,北室韦更是一群奴隶,为突厥人吆来喝去,有何颜面称作第一人?” 两人怒目而视,就要大打出手。 “二位勇将且慢!”高楷挥手制止,笑道,“室韦、契丹皆是草原大族,耶律质、莫贺咄力也互相交好,莫要为此伤了和气。” 达哈勒、雳金各自冷哼一声,撇过头去。 高楷眸光一闪:“如今,四位酋长、可汗,率军于城外驻扎,却心有疑虑,迟迟未入城一叙。” “我正想请两位勇将,回返大营,向耶律质、莫贺咄力美言几句,以示诚心。” “不知二位意下如何?” 达哈勒、雳金又惊又喜:“你要放我们回去?” “是真是假?” 至于美言几句,两人皆当成耳旁风。 “君子一言九鼎,千真万确。”高楷郑重道。 见两人面露喜色,他继续说道:“此外,我有一事,请两位代为转达。” “秦国公请说。” “我欲封耶律质为辽国公,莫贺咄力为饶乐侯,安享食邑,无需入朝,仍然统率本族即可。” 达哈勒大喜,雳金却怫然不悦。 “秦国公,我室韦兵强马壮,实力更在契丹之上,为何只得侯爵?” 他虽是外族,却也知晓爵位高低,国公远在侯之上。 高楷淡笑:“我们汉人讲究人多势众,契丹有八部,室韦只有五部,如此封赏,乃是名正言顺。” 雳金正要反驳,却见高楷挥手:“天色不早,还请二位勇将回营,转达此事。” 为防高楷反悔,两人匆匆出了堂门,火急火燎地出城去了。 “唯名与器,不可假于人。”崔皓赞道,“主上此举,以名利动摇二人之心,互生龃龉。” “既生龃龉,必然互相敌对。”王景略笑道,“这两人之间,逃不过争端。” 高楷微微一笑:“这只是第一步,且随机应变吧。” …… 卢龙城外五十里,各族大营驻扎于此。 牙帐中,可度,突地稽,耶律质,莫贺咄力,四人齐聚,正商议发动大军,将卢龙城攻破。 蓦然,一名小卒来报,达哈勒,雳金二将,竟然从城中回返。 耶律质、莫贺咄力皆是惊诧,高楷抓住他们,没有杀掉,反而将他们放回来,这是何意? “让他们进来。” “是!” 百思不得其解,只能当面一问了。 不多时,两人进了营帐,右手按胸单膝跪地,齐声道:“见过酋长、可汗!” 耶律质挥手,让两人起身,问道:“高楷放你们回来,想做什么?” 达哈勒笑道:“可汗,这是大喜事!” “高楷加封您为辽国公,只需享受食邑,不用入朝做官,仍旧在族中称尊。” “竟有这等好事?”耶律质惊诧莫名。 达哈勒重重点头,“高楷亲口所说,君子一言九鼎。” “况且,还有他麾下一众臣子作证,绝对不假。” 耶律质面露喜色:“辽国公,这可是国公之爵。” 按照品级来说,与秦国公一致,可平起平坐。 正想开口答应,却见莫贺咄力摇头:“我们和他为敌,互相杀戮,他却平白无故,封你为辽国公,世上哪有这么好的事?” 耶律质冷静下来,疑惑道:“高楷只封我一人么?” 达哈勒笑道:“不光酋长一人,还有莫贺咄可汗。” 他看向雳金,以眼神示意。 雳金犹豫半晌,仍未开口。 莫贺咄力拧眉:“有话就说,为何吞吞吐吐?” 雳金无奈:“可汗,高楷封您为饶乐侯,同样安享食邑,不用入朝供奉。” “饶乐侯?”莫贺咄力勃然大怒,“他竟敢瞧不起我?” 如此鲜明对比,连手下将领都愤愤不平,何况他这个可汗。 倘若高楷近在眼前,他早已拔刀相向了。 耶律质面上含笑:“我听说,汉人封爵,极为讲究,绝不会随意为之。” “看来,在高楷眼中,我才是草原十八部之王。” 就连纵横天下,对他们呼来喝去,视作奴仆的始罗可汗,也败在高楷手下。 得他亲口封赏,登临辽国公,视为草原第一人,这等殊荣,怎不叫人欣喜? 莫贺咄力越发恼怒:“高楷久居中原,不知草原形势倒也罢了,雳金,你为何不陈说一番?” 雳金连忙叫屈:“可汗,末将费尽了口舌。” “只是,高楷认为,契丹有八部,室韦只有五部,比我们更加人多势众,方才封为国公。” 莫贺咄力一时哑然。 耶律质笑道:“高楷果然有眼力。” 莫贺咄力见他满脸笑容,只觉无比刺眼。 室韦、契丹二族,在草原十八部中,为佼佼者,势均力敌,一向明争暗斗,互相较劲。 两人都想和始罗可汗那般,一统诸部,成为王者。 如今,高楷封他为辽国公,地位尊崇。自己却只得一个饶乐侯,传扬开来,岂不成了笑话? 想到这,他按捺不住:“高楷分明眼瞎,哪有什么眼力?” “我室韦虽然只有五部,却个个悍勇,可以一当十,远胜契丹。” “这辽国公之位,非我莫属。” 耶律质大怒:“你只是始罗可汗手下一介奴仆,室韦也不过是一群奴隶,有什么资格做辽国公?” 莫贺咄力针锋相对:“耶律质,当初,你为了活命,跪舔始罗可汗靴子,给他洗脚,甚至,喝他洗脚水。” “这些事,我亲眼所见,你都忘了么?” 可度、突地稽在一旁观望,心中既是惊讶,又是窃喜。 没想到,纵横草原的两匹头狼,过往竟如此不堪。 传扬出去,足以让人耻笑一辈子。 “莫贺咄力,你欺人太甚!”耶律质气得浑身哆嗦,抄起佩刀便砍。 莫贺咄力不甘示弱,拔刀相向。 眼看两人就要在帐中上演全武行,大有你死我活的架势,两个看客急忙劝阻。 第555章 旁观者清 “耶律质、莫贺咄力,切莫动手,伤了和气!” “是啊!高楷诡计多端,小心中了他的圈套。” 眼看两人不管不顾,一心想置对方于死地,突地稽喝道。 “你们两个忘了么?” “从前,始罗可汗对我们百般侮辱,视为两脚羊。” “我们不甘心,歃血为盟,结成兄弟,并肩作战,九死一生才将他击退。” “如今,竟要为这一点微名,就同归于尽么?” 耶律质、莫贺咄力皆神色一震。 可度劝解:“如果只因高楷一句话,你们两人就互相杀戮,双双赴死。” “传扬开来,才是最大的笑话。” 莫贺咄力抛下佩刀,惭愧道:“我竟为名利所迷,坏了心智。” 耶律质亦然叹息:“汉人阴险狡诈,果然不假。” 在可度、突地稽斡旋下,两人握手言和,重归于好。 “我们四人,共同进退,才能击败高楷,绝不可内斗,让他得意。” “这是自然!”耶律质,莫贺咄力皆是点头,一派和气。 只是,四人各自散去后,室韦、契丹二族营帐隔开十里,并互相增设壕沟,鹿角、拒马枪。 两方士卒,亦泾渭分明,不再不分彼此。 …… 卢龙城。 “主上,奉宸司探知,耶律质与莫贺咄力,只是争执一番,便重修旧好,室韦、契丹二族,也并未互相征伐。” 唐检颇觉遗憾:“看来,此计并未奏效。” “唐将军此言差矣!”许晋摇头,“滴水穿石,非一日之功。” “主上这第一计,只为挑拨两人敌视。” “若我所料不错,契丹,室韦二族,必定互相防备。” 唐检恍然:“这二族确实隔开营帐,设置鹿角、壕沟。” “这便是明证。”许晋笑道,“耶律质,莫贺咄力执掌部族多年,并非易与之辈。” “何况,还有可度,突地稽两人,旁观者清,必会劝阻。” “所以,这第二计,便是针对四人,一网打尽?”唐检茅塞顿开。 “正是!”王景略点头,“第一计,以爵位之名,引发耶律质,莫贺咄力二人相争。” “第二计,则以金丹之利,让这四人反目,彻底成仇。” 唐检叹道:“天下纷争,只因名利二字。” “看不破这一点,只能身陷局中。” 杨烨淡笑:“这四人虽有同舟共济的经历,但彼此间的矛盾,亦不可忽视。” “只需要一个契机,便会爆发出来。” 高楷颔首:“破镜难圆,再坚固的镜子,一旦裂开一道缝隙,便再难弥合。” “接下来这第二计,便有劳孙道长了。” “遵命!”孙伯端连忙应下。 赵喆忍不住说道:“主上,这一计策纵然奏效但一番厮杀终究避免不了。” “不如早做准备。” “这是自然!”高楷点头。 这两计只是开胃菜,让四族内乱。 之后,兴兵征伐,赢得一场大捷,震慑关外各族,才是重头戏。 “敬德、光焰可曾拿下榆关?” 唐检颔首:“二位大将军已然控制榆关。” “不过,渤海海水侵蚀,傍海道难以通行。” 从河北道至辽东大地,拢共有四条道可走,从西至东,分别为古北道,卢龙道,无终道,傍海道。 古北道可从幽州蓟县出发,经檀州,翻越燕山山脉,过大凌河谷地,最终抵达营州。 卢龙道,则从平州卢龙塞出发,沿滦河支流行走;无终道稍往东行,两者殊途同归。 至于傍海道,顾名思义,依傍渤海,倚靠燕山余脉,最窄处仅有数里,榆关便坐落在此。 原本,从这条道去往辽东最为便捷,可惜,遭海水侵蚀,难以行走。 高楷思忖片刻:“治玄,你率一万兵马,拿下檀州镇守古北口。” “遵令!” 至于卢龙,无终两道,由他亲自坐镇,各派兵马防守。 …… 城外大营。 了望楼上,数个小卒来回走动,鹰隼般的目光扫视左右,时刻防备可能出现的敌人。 蓦然,霞光万道,瑞霭千条,朵朵祥云弥漫。 云光中,一名羽衣星冠的道人若隐若现。 “神……神仙?” “神仙下凡了!” 小卒们忙不迭地跪下磕头,机灵些的敲打铜钲,清越之声传遍整个大营。 四位酋长、可汗听闻禀报,连忙出牙帐来见。 放眼望去,一名仙人腾云驾雾而来,落在辕门外。 “拜见神仙!”四人连忙下拜。 却见这仙人一拂袖,清光流转,一道绵绵之力将他们托起。 “贫道闲云野鹤,当不得尔等大礼。” 听闻此言,四人越发恭敬。 “不知仙人下凡,有何吩咐?” “贫道奉秦国公之命,赐尔等万寿丹三枚。” 孙伯端一挥手,袖中飞出三个锦盒,描金错彩。 莫贺咄力疑惑:“敢问仙人,这万寿丹有何效用?” 孙伯端笑道:“贫道采天地之精华,凝日月之光辉,历经九九八十一日,方才炼成此丹。” “服之可益寿延年,百病全消。” “这……”四人哗然,“竟有如此神奇之物?” 突地稽稍有疑虑:“高楷有这等宝贝,何不自己享用,反而给我们?” 孙伯端:“秦国公有言,愿与诸位酋长、可汗永结同好,互不侵犯。” “还请尔等领受此丹,就此退兵,如何?” 可度眼珠一转:“事关重大,容我们商议一番。” “这是自然!”孙伯端颔首,“秦国公便在城中,静候佳音。” 他一挥长袖,倏然化作一道宏大清光,飞入九霄。 “神仙啊!”四人再度下拜。 只是,看着三个锦盒,一时犯了难。 莫贺咄力拧眉:“高楷也太过吝啬,既有灵丹,为何只给三枚。” 三枚灵丹,四个人,这该如何分配? 耶律质径直抓来一个锦盒:“我契丹有八部之众,为各族第一,得一枚乃理所应当。” 见他动手开抢,莫贺咄力不甘示弱,亦攥紧一个锦盒。 “我室韦儿郎个个悍勇,无论怎么说,也少不了一枚。” 可度、突地稽盯着最后一个锦盒,各自盘算。 奚、靺鞨势均力敌,这最后一枚灵丹归属谁,对方都难以服气。 第556章 垂头丧气 犹豫半晌,可度笑道:“我年不过四十,正当壮年,无需灵丹补益。” “这个锦盒便让给你,免得伤了和气。” 突地稽面露感动:“我年长你几岁,理当谦让,这枚灵丹你拿去便是。” 见两人互相推让,莫贺咄力建言:“你们这样让来让去,要让到什么时候?” “依我看,不如抓阄,谁抓到,这最后一枚灵丹,便归属谁。” “怎么样?” 两人相顾颔首,这倒是个好办法,全凭天意。 不多时,莫贺咄力命人备好一个竹筒,其中放置两根竹签。一根有墨点,一根空白,约定抓到墨点者,得享灵丹。 “汉人常说,生死有命,富贵在天。” 耶律质郑重道:“你们两个,不管谁没抓中,都不能心生怨恨。” “这是当然!”两人皆是颔首。 再次推让一番,由可度这个年岁稍小者先抓,突地稽后抓。 结果,突地稽面露喜色,可度垂头丧气。 莫贺咄力宽慰道:“可度,你是我们四人当中,最年轻的,还有好多年可活。就算没有灵丹,也不要紧。” “是啊!”耶律质附和,“等我们把高楷杀了,供奉神仙,请他再赐一枚即可。” “你可不要愤愤不平,为这点小事,怀恨在心。” 可度强颜欢笑:“我族人最少,又最年轻,自当听从各位兄长吩咐。” 突地稽拍了拍他臂膀,感慨道:“我靺鞨,永远和奚族交好,我也是你最亲的兄弟。” 三人打开锦盒,迫不及待将金丹服下。 眨眼间,个个白发转青丝,皱纹消弭,神采奕奕,仿佛回到青春年少之时。 “这万寿丹,果然神奇!” “实在不可思议!” 三人连连惊叹,伸手踢腿,只觉浑身有使不完的劲力,雄风鼎盛之感再度涌上心头。 “我帐中那么多美人,终于可以……嘿嘿!” 可度看三人欢呼雀跃,只觉无比刺眼,暗中攥紧手掌,咬住牙关。 入夜,营中响彻靡靡之音,三人大开牙帐,纵情歌舞,美人、酒肉让人垂涎三尺。 奚族营帐,可度声音冰冷:“准备妥当了么?” 一名大将躬身:“末将已然安排好刀斧手,只等您一声令下。” “好!” “吩咐下去,将牙帐团团围住,务必杀了他们,绝不能让他们跑了!” “遵令!” 可度抽出长刀,阴恻恻道:“你们永葆青春,我却日渐衰老,凭什么?” 此刻,三人于牙帐中大吃大嚼,趁着酒兴,扑倒数个婢女便大发兽欲。 角落里,达哈勒、雳金看得心头火起,高声叫好。 骤然,帐门大开,一股寒风长驱直入,将油灯扑灭。 突地稽正在兴头上,冷不丁受寒风一激,顷刻瘫软,满脸兴奋如潮水般退去。 登时大怒:“哪个不长眼的混账?” 莫贺咄力、耶律质亦然恼羞成怒:“达哈勒、雳金,你们两个死了不成?” “酋长、可汗息怒!”两人忙不迭地起身,在一片黑暗中摸索着,把帘帐合拢。 却不防,一阵刀光闪烁,将两人剁成肉酱。 受血腥气一激,帐内响起一阵阵尖叫。 “有刺客?”三人面色大变,慌忙搜寻佩刀,一面高喊着让人来救。 只可惜,呼喊声淹没在寒风中。帐外巡逻士卒懵然不知,反而个个歆羡——可汗们真会享乐! 众多刀斧手砍死两个大将,紧接着,向三人杀去。 突地稽摸索半晌,却找不到半点兵器,只能抓起桌案挡在身前。 却不防,数把横刀将他连人带桌劈成两段。 诸多美人,亦倒在血泊之中。 耶律质又惊又怒:“你们是什么人?” 质问声回荡在牙帐中,却无人应答。惟有一柄柄刀斧,如阎王索命,向这最后两人杀去。 莫贺咄力左右张望,突然喝道:“可度,是你,一定是你想杀了我们!” “你给我出来!” 黑暗中,响起一声谑笑。 “莫贺咄力,你是我们之中,最聪明的。” “可惜,也摆脱不了名和利的纷争,这些欲望,才是杀你的罪魁祸首。” 耶律质惊骇失色:“可度,你疯了么?” “杀了我们,你一个人怎是高楷的对手?” 可度笑道:“用不着你们两个将死之人操心,我自有办法。” “说起来,我这么顺利地控制牙帐,还得感谢你们两个,互相警惕,将牙帐隔开十里。” 莫贺咄力大恨:“这些都是高楷的阴谋,我们竟然不知不觉,全部掉入陷阱,自相残杀。” 耶律质如梦方醒:“封爵,金丹,只是他的诡计!” “可度,你还不明白么?” “明白怎样,不明白又怎样?”可度大笑,“杀了你们,我就是草原十八部之王。” “就算他兴兵来攻,我也不怕!” “疯子,你这个疯子!”耶律质喝道,“你杀了我们,只会引发四族大乱,还想统一各部,做梦!” “谁敢不服,那就杀,杀到服为止!”可度寒声道。 “草原之上,以强者为尊,杀光顽抗之人,剩下的自会顺从。” 莫贺咄力叹道:“我竟然丝毫没有发现,你的野心,比我们三人都大。” “恐怕,霫族已经被你掌控,库莫早就死了吧。” 可度冷笑:“他的胆子,比田鼠还小,死不足惜。” “不要说废话了,安心上路吧。” 众刀斧手一拥而上,将莫贺咄力、耶律质砍成数段。 呼!油灯重新点燃,照亮整座牙帐。 望着一地尸首,可度满心畅快。 隐忍这么多年,终于借高楷之手,将三人一网打尽。 从今往后,偌大的草原,只有他一人为王。 “传我军令,召集本族兵马,立即回返营州。” 亲卫不解:“酋长,为何不把三族统合再走?” 可度淡声道:“以我们一族之力,想要平复叛乱,太耗时间。” “况且,高楷最会使用诡计,绝不会给我们这个机会。” “若不赶快离开,等他大军来攻,我们这些四分五裂的部众,怎是他对手?” “酋长英明!”亲卫心服口服。 可度远望城池,笑道:“高楷想把我们一网打尽,我也想顺势,统一各部。” “汉人说,君子成人之美,我倒要感谢他,这么仗义相助。” 第557章 延年益寿 卢龙城。 高楷仰观天象,忽见东北一隅,三颗玄星陨落,惟有一颗白星冉冉升起,大放光芒,不由吃了一惊。 “三人身死,一人存活,隐约有王气蕴生。” “幸存者究竟是谁?” 身旁,孙伯端掐算一番,惊讶道:“莫贺咄力、突地稽、耶律质皆死,竟是可度一人独活。” 吕洪不解:“四族之中,奚族最为弱小,一向以三人马首是瞻。” “他怎能反戈一击,后来居上?” 孙伯端叹道:“人心不足蛇吞象,三人得享金丹,延年益寿,可度却一无所有,怎能不嫉恨?” “趁三人沉湎酒色,暗设刀斧手一网成擒,倒也在情理之中。” 高楷笑道:“我倒是小看了这位奚族酋长。” “让他借我之力,达成目的。” 吕洪拧眉:“如此狡诈之人,断不能让他得逞。” “主上,何不率军袭营,将他擒杀?” “晚了!”高楷摇头,“此刻,他早已撤离。” “这如何是好?” “传令,让吴伯当率龙骧军,去无终道设伏。” “遵命!” 吕洪诧异:“主上,龙骧军不过三千人,怎能擒拿可度?” “燕山之间,地势狭窄,无需太多人马。”高楷淡声道。 他心中暗思:王对王,神州对草原,究竟谁,更胜一筹? “另外,让赵喆率一万兵卒,去卢龙道接应。” “是!” 孙伯端提醒:“主上,城外尚有三族大军。” 高楷点头:“唐检,你率中军,将三族平定。” “是!” …… 无终道。 可度率领本族一万兵马,沿着青龙河,奔往营州。 一路走来,顺风顺水,不见一个伏兵。 “中原汉人,果然狂妄自大,自诩为华夏正统,瞧不起我们胡族。” 可度哂笑:“竟不在这必经之路上,设置任何伏兵,任由我们离开。” 亲卫纳闷:“酋长,这不是好事么?” “对我们来说,当然是好事。”可度大笑,“不过,若我是高楷,必定提前派人,堵住这条小道,让敌人乖乖受死。” “可不会目空一切,把敌人放跑。” 亲卫有些忧虑:“酋长,室韦、契丹、靺鞨三族大军,必然被高楷攻灭。” “一旦他来追击,那该怎么应对?” “草原是我们的天下。”可度怡然不惧,“他若追来,打得过,我们便和他战上一场;打不过,我们就撤回白山黑水。” “有什么好怕的?” “况且,中原大地尚有诸多乱军,他忙着平定还来不及,怎会和我们死磕?” “他抓不到我们,时间一长,必然会退兵。” “到时候,我们再南下,劫掠幽州,太原,甚至打进长安。” 一众亲卫听闻,皆满脸憧憬。长安城遍地是宝,谁不想去劫掠一番? 说话间,众人来至白狼山脚下,距离柳城不远。 到了这里,人人皆卸下防备,不再紧绷着身体。 然而,一场变故陡然发生。 轰!巨石滚动声骤然响起,掀起滚滚烟尘。 可度抬头一望,慌忙叫道:“有埋伏!” “快跑!” 他拨马转头,便向后退去。 霎时间,重重乱石将整条小道堵塞,不知多少人一时不防,惨叫着身死。 “胡酋可度,你已中了我家将军之计,还不束手就擒?” 嘲笑声充斥整座山峡谷,可度却不敢停留,只想逃命。 吴伯当扬鞭策马,暗思:这奚族酋长,倒是果断。纵然他在这白狼山设伏,也难以擒拿。 难怪,他能一举击杀耶律质、莫贺咄力、突地稽。 若非主上看破,他早已逃出关外,统一各部去了。 “这里怎会有伏兵?”前方,可度咬牙切齿。 亲卫低头不语,暗叹:酋长虽然聪明,但仍比不过高楷。 众人逃至卢水、青龙河交界处,终于甩脱追兵,这才松了口气。 可度左右张望,暗笑:高楷只派这么些人设伏,可拦不住我。 “报!”便在这时,探马飞奔而来。 “酋长,前头发现敌军,足有万余人。” “什么?” “我们来时空无一人,怎么会有敌军?” 探马满脸惊恐:“他们似乎,是从另一条山道来的。” “卢龙道?”可度猛然惊醒。 原来如此!高楷竟在两条山道上,各自安排追兵。 偏偏,这两条道殊途同归,难以发觉。 “酋长,这可如何是好?” 可度一咬牙:“调转方向,后撤!” “后撤?”亲卫不解,“酋长,后方亦有追兵……” “前方人多,后方人少,想要杀出一条生路,当然要挑人少的路。” “是!”众人急忙掉头。 片刻后,赵喆率军来至,惊讶道:“这胡人酋长,倒会审时度势!” “不过,他小看龙骧军,那可就大错特错了。” 龙骧军虽然只有三千人,却个个百里挑一,随主上南征北战,攻无不克,未尝一败。 更何况,还有吴伯当这员悍将率领。即便是他,也不敢称必胜。 对此,可度自是懵然不知。 不一会儿,两军狭路相逢。这进退两难的境地,只能拼死一搏了。 念及此,他一马当先,持刀杀向敌将。 “来得好!”吴伯当大笑一声,抡起陌刀,直取敌酋首级。 两人交手瞬间,可度面色大变。 “这是何人,竟然如此悍勇?” 他自诩奚族悍将,武力不弱于人,奈何,人外有人,终究并非对手。 不过数个回合,便左支右绌,败下阵来。 吴伯当瞅准机会,将他一刀枭首。 赵喆策马上前,赞道:“吴将军一身武艺,越发精进了!” “赵将军谬赞!”吴伯当置之一笑。 天穹之上,一颗白星倏然陨落。东北一隅,霎时黯淡无光。 卢龙城,孙伯端笑道:“主上,可度已死。草原十八部精锐尽丧,再难成气候。” 高楷望一眼天穹,点头道:“如此甚好!” “派人传令,让赵喆、吴伯当领军,平定营州。” “是!” 这时,段治玄派人献上捷报,已然攻取檀州。 城外,唐检亦平定三族大军。 众人齐声道贺:“恭喜主上!” 崔皓赞叹不已:“主上巧设连环计,一举荡平各族,微臣钦佩之至。” 许晋附和:“不费一兵一卒,便让四位敌酋自相残杀,剪除三人,又设下伏兵,斩尽杀绝。” “从今往后,草原十八部不敢南下而牧马,河北道边境安然,百姓无忧。” 第558章 负荆请罪 杨烨、王景略皆赞:“主上运筹帷幄,决胜千里!” 高楷笑道:“此战得胜,离不开诸位出谋划策,夙兴夜寐之功。” 阎法善暗赞:三枚金丹杀四酋,主上用兵之能,已是出神入化。 这一战,正可画下来,必能流传千古。 王景略忽然提起一事:“主上,河北道二十四州,除去营州,仍有一地未平。” “你是说,蓟州?”高楷笑问。 “正是!” “蓟州刺史辛志勤,仍然坚守渔阳,并未归附。” 崔皓哂笑:“此人自视甚高,顽固不化,不如发动大军,攻破渔阳,割下他首级。” “不可!”王景略反对,“此人虽然顽固,但以一己之力,防御各族进犯,不失大义,颇得民心。” “若杀了他,必然导致河北道民心不稳,甚至先平后叛。” 杨烨赞同:“辛志勤傲骨铮铮,但并非愚钝之人。” “不如派人传檄,让他主动归附。” 高楷点头:“这人不失为汉家百姓,抵抗关外异族的一面旗帜,能说降,便是最好。” “景略,你文思敏捷,学富五车,便由你修书一封,劝他归顺。” “遵令!” …… 翌日,蓟州,渔阳。 “报!” “刺史,平州传来消息,秦国公用计,将四位敌酋一举覆灭。” “草原十八部溃不成军,尽皆平定。” “此话当真?”辛志勤愕然。 韩耀追问道:“四族足有七万之众,秦国公如何用计平定?” 探马一五一十道:“秦国公假意求和,将各族引到平州。” “又利用两名降将,封耶律质为辽国公,莫贺咄力为饶乐侯,使二人互生龃龉。” “随后,以三枚金丹,赐予四位敌酋,让他们自相残杀。” “又提早派人,到无终、卢龙二道,斩杀可度。” “如今,檀、平、营三州,皆已平定,百姓欢腾。” 韩耀眼中异彩连连:“秦国公果然用兵如神,不费吹灰之力,便将诸酋覆灭。” “实在大快人心!” 辛志勤既赞且叹:“连环二计,使敌酋一一授首,七万大军飞灰烟灭,当真叫人钦佩。” 说到这,他颇为羞惭:“从前,我竟不知秦国公深意,反倒以为他惧怕外族,一心求和,实在无礼!” 韩耀宽慰道:“秦国公素来宽宏大量,仁德之名传遍天下,必不会计较此事。” “秦国公纵然不计较,我却不能不自省!” “我虽坚守渔阳,却只能坐视各族肆虐,而无能为力。” “反观秦国公,谈笑间,尽灭敌军,当真世间雄主!” 说话间,忽有一名小卒来报。 “刺史,秦国公派人传来檄文,请您一观。” “快呈上来!” “是!” 不久后,辛志勤又惊又喜:“秦国公果真豁达大度,命我官居原职,仍为蓟州刺史,竟丝毫不计前嫌。” 韩耀肃然:“辛刺史,秦国公仁德,你我可不能一错再错。” “这是自然!”辛志勤郑重道,“我立即上表归附,待秦国公率军前来,再向他负荆请罪。” …… 各族大军既灭,营州残兵作鸟兽散,幸存百姓箪食壶浆迎接王师。 赵喆、吴伯当不费一兵一卒,便拿下柳城,立即献上捷报。 与此同时,辛志勤上表,以蓟州诸县归顺。 如此一来,整个河北道,二十四州,皆在掌控之中。 众文武齐声道贺:“恭喜主上又得一道,一统天下指日可待。” 高楷笑道:“仰赖诸位尽心竭力,共襄盛举。” 王景略建言:“主上,平、营、檀三州,地处边境,与关外各族接壤,至关紧要。” “须得派人镇守,以保无虞。” 高楷点头:“治玄,有劳你为幽州刺史,坐镇蓟阳,节制平、檀、营三州兵马,防备各族卷土重来。” “遵令!” 杨烨忽然开口:“主上,这三州民众,屡遭劫掠,十室九空。” “不如施以仁政,安抚人心。” 高楷从谏如流:“传令,免除三州百姓赋税、徭役。” “主上仁德!” 诸事商议完毕,大军拔营回返幽州,途经蓟州渔阳城外,忽见一人袒露上身,背负荆棘,跪倒在冰天雪地里。 “罪人辛志勤,有眼无珠,顽抗天军,请秦国公责罚!” 高楷翻身下马,将他扶起来,去荆棘,披上袍服,笑道。 “我未和你说明来意,你有所误会,也属寻常,并无罪责。” 辛志勤仍觉惭愧:“罪人若能及早醒悟,或可相助秦公,早一日平定各族。” “秦公却不计前嫌,仍然重用,罪人实在无以为报!” 高楷不以为意:“过往之事,一笔勾销,来日,你好好做你的蓟州刺史,使百姓安居乐业,便是对我最好的报答。” 辛志勤重重点头:“微臣纵然粉身碎骨,也会护佑蓟州百姓,竭尽所能使民众安乐。” “那便好!”高楷拉着他手臂,笑道,“上次前来,未能入城一观。今日,我可要看看你治下,民生如何。” “主上请!”辛志勤忙不迭地引路。 心中感慨不已:如此明主,难怪得天下七道,麾下文臣武将个个拼死效命。 到了县衙,远远便见一人跪在门外:“罪人韩耀,拜见秦国公!” 高楷看他一眼,颇为惊讶。 小小蓟州,当真人才辈出。辛志勤和这韩耀,皆青气成云,红光氤氲,可为封疆大吏。 “起来吧!” “如今,河北道初定,你可愿为我效力?” 韩耀大喜下拜:“小人不才,愿为秦公效犬马之劳。” “既如此,你便为我麾下记室参军。” “谢主上!”韩耀喜不自胜。 随后,高楷前往幽州坐镇一段时日,即下令班师回朝。 …… 都畿道,洛阳,紫微城。 “陛下,幽州传来消息,高楷已然覆灭草原十八部,擒杀四酋,全据整个河北道二十四州。” 窦至德既惊且叹:“如此说来,高楷足足占据七道,将近天下半数。” “正是!”孙循叹道,“放眼天下,秦国已是神州第一。” 听闻此言,百官尽皆悚然。 半晌后,黄仙芝疑惑:“草原十八部兵强马壮,四酋亦然狡猾。” “从前,罗士衡、赵德操、庞勋,乃至于刘竞成,皆对其等束手无策。” “高楷为何能一举平定?” 孙循满脸惊叹:“据闻,高楷设下连环计,离间四位酋长、可汗,使其等自相残杀。” “随后,不费吹灰之力,将各族大军覆灭。” 第559章 子虚乌有 贺周颔首:“末将亦有所耳闻。” “据说,高楷先以爵位高低,使得室韦可汗莫贺咄力,契丹酋长耶律质二人敌视。” “之后,命道士炼制金丹,共得三枚,号称万寿丹,服之可延年益寿,百病不侵。” “四酋之中,三人得此灵丹,惟有奚族酋长可度,一无所获。” “此人怀恨在心,趁三人饮酒作乐,暗设刀斧手,一举杀之。” “随后,率本部兵马,想要逃回营州。” “可惜,高楷早有准备,派人在山道设伏,将他斩首。” 黄仙芝惊疑不定:“这莫非是,二桃杀三士之计?” “竟有如此奇效?” 不光是他,殿中群臣皆觉不可思议。 窦至德却目光一亮:“万寿丹,服之可延年益寿,百病不侵?” “高楷真有此灵丹么?” 孙循哂笑:“陛下切莫听信谣传。” “依微臣看来,世上绝无这等灵丹,否则,高楷为何不自己享用,反倒赐予他人?” 窦至德颇为失望。 黄仙芝眼珠一转:“陛下,微臣愚见,这万寿丹乃子虚乌有,只是高楷设下的障眼法。” “实则,只是三枚毒药,以此毒杀三酋。” “是啊!” “定是这般!” 群臣交头接耳,纷纷称是。 他们着实不敢置信,高楷竟如此轻易,便将各族覆灭。 封长卿暗自摇头:秦国公声势太盛,面对他,人人皆生出逃避之心。 或许,一番贬损,可稍稍平息心中震荡。 皇甫懿蓦然开口:“陛下,高楷攻城掠地,肆虐神州,已然坐拥七道。” “再不奋勇一搏,恐怕这天下,将要姓高了。” 窦至德肃然颔首:“依照我夏国形势,诸位以为,该攻取何地?” 眼下,他只占据都畿道五州,以及河南道十一州,拢共十六州。 与高楷一比,实在不值一提。 孙循建言:“微臣看来,向西与高楷争锋,绝不可取。” “向东,徐智远亦非易与之辈。” “不如挥师南下,攻取山南东道,覆灭楚国。” “此言差矣!”黄仙芝反对,“萧宪久据山南东、黔中二道,根基深厚,就连吴王袁弘道,也攻打不下。” “暂且,不可与他争锋。” “相反,徐智远才是我等心腹大患,若不将他解决,我夏国终究不稳。” 孙循嗤笑:“徐智远文武双全,又有张建兆、郭恪,李元崇这些大将辅佐,麾下谋士如云。” “与他争锋,岂非自取灭亡?” 黄仙芝大怒:“孙循,你为何长他人锐气,灭自己威风?” “徐智远纵有几分能力,能与高楷相比么?” 孙循哑口无言。 皇甫懿亦然劝说:“陛下,黄相公所言有理。” “河南道位于天下之中,物华天宝,得之可成帝王基业,不可放弃。” 窦至德思忖片刻,看向一人:“封爱卿,你以为如何?” 封长卿拱手:“微臣并无异议。” “既如此,那便发兵,先取滑州,再夺回徐智远所占十一州。” 对此人,他早就恨不得除之而后快。 …… 齐州,历城。 徐智远赞叹不已:“一道连环计,三枚金丹,便让敌酋飞灰烟灭,高楷,着实智计百出。” “纵观天下,除却突厥,惟有他与袁弘道,可为我之劲敌。” 张建兆附和:“高楷一举覆灭草原十八部,不失为天下英主。” 郭恪点头:“袁弘道虽是枭雄,但年近花甲,垂垂老矣。” “依末将看来,我郑国强敌,惟有高楷与突厥。” 徐智远颔首:“尔等所言有理。” 曹全政却忧心忡忡:“主上,高楷已然占据七道,将近半壁江山,声势日益鼎盛,这该如何应对?” 徐智远笑道:“不必忧心!” “高楷拿下河北道,下一步,必定针对窦至德,占据洛阳。” “我等尚有腾挪之机。” 便在这时,一名管事来报,窦至德率军来攻,剑指滑州。 徐智远冷哼:“冢中枯骨,我不去打他,他却来打我,找死!” 柴让忙道:“智远,滑州断不容失,必须派遣兵马,将他击退。” 徐智远微微拧眉:“柴公莫急,我这便安排。” 当下,派遣一名心腹大将,驰援滑州。 待柴让与诸将告退,曹全政低声道:“主上,所谓一山不容二虎,您该早做决断了!” 徐智远拧眉:“眼下,并非铲除他的良机。” “主上,此时杀他,只是除去疥癣之疾,局势尚可控制。” “一旦他振臂一呼,意欲夺回大权,便是大祸,难以收拾。” “毕竟,张将军,郭将军,以及李将军,这三位大将,个个骁勇善战,却皆是他曾经部下。” “当断不断,必受其乱。您若再不动手,恐怕悔之晚矣!” 徐智远徘徊片刻,仍旧摇头:“大敌当前,绝不能内斗。” “否则,赵德操、庞勋,乃至四酋,皆是前车之鉴。” 曹全政暗暗叹息一声。 …… 神州风起云涌,牵一发而动全身。 高楷覆灭草原十八部,夺取河北道,随着一个个斥候奔走,消息广传天下。 不光窦至德、徐智远惊叹,南方萧宪、袁弘道,亦觉不可思议。 “昔日,始罗可汗败在他手下,狼狈奔逃。甚至因此,突厥一分为二,实力大减,至今内斗不休。” “如今,他竟一举覆灭诸酋,坐拥七道,足足一百二十四州。” “莫非连渺渺天道,也格外看重高楷,让他如此势大么?” 群雄叹息,诸道世家大族,官吏,士子,乃至于百姓,却心生崇敬。 纵观神州大地,惟有秦国公,最有统一天下之相。 一时间,不知多少人闻风而动,前往长安城拜会。 …… 天佑十四年,十一月。 长安,太极宫,内侍省。 卯时,铜漏声嘀嗒作响,将王寅虎唤醒。 他从木榻上起身,穿上浅绿圆领袍,束紧蹀躞带,挂上一枚铜鱼符,走出西廊值房。 此时天色尚早,灰蒙蒙的雾气还未散去,院子里落满了霜,寒意侵人。 五夜漏声催晓箭,以往在西凉时,迫近早朝,早就一片忙碌,丝毫不得空闲。 不过,如今他在秦国,长安城,郎君素来宽和,即便有小宦官睡眼惺忪,失手打碎玉盏,也不过一笑了之。 他在院子里踩着石子铺成的小路,活络筋骨。 每当郎君在时,总会在武德殿前练武养身,耳濡目染下,他倒也摸索着学了两手。 第560章 心细如发 便在这时,一员小黄门小步走来,双手捧着一纸文书。 “常侍,这是昨夜当值记录,请您过目。” 王寅虎轻嗯一声,接过文书细细看起来。 倒无别事,惟有掖庭局上报,武德殿宫女怕寒,打坏宫灯三盏。 “怎么如此毛躁?”王寅虎拧眉,“这可是为迎郎君凯旋所制,也敢不当心?” 小黄门垂头:“常侍容禀,只因昨夜寒风刺骨,着实难忍,这才……” “不必为她们求情。”王寅虎挥手打断,“屡次三番犯错,必得领受责罚,绝不能姑息!” “依照刑部司萧郎中所定疏律,损宫物十贯以下,杖二十!” “你把她带来,我亲自执行。” “诺!”小黄门连忙应下。 王寅虎执笔,在文书末尾批上一列字——令掖庭局补造,不得有误! 郎君与娘子虽然宽和,从不随意打骂责罚,但在皇宫之中,没有规矩,不成方圆,不能一味纵容。 否则,人人效仿,便难以管束了。 不多时,一声声痛呼在廊院响起。诸多宦官宫娥见此,个个凛然。 处理完这事,天光微熹,已是辰时。 王寅虎出永安门,经承天门大街,来到尚书省接收敕书。 郎君虽率军出征,但国中政事可非全然不管。 每隔三日,皆会有百里加急,将诸多文书,送到前线。随后,带回郎君批注。 这一路走来,一个个宫娥宦官,皆毕恭毕敬,叉手称少监。 他忍不住感慨,仰仗郎君恩宠,方才得此地位。日后,须得尽忠职守,事事周全,不负郎君所托。 不一会儿,他走进刑部司廊院,手中捧着厚厚一沓文书。 这是《秦律疏议》初稿,由萧宇参照大周律法,酌情所制。 其中,有高楷批注,正要转送萧宇手中,以查漏补缺。 这时,忽有一阵朔风拂过,将文书吹起一角。 王寅虎眼尖,瞥见内里有一列“废除斩趾酷刑”字样,不由拧眉。 “莫非有人擅自改动?” 他停住脚步,将文书从头至尾检查一番,着重查验骑缝印。 与此同时,让一名小黄门携回执簿,在廊下等候,以确保文书交接有凭。 好在,印记完整,未有损坏迹象。 王寅虎舒了口气,将文书重新整理好,同时,将此事烂在心里,绝不吐露半个字。 郎君不喜宦官干政,他可不想落下把柄,触了霉头。 不过,从他方才所见,可知郎君准备废除诸多酷刑,且对死刑慎之又慎,让萧郎中再三复核。 他不由感叹:郎君仁德,实乃百姓之福。 不知不觉,到了巳时。王寅虎回返大内,前往尚食局膳房。 却见兰桂手持一本簿子,正凝神细思。 他连忙叉手:“见过兰尚宫!” 兰桂转头一看,笑着还礼:“王常侍。” 两人寒暄一番,便见兰桂交代道:“今日午膳,鹿脯就不必了。” “老夫人吃斋念佛,不沾荤腥,切莫忘了!” “诺!”膳房管事连忙应下。 王寅虎赞道:“兰尚宫心细如发,一饭一菜皆亲自过目,无不妥帖。” “难怪太夫人看重,一刻也离不得。” 兰桂满脸含笑:“王常侍谬赞!” 说话间,忽见数个健壮仆妇抬来一尊大缸,恭敬道。 “王常侍,贡米到了,请您过目。” 王寅虎点了点头,舀了半碗,仔细看过,才道:“这米尚可,好生保管着,留待郎君回来再用。” “是!” 兰桂笑赞:“王常侍着实用心,竟从江南采买贡米。” “等郎君回来,必定欣喜。” 王寅虎谦逊:“兰尚宫谬赞,此乃奴婢份内之责。” 他侍候郎君久了,察言观色,发觉郎君爱吃稻米饭,便投其所好,派人去江南诸道采买。 随后,他让两个小宦官制饴糖,捏成小糖人,个个惟妙惟肖,打算搏小郎君一笑。 又嘱咐庖人:“大娘子口糜未愈,羹汤去椒。” 这里的椒指的是花椒,产自剑南道雅州,又称“贡黎椒”,味道独特,别有一番滋味。 “薛小娘喜食炙羊肉,倒可用花椒去腥。” “只是不可过量,以免损了肉味。” “太夫人所用糕点,换成藕粉,洒些桂花粒,务必清淡好克化,莫要太过甜腻。” “还有,鸾姑娘喜食鱼,切记把刺挑了。” “可记清楚了?” “回常侍,都记清楚了!” “那便好!” 兰桂在一旁看着,心中赞叹不绝:这王常侍当真用心,太夫人、大娘子、薛小娘,表姑娘,小郎君,宫中各位主子饮食喜好无不熟稔,个个顾虑周全。 便是她这个女子,也自愧不如。 怪不得郎君倚重,让他执掌内侍省,管辖宫中庶务。 时光流转,逐渐来到午时。 王寅虎到内府局,核查宫中吃穿用度。 忽见账簿上写着,昨日巳时,武德殿西配殿,申领越罗一匹。 他不禁摇头:“薛小娘也太过俭省。” 按照《内府式》定额,薛小娘身为侧室,每月可领越罗三匹。 如今宫中人少,满打满算,也不过五个主子。 虽说郎君与太夫人、大娘子,皆奉行节俭。但这该有的份例,却不能缺斤少两。 否则,指不定有人偷摸着,损公肥私。 想到这,他提起笔,在簿子上批下八字“满数支给,不得有违”。 过了正午,已是未时。 王寅虎走到掖庭局织室,督促宫人劳作。 却见计史未按规定,呈报制服进度。 “怎么回事?”他沉下脸,“事关郎君,也敢怠慢?” 一名典事慌忙跪下:“王常侍息怒。” “这数九寒冬,着实难耐。我等每日织染,不光要预备宫里所需,还要照应外朝百官,实在腾不开人手,这才慢了,绝非偷奸耍滑。” “还请王常侍明鉴!” 王寅虎面色肃然:“郎君即将班师回朝,这是一等一的大事,绝不能拖延。” “你纵有苦衷,也需及时上报,怎可仗着郎君宽宏,便想蒙混过去?” 典事唯唯诺诺,不敢辩解。 王寅虎沉声道:“按律,罚掌织宦官三日俸禄,即日施行。” “诺!”典事面露苦涩,却不得不领罚。 王寅虎看他一眼,淡声道:“即日起,织室添五成炭火。” “另外,且先顾着郎君冠服,文武百官随后。” “谢王常侍!”典事满脸感激。 第561章 不以物喜 王寅虎笑了笑,踏出织室,望一眼灰蒙蒙的天空,暗思:郎君此次凯旋,说不定将封王爵,这可是大事。 须得提前准备一番,以免到时候手忙脚乱。 “郎君若封王,下一步,便是九五至尊了!” 王寅虎难掩激动,届时,他将服侍开国帝王,和从前在西凉皇宫时,不可同日而语。 “咚!”酉时,承天门率先敲响暮鼓,声传四方。 宫城、皇城、外郭城,整个长安各大城门紧随其后,足足敲响八百声。 待鼓声平息,王寅虎来到皇城、监门卫值房,核对今日宫门出入记录。 原本按照规定,这是监门卫职责,不过,诸将随军出征,高楷下令,让内侍省复核宫禁文书。 由此,他代为管辖,直到高楷凯旋。 见他来,一名监门卫校尉连忙奉上文书。 王寅虎浏览片刻,忽见申时一刻,有太医署医者,携药箱入长乐门,连忙查验过所记录。 “看来,大娘子口糜仍未好转,等郎君回来,我得禀报一声。” 自从高楷出征,杨皎便日思夜想,以致饮食不调,得了口糜。 这虽是身病,却也是心病,还得心药治。 “大娘子与郎君,着实伉俪情深!”王寅虎忍不住感慨。 戌时,华灯初上,明月当空。 王寅虎正在武德殿当值,忽见一名小黄门来报,陇右道六百里加急,传来一封文书。 “火漆印?” “这可是甲字密!” 这种密文,他并无资格查看,连忙带着两个小黄门,叩响长乐门。 监门卫中郎将一丝不苟:“无通行令牌者,不得出入!” 此时已是夜晚,长安城正在宵禁,宫门下钥,不得轻易开启。 王寅虎连忙奉上铜鱼符:“此乃郎君所赐,我有急事,要去皇城尚书省。” 中郎将验看鱼符无误,又见火漆印,不敢怠慢,忙道:“王常侍请便!” “开城门!” “是!” 王寅虎道一声谢,匆匆踏出宫门,紧赶慢赶,来到尚书省。 恰逢兵部司郎中狄长孙当值,听他说明来意,面色一肃。 连忙接过密文,查验火漆印,见并未有丝毫开封迹象,不由暗赞:这王常侍倒是有自知之明,恪守本分。 打开一观,却见文书上赫然写着:慕容承泰斩杀兄长,收降司马德堪,统一整个吐谷浑,平息动乱。 “吐谷浑竟然决出胜负了?”狄长孙吃了一惊。 “慕容承泰获胜,倒也在情理之中。” “只是,西北边境,恐怕再起争端,不得安宁。” 想了想,他立即修书一封,命传讯兵卒快马加鞭,送到河北道。 “此事事关重大,惟有禀报主上,由他定夺。” 王寅虎只在一旁侍立,绝不多言、多看,仿佛成了一尊陶俑。 狄长孙意味深长道:“王常侍倒是小心谨慎!” “小心驶得万年船。”王寅虎笑道,“郎君教诲,奴婢铭记于心。” 狄长孙点了点头:“有劳王常侍了。” “夜深露重,还请王常侍回宫吧。” 王寅虎心领神会,叉手一礼,就此告辞。 经长乐门时,又是一番查验,方才回返武德殿外廊值房。 此刻,已是亥时。 他仔细整理奏事录,将今日六部司上书,按照“先军国后常事”的顺序,一一归档,留待郎君回来翻看。 过不多时,忽见兵部司呈上文书,陇右道驿马倒毙三匹。 他连忙依照“官畜病死需即时申报”规定,连夜誊抄副本,待明日一早,再转送户部司。 忙活完这一大堆事,他抬头一看,见月上中天,不由诧异。 “这么快,便到子时了?” 他按了按肩膀,揉了揉发酸的手腕,忽然想起一事,连忙带着两个小黄门,出武德门,经门下省,一路脚步不停,登上承天门城楼。 正北角,摆放着一尊铜刻漏,其中悬着一柄浮箭,箭头指向丑时一刻。 “快把权器调来,将其校正。” “诺!”两个小黄门忙不迭地应下。 寒风凛冽,王寅虎执笔,在小册子上记录着。 “十一月十一日,子时,昼漏四十刻,夜漏六十刻。” 不一会儿,两个小黄门拿来权器,拨动浮箭,将其回归原位。 便在这时,一名年轻道士,上前拱手。 “见过王常侍!” 王寅虎连忙还礼:“有劳灵台郎观测星象。” 这道士乃是上景派弟子,师从孙伯端,在宫中当值,只为校准时刻。 他仰观天象,暗自推算片刻,又仔细观摩浮箭所指,一番微调,方才颔首。 “天时吻合,无误!” 王寅虎舒了口气,笑赞:“小道长修为不凡,颇有尊师风范。” 这道士满脸谦逊,连道王常侍谬赞。 说话间,忽闻脚步声响起,鼻间一缕淡香萦绕。 两人循声看去,却见一名妙龄女子,身穿月白色襦裙,披一袭凫靥裘,明眸善睐,衣袂飘然,恍若月宫仙子。 小道士看呆了去,却见王寅虎叉手行礼,连忙垂头拱手。 “见过表姑娘!” 敖鸾笑道:“不必多礼。” “王常侍,你也太过费心,这么晚了,寒气侵人,竟还执着这些事。” 王寅虎一板一眼:“郎君教诲,一寸光阴一寸金,奴婢时刻谨记。” “况且,按内侍省条章,掌承敕命,谨出入,严宫禁,是奴婢份内之事,不敢怠慢。” 敖鸾看他一眼,赞道:“王常侍如此一丝不苟,处处谨慎,难怪得表哥看重,倚仗为肱骨,托付诸事。” “表姑娘谬赞!”王寅虎面色淡然,“铜刻漏校准已毕,奴婢告退。” 敖鸾点了点头,目送他离开,越发赞叹。 “这王寅虎,竟颇有几分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超然之感,着实难得。” “无怪于表哥对他如此看重,让他做内侍之首,倚为心腹。” 她转过头,俯瞰整座长安城,月色下,灰、白、青、赤、紫,五色光辉如银河落九天,齐齐汇聚在太极宫。 其中,点点金光,如星辰一般耀眼,将整个宫城笼罩。 “表哥已然攻取七道,一百二十四州,近乎神州半数,气运更上一层楼。” “此次凯旋,可自封王爵,根基稳固。” 想到这,她满心欢喜。 第562章 九天玄女 承天门下,王寅虎倏然回望,见敖鸾伫立城楼,飘飘乎如遗世独立,羽化而登仙,不由惊叹。 “这表姑娘当真神秘莫测,会法术,又能掐会算,字字珠玑,仿若九天玄女,令人过目难忘。” “不过,纵观郎君身旁,无论前朝,还是后宫,个个不同凡响,各有本领。” “让人不得不赞叹,郎君识人之明。” 他抚摸着鱼袋上“内侍省”刻痕,望向前方飞檐斗拱,暗思。 这恢宏壮丽的太极宫,每一个人,实则都围绕郎君运转。 譬如他,每一个动作,皆精准复刻律令。 不过,竭尽全力,做好份内之事,这本就是对郎君最好的报答。 …… 天佑十四年,十一月十五日。 高楷班师回朝,朱雀大街两侧人山人海,皆夹道恭迎。 他身穿金甲,腰悬金鳞刀,经朱雀门,进皇城,过太常寺,来到宗庙献俘,告祭先祖英灵。 随后,踏过承天门大街,走进太极宫,过两仪门,来到武德殿。 朝中文武百官早已等候多时,见他落座,齐声道贺:“恭喜主上,平定河北道,得二十四州!” “同喜!”高楷笑道,“我出征时,朝中诸事,有劳诸位处置,夙夜忧勤,辛苦了!” 众人连道不敢:“主上言重了,此乃臣等份内之责。” 寒暄片刻,窦仪倏然出列,拱手道:“主上,您已坐拥天下七道,近半壁江山,理当称王,以顺天承运。” 听闻此言,一众文臣武将尽皆拱手:“请主上称王,以顺天承运!” “可!”高楷并未推辞,“请二位道长,算定吉日,以举行大典。” “是!”孙伯端、吕洪连忙应下。 “窦公,有劳你筹备典礼,一切从简即可!” “遵命!” 萧宇建言:“主上,朝中之事日益繁多,光靠六部司处置,实在力有未逮。” “不如扩充三省六部,九寺五监,完善规制,擢升贤才,以各司其职,调理诸事。” 高楷点头:“此话在理!” “便增设尚书、门下、中书三省。尚书省下辖六部,每部四司。” “至于九寺五监,暂且搁置。” 群臣皆喜,扩充官制之后,众人官位自当水涨船高。 萧宇:“主上,三省之中,尚书省为重中之重,请您亲为尚书令,统御百官。” “可!” 沈不韦拱手道:“主上,您既称王,可移居两仪殿,坐镇内、外二朝。” 高楷颔首:“宇文凯,你将太极宫诸殿,稍作修葺,以备使用。” “遵令!” 高楷环顾众人,笑道:“诸位劳苦功高,待大典之后,我自当论功行赏!” “谢主上!”群臣大喜下拜。 “起来吧!” “寅虎,让织染署,备好冕服,官袍,以及秦王太妃,秦王妃朝服。” 此次封王,不光前朝百官有封赏,后宫众人也相应晋升,乃至三代先祖,也得一一追封。 “诺!”王寅虎忙不迭地应下。 “此外,传令七道各州刺史,轮流进京述职。” “大典之日,他们也可参与。” “是!” 此事议定,狄长孙忽然说起一事。 “主上,吐谷浑南北之争已然结束。” “慕容承瑞兵败身死,麾下疆土,被慕容承泰收复,成为名正言顺的汗王。” “该如何应对,还请您定夺。” 听闻此言,群臣议论纷纷。 夏侯敬德瓮声道:“主上,区区吐谷浑,纵然一统,又有何可惧?” “末将只需三万兵马,便可拧下慕容承泰脑袋,向您献功。” “不可!”杨烨反对,“如今,我等刚刚平定河北道,民心尚未归附,诸事繁杂,当以安抚为第一要务。” “何况,大军数月征战,已然疲惫至极,又是寒冬时节,不宜动兵。” 众文臣纷纷附和。 狄长孙有些忧虑:“吐谷浑邻近陇右道、剑南道诸州,兵精将广,即便不出兵征讨,也需增兵提防。” 高楷远眺天际,笑道:“不必忧心。” “吐谷浑虽然统一,但另有外敌,对其虎视眈眈。” “暂且不会与我们翻脸。” “外敌?”杨烨思绪一转,“主上所言,莫非是西突厥?” “正是!”高楷颔首,“阿史那贺,纵横西域。” “安西四镇,皆沦落在他铁蹄之下。” “吐谷浑这家门口的肉,怎会不觊觎?” 说到这,他好整以暇:“当然,倘若慕容承泰胆敢进犯,我也不吝于兴雷霆之兵,将吐谷浑覆灭。” “恰巧,我秦国尚缺一处养马地。” “吐谷浑的青海骢,我可是闻名已久。” 群臣既笑且赞,些许压力不翼而飞。 毕竟,时移世易。当初,主上麾下惟有两道,方才对吐谷浑处处提防,丝毫不敢放松警惕。 如今,主上坐拥七道,一百二十四州,兵强马壮,该提防、警惕的,应当是慕容承泰才对。 窦仪不胜感慨:“昔日在秦州之时,微臣屡屡对吐谷浑提心吊胆。” “哪里能想到,区区数年之后,便形势逆转。” “主上如旭日东升,光芒万丈,吐谷浑却不过原地踏步,甚至底蕴大减,再无从前咄咄逼人之势。” “这一切,皆仰赖主上英明神武。” 高楷笑了笑:“日极则仄,月满则亏,这是不变的道理。” “吐谷浑不足为虑,却要提防西突厥。” “传令兰州刺史丁开山,让他多做防备。” “遵令!” 随后,萧宇奉上一叠厚厚文书:“主上,微臣奉命,编纂一套简略律法,已然初步成形。” “请您一观!” “好!”高楷赞道,“萧公宵衣旰食,着实辛苦了!” “主上谬赞!”萧宇郑重道,“微臣按照您的吩咐,秉承专尚仁义,慎刑恤典的原则,已然废除斩趾酷刑,缩小族刑、连坐范围,对死刑再三复核。” 高楷颔首:“将此律法印刷数份,刊发七道,派宣慰使,到诸州、县宣讲,使民知之。” “是!” 这些短的时日,自然不可能面面俱到,只是涉及一些重大罪责,与民约法三章。 同时,废除诸多酷刑,慎用死刑,也可收揽人心。 第563章 良莠不齐 延恩殿。 张氏坐在上首,下侧,杨皎、薛采薇、敖鸾三女陪着叙话,等候高楷来用晚膳。 秾哥儿撒开小腿,跑来跑去。 正说笑时,兰桂脚步匆匆:“老夫人,大娘子,前头传出喜讯,郎君准备封王了!” “另外,老夫人您为秦王太妃,大娘子为秦王妃,薛娘子为秦王侧妃。” 听闻此言,巧惠、嫣然连忙领着一众宫女道贺。 “恭喜太夫人,大娘子,薛娘子!” “同喜、同喜!”张氏笑容满面。 杨皎笑道:“敕书尚未下发,为时尚早。” “还是莫要大张旗鼓,低调行事即可。” “这话说的极是!”张氏一迭声道,“不可得意忘形,招来祸事。” “诺!” 敖鸾看着三人,笑道:“虽不可宣扬,不过,此乃理所应当之事。” “待来日,却要好生欢庆一番。” 在她眼中,三女个个紫光飞旋,鸾凤和鸣,一副家宅兴旺之兆。 秾哥儿更金光熠熠,照得满室生辉。 张氏颔首,忽然提起一事:“我们富贵已极,却不可忘本。” “便让人在城中放些粟米,布帛,接济穷苦人家,也算为国祈福了。” “谨遵阿娘、姑母教诲!”三人连忙应下。 “阿耶、阿耶!”秾哥儿蓦然欢笑,大呼小叫地扑向一人。 “见过郎君!”众宫女皆下拜。 “起来吧!”高楷一把抱起秾哥儿,亲了亲他脸蛋,笑道。 “秾哥儿想阿耶了么?” “想!”秾哥儿大呼一声。 “有多想?”高楷逗他。 秾哥儿思考片刻,忽然亲了他一口。 “这么想!” 一番童言童语,惹得所有人都笑了。 “见过夫君、表哥!”杨皎、薛采薇、敖鸾纷纷行礼。 高楷挥手笑道:“不必多礼!” 他放下秾哥儿,下拜道:“孩儿见过阿娘!” 张氏忙扶起他,嗔怪道:“你方才还说不必多礼,怎么又自说自话了?” 高楷郑重道:“孩儿常年出征在外,未能侍奉膝下,已是愧疚万分。只能以此礼,聊表心意。” 张氏眼眶酸涩:“你为这番家业,东征西讨,方才最是辛劳。” “为娘安享富贵,又有天伦之乐,诸事顺遂,你且宽心。” 母子俩叙话片刻,忽见秾哥儿大呼:“阿耶,祖母,我饿了!” “好好好!”张氏忙道,“快将膳食呈上来。” 高楷看着秾哥儿,满眼皆是笑意。 “又重了不少,可见平日里没少吃。” “却还这么馋嘴猫一样。” “能吃是福!”张氏嗔怪道,“我家秾哥儿,最是康健,可见,是来报恩的。” “行行行!”高楷佯装委屈,“阿娘有了孙子,就把儿子忘了,唉!” 众人闻言,皆忍俊不禁。 敖鸾凑趣道:“表哥这话极是!” “不光表哥,我也被姑母忘在脑后了,唉!” 张氏笑骂:“你们两个,好端端的,和自个儿子、侄子吃起醋来,羞也不羞?” 堂中一片欢声笑语。 高楷看向杨皎,关切道:“夫人口糜如何了?” 杨皎温声道:“妾身已然安好,夫君不必忧心。” “那便好!”高楷握了握她的手,“饮食得清淡些,多吃些果蔬。” “是,妾身记下了。”两人相视一笑。 “采薇,不必太过俭省。”高楷看向一侧,温言道。 “这天寒地冻的时节,也该多做两件衣裳,以免受了风寒。” “是!”薛采薇眸光一亮,“谢夫君关怀!” 兰桂笑吟吟道:“却要恭贺郎君,即将称王。” 众宫娥宦官齐声道贺:“恭喜郎君,即将称王!” 高楷笑了笑:“大典之后,便让你们父母家人,来掖庭局一叙,以解思念之情。” “谢郎君!”众人大喜过望,一个个下拜不迭。 对他们来说,这可真是天大喜事。 翌日,孙伯端、吕洪联袂上书,将吉日定在十二月二十一日,冬至。 “冬至日?”高楷好奇,“可有什么讲究?” 孙伯端回言:“主上,冬至有三候,一候蚯蚓结,二候麋角解,三候水泉动。” “是日,阴气竭,阳气萌,故曰冬至为德。” “可!”高楷点头。 吕洪提醒道:“主上,冬至日,需建圜丘、郊坛,祭祀五方帝,以及谷神,祈求国泰民安,五谷丰登。” 高楷自无不可:“让宇文凯准备一番,规模只在王级,勿要僭越。” “是!” 待两人告退,忽见唐检匆匆入宫觐见。 “主上,奉宸司得知,朝中些许文臣,聚集在一起商议,准备联合上书。” “何事兴师动众?”高楷颇为惊讶。 唐检压低声音:“据闻,是为了立世子一事。” “世子?”高楷眸光微眯,“我还没称王呢,这么早就撺掇着,立世子了?” 这话一出,整个武德殿如坠冰窖,王寅虎及一众小黄门,个个低眉敛目。 即便是唐检,也不敢开口。 高楷淡声道:“都有哪些人?” “皆是前朝旧臣,以及一些不得志的小官。”唐检忙道。 “看来,我对他们太过优待了。”高楷淡笑,“一个个毫不追究,官居原职,竟还不满足。” “果然,人心难测,欲壑难填。” 唐检建言:“主上,这些人良莠不齐,不如一一贬黜,重新选拔贤能。” 反正,天底下想当官的人,数不胜数,还怕没人为秦国效力么? “不可一概而论。”高楷摇头,“全部贬黜,岂不引发朝局动荡?” “末将思虑不周!” 高楷沉思片刻:“朝中许久没有考核政绩了。” “传令杨烨、萧宇,让他们好生评选,看看群臣,有没有做到四善、二十七最。” “不合格的,一律贬黜,渎职者,免官追责!” “遵令!”唐检肃然应下,暗思,这些旧臣不甘寂寞,终究触了霉头,惹得主上不喜。 可想而知,整个朝堂将有一番大变。 …… 长安城,崇仁坊,杨府。 杨烨接了旨意,送走王寅虎,回转前堂,逐渐陷入沉思。 不知何时,杨夫人轻声入内。 “夫君,夜已深,该安置了!” 杨烨倏然惊醒,见了她,方才舒一口气。 “你来了!” 杨夫人好奇:“夫君为何事忧心?” 杨烨淡笑:“前朝旧臣不安分,商议着请主上立世子。” “主上命我与萧郎中,做一番考核。” “贤者升迁,无才无德者贬黜,渎职者惩罚。” 第564章 当头一棒 “请立世子?”杨夫人神色一凛。 “秦公可曾答应?” 杨烨摇头:“这些人还未上书,便迎来当头一棒,谁还敢造次?” “主上若答应了,何必让我和萧郎中考核百官?” 杨夫人若有所思:“如此说来,主上不欲立世子。” “夫君,您可得劝谏一番。” “不可!”杨烨断然否决,“立世子之事,主上分明想乾纲独断,不让他人插手。” “前车之鉴在此,我怎能明知故犯?” 杨夫人百思不得其解:“夫君,秦公对秾哥儿,百般宠爱,这是前朝后宫皆知之事。” “却为何,不早立世子,反倒大动肝火?” “自古以来,事关世子、储君之位,皆是重中之重。”杨烨沉声道,“哪个当权者,不反复思量?” “何况,主上乃不世出的明主,必定不喜他人多加置喙。” 杨夫人叹道:“秾哥儿那孩子,聪明可爱,不光阿娘,我也喜欢得紧。” “他又是嫡长子,立为世子乃天经地义的事,秦公为何犹豫不决?” “慎言!”杨烨面色一变,喝道,“隔墙有耳,不可妄加揣测!” “你这后宅妇人都知晓的事,主上岂会不知?” “只是,主上春秋鼎盛,年不过二十五,无需早早立下世子。” “可是……”杨夫人蹙眉,“眼下秦公惟有秾哥儿这一子,若不早定名位,待来日,岂不诸子相争?” 杨烨摇头:“秾哥儿既嫡又长,只要不犯大错,谁能和他相争?” “况且,宫中有皎儿这个秦王正妃,宫外有我杨家,岂会坐观此事?” 杨夫人嗔怪道:“你这做舅父的,也不多操点心。” “旁人都上书了,你倒是毫无动静。” 杨烨叹道:“正因我是秾哥儿舅父,才不能上书。” “否则,惹得主上不悦,便是因小失大。” 杨夫人领悟几分,转而问道:“这些旧臣,你打算怎么处置?” 杨烨淡声道:“与萧公商议,秉公办理即可。” “流水不腐,户枢不蠹。临近年关,朝中也该辞旧迎新了。” …… 吐谷浑,伏俟城。 慕容承泰神色征忪:“这么说来,高楷将封秦王了?” “正是!”司马德堪颔首,“秦国公坐拥七道,天下群雄皆难以望其项背,称王乃顺理成章之事。” 慕容承泰叹了口气:“区区数年,他便纵横捭阖,夺取神州半壁江山,实在叫人钦佩。” “甚至,连突厥始罗可汗,与草原诸部,也一一败在他手下。” 恒通道人附和:“依贫道愚见,纵观天下,惟有突厥,吴王,才能与秦国公媲美。” 司马德堪笑道:“只可惜,突厥一分为二,势力衰减。” “吴王袁弘道受制于大周朝廷,迟迟难以称帝。” “却比不上秦国公这般,麾下疆土皆是一州一县打下来的,根基稳固,无内乱之忧。” 下首一名大将不悦道:“尔等为何长他人锐气,灭自己威风?” “高楷虽据有七道,我吐谷浑岂会怕他?” “大汗,不如派遣大军,攻掠陇右道,再兵临长安。” “不可!”司马德堪、恒通道人异口同声。 “今非昔比,秦国公声势蒸蒸日上,我吐谷浑却经数年战乱,底蕴大减,怎能擅起战端?” “况且,西突厥阿史那贺,一直对我等虎视眈眈,不可不防。” 提到突厥二字,诸将登时泄气。 这个庞然大物,虽然一分为二,但也不是好相与的。 实际上,若非高楷大败突厥,杀得始罗可汗狼狈奔逃,他们吐谷浑早就被突厥吞并了,哪里还能重整旗鼓。 慕容承泰叹道:“以你们所见,我该如何应对?” 司马德堪拱手道:“大汗,为今之计,只能交好秦国公,抵抗阿史那贺。” 恒通道人建言:“秦国公即将举办称王大典,大汗不妨派人出使,送上一份贺礼,以示诚心。” “可!”慕容承泰微微颔首,“将国中美玉、青海骢,奉予高楷,希冀两国交好,互不侵犯。” 暗叹,生不逢时,时不我待,吐谷浑早已错过大好时机了。 从今往后,或许只能在高楷与阿史那贺之间,夹缝中求生存。 …… 天佑十四年,十二月二十一日。 长安城,太极宫。 卯时,寒霜凛冽,漏声嘀嗒作响。 高楷起身,在杨皎与诸位宫女服侍下,穿戴冠冕。 依照仪制,秦王之位,可戴九旒冕冠,穿九章纹衮服。 冕冠由綖板、旒、配饰组成。前后各垂九旒,每旒穿五彩玉珠九颗,共计一百六十二颗。 耳侧悬红丝缨缀黄玉,寓意对谗言“充耳不闻”。 衮服则是玄衣纁裳,上衣织龙、山、华虫、火、宗彝,五章纹;下裳绣藻、粉米、黼、黻,四章纹,合为“九章”。 另有蔽膝、玉佩、赤舄及五彩大绶。 一整套冠冕穿戴好,足足花了一个时辰。 “我今日才知道,什么叫做泰山压顶。”高楷忍不住叹道。 众人皆忍俊不禁,杨皎笑道:“夫君为秦王,七道之主,身负万民之望,受世人景仰,自然格外贵重。” 高楷笑了笑:“今日你也有典礼,先歇着吧,不然,可得劳累一整天。” 杨皎轻声应下,再仔细检查一番,望着他,双眼亮晶晶:“夫君着实姿仪俊伟,器宇轩昂。” “不如此,怎能与你相配?”高楷握了握她的手,夫妻俩相视一笑。 殿外,响起王寅虎轻声禀报:“郎君,吉时将至。” 高楷点了点头:“走吧。” “起驾!” 乘着御舆,从武德殿出发,过朱明门,来到太极殿。 此刻,满朝文武早已到齐。文官,位于左手下侧,以杨烨为首。武将,位于右手下侧,以夏侯敬德为首。 诸位刺史,站在文武百官两侧,皆拱手肃立。 殿中设御帐,升宝座,高楷一步一步走上九层丹陛,回过头,面南而坐。 王寅虎手捧传国玉玺,站在他下首一侧。 “臣等拜见秦国公!” “平身吧。” “谢秦国公!” 这时窦仪出列,小步走到丹陛之下,拱手一礼。 早有小黄门端来泥金纸誊写的敕封制书,其上,加盖玉玺。 礼部司奏响雅乐,角、箫、箱、笛、桃皮觱篥一一响起,乐曲为《古明君》。 第565章 封王大典 殿中,陈设七尊青铜鼎,玉圭一双,金册金印。 另有舞者一行八人,共六行,四十八人,对应乐曲章节,跳起六佾之舞。 诗、礼、乐三位一体,每一个动作,都代表一个字,无比庄重肃穆。 待乐声停歇,窦仪拿起制书,打开黄轴,用雅言唱颂。 “惟天佑十四年,岁次辛丑,十二月冬至日。” “风云有感,星象降生。秉文武之姿,怀经济之器。” “太尉、骠骑大将军、秦国公某,器质冲远,风猷昭茂,宏图昔着,美业日隆。” “可封为秦王,加尚书令,司徒。” “所司具礼,以时册命。” 制书念完,小黄门奉上玉圭、金册金印。 群臣齐声下拜:“臣等拜见秦王!” 高楷朗声道:“免礼,平身!” “谢秦王!” 随后,窦仪持制书,唱颂雅言,封张氏为秦王太妃,杨皎为秦王妃,薛采薇为秦王侧妃。 话音落下,便有小黄门将制书、金册金印、银印,送到延恩、武德二殿。 紧接着,追封高修远为威王,祖父为景王,曾祖父为宣王。 雅言刚刚停歇,三道金光悄然飞入幽冥,消失不见。 至此,礼成。高楷出太极殿,乘象辂,出承天门,到皇城。 身后,众内侍撑起赤罗伞盖,羽葆鼓吹,班剑三十六人。 先到宗庙,上香祭拜。再来到圜丘、郊坛,祭祀五方帝、五谷神。 …… 此刻,武德殿中。 萧宇颂念制书,杨皎、薛采薇与一众宫人跪接。 “秦王曰:天下之本,实在于元良;人伦之瑞,是先于内则。” “咨尔杨氏,门承鼎盛,质禀贤和,动中环佩之节,言成图史之训。” “固可以齐体秦王正妃,伫闻六行之美,以引三善之德。” “永保祚胤,可不慎欤!” 话音刚落,杨皎下拜道:“臣妾接旨!” 随后,萧宇又持制书,封薛采薇为秦王侧妃。 数个小黄门奉上金册金印,银印,两女连忙双手接过,再度谢恩。 萧宇拱手道:“王妃,老臣使命已毕,暂且告退。” 杨皎忙道:“有劳萧公了!” 萧宇道一声不敢,缓步退出殿门。 薛采薇及一众宫人下拜:“妾身、奴婢拜见王妃!” 杨皎双手扶起,笑道:“快起来!” “你我当去拜见太妃。” 薛采薇含笑应是。 延恩殿,窦仪早已将制书念完,奉上太妃之宝。 作为秦王之母,张氏只需坐着一听即可。 礼毕,窦仪告退。兰桂领着一众宫娥宦官道贺:“拜见秦王太妃,恭喜秦王太妃!” 张氏笑道:“起身吧!” “谢秦王太妃!” 兰桂笑赞:“老夫人当真好福气,如今已是秦王太妃,待来日,必能母仪天下。” 张氏笑容满面:“借你吉言!” 说话间,杨皎、薛采薇、敖鸾,三女联袂来见,又是一番拜礼。 张氏笑叹:“宫中繁文缛节着实多,这拜来拜去的,也没个停歇,叫人累得慌。” 敖鸾打趣道:“姑母这就嫌累了?” “稍后,您还得接受命妇们朝拜呢,那才是大礼仪。” 张氏笑了笑:“可不得劳累一天。” 环顾左右,却不见宝贝孙子,忙问:“秾哥儿呢?” 杨皎笑道:“这孩子,一大早便闲不住,跑去紫云阁玩了……” 话未说完,便见秾哥儿如同一个炮仗,冲了进来,大呼:“祖母、阿娘!” “哎!”婆媳俩连忙应下,听着他童言童语,殿中一片欢欣。 敖鸾望着这其乐融融之景,暗赞:气运昌隆,景福惟新,当真好兆头! …… 两仪殿。 高楷换上一身常服,戴翼善冠。目如点漆,龙骧虎步。 “孤平六道,劬劳庶政,昧旦求衣。” “而万机繁委,成务殷积,特命文武官人,节级颁赐。” “九官惟叙,四门以穆。务存优洽,称孤意焉。” 满朝文武皆拜:“伏惟秦王之教!” 高楷肃然:“宣制吧!” “诺!”王寅虎展开制书,高声道。 “秦王有令,置中书、门下、尚书三省。” 由于尚未登基称帝,中书省便暂且以中书舍人为首。 掌侍进奏,参议表章、草拟诏旨制敕及玺书册命。 下设起居舍人,通事舍人,主书,主事若干人。 “命秘书少监崔皓,为中书舍人,主者施行。” 崔皓大喜下拜:“谢秦王!” 从今往后,他便是中书省首官了。 高楷郑重道:“崔皓,中书舍人所掌,皆机务要政,涉及国家大事。” “你需谨言慎行,勿要漏泄,稽缓,违失,忘误,明白么?” 崔皓神色肃然:“微臣谨遵秦王教诲!” “好!”高楷点了点头。 随后,王寅虎宣读制书,设门下省给事中。 掌侍左右,分判省事,监察弘文馆缮写雠校之事。凡百司奏抄,则驳正违失。 下设起居郎,录事,主事,左补阙,右拾遗若干人。 “秦王有令,命考功郎中王景略,为给事中,主者施行!” 王景略又惊又喜,连忙下拜:“微臣谢秦王隆恩!” 群臣皆是歆羡,这王景略投靠大王不过数月,便接连擢升,成为门下省首官。 即便与杨烨相比,也不遑多让了。 高楷挥手请起,叮嘱道:“景略,给事中职责重大,凡制敕有不便于时者,得封奏之;刑狱有未合于理者,得驳正之;天下冤滞无告者,得与御史纠理之。” “你需明辨是非,兢兢业业,以保善始善终。” “微臣谨遵秦王教诲!”王景略肃然应下。 紧随其后,设置尚书省,最高长官尚书令,由高楷亲自担任。 下设尚书左、右丞,侍郎,郎中,员外郎若干人。 “秦王有令,命吏部司郎中杨烨,为尚书左丞,加秦王府长史,领河北道节度使。” 杨烨处变不惊:“谢秦王!” 众人却是惊讶,如今不设尚书左、右仆射,杨烨这个尚书左丞,便是实际上的文官之首。 可见,大王对他信任依旧。 只是,大王又派他出任河北道节度使,不在朝中任职。 这又是何意? 高楷笑道:“杨烨,你我君臣相伴数载,这还是第一次分别。” “河北道二十四州,刚刚平定,百姓饱受战乱,十室九空。” “有劳你好生治理,使百废俱兴,人民安居乐业。” 第566章 宁缺毋滥 杨烨忙道:“大王谆谆教诲,殷切期盼,微臣必定铭记于心。” “必当尽忠职守,报效大王隆恩。” “好!”高楷点头,“你可带着妻儿一同上任,照料饮食起居。” “谢大王!”杨烨面露感激,暗思,依照大王原则,宰相必起于州郡,猛将必发于卒伍。 今后,若要拜相,少不得地方州县任职经验。 而这,也是他所缺乏的,如今,正可磨练一番。 停顿片刻,王寅虎再度开口:“命河东道节度使徐晏清,为吏部侍郎。” “掌管百官选拔,任免,考核,调动诸事宜。” 徐晏清面露喜色:“谢秦王!” 如今,吏部无尚书,自己便是吏部之首,位高权重。 群臣皆是赞叹:从此以后,徐侍郎便是小天了。 高楷笑道:“晏清,你为小天,需慎思之、笃行之,为百官表率。” “遵令!”徐晏清连忙应下。 紧接着,狄长孙升为兵部侍郎,宇文凯为工部侍郎,窦仪为礼部侍郎,萧宇为刑部侍郎,沈不韦为户部侍郎。 每一部,下设四司,共二十四司。 五人齐声下拜:“谢秦王!” 高楷交代道:“六部趋近于完善,但有诸多官位空缺。” “尔等仔细筛选,考核,尽快选贤任能,使各司运转如常。” “不过,人员选择,务必共同商议,宁缺毋滥,再上报予我。” “是!”徐晏清连同五人躬身应下。 三省六部这最为核心的官制落实,接下来,便是一众武将了。 王寅虎展开制书,高呼道:“秦王有令,授夏侯敬德上护军。” 夏侯敬德眉开眼笑,连忙行礼:“谢秦王!” 群臣颇为羡慕,这可是正三品勋,再上一步,便是柱国,上柱国了。 可见,大王对夏侯敬德恩宠如旧。 高楷照常勉励一番,便见王寅虎再次开口,加封李光焰京兆府尹一职。 “谢秦王!”李光焰一如既往的沉稳。 高楷目光赞赏:“光焰,你不光能统兵作战,也能处理政事。” “京兆府是首善之地,重要性无需我多说。” “尤其长安、万年二县,管辖长安城,乃重中之重。” “你可得费一番心思了。” 李光焰忙道:“大王信任,末将必定竭尽全力。” 高楷微微点头,忽然问道:“对于这二县县令人选,你可有举荐?”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一问,李光焰思忖片刻,拱手道。 “末将愚见,薛绩、诸葛威二人,沉稳有度,可当此重任。” “可!”高楷笑道,“光焰举荐之人,必定不错。” “便让薛绩为长安县令,诸葛威为万年县令,即日上任。” “遵令!” 众文武暗惊:此前整肃朝堂,波及甚广,看来,大王准备任用新人,平息此事了。 不一会儿,王寅虎高声道:“命并州刺史许晋,为右威卫大将军。” 许晋宠辱不惊:“谢秦王!” 高楷笑道:“许晋,你久在军中,又长于庶务,这大将军之位,实至名归。” “如今,你独掌一军,可得发扬风格,让大家见识一番,何为强军。” 许晋谦逊道:“大王言重了!” “大王治军严谨,统兵有方,才是诸将表率,末将不过东施效颦罢了。” “你可成一代名将,不必自谦。”高楷神色郑重。 众人感慨,许大将军蹉跎半生,总算遇到明主,一展才华,可称大器晚成。 其后,赵喆、吴伯当、唐检等将,以及孙伯端、吕洪二位道人,皆有封赏。 又召回苏行烈,为忠武将军,命韩耀为魏州刺史,贾敦怡为京兆府尹。 众人齐声拜谢。 霎时间,满堂朱紫,个个喜笑颜开。 高楷抬头一望,灰、白、青、赤、紫五色气机,如瀑布天降,齐齐汇入大鼎。 鼎身轻轻一震,一道道金光喷涌而出,凝成一顶华盖。 七重华盖之下,一丝一缕玄黄之气,流转不休。 孙伯端暗自惊叹:大王根基深厚,气运命格皆蒸蒸日上,与秦王之位相得益彰,绝非轻易可以动摇。 这一举一动,恰到好处,妙到毫巅,着实令人敬畏。 酉时,高楷于两仪殿设宴,款待群臣,宾主尽欢。 这称王一事,随着一个个斥候飞奔,如同长了翅膀,扩散到整个神州,引得天下瞩目。 如今,秦王据有七道,正如战国之时,俯瞰六国群雄,一一剪除,势不可挡。 各大国公、王、帝无不凛然,有识之士闻风而动,一时间,前往长安者如过江之鲫。 翌日,立政殿。 高楷笑道:“诸刺史难得来长安一趟,便让他们各自上书,说一说各地人口、粮价、盐价,有哪些困苦之处。” “也可针砭时弊,针对朝中各项政策,谈一谈各自的看法、建议。” “此外,京兆府各县县令,都可上书,建言献策。” “务必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不必担心因言获罪。” 唐检赞道:“广开言路,各抒己见,实乃明君之举。” 高楷笑了笑,搁在后世,这不过是基本操作。 然而,他低估了此事引发的效应。 此令一出,京兆府群起响应,陇右、河西、山南西、剑南、京畿、河东、河北,七道刺史,欣喜若狂。 一时间,上奏的文书,犹如雪片一般飞来。 王寅虎每日里,都要安排数个小黄门,将文书抬进两仪殿。 毕竟,这直达天听的机会,可不常有。 说不定,一封奏疏,使得大王龙颜大悦,从此加官进爵。 面对这大好机会,谁肯错过? 高楷若有所思,看来,可以启用奏折制度,让地方官员,也能直抒胸臆,避免堵塞言路。 毕竟,长期在长安城坐镇,和底层百姓相距太远,不知民间疾苦,久而久之,难免被有心人粉饰太平,倘若变得“何不食肉糜”,那就可悲了。 同时,这也可以拉近中央和地方的关系,使上行下效更为顺畅,巩固大权。 “先搞个试点,就从京兆府开始,让长安、万年二县上书,查漏补缺。” 巳时,高楷在殿中批阅奏疏。 成州刺史殷世师提及,大周已有十多年未开科举。 天下士子渴望为国效力久矣,盼望科举,如久旱盼甘霖。 “这倒是提醒我了,之前,因为河北道战事,耽搁了科举。” “如今,正好商议一番。” 想到这,他朗声道:“寅虎,传令三省六部,齐来两仪殿议事。” “遵令!” 第567章 重开科举 不多时,群贤毕至,少长咸集。 高楷环顾众人:“我打算重开科举,你们有何良策?” 崔皓率先开口:“大王,若要开科举,首重生源,不如重建太学,网罗青年才俊。” “太学规制如何?” “按照前朝惯例,朝中五品以上官员,家中子弟,通过入学考试者,皆可入太学。” “此后,经祭酒考核,优秀者,可参加省试,金榜题名。” 高楷若有所思,这太学,相当于恩荫,惠及者,皆是朝中重臣子弟,俗称官二代。 他环顾众人,见个个皆有意动,不由笑道:“既如此,便由国库拨款,重建太学,挑选优秀子弟,学习百家经典。” “崔皓,你为首倡者,便做这第一任太学祭酒。” “遵令!” 说完此事,高楷话锋一转:“长安虽是都城,但放眼天下,不过一隅之地。” “若论英才,还得从七道诸州、县选拔。” “传我令,这一百二十四州,每一州皆设一座官学,由州中府库拨款兴建,算作一项政绩。” “各县,则因地制宜,富裕者,可先行建设官学。” 窦仪赞道:“主上此举,大兴文教之风,惠及七道百姓,堪比古之圣贤。” 高楷笑了笑:“教育乃国之大计,不可疏忽。” “师者,传道授业解惑也,须得仔细挑选。” “另外,无论官宦子弟,还是平民百姓,都可入官学,不得设置门槛。” 萧宇感叹:“圣人云:有教无类!” “大王此举,使七道百姓同沐甘霖,必当感恩戴德。” 王景略建言:“大王,既设官学,不如重拾发解试。” 高楷好奇:“何为发解试?” “发解试,即为州、县二级考试。” “县试,由县尉主持,通过者,可参加州试。” “州试,由司功参军主持,前朝时,通常在每一年八月、九月举行,称之为秋闱。” “通过州试者,颁发解状,成为乡贡,也即举子,可前来长安参加省试。” 高楷来了兴致:“以往各州,每一年有多少举子?” 王景略回言:“上州三人,中州二人,下州一人。” 高楷吃了一惊,这也太少了。 按照上中下各州人口来算,这些举子,个个万里挑一。 恐怕,免不了暗箱操作,早就内定了。 归根到底,只能由名门大族,官宦子弟充任,底层百姓难有出头之日。 长此以往,上下通道堵塞,阶级固化,大族愈强,平民愈弱,看不到希望,难免揭竿而起。 念及此,高楷肃然道:“我开科举,为的是广纳人才,惠及七道百姓,并非一言堂,自说自话。” “传我令,各州举子人数翻倍,上州六人、中州四人,下州两人,不得有误。” “另外,各地举子若能金榜题名,按照人数多寡,奖赏该州刺史,视作政绩。” 如今百废待兴,第一次科举,自当慎重。 待来日,神州一统,天下太平,可再次扩充。 徐晏清附和:“七道士子听闻,必然感激大王隆恩。” 高楷置之一笑:“州试过后,命各州司功参军,将试题与举子答卷,送来长安,统一由吏部审核、备案,以防有人徇私舞弊。” “是!”徐晏清连忙应下。 高楷转而问道:“这省试,又该如何举办?” 萧宇回言:“按照惯例,各州举子,在每年十一月之前,来到长安城待考。” “先由吏部审查,一是解状,二是家状,包含姓名,籍贯,父祖姓名,父祖官职,举数,场第,相貌等信息。” “经查验后,若有作奸犯科、隐瞒或者假冒者,取消省试资格。” “准确无误者,统一发榜,公示。” “榜上士子,便可参加省试,一般在二月、三月举行,称为春闱。” “由吏部考功司安排,考功员外郎为主考官,在吏部贡院开考,卯时进场,酉时收卷,期间不得离开。” “随后,由考功员外郎阅卷、整理,交由各位相公评定名次。” 高楷皱眉:“考功员外郎官职太低,怎能镇住各路牛鬼蛇神?” “晏清,这第一届科举,便由你这个吏部侍郎,来当主考官。” “第二届,乃至以后,让考功郎中来主持。” “考完之后,由三省六部,八位首官,共同评定优劣,再送来宫中,我来定名次。” “是……”众人皆是惊讶,大王对这科举,着实重视。 看来,要安排族中子弟,勤奋进学,在这第一届科举中,搏个状元,得大王青睐。 顿了顿,高楷再问:“金榜题名之后,便可授官么?” 窦仪摇头:“新科进士皆是白身,须得通过吏部关试,评判身、言、书、判四项,一一合格者,才能授官。” “当然,若急于为国效力,可参加吏部组织的,博学宏词,书判拔萃二科考试,通过者,即可授官。” 高楷感慨不已,这时候的科举,可以说过五关斩六将,千军万马过独木桥,和后世考公有的一拼。 究其原因,恐怕和教育资源极度稀缺、集中脱不了干系。 世家门阀,皇亲国戚,官宦人家,掌握了大部分上升通道,平民子弟难以出头,遑论穷苦人家,只能在地里刨食,挣扎在温饱线下。 想要改变,任重而道远。 思忖片刻,高楷沉声道:“事关科举,尔等皆要予以重视。” “先让州、县建官学,举行发解试。” “再过一年,再让举子们进京赶考。” 一头吃不成大胖子,先准备起来,再好好办一场科举,这可是笼络人心,稳固政权的利器。 “遵令!”群臣自无异议。 高楷忽然想起一事:“科举有哪些科目,考什么内容?” 萧宇:“前朝时,科举分为制科与常科。” “制科由圣人下诏举行,临时出题,并无固定时日。” “不过,制科难度颇高,每一次仅录取一到三人,甚至无一人通过,因此,早已取缔。” “如今,以常科为主,有数十个类别。” “其中,进士科、明经科,最为常见,明法科、明字科、明算科次之。” “尤其是进士科,广受拥趸。其一考贴经,二考杂文,三考策问。” “通过者,便是新科进士,名次前三者,为状元、榜眼、探花。” 第568章 咬文嚼字 高楷若有所思,十年寒窗无人问,一举成名天下知。 进士科含金量最高,前途最好,自然人人追捧。 至于明法、明字、明算,一个考律法,一个考书法,一个考算术,都是选拔专业人才,比较偏门倒也正常。 萧宇继续说道:“至于考试内容,进士、明经二科,皆考儒、道两家经典,分为正经与杂经。” “其中,正经共九部,分为大、中、小三级。” “《礼记》、《左氏春秋》为大经。” “《毛诗》、《周礼》、《仪礼》为中经。” “《周易》、《尚书》、《公羊春秋》、《谷梁春秋》为小经。” “九部正经每科必考,偶尔加考《孝经》、《论语》、《老子》等杂经。” “明法、明字、明算三科,则各有范畴。” “譬如明字科,考查《说文》、《字林》两部经典。” 高楷听得头痛,这么多经典,每一部都咬文嚼字,考试时,随意抽查,必须烂熟于心,太过复杂。 “窦公、萧公,有劳你二人将这些经典,修整一番,合成一部,作为规范。” “务必文证详悉,义理精审。” “遵令!” 科举之事议定,政令由长安,到各州、各县,一层一层下发。 消息逐渐扩散,各地民众听闻,却引发了轰动。 这么多年了,朝廷总算重开科举,他们这些寒窗苦读者,终于有了晋升之梯。 各州刺史,忙着筹建官学,众士子则群情踊跃,纷纷报名县试。 诸多殷实人家,盘算着送子弟入学,一面采买经书,请来私塾老师补课。 一时间,民间对于书籍的渴求,越来越旺盛,仅靠县中大户那点藏书,根本不够。 于是,众多书肆,如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 却无意间,使抄书人这个职业,红得发紫,各家书肆哄抢,纷纷开出大价钱拉拢。 此外,纸张铺子更是生意火爆,供不应求。 只可惜,仅靠手抄,速度实在太慢。成书价钱也不便宜,让不少农家子弟望而却步。 各州刺史见此,纷纷召人集思广益,想要解决此事。 毕竟,这可是一大政绩,由秦王亲口许诺。 本州举子多出几个金榜题名者,自己也跟着沾光得利,何乐而不为? 民间踊跃之景,传到太极宫。 高楷玩味一笑:“上有所好,下必甚焉。” “以名与利驱动,比单纯一道干巴巴的政令,好用多了。” 王寅虎赔笑道:“大王虽在宫中,却洞察千里之外。” “如今,七道士子,皆对大王感激涕零,百姓也多有赞誉。” 高楷看他一眼,笑道:“你倒是越来越会说话了。” “把奏疏呈上来,接着批阅。” “是!”王寅虎神色一凛。 水滴声不断,瑞龙脑香气袅袅升起,殿中一片寂静,惟有笔尖划过纸页之声。 蓦然,高楷忍俊不禁:“这张朝,倒是有意思。” 长安县令薛绩上书,说起一件趣事。 坊间有一名七尺壮汉,名为张朝,孔武有力,横行东西二市,无人敢惹。 他为人嫉恶如仇,尤其看不惯官府,视为洪水猛兽。 更为甚者,他在左臂上,纹着“生不怕京兆尹”,右臂上,纹着“死不畏阎罗王。” 可见其气焰嚣张! 百姓面对官府,大多心存畏惧,不敢接近。 他却艺高人胆大,时常执义执言,屡次怒怼县中官吏。 薛绩在奏疏中直言,如此桀骜不驯之人,他打算将其下狱,审问一番。 若有罪责,依律惩治。 高楷笑了笑,提笔写下一列字。 “既然死都不怕,便让这张朝入宫,做千牛备身。” 他倒是想见一见,这么有趣的人。 合上这本奏疏,高楷又拿起另一本,浏览片刻,却神色一怔。 万年县令诸葛威,竟上书弹劾宇文凯,说他徇私包庇,纵然外甥窦易囤货居奇。 高楷来了兴致,仔细看下去。 原来,窦易这少年郎,生意越做越大。 起初,他只是卖些榆树枝,虽然获利颇丰,但也不过小打小闹。 然而,卖榆树枝所得钱财,只是启动资金,他的生意刚刚开始。 六月时,窦易招来众多街坊小孩,给每个人三张饼,十五文钱,以及一只小麻袋。 花了一个月的时间,捡了两车槐树籽。 随后,又让小孩们去捡旧麻鞋,许诺三双旧鞋,可以兑换一双新鞋。 由此,参与这以旧换新的好事者,不计其数。区区五天,便收得旧麻鞋一千五百双。 紧接着,窦易去西市买了五石油靛,雇佣厨役熬煮。 又买来十箱碎瓦片,雇人洗去泥滓。 备好各种原料后,他又买来石嘴碓五具、锉碓三具。雇人切碎旧麻鞋,捣碎破瓦片,按日计算酬劳。 然后,用疏布筛过,和着槐树籽、油靛,让仆役们捣烂,成乳状,做成长棒一万三千条。 这些长棒长约三尺,圆径三寸,称为“法烛”。 九月时,恰逢连日大雨,薪柴贵如油。 窦易瞅准机会,将这些法烛兜售,每条卖一百文,获利百万钱。 用过这法烛的人,皆交口称赞,以其烧锅,火力比薪柴高一倍,且更为耐用。 从此,窦易大名远扬,长安民众皆称他为“窦百万”。 看到这,高楷啧啧称奇,从自己出力,到雇人使唤,从劳力者,变成劳心者,可谓白手起家,自己做主。 起家过程中,他先收集槐树籽、旧麻鞋、破瓦片,采买油靛,作为原材料。 又买来石嘴碓、锉碓作为固定资产。 最后,制作出“法烛”这一产品,找准商机,将其高价卖掉,获得大利润。 这份商业头脑,着实让人惊叹。 搁在后世,这也算从个体户,晋级为制造业老板了。 不光如此,窦易正打算买下西市秤行,十五亩坳下潜污之地,预备建造馆舍。 “想不到,宇文凯这个理工男,竟有这么一个头脑灵活的外甥。”高楷笑了笑。 “假以时日,这窦易说不定成为长安首富。” 不过,这时节,士农工商阶级分明,商贾最为低贱。 窦易赚了这么多钱,自然让人眼红,明里暗里向县衙告发,声称他囤货居奇,见利忘义。 诸葛威身为文士,最不喜浑身铜臭之人,当即拒绝卖地给窦易,并且上书弹劾。 这桩交易就此卡住。 第569章 变废为宝 高楷召来唐检,问道:“你可知西市秤行周围,是什么情形?” 唐检回言:“秤行东南角,有十余亩恶地,为旗停之内,众污秽所聚。” “以往,万年县民众,都把垃圾倾倒到此地。” “不过,自从大王下令,不得使用渗井,将垃圾、屎尿一律运出城外之后,此地就不再堆积渣滓,成了一处空地。” “原本,其靠近西市,乃繁华之所。只是,商贾们嫌弃此地不吉利,无人问津。” 高楷恍然,窦易看准这里,打算开发“房地产”,倒是好眼光。只要操作得当,不愁没有生意。 想了想,高楷在奏疏上批注:此事无伤大雅,你尽管将其卖给窦易,让他变废为宝,岂不更好? 唐检迟疑:“大王,纵容窦易牟利,岂非助长商贾气焰?” “届时,人人重利而忘义,不思务农,恐怕引发大乱。” 高楷哂笑:“有需求就有市场,你以为一味禁止,就能让天下大同么?” “堵不如疏,与其搞地下经营,不如放到台面上来,也方便管理。” “大王教训的是!”唐检面露惭愧。 高楷搁下笔,陷入沉思。 看到这法烛制作过程,他不禁想到蜂窝煤。 长安居,大不易,说得便是柴米油盐,这些生活必需品。 柴排在首位,对百姓的重要性,可想而知。 尤其是寒冬腊月,烤火煮饭,取暖,都离不开柴薪。 但民众需求旺盛,却供不应求,导致价格奇高,升斗小民根本承受不起,可谓一大痛点。 倒不如研发出蜂窝煤,改善这一现状,顺便,也可遏制乱砍滥伐,毁坏森林,使水土流失,长安没落。 念及此,他召来宇文凯,让他先行勘探煤矿所在,最好是露天的,方便开采、运输。 “你可派人到河东道探查一番,早做准备。” “是!”宇文凯连忙应下,暗自庆幸,大王未曾追究。 待他告退,高楷忽然叹道:“炼煤技术不行,蜂窝煤也只能循序渐进,不能赶鸭子上架。” “要解决燃眉之急,还得倚仗木柴、木炭。” “倒是这法烛,可以推广一番,作为补充。” …… 时光流逝,一转眼,已是天佑十五年。 二月二,龙抬头。 两仪殿中,窦仪、萧宇联袂来见。 “大王,臣等不辱使命,已然将诸多经典编纂完毕,请您过目。” 身后小黄门奉上五本经书,黄纸做底,墨香扑鼻。 “哦?”高楷惊讶,“这么快便编纂好了?” 窦仪惭愧道:“臣等才疏学浅,不过拾人牙慧,略作排布、整理罢了。” 萧宇附和:“这五本经书,涵盖九部正经,诸多杂经,不出先贤所着范畴。” “尔等辛苦了!”高楷点了点头,取来一一翻看。 这五本经书,分别为《周易》、《尚书》、《毛诗》、《礼记》、《春秋左传》。 对比从前诸多正经、杂经,可谓删繁就简,让人耳目一新。 高楷称赞不迭:“去华取实,去芜存菁,着实一大进步。” “虽不比立德、立功、立言三不朽,却也差之不远。” “窦公、萧公,你们劳苦功高!” “臣等微末之劳,当不得大王盛赞。”两人连连谦逊。 高楷笑了笑,忽然话锋一转:“我方才一观,这五本经书,虽然比从前简略,但许多书义解释,却划分南北,诸位大儒都有不同看法,各抒己见,莫衷一是。” “这可不行!” “尔等还需统一注释,勿要乱象纷呈。” 毕竟,这是颁发给七道士子的“教科书”,怎能一句话有七八种解释。 不光学习起来吃力,无所适从,考试之时,没有一个“标准答案”,难免引发歧义、争端。 萧宇面露惭愧:“臣等胸无点墨,不通圣贤义理,实在无地自容。” 高楷摇头:“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如是而已,萧公无需自责。” “既然众说纷纭,那便请来天下大儒,共同辩经,求同存异,尽量达成共识。” “大王深谋远虑!”两人齐声称赞。 窦仪建言:“大王,若要请来大家,圣人子弟当为重中之重,不能缺席。” “你是说,曲阜孔氏?”高楷笑问。 “正是!” “那便修书一封,派人送至河南道兖州,静候佳音。” “遵令!” 萧宇拱手:“还请主上,为此命名。” “便叫《五经正本》。”高楷不假思索。 “立即将此刊行七道,使民众知之。” “是!” “另外,将《秦疏律》、《说文》、《九章》这些也一起刊发,以便明法,明字,明算,诸科举子使用。” “遵令!” 说到这,高楷忽然想起一事。 “如今,若要发行一本经书,该如何施为?” 窦仪回言:“门下省下辖弘文馆,有诸多学士,手抄经典,汇编成书。” “手抄?”高楷吃了一惊,“没有印刷术么?” 印刷术?两人面面相觑。 半晌后,窦仪迟疑道:“大王所说,莫非是石碑拓印?” “何为石碑拓印?” “老臣听闻,江南诸道文风兴盛,大族以藏书众多为荣。” “只是,手抄成书耗时耗力,又价格高昂。” “便有匠人琢磨,在石碑上雕刻文字,贴上宣纸,以鬃毛刷蘸墨轻捶,使字迹印在纸上。” 高楷摇头:“这种方法,效率太低,只能复刻碑文,无法灵活排版。一旦有错字,又不易改正,怕是难以流传。” 窦仪赞道:“大王真知灼见。” “石碑拓印,大多于寺庙,用来印刷佛门经文。” 这可不行!书籍是进步之梯,要让《五经正本》在七道广为流传,少不得新型印刷术。 尤其是,雕版印刷术,这可是文明之母! 只可惜,他虽然知道雕版印刷术,乃至更先进的活字印刷术,但不了解具体操作,更不清楚,有哪些讲究。 只是隐约知晓,雕版印刷术,似是将文字刻在木板上,刷墨覆纸来印。 就这只言片语,最多做个启发,却指导不了实际操作。 想到这,他颇为汗颜。 “石碑拓印不过杯水车薪,无济于事。” “当务之急,是要集思广益,汇聚七道匠人,甚至天下万众巧思。” 思绪一转,高楷郑重道:“传我令,向天下匠人,征集印刷术。” “经查验,若有实用,可推广天下。我可许诺,赏赐其人官职、钱财、乃至土地。” 搞不出活字印刷术,先把雕版印刷术弄出来,也可一用。 第570章 虎口拔牙 窦仪、萧宇却是惊愕,不明白大王为何如此看重这区区印刷术,又是赐官,又是赐钱,更赐土地。 高楷笑了笑:“你们莫要小看印刷术,一旦研发出来,推广天下,那可是惠及众生之事。” “甚至,功在当代,利在千秋,真正千古流传之事。” “是……”两人将信将疑。 除了向天下匠人征集,高楷也召来宇文凯,搜肠刮肚将些许见解全部掏出来,让他自己去钻研。 这事流传出来,却引得满朝文武议论纷纷——大王又是崇商,又是重工,却是偏离圣贤教诲。 高楷听闻,哂笑道:“印刷术研发出来,最终获利者,少得了他们这些文士么?” “竟这么多人鼠目寸光,只盯着圣贤教诲,读书读成了榆木脑袋。” “不知所谓!” 王寅虎宽慰道:“大王息怒!” “朝中大臣难免思虑不周,正该由大王提纲挈领,拨乱反正。” “假以时日,他们必能体会大王良苦用心。” 高楷似笑非笑:“但愿如此!” …… 长安城北郊,禁军大营。 春寒料峭,阳光穿透云层,漏下薄薄一层。 高楷在营中,边走边看。 之前,他去英烈祠上香,忽然想起这段时日,一心扑在政事上,却忘了武备,便踏出玄武门,来到西内苑,视察军营。 “如今,军中共有多少人?” 狄长孙忙道:“常备军十四万余,新招募者三万余,一共十七万之众。” “十七万?”高楷微微蹙眉。 供养十七万大军,每日训练、驻防,消耗粮食甚巨,加上赏钱,支出甚多,财政压力实在太大。 这些时日,沈不韦接连叫苦,国库要支应众多花销,已是捉襟见肘。 军中再这般消耗下去,长此以往,必然入不敷出。 一旦发不出赏钱,军心动荡,那便难以收拾了。 念及此,高楷沉声问道:“常备军之中,有多少河北道降卒?” 狄长孙不假思索:“有四万之众。” “兵在精而不在多,不必太多人。”高楷一锤定音。 “将这四万人放还家乡,准备春耕。” 河北道千里沃野,大部分为平原,又历经千年开发,大多是熟地。 正可让这四万人回家务农,让河北道成为又一个粮仓。 毕竟,农为政本,粮食生产怎么重视也不为过。 “遵令!”狄长孙连忙应下。 高楷转而说道:“禁军保持在这十三万人即可,不必再行招募。” “此外,老弱病残、思家心切者,也可酌情放还故里。” “是!” “所有卸甲归田者,皆发放一笔赏钱,作为安家之用。” “国库若是告急,便从我内库支取,勿要遗漏一人。” “遵命!”狄长孙不敢怠慢。 吴伯当倏然开口:“大王,河北道二十四州历经数十年战乱,人丁稀少,土地大多抛荒,无人耕种,实在可惜。” “不如将其赐予四万儿郎,男耕女织,以养家糊口。” “此话有理!”高楷颔首,“按照军功分配,低者授田百亩,高者二百亩,依次提升。” “长孙,你为兵部侍郎,务必将此事处置妥当,不得有误。” “是!” 诸将齐声赞道:“大王仁德!” 高楷淡笑:“此事可成一项制度,但凡退伍,皆按军功赏赐。” 许晋感叹:“大王如此厚待,儿郎们听闻,谁不拼死效命?” 高楷笑了笑,忽又召来沈不韦,让他将租庸调重新规划一番,务必轻徭薄赋,给七道百姓松绑。 此事议定,忽见王寅虎来报,吐谷浑汗王慕容承泰,派遣恒通道人出使。 赵喆疑惑:“慕容承泰意欲何为?” 李光焰笑道:“不出意料,必是遣使结盟。” 高楷点头:“请他前来一叙。” “是!” 不多时,恒通道人深施一礼:“小道拜见秦王!” “道长请起!”高楷朗声道,“数年未见,道长风采依旧,似更胜往昔,着实叫人歆羡。” “秦王谬赞!”恒通道人摇头,“贫道止步不前,倒是秦王,如旭日东升,令人不敢直视。” 他这话发自肺腑,在他眼中,秦王周身金光萦绕,七重华盖恢宏煊赫,大鼎载浮载沉,一举一动,牵引无穷气机,摄人心魄。 “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秦王气运蒸蒸日上,再非法术神通可以动摇。” “甚至,在这金光笼罩之下,诸法不生,纵然炼出元神,也不敢造次。” 回想起当年,秦王麾下不过陇右道数州,兵马稀少,气运微薄。 哪里能想到今日,成为七道之主,坐拥一百二十四州,更登临王位,龙骧虎步,距离九五至尊,也不过一步之遥。 回想起一路走来,所见所闻,他不由感慨,秦王才是天命所归。 便是吴王袁弘道,也远远不及,遑论吐谷浑。 念及此,他言行举止越发谦恭。 高楷置之一笑:“道长远道而来,不知有何见教?” 恒通连道不敢,拱手道:“小道奉我家汗王之命,出使秦国,愿与秦王结为友盟,共同进退。” 赵喆冷哼:“我家大王坐拥七道,半壁江山。” “你家汗王却不过占据吐谷浑,这一隅之地,有何资格做盟友?” “赵喆!”高楷横他一眼,“不得无礼。” 恒通道人神色尴尬。 高楷郑重道:“是我管束不周,让道长见笑了。” “哪里,哪里。” “道长一番诚心,我自是感佩。”高楷话锋一转。 “不过,若为盟友,便不得进犯彼此疆土,且对突厥同仇敌忾。” “不知道长,可有异议?” 恒通道人面露喜色:“秦王所言甚是,小道绝无异议。” “那便好!”高楷笑道,“实不相瞒,我秦国君臣,志在一统神州,暂且不会西顾。” “当然,若有人虎口拔牙,我也不吝于给他一个血的教训。” “道长可明白?” 恒通神色一凛:“小道明白。” “好!”高楷温言,“道长修为深厚,奉行正道,师弟、师妹又都在我麾下,不如留在长安,我必当重用,如何?” 恒通道人受宠若惊,却仍然摇头:“秦王美意,小道心领了。” “只是,我家汗王情深义重,小道绝不远离。” 高楷颇觉遗憾。 夏侯敬德瓮声道:“你这做师兄的,也太过顽固。” “无忧、无逸,都盼着你来长安,同为大王效力。” “你倒好,宁愿待在吐谷浑那偏僻之地,为外族东奔西走。” 第571章 囫囵吞枣 恒通道人神色坚决:“我心匪石,不可转也。” 高楷无可奈何,只能退而求其次。 “道长远来不易,便在长安多留几日,让我备上薄酒,一尽地主之谊。” “也可去敬德府上,和无逸一聚,如何?” 面对这番盛情,恒通道人只好应下。 “却要叨扰秦王、敬德了。” 待他告退,赵喆忍不住道:“主上何必与蛮夷结盟?” “蛮夷?”高楷摇头,“吐谷浑虽是外族,但可并非有勇无谋。” “否则,慕容承泰怎能一路逆袭,从无人看好,到登临王位,和兄长争锋。” “甚至,将其击败,收服司马德堪,一统整个吐谷浑,更让恒通对他死心塌地?” 赵喆哑口无言。 许晋赞道:“慕容承泰,实乃一方英雄。” 苏行烈有些忧虑:“只怕他野心勃勃,不愿屈居一隅,再起战端。” 高楷摇头一笑:“慕容承泰头脑清醒,绝不会同时得罪我和阿史那贺。” “否则,吐谷浑腹背受敌,他这汗王之位,也将岌岌可危。” 说到这,他忽然想起一事。 “窦至德与徐智远交战,形势如何?” 唐检回言:“徐智远连战连捷,接连拿下怀、郑、汝三州,兵临洛阳。” “不过,窦至德坚守不出,倚仗高垒深池,屡次击退郑军。” “徐智远久攻不下,似有退兵迹象,打算全据河南道。” 高楷若有所思:“河南道多半是他囊中之物,窦至德难以阻遏。” 吴伯当迫不及待:“主上,这大好时机,不可错过。” “不如立即起兵,夺取洛阳。” 诸将纷纷请战。 高楷远眺天际,却摇头否决。 “别看这两人打得你死我活,一旦我们加入,必然调转矛头,合力来对付我们。” “暂且静观其变,来日再议起兵之事。” “是……”诸将只得偃旗息鼓。 …… 白驹过隙,倏然来到三月初三。 这一日,乃上巳节。故老相传,也是轩辕黄帝诞辰。 正值孟春,高楷率领文武百官,出长安城,来到南郊先农坛,亲自耕作,以示农为政本。 从辰时直到午时,两个时辰,顶着大太阳,高楷在田地间忙碌。 然而,只有他一人不亦乐乎,满朝文武却一个个暗自叫苦。 崔皓抹了把脸,只觉汗流浃背,气喘吁吁。 看着高楷身影,他忍不住叹道。 “历朝历代亲耕仪式,不过走个过场,用黄绫耒耜,在帝籍田这一亩三分地上,三推三返即可。” “根本无需劳作这么久。” 沈不韦附和:“大王太过认真了。” 这一亩三分地,自有专人打理,播种育苗,待秋收时,将所得粮食,贮藏于御廪之中,用于宗庙、社稷坛祭祀先祖、谷神。 夏侯敬德嘀嘀咕咕:“若要我上阵厮杀,三天三夜也不觉疲惫。” “但这农活,太过无趣,叫农人操弄即可,何必兴师动众。” “敬德,说什么呢?”高楷似笑非笑。 夏侯敬德浑身一抖:“大王,末将遵照您的教诲,正背诵四书五经。” “哦?”高楷笑道,“既如此,我来考一考你。” “《论语》,学而篇,曾子曰,吾日三省吾身,后面三句是什么?” 夏侯敬德支支吾吾:“为人谋而……乎?与朋友交……乎?传,传……” 任凭他绞尽脑汁,终究想不起来。 一时间,闹了个大红脸。 群臣皆忍俊不禁,卯足了劲方才憋住笑声。 高楷摇头失笑:“先贤经典你囫囵吞枣,干农活又不情愿,光想着上阵厮杀。” “无农不活,没有农人侍弄庄稼,我们吃什么?” 夏侯敬德垂下脑袋:“末将知错!” 高楷擦了把汗,环顾众人:“窦公、萧公,尔等精力不济,且先回府休息。” “其余人也不必逗留,回去吧。” “是!”众人如蒙大赦。 高楷一屁股坐在田垄上,看着秾哥儿东奔西跑,追着一只蝴蝶,咋咋呼呼,不由笑道。 “这小儿,倒是精力旺盛,把许多将军都比了下去。” 王寅虎赔笑:“小郎君身子康健,远比寻常孩童活泼。” 高楷笑了笑,默坐片刻,忽然面露疑惑。 “民间只有这些农具么?” 按照他要求,亲耕仪式与民间一般劳作,不得弄虚作假。 然而,工部所供农具,惟有一耙、一耒耜、一锄头罢了。 竟如此简陋? 宇文凯忙道:“除了这些,还有一架犁。” “拿来看看。”高楷好奇。 “是!” 不一会儿,两个小吏将犁抬来。 高楷看了一眼,难掩错愕。 “这是……直辕犁?” “这时节,还在用直辕犁?” “竟连曲辕犁也没有?” 曲辕犁是一种耕地农具,由犁辕、犁梢、犁箭、犁壁、犁衡组成,有双辕、单辕之分,需二牛抬扛,适合在平原地区使用。 但犁辕长直,转弯不够灵活;犁架颇重,起土费力,实则操作不易。 本应该淘汰,被曲辕犁取代才是。 “何为曲辕犁?”宇文凯满脸不解。 高楷娓娓道来:“曲辕犁由二金九木构成,二金是犁镵和犁壁,为铁制;九木是九根木料,共同构成的框架。” “分别是犁盘、犁辕、犁评、犁箭、策额、犁建、压镵、犁床、犁梢。” 说话间,高楷让人取来纸笔,一边在纸上勾勒图形,一边讲述。 对比直辕犁,曲辕犁保留了一些基础部件,但大为改进。 最大的改进,是将犁辕由长直改为短曲,并且淘汰犁衡。 如此一来,不光减轻了犁架重量,更解决了回转相妨的问题,操作起来,更加灵活省力。 除却平原大地,也可在丘陵、山地、小田、坡地使用。 另外,曲辕犁加装犁评、犁建,可以调节耕地深浅,便于精耕细作。 直辕犁须得两头牛拉扯,曲辕犁却只需一头牛即可,大为节省畜力。 两相对比,曲辕犁简直是开荒神器。 宇文凯听得两眼放光,一边抓耳挠腮。 以他眼力,自能看出来,这曲辕犁对比直辕犁,堪称完爆。 若能制作出来,并推广七道,对百姓开垦荒地、深耕田亩的助力,不可估量! 想到这,他按捺不住:“主上,可否让微臣研究一番,将这曲辕犁做出来?” “当然可以!”高楷郑重道,“不光要做出来,更要想方设法,将其优化,对比各项木料,降低制作成本,便于普及。” 第572章 同舟共济 宇文凯连连点头:“微臣谨记。” 他接过图纸,忍不住执笔勾勾划划,时而拧眉,时而喜笑颜开。 不过一刻,他便把曲辕犁的结构、原理,了然于心,且将高楷所画不规范的地方,一一改正。 高楷暗叹:对比他这个门外汉,宇文凯才是专业人才。 他一直认为,让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希望这曲辕犁,能给神州大地带来一些改变。 也算他这个农家子弟,一点微末贡献了。 王寅虎轻声道:“大王,您劳累许久,饮些茶汤,歇一歇吧?” “不用茶汤。”高楷摇头,“我饮些清水即可。” 他看着田地里,秾哥儿蹦蹦跳跳的身影,笑道:“天色不早,也该回宫了。” “不然,这小儿祖母、阿娘,都该来催促了。” …… 剑南道,益州,成都。 自从高楷拿下此城,已然过去数年。 蜀地本就沃野千里,人烟稠密,纳入高楷麾下后,更风调雨顺,连年丰收。 刺史崔鸿渐亦牢记高楷嘱咐,与民休养生息,政治清明,劝课农桑,兴修水利,使得整个益州,乃至剑南道,越发物阜民丰。 天府之国,实至名归! 民众荷包逐渐丰满起来,便萌生更高一层的追求,不遗余力投入下一代。 让家中子弟读书、入仕,到长安城做大官,甚至封侯拜相,便成了家家户户共同愿景。 前些时日,秦王下令,重开科举的消息传来,更如烈火烹油一般,使整个成都沸腾。 士子们奔走相告,几乎喜极而泣,忙不迭地面北拜谢,又一窝蜂报名县试,生怕只在梦中。 殷实人家也忙不迭地让子侄入学,聘请名师教导。 升斗小民亦咬咬牙,商议着阖家出力,供养一个读书郎。 成都是益州治所,又素来富裕,因此,不光兴建县官学,更有州官学。 依照秦王之令,无论富户大族,还是平民子弟,都可入学。 有了学堂,自然少不了书本,家家户户,都忙着添置一套四书五经。 于是,城中各家书肆生意兴隆,前来购书之人络绎不绝,几乎把门槛踏破。 诸位掌柜们乐得合不拢嘴,暗中把高楷当作财神爷来供奉,早晚跪拜不迭。 只是,订单虽多,交付却来不及——倚靠抄书匠,一个字一个字地抄下去,实在耗时太久。 譬如一部《史记》,需要三个抄书匠,花费一个多月的时间,才能抄完。 随后,还要经过校书人检查错字,查漏补缺,越发耗时。 没奈何,掌柜们只能大肆招募抄书匠,加班加点,希冀接住这一场泼天富贵。 与此同时,命各家匠人们绞尽脑汁,研发印刷之术。 若能成功,不光自家书肆受益,更能去州府、乃至长安城领赏——秦王许诺赐官、赐钱、赐田亩,谁不渴求? 此时,一名刻工,柳忠,拐过街巷,来到官学,琅琅读书声入耳,他不由自主停下脚步。 “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 柳忠又羡又叹,家里两个儿子,早就到了读书年纪,本可送入学堂。 可惜,妻子患病卧床,汤药不断,把所有积蓄都掏空了,仍不见好,只是用钱吊着一口气。 长年累月,更欠下一笔巨债,家里揭不开锅,饥一顿饱一顿。 这种情况下,自然供不起两儿上学。 他踌躇半晌,终究强迫自己把脚挪开,拐过长街,来到一家书肆。 匾额上,勾划着“同周共济”四个楷字。 柳忠仰起头,瞧了一眼,只觉得无比讽刺。 掌柜周大吉,让仆役们干起活来,确实同舟共济——个个忙活到三更半夜,乃至通宵,都不得停歇。 然而,克扣起工钱来,却早把这四个字抛到九霄云外,一味在鸡蛋里挑骨头,任你如何谨小慎微,也逃不过他一双眯缝眼,总要挑出几处小错,让你不得不认罚。 为此,仆役们皆称他为周硕鼠。 此刻,他一袭大红圆领袍衫,腰间蹀躞带下垂着蓝田玉珠,一手指着众仆役,唾沫横飞。 “崔刺史有令,将五经正本抄录出来,整理成书,供给官学。” “你们可得仔细着,把眼睛放亮来,不许偷懒耍滑。” “若敢怠慢,被我瞧见了,这个月工钱便不必领了,明白么?” 众人神色凛然:“明白。” 周大吉略微点头,一转眼,瞧见柳忠,登时火冒三丈。 “我让你钻研印刷之术,为何迟迟没有着落?” “不想干了就给我滚!” 柳忠连忙告饶:“小人日日钻研,刚有点眉目,求掌柜的大发慈心,宽限几日。” 周大吉冷哼一声:“我给你三日时间,若无好消息,你就不必来了。” 柳忠咬了咬牙,弯腰道:“是。” 这时,一名锦衣郎君踏入书肆,朗声道:“掌柜的,可有五经正本?” “有有有!”周大吉忙不迭地接话,满脸堆笑,点头哈腰。 “昨日刚抄录好,单给您留着,您瞧瞧,这纸页、这字迹,崭新着呢……” 众人皆暗骂一声,各自散去干活。 柳忠绕过书肆大堂,来到一座小工坊,诸多写工、刻工、印工们,正忙着钻研。 大家都卯足了劲,想要做出印刷之术,领取赏钱。 对他来说,这笔钱更是救命钱。不光能延请名医,为妻子诊治,更能送两儿进官学。 可以说,是一家人的希望。 柳忠半坐在矮脚凳上,看着桌案上一块石碑,不由陷入沉思。 他犹然记得,两年前,为周大吉抄录《汉书》,误将“霍去病”,写成“霍去疾”,被周大吉痛骂数十日,并克扣三个月工钱。 从那以后,他便想着,若能像刻印章一样,把字都刻在木板上,刷墨覆纸一印,不就能批量复刻了? 如今书肆所用,乃碑刻拓印,并不灵活。 一本经书若字迹工整,千金难求,错漏乃家常便饭,随处可见。 他时常琢磨,若能把一点灵感,化为现实,不光能得周硕鼠十贯赏钱,更能传给两儿,以此安身立命。 即便不能读书科举,也能混一口饭吃,不至于饿死。 第573章 栽赃陷害 这一点灵感,来自嘉州。 少年时,他曾随父亲登上峨眉山,为金光寺雕刻壁画。 他曾有幸,看到一尊木板佛像。 那木板不过巴掌大,刻着释迦牟尼佛,衣纹飘逸,线条流畅,栩栩如生。 刷上一层红泥,印在绢布上,竟比手绘佛像,更加清晰灵动。 这一幕,犹如一颗种子,藏在他心中。 多年来,在父亲言传身教下,他不断钻研这一技术,夜以继日,废寝忘食。 父亲去世后,他接过衣钵,继续改进。 如今,这颗种子,已然生根发芽,即将开花结果。 按照他无数次试错,这门印刷术所用木料,只挑选梨木、枣木,且在秋天砍伐。 随后,木头必须在阴凉处,晾晒三年,使水分不断降低,直至紧密如绸缎。 刻字时,先用桑皮纸写下正楷字,再反向贴在木板上。 待墨迹渗入木纹,再用枣木制成的刻刀,沿着笔画边缘轻凿。 刻刀与板面,成半个直角,推刀时,以手腕发力,必须揉面团一般均匀。 否则,深一分力,则木板开裂,浅一分力,则墨色难显。 刷墨时,用松烟、胶、冰片混合,制成墨锭。 再用温水化开,以鬃毛刷蘸墨,在刻好字的板面上轻刷三遍。 第一遍,叫作开毛,第二遍,叫作匀色,第三遍,叫作补隙,必须每个笔画都吃透墨汁。 按照他的设计,这门印刷术,可安排三人分工合作。 由写工一人,以正楷字写样,刻工一人,持刀雕刻,印工一人,负责刷印。 三人各司其职,成书速度,比一人操作更快三倍! 柳忠曾多次试验,确保每一个步骤都尽善尽美,这才敢向周大吉应下,只需三日。 不过,印刷之术成型,他又有些患得患失。 把这门技术交给周大吉,虽然免不了克扣,十贯钱最多得五贯,但能急用,可立即去请医者为妻子诊治。 只是,对比秦王许诺,着实不值一提。 毕竟,无论官职、金银财帛、田地,都是他可望而不可即的。 他一时想着交给官府,却又担忧他们翻脸不认人,甚至引来达官贵人觊觎,闹得家破人亡,那就完了! 崔刺史为官,虽然清廉,但毕竟高坐明堂,免不了让人畏惧。 这一步踏出,祸福难料,怎不让人踌躇? 正天人交战时,忽闻一阵怒喝,伴随告饶、哀求声。 柳忠循声看去,却见坊中写工韩正、印工王介,因研发不力,被周大吉开革了。 两人苦苦哀求,磕头如捣蒜。 “掌柜的,您行行好,我等家中有老有小,都指望着这点工钱度日。” “若没了生计……” 周大吉神色不耐:“你们两个老货,工钱多,干得却少,早该滚了!” “再不滚,这个月工钱不必领了。” 两人满脸灰败,拿着几十文钱,脚步蹒跚出了书肆小门。 柳忠却看得分明,待两人走后,周大吉迅速提拔两个年轻伙计,顶替位置。 韩正、王介都不及四十,手脚麻利,技艺熟练。 周硕鼠将他们开革,无外乎嫌弃两人做得久了,工钱高,又有家室,不能再像年少时那般,一心扑在工坊,没日没夜地干活。 看到这,柳忠暗下决心,趁用饭时,抬腿出了小门,往府衙走去。 却不知,这一幕落在一人眼中,悄然叩开周府大门。 …… 益州府衙,崔鸿渐处置完庶务,上了肩舆,由数个家丁抬着,回返府邸。 途经一处街巷时,忽然听闻一阵阵惨叫,不由拧眉。 “去看看,发生何事。” “是!” 不一会儿,家丁回禀:“郎君,周家书肆展柜的,正叫人杖责坊中一名刻工,说他偷拿财货。” 崔鸿渐淡声道:“刻工纵然有罪,应当扭送官府,按律处置,怎能动用私刑?” 按照大王颁布的《秦疏律》,伙计、帮工,乃至奴仆,都不能无故殴打。 家丁忙道:“奴这就去喝止。” 崔鸿渐点了点头:“叫周大吉过来,我有话问他。” “这么多天了,也不见他将五经正本奉上,究竟在磨蹭何事。” “是!” 不一会儿,周大吉一溜小跑,来到肩舆前,弯腰行礼,赔笑道。 “刺史大驾光临,小人却有失远迎,有罪,有罪!” 崔鸿渐瞥他一眼,不咸不淡道:“周大吉,本官吩咐你的事,可办妥了?” 周大吉忙不迭地点头:“一百册五经正本,已然抄录完毕,就等刺史您过目呢!” “那便好!”崔鸿渐微微点头,“本官将此事交予你,让你得利,可不要让本官失望。” 周大吉拍着胸膛:“刺史您放一百个心,若有一字错漏,小人分文不取,且愿受责罚。” 说话间,他从袖中滑出一个锦袋,悄然奉上:“微末心意,还请刺史笑纳。” “收回去,不得放肆!”崔鸿渐面色肃然,“再有下次,本官饶不了你。” 大王三令五申,明镜高悬,须得清廉正直。一旦收受贿赂,遭到查处,必得免官追责,毫不姑息。 他可不敢顶风作案,坏了前程、名声。 “是……是!”周大吉慌忙收回 顿了顿,崔鸿渐问道:“我方才听闻,你在杖责刻工,可有此事?” 周大吉面色微变:“确有此事。” “这刻工名叫柳忠,偷了小人书肆里上好的枣木、刻刀、墨,小人这才动手,略作惩戒罢了。” 崔鸿渐刚要开口,却听闻一声急呼。 “刺史,小人冤枉,小人并未偷窃!” “小人有上好的印刷之术,愿奉予刺史。” “还请刺史明鉴!” 周大吉面色大变,一迭声:“你们干什么吃的,还不快让他闭嘴!” “且慢!”崔鸿渐喝道,“本官在此,谁敢动手?” 众仆役面面相觑,终究不敢违逆,只得放下木棍。 “把那柳忠带上来。” “是!” 片刻后,柳忠跪倒在地,顾不得皮开肉绽之痛,连连磕头。 “刺史容禀,小人钻研出印刷之术,本想献予官府,却不料,掌柜的想据为己有,竟栽赃陷害,以杖责逼迫小人交出来。” 周大吉又惊又怒:“你这贼子,我平日里待你不薄,你偷窃财货也就罢了,竟还敢倒打一耙。” “还有没有王法了?” 第574章 一手遮天 崔鸿渐哂笑一声:“本官还未开口,你插什么嘴?” “王法是大王所定,岂容你一手遮天?” 周大吉连道不敢,眼中却满是怨毒之色。 崔鸿渐转过头:“你且起来。” “你所说印刷术,可是真的?” “千真万确!”柳忠忙道,“小人不敢扯谎。” “刺史若不信,小人可以展示一番。” 崔鸿渐见他信誓旦旦,心中信了七分,下令回返府衙,让衙役们取来材料,由柳忠现场操作。 不多时,一页《论语》学而篇跃然纸上,字迹清晰,排列工整,隐约泛着墨香。 崔鸿渐大喜过望:“快,六百里加急,向大王报喜,印刷之术成了!” 这可是大功一件,大王知晓,必定欣喜。 “是!”传讯兵卒快马加鞭去了。 崔鸿渐感叹道:“柳忠,你可真是好运气。” 此人研制出印刷术,依照大王吩咐,必有重赏,官职、财帛、田地,不过等闲。 柳忠忙道:“仰仗刺史教诲,小人不敢居功。” 崔鸿渐笑道:“你放心,该你的功劳,一分也不会少。” “我已向大王禀报,此事由你完成,自当去长安领赏。” 他可不敢独揽功劳,毕竟,大王一旦问起来,迟早露馅,那就自作聪明了。 柳忠难掩喜色,又颇为惶恐:“谢刺史,大王若知晓小人贱名,这,要去长安,怕是……” “你可有何难处?” “不敢欺瞒刺史,小人拙荆病重,实在不忍抛下她,一人去长安……” 崔鸿渐大手一挥:“这有何难?” “来人,取我名刺,请孙神医,去柳家诊治。” “一应花费,由我承担。” 柳忠磕头不迭:“谢刺史,刺史大恩,小人没齿难忘!” 崔鸿渐请他起来,笑道:“日后,你我同朝为官,又是同乡,可得互相提携才是。” 柳忠受宠若惊,不知如何应对,只能道谢不迭。 崔鸿渐暗叹:这一介匠人,就要发达了。以大王对印刷术的重视,他必得重用,说不定,可在长安为官。 想到这,崔鸿渐竟颇有些歆羡。毕竟,他都没有体验过京官的风光呢。 …… 长安城,太极宫。 高楷听闻禀报,又惊又喜:“这么快便有人研发出印刷术了?” “确有实用么?” 唐检忙道:“此事乃崔刺史亲眼所见,想必千真万确。” “按照那刻工柳忠的说法,他这门印刷术,确有大用。” “若有三人分工,可得三倍效力。” “三倍?”高楷笑道,“这柳忠,倒是个人才。” “传我令,让他来长安展示一番。” “让益州府衙提供路费,他妻儿也可带来。” “是!”唐检点头,忽又说起一事。 “大王,那周大吉,该如何处置?” “将他家产充公,流放到黎州。” “他那书肆,让益州府衙接管,作为官刻坊。” “遵令!” 数日后,消息传到成都,全城百姓轰动。 柳忠这名不见经传的匠人,竟一步登天,得了秦王青睐,让他去长安做官,还可以带上妻儿,由官府出路资。 这简直做梦也不敢想! 一时间,柳忠大名家喻户晓,连带着周家书肆,也名声大噪。 不过,这时候,早有衙役贴上封条,以示书肆易主。 “快走!”一队甲士推搡着周大吉,从门前经过。 此时,他头戴木枷,手缠铁杻?,脚上束着械镣?,披头散发,狼狈不堪,惹得围观百姓议论纷纷。 “活该,这硕鼠也有今天!” “痛快!秦王是青天大老爷,为我等小民除害。” “是极!” 另一厢,崔鸿渐笑道:“从今往后,尔等便是官刻坊匠人,不必担心失业。” “从前克扣的工钱,可到府衙登记领取。” “韩正、王介,你二人技艺娴熟,便为工头……” “刺史且慢!”柳忠忽然开口,“小人与韩正、王介同事多年,颇为投契,可否容小人带他们同去长安,为秦王展示?” 崔鸿渐自无不可:“你且带去便是。” “今后飞黄腾达,可莫要忘了今日呀!” “一定!”柳忠满口答应,“刺史再造之恩,小人必定报答。” 韩正、王介没想到,竟天降喜事,不光成为官刻坊工头,还可前往长安,拜见秦王。 一时间又惊又喜,语无伦次:“谢刺史,谢柳……官人。” 崔鸿渐感叹,这可真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柳忠,你家贤妻经孙神医诊治,已然大好。” “你可择日启程,去长安拜见大王,莫要耽搁了。” “是!”柳忠连忙应下。 翌日,由官府派士卒护送,一行人从成都出发,跋山涉水,经山南西道,花了数日时间,终于来到长安。 “这就是长安城么?” 望着城中宏伟气象,一行人张大了嘴,满脸惊叹。 柳忠、韩正、王介,以及妇人们,只以为成都城,已是繁华至极。 然而,和长安城一比,不啻于天壤之别。 数不清的胡人,个个高鼻深目、奇装异服,牵着一峰峰骆驼,拉着一车车珍宝,走向东西二市。 文士戴幞头,穿白色圆领袍衫,持团扇,风流倜傥。富户大族,披绫罗,穿锦绣,骑着高头大马,招摇过市。 朱雀大街宽得让人惊掉下巴,长得一眼看不到尽头。 一排排坊,鳞次栉比,一条条街,横平竖直。花草树木错落有致,生机盎然。人头攒动,却不见恶臭脏乱,惟有井然有序,昂扬向上。 踩在长安城的街道上,一行人都忍不住放慢脚步,生怕一个用力,便从云端跌落。 这便是长安城,秦王麾下,无数人魂牵梦绕之地,庄严肃穆,荣华富贵之所。 “长安城可真大,真美啊!” 只可惜,众人文采不佳,无法吟诗赞颂,只能发出一声声朴素的惊叹。 街旁路人早已见怪不怪,甚至有些感怀——想当初,他们初来长安,也是这副模样,直以为身在梦中。 持着崔鸿渐签发的路引,众人走过朱雀大街,来到皇城,含光门外。 这里人来人往,非富即贵,一排排甲士持刀带枪,来回巡视,让人不敢造次。 监门卫中郎将验过路引,便示意放行。 第575章 锋芒毕露 不多时,一名小黄门走来,将韩正、王介及妇孺们安排在客馆,只带着柳忠一人,经太常寺,来到尚书省,工部廊院。 高楷正在堂中,笑问:“柳忠来了?” “正是!”王寅虎点头,“大王可要接见?” “让他进来。” “是!” 片刻后,柳忠哆嗦着大礼参拜,磕头道:“草民拜见秦王!” 高楷笑道:“起来吧。” 这人倒是实诚,又是下跪,又是磕头,把地砖撞得咚咚响,额头现出一抹红印。 “谢秦王!”柳忠连忙道谢,再缓缓起身,却不敢抬头,只盯着脚面,一动不敢动,仿佛一尊陶俑。 见此,高楷温声道:“听说你妻子患病,可好了?” 柳忠忙道:“托大王鸿福,崔刺史请来孙神医诊治,已然大好了。” “那便好,家里有几口人?” “四口人,除了草民夫妇俩,还有两个小儿。” 高楷点了点头:“都几岁了?” “大郎八岁,二郎六岁。” “都到了上学的年纪。”高楷笑道,“成都官学,是否如我所说,平民子弟也可入学?” 柳忠点了点头:“仰赖大王恩德,似我等升斗小民、贫寒人家,也可让孩儿入学。” “如今,大家伙儿都感激不尽,盼着大王长命百岁。” 一番交谈下来,他不再那么紧绷,话也多了不少。 高楷笑了笑:“我下的令,只是打个地基,你的印刷术,才能使百丈高楼平地起。” “今日,便在工部,为我演示一番你的技术。” “是!”柳忠连忙应下。 宇文凯早已命人备好场地,取来梨木、枣木各五十具,皆是上好木材。 又备齐刻刀、墨、桑皮纸等材料,召来韩正、王介,以及数百个匠人,皆是长安城中写工、刻工、印工。 左右两侧,百来个小吏、宦官叉手侍立,随时听候吩咐。 高楷又下令,召来文武百官,一同观赏。 柳忠不由感叹:和秦王这大手笔相较,以往在周家书肆印书,犹如小儿过家家。 高楷笑道:“你是行家里手,这些匠人、小吏,都交给你指挥。” “务必大展身手,让我们这些外行人,开开眼界。” “遵令!”柳忠忙不迭地应下,打定主意,必要使尽一身所学,不让秦王失望。 群臣见此,又惊又疑:大王未免太过重视。 这不过一介匠人,纵然有些许奇思妙想,又怎能媲美工部,乃至宇文侍郎。 毕竟,长安城可是汇聚了七道,甚至天下人才,要什么人没有? 这柳忠其貌不扬,言行畏缩,究竟有何大才,值得大王兴师动众? 高楷将他们神情尽收眼底,暗笑,柳忠虽然气运平定凡,但一身技艺可不平凡,这可是祖孙三代人的智慧结晶。 柳忠深吸一口气,舒缓些许压力,一旦投入工作中,他神色一变,变得极度认真,甚至有些苛刻,且自成一方天地,对外界诸多轻视、怀疑目光一一屏蔽。 他首先筛选木料,优中选优,将诸多要点娓娓道来。 一众匠人原本或多或少有些轻视,此刻,听他一一讲解,却连连点头。 甚至,忍不住拿出纸笔记录下来。 纵然是宇文凯,也沉浸其中,时不时请教一番。 选出五十块上佳木板后,柳忠一声令下,让五十多名写工,将《论语·学而篇》写在桑皮纸上,一笔一划必须端端正正,稍有瑕疵,便弃之不用。 随后,将五十张桑皮纸反向贴在木板上。 待墨迹缓缓渗入木纹,再过一刻钟,柳忠让五十名刻工,沿着笔画边缘轻轻开凿。 期间,他亲手演示,一面交代技巧。 “梨木、枣木自有纹理,开凿时,得顺着它来,否则容易裂开。” “以手掌攥紧刀柄,手腕用力,不可太重,也不可太轻,否则,显不出墨色。” 一柄枣木刀,在他手中翻飞,横竖撇捺皆有条有理,木屑不断堆积,他却丝毫不乱。 刻横画时,他将刀刃与木纹平行,缓缓推进。 刻竖画时,又将刀刃垂直切入木板,迅捷而过。 到了撇捺,刀刃倾斜,与木板成半个直角,他眼疾手快,一刀锋芒毕露。 高楷惊奇不已:“这是什么手法?” 柳忠笑道:“此乃三分刀刻字法,分为平刀、立刀、斜刀。” “练到娴熟时,足以在米粒大的木板上,刻出太平盛世四个字。” 高楷连道神奇,暗思,搁在后世,这还不得申请个非遗? 说话间,柳忠继续雕刻。 宇文凯看得目不转睛,忽然问道:“我旁观多时,见你将连续数个口、田,这等结构,对比左竖画,右竖画刻得更细。” “不知这是为何?” 柳忠解释道:“若左右竖画完全一致,刷墨时难免油墨淤积。” “我将右竖画留出些微缝隙,便可避免此事。” 宇文凯心悦诚服:“受教了!” 高楷笑赞:“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 “这一粗一细之间,可称阴阳互补。” 崔皓附和:“大王所言极是!” 这时,忽有一名刻工,将“殆”字底下之口,不小心多添了一笔,不由手足无措,连忙下跪。 “小人无能,请大王降罪!” 高楷挥手道:“人非圣贤,孰能无过。” “不必自责,起来吧。” “谢大王!” 徐晏清颇为可惜:“这一字出错,整篇刻字都毁了。” 柳忠不以为意:“草民尚有补救之法。” 众人皆是好奇,见他用刻刀小心翼翼将错字挖去,再对照长宽,挑了一方矩形木块,嵌入其中,重新刻出“殆”字。 高楷赞道:“虽有些许瑕疵难以避免,但只要不细观,并无影响。” “这修补之术,当真炉火纯青。” 徐晏清叹服:“今日方知,百工之中亦有大道理,不亚于圣贤经典。” 窦仪忽然问道:“柳匠人,用木板刻字,虽然好用,但天长日久,难免遭受虫蛀、腐朽。” “这该如何应对?” 柳忠笑道:“此事简单。” “每月,可将刻好字的木板,用淡盐水浸泡一次,晾干之后,涂抹一层薄蜡,可防止虫蛀、腐朽。” 窦仪赞叹:“子曰:三人行,必有我师焉,果然如此。” 第576章 奇技淫巧 说话间,柳忠拿开刻刀,轻轻一吹,木屑簌簌落下,仿佛下了一场飞雪。 一个“罔”字映入众人眼帘,笔画横平竖直,犹如尺子丈量过,与桑皮纸上字迹比例等同,分毫不差。 阳光里,无数碎屑疯狂飞舞,泛起温润木香。 高楷赞叹不已:“简直神乎其技!” 王景略附和:“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这才是圣贤教诲。” 群臣纷纷点头,一众匠人更早已折服。 柳忠连连谦逊,又让五十个小吏刷墨。 先把松烟、阿胶、冰片混合,做成墨锭,再用温水化开。 高楷忍不住问道:“如此制墨,可有什么讲究?” 柳忠回言:“这是草民祖父倾尽一生钻研得来,传给草民父亲,他再传予草民。” “用此法制墨,历经百余年时光,仍乌黑发亮,色泽不改。甚至留存更久,草民也不知其极致在何处。” 高楷若有所思,若能保存千年,到后世,这可是一件文物了。 紧接着,五十人用鬃毛刷蘸墨,轻轻刷在木板上。 柳忠一迭声提醒:“开毛时,先将每一个字的轮廓,勾勒出来。” “然后再匀色,填充内里,使纹路丰满、整齐。” “最后补隙,每一横、一竖、一撇、一捺、一个弯勾、一个小点,都要吃透墨汁,不能漏掉丝毫笔画。” “是!”众人依照他叮嘱,一丝不苟地刷墨。 五十个人足足耗费半个时辰,方才刷完。再一个字一个字地检查数遍,确保无误,最终成型。 高楷赞道:“此乃国之大工!” 柳忠拱手道:“大王,诸事具备,可以印刷了。” 高楷点头:“开始吧。” “是!” 写工们把五十张空白桑皮纸,铺在墨黑板面上,严丝合缝。 随后,五十个印工,同时拿起棕擦研磨,随时间推移,字迹一点一点显露出来。 半个时辰后,五十张书页码放在案头,整整齐齐。 沈不韦叹为观止:“这字迹如此清晰,即便和手抄相比,也不遑多让。” 柳忠笑道:“按照草民估算,以往,抄一部正经,需要花费百日。” “如今,用这木板印刷,只需一日即可。” “并且,采用卷轴装,将单页粘连成横幅,末端加装一个木轴。” “展开时,犹如长卷,收纳起来,又似细棍,比竹简轻便百倍。” 狄长孙倒吸一口气:“这印刷之术,竟如此神奇?” 满堂文武个个惊愕万分。 本以为这印刷术不过奇技淫巧,速度快上几分也就罢了。 没想到,竟能提升一百倍,简直令人难以置信。 李光焰感慨:“末将幼年时,苦求一本兵法书籍而不可得。” “几经辗转,才以高价,从县中大族借来半卷,拼命抄录,却错漏百出,一直引以为憾。” “今日,有这印刷术,一旦普及七道,乃至神州,对天下百姓助益,不可估量。” 徐晏清附和:“不光兵法书籍,五经正本,以及诸多典籍、史书、诗集、甚至杂家之言,亦可大兴。” 许晋叹道:“之前,末将听大王所言,此乃功在当代、利在千秋之事,只以为是溢美之词。” “如今亲眼所见,方才明白,这是中肯之言。” “却是臣等井底之蛙,眼界狭隘了。” 众人面露惭愧,纷纷称是。 高楷笑了笑:“站得高,看得自然更远,没什么可夸耀的。” “印刷术横空出世,正该推广天下,让所有百姓受益,才有其价值。” 柳忠灵机一动:“大王,草民这门技艺,并未命名。” “还请大王不吝赐名,以便传扬。” 高楷摇头:“你才是发明者,便由你自己命名,我就不喧宾夺主了。” 窦仪劝道:“大王,此术非同凡响,若要短时间内迅速传扬,还是由您亲自命名最佳。” 高楷怔愣片刻,笑道:“那就称其为,雕版印刷术,如何?” 他倒是忘了,自己也算个名人,可以带货了。 “雕版印刷术?”众人议论纷纷,齐声道,“此名恰如其分,着实巧妙。” 崔皓倏然开口:“大王,雕版印刷术乃柳匠人奇思妙想所得,又不吝献上,可谓劳苦功高,不如赏赐一番,以示嘉奖。” “这是当然!”高楷颔首,“传我令,重设少府监,授柳忠,为少府丞,执掌诸冶署,专门负责印书之事。” “此外,赐钱一万贯,关中良田五百亩,崇仁坊宅院一座。” “遵令!”王寅虎连忙记下。 众人皆是惊叹,大王对这柳忠,着实看重,不光赐钱、赐田、赐宅院,更为他重设少府监,掌一署之事。 当真叫人歆羡。 “谢大王!”柳忠大喜过望,连忙下跪拜谢。 本以为,秦王纵然一诺千金,也不过看在他微末苦劳份上,授个一官半职,些许铜钱田地罢了。 没想到,秦王竟如此厚赏,官有少府丞,钱有一万贯,又有良田五百亩,崇仁坊宅院一座。 这些,都是他做梦也不敢想的,如今,竟成为现实,简直是天降馅饼,叫他头晕目眩。 “起来吧!”高楷笑道,“这是你应得的。” 实际上,他都有汗颜给少了。毕竟,这可是四大发明之一,真正造福后世之术。 念及此,他将柳忠俸禄连年提升,就当成雕版印刷术的专利费。 “韩正、王介,你二人技艺上佳,便各赐百贯钱,入诸冶署,助柳忠做事。” “谢大王!”两人喜出望外。 “另外,益州刺史崔鸿渐,举荐柳忠有功,便记今岁考绩上等,待来日升迁。” “是!”徐晏清连忙应下。 “宇文凯,你协同柳忠,将雕版印刷术推广开来,不设门槛,不收杂费,任凭百姓使用。” “遵令!” 说到这,宇文凯忽然拱手:“大王,按照您的规划,曲辕犁已然制作完成,请您过目。” “哦?”高楷惊讶,“这么快便制成了?” “抬上来看看。” “是!” 不多时,两个小吏将曲辕犁抬进堂中。 高楷敲敲打打,检查数遍,笑道:“不错,与我所想一般无二。” “先在京兆府推广,发给一些农户,实地操作,检验有何改进之处。” “再普及京畿道各州,以及河东、河北、剑南等六道。” “价格勿要太高,以免百姓承受不起。” “是!”宇文凯凛然遵从。 第577章 大逆不道 天佑十五年,五月。 太极宫,两仪殿。 “大王,汴州传来消息,徐智远派遣大军,拿下窦至德所属十一州,俘虏皇甫懿,全据整个河南道。” 高楷惊讶:“他不打洛阳了?” 唐检回言:“据闻,窦至德听从封长卿建议,趁徐智远攻下都畿道三州,志得意满时,夜袭郑军大营。” “徐智远大败,幸得麾下大将张建兆、郭恪相救,方才逃得一命。” “此后,他退返滑州,不再攻打洛阳,反而出兵,夺取河南道诸州。” “窦至德趁机收复怀、郑、汝三州,重新坐拥都畿道。” 这倒是有趣!高楷笑了笑,这两人打来打去,倒像是疆土置换,各自占据一道,又变成势均力敌。 封长卿、张建兆、郭恪,还有李元崇,中原大地,果真人才辈出,群英荟萃。 “大王,据奉宸司探知,徐智远拿下河南道之后,便在齐州大建宫殿,置太庙、天坛,设天子旌旗。” 高楷明悟:“天下群雄,接连登基称帝。” “徐智远也坐不住了。” 崔皓哂笑:“大王坐拥七道,袁弘道占据四道,尚未登临九五,反倒是窦至德、徐智远这些人,只不过夺取一道,便迫不及待称帝,实在荒唐!” 高楷不以为意:“此乃人之常情。” 王景略拧眉:“中原大地饱受战火侵扰,民不聊生,也该结束了。” 夏侯敬德迫不及待:“大王,这两只菜鸡互啄,却糟蹋了大好江山。” “末将愿为先锋,将他们一一攻灭,还百姓安宁。” 诸将亦纷纷请战。 高楷点头:“既如此,便正式起兵,先夺京畿道,拿下洛阳,再攻取河南道。” 众人皆无异议。 “赵喆、李光焰,你二人率兵三万,为左军,从蒲州进发。” “夏侯敬德、苏行烈,你二人亦领兵三万,为右军,从虢州出兵。” “左右二军围攻陕州,再打洛州。” “此外,我领中军四万,吴伯当、许晋、崔皓、王景略,尔等随行。” “得令!”众人轰然应诺。 “我走之后,窦公、萧公、长孙,有劳尔等镇守长安。” “宇文凯、沈不韦,你二人筹措粮草,运至永丰仓,从广通渠运转。” “是!” …… 都畿道,洛阳。 窦至德得知高楷派兵来攻,急忙召集百官商议。 “高楷发兵十万,来势汹汹,诸位爱卿,可有良策退敌?” 群臣皆是震恐,半晌后,封长卿拱手:“陛下,秦王纵横七道,所向披靡,连突厥始罗可汗,草原十八部,也不是对手。” “不如献城归顺……” 话未说完,只听孙循一声大喝。 “陛下,封长卿该杀!” “大敌当前,不思齐心协力共度难关,反倒劝陛下归降,实乃大逆不道,理当斩首。” 黄仙芝附和:“自古以来,少有投降之天子,纵然归顺,也逃不过赐死的下场。” “封长卿之言,分明居心不良,想置陛下于死地。” 窦至德面沉如水。 封长卿叹道:“若不及时归顺,一旦秦王兵临城下,尔等可能力挽狂澜?” 两人一时哑然,片刻后,孙循建言道。 “陛下,臣等虽无挽天倾之能,却可求助外力。” “外力?”窦至德疑惑,“有何外力?” “陛下可是忘了,楚王萧宪击退袁弘道大军,已然登基称帝。” “他坐拥山南东、黔中两道,粮草充足,拥兵甚众,且与我夏国唇齿相依,不妨请他出兵援救。” 封长卿摇头:“此人守成有余,进取不足。” “纵然率兵来援,也绝非秦王对手。” 黄仙芝不以为然:“即便无法击败高楷,也可请他攻打商州,威逼长安,以作牵制,解我等燃眉之急。” “这不过一厢情愿罢了!”封长卿嗤笑一声。 “萧宪悍然称帝,野心昭然若揭,怎会为别国倾尽全力,为人作嫁?” 见三人争执不休,窦至德陡然喝道。 “够了!” “尔等皆是宰相,却吵吵嚷嚷,形如市井泼妇,成何体统?” “臣等失礼,请陛下恕罪!” 窦至德摆手道:“下不为例!” “孙循,你且出使楚国一趟,请萧宪出兵相助。” “若能击败高楷,朕必当奉上厚礼致谢!” “遵令!” 封长卿忙道:“陛下,萧宪此人,不啻于豺狼,欲壑难填。” “只怕请他出兵容易,退兵难。” “若他起了歹意……” 窦至德不以为意:“朕岂会怕他?” “他之所以占据两道,不过是倚仗长江天险罢了。” “否则,高楷、袁弘道,都可灭了他。” 封长卿暗叹:陛下终究不甘心,沦为手下败将,仰他人鼻息而活。 “贺周,你率军三万,速去陕州襄助孟宗权守城,切记,勿要自作主张。” “是!” 待贺周告退,黄仙芝倏然提起一事。 “陛下,皇甫懿不战而降,将十一州献给徐智远,使我夏国丧城失地,罪不容诛!” “不如将他三族尽诛,以儆效尤!” 提起皇甫懿,窦至德登时大怒:“朕对他委以重任,他却恩当仇报,理当九族尽诛!” 封长卿劝谏道:“陛下,皇甫懿丢失十一州,实乃敌众我寡,外无援兵,不得已而为之。” “若杀他九族,恐怕军中人人自危。” 黄仙芝哂笑:“若不如此,岂非人人效仿?” “封尚书屡次为他求情,莫非,与他串通,图谋不轨?” 封长卿拱手:“陛下,此乃黄侍中出言诬陷,微臣绝无此心。” 窦至德面无表情:“皇甫懿弃城叛逃,归降徐智远,使朕失去十一州,罪大恶极!” “传朕旨意,将他九族诛绝,以正视听!” 黄仙芝忙道:“陛下英明!” 封长卿无奈,自从登基以来,陛下越发听不进忠言了。 只是,都畿道百姓,屡遭战乱,走马灯似的换了一位又一位大王、皇帝,究竟什么时候,才能回归太平? 想到这,他目光幽深,为家族计,为百姓计,也该早做打算了。 待群臣告退,窦至德枯坐玉榻,只觉筋疲力尽。 满朝文武各有心机,不是为了官职爵位,便是为了家族前程。一心为他这个皇帝,为夏国社稷考虑者,寥寥无几。 他虽登临九五,却只觉人心易变,高处不胜寒。 他忽然想起玄虚上人所说,可称帝,却不可向东争锋。 莫非,他不该与徐智远征战,却应攻取楚国? 可惜,到了这一步,就算百般悔恨,也来不及了。 第578章 贻笑大方 华州,潼关。 高楷率领中军到此,暂作休憩。 “大王,奉宸司探知,窦至德派人出使楚国,请萧宪出兵。” “萧宪答应了么?” “暂无消息。” 高楷笑道:“窦至德这是病急乱投医。” “楚国以北,有我秦国,东南,有吴国,他在这夹缝中生存,本就艰难,还敢兴兵来犯?” 崔皓附和:“萧宪纵然起兵,又怎会为窦至德解围,为他做嫁衣?” 唇亡齿寒的道理,广为人知,但能不能做到雪中送炭,便见仁见智了。 王景略建言:“大王,以防万一,可让商州刺史王宗仁提高警惕,以免萧宪贸然来攻。” “可!”高楷赞同。 “光焰、敬德,他们这两路大军,进展如何?” “按照大王谋划,正合围陕州。” “刺史孟宗权据守陕县不出,不过,其余五县大多望风而降。” “不错!”高楷笑了笑。 “窦至德可派兵来援?” 唐检点头:“他派麾下大将贺周,领三万兵马,直奔陕州而来。” “盯紧这支兵马,设法围点打援。” “遵令!” 高楷忽又问起一人:“徐智远有何动静?” “据闻,他正忙着登基大典,无暇分心他顾。” 崔皓哂笑:“都到了这时,他还对天子之尊孜孜以求,可笑!” 高楷淡声道:“此人颇有谋略,远非窦至德可比,让奉宸司多作探查,勿要松懈。” “是!” …… 齐州,历城。 “登基大典可都准备好了?” “回禀大王,一切准备妥当,只等吉日了。” 徐智远点头:“六部各司其职,绝不可出一丝差错,贻笑大方。” “遵令!” 说完此事,徐智远问道:“秦、夏二国战事如何?” 张建兆回言:“秦王兵分三路,共计十万之众,围攻陕州。” “如今,惟有陕县一地坚守,其余五县皆降。” “窦至德派贺周领三万兵马增援。” “若末将所料不错,秦王下一步,必然围点打援,将这支援兵覆灭。” 徐智远颔首:“建兆真知灼见,从未出错。” “看来,窦至德危在旦夕了!” 郭恪拱手:“大王,都畿、河南二道,互为唇齿,唇亡则齿寒,不可坐视窦至德被秦王攻灭。” 徐智远拧眉:“依你之意,孤得出兵救他?” 郭恪直言不讳:“秦王威压天下,郑、夏二国若不抱团取暖,只会被各个击破。” “还望大王抛开往昔恩怨,以大局为重。” 徐智远沉吟不语。 曹全政察言观色:“郭将军不必急切。” “依我看来,窦至德必然求救于萧宪。” “若萧宪出兵,我们可坐山观虎斗。” “若他按兵不动,再做计议也不迟。” 徐智远笑道:“此言正合孤意!” 说话间,忽见一名小黄门来报,玄虚上人求见。 “玄虚上人?”徐智远又惊又喜,“快快有请!” “且慢!”张建兆劝阻,“大王,此人游走天下,妖言惑众,绝不可听信。” 往昔,赵德操因他一言,身死族灭。如今,窦至德更困守洛阳,毫无翻身之力。 背后,少不了这道人推波助澜。 曹全政亦然劝谏:“大王,张将军所言极是。” “这些道人,不在深山之中苦修,反倒游走于群雄之间,卖弄法术,以图幸进。” “不可被其蛊惑。” 徐智远不悦:“在尔等心中,孤莫非不辨忠奸,是个昏聩之主?” “臣等绝无此意!”两人连忙下拜,“还请大王明鉴!” 徐智远冷哼一声:“请道长前来一叙。” “是!” 不多时,玄虚上人踏入殿中,其头戴金冠,身披羽衣,仙风道骨,飘然有出尘之姿。 徐智远目光一亮,起身道:“上人远道而来,我却未曾亲迎,失礼了!” 玄虚上人淡笑:“郑王不久之后,当为九五至尊,贫道一介山人,怎敢领受?” 徐智远大喜:“上人之意,我有帝王之气运?” 他以河南一道称帝,实则免不了忐忑。 玄虚微微颔首:“贫道追逐天子之气,特来拜见。” 此话无异于一颗定心丸,徐智远越发喜悦。 张建兆却泼来冷水:“玄虚道人,据我所知,你曾去拜见赵德操、窦至德,声称他二人有帝王之气。” “然而,赵德操兵败身死,窦至德也危如累卵。” “如今你不请自来,敢问有何居心?” 玄虚笑道:“张将军不必动怒。” “赵德操、窦至德虽然称帝,但不过一时之运,迟早为真龙天子前驱。” “郑王坐拥中原大地,足足二十三州,幅员辽阔,物华天宝,乃帝王之基。” “怎是这两人可比?” 张建言一时哑然。 徐智远笑问:“上人前来,不知有何见教?” 玄虚直言:“贫道惟有一句忠言,若要一统神州,切莫向北争锋。” 说完这话,他转身便走。 “切莫向北争锋?”徐智远满脸错愕,“这是何意?” 待回过神来,玄虚上人早已仙踪飘渺。 他不由扼腕叹息:“上人为何来去匆匆?” 曹全政拧眉:“大王,这等妖道,切不可理会。” 柴让却颇为向往:“智远,你可曾记得,昔年,我等困厄之时,曾偶遇一游方道人,他说你头角峥嵘,有惊世之才,必将成就一番霸业。” “如今,玄虚上人忠言相告,必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何不将他请来,共商大事?” 徐智远颔首:“元崇,有劳你前往,请上人留步,我必奉为仙师。” 下首,一名沉默寡言的武将应声而出:“谨遵大王之令!” 他出了前堂,迈出府门,问明玄虚上人去向,连忙快马加鞭。 半刻钟后,来到济水河畔,远远见得玄虚上人背影,连忙大呼。 “道长留步,我家大王有请!” 玄虚上人一脚踏入水中,凌波微步,却头也不回。 惟有风中传来声音:“李将军请回,贫道闲云野鹤,不喜俗事相扰,却要谢绝郑王美意了。” 李元崇忙道:“我家大王诚心邀请,想与道长共商大事,道长何不考虑一番?” “郑王前路扑朔,如雾里看花。” “李将军,你的前程,与张、郭二位将军一样,不在于郑,而在于秦。” “且好自为之!” 话音落下,玄虚上人消失不见。 李元崇面色一变,只能回府复命。 徐智远听闻,惟有惋惜而已。 第579章 渑池之会 陕州,陕县城外。 “孟宗权仍然不降么?” “此人顽固,一心坚守不出,等候郑军来援。” 陕州有六县,以陕县为治所,其余五县,灵宝、夏县、芮城、平陆、峡石皆已归降。 夏侯敬德按捺不住:“大王,此人冥顽不灵,不如大军压上,立即攻城。” 陕州有“四面环山三面水,半城烟树半城田”的美誉,其东据崤山,连通中原腹地,西接潼关、秦岭,扼东西交通之要道。 南承两湖,北对河东道,锁南北通商之咽喉,自古以来,皆是战略要地。 拿下陕县,全据陕州,便可杀入洛州,直抵洛阳。 “稍安勿躁!” 然而,高楷摇头否决,“孟宗权坚守陕县,我等正可利用一番。” “唐检,贺周到哪里了?” “据奉宸司探知,他率军沿着涧水北上,已经到了渑池。” “渑池?”高楷玩味一笑,“渑池之会,完璧归赵,贺周想效仿蔺相如么?” 崔皓不屑:“此人不过一介武将,名不见经传,尚且比不上皇甫懿,遑论蔺相如。” 王景略摇头:“郑国危急存亡,窦至德既然派他领兵,其必有过人之处,不可轻视。” 徐晏清笑道:“他既来增援,我等正可以逸待劳,在他必经之路等候,叫他进退两难。” 高楷颔首:“我亲领中军,前往峡石县。” “其余人等,暂且合围陕县,听候军令。” “是!” 另一头,洛州,渑池县外。 贺周领着三万兵马,正要渡过涧水,前往陕州,忽见一名斥候来报。 “大将军,卑职探知,五十里外,峡石县附近,有大波秦军兵马,正逼近渑池。” “什么?”贺周大惊失色,“你可看清楚了?” “千真万确!”斥候忙道,“秦军皆为赤旗,由高楷亲自领兵,做不了假。” 贺周心中一沉,高楷如此杀伐果断,竟亲率兵马来攻。 若不将他挡在此处,洛州岂非无人之境? 沉思片刻,他当机立断:“传我军令,兵分两路。” “一路在此驻留,迎战高楷。” “另一路,沿着洛水往西,直逼虢州。” 郎将迷惑不解:“大将军此令何意?” 贺周沉声道:“高楷足智多谋,若不兵分两路,只会被他一锅端了。” “从洛水西下,攻打虢州,必能引得秦军回援,为陕县赢得喘息之机。” 郎将叹道:“敌众我寡,恐怕只能抵御一时,却无法取胜。” 更何况,面对的是秦王高楷,若非军令如山,恐怕此刻,早已人心离散,四处奔逃了。 贺周黯然:“食君之禄,担君之忧。” “我等只能尽人事、听天命,如此而已。” 为西路大军,顺利抵达虢州,鼓动声势,他将大部分兵卒分派出去,只留下三千人,在涧水南岸。 郎将忧心忡忡:“大将军,区区三千人,怎能抵抗高楷数万大军?” “又如何瞒天过海?” 贺周胸有成竹:“我一直钻研秦王用兵之策,到如今,略有心得。” “兵法云,致人而不致于人。能使敌人自至者,利之也。” “若要瞒过秦王,使他不敢轻举妄动,只能使用疑兵之计。” “疑兵之计?” “正是!”贺周侃侃而谈。 “涧水之上,惟有一座桥梁。我军位于南岸,秦军位于北岸,隔水对望。” “岸边恰有森林,可派人砍伐树枝,绑在马尾上。” “随后,在林中策马,掀起漫天尘土。” “高楷见此,必然心有疑惑,只要他按兵不动,便可拖延时间。” “果然妙计!”郎将赞叹,忽又拧眉。 “倘若高楷派先锋军过桥,试探情况,又该如何应对?” 贺周笑道:“我为三军主帅,自当身先士卒,在桥上坐镇。” 郎将大惊失色:“大将军怎可以身犯险?” “若不如此,怎能骗过高楷?” 贺周叹道:“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 “只盼此计,能暂缓秦军攻势,为我夏国,赢得转机。” 他虽设此计,却也不敢妄想大败高楷——从前这么想的人,大多坟头草三尺之高了。 涧水北岸,秦军大营。 “报!” “大王,涧水以南,发现敌军踪迹。” “哦?”高楷惊讶,“这么快就来了。” “他们有多少兵马?” 斥候满脸迟疑:“卑职不敢确定。” “只知南岸林间,旌旗招展,尘土遮天蔽日。” “粗略估计,不下五万之众。” “五万?”崔皓愕然,“窦至德莫非把洛阳兵马,尽数派来?” 否则,他哪来这么多人? “不光如此,敌将贺周,单人立马,在桥上搦战。” “竟有此事?”高楷好奇,“去看看。” “是!” 不一会儿,涧水旁,高楷勒马伫立,遥望对岸,果然有一将站在桥上,高声叫骂。 “贺周,他竟有这个胆量?” 一人一马,便敢前来搦战,着实勇气可嘉。 吴伯当冷哼一声:“大王,此人如此嚣张,视我等为无物。” “末将愿与他一战,取他首级。” “不可!”崔皓连忙劝阻,“贺周若无倚仗,怎敢如此狂妄?” “况且,他麾下足有五万大军,胜于我等,不可硬拼。” “不如暂作观望,从长计议。” 高楷看向其他人,笑问:“你们也是这样想么?” 唐检拱手:“大王,稳妥起见,不如召来左右二军,再行交战不迟。” 高楷不置可否。 王景略眸光一闪:“大王之意,莫非这贺周虚张声势,意图蒙骗我等?” “虚张声势,这怎么可能?”崔皓满脸不信。 “是与不是,一看便知。”高楷淡声道,“伯当,他既来搦战,你便成全他,和他一战。” “是!”吴伯当领命去了。 桥南,贺周伫立许久,见秦军毫无动静,不由喜笑颜开。 “没想到,我这雕虫小技,竟能瞒过高楷。” “看来,他并无传言中那般火眼金睛,使阴谋诡计无所遁形。” 正自鸣得意时,忽见对岸一将策马飞奔,上了桥梁,持刀径直杀来。 “这……” “怎会如此?” 贺周瞪大双眼,满脸不敢置信。 本以为略施小计,将高楷骗过去,没想到,竟自作聪明,引来一员骁将。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保持镇定。 “这只是试探,绝不能露怯,否则,一切谋划皆是泡影。” 念及此,他挺枪立策马,径直迎上前去。 第580章 有恃无恐 涧水北岸。 崔皓赞道:“这贺周倒是一员猛将,竟能与吴将军势均力敌,不落下风。” 唐检附和:“贺周有恃无恐,南岸林中,必有大军埋伏。” 高楷笑问:“晏清,你如何看待?” 徐晏清思绪一转:“微臣认为,这必是贺周诡计。” “何以见得?” “他若有五万大军,何不倾巢出动,与我等一战?” “反倒藏头露尾,影影绰绰让人看不清虚实。” “况且,他纵有胆量,又何必非要弄险,一人在桥上搦战?” “依微臣看来,南岸兵马绝不超过万数,至于尘土遮天、旌旗蔽日,这些只是掩人耳目。” “实则,他另有目的!” 高楷双手一击,笑道:“晏清与我,乃心有灵犀。” 崔皓犹然不解:“贺周如此大费周章,究竟有何目的?” “只不过拖延时间,声东击西罢了。” 高楷淡声道:“传我军令,让敬德、行烈,领右军,折返虢州,守株待兔。” “得令!” “虢州?”唐检茅塞顿开,“原来,贺周竟打的这个主意?” 高楷笑了笑:“立即过河。” “眼前这支兵马虽少,但也不能放过。” “遵令!” 桥头,贺周与吴伯当交战数十回合,却越战越心惊。 “高楷麾下,果然藏龙卧虎。” “随便一人,便如此勇锐。” 夏侯敬德、李光焰这两个名满天下的猛将,尚未前来,他便招架不住,遑论诸将齐出。 正心慌意乱时,忽闻马蹄声骤然响起,伴随一阵阵喊杀声,响彻四方。 他回顾一眼,骇得面无人色。 “高楷竟然率军来攻,这可如何是好?” 他一咬牙,虚晃一枪,拨马转头便走。 “能拖一时是一时,绝不能被擒,那就前功尽弃了。” “敌将休走!”吴伯当见他逃跑,登时大喝一声,挥动长刀直取他项上人头。 贺周暗自叫苦,一时间甩脱不得,只能勉强支撑。 就在这时,秦军已然渡过涧水,却并未杀入林中,只在岸边弯弓引箭。 霎时间,箭如雨下,林中响起一片惨叫声。 贺周心中绝望,一个晃神,被吴伯当一刀砍中肩背。 登时痛叫一声,坠落马下。 一截刀尖抵在脖颈,让他动弹不得。 “把他绑起来,听候大王发落!” “是!” 不多时,林中再无声响,一名小校飞奔来报。 “大王,此地敌兵惟有三千。” “三千?”崔皓惊愕万分,“那为何,闹出如此大的动静?” 小校回禀:“贺周命人砍伐树枝,绑在马尾上,来回奔跑,才使尘土遮天。” “又借助森林掩映,让人看不真切。” 崔皓又羞又愧:“微臣竟一叶障目,不见泰山!” 唐检亦觉无地自容:“如此浅白之计,末将却看不穿。” 高楷不以为意:“从前,大多是敌众我寡,必须出奇制胜。” “如今,轮到敌寡我众,自然免不了遭遇诡计,你们不必自责,吸取教训即可。” “是!” 片刻后,贺周被五花大绑,押上前来。 他跪倒在地,灰头土脸,眉宇间满是颓丧。 高楷给他解开绳索,又让医者止血包扎,方才问道。 “贺周,你可愿降?” 贺周闷声道:“技不如 人,罪臣无话可说。” “只是,敢问秦王,如何识破此计?” 高楷淡笑:“此计甚妙,只是,你用错了人。” “我可不是曹阿瞒,如此多疑。” 贺周心悦诚服,磕头道:“罪臣愿降!” 高楷扶他起来,温声道:“既如此,你便做我麾下果毅将军。” “你伤势颇重,先好生休养。” “谢大王!”贺周满脸感激。 “陕州刺史孟宗权,与末将交情深厚。” “末将不才,愿前往城中说降。” “可!”高楷笑道,“你且去,我静候佳音。” “是!” 待他告退,众人齐声道贺:“恭喜大王,又得一员良将!” 三军易得,一将难求,遑论有勇有谋之人,更是难得。 高楷笑问:“萧宪出兵了么?” 唐检:“此人将窦至德使者礼送出境,并无出兵迹象。” 高楷若有所思。 徐晏清笑道:“看来,萧宪头脑清醒,并没有被窦至德唇亡齿寒之论说动。” 王景略点头:“此人治一地尚可,治一国却相形见绌。” “他不来也好,先把窦至德收拾了。”高楷淡声道,“倒是徐智远,要安排人盯紧了,他绝不会坐视不理。” “是!” 翌日,孟宗权献上户籍图册,开门投降。 高楷大喜,让他官居原职。 陕州既定,稍作休整,立即攻打洛州。 …… 洛阳,紫微城。 砰!一个青釉瓷瓶砸在地上,四分五裂。 “贺周、孟宗权,枉费朕如此信任,将大事托付。” “竟敢不战而降,陷朕于水火之中。” “可恨!朕要诛他们九族!” 群臣噤若寒蝉,无一人敢劝盛怒之中的窦至德。 过了半晌,黄仙芝嗫嚅道:“陛下,气大伤身,还请您息怒。” 窦至德深吸一口气,沉声道:“萧宪可愿出兵?” 黄仙芝低声道:“他将孙纳言驱逐,声称不愿动刀兵,以仁德治民。” 窦至德难掩失望:“鼠目寸光!” “此人迟早身死族灭,为天下耻笑!” 一名将军燕信拱手道:“陛下,将生死寄托在他人身上,终究不可取。” “高楷纵然势大,我夏国儿郎又怎是胆怯之辈?” 另一位将军程通附和:“臣等宁愿战死,也绝不坐以待毙!” “说得好!”窦至德颔首,“求人不如求己,希冀萧宪相救,实乃痴心妄想。” “高楷既然咄咄逼人,朕便放手一搏,和他决一死战。” 他可不是王玄肃、赵德操、庞勋这些人,畏惧高楷如虎。 夏国基业,是他一路尸山血海打出来的,可非阴谋篡夺。 “传朕军令,召集三万兵马,随朕出城,到新安,等候秦军。” “朕走之后,太子监国,黄仙芝辅佐。” “遵令!” …… 陕州,陕县。 “洛州有多少个县?” “足有二十二个,包括河南、洛阳、偃师、巩县、缑氐、河阳、登封、陆浑、伊阙、新安、渑池、福昌、长水、永宁、寿安、密县、河清、颖阳、伊阳、河阴、告成和王屋。” 高楷点了点头,望着堪舆图,赞道:“洛州地域广阔,不亚于京兆府。” 并且,洛州北依邙山,南对伊阙,西控渑崤关中,东邻齐鲁江淮。 位居天下之中,形势险要。 第581章 继往开来 崔皓附和:“大周实行两都制,京畿,都畿,这两道,只为供养长安、洛阳二城,以统御天下。” 高楷颔首:“如此看来,这洛州是一块硬骨头,难啃啊!” “再难啃,也要啃下来!”王景略沉声道,“拿下洛州,夺取洛阳,两都在手,天下民心也就定了。” 李光焰赞同:“此战重要性,不亚于当初夺取长安之时。” 一个是问鼎,一个是定鼎,继往开来。 高楷笑问:“你们有何计策?” 徐晏清:“这么多县,若要一个一个去攻打,太耗时间。” “古人云,擒贼先擒王,依微臣看来,索性沿着涧水,走崤函道,拿下渑池、新安,直取洛阳。” “攻破洛阳,抓到窦至德,瓦解夏国军民抵抗之心,其余十几个县,乃至怀、郑、汝三州,都可传檄而定。” 高楷微微点头,这是一劳永逸的办法,不得不说,极为诱人。 然而,许晋意见不同。 “兵法云,攻城为下,攻心为上,不战而屈人之兵。” “直取洛阳,若一切顺利,自然是好,可以毕其功于一役。” “只是,洛阳与长安一样,都是天下一等一的雄城。” “强行攻打,就算我们有数十万大军,也非一朝一夕之功。” “一旦战事迁延太久,士气必然涣散,人人疲惫厌战,那就难以为继了。” 众人交头接耳,不得不承认,许晋所言有理。 高楷笑问:“许晋,依你之意,这一战该怎么打?” 许晋从容道:“洛州核心,在于洛阳一城,其余十九个县,如众星捧月。” “要拿下洛阳城,须得先行切断城中供给。” “依末将愚见,可兵分两路,一路从洛水向东,拿下永宁、长水等县,一路从伊水往南,夺取伊阳、陆浑等县。” “两路兵马,最终在偃师汇合,对洛阳城形成包围之势。” “这样一来,窦至德必然按捺不住,出城一战。抑或缺兵少粮,在城中困守。” “好!”高楷拍手赞道,“就依你之意。” “赵喆,你率左军,循洛水,行烈,你率右军,沿伊水,攻取诸县,到偃师汇合。” “遵令!” 待两人告退,高楷循着堪舆图,推演沙盘,以查漏补缺。 忽一抬头,一道黑气自东向西而来,侵袭大鼎。 他不由吃了一惊:“这是……窦至德?” “他竟然出城来攻?” 没想到,他竟有这个决心。 既如此,原先计策,必须再添上一笔了。 “传我军令,中军将士立即拔营,沿涧水,前往新安。” 崔皓不解:“大王,您这是……” 徐晏清思绪一转:“莫非,洛阳城有变故?” 高楷淡笑一声:“窦至德来了,想和我们战上一场,怎能放过这个机会?” 崔皓惊愕:“窦至德竟敢出兵?” “他可不是坐以待毙之人。” 唐检急切道:“大王,他既然出兵,不如把两路兵马召回来,把他一窝端了。” “不!”高楷否决,“他出城应战,绝不会离开洛阳太远。” “见我们大军压上,他必定退返城中。” 许晋倏然一笑:“窦至德来得正好。” “他所率领的,必然是郑军主力。” “倒不如抛下诱饵,让他来追,伺机将他主力一口吃掉。” “当然,若能将他擒住,自是最好。” 高楷点头:“让奉宸司探一探,他有多少兵马。” “我们立即出发!” “遵令!” 翌日,新安城以东,慈涧。 四万秦军逶迤而来,旌旗招展。 一员斥候飞奔来报:“大王,卑职探知,五十里外,谷水以北,有夏军踪迹。” “夏军有多少兵马?” 斥候面露羞愧:“卑职不曾探得。” “夏军四周遍布探马,有大将率兵巡视,以五色旗、烽烟、金鼓为号,难以窥探。” “稍有不慎,便会被发觉。” 高楷眸光微眯:“奉宸司也没有收获么?” 唐检惭愧道:“并无所获。” 高楷赞道:“窦至德治军之能,倒是不错。” 他一声令下,让大军在此休整。随后,点齐五百轻骑,打算亲自去探查敌情。 徐晏清连忙劝阻:“大王,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 “您是七道军民之主,秦王,怎可轻涉险境?” 李光焰附和:“探查敌情之事,末将愿代为效劳,一定摸清夏军底细。” 众人纷纷劝谏,然而,高楷一概否决。 “此战至关紧要,容不得丝毫疏忽。” “我若不亲去,不知夏军兵马多少,分布状况,何人为将,如何排兵布阵?” “我意已决,尔等不必多说。” “是……”众人无奈。 “伯当,你随我同去,其余人在此等候,不得轻举妄动。” “遵令!” 离开大部队,高楷一马当先,直奔谷水。 这时节,正值夏季,天气闷热,刚下过一场小雨,道路泥泞,空气中,满是土腥味。 五百人策马渡河,借助草木掩映,悄然靠近夏军大营。 “伯当,可有什么发现?” 吴伯当低声道:“夏军虽然排布严密,让人看不真切。” “不过,百密一疏。既有骑兵,便不得不让战马,来谷水饮水。” “末将方才观察许久,从岸边马蹄印来看,夏军骑兵不过三千之数。” “依照马军、步军比例,末将敢于断定,夏军全部兵马,不超过三万之数。” 高楷笑赞:“这一点蛛丝马迹,终究逃不过你的眼睛。” “骑兵无论对哪一家来说,都是极为宝贵的。” “窦至德敢在这一马平川之地扎营,必然有所倚仗。” “要么,他麾下有猛将,统领骑兵,为他左膀右臂。要么,他本人武力绝伦,艺高人胆大。” 吴伯当思绪一转:“据闻,窦至德每逢大战,皆在后指挥,少有冲锋陷阵之时,想来武艺不精。” 高楷点了点头:“先回去,再行商议。” 窦至德既有猛将,须得慎重对待。 “是!” 吴伯当拨马转头,正要护卫高楷退返,却见他神色一肃。 “有追兵,我们被发现了!” “快走!” 话音刚落,一阵密集的马蹄声响起,伴随着一股股劲风扑面。 吴伯当转头一看,惊愕道:“骑兵?” 不光是骑兵,更足有千余人,领头一将,穿明光铠,骑一匹枣红骏马,手持横刀,背负胡禄。 第582章 养精蓄锐 吴伯当忙道:“大王您先退走,末将殿后。” 高楷断然摇头:“敌军追击甚急,显然养精蓄锐多时。” “儿郎们先撤,我来殿后,你作护翼。” “大王不可!”吴伯当满脸焦急,“您是三军主帅,怎能……” “来不及了!”高楷喝道,“莫要啰嗦,按军令行事,速撤!” “是……”吴伯当一咬牙,连忙挥动旗帜,让五百轻骑撤退,他则策马持刀,牢牢护卫在高楷身侧。 身后,千余骑兵紧追不舍。 “燕将军,他们只有五百人,足以将他们全歼。” “好!”燕信大笑一声,“陛下这诱敌之法,果然奇妙。” “秦军不知我等底细,必来探查。殊不知,一切皆在陛下掌控之中。” “却不知,前头领兵者是何人。” 一名郎将笑道:“观其穿着,少说也是秦军一员大将。” “将军,此次我们可算抓到一条大鱼。” “说不定,是秦王亲至!” 燕信摇头失笑:“军中诸事自有他人代劳,秦王怎会冒此大险?” 不光他不信,千余骑兵皆以为郎将说笑。 “追快点,莫要让他们跑了。” “是!” 前方,五百轻骑快马加鞭,却仍甩不开追兵。 眼看距离越来越近,高楷眉头一皱,手持巨阙,倏然弯弓引箭。 咻!一箭穿心,将当先一骑射落马下。 燕信吃了一惊:“此人究竟是谁,竟有这等箭术?” 正猜测时,又是一箭射来,右侧一骑应声坠马。 他不由大怒:“区区五百人,不想着逃窜,反倒在此逞凶。” “当我夏国儿郎好欺不成?” 咻!刚要下令以牙还牙,却见一箭飞来,直取他面门。 他不由骇然,慌忙侧身避过,险之又险躲过这致命一击。 正惊魂未定,一箭又一箭好似流星天降,每一箭落下必有一人惨叫着坠马。 “此人箭术竟如此高超,莫非是李光焰不成?” 李光焰百步穿杨、箭无虚发,即便在夏国军中,也有耳闻。 千余骑兵见这等神射,个个面色发白,不敢追击太速,以免步入后尘。 一时间,距离重新拉开。 眼看那五百人就要逃之夭夭,燕信却不甘心。 “一千多骑兵,拿不下五百人,传扬出去,我这脸面往哪搁?” 想到这,他一甩长鞭,直追那秦军神射手。 “若能擒拿此人,倒也是大功一件。” 前方,高楷策马疾驰,一面弯弓搭箭,身形丝毫不乱。 吴伯当赞叹不已:“大王箭术高超,末将钦佩。” 高楷笑了笑:“敌将追来了,我以箭矢压制,迫使他放慢速度。” “你伺机将他抓住。” “是!”吴伯当连忙应下。 高楷眸光一眯,瞄准敌将心窝,倏然松开五指。 咻!一支羽箭划过长空,如风驰电掣。 燕信面色一变,想要躲开却已来不及,只能稍微侧身避过要害。 却不防这一箭刺中他肩胛骨,痛得他面色扭曲。 他一手抓住箭尾,想将箭头拔出,却不料,斜刺里杀来一将。 “将军小心!” 话音未落,吴伯当一刀挥过,将燕信劈落马下。 “绑起来,回营!”高楷大笑一声。 “是!” 千余夏军见此,哄然作鸟兽散。 秦军营地。 王景略徘徊不定,时不时眺望远方一眼:“大王怎么还不回来?” 徐晏清亦然焦急:“莫非遇到危险了?” 夏侯敬德按捺不住:“我这就率军去接应。” “夏侯将军且慢!”许晋劝道,“大王有令,在他回来之前,不可轻举妄动。” 夏侯敬德喝道:“大王性命重要,还是军令重要?” “让开,我要去救大王!” 许晋哑口无言,只好默默退开。 就在这时,了望楼上,数个小校大呼:“有人来了!” “是谁?” “莫非大王回来了?” 小校们满脸迟疑:“卑职不知……” 辕门外,正有一支骑兵飞奔而来,个个裹着泥浆、草叶,难辨敌我。 一时间,人人踌躇,不敢轻易开门。 夏侯敬德一声暴喝:“你们都是睁眼瞎不成?” “大王回来了,还不快开门迎接?” 他追随高楷浴血厮杀多年,纵然化成灰也认识,何况这活生生的人。 “是……是!”小校们不敢怠慢,连忙拨开鹿角,打开营门。 五百轻骑飞驰而过,到了营中方才翻身下马。 高楷摘下头盔,擦去满头泥点,却惹得众人又惊又喜。 “大王!” “是大王回来了!” “太好了!” 王景略大松一口气,忍不住劝谏:“大王,您可不能再如此冲动。” “否则,一旦……秦国子民如何是好?” 高楷略微点头,笑道:“不必担心,我可不是羸弱之人。” 夏侯敬德抱怨道:“大王,您要去探查敌情,怎可不带上末将?” 高楷摇头失笑:“你这体格、模样,还不够显眼么?” 夏侯敬德挠了挠头,讪讪一笑。 李光焰关切道:“大王,您可是遭遇危险?” “无碍!”高楷摆了摆手,“此次有惊无险,不光探知夏军底细,更擒住一员大将。” 草地上,燕信捂着臂膀,垂头不语。 崔皓赞道:“大王当真勇锐,三军将士无不佩服。” 众人齐声附和。 高楷淡笑:“把他带下去,好生看管。” “夏军主力,就在谷水南岸。” “此地不宜久留,且去邙山以北扎营。” “遵令!” 传讯兵卒来回奔走,将军令一层一层传递下去。 四万秦军重新起行,往邙山进发。 刚到山脚下,尚未修好营垒、鹿角,忽见南面烟尘漫天,一面面“夏”字旌旗猎猎飞舞。 众人皆大惊失色:“夏军来攻?” 高楷沉声喝道:“勿要惊慌,肃静!” “步军列阵,陌刀手在前,弓箭手在后。” “马军为侧翼,随时掩护。” “遵令!” 唐检忧心忡忡:“窦至德竟如此之快,便率军来攻。” “却不知他有多少兵马?” 高楷眸光一闪,登上邙山,来到景陵。 这里是前朝宣武帝陵,占据制高点,可居高临下,俯视整个慈涧。 “看情况,窦至德这是倾巢出动,打算和我们决一胜负。” 许晋笑道:“他想打一场胜仗,鼓舞士气。” “倒是和我们不谋而合。” 徐晏清点头:“此人对于战机的把握,倒是颇为准确。” 特意挑在这个时候,他们尚在扎营,人人松懈之时大举来攻。 属实当机立断! 第583章 泼天富贵 夏侯敬德瓮声道:“大王,此人胆大包天,我们得给他一点颜色瞧瞧。” 高楷点头:“光焰,你率三万步军,在此迎战。” “伯当,你领五千人,绕到夏军阵型之后。” “敬德,你随我,率三千轻骑,杀入阵中,擒拿窦至德。” “遵令!” 山脚下,窦至德驭马飞奔,心中怒火越烧越旺。 本打算诱敌深入,活捉几个秦军大将。没想到,偷鸡不成蚀把米,反倒折损了燕信。 没奈何,他只能倾巢而出。 “趁秦军尚未扎营,出其不意之下,必能得胜。” “说不定,可以擒拿高楷,一劳永逸。” 想到这,他策马愈急,渡过谷水,直冲邙山脚下。 李光焰见此,挥动令旗,列阵以待。 不多时,秦、夏两军悍然相撞,喊杀声震天。 另一方,高楷亲领三千轻骑,从左侧翼杀入夏军阵中。 他持金鳞刀,夏侯敬德持马槊,两人所过之处,无一合之敌。 夏军骇然,无一人敢直撄其锋。 “敬德,莫要恋战,擒拿窦至德要紧!” “是!” 两人杀出一条血路,直奔后军。 黄罗伞盖下,战车上,窦至德正坐镇指挥。 他环顾一圈,大笑道:“高楷如此托大,竟敢孤军深入。” “程通,去将他头颅拧下来!” “遵令!” 霎时间,左右两军合拢,压向三千轻骑。 高楷怡然不惧,手中金鳞刀一挥,杀得人头滚滚。 只是,跨过一条长堤时,逐渐与众人走散。转头四顾,除却他一人,竟无一个秦军,连夏侯敬德也不知所踪。 “窦至德也不是吃素的,虽不善战,却颇有用兵之能。” 他眉头一挑,虽孤身一人在万军之中,却也无所畏惧。 邙山之上,孙伯端、吕洪二人伫立,道袍迎风飞舞。 “自从大王踏入都畿道以来,每一战,都牵动天下。” “是啊!窦至德是一方枭雄,郑帝徐智远,却更胜一筹。” “两人都是中原潜龙,秉承一道气运,根基颇为深厚。” “想要将他们一一铲除,难上加难。” 吕洪叹道:“可惜,我等虽有几分法力,在这战场之上,却施展不出来。” 孙伯端笑道:“窦至德、徐智远虽然气运不凡,但与大王相比,皆有所不及。” “这一战,大王必然得胜。” 在他眼中,一赤一黑,两道天柱耸入九霄,荡开万里层云。 其间,五色气机流转,各自凝成一条蛟龙,厮杀不断。 不过,赤蛟占据上风,虽然屡遭险境,却皆化险为夷。 吕洪难掩忧虑:“战场之上,无异于刀尖上行走,稍有不慎,便死于非命。” “大王气运虽更胜一筹,但两军厮杀,胜负并非取决于气运高低。” 否则,无需厮杀,窦至德、徐智远,乃至萧宪,只能束手就擒。 孙伯端点了点头:“此话有理!” 气运只是辅助,真正决定胜负的,还得是两军主帅。 “不过,有一点你忘了,大王可不光气运更盛,用兵之能也非窦至德可比。” 吕洪面露惭愧:“却是我杞人忧天了!” 孙伯端淡笑:“关心则乱。” “你我辅佐大王,卷入红尘因果,难免被劫气所迷,失去一部分判断。” 吕洪仰头一望,眼中满是敬畏。 “天道之威,一至于斯!” 沉默半晌,他忽然想起一事。 “师兄,玄虚上人游走于群雄之间,却只奉上一句谶语,便飘然远去。” “他究竟有何目的?” 孙伯端面色一肃,低声道:“我也不知,不过,三十三支道脉传言,玄虚上人,已得道果。” “什么?”吕洪满脸震惊,“玄虚上人已得道果?” 孙伯端微不可见地点头:“此事出我之口,入你之耳,不可传予第三人。” “是!” 吕洪连忙应下,望着中原大地,煞气升腾,血光弥漫,忍不住叹道。 “这天下,什么时候才能恢复太平?” “快了!”孙伯端淡淡一笑,“我曾推算过,长则五年,短则三年,天下必将一统。” 吕洪又惊又喜:“师兄修为,越发精进了!” 孙伯端笑道:“仰赖大王声势愈盛,气运勃发,我才略有所得。” “待来日,你我师兄弟,或也能和玄虚上人一样,得道成仙。” 得道成仙!吕洪满脸渴望。 …… 山脚下,高楷一人一马,大杀四方,虽然不断有人合围,却又个个畏惧,推搡着不敢上前。 “废物!”窦至德暗骂一声,“这么多人,竟奈何不了他。” 他一时想着亲入战阵,却又硬生生掐灭念头。 “千金之子,坐不垂堂。” “朕乃大夏皇帝,怎能如小卒一般厮杀。” “高楷这般托大,迟早自食恶果。” 正如他所想,万军之中,忽然飞来一支羽箭,射中高楷胯下骏马。 马儿哀鸣一声,翻倒在地。 高楷一时不防,亦跌落尘土之中。 他一拧眉,持刀在手,劈开一轮箭雨,却双拳难敌四手,陷入险境之中。 “好机会!”程通大笑一声,“这泼天富贵,是我的了!” 他一夹马腹,长枪直刺高楷首级。 此刻,高楷忙于应付弓箭手,却无暇分心。 程通满脸狞笑,手中力道更加大几分。 “休伤我主!”这千钧一发的时刻,忽有一声暴喝,响彻四方。 一柄马槊从斜刺里杀来,直取程通项上人头。 生死关头,当然是性命要紧。 程通急忙收回长枪,挡在身前。却不防,这马槊如同长了眼睛一般,倏然一旋,将他劈落马下。 “将军!”众人慌忙相救。 高楷松了口气,笑道:“敬德来了,我无忧矣!” “大王,末将救驾来迟……”夏侯敬德满脸羞惭。 高楷挥手打断:“这节骨眼上,说这些做甚。” “把儿郎们召集起来,杀出重围要紧。” “是!” 夏侯敬德翻身下马,把坐骑青骢相让。 高楷不跟他客气,一旋身,跨上马背。 青骢打了个响鼻,正要乱跑乱跳,将这不速之客甩下来。 却被夏侯敬德虎眼一瞪,顿时老老实实,夹紧马尾,双眼之中,却满是委屈。 高楷摇头失笑:“你这马儿,好不晓事。” “你驮我一回,我怎会少了你的好处?” 他摸了摸马脖子,轻抚鬃毛。青骢逐渐放松身体,不再那么紧绷。 第584章 笼中之鸟 两人一马,在这万军之中,谈笑自若,如入无人之境。 窦至德怒不可遏:“愣着作甚,还不快杀了他们!” “是……是!” 霎时间,夏军再度合围上来。 “敬德,你怕么?”高楷笑问。 夏侯敬德大呼:“大王持弓矢,末将执槊,纵有千万人,又有何惧?” “好!”高楷大笑,“你我二人,从此杀出去!” 他放下金鳞刀,拿起巨阙弓,扣上箭矢,须臾间,三箭连发。 片刻后,夏军之中,三人应声倒地。 “这……”一众骑兵个个骇然,踌躇着不敢上前。 窦至德见此,连忙挥动令旗,让步军顶上。 只是,夏侯敬德挥动长槊,来多少人,便死多少人,无一幸免。 君臣二人,一个在马背上弯弓引箭,箭无虚发,一个在地上行走,一手牵马,一手持槊,杀得人头滚滚。 虽只有两人,气势却胜过千军万马。 夏军见此,尽皆胆寒,一个个接连后退,不敢挡了两人前路。 行走间,不断有秦军轻骑赶来,汇合成一军,杀出包围圈。 窦至德气得浑身哆嗦:“废物!” “都是废物!” 千军万马拿不下两个人,传扬出去,岂不让笑掉大牙? 他再也按捺不住,下了战车,跨上骏马,径直向高楷杀来。 见此,夏军士气陡然大振,喊杀声更盛几分。 高楷玩味一笑:“终于肯挪步了?” 待在战车里,固然安全。但要鼓舞军心,少不了亲自上阵。 夏侯敬德冷哼:“就算他亲自杀来,我们也无所畏惧。” 三千轻骑逐渐合拢,如同一柄尖刀,在万军之中撕开一道口子,杀向后方。 高楷策马疾驰,一转眼,忽见吴伯当身陷重围,险象环生。 他拉满弓,扣上箭,三箭连发,将三个骑兵射落马下。 吴伯当抓住机会,一番冲杀,来到高楷身前。 “大王救命之恩,末将必……” 高楷把弓一扬,朗声道:“战场之上,无需谢来谢去,且先击败窦至德!” “是!” 吴伯当重重点头,召集兵马,随高楷杀向后营。 不多时,李光焰亦赶来汇合。 这一战,从巳时打到未时,持续三个时辰。 秦军越战越勇,反观夏军,却无以为继。 程通忙道:“陛下,事不可为,不如退兵,待来日再战不迟!” 窦至德环顾四下,个个身心疲惫,喘气如牛,已是强弩之末。 若非军纪约束,恐怕早已四散奔逃了。 他喟然长叹:“朕虽想一战杀了高楷,奈何,天命不眷,功败垂成。” “传朕军令,鸣金,退兵!” “遵令!” 顿时,金鼓齐鸣,传遍谷水两岸。夏军听闻,个个如蒙大赦,潮水一般退去。 李光焰忙问:“大王,可要追击?” 高楷颔首:“抓不到窦至德,将他主力兵马覆灭,也不错。” “儿郎们再使一把劲,多杀一些敌人。” “是!” 令旗舞动,数万大军随主帅,紧追不舍。 从慈涧,一路杀到洛阳城外,奔袭数百里,斩杀三千,俘虏七千之众,高楷方才下令止步。 窦至德只领着千余兵马,狼狈逃窜。 “我军胜了!” 众人齐声欢呼,哈哈大笑。 高楷勾起嘴角,满脸畅快:“经此一战,窦至德元气大伤,只能龟缩在城中了。” 洛州诸县,以及怀、郑、汝三州,皆唾手可得。 “恭喜大王!”诸将齐声道贺,个个喜笑颜开。 蓦然,一声咕咕叫响起,仿佛飓风一般,响彻全军。 众人皆有些羞赧,厮杀之时不觉疲惫、饥饿,如今,击败夏军,腹中雷鸣再也遮掩不住。 高楷大笑:“传我军令,杀猪宰羊,儿郎们敞开肚皮,尽情吃喝!” “谢大王!” …… 洛阳,紫微城。 窦至德满脸颓然:“三万精锐皆丧,徒留千余残兵,这该如何抵挡高楷?” 群臣皆是黯然。 孙循叹道:“为今之计,只能召来诸县、以及怀、郑、汝三州兵马,守御洛阳城。” 程通拧眉:“如此一来,诸州、县守御空虚,岂非拱手让给高楷?” 孙循低声道:“只要守住洛阳,便大事可期,诸州、县尚可收复。” “一旦丢了洛阳……” 他摇了摇头,未尽之言群臣心知肚明。 窦至德长叹一声:“诸位爱卿,除却坚守,夏国便再无其他出路么?” 封长卿拱手道:“陛下,此时归降,可保性命无虞。” 窦至德沉吟不语。 黄仙芝喝道:“臣等皆可投降,唯独陛下不能降。” “陛下若降,或可得一时安然,终究免不了一杯鸩酒。” 封长卿不以为然:“秦王素来宽仁,从不杀降臣、降卒。” “昔日,蜀王张常逊献城归顺,不也在长安享受荣华富贵么?” “笼中之鸟,俎上之鱼,生死寄托在他人一念之间。”黄仙芝不屑,“纵有千般荣华,万种富贵,又有何用?” “此言差矣……”封长卿正要争辩,却闻窦至德一声怒喝。 “够了!” “朕让你们来,是集思广益,为我夏国谋出路,而非吵吵闹闹,互相攻讦!” “封长卿,动摇人心之言,不得再说,否则,朕严惩不贷!” “是……”封长卿暗自叹息。 程通高声道:“陛下,末将愿领兵马,与高楷决一死战。” 窦至德否决:“你不是他的对手,就算去了,也不过损兵折将,白白丢了性命。” 孙循建言:“陛下,不如号令城中百姓,加固城墙,扩宽护城河,大造守城器械,派人严守四方城门。” “只要坚壁清野,挺过这一段艰难时日,必能迎来转机。” “可!”窦至德颔首,“粮草也得多加囤积,可从回洛仓转运一部分,再让城中农户、商贾、匠人献上。” “若不愿慷慨解囊,莫怪朕刀锋太利!” “陛下英明!” …… 邙山脚下,秦军大营。 “窦至德这是打算,死守洛阳了?”高楷玩味一笑。 唐检点头:“他将兵马、粮草,皆汇聚到城中。” “又扩修城池,造守城器械,必是打定主意,和我们死磕。” 崔皓拧眉:“这倒是个麻烦!” “洛阳城浑身是刺,纵然打下来,也是伤敌三千,自损八百,且旷日持久。” 许晋笑道:“凡事皆有两面,他虽一心坚守,但夏国群臣、大族、百姓,不一定都这样想。” 高楷意味深长道:“唐检,派奉宸司校尉,在洛阳城活动一番,拉拢有心投靠之人。” “是!” 第585章 狗急跳墙 王景略建言:“窦至德将诸州、县兵马调走,这正是我等良机。” “可先把回洛仓拿下来,断他粮草供应。” 洛阳城周边,有两座大型粮仓,一为回洛仓,二为兴洛仓,一西一东,乃周朝所建,以供调用。 兴洛仓位于广通、永济、通济三渠交汇处,交通便利,鼎盛时储粮一千万石。 只是,十多年来,遭受王玄肃、赵德操、窦至德,乃至徐智远轮番掠夺,早已所剩无几。 只剩下回洛仓,尚有粮食储存。 “这回洛仓在何处?” “就在邙山南麓黄土塬上,洛河以北,西接瀍河、背靠通济渠,距离洛阳城不远。” “据闻,仓中足有七百个窖,储粮仍有六百多万石。” 高楷吃了一惊:“竟有这么多粮食?” 唐检颔首:“奉宸司探知,窦至德派遣重兵把守,日日转运粮食到洛阳。” 高楷当机立断:“光焰,你率一万兵马,拿下回洛仓。” “遵令!” 丢了回洛仓,对夏国来说,必是一个重大打击。 许晋忽然开口:“大王,回洛仓虽然重要,但比起一个地方,却有所不如!” “哦?”高楷好奇,“你所言何地?” “虎牢关!”许晋一字一句道。 “此关南连嵩岳,北濒黄河,山岭交错,自成天险。” “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势,极为险要。” “夺取此关,可切断怀、郑二州援兵,同时,可防范徐智远,一举两得。” 崔皓蹙眉:“徐智远怎会相助窦至德?” 许晋笑道:“唇亡齿寒!” “我等拿下都畿道之后,下一步,必取河南道。” “徐智远怎会坐观此事?” 高楷赞同:“虎牢关险要,我当领兵去取。” 他转而问道:“虎牢关守将是谁?” 唐检回言:“窦至仁,此人是窦至德胞弟,获封鲁王,深受信任。” “派斥候去探查,虎牢关有多少守卒,哪些将领,如何分兵。” “是!” …… 李光焰领了军令,率众从慈涧出发,翻越邙山,来到河阳城外。 走过河阳桥,对岸便是回洛仓。 “回洛仓城由谁镇守?” “禀将军,窦至德之子窦逍,奉命镇守。” “他有多少兵卒?” “足有五千之众。” 李光焰思忖片刻,沉声道:“传令,兵分两路。” “留一千人在此驻守,其余人随我溯流而下,去通济渠下游。” 亲卫不解:“将军这是何意?” 回洛仓就在对岸,和他们只隔着一条瀍河,至多半个时辰即可抵达,为何舍近求远,去通济渠下游? 李光焰道:“从河阳桥到兴洛仓固然便利,但窦逍必会察觉,他有了防备,一味坚守,反倒难以攻下。” “不如从下游迂回,绕到兴洛仓背后,趁机突袭。” “出其不意之下,必能拿下此仓。” 众人皆赞:“将军深谋远虑!” 李光焰肃然:“传令下去,趁夜急行军,注意隐蔽,切莫闹出大动静!” “遵令!” 人衔枚、马摘铃,沿着通济渠,一行人来到洛口,过了洛河,抵达巩县。 此地距离回洛仓不足五十里,李光焰再度留下一千兵马驻守。 趁子夜时分,月明星稀,其余人沉默着,赶往金镛城。 此城位于洛阳以东,相距二十五里,乃是兴洛仓与洛阳之间必经之地。 李光焰远眺一眼,暗赞:重楼飞阁、遍城上下,从地望去、有如云也。 自此,他从北、东、南,三个方位封锁回洛仓,万一窦逍弃仓逃跑,也可将他抓住。 此刻,回洛仓城。 窦逍搂着两个美妾,睡得正香。忽有一阵叩门声,将他惊醒。 “何事吵闹?” 门外小校嗫嚅道:“大王,大事不妙!” “河阳、巩县二城,疑似发现秦军踪迹,正往回洛仓赶来。” 窦逍睡意全无:“竟有此事?” “秦军有多少人,何人领兵?” 小校支支吾吾:“卑职不知。” “废物!”窦逍怒骂一声,丢开美妾,辗转来到前堂,一面唤人召集诸将。 大半夜扰人清梦,任凭谁也难免动怒。不过,听闻秦军来袭,个个浑身一颤,将些许困倦丢到九霄云外。 “秦军怎会突来回洛仓?” 窦逍环顾诸将,沉声道:“父皇早有密令,让我提防秦军突袭。” 毕竟,回洛仓的粮食,是夏国命脉,断然不容有失。 为此,窦至德让他多作防备,派遣斥候日夜侦查。 诸将迟疑:“若要突袭,这深更半夜,正是大好时机。” “为何却不见一个秦军?” 窦逍冷哼:“若我料想不错,敌将必然埋伏在城外,伺机夜袭。” “之所以尚未发动,不过是观望形势罢了。” “大王,既如此,绝不能让秦军得逞!” “这是自然!” “父皇派我镇守回洛仓,岂容秦军放肆?” “传我军令,全城戒备,守好仓城,任何人不许合眼!” “若敢怠慢,我诛他九族!” “遵令!”诸将神色一凛。 五千守卒个个睁大眼睛,防备敌军偷袭,然而,从子时一直到凌晨时分,天光微熹,仍不见半个人影。 诸将惊疑不定,莫非秦军并未来袭,一切只是大王臆想? 窦逍神色尴尬,轻咳一声:“无人偷袭,自是最好。” “尔等都下去休息,留千余人驻守即可。” 他打着哈欠,满脸疲倦,连鞭笞小校的心思都提不起。 “是!”诸将亦大松一口气,纷纷作鸟兽散。 便在这时,仓城以南,一支兵马正悄然来袭。 “将军,您为何不在夤夜时下令突袭,反倒选在这黎明时分?” 众亲卫大惑不解。 李光焰笑道:“夤夜时,城中火光点点,隐约有狗吠声,说明,窦逍已然有所察觉。” “他有了防备,我等何必与他硬碰硬?” “况且,郑军守御一夜不曾合眼,必然困倦,尤其是这黎明之时,最为松懈。” “正可骑兵,打他一个措手不及。” 众人心悦诚服:“将军神机妙算!” 李光焰沉声喝道:“攻破外城之后,兵分两路,一路控制府衙,擒拿窦逍。” “一路看守窖仓区域,防备郑军狗急跳墙,焚毁粮食。” “是!” 第586章 闭门思过 整座回洛仓,由外郭城、府衙、七百个窖仓构成,周回十里,通济渠自西往南迂回流过,既便于水运,也是天然护城河。 城中东西、南北,各有一条大道贯穿,四通八达,蔚为壮观。 府衙便在仓城以南,靠近金镛城方位。 窦逍回返后院,搂着美妾们正要补眠,忽闻喊杀声震响,吓得他浑身哆嗦。 不等他开口询问,小校急呼声在门外响起。 “大王,祸事了!” “秦军来攻,殷郎将来不及防备,丢了南门。” “此刻,秦军正向府衙杀来!” “什么?”窦逍勃然色变,“秦军来攻,怎会如此?” “卑职不敢扯谎,秦军于黎明时,悍然杀来。” “我等一时不防……” 到了此刻,窦逍哪里还不明白,秦军早就埋伏在城外,只是并未在夤夜时偷袭,反倒于卯时,悄然攻入城中。 这个时间点,正是他下令松懈之时。 “可恨!” “秦军领兵者是何人,竟如此狡诈?” 小校低声道:“据闻,是高楷麾下大将——李光焰。” “李光焰?”窦逍大惊失色,一迭声道,“取我甲胄来,开西城门,去偃师。” 这可是李光焰,威名远传,他虽有几分武力,却也不敢和其抗衡。 纵观三十六计,眼下,惟有走为上计。 “是……是!” 不多时,五百轻骑护卫着窦逍,悄然出了西门,逃之夭夭。 至于城中一众将士,窦逍哪里顾得上他们死活,当然是自己逃命要紧。 城南,李光焰策马直奔府衙,却扑了个空,不由惊诧。 “此人倒是跑得快!” 短短半个时辰,秦军便攻入外城。本以为窦逍插翅难飞,没想到,他竟如此果断,未作丝毫抵抗,便弃城而逃。 众亲卫颇为可惜,若能抓到窦逍,必是大功一件。 李光焰宽慰道:“大王派我们来,最大的目的,是这回洛仓。” “至于窦逍,能擒拿最好,逃走了也无碍大局。” “当务之急,乃肃清仓城,看管好窖中粮食。” “是!” 主将逃走,一众守卒毫无斗志,纷纷投降。 李光焰坐镇府衙,一面派人传递捷报,同时,向高楷请求,开仓赈济。 从慈涧出发,一路走来,饿殍遍野,不知多少次碰见卖儿卖女的惨状,实在叫人揪心。 …… 自从李光焰走后,高楷便下令出兵,过黄河,拿下王屋、济源、河清三城。 此刻,河清城中。 高楷朗声大笑:“光焰已然拿下回洛仓,当真大喜。” 众人齐声道贺,个个惊叹,区区一个昼夜,李将军便拿下回洛仓,不愧名将之资。 对李光焰所请,高楷毫不犹豫。 “这六百万石粮食,乃搜刮所得。既然取之于民,那就用之于民。” “传我令,让光焰开仓放粮,邻近诸州、县百姓,皆可来取。” 崔皓有些异议:“大王,这些粮食何不用作军粮?” “若一味开仓赈济,实在浪费了。” “怎会浪费?”高楷摇头,“天下并非打下来即可,还得治理。” “治天下比打天下,可难多了。” “把这些粮食用来赈济流民,正可收揽人心。” “人心认可,治理起来事半功倍。” 徐晏清赞道:“大王真知灼见!” 王景略若有所思:“李将军如此之快,便拿下回洛仓,多半和其所处位置有关。” 高楷颔首,回洛仓在洛阳城以东,为方便运输粮食,仓城四通八达,易于攻打,却难以防守。 方才让他们如此轻易,便切断夏国命脉。 “待来日,拿下洛阳城,倒不如把粮仓放在城内,更为安全。” 说话间,探马传来捷报,赵喆经洛水行军,一路拿下永宁、长水、福昌、寿安四县。 此外,苏行烈沿伊水,亦然攻取伊阳、陆泽、伊阙三城。 高楷大喜:“赵喆、行烈,果然不负众望。” “看来,过不了几日,他们便可在偃师汇合。” 诸事按照规划有条不紊地进行,攻取洛阳之日不远。 崔皓建言:“大王,我军攻下洛州十二县,超过半数,又切断夏国粮食、援兵,洛阳军民必然震动。” “不如说降窦至德,以免兵燹之灾。” 高楷同意:“可作一试。” 他提笔修书一封,陈说祸福利害,许诺窦至德献城归顺,则封国公之位,不杀宗室,不毁宗庙。 许晋道:“大王,依末将看来,窦至德为人执拗,并非屈居人下之人。” “此事,还得做两手准备。” 高楷颔首:“先把虎牢关拿下,届时,是战是和,都由我们说了算。” “是!” …… 洛阳,紫微城。 窦逍痛哭流涕:“父皇,儿臣无能,一时大意丢了回洛仓。” “请父皇责罚!” 窦至德大骂:“你不光无能、大意,还毫无担当。” “李光焰攻入城中又如何,凭借五千兵卒,少说也有一战之力。” “你却一箭不发,仓惶逃窜,将他们弃如敝履,更将回洛仓拱手让人。” “朕杀了你也不为过!” 窦逍面色发白:“父皇息怒!” “儿臣甘愿受罚……” 窦至德气得咬牙,却又下不了死手,他就三个儿子,大郎为太子,二郎羸弱。 本以为三郎窦逍,聪明机智,可培养成才,委以重任。没想到,这么快便让他大失所望。 “回你的王府,闭门思过。” “没有朕的旨意,不得踏出府门半步。” “谢父皇!”窦逍面露喜色,连滚带爬地走了。 窦至德满脸恨铁不成钢,忽又喝道:“殷志坚身为郎将,不能忠言劝谏为主将分忧,又麻痹大意,以致秦军偷袭,兴洛仓失守,罪莫大焉!” “来人,将他推出去,斩首,夷三族!” “是!” “陛下饶命,饶命啊!”殷志坚哭喊声逐渐远去。 殿中静默片刻,孙循拱手道:“陛下,兴洛仓易主,以城中粮食储存,恐怕撑不了多久。” 窦至德叹道:“朕教子无方,以致今日大祸。” “传旨,从今往后,城中粮食优先供应大军、百官。” “百姓承平日久,也该为夏国做些贡献了。” 群臣心照不宣,无一人异议。惟有封长卿拧眉,欲言又止。 屋漏偏逢连夜雨,忽有小黄门来报。 永宁、伊阳诸县失守,落入高楷掌控之中。 黄仙芝急切道:“陛下,高楷合围洛阳之心,昭然若揭。” “若他得逞,夏国社稷恐怕……” 窦至德眉头紧锁。 第587章 顺手牵羊 封长卿倏然开口:“陛下,诸县置身秦军兵锋之下,一一失守实属寻常。” “却有一地,不可疏忽。” “你是说,虎牢关?” “正是!” “虎牢关险要,一旦落入秦军手中,大势即去!” 窦至德沉思片刻:“发一道军令到虎牢关,让志仁多加防备,不得疏忽。” “是!” 这时候,小黄门奉上一纸文书。 “陛下,此乃秦王遣使送来,请您一观。” 高楷送来的?窦至德满脸狐疑,接过文书,看到一半便勃然大怒。 “高楷当我好欺耶?” 他将文书撕得粉碎,环顾众人,冷声道。 “朕绝不做投降天子,尔等也莫要朝夏暮秦!” 群臣皆道不敢,孙循低声道:“陛下,形势危急,不如派人向徐智远求援。” 窦至德迟疑:“朕与他征战杀伐,可谓仇深似海。” “他怎会来援?” 孙循笃定:“徐智远并非目光短浅之人,他一定会来。” 毕竟,唇亡则齿寒。夏国若灭了,高楷下一个对付的,必然是郑国。 封长卿蹙眉:“徐智远纵然来援,但他野心勃勃,须得提防他趁火打劫。” 窦至德点头:“可遣使一试。” “他若来了,便让至仁接待,务必小心行事。” “陛下英明!” …… 数日后,齐州。 徐智远好整以暇:“高楷围攻洛阳,窦至德派人求援。” “你们说,救还是不救?” “救!”张建兆言简意赅。 “为何?” “唇亡齿寒,若不出兵相救,待夏国覆灭,我郑国独木难支,恐怕步入后尘。” 徐智远看向其余人:“尔等可有异议?” 曹全政:“陛下,救是毋庸置疑的。” “不过,不能白救。” “此话何意?” “秦、夏、郑,三国鼎立。秦王坐拥七道,夏、郑二国惟有一道,相差悬殊。” “两国若不联合,只能被高楷各个击破。” “因此,必救无疑。” “只是,不能白白出兵。” “增援夏国之时,不妨伺机而动,趁高楷与窦至德对峙之时,拿下洛阳,占据都畿道。” “这才是我等最终目的。” 徐智远拊掌赞道:“此言正合我意!” 援救窦至德之时,击退高楷,拿下洛阳,可谓顺手牵羊之举。 “柴公,此去洛阳,劳烦你与朕同行,时时进谏。” 柴让有些不愿:“智远,我不通军事,又无武艺,便在齐州守御都城罢了。” 徐智远皱了下眉头,坚持道:“柴公此言差矣!” “我郑国将士,大多受你恩惠,甚为感激。你若同去,士气必然振奋。” “何况,富贵不归乡,如锦衣夜行。难道你不想风风光光回返滑州故里,见一见家乡父老?” 柴让意动:“既如此,我便同去。” “一别经年,确实该回去看看了。” 徐智远笑道:“朕走之后,皇甫懿,你协助大郎,坐镇京城。” “是!” 三日后,十万郑军从齐州出发,水陆并进,泛舟运粮,沿黄河西上,浩浩荡荡奔赴洛阳。 途经滑州时,老弱妇孺于城外箪食壶浆,向柴让下拜。 徐智远怫然不悦。 迁延两日后,大军来到郑州。 刺史未作阻拦,任由郑军长驱直入,又派人征收粮食布帛献上。 徐智远大为喜悦,率文武驾临管城。 张建兆拧眉:“陛下,我军为救夏国而来,行的是义举,本该与民秋毫无犯。” “怎能任由石刺史强征粮食布匹,败坏我军名声?” 郭恪附和:“此人对上谄媚逢迎,对下冷血残酷,表里不一,不可纵容。” 徐智远不以为然:“我们远道而来,是为了救夏国。” “他身为窦至德的臣子,怎能不聊表心意?” “尔等勿要小题大做,坏了两国关系。” 张建兆正要开口,却见郭恪微微摇头,只好闭口不言。 李元崇忽然说道:“陛下,若要援救夏国,必须拿下虎牢关。” “如此一来,进可抵抗秦王,退可守御郑、怀二州。” 徐智远赞同:“元崇,你熟读兵法,深谙用兵之道,依朕看来,绝不弱于许晋。” “怎能让他专美于前?” “既是你提议,便由你率一万兵马,为先锋,务必拿下虎牢关,扬我郑国军威。” “遵令!” …… 洛州,巩县。 “大王,赵喆、苏行烈二位将军,已然拿下偃师。” “好!” “让他们两个率左、右二军,围困洛阳。” “暂时莫要攻城,且听候军令。” “是!” 高楷笑道:“拿下虎牢关之后,肃清洛州余县,窦至德便成了瓮中之鳖。” “攻取洛阳之日,不远了。” 崔皓附和:“窦至德窃据都畿道,却倒行逆施,也该为明主让位了。” 话音刚落,唐检匆匆来报:“大王,奉宸司传来消息,徐智远亲率十万大军,前来援救窦至德。” “如今,正在郑州。” “这么快就来了?”高楷笑道,“我还以为,他会等到我和窦至德两败俱伤,才来坐收渔翁之利。” 王景略肃然:“徐智远此行,所图非小。” 徐晏清哂笑:“不过顺手牵羊罢了。” “就算要救夏国,何须出动十万大军?” “将国中底蕴都押上,分明图谋洛阳,窥伺都畿道。” 许晋蹙眉:“大王,徐智远既来,我们须得加快脚步,提早拿下虎牢关。” 高楷颔首:“诸位可有良策?” 话音刚落,燕信迫不及待道:“大王,末将自投效以来,身无寸功,着实惭愧。” “不如将此事交予末将,末将必为您献上虎牢关。” 高楷笑问:“交予你自无不可,只是,虎牢关守御森严,若要强攻,实属不易。” “你可有何计策?” 燕信低声道:“窦至仁麾下大将沈岳,和末将是故交。” “末将愿潜入城中,说服他弃暗投明。” 高楷看他一眼,笑道:“你且去,我在此静候佳音。” “若能拿下虎牢关,你当居首功。” “谢大王!”燕信满脸欣喜。 待他告退,崔皓迟疑道:“大王,此人新降不久,若有异心,岂非放虎归山?” 唐检附和:“不如派遣奉宸司校尉盯着他,以防他虚言诓骗。” 高楷否决:“我相信他,必然带来捷报。” “你们不必置喙,拭目以待即可。” “是……” 第588章 天降甘霖 虎牢关。 窦至仁站在城楼上,眺望山河:“不出兄长所料,高楷果然来取虎牢关。” 沈岳面露担忧:“秦军善战,秦王更智计百出。” “光凭城中五千兵卒,恐怕守御不住。” 窦至仁叹息一声:“秦军席卷诸县,切断洛阳与虎牢关联系。” “就连军情都难以上禀,遑论增兵援救。” 沈岳不动声色道:“陛下虽无法增兵,但外援已至郑州。” “你是说,郑帝徐智远?” “正是!” “末将听闻,他亲率十万大军,助我夏国度过难关。” 窦至仁面露喜色:“若他真心实意,对我夏国来说,确如天降甘霖。” “你派人联络一番,若他率兵前来,我出城十里相迎。” “是!” 傍晚时分,沈岳回转府邸,于前堂默坐。 在他看来,夏国日薄西山,不过靠着洛阳这个东都,强撑着罢了。 虽有徐智远率军来援,但此人野心勃勃,若他踏入虎牢关,怕是请神容易送神难。 即便击退秦王,也不过引狼入室。 只可惜,他人微言轻,虽有忧思,但也达不到天听。 正思量时,管事轻声来报:“郎君,府外有您故人来访。” “故人?” 沈岳不解:“请他进堂一叙。” “是!” 不多时,燕信摘下帷帽,拱手道:“贤弟别来无恙?” “燕兄?”沈岳吃了一惊,连忙屏退左右,低声道。 “燕兄不是投靠秦王了么,怎会来此?” 燕信笑道:“我正是奉秦王之命,前来拜访。” 沈岳思绪一转:“原来,燕兄是来做说客的。” “正是!” “秦王让我,来救你一命。” 沈岳惊愕:“燕兄何出此言?” 他虽不受窦至德重用,但也是虎牢关副将,何来性命之忧? 燕信:“夏国将灭,窦至德自身难保。” “贤弟若负隅顽抗,只能给他陪葬。” “大好男儿,不得明主施展才华,封侯拜相,反倒误了性命,枉费一生,岂不让人扼腕叹息?” 沈岳蹙眉:“燕兄何必危言耸听?” 燕信笑道:“我所说皆发自肺腑,来源于事实,并非恐吓。” “须知,窦至德困守洛阳一隅,缺粮少兵,必不能久守。” “即便请来徐智远相救,但他是当世枭雄,亦对洛阳虎视眈眈。” “夏、郑二国各怀鬼胎,怎能抵御秦王?” 见沈岳神色变幻,他再度开口。 “贤弟,良臣择主而事。” “秦王坐拥七道,兵精将广,又礼贤下士,识人善任,为天下明主。” “贤弟何不趁机投靠,谋个封妻荫子,光耀门楣?” 沈岳挣扎片刻,叹道:“实不相瞒,我早有投靠之心,只是苦无机会。” 燕信面露喜色:“眼下不正是天赐良机?” “天下尚未一统,你我武将仍有用武之地。” “若你投效,秦王必定重用,不必担忧。” “若是等到天下太平,想要出人头地可就难了。” 沈岳颔首:“既如此,我愿效犬马之劳。” 燕信大喜,两人压低声音,商议起来。 …… 巩县。 “大王,燕信传来消息,沈岳愿降。” “好!”高楷大笑,“天下英才,皆入我彀中。” “传令,升燕信为忠武将军,沈岳为广武将军。” “遵命!” “伯当,你率一万兵马,趁子夜时分,与沈岳里应外合,拿下虎牢关!” “是!” 翌日,太阳升起。 城楼上,高楷负手伫立,眺望山河。 “大王,窦至仁逃跑不及,死于乱军之中。” “将他葬了,安抚降卒,让燕信、沈岳二人,镇守东西二门。” “是!” 徐晏清笑道:“恭喜大王!” “虎牢关在手,徐智远纵有十万大军,又有何惧?” 王景略沉声道:“徐智远麾下,有诸位大将,譬如张建兆、郭恪二人,骁勇善战,李元崇腹有韬略,不可轻视。” 高楷点头:“或许,他们正领兵来攻虎牢关。” 话音刚落,一名探马飞奔而来。 “大王,城外三里,发现郑军踪迹。” “领兵者何人,多少兵马?” “李元崇为将,足有一万之众。” “李元崇?”高楷若有所思,“此人倒是见识不凡。” 想必,徐智远刚到郑州,他便请缨前来夺取虎牢关。 许晋惊讶:“未料这李元崇,竟与末将所想一致。” “英雄所见略同!”高楷笑道,“这李元崇和你一样,都是大将之才。” “大王谬赞了!” 唐检建言:“大王,此人既来,不如派兵擒拿。” “不必了。” “他既有谋略,想必见机不妙便会立即退去。” 高楷玩味一笑:“两军对垒,还愁没有见面之机么?” “是!” …… 李元崇率领一万兵马,经河阴城,来到板渚,正要向虎牢关急行,忽闻禀报,秦王已然拿下此关。 他不由惊愕:“怎会如此?” 探马一五一十道:“据说,高楷派遣一员降将,潜入城中,说服窦至仁副将沈岳。” “两人与秦军里应外合,方才夺取此关。” 李元崇长叹一声:“终究迟来一步。” 本打算先行拿下虎牢关,进退自如。 却不料,功败垂成。 “虎牢关易主,我军纵有十万雄师,也将处于被动。” 想到这,他沉声喝道:“传我军令,速速退返郑州。” 亲卫不解:“将军,这说不定是秦军诡计,何不亲去城下一探真假?” 李元崇摇头:“秦王足智多谋,我们若不甘心,非要去一探究竟,必然落入陷阱,有去无回。” “尔等听我军令行事,勿要多言。” “是!” 不久后,徐智远听闻禀报,亦颇为懊恼。 他亲率大军,过河阴城,来到牛口渚,在成皋东原傍水处扎营。 此处距离虎牢关,只有二十里。 “高楷抢占先机,朕只能按兵不动,暂且观望形势了。” 虎牢关城楼,高楷遥望远方,笑道:“徐智远来得倒是挺快。” 徐晏清道:“他在这么近的地方扎营,看来,对虎牢关念念不忘。” 王景略肃然:“洛州北有黄河,南有嵩山,惟有虎牢关一带,可长驱直入。” “拿不下虎牢关,他断然不甘心。” 第589章 叹为观止 高楷好整以暇:“徐智远有十万大军,又有李元崇、张建兆、郭恪这么多大将,着实让人好奇。” “敬德、光焰、伯当,你们点齐五百骁骑,随我到郑军大营附近打探一番。” “大王不可!”崔皓急切道,“徐智远坐拥十万大军,远非窦至德可比,您怎能身陷险境?” 王景略亦然劝谏:“纵然要探查敌情,委派诸位将军前去即可,何须您事事亲力亲为?” 高楷摇头:“徐智远非常人可比,我若不去探查一番,终究放心不下。” “我有将士们护卫,你们不必担忧。” 众文臣正要再劝,却见高楷下了城楼,翻身上马,匆匆出城去了,不由叹息。 “大王屡屡身先士卒,全然不将自身安危放在心上,这可不行。” 以往,大王麾下疆土狭小,缺兵少将,免不了亲身上阵。 然而,此时大王坐拥七道,一百二十四州之主,怎能轻易冒险? 众人打定主意,待高楷回来,必要劝谏。 许晋暗笑:秦国疆土,都是大王打下来的 自古以来,马上天子,开国之君,个个尚武,怎会听从文士所说,从此垂拱而治,马放南山? 何况,天下尚未一统,大王自然要以身作则,凡事身先士卒以鼓舞军心。 城外,高楷疾驰十里,来到汜水北岸,见草木丰盛,他勒马道。 “光焰、伯当,你二人在此埋伏。” “我与敬德,领四骑去郑营侦查。” 李光焰眉头微皱:“大王,郑军足有十万之众,一旦……” 夏侯敬德瓮声道:“光焰,你怎么和那些文士一样,瞻前顾后,啰哩啰嗦?” “若人人都想着坐在营中,等候消息,谁还愿上战场厮杀?” 高楷笑道:“我和敬德一起去,足矣!” “人太多了,反倒不美。” 他一甩长鞭,一骑绝尘而去。 夏侯敬德与四个骁骑紧随其后。 吴伯当赞叹:“大王武力虽不及你我,但一身胆量,却令我等自愧不如。” 只带着五个人,便敢去窥探十万大军,纵观天下群雄,谁能比拟? 李光焰颔首:“一统天下,开创新朝者,必是大王。” 前方,六人策马飞奔,来到郑营三里之外。 远远望去,营帐连绵起伏,一直延伸到天际,粗略一观,足有数十里。 高楷惊叹:“徐智远为了洛阳,还真是下了血本。” 一个河南道,竟招募十万之众,恐怕郑国大部分青壮都已入伍。 然而,如今正是农时,田地缺乏青壮耕种,只能荒芜。百姓种不了几亩田,赋税却不见减少,反而要加征粮食,以供养大军。 长此以往,必然闹得家破人亡,流离失所。 河南道虽是中原,地大物博,人烟稠密,但也经不起一个又一个枭雄摧残。 物不平则鸣,活不下去自然要揭竿而起。 河南道,必有大乱! 正思量时,一名骁骑低呼:“大王,有游兵来了!” 四人皆神色紧绷,忍不住攥紧横刀。 高楷循声看去,果有一支骑兵奔来,掀起一道道烟尘。 见四人面露惧色,他朗声笑道:“我有敬德,他们应该惧怕而逃,才是上策。” 夏侯敬德挺起胸膛:“有末将在,休想伤大王一根汗毛。” 说话间,骑兵奔至五百步外,个个勒马观望,神色惊疑不定。 高楷陡然喝道:“秦王高楷在此,尔等可敢一战?” 四人听闻,皆脸色苍白,惟有夏侯敬德大声叫好。 不远处,郑军骑兵大惊失色。 “秦王高楷,他怎会来此?” “这定是秦军诡计,诱使我等上当!” “你疯了,谁敢冒充秦王?” 起初,他们发现秦军六人,还以为是斥候,没想到,高楷自报家门,竟是秦王来此。 领头一将石轨大喜:“高楷不自量力,竟送上门来,正该由我建立大功。” 他一甩长鞭,悍然杀了过去。 “石将军?”众人阻止不及,连忙回营禀报。 张建兆听闻,率本部五千骑冲出营门。 另一头,高楷见一将奔来,笑道:“我这鱼饵,钓来一员骁将,倒也不错。” 他手持巨阙弓,倏然射出一箭。 石轨驭马冲锋,本想砍下高楷首级,却不想,一支羽箭仿若流星,电光火石间,将他射落马下,一命呜呼。 “将军!”郑军皆惊骇失色。 石将军一身武艺,虽然比不上张、郭二位将军,但也是军中佼佼者。 然而,竟避不开高楷一箭,转眼身死。 诸骑兵一时踌躇不前。 “吁!”高楷见此,拽紧缰绳,马儿放慢脚步。 四骑皆赞:“大王神射!” 高楷置之一笑,等郑军追上来,他如法炮制,复又射出数箭。 就这般,一走一追,逐渐来到汜水北岸。 他勒马伫立,忽见尘土漫天,马蹄声恍若奔雷,竟有大部骑兵杀来。 为首一将,身穿明光铠,手持一杆银枪,胯下白马膘肥体壮。 高楷吃了一惊:“红气成云,紫光飞旋,这是国公之运。” “这人莫非是张建兆,抑或郭恪、李元崇?” 夏侯敬德神色严肃几分:“大王,此人气息沉稳,虽策马飞奔,但如履平地,想必武艺不凡。” “待末将去会一会他。” 高楷点头:“你且去,小心行事。” “是!” 待他走后,高楷沉声道:“传令李光焰、吴伯当,立即出兵。” “遵令!” 张建兆一马当先,见前方一将持槊杀来,不由惊讶:“夏侯敬德?” 秦王麾下第一猛将,在河南道,亦威名赫赫。 “早闻夏侯敬德勇冠三军,为秦王左膀右臂,看来,必是秦王在此。” 他眼眸一眯,将银枪一旋,径直迎上前去。 “来得好!”夏侯敬德大笑,两人顷刻间战至一处。 铿!枪、槊一个碰撞,陡然爆出一声锐鸣。 夏侯敬德抡起马槊,成半圆之状,扫过张建兆胸膛。 这一击势大力沉,颇有横扫千军之气。 “好!”高楷忍不住喝彩。 眼见此景,张建兆不慌不忙,侧开半个身子,避开这一击,随后将银枪一晃,迅雷不及掩耳突刺夏侯敬德心窝。 “好枪法!”夏侯敬德大呼一声,“你也吃我一槊!” 眨眼间,两人交战数十回合,秦、郑两军皆叹为观止。 第590章 孤魂野鬼 “建兆,我来助你!”见两人迟迟不分胜负,郭恪按捺不住,策马杀来。 夏侯敬德吃了一惊,连忙一槊击退张建兆,作防守之势。 然而,郭恪不过声东击西,他弃了两人,直奔高楷所指,意图不言而喻。 “休伤我主!”夏侯敬德大怒,一夹马腹便要追上去。 只是,张建兆挺枪拦住,两人打得难解难分。 高楷本在观望,忽见又一员大将杀来。 其一身明光铠,头顶红缨,猿臂蜂腰,相貌堂堂,手持一杆长槊,威风凛凛。 “此人卓尔不群,竟也有大气运。” “徐智远着实好运气,竟有如此多大将辅佐。” 面对凛冽杀机,他不闪不避,仿佛吓傻了一般。 郭恪眉头一皱,暗自提高警惕。 他可不会认为高楷束手就擒,想必另有倚仗。 果不其然,忽有两名大将,从草木间杀出,一人护卫高楷左右,一人向他杀来。 “李光焰?”郭恪眸光一凝,神色越发谨慎。 李光焰威名远传,不下于夏侯敬德,他可不会掉以轻心。 霎时间,又是枪、槊交击,火花四射。 缠斗数百回合,两人仍然不相伯仲。 高楷笑道:“今日,竟能一观四位当世猛将交战,幸甚至哉!” 吴伯当跃跃欲试,正想请命出战,却闻对岸传来一阵铜钲声。 这是退兵的信号! 张建兆、郭恪听闻,纷纷弃了对手,领着骑兵退返大营。 高楷颇觉可惜:“若能得此二人效力,实乃如虎添翼。” 郑军大营,徐智远见两位爱将安然无恙,方才松一口气。 高楷诡计多端,他可不敢放任两人出战,万一落入陷阱,那就万事皆休。 “夏侯敬德、李光焰武艺如何?” 张建兆、郭恪齐声道:“冠绝当世,名不虚传!” 即便是他们二人,也没有必胜把握。 徐智远惊叹:“除却这两人,高楷麾下还有吴伯当、苏行烈、赵喆等一众猛将。” “他究竟何德何能,竟可得天下英才相助?” 张建兆直言:“末将愚见,秦王每逢战阵,大多身先士卒,浴血厮杀。” “甚至只带数骑,亲自探查敌情,悍不畏死,怎不让人敬佩?” 听闻此言,徐智远颇有自惭形秽之感。 曹全政冷笑:“不顾性命,视江山社稷为儿戏,绝不可取!” 张建兆正想反驳,却被郭恪拦下。 便在这时,一员小校飞奔而来。 “陛下,秦军射来一封帛书,请您一观。” “哦?”徐智远好奇,将帛书展开。 “郑帝亲启:我与窦至德交战,乃秦、夏二国之事,与你何干?” “为何发动大军,多管闲事?” “给你一个机会,趁我动怒之前,回你的都城去。” “否则,我必亲率铁骑,踏破郑国,灭你社稷。” “勿谓言之不预!” 徐智远气得浑身发抖,将帛书撕成粉碎:“竖子,欺人太甚!” 曹全政劝慰:“此乃高楷激将之法,陛下切勿动怒,以免中了算计。” 徐智远余怒难消:“高楷如此羞辱,朕怎能咽下这口气?” “来而不往非礼也!”曹全政建言,“他既以言语相激,陛下不妨还以颜色。” 徐智远点头,提笔修书一封,命人射入虎牢关。 不多时,高楷惊讶:“我用激将之计,诱使徐智远出战,没想到,他倒是沉得住气。” 诸将却气愤不已:“徐智远,怎敢如此狂妄!” 只见帛书上赫然写着:“高楷:朕不来,岂非纵容你猖狂?” “你兴不义之师,侵略夏国疆土,怎敢大言不惭?” “趁朕息怒之时,速速退返长安,引颈受戮!” “否则,朕必攻破长安,诛你九族,毁你宗庙,挖你祖坟,使你沦落孤魂野鬼!” “朕一言九鼎,说到做到!” 崔皓冷哼:“撮尔小国,乱臣贼子,竟敢大放厥词,可笑!” 夏侯敬德按捺不住:“大王,末将愿为先锋,攻破郑军大营,取徐智远首级来献。” “稍安勿躁!”高楷摆手,“我们去激将他,反倒被他激将,那才是滑天下之大稽。” “他尽起十万之众,远道而来,粮草消耗巨大,必求速战速决。” “我们凭借虎牢关,将郑军锐气打掉,即可一战决胜负。” “眼下,没有必要和他列阵厮杀。” “是!” 正如高楷所料,徐智远发动大军,昼夜攻城。 然而,虎牢关易守难攻,纵然郑军使尽浑身解数,亦岿然不动。 连续一个多月,未有丝毫破城迹象,郑军士气大跌。 期间,高楷密令魏州刺史韩耀,沿永济渠南下,截取郑军粮草。 可惜,李元崇发觉此事提早布防,韩耀未能建功。 随时间推移,秦、郑两军,便在虎牢关内外僵持起来。 不过,高楷倚仗地利,又有回洛仓供应粮食,军心振奋。 徐智远却越发焦躁:“如此迁延日月,形势必然不利。” “必须想个计策,破解困局。” 曹全政建言:“陛下,为今之计,只能围魏救赵。” “如何围魏救赵?” “虎牢关天险,想要正面攻破,难上加难。” “既如此,何不绕开此地。” “另派一支兵马,从怀州出发,经太行径,过天井关,北上河东道泽州。” “再到绛州,潜入蒲州,由蒲坂津,渡过黄河,直抵京畿道,兵临长安。” “长安乃秦国心脏,京师有难,秦军必然震恐,军心动荡。” “届时,高楷不得不退兵,洛阳之围迎刃而解。” “我军趁机追击,进可直逼长安,退可拿下洛阳,岂不两全其美?” “果然妙计!”徐智远大笑。 柴让迟疑道:“智远,玄虚上人曾说,不能向北争锋……” 徐智远收敛笑容,神色变幻不定。 曹全政满脸厌恶:“他不过一介妖道,陛下怎可听他胡言乱语?” “若要一统天下,势必向北夺取河东、河北诸道,怎能因他一言,便踌躇不定,岂非自断前程?” 徐智远沉思片刻,看向诸将:“尔等可有异议?” 众人皆是摇头。 “既如此,便用全政之计。” “殷世珩,你率三万精兵,过天井关,去往泽州。” “务必兵临长安,使秦军不击自溃。” “遵命!”殷世珩连忙应下。 张建兆拱手:“陛下,末将不才,愿和殷将军同去。” 徐智远不许:“朕身边少不了你与郭恪,让世珩前去足矣。” “是……” 第591章 马踏飞燕 李元崇建言:“陛下,我等可佯攻虎牢关,为殷将军打个掩护。” “以免秦王窥见端倪。” 徐智远颔首:“你与建兆、郭恪三人,各领一百骁骑,过汜水,去虎牢关下搦战。” “传话高楷,愿和他麾下大将比试一番。” “遵令!” 此刻,城楼之上,高楷正远眺山河,忽见一道黑气,向北飞驰。 “这是……泽州?” “看来,徐智远按捺不住,想要围魏救赵。” 高楷淡声道:“传令泽州刺史周顺德,让他率领府兵,在天井关设伏,守株待兔。” 崔皓愕然:“大王这是何意?” 王景略思绪一转:“莫非,徐智远暗派兵马,从太行径,攻泽州,想要潜入关中?” 徐晏清恍然:“此为围魏救赵之计,志在威胁长安,使我军士气涣散,不得不退兵。” 高楷笑道:“他久攻虎牢关不下,用此计倒也正常。” 李光焰神色肃然:“大王,不如知会长安一声,让狄侍郎他们多加防备。” “也好!”高楷点头,“唐检,传一道军令去长安。” “是!” 说话间,一员小校来报,徐智远派遣三名大将,前来搦战。 高楷远望一眼,惊叹:“李元崇、张建兆、郭兆,三人皆有大将之资。” “郑军之中,着实人才济济。” 吴伯当迫不及待:“大王,郑军大嗓门来,我等怎能露怯?” 高楷笑道:“徐智远既有闲情逸致,我自当奉陪。” “敬德、光焰、伯当,你三人各领百骑,布长枪阵,和他们战上一场。” “遵令!” 待三人告退,王景略沉声道:“这必是徐智远掩人耳目之计。” 高楷笑了笑:“他想掩饰,我倒不妨配合一番。” 虎牢关外,汜水一旁。 秦、郑二军各三百骑,由三位大将率领,各立战阵,相互交锋,骤进骤退,却仍不分胜负。 许晋赞道:“张建兆、郭恪,乃当世猛将,可独掌一军。” “李元崇,却可为三军主帅。” 崔皓不解:“许将军为何对他另眼相看?” 许晋笑道:“只因他上马能统兵,下马能治政,更能出谋划策,把握战机。” 高楷赞同:“三军主帅,可不光需要勇武,更要服人,管理庶务,调和矛盾,激励军心。” “依我看,李元崇一身才华,尚未完全展露。” 徐晏清哂笑:“据说,李元崇深受柴让恩惠,对他颇为忠心。” “徐智远因此不悦,将他排除在心腹之外,并未重用。” 高楷玩味一笑:“郑国内部,实则暗流涌动。” “不消解分歧,迟早会爆发。” 王景略附和:“徐智远虽为皇帝,但郑国诸将,大多受柴让提拔,两人之间若有争端,必会引发一场大乱。” 高楷淡笑:“就看徐智远如何处置了。” 城外,郑军大营。 徐智远次子徐亮不屑:“三位将军号称勇武过人,却迟迟拿不下秦军三将,怕是言过其实吧?” 徐智远喝道:“小小孺子,也敢口出狂言?” “还不退下!” 徐亮梗着脖子:“父皇,孩儿年过十六,可非孺子。” “三位将军既然不能建功,何不让孩儿前去一试?” “住口!”徐智远不悦,“你才练了几日武艺,就敢大言不惭?” “战场之上,刀箭无眼,可没人让着你!” 徐亮撇了撇嘴,回到自己营帐,命小卒取来金甲,披挂上身。 随后跨上一匹骏马,便冲出营门。 小校不敢劝阻,只能上报。 “这小儿,怎么如此胆大!”徐智远一迭声道,“还不快去拦住他。” “是……是!” 虎牢关,高楷远眺天际,忽见一员小将策马飞奔,直冲城外叫骂。 他不禁赞道:“此人所骑之马,当真神骏!” 只见其黑鬣、黑尾,全身紫红,奔跑起来快如飞燕,又似一团火烧云,格外醒目。 吴伯当惊叹:“紫燕跃武,赤兔越空。” “这匹马,莫非是紫燕骝?” 他是爱马之人,一见这匹骏马,双眼都挪不开了。 许晋诧异:“相传,紫燕骝是先帝七骏之一,怎会落在郑军手中?” 高楷叹道:“绿帻文照耀,紫燕光陆离,当真绝世名驹。” “只可惜,它未遇明主,徒为庸碌之辈驱使。” 吴伯当拱手:“大王,末将愿为您夺来此马!” 高楷否决:“紫燕骝虽好,但怎能为一匹马,伤我一员大将?” 吴伯当坚持:“大王,任由这等人骑乘,实乃暴殄天物。” “惟有献给大王,方才相得益彰。” 高楷看他一眼,笑道:“你既想去,那便去吧。” “能取则取,若不能,切莫冲动。” “是!” 吴伯当飞身上马,直取徐亮项上人头。 这时,郑军前来接应,劝徐亮回营。 只是,初生牛犊不怕虎,他哪里听得进去。 见城门开启,一将奔来,登时见猎心喜,全然不顾阻拦,驱策紫燕骝便冲上前去。 郑军阻止不及,只能苦苦追赶。 “敌将何人,报上名来?” 前方,徐亮战意熊熊。 吴伯当冷笑:“手下败将,不配知晓。” “狂妄!”徐亮大怒,策马持刀,砍向吴伯当首级。 然而,吴伯当一刀反制,不光牢牢挡住,更去势不减,直接将他劈落马下。 徐亮摔了个狗啃泥,正懵然时,一只大手将他攥住,横放在马背上,便往虎牢关疾驰。 身侧,紫燕骝紧紧跟随。 “放肆,你这……” 吴伯当一记手刀,让他闭嘴。 郑军堪堪追来,却只能跟在马背后吃灰,眼见吴伯当抓着徐亮,牵着紫燕骝,跑进城门,个个骇然失色。 徐智远知晓此事,还不杀了他们? 念及此,众人索性向秦军投降。 城楼上,高楷大笑:“既然归顺,便入我军中效力。” “是!” 稍后,吴伯当大步前来:“大王,末将幸不辱命,为您夺来紫燕骝!” 高楷笑道:“宝马配英雄,既是你夺来的,便是你的坐骑。” 吴伯当一怔:“大王,末将……” 高楷一挥手:“君子有成人之美,你才是此马明主,我怎会吝惜?” “你且牵走,今后,让它随你驰骋疆场。” “谢大王!”吴伯当拜谢,难掩喜色。 众人却是惊叹,刹那之间,吴将军便夺来紫燕骝,让人反应不及,实在勇武过人。 第592章 异曲同工 郑军大营。 徐智远一把将桌案掀翻。 “孺子不听劝告,一意孤行,终究身陷囹圄。” “自己作死也就罢了,竟使朕丧失忠良,可恨!” 群臣见他发怒,个个噤声。 半晌后,张建兆拱手道:“陛下,末将愿去救回二皇子。” “不必管他死活!” 徐智远喘着粗气:“诸位爱卿可有良策,诱使高楷出战?” 当务之急,自然是击败高楷。 曹全政建言:“陛下,高楷既然爱马,何不以马诱之?” “以马诱之?” “正是!” “我军尚有良马两千匹,从吴王手下大将夺来。” “倒不如,把它们赶到黄河边放牧,诱使高楷来取。” 张建兆质疑:“此计太过浅显,秦王怎会相信?” 曹全政笑道:“高楷若来,便暗设伏兵将他擒拿。” “他若不来,能擒住一员大将,也可断他一臂。” “我等并无损失,何乐而不为?” 徐智远赞同,唤来御马监小吏,将两千匹骏马,尽皆驱赶到黄河边,任由其等吃草。 这些大多是公马,正当青壮之时,没了束缚,个个踊跃,撒欢似得飞跑。 “建兆、郭恪,此次有劳你二人埋伏,务必擒拿高楷。” “是!” 虎牢关,高楷眼见此景,笑道:“徐智远这是把我们当土鳖呢。” 崔皓拧眉:“他不过窃据一道,有什么可炫耀的?” “他有战马,莫非我秦国便没有不成?” 陇右、河东、河北诸道,有诸多牧场,秦国可不缺骏马。 徐晏清笑道:“这么多马儿,他倒也舍得!” 高楷淡声道:“他把家底都掏出来,只为引诱我出战,着实用心良苦。” 夏侯敬德冷哼:“大王,让末将前去,杀他个片甲不留。” 李光焰倏然一笑:“敬德不必急于一战,我倒有一计策,不费吹灰之力,将这些马都夺回来。” 高楷好奇:“你有何妙计?” 李光焰卖个关子:“大王且看末将施为,立见分晓。” 他唤来军中养马小卒,挑出母马千匹,派人牵着,赶到黄河沿岸,与郑军骏马遥遥对望。 众人皆是疑惑:“李将军这是何意?” 高楷思绪一转,笑道:“古有美人计,今有美马计。” “光焰,实在足智多谋!” 众人越发不解,却见李光焰下令,让人在城中拍打小马驹,让它们叫唤起来。 母马们听闻,皆仰头嘶鸣。 黄河对岸,郑军骏马登时骚动起来,一匹匹顾不得吃草,撒开蹄子,嘶鸣着来追。 “遭了!”张建兆、郭恪心知不妙,急忙率众阻拦。 可惜,马儿们一心寻觅佳偶,任凭他们呼喊,皆不为所动。 城楼上,李光焰命人摇动令旗,吩咐小吏们将母马们,连同郑军骏马一起赶入城中。 张建兆、郭恪追之不及,只能无奈回返。 高楷大笑:“好生照料他们,就在我军安家落户。” “另外,马儿们立了大功,用上好豆料犒劳一番。” “是!” 王景略赞叹:“李将军略施小计,便将两千匹骏马赚来,实在叫人钦佩!” 许晋附和:“兵法云,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 “如今,李将军不战而屈人之马,实有异曲同工之妙。” “诸位谬赞了!”李光焰意态沉稳,“这不过雕虫小技。” 高楷笑道:“你这雕虫小技,却不费一兵一卒,赚来两千匹骏马。” “徐智远知晓,还不气得吐血?” 须知,这时节,战马珍贵至极,一匹汗血宝马甚至价值万金,且有价无市。 这时,唐检忽然来报:“大王,奉宸司传来消息,周刺史在天井关设伏,大败郑军,擒拿徐智远大将殷世珩。” 众人齐声道贺:“恭喜大王!” 高楷玩味一笑:“这等好消息,怎能我等独享?” “唐检,让奉宸司校尉在郑军营外高歌一曲,就唱:郑帝机关算尽,却赔了宝马又折兵!” “遵令!” 徐晏清忍俊不禁:“徐智远听闻,还不得吐血三升?” 高楷意味深长道:“若能如此,倒是省却一番大战了。” “派人盯紧郑营,有何异动,随时来报。” “是!” 郑营,中军大帐。 徐智远拔刀,将桌案砍成两段。 “竖子,安敢辱我?” 本打算用两千战马,诱使高楷出战。 却不料,他竟以母马引诱,导致战马皆失。 这可是郑国最大储备,却一朝丧尽,怎不让人动怒? 念及此,徐智远心痛到滴血。 曹全政满脸羞惭:“微臣无能,竟未料到……” 徐智远挥手打断:“此事非你之责,实乃高楷太过狡诈。” 众人忍不住点头,心有戚戚,任凭他们绞尽脑汁,也想不到,高楷竟不派一兵一卒,只用一招,便让他们偷鸡不成蚀把米。 传扬出去,必遭世人耻笑! 然而,福无双至,祸不单行。 一员小校踉跄着跑来,满脸惶恐。 “陛下,大事不好!” “殷将军在天井关中了埋伏,全军覆没。” “什么?”徐智远面色大变,“你再说一遍?” 小校战战兢兢:“殷将军率兵经过天井关,却不料,泽州刺史周顺德,早已埋伏在侧。” “殷将军被擒,三万大军,皆……败了!” 徐智远只觉天旋地转,一时跌倒在地。 “陛下!”众人慌忙扶起。 曹全政不敢置信:“你说周顺德早已设伏,这怎么可能?” 按他设想,郑军昼伏夜出,行动间颇为隐秘,绝不会让人察觉才对。 周顺德为何未卜先知? 小校摇头:“卑职不知……” 徐智远喟然长叹:“上天如此厚待高楷,却视朕为仇寇么?” 众人闻言,满心凄凉。 这时,帐外隐约传来歌声,伴随大笑,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 “郑帝机关算尽,却赔了宝马又折兵。” “哈哈哈哈!” 徐智远听闻,顿时怒火上涌,忍不住吐出一口血来,神色萎靡。 “陛下!” “宣御医,快!” 众人手忙脚乱,将他抬上床榻,一迭声地呼喊。 徐智远隐约听闻“太子”、“幼主”几个字眼,抬起手想要说什么,却又昏了过去。 惹得帐中鸡飞狗跳,好一阵喧腾。 到了夜晚,御医竭尽全力,方才将他救醒。 “陛下这是肝郁气滞,急火攻心,方才吐血昏迷。” “须得静养,断不能动怒,以免伤了根本。” 第593章 主少国疑 徐智远略微点头:“你下去吧!” “传曹全政来!” “是!” 不多时,曹全政满脸忧色:“陛下?” 徐智远屏退左右:“朕昏迷之时,柴让说了什么?” 曹全政眸光一闪:“许公满脸急切,说,陛下尚未立太子,若有个好歹,幼主登基,主少国疑,那该如何是好?” 徐智远攥紧手掌:“除此之外,他还说了什么?” 曹全政摇头:“只有这一句。” 然而,这一句话,却让徐智远大动肝火,嘴角渗出血来。 “陛下息怒!”曹全政忙不迭地道,“宣御医……” “不必了!”徐智远咽下血痰,冷声道。 “朕要除去柴让,你可有计策?” 曹全政暗喜:“微臣愚见,可请许公前来,就说和他商议立太子之事。” “他若推脱不来,便另想他法。” “若他欣然而往,必有异心。陛下可以妄议国本,诅咒朕躬之罪,将他处死。” 徐智远点头:“就依你之言,速去传召。” “是!” 不久后,柴让听宣,便要动身前往御营。 李元崇劝阻:“立太子之事,事关国本,许公应当推辞,以示避嫌。” “怎能上赶着去和陛下商议?” 柴让笑道:“我与智远自幼相识,同甘共苦,情同手足。” “他请我去商议大事,我怎可无故推脱?” 李元崇低声道:“纵然情同手足,终究并非血脉至亲。” “更何况,即便是一母同胞,也不能随意插手太子之事。” “许公今日关心之语,落到他人耳中,难免向陛下进谗言。” “万一陛下生疑……” 柴让不以为然:“我一心为智远,为徐家考虑,他怎会无故猜疑我?” 李元崇拧眉:“许公,陛下为天子,我等皆为臣下,怎可直呼其名?” 柴让满不在乎:“智远说了,兄弟之间,太过多礼便生分了。” “让我叫他名字即可。” “你不必忧心,智远绝不会害我。” 他带着两个仆从,赶往中军大帐。 李元崇摇头叹息:防人之心不可无,陛下表面宽宏,内心实则多有猜忌。 许公又屡屡口无遮拦,不知忌讳。 陛下怎会不动怒? “我深受许公提携之恩,却不能眼看他身死。” “今夜,便竭尽全力,保住许公性命。” 念及此,他亦前往御营求见。 帐中,听闻柴让欣然前来,徐智远暗怒,又不动声色道。 “请柴公进来。” “是!” 片刻后,柴让关切道:“智远,你可好些了?” 徐智远深深看他一眼,笑道。 “柴公不必担忧,我无碍,只是一时动怒罢了。” “那便好!”柴让松了口气,“不过,智远你如今当了皇帝,又年岁不小,却要考虑立储之事了。” “毕竟,这事关郑国社稷,不可疏忽……” 徐智远听他滔滔不绝,心中杀意险些掩盖不住。 良久之后,柴让停下话头:“不知智远你有何打算?” 徐智远不答反问:“依柴公之见,诸子之中,我该立谁为太子?” 柴让不假思索:“自然是大郎徐豪。” “为何?” “大郎既是你的长子,又聪明伶俐,事事孝顺,不立他为太子,又能立何人?” 徐智远淡笑:“柴公之言,我铭记于心。” “且容我考虑一番,再作定夺。” 柴让点头:“立储之事自当慎重。” “不过,你幼时忍饥挨饿,从军后,又常年征战厮杀,身体落下病根,难免发作出来。” “不如早立太子,安定臣民之心,使江山传承有序。” 徐智远深吸一口气:“柴公好意,我自当心领。” 他话锋一转,笑道:“柴公喜爱宝弓,恰巧,我得了一具珍品,不亚于高楷手中巨阙。” “便赠予柴公,聊作谢意。” “哦?”柴公目光一亮,“宝弓在何处?” “呈上来!” “是!” 不多时,一员小校手捧宝弓来献,柴让一见,果然爱不释手,连连夸赞。 徐智远深沉一笑:“这弓上有一处缺陷,我指给你看。” 他绕到柴让背后,悄然攥紧刀柄。 “缺陷?”柴让疑惑,“我看这弓浑然天成,世所罕见,何来缺……” 话未说完,一截刀尖从他胸膛处钻了出来。 “你……”柴让瞪大双眼,倏然倒在血泊中。 曹全政从屏风后转了出来,拱手道:“恭喜陛下,铲除乱臣贼子!” 徐智远淡声道:“速去传旨,柴让妄议国本,诅咒朕躬,蓄意谋反,证据确凿。” “朕迫不得已,将他斩杀。” “首级传示三军,以儆效尤!” “遵旨!” 曹全政刚要出营,却闻帐外一阵喧哗。 “李将军,陛下正与许公议事,请您稍待。” “让我进去,我有急事禀报陛下。” “陛下有言,任何人不得入内。” “让开!” “李将军,您怎可擅闯御营?” 须臾间,李元崇闯入营帐,见地上尸首,一时惊怔。 “许公?” 没想到,他终究来迟一步。 徐智远大怒:“李元崇,你擅闯御营,意欲何为?” 李元崇拱手叹道:“末将本想为许公求情,奈何……” 曹全政阴恻恻道:“陛下,李元崇追随贼子柴让,军中无人不知。” “他擅闯御营,必然意图谋反!” “何不杀之,以正视听?” 徐智远犹豫不决。 李元崇哂笑:“我若谋反,怎会一人前来,且手无寸铁?” 曹全政冷哼:“陛下龙体不适,若要刺杀,一人足矣,何须兵器?” 徐智远陡然喝道:“来人,把李元崇拿下!” “是!” 数个甲士挥刀砍来,李元崇躲闪不及,正中肩颈,登时血流如注。 他一声闷哼,急忙捂住伤口,想要逃出营帐。 这时,张建兆、郭恪听闻动静,前来救驾。 乍见此景,两人皆大惊失色。 “元崇?” “陛下,元崇犯了何罪,您要杀他?” 徐智远冷声道:“李元崇、柴让二人,意欲谋反。” “朕已杀了柴让,正要将李元崇斩首示众。” “你二人来得正好,速速为朕斩杀叛逆。” “元崇、许公谋反?”两人不敢置信。 张建兆急切道:“陛下,这定是误会。” “元崇忠心耿耿,许公亦一心一意,为我郑国着想。” “他们怎会谋反?” 第594章 刎颈之交 徐智远哂笑:“忠心耿耿,一心一意?” “为谁忠心,为谁一心一意?” “分明暗蓄异志,图谋不轨!” 郭恪面色陡变:“陛下,元崇、许公,皆是我郑国功臣,昔日发誓,同甘共苦,永不生疑。” “他们绝无谋反之心。” “还请陛下明鉴!” 徐智远摇头:“此一时,彼一时也。” “人心易变,岂是一句誓言可以约束?” “你二人既不愿动手,那便退下,莫要多言。” 张建兆劝道:“陛下,元崇绝无反心,请您三思!” 徐智远大怒:“还不退下,尔等想给他陪葬不成?” 郭恪跪下磕头:“末将与元崇,乃刎颈之交,发誓患难与共,绝不背离。” “陛下既要杀他,便把末将一起杀了。” 张建兆亦然下跪:“末将与郭恪,同生共死。” “你们想和叛逆同生共死,莫非意图谋反?”徐智远怒不可遏。 “来人,将李元崇、张建兆、郭恪推出辕门,斩首示众!” “陛下且慢!”曹全政劝阻,“擅杀大将,必然军心动荡,万一,遭高楷利用……” 徐智远眉头紧皱:“把李元崇押下去,贬为庶民。” “无朕旨意,任何人不得探视。” “遵令!” “你二人忤逆朕意,降为都尉,且回营反省,不得随意走动!” 张建兆、郭恪叹道:“是!” 待两人告退,徐智远越发恼怒。 “朕待他们不薄,今日,他们却为叛逆求情,甚至不惜死谏!” “可恨!” 曹全政宽慰道:“陛下切莫动怒。” “眼下杀了他们,难免人心动摇,不利于统军。” “待来日,击败高楷,再寻个由头,将这三人治罪即可。” 徐智远颔首:“封锁消息,勿要让高楷得知。” “否则,他又要兴风作浪。” “是!” …… 虎牢关。 高楷仰观天象,忽见东南方位,三颗赤星黯淡无光,隐约有陨落之兆,不由诧异。 “李元崇、郭恪、张建兆,这三位将星,竟有死劫?” 按照他之前所见,这三人都有国公之运,也非短命之人,想来,必是郑营发生乱事,牵连到他们。 “唐检,派人盯紧郑营,查一查今晚有何异常。” “是!” 天穹正中,一颗黄星摇摇欲坠,五色帝气不断溢散,天柱半折,隐约可闻丝丝哀鸣。 “窦至德行将就木,夏国灭亡不远。” 高楷淡淡一笑,复又看向东南。 一颗白星高悬,本来有诸多将星环绕,如众星捧月,呈蒸蒸日上之势。 不过,将星隐,辉光不再。白星亦有动摇之感,更依稀可见,缕缕血光弥漫。 “徐智远不知做了何事,竟自断根基。郑国未来,亦扑朔迷离。” 高楷笑问:“依二位道长看来,还需多久才能覆灭郑、夏二国?” 孙伯端回言:“金秋九月,肃杀之气充塞中原,必有帝星陨落,且不止一颗。” 高楷面露诧异:“道长修为,越发深厚了。” 孙伯端笑道:“仰赖大王气运节节攀升,贫道沾了些光罢了。” 高楷转而询问:“道长看来,袁弘道气运如何?” “此人文武兼备,乃治世之能臣。” “可惜,生不逢时,有中道崩殂之兆。” “何以见得?” “其一,袁弘道年逾五十,已然老迈,比不上大王春秋鼎盛。” “其二,他倚仗大周朝廷起家,与国运牵扯太深,迟迟难以称帝。” “不能禅让么?” “金陵天子陈昭,性格坚毅隐忍,秉承大周最后一道底蕴,以作掣肘。” “袁弘道若一心为大周尽忠,可成霍光、伊尹。” “但若想称帝,即便是禅让,也要壮士断腕。” “为何?” “只因大周享国二百多年,历代先帝有灵,怎会甘心?” “若贫道所料不错,必作殊死一搏。” 高楷若有所思:“先帝为何执着于,偏安江南?” 孙伯端淡声道:“太霄派掌门曾言,胡族有入主中原之兆。” “北方大地将遍地腥膻,重演五胡乱华之事。” “惟有江南诸道,可保存社稷,后代子孙若有能耐,可北伐中原,收复故土。” “若无能,也可南北分治,延绵国祚。” “因此,先帝留在金陵,直至驾崩。” 他心中感慨,若非大王制约吐谷浑,击败突厥,杀草原十八部,恐怕这时,整个北方大地,皆在胡族蹂躏之下。 高楷神色一动,这位掌门倒是好算计,盼着衣冠南渡来延长国运。 然而,世事怎能尽如人意。大周朝廷屡受冲击,也不过苟延残喘罢了。 孙伯端提醒道:“大王,吐蕃有兴起之兆,威逼陇右、河西。高句丽卷土重来,对辽东虎视眈眈。” “此外,突厥虽一分为二,但仍兵强马壮,不可不防。” “即便一统神州,也非天下太平。” 高楷颔首:“攘外必先安内,汉人与胡族终究免不了一战。” 吕洪倏然开口:“大王,拿下洛阳之后,您大可称帝,有神州大半气运相助,足以抗衡胡族。” 高楷微微摇头:“九五至尊,乃重中之重,须得从长计议。” “夜深了,二位道长去休息吧。” “是!”两人告退。 下了城楼,吕洪百思不解。 “师兄,纵观天下群雄,个个迫不及待称帝,为何大王如此谨慎?” 孙伯端不答反问:“你认为,过早登临九五,是好是坏?” “呃……”吕洪沉默一瞬,迟疑道,“莫非大王打算一统神州,再登基称帝?” 孙伯端摇头:“那就太晚了。” “依我之见,大王打算根基稳固之后,再行称帝,才能德位相配,无倾覆之忧。” 吕洪叹道:“大王所想,让人难以揣度。” “喜怒不形于色,心事让人难知。”孙伯端笑道,“这才是上位者的养气功夫。” “若轻易被人看穿,那也太过浅薄,如何驭下?” “何况,此事大王自有考量,你我做好分内之事即可,勿要擅自插手,以免大王不悦。” “师兄教训的是!”吕洪神色一凛。 城楼上,高楷笑赞:“这孙伯端,不光修为高深,为人处世也极为练达。” “只是,如此英才,竟不入道门正宗。” 唐检建言:“大王登临九五之后,只需御笔亲封,天下道门谁敢不从?” 说到底,道门三十三脉,也不过倚仗敕封罢了。 高楷置之一笑。 第595章 微乎其微 翌日。 “大王,奉宸司探知,徐智远斩杀柴让,囚禁李元崇,贬黜张建兆、郭恪。” “竟有此事?”高楷吃了一惊,“他为何杀柴让?” “据说,柴让意图谋反,李元崇为他求情,反遭迁怒。” “张建兆、郭恪受池鱼之殃。” 崔皓哂笑:“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徐智远分明想除去柴让这个眼中钉。” 王景略蹙眉:“我观此人,并非滥杀之辈,恐怕其中另有隐情。” 唐检赞道:“王给事所料不错。” “大王命人高歌,气得他吐血昏倒。” “柴让议立太子,惹他忌惮,方才心生杀意。” 徐晏清摇头:“君臣有别,柴让这是分不清自己的位置了。” 高楷问道:“李元崇如何了?” “据闻,他受了重伤。” “若非张建兆、郭恪求情,他早已身首异处。” 许晋叹道:“做忠臣难,做直臣更难。” 夏侯敬德瓮声道:“这徐智远竟如此昏聩?” 高楷淡笑:“可惜,他尚存几分理智,并未大肆株连,否则,郑军早已大乱。” “唐检,盯紧郑营,决胜之日不远了。” “是!” …… 洛阳,紫微城。 窦至德眉头紧锁:“社稷危急存亡,诸位爱卿可有力挽狂澜之策?” 本指望驱虎吞狼,让徐智远去对付高楷,最好同归于尽。 可惜,事与愿违。 徐智远徒有虚名,虽坐拥十万大军,却仍困在虎牢关外,不得寸进。 只能坐视秦军肆虐,接连攻取登封、颖阳、告成诸县。 何等憋屈? 封长卿一如既往:“陛下,为今之计,莫若献城归顺,可保宗族性命。” 孙循拱手:“陛下,封长卿屡出丧气之言,动摇人心。” “若不施以惩戒,恐怕人人效仿,国家不稳。” 窦至德沉声道:“封长卿,念你昔日献城有功,朕不杀你。” “你且回府,不必再来觐见。” 封长卿暗叹一声:“谨遵陛下旨意!” 他跪下磕了三个响头,缓缓走出大殿。 群臣大多幸灾乐祸,惟有程通拧眉。 少了封长卿这个唱反调之人,百官纷纷建言献策。 中书令陈彦藻拱手:“陛下,高楷声势惊人,连郑帝也束手无策。” “为今之计,只能寻求外援了。” “何来外援?” “魏帝石重胤,和高楷有仇,不如请他出兵,攻打京畿道。” “高楷得知,必定退兵回援。” 黄仙芝摇头:“石重胤外强中干,屡次三番败在高楷手下,早就畏他如虎,一心龟缩夏州,醉生梦死。” “请他出兵,只怕徒劳无功。” “微臣愚见,倒不如派人出使突厥,请始罗可汗南下,侵略河东道。” “必能使高楷退兵。” 陈彦藻讽刺道:“黄尚书说,石重胤外强中干,是高楷手下败将。” “始罗可汗又何尝不是?” “请他出兵,莫非就能打败高楷?” 黄仙芝一时哑然。 孙循打个圆场:“我等同殿为臣,切莫互相攻讦。” “依我看,可请这两人出兵,不过不必太过指望。” “若要击退高楷,不如派人出使金陵,向吴王求助。” 陈彦藻蹙眉:“吴王乃南人,怎会掺和北人之战?” “更何况,为我夏国,和高楷大动干戈?” 孙循胸有成竹:“吴王志在天下,远非石重胤可比。” “他怎会不想击败高楷,一统神州?” 陈彦藻无话可说。 窦至德当机立断:“就按卿等所说,派人出使夏州、突厥,以及金陵。” “遵令!” 退朝后,他默坐良久:“传召,让法严、昙均二位法师觐见。” “是!”小黄门匆匆去了。 一盏茶后,两位大和尚双手合十:“贫僧拜见陛下!” 法严为洛阳白马寺住持,昙均为嵩山少林寺住持,两人皆佛法高深。 窦至德挥手请起:“朕请二位法师前来,欲请教一事。” 两人连道不敢:“陛下有何吩咐,但说无妨。” 窦至德直言:“夏国社稷,可有转机?” 法严宣一声佛号,叹道:“微乎其微。” 窦至德面色一变。 昙均开口道:“陛下,依贫僧愚见,郑国覆灭之日不远。” “届时,夏国独木难支,必然挡不住秦王兵锋。” 窦至德攥紧手掌:“莫非,朕只能将江山社稷,拱手让人?” 法严、昙均齐声道:“出家人不打诳语。” 窦至德拧眉:“二位法师退下吧,朕自有考量。” “是!” 皇城以南,封府。 “陛下召见法严、昙均?” 封长卿皱眉:“国家大事,怎能听从僧道之言。” 管事低声道:“据闻,两位法师主张归顺,陛下不置可否。” 封长卿哂笑:“他们不过为了佛寺香火罢了,何曾真心为夏国考虑?” 下首,程通拧眉:“陛下仍然固执己见,想要顽抗到底。” “我等却不能给他陪葬。” 封长卿点头:“早作准备,待来日,秦王兵临洛阳时,效微薄之力。” …… 郑军大营。 “陛下杀了柴公,关押元崇,不再信任你我。” “待在此地,迟早有性命之忧。” 张建兆神色黯然。 郭恪低声道:“既然陛下猜忌,不肯听忠言。” “你我不如去投靠秦王,谋个容身之处。” 张建兆面色微变:“这,这可是叛逃。” 郭恪摇头:“陛下并非明主,秦王才是。” “况且,贤臣择主而事,良禽择木而栖,自古以来并不罕见。” “待来日,陛下于关外列阵,你我领着袍泽离开便是。” 张建兆叹息:“只能如此了。” “只是,临阵脱逃,秦王若不喜……” 郭恪斩钉截铁:“秦王兴义军,拨乱反正,屡次开仓放粮,军纪严明,乃仁德之主。” “如今正是用人之时,秦王必不会将壮士拒之门外。” “何况,你我并非全无忠义,只是无可奈何罢了。” 见张建兆仍然踌躇,他沉声道:“你可记得,玄虚上人曾言,你我与元崇的前程,在于秦,而非郑?” 张建兆神色一动:“当日,元崇说起此事,你我不过一笑了之。” “谁能想到,他竟一语成谶。” “我们三人同生共死,若要投靠秦王,必须带着元崇同去。” “这是当然!”郭恪颔首,“元崇最有谋略,比我们聪明多了,秦王一见必然重用。” “只是,我们如何救出元崇?”张建兆面露忧色。 营中关押之地,守卫森严,他们二人一旦靠近必然暴露。 第596章 天妒英才 郭恪低声道:“我已暗中打点关系,请牢头一见。” “他受柴公恩惠,愿相助一把。” 张建兆喜出望外,两人商议一番,悄然与牢头碰面。 然而,刚一开口,两人便遭当头一棒。 “元崇死了?” 牢头低头落泪:“李将军肩颈之伤太重,血流不止。” “卑职本想请医者相救,奈何甲士不许,只能眼睁睁看着……” “什么时候?”郭恪又惊又疑,“元崇什么时候……” 牢头低泣道:“就在一个时辰前。” “元崇!”张建兆跪倒在地,双拳狠狠砸向地面。 郭恪飞快地眨眼,强忍着落泪:“劳烦你,好生安葬他。” “待来日,我必当重谢!” 牢头重重颔首,借助夜色掩映,悄然离开。 张建兆双眼通红:“早知如此,当日我拼了性命,也要带着元崇杀出大营。” 郭恪沉声道:“元崇不能枉死!” “我打听过,陛下明日将过汜水,亲自攻打虎牢关。” “届时,你我转投明主,待来日,再为元崇报仇。” “好!” 翌日,辰时。 徐智远果然下令,在虎牢关三里外集结。 忽有小校来报:“陛下,张、郭二位将军请战。” 徐智远不疑有他:“让他们二人为先锋,攻破此关。” “陛下且慢!”曹全政劝阻,“这两人有异心,恐怕出工不出力。” “不如另派大将为先锋。” 徐智远不以为意:“朕便在此盯着,他们若敢偷奸耍滑,正可治罪。” “是!” 七万大军渡过汜水,浩浩荡荡压向虎牢关,在三里外停驻。 片刻后,徐智远一声令下,张建兆、郭恪二人各领一军,奔向城门。 然而,两人策马跑出百来步,忽然翻身下马,拱手道。 “陛下,我二人深受恩遇,本想竭尽全力报答。” “然而,陛下喜爱猜忌,听人谗言,以致忠臣枉死。” “郑军非我等托身之处,不能再为您效力了,就此告辞!” 话音刚落,两人重新上马,带着数十个袍泽,跑向城门。 乍见此景,徐智远一时怔愣,等反应过来,只觉怒火攻心。 “放肆!” “竟敢背叛朕!” “来人,立即放箭,杀了他们!” “是!”弓箭手忙不迭地弯弓,霎时间箭如雨下。 只可惜,为时已晚。 两人迅捷如风,一溜烟跑到护城河外,跪地投降。 高楷大喜:“速开城门,放义士入关。” 丢下这话,他匆匆下了城楼。 崔皓劝谏道:“大王,这两人突兀来降,恐怕有诈。” “不如另派人前去,查验一番。” 高楷断然否决:“两位大将来投,这可是天降喜事。” “怎能踌躇不前,使壮士寒心?” 崔皓追之不及,叹道:“大王太过冒险。” 徐晏清笑道:“崔舍人不必担忧。” “大王善于趋吉避凶,绝不会有恙。” “希望如此!” 城门口,张建兆、郭恪跪倒在地,正忐忑不安时,忽见城门大开,高楷亲自来迎。 “快进来!” “到城中一叙!” “是!”两人大喜过望,连忙领着袍泽入城。 “我等拜见秦王!” “快请起!”高楷扶起两人,笑道,“今日两位大将来投,当真双喜临门,可喜可贺!” 张建兆、郭恪满脸惭愧:“不敢当秦王夸赞!” “我等背弃旧主,实乃……” 高楷一挥手:“我知道,你们必有苦衷。” “不过,你们既然投靠我,过往之事,便一概不究。” “从今以后,向前看,你我君臣相宜即可。” “谢秦王!”两人松了口气,悬着的心落下。 高楷继续说道:“既入我麾下,自当领受官职。” “建兆,今授你为虎贲郎将,郭恪,你为羽林郎将,为我亲卫,执掌骑兵。” “谢大王!”两人喜不自胜。 众文武颇为纳罕,大王对这两人也太过看重,竟让他们做亲卫。 崔皓本想劝谏,却见徐晏清微微摇头:“张建兆、郭恪乃当世猛将,不能以常理待之。” 高楷旋即问道:“我听闻,李元崇和你们情谊甚笃,他为何不来?” 张建兆喜色褪去:“元崇他伤重不治,已然去了。” 郭恪神色黯然:“我二人本想救出他,一同投靠大王,奈何……” 高楷眸光一闪:“可惜了,天妒英才!” 说话间,唐检大步来报:“大王,郑军开始攻城了。” 高楷面色一肃:“诸将听令,严守城门,不得擅自出击。” 夏侯敬德不解:“大王,徐智远倾巢而出,何不与他战个痛快?” “郑军锐气正盛,不必和他们硬碰硬。” “且静待时机。” “是……” 城外,徐智远怒不可遏,连连催促全军压上。 曹全政劝道:“陛下,虎牢关易守难攻,若一朝一夕可以拿下。” “不如分派士卒攻打,轮番休憩,以保无虞。” 徐智远断然摇头:“虎牢关不破,大军绝不退返。” “胆敢怯战溃逃者,立斩无赦!” 张建兆、郭恪临阵脱逃,无异于扇了他这个皇帝一耳光,让他颜面扫地。 若不攻破虎牢关,斩杀贼子,怎能洗刷耻辱? 曹全政劝说不得,只能暗暗叹息。 这一战,从辰时打到午时,足足两个时辰,无休无止。 但凡退却者、逃跑者,徐智远一概下令,斩首示众。 血淋淋的人头震慑,郑军只能硬着头皮,强攻虎牢关。 奈何,秦军守御有度,将一波又一波攻势化解,即便七万大军竭尽全力,仍然看不到丝毫破城迹象。 到了最后,人人疲惫至极,又饿又渴,即便刀架在脖子上,也无力动弹。 曹全政急切道:“陛下,不可催逼过甚,万一军心哗变,将大祸临头。” 徐智远环顾四下,个个毫无斗志,无奈道:“鸣金,退兵!” “是!” 令旗摇动,传讯兵卒来回叫喊。 郑军士卒如闻天籁,一个个忙不迭地退去,过了汜水,来到河岸驻扎。 连生火造饭也顾不得,一股脑跳入河中,饱饮一番。 随后,人人躺在岸边,大口喘息。 城楼上,高楷眼眸一眯:“可以出兵了!” “张建兆、郭恪、吴伯当?” “末将在!” “你们三人随我,率领骑兵直冲敌营。” “是!” “夏侯敬德、李光焰?” “末将在!” “你二人领步军在后,渡过汜水,打击徐智远中军。” “是!” “崔皓、王景略?” “臣在!” “诸将功劳一一记录,不得有误!” “是!” “许晋?” “末将在!” “守好虎牢关,随时接应!” “是!” 高楷环顾众人,肃然道:“覆灭郑军,在此一举。” “望诸位戮力同心。” “遵令!” 第597章 三生有幸 汜水东岸。 徐智远正召集群臣议事。 “虎牢关难以攻打,尔等可有良策?” 众人面面相觑,却无一人应答。 曹全政见状,叹道:“陛下,事不可为,不如退返齐州,从长计议。” 徐智远不悦:“朕以倾国之力,发动十万大军,只为击败高楷,援救窦至德。” “如今,却无功而返,岂不遭人耻笑?” 曹全政宽慰道:“陛下,胜负乃兵家常事,不必执着于一时退避。” 徐智远犹然不肯:“朕乃天子,怎能言而无信?” 曹全政无奈:“陛下,将士们久攻不下,本就疲惫,如今,更士气大跌。” “国中为供应粮草,亦穷尽搜刮之事,惹得怨声载道。” “再不及时抽身,郑国社稷危矣!” 徐智远踌躇不定。 便在这时,马蹄声骤然响起,惊动一滩飞鸟,更惹得一众士卒大叫。 “秦军!” “秦军攻来了!” 徐智远循声看去,却见赤旗飘扬,一个个秦军骑兵悍然杀来。 领头数人,身穿明光铠,各执刀枪马槊,直冲中军大帐。 “快!” “快让骑兵迎击!” 徐智远接连下令,奈何,传讯兵卒来不及奔走,却被群臣阻隔。 “陛下!” “保卫陛下!” 众文武惊骇失色,一个个涌向徐智远,如众星拱月。 骑兵不得军令,不知如何应对,只能四散奔驰。 徐智远气得浑身发抖:“还不退下!” “都想死不成?” 众人忙不迭地散开,然而,这一进一退之间,却耽搁了反应。 秦军骁骑,已然杀入营中! 见此良机,高楷怎能错过:“伯当、建兆、郭恪,你们各领千骑,杀入中军大帐,绝不能让徐智远逃了!” “是!” 危急关头,曹全政忙道:“陛下,性命要紧,不可逗留。” 徐智远一咬牙,率领三千轻骑逃奔东面山坡。 张建兆、郭恪追之不及,颇觉可惜。 高楷笑道:“伯当,你率龙骧军去追。” “是!” “建兆、郭恪,你二人卷起旌旗,绕到后营,将旗帜展开,务必四处排布,使郑军皆可见。” “遵令!” 不多时,营中赤旗招展,耀眼夺目。 数万郑军见此,皆以为后路被截,登时崩溃。 秦军却越战越勇,直追三十里,斩首五千之众。 山坡上,徐智远心痛到滴血:“高楷,若不杀你,朕誓不为人!” 曹全政急切道:“陛下,秦军追来了,此地不宜久留。” “不如退往河阴城,倚仗高垒深池,暂且阻挡。” 徐智远自无不可,领着一众亲卫,匆匆奔向牛口渚。 殊不知,高楷早已在此拦截。 “怎能让你跑了?” 他放下金鳞刀,持巨阙,拈上弓,扣上箭,倏然松开五指。 一箭恍若流星,直刺徐智远心窝。 “陛下小心!” 关键时刻,曹全政以身相护,挡下这一箭,却被射中胸腹。 “曹卿!”徐智远目眦欲裂,却只能看着他坠马。 “陛下,曹相公已死,切不可停留。”亲卫们一番劝谏,裹挟着徐智远再度逃命。 蓦然,斜刺里杀出一将,恍若阎王索命。 “郑帝休走,且吃我一枪!” “吴伯当?”徐智远惊骇失色。 一点寒芒袭来,他急忙侧身,险之又险避开要害,却仍被一枪刺中肩胛骨。 “陛下!” 众亲卫慌忙救起,拱卫着他逃往板渚。 不过,吴伯当怎会给他这个机会? 他瞅准目标,将一杆漆枪狠狠掷出。 徐智远寒毛直竖,本想躲避,可惜,他再无好运。 枪尖从他后背贯穿,在前胸处露出一小截。 他身子晃了晃,一头栽倒在地,再无气息。 “陛下?”众亲卫如丧考妣。 “降者不杀!”吴伯当割下首级,沉声喝道。 铿铿铿!刀枪掉落声响成一片。 牛口渚,高楷听闻捷报,笑道:“伯当不愧当世悍将,竟擒杀一帝。” 诸将皆惊,吴伯当为何如此勇武,连一国皇帝都死在他手下。 不多时,唐检来报,除却逃散者,郑军大半投降,俘虏足有五万之众。 “把他们分开安置,好生看管。” “是!” 这时,吴伯当策马奔来,献上徐智远首级。 “末将幸不辱命!” “好!”高楷笑赞,“此战得胜,你当为首功。” “待来日,我必定重赏。” “谢大王!” 郭恪倏然下拜:“大王,末将有个不情之请,望您允准!” “你但说无妨。” “末将愿收殓徐智远尸身,给他下葬。” 张建兆听闻,亦然下拜请求。 夏侯敬德满脸不解:“他杀了你们恩公,使你们兄弟重伤致死,更心生猜忌。” “这等人,有何必要为他收殓下葬?” 郭恪低声道:“不论他待我们如何,终究君臣一场。” “这也算我们,最后一点心意了。” “真义士也!”高楷赞道,“我可允准,将他葬在汜水东岸高坡。” 众人见此,亦心生敬佩。 “谢大王!”两人满脸感激。 “起来吧!”高楷笑了笑,走在军营之中,目光所及,郑军士卒一个个灰头土脸,满脸麻木,仿佛一具具行尸走肉。 “传我令,遣散郑军,让他们返回家乡。” 唐检愕然:“大王,这些皆是青壮,稍加训练,便可收编为卒。” “且有五万之众,一律释放,岂不可惜?” 夏侯敬德附和:“徐智远虽死,窦至德尚存。” “不如留着他们,待来日攻打洛阳。” 高楷否决:“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他们深受徐智远驱使,忍饥挨饿,朝不保夕,早已是强弩之末。” “强行留下,反倒不美。” “不如让他们回返故里,和家人团聚。” “大王仁德!”诸将皆是叹服。 高楷交代道:“唐检,给他们每人一袋粟米。” “是!” 不久后,欢呼声响彻整座大营:“谢秦王!” “秦王大恩大德!” 五万士卒感激涕零,背着粟米,踏上返家的行程,也将秦王仁名,流传至河南道二十三州。 张建兆感叹不已:“大王,真乃世间仁主!” 郭恪颔首:“你我二人,几经辗转,漂泊半生,终究得遇大王,亦是三生有幸。” “当浮一大白!” “是极!” 第598章 株连九族 洛阳,紫微城。 窦至德神色怔忪,尽管再三追问,仍不敢置信。 徐智远坐拥河南道二十三州,十万大军,竟然在虎牢关外兵败身死。 若非青天白日,他几乎以为在噩梦之中。 文武百官亦惊骇失色,实在不敢相信,郑帝就这么败亡了。 前一刻,他们尚在畅想,徐智远与高楷两败俱伤,夏国正可渔翁得利。 然而,转眼便是一道晴天霹雳,让一切畅想灰飞烟灭。 这叫人情何以堪? 许久之后,殿中响起窦至德叹息声。 “高楷凶威之盛,一至如斯!” 徐智远已死,下一个,便轮到他这个夏帝了。 只是,他该拿什么抵抗? 孙循深吸一口气,低声道:“陛下,事已至此,只能期盼外援了。” 可惜,一道又一道坏消息,使本就严峻的局势,雪上加霜。 魏帝石重胤忙着享受风花雪月,根本不见使者。 始罗可汗更直接将使者驱逐,他忙着对付长子,可不敢撩拨高楷虎须。 至于袁弘道,他倒是礼遇使者,客客气气地接见,又客客气气地送回。 他正攻打楚国,并不想惹怒高楷,引火烧身。 希望一个一个破灭,窦至德面色越发阴沉。 “一群鼠目寸光之辈,只顾醉生梦死、窝里斗、偏安一隅。” “等高楷统一神州以北,你们的下场,绝不会比徐智远更好。” 怒气发泄完,燃眉之急却无人可解。 到了此刻,便是孙循、黄仙芝,也灰心丧气。 窦至德无奈:“传朕旨意,太子镇守洛阳东城,宋王镇守皇城,荆王守曜仪城,汉王守含嘉仓城。” “遵旨!” 关键之时,也只有诸子、宗室才能信任了。 另外,窦至德下令,敢有通敌叛国者,一律株连九族,且实行连坐。举报者赏官赐钱。 群臣凛然遵从,将些许小心思掩藏起来。 …… 洛州,偃师。 “大王,我军已然拿下河阴、密县、缑氏诸县。” “整个洛州,只剩下洛阳这一座城池。” “好!”高楷笑道,“传令,十万大军齐出,围困洛阳城。” “敬德、光焰、建兆、郭恪,你们四人,各率一军,负责东城、皇城、曜仪城、含嘉仓城。” “遵令!” 高楷率中军立即进发,来到洛阳城南,定鼎门外。 这是整座外郭城的正门,沿着定鼎门大街,过天津桥,便可直达皇城。 崔皓建言:“大王,窦至德已然山穷水尽,不如派人招降。” 赵喆摇头:“窦至德下令实施连坐,一人背叛,不光全家斩首,更牵连前后左右四邻,皆满门抄斩。” “可见他抵抗之心甚坚,难以说动。” 夏侯敬德瓮声道:“他若不降,那便踏破紫微城,砍了他的首级。” “先礼后兵!”高楷淡笑,“唐检,派人传书信一封,窦至德若降,我可允诺,封他为夏王,食邑万户。” “若负隅顽抗,休怪我手下无情了。” “是!” 徐晏清倏然一笑:“窦至德纵然不降,满朝文武可不一定。” 高楷颔首:“派人通传,我军只诛首恶,不杀从者。” “此刻开门归顺,我必大加赏赐。” 王景略赞道:“此话一出,城中必定人心浮动。” “窦至德纵然采用严刑峻法震慑,但也挡不住人心所向。” “正是此理!” 高楷淡声道:“城内若有动静,城外也不能全无准备。” “传令下去,造攻城锤、云梯、撞车等器械,三日后,立即攻城。” “得令!” 这三日之间,果然如众人所想,投降文书如雪片一般飞出城外。 “封长卿、程通有投靠之心也就罢了,没想到,竟连窦至德左膀右臂,孙循、黄仙芝二人,也上表归顺。” 赵喆摇头失笑:“兵败如山倒,不外如是。” 崔皓哂笑:“危难之时,竟无一个为窦至德尽忠,实在可悲。” 王景略说道:“洛阳东城、皇城、曜仪城、含嘉仓城,皆由皇子宗室镇守。” “可见,窦至德对文武百官,也并非全然信任。” 苏行烈附和:“大敌当前,不思齐心协力应对,反倒互相提防、猜忌,焉能不亡?” 高楷淡笑:“是时候攻城了。” “传我军令,四方城池齐攻,第一个入城者,重重有赏。” “是!”诸将轰然应诺。 曜仪城。 荆王窦辽望着城外大军,面如金纸。 洛阳被围数月,回洛仓又失守,城中早已缺粮。 如今,一匹绢只能换取三升粟,十匹布才值一升盐,且有价无市。 金银珠宝,此时贱如土芥,如何比得上粮食? 城中军民饥饿难耐,只能吃树叶、挖草根,随意一煮,便囫囵吞下。 然而,到了此刻,连树叶、草根都被抢光了。 实在饿得受不了,只能澄取浮泥,塞进些许粗糠,做成胡饼咽下。 只是,吃完后都得疾病,一个个身体肿胀,脚跟发软,走着走着便一头栽倒在地,再也起不来。 放眼望去,往日朱门绣户之地,尸体堆积如山,令人作呕。 当初,天子陈骏,迁洛州诸县百姓入城时,足有三万户。 到了此时,却不足五千。 即便皇亲国戚、天潢贵胄,也只能吃糠咽菜。 六部尚书以下官吏,甚至要亲自劳作,才能勉强糊口,饿死者不知凡几。 “天命不眷,我夏国该如何是好!”窦辽哀叹不已。 便在这时,一阵阵恐慌声响起:“城破了!” “秦军入城了!” 窦辽悚然一惊,却见城门大开,秦军将士径直冲入城中。 然而,一众守卒毫无斗志,要么一窝蜂地逃散,要么丢下兵器,跪地乞降。 没有一个,愿意为夏国尽忠。 “天倾了!”窦辽晃了晃,一头栽倒在地。 “大王!” 定鼎门外。 高楷听闻禀报,笑道:“曜仪城已破,正可直逼紫微城,擒拿窦至德。” “传我军令,不得滥杀,不得骚扰抢掠,不得侵犯夏国宗庙。” “违令者斩!” “是!” 话音刚落,忽闻一阵欢呼声。 “门开了!” “恭喜大王,我军已然拿下定鼎门。” 高楷大笑:“赵喆、行烈,你二人速速入城,把控街坊,降者不杀!” “遵命!” 第599章 拔剑自刎 紫微城,明堂。 窦至德听闻一个又一个噩耗,已然麻木。 即便曜仪城破,定鼎门大开,秦军冲入皇城,他也无动于衷。 对他来说,这反倒是一种解脱。 他攥紧鹿卢剑,来到后宫,将诸多妃嫔儿女一一杀死。 最终,他止步于仙居殿。 曹皇后一身朝服,满头珠翠,笑道:“妾身早知陛下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特意穿戴整齐。” “愿和陛下生同衾,亡同椁,也算不负此生了。” 窦至德身形一颤,鹿卢剑掉在地上,发出一声锐鸣。 他不敢正视曹皇后双眼,只能低声道:“是我负了你。” “你和我结发,没有过几天好日子,如今,却又……” 曹皇后摇头:“你我结发夫妻,自当同生共死。” “动手吧!” 窦至德身形僵硬,双手颤抖着始终拿不起宝剑。 曹皇后一笑,倏然拔剑自刎。 “丹娘!”窦至德目眦欲裂。 不多时,宫娥内侍们惊叫着“陛下死了”,一哄而散。 紫微城正门——应天门大开,一个个无头苍蝇一般,卷起金银细软便跑。 文武百官见此,个个作鸟兽散。 皇城正门——端门之上,宋王恨得咬牙,命弓箭手见人便射,一个不留。 “尔等食我夏国俸禄,自当为国尽忠。” “今日,便为陛下陪葬!” 混乱之中,孙循、黄仙芝及诸多大臣,尽皆死于箭雨之下。 宋王稍觉解气,正要派人杀入府邸,抄家灭族。 却闻一阵阵惊呼乍响:“端门破了!” “有人擅自开门!” “什么?”他转头望去,气得面色扭曲。 “程通,陛下待你不薄,你竟敢反叛?” “还有你,封长卿,首鼠两端,陛下早该诛你九族!” 城门之下,程通、封长卿充耳不闻,领着一众家丁、甲士,悍然撞开端门。 “我等愿降,恭迎王师!” 门外,张建兆大喜:“速速入城!” “是!” “大势已去!”宋王痛哭数声,忽然一跃而下。 “大王!” 一刻钟后,皇城、宫城尽皆平定。 “快向大王献捷报!” “是!” 定鼎门外,高楷惊讶:“窦至德自尽了?” 没想到,此人竟如此刚烈。 唐检点头:“窦至德杀尽后宫妃嫔、儿女,与曹皇后先后自刎于仙居殿。” 高楷略一叹息:“派人收殓尸身,安葬于邙山。” “大王仁德!” 崔皓笑道:“一日便平定洛阳,实在可喜可贺!” 众人皆喜笑颜开:“恭喜大王!” “同喜!” 高楷笑了笑:“传我军令,控制官署、衙门、街坊、三市。” “肃清顽抗者,安抚百姓,召集夏国群臣。” “遵令!” 翌日,东方既白。 高楷率领中军将士,一班文臣,入定鼎门,走过长达数里的天街,过洛河之上天津桥,来到端门。 张建兆、郭恪拱手:“大王,皇城、紫微宫已然肃清,请您一观。” 高楷微微点头:“一众宫娥、宦官,若想归家者,一律放还。” “是!” “崔皓、景略,晏清,你们三人,去中书、门下、尚书三省,收取户籍、地图、制文、诏书。” “许晋、光焰,你二人领兵,封存国库、粮仓。” “此外,取金银布帛,颁赐将士们。” “遵令!” 这时,封长卿、程通领一干文武,于道旁下拜。 “罪臣拜见秦王!” “起来吧!”高楷翻身下马,扶起封长卿,笑道,“昔日长安一别,许久未见了。” 封长卿感慨不已:“秦王风采更胜往昔,罪臣却漂泊如浮萍,憔悴不堪。” “实在惭愧!” 他心中唏嘘,从前奉王玄肃之命,出使长安。 那时,高楷还是秦国公,便龙骧虎步,气势非凡。 如今,秦王坐拥天下七道,于虎牢关一战,斩杀郑帝徐智远,又攻破洛阳,使陛下自尽。 当真可敬可畏! 高楷淡笑:“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 “过往之事烟消云散,应当奋发向前。” “是!”封长卿神色一凛。 高楷郑重道:“今授你为度支郎中,理清周、燕、夏三朝留下来的库藏。” “保存好史书、图籍,不得有误。” “谢大王!” “另外。”高楷看向程通,“趁机作乱者,押至洛水岸边斩首。” “无辜被关押者,一律释放。” “惨死者,作诔文祭奠。” “遵命!”程通连忙应下。 高楷忽又想起一事:“末帝陈骏葬在何处?” 封长卿忙道:“城南无忧坊内。” “改葬大周皇陵,追封潞王。” “是!” 诸事交代完,高楷踏入端门,经皇城,过应天门,来到紫薇宫正殿——明堂。 赵喆惊叹不已:“早闻明堂巧夺天工,壮丽宏伟。” “今日一见,竟比末将想象中更盛百倍。” 李光焰附和:“末将原以为太极殿恢宏至极,和明堂一比,竟相形见绌。” 众人纷纷颔首:“这也太过奢华了!” 高楷亦有同感,眼前这座明堂,共有三层。 底层为四方形,四面各施一色,分别代表春、夏、秋、冬四季。 中层足有十二面,效法一天中十二个时辰。 顶层为圆形,四周环绕九龙雕塑。 堂中,由巨型木柱支撑,每一根足有十五米之粗,且上下通贯,浑然一体。 封长卿笑道:“明堂高达八十八米,又名万象神宫、通天宫。” “先帝时,万国来朝,最为恢宏煊赫。” 除此之外,明堂以北,有一座建筑,竟更为高耸。 “这是天堂,同为先帝时所建,用于礼佛。” “共有五层,高达一百五十米,其中供奉大金佛像无数。” “据闻,兴建之时日役万人,采木材于江陵,数年之间,所费以万亿计。” 高楷淡声道:“如此高大,恐怕撑不了多久。” “大王慧眼如炬!”封长卿赞道,“当年,天堂因太过高耸,建成不过数月,即遭巨风摧毁。” “不过,先帝随即下旨重建。” 众文武仰头望去,直到脖子发酸,幞头、头盔掉落在地,也未看到堂顶。 实在惊世骇俗! 徐晏清苦笑:“微臣自诩才思敏捷,然而,今日一见明堂、天堂,才知自己孤陋寡闻,胸无点墨。” “纵然绞尽脑汁,仍难以形容其万一!” 崔皓拧眉:“如此奢靡享乐,国朝怎能不亡?” “大王,不如将其烧毁,以警醒世人。” 赵喆赞同:“不光明堂、天堂,端门、应天门,以及整座紫微宫,亦太过奢华。” “不如一把火烧掉,眼不见为净。” 第600章 口蜜腹剑 徐晏清摇头:“紫微宫如此恢宏,若就此烧毁,实在可惜。” “譬如木材,仍可一用,何必毁于一旦?” 李光焰附和:“无需烧毁,将其拆除,亦未为不可。” 众人意见不一,只能把目光投向大王。 高楷沉吟片刻:“这座宫殿一砖一瓦,一石一木,都是百姓所建,烧毁了太过可惜。” “便把端门、应天门拆除,以示不可过奢。” 王景略赞同:“洛阳乃东都,大王将来定鼎天下,免不了巡视中原,驾临此地。” “倘若烧毁了,又得重建,岂不更加劳民伤财?” 众人皆觉有理,纷纷称是。 高楷笑道:“景略所言正合我意。” “暂且将明堂、天堂封存,留待日后之用。” “是!” 这时,唐检前来禀报:“大王,白马寺住持法严、少林寺住持昙均求见。” 崔皓不喜:“佛门中人最擅钻营,左右逢源,四面奉承。” 夏侯敬德冷哼:“我等攻打洛阳时,不见他们相助。” “如今城破,来此做甚?” “莫非想来邀功不成?” 封长卿面色古怪:“恐怕正如夏侯将军所料。” “昔日,二位法师曾劝谏夏帝,献城归顺,只是并未成功。” “竟有此事?”高楷好奇,“那就让他们前来一见。” “是!” …… 淮南道、金陵皇宫。 袁弘道叹息:“徐智远、窦至德,这两人竟如此不济。” “两人联手,不光未能击败高楷,竟双双殒命,社稷灭亡。” “可悲、可叹!” 侍中陆归蒙赞叹:“高楷兵锋竟如此之盛,虎牢关之战,斩杀徐智远。” “又攻破洛阳,使窦至德自尽。” “可谓一战杀二帝,简直可怖!” 袁文通附和:“早知高楷能征善战,却不料,他竟接连覆灭郑、夏二国。” “放眼天下,有几人是他对手?” “不出意外,神州以北,将由高楷一统。”袁弘道喟然一叹。 袁文通不解:“父王既然料到此事,当初,为何不出兵,相助窦至德?” “这与我吴国之策相悖。”袁弘道摇头。 “先南后北,先拿下楚国,再北伐中原,方才万无一失。” “何况,窦至德并非良善之辈,纵然出兵帮他击退高楷,也不过为人作嫁。” “徐智远不正是因此,丢了性命么?” 袁文通皱眉:“父王,若相助窦至德,仍可让他牵制高楷。” “然而,到了今日,高楷一战覆灭二帝,偌大的北方,将无一人可制,任由他驰骋。” “将来,他必定挥师南下,这该如何应对?” 听闻此言,袁弘道亦颇有悔意。 原以为窦至德尚能支撑一段时日,等他拿下江陵,再行北上。 谁能料到,区区数日,窦至德便身死族灭,让他完全措手不及。 陆归蒙见此,把话岔开。 “事已至此,多思无益。” “高楷尚未拿下都畿道全境,也未平定河南道。一时半会,绝不会南下与我吴国争锋。” “倒不如商议一番,如何拿下江陵,覆灭楚国。” “此言在理!”袁弘道思忖片刻,“派人出使江陵,告知萧宪。” “若他愿降,孤可封他为楚王、司徒,食邑五千户。” “并且,萧氏后代永镇山南东道。” 袁文通大惊失色:“父王,怎能如此厚待萧宪?” “任由萧氏执掌山南东道,长此以往,岂不成了国中之国?” 陆归蒙亦然惊愕:“大王,若要安抚萧宪,封他为楚王、司徒足矣。” “裂土封疆,乃大患,必将荼毒后世,请您三思!” 袁弘道不以为意:“高楷统一北方在即,我吴国绝不能止步不前。” “若不先行平定南方,如何与他相争?” 毕竟,自古以来,以南统北难上加难。 至多,也不过是南北二朝分治。 陆归蒙无言以对。 袁文通却不甘心:“父王,萧宪屡战屡败,如今只是苟延残喘罢了。” “不如让江南西道节度使马希震,率领大军溯江直上,攻取江陵,必能覆灭楚国。” 袁弘道摇头:“时不我待,不能再拖延下去。” “否则,我们连偏安江南,都是奢望。” 他心中遗憾,自己终究年老体衰,此生怕是完不成统一大业了。 最多争取南北分治,与高楷分庭抗礼。 至于挥师北伐,他却有心无力了。 …… 荆州、江陵。 “陛下,袁弘道送来国书,封您为楚王、司徒,且承诺,后代子孙永镇山南东道。” 萧宪神色一震:“他竟如此大方?” 尚书左仆射章琼冷笑:“陛下,这只是口蜜腹剑。” “袁弘道纵然大方赐予,待来日,也能随意找个借口收回。” “毕竟,一旦丢失帝位,接受封赏,便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从今往后,都要仰吴王鼻息度日。” 萧宪拧眉:“若不接受,等吴军打进江陵,怕是后悔不及。” 章琼建言:“吴军虽然强盛,但绝非一手遮天。” “不如向秦王求援,请他出兵对抗袁弘道。” “高楷?”萧宪吃了一惊,“他怎会帮朕?” 章琼侃侃而谈:“秦王一战杀二帝,威震天下,他若出兵,袁弘道绝不敢直撄其锋。” “况且,昔日窦至德派人求援,陛下拒绝,想来,秦王必然感激,不吝于举手之劳。” “一战杀二帝!”萧宪惊叹不已。 从前听闻高楷攻无不胜,用兵如神,他只以为夸大其词。 没想到,高楷竟于虎牢关一战,斩杀徐智远,又攻破洛阳,迫使窦至德自刎。 区区几日之内,郑、夏二国皇帝,皆死在他手下。 实在骇人听闻! 想到这,萧宪忍不住庆幸,之前拒绝出兵。 否则,高楷一怒之下率军来攻,他该如何抵挡? “只是,高楷野心勃勃,必然觊觎我楚国疆土。” “请他出兵,万一他顺手牵羊,那该如何是好?” 章琼宽慰道:“高楷、袁弘道乃势均力敌,一旦兴起大战,必定两败俱伤。” “陛下正可坐收渔利。” 萧宪缓缓点头,既有选择,他绝不愿投降他人,任人宰割。 “何人可为使者?” “秘书郎田怀光,能言善辩,必能说服秦王。” “可!” “让他携十车珍宝,立即出发。” “陛下英明!” 第601章 四姓家奴 洛阳,宣政殿。 高楷笑问:“二位法师德高望重,不知有何教我?” 法严、昙均连道不敢:“秦王言重了,贫僧二人见识浅薄,不敢污了尊耳。” “二位法师太过自谦。” 高楷话锋一转:“却要请教,洛阳可否为京师?” 听闻此言,满朝文武皆神色一震。 法严双手合十:“此乃国之大事,贫僧不便置喙。” “望秦王恕罪!” “阿弥陀佛!”昙均低声道,“洛阳已是东都。” 高楷微微一笑:“传我令,赐白马、少林二寺,御制鎏金匾额各一块。” 他心中暗思,这两人头顶佛光普照,隐约有禅唱之声,倒是法力深厚,不妨拉拢一番。 “谢秦王!”法严、昙均连忙拜谢。 等两人告退,崔皓按捺不住:“大王,沙弥舌绽莲花,只图幸进,切不可听信。” 高楷摇头失笑:“我怎是痴迷佛法之人?” “这两位法师,修为不俗,更难得,谨言慎行,并不口出诳语。” “若以两块匾额,得白马、少林二寺相助,可安抚洛州民心。” “何乐而不为?” 王景略赞道:“大王深思熟虑!” 封长卿倏然开口:“大王,洛阳宫殿壮丽,城池繁华,比长安更胜一筹,何不迁都,以洛阳为首?” 徐晏清反对:“此言差矣,长安才是秦国京师,洛阳最多为陪都。” 程通拱手道:“洛阳居天下之中,形胜险要,且粮食充足,无饥馁之忧,实为上佳之地,足以成为秦国京师。” 李光焰摇头:“洛阳虽好,但长安坐拥八百里秦川,亦然丰衣足食,且更为险固。” “以长安为京师,方才实至名归。” 两方各抒己见,谁也说服不了谁,只能看向上首。 高楷笑问:“景略、伯当,你二人有何见解?” 王景略拱手:“长安、洛阳皆可为京师,微臣并无异议。” 吴伯当附和:“周朝有东西二都,秦国亦可,何须为此争执?” 高楷淡声道:“此话有理!” “长安为西都,洛阳为东都,皆是秦国都城,无需争论。” “是!”两方偃旗息鼓。 不过,高楷看得分明,这是地域之争,归根究底,涉及资源、权力之争。 目前,他麾下文武出身,以陇西,剑南、关中为主,天然亲近长安。 封长卿、程通土生土长,自然希望迁都洛阳,得地利优势,更有话语权。 此次争议只是暂时搁置,迟早旧事重提,背后牵扯,也非一朝一夕可解。 不过,秦国首要之事,仍是统一神州。 这时,唐检前来禀报:“大王,楚帝萧宪,派使者田怀光求见。” “哦?” “请他进殿一见。” “是!” 不一会儿,田怀光叉手一礼:“外臣拜见秦王!” “免礼!”高楷好奇,“萧宪派你来,有何要事?” “袁弘道侵略我楚国,威逼江陵。” “陛下想请秦王出兵相助。” 高楷吃了一惊:“袁弘道打到江陵城下了?” 田怀光神色尴尬:“这倒没有,不过,吴军咄咄逼人,还请秦王施以援手。” 高楷不置可否:“贵使远道而来,车马劳顿,且先歇息一番。” “来日,我必有答复。” “谢秦王!”田怀光并未多说。 等他走后,高楷问道:“关于此事,你们有何意见?” 赵喆神色振奋:“大王,这可是天赐良机。” “萧宪不通军事,连战连败,丢了黔中道,只剩山南东一道。” “不如立即起兵,击败吴国,顺便拿下江陵。” 夏侯敬德附和:“末将愿为先锋,覆灭楚国!” 高楷但笑不语。 王景略断然否决:“都畿、河南二道尚未平定,怎能分心他顾?” 徐晏清点头:“先北后南,才是稳妥之策。” “等我们平定北方,即便袁弘道拿下楚国,又有何惧?” 封长卿蹙眉:“萧宪派人求援,若强硬拒绝,岂不把他推向吴国?” “万一他领兵进犯京畿道,亦是一桩麻烦。” 高楷微微颔首:“回复使者,我需平定都畿、河南二道,暂且无力分兵。” “倘若袁弘道兵临江陵,我必不会袖手旁观。” “是!” 此事议定,忽有捷报传来,怀、汝二州刺史,上表归降。 群臣皆贺:“恭喜大王!” 高楷笑道:“传我令,让他们官居原职。” “是!” “郑州如何了?” 唐检回言:“郑州刺史乃窦至德族弟,誓死不降。” “既如此,张建兆、郭恪,你二人率一万兵马,攻取郑州。” “是!” 郑州拢共七县,管城、荥阳、荥泽、原武、阳武、新郑和中牟。 其北依嵩岳,西望洛阳,乃是汴河、通济渠的重要节点,又是陆路驿道的枢纽要冲。 因此,州中商旅往返,舳舻千里,车马辐辏,日夜不绝,论繁华仅次于洛阳。 拿下郑州,整个都畿道皆纳入掌控。 苏行烈忽然提起一事:“大王,郑州不足为虑。” “倒是河南道齐州,尚有郑国余孽,须得平定。” 高楷颔首:“齐州形势如何?” “奉宸司探知,徐智远亲征之前,安排长子徐豪监国,让中书令方善行、怀化大将军皇甫懿辅佐。” 高楷笑了笑:“皇甫懿,倒是一个熟人。” 他先后辅佐王玄肃、赵德操、窦至德、徐智远,可谓四朝元老。 且接连得到重用,屹立不倒,当真不凡。 封长卿建言:“大王,微臣与皇甫懿,有些交情,愿修书一封,劝他归降。” “好!”高楷颔首,“他若归降,我可允诺,升他为辅国大将军。” “此外,徐豪可为郑国公,食邑五千户。” “遵令!” 若能不费一兵一卒,拿下河南道,自是最好不过。 …… 齐州,历城。 徐豪六神无主:“父皇不幸身亡,高楷必然发动大军来攻。” “这可如何是好?” 方善行叹道:“为今之计,只能献上玉玺,开门投降。” 想当初,陛下召集十万大军,浩浩荡荡杀向洛阳。 本以为必能击败高楷,夺取都畿道。 然而,天命不眷,陛下竟然兵败身死。就连夏帝窦至德,也死在高楷手下。 一战杀二帝,何等威势? 纵然不甘心,却也无力回天。 徐豪心中挣扎。 “大王,方善行该杀!”皇甫懿陡然喝道,“未作丝毫抵御,便鼓动大王投降,置郑国社稷于不顾,分明早有异心。” 方善行面色涨红:“四姓家奴,竟敢血口喷人?” “此时不降,莫非等着高楷兵临城下,将我等一网打尽?” 第602章 兔死狗烹 皇甫懿大怒:“逆贼,安敢辱我?” “高楷斩杀先帝,怎能容得下大王?” “况且,杀父之仇,不共戴天,大王若不为先帝报仇,有何颜面统御郑国?” 方善行哑口无言。 皇甫懿沉声道:“臣等或可投降,唯独大王绝不能降。” 徐豪神色一震:“皇甫将军所言极是!” 方善行拧眉:“仅凭河南一道,怎是高楷对手?” 皇甫懿早有打算:“河南道足有二十三州,底蕴尚存,可大肆招兵买马,暂作抵御。” “同时,向南联结吴国,向北交好突厥。” “有这两大势力相助,我郑国必有一争之力。” “好!”徐豪大喜,“孤有皇甫将军,可高枕无忧!” “大王谬赞了!”皇甫懿满脸谦逊,复又建言。 “当务之急,大王须得继承大宝,以号令全国。” 徐豪言听计从:“孤登基之后,必封皇甫将军为太尉,骠骑大将军。” “谢大王!”皇甫懿满脸感激,“且容末将前去招募兵马,拱卫京师。” “可!” 待他告退,方善行低声道:“大王,此人鹰视狼顾,颇有不臣之心,绝不可轻信!” 徐豪不悦:“皇甫将军为先帝托孤之臣,又是孤之肱骨,忠心耿耿,你为何谗言中伤?” 方善行劝道:“大王,微臣一片忠心,日月可鉴。” “招募兵马之事,绝不能交由皇甫懿,否则,太阿倒持,必有大乱!” “够了!”徐豪陡然喝道,“你给孤退下,无召不得觐见。” “是……”方善行无奈,只能告退出宫。 乱世之中,武夫当权,他们这些文士,形如废纸。 城北。 皇甫懿回转府邸,至前堂,请来长史孟大师。 “诸事顺利,大王已然授予我招兵买马之权。” “你可以大王名义,大肆招募青壮,命诸州奉上粮食。” “若敢不从,一律斩首。” “是!”孟大师肃然应下。 便在这时,管事奉上一封书信。 “郎君,此信从洛阳而来,请您一观。” “洛阳?”皇甫懿接过书信,略微看一眼,倏然撕成粉碎。 “将军?”孟大师不解。 皇甫懿冷笑:“封长卿甘愿位居臣下,我却受够了,再不愿受人摆布。” 孟大师了然:“封长卿奉新主之命,让您献城归降。” 皇甫懿点头:“高楷虽有仁名,难保不会兔死狗烹。” “给人鞍前马后,怎能比得上自己当家做主?” “等招来大军,我便即刻杀了徐豪,自立为王。” 孟大师劝道:“将军不可冲动!” “徐豪懦弱无能,不足为虑。但要举事,仍需他这一层虎皮。” “先把军权都收揽在手,再杀他不迟。” 皇甫懿拧眉:“这要忍到什么时候?” “小不忍则乱大谋!” 孟大师沉声道:“先把方善行这个绊脚石除掉,才是要紧事。” “我早有此心!”皇甫懿语气冰冷,“他若不死,必是一大祸患。” 孟大师低笑一声:“方善行手无缚鸡之力,杀他易如反掌。” “下官听闻,今岁河南道大旱,波及十余州。” “将军可上书大王,让方善行前往泗州赈灾。” “届时,他一介文弱书生,还不是任由您揉圆搓扁?” “可!”皇甫懿笑道,“他早该死了!” …… 天佑十五年,十月。 洛阳,宣政殿。 一大清早,唐检兴冲冲来报:“大王,喜事登门!” “管城传来捷报,张、郭二位将军,已然攻取郑州。” “好!” 高楷大笑:“果然喜事一桩。” 不久后,众文武听闻,一个个喜上眉梢。 “恭喜大王,贺喜大王!” 郑州既得,整个都畿道尽在掌控。 放眼天下,秦国已然坐拥陇右、河西、山南西、剑南、京畿、河东、河北、都畿,整整八道,一百二十九州。 怎不让人兴奋? “同喜!”高楷笑道,“仰赖诸位贤才猛将共同出力,才能连战连捷、开疆拓土。” “待来日,我必论功行赏。” “谢大王!” “都畿道初定,人心尚未归附,还需你我君臣共勉。” “敬德、光焰,吩咐下去,全军将士数月征战,颇为疲乏,便暂且休整一番。” “死者名入英烈祠,伤者抚恤,有功者升迁,军中诸事不得怠慢!” “是!” 说完此事,高楷转向一人:“晏清,你将都畿道五州刺史,诸县县令,登记造册,做一番考核。” “有能力者擢升,无功无过者官居原职,若有作奸犯科之人,按律审查、惩处。” “刷新吏治,时刻不能停歇,勿要懈怠!” “遵令!”徐晏清肃然应下。 “崔皓,都畿道屡遭战乱,百废待兴。” “由你安排官吏,清查户口,丈量田亩。” “土地无人耕种者,收归国有,待来日,颁赐有功将士、百姓。” “是!” 这时,王景略忽然说起一事:“大王,微臣收拢门下省制文、诏书之时,发觉一桩奇闻。” “哦?”高楷好奇,“是何奇闻?” “周、燕、夏三朝,轮番统御洛阳,却只顾横征暴敛,不思为民造福。” “如今,刑部、大理寺足足积压七千八百余案件,无人审理。” “其中,不乏屈打成招,冤假错案。” “这……”听闻此言,殿中一片哗然。 竟有这么多案件积压,实在骇人听闻。 高楷面色一肃:“民不举官不究,民间不知多少人伸冤无门,只能忍气吞声。” “能击鼓鸣冤者,不光需要勇气、胆量,也是对官府、朝廷信任,希冀给他们一个公道。” “这七千八百多起案件中,不知多少人家破人亡,含冤忍辱,盼着善恶有报。” 想了想,他郑重道:“从长安刑部挑一些精明强干之人,会同洛阳官吏,一同审理这些案件。” “务必查个水落石出,使苦主沉冤昭雪,犯罪者绳之以法。” “遵令!” “洛州二十二县,哪个地方案件最多?” 王景略回言:“以偃师为首。” “此县背靠通济渠,伊水、洛水交汇处,商贸繁盛,滋生冤案最多。” 高楷微微颔首:“明日,我将去偃师县衙,升堂断案。” 此话一出,群臣皆惊。 第603章 升堂断案 崔皓劝道:“大王,升堂断案最为劳形,您为秦王,八道之主,只需提纲挈领,选贤任能,何必凡事亲力亲为?” 徐晏清赞同:“崔舍人所言有理。” “大王您重视此事,实乃百姓之福。” “不过,升堂断案劳心劳力,交由官吏去办即可。” “大王若不放心,可对审理结果抽查一番。” 高楷否决:“如今,我们夺取洛阳,坐拥都畿道五州,只是拓展了疆土。” “若要长治久安,需得民心拥护,这可不是居于深宫,发号施令即可。” “若不了解民间疾苦,不知民情,看似美好的政策,也落实不下去,甚至好心办坏事。” 王景略赞叹:“百姓得遇大王,如拨开云雾见青天。” 高楷摇头失笑:“只希望我这个身体力行者,能起一些带头作用,让诸位县令、刺史,尽职尽责。” “他们才是地方上的父母官,代表朝廷形象。” “是!” 翌日,晨光熹微。 高楷端坐偃师县衙,头顶挂着“明镜高悬”匾额,左右两侧,唐检、王景略叉手侍立。 更外侧,偃师县令、县尉、县丞、主簿、六房吏员,个个屏息凝神,却难掩激动。 毕竟,秦王亲至县衙断案,这可是破天荒头一遭。 他们这些地方官吏,竟能一睹天颜,简直三生有幸。 不过,难掩激动的不光是他们,更有偃师县百姓。 听闻秦王亲来断案,一传十,十传百,顿时引发轰动。 城中富商大户、士子、平头百姓,一窝蜂地涌来,想要见一见传闻中英明神武的秦王,更凑个热闹,观秦王如何断案。 这等机会可不常有,谁也耐不住好奇心。 见堂外吵吵嚷嚷,偃师县令忙道:“大王,您御驾光临,这些人却不成体统。” “微臣这就让他们肃静、回避!” “不必了!”高楷笑道,“让他们在堂外旁听,只是,莫要随意叫嚷。” “是!” 八个皂班各持大棍,分左右列于堂中两侧,轻轻一顿,发出一声沉重嗡鸣。 众人神色一震,纷纷闭嘴。 “咚!”不多时,忽闻鼓声响起,惹来一片骚动。 门房匆匆来报:“大王,堂外有人击鼓鸣冤,请您定夺。” 这么快便有人来申冤了?高楷怔愣片刻,朗声道。 “让他进来!” “是!” 不一会儿,两个壮班带着一个精瘦汉子,迈入堂中。 这人穿一身粗布麻衣,踏着草鞋,皮肤黝黑,双手布满老茧。 是个农家人。 迎着众人注视,他膝盖一弯,蜷缩在地,颤抖着深深低头。 高楷和煦道:“你叫什么名字,家乡何处,有何冤情,可细细说来。” 这人微微抬头,低声道:“草民名叫王二郎,家住大石乡。” “家中有十亩地,一头耕牛,从开春忙到落雪,一年到头,都在地里刨食。” “一家三口全靠牛儿耕作,方才勉强糊口。” “然而今日一早……”说到这,他竟泣不成声。 高楷微微皱眉:“你家耕牛在何处?” “就在衙门外,草民牵来了。”王二郎抹了一把眼泪。 “把它牵进来。” “是!” 片刻后,一头老黄牛缓缓踏入堂中。 观其状,并未有伤口,也没有断角缺足。 唐检纳闷:“莫非是患病了?” “不如请兽医诊断一番。” 高楷暗叹:这牛离死不远了。 王二郎哭着抚了抚牛头,两只手撑开牛嘴,现出一个空洞。 霎时间,堂中一片哗然。 这头耕牛,竟没了舌头,切口处仍渗出血丝。 分明被人割掉了! “这可如何是好,没了舌头吃不了草,咋活呀?” “是啊,家里田地咋办,农家汉一日也离不开牛啊!” “这怕是一家三口的命,连同牛舌一同割走了!” “唉,作孽呀!” 一众百姓议论纷纷,忍不住谴责割牛舌之人。 高楷陷入沉思:一条牛舌,换不了多少铜钱。 纵观县中案件,罕见有割牛舌者,因此,幕后凶手并非惯犯。 应是别有用心,抑或挟私报复。 王景略拧眉:“周、燕、夏三朝,皆三令五申严禁宰杀耕牛。” “杀之贩卖牛肉者,更会下狱、判处重刑,甚至沦为苦役。” “究竟是谁,胆敢明知故犯?” 高楷看一眼王二郎,原本,他根本不敢直视上首,只是一味低头。 现在,却将目光放在高楷身上,虽汗流浃背心中打鼓,仍满怀希冀。 这时节,耕牛不啻于命根子。但凡哪一家有一头牛,都得当成珍宝,宁肯自己忍饥挨饿,也不能让牛儿受伤。 如今,他这老黄牛被割了舌头,简直和天塌了一般。 高楷沉声问道:“你到县衙来告状,旁人可知晓?” 王二郎摇了摇头:“草民今日一大早去放牛时,方才发觉。” “又一心想着报官,牵着牛便来衙门外击鼓,并未撞见人。” “左邻右舍知晓此事么?” 王二郎迟疑道:“应当不知。” “草民并未四处叫嚷……” 他一发觉这事,便急着赶来县衙,哪有闲心留意左邻右舍? 高楷微微颔首:“你且上前来。” “是……”王景略小心翼翼地踏上石阶。 高楷让他附耳过来,低声道。 “你先回家,把牛杀了,到市集把肉卖掉。” 王二郎大惊失色,下意识道:“这怎么行?” 这一刻,他全然顾不得尊卑,只想反驳。 高楷沉声道:“你这案子,一无证人,二无证物,实乃无头公案。” “我可法外开恩,允许你把牛杀了卖钱,弥补损失。” 毕竟,这牛也活不了多久了。 王二郎慌忙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 “草民不敢,求大王饶命!” 他还以为高楷出言试探,一时间吓得面无人色,涕泪横流,拽紧牛绳把头磕得震天响。 他虽不识字,但也听父辈乡邻说起过,官府为了惩治宰杀耕牛之人,足足下了五十多条律令。 虽然屡禁不止,但他曾亲眼目睹,饥年时,一户人家私自杀牛的下场。 那可是一家所有人,都关进大牢,不死也得脱层皮。 高楷按住他肩膀,郑重道。 “你不必担心,我是秦王,亲口承诺之事绝不会出尔反尔。” “你把肉卖出去之后,杀牛之事,必然暴露。” “切记,莫要四处宣扬。” “不出两日,我必查个水落石出。” 第604章 引蛇出洞 王二郎稍稍定神,见他郑重其事,只能揣着一颗惴惴不安的心,牵着老黄牛离去。 堂中一众官吏皆是好奇,大王究竟如何审理此案,查出真凶。 百姓不明就里,见王二郎苦着脸出来,只以为他遭了训斥,一时间纷纷叹气。 “秦王何等尊贵,怎会管他一头牛死活。” “我等田舍汉,除却婆娘儿女,就只有一头牛相依为命了!” “唉,这世道,叫人怎么活呀……” 唐检摇头一叹:“若找不出真凶,只能怪他命苦了。” 王景略蹙眉:“这幕后之人,居心实在险恶。” “如今毫无头绪,只能一一排查了。” 高楷淡笑:“不必排查,待明日,幕后真凶自会送上门来。” 众人皆是惊讶,有心询问,却见大王笑而不语,只能暗自揣摩。 凶手怎会自投罗网? 另一头,王二郎牵着老黄牛返回大石乡,到了自家茅屋,面对妻儿追问,只能打起笑脸,宽慰几句。 “秦王说了,定会帮咱们查出歹人。” “果真么?”妻儿又惊又喜。 “这是当然!”王二郎点头,“秦王跟圣人一般,尊贵无比,怎会诓骗我等?” 妻儿放下心来。 待夜深人静,王二郎摸黑来到牛棚外,犹豫半晌,仍下不了手。 不光不敢,更舍不得。 只是,若不杀,只能眼睁睁看着它饿死,那便赔了血本了。 杀了卖钱,或可买一头小牛犊,甚至,可去洛阳大市,买一架曲辕犁。 这是从长安传来的新犁,听乡人说,只用一头牛就可以耕田。 不用再和以前一样,必须两家有牛者合力。 况且,秦王亲口许诺,不追究他宰杀耕牛之罪,又会帮他查出歹人。 以秦王威名,应该不屑于食言。 想到这,他攥紧柴刀,狠下心钻进牛棚。 翌日,辰时。 大石乡以东,市集。 乡民们早起,走街串巷,倏然瞧见有人搭起芦棚,正贩卖牛肉。 这可是件稀罕事,以往,惟有逢年过节,才有人偷摸着杀牛卖钱。 众人免不了凑个热闹,却见摊主正是王二郎。 他面色凄苦,只顾低头割肉,虽然卖了些钱却毫无喜色。 一时间,众人皆是叹息。 二郎家的牛必是患了病,否则,他怎敢杀了卖掉。 念及此,无人多问以免揭他伤疤,更有心善又阔绰者,想着多买几斤,就当帮衬一把了。 王二郎心中感激,看着木桩上剩余几块肉,打算去县城里贩卖。 殊不知,一人提着两斤牛肉,悄然溜走。 …… 偃师县衙。 高楷正翻看卷宗,时不时做个批注。 唐检仰头一望,叹道:“这都晌午了,也不见凶手登门。” “想必是畏罪潜逃了。” 王景略皱眉:“时日一长,若想捉住他,便如大海捞针。” 高楷头也不抬,笑道:“莫急,蛇会出洞的。” 话音刚落,登闻鼓敲响,门房匆匆跑来。 “大王,有人来告状。” “让他进来。” “是!” 不多时,一个身材瘦小的汉子迈入堂中。 他一身窄袖胡服,穿草鞋,面色微黑,背着一个小包袱,隐约有一丝血腥气萦绕。 唐检、王景略相顾一眼,莫非这人便是那条“蛇”? 高楷淡声道:“你是何人,来自何处,告什么状?” 这人抬头飞快地扫视一圈,见高楷一脸不怒自威,顿时双腿一弯,跪地道:“草民刘五,大石乡人氏,特来告发同乡王二郎,私自宰杀耕牛,卖肉换钱。” 唐检悄声道:“此人獐头鼠目,样貌猥琐,虽然状告乡人揭发罪行,却难掩喜色。” “其中必有蹊跷。” 王景略微微点头:“割牛舌案,多半和此人脱不了干系。” 高楷淡笑:“刘五,你说王二郎私自杀牛,你可看见了?” “草民亲眼所见。”刘五忙不迭地点头,打开包袱,将其中之物高高捧起。 众人皆是惊讶,这是一块牛肉,色呈紫红,肌理分明,尚且新鲜。 有这证物壮胆,刘五说话声不自觉洪亮起来。 “草民特意买了两斤,请大王一观。” “按官府所下律法,无故宰杀耕牛,是大罪,少不得关进牢里。” 高楷看也未看,只盯着他,沉声道:“你怎知他是无故杀牛?” “他和你是同乡,杀牛乃大罪,他怎会不知?” “把牛杀了,岂非自断活路?” 堂外百姓纷纷点头。 “杀牛大罪,十里八乡哪个不知?” “王二郎怎会无缘无故杀牛?” “田舍汉没了牛,跟断手断脚也没多大区别。” 听闻议论声,刘五咬了咬牙,梗着脖子道。 “这是我亲眼所见,怎敢扯谎?” “王二郎昨夜里,拿着柴刀钻进牛棚,麻利地把牛杀了。” “今日一大早,又在市集贩卖,乡民皆知。” “还请大王明察!” 唐检微微冷笑:“此人对王二郎一举一动皆了如指掌,分明早有预谋。” 王景略叹道:“多大仇怨,竟不顾乡梓之情,一心让乡人身陷囹圄。” 砰!高楷一拍惊堂木,吓得刘五浑身一哆嗦。 “刘五,你偷割王二郎家牛耳在先,告刁状在后,是何居心?” “还不从实招来?” 刘五吓得双手一抖,牛肉滚落,他趴伏在地,不轻不重地磕头,叫起了撞天屈。 “草民冤枉啊!” “草民没有割他牛耳,只是割了……” 话未出口,他自知失言,连忙遮掩过去。 “草民什么也没做……” 堂中官吏皆笑:“这分明是自承罪状,还想抵赖。” 高楷淡声道:“我给你一次机会,从实招来,可从轻发落。” 刘五咬牙道:“草民一时情急,说岔了!” “草民什么也不知,请大王明鉴!” 高楷摇头,使了个眼色。 唐检会意,喝道:“光天化日,朗朗乾坤,怎容你狡辩?” “来人,把他拖下去,重打五十大棍!” “是!”两个壮班瓮声应下,抄起刘五臂膀如抓住一只小鸡。 刘五吓得浑身瘫软,面色灰白,喃喃道。 “大王为何笃定是草民?” 高楷淡笑:“你从乡里匆忙赶来,脚底尚有泥印。” “又买下两斤牛肉作证物,分明有备而来。” “想必,你割下牛舌之前,便谋划好了,等王二郎一杀牛,你便来县衙告状。” 刘五又惊又惧,满头大汗,懵然不知大棍早已收起。 唐检喝道:“大王在此,也敢狡辩?” “还不如实交代?” 第605章 眉飞色舞 刘五浑身瑟缩,嗫嚅道:“草民看中王二郎家十亩水田,强夺不得。” “又不敢杀牛,只能割下牛舌,想着让他下牢……” 话音未落,堂外却炸开了锅。 “原来是这样!” “这刘五,猪油糊了心,坏了肠子,竟敢陷害乡人。” “还好大王明察,没让他哄骗了去!” “是啊是啊!” 高楷沉声道:“刘五,你可认罪么?” 刘五瘫软在地,深深磕头:“草民认罪……” “既然认罪,便从轻发落。” “责打三十大棍,赔王二郎一头黄牛。” “若敢再犯,便是死罪!” “明白么?” “草民明白……” 砰!高楷再拍惊堂木:“结案!” 堂中官吏皆赞:“大王断案,秉公神速!” “是极!” 百姓亦交口称赞。 “青天大老爷啊!” “若无大王,王二郎说不定含冤入狱,刘五这贼子反倒逍遥快活。” “唉,是啊!” “幸亏有大王,我们这日子总算有盼头了!” 堂外,诸多凑热闹的说书人、话本艺人,见证整个断案过程,皆眼眸一亮。 这可是上好的段子,编出来足以揽客,日进斗金。 退堂后,这一案一传十,十传百,传得神乎其神。 不光偃师县十里八乡皆知,更随着货郎、商贾走街串巷、南来北往,流传到都畿道各州,甚至天下各道。 县衙内,唐检眉飞色舞:“大王,如今各州百姓皆道,您是救苦救难的圣人!” 高楷摇头失笑:“这不过一桩小案,没什么可夸耀的。” 王景略不赞同道:“大王此言差矣!” “纵观天下群雄,并无一人亲自升堂断案,为民伸冤。” “天下百姓,皆盼明君在位,使海晏河清,致太平盛世。” 高楷笑道:“此事任重而道远,你我君臣尚需共勉。” “是!” 说着,他再度埋首于案牍。 …… 翌日。 高楷正于堂中理事,忽见门房携着一纸诉状,急匆匆来报。 “大王,洛阳裴氏父子,状告士子陈昂,请您一观。” 唐检惊讶:“洛阳裴氏,可是金玉满堂裴亿贯?” 门房点头:“正是!” “裴亿贯?”高楷好奇,“这是何方人物?” 唐检一五一十道:“大王有所不知。” “洛阳裴氏,为都畿道首富,家中金为床,玉为被,号称金玉满堂,有一亿贯家财。” “一亿贯?”即便是高楷,听闻这个数字,都忍不住惊愕。 须知,按照大周律令,一贯折合一千文钱,一亿贯,便是一千亿文钱。 然而,底层民众一月省吃俭用,累死累活,都攒不下一贯钱。 这洛阳裴氏,竟有一亿贯,简直难以置信。 高楷暗自盘算自己的家底,除却金银珠宝、字画古玩、宫殿土地等不动产,光论现金,恐怕也没有这么多钱。 一众官吏忍不住咋舌:“如此多钱,怕是几辈子也花不完。” 王景略冷声道:“商贾重利而忘义,这亿贯家财,不知多少是巧取豪夺得来。” 高楷笑了笑,接过诉状一观,却神色古怪。 裴氏族长裴严,携子裴思简,告发陈昂,与未过门的儿媳妇、妻子萧氏私会。 这可真是稀奇,戴了绿帽子不设法掩盖,反倒宣扬出来。 向他这个大王告发,岂不闹得人尽皆知? 众人亦百思不解。 唐检拧眉:“这萧氏也算名门出身,为何不守礼数?” 萧氏小名毓秀,本是兰陵萧氏旁支,但家道中落,幼年丧父丧母,不得已随长姐来到洛阳,投靠外祖家,依靠舅父柳蒙正。 “这柳蒙正是何人?” 唐检回言:“洛阳柳氏,世代以诗书传家,号称仕林清流。” “柳蒙正现为河南府长史,为官清正。” 河南府即是洛州,与京兆府雍州,齐为辅州,地位远高于其余各州。 这河南府长史,可不是什么小官。 高楷若有所思,这案子不同寻常,表面上看,只是一则家丑。 然而,牵扯首富裴氏、与官宦人家柳氏,耐人寻味。 “传我令,让裴氏父子、柳蒙正、陈昂、萧毓秀,来堂中对质。” “遵令!” 此案若要理清,明面上各方人物,都得出场。 堂外百姓里三层外三层,将整个县衙围得水泄不通。 “裴亿贯和柳长史对簿公堂,这下有好戏看了!” “嘘!你不要命了?” “这两家随便哪个,伸一根手指,都能摁死我们这些蝼蚁。” “嘿!有大王在此,怕什么,他们还敢造次?” 高楷心中好笑,看来,到哪都少不了吃瓜群众。 不久后,众人齐聚一堂:“拜见秦王!” 高楷挥手:“起来吧!” “此事来龙去脉,且细细说来。” 话音刚落,陈昂扑通一声跪地:“大王,裴家强夺草民未过门之妻,还请大王为草民做主!” “信口雌黄!”裴思简喝道,“我与毓秀,乃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光明正大地行过五礼,只差拜堂成亲,便可为结发夫妻,何来强夺一说?” “分明是你这贼子,诱骗良家女子,却还倒打一耙!” 他转向上首,拱手道:“大王,此人满口胡言,颠倒黑白,败坏我裴家清誉。” “又做出这么不知廉耻的事来,还请大王将他治罪!” 说着,将聘书双手奉上。 高楷打开一观,两人生辰八字皆在,纳采、问名、纳吉、纳徵、请期,诸流程皆有详细记录。 倒是不假! 堂外议论纷纷。 “这位郎君相貌堂堂,应当读书明理,怎能做出这种事?” “是啊!诱人未过门之妻私会,让裴郎君颜面何存?” “怪不得裴家向大王状告,换作是我,也咽不下这口气!” “他竟有脸在这倒打一耙,呸,不知廉耻!” 王景略冷声道:“此事坐实,按律可判处流放两年。” 高楷看向下首:“陈昂,白纸黑字俱在,你有何话说?” 陈昂急切道:“大王,草民与毓秀早有婚约,乃家父与岳翁所定,并非蓄意引诱。” 高楷面露惊讶:“你可有证书?” 陈昂摇了摇头:“昔年,我与毓秀尚在豆蔻之年,家父与岳翁皆健在,以口头约定……” “笑话!”裴思简冷笑一声,“便有此事,也不过一时戏言,怎能当真?” 陈昂忙道:“那时,不光家父与岳翁,家母与岳母亦然在场,他们……” “荒唐!”裴思简怒喝,“除了你和毓秀,他们都死了。” “死无对证,怎能任由你胡编乱造?” 第606章 青梅竹马 高楷淡淡道:“裴思简,这里是偃师县衙,不是你一言堂。” “让陈昂把话说完,勿要随意打断。” “是!”裴思简神色一凛。 “陈昂,除了口头约定,你和萧毓秀,有没有定情信物之类?” 陈昂犹豫片刻:“草民与毓秀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本想等她及笄便成亲,并无定情信物。” 唐检拧眉,一无证书,二无定情信物,只有口头之言,如何判断真假? 王景略亦觉刺手,按律,裴思简与萧毓秀,经过三媒六聘,方才合乎礼数。 陈、萧两家父母,或许只是一时玩笑。 裴严忽然拱手:“大王,此子红口白牙扭造事实,蒙蔽圣聪,视律法为无物。” “还请大王治罪!” 高楷看他一眼,这倒是个老狐狸,轻描淡写一句话,就把这案子上升到欺君罔上的程度。 按律,甚至可以斩首。 高楷看向一人:“萧毓秀,我且问你,陈昂所说可是事实?” 萧毓秀盈盈一拜:“回大王,民女与陈郎,确有婚约。” “住口!”柳蒙正倏然喝道,“昔年儿戏之言,岂可当真?” 萧毓秀泪盈于睫:“舅父,我与陈郎两情相悦,请您成全。” 柳蒙正大怒:“不知羞耻!” “你舅母教养你这么多年,遍读列女传,本以为你知书达礼,恪守女则。” “不成想,你竟与外男私会,败坏我柳家门风。” “还有脸面,让我成全你们?” 萧毓秀满面通红,泪如雨下。 陈昂跪倒在地,哀求道:“柳长史,我与毓秀从小一起长大,您都看在眼中。” “家父去世之前,也曾托您照料。” “还请您成全!” 说着,他磕了三个响头。 柳蒙正冷哼:“过往之事,便如流水,一去不复返。” “萧家无人,毓秀婚事,自有我这个舅父做主。” “如今,她已和裴思简行过五礼,便是裴家新妇,不可转圜。” 陈昂、萧毓秀皆面色惨白,眼中满是绝望。 堂中官吏亦神色复杂,这两人虽有情意,但大不过礼法。 按律,裴思简与萧毓秀的婚事,才是板上钉钉。 唐检叹道:“只怪两人父母,不曾立下婚书,以致今日局面。” 王景略摇头:“举目无亲,无权无势者,纵然立下婚书,也可遭人撕毁。” 柳蒙正拱手:“还请大王下令,了结此案,让我这外甥女和裴思简早日成亲。” “陈昂此子,亦当治罪。” 高楷不置可否,突然问道:“陈昂,你与萧毓秀情深意笃,是么?” “是!” “若她死了,你还愿娶她为妻么?” 陈昂毫不犹豫:“生同衾,死同椁。” “若毓秀不幸身亡,我亦娶她为妻,同生共死,绝不独活!” “陈郎……”萧毓秀泣不成声,眼中满是感动。 听闻此言,堂中官吏皆神色震动。 “不成想,这陈昂倒是个痴情种子!” “是啊!” 裴家父子、柳蒙正却面色难看。 高楷将他们神情尽收眼底,复又问道。 “裴思简,你与萧毓秀情义如何?” “愿白头偕老!” “若她死了,你还愿娶她为妻么?” 裴思简迟疑良久,方才低声道:“我愿……” 裴严拧眉,正要开口,却见高楷猛然一拍惊堂木。 砰! 堂中一片肃静。 “你们两方各有说辞,我也难以评判。” “不过,一切纠纷皆因萧毓秀而起。” “你不顾待嫁之身,与陈昂私会,有违礼数,罪责难逃。” “来人,将她拖出去,重打五十大棍!” “这……”此话一出,堂中一片哗然。 萧毓秀虽违背礼数,但罪不至此。 何况,她一介弱女子,怎能受得住五十大棍? 恐怕还未打完,便香消玉殒了。 陈昂急忙叩头:“大王手下留情!” “毓秀无辜,只因我不甘心,方才与她相见。” “若要责罚,请施加草民之身,甘愿领受。” 裴思简亦道:“大王,五十大棍是否太重了……” 一众官吏,乃至堂外百姓纷纷为萧毓秀求情。 “这可是五十大棍,青壮尚且承受不住,她一介女子如何受得了?” “是啊!” “即便治罪,也非她一人之过。” 柳蒙正、裴严亦面露不忍:“还请大王三思!” 堂里堂外齐声劝阻,惟有王景略眸光闪动,思索大王此举何意。 高楷不为所动,喝道:“唐检,你还愣着作甚,还不快行刑?” 说着,他悄然使个眼色,微微摇头。 唐检心领神会,押着萧毓秀推进左廊房。 萧毓秀骇得花容失色:“大王饶命!” 高楷毫不理会:“你们觉得下手太重,便不必看了。” “关上门狠狠地打,五十大棍,一棍也不能少!” 陈昂叩头不止,坚实的地砖上,陡然现出血痕。 “大王饶命,请大王饶了毓秀!” “草民愿以身代罚,换取她一命!” 高楷淡声道:“来人,把他拉起来,莫要聒噪!” “是!” 两个壮班会意,将陈昂反手制住,用粗布堵住他的嘴。 啪!片刻后,廊房里传来木棍击打人体之声,夹杂着萧毓秀惨叫,响彻整个县衙。 “大王饶命!” 起初,她尚能忍痛求饶。 然而,随着一棍又一棍狠狠打下去,再无半点求饶声,只剩一道道闷哼,逐渐气若游丝。 “唔唔唔!”陈昂目眦欲裂,拼尽全力想要摆脱束缚。 可惜,他一个文弱书生,撼不动两只铁手,只能不断挣扎。 每打一棍,众人的心忍不住漏跳一拍,时不时倒吸冷气。 光听这声音,便可知大棍打在人身,何等痛苦 委实不敢想象,若自己有朝一日,受这棍刑,该如何应对。 期间,柳蒙正与裴家父子再三求情,不过,高楷一概不许,铁了心将萧毓秀打死。 一众官吏、百姓纷纷拧眉,大王也太狠了些! 这时,廊房大门倏然开启,唐检拱手道:“大王,萧毓秀经不住刑,只打了三十大棍,便……气绝身亡了!” “死了!” “萧毓秀死了!” 众人哗然,忍不住议论纷纷。 “这位娘子的命,也太苦了些!” “是啊!不能和心爱之人长相厮守也就罢了,竟被活生生打死!” “大王为何如此重罚,这可是一条人命呐!” “唉!” 第607章 终成眷属 柳蒙正攥紧手掌,欲言又止,裴思简想要开口,却被裴严阻拦,只得咽下话头。 砰!高楷一拍惊堂木,喝道:“肃静!” “这么快就死了,把她带上来!” “是!” 不一会儿,两个壮班抬来一块长木板。 萧毓秀躺在木板上,从头到脸盖着白布,血迹斑斑。 “唔唔唔!”陈昂竭尽全力地挣扎,接连摇头,泪流不止。 高楷淡声道:“让他开口,我有话要问。” “是!”两个壮班扯掉粗布。 “毓秀!”陈昂撕心裂肺,拼了命撞向木板,险些挣脱束缚。 他双眼通红,陡然痛骂出声。 “昏主,暴虐无道!” “她才及笄之年,一介女儿身,你竟然如此狠辣!” “你算什么明王,分明是夏桀、商纣!” “放肆!”唐检勃然大怒,“区区士子,竟敢出言不逊?” “你也想尝一尝棍刑滋味不成?” “昏主,暴君!”陈昂兀自咒骂不迭,气得唐检就要行刑。 高楷摆手制止,忽然说道:“裴思简,萧毓秀既然死了,你和陈昂之间的恩怨,也就一笔勾销。” “按照你之前所说,你可以把她带回去,葬入裴家祖坟。” “此案也就了结了。” “这……”裴思简迟疑不决。 “大王容禀!”裴严倏然拱手,“萧氏不守妇道,毫无廉耻,已是残花败柳之身,又经不住刑罚身死。” “我裴氏家规严谨,绝不让如此不堪之妇,玷污祖宗英名。” “便让陈昂、柳长史为她收尸罢了。” “你……”柳蒙正气得咬牙,“裴严,休要污言秽语!” “毓秀虽与陈昂相见,但并未失身,怎是残花败柳?” “你裴氏家规严谨,我柳家又怎是无礼之辈?” 裴严冷哼:“柳家皆是沽名钓誉之辈,迂腐之徒!” “昔日,你次女年方十岁,无意间碰到男仆手臂,你便强行让她去做尼姑,否则,便把她沉塘。” “如此狠毒,有何脸面号称诗书传家?” 此话一出,众人哗然。 年方十岁之女,只不过幼童,只因无意相碰,便强行让她为尼。 从此青灯古佛相伴,岂非断送一生? 此举委实太过严酷! 听闻议论声,柳蒙正面色涨红:“裴严,你为周、燕、夏三朝天子修建宫殿,从中倒买倒卖,强取豪夺,方才累积亿贯家财。” “因你之故家破人亡,卖儿卖女、为奴为婢者,不计其数。” “有何脸面说我?” “柳蒙正,你含血喷人……”裴严勃然大怒。 两人在堂中针锋相对,不知抖落多少隐秘,个个骇人听闻。 众人瞪大双眼,惊呼声不断。 砰!蓦然,惊堂木一响,裴严、柳蒙正皆浑身一颤,慌忙下跪。 “大王,我等……” “你们二人之事,容后再说。”高楷似笑非笑。 “裴思简,我且问你,你是否铁了心,不承认萧毓秀是你妻子,不让她葬入裴家祖坟?” 裴思简迟疑片刻,终究点头:“她既死了,便一了百了,两不相干。” “裴氏宗妇,怎能让一个死人来做?”裴严抓起聘书,撕了个粉碎。 “从今往后,我裴家与萧氏再无瓜葛。” 柳蒙正气得浑身发抖,指着父子俩:“你们……” 撕毁聘书,裴、柳两家,也就反目成仇了。 这时节,男方悔婚,对于女方来说,乃是奇耻大辱。 众人纷纷暗骂:这裴家父子,着实表里不一! 之前说得信誓旦旦,如今人一死,便翻脸不认。 王景略摇头一叹:“所谓自掘坟墓,不外如是!” “好!”高楷淡声道,“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天下没有后悔药可吃。” “陈昂,我且问你,萧毓秀死了,你可愿以她为妻,把她葬入陈家祖坟?”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于嗟阔兮,不我活兮。”陈昂毫不犹豫,“我与毓秀,生死相随。” “她死了,我绝不独活。” 他转向柳蒙正,磕了一个响头。 “柳长史,您是毓秀舅父,死者已矣,还请您看在昔日与家父交情份上,将我和她同葬。” “九泉之下,不胜感激!” 说完这话,他倏然撞向梁柱。 “这……”众人大惊失色。 “拦住他!” 所幸,两个壮班扯住陈昂手脚,并未发生惨事。 只是,观他面色,似已心如死灰。 一时间,一众官吏、百姓皆赞。 “此人当真痴情!” “是啊!不光娶一个死人为妻,把她葬入祖坟,还为她殉情。” “我还是头一遭见。” “这陈郎君当真有情有义,说出去,不知羞煞多少负心汉、薄情郎!” “是啊!” 裴思简面露羞愧,柳蒙正满脸复杂,似有悔恨之色。 高楷见此,倏然笑道:“萧毓秀,陈昂方才所说,你可听清楚了?” 木板上,一只手突兀掀开白布,现出萧毓秀面容。 她站了起来,喜极而泣:“民女听得清清楚楚!” “诈尸了!”堂外响起一片惊呼。 “诈你个头!” 一众官吏纷纷笑骂,观萧毓秀衣裙齐整,毫无半点伤痕、血迹,分明并未受刑。 到了这时,众人哪里还不明白,这一切只是大王设计,只为考验裴思简、陈昂两人真心罢了。 结果显而易见! 裴思简又惊又愧,无地自容,裴严犹然不敢置信。 柳蒙正松了口气,露出一抹喜色。 “陈郎!” “毓秀!” “死而复生”,重新相见,两人再也忍不住,执手又哭又笑。 众人亦是欣喜。 “太好了!” “是啊,只是一场虚惊,没有断送两条人命!” 裴严咬了咬牙:“大王,萧氏既然未死,便是我裴家新妇。” “怎能纵容他们拉拉扯扯,成何体统?” 裴思简附和:“萧毓秀,你怎可不知检点,辱及夫家颜面?” “恬不知耻!”柳蒙正自怒喝,“你们撕毁聘书,食言而肥,莫非忘了不成?” 堂里堂外纷纷唾骂。 “无耻之尤!” “自己食言在先,反倒怪罪别人,简直寡廉鲜耻,呸!” “我看呐,裴府大门口两座石狮子,都比这父子俩要脸。” “是极!” 裴严陡然喝道:“一群无知之辈,泥腿子、屋瓦匠,给我提鞋都不配。” “怎敢在我面前叫嚣?” “我动一动手指,便叫尔等全家死绝!” 听闻此言,众人皆面露惧色。 第608章 死灰复燃 唐检冷笑一声:“大王在此,怎容你放肆?” 裴严连忙下跪:“大王,此等刁民,口出狂言,肆意评判国事,败坏朝廷纲纪,按律,应当严惩!” 高楷淡笑:“裴严,他们是民,你也是民,触犯律法,应当一律惩处,对么?” 裴严忙道:“大王,他们只是贱民,土里刨食,一年到头,也赚不了几个铜板,于国无用。” “我裴氏有亿贯家财,愿奉予大王,效犬马之劳!” “无耻!”柳蒙正啐了一口唾沫,“商贾之家,最是低贱,浑身铜臭,毫无羞耻之心。” “我怎会瞎了眼,和尔等结亲!” 裴严讽刺道:“你贿赂上官,笼络小吏,中饱私囊,却仍欲壑难填。” “将萧氏嫁给我儿,不正是看中我家聘礼丰厚么?” “你……”柳蒙正羞得满面通红。 高楷淡淡道:“要吵,就去牢狱里吵,任由你们吵个够。” “来人,将裴严、裴思简、柳蒙正关押。” “景略,你做主审官,查一查裴、柳两家,有多少违法之事,按律处置。” “遵令!” “大王,草民冤枉啊!” “大王饶命,微臣再也不敢了!” “大王……” “快走!”壮班们不由分说,推搡着三人,押进县狱。 霎时间,众人拍手称快! “天理昭昭,报应不爽!” “是啊!裴思简强夺人妻,裴严为富不仁,柳蒙正贪赃枉法,这些硕鼠,正该绳之以法!” “好在大王秉公判决,使恶人伏法,良人成双。” “大王英明!” 唐检赞道:“经此一案,不光铲除一大奸商、更揪出一大贪官,实在痛快!” 王景略点头:“大王略施小计,便让他们丑态尽出,互相攻讦,着实巧妙。” 陈昂满脸羞愧:“草民见识浅薄,不知大王妙计,竟出口辱骂,言行无状,还请大王降罪!” 萧毓秀一齐跪地:“民女愿和陈郎一同受罚。” “你们夫唱妇随,情深似海,让我做恶人不成?”高楷开了个玩笑。 “刚才之事,没什么可追究的,起来吧!” “谢大王!”两人大松一口气。 偃师县令凑趣道:“大王,这两人经您判决,才苦尽甘来。” “倒是有缘!” “大王不如为他们赐婚,成就一段佳话。” 高楷饶有兴致:“既如此,我便做个媒人,为你二人赐婚。” “谢大王!”两人大喜过望。 萧毓秀暗叹,可惜长姐不知所踪,不然,她一定欢喜。 “家中生计如何?” 陈昂忙道:“草民家中尚有几亩薄田,以耕读传家。” 高楷点了点头:“我赠你一百贯钱,作为寒窗苦读之用。” “待来日,我开科举,你可去长安赶考,得个功名。” 在他眼中,这陈昂倒有几分气运,可为一州刺史。 “谢大王!” “大王大恩大德,草民没齿难忘!” 陈昂激动得浑身发抖,协同萧毓秀,两人拜谢不迭。 堂外百姓皆笑。 “这可真是,有情人终成眷属,可喜可贺呀!” “是啊!虽然历经一番波折,却是好事多磨,终究喜结良缘。” “幸有大王明察秋毫,秉公判决,为我等小民做主!” “愿大王长命百岁!” 众人欢呼不绝,诸多说书人、话本艺人亦目光一亮。 “这一案,若编成话本,排练出来,必然大受欢迎。” “兴许,可寻书肆掌柜合作,编成书,印出来,不愁没人买。” “前些时日,长安盛行雕版印刷术,逐渐流传到洛阳,正可学来一用。” 接下来半月,高楷会同诸位文臣,将所有案件一一审完,无一人申冤。 此事流传开来,都畿道军民广为传颂,人心逐渐安定。 …… 数日后,洛阳,宣政殿。 “大王,齐州传来消息,徐智远长子徐豪继位,改元同光。” “同时,敕封皇甫懿为鲁王,太尉,使持节,兵马大元帅。” 崔皓哂笑:“始作俑者,其无后乎?” “不过又一个董澄罢了。” 封长卿惭愧道:“不成想,皇甫懿野心颇大,微臣修书,毫无用处。” 赵喆拱手:“大王,怎能坐视郑国死灰复燃?” 高楷笑道:“不见棺材不落泪,不到黄河不死心。” “徐豪、皇甫懿既不愿降,那便攻灭郑国,将他们擒杀。” “是!” 孙伯端倏然开口:“大王,微臣夜观天象,中原大地一片红光,呈火焰燎原之势。” “其中,贪狼、七杀之星现于分野,彼此争锋。” 高楷微微颔首:“河南道群龙无首,将有大乱,枭雄四起,席卷二十三州。” “少不得一一剪除,定鼎中原。” 吕洪笑道:“这些人不过趁运而起,一时之兴。” “正如无根之木,终将倒塌,为大王前驱。” 高楷略一点头:“吴、楚二国之战如何了?” “据奉宸司探知,袁弘道派遣江南西道节度使马希震,率吴国大军围攻江陵。” “不过,萧宪坚壁清野,抵抗之心甚烈。” “任凭吴军围攻一月有余,仍攻取不下。” 高楷远眺天际,笑道:“萧宪倒是好运气。” “楚国有惊无险。” “正是!”唐检颔首,“金陵天子陈昭,趁机发动兵变,想要诛杀袁弘道。” “可惜,此事不慎败露。” “袁弘道清洗朝堂,软禁陈昭,整个金陵皆在掌控。” “与此同时,召回马希震,与黔中道、淮南道、岭南道三位节度使,商议代周自立之事。” 徐晏清笑道:“袁弘道隐忍这么久,终究忍不住了。” 王景略微微叹息:“大周将亡!” 大周虽然支离破碎,但除却僭越称帝者,许多人仍将其视作天下正统。 一旦其彻底覆灭,草莽枭雄再无束缚,神州大地必将群魔乱舞。 高楷忽然问起一事:“吐谷浑、突厥形势如何?” 唐检回言:“吐蕃崛起,与西突厥一样,对吐谷浑虎视眈眈。” “不过,三者之间互相忌惮,暂且相安无事。” 高楷笑了笑,三国达成微妙平衡,都在厉兵秣马,整军备战。 不知到了最后,谁将谁吞并。 “此外,东突厥始罗可汗病入膏肓,麾下诸部有分裂之兆。” 苏行烈喜上眉梢:“东突厥即将陷入内乱,我秦国边境,压力大减。” 此前大同之战,虽然击败始罗可汗,但并未将其覆灭。 为防突厥骑兵南下,高楷在河东道云、蔚、朔诸州部署重兵,时刻不敢松懈。 如今,始罗可汗将死,东突厥内乱,边境百姓再不用整日提心吊胆。 第609章 车载斗量 高楷笑道:“这是好事,不过,不能掉以轻心。” “让奉宸司校尉盯紧王庭,防备突厥诸部。” “遵令!” 吴伯当迫不及待:“大王,外敌自顾不暇,正是拿下河南道的大好时机。” 高楷颔首:“那便立即发兵。” 这时,一员传讯兵卒飞奔来报。 陈留王郑博,率大军三万,进犯郑州。 “陈留王郑博?”高楷惊讶,“他有何来历?” “此人出身荥阳郑氏,家学渊源,颇有谋略,曾为徐智远效力,封汴州刺史。” “徐豪登基之后,此人不满皇甫懿专权跋扈,宣布割地自立,为陈留王。” “以开封为王都,派兵攻掠滑、濮、许三州。” 夏侯敬德冷哼:“无知鼠辈,我们不去打他,他就该烧香拜佛。” “如今,却敢虎口拔牙,进犯郑州,当我秦国勇士好欺么?” 诸将义愤填膺,纷纷请战。 高楷笑道:“传我令,让建兆、郭恪守御郑州。” “召集十万大军,诸将随我奔赴管城。” “敬德、光焰,你二人坐镇洛阳。” “遵令!” 众文武皆拱手应和,惟有夏侯敬德嘟囔。 “大王,末将愿随您出征。” “留在洛阳,每日无事可做,实在无趣。” 高楷笑骂:“让你镇守洛阳,是为稳定后方,筹集粮草,保障大军辎重供应。” “怎会无事可做?” “何况,洛阳乃东都,重要性不亚于长安,需有大将坐镇。” “你与光焰二人职责重大,切不可疏忽大意。” “是!”夏侯敬德缩了缩脖子。 徐晏清暗思,大王命夏侯将军、李将军镇守洛阳,让张建兆、郭恪、吴伯当、苏行烈随行,给他们立功之机,果然深谋远虑。 …… 郑州,管城。 郑博面露惧色:“高楷亲率十万大军,坐镇此城。” “大师,这该如何应对?” 他年约不惑,相貌儒雅,虽然身穿甲胄,腰悬横刀,却不像武将,而是个翩翩文士。 身侧,一位大和尚披袈裟,戴毗卢,挂着一长串紫檀木佛珠。 他是开封城中相国寺住持,法号慧云。 “大王不必忧虑!” “高楷虽然声势浩大,我等却非毫无还手之力。” 郑博满脸期待:“大师有何妙法?” 慧云一拂袖,忽有一枚法螺,凭空而现。 “贫僧法力粗浅,惟有这镇寺之宝,可堪一用。” “右旋白海螺?”郑博又惊又喜,“这可是稀世珍宝,百年难得一见。” 传闻,佛陀讲法之时,雨大法雨,吹大法螺,击大法鼓,演大法义。 这大法螺,便是右旋白海螺,螺纹从外到内,呈现顺时针右转,与寻常海螺截然相反。 慧云面露笑意:“此螺传承数百年,有敝寺历代住持加持,妙用无穷。” “只需轻轻一吹,便可放出地狱风,让人头晕目眩,销魂蚀骨。” “摧毁区区一座城墙,不在话下。” 郑博先喜后忧:“大师,听闻高楷麾下,有孙伯端、吕洪,这两个道门真人辅佐。” “此宝能否将这二人杀死?” 慧云不屑:“孙伯端、吕洪,不过道门散修,不入正统,不得真传,有什么法术神通?” “贫道传承相国寺佛法,又有大法螺相助,杀这二人易如反掌。” 郑博仍旧迟疑:“不光这两个道家弟子,听说高楷招揽白马寺、少林寺两位法师效力。” “倘若他们出手相助……” 慧云不以为意:“法严、昙均,恪守佛门戒律,不理世间杀伐。” “除非灭寺危机,否则,绝不擅自出手。” “不必理会他们。” 郑博放下心来,大笑:“既如此,还请大师施展妙法,覆灭秦军,杀了高楷。” “阿弥陀佛!”慧云双手合十,“贫僧不为杀生,只为襄助明主拨乱反正,造福百姓。” 他抓住右旋白海螺,毫不犹豫地吹响。 城楼上,高楷远望城外大营,淡声道:“区区四州,却有三万大军,可谓穷兵黩武。” 崔皓附和:“也不知他如何供应粮草?” 徐晏清笑道:“汴州富庶,仅次于洛州。” “郑博又出身荥阳郑氏,总有几分家底。” 汴州地处中原腹地,黄河沿岸,背靠通济渠,连通洛阳与河南道诸州、淮南道,以及江南诸道,水陆交通便利。 又是运河要冲之地,拥有“当天下之要,总舟车之繁,控河朔之咽喉,通淮湖之运漕”的优越地位。 开封城繁华富庶,为河南道第一。 赵喆讽刺道:“再如何富庶,也只是郑博得利。” “平头百姓,惟有被盘剥的份。” 说话间,高楷一仰头,忽然喝道。 “传我军令,所有将士立刻下城楼,退往内城。” “这……”众人面面相觑,不知大王此举何意。 高楷沉声道:“听我军令行事,不必多言,速撤!” “是……” 诸将不明所以,但一观大王神色,一改往日和煦,严肃异常,便知大事不妙,纷纷退往内城。 霎时间,忽有一股阴风刮来,遮天蔽日,竟将白昼变成黑夜。 隐约间,更有痛哭、哀嚎声传来,凄厉无比,令人不寒而栗。 “这是什么妖法?”唐检大惊失色。 高楷面沉如水:“又有修行人不甘寂寞,扰乱人间征战。” 唐检急切道:“大王,此地不宜久留……” 高楷挥手打断:“二位道长,可知这风是什么法术?” 吕洪面色凝重:“观其气机,似乎出自佛门。” 孙伯端颔首:“阴风怒号,浊浪排空。日星隐曜,山岳潜形。” “这是地狱风,并非法术所为,反倒像异宝所致。” “佛门异宝?”高楷眼眸一眯,“可有办法阻挡?” 吕洪为难:“此风无孔不入,难以完全阻挡,若要保住城墙,难免有人身死。” “若要护佑百姓与将士,城墙……” “救人要紧!”高楷毫不犹豫,“城墙塌了可以重建。” “是!”两人相视一眼,各自施展法术。 这时,地狱风已然袭来,所经之地,吊桥、门楼、旌旗皆化为飞灰。 瓮城垛口、弩箭台,如纸糊的一般,一戳就破。青砖堆叠的女墙,似烈日下的薄雪,寸寸消融。 眨眼间,整个外城损坏大半。 “这……”众文武皆大惊失色,将士、百姓亦相顾骇然。 坚固如女墙,都瞬间飞灰烟灭,人若沾上一丝,岂不化为齑粉? “佛门有好生之德,为何此法如此狠毒?”王景略眉头大皱。 徐晏清哂笑:“佛门诸寺可非一片净土,其中良莠不齐,利欲熏心,杀人如麻者,车载斗量。” 第610章 昙花一现 张建兆神色焦急:“这地狱风威力如此之大,该如何抵挡?” 众将士、百姓惶恐不安,忍不住四散奔逃,一场大乱即将爆发。 高楷手按金鳞刀,站在内城墙上,远望阴风刮来,却从容不迫。 见此,众人稍稍安定。 “大王直面妖法,尚且不惧,我等怎能露怯?” “有大王在此,纵有妖魔鬼怪,也无所畏惧!” 高楷笑了笑:“二位道长,可以施法了。” “是!”孙伯端伸手一指,金镯大放光芒,倏然凝成一重华盖,将众人遮蔽。 阴风刮过,将茅屋、馆舍、县衙,一应建筑摧毁。 好在,将士、百姓只是微有眩晕,并无一人身亡。 高楷松了口气:“来而不往非礼也!” “二位道长,敌方不择手段,我等也要回敬一二。” 吕洪点头一笑:“正要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他手持蒲扇,猛然一挥,蚀骨阴风眨眼间倒卷而回,现出朗朗晴天。 阳光照耀下,颇有恍如隔世之感。 赵喆气愤难当:“大王,妖法既散,不如尽起大军,杀了郑博和那佛门妖僧。” 崔皓附和:“郑博其心可诛,妖僧助纣为虐,理当斩杀。” 高楷摆手制止:“他以三军兵马,对抗我等十万大军,必有倚仗。” “这地狱风想必不止一轮,且往后退去,莫要冲动。” “是!” 郑军大营。 郑博远观管城城墙被毁,灰尘弥漫间,只留下断壁残垣,不由大笑。 “任凭秦军如何善战,也对抗不了此等神通。” “高楷必于今日,死无葬身之地。” 慧云骄矜一笑:“昔年,贫僧倚仗这大法螺,大战白马、少林二寺,打得法严、昙均抬不起头来。” “相国寺才是中原第一大寺,他们两个懦弱无能,只配躲在寺中抄经念佛。” 郑博赞道:“大师法力无边,又有至宝相辅,当为佛门第一人。” “便是那空尘和尚,也远远不如。” 慧云双手合十,宣一声佛号:“大王谬赞了,贫僧愧不敢当!” 两人正得意时,忽闻一阵阵惊呼响起。 “风怎么刮回来了?” 郑博转头一望,骇得面无人色:“这……地狱风为何去而复返?” 前方,阴风呼啸,接天连地,视野所及皆一片漆黑。 更有哭嚎、惨叫声,此起彼伏。 慧云吃了一惊:“道家清气?” “没想到,这两个散修,竟有几分能耐。” 不过,终究不得真传,只是昙花一现罢了。 眼看阴风将要刮过辕门,席卷整个大营,他冷笑一声,鼓起腮帮子狠狠一吹。 呜! 天地间仿佛响起一道闷雷,震得三万人面色煞白。 地狱风倏然停滞,随后,以之前百倍的速度,撞向管城。 郑博大松一口气,赞道:“大师神通广大,料想两个旁门左道,断然不是对手。” 慧云微微一笑:“贫僧施展八成功力,即便法严、昙均联手,也抵抗不住。” “这一击,秦军、高楷,以及两个左道必然魂飞魄散。” 郑博满含期待,喝道:“听我军令,立即起兵。” “是!” 管城以西十里,高楷正率众撤离。 不光一众将士,更有诸多百姓,随他退往洛州。 虽然逃得一命,但屋舍被毁,家财一空,面对茫茫前路,忍不住哭泣起来。 崔皓微微蹙眉:“大王,带着这么多百姓,难免拖延行军,倘若妖僧故技重施……” 高楷沉声道:“他们没了家,没了钱财,无以为生,已是绝望。” “怎能置之不理?” “传令敬德、光焰,让他二人开仓放粮,好生安置。” “大王仁德!” 正行走间,高楷眉头一拧,又有一道道黑气袭来。 “有劳二位道长施法!” 孙伯端、吕洪面色肃然:“臣等自当尽心竭力。” 天地间倏然一黯,伸手不见五指,惟有阴风凛冽,夹杂着丝丝血腥气,恶臭扑鼻。 一路刮来,竟寸草不生,飞禽走兽稍一沾染,便湮灭为无形。 孙伯端拧眉:“师弟,你我当倾力一击,不必留手。” “是!”吕洪自无异议。 眨眼间,金镯腾空,放出道道金光,将蚀骨阴风射穿,露出一个个洞口。 “好机会!”吕洪手持蒲扇一挥,地狱风再度倒卷,现出万里晴空。 高楷问道:“可有办法,将那僧人击杀?” 孙伯端摇头:“此人法力宏大,非寻常和尚可比。” “微臣倾尽全力,至多伤他异宝,却无法杀他。” 高楷笑道:“我看此人多半倚仗异宝。” “还请道长施为,断他一臂。” “遵令!” 孙伯端运转功法,尽起周身法力,一时间清光如水。 金镯受此加持,放出璀璨金光,犹如头顶烈日一般难以直视。 “敕!” 片刻后,他沉声一喝,金镯化作一点寒芒飞入青冥。 “这一击能否建功,微臣也无十足把握。” 高楷宽慰道:“若能建功,自是最好,若不能,再另想他法。” “是!” 另一头,郑博见识阴风威力,只觉叹为观止:“大师妙法冠绝天下,真不知谁可匹敌。” 慧云笑道:“若非大王摆脱朝廷束缚,自立为陈留王,气运大增,有蒸蒸日上之兆,贫僧也无这等法力。” “先帝允文允武,孤自当顺从。” “然而,徐豪不过一个傀儡,朝政皆由皇甫懿把持,我怎能坐视?” 郑博哂笑:“自当杀入齐州,清君侧,匡扶社稷!” 慧云赞道:“大王深明大义,贫僧佩服。” 说话间,天地蓦然一黯,仿佛转瞬之间入夜。 郑博大惊失色:“大师,怎会如此?” 一道道阴风卷土重来,却是针对他们。 慧云恼羞成怒:“竖子,安敢辱我?” 他拂袖一挥,漫天阴风消散,大日高悬。 “尔等既然找死,休怪我心狠手辣!” 他手持大法螺,正要吹动,却有一点寒芒乍现,径直撞来。 “不好!”慧云面色大变,慌忙念诵法诀。 可惜,这寒芒如风驰电掣,瞬间敲向大法螺。 铿! 相撞处光芒四射,爆发出一声锐鸣。 不一会儿,寒芒飞逝,徒留一枚法螺悬空,却黯淡无光,一丝丝裂纹,遍布整个螺身。 慧云面色扭曲,只觉心中滴血。 这可是相国寺镇寺之宝,如今竟坏在他手中。 郑博惊骇道:“这两个左道,竟有这等修为?” 第611章 镇寺之宝 慧云满脸羞惭,本以为倚仗镇寺之宝,足以杀了这个散修。 没想到,一时大意,竟吃了一个大亏。 法螺受损,必须耗费法力修复,暂且动用不得。 双拳难敌四手,没了这至宝相助,他也不敢和孙伯端、吕洪两人硬拼。 想到这,他打起了退堂鼓:“大王,事不可为,不如退兵……” 郑博却百般不愿:“秦军失了管城,狼狈奔逃,眼下正是追赶的大好时机,怎能放任他们撤离?” “纵然没了至宝,孤亦有三万大军,未必没有一战之力。” “只要擒杀高楷,长安、洛阳,乃至他麾下八道,便是我郑氏所有。” 不等慧云劝谏,他一声令下,径直追击秦军。 慧云制止不及,叹道:“秦王能征善战,又有十万大军,怎可轻视?” 见郑博走远,他连忙紧随其后,护佑安危。 管城以西,荥阳城外。 高楷下令将众多百姓暂且安置,就地扎营。 不多时,一点金光倏忽飞来,落到孙伯端手中。 “微臣幸不辱命,已然坏去异宝。” “短时间内,若无法力温养,动用不得。” “好!”高楷大笑,“反击之时到了!” “赵喆、郭恪,你二人率左虞侯军,苏行烈、张建兆,你二人领右虞侯军,各两位兵马,杀回管城。” “遵令!” 吴伯当担忧道:“倘若郑博见机不妙,逃回开封,岂不功亏一篑?” 高楷淡笑:“他会追来的。” “这是为何?”众人皆是不解。 孙道长已然毁坏妖僧异宝,没了倚仗,郑博应当退兵才是,怎会冒险追来? “他押上所有兵马,底蕴尽出,只为将我们覆灭。” “如今却因一着不慎,面临满盘皆输的局面,他怎能甘心?” “何况,他若不趁此良机,和我们一决胜负,日后再要翻盘,便希望渺茫了。” 话音刚落,忽有一员探马飞奔来报。 “大王,十里外发现郑军兵马。” 众人惊叹不已:“大王神机妙算!” 高楷淡淡一笑:“伯当,你率龙骧军,助他们一臂之力。” “若能擒拿郑博,自是最好。” “是!” 另一头,郑博驱使三万大军,杀向荥阳。 本想打秦军一个措手不及,却不料,刚到城外,便迎来当头一棒。 “秦军杀来了,怎会如此?”郑博难以置信。 左侧翼,赵喆、郭恪,率军冲锋陷阵,右侧翼,苏行烈、张建兆,领兵左冲右突,所到之处人头滚滚,如入无人之境。 慧云急切道:“大王,高楷早有预料,提前派人迎击。” “不可在此逗留,速速撤回汴州要紧!” 郑博满脸不甘:“错过这次机会,再想击败高楷,难如登天!” 慧云劝道:“俗语有云,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高楷虽强,却非一手遮天。” “先保存性命,待来日,必有办法置他于死地。” 郑博踌躇不定。 “杀!”这时,一声声暴喝响彻四方。 不知何时,一支骁骑绕到郑军之后,径直杀向郑博。 领头一将,身穿明光铠,凶神恶煞,仿若阎王索命,胯下骏马却身轻如燕,驮着他直取郑博项上人头。 “大王速撤!”慧云急切道,“这等骁将,不可以常理应对。” “若不即刻撤离,必有性命之忧。” 郑博叹道:“非我无能,实乃天不助我!” “鸣金退兵!” 令旗摇动,众士卒仓惶逃窜,无一人有抵抗之心。 慧云暗叹,秦王大势已成,轻易难以动摇,即便他动用至宝,也毫无寸功,甚至大败亏输。 不多时,唐检飞奔来报:“大王,我军斩首三千,俘虏一万有余。” “不错!”高楷笑道,“打理战场,暂作休整。” 赵喆不甘心道:“可恨,让郑博跑了!” “大王,可要追击?” “不必了!”高楷远眺天际,“穷寇莫追,他尚有些气数。” “是!” …… 数日后,汴州,开封。 陈留王府。 长史葛守义满脸忧色:“大王,按照您吩咐,微臣一一抚恤死伤之众,厚待孤寡。” “只是,历经此番大战,府库已然捉襟见肘,入不敷出。” “若不及时开源节流,恐怕,恐怕连军饷也发不出来了。” “这怎么可能?”郑博长子郑孝德满脸不信。 “开封位于运河节点,南来北往的船只免不了经过,稍微收些税钱,便可赚个盆满钵满,怎会府库空虚?” “大公子有所不知。”葛守义面露苦涩,“自从战乱以来,漕运不通。” “通济渠西段,由高楷控制,南段,又有吴国掣肘。” “开封虽然交通便利,为运河必经之地,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少有商船往来,实在收不了几个税钱。” “这……”郑孝德哑口无言。 郑博次子郑孝图哂笑:“既然没有税钱,那便加赋,让那些贱民上缴粮食、布帛不就行了。” 葛守义摇了摇头:“此前一战,为供应粮草辎重,已然加了十倍赋税,整个汴州皆怨声载道。” “若再行此举,必然人心动荡……” 郑孝图不屑:“区区贱民,纵有几分不满,又能如何?” “胆敢造反,一律满门诛绝,我看谁还敢造次!” “住口!”郑博喝道,“你想闹得民乱四起,谁来从军?” 郑孝图无言以对。 “父王,孝图只是一时心急,您切莫动怒。”郑孝德嘴角一勾。 “依孩儿看来,不如抓几个大贾,寻个借口抄家,府库自然盈余。” 坐拥运河,不光郑家得利,开封城中诸多商贾,亦然吃得满嘴流油,家财万贯者不知凡几。 没钱花了,杀几个商贾抄其家,乃天经地义之事,葛守义、慧云等人尽皆赞同。 然而,郑博摇头否决:“搁在平时,自然可行。” “只是,高楷对我汴州虎视眈眈,恐怕要不了几日,便会兵临城下。” “此时抄家,必然闹得人心惶惶,那些个商贾首鼠两端,倘若暗中投靠高楷,里应外合,反倒不美。” 众人神色一凛,纵观高楷手下败将,不知多少因此败亡。 让人不得不吸取教训! 郑孝图问道:“不知父王有何妙计?” 郑博不答反问:“大师,听闻相国寺中,供奉释迦牟尼佛、阿弥陀佛与药师佛。” “每逢贵人光临,三世佛便会睁眼流泪,可有此事?” 第612章 乐善好施 “这……”慧云一头雾水,刚想否认,却见郑博眉头一挑,顿时反应过来。 “大王博学多闻,贫僧钦佩!” “正如大王所说,敝寺三世佛祖遇贵人参拜,便会显露流泪之相。” “这正是我佛慈悲,愿普度众生,早日脱离苦海,登临彼岸!” 郑博笑道:“既如此,我当亲去相国寺,参拜佛祖,祈求佛祖庇佑,国泰民安。” “阿弥陀佛!”慧云双手合十,“大王大驾光临,敝寺蓬荜生辉!” 群臣看着两人一唱一和,皆不明所以。 郑孝德按捺不住:“父王,筹措钱粮,和三世佛有什么干系?” 郑博笑而不答。 “吩咐下去,我要斋戒一日。” “明日再去相国寺上香礼佛。” “是……” 翌日,郑博率领文武百官,浩浩荡荡来到相国寺,给三世佛一一上香磕头。 期间,慧云召集全寺僧人,小沙弥,盛情款待。 “孤听闻,佛祖有割肉喂鹰、舍身饲虎之大德,方才大彻大悟,证就无上果位。” “孤肉眼凡胎,见识简陋,却心生崇敬,不知能否效仿一二?” 慧云低声道:“大王身为四州之主,陈留王,金尊玉贵,不可损坏身体。” “既心向佛门,不如布施一些铜钱,便是善举。” “可!”郑博欣然接受,施舍万贯铜钱、千匹锦缎,另有众多金银珠宝。 “惟愿佛祖庇佑,国祚绵长。” “阿弥陀佛!”慧云双手合十,“种善因得善果,万法皆空唯因果不空。” “大王乐善好施,必有福报!” 便在这时,三世佛似乎被郑博一片诚心打动,竟睁开双眼,流下泪珠。 群臣凛然,连忙下拜。 为求佛祖保佑,纷纷施舍铜钱,少则千贯、多则万贯,另有金银珠宝堆积如山,光登记造册,便把小沙弥累得够呛。 傍晚,郑博回返王府。次日一大清早,再去相国寺礼佛。 经群臣口耳相传,寺中三世佛流泪之事广为人知。 城中诸多富商大贾、世家大族,乃至殷实人家听闻,纷纷前去拜佛,并慷慨解囊,捐献金钱、珠宝、布帛。 三天后,郑博下令制止。 慧云笑道:“大王,此次募捐共得数万金,足以充当军饷,且有盈余。” 众人这才明白,这只是郑博和慧云设计的一出戏,诱使城中军民捐款罢了。 至于三世佛流泪,对慧云来说,轻而易举。 郑孝德赞道:“父王妙计,孩儿钦佩之至。” 郑孝图亦然惊叹:“不费吹灰之力,便尽得军费,解决缺饷之忧,孩儿佩服!” 郑博抚须一笑:“区区小事,何足挂齿。” 这时,府中管事匆忙来报,高楷率大军攻破浚仪、封丘二县,兵临开封城外。 “这么快便攻来了?”郑博神色一凝。 慧云叹道:“高楷兵锋之盛,果然难以阻挡。” 郑孝德不屑:“大师何必长他人锐气,灭自己威风?” “高楷纵然强横,我汴州儿郎又怎会怕他?” 郑孝图不甘示弱:“父王,孩儿虽不才,愿领五千兵卒,和高楷决一死战。” 郑博大笑:“吾家麒麟儿,胜过天下群雄,我荥阳郑氏必然大兴。” “大郎,你武艺精通,弓马娴熟,便由你为先锋,领五千骑兵,给秦军一个迎头痛击。” 郑孝图不满:“父王,若论武艺,孩儿绝不弱于大兄。” “为何大兄去得,孩儿却去不得?” 郑博宽慰道:“二郎你武力绝伦,为父自然知晓,不过,这开封城也需人镇守,以免高楷派人偷袭。” “你且守御城池,待击退高楷,还愁没有出征机会么?” “是……”郑孝图心不甘情不愿,只能低头领命。 葛守义难掩忧虑:“大王,高楷坐拥数万大军,大公子却只有五千人,相差悬殊,恐怕难以取胜……” 慧云倏然一笑:“葛长史不必忧心。” “贫僧有一卷贝叶经,可遮蔽行踪一个时辰。” “足够大公子神不知鬼不觉突袭秦军大营,取高楷首级。” “哦?”郑博目光一亮,“竟有这等异宝?” 慧云一拂袖,贝叶经凭空而现,形如竹简,由贝多罗树叶雕刻佛经而成。 “佛曰:不可说!”他双手合十,得意道,“此为敝寺至宝,足以相助大公子瞒天过海。” 郑孝德喜不自胜,连忙双手接过贝叶经,召集兵马去了。 等他走后,郑博忽然开口:“大郎劳师远征,苏氏一人在府中,难免寂寥。” “便让她入王府,侍奉王妃,聊以解闷。” “是……”葛守义微微蹙眉。 慧云心领神会,听闻,大公子正妻苏氏,有沉鱼落雁之貌,郑博觊觎许久,自然要趁此良机,一亲芳泽。 郑孝图面露异色,暗思:“我道大兄如何得父王恩宠,原来,竟靠这苏氏狐媚之功。” “不能让她专美于前,否则,我如何争夺世子之位?” 念及此,他恭声道:“父王,孩儿也想尽一份孝心。” “让赵氏入王府,侍奉公婆。” “还请父王恩准!” 郑博面露喜色,忙不迭地点头:“你既如此孝顺,我自当恩准。” “便让她们妯娌两个一同入府,你母亲见了,必然欢喜。” “谢父王!” 阿弥陀佛!慧云暗念一声佛号,国中盛传,赵氏有闭月羞花之容,不下于苏氏。 大王正日思夜想,欲得齐人之福,可惜一直没有找到良机。 如今,倒是得偿所愿了。 “佛祖恕罪!” “子曰:非礼勿视,非礼勿听!”葛守义连忙默念儒家经典,恨不得割了耳朵,也不想听此腌臜事。 入夜,郑博酒意上涌,召苏氏、赵氏二人侍奉,一夜笙歌。 …… 开封城外三十里,汴河西岸。 “大王,奉宸司传来消息,郑博屡次去相国寺上香礼佛,筹集军费。” “上香礼佛,如何筹集军费?”崔皓迷惑不解。 “据闻,相国寺有释迦牟尼佛、阿弥陀佛、药师佛三座佛像,遇到贵人参拜,便会泪流不止。” “郑博以为奇观,亲去寺中上香,果然应验。” “大喜之下,施舍众多金银布帛。” “开封城中将帅、官吏、商贾、大族纷纷效仿。” “历经三天,得数万金,由相国寺住持慧云,暗中送到陈留王府,充实库藏。” 第613章 郑氏五龙 “好算计!”高楷笑道,“不抄家灭门,不横征暴敛,便把军费凑齐了,倒是巧妙。” 崔皓哂笑:“此人表面宽仁,内里视财如命。” “他施舍金银布帛供奉佛祖,城中军民怎敢不从?” “分明以势压人。” 徐晏清淡笑:“虽如此说,他未大动干戈,便集齐钱粮,倒也无可厚非。” 说话间,忽有斥候飞奔来报。 “大王,城中并无出兵迹象。” 高楷眉头一挑:“十万大军兵临城下,郑博竟如此无畏,毫不动容?” 众人皆难以理解,险些认为自己听错了。 赵喆浓眉拧起:“此人太过自大,竟将我秦军将士视若无物。” 张建兆主动请缨:“大王,末将愿为先锋,踏破开封城,拧下郑博头颅!” “稍安勿躁!”高楷摆了摆手,转而问道。 “陈留王府有无异常之处?” 斥候思索片刻:“卑职听闻,郑博召集诸子、群臣议事,但不了了之。” “若说异常,倒有一件事,颇为……” 说到这,他竟有些难以启齿。 高楷好奇:“但说无妨!” “是!”斥候低声道,“郑博特命大儿媳苏氏、二儿媳赵氏,入王府侍奉陈留王妃。” “不过,府中密传,郑博和苏氏、赵氏有染,竟……” “罔顾人伦,真禽兽之行也!”崔皓啐了一口。 众文武皆神色古怪,不成想,竟听闻这一重秘辛。 郭恪不解:“郑博做下这等丑事,他长子、次子,莫非忍气吞声?” 斥候道:“这两人并不生气,反倒乐见其成,甚至比拼苏氏、赵氏谁更得宠!” 众人无言以对。 半晌后,高楷问道:“郑博膝下就这二子么?” 唐检摇头:“郑博有五子,听闻,个个满腹经纶,弓马娴熟,号称郑氏五龙。” “长子孝德、次子孝图、三子孝瑜、四子孝庆,五子孝昭。” 崔皓讽刺道:“荥阳郑氏,世代簪缨,钟鸣鼎食,没想到,竟变得如此不堪。” 苏行烈忽然问道:“相国寺住持慧云,莫非便是之前那妖僧?” 斥候点头:“此人擅聚敛钱财,又有法力、异宝,颇为难缠。” “原本,开城城有诸多佛门伽蓝,如今只剩下相国寺一座。” 吴伯当拧眉:“佛门弟子,不思清修,反倒倚仗法力、异宝肆意妄为,可恨!” 高楷淡声道:“剃了头发,披上袈裟,读两本佛经,可不代表从此常伴青灯古佛。” 说完这话,他一抬头,忽见一道道黑气袭来,侵蚀大鼎,不由吃了一惊。 “这是……郑军兵马?” “从开封城来袭,竟毫无动静。” “看来,又是异宝相助。” 念及此,他沉声喝道:“传我军令,所有士卒穿起甲胄,拿起兵器,在帐中安枕。” “留下巡夜之人即可。” “这……”众人又惊又疑。 张建兆不解:“大王,这是为何?” 营寨尚未扎好,便躺进帐中,还穿起甲胄,执兵器,实在叫人费解。 徐晏清眸光一闪:“主上之意,莫非有敌军夜袭?” “夜袭?”诸将环顾左右,越发疑惑。 “纵观营寨之外,一片风平浪静。并不见丝毫火光,也无半点马蹄声。” “即使以胡禄为枕,也没有听到丝毫动静。” 何来夜袭? 孙伯端瞧出几分端倪,肃然道:“以异宝掩盖行踪,潜入军营,倒是好算计!” 高楷手按金鳞刀,沉声道:“他既来偷袭,便把命留下。” “诸将听令,提高戒备,勿要松懈!” “是……”众人皆惊疑不定。 半刻钟后,忽有马蹄声响起,虽然极为轻微,却瞒不过诸位久经沙场之将。 “这必是夜袭无疑!” 话音刚落,马蹄声密密麻麻如暴雨天降,一道道火光倏然刺穿夜空,连成一片,照耀半边天宇。 火光中,数千骑兵身穿甲胄,手持刀枪,突至辕门外,如神兵天降,喊杀声响彻云霄。 “这……怎会如此?” 诸多士卒又惊又惧,忍不住颤抖起来。 赵喆神色凝重:“这么多骑兵,个个驭骏马、执钢刀、持宝弓,皆是精锐,恐怕不好对付。” 崔皓面色发白:“大王,不如暂且撤兵……” 高楷手握刀柄,淡然自若:“区区小盗,不足为虑。” 他未穿甲胄,只披着一身常服,站在众人身前,直面凛冽刀光,忽然喝道:“本王在此,谁敢袭营?” 这一声中气十足,如舌绽春雷,竟将敌军冲锋之势阻遏。 郑孝德策马在后,本想驱使骁骑踏破秦营,砍下高楷脑袋。 没想到,高楷怡然不惧,虽身处万军之中,仍视作等闲。 听闻他朗声大喝,五千骑兵更心生畏惧,不敢上前半步。 毕竟,这可是秦王!纵然天下八道,所向披靡,连突厥骑兵都大败溃逃,闻风丧胆。 他们虽然突至大营,却也不敢直撄高楷兵锋。 “废物!”郑孝德恼羞成怒,“愣着作甚,还不快把他杀了!” “再不动手,我砍了你们脑袋!” 众骑兵悚然惊醒,硬着头皮向秦军杀去。 高楷置之一笑:“放箭!” “是!” 令旗摇动,营中数万精锐弯弓引箭,倏然一松。 眨眼间,箭如雨下! 五千骑兵猝不及防,仅一轮冲锋,便死伤大半。 郑孝德惊骇失色:“高楷早有提防,这怎么可能?” 得贝叶经相助,他们从城中出发,一路走来,即便经过闹市,也无人察觉。 高楷怎会发现此事,提早防备? 正百思不解,忽有一名亲卫大叫:“大公子,事不可为,须得速速撤兵!” “撤兵?”郑孝德满脸不甘,“一击不成,便仓惶逃窜,岂非丧家之犬?” “传扬开来,必遭他们耻笑,如何夺得世子之位?” 想到这,他不退反进,驱策残兵放火烧营。 “纵然杀不了高楷,也要毁掉他粮草、辎重,让他不击自溃。” 只是,高楷怎会让他如愿。 “还请吕道长施法。” “是!”吕洪执蒲扇,轻轻一挥,无边丝雨纷纷扬扬,将星星之火覆灭。 “赵喆、行烈、建兆、郭恪,你们立即出击,把这支兵马留下。” “遵令!” 霎时间,整座营寨如水一般沸腾,一个个精兵踏出帐门,杀向郑军。 诸残兵骇得魂不附体,四散奔逃。即便郑孝德连连呼喝、威胁,也无济于事。 生死攸关之时,哪还顾得上军令? 第614章 花花架子 郑孝德面色扭曲:“一群废物!” 见秦军杀来,他急忙勒马转头,第一个逃出辕门。 然而,四面八方各有猛将杀来,众残兵惊慌之下,顾不得尊卑,一窝蜂地撞向主将。 郑孝德一时不防,竟摔落马下,刚要怒喝,却被马蹄踏中胸腹,痛得他蜷缩成一团。 “救……我!” 呼救声尚未发出,一波又一波战马踏过,将他踩成肉泥。 营中,王景略赞道:“大王料敌先机,郑军纵然偷袭,亦折戟沉沙。” 徐晏清附和:“大王在此,即便屡次陷入险境,也可转危为安。” 高楷笑了笑:“大半夜闹得不得安宁,且休憩一番,待明日,围困开封。” “是!” 吕洪神色惊异:“师兄,大王为何屡次料敌先机,好似未卜先知?” 孙伯端微微摇头:“不可说。” 这时,一员小校奉上一卷叶片,请高楷一观。 “这是……贝叶经?” 崔皓满脸惊讶:“这等稀世珍宝,怎会遗落在此?” 高楷淡笑:“这支兵马主将,非富即贵。” 唐检辨认一番,诧异道:“郑孝德?” “郑博竟派遣长子领兵偷袭。” “这卷佛宝,必是出自慧云无疑。” “偷鸡不成,蚀把米!”赵喆大笑,“不外如是。” 孙伯端目视贝叶经,赞道:“此宝可隐藏行踪,使人如同幽灵鬼魅,悄无声息潜入大营。” 众人皆是后怕,若非大王警觉,让五千骑兵杀入营中,后果不堪设想。 “佛曰:不可说。”高楷淡声道,“世事怎能尽如人意?” “把这贝叶经收起来。” “是!” 许晋建言道:“大王,若要围困开封,须得切断粮草,阻隔援兵。” “不如分派兵马,拿下滑、许二州。” 高楷赞同:“郭恪、苏行烈,你二人各领一万兵马,拿下这两州。” “遵令!” …… 开封,陈留王府。 “什么?” “孝德死了?” 郑博又惊又怒。 探马战战兢兢:“正……正是。” “大公子持佛宝,本已杀入秦军大营。” “然而,高楷不知为何,竟早有防备,命人佯装沉睡,藏在帐中。” “大公子一时不察,这才遭了毒手……” “孝德!”郑博捶胸顿足,老泪纵横。 “大王节哀!”众人纷纷劝道。 郑孝图面露喜色,忽又哭道:“大兄,二弟必为你报仇雪恨!” “对,报仇雪恨!”郑博面色狰狞,“孤必杀高楷,祭奠孝德在天之灵。” 这时,管事大步来报:“郎君,祸事了!” “高楷率领大军,正围困开封。” “什么?”郑博骇然,“竟如此之快?” 葛守义急切道:“秦军最擅攻城,一旦合围,我等插翅难飞。” 郑孝图一咬牙:“父王,孩儿愿领一支兵马,杀出重围。” “好!”郑博一迭声道,“我儿英勇,为父心中甚慰。” “你且率领五千精兵,杀出一条血路。” “是!” 慧云提醒道:“大王,高楷围困开封,必定分派兵马袭击滑、许二州,使我等孤立无援。” “不可不防!” 郑博忙道:“孝瑜、孝庆,你们兄弟二人各领一支兵马,去滑州,许州镇守,不容有失。” “谨遵父王之令!” 待两人走后,郑博故态复萌:“万氏、何氏独守空房,难免思夫心切。” “便让她们入王府,陪伴王妃。” “是……” 慧云摇头暗叹,大王贪恋美色,恐有不测之祸。 郑孝昭垂下头,掩去满脸厌恶。 荥阳郑氏千年世家,内里竟如此不堪,简直可笑! 只可惜手中无兵,不然,他定要拨乱反正。 …… 城外,秦军搦战良久,忽见西门大开,吊桥放落,一员骁将杀了出来。 “此人是谁?” “郑博次子,郑孝图。”唐检笑道,“此人颇有几分武力。” 赵喆不屑:“大王,我愿和他一战,献上首级。” “好!”高楷大笑。 “你且去,我为你擂鼓助威。” “谢大王!”赵喆挺枪策马,直奔护城河。 两个小卒抬来一架鼙鼓,高楷持木锤,倏然敲打鼓面。 咚!声传四方。 赵喆听闻,单枪匹马径直杀向郑孝图,悍勇之气勃发,令三军凛然。 郑孝图仰头大笑:“区区孺子,毛都没长齐,竟敢上战场厮杀。” “高楷麾下,当真无人可用了!” 赵喆大怒:“手底下见真章,休要逞口舌之利!” “小儿找死,我便成全你!”郑孝图狞笑,“先把你杀了,再取你主子首级。” 话音未落,两人短兵相接,各自挺枪一击。 咚!第二道鼓声震响。 赵喆一夹马腹,将银枪一旋,直刺郑孝图心窝。 “这黄口小儿,竟有这等勇力?”郑孝图暗暗叫苦。 本以为高楷派一名小将对付他,是心存轻视,没想到,区区一个少年郎,便如此凶悍。 他虽练得几分武艺,只不过花花架子,怎是赵喆这等厮杀汉对手? 仅仅数个回合,便左支右绌败下阵来。 咚!高楷敲打第三通鼓。 忽闻一阵欢呼:“赵将军神勇!” 他循声看去,见赵喆提着一颗头颅奔来,不由大笑。 “赵虎子,不负众望!” 崔皓赞叹:“赵将军一身武艺,越发精进了。” 徐晏清笑道:“假以时日,绝不弱于夏侯将军、李将军。” 另一头,五千骑兵如丧考妣:“二公子死了!” “这可如何是好?” 想起军中诸多酷刑,众人一咬牙,索性向高楷投降。 “久闻秦王仁德,从不杀降卒,必会收留我等。” 果然,高楷大喜,好言安抚一番,一律收为亲卫在帐下听用。 此番临阵倒戈,立即传入内城,陈留王府。 郑博勃然大怒:“二郎死了,他们不思报仇,竟敢投降高楷,罪不容诛!” “来人,将他们阖家老小,斩尽杀绝!” “大王且慢!”葛守义劝阻,“胜负乃兵家常事,若因一时败退,便杀尽将士家人,军中必然人人自危,再无一个效忠。” “倘若恶从胆边生,开了城门向高楷投诚……” 郑博悚然一惊,咬牙道:“先把这笔账记着,待击退高楷,再让他们血债血偿。” “大王英明!” 郑孝昭拧眉:“大哥、二哥皆不幸战死,兵马折损甚众,开封沦为孤城,突围不得,这该如何应对?” 第615章 七窍生烟 郑博叹道:“为今之计,只能寄希望于孝瑜、孝庆,盼望他们能击退秦军,率兵来援了。” 虽如此说,但连他自己,也觉得希望渺茫。 一时间,竟意兴阑珊,把城中兵马交给郑孝昭,便挥手让众人告退,回到后宅与诸位儿媳饮酒作乐。 慧云面露异色,暗思,陈留王并无天命,败亡之日不远,我可不能给他陪葬,不如远遁宋州,投靠宋王孟元朗。 …… 滑州拢共七县:白马、卫南、匡城、韦城、胙城、酸枣、灵昌,以白马县为治所。 这一日,郭恪率领一万秦军,兵临城下。 “城中情况如何?” “禀将军,城中守将为郑孝瑜,陈留王郑博第三子,号称力能扛鼎,有万夫不当之勇。” “守卒拢共三千,分守南北二门,东西二面有湖水环绕。” 郭恪远眺城楼,感慨道:“我从家乡离开之时,只是柴公麾下一员小校,随他远赴齐州,为徐智远效力。” “何曾想到,兜兜转转,竟成为大王帐下将领。” 世事变迁,白云苍狗,这白马城头,历经陈字旗、柴字旗、徐字旗,如今又换上郑字旗。 “不知家乡父老、弟兄们如何了?” 一员亲卫宽慰道:“将军,咱们为大王效力,为的是平定乱世,让大家伙过上安生日子。” “父老乡亲、弟兄们必然欣喜。” 郭恪点了点头:“此次我领兵前来,必要换上大王旌旗,至死不变。” 说话间,一员斥候来报:“将军,城中守卒稀少,郑孝瑜驱使老弱妇孺上阵,作为肉盾,与我军对抗。” “此外,他驱使青壮扩宽护城河、壕沟,稍有怠慢便拿命去填,称为湿梢。” “什么?” “这个畜牲!” 诸位郎将按捺不住:“将军,此人如此狠毒,不如立即攻城,将他杀了。” 郭恪摇头:“百姓无辜,强行攻城,必然死伤无数,我等于心何忍?” “那该如何是好?” “莫非只能坐看他逍遥?” 郭恪思绪一转:“郑孝瑜倒行逆施,城中军民必然愤恨。” “先派人招降,将文书射入城中,务必广为人知。” “是!” 不多时,一支支弩箭裹挟着布帛落在城中,犹如雪花纷飞。 “刺史,秦军为首之人名为郭恪,曾是徐智远麾下大将。” “他将劝降之言写在布帛上,射入城内。” 郑孝瑜浏览片刻,冷笑道:“想要攻破人心,可笑!” “传令下去,胆敢投降者,一律诛杀三族,连坐四邻,一个也不放过。” “遵令!” “湿梢预备得如何了?” “禀刺史,城中青壮尽数派出,护城河、壕沟拓宽一倍……” “不够!”郑孝瑜喝道,“这么点距离,怎能挡住秦军?” “把那些妇人、孺子都赶去做事,活着也是浪费粮食。” “是……” 诸多守卒垂头,掩去痛恨之色。 有心反抗,可惜,郑孝瑜颇有勇力,又有亲卫护佑,难以近身。 城外,秦军搦战许久,不见郑孝瑜出兵来战,却见护城河水越发汹涌,几乎将整个白马城围成一座岛屿。 “将军,这该怎么办?”诸将愁眉不展。 郭恪眼眸微眯:“主上早有教诲,最坚固的城池,往往从内部攻破。” “郑孝瑜只知把护城河、壕沟加宽,却不知,人心才是最要紧的。” “你们留在此地,我去去就回。” 话音落下,他单枪匹马,来到南门之外。 “将军?”众人皆惊。 距离城楼如此之近,一旦万箭齐发…… 前方,郭恪勒马伫立,朗声道:“各位父老乡亲、弟兄们,我是郭家大郎郭恪,可还记得我?” “郭家大郎?” “竟是郭恪来了?” “我认得他,他曾是柴公家将。” 城楼上,一众守卒议论纷纷。 “郭恪?”郑孝瑜惊疑不定,“此人意欲何为?” 郎将低声道:“刺史,此人不知死活,竟敢独自一人来到城下,不如放箭杀了他。” 郑孝瑜迟疑:“我听闻,郭恪颇有智计,比他那个榆木兄弟张建兆聪明多了。” “他敢一个人来,必有诡计,且静观其变。” “是……” 城外,郭恪继续说道:“各位父老乡亲、弟兄们,郑孝瑜心狠手辣,驱使你们为他卖命,不光流干了血,还要葬送一家老小。” “这等人,不啻于豺狼,毫无怜悯之心。” “不如联起手来,打开城门,迎我军入城。” “我是秦王麾下大将,必能保你们无虞。” 众守卒交头接耳:“郭恪说得不错!” “郑孝瑜让我们守城也就罢了,连家中老父老母、妻儿也不放过,拿命去填护城河、壕沟,让我们家破人亡,实在可恨!” “是极!” “听闻,秦王仁德,所过之处军纪严明,与民秋毫无犯,更屡屡开仓放粮,任由小民领取。郭恪所说,必然不假。” “没错,之前我为郑帝效力,不幸沦为俘虏。秦王却不计前嫌,放我回返家乡,且送我们袍泽一人一袋粟米。” “此等大恩,我绝不会忘记!” 说着,忽有一名壮卒振臂一呼:“弟兄们,与其为郑孝瑜卖命,落个身死族灭的下场,不如投靠秦军,混一口饭吃。” “投靠秦军!” 此话一出,犹如沸水泼入油中,众人叫嚷着杀向北门城楼。 另有数百人杀死郑家亲卫,打开南门。 “反了!” “你们都反了!” 眼见此景,郑孝瑜气得七窍生烟。 “你们这些泥腿子,竟敢造反……” “杀!” “杀了郑孝瑜!” 眼看守卒如潮水般涌来,郎将急切道:“刺史,事到如今,白马已不能守。” “须得速速退兵!” 郑孝瑜毫不理会,反手一指城外:“放箭,给我杀了他!” “是……” 顷刻间,箭如飞蝗。 “将军?”秦军一片惊呼。 郭恪怡然不惧,笑道:“大王一人一马,身陷万军包围,仍面不改色,从容不迫。” “我不过面对区区千余人,有何可惧?” 他挥动马槊,将飞来箭矢一一劈断。 纵然箭如雨下,也伤不了他分毫。 郑孝瑜气得浑身发抖:“废物!” “如此软绵无力,没吃饱饭不成?” 他劈手夺来一张弓,扣上箭,直射郭恪心窝。 可惜,郭恪随手一击,便将其劈成两段。 “竖子,安敢欺我!” 郑孝瑜怒不可遏,恨不得冲出城外,将他斩于马下。 郎将死谏:“刺史,南门已开,再不走,便走不了了!” 郑孝瑜猛然惊醒,喝道:“随我突围!” “是!” 第616章 龙飞凤舞 不一会儿,北门开启,吊桥放落,数百残兵打马飞奔。 只是,郭恪早有预料:“怎能让你逃了?” “抛石!” “是!” 秦军之中,诸多士卒操纵投石机,悍然发射。 他们瞄准的并非城墙,也不是一众残兵,反而是护城河、壕沟。 眨眼间,石落如雨,溅起一道道水花。 河水大涨,倏然淹没两岸,由南向北涌去。 “刺史小心!”郎将只来得及一声惊呼,便连人带马卷入水中。 郑孝瑜大惊失色,猛甩长鞭,想要逃出生天。 可惜,短短一座吊桥,竟似天堑,横亘在生与死之间。 胯下战马纵然左冲右突,也不过徒劳,使不出跃马过檀溪的绝招。 一个浪头翻卷,郑孝瑜与残兵们,皆被水流吞噬。 半刻钟后,数个斥候飞奔来报:“将军,下游三里处,发现郑孝瑜尸首。” “多行不义必自毙!”郭恪淡声道,“将他就地掩埋。” “是!” 这时,河水退去,城中守卒纷纷迎出大门。 “郭将军,我等愿降!” 郭恪连忙翻身下马,扶起领头几位老丈,郑重道:“我奉秦王之命,攻取滑州,覆灭郑孝瑜。” “如今他已死,诸位可以心安了!” “这恶人,死得好!”众人拍手称快。 不多时,白马城头,一面面赤旗迎风飘扬,上书斗大“秦”字,龙飞凤舞。 …… 数日后,汴州、开封城外。 “大王,郭恪、苏行烈二位将军传来捷报,已然攻取滑、许二州,斩杀郑孝瑜、郑孝庆。” “好!”高楷大喜,“郭恪、行烈,果然不负众望。” “把这个好消息传入城中,务必让郑博知晓。” “遵令!” 陈留王府。 管事听闻消息,骇得面色煞白,本想立即禀报郎君,却在院门外徘徊不定。 这几日以来,不知多少人因一点小事触怒郎君,便一命呜呼。 他可不想步入后尘。 只是,二位公子战死,实乃大事,他也不敢怠慢。 正踌躇时,郑孝昭大步走来,喝道:“慌慌张张,成何体统?” 管事犹如抓到救命稻草,连忙下跪:“五公子,城外传来消息,三公子与四公子,皆战死沙场。” “奴正要禀报,请您示下!” 郑孝昭眸光一闪:“此事当真?” “千真万确!”管事哀泣,“二位公子守城之时,不慎中计,死在敌将郭恪、苏行烈手下,尸骨未寒。” 郑孝昭落了两滴眼泪:“我去禀报父王,让他节哀。” “是!”管事巴不得如此,费了好大劲方才压住嘴角。 不多时,房中靡靡之音暂停,传出郑博疲惫之声:“我知道了,你退下吧。” “城中军、政诸事,皆由你定夺,不必来问我。” “谨遵父王之命!”郑孝昭连忙应下。 不一会儿,王府前堂,群臣齐来议事。 郑孝昭环顾一圈,诧异道:“为何不见慧云大师?” 葛守义拱手:“大师宣布闭寺,尽全力修补镇寺之宝,来日再为大王效力。” 郑孝昭微微冷笑:“大师有心了!” 略过此事,他沉声道:“如今,我四位兄长尽皆战死,陈留国危如累卵,诸位可有良策退敌?” 众人相顾无言,良久,葛守义叹道:“公子,敌强我弱,事不可为,若要保全性命,只能让秦王投降了。” “投降?”郑孝昭断然否决,“父王呕心沥血,方才创下这番基业,怎能在我手上葬送?” “纵然身死,我也绝不投降。” 最关键的是,他好不容易掌权,世子之位非他莫属,还未登临王位,怎能拱手让人,沦为高楷附庸? 听闻此言,众人垂头不语。 郑孝昭咬牙:“尔等皆有反意么?” “臣等不敢!”众人齐声下拜。 一股无力感涌上心头,郑孝昭挥了挥手:“退下!” “是!” 人心散了,便如覆水难收,若不能击败高楷,必然落得众叛亲离、身死族灭的下场。 念及此,郑孝昭召集城中仅存的三千兵马,准备突围,前往宋州投奔孟元朗。 然而,还未出发,却有奴仆来报,夫人贾氏被召入王府,侍奉大王。 “老匹夫!” 郑孝昭咬碎一口银牙:“玷污四位嫂嫂还不够,竟敢觊觎我夫人,可恨!” “来人,随我杀入王府,砍死这淫贼!” “是……” 城外,高楷眺望天色,笑道:“郑氏将亡!” “大王何出此言?”众人皆是疑惑。 他们尚未攻城,只是围困,郑氏怎会灭亡? 孙伯端神色一动,叹道:“郑氏五龙,惟有这第五子郑孝昭,有几分血性,不堪受辱。” “可惜,他生不逢时,若按长幼有序,轮不到他为世子掌权。” 然而,令人唏嘘的是,郑博四子皆亡,好不容易由郑孝昭执掌军政,却大势已去,无力回天。 张建兆迫不及待:“大王,郑氏内乱,正是攻城良机。” 高楷颔首:“发动大军,立即攻城!” “遵令!” 一刻钟后,城门大开,些许守卒纷纷投降。 高楷率领诸将,踏入县衙,安抚民众。不多时,唐检匆匆来报。 “大王,郑博强要五儿媳贾氏侍寝,贾氏断然不从,竟一头撞死。” “郑孝昭大怒,领兵杀入王府,将郑博砍成数段。” 高楷叹道:“贾氏忠贞,将她好生安葬。” “是!” “郑孝昭身在何处?” 唐检回言:“此人眼见城破,遣散家奴,让一众将士归家。” “随后,拔剑自刎,和贾氏死在一处。” 众人神色复杂,不知如何评论。 原本,郑孝昭弑杀父亲,乃十恶不赦之举,必遭口诛笔伐。 然而,郑博品行不端,竟强迫儿媳乱伦,落到这个下场,实乃咎由自取。 所谓“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岂非乱了规序? 崔皓忍不住道:“郑博虽然做下丑事,但郑孝昭弑父,实乃大逆不道。” 张建兆有些异议:“常言道,上梁不正下梁歪,郑孝昭虽然弑父,但一切皆因郑博行事不端,并非他一人之过。” 针对此事,众文武意见不一,难以说服对方,只能把视线投向上首。 高楷想了想,并未盖棺定论。 “将郑孝昭与贾氏合葬,立一块墓碑,陈述此事,。” “至于郑博,拉到城外掩埋。” “是!” 第617章 人走茶凉 开封既得,汴州其余五县望风而降。不出三日,濮州刺史亦上表归附。 至此,陈留国覆灭,四州皆在掌控。 开封县衙,高楷笑道:“仰赖诸位齐心协力,方能连战连捷。” 众人皆是谦逊:“大王运筹帷幄,方才居功至伟。” 稍作庆贺,唐检倏然说起一事:“大王,相国寺住持慧云不知所踪。” “奉宸司搜遍全城,却毫无线索。” 赵喆哂笑:“此人不忠不义,见郑氏危急存亡,必然逃走了。” 王景略拧眉:“慧云法力不凡,让他逃窜,后患无穷。” 唐检问道:“大王,可要派人捉拿?” “不必了!”高楷摇头,“此人一心逃离,抓他如大海捞针。” “不过,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派人查封相国寺,僧人中有违法乱纪者,按律处置,财产充公。” “遵令!” …… 齐州,历城。 徐豪登上皇位不久,兴奋劲尚未退去,便迎来当头一棒。 纵观河南道二十三州,已然四分五裂。 起初,汴州刺史郑博拥兵自立,号称陈留王,攻取滑、徐、濮三州,公然与朝廷反目。 他收到消息,还未来得及平叛,郑博便被高楷攻灭,四州皆丧。 同时,宋州刺史孟元朗也不甘寂寞,自封宋王,派兵攻掠邻近五州,声势超越郑博,震动京师。 此外,泗州鹰扬郎将何霸道悍然起兵,斩杀刺史,夺取泗州诸县,又席卷海州,自称沛国公。 新帝登基,郑国朝局本就不稳,如今烽烟四起,更雪上加霜。 先帝徐智远在位时,河南道二十三州皆在掌控,无一人胆敢造次,可惜,人走茶凉,偌大的郑国,只剩山东十一州。 “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 除却无能狂怒,徐豪无计可施。 “诸位爱卿,皆是先帝与朕肱骨之臣,可有良策镇定大局?” 中书侍郎吴宣雅拱手道:“陛下,微臣愚见,孟元朗、何霸道只是疥癣之疾,不足为虑。” “惟有秦王高楷,才是我郑国大患。” “若能将他击败,郑国困局迎刃而解。” 徐豪叹了口气:“朕何尝不知。” “只是,高楷坐拥八道,气焰滔天,连先帝也……” “朕也想报仇,奈何,谁能领兵与高楷一战?” 群臣无言以对。 良久,吴宣雅建言:“皇甫太尉久经沙场,骁勇善战,必能与高楷抗衡。” 徐豪看向左侧:“不知鲁王意下如何?” 皇甫懿拧眉:“臣虽有心杀贼,为先帝报仇,不过,敌众我寡,一时难以取胜。” 吴宣雅哂笑:“太尉奉旨招兵买马,一个多月过去了,还不够么?” 皇甫懿冷哼:“军中之事,哪轮得到你插嘴?” “你……”吴宣雅咬牙,“你是先帝托孤之臣,不为陛下分忧,反而屡屡推诿,究竟是何居心?” 皇甫懿面色一变:“臣一片忠心,苍天可鉴!” 两人在殿中争锋相对,徐智刚要开口喝止,却见小黄门匆匆来报。 “陛下,祸事了!” “青州刺史高温,起兵叛乱,正攻打淄州。” “徐刺史不敌,请陛下派兵增援。” “什么?”徐豪骇然,“高温竟然叛乱?” 这可是他父皇心腹,深受信任,奉命镇守青州这个重镇。 却不料,他竟悍然反叛,兵锋直指淄州。 吴宣雅急切道:“陛下,断不能让高温得逞。” 一旦淄州失陷,那么,京兆府齐州,将无险可守,只能任由敌兵肆虐。 徐豪一迭声道:“鲁王,有劳你率军平叛,斩杀高温!” “遵命!”皇甫懿毫不迟疑,“臣必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不负陛下所托!” 吴宣雅暗叹,皇甫懿畏惧秦王,不敢出兵抗衡,如今,平定青州恐怕正中他下怀。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郑国未来,恍若风中残烛,随时可能扑灭。 …… 汴州,开封。 “大王,宋州传来消息,刺史孟元朗自封宋王,攻城掠地。” “如今,他麾下疆土,西起陈州,东极徐州,南出亳州,北至曹州,又派兵夺取蔡、颍二州,声势浩大,为河南道第一反王。” 高楷眉头一挑:“河南道糜烂至此,郑国君臣便撒手不管么?” 唐检回言:“奉宸司探知,青州刺史高温叛乱,攻打淄州,逼近郑国都城。” “郑帝徐豪命皇甫懿领兵平叛,似乎无暇顾及孟元朗。” 崔皓嗤笑:“郑国内部倾轧,愈演愈烈,顾此反失彼,只能先解燃眉之急了。” 徐晏清笑道:“徐豪既然不管不顾,那这宋国诸州,理当由我秦国夺取。” “这是自然!”赵喆拱手,“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这孟元朗挑了个好时机,方才壮大。” “不过,终究只是一时之兴。” 高楷笑问:“孟元朗有何来历?” “据闻,此人本是私盐小贩,颇有几分机智,受到徐智远赏识,屡次拔擢,升为宋州刺史。” “只是,他为人严酷,行事残忍,每攻克一县,必要焚烧掳掠,百姓或斩尽杀绝,或争相逃难。” “据奉宸司所见,宋国诸州,鱼烂鸟散,人烟断绝,荆榛蔽野,尸骨无存。” “尸骨无存?”吴伯当拧眉,“这是为何?” 唐检叹道:“宋军赶尽杀绝,导致缺粮。孟元朗下令,聚老弱妇孺尸体用盐腌制,作为军粮。” “禽兽不如,该杀!”听闻此言,众人皆义愤填膺。 苏行烈拱手:“大王,此人丧心病狂,视百姓为猪狗,怎能纵容他作威作福?” “末将不才,愿为先锋,取他首级来献。” 张建兆、郭恪等将亦然请战。 高楷沉声道:“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活。” “传我军令,兵分三路。” “苏行烈,你率左虞侯军,攻打曹州,吴伯当,你领右虞侯军,夺取陈州。” “其余人等,随我进军宋州,将孟元朗覆灭。” “得令!” 宋州拢共十县:宋城、襄邑、宁陵、下邑、谷熟、楚丘、柘城、砀山、单父县、虞城,以宋城为治所。 自古以来,有“襟带河济,屏蔽淮徐”之美誉,和汴州一样,同处汴河交通要道,水陆要冲,运河咽喉。 诗圣曾赞:“邑中九万家,高栋照通衢。舟车半天下,主客多欢娱。” 第618章 得天独厚 这一日,高楷率军来到襄邑城外。 一路所见,河流纵横,桑树广布。 “十月深秋,宋州尚且暖和,倒是个好地方。” 唐检附和:“宋州土壤肥沃,又有水利,植桑养蚕之风盛行。” “听闻,天下绢分八等,宋州独占两成,曾为皇家贡品。” 王景略颔首:“宋州十县之中,柘城有一条大沟,长满柘桑树,因此得名。” “宋城以南,睢水、涣水环绕,两河之间亦桑林繁盛。” “襄邑更以织锦闻名,素有襄邑俗织锦,钝妇无不巧之说,为宫中织染署常客。” “可惜,季节不再,未能一睹昔日盛况。” 高楷若有所思,宋州地利得天独厚,有产业链,有名气,又背靠运河,交通便捷,兴许可成为纺织业中心。 若要藏富于民,这可是一大利器。 不过,万事开头难,先得平定乱世,再谈其他。 不知不觉,众人来到一条沟渠旁,对岸,一座小城伫立在平原之上。 “这便是通济渠么?” “正是!” “通济渠起于洛州板渚,出黄河,经鸿沟、蒗荡渠、睢水,沟通淮河,全长一千二百余里。” “渠面宽达四十步,可通行龙舟,两岸为大道,种榆、柳。” “那又是什么?” “此为停顿之所,据闻,乃昔年修筑运河时,劳役聚居吃饭、休憩之地。” “因每一座馆驿到饭棚处,约为六里,故俗称六里饭棚。” 高楷赞道:“水波浩淼,直通天际,运河才是南北大动脉。” 只是,战乱十多年,运河年久失修,诸多地段已然堵塞,无法通行,使百舸争流之景不复见。 待天下一统,定要派人疏通,重新连通南北。 说话间,众人渡过运河,来到襄邑城下。 眼前之景,却让人大吃一惊。 城墙上,血迹斑斑,护城河腥臭浑浊。 城门大开,吊桥放落,似乎毫不设防。 然而,不见半个人影,也无鸡鸣犬吠。 此刻夜幕降临,天地之间一片苍茫,高楷下令,在城外扎营。 这时,忽闻数个小校大喝:“何人来此?” “老朽乃城中人氏,特来拜见秦王!”苍老之声,在溶溶夜色中响起,低不可闻。 唐检眉头大皱:“奉宸司探知,襄邑城空无一人,疑似诛杀殆尽,怎会留这一个活口?” “恐怕其中有诈!” 高楷凝视一眼,沉声道:“老丈年迈佝偻,手无寸铁,并无威胁,让他进来吧。” “是……” 不多时,老丈匍匐在地,双手捧着些许粟米,身旁蹲着一个陶壶。 “老朽身无分文,只能以区区陋食,迎接王师。” “还请秦王恕罪!” 众人一见,却觉心酸。只因粟米中满是杂糠,壶里非酒,而是清水。 这老丈更头发花白,瘦骨嶙峋。 “快起来!”高楷虚扶一把。 “谢秦王!”老丈颤巍巍起身,捧着陶壶,嘴唇翕动半晌,欲言又止。 “长者赐,不敢辞!”高楷接过陶壶,喝了一口清水,笑道,“宋州水土养人,小子愧领。” 老丈满脸皱纹舒展开来,露出一个微笑。 “贫贱之人,拿不出稻米、美酒,实在惭愧。” “千里送鹅毛,礼轻情意重。”高楷笑了笑,忽然问道。 “老丈逗留阳世,可有什么心愿未了?” “这……”众文武皆惊,不明白大王此言何意。 惟有孙伯端、吕洪二人喟然长叹:“逝者已矣,本该前往冥府,却强行滞留人世,必有人从中作梗。” 崔皓骇然:“这老丈,竟然死了?” 孙伯端微微点头。 老丈躬身一拜:“请秦王随老朽入城,待老朽一一说来。” 话音刚落,他身体一晃,如一枚风中枯叶,打着旋飞了起来,向城门飘去。 赵喆劝谏:“大王,这老丈含糊其辞,不可轻信。” 崔皓附和:“不如派一队小卒入城,一探究竟。” 高楷否决:“滴水之恩,涌泉相报。” “这满城军民,遭遇飞来横祸,无辜惨死,本就不幸。” “如今滞留人世,无法入土为安,魂归幽冥,更是凄惨。” “我喝老丈一壶水,自当报答。” 在他眼中,整座襄邑城灰气弥漫,血光隐隐,民众皆受屠城之灾,惨不忍睹。 他当先迈步,向城门走去。 老丈回头望见,满脸感激。 “大王?”众人阻止不及,只能紧随其后。 一路走来,屋舍、馆驿、驴棚,诸多建筑毁坏殆尽,只剩一堆瓦砾,隐约有焦黑痕迹。 惟有北面一座县衙,尚且完好。 只是,衙门外,一颗颗头颅堆成一座小山,码放得整整齐齐。 竟是一座京观! 王景略攥紧手掌:“杀人不过头点地,为何还要如此残忍?” 张建兆气愤难当:“何人做下这等恶事?” 老丈叹道:“宋王派兵征粮,把城中所有粮食搜刮一空。” “我等本以为逃过一劫,纵然没了粮食,好歹留下一条性命。” “不成想,那些兵卒好生凶恶,不仅抢光粮食,更纵火焚烧,毁掉全城。” “我等本想逃难,去往汴州觅食。奈何,宋军见人便杀,无论男女老少,都逃不过一死。” 张建兆气愤道:“孟元朗竟如此狠毒?” 郭恪面露疑惑:“我一路观察,并未发现一具尸身,这是为何?” 老丈哀声道:“他们都在县衙内,可恨,老朽进不去。” 高楷放眼一观,这县衙平平无奇,和寻常所见并无多大区别。 却有点点金光,聚拢在门檐上,形成一张符咒。 “唵、嘛、呢、叭、咪、吽?” 他心中了然,有这六字真言加持,鬼魂不得靠近,否则,必然落个魂飞魄散的下场。 “二位道长,能否将其破除?” 孙伯端摇头:“道、佛之法,如泾渭分明,彼此针锋相对。” “此咒另有制约,我二人一旦靠近,便会自毁,波及整个县衙。” 赵喆冷哼:“区区一道符咒,也敢造次,我来把它撕了。” 他迈步上前,还未登上石阶,便被一道金光弹了回来。 反复三次,仍然靠近不得。 众人不信邪,一一试验,却徒劳无功。 老丈泣道:“天亡我等,万众皆化为飞灰。” “连入冥府也不能了……” 高楷拧眉:“这六字符咒,莫非无解?” 第619章 碎尸万段 吕洪摇头:“因果轮回,万法皆空,若有玄黄之气护佑,此咒不过一张废纸。” 玄黄之气?高楷目光一亮,迈步登上石阶,将符咒撕成粉碎。 金光溢散,大门轰然洞开,竟毫无阻滞。 吕洪、孙伯端愕然,众文武心怀敬畏。 老丈欢喜不已:“谢秦王!” 高楷暗叹一声,踏入县衙。 目光所及,一具具尸体垒成数堆,按照男女老少分门别类,口、鼻、耳中,皆塞满淡黄色粉末。 靠近细看,可见每一具躯干表面,都覆盖着一层细沙,密密麻麻。 崔皓惊呼失声:“这……这莫非便是用盐腌制的,军,军……粮?” 说到最后,话语声微弱下去,呼吸声却陡然粗重起来。 纵然百般设想,也比不上亲眼所见。 一个个活生生的人,惨遭杀戮也就罢了,竟连尸体也不放过,砍下首级,腌制成军粮,给麾下兵卒食用。 何等残忍? 诸将怒不可遏,叫嚷着杀入宋城,把孟元旦碎尸万段。 “此人毫无人性。”高楷摇头一叹,看着一具具无头尸身,问道。 “老丈所求,可是将尸首缝合,再行下葬?” “正是!”老丈忙道,“我等命如草芥,虽是浮萍,但也盼望着留个全尸。” “否则,即便入了冥府,也会成为野魂野鬼,不得超生。” 高楷颔首:“我自当全力相助。” 他转而下令:“让军中医者、善使针线之人来,缝合尸首。” “遵令!” 只是,看着数堆尸山,医者们一时无从下手。 老丈怔愣片刻,忙道:“乡亲们都出来吧,认一认自己的脑袋、身体。” “是!”一阵阴风拂过,襄邑百姓飘然而现。 拜谢高楷之后,他们指着尸山、京观,七嘴八舌地说了起来。 “这颗秃头是我的,年过四十,头发也逐渐稀疏,终究不见了,嘿嘿!” “民女梳着螺髻,插了两根荆钗,额头有一颗痣。对,就是那个!” “小老儿有一把山羊胡子,左脸上有一道疤,年轻时杀猪来着,可惜老了不中用了。喏,就在你脚边。” “我扎着两个小鬏鬏,穿着一套新衣裳,是我娘用粗布缝的,她的手可巧了。” 大抵是死了,对官兵不再那么惧怕,找回自己身体之后,诸多妇女飘荡着,往尸体上一扑,暂且活络起来。 一个个穿针引线,给自家夫君、孩儿缝起头颅。 一个少年郎蹦跳着一头扎入尸山,拔萝卜似得掏出一颗脑袋。 “阿娘,我找到三弟的头了。” 一个瘦小汉子搓着双手,憨笑道:“荆娘,还是你的手最巧。” “缝起来,若不细看,还真瞧不出来。” 一个小女孩躺在妇人膝盖上,撒娇道:“阿娘,孩儿想听你再唱一遍曲子。” “好!”妇人温柔一笑,轻声道。 “蚕儿卧,车儿摇。” “桑梓绿如盖。” “上栖鸟,下驰驴。” “阿耶耕地忙,阿娘来织布。” “盼明儿吃饱好睡觉。” 一阵微风拂过,所有尸体躺倒在地,所有人随风而散。 惟有一声声感激,飘荡在风里。 “秦王大恩大德,草民、民女来世再报……” 众人叹息无言,高楷提笔写下一篇诔文,烧黄纸祭奠。 孙伯端、吕洪盘膝而坐,念起救苦妙经。 “十方诸天尊,其数如沙尘。化形十方界,普济渡世人。” 不久后,东方既白,一丝一缕玄黄之气落下。 高楷叹道:“好生安葬。” “是!” 赵喆咬牙切齿:“不杀孟元朗,我誓不为人!” 诸将齐声附和,恨不得立刻杀入宋城,把他大卸八块。 高楷沉声道:“召集五千精兵,随我突袭宋城。” “遵令!” …… 此刻,宋城,宋王府。 孟元朗喝着酒,嚼着肉,囫囵道:“高楷大军到哪了?” 下首一员猛将,皮肤黝黑,膀大腰圆,名叫刘思明,应声而出。 “斥候探知,他途经襄邑,正往宋城奔来。” “他有多少兵马?” “足有十万之众!” “不过,他亲领五千步骑,叫嚣着杀到城外。” “五千人?”孟元朗嘿然一笑,“高楷如此托大,瞧不起我们宋州儿郎么?” 刘思明冷哼:“攻打开封时,他十万大军齐出,轮到我们,却只派五千人,分明不把我们放在眼中。” “大王,末将愿为先锋,领千骑,把他杀了,取他头颅下酒喝。” 孟元朗刚要答应,却见下首一个和尚劝阻。 “刘将军不可轻敌大意!” “高楷诡计多端,仅派五千人分明是激将法,诱使我等中计。” “况且,他麾下谋士如云,武将如雨,不可等闲视之。” 观此人面貌,却是慧云。 刘思明不屑:“我自幼习武,力大无穷,有万夫不当之勇,纵然西楚霸王、吕温侯在世,也无所畏惧。” “即便十万秦军皆至,又有何妨?” “好!”孟元朗大笑,“你有这等锐气,我怎能不成全?” “便予你一千骁骑,砍下……” “大王且慢!”慧云劝谏,“为防万一,不如增派四千骑兵出战。” 刘思明不以为然:“高楷此行,只带了几个小将。” “夏侯敬德、李光焰远在洛阳,有什么好怕的?” 慧云执意道:“大王,郑家父子前车之鉴,不可不察!” 孟元朗吐出一块鸡骨头,哂笑道:“既如此,思明,孤再给你四千骑兵,擂鼓助威。” “务必砍下高楷脑袋!” “遵令!”刘思明略一拱手,头也不回地走了。 慧云叹道:“刘将军虽有勇力,但太过莽撞,恐怕免不了中计。” 孟元朗讽刺道:“郑家父子机关算尽,费尽心思不也落个身死族灭的下场?” “和高楷耍心眼子,你能斗得过他么?” 慧云哑口无言。 孟元朗瞥他一眼,灌了一口酒,抹了抹嘴。 “孤可从未指望刘思明这个木头疙瘩,能击败高楷。” “那为何?”慧云大惑不解。 “打得过高楷,便打,打不过,大不了投降。”孟元朗低笑。 “他不是标榜仁德,从不杀降卒么?” “我主动投靠,他还不封我一个大将军,好吃好喝供起来?” “有朝一日,我在秦国待腻了,转投他处便是。” “天大地大,必有我一席之地。” 第620章 道貌岸然 慧云无言以对,暗骂自己有眼无珠,竟投靠这么一个狂妄自大之人。 一时间,他心生去意,决定见机不妙,立即抽身,南下投奔吴王袁弘道。 惟有倚仗吴国气运,才能化解他一身业力。否则,他相助孟元朗屠城,杀人腌制成军粮,做下这等伤天害理之事,必有天劫降临。 另一头,刘思明率众出了城门,远远便瞧见,赤旗招展,一个个秦军士卒排布整齐。 他当即下令,隔着汴河列阵,却并未上阵厮杀,反而刀入鞘、箭入壶、弓入韬,翘起右腿搁在马背上,大声谩骂。 “高楷,妇人之仁,道貌岸然之辈,有何颜面来犯我宋国?” “我宋国儿郎耿直,可学不会惺惺作态。” “要战便战,尽管在马背上一决胜负,何须使什么阴谋诡计,趁人之危,胜之不武!” “岂不惹人耻笑?” 汴河对岸,诸将火冒三丈:“竖子无礼,竟敢辱骂大王!” “末将这便过河,砍了他首级!” “慢来!”高楷笑问,“此人是谁,有何来历?” 唐检:“他名为刘思明,是孟元朗帐下第一猛将,曾只手空拳打死一头猛虎,武力超群。” “因此,目空一切,从不把敌将放在眼中。” 高楷了然,环顾左右,笑道:“谁去把他首级取来?” 张建兆当仁不让:“末将愿往!” 赵喆不甘示弱:“大王,末将亦然愿往!” 张建兆拱手:“末将甘愿立下军令状,若不取他首级,提头来见!” “大王,末将也……”赵喆紧随其后。 高楷摆了摆手:“建兆拔得头筹,便让他去。” 他转而问道:“你要多少兵马?” 张建兆直言:“末将一人即可。” 高楷摇头:“万军之中斩将夺旗,可非儿戏。” “我知你勇锐,为军中翘楚。不过为防万一,还需带些人马接应。” 张建兆并未执拗:“末将只需五十骑呐喊,军中擂鼓助威。” “可!”高楷拍了拍他臂膀,笑道,“你且去,我为你擂鼓。” “谢大王!”张建兆挺枪策马,领着五十人渡过汴河,直奔城池。 郭恪倏然开口:“建兆此去,必能建功。” “哦?”高楷笑问,“何以见得?” “大王有所不知,末将与建兆自幼相识,熟知他为人。” “他并非鲁莽之辈,既言必胜,那便一定能做到,绝无虚言。” 许晋附和:“依末将所观,张将军收揽缰绳,神色沉着冷静,可知必有把握,万无一失。” 高楷大笑:“既如此,我便等着给他庆功了!” 城墙之下,刘思明谩骂许久,忽见一人单枪匹马奔来,不由诧异。 “这是何人?” 小校低声道:“此人名为张建兆,曾是先帝帐下大将,后于虎牢关一战,转投高楷。” 刘思明呵呵冷笑:“我道是谁,原来是个背信弃义之徒!” 小校问道:“将军,可要出击?” “出什么击?”刘思明不屑,“他不过区区一人,有什么可怕的?” “等他走近些,我再一刀把他杀了,用不着兴师动众。” “是……” 不远处,张建兆上了河岸,命五十骑缀在末尾,策马直奔宋军。 到了百步之内,他勒马伫立,暗中蓄势。 刘思明稍作动弹,挽了个刀花,准备应战。 却见张建兆拱手作揖,口中不知说些什么。 他不由大笑:“还以为多么勇锐,却不过是个瓜怂,还未交战便怕了。” 小校蹙眉:“将军,此人恐怕有诈!” 刘思明满不在乎:“有诈又何妨,这么近的距离,我稍一伸手,便可将他斩于马下。” “让他去幽冥地府使诈去吧!” 于是,他勒马不动,任由张建兆来到十步之内,口中仍谩骂不止。 “世人皆道高楷慧眼识英雄,依我看,却是个睁眼瞎。” “这等软弱无能之辈,竟也驱策上阵,让人笑掉大牙。” 话音落下,五千宋军个个捧腹大笑。 笑声中,张建兆悄然靠近,喝道:“逆贼认得我么?” 刘思明冷笑:“刀下亡魂,认得你作甚?” 张建兆大笑一声:“你最好认得,否则,等你下了黄泉,阎王问起,你可交代谁杀了你,莫做糊涂鬼!” 说着,他跃马挥枪杀来。 刘思明勃然大怒,刚要开口,却见张建兆身后尘土遮天,旌旗蔽日,似有千军万马杀来。 咚!他正想躲避,忽闻鼓声震响,一声又一声,震天动地,仿佛天降雷霆。 一时间,他竟愣在原地,来不及拔刀出鞘,更来不及弯弓引箭。 “将军,速退!” 这千钧一发的时刻,亲卫们慌忙大叫,方才将他神智唤回。 见一截枪尖袭来,刘思明浑身一颤,急忙勒马转头,在河堤旁逃窜。 然而,胯下骏马一时不慎,竟踩中一团淤泥,瞬间向前倾倒。 这大好时机,张建兆怎会错过。他一挥长枪,将刘思明刺于马下,再拔出短刀,割下首级。 随后,策马扬鞭,一骑绝尘而去。 这一切只在电光火石之间,五千宋军来不及反应,骇得面无人色。 “将军?” 对岸,高楷大笑:“建兆,当世智将也!” 徐晏清赞叹:“三通鼓尚未敲完,张将军便已阵斩刘思明,实在锐不可当。” 赵喆心服口服:“张将军悍勇,实乃我辈楷模。” 许晋建言:“大王,刘思明于众目睽睽之下身死,宋军士气必然大挫。” “不如召集大军,立即攻城。” 高楷远眺天色,笑道:“不必了,围困宋城,坐视孟元朗自取灭亡即可。” “自取灭亡?”众人迷惑不解。 …… 宋王府。 “大王,祸事了!” “刘将军轻敌大意,死在敌将张建兆刀下。” 小校惶恐不安,孟元朗却毫不在意。 “死了便死了,慌什么?” “今日晚膳准备得如何了?” 管事忙道:“五十只鸡已然炖成鸡汤,只等大王享用。” 孟元朗微微点头:“呈上来!” “是!” 不一会儿,他端起瓷碗,喝了一口鸡汤,陡然大怒。 “少了两只鸡,你竟敢骗孤?” 管事面色大变,慌忙下跪磕头:“大王容禀,秦军围困城池,奴实在买不到那么多鸡。” “求大王恕……” 哧!话未说完,一点寒光闪过,人头落地,溅起一摊鲜血。 第621章 脚底抹油 孟元朗甩了甩刀刃,冷声道:“把庖厨一起杀了。” “吃了熊心豹子胆,竟敢合起伙来骗孤!” “是……是!” “孤让你们准备的黑狗血、金汁如何了?” 一名仆役忙道:“依照大王吩咐,已然准备妥当。” “可要呈上来?” 孟元朗微微点头:“去将慧云大师请来,就说,孤无计可施,请他出手相助。” “遵命!” 慧云听闻刘思明身死,不疑有他,随仆役来到前堂。 孟元朗陡然大哭:“大师,悔不听你忠言,以致今日大祸!” 他捶胸顿足,悔恨得无以复加。 “阿弥陀佛!”慧云双手合十,叹道,“刘将军既死,请大王节哀!” 孟元朗急切道:“高楷率军围城,宋国危在旦夕,大师可有良策救孤?” 慧云眼珠一转:“为今之计,大王不如献城归降。” “高楷仁德,必能保全大王性命,日后安享荣华富贵。” 他心中暗思,等孟元朗开门归顺,他便脚底抹油,逃之夭夭。 然而,孟元朗勃然大怒:“慧云,孤待你不薄,你竟敢劝孤归降,毁宋国社稷,居心何在?” 慧云一时愕然:“大王,您亲口所说……” “孤何时说了,投降高楷?” 孟元朗环顾左右,喝道:“你们可听得见了?” 众人连忙摇头,恍若拨浪鼓。 慧云幡然醒悟,顾不得大师涵养,破口大骂。 “厚颜无耻!” “你口口声声说,打不过便投降高楷,待腻了,便一走了之。” “都忘了不成?” 孟元朗怒喝:“世人皆道佛门弟子舌绽莲花,最擅颠倒黑白,从前孤不信,如今亲眼所见,方知所言非虚。” “来人,把这妖僧拖出去,斩首示众。” “是!” 慧云呵呵冷笑:“贫僧于万军之中,来去自如,连高楷也不曾拦下,你一介反贼,有何能耐,敢在此狂吠?” 孟元朗一把将桌案掀倒:“还不快动手?” “是!”屏风后传来几声回应,横刀出鞘,却并未第一时间杀来,反倒踌躇片刻。 慧云满脸不屑:“贫僧辅佐你,你便是真龙天子,不辅佐你,你便是一条虫。” “区区几个刀斧手,能奈我何?” “是么?”孟元朗阴冷一笑。 空气中陡然萦绕着血腥气,恶臭扑鼻。 慧云警觉,刚要掐咒念诀,忽见一大片鲜血,与黑黄秽物兜头浇下。 “黑狗血,金汁?” 这点世俗手段,对付江湖术士或有用处,但对他来说不疼不痒。 只是,若沾上些许污秽,难免明镜蒙尘。 念及此,他把手一翻,将大法螺送到嘴边,正要吹响。 孟元朗一声怪笑,陡然横刀劈过。 一截手指落地,连带着大法螺也滚了三滚。 他踩着法螺,慢悠悠道:“慧云,没了这异宝,你不过是个废物。” “还敢在孤面前叫嚣?” 慧云迈开脚步,避过漫天污秽,断腕处一点金光乍现,止住流血。 “高楷随时攻入城中,你我自相残杀,只会让他得意。” “你疯了么?” 孟元朗仰头大笑:“他巴不得我杀了你,除去一大祸害。” “我若拿着你的脑袋向他投降,他怎会不接纳?” 慧云暗叹,千人千面,这大千世界果然无奇不有。 他一时不慎,今日竟有殒身之劫。 不过,即便死了,他也不会让孟元朗好过。 念及此,他鼓动周身法力,一圈圈佛光大炽,犹如烈日悬空。 “快拦住他!” 孟元朗心知不妙,呼喝刀斧手一拥而上,自己忙不迭地退出堂门。 黑狗血、金汁再度洒落,覆盖漫天金光,竟腾起道道青烟。 慧云拈花一笑,一众刀斧手齐齐捂着脖子瘫软在地。 “妖僧!” 孟元朗牙关打颤,喝道:“放箭,快给孤放箭!” “是……” 弓弩手如梦方醒,慌忙松开弓弦。 顷刻间,箭如雨下。 慧云摇头失笑:“区区箭矢,伤不了我分毫。” 他念诵法诀,正要来个移花接木,然而,一道晴天霹雳落下,将他周身法力震散。 他抬头一望,见乌云漫卷,电光游走,不由面色一白。 “天劫?” 按他设想,摆脱孟元朗之后,即刻投奔袁弘道,借吴国国运,足以消弭天劫。 却不料,天劫竟来得如此之快! 慧云惨笑一声:“世间争霸,果然残酷!” “咻咻咻!”没了法力,登时万箭穿心。 他对这蚀骨之痛恍若不觉,双手合十,喃喃道。 “诸行无常,是生灭法,生灭灭已,寂灭为乐,善哉!” 话音落下,他头颅低垂,再无声息。 孟元朗大笑:“把他脑袋砍下来!” “是……”众甲士迟疑片刻,蹑手蹑脚上前,猛然一刀劈下。 然而,铿然一声,竟似劈在金石之上,火花四射,脖颈处纹丝不动。 “这……”众人相顾骇然。 “废物!”孟元朗破口大骂,提刀一砍,一颗首级翻滚在地。 切口处平平整整,却无半点流血。 “妖僧!”众人越发恐惧。 孟元朗大手一挥:“将他丢进茅厕,孤就不信,他还能在粪海中超脱。” “是……” 一切终了,他喊来一员郎将,交代道:“死守城门,不到最后一刻,绝不投降。” “遵令!” 孟元朗施施然回返后院,继续饮酒作乐。 郎将登上城楼,望着秦军阵营,骤然下令:“开城门,迎秦王入城!” “将军何出此言?”众守卒难以置信。 郎将冷笑:“孟元朗残暴不仁,每攻破一城,皆赶尽杀绝,且将老弱妇孺用盐腌制,做成军粮。” “这等豺狼,怎能为他效命?” “相反,秦王拨乱反正,乃当世明主,正该投效。” 众人面面相觑,回想起军中种种酷刑,一时犹豫不决。 郎将沉声道:“得道多助,失道寡助。” “秦王兴仁义之师,救万民于水火,乃人心所向。” “我们为孟元朗效力,城破之后,只能给他陪葬,遗臭万年!” “尔等不顾自己,也不想想父母妻儿么?” 众人神色一震,叹道:“惟愿秦王仁德,饶我们一命!” 郎将笑道:“我等弃暗投明,秦王必定欣喜,怎会降罪?” “快把城门打开,恭迎王师!” “是!” 第622章 不务正业 秦军大营,高楷负手而立,笑道:“城破之日不远了。” 崔皓不解:“大王如何得知?” 高楷不答反问:“唐检,城中情况如何?” “依照大王吩咐,奉宸司校尉早已潜入宋军之中,收买诸将。” “不错!” 崔皓恍然,奉宸司出手,必然建功。 唐检忽然说起一事:“据闻,孟元朗曾是徐智远亲卫。” “徐智远酷爱吃鸡,每餐必不可少,孟元朗见此极为羡慕。” “他反叛称王后,每天都要吃五十只鸡,不能多一只,也不能少一只。” 赵喆愕然:“每天五十只鸡?” “这怎么吃得完?” 唐检笑道:“吃五十只鸡肉,当然吃不完。” “故此,孟元朗命人用大锅炖煮,将五十只鸡熬成几碗鸡汤喝下,且乐此不疲。” 众人无言以对。 高楷颇觉好笑,这么浓的鸡汤,喝下去,也不嫌腻得慌。 “昨日,宋王府庖厨只买到四十八只鸡,熬煮成汤,本打算瞒过去。” “没想到,孟元朗只尝一口,便发觉少了两只。” “一怒之下,将府中管事、庖厨都杀了。” 王景略拧眉:“欲壑难填,残暴嗜杀,如此昏主,怎能席卷诸州,称王称霸?” 高楷暗叹,吃鸡吃出了经验,倒是个“人才”,可惜不务正业。 “不光如此。”唐检再度爆料,“慧云逃出开封之后,转投孟元朗。” “此前襄邑县符咒,便是他所为。” 郭恪蹙眉:“此人枉为佛门弟子,毫无慈悲心。” 高楷淡笑:“这两人蛇鼠一窝,恐怕必有一死。” 唐检颔首:“大王料事如神!” “不知为何,孟元朗动了杀心,暗设刀斧手,以黑狗血、金汁,污秽慧云法力。” 孙伯端了然:“此前,微臣望见劫云密布,笼罩宋王府,必然脱不了干系。” “正是!” “慧云本想反抗,奈何劫数临头,遭万箭穿心。” “孟元朗砍下慧云首级,将尸身抛进茅厕。” 徐晏清笑道:“恶人自有恶人磨,不外如是。” “痛快!”赵喆只觉浑身通畅,“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高楷笑了笑,忽然望向城门:“孟元朗多行不义,也该灭亡了。” 不多时,秦军冲入内城,包围宋王府,将孟元朗从娇妻美妾的肚皮上,拉了出来。 前堂,高楷淡声问道。 “孟元朗,你可知罪?” “孤,我知罪!”孟元朗忙不迭地道。 “我明知秦王大驾光临,竟没有早些开门归顺,实在该死!” 他不轻不重地扇了自己两个巴掌。 高楷玩味一笑:“除此之外呢?” 孟元朗眼珠一转:“我竟私自称王,没有向大王请封,也未派人上贡,实在该死!” 崔皓忍不住喝道:“恬不知耻!” “你残暴嗜杀,四处屠城,将百姓腌制成军粮食用,恶贯满盈,莫非不知?” 孟元朗满脸诧异:“他们和我作对,我自然要杀了他们。” “况且,鸡鸭猪牛羊吃得,人为何吃不得?” “你……”崔皓气得倒仰。 高楷淡声道:“你杀人、吃人,竟毫无心理负担?” 孟元朗笑道:“大王,身逢乱世,不是你杀我,便是我杀你。” “你若不吃人,就会被人吃。” “既如此,何不先下手为强?” 众文武皆不敢置信,此人做尽恶事,不思悔改也就罢了,竟然振振有词,理直气壮。 仿佛屠城、吃人,乃天经地义之事。 实在叫人恶寒! 张建兆拱手:“大王,此人丧心病狂,理当斩首!” 王景略附和:“宋、陈、曹诸州百姓,无辜惨死,沦为宋军口粮。” “若不杀孟元朗,民愤不息,天理难容。” 孟元朗急忙磕头:“大王,您一向标榜不杀降卒,可不能食言而肥,坏了自己名声。” 高楷哂笑:“你是降卒么?” “我……”孟元朗一时哑口,忽又辩解,“我麾下将士投降,自是奉我之命。” 高楷摇了摇头,淡声道:“把他押下去,择日问斩!” “遵令!” 孟元朗瞪大双眼,一迭声道:“你擅杀降臣,不怕天下悠悠之口么?” 高楷好整以暇:“我杀了你,天下悠悠之口理当称颂。” “伪君子,小人!” “你不得好死!” 孟元朗叫骂不绝。 众人皆是大怒:“大王,此人无可救药,不如立即斩首。” 高楷淡声道:“景略,你文采斐然,便书写一道檄文,历数孟元朗罪状,传阅诸州。” “另外,通知全城军民,明日,在汴河南岸,将孟元朗斩首,任由百姓一观。” “遵令!” 王景略来到桌案上前跪坐,铺开宣纸,提笔蘸墨,略微思索,便一气呵成毫无停滞。 高楷接过一观,赞道:“罄南山之竹,书罪无穷,决东海之波,流恶难尽。” “汴河带地,明余旦旦之言,皎日丽天,知我勤勤之意。” “好!” “将此檄文,布告诸州,咸使闻之。” “是!” 翌日,正午时分,骄阳灿烂。 汴河一旁,城中军民无论男女老少,齐齐出动。 监斩台早已设好,高楷端坐上首,一众文武叉手侍立,刽子手跃跃欲试。 不一会儿,一队兵卒推着槛车,缓缓驶来。 “呸!这个杀人魔,也有今天!” “杀千刀的,我那远在亳州的二弟一家,竟全都死在他刀下。” “畜牲!竟杀人吃肉!” “幸好秦王来了,将这吃人恶鬼斩首,为我们除去大害!” “是啊!” 河岸边,群情激愤,万众唾骂,又纷纷向监斩台方向拜谢。 片刻后,槛车停在台下。 孟元朗顶着满身秽物,忽然钻出头来,赔笑道:“大王,我惟您马首是瞻,怎是造反之人?” “我对秦国心生向往,早有投靠之心,可恨徐智远不许,我才无处投效。” “您放了我,我必为您冲锋陷阵,至死不渝!” 众文武嗟叹不已,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高楷淡淡道:“行刑吧!” “是!” 刽子手灌下一口酒,吐在刀刃上,猛然劈落。 “死得好!” 宋州百姓拍手称快,纷纷捡石子砸向首级。 不过片刻,竟堆成一座小山。 数日后,苏行烈、吴伯当先后传来捷报,已然拿下许、曹二州。 此外,亳、颍、蔡三州上表归降,宋国覆灭。 第623章 箭在弦上 齐州,历城皇宫。 “陛下,宋州传来消息,高楷攻入宋城,斩杀孟元朗,覆灭宋国。” “宋、陈、曹、蔡、亳、颍六州,皆落入高楷手中。” 徐豪神色复杂,孟元朗这乱臣贼子死了,本来应该欢喜。 不过,胜利者是高楷,六州易主,实在让人开心不起来。 吴宣雅叹道:“孟元朗倒行逆施,视百姓为猪狗,兵败身死是迟早之事。” “不过,高楷已然夺取河南道十州,兵锋直指我郑国都城,不可不防。” 徐豪忙问:“吴爱卿可有良策,击败高楷?” 吴宣雅苦笑:“让陛下失望了,微臣长于文墨,不通军事,却无法退敌。” “那该如何是好?”徐豪喃喃自语。 吴宣雅低声道:“陛下,高温伏诛,青州叛乱已然平息,不如召回皇甫太尉,让他领兵对抗高楷。” 徐豪抓住救命稻草:“此话有理。” “立刻发一封制书,请鲁王匡扶社稷!” “遵令!” 翌日,皇甫懿领旨,送走小黄门,倏然冷哼。 “高楷兵锋正锐,却要孤和他硬拼,徐豪这孺子坐收渔翁之利。” “想得倒是美!” 孟大师建言:“大王,陛下猜忌之心,一日胜过一日。” “若不及早采取手段,恐怕和孟元朗一般,身死族灭,为天下耻笑!” 皇甫懿面色微变:“你是说,让孤称帝?” 孟大师颔首:“天无二日,地无二主,到了今日这个地步,便如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 堂中一员猛将张啖鬼点头附和:“大王,孟长史所言极是。” “天子,兵强马壮者得之,宁有种耶?” “徐豪德不配位,这皇帝宝座,正该让出来,给大王坐。” 皇甫懿迟疑不决:“徐豪这孺子,尚有几个心眼子,虽将府兵交由孤统领,却把持着禁军兵权。” “贸然和他一战,恐怕两败俱伤,岂非让高楷得意?” “怕什么?”张啖鬼满不在乎,“他手中兵马至多三万,我们却有五万之众,远远超过。” “末将不才,愿领兵杀入皇宫,砍下徐豪首级。” “张将军不可莽撞!”孟大师劝阻,“徐豪毕竟是郑国之主,不能仓促开战。” “孟长史可有妙计?” “我听闻,徐豪将三万禁军,交由两人统领。” “一人是他叔父,无法拉拢。另一人却是渤海高氏一支,名为高涵。” “我与他有些交情,可以设法笼络。” “好!”皇甫懿大喜,“若能将他收为己用,大师你当居首功。” 孟大师谦逊道:“微末之劳,不敢领受。” 说话间,忽有门房来报,首阳山玄虚上人前来拜见。 “玄虚上人?”皇甫懿大喜,“快快有请!” “是!” 孟大师皱眉:“大王,此人居心叵测,窦至德、赵德操、徐智远接连败亡,与他脱不了干系。” 皇甫懿笑道:“上人既来,且听他有何见教,若有道理,孤自当听从。” “若他居心不良,孤怎会纵容?” 孟大师无话可说。 不多时,玄虚上人飘然而来,打个稽首。 “贫道拜见鲁王!” 皇甫懿忙道:“上人请起!” “上人远道而来,不知有何见教?” 玄虚上人淡笑:“特来为鲁王解忧!” 皇甫懿眸光一闪:“依上人之见,孤可称帝么?” “可!” “何时?” “不出三月!” 皇甫懿难掩喜色,作揖道:“还请上人教我,如何长治久安!” 玄虚上人侧身避过,郑重道:“鲁王若想国祚绵长,切记,不可向南争锋。” “言尽于此,贫道去也!” 他一甩拂尘,扭头便走。 皇甫懿尚未反应过来,却见张啖鬼一声暴喝。 “区区道人,竟敢无礼?” 他抄起一柄大铁锤,跨过堂门,出了县衙,来到济水旁。 玄虚上人走在前头,不疾不徐,仿佛古稀老者。 然而,任凭张啖鬼拔足狂奔,仍追赶不及。 “回去吧!” “天命已定,少作挣扎!” 拂尘一甩,一团团浓雾陡然弥漫开来。 “妖道休走!”张啖鬼左冲右突,却仍深陷其中,不辨方位。 “啖鬼,莫要无礼!”蓦然,皇甫懿一声大喝,浓雾倏然飘散。 张啖鬼环顾一圈,骇然发觉,自己竟仍在堂中,仿佛从未走远。 孟大师叹道:“道士和尚,一个个游走四方,唯恐天下不乱。” “大王,妖道胡言乱语,切不可听信。” 皇甫懿不以为然:“从前,玄虚上人好心相劝。” “若窦至德不向东攻打滑州,赵德操不向西进犯蒲州,徐智远不向北侵略泽州,必然安然无恙。” 孟大师哑口无言。 张啖鬼浓眉拧起:“按他所说,大王不能南下争锋。” “徐豪却传旨意,让大王南下镇守兖州,这该如何应对?” “这……”皇甫懿也犯了难。 孟大师建言:“君命难违,暂且不宜抗旨。” “不如屯兵于瑕丘,坚壁清野,绝不出战。” “高楷粮草不继,自然会退兵。” “如此一来,既不抗旨,也不算违背玄虚之言。” 皇甫懿大笑:“此法两全其美,甚妙!” …… 金陵皇宫。 袁弘道感慨:“高楷兵锋之盛,一至于斯!” “不出孤所料,偌大河南道,二十三州,迟早是他囊中之物。” 袁文通心生嫉妒:“父王,怎能坐视他攻城掠地,平定北方?” “不如起兵,和他争夺河南道。” 袁弘道陷入沉思,自从他派马希震攻打江陵,却无功而返,他在朝中的威望顿时大减。 急需一场胜仗,开疆拓土,以挽回颜面。 不过,贸然和高楷争锋,实为一招险棋。 何况,谁能领兵和高楷一战? 陆归蒙察言观色,拱手道:“淮南道节度使钱惟治,骁勇善战,未尝败绩。” “不如让他领兵,攻打河南道。” 袁弘道颔首:“钱惟治颇有用兵之能,可为三军主帅。” “不过,先取哪些州县,可得仔细商议。” 袁文通不假思索:“河南道繁华富庶之地,集中于通济渠一带。” “可从运河溯流而上,先取泗州,再取徐州。” “随后,拿下宋州、汴州,尽夺精华之地。” 袁弘道沉思片刻:“此策尚可!” “只是,孤听闻,泗、徐、海三州,已然有主?” 黄门侍郎庾行简笑道:“大王不必忧心。” “泗州鹰扬郎将何霸道,虽然夺取三州,但不过趁人之危,只是一介军汉,有勇无谋,不足为虑。” 第624章 地行夜叉 陆归蒙摇头:“庾侍郎此言差矣!” “何霸道虽然不足为虑,但他麾下却有一文一武,两大贤才辅佐,不可轻视。” “一文一武,何人?”袁弘道颇为好奇。 “文为方善行,颇有谋略,武为李元崇,智勇双全。” “昔日,两人乃是徐智远麾下肱骨。” “李元崇?” “他不是谋反被诛了么?” “怎会在泗州?” 陆归蒙亦然不解:“微臣也不知个中缘由,兴许此人命大,竟逃过一劫。” 庾行简不以为然:“方善行、李元崇纵有经天纬地、扭转乾坤之能,却不过区区三州,怎是我吴国对手?” 袁文通附和:“这两人既有大才,应知识时务者为俊杰的道理。” “不如派人招降,为我吴国效力。” “些许高官厚禄,有何吝惜?” 袁弘道点头:“先礼后兵,先派人招降,若他们负隅顽抗,再动兵不迟。” “此外,命钱惟治为征北大将军,统率六万兵马,做好准备。” “大王英明!” 陆归蒙倏然提起一事:“大王,圣人不甘心大权旁落,再度联络朝臣,阴谋反叛。” “禅让之事,不可再拖下去了!” 袁文通、庾行简皆劝:“陆相公所言极是!” “我吴国坐拥淮南、江南西、江南东、岭南、黔中五道,横扫神州以南,放眼天下,惟有高楷可堪媲美。” “此时不称帝,更待何时?” 袁弘道踌躇不定:“孤与大周朝廷牵连太深,一旦称帝,势必引发大乱。” 大周社稷二百多年,剩下的忠臣义士,都集结于金陵,一心匡扶周室,辅佐天子陈昭重振朝纲,铲除乱臣贼子,收复天下。 贸然称帝,引发乱子不可收拾。 陆归蒙低声道:“天予不取,必受其咎。” “还请大王三思!” 袁弘道沉思良久,始终下不了决心:“此事,容孤考虑一番。” 袁文通、庾行简皆无可奈何。 …… 兖州、瑕丘城外。 徐晏清不解:“大王,徐州尚未拿下,为何匆忙来此?” 高楷望一眼天色,笑道:“徐州有变,三方争夺,难免深陷泥潭。” “倒不如先把郑国灭了,拿下山东十州。” “三方争夺?”崔皓面露疑惑,“纵观河南道,除却徐豪,惟有这何霸道,肆虐徐、海、泗三州。” “何来第三方?” 徐晏清思绪一转:“莫非,吴王袁弘道不甘寂寞,打算北伐?” 崔皓面色一凝:“袁弘道偏安江南,竟也动了这个心思!” 王景略摇头:“此人当断不断,必受其乱。” 高楷淡笑:“袁弘道乃当世枭雄,怎会不想一统天下?” “徐、泗、海三州,便是他北伐突破口。” 唐检倏然开口:“何霸道可非寻常人物,袁弘道若心存轻视,必将败北。” “派奉宸司校尉潜入泗州,查一查这位沛国公的底细。” “是!” 赵喆按捺不住:“我军围困瑕丘三日,皇甫懿皆按兵不动,究竟有何诡计?” 苏行烈若有所思:“依我看来,他似乎打定主意坚守不出,任由我们攻取兖州诸县。” 《禹贡》有云,兖州是古九州之一,素有“九州通衢、齐鲁咽喉”之美誉,亦是一座军事重镇。 其下辖十县:瑕丘、曲阜、乾封、泗水、邹县、任城、龚丘、金乡、鱼台、莱芜,以瑕丘为治所。 其中,曲阜县为至圣先师孔子家乡。 高楷笑道:“皇甫懿想和我们比拼耐力,让我们知难而退。” 张建兆疑惑:“他奉徐豪之命和我们对战,却一味龟缩不出,不怕徐豪降罪么?” “他是郑国兵马大元帅,除却宫中禁军,诸州兵卒皆可调动、指挥。” “徐豪投鼠忌器,怎敢一再催逼?” 赵喆百思不解:“他和我们耗着,既不出战,也不理会我们攻打其他城池,究竟意欲何为?” 高楷笑了笑:“这君臣二人,面和心不和。” “皇甫懿只想明哲保身,怎会甘愿为徐豪拼死效命,最后落个兔死狗烹的下场?” 许晋感叹:“君臣相互猜忌,郑国焉能不亡?” “还需想个计策,让皇甫懿出城一战。” 高楷笑问:“皇甫懿麾下,有哪些文臣武将?” 唐检回言:“文臣以鲁王府长史孟大师为首,此人工于心计,是皇甫懿谋主。” “武将之中,张啖鬼可称第一。” “此人勇猛绝伦,使一柄百斤重锤,喜欢骑白马,穿朱红铠甲,郑军士卒皆称其为地行夜叉。” “地行夜叉?”高楷来了兴致,“这张啖鬼性情如何?” “此人堪比古之恶来,鲁莽冲动,执拗起来,连皇甫懿也约束不得。” 高楷玩味一笑:“皇甫懿约束不得,我倒想帮他一把。” 徐晏清会意:“大王打算,诱使此人出战?” “激将法虽然简单,但屡试不爽。”高楷颔首,“派一将前去搦战,激怒张啖鬼,他必然按捺不住。” 郭恪拱手:“大王,末将愿往!” “好!” “小心行事!” “遵令!” …… 瑕丘城楼。 孟大师侃侃而谈:“高楷劳师远征,粮草辎重供应必然艰难,一旦旷日持久地消耗下去,即便他坐拥八道,也坚持不了。” “只要他退兵,我们就赢了。” 皇甫懿赞同:“此言正合我意!” 张啖鬼瓮声瓮气:“就这么干耗着,受秦军鸟气,也太过憋屈!” “小不忍则乱大谋!”孟大师宽慰道,“汉高祖尚有白登山之围,韩信也有胯下之辱。” “时机未到之前,必须忍耐。” 话音刚落,忽闻城外一阵吵嚷。 “大王,秦军又来搦战了!” 皇甫懿摆了摆手:“不必理会,谨守城门即可。” 法曹参军孔德龄尴尬道:“大王,此次不同以往……” “有何不同?”皇甫懿循声看去,倏然面色涨红,“竖子,欺人太甚!” 护城河外,众秦军高举三具木偶,皆穿着襦裙,涂脂抹粉,胸前波涛汹涌,各自悬挂一块白布,写着张啖鬼、皇甫懿、孟大师三人姓名。 孟大师忙道:“此为激将法,切不可中计。” 然而,张啖鬼怒不可遏:“黄口小儿,竟敢如此欺我?” “牵我马来,待我出城,砍了他狗头。” 第625章 虾兵蟹将 孟大师劝阻:“张将军不可莽撞,一旦出城应战,正中高楷下怀,悔之晚矣!” 皇甫懿点头:“此计太过浅显,分明存心激怒,诱使我等出城。” “绝不能让高楷得意!” 张啖鬼双眼紧盯木偶,浑然不听:“我乃万人敌,纵然十万大军齐至,又有何惧?” “大王且在此安坐,待我擒拿高楷,取他头颅下酒喝。” 丢下这话,他径直下了城楼,翻身上马,持锤杀到城门下。 “开门!” “啖鬼,不可冲动!”皇甫懿百般喝止,他却充耳不闻。 守门将士哪敢惹这“地行夜叉”,连忙打开城门。 张啖鬼一甩长鞭,风驰电掣。 孟大师叹道:“张将军此去,怕是难以幸免了。” 皇甫懿不悦:“啖鬼悍勇,绝不弱于夏侯敬德、李光焰。” “如今他们二人皆在洛阳,纵观高楷麾下,只有赵喆、苏行烈这些小将,绝非啖鬼对手。” “不必忧心!” 孟大师暗叹一声,神色萧索。 城外,秦军等候不久,便见城门大开,一员骁将驭马飞奔,直到阵前止步。 高楷远眺一眼,暗自惊讶。 这人头顶红气成云,凝成一个怪物:顶着一颗牛头,双眼长在脑门上,一身红肤,烈焰环绕,高达数丈,面貌狰狞。 “这是……夜叉之相?” 果然,只有取错的名字,没有取错的外号。 崔皓面露忧色:“大王,这张啖鬼气焰滔天,须得提醒郭将军,小心应付。” 高楷摇头一笑:“此人有勇无谋,轻敌冒进,绝非郭恪对手。” “且拭目以待!” “是……” 阵前,郭恪准备多时,他身穿薄甲,持一柄长枪,与军中小卒别无二致。 见张啖鬼叫骂不迭,他沉声道:“尔等前去应战,切记,不可硬拼,只需诈败逃走,引张啖鬼追击。” “我自有打算。” “是!” 不多时,一支轻骑策马上前,大叫:“乳臭小儿,可敢与我一战?” 张啖鬼瞪眼一看,却尽是无名小卒,不由大怒:“高楷欺人太甚!” 不光用妇人衣物来羞辱他,更只派些虾兵蟹将应战。 当他如此好欺么? 一怒之下,他策马持锤便砸。 众骑兵面色发白,若被这百斤铁锤砸中,必死无疑。 于是,遵照郭恪吩咐,个个虚晃一枪,便拨马逃窜。 “拿命来!”张啖鬼怎能容忍一而再再而三地受辱,即便深入秦军阵营,也毫无惧色。 高楷忍不住赞道:“此人悍勇,不输敬德!” 徐晏清笑道:“虽有勇力,但逃不出郭将军手掌心。” 张啖鬼策马疾驰,一心将众骑兵杀绝,殊不知,一员小卒去而复返,绕到他身后。 冷不丁一枪刺来,直指他心窝。 张啖鬼吃了一惊,连忙持锤挡住。 却不防胯下白马一声嘶鸣,轰然倒地。 “绊马索?”张啖鬼措手不及,摔了个七荤八素,刚想起身,却有一点枪尖直指脖颈。 循着枪尖往上看去,却是一员小卒,策马而立,面色波澜不惊。 “你是何人?” “秦王麾下将军,郭恪。” “堂堂正正战上一场,岂不更好?”张啖鬼咬牙,“何必使些阴谋诡计,胜之不武?” “兵不厌诈!”郭恪置之一笑,“把他捆起来,交给大王发落。” “是!” 不远处,高楷大笑:“郭恪,智勇双全,天下间几人可比?” 众人皆赞:“郭将军略施小计,便擒拿敌军大将,着实叫人钦佩!” 片刻后,张啖鬼遭五花大绑,推搡着跪倒在地。 高楷看他一眼,笑问:“夜叉啖鬼,倒是名不虚传。” “你可愿投效?” 张啖鬼梗着脖子:“使诡计害我,算什么本事?” “若不在武力上胜我,断然不服!” 高楷点了点头:“把他押下去。” “是!” 张啖鬼愕然,欲言又止。 赵喆建言:“大王,何不立即发兵,攻打瑕丘?” “且静观其变!” …… 城楼上,皇甫懿踌躇满志,等候捷报传来,没想到,等来一道晴天霹雳。 “你说什么?” “啖鬼被俘了?” “正……正是!”小校心惊胆战。 “怎会如此?” “张将军轻敌冒进,深入秦军阵营。” “敌将郭恪让麾下轻骑搦战,佯装败逃。自己却伪装成小卒,从背后偷袭。” “张将军一时不慎,骏马又被绊倒,无奈被擒。” “废物!”皇甫懿恼羞成怒。 “孤对他如此信任,他却愚蠢至此。” 孟大师劝慰:“事已至此,请大王暂熄雷霆之怒。” “孤怎能不怒?”皇甫懿额头青筋直跳。 “高楷百般羞辱,本指望他挽回颜面。” “没想到,他如此不堪,一点雕虫小技,就让他束手就擒。” “何不一死以谢天下?” 怒火虽能发泄,却解决不了问题。 “高楷气势汹汹,经此一战,必然变本加厉。” “诸位有何良策退敌?” 众人眼观鼻,鼻观心,无一人开口。 孔德龄拱手道:“敌众我寡,本就不利。” “如今,张将军轻敌被俘,士气越发跌落。” “只能修书一封,向陛下求援了!” 皇甫懿断然否决:“稍有不利,便向陛下求援,孤颜面何存?” 孔德龄叹道:“出师未捷,却无端折损大将,雪上加霜,仅靠我等,该如何抵御?” 孟大师面露讥讽,这孔家传人,竟如此胆怯。 皇甫懿斩钉截铁:“陛下将大任托付于我,纵然敌众我寡,身陷绝境,我也绝不退兵。” “再敢提及此事,动摇军心者,斩!” “是!” 孔德龄心中惊讶,没想到,鲁王有这等决心。 看来,郑国气数未尽,尚有东山再起之时。 入夜,太阴隐匿,寒风呼啸。 前堂,皇甫懿一人端坐。一点烛光摇摇摆摆,映衬得他脸色晦暗不明。 不知过了多久,门帘一掀,冷风席卷进来,将些许暖意吞噬殆尽。 “你来了。” 孟大师俯首:“微臣特来请求大王,班师回朝。” 皇甫懿额头青筋一跳:“军令如山,孤白日里早已说了,绝不退兵,怎能朝令夕改?” 孟大师低声道:“此一时彼一时,留在此地,只能当徐豪马前卒,回返齐州,却可当家做主。” “他为君上,我为臣下,如何当家做主?” “逆转乾坤,有何不可?” 第626章 改朝换代 皇甫懿眉头紧拧,面色忽明忽暗,半刻钟后,他徐徐吐出一口气,如释重负。 “终究免不了这一步。” 孟大师眼帘低垂:“自古以来,新旧交替,改朝换代,都免不了这一遭。” “大王切莫瞻前顾后,犹豫不决,须知,良机稍纵即逝,若不当机立断,只会沦为他人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皇甫懿面色沉凝:“良机何在?” “微臣奉命,已暗中收买千牛卫将军高涵。” “有他相助,打开宫城正门,迎我军进宫,徐豪插翅难飞。” 皇甫懿攥了攥手掌,仍旧犹疑不定。 孟大师上前一步,提高声音:“大王,当断不断,必受其乱。” “您不顾我们这些文臣,将士,也该想想自己,以及鲁王府阖府老小。” “先动手,足有八成胜算。晚一步,让徐豪掌握先机,屠刀一挥,我等皆死无葬身之地。” 皇甫懿眼神一凝:“天子,有德者居之。” “天命既然眷顾,我何惜此身。” “大王英明!” 孟大师喜不自胜,却听皇甫懿长叹一声。 “啖鬼悍勇,弓马娴熟,若他不轻敌冒进,助我攻入皇宫,至少可再添一成胜算。” “张将军鲁莽冲动,他若得知此事,难免泄露,反倒不美。” “军中诸将虽武力不及,但人多势众之下,也无需可惜他一人。” 皇甫懿倏然想起一事:“玄虚上人早有预料,不可南下争锋,想来,啖鬼被擒,必然应了此话。” 孟大师不喜道士和尚,本想反驳,却硬生生咽下话头,附和道。 “玄虚既有预料,大王切不可逗留在此,否则,高楷施展诡计攻入城中,那就万事皆休了!” 皇甫懿浑身一颤:“此话有理。” “传我令,立即班师回朝。” “瑕丘城便由孔德龄镇守,想来,高楷不会杀他。” “遵令!” 浓浓夜色之中,城门悄然开启,人衔枚,马裹蹄,过了护城河,往齐州进发。 县衙中,孔德龄正点灯熬油,跪坐在桌案旁,奋笔疾书。 这时,房门悄然打开一条缝隙,一名皂班蹑手蹑脚地走进来,轻声细语。 “孔参军,鲁王班师回朝了,留下一封文书,请您一观。” “什么?”孔德龄手一抖,一滴墨汁晕染开来,将封面上“五经正本”四个字混淆。 “鲁王班师回朝,怎会如此?” “卑职不知。”皂班低眉敛目,只把文书高高举起。 孔德龄接过一观,只觉荒谬。 白日里,鲁王口口声声,誓与瑕丘城共存亡。 他还赞叹鲁王气节,没想到,这么快便原形毕露了。 “他从未想过坚守瑕丘,一切只是掩人耳目,迷惑我等罢了。” 看着文书中所说,班师回朝向陛下求援,让他代为兖州刺史,阻挡高楷。 孔德龄只觉万分刺眼。 “大敌当前,置全城百姓于不顾,只管自己逃命,无耻!” 皂班吓了一跳,孔参军素来文质彬彬,温文尔雅,不知文书中所言何事,竟让他大动肝火。 “鲁王何时出发的?” “就在一刻钟前,特命卑职巡视内城,莫要打扰孔参军勤学苦读。” 孔德龄合上五经正本,叹道:“鲁王将我们弃如敝履,瑕丘必然守不住。” 皂班骇然:“这该如何是好?” “陛下久居深宫,甚少领兵作战,威望不足。” “我本以为鲁王能征善战,可匡扶社稷,却不料,他只顾一己之私,心中全无兖州百姓。” “郑国日薄西山,我齐鲁大地,十州军民,不如另投明主。” 皂班转念一想:“孔参军是说,秦王?” “正是!” “秦王纵横天下八道,声势最盛,依我看,一统神州者,非他莫属。” “贸然投靠,不知秦王能否接纳?” “不必忧心!” “秦王仁德,河南道二十三州广为流传。” “昔日,他屡次开仓放粮,任由百姓领取。又将五万降卒释放,让他们返回家乡。” 皂班连连点头:“此事卑职也有耳闻。” “据说,秦王怜悯,赠每人一袋粟米,五万儿郎这才安然返乡,未在途中饿死。” 孔德龄笑道:“子曰:夫仁者,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能近取譬,可谓仁之方也已。” “秦王既是明主,也是仁主。放眼天下,不归顺于他,又该归顺何人?” 说到这,他召集县中官吏,将皇甫懿弃城而走之事一一道来,惹得群情激愤。 见此,他朗声宣布,开城门向秦王投降,众人皆无异议,反倒齐声附和。 孔德龄暗叹:“得民心者得天下,失民心者失天下。” “不外如是!” 翌日,东方既白,霞光照耀着整座城池。 孔德龄命人打开城门,携一众官吏,以及兖州地图、户籍、田亩,向秦军投降。 高楷听闻禀报,笑道:“皇甫懿恐怕也想不到,他前脚刚走,后脚,瑕丘城官吏、军民便开门投降。” 崔皓讽刺道:“他将满城军民弃如敝履,莫非还指望他人愚忠至死?” 徐晏清笑了笑:“这位孔参军倒是果决,竟能说动一县官吏,军民,尽皆归顺。” 唐检道:“此人出身曲阜孔氏,乃圣人苗裔。” “据闻,他学富五车,满腹经纶,颇得兖州百姓敬重。” “徐智远、徐豪父子接连派人请他入朝为官,不过,他一一谢绝了。” “这是为何?” “听说,他一心钻研学问,为四书五经作注释,并开办学堂,致力于授业解惑。” 高楷称赞:“此人倒有孔圣人风范。” 王景略心生憧憬:“为圣人传承经典,实乃我辈楷模。” 崔皓、徐晏清点头附和。 不多时,高楷率军入城,至县衙,收下地图、户籍、田亩,笑道。 “孔参军深明大义,不堕圣人门楣。” 孔德龄惭愧道:“下官区区循吏,才疏学浅,不敢当秦王夸赞!” 高楷看他一眼,心中惊讶,此人气运寻常,不过一道红气。然而,竟有一卷卷书籍若隐若现。 唐检称他学富五车,满腹经纶,倒是名副其实。 “孔参军开门归顺,省却一番厮杀,可谓大功一件。” “今授你为兖州刺史,治理一方水土,还望你莫要推辞。” 第627章 蓬荜生辉 孔德龄大礼参拜:“蒙大王不弃,微臣自当效劳。” “起来吧!”高楷笑了笑,忽然提起一事,“既来兖州,我倒想去曲阜,瞻仰圣人故里,上一柱香,聊表敬意。” 孔德龄忙道:“大王驾临,孔家蓬荜生辉,实乃大幸!” “不急!”高楷淡笑,“先将兖州诸县平定,再去曲阜不迟。” “是!” 数日后,曲阜,孔庙外。 香火缭绕,青烟密布。 高楷率众过棂星门,忽见门柱上满是凹痕,深浅不一,不由惊讶。 “这是何故?” 按照孔家的地位,不可能两座门柱也修葺不了。 孔德龄笑道:“自先圣教诲传播以来,历朝历代,多有天子、宰相、官吏、大儒、士子,乃至将军,前来祭拜。” “鼎盛之时,满朝文武齐聚,在门外下马,按照品级等候,衣袍难免触碰门柱,长年累月,方才留下这些印记。” “为表敬重,我等未曾修葺,只以原貌示人。” 高楷暗自惊叹,万世师表,孔氏家族,果然底蕴深厚。 就算一代代王朝覆灭,天子宝座上一茬又一茬地换人,孔家依然屹立不倒,着实令人敬畏。 踏入大门,大成殿映入眼帘。 此刻朝阳升起,洒落万丈金光。 朱红色宫墙沐浴在光芒里,越发夺目,连殿顶黛瓦,也焕然一新。 看来,为迎秦王祭拜,孔家颇费一番心思。 崔皓满脸虔诚:“晨钟惊鸿,含龙章而啸尼山。暮鼓揽胜,引凤姿而鸣汶阳。” “微臣只愿在此,聆听圣人教诲。” 王景略、徐晏清颔首:“气备四时,教垂万世,圣人之道,配天地,参日月,天下一日不可无!” 在这圣人殿堂,连赵喆、张建兆、吴伯当这些猛将,也不禁低眉敛目,变得恭敬、乖巧起来。 高楷淡淡一笑,登上大成殿台阶,忽然发现,檐下龙纹柱,竟比长安太极殿还要多。 龙爪握宝珠,龙须张扬,恍如剑气森森。 柱基处,却刻着缠枝莲,可谓刚柔并济。 “子温而厉,威而不猛,恭而安。”高楷笑赞,“圣人教诲,历经千年,仍历历在目。” 孔德龄神色一凛:“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 “孔家子弟永不敢忘!” 高楷意味深长道:“如此甚好!” 拜过孔子圣像后,众人来到东侧杏坛,这里紫藤萝环绕,一缕缕微风掠过匾额,依稀可见当年弦歌讲学之风姿。 弟子三千,贤人七十二,孔圣人传授的学问,历经千年光阴,成了仁与权,礼与顺的共谋。 小小一方杏坛,也成了王朝统御万民的文化基石。 “古人云,文以载道。” “我看你在注释五经正本,不知有何教我?” 孔德龄忙道:“微臣见识浅陋,一言一行,不过拾人牙慧罢了。” 高楷摆了摆手:“不必自谦。” “我让窦仪、萧宇他们编纂此书,为的便是刊发天下,成为科举正本,让士子们统一学习。” “不过,他们身为朝中重臣,各有职责,更抽不开身钻研。” “《诗》《书》《礼》《易》《春秋》,这些经文的注释和疏解,还得劳烦你来主持。” 孔德龄不再推让:“大王厚爱,微臣愿效微末之劳。” 其实,他得知秦王下令编纂五经正本之后,便托人得来一套,仔细研读。 不得不说,秦王此令,对天下士子大有裨益。 毕竟,千百年来各家学说莫衷一是,各执己见,南北更有巨大差异。 其中文献浩如烟海,一句话甚至有十几种解读,叫人无所适从。 倒不如删繁就简,去芜存菁,使先贤学说传承有序。 祭拜孔庙之后,邻近郓、济、沂三州刺史,皆上表归降。 高楷下令,让他们官居原职,随后领军经狼虎谷,过泰山,前往齐州。 …… 此刻,历城皇宫。 徐豪惊疑不定:“你是说,皇甫懿抛弃瑕丘城,趁夜班师回朝?” 吴宣雅颔首:“正是!” “此乃瑕丘法曹参军孔德龄,上书直言。” “不过……” “不过什么?” 吴宣雅低声道:“皇甫懿弃城而走之后,孔德龄召集城中官吏、军民开门投降。” “如今,不光兖州易主,郓、济、沂三州也改旗易帜,投靠高楷。” “孔德龄因功,受封兖州刺史。” 徐豪后知后觉:“如此说来,偌大郑国,只剩六州之地了?” “是……” “皇甫懿!”徐豪一把将桌案掀翻。 “朕封他为鲁王,太尉,兵马大元帅,何等信重,他便是如此报答朕的?” 吴宣雅叹道:“皇甫太尉,恐有不臣之心。” 徐豪喘了几口粗气:“先帝待他恩重如山,朕也委以重任,他若敢反叛,必然自绝于天下!” 吴宣雅暗叹,这乱世之中,只有不择手段,你死我活,哪里还有什么礼义廉耻,忠孝两全? “还有孔家,孔德龄,先帝与朕屡加封赏,赐爵位、加食邑、赠良田,他却推辞不受。” “朕本以为他安贫乐道,一箪食一瓢饮,自得其乐,颇有圣人风范。” “没想到,高楷一来,他便卑躬屈膝,迫不及待地换个主人,可恨!” 吴宣雅面露异色,孔家一向审时度势,见高楷势大,自然争相投靠。 不过,郑国摇摇欲坠,灭亡之日不远,也该为家族考虑,换一座靠山了。 徐豪余怒未消:“去将皇甫懿召来,朕有话问他!” “遵令!” 城北鲁王府,前堂。 皇甫懿一身明光铠,腰悬宝剑,头戴金盔。 “四方宫门守将,可已打点妥当?” 高涵点头:“大王放心,末将早已办妥。” “今夜子时,宫门大开,里应外合,必能控制陛下,让他逊位。” “不必逊位。”皇甫懿冷声道,“斩草除根,才无后患。” 孟大师附和:“徐豪懦弱不堪,不配为天子,早该身死族灭了。” 高涵吃了一惊:“大王之意,莫非弑……弑君?” “怎么,你怕了?” “末将只是担忧,弑君之举,堵不住悠悠之口。”高涵连忙否认。 “怕什么?” “孤登临九五,乃天经地义之事。” “满朝文武之中,谁拥护,孤重重有赏,谁反抗,孤诛他九族!” “孤倒要看看,有几个硬骨头!” 高涵面色陡变,一丝丝悔意滋生。 皇甫懿看他一眼,寒声道:“你莫非不愿?” 第628章 饮鸩止渴 高涵慌忙下跪:“末将誓死护卫大王,绝不敢有异心!” 他心中懊悔不迭,按孟大师所说,他们兵围皇宫,只为让陛下逊位,并非弑君。 只是,鲁王竟如此迫不及待,宁肯背负骂名,也要置陛下于死地。 这与他设想,完全背道而驰。 可惜,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上了这条贼船,想要下去,那可就难了。 皇甫懿使个眼色,一名管事会意,呈上一壶酒。 “察其言,观其行,光口中说说,孤可不信。” “这是金屑酒,围住皇宫之后,你去承庆殿,让徐豪饮下。” “亲眼看他死,孤便信你。” “末将遵令!”高涵打了个哆嗦,尽管百般不愿,却不得不领命。 否则,不光鲁王饶不了他,陛下也不会信他。 等他走后,皇甫懿下令发兵,立即包围皇宫。 孟大师蹙眉:“此人畏首畏尾,恐怕难以成事。” “他若敢背叛,孤必杀他满门。” 皇甫懿冷笑:“群臣之中,又有几个真心为徐豪效忠?” “莫非有人投靠?” 皇甫懿抛下一叠文书:“这个世道,终究是识时务者居多。” 孟大师捡起一张,看着封面上“吴宣雅”三个楷字,忍不住讥笑。 “微臣还以为,他有多么忠心。” “没想到,竟也是个首鼠两端之人。” “没有这些人,孤如何夺取郑国社稷?” “吩咐下去,今夜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否则,休想有一人苟活。” “遵令!” 皇宫中,承庆殿。 徐豪睡得昏沉,恍惚间,听闻刀枪林立,甲叶铿锵之声,猛然惊醒。 他环顾御帐,聆听着黑暗中窸窸窣窣的声响,心中一个咯噔。 “几更了?” 守夜的小黄门忙道:“回禀陛下,夜半,子时一刻。” “宫中可有异常?” 小黄门满脸不解,刚要开口,忽闻喊杀声震响,在这浓浓夜色之中,越发清晰。 他不由跪倒在地,面色惨变。 “有人谋反?” 徐豪攥紧手掌,喝道:“传朕旨意,召集监门、千牛二卫,请徐承佑、高涵二位将军,立即进宫护驾。” “遵旨!” 小黄门跌跌撞撞去了。 咚!不知何时,战鼓倏然敲响,一声一声传遍整个皇宫,连带着徐豪心跳声,一下快过一下。 这生死攸关之时,所有嫔妃、宫娥、内侍,皆胆战心惊,不知能不能活过今夜。 御道上,小黄门三步并作两步,一路小跑,恨不得飞到千牛卫衙署。 让他惊喜的是,迎面一队兵卒大步奔来,为首者正是高涵。 “高将军,奴奉陛下旨意,请您进宫护驾!” 高涵面容严肃:“带路吧!” “是!”小黄门转身,一口气尚未舒完,忽觉一股剧痛,席卷全身。 他低头看去,一截剑尖刺穿胸腹,渗出一滴滴鲜血。 “为什……” 高涵抽出剑刃,踏过他的尸体,冷声道:“事不宜迟,速至承庆殿。” “是!” 不久后,徐豪站在高耸的石阶上,居高临下。 他看着四面八方跑来的兵卒,来不及欣喜,便面色大变。 这些人虽是他往日侍卫,却见人便杀,无论嫔妃宫娥,都免不了一死。 到了此刻,他哪里还不明白,他素来倚仗的禁军,早已背叛。 “高涵,朕待你不薄,你为何背叛朕?” 高涵满脸羞惭,不敢正视徐豪双眼,只能低头道。 “鲁王以末将一家老小威胁,末将也是迫不得已。” “皇甫懿?” 徐豪怔愣片刻,倏然放声大笑:“皇甫懿,他果然有不臣之心。” “枉费朕对他百般信任,拔擢高位,没想到,竟是养虎为患!” 笑着笑着,他满脸阴霾:“高涵,你若悬崖勒马,助朕铲除逆贼,朕可既往不咎,如何?” 高涵神色挣扎,犹疑不定。 见此,徐豪郑重道:“你若杀了皇甫懿,朕可许诺,封你为齐王,食邑五千户,加太师衔,节制郑国兵马,如何?” 此举虽是饮鸩止渴,但这危急存亡之时,实在顾不得了。 “高将军,大王早有交代,命你毒死徐豪,以示忠心。” 见高涵面色动摇,身后一员郎将阴恻恻道。 “你若再不动手,高府三十余口,都将死绝,一个不留!” “你可得想好了!” 高涵浑身一个激灵,忙道:“我这就动手,这就动手!” 他提着酒壶,一步步踏上石阶。 徐豪心如明镜,喝下这壶酒,他便是亡国之君了。 “高涵,先帝将你从一介小校,提拔至郎将,可谓恩重如山。” “朕继位后,又将你拔擢为千牛卫将军,执掌禁军,宿卫宫廷,与朕叔父同列,信任有加。” “你不看在朕面上,莫非也不顾先帝遗命了么?” “你若敢弑君,不光你自己,高氏名声皆丧。” 高涵神色一震:“先帝与陛下大恩,末将自不敢忘。” “奈何,父母妻儿落在鲁王手中,实在身不由己。” 说到这,他仰天长叹:“自古忠孝难两全,末将只能舍生取义了。” 话音落下,他拨开酒塞,一饮而尽。 “高涵?”徐豪又惊又悔。 “陛下大恩,末将来世……再报!” 郎将眼见他七窍流血而死,不由痛骂:“蠢货,他有什么值得你尽忠的?” 然而,他也不敢背负弑君骂名,只能喝道:“快去禀报大王!” “是!” 宫门外,皇甫懿听闻此事,气得浑身发抖:“废物,愚不可及!” 孟大师满脸惊愕,没想到,高涵竟有这等骨气。 只是,到了这一步,不把徐豪杀了,他们都得死。 皇甫懿亦心知肚明:“吴宣雅,你去请陛下上路!” 吴宣雅低眉敛目,本想避过此事,却不料,终究祸从天降。 他张口便想推脱,却见皇甫懿拔刀出鞘,毫不掩饰杀意。 他打了个哆嗦,忙不迭地道:“谨遵大王之令!” “给你一刻钟时间!” “再见不到徐豪首级,你也别想活了。” “是……是!” 吴宣雅缩了缩脖子,不敢怠慢,提着酒壶直奔承庆殿。 他走后不久,一员骁将献上一颗头颅,高呼道。 “大王,末将幸不辱命,已把徐承佑杀了。” “好!”皇甫懿大笑。 此次兵变终究不是毫无成果,徐承佑死了,徐豪孤立无援,郑国江山,只能是他的。 第629章 转世投胎 承庆殿。 徐豪枯坐玉榻,面对一张张凶神恶煞的面孔,悔恨不迭。 既悔自己识人不明,竟未多加防备,以致落得今日这个下场。 又恨这些禁军,一个个恩将仇报,毫无忠义之心。 不过,他转念一想,高涵虽死,只要叔父领兵平叛,尚有一线生机。 到那时,他必要手刃皇甫懿,将他千刀万剐,才能解心头之恨。 正畅想时,殿门倏然开启,一股寒风灌了进来。 徐豪循声看去,忍不住惊喜:“吴爱卿,你来救……” 话未说完,视线落在吴宣雅手中酒壶,猛然惊醒。 他这心腹大臣,并非来救他,反倒是来索命的。 他又惊又怒:“吴宣雅,你也敢背叛朕?” “陛下,微臣也是迫不得已!” “够了!” 听闻这四个字,徐豪竟恶心得作呕。 分明早有反心,却还屡屡狡辩,说什么迫不得已。 实在可笑! 念及此,他仰头狂笑,然而,笑不过片刻,又泪如雨下。 他死期将至,郑国也将灭亡了。 只是,他犹然不解:“吴宣雅,你从一介布衣,擢升至宰相之位,皆仰赖朕信重。” “如今一朝反叛,便毫无羞愧、廉耻之心么?” 吴宣雅恼羞成怒:“陛下只道我等背叛,为何不反思一下,自己所作所为?” “此前,方相公屡屡进谏,直言鲁王势大难制,不可过分放权,更不能让他独掌诸州兵马。” “然而,陛下不听忠心,反而将他贬到泗州。” “高将军劝您收回兵权,微臣也屡次进谏,提防鲁王。” “奈何,您一概不听,只道鲁王乃托孤之臣,必然忠心耿耿。” “事到如今,怎有颜面将一切过失,推到旁人身上?” “朕……”徐豪哑口无言。 一番直抒胸臆,吴宣雅面色平静下来,将酒壶置于御案上,倒出一杯,拱手道。 “请陛下上路!” 徐豪接连摇头,近乎哀求道:“吴爱卿,朕愿禅位给鲁王,请……求他饶朕一命,如何?” 吴宣雅不为所动:“鲁王早有交代,让微臣亲眼看着陛下上路。” “陛下也不要妄想徐将军来救,鲁王早已派人围困徐府,他必死无疑。” 徐豪面露绝望,眼看酒杯越来越近,忙道:“朕听闻,佛教经文有言,饮鸩自尽者,不能转世投胎。” 吴宣雅哂笑道:“陛下一向崇道抑佛,什么时候在意起佛门谬言了?” 见徐豪百般挣扎,他眉头一皱,喝道:“敬酒不吃吃罚酒!” “把他捆住,压在御榻上,用锦被捂死!” “是!” “唔……”不多时,徐豪停止挣扎,再无声息。 恰逢皇甫懿领兵进殿,确认他已死,仰头大笑。 吴宣雅躬身道:“恭贺大王,得偿所愿!” 话音刚落,一点寒光乍现,划过他脖颈。 “为什……” 皇甫懿甩了甩宝刀,冷哼:“背主之徒,留你何用?” 孟大师冷眼一瞥,笑道:“恭喜大王,徐豪已死,您可登基称帝了!” 皇甫懿还未点头,忽见一员小校小步跑来:“大王,祸事了!” “高楷率十万大军,正向历城赶来!” “什么?” “竟如此之快?” 君臣二人皆大惊失色。 孟大师急切道:“大王,齐州久守必失,不如巡狩青州,再造都城。” 皇甫懿望着巍峨宫殿,不甘心道:“孤还未登临宝座……” “大王,不可犹豫!” “齐州北有博、德、棣三州环绕,南有高楷大军,不宜久留。” “一旦南北夹击,悔之晚矣!” 皇甫懿喟然长叹:“不知逃到何时,才能安定下来!” 孟大师宽慰道:“青州必是安稳之地,大王勿忧!” 皇甫懿踌躇片刻,终究下令,率领三万大军撤离历城,临走时,一把大火将皇宫、粮仓、国库、衙署点燃,留下满城百姓哭嚎、惨叫。 …… 十里外,高楷正率军赶路,忽见前方火光冲天,哭声隐隐,不由吃了一惊。 “让斥候去看看,城中发生何事。” “是!” 不一会儿,马蹄声响起,斥候气喘吁吁。 “大王,卑职探知,城中发生兵变。” “兵变?” “正是!” “皇甫懿发动大军,兵围皇宫,将徐豪弑杀。” 赵喆讽刺道:“徐智远费尽心机托孤于他,没想到,竟迎来反噬。” “皇甫懿竟敢弑君?”崔皓不敢置信。 虽说郑国社稷,乃徐智远自立得来,但两代郑帝,对皇甫懿皆有大恩,他却悍然反叛,弑杀君上。 这可是大逆不道之事,传扬开来,必遭万众唾骂。 张建兆叹道:“昔日,元崇屡次劝谏,此人有不臣之心。” “奈何,徐智远不听,反倒疏远元崇。” 徐晏清颇觉不可思议:“这皇甫懿,究竟有何本领,竟能让窦至德、赵德操、徐智远、徐豪皆信任有加?” 按理说,他屡次转投新主,背弃旧主,已是不忠不义。 为何这些枭雄皆不追究,反倒委以重任? 高楷笑了笑:“看来,此人审时度势的本领,相当了得。” 不过,让他疑惑的是,“徐豪既死,城中为何火光一片,还有哭声?” 斥候忙道:“据闻,皇甫懿纵火焚城,率军逃之夭夭,不知所踪。” “他是胜利者,为何要逃跑?”崔皓面露讽刺。 “莫非畏惧我军如虎,连都城也弃之不顾了?” “不无可能!”高楷淡笑,随即下令,“加速行军,助历城百姓灭火。” “是!” 翌日,县衙之外,高楷举目四望,皆是一片废墟,缕缕黑烟时不时飘荡,缭绕不散。 历城并不大,只不过被徐智远选为都城之后,派人扩建,参照洛阳,大修宫城、皇城,颇为宏伟壮丽。 至于外郭城,只是略加修补,添加几座瓮城、箭垛、弩台。 如今,一夜大火肆虐,整座城池毁于一旦。 不光皇宫,三省六部九寺五监,连百姓屋舍,也焚毁殆尽。 望着城中惨状,众文武皆心有戚戚。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不外如是! “运一批粮食来,赈济灾民。” “若想离开者,让博、德、兖、济诸州刺史接应,酌情安置。” “此外,免除齐州百姓三年赋税。” “大王仁德!” 第630章 雪后初晴 齐州拢共六县:历城、章丘、临邑、临济、长清、禹城,以历城为治所。 其南依泰山,北跨黄河,交通便利,水运发达,本是一块宝地。 只是,历经徐智远、徐豪、皇甫懿三人轮番压榨,早已满地疮痍。 徐豪一死,郑国灭亡,连都城都被焚毁,诸县再无抵抗之心,尽皆投降。 齐州既得,高楷召集文武,打算一鼓作气,将皇甫懿覆灭。 “大王,斥候探知,皇甫懿率军,星夜过淄州,逃往青州。” “青州?” “他倒是跑得快!” “不光如此,他在益都城大建宫殿,置太庙,大飨士卒,祭祀天地。” “哦?”高楷笑道,“他准备登基称帝?” “正是!” 赵喆忍不住嘲讽:“弑君焚城之辈,竟有脸登临九五,可笑!” 崔皓附和:“山东十一州,我们已得六州,只剩五州尚未拿下。” “皇甫懿倒行逆施,五州军民必然唾弃,凭什么称帝?” 高楷淡淡道:“欲使其灭亡,必先使其疯狂。” “兴许,登基称帝,是他一大执念。” 唐检忽然提起一事:“据闻,皇甫懿弑君之后,心神不宁,每夜梦魇,梦到徐豪率领三百鬼卒,追杀不止。” “为安抚旧主,他下令沿用国号,仍为郑国,年号同光不变。” “同时,宣称徐豪病危,临终前禅位于他,并非弑君篡夺。” “谥徐豪为让,葬于益都城外平陵。” 众人无言以对。 良久之后,许晋摇头叹息:“世道崩坏,人心不古,竟然到了这个地步。” 众目睽睽之下,派人弑杀君上,竟也能颠倒黑白。 甚至,不改国号、年号,这岂非认徐智远、徐豪为父兄? 高楷淡笑:“天下群雄哪个不想登基称帝,名垂青史,这是人之常情。” “传我军令,兵分两路。” “行烈,你率前军三万,攻打密州。” “其余人等,随我攻取淄州。” “遵令!” 时值仲冬,彤云密布,天空飘起了雪粒,伴随“敲戛”声,映衬得大地越发静谧。 苏行烈领军行走在山坳间,所见所闻惟有枯枝败叶,山川苍茫,不见半个人影,不由感叹。 “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 “想不到,河南道山川,和大同一般壮美。” 密州拢共四县:诸城、辅唐、高密、莒县,濒临大海,以诸城为治所。 此刻,刺史向逊正窝在府邸中,吩咐仆役用红泥火炉,烧绿蚁酒。 窗外雪花纷飞,不一会儿便越下越大,几乎将整个天穹遮蔽,放眼望去,白茫茫一片。 他正想着喝杯小酒暖暖身子,随后午憩一番,偷得浮生半日闲。 不期然,府中管事躬身来报。 “郎君,陛下有令,让您提高警惕,防备秦军来攻。” “陛下?”向逊冷哼一声,“他算哪门子的陛下?” “一介乱臣贼子罢了!” 管事慌忙道:“郎君,祸从口出,不可不慎呀!” “怕什么,天高皇帝远,他还能领军来密州不成?” 向逊满脸不屑:“他能指望的,也就那三万兵马罢了。” “驻守青州都不够,怎敢分兵?” “这密州,是我向家的天下,不必忧心。” 管事一时哑然,半晌后,终究忍不住劝谏。 “陛下之令或可不理,但秦王高楷兵锋,却不能不防!” “万一他派兵偷袭,以城中千余守卒,如何抵挡?” 向逊仰头大笑:“我看你是老糊涂了,这么大的雪,根本无法行军,就算他派兵来,又能如何?” “吩咐下去,儿郎们守城辛苦,这两日轮流监门即可,其余人便回家休息。” “这场雪,不下个三两天,可停不住。” 管事无话可说,只能暗叹一声,默默退下。 堂外大雪飞扬,随风飘向远方,落到三万秦军头顶。 苏行烈掸了掸肩,抖落一身积雪,呼吸间凝成一道道白雾。 “距离诸城还有多远?” “不足五十里!” “加快脚步,天黑之前,务必抵达城外。” 左郎将忍不住劝道:“将军,天降大雪,平地二尺之深,仍未停歇。” “雪天路滑,又在山坳之间行走,实在凶险,不如暂停行军,等雪后初晴,再行赶路也不迟。” “不可!”苏行烈断然否决。 “敌人依恃大雪封山,必然以为我们不敢行军,不作防备。” “这时候,正该迎难而上,出其不意,才能拿下诸城,平定密州。” “倘若止步不前,等大雪停歇,敌军有了防备,那就晚了。” “将军深谋远虑。”诸将皆赞。 苏行烈远眺鹅毛大雪,环顾众人,朗声道:“儿郎们,再坚持一把,只要顺利抵达城下,攻其不备,必能拿下诸城。” “今晚,我们便可在城中过夜,吃热乎饭菜,不必再受冻了。” “谨遵将军之令!”众人异口同声。 苏行烈点了点头,心中赞叹,惟有这等坚毅之师,才能百战百胜。 借助大雪掩映,三万之众悄然靠近诸城。一路走来,不见人影,也无敌军斥候。 苏行烈心中一定,密州刺史向逊果然倚仗大雪,自以为安全,并未派人巡视。 想必,他此刻正在府中烧炭取暖,睡得正香,浑然不知大祸临头。 雪越下越大,毫无停歇迹象,几乎将视野中一切事物遮蔽。 所幸,有奉宸司校尉指引,循着地形逐渐摸索着来到城下。 苏行烈勒马伫立,抚了抚马脖子,让马儿平静下来。 他抬头眺望,视线越过瓮城,恍惚间瞥见箭垛、弩台空无一人,惟有城楼上人影晃动,但也寥寥无几。 往下看去,护城河早已结冰,厚达数尺,足以供大军行走。 “好机会!” 苏行烈面色一喜,低声道:“传我军令,立即过河,搭起云梯来。” “箭垛、弩台无人,可放心攀爬。” “登上城墙后,迅速杀掉巡逻兵卒,控制更夫。” “先拿下外城,在门口集结,再攻入内城,活捉向逊。” “遵令!”诸将齐声低喝。 此刻,向府后宅,向逊一晌贪欢,正和周公赴约。 梦中,诸将给他披上赭黄袍,踏入洛阳紫微城明堂,一步步走上玉阶,正要坐上御榻,听百官山呼海啸,说一句众卿平身。 “郎君,祸事了!” 一声急呼,将黄粱美梦打得粉碎。 第631章 老眼昏花 向逊睡眼惺忪,恍惚间,一张老脸充斥视野,顿时吓得面色扭曲,险些惊叫出声。 “郎君,您梦魇了?” 我做的是美梦,你才是梦魇!向逊喃喃自语,见管事一脸惶恐,不由伸了个懒腰,打着哈欠。 “何事惊慌,非要搅人清梦?” 管事急切道:“郎君,秦军已然攻入外城!” “什么?”满脑瞌睡虫死得精光,向逊只觉从未如此清醒过。 “秦军攻入外城?” 你老眼昏花了不成?他忍不住疑虑,却见管事牙关打颤,身子哆嗦,登时醒悟。 如此祸事,这老朽绝不敢胡言乱语。 只是,他犹然不解,庭院中积雪已然三尺之深,秦军如何攻来? 管事瞧出他心中疑惑,叹道:“郎君不知,秦军主将身先士卒,冒着大雪赶路,神不知鬼不觉来到城外……” 向逊猛然打断:“守门将士都死了不成,为何毫无反应,任由秦军攻城?” 管事低声道:“今日辰时,您体恤士卒,让他们轮流守御,余者归家。” “将士们想走便走,少有人防备,这才……” 向逊满脸尴尬,只好咳嗽一声掩饰过去。 “秦军有多少兵马?” “大雪未停,奴也不知其底细,只恐绝不下万众。” “一万人?” 向逊面色发白,忙不迭地道:“快,快敲铜钟,召集将士们守御内城。” 外城虽然失守,只要守住内城,仍有反败为胜的可能。 不过,等他后知后觉地反应,为时已晚。 “郎君,内城门已破,秦军杀进来了!” 府中甲士惊慌失措,顾不得礼数,一窝蜂涌入后宅,请向逊示下。 一众丫鬟、仆役听闻,争相逃窜,闹得鸡飞狗跳。 “秦王麾下将军苏行烈,奉命攻城。” “晓谕诸城军民,降者不杀,冥顽不灵者,一律斩首!” “勿谓言之不预!” “苏行烈?”向逊面无人色,这可是秦王高楷帐下大将,骁勇善战。 仅靠城中军纪涣散的千余守卒,怎是对手? “把控阖府,不许一人擅自走动!” “是!” 惊呼声、脚步声、甲叶铿锵之声,接连响起。 管事急得满头大汗:“郎君,如之奈何,您该拿个主意!” 向逊歇了负隅顽抗的心思,苦笑一声:“敌人都打进门来了,我能有什么主意?” “若不想死,只能投降了!” 听闻此言,众人如释重负,纷纷大松一口气,甚至面露喜色。 向逊看在眼中,不由暗叹,人的皮,树的影,秦王高楷威名赫赫,连密州诸县也广为流传。 谁敢和秦军死战,尤其是敌众我寡,败局已定的时候? 倒不如投降,反正秦王仁德,可保小命。 向府前堂,苏行烈披甲执刀,命人前往县衙,收缴地图、户籍,一面封存府库。 这时,小校来报,刺史向逊愿降。 郎将笑道:“此人擅长享乐,不通军事,毫无警惕之心,竟也做到一州刺史。” 敌军杀入城中尚且不知,甚至沉浸在美梦中难以自拔。 苏行烈笑了笑:“他既投降,便留他一命。” “派人传檄,平定其余三县。此外,向大王呈上捷报。” “遵令!” …… 齐州,临济城。 这里地处齐、淄二州边界,沿济水下游走,便可抵达淄州济阳城。 这一日,旭日东升,高楷正率军赶路,忽有百里加急送来捷报,不由开怀。 “雪夜袭诸城,行烈亦有名将之资。” 赵喆赞道:“苏将军擅长千里奔袭,行军之速,治军之严,颇有大王风范。” 高楷笑了笑:“诸城既得,要不了多久,密州就能平定。” “我们还在路上,可得抓紧时间了。” “是!” 雪后初晴,虽有阳光,但抵不住寒气侵袭。 天地之间仍然银装素裹,惟有数万大军逶迤前行,留下一长串脚印、马蹄印。 随着太阳一点点升起,众人进入淄州,来到济阳城外。 没想到,济阳县令惊恐,将官印挂在堂下,领着几个奴仆逃往青州。 县尉、主簿不敢抵抗,连忙开门投降。 县衙中,炭火融融,高楷搓了搓手,呼出一道白气,笑道:“下雪不冷化雪冷,果然如此。” 落雪时行军,尚且不觉,到了雪化时,寒气无孔不入,追着衣袍缝隙恍如针扎。 王景略亦有同感:“这场大雪,足足下了三天,难得一见。” 徐晏清眉头一挑:“听闻,河南道今岁大旱,波及十余州。” “有这一场大雪,想必来年日子好过一些。” “瑞雪兆丰年!”高楷微微点头,“熬过这个冬天,便是天佑十六年,早些把河南道平定下来,恢复秩序,也好从大乱到大治。” 说到这,他吩咐道:“分兵拿下长山、高苑、邹平三县,另派人招降淄州刺史,若他归顺,可官居原职。” “遵令!” 泰山以东,淄川城。 这里是淄州治所,皇甫懿退守青州之后,任命骁将秦雄为刺史,屏障都城。 此刻,秦雄登上城楼,远眺白雪皑皑的山峰,面如寒冰。 “高楷到哪里了?” “斥候探知,济阳县令弃城逃跑,官吏投降,高楷在城中停留。” “此外,长山、高苑、邹平三县,皆派人告急,请求刺史增援。” “增援?”秦雄摇头一叹,“淄川城尚且自顾不暇,如何增援?” 皇甫懿让他做刺史,抵抗秦军,但只给他留下三千兵卒。 守御淄川尚且不够,遑论分兵救援。 这三县军民,只能自求多福了。 这时,一员小校奔来,呈上一封文书。 “刺史,此信射入城中,请您一观。” 秦雄接过,却看也未看,一把撕得粉碎。 “将军?”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 “我深受陛下大恩,绝不做投降刺史!” “尔等听好了,敢有通敌叛国者,一律斩首!” “不敢!” 撕毁文书,即自断后路,只能和淄川城共存亡。 不过,仅靠三千人可挡不住七万大军,为今之计,只能向皇甫懿求援,请他增派兵卒。 “尔等快马加鞭,不得停留。” “是!” 传讯兵卒一骑绝尘,徒留秦雄一人伫立城头,暗叹,成败在此一举。 淄川一旦失守,青州就危险了,整个郑国,也像这场大雪一般,来得快,去得也快。 第632章 喘息之机 济阳城。 “大王,长山、高苑、邹平三县,皆献城投降。” “哦?” “竟如此之快?” 唐检颔首:“三县县令都曾派人,向淄州刺史秦雄求援,但渺无音讯。” “绝望之下,只能一一归顺。” 高楷若有所思:“看来,秦雄志在坚守,不会投降。” 本打算一鼓作气拿下淄川,平定淄州之后,立即向青州进军,覆灭皇甫懿。 却不料,这秦雄倒是一员忠臣。 招降不得,只能采取雷霆手段了。 “传我军令,拔营,往淄川城进发。” “得令!” 不出一日,众人渡过济水,来到卧牛山北麓,于五里外扎营。 这卧牛山倒是奇特,从远处观望,形如一头趴卧的牛,牛首正对淄川城。 虽然只是一座小山,远不如隔壁泰山知名,但也算一大屏障,拱卫淄川,阻挡兵锋。 高楷远望山巅积雪,淡淡道:“城中有多少守卒?” “约莫三千之数。” 拿下淄川城,便可直抵青州益都,如此险要之地,竟只有三千人守御。 不知皇甫懿究竟在打什么算盘。 正思量时,马蹄声响起,一名校尉奔来,翻身下马,拱手道。 “大王,卑职截获一封文书,似是从淄川发往青州。” “哦?”高楷好奇,“所为何事?” “淄州刺史秦雄,派人向皇甫懿求援,请他增派兵马。” 许晋笑道:“秦雄虽有心坚守,但皇甫懿未必理会。” “何以见得?” “与淄川相比,自然是都城更为重要。” “皇甫懿不过三万兵马,守御益都尚且不足,怎敢分心他顾?” 郭恪附和:“我军来此,皇甫懿更不敢增兵。” “否则,围点打援之下,岂不各个击破?” 两权相害取其轻,与其两面分兵,倒不如驻守一处,兴许有些转机。 王景略蹙眉:“秦雄意欲坚守,虽然兵卒较少,只有三千,但倚仗深池高垒,恐怕一时攻取不下。” 徐晏清赞同:“应当速战速决拿下淄川,直奔益都,不给皇甫懿喘息之机。” 高楷颔首一笑:“皇甫懿不给他援兵,我们来给。” “派人扮作郑军士卒,在卧牛山中插满郑国旌旗。” 赵喆不解:“大王此举,岂非助长秦雄气焰?” 高楷玩味一笑:“不给他外援,他怎敢出城应战?” “反其道而行之?”许晋恍然,“秦雄见山中旌旗,必然以为郑军来援。” “士气大增之下,出城与援军联合,夹击我军,确实大有可能。” 没有援军,秦雄只能坚壁清野,不敢轻易出战。 一旦有了增援,必然按捺不住。只要他出城,便将落入陷阱。 “赵喆,伯当,你二人各率一军,绕过卧牛山,至淄川城外。” “等秦雄出城,便立即发兵。” “遵令!” 积雪逐渐消融,汇合成一条条小溪,流淌在山川之间。 秦雄望着檐下滴水,怔怔出神。 不知为何,他总觉心神不宁,危机感萦绕不去。 “莫非,陛下不愿派兵增援?” 左思右想,也只有这个可能。 他摇了摇头,将这点思绪排除。 “淄川为益都屏障,陛下怎会不重视,定是我数夜未眠,精神恍惚了!” 正沉吟时,府中长史兴冲冲来报:“刺史,大喜!” “陛下派兵来援了!” 秦雄又惊又疑:“援兵在何处?” 他日夜在城楼镇守,却未看到半个援兵。 长史笑道:“刺史不知,援兵并未前来淄川,而是去了卧牛山中埋伏。” “卧牛山?” 秦雄思绪一转,秦军营寨,位于此山以北五里外。 援兵在山中设伏,倒也说得通。 只是,为何不派人通传一声? 长史见他疑惑,忙道:“援兵突至卧牛山,未与我等联系,必是为了以防万一。” “毕竟,高楷麾下奉宸司无孔不入,一旦截获情报,便功亏一篑了。” 提及奉宸司,秦雄神色凛然。 高楷纵横天下,连战连捷,少不了这个鹰犬机构的辅助。 不知多少人,一时不防,沦为秦军俘虏,高楷手下败将。 为了保密,不和他联系,倒也情有可原。 况且,卧牛山中遍布郑国军旗,必是援兵所发信号。 想到这,他坐立不住:“可知援兵有多少人?” “我军旗帜漫山遍野,依下官看来,最少有一万之众。” “一万?” 秦雄眉头一拧:“这点兵马,即便设伏,也非秦军对手。” 长史建言:“不如出城相助,援兵在前,我等在后,前后夹击之下,出其不意,必能大败高楷。” “可!”秦雄当机立断,“若能成功,淄川之危迎刃而解。” 秦军大营,高楷远眺山巅,笑道:“鱼儿上钩了。” “秦雄果然按捺不住。” 张建兆忙不迭地拱手:“大王,末将愿领兵,抓住秦雄。” “去吧!” 马蹄声踏碎山中静谧,震得枯木簌簌落雪。 秦雄一甩长鞭,领头冲进山林,三千兵马紧随其后,溅起一片泥浆。 “吁!”然而,刚走不远,秦雄倏然扯住缰绳,喝道。 “不对劲!” “山中只有旗帜,却无我军士卒。” “此乃诈计,速撤,快!” “是……”众人一头雾水,忍不住怀疑秦刺史是否太过多虑。 就在这时,山中忽然响起千鸟振翅之音。 一个个士卒循声看去,皆瞳孔一缩。 这可不是飞鸟,反倒是箭雨,铺天盖地! “快跑!” 秦雄心急如焚,挥刀劈断数支羽箭,扯开嗓门大喝。 “以后军为前军,速速退回城中,我来殿后。” “是!” 半山腰处,张建兆等候多时。 “此人临危不乱,凡事身先士卒,倒是一员良将。” 虽然各为其主,但不妨碍他心生敬意。 “莫要杀他,尽量生擒。” “是!” 弓弩手听命,特意避开秦雄,一波又一波箭雨,毫无停歇。 积雪簌簌落下,纷纷扬扬,落在泥地里免不了受马蹄践踏,混合着鲜血,刺人眼目。 “快!” 秦雄策马扬鞭,几乎将毕生劲力催发出来,只为多救一些人安然回返。 他咬紧牙关,心中悔恨不迭。 明知高楷诡计多端,却还如此大意,不先行派人探查一番,便贸然出城。 山中既有人设伏,以高楷谋略,岂会不派人突至城外? 淄川城,危矣! 念及此,他几乎咬碎一口银牙,双眼通红。 咻!一支又一支弩箭兜头射来,如阎王索命,将一个又一个士卒射落马下。 “秦雄,你已中了我家大王之计,还不投降?” “降者不杀!” 洪亮之声响彻山野,惊起飞禽走兽。 秦军充耳不闻。 第633章 长虹贯日 淄川城下,赵喆、吴伯当各率一军,踏过护城河,杀向城门。 “敌袭!” “是秦军!” 些许守卒大惊失色,慌忙抛下木头、滚石。 奈何,区区数百人怎能抵抗。 一架架云梯狠狠撞向城墙,吴伯当身先士卒,手脚并用之下,仅仅几息便登上城头。 淄州长史骇得魂不附体:“有伏兵,怎会如此?” 难不成,卧牛山中旌旗招展,竟是个圈套? 念及此,他浑身颤抖,竟连刀柄也握不住。 吴伯当见此,手起刀落。 “长史死了!” “快逃!” 残余守卒一哄而散,再无抵抗之心。 轰!城门大开,一个个秦军士卒冲入城中。 “降者不杀!” 数个时辰后,淄川城楼,高楷远眺卧牛山巅,笑道。 “雪后初晴,长虹贯日,倒是好风景!” “秦雄如何了?” 张建兆叹道:“他誓死不降,自刎了!” 崔皓摇头:“皇甫懿何德何能,竟能让他如此忠心。” “皇甫懿若一无是处,怎能历仕数朝而不倒,且登基称帝?” 高楷郑重道:“秦雄是一员忠臣良将,景略,你为他写一篇碑文,好生安葬。” “是!” 视野从卧牛山移开,转向青州,依稀可见崇山峻岭。 淄州南依泰沂山麓,北濒九曲黄河,向东便是青州大地,拢共七县:益都、临淄、千乘、博昌、寿光、临朐、北海。 此州乃《禹贡》记载古九州之一,连接胶东半岛与内陆,属于交通咽喉。 皇甫懿以益都为京师,倒也在情理之中。 “传我令,让行烈领军,攻打登、莱二州。” “是!” 这两州一旦平定,偌大郑国,就只剩青州一隅之地了。 …… 益都城。 薄雾冥冥,笼罩着一条羊肠小道。 徐豪扬鞭策马,领着三百兵卒,朗声大喝:“追!” “别让他跑了!” “是!” 百步之外,皇甫懿拔腿飞奔,喘气声好似拉风箱。 他不知跑了多远,只记得太阳从西边升起,到东边落下,徐豪仍紧追不舍。 咻!一支羽箭正中小腿,他一头栽倒在地。 目光所及,却是万丈深渊,碎石滑落,不闻丝毫声响。 一旦掉下去,必然粉身碎骨。 “皇甫懿,你也有今天,啊哈哈哈!” “成王败寇,你输了,就该乖乖去死,我赢了,理当享有一切。”皇甫懿咬牙切齿。 徐豪勃然大怒:“杀了他!” “是!”三百刀斧手狞笑着上前,将皇甫懿剁成肉酱。 呼!皇甫懿猛然惊醒,望着殿顶藻井斑斓炫目,方才意识到梦魇了。 从弑杀徐豪之日起,到现在,他一闭眼,就会堕入噩梦,难以遏制。 梦中,徐豪领三百鬼兵追杀,不死不休,无一例外。 “徐豪!” 死了还不清净,竟敢以梦魇纠缠,可恨! “陛下?” 帘帐外,小黄门惴惴不安。 陛下每逢梦魇,都要杀人,以此泄愤。 这些时日,宫中内侍人人自危。 铜漏声嘀嗒作响,不知过去多久,帐内传来幽冷之声。 “召孟大师入宫觐见。” “喏!”小黄门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去了。 服侍天子,本是梦寐以求之事,如今,却成了催命符,人人避之不及。 一盏茶后,孟大师拜倒在地:“微臣拜见陛下!” 皇甫懿随手一挥:“起来吧。” “朕接连梦魇,梦见徐豪追杀,纠缠不休。” “你可有良策,为朕分忧?” 孟大师低声道:“逝者已矣,不得逗留人世。” “想必,先帝怨气不解,执念甚深……” “有何直说!” “是……” “依微臣愚见,死人斗不过活人。” “不如派人挖出先帝尸骨,鞭笞三百,再重新埋葬。” “经此酷刑,他必不敢纠缠!” 皇甫懿毫不迟疑:“就依此言,你亲自去办!” 若能彻底剿灭徐豪,莫说鞭尸,便是挫骨扬灰,他也不会皱一下眉头。 “遵令!” 顿了顿,孟大师说起一事:“陛下,淄川传来消息,秦刺史身亡,淄州落入高楷掌控了!” “怎会如此?” “高楷狡诈,派人扮作援兵,在卧牛山插满我军旗帜。” “秦刺史一时不察,率军出战,于山中兵败自刎。” “这个废物!”皇甫懿劈手砸碎一尊酒爵。 “辜负朕意,死不足惜!” “传旨,将登、莱二州青壮调来,守御益都。” “是!” 翌日,郑军挖开平陵,掀开棺椁,由孟大师鞭尸三百下。 入夜,皇甫懿本想做个好梦,却不料,徐豪率鬼兵六百人,再度追杀。 …… 淄州,淄川城。 积雪消融,晴天不过一日,便又彤云密布,雪粒飘洒。 高楷远望雪景:“这么说来,皇甫懿夜夜梦魇,遭徐豪追杀?” “正是!” “皇甫懿如何应对?” “起初,徐豪只带三百鬼兵。” “孟大师献计,挖帝陵鞭尸三百。” “然而,此计毫无用处。” “徐豪增兵至六百,仍纠缠不休。” “皇甫懿一怒之下,再度挖开帝陵,亲手鞭尸六百下。” 赵喆嗤笑:“做贼心虚,难免受梦魇折磨。” 既然胆大妄为,行弑君之举,有所报应也属正常了。 郭恪拧眉:“挖帝陵、鞭帝尸,变本加厉,岂是天子所为?” 更何况,皇甫懿仍以郑为国号,此举无异于鞭尸父兄。 唐检叹道:“鞭尸六百仍旧无用,据奉宸司探知,皇甫懿再度开棺,鞭笞九百下。” “九为数之极!”孙伯端低声道,“徐豪冤魂再怎么凶猛,也无以为继了。” “孙道长所料不错!” “为求心安,皇甫懿在寝殿中供奉徐豪塑像,日夜上香叩拜。” “又率文武百官至太庙,以太牢之礼祭祀。” 高楷好奇:“梦魇可解了?” 唐检摇头:“徐豪仍率九百鬼兵,追杀不止。” 张建兆笑道:“既如此,不如立即发兵攻入益都,为皇甫懿分忧解劳。” 说不定,徐豪冤魂尚在,还会感激他们义举呢。 然而,孙伯端劝阻:“贫道夜观天象,郑国气运如风中残烛,撑不过今年。” “不必发兵,坐视其等自取灭亡即可。” 皇甫懿得国不正,能登临帝位已是邀天之幸,但连战连败,距离覆灭之日不远了。 高楷颔首:“这深冬时节,不宜接连动兵,便在淄川暂作休憩。” “让奉宸司校尉多加关注,若有异动,即刻来报。” “遵令!” 第634章 背井离乡 来自神州以北的寒气,浩浩荡荡南下,经过淄州、兖州,抵达徐州彭城。 沛国公府,何霸道饮一口烧春,感受着一股暖意游走于四肢百骸,将寒气驱散,不由开怀。 “这么冷的天,惟有烈酒、炭火才能聊以慰藉。” 堂中,上好的木炭点燃,架着一个陶壶,微火慢烧,一点点酒香弥漫,让人口舌生津。 “主上好兴致!”方善行笑了笑,将袄子脱下,擦了擦额头细汗。 踏入堂中,简直一秒由冬入夏。 “你来得正巧,且满饮一杯,祛祛寒气。” 何霸道伸手招呼,亲自倒酒,言笑晏晏,两人之间不似君臣,倒像是知己好友。 方善行心中感慨:“主上着实平易近人。” 这时,幕帘一掀,走进来一个武将,其目若朗星,气宇不凡,却是李元崇。 “末将拜见主上!” “不必多礼!”何霸道笑着招手,“今日无事,寻你们两个来,饮酒猫冬。” 他虽自封沛国公,坐拥徐、泗、海三州,但举止平和,并不盛气凌人。 李元崇道一声谢,跪坐在毡毯上,感受着暖意融融,忍不住思绪飘飞。 “也不知建兆、郭恪如何了?” 昔日,他病重垂危,所幸得牢头相救,谎称已死,送出军营。 随后,沿着运河南下,辗转来到徐州,历经一番波折,得何霸道收留。 然而,时移世易。徐智远死于虎牢关之战,连徐豪也死了。 郑国遭皇甫懿篡夺,和灭亡无异。 每当想起这些,他都唏嘘不已。 “听闻,皇甫懿继承郑国帝位,却受徐豪梦魇折磨。”何霸道兴致勃勃。 “他一怒之下,竟屡次三番挖帝陵,鞭帝尸,不知是真是假?” 这等稀奇事,着实让他大开眼界。 方善行叹道:“他若听我一句劝,也不至于落到这个下场。” 徐豪生前遭受权臣篡位,一杯毒酒鸩杀,这就罢了,竟连死后也不得安宁。 掘墓鞭尸,且不止一次,这是何等耻辱? 李元崇攥紧手掌:“皇甫懿乃乱臣贼子,作恶多端,必被秦王攻灭。” 两个郑国旧臣,虽然转投新主,但也不忍见徐豪受辱。 可惜,不能领兵杀贼,只能寄希望于秦王,拨乱反正。 何霸道点了点头:“秦王兵锋所指,无往不利。” “皇甫懿怎能匹敌?” “郑国灭亡之日,不远矣!” 方善行神色萧索:“郑国早已灭亡了。” 李元崇忽然提起一事:“泗州传来消息,吴军有卷土重来的迹象。” “不可不防!” 何霸道面色一凝:“钱惟治竟还不死心?” 前些时日,他便率军进犯泗州临淮城。 好在,李元崇指挥若定,利用钱惟治轻敌大意之心,设下埋伏,将他击败。 本以为战事平息,没想到,吴军又来进犯。 “元崇,我不擅统兵,沛国兵马都交予你,务必御敌于国门之外。” 李元崇肃然拱手:“主上信任,末将必当竭尽所能!” 何霸道文韬武略不过尔尔,却能得方善行、李元崇两名大才辅佐,倚仗的便是知人善任。 方善行感慨,徐豪若有主上一半胸襟,也不至于遭权臣篡位,身死国灭。 …… 青州,益都。 “别杀我,饶我一命!” 皇甫懿再度从梦魇中醒来,顾不得擦满头大汗,一迭声道:“让孟大师来见朕,快!” “是……是!”小黄门忙不迭地去了,生怕慢了一步便人头落地。 御榻上,皇甫懿喘气如牛,回想起梦中所见,仍惊魂未定。 徐豪率九百鬼兵紧追不舍,他慌不择路之下,命人开船,准备东渡高句丽,图谋东山再起。 可惜,他麾下士卒并非鬼兵对手,一个个死于非命。 到最后,惟有他一人登船,飘向茫茫大海。 徐豪纠缠不休,竟也开船来追,靠近时,下令万箭齐发。 “梦魇若与现实相反,海上便是逃生之路。” “离开神州大地,前往高句丽,异国他乡,徐豪必无法追来。” 正思量时,孟大师前来觐见:“微臣拜见陛下!” “起来吧。”皇甫懿挥了挥手,“龙舟造得如何了?” “禀陛下,船身已然造好,只差装饰一番了。” 按照皇甫懿要求,龙舟高三十五尺,宽二十五尺,长一百五十尺,分为三层。 最上一层,设正殿、寝殿及东西朝堂,中层建造六十间房,皆以丹粉装饰,镶金嵌玉,点缀流芳、羽葆。最下层则是船工、兵卒所居。 “加快进度,三日之内,必须完工。” 孟大师面露难色:“陛下,三大殿尚未雕刻龙纹,文武百官寝房也未陈设,三日时间恐怕来不及。” “那就多驱使些人。”皇甫懿冷声道,“登、莱二州船工尚多,尽管大征徭役,不必吝惜。” “是……”孟大师无奈,有心劝谏,却又咽下话头。 他若敢反对,必然和朝中数十个谏官一样,满门诛绝。 “此外,召集三万禁军,操练水战,务必熟悉水性,随朕东渡高句丽。” “东渡高句丽?”孟大师愕然,“陛下何出此言?” 之前不是说坐船沿海路前往吴国,投靠袁弘道么,为何这么快便改弦更张? 皇甫懿沉声道:“去吴国,仰人鼻息,沦为砧板上的鱼肉,朕怎能容忍?” “相反,去高句丽,倚仗三万大军,足以灭其国开创新朝。” “来日,若能反攻中原自是最好,若不能,也可偏安一方,保存郑国社稷。” 孟大师深吸一口气,劝道:“陛下,高句丽毕竟非我族类,即便打下疆土,也难以统治。” “况且,将士们背井离乡,恐怕不愿……” 皇甫懿不以为然:“高句丽人也是人,怎能不怕刀枪?” “若敢不从,多杀几个便是。” “至于将士们,朕可许诺,随朕东渡之后,只要打下疆土,可裂土封王,世袭罔替。” 孟大师呼吸粗重起来,裂土封王,世袭罔替,多少人梦寐以求之事。 即便是他,也不能免俗。 只是,抛下郑国基业,就此离开,极有可能一去不回,再无返乡之日,难免让人踌躇。 见他面色挣扎,皇甫懿冷声道:“郑国所辖,只剩青、登、莱三州,又有高楷虎视眈眈,迟早沦丧。” “倒不如一走了之,就此龙游大海,岂不快活?” 皇甫懿意态坚决,孟大师不敢反对,只能遵令照办。 登、莱二州青壮皆受驱使,押来寿光城建造大船。一时间,不知多少人家破人亡。 不过,三万大军仍蒙在鼓里,只知巡狩江南,却不知东渡高句丽。 第635章 羊入虎口 淄州,淄川城。 积雪消融,晴空万里,阳光照耀下,一片清新。 “大王,苏将军传来消息,登、莱二州颇为异常。” “有何异常?” “二州刺史、县令,皆不顾一切地征徭役,即便为此引发民乱,也在所不惜。” “不光州中青壮,另有造船工匠,渔民,也受驱使,押往青州。” 高楷若有所思:“皇甫懿准备乘船逃跑?” “大有可能!” 唐检肃然:“这些时日,奉宸司探知,青州寿光城,正紧锣密鼓地建造龙舟。” “可惜外围有重兵把守,不知其进程如何。” “龙舟?”崔皓惊愕,“皇甫懿想下江南不成?” 昔年,先帝抛弃长安、洛阳,前往金陵,便是乘坐龙舟,沿着运河,浩浩荡荡南下。 赵喆不解:“江南有吴王袁弘道统治,哪有他存身之地?” 袁弘道尚未称帝,只是王爵,怎能接纳郑国之帝? 此时下江南,无异于羊入虎口。 高楷笑了笑:“皇甫懿绝不会下江南,他可不是屈居人下之辈。” “不去江南,他又能去往何处?”张建兆疑惑。 “你忘了,青州沿海,对岸另有国度。” “除了高句丽,还有新罗、百济。” 众人皆惊:“皇甫懿打算东渡异国他乡?” 去江南,向袁弘道卑躬屈膝,或可保存身家性命。 若去高句丽、新罗、百济,怕是九死一生。 吴伯当拧眉:“东渡异国,就此抛下郑国社稷,他怎舍得?” “壮士断腕,可非人人敢效仿。” 徐晏清笑道:“皇甫懿纵有决心,只怕他麾下群臣、将士,并非个个跟从。” “这是自然!” 汉家子弟安土重迁,最割舍不下乡梓之情。 去江南倒也罢了,毕竟仍在神州大地,有朝一日仍可回返家乡。 一旦远渡重洋去了异国,那便前途渺茫了。 赵喆忙道:“大王,皇甫懿想跑,绝不能让他得逞。” “不如立即起兵,覆灭郑国。” 高楷摇头一笑:“不必大动干戈。” “把皇甫懿真正目的,传遍青州,郑国兵卒定会帮我们阻止他。” “郑国兵卒怎会帮我们?”张建兆迷惑不解。 高楷笑道:“人心散了,纵有百万雄师,也不过一盘散沙。” 许晋心领神会:“背井离乡远去异国,郑军将士必然不愿。” “我等只需坐看郑国大乱即可。” …… 益都,孟府。 皇甫懿登基之后,封孟大师为尚书左仆射,莱国公,食邑千户,赐田万顷、府邸一座,另有金银布帛无数。 原本,这是光宗耀祖之事,不知多少人羡慕而不可得。 然而,皇甫懿将成亡国之君,他也将沦为亡国之臣——在他看来,东渡异国,只能和外族为伍,衣冠废弃,礼仪沦丧,和亡国也没什么区别。 可惜,陛下一意孤行,直言进谏反倒丢了全家性命,谁还敢劝? 就算他这个百官之首,也不过应声虫罢了。 孟大师叹了口气,忽见府中管事匆匆来报。 “郎君,不知为何,城中四处流传,说,陛下造龙舟,并非巡狩江南,而是去往高句丽。” “什么?”孟大师霍然起身,“谁敢传谣?” 管事战战兢兢:“奴也不知,不过,街头巷尾,人人说得有鼻子有眼,好似确凿无疑。” “甚至,连三岁小童也编歌谣嬉戏。” “完了!”孟大师一屁股坐下,面如金纸。 此事闹得人尽皆知,朝中群臣,军中士卒怎能不晓? 天倾之变,近在眼前! 管事犹然不解:“郎君,这不过谣言,派人澄清即可,有何可惧?” “兴许,是敌人暗中作祟,也未可知。” 孟大师叹道:“此乃阳谋,为攻心之计。” “一旦有人相信,必将哗变。” “文臣手无寸铁,不足为虑。但三万禁军,一旦动乱,非同小可。” 念及此,他如坐针毡,起身便往外走。 “备马,我要入宫觐见。” “是!” 然而,还未来得及走出府门,便见数个将军带队,团团围住孟府。 “大胆!” “天子脚下,宰相府邸,尔等竟敢造次?” 门檐下,甲士、豪奴个个又惊又怒。 孟大师环顾左右,皆是军中骁勇之将,个个持刀带枪,不由心中一沉。 身怀利器,杀心自起。 最不想看到之事,终究发生了。 他整肃衣冠,沉声道:“尔等兵围相府,意欲何为?” 为首一名将军略微拱手:“孟相公,事发突然,请恕我等无礼。” “只问孟相公一句,城中流言是真是假?” “陛下是否打算远赴异国,而非江南?” 孟大师吸了口气,尽量缓和神色:“石将军,尔等也说了,此为流言,当不得真。” “陛下打造龙舟,自当效仿先帝,巡幸江南,再创基业,绝非去往异国他乡。” 石将军不为所动:“既如此,你可敢指天立誓?” “我……”孟大师一时迟疑,刚要设法推脱,忽见人群骚动,不知谁大呼小叫。 “孟相公不敢立誓,必是做贼心虚。” “陛下将去高句丽,而非江南。” “我山东儿郎,生于斯,长于斯,将来,也该埋骨于斯,怎能客死异乡,沦为孤魂野鬼?” 一番话,引发轩然大波。 故土难离,即便去往江南,也并非人人情愿。 更何况远渡重洋,去高句丽? 孟大师忙道:“诸位稍安勿躁,且听我一言……” 石将军挥手打断:“你们读书人,最擅长颠倒黑白,无中生有,我一个字也不信。” 他拨马转头,高声道:“弟兄们,咱们去宫门,求见陛下,请他澄清谣言!” “是!” 这种大事,惟有皇甫懿才能做决定,其他人不过听命而已。 见众人离开,管事松了口气,孟大师却心急如焚。 这么多士卒聚集在宫门,稍有不慎,便可能引发兵变。 郑国本就摇摇欲坠,再也经不起折腾了。 “诸位听我一句劝,陛下最不喜人逼迫,切莫自误!” 人群中陡然传出一声怒喝:“孟大师,你不肯说实话,又阻拦我们求见陛下,莫非,你才是幕后主使?” “是你进谗言,怂恿陛下东渡异国?” 一石激起千层浪,听闻此言,诸将士炸开了锅。 “竟是孟大师怂恿陛下?” “难怪,陛下怎会昏庸至此,定是听信小人谗言!” 第636章 法不责众 孟大师劝阻不成,竟惹来千夫所指,群情激愤,一时又气又怒,张口结舌却说不出话来。 这番表现,却无异于默认。 诸将士哪里按捺得住,纷纷破口大骂,更有甚者,挥刀动枪,恨不得冲入孟府。 管事胆战心惊:“郎君,这可如何是好?” 孟大师咬了咬牙,刚要开口,忽有一支弩箭飞跃人群,径直射向他胸腹。 “郎君?” 管事骇得魂飞魄散,慌忙扶起他来。 只是,这一箭正中心窝,神仙难救。 “速去……禀报陛下……” “郎君!” “孟相公死了?” “这……” 郑军哗然,难掩心中恐惧,个个拔腿便要奔逃。 当街杀死宰相,无异于谋反,再不逃,等待他们的,惟有满门抄斩! 石将军深吸一口气,猛然喝道。 “城中有刺客,竟敢谋杀孟相公!” “我等即刻入宫,护卫陛下!” “是是是,赶紧入宫,不能让陛下陷于险境。” 诸将之中不乏聪明人,知晓利害,若不将刺客杀孟大师之事坐实,在场之人皆逃不过死罪。 索性把事情闹大,闹到宫中,陛下纵然大怒,但法不责众,终究不了了之。 “走,入宫觐见!” 众人一窝蜂地涌向宫门,徒留数个小校相视一眼,暗中勾起嘴角。 皇宫大殿。 皇甫懿跪在徐豪塑像之下,正上香祈祷。 “并非朕要杀你,实为孟大师进献谗言,朕一时不察,方才……” 话未说完,小黄门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 “陛下,大事不好!” “诸位将军闯入宫中,说……说朝中有奸臣,他们要清君侧!” “大胆!”皇甫懿勃然大怒,“满朝文武,皆是忠臣义士,何来奸臣?” “哪些人,胆敢逾制闯宫,活得不耐烦了?” 小黄门扑通一声跪地:“陛下,三军诸将,连同数万兵卒,一同入宫了!” “不光清君侧,他们想请陛下澄清谣言……” “什么谣言?” “这两日,城中盛传,陛下打造龙舟,并非去江南,而是高句丽……” “什么?”皇甫懿面色一变,“既知此事,为何不来禀报?” 小黄门嗫嚅道:“陛下虔心礼佛,特意交代,不许任何人、任何事打扰,否则一律处死。” 若非大军闯宫,他也不敢贸然来报。 皇甫懿一脚把他踹开,提着宝剑便往殿外走。 他倒要看看,谁敢造反。 …… 翌日,淄州,淄川城。 “大王,皇甫懿死了。” “怎么死的?” 唐检一五一十道:“禁军哗变,闯入宫中,将皇甫懿软禁。” “一不做二不休,索性杀尽嫔妃皇子,连郑国文武,也难逃一劫。” “据说,皇甫懿临死之前,颇感口渴,向士卒索要蜜水喝,却遭一刀枭首。” 高楷微微叹息,出来混,迟早要还的,这话果然不假。 “传我军令,立即发兵,肃清益都城,平定青州诸县。” “遵令!” 天佑十五年,十二月,秦军掌控青州,不久,登、莱二州刺史上表归降。 偌大河南道,高楷已得二十州,只剩沛国三州尚未拿下。 “听闻,袁弘道派兵攻打泗州,不知结果如何?” 唐检回言:“钱惟治率领五万大军,屡次进犯临淮。” “不过,都被何霸道手下大将击退了。” 高楷来了兴致:“此人是谁?” 据他所知,沛国兵马不过万余,竟能屡次以少胜多,必是一员大才。 唐检笑道:“大王有所不知,这人正是李元崇!” “李元崇?”此话一出,满堂皆惊。 张建兆、郭恪又惊又疑,脱口问道:“唐将军所言,可是齐州历城李元崇?” “正是!”唐检颔首,“奉宸司再三探查,绝不会错认。” “元崇竟还活着?”两人喜不自胜,竟落下泪来。 昔日,虎牢关一战,两人以为李元崇死于军中,未能一同转投明主,一直引以为憾。 没想到,今日竟然听到喜讯,李元崇还活着。 高楷笑道:“天降大任于斯人,怎会让他枉死?” 天地厄于晦月,日月厄于薄蚀,终究要经历一番波折,才能闪耀于世。 赵喆面露疑惑:“李元崇为何去了徐州,成何霸道麾下将军?” “此事说来话长,个中缘由,恐怕只有李元崇一人清楚。” “不过,奉宸司探知,沛国公何霸道对他颇为信任,让他执掌国中兵马。” “钱惟治轻敌冒进,连战连败,暂且于淮河南岸观望。” 徐晏清笑道:“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李将军身怀大才,虽然遭遇一番厄难,终究得他人赏识,一展才能。” 王景略附和:“夫贤士之处世也,譬若锥之处囊中,其末立见。” 两人皆知,光论用兵之能,李元崇尚在张建兆、郭恪二位将军之上。 与诸将相比,亦为佼佼者,恐怕惟有许晋、李光焰可以媲美。 崔皓倏然拱手:“恭喜大王!” 高楷好奇:“喜从何来?” 崔皓侃侃而谈:“微臣看来,沛国公何霸道并无谋夺天下之志,可以派人招降。” “如今,有李将军在他麾下效力,正可修书一封,请他代为说项。” “用不了多久,徐、泗、海三州,便将不战而定,岂非大喜?” 何霸道并非顽固之人,如今,河南道二十州皆纳入秦国疆土,他这区区三州之地,夹在秦、吴二国之中,只能转投一方。 既有熟人李元崇在他麾下效力,说降他,平添五成胜算。 张建兆、郭恪忙道:“大王,我二人愿附一封书信,说服元崇来投。” “好!”高楷自无不可,若能不战而屈人之兵,自是大善。 …… 徐州下辖十一县:彭城、萧县、丰县、沛县、滕县、宿迁、下邳,符离、虹县、蕲县、临涣。 其扼汴水咽喉,当南北要冲,跨汴阻淮,地处平原一马平川,乃四战之地,难守易攻。 常言道,守长江必守淮河,守淮河必守徐州,可见其重要性。 也正是这个缘故,吴军一心拿下泗州,经徐州,北上中原,和高楷争锋。 不过,临淮之战,钱惟治屡次败在李元崇手下,这让袁弘道动了心思,派人招揽,并出使彭城,说动何霸道归降。 巧的是,高楷也派人来说降。秦、吴两家撞到一处,互不相让,使得何霸道左右为难。 这一日,他礼送两家使者至鸿胪馆,便召集群臣,商议对策。 第637章 越俎代庖 方善行直言不讳:“敢问主上,可有鲸吞天下,囊括宇内之志?” 何霸道摇头叹道:“我曾有大志,奈何历经世事之后,方才发觉,天下之主非寻常人可做。” “以我之能力,远远不足,因此,我早已熄了这份心思。” “此生惟愿封妻荫子,保全家族富贵,足矣!” 一统天下,光有野心可不够,德行不足、不通军事、不会治国理政,一切只是痴心妄想罢了。 李元崇宽慰道:“纵观天下群雄,多少人自视甚高,却落个身死族灭的下场。” “主上有此心,必能保全身家性命,钟鸣鼎食。” 他投靠何霸道,只为报恩,并不认为其有一统天下之能。 毕竟,吴王袁弘道便是一道难以迈过去的坎,遑论秦王,大势已成,根本无法逾越。 为今之计,只能投靠一方,保全家族、富贵。 这才是最要紧之事。 然而,秦、吴二国,同时遣使招降,却叫人无所适从。 这两家都不是好惹的,无论投靠哪一方,总要得罪另一方,不可不慎。 “诸位贤才,不知有何教我?” 侍御史马晟拱手:“主上,依微臣愚见,不如降吴,必能得吴王厚待。” 何霸道不置可否:“何以见得?” “我沛国与吴国,一衣带水,仅仅隔着一条淮河,彭城与金陵距离也不远。” “吴王一心北伐,视我沛国为突破口,倘若降吴,必能得他看重,封侯拜相不过等闲。” 依他之意,既然要投降,自然选一个更近的。并且,沛国与吴国实则更为亲近。 “马御史此言差矣!”方善行摇头,“沛与吴虽然更近,但绝不能因此论断。” “纵观天下,秦与吴将成南北鼎立之势。” “然而,秦王坐拥八道,与河南道大部,兵精将广,文武兼备,更胜于吴王。” “微臣看来,秦王更有一统天下之望。” “此时不降,更待何时?” 马晟拧眉:“秦国虽强,吴国坐拥江南诸道,物阜民丰,人杰地灵,断然不弱于他。” “何况,秦王麾下人才济济,并无我等一席之地。” “相反,吴王求贤若渴,若要北伐,少不了江南文士辅佐。” 说到底,此乃神州南北之争,不光涉及地域,更关乎士人地位。 方善行为河南道齐州人,支持秦王。马晟为淮南道扬州人,因故来到徐州,自然倾向于吴王。 两人争执不休,谁也说服不了对方,只能看向何霸道,请他定夺。 “元崇,依你之意,我该何去何从?”何霸道转而看向下首。 李元崇不假思索:“末将愚见,投靠秦王,必能保全家族富贵。” “投靠吴王,则未可知。” 他与方善行同为齐州人,所想基本一致。 马晟冷笑:“李将军此言,有失偏颇。” “恐怕囿于张建兆、郭恪二人,在高楷麾下效力,方才怂恿主上投靠吧?” 他可是知晓,李元崇和这两人情同手足,怎会不偏向高楷? 李元崇神色淡然:“张建兆、郭恪,为秦王效力,众所周知。” “秦王不计前嫌,重用敌方大将,正说明他胸怀宽广。” “主上投靠秦王,有何不可?” “只有庸人才会担心自己泯然众人,不受重用。” “若有大才,以秦王识人之明,怎会弃之不用?” “你……”马晟无言以对。 李元崇郑重道:“主上,投靠何方,由我等臣下议论,只会各执一词,难免倾向于熟识之人。” “事关重大,只有您可以一锤定音,平息争议。” 按他所想,自然以投靠秦王为第一选择。 不过,身为臣下,自不能越俎代庖替主上做决定。 何霸道舒了口气,笑道:“我相信,元崇不会害我。” “传我令,将吴王使者礼送出境。” “我当携降书,亲往青州拜见秦王!” 马晟欲言又止,方善行、李元崇皆面露喜色。 “祝主上此行顺遂!” …… 数日后,莱州,即墨。 因大雪连绵不断,造成登、莱、密、青诸州大灾,数万军民房屋垮塌,流离失所,高楷下令疏散,转移至兖、齐、淄三州安置。 并东至即墨,视察诸州县灾情,又命人放粮。 这一日,稍得空闲,他登上崂山,远观大海。 一重又一重海浪周而复始,永不停歇,从秦朝一直到如今的秦国。 “当年始皇命徐福出海,寻访仙山福地,想来便是从莱州出发?” 徐晏清颔首:“徐福一去不回,再无音讯。” 崔皓蹙眉:“大王,长生不老,乃虚无缥缈之事,非明君所求。” 王景略附和:“寻仙问道劳民伤财,实不可取。” 高楷哑然失笑,他不过有感而发,竟惹得众人纷纷规劝。 说话间,唐检大步来报:“大王,喜事登门!” “沛国公何霸道上表归降,并亲至莱州,请您一见。” 高楷笑道,“果然是喜事!” “崔皓,你代我去迎接他,请到县衙一叙。” “是!” 许晋恭贺道:“沛国公归降,则河南道定矣!” “恭喜大王!” 众文武皆喜笑颜开。 不多时,即墨县衙,何霸道大礼参拜。 “微臣拜见秦王!” “快请起!”高楷扶起他来,笑道,“久闻大名,却缘铿一面,今日终于见到了,果然不同凡响。” 何霸道满脸谦虚:“秦王谬赞了,微臣愧不敢当!” 在他眼中,秦王才是龙骧虎步,不同凡响。 原本,他直奔青州,半道上,却听闻秦王前往莱州赈灾去了,便绕道前来。 高楷握着他的手坐下:“你上表归附,又远道而来,车马劳顿,实在深明大义。” 这何霸道头顶青气成云,红光飞旋,本无国公之运。不知为何,竟创下沛国基业。 想必有方善行、李元崇二人功劳。 孙伯端观其面相,却是惊叹。此人本有横死之兆,如今投靠大王,却否极泰来,蒸蒸日上,足以坐稳国公之位,家族延绵。 气运变迁,果然奇妙! 何霸道神色郑重:“秦王为君,我为臣下,自当亲来拜见。” 秦王亲和,言语间让人如沐春风,但一举一动蕴含莫大威严,让人不敢造次。 第638章 急功近利 高楷笑道:“你既然投靠于我,免去三州兵戈,实为大功一件。” “便仍为沛国公,享食邑千户,任镇军大将军。” 何霸道大喜,连忙下跪磕头:“谢大王恩典!” “只是,微臣有个不情之请,望大王成全!” “但说无妨。” “微臣请去沛字封号。” 昔日,他起兵之时,随意择了一个字为国号。如今想来,另有忌讳。 高楷看他一眼,意味深长道:“既如此,改沛为徐,食邑不变。” “谢大王!”何霸道心中巨石落下,自是大喜。 “见过徐国公!”众文武一齐拱手,却歆羡不已。 这可是大王麾下第一个封爵者,且为国公之位,仅次于王。 怎不叫人羡慕? 一番祝贺之后,高楷问起一事:“徐、泗、海三州情况如何?” 何霸道忙说:“三州百姓思慕明主现,太平出,并无动乱之兆。” “不过,吴国征北大将军钱惟治,一直屯兵于淮河南岸,对三州虎视眈眈。” “若非李元崇率军将他击败,微臣也守御不住。” “征北大将军?”高楷笑了笑,“看来,袁弘道打算北伐,剑指我秦国。” 从泗州、海州打开突破口,北伐中原,继而拿下洛阳,窥伺长安,路线大抵如此。 许晋笑道:“吴军一直拿不下楚国,只能退而求其次,攻打这三州。” “不过,钱惟治轻敌冒进,似有急于求成之心。” 倘若钱惟治稳扎稳打,并不急功近利,他麾下五万大军,不至于败得这么快。 王景略若有所思:“看来,吴国内部并不太平。” 唐检颔首:“据闻,金陵天子陈昭,不甘心大权旁落,沦为傀儡,一直想方设法联络朝臣,预谋铲除袁弘道,中兴大周。” “不过,他屡次谋划都以失败告终。” “大周忠臣,与吴国文武,共处一室,一直争斗不休。” 一方想要中兴大周,铲除乱臣贼子,另一方想要改朝换代,使陈昭禅位,自然势同水火。 徐晏清笑道:“长安、洛阳为我秦国掌控,大周忠臣都集中于金陵。” “有这些落日余晖牵制,袁弘道想要旭日东升,还得花费一番功夫。” 如今,吴国陷入黎明前的黑暗,若不挣脱束缚,喷薄而出,只能陷入沉寂,逐渐消亡。 高楷淡声道:“让奉宸司校尉潜入江南诸道,探查敌情。” “是!” “这钱惟治有何来历?” “此人出身江南东道,越州钱氏,乃当地豪族,追随袁弘道,受他重用,任为淮南道节度使,又加征北大将军。” “其人志气雄杰,机谋沉远,善用长槊大弩,又文采斐然,擅书法,为江南文士所称道。” “志气雄杰,机谋沉远?”高楷玩味一笑,“这等豪杰,恐怕连袁弘道也难以驾驭。” “他败在李元崇手下,却不甘心退兵,必会卷土重来。” “以三州兵力,长久对峙,绝非吴军对手。” “传我令,立即发兵,赶往徐州。” 三州既降,自然要去看一看山川地理,风土人情,此外,会一会江南豪杰,是否如传闻中一般雄姿英发。 “遵令!” …… 徐州,彭城。 临淮县令百里加急,吴大将军钱惟治又派小股兵马过淮河,侵扰泗州诸县。 沛国公府,马晟、方善行、李元崇三人,作为何霸道临行前,任命的军政大臣,正商议对策。 “钱惟治亡我沛国之心不死,再度进犯,泗州告急,这该如何应对?” 马晟话语中满是火药气味。 自从他建言投靠吴国,却被何霸道否决之后,便猜到有这么一天。 钱惟治招降不成,岂不恼羞成怒? 倚仗沛国万余兵卒,怎是吴军对手? 方善行面色平和:“马御史不必动怒。” “吴军纵然强横,却非一手遮天。” “你是说倚仗秦国?”马晟冷哼,“主上去了这么久,却渺无音讯,怕是受了冷遇,甚至生死未卜。” 何霸道辗转诸州,方才见到高楷,自然耽搁时日。 这时节,又天寒地冻,道路难行,文书传递不便,长久未有消息传来,难免让人揣测。 甚至有传言说,秦王一言不合,将沛公斩首,闹得人心惶惶。 好在,方善行、李元崇二人颇有威信,出面澄清谣言,稳定人心。 “谣言止于智者。”李元崇淡声道,“马御史身为沛国大臣,为何如市井之中愚夫愚妇一般,人云亦云?” “再者,主上前往青州,是为投靠秦王,献上户籍地图,又非宣战。秦王怎会如此不智,杀害主上,以致自毁名声?” 马晟无言以对。 见堂中气氛沉凝,方善行连忙摆手,打个圆场。 “我等皆为主上效力,切莫因一时口角,伤了和气。” “当务之急,是要议定对策,将吴军击退。” 马晟皮笑肉不笑:“李将军用兵如神,主上与秦王皆大加赞赏,不知有何妙计退敌?” 李元崇淡淡道:“沛国惟有三州之地,即便将所有青壮都驱使上阵,也非吴军对手。” “眼下,若要击退钱惟治,只能采取守势,坚壁不出。” “同时,向秦王求援……” 马晟呵呵冷笑:“秦王对我沛国是何态度,尚未可知,怎能把希望寄托在他身上?” “即便他大发慈悲,派大军来援,但远水解不了近渴,从青州到泗州,路途遥远,根本来不及。” 说到底,他对未能投靠吴国,一直耿耿于怀。 若非方善行、李元崇二人齐心协力,把徐州守得固若金汤,他早已成为吴军内应了。 方善行温声道:“马御史此言不无道理。” “不过,秦王威名赫赫传遍神州,我等不妨借用一番。” 马晟拧眉:“如何借用?” 方善行笑道:“将我沛国兵卒,换成秦军装束。旌旗也改为赤色,绣秦字。” “钱惟治见此,必然心生忌惮,以为秦王派兵增援。” 这一招,可谓狐假虎威,披着秦王这一身虎皮,来吓退吴军。 李元崇笑赞:“善行此计,与我所想不谋而合。” 随着徐、泗、海三州归降秦国,河南道平定。秦王麾下,已然坐拥九道,超过天下半数。 偌大北方,除却萧宪所占山南东道,皆为秦国疆土。 声势逾隆,威震海内,连突厥也不敢直撄其锋,遑论吴军。 马晟眼珠一转:“此计只能瞒过一时,却瞒不了一世。” “钱惟治久经沙场,绝非愚钝之人。纵然一时吓退,终有反应过来之时。” “到那时,我沛国何去何从?” 第639章 甚嚣尘上 李元崇淡笑:“主上献城归顺,三州已是秦国疆土。” “如今有难,秦王听闻,怎会置之不理?” “依我所料,秦王必定亲率大军来援。” “我等只需撑过这几日,必能拨云见日。” 马晟本想反驳,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双拳难敌四手,他一人终究独木难支。 待他离开,方善行有些不赞同道:“马晟虽有私心,但情有可原,你何必与他针锋相对?” 这些时日,每逢议事,两人都话不投机,不欢而散。 若非他居中调和,早就闹得不可收拾了。 李元崇不答反问:“自从主上北上青州,城中谣言愈演愈烈,甚嚣尘上。” “依你之见,乃何人所为?” 方善行面露惊色:“你是说,马晟暗中操纵?” “他力劝主上投降吴国却不成,一直心有不甘。” “在城中闹出些动静,也实属寻常。” “不过,你我须得警惕,他与钱惟治暗中联络,里应外合。” 方善行愕然:“何至于此?” “防人之心不可无!”李元崇沉声道,“我并不想和他为难,只是,主上临行前,将沛国大事托付你我。” “纵然粉身碎骨,也不能让敌人毁坏主上基业。” 方善行颔首:“这是当然!” …… 淮南道,楚州。 淮河南岸,吴军大营连绵不绝。 钱惟治披甲执刀,远望对岸泗州山川,面沉如水。 吴王派他出征,为三军主帅,统率五万兵马,声势浩大。 然而,竟迟迟拿不下小小泗州,屡次为敌将李元崇击败,让他颜面扫地。 北伐中原第一战,便折戟沉沙,消息传回金陵,必然惹来冷嘲热讽,甚至谗言中伤。 所幸,袁弘道宽宏大量,并未因此降罪,反而一如既往地信任,让他反败为胜,打开这个突破口。 “大王恩德,我必粉身碎骨以报!” 他正要下令全军进发,攻下临淮城,忽见一名斥候策马飞奔。 到了近前,滚鞍下马,惶恐道:“大将军,秦军……秦军攻来了!” “秦军?”钱惟治愕然,“何来秦军?” 秦王高楷不是远在青州么,怎会突至临淮? 斥候忙道:“卑职亲眼所见,临淮城赤旗招展,所书皆是秦字,又有大股秦军士卒,来回巡视。” “恐怕,恐怕秦王高楷正在城中。” “大将军,这可如何是好?”听闻此话,吴军诸将皆大惊失色。 秦王战绩彪炳,威名赫赫,即便江南诸道,也广为流传。 如今,他亲率大军来此坐镇,谁敢直撄其锋? 钱惟治攥了攥手掌:“可知高楷有多少兵马?” “卑职仔细探查,不下一万之众!” 一万人,虽然比不上吴军之数,但天下谁人不知,高楷智计百出,最擅以少胜多。 他虽有五万兵马,却也不敢贸然兴兵。万一中了埋伏,兵败如山倒,那就完了。 “传我军令,暂且按兵不动,静观其变。” “遵令!” 此令一出,全军将士皆大松一口气,仿佛劫后余生。 钱惟治喟然一叹:“高楷威名之盛,一至于斯!” 即便是他,亦心怀忌惮,遑论军中士卒。 “只是,人人未战先怯,如何击败高楷?” “须得想个办法,提振士气。不然,此行只能无功而返。” 他远眺临淮城,心中总有个疑影挥之不去。 青、泗二州相距数百里,高楷如何朝发夕至,一天之内抵达? 其中是否有诈? 念及此,他扮作斥候,打算亲去临淮城,一探究竟。 …… 沂州,古称琅邪郡,治所位于临沂,又有费县、丞县、沂水、新泰四县。 这一日,临沂城外,旌旗蔽日,尘土飞扬,马蹄声滚滚如雷。 沂州刺史早在黎明时分,便出城门,于三十里外等候。 不过,大军只在城外稍作停留,吃些干粮,给战马喂食后,便马不停蹄再度启程。 “可惜了,竟未能见上秦王一面。”沂州刺史颇觉遗憾。 若能拜见秦王,好生表现一番,博取秦王青睐,升官进禄,岂非等闲? 前方,徐晏清骑马在侧,笑道:“大王来去匆匆,未能接见登、密、沂诸州刺史,着实让他们幽怨呢!” 这些人望眼欲穿,只盼一朝得志,升入朝堂,宰执天下。却因高楷不作停留,而化为泡影。 “待来日,我必召诸州刺史来京述职。”高楷笑了笑,“那时候,自有他们展现之机。” 崔皓不解:“大王为何昼夜疾驰,匆匆赶往泗州?” 从莱州进发以来,大军行路不停,叫人忍不住惊疑。 “仅靠三州军民,断然挡不住吴国大军。” 高楷远眺天际,沉声道:“虽有李元崇领兵,但钱惟治也非易与之辈。若不早些赶到临淮,泗州危矣!” 在他眼中,整个泗州黑云压城,危如累卵。 何霸道心急如焚:“泗州若被攻破,徐州断不能守。” 至于海州,更难抵御。 许晋建言:“大王,何不兵分两路,由骑兵先行,步军在后,这样也可加快速度。” “可!”高楷颔首,“我亲率骑兵,诸将随行。” “许晋,步军由你统领,立即赶往临淮,不得有误。” “遵令!” …… 此刻,临淮城楼,李元崇望着潮水一般涌来的吴军,神色凝重。 本以为,凭借秦王这面虎旗,足以瞒过吴军数日。没想到,钱惟治竟扮作斥候,亲自探查军情。 城中兵力终究不足,被他发觉破绽。毕竟,秦王若领兵前来,怎会迟迟不露面。 往日里,每逢大战,秦王皆身先士卒,或上阵厮杀,或坐镇指挥,绝不会缩在后方,藏头露尾。 “此番虚张声势,终究瞒不过钱惟治。” “难怪吴国盛传,此人颇有用兵之能,更有韬略,并非好相与的。” 事到如今,吴军悍然攻城他自当领兵守御。 所幸,他与方善行联手,平息谣言,宣称秦王将至,这才稳住军心。 “元崇,若秦王并不如你所料,前来临淮,那该如何是好?” 对内,方善行虽然信誓旦旦,但对着城外吴军,难免忧心。 “秦王一定会来!”李元崇斩钉截铁。 “你为何如此笃定?” “秦王英明神武,怎会不知泗州重要性?” “泗州一旦失守,徐、海二州皆可长驱直入,毫无阻碍。” “届时,不光沛国覆灭,吴军更可北上兖州,抑或西去宋州,汴州,直取都畿道。” “秦王一定心知肚明!” 第640章 作茧自缚 方善行叹道:“但愿如此!” 这便是弹丸小国的悲哀,夹在两个庞然大物之间,谁也不能得罪。 一旦倒向一方,势必面临另一方雷霆打击,若无增援,便毫无还手之力。 “东城门破了!” “将军,怎么办?” 说话间,叫嚷声骤然响起,两人皆面色一变。 临淮位于泗州以南,背靠淮河,面对盱山,以土筑成,周长八里三十步,高一丈七尺。 为防淮河暴涨,淹没城池,外郭城设有女墙、水道,闸门。 更有五座城门,东、西二门外,各以桥梁连接。南门气势巍峨,常为刺史宴会之地。 此刻,两人正站在南门城楼之上,远眺东面,永宁桥上,密密麻麻皆是吴军士卒,一窝蜂地闯入城中。 方善行急切道:“东门已破,外城必然失守。” “不如立即突围,退往徐城,再做计议。” “不可!”李元崇断然摇头,“一旦退兵,军心涣散,必然兵败如山倒。” “届时,钱惟治率军追击,纵然逃到徐城,也不过苟延残喘。” “那该如何应对?” 李元崇沉声喝道:“传我军令,立即退往内城,倚仗城墙坚守。” 临淮城地理位置特殊,内城墙比外围更为坚固,易守难攻。 钱惟治虽有数万大军,但仓促之间,绝难攻破。 方善行眉头大皱:“元崇,一旦退往内城,不啻于作茧自缚,再无回旋余地了。” 届时,吴军团团围困,纵然插翅也难逃。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李元崇神色淡然,“我受主上恩德,自当与临淮共存亡,绝不苟且偷生。” 方善行神色一震,倏然笑道:“你既有此心,我自当奉陪。” 赢得忠臣之名,也算不枉此生了。 东门外,钱惟治扬鞭策马,过了永宁桥,踏入外城。 忽见沛军士卒收缩防御,匆匆退往城内,不由惊讶。 “李元崇竟如此忠心,宁肯城破人亡,也不突围出城?” 本打算围三阙一,在北门外设伏,活捉李元崇,向大王进献捷报。 没想到,他退守内城,大有与城偕亡的气势。 左右郎将皆道:“大将军,此人如此不识好歹,不妨攻入内城,将他杀了。” 钱惟治叹道:“我诚心招降,他却冥顽不灵,非要抵抗,可见,天意使他灭亡,非战之罪。” “传我军令,杀入城中,李元崇、方善行与沛军诸将,格杀勿论!” “遵令!” 云梯、攻城锤、冲车,一架架攻城器械,轮番上阵,喊杀声震天。 庾行简笑道:“大将军料事如神,高楷果然不在城中。” “李元崇虚张声势,终究瞒不过您。” 他心中暗思,与江南西道节度使马希震相比,终究是钱惟治更胜一筹。 然而,功高震主,武将一旦得志难免猖狂,目中无人。 须得寻个机会,向大王参上一本,遏制武人权势,以免失去掌控。 钱惟治不知他心中所想,谦逊道:“庾侍郎谬赞了!” “此战得胜,离不开庾侍郎建言献策,非我一人之功。” 他暗自哂笑,大王派这庾行简监军,分明忌惮武将,不放心他独掌兵权。 若不分润些功劳,难免向大王进谗言,暗中诋毁。 庾行简笑意逾深:“大将军功勋卓着,我不过拾人牙慧罢了,愧不敢领受。” 两人心思各异,只等城破之后,再施展手段。 然而,左等右等,等来的并非捷报,反倒是晴天霹雳。 “大将军、庾侍郎,北门外,有秦军来袭!” “秦军?”庾行简大笑,“这必是李元崇诡计,何必大惊小怪。” 他心中腻歪,这李元崇着实黔驴技穷,同样的计策竟反复施展,当他是三岁小孩不成? 钱惟治亦然不信,只不过职责在身,不得不多问一句。 “你可瞧清楚了,是否高楷本人?” 斥候忙不迭地点头:“小的不敢扯谎,秦王大纛来此,赤旗遮天,甲光蔽日,皆为骁骑,军容雄壮至极,远非沛军可比。” “秦王大纛?”钱惟治悚然一惊,“高楷果真来此?” 庾行简不屑:“高楷远在山东,怎会突至临淮?” “这只是李元崇故技重施罢了,大将军不必疑心。” 钱惟治刚要开口,忽闻喊杀声震天,城北、城西、城东,各有骑兵杀来。 为首诸将,个个身披明光铠,簪红缨,骑高头大马,持枪执槊,英武不凡。 “赵喆、吴伯当、苏行烈、张建兆、郭恪?” 这些皆是高楷麾下大将,如雷贯耳。 他特意命人绘制画像,传示三军,以作提防。没想到,在这临淮城中狭路相逢。 五人各领一支骁骑,杀入吴军之中,左冲右突,如入无人之境。 庾行简骇得魂不附体:“秦军诸将皆至,高楷,高楷必然不远……” “怎会如此?” 莫非,高楷竟早有预料,临淮即将失守不成? 庾行简摇头不迭:“绝无可能!” 世上怎会有人神机妙算至此? “大将军,秦军来势汹汹,这该如何抵挡?”吴军诸将皆面色发白。 钱惟治咬了咬牙:“未战先怯,乃败军之兆,绝不可取。” “秦军纵然强盛,但绝非三头六臂,我江南儿郎何惧一战?” 况且,按他所想,高楷千里迢迢奔袭至此,必然舍下步军,兵马不多,正可决一胜负。 只要击败秦军,拿下临淮城,军心士气必然振奋,再不会畏惧高楷如虎。 “是……”军令如山,诸将不敢不从。 庾行简慌忙道:“大将军,高楷兵锋甚锐,何不退兵……” “住口!”钱惟治勃然大怒,“动摇军心之言,不得再说。” “否则,以军法处置!” “是!”庾行简不敢辩驳,低下头,掩去满脸怨毒之色。 此刻,南门城楼,一众守卒欢呼雀跃。 “秦军来援了!” “必是秦王亲至,这下我们有救了!” 方善行如释重负:“圣人保佑,秦王来援,临淮城必将转危为安。” 李元崇松了口气,笑道:“果然不出我所料。” 秦军既来,士气登时大振,即便城中百姓,也欢欣鼓舞,男女老少争相登楼守城。 方善行感慨不已:“人心齐,泰山移,不外如是。” 李元崇亦有同感,朗声道:“秦王前来解围,我们也不能松懈。” “传我军令,立即杀出城门,配合秦王击败钱惟治。” “遵命!”诸将轰然应诺。 第641章 潜龙在渊 北门外,高楷勒马伫立,见吴军杀来,不由赞道:“钱惟治领兵有方,临危不乱,实有明主风范。” 面对前后夹击,军心涣散,并非谁都有胆量,不退反进。 唐检诧异:“钱惟治不过一介臣下,谈何明主?” 他心中摇头,大王对此人,赞誉太过! 高楷笑了笑:“世间风云变幻,不到尘埃落定之时,谁能一一预料?” “且召集兵马,随我擒王!” 唐检劝道:“两军交战,由诸位将军代劳即可,大王您千金之体,何必上阵厮杀?” “天下尚未平定,岂可忘战?”高楷淡声道,“况且,敌众我寡,我自当上阵,不必多言。” “是……” 片刻后,一支骁骑从北门进发,杀穿东门阵列,直取吴军中营。 “大将军,秦王杀来了!” 左右郎将面露惧色,连胯下战马也止步不前。 钱惟治抬头一望,视野中,一人身披明光铠,头戴金盔,簪红缨,手持横刀,杀得人头滚滚。所过之处,竟无一合之敌。 “高楷?” 百闻不如一见,果然骁勇! 即便贵为秦王,天下九道之主,仍身先士卒,悍不畏死。 “有这等雄主,难怪麾下大将如云,个个拼死效命。” “即便大王与之相比,也稍逊一筹。” 毕竟,袁弘道久居朝堂,长于治政,却甚少统兵作战。 在这乱世之中,武人自然更加钦佩亲自上阵厮杀,且连战连捷之主。 庾行简骇然失色:“大将军,高楷骁勇善战,又有诸多猛将,个个武力超群,不如……” 话未说完,蓦然想起钱惟治警告,连忙闭嘴。 “高楷纵然强横,我吴国儿郎,又怎是怯懦之辈?” 钱惟治策马持刀,喝道:“诸将随我迎敌,敢有怯战者,斩!” “是!” 庾行简阻止不及,叹道:“钱将军太过自大,竟敢与高楷交战,恐怕为祸不远。” 另一头,高楷冲锋陷阵,金鳞刀一挥,便有一人坠马。 忽一抬头,见一将来袭,其身披金甲,气宇不凡,不由暗惊。 “此人紫气如云,金光飞旋,竟有帝王之气!” 不远处,孙伯端观望形势,亦大吃一惊。 “吴王麾下,竟有潜龙在渊?” 吕洪愕然:“师兄之意,那钱惟治有登临九五之运?” “正是!” 孙伯端惊叹不已:“江南诸道,果然藏龙卧虎。” “且不说袁弘道,和这钱惟治,我曾观望天象,金陵足有五道帝王之气。” 吕洪骇然失色:“怎会如此?” 吴国所据,不过淮南、江南东、江南西、岭南、黔中五道,怎会有如此多潜龙? 难不成,这五个道各有一人,将称王称帝? “不可言,不可说!”孙伯端闭口不谈。 吕洪仰望一眼,亦心怀敬畏。 战场上,秦、吴二军主帅相距不过二百步,即将短兵相接。 高楷放下金鳞刀,执巨阙,倏然弯弓引箭。 咻!一箭划破长空,恍如流星天降,直取敌将胸腹。 钱惟治瞳孔一缩,急忙侧身躲避,险之又险避过这致命一击。 “据闻,高楷弓马娴熟,箭术高超,果然名不虚传。” 念及此,他越发谨慎。 一箭落空,高楷并不气馁。 这等大气运之人,绝非轻易可杀,他不过碰碰运气罢了。 巨阙弓在手,他悄然往右偏移几分,扣上羽箭,眼眸一眯。 咻!钱惟治左侧一将应声坠马。 唐检赞叹不已:“大王神射!” 高楷笑了笑,再度弯弓引箭。 百步之外,钱惟治右侧一将两股战战,汗流浃背,险些连刀柄也握持不住。 他可不想稀里糊涂死在箭下。 “莫要惊慌!”钱惟治沉声喝道,“你越是露怯,越……” 话未说完,一箭如电光神行,从右侧划过,激起一股劲风。 郎将来不及惨叫,便坠于马下。 “这……”众骑兵面无人色,忍不住四散躲避。 钱惟治心跳如擂鼓,倘若这一箭对准他…… 他不敢深思,吸了口冷气,迫使自己冷静下来,喝道:“传令,弓箭手……” 话未出口,忽有一名探马飞奔来报:“大将军,秦军步卒来了,足有数万之众。” “什么?”钱惟治思绪电转,一迭声道,“鸣金收兵,快!” “是!” 眼前这万余骑兵,只是秦军先锋部队,便如此骁勇。 再有数万步军来助,左右夹击,必有兵败之忧。 倒不如暂且退兵,来日再战。 铿!金鼓之声传遍四方,吴军士卒如潮水般散去。 唐检追之不及,叹道:“终究让他跑了。” 若能擒住钱惟治,三州之危迎刃而解。 高楷放下巨阙弓,笑道:“若这么轻松,便擒拿吴军主帅,整个吴国岂非一戳就破?” “传令,收兵,不必追击。” “是!” 南门城楼,张建兆、郭恪放声大笑:“元崇!” “死去”的兄弟“复活”,活生生站在眼前,这种喜悦,难以用言语形容。 “建兆,郭恪!”李元崇亦喜不自胜。 三人执手捶肩,忍不住垂泪,又纷纷大笑。 若非知晓三人久别重逢,恐怕误以为他们疯了。 不远处,高楷制止众人上前,笑道:“久旱逢甘霖、他乡遇故知,乃人生一大喜事。” “且让他们一诉离别之情,莫要打扰。” 何霸道赞叹:“大王体贴入微。” 竟为臣子着想,并不以礼数为先。 半晌之后,三人平复心情,见高楷与众文武在旁等候,连忙上前见礼。 “大王!” “拜见秦王!” “免礼!”高楷打趣道,“你们三人手足情深,怕是刘、关、张桃园结义也不过如此!” 众人皆忍俊不禁。 张建兆摸了摸后脑勺,羞赧道:“让大王见笑了!” 郭恪、李元崇颇为羞惭:“我等只顾自叙离别,却把大王晾在……” 高楷摆了摆手:“此乃人之常情,不必自责。” 说起来,他倒是有些羡慕。 李元崇看向一人,郑重道:“拜见主上……” 何霸道连忙制止:“仰赖大王恩德,我忝居徐国公之位。” “你不必拜我,应当感谢大王才是!” 李元崇心领神会,躬身道:“秦王恩德,末将绝不敢忘!” 若非秦王来救,他难以幸免。 高楷双手扶起,笑道:“虎牢关一战,我以为天妒英才,让我损失一员大将。” “所幸,天命眷顾,让你幸免于难,兜兜转转,终究在此相逢。” “这是大喜之事!” “今授你为忠武将军,为我效力,如何?” 第642章 空穴来风 李元崇自是大喜:“谢大王!” “末将承蒙厚爱,愿效犬马之劳!” 众人纷纷道贺:“恭喜大王,又得一员大将!” 三州既得,整个河南道皆在掌控。 不过,钱惟治虽然退兵,仍滞留在楚州,隔着淮河遥相对峙。 不把他击退,三州军民难以安定。 张建兆主动请缨:“大王,末将愿领兵,擒拿钱惟治!” 赵喆、吴伯当、苏行烈亦然请战。 王景略颇有微词:“如今正值寒冬腊月,不宜接连动兵。” “不如设法,使吴军自行退却。” 许晋附和:“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 为将者,怎能不体恤士卒? 赵喆蹙眉:“钱惟治并非胆小如鼠之人,如何使他自行退却?” 崔皓倏然拱手:“大王,微臣有一计,可使他退兵。” “哦?”高楷好奇,“是何妙计?” “依微臣愚见,钱惟治乃当世豪杰。”崔皓娓娓道来。 “但功高难免震主,将士在外,只听军令,不从君命,长此以往,袁弘道岂不猜忌?” “不如派人潜入金陵,散播谣言,声称钱惟治有拥兵自立之心。” 只要引得袁弘道忌惮,必会召回钱惟治。 不费一兵一卒,便能退敌。 “此计虽妙,然而,倘若袁弘道对他信任有加,岂不白费力气?”张建兆忍不住质疑。 崔皓胸有成竹:“袁弘道对他,绝非信任有加!” “何以见得?” “他让庾行简为监军,监视钱惟治一举一动,便是明证。” 唐检附和:“确有此事!” 高楷沉思片刻,笑道:“便依此计。” “让奉宸司校尉潜入金陵,暗中操作一番。” “是!” 袁弘道、钱惟治皆气运不凡,二者虽为君臣,却互相提防,此计确有可能成功。 李元崇倏然开口:“袁弘道北伐中原之心,昭然若揭。” “此计若成,也只是一时退却,难免卷土重来。” “若要长治久安,还需震慑一番,使其不敢轻举妄动。” “如何震慑?”王景略不解。 “我军气势盛大,于淮河岸边演练一番,足矣!” “你是说,讲武?”高楷恍然。 讲武,便是阅兵仪式。 “正是!”李元崇颔首,“无需大动干戈,凭借讲武之盛,足以震慑敌军。” 他这话并非空穴来风,此前,徐智远曾在黄河一岸讲武,吓退窦至德。 许晋赞同:“仲冬练兵、讲武,历朝历代皆有先例。” 最要紧的是,军中十万兵卒,皆勇锐之士,历经数年来优胜劣汰,可谓个个弓马娴熟。 若非天寒地冻时,作战不易,早就一拥而上,和吴军一决死战。 高楷自无不可,只是讲武需要时间准备,还要挑选场地,提前进行演练,确保万无一失。 否则,讲武之时,军容不整,各行其是,乱成一锅粥,那就不是震慑,而是惹人耻笑了。 李元崇建言:“讲武之地,可选在临淮城外。” “此地乃通济渠枢纽,淮河咽喉,地势平坦开阔,足以容纳十万大军。” 高楷若有所思,按照堪舆图上所画,此城位于淮河北岸,洪泽湖以南,与淮南道楚州毗邻。 讲武之时,钱惟治必然忍不住来观看。 这倒是个好地方! 见他颔首,李元崇朗声道:“末将愿立下军令状,把讲武之事筹备好。” “若有纰漏,甘愿领受责罚。” 许晋亦然请缨:“末将久无战功,愿助李将军一臂之力。” 高楷郑重道:“有你们两人筹备,我可高枕无忧。” “不过,这是大事,不仅关乎我军颜面,更涉及国威,不可不慎。” “崔皓、景略、晏清,还有各位大将,须得齐心协力,不能有半点闪失!” “遵令!”众人齐声应和。 按照讲武之规,场地选在城南,一处开阔平原上,成方形,长、宽各一千二百步。 四角皆有通道,供文臣武将入场,各设旗鼓、甲仗。 东、西两侧,建军营,分为左厢、右厢,各三军,拢共六军,包括步兵与骑兵。 左、右两军,间隔三百步,正中立标注五根。 每根之间,隔五十步,作为两军行进、停止的界限。 场地北侧,开辟一座帷宫,面朝南方,搭建高台,供高楷与一众文臣观阅。 昼夜轮转,讲武之地已然设置好。同时,十万大军,开始在帷宫下预演。 高楷踩了踩地面,感受着坚实的触感,笑道:“元崇、许晋,着实思虑周全。” 昨夜里,下了一场小雨,地面湿润。 原以为场地泥泞,不便行走,没想到,放眼望去,皆以细沙碎石铺地,平平整整。 唐检附和:“二位将军不光擅长用兵,更能统兵,事无巨细,无不周到,可谓文武全才。” 难怪大王对这两人另眼相看,果然各有才能,非诸将可比。 高楷笑了笑,忽然问道:“二位道长修为高深,可知明日,有无大雨、大雪?” 倘若讲武之日,天气阴沉,下雨、下雪,那就不美了。 孙伯端摇头:“依贫道所观,明日晴空万里,暖阳高照,并无雨雪。” “那便好!” 高楷边走边看,场地中间、四角,皆树立青、黄、黑、赤、白五色牙旗,另有鼙鼓、仪仗。 赵喆、吴伯当、张建兆、苏行烈、郭恪,李元崇,六位大将各领一军,皆披甲骑马,东奔西走大声呼喝,教习士卒演练。 按照章程,年少者在前,长者在后,调头时相反。 每一军,郎将手握旌旗在前,健壮者持钲、刀、枪、盾为其次,矮者执槊再次,最后为高者,手持弓箭,各自听从号令。 偃旗而跪,举旗则起;击鼓而进,鸣金则止。 高楷玩味一笑,忽然想起从前军训,倒也差不了多少。 只是,这里规则更严。必须看旗、听鼓而动,明确号令,不能出丝毫差错。 每一个步兵、骑兵,站在哪一个位置,拿什么兵器,如何行走、后退,都得安排得明明白白。 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不外如是! 咚!鼓声蓦然响起,六军士卒听从号令,各自行进。 从高处俯瞰,这片平原上,旌旗招展,锣鼓喧腾,十万之众持刀执枪,吼声如雷。 高楷笑赞:“我秦国儿郎,着实威武雄壮,气势恢宏!” 不过,这一番动静传扬开来,赫然惊动吴军。 第643章 耀武扬威 楚州,盱眙县。 钱惟治自从退兵以来,颇不甘心,苦心孤诣想要杀回北岸,攻破临淮城一雪前耻。 不过,高楷亲率十万大军驻守,任凭谁也不敢轻举妄动。 就这般,秦、吴两军对峙数日,隔着淮河大眼瞪小眼。 这一日,县衙中,他正端详堪舆图,推演沙盘,思考反败为胜的计策,忽闻脚步声响起。 “大将军,秦军在北岸耀武扬威,似有动兵迹象。” “果真?”钱惟治吃了一惊。 没想到,高楷终究按捺不住。 “卑职亲眼所见,不敢扯谎!” 钱惟治心中一沉,快步出了县衙,策马直达城外,登上都梁山。 山顶有一座行宫,为先帝南巡时所建,可居高临下,饱览淮河两岸风景。 极目远眺,北岸平原上,五色旗帜招展,骏马奔走,人头攒动,掀起阵阵烟尘。 凝神细听,鼓声、鸣金声,人喊马嘶之声,不绝于耳。 只是,稍显嘈杂,似乎陷入忙乱。 钱惟治惊疑不定,看这情形,不似动兵开战,倒像是演练阵法。 此外,淮河浮桥上空无一人,不合常理——倘若开战,怎能不抢占桥梁? “莫非,高楷打算率军讲武?”钱惟治脑海中浮现一个猜测。 不一会儿,斥候飞奔来报,证实他的想法。 “大将军,秦军兴师动众,正在预演战阵。” “据闻,明日,高楷将于北岸讲武。” 果然如此!钱惟治松了口气,忽又忍不住揣测,高楷于此时讲武,有何用意。 庾行简嗤笑一声:“高楷费尽心机,故意在我军对岸讲武,分明以此震慑,让我等知难而退,就此罢兵。” 这点伎俩,怎能瞒过他? 钱惟治恍然,高楷竟打的这个主意。 说实话,这天寒地冻的时节,若非大王有令,他也不想大动干戈。 不过,高楷仅凭一次讲武,便妄想让他罢兵,是否太过天真了? 庾行简看出他心中所想,哂笑道:“高楷诡计多端,让人防不胜防。” “依我看来,所谓讲武,不过是掩人耳目。” “他真正招数,藏在我等难以觉察之地。” 钱惟治深以为然,兵者,诡道也;凡战者,以正合,以奇胜。 高楷无疑是其中行家里手,用兵之策,总让人猝不及防。 两人苦思冥想,猜测高楷有何诡计,却一无所获。只能下令按兵不动,以不变应万变。 …… 江南东道,金陵。 神州以北,已然下过数次大雪,然而,南方雪粒姗姗来迟。 天穹上,彤云密布,一丝丝柳絮,纷纷扬扬。 吴王府,早已燃起炭火,驱散寒气。 袁弘道端坐御榻,眉宇间遍布阴霾。 这几日,探马来报,征北大将军钱惟治,败在高楷手下,仓促退兵,于楚州滞留。 原本,胜败乃兵家常事,对手又是高楷,纵然一时败退,也情有可原。 但庾行简上书,弹劾钱惟治不听劝谏,一意孤行,非要和高楷死战,方才损兵折将。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倒也无可厚非。 只是,宫中探子密报一则流言,首阳山玄虚上人,曾拜见钱惟治,声称他有帝王之气,可登临九五。 这让袁弘道不得不猜疑。 玄虚上人行踪飘渺,修为深不可测。曾游走于中原诸道,先后拜见窦至德、赵德操、徐智远和皇甫懿,算定四人可登基称帝。 虽然结局不太美妙,但这四人无一不是当世枭雄,身怀鲸吞天下、囊括四海之志。 他既断言钱惟治有称帝之运,必然不假。 想到这,袁弘道面沉如水:“传我令,请张真人入府一见。” “是!”管事匆匆去了。 这张真人是齐云派掌门,修为高深,颇受先帝推崇,屡次请他出山,他却坚辞不受。 直到先帝驾崩,袁弘道成为百官之首,掌控朝堂,他才受邀下山辅佐。 不多时,张真人迈入堂中,打个稽首:“贫道拜见大王!” 其人鹤发童颜,头戴莲花冠,手持一柄白玉拂尘,颔下三绺胡须飘动。 “免礼!”袁弘道虚扶一把,屏退左右,低声道,“孤请真人来,有一事相询。” “大王请说,贫道知无不言。” “依真人高见,钱惟治是否有帝王之气?” 张真人不答反问:“敢问大王,如何得知此事?” 袁弘道直言不讳:“探子密报,乃玄虚上人所说。” “原来如此!” 张真人略一蹙眉,淡笑道:“大王不必忧心。” “钱将军虽有几分气象,但实属寻常。” “这是为何?” “只因乱世之中,自有英雄趁运兴起,或称王称帝,或为他人效力。” “譬如萧宪、窦至德、徐智远等人,不愿屈居人下,方才登临九五。” “钱将军则为大王鞍前马后,并无异心。” 袁弘道难掩忧虑:“此一时、彼一时,难免生出妄念。” 他在位时,尚可压制这些骄兵悍将,但他撒手人寰之后,又该如何? 张真人宽慰道:“大王春秋鼎盛,无需瞻前顾后。” “须知,高楷麾下,亦有帝王之运者,从前蜀王张常逊,如今大将吴伯当,皆俯首帖耳,并无自立之心。” 说到这,他忍不住赞叹,高楷威望太盛,无论张常逊,还是吴伯当,抑或何霸道,皆远远不及。 这些人在他麾下,只能为臣子,掀不起半点风浪。 袁弘道微微颔首,忽又问起一事:“真人曾言,江南诸道人杰地灵,有群雄并立之兆,这该如何应对?” 他虽坐拥五道,但并非铁板一块。譬如黔中道,便时常叛乱,不得安宁。 此外,淮南、江南西、岭南三道,也暗流涌动。 张真人建言:“江南王气之最,在于金陵。” “大王可让诸道节度使、刺史,轮番来京述职。” “若有气运非凡之人,便留在朝中,给个虚职供养起来。” “毕竟,气运之道,在于集众,若无疆土、兵马、百姓,纵有帝王之气,也只是无源之水,迟早消耗一空,泯然众人。” 袁弘道叹了口气,数年前,他曾用这一招对付高楷,先召入朝中,再慢慢炮制。 可惜,高楷并不动心,以至于一步步壮大,到如今,竟一统大半个北方,和他分庭抗礼,甚至更胜一筹。 让人不得不感叹,世事难料! 不久后,金陵三百里加急,直奔盱眙城。 第644章 山呼海啸 淮河北岸。 昼夜轮转,已是讲武之日。 天明前十刻,东、西两座军营人头攒动,骏马嘶鸣。 众士卒走出营帐,划分六军。 咚!到了七刻时分,小校猛然击鼓,鼓声浑厚,传遍四面八方。 这是第一次戒严,全军肃静,不得交头接耳,不得奔走呼号。 一声,两声,三声!鼓声中,临淮城南门轰然开启,吊桥放落。 城楼上,一面赤旗猎猎飞舞。城下,秦王亲卫伫立道旁,一动不动。 天明前五刻,金鼓齐鸣。 这是第二次戒严,全军士卒披甲,步兵飞速列成直阵,骑兵牵马肃立。 李元崇、赵喆、张建兆等六位大将,立于旌旗之下。 六军各备鼙鼓十二面,钲一个,大军号四个。 紧接着,崔皓、王景略、徐晏清等文臣,出城门,从场地东侧入内,来到帷宫之下。 一个个身穿圆领袍,束蹀躞带,叉手侍立。 不知不觉,到了二刻时分,第三次戒严。 奉宸司校尉、龙骧军骑兵各数百人,持矛、戈、剑、戟,依次开道,从城门口直达帷宫。 不多时,高楷身穿金甲,簪红缨,腰悬金鳞刀,骑一匹枣红骏马。 由唐检引导,过吊桥,从场地北门进入,穿越左右两军,抵达帷宫。 随后,他翻身下马,登上石阶,面朝南方落座。 众亲卫侍立左右,文臣分东西两列,站在十步开外。 奉礼官蓦然高呼:“拜!” 一声声呼喊响彻云霄,传遍整个平原。 一众文臣、武将,十万士卒,奉宸司校尉、龙骧军骑兵,乃至临淮城百姓,皆跪倒在地。 “拜见秦王!” 这么多人异口同声,爆发出的声响犹如山呼海啸,不光席卷整个平原,更传扬至淮河以南。 都梁山上,钱惟治神色一震,暗叹,大丈夫当如是也! 庾行简亦然叹息,虽然不愿承认,但秦王高楷实乃当世豪雄。 这股气势,恐怕连大王也有所不及。 他不由回想起当年,陪同袁文通,在长安所见所闻。 那时,高楷只是秦国公,便威望卓着。如今他坐拥天下九道,一百五十二州,堪比烈日凌空,盖压群雄。 钱惟治赞道:“坐拥如此雄军,难怪他纵横北方,难逢敌手。” 庾行简下意识反驳:“不过花花架子罢了,战场上厮杀才能见真章!” 钱惟治摇头不语。 …… 帷宫之上,高楷微微抬手,笑道:“免礼,平身!” “谢大王!”整个北岸,又一番山摇地动。 唐检倏然拱手:“有司谨具,请大王示下!” 高楷点了点头:“开始吧!” “遵令!” 令旗摇动,六军之中各有兵卒吹大军号,反复三遍。 随后,敲响鼙鼓,军令一层一层传递下去。 鼓声亦然三遍,诸位郎将偃旗,所有步兵轰然跪下。 此次讲武分为两场,第一场为步兵,第二场才是骑兵。 六位大将居中而立,左军在旗鼓之东,面向西方,右军恰好相反。 “今行讲武,以教人战,进退左右,一如军法。” “用命有常赏,不用命有常罚,可不勉之!” 这是誓师之言,由郎将振铎,通传整个场地。 霎时间,鼓声如雷,全军将士高呼宣誓,一声声宛如海浪,回荡在山川之间。 紧随其后,郎将举旗。所有步兵起身行进,走到两军之间,第一个标注处。 铿!前排士卒敲钲,其声悠扬,众人齐齐止步。 整个过程令行禁止,整齐划一,无论从哪个角度看,皆成一排直线。 咚!鼓声再度响起,重复三次。诸位郎将偃旗,全军下跪,呼喝声震天动地。 “秦王万岁!”余音绕梁,久久不绝。 帷宫之上,高楷挥手请起,笑道:“此乃僭越之言,不可再说了。” 天子才能万岁,他这个秦王,最多千岁罢了。 唐检摇头道:“大王雄武大略,必将平定乱世,开创新朝。” “将士们方才有感而发,殷切盼望。” 许晋附和:“周失其鹿,天下共逐之。” “以大王功德,难道还不配称帝么?” 听闻此言,众文臣、亲卫皆竖起耳朵。 然而,高楷但笑不语。 按他设想,至少平定北方才可称帝。毕竟,九五至尊,重如泰山,须得德位相配,才能坐稳御榻。 咚!讲武之地,鼓声震响,郎将倏然举旗。 全军士卒起身,齐步跑到第二个标注处,复又止步。 行军之时,丝毫不乱,一排排刀、枪、槊、弓直抵脖颈,却无一人面露惧色。 都梁山上,吴军虽看不清每个细节,却能瞧见秦军阵容整齐,身姿笔挺。旗鼓交替之时,并无丝毫纰漏。 数万之众列成直阵,横平竖直,远近高低,竟恍若一尊尊陶俑,毫不动摇。 钱惟治嗟叹不已:“坐拥如此强军,何愁天下不平?” “钱将军慎言!”庾行简冷声道,“只不过操练一番,走动几步,装模作样,算什么强军?” 钱惟治哂笑:“高楷坐拥九道,一百五十二州,千万军民,若尽数招募,何止这十万兵卒?” “据我所知,这些人久经沙场,追随高楷纵横神州以北,都是百战老兵,个个骁勇。” “纵然分属敌我,庾侍郎也不该轻视!” 知己知彼,百战百胜,他可不会固步自封,对敌方长处视而不见。 庾行简一时哑然,忽又冷哼:“钱将军为何长他人锐气,灭自己威风?” “秦军纵然强盛,我吴国将士也非怯弱之辈。” 两人话不投机,再度争论起来。 帷宫中,高楷却颇觉遗憾,此次阅兵时间仓促,不然可教方阵,展现出来,那才叫壮观。 不过,众文臣个个叹为观止:“我军兵锋之盛,天下谁家可比?” 片刻后,所有将士退回原位,肃然伫立,准备展示阵法。 与之前有所不同,东西二军各树青黄黑赤白五色旗,列直方尖圆曲五种战阵。 由东军敲第一通鼓,举青旗,所有步兵排布直阵。 随后,西军亦然击鼓,举白旗,列方阵以对。 这是第一轮变阵,整个过程中,整齐有序,绝无一人慌乱。 到了第二轮,由西军敲鼓,举赤旗,列尖阵。 对面,东军举黑旗,伴随着鼓声,倏然变成曲阵。 第三轮时,东军再度击鼓,举黄旗,排布圆阵。 西军针锋相对,于鼓声中,举青旗,恢复成直阵。 第645章 点到为止 第四轮、第五轮以此类推,每一轮变阵,先举旗为客,后举旗为主。 东西二军各派五十名精壮士卒,持刀、盾作战,分为五次。 第一次、第二次交战,两方轮流做出勇敢、怯懦姿态。 战场之上,局势瞬息万变。无论面对强军,还是弱旅,都得随机应变。 第三次,两方势均力敌,互不相让。 第四次、第五次,先后展现得胜、败退之姿。 两军交战,自有胜负,胜不骄,败不馁,是一支强军必备的素质。 刀、盾手交战完,全军再度回归原位,列直阵。 咚!鼓声震响,诸位郎将偃旗,所有步兵齐齐下拜,高呼秦王万岁。 待高楷挥手,复又击鼓,举旗,东西二军齐至第三个标注处,止步。 这也是整个场地正中心,随着鼓声响起,众人后退,每到一个标注处,皆止步高呼,直到回归原位,恢复直阵。 至此,步兵讲武结束,众骑兵跃跃欲试。 帷宫中,唐检拱手:“请大王观马军!” “可!”高楷笑道,“我拭目以待。” “遵令!” 都梁山上,两人隔开数步,以免争执不休。 纵观秦军变阵,钱惟治颇有自愧不如之感。 他虽为征北大将军,统率五万之众,但久在行营发号施令,和帐下士卒总有一层距离。 然而,高楷从兰州金城起兵以来,皆身先士卒,久而久之,君臣之间有袍泽之谊,虽有十万之众,但如臂使指。 另一头,庾行简神色阴沉,武将太过势大,我等文臣难有出头之日,须得奏请大王,加以约束才是。 否则,纵容钱惟治、马希震等人手握大权,吴国难有宁日。 …… 淮河北岸,第二场讲武开始。 东西二军骑兵策马出阵,一如之前行进、退后,只是无需下拜。 每一轮,两军各派八个骁骑挑战。 咚!鼓声中,双方各持刀、枪,战至一处。 为防意外,高楷下令,点到为止,不能致死、伤残,否则,按律处置。 虽有严格约束,但两军交击时,刀光凛冽,枪影森森,着实惊心动魄。 不久后,众骑兵回归原位,列成直阵。 李元崇、许晋策马奔来,拱手道:“禀大王,大阅礼毕,请还!” 高楷笑问:“全军将士,有无违期不到者?” 按照擅兴律规定,诸大集校阅,违期不到者,杖一百,三日加一等。 诸将犯者,加二等。 李元崇朗声道:“全军皆至,并无一人违期!” “好!”高楷大笑,走下高台,策马到中军,环顾众人,“此次讲武,军容整齐,毫无差错,皆是尔等之功。” “传我令,今日杀猪宰羊,犒劳三军。” “谢大王!”众人欢呼雀跃。 “大王万岁!” 甲光照彻天地,喊声如雷,震动淮河两岸。 临淮城百姓夹道观赏,皆赞不绝口。 “秦军果然雄壮!” “是啊!有秦王坐镇,再不用怕吴军杀来。” “我们可过安生日子了!” 方善行旁观此景,叹道,捐躯赴国难,视死忽如归!假使郑国有这等强军,怎会猝然灭亡。 都梁山上,钱惟治攥紧手掌,庆幸自己并未一时冲动,引发两军大战。 否则,生死难料! 庾行简面色发白,喟然叹息,与高楷对敌,实乃不智。 倒不如攻打楚国,夺取山南东道,从此以淮河为界,秦、吴两国分而治之,成南北朝之势。 两人心思各异,忽见一员小校飞奔而来,奉上一封文书。 “大王命我班师回朝?” 钱惟治大惊:“这是为何?” 秦军纵然强盛,但怎能一箭不发,便就此罢兵? 庾行简松了口气,笑道:“大王洞察秋毫,行事自有道理。” “你我俯首听命即可!” 钱惟治瞥他一眼,暗思,定是他进献谗言,才让大王心生猜疑。 只是,君臣相忌,自乱阵脚,如何抵御秦国? 念及此,他意兴阑珊。 临淮城楼,高楷远眺对岸,笑道:“吴军退兵了!” “崔皓、元崇,你二人之计,果然奏效。” 看来,借玄虚上人之名传播流言,终究让袁弘道心生猜忌。 此番讲武,亦震慑吴军,不敢轻易来攻。 崔皓抚须一笑:“微臣之计,实为试金石。” “倘若吴国君臣之间,信任有加,便毫无作用。” “可惜,袁弘道久居深宅大院,并不放心钱惟治领兵。” 李元崇颔首:“以武力震慑,兴许,吴国君臣有南北鼎立之思。” “南北鼎立?”徐晏清摇头失笑,“我军强盛,远胜于吴国。” “大王春秋正盛,锐意进取,也非袁弘道可比。” “这不过痴心妄想罢了!” 乱世争锋,谁不想一统天下,怎会甘愿南北分治? 群臣纷纷附和。 高楷笑了笑:“此次出征,迁延数月,也该班师回朝了。” “传我军令,三日后拔营,先去洛阳,再回长安。” “遵令!” …… 山南东道,襄州,襄阳城。 之前,马希震率领吴军,兵临江陵城下,楚国君臣尽皆震恐。 萧宪自觉江陵距离吴国江南西道太近,不利于防守,因此下令迁都。 巧的是,刚迁都不久,袁弘道便调转矛头,和高楷争锋。 这让萧宪越发觉得,襄阳是个宝地,可坐山观虎斗。 秦、吴二国若能两败俱伤,便是天大之喜。 可惜,事与愿违。 钱惟治仅在淮河南岸滞留数日,便灰溜溜地退兵,坐视高楷全据河南道二十三州。 何其不智! 萧宪忍不住忧心:“纵观天下,高楷已然占据九道,连袁弘道也不是对手。” “倘若秦军来犯,朕该如何应对?” 最要命的是,楚国与秦国京畿道、都畿道,山南西道,乃至河南道相邻。 又和吴国淮南道、江南西道、黔中道接壤。 处于两国之间,一北一南,成夹击之势,只能被动防守,全无进攻之可能。 这等绝境,着实让人灰心。 章琼宽慰道:“陛下勿忧!” “依微臣看来,秦、吴二国,皆有不足之处。” “有何不足?” “秦国北有突厥,西有吐谷浑、吐蕃,东有高句丽,皆是强敌。” 章琼侃侃而谈:“须得分兵四处,以作防御。” “至于吴国,微臣偶然得知,黔中、岭南二道颇不太平,内乱层出不穷,势必牵制吴军兵力。” “我楚国虽只有山南东一道,但地处中间,或可左右逢源,保存国祚。” 想必,高楷、袁弘道皆会担忧,楚国投降对方,此消彼长。 第646章 心比天高 萧宪目光一亮:“此话有理!” 夹缝之中,未必不能生存,只是需要辗转腾挪。 于是,他分别派人出使长安、金陵,携带重礼,以表交好之意。 田怀光忽然提起一事:“陛下,黔中道节度使郝金称,有自立为王之心。” “郝金称?”萧宪冷笑,“区区蛮夷,也敢僭越王位?” 若非吴国制约,他恨不得立即起兵,收回黔中道。 章琼倏然一笑:“陛下,微臣看来,这倒是一件好事。” “好事?” “郝金称叛乱,袁弘道必然派兵镇压,无暇分心他顾。” “我楚国边境,自然平安无事。” 萧宪大笑:“如此说来,郝金陵叛乱正当其时,替我们分担吴国兵锋。” 他巴不得吴国大乱,最好五道群雄并立,各自称王称霸。 届时,楚国坐收渔翁之利,稳如泰山。 …… 金陵,豫章郡公府。 自从袁弘道下令,召回钱惟治与五万大军,袁文通百思不解。 吴国诸将之中,论骁勇善战,以钱惟治为第一。不让他去对付高楷,又有谁敢请缨? “父王此举,无异于自断一臂,何其不智!” “郎君慎言!”侯三宝面色一变,“小心隔墙有耳!” 王府密探越发猖獗,倚仗大王宠信,不光刺探军情,甚至潜入文臣武将府中,窥视一举一动,使得人人自危。 袁文通满不在乎:“我是父王之子,豫章郡公,这些鹰犬怎敢造次?” 侯三宝暗叹,天家无亲情,自古以来,父子相争,手足相残之事还少么? “庾行简去做监军,身负直言进谏之责,竟也一言不发,坐观父王罢兵。” 袁文通眉头紧拧:“他究竟在想些什么?” 侯三宝低声道:“军中流传,庾侍郎与钱将军不和,甚至针锋相对。” 袁文通恍然:“文臣武将之间,总免不了一番争斗。” 他忽然领悟,父王为何派庾行简为监军。两个互相看不顺眼的人,自然不会包庇对方。 只是,高楷这等大敌隔江相望,不应该戮力同心,一致对外么? 说到底,父王终究不放心这些大将领兵在外,生怕生出异心。 侯三宝悄然道:“奴婢得知,岭南道叛乱不止,刘将军前往平定,大王颇为欣慰,打算封他为节度使,镇守广州。” “刘昇?”袁文通蹙眉,“此人嗜杀,时常草菅人命,即便年过五十也不知收敛。” “这等人怎能做岭南道节度使?” 他越发质疑,父王用人之道。 侯三宝不动声色道:“兴许,正因刘将军年老多病,寿数不长,才是最佳人选。” 袁文书叹了口气,转而问起一事:“听闻,黔中道也有叛乱,不知形势如何了?” “奴婢得知,节度使郝金称铁了心与朝廷作对,竟暗中联络萧宪,打算自立为王。” “心比天高,命比纸薄!”袁文通冷哼,“一介蛮夷,窃据弹丸之地,也敢窥视王爵?” 即便他父亲,也只是吴王,郝金称何德何能,竟妄想平起平坐? 侯三宝笑道:“黔中道地处偏僻,遍布烟瘴与毒虫猛兽,历朝历代皆视为流放之所。” “朝廷鞭长莫及,方才让他生出野心。” “没有实力便暴露野心,只是自取灭亡!”袁文通哂笑,“备马,我要拜见父王!” “是!” …… 长安,长安县,长寿坊西南隅,县廨后衙。 ??!寅时,天色未明,两个更夫走在坊间街巷,一个持梆,一人持锣。 这天寒地冻的时节,两人裹紧衣衫,呼吸间凝成白雾。 接连敲梆击锣五次,声传四方,左侧更夫扯开嗓门叫道:“早安寝早起身!” “一日之计在于晨!”右侧更夫紧随其后。 呐喊声将县令薛绩吵醒,他睁开双眼,望着头顶帷幔,挣扎许久,方才不情不愿地起身。 临近年关,衙门诸事繁杂,为了今年考核得一个“上上”,他只能点灯熬油,忙到三更半夜。 所幸,大王即将凯旋,除却例行赏赐,少不了三天休沐。 到时候,可以回府睡个好觉。 他下了床榻,踏着六合靴,穿上圆领襕袍、束蹀躞带,戴好黑幞头,对着铜镜,正了正衣帽。 镜中之人,一袭浅绯色官袍,面貌温和,风度翩翩。 唯一美中不足,发际线有后移迹象。 不过,长安县是赤县,和万年县一样,属正五品,比地方县令高出两到三个品级。 想到这,他嘴角上扬。 吱嘎!房门悄然打开,两个仆役奉上温水,以及朝食。 一碗粟米粥,一碟咸菜,一个胡饼,便是他这个县令的早膳了。 漏刻嘀嗒作响,不知不觉已是卯时,晨光微曦。 薛绩踏出房门,一股寒气扑面而来。此时,太阳尚未升起,薄雾淡淡,白霜染地。 他拢了拢袖子,沿着回廊直走数步,转弯处,一面照壁映入眼帘。 照壁上,雕刻一头异兽,长着龙头、马身、牛足,犹如麒麟。 其名为犭贪,身披锦甲,踏着金银财宝,仰头张口作吞吐太阳之势。 所谓人心不足蛇吞象,贪心不足吞太阳,这头异兽旨在告诫世人勿要贪得无厌。 不过,他父亲薛衍耳提面命,家风严谨,他又是秦王侧妃兄长,朝中不知多少人盯着,哪敢贪污受贿? 转过照壁,他继续向前走,至甬道。东侧,有户房、钱科、粮科,西侧,有吏、礼、兵、刑、工五房。 三班衙役、小吏们正在庭中应卯,屋檐下,主簿拿着卯册查点人数。 “见过明府!”见他来,众人连忙叉手行礼。 薛绩点了点头,问道:“可到齐了?” 主簿奉上卯册:“回明府,户房一名小吏刘三石未至,不知何故。” 按秦律,缺一日,鞭笞十下。 薛绩皱了皱眉,此风不可助涨。 一员皂班忙道:“明府容禀,今岁天寒,刘三石母亲患疾,他急于求医问药,方才耽搁差事,并非故意为之。” 薛衍叹道:“此人事母至孝,便免他责罚。” “让他明日再来应卯。” 众人皆赞:“明府仁德!” 点卯之后,薛绩沿着甬道,前往亲民堂。 半道上,一尊谕戒石碑拦路,碑面上刻着“公生明”、“廉生威”,寓意公正无私,清明廉洁。 此时,薄雾散去,晨光洒落,照耀在身上,带来一丝丝暖意。 他抬头一望,已是辰时。 第647章 鸡毛蒜皮 亲民堂内,吏房小吏捧着一摞文书,等候多时。 徐侍郎随大王出征,吏部诸事交由窦侍郎一同掌管。 他特意吩咐,今岁考核,务必在大王凯旋之前完毕。 薛绩不由感叹,薄薄一张纸,可让人登上天子堂,也可贬到穷乡僻壤,不啻于泰山之重。 不过,最终任免,皆由大王过目之后,再作决定。 吏房走后,刑房小吏捧来一叠卷宗。 薛绩浏览片刻,只觉头痛,这些都涉及县狱。每一个案件牵扯各方,倘若追根溯源,免不了触碰到达官显贵。 长安城的水,着实深不见底。惟有大王,才能镇住各路牛鬼蛇神。 不过,自从大王在偃师县升堂断案,亲自为民伸冤,诸道刺史、县令,都不敢怠慢。 毕竟,大王明察秋毫,连地方乡县民情也了如指掌,谁敢糊弄? 大秦律法,可不是摆设。 太阳一点一点升高,寒气消散。薛绩摸着一张张纸页,不由赞叹,这雕版印刷术果然神奇。 如今,整个长安城印书成风,书肆日进斗金。 官府印刷律文,士子印刷五经正本,另有道士、和尚,印刷道经、佛经,不胜枚举。 当然,最畅销的,属于诗集、杂记、话本子,甚至艳情秘闻。 光怪陆离、荒诞不经之文,竟风靡一时。 纵然是他,自诩饱读诗书,见多识广,也忍不住买来一观,且津津有味。 “这印刷术,果然如大王所说,利在千秋。” 此前,一介匠人柳忠,只因一门小术,便得大王青睐,赏赐官职、钱财、良田、宅院,不知多少人眼红,就连他也颇有微词。 不过,等印刷术普及开来,惠及万众,这些谬论当即消散。 薛绩犹然记得,从前,儒家经典需要手抄,繁琐无比,又耗时耗力,价钱不菲,非殷实人家根本买不起。 到如今,《论语》、《孝经》等书,一部只需百文钱,两斗粟米之价,不光寒门士子人手一部,连底层小民省吃俭用一番,也能承受。 甚至,诸多书肆为招揽生意,争相降价,使五经正本价钱不断下跌。 “大王所言非虚,这才是我等文人幸事。” 据他所知,长安城书商,将四书五经、诸多杂书运到剑南、河东、都畿、河北,甚至江南诸道贩卖,获利颇丰。 民间称其为贩书郎。 假以时日,印刷术普及天下两都十六道,蔚然成风,人人读书明礼,何等盛况! 畅想片刻,薛绩来到正堂断案。 抬头望去,悬着三大匾额。正中为“明镜高悬”,左侧为“执法如山”,右侧为“克己奉公”。 身后,挂着一幅“山水朝阳图”,山正、水清、日明,寓意清正廉明。 按秦律,县令有审查冤屈、躬亲狱讼之责。 咚!升堂鼓敲响,惊堂木一拍,堂外刑凳解锁,又是一日断案。 好在,并无惊天动地的大事,大多是一些家长里短、鸡毛蒜皮的小事。 譬如西市令禀报,西域胡商云集,一峰峰骆驼驮着货物络绎不绝,竟把群贤坊一座桥梁压塌了。 坊民为赔偿之事,和胡商争执不休,闹到了县衙。 薛绩无奈一笑,虽想重责胡商,但思绪一转,大王并无抑商之意,反而颇为支持。 对此,他只得禀公办理,召来当事人一番磋商,和着稀泥把这案子了结。 然而,下一案,又是涉及胡商。 只因秦国日益强盛,物产丰饶,吸引西域、天竺、波斯诸多商贾,经丝绸之路,来长安贸易。 众多货物之中,属丝绸最受青睐,连各国国王都竞相追捧。 为此,胡商们低价购来,运回本国,以百倍之价卖出,赚取暴利。 久而久之,惹得长安本地布商眼红。干脆撇下胡人,自行组织商队,前往西域各国。 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胡商们自然不甘心,闹上门去,和布商争执,一怒之下竟引发互殴,差点闹出人命。 薛绩眉头一皱,按秦律,互殴致伤者,各杖三十。 但这些胡商持过所,又和马仲文、何善志、丘仁利三位胡人将军沾亲带故,倒是不好办了。 这三人和他薛家是旧相识,又得大王青眼,须得慎重以对。 只是,那布商来头也不小,竟和窦易是远亲。 窦易不光豪富,更是宇文侍郎外甥。 谁不知宇文侍郎受大王器重,爱屋及乌,连带着窦易也上达天听。 此前,万年县诸葛明府上书弹劾,但大王置之一笑,也就不了了之了。 薛绩叹了口气,此案牵扯颇深,只能上禀京兆府,请贾府尹审理。 随后,又有通轨坊李寡妇失地案、义宁坊小妾偷人案、永和坊兄弟争家产案。 薛绩命人取来鱼鳞册,一一审理。 另有一些田赋盐铁,婚丧嫁娶之事,需要他裁决。 断完案,已然日上三竿,到了巳时。 薛绩舒了口气,出亲民堂,前往二堂。 途经酂侯祠,他给萧何上了炷香,忍不住憧憬。 “镇国抚民,给饷馈,不绝粮道。” “有朝一日,若能和萧相国一样,封侯拜相,名垂青史,虽死也无憾!” 过了酂侯祠,来到川堂,左侧是军器局,摆放着陌刀、漆枪、弓弩,寒光凛凛。右侧是架阁库,藏着文书档案。 二堂内,县丞等候多时。 “明府,按您吩咐,整个西市有大额买卖的商号,已然验明市籍。” 薛绩微微颔首:“可有违制之事?” “有一家铁器铺,掌柜的未物勒工名。” 所谓物勒工名,即在器具上刻上名字,以便追本溯源。 薛绩蹙眉:“限三日整改,违者抄没。” “是!”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到了午时,仆役们呈上午膳。 一个又大又圆的胡饼,猪肉为馅,撒着黑芝麻,烤得焦黄喷香。 还有一碗葵菜汤,泛着热气,香味扑鼻。 薛绩咬一口胡饼,吃得满嘴流油,又喝一勺汤,只觉四肢百骸都暖意融融。 阳光照耀下,他在回廊踱着步子消食。 忽见县尉前来禀报一事,今岁秋赋征收,要纳租粟一千五百石,调绢八百匹,尚有一些差额。 薛绩不假思索:“先征商户邸店之税,少征农户。” 大王严令,农为政本,轻徭薄赋,他可不敢违反。 未时,薛绩难得空闲几分,一时起意,前往西市查看常平仓。 仓令不敢怠慢,连忙奉上账册。 薛绩翻看良久,忍不住皱眉:“鼠耗超标,竟如此严重?” 第648章 潜移默化 常平仓内贮藏粮食,除了预防雨水侵蚀,也要抑制鼠类泛滥。 仓令躬身道:“回明府,今岁丰收,仓廪殷实,耗子难免多了些。” 薛绩瞥他一眼,淡声道:“让仓曹吏补足缺额,所耗从府库支取。” “此外,多养些猫狗,不能让鼠患猖獗。” “谨遵明府之令!”仓令连连点头。 朝廷在东西二市设置常平仓,旨在调控粮价,以及灾年赈济之用,绝不能有损。 这时节,猫是捉鼠主力,但狗也不可或缺。 除了看家护院,狗拿耗子,并非多管闲事,而是正业。 视察完常平仓,薛绩返回县衙。途经怀远坊时,却见百姓下拜,告发坊正多征庸绢。 “难怪今岁秋赋不足,竟有硕鼠上下其手,从中渔利!” 薛绩火冒三丈,暗自记下坊正姓名,准备核查一番。若情况属实,严惩不贷。 太阳逐渐向西偏移,到了申时。 薛绩小憩片刻,忽然想起多日未曾督查县学,也不知情况如何,便出了县衙,坐牛车,来到嘉会坊。 按照大王谕令,长安、万年二县,各自建设一座县学,无论达官显贵,还是平民子弟,都可入学读书。 “用天之道,分地之利,谨身节用,以养父母,此庶人之孝也!” 堂中,五十余个学子正背诵《孝经》,摇头晃脑,一名教谕手持戒尺,时不时纠正一番。 朗朗读书声传入耳中,薛绩不由开怀:“这些都是县中好苗子,将来,或可考入太学,成为崔祭酒门生。” 待来日,大王开恩科,或有金榜题目之时。 按律,县令有导扬风化、抚慰黎民之责,治下有学子上榜,可是一大政绩。 不多时,教谕上前行礼:“见过明府!” 薛绩点了点头,笑道:“县学办得不错,大王得知,必定欣喜。” “这可是你的功劳。” “明府谬赞!”教谕连连谦逊,欲言又止。 薛绩问道:“可有疑难之处?” “倒无大事,只有一件小事,请明府示下。” 教谕奉上书本,打开一观,有诸多残缺之页。 “今岁入学之人大增,学堂来不及采买五经正本,只能用旧书,难免耽搁学业。” 薛绩一拍手掌:“倒是我疏忽了!” 当下,唤来学田署令,让他以租税补购。 这是公廨田,产生的利钱,供给公私之费。 所幸如今书籍实惠,多采购一些,还有折扣。 薛绩大手一挥,补全五十套五经正本。 “谢明府!”教谕笑容满面,“明府日理万机,还要操心县学之事,实在辛苦。” “大恩大德,我等铭记于心。” 薛绩笑了笑:“只盼来年科举,县中多出几个进士,让我也沾沾喜气。” “明府教诲,我等必竭尽全力。” 处理完此事,薛绩带着衙役,出金光门,来到城郊查看农田,梁堰。 不知为何,总有一股臭味萦绕不去。 一名衙役笑道:“明府有所不知,城中屎尿秽物,皆有专人运出城外,抛洒到农田中,称为沤肥。” “虽然有碍观瞻,但于田有利,今岁丰收大抵源于此法。” 薛绩恍然,这是大王之令,城中诸坊、街巷务必整洁,不许乱抛秽物,连渗井也一律取缔,派人专门运出城外处理。 从前,他不解其意,如今知晓其中好处,才领悟大王先见之明。 环目四望,不少农人赶着牛,推着犁,在田中翻土。 “曲辕犁?”薛绩面露惊讶,“这器具果真好用么?” 此前,大王命宇文侍郎研制出来,推广到京畿道诸县。 本以为大王只是突发奇想,以示爱民之心。没想到,这曲辕犁几乎家家户户可见。 衙役笑道:“这曲辕犁可是一大利器,乡人们用过都说好。” “从前用直辕犁,须得两头牛拉,如今这曲辕犁,只需一头牛,不知省了多少人力畜力。” 薛绩赞叹不已,用此犁耕田,效率何止提升一倍? 耕的田多了,种的粮食也多,才使今岁大丰收,养活更多的人。 难怪大王如此重视,命军器监一刻不停地铸造,又低价售予百姓。 这曲辕犁看似不起眼,却潜移默化地提高生产。国力为何强盛,便是这样一点一滴的进步积累起来的。 “于微末处见大势,于无声处听惊雷。”薛绩钦佩之至,“大王着实高瞻远瞩!” 至于翻土,也是有讲究的,需在冬至之前,所谓冬节前犁金,冬节后犁银。 这时翻土,可使土壤松软,深埋秸秆、枯草,更为肥沃,同时,祛除虫卵,避免虫害。 田垄上,薛衍边走边看,时不时请教一番。 忽见数条沟渠堵塞,他不由蹙眉,引水灌溉可非小事,绝不能疏忽。 “张贴一条布告,征民夫三十人清淤,不得有误。” “是!” 这农闲时节,刚好可以用来兴修水利。 太阳逐渐偏西,到了酉时。 薛绩回返长安城,恰逢暮鼓敲响,传遍三大内、宫城、皇城,与外郭城一百零八坊。 八百声后,各坊坊门关闭,宵禁开始。 薛绩领着一众武侯,四处巡视,走到崇贤坊华严寺外,忽见人群聚集,围着一个老丈,一丝丝酒香若隐若现。 “宵禁之时,谁敢造次?”武侯一声大喝,惊得众人作鸟兽散,惟有那老丈手忙脚乱地攥紧酒葫芦,来不及跑路。 薛绩皱了皱眉,按秦律,犯宵禁者,鞭笞二十。 武侯心有不忍,低声道:“明府,这郭老头曾是酿酒人,妻子早丧,儿子儿媳也没了,只有一个小孙儿相依为命。” “您看这,能否通融?” “官老爷恕罪,老朽再也不敢了!”卖酒老丈匍匐在地,一迭声地告饶。 薛绩看他满头白发,腰背佝偻,顿时动了恻隐之心,叹道:“起来吧。” “鞭笞可免,不过,你需代官酿三日。” “若酿得好,可予你工钱。” 老丈一时怔愣,不知作何反应。 “这是薛明府。”武侯忙道,“为县衙酿酒,这可是旁人求之不得之事,你这老丈,还不快谢恩!” 为县衙做事,若得薛明府一句夸赞,这偌大长安县,谁不高看一眼,纵然市井无赖见了,都得掂量一番,不敢随意欺负。 老丈忙不迭地磕头:“谢薛明府大恩!” 薛绩挥手笑道:“宵禁时分,勿要在外逗留,赶紧归家去吧。” “是……是!”老丈千恩万谢地去了。 众武侯皆赞:“明府仁德!” 第649章 异想天开 薛绩置之一笑,正要迈步去延福坊,忽见监门卫小校来报,开远门外,有一匹驿马惊厥。 “驿马惊厥?”他吃了一惊,忙道,“去请医工救治,勿要怠慢!” “是!” 望着小校远去背影,薛绩陷入沉思,这些时日,西北边陲加急文书越来越多,也不知发生何事? 莫非西突厥、吐谷浑,吐蕃,又起大战? 不过,事关军情,他无权知晓,自有狄侍郎处置。 斜阳西坠,暮色四合,已然到了戌时。 县廨后衙,油灯下,薛绩仍在奋笔疾书。 常安坊上报,寡妇陈氏申请授田二十亩。 他翻看鱼鳞册,在文书上批复一列字:再加十亩,即日起授予。 依照周律,老及笃疾、废疾者,人三十亩,寡妻、妾二十亩。 这本是一项仁政,奈何,前朝施行时,总有人从中克扣。无论申请三十亩,还是二十亩,最多得一半。 大王知晓后,特意各加十亩,让老及笃疾、废疾者,人四十亩,寡妻、妾三十亩。 又让有司监察,务必足亩授予。若有中饱私囊之人,严惩不贷。 “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使老有所终,幼有所长,矜、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薛绩赞叹不已。 “大王仁德爱民,必能再造太平盛世!” 处理完此事,他又拿起一纸文书,浏览片刻,却不禁冷笑。 胡商们一刻也不消停,竟建言取缔宵禁,开放夜市。 他忍不住提笔蘸墨,驳斥道:异想天开! 长安是京城,大王所居,百官聚集,又有民众数十万,乃秦国腹心,必以安全为第一要事,怎能纵容商贾横行? “大王对这些胡商太过宽仁,几乎不做限制,长此以往不利于治安。” “待大王凯旋,我定要参奏一本,陈说利害。” 放下状纸,薛绩拿起一张文书。 这是户房所呈,长安县上月,收容逃户三百七十六,附籍者一百五十九,大多从山南东道而来。 “看来,楚国颇不太平。” “不过,这些人大半是青壮,对长安城来说,多多益善。” 不知为何,大王对人口增长似乎有种执念,屡次下发敕令,命诸州、县检括隐户,旬日奏报。 今岁已是第三次括户,光京畿道便增长数万人,记录户籍。 “沈侍郎曾上书,我秦国户口不及周朝十分之一,着实骇人听闻。” 乱世中,天灾人祸频繁,战乱死伤者众多,以致十室九空,更有诸多大族私蓄甲士、奴仆,屡禁不止。 此番括户,不知释放多少“隐人”,均授予良田耕种,成为大秦农户。 从前,给役者兄去弟还,道路相继,嚎哭声不绝。如今,再无此等惨状。 ??,????!不知不觉,竟已至三更时分。 墙外,两名更夫再度持梆、敲锣,一声慢,两声快,喊声传遍整个长寿坊。 “平安无事,好生歇息!” 床榻上,薛绩和衣而卧,枕头下押着《秦律》,听着梆子声、喊声,忽然想起《官箴》所言。 “当官之法,惟有三事,曰清,曰慎,曰勤。” 为了这一句平安无事,不知多少刺史、县令、兵卒、小吏,乃至升斗小民,兢兢业业,忙忙碌碌。 只盼大王早日终结乱世,再开太平! …… 都畿道,洛阳城。 高楷戴幞头,穿一身圆领袍,束蹀躞带,踏六合靴,仿若寻常人家郎君,在街、坊之间游玩。 “洛阳城比我来时,似乎繁华、热闹许多。” “这是当然!”封长卿郑重道,“洛阳百姓迎来大王,如久旱逢甘霖。” “皇帝轮流做,今年到我家。”高楷淡笑,“王玄肃、赵德操、窦至德,这些人接连统治洛阳。” “如今,纳入秦国治下,和从前相比,有无新气象?” 夏侯敬德瓮声道:“他们三人,怎能和大王媲美?” 封长卿附和:“一眼望去,高下立判。” 高楷摇头失笑,经定鼎门大街,过五善坊,来到南市。 纵观洛阳三市,以南市最为繁华,可与长安西市相比。 行走在市内,人群熙熙攘攘,操着各色乡音,不光有洛阳话、长安官话,也有吴侬软语。更有奇装异服者,令人目不暇接。 封长卿察言观色,笑道:“洛阳居天下之中,官道四通八达,又坐拥运河,汇聚八方来客。” “不光有京畿道、剑南道之人,也有河东、河北、河南三道之人,更有江南诸道之人,云集于此。” 洛阳为东都,数朝京城,名声传遍四海,自然吸引众人前来。 甚至,西域诸国、突厥、吐谷浑、天竺、波斯、高句丽、倭国、琉球,也有人慕名而来,多半为经商,少数为游历。 高楷若有所思,洛阳城钱粮不缺,只要恢复太平,秩序稳定,人口自然而然地增长,欣欣向荣。 封长卿不动声色道:“如今,神州以北即将一统,只剩江南诸道,百姓皆盼着安居乐业。” “尤其洛阳民众,久无真龙天子坐镇,皆翘首以盼。” 他是洛阳人,土生土长,自然为洛阳考虑,不遗余力地建言迁都。 高楷淡声道:“一转眼,天佑十六年将至,神州大地乱了这么多年,也该一统了。” “洛阳为东都,财赋重地,富庶繁华不下于长安。两都并重,并无高低之分。” “是!”封长卿神色一凛。 夏侯敬德大大咧咧:“大王,洛阳虽好,但这富贵温柔乡待久了,难免让人筋骨松软,壮志消磨。” “倒不如我们陇西,杀敌饮酒,纵马驰骋,何等痛快!” 自从奉命镇守洛阳以来,他无仗可打,每日案牍劳形,纠缠于庶务,实在烦不胜烦。 高楷笑骂:“多少人想在洛阳享福,而不可得,你倒只想打打杀杀。” 夏侯敬德嘿嘿一笑:“末将久不上阵厮杀,身子骨就痒痒。” “大王,来日攻打楚国和吴国,您可不能抛下末将。” 高楷没好气道:“天下尚未平定,除却楚国、吴国,还有突厥、吐谷浑、高句丽等,外敌众多。” “还愁没有用武之地么?” 夏侯敬德目光一亮:“大王只需一声令下,末将愿为先锋,兴师灭国!” “急什么?”高楷横他一眼,“想要立功,有的是机会。” 封长卿暗自纳罕,大王威势与日俱增,让人忍不住敬畏。 夏侯将军却恍若不觉,依旧如从前一般。 大王也丝毫不怪,嬉笑怒骂间尽显真性情,可见,对夏侯将军信重依旧,诸将之中无人可比。 第650章 回味无穷 说笑间,高楷腹中擂鼓,忽然想吃粽子。 封长卿忙道:“却是正巧,论粽子风味,以余家所制上佳,号称三市第一,为洛阳翘楚,就在这南市。” “哦?”高楷好奇,“余家粽子,有何新奇之处?” 封长卿笑道:“常人裹粽,口味平平,样式单一。” “但这余氏所制,花样繁多,不光有肉馅、板栗、红枣、黄豆,还有鸡蛋、鱼虾,乃至桂花、樱桃,更有春夏秋冬四季之分。” “四季之粽?” “正是!”封长卿颔首,“譬如夏日,余家粽子莹白如玉,夹杂荷花清香,筋软甜凉,用冰块一镇,更入口即化,沁人心脾。” “从前,王玄肃酷爱余家夏粽,一日不可无,特赐一方匾额,专门上供尚膳局。” 高楷玩味一笑,豫国公王玄肃亲自为余家粽子代言,想不火也难。 不多时,唐检买来数只冬粽,四角玲珑,用芦苇叶扎着,系着花绳,精巧小巧。 与夏粽不同,冬粽混合红枣泥、山药、板栗,黄、红、白三色相间,颇为绚丽。 咬一口,软糯香甜,回味无穷,恨不得把舌头也吞下去。 更难得,这粽子样式,竟让他心生怀念。 “唐检,多采买一些,带回长安。” “是!” 封长卿思绪一转:“大王喜爱,不如让余家去长安经营,上供太极宫。” “不必了!”高楷摇头,“这是洛阳风味,何必与长安混同。” 吃完冬粽,随人群走马观花,忽见一坊人头攒动,热气滚滚,他不禁好奇。 “这是何处?” 封长卿笑道:“此乃思顺坊,坊内有一条街巷,名为馄饨曲,只卖馄饨,整个都畿道无出其右。” “走,去看看。”高楷兴致勃勃。 来到馄饨曲,放眼望去,一条长街宽阔笔直,两旁食肆林立,旗幌招展,恍若天边彩云。 这些食肆都卖馄饨,数量一多,难免竞争激烈。 杂耍、弹琴、胡旋舞,为了招揽食客,各家掌柜使尽浑身解数。 然而,有一家食肆,看着平平无奇,毫无揽客手段,却引得人流如织,排成一条长龙,人人翘首以盼。 夏侯敬德纳闷:“不过一碗馄饨,有什么值得百余人等候?” 封长卿笑道:“夏侯将军有所不知,这肖家馄饨,汤汁采用牛骨熬制,鲜美无比。” “将汤面上一层油撇去,底下清汤,可用来煎茶。” “牛骨熬汤?”夏侯敬德将信将疑,这可难得一见。 毕竟,民间极少杀牛,能采买牛骨来熬汤,可见财力非凡,背后人脉也不可小觑。 高楷环顾一圈,诸多食客端着碗,一口馄饨一口汤,满脸餮足,不断叫嚷着美味。 唐检拱手:“大王,可要尝尝?” 大王若有兴致,自然用不着排队。 高楷微微摇头:“不必搅扰。” 过了思顺坊,沿着长街,一行人来到慈恩寺。 此寺坐落在永泰坊,青烟缭绕,香客如云,隐隐传来一缕香气。 高楷耸了耸鼻子,诧异道:“怎么有股糕点香味?” 夏侯敬德冷哼:“定是挂羊头卖狗肉,干些不得见人的勾当。” “大王且稍等片刻,待末将去一探究竟。” 这时节,道观、寺庙人来人往,热闹不下于三市。 因此,也成了藏污纳垢之地。 “且慢!”封长卿连忙劝阻,“夏侯将军不知,这慈恩寺做的是正经生意。” “正经生意?”高楷满脸惊讶。 “正是!”封长卿笑言,“慈恩寺中供奉佛祖菩萨,与其他佛寺并无不同。” “只是,寺中和尚手艺非凡,擅长做糕点,尤其是软枣糕,堪称洛阳一绝。” “这些香客多半为这糕点而来,顺带着上一柱清香。” 有意思! 一家寺庙主业并非烧香拜佛,而是卖糕点,还惹得食客云集景从,摩肩接踵。 着实叫人大开眼界。 夏侯敬德哂笑:“区区一道糕点,也值得兴师动众?” 封长卿笑道:“夏侯将军不知,这寺中软枣糕,入口香软,甜而不腻。” “窦至德入主洛阳之时,尝过一口,叫好不迭。” “并当众卸甲,将明光铠、金盔、宝刀,舍予慈恩寺。” 夏侯敬德冷哼:“窦至德出身乡野,难免见识浅薄,有此荒唐之举,不足为奇。” 高楷却兴致勃勃:“既然来了,倒要尝一尝。” 早有人飞奔入寺,不一会儿,便奉上数个小碟,一枚枚软枣糕,码得整整齐齐。 他吃了一口,却神色古怪。这糕点确实柔软香甜,但未免太甜了,甚至有些发齁。 看来,用料倒是舍得,没少加红枣、蜂蜜。 见夏侯敬德喉头耸动,高楷笑道:“敬德,你也尝尝。” “倘若味道上佳,可得承认。” “末将并非贪吃,只为戳破这慈恩寺险恶用心,以免败坏佛门清净。” 夏侯敬德嘟囔着,拿起一枚糕点,飞速放入口中。 霎时间,他双眼瞪如铜铃,大吃大嚼,一句囫囵话也说不出。 封长卿打趣道:“夏侯将军,这软枣糕滋味如何?” “唔,唔!”夏侯敬德点头如捣蒜。 将口中糕点咽下去,他忽然脱下半臂圆领袍,卸下金鱼袋。 唐检吃了一惊:“夏侯将军,你这是作甚?” 夏侯敬德梗着脖子:“我失言了,这软枣糕确实美味。” “愿把这袍子、鱼袋舍予慈恩寺。” “让你说大话,这么快就打嘴了。”高楷大笑。 封长卿忍俊不禁:“夏侯将军不必如此,只是一句戏言罢了。” 夏侯敬德执拗道:“既然美味,何必遮遮掩掩?” “酒香也怕巷子深,倒不如大大方方摆出来。” 高楷笑了笑:“法无禁止即可为。” 说到酒,众人陡然嗅到一股酒香,萦绕不散。 “竟有陈年佳酿?”夏侯敬德涎水直流。 封长卿转头一望,笑道:“延福坊美酒最多,定是从坊内飘出来的。” 这延福坊堪称酒类一条街,对标长安平康坊,都以美酒众多闻名。 譬如若下酒,产自江南东道,以高山清泉水酿造,入口极柔,稍微冰镇,更有玉露琼浆之感。 叫人回味无穷,难以忘怀。 另有松醪春,产自江南西道,香味别具一格,闻一闻,终生难忘。 据说,这是加了松膏所致,香气曾醉倒河神。 还有竹叶酒,来自淮南道,颜色与众不同,呈现淡绿色。 只需蘸一滴在舌头上,清新甜味,瞬间充塞整个口腔。 夏侯敬德不解:“为何都是江南酒?” 第651章 豺狼虎豹 封长卿回言:“江南诸道承平日久,仓廪殷实,故酿酒之风盛行。” 也只有物阜民丰之地,才舍得用粮食酿酒。否则,吃都吃不饱,遑论饮酒作乐。 高楷若有所思,这三种酒,各有特色,一为口感,二为香味,三为颜色,种类繁多,可见江南诸道富庶,超越北方只不过时间问题。 唐检诧异:“我秦国地大物博,怎会没有美酒?” “当然有。”封长卿笑道,“从前,河东道所产葡萄酒,河北道所产五云浆,上供紫微宫,深受赵德操喜爱,常赐予臣子,以示恩宠。” “此外,洛阳百姓,独爱黄醅酒。” “此酒价格低廉,即便囊中羞涩,咬咬牙也可饮一杯。” “甚至,有文人骚客为其吟诗作赋,留下不少杰作。” “古来圣贤皆寂寞,惟有饮者留其名。”高楷玩味一笑,“到了盛世,或有酒中仙临凡。” 过了延福坊,正北方便是通利坊。让人惊讶的是,此刻坊门大开,一辆辆牛车络绎不绝,走下一个个大家闺秀,锦衣郎君。 穿过人群,可见一座高楼耸立在洛水南岸,其飞檐斗拱,仿佛大鹏展翅。 “这酒楼着实气派。”夏侯敬德也忍不住赞叹。 封长卿笑道:“这是章家酒楼,只招待五品以上的达官贵人,以及皇亲国戚。” “屹立在此,已有百年之久。大周先帝曾御驾光临,赞其为天下第一酒楼。” 高楷心领神会,这么傲气的酒楼,堪比高端会所,背后必有倚仗。 “这酒楼有何特色,竟能吸引天子驾临?”唐检好奇。 “唐将军不知,章家酒楼最擅研制新菜品,每月皆推陈出新,绝不重复。” 封长卿回言:“不光味道上佳,食材独特,更有稀奇古怪之处,让人费解。” “稀奇古怪?”高楷来了兴致,“走,去开开眼界。” “是!” 此时,章家酒楼外,人头攒动,里三层外三层围了个水泄不通。 大多数小民只远远观望,惟有少数人径直踏入堂中。 “今日章家出新,可得瞧瞧!” “是啊!上一回出了个鹊桥相会,简直绝妙!” “那当然,这鹊桥相会可是从秦王断案时,得来的灵感。” “秦王巧设妙计,让萧家娘子起死回生,与才子陈昂喜结连理,此事谁人不知?” 高楷颇觉好笑,吃个瓜竟吃到自己身上,谁懂啊! “也不知今日有什么稀奇?” “坊间传闻,章家庖厨打算参照陈留王郑博那五个孝子,来个五子献媳!” “不对!我有小道消息,章家准备效仿宋王孟元朗,烹制五十只鸡,做法各不相同,来个全鸡宴!” “你们都错了!我是章家掌柜的远房亲戚,他和我说了,这次新品将仿照郑帝皇甫懿,来个挖帝陵、鞭帝尸!” “什么?这怎么做?” 高楷面色古怪,且不说这些人的消息从何而来,是真是假。倘若真的做成菜品,口味着实重了些。 不远处,陈昂摇头失笑:“这些反王之事虽然离奇,但章家庖厨定不会做。” “夫君如何得知?”萧毓秀眉头微蹙。 陈昂低声道:“章家靠山倒了,正是惶恐无依之时,不知多少达官显贵觊觎这份家业,掌柜的怎会不急于谋个出路?” 据他所知,洛阳县令杜比邻便虎视眈眈。 这可是个贪官! 他有个二弟杜友邻,是洛阳城有名的酷吏,欺行霸市,百姓敢怒不敢言。 据说,秦王出征河南道之前,命夏侯敬德、李光焰二位将军镇守洛阳。 但两人忙着转运粮草,辎重,长于军事。城中庶务便由杜比邻掌管。 萧毓秀忧心忡忡:“章家掌柜时常接济贫苦,是难得的善人,如今却被杜明府盯上,这可如何是好?” 若在以往,章家酒楼靠山稳固,杜比邻绝不敢肖想。 不过,时移世易,一朝天子一朝臣,如今统治洛阳的,是秦王,惟有他才能处置这些“豺狼虎豹”。 陈昂叹道:“硕鼠硕鼠,无食我黍!” “依我看,倒不如出个临淮讲武,示好秦王,希冀他垂怜。” 高楷听闻,淡声道:“杜比邻、杜友邻,这两人是何来历?” 封长卿神色一凛,忙道:“这兄弟二人,出自洛阳大族,为京兆杜氏一支。” “杜比邻精明强干,善于敛财,杜友邻颇有武力,八面玲珑。” “王玄肃、赵德操、窦至德三人在位时,杜氏兄弟恩宠不衰。” “既是贪官污吏,为何无人上报?” 唐检低声道:“此前攻打洛阳时,这两人审时度势,主动献上府库归降。” “因此,并未追究二人以往之过。” 高楷一怔,叹道:“是我疏忽了。” 对主动归降之人,他往往让其官居原职。但官吏一多,难免良莠不齐。 夏侯敬德瓮声道:“这怎是大王之过?” “分明是贪官污吏不知收敛,倚仗微末功劳作威作福,不把大王放在眼中!” “末将这就把他们抓了,押入县狱。” 他心中颇为懊恼,大王让他镇守洛阳,城中有硕鼠作乱,他却懵然不知。 高楷摆手制止:“此事未有定论,怎能贸然上门抓人,视律法为何物?” “传我令,让景略、晏清二人调查,搜集罪证,再依律处置。” “遵令!” “来了来了,快瞧!”说话间,两个仆役端上菜品,惹得众人雀跃。 “本月新品之一,汆双肚,请各位客官尝鲜。” 让人惊讶的是,这新品并不复杂,反倒有些简陋——把猪肚、羊肚、鸭胗一起下锅,一番汆烫即可。 汆双肚?高楷玩味一笑:“章、杜两家有何仇怨?” 唐检打听一番,一五一十道:“据说,杜友邻横行霸道,时常吃霸王餐,诸位掌柜无可奈何,只当破财消灾了。” “前些时日,他来章家酒楼用膳,一名小伙计不小心上错了菜,惹得他大打出手。” “所幸,掌柜的出面,好一番赔礼,免了饭钱,这才息事宁人,救下一命。” “只是,杜友邻仍不解气,随意找个借口,将那小伙计当街打死了。” 夏侯敬德义愤填膺:“大王治下,也敢胆大妄为?” “待末将去捉了他,痛打八十军棍,叫他尝尝厉害!” 第652章 鱼龙混杂 “稍安勿躁!”高楷淡声道,“新品还未上完呢。” 堂中,又一个仆役捧着瓷碗,高声道:“本月新品之二,剥豹皮,请诸位客官品尝。” 这剥豹皮也不复杂,只将乌鸡皮、海蜇皮、猪皮下锅一煮,即可食用。 高楷饶有兴致:“这三者之间,风马牛不相及,必然另有所指。” 唐检颔首:“大王一语中的。” “杜比邻手下,有三个税吏,私自加征秋赋,又敲诈勒索,小民动辄得咎。” “洛阳百姓称其为三豹。” “三豹?”高楷淡淡道,“这豹皮,是该剥了。” “唐检,你率奉宸司校尉审讯一番,我倒要看看,洛阳城的水,有多深。” “遵令!”唐检肃然应下。 汆双肚、剥豹皮,这两道新品异味扑鼻,难以下咽,但围观民众争相品尝,连道好吃。 萧毓秀掩着鼻子,蹙眉道:“夫君,这新品未免太腥了。” 然而,陈昂一口接一口大吃大嚼,津津有味。 “汆了双肚、剥了豹皮,我们才有好日子过。” 角落处,高楷叹了口气,原以为打天下难,没想到,治天下更难。 封长卿满脸羞愧:“微臣无能,竟未察觉……” 高楷摆了摆手:“既有贪官污吏,绳之以法便是。” “遵令!” 见他心绪不佳,唐检忙道:“大王,南市鱼龙混杂,难免滋生恶行。” “不如去北市一观,靠近皇城,绝无人敢造次。” 高楷笑了笑,这北市相当于长安东市,邻近皇宫大内,所居皆是公卿大臣,天潢贵胄,自然让人敬畏,小官小吏哪敢横行? 但也让寻常百姓甚少来往,远不如南市热闹。 “不必了!” “在洛阳逗留多日,也该回返长安了。” “是!” …… 天佑十五年,冬至日。 长安城,太极宫,武德殿。 薛采薇从黑暗中醒来,下意识地伸手摸去,毫无意外地落空。 她望着彩绣辉煌的殿顶,幽幽地叹了口气。 侍女含香听闻动静,轻声道:“娘子醒了?” “奴婢服侍您梳洗吧?” 薛采薇轻嗯一声,下了床榻,来到铜镜旁。 含香忍不住赞道:“娘子容颜绝世。” 薛采薇摇头失笑,深宫妇人,常无夫君相伴,她都快成望夫石了,纵然容颜绝世,也难免憔悴。 含香给她梳着发髻,手速飞快,一面笑道:“奴婢听闻,明日,大王就要班师回朝了。” “这可真是大喜事!” 薛采薇展颜一笑:“确实大喜!” 夫君率军出征大半年了,虽然连战连捷,但长久未见,实在让人想念。 “这天下,不知何时才能太平……” 等天下太平,夫君也就不用上阵厮杀,可长久相伴了。 含香宽慰道:“大王文武双全,统一天下是迟早的事,娘子不必忧心!” 薛采薇轻点螓首:“今日是冬至节,先去拜见王妃,再去向太妃问安,可不能误了时辰。” “是!” 不多时,立政殿中,薛采薇盈盈一拜:“妾身见过王妃!” “起来吧。”杨皎笑道,“这寒冬腊月的,何必这么早起。” “妾身浅眠,来寻王妃说说话,倒是叨扰了。” 杨皎摇头:“宫中人少,正该多走动,否则也太过冷清。” “你能来,我心里高兴。” 薛采薇心中感叹,王妃性子随和,从不盛气凌人,着实好相处。 她环顾左右,疑惑道:“秾哥儿呢?” 以往她来时,秾哥儿总笑着闹着撒欢,今日却不见,反倒静悄悄的。 杨皎头疼道:“这孩子,一大早就坐不住,吵着去折腊梅。” 薛采薇恍然,晓妆染梅,这是冬至习俗,贴一枝梅花于窗间,赏其傲骨风姿。 说到这,她陡然想起民间九九消寒图,也是一大习俗。 画素梅一枝,花开八十一瓣,从冬至日起,每天染红一瓣,九九之数后,便是春深时节。 倒是有趣! 半盏茶后,殿外忽然响起环佩叮当之声,伴随悦耳笑音。 “我来迟了,还未拜见两位嫂嫂!” 敖鸾莲步款款,笑意盈盈,美得一如既往。只是一身装束,却让人惊讶。 她头戴幞头,内穿圆领衫,外搭翻领窄袖长袍,腰系蹀躞带,脚踩尖头软锦靴。 竟是女扮男装! 杨皎眼前一亮,笑道:“你这身打扮,倒是别致。” 薛采薇附和:“着实英姿飒爽,巾帼不让须眉。” “两位嫂嫂果然眼光独到!”敖鸾笑了笑,让侍女嫣然奉上一套鞋帽。 “亚岁迎祥,履长纳庆,我给秾哥儿做了一顶虎头帽,一双软靴。” “手艺粗陋,二位嫂嫂见笑了!” 杨皎接过一观,鞋帽上绣着猛虎,针脚细密,栩栩如生,不由赞道。 “鸾儿心灵手巧,怎会粗陋。” “秾哥儿见了,必定喜欢。” 说话间,一枚炮弹从殿外撞了进来,大呼小叫着,吓了众人一跳。 “阿娘阿娘,快看孩儿折的红梅!” 敖鸾笑道:“秾哥儿真有孝心!” 薛采薇点了点头,看着秾哥儿蹦跳欢腾,颇为歆羡。 杨皎笑叹:“你们都宠着他,惯得越发顽皮淘气,一天天闹得人头疼。” 不多时,三女带着秾哥儿来到淑景殿,给张氏问安。 “祖母,祖母!” “哎!”张氏笑容满面,“恰好你们来,刚煮好的饺子,快尝一尝。” 又哄着秾哥儿:“吃了冬至饺,耳朵不受冻?。??这祛寒娇耳汤,可得多吃几个。” 说笑间,免不了提起高楷:“楷儿传来家书,明日才到长安。” “这冬至节祭祖,便带着秾哥儿去宗庙,给他祖父磕个头,上柱香。” “是!”杨皎连忙应下。 敖鸾抬头一望,暗赞,太极宫五气蒸腾,遍布祥云瑞霭,鸾凤和鸣,越发有天家气象,可喜可贺! …… 翌日,晨光熹微,淡淡白雾尚未散去,整座长安城万人空巷,齐聚朱雀大街两旁。 “拜见秦王!” 见高楷入城,立即爆发出山呼海啸,人人与有荣焉。 放眼天下,秦王已然据有九道,距离一统神州,更进一步。 想来,天下太平,海晏河清之日不远了。 高楷笑了笑,过朱雀大街,进皇城,先去拜祭宗庙。再入太极宫,拜见张氏。 不久后,驾临两仪殿,召集文武百官议事。 第653章 优胜劣汰 “臣等拜见大王!” “免礼,平身。” “谢大王!” 高楷端坐御榻,郑重道:“今岁,我秦国平定都畿、河南两道,接连覆灭徐智远、窦至德、郑博、孟元朗、皇甫懿。” “又击退吴国,新增二十八州,诸位功莫大焉。” 群臣皆道:“仰赖大王运筹帷幄,方能连战连捷,臣等不敢居功。” 高楷笑道:“古人云,信赏必罚,其足以战。” “诸位劳苦功高,我自当封赏。” “王寅虎,宣读敕书。” “遵令!” 王寅虎肃然应下,手捧敕书,高声道:“业盛勋贤,材优将相,蕴权谋而制敌,励诚节以匡时。” “奉秦王之令,晋升赵喆为右翊卫大将军。” 赵喆深吸一口气,难掩喜色,连忙下拜道:“谢大王!” “起来吧!”高楷笑道,“这右翊卫大将军,独掌一军,位高权重,你可得戒骄戒躁,善始善终。” 赵喆忙不迭地应下:“谨遵大王教诲!” 诸将皆是惊叹,赵喆年方二十,便登临大将军之位,不愧“虎子”之誉,叫人羡慕。 随后,王寅虎高呼:“奉秦王之令,授崔皓为都畿道节度使。” 崔皓连忙下拜:“谢大王!” 高楷郑重道:“都畿道刚平定不久,民心未附,尚需抚慰。” “你为节度使,须得劝农均赋,宽刑简政,使五州军民安定,尤其是东都洛阳,乃重中之重。” 崔皓连连点头:“大王谆谆教诲,微臣铭记于心。” 他暗自欣喜,杨烨、徐晏清都曾镇守一道,现在轮到他,可见大王信重。 紧接着,王寅虎展开敕书:“奉秦王之令,赐封长卿为中书舍人!” 封长卿松了口气,下拜道:“谢大王隆恩!” 前些时日洛阳一行,大王颇为不悦,他一直提心吊胆,生怕失去圣眷。 好在,大王明察秋毫,并未迁怒。更封他为中书省首官,可见宠信。 高楷笑道:“中书舍人草拟制敕,执掌机要,为重中之重。” “封长卿,你需谨言慎行,尽职尽责!” “遵命!”封长卿连忙应下,暗自发誓,必要克己奉公,成为一代名臣。 紧随其后,王寅虎朗声宣读,封苏行烈为归德将军,吴伯当为忠武将军,张建兆为宣威将军,郭恪为定远将军,李元崇为昭武郎将。 李光焰为河南道节度使,方善行为洛州刺史,葛守义为汴州刺史。 此外,王景略、徐晏清、唐检、许晋等人皆有赏赐。 “谢大王!”一时间,殿中欢呼雀跃,喜气洋洋。 高楷面上含笑,抬头望去,白、青、红、紫、金五色气机恍如瀑布天降。 转瞬间,凝成九重华盖,托举一尊大鼎,载浮载沉。 咚!鼎身猛然一震,现出都畿、河南二道山川地理、风土人情。 士子寒窗苦读,农人持镰割麦,工匠打造器具,商贾走街串巷。 正中心,一根天柱上接九霄,下抵九幽,一道道金气凝成祥云瑞霭。 他忍不住憧憬:“待登临九五,一统神州,不知是何气象?” 入夜,高楷下令,于两仪殿赐宴,满朝文武皆至。 后宫,张氏亦设宴款待内外命妇,其乐融融。 …… 时光流逝,转眼已是天佑十六年,元月。 两仪殿中,中门、门下、尚书三省,吏、兵、工、户、礼、刑六部群臣皆至。 高楷朗声笑道:“岁序更替,华章日新,新的一年应有新气象。” “如今,我秦国坐拥九道,一百五十二州,若要长治久安,选贤任能,刷新吏治便是重中之重。” “徐晏清?” “臣在!” “都畿、河南二道初定,二十八州刺史多有空缺,不利于治理。” “你是吏部首官,须得举荐贤能,拟一份名单,由我亲自过目。” “遵令!” 一州刺史,位高权重,选对了人,可使民众安居乐业,选错了,难免为祸一方,必须慎重。 “此外,从前为了招降纳叛、快速平定,对主动归顺者,难免宽纵了些。” “譬如诸州刺史、县令,多半良莠不齐,也该考核一番,能者上,庸者下,优胜劣汰!” 徐晏清神色一凛,忙道:“谨遵大王之令!” 窦仪拱手道:“大王,九道一百五十二州,牵一发而动全身。” “考核任免之事,若大张旗鼓,波及全国,恐怕惹得人心动荡。” 高楷思索片刻,点头道:“此话有理!” “那就先从京畿道开始,一个一个来。” “不过,有一点必须谨记,官员异地任职,不得留在出生地,以防贪污腐败。” “是!” 说完此事,高楷转向兵部,笑道:“新春佳节,难得阖家团圆之日,不可不近人情。” “传我令,将士们轮流回乡探亲,路程远的,多放几天假。” “另外,他们随我征战大半年,着实辛苦,该给的赏钱不可少!” “大王仁德!”狄长孙赞道,“二郎们听闻,必然欢喜。” 赵喆忽然提起一事:“大王,上阵厮杀难免有人伤残,无法继续作战。” “不如一并退伍,裁汰老弱,招募一批青壮。” 所谓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军队要维持战力,新陈代谢不可避免。 高楷颔首道:“退伍者,按照功劳,赐良田,钱财,也可在州、县任官。” 这些兵卒训练有素,任用能力超群者,就算解甲归田,也可继续发光发热。 “遵令!”狄长孙连忙应下。 苏行烈建言:“大王,依末将所观,军中甲胄、兵器,颇多破损,不堪使用,也该辞旧换新了。” 高楷笑道:“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此事理所应当。” “宇文凯,有劳你打造一批甲胄、兵器,继续改进,装备全军。” “是!”宇文凯不敢怠慢。 涉及工部,高楷忽然问道:“印刷术、曲辕犁推广得如何?” 宇文凯回言:“印刷术推广顺利,除却河南道,其余八道基本都有流传。” “曲辕犁稍慢,只在京畿道、山南西道、剑南道、陇右道、河东道有所使用。” “只是,都畿道、河西道、河北道、河南道尚未普及。” 高楷点了点头,印刷术广为流传,在情理之中。毕竟事关科举,官本位思想根深蒂固。 至于曲辕犁,虽然效用高,但成本不低,若要普及全国,还需一段时间。 想了想,他郑重道:“将曲辕犁推广,列入政绩考核之中。” 农为政本,事关粮食生产,怎么重视也不为过。 将曲辕犁与政绩挂钩,诸州刺史、县令自然更有动力去普及。 第654章 五花八门 徐晏清连忙应下,心中惊叹,大王对这曲辕犁着实重视,不亚于印刷术。 沈不韦忽然开口:“大王,去岁胡商大增,东西二市人满为患。” “他们联名上书,建言开夜市,废宵禁。” “荒唐!”萧宇喝道,“区区商贾,也敢指摘国之大事?” 长安城为秦国之都,首善之地,必以安稳为第一要务。 怎可开夜市,废宵禁,让胡商横行,铜臭味遍布全城? 群臣议论纷纷:“这些胡商,倚仗大王恩德,竟敢得寸进尺。” “依我看,其中必有为富不仁者,不如审查一番,以正视听。” “是极!国家大事岂容他们置喙?” 高楷淡笑一声:“废宵禁是不可能的,至于夜市,可开在坊内,但不能太晚。” 偌大长安城,数十万民众,若毫无约束一齐涌上街头,治安管理便是一大挑战。 何况,城中屋舍大多为木制、茅草,一旦起火,不知牵连多少人,绝不能儿戏。 至于夜市,便在坊内,关起门来,自娱自乐一番就是了。 “不过,上元佳节,可暂弛宵禁三日,与民同乐。” 萧宇蹙眉:“大王,胡商逐利而来,欲壑难填,如此宽仁,无异于纵容。” “大禹治水,靠疏而非堵。”高楷淡声道,“无商不活,若无商贾流通,天下一潭死水,绝不利于民生。” “勿要严防死守,喊打喊杀,因地制宜即可。” “是……” 沈不韦苦着脸道:“大王,胡商大增,东西二市诸事繁杂,长安、万年两县以及京兆府,都求告于户部。” “微臣实在分身乏术,还望大王怜惜!” 高楷哑然失笑:“旁人恨不得身兼多职,你倒往外推。” 沈不韦嘿嘿一笑:“能者多劳,微臣有自知之明,只是个庸者,不敢耽搁大事。” 高楷看他一眼,摇了摇头:“既如此,新增太府寺,下设平准署、左藏署、右藏署、常平署。” “暂且以太府寺少卿为首官。” “大王英明!”沈不韦眉飞色舞,“不知这太府寺少卿,大王属意何人?” 高楷思绪一转,想起一个胖胖的身影:“凤州刺史安兴仁,调他来朝中任职。” 众人皆是惊讶,大王竟委任一个粟特人掌管国库、粮仓。 不过,想到朝中尚有羌人刺史,突厥将军,此事倒也不足为奇。 窦仪忽然拱手:“大王,五经正本推广诸道,士子们翘首以盼,等着您开科举,鲤鱼跃龙门。” 高楷笑道:“险些忘了此事。” “今岁春闱来不及,便让诸州、县先举办秋闱。” “待来年,八方举子齐聚长安,再办省试。” “遵令!”窦仪自无异议。 …… 二月二,龙抬头。 自从高楷下令,允许诸州刺史上疏以来,各地奏书便如同雪花一般飞来。 这些奏书里,所说之事五花八门,有歌功颂德、敬献祥瑞,也有建言献策、针砭时弊,更有奇闻轶事,天灾人祸。 不得不说,通过这些奏书,高楷对九道州县风土人情更加了解,也认识到千人千面,一项政策上传下达,总免不了变味,或不服水土,或浮于表面。 此外,一些奇人异事,让高楷也觉大开眼界。 譬如原州刺史赵棋上书,从魏国灵州逃来一人,擅长养马,献上祖传秘方。 严格控制马儿饮食,每日藁一围,粟米一斗,盐六勺,哺乳之马加倍。经他之手培养出来的战马,皆膘肥体壮。 王景略赞道:“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 “此人倒是一员干吏。” 徐晏清附和:“我秦国虽有战马,但常年征战,折损众多,若有养马人效力,必是一大臂助。” 高楷点了点头,他起兵时,从陇右、河西两道,得了一些战马,此后,击败突厥、契丹、室韦诸部,又缴获数千匹。 但征战厮杀,战马免不了死伤,一直处于折损之中,难有补充。 这冷兵器时代,骑兵为王,战马可是宝贵的战略资源。譬如突厥贵胄之间,比拼谁更强盛,用以衡量的,并非人口、草场,而是有多少匹马。 这人擅长养马,倒是个专业人才,需以高官厚禄招揽。 高楷求贤若渴,赵棋自然知晓,一直留意州中人才,准备举荐。 原本,这养马人便是个上佳人选,若得大王重用,也有他一份功劳。 然而,他却不敢擅专,只能在奏书中禀明,请高楷示下——只因这人姓名非同凡响。 “高万岁?”唐检眉头大皱,“此名太过僭越,理当斩首。” 姓高倒没什么,但名叫万岁,简直胆大妄为。 王景略亦然拧眉:“此人为何如此无知,竟敢犯忌讳?” 这时节,讲究为尊者讳,常人和皇帝撞名,都得改字,何况直接取名万岁。 就算一刀咔嚓了,也无人为他申冤。 不过,高楷不以为意:“一个名字罢了,有什么要紧。” “怎能因这点小事,杀了一名大才。” 唐检劝道:“大王仁德,我等无不感佩。” “只是,没有规矩不成方圆,若不避讳,恐怕人人效仿,个个毫无恭敬之心。” 高楷笑了笑:“一人独享尊名,便能让万众恭敬么?” 封长卿察言观色,拱手道:“大王既然看中此人才华,不如让他改个名字,无伤大雅。” “夫孝始于事亲,中于事君,终于立身。”高楷淡声道,“你们都熟读《孝经》,莫非不知,名字是父母取的,怎能让人随意更改?” “微臣失言了!”封长卿面露惭愧。 高楷思索片刻,朗声道:“传我令,成立太仆寺,下设乘黄、典厩、典牧、车府四署,总厩牧车马事务。” “让这高万岁做太仆寺丞,执掌典厩署,专管养马之事。” “遵令!”徐晏清连忙应下,忽又问道,“大王,若要养马,需有牧场,不知置于何地适宜?” 高楷不假思索:“兰州、原州、秦州,这三个地方都有牧场。” “让高万岁筛选水草丰美之地培育,太府寺拨款,吏部分派循吏,三州刺史从旁协助。” “是!”众人凛然遵从。 安兴仁笑道:“大王,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若无良马,高寺丞纵有通天手段,恐怕也培育不出名驹。” “此话有理!”高楷颔首,“你有什么主意?” 第655章 抛头露面 安兴仁笑呵呵道:“依微臣看来,可向西突厥、吐谷浑、高昌、康居国买马。” “以物易物,用我秦国的丝绸、瓷器、茶叶去换,各取所需。” “可!”高楷赞同,“此事由你督办。” “是!”安兴仁面露喜色,初来朝中,他正愁没有机会大展拳脚。 没想到,大王让他负责买马之事,这可真是打瞌睡时来了枕头——与西域各国打交道,他轻车熟路。 封长卿暗赞,大王量才录用,无论高万岁,还是安兴仁,都不问出身,委以重任。 此事议定,高楷拿起又一封奏书,浏览片刻,忍不住笑道:“竟有此事?” 涪州刺史温季雅上报,前些时日,于涪陵城外,扣留一支船队。 “可是走私船?”王景略好奇。 涪州有长江流过,民间总有船商贪图暴利,沿内河运输货物,前往各道贩卖,甚至从吴国经楚国,抵达秦国,可谓跨国走私。 高楷摇头一笑:“这支船队的主家,持吴国过所,倒非走私,而是正经生意。” “不过,这主家是个女子,姓吴,民间称她为吴大娘。” 女船主,吴大娘? 众人皆是惊诧,这时节,女子经商并不稀奇,但只是做些小本生意,譬如卖些吃食、绣品。 但从未听说,有女子做船主,带着船队四处奔波,贩卖财货。 唐检颇有微词:“既是妇人,为何不在家中相夫教子,反倒抛头露面,钻营商贾之利?” 王景略点头:“操船航行,此乃男子之事,非妇人可为。” 高楷笑了笑:“谁说女子不能操船航行?” 这位吴大娘,出身淮南道扬州,家中世代以造船经商为业。 可惜,父兄早逝,她不得已接过衣钵,带领船队南来北往,奔波于长江流域。 听闻秦国富庶,她载着吴盐、越瓷等众多江南特产,从扬州出发,沿长江溯流直上,经山南东道,来到山南西道,打算去往剑南道益州,换取蜀锦。 徐晏清咋舌:“此女当真艺高人胆大!” 吴国、楚国、秦国之间,可非一团和气,天下也不太平,时不时有盗匪,马贼占山为王,杀人越货。 这吴大娘竟凭女子之身,从吴国,经楚国,再到秦国,实在不可思议! 沈不韦不解:“她既有过所,做的又是正经生意,温刺史为何将她扣留?” 按照大王吩咐,并不禁止民间商贸往来,对诸国之间交易,更乐见其成。 高楷笑道:“只因她的商船太大,远胜于寻常所见。” 吴大娘船队拢共五艘大船,每一艘都可满载五千石之重。 船上有妇女孩童,船工百余人,且开巷为圃,栽种水果、蔬菜。 温季雅惊疑不定,这才将其扣留,并上报高楷,请他定夺。 “五千石?”唐检惊呼失声,“这怎么可能?” 须知,这时节,官府所辖货运船,每一艘不过载一千石,巨商大贾所用,也至多三千石。 这吴大娘的船,竟能载重五千石,着实匪夷所思。 王景略眉头紧拧:“大王,此女怕是吴国间谍,袁弘道派她来,窃取我秦国机密!” 按他所想,民间商贾断无可能建造此等大船,惟有吴国朝廷才有能力。 高楷笑了笑:“窃取机密,应该来长安,何必去益州。” 萧宇建言:“大王,防人之心不可无,不如将她押来长安,审讯一番?” “不必了!” 高楷摇头:“传一封加急文书,让温季雅将吴家船队释放。” “并以我名义,邀请吴大娘来长安一叙。” 萧宇满脸疑惑:“此女身上疑点重重,大王为何不追究,反倒盛情相邀?” 徐晏清眸光一闪:“大王此举,莫非看中吴家造船之术?” “正是!” 吴家能造五千石大船,世间绝无仅有,这可是独门技术。 往后,攻打楚国与吴国,水军不可或缺,船只更是重中之重。 此外,内河船分为三种,货船、客船与游船。 货船又分官府漕运船,运输粮食、税赋所用,以及民用商船。 客船专门载人出游四方,所谓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正是真实写照。 至于游船,代表作为大周先帝所造龙舟,虽然精美,但太过庞大,必须四万纤夫在两岸牵引,才能移动,相当于将太极宫缩小搬到船上。 若能获得吴家造船术,对秦国货船、客船行业,皆是一大助益。 狄长孙目光一亮:“大王有意攻打楚国?” 高楷淡笑:“不光攻打楚国,日后覆灭吴国,船只必不可少。” 毕竟,凡东南郡邑,无不通水,天下货利,以舟楫居多。 想要夺取江南,没有船可不行。 “传我令,让温季雅、裴季,在涪、渝二州择地,建造船工坊。” “此外,安排水性好的兵卒,成立水军,于长江操练水战。” “遵令!”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先把船造出来,有备而无患。 宇文凯问道:“不知大王属意何种船型?” “有哪些?” “主力舰,有楼船、斗舰,次一等,有蒙冲。” 楼船,顾名思义,船上有数层楼房。最高等级,为五牙战舰,船上足有五层,高一百五十尺,可载八百人,船身四周设六个拍竿,作攻击之用。 斗舰是在船舷上设女墙,中有高棚,棚上再设女墙。这种船,在水军之中最为常见。 至于蒙冲,体型较小,船身覆盖生牛皮,凿开若干小口,用于划桨、射箭,速度飞快,用于水战突击。 听闻,江南造船业发达,远不止这三种船。 不过,短期内建立一支水军,用楼船、斗舰和蒙冲倒也够用了。 “宇文凯,此事由你督办,可延请民间造船匠人,不必吝惜钱财。” “若有技艺高超者,我必不吝封赏。” “遵令!”宇文凯连忙应下。 封长卿暗思,大王对造船如此重视,看来,攻打楚国之日不远。 造船与养马一样,非一朝一夕可成,只能耐心等待。 高楷翻开另一封奏书,哑然失笑:“又是一位女中豪杰!” 洛州刺史方善行禀报,洛阳县令将一对商贾夫妇——周五娘和她夫君陆献,捉拿入狱,罪名是私藏黄金五千两,来路不正。 “五千两黄金?”殿中一片哗然,这可是一笔巨款。 关键是,这么多黄金,从何而来? 第656章 怀才不遇 说来有趣,这周五娘是个“混血儿”。 父亲周符是个高句丽人,仰慕中原文化,不远千里来到洛阳定居,因弓马娴熟,从军入伍,累功至宣节校尉。 母亲牛氏为汉人,家境殷实,对周符一见钟情,不顾父母反对,和他结为连理。 婚后,两人生儿育女,倒也平安喜乐。 周五娘排行第五,从小识文断字,熟读汉家经典。 十五岁时,嫁给洛阳刘家长子,可惜,不满一年,就成了寡妇。 这刘家位于清化坊,靠近北市,本是富裕人家,奈何一场祸事,家道中落,只能将宅院改为旅舍,以此谋生。 刘家人口众多,都指望这清化旅舍过活,刘大郎死后,周五娘不得已接任掌柜,苦心经营三年之久。 沈不韦叹道:“一介寡妇,却要支撑夫家门庭,着实不易。” 狄长孙附和:“这偌大刘家,莫非无一个男儿?” 高楷淡声道:“无非好吃懒做罢了。” 天佑十五年春,伊阳县士子陆献,自认才学过人,前往洛阳城毛遂自荐,希冀王公大臣赏识。 奈何,他出身贫寒,又不会说奉承话,所到之处,大半吃了闭门羹。 恰巧,他住在清化旅舍,贫困交加,欠下数月房费、膳食费用。 “天佑十五年春?”唐检哂笑,“奉宸司探知,窦至德在位时,曾命百官举荐人才。” “不过,非世家大族,抑或才高八斗者,难得青眼。” 王景略亦然叹息:“自古以来,怀才不遇者何其之多!” 众人皆有同感,忍不住庆幸得遇大王,这才一展抱负。 高楷郑重道:“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尔等皆是国中大臣,为朝廷着想,皆有举荐人才之责。” “不问出身,不拘一格,无论士农工商,只要有一技之长都可举荐。” “是!”众人齐声应和。 说回奏书,陆献走投无路之下,陡然想起老父临终前所说一桩隐密,请周五娘去伊阳仙人场淘金。 高楷眸光一闪,仙人场,这地方他略有耳闻。 洛州伊阳县北有一座高山,名为仙人场,山中有河流蜿蜒而过,民间称为仙人沟,乃是王母涧河源头。 县中广为流传,仙人沟中有金子。但山高林密,瘴气丛生,根本寻不着。 因此,刘家公婆极力劝阻,皆以为陆献蓄意诓骗,居心不良。 只是,周五娘知晓家中情况,遭逢乱世,清化旅舍客源稀少,已然入不敷出,实在无力供养这么多族人。 与其坐吃山空,倒不如去仙人场碰碰运气,兴许大有收获。 公婆却不听,声称她若去了,便断绝关系。 周五娘左思右想,终究回了娘家,得到周符与牛氏支持,予她钱财,买了器具,带着数个仆人,毅然随陆献去了伊阳。 唐检蹙眉:“这妇人着实大胆,竟不听公婆劝告,一意孤行,随外男出走。” 徐晏清笑道:“我倒认为,这周五娘胆大心细,当机立断,是个做大事的料子。” 高楷颔首:“巾帼不让须眉,她若瞻前顾后,也就得不到横财了。” 这陆献家传一门冶金之术,世代居于伊阳,对仙人场颇为熟悉。 两人率众钻入深山老林,经过一番波折,竟果真在仙人沟深处发现金沙,并冶炼成金块。 春去秋来,花费一年时间,共得黄金五千两。 到了今岁元月,两人招募山民,扩大工坊规模,打算干一票大的。 期间,周五娘与陆献日久生情,结为夫妇。 两人衣锦还乡,惹得街坊羡慕不已,一时在洛阳城传为美谈。 不过,刘氏公婆得知,一纸诉状,告发周五娘不守妇道,谋取私利。 更有眼红者添油加醋,泼脏水,县令拗不过民意,将夫妇二人下狱。 封长卿拱手道:“大王,这周五娘曾在伊阳修桥铺路,接济贫苦,微臣于洛阳时,曾有耳闻。” “这五千两黄金,当是辛苦淘来冶炼所得。” 唐检拧眉:“仙人沟有金沙,官府尚且不知,这陆献怎会知晓?” 高楷笑道:“民间自有奇人异士,何必大惊小怪。” 王景略建言:“大王,既有金沙,不如让方刺史封锁仙人沟,派人收取,纳入国库。” “不必了!”高楷摇头,相比金沙,他对陆家这门冶金之术更感兴趣。 将金沙淘出来,冶炼成金块,这可不是简单之事。 “传令方善行,把周五娘与陆献放了。” “此外,请他们夫妇俩,来长安一叙。” 唐检有些异议:“大王,且不说两人牟取暴利,这周五娘改嫁……” 高楷不以为意:“他们两个凭本事得来钱财,又非杀人越货,有何不可?” “何况,周五娘为刘家经营旅舍三年,孝期已过,仁至义尽,改嫁陆献无可厚非。” “她还不满二十,难道要她守寡至死?” “微臣言行无状!”唐检满脸羞惭。 高楷暗叹,这时节,重农抑商,商贾最为低贱,几乎人人鄙视,甚至不能参加科举、当官。 即便腰缠万贯,也会遭人轻蔑“浑身铜臭味”。 搁下这封奏书,高楷拿起最后一封。 让他无奈的是,又是涉及商贾。 京兆府尹贾敦怡上报,长安城人口增长,日渐繁华,东、西二市车马不断,胡商络绎不绝。 不少人趁此机会,瞅准商机,赚得盆满钵满,成为富商大贾。 譬如窦易,他曾在西市秤行附近买下十五亩洼地,但并未请人填平,反倒立起一杆杆小旗,搭起七座屋舍,雇人做胡饼。 请金吾卫兵卒家中孩童,投掷石块、瓦片击打旗帜。 击中者,赠一张胡饼。 光德、怀远二坊,亦有孩童争相来投,区区一月,便达上万之众,将十五亩洼地填得结结实实。 随后,窦易命人建造店铺三十间,大小不一,租给不同行业的商贾,每天收租高达三千钱。 西市本就繁华,更胜于东市,这些铺子一开张,人流如织,个个赚得盆满钵满。 惹得诸坊歆羡,称其为日进斗金窦家店。 高楷玩味一笑:“昔日脏污之地,倒成了商业圈。” “这窦易,果然是经商奇才。” 宇文凯颇为汗颜:“大王谬赞了!” “这小儿不知天高地厚,竟闹得人尽皆知……” 他身为舅父,又曾是一介匠人,自不会歧视外甥。 不过,眼看窦易生意越做越大,名声传遍长安城,难免提心吊胆。 树大招风的道理,他怎会不知。 第657章 为富不仁 高楷笑了笑:“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 “你这外甥,既有经商之才,便让他去。只需按律经营,缴纳邸店之税即可,无需忧心。” “谢大王!”宇文凯松了口气。 说到行行出状元,长安县怀德坊,倒是出了个名人,名叫邹文礼。 按照薛绩所说,他善于理生,收民间废弃之物,积而鬻之,家财巨万。 “收民间废弃之物?”高楷惊讶,“捡垃圾?” 他当然不会小瞧捡垃圾,这可是无本买卖。 长安城人口大增,每天都有四面八方的人涌来,由此产生的垃圾数量庞大。 邹文礼并非简单捡拾,而是按照用途分门别类。譬如木料,简单加工一番做成木材,卖给木商。旧书废纸,稍作整理,卖给书商。 “垃圾分类?”高楷玩味一笑,“这怕是最早的了。” 变废为宝,其中利润极为可观,虽然价格低廉,但长年累月积少成多,竟也让邹文礼成了富豪。 这些时日,他看上金光门外一片荒地,想要买下来,不知有何用处。 “金光门?”高楷思绪一转,这是长安城西面中门,胡商出入之地,距离西市颇近,地价便宜。 这邹文礼倒是有眼光,却不知他准备如何经营。 “去查一查,若是无关紧要之地,便让薛绩做主转卖。” “是!”唐检连忙应下。 除了这邹文礼,万年县宣平坊,也出了个奇人,名叫罗汇,以剔粪为业,积累起万贯家财。 有意思! 剔粪便是掏大便,在人们眼中,这可是贱业。 即便罗汇家中豪富,但宣平坊人,仍蔑称罗府为“鸡肆”,总有股臭味徘徊不去,人人避之不及。 说来也巧,罗家世代剔粪,早在董澄掌控长安时,罗汇便接过衣钵,但并未发大财。 等到高楷夺取长安,一声令下,将屎尿秽物清理出城,罗汇顺势将大粪卖给诸县农户,由此发家。 只是,罗府宅院华丽,衣衫鲜美,屏风毡褥烹宰,无所不有,让宵小之辈妒忌,向县衙告发他为富不仁。 高楷淡声道:“可有此事?” 唐检忙道:“据奉宸司禀报,此人安分守己,多次出资修路搭桥,接济贫苦,倒是难得的义商。” 人怕出名猪怕壮!高楷摇了摇头:“寅虎,你派人出宫,赐罗汇一个金瓶,表彰他行善举。” “遵令!”王寅虎匆匆去了。 …… 阳春三月,花鸟纷繁。 关内道,魏国,夏州。 石重胤却在殿中来回走动,无心赏景:“怎么样,始罗可汗可愿出兵?” 索绥摇了摇头,低声道:“使者回言,始罗可汗大病初愈,尚需静养,暂且不宜动兵。” 此前,始罗可汗病入膏肓,药石无救,眼看就要准备丧礼。却不知空尘和尚用了什么手段,竟把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不过,始罗可汗终究年老体衰,无力率军亲征。 石重胤大怒:“老匹夫,阎王不收你,就沾沾自喜,等着高楷来杀你么?” 现在不动兵和高楷一战,待来日,他一统神州,拿什么去抵抗? 索绥建言:“陛下,依末将之见,始罗可汗垂垂老矣,雄心不再,只是一具冢中枯骨,不必指望。” “倒不如尽起我魏国大军,攻取长安城……” 石重胤挥手打断:“少了突厥骑兵为诱饵,我军怎能冒险,平白丢了性命?” 今非昔比,高楷坐拥九道,声势与日俱增,麾下兵精将广,少说也有十几万大军。 他却不过数万,纵然有心占据长安,也不敢直撄其锋。 说到底,若非忌惮突厥,高楷早已发兵,将魏国灭了。 殿中气氛凝固,个个噤声,半晌后,索绥提起一事。 “陛下,细作探知,高楷命人打造船只,似乎准备攻打楚国。” 石重胤哂笑一声:“萧宪徒有其表,只是个守户之犬。” “高楷大军一至,他撑不了多久,必定灭亡。” 萧宪坐拥山南东道这膏腴之地,竟还丢了黔中道,龟缩一隅,为了躲避吴军兵锋,甚至迁移都城,狼狈不堪。 何其可笑! 倘若他为楚帝,绝不会让袁弘道平定江南,也不会坐视高楷攻城掠地,横扫中原。 索绥低声道:“陛下,这正是大好时机,趁高楷领兵亲征,突袭长安,占据京畿道,与关内道连成一片,岂不美哉?” 身为武将,只能坐观天下风起云涌,却无力分一杯羹,简直憋屈至极! 石重胤动心一瞬,又陡然泄气:“若要攻打长安,还需夺回原、泾、宁诸州,困难重重。” 然而,高楷安置重兵防守,难以成功。 况且,楚国与京畿道毗邻,高楷若要回师救援,轻而易举。 万一惹怒高楷,使他大举来攻,魏国基业难保。 念及此,石重胤神色萧索。 尚书左丞柴万钧忽然拱手:“陛下,灵州刺史禀报,上牧监高万岁畏罪潜逃了。” “高万岁?”石重胤思绪一转,“那个养马的官奴?” “正是!”柴万钧颔首,“陛下命他奉上名马三万匹,他却悍然反叛,逃去原州。” 此前,高万岁家族获罪,贬为官奴,因擅长养马,方才逃得一命。 石重胤羡慕突厥万马奔腾,特命他繁育名马。只是时间仓促,根本完不成。 索绥拱手:“陛下,可要捉拿此人?” “一介奴仆罢了,跑了又有什么要紧。”石重胤满不在乎,“不过,育马之事不得耽搁。” “是!” 柴万钧蹙眉:“陛下,此人最擅养马,国中无人可比。” “他逃去原州,一旦受高楷重用,岂非资敌?” 石重胤不以为然:“若非他有一技之长,朕早把他杀了。” “即便他逃到长安,高楷怎能容得下他?” 索绥附和:“区区仆役,也敢以万岁为名,死不足惜!” 柴万钧暗叹,高楷惜才之名广为流传,可不一定随意杀人。 养马之人看似不起眼,却关乎军队,怎能毫不理会,甚至盼望着借刀杀人? 他正想劝谏,却见石重胤面露疲态,挥了挥手:“朕乏了,尔等退下吧。” “臣等告退……” 柴万钧退出殿外,身后忽然传来靡靡之音,不由叹了口气。 “楚国覆灭之日不远,我魏国何尝不是……” 第658章 食之无味 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 太极宫,薰风殿。 高楷登高赏景,远望四海池波光粼粼,杨柳依依,不由赞道:“御苑风景如画,美不胜收,比我们刚搬进宫时好多了。” 大周先帝在位时,常居大明宫,久而久之,这太极宫御苑失修,逐渐荒废,杂草丛生,满是枯枝败叶。 此后,陈佑继位,迁回太极宫。只是他受董澄压制,战战兢兢,朝不保夕,自然无心打理,这御苑越发破败。 然而今日一见,却五步一楼,十步一阁,百花齐放,春光融融。 杨皎笑道:“这都是王常侍的功劳。” 王寅虎满脸谦逊:“此乃奴婢份内之责,不敢居功。” 高楷笑问:“寅虎,你随我多少年了?” 王寅虎不假思索:“从天佑十二年,凉国皇宫得遇大王,到如今,已有四年。” “四年,这么久了!”高楷感慨片刻,郑重道,“王寅虎,你在内侍奉,出入宫掖,宣传制令,照料饮食起居,颇有功劳。” “今升你为内侍少监,执掌内侍省,统领掖庭、宫闱、奚官、内仆、内府、内坊六局。” “望你尽职尽责,再接再厉!” 王寅虎喜不自胜,连忙下拜:“谢大王恩典!” “起来吧!” 诸位宫娥、内侍歆羡不已,这便是从龙的好处,越早侍奉越得宠信。 敖鸾打趣道:“兰姨、巧惠,她们两个服侍姑母、嫂嫂多年,为何不一起升官,来个喜上加喜?” 高楷颔首:“宫廷女官,由阿娘、夫人做主便是。” 张氏笑道:“我素日礼佛,喜清静,无需那么多人侍奉,让兰桂做个尚仪即可。” 高楷摇头:“兰桂服侍阿娘多年,夙夜忧勤,不如让她做尚宫,统领淑景殿诸事,照料您饮食起居。” 儿子开口,张氏自无不可,笑道:“今日必是喜鹊登枝了。” 兰桂满脸感激,下拜道:“谢太妃、谢大王恩典!” “快起来吧!” 张氏宫中第一女官为尚宫,杨皎自不能越过她去,忙道:“巧惠笨拙,让她为尚仪便是。” 高楷点头:“如今宫中规制不全,还需夫人费心。” 杨皎展颜一笑:“妾身份内之责,自当尽心。” 高楷看向薛采薇,温声道:“去岁你兄长考绩上等,我已升他为徐州刺史,治理一方。” 至于长安县令,由向逊接任。 薛采薇忙道:“大王恩德,妾身与兄长皆铭感五内!” 身为秦王侧妃,薛家兴盛,对她来说自是大喜。 高楷环顾左右,纳闷道:“秾哥儿呢?” 方才还在闹腾着捉虫,一转眼的功夫,就不见踪影了。 王寅虎笑道:“小郎君去景福台放纸鸢去了。” “这小子,一天天到处疯跑,疯玩,没个正形。”高楷无奈摇头。 张氏嗔怪道:“秾哥儿还小,正要活泼开朗些才好,难不成让他闷在房中?” 高楷赔笑:“阿娘说的是!” 敖鸾凑趣道:“秾哥儿也玩不了几年了,他这个年岁,在民间,正是启蒙之时。” 高楷一怔:“我竟忘了此事。” 秾哥儿五岁,确实可以请人启蒙了。 只是,他转念一想,朝中众臣忙于政务,不便教导孩童。 杨皎察言观色,笑道:“夫君,启蒙之师,倒不必位高权重。” “不如在民间寻个品行端正、博学之人,教导秾哥儿启蒙足矣!” 高楷颔首:“此话有理,待我让朝中众臣留意一番,寻个合适人选。” 景福台上,高景行抓着纸鸢又跑又笑,浑然不知即将开始“上学”。 …… 两仪殿。 唐检大步来报:“大王,黔州传来消息,黔中道节度使郝金称,聚众反叛,自立为罗甸王。” 有意思!高楷玩味一笑:“乌蛮也不甘寂寞了。” “吴国如何应对?” 唐检回言:“据闻,袁弘道大怒,命江南西道节度使马希震领兵平叛。” “不过,黔中道地处高原,远在边荒,山峦起伏,地势崎岖,想要攻取谈何容易。” “马希震轻敌冒进,反倒损兵折将,不得不退走。” 高楷若有所思,这时节,黔中道可谓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萧宪虽然丢了此道,却并不急于收回。吴国占据,也不过委任乌蛮首领金称为节度使,赐汉姓“郝”,让他代为治理。 若非郝金称降而复叛,袁弘道未必大动干戈。 唐检补充道:“奉宸司探知,不光黔中道,岭南道也不太平,叛乱四起。” 王景略拱手:“大王,此乃天赐良机,趁吴国焦头烂额,无暇分心他顾时,正可一举拿下山南东道。” 封长卿附和:“吴国忙于安内,楚国孤立无援,确是大好时机。” 高楷思索片刻,看向一人:“宇文凯,战船建造如何?” 宇文凯忙道:“微臣奉命,夜以继日地赶工,不过,楼船、冲舰、蒙冲建造不易,尚需一段时日。” 夏侯敬德瓮声道:“大王,不如先从陆路进军,让水军暂且等待便是。” 从秦国发兵攻打楚国,不止长江这一条水路,还可从商州进发,走陆路奔袭。 高楷眺望天际,摇头道:“楚国水网密布,必有水师,要拿下楚国,须得两路并行,速战速决,不可迁延时日。” “宇文凯,再给你两个月,能否完工?” 宇文凯忙不迭地点头:“两个月足矣!” “好!那便到六月,再行动兵。” “此外,让奉宸司校尉潜入山南东道十五州,收集情报。” “遵令!” …… 黔中道,黔州。 罗甸王郝金称席地而坐,其椎髻去须,穿一身黑衫,肤色如漆,咂着酒问道。 “马希震退兵了?” 部将阿火点头:“按照大鬼主吩咐,我在山地密林中隐藏,等吴国军队一来,立即出兵,把他们打得屁滚尿流。” “那马希震是个懦夫,丢下军队,跑得比兔子还快!” 郝金称仰头大笑:“做得好!” “袁弘道想要征服我们乌蛮,先过了鬼门关再说。” 众人哄堂大笑,片刻后,阿火说起一事:“大鬼主,弟兄们拿着山货去涪州交易,无意间发现,涪陵城外正在造船。” “造船?”郝金称吃了一惊,“可看清楚了?” “千真万确!”阿火点头,“不光造船,长江之上更有赤旗招展,秦国军队正划船比拼。” 黔州与涪州毗邻,这些年,秦国越发富庶,吸引黔中道乌蛮前往交易,用山里野味、药材、菌子,换取油盐酱醋。 高楷并未禁止,反倒乐见其成。 第659章 鞭长莫及 郝金称明悟:“看来,秦王高楷打算攻打楚国了。” 阿火也有此猜测,忍不住问道:“大鬼主,是否知会萧宪一声?” 目前,他们罗甸国与楚国之间,相安无事。萧宪无意兴兵,郝金称也无雄心壮志,只想偏安一隅。 果然,郝金称摇头嗤笑:“不必了!” “萧宪目中无人,一直看不起我们,只把我们当成奴婢一般呼来喝去。” “高楷攻打楚国,却是正好,我正想看他笑话!” 阿火面露忧色:“大鬼主,萧宪死了不要紧,就怕高楷来攻,不让我们过太平日子。” 郝金称不以为然:“我们乌蛮,向来以强者为尊,谁拳头硬,我们就投靠谁。” “我听说,中原有个何霸道,手下只有三州,投降高楷,却受封国公爵位。” “在汉人那里,这可是仅次于皇帝,王爵。” “高楷若能打下楚国,我们不妨投靠,凭借黔中道十五州,还不能封个王么?” 阿火赞不绝口:“大鬼主英明!” 黔中道地处偏远,历代中原王朝对此鞭长莫及,虽然看重,但无力驾驭。 因此,乌蛮“附则受而不逆,叛则弃而不追”,保持着若即若离的关系,相当于区域自治。 从前,萧宪一统山南东道,为楚王,郝金称见他强盛,便上表归降。 可惜,萧宪自以为世家大族出身,瞧不上乌蛮,虽然纳入楚国疆土,但并不重视。 郝金称自觉受辱,毅然转投吴国,得袁弘道嘉奖,封为节度使,又赐姓,可谓厚待。 不过,高楷于临淮击败吴军,声势浩大。郝金称心生动摇,准备另投明主,这才反叛。 阿火建言:“大鬼主,既然要投靠秦王,不如率领弟兄们帮他一把,打下楚国也算一份功劳。” 郝金称笑道:“现在还不是时候,等他落入困境,我们再去帮他。” 阿火不明所以:“这是为何?” “在别人最困难的时候,出手相助,他才会更加感激。”郝金称瞥他一眼,得意道。 “按照汉人所说,这叫雪中送炭,比锦上添花好多了。” 阿火睁大双眼,叹道:“汉人太过讲究!” …… 六月栖栖,戎车既饬。四牡骙骙,载是常服。 太极宫,两仪殿,高楷召集文武议事。 “如今战船已备,水师蓄势待发,也该动兵了。” 夏侯敬德迫不及待:“敢问大王,如何分派兵马?” 高楷目视堪舆图:“我亲率七万大军,从商州进发,拿下均州,再直攻襄州。” “让王宗仁转运粮草、辎重。” 张建兆不解:“大王,既从陆路进军,水师有何用处?” 高楷淡笑:“萧宪并非愚钝之人,一旦战局不利,必然逃跑。” 郭恪恍然:“他若从襄州逃走,必定前往荆州。” “届时,三万水师可从涪州出发,顺江而下,直抵江陵城!” “正是!” “袁弘道是个枭雄,绝不会坐视我们拿下楚国。” “此战,须得水陆并进,一鼓作气覆灭萧宪。” 王景略赞道:“大王深谋远虑!” 唐检倏然开口:“大王,奉宸司探知,关内道魏国蠢蠢欲动,屡次怂恿突厥骑兵挥师南下,觊觎长安。” “不可不防!” 高楷微微颔首:“赵喆、许晋,你二人率军,镇守长安。” 突厥眼下虽无南侵之兆,但该有的防备不可少。 “遵令!”两人齐声应下。 “封长卿、王景略、徐晏清,尔等随我同行。” 诸将之中,夏侯敬德、吴伯当、苏行烈、张建兆、郭恪、李元崇,皆披甲上阵。 “此外,传令通州刺史华英龄,让他筹集粮食,供应水师之用。” “遵令!”众人轰然应诺。 …… 山南东道,襄州、襄阳城。 六月时节,骄阳似火,萧宪耐不住暑气侵袭,前往离宫避暑。 曲荷池旁,凉风习习,送来一阵阵清香。 萧宪望着无穷碧叶,享受着冰轮降温,这才感觉好些。 然而,这惬意时光,并未维持多久,便似荷叶上的露珠,蒸发殆尽。 章琼大步来报:“陛下,大事不好!” “高楷亲率大军,出长安,经商州,直奔我楚国边境。” “什么?”萧宪大惊失色,“他竟率军来攻?” 虽然总有这么一天,但真正来临时,他仍惊慌失措。 田怀光忙问:“高楷从何处攻来?” 章琼语速飞快:“均州!” “不出预料,高楷打算夺取均州,直取襄阳!” “这可如何是好?”萧宪六神无主,“我楚国兵马,满打满算,也不过三万之数。” 这三万人,守御襄阳这个都城,断不能轻动。 章琼沉声道:“陛下,为今之计,只能传令均州刺史姚常,让他抵御高楷兵锋。” 田怀光蹙眉:“区区一州三县,怎能抵抗秦军?” “仅凭一州当然不能,陛下可令金、房、邓三州刺史,召集守卒至武功县,听从姚刺史调遣。” 萧宪忙不迭地颔首:“就依章爱卿之意!” “传朕旨意,让姚常节制四州兵马,务必御敌于国门之外。” “遵旨!” 田怀光犹然忧心:“纵使四州兵马齐至,恐怕也非高楷对手。” 章琼笑道:“莫要小看姚刺史,昔日,便是他领军击退马希震。” “此外,武功县另有玄机,出其不意之下,必能击退高楷。” 田怀光将信将疑:“即便如此,倘若高楷分兵四处,从京畿道、山南西道、都畿道、河南道四方来攻,又该如何抵挡?” 章琼胸有成竹:“襄阳为天下雄城,高垒深池,粮草充足,纵然四方来攻,也可守御一年半载。” “再不济,可向郝金称求援,请他出兵攻打涪州、渝州等地。” “此为围魏救赵之计。” 萧宪连连点头:“章爱卿足智多谋,吾之子房也!” 田怀光拧眉:“郝金称首鼠两端,爱财如命,若要请他出兵,怕是狮子大开口,难以满足。” “既然爱财如命,便投其所好。”章琼不以为意,“我楚国物华天宝,稍微出手一件,必能让这乌蛮大开眼界。” “此话有理!”萧宪忙道,“快去开内库,取些奇珍异宝。” “田怀光,由你出使黔州,务必说动郝金称出兵。” “是!” 此事议定,萧宪松了口气,但赏景之心全无,只能回返后宫。 第660章 因私废公 仪鸾殿,陡然爆发一阵争吵。 皇后胡氏扯开嗓门叫道:“陛下,你糊涂啊!” “内库是萧家所有,怎能因私废公,拿内库中的珍宝,去讨好乌蛮?” 萧宪耐着性子:“芳宜,笼络郝金称,请他出兵,这是国事,事关楚国社稷存亡,从内库中取些珍宝,怎能说因私废公?” “我不管!”胡皇后直摇头,“当年你家道中落,我与你成婚,拿嫁妆给你招兵买马,这才有了楚国基业。” “你亲口承诺,内库由我执掌,绝不过问。” “如今,却把珍宝拿去送给蛮人,岂非暴殄天物?” 萧宪虽然出身兰陵萧氏,但家业衰败,以耕读传家。年少时,因相貌不错,这才让胡芳宜看上,结为夫妻。 当时,胡家富甲天下,资助萧宪成就一番事业。 不过,胡芳宜自恃功高,为人悍妒,不光称霸后宫,惟有她一人,更把持内库,视作自家财产。 萧宪无可奈何,只能劝说道:“乌蛮低贱,确实不配享有珍宝。” “但高楷来势汹汹,楚国危急存亡,朕才出此下策。” “这只是权宜之计,待击退高楷,朕自当出兵黔州,让郝金称称臣纳贡。” “届时,罗甸国所有财宝,皆由你处置,如何?” 胡皇后摇头不许:“因国事废家事,此乃本末倒置!” 萧宪恼羞成怒:“国在家前,没有国何来家?” “楚国若灭亡了,你还能呼奴唤婢,安享荣华富贵么?” 胡皇后眼珠一转:“我听闻,这些年国中商贾与秦国往来,获利颇丰,不如抄没其家财,充实内库。” “再拿些铜铁给乌蛮便是。” 萧宪登时动心,胡芳宜爱财如命,他也不遑多让。 找个借口抄没商贾家财,正可大赚一笔。 不过,自不能给郝金称破铜烂铁,至少,舍些金银财帛。 想到这,他转怒为喜,笑道:“皇后兰心蕙质,朕远远不及。” 当日,禁军冲入商贾宅院,借“为富不仁”之名,大肆抄家,得珍宝无数。 萧宪志得意满,命伶人豆革唱曲玩乐,却仍不过瘾,竟穿上伶人服饰,亲自登台表演。 田怀光得知,叹息不已,楚国危如累卵,陛下却还不务正业,与伶人为伍,倦怠政事,全由章琼处置。 此人权欲熏心,巴不得陛下幽居深宫,他好把控朝廷。 陛下随意抄家灭族,夺人钱财,使国中商贾人人自危,他竟毫不劝谏,反倒阿谀奉承。 楚国前路何在? …… 均州拢共三县,武当、郧乡与丰利。 武当城为治所,东北面紧邻汉水,南面以武当山为屏障,西面则背靠黄峰、关门诸山,堪称襄阳上游重镇。 城池虽小,却坚固异常,护城河深达一丈三尺,每面城墙之上,都设有五座弩台。 这一日,高楷亲率大军前来,远眺武当城,不由赞道:“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这均州刺史,想必是个人才。” 唐检附和:“大王真知灼见!” “均州刺史名为姚常,文武双全,曾临危受命,率军击退吴军,解江陵之围,使马希震狼狈奔逃。” “他曾劝说萧宪勿要迁都襄阳,不过,此言未被采纳。” “事后,他自请外放,任均州刺史。” 封长卿惊讶:“此人倒是颇有远见,不似萧宪鼠目寸光。” 王景略叹道:“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此人定是察觉危机,向萧宪示警,可惜不遇明主,纵然智比诸葛,也不过明珠蒙尘。” 高楷淡声道:“城中情况如何?” 斥候忙道:“卑职探知,萧宪下令,让姚常节制均、金、房、邓四州兵马。” “这些时日,西、南、北三面城门之外,援兵络绎不绝,恐怕城中兵卒不下四万之众!” “四万之众?”张建兆吃了一惊,“区区四州,怎有如此多兵卒?” 须知,高楷坐拥九道,一百五十二州,为了不违农时,也不过十五万常备兵马。 小小均州,竟汇聚四万之众,简直匪夷所思。 斥候肃然拱手:“卑职屡次探查,城门外烟尘蔽日,三州援兵从早至晚,毫无停歇,想必不假。” 唐检点头:“奉宸司校尉潜入城中,确实发现援兵不绝于道。” 高楷看向一人,笑问:“元崇,你如何看待?” 李元崇拱手:“依末将愚见,城中必定有诈!” “何以见得?” “其一,兵贵精而不贵多。” 李元崇侃侃而谈,“其二,要供养这么多兵马,所需粮草巨大,仅靠武当小城,力有未逮。” “没有粮草,兵马再多也支撑不了多久,反倒容易哗变。” 高楷颔首一笑:“此言甚合我意。” 张建兆犹然不解:“这姚常究竟在玩什么把戏?” 徐晏清笑道:“自古以来,若要以少胜多,无非兵行险招。” 高楷点头:“白日里,武当城防御严谨,难以发现破绽。” “到了晚上,免不了松懈几分。” “元崇、建兆,今夜子时,你二人随我一探究竟。” “其余人等,在城外安营扎寨。” “遵令!” …… 武当城,望岳楼。 此楼高八仞,位于大隅首西南角,如鹤立鸡群,登上楼顶可俯瞰全城。 不光有了望军情之用,还可宴请宾客,吟诗作赋。 按周制,城内大街凡二,从东门至西门、南门至北门,直街各一,合为“十”字大街。 这“十”字街中心,为四隅总路之冲,称为“大隅首”。 此刻,姚常正登高望远,笑道:“正如道长所料,这疑兵之计,果然震慑秦军,使高楷裹足不前。” 他口中道长,却是个须发皆白的老道士,在武当山上修行,自号玄元子。 “恕贫道直言,高楷智计百出,似能洞察微末,料敌先机,姚刺史不可轻忽大意。” 姚常神色一凛,忙道:“道长所言甚是!” “若非道长指点,我怎能修筑这藏兵道,迷惑高楷。” “待来日击退秦军,我必向陛下引荐。” 玄元子并未居功,反倒打个稽首:“姚刺史谬赞,贫道世外之人,不敢领受。” “下山数年,也该回去清修了。” 姚常吃了一惊:“道长为何弃我而去?” 他和玄元子相识多年,倚仗其趋吉避凶的本事,屡立大功,从一介小卒,升至将军,又转为刺史,深得萧宪倚重。 本想齐心协力对付高楷,却不料玄元子有分别之心。 第661章 狡兔三窟 玄元子淡声道:“昔年,贫道受姚刺史一饭之恩,自当竭力报答。” “如今尘缘已了,不便在世间逗留。” 姚常满脸不解:“这乱世争霸之时,天下各派道人、各寺和尚纷纷下山,辅佐一方潜龙,希冀得享国运。” “道长若助我击退高楷,必能得陛下封赏,何乐而不为?” 玄元子摇头:“贫道不求闻达于世,只望清静苦修。” “天下无不散之筵席,姚刺史,贫道就此告辞。” 说完这话,他化一道清风散去。 “道长?”姚常阻止不及,叹道,“道长为何来去匆匆,竟不让我设宴饯别。” 郎将低声道:“刺史,玄元道长通晓城中隐秘,又修为不凡,万一投靠高楷,那该如何是好?” 姚常摇头:“道长既言归隐山中,绝不会出尔反尔。” “你派人守好各处出入口,避免秦军斥候窥探。” “遵令!”郎将笑道,“刺史略施小计,便将秦军玩弄于股掌之中。” “武当城有藏兵道,可谓固若金汤。纵然高楷强攻城池,我等也可从容转移。” 姚常矜持一笑:“我只希望,这雕虫小技,能瞒过高楷一时,为我楚国赢得喘息之机。” …… 明月别枝惊鹊,清风半夜鸣蝉。 已是亥时。 城北十里外,五十名精锐士卒趴在密林中,直勾勾盯着前方。 不远处,一队吴军兵卒突兀出现,如神兵天降。 张建兆眉飞色舞:“果然不出大王所料,这些兵卒有蹊跷。” 李元崇附和:“斥候回禀,这些人面貌相似,却一会出现在城内,一会出现在城外,怕是同一批人。” 高楷笑了笑:“能从城内神不知鬼不觉出现在城外,却不见城门开启,吊桥放落,这姚常倒是煞费苦心。” “吴军若非翱翔天宇,必是从地道钻出来。” 张建兆茅塞顿开:“此人竟挖了一条地道,从城内直通城外。” “难怪诸州援兵从早到晚络绎不绝,竟都是假象,以此迷惑我等!” 李元崇颔首:“他想凭借此计瞒天过海,让我军摸不清虚实,止步不前。” “想来,只要将入口找出来,将其堵塞,这姚常也就无计可施了。” 高楷微微摇头,淡声道:“这条地道可不简单,并非一个出入口,反倒错综复杂,类似迷宫。” “姚常若非天资聪颖,必有高人指点。” 在他眼中,整座武当城地下,气机流转,四通八达,遵循特定路线,可遁出城外,逃之夭夭,也可借助孔道,把敌人困死。 张建兆浓眉紧拧:“这地道如此繁琐,该如何破局?” “自然是深入其中,一探究竟。”高楷淡笑,“我们这五十人作为先锋,理出一条明路。” “让敬德、伯当他们率军在后,从地道潜入城中,一举擒拿姚常。” 李元崇劝道:“大王千金之躯,身系万民之望,怎可身陷险境?” 张建兆附和:“此事由末将和元崇代劳即可,大王在营中安坐,必有捷报传来。”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高楷摇头否决,“这地道太过复杂,我需亲往。” 他整肃衣衫,持金鳞刀,悄然跟上吴军士卒。 “大王!”张建兆、李元崇劝阻不及,连忙率众跟随。 茫茫夜色里,借助草木掩映,高楷陡然发觉一处出口。 让人惊讶的是,这出口设在一座破庙里,后廊房一口古井之中。 丝丝白气飘动,在这夜色里,颇为醒目。 张建兆压低声音:“好精巧的心思,竟以古井为地道出口。” 李元崇沉声道:“狡兔三窟,这样的出口,必然不止一处。” “这是当然!”高楷微微一笑,按捺心思,等一个又一个吴军士卒从古井中出来,又往城门走去。 良久之后,井口再无动静。 “立即行动!” “是!” 这古井口栓着一个木桶,原本供僧人们打水之用,如今,借助长绳,众人一个个来到井底。 哗!高楷率先踏入水中,荡起一波水流,所幸,水深不过膝盖。 抬头看去,一点月光明明灭灭,好似风中残烛。 环顾四周,这井底特意扩宽,形如一个葫芦口。五十三人站着,绰绰有余。 循着水流,高楷踏过一条百米长的甬道,拐弯处,道壁上端,挖出一个方形龛洞,放着一盏油灯。 借助淡淡光芒,众人环顾,赫然发现这竟是个岔路口,四条巷道向四方延伸,不知通往何处。 张建兆咋舌:“这么多条道,究竟该走哪一条?” 李元崇拧眉:“只能分派人手,一一试探了。” “不可!”高楷否决,“这地道经纬交织,纵横交错;布局极具巧思,变化多样。” “为防敌人擅闯,必然设置障碍,有去无回。” “这四条道,只有一条可安然通行。” 张建兆只觉头疼:“这如何分辨?” 高楷环顾一圈,笑道:“随我来!” 随气机流转的痕迹,他踏入左侧第二道,七拐八绕,过了数百米之距,又是一方拐角。 抬头看去,顶端有一长方形通道,不知去往何方。隐约间,一丝丝凉风拂过。 这一路,虽然历经波折,但安然无恙! 张建兆、李元崇只觉惊奇不已,刚要开口,却见高楷面色一肃。 “噤声!” 众人连忙闭嘴。 片刻后,道壁上一个方形小孔中,陡然传来敲击之声,三长一短,似铜钲之声,清脆悠扬。 但落在众人耳中,不啻于一道惊雷。 张建兆屏住呼吸,只觉心跳如擂鼓。 “什么人,出来!” “贼子,休走!” 一声声暴喝,陡然响彻在地道之中,引起一阵阵回声。 “出来……休走!” 话音还未落下,脚步声骤然响起,越来越近,密集如鼓点,仿佛踏在心头! 五十名兵卒个个冷汗直流,呼吸粗重起来。 张建兆、李元崇二人目视高楷,难掩焦急之色。 然而,高楷神色淡然,伸手指了指头顶通道。 众人怔愣片刻,倏然回过神来,连忙手脚并用,一步步向上攀爬。 高楷缀在末尾,听着呼喝声、脚步声,夹杂着甲叶铿锵之声,越来越密集,震得道壁灰尘簌簌落下,不由暗赞。 “这姚常倒是谨慎,即便半夜三更,也派人巡逻。” 一灯如豆,倏然出现在视野之中。不过,尚未照亮高楷,便见地道中再无一个秦军。 惟有丝丝凉风,吹散淡淡闷热。 第662章 藏兵之道 “看来无人在此,我等回去复命吧!” “要我说,姚刺史也太过小心。咱们这藏兵道得玄元道长指点,足足花费一年功夫,才堪堪建成。” “其中遍布机关、障碍、死路,若无地图指引,便贸然踏入,十死无生!” “是啊!就说这每隔百米一个岔路口,四条道,惟有一条是生路。” “其余三条,设有刀阵枪林、障碍券、陷阱、绊腿板,杀人于无形,一个不小心立即去见阎王。” “就算敌军无意间撞了进来,也是有来无回。” “虽如此说,究竟小心为上,还是得去通气孔瞧瞧。” “你怕什么,如此隐蔽之地,常人不可能发觉。” “慎言!姚刺史告诫,高楷诡计多端,不可不防。多巡逻几次,也可防患于未然。” “是!” 脚步声逐渐远去,灯光越来越黯,直到恢复一片寂静。 孔洞中,高楷淡淡一笑:“他们走了,下去吧!” 张建兆大口喘着粗气:“憋死我了!” 刚才,他们这五十多人就藏在楚军士卒头顶,稍有不慎,必然暴露。 好在,敌军百密一疏,并未爬上来一探。 李元崇回想起方才所见,诧异道:“这地道竟有如此多出入口,甚至藏在窖仓之中。” 高楷笑道:“这窖仓是个通气孔,将新鲜空气引进来,也可暂作藏身之用。” 张建兆忍不住后怕:“若非大王料敌先机,找到生路,一旦落到机关、障碍之中,岂非必死无疑?” 李元崇感叹:“大王料事如神!” 高楷淡笑一声:“此地不宜久留,速走!” “是!”众士卒在道壁上刻下微小印记,追随高楷七拐八绕,来到一座屋舍外。 让人惊奇的是,这屋舍土道木顶,诸多楚军士卒把守。 高楷若有所思,看来,这就是楚军的指挥室,也是整个藏兵道的中枢。 只要占据此地,整个地道系统也就瘫痪了。 张建兆神色振奋:“大王,楚军不过百余人,正可拿下!” 高楷点了点头:“杀!” “是!” 指挥室内,均州郎将坐镇多时,忽觉心神不宁,忍不住问道。 “可有发觉秦军?” 众小校纷纷摇头:“藏兵道一切照常,并未发觉秦军踪迹。” 郎将松了口气,这藏兵道是姚刺史与玄元道长合力筑成,遍布机关陷阱,若无指引,纵然一只苍蝇也休想飞进来。 看来,是他杞人忧天了。 紧绷着的心弦松开,一阵阵困意抓住机会,如潮水般涌来,郎将打着哈欠:“我先睡……” 话未说完,惨叫声陡然响起,在这地道中越发清晰。 “秦军,秦军杀来了!” 浓浓睡意消失得无影无踪,一丝丝惊骇取而代之。 “秦军……怎会有秦军?” 他屡次派人巡查,皆毫无发现,怎会有秦军突至,莫非从土里钻出来不成? “杀!” 然而,喊杀声不似作假,也没人敢开这等玩笑。 郎将猛然惊醒,顾不得披甲,手持一柄横刀便窜了出去。 却见一人器宇轩昂,大步走向屋舍,沿途有人杀来,不见他眉头皱一下。 “高楷?” 咣当!横刀落地,郎将面上血色,尽数褪去。 不久后,高楷站在屋舍中发号施令:“让敬德、伯当他们循着印记,前来此地汇合。” “遵令!” 光靠他们这五十余人,自然拿下武当城,还需秦军大部支援。 张建兆大步流星,笑道:“大王,末将探知,这藏兵道入口,就在城中望岳楼。” “望岳楼?”高楷玩味一笑,“南望武当山,倒是好名字。” 李元崇眸光一闪:“武当山修道之人,竟也掺和世间征战。” 张建兆冷哼:“譬如希言散人、玄虚上人,皆是唯恐天下不乱之辈!” 高楷笑道:“世间少有人,逃得过名利二字。” 一刻钟后,夏侯敬德、吴伯当率大军来此,杀向望岳楼。 此刻,姚常正端坐楼顶,眺望天际,见群星荟萃,洒落丝丝清辉,北方更有一颗赤星闪耀天宇,光芒万丈。 “高楷声势果然强盛,以一己之力,压得整个神州以北臣服。” “更有如此多将星拱卫,个个皆是大将之才,简直可怖!” 回想起襄阳城所见,满朝文武,大半阿谀奉承之辈。 陛下有才无德,宠幸伶人,胡皇后贪图财宝,肆意插手朝政,甚至卖官鬻爵。 整个楚国一片乌烟瘴气,惟有一颗将星却不受重用,闲赋在家。 章琼只知敛财,田怀光虽有几分见识,但人微言轻。 “我姚氏该何去何从?” 他陡然想起玄元道长坚决离去,莫非,也看出来楚国社稷不永? 正沉思时,一员小校跌跌撞撞跑来,满脸惶恐:“刺史,祸事了!” “高楷亲领兵卒夜袭藏兵道,正向望岳楼杀来!” “什么?”姚常霍然起身,“怎会如此?” 短短一句话,仿佛一阵晴天霹雳,若非所见不假,他只以为身在梦中。 只是,藏兵道遍布机关障碍,无人指引,高楷如何攻破县廨,杀向望岳楼? 难不成,城中有奸细? 小校打了个哆嗦:“高楷从城北古井口进入藏兵道,不知为何,他竟一路寻到县廨,安然无恙。” “符郎将措手不及,已然身死,还请刺史拿个主意,如何应对?” 姚常满脸苦涩,事已至此,还能如何应对,若不想与城俱亡,只能归顺了。 否则,凭借城中数千守卒,怎是秦军对手? 说话间,一波又一波秦军士卒,悍然登上望岳楼,大杀四方。 姚常喟然长叹:“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我本想为陛下鞠躬尽瘁。” “奈何,高楷棋高一着,非我所能抗衡,实在无力回天。” “传我令,都投降吧!” “是!”吴军士卒个个如释重负。 …… 武当山。 玄元子盘坐石台,叹道:“不出我所料,姚常败了。” 身侧,一名道童迷惑不解:“姚刺史坐拥藏兵道,最不济也能将秦军挡在城外,为何区区一日便败了?” “只因他太过小看高楷,这位秦王可非寻常人物。” 玄元子淡声道:“以往,不知多少人自诩奇谋妙计,能将他击败。” “到最后,却一个个沦为他手下败将,身死族灭。” 道童犹然不解:“这藏兵道是您亲自布置,机关陷阱无数,暗藏我道家阵法,非熟悉之人,贸然踏入,应当必死无疑才对。” “这高楷为何安然无恙?” 第663章 退避三舍 “这就是他异于常人的地方。”玄元子语气飘忽。 “他能未卜先知,见众人所未见。” “这怎么可能?”道童脱口而出,“难不成,他是修行人?” 玄元子摇头:“我曾远远观望,他乃一介肉体凡胎,并未修行道法神通。” 然而,这才是细思极恐之地。 一介凡人,为何未卜先知? 道童转念一想:“听闻,高楷得两个散修,吕洪和孙伯端辅佐。” “是否他们两人建言献策,高楷才能……” “并非如此!” “早在他起兵之时,每次遭遇险境,便能趋利避害。” “与吕洪、孙伯端二人无关。” 道童惊骇失色:“这究竟为何……” 玄元子遥望天穹:“天意高渺难问,你我凡夫俗子,怎能知晓。” “倒是这楚国,危在旦夕了。” 难怪师父早早脱身!道童恍然,忽又疑惑。 “师父既然早已看出高楷不凡,为何不去投靠?” 玄元子笑道:“惟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取之无禁,用之不竭。” “为师不喜世间算计,尔虞我诈,倒不如在山中清修。” “何况,高楷身旁早有上景派二人辅佐,何必叨陪末座?” 道童颇觉惋惜:“天下三十三支道脉,一心辅佐潜龙,却尽皆寥落。” “反倒让两个散修得意……” “乱世出英雄,我道家也是一样。” “三十三支道脉,也该换一换名次了。” “有朝一日,说不定孙伯端、吕洪二人执道门牛耳,你我皆要俯首称臣。” 道童愤愤不平:“我武当山乃道门正宗,师父修为也更胜一筹,偏偏让上景派青云直上。” “天道不公!” 玄元子不以为意:“自从开辟来,不知几盈亏。人事有代谢,天地无穷时。” “花开花落,总有人得意,有人失意,皆是寻常,何必耿耿于怀。” 道童眼珠一转:“听闻,玄虚上人得享道果,不知是何风采?” “从心所欲不逾矩,处凡尘俗世,却不受因果所累,他才是大逍遥。” “你我不过红尘客,躲在深山避劫罢了。” 道童满脸憧憬:“若能和玄虚上人一般,虽死无憾。” …… 均州,武功县。 一张地图挂在堂中,一笔一画,尽显藏兵道奥妙。 封长卿赞道:“这地道经纬交织,长达八里,堪称地下长城。” 王景略点头:“其中机关重重,陷阱无数,容不得行差踏错,简直可怖!” 诸将皆有同感,若非大王引路,不知死伤多少人,才能拿下这藏兵道。 高楷笑问:“不知玄元子去往何处?” 姚常忙道:“玄元道长不慕名利,已然归隐武当山,不问世事了。” “武当山?”吕洪面露惊讶,这可是三十三支道脉正统。 高楷看向一人,笑道:“观道长神色,似乎认识这玄元子?” 孙伯端颔首:“贫道曾游历天下,遍览名山大川,和玄元子有一面之缘。” “哦?”高楷好奇,“他为人如何?” “淡泊明志,宁静致远!”孙伯端不假思索。 这八个字倒是贴切! 夏侯敬德冷哼:“天下标榜清修,却沽名钓誉之辈如山如海,我看这玄元子也不例外。” “大王,末将愿踏破武当山,把他抓来问罪!” “不得鲁莽!”高楷挥手制止,“他既归隐,便让他去吧。” 玄元子在他们攻城之前便离开,分明有退避三舍之意,既如此,何必与他为难,平白多个敌人。 倒不如化干戈为玉帛,相安无事。 姚常暗赞,秦王果真胸怀宽广。 “微臣不才,愿修书一封,劝降金、房、邓三州刺史。” “好!”高楷笑道,“若能不战而屈人之兵,大善!” …… 襄州、襄阳城。 自从委任姚常节制四州兵马,对抗高楷,萧宪一心盼着捷报传来。 然而,左盼右盼,盼来的却是一道晴天霹雳。 姚常不光未能击败高楷,还被他攻入城中活捉,甚至不战而降。 简直可恨! “乱臣贼子!”萧宪一把掀翻桌案,口中叫骂不休。 “这废物,挡不住高楷便罢了,城破之后,竟不以死殉节,反倒背叛朕,投靠高楷!” “朕誓杀此僚!” 群臣噤若寒蝉,无一人敢劝。许久之后,章琼低声道:“陛下息怒!” “姚常无能之辈,纵然千刀万剐也是理所应当。” “只是,均州失守,金、房、邓三州必然挡不住高楷兵锋。” “须得想方设法,御敌于都城之外!” 他虽想大权独揽,但也知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倘若楚国灭亡,那就万事皆休了。 萧宪喘了几口粗气:“依爱卿之见,谁可领兵御敌?” 章琼尚未开口,忽见一名伶人笑嘻嘻道:“陛下,奴愿领兵,和高楷一战。” 此人油头粉面,身段玲珑,鬓边簪一枝花,名叫豆革,深受萧宪宠幸,上朝时也带着他。 “放肆!”田怀光陡然喝道,“朝堂之上,哪有你说话之地,还不退下?” 他早就看这些伶人不顺眼,如今抓到痛脚,立即穷追猛打。 然而,豆革也非好惹的,娇笑道:“哎呦,陛下尚未开口,哪轮得到你越俎代庖?” “莫非这楚国朝堂,由你说了算?” “你……” “好了!”萧宪摆手笑道,“尔等皆是朕之肱骨,切莫争吵伤了和气。” 豆革嘟嘴道:“陛下,昨日唱戏之时,您金口玉言,让奴领兵出征,做一回大将军。” “君无戏言呐!” “这……”萧宪一时哑然,众目睽睽之下,只好答应,“那便由你领兵……” “且慢!”田怀光喝道,“陛下,国之大事,在祀与戎,怎能儿戏?” “豆革不知军事,毫无用兵之能,又是一介伶人,让他出征,必遭天下人耻笑!” “还请陛下三思。” 萧宪怫然不悦:“依你之意,朕该让何人为将?” “江陵人褚俊,曾为水师将军,能征善战,正是不二人选。” “褚俊?”豆革嗤笑道,“此人作战不利,败在马希震手下,危及我楚国旧都。” “若非陛下宽宏,早已将他斩首示众了。” 田怀光冷哼:“若非有人心生嫉妒,从中作梗,褚俊怎会败退?” “分明是……” “够了!”萧宪面沉如水,“莫要旧事重提。” 田怀光据理力争:“陛下,褚俊最擅水战,为我楚国诸将中第一人……” 眼见萧宪即将发怒,章琼忙道:“陛下,不如让褚俊为主将,豆革为监军,共同领兵,岂非两全其美?” 第664章 花枝乱颤 萧宪怒气稍减:“就依此言。” 豆革也无异议,他虽想立个战功,让这些文士刮目相看,再不敢小瞧。但也知晓自家事,并非当将军的料。 让他领兵直面高楷,他可没有这个胆量。 如今,冲锋陷阱让褚俊去,他只管在后头享受功劳,岂不美哉? 田怀光正想劝谏,却见萧宪转入后宫去了,不由跺脚。 “陛下怎能宠幸伶人至此?” 国之大事,竟也纵容伶人指手画脚,何其可笑? “田侍郎慎言!”章琼淡声道,“这是宫中,可非田府,一言一行,皆有耳目盯着。” 田怀光呵呵冷笑:“我忠心为国,有何不可对人言?” “章相公,你身为宰相,百官之首,为何不劝谏陛下,亲贤臣,远小人?” “亲贤臣,远小人?”章琼似笑非笑,“我倒想问你,谁是贤臣,谁是小人?” 田怀光斩钉截铁:“一心为楚国着想,便是贤臣。” “为一己私利,置国家大事于不顾者,便是小人。” “你错了!”章琼淡声道,“在陛下心中,恰恰相反。” “能取悦他者,才是贤臣。让他不悦者,才是小人。” “豆革、袁韬、温全义,这些伶人,擅长演戏,哄得陛下开怀,纵然身份低微,照样登堂入室,大富大贵。” “而你和褚俊,或许一心为国,然而忠言逆耳,陛下可听不进去。” 田怀光哑口无言。 章琼拍了拍他肩膀,笑道:“同殿为臣,奉劝你一句,凡事不必较真。” “他为君,我们为臣,他想听,我们便说,他不想听,我们就闭嘴。” “何必如此执着,非要他采纳?” “道不同,不相为谋!”田怀光断然摇头,“我辅佐陛下,并非为了身家富贵,而是为了楚国,为了这十五州百姓。” “纵然陛下不想听,我也要说。” 他拱手一礼,转头便走。 章琼拍了拍手掌,赞道:“果然忠肝义胆,可惜遇错了人。” “若是高楷,或许听你忠言。” 他整了整衣冠,迈着四方步走了,一路上,宫娥、内侍、官吏纷纷行礼。 神龙殿。 萧宪一身齐腰襦裙,压着嗓子咿咿呀呀,唱着不知名的戏曲。 一曲终了,伶人袁韬、温全义拍手叫好。 “陛下这一曲,只应天上有,人间何曾得闻?” “是啊!陛下扮作女子,惟妙惟肖,竟丝毫也瞧不出破绽。” “陛下一身技艺越发精进了,我二人望尘莫及!” 萧宪捏着兰花指,笑得花枝乱颤:“你们这嘴,可真会说话!” 温全义忙道:“陛下,豆革当了监军,威风八面,实在叫人羡慕。” “您可不要忘了我!” “还有我!”袁韬不甘示弱,“我服侍陛下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做个将军,理所应当。” 萧宪大笑:“莫急,等击退高楷,你们想当将军,便当将军。想做刺史,便做刺史。” “谢陛下!”两人喜不自胜,陪着萧宪再度吹拉弹唱起来。 神龙殿以北,仪鸾殿。 胡皇后斜倚玉榻,任由两个唇红齿白的小黄门,给她揉肩捏腿。 不多时,殿门轻启,走进来一个满脸褶皱的宫女。 听闻动静,胡皇后半眯着眼,冷冷道。 “事情都办妥了?” 老宫女忙道:“依照殿下吩咐,奴婢已将那两人杖毙。” “哼,狐媚子,竟敢在我眼皮子底下,勾引我夫君。” “仅仅杖毙,倒是便宜她们了。” 若在往常,少说也得抄家灭门。不过,楚国渐衰,她这个皇后不得不收敛几分。 “荷包香囊、柴火果蔬卖得如何?” 老宫女赔笑道:“如殿下所愿,获利颇丰,奴婢已经充入内库,只等您亲自过目。” 胡皇后抚了抚鬓边凤凰展翅步摇,稍微直起身来,满头珠光宝气,晃得人睁不开眼睛。 “唐、隋二州刺史,今岁上贡何物?” 老宫女低眉敛目:“黄金、琉璃、白玉、珍珠、锦缎,琳琅满目,皆是殿下素日喜好。” “充入内库。”胡皇后懒懒道,“这点东西,就不必经朝臣之手了。” “是!” “再拿一半,送去黄龙寺,供奉观世音菩萨!” “另外,让人盯紧神龙殿,随时来报。” “谨遵殿下之令!” …… 均州,武当县。 “大王,郧乡、丰利二县投降,另外,金、房、邓三州刺史皆上表归附。” “好!”高楷笑道,“让他们官居原职。” “是!” “萧宪有何应对之策?” “奉宸司探知,萧宪委派褚俊为将,豆革监军,率三万兵马守御襄阳。” “褚俊,豆革?”高楷好奇,“这两人是何来历?” 姚常拱手:“褚俊文武双全,既擅长水战,也擅长陆战,曾率军拿下黔中道,依微臣看来,当为楚国诸将第一。” “至于豆革,他不过一介伶人罢了,只因萧宪宠幸,方才登临高位。” 高楷若有所思,能率军拿下一道,这褚俊想必是个大将之才。 萧宪派他领兵防备,倒不足为奇,只是,为何让伶人为监军? 姚常哂笑:“萧宪酷爱演戏,时常登台表演,与伶人厮混。” “其中,豆革最为受宠,另有袁韬、温全义,这些人谄媚逢迎,引得萧宪荒废政事。” 王景略摇头:“国之将亡,必有妖孽。” 高楷笑道:“传我令,全军奔赴襄阳城,会一会楚国君臣。” “是!” 襄州北通汝洛,西带秦蜀,南遮湖广,东瞰吴越,地处华中腹地、汉江中游,外揽山水之秀,内得人文之胜。 拢共有七县:襄阳、安养、谷城、义清、南漳、率道与乐乡。 其中,襄阳城为治所,也是楚国新都,其三面环水,一面靠山,易守难攻。素有南船北马、七省通衢之称,也是兵家必争之地。 所谓“襄阳九里郭,楼堞连云树”,整个襄阳城墙周回九里之长,城垣上,设置垛堞两千余个。 东、南、西三面皆设瓮城,另有马面、看楼,六座城门,隔着滔滔汉水,和樊城相望,两城合称襄樊。 护城河最宽处达二百米,傲视天下雄城,连长安、洛阳也远远不及。 鹿门山上,高楷远眺襄阳城,忍不住赞叹:“楼阁依山出,城高逼太空。” “襄阳城果然雄壮!” 只见山水环绕之间,一座雄城屹立,六门城楼高耸,四方角楼稳峙,王粲楼,狮子楼,奎星楼,点缀九里城郭,红瓦琉璃,高墙飞檐,让人叹为观止。 封长卿附和:“夫襄阳者,天下之腰膂也。” “时人赞誉,得天下者先得襄阳,概莫能外。” 第665章 扬长避短 姚常颔首:“襄阳城布局严谨,城高池深、仓储丰厚,易守难攻。” 唐检面露忧色:“这等雄城,该如何攻取?” 高楷看向一人,笑问:“元崇,观你神色,似乎胸有成竹?” 李元崇拱手:“末将愚见,此城虽然易守难攻,但天下绝无不可破之城池。” “你有何计策?” “四面筑堡,团团围困,水陆阻援,再伺机破城。”李元崇娓娓道来。 “我军兵力更盛,可在襄阳城东南方,鹿门山下筑一营寨,屯兵一万。” “再在襄阳城东北方,白河口筑一寨,亦屯兵一万。” “阻挡隋、唐二州援兵,对襄樊二城形成包围之势,再缓缓图之。” 高楷赞道:“此乃上策,就依此言。” “吴伯当、苏行烈,你二人各自领兵一万,修筑鹿门山、白河口营寨。” “遵令!” 徐晏清建言:“大王,除却隋、唐二州,西面归、峡二州援兵,也需防备。” “不如派一支兵马,前往襄阳城西,汉水上游,抢占安阳滩。” “可!”高楷从谏如流,“敬德、郭恪,你二人率五千精锐,拿下此地。” “是!” …… 襄阳城东,震华门。 城楼上,褚俊远眺鹿门山,面沉如水。 襄阳城虽然坚固,但守卒甚少,惟有三万,若想击退秦军,必须出奇制胜。 只是,秦王高楷,乃当世英主,智计百出,绝非轻易可以战胜。 正思量时,一员斥候飞奔来报:“将军,西门外发现秦军踪迹,正强渡汉水,攻占安阳滩。” “攻占安阳滩?”褚俊吃了一惊。 据他所知,高楷领兵前来不久,正在东南、东北二方安营扎寨,所图者,无外乎阻隔隋唐二州援兵。 本以为秦军会从东面进攻,没想到,竟绕行西面,夺取安阳滩。 此地一旦失守,归、峡二州刺史若想增援,难如登天。 “领兵者何人,有多少兵马?” 斥候一五一十道:“敌将夏侯敬德、郭恪领兵,约莫五千之数。” 夏侯敬德、郭恪?褚俊心中一沉,这可是高楷麾下猛将,能征善战,连楚国也广为流传。 豆革在一旁观望,嗤笑道:“怎么,褚将军莫非怕了?” 褚俊眉头一皱:“夏侯敬德、郭恪,皆是当世猛将,武艺精通,怎能不慎重以待?” “豆监军若不怕,可敢领兵对敌?” 豆革一噎,气急败坏道:“我是监军,你才是领兵之将,区区两个莽汉,何须我亲自动手?” “既如此,传我军令,召集五千水师,随我出城应战。”褚俊扭头便走。 “遵令!” 豆革气得跺脚,连忙追上前:“陛下吩咐,我是监军,每战我需亲至,你休想独揽大权。” “你方才所说,我才是领兵之将,无需你亲自动手。” “怎么,豆监军这么快便食言而肥?” 丢下这句话,褚俊头也不回地下了城楼。 豆革气个倒仰,哆嗦道:“我……我必向陛下弹劾,你……” 城门口,褚俊充耳不闻,喝道:“将士们都到齐了么?” 郎将忙道:“按照将军吩咐,皆是水师精锐士卒,划船游水不在话下。” “好!”褚俊略一点头,“听我号令,蒙冲先行,四面突击,使秦军首尾难顾。” “斗舰稍后,直奔夏侯敬德、郭恪所在,务必将他们擒住。” 这两个大将一旦被俘,秦军必然溃败,士气跌落。此消彼长,楚军必然振奋。 郎将面露惧色:“将军,夏侯敬德、郭恪勇猛善战,如何擒住?” 褚俊瞥他一眼,喝道:“秦将纵然勇猛,我楚国儿郎又怎是软弱无能之辈?” “将军教训的是!”郎将唯唯诺诺。 褚俊摇头一叹,未战先怯,这可不是好兆头。 “秦军士卒大多为北人,虽然武艺精通,弓马娴熟,但不擅长水战,缺乏战船。” “我等正可扬长避短,以水师和他们一战,攻其不备,必能得胜。” 郎将目光一亮:“将军深谋远虑!” 褚俊淡声道:“奉承话就不必说了,兵贵神速,速速出城迎敌。” “是……是!” 汉水上游,夏侯敬德一马当先,涉水而过,不期然一脚踩到深处,险些连人带马一起冲走。 “敬德小心!”郭恪连忙拽了一把,往后退去。 夏侯敬德擦了把汗,恼怒道:“这水底时深时浅,怎么过去?” 六月时节,时不时下一场暴雨,汉水大涨,淹没两岸滩涂。 楚军又早早将浮桥烧毁,难以渡过。 他们两个身先士卒,轮番试探深浅,希冀趟出一条道来,供大军通行。 可惜,事与愿违,一直困在岸边,不得寸进。 郭恪建言:“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不如装土成袋,填出一条道来。” “只能如此了!”夏侯敬德叹了口气。 大王派他们为先锋,拿下安阳滩,本以为小事一桩,却被汉水拦住去路,实在叫人憋闷。 两人正以土袋填河,忽闻斥侯大喝:“二位将军,楚军,楚军乘船攻来了!” “什么?”夏侯敬德吃了一惊,循声看去,河面上,一艘艘战船扬帆而来,恍若离弦之箭。 眨眼之间,便趋近百步之遥。 为首一艘斗舰上,一名大将伫立,其面如冠玉,身披银铠,英武不凡。 郭恪急切道:“楚军倚仗战船之利,行动迅速,非我等可匹敌。” “敬德,须得速速退兵,撤到岸上去。” 夏侯敬德看一眼河岸,咬牙道:“楚军突至,怎能未战先逃?” 距离安阳滩,只剩百米之遥,就此退去,叫人如何甘心? 郭恪劝道:“楚军擅长水战,在汉水之上来去如风。” “我等却无战船,即便拿下安阳滩,也守御不住。” “不如暂且退去,再从长计议。” 说话间,喊杀声如雷,一支支羽箭好似流星,径直朝两人射来。 夏侯敬德挥动马槊,劈断数支箭矢,见楚军战船四面出击,隐约成包围之势,不由喝道:“鸣金,收兵!” “是!” 郭恪松了口气,命五千精锐先撤,亲自殿后。 等众人退至河岸,楚军战船首尾相连,将汉水遮蔽。 斗舰上,褚俊颇觉遗憾:“终究来迟一步,未能捉住夏侯敬德、郭恪。” 郎将叹道:“久闻夏侯敬德勇锐,但行事莽撞,不成想,竟这般果决。” 褚俊淡声道:“他虽莽撞,郭恪却是沉稳之人,怎会坐以待毙。” 第666章 昏昏欲睡 对岸,夏侯敬德冷哼:“此人便是褚俊?” 他心中嘀咕,长得如此俊俏,倒是人如其名。 郭恪点头:“此人发觉我军抢占安阳滩,立即率水师前来,倒是当机立断。” 两人远望楚军战船,皆无可奈何。北人骑马射箭,驰骋疆场,不过小菜一碟。但这操船水战,着实两眼一抹黑。 不谙水性者,纵然万人敌,到了大江大河,也只是旱鸭子。 郭恪叹道:“为今之计,只能请示大王了。” 夏侯敬德恨恨道:“待我练一支水师,得了战船,必要和他一决高下!” 鹿门山大营。 高楷听闻禀报,笑道:“敬德天不怕、地不怕,倒怕起水来。” 众人忍俊不禁。 封长卿却是惊奇:“这褚俊指挥若定,竟封锁江面,使我军不得靠近安阳滩。” 王景略拧眉:“楚军坐拥战船,借江河之力,反应迅捷。” “再想夺取安阳滩,怕是难了。” 唐检附和:“汉水大涨,若无战船,难以发动大军,只能望洋兴叹。” 高楷淡笑道:“自己动手丰衣足食。既无战船,那就去楚军水师夺取。” “这……”众人皆是惊诧,这该如何夺取? “传令,于军中挑选善于游泳者五百人,随我前去一探。” 封长卿劝道:“大王统御万民,侦察敌情之事,何须亲力亲为?” 王景略亦然劝谏:“此事交由他人代劳即可,大王安危关系秦国社稷,不可以身犯险。” 大水无情,一旦发生意外,连救援也来不及,怎不叫人担忧。 然而,高楷摇头否决:“我为三军主帅,自当身先士卒,知己知彼。” 张建兆、李元崇忙道:“大王,我二人熟悉水性,愿随大王同去。” “可!” …… 汉水之上,褚俊远望秦军退却,笑道:“夏侯敬德纵然勇猛,也敌不过一条大河。” 郎将颔首:“秦军想攻取襄阳,没有战船可不行。” “将军,不如趁此机会,杀向鹿门山,擒拿高楷?” 褚俊摇头否决:“以五千人对阵数万秦军,无异于以卵击石,自寻死路。” 郎将低声道:“只在汉水滞留,徒劳无功,怕是惹得陛下不悦。” 话音刚落,一叶扁舟如离弦之箭射来,转瞬间来到近前。 扁舟之上,一名小黄门站得稳稳当当,皮笑肉不笑道。 “陛下有旨,还请褚将军跪接。” 褚俊拱手弯腰,淡声道:“军令如山,免跪,恭迎即可。” 小黄门气得脸红脖子粗,尖叫道:“陛下旨意在此,你怎可无礼?” 褚俊颇觉好笑:“这位内侍,你手无制书,不过传一段口谕,何必啰嗦?” 见他油盐不进,小黄门清了清嗓子,悻悻道:“陛下吩咐,让豆监军领兵,你为副将,务必听令行事,否则,严惩不贷!” 郎将攥紧手掌,刚要开口质问,却见褚俊瞥他一眼,只能咽下话头。 “末将谨遵圣意!” 褚俊施施然拱手,摘下腰间金鱼符,丢了过去。 小黄门一番手忙脚乱,好不容易抓紧,刚要怒喝,却见褚俊命人起航,眨眼间飞出十米之外,不禁浑身发抖。 “竖子,竟敢如此无礼!” “待我回宫复命,必要狠狠参你一本!” 豆革不知从何处钻了出来,笑道:“陈内侍何必动怒。” “他没了领兵之权,还不是任您炮制?” 小黄门吸了口气,恨声道:“早晚叫他知晓厉害!” 他整了整衣冠,居高临下道:“豆监军,此事我给你办妥了,你可不要忘了承诺!” “绝不敢忘!”豆革拍着胸脯,“待我立下战功,必向陛下请命。” 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待小黄门离去,豆革一声令下:“都给我撤了,去安阳滩守着。” “杵在这,怎能引蛇出洞?” “是!”水师兵卒不敢怠慢,匆匆撤离。 阳春门外,郎将咬牙切齿:“阉人作威作福,伶人蹬鼻子上脸,偌大楚国,竟叫宵小之辈窃据,可恨!” “小声点!”褚俊淡淡道,“这话传到陛下耳中,我可保不住你。” 郎将面色一变,低下头左右张望片刻,忍不住问道:“将军,陛下定是听信谗言,这才夺您兵权。” “您为何不做争辩……” “有用么?”褚俊不答反问,“不争辩,只是丢了兵权。” “若不依不饶,怕是丢了脑袋。” 郎将哑口无言。 褚俊转头望去,不出他所料,豆革已然撤军,屯于安阳滩,打算守株待兔。 只是,秦王纵横捭阖,未尝败绩,如此浅显之谋,怎能瞒过他? 褚俊微微摇头,跨步迈入城门。 斜阳西坠,最后一丝光辉跌入幽冥。 蛙声一片。 汉水湍急奔流不息,涌动着淡淡月光。 哗!一团阴影悄然浮出水面,荡开一圈圈涟漪。 高楷张开嘴吸了几口水汽,满头水草树枝垂落,几乎辨认不清。 身侧,张建兆压低声音:“大王,萧宪把褚俊贬为副将,让豆革这个伶人领兵,驻守安阳滩。” 高楷笑了笑:“这豆革竟有如此大魅力,让他连都城安危都抛之脑后。” 李元崇环顾左右,舒了口气:“萧宪昏聩至此,却是我等良机。” “豆革将战船系在汉水对岸一角,水师兵卒皆夜宿安阳滩。” “必是打着以逸待劳的主意,诱使我军上钩。” 张建兆冷哼:“雕虫小技,也敢在人前卖弄?” 高楷淡笑:“此行只为夺取战船,不必和他交战。” “切莫冲动行事。” “是!” “几更了?” “二更时分。” “等到三更之时,再动手。” “遵令!” 安阳滩,豆革命人扎起营帐,喝着小酒,口中咿咿呀呀唱着小曲。 只可惜,蝉与蛙不解风情,兀自吵闹不休。 豆革抛下酒爵,喝道:“秦军还没来么?” 小校两股战战:“回将军,并未有秦军踪影。” 豆革打了个哈欠,睡眼惺忪:“盯紧些,若出了岔子,我砍了你脑袋!” “是……是!” 蝉鸣逐渐消弭,蛙叫声反而越发响亮。 微风拂过,带来阵阵清香,让人昏昏欲睡。 好机会!高楷眼神一厉,低喝道:“立即行动!” 五百精锐无声颔首,瞅准一艘艘斗舰,迅速爬了上去。 不多时,二十五艘船扬帆,乘着东风,悄然离开,向河对岸冲去。 高楷伫立船头,感受着水波涌动,摇摇晃晃,不由笑道。 “操练水军,除了学游水,这晕船,也是一大折磨。” 第667章 顺坡下驴 张建兆狠狠掐着大腿,对抗一阵阵涌来的呕吐感,一句话也不敢说。 李元崇戏谑道:“大王所言极是。” “末将在泗州时,曾于淮河演练水军,刚开始,吐得昏天黑地。” “到后来,方才一天天习惯,腹中不再翻江倒海。” “建兆久在河南道,虽然会游水,但这乘船作战,可非易事。” 高楷见他憋得脸色涨红,摇头道:“不必忍着,吐出来便是。” 张建兆点了点头,匆匆跑到船尾,一泻而下。 高楷笑问:“此行多了几艘船?” “拢共二十五艘斗舰。”李元崇拱手,“不及楚军所备十分之一。” “够了。”高楷笑了笑,“先用着,把水师操练起来,日后再去夺取。” 自己造,哪有征战缴获来得快? 李元崇笑道:“大王妙计!” 安阳滩,豆革睡得正香,迷迷糊糊中,似有人叫喊,一声一声越发清晰。 “将军,醒醒!” “秦军发兵来攻!” “秦军来攻?”豆革猛然惊醒,“在何处?” 小校嗫嚅道:“秦军藏在水中,夺了斗舰便逃。” “卑职发现时,已然追之不及……” “废物!”豆革勃然大怒,一脚踹了过去。 小校闷哼一声,蜷缩成一只虾米。 豆革顾不得披甲,赤着脚跑出帐外,放眼望去,河面上,一艘艘船溜得飞快,一眨眼便没影了。 风中传来大笑声,仿佛一巴掌打在他脸上。 豆革恼羞成怒,喝道:“都是死人么?” “竟任凭秦军偷船?” 众士卒慌忙下跪,一名都尉忍不住辩解:“将军,按照您吩咐,把船系在岸边,远远地看着,事发突然,我等来不及追,这才……” 啪!话未说完,一记耳光甩在他脸上,打得他偏过头去。 豆革面色阴沉:“推出去,砍了!” “是……” “将军饶命,卑职再也不敢了!”求饶声消失在夜色中。 远望鹿门山,豆革恨得咬牙切齿,却又无可奈何。倚仗战船耀武扬威也就罢了,他可不敢上阵厮杀。 “都给我盯紧了,再少一条船,拿你们命来赔!” “是……是!” …… 襄阳,大兴殿。 田怀光高声道:“陛下,豆监军轻敌大意,以致丢失战船,应当重罚!” 萧宪拧眉:“不过二十五艘斗舰罢了,何必不依不饶?” “陛下,二十五艘斗舰虽少,但此风断不可助涨,否则,军中人人犯错,却不惩戒,岂不大乱?” 萧宪一时哑然。 袁韬忙道:“陛下,豆监军虽有过错,但小惩大诫一番即可。” “传扬开来,军中必定感佩陛下宽宏。” 萧宪顺坡下驴:“此话在理!” “传令,罚豆革三月俸禄,以儆效尤。” 田怀光还待再说,却见他大手一挥:“此事已成定论,勿要多言。” “陛下,豆监军有过却轻罚,褚将军有功,却不赏,反而贬黜。” “赏罚不明,这该如何服众?” 萧宪不以为然:“褚俊有何功劳,分明裹足不前,坐看秦军肆虐。” “若非顾念往日,朕早已把他贬为庶民。” 章琼忙道:“陛下圣明!” “只是,高楷得了斗舰,正操练水师,须得警惕。” “章爱卿有何计策?” “不如兵分两路,让豆监军领兵两万,攻打鹿门山。” “另一路,由郢州刺史范天泽领兵一万,沿汉水溯流直上,夺回白河口。” 萧宪言听计从:“就依爱卿之策!” 温全义忙道:“陛下,范刺史远道而来,不识襄州地理,还需一人引路。” 萧宪自无不可:“便由你做监军,替朕分忧!” 温全义大喜:“谢陛下!” 田怀光忍不住劝谏:“陛下……” “够了!”萧宪怫然不悦,“值此危难之时,你不思为朕分忧解劳,反倒一味反对,是何居心?” 田怀光跪倒在地:“微臣一片……” 萧宪懒得理会,一拂袖,便往神龙殿去了。 群臣三三两两散去,个个眼观鼻、鼻观心。 章琼好心提醒:“田侍郎,陛下耐心有限,忍得了一时,忍不了一世,你可得把握分寸,勿要屡次唱反调。” “否则,惹得陛下暴怒,谁也保不住你。” 田怀光哂笑:“满朝文武,皆是阿谀奉承之辈。” “我羞与此辈为伍!” 章琼见他远去,淡淡一笑:“论审时度势,他不如褚俊远矣!” “倒是和范天泽一样,威武不能屈,仗义执言。” …… 鹿门山。 一场大雨刚刚停歇,空气中满是泥腥味。 高楷远眺天际,笑道:“萧宪终究按捺不住。” 唐检点头:“他听从章琼建议,让豆革领兵,直逼鹿门山。” “另一路,派郢州刺史范天泽,率水师来援。” “不过,田怀光屡次出言反对,劝阻伶人为将。” “田怀光?”高楷回想起从前一面之缘,赞道,“这倒是个忠臣。” “可惜,萧宪不听忠言!”封长卿摇头,“宁肯一错再错,也不让褚俊领兵。” 唐检附和:“奉宸司探知,萧宪命伶人温全义为监军,襄助范天泽。” “这哪是襄助,分明是监视!”王景略讽刺道,“萧宪猜忌之心,竟如此之深。” 即便召来援兵,也得派人监管,长此以往,谁还愿效力? 高楷笑了笑,转为问道:“范天泽是何来历?” 唐检回言:“此人颇有谋略,不逊于褚俊。” “曾领兵击退马希震,屡立战功,然而,萧宪不喜他直言进谏,将他外放为郢州刺史。” 高楷恍然:“萧宪既然兵分两路,我们正可见招拆招。” “敬德,你率军去襄阳城东南方,赤滩圃,迎击豆革。” “此外,让行烈谨守白河口,防备范天泽援兵。” “遵令!” 翌日,豆革领兵往鹿门山进发,遥望山脚下大营连绵不绝,不禁心生怯意。 这可不是水战,没了战船庇护,一对一厮杀,他这细胳膊细腿,毫无武艺,怎敢上阵? 只是,陛下有令,让他这个监军领兵,既是信任,自然不能让陛下失望。 否则,他的好日子也就到头了。 “与其亲自领兵,倒不如让褚俊冲锋陷阵,我来坐享其成,岂不美哉?” 念及此,豆革悔恨交加。 半晌后,众人来到赤滩圃,忽见旌旗飞舞,烟尘蔽日,秦军士卒策马杀来。 为首一将,身如铁塔,双目喷火,胯下骏马更轩昂雄壮,仿佛古之恶来复生。 “夏侯敬德?” 豆革骇得面无人色,忙让众人挡住秦军兵锋,一扯缰绳,悄然退至最后。 不论如何,保住自己的小命,才是最要紧的。 第668章 断臂求生 襄阳城以南,三十里。 一艘艘楼船、斗舰、蒙冲逆流而上,直逼白河口。 范天泽笑道:“久闻秦军不擅水战,果然如此。” “这偌大的河面上,竟无一艘敌舰,任由我军来回。” 长史附和:“听说,秦军偷了二十五艘斗舰,正操练水师。” 范天泽摇了摇头:“水师若要成型,绝非一朝一夕之功。” “何况,区区二十五艘船,能有何战力?” “刺史所言极是!” “此次突袭白河口,必能建功。” “不!”范天泽否决,“秦军善于陆战,白河口必定驻扎重兵。” “与其上岸和秦军硬拼,倒不如出其不意,直取鹿门山。” 长史大吃一惊:“这与陛下交代相悖,万一怪罪下来……” “我一力承担!”范天泽沉声道,“敌众我寡,必须出奇制胜。” “分派三千奇兵登岸,潜入东面密林,佯攻白河口。” “其余人等,随我前往赤滩圃。” “赤滩圃?”长史迷惑不解,“陛下早已派兵攻打,何须我等插手?” 范天泽冷哼一声:“你认为,一介伶人,胆小如鼠,是秦军对手么?” 长史哑口无言。 “陛下何其不智,竟让豆革领兵,褚将军赋闲。” 范天泽额头青筋直跳:“这分明把国家大事,视如儿戏!” “刺史慎言!” “陛下耳目众多,充斥于军中,不可不防!” 长史环顾左右,低声道:“另有伶人温全义,想方设法寻我们错处,怎可叫他得意?” “温全义!”范天泽攥紧刀柄,“此战得胜,我必上书陛下,驱逐伶人,还朝堂清明!” 长史暗叹口气,提醒道:“赤滩圃下游,有虎尾洲,芦苇茂密,须得小心。” 范天泽不以为意:“秦军不擅水战,必然龟缩在鹿门山大营。” “纵然有数十艘战船,也不敢和我军争锋。” “且在虎尾洲停靠片刻,让豆革消耗秦军兵力,再大举进发,夺赤滩圃,直逼鹿门山。” “是……” 吴军战船航行在河面,几乎不加掩饰,丝丝黑气落在高楷眼中,登时让他警惕。 “这是……范天泽援兵来了?” 来得倒是挺快,只是,并未和情报中所说,去攻白河口,反倒剑指赤滩圃。 这倒是有趣,此人分明自作主张,打算“擒贼先擒王”。 正思量时,唐检匆匆来报:“大王,白河口西面密林中,发现楚军踪迹。” 张建兆嘿然:“不出所料,楚国援兵来了。” “可让苏将军以逸待劳,把他们全歼,夺些战船来。” 诸将皆是赞同。 高楷摇头一笑:“白河口这支伏兵,不过掩人耳目。” “范天泽主力未出,却对赤滩圃虎视眈眈。” 唐检吃了一惊:“范天泽打算声东击西?” 目前,秦军在襄樊二城之外,只有鹿门山、白河口两处营寨,并未形成合围之势。 倘若范天泽计谋得逞,将这两处营寨连根拔起,那就只能退兵了。 王景略眉头拧起:“不光声东击西,他率主力滞留不前,坐视豆革领兵和我们交战,怕是打着渔翁得利的心思。” 徐晏清笑道:“楚国内部不和,可见一斑。” 战场上,竟也互相算计,恨不得置对方于死地。 高楷笑问:“赤滩圃下游,可有停船之地?” 唐检颔首:“有一处险滩,名为虎尾洲,遍布芦苇,虽不起眼,却可供隐藏。” 高楷微微点头:“范天泽想要坐山观虎斗,这虎尾洲倒是一处绝佳藏身之地。” 张建兆忙道:“大王,末将愿领兵去虎尾洲,拿下范天泽。” “可!” “你且率五千精锐,埋伏在芦苇丛中,和范天泽一战。” “此外,元崇,你率水师,将二十五艘斗舰尽数调遣,作为奇兵,伺机而动。” “遵令!” 张建兆、李元崇二人匆匆去了。 高楷望着堪舆图,陷入沉思,襄樊二城护城河太宽,仅靠这点战船难以攻城。 又有汉水作为天然屏障,四方援兵、粮食可源源不断前来,这一战想要得胜,怕是旷日持久。 这可不行,倘若惹来吴国插手,就得两头作战。 攻灭楚国之日,岂非遥遥无期? 把这支援兵吃掉之后,须得多设几座营寨,断绝增援,动摇楚国军心。 …… 虎尾洲。 盛夏时节,万物茁壮生长。越靠近河岸,越发旺盛。 大风涌动,一杆杆芦苇摇摆不定,隐约间,现出一双双眼睛。 张建兆紧紧盯着吴军战船,眼看他们靠岸,一个个士卒跳入浅滩,忙着打桩。 一只只野鸭受到惊扰,扑腾着飞远。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太阳悬在正中,洒落磅礴热气。 楚军士卒按捺不住,纷纷在岸边游水。 长史面露忧色:“如此松懈,万一惹来秦军……” 范天泽挥手打断:“秦军主力远在鹿门山、白河口,鞭长莫及。” 他转而问道:“赤滩圃一战如何?” 斥候忙道:“豆监军怯战不前,有败退迹象。” 范天泽冷笑一声:“伶人最是懦弱!” “传我令,让儿郎们休憩片刻,稍后进发。” “是!” 浅滩之上,一个个楚军士卒席地而坐,用些干粮,刀枪放在一旁,毫无防备。 好机会!张建兆面露喜色,低喝道:“传令,立即出兵!” “是!”令旗摇动,传讯兵卒扯开嗓门大吼,霎时间,喊杀声如雷。 “杀!” 楚军士卒骇得魂不附体,顾不得抵抗,一个个逃往战船。 “有伏兵!” “秦军杀来了!” 楼船之上,范天泽大惊失色:“怎会有伏兵在此?” 按他设想,秦军应该防守白河口才对,怎会突至虎尾洲? 长史急切道:“秦军早有预谋,趁我等靠岸休憩时,悍然杀出。” “刺史,不宜在此逗留,速速撤兵要紧。” 范天泽猛然惊醒:“快上船,速撤!” 然而,为时已晚。 楚军士卒你推我搡,争先恐后地上船,乱成一片。这么近的距离,一个个成了活靶子。 一轮又一轮箭雨兜头落下,杀得血流成河。 长史心急如焚:“来不及让所有人上船,必须先撤,否则,我等全军覆没。” 范天泽心中滴血,这些可都是他袍泽,随他征战多年,如今却要舍弃,断臂求生。 叫他如何忍心? 第669章 落井下石 长史忍不住喝道:“再不走,等秦军冲上船就晚了。” “刺史不可妇人之仁!” 范天泽狠狠咬牙,撇过头去,从牙缝中挤出一丝声音。 “走!” “是!”风帆扬起,楼船迅速远离,一艘艘斗舰紧随其后。 然而,这仓促之间,不光一众士卒尚未登船,更有诸多斗舰无人操控,只得随波逐流。 张建兆杀至岸边,望着范天泽远去,颇觉遗憾。 若能擒拿此人,必是大功一件。 “将军,我军杀敌一千,俘虏两千人,缴获斗舰五十余艘。” “好!”张建兆大笑,“发信号,元崇也该起兵了。” “遵令!” 汉水之上,范天泽听闻禀报,恨得咬牙切齿。 这一战,不光未能伤到秦军分毫,反倒损兵折将,叫他颜面何存? “传我令,直奔赤滩圃,和秦军再战!” 长史大惊失色:“我军刚败,士气大跌,怎可再行开战?” “还请刺史三思!” 范天泽一概不听:“若不想办法反败为胜,你我都要沦为阶下囚。” “那温全义怎会放过这落井下石的机会?” 长史无言以对。 只是,他难掩忧色,秦军在虎尾洲设伏,分明早有预料,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此时再去赤滩圃,岂非自寻死路? 果不其然,战船尚未靠岸,便见残兵败将径直冲来。 领头之人,正是豆革。 长史心中一沉,本已做好最坏打算,但看到眼前一幕,仍免不了大失所望。 豆革这伶人领兵,怎是秦将夏侯敬德对手? 若非他见机不妙脚底抹油,早已身首异处。 “可恨!”范天泽一拳头砸在船身,“伶人误我!” 将功赎罪之机,化为泡影,怎不叫人恼恨! “快来救我!”豆革瞧见援兵,却似抓住救命稻草,连连呼喊。 不过,范天泽怎会理他:“走,调转船头,回郢州。” 与其身陷囹圄,倒不如一走了之,免受伶人鸟气。 长史劝道:“豆监军深受陛下宠信,若见死不救,必遭他记恨,向陛下进谗言。” 范天泽满不在乎:“楚国容不下我,大不了投奔秦王,有何可惧?” “况且,豆革屡战屡败,陛下怎会饶他?” “速撤,不必停留!” “是……”长史暗叹口气。 眨眼间,郢州援兵逃之夭夭。 却把豆革气得浑身发抖:“好你个范天泽,竟敢视而不见,待我回返城中……” 话未说完,惶恐之声此起彼伏。 “战船,秦军水师杀来了!” 豆革循声看去,吓得面如土色,这数十艘斗舰,分明从他手中缴获,如今,竟用来对付他。 “快跑!”这危急之时,哪顾得上大军。 他手脚并用上了楼船,扬帆便走,徒留一个个士卒面露绝望。 “将军,可要追击?” 李元崇摇头:“不必了,收拢降卒,缴获战船要紧。” “是!” 鹿门山大营。 随着捷报传来,众人皆是大喜。 这一战,不光击败豆革所率主力,俘虏万余人,缴获战船百余艘。 更击退范天泽,俘虏两千人,得斗舰五十艘。 可谓大获全胜! 封长卿赞叹:“仰赖大王运筹帷幄,才能连战连捷。” 缴获这么多战舰,只需操练一番,便可拥有一支水师。此消彼长,楚国只能持续失血,日益衰败。 高楷笑了笑:“周围的障碍一一清除,也该全面围困襄阳了。” 李元崇建言:“大王,襄阳城以西,有万山,以东,有灌子滩,可修建营寨。” 徐晏清补充道:“还有云胜洲,在襄阳城西南,可扎一营。” 高楷自无不可:“便在这三地建寨,合围襄阳。” “另外,派人夺取安阳滩,烧毁襄樊二城浮桥,断绝联系。” “遵令!” 面对这合围之势,萧宪自然不甘心,屡次三番派兵来攻。 先于万山寨突袭,可惜,郭恪按兵不动,吸引楚军深入,再击鼓奋发,一举将其击败,夺取战舰三十艘。 随后,萧宪又派温全义领兵万余人,率战船千艘,攻打灌子滩。 不过,时逢暴雨,汉水波涛汹涌,李元崇于白日里谨守营寨。 趁傍晚时分,河水渐退,分东西两部列阵,水陆并出,大败温全义,夺取斗舰三百多艘。 温全义乘轻舟遁逃,一路逃到岘首山,方才摆脱追兵。 其后,秦军夺取安阳滩,再起一寨,从四面八方,将襄樊二城围在其中。 …… 襄阳,大兴殿。 萧宪大发雷霆:“豆革、温全义,朕委以重任,他们便如此报答?” 不光屡战屡败,更接连丢了灌子滩、万山、云胜洲这些要塞,任凭秦军长驱直入,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攻入城中。 他这个楚国皇帝,岂非成了亡国之君? 田怀光拱手:“陛下,伶人本就百无一用,不通军事,更不敢上阵厮杀。” “如今轮番兵败,使我楚国大好局面毁于一旦,正该严惩,以正视听。” 萧宪颔首:“来人,将豆革、温全义推出去……” 袁韬忙道:“陛下,他们二人最擅戏曲,若把他们杀了,可就没人陪您唱了。” “这……”萧宪踌躇不定。 章琼拱手:“陛下,战败之罪不可不罚,否则,难以服众。” “不如贬黜监军之位,仍到宫中服侍。” “可!”萧宪连忙点头。 袁韬眼珠一转:“陛下,范天泽不听召令,私自回返郢州,须得同罚!” 田怀光斥道:“若非豆革懦弱无能,范刺史怎会出此下策?” 袁韬皮笑肉不笑:“抗旨不遵,这可是大罪,范天泽实有谋反之心。” “田侍郎为他说情,莫非与他合谋?” “你……” “够了!”萧宪喝道,“范天泽违反召令,本该处死,念在他昔日功劳份上,贬为庶民。” “郢州刺史之位,由褚俊暂代。” “陛下宽仁!”袁韬忙不迭地道。 田怀光无可奈何,只能叹气。 章琼忽然说起一事:“陛下,秦军围城已久,城中粮食不足,士气涣散。” “此外,军饷也有数日未发,怨言四起。” 萧宪拧眉:“朕记得,府库之中,尚有钱粮。” 章琼低眉敛目:“按殿下吩咐,金银布帛、粮食皆已充入内库。” 田怀光忙道:“襄阳为楚国都城,倘若无钱无粮,岂不大乱?” “还请陛下开内库,赈济饥民,发放军饷。” “此事容朕考虑一番。”萧宪犹豫不决。 “陛下……” 第670章 母仪天下 君臣奏对之声,传到屏风后,惹得胡皇后大怒。 “生死有命,非人力可挽回,些许饥民死便死了,有何可惜。” “若要发军饷,尽管去征收税赋,何必盯着我这点钱财?” 老宫女忙道:“殿下息怒!” “我怎能息怒?”胡皇后怒火更盛,一迭声道,“这些臣子不思为君分忧,反倒欺压到我这个皇后头上来了。” “若不还以颜色,当我泥捏的不成?” “去,把我素日用的梳篦、铜镜、妆奁拿来,再取两个银盆。” 等老宫女应下,她又高声叫道,“再把皇儿们都叫来,送到殿中,让他们看看,这些大臣如何以下犯上的。” 老宫女迟疑道:“殿下,三位皇子年纪尚幼……” “怕什么?”胡皇后喝道,“他们父皇在此,这些臣子还能把他们吃了不成?” “快去!” “是……是!”老宫女忙不迭地去了。 大兴殿中。 田怀光正据理力争,忽见小黄门亦步亦趋来报。 “陛下,皇后殿下命三位皇子觐见。” 萧宪一怔:“宣他们进殿。” “喏!” 他膝下惟有三子,皆是胡皇后所出,尚且年幼——长子九岁,幼子不过三岁。 见他们来,群臣纷纷行礼。 然而,不光三位皇子进殿,更有一名老迈宫女,持着银盆、梳妆用具下拜。 众人交头接耳,尽皆疑惑。 萧宪蹙眉:“皇后这是何意?” 老宫女跪倒在地,低声道:“皇后殿下吩咐,内库一贫如洗,并无余财。” “惟有这两个银盆,些许梳妆用具,以及三位皇子,若要发军饷,便把……便把他们都卖了筹集。” “这……”殿中一片哗然,人人不敢置信。 章琼连忙下拜:“臣等言行无状,望陛下恕罪!” 群臣见此,纷纷告饶。 惟有田怀光一人站着,只觉眼前这一幕,无比讽刺。 …… 云胜洲。 又一场大雨过去,天地间一片清新。 高楷远眺城池,赞道:“不愧是神州最宽护城河,果然不凡。” 滔滔汉水从襄樊二城之间穿过,碧波荡漾。 与之相比,两座雄城竟好似水中小岛。 若无战船、水师,纵然十万大军来此,也无可奈何。 “城中形势如何?” “据闻,百姓缺粮、士卒无军饷,隐约有大乱之兆。” “萧宪如何应对?” 唐检面色古怪:“他本想赈济饥民,发放军饷,奈何胡皇后不许。” “这是为何?” “胡皇后将国库据为己有,不许人动一分一毫。” “楚国君臣议事,她于屏风后偷听。竟将两个银盆、素日梳妆用具,以及三个皇子送到殿上。” “示意朝臣将他们卖了,筹集军饷。” 乍闻此事,众人皆是愕然。 皇后乃一国之母,本该为天下表率。 然而,这胡氏竟如此无赖,没有半点母仪天下的风范。 真可谓咄咄怪事! 夏侯敬德叫嚷道:“萧宪这皇帝做得,实在窝囊!” 唐检颔首:“胡氏悍妒,宫女稍有姿色,立即杖毙。” “萧宪三个皇子,皆是她所出。” “女色亲近不得,只能与伶人厮混。” 徐晏清摇头道:“难怪楚国朝野,一片乌烟瘴气。” 高楷淡笑:“伶人屡战屡败,萧宪仍然宠信么?” “正是!” “豆革、温全义大败亏输,只是去了监军之位,仍在宫中侍候。” “不过,范天泽被贬为庶民。” 众人无话可说。 高楷笑道:“这大好山河,萧宪既然不想要,便由我们来取。” “吩咐下去,明日立即攻城。” “遵令!” …… 月上柳梢头。 神龙殿,一盏油灯散发微弱之光,照得萧宪面色忽明忽暗。 “章爱卿,依你之见,我楚国可有出路?” 章琼忙道:“陛下春秋鼎盛,襄阳稳如泰山,不知陛下何出此言?” “春秋鼎盛,稳如泰山?”萧宪苦笑,“这应该用来形容高楷、秦国才对。” “时至今日,高楷声势越发壮大,竟连滔滔汉水,也挡他不住。” “而我楚国日薄西山,怕是灭亡之日不远了。” 章琼大惊失色:“陛下为何出此不祥之语?” 萧宪叹息一声,忽然说道:“章爱卿,若把都城迁回江陵,能否偏安一隅?” 章琼恍然,原来陛下动了迁都之意,只是顾忌颜面,不便说出来罢了。 作为臣子,他自当为君分忧。 “陛下,此事理所应当。” “譬如秦国,尚有西都长安与东都洛阳,皆为京师。” “江陵与襄阳并重,有何不可?” “陛下若想巡狩江陵,微臣绝无异议。” “章爱卿最得朕心!”萧宪面露喜色,忽又迟疑,“满朝文武若一同南下,动静颇大,难免惹得秦军发觉,反倒不美。” 章琼心领神会:“陛下放心,微臣必定办妥此事。” 萧宪舒了口气:“朕有章爱卿,可高枕无忧!” “陛下谬赞,微臣愧不敢当。” 君臣俩商议已定,趁着夜色,带着胡皇后、三个皇子,伶人们,与寥寥几个宠臣,率水师精锐,开了拱宸门,悄然沿汉水南下,经郢州,抵达江陵城。 至于田怀光等人,一概弃若敝履。 等他们发现时,已是第二天清晨。 文武百官正在大兴殿外等候,忽见宫门大开,出来的并非监门、千牛二卫,而是宫女、宦官们。 这些人一窝蜂地乱跑,口中叫嚷着陛下不见了。 百官哗然,纷纷冲进内宫,却不见陛下,皇后,皇子与伶人们。 “陛下走了?”到了这时,众人哪里还不明白,萧宪早已离开,却将他们弃之不顾。 正慌乱时,一名小官跌跌撞撞道:“宫外,章相公、李相公,还有武侍郎府邸,皆空无一人。” “水师、战船,也都不见了!” “这可如何是好?” “陛下去了何处?” 百官悚然,一个个不知所措。 田怀光闭了闭眼,叹道:“陛下定是夤夜时分,前往江陵了。” 此话一出,众人轰然四散。陛下都跑了,他们还留在这,岂非引颈受戮? 大多数人趁乱溜出城外,也有人关门闭户,缩在府中,更有甚者,趁机作乱。 “大势已去!”田怀光身子一晃,一头栽倒在地。 众人来去匆匆,毫不理会。 第671章 励精图治 翌日,大兴殿。 阳光灿然,微风和煦。 高楷登上汉白玉阶,俯瞰整座襄阳城。亭台楼阁、寺庙道观,皆历历在目。 “萧宪在此地,是否也曾惊叹这如画江山?” 封长卿拱手道:“萧宪不过一时之兴,昙花一现。大王却是这东升旭日,普照天下。” 高楷瞥他一眼,笑道:“你倒是会说话。” 王景略微微拧眉:“萧宪身逢乱世,起兵攻取山南东、黔中两道,建立楚国基业,也曾志得意满,荒怠军政。” “不可不引以为戒!” 高楷颔首:“萧宪去江陵了?” “正是!” “他将襄阳与江陵并列,同为楚国都城,宣称巡狩江陵。” “他倒是果断,我们还未攻城,他就跑了。”高楷玩味一笑。 “城中情况如何?” 唐检回言:“萧宪只带着妻儿、伶人与水师逃走,城中百姓,大小官吏,都滞留于此。” “另外,侍郎田怀光忧愤不已,自缢于家中。” 高楷叹道:“倒是一员忠臣,将他好生安葬。” “是!” “地图、户籍、律文,这些可曾留下?” 唐检颔首:“萧宪去得匆忙,这些都未动。” “不过,国库空空如也,金银财帛皆不见。” 徐晏清笑道:“胡皇后爱财如命,舍下金银财帛,恐怕痛不欲生。” 高楷忍俊不禁:“长卿、景略,你二人将地图户籍一一清点,好生保管。” “是!” 数日后,襄州诸县皆降,隋、唐二州刺史,亦上表归附。 至此,高楷已得山南东道七州,将近半数。 本打算一鼓作气,拿下荆州,却被一则突如其来的军情打断。 “忠州蛮人冉安邦反叛,攻取万、夔、开三州,威逼通州?” 众人皆是惊愕,这蛮人竟如此善战,区区数日,便占据楚国三州,攻取秦国开州,兵临通川城下。 叫人难以置信。 “冉安邦?”高楷皱眉,“此人是何来历?” “奉宸司探知,此人是乌蛮一支,与罗甸王郝金称有些关联。” “不知为何,举兵杀死忠州刺史,聚拢蛮人攻城掠地,席卷诸州。” “通川城形势如何?” “冉安邦率军围困,华刺史作战不利,只能坚守不出。” “请大王增援。” 高楷当机立断:“王景略、郭恪,你二人率军三万,镇守襄阳。” “其余人,随我前往通州。” 封长卿不解:“冉安邦不过一介蛮人,派一将前去镇压即可,何须大王亲至?” 夏侯敬德赞同:“末将愿领兵,将他剿灭,大王在此听候捷报即可。” 高楷否决:“冉安邦虽是蛮人,却要警惕,他是否受郝金称指使。” “何况,他占据的忠州、万州、夔州,皆在长江上游,有他掣肘,我军战船难以进发。” 按他设想,拿下襄阳之后,便让水师乘船溯流而下,直取江陵。 水陆并进,不出一月,便能覆灭楚国。 如今,冉安邦聚众反叛,却将他计划打乱。 他这个主帅,必须走一趟,速战速决,以免萧宪卷土重来。 “唐检,让奉宸司校尉盯紧黔州,若有异动,立即来报。” “遵令!” …… 江南东道,金陵。 吴王府内,淡淡药香弥漫。 袁弘道咳嗽数声,面色潮红,忍不住感慨:“岁月催人老!” 从前,他一连数日昼夜不休地处理政务,只是稍觉困倦,睡一觉也就好了。 到如今,一场小小的风寒,便让他缠绵病榻,力不从心。 袁文通捧着药碗,忙道:“父王正当壮年,谈何老迈。” “依孩儿看来,父王风采依旧,不减当年风范。” 袁弘道看他一眼,面无表情道:“果然进益了。” “从前你心直口快,可说出这些奉承话。” 袁文通双手一抖:“孩儿所说,皆是肺腑之言……” 袁弘道摆了摆手:“我病了这些日子,朝中形势如何?” “一切如常。” “黔中道呢,马希震可曾击败郝金称?” 袁文通摇了摇头,低声道:“黔中道地处高原,遍布瘴气……” “你不必为他开脱。”袁弘道微微哂笑,“叫他班师回朝,省得在外丢人现眼。” “是……” “岭南道如何?” 袁文通笑道:“刘将军有勇无谋,已然平定叛乱。” “那便好!”袁弘道神色淡淡,“让他回返金陵。” 袁文通不解:“父王为何将他们都召回朝中?” 前有钱惟治、后有马希震、刘昇,无论胜败,皆得班师回朝。 实在叫人诧异? “我死之后,你们兄弟几个,能震得住这些骄兵悍将?” 袁弘道叹了口气:“我让他们战时领兵,闲时回朝,便是为了避免他们在道州做大,生出野心来。” 袁文通神色一凛:“诸位将军忠心耿耿,怎会……” “忠心耿耿?”袁弘道嗤笑一声,“人心隔肚皮,他们忠于我,还是陈昭,谁能知晓?” 说到底,他仍是大周朝吴王,纵然权倾朝野,威凌天子,也改变不了事实——不少人效忠的并非是他,而是大周。 袁文通低声道:“既如此,父王何不早做决断?” “还不是时候。”袁弘道微微摇头,转而问起一事,“楚国如何了?” 袁文通面露不屑:“萧宪丢了襄阳城,又逃回江陵,苟延残喘。” 袁弘道感慨:“这才几日,高楷便夺取襄阳,楚国覆灭之日不远了。” 袁文通讽刺道:“萧宪占据山南东道这大好山河,不思励精图治,反而倒行逆施,竟宠信伶人。” “让伶人做将军,与高楷作战,怎能不败?” 庾行简附和:“有功之人不赏,屡战屡败者不罚,萧宪委实昏聩。” 袁弘道并不意外:“高楷攻打荆州了?” 袁文通摇头:“据闻,忠州蛮人冉安邦叛乱,席卷楚国三州,与秦国开、通二州。” “高楷正领兵平叛。” “蛮人?”袁弘道眸光微眯,“是否郝金称指使?” “应当不是。” “郝金称缩在黔州,似是坐山观虎斗。” 庾行简忙道:“大王,这正是大好时机。” “不如起兵攻打江陵,夺取荆州。” 袁文通赞同:“高楷忙于平叛,无暇攻取江陵,这正是天赐良机。” 袁弘道微微颔首:“便让二郎领兵。” “他赋闲在家这么久,也该松松筋骨了。” 二公子袁文毅?庾行简面色微变,大王诸子之中,他战功最盛,风头甚至盖过世子袁文焕。 这可不是好事。 第672章 杯水车薪 金州和通州毗邻,拢共六县,西城、洵阳、黄土、石泉、安康、平利。 这一日,安康城外,一阵密集的马蹄声响起,掀起阵阵烟尘。 旌旗掩映之间,现出高楷与诸将身影。 “此地距离通川还有多远?” “不足百里。” “城中情况如何?” “兵卒尚存,粮草不足,华刺史正坚守不出。” “冉安邦驱使百姓攻城,不计死伤。不过,蛮人军中粮食缺乏,只能四处劫掠。” 高楷若有所思,若要解通川之围,或许不必大动干戈。 封长卿建言:“蛮人见识浅薄,只顾劫掠而不重视安民,若见粮草辎重,必然哄抢,军纪散乱。” 张建兆不解:“难不成,还要把粮草辎重送上门去,让他抢掠?” 高楷颔首一笑:“正是!” “传我令,取布囊装满沙土,点齐三千精锐,由建兆你来率领,护送至通川城。” “另外,让军中瘦弱士卒百余人,扮作担夫,挑着粟米,紧随其后。” “这是为何?”张建兆一头雾水。 “你尽管去便是。”高楷并未解释,“切记,靠近通川城时,让担夫在道旁歇脚,佯装疲累。” “若见蛮人兵马来袭,不必顽抗,把米袋丢了四散逃跑即可。” “是……”张建兆策马去了。 夏侯敬德犹然不解:“把米袋丢了,任由蛮人抢掠,岂非给他们送粮食?” “非也!”徐晏清笑道,“此举看似给蛮人送粮食,实则动摇其军心。” “试想,冉安邦得知通川城粮食、援兵源源不绝,岂不泄气?” “况且,这百余个担夫所挑粮食,不过杯水车薪,损失些无关紧要。” “原来如此!”夏侯敬德恍然。 李元崇赞道:“此乃反其道而行之。” 高楷淡笑道:“伯当,你率五千轻骑,到开州盛山城守候,冉安邦若撤兵至此,伺机而动。” “遵令!”吴伯当匆匆去了。 通川城外。 冉安邦望着城楼,吐了一口浓痰:“真他娘晦气!” “这华英龄就打算一直缩在乌龟壳里不成?” 身侧,蛮将阿忠赔笑道:“汉人就是这般懦弱,毫无血勇之气,竟连出城一战也不敢。” 冉安邦冷哼:“你有什么法子?” 阿忠眼珠一转:“依我看,倒不如弃了通川城,去攻打归州,峡州,直取江陵。” “楚帝萧宪最擅敛财,宫中金银财帛堆成山,若能夺来,岂不逍遥快活?” 冉安邦喝道:“就这么走了,围城数日岂不白费力气?” 阿忠劝道:“鬼主,这可是秦国城池,那秦王高楷可不好惹。” “若他来了,我们……” “他来了又能如何?”冉安邦不屑,“城中缺粮,过不了几日便会不击自溃,到时候,抢光钱粮再走,遁入深山,他能奈我何?” 说话间,忽有蛮兵来报,城东十里外,有一支秦军押送粮食前来,至少三千之众。 冉安邦惊疑不定:“山南西道诸州运粮队伍,都被我们围点打援吃掉了,这是哪来的人?” 蛮兵忙道:“观其行踪,似乎来自金州。” “金州?”冉安邦吃了一惊,“这是楚国地盘,被高楷抢占,莫非他果真来了?” 他虽不愿承认,但心中实则忌惮不已。毕竟,秦王高楷威名赫赫,连突厥可汗都败在他手下,绝非易与之辈。 念及此,他沉声喝道:“你去瞧瞧,是否真的运粮来了。” “是!”阿忠忙不迭地去了。 城东十里外。 夜里下了一阵小雨,官道上泥泞不堪。 三千秦军押送“粮食”在前,百余担夫挑着粟米跟随,缓缓行进。 “报!” “张将军,蛮人追来了!” 张建兆神色一震:“果然不出大王所料。” “传令,依计行事,勿要露馅。” “是!” 百余担夫挑着粟米,依靠双腿走路,自然落在后头。 一个个累得汗流浃背,便把担子卸下,坐在道旁歇息。 这一幕,落在蛮兵眼中,个个狂喜。 这可真是天上掉馅饼,恰逢军中缺粮,秦军就把粟米送上门来了。 阿忠亦按捺不住,喝道:“都抢过来,一粒米也不许落下。” “是!” 他一马当先,手持双刀杀向官道,马蹄声惊起一片飞鸟。 “蛮兵!” “有蛮兵突袭,快跑!” 让他意外的是,这些担夫一个个吓得屁滚尿流,抛下粟米便跑。 三千蛮兵不费吹灰之力,便将所有粮食抢到手中。 阿忠满脸惊疑,这其中是否有诈? 不过,黄澄澄的粟米映入眼帘,却作不得假。 众人忍不住咋舌:“这些汉人,果真富庶,仅仅百余个担夫,便挑着这么多粟米。” “前头还有三千人运着粮草,好似大风刮来一般。” 蛮人久在穷乡僻壤谋生,靠天吃饭,一顿饱一顿饥是常有之事。 “将军,何不发动大军,把那些粮草都抢了来。” “是啊!若能抢来,再不用挨饿了。” 阿忠断然摇头:“秦军援兵、粮食源源不断,长久消耗下去,对我们不利。” “且回返大营,听从鬼主定夺。” “是……” 不久后,冉安邦听闻禀报,又惊又疑:“高楷果真来了?” 阿忠低声道:“十有八九。” “秦王高楷占据大半个天下,军队、粮草如山如海,我们不可硬拼。” “倒是楚国诸州,刺史皆软弱无能,不战便逃,不如去江陵就食,美人财宝应有尽有。” 柿子挑软的捏,蛮人都明白这个道理。 冉安邦毫不犹豫:“把缴获的钱粮都带上,叫上弟兄们,撤!” “先经开州,再去夔州,我们乘船走,更快!” “是!” 不过一个时辰,整座蛮军大营空空如也。 这番动静,惊动城中探马,连忙上禀。 华英龄听闻,大笑道:“大王派援兵前来,蛮人畏惧,不战而退。” 城中守卒大松一口气,欢呼雀跃。 眼见此景,吴大娘暗赞,秦王威名何其之盛,竟未发一箭,便让蛮人退却。 她叉手一礼,笑道:“华刺史,我等叨扰许久,也该告辞了。” 华英龄诚恳道:“这兵荒马乱的,出行不利,不如在城中暂留一段时日。” “等我家大王平定楚国之后再走,也不迟。” 第673章 垂涎三尺 吴大娘摇头道:“华刺史关切,我心领了。” “只是,我等离家许久,为免家人惦念,也该返乡了。” 华英龄颇觉惋惜,这位吴船主虽是女子,却外柔内刚,颇有才能。 她麾下五千石大船,便是她不惜血本,高薪聘请江南船工研发得来,又慷慨大方,竟给工匠分利,因此人人死心塌地,愿为她效力。 起初,他对女子经商抛头露面,颇有微词,然而,这些时日与吴大娘共事,却一改往日偏见,对其大加赞赏。 诚为巾帼不让须眉也! 念及此,华英龄劝道:“吴船主何必如此急切?” “我家大王最是惜才,你若去拜见,必为座上宾。” 此前,大王便传令,让他好生款待,尽力挽留,请吴大娘去长安一见。 可见惜才之意! 吴大娘笑道:“秦王美意,民女愧不敢领受。” “就此别过,还望华刺史保重。” 她是吴国人,家族父老都在扬州,可不敢与秦王牵扯上,招来杀身之祸。 秦王纵然盛情相邀,也只能婉拒了。 华英龄无可奈何,只能拱手,祝她一帆风顺。 翌日,高楷率军前来,至县衙安坐,笑问:“冉安邦去了何处?” “斥候探知,此人领着三万蛮兵,经开州,往夔州去了。” “吴将军在盛山设伏,只斩首、俘虏两千人,却让他逃了。” 高楷若有所思,冉安邦去夔州,想必打着继续抢掠的心思。 华英龄满脸羞惭,下跪道:“微臣无能,竟让蛮人攻城掠地,险些丢了通州。” “起来吧。”高楷淡声道,“领军作战非你长处,今后,便专司政事,筹措粮草、辎重,供应大军。” “谢大王!”华英龄感激涕零。 高楷忽然想起一事:“吴家女船主,可在城中?” 华英龄忙道:“吴船主思乡心切,昨日率领船队返乡了。” “可惜,竟缘铿一面。”高楷叹了口气。 夏侯敬德瓮声道:“不过一介船主,待末将前去,把她绑了来拜见大王。” 高楷横他一眼:“动辄绑人,岂是待客之道?” 他看中的是吴家造船技术,毕竟,日后攻取江南诸道,少不了战舰、水师。 他转而问起一事:“黔州有何动静?” 唐检忙道:“郝金称按兵不动,在彭水城中观望天下战事,似乎毫无兴致。” 张建兆颇觉诧异:“这乌蛮究竟作何打算?” 李元崇笑道:“无非左右逢源罢了。” “黔中道偏远荒僻,即便攻打下来也无力治理,只能让乌蛮占据,作威作福。” 从前,袁弘道封郝金称为节度使,便是安抚之意。 只需名义上归顺,不犯上作乱,也就够了。 夏侯敬德冷哼:“这乌蛮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高楷笑了笑:“以小事大,不失为生存之道。” 李元崇拱手:“大王,冉安邦既与乌蛮关联不大,不如立即起兵,将其剿灭。” 高楷颔首:“为防郝金称反复无常,行烈,你率一万精兵镇守通川。” “是!”苏行烈连忙应下。 “其余人等,随我杀向夔州。” “遵令!” …… 夔州拢共四县:奉节、巫山、云安与大昌,位于长江上游,雄踞瞿塘峡口,控巴蜀东门,自古以来皆是咽喉要道。 峡谷两岸峭壁陡峭,水流湍急,滩多浪大,形势险恶。 尤其是这暴雨时节,长江大涨,让人望而生畏。 诗仙曾云,朝辞白帝彩云间,千里江陵一日还。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 这一日,奉节城楼,阿忠登高望远,忽见峡口数艘大船飘来,不由纳闷。 “这些时日,瞿塘峡大风大浪不断,不知沉没多少商船,竟还有人敢来?” 打发人去一探,却让他吃了一惊:“吴国船主吴大娘?” 这女子他也有所耳闻,据说从淮南道扬州出发,一路沿着长江溯流直上,经楚国山南东道诸州,前往秦国山南西道、剑南道做买卖,闹出好大名头。 没想到,今日竟往奉节城来了。 他眼珠一转,喝道:“速去禀报鬼主,有大鱼登门。” “是!” 不多时,冉安邦大踏步上了城楼,放眼望去,果然见得数艘大船,沉甸甸地压在江面上,不由大喜。 “早就听闻,江南人富庶,船上定有不少宝贝。” 无论蜀锦、吴盐还是越瓷,乃至金银珠宝,都是他垂涎三尺之物。 “告诉他们,若想活命,立刻停船,把所有财货交出来!” “是!” 阿忠笑嘻嘻道:“听闻,那吴大娘颇有几分姿色,不如抢了来,给鬼主做个压寨夫人,岂不美哉?” 冉安邦仰头大笑:“还是你最懂我心。” 江面上,吴大娘命船工们小心驾驭,一面观望两岸,警惕突然袭击。 她能从扬州出发,千里迢迢去往成都,可不全靠运气,还有胆大心细。 这一路上,不知遭遇多少盗匪、水贼,官兵,都被她巧妙避过。 惟有涪州时,听闻秦王不禁商贾,这才与官府交涉。 如今到了奉节,她可不敢大意。 然而,她不想惹事,却有事惹人。 “东家,有战舰追来了。” 船队管事邓洛焦急道:“似是蛮人,让我们停船,献上财货,否则性命不保。” 吴大娘秀眉一蹙,循声看去,果有数十艘战舰飞来,蛮人立于船上,大声呼喝,污言秽语不断。 “小娘子,你福分到了,我家鬼主请你去做压寨夫人,吃香喝辣,还不快停船!” “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啦哈哈!” 邓洛六神无主:“东家,这可怎么办?” 他们拢共五艘船,蛮人却有数十倍之多,一旦追上来,不光财货没了,恐怕性命也丢了。 他可不会相信蛮兵不杀人,这世道,吃人肉的都屡见不鲜,遑论杀几个人。 吴大娘娇喝一声:“扬起风帆,快走!” 邓洛望一眼峡谷,面色发白:“东家,这几日,瞿塘峡暴涨,水流湍急,不少船家覆没。” “一旦卷入暗流触礁,怕是船毁人亡……” “留在这就能活命么?”吴大娘神色冰冷,“蛮人可不忌讳杀人吃肉。” 见众人满脸恐慌,她清声道:“我们都是大船,载重五千石,吃水更深,只要小心驾驭,必能安然渡过。” “停船只有死路一条,从这趟过去,却有活命之机,倒不如赌一把。” “东家说的没错,落到蛮人手中,必死无疑,撑过瞿塘峡,却有一线生机。” “是啊!绝不能坐以待毙!” 第674章 风平浪静 邓洛神色一定:“东家都不怕,我们怕什么,快开船!” “是!” 风帆扬起,五艘船如离弦之箭,撞进峡谷。 吴大娘紧紧拽着桅杆,神色坚定。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我吴凤翎绝不受辱。” 众蛮兵追之不及,只能眼睁睁看着吴家船队远去,却无一人敢追击。 这可是一条绝路,九死一生。 没奈何,只能悻悻回返。 城楼上,冉安邦暴跳如雷:“贱妇,不知好歹,敬酒不吃吃罚酒!” 众人噤若寒蝉,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半个时辰后,冉安邦口干舌燥,方才停歇。 阿忠见缝插针:“鬼主,汉人常说,天涯何处无芳草,她不识抬举,我们去别处掳掠便是,不必动怒。” 冉安邦喘了几口粗气,喝道:“你有什么主意,还不快说?” “是!”阿忠脖子一缩,“若论美人,江南女子才多绝色。” “不如占据江陵,再前往江南诸道劫掠,不光美人如云,更有金山银海,享用不尽。” 冉安邦两眼放光:“还等什么,快开船!” “待来日,杀进扬州,我必叫她跪地求饶!” “呃……”阿忠迟疑道,“鬼主,这几日瞿塘峡暴涨,怕是不易通行。” 冉安邦登时泄气,美人财宝虽好,也要有命才能享受。 “等大水平息,立即发船!” “是!” 然而,众人并未等到大水平息,反倒等来秦军。 西门外,高楷眺望城池,笑赞:“奉节城雄踞峡口,着实险峻。” 封长卿附和:“此城易守难攻,若要拿下,需把冉安邦引出来。” 高楷环顾众人:“诸位可有良策?” 李元崇拱手:“末将认为,可用激将法,诱使冉安邦出兵。” “如何激将?” 唐检笑道:“奉宸司探知,昨日,吴大娘乘船从此经过,冉安邦垂涎其财货、姿色,派兵追赶。” “然而,吴大娘毅然驶入峡谷,使他竹篮打水,一场空。” “哦?”高楷诧异,“竟有此事?” 徐晏清赞叹:“吴大娘实乃烈女子也!” 这时节,三峡暴涨,湍流险阻无数,可非一片坦途。 贸然深入,不啻于鬼门关走一遭。 张建兆目光一亮:“末将不才,愿去激将!” 高楷自无不可:“你且去吧。” “是!” 待他离去,李元崇郑重道:“蛮人凶悍,须得用些计策,将其全军覆灭。” “否则,流窜开来,必然侵扰各州百姓,不得安宁。” 高楷颔首:“你有何良策,大可施展。” “谢大王!” 奉节城,冉安邦抓着一截猪蹄,啃得满嘴流油。忽有小卒来禀,秦军兵临城下,不由大惊。 “何人领兵?” 小卒忙道:“高楷亲率五万大军,正在城外。” 此话一出,烤得焦黄的猪蹄,瞬间不香了。 冉安邦胡乱一抹嘴,喝道:“管他来多少人,给我紧闭城门,一只苍蝇也不许放进来!” “是!” 等大水平息,立马溜之大吉,何必与高楷死磕? 阿忠赞道:“鬼主英明!” 冉安邦大笑一声,打定主意坚守不出,反正,奉节城固若金汤,绝非几日能攻破。 只是,他想风平浪静,却有人不断撩拨。 “冉安邦,张建兆来也,可敢出城一战?” “缩头乌龟,只敢躲在城中,毫无胆量,连妇人都不如!” “哈哈哈!” 城外叫骂声不断,冉安邦怎能忍受,登时大怒。 “取我甲胄来,待我杀了这贼子!” 阿忠连忙劝道:“鬼主,这是秦军激将之法,切不可中计。” 冉安邦吸了口气:“回府!” 与其在这忍气吞声,倒不如眼不见为净,以免冲动行事。 “鬼主英明!” 不过,还未等他下城楼,秦军一声声嬉笑怒骂,登时让他理智全无。 “冉安邦,真可悲,夺人钱财不成,竟竹篮打水,一场空!” “谁说女子不如男,分明是冉安邦不如吴大娘!” “哈哈哈!” 砰!冉安邦一拳砸在城墙上,似欲择人而噬。 “欺人太甚!” “传我令,全军随我出战,宰了这些秦狗!” “鬼主……”阿忠阻止不及,只能急匆匆跟上。 西门外,众人等候片刻,忽见城门大开,吊桥放落,蛮兵轰然冲出,为首者,正是冉安邦。 高楷淡笑:“这激将法,果然好用。” 徐晏清笑叹:“蛮人,终究沉不住气。” 若能唾面自干,这激将法也就毫无用处了。 说话间,蛮兵已至五百步以内。 高楷笑道:“元崇,看你的了!” “是!”李元崇上前一步,喝道,“传令,于三百步外,设鹿角阵。” “遵令!” 赤旗摇动,军令一层层传递开来。 三百步外,早已挖开壕沟,以杂草掩盖,一重重鹿角沿沟壑紧密排布。 冉安邦一马当先,正要冲入秦军阵营,忽见一众兵卒四散,露出一个个尖角,淬着寒光,让人头皮发麻。 吁!他急忙扯紧缰绳,胯下骏马仰起前蹄,险之又险避过这致命一击。 不过,他虽有幸逃过一劫,众蛮兵却“刹不住车”,径直撞向鹿角,人仰马翻,激起一片惨叫声。 阿忠连忙喝道:“前方有埋伏,散开,绕过此地!” 幸存之人正惊魂未定,乍闻呼喝声,慌忙后撤。 咻咻咻!却不防,万箭齐发,恍若千鸟振翅,却是阎王索命之音。 三万蛮兵骇得亡魂直冒,怪叫着四散奔逃。 冉安邦恨得咬牙切齿:“随我杀,剁了高楷脑袋!” 阿忠劝道:“鬼主,汉人诡计多端,不知有多少埋伏,不可莽撞。” “不如暂且退兵,再作打算。” 冉安邦一心报复,哪里听得进去:“你想退便退,我可忍不下这口恶气!” 他一甩马鞭,率领数千蛮兵,嗷嗷叫着冲向秦军。 “鬼主……”阿忠一咬牙,只能策马跟随。 秦军阵营,高楷赞道:“冉安邦倒是勇锐。” 徐晏清笑了笑:“有勇却无谋,岂能持久?” 李元崇一声令下:“放火!” “是!” 两百步外,一团团茅草燃烧,散发滚滚浓烟,顺着西北风,飘向蛮兵。 封长卿赞叹:“李将军此计甚妙!” 这茅草半青,夹杂点点湿气,烧起来,烟雾又浓又白,加上风势相助,一旦置身其中,目不能视,难辨方位。 冉安邦便是如此,受浓烟一激,登时流下泪来,咳嗽不止。 胯下骏马也受不住,不停地打响鼻,只在原地乱转。 浓烟中传来阵阵嘶鸣、惨叫,却是一众蛮兵互相踩踏。 第675章 若无其事 茅草越烧越盛,狂风裹挟浓烟,迅速扩散到整座城池。 李元崇眸光微眯,喝道:“传令,左、右步军,立即出战!” “是!” 蛮兵正乱成一团,乍闻喊杀声传来,一个个骇得亡魂直冒,调转马头只顾逃命。 无论冉安邦如何喝止,皆无济于事。 过不多时,阿忠死于乱刀之中,冉安邦亦被张建兆一枪刺死。 这一战,蛮兵全军覆没,俘虏五千人。 高楷率众入奉节城,分派兵马,平定万、忠、夔三州。 …… 暴雨连绵,席卷长江两岸。 荆州,江陵城。 万岁殿,萧宪望着雨幕,笑得开怀:“这场雨,可真是及时雨。” 长江暴涨,洪水泛滥,却是天然阻隔,不光把秦军挡在都城之外,也让吴军寸步难行。 章琼附和:“陛下得天命眷顾,才能逢凶化吉。” 萧宪笑意愈深,忽然问道:“朕听说,忠州蛮人冉安邦叛乱,不光占据我楚国三州,更攻取秦国疆土。” “可有此事?” 章琼颔首:“冉安邦不服王化,聚众反叛,肆虐万、忠、夔三州,更攻掠秦国开州,围困通川城。” 萧宪仰头大笑:“高楷兴不义之师,侵略他国疆土,想不到也有今日。” 若非这冉安邦夺取他楚国疆土,他恨不得封其为王,用以对付高楷。 章琼轻咳一声:“陛下,高楷亲率兵马,解通川之围,冉安邦畏惧其兵锋,不战而退。” “昨日,于奉节城外一战,蛮兵全军覆没,冉安邦身死。” “万、忠、夔三州,皆落入高楷掌控。” 萧宪满脸笑意倏然凝固,整个人如同一尊陶俑。 豆革察言观色,忙道:“这冉安邦真是个废物,区区几日便兵败身死。” 萧宪叹了口气:“高楷得了三州,可曾杀向江陵来了?” 章琼摇头:“连日暴雨,三峡险隘难行,秦军仍滞留于奉节。” 萧宪脸色舒缓几分,这倒是个难得的好消息。 他转而问道:“那袁文毅到了何处?” “此人率水师,沿长江溯流直上,威逼复州。” “不过,洪水泛滥,吴军攻势不足,滞留于竟陵城外。” 萧宪舒了口气:“让柳公寂坚守城池,务必将他击退。” “是!” 遥望楚国堪舆图,偌大山南东道,竟只剩五州,着实让人灰心。 萧宪意兴阑珊:“这么大的雨,三峡水势汹涌,高楷必不敢来攻。” “让将士们解甲归田,和家人团聚吧。” 章琼称赞道:“陛下仁德!” …… 夔州,奉节城。 瓢泼大雨连续下了一夜,到第二天午时方才变慢。 高楷披着蓑衣,看向滔滔江水,淡声道:“萧宪可曾出兵?” 唐检摇头:“据闻,他以风高浪急、三峡难渡为由,让诸将、士卒归家,不作防备。” 夏侯敬德难以理解:“敌军都快打上门来了,他还若无其事?” 真不知该说他心宽,还是心大。 唐检点了点头,肃然道:“萧宪不足为虑,需警惕的却是吴军。” “袁弘道也派兵来了?”高楷眸光一闪,倒是挑了个好时候。 “正是!” “袁弘道派次子袁文毅为将,领兵八万,沿长江直上,攻打复州。” “八万?”封长卿面色一变,“竟有这么多兵马?” 徐晏清沉声道:“如此倾巢出动,怕是对江陵势在必得。” “却不知这袁文毅有何才能?” 能够统兵八万,想必有不凡之处。 唐检回言:“袁弘道发妻生四子,长子袁文焕,为吴王世子。” “次子袁文毅知军事,曾领兵拿下江南西道与岭南道,战功显赫。” “三子早夭,幼子袁文通,聪明机智,颇受宠爱。” 徐晏清意味深长道:“三个儿子,都是人中龙凤,若在寻常人家,着实叫人歆羡。” “不过,在高门显贵之家,作为次子,太过优秀可不是一件好事。” 高楷笑问:“萧宪派谁去抵挡他?” “郢州刺史褚俊,复州刺史柳公寂,这两人奉命与吴军抗衡。” “因长江暴涨,洪水泛滥,倒也阻碍吴军水师。” 高楷微微点头:“传我军令,立即发兵前往江陵。” 众人大吃一惊,忙劝:“大王,这暴雨时节,三峡遍布湍流暗礁,稍有不慎便船毁人亡,实在危险。” “不如等江水平复,再起兵也不迟。” “时不我待!”高楷摇头,“萧宪倚仗长江天险,疏于防范,若不趁机行军,那就晚了。” 封长卿拧眉:“大王,我军足有十万之众,待大水平息,兵分两路,一路从襄阳南下,一路从奉节东进,两相夹击,必能拿下江陵,何必如此弄险?” “兵贵神速!”高楷淡声道,“趁江水猛涨之时,出其不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达江陵城下,才是兵家上策!” “况且,行船虽险,但水流湍急,速度也快。” “只要一鼓作气抵达江陵,即便萧宪得知,仓促之间调动兵马来攻,也无力回天。” “毕其功于一役,岂不更好?” 李元崇沉思片刻,颔首道:“攻其不备,必能一举建功!” 高楷笑道:“袁文毅受阻于复州,机不可失。” “必须先吴军一步拿下江陵,以免陷入被动。” “传令,让景略镇守襄阳,郭恪立即出兵,直奔江陵。” “遵令!” 众人虽仍有忧虑,但军令一下,自当遵从。 不多时,两千余艘战船,载着三万水师,顺流东下,浩浩荡荡直扑归州。 …… 归州拢共三县:秭归、巴东、兴山。 秭归城中,刺史许瑞青梅煮酒,优哉游哉道:“今岁贡品添些蜀锦,单独送予皇后,莫要忘记了。” “是!”管事连忙应下。 归州司马面露忧色:“刺史,秦军占据夔州,与我归州毗邻,万一大举来攻……” 许瑞嗤笑一声:“三峡湍急,水势汹涌,比前几日更甚。” “秦军怎会冒险来攻,都不要命了不成?” 司马劝道:“俗语云,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不可毫无防备。” 许瑞大摇其头:“愚夫愚妇之论,毫无可取之处。” “陛下已然下旨,让将士们解甲归田,我让他们回来,岂非抗旨?” 司马哑口无言。 说话间,忽有一名管事踉跄着跑来,扑倒在地。 “郎君,祸事了!” “秦军,城外皆是秦军,攻来了!” “什么?”许瑞右手一抖,酒杯打在地上,摔得粉碎。 第676章 东倒西歪 秭归城外,楼船上,高楷笑问:“许瑞投降了?” 唐检颔首:“城破之后,他未作抵抗,献上户籍图册归顺。” 封长卿赞道:“大王料事如神!” 这一路行来,巴东、兴山、秭归三城,皆以为秦军滞留奉节,而毫无防备,直到兵临城下,方才反应过来,却为时已晚。 区区一日,便拿下整个归州,实在叫人惊叹。 高楷淡笑:“让将士们稍作歇息,半个时辰后,立即发船。” “是!” 从秭归顺流而下,可直达峡州夷陵城。 此前,从奉节至巴东,水师一路经过瞿塘峡、巫峡两段险隘。 瞿塘峡在三峡之中,虽然最短,但最为险峻,两岸赤甲山、白盐山对峙,最窄处不足百米,素有“夔门天下雄”之称。 所幸,一路有惊无险,只损失了十余艘蒙冲。 巫峡最为秀丽,峡谷幽深曲折,巫山十二峰巍峨耸立,云雾飘渺,可谓山水画廊,美不胜收。 只是,这行军之时,自然无心观赏。 到了三峡最后一段,西陵峡,众人才知何为三峡之险。 西陵峡不光最长,更以无数险滩着称。 ?尤其是青滩、泄滩、崆岭滩,这三大关隘,个个要人性命。 楼船上,高楷抹了一把脸,雨水顺着衣领,浸湿全身。 “还有多远到夷陵?” 唐检提高声音:“尚有一百余里。” 高楷眉头大皱,这一路驶来,不光损失百余艘蒙冲,更有数十艘斗舰,被江水吞没。 军中战船本就不多,水师士卒更是宝贵,却不断有人长眠于此。 再这样下去可不行! 他攥了攥手掌,喝道:“我来掌舵,都随我来。” “不可!”徐晏清劝道,“大王身负万民之望,怎能铤而走险?” 李元崇附和:“末将曾领水师作战,尚有些许经验,可为大王分忧……” 高楷一挥手:“这三个险滩,一个比一个幽深,我自有办法领航,不必多言。” “是……” 他脚下这艘楼船,足有四层,吃水更重,不容易侧翻,但也转弯不便。 好在,高楷站在船头,每逢险滩在前,便提早示意,一一过了青滩、泄滩。 惟有最后一道崆岭滩,迟迟不见,让人提心吊胆。 封长卿建言:“不如派人驾驭蒙冲引路,即便折损,也不伤及主舰……” 高楷断然摇头:“这大风大浪之中,蒙冲还未撞见崆岭滩,便船毁人亡了。”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众人大汗淋漓,汗水夹杂雨水,黏在身上,叫人难以忍受。 正焦急时,忽闻高楷一声大喝:“左旋,快!” “是!” 小校们来回奔走,拼尽全力将楼船往左旋转,险之又险避过滩底暗礁。 徐晏清松了口气,笑道:“总算有惊无险,过了这一关……” 话音未落,船身猛然一震,左右摇晃起来。 众人来不及欣喜,顷刻间东倒西歪,在甲板上来回滚动,响起一片痛呼声。 李元崇撑起身子,喝道:“船尾撞到暗礁,漏水了,须得立刻换船。” 所幸,水师中另有楼船可供调换。小卒们忙碌着,将一艘艘小舟放落,飘在江面上,起起伏伏。 夏侯敬德忙道:“大王,您先走!” 高楷摇头:“儿郎们先走,我来殿后。” 他水性尚且不错,即便落入水中,只要不碰到暗流漩涡,也可支撑一段时间。 李元崇连忙劝谏:“大王,您是秦国之主,三军主帅,断然不容有失。” 张建兆梗着脖子:“大王若不走,我也不走!” 说话间,船身轰然一震,迅速下沉。 高楷沉声喝道:“废话少说,你们先走,这是军令!” 众文武一咬牙,只得跳下船头,上了小舟,往楼船而去。 高楷环顾一圈,见夏侯敬德仍岿然不动,不由喝道:“还不快走,军令也不听了?” 夏侯敬德瓮声瓮气:“大王先走,末将再走。” 高楷拧眉:“现在不是谦让之时,你水性不佳,再不走,船沉了便来不及了!” “大王先走,末将再走。”夏侯敬德重复这一句话,并未挪动半步。 高楷气笑了:“随你!” 眨眼间,整个船身陷入水中,晃动不止。 “快上来!”眼见众人皆已离开,高楷跳上一艘小舟,招呼着夏侯敬德上船。 两人相对而坐,各自划桨,缓缓靠近楼船。 忽有一阵风浪卷来,小舟倏然反转,两人猝不及防,都落入水中。 “大王!” “夏侯将军!” 诸将心急如焚,慌忙跳入水中,向两人游去。 哗!高楷跃出水面,大口喘着粗气,左右张望,却不见夏侯敬德身影,不由叫道。 “敬德?” 连呼数声,却不见他回应。 高楷心中一沉,深呼吸一口气,猛然钻入水中。 睁开眼,水底下一片幽暗,惟有头顶淡淡光芒,摇摇晃晃。 寻觅良久,却仍不见夏侯敬德踪影。 高楷只能跃出水面,缓口气。 李元崇游了过来,叫道:“大王,末将带您先走!” 高楷摇了摇头,一个猛子扎入水中,往深处游去。 环目四望,一片灰蒙蒙,仿佛万事万物都失去了色彩。 就在他憋不住气时,猛然瞧见一点紫光飞旋。 高楷心中一喜,游了过去,果然是夏侯敬德。 他脸颊鼓起,双手双脚扑腾着,却甩不开一丛水草。 见了高楷来,他又惊又喜,却连连摇头,挥手让高楷快走。 高楷并未理会,一股气沉入水底,解开捆缚,抓着他臂膀,迅速向水面靠拢。 楼船上,徐晏清心急如焚:“大王!” 只是,任凭他如何呼喝,并不见人回应。 他一咬牙,猛然跳入水中。 “徐侍郎?”封长卿大惊失色。 他攥了攥手掌,望着波涛汹涌的江面,踌躇片刻,正想跳下去,忽闻一声声欢呼响起。 “大王,是大王和夏侯将军!” “他们上来了!” 封长卿循声看去,果然见得高楷与夏侯敬德浮出水面,仰着头挥了挥手。 他松了口气,一时竟瘫软在地。 “大王!”李元崇、张建兆、吴伯当与徐晏清一齐围了过来。 众人七手八脚地爬上小舟,往楼船划去。 “快放绳索,快!”封长安急忙叫道。 不久后,众人陆续登船,躺在甲板上大口喘气。 第677章 船毁人亡 夏侯敬德咳嗽数声,吐了几口水,含糊不清道:“末将……谢大王救命……” 高楷坐了起来,边喘气边笑:“你这莽汉,让你先走偏不听。” “自己几斤几两不知道么,把我累得!” 众人皆忍俊不禁。 徐晏清笑道:“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敬德的福气,还长着呢!” 夏侯敬德嘿然一笑:“我还未辅佐大王一统天下,怎么能死了?” “就算到了冥府,也无人敢收我!” 高楷笑着摇头,环顾众人,忍不住眼眶酸涩。 “仰赖尔等相救,当受我一拜!” “使不得!”众人慌忙扶起。 封长卿暗赞,君为救臣,而不顾性命,臣为救君,也不惜己身,君与臣戮力同心,何愁大事不成? 歇息片刻,唐检蓦然笑道:“我们已然过了西陵峡,到夷陵城外了!” 众人循声看去,尽皆大笑。 …… 江陵皇宫,万岁殿。 “萧天下,你平定乱世,开创新朝,使百姓安居乐业,四海升平,万国来朝,功莫大焉!” 袁韬捏着嗓子,尖声道:“昊天上帝赐你长生不老,楚国千秋万代,与天地同存!” 萧宪笑嘻嘻拱手:“谢上帝!” 他痴迷演戏,给自己取了个艺名“萧天下”,并规定,戏中只以艺名称呼,不论君臣。 豆革、袁韬、温全义三人,为哄他开心,自然满足其心愿。 趁闲来无事,便在宫中自导自演,沉浸在“受命于天,既寿永昌”的美梦之中。 然而,一则军情倏然传来,将这美梦打得粉碎。 “你说什么?” “高楷率军过了三峡,攻打夷陵?” 若非这“光天化日,朗朗乾坤”,萧宪险些以为堕入噩梦之中。 小黄门战战兢兢:“正……正是!” “高楷领水师,过了瞿塘峡、巫峡,突袭秭归城,许刺史毫无防备,成了俘虏。” “随后,他又领兵过西陵峡,抵达夷陵城下。” “张刺史不敌,请陛下派兵增援。” 萧宪犹然惊愕:“三峡如此险峻,尤其西陵峡,遍布险滩,稍有不慎便船毁人亡。” “高楷怎能安然通过?” 最让他惊骇的是,高楷竟不避险阻,冒着大雨亲自领兵来攻。 实在难以置信! 豆革叫道:“定是你这阉人胡言乱语,谎报军情!” 小黄门磕头如捣蒜:“奴婢所言句句属实,怎敢欺君?” “据闻,高楷过西陵峡时,楼船触礁沉没。” “只是,他深谙水性,竟死里逃生。” 萧宪长叹一声:“上帝对高楷何其厚待!” 章琼忙道:“陛下,事已至此,须得派兵增援,否则,夷陵城破,江陵不保!” 萧宪猛然惊醒:“爱卿所言极是。” “传朕旨意,让杨文秀领兵三万,前往夷陵。” “陛下英明!” 怀化大将军杨文秀,颇为善战,深得宠信。 温全义眼珠一转:“陛下,杨将军虽然勇武,但性子暴躁,由他一人领兵,恐怕误了大事。” “不如派人为监军,查漏补缺。” 萧宪颔首:“此事便由你代劳,务必将高楷挡在夷陵城外。” “遵令!” 章琼忽然说道:“陛下,探马来报,吴军蠢蠢欲动,似欲攻打竟陵。” 萧宪眉头紧拧,前有狼,后有虎,叫人不得安宁。 “让褚俊、柳公寂坚守竟陵,若有半点闪失,提头来见!” “遵旨!” 待群臣告退,殿中再度响起咿咿呀呀之声。 …… 峡州,夷陵城。 高楷伫立城头,淡声道:“峡州刺史死了?” 唐检颔首:“城破之后,此人死于乱军之中。” “把他葬了。” “派人传檄,平定宜都、长阳、远安、巴山四县。” “是!” 说话间,斥候匆匆来报,楚国怀化大将军杨文秀率兵来援,已至清江口。 “他有多少兵马?” “粗略观来,足有三万之数。” 唐检眉头一皱:“大王,据奉宸司探知,这杨文秀弓马娴熟,武艺精通,深受萧宪器重,不可小觑。” 夏侯敬德不以为然:“无名之辈罢了!” “末将愿为先锋,取他首级来献。” 张建兆亦然请缨:“末将不才,愿随夏侯将军同去。” 然而,高楷一概不许:“稍安勿躁,不必急于一时。” 诸将皆是不解,此前,大王不顾险阻,一心赶到荆州,拿下江陵。 如今,已然攻取夷陵,距离江陵城不远,为何裹足不前? 张建兆按捺不住:“大王,何不速战速决,把杨文秀灭了,一鼓作气攻打江陵?” 高楷笑道:“杨文秀乃楚军猛将,不可轻视。” “况且,萧宪尽出国中精锐,为保都城,必和我们死战。” “此时,楚军士气正盛,无需直撄其锋。” “先把战船停在长江南岸,按兵不动,待其士气衰落,再行出兵,必能一战得胜。” 李元崇赞道:“夫战,勇气也。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彼竭我盈,故克之。” “避其锋芒,伺机而动,此乃兵家上策!” 高楷淡笑一声,叮嘱道:“谨守城门,无论楚军如何搦战,皆不许出兵。” “否则,按军法处置!” “遵令!” 清江口。 杨文秀昼夜疾驰,紧赶慢赶终于踏入峡州,可惜,迟来一步,夷陵城已然落入高楷手中。 温全义唉声叹气:“这可如何是好?” 他们这支兵马,本为增援。却不料,城池早已易主,岂非进退两难。 杨文秀喝道:“陛下以重任相托,即便高楷拿下夷陵,又有何妨。” “我楚国儿郎,何惧一战?” “愿随大将军死战!”三万将士齐齐呼喝,声震九霄。 楚军士卒大半为荆州人,如今,国家岌岌可危,父母妻儿即将面临兵燹,人人皆有死战之心。 温全义面露异色,没想到,这杨文秀倒是善于调动军心。 事不宜迟,杨文秀立即派人前去搦战,轮番激将,极尽污言秽语。 “秦国人都是孬种,缩头乌龟,只敢躲在城中,见不得光。” “可敢出城一战?” “没想到,大名鼎鼎的秦王竟胆小如鼠,有何脸面活在世上?” “要我是他,早就一头撞死了啊哈哈!” 夏侯敬德火冒三丈:“这些南蛮子,竟敢出言不逊。” “大王,待末将出兵,送他们下地府!” “站住!”高楷横他一眼,“军令当耳旁风了?” 夏侯敬德悻悻停步。 第678章 直捣黄龙 张建兆不甘道:“大王,莫非只能坐视他辱骂挑衅不成?” 高楷笑了笑,楚军就这么翻来覆去几句话,对他来说,纯属小打小闹,无关痛痒,挑不起他丝毫情绪。 “几句难听的话而已,算得了什么?” “儿郎们从襄阳,到通川,又从奉节,至秭归,攻克夷陵,何等辛苦,正该休憩一番。” “他想骂就让他骂,没有我的军令,谁也不准动兵,明白么?” “明白!” 高楷点了点头,手握一卷文书,一页页翻看起来。 任凭楚军如何谩骂,皆充耳不闻。 封长卿赞叹,实乃大将之风。 一连三日,杨文秀亲至城下搦战,激将法用了个遍,却无一人回应,登时心浮气躁。 不光是他,麾下士卒个个泄气,军纪松散,甚至偷溜出去,抢掠各乡寨。 杨文秀得知,并未惩处,反倒一笑了之。 他们保家卫国,浴血厮杀,拿些好处不过是理所应当之事。 温全义自无异议,甚至纵容兵卒冲入宜都城,肆意劫掠,搜罗些金银财宝,准备奉予萧宪。 如此一来,三万大军个个不思征战,反倒想着中饱私囊。 夷陵城,高楷得知此事,笑道:“可以出兵了!” 夏侯敬德大笑:“闲了这么久,都快憋出毛病来了。” “待末将去杀他个片甲不留!” 霎时间,数万大军齐出,步兵、骑兵、水师悍然杀向楚军大营。 杨文秀不能约束士卒,兵败如山倒,仅带着数十骑,和温全义逃回江陵。 楚军溺水、战死者近万人,一万五千之众沦为俘虏。 秦军缴获战舰四百余艘,粮草辎重无数。 张建兆大笑:“果然如大王所料,楚人坚持不过数日,便大败溃逃。” 吴伯当拱手:“大王,可要追击?” 高楷摇头:“把降卒、战舰看管好即可。” “是!” 李元崇笑道:“楚国援军覆没,从峡州到荆州,已是一片坦途,正可一鼓作气,直抵江陵!” 高楷颔首:“召集五千轻骑,随我直捣黄龙。” “其余兵马,由你来率领。” “遵令!” 翌日,江陵城外烟尘滚滚,赤旗飘扬,五千秦军呼啸而来,惹得满城惊恐。 万岁殿中。 萧宪听闻三万援兵尽数覆没,惟有杨文秀、温全义两人幸免,正怒不可遏。 忽见小黄门来报,秦军兵临城下。 眨眼间,他如坠冰窖,怒火熄灭,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秦军,为何如此之快便攻来了?” 快得他根本来不及反应,脑海中一片空白。 章琼忙道:“陛下,秦军来势汹汹,须得设法阻挡。” 萧宪叹道:“三万大军覆没,拿什么去阻挡?” 杨文秀满脸羞惭:“末将一时轻敌,方才酿成大祸!” “愿领兵出战,将功赎罪!” 萧宪怒气上涌:“败军之将,何以言勇,给朕滚出去!” “是……是!”杨文秀掩面而走。 豆革眼珠一转:“陛下,城中尚有五千禁军,为您亲卫。” “不如尽数派出,和秦军一战。” 章琼反对:“这五千禁军,护卫陛下安危,绝不能轻动。” 豆革冷声道:“秦军先锋不过五千人,不趁此良机,将其攻灭,莫非要等到他们围困江陵,坐以待毙不成?” 萧宪一迭声道:“此话有理!” “传朕旨意,让萧茂率领禁军,和高楷一战!” “陛下圣明!” 章琼摇头道:“光靠这数千禁军,绝非秦军对手。” “当务之急,须得请来援兵。” “援兵?”萧宪拧眉,“何来援兵?” 纵观楚国十五州,只剩下荆、郢、复三地,尚需抵御郭恪、袁文毅二人所率兵马,怎能分兵? 章琼笑道:“援兵并非从三州前来,而是黔中道。” 萧宪恍然:“爱卿之意,是请郝金称出兵相助?” “正是!” “黔中道与我楚国毗邻,曾为一家,唇亡齿寒的道理,郝金称不会不懂。” “不如派遣使者,携带奇珍异宝,说服他出兵,解江陵危机。” 萧宪连连点头:“就依爱卿之言。” “快开内库,多取些珍宝,让杨文秀出使黔州。” 这危急存亡之时,胡皇后也不敢阻拦,只是看着一件件珍宝出柜,心头滴血。 …… 复州、竟陵城。 袁文毅大马金刀坐在营帐中,眉宇间拧成一个川字。 八万大军猛攻竟陵城数日,竟徒劳无功,丝毫看不到城破的迹象,实在叫人恼怒。 再这样拖下去,等到高楷拿下江陵,那就万事皆休。 记室参军戴雅贤察言观色,轻声道:“大将军,竟陵城之所以顽抗这么久,全靠褚俊指挥若定。” “依下官看来,倒不如修书一封,劝降褚俊,以及柳公寂,兵不血刃拿下此城。” 袁文毅自无不可,柳公寂只是个循吏,不算什么。这郢州刺史褚俊,却是个人才,仅凭数千兵马,竟让吴军止步不前。 尤其善于水战,他派人几次突袭,皆以失败告终。 若能得褚俊效力,必是一大臂助。 事不宜迟,一番封官许愿之后,使者携文书潜入城中,至府衙求见。 柳公寂听闻此事,不动声色道:“依贤弟之见,我等该何去何从?” 褚俊不答反问:“兄长看来,楚国未来如何?” 两人私交不错,以兄弟相称。 柳公寂叹道:“陛下亲小人,远贤臣,楚国危如累卵。” 褚俊淡声道:“既如此,良臣择主而事,也该弃暗投明了。” 柳公寂面露喜色:“贤弟之意,莫非早有打算?” 褚俊笑了笑:“愚弟是个俗人,身逢乱世,自当辅佐明主,建功立业,待来日,封妻荫子,光耀门楣。” 柳公寂赞道:“君子坦荡荡,小人常戚戚。” “贤弟正是君子,快人快语,不作矫饰。” 他转而问道:“袁文毅派人招降,依贤弟高见,该如何处置?” 褚俊笑道:“兄长认为,秦、吴二国,秦王与吴王,谁更有一统天下之望?” 柳公寂踌躇片刻,叹道:“怕是秦王。” 褚俊心中一动,看样子,他这位兄长,倾向于投靠吴国。 这倒不足为奇,毕竟,柳公寂是江南人士,自然心向南朝。 即便秦国更为强盛,但长安朝廷皆是北人,难免叫人迟疑,唯恐遭受排挤,不得重用。 第679章 三瓜两枣 褚俊试探道:“既如此,兄长何不投靠秦国?” 柳公寂摇了摇头:“秦国虽好,终非吾乡,恐怕水土不服。” 他迟疑片刻,问道:“贤弟莫非心向秦王?” 褚俊郑重道:“愚弟惟兄长马首是瞻!” 柳公寂拊掌大笑:“你我兄弟共事一主,实乃一大幸事!” 当即修书一封,唤人送出城外,又命人箪食壶浆,以迎王师。 褚俊并无异议,却找了个借口告退出府,换上仆役衣衫,带着两名亲卫,悄然出了北门,往郢州去了。 “刺史既然心向吴国,为何不告而别?”亲卫大惑不解。 褚俊淡笑道:“柳刺史献上复州,必得封赏。我自当仿效,献上郢州,谋个一官半职。” 亲卫恍然:“刺史思虑周全!” 褚俊回望竟陵城一眼,暗思,道不同,不相为谋,只能就此别过了。 他走后不久,城门大开,袁文毅率众踏入城池,至府衙安坐。 柳公寂毕恭毕敬:“下官拜见郡公。” 袁文毅一挥手,请他起来,笑道:“柳刺史弃暗投明,有大功,便暂居刺史之位。” “待来日,我必向父王引荐,至朝中效力。” 柳公寂大喜过望:“谢郡公!” 温言片刻,袁文毅环顾左右,诧异道:“怎不见褚刺史?” 柳公寂面色难看:“他冥顽不灵,逃回郢州去了。” 袁文毅眉头一皱:“何时离开的?” “半个时辰前。” 戴雅贤拱手:“大将军,是否派人追回?” “不必了!”袁文毅摇头叹息,“此人另有打算,强求反倒不美。” 柳公寂冷声道:“郡公,此等抱残守缺之辈,怎能纵容,不如发动大军,攻破长寿城,把他杀了!” 戴雅贤暗自拧眉,听闻此人和褚俊是知己好友,没想到,一朝反目,竟欲除之而后快。 袁文毅摇头否决:“攻取江陵城要紧,莫要节外生枝。” 若在平时,他必亲领兵马攻打长寿,但这节骨眼上,自不能为褚俊一人而大动干戈。 “可知高楷到了何处?” 戴雅贤忙道:“探马来禀,高楷率领水师,经三峡,一路攻城掠地,拿下归、峡二州,直奔荆州。” “在夷陵时,他抛下大军,亲率五千轻骑,突袭江陵城!” 袁文毅忍不住赞叹:“这暴雨时节,风高浪急,三峡难渡,船毁人亡者不知凡几,他竟丝毫不惧,甘冒奇险,接连拿下数州。” 柳公寂皱眉:“身为一国之主,怎能屡屡弄险,置自身安危于不顾?” 戴雅贤笑道:“这正是高楷过人之处,若无身先士卒、亲涉险境的魄力,麾下将士谁愿拼死效命?” 袁文毅颔首:“他能连战连捷,攻取天下九道,绝非侥幸。” 柳公寂无言以对。 “传我军令,步兵、水师立即起行,奔赴江陵!” “遵令!” 袁文毅攥紧手掌,高楷已然兵临城下,迫在眉睫,必须急行军,绝不能让他先一步拿下江陵。 …… 荆州地处长江中游,江汉平原腹地,东连吴越,西通巴蜀,南临长江,北接汉水,是连东西、贯南北的交通要塞。 素有“上镇巴蜀之险,下据江湖之会,扼守长江天堑,水陆交通枢纽”之称,乃兵家必争之地。 拢共有七县:江陵、枝江、当阳、长林、石首、松滋与公安。 江陵城墙设有瓮城、敌楼、弩台、藏兵洞,内外二城以及水城,拢共六座城门。 此刻,西面安澜门外,高楷率五千兵马驻扎,远眺城池风光。 只要拿下这座城池,整个山南东道也就大致平定了。 并且,占据江陵城,这一长江中游重要节点,对江南诸道,必是莫大威慑。 正思量时,唐检奉上一则军情,袁文毅水陆并进,从竟陵出发,直奔荆州而来。 封长卿讶然:“区区一日,袁文毅便拿下复州?” 唐检颔首:“复州刺史柳公寂开门投降,引吴军入城。” 封长卿恍然,楚国日薄西山,麾下刺史自当另投明主。 徐晏清拧眉:“袁文毅拿下竟陵城,不作停留,便赶往江陵,倒是果断。” 高楷淡笑:“江陵重中之重,他怎会不知?” 夏侯敬德拱手:“大王,不如立即攻城,先把江陵拿下,让这袁文毅拍马也赶不及。” 张建兆附和:“楚国大半疆土,都是我秦国打下来的,怎能让吴国来摘桃子?” 高楷远眺安澜门,忽然一笑:“放心,桃子是我们的,他抢不走。” 话音刚落,安澜门大开,吊桥放落,一将领着数千兵马,跨过护城河杀来。 高楷眯了眯眼:“这是何人?” 许瑞审视一番:“此人名为萧茂,乃萧宪族弟,楚国宗室中唯一善战之人。” 夏侯敬德冷笑:“不过银样镴枪头,待末将前去,取他首级。” 高楷自无不可,挥手让他为先锋,亲率将士们迎敌。 这一战顺风顺水,俘虏萧茂与三千楚军,顺势攻入安澜门。 恰逢李元崇率步骑赶到,高楷当即下令,控制外城,又让吴伯当领一支兵马,攻取水城,再向内城进发。 …… 黔州,彭水城。 罗甸王宫,郝金称看着满殿金银珠宝,笑得开怀。 “中原汉人果然富得流油,指头缝里漏出一星半点,就够我们享用一年了。” 阿火笑道:“纵观天下,楚国只是一隅之地,便如此富庶。” “真不知吴国金陵城,秦国长安城,是何等繁华富丽?” 郝金称舔了舔嘴唇:“我听说,这些汉人国都,以金子铺地,珠玉为床,就连河里,都流淌着金沙,任人捡拾。” 嘶!众蛮人倒吸口气,做梦也想不到,这是何等奢侈,简直骇人听闻。 阿火忽然问道:“大鬼主,那楚国皇帝,送来这么多金银珠宝,您可要出兵?” “我为何要出兵?”郝金称呵呵冷笑,“这三瓜两枣,便把我打发了,我岂是见钱眼开之人?” “呃……”阿火险些点头,连忙咳嗽一声掩饰过去。 “大鬼主收了财宝,却不发兵,岂不坏了名声?” “要名声作甚,又不能当饭吃!”郝金称不屑,“之前,秦王攻打襄阳时,我或可出兵相助。” “但这萧宪毫无诚意,只送些破铜烂铁来,打发乞儿一般,我怎会助他。” 阿火不解:“此次他送来这许多奇珍异宝,可谓诚意十足,大鬼主为何不出兵了?” 第680章 争分夺秒 “蠢货!”郝金称大骂一声,“秦王都已经打到江陵城下,过不了多久,楚国就将覆灭,萧宪难逃一死。” “这时候起兵助他,又有何用?” “万一惹得秦王不悦,岂非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阿火恍然大悟,赔笑道:“大鬼主英明!” “到时候,萧宪死了,我们既不用出兵,又白得珍宝,简直两全其美!” 郝金称大笑:“这是当然!” “等秦王拿下江陵,我们立即投靠他,少不了好处。” 按他设想,至少封个王爵,威风八面,且为黔中道节度使,世代永镇黔州。 正如汉人所说,裂土封疆,世袭罔替,岂不美哉? …… 江陵城。 东面寅宾门。 一场大雨刚刚停歇,又一阵电闪雷鸣,乌云啸聚。 唐检踩着积水,高声禀报,吴伯当已然攻取水城,俘虏两千士卒,缴获战舰千余艘。 如此一来,整个江陵,只剩下内城与皇宫,尚在坚守。 徐晏清笑道:“听闻,萧宪将守城之事,尽数托付给章琼,自己却在后宫与伶人们嬉戏。” 封长卿摇头:“果是亡国之君!” 高楷笑问:“袁文毅到哪了?” 唐检忙道:“奉宸司探知,吴军过了石首山,正沿着长江,赶往公安县。” 过了公安,距离江陵也就不远了。 李元崇拱手:“大王,须得速战速决,尽快拿下内城。” 否则,有吴军捣乱,攻下江陵之日又得迁延。 高楷思索片刻,淡声道:“传我令,将一千四百余艘楚国战舰,尽数放入长江中,任其漂流而下。” “这……”众人皆是愕然。 好不容易缴获的战舰,竟抛入江中,放任自流,这是何意? 夏侯敬德嚷嚷:“大王,这些战舰尚可使用,怎能抛弃,白白便宜吴军?” 张建兆附和:“就算毁掉,也不能让袁文毅捡便宜。” 高楷摇头失笑:“你们只想着这些战船,可曾想过我军处境?” 诸将陷入沉思。 “荆州邻近,有黔中道、江南西道、淮南道,是敌非友,更有八万吴军,来势汹汹。” “我军深入楚国腹地,与吴国交界,若不尽快拿下江陵,等袁文毅领兵前来,和萧宪里应外合,必使我等腹背受敌。” 夏侯敬德犹然不解:“既如此,奋力攻城即可,为何抛弃战船?” “这些战船自有用处。” “让其顺江东下,吴军见了,必以为江陵城破,派人探查。” “这一来一回之间,耗时良久,我军正可趁机攻城。” 李元崇恍然,赞道:“兵法云,虚者虚之,疑中生疑。刚柔之际,奇而复奇。” “古有空城计,今可谓空舟计也!” 徐晏清笑道:“故策之而知得失之计,作之而知动静之理。故形兵之极,至于无形。” “这一计,可化敌于无形之中。” 袁文毅见到这些战船,必然惊疑不定,以为江陵城已然攻破,就此裹足不前。 这正好给他们腾出来攻城时间。 高楷淡笑:“争分夺秒,先拿下江陵城便稳了。” “夏侯敬德、吴伯当、张建兆、李元崇,你们四人各领一军,攻打内城!” “遵令!” …… 楚国皇宫,万岁殿。 萧宪正和伶人们排练新戏目《楚帝破阵乐》,即便小黄门来报,萧茂兵败被俘,五千士卒覆没,他也毫不理会。 在戏曲之中,他与伶人们不论尊卑,只以角色相称。 譬如,萧宪扮演楚国大将“萧天下”,袁韬为天子,豆革为宰相,温全义为“高楷”。 伴随编钟之声,萧宪一脚将温全义踩在地上,四处张望,眉飞色舞地喊道:“我已生擒高楷,陛下何在?” “我要向陛下献功!” 袁韬尚未开口,忽见豆革径直上前,“啪”一声打了萧宪一个耳光。 萧宪愣在原地,霎时间,殿中落针可闻。 温全义惊骇失色:“豆革,你疯了,竟敢打陛下?” 袁韬叫道:“豆革,还不快向陛下请罪!” 萧宪反应过来,感受着左脸火辣辣地疼,登时暴怒。 正要开口,却见豆革笑嘻嘻道:“陛下高坐御榻,我等臣子理当俯首帖耳。” “你只是一介将军,怎敢大呼小叫?” 萧宪满脸怒容消散,喜滋滋道:“演得好,豆革,你入戏了!” “传朕旨意,封豆革为沔阳县公、检校中书令,加左卫大将军!” 豆革笑呵呵道:“谢陛下!” 袁韬、温全义皆瞪大双眼,不敢置信。 豆革打了陛下一耳光,不光毫无惩罚,反倒加官进爵,跃升至众人之上。 两人攥了攥手掌,暗思,什么时候,也给陛下一耳光试试。 可惜,他们没这个机会了。 章琼匆匆来报,高楷率军,将内城团团围困。 另有数万吴军,正沿长江直上,靠近公安,对江陵虎视眈眈。 萧宪愕然:“柳公寂、褚俊,他们为何不挡住吴军?” 高楷攻入内城,倒是意料之中。只是,袁文毅为何突至公安,如入无人之境? 章琼低声道:“陛下,柳公寂向袁文毅投降,褚俊亦归顺秦军,复、郢二州皆已易主。” “什么?”萧宪倒退几步,一屁股坐在地上。 “陛下!”众人慌忙扶起。 萧宪倚靠在榻上,却如木偶一般,双目失神。 偌大楚国,竟只剩江陵一城,岌岌可危! “章爱卿,依你之见,朕该如何应对?” 章琼低眉敛目:“为今之计,恐怕只能投降了。” “不可!”豆革怪叫一声,“陛下乃一国之君,怎能投降?” “一旦投降高楷,不光宗庙社稷毁灭,陛下性命也不保!” 最要紧的是,他刚获封官爵,还没捂热,怎能化为乌有? 章琼沉声道:“如今,我楚国君臣困守一座孤城,内无大军,外无援兵,反倒有两股敌军窥视。” “这山穷水尽之时,若不投降,只能与城偕亡!” “陛下不必担忧性命,秦王仁名远播,绝不会弑杀投降之人。” “譬如蜀王张常逊、沛国公何霸道,便是明证。” 萧宪迟疑道:“偌大楚国,便无一人为君尽忠么?” 章琼叹道:“此前,萧将军领六千禁军,与秦王一战,却尽数覆没。” “如今,江陵城守卒不过千余,若非倚仗深池高垒,早已破灭。” “非臣等不愿尽忠,实乃事不可为。” 豆革嗤笑道:“尔等文臣,投降高楷之后,可再得重用,封侯拜相不过等闲。” “陛下乃天子,怎能卑躬屈膝,向他人跪拜?” 第681章 俯首帖耳 章琼呵斥道:“尔等伶人,狐媚惑主,使陛下不理朝政,只知嬉戏玩闹。” “又插手内庭,把持文臣武将任免,搅得前朝后宫乌烟瘴气。” “陛下不下令治罪,已是宽仁,怎敢在此胡言乱语,置陛下于死地?” 三人面色煞白,纷纷低下头去,不敢言语。 萧宪喃喃道:“爱卿,容朕考虑……” “陛下,当断不断,必受其乱!”章琼上前一步,沉声道。 “如今,城中百姓皆无抵抗之心,想投降者不知凡几,一旦军心动摇,骄兵悍将们冲入皇宫,取您首级献给秦王,该当如何?” 萧宪悚然一惊:“何至于此?” “陛下想死,我可不想。”殿中蓦然响起一声娇喝,珠帘一晃,胡皇后从屏风外转了出来,径直叫道。 “不趁现在投降,等秦军杀入宫中,焉有命在?” 萧宪垂头,叹道:“非战之罪,天亡我也!” “章爱卿,你代朕上表,投降吧……” “陛下圣明!” …… 荆州,公安城外。 袁文毅率军昼夜疾驰,却被长江之景惊得止步。 江面上,一艘艘战船顺流而下,却无人驾驭,分明是战败后遗弃、散落之象。 难不成,江陵城破,楚国已灭? 戴雅贤又惊又疑:“这才区区一日,萧宪便败亡了?” 柳公寂皱眉:“不一定,兴许只是水师败了,秦军攻入外城。” “内城与皇宫,尚可坚守一段时日。” “派斥候前去探听一番便知。” 袁文毅颔首,派遣数名斥候快马加鞭,又令八万大军止步。 从辰时等到傍晚,一个白昼过去,斥候终于回返。 带回来的消息,却让众人心中拔凉。 秦军攻破外城、水城,围困内城,萧宪畏惧,竟不战而降。 楚国就此覆灭。 戴雅贤叹道:“终究迟来一步!” 柳公寂却不甘心:“郡公,萧宪刚投降不久,民心尚未安定。” “不如趁高楷立足未稳之时,突袭江陵,或能一战得胜。” 袁文毅沉吟不语。 戴雅贤摇头道:“江陵城已然易主,即便突袭,也只会无功而返。” “莫要忘了,高楷可不止水师这一路兵马,还有襄阳城数万步骑。” “秦军少说也有十万之众,驻守江陵城绰绰有余。” 柳公寂哑口无言。 众人拿不定主意,只能把目光转向袁文毅,请他定夺。 袁文毅当机立断:“高楷拿下江陵城,绝不会拱手让人。” “传我军令,绕行澧州,攻打黔中道。” “攻打黔中道?”众人哗然。 放弃江陵城倒也罢了,为何去打黔中道,这可是边陲荒僻之地,到处是高原、深山老林,遍布烟瘴之气,蛮人如鱼得水,汉人却寸步难行。 袁文毅早有打算:“既然拿不下山南东道,不如进取黔中道,绝不能无功而返。” “况且,黔中道虽然荒僻,涪陵江以北十五州,却也有不少汉人。” “只要拿下这十五州,也就大功告成了。” 黔中道地势特殊,一条涪陵江横贯东西,划分南北。 北面十五州,与剑南道、山南西道、山南东道、江南西道、岭南道毗邻,蛮、汉杂居,为大周朝所设经制州。 西南面,大多是蛮人、僚人、濮人等少数族群,不成建制,混乱不堪。 拿下十五州,整个黔中道也就大致平定了。至于异族人,杀一批,拉拢一批,恩威并施,自当顺服。 戴雅贤赞道:“大将军深谋远虑!” 正如袁文毅所说,高楷夺取江陵已成定局,拿不下山南东道,收回黔中道也不错,总比无功而返要好。 柳公寂面色难看:“郡公,此一去,复州必然不保,得而复失岂不可惜?” 袁文毅不以为然:“一州和一道相比,孰轻孰重?” 柳公寂无言以对。 戴雅贤宽慰道:“谋大局者,不计一城一地之失。” “若能收回黔中道,亦是大功一件。” 袁文毅颔首:“郝金称窃据黔中道,称王称霸,肆意妄为,也该覆灭了。” “传令,立即往黔州进发,将其剿灭。” “得令!” …… 江陵。 萧宪捧着玉玺,一步步走下石阶,挪到高楷面前,下拜道。 “罪臣萧宪,拜见秦王!” 到了这时,他反倒毫无抵触,只觉解脱了。 开创新朝、千秋万代的美梦,也似梦幻泡影一一湮灭。 “平身吧!”高楷虚扶一把,命唐检接过玉玺。 “谢秦王!” 高楷笑道:“你既归顺,便去帝号,为襄国公,宗庙牌位,可迁回家中。” 萧宪松了口气,连忙拜谢,忽觉怅然若失,似有极为重要之物离他而去。 高楷看他一眼,随他俯首下拜,头顶天柱、玉玺、金光轰然消散,再也不存。 孙伯端暗叹,楚国社稷就此灭亡。纵观神州大地,只剩秦、吴两个大国,与罗甸国、魏国,这两个弹丸之地。 秦国再进一步,坐拥十道,一百六十七州,整个北方皆纳入掌控。 假以时日,必能一统天下! 萧宪带着妻儿老小,出皇宫,前往城北一座府邸。 胡氏回望一眼,叹道:“你我都白忙活一场,为秦国做嫁衣。” 萧宪瞥她一眼,冷哼道:“能保住性命,便是邀天之幸。” “如今仰仗大王恩德,你还能做个国公夫人,享受食邑,还不知足?” 胡氏哂笑:“这么快便对秦王俯首帖耳,一口一个大王,毫不知羞,你可真有脸!” “无知妇人!”萧宪一甩长袖,偏过头去,“我不与你一般见识!” “你才无知!”胡氏气炸了肺,两人吵吵嚷嚷,闹得人人侧目。 高楷听闻禀报,笑道:“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这两夫妻,倒是般配。” 夏侯敬德瓮声道:“萧宪屡次和我军作对,那胡氏也为非作歹,不如将萧家财物尽数抄没,犒劳儿郎们。” “免得他们两人为富不仁,不知收敛。” 张建兆点头:“大王早早下令,不侵楚国宗庙,不杀宗室,严守皇宫、国库、衙署,对百官、军民秋毫无犯。” “这两人却还招摇过市,理当严惩。” 高楷断然摇头:“他既主动投降,便应妥善安置,怎能抄其家产?” “此为不义之举,莫要再说这话!” “是!”两人连忙闭嘴。 封长卿赞道:“吊民伐罪,善待降臣,此为帝王风范也!” 第682章 没心没肺 徐晏清目光一亮:“大王坐拥十道,何不登临九五?” 李元崇亦然拱手:“天子,兵强马壮者为之,大王乃实至名归!” 高楷微微摇头:“不必急于一时。” 封长卿暗自纳罕,天下群雄,皆迫不及待称帝,惟有大王,毫不急切,不知是何缘故。 孙伯端瞧出几分门道,贸然登临九五至尊,怕有倾覆之忧,还需维稳。 高楷环顾左右,笑问:“章琼何在?” “微臣拜见秦王!”章琼越众而出。 高楷看他一眼,头顶青气成云,红光熠熠,倒是一员封疆大吏。 “你劝降萧宪有功,便为秘书丞,撰写公文。” “谢大王!”章琼喜不自胜。 秘书丞虽然品级不高,却可常伴高楷身旁,这可是求之不得之事。 高楷挥手请起,笑道:“山南东道十五州户籍、地图、律文、制书,有劳你和长卿二人整理一番,待我过目。” “遵令!”章琼、封长卿连忙应下。 待两人离去,夏侯敬德嘟囔道:“大王,这章琼只知逢迎君上,却无直言进谏之风骨,何必予他高位?” 高楷淡声道:“他虽善于奉承,但为官能耐尚可,否则,楚国怎能支撑这么久?” “况且,他劝萧宪归降,乃大功一件,自当封赏。” “是!”夏侯敬德连忙闭嘴。 张建兆忽然建言:“大王,楚国群臣,大多阿谀之辈,尤其伶人,豆革、袁韬、温全义等,谄媚惑主,理当绞杀!” 徐晏清笑道:“旁人倒也罢了,这豆革着实胆大,众目睽睽之下,竟敢扇皇帝耳光,简直不可思议。” 提起此事,众人皆感惊奇。豆革扇萧宪耳光倒也罢了,竟毫无惩罚,萧宪也不生气,反倒给他加官进爵。 让人不知该感叹豆革吃了熊心豹子胆,还是萧宪宽宏大量,没心没肺。 高楷笑了笑:“有其主必有其仆,不外如是!” “把这些伶人贬为庶民,连同宫女、宦官们,一律放还。” “再取内库中钱财,分赐将士们。” 众人皆赞:“大王仁德!” 唐检忽然提起一事:“大王,郭将军禀报,郢州刺史褚俊献城归降,请您示下。” “褚俊?”高楷目光一亮,这倒是一员大才。 “你去郢州一趟,请他来江陵,我另有任用。” “是!” 众人皆是惊讶,大王对这褚俊,着实重视。 李元崇忽然问道:“吴军尚在公安城么?” 唐检摇头:“奉宸司探知,袁文毅率军退回,至江南西道,澧州方向,却不知作何打算。” “此外,复州刺史柳公寂与他随行。” 张建兆不解:“这袁文毅就此偃旗息鼓了不成?” 李元崇眸光一闪:“若不出我所料,他必图谋黔中道去了。” “何以见得?”高楷笑问。 “楚国覆灭,我秦国与吴国之间,只剩这黔中一道。” “郝金称曾归顺吴国,却降而复叛,袁弘道怎不恼怒?” “若能收回黔中道,也算一件大功了。” 张建兆急切道:“黔中道与我秦国剑南道、山南西道、山南东道尽皆毗邻,怎能任由吴国夺去?” “不如立即发兵,抢在袁文毅之前,拿下黔州。” 高楷远眺天际,摇头道:“黔中道可不是那么好打的,打下来也难以治理。” “先把山南东道十五州稳定下来,再议动兵之事。” 众人也无异议,和黔中道相比,自是山南东道更为要紧。 “柳公寂既然投奔吴国,便派人收取复州,另择刺史治理。” “遵令!” …… 郢州,长寿城。 茶香袅袅升起,褚俊和一名文士,正对坐品茗。 这文士名为陆鸿,相貌丑陋,身材矮小,却有一手好茶艺。 两人清谈半刻,忽见褚俊叹息:“楚国已灭。” 陆鸿讶然:“刺……刺史……何以知之?” “这些时日,城中盛传,长江下游有诸多战船飘零,无人驾驭,甚至飘到淮南道沔州。” 褚俊淡声道:“由此可见,江陵城破,楚国社稷不存。” “萧宪享国数载,没想到,区区两月……便兵败如山倒,沦为亡国之君。”陆鸿感慨万千,忽又叹道。 “这些战船,倒是可惜了。” “有何可惜?”褚俊似笑非笑,“仅凭些许战船,便驱逐八万大军,分明大赚!” 陆鸿愕然:“刺史何……出此言?” 褚俊淡淡道:“此前,秦、吴二军,皆对江陵城势在必得。” “秦王兵临城下,却孤军深入,袁文毅趋近公安城,步军,骑兵,水师齐头并进,声势浩大。” “秦王抛弃战船,设下疑兵之计,倒也在情理之中。” 陆鸿又惊又疑:“这竟是秦王之计?” 他只以为秦、楚二军交战正酣,战船折损,方才漂流直下。 若真如褚刺史所说,秦王岂非神人? 说话间,忽见管事匆匆来报。 “郎君,荆州传来消息,秦王攻破江陵,陛下献玉玺归降,降为襄国公。” “果然不,出刺史所料!”陆鸿赞叹一声,问道,“可知吴军去向?” 管事回言:“据闻,吴军行至公安城外,见长江战船飘零,而停滞不前。” “随后,袁文毅下令,退回江南西道去了。” 陆鸿惊叹不已:“刺史料事如神!” 褚俊摇头:“当局者迷,旁观者清罢了。” “秦王以此计,使八万吴军退却,方才神机妙算。” 陆鸿连连点头:“秦王智谋,我,辈远远不及。” 他转而问道:“江陵城破之后,秦王如何行事?” 管事一五一十道:“秦王约法三章,不侵楚国宗庙,不杀宗室,也未抄没家财,禁劫掠,与民秋毫无犯。” “只将皇宫、国库、衙署封存,伶人、宫女、宦官一律释放。” 陆鸿赞道:“秦,王果真仁德!” “难怪刺史不应袁文毅招揽,将郢州献予郭将军。” 褚俊笑道:“袁文毅若为吴王,倒可与秦王一较高下。” “可惜,时运不济,他是吴王次子,即便登临王位,也有大周朝廷牵制,想要一飞冲天,难!” 陆鸿疑惑:“纵,观天下,秦、吴二国已成南北朝之势……” 褚俊摇头失笑:“一方旭日东升,一方暮气沉沉,势必北风压倒南风。” 他转而劝道:“你素有才华,何不出仕?” 陆鸿叹道:“谢刺史美,意,我却有自知之明,于国无大用。” “倒不如做个隐士,寄情于山水之间。” 褚俊摇头道:“秦王不拘一格用人才,纵然匠人、商贾、胡族,也不乏为官为将者,你不必妄自菲薄。” 第683章 争风吃醋 陆鸿生下来便成了孤儿,又因样貌丑陋,为乡人嫌弃,所幸,寺中僧人心善,收养他长大。 少年时,他曾到戏班学艺,成了一介伶人,饰演丑角。 虽然其貌不扬,又有口吃的毛病,但为人机智幽默,时常逗得人捧腹大笑。 萧宪听闻,召他入宫中演戏,颇为优待。但他不喜争风吃醋、尔虞我诈,便自请回乡,隐居竟陵深山,钻研茶道,为柳公寂赏识。 机缘巧合下,结识褚俊,两人引为知己。 陆鸿笑道:“我并非妄自菲,薄,只是性格使然,不喜官场之争。” 褚俊点了点头,人有各志,不必强求,他并未再劝,反倒说起一事。 “听闻你族弟陆献来书,请你去洛阳游玩?” 陆鸿笑了笑:“愚,弟夫妇大幸,得秦王宽宥,仍以淘金为业。” “只是,他们生意越做越大,请我去做个帮手罢了。” 褚俊笑道:“淘金不啻于坐吃山空,终有竟时,倒不如来山南东道,做茶叶生意。” “倚仗你一身技艺,必能财源滚滚。” 他为郢州刺史,却是武将出身,倒不介意经商盈利,反倒乐见其成。 这对当地百姓,也是有好处的。 陆鸿自无不可:“我可修书一,封,来不来,让他们自己决定。” “倒是刺史你,屈居小小郢,州,着实大材小用了。” 他这好友,不仅能统兵作战,也能治理一方,尤其擅长水战,堪称文武全才。 可惜,萧宪有眼无珠,有大才却不用,以至于落得今日下场。 褚俊笑了笑:“宰相起于州县,猛将发于卒伍。” “治理一方水土,使民安居乐业,怎算屈就?” “何况,依我所料,秦王必会派人相请。” 话音刚落,管事去而复返,高声道:“郎君,喜事登门!” “右金吾卫大将军唐检,奉秦王之命,请您前去江陵。” 陆鸿既惊且叹:“刺史料,事如神!” 褚俊淡笑一声:“请唐将军进府一叙。” “是!” …… 数日后,复州平定,高楷于江陵坐镇,处置山南东道政事。 忽见封长卿来报,褚俊在府外求见。 “快让他进来。”高楷面露喜色,起身出了前堂。 不一会儿,褚俊跪倒在地:“微臣拜见秦王!” “快起来!”高楷将他扶起,见他头顶红气如云,紫光飞旋,不由暗赞。 倒是一员大将,有国公之运。 “你献城归顺,实乃大功,今授你为武毅将军,统领水师。” “谢大王!”褚俊面色一喜。 这番封赏,却和他设想一致。 毕竟,大王麾下武将如云,若想脱颖而出,需有一技之长。 统领水师,与他不谋而合。今后攻取江南诸道,也不缺用武之地。 众人却是惊讶,大王对这褚俊当真看重,初封便是将军,且独领水师,可谓前程远大。 孙伯端暗赞,大王着实慧眼如炬。 高楷握着褚俊手腕,相携至堂中,各自落座,笑问。 “你久在山南东道,可知黔中道情形?” 褚俊颔首:“末将略知一二。” “黔中道遍布高原、山地,蛮汉杂居。” “以涪陵江为界,北面十五州,为经制州,以我汉人为刺史治理。” “南面蛮人、僚人、濮人、越人聚居,各立山寨,未设州县,混乱不堪。” 夏侯敬德不解:“那郝金称自封罗甸王,统领整个黔中道,为何置之不理?” 褚俊笑道:“他所辖疆土,不过北面十五州罢了。” “南面各族只是名义上归属,实则各自为战。” “这些异族人自在惯了,可不听他的。” 高楷若有所思:“如此说来,若要拿下黔中道,必先夺取十五州。” “正是!” “尤其黔州,为黔中道治所,重中之重。” 张建兆迫不及待:“那还等什么,不如立即发兵,攻打黔州。” “且慢!”褚俊劝阻,“郝金称慕强,甘愿臣服于大国。” “与其大动干戈,倒不如修书一封,让他归降。” 封长卿拧眉:“此人自封为王,分明是野心勃勃之辈,恐怕不会归降。” “不然!”褚俊摇头,“从前,襄国公一统山南东道,他便顺势投靠。” “然而,吴国打到江陵城下,楚国险些灭亡。郝金称看出其外强中干,便转而依附吴国。” “后来,大王于临淮城,击退吴军,声威震动天下。” “郝金称心思活络,便趁机脱离吴国,自立为王。” “襄国公曾派人奉上奇珍异宝,请他出兵增援,他却不为所动。” “从始至终,他只想偏安一隅,统领黔中道,并无太大野心。” 夏侯敬德冷哼:“首鼠两端之辈!” 高楷不以为意:“以小事大,这是人之常情。” “派人出使黔州,若他愿降,我可许诺,让他仍为罗甸王。” “大王三思!”封长卿劝道,“郝金称不过一介蛮人,怎可封王?” 众人皆劝,难以接受,郝金称与大王并驾齐驱。 高楷笑道:“若能早些平定黔中道,一个王爵有何吝惜?” “莫要忘了,吴国也想收回黔中道,一旦他投靠袁文毅,于边境作乱,却是一件麻烦事。” 徐晏清附和:“对我秦国来说,吴国才是大敌,先一步拿下黔中道,岂不更好?” 孙伯端远望黔州方向,却面露忧色,拿下黔中道,恐怕另有波折。 …… 江南东道,金陵。 夏日炎炎,枣树上,一只蝉有气无力地叫着。 吴王府,袁弘道叹了口气:“终究慢了一步,让高楷得了山南东道。” 按理说,吴军行动迅捷,并未出什么昏招,却仍让高楷抢先一步,拿下江陵。 只能说天意如此。 庾行简讽刺道:“萧宪枉为楚国之主,竟把江山拱手让人,仰人鼻息而活。” 更叫人耻笑的是,面对秦军来犯,他竟节节败退,毫无还手之力。区区两月,便沦为亡国之君。 袁弘道咳嗽一声,问道:“二郎去了何处?” 袁文通忙道:“二哥昨日传来书信,说是攻打黔中道去了。” 袁文焕拧眉:“二弟太冲动了,黔中道荒僻偏远,乃烟瘴之地,我军士卒必然不服水土,强行攻打,怕是死伤惨重。” 陆归蒙附和:“郝金称为人狡猾,万一见机不妙,往深山里一钻,想要抓他,无异于大海捞针。” 第684章 关门弟子 袁文通不以为然:“黔中道虽然偏远,但并无强敌。” “郝金称也只是一介蛮人,二哥略施小计,必能将他擒拿。” 袁文焕冷声道:“三军未动,粮草先行。” “他深入高原山地,道路艰险崎岖,粮草辎重如何供应?” 袁文通笑道:“江南西道、岭南道,皆可就近供应,无需从金陵千里迢迢转运。” 陆归蒙叹道:“二公子这一去,却将整个吴国绑在战车上了。” 众人争执不休,忽闻袁弘道轻咳一声,连忙闭嘴。 “纵观满朝文武,若能收回黔中道者,恐怕只有二郎了。” 袁文焕蹙眉:“父王,我吴国武将多如繁星,譬如钱惟治、刘昇、马希震,便是军中翘楚……” 袁弘道摇头:“若论有勇有谋,临机决断,这些人,比不过二郎。” “父王英明!”袁文通笑道,“为防高楷从中作梗,不如派人佯攻徐州,以作牵制。” 袁弘道颔首:“让钱惟治领兵去吧。” “是!” …… 峡州,宜都城外。 缠绵数日的大雨宣告停歇,天高云淡。 听闻清江口杏林村,有人骑着猛虎啸聚山野,高楷一时兴起,前来一探究竟。 可惜,他来得不巧,这骑虎之人并不在家。 倒是这杏林村,房前屋后遍栽杏树,绿叶成荫,虽然过了花开时节,但也亭亭如盖,让人眼前一亮。 “这便是老神仙所居屋舍。”村中老丈颤巍巍指着一处院落,满脸褶皱纠结成一团。 这群人,个个衣衫鲜美,长相不凡,尤其领头之人,一言一行,让人忍不住顺服,连县老爷也远远不及。 必是大贵之人! 念及此,他面色越发愁苦,只盼相安无事,不要给村里招来灾祸。 高楷笑道:“老人家不必担忧,我等来自江陵,前来寻访隐士。” 他使个眼色,唐检会意,奉上一串铜钱。 “来得匆忙,未带些薄礼,便给村中孩童、老人置些吃食,聊表心意。” 老丈忙道:“使不得……” 这些钱,足够杏林村人一年嚼用了,他虽心动,却不敢贸然领受。 高楷温声道:“我等尚要叨扰半日,老人家且收下吧。” 老丈却不过情面,只好接了过来,口中道谢不迭。 高楷趁机问起骑虎之人下落,只见他打开话匣子,絮絮叨叨。 据他所说,这骑虎者是个云游四方的医者,一年前来到江口村,名为张鸣鹤。 他常年给人看病,亲自采药,不事生产,吃食皆由村人赠送。 因此,穷苦之人有个病痛去找他,皆分文不取。 村人感激,给他在村口搭了三间草房,用篱笆围了起来。 不过,这张鸣鹤有个规矩,但凡经他之手治愈者,需要种三棵杏树。 久而久之,这江口村,便改名为杏林村。 夏侯敬德瓮声道:“倒是个怪人。” 高楷摇头:“看病不收钱,只需种三棵杏树,分明是个善人。” 老丈点头:“老神仙最是心善,他来之后,不知救了多少条命。” “就连那头大虫,也是他救的。” 夏侯敬德诧异:“他一介老者,如何救猛虎?” 老丈摇头:“老神仙未说缘由,只叫我们不必害怕,那大虫受他恩惠,并不吃人。” 高楷好奇:“老人家,您一直称他老神仙,他有多少岁了?” 老丈咧开嘴笑道:“老神仙今岁九十五了。” “我家中祖孙三代加起来,也没这么大岁数。” 众人皆是惊叹,人生七十古来稀,遑论九十五岁。 在这平均年龄三十多的时节,确实可称一句老神仙了。 最关键的是,这么大岁数,竟还骑着猛虎,四处行医采药,简直匪夷所思。 待老丈离开,唐检质疑道:“村人以讹传讹,怕是谬言。” 毕竟,九十五岁高龄,哪还能活蹦乱跳,跋山涉水。 高楷笑了笑,忽见村口一株大松树下,一名总角童子蹦蹦跳跳地走来,不由问道。 “小郎君,你可知张神医往日里,何时回来?” 这童子倒不怕陌生人,脆声道:“我师父去山中采药,通常在午后申时回来。” “你师父?” 童子一仰头,翘起两个羊角髻:“我可是师父关门弟子!” 高楷忍俊不禁:“自古名师出高徒,张神医果然好眼光!” 童子笑得眯起了眼,把手一指,主动说道:“我师父就在那座山里采药。” 高楷点了点头:“多谢小郎君指路。” 童子蹦蹦跳跳地走了,褚俊笑道:“那是紫盖山,传闻多有灵草灵芝,可生死人肉白骨。” “不过,大多是些无稽之谈,但有些草药可以治病,倒是真的。” 高楷望一眼这紫盖山,只见层峦叠嶂,郁郁葱葱,半腰处,云雾席卷,不知张鸣鹤落脚何处。 章琼察言观色,笑道:“他既不在,我们也可自得其乐,不至于白跑一趟。” “哦?”高楷好奇,“有何乐处?” “大王有所不知。”章琼娓娓道来,“这杏林村距离清江口不远,有一处景色,远近闻名。” “便是这滚滚清江水,泛舟其上,探幽揽胜,足以快慰平生。” 高楷来了兴致:“既如此,倒要去欣赏一番。” 不多时,众人驾着小舟,在江面上飘荡,两岸风景如画,让人目不暇接。 夏侯敬德瞧了片刻,嘟囔道:“看什么风景,让人昏昏欲睡,还不如踢一场蹴鞠畅快。” 高楷横他一眼:“睡你的大觉去,莫要扰人兴致。” 夏侯敬德悻悻闭嘴。 章琼早有准备,变戏法般从袖子中取出三个瓷罐,置于一张矮桌上。 揭开盖子,一股清香扑鼻。 “茶叶?”高楷讶然。 “正是!”章琼笑道,“山南东道诸州盛产名茶,各有特色。” “微臣特意寻来三种珍品,请大王品尝。” “哪三种茶?”高楷好奇。 章琼如数家珍:“第一种,是均州武当山茶,色泽嫩绿,鲜醇爽口。” “第二种,是襄州松针茶,叶如松针,圆润饱满。” “第三种,是峡州碧涧茶,香气浓厚,带有熟栗子气味。” 高楷嗅了嗅,赞道:“确是名茶,颜色、外形、香气,皆独树一帜。” “却不知滋味如何?” 章琼笑道:“早闻竟陵陆郎,善于煮茶,乃茶道大家。” “今日,我们可有口福了。” 第685章 胸无点墨 陆鸿满脸谦逊:“乡人谬赞之言,当不得真。” 褚俊受邀前往江陵,他恰好同行,名声传到高楷耳中,便请来一见。 高楷看他一眼,此人气运平平,头顶丝丝青光,却凝成茶树之状,假以时日,必可成为一代大家。 “你数十年如一日钻研茶道,颇有心得,何必如此自谦?” 陆鸿忙道:“秦王不嫌弃,草民便献丑了。” “只是,今日来得匆忙,未带茶器……” “陆郎请看!”章琼笑着掏出一整套器具,一一摆在桌案上。 高楷数了数,足有二十四件,譬如泥制小火炉、铜瓶、茶碗、漉水囊等。 陆鸿讶然,这位章秘书丞,竟对他素日煮茶器具了如指掌。 如此煞费苦心,必是为了讨好秦王。 想到这,他不由感叹,难怪章琼深受楚帝器重,连秦王也委任他为随侍官。 “要想煮出一碗好茶,除了茶叶、器具,还需好水。” 章琼不假思索:“清江正中心,有一方泠泉,水质清冽甘醇,用来煮茶乃上佳之选。” “从前,尤为襄国公钟爱。” 高楷笑道:“既有这等好水,便让人去取一瓶来。” “是!”唐检连忙应下,正要派小卒前去,忽见陆鸿摆手。 “且慢!” “若要汲取泠泉水,需至午时,拿铜瓶深入泉眼去舀,最是甘醇。” 高楷咋舌,没想到,煮一碗茶,也有这么多讲究,叫人叹为观止。 夏侯敬德冷哼:“闲来无事,竟折腾这些无用之物。” “不过一碗茶罢了,哪来那么多讲究。” 陆鸿执意道:“分其源,制其具,教其造,设其器,命其煮。” “若想品一杯好茶,必须事无巨细,一一准备妥当。” 高楷点了点头:“敬德,你确实闲来无事,便去给我们取一瓶泠泉水来。” “是……”夏侯敬德嘟囔着应下。 到了午时,他一人驾着轻舟划到江心,按照陆鸿所说,将铜瓶探入泉眼。 花费一番功夫,方才舀满一瓶。他随意搁在船头,划起桨来。 却不料,轻舟一晃,铜瓶中泠泉水洒了一半。 这可没法交差! 夏侯敬德眼珠一转,拿瓢舀了江岸水,兑满一铜瓶,合上木塞,匆匆回返。 高楷见他来,笑道:“干活倒是挺快,不比嘴上功夫差。” 众人忍俊不禁。 夏侯敬德把铜瓶一放,瓮声道:“水取来了,快煮你的茶!” “慢来!”陆鸿倒出一小杯,浅尝一口。 所谓慢工出细活,煮茶的水经他尝过,判断优劣,才能开煮。 只是,水一入口,他便皱眉摇头:“这是江岸水,并非泠泉水。” 夏侯敬德虎目一瞪:“我都按你所说一一照做,怎会有假?” “这就是江心取来的泠泉水!” 陆鸿仍然摇头:“草民尝过泠泉水,绝非这个味道。” “你舌头出错了……”夏侯敬德梗着脖子。 “敬德!”高楷淡声道,“再去取一瓶来!” “是……”夏侯敬德悻悻去了。 半刻钟后,他去而复返,小心翼翼将铜瓶放在桌案上。 陆鸿喝了一杯,颔首道:“这才是泠泉水。” 夏侯敬德瞪眼道:“你如何分辨出来?” 陆鸿笑道:“我尝遍诸多名泉,细微之处皆了然于心。” “头一瓶水,怕是夏侯将军不小心洒了一半,汲取岸边水充兑而成。” 高楷似笑非笑:“敬德,还不说实话?” 夏侯敬德垂头,低声道:“末将认错!” 不得不承认,这陆鸿有两把刷子。 章琼赞道:“竟陵陆郎,果然名不虚传!” 褚俊与有荣焉:“我这好友,最擅茶道,世人无出其右者。” 高楷笑道:“既有这等才华,何不入朝为官?” 陆鸿谦辞不受:“乡野之人,见识浅薄,登不得大雅之堂。” 见他意态坚决,高楷只好作罢。 片刻后,陆鸿开始烧水。 这里面也有讲究,水有三沸,一沸如鱼目,微有声,二沸缘边如涌泉连珠,三沸腾波鼓浪。 高楷好奇:“既有三沸,哪一沸煮茶最好?” 陆鸿笑道:“依草民愚见,一沸至二沸之间最妙。” “为何?” “一沸时,可煮鲜嫩茶叶,二沸时,可煮浓茶,三沸时,水已老,不可用。” “故此,一沸至二沸之间,煮这武当山茶、碧涧茶与松针茶最妙。” 夏侯敬德撇嘴:“不都是沸水么,有何区别?” “夏侯将军稍后便知。” 陆鸿眼疾手快,分置茶叶于炉中,过不多时,便倒出三碗茶来。 高楷接过茶碗,轻轻揭开碗盖,一阵清香扑鼻,让人神清气爽。 低头看去,白瓷碗中,数十枚茶叶浮沉,水质清澈见底,茶叶淡绿清新。 稍微啜饮一口,淡淡苦味充盈口腔,咽下去后,忽觉香醇回甜,口舌生津。 高楷忍不住赞道:“好茶!” 本想赋诗一首,奈何胸无点墨,只能来一句朴素的赞美。 夏侯敬德抓起茶碗,一饮而尽,嚼了嚼,张口将碎叶吐了出来。 “茶水这么苦,有什么滋味?” “倒不如喝一杯蜜水香甜。” 高楷笑骂:“像你这般牛饮鲸吞,能尝出什么滋味?” “快别浪费好茶了,一边待着去。” 章琼笑道:“所谓浅尝辄止,喝茶须得细品,才得其中滋味。” 众人一边品茗,一边泛舟赏景,倒是怡然自得。 不知不觉,已是申时。 杏林村外,伴随一声虎吼,张鸣鹤骑着一头斑斓猛虎,迅速跃过地平线。 村人们壮着胆子来迎,却又不敢靠近,只得七嘴八舌道。 “老神仙,今日辰时有人来寻你。” “给了我们一百贯钱呢!” 张鸣鹤讶然:“谁家郎君,这么阔绰?” 高楷拨开众人,笑道:“张神医,百闻不如一见!” 在他眼中,此人气运非凡,隐约有大医风范。 更让人惊讶的是,虽然满头白发,皮肤却如童子。 着实驻颜有术。 张鸣鹤连忙拍了拍虎背,猛虎会意,趴伏下来。 等他站稳,这猛虎咆哮一声,一跃而起,直往山林深处去了。 “草民拜见秦王!” “快请起!”高楷连忙扶起他来,笑道,“张神医寿近期颐,不必行此大礼。” 张鸣鹤和煦道:“尊卑有别,礼不可废。” 高楷好奇:“张神医如何得知,我是秦王?” 第686章 悬壶济世 张鸣鹤看一眼夏侯敬德,笑道:“夏侯将军仪表非凡,草民恰好识得。” “能让夏侯将军做侍卫者,自然是秦王。” 高楷哑然失笑,没想到,靠夏侯敬德这个显眼包,他才被人认出来。 “张神医老当益壮,期颐之年,还能驾驭猛虎,着实让人钦佩。” 张鸣鹤抚须笑道:“秦王谬赞了!” “前些时日,草民外出行医时,在山道上,碰见这头雄虎拦路。” “草民本想绕道而行,却不料,它虎目含泪,以头磕地。” “草民随它来到一处山洞,见一雌虎,怀抱幼崽,却躁动不安,连连哀鸣。” 张鸣鹤看出异样,撬开虎口,一块兽骨卡在雌虎喉咙里,吞不下也吐不出来。 见此,他把行医所用铜铃串在胳膊上,伸入虎口,把兽骨拔了出来。 雌虎吃痛,一合嘴,满口尖牙咬下。 所幸,恰好卡在铜铃上,并未伤及手臂。 雄虎感恩,驮着他下山,每逢行医采药,都让他骑着。闲时,为他看家护院。 只是,村人畏惧,不敢来看病,张鸣鹤便让猛虎去看守杏林。 夏侯敬德惭愧道:“小子莽撞,竟不识老神仙当面。” 张鸣鹤笑道:“草民不过凡夫俗子,当不得神仙之称。” 高楷摇头:“对百姓来说,悬壶济世,分文不取,又鹤发童颜,便是神仙人物。” 他拱手道:“小子恳请张神医入朝为官,做太医令,不知您可愿屈就?” 众人皆是讶然,初见面,便让这张鸣鹤执掌太医署,大王竟如此看重他? 不料,张鸣鹤婉言谢绝:“老朽年事已高,恐怕没几年可活了,当不得如此大任。” 见高楷面露遗憾,他温言道:“老朽尚有一名弟子,云游四方,医术尚可,如今正在洛阳。” “愿为秦王效犬马之劳。” 高楷面色一喜:“张神医弟子,必然尽得真传,妙手回春。” “唐检,传令方善行,让他去请张神医高徒。” “是!” 说话间,忽闻哭声大作,数名精瘦汉子抬着一口棺材,深一脚浅一脚地走来。 两个侍女跟随在侧,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夏侯敬德蹙眉:“晦气!” 大好光景,竟撞见送葬队伍,这些人衣着打扮也与汉人迥异,似是异族人。 高楷看一眼棺材,神色一动。 领头汉子跪倒在地,叽里咕噜不知说些什么,眼中含泪,连连磕头。 张鸣鹤叹息一声:“妇人生产,犹如在鬼门关走一遭,稍有不慎便一尸两命。” 棺材里,正是一名产妇,本是施州人,难产一天一夜,始终生不下来,听闻峡州有神医,可起死回生,便大老远从清江送来。 奈何,还未抵达杏林村,产妇便一命呜呼了。 这些异族人不死心,纵然装在棺材里,也想请张鸣鹤相救。 陆鸿叹道:“终究迟来一步。” 都已经死了,如何能救活。 所谓起死回生,不过是世人谣传罢了。 唐检低声道:“大王,不如给些铜钱,让他们把这妇人下葬,入土为安。” “再请孙道长做一场法事,念诵救苦妙经,超度亡魂。” 这一尸两命,可谓人间惨事了。 高楷摇头,肃然道:“张神医,你且看看棺材底下。” 张鸣鹤怔愣片刻,连忙俯身去瞧。 棺材下,小道上,果然有几滴血。 陆鸿不解:“这妇人难产,流些血不是正常之事么?” 众人皆是点头。 张鸣鹤趴在地上,鼻尖耸动,嗅了嗅血气,忽然起身,急切道:“快把棺材打开,她还有救。” “这……”众人面面相觑,这妇人装在棺材里,想必已然咽气。 死了的人如何救活,莫非张神医真能起死回生不成? 高楷陡然喝道:“还不快把棺材打开,不想救你们主母不成?” 领头汉子神色一震,连忙招呼众人把棺材放下,打开棺盖。 血腥味扑面而来。 棺材里,一名妇人浑身瘫软,双手垂落,惟有腹部隆起,却双眸紧闭,面色灰白。 这副模样,分明刚死不久。 如何能救活? 高楷沉声道:“都让开些,让张神医诊断。” “唐检,你去召集村人们,烧热水,拿干净布料、剪子来。” “若有稳婆,立即请来接生。” “是!”唐检匆匆去了。 张鸣鹤跪在地上,从袖子里取出一个小包,打开来,一枚枚银针映入眼帘。 他抽出一枚,捏在两指之间,叫人牢牢扶着妇人颈项,骤然一针扎了下去。 众人目视他施为,屏息凝神,一口大气也不敢喘。 不知过去多久,妇人嘤咛一声,眼皮眨动,竟睁开眼来,喘气微微。 夏侯敬德倒吸一口气,低声道:“这莫非是神仙手段?” 众人皆有同感。那几个汉子、侍女更面色大喜,一迭声呼喝,却不知说些什么。 张鸣鹤松了口气,抹一把汗,忙道:“快把她抬进屋里。” “赶快把孩子生下来,不然,孩子性命不保。” 汉子们连连点头,抬起棺材匆匆进了院落。 这时,村人们送来热水、白布、剪子,更有一名稳婆,手脚麻利地走进里屋。 不多时,屋里传来惨呼声与鼓劲声。 陆鸿吸了口气:“但愿母子平安!” 高楷忽然想起一事,忙道:“去问问,村人有无蜜水,再熬些粥来。” “是!”唐检连忙应下。 章琼纳罕:“大王对妇人生产之事,似乎颇为了解。” 高楷淡笑:“秾哥儿出生之时,我恰好知晓罢了。” 那时,他看着侍女、婆子们忙碌,便暗暗记下。没想到,今日竟派上用场。 若能救下这妇人和她孩子,也算一件善事了。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两个时辰后,伴随一声响亮啼哭,屋舍里陡然传来欢声笑语。 “生了生了!” “是个小郎君!” “母子平安!” 众人皆大松一口气,面露笑容。 章琼感叹道:“这母子俩,应当感激大王慧眼,与张神医妙手!” 褚俊附和:“大王仁德!” 高楷笑了笑:“张神医灵鼻、妙手,才是关键。” “此外,这妇人为了腹中孩儿,可谓拼尽全力。” 若无这么强烈的求生意志,早就一尸两命了。 唐检眺望天色,拱手道:“大王,天色已晚,该回府了。” 高楷点了点头:“留些铜钱给村人们。” “回去吧。” “是!” 等侍女奉命来道谢,一行人早已离开。 第687章 先礼后兵 天佑十六年,八月。 江陵城。 “徐州形势如何?” “大王料敌先机,提早命薛刺史防备,徐州安然无恙。” “那便好!” 高楷淡声道:“让李元崇率京畿、河南两道兵马,镇守泗州。” 封长卿惊讶:“吴军不过佯攻河南道罢了,大王为何如此兴师动众?” 前几日,高楷忽然传令,让徐州刺史薛绩提高警惕,防备吴军来攻。 正如他所料,钱惟治果然大军压境,却并未强攻,倒像是耀武扬威。 众人转念一想,便知这是为袁文毅打掩护。 然而,大王今日却让李将军屯兵两国边境。 莫非有意出兵,攻打淮南道? 夏侯敬德按捺不住:“大王,末将愿为先锋,拿下扬州!” 高楷摇头失笑:“袁弘道既然派兵牵制,我自当奉陪。” “不过,先把黔中道拿下来,再谈淮南道。” 张建兆不解:“黔中道偏远荒僻,何不先取淮南道?” “黔中道与我秦国剑南、山南西、山南东三道毗邻,又和吴国江南西道、岭南道接壤,虽然荒僻,但地势险要,莫要小瞧了。” 至于淮南道,这是吴国核心统治区,取之不易,先让李元崇和钱惟治互相牵制,转移主战场。 徐晏清赞同:“拿下黔中道,可对江南西、岭南两道形成居高临下之势。” “此外,全据长江上游、拱卫中游,待来日,可一鼓作气,直取金陵。” 高楷笑道:“正是此理。” “黔中道形势如何?” 唐检回言:“斥候探知,袁文毅率军,从澧州进发,接连攻取溪、思、锦等州。” “郝金称不敌,弃了黔州,沿涪陵江南下,逃往播州。” “如今,黔州落入吴军手中。袁文毅又兵分各路,攻取珍、费、夷等州。” 高楷若有所思,这位袁家二郎,果然能征善战,区区半月,便夺取这么多州县。 不可小觑。 他忽然想起一事,之前曾派人出使黔州,不知郝金称可愿归降。 唐检忙道:“此人愿上表称臣,请大王派兵相救。” 封长卿目光一亮:“如此一来,我军师出有名。” 褚俊颔首:“若要攻取黔中道,先夺黔州。” “我军可从峡州清江口进发,一路向西,抵达施州。” “先把施州拿下,再攻打黔州。” “可!”高楷赞同,“召集兵马,明日立即出发。” “江陵便由封长卿、吴伯当,你二人镇守,转运粮草辎重。” “遵令!” …… 黔州,彭水城。 旭日东升,连绵不绝的雾气逐渐消散。 袁文毅打了个喷嚏,只觉凉意侵人。 “黔中道气候,与我江南诸道迥然不同。” 戴雅贤附和:“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如今本是夏季,黔中道却有秋风萧瑟之感,着实奇妙。” 柳公寂笑道:“黔中道一年四季,都不甚热,反倒颇为凉爽。” 说话间,一名武将大步来报:“大将军,江陵传来消息,高楷亲率兵马,从清江口溯流而上,直取施州。” 柳公寂面色一变:“竟如此之快?” 按他设想,至少要拿下涪陵江以北十五州,才算大功告成。 然而,这节骨眼上,高楷竟悍然来攻。 施州倘若易主,黔州便难保了。 戴雅贤忙道:“大将军,不可再怀柔了,立即攻取施州,将秦军挡在门外要紧。” 此前,为了安抚各州军民,袁文毅一直奉行先礼后兵的计策。 每到一州,先派人招降,若不愿,再动兵攻打,城破后,也未大肆杀戮,只诛首恶,从者一律赦免。 因此,各州刺史纷纷投降,迫使郝金称弃城逃跑。 只是,这施州刺史顽固不化,屡次招降皆不为所动。 袁文毅眼神一厉:“冉泽,你率三万大军,拿下施州。” “是!”这武将领命去了。 柳公寂叹道:“若这姚冲愿降,便可招揽施蛮,收为己用,可惜!” 施蛮悍勇,为黔中道诸多蛮族中佼佼者,若能纳入麾下,上阵厮杀,必是一大臂助。 奈何,施蛮首领姚冲,冥顽不灵,非要和吴军抗衡。 戴雅贤冷笑:“一介蛮人,鼠目寸光,待我吴国大军一至,必化为齑粉。” 袁文毅淡声道:“施蛮虽然悍勇,但族人甚少,不足为虑。” “倒是充州云蛮,巫州溪蛮,人多势众,若能招揽,必是一大助力。” 柳公寂颔首:“溪蛮较为顺服,并不好斗。” “这云蛮,却颇为狡猾,日益壮大,隐隐成为诸蛮第一。” 袁文毅好奇:“据说,云蛮首领是个女子?” “正是!” “云蛮首领名为萧丽质,是我汉人苗裔。” “汉家娘子怎会成为蛮人首领?”袁文毅吃了一惊。 “郡公有所不知,此女经历颇为玄奇。” 柳公寂娓娓道来:“她本是洛阳人,兰陵萧氏一支,因父获罪于夏帝窦至德,沦为官奴,充入紫微宫为婢女。” “机缘巧合下,随一名御医学习医术。” “后又触怒皇后,发配至充州。” “途中,她趁机逃入深山,依靠一身医术,融入云蛮,建立山寨,成为首领。” “充州刺史曾派人讨伐,却不敌战败,沦为俘虏。” 随后,萧丽质占据充州,开始经商,商队遍布十五州、剑南道,甚至抵达南诏国。 施蛮首领姚冲听闻她芳名,娶她为妻,婚后居于施州。 袁文毅笑道:“倒是有趣!” 戴雅贤眸光一闪:“此女远嫁施州,云蛮岂非无人统领?” “倒不如派人拿下充州,断其退路。” 袁文毅自无不可:“将两人一窝端了,施蛮、云蛮自当臣服。” 柳公寂提醒道:“涪陵江以南,尚有诸多蛮人、僚人、越人、濮人,须得拉拢,以免其往来肆虐。” 戴雅贤不屑:“这些人和野人无异,有何值得拉拢?” 柳公寂摇头:“戴参军不可轻视。” “譬如蛮人之中,便有三谢蛮,常与汉人往来,颇有见识。” “黔中道鱼龙混杂,若想长治久安,必须仰仗这些人。” “不求他们为国效力,只求安分守己,不和我军作对即可。” 袁文毅颔首:“此话有理!” “立即派使者前去,一一招抚。” “遵令!” 第688章 女中豪杰 施州只有两县,清江与建始,却和忠、万、夔、归、峡五州毗邻。 这一日,高楷率军来到清江城东,于五里外扎营。 忽有斥候来报,袁文毅也派大军来攻。 “吴军有多少兵马?” “约莫三万之数,由归德将军冉泽率领。” 高楷有些惊讶:“袁文毅拿下黔州这么久,为何不取施州?” 须知,这两州毗邻,清江与彭水二城,相距也不甚远。 唐检拱手:“据闻,袁文毅打算招降刺史姚冲,将施蛮收为己用,方才久未发兵。” “姚冲?” “此人是何来历?” “他是施州蛮人首领,不服袁弘道委派刺史管束,悍然杀入城中,自立为刺史。” “他有个夫人,名为萧丽质,乃充州云蛮首领,据闻是个汉家女子。” 高楷讶然:“汉家女子统领云蛮?” 唐检颔首:“此女经历坎坷,曾是紫微宫中奴婢,侍奉窦至德。” “我军攻入洛阳之前,她便获罪,发配至充州。” “不知为何,她成了云蛮之主,更俘虏刺史,统治充州,丝毫不弱于姚冲。” 高楷忍不住赞道:“这萧丽质,当为女中豪杰!” 章琼点头:“微臣有所耳闻,她会医术,更擅长经商。” “商队遍及黔中道,远至剑南、山南西、江南西诸道,甚至到了南诏国。” 南诏国?高楷眸光一闪,莫非是后世云南? 徐晏清赞道:“如此奇女子,世间男儿多有不及。” 夏侯敬德瓮声道:“夸她作甚,难不成她听闻赞颂,便会献清江城归降?” 话音刚落,忽闻一阵马蹄声响起,数个蛮人骑兵径直冲来。 章琼吃了一惊:“蛮人攻来了?” 只是,区区三个人,冲击六万大军,岂非送死? 高楷摇头一笑:“正如敬德所料,他们是来投降的。” “这……”众人面面相觑。 夏侯敬德一头雾水:“他们前来投降?” 他不过戏谑之言,哪能料到此事。 眼看三人越来越近,唐检拧眉:“大王,小心有诈!” 他们刚到清江城外,尚未派人传檄,便有蛮兵来归降,难免叫人疑虑。 高楷不以为意:“开门,让他们入营。” “是……” 不多时,三个蛮兵跪倒在地,奉上一卷文书。 却正是施州刺史姚冲上表,愿意归顺。 这,莫非天上掉馅饼了?众人忍不住仰头。 高楷笑了笑:“喜事登门,何必瞻前顾后。” “随我入城,见了姚冲,自然一切分晓。” 唐检劝道:“蛮人心思诡谲,不可轻信。” 褚俊倏然笑道:“末将倒是认为,这姚冲真心归顺,并非作假。” “何以见得?” “大王可还记得,前几日,您在杏林村,救下一对母子?” 高楷眸光一闪:“原来如此。” …… 清江城南。 冉泽号令三万吴军昼夜不停地攻打,却毫无破城迹象,不由心浮气躁。 大将军派他夺取施州,他却迟迟拿不下一座小城,传扬开来,他颜面何存? 念及此,他召集诸将,准备想个计策,不战而屈人之兵。 不过,不等他们商讨个所以然来,忽有小校来报,清江城已然易主了。 这怎么可能?冉泽大惊失色,清江城怎会突然易主? 小校战战兢兢道:“秦军,城楼皆是秦军旗帜。” “将军一看便知。” 冉泽冲出营帐,放眼望去,城楼上,一面面赤旗飞扬,上书一个个斗大“秦”字。 “怎会如此?” 一转眼的功夫,清江城便落入秦军手中,叫人情何以堪? 郎将又惊又疑:“将军,这是否姚冲诡计?” 故意把秦军旗帜插满城楼,让人畏惧不前,倒有可能。 只是,城楼上忽然现出一人身影,将这点侥幸心思,击得粉碎。 “秦王高楷?” 天下十道之主,一统神州以北,杀得群雄胆寒,声威震动八方,无人不晓。 竟是秦王亲至! 郎将面色苍白:“秦军不是刚到清江城外么,怎会如此之快,使姚冲归降?” 冉泽喟然长叹:“秦军声势浩大,高楷更威震天下。” “姚冲面临两方夹击,必不能久守,自会择一方投降。” 只可惜,他选择的是秦国。 郎将六神无主:“将军,这可如何是好?” 拿不下清江城也就罢了,竟让秦军捷足先登。 让大将军知晓,岂不治罪? 冉泽咬了咬牙:“派人去彭水,如实禀报,请大将军定夺。” 高楷率兵前来,惟有大将军才能对付,他可不敢轻举妄动。 否则,明年今日,坟头草怕有三尺高了。 清江城楼,高楷眺望吴军大营,笑道:“这冉泽倒是沉得住气,并未贸然来攻。” 褚俊颔首:“他是袁文毅爱将,颇为沉稳。” 高楷看向一人,朗声道:“你既献城归顺,便官居原职,仍为施州刺史,加封云麾将军,享双俸。” “谢大王!”姚冲面色一喜。 果然如夫人所说,秦王善待降臣。 夏侯敬德瓮声道:“听闻,你有个夫人,是女中豪杰,何不请来一见?” “敬德!”高楷斥道,“不得无礼!” 姚冲拱手道:“却不凑巧,拙荆回充州去了。” 说着,他下跪磕头:“若非大王相救,她们母子皆亡。” “大恩大德,微臣永世难忘。” 高楷扶起他来,笑道:“我只是举手之劳,倒是张神医,他医术高明,方才救下你妻儿。” 姚冲摇了摇头:“大王与张神医,皆是微臣大恩人。” 唐检忍不住问道:“萧娘子去充州作甚?” “唐将军不知,袁文毅派人攻打充州,打算吞并云族,为他效力。” “拙荆自是不愿。” 张建兆哂笑:“袁文毅打得好算盘,一面攻打施州,一面夺取充州,将施族、云族,皆纳入掌控。” 高楷笑了笑:“既如此,我们出兵攻打黔州,也算给萧娘子解围了。” “传我军令,出城与吴军一战,擒拿冉泽。” “遵令!” …… 彭水城。 袁文毅在黔中道堪舆图前徘徊不定,不知为何,他总觉心神不宁。 “莫非,冉泽攻城不利,出了变故?” 正思量时,一员小校匆匆来禀,让他面色大变。 “姚冲投降高楷,引秦军入城?” 短短一句话,却似一道晴天霹雳,震得人眼冒金星。 柳公寂追问道:“姚冲为何突然投降高楷?” 据他所知,姚冲与秦国素无往来,为何轻易改旗易帜? 小校摇头,只道不知。 第689章 能工巧匠 “退下吧。”袁文毅摆了摆手,叹道,“终究棋差一招,让高楷捷足先登了。” 戴雅贤不甘心道:“施州易主,他必率军来攻彭水,届时,黔州不保……” 袁文毅冷声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他若来攻,我们和他一决胜负便是。” 柳公寂忙问:“郡公有何妙计?” “自古攻城,多用土攻、水攻,我却要反其道而行之。” 袁文毅胸有成竹:“派人在城墙四周,深挖壕沟,将土运回来。” 柳公寂不解,挖壕沟倒也罢了,为何把土运回城中? 袁文毅笑道:“我自有用处。” 随后,他又命人打造投石车,挖地道连通城外,惹得众人百思不解。 这些不都是攻城手段么,为何拿来守城? 袁文毅并未解释,沉声道:“事不宜迟,立即按我所说照办,不得有误!” “另外,召回冉泽,他不是高楷对手。” “是……” 袁文毅望着施州方向,深沉一笑:“世人皆传高楷用兵如神,我却要和他一决高下。” …… 翌日,六万秦军于彭水城北列阵。 “袁文毅有多少守卒?” “足有五万之众。” 高楷若有所思,彭水只是一座小城,远远比不上襄阳、江陵,但守卒众多,倒可以抵消这一部分劣势。 褚俊建言:“大王,彭水城墙不高,可用垒土攻城。” 高楷颔首:“由你做前锋,率一万兵卒垒土。” “是!” 城楼上,远望秦军堆土成山,逐渐向城墙靠拢,袁文毅勾起嘴角。 柳公寂笑道:“果然如郡公所料,秦军垒土攻城。” 戴雅贤冷冷道:“秦军纵使垒土至九霄,也休想迈过这一道天堑。” 城外,一个个士卒忙着挑土运沙,却赫然发现,壕沟一重又一重,仿佛无底洞一般,怎么也填不平。 褚俊察觉异样,连忙上禀:“彭水城外壕沟遍地,宽、深皆达数丈。” 章琼愕然:“难怪吴军有恃无恐。” 这么深的壕沟,想要填平,不知耗费多少功夫。 高楷当机立断:“把抛石车运来。” “是!” 这抛石车经宇文凯改良,一发可抛出二百斤巨石,射程可达一里,远超从前。 不多时,一架架抛石车一字排开,随令旗摇动,齐齐发射。 砰!城头猛然爆发一声巨响,仿若天崩地裂,霎时间洞开一道窟窿,烟尘四散。 徐晏清笑道:“宇文侍郎制造,果然不同凡响。” 只要再来几发,这小小彭水城,或可夷为平地。 然而,第二轮巨石尚未抛出,忽见城头窟窿瞬间补好,再无痕迹,仿佛刚才所见只是一场幻觉。 “这……”众人面面相觑。 高楷眸光微眯:“土砖塑墙,倒是好谋算。” 城楼上,柳公寂恍然大悟,之前郡公下令,把挖出来的土运回城中,烧成土砖,竟是这个用途。 “郡公智计百出,微臣钦佩。” 戴雅贤与有荣焉:“大将军才是我吴国擎天之柱。” 袁文毅矜持一笑:“雕虫小技罢了,当不得夸耀。” 这些土砖用来填补窟窿,倒是好用,没有枉费他一番筹谋。 戴雅贤望向城外,见秦军又一轮巨石蓄势待发,不禁忧虑。 “秦军这抛石车,威力不可小觑。” 柳公寂颔首:“听闻,高楷麾下工部侍郎宇文凯,曾是一介匠人,擅长百工之技,研制出诸多威力巨大的器械来。” “这抛石车,想必出自他的手笔。” 袁文毅置之一笑:“秦国有能工巧匠,我吴国就没有不成?” “把石炮摆出来,怎能让高楷专美于前。” “是!” 这石炮实则与抛石车无异,皆以发射巨石为攻击手段。 却另有一番巧思,可安置于城墙上,派精壮士卒操控。 射程也有一里之长,且所抛巨石更为巨大,足有三百斤之重。 “放!” 随他一声令下,一块块巨石划破长空,裹挟呼啸之声,犹如天降陨星,径直砸落。 猝不及防下,秦军前排士卒,数十人丧命。 高楷吃了一惊,忙道:“退后!” “是!” 没想到,吴军竟有石炮,且威力如此巨大。 章琼面露忧色:“久闻江南能工巧匠众多,善于炮制器械,今日一见,果然强横。” 军中抛石车已到极致,却不料,吴军石炮更胜一筹。只要一发砸中,便有十余人丧命。 一时间,众士卒皆面露畏惧,停滞不前。 高楷眉头一皱,第一战便有士气跌落之兆,这可不妙。 夏侯敬德瓮声道:“大王,隔着这么远的距离对轰,太不利索。” “不如派人前去搦战,引吴军出城,真刀真枪战上一场。” 高楷微微点头:“也可!” 两军对垒,一决胜负,总比在此迁延日月好。 不一会儿,数个骑兵策马,直奔护城河,口中叫骂不迭。 然而,不见吴军有何反应,这几人却莫名消失,不知所踪。 “这是何故?”章琼骇然,“莫非,吴军之中有高人相助?” 徐晏清拧眉:“如此莫名其妙地消失,倒像是早有防备,只等我军自投罗网。” 高楷面沉如水:“却是我小瞧了他。” 城楼上,袁文毅大笑:“把他们押上来。” “是!” 片刻后,冉泽押着几个秦军士卒,登上城门。 柳公寂赞叹不已:“郡公挖开地道,竟有这等妙用。” 如今,一条条地道犹如蜘蛛网一般,在地下蔓延,以木柱支撑,出口极为隐蔽。只等秦军靠近,便一把拽下来,神不知鬼不觉押上城楼。 着实奇思妙想! 戴雅贤笑道:“这次不过抓了几个小卒,待准备齐全,可使整个秦军大营塌陷,那才壮观。” 柳公寂转念一想,激动得浑身发抖:“郡公妙计安天下,臣等远远不及!” 只用这一招,便让数万秦军覆灭,何等畅快! 袁文毅嘴角一弯:“若要施展此计,还需夜深人静之时。” “先把他们斩首,祭旗,挫一挫秦军锐气。” “遵令!” 城外,众人陡然骚动起来。 “快瞧,那不是我军袍泽么?” “是啊!怎会突至城楼,成了俘虏?” “这……莫非吴军有地藏菩萨相助?” 这几个士卒,明明是去城下搦战,却不明不白失踪,又突然出现在城头,实在让人费解。 说话间,吴军手起刀落,血气喷涌,数个人头轰然坠地。 众人鸦雀无声,恐慌之心如瘟疫一般蔓延。 第690章 天塌地陷 夏侯敬德气得咬牙:“定是有妖道邪僧作祟,使我军儿郎惨死!” 李元崇拧眉:“这究竟是何故?” 徐晏清拱手道:“二位道长,可曾瞧出异样?” 吕洪摇头:“我观吴军之中,并无修道人,也无佛门气象。” 孙伯端附和:“吴王身侧,有一位张真人辅佐,不过,他并不在此,并未见法术神通。” “这并非法术神通。”高楷沉声道,“只是地道罢了。” “地道?” 众人愕然,城外为何有地道? 李元崇思绪电转:“大王之意,吴军从城内挖地道,通往城外?” “正是!” 高楷颔首:“要不然,我军儿郎,怎会无缘无故消失?” 他不禁纳闷,为何没有提前察觉。莫非这袁文毅气运如此鼎盛,连他也比不上? 章琼急切道:“大王,既有地道,不宜在此久留,莫若退至十里外,再从长计议。” 滞留在此,一旦地道塌陷,人仰马翻,简直不堪设想。 高楷看一眼天色,摇头道:“不必了,便在此扎营。” “这……”众人皆是不解。 明知地道在脚下蔓延,为何不走,反倒滞留于此? 褚俊劝道:“大王,不可做意气之争。” 高楷淡笑:“袁文毅煞费苦心,准备了这一盘大棋,我们怎能扭头便走。” “便留在这,和他过一过招。” 徐晏清思绪一转:“大王打算将计就计?” 高楷微微颔首:“与其和他往来周旋,倒不如毕其功于一役。” “他纵然挖开地道,但仓促之间,绝不可能延伸太远,至多一里罢了。” “把地道出口找出来,便可守株待兔。” “这如何找出来?”众人皆是为难。 这时节,可没有探测器。 高楷置之一笑:“按我所说照办即可。” 随后,他圈出一个个节点,命人扎起营帐,将其笼罩在内。 帐中空无一人,只让士卒在外走动,作为掩饰。 众人皆惊疑不定,惟有孙伯端瞧出几分端倪。 “大王果有天命在身,竟能洞察玄机。” 吕洪暗中传音:“师兄,袁文毅气运如何?” 孙伯端面露惊叹:“当今天下,秦、吴二国划分南北而治。” “我秦国气运昌隆,吴国却也不弱。” “按理来说,吴国气运应汇聚于袁弘道身上,却不知为何,袁文毅竟更胜一筹。” “怎会如此?”吕洪大吃一惊,“袁弘道才是吴王,袁文毅不过是他次子,为何气运更盛?” 孙伯端压低声音:“听闻,袁弘道年事已高,时常缠绵病榻,恐怕寿数不永。” “吴国内部,必有夺位之争。” “世子袁文焕仁弱,不比袁文毅武功更盛,气运汇聚他身上,倒也情有可原。” 毕竟,这大争之世,尚需马上皇帝,而非太平天子。 吕洪骇然:“如此说来,袁文毅才是南朝潜龙。” 孙伯端微微摇头:“江南人杰地灵,草莽之中,不知有多少豪雄。” “便说这金陵,亦有数道天子气,叫人费解。” 吕洪眸光一闪:“看来,南朝必有大乱。” 孙伯端颔首:“惟有斩尽潜龙,收拢气运于一身,才能与大王抗衡。” “不过,时间不等人。” “袁文毅纵然气运勃发,盖过大王风头,但底蕴尚浅,只是一时之兴。” 吕洪笑道:“博观而约取,厚积而薄发。” “大王扫平北方群雄,坐拥天下十道,绝非一南朝潜龙可压制。” …… 月色朦胧,微风送爽,蝉鸣蛙叫之声,此起彼伏。 城楼上,柳公寂笑容满面:“郡公料事如神,秦军果然在城外扎营,恰在地道范围之内。” 袁文毅淡声道:“可曾派人探查?” 戴雅贤忙道:“依照大将军吩咐,斥候已然探明秦营所在,并无异常。” “那便好!” 高楷麾下另有修道人辅佐,不可不防。 袁文毅看向秦军大营,月色中,轮廓分明,连绵不绝,一直延伸到天际。 “立即行动!” “是!” 阴影里,一队队士卒拱手,悄然钻入地道,潜行至城外。 不久后,队正一伸手,众人止步,屏息凝神。 头顶,隐约传来脚步声,巡查声,却是秦军士卒正在值夜。 “点火!” 一支支火把倏然亮起,驱散灰暗。 环顾四周,一根根木柱撑起地道,使其不至于塌陷。 但这脆弱的平衡,只需一点星星之火,便可打破。 队正倏然一挥手,众人会意,将一根根木柱点燃,迅速往后退去。 整个秦军大营底下,霎时间,遍布火焰。 只是,地面上的士卒,尚且懵然不知。 中军大帐,高楷正端详堪舆图,忽一抬头,见道道黑气袭来,不由一笑。 “果然是这一招。” “唐检,传令,全军戒备。” “是!” 众文武聚于帐外,安静等候,不一会儿,忽闻一声声闷响,传遍全营。 一个个空帐,陡然塌陷下去,露出一个洞口,尘土簌簌滑落,迅速蔓延开来。 让人惊奇的是,这地道并非直线,反倒弯弯绕绕,波及整个营寨。 章琼倒吸一口气:“倘若毫无防备,坠入坑洞之中,岂非伤亡惨重?” 唐检一阵后怕:“若非大王提醒,我军必然大乱。” 高楷笑了笑:“若不大乱,袁文毅怎会出兵?” “按计划行事!” “是!” 传讯兵卒来回奔走,不一会儿,整个大营人喊马嘶,惊呼声、惨叫声此起彼伏,乱成一片。 更有火光四起,一个个士卒哀嚎着四散奔逃,战马撒开蹄子乱窜。 不过,这些动静只在大营外围,正中心,夏侯敬德、张建兆、褚俊、李元崇各率一军,列阵以待。 高楷披甲执刀,望向城楼,暗笑,戏已做足,袁文毅也该出发了。 彭水以北,城门忽然开启,吊桥放落。 袁文毅骑着一匹高头大马,笑问:“秦军大乱了?” 冉泽颔首:“不出大将军所料,秦军乱作一团,不击自溃。” 柳公寂笑道:“这一招天塌地陷,可谓绝妙。” 不明就里之人,恐怕认为地龙翻身了,面对这等天灾,谁敢逗留? 纵然军令如山,也拦不住人心涣散,各自逃命。 袁文毅扬鞭策马,喝道:“趁此良机,一鼓作气将秦军覆灭。” “擒拿高楷者,升官加爵,赏万金!” “是!”众人轰然应诺。 三万轻骑飞奔,马蹄声惊起飞禽走兽。 眨眼间,袁文毅率众驰入秦营,掠过一个个方寸大乱的小卒,杀向中军大帐。 然而,变故陡生。 第691章 屁滚尿流 “杀!”中军帐内,并无人仰马翻之景,反倒一片肃然。 咻咻咻!迎面便是一轮箭雨,恍若千鸟振翅,夹杂点点寒光,在这夜色之中,又似流萤飞舞。 这番“美景”落在吴军士卒眼中,却个个悚然。 “不好!” “有埋伏!” 冉大惊失色:“大将军,秦军早有防备,快跑!” 袁文毅面色大变:“怎会如此?” 兜头箭雨裹挟致命杀机,可不会给他解惑。 冉泽挥刀劈开数支羽箭,吼道:“大将军,速速撤兵要紧!” 袁文毅如梦方醒,忙道:“快撤!” 话音刚落,夏侯敬德陡然杀来,手中长槊一挥,便见人头滚落。 “袁文毅,你已中了我家大王之计,还不束手就擒!” 冉泽一咬牙,倏然迎上前去。 “大将军快走!” 袁文毅目眦欲裂,本想拨马转头,却被柳公寂死死拽住。 “郡公不可优柔寡断!” “再不走,便来不及了。” “驾!”袁文毅一咬牙,猛然挥鞭。 正如柳公寂所说,再不走,一旦陷入包围圈,便插翅难飞。 “哪里逃!” 正亡命狂奔时,又有两员秦将,从左右两侧杀来。 却是张建兆、褚俊二人,各率一支兵马,截断前路,直取袁文毅项上人头。 柳公寂骇然失色:“这可如何是好?” 前有狼后有虎,皆是当世猛将,难以匹敌。 袁文毅面沉如水:“你们先撤,我来殿后。” “郡公不可!”柳公寂断然摇头,“大业系于您一身,怎能深陷险境?” “微臣不才,愿效死命!” “这是军令!”袁文毅喝道,“勿要多言!” 当下,他扯住缰绳,逐渐缀至末尾。面对秦军大将杀来,似怡然不惧。 眼见此景,吴军士气振奋,逐渐镇定下来,结成阵势。 不远处,高楷称赞道:“临危不乱,身先士卒,袁文毅,果然是一大劲敌。” 徐晏清笑道:“这等人物,若让他逃了,岂非大患?” 高楷微微颔首,举起巨阙弓,扣上羽箭,倏然松开五指。 咻!一箭刺破夜空,直击袁文毅心腹。 “郡公小心!”千钧一发之时,柳公寂猛然拨马,挡在他身后。 “公寂?”袁文毅目眦欲裂。 高楷颇觉遗憾:“可惜了!” 正要弯弓搭箭,忽闻阵阵马蹄声响起,掀起滚滚烟尘。 却是戴雅贤见机不妙,率军来援。 吴军士卒有了增援,且战且退,匆匆逃往思州。 “不必追了!”高楷拦下诸将,“袁文毅身负吴国气运,命不该绝。” “可恨!”夏侯敬德不甘心,“竟让冉泽也一起跑了。” 徐晏清讶然:“他竟有这等武艺?” 能和夏侯敬德对战,不落下风,且逃得一命,着实一员骁将。 高楷笑道:“袁文毅能征善战,手底下自然有大将辅佐。” “先把彭水城拿下,再平定黔州诸县。” “遵令!” 李元崇建言:“大王,吴军分兵各处,不能让袁文毅汇合。” 高楷颔首:“建兆,由你镇守彭水,其余兵马,随我奔赴思州。” “是!” …… 一条涪陵江,把黔中道划分为南北两部。 从黔州进发,沿江水南下,历经思、费、夷三州,便可抵达播州。 州中拢共三县,遵义、芙蓉与带水。 此刻,遵义城内,郝金称大马金刀坐在上首,又惊又喜。 “袁文毅败了?” “正是!” 阿火眉飞色舞:“儿郎们探知,他与秦王一战,却大败亏输。” “他也有今天!”郝金称放声大笑,只觉胸中一股郁结之气,倏然消散。 自己这罗甸王做得好好的,未招谁惹谁,不成想,祸从天上来,袁文毅领着吴军,一路摧枯拉朽,直取黔州。 若非他急中生智,在吴军攻入城池之前,便率众逃跑,此时早已是刀下亡魂。 这丢城失地之恨,他一刻也忘不掉。可惜,屡次出兵,皆以失败告终,只能困守遵义。 正无法可想时,秦王来了,秋风扫落叶一般,将吴军打得屁滚尿流,连那不可一世的袁文毅,也成了丧家之犬,狼狈逃窜。 当真痛快! 阿火眼珠一转:“大鬼主,秦王既来相救,我们也得立功才是。” “否则,即便拜入秦王麾下,也叫人瞧不起。” “这话说得不错!”郝金称颔首,“你有什么计策?” “据闻,袁文毅沿着涪陵江南下,到了思州务川城。” “我们正可前去偷袭,仰仗地利,必能打他一个措手不及。” 郝金称目光一亮:“那还等什么,把儿郎们叫来,立即出发!” “是!” 不久后,数千蛮兵绕行珍州,沿着山间小道,直扑务川。 此时,城北五里,袁文毅正收拢残兵,原本五万大军,一夜之间,竟只剩两万人。 环顾众人,他忍不住放声大哭。 戴雅贤忙道:“胜败乃兵家常事,大将军切莫太过伤心,有损身体。” 冉泽附和:“这次败了,下一次赢回来便是,何必哭哭啼啼?” 袁文毅哭声不绝:“只因我轻敌大意,连累数万儿郎身死,公寂也不幸亡故。” “我怎能不伤心?” 说到这,泪如雨下。 戴雅贤低声道:“逝者已矣,大将军为三军主帅,应当振作起来才是。” “否则,军心不稳,那就完了。” 袁文毅止住哭声,叹道:“设桌案,置酒,我要祭奠公寂与儿郎们英灵。” “是!” 一番操作之后,众人不安之心稍定。 冉泽拱手问道:“我军何去何从,还请大将军拿个主意。” 袁文毅沉声道:“思州并非久留之地,必须去充州,和郭旭汇合。” 此前,郭旭奉命攻打充州,带走三万兵马。 两军汇合,才能与高楷抗衡。 众人自无异议,休憩片刻,便打算启程。 忽见袁文毅面色一变,喝道:“有伏兵!” “伏兵?”戴雅贤大惊失色,“秦军追来了?” 冉泽慌乱道:“这可如何是好?” 袁文毅望向西南一侧,冷声道:“并非秦军。” “若不出我所料,恐怕是蛮人。” 冉泽满脸疑惑:“大将军如何得知?” “蛮人熟悉地势,潜行在山林中,自是隐秘。” “不过,人一多,行动起来难免闹出动静。” “你们瞧,林中飞鸟不断,隐约有兽吼之声,必是蛮人窥伺。” 戴雅贤拧眉:“不知哪一路蛮人,如此胆大。” 照理说,他们两万兵马,持刀带枪,足以震慑宵小之辈。 第692章 夫唱妇随 袁文毅思索片刻:“把他们引出来,一看便知。” “大将军有何妙计?” “砍些柏树搭起来,佯装营寨。” “冉泽,你率小部兵马在此驻守。” “其余人等,随我散入林中。” “遵令!” 不久后,涪陵江北岸,一座座小庵耸立,形似营帐。 郝金称难掩喜色:“吴军果然在这!” 阿火笑道:“袁文毅定然想不到,我们会来突袭。” 郝金称冷哼一声:“杀了他,一雪前耻!” “是!” 数千蛮兵嗷嗷叫着杀了出来,直扑吴军大营。 所过之处,些许士卒惊慌失措,毫无抵抗之心。 郝金称狞笑着冲入帐中,长刀一挥,将一株柏树砍成两截,却不见半个人影。 “不好,中计了!” 到了此时,他哪里还不明白,这分明是袁文毅计策,诱使他上钩。 只是,他实在想不通,袁文毅如何发现他们。 阿火急切道:“大鬼主,汉人狡诈,快跑!” “跑得了么?”斜刺里,一员大将猛然杀来,将他劈成两段。 “冉泽?”郝金称骇得亡魂直冒,慌忙拨马转头。 冉泽望着他背影,神色中满是不屑。 郝金称率领残兵退往山林,自以为逃出生天,大松一口气。 却不防,万箭齐发,将他和一众蛮兵射成刺猬。 袁文毅瞥了眼满地尸首,冷声道:“都埋了。” “是!” 戴雅贤笑道:“大将军略施小计,便叫这些蛮人授首。” 袁文毅摇了摇头:“区区蛮人,不过手到擒来。” “秦军才是心腹大患。” 冉泽策马奔来:“大将军,把这些柏树庵烧了,立即离开才是。” “不必烧毁!”袁文毅摇头一笑,“留在这,另有用处。” 戴雅贤恍然:“大将军打算以此,迷惑秦军斥候?” 袁文毅颔首:“兵法云,凡战者,以正合,以奇胜。” 冉泽皱眉:“只恐瞒不了多久。” “能瞒一时是一时。”袁文毅沉声道,“充州距离思州不远,立即出发。” “是!” 一个时辰后,数名秦军斥候来此,见涪陵江北岸营帐连绵,连忙回禀。 章琼讶然:“袁文毅不赶紧逃跑,留在务川作甚?” 夏侯敬德瓮声道:“他不跑更好,省得我们去追了。” 高楷淡笑:“吴军大营附近,可有何异常?” 斥候忙道:“卑职发现数具尸体,似是乌蛮人。” “乌蛮?”章琼诧异,“他们怎会死在这?” 徐晏清笑道:“若不出我所料,乌蛮必定打算偷袭吴军,却遭袁文毅反制,全军覆没。” 李元崇目光一凛:“乌蛮人,向来以郝金称为首,莫非是他来偷袭?” 这倒也说得通,毕竟,郝金称与袁文毅有仇,见他落难,怎不想痛打落水狗。 高楷淡声道:“郝金称死了,不必管他。” “立即起兵,去充州,不必在此停留。” 众人愕然,吴军大营不是在此么,为何不作停留? “这只是疑兵之计罢了,营中并无一人。” 高楷笑了笑,率众经过涪陵江北岸,果有小卒来报,帐中皆是柏树搭成的小庵,不见半个人影。 斥候连忙下跪:“卑职无能,请大王降罪!” “起来吧!”高楷摆了摆手,“吃一堑长一智,日后莫要大意。” “谨遵大王教诲!” 章琼叹道:“若非大王慧眼,不知耽搁多长时间。” 夏侯敬德气愤道:“这袁文毅,着实诡计多端。” 徐晏清笑道:“他定是用这一招,杀尽乌蛮。又如法炮制,想着瞒过我们,拖延时间。” 高楷远眺天际:“若无谋略,如何统率三军?” “走吧,莫要在此耽搁。” “是!” …… 充州拢共五县,东陵、平蛮、韶明、东停与辰水。 原本是云蛮人聚居之地,后来,刺史投靠郝金称,奉他为王。 太平日子没过几天,郝金称被吴军打得落荒而逃,袁文毅又派郭旭领兵来攻。 云蛮首领萧丽质索性杀了刺史,占据充州,与吴军抗衡。 这一日,她佯装投降,把郭旭骗入城中,五花大绑。 “我家大将军诚心招揽,你何必负隅顽抗?” 萧丽质笑道:“袁大将军能征善战,我自是钦佩。” “不过,他与秦王一比,恐怕远远不如。” 郭旭拧眉:“你想投靠高楷?” “正是!”萧丽质直言不讳,“你还不知道吧,彭水之战,吴军大败亏输,袁大将军逃到思州。” 郭旭瞳孔一缩:“不可能,大将军怎会大败?” 萧丽质好整以暇:“据说,袁大将军挖开地道直通秦军大营,想来个天塌地陷,使秦军大乱。” “不过,秦王棋高一着,将计就计,把吴军打得落花流水。” 郭旭惊疑不定,反问道:“你如何知晓?” “我夫君姚冲,早已投靠秦王,自然知晓。” “夫唱妇随,原来如此!” “这你可就错了!”一名蛮女戏谑道,“我家娘子才是拿主意之人。” 郭旭冷声道:“你纵有些许手段,也不过女流之辈。” “奉劝你一句,把我放了,向我家大将军投降。” “否则,你必死无疑。” “大胆!”这蛮女娇斥一声,就要给他一个耳刮子。 萧丽质摆手制止,好奇道:“我为何必死无疑?” “我等大将军纵然败退,也能东山再起。” “他定会赶来充州,与我汇合。届时,以他谋略,你绝非对手。” “况且,城外尚有三万大军,你拿什么抵挡?” “这就不劳你操心了!”萧丽质笑得风轻云淡,“只要坚守几日,秦王必会来援。” 郭旭冷笑:“我家大将军,必会设法拦住秦军。” “不等高楷前来,你和这些蛮人,皆化为齑粉。” 众人怒目而视,叫嚷着把他杀了。 萧丽质一概不许:“我和你打个赌,如何?” “赌什么?”郭旭一怔。 “若袁大将军率先攻入城中,我任你宰割。” “相反,若他不敌秦王,你便做我奴婢,怎么样?” 郭旭沉吟不语。 “看来,你对你家大将军毫无信心,不敢和我对赌。”萧丽质笑靥如花。 郭旭拧眉喝道:“有何不敢?” “那便说定了!”萧丽质眨了眨眼,“这么多人作证,你可不许耍赖。”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我怎会出尔反尔?” 萧丽质轻点螓首:“把他带下去,别饿死了。” “是!” 等郭旭离开,堂内忽然爆出一声啼哭。 蛮女忙道:“娘子,小郎君怕是饿了!” “这孩子,倒是能吃!”萧丽质眉眼柔和,“不枉秦王与张神医救了他一命。” 第693章 捷足先登 翌日,东陵城外。 袁文毅率领大军远来,忽闻斥候禀报,郭旭被云蛮首领萧丽质俘虏了,不由惊愕。 “怎会如此?” 斥候低声道:“萧丽质杀了充州刺史,占据东陵城,假意归降,请郭将军入城一叙。” “郭将军信以为真,仅率百余骑入城,结果……” 戴雅贤眉头大皱:“郭将军怎会如此不智?” 即便纳降,也该让萧丽质出城相迎,怎能听信她一面之词? “君子欺之以方!”袁文毅叹道,“郭旭诵读儒家经典,一心想做儒将,奈何,太过坦荡反倒成了弱点。” 戴雅贤追问道:“三万大军如何了?” “正在城外驻扎,听候大将军调令。” 戴雅贤舒了口气,所幸,大军未损,尚有一拼之力。 “大将军,云蛮终究人少,东陵也只是一座小城,不如立即发兵,夺取充州。” 袁文毅颔首:“萧丽质纵然以诡计骗得郭旭入彀,但兵力不足,绝非我军对手。” “传令下去,昼夜不停地攻城,务必在高楷来之前,拿下东陵。” “得令!” 城楼上,萧丽质一身戎装,手按刀柄,望着城外大军杀来,笑道:“袁文毅果然英武决断。” 蛮女忧心忡忡:“寨主,吴国大军足有五万人,我们不过数千,怕是挡不住。” “挡不住也得挡!”萧丽质神色坚定,“只要撑过这几日,秦王必会来救援。” 蛮女迟疑道:“万一秦王不来……” “秦王兴义军,平定乱世,再造乾坤,他一定会来。”萧丽质斩钉截铁,“若不把吴军击溃,黔中道怎能恢复太平?” 她转而问道:“守城器械都备好了么?” 蛮女颔首:“滚石、圆木、沸水、金汁,还有汉人常用的弩箭、弓矢、投石车,都准备妥当了。” “好!”萧丽质抽出长刀,娇喝一声,“传我令,谨守城门,绝不能让吴军登上城墙。” “遵令!” …… 思州,思邛城外。 秦军昼夜疾驰,来到这思、充二州交界处。 章琼喘了口气:“吴军行动竟如此迅捷,我们日夜追赶,竟也难以望其项背。” 徐晏清大汗淋漓,抹了抹脸,叹道:“终究是他们南人,对这山地雨林更为习惯。” 连日来,烈日高悬,山间潮湿闷热,稍微走动几步,便浑身湿透。 遑论急行军,人人都似从水里捞出来一般,挥汗如雨,在这山道间留下一条泥泞。 高楷挥了挥手,赶走几只嗡嗡叫的蚊子,沉声道:“敬德、褚俊,你二人随我率先锋军,赶往东陵。” “元崇、晏清、章琼,尔等领中军在后。” 章琼迷惑不解:“大王为何如此急切?” 高楷眺望天色:“东陵有变故,若不早些抵达,让吴军捷足先登,那就麻烦了。” 徐晏清一怔:“东陵有何变故?” 孙伯端倏然笑道:“充州刺史死了,如今占据东陵者,乃云蛮首领萧丽质。” 众人恍然,若能在吴军攻破东陵之前抵达,解云蛮之危,或可说降此女。 高楷淡声道:“事不宜迟,先锋军轻装简从,只带一日干粮即可。” “是!” 嘭!一发巨石砸在东陵城头,碎石飞溅,烟尘四起,城墙陡然裂开一道豁口。 “快,把缺口补上!” “是……”数个蛮人刚刚应下,又一发巨石砸落,把他们砸成肉泥。 萧丽质心急如焚:“坚持住,莫要慌乱!” 蛮女灰头土脸,忍不住哭道:“寨主,吴军攻城甚急,实在守不住了!” 从早到晚,吴军昼夜不停地抛石,整座东陵城,已是千疮百孔。再这样下去,迟早沦为一片废墟。 萧丽质紧咬贝齿,暗恨自己低估了吴军攻势,竟连一日也守不住。 环目四望,城楼摇摇欲坠,蛮兵亦死伤惨重。 若非她素日威信压着,恐怕早就一哄而散了。 她忍不住望向北方,却迟迟不见秦军身影,不由叹道:“这场赌局,我怕是要输了……” 县狱里,郭旭眼见狱卒们四散奔走,个个惊慌失措,便猜出大概。 “大将军英明神武,怎会受困于一座小城。” “萧丽质,终究妇人之见,高楷怎会为了区区充州,急行来救。” 须知,这山地之间不便策马,急行军仰仗的,惟有双腿。 等秦军抵达,东陵城早就易主了。 郭旭好整以暇地坐着,似乎稳操胜券。 便在这时,一阵阵欢呼声传来,众狱卒奔走相告,一改惶恐之色,个个兴奋。 “秦军来了!” “秦王来救我们了!” 郭旭惊呼失声:“秦王来了,这怎么可能?” 然而,没人给他解惑,反倒一窝蜂地涌上街头,准备迎接王师。 城楼上,萧丽质本已绝望,忽见赤旗飞扬,一名名秦军士卒潮水般冲来,不由大喜过望。 “秦王来了!” 蛮人们欢呼雀跃,吴军士卒却个个如霜打的茄子。 眼看着,就要攻破东陵城,谁能料到,秦军竟然杀来了。 霎时间,士气大跌。 戴雅贤忙道:“大将军,这可如何应对?” 这昼夜不休地攻城,众人已然疲惫不堪,若非军令压着,早就趴下了。 本以为希望就在眼前,没想到,顷刻间就破灭了。 袁文毅咬牙:“我吴国儿郎,何惧一战?” 煮熟的鸭子却要飞走,叫人如何甘心? 戴雅贤劝道:“大将军三思!” “前有蛮兵,后有秦军,内外夹击之下,我军恐怕难以抵挡。” “不如暂且退兵,来日再战。” 冉泽附和:“儿郎们接连厮杀,已是强弩之末,强行驱策,恐怕引发哗变。” 袁文毅叹了口气:“这一退,怕是回不来了!” 戴雅贤宽慰道:“大将军何必灰心?” “待来日,重整旗鼓,再与秦军一战,必能夺回充州。” 袁文毅心知肚明,终究是黔中道这穷乡僻壤,让人提不起重视之意。 为了这荒蛮之地损兵折将,着实不值得。 “退兵吧,去巫州。”他却不甘心把整个黔中道拱手让人,总要拿下数州,不让高楷得意。 “大将军英明!”众人大松一口气,忙不迭地退走。 眼见此景,夏侯敬德大笑:“他不要,我们来取。” “神州大地,没有一处是多余的。” 高楷赞道:“这话说得不错!” 不一会儿,城门大开,吊桥放落,城头变换旌旗。 一名女将率领蛮兵出城,恭敬道:“拜见秦王!” “请起!”高楷笑道,“萧寨主以数千人抵抗五万之众,叫人钦佩!” 萧丽质展颜一笑:“秦王谬赞了!” “恭迎秦王入城!” 第694章 投鞭断流 东陵城既得,充州其余各县,皆望风而降。 另有费、夷、播三州刺史,上表归顺。 高楷好言安抚,命他们官居原职。 这一日,骄阳似火,炙烤着充州大地。 高楷披着窄袖纱衣,脚步匆匆:“晏清如何了?” “徐侍郎中了暑热,一时昏厥。”唐检忙道。 “末将已然请了医者,为徐侍郎诊治。” 高楷忧色不减,快步进了房门,一股药味扑鼻而来。 医者连忙下跪:“拜见秦王!” 高楷挥手请起:“可消了暑热?” 医者擦了擦汗,低声道:“草民已为徐侍郎开方煎药,喝下一碗想必无虞。” 高楷皱了皱眉,看向床榻。徐晏清正蜷缩着,裹着衣衫,浑身大汗淋漓,面色却是煞白,眉头紧锁,时不时打个寒颤。 他不由大怒:“都中暑了,不晓得散热么?” “快把藤席春凳抬来,把晏清衣衫脱了,平躺,双腿垫高些。” “拿清水来,给他擦身子。你们几个,快拿蒲扇扇风,把门窗打开。” “是……是!”众人忙不迭地照办。 高楷瞥一眼医者,喝道:“愣着作甚,药煎好了便端来。” 医者回过神来,连忙应下。 “唐检,端一碗水来,放些盐巴。” “是!” 一番手忙脚乱之后,徐晏清暑热稍退,呼吸逐渐平稳起来。 高楷松了一口气,黔中道本是凉爽之地,但这几日却高温不退。 不光徐晏清,众文武、将士们也颇觉不适,为此,他下令滞留东陵,并未立即追击吴军。 不一会儿,医者端来药汤:“秦王,药煎好了!” 高楷双手接过:“我来,你且退下。” “是!” 他舀了一小勺,吹了吹气,轻抿一口。 “大王,您怎能亲尝汤药……”唐检连忙劝阻。 “无妨!”高楷不以为意,感受着苦味散开,药气直冲天灵盖,不由赞道。 “这医者尚有几分本事。” 喝了药后,徐晏清沉沉睡去,眉宇间轻松不少。 高楷放下汤碗,擦了擦满脑门的汗,舒了口气:“好生照料着,我稍后再来看他。” “是!” 回到正堂,忽见夏侯敬德大步流星,叫嚷道:“大王,儿郎们耐不住暑热,不少人晕倒了。” 高楷忙道:“快请那医者去诊治。” “按我说的散热!” “是!”唐检匆匆去了。 望着窗外烈日,高楷眉头紧锁。秦军将士大多是北人,总有些水土不服,又撞上这烈阳天,难免不适。 若不设法消暑,恐怕危及性命。 正愁眉不展时,萧丽质前来求见,奉上一碗汤药。 “大王,这是清暑益气汤,臣女所制,可防暑热伤气。” 高楷大喜,这可真是打瞌睡来了枕头。 “可有方子?” 萧丽质颔首:“臣女早已备下。” “这清暑益气汤中,加了石斛、黄连、竹叶、荷梗等药材。” “石斛益气,黄连、竹叶清热,荷梗解暑。” “臣女常用此方治暑热,颇有效果。” “好!”高楷忙道,“快拿这方子去取药材煮汤,让将士们都喝一碗。” “遵令!” 萧丽质暗自赞叹,大王果真仁德,此前为徐侍郎亲尝汤药,如今得了方子,立马想着军中将士。 难怪人人崇敬,心甘情愿效命。 高楷看向她,郑重道:“萧寨主深明大义,既以东陵城归顺,又献上药方,功莫大焉。” “传我令,封萧丽质为郡君。” 这是正四品诰命夫人,可享俸禄,也可入宫朝拜。 萧丽质忙道:“臣女奉上药方,并非为了加官进爵。” 高楷笑道:“我自然知晓,不过,这是大功,有功自当赏赐,否则,如何服众?” “不说这药方,你献上东陵城,亦当受封。” “不必推辞!” 萧丽质也不扭捏,盈盈下拜:“谢大王!” 高楷虚扶一把,笑问:“我观这几日,数支商队往来,行色匆匆,可有何事?” “大王洞察秋毫!”萧丽质赞叹一声,将原委道来。 “臣女曾去南诏国经商,略有一些铺子。” “这些时日,国中内乱,商队受了劫掠,损失惨重,臣女少不得去太和城走一遭。” “南诏国内乱?”高楷眸光一闪。 萧丽质颔首:“南诏国主昏聩,倒行逆施,麾下五位大将各立山头,争夺国主之位。” 高楷玩味一笑,这南诏国也和神州一样,遭逢乱世。 待一统天下,必要想方设法,将其纳入秦国版图。 念及此,他道:“让奉宸司校尉扮作商贾,和你同去太和城,收集情报,如何?” 萧丽质自无异议:“但听大王吩咐!” …… 金陵,吴王府。 袁弘道咳嗽数声,追问道:“二郎到哪里了?” 袁文通低声道:“二哥不敌高楷,一路从黔州、思州,败退至巫州。” 袁文焕暗喜,不动声色道:“二郎损兵折将,不如召回朝中,另派他人和高楷一战。” “不妥!”庾行简摇头,“临阵换将,乃兵家大忌。” 陆归蒙淡声道:“八万大军,白白折损在黔中道,这荒僻之地,就算打下来,又有何大用?” “倒不如立即撤军!” 袁文通断然摇头:“此时撤军,前功尽弃,徒为高楷做嫁衣。” “一旦黔中道落在他手中,他便坐拥十一道!” “试问,天下何人可比?” 陆归蒙哑口无言,十一个道,接近吴国三倍,何等悬殊。 袁文焕淡声道:“六郎,你何必长他人锐气,灭自己威风?” “即便秦军投鞭断流,我吴国也无所畏惧。” 袁文通针锋相对:“事实胜于雄辩!” “高楷可非宣昭帝,我吴国本就处于劣势,怎能把到手的疆土丢弃?” 陆归蒙叹道:“如今,我军只得黔中道数州,皆是蛮荒之地,甚至无人愿去那里做官,视为流放。” “让高楷拿去,又有何妨?” “僚人、濮人、越人、蛮人,这些异族人,便难以统治。” “陆相公说得轻巧!”庾行简冷笑,“这么广阔的疆土,竟拱手让人。” “异族人肆虐又如何,杀一批,拉拢一批,也就俯首听命了。” 众人争执不休,惹得袁弘道怒喝:“这些事,二郎自会考虑。” “尔等远在金陵,何必指手画脚?” 众人纷纷闭嘴。 沉默半晌,他看向一人,问道:“钱惟治可曾突破泗州?” 第695章 繁文缛节 袁文通摇头:“钱将军屡次攻打,皆徒劳无功。” “为何?” “秦将李光焰奉命镇守泗州,指挥若定,毫无破绽。” “李光焰?”袁弘道叹息一声,这可是高楷心腹大将,与夏侯敬德并列,有勇有谋。 真不知,高楷如何能得这么多贤臣猛将辅佐,叫人歆羡。 陆归蒙建言:“何不以高官厚禄诱之,使他转投我军?” 袁文通叹道:“钱将军曾设法拉拢,但他不为所动。” 袁弘道摇了摇头:“此人深受高楷恩德,不必做此无用功了。” “派人潜入魏国,去见石重胤,请他出兵攻打长安。” 庾行简拧眉:“此人胸无大志,贪图享乐,恐怕不敢发兵。” “无需他真正发兵,只需佯攻长安即可。” 袁弘道笑了笑:“也可牵制高楷一部分精力,无法全力夺取黔中道。” 陆归蒙拱手:“若要请人作外援,倒不如直接去突厥。” “始罗可汗痊愈,想必不会忘了,当年大同之战,败在高楷手下,死伤惨重。” 袁文通皱眉:“突厥狼子野心,不光觊觎神州以北,对我南朝也多加窥伺。” “派人出使,无异于与虎谋皮。” “有秦国挡着,他能拿我们如何?”陆归蒙笑道,“况且,他挥师南下,得利的是他自己。” “大可一试!”袁弘道颔首。 “再给二郎发一封文书,黔中道战事,悉数取决于他。” “是……”袁文焕拧眉,父王对二郎,着实太过爱重。 …… 充州,东陵城。 暑气逐渐减弱,虽然晴空万里,却不像之前那般酷热。 前堂,徐晏清郑重下拜:“微臣谢大王救命之恩,愿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高楷双手扶起,笑道:“何须如此客套?” “你我君臣这么多年,还需谢来谢去么。” 徐晏清满脸感激:“微臣得遇大王,实乃此生大幸!” 夏侯敬德不耐道:“你们文臣,净整些繁文缛节,文绉绉地说个没完!” “这是军议,先商讨战事要紧。” 徐晏清惭愧道:“微臣病了一场,倒是多愁善感起来。” 高楷不以为意:“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 “你且在东陵城好生休养,不必随军征战。” “谢大王!” 夏侯敬德忙问:“袁文毅逃到哪里去了?” 唐检回言:“斥候探知,他率吴军,正在巫州、龙标城外安营。” 高楷端详堪舆图,吴军所辖,尚有锦、溪、辰、业、巫,这五州,毗邻江南西道,可从国中转运粮草辎重,倒无断粮之忧。 若要全据黔中道,少不了和吴军大战一场。 正商议时,忽有探马飞奔来报,魏国、突厥,皆有兵马调动迹象,似乎剑指长安。 众人大吃一惊。 魏国、突厥距离长安可不远,若此事为真,不可不防。 章琼忙道:“大王,不如班师回朝,长安要紧。” 黔中道自无法与长安相比。 唐检附和:“长安乃我秦国都城,重中之重,断不容有失。” 高楷远眺天际,笑道:“不必忧心。” “这两家可不会平白给人当打手。” 章琼不解:“大王此言何意?” 徐晏清笑道:“魏帝石重胤,突厥始罗可汗,皆屡次败在大王手下,绝不会轻举妄动。” “如今两人不约而同地调动兵马,这等迹象着实可疑。” “若非两人不谋而合,便是他人撺掇。” 李元崇转念一想:“吴王袁弘道?” 纵观天下,惟有他最有动机。 褚俊冷哼:“好算计!” “让石重胤与始罗可汗出兵,威胁长安,让我们不得不退兵。” “如此一来,袁文毅正可顺势拿下黔中道。” 夏侯敬德大怒:“这些人蛇鼠一窝,竟敢互相串联,算计我们,可恨!” “稍安勿躁!”高楷淡笑道,“袁弘道用这一招,便是想要我们方寸大乱。” “一旦退回长安,他的目的也就达到了。之后,我们与魏国、突厥交手,他来坐山观虎斗。” 唐检拧眉:“怎能让他如愿?” 高楷笑了笑:“石重胤色厉内荏,魏国亦外强中干,不足为虑。” “东突厥虽然兵强马壮,但始罗可汗年迈,无力压制各族。” “这两家顶多虚张声势,绝不敢进犯长安。” “先把袁文毅击退,拿下黔中道。” “长安诸事,交给许晋、赵喆他们,足矣!” 听闻此言,众人心思安定。 徐晏清郑重道:“大王,这两家虽然虚张声势,但闹出这么大动静,难免惹得人心惶惶。” “惟有您亲自坐镇,长安城才稳如泰山。” 众人皆是赞同,大王长久出征在外,远离都城,不利于稳定民心。 高楷颔首:“速战速决,一鼓作气击溃吴军,拿下黔中道。” 褚俊建言:“若要速战速决,须得出奇制胜。” “不如突袭吴军大营,毕其功于一役。” 高楷自无不可:“传我军令,立即起兵,向龙标城进发。” “遵令!” 城门外,萧丽质领着一支商队,沿涪陵江南下。 “大王与袁文毅又要开战了,你就不担心旧主么?” 郭旭一身仆役打扮,沉声道:“愿赌服输,我已是萧郡君奴婢,操心这些事也无用。” 萧丽质展颜一笑:“你只是嘴上这么说,心里恨不得把我杀了,趁机逃回巫州才对。” 郭旭神色一震,微微低头:“不敢!” 这支商队看似普通,却有蛮兵护卫,更有一名名精锐暗中持刀,扮作商贾跟随。 这可不是寻常士卒,而是奉宸司校尉。 随秦王一统神州以北,这个情报机构,亦名震天下。 他可不敢在其眼皮子底下行动,否则,必死无疑。 萧丽质目光赞赏:“你倒是个坦荡君子,信守诺言。” 此前,她本想把这郭旭引荐给大王,让他谋个一官半职。没想到,此人断然拒绝,一心遵照赌约,给她做奴婢。 郭旭淡声道:“人无信不立,这是处世之本。” 萧丽质轻点螓首:“此次若能从南诏国安然回返,我便放你自由。” 郭旭疑惑:“你明知南诏国内乱,为何还要冒险前去?” “何不等国中太平了,再去经商?” 萧丽质不答反问:“你明知神州大乱,为何还要为吴国效力?” “何不等天下太平了,再出将入相?” 郭旭哑口无言。 第696章 东窗事发 萧丽质抿嘴一笑:“经商和打仗一样,越是混乱越有机会。” “譬如,我把粮食、兵器,卖给南诏国五位大将之一,助他得胜。” “那么,其余四人得知,怎会不来寻我?” “只需审时度势,把价格抬高几成,便可得百倍、千倍之利,岂不美哉?” 郭旭只觉不寒而栗,一句“奸商”险些脱口而出。 他忍不住道:“即便你赚到千倍之利,也要有命享受才行。” 五位大将必是南诏国佼佼者,怎会轻易受一介女流之辈摆弄? 万一东窗事发,怕是性命不保,死在异国他乡。 萧丽质笑得风轻云淡:“从前,我或许不敢太过放肆。” “如今,我却是秦王亲封正四品郡君,又有奉宸司校尉护佑,正可大干一场。” 和异国人打交道,也是需要身份的。同时,也要有兵卒,护卫安全,震慑宵小之辈。 郭旭无言以对,半晌后,忽然问起一事:“你还有个儿子,怎不见他?” 萧丽质眉眼柔和:“柏哥儿还小,怎能带他跋山涉水,去那么远的地方?” “我已送他到施州,让他父亲照料。” 郭旭没来由地冒出一个念头,这等奇女子,配与蛮人,实在可惜了。 …… 巫州,龙标城。 吴军大营,袁文毅接过文书,郑重道:“父王殷切期望,我必不辜负。” 使者来去匆匆,扬起一片烟尘。 戴雅贤笑道:“大王英明,委任大将军全权处置黔中道诸事。” “不光指挥作战,更可任免刺史,召集江南西道、岭南道兵马像之前。” “可见宠信有加!” 袁文毅淡声道:“这既是宠信,也是千钧重负。” “一旦战事不利,再度败给高楷,我等怕是无颜面对江东父老了。” 戴雅贤神色一凛:“既如此,只能胜,绝不能败。” 胜了,大将军威望更上一层楼,超过世子。 败了,则万事皆休。 袁文毅颔首:“高楷有何动静?” 冉泽忙道:“据斥候禀报,秦军不服水土,染上暑热之症,高楷下令,于东陵城暂歇。” 戴雅贤哂笑:“秦军大多是北人,不习惯我南方气候,也是寻常。” 袁文毅点了点头:“除此之外,还有何异动?” 冉泽思绪一转:“倒有一件小事。” “高楷封那云蛮首领萧丽质为郡君,派人随她去南诏国太和城经商。” 戴雅贤眉头大皱:“这女子,既是汉人,偏偏数典忘祖,为云蛮奔波操劳。” “既嫁给施蛮人,又不在家中相夫教子,反而抛头露面,四处钻营。” “如此不堪之人,竟还受封正四品诰命夫人,何其可笑!” 他心中不无妒忌,毕竟,他不过从六品记室参军,官职尚低,生母自无诰命。 这萧丽质品行不端,却登临四品高位,虽然并非一国,品级却仍凌驾于他之上。 怎不叫人恼恨? 袁文毅却不在乎此事,更关注这南诏国。 高楷派人去太和城,莫非有意招揽国主,引为外援? 南诏国虽然比黔中道更为偏远,但终究是一国,倘若投靠高楷,倒是一桩麻烦。 “派人潜入太和城,查探军情。” “是!” 戴雅贤建言:“大将军,秦军水土不服,这正是大好时机。” “不如立即发兵,和高楷一战。” 冉泽摇头道:“天色已晚,山道崎岖不宜出行,待明日一早动兵也不迟。” 袁文毅颔首:“这几日太过燥热,恐有雷雨,先休憩一夜,明日再走。” “是!” 说话间,乌云汇聚,狂风大作,掀起飞沙走石。 “把营帐扎牢,莫要让风卷走了。” 袁文毅叮嘱道:“安排人巡夜,不可放松警惕。” “遵令!” 入夜,太阴隐匿,伸手不见五指。 吴军大营三里外,一片竹林中,点点火光摇曳,照得秦军士卒忽明忽暗。 唐检低声道:“斥候回禀,袁文毅正在营中。” 夏侯敬德迫不及待:“大王,这可是好机会。” 高楷颔首:“做好准备,稍后立即发兵。” 褚俊建言:“大王,何不在口中衔枚以噤声?” 夜袭之时,人衔枚,马裹蹄,乃寻常之事。 不过,高楷摇头否决:“今夜狂风大作,电闪雷鸣,便是最好掩饰,不必衔枚。” “这……”众人面面相觑,不衔枚万一呼喝出声,岂不暴露? 高楷笑了笑:“砍些竹子做成嘂,每人一个咬在口中,作为联络之用。” 这么漆黑的夜色,倒要担心失散,辨不清敌我。 “嘂?”夏侯敬德疑惑,“这不过市井之中,三岁小儿玩耍之物,有何大用?” 高楷淡声道:“三千精锐趁夜冲入吴军大营,即便行动隐秘,也迟早会被发觉。” “若要一举建功,只能借助天时。闪电亮起时,众人一起奋击,闪电停时,各自藏匿不动。” “有这嘂相助,我军便可行动一致,时攻时隐,可不要小看它。” 夏侯敬德恍然:“如此出其不意,必能让吴军大乱。” 褚俊蹙眉道:“大王,虽有三千精锐突袭,若要击败数万吴军,恐怕不够。” 高楷颔首:“我们这只是前锋,负责扰乱吴军秩序,只要他们方寸大乱,军心动摇,便是建功。” “此外,元崇已率后军赶来,截断吴军退路,两相夹击,必能大败袁文毅。” 褚俊赞道:“大王思虑周全。” 说话间,天穹之上电光游走,林中响起砍伐竹子声,只是还未传出,便淹没在狂风声中。 不多时,三千精锐个个口含一嘂,追随高楷潜行至吴军大营外,砍开鹿角。 “什么人?”这番动静引来巡夜士卒,举着火把来瞧。 众人屏息凝神,正要杀入营中,忽闻雷霆震响,人人心跳漏了一拍。 巡夜士卒吓了一跳,险些跪倒在地,自言自语道:“天公息怒,恕罪!” 他左右张望片刻,持着火把走远了。 众人松了口气,趁机冲入营寨,杀向中军大帐。 吴军士卒睡得正香,竟毫无察觉。 些许巡逻小校,也被手起刀落,尚未来得及叫嚷,便倒在血泊之中。 第697章 墨守成规 轰!直到又一声雷霆震动天地,把不少人惊醒,方才发觉敌军踪影。 “有人袭营!” “快敲钲!” 整个大营炸开了锅,呼喝声、铜钲声传遍四方,激得人浑身颤抖,睡意全无。 高楷神色一凝,喝道:“擒贼先擒王,把袁文毅抓住,一劳永逸。” “是!” 三千人令行禁止,迅速杀向中营。一个个士卒猝不及防,死在刀枪之下。 “怎么回事?”帐中,袁文毅本在安寝,忽闻吵闹声,猛然惊醒。 亲卫慌忙道:“大将军,敌军袭营,正往中营杀来。” “什么?”袁文毅大惊失色,“何来敌军?” 亲卫支支吾吾:“黑灯瞎火,卑职瞧不清楚……” 袁文毅暗骂一声废物,喝道:“点起火把来,召集诸将,迅速向中营集合。” “是……是!”亲卫连忙去了。 不多时,一束束火把燃烧起来,照耀半边天宇。 有了光亮,众人心神稍定,随传讯兵卒奔走,迅速向中营靠拢。 唐检急切道:“大王,这可如何应对?” 高楷望一眼天穹,淡声道:“全数散开,找地方藏起来。” “是!” 三千人如一滴滴水融化在墨汁中,悄无声息。 袁文毅等候许久,却不见人来禀报,不由大怒:“连敌军是谁也不知道,要你们何用?” “有朝一日,我于睡梦中被人割了脑袋,你们也后知后觉不成?” “臣等无能!”众人慌忙下跪。 戴雅贤轻声道:“大将军息怒!” “敌军狡猾,善于隐匿,一时难以分辨……” 袁文毅挥手打断:“我早有交代,今夜巡视不可怠慢,都忘了不成?” 冉泽忙道:“大将军,今夜狂风呼啸、电闪雷鸣,儿郎们心中畏惧,这才……” 袁文毅冷声道:“身为将士,就该听从军令,莫要找借口推脱。” “传我令,今夜巡逻士卒处死,校尉、都尉,乃至郎将,懈怠者一律重责五十大棍!” “是……” 不久后,一名亲卫来禀,敌军从西营突入,忽又不知所踪。 “西营?”袁文毅眉头一皱,“莫非是秦军?” 戴雅贤不解:“秦军陷于暑热,怎会突来夜袭?” 袁文毅沉声道:“高楷智计百出,绝不会墨守成规。” “此时夜袭,超出我等预料,不无可能。” 冉泽拱手道:“末将这就让人巡视全营,一个角落也不放过,必能揪出他们真面目。” “可!”袁文毅颔首,“秦军若来突袭,人数必然不多,你派人守住各座营门,来个瓮中捉鳖。” “遵令!” 一队队士卒手持火把,走向东西南北四营,一步步驱散黑暗。 唐检急切道:“大王,若被发现……” 高楷笑了笑:“来得正好!” 众人皆是疑惑,刚要开口询问,忽见狂风涌动,裹挟着密集的雨点,倏然坠落。 一束束火把陡然熄灭,整座大营再度陷入黑暗。 这暴雨骤雨之中,人人成了孤岛,只能大声呼喊以汇聚队伍。 诸将大眼瞪小眼,靠着帐中油灯微弱光芒,方才辨出方位。 戴雅贤面露忧色:“天公不作美,这可如何是好?” 只因风雨将至,才在此地滞留,没想到,竟成了敌军保护伞,掩盖他们行踪。 袁文毅抹了一把雨水,喝道:“点起灯笼来……” 话音未落,天穹上一片电光闪现,照彻营地。 三千伏兵悍然杀出,猝不及防之下,不知多少人一命呜呼。 “秦军,是秦军!” 这一番厮杀虽然迅捷,却也让众人暴露。 袁文毅神色一震,不惊反喜:“快,快杀了他们!” “是!” 让人尴尬的是,还未来得及出击,电光倏然消失,天地间漆黑如墨。 众人左右张望,都成了睁眼瞎。 为防一时不慎伤及己军,只能放下长刀。 戴雅贤惊愕道:“这电闪雷鸣,竟恰逢其会,仿佛主动为秦军遮掩,这……” 这也太过匪夷所思! 袁文毅沉声喝道:“休要胡言乱语,动摇军心!” “电闪雷鸣为天时,怎会主动助人?” “微臣失言!”戴雅贤连忙请罪。 冉泽建言:“大将军,不如退回城中,再做计议?” 袁文毅颔首:“鸣金……” 话未说完,又一道电光闪烁,整个营寨一片煞白。 一声声急促的叫声响起,秦军再度杀来,激起一片惨叫、哀嚎声。 借助这一瞬间的光亮,袁文毅倏然看清一人。 “夏侯敬德?” 这位高楷麾下第一猛将,长相自然为他所知。 他不由心中一沉,夏侯敬德来此,想必高楷不远,甚至,极有可能正在这支伏兵之中。 戴雅贤忙道:“快放箭!” “不能放箭!”冉泽连忙劝阻,却迟了一步。 电光消失,天地间恢复为一片黑沉,惨叫声响彻夜空。 这一波箭雨,并未伤到几个秦军士卒,反倒射中己军。 戴雅贤面色羞惭,听闻夏侯敬德来此,他登时陷入恐慌。 这等猛将,倘若悍然杀来,谁能抵挡? 袁文毅咬牙切齿:“定是高楷亲来,借助天时掩饰,让我军不得安宁。” 戴雅贤迷惑不解:“电光只能维持片刻,高楷如何发号施令?” 毕竟,这浓浓夜色,不光困住他们,也让秦军士卒目不能视。 冉泽迟疑道:“末将方才凝神细听,隐约发觉嘂声。” “嘂?”戴雅贤拧眉,“这是何物?” 袁文毅亦然疑惑。 冉泽解释道:“听闻,这是北地孩童玩耍之物,用竹子制成,呼声响亮。” 戴雅贤愕然:“高楷竟用玩具,来号令麾下将士?” 袁文毅沉声道:“只要管用,玩具又有何妨?” “传我令,用麻绳相牵,向中营汇合,退往龙标城。” 秦军神出鬼没,闪电时悍然杀出,闪电隐又藏匿不动,分明想要动摇他军心,让他们不击自溃。 怎能让高楷得逞? 冉泽答应一声,命军中嗓门洪亮者,传递军令。 吴军士卒听闻,以麻绳牵引,逐渐汇聚至一处。 黑暗中,唐检焦急道:“袁文毅打算退兵,这如何应对?” 高楷笑道:“他们聚在一处,倒是一个个活靶子,省得我们去找了。” “传我令,立即放箭!” “此外,敬德、褚俊,你们二人趁机刺杀袁文毅。” “若能杀了他,自是最好,若不能,也要让吴军乱起来。” “遵令!” 眨眼间,万箭齐发,齐齐射向中营。 第698章 电闪雷鸣 黑暗中,不知多少人死于非命。 袁文毅恨声道:“弓箭手准备,立即反击!” “是!” 秦军一一散开,除却数人不幸中箭,倒也无恙。 轰!忽有雷霆震响,伴随狂风暴雨,让人睁不开眼睛。 吴军士卒骇得面如土色,不由放下弓矢。 雷声稍歇,又有一声暴喝,传遍四方。 “袁文毅,拿命来!” 长槊一挥,掀起一股劲风,伴随一声声惨叫,霎时间,人人自危。 忽又有银枪横扫,杀得人头滚滚,直以为阎王索命来了。 戴雅贤慌忙道:“大将军,夏侯敬德武力绝伦,常人难以抵挡,速速撤离要紧。” 冉泽附和:“大将军先走一步,末将殿后,暂且拦住他们。” 袁文毅叹道:“天时不眷,也只能如此了。” 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他可不敢在此驻留,万一让夏侯敬德杀入营帐,难以幸免。 当下,顾不得暴雨骤雨,一股脑循着龙标城方向跑去。 借助时不时亮起的闪电,倒也磕磕绊绊,接近吊桥。 眼见此景,唐检急切道:“大王,不可让他们跑了!” 突袭一夜,若让吴军退回城中,岂非功亏一篑? 高楷淡淡一笑:“不必着急,元崇已至,和我们前后夹击,必能大败吴军。” “传我军令,立即追击!” “是!” 吴军逃窜不远,便见秦军杀来,一轮又一轮箭雨,杀得血流成河。 本想反击,却又辨不清秦军踪迹,在这沉沉夜色里,只能抱头鼠窜,希冀逃得一命。 正慌乱时,忽闻喊杀声如雷,震动四野,竟连雷霆声也压制下去。 戴雅贤骇然失色:“大将军,这定是秦军主力来了!” 数千伏兵尚可阻挡,然而这数万大军,如何击退? 袁文毅当机立断:“结成阵势,切莫慌乱!” “是……”传讯兵卒正要呼喝,忽闻惊叫声蔓延。 “冉将军死了!” “什么?”两人神色震动,犹然不敢置信。 这片刻之间,冉泽便战死了? 黑夜中,陡然传来夏侯敬德暴喝:“冉泽已死,谁敢和我一战?” 正惊疑时,一道电光划破夜空,众人循声看去,青骢马上,夏侯敬德提着一颗首级,睥睨四方。 “冉泽?”袁文毅痛叫一声,目眦欲裂。 这可是他帐下唯一猛将,追随他转战四方,出生入死,多次救他性命。 如今,竟惨死于夏侯敬德手下,怎不叫人痛彻心扉? 他一咬牙,持刀策马,毅然向秦军杀去。 戴雅贤急忙拽住缰绳,苦劝道:“大将军,逝者已矣,切莫冲动行事。” “让开!”袁文毅全然不听,“他杀了冉泽,我必叫他偿命!” 戴雅贤一字一句道:“请大将军踏过微臣尸体,再与夏侯敬德一战!” 袁文毅神色一震,黯然道:“不能为臣下报仇,我有何颜面苟活?” 他虽习练武艺,时常上阵厮杀,但怎是夏侯敬德对手? 恐怕撑不住几个回合,便命丧黄泉。 至于冉泽身死之仇,只能暂时忍耐。 戴雅贤宽慰道:“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 “冉将军死得其所,大将军不必伤怀。” 袁文毅攥了攥手掌,喝道:“传令,务必杀出重围,只要回返城中,便能东山再起。” “是!” 吴军士卒匆匆逃往城门,秦军紧追不舍。 “哪里逃?”褚俊策马飞奔时,恍惚间瞧见袁文毅身影,登时弯弓引箭。 咻!一箭刺穿夜空,可惜并未射中。 他稍觉遗憾,环顾四周,忽然心生一计,喝道:“袁文毅已死,尔等还不投降?” 众人反应过来,连忙呼喝:“袁文毅已死,降者不杀!” 吼声如雷传遍四面八方,惹得吴军一片骚动,惊恐万状。 这一夜,他们晕头转向,整晚都在各自为战,本就军心动摇。 此刻,听闻大将军已死,又迟迟不见袁文毅露面,顿时大乱,一个个四散奔逃。 袁文毅又急又怒,忙道:“这只是秦军诡计,我还活着……” 然而,这乱军之中,他一人之声湮没无闻。 趁此机会,夏侯敬德、褚俊、李元崇、唐检,四人各率一军杀来。 戴雅贤心急如焚:“大将军,事不可为,速速撤退要紧。” 袁文毅长叹一声:“兵败如山倒,溃不成军。” “能退到哪里去?” “龙标城不可久留,为今之计,只能退回江南西道了。”戴雅贤沉声道,“俗语云,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保存性命,才有机会卷土重来,否则,万事皆休。” 袁文毅咬了咬牙:“鸣金……撤军!” 这一撤,只能将黔中道让给高楷了。此前夺取的锦、溪、辰、南、溱、珍数州,也必然保不住。 只是,和性命比起来,这些穷乡僻壤自然无足轻重。 “大将军英明!”戴雅贤称赞一声,与数千亲卫护佑着袁文毅,匆匆退往邵州。 “大王,可要追击?”唐检拱手问道。 高楷摇了摇头:“过了巫州,便是江南西道邵州,距吴国腹地不远。” “莫要孤军深入,以免遭遇不测。” 眼下最重要的是,将黔中道收入囊中,安定人心,不必和袁文毅死磕。 “是!”众人也无异议,这漆黑夜色中,贸然追击恐怕落入陷阱。 翌日,秦军收编降卒,占据龙标城,顺势平定巫州各县,拿下业州。 得知袁文毅逃出黔中道,南、溱、珍三州刺史纷纷倒戈,上表归附。 纵观涪陵江以北十五州,秦国已得十二州,只剩锦、溪、辰三州。 这三州原本由溪蛮统御,首领沙万里善于审时度势,见吴国八万大军杀来,立即投靠袁文毅。 此刻,听闻袁文毅败退,回返吴国,登时起了拥兵自立之心。 说到底,做土皇帝久了,谁愿听人摆布,俯首称臣? 于是,他率蛮兵从沅陵进发,全据辰州。宣称继承罗甸国王位,驱逐外族人,恢复蛮人统治。 锦、溪二州刺史立即响应,尊他为王。 不过,想要驱逐秦军,可没那么简单。 沅陵城内,沙万里召集二州刺史议事,大马金刀道。 “百里、千里,你们可有计策?” 第699章 宏图霸业 锦州刺史沙百里拱手道:“大鬼主,单凭我们这六千兵马,恐怕挡不住秦军。” “必须请来援兵,齐心协力,对付高楷!” “从哪请援兵?”沙万里好奇。 沙百里朗声道:“涪陵江以北,尚有诸多袍泽。” “譬如谢家三位寨主,各自统领一族,拥兵数千,可派人拉拢。” “还有僚人、越人、濮人,乃至白蛮,各族首领,只要奉上一些粮食、盐、布帛,他们必然出兵相助。” 溪州刺史沙千里皱眉:“纵然兵马数量可以匹敌,但我听说,秦王高楷诡计多端,连那袁文毅也不是对手。” “我们怎能和他抗衡?” 沙百里笑道:“二哥何必长他人锐气,灭自己威风?” “袁文毅之所以败退,一为本领不济,二为不知地势。” “他和高楷,秦军和吴军,都不是我黔中道人,他们哪知道我们这的山川地理?” “我们可以兵分两路,一路在辰州沅陵城集结,点齐锦、溪二州兵马。” “另一路,让谢家大郎率领,召集各族壮士,威凌巫州。” 沙万里听得目光大亮:“一前一后,把秦军夹在中间,必能打败高楷。” 沙百里颔首一笑:“不光如此,这几日雨水连绵,浓雾不散,瘴气又将席卷沅水两岸。” “秦军士卒都是北人,不服水土,上一次便得了暑热,这一次,怎能受得住瘴毒?” “只需坐看他们染病,再趁机发兵,必能大败高楷,收回十二州。” 沙万里连连点头:“三弟这头脑,就是好使。” “我麾下儿郎,都是些榆木疙瘩,便由你指挥。” 沙千里附和:“三弟这一番筹谋,必然不错,我帐中兵马,也都交给你调遣。” 沙百里忙道:“大哥、二哥信任,小弟必然竭尽全力,打败秦军,擒杀高楷!” “好!”沙万里仰头大笑,“有三弟这一番话,我就没什么可担心了。” 沙千里忽然提起一事:“姚冲也是诸族一支,不如去请他来,共商大事?” 沙万里点头:“有他相助,可以拿下黔州,何乐而不为?” 当下,派人潜入清江城,求见姚冲。 …… 巫州,龙标城。 府衙前堂,高楷一身薄衣,敞开胸膛,毫无形象地坐在地板上,脚底踩着一双木屐。 虽有侍女不停扇风,仍觉闷热,衣服也汗涔涔的,似乎怎么也晒不干,总有一股湿气。 章琼擦了擦额头,叹道:“这黔中道气候,着实潮湿闷热,让人难以适应。” 他这个南人,也觉不适,遑论夏侯敬德、唐检、李元崇这些北人了,惟有褚俊,幼时在岭南道长大,倒是淡然自若。 夏侯敬德闷声道:“这黔中道打下来,恐怕没几个人愿意来这做官。” 高楷笑了笑:“那就因地制宜,尽量选些适应的人来。” 他倒不担心没人来做官,只担心黔中道蛮、汉杂居,不易治理。 尤其涪陵江以南,各族啸聚山野,若要一个一个去平定,不知花费多少功夫。 即便打下来,也不可能把诸多异族斩尽杀绝,只能恩威并施,希望他们服从管束。 正思量时,唐检大步来报:“大王,溪蛮首领沙万里自封罗甸王,伙同锦、溪二州兵马,对我军虎视眈眈。” “沙万里?”高楷好奇,“此人有何来历?” 唐检回言:“他曾是郝金称麾下大将,奉命镇守辰州。” “之前,吴军来攻时,他投靠袁文毅,受封辰州刺史。” “自从袁文毅兵败,退返吴国,他便拥兵自立,串联各方,意图将我军赶出黔中道。” 夏侯敬德冷哼:“一介蛮酋,大言不惭,竟敢和我们作对!” “大王,末将愿为先锋,踏平沅陵城,砍下他的脑袋!” 高楷摆了摆手:“沙万里有多少兵马?” “锦、辰、溪三州兵马都奉他为主,拢共有六千之众。” 章琼讶然:“区区六千人,也敢狂妄自大?” 这沙万里占据一州为刺史也就罢了,竟敢自称罗甸王,野心昭然若揭。 然而,这么点人,怎能支撑他“宏图霸业”? 高楷淡笑:“袁文毅败退,他没了约束,野心自然掩饰不住了。” “锦、溪二州兵马,为何听他号令?” “这二州刺史,一名沙百里,一名沙千里,是沙万里族弟。” “这名字倒是有趣!”徐晏清笑道,“沙家三兄弟,想和我军抗衡,只凭这三州兵马,不过螳臂当车。” “想来另有倚仗。” 唐检颔首:“奉宸司探知,沙万里派人联络涪陵江以南各族,一起对付我军。” “此外,他派人去见姚刺史,请他出兵相助,夺取黔州。” 高楷笑问:“这么多蛮族,心思各异,由谁来统领?” “据闻,涪陵江以南有三谢蛮,祖上有汉人谢氏血统。” “分为牂牁蛮,首领为谢羽;东蛮,首领为谢源;西蛮,首领为谢宝姜。” “谢羽拥兵最多,为各族统帅,聚集东蛮、西蛮,僚人、越人、濮人,以及白蛮,意欲进犯巫州。” 有意思!高楷玩味一笑,巫州以北,有沙家三兄弟,以南,又有谢家三兄弟,当真前有狼后有虎,把他们夹在中间。 褚俊笑道:“不过乌合之众罢了。” “依末将愚见,先率军拿下辰州,覆灭沙氏三兄弟,平定溪蛮。” “再南下涪陵江,攻打各族联军,擒拿谢羽。” 李元崇赞同:“此为稳妥之计。” 只要覆灭沙氏三兄弟,各族联军不过一盘散沙。 高楷点头:“元崇,你率三万大军,驻守龙标城。” “其余人等,随我攻打辰州。” “遵令!” 唐检倏然提起一事:“大王,沙万里派人去见姚刺史,不可不防!” 毕竟,姚冲是施蛮人,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一旦他投靠溪蛮,和沙万里合谋,夺取黔州,那就麻烦了。 章琼附和:“不如请张将军屯兵固守,防范姚刺史。” 高楷摇头否决:“姚冲主动投靠,助我军拿下黔州,功莫大焉,勿要随意怀疑他。” 在他眼中,黔州方向风平浪静,毫无异样,可见姚冲并无反心。 若让张建兆暗中防范,反倒叫人寒心。 “是……”众人暗自纳罕,大王对这施蛮人,为何如此信任。 第700章 药到病除 辰州拢共五县:沅陵,卢溪,溆浦,麻阳,辰溪。 这一日,沅陵城外,三万秦军逶迤而来。 高楷挥手赶走几只蚊子,擦了擦脸,只觉热气沉沉,不由拧眉。 黔中道潮湿闷热,多是深山老林,遍布烟瘴之气,这一路行军,不少士卒又病倒了。 此次攻取辰州,恐怕并不顺利。 “传令,在沅水南岸扎营,暂且休息。” “是!” 众人忙活着挖壕沟、厕所,设置鹿角、拒马枪,高楷检视一番,便去看望病卒。 唐检连忙劝道:“大王,您千金之体,何必亲去探望,万一过了病气,那该如何是好?” 章琼附和:“大王若不放心,微臣愿代劳。” 高楷不以为意:“我是三军主帅,怎能对儿郎们生病无动于衷?” 众文武劝阻不得,只能紧随其后。 然而,这一看,却让人大吃一惊。 此次染病者,多达千余人,远超上一次暑热。 症状也极为古怪,大多数浑身乏力,打寒颤,继而发热,头痛,面色通红。 不时感到口渴,饮水后,大汗淋漓,热气退了又浑身冰凉,周而复始。 高楷沉声问道:“这些症状多久了?” 唐检回言:“足有三日,严重者,每日发作一次,轻者,隔一日发作一次。” “发作完,浑身轻松,仿佛痊愈。第二日,却又再度发作,似没完没了。” “快请医者来!”高楷交代道,“上一次,那位治愈暑热者,请他来。” “是!”唐检连忙去了。 所幸,这位医者因功受封太医丞,正在军中,以备不时之需。 不多时,他提着药箱匆匆而来:“微臣拜见秦王!” 高楷一挥手:“先为他们诊治,莫要讲究虚礼。” “是!” 这医者看了看众人症状,把了把脉,笃定道:“这几日昼热夜寒,相差悬殊,他们定是邪气入体,感染风寒了。” “待微臣开个方子,煎药喝下,可保无虞。” 高楷隐约觉得遗漏何事,一时却又想不起来,只得问道。 “你用哪些药材?” 医者拱手道:“微臣这味药,名为清热祛寒汤,添加黄连、银花、荷叶、藿香、石菖蒲,可祛邪气,退风寒。” 高楷微微点头:“唐检,你派人相助煎药,不必吝惜药材。” “遵令!” 当日,千余病卒喝了汤药,果然好转。 章琼赞道:“这位李神医,当真妙手回春。” 褚俊附和:“药到病除,确实叫人欣喜。” 然而,这份欣喜只维持一个昼夜,到了次日,众人复又发作起来。 不光症状有加重趋势,更有百余人,亦然染病。 李医者又羞又愧:“微臣无能……” 夏侯敬德冷哼:“你这庸医,治不好儿郎们,反倒让他们病症加重了,确实无能!” 李医者越发无地自容。 “敬德!”高楷出声喝止,让他起来,“你先退下吧,想办法把病情稳住。” “是!”李医者忙道,“微臣必定竭尽所能。” 唐检忧心忡忡:“大王,这病来势汹汹,不断加重,患者又与日俱增,莫非是……瘟疫?” 瘟疫!听闻这话,众文武皆坐立难安。 若果真是瘟疫,一旦传染开来,岂非人人患病? 章琼忙道:“大王,瘟疫难以治愈,又会传染,必须把他们逐出大营,以免牵连甚众。” 高楷沉吟不语。 褚俊拱手道:“大王,瘟疫可非寻常小事,攸关生死,须得早做决断,否则,悔之晚矣!” 并非他们心狠手辣,实则瘟疫难治,万一人人传染,那就完了。 高楷思绪电转,不断回想患者症状,试图找到病因。 忽冷、忽热、又大汗淋漓。 莫非是疟疾? 联想到这些时日,巫州、辰州潮湿闷热,蚊子众多,众人不堪其扰,他越发肯定这个猜测。 “这并非瘟疫。”高楷摇头道,“不必驱逐。” “唐检,派人去杏林村,请张神医来。” 等唐检起身,他又交代道:“你亲自去,快去快回,莫要耽搁时日!” “遵令!”唐检匆匆去了。 章琼犹然不解:“大王,这不是瘟疫,又是何病?” 高楷沉声道:“这要等张神医诊断之后,才能确定。” 褚俊忧虑道:“张神医不知何时才到,倘若患病者越来越多,那该如何是好?” 高楷淡声道:“在他来之前,我们自不能坐以待毙。” “传我令,将营寨迁移三里,远离沅水。” “营中杂草一律烧毁,水沟填平,保持干燥。” “此外,派人去割艾草、菖蒲,晒干后,于夜晚点燃驱蚊。” “这是为何?”众人皆一头雾水,不明白这些操作有何用处。 徐晏清反应敏捷:“大王之意,莫非在于驱蚊?” 无论迁移营寨、烧杂草、填水沟,还是割艾草、菖蒲晒干燃烧,似乎都是为了防蚊子。 夏侯敬德一脸茫然:“这病和蚊子有何关系?” 高楷淡声道:“莫要小看蚊子,它可不光吸你一点血,还会传播疾病。” “若不出我所料,这病和蚊子脱不了干系。” 见众人将信将疑,他并未多加解释,只强调道:“先按我所说照办,多扑杀蚊子。” “是……” 接下来三日,新染病者果然减少,虽仍有数十人,但逐步降低。 众人心神稍定,只等张神医前来诊治。 然而,左等右等,并未等来张鸣鹤,反倒等来数千蛮兵。 高楷远眺沅水北岸,沉声道:“还是没有消息么?” 一名奉宸司校尉颔首:“唐将军并未传来任何消息。” 高楷心中一沉,唐检这一去,竟杳无音讯,也不知为何。 夏侯敬德恼火:“这些蛮人,必是趁人之危。” “待末将前去,杀个片甲不留。” 高楷思忖片刻,点头道:“你和褚俊前去列阵,不必和他们死战,佯装败退即可。” 夏侯敬德不解:“我军兵马远胜于他们,何必多此一举?” 褚俊心领神会:“大王之意,使他们滋生轻敌傲慢之心?” 高楷微微颔首:“把他们都引出来,一网打尽,省得纠缠不休。” 这些溪蛮若见机不妙,遁入山野,倒是一桩麻烦事。 两人拱手应下,领着三千兵卒前去应战。 第701章 徒有虚名 沅水北岸,沙百里驻留片刻,忽见秦军呼啸而来,不惊反喜。 “听闻高楷麾下猛将如云,尤其是夏侯敬德,今日,我倒要会一会他。” 沙千里沉声道:“三弟不可轻敌。” “夏侯敬德随高楷南征北战,手下败将不计其数,绝非徒有虚名之人。” “三弟与他一战,若能得胜,自是最好,若不能,保存性命要紧。” 沙百里点了点头:“我明白。” 不多时,两军对垒,隔着百余步跃跃欲试。 沙百里按捺不住,持刀策马,便杀向秦军阵营。 “来得好!”夏侯敬德大喝一声,持着长槊径直迎战。 铿!电光火石间,刀、槊相击,迸发出一声锐鸣。 沙百里面色陡变,只觉虎口钝痛,手臂酸软,仿佛大山压顶。 “这夏侯敬德,竟如此强横?” 他一向自诩溪蛮之中武艺第一人,连两位兄长也比不上。却不料,和夏侯敬德一战,仅一个回合,便支撑不住。 夏侯敬德冷笑一声,挥动长槊,便想给他来个身首异处。 “敬德,我来助你!”蓦然,褚俊持枪杀来,挑开刀、槊,横在两人中间,暗暗使个眼色。 夏侯敬德会意,把手上力气散去几分,佯装不支。 “两个打一个,算什么英雄?”不远处,沙千里策马杀来,横刀直取褚俊项上人头。 四人斗了数个回合,便见褚俊、夏侯敬德败下阵来,匆匆退走。 沙百里仰头大笑:“还以为是什么了不得的英雄好汉,没想到,都是银样镴枪头。” 沙千里却惊疑不定,总觉得这两人并未全力以赴。 正踌躇时,沙百里早已率军追击。 秦军一路败退,直到大营,夏侯敬德挺槊立马,拧眉道:“区区蛮人,哪值得如此大费周章?” 褚俊笑道:“击败他们,确实简单,但要人心顺服,长治久安,却非易事。” “纵观这十五州,蛮、汉杂居,仍处于刀耕火种,风俗迥异。” 作为一道治所,黔州只有一千二百户,其余十四州更少,可谓地广人稀。 又位于高原山地,北人来此多有水土不服,想要治理,仍需倚仗本地人。 夏侯敬德不情不愿道:“等他们来,活捉便是。” 另一头,沙百里领着蛮兵直奔秦军大营,恨不得立即杀入营中,擒拿高楷。 却见沙千里喝止:“三弟,不可莽撞!” 沙百里拧眉道:“秦军败退,不堪一击,何不顺势杀了他们?” 沙千里沉声道:“三弟莫非忘了,秦军士卒染了瘴毒,牵连甚广。” “纵使杀了高楷,倘若你我二人与儿郎们,也受殃及,那该如何是好?” 沙百里悚然一惊,连忙勒马止步:“二哥所言极是!” 这瘴气之毒,可不分敌我,一旦染上,轻易便可夺了他们小命。 只是,这大好时机,只能眼睁睁放弃,着实叫人不甘心。 沙千里宽慰道:“此次出战,不过是试探秦军虚实,并非和他们杀个你死我活。” “如今看来,秦军深受瘴气所害,全无斗志,不如回返城中,坐看他们覆灭。” “到时候,黔中道还不是任由我们驰骋?” 沙百里点了点头:“二哥说得有理。” 两人拨马转头,匆匆退回沅陵城。 眼见此景,褚俊吃了一惊,这些溪蛮人竟不来追击,反倒退兵,难不成识破了大王计策? 夏侯敬德瓮声道:“走了也好,懒得和他们演戏。” 营中了望楼上,高楷惭愧道:“失策了,是我小瞧了这沙家兄弟。” 章琼宽慰道:“此计不成,另想他法便是,大王无需自责。” 徐晏清倏然笑道:“大王此计本能奏效,只不过,这些蛮人心存畏惧,方才退返。” “心存畏惧?”高楷疑惑,“为何?” 徐晏清回言:“大王莫非忘了,我军将士多有患病者,牵连千余人。” “这些蛮兵想必误以为是疫病,不敢闯入营帐,以免感染。” 高楷恍然:“我竟忘了此事。” 他虽知晓疟疾为蚊子传播,但这些蛮人可不知,撞见疫病自然望而却步。 这倒是弄巧成拙了。 说话间,李医者匆匆来报,营中患病士卒,发作得越发厉害,恐怕撑不了几日了。 高楷面色凝重:“褚俊,你快马加鞭,去杏林村一趟,务必请来张神医。” 唐检杳无音信,只能派人再跑一趟。 “遵令!”褚俊连忙应下。 待他走后,高楷苦思冥想,让人去寻几样药材,譬如柴胡、青蒿。 但愿张鸣鹤及时赶来,否则,他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 施州,清江城。 府衙中,姚冲徘徊不定:“辰州可有消息传来?” 别驾忙道:“探马回禀,大王率军于沅陵城外扎营,沙家二郎、三郎出兵,夏侯将军与褚将军不敌败退。” “所幸,沙家兄弟并未袭营,反倒匆匆退兵。” 姚冲吃了一惊:“夏侯将军、褚将军竟然败了?” “沙家兄弟又为何退兵?” 别驾摇头:“下官不知。” “不过,辰州盛传,军中将士中了瘴毒,牵连甚众,千余人性命垂危。” “什么?”姚冲骇然失色,“瘴毒?” 别驾肃然颔首:“恐怕惟有这等疫病,才能让沙家兄弟退兵。” 姚冲面露忧色:“这可如何是好?” 他们世代居于黔中道,仍对瘴毒束手无策,遑论秦军将士。 一旦传染开来,恐怕无人幸免。 别驾低声道:“刺史,若事不可为,我们得早做打算。” 姚冲断然摇头:“大王救了我儿,又对我信任有加,我怎能恩将仇报?” 此前,沙万里派人来拉拢他,他严词拒绝,本以为大王必然派人问询,没想到,对他并无疑心。 如此信重,他自当报答。 “瘴毒厉害,大王如何应对?” 别驾回言:“据闻,大王派人驱蚊,又让人去请张神医。” “驱蚊?”姚冲百思不解,只能略过此事,问道,“张神医可去了?” 别驾摇头:“大王派唐将军去杏林村延请,可惜,张神医不在家中。” 姚冲眉头大皱,这位张神医是他夫人师公,一身医术出神入化,若他能来,必能药到病除。 只是,他常年云游,入深山采药,往往一去数日,让人难觅踪迹。 第702章 一鳞半爪 沉思良久,姚冲忽然想起夫人临行前所说,她们师徒一脉,另有传讯方法。 念及此,他一迭声道:“备船,去杏林村!” 别驾吃了一惊:“刺史,未有谕令,便擅离职守,可是大罪!” “救人要紧!”姚冲一阵风似得踏出堂门。 别驾劝阻不及,叹道:“这一去,若能寻到张神医,治愈瘴毒,倒可将功赎罪。” “若寻不到,那可如何是好?” 沿清江东流,姚冲直达杏林村。 唐检遍寻数日,仍不见张鸣鹤,正心急如焚,忽见姚冲前来,不由吃了一惊。 “姚刺史为何来此?” 姚冲说明原委,拱手道:“下官不才,有一法,或可助唐将军,找到张神医。” 唐检大喜过望:“还请姚刺史不吝赐教,若能找到张神医,我必向大王请功。” 事不宜迟,两人率众来到杏林。 姚冲呼喝一声,忽见一头斑斓猛虎撞了出来,吓得众人面色煞白。 “莫怕,这虎乃张神医坐骑,并不伤人。” 唐检低声道:“姚刺史莫非让这大虫去寻张神医?” 姚冲颔首:“这虎和张神医相伴多时,熟知他身形、气味,必能找到他下落。” 他站在猛虎身前,口中叽里咕噜不知说些什么,手中连连比划,时不时指向张鸣鹤屋舍。 这虎竟似听懂了一般,点了点头,咆哮一声,钻进杏林,几个起落间,便消失不见。 唐检惊叹不已:“姚刺史竟会兽语,着实叫人大开眼界!” 姚冲笑道:“唐将军谬赞了!” “这是我夫人所传,我不过略知皮毛。” 萧丽质?唐检恍然,这位云蛮首领,擅医术,曾向大王进献解暑汤药,想必和张神医颇有渊源。 众人等候一昼夜,翌日,果然见得猛虎驮着张鸣鹤跃来。 唐检连忙上前拜见,说明来意。 张鸣鹤面色肃然:“这病最是害人性命,即刻去沅陵。” “是!” …… 等候的日子最是煎熬,尤其是希望渺茫之时。 高楷行走在营中,沉声道:“情况如何了?” 李医者满脸羞惭:“微臣无能,每日皆有新增患者,且日夜发作,重者已是弥留之际了。” 高楷叹了口气,这时节,医疗条件太差,即便他想方设法,也只是稍微缓解,却治不了根本。 看来,只能自己动手了。 正思量时,忽闻一声惊呼响起,夹杂着欣喜。 “唐将军、褚将军,他们回来了,还有张神医!” 高楷面色一喜:“快让他们进来!” “是!” 不多时,唐检、褚俊与张鸣鹤匆匆下拜。 高楷挥手请起:“人命关天,不必讲这些虚礼。” “张神医,还请您为将士们诊治。” 他躬身作揖:“若能治愈,小子不胜感激!” 张鸣鹤连忙避开:“使不得,秦王不可行此大礼。” 他心中感叹,秦王为麾下儿郎,如此殚精竭虑,难怪将士们拼死效力。 事不宜迟,张鸣鹤来到后营,为患病士卒诊断。 良久之后,见他眉头紧锁,高楷忍不住问道:“张神医,此病可能治愈?” 张鸣鹤沉声道:“老朽方才所见,这些将士面红目赤,舌红,苔薄白。” “浑身时而滚烫,时而冰冷,呼吸粗重,又气若游丝。” “脉为弦数,又有头痛、四肢酸软、惊厥,排泄不畅之症状。” “不出老朽所料,正是瘴疟,乃瘴毒入体所致。” “待老朽开个药方,渍汁服下,想必可以转危为安。” 高楷大松一口气:“有劳张神医了!” “需要哪些药材,但说无妨。” 张鸣鹤抚须笑道:“老朽这药方,名为清瘴汤。” “共有七味主药,柴胡、青蒿、黄芩、常山、草果、半夏、生姜。” 高楷面露喜色:“柴胡与青蒿,这几日我已命人取来。” “剩下五类药材,唐检,即刻派人去置办。” “是!” 张鸣鹤颇觉惊奇:“秦王如何知晓,这两味药材可治瘴疟?” 高楷淡笑:“我闲时阅览古籍,无意间得知而已。” “可惜,只有一鳞半爪,不见全貌。” 张鸣鹤颇觉遗憾:“古时医书,大多散佚,惟有寥寥几本存世,却又记载不全,令人扼腕叹息。” 高楷心中一动:“张神医妙手回春,何不将一生所学写下来,着书立说,传予后世?” 张鸣鹤微微颔首:“老朽确有此意,只是年事已高,精力不济,只能将此大任托付给弟子梁文仲了。” 高楷暗暗记下,准备日后请来长安。 “此为福泽后人,功德千秋之事,若有烦难之处,但说无妨。” 张鸣鹤忙道:“秦王仁心,老朽铭感五内。” 这清瘴汤果然奏效,千余病卒服下后,一一好转。 高楷大喜,想封张鸣鹤为太医令,又赠他黄金、珠玉、蜀锦。 不过,老神医一概婉言谢绝。 “老朽闲云野鹤,四海为家,无意于宦海沉浮。” “张神医高风亮节!”高楷称赞一声,让人取来通关文牒,亲自盖上秦王金印,朗声道。 “您云游四方,难免有不便之处,便带上这文牒,凡我治下东西二都,十道一百六十七州,可畅通无阻。” “若有所需,尽管去找诸道刺史、县令,见此文牒如我亲临。” 张鸣鹤连忙推却:“如此贵重之物,老朽愧不敢领受。” 高楷诚恳道:“张神医救下我军儿郎,一千多人性命,功莫大焉,这点心意,还请务必收下。” 见他意态坚决,张鸣鹤只得接过:“老朽僭越了!” 高楷笑道:“悬壶济世,治病救人,这可是大善大德之举,我也算跟着张神医沾光了。” “这份药方,不知可否普及诸道?” 张鸣鹤颔首:“惠及万民,这也是老朽心愿,自无不可。” 说到底,他虽四处行医,但能救的人终究有限。若能经秦王之手,恩泽诸道,代代相传,那才是利在千秋之事。 两人相谈甚欢,唐检忽然说起一事:“大王,此次及时请来张神医,却是姚刺史功劳。” 他将此行经过一一道来。 高楷笑道:“姚冲有大功,我自当封赏。” 至于擅离职守之事,自然并不追究。 数日后,张鸣鹤告辞,飘然远去。高楷下令,赠他太中大夫之职。 第703章 乌合之众 临近九月,天高气爽,顿扫闷热之感。 中军大帐,众文武一一跪坐。 高楷笑问:“这些时日,沙家三兄弟竟毫无动静么?” 唐检颔首:“斥候探知,这三人在城中享乐,似乎笃定我军将士必死无疑。” 夏侯敬德冷哼:“痴心妄想!” 褚俊拱手:“大王,我军迁延已久,也该决一胜负了。” 高楷微微点头,转而问道:“巫州情况如何?” 唐检回言:“李将军传来消息,牂牁蛮首领谢羽,率领各族士兵万余人,兵临龙标城下。” “不过,他们按兵不动,似在观望形势。” 徐晏清笑道:“果然是乌合之众。” “若我军败了,他们必和沙家兄弟联手。” “若沙家兄弟败了,他们必然一哄而散。” 章琼颔首:“这些人,可不会为了溪蛮拼命,都打着坐收渔翁之利的主意。” 褚俊哂笑:“各怀鬼胎,焉有不败之理?” 高楷笑了笑:“他们心思各异,我军正可各个击破,先从沙家兄弟开始。” “传我令,树起白旗,挂白幡,命人大哭,佯装病死者甚众,不得不撤军。” 众人心领神会,此乃诱敌出战之计。 唐检疑虑道:“此前,沙家兄弟在我军营前止步,不敢入营,如今又设此计,倘若他们不来……” 高楷笑道:“他们的目的,是把我们击杀,最不济,也要赶出黔中道,以便称王称霸。” “见我们撤兵,定会出城追杀。” “敬德、褚俊,你二人各领五千精锐,埋伏于山林之中。” “等沙家兄弟追来,绕到蛮兵身后,把他们一举覆灭。” “遵令!” …… 沅陵城。 数日来,沙万里命人载歌载舞,庆祝节日。 好一番热闹欢腾,却将秦军抛在脑后,只等着他们自行溃败。 这一日,果然迎来好消息。 秦军大营一片缟素,哭声震天,正打算退兵。 沙百里大笑:“这瘴毒果然威力十足,不用我们去厮杀,便让秦军崩溃。” 沙万里颔首:“等了这么久,也该动兵了。” 若能覆灭秦军,生擒高楷,他在各族之中威望,必然大增,足以坐稳罗甸王之位。 沙千里蹙眉:“传闻,高楷诡计多端,这其中是否有诈?” 沙百里不屑道:“任凭他诡计多端,又怎能对抗瘴毒?” “秦军溃逃,不趁这大好机会,把高楷抓住,一旦他们卷土重来,怕是麻烦不断。” 沙万里赞同:“汉人常说,擒贼先擒王,抓住高楷,他麾下兵马也就不足为虑了。” 到时候,秦国十道,如此广阔疆土,任由他们劫掠,岂不美哉? 沙千里犹然忧虑:“秦军染病,若和他们厮杀,一旦传染,那该如何是好?” “这……”沙万里举棋不定。 他虽想一统黔中道,却不敢拿自己小命去拼。 沙百里眼珠一转:“我们只在后头追击,弯弓射箭,能杀多少是多少。” “只要抓住高楷,其余人不必理会。” “最要紧的是,不能放任高楷撤离,否则,一切皆是白费功夫。” 沙万里点头:“三弟之言有理!” 商议既定,他和沙百里二人率军追杀,留沙千里守御沅陵城。 这一番动静,落在秦军斥候眼中,连忙上禀。 章琼赞道:“大王料事如神!” 高楷笑了笑:“按计划行事!” “遵令!” 山道上,数千老弱病残身穿素服,缓步前行,个个放声大哭。 眼见此景,沙万里神色兴奋:“快,放箭!” “是!” 一轮又一轮箭雨落下,惊起林中飞禽。 秦军士卒惊慌失措,四散奔逃。 沙百里凝神一观,笑道:“军中穿金甲,簪红缨者,必是高楷!” “随我杀,若能擒拿高楷,重赏!” 一众蛮兵呼喝着冲入乱军,如虎入羊群,吓得高楷仓惶逃窜。 沙百里越发振奋,持刀策马,直取高楷项上人头。 然而,临近百步之时,忽见高楷拨马转头,弯弓便是一箭。 “不好!”沙百里脑中警铃大作,刚要躲避,却为时已晚,一箭正中心窝。 “三弟!”沙万里目眦欲裂,挥刀便向高楷砍去,只想报仇雪恨。 “来得好,省得我一个个去找你们!”高楷置之一笑,持巨阙弓,扣上羽箭。 不光他一人,此前“老弱病残”,一个个弯弓引箭。 眨眼间,万箭齐发! 沙万里瞳孔一缩,叫道:“撤,速撤!” 到了此时,他哪里还不明白,秦军根本没被瘴毒击垮,反倒个个神采奕奕。 这所谓溃逃,不过是高楷诡计罢了。 念及此,他咬碎一口黄牙,恨得心头滴血。 汉人果然狡诈,悔不听二弟之言,贸然出兵,以致如今狼狈逃窜。 只是,他百思不得其解,秦军中了瘴毒,必然不假,为何一个个生龙活虎,安然无恙? 可惜,没人给他解惑,反倒有人送他上路。 “沙万里,你中了我家大王之计,还不投降?” 斜刺里,猛然杀来一将。其身如黑塔,双目喷火,手中一杆长槊,直取他首级。 “夏侯敬德?” 沙万里骇得魂不附体,完全不敢应战,反而狠命抽打马腹。 他养尊处优惯了,久未上阵厮杀,武艺稀疏,怎敢和夏侯敬德这等猛将交手? 正亡命狂奔时,又有一将杀来,其银袍银铠,长枪舞动,点点寒芒乍现。 “哪里逃!” 这危急关头,沙万里只来得及稍稍侧身,却不防,枪尖正中胸腹,登时坠落马下,一命呜呼。 褚俊挥刀砍下他首级,环顾四周,喝道:“沙万里已死,尔等还不投降?” “降者不杀!” “大鬼主死了?”众蛮兵惊骇欲绝,除却少数顽抗者,纷纷跪地乞降。 不多时,高楷策马奔来,淡声道:“敬德、褚俊,你二人立即率军攻城,不得有误。” “遵令!” 等两人离开,高楷下令,将所有尸首一律深埋,以免滋生瘟疫。 沙百里、沙万里皆死,蛮兵大半投降,沅陵城守御空虚又无斗志,不过半个时辰便宣告破灭。 随后,高楷率众入城,至府衙。 褚俊拱手道:“城破之后,沙千里自尽。” 高楷微微颔首:“把他和战死之人,一齐埋葬。” “是!” 至此,沙家三兄弟皆兵败身死,溪蛮遭受重创,再无反叛之心。 “派人传檄,平定辰州诸县,以及锦、溪二州。” “遵令!” 第704章 锦衣玉食 巫州,龙标城。 李元崇负手伫立,遥望城外:“这些异族人,大多毫无军纪,一片乱哄哄。” “倒是这牂牁蛮首领谢羽,颇有几分本领,竟能约束骄兵悍将。” 郎将附和:“此人称霸涪陵江以南,兵强马壮,各族皆心存敬畏,以他马首是瞻。” 李元崇若有所思,难怪沙万里请这谢羽出兵,做各族主帅。 若能说降此人,或可平定涪陵江以南。 正思量时,一名斥候一路飞奔,翻身下马,匆匆登上城楼,高呼道:“将军,沅陵传来消息,沙家三兄弟皆死,溪蛮投降,辰州尽在掌控。” 李元崇又惊又喜:“沙家三兄弟覆灭,辰州既得,锦、溪二州不过囊中之物。” “涪陵江以北,即将平定。” 诸位郎将皆喜:“区区溪蛮,怎是大王对手。” “沙万里野心勃勃,终究自寻死路。” “是啊!竟妄图以瘴毒使我军溃败,简直异想天开!” 李元崇朗声笑道:“这等好消息,怎能我军独享?” “来人,宣告全城军民,务必让敌军斥候得知。” 左郎将不解:“我军士气正盛,何不尽出兵马,击败这些蛮兵?” 若能生擒谢羽,岂非大功一件? 李元崇淡笑道:“沙家兄弟灰飞烟灭,十五州皆在我军掌控之中。” “我正要将此事告知谢羽,让他自己做决定。” “他若出兵,我自不吝惜一战。” “他若退去,我们正可乘胜追击。” 郎将赞道:“将军深谋远虑!” 李元崇笑了笑,望向城外,不知这谢羽,有何反应。 溪蛮大败,秦军大获全胜,这等好消息一经传出,立即传遍街头巷尾,人尽皆知。 蛮人斥候得知,忙不迭地回禀。 中军大帐,谢羽正端详地图,推演黔中道局势。 不知为何,他总有一股不祥的预感,似乎溪族大鬼主沙万里,已然遭遇不测。 谢源陡然笑道:“大哥多虑了。” “昨日,沙万里派人来报,秦军染上瘴毒,死伤无数,有溃败之势。” “他正要出兵,大败秦军,活捉高楷。” “怎会遭遇不测?” 谢宝姜附和:“染上瘴毒,秦军纵然个个能征善战,也只能躺着等死。” “我们只需静候捷报即可。” 谢羽微微蹙眉:“即便如此,也不能轻敌大意。” “城中守将李元崇,是秦王麾下大将,颇有谋略,我们须得小心行事。” 谢源摇头:“大哥何必如此畏首畏尾,谨小慎微?” “就连高楷都败在沙万里手下,区区一名武将,又有何能耐?” 谢宝姜点头赞同。 正洋洋得意时,忽见斥候来报:“大鬼主,祸事了!” “城中盛传,沙家三位鬼主尽皆身死,溪族覆灭,沅陵城已然落入高楷手中。” “什么?”三人大惊失色,追问道,“这怎么可能?” 斥候一五一十道:“据说,高楷请来一名神医,治好了瘴毒,全军安然无恙。” “却佯装死伤无数,诱使沙家鬼主出城,一举将三人都杀了。” 谢宝姜倒吸一口气:“沙万里、沙百里、沙千里都死了?” 斥候点头如捣蒜。 谢源犹然不信,喝道:“这定是李元崇诡计,故意用这假消息,哄骗我们上当。” 否则,怎会一日之间,沙家灰飞烟灭,整个溪族败亡? 谢羽又惊又疑,若只是李元崇诡计,倒不必理会。然而,他却没来由地认为,这是事实。 “快,派人去沅陵城探查军情!” 若不印证一番,他寝食难安。 不过,无需他们去探查,便有溪蛮逃兵四散,将沅陵一战,广为传播。 沙家三位鬼主,纵横锦、辰、溪三州数十年,竟一朝覆灭了! 若非青天白日,谢羽直以为仍在梦中。 谢源六神无主:“他们三人竟果真死了,这可如何是好?” 仅凭他们这万余人,怎是秦军对手? 谢宝姜慌忙道:“大哥,我们退兵吧,回返山寨。” 他们此行,是为了助威,摇旗呐喊,顺便坐收渔翁之利,可不想和秦军死战。 谢源连连点头:“三弟说的是,我们马上退兵,回山寨。” “只要往山里一躲,秦军纵有十万之众,也休想找到我们!” 自家人知晓自家事,他们这一支联军,看似声势浩大,实则互不统属,各自为战。 怎敢和秦军交手? 谢羽沉思良久,断然摇头:“不能退兵!” 两人皆是愕然:“这是为何?” 不退兵,留在这里,岂非坐以待毙? 谢羽沉声道:“此时退兵,李元崇必定率军来追。” “说不定,他已做好准备,就等我们得知消息,士气涣散之时,一鼓作气将我们攻灭。” “这……”谢宝姜将信将疑,“若不退兵,留在这,不也是死路一条么?” 谢源点头:“倒不如拼一把,杀出重围。” 谢羽叹道:“一旦退兵生死难料,倒不如另寻出路。” “有何出路?”两人迷惑不解。 “投降!”谢羽一字一句。 “投降?”谢源、谢宝姜瞪大双眼。 “没错!”谢羽重重点头,“就算这一次杀出重围,逃到山寨,仍避免不了秦军追杀。” “若想过太平日子,只有投降这一条路。” 谢源迟疑道:“大哥,我们都是汉人口中蛮夷,秦王怎会接纳?” 谢羽笑道:“你太小看秦王了。” “据我所知,他麾下有羌人、粟特人、氐人、突厥人,或为文官或为武将,都是异族,怎会歧视我等?” 谢宝姜踌躇不决:“倘若他口头接纳,事后把我们杀了……” “绝无可能!”谢羽斩钉截铁,“秦王志在天下,怎会擅杀降臣?” “你们莫非忘了,那楚国皇帝萧宪投靠秦王,获封襄国公,不也好好活着,享受锦衣玉食?” 两人心神稍定:“既如此,我们便一起投降秦王。” “慢来!”谢羽微微一笑,“为防万一,就让为兄率先上表。” “倘若高楷接纳,与汉人一视同仁,你们再投靠也不迟。” 两人皆是感动:“大哥高义!” 翌日,一名蛮人手持文书,奔赴龙标城。 至于濮人、僚人、越人这些异族首领,大字不识一个,只不过拉来凑数,谢家兄弟根本懒得理会。 第705章 同气连枝 随着锦、溪二州平定,整个涪陵江以北十五州,皆纳入秦国版图。 正欣喜时,李元崇传来消息,牂牁蛮首领谢羽上表归附。 高楷笑道:“这倒是双喜临门!” “传令,让他来沅陵城见我。” “是!” 章琼颇觉惊奇:“这位蛮人首领,倒是识时务。” 徐晏清笑了笑:“依我看,此人机敏,善于审时度势,远非沙万里可比。” 高楷颔首:“涪陵江以南,各族混杂,有聪明人相助,倒可省却动兵。” 夏侯敬德瓮声道:“那些僚人、越人、濮人,若敢反叛,直接打到他们老巢,杀个干净。” 高楷摇头:“他们打不过,还跑不过么?” “往深山里一钻,不见踪影,我们哪有时间和他们耗下去?” “赶尽杀绝是行不通的,只会激起仇恨,必须恩威并施。” 章琼好奇:“如何恩威并施?” 高楷淡声道:“沙家三兄弟作乱,如今兵败身死,便是威慑。” “至于施恩,等谢羽来了,再做决定。” 众人自无异议。 翌日,谢羽风尘仆仆赶到沅陵城。 “草民拜见秦王!” 他头戴一顶黑熊毛皮帽,上身披着毛帔,下身围着皮行膝,皮肤黝黑,五短身材,举止倒是有礼有节。 高楷挥手请起,笑道:“谢首领统帅牂牁蛮、东蛮、西蛮,以及僚人、越人、濮人、白蛮,总共一万大军,着实德高望重啊!” 谢羽心中一凛,谦虚道:“秦王谬赞了,草民愧不敢当!” “我等仰慕秦王威名,特来拜见,所谓大军不过是想助秦王一臂之力,铲除叛贼。” “哦?”高楷好整以暇,“你所说的叛贼,是指沙家三位首领?” 谢羽点头:“正是!” 高楷看他一眼,淡声道:“若我军败了,你又该如何?” 谢羽低眉敛目:“秦王战无不胜,攻无不克,怎会失败?” “草民深信,秦王必胜无疑。” 高楷笑了笑,话锋一转:“你观我军中如何?” 谢羽略微抬头,恭敬道:“兵强马壮,军纪严明,乃百战雄师,天下无可比拟。” 高楷笑问:“听闻你有两个兄弟,他们可愿投靠?” 谢羽忙道:“草民兄弟三人同气连枝,共同进退,若秦王不嫌弃,自当归顺。” “好!”高楷颔首,“谢羽听令!” “草民在!” “今授你为牂州刺史,下辖牂柯、宾化二县,以你族中山寨安置。” “此外,加封夜郎郡公,荫一子为儒林郎。” 谢羽大喜过望,连忙下跪磕头:“谢大王恩典!” 原以为,秦王封他个小官,便是邀天之幸,没想到,不光晋升一州刺史,加封郡公爵位,更荫庇一子为官。 怎不让人振奋? 至于罗甸王之位,他可不敢肖想。毕竟,郝金称、沙万里二人下场,便是前车之鉴。 “起来吧。”高楷一挥手,嘱咐道,“我给你加官进爵,为各族第一,希望你能约束他们,过太平日子,勿要惹是生非。” “至于你族中儿郎,仍由你统领。” 在他眼中,这谢羽头顶青气成云,红光点点,倒是称得上刺史、郡公之位。 谢羽心中大定,忙不迭地道:“微臣必当尽心竭力,维持各族太平,为大王分忧。” 高楷希望和各族和平相处,他们又何尝不是? 这份封赏,着实和他设想不谋而合。 高楷笑问:“你有几个儿子?” 谢羽恭声道:“微臣共有五子。” 高楷微微点头:“待来日,你可送一子到长安,入太学,增广见闻,学习我汉家经典。” 谢羽欣然领命:“谨遵大王之令。” 入太学,沐浴中原文化,和达官贵人子弟交往,这可是旁人梦寐以求之事。 待他告退,夏侯敬德嘟囔道:“区区一介蛮人,怎可授予刺史、郡公之位,还封妻荫子?” 高楷笑了笑:“既然要施恩,就得施得重一些,否则,小恩小惠,怎能让人心服?” 章琼蹙眉道:“大王,封他为郡公倒也罢了,为何让他做刺史?” “这岂非分封,长此以往,牂州成了他一家一族之地?” 高楷淡声道:“涪陵江以南,大多数为蛮人,地广人稀,遍布烟瘴之气,难以直接统治。” “倒不如让他们自治,朝中稍加管束即可。” “况且,这牂州只是羁縻州,无碍大局。” 徐晏清赞同:“这些时日,微臣遍览黔中道风土人情,恍然发觉,这些蛮人竟无牛耕,仍是刀耕火种。” “也不知精耕细作,只把粮种往野地里一抛,便听天由命。” “此外,他们没有文字,仍刻木为契,也无城郭,只依傍山险安寨聚居。” “即便授予刺史之位,一时半会也改不了蛮人习俗。” 高楷颔首:“先把蛮人山寨纳入版图,让他们学习汉家文字、耕作、语言,移风易俗。” 等他们都写汉字,说汉语,穿汉服,尊孔孟之道,风俗一致,也就直接纳入中原王朝统治了。 “是!”众人心悦诚服。 李元崇笑道:“这位谢郡公,所言却有不实之处。” “依末将看来,他率先投靠,既是打头阵,也是想着大王独一份重赏。” 毕竟,千金买马骨,为了安抚各族,高楷必要封赏,以示恩德。 谁第一个来,自当重加赏赐。 夏侯敬德冷哼:“此人油嘴滑舌!” “分明是聚众来犯,竟美其名曰,仰慕大王威名,可笑!” 高楷不以为意,笑道:“蛮人自有其生存之道,无可厚非。” “莫要再说这话,今后,须得和睦相处。” “是!” 另一头,谢羽回返营中,谢源、谢宝姜与一众蛮人首领立马迎了上来。 “大哥,如何了?” “秦王可接纳我们?” 众人七嘴八舌地询问,掩不住心中急切。 谢羽笑道:“你们大可放心,秦王仁德,不光封我为牂州刺史、夜郎郡公,还让我一子做官。” “果真么?”众人又惊又喜。 谢羽颔首,给众人吃了个定心丸:“秦王金口玉言,当着群臣之面所说,怎能作假?” 谢源大喜:“秦王竟如此慷慨,我这就上表归附。” 谢宝姜不甘示弱:“我族中儿郎,也以秦王马首是瞻。” 至于僚人、濮人、越人等一众首领争先恐后,前往沅陵城拜见。 第706章 天降祥瑞 江南东道,金陵。 吴王府,袁弘道站在屋檐下,望着院中秋景,怔怔出神。 “父王,您大病初愈,不可在外待久了,小心着凉。”袁文通满脸关切,捧来披风。 袁弘道颇觉欣慰:“我家六郎,越发孝顺了。” 袁文通谦逊道:“父王为国事操劳,夙兴夜寐,着实辛苦。” “孩儿不过略尽绵薄之力罢了。” 袁弘道淡淡一笑,转而问道:“黔中道形势如何?” 袁文通低声道:“二哥中了高楷诡计,不得不退回江南西道,如今,正在潭州。” 袁弘道叹了口气:“如此说来,整个黔中道,落在高楷手中了?” 袁文通微不可见地点头:“他虽用阴谋诡计,窃据黔中道,但二哥必能夺回来。” 袁弘道摇了摇头:“败了就是败了,不必掩饰。” 本以为,凭借二郎用兵之能,必能击败高楷,夺回黔中道。 却不料,八万大军损兵折将,无功而返。 偌大黔中道,落入高楷手中,至此,他已坐拥天下十一道。 而他吴国,却不过江南东、江南西、淮南、岭南四道而已。 相差何其悬殊? 袁文通小心翼翼道:“父王,二哥已然倾尽全力,虽然未能建功,但也不堕我吴国威名。” “何不将他召回朝中?” 袁弘道摇头:“我已让他去洪州,坐镇江南东道。” 袁文通思绪一转:“父王之意,打算让二哥抵御秦国兵锋?” 袁弘道颔首:“纵观天下,已成吴、秦、魏三国鼎立之势。” “魏帝石重胤昏庸无能,高楷之所以留着他,只为防范突厥罢了。” “我吴国却直面高楷兵锋,尤其江南东道与淮南道,与秦国接壤,须得重兵把守。” “我思来想去,任用外人为节度使,终究比不得自家人。” “你也收拾一番,去扬州,坐镇淮南道吧。” 袁文通连忙应下:“谨遵父王之令!” 等他告退,屏风后,忽然转出一名道人。 其仙风道骨,眉宇间萦绕超凡脱俗之气,正是张真人。 “依真人高见,我这三个儿子,谁更能继承大位?” 张真人拱手道:“此乃大王家事,贫道世外之人,不便置喙。” 袁弘道微微点头,略过此事,问道:“我有一事,却要请教真人。” 张真人连道不敢:“大王但说无妨,贫道知无不言。” “大周国运如何?” “强弩之末,好比日薄西山。” “我吴国呢?” “人心所向,正如旭日东升!” 袁弘道陷入沉思。 张真人不动声色道:“改朝换代,虽有一时损伤,但这是大势所趋,早晚之事。” “若迟疑不决,反倒让人无所适从,错失良机。” 见袁弘道沉吟不语,他上前一步,沉声道:“大王,常言道,天无二日,大周气数已尽,天命在吴。” “天予不取,反遭其咎,大王须得早做决断!” 袁弘道颔首:“有劳真人操持,陈昭无才无德,也该退位让贤了。” 张真人忙道:“大王英明,贫道这就去准备!” 后堂,世子袁文焕面色阴晴不定。 “父王竟让二弟坐镇江南东道,六弟坐镇淮南道?” 陆归蒙颔首:“大王对钱惟治、马希震、刘昇这些武将心存疑忌,故而以二位公子为节度使。” 袁文焕拧眉:“六弟倒也罢了,并无什么野心。” “二弟却军功卓着,麾下文臣武将众多,父王又让他开府建牙,招揽贤才。” 陆归蒙低声道:“世子,二公子坐镇江南东道,正如龙游大海,有兵有粮,又有十九州军民,难免生出夺位之心,不可不防!” 袁文焕忙道:“陆相公有何良策?” 陆归蒙沉声道:“一不做二不休。” 他伸出手掌,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袁文焕吓了一跳,连连摇头:“我与二弟终究是手足至亲,怎能下此毒手?” “不妥,不妥!” 陆归蒙压低声音:“世子,人无伤虎意,虎有害人心,不可不防!” 袁文焕依然不许:“把他调回朝中,免除兵权,做个闲散郡公就是了。” “何必手足相残?” 陆归蒙暗叹,世子太过天真,自古以来,为了大位,父子相争、手足相残之事,屡见不鲜。 “世子,若不先下手,恐怕有朝一日,沦为俎上鱼肉,任人宰割。” 袁文焕踌躇不定:“父王若知晓了……” 陆归蒙低笑一声:“只要铲除二公子,谁能与您相争?” “即便大王知晓,为了江山社稷传承下去,他也别无选择。” 见袁文焕低头不语,他沉声道:“实不相瞒,大王已有登基称帝之心。” “世子若提前铲除二公子,便可稳稳当当做太子,将来,继承皇位。” 袁文焕神色一震:“此话当真?” 陆归蒙颔首:“张真人奉大王之命,为吴国祈福,使天降祥瑞,应在大王身上。” “满朝文武亦联袂上表,请天子禅位,此事绝对不假。” 袁文焕不再犹豫:“陆相公认为,该如何下手?” 陆归蒙面露喜色:“微臣看来,可派一队甲士,佯装成秦军,前往洪州刺杀二公子。” 袁文焕深吸一口气:“有劳陆相公安排。” “遵令!”陆归蒙连忙应下。 …… 皇宫、绛霄殿。 陈昭下了早朝,回返内宫,却默默垂泪。 柳皇后吃了一惊,忙问:“陛下为何哭泣?” 陈昭叹道:“皇后有所不知,今日早朝,群臣不约而同地上奏,逼迫朕禅位。” “什么?”柳皇后花容失色,“他们怎敢如此?” 身为臣子,却逼迫君上把皇位拱手让人,岂非谋逆? 陈昭神色黯然:“满朝公卿,都是吴王党羽,有何不敢?” 至于大周忠臣,早已被袁弘道借故,贬的贬,杀的杀,横扫一空。 柳皇后忙道:“陛下切莫灰心,不如寻国舅商议,铲除乱臣贼子。” 陈昭苦笑一声:“前朝后宫,里里外外,朝臣、侍卫、宫女宦官,都是吴王的人。” “如何联络舅父?” 柳皇后献计:“臣妾每月初一十五,尚可与母亲一见,面授机宜。” “便让臣妾父亲,代为联络。” 第707章 任人唯亲 陈昭喜不自胜:“有劳皇后了!” “若能铲除乱臣贼子,重振大周社稷,皇后当居首功!” “陛下言重了。”柳皇后谦逊道,“臣妾与陛下一样,恨不得立即杀了吴王,还朝堂清明。” 到了九月初一这一天,柳皇后召见母亲,屏退左右。 柳母出宫后,立即与柳父商谈,秘密请来国舅元奉义。 “陛下以大事相托,请元公诛杀国贼,匡扶社稷!” 元奉义肃然应下:“袁贼把持朝政,欺凌天子,老夫亦深恨之。” 只是,他空有一个司徒名位,却毫无权柄,只能在家赋闲。 若要铲除袁弘道,少不了兵马相助。 柳父建言:“听闻,钱惟治、马希震、刘昇三位将军,受到袁贼冷落,只在京中养老,无所事事,难免心生怨言。” “不如请他们来,共商大事!” 元奉义颔首:“待我去试探一番,再作计议。” 柳父自无不可:“袁贼逼迫陛下禅位,一日胜过一日,元公须得加紧了。” 元奉义肃然点头:“有老夫在,袁贼休想得逞。” …… 辰州,沅陵城。 高楷漫步于假山花池之间,笑道:“这些蛮人,倒是知情识趣。” 此前,谢源、谢宝姜与一众蛮人首领求见,他来者不拒,一一安抚。 让他惊讶的是,这些首领,个个温顺,仿佛小猫一般。 章琼察言观色,赞道:“大王威名赫赫,传遍两都十六道,这些蛮人,怎敢造次?” 唐检皱眉道:“大王把他们一个个都封为刺史,是否太过仁德了?” 东蛮首领谢源获封应州刺史,西蛮首领谢宝姜为庄州刺史。 此外,僚人、越人、濮人,以及白蛮山寨,分置琰、功、邦、矩四州,首领皆为刺史。 区区两日之间,便封了七位刺史,并且都是蛮人,难免叫人疑虑。 长此以往,刺史之位岂非泛滥成灾? 高楷笑了笑:“这七州所辖,本就是蛮人山寨。” “首领与刺史,只是换了个称呼,实则,依旧是他们自治,大多一两个县,惠而不费罢了,不必忧心。” 徐晏清附和:“这七个刺史回返山寨,必然传扬大王威名。” “假以时日,必有更多蛮人来投,待人人皆尊奉我秦国,涪陵江以南也就平定了。” “正是!”高楷颔首,“传我令,设黔州都督府,管辖这七个羁縻州。” “日后,若有新增州县,一律由都督府所辖。” “遵令!” 唐检忽然说起一事:“大王,奉宸司禀报,袁弘道下令,让袁文毅出镇江南西道,袁文通出镇淮南道。” “哦?”高楷玩味一笑,“他让儿子们镇守地方,想必对麾下武将信不过了。” “正是!” “钱惟治、马希震、刘昇,这些武将,皆召回金陵,以虚职奉养,却丢了兵权。” 章琼摇头:“任人唯亲,岂是明主所为?” 徐晏清笑道:“袁弘道年老,身体抱恙,难免提防这些武将。” 这时节,武将跋扈,倚仗兵权,稍有不满便来个改朝换代,乃稀松寻常之事。 唐检颔首:“不光如此,袁弘道命百官上书,迫使陈昭禅位。” 高楷眸光一闪:“大周朝这最后一位天子,有何反应?” 唐检回言:“他与柳皇后困居深宫,不得与外朝联络。” “倒是国舅元奉义,与钱惟治、马希震、刘昇三人走得近了些。” 徐晏清笑道:“他来回串联,想必出自陈昭授意。” “不过,这三人可不一定效忠大周天子。” 高楷点了点头:“大周将灭,不久后,吴王便成吴帝了。” 章琼笑道:“纵观天下,我秦国为大,吴、魏二帝,只是一时之兴罢了。” 众人深以为然。 提及魏帝,高楷笑问:“石重胤有何动作?” 唐检回言:“奉宸司探知,他屡次派人请始罗可汗出兵,都遭拒绝。” “又不敢独自和我秦国开战,只能屯兵边境,以作防备。” 褚俊不解:“这石重胤不过占据十二州,何不派兵将他扫除?” 李元崇摇头:“突厥兵强马壮,眼下,不宜和其开战。” “倒不如让魏国为缓冲,先覆灭吴国,全据神州以南。” 高楷笑道:“此次出征已久,也该班师回朝了。” 唐检赞同:“大王久不在长安坐镇,难免让石重胤以为有机可乘,暗中动作不断。” “正该率军凯旋,震慑一番。” 众人纷纷称是。 …… 关内道,夏州。 皇宫大殿,索绥拱手道:“陛下,高楷出征在外,长安空虚,何不挥师南下,夺取京畿道?” 石重胤蠢蠢欲动:“长安由何人镇守?” 索绥回言:“秦将赵喆、许晋,与一干文臣。” “赵喆、许晋?”石重胤沉吟,“这两人都是高楷麾下大将军,想必有些能耐。” 索绥不屑:“赵喆年纪尚轻,毛头小子罢了。” “许晋则已年老,不堪大用。” “陛下不必担忧。” 石重胤叹道:“倘若始罗可汗愿意出兵,那就好了。” 借助突厥骑兵之力,必能长驱直入,拿下长安城。 索绥劝道:“陛下不可太过仰仗外人,须知,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石重胤点了点头:“便由索爱卿率军,试探一番。” “遵令!”索绥面露喜色,他可不愿坐视秦国日益壮大,魏国反倒逐渐衰颓。 奋力拼搏一番,总好过坐以待毙。 君臣二人定计,正要发兵,忽见小黄门匆匆来报,高楷率军凯旋,正在回长安的路上。 石重胤登时泄气:“索爱卿,高楷势大,不可与他争锋。” “出兵之事,容后再议吧。” 索绥却不甘心:“陛下,趁高楷尚未回朝,出其不意突袭长安,必能建功。” 石重胤摇头不许:“纵然打下来,也守不住,何必白费功夫?” 索绥哑口无言,不由暗恨。 吴国尽是些废物,竟眼睁睁看着黔中道落入高楷手中,毫无抵抗之力。 石重胤忽然笑道:“听闻,袁弘道将要篡位称帝,这倒是一件喜事。” “喜从何来?”索绥迷惑不解。 第708章 远交近攻 石重胤神色振奋:“他一称帝,正可与朕平辈论交。” “所谓远交近攻,魏、吴二国,有高楷这同一个敌人,又分隔两方,正可结为友盟,共同进退,岂非大喜?” 索绥恍然:“袁弘道曾派人来使,有交好之意,想必不会拒绝。” 石重胤忙不迭地道:“来人,持国书,备一份厚礼,出使金陵。” “遵旨!” 出兵之事作罢,索绥怏怏告退。 等他离开,殿中载歌载舞,一片欢腾。 忽有一名小黄门脚步匆匆,急切道:“陛下,太后病重,请您前去一见。” “不见!”石重胤断然拒绝。 “这……”小黄门嗫嚅道,“陛下此举,恐怕有违孝道。” 石重胤哂笑:“太后缠绵病榻多时,必有鬼魅窥伺,房中多阴翳之气,不利于朕躬。” “你去回禀,让她以国事为重,不必相见了。” 一众宫女、宦官皆难以置信,太后是陛下生母,如今病重,请陛下一见,竟横遭拒绝。 “是……”小黄门不敢多嘴,匆匆去了。 宁安殿,何太后听闻禀报,勃然大怒:“拿刀来,剖开哀家肚子!” “哀家怎会生出这个孽障!” 众人噤若寒蝉,不敢接话。 何太后喘着粗气,喝道:“他不来便罢,哀家就当没这个儿子。” “去把安乐叫来!” 她膝下惟有一子一女,女儿石英媚获封安乐公主,嫁给将军江迈。 “是!”小黄门匆匆去请,然而,尚未等来石英媚,何太后便溘然长逝。 听闻消息,石重胤笑道:“妹妹来了,快请她来隆盛殿。” 却绝口不提治丧之事。 当夜,兄妹俩秉烛夜谈,快活似神仙。 翌日晌午,石重胤杖毙一名宫女,称石英媚已死,送回宫外江府,以公主之礼安葬。 宫中则多了一位“王贵嫔”,深受石重胤宠爱,赐龙旗鸾铃车,所过之处一律戒严、叩首,连皇后也得退避三舍。 索绥听闻此事,只能叹息一声,让江迈另娶贤妻。 …… 京兆府,蓝田县,辋川乡。 卯时,一头大公鸡神气活现,迈着四方步,睥睨后宫,时不时扯开嗓门炫耀一番。 一间屋舍内,农人朱余庆睁开双眼,茅草屋顶,土坯墙壁映入眼帘。 刚中状元,入太极宫,得大王召见,正激动之时。 然而,还未得来及说话,鸡鸣声便把这美梦搅得粉碎。 “遭了瘟的!”他张口骂了一句,悻悻起床。 推开木门,轻薄雾气之中,几缕炊烟袅袅升起。 厨房内,母亲陈氏正忙碌着,给他们一家六口准备朝食。 一口陶釜里,煮着粟米粥,香气扑鼻。桌案上,摆着几碟蔓菁咸菜。 “蒸干蔓菁根,可以度凶年。”可不要小看这一粥一菜,搁在从前乱世之时,只有在梦里,才吃得到。 朱余庆时常感慨,几年前,一天至多一顿饭,碗里清澈见底,能有十几粒粟米,便是殷实人家了。 如今,却能一天吃两顿,把粥熬得浓稠。 “这都是托了大王之福!”陈氏絮絮叨叨,满脸皆是感恩。 朱余庆深以为然,若非大王一统京畿道,轻徭薄赋,数年来再无战火波及,他们一家人,哪能过上这种好日子。 惟愿大王早日一统天下,长命百岁! 太阳逐渐升起,到了辰时,朱余庆扛着曲辕犁,带着两个弟弟,往东来到自家永业田。 按照秦律,寻常人家,丁男受田百亩,分为永业田二十亩,口分田八十亩。 他家却足足有二百亩,常人两倍之多,惹得乡亲们个个艳羡。 只因他父亲曾参军入伍,为秦王效力,立了些许功劳。 虽然受了腿伤,不得不退伍,却有不少封赏。除了这多出来的一百亩永业田,还有十贯铜钱。 并且,安排到县中,做了个县尉,在京兆府,这可是从八品官,不知多少人求之不得。 如今,他父亲在衙门任职,他和母亲带着弟妹操持田地,家中一天比一天殷实,乡中无人敢欺,简直羡煞旁人。 朱余庆勾着嘴角,挽起袖子、裤腿,下了田地。 田垄间,邻人父子正轮番挽犁,累得气喘吁吁。 他招呼一声,小心翼翼放下自家曲辕犁。 听乡人们说,大王下令,以薄价售予农人们新犁,便是这曲辕犁。 如今,京兆府二十三县,大多用上这新犁。犁起地来,既省力,又快又深,还省下一头牛。 譬如他家,从前必须和乡人商议着,数家合力来耕田。 如今,却只需一头黄牛,便可操持这两百亩地。 他家曲辕犁乃是因功赏赐,至于这牛,靠着家中积攒,直接买了下来。 朱余庆宝贝地看着自家黄牛,搁在从前,做梦也不敢想。 “朱大郎,来耕田啦!”邻居王三郎挥手招呼。 “来了!”朱余庆答应一声,赶着牛、推着犁,先为王家耕田。 按秦律,凡授田者,丁岁输粟一斛,稻二斛,谓之租。 这点租赋,只是大周朝时一半,乡人无不感激大王恩德。 这两百亩地,依靠他和两个弟弟,根本种不完。因此,他家和乡中五户,结为互助队,互相帮忙。 今日,他为王家耕田,三日后,王家再来帮他。 日头越升越高,到了午时,朱余庆挥汗如雨,又忙活了一阵,便见陈氏提着竹篮,送来午饭。 三个又大又圆的蒸饼,泛着油光,一大盆藿叶汤,香气扑鼻。 乡人们嚼着自家干巴巴的薄饼,满脸羡慕。 朱余庆大口吃着,笑问:“阿娘,今日怎么舍得放这许多油腥子?” 往日里,陈氏节俭惯了,可不会如此“奢侈”。 “你阿耶来了一趟,说是大王打了胜仗,快回长安了。” “他切了斤猪肉,今晚庆祝一番。” “为娘挑了些肥的,给你们熬些油,补补身子。” “大王快回来了?”朱余庆面露喜色。 他不光为大王凯旋而高兴,更为自己——他也准备着考科举,金榜题名。 大王回来了,极有可能开恩科。 “是呢!”陈氏笑了笑,变戏法般拿出一块饴糖,掰成两份,给了兄弟俩。 两个幼弟欢呼一声,接过饴糖,一小口一小口地舔着,舍不得咽下。 朱余庆疑惑:“哪来的饴糖?” 第709章 丹青妙手 陈氏笑道:“这是去岁冬至,祭灶王爷时剩下的。” 朱余庆恍然,这饴糖是拿麦芽熬的,用粟米粉裹着,一丝丝甜味,直接甜到心里。 这可是难得的好东西,寻常之时,根本舍不得吃。 过了晌午,他回了一趟家,把耧车修好。 母亲和小妹在织机前,忙着纺纱织布。一家六口人穿衣,全靠这一架织机。 墙角堆着茜草根,把它和槐米、柘叶一起浸泡,按数量调配,这是朱家祖上传下来的染色技艺。 朱余庆摘了些桑叶,放到一口陶罐里,百余只蚕默默地吃着,白白胖胖,这是今岁户调所需。 不知不觉到了申时,他收拾一番赶到县里集市,用两升粟米换了些盐卤。 市里不光汉人,还有许多胡人,开着店肆,也有摆摊者,不乏红发蓝眼睛,黄发绿眼睛者,操着含糊不清的官话,高声吆喝。 他还记得,第一次见到这些胡人怪模怪样时,不少人吓得一哄而散,直呼“鬼啊”。 如今,时日一长,和他们见面久了,也就见怪不怪了,甚至忍不住好奇,壮着胆子和他们攀谈几句。 听说,他们来自西土,比西域各国还要遥远。沿着丝绸之路,万里迢迢来到秦国,自是为了经商致富,也有慕名来游历者,不一而足。 朱余庆不由咋舌,他从小到大,连京兆府也没有走出去过。 秦国以西,他只知晓大王起兵之地陇右道,以及河西道,至于西域各国,只在乡人们闲聊时听过只言片语。 那万里之外的西土,真不知是何模样。 他在集市里东游西逛,看到什么都觉得新鲜,忍不住驻足看个稀奇。 路过一家书肆,他一拍脑袋,恍然想起自己那本《论语》,被老鼠啃坏了。 这可是他第一本书,一向视如珍宝,舍不得沾上半点污渍,没想到一个不留神,竟葬身鼠口。 朱余庆叹了口气,走进书肆里,咬咬牙,买下一套五经正本。 掌柜的笑眯眯给他打点好,还附赠一支毛笔。 “这位郎君,你可赶上好时候了,这一整套五本经书,才不过二百文钱,约莫四斗粟米。” “搁在从前,一贯钱都不止。” 朱余庆点了点头,自从大王下令普及印刷术,书籍越来越多,也越发便宜。 像他这样的农家子弟,也能识文断字了。 朱父时常感慨,若无大王,他们世世代代、祖祖辈辈,恐怕只能做个睁眼瞎,在地里刨食,没个前程。 哪像现在,他可入县学,考科举,若有福分,将来还可当官。 掌柜的看他一眼,笑道:“郎君可是打算参加今岁秋闱?” 见朱余庆点头,他好心提醒道:“这一套五经正本,是朝廷最新刊发的。据说,每一本都有孔刺史注释。” “郎君若想高中,可得好好钻研。” 朱余庆又惊又喜,连忙道谢。书中竟有圣人子孙注释,这岂不是相当于聆听圣人教诲? 说话间,又有几名年轻郎君来购书,衣着打扮不甚光鲜,倒是和他一样的农家人。 朱余庆走出书肆,不期然拐向县学,琅琅书声传来,叫人陶醉。 “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学堂内,教谕一手持书,一手拿着戒尺,念一句便停下,由着诸位学子跟读,时不时出言纠正。若有人提问,便答疑解惑。 朱余庆面露笑意,默默听了一会,忽闻铜钲声响起,传遍整个蓝田县。 他倏然惊醒,连忙加快脚步,随着人群出城门。 待一百声落下,便要闭市关城门,胥吏也在驱赶商贩,可不能滞留,否则,少不了责罚。 回到家中,已是酉时,夕阳挂在墙头。 “余庆,你温书温得如何了?”王家二郎忍不住问道。 今岁州试,定在九月十五,还有几天时间,难免叫人紧张。 朱余庆叹道:“我也是一知半解,背一句忘一句,温故不知新。” 两人入学不过三年,还有很多字不认得,读书也是囫囵吞枣,堪称难兄难弟。 王二郎忽然憧憬:“也不知长安是何等繁华?” 说来惭愧,他们虽是京兆府之人,却没去过长安。 朱余庆笑道:“听说,长安城又大又热闹,足有一百零八个坊,数十万人。” “这还不包括皇城、宫城和三大内。” “我们这蓝田县城,还没有长安城中一个坊大。” 一百零八个蓝田县?王二郎瞠目结舌,只怪出身贫寒,限制了他的想象力。 若不亲眼所见,语言和想象根本描绘不出来,这是何等壮丽繁华! 他不禁喃喃自语:“也不知明年春闱,定在什么时候?” 朱余庆猜测道:“兴许是二月,三月也有可能。” 他忍不住感慨,幸亏出身京兆府,离长安不算太远。 那些天南海北之人,若要进京赶考,恐怕在秋闱放榜之后,就得提前五六个月出发,否则根本赶不及。 王二郎点了点头,瞧见他怀中一套五经正本,忍不住艳羡:“余庆,你家越发殷实了。” 他入学三年,也只是用着一套淘换下来的旧书,哪能这么“奢侈”,买下一整套。 朱余庆笑了笑:“仰赖大王恩德,你家也会好起来的。” 他盘算好了,若能中举,便把这套书给两个幼弟,送他们入学,从小读书,不必那么吃力。 两人闲谈片刻,王二郎忽然提起一事:“听乡人们说,阎画师来我们辋川乡游历,不少富裕人家请他作画,一幅画便值十贯钱呢!” “阎画师?”朱余庆恍然,这是大王麾下第一画师阎法善,丹青妙手,远近闻名。 他来辋川乡,自然人人追捧。 朱余庆忍不住畅想,若能和阎画师一般,时常觐见,为大王效力,简直是祖坟冒青烟了。 夕阳余晖逐渐散去,夜幕降临,屋里点起油灯,一家人就着灯光,聊些家长里短。 朱父说着今岁租庸调,又将减免,陈氏带着小妹缝缝补补,两个幼弟摇头晃脑地认字。 灯光里,朱余庆小心翼翼拆开书封,取出一本《尚书正义》,嗅了嗅墨香,只觉满心欣喜。 第710章 提纲挈领 天佑十六年,九月。 高楷率军凯旋,进长安城,先到宗庙献俘,再入太极宫,至淑景殿,拜见张氏。 随后,御两仪殿,召见文武百官。 “此次出征,一举拿下山南东、黔中两道,离不开诸位贤才出谋划策、浴血厮杀。” “所谓有功必赏,则为善者日进,我自当遵从。” “徐晏清?” “臣在!” “今授你为尚书右丞,掌辩六官之仪,纠正省内,劾御史举不当者,总兵、刑、工三部事宜。” “谢大王!”徐晏清面露喜色。 晋升尚书右丞,他便和杨烨一起,成为大王麾下文官中的左膀右臂。 众文臣皆是歆羡,待来日大王称帝,杨烨、徐晏清,必能封侯拜相。 高楷勉励几句,看向另一人:“夏侯敬德?” “末将在此!” “今授你为柱国,言其於国,如室有柱。你可得戒骄戒躁,为众人表率。” 夏侯敬德喜笑颜开:“谢大王,末将谨记!” 武将们无不羡慕,所谓国之柱石,这可是从二品勋,凌驾众人之上。 高楷再度开口,朗声道:“王景略?” “臣在!” “今授你为山南东道节度使,镇抚一方,处置十五州政事。” “微臣谢大王恩典!”王景略肃然拱手。 高楷交代道:“节度使是封疆大吏,举足轻重。” “你上任之后,务必劝课农桑,宽刑简政,与民休养生息,减税减负。” 王景略忙道:“谨遵大王之令!” 众人心领神会,紧随杨左丞、徐右丞之后,又有一颗新星冉冉升起。 随后,高楷温声道:“许晋?” “末将在!” “你为人沉稳,不光能统军,也能治政,可谓文武全才。” “今授你为黔中道节度使,处置涪陵江以北十五正州政事。” “此外,加封黔州都督府都督,统管涪陵江以南一众羁縻州军事政务。” “谢大王!”许晋面露感激,为官一方,布政安民,也是他心中夙愿。 高楷嘱咐道:“黔中道蛮、汉杂居,治理不易,尤其是涪陵江以南,尚有诸多蛮族并未归顺。” “你到任后,须得因地制宜,招抚各族,使他们归附,尽量怀柔,勿要大动干戈。” “若有蛮族首领上表称臣,即刻上报,分置新羁縻州。” “谨遵大王吩咐,末将必竭尽所能!”许晋连忙应下。 众文武既惊且叹,许将军可谓宠眷不衰,既为节度使,又为都督,军事政务一肩挑,得大王如此信重,军中能有几人? 紧随其后,高楷下令,封李元崇为昭武将军,郭恪为宣威将军,吴伯当为归德将军,张建兆为忠武将军,各自统领一军。 此外,苏行烈为荆州刺史,姚常为襄州刺史,姚冲为黔州刺史。 又派人召回杨烨,仍为尚书左丞,裴季调回朝中,升任吏部侍郎。 一时间,殿中一片欢腾,恭喜之声不绝。 高楷抬头一望,山南东道与黔中道,各有白、青、红、紫、金五色气机升腾,如瀑布天降,齐齐汇入大鼎。 鼎身轻轻一震,现出两道风土人情,山川地理,又有两重华盖喷薄而出。 一重又一重,总共十一重华盖,升至半空,缓缓旋转。 高楷看向命格,一根天柱接天连地,一头赤蛟在金色光海中飞腾,吞吐无量气机。 再拿下一道,便可登基称帝了! 孙伯端暗赞:我秦国气运蒸蒸日上,绝非魏、吴二国可媲美。 却不知接下来,大王打算攻取江南西道,还是淮南道。 待群臣告退,高楷来到淑景殿。 张氏、杨皎、薛采薇、敖鸾都在等着他用晚膳。 “阿耶,阿耶!”秾哥儿像一枚炮弹似得撞来。 高楷连忙蹲下,展开双手,抱了个满怀。 “秾哥儿又壮实不少,阿耶都快抱不动了。” 张氏笑道:“这孩子长得快,皮实。” 高楷逗他几句,把他放下,撩开衣袖,下拜道:“孩儿给阿娘问安。” “快起来!”张氏忙道,“你征战辛苦,不必跪来跪去的。” 杨皎、薛采薇、敖鸾纷纷行礼:“夫君、表哥!” 高楷朗声道:“莫要讲这些虚礼了,都用膳吧。” “好耶!”秾哥儿迫不及待,只想马上开吃。 杨皎轻声道:“祖母和长辈们还没动筷呢,不许无礼!” “罢了!”张氏笑眯眯道,“秾哥儿还小,先吃,可不能饿着了。” 秾哥儿欢呼一声,抓着一只鸡腿啃得满嘴流油。 杨皎无奈摇头:“慢点吃,没人和你抢。” 高楷忍俊不禁:“这小儿,幸亏生在殷实人家。” 倘若家中穷苦,天天大鱼大肉,哪里养得起。 张氏宠溺道:“能吃是福,就得这样才好。” 好在,秾哥儿吃得虽多,但未发胖,只是个子长得快。 食不言、寝不语,用完晚膳,一家人叙些闲话。 杨皎关切道:“听闻夫君此次出征,在黔中道时,颇为凶险?” 薛采薇犹然后怕:“妾身听王少监说,军中士卒染上瘴毒。” 高楷柔声道:“不必担忧,经张神医诊治,将士们都痊愈了。” “我身体健壮,并未患疾。” 张氏忍不住道:“楷儿,你都做了秦王,这亲征之事,何不交予将士?” 每逢高楷出征,她都日夜悬心,只能供奉神佛,早晚一柱香,时时祈祷,才能稍稍宽慰。 高楷郑重道:“阿娘放心,待攻灭吴国,孩儿必久在长安。” “那便好!”张氏笑道,“这些年,你和我们娘们几个,总是聚少离多的。” “出征在外,难免辛苦,你也该好好歇息。” “谨听阿娘教诲!”高楷连忙应下。 按他设想,统一神州之后,大概率不会亲征了。 敖鸾凑趣道:“表哥凡事身先士卒,难免劳累。” “只可惜那些贤才猛将,苦无表现机会了。” 一番话,说得众人都笑了。 高楷满脸松弛:“待来日,我便垂拱而治,让他们去冲锋陷阱,挥斥方遒。” “鸾儿也不必为他们鸣不平了。” 敖鸾笑靥如花:“一张一弛,文武之道。” “表哥不必凡事亲力亲为,只需提纲挈领,任用人才即可。” 高楷含笑拱手:“鸾儿高见,为兄受教了!” 殿中其乐融融,一众宫女、宦官亦欢声笑语。 第711章 承欢膝下 戌时,立政殿。 烛光掩映下,高楷与杨皎相拥,喁喁私语。 “秾哥儿淘气,整日乱跑乱跳,让你操了不少心吧。” 杨皎笑吟吟道:“这孩子虽然偶有淘气之举,却还孝顺。” “每日里,记得去给阿娘问安。有好吃的、好玩的,必来献宝。” “那便好!”高楷眉眼和煦,“有他陪着,承欢膝下,阿娘和你也可开怀。” 杨皎轻点螓首,忽然问起一事:“秾哥儿的蒙师,夫君可有人选?” 高楷一拍额头,惭愧道:“我竟忘了此事!” 数月以来,忙着率军亲征,早把这事忘在脑后了。 杨皎笑道:“这倒不打紧,左右只是个开蒙之师。” “闲暇时,妾身倒也教着他,识文断字。” “只是,这孩子跳脱,总也坐不住。依妾身看来,若寻蒙师,必须严格些才好。” 高楷点了点头:“明日朝会,我去问问朝臣们,有无举荐。” 此事议定,杨皎忽而郑重道:“夫君,妾身兄长才疏学浅,还是莫要太过重用了。” 高楷一怔:“夫人何出此言?” 在他看来,以杨烨之才,足够做秦国宰相,是他肱骨之臣,怎能不重用? 杨皎轻声道:“自古以来,外戚弄权之事,屡见不鲜。” “夫君须得引以为戒!” 高楷笑了笑:“夫人多虑了!” “天下尚未一统,诸事繁杂,怎能马放南山,弃贤才而不用?” “何况,以杨烨之才,足以封侯拜相。” “我若不重用,必是秦国的损失。” 杨皎回言:“朝中人才济济,窦公、萧公,德高望重,沈侍郎、裴侍郎、狄侍郎,从龙最早,徐右丞能谋善断,兄长远远不及。” 高楷看她一眼,郑重道:“你不必忧心,我和杨烨,相识于微末,君臣相宜,一路风风雨雨走到如今。” “既能共患难,也能同富贵。” “况且,他是秾哥儿舅父,朝中不能没有他。” 杨皎暗叹一声,下拜道:“妾身失言,干预朝政……” 高楷扶起她来,笑道:“你我夫妻一体,不必如此。” “夜深了,安置吧,给秾哥儿添个弟弟妹妹,省得他总是一人玩耍,形单影只的。” 杨皎霞飞双颊,微不可见地点头,殿中红烛一闪,被翻红浪。 …… 翌日,两仪殿,三省六部首官皆至。 高楷关切道:“杨烨,你在河北道这几年,瘦了不少。” “听说你走遍十九个州,遍察民情,宵衣旰食,可得注意身体!” 杨烨满脸感动:“谢大王挂怀!” 高楷笑问:“河北道形势如何?” 杨烨回言:“微臣谨遵大王之令,与民休养生息,宽刑简政,劝课农桑。” “这些年来,薄有成效,十九州军民安稳,未有天灾人祸,仓廪逐渐殷实起来。” “那便好!”高楷颔首,忽又问道,“草原十八部可有进犯?” 杨烨拱手:“奚、契丹、室韦各族,经此前一战,元气大伤,倒并未进犯。” “只是,高句丽屡屡派人挑唆,意欲联合各族兵马,骚扰边境。” “高句丽?”高楷蹙眉,“倒是唯恐天下不乱。” 狄长孙冷声道:“高句丽王野心勃勃,不光屡屡进犯新罗、百济,意欲一统半岛。” “更妄想让草原十八部打头阵,侵犯我秦国疆土,着实可恨!” 萧宇建言:“大王,敌酋狼子野心,欲壑难填,须得早做提防。” 高楷颔首:“传我令,升段治玄为河北道节度使,盯紧高句丽和草原十八部,莫要让他们兴风作浪。” “若敢侵犯边境,烧杀抢掠,绝不善罢甘休!” “遵令!” 杨烨倏然笑道:“大王,高句丽虽然野心勃勃,但半岛之上,新罗国真善女王,对我秦国却有交好之意。” “哦?”高楷惊讶,“真善女王?” 杨烨颔首:“新罗国小民寡,不介意女子为王。” “她曾派人至幽州求见,打算派使者来长安,拜见大王。” 众人议论纷纷,这新罗国着实惊世骇俗,竟以女子为一国之主,简直儿戏! 窦仪拧眉道:“国家大事,怎能操于妇人之手?” “这新罗国不成体统,乃蛮夷之邦,大王不必理会。” 高楷不以为意,笑道:“新罗女王有意交好,何必把人拒之门外?” “传令段治玄,若有使者来,可礼送至长安。” “是!” 说完此事,高楷环顾众人,问道:“景行已经五岁,可以开蒙了。” “我正想为他请个蒙师,你们可有举荐?” 此话一出,众人神色振奋,大王独子,理当慎重。 萧宇倏然拱手:“大王,既为大公子寻蒙师,何不立为世子,正式置官署?” 立世子!众文武神色各异,却无一人反对。 毕竟,社稷传承有序,乃重中之重。 高楷摇了摇头:“今日只议蒙师之事,勿要牵扯到立世子。” “是……”萧宇只能偃旗息鼓。 殿中默然片刻,窦仪开口道:“大王,若要请蒙师,兖州刺史孔德龄,正是最佳人选。” 圣人传人,孔家子弟,确实当仁不让。安兴仁默默咽下话头。 高楷淡笑:“只是蒙师罢了,请来孔德龄,却是大材小用。” 封长卿察言观色,拱手道:“大王,微臣举荐一人。” “何人?” “洛阳人虞翰,此人是当世大儒,满腹经纶,不弱于孔刺史。” “大周先帝、王玄肃、窦至德、赵德操,都曾拜他为上师,礼遇有加。” 高楷惊讶:“既有如此大儒,为何我不曾听闻?” 封长卿神色尴尬:“虞公行事低调,不求闻达于世。” 萧宇笑道:“我曾听闻,此人年逾古稀,虽然学富五车,但已不良于行了。” 高楷淡淡道:“人生七十古来稀,便安心在家颐养天年,不必舟车劳顿,奔波往来了。” “让方善行携礼,去虞府慰问一番。” “是!”封长卿面色讪讪,暗悔自己举荐不当,一心想为洛阳文士争取,却忘了此人已然老迈。 万一死在路上,岂非他的罪过。 接连两个人选被否定,众文武皆垂头不语。 高楷不满道:“我秦国坐拥天下十一道,物华天宝,人杰地灵,竟找不出一位蒙师?” 第712章 才高八斗 众人暗思,大公子既是大王嫡长子,又是独子,为他选蒙师,可非一件小事。 宁肯慎之又慎,也不能贸然开口。 高楷不悦,看向右侧一人:“杨烨,你是景行舅父,为何一言不发?” 杨烨拱手道:“正因微臣是大公子舅父,理当避嫌。” 高楷一时噎住,无奈道:“先贤曾言,举贤不避亲,不过为他找个蒙师,何必小题大做?” 这又不是选个太子之师,帝师,一个个竟如此谨慎。 眼看殿中气氛越来越僵,章琼忽然开口:“大王,微臣有一人选,必能为大公子蒙师。” “哦?”高楷好奇,“何人?” “此人名为欧阳铭,才高八斗,博古通今,家中藏书汗牛充栋,更是个书法大家,尤其擅长楷书。” 高楷目光一亮:“他在何处?” 章琼迟疑片刻,低声道:“此人在吴国治下,江南西道,潭州。” “这……”殿中一片哗然,这位章秘书丞,竟举荐一名吴国人,来做大公子蒙师。 窦仪头一个反对:“大王,此人不妥!” “我秦国人才济济,却不用,反倒去请吴国人,传扬开来,岂不让人耻笑?” 萧宇附和:“我等不知此人底细,若他心怀不轨,对大公子不利,那该如何是好?” 高楷笑了笑:“我们去请吴国人,来做景行蒙师,正能彰显我秦国不拘一格用人才,即便出身敌国,只要有才,也照用不误。” “至于不知底细,派奉宸司去查一查,若无大碍,便请他来长安见我。” 徐晏清赞道:“大王胸怀宽广。” “只是,此人既有大才,恐怕必受袁弘道重用,可愿来我秦国?” 章琼摇头:“恰恰相反,欧阳铭尊奉大周天子陈昭,怒斥袁弘道为乱臣贼子。” “因此,被褫夺官职,贬为庶民,流离于潭州,生计艰难。” “所幸,岳麓书院山长惜才,时常接济,这才活了下来。” 高楷面色古怪:“你既说他尊奉大周,他怎会来我秦国?” 毕竟,对大周忠臣来说,他和袁弘道都是乱臣贼子,并无区别。 章琼一时语塞,拱手道:“微臣思虑不周。” “不过,此人博学多才,诗文、书法、学识三者兼得,在微臣看来,当世无出其右。” 封长卿拧眉:“章秘书丞对他如此盛赞,只怕他并不领情。” 章琼淡声道:“君子之交淡如水,小人之交酒肉亲。” “我与他,是君子之交,不愿见他穷困潦倒,白白浪费一身才华,方才举荐罢了。” 高楷笑道:“既如此,由你书信一封,派奉宸司校尉送到他手上。” “他若愿意来,便让苏行烈、王景略二人设法相助,北上长安。” “遵令!”章琼连忙应下。 众人虽觉大费周章,但并未直言反对。 沉默片刻,沈不韦忽然说起一事:“大王,您膝下惟有一子,实在单薄。” “后宫也只有王妃、薛侧妃两人,理当广纳妃嫔,绵延子嗣。” 听闻这话,众人皆是赞同,大王就这么一个王妃,一个侧妃,区区两个人,简直让人心酸。 更只有一个儿子,连女儿都没有,着实不利于社稷稳固。 高楷摇头失笑:“天下尚未平定,我无心于后宫之事,容后再议。” 说话间,忽见唐检来报,黔中道又有蛮族首领上表归附。 高楷笑道:“让许晋斟酌,分置各州。” “是!” 狄长孙拱手:“大王,有功将士名录已然拟好,只等您过目。” 高楷点头:“按功行赏,战死者名列英烈祠,抚恤加倍,不得有误!” “遵令!” 裴季忽然起身,拱手道:“大王,诸道秋闱已毕,各州举子答卷,已然抄录好,送来吏部备份。” 高楷恍然:“重开科举之事,说了这么久,却迟迟不见落实。” “想必,诸道士子难免抱怨。” 徐晏清笑道:“天下未平,自然以征战为第一要紧事,有所疏忽实属正常。” 高楷微微颔首:“把他们答卷送来宫中,我倒想看看,有哪些才子。” “是!”裴季答应一声,忽又问道,“明年便是春闱,敢问大王,定在哪一月适宜?” 高楷沉思片刻:“二月尚且寒冷,三月也有倒春寒,便定在四月举行省试。” “大王仁德!”裴季称赞一声。晚一个月,那些偏远州县的举子,便可多一个月准备,不必匆匆忙忙,在寒风凛冽时,丢了性命。 “传令各州刺史,赠举子路费,尤其是家境贫寒者。” 高楷继续说道:“河西、河北、河南、剑南诸道偏远州县,让官府、驿站,酌情为举子们提供车马。” 至于山南东道、黔中道,刚刚平定,来不及秋闱,只能再等一年了。 “遵令!”裴季连忙应下。 此事议定,宇文凯忽然说道:“大王,太仆寺丞高万岁上书,今岁幼马降生数是去年两倍。” 高楷讶然:“区区一年,便有如此成效?” 宇文凯颔首:“高寺丞手段了得,堪为养马大才。” 高楷笑道:“让他来长安,我要见他。” “是!” 骏马可是战略资源,堪比后世飞机坦克,怎么重视也不过。 这高万岁,倒是个专业人才。 念及此,高楷忽然想起一人:“传令方善行,让他去请名医梁文仲。” “请他来长安做太医令,执掌太医署。” 名师出高徒,张神医弟子,想必医术不凡。 众人也无异议,有名医坐镇,这可是好事。 …… 江南西道,谭州,浏阳城。 一行人策马奔驰,行色匆匆。 “节帅,这欧阳铭不过是一介狂生,抱残守缺之辈,您何必亲自登门拜访?”戴雅贤满脸不解。 袁文毅笑道:“欧阳铭不失为一员忠臣,又才华横溢,正可招揽,为我府中学士。” 戴雅贤低声道:“节帅,欧阳铭纵然有才,但得罪大王,又和皇宫中那位,有师徒之谊,牵扯不清。” “这节骨眼上,不宜去见他,以免遭人构陷。” 元奉义暗中笼络钱惟治、马希震、刘昇之事,不知为何,竟东窗事发。 袁弘道大怒,诛杀元奉义满门,把三位大将贬为都尉,这还是看在他们并未参与谋反的份上,否则,早已人头落地。 第713章 图谋不轨 如今,袁弘道正抓紧禅让之事,大肆诛杀反对之人,和陈昭关系亲近者,一律严查,或杀、或流放,宁可杀错,也不放过一人。 这欧阳铭,曾是陈昭之师,自然遭受牵连。 这时候,和他扯上关系,实为不智之举。 袁文毅却不以为然:“有我担保,父王必然不会追究欧阳铭过错。” “何况,他在潭州着书立说,潜心钻研学问,并未和元奉义这些反贼牵连。” 戴雅贤劝道:“即便大王不追究,难保他人不会借机生事,谗言中伤。” “你是说,大哥?”袁文毅思绪一转。 “节帅心如明镜!”戴雅贤低声道,“世子一向与您不和,不可不防。” 袁文毅摇头:“我和大哥,只是些许政见不同,却血溶于水,不至于刀兵相向,互相提防。” 戴雅贤暗叹一声,节帅这么想,世子可不一定。 正赶路时,忽见袁文毅扯紧缰绳,面色一肃:“有刺客!” “刺客?”戴雅贤吃了一惊,环顾左右,却不见任何动静,惟有山水相依。 咻!一支支羽箭蓦然从四面八方射来,破空声惊起麻雀。 “快走!”袁文毅挥刀劈开一支箭矢,喝道,“去长沙城。” 到了城池,刺客必不敢追来。 戴雅贤连忙应是,一甩马鞭便要随他狂奔,却猝不及防摔倒在地。 “绊马索?”袁文毅神色凝重,他还是低估了这支刺客,本以为劫财,如今看来,却是索命。 “你先走!”他沉声喝道,“让潭州刺史即刻派兵马来。” 戴雅贤断然摇头:“我怎能丢下节帅一人逃生?” 说话间,刀光凛冽,一队轻骑悍然杀来。 此刻,长沙城南,一座三进小院中。 欧阳铭之妻王氏,看着见底的米缸,满脸愁容。 自从夫君遭贬,一家人颠沛流离,无人敢收留,幸得谭山长接济,才侥幸活了下来。 然而,谭山长升官至洪州,家中断了生计,已然揭不开锅了。 两个幼子饥肠辘辘,面有菜色,饿得连哭的力气都没有,直让她这母亲肝肠寸断。 没奈何,只能拿最后一点粟米,煮了一瓮稀粥,伴着咸菜充饥。 欧阳铭浅浅喝了一口,便让给两个孩子。 王氏劝道:“你是家里顶梁柱,可不能倒下,还是多吃些吧。” 欧阳铭满脸愧疚:“这些时日,你一粒米也没进,身子怎么撑得住,你多用些吧。” 王氏落下泪来:“夫君,这日子你我尚可忍耐,可大郎、二郎,年纪正小,怎么捱得住?” 欧阳铭闭了闭眼,嘶声道:“明日,我把家中字画卖了,换些铜钱来补贴家用。” 王氏摇头:“妾身尚有些许妆奁,反正也用不上,不如典当了去。” 多年夫妻,她心知肚明,那些字画都是夫君珍爱之物,卖了去无异于拿刀割肉。 欧阳铭只觉无地自容,想当年,他也算家境殷实,又为帝师,受人尊崇,到如今,却沦落到这个地步,竟要靠夫人典当嫁妆,来艰难度日。 他摇头道:“还是把字画卖了,都是些身外之物,不打紧。” 正愁苦时,忽有数个衙役闯了进来,好一番打砸。两个小儿吓得浑身哆嗦,王氏连忙揽在怀中,缩到墙角。 欧阳铭大怒:“光天化日之下,竟敢无礼,你们这是做甚?” 为首者皮笑肉不笑:“刺史有令,你与叛党有旧,图谋不轨,命我等立即捉拿入狱,听候审问!” “一派胡言!”欧阳铭喝道,“我流落在此,从未和什么叛党有旧,何来图谋不轨?” “分明是污蔑!” 为首者阴恻恻道:“叛贼元奉义,是你故交,你们过从甚密,何来污蔑?” “奉义?”欧阳铭面色一变,“他怎会图谋不轨?” “他和人密谋,想要刺杀吴王,已然满门抄斩了!” “什么?”欧阳铭惊骇失色,奉义竟然落得如此下场? “都带走!”为首者冷声喝道,“再抄家!” “是!” 欧阳铭挡在妻儿身前,沉声道:“我并未和奉义密谋……” 为首者挥手打断:“休要狡辩!” 他一把抽出长刀,寒光明晃晃一亮:“乖乖入狱,不然,少不了皮肉之苦!” 入夜,县狱之中,欧阳铭遍体鳞伤,痛呼声不断,只是,任由衙役如何鞭打,也不承认罪状。 无奈之下,只能把他抛进牢房,待明日再行刑。 王氏心如刀绞:“早知今日,倒不如隐姓埋名,做个耕读人家,也不要卷入这是非之中。” 欧阳铭嘶声道:“吴王只手遮天,整个江南都在他统御之下,能藏到哪里去?” 他不后悔曾经入仕,只为大周朝、为天子感到痛惜。连累得妻儿,也随他受尽苦楚,身陷囹圄。 王氏抹了一把眼泪:“夫君并未和元公密谋,不如设法求谭山长作证,请刺史开恩。” “没用的。”欧阳铭叹了口气,“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他们不过找个借口杀我罢了。” “我一旦认罪,便坐实此事,再无幸免之理。” “这可如何是好?”王氏面露绝望,“妾身与夫君,自当生死相随,可大郎和二郎,却是无辜,怎能……” 欧阳铭泪如雨下,却毫无办法,一家人只能听天由命。 “阿耶,孩儿怕!”两个孩子忍不住哭起来。 “哭什么哭,还没上断头台呢,嚎什么丧?”一名狱卒陡然怒喝,“再敢哭,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王氏急忙捂住两个小儿的嘴,紧紧搂在怀中。 这狱卒解开锁链,一脚踹开牢门,大步走了进来,却把母子三人吓得连连后退。 欧阳铭忙道:“要杀要剐,尽管冲我来,莫要伤我妻儿!” 这狱卒反手把门关上,环顾左右,忽然拱手道:“奉宸司校尉,见过欧阳先生。” “奉宸司校尉?”欧阳铭愕然,这不是秦王麾下之人么,怎会在这狱中? 这校尉低声道:“卑职奉命,救欧阳先生出狱。” 欧阳铭大惑不解:“奉谁之命?” 任凭他绞尽脑汁,也想不出谁会派奉宸司校尉来救他。 “自是我家大王!”这校尉低笑一声,“秦国之主,秦王!” 第714章 严刑拷打 欧阳铭越发疑惑,他和秦王素未谋面,更无往来,为何派人救他? 校尉淡淡道:“卑职奉命行事,等出了牢狱,自有人为欧阳先生解惑。” 他一挥手,抛来一张毡毯,尚在滴水。 欧阳铭不明所以:“这是作何?” “这县狱尚有人巡视,卑职设法支开同僚,才能单独来见。” “若想逃出生天,必须让狱中乱起来。” “乱起来?” 校尉微微点头:“把毡毯裹上,随卑职来。” 这紧要关头,虽然仍有疑虑,但也只能赌一把了,否则,留在这,只有死路一条。 念及此,欧阳铭强撑着站起来,一家四口罩在毡毯中,随奉宸司校尉走出牢房。 王氏又惊又喜:“夫君,我们有救了!” 欧阳铭叹道:“想要逃出去,谈何容易!” “这有何难!”校尉淡笑,一甩火把,星星之火落在茅草上,猛然燃烧起来。 浓烟四散,呛得人咳嗽不止。 “走水啦,快来人!” 整个县狱陡然乱作一团,呼喊声不绝于耳。 “快走!”校尉低喝一声,在前引路。 欧阳铭咬了咬牙,护着妻儿钻入火海。 七拐八绕之下,竟果真让他们逃得一命,爬出一处洞口,到了城外,一辆马车正静静等候。 车帘一掀,走下一名年轻郎君。 “学生见过恩师!” “明德?”欧阳铭正惊魂未定,猛然看见来人,瞬间又惊又喜。 这是他在岳麓书院做教谕时,一名学生,名叫陆明德,不光天赋异禀,更勤学好问,颇受他赞赏。 “你怎会在此?” “说来话长!”陆明德拱手道,“恩师可还记得章琼章相公?” “章琼?”欧阳铭脑海中浮现一个身影。 数年前,曾有一名落魄士子,来岳麓书院求学。 其人天资聪颖,奈何家徒四壁,连束修也出不起。 众教谕无人愿收,惟有欧阳铭心生怜悯,让他旁听。 后来,章琼远走山南东道,得遇萧宪,从此飞黄腾达,成了楚国宰相。 陆明德颔首:“章相公在楚国时,屡次派人请恩师出山,为萧宪效力。” “只是,恩师一概不许。” 欧阳铭神色复杂:“楚国已灭,章琼流落何方?” “恩师有所不知。”陆明德笑道,“楚国灭亡后,章相公投靠秦王,获封秘书丞,颇受重用。” 欧阳铭神色一震:“他竟投靠秦王了?” 世事变迁,当真难以预料。曾几何时,章琼本想为大周效忠,奈何袁弘道权倾朝野,排除异己。 一怒之下,章琼远走他乡,成为萧宪心腹,楚国重臣。 到如今,却又成了秦王臣子。 他不由五味杂陈:“莫非是章琼,求秦王派人来救我?” 陆明德回言:“原本,章相公举荐恩师,为秦王长子开蒙。” “秦王这才派人来请,没想到,恩师竟受诬陷,遭严刑拷打。” 欧阳铭愕然:“秦王请我,去给他长子开蒙?” 任凭他如何猜测,也想不到,秦王派奉宸司校尉救他,竟是这个缘故。 “正是!” “袁弘道篡位在即,大肆铲除异己,吴国已无容身之处,恩师正可前往长安。 欧阳铭犹豫不决:“我食周禄,理当为国尽忠,怎能逃去秦国?” 在他看来,袁弘道威凌天子,篡权夺位,乃是大逆不道。 秦王高楷趁天下大乱,鲸吞十一道疆土,亦是反贼之举。 若去长安,做他长子蒙师,岂非同流合污? 陆明德劝道:“恩师,大周将灭,此乃不争之事实,我等虽不甘,但也无力回天。” “放眼天下,只剩秦、吴、魏三国。” “吴国对您赶尽杀绝,魏国只是苟延残喘,惟有去秦国,才能安身立命。” “何况,秦王亲自延请,请您做蒙师,这可是旁人求之不得之事。” 天下文士,不知多少人想为秦王效力而不可得,如今,秦王盛情相邀,不光派遣奉宸司校尉解救,更让荆州刺史苏行烈、山南东道节度使王景略相助,只为欧阳铭安然无恙抵达长安。 这大好机会,怎能错过? 王氏亦然规劝:“夫君,留在吴国,十死无生,倒不如去秦国,还可活下去。” “你不为自己着想,也得顾念大郎和二郎,他们还小,怎忍心看他们去死?” “阿耶!”两个小儿眼巴巴地看着他。 欧阳铭喟然长叹,忽然面向南方三跪九拜,流泪道:“陛下,老臣去了!” 这一去,兴许便是永别。 奉宸司校尉忽然开口:“此地不宜久留,快走!” 这可是吴国江南西道、潭州长沙城外,可不能再耽搁下去。 陆明德连忙递上一个包袱:“恩师,这里面有十贯钱,还有几件衣衫,是学生一点心意,您拿着。” 见他满脸诚恳,欧阳铭只得收下:“大周将亡,你何不随我们同去长安?” 陆明德笑道:“恩师忘了,学生尚有一家老小,所谓父母在,不远游,他们年事已高,学生怎能抛下他们离去?” 欧阳铭叹息一声,自己一走了之,也不知会不会连累他这学生。 陆明德宽慰道:“恩师不必忧心,学生自有办法保全家人。” 他躬身作揖:“此去长安,车马劳顿,还请恩师保重身体,不必挂念!” 欧阳铭还施一礼:“你也保重!” 一家人上了马车,奉宸司校尉一甩马鞭,逐渐向远方驶去。 陆明德驻留片刻,默默回返城中。 此时,府衙内,潭州刺史正大发雷霆:“县狱怎会无端走水,定是尔等疏忽大意!” 县尉忙道:“刺史容禀,狱中一向安然无事,唯独今晚突然起火。依下官愚见,这绝非意外,必是人为。” “人为?”刺史愕然,“你是说,有人故意纵火?” 县尉颔首:“下官命人扑救及时,狱中囚犯并未逃脱,却有一家四口人,不翼而飞。” “何人?” “欧阳铭和他妻儿。” “他们怎会不翼而飞?”刺史大惑不解。 县尉沉声道:“除他们之外,还有一名狱卒,也不知所踪。” “下官愚见,必是这狱卒纵火,趁大乱之时,把这一家四口放了出去。” 第715章 栽赃嫁祸 潭州刺史拧眉:“区区狱卒,怎敢放走罪囚,不要命了不成?” 县尉亦然不解,只猜测道:“兴许是欧阳铭故人。” 毕竟,欧阳铭教学数载,时常不收束修,又接济贫苦士子,在潭州声名远播,许多人曾受他恩惠。 冒险救他一家出去,倒也不无可能。 刺史却勃然大怒:“还不快去搜查,把他们抓回来?” 若让欧阳铭逃走,他这乌纱帽也就保不住了。 “是……是!”县尉连忙去了。 “废物!”待他走后,刺史忍不住大骂。 这可是大王钦点的叛贼党羽,密令他下狱审问,让欧阳铭供出同党。 谁能想到,竟在他治下消失无踪,一旦大王得知,他该如何交代? 正惴惴不安时,忽见管事来报,节度使麾下戴长史求见。 “戴长史?”刺史怔愣片刻,连忙出门相迎。 “下官见过戴长史,不知……” 戴雅贤不等他发问,急切道:“节帅在浏阳城外遇袭,快发兵去救!” 刺史大惊失色:“怎会如此?” 一日之内,先是欧阳铭无端逃走,后又节度使在他治下遇袭,简直不给他活路。 “救节帅要紧!”戴雅贤来不及解释,催促道,“速速发兵,否则,你我人头不保。” “是……是!”刺史忙不迭地应下。 所幸,袁文毅命大,几番周旋竟甩脱追兵,又和援军汇合,安然抵达长沙城。 刺史连忙请罪:“下官无能,竟让节帅身陷险境……” “此事与你无关!”袁文毅一挥手,“起来吧。” “谢节帅!” 戴雅贤冷声道:“节帅,这群刺客不同寻常,绝非民间匪寇,倒像是官兵。” 毕竟,民间匪寇哪来甲胄、陌刀、漆枪、弓弩?这些可都是管制兵器,一旦私藏以谋反罪论处。 刺史小心翼翼道:“节帅,下官方才细观,这些刺客身穿秦军服制,莫非是高楷所派?” 袁文毅摇头:“这只是栽赃嫁祸,幕后真凶另有其人。” 毕竟,他只是吴王次子,高楷何必派人大费周章地刺杀他? 戴雅贤沉声道:“节帅,既非外敌,必是内贼。” “内贼?”潭州刺史面色陡变,“我吴国境内,谁敢刺杀节帅?” 须知,大王即将登基称帝,节帅少不了获封一个王爵,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和大王作对? “寻常人当然不敢!”戴雅贤寒声道,“惟有金陵……” “够了!”袁文毅面沉如水,“没有证据,莫要妄加揣测!” 戴雅贤劝道:“节帅,幕后真凶一目了然,您若遭逢不幸,谁能获利,便是凶手。” “再不可隐忍下去,否则,性命难保!” 刺史脑海中浮现一个猜测,心中咯噔,连忙把嘴紧紧闭上,再不敢多言。 他可不敢掺和进这趟浑水里,以免成了炮灰,死得不明不白。 袁文毅摇头:“父王绝不想看到手足相残。” 他略过此事,问道:“欧阳铭可在城中?” 刺史神色慌乱,嗫嚅道:“原本,下官奉命将他捉拿下狱……” “捉拿下狱?”袁文毅不解,“这是为何?” “只因,他结交乱党元奉义,蓄意谋反。” 袁文毅不信:“欧阳铭一介文士,久在潭州,无权无势,少和外人往来,怎会谋反?” “何人下此乱令?” 刺史支支吾吾,却不敢明说。 袁文毅思绪一转,叹道:“为了此事,终究牵连无辜。” “他既在狱中,待我前去一见。” 刺史神色尴尬:“节帅容禀,不久之前,狱中起火,欧阳铭和妻儿不知所踪了。” “什么?”袁文毅吃了一惊,“县狱怎会起火?” “下官推测,有人蓄意作乱,放走欧阳铭。” 戴雅贤拧眉:“何人胆大妄为?” 刺史迟疑道:“一名狱卒……” 袁文毅断然否决:“狱卒怎敢作乱,必是他人指使。” “派人去岳州,吴、秦二国边境一探,或能追回。” 戴雅贤讶然:“节帅之意,此事乃高楷所为?” “不无可能!” 刺史不解:“高楷如此煞费苦心,只为救出欧阳铭?” 恕他直言,这欧阳铭又不是什么宰辅之才,当世名将。 怎值得秦王如此大费周章? 袁文毅沉声道:“这正是他高明之处,不光不拘一格用人才,更费尽心思去他国招揽。” “如今,他知人善任,不以出身论英雄的美名,广为流传,天下文士谁不向往?” 刺史无言以对。 戴雅贤蹙眉道:“既如此,必要把欧阳铭抓回来。” 袁文毅叹了口气:“不光一个欧阳铭,自从秦国重开科举的消息传来,江南西道十九州,竟有不少士子跑去长安,打算为高楷效力。” 刺史惊愕:“这怎么可能?” “民心有所倾向,恐怕不光江南西道,连淮南道,江南东道,乃至岭南道,也有士子,仰慕高楷。” “这才是最恐怖之事。” 戴雅贤忙道:“节帅不必忧心。” “大王即将称帝,届时,节帅大可上书,开恩科,广纳江南文士。” “我吴国才是人心所向。” 袁文毅微微颔首:“惟愿如此!” …… 长安,太极宫,两仪殿。 瑞龙脑香袅袅升起,殿中一片静谧。 高楷浏览一张张答卷,倏然一笑:“我秦国,果然人才辈出。” 诸道举子针对时务之策,虽有泛泛而谈者,但也有不少人,言之有物,许多观点发人深省,甚至有些建言,让他也觉得有理。 王寅虎笑道:“国中英才如云,皆为大王效力,这正是兴旺之兆。” 裴季颔首:“不光我秦国士子踊跃参考,还有江南诸道文士,也想参加科举。” “哦?”高楷讶然,“竟有此事?” 裴季点头:“吴国江南西道、淮南道,乃至江南东道,淮南道,不少人来我秦国投效。” “这倒是一件喜事!”高楷笑道。 封长卿蹙眉:“大王,这些人中,恐有细作,不可不察。” “纵有细作,也是极少数,终究士子居多,莫要因此,把人拒之门外。” “若有吴国举子来,也可参与明年省试。” 第716章 掩耳盗铃 封长卿愕然:“大王,进士名额,予我秦国士子尚且不够,怎能便宜吴国人?” 高楷摇头失笑:“那就增加名额。” “莫要持门户之见,既为我秦国效力,便是秦国人。” 裴季赞道:“大王高瞻远瞩!” “此事一经传扬,对将来一统江南,必有益处。” 高楷笑问:“欧阳铭可愿来长安?” 唐检颔首:“潭州刺史奉命,将他一家老小捉拿下狱,想要屈打成招。” “所幸,奉宸司校尉设法把他救了出来,如今,他已然过了岳州,抵达荆州。” 高楷惊讶:“屈打成招?” “他犯了何罪?” “据闻,他和陈昭舅父元奉义,是故交,因此遭受牵连。” 高楷恍然:“顺我者昌,逆我者亡,倒是袁弘道一贯作风。” “传令苏行烈,让他派人护送欧阳铭,来长安。” “是!” “陈昭可曾禅位?”高楷忽又询问。 唐检:“吴国群臣联袂上书,他不敢违拗,已然下旨逊位了。” “不过,袁弘道自称德薄,坚辞不受。” 三辞三让,这是必不可少的操作。 众人心知肚明,过不了多久,大周必亡。 杨烨叹道:“只怕这陈昭,落得他兄长陈佑一个下场。” 章琼摇头:“袁弘道标榜仁义,帝位乃禅让而来,在人心稳定之前,想必不会下毒手。” 至于尘埃落定之后,是一杯毒酒,还是一条白绫,全看他心情了。 高楷淡声道:“亡国之君,免不了下场凄凉。” 唐检忽然提起一事:“大王,奉宸司探知,潭州境内,有人假扮我军,刺杀袁文毅。” 这倒是稀奇! “可知何人指使?” 唐检摇头:“这群刺客行事果断,见袁文毅逃得一命,便迅速撤退,不留痕迹。” 封长卿拧眉:“何人居心叵测,莫非想挑起秦、吴二国战事?” 徐晏清不以为然:“若想挑起战事,何不干脆刺杀袁弘道?” “依我看来,倒像是吴国内部倾轧。” 杨烨赞同:“袁文毅死了,谁最能获利,谁便是幕后真凶。” 高楷淡笑:“可惜,皇位只有一座,难免兄弟相争。” 却不知,袁文焕和袁文毅,这兄弟俩谁能笑到最后。 说完此事,他忽然问道:“魏国有何动静?” 唐检回言:“自从大王回返长安,魏军当即退返夏州。” “据闻,魏国太后薨逝,石重胤却密不发丧,只流连后宫,与一名贵嫔厮混。” “荒唐!”窦仪怒喝,“身为一国之君,理当为臣民表率,却如此不孝,有何颜面登临九五?” 萧宇拧眉:“这位贵嫔,想必也是个狐媚惑主之人。” 唐检面色古怪:“此女却是石重胤亲妹,名为石英媚。” “她本嫁作人妇,为魏国将军江迈之妻,却遭兄长巧取豪夺。” “石重胤杀了一名宫女,谎称亲妹已死,送回江府以公主之礼下葬。” 听闻此言,殿中一片寂静,人人瞠目结舌。 “荒谬至极,无耻之尤!”窦仪忍不住怒斥。 一国之君,竟罔顾人伦,还掩耳盗铃,妄图蒙混过去。 何其可笑! 高楷无话可说,只觉大千世界无奇不有。 只是,这位魏帝整出这些骚操作,他前妹夫江迈头顶青青草原,怎能忍受? 唐检回言:“江迈不堪受辱,悍然起兵反叛。” “只可惜,魏国大将军索绥奉旨镇压,将他满门抄斩,株连九族。” 九族消消乐,这下子世界清净了!高楷忍不住吐槽。 杨烨摇头:“如此倒行逆施,亡国之日不远。” 众人深以为然,若非忌惮突厥,早就把这弹丸小国灭了。 …… 河西道,沙州,敦煌城。 清晨时分,薄雾弥漫,席卷整座城池。 铿!铜钲声清越悠扬,刺穿雾气,传遍四面八方。 一百声后,集市开启,众多胡商鱼贯而入。 一名素衣妇人站在驼队前,手持算筹,正一笔一笔核对香料、珠宝、药材数量。 她名为康胭脂,是个寡妇,也是史家商队主人。 驼队之后,一名高昌商人好奇:“她便是沙州第一富商?” 粟特商人笑道:“正是!” “观其面貌,不过一名弱女子,怎能富甲一州?” “你有所不知,这康氏可不简单。” “她丈夫去岁病逝,留下一支小商队,本已分崩离析,却由她接手。” “一番经营之后,竟后来居上,压下曹家,位居沙州之冠。” “区区一年?”高昌商人不敢置信。 粟特商人颔首:“如今,史家商队大名远扬,遍布河西道七州,远至龟兹、焉耆、于阗、疏勒四国。” “她有多少家当?” “骆驼、马各二百乘,绢帛三千匹。” 高昌商人咋舌不已,骆驼和马,都是贵重物资,绢帛更是硬通货,可以直接拿来当钱花。 难怪史家商队后来居上! 只是,他忍不住好奇,这康氏如何发家致富? 粟特商人笑道:“她把这些香料、药材、珠宝运到长安贩卖,却只采购一种货物。” “何物?” “蜀锦!” 高昌商人皱眉:“蜀锦虽然珍贵,但并非世所罕见,据我所知,不少人都在采购,送回西域贩卖。” “她家蜀锦有何过人之处?” 粟特商人回言:“据说,她家蜀锦与众不同,乃是根据各国达官贵人喜爱,定制图案、纹样。” “因此人人追捧,供不应求,让史家商队脱颖而出,甚至得到诸位国主认可。” “原来如此!”高昌商人眼珠一转,心思活络起来。 定制图案、纹样,并非难事,这康氏能做,他何家也可效仿。 粟特商人一眼即知他心中所想,劝道:“蜀锦产出不多,还要供应长安、洛阳,几乎人人抢购。” “若非富商大贾,或有靠山,难以定制。” 高昌商人不服气道:“她有靠山,我何家就没有么?” “秦王麾下致果将军何善志,可是我族中叔父。” “此外,仁勇将军马仲文、宣节将军丘仁利,也和我何家交好。” 提起这三人,他挺起胸膛,满脸皆是傲色。 按照汉人所说,他们何家可是有从龙之功,开国功臣! 第717章 美梦以求 粟特商人不以为然:“这三位将军固然有功,但论及秦王宠爱,恐怕难以和安家媲美。” 须知,安家大郎安修贵,是沙州刺史。二郎安兴仁更了不得,经秦王拔擢,在长安执掌太府寺。 这可是国库! 而康家和安家,是姻亲关系,世代交好。 高昌商人哑口无言,他叔父何善志,虽然获封将军,但不擅长领兵作战,只是闲散职位。 哪里比得上安家兄弟,一个是封疆大吏,一个在京城为官,深得秦王眷顾? 说话间,忽有一名管事率众前来,排开众人,走到史家商队之前,拱手道:“见过康娘子!” 康胭脂还施一礼,笑问:“米管事,姑父有何事交代?” “娘子聪颖过人!”米管事称赞一声,说起正事,“郎君请您护送一批珠宝去长安,交给安太府丞。” 康胭脂看着一众仆役手捧之物,心知肚明,这些珠宝不光奉予安兴仁,更有大半进献秦王。 她连忙应下此事,能和秦王拉上关系,不知多少人梦寐以求。 况且,她为秦王运送贡品,一路上谁敢阻拦? 便是各州官府,也得让她三分。 米管事见她毫不犹豫答应,笑意愈深,从袖子中取出一封文书:“这是过所,有郎君签字盖印,娘子可收好了。” “谢姑父!”康胭脂面露喜色,手持过所,足以畅通无阻,连过关之税也能减免,这可是商贾们求之不得之物。 粟特商人眼尖,满脸羡慕:“背靠官府好办事,果然不假。” 他出身石氏,虽和安家兄弟俩同为粟特人,但关系.较远,不然,他早就搭上这条船了。 高昌商人冷哼:“此去长安,我必拜会三位将军,得一份过所不过探囊取物。” 粟特商人瞥他一眼,摇头失笑,最要紧的可不是这过所,而是秦王宠眷! 不多时,一支支商队起行,从沙州敦煌城出发,经瓜州晋昌、肃州酒泉、甘州张掖,抵达凉州姑臧城。 这一路上,韩须虎、邓骁、王羡之三位刺史,皆对史家商队大开绿灯,接见康胭脂。 这女子心思玲珑,一一打点好关系,处事滴水不漏,得三人称赞不迭。 诸位商队东家,皆是艳羡。有这些刺史关照,整个河西道,大可横着走。 在姑臧城,众人歇息数日,贩卖货物,采买土特产,补充干粮、淡水,照料骆驼、骏马。 高昌商人望着车水马龙,感慨道:“凉州越发繁华,远胜于数年前。” 那时候,凉帝张雍统治河西道,七州战乱不休,天灾人祸不断,商路萧条,百姓流离失所。 外出经商,必须带着甲士护卫,否则,盗匪、官兵,随时杀人害命。 粟特商人笑道:“自从秦王覆灭凉国,平定河西道,数年来风调雨顺,又减免租赋,人们自然安居乐业。” 高昌商人颔首,望向城北一片建筑群,又惊又叹:“那便是凉国皇宫吧,想不到,竟如此宏伟壮丽。” 西域诸国王宫与之相比,不啻于云泥之别。 粟特商人不以为然:“凉国皇宫算什么,长安城中太极宫、大明宫、兴庆宫,那才叫宏伟壮丽!” 这凉国皇宫自从封存以来,无人居住,自然更凉了。 历任凉州刺史命人时时洒扫,以备不时之需。不过,数年过去,秦王并未驾临。 说话间,忽见康胭脂与数位骆驼主谈价,高昌商人不禁纳闷:“这是做什么?” 史家商队足有骆驼二百乘,何必租别人的? 粟特商人笑道:“康氏运送货物,并不以自家驼队走完全程,反倒每过一州,便雇佣当地驼队,接力运输。” 高昌商人拧眉:“如此一来,岂不徒增运费?” “这你就不懂了!” “康氏选择每一州骆驼主,签订《雇驼契》,约为合作伙伴。” “每一趟往来,都有折扣。” “若用自家驼队,人吃马嚼,也少不了花销。” “和骆驼主合作,省时省力,还可借用他们行商经验,走最快、最节俭之路,何乐而不为?” 高昌商人恍然,忍不住赞道:“这倒是个好办法。” 忽又询问:“雇佣当地驼队,能有多少折扣?” 粟特商人回言:“那得看你有多少货物了,一般来说,你雇佣的骆驼越多,折扣力度越大。” “譬如一头十岁黄骆驼,需用生绢六匹,和楼机绫一匹来租。” “若你雇佣十头,只需生绢五十四匹,加楼机绫九匹。” “若你雇佣一百头,仅需生绢四百八十匹,加楼机绫八十匹即可。” 听闻此言,高昌商人快速盘算起来。雇佣当地驼队,不光有折扣,还不用操心骆驼吃喝拉撒,确实有利可图。 “这康氏,一介妇人,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他转而问道:“我倒不用换骆驼,却想买些骡子、马,不知市价如何?” 从凉州出发,经陇右道,前往长安,这一路上,还是骑马快些。 粟特商人笑道:“按照凉州市价,买一匹三岁马,需要三十六匹绢,骡子更便宜,仅需一半。” 高昌商人点了点头,这市价倒还公道,在他承受范围之内。 一番讨价还价,换上骡子、骏马,整个商队忙碌起来。 芦棚下,康胭脂正铺开文书,勾勾画画,不知记录些什么。 稍后,一众骆驼主拿着契约,个个喜笑颜开。 粟特商人瞧了一眼,赞道:“难怪这些骆驼主乐意和她合作,竟是为此。” 高昌商人满脸疑惑:“这是做甚?” “这你就不知道了,这叫保契。” “康氏为每一头骆驼投保,针对年龄、患病与否、不同路线行走,设定不同赔付标准。” “譬如,二十岁老骆驼,穿越沙漠,保费就比十岁年轻骆驼高三成。” 高昌商人愕然:“她竟不怕倾家荡产?” 万一骆驼主故意使坏,那不完蛋了? 粟特商人笑道:“她有安家兄弟作靠山,又交好诸州刺史,谁敢轻易使坏?” 高昌商人哑口无言。 更让人惊叹的是,康胭脂竟熟练运用汉文、粟特文与突厥文签订契约,也会说这三门语言。 当真是个奇才! 第718章 鹤立鸡群 史家商队出发前,康胭脂把日常开销,一一记录成账册。 这一日,一行人用高粱米十六斗、粟米六石,羊肉四头,饮酒四石,盐、豉各三斗。 共计三千五百二十钱,以商队六十四人来算,相当于一人五十五钱。 随后,她向佛教大云寺布施,又资助袄教信徒,贫苦汉人百姓,慷慨解囊,一次性捐赠数百贯铜钱。 高昌商人咋舌:“真是个败家娘们!” 这么多钱,眼睛都不眨地洒了出去,他光看着,都觉肉痛! 粟特商人笑了笑:“这才是她高明之处。” 既结交官面上的人物,也笼络底层民众,尤其佛教、袄教,对于远途经商,百利而无一害。 过不多久,一支支商队结伴同行。从姑臧城出发,过琵琶山,来到陇右道、兰州金城。 此时朝霞漫天,阳光灿然,缕缕微风轻拂,是个难得好天气。 城门口,早已排起一条长龙。大食国商队驮着香料、珠宝,波斯国则是美玉、沉香木。 昆仑国押着一个个昆仑奴,黑瘦短小,康居国送来胡璇女,妩媚多姿,突厥人卖骏马,吐谷浑送来黑枸杞、葡萄酒。 放眼望去,各国特产琳琅满目,让人大开眼界。 不多时,众商队进入内城,来到集市,高昌商人忍不住赞道:“兰州繁华,更胜于凉州。” “这是当然!”粟特商人笑道,“兰州是秦王起兵之地,又是陇右道治所,丝绸之路重镇。” “西通河西道、西域诸国,南连京畿道、剑南道,承平日久,自是繁华。” 来到金城,自然少不了去瞻仰秦王故居,高府。 当然,并不允许人擅自踏入府中,只在府门外行礼,以示尊崇。 高昌商人远望府邸,禁不住疑惑:“秦王故居,为何如此简陋?” 高府比起寻常人家,自是高门大户,然而,在他看来,却太过普通了。 不说雕梁画栋、金顶琉璃瓦,连乌门头、直棂窗、悬山顶、屋面施绿釉,墙体绘红彩,这些富贵人家“基础设施”也没有。 放眼望去,平平无奇,惟有两座石狮子,尚且雄壮。 粟特商人刚要开口解释,忽见一人朗声大笑。 “大王素喜节俭,即便贵为秦王,坐拥天下十一道,也一如既往。” 原本,高楷登临王位之后,便有人建言,依照王府规格,扩建金城这座高府。 不过,高楷以国库不丰、劳民伤财为由否决了。 “见过丁刺史!”众人之中有眼力者,连忙行礼,其余人紧随其后。 “不必多礼!”丁开山一挥手,笑谈片刻,看向其中一人。 “康娘子别来无恙?” 康胭脂敛裙一礼:“有劳丁刺史挂念,民女一切安好。” 丁开山颔首笑道:“短短一年,史家商队越发壮大了,鼎鼎大名连我也有所耳闻。” “丁刺史谬赞了!”康胭脂满脸谦逊。 寒暄片刻,丁开山直言:“恰逢康娘子来,我正有一事托付。” 康胭脂忙道:“丁刺史但说无妨。” 丁开山素为秦王赞赏,老当益壮,宁移白首之心,委任他坐镇兰州这龙兴之地,其中信重可见一斑。 能为他办事,多少商贾求之不得。 丁开山笑道:“倒不是什么大事,只不过,让太仆寺丞高万岁,随你家商队同行,前往长安,彼此有个照应。” 这点小事,康胭脂自无不可:“能与高寺丞同行,是民女荣幸。” 不远处,高昌商人不解:“这高寺丞,莫非是秦王长辈?” 否则,怎敢以万岁为名? 粟特商人摇头:“高寺丞出身魏国,乃关内道灵州人,并非宗室。” “秦王命他执掌太仆寺,在陇右道各州养马。” “取名万岁,只是巧合罢了。” 高昌商人惊愕:“秦王竟不在意?” “秦王宽仁大量,并不在意此事,反倒对他委以重任。” 高昌商人叹服:“汉人常说,肚量大福气也大,果不其然。” 不多时,高万岁牵马前来,却引发一阵阵惊呼。 只因这六匹骏马,匹匹骐骝骅骥?,似能一日疾驰千里。 尤其为首一匹,额高九尺、毛拳如鳞,身披九花,望之轩昂神骏,如鹤立鸡群。 其余五匹,也膘肥体壮,不同寻常。 康胭脂赞道:“世有伯乐,然后有千里马。” “高寺丞不愧是养马名家。” 高万岁摇头:“康娘子谬赞了,我不过微末之能。” 秦王召他入朝觐见,这可是天大喜事,为此,他千挑万选,择出这六骏,打算进献秦王。 康胭脂好奇:“这些骏马可有名字?” 高万岁颔首,指着六骏娓娓道来:“头一匹,叫做狮子花,因鬃毛凛然、身披九花而得名。” “本是大宛国宝马,可日行千里,终夜不倦,又名九龙虬。” “这五匹,名为玉华骢、奔虹赤、飞黄、腾云白、翔鳞紫。” 高昌商人看得如痴如醉,恨不得据为己有。奈何,这是进献给秦王之马,给他一百个胆子,也不敢抢夺。 康胭脂眸中异彩连连,暗思,这位高寺丞最擅养马,甚至惊动秦王,亲召他去长安觐见。 这可是有大才之人,又有官职在身,与她同行,倒是她沾光了。 毕竟,高万岁可去太极宫拜见,她却顶多见到安兴仁,两者相较,不可同日而语。 丁开山笑道:“事不宜迟,你们赶紧出发,莫要让大王久等。” “是!”两人连忙应下。 从兰州起行,经秦州、陇州、岐州,抵达京兆府。 这一路走来,众人饱览秦国风景名胜,不由心旷神怡。 高昌商人赞不绝口:“秦国生机勃勃,正如这初升的太阳,光芒万丈。” 西域诸国虽然风景独特,却大多小国寡民,甚至一座城池便是一个国家,哪里能见识到如此广阔疆土? 而这河西道、陇右道,只不过秦国西北边陲。真不知,十一道所辖地域,究竟有多大! 粟特商人大笑:“你还没见到长安呢,等你见了,才知道什么叫做,难以言喻之城!” “难以言喻之城?”高昌商人悠然神往,忍不住憧憬起来。 第719章 三国鼎立 长安,太极宫,两仪殿。 杨烨拱手道:“大王,崔节度使上报,新罗与倭国商人,跨海而来,在登、莱二州登陆,想在我秦国经商,往来长安、洛阳。” “请您定夺!” “新罗、倭国?”高楷惊讶,“可是正经商人?” 这时节,海上可不缺乏海盗,时不时上岸打家劫舍。 杨烨颔首:“崔节度使查明,这两国商人,有国中敕牒,应当无误。” “敕牒?”高楷眸光一闪,竟是官派商人,这倒是有趣。 这些商人,想必是来打头阵的,捕捉商机的嗅觉,倒是灵敏。 “他们都卖些什么?” “新罗商人贩卖人参、牛黄、海豹皮、药材和铜。” “倭国商人运来黄金、白银、茯苓、硫磺、珍珠和鹿茸。” 高楷笑道:“都是些好东西。” “远来是客,让崔皓放行,可往来都畿、京畿两道,不过,不许他们随意乱窜。” “是!” 萧宇拧眉:“大王,我秦国地大物博,还缺这些东西么?” “放任新罗、倭国商人往来,难免滋生乱子。” 高楷不以为意:“强龙压不过地头蛇,他们来了,就得遵守我们的律法。” “只要合法经营,按律交税,不挑起事端,大可让他们往来。” “我们既是东道主,何必拒人于千里之外。” 说到这,他朗声道:“让登、莱二州刺史,择良港设典客署,专门接待海外来客。” “遵令!” 徐晏清忽然提起一事:“大王,丁刺史上报,高寺丞已然启程,昨夜抵达京兆府,离长安城不远了。” 高楷微微点头:“兴仁,等他到了长安,你带他来见我。” “是!”安兴仁连忙应下,笑吟吟道,“大王,说来也巧,高寺丞和微臣兄长侄女同来长安。” 高楷好奇:“安修贵侄女?” “她来长安游玩?” 安兴仁摇头:“微臣兄长这侄女,有一支商队,前来长安做买卖。” 高楷来了兴致,商队女东家,这可不常见。 “她做什么生意?” 安兴仁笑道:“她出身敦煌康氏,人称康娘子,因夫君病逝,执掌史家商队。” “从西域诸国运来香料、珠宝、药材,到长安贩卖,采购蜀锦回去。” 他将康胭脂经历一一道来,引得高楷大赞。 这位康娘子,既是个经商奇才,眼光独到,看准丝绸行业。又是个语言文字人才,善于财务管理,更在丝绸之路上,创建物流体系。 着实叫人惊叹。 徐晏清笑道:“我秦国当真人才济济,各行各业都有佼佼者。” “不光有窦易、罗汇、邹文礼这些须眉,也有萧丽质、周五娘、康娘子这些巾帼。” 窦仪蹙眉:“都是些商贾,逐利而来,利尽则去,有何可称道的。” 高楷笑了笑:“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莫要小看他们。” 杨烨倏然开口:“大王,河西道七州刺史,任职多年,也该按功升迁、平调了。” 长久在一地任职,难免让人有冷落之感,也不利于当地政治清明。 高楷赞同:“王羡之、邓骁、韩须虎、安修贵、李安远、阴见素,这些都是我麾下老臣,早在陇右、河西两道时,便追随我。” “多年来,镇抚一方,使河西道太平安康,可谓劳苦功高。” “今日,便议一议,如何封赏。” 安兴仁笑道:“大王,自从我秦国蒸蒸日上,数不尽的胡商云集长安,有经商者,也有定居者,豪掷千金,个个富贵。” “这些人仰慕大王风采,希冀进贡珍宝,得大王接见。” “何不设置鸿胪寺,以接待外宾?” 高楷颔首:“既如此,便新增鸿胪寺,下设典客、司仪二署,执掌接待外宾、朝会礼仪之事。” “升王羡之,为鸿胪寺少卿。” “让他负责和胡商打交道,若有他国来使,可在鸿胪寺安置。” “遵令!”众人自无异议。 随后,沈不韦建言,设司农寺,执掌粮食积储、仓廪管理,以及京官禄米供应。 下辖上林、太仓、钩盾、导官四署,及诸仓、司竹、诸汤、宫苑、盐池、诸屯等监。 萧宇建言,增大理寺,执掌刑狱案件审理事务。 高楷从谏如流:“升邓骁为司农寺少卿,韩须虎为大理寺少卿。” “此外,封李安远为河西道节度使,安修贵为幽州刺史,阴见素为并州刺史。” 如此大的人事调动,几乎将整个河西道七州刺史,一扫而空。自然要选拔人去七州接任,安定民心。 “河西道乃丝绸之路交通要道,又和西域诸国、突厥、吐谷浑、吐蕃接壤,不可轻忽。” “七州刺史人选,须得优中选优。” “尔等皆可上书举荐,尽快定下来。” “遵令!”众人齐声应和。 说完此事,殿中静默一瞬,忽见唐检匆匆来报。 “大王,金陵传来消息。” “袁弘道登基称帝,国号为吴,改元宏武。” “袁文焕为太子,袁文毅为晋王、袁文通为楚王。” “陈昭降为宣国公,迁居别宫。” 众人神色复杂,说起来,他们都出生于大周朝统御之下,曾经也想为其效力。 然而,到如今,陈昭逊位,袁文毅登基,大周朝彻底灭亡了。 高楷玩味一笑,千百年后,历史课本里或许会写,周朝天佑十六年九月,随着最后一位权臣拥立的傀儡皇帝禅位,神州大地正式进入秦、吴、魏三国鼎立时期。 一个时代结束了,自然会有下一个时代来临。 殿中寂然片刻,裴季开口道:“大王,袁弘道僭越帝位,冒天下之大不韪,不如发一道檄文,谴责其得国不正。” 狄长孙附和:“江南诸道,定有诸多义士,不甘心大周灭亡。” “或可挑拨他们,与吴国朝廷对抗。” 高楷摇头:“不必了,袁弘道老谋深算,登基之前,必然清洗朝堂,铲除异己。” “吴国朝野内外,纵有大周忠臣义士幸存,也成不了气候。” “倒要让崔皓、李元崇、王景略警惕,吴国来攻。” “此外,让奉宸司校尉关注袁文焕、袁文毅兄弟俩。” “是!” 第720章 废寝忘食 山南东道,襄州,襄阳城外。 欧阳铭辞别刺史姚常,带着妻儿赶路。 行不过多远,忽在驿站旁发现一尊石碑,他忍不住勒住缰绳。 马儿止步,舌头一卷,将一丛青草吞入腹中。 欧阳铭盯着石碑审视良久,倏然大笑:“这竟是前朝书法名家张进所书。” 石碑上,一个个正楷字法度严谨,刚柔并济,自成一家风格,世人赞为“张体”。 欧阳铭痴迷书法,到了废寝忘食的地步,此刻见了这碑文,立马走不动道。 他骑在马背上,足足看了半个时辰,仍孜孜不倦。 多年夫妻,王氏素知他喜好,并不见怪,只和两个孩子在马车内等候。 然而,又过了半个时辰,欧阳铭仍然沉浸在碑文中,无法自拔。 王氏忍不住打断:“夫君,天色不早了,不可再耽搁下去。” 一旦天黑,他们只能在这荒郊野外露宿,这可不安全。 “我这就走……”欧阳铭依依不舍,策马走了几步,又忍不住返回。 这一次,他直接翻身下马,蹲在石碑前观赏,口中赞叹不绝。 “笔走龙蛇,时见旭惊电之姿。” “群鸿戏海,舞鹤游天。” “力透纸背,身姿展而不夸。” “简直妙到毫颠!” “夫君,该走了!”王氏屡次规劝,他都充耳不闻。 两小儿可怜巴巴:“阿娘,我饿了!” 王氏无可奈何,只能让一名护卫在此等候。母子三人,返回襄阳城中。 姚常听闻禀报,惊愕道:“欧阳先生痴迷碑文,不愿离开?” 王氏颔首:“他是个倔脾气,见到名家大作,若不钻研一番,绝不肯罢休。” 姚常微微蹙眉:“娘子且在城中休息,待我前去相劝。” 不多时,他来到城外驿站,果然见到欧阳铭,仍沉浸于碑文之中,目不转睛。 “欧阳先生,这碑文立在此处,跑不了,您可日后再来观赏。” 姚常劝道:“大王召见,却不能耽搁太久。” 欧阳铭轻嗯一声,头也不回,仍然紧盯着石碑,手指下意识地勾勾画画。 姚常规劝数次,见他不为所动,颇觉无奈。 这位可是大王延请,去长安为长子开蒙的,他可不敢动粗,也不能说重话。 无法可想,只能留下一方毡毯,些许胡饼、清水,让人小心看护,先行回城。 让他难以置信的是,欧阳铭竟在石碑前,铺开毡毯坐着,一个字一个字地揣摩,接连三日,几乎不眠不休。 困了便和衣小憩片刻,饿了渴了,便吃些胡饼、喝些清水裹腹。 期间,王氏、两个孩子以及姚冲轮番来劝,他都置之不理。 直到把整座石碑上,所有字一一揣摩完毕,欧阳铭才舍得起身离开。 一家人重新踏上路程,徒留姚常一人既赞且叹。 “有这份痴心,难怪诗文、书法、见识三绝。” “大王煞费苦心,请他去做蒙师,倒是请对了。” …… 都畿道,洛阳。 方善行满脸期待:“找到梁神医了么?” 管事摇头:“不巧,梁神医云游四方,去往诸州行医,谁也不知他下落。” 方善行叹息一声:“这可如何是好?” 自从接过大王之令,他便派人四处寻找梁文仲。 然而,一连数日,完全不知他踪迹何在。 管事低声道:“郎君,梁神医仙踪飘渺,实在找不到,不如向大王明言。” 方善行断然否决:“这点小事,我都办不成,你叫大王如何看待我?” 新朝将立,他可盼着建功立业,搏一搏前程,怎能给大王落个不堪大用的印象? “增派人手去找,洛州没有,便去郑、怀、汝、陕四州找。” “再找不到,就去河南道、河北道,必要找到梁神医。” “是!”管事连忙应下。 呕!蓦然,方善行一阵上吐下泻,茅房跑了一趟又一趟,整个人闹到虚脱。 管事劝道:“郎君,您这病来得凶险,发作好几天了,也该再去请个医者来,诊治一番。” 方善行叹道:“请了那么多名医,开方吃药,却都不见效。” “再请也无用,只能自己捱过去了。” 这些时日,遍寻梁文仲不见,他着实上火,竟无端得病。 整日里肠胃打鸣,一阵阵绞痛,吐得昏天黑地,又腹泻不止。 洛阳城名医都请了个遍,不知诊过多少次脉,喝了多少苦汁子,却毫无效果。 管事于心不忍,劝慰道:“郎君,讳疾忌医可不行。” “不如张榜求医,我中原名医辈出,必有人药到病除。” 方善行叹道:“只能如此了。” “勿要兴师动众,只在洛州诸县张榜即可。” “是!” 偃师县。 此县原本名不见经传,只因高楷曾在此升堂断案,而名动四方。 如今,整个县衙,亲民堂已然封存,高楷坐过的椅子、用过的惊堂木,都一一供了起来,无人敢动。 每日里,倒有不少人慕名而来,在侧堂,观看偃师县令断案。 只可惜,秦王再未驾临。 距离县衙数条街坊外,一座三进院落中,萧毓秀正欢喜不已。 “长姐来信了,她还活着!” 不光如此,她还嫁了人,生了孩子,更因功,被秦王封为郡君。 陈昂不胜感慨,这位妻姐,着实经历坎坷。 只因父亲获罪,罚为官奴,入皇宫为婢女,却又触怒贵人,流放至充州。 这可是黔中道,烟瘴之地。寻常弱女子去了,早就一命呜呼。 萧丽质却收服云蛮,成为寨主,又嫁给施蛮首领姚冲,生下一子,更在机缘巧合下,得秦王封赏。 这可是秦王所封,第一位外命妇,绝无仅有。 本以为这一番经历,已是神奇。然而,萧丽质去南诏国之后,竟一举成为国中首富,更得国主召见,载誉归来。 着实叫人惊叹! 萧毓秀与有荣焉,笑道:“长姐信中说,她还要去吐蕃、岭南道经商。” “甚至,把萧家商队,扩展到西南各国。” 陈昂唏嘘不已,和萧丽质比起来,他和萧毓秀,简直一事无成。 “长姐实乃巾帼不让须眉!” “巾帼不让须眉!” 第721章 悬梁刺股 萧毓秀面上喜色消退,忧心道:“夫君,你这应声之症越发严重了。” “这可如何是好?” 陈昂宽慰道:“医者说了,这只是小疾,因我每日温书所致,过一段时日就好了。” “并无大碍,你不必担心。” 说完这话,他闭上嘴巴。然而,腹部蓦然传出一道声音。 “并无大碍,你不必担心!” 萧毓秀蛾眉紧拧,为了明年春闱高中,夫君昼夜苦读,几乎悬梁刺股。却不知为何,得了这应声病。 每次开口说完话,尽管闭紧嘴巴,腹部仍会有回声传来。 起初,只是一两个字,只言片语,并不清晰,因而两人并未在意,只当太过疲累造成幻听。 然而,到了现在,回声竟变得清晰完整,和陈昂开口说话别无二致,让人毛骨悚然。 两人也曾请来医者诊治,但都瞧不出是什么毛病,只说夜以继日温书,导致神思错乱,让陈昂好生休息即可。 但这症状却愈演愈烈,着实让人揪心。 萧毓秀叹息一声:“即便没有大碍,但人哪能不说话?” “在家中,惟有你我二人,倒无什么影响。” “只是,待来日,去长安赶考,难免要开口说话。到时候,这怪病发作,岂不让人忌讳?” 须知,每个举子到了长安,都要去吏部呈上解状。届时,一开口说话,必然暴露应声病,身、言、书、判这四关,言关便过不去。 陈昂面露忧色,十年寒窗苦读,倘若倒在这怪病之上,怎叫他甘心? 夫妻俩正愁眉不展,忽闻叩门声传来。 “老夫梁文仲,登门拜访,贤侄可在家中?” “梁神医?”两人大喜,连忙出门迎接。 门外,一名须发微白、精神矍铄的老者,背着药箱伫立。 萧毓秀又惊又喜,忙道:“梁神医,你可回来了!” 梁文仲笑道:“老夫云游四海,去老君山采药去了,今日方回。” 萧毓秀暗赞,这位梁神医老当益壮,年过花甲之人,竟能跋山涉水,如履平地。 着实叫人钦佩! “梁神医快快请进!” 三人来到堂中落座,梁文仲奇怪道:“贤侄为何一言不发?” 陈昂苦笑:“梁神医见谅,并非我无礼,实是患了一桩怪病,不便开口。” 话音刚落,腹部重复一声。 “实是患了一桩怪病,不便开口。” 梁文仲一怔:“贤侄可是得了应声之疾?” 陈昂点了点头。 萧毓秀面露喜色:“梁神医可有治愈之法?” 梁文仲抚须一笑:“此病虽然奇特,但并非绝症。” “仰赖恩师教导,老夫正有一法,可治此疾。” 陈昂心生崇敬:“张大夫妙手回春,向大王献上清瘴汤,治愈瘴疟,却分文不取,不受官职,着实高风亮节!” “分文不取,不受官职,着实高风亮节!” 梁文仲与有荣焉,笑道:“恩师年近期颐,功名利禄早已不放在心中,只盼治病救人罢了。” 萧毓秀忙问:“不知梁神医需要什么药,我这就去买来。” 梁神医摇了摇头,指着陈昂喉咙:“要吃什么药,得先问它。” “问它?”夫妻二人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梁神医并未解释,却从袖中取出一本《神农本草经》,嘱咐道:“贤侄,你把这些药材名一一念出来。” “一旦念到哪一味药材,它不再回应,便立即停止。” 夫妻俩一头雾水,这治病方法着实稀奇,简直闻所未闻。 不过,两人信任梁文仲,他既如此说,必有道理。 陈昂接过《神农本草经》,朗声开口。 “黄连。” “黄连!” “白芷。” “白芷!” “乌头。” “乌头!” “雷丸。” “……” 陈昂怔愣片刻,忍不住再念一遍“雷丸”,却久久不闻回应。 萧毓秀又惊又喜:“梁神医,莫非它惧怕雷丸?” 梁文仲颔首一笑:“恰巧,老夫药箱之中,正备有此药。” 这雷丸呈球形,灰褐色,气味微弱。 梁文仲将其研磨成粉,和着温水让陈昂服下。 说来也怪,这药一下肚,效果立竿见影,无论陈昂说什么,都再无回应了。 夫妻俩喜不自胜,连忙下拜:“谢梁神医!” 若非梁神医妙法,药到病除,明年春闱,怕是名落孙山了。 梁文仲扶起两人,笑道:“举手之劳罢了,贤伉俪不必多礼,快起来!” 三人叙话片刻,萧毓秀忽然提起一事:“梁神医,这些时日,城中四处张榜,似是秦王有令,请您去长安。” 梁文仲一怔:“秦王相请?” 萧毓秀颔首:“听闻,秦王让方刺史延请,有意封您为太医令。” 陈昂附和:“这榜是方刺史下令张贴的,他久寻您不见,着急上火,一时得了急症,上吐下泻,还请您去诊治。” 为安心读书,两人从洛阳搬来偃师县这座小院,恰逢方善行张榜寻人、求医,有所耳闻。 梁文仲恍然:“这必是恩师举荐。” 张鸣鹤年事已高,不愿再去官场掺和,举荐他这个弟子,倒也情有可原。 恩师有命,自当遵从,他颔首道:“我这就去洛阳,为方刺史诊治。” …… 翌日,洛阳城北,方府。 方善行听闻禀报,喜不自胜:“快请梁神医入府一叙。” 不多时,梁文仲踏入前堂,拱手道:“拜见方刺史!” 方善行摆了摆手,有气无力道:“让梁神医见笑了!” 多日来上吐下泻,他浑身虚脱,已然无力行走,只能躺在榻上,面色灰白。 梁文仲道一声不敢,为他诊脉片刻,直言道:“方刺史,此乃气痢,因心焦如焚,邪气入体所致,才会脾胃虚弱,呕吐腹泻。” 方善行面色一喜:“梁神医可能治愈?” 数日来,他被这病折磨得形销骨立,连政事也无法处理了。 梁文仲颔首:“老朽有一方子,名为乳煎荜苃汤,可治此病。” 这方子着实管用,方善行喝下一碗,立即病愈,可下床行走。 “梁神医不愧是张大夫高徒,妙手回春!” 整个洛阳城的医者,都对他这病束手无策。梁文仲一来,却药到病除,怎不叫人钦佩? 难怪大王煞费苦心,让他延请梁神医为太医令。 第722章 海纳百川 梁文仲谦逊道:“方刺史谬赞了,老朽医术远不及恩师,只不过学得些许皮毛罢了。” 方善行笑道:“梁神医不必自谦。” “大王诚心相邀,请您去长安,执掌太医署。” “还请梁神医择日起行,以免大王久等。” “老朽遵令!”梁文仲自无不可。恰巧,陈昂、萧毓秀夫妇,打算提前去长安备考,以免冬寒时节,赶路不便。 于是,三人结伴同行。 …… 太极宫,两仪殿。 唐检禀报道:“大王,王刺史传来消息,欧阳先生已然抵达商州,距离长安不远了。” “好!”高楷笑问,“听说,他在襄阳城外驻留三日,不肯离开?” 唐检颔首:“据姚刺史所说,欧阳先生痴迷书法,偶然见得前朝书法大家张进碑文,见猎心喜,在驿站外卧碑三日。” “直到将整篇碑文一一揣摩完,方才动身。” 高楷笑赞:“惟有真心喜欢,才能抵得住寒暑相侵。” “章琼,等欧阳铭抵达长安,你去接他入宫。” “是!”章琼连忙应下。 唐检忽又说起一事:“大王,方刺史上禀,已然找到梁神医,他正赶往长安。” “今日倒是双喜临门!”高楷笑了笑,不光蒙师来了,太医令也来了。 “听说,方善行得了急症,卧病在床,可好了?” 唐检颔首:“经梁神医诊治,断定方刺史得的是气痢,邪气入体所致。” “梁神医以一剂乳煎荜茇汤,治好此病。” 高楷赞道:“洛阳名医都无法根治,梁文仲却药到病除,果然医术高明。” 唐检附和:“不光如此,洛阳士子陈昂得了应声病,也是梁神医治好的。” 他将这事来龙去脉一一道来,惹得众人惊叹。 世上竟有如此怪病,着实稀奇。 更让人惊奇的是,这治病之法,实乃奇思妙想。 徐晏清赞道:“不愧是张大夫弟子,果然医术不凡。” 高楷淡笑:“等梁文仲到长安,一并来见我。” “是!” 与此同时,长安城,金光门外。 康胭脂、高万岁一行人,刚刚踏入城门。 “这就是长安城么?”高万岁摘下遮挡风沙的头巾,放眼望去,几乎屏住呼吸。 不说巍峨耸立的城门,光眼前这条大街,便叫人叹为观止。 康胭脂笑道:“这是金光门大街,长达十七里,宽达一百二十米,西起金光门,东至春明门。” “即便二十辆马车并排行驶,也绰绰有余。” 高万岁咋舌不已,他曾有幸去过魏国都城夏州,本以为朔方城已是壮丽,没想到,和长安城一比,不啻于天壤之别。 整条大街横平竖直,犹如尺子丈量出来。踩在道路上,柔软细沙铺地,夯土压实,两旁绿树成荫,完全不用担心尘土飞扬,泥泞遍地,让人狼狈不堪。 更有一座座坊,恍如棋盘格一般,排列整齐。每个坊,都有围墙环绕。墙上开坊门,门楣上有坊名。 “居德坊、群贤坊。”高万岁忍不住念了出来。 “和长安城一比,朔方城简直是乡下茅屋。” 康胭脂笑了笑:“去岁,我初来长安之时,也和你一般惊叹。” “不过,这只是其中一条街,若论壮阔,还得是朱雀大街,那才是长安城第一街。” 高万岁赞叹不已,若非亲眼所见,绝不敢相信,世间城池竟能如此宏伟。 大街之上,波斯、大食、天竺、突厥,诸国商人往来,操着各方乡音,热闹非凡。 高昌商人惊得无以复加:“四方珍奇,皆所积聚,长安城为何如此宏伟?” 从前,听国中同行所说,长安城乃天下第一雄城,他还将信将疑。 如今一见,却比想象中,还要壮观百倍。 粟特商人笑道:“汉人常说,海纳百川,有容乃大。” “长安城汇聚八方来客,一视同仁,自然宏伟。” “你看这些坊,一座便比整个敦煌城还要大。” “然而,这样的坊,长安城一共有一百零八座。” 高昌商人愕然:“这也太过巨大了。” 委实不敢想象,如此庞大的城池,是如何建成的。 一行人走马观花,逐渐来到西市。 隔着坊门,亦可闻人声鼎沸,市中必定热火朝天。 高万岁暗叹,魏国都城,恐怕只有西市一般大。 他环目四顾,所见皆干净整洁,毫无污秽,不由惊奇。 康胭脂看出他心中所想,笑道:“长安城有专人负责清理污秽,将垃圾、屎尿运出城外。” “据说,有两名大商因此发家,一为邹文礼,一为罗汇,都受到秦王嘉奖。” “原来如此!”高万岁恍然。恐怕,正因大王不禁商贾,长安城才能如此繁华富丽。 说话间,忽有一名管事走来,拱手道:“见过康娘子!” 康胭脂笑问:“可是安少卿派你来接我们?” “正是!”管事颔首,“还请高寺丞、康娘子随我来。” 康胭脂轻点螓首,转头道:“高寺丞,这位是安少卿府中管事。” “想必秦王让安少卿接你入宫觐见。” 高万岁忙道:“有劳安少卿了。” 两人随管事一起,前往安府。 粟特商人羡慕道:“能和安少卿搭上关系,什么生意不好做?” 高昌商人冷哼:“就她有靠山,我便没有么?” 三位将军官职虽比不上安兴仁,但也不容小觑。 说来也巧,明德门外,欧阳铭领着妻儿,同样来到长安城。 刚穿过城门,抬头望去,他和高万岁一样惊愕无比。 这朱雀大街,竟如此宽阔,走在街道上,一个个行人,简直和蝼蚁一般渺小。 王氏掀开帘子望去,惊呼道:“夫君,金陵城恐怕也没有如此大气。” 欧阳铭叹道:“金陵帝王州,和长安一比,仍相形见绌。” 两个孩子睁大双眼,好奇地瞧着城中景色,难掩兴奋。 一家人走在朱雀大街上,望着行人衣冠整洁,竟有些自惭形秽起来。 不知不觉,他们随着人群,来到乐游原上。隔着大街,西面崇业坊中,玄都观道士云集。东面靖善坊兴善寺,僧侣汇聚,梵音阵阵。 坊内香气四溢,胡饼、酪浆、馎饦鲜香味美,勾得人馋虫大动。 第723章 分道扬镳 两个孩子吞着涎水,立即走不到道了。 所幸,姚常赠他们一些铜钱,尚可买来裹腹。 一家人吃得满嘴流油,恨不得把舌头也吞下去。 欧阳铭也顾不得名士风范,只想填饱五脏庙,忽一转头,见坊中摆出奇珍异宝,仿佛流水席一般,任人观赏,不由愕然。 “这是做甚?” 身旁一名圆领袍衫的文士笑道:“乐游原上清秋节,此乃城中富商大贾们踏秋赏景,顺便争奇斗富。” 欧阳铭叹道:“未料,城中商贾如此豪富。” 不光商贾们,这一日天高气爽,也有不少年轻郎君、娘子外出游玩,人流如织。 王氏忍不住赞叹:“这乐游原当真热闹繁华。” 那文士摇头失笑:“若论热闹繁华,数东、西二市与曲江池为最。” 东、西二市云集世间珍宝,保管叫人大开眼界。至于曲江池,乃长安城第一园林,风景如画,这初秋时节,更美不胜收。 听他一番描述,一家人都忍不住憧憬起来。 正畅想时,忽闻一道惊喜声传来:“恩师?” 欧阳铭循声看去,惊讶道:“章琼?” “弟子拜见恩师!”章琼拱手下拜,“盼了这么久,总算把恩师盼来了。” 欧阳铭忙道:“你如今是秦王麾下秘书丞,不必行此大礼。” 章琼摇头:“恩师传道授业解惑之恩,弟子永不敢忘。” 欧阳铭颇觉欣慰,暗道自己教了个好弟子。 寒暄片刻,他带着妻儿,随章琼来到永兴坊。 “恩师、师母快请进,这座府邸是大王赐下,予我一家所居。” 欧阳铭感慨道:“昔年,你在岳麓书院求学,后来,你去了楚国为官。” “到如今,又成为秦王麾下大臣,世事变迁果然奇妙。” 章琼笑道:“弟子也时常感慨,仍忘不了从前,在书院时,得恩师指点,钻研学问。” 欧阳铭低声道:“你认为,秦王如何?” “雄武大略,堪比大周太祖。”章琼不假思索。 欧阳铭愕然:“你对秦王评价,竟如此之高?” 须知,大周太祖提三尺剑,开创三百年基业,传十八位帝王,怎是常人可比? 按照章琼所说,假以时日,秦王岂非大秦太祖? 章琼笑道:“若论文德武功,大王傲视天下。” 他转而问道:“依恩师高见,秦、吴二国,谁可一统神州?” 他没有提魏国,欧阳铭也不在意,思索片刻,叹道。 “终究是秦国,更胜一筹。” 身为南人,自然希望吴国能一统天下,然而,这只是不切实际的幻想。 恐怕,就连袁弘道所想,也不过南北二朝分治。 毕竟,秦王已得神州大半疆土,又正值壮年,雄心勃勃。 他却百病缠身,寿数不久了。 章琼笑道:“正是为此,弟子才向大王举荐,让恩师做大公子蒙师。” 正所谓从龙要趁早,才好封妻荫子。 若错失了从龙之功,那那这拥立之功,万万不可错过。 眼看着,秦国有鲸吞天下之望,此时不投靠,更待何时? 欧阳铭对此,自是心知肚明,他既来到长安,便已做好准备,为秦王效力。 “大公子资质如何?” 章琼低声道:“大公子天资聪颖,禀赋上佳。” “传闻,出生时有金光照室,祥云漫天,贵不可言!” 欧阳铭面色一肃:“子不语怪力乱神,休要说这些。” “弟子失言了!”章琼话锋一转,“还请恩师沐浴更衣,好生休息一晚,待明日,随弟子入宫觐见。” 欧阳铭颔首:“有劳你了。” 他初来长安,人生地不熟,所幸有这弟子帮衬,不至于无依无靠。 翌日,师徒二人穿戴整齐,从安上门进入皇城,途经太府寺,忽见一人迎面走来,其身穿浅绯色圆领袍衫,高鼻深目、大腹便便。 章琼连忙拱手:“见过安少卿!” 安兴仁笑呵呵道:“章秘书丞有礼,这位可是欧阳先生?” “正是!” “百闻不如一见,欧阳先生果然气度俨然,有大家风范。” 欧阳铭忙道:“安少卿谬赞了,草民愧不敢当!” 安兴仁笑意不减:“待来日,还请欧阳先生过府一叙,让我请教一番学问,略作招待。” 欧阳铭并未立即应下,反倒看向章琼。 “安少卿盛情相邀,我与恩师自当奉陪。”章琼笑道,“只是,大王召见在即,只能隔日再去府上叨扰了。” 安兴仁颔首:“章秘书丞与欧阳先生齐至,我必扫榻相迎。” “大王召见要紧,莫要耽搁了。” 章琼拱手一礼,目送他远去。 欧阳铭拧眉:“朝中竟有胡人为官?” 章琼点了点头:“安少卿执掌太府寺,素为大王宠信。” “早在陇右道时,他便为大王效力,历任司户参军、凤州刺史。” “除了他,国中还有羌人刺史,突厥将军。” 欧阳铭不知如何评价,只道:“秦王果真不拘一格用人才。” 章琼笑道:“恩师不必见怪,他们虽是异族人,但同为大王效力,并非得志便猖狂之辈。” 欧阳铭微微颔首。 两人走过安上门街,经长乐门,来到宫城。 迎面,两个羽衣星冠的道人飘然而来。 章琼率先行礼:“见过孙道长、吕道长。” 孙伯端、吕洪连忙拱手:“章秘书丞!” 叙礼毕,吕洪笑问:“这位想必便是欧阳先生?” 欧阳铭拱手:“正是草民!” 吕洪温声道:“欧阳先生远道而来,着实辛苦。” 章琼笑道:“为大王效力,谈何辛苦?” 叙话片刻,两拨人分道扬镳。 欧阳铭看着两人背影,忍不住问道:“秦王为何亲近道士?” 章琼低声道:“恩师有所不知,这二位道长可不简单。” “早在河北道时,两人便投靠大王,虽是散修,却法力深厚,神通广大。” “传闻,这二位道长,屡次相助大王,击败魔道妖僧。” 他自从投入高楷麾下,便做了一番功课,把朝中群臣以往经历,打听清楚。 这二位道长之事,也不例外。 欧阳铭叹道:“道士和尚倚仗法术神通,多有招摇撞骗者,不可轻信。” 第724章 惊鸿一瞥 章琼笑了笑:“恩师不必忧心,这二位道长虽然深得大王重用,但并不恃宠生娇。” “反倒谨守本分,从不插手朝政。” 欧阳铭叹了口气:“袁弘道年轻时,不喜道士和尚,认为他们祸乱人心。” “到年老时,不也信重那齐云派张真人,对他言听计从?” 章琼郑重道:“大王英明神武,绝不会让道士和尚干政,恩师大可放心。” “但愿如此!”欧阳铭略微点头。 另一头,孙伯端回望一眼,难掩惊奇:“我观这欧阳铭面相,有中年殒身之劫。” “如今,却否极泰来,气运节节攀升,着实不可思议。” 吕洪思绪一转,笑道:“听说,这欧阳铭遭受牵连,身陷牢狱,本是九死一生。” “然而,大王早早派遣奉宸司校尉,把他救了出来。” “必是托了大王之福,他才转运。” 孙伯端颔首:“他倒是好运气,不光转危为安,还为大公子开蒙。” “将来,或为太子师,甚至帝师。” 吕洪笑了笑:“他有章琼这个弟子,实乃三生有幸。” 说完此事,他话锋一转:“大王让师兄关注吴国气运,不知师兄有何收获?” 孙伯端淡声道:“吴国虽然摆脱大周朝廷掣肘,开创新朝。” “但壮士断腕,怎会毫发无损?” “不久后,吴国必有变故。” 吕洪眸光一闪,“国运之变,必然应在袁弘道和他膝下诸子身上。” “莫非,袁弘道有身亡之兆,抑或诸子夺嫡?” 孙伯端回言:“一国之运,并非轻易可测,我也只是观望罢了。” “依我看,不光袁家父子有变故,吴国朝廷,也有群雄并起之兆。” 吕洪玩味一笑:“江南人杰地灵,必然和我北方一样,逃不过群雄逐鹿的局面。” 孙伯端淡淡道:“再如何逐鹿,也不过为王前驱。” “大王一跃而起,据有天下十一道,南方潜龙,再无机会了。” 吕洪颔首:“天下分久必合,神州大地乱了十多年,也该一统了。” …… 内庭、立政殿。 高楷正端坐御榻,批阅奏书。淡淡清烟萦绕,将他的面色衬得忽明忽暗。 四周小黄门屏息凝神,叉手侍立,殿中落针可闻。 王寅虎亦步亦趋,轻声道:“大王,章秘书丞和欧阳先生到了,正在殿外求见。” 高楷轻嗯一声:“让他们进来。” “是!” 不多时,章琼、欧阳铭下拜。 “见过大王!” “草民拜见秦王!” 高楷挥手请起,淡声道:“章琼,你且去偏殿等候,待我和欧阳先生一叙。” “遵令!”章琼拱手告退。 整个大殿,只剩寥寥数人。不知为何,欧阳铭竟心跳如擂鼓,手心出汗。 他攥了攥手掌,竭尽全力,不让自己在秦王面前失仪。 心中却是惊叹,方才惊鸿一瞥,秦王顶戴幞头,身穿紫色圆领袍衫,不饰珠玉。 明明是一袭常服,并不奢华,却不怒自威,让人不敢造次。 高楷见他紧张,轻笑道:“听闻,你痴迷书法,在襄阳城外卧碑三日,只为揣摩碑文,可有此事?” 欧阳铭忙道:“草民一时忘乎所以,却耽搁了行程,秦王恕罪!” “发愤忘食,乐以忘忧,不知老之将至。”高楷不以为意。 “你有这个爱好,是一大乐事,沉迷于此也不足为奇,何罪之有?” “起来吧!” “谢秦王!”欧阳铭松了口气。 早有小黄门抬来毡毯,放在他身前。他拱手一礼,方才小心翼翼地跪坐。 高楷笑问:“你潜心钻研书法,想必笔力不凡,待来日,可得让我看一看佳作,一饱眼福!” 欧阳铭满脸谦逊:“草民拙劣之作,当不得秦王夸赞。” 秦王想看他书法,他自无不应,思量着献上哪几本帖子。 忽闻秦王询问,若要写好楷书,有何技巧。 提及书法,他不再紧绷,反倒眉飞色舞,侃侃而谈。 高楷笑赞:“果然是大家之言,使我受益匪浅。” 他话锋一转:“欧阳先生诗文、书法、见识三绝,于治国之道,不知有何教我?” 欧阳铭道一声不敢,思忖片刻,郑重道:“草民愚见,治国之道,首要在于安民,民为邦本!” “如何安民?” “以正视人!” 高楷郑重道:“还请欧阳先生详述。” 欧阳铭娓娓道来:“所谓以正视人,便是使民知之。” “朝中有何政策、律法、税赋、务必使天下百姓知晓。” “君臣立身正、朝廷处事正,才能使民心正。” 高楷惊讶,这倒是和政务公开,有异曲同工之妙。 “听欧阳先生一席话,振聋发聩。” “既为蒙师,不能无官无职,便授欧阳先生为太学博士,还望勿要推辞。” “谢大王!”欧阳铭连忙下拜。 高楷略微偏头:“叫景行来见他师傅。” “是!”王寅虎领命去了。 不多时,秾哥儿迈开小短腿跑了进来,满脑门都是汗,咋咋呼呼道:“阿耶!” 高楷面色一板:“又去哪里疯玩了?” 秾哥儿笑嘻嘻道:“孩儿去四海池摘莲子了。” 说着,他摊开手心,现出几枚圆滚滚的莲子,捧上前来:“给阿耶吃!” 高楷笑了笑:“你自己留着吃吧。” “这是你师傅,快给师傅行礼。” “哦!”秾哥儿答应一声,转向欧阳铭,弯腰拜了下去。 “见过师傅!” “使不得!”欧阳铭连忙避让。 高楷郑重道:“天地君亲师,你既是他师傅,让他向你行礼,乃理所应当之事。” 欧阳铭只能受了这一礼,又听高楷谆谆教诲。 “景行,日后跟着师傅读书认字,可不许淘气,多听师傅的话,知道么?” 秾哥儿点了点头:“孩儿知道了!” 高楷笑道:“去玩吧!” “好耶!”秾哥儿欢呼一声,噔噔噔跑了出去,两个小黄门连忙跟上。 高楷回过头来,嘱咐道:“这孩子顽皮,闹起来无法无天。” “还望欧阳先生严格教导,莫要宽纵。” 欧阳铭忙道:“大公子年幼,爱玩乃天性使然。” “况且,大公子极有孝心,又知礼节,可见大王教子有方。” 第725章 玩世不恭 高楷摇头失笑:“我常年出征在外,哪有几日教导他,还望欧阳先生多加约束。” 说到这,他面色肃然:“欧阳先生切记,只开蒙,让景行读书识字,勿要掺杂其他。” “微臣遵令!”欧阳铭神色一凛,连忙应下。 高楷倏然一笑:“听说,你有两个儿子,都几岁了?” 欧阳铭恭声道:“大郎十岁,二郎八岁,都不成器。” 高楷摇头道:“虎父无犬子,有你这个学富五车的父亲,他们必能耳濡目染。” 他转而问道:“欧阳先生如今住在何处?” 欧阳铭忙道:“初入长安,来不及安置,只在章秘书丞府中借住。” 高楷微微颔首:“寅虎,传我令,赐崇仁坊宅院一座,给欧阳先生安家。” “遵令!” 欧阳铭连忙拜谢,有一套宅院,他们一家四口也可安顿下来。 不多时,他躬身告退,出了立政殿,方才惊觉汗流浃背,衣衫紧紧贴在身上。 微风拂过,竟有些凉飕飕的。 他不由自嘲,从前,和大周先帝奏对时,也没有这般紧张,险些失仪。 “恩师!”章琼缓步走来,拱手笑道,“恭喜恩师,成了太学博士!” 欧阳铭舒了口气:“承你吉言了。” 章琼问道:“恩师与大王奏对,似乎颇为紧张?” 欧阳铭面露惭愧:“我自以为多年修身养性,即便泰山崩于前,也能面不改色。” “没想到,在大王面前,才说了几句话,便大汗淋漓。” 章琼深有同感:“大王威严,与日俱增。” 即便是他,平日觐见时,也有惊心动魄之感。 两人按原路,返回皇城,来到吏部。 裴季早已备好告身,笑道:“却要恭喜欧阳博士了!” “谢裴侍郎!”欧阳铭连连谦逊,接过绫书,走到吏部廊房外,面露疑惑。 “这位裴侍郎,为何只有一只耳朵?” 他方才无意间瞥了一眼,难免惊愕。 章琼环顾左右,低声道:“恩师有所不知,裴侍郎从龙甚早。” “早在大王还是兰州刺史时,便在麾下效力了。” “那时,有一流寇,名叫宗重楼,肆虐兰州诸县。” “裴侍郎奉命出使,却不幸失了一只耳朵。” “原来如此!”欧阳铭恍然,“难怪大王信重,让裴侍郎做吏部小天官。” 章琼颔首,这便是从龙之功,尽管裴季才能有限,仍高居六部之首。 紧接着,两人前往织染署取官服,又去户部领俸禄。 沈不韦笑吟吟道:“我住在布政坊,欧阳博士若有闲暇,不妨来寒舍一聚。” 欧阳铭忙道:“沈侍郎盛情相邀,下官却之不恭了。” 等他告退,沈不韦玩味一笑:“这位欧阳博士,倒是个儒门大家,性子严谨,不苟言笑。” 堂外,欧阳铭纳闷:“此人油头粉面,举止轻佻,竟为一部侍郎?” 在他眼中,沈不韦不似朝廷重臣,倒像是个江南富家公子哥,赏花逗鸟,玩世不恭。 章琼压低声音:“恩师切莫小瞧了他。” “沈侍郎出身吴兴沈氏,和裴侍郎一般,早在兰州时,便追随大王,深受大王信重。” 欧阳铭不解:“既是大族出身,为何涂脂抹粉,言语冒昧?” 章琼回言:“沈侍郎家道中落,不得不经商为生,机缘巧合下运粮至兰州,和大王相识。” “因通晓经营之事,把户部打理得井井有条,使国库日渐丰盈,深得大王赞赏。” 欧阳铭赞叹不已:“朝中果然人才济济,大王亦识人善任。” 章琼颔首,羡慕道:“这便是从龙之功的好处,将来封侯拜相不过等闲。” 两人出了皇城,回到永兴坊,王氏和两个孩子连忙相迎。 章琼笑道:“崇仁坊离这,只隔着一条街。” “恩师、师母若有何事,尽管吩咐。” 叙话片刻,欧阳铭带着妻儿来到自家宅院。 门楣之上,已然挂起崭新牌匾,上书“欧阳府”三个大字。 走进府门,转过照壁,正房、厢房一尘不染,更有假山花池,相映成趣。 王氏舒了口气:“夫君,我们一家人,总算安定下来了。” 欧阳铭颔首:“从今往后,便一心一意为大王效力。” 拼尽一身所学,也要教导好大公子,以报大王恩德。 …… 立政殿中,王寅虎去而复返:“大王,奴婢已为欧阳博士安置妥当。” 高楷微微点头:“把大吉殿洒扫一番,给景行上学之用。” “是!” 不一会儿,一名小黄门来报,高万岁在殿外求见。 高楷目光一亮:“听说,他带了六匹马来,匹匹神骏,我倒要见识一番。” 殿外,高万岁正叉手伫立,忽见一人踏出殿门,大步走来,身后跟着一众内侍,连忙行礼。 “微臣拜见大王!” 高楷看他一眼,这高万岁倒是气运不凡,头顶青气红光环绕,有三品高官之运。 “起来吧!” “这些就是六骏?” 高万岁忙道:“正是!” “为首这一匹,名唤狮子花,又叫九花虬。” 他指着六匹骏马,一一介绍起来。 高楷笑赞:“果然神骏,可见,你在养马之路上,一骑绝尘。” 高万岁谦逊道:“大王谬赞,微臣愧不敢当!” 高楷话锋一转:“国中骏马不多,又有战事损耗,还得倚仗你多多用心。” 高万岁连忙应下:“微臣微末之能,蒙大王不弃,委以重任,必当竭尽全力报答。” 从前在魏国时,他只是一介养马小吏,被人呼来喝去,朝不保夕。 如今,却执掌太仆寺,名列朝堂,怎不叫他感激涕零? 高楷郑重道:“养马是件苦差事,你能让今年幼马数翻倍,乃大功一件,理当封赏。” “传我令,升高万岁为太仆寺少卿,仍然执掌养马事宜。” “谢大王!”高万岁喜不自胜,连忙下拜。 从今往后,他便是九卿之一,可谓朝中重臣。 说话间,安兴仁前来拜见:“大王,康氏献上奇珍,请您一观。” “哦?”高楷讶然,“有何奇珍?” 数名小黄门捧着宝盒上前,盒中光芒闪烁,皆是美玉雕成的珍玩,件件巧夺天工。 安兴仁笑吟吟道:“大王请看,这是玉龙子,圣运潜符;这是软玉鞭,八宝装成;这是玉辟邪,趋吉避凶。” 第726章 积劳成疾 这三件珍玩精致小巧,一看便知,是给小孩子的。 高楷笑了笑:“康娘子兰心蕙质,赠她一张文牒,可通行四方。” “谢大王!”安兴仁目光一亮,这通行文牒可是好东西,对商队来说,更是无价之宝。 不一会儿,王羡之前来禀报,诸胡商纷纷进献奇珍异宝。 对这些珍玩,高楷略看一眼,便让人送往后宫,给张氏、杨皎、薛采薇、敖鸾挑选。 不过,泥婆罗国商人送来三样菜种,倒是引起他注意。 王羡之一一道来:“大王,这是波棱、酢菜、浑提葱。” 高楷玩味一笑,这不就是菠菜、榨菜和洋葱么? 没想到,这时节,竟是舶来品。 “寅虎,命人在御苑种下,好生照料。” “是!”王寅虎连忙应下。 安兴仁暗自纳闷,大王对奇珍异宝,不屑一顾,倒是对这些菜蔬情有独钟。 看来,要让家族多找些奇花异果来,讨大王欢心。 除了这三种菜,另有一物,让高楷目光一亮。 王羡之笑道:“这是摩揭陀国商人献上的石蜜,还请大王品尝。” 让人惊讶的是,这石蜜成块状,犹如鹅卵石,色泽鲜红。 高楷分赐群臣品尝,一个个舔了又舔,舍不得咽下。 封长卿感受着浓浓甜味,满脸陶醉:“这石蜜着实美味。” 夏侯敬德瓮声道:“比我们的蔗饧好多了。” 高楷笑了笑,甜味,果然是不可抗拒的诱惑,连满朝文武也控制不住。 这石蜜正是块状红糖,虽然比不上后世白砂糖那样,纯白纯粹,但也是不可多得之物。 神州本土所产糖,一为麦芽糖,二为蔗糖。 麦芽糖用稻、麦、粟、黍,皆可制作,譬如祭祀灶王爷用的饴糖,便是其中一种,但产量稀少。 毕竟,肚子都填不饱,哪能拿去制糖。 至于蔗糖,这时节称为蔗饧,用甘蔗汁熬成浆制成。既黑又湿,并非凝结成块状结晶,因此不易保存、运输。 摩揭陀国这石蜜,却是切割成块状的固体,不光品质更好,也方便运输。 “宇文凯,你可得向摩揭陀国商人请教一番,如何制作这石蜜。”高楷交代道,“最好制成砂糖,推广全国。” “遵令!”宇文凯拱手领命。 众文武皆是期待,为了这一口甜味,甚至有人建言,遣使去摩揭陀国学习。 高楷笑道:“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得制糖法之前,也要多种甘蔗。” 放眼秦国十一道,剑南、山南东、黔中这三道,倒是种甘蔗的好地方。 徐晏清附和:“我秦国地大物博,能工巧匠众多,必能制成上佳砂糖来。” 正说笑时,王寅虎匆匆来报:“大王,窦侍郎于府中昏倒,至今未醒,不能进宫了。” “什么?”高楷吃了一惊,“为何昏迷不醒?” 王寅虎摇头:“奴婢不知。” “出宫,去窦府!”高楷丢下一句话,便往殿外走去。 众文武相顾,皆面露忧色。 萧宇叹道:“窦仪任事,严于律己,一丝不苟,每日忙碌到三更,也不肯休息。” “怕是积劳成疾了!” 狄长孙蹙眉:“此前褚公去世,大王伤感不已。” “惟愿窦公化险为夷,平安无事。” 杨烨环顾众人,沉声道:“待窦公好转,我们再去探视。” “先出宫吧。” “是!” …… 通化坊,窦府。 “拜见大王!” 高楷匆匆走进后堂,挥手让众人起身,目视床榻,关切道。 “窦公如何了?” 窦仪长子窦顺忙道:“医者已然诊治过了,家父并无大碍,开了方子正在煎药。” “并无大碍?”高楷拧眉,“那又为何突然昏倒?” “这……”窦顺吞吞吐吐。 高楷看向医者:“你来说!” 医者忙不迭地拱手:“禀大王,窦侍郎长年累月忙于政事,少有休憩,难免损伤身体。” “外加年事已高,精力不济,一时头晕目眩,方才昏倒。” “这么说,是积劳成疾了?”高楷拧眉,“为何至今未醒?” “这……”医者羞愧道,“草民无能。” 高楷眉头紧皱:“寅虎,叫御医来!” “是!” 不多时,御医匆匆前来,为窦仪诊脉,许久之后,却一无所得。 高楷忍不住发火:“连病因都诊不出来,要你们何用?” 御医慌忙下跪:“微臣无能,请大王恕罪!” 众人噤若寒蝉,大气也不敢喘,纷纷低下头去。 默然片刻,王寅虎轻声道:“大王息怒!” “奴婢听闻,梁神医将至长安,不如请他来诊治。” 高楷一怔:“我竟把他忘了!” “寅虎,你去迎接,等梁文仲到了,马上请来窦府。” “遵令!” 等他走后,高楷环顾左右,喝道:“都愣着作甚,还不快去煎药?” 这些医者开方,治不好病,也不会把人吃死,只是吊着一条命罢了。 “是……是!”一个个如蒙大赦,急忙退出堂外。 高楷沉声问道:“窦公这症状,有多久了?” 窦顺小心翼翼道:“有一个月了……” “为何不早来禀报?” “家……家父叮嘱,勿要因这点小事,打搅大王。” 高楷叹了口气,恍然发觉,窦仪竟已如此苍老。 当初渭州初见,明明正是壮年,满腔抱负,盼望天下太平。 一转眼,却须发斑白,皱纹密布,仿佛花甲之年。 …… 长安城,春明门外。 梁文仲、陈昂、萧毓秀三人踏入城门,满脸惊叹。 “巍巍长安,比起洛阳城,有过之而无不及。” 东都洛阳,位于天下之中,形势险要,又有运河环绕,八方财货汇聚,已是繁华至极。 然而,长安城竟更胜一筹。 陈昂感叹道:“终究是大王脚下,对比洛阳,别有一番威势。” 洛阳虽然繁华富丽,但久无大王坐镇,难免遗憾。 长安百姓,和大王同居一城,言行举止似更有一番豪气。 萧毓秀望向北侧,惊讶道:“这便是兴庆宫么?” 长安城有三大内,太极宫、大明宫与兴庆宫,名传天下。 这兴庆宫占据两坊之地,虽然面积最小,风景却颇为秀丽。 第727章 双喜临门 梁文仲曾游历长安,笑道:“兴庆宫为大周先帝扩建,倚为朝会之地,常在此居住。” 此宫坐北朝南,正门为大同门,门内有钟楼、鼓楼,相对而立。 中轴线上,依次建有大同殿、兴庆殿、交泰殿与南薰殿。 南有龙池,种着莲花,东岸有沉香亭、百花园,南岸有花萼相辉楼、勤政务本楼。 东垣增筑夹城,连通大明宫和曲江池。 相传,百花园里,遍栽奇花异草。其中,有一草名为醒醉,闻之可以醒酒。 隔着重重宫阙,只能瞥见冰山一角,萧毓秀却已目眩神迷。 “在天愿做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 “实在凄美动人!” 陈昂摇头:“如此奢靡,怎能不亡国?” 梁文仲笑道:“秦王只住在太极宫,将此宫封存,并不启用。” 陈昂称赞:“秦王素行节俭,为群臣表率。” “可……可是梁文仲梁神医当面?”王寅虎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梁文仲连忙拱手:“正是草民!” 王寅虎急切道:“秦王有令,命你即刻去窦府,为窦侍郎诊治。” 梁文仲不敢怠慢,辞别陈昂、萧毓秀,随他匆匆前往通化坊。 “草民拜见秦王!” 高楷一挥手:“快为窦公诊脉,不必讲这些虚礼。” “是!” 梁文仲看一眼窦仪,便眉头皱起,诊脉片刻,更拧成一个川字。 高楷心中一沉:“窦公这是何病?” 在他眼中,这梁文仲头顶红光萦绕,隐约凝成药草之形,确是当世神医。 梁文仲低声道:“窦侍郎这是风眩之症,乃风气上逆,冲脑所致。” 高楷蹙眉:“可有办法治愈?” “草民自当尽心竭力。”梁文仲打开一排褡裢,现出一枚枚银针。 “用针砭刺,使窦侍郎头颅微微出血,即可醒来。” “这……”听闻此言,众人皆是惊愕。 窦顺忍不住质疑:“梁神医,头颅乃六阳魁首,怎能针刺放血?” 即便不通医术之人也知晓,头颅乃重中之重,不可擅动。 梁文仲沉声道:“草民师承张大夫,于针刺之法略有心得。” “窦侍郎头晕目眩,受风气所困,方才迟迟不醒。” “惟有此法,将风气泄去,才能转危为安。” 窦顺迟疑不决:“此法太过冒险,万一……” “救人要紧!”高楷沉声喝道,“莫要犹犹豫豫,耽搁时间。” “梁文仲,你即刻施针!” “是!” 梁文仲面色一肃,捏着一枚银针,刺入窦仪头顶百会穴。又一针,刺入脑户穴。 窦顺转过头,不敢直视。 不一会儿,丝丝血液顺着针口渗出。 窦仪呻吟一声,悠悠转醒。 高楷面露喜色:“窦公,你可醒了!” 窦顺又惊又喜:“父亲!” “大王,您怎么……来了?”窦仪嗓音嘶哑。 “我不来,怎知你隐瞒病情不报?” 窦仪微不可见地摇头:“大王……日理万机,本就劳碌,怎能因微臣这点小病而搅扰?” 高楷不赞同道:“你是我肱骨之臣,如今病了,我怎能不闻不问?” “快别说话了,好生静养。” “你这病来得凶险,多半是操劳过甚所致。” “等养好了,再上朝也不迟。” “谢大王!” 见他面色疲惫,高楷交代几句,出了堂门。 “好生照料你父亲,若有不适,即刻来报。” “是!”窦顺连忙应下。 高楷站在屋檐下,望着萧瑟秋景,默然片刻,沉声道:“窦公还有多少时日?” 梁文仲一怔,低头道:“草民拼尽一身医术,至多为窦侍郎保命两三载。” 高楷面沉如水,不祥的预感终究成真。 “拜托你了,凡用药材,都用最好的,从府库支取。” “草民必当竭尽所能!”梁文仲肃然领命。 高楷叹了口气,生老病死,终究避免不了。 他转而问道:“你这针刺放血之法,和中原医术大相径庭,可是从别处学来?” 梁文仲赞叹:“大王慧眼如炬!” “草民此法,得张大夫,和一名景教医者指导,融汇而成。” “景教医者?” “正是!” “此人医术高超,来自大秦,以秦为姓,大周朝时,不远千里来到洛阳,曾得先帝接见。” 高楷恍然,这“大秦”便是古罗马,早在汉朝时,便如此称呼。 这景教医者,擅长针刺放血,也就情有可原了。 “他还在我秦国么?” 梁文仲摇头:“秦医者于去岁,回返故乡了。” “可惜了!”高楷颇觉遗憾。 “梁文仲?” “草民在!” “今授你为太医令,执掌太医署。” 梁文仲俯首听命:“微臣遵令,谢大王!” …… 因窦仪抱恙,连日来,高楷心情不佳,一众宫娥、宦官皆谨言慎行,连王寅虎也小心翼翼。 整座太极宫,仿佛笼罩在乌云之中。 所幸,这一日,巧惠匆匆前来报喜,直如拨云见日。 “大王,大娘子有喜了!” “果真?”高楷又惊又喜,一把站了起来。 巧惠点头如捣蒜:“梁神医亲自诊断,大娘子已有一个多月的身孕。” 以梁文仲医术,必然无错。 “恭喜大王,贺喜大王!” 王寅虎领着一众宫娥、宦官,道贺不迭,皆大松一口气。 “同喜!”高楷大笑,“立政殿所有服侍之人,都赏三个月俸禄。” “谢大王!”众人喜出望外。 高楷脚步匆匆,正要去看望杨皎,忽见含香来报,薛采薇亦然有喜。 “恭喜大王、贺喜大王!”众人免不了又一番道贺。 王寅虎笑成一朵花:“大王,这可真是个好日子,双喜临门!” 高楷笑道:“快去禀报老夫人!” “是!” 不多时,一家人齐聚立政殿。 张氏笑容满面:“宫中许久不闻婴儿啼哭,如今,皎儿、采薇接连有孕,一下来了两个,喜上加喜。” “当真菩萨保佑!” 高楷子嗣延绵,她这个做祖母的,自是喜气洋洋。 一面关照杨皎,叮嘱秾哥儿不许莽撞。又拉着薛采薇,好一番交代,这个不能吃,那个不能碰。 杨皎、薛采薇少不得一一应下。 高楷笑道:“她们两人都有孕,宫务还得劳烦阿娘了。” 第728章 一言为定 张氏点头:“宫中人少,诸事皆顺,你们两个安心养胎便是,不必操心俗务。” 敖鸾凑趣道:“表哥莫要忘了,鸾儿可非弱女子,亦能撑起半边天。” 高楷颔首一笑:“既如此,我把宫中安危都交给你了。” “鸾儿遵命!”敖鸾笑靥如花。 高楷看向杨皎:“身子可有不适?” “妾身倒还好。”杨皎笑道,“不似怀着秾哥儿时,呕吐不止。” 若非今日早膳油腻了些,惹得她反胃,还真未发觉怀有身孕了。 “好生保养!”高楷细细叮嘱,又看向薛采薇。 “可有不适之处?” 薛采薇摸着小腹,柔声道:“妾身一切安好!” 高楷嘱咐道:“若有不适,切勿瞒着。” “有什么想吃的,尽管让膳房去做。” “是!”薛采薇轻点螓首。 “梁公,宫中两位孕妇,有劳你安胎,请平安脉。” 梁文仲自无不应:“大王放心,微臣必定尽心竭力。” “好!”高楷笑道,“传我令,把这好消息,昭告全城。” “遵令!” 张氏一迭声道:“给城中贫苦人家赠些粟米、布帛,为两个孩儿祈福。” “是!” “还是阿娘想的周到!”高楷笑了笑,看向两人,“你们都有孕,可让两位岳母进宫一叙。” 杨皎、薛采薇皆是大喜:“谢夫君!” 宫规严格,即便是杨皎这个王妃,也不能时常召见母亲,遑论薛采薇。 说起来,两人许久未见家人了,着实想念。 翌日,文武百官纷纷上书道贺。 大王膝下只有一子,实在单薄。这时节,幼儿夭折率又极高,难免让人忧虑。 此次,王妃与薛侧妃一同有孕,着实好事成双。 …… 时光轮转,已是天佑十六年,十月底。 两仪殿,唐检匆匆来报:“大王,奉宸司传来消息,袁文毅率军五万,进犯荆州。” “同时,袁文通亦领兵五万,窥视徐州。” 高楷面色肃然:“传令,让苏行烈、薛绩,谨守城池。” “遵令!” 夏侯敬德冷哼:“我们不去攻打吴国,已是邀天之幸。” “如今,他们竟敢撩拨虎须,怕是活得不耐烦了!” 张建兆拱手:“大王,吴军悍然进犯,必须还以颜色。” “这是自然!”高楷问道,“你们认为,先取江南西道,还是淮南道?” 封长卿回言:“微臣愚见,先取江南西道为宜。” “何以见得?” “夺取江南西道,便可从长江顺流而下,直取金陵。” 章琼反对:“江南西道位于吴国腹地,恐怕并不易得。” “倒不如,先取淮南道。经扬州,直攻金陵。” “况且,袁文毅颇有用兵之能,需暂避其锋芒。” 高楷不置可否,看向右侧一人。 “杨烨,你如何看待?” 杨烨斩钉截铁:“微臣和章秘书丞一致,先取淮南道。” “为何?” “淮南道与我秦国河南道、山南东道毗邻,威胁中原腹地,不可轻忽。” “拿下淮南道,金陵近在咫尺,必使吴国震动。” 高楷笑了笑:“那便先取淮南道。” “晏清、敬德,你二人镇守长安。” “褚俊,由你率领水师。” “其余人等,随我奔赴淮南道、申州。” “遵令!” 待众人告退,高楷走出殿门,伫立片刻,忽闻读书声传来,不由笑道:“这小儿,不知学得如何。” 大吉殿,欧阳铭一手拿着《千字文》,一手持戒尺,正朗声念诵。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秾哥儿摇头晃脑:“天地玄房,宇宙洪汤。” “日月……” “大公子错了!”欧阳铭面色一肃,“是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非房,也非汤。” “是!”秾哥儿小嘴一撇。 一转眼,忽然瞧见高楷站在身后,他目光一亮,刚要开口,便见阿耶瞪他一眼,连忙乖乖坐好。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不错!”欧阳铭笑道,“这两句话的意思是……” 他一抬头,连忙行礼:“见过大王!” 高楷笑道:“打搅你授课了。” “景行学得如何?” 欧阳铭忙道:“大公子聪颖,一点就通。” 秾哥儿眼珠一转:“阿耶,师傅讲的孩儿都背会了。” “是么?”高楷似笑非笑,“那你把《千字文》倒背一遍。” 秾哥儿小脸一垮:“孩儿不会倒背。” “不会就学。”高楷摸了摸他的脑袋,“阿耶走后,你可得听师傅的话,好好学习。” 秾哥儿仰起脸:“阿耶又要出征了?” 高楷点了点头:“阿耶不在时,你多去陪陪祖母。” “你阿娘有孕,莫要惹她生气。” “是……”秾哥儿闷闷不乐。 高楷一把抱起他来:“怎么不开心了?” 秾哥儿低声道:“孩儿想和阿耶一起出征。” 高楷笑道:“等你长大了,阿耶再带你一起去!” 秾哥儿眼眸一亮:“一言为定,阿耶不许哄我!” 高楷勾起嘴角:“一言为定!” …… 金陵,绛霄殿。 秋风萧瑟,带来丝丝凉意。 袁弘道斜倚御榻,淡声道:“前线战事如何?” 陆归蒙拱手:“禀陛下,晋王在荆州,代王在徐州,正两军对垒,尚未传来捷报。” 袁弘道叹了口气,高楷麾下贤才猛将众多,果然不易突破。 “长安有何动静?” “秦军水陆并进,妄图攻取淮南道,正进犯申州。” 袁弘道眉头紧拧:“水陆并进?” “高楷如何调遣?” 陆归蒙回言:“水师三万,由褚俊率领,从荆州出发,沿长江顺流而下。” “陆军五万,由高楷亲自率领,文臣武将随行。” “褚俊?”袁弘道沉思片刻,“这是萧宪手下大将?” 陆归蒙点头:“正是!” “此人擅长水战,只可惜,萧宪弃之不用,以致亡国。” 庾行简讽刺道:“萧宪有眼无珠,即便有大才辅佐,也视而不见。” 袁文焕拱手:“父皇,高楷亲征,直取申州,我们不可不防。” 袁弘道颔首:“让六郎做主帅,钱惟治为副将,率军至申州。” “此外,传令申州刺史,让他谨守城池,不得擅自出击。” “遵旨!” 第729章 通敌叛国 散朝后,陆归蒙回返府邸,正静坐沉思,忽见管事来报,二郎君求见。 “快请!” 不多时,一名文士翩然走来,其身穿宽袍大袖、戴幞头,手持羽扇,面貌俊朗。 却是陆归蒙族弟,陆明德。 “见过兄长!” 陆归蒙挥手笑道:“许久未见,你倒是清减了,可是在岳麓书院过得不惯?” 陆明德摇头:“谭山长受晋王招揽,为他幕僚,已然走了。” “欧阳先生也离开书院,去了秦国。” “师长不在,弟子何必逗留?” 陆归蒙笑道:“岳麓书院,可不止谭山长与欧阳先生两位教谕。” 陆明德淡声道:“其余皆是循规蹈矩、泛泛之辈,有何可取之处?” 陆归蒙素知他性情,才华出众,目下无尘,瞧不上的人,话都懒得说,也不见怪,只问。 “谭山长曾言,你有王佐之才。” “如今,大王称帝,建立吴朝,你何不出仕,和我共同辅佐陛下?” 陆明德摇头:“我自知才疏学浅,当不得谭山长夸赞,眼下,也非出仕之机。” 陆归蒙拧眉:“你不看好吴国?” 陆明德不答反问:“兄长认为,吴国与秦国相比,如何?” 陆归蒙恍然:“你想辅佐秦王。” “让兄长失望了!”陆明德拱手。 不过,陆归蒙并未生气,反倒乐见其成。 “昔年,诸葛氏三兄弟分事三国。为的,便是家族延绵,代代相传,不至于断了香火。” “如今,我苏州陆氏,也可效仿。” “无论秦国一统天下,还是吴国得胜,陆氏都有一支,可以传承下去。” “兄长深谋远虑!”陆明德松了口气。 他虽仰慕秦王,想去长安投靠,但也不想为此,和兄长决裂。 陆归蒙话锋一转:“你想去投靠秦王,却需静待时机。” 陆明德心领神会,秦、吴二国开战,这节骨眼上,他若一走了之,势必得罪袁弘道,说不定,以通敌叛国之罪抄家灭门。 “听闻,欧阳先生去长安,做高楷长子蒙师了?”陆归蒙忽又问起一事。 陆明德颔首:“秦王慧眼识英才,恩师已是太学博士。” 想了想,他忍不住劝道:“兄长,您辅佐陛下,已然高居尚书左仆射,位极人臣。” “何必与太子殿下交往过密?” “万一惹得陛下不悦,岂非得不偿失?” 陆归蒙叹息一声:“我既是尚书左仆射,也是太子宾客,早已和他绑在一起,不可分割。” 陆明德面色微变:“陛下默许?” 陆归蒙颔首:“陛下年老多病,自知时日无多,便打算让我辅佐太子。” 陆明德忽然想起一事:“此前,晋王于潭州遇刺,莫非是兄长的主意?” 陆归蒙并不讳言:“晋王文武双全,心机深沉,远非太子可比,我只能出此下策。” 只可惜,袁文毅命大,不光逃过刺杀,还获封晋王,仅在太子之下。 陆明德拧眉:“恕愚弟直言,晋王可非以德报怨之人。” 纵观吴国,陛下年老,太子殿下仁弱,偏偏,晋王文韬武略皆在他之上。 有朝一日,国中必有夺位之争,免不了兵戎相见,你死我活。 正因如此,他才不愿出仕,宁肯远去长安。即便晋王招揽,他也不为所动。 毕竟,秦国鲸吞天下,声势蒸蒸日上,吴国却仍动荡不平,无法一致对外。 陆归蒙肃然道:“晋王虽有才能,却改变不了身为次子的事实。” “我朝立嫡以长,不容辩驳。何况,太子虽然仁弱了些,却并无大错,理当继位。” 废长立幼,乃取祸之道。袁弘道历经世事,怎会不知? 因此,即便袁文毅才能更高,他也不会容许,次子动摇太子之位。 陆明德微微叹息:“时运不济,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 淮南道,申州。 数万秦军兵临义阳城外,在浉水北岸扎营。 高楷远眺城池,笑问:“申州刺史是谁?” 唐检回言:“田令兹,此人颇有智计,曾为袁弘道府中学士,为他出谋划策。” 高楷颔首:“此人坚壁清野,想必打算把我们挡在城外,不得寸进。” 张建兆冷哼:“区区一座小城,有何可倚仗?” 章琼拱手:“大王,申州三县,皆不足为虑,倒要警惕义阳三关。” “义阳三关?” “正是!” 章琼娓娓道来:“义阳城以南,大别山、桐柏山汇合处,天然形成三个险要隘口,成犄角之势,分别为武阳关、黄岘关与平靖关。” 其中,武阳关为中关,北屏中原,南锁鄂州,控扼南北交通咽喉。 位于山峦交错之地,群峰环抱,以山为障,凿山成隘。 自古以来,车不能方轨,马不能并骑,为行师必由之道。 黄岘关为东关,距义阳城九里。群山夹峙,林木幽深,怪石嶙峋,乃易守难攻之地。 此外,平靖关为西关,素有“荆豫分疆处,天然屹此关”之美誉。 其邻近武胜关,两关之间有一兴安寨,可屯兵数万之众。 高楷若有所思:“南船北马,水陆通行之处,这三关必然繁盛。” 章琼颔首:“武胜关商贾云集、车马辐辏,是一座繁盛商埠,五行八作一应俱全。” “关口,有一块风水宝地,古人誉为青分豫楚、气压嵩衡、襟扼三江,实乃得天独厚。” 李元崇拱手:“却要警惕田令兹见机不妙,逃往三关。” 高楷颔首:“郭恪,你率五千兵卒,至武胜关外,伺机而动。” “遵令!”郭恪领命去了。 高楷复又问道:“我军来此,袁弘道有何反应?” 唐检回言:“奉宸司探知,他派袁文通为主帅、钱惟治为副将,水陆并进,前来申州。” 封长卿哂笑:“袁文通不知军事,却为主帅,钱惟治久经沙场,却为副手,分明本末倒置。” 高楷笑了笑:“袁文通只是挂个名头,真正指挥作战者,还得是钱惟治。” “吴军来势汹汹,我们要在他们抵达之前,拿下申州。” 张建兆迫不及待:“大王,末将愿为先锋,前去攻城。” 高楷自无不可:“建兆、伯当、赵喆,你三人各率一军,立即攻城。” “遵令!” 第730章 焦头烂额 义阳城内,田令兹指挥若定,击退秦军一波又一波洪流。 府中司马见秦军士卒,如潮水般退去,不由称赞。 “刺史能文能武,堪为当世名臣。” 田令兹矜持一笑:“我不过拾人牙慧罢了。” “陛下命我坚壁清野,等候援军前来,我自当听从。” 司马谄媚道:“义阳城有刺史坐镇,稳如泰山。” “想必用不了多久,秦军便会退去。” 田令兹摇头:“秦王高楷,可非寻常人物,不能轻敌大意。” “若要让秦军退去,还得另想他法。” 司马眼珠一转:“刺史有何妙计?” 田令兹低声道:“你派些人,去浉水上游投毒。” “投毒?”司马吃了一惊,忧虑道,“刺史,义阳城引浉水为护城河,万一伤及城中军民……” 田令兹胸有成竹:“我已命人,在城中大挖水井,不必担忧。” “刺史深谋远虑!”司马称赞一声,连忙派人照办。 “秦军营寨正于浉水下游,一旦中毒,必然军心大乱。” “刺史妙计!” 田令兹笑道:“这不过雕虫小技罢了。” “另派人提醒三关守将,多加防备,不能让秦军钻了空子。” “是!” …… 城外,秦军久攻不下,只能暂时退却。 封长卿拧眉:“这田令兹,倒有几分本领,把义阳城守得水泄不通。” 杨烨沉声道:“迟迟攻克不下,不光士气跌落,吴军也会随时来援。” 高楷沉吟片刻:“元崇,今晚子时,你率兵夜袭,看看能否拿下义阳城。” “遵令!”李元崇自无异议。 然而,田令兹早有准备,命人轮流防守,一刻不停地巡视。 李元崇纵然想方设法,也找不出破绽,登不上城头。 无奈之下,只能鸣金收兵。 中军大帐,众文武皆愁眉不展。 原以为一座小城,旦夕之间便可攻下,没想到,昼攻夜袭,都无功而返。 着实叫人泄气。 高楷端详堪舆图,思量着能否绕过申州。 忽一抬头,见一道黑气袭来,侵蚀大鼎,不由吃了一惊。 “这是……浉水方向?” 难不成,浉水有问题? “唐检,立即召集医者,检查浉水。” 众人皆是愕然,大王不思攻城之计,反倒关注浉水,这是为何? 杨烨思绪一转:“大王之意,莫非浉水有变?” 高楷微微颔首,催促道:“快去!” “是!”唐检连忙领命。 待他走后,众人又惊又疑,难不成,田令兹打算掘开浉水,水淹军营? 只是,这时节,浉水正处于枯水期,怎能形成滚滚洪流? 不一会儿,唐检去而复返,急切道:“大王,大事不妙。” “军中百余士卒饮用浉水,皆头晕目眩,腹痛不止。” “这……”营中一片哗然。 孙伯端忙道:“大王,这必是中毒了。” 有人在浉水中投毒?众人皆是惊愕,忽又反应过来,这定是田令兹所为。 张建兆恨声道:“此人手段狠辣,我必要手刃了他。” 在浉水中投毒,害的可不光他们,还有城中军民。 高楷沉声道:“两军交战,为了胜负,难免无所不用其极。” “快让医者去诊治,先用恶臭之物,让中毒者吐出来。” “此外,禁止饮用浉水。” “遵令!” 一番急救之后,百余士卒皆转危为安,只是,一个个浑身乏力,只能躺在营中。 高楷拧眉:“可有余毒未清?” 医者忙道:“吴军所投之毒甚烈,本可致人死地,幸好,经河水稀释,不致伤及脏腑,才能救下来。” “不过,毒素入体,经周天循环,难免损伤元气,须得静养。” 高楷舒了口气:“传我令,让他们都在营中歇息,不必作战了。” “大王仁德!” 唐检颇为后怕:“若非大王提早下令,儿郎们个个饮用河水,后果不堪设想。” 章琼附和:“田令兹必以此计,使我军大乱,不击自溃。” 赵喆疑惑不解:“浉水环绕义阳城,他为何不怕,误伤城中百姓?” 高楷淡声道:“河水不能喝,还可喝井水。” 众人恍然,井水不犯河水,互不相干。 杨烨倏然开口:“大王,田令兹在河中下毒,想让我军自乱阵脚。” “倒不如将计就计,佯装波及甚众,无力攻城,让他放松警惕。” 高楷颔首:“吩咐下去,让儿郎们都装成中毒之状,医者来回奔波。” “是!” 至于他这个主帅,亦然中毒,只能躺在营中呻吟,无力起身。 翌日,吴军斥候探知,连忙上禀。 田令兹大喜过望:“高楷竟也中毒了?” 斥候连忙点头:“卑职不敢扯谎。” “秦军大营乱成一团,远隔数里也能听见痛呼声。” “另有诸多医者奔走,个个焦头烂额。” 司马大笑一声:“刺史此计果然奏效。” “秦军已然溃不成军了。” “不如立即发兵,擒拿高楷,杀个片甲不留!” 田令兹心动一瞬,又冷静下来:“陛下严令,不许我等擅自出击。” “先等等吧。” 司马眼珠一转:“代王与钱将军,已然赶到舒州,距离申州不远了。” “刺史若能擒拿高楷,必是大功一件,加官进爵不过等闲。” 说到底,赶在两人来之前,抓住高楷,才能把功劳最大化。 若等援军前来,这份大功,只能落在袁文通手中了。 田令兹沉吟片刻,果断道:“点齐兵马,随我出城一战。” “刺史英明!” 不多时,城门大开,吊桥轰然放落,数千兵卒,悍然杀向秦军大营。 听闻禀报,赵喆乐不可支:“这田令兹果然沉不住气。” 封长卿冷声道:“我军大乱,连大王也不慎中毒,他怎会错过这大好机会?” 杨烨笑了笑:“更要紧的是,他想抢在袁文通和钱惟治抵达之前,立下大功。” 田令兹煞费苦心,造就这“大好局面”,怎愿把功劳拱手相让? 高楷淡然自若:“既然来了,便给他一个惊喜。” “伯当、赵喆、建兆、元崇,尔等各率一军,务必把他们拿下。” “遵令!”众人轰然应诺。 第731章 生龙活虎 秦军营外,田令兹率兵横冲直撞,一股脑闯入辕门。 本以为,所过之地必无一合之敌,擒拿高楷乃探囊取物。 没想到,秦军士卒个个精神抖擞,毫无中毒之状,反倒兜头便是一阵箭雨。 “中计了!”田令兹面色大变,慌忙大叫,“撤,速撤!” 司马骇得魂不附体:“怎会如此?” 秦军士卒不应该横七竖八、倒成一片么,为何生龙活虎,毫发无损? 田令兹挥刀劈开一支羽箭,拨马转头,咬牙道。 “秦军根本没有中毒,一切只是装模作样,骗我等上当罢了。” 到了这时,他哪里还不明白,自己引以为傲的计策,早就被高楷看穿了,并且将计就计,把他引出城外。 只是,他百思不得其解,投毒之事极为隐秘,高楷怎会提前发觉? 莫非,城中有秦军细作? 正猜疑时,斜刺里忽然杀出一将。 “田令兹,你聪明反被聪明误,还不乖乖投降?” 田令兹自诩吴国忠臣,自不会束手就擒。 他环顾左右,当即抛下大部兵马,只领着三百亲卫,匆匆逃出大营,往南去了。 “刺史!”司马慢了一拍,陡然陷入包围圈,四周兵卒如潮水般杀来。 赵喆冷冷喝道:“放箭!” 霎时间,万箭齐发。 片刻后,高楷登上了望楼,远眺天际。 “田令兹倒是跑得快。” 一转眼的功夫,就不见踪影了,可见熟知地势。 张建兆主动请缨:“大王,末将愿去追击,取他项上人头!” 高楷颔首:“去武胜关,必有收获。” “遵令!” 封长卿忧心道:“不知郭将军能否拿下三关。” 若能提早一步,占据关城,便能把田令兹挡在关外。 如若不能,让他和三关守卒汇合,又得一番恶战,才能攻取申州。 章琼建言:“大王,不如增派兵马,助郭将军攻城。” 高楷摇头一笑:“不必了,郭恪已然拿下武胜关!” 众人皆是疑惑,未见捷报传来,大王何以得知? 惟有孙伯端瞧出端倪,暗赞,大王料事如神。 高楷并未解释,朗声道:“立刻拿下义阳城,传檄,招降钟山、罗山二县。” “是……” 另一头,田令兹仓惶奔逃,恍如丧家之犬,逃往武胜关。 亲卫忍不住道:“刺史,三关如此险要,高楷怎会不派人攻取?” “万一关城已然易主,我等前去,岂非自投罗网?” 田令兹摇头:“三关守将,皆是久经沙场之辈。” “兴安寨中,亦有三千守卒。” “秦军纵然能征善战,也无法在区区一日之间,攻破关城。” 亲卫将信将疑。 一行人快马加鞭,半个时辰后,便赶到武胜关外。 田令兹勒马伫立,远眺城池,见吴军旗帜飞扬,不由松了口气。 所幸,和他预料一致,关城并未易主。 众亲卫亦放下心来,前去叫门。 “田刺史来此,快开门!” 话音落下,却无一人回应,也不见任何动静。 “这……”众人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不好,武胜关失守了。”田令兹陡然喝道,“快走!” 他一扯缰绳,掉头便跑。 咻!余者反应不及,纷纷倒在箭雨之中。 城楼上,郭恪远望前方,笑道:“这田令兹倒是脚底抹油,逃得飞快。” 一名郎将面露忧色:“将军,若让他跑了,岂非功亏一篑?” “不如出城追击,取他首级。” 郭恪摇头:“我们虽然拿下武胜关,仍有黄岘关与平靖关,尚未平定。” 郎将不甘心道:“让他跑了,又得兴风作浪。” 郭恪笑道:“放心吧,他逃不出大王的手掌心。” 城外,田令兹领着数十骑,匆匆逃奔平靖关。 却不防,张建兆领兵追来,掀起一阵劲风。 “田令兹,你已山穷水尽,哪里逃?” “秦军追来了!” “这可如何是好?” 数十骑兵个个惊悚,骇得两股战战。 田令兹头也不回,喝道:“只要先一步到平靖关,必能安然无恙。” 按他所想,秦军纵然出其不意拿下武胜关,也绝无可能同时攻克黄岘、平靖二关。 并非山穷水尽,只要跑得快,尚有一线生机。 众人心中大定,狠命甩动马鞭,逃往平靖关。 眼见此景,张建兆浓眉一皱:“怎能让你如愿?” 他一夹马腹,胯下腾云白会意,撒开四蹄,如离弦之箭,射向前方。 秦军士卒惊叹不已:“张将军这坐骑,着实神骏!” 一名郎将与有荣焉:“那当然,这可是大王亲赐,大宛国汗血宝马!” “名叫腾云白,飞奔起来和腾云驾雾一般,绝非驽马可媲美。” 众人皆是艳羡。 前方,田令兹驭马狂奔,依稀见得平靖关就在眼前,登时大松一口气,只以为逃出生天。 却不防,一阵恶风从身后袭来,夹杂一声惊呼。 “刺史小心!” 他循声转头,只见一点寒光由远及近,充塞整个视野。 “我命休矣!” 张建兆一枪把他刺于马下,改换长刀,割下他首级,系在马背上。 一回首,数十骑早已溃败,死的死,逃的逃。 “走,去向大王献功。” “是!” 不久后,义阳城,高楷听闻捷报,笑道:“建兆、郭恪,果然不负众望。” 章琼称赞道:“张将军斩杀田令兹,郭将军拿下三关,不愧当世名将。” 他不由感慨,倘若萧宪有这些勇将,不吝重用,怎会轻易亡国? 便在这时,唐检大步来报,钟山、罗山二县皆不战而降。 整个申州,倏然平定。 高楷笑问:“袁文通到哪里了?” 唐检回言:“奉宸司探知,吴军水陆并进,已至蕲州境内。” “蕲州?”高楷看一眼堪舆图,若有所思,“过了蕲州,便是黄州,和申州毗邻。” 他转而问道:“褚俊还未前来么?” 唐检摇头:“褚将军率领水师,于荆州遭遇袁文毅,一时难以脱身。” 高楷拧眉,水师来不了,只能在陆地上打了。 杨烨建言:“大王,我军善于陆战,短于水战,不可在长江之上和吴军水师硬拼。” “需把袁文通、钱惟治引到岸上,设法击败其主力。” 第732章 宅心仁厚 高楷颔首:“此为稳妥之策。” “先拿下黄州,再逐步向扬州推进。” 封长卿迷惑不解:“大王,何不从淮河顺流而下,先取楚州,再攻扬州?” 扬州是淮南道治所,若能一战而下,其余诸州可传檄而定。 高楷摇头:“扬州与润州毗邻,可谓京畿之地,袁弘道必然派遣重兵把守,一时难以攻下。” “倒不如一步步蚕食淮南道诸州,把吴军引来,各个击破,不断消耗其主力。” “届时,扬州守御空虚,可毕其功于一役。” 这也算围点打援了。 杨烨赞道:“此乃阳谋,袁弘道纵然知晓,也不得不派兵前来,和我们周旋。” 正如他兵分两路,各自进犯荆州、徐州一样,都是为了让敌人疲于奔命。 …… 蕲州,蕲春城。 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 袁文通远望滔滔江水,叹道:“终究迟来一步,让高楷占据申州。” 本打算水陆并进,突至申州,御敌于国门之外。 却不料,他们还未抵达,便有噩耗传来。刺史田令兹兵败身死,整个申州,包括三关,都落在高楷手中。 钱惟治沉声道:“田令兹轻敌大意,擅自出城应战,落得如此下场,倒也不足为奇。” 未和高楷交手之人,总是心存侥幸,自诩智计百出,冠绝当世。 殊不知,区区下毒之计,怎能瞒过高楷耳目。 袁文通拧眉:“田刺史已然尽力而为,何况,逝者已矣,何必说风凉话?” 钱惟治摇头:“大王还看不出来么?” “陛下三令五申,让他谨守城池,等候我军来援。” “他却一叶障目,误以为高楷中毒,秦军大乱,便迫不及待出战。” “此举,分明是想抢功,不让我等捷足先登。” 袁文通愕然:“田刺史怎会如此狭隘?” 须知,数年前,田令兹可是吴王府中众学士之一,才华横溢,深受袁弘道信重。 不至于如此轻敌冒进,置大局于不顾。 钱惟治哂笑:“正因他曾是陛下心腹,才立功心切,被一时利益蒙蔽双眼。” 毕竟,昔日同僚都在朝中为官作宰,他却只能在申州,这名不见经传之地,做个小小刺史,怎能甘心? 袁文通叹了口气:“无论如何,田刺史也算为国捐躯,是个忠臣。” “死者为大,莫要非议不断。若有机会,理当为他收殓尸骨,入土为安。” “是!”钱惟治神色一凛,暗思,这位代王,倒是宅心仁厚。 可惜,上有晋王,更有太子,无望继承大统。 “依钱将军之见,高楷下一步,攻取何地?”袁文通蓦然询问。 钱惟治思忖片刻,笃定道:“黄州!” 袁文通讶然:“为何?” 钱惟治侃侃而谈:“黄州一向有古名胜地、人文薮泽之称,位于大别山南麓,长江中游北岸,东连浠水,北接团风,西南与鄂州隔江相望。” 袁文通拧眉:“若论地势险要,黄州恐怕比不上光州。” 毕竟,光州襟带长淮,控扼颍蔡,西靠光山县,南接殷城县,东连固始县,北邻息县。 自古以来,便是江淮河汉的战略要地,有“河洛重镇,吴楚上游”之称。 钱惟治颔首:“这是自然!” “不过,最关键的,不在于地势,更在于战略。” “战略?” “正是!” “世人皆知,秦军擅长陆战,骑兵所到之处,连战连捷。” “然而,淮南道江河湖海众多,更利于水战。” 袁文通恍然:“钱将军之意,高楷无法在长江之上,和我军争锋。” 钱惟治点了点头:“如今,高楷麾下水师,受阻于荆州,被晋王拦截,无法调动。” “那么,他一定会先取黄、寿、庐诸州,稳步向扬州推进。” 这是扬长避短之法。 袁文通思绪一转:“倘若高楷直扑扬州,又该如何?” 钱惟治笑道:“那他就失策了!” “扬州坐拥山阳渠,位于淮河、长江之间,又有诸多湖泊,且背靠东海,天然立于水战。” “何况,陛下在江都安置大军,拱卫京畿,绝非一朝一夕可以攻下。” 袁文通忍不住赞道:“钱将军高瞻远瞩,军中诸将远远不及。” “父皇让你做我副将,着实屈才了。” “大王谬赞了!”钱惟治连连谦逊,“陛下调兵遣将,自有其考量,末将无不遵从,绝无二心。” 袁文通颔首:“既如此,有劳钱将军统领水师,我亲去黄州,会一会高楷。” 说起来,这还是他第一次,和名满天下的秦王交战,想到这,他不禁跃跃欲试。 钱惟治欲言又止,终究拱手听命:“谨遵大王之令!” 心中却是暗叹,初生牛犊不怕虎,大王对高楷,亦有不服之心。 总要经历一场挫折,才能认清自己。 …… 黄州拢共三县,黄冈、黄陂和麻城。 这一日,黄冈城外,木兰山北麓,数万秦军集结。 高楷登上山巅,远眺城池,淡声道:“听闻,袁文通亲来城中镇守?” 唐检颔首:“吴军兵分两路,袁文通率步卒,钱惟治领水师,妄图把我军挡在黄冈城外。” “痴心妄想!”张建兆冷笑,“我军水师虽遭拦截,但主力兵马尚在,岂是他说挡就挡的?” 高楷笑问:“诸位有何良策拿下黄冈?” 章琼拱手:“大王,不如用声东击西之计!” “如何施展?” “我军于木兰山北麓,大张旗鼓,猛攻黄冈城北门。” “暗地里,派一支兵马潜伏在龟背山,伺机而动,突袭东门。” 高楷看一眼堪舆图,点头同意:“赵喆,你率三千精锐,潜入龟背山。” “其余人等,立即攻城。” “遵令!” 城楼上,黄州刺史文志及忧心忡忡:“秦军最擅攻城,一旦大军压境,恐怕久守必失。” 黄冈城小民寡,守卒不过数千,怎是秦军对手? 袁文通不以为然:“既无兵马,去安州、沔州、光州调遣即可。” 文志及蹙眉:“高楷诡计多端,只恐在必经之地上设伏,不可不防。” 袁文通摇头:“畏首畏尾,能做成什么大事?” “传我令,让三州刺史增派兵马,前来黄冈。” “遵令!” 第733章 风声鹤唳 文志及阻止不及,只得劝道:“大王,安、沔二州援兵前来,必然绕不开木兰山,须得警惕高楷在山中设伏。” “此外,城东龟背山,乃光州援兵必经之地,也需防备。” 袁文通颔首:“让他们提高警惕,勿要轻敌冒进。” “是!” 四州兵马齐聚黄冈,想来,必能把高楷挡在城外,进退两难。 想到这,他踌躇满志。 “报!”一员斥候蓦然飞奔而来,“禀大王、刺史,秦军前来攻城了。” 袁文通吃了一惊:“竟如此之快?” 援兵远未抵达,这可如何应对? 文志及沉声道:“大王,若要守住黄冈,首重于北门与东门。” “下官愚见,秦军必先攻北门,须得增兵防守。” 袁文通忙不迭地点头:“传令,将所有守卒,都安排到北门。” “且慢!”文志及劝阻,“大王,不可聚兵于一处,以免高楷发觉破绽,以声东击西之计,突袭东门。” 袁文通猛然醒悟,忙道:“文刺史所言有理!” “孤坐镇北门,有劳文刺史率兵,守御东门。” “遵令!”文志及连忙应下。 不多时,北门外,赤旗招展,烟尘漫天,秦军果然来攻。 袁文通忍不住感叹,这位文刺史,着实料敌先机。 东门城楼,文志及却心有疑虑,秦军一窝蜂攻打北门,东门外却空无一人,其中必定有诈! 他转念一想,莫非龟背山中有伏兵? “让斥候去山中探查一番,注意隐蔽。” “是!” 袁文通心存傲气,他可不会。毕竟,秦王高楷纵横天下,未尝一败,怎是泛泛之辈? 稍微轻敌大意,都有可能身死族灭。 北门外,高楷远望众士卒攻城,却心知不妙。 “让赵喆退回来,不必在龟背山埋伏了。” “这……”众人面面相觑,皆一头雾水。 不久前,大王刚派赵将军去设伏,为何突然改弦更张? 章琼思绪一转:“大王之意,莫非此计暴露了?” 高楷微微颔首:“草莽之中亦然英雄辈出,是我们小瞧天下英才了。” 章琼面露羞惭:“微臣无能……” 高楷摇头:“世事难料,岂能尽如人意,不必为此自责!” “是!” 封长卿拧眉:“袁文通竟如此警觉?” 杨烨沉声道:“不一定是他,或许,是那黄州刺史心生警惕。” 张建兆喝道:“大王,我军人多势众,远超城中守卒,何必用什么计策。” “只需尽起兵马,要不了几日,此城必破。” 高楷微微点头:“北门、东门,都派兵攻打一番,看看有什么破绽。” “遵令!” 杨烨倏然一笑:“袁文通妄图以小城寡民,和我军抗衡,实乃异想天开。” “微臣预料,他必派人向邻近诸州求援。” 高楷眸光一闪:“黄州毗邻,有哪些州?” 唐检忙道:“北有光州,西有安州、沔州,东有蕲州。” 封长卿笑道:“大王,北面、西面援兵若来,必然经过龟背山与木兰山。” “不如围点打援,把三州兵马一一吃掉。” 高楷思忖片刻,摇头道:“与其和他们兜圈子,倒不如毕其功于一役。” “传我令,鸣金收兵,到城南扎营。” 张建兆大惑不解:“大王这是何意?” 退往城南,岂非任由三州援兵前来,让袁文通得意? 杨烨咂摸片刻,不确定道:“大王打算,欲擒故纵?” 高楷笑了笑:“欲将取之,必先予之。” “先让袁文通得意一阵,又有何妨。” “是……” 北门城楼,袁文通见秦军退却,不禁大笑:“稍微受挫,便偃旗息鼓,难成大事!” 文志及沉声道:“秦军只是一时退去,必然卷土重来,不可松懈。” 袁文通目光赞赏,此人才能,远超田令兹,却默默无闻。 若非这一战,只能埋没于乡野,岂非一大憾事。 待来日,必要向父皇举荐,委以重任。 “依文刺史高见,高楷忽然退兵,意欲何为?” 文志及思忖片刻,惭愧道:“下官绞尽脑汁,却一无所得。” “不过,只要三州援兵赶来,拒城坚守,高楷纵有十万雄师,下官也有信心守御。” “好!”袁文通朗声道,“文刺史好气魄!” 文志及提醒道:“大王,三州援兵未至,不可大意。” 袁文通从谏如流:“派人接应,让斥候探查,警惕伏兵。” “大王英明!” 然而,让人惊讶的是,安州援兵顺利抵达,并未遭遇伏击。 袁文通哂笑:“高楷竟如此自大,任由我等增兵防守。” 文志及眉头紧锁:“不知这其中,是否有诈?” 袁文通冷哼:“高楷纵横天下,占据十一道,一百多个州,难免狂妄自大,目中无人,不把我们放在眼里。” “恐怕,他谋划着,任由三州援兵来,聚集在黄冈城,再兴起大军,把我们一网打尽。” 文志及惊疑不定,这倒不无可能。 只是,他心中总有一丝疑影徘徊不去。 秦王高楷文武双全,又有一众贤才辅佐,怎是轻敌大意之人? 这其中,是否有诡计? 袁文通看他一眼,笑道:“文刺史何必杞人忧天?” “你若不放心,便亲自去接应光州援兵。” “下官遵令!”文志及连忙应下。 等他走后,袁文通摇了摇头,此人虽有才能,却太过谨小慎微。 想来,在这乡野之间,未能见识大世面,难免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畏惧高楷如虎。 尚需磨练一番,再行重用。 不久后,正如他所料,文志及领着光州兵马,安然抵达,并无一人阻拦。 “奇也怪哉!”文志及百思不解,“龟背山中,竟无一个伏兵,任由我等来去。” 按他设想,高楷必在山中设伏,把三州援兵一一拦住。 却不料,一路安然无恙,如入无人之境。 袁文通笑道:“文刺史不必苦思冥想了,事实摆在眼前,何必疑神疑鬼?” 文志及惭愧道:“下官忧思过甚,让大王见笑了。” 袁文通摆了摆手:“面对高楷这等劲敌,多加防备必然无错。” “只等沔州兵马赶来,黄冈城必然固若金汤。” 文志及颔首:“大王所言极是!” 第734章 固执己见 城南,行营御帐,高楷背负双手,笑道:“袁文通已然放松戒备,建兆,可以行动了。” “是!”张建兆答应一声,大踏步出了营帐。 李元崇赞道:“兵法云,虚虚实实,兵无常势。” “这第三支援兵,却可为我军所用,化作致命一击。” 杨烨附和:“三州援兵齐至,正可一网打尽,省得一个个去攻打,耽搁时日。” 高楷笑问:“钱惟治现在何处?” 唐检忙道:“奉宸司探知,此人率领水师,按兵不动,似在观望军情。” 赵喆讶然:“他为何毫无动作?” 杨烨笑道:“他是副将,袁文通才是主帅,军令如山,他怎会擅自出击?” 高楷微微颔首,这倒是个明哲保身之人,不似田令兹,为争功劳,全然不顾军令。 营外,张建兆率领三千轻骑,悄然潜入木兰山。 等候未久,果然见得一支兵马逶迤而来。 他眼眸一眯,低喝道:“放箭!” 不多时,沔州援兵覆没,徒留一地尸首。 三千轻骑迅速清除痕迹,换上吴军服制,按照既定路线,前往黄冈城。 城门守将稍作分辨,未曾发觉破绽,当即放行。 张建兆扮作普通小卒,一进入城门,猛然喝道:“动手!” 三千精锐挥刀便砍,杀得人头滚滚。 众守卒猝不及防,纷纷倒在血泊中,偶有幸存者惨呼着,奔向府衙禀报。 不一会儿,张建兆把控城门,迎接秦军入城。 府衙内,袁文通听闻沔州援兵抵达,正喜不自胜,忽见小卒跌跌撞撞来报,北门失守,不由大惊失色。 “怎会如此?” 小卒满头是血,颤抖道:“不知为何,秦军士卒假扮援兵,混入城中。” “郎将一时不防,已然身死。” 短短一句话,仿佛一道晴天霹雳,震得他头脑一片空白。 正茫然无措时,文志及喝道:“大王,秦军必然攻入城中,还请速速决断!” 袁文通如梦初醒,忙问:“文刺史有何应对之策?” 文志及斩钉截铁:“敌众我寡,黄冈城必然守不住。” “不如立即退兵,或有一线生机。” “退兵?”袁文通举棋不定,一旦退兵,他必然威望大损。 文志及急切道:“大王,当断不断,必受其乱。” “若不及早退兵,你我皆化为齑粉。” 正犹豫时,喊杀声陡然响起,伴随密集脚步声,一步一步,仿佛踏在心头。 袁文通神色一震,忙不迭地道:“撤,速撤!” 千余人慌不择路,匆匆退往南门,文志及陡然喝道:“南门外便是秦军大营,出了此门,便是自投罗网。” 袁文通猛然惊醒:“走,去东门。” 所幸,这仓促之间,秦军尚未合围,倒让他们逃出生天。 赵喆不甘心道:“大王,末将愿派兵追击。” 高楷摇头:“不必了。” 他登上东门城楼,遥望山川大地,淡声道:“有人来接应,追之无用。” “有人接应?”众人皆是不解。 杨烨沉思片刻,惊疑道:“大王之意,钱惟治派人前来?” 高楷微微颔首:“先把控黄冈城,平定黄陂和麻城。” “伯当、郭恪、赵喆,你三人各领一军,拿下光、安、沔三州。” “遵令!” 东门外,龟背山南麓,袁文通惊魂未定:“秦军可曾追击?” 文志及观望片刻,摇头道:“并无追兵迹象。” 两人相视一眼,又惊又疑,高楷稳操胜券,为何不乘胜追击? 片刻后,忽有一支兵马来援,让他们心中疑惑迎刃而解。 “钱副将?” 钱惟治策马奔来,拱手道:“末将救援来迟,还请大王恕罪!” 袁文通叹道:“你来的正好,何罪之有?” 文志及愕然:“高楷并未派人追击,莫非料到钱将军前来接应?” 袁文通悚然一惊:“他怎能料敌于千里之外?” 钱惟治叹道:“恐怕,我们一举一动,都在他掌控之中。” 袁文通惊惧不已:“这该如何是好?” 数万大军水陆并进,本打算将高楷挡在黄州。 没想到,竟大败亏输,不光丢了黄州,只怕,光、安、沔三州也保不住了。 念及此,他满脸羞惭。 钱惟治沉声道:“胜败乃兵家常事,大王不必太过自责。” “当务之急,暂且退兵,以图东山再起。” 袁文通连连点头:“依你之见,该退往何处?” “舒州!”钱惟治不假思索,“此州和寿州、庐州毗邻,为淮南道重地,人烟稠密,粮草充盈,可为我军驻地。” 舒州位于大别山东南麓,东邻庐江,西连岳西、霍山,南界桐城、潜山,北毗金安、肥西。 自古以来,有江淮腹地,皖中咽喉之美誉。 至于寿州、庐州,更不必说,乃淮南道咽喉。 袁文通言听计从:“传我军令,立即退往舒州。” “大王英明!” …… 黄冈城。 唐检大步来报:“大王,不出您所料,钱惟治率军接应袁文通,领着残兵从水路退走。” 封长卿赞道:“大王料事如神!” 章琼微微皱眉:“从水路退走,莫非前往蕲州?” 高楷摇头:“蕲州与黄州近在咫尺,何必走水路。” 杨烨笑道:“依微臣看来,吴军必然退往舒州。” “何以见得?” “舒、寿、庐这三州,不光地势险要,更是整个淮南道精华之地。” “兵精将广,粮草充足,正可为吴军提供补充。” “即便袁文通不懂,钱惟治久经沙场,必能决断。” 高楷赞同:“袁文通年轻气盛,却非固执己见之人。” “值此兵败之时,钱惟治建言献策,他必会采纳。” 封长卿拧眉:“这钱惟治,既能统兵,又能出谋划策,堪称一员大将。” 章琼颔首:“若非如此,袁弘道怎会让他,做吴军副将。” 袁弘道对麾下大将多有忌惮,时常打压,明升暗贬,却不得不用这钱惟治,可见其才能。 杨烨拧眉:“须得想个办法,除掉此人。” “最不济,也要让袁文通心生猜忌,弃之不用。” 高楷思忖片刻,沉声道:“唐检,让奉宸司校尉设法,取来钱惟治手书笔迹。” “是!” 第735章 爱不释手 李元崇迷惑:“大王要他手书笔迹何用?” 高楷玩味一笑:“要让袁文通心生猜忌,少不得挑拨离间。” 章琼心领神会:“微臣善于模仿笔迹,或可助大王一臂之力。” “如此甚好!”高楷笑了笑,转而下令,“待三州平定,立即前往舒州。” “是!” …… 舒州拢共五县,怀宁、宿松、望江、太湖和同安。 袁文通退兵后,便常驻怀宁城,深挖壕沟,加固城池,一面传令寿、庐二州刺史,严加防范。 “高楷可曾追来?” 钱惟治摇头:“他正于黄冈城坐镇,夺取安、光、沔三州,拉拢人心。” 文志及忍不住赞道:“高楷每攻下一城,必以安抚民心,为第一要务。实乃明智之举。” 袁文通虽然不悦,却不得不承认这一点。 得民心者得天下,失民心者失天下。这可不是说说而已。 他转而问道:“不知荆州战况如何?” 钱惟治回言:“晋王屡次攻打江陵城,可惜,皆无功而返。” 袁文通拧眉:“二哥能征善战,即便和高楷相比,也不落下风。” “如今,竟困于江陵城外,不得寸进,这是为何?” 钱惟治叹道:“大王有所不知,荆州刺史苏行烈、秦国水师将军褚俊,两人合力,把江陵城守得固若金汤。” “晋王纵然智计百出,也无可奈何。” “苏行烈、褚俊?”袁文通拧眉,“这两人竟有这般能耐?” “大王切莫小瞧,高楷麾下文臣武将,个个本领不凡,远非常人可比。” 文志及附和:“高楷麾下,可不止夏侯敬德、李光焰两名大将。” “除了这苏行烈、褚俊,下官听闻,那李元崇、许晋,也属当世名将,屡受高楷夸赞。” “遑论赵喆、张建兆、吴伯当、郭恪这些猛将,个个都有万夫不当之勇。” 这还只是武将,至于文臣,更是群星荟萃。 袁文通叹了口气:“这么多贤才猛将,若能为我吴国所用,何愁天下不平?” 钱惟治沉声道:“秦国虽然人才辈出,我吴国也不遑多让。” “大王切莫长他人锐气,灭自己威风。” 袁文通自知失言,忙道:“钱将军有何计策,击退秦军?” “依末将看来,可倚仗地利,依靠大别山、霍山与潜山,分兵骚扰,截断秦军粮道。” “此外,我军水师胜于秦国,可在沿岸巡游,以作威慑。” 袁文通连连点头:“就依钱将军之言行事。” 他转而笑道:“听闻钱将军痴迷书法,酷爱收藏名家墨宝。” “恰巧,我这有一张帖子,乃昔日欧阳先生所书,便赠予钱将军。” 钱惟治又惊又喜:“欧阳先生书帖?” 对他来说,这可是无价之宝。 他强忍心动,推辞道:“大王珍藏之物,末将怎能夺人所爱?” 袁文通笑道:“宝剑赠英雄,乃理所应当之事,钱将军不必推辞。” 出征前,父皇对他耳提面命,让他重用钱惟治。若要设法招揽,自是投其所好。 不久后,钱惟治回返府邸,迫不及待把书帖展开,一个字一个字地观摩,一面赞不绝口。 “笔走龙蛇,气吞万里,确是欧阳先生手迹。” 他虽是武将,却喜好书法,曾无意间得到张进书帖,爱不释手,时不时拿出来观摩。 在他看来,欧阳铭之楷书,已然臻至化境,为当世翘楚。 只可惜,缘铿一面,欧阳先生已去长安,为高楷效力,此生怕是再无见面之机。 叹息片刻,钱惟治忍不住拿出宣纸,照着欧阳铭笔迹,一一描摹起来。 夜深人静,窗外一片漆黑,惟有堂中一灯如豆,衬得他面色忽明忽暗。 时光流逝,一直到三更时分,他才搁下笔,揉了揉发酸的脖颈,舒了口气,掩上书帖,走到床榻前躺下。 不一会儿,鼾声响起。 一阵风吹来,窗子吱呀作响,洞开一道缝隙。 夜色中,似有脚步声响起,却微不可闻,淹没在鼾声里。 片刻后,窗子倏然一摇,这点微弱动静,却把钱惟治惊醒。 “何人作祟?” 他平躺在床榻上,凝神听着细微声响,悄然攥紧一柄匕首。 “什么人,出来!” 话音落下,融进夜色里,堂中越发寂静。 他正想起身,影影绰绰间,忽有一只老鼠唧唧叫着,飞速钻入墙角。 钱惟治松了口气,舒缓身体,把匕首放回枕头底下,阖上双眼。 不多时,鼾声再度响起。 堂外,一团黑影脱离墙壁,几个起落间,消失在夜色中。 翌日,黄冈城。 高楷讶然:“这么快便得手了?” 唐检颔首:“恰巧,袁文通送了一张书帖给他,他忍不住描摹,留下手书笔迹,奉宸司校尉方才得来。” “何人书帖?”高楷忍不住好奇。 “正是欧阳博士所书!” “欧阳博士?”封长卿愕然。 欧阳铭手迹,怎会落在袁文通手里? 章琼解释道:“恩师曾在金陵为官,与袁文毅有所往来,曾互赠墨宝。” “袁文通和他感情深厚,想必,从他手中得来。” 众人恍然。 高楷笑道:“有劳你参照他笔迹,修书一封。” “就说他大为不满,明明屡立功劳,却只能屈居于副将,听任袁文通颐指气使。” “因此,有意投靠于我,献上吴军战船,和我军里应外合,拿下怀宁城。” “遵令!”章琼铺开宣纸,持笔蘸了蘸墨,一挥而就。 高楷笑赞:“你这笔迹,足够以假乱真。” “恐怕连钱惟治本人,若不细看,也分辨不出来。” 章琼谦逊道:“大王谬赞了!” 封长卿神色振奋:“此信落在袁文通手中,必能让他心生猜忌。” “即便不杀了钱惟治,也会疏远他,暗中防备,不再言听计从。” 杨烨点头:“疑心易生暗鬼,钱惟治心思敏锐,一旦察觉袁文通疏远,必会不满。” “两人离心离德,正可各个击破。” 唐检迫不及待:“末将这便派人,送到怀宁城中。” “且慢!”高楷摆手制止,“要让袁文通深信不疑,还差一道印记。” “一道印记?”众人皆是疑惑。 第736章 意气用事 高楷但笑不语,让人取来一盏油灯,轻轻一扇,点点灯灰落在宣纸上,烫出丝丝焦痕。 “此举甚妙!”杨烨恍然大悟,“在书信上落下焦痕,正可伪装成灯下所书。” 章琼赞叹道:“大王心思缜密,臣等远远不及。” 高楷淡笑一声,叮嘱道:“让这封信不小心落到吴军斥候手中,切莫直接送到袁文通府邸,以免太过刻意,惹人怀疑。” “谨遵大王之令!”唐检领命去了。 不多时,探马先后传来捷报,郭恪、吴伯当、赵喆已然拿下三州。 众人齐声道贺:“恭喜大王!” 这三州平定,加上黄州与申州,偌大淮南道,已有五州纳入掌控。 高楷笑问:“荆州形势如何?” “禀大王,苏刺史联合褚将军,严守江陵城,把吴军挡在城外,不得寸进。” 张建兆拧眉:“我军水师只能滞留于江陵,却无法动用了。” 高楷不以为意:“袁文毅英武果敢,颇有用兵之能,行烈和褚俊能把他牵制在荆州,便是大功一件。” “传我军令,立即起兵,前往怀宁城。” “得令!” …… 舒州,怀宁。 彤云密布,一场秋雨过后,越发寒冷。 前堂,袁文通凝视堪舆图,推演沙盘,思索着退敌之策。 高楷步步紧逼,已然兵临城下,一旦怀宁失守,寿、庐二州只能任他长驱直入。 这可不妙! 正思量时,文志及匆匆踏入堂门,沉声道:“大王,斥候回禀,发现一封密信。” 袁文通一怔:“何人所书?” 文志及双手奉上:“大王一看便知。” “秦王亲启?”袁文通看向扉页,心中一个咯噔,“罪臣钱惟治愿归顺……” 堂中落针可闻,只剩轻微呼吸声,半晌后,他抬起头来,又惊又疑。 “此信从何而来?” 文志及拱手:“奉大王之命,我军斥候日夜探查秦军动向,在秦营之外拾得此信。” 袁文通拧眉:“依你之见,此信是真是假?” “微臣不敢妄言!”文志及欲言又止。 “恕你无罪,但说无妨!” “是!” 文志及低声道:“观其字迹,确是钱将军所书。” “只是,笔画之间,法度严谨、刚柔并济,似有他人痕迹。” “微臣不敢断定,还请大王定夺。” “法度严谨,刚柔并济?”袁文通面色一变,这不正是欧阳铭楷书特点么。 他恍然想起,数日之前,曾赠予钱惟治一张书帖,乃欧阳铭真迹。 听闻,钱惟治爱不释手,日夜描摹,力求和其一致。 文志及迟疑片刻,劝道:“大王,仅凭一封密信,真假难辨,不可心生嫌隙。” “况且,钱将军对陛下忠心耿耿,绝不会转投高楷。” “忠心耿耿?”袁文通哂笑,“这可未必!” 他注视着宣纸上一丝丝焦痕,心中疑虑越发幽深。 指不定,钱惟治妄图以描摹字迹,掩饰自身手书,趁着夜深人静之时,在灯下写就,只为投效高楷。 却一时不慎,落在斥候手中。 文志及皱眉:“大王,大敌当前,不可意气用事。” “钱将军文武双全,非泛泛之辈,若要击退高楷,必须仰仗他。” 袁文通陡生无名火:“何须仰仗他?” “我吴国英才良将,车载斗量,不胜枚举,钱惟治,绝非不可替代。” 他陡然想起临行前,父皇交代。对钱惟治既用又防,不可全然信任。 如今看来,着实是先见之明。 文志及急切道:“大王,陛下委任钱将军为您副将,可见对他信重。” “您若与他不和,岂非耽搁大事,让高楷得意?” 袁文通越发气愤:“少了他,我军就无人可用不成?” 若非一丝理智尚存,他早已派人绑来钱惟治,审问一番。 文志及见他恼羞成怒,连忙下拜:“大王稍安勿躁!” “此信疑点颇多,不如请来钱将军,当堂对质。” “他若真有反心,即刻拿下。” “若忠心耿耿,正可自证清白。” “不必了!”袁文通摇头否决,“他若有异心,怎会承认?” 打草惊蛇,反倒不美,倒不如派人监视他一举一动。 时间一久,自然会露出马脚。 文志及劝阻不得,暗叹,钱将军心思敏锐,怎会毫无察觉。 主帅与副将互相猜忌、提防,这可是兵败之兆。 袁文通不管不顾:“传我令,钱将军劳苦功高,便在府中好生休息。” “守御城门之责,由诸位郎将代劳即可。” “是!” 若不趁早把钱惟治兵权收回,让他和秦军里应外合,岂非大祸? 不多时,军令传到钱府,一众亲卫皆愤愤不平。 “大王这是做甚?” “若非将军及时接应,他早已遭遇不测,如今,不思感激便罢了,反倒卸去将军兵权,岂有此理?” “是啊!此举和过河拆桥,有什么区别?” “够了!”钱惟治沉声喝道,“口出怨言,大肆叫嚷,想给我招祸么?” 众人皆道不敢,却又忍不住为他鸣不平。 “将军允文允武,功勋卓着,正该为主帅,统领三军,如今,却要听从一介孺子摆布,这也太过憋屈!” 钱惟治面色一变,喝道:“隔墙有耳,小心祸从口出!” 虽不知大王为何动怒,但他知晓,卸去兵权只是第一步,随后,必然少不了监视。 倘若怨言不断,甚至对陛下不满,便是天大把柄。一旦泄露,只恐刀斧加身,死无葬身之地。 众人纷纷住口,却打定主意,既然大王不用,他们也不必尽心竭力,只管敷衍了事。 “莫要聚在一处,惹人怀疑。”钱惟治挥手让他们退下,心中却惊疑不定。 前些时日,大王赐他欧阳铭书帖,有意修好。 今日,却夺他兵权,命他在府中休养,分明心生猜忌。 只是,他百思不得其解,这猜忌之心从何而来? 他自认为对吴国忠心耿耿,所思所行都为朝廷考虑。即便陛下让他做副将,他也顾全大局,并无不满。 正沉思时,管事匆匆来报,府邸四周,有甲士巡视。 府中婢女、仆役外出,必受盘问。 钱惟治叹息一声:“树欲静而风不止,大王无端猜疑,实乃自毁城墙之举。” 第737章 风吹草动 怀宁城外,行营帐中。 高楷笑问:“城中有何动静?” “正如大王所料。”唐检拱手,“袁文通对信中所说深信不疑。” “他寻了个借口,剥夺钱惟治兵权,让他在府中休养。” “同时,派人监视钱府,毫不掩饰猜忌之心。” 封长卿摇头:“袁文通终究年轻气盛,太过冲动。” 对这密信,他不想着辨别真伪,反倒不由分说,直接夺权监禁。 如此一来,钱惟治纵然光明磊落,也难免滋生不满之心。 章琼笑道:“年少之人难免急躁,因此,袁弘道委派钱惟治这沉着稳重之人,做他副将。” “只可惜,袁文通并未领会这番苦心,反倒弄巧成拙。” 高楷淡声道:“有其父必有其子,袁弘道对麾下大将,并非全然信任。” “袁文通耳濡目染,自然多加防备,一有风吹草动,便心生警惕。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杨烨面露喜色:“主帅与副将不和,这正是我军大好时机。” 高楷点了点头,转而问道:“城中守备如何?” 唐检回言:“原本,吴军守卒都听钱惟治调动,对他颇为崇敬。” “如今,袁文通下令,更换守将,城中士卒颇有怨言。” 李元崇目光一亮:“军心动摇,正可发动夜袭,一战而下。” 高楷颔首:“诸将听令!” “末将在!” “今夜子时,突袭南门城墙,不得有误!” “遵令!” 月明星稀,乌鹊南飞。 袁文通辗转反侧,始终睡不着,只好披上衣袍,在廊房外望月。 北风拂过,带来阵阵寒气,让他打了个哆嗦。 管事连忙劝道:“大王,更深露重,不宜在外久待,以免感染风寒。” 袁文通微微颔首,一转头,忽见城南火光冲天,隐隐约约,更有喊杀声传来,不由大惊。 “怎么回事?” 管事满脸血色褪去,喃喃道:“敌军夜袭?” 袁文通断然摇头:“我军足有三万之众,守御怀宁城绰绰有余。” “秦军纵然夜袭,怎会轻易得逞?” 话音刚落,脚步声骤然响起,夹杂着文志及呼喊声,由远及近。 “大王,祸事了!” “秦军攻入南门,正朝府衙杀来!” “怎会如此?”袁文通骇然失色,“张通为何毫无防备?” 文志及喘着粗气:“张……张郎将本已发觉,及时派人抵抗。” “只是,众士卒消极应对,一时怠慢,以致秦军攻破城门。” “军令如山,他们怎敢怠慢?”袁文通勃然大怒,“莫非,连我的话也不听了?” 文志及急切道:“大王,事已至此,还请暂熄雷霆之怒。” “秦军即刻杀来,若不赶紧撤离,必遭不测!” 袁文通咬牙道:“秦军既来,和他们决一死战便是,何必东躲西藏,一逃再逃?” 他呼喝一声,叫人取来兵器甲胄,领着一众亲卫,匆匆出府,策马便要迎战。 文志及劝阻不得,喝道:“快去请钱将军主持大局。” “是!”小校匆匆去了。 张建兆杀入南门,正率众冲击府衙,恍惚间,火光缭绕,一支兵马赫然杀来。 他定睛一看,大笑:“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我不去杀你,你倒送上门来,合该由我立功。” 袁文通冷哼:“大言不惭!” “谁胜谁负,手底下见真章。” 他自幼习武,倒也练成几分武艺,把一杆银枪挥得水泼不进,确有一番气势。 然而,张建兆久在战场厮杀,不屑道:“银样镴枪头,不堪一击!” 他把长槊一扬,数个亲卫惨叫着坠马。 眼见一点寒光袭来,袁文通瞳孔一缩,连忙双手持枪,挡在身前。 铿!这一击,好似陨石天降,磅礴劲力透过银枪,径直压在他双手上。 霎时间,他双肩一沉,虎口钝痛,面色涨红,呼吸粗重起来。 咴!胯下骏马亦承受不住,仰头嘶鸣,四蹄乱踏。 张建兆略微惊讶,这毛头小子,倒有几分力气。 换作旁人,早就一命呜呼了。 他双手一沉,更添几分劲力,誓要把袁文通压垮。 袁文通双手忍不住颤抖起来,额头直冒冷汗,他咬紧牙关,鼓足全身力气抗衡,却终究不敌。 眼看长槊逐渐压下,尖刃一点一点靠近脖颈,他不由心生绝望。 “我命休矣!” 咻!一支羽箭蓦然刺穿夜空,直击张建兆面门。 “何方宵小?”他连忙侧身躲避,顺势收回长槊,环目四望。 回应他的,却是又一支羽箭。 “鼠辈!”张建兆大怒,瞅准方向,挺槊杀了过去。 趁此机会,袁文通拨马转头,向北门逃去。 “大王!”文志及匆匆追来,见他安然无恙,登时松了口气。 袁文通迷惑不解:“方才,何人发箭救我?” 若非此人神射,他早已死在张建兆手下。 文志及忙道:“下官擅自做主,请钱将军救驾。” 袁文通喟然长叹:“是我偏听偏信,有负于他。” 到了这时,他哪里还不明白,那封密信,只是高楷诡计,让他猜忌钱惟治,造成两人不和,防备松懈,给秦军可乘之机。 文志及宽慰道:“所幸,钱将军深明大义,并未见怪。” 说话间,秦军诸将悍然杀来,紧追不舍。 “袁文通,哪里逃!” “大王,速速退兵要紧!”文志及忙道,“钱将军早有安排,可从北门撤离。” 袁文通自无异议,领着千余残兵,匆匆忙忙逃出北门。 不多时,钱惟治摆脱追兵,紧随其后。 南门外,高楷听闻禀报,笑道:“跑得倒是挺快。” 吴伯当拱手:“大王,末将愿领兵追击。” “可!”高楷点头,“你和郭恪二人,各领三千轻骑去追。” “遵令!”吴伯当、郭恪领命去了。 杨烨建言:“大王,袁文通、钱惟治领兵出征,扬州必然守御空虚,正可派人突袭。” 章琼附和:“扬州是淮南道治所,若能出其不意将其拿下,其余诸州大可传檄而定。” 高楷赞同:“传我军令,让李光焰率领河南道兵马,过淮河,攻打扬州。” “遵令!” 第738章 撒豆成兵 “大王,怀宁城已然平定,收降卒一万余人。”张建兆策马奔来,拱手道,“此外,末将在府库中,发现众多粮草。” 封长卿笑道:“袁文通打算坚守怀宁,把寿、庐二州兵马、粮草尽数抽调,正可为我军所用。” 高楷远眺天际,颔首道:“袁文通这一去,必然前往庐州。” “元崇,由你平定舒州诸县。其余人等,随我去合肥。” “是!” …… 庐州拢共五县,合肥、慎县、巢县、庐江与舒城。 这一日,合肥城南门大开,吊桥放落,袁文通正要率领残兵入城,却见钱惟治劝阻。 “大王,庐州兵马、粮草损耗殆尽,一旦秦军追来,必然守不住。” “倒不如,在肥水北岸扎营,迎击秦军。” 袁文通愕然:“敌众我寡,不拒城坚守,反倒在外安营,这是何道理?” 钱惟治沉声道:“与其困守城池,倒不如虚张声势,逼退秦军。” “如何虚张声势?”文志及不解。 钱惟治卖了个关子:“大王只需在营帐安坐,末将自有办法。” 袁文通将信将疑。 不多时,肥水北岸立起一片营寨,延绵数里,不时有兵卒进进出出。 河面上,亦有数百艘战舰来回巡游,逡巡不去。 文志及讶然:“钱将军之意,以水师战船掩人耳目?” 钱惟治颔首:“步军损兵折将,只剩万余人。” “事到如今,只能借用水师,营造人多势众之景,迷惑高楷。” 袁文通拧眉:“此计瞒得了一时,瞒不过一世。” “高楷只需派些斥候来窥探,我军虚实恐怕立即暴露。” 须知,高楷麾下奉宸司校尉,无孔不入,尤擅探查军情。 只怕这一番操作,落在他们眼中,只是掩耳盗铃。 钱惟治笑道:“正要奉宸司校尉来。” “他们若不来,末将此计反倒无法奏效。” 袁文通、文志及皆一头雾水。 不想方设法瞒过奉宸司校尉,反倒希望他们来窥探。 这是何道理? 难不成,奉宸司中有我军细作? 钱惟治胸有成竹:“末将自有办法,大王只需拭目以待即可。” 袁文通无奈:“万望谨慎行事!” 事到如今,只能仰仗钱惟治“妙计”了。 半个时辰后,高楷率军追来,至肥水南岸。 放眼望去,河面上风帆扬起,来来往往皆是吴军士卒,好一阵耀武扬威。 对岸,一座座营帐连绵不绝,一直延伸到天际。 封长卿眉头大皱:“不成想,吴军竟有这般气象。” 莫非,袁文通从江南西道调来兵马、水师? 章琼叹道:“吴国底蕴,果然不可小觑。” 即便连番战败,也能迅速重振旗鼓,好似毫无影响。 赵喆嗤笑一声:“袁文通纵有撒豆成兵的本事,一时半刻,也召不来这么多兵马。” “依我看来,这只是虚张声势罢了。” 高楷笑了笑:“唐检,让奉宸司校尉,去一探究竟。” “是!” 吴军大营,文志及忧心忡忡:“秦军来势汹汹,我军却一无粮草,二无兵马,这该如何应对?” 袁文通拧眉:“待我修书一封,从江南西道调来。” 钱惟治笑道:“不必大费周章。” “末将略施小计,便可尽退敌军。” 袁文通正要询问,忽有一名探马飞奔来报,秦将李光焰率领大军,渡过淮水,进犯扬州。 短短一句话,却似一柄千斤重锤,狠狠砸在三人心头。 扬州可是淮南道治所,重中之重,一旦失守,那就万事皆休。 袁文通豁然变色:“莫要在此逗留,回扬州要紧。” 文志及附和:“庐州或可失守,扬州万万不可。” 这时节,扬州背靠运河,南船北马交汇之地,最是繁华,素有扬一益二之称。 不光人烟稠密,粮草丰盈,更是咽喉要道、水师重地,绝不容有失。 “大王且慢!”钱惟治连忙劝阻,“仓促行军,必被秦军斥候窥破虚实,那就前功尽弃了。” 袁文通蹙眉:“若不早些撤离,恐怕扬州危在旦夕。” 钱惟治摇头:“大王稍安勿躁!” “江都城坚池深,屡经扩建,绝非一朝一夕可攻下。” “倒不如从容退兵,让秦军追之不及。” “从容退兵?”文志及难以理解,“这如何可能?” 高楷可非愚钝之人,怎会任由他们撤兵,而无动于衷? 钱惟治沉声道:“我有一计,可瞒天过海,助我军从容撤离。” 袁文通仿佛抓住救命稻草,忙不迭地道:“钱将军尽管施为!” 到了这个地步,他已无计可施,只能把希望寄托在钱惟治身上了。 “末将领命,必不让大王失望!”钱惟治从容不迫。 见此,袁文通心中稍定。 傍晚时分,夕阳余晖一点一点散去。 钱惟治领着运粮官,于后营清点粮食。 一队士卒手持竹筹计数,口中高呼,另一队则用斗子量米,忙得热火朝天。 营帐外,一只只米袋鼓鼓囊囊,盛满了粟米,金黄灿亮。 袁文通纳闷:“军中竟有这么多粮食,为何我一无所知?” 文志及思绪一转,连忙高声道:“大王,我军粮食充足,又有援军前来,何惧高楷?” “他既紧追不舍,便和他决一胜负!” 袁文通一怔,见他挤眉弄眼,顿时反应过来,大笑:“这是自然!” “我吴国风调雨顺,年年丰收,仓廪殷实,岂是秦国可比?” “等江南西道援军一至,立即与秦军开战,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大王英明!”文志及点头哈腰。 钱惟治暗赞一声,朗声道:“快计数,核对无误后,发往各营。” “今夜,米饭管饱,儿郎们尽可敞开肚皮吃喝。” “谢将军!”众人欢呼雀跃,“大王仁德!” 这一番动静,落在营外一双双眼睛里,登时大惊。 袁文通环顾左右,低声道:“不知此计能否奏效。” 文志及笑道:“大王何必长他人锐气,灭自己威风?” “秦军纵然强横,我吴国儿郎又怎是贪生怕死之辈?” 钱惟治附和:“倘若无兵无粮,自当撤兵。” “如今,兵马粮草应有尽有,大可决一死战。” 第739章 唱筹量沙 袁文通神色微妙:“来人,去秦营下战书,待明日,一决高下。” “是!” 三人畅谈许久,仿佛胜券在握。直到夜幕降临,方才回返中军大帐。 文志及赞道:“钱将军果然妙计,谁能想到,这些米袋里,只有最上层覆盖着粟米,底下全是泥沙。” “此计必能瞒天过海,从容退兵。” 钱惟治笑道:“文刺史谬赞了!” 袁文通感慨不已,此人文韬武略样样精通,难怪惹得父皇忌惮,既用又防。 “依你之见,我们何时退兵?” 钱惟治胸有成竹:“黎明之前,卯时初,正是退兵良机。” “这是为何?”两人皆是疑惑。 “高楷多疑,即便探子回禀我军粮食充足、援兵将至,恐怕也不会尽信。” 钱惟治侃侃而谈:“依我所料,他必派人在夜半子时前后,来我军营外探查。” “故此,卯时初才是最佳时机。” 黎明前的黑暗,最是昏沉,也是人最困倦之时。 此时退兵,正可神不知鬼不觉,悄然无息。 文志及赞叹:“钱将军算无遗策!” 袁文通笑着附和,心中却陡生忌惮。 肥水南岸。 高楷仰观天象,见太阴隐匿,群星晦暗,不禁玩味一笑。 不一会儿,唐检匆匆来报,奉宸司探知,吴军粮草丰盈,更有援兵将至。 袁文通有恃无恐,派人下战书,打算明日和他们决一死战。 封长卿惊愕道:“他竟如此之快,便重整旗鼓?” 区区一日功夫,不光粮草不缺,还有援兵前来,着实叫人难以置信。 “可瞧清楚了?”赵喆拧眉,“会不会是袁文通诡计?” 唐检摇头:“奉宸司校尉探查军情,少有谬误。” “此次,他们亲眼所见,吴军士卒在后营清点粮食,唱筹计数,米袋中满溢粟米,绝无可能看错。” 众人面露忧色,本打算一鼓作气,覆灭吴军,却不料,节外生枝,陡生如此多变故。 张建兆六冷哼:“他纵有粮草、援兵又如何,我秦国儿郎怎会怕他?” “大王,末将愿领兵,取袁文通首级!” 高楷摇头失笑:“稍安勿躁,这只是唱筹量沙之计罢了。” “唱筹量沙?”诸将面面相觑。 杨烨眸光一闪:“原来如此!” “吴军根本没有粮草,也无援兵。” “所谓粮草充足,只是假象,迷惑我军斥候罢了。” 唐检犹然不解:“奉宸司校尉亲眼所见,怎会有假?” 高楷淡笑:“他们只不过在营外观望,所见只是表面现象。” 郭恪恍然:“袁文通借我军斥候之手,蒙蔽我等双眼,以瞒天过海。” 不得不说,此计颇为巧妙。 赵喆冷哼一声:“大王不如立即发兵,杀他们个片甲不留。” 高楷否决:“吴军兵卒虽少,却有水师,一旦扬帆起航,我们难以追赶。” “倒不如在他们逃跑之前,突然杀出,来个措手不及。” 杨烨赞同:“出其不意,必能覆灭吴军。” 吴伯当倏然开口:“大王,吴军水师是个麻烦,不如设法除去。” “你有何计策?” “依末将观察,他们昼夜扬帆,来往于肥水之上,毫不掩饰。” “不如召集善射士卒,在岸旁守株待兔,等战船经过,发射火箭,一举将其烧毁。” 高楷自无不可:“此事交予你。” “另外,建兆、郭恪、赵喆,尔等各自领兵,伺机而动。” “是!” “在此之前,唐检,派遣斥候,再去吴军营外探查。” “这是为何?”众人茫然不解。 既已看破袁文通诡计,何必派人再探,岂非多此一举? 高楷看一眼肥水对岸,淡笑道:“不这么做,他们怎能安心撤兵?” “切记,耐心等候,勿要轻举妄动。” “是……”诸将犹然不解,却不见大王释疑,只能拱手领命。 夜色越发深沉,北风呼啸,寒气席卷肥水两岸。 诸将潜伏数个时辰,仍不见吴军大营有何动静,不由惊疑不定。 莫非,出了什么变故? 张建兆按捺不住:“大王,袁文通会不会改了主意,并不撤兵?” 封长卿附和:“子时已过,将近卯时,若要退兵,何不趁夜行动?” 高楷眺望天穹,淡笑道:“黎明之前,才是最佳时机。” 话音刚落,一声声低呼响起:“快瞧,营中有动静!” 肥水北岸,营寨之间,点点火光晃动,逐渐汇成一道长虹,流向肥水。 张建兆愕然:“竟和大王预料,分毫不差!” 高楷淡声道:“传令吴伯当,立即放箭。” “是!” 鼓声骤然响起,传遍四方。 霎时间,一支支火箭划破长空,径直射向数百艘战船。 风帆一点即燃,熊熊烈焰照彻半边天穹,火舌摇晃,乘着北风,席卷整个水师。 “走水了!” “快,快灭火!” “敌袭!” 河面上,叫嚷声混杂不清,乱作一团。 眼见此景,袁文通面色大变:“怎会无端起火?” 文志及慌忙道:“秦军,定是秦军所为!” 这数百艘战船,便是他们最后的退路,一旦全部烧毁,万事皆休! 钱惟治陡然大喝:“大王,速撤!” 袁文通神色一震,急忙后撤。 然而,为时已晚。 “杀!” “袁文通,你已无路可逃,还不束手就擒?” 火光冲天,不仅照亮河面,也把两岸照得通红。 四面八方,皆有秦军杀来,为首数位猛将左冲右突,如入无人之境。 “怎会如此?”袁文通面无血色。 钱惟治颓然:“恐怕,高楷已然识破末将计策,却不动声色,特意在此埋伏,又派人烧毁战船,让我等陷入绝境。” 他心中满是惊惧,任凭他如何筹谋,都瞒不过高楷,一次又一次,将他信心击得粉碎。 “既生瑜何生亮,既有高楷,天下何需我钱惟治?” 文志及陡然喝道:“大王,钱将军,不可灰心丧气。” “立即登船,顺流而下,或有一线生机。” 这两百艘战船,虽然烧及大半,但仍有数十艘安然无恙,可供一用。 袁文通如梦初醒:“你说得没错,快登船!” “哪里逃!”诸将怎会让他逃跑,个个弯弓引箭。 第740章 借酒消愁 “大王小心!”文志及一把推开袁文通,却有一箭正中臂膀,登时坠落马下。 “志及!”袁文通慌忙去救,却被钱惟治一把扯住,喝道,“大王,文刺史死得其所。” “留得有用之身,才能为他报仇!” 袁文通狠狠咬牙,却不得不转身逃窜,由数百亲卫裹挟着,跳入肥水,向河中心游去。 “快,拉大王上来!” 数十艘幸存战船上,水师士卒连忙抛下绳索,不多时扬帆起航。 诸将追之不及,纷纷懊恼。 “可恨,又让他跑了!” 张建兆不甘心,率众弯弓引箭,可惜,未能射杀袁文通。 封长卿叹道:“此人当真好命,一而再再而三地逃走。” 水师未至,想追也追不了,只能望洋兴叹。 高楷淡声道:“罢了,先拿下合肥城,平定庐州。” 他瞥了一眼文志及:“暂且看管起来。” “遵令!” 他不禁沉思,若想覆灭江南诸道,水师必不可少。待来日,必须抓紧造船,训练水战。 …… 金陵,绛霄殿。 进入十一月,寒气侵人,席卷大江南北。然而,这点寒凉,和吴国君臣内心所感比起来,实乃小巫见大巫。 本以为,袁文通、钱惟治二人领兵出征,即便不能击败高楷,也能把他挡在国门之外。 却不料,两人屡战屡败,从黄州、舒州,一路败退到庐州,如今,更仓惶逃窜至扬州,全军覆没,仅以身免。 陆归蒙暗叹,秦军兵锋之盛,简直令人震骇。 甚至,高楷并未倾尽全力,仅以数万兵马,便把两人打得狼狈奔逃,若非命大,早就死了。 袁弘道面沉如水:“诸位爱卿认为,该如何应对?” 庾行简拱手:“陛下,扬州不容有失,必须增派兵马,前去驻守。” 袁弘道咳嗽一声:“马希震,你率三万大军,去江都城,务必拒城坚守,不得有误。” “遵旨!” 袁文焕建言:“父皇,不如把二弟召回来,共同镇守江都。” 袁弘道摇头否决:“若无二郎率兵牵制,高楷越发肆无忌惮。” “届时,十万秦军压境,扬州难保。” “是……” 待众人散去,袁弘道默坐片刻,召来张真人,问道。 “陈昭可曾安分守己?” 张真人摇头:“宣国公心有不甘,日夜借酒消愁,和一干遗老遗少秉烛夜谈,不知密谋何事。” 袁弘道眉头紧拧:“此人该杀!” 若非顾忌世人非议,他早就赐死陈昭了。 如今,陈昭获封国公之位,锦衣玉食不缺,竟不思感激,反倒聚众密谋,分明不把他这个皇帝放在眼中。 张真人连忙劝阻:“陛下不可!” “您登基时日尚短,民心未稳,此时杀了他,必然物议如沸,不利于社稷稳固。” 毕竟,袁弘道这皇位,乃禅让得来,江南诸道仍有士人心慕大周,杀了陈昭,难免落人口实,甚至惹来叛乱。 这点顾虑,袁弘道自然知晓,不过,他心智甚坚,非杀陈昭不可。 “朕身体如何,真人心知肚明,已然熬不过今岁了。” 他自知时日无多,若不趁早杀了陈昭,为袁文焕除去隐患,恐怕后患无穷。 张真人拧眉:“陛下,请您三思!” “杀陈昭事小,倘若惹来气运反噬,那就难以收拾了。” 袁弘道斩钉截铁:“自古以来,新朝多有对亡国之君、宗室斩尽杀绝者,不独朕一人。” “前人不拒反噬,继往开来,再创盛世,朕为何不可?” 最要紧的,袁文焕性子仁弱,镇不住朝中文武、骄兵悍将。他这个做父亲的,自然要为子孙铺平后路,斩草除根。 张真人无言以对,暗叹,陛下杀心炽烈,纵然百般劝谏,也听不进去。 不多时,宫中传出一道旨意,送进陆府。 陆归蒙屏退左右,叹道:“终究有这一日。” 陆明德眉头大皱:“此乃弑君之举,大逆不道,兄长怎能应承下来?” 陈昭虽已退位,降为宣国公,但他毕竟是大周最后一位天子,不容抹杀。 陆归蒙面容苦涩:“我身为朝中宰相,自当为陛下效劳。” 即便背负骂名,也是无可奈何之事。 陆明德百思不解:“陛下为何非要置宣国公于死地?” 陆归蒙压低声音:“陛下龙体欠安,怕是山崩之日不远了。” “山崩?”陆明德面色一变,难怪陛下如此急切。 不久后,一队甲士踹开宣国公府大门,闯入前堂。 陈昭大惊失色:“尔等擅闯国公府邸,意欲何为?” 陆归蒙面无表情,身后,小黄门奉上一壶酒、三尺白绫、一把匕首。 “宣国公,下官奉命送您上路,请您选一样吧。” 陈昭神色慌乱,喝道:“袁弘道,他怎敢杀我,他不怕身败名裂,受世人唾骂么?” “陛下是天子,何人胆敢放肆,不要命了么?”陆归蒙神色冷漠。 陈昭咬牙切齿:“陆归蒙,若非先帝拔擢,你怎能飞黄腾达?” “如今,你认反贼为君,欺凌旧主,恩将仇报……” 陆归蒙挥手打断:“时移世易,改朝换代之时,若不擦亮眼睛,追随明主,只能身死族灭,为天下笑。” “如此简单的道理,宣国公怎会不知?” “你……”陈昭一时语塞。 陆归蒙淡声道:“宣国公既然不选,下官只好代劳了。” 他瞥了一眼小黄门:“就用金屑酒,送宣国公最后一程。” “是!”小黄门面露笑意,一步步走向陈昭,“宣国公放心,此酒甘醇可口,乃西域进贡,只需一杯,便能让人解脱成仙。” “不要过来……”陈昭连连后退,却不防,两个甲士攥住他双臂,让他动弹不得。 一杯金屑酒下肚,不多时,他七窍流血,却并未立即咽气,反倒挣扎不止。 “弑君之人,绝不会有好下场!” 陆归蒙眉头一皱:“换白绫!” “是!” 两个甲士攥住白绫,狠狠一扯。片刻后,陈昭手脚瘫软,屎尿横流,却再无声息。 小黄门笑道:“陆相公体察圣意,为陛下分忧,无微不至,着实让人钦佩。” 第741章 简在帝心 陆归蒙面北拱手,郑重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 “下官所拥有的一切,皆是陛下所赐,惟有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才能报答万一。” 小黄门笑意愈深:“陆相公深明大义,忠心耿耿,陛下必然欣慰。” 翌日,宫中传出敕旨,封陆归蒙为寿国公,食邑五百户。 霎时间,惹得群臣羡慕,感叹陆相公简在帝心。 惟有陆明德心中悲叹,去意越发坚决。 …… 庐州,合肥城。 一大清早,晨光熹微,唐检便送来数个喜讯。 “大王,寿、滁、和三州刺史,皆上表归附。” “苏刺史、褚将军合力,击败袁文毅。” “此外,李将军跨过淮河,攻取楚州,兵临扬州江都城。” “好!”高楷大笑一声,“三喜临门,着实是个好兆头。” 众人欢呼雀跃,道贺声不迭。 封长卿笑道:“我军连战连捷,已然夺取淮南道十二州,只剩濠、扬二地,着实振奋人心。” 章琼附和:“仰赖大王运筹帷幄,才能决胜千里。” 高楷笑了笑:“袁文毅既然败退,便让褚俊率领水师,前来助战。” “是!” 吴伯当主动请缨:“大王,末将愿为先锋,拿下濠州。” 高楷自无不可:“予你一万兵马,速战速决。” “遵令!” 待他走后,高楷远眺南方,忽然一怔。 原本接天连地、气势恢宏的吴国天柱,竟有摇摇欲坠之感。 孙伯端亦然瞧出异样,笃定道:“吴国气运渐衰,恐怕,袁弘道寿数将尽。” 章琼讶然:“怎会如此突然?” 孙伯端沉声道:“天柱衰颓,气运反噬,只怕,宣国公陈昭先他一步,死了。” “陈昭死了?”堂中一片哗然。 距离他禅位,大周灭亡,还不满两个月! 杨烨眸光一闪:“此事,必是袁弘道所为。” 放眼吴国,想要除之而后快者,只有他了。 封长卿不解:“他为何急于弑君?” 无论如何,陈昭终究是他旧主,大周末帝,即便要杀,也不该如此之快。 高楷淡声道:“社稷为重,死之前,怎能不为袁文焕除去隐患?” 张建兆迫不及待:“大王,何不发动大军,攻取扬州,全据淮南道?” 高楷颔首:“传令,立即起兵,前往江都城!” “是!” …… 濠州拢共三县,钟离、定远、招义。 这一日,钟离城菜市口,刑场外,一众百姓议论纷纷。 “这又是谁,惹了刺史不快?” “唉,这刘七不忿胥吏盘剥,阻拦刺史府管事强抢民女,却惹来杀身之祸。” “刘七,他不是大觉寺僧人么?” 钟离城中大觉寺,香火鼎盛,冠绝整个濠州。 刘七出身贫寒,十岁时,一场战乱下来,家破人亡,兄妹八人只剩他一个。 为了混口饭吃,不至于饿死,他在大觉寺外长跪不起,恳请收留。 所幸,净明方丈怜悯,让他入后院,做了个小沙弥,日常砍柴挑水、洒扫做饭。 这一做,就是八年。 到如今,他长得高大健壮,颇有勇力,又为人豪爽,时常打抱不平,深受街坊四邻敬重。 只可惜,他为民除害,却得罪了刺史,下令斩首。 刑场上,刘七悄然环顾四周,思索脱身之策。 他可不是坐以待毙之人。 太阳逐渐升高,将近正午,刽子手灌了一口酒,猛然吐在长刀上。 刘七面色微变,再不设法自救,只能引颈受戮了。 他抬头一望,指着一堵危墙,恳求道:“这位军爷,您发个善心,在墙角行刑,如何?” 刽子手一怔,下意识问道:“为何在墙角行刑?” 刘七面露悲色:“我无父无母,连兄弟姐妹也死了,没人为我收尸。” “在墙角行刑,等土墙倒塌,正可覆盖我尸体,不至于无人埋葬。” “军爷也算为一介孤魂造福了,来世,我必结草衔环报答恩德!” 说着,他忍不住流下泪来。 刽子手顿时动了恻隐之心,叹道:“活着不容易,早些转世,投个好人家去吧。” 他呼喝一声,命两个狱卒,把刘七押到墙角。 不远处,监斩官搂着一名歌妓,正上下其手,一转头,瞧见这一幕,登时不悦:“这是做甚?” 刽子手点头哈腰:“此人身子健壮,砍头时血多,离得太近,溅到您身上不吉利。” “在墙角行刑,却是正好。” 监斩官怒喝:“还不快动手,误了时辰,你也别想活了。” “是……是!”刽子手忙不迭地应下。 监斩官冷哼一声,颇觉无趣:“可惜了,无人欢唱一曲助兴。” 歌妓娇笑道:“郎君,贱妾听闻,这刘七孔武有力,擅长击掌,常与歌声唱和,分毫不差。” “不如让他演示一番,也算他死得其所了。” 监斩官颔首:“解开锁链,让他击掌,多活这一刻,也算我行善积德了。” “是!”刽子手连忙照办。 “郎君最是心善!”歌妓笑靥如花,心中却是黯然。她人微言轻,只能为刘七拖延片刻。 她款款起身,倏然高歌一曲,声如黄鹂鸟,婉转动听,惹得众人如痴如醉。 刘七活动手腕,一面击掌,一面思量对策。 “这马家娘子长得真俊,又能歌善舞,难怪让人觊觎。” “唉,造孽啊!本是待嫁之身,却闹得夫家惨死,沦落为歌妓,以色侍人。” 一曲终了,马家娘子飞速看了刘七一眼,低下头,泪盈于睫。 监斩官拊掌赞叹,大笑道:“好歌喉,可谓余音绕梁,三日不绝!” 一抬头,见日上中天,他志得意满道:“行刑吧,莫要错过这良辰美景!” “是……”刽子手暗叹一声,再美妙的歌喉,也挡不住杀人害命之心。 墙角,刘七攥紧双拳,暗道,事到如今,顾不得寺中清规戒律,只能保命要紧了! 他深吸一口气,刚要动手,却见数个甲士策马飞奔,惊叫道:“长史,大事不好!” “秦军攻城来了,刺史请您商议对策!” “什么?”监斩官即是濠州长史,闻言大惊失色,“秦军攻城?” 若非青天白日,他尚且以为身在噩梦之中。 第742章 金刚怒目 甲士忙道:“秦王大将吴伯当领兵一万,正猛攻南门。” “形势危急,还请长史莫要耽搁。” 长史自无不应:“快,把他杀了,去府衙……” 甲士拱手制止:“刺史有令,城中守军不足,让狱中囚犯协助,守御城门。” “是……”长史无奈,只能把刘七放了,充入军中。 刘七逆来顺受,掩去眼中异色。 南门外,吴伯当远眺钟离城,赞道:“倒是一座坚城。” 郎将附和:“此城高垒深池,隔着淮河,与泗州遥遥相望。” “不过,斥候探知,城中守军不过千余人,不足为虑。” 吴伯当颔首:“吩咐下去,让儿郎们加把劲,早些拿下此城,向大王献功。” “遵令!” 这场攻城战,从午时开始,不过半个时辰,便宣告结束。 “南门破了!” “快入城!” 秦军士卒欢呼雀跃,潮水般涌入内城。 吴伯当难掩惊讶:“竟如此顺利?” 按他设想,少说也要数个时辰,才能攻入城中,没想到,这么快,便大功告成。 正疑惑时,一名小校飞奔来报,城中一名僧兵,伙同狱囚,开门投降,才能如此之快破城。 “此人姓甚名谁?”吴伯又惊又喜。 小校忙道:“听闻,他名叫刘七,是大觉寺僧人。” 吴伯当大笑一声:“叫他来见我!” “是!” 城内,刘七一马当先,指引秦军将士杀入府衙。 濠州刺史、长史负隅顽抗,皆死在乱刀之中。 一名都尉笑道:“小子,你立下大功,吴将军要见你!” 刘七神色平静,拱手道:“小僧乃出家之人,为这一城百姓着想,方才相助贵军。” “功劳于我无用,就此告辞!” 丢下这话,他转身便走。 众人面面相觑,皆是愕然。吴将军见他,必有重赏,这僧人竟完全不为所动,真不知脑袋里想些什么。 刘七绕过街巷,辗转前往大觉寺。在此之前,他把马家娘子送回家中。 伽蓝殿内,净明方丈盘坐佛像之下,低声道:“刘七,你可还俗了。” “还俗,为何?”刘七吃了一惊,“弟子未曾杀人,只是不得已,伤了些人。” 净明方丈摇头:“你并无慧根,和我佛无缘,因此,你虽入寺八年,我也未给你取法号。” “大觉寺只是你暂时栖身之地,你的前程,在军中。” “军中?”刘七愕然,参军入伍,可免不了杀人。 净明方丈淡笑:“我佛虽然慈悲,但也有金刚怒目之时。” “值此乱世,不杀些人,如何改朝换代?” 刘七拧眉:“方丈既让弟子去参军,不知投靠何方?” “你早已做出选择,何必问我?”净明摆了摆手,“去吧,建功立业,封妻荫子,才是你心中真正所求。” 刘七无奈,叩首道:“弟子虽去,方丈大恩,永不敢忘!” 净明方丈端坐不动,受了他一礼。 临行前,刘七忽然提起一事:“既入俗世,犹如新生,还请方丈赐名!” 净明摇头:“既入俗世,你的名字,该由明君来取。” 明君?刘七若有所思。 拜别方丈,出了大觉寺,他迟疑片刻,终究迈步,前往城外秦军大营。 等他走后,净明转过身来,叹道:“金光照耀,乃帝王之运,本是南方潜龙,理当取吴国而代之。” “可惜,你生不逢时。还未发迹,秦王便已统一神州以北,打得吴军节节败退。” “袁弘道行将就木,国中有群雄并立之势,到头来,都为秦王做嫁衣。” “既然无望登临九五,便为秦王效力,做个开国功臣,享受荣华富贵,也算不枉此生了。” 青烟缭绕,一缕叹息消逝在风中。 …… 城外行营,吴伯当听闻禀报,大喜:“快让刘七进来!” 一见之下,不知为何,两人都有惺惺相惜之感。 “草民拜见吴将军!” “起来吧。” 吴伯当笑道:“此战得胜,你当居首功,便在我帐下,做个队正,如何?” 众人皆是惊讶,按照军制,队正可率五十人,位于伍长、火长之上。 初此提拔便是队正,可见吴将军对其看重。 刘七毫不推辞,淡然道:“谢将军!” 见他如此“不客气”,众亲卫纷纷拧眉。 此人太过狂傲,真不知有何倚仗。 刘七心知肚明,若不展现一番本领,难以服众。 “将军,卑职请取三丈长绳一条。” 吴伯当自无不可,他也好奇,这位大觉寺僧人,有哪些能耐。 不多时,营中空地上,刘七把长绳一端系在衣领上,拔腿便跑。 “这……”霎时间,引来一片惊呼。 这刘七跑动起来,迅捷如飞,身后三丈长绳,竟笔直如箭。 有人不敢置信,策马追赶,却无论如何也追不上。 眼见此景,众人心服口服。 吴伯当赞不绝口:“数百年来,未有如此健壮者!” 不光健步如飞,骑马射箭,刀枪剑戟,刘七亦然精通。 这万军之中,除了吴伯当,竟无出其右。 众人无不惊叹。 随后,刘七奉命攻取定远、招义二城,每战皆身先士卒,所向披靡。 吴伯当越发欣赏,升他为仁勇校尉。 …… 扬州,江都城外二十里。 “腰缠十万贯,骑鹤上扬州。”高楷赞道,“此间风光,果然繁盛,堪为当世翘楚。” 扬州拢共七县,江都,江阳、六合、海陵、高邮、扬子与天长。 襟江、控河、距海,百货所积、商贾如织、雄富冠天下,素有“八方称辐辏,五达如砥平”之美誉。 大周朝时,但凡从江南运往长安的漕运船舶,都要在扬州停靠。 除此之外,作为大运河中心点,扬州也是民间商船、客船,以及外来船只的中转站。 从扬州港出航,可东通倭国、高句丽、新罗、百济,南抵南洋,西达西亚,甚至漂洋过海,前往天竺、大食。 章琼附和:“扬州坐拥运河便利,南船北马交汇,商贾趋之若鹜,想不繁盛都难。” 李光焰笑道:“若论繁华,我秦国益州,物阜民丰,也不遑多让。” 第743章 惊涛骇浪 高楷颔首,笑问:“吴军如何布防?” “奉宸司探知,吴军在城北邵伯镇、城南瓦窑铺,以及甘棠湖旁卢家嘴,都有驻军防守。” “多则五千之众,少则千余人。” 张建兆迫不及待:“大王,末将为先锋!” 郭恪、吴伯当、李元崇等将亦然请缨。 高楷看向堪舆图,朗声道:“张建兆、郭恪?” “末将在!” “你二人率军两万,去城南扎营。” “遵令!” “吴伯当、赵喆?” “末将在!” “你二人亦率军两万,去城北安营。” “遵令!” “李元崇、褚俊?” “末将在!” “你二人统领水师,去卢家嘴,伺机而动。” “遵令!” “其余人等,随我去城西。” “是!” 江都城以西,恰有一座斑竹园,遍栽林木。 高楷下令建造攻城锤、撞木、云梯,一面观望形势。 这一日,他巡视诸营,来到城北邵伯镇。吴伯当、赵喆连忙派人列阵,让他一观军容。 “将士们辛苦了,这天寒地冻的时节,也得浴血厮杀。” 赵喆郑重道:“为大王效力,纵然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何况区区严寒?” 吴伯当颔首:“大王兴义师,拨乱反正,使天下逐渐恢复太平,此乃大业,我等誓死追随。” 高楷笑了笑:“吩咐下去,多做些饭、多添些衣袍,吃饱穿暖,才是最要紧的。” “大王仁德!” 时值寒冬,忽有北方大作,吹得人东倒西歪。军中旌旗难以避免,纷纷倒下。 一时间,乱作一团。 吴伯当、赵喆皆面色难看,只觉在大王眼前,丢了颜面。 高楷不以为意:“这么冷的天,站得久了,难免身体僵硬,反应不及,无妨。” “都散了吧,让厨役们熬些姜汤,祛祛寒气。” “谢大王!” 高楷转头一望,忽见角落处一面旌旗挺立,迎风招展,似毫无影响,不由惊讶。 “这是何人所持?” 吴伯当循声看去,同样惊讶:“竟然是他!” “大王,此人名为刘七,濠州钟离人,曾在大觉寺出家为僧。” “数日前还俗,入我军中,颇有几分武艺,屡立功劳,故此,末将做主,升他为仁勇校尉。” 高楷来了兴致:“让他来见我。” “是!” 不多时,刘七跪倒在地:“卑职拜见大王!” “起来吧!”高楷看他一眼,心中腾起惊涛骇浪。 这刘七头顶,竟金光飞旋,隐约凝成一枚金印,载浮载沉。 这可是帝王之运! 一瞬间,高楷动了杀心。所幸,他攥了攥手掌,平复心绪。 气运之道,在于集众。即便是一方潜龙,若无兵马、城池百姓,也翻不起大浪来。 “谢大王!”刘七并未发觉自己在鬼门关走了一遭,他磕了个头,站起身来,心中暗赞,秦王威名赫赫,果然不同凡响。 不光龙骧虎步,仁德待人,更如此年轻,好比初升旭日。 高楷笑问:“方才狂风大作,大家都东倒西歪,旌旗散乱,你为何镇定自若,毫无影响?” 刘七拱手:“禀大王,卑职自幼在佛寺习武,练得几分武艺,才能侥幸不倒。” 高楷目光赞赏:“你有如此武艺,不该埋没,便来我麾下,任龙骧将军,执掌骑兵。” “谢大王!”刘七喜不自胜。 众文武羡慕不已,转瞬之间,此人便从一介校尉,晋升至将军,还授以龙骧封号。 简直不可思议! 须知,上一个获封龙骧将军者,正是吴伯当。 杨烨若有所思,大王似乎对这刘七和吴将军,另眼相待,同样执掌骑兵,在帐下听用,似有提防之意。 却不知为何。 孙伯端却瞧出端倪,连忙低下头,掩去满脸惊骇。 “吴将军,为北方潜龙,刘七,是南方潜龙,一南一北,风云际会,本该承运而起,为当世天骄。” “却机缘巧合,都入大王麾下,为龙骧将军。” 茫茫天意,果然高渺难测。 既认大王为君,一身帝王之气自当散去,转为臣子之运。 金光逐渐化为紫色,金印消散,投入大鼎之中。 刘七眉头一拧,不知为何,竟有怅然若失之感。 他微微摇头,摒弃些许杂念,突然想起方丈所说,连忙拱手:“末将有姓无名,深以为憾,还请大王赐恩!” 这“七”字,只是他家中排行罢了,当不得大名。 高楷笑问:“你最大的心愿是什么?” 刘七本想说平定乱世,话到嘴边连忙止住,想了想,他郑重道:“光宗耀祖,福泽家人!” 当年一场天灾人祸,使他家破人亡,独自一人幸存,这八年来,一直是他心头隐痛。 高楷思忖片刻:“兴宗二字,如何?” “兴宗,刘兴宗?”刘七越念越觉顺口,连忙下拜,“谢大王赐名,末将从今往后,便叫刘兴宗了!” “起来吧!” “恭喜刘将军!”众人皆是道贺,忍不住感慨。 年仅十八岁,便成了将军,还得大王赐名,着实叫人艳羡。 入夜,高楷仰观天象,见群星璀璨,不禁勾起嘴角。 “草莽之中,英雄何其之多,直如这漫天星辰。” 孙伯端拱手:“漫天星辰再如何璀璨,也遮不住大王光辉。” 高楷置之一笑:“孙道长越发会说话了。” “微臣所说,皆是肺腑之言。”孙伯端神色郑重。 “只是,天道运转之下,难免有人得天独厚,威胁紫微星,须得防备。” “依你之意,把他杀了?” “大王麾下将星如云,不缺他一人!” 高楷摇头否决:“我若杀了他,南方帝运,不过从他身上,转移至另一人。” “与其大海捞针,倒不如把他放在身边,为我所用。” “南北帝气皆汇入我秦国,岂不更好?” 孙伯端皱眉:“只恐人心难测,陡生妄念。” 高楷神色淡然:“赏罚分明,厚待之,纵有妄念,也无人追随,不过自寻死路罢了。” “何况,道长认为,他因何投靠我军?” 孙伯端神色一震:“吴将军?” 高楷笑了笑:“一饮一啄,莫非前定。” “大王高瞻远瞩,微臣远远不及!”孙伯端不胜感慨。 第744章 社稷次之 江都城,袁文通忧心忡忡:“秦军兵临城下,这可如何应对?” 接连败在高楷手下,让他信心荡然无存,只剩惶恐不安。 钱惟治沉声道:“大王切不可灰心丧气!” “江都城坚池深,有兵有粮,足够支撑数月之久。” “何况,陛下绝不会置之不理,已然派兵增援,有朝廷作为后盾,即便秦军来势汹汹,也可一战。” 袁文通稍稍安心:“依钱将军高见,如何击退秦军?” 钱惟治一时语塞:“时值深冬,天寒地冻,秦军士卒撑不了多久。” “我军只需拒城坚守,相信过不了几日,高楷久攻不下,必然退兵。” 袁文通叹了口气,说到底,只能期盼天时相助,却无一人敢主动出击。 钱惟治知他所想,低声道:“若要击退秦军,倒也并非毫无办法。” 袁文通目光一亮:“钱将军有何计策?” 若能击败高楷,不光可以一雪前耻,也可将功赎罪,挽回些许颜面。 钱惟治一五一十道:“江都城有山阳渠流过,也有甘棠湖,上游,还有淮河,若能挖开堤坝,引来洪水,秦军不击自溃。” 袁文通面色一变:“扬州一马平川,洪水泛滥之时,必然生灵涂炭,波及我吴国百姓。” 这是杀敌三千,自损八百之计。 钱惟治淡声道:“倘若扬州失守,他们都将成秦国子民。” “既如此,何不利用一番。” “若能击退秦军,也不枉费朝廷这些年善待了。” 袁文通见他满不在乎,顿时遍体生寒:“此计太过狠辣,不到万不得已之时,绝不能动用。” “是……”钱惟治拱手应下,心中却是摇头,代王实在妇人之仁,牺牲些许百姓,换来朝廷长治久安,乃理所当然之事,竟还犹豫不决。 …… 城外大营,高楷目视堪舆图,问道:“诸位可有良策,尽快拿下江都?” 临近腊月,越发寒冷,将士们身体吃不消,必须速战速决。 封长卿拱手:“大王,不如挖开山阳渠,引淮河水,灌入江都城,水淹吴军,必能一战而下。” 此话一出,帐中一片寂静。若用这一计策,必能迅速攻下江都。 只是,洪水无情,不光淹没吴军将士,也会牵连城中百姓,死伤无数。 如何抉择,着实是一大难题。 “不可!”然而,高楷断然否决。 “民为贵,社稷次之。水淹之计,且不说伤敌之效,城中百姓先为鱼鳖所食,家破人亡。” “纵然强攻下来,也失了民心,不利于将来统治。” 封长卿忙道:“微臣思虑不周,大王恕罪!” 高楷环顾众人,肃然道:“以往,你们常说,我军兴义师,吊民伐罪,拨乱反正,为的是天下太平。” “既如此,勿要心存恶念,把吴国百姓视为仇寇。” “须知,他们和我们一样,都是汉家儿郎,华夏子孙。” 众人齐声应和:“谨遵大王教诲!” 章琼建言:“大王,所谓先礼后兵,不如派人招降,动摇吴军士气。” 高楷颔首:“大可一试。” 他虽不认为袁文通、钱惟治甘愿投降,但城中大族、官吏、百姓,可不一定誓死扞卫吴国朝廷。 若能拉拢一批,也可作为内应,瓦解抵抗之心。 过不多时,唐检去而复返,带回一则消息。 “袁文通誓死不降,让守卒射箭以示决心。” 高楷并不意外,朗声道:“他既负隅顽抗,那就踏破江都城。” “传令,三军进发,立即攻城。” “是!” 然而,江都不愧雄城,尽管秦军以投石车日夜轰击城墙,冲撞城门,架云梯垒土攀登,亦然固若金汤,毫无城破迹象。 三日后,诸将忍不住心浮气躁起来,甚至再提水淹之计。 高楷一概不许。 正愁眉不展时,李光焰忽然说起一事:“大王,依末将看来,城中守卒并不多,却士气振奋,只因外有援军源源不断而来。” 高楷心领神会:“依你之意,须得切断援军?” “正是!”李光焰颔首,“切断援军,江都只是一座孤城,末将敢于断言,只需几日便可攻下。” 唐检拧眉:“吴国援军皆从运河北上,我军阻止不及。” “这些时日,褚将军也曾率领水师拦截。” “只是,我军战船比不上吴国,至多拦下十之一二。” 这就难办了! 说到底,还是水师不足,只能眼睁睁看着吴军纵横来去。 高楷眉头大皱,单脚走路可不行,必须把水师提上来,齐头并进。 “暂停攻城,先造些战舰出来。” “是!” 不把援军切断,再如何猛攻,也只是徒劳。 城楼之上,袁文通眼看秦军退却,不由大笑:“秦军大多是旱鸭子,战船也不足,水师终究比不过我吴国。” 江南诸道水网密集,江河湖海纵横交织,天然利于水战。 若论骑兵,吴国远非对手,但涉及水师,秦国难以望其项背。 钱惟治附和:“天无绝人之路,这正是我军优势。” 袁文通思绪一转:“既有这等优势,必须发挥到极致。” “增派一支水师,在运河旁攒射羽箭,突袭秦军大营,断其粮道,如何?” 钱惟治自无异议:“若能成功,秦军溃败无疑。” “只是,我军儿郎虽擅长水战,但这仓促之间,却没有那么多战船。” 毕竟,吴国两线作战,荆州尚有袁文毅率军,征用大部分战舰。纵然家大业大,也经不起轮番折腾。 袁文通叹息一声,心中无奈。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没有战船,纵有万全之策,也无法施展。 扬州刺史察言观色,拱手道:“大王,缺少战船,大可从吴家征用。” “吴家?”袁文通讶然,“你是说,扬州吴氏?” “正是!”刺史颔首,“吴氏族长去世,家业由吴家大娘子掌控。” “此女善于造船,不光客船、货船,也有战舰,数量颇多,常往来于运河之上,去洛阳经商。” “甚至,她曾沿长江溯流而上,前往成都采购蜀锦。” “今岁寒冬,她正在城里,大王正可派人征用。” 第745章 英姿飒爽 袁文通迟疑道:“强行征用吴家战舰,她怎会甘愿?” 刺史笑道:“大王不必担忧。” “吴家深受朝廷恩惠,理当为国效力。” “区区几艘战舰算得了什么,又非征发兵役,让她上阵厮杀。” 钱惟治赞同:“她若不从,便抄家灭门。” 商贾之家,纵有亿贯钱财,也不过待宰羔羊。 袁文通颔首:“有劳你走一趟,她若献出战舰,不必为难。” “大王仁德!”刺史领命而去。 城南吴府。 吴凤翎听闻禀报,暗叹,恶客登门,免不了破财消灾。 不一会儿,扬州刺史大踏步闯入前堂,闲庭信步,犹如自家一般。 “见过刺史!”吴凤翎轻施一礼。 扬州刺史面露惊艳,暗赞,这位吴大娘子,不光擅长经商,更英姿飒爽,身段玲珑,长得一副好样貌。 “起来吧!” “我这次来,是奉代王之命,征用你家船只。” 吴凤翎心中一沉,面上却是不显:“代王征用,民女自当遵从。” “却不知有何章程?” 刺史冷笑一声:“代王之令,何须章程?” “自是你家所有船只,包括客船、货船、战舰,都听从调令,全数征用。” 吴凤翎面露为难:“刺史,族中生计,皆仰仗这些船,若全数征用……” 刺史挥手打断,阴恻恻道:“怎么,代王之令,吴大娘子也敢不遵?” “民女不敢!”吴凤翎面色一变,忙道,“能为代王分忧,是我吴氏荣幸。” 说着,她使个眼色,邓洛会意,连忙奉上一个锦囊。 “小小心意,还望刺史笑纳。” 扬州刺史掂量一番,摩挲棱角,窥见一点金色,这才面色舒缓,笑道:“吴氏深明大义,我必向大王如实禀告。” 他在吴凤翎面容上流连片刻,迈着大步走了。 邓洛气愤道:“搜刮民脂民膏,强征民船,竟无人管束,任由他肆意妄为么?” 吴凤翎叹道:“你方才也听见了,这是代王之令,他不过狐假虎威罢了。” 邓洛犹然恼怒:“代王又如何,代王便能随意征用民船,不给任何补偿么?” 且不说这些客船、货船、战舰造价几何,便是租金、损失费,是否归还,竟也只字不提。 只凭一句轻飘飘的话,便把吴家所有船只尽数征用,丝毫不给人活路,还有没有天理、王法了? 吴凤翎沉声道:“他是代王,陛下第三子,有何不能?” “天理王法乃陛下所定,我等平民百姓,只能遵从,别无二话。” “否则,必有大祸临头,全族性命都保不住。” 邓洛哑口无言,忽又满脸悲色:“东家,族中一艘船也没有,这可如何是好?” 吴家船队,靠着内河航运,方才发家,一众船工、水手、管事、仆役,都仰仗着工钱养活一家老小。 如今,一艘船都没了,断了生计,叫人如何应对? 吴凤翎倏然一笑:“不必忧心,我自有办法。” 邓洛愕然:“东家有何办法?” “早在代王兵败之时,我便把族中船只一分为二。” “另有客船、货船、战舰,并不在船坞之中。” 邓洛又惊又喜:“既如此,正可派上用场。” “不!”吴凤翎摇头,“这些船,不能回来。” “这是为何?” “刺史欲壑难填,得知族中另有船只,必然登门索求。” “甚至,怪罪我等隐瞒不报,向代王进谗言,那就是祸事了。” 邓洛恍然:“东家深谋远虑!” 只是,这些船落在外头,终究让人放心不下。 吴凤翎看出他心中所想,笑道:“我自有安排。” “与其漂泊无依,倒不如寻个靠山,献给秦王。” “献给秦王?”邓洛吃了一惊,怀疑自己耳朵坏了,还是东家疯了。 这些船不上交代王便罢,竟献给秦王。一旦泄露,岂非通敌叛国之罪,必死无疑? “东家三思啊,这可不是儿戏……” 吴凤翎神色坚决:“我虽是一介女子,不知军事,但也知晓,代王绝难和秦王抗衡。” “江都城久守必失,与其城破之后,一无所有,倒不如提前交好秦王,谋个退路。” 邓洛心慌意乱:“东家,万一秦王和代王一样,皆巧取豪夺、蛮不讲理,直接将船只侵吞,那可……” 吴凤翎摇头:“秦王仁名远传天下,绝非巧取豪夺、蛮不讲理之辈!” “此前,他看中我家造船之术,派人延请,邀我去长安。” “我虽婉言谢绝,一心回返扬州,他也并未阻拦,反倒以礼相待,任由我们来去。” “此事你也知晓,倘若秦王独断专横,稍微用些手段,我们怎能安然回返?” 邓洛犹然忧心:“东家便如此笃定,秦王得胜?” 吴凤翎展颜一笑:“秦王坐拥天下十一道,所向披靡。” “之所以迟迟攻不下江都城,只因缺乏战船。” “这一块短板补上,试问,吴军如何抵挡?” 邓洛无言以对。 “秦王不禁商贾,甚至封那萧丽质为郡君,可见胸怀宽广。” 吴凤翎坚定道:“投靠秦王,不光保全家族,还可更进一步。” 以往,身为吴国船队,前往秦国境内,免不了盘查。 若成了秦国子民,自可前往各道,有这广阔市场,家业必然更上一层楼。 邓洛忍不住赞叹,他这位东家,虽是女子,却完全不输世间男儿。 …… 借助吴家战船,吴军水师越发张狂,几乎霸占整条运河,将秦军水师压到角落。 张建兆恼怒道:“在水上嚣张算什么本事,有种来陆地上一战,尝尝我秦军儿郎的厉害!” 赵喆同仇敌忾:“我就不信,他们一辈子在船上,还能不落地!” 高楷笑了笑:“世事怎能尽如人意。” “吴军若毫无本领,也立不起一国了。” 郭恪拧眉:“大王,吴军水师不光侵扰我军战船,更试图切断粮道,让我们不击自溃。” 这倒是个麻烦! 粮道是全军将士生命线,一旦断绝,必然动摇士气。 正忧虑时,唐检匆匆来禀,献上一则喜讯。 “大王,城北邵伯镇、城南瓦窖铺,山阳渠旁,皆有战船来投。” 吴凤翎展颜一笑:“” 第746章 照单全收 “有战船来投?”众人皆不敢置信。 平白无故,怎会有战船来投,莫非天上掉馅饼不成? 高楷问道:“可知谁家战船?” 唐检摇头:“船工不肯明言,只说昔日故人,愿助大王一臂之力。” “故人?”高楷思绪一转,莫非是她,吴大娘? 章琼愕然:“吴家大娘子为何助我秦国?” 秦、吴二国交战正酣,这可是反叛之举。一旦袁文通知晓,吴家怎能幸免? 封长卿低声道:“无事献殷勤,是否有诈?” 高楷摇头:“吴大娘一片好心,并非诡诈。” “传令褚俊,让他照单全收,一一登记造册,待来日,我自当报答。” “是!” 得战船之利,褚俊率领水师,打了一场胜仗,把吴军撵回城中,占据山阳渠,切断金陵援兵。 杨烨笑道:“褚将军这一战,着实振奋人心,顿扫阴霾之气!” 众人纷纷点头,久攻不下,难免士气跌落,这一次胜利,可谓久旱逢甘霖。 张建兆迫不及待:“大王,水师得胜,我步军也不能落后。” 高楷颔首:“传令下去,集中力量攻打西北侧城墙,务必轰开一道口子。” “遵令!” 不多时,一块块巨石,如陨星天降,狠狠砸在墙头。 轮番轰击之下,终于撕开一条缝隙,城墙摇摇欲坠。 “加把劲,把墙轰塌!”希望近在眼前,秦军士卒越发振奋,个个悍不畏死冲向城门。 城楼上,袁文通心急如焚:“快,用土砖补上,绝不能让秦军打进来!” “是!”扬州刺史忙不迭地应下。 钱惟治面沉如水:“秦军何来这么多战船,使我军水师功亏一篑?” 刺史恨声道:“定是吴家通敌叛国,下官这就去抄了吴府。” 袁文通喝止:“无凭无据,怎能贸然抄家?” 城中可不止吴氏一族,倘若战事不利,便以抄家泄愤,岂非闹得人心惶惶? 况且,吴家毕竟献上战船,对他有功,一转眼却下狠手,实乃不仁不义之举。 钱惟治叹道:“大王,援军断绝,江都已是一座孤城,秦军又攻城甚急,怕是守御不住。” “须得早做打算!” 袁文通断然摇头:“父皇将扬州托付给我,纵然身死,我也是绝不退缩。” “城在人在,城亡人亡。” “我意已决,尔等不必多说。” “是……”钱惟治无可奈何,“末将请命,去东门驻守。” 袁文通不疑有他:“务必坚守城池,不得有误!” “谨遵大王之令!” 待他走后,袁文通亲自登楼督战,命人投石、抛沸水、金汁,放箭,以阻拦秦军。 扬州刺史劝道:“大王千金之体,怎可身陷险境?” 袁文通不做理会,持刀站在墙头,以示决心。 城外投石不断,刺史陡生惧意,忍不住往后退去。却不防,“陨石”天降,把他砸成肉泥。 “墙塌了!” “快,冲进去!” 连续不断的轰击下,西北侧城墙猛然塌陷,碎石散落一地,恰巧成了一道缓坡。 刘兴宗见此良机,率领三千精锐,架起云梯,三步并作两步,登上墙头。 “大王,守不住了,撤兵吧!”众亲卫慌忙劝说。 “父皇委以重任,我却丢城失地。”袁文通登时落泪,“江都城一旦失守,整个淮南道也保不住,都将落到高楷手中。” “败军之将,有何颜面见江东父老?” 说着,他把长刀一横,便要自刎。 “大王!”亲卫急忙拦住,顾不得尊卑,拖着他退往内城。 “怎能让你逃了?”刘兴宗冷笑一声,悍然杀上前去。 城门外,高楷笑道:“刘兴宗,真虎将也!” 这么多将士齐攻城池,却是他第一个登上墙头,杀入内城。 杨烨称赞一声:“大王慧眼识英雄!” 张建兆不服气道:“他不过侥幸罢了,大王且看我本领。” 他推着一根巨木,卯足劲撞向城门,竟将其轰然洞开,守卒惨叫着后退。 趁此良机,秦军士卒涌入城中,大杀四方。 高楷笑赞:“建兆,不愧当世猛将,可与敬德媲美!” 众人皆是惊讶,夏侯将军勇冠三军,深受大王赞赏。如今,张将军竟也平分秋色。 “传令,降者不杀,勿要侵扰城中百姓,违令者斩!” “遵令!” 秦、吴二军展开巷战,秦军高歌猛进,吴军却节节败退。 众残兵护着袁文通往东门撤离,却不防,早有人在此等候。 “钱将军何在?” “钱将军不是守御东门么?” 众人大惊失色,却见刘兴宗好整以暇。 “钱惟治,他见机不妙,早就逃走了。” 钱将军竟然逃走!众人皆心生绝望,再无斗志。 袁文通叹了口气:“大势已去,有几人愿为吴国赴死?” 他拔剑便要自刎,却见一刀挥过,断了他念头。 刘兴宗冷声道:“你是死是活,该由大王决定!” “把他捆起来!” “是!” 不久后,秦军攻占内城,掌控江都。 高楷踏入府衙,见袁文通五花大绑跪在堂中,不由笑问。 “袁文通,你可知为何突然战败?” “自是你诡计多端,兴不义之师,侵犯他国疆土,终有报应!”袁文通咬牙切齿。 “大胆!”张建兆虎目一瞪,“阶下之囚,也敢口出狂言?” 袁文通梗着脖子:“成王败寇,何必多言?” “尔等今日得意,怎知来日,没有刀斧临头之时?” “找死!” “大王,此人桀骜不驯,该杀!” 高楷摆了摆手,淡声道:“你错了!” “此次攻城,我并未使用什么诡计。” “却是吴家大娘子,借我战船,才能击败你麾下水师,顺利攻入城中。” “吴氏?”袁文通咬牙,“她竟敢背叛吴国?” 高楷摇头失笑:“你不给人留条活路,还怪人背叛?” 袁文通拧眉:“我只向让她征用些许战舰,怎是不给她活路?” 高楷面露怜悯:“到了现在,你还蒙在鼓里。” “你麾下之人,把吴家所有船只,不论客船、货船,还是战舰,尽数征用。” “她是东家,自然要为族人、船队考虑。” 第747章 龙骧将军 袁文通一怔:“我并未尽数征用……” 说到这,他恍然大悟,定是扬州刺史,阳奉阴违,借机打压吴氏,巧取豪夺。 却让他来背黑锅,以致一败涂地。 念及此,他恨得咬牙。 只是,吴氏既把所有船只奉上,怎会有余船给秦军? 高楷看出他心中疑惑,笑道:“鸡蛋怎能放在一个篮子里,她早有准备。” “狡兔三窟!”袁文通明悟,他抬起头来,沉声道,“你胜了,我败了,是杀是剐,悉听尊便!” 高楷笑了笑:“把他押下去,好生看管。” “是!” 张建兆忍不住道:“大王,此人出言不逊,何不杀他?” “留他一命,或有用处。”高楷摇头,转而赞道,“兴宗,此战得胜,你当居首功。” 不光第一个登上城墙、杀入内城,更活捉袁文通,可谓大功一件。 刘兴宗摇头道:“若非褚将军击败吴军水师,我军断不能如此顺利拿下江都。” 高楷一愣:“旁人都想得首功,你倒是推却。” 刘兴宗郑重道:“末将幸得大王厚爱,提拔为龙骧将军,立此薄功,乃理所应当。” 高楷越发赞赏,解下一柄贴身佩刀,笑道:“这刀名叫雁翎,宇文凯打造,便赐予你。” 诸将皆是艳羡,宇文侍郎打造数柄名刀,个个削铁如泥。 这雁翎刀为其中翘楚,形似大雁翎毛,寒光耀冰雪,让人见之忘俗。 大王连夏侯敬德也不曾赐予,却给了他,可见厚爱。 刘兴宗眼前一亮,连忙拜谢:“大王恩德,末将誓死相报。” “起来吧!”高楷一挥手,转而问道,“钱惟治逃到哪去了?” 唐检回言:“褚将军禀报,此人逃出东门,至甘棠湖乘船,打算回返金陵。” “可曾追击?” “褚将军领水师,在甘棠湖以北,将他围困。”唐检颔首。 “只是,他放开三沟闸,毁坏堤坝,引湖水漫灌,淹没道路。” “褚将军率众救起沿途村民,却让他趁机逃走了。” 赵喆冷哼:“水淹村庄,不顾生灵涂炭,此人当真可恨!” “大王,末将愿领兵追击!” “不必了!”高楷制止,“平定扬州诸县,拿下淮南道要紧。” “让褚俊沿途赈灾,把闸门关上,修复堤坝。” “是!” …… 金陵,绛霄殿。 药香袅袅,一丝丝苦味若有若无。 袁弘道躺在御榻上,双目紧闭,满脸皆是病色。 皇后朱氏守在榻旁,默默垂泪。 袁文焕深吸一口气,低声道:“真人,如何了?” 张真人面露惭愧,拱手道:“微臣无能,请殿下恕罪!” 袁文焕面色一变:“诸位御医束手无策,连真人也无力回天,这可如何是好?” 张真人叹道:“微臣医术不精,若能寻来神医张鸣鹤,或可药到病除,使陛下痊愈。” 只可惜,张鸣鹤行踪飘渺,又在秦国境内,根本寻不到。 袁文焕眸光一闪,哀声道:“吉人自有天相,父皇必能转危为安。” 张真人颔首,忽又沉声道:“殿下,陆相公禀报,扬州失守,落入高楷手中。” “代王被俘,惟有钱将军幸免,逃回金陵。” “什么?”袁文焕骇然,“扬州失守,整个淮南道十四州,岂非尽皆易主?” 这些时日,袁弘道病危,由他这个太子监国,为表孝心,他亲尝汤药,在床前侍奉。 国中政事,只能交给一众朝臣。 谁能想到,区区数日,便招来如此噩耗! 淮南道丢了,整个吴国,便只剩江南东、江南西和岭南三道了。 高楷却占据十二道,此消彼长,他若挥师南下,如何与他抗衡? 须知,扬州距离金陵可不远。 张真人神色肃然:“微臣愚见,只能让马希震、刘昇二位将军,屯兵长安南岸,防备秦军来攻。” 袁文焕颔首:“传我令,让他们两个率军驻守,不容有失!” “是!” 张真人提醒道:“殿下,陛下重病垂危,千万不要提及此事,以免急火攻心,那就神仙难救了!” 他心中暗叹,若非陛下一意孤行,执意鸩杀陈昭,怎会惹来反噬,加重病情? 到如今,已是病入膏肓,只剩一口气了。 袁文焕言听计从:“孤为太子,自当以父皇龙体为重。” “真人衣不解带,侍奉父皇多日,着实辛苦,便先去休息一番。” “这里,由孤一人守候即可。” 张真人不疑有他,拱手告退。 等他走后,袁文焕劝离朱皇后,又屏退左右,关闭殿门,独自在榻旁静坐。 烛光摇曳,照得他面色忽明忽暗。 不知过去多久,袁弘道呻吟一声,从黑暗中醒来。 “父皇!” 袁文焕满脸关切:“你可好些了?” “扬州……形势如何?”袁弘道微不可见地点头,缓缓开口。 袁文焕眼神躲闪:“父皇大病初愈,何必操劳这些琐事,不如安心静养……” “朕问你话,为何顾左右而言他?”袁弘道面色一肃。 袁文焕叹息一声:“扬州失守了!” “怎会如此?”袁弘道瞳孔一缩,“六郎呢?” “不知高楷用了什么诡计,数日之间,便攻入江都,使我等措手不及。” 袁文焕低眉敛目:“六弟不幸被俘,只有钱惟治逃了回来……” 袁弘道咳嗽一声,猛然张口吐血。 “父皇?”袁文焕惊叫一声,“父皇息怒,张真人说了,您不可动怒……” 袁弘道歪倒在榻上,老泪纵横:“天丧我也!” 袁文焕忙道:“父皇切莫灰心,我已让马希震、刘昇二人领兵,和秦军抗衡。” “倚仗长江天险,必能把高楷挡在金陵城外。” 袁弘道喘了一口粗气:“他们两个,不过泛泛之辈,绝非高楷对手。” “传朕旨意,把二郎召回来,拱卫京师。” 袁文焕额头青筋一跳,低声应是。 却听袁弘道话语不迭:“想办法,把六郎救回来。” “另外,以战败溃逃之罪,把钱惟治杀了。” “小心提防马希震和刘昇,不许他们久握兵权,更不能出镇一方。” “听明白了么?” 第748章 父慈子孝 袁文焕拧眉:“六弟被俘,实乃咎由自取,怎能全怪钱惟治?” “何况,马希震、刘昇二位将军,老成谋国,一片忠心,父皇为何始终提防?” 袁弘道一怔,深深看他一眼:“我竟不知,你与我政见相左。” “平日里,你事事妥帖,毫不忤逆,想必是装模作样了?” 袁文焕低头:“孩儿不敢!” “都到了这个时候,你有什么不敢的?”袁弘道环顾左右,讽刺道,“你支开众人,不就是等我咽气么?” 袁文焕攥紧双手,倏然抬起头来,紧紧盯着他:“父皇既然心知肚明,何必说破呢?” “父慈子孝,你安然驾崩,我顺利继位,保我袁家江山代代相传,岂不更好?” “就凭你?”袁弘道嗤笑一声。 袁文焕忽然吼道:“你都快要死了,还心心念念,召回二弟。” “你对他如此厚爱,让我这个长子情何以堪?” 袁弘道面露悲哀:“文焕,我让他回来,是为了帮你……” “你以为我会信么?”袁文焕冷笑一声,“你放心,等你死了,我会奉你遗诏,让他回来。” “不过,是生是死,就由不得他了。” “你……”袁弘道咳出血来,一把攥住黄带子,“他是你亲弟弟,你何必如此狠毒?” “我狠毒?”袁文焕哈哈大笑,“你杀了数位皇叔,又鸩杀陈昭,还对大周宗室赶尽杀绝。” “竟还说我狠毒?” 袁弘道怒目圆睁,却说不出话来。 袁文焕冷声道:“我那六弟自作聪明,活该被俘。” “他得感谢高楷不杀之恩,否则,即便他侥幸逃回来,我也饶不了他。” “逆子……你这个逆子……”袁弘道嘶声怒喝,片刻后,右手垂落,双眼瞪大,竟死不瞑目。 袁文焕伸手探了探他鼻息,颤声道:“父皇,孩儿事事顺您心意,只为您夸赞一句,为何,您只说我仁弱,却对二弟百般疼爱?” “为何,您如此偏心?” 榻上之人一动不动,再也不会回应他。 不多时,殿门开启,整座皇宫一片哭声。 “陛下驾崩了!” …… 扬州,江都城。 高楷行走在归雁宫,枫林宫,春江宫,大雷宫之间,摇头道:“这江都别宫,太过奢华。” 这只是大周先帝命人建造的一座离宫,豪华壮丽却不下于太极宫,简直穷奢极欲。 封长卿建言:“不如将其拆毁,以示戒奢从简。” 章琼补充道:“宫中尚有数百宫女、宦官,不如放还民间。” 高楷自无不可,忽一抬头,见南方一颗大星陨落,不禁沉吟。 “大王,金陵传来消息,袁弘道死了。”唐检匆匆上禀。 “袁弘道死了?”众人皆是惊愕,这也太过突然了。 距离他登基称帝,尚不满三个月,这么快就驾崩了,让人难以置信。 “怎么死的?” “据闻,他久病缠身,吴国御医皆束手无策。” 寿终正寝?高楷神色玩味:“袁文焕继位了?” 唐检颔首:“袁文焕在灵柩前继位,仍沿用宏武年号,治国丧,守孝二十七日。” 张建兆忙道:“大王,这正是好机会,可攻打金陵。” 杨烨不赞同道:“于人治国丧期间进犯,乃不仁之举,有损我秦国名声。” 刘兴宗附和:“正所谓哀兵必胜,此时出兵,无异于趁人之危,反倒引得吴国君臣、百姓万众一心,抵抗我军进犯。” 高楷颔首:“这寒冬腊月之时,不宜动兵,且等明年再作计议。” “是!” 唐检说起一事:“袁文焕派马希震、刘昇,于长江南岸驻扎重兵。” “这吴国新帝,戒心倒是挺重。”高楷笑了笑,“钱惟治如何了?” “奉宸司禀报,他逃回金陵后,袁文焕下令,让他卸去军职,闭门思过。” 杨烨笑道:“看来,袁文焕打算重用他。” 战败之后,丢下主帅,独自一人逃回都城,如此大的罪责,即便斩首示众也不为过。 袁文焕却这么轻拿轻放,可见私心。 章琼叹道:“养虎为患,终将反噬自身。” 高楷问起一事:“袁文毅退兵了么?” “苏将军传讯,袁弘道死后,他便退回洪州。” 为亡父守孝,乃天经地义之事。 高楷微微颔首:“让奉宸司多加关注。” “是!” 说话间,褚俊来报:“大王,吴家造船地已然准备好,请您移步一观。” “吴家做事,倒是滴水不漏。”封长卿称赞一声。 不光献上船只,还主动请大王去造船地一观,如此毫无保留,着实坦荡。 高楷兴致勃勃:“走,去看看。” 他这时代造船基地,难免好奇。 不多时,一行人来到甘棠湖旁,可见沿岸屋舍连绵,诸多船工、管事、仆役往来走动。 湖面上,一艘艘船停靠着,等候观赏。 吴凤翎这位女东家,盈盈一礼:“民女拜见秦王!” “起来吧!”高楷笑道,“数月前,你率领船队,在涪州经商,却缘铿一面。” “今日,倒是在这扬州相逢。” 吴凤翎惭愧道:“民女归乡心切,一时怠慢了。” 高楷不以为意:“我听说,你吴家之船,载重五千石,远超别家,甚至,连官府所造也比不上。” “不知有何过人之处?” 吴凤翎主动请秦王来此地一观,自是准备和盘托出,事无巨细。 “秦王请看,这是我家所造内河船。” “横舱为壁,水密分舱,船板之间以榫接钉合,油灰捻缝。” 高楷仔细一观,暗自惊讶,这是钉榫接合技术,与水密压舱技术的合体。 钉榫接合,即利用榫铆、铁钉,来固定船板,使其严丝合缝,船身更为稳固,不易撞烂。 水密压舱,则更为关键,在这时代,可谓遥遥领先。 这种多重分舱技术,可在船舶遭受意外进水之时,由未波及的船舱,继续提供浮力,避免急速下沉。 可谓保命之术。 吴凤翎侃侃而谈:“不光内河船,我吴家还有战舰,分为六种样式。” “楼船、艨艟、斗舰、走舸、游艇和海鹘,各有优劣之处。” “此外,今岁新造海船,可从富安场入海,在海上航行。” 第749章 守口如瓶 这种海船更为先进,舷壳板足有三层,底板二层,船板之间,采用榫合,有搭接和平接两种方式,再用铁钉固定。 船缝间,以麻丝、竹茹、桐油灰塞合,可防水渗透。 航行在海上,不光快速、稳定,更抗风浪、横漂,不易倾倒。 章琼赞不绝口:“吴家造船之术,堪为当世翘楚。” 昔年,他在楚国为官时,也曾见过舟楫署造船,但论技术、规模,远远比不上吴家。 “章秘书丞谬赞了!”吴凤翎笑道,“这只是雕虫小技,难登大雅之堂。” 高楷摇头:“此言差矣!” “所谓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正是这些看似不起眼的技术,更新迭代,才能推动当世进步,更能福泽后人。” 众人皆纳罕,大王对吴家造船术,竟如此高看。 李光焰忽然问道:“吴大娘子,你家可否建造漕运船?” 他在河南道任节度使,亲眼目睹运河日益繁盛,却苦于船只载货不足。 若能造些漕运船,必能大增效率,使淮南道粮食运达洛阳,乃至长安。 吴凤翎颔首:“漕运船属内河船一类,我吴家也曾建造。” “分为两种,歇艎支江船与上门填阔船。” “其中,歇艎支江船底平舱浅,可载重一千石。不过运载量大,装卸也便宜。” “至于上门填阔船,可在夔州三峡,湍急暗礁地段航行。船舷用巨木压实,颇为坚固,亦可载重千石。” 高楷暗自惊讶,这吴家既有内河船、也有战舰,更有海船,可谓齐全。 这其中技术积累,可非一代完成,必是代代相传,堪称造船世家。 譬如这两种漕运船,不光可在运河航行,也可在长江溯流而上,经夔州三峡,通往剑南道,大有用处。 “还请吴大娘子,为我秦国造些战舰、漕运船。” “一应花销,皆由国库支取。” 吴凤翎自无不可,忙道:“秦王有命,民女自当效劳。” 高楷笑道:“此前,你献上战舰,助我军击败吴国水师,拿下江都城,此乃大功一件。” “今授你为郡君,享俸禄。” 吴凤翎大喜过望:“谢大王!” 高楷继续说道:“传我令,增设都水监,掌管河渠、舟船、水运事务,下辖舟楫、河渠二署。” “褚俊,这都水监使者,由你兼任。” “谢大王!”褚俊面露喜色。 高楷转而问道:“这舟楫署令,吴大娘子可有举荐?” 众文武愕然,朝中官职人选,大王竟咨询吴家大娘子,难不成对她有意? 吴凤翎连忙推辞:“此事大王乾纲独断即可,臣女不便置喙。” 高楷执意道:“你但说无妨,我自会斟酌任用。” 吴凤翎只得举荐一人,却是邓洛。 此人虽非吴家之人,却沾亲带故,于造船之业上天赋异禀。 高楷当即下令,在扬州设立秦国造船基地,让这邓洛做舟楫署令。 “谢大王!”邓洛不期然天降官职,又惊又喜,急忙拜谢。 “起来吧,望你尽忠职守,给我军提供一批优良战舰。”高楷挥手笑道。 “若有改进,且更胜以往,我不吝升官加爵!” “微臣必当尽心竭力!”邓洛连忙应下。 不多时,高楷回返别宫。 章琼忽然拱手:“若大王有意纳吴郡君为妃,微臣愿去说和。” 封长卿附和:“大王垂青,吴家必定感恩戴德。” 高楷一怔,哭笑不得:“你们想多了。” “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我让她举荐人选,是为拔擢人才,并非对她有意。” 两人忙道:“臣等孟浪了,大王恕罪!” 高楷叮嘱道:“此事不许外传,以免耽搁她婚嫁。” 倘若扬州流传,秦王对吴郡君有意,谁敢上门提亲? 两人神色凛然:“臣等必定守口如瓶!” …… 金陵,绛霄殿。 袁文焕坐在皇帝宝座上,俯瞰群臣,见他们三跪九拜,俯首帖耳,只觉前所未有的畅快。 从前,他只能站在丹陛之下,偷偷仰望,只觉父皇龙骧虎步,一言一行莫不让人顺服。 如今,他登上皇位,亲自体验一番,这万众俯首之感,确实叫人迷醉。 只可惜,美中不足,偌大吴国只能偏安一隅,随时面临秦国进犯。 念及此,他皱了皱眉:“高楷有何动静?” 陆归蒙拱手:“启禀陛下,高楷坐镇扬州,按兵不动,并未率军来犯。” 袁文焕松了口气,忽又疑惑:“他又在筹划什么阴谋?” 陆归蒙一时语塞,吴军在高楷面前,屡战屡败,接连丢城失地,不光黔中道,淮南道也丢了。 面对如此“傲人战绩”,不光文武百官,连陛下也成了惊弓之鸟,日夜警惕不安。 “陛下不必忧虑。”庾行简宽慰道,“先帝驾崩不久,我吴国正在治国丧,高楷纵然奸诈,也绝不会在此时来攻。” “否则,他英名尽毁。” “何况,正值寒冬腊月,不利于动兵,他绝不敢涉险。” 袁文焕悬着的心落下,笑道:“庾爱卿所言有理!” “不过,防人之心不可无,传朕旨意,让马希震、刘昇仍旧驻守,以免高楷不讲仁义。” “遵旨!” 散朝后,百官告退,徒留寥寥数人。 袁文焕冷声道:“父皇驾崩,朕早下旨意,让晋王回朝守孝。” “他为何裹足不前,滞留洪州?” 陆归蒙低声道:“江南西道与秦国接壤,尚需防备。” 袁文焕嗤笑一声:“他再不来,便不必来了。” 陆归蒙面色一变:“陛下三思!” “先帝驾崩不久,不宜大动干戈。” 袁文焕冷哼:“那便派人去洪州,以不孝之罪名,赐他自尽。” 陆归蒙愕然,陛下竟对晋王如此痛恨,不光杀心炽烈,更让他背负骂名,死后也不得安生。 这时节,不孝可是重罪,乃十恶不赦之一。 “陛下,即便要杀,也可等孝期过后,以免流言蜚语,损伤陛下清誉。” 先皇驾崩不久,新帝便迫不及待赐死亲兄弟,难免叫人揣测。 袁文焕满不在乎:“朕为天子,谁敢口出不逊?” “你既不愿,便让钱惟治去。告诉他,他若替朕办成此事,可官复原职。” “若敢抗旨,满门抄斩。” 第750章 娇艳欲滴 陆归蒙暗叹,这就是死局,钱惟治若敢抗旨,必死无疑。 若接旨,赐死晋王,便是一大把柄,今后只能任由陛下拿捏了。 想到这,他不寒而栗。这位新帝何曾“仁弱”,分明处心积虑,城府太深。 陆归蒙思绪一转,先皇驾崩当日,殿中只有陛下和他两人,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暗自摇头,不敢再想下去。 …… 洪州,豫章县。 戴雅贤劝道:“大王,金陵不亚于龙潭虎穴,万不可前去。” 袁文毅一身素服,神色挣扎:“父皇驾崩突然,我未来得及见最后一面,已是此生大憾。” “如今,大哥登基,召我班师回朝,为父皇守灵,我若不去,岂非不孝?” 戴雅贤急切道:“大王三思!” “新帝一向对您不满,欲除之而后快,您若奉旨回朝,岂非自投罗网?” 袁文毅拧眉:“我与大哥之间,只是些许意见不同,何至于手足相残,刀兵相向?” “况且,父皇尸骨未寒,又有高楷这大敌虎视眈眈,大哥必不会自乱阵脚,让亲者痛、仇者快!” 说着,命人备马,立即出发。 戴雅贤劝阻不得,心中悲叹,大王重情重义,新帝却不会心慈手软。 这一去,怕是凶多吉少。 一行人快马加鞭,出江南西道,来到润州,金陵城外,中山脚下,却见袁文毅勒马伫立,喝道:“何方宵小?” 山林掩映下,马蹄声响起,走出一人,笑道:“晋王,别来无恙!” “钱惟治?”袁文毅心中一沉,“你不在府中闭门思过,来此做甚?” 钱惟治叹道:“一朝天子一朝臣,末将只是奉命行事。” “大哥,他让你来杀我?”袁文毅恍然,悲哀道,“何至于此?” 原以为大哥继位,得偿所愿,必然顾念兄弟之情,从此和好。 没想到,竟被戴雅贤说中,大哥只想取他性命! 钱惟治好整以暇:“陛下继承大宝,自然容不下眼中钉、肉中刺!” 戴雅贤忙道:“大王快走,留得有用之身,才有将来。” “走得了么?”钱惟治深沉一笑,“放箭!” “是!”林中响起一片应和声。 眨眼间,万箭齐发。 …… 扬州、江都城。 彤云密布,雪子纷纷扬扬落下。 堂中,高楷命人架起红泥小火炉,烫着一壶酒,香气四溢。 张建兆循着酒香赶来,耸了耸鼻子,口水直流。 “大王,这是什么酒,竟如此香醇?” 闻着气味,都让人心生醉意。 高楷笑道:“这是富水春,淮南名酒,城中士族所献。” 张建兆恍然:“这些世家大族,最会审时度势,左右逢源。” “从前,吴国统御扬州,他们对袁弘道俯首帖耳。” “如今,大王攻取江都,他们立即改换门庭,百般献媚。” 这些时日,扬州大族,轮番登门求见,不光献上美酒,更有奇珍异宝,甚至不乏江南美人,个个娇艳欲滴。 只为得大王召见,融入新朝。 高楷不以为意:“审时度势,这是世家大族生存之道。” 这一番盛情,他若不收下,反倒让人忐忑不安。 不过,他只收了些江南特色美酒、美食,尝一尝其中风味。 杨烨笑道:“吴国只剩三道,苟延残喘,若非寒冬阻隔,我军早已南下金陵,擒拿袁文焕。” “形势如此,这些士族自当转投明主。” 众人纷纷附和。 正饮酒闲谈时,唐检上禀一事:“大王,奉宸司探知,袁文毅死了。” 高楷吃了一惊,袁文毅怎会突然死了。 他转念一想:“莫非是袁文焕下的手?” “大王料事如神!”唐检颔首,“他回金陵路上,在中山脚下遭遇埋伏,就此身陨。” “袁文焕下旨,捉拿刺客,追谥为献。” “贼喊捉贼!”封长卿讽刺道,“这吴国新帝,倒是心狠手辣。” 章琼颇觉惋惜:“纵观吴国,袁文毅本是擎天之柱,却死于自相残杀。” 杨烨笑道:“我们倒要感谢袁文焕,除去一大隐患。” 众人皆笑,这确是一举两得。 高楷淡声道:“袁文毅一死,我秦国边境少一大患。” “此次出征已久,也该班师回朝了。” “待明年,一鼓作气攻灭吴国。” “遵令!” …… 长安城、太极宫。 卯时,晨钟敲响,唤醒整座城池。 含光门外,梁文仲吸了口冷气,合拢衣袍。 这天气,越发寒冷了。 金吾卫校尉张朝,手持门籍,查验一番鱼符,见姓名、官职、样貌无误,便挥手放行。 梁文仲看他一眼,此人倒是雄壮,难怪不惧执金吾,也不怕阎罗王。 他提着药箱,来到皇城太医署应卯。堂中,昨夜值守的医佐上交脉案。 “请梁太医过目!” 梁文仲点了点头,挨着炭盆坐下。 昨夜备好的四时养生汤,正冒着滚滚热气。 “你们都饮一盏,祛除寒气。” “谢梁太医!”众人面露感激,自从梁太医任职,些许头疼脑热,再也不必烦恼了。 这四时养生汤,便是他精心调配,饮一盏下肚,全身暖意融融,再不会手脚僵硬。 梁文仲翻着脉案,逐渐到了辰时。 “该去给王妃、侧妃请平安脉了!” “是!”两名医正答应一声,随他进入宫城,来到立政殿。 隔着珠帘,杨皎笑道:“这些时日,有劳梁神医了!” 这一胎怀得顺遂,又有梁文仲照看,倒没吃什么苦头。 “王妃言重了,此乃微臣份内之责!”梁文仲满脸谦逊,跪坐在锦垫上,为杨皎诊脉。 巧惠、王寅虎聚精会神地看着,随时听候吩咐。 梁文仲面色平和,只觉指下脉象流利圆滑、如珠走盘,不由笑道:“王妃气血旺盛,冲任丰盈,无恙。” 杨皎轻点螓首,转而说起一事:“薛侧妃怀头一胎,昨日略有不适,有劳梁神医去诊治一番。” “遵令!”梁文仲自无不应。 来到武德殿,薛采薇倚靠在榻上,神色略显憔悴。 含香心急如焚:“梁神医,我家娘子这是怎么了?” “含香,稍安勿躁。”薛采薇轻声道,“梁神医还未诊脉呢!” “奴婢莽撞了!”含香连忙行礼。 第751章 难言之隐 “无妨!”梁文仲不以为意,把手搭在锦帕上,眉头微皱。 这位薛侧妃脉象濡滑而数,有血热之状。 他斟酌着开口:“敢问薛娘子,近日是否不思饮食,一吃就吐,且神思躁动不安?” “是……是!”含香忙不迭地点头,“我家娘子正是如此。” 薛采薇神色紧张:“梁神医,我这是得了何病?” “不必忧心。”梁文毅宽慰道,“薛娘子体热,火气较盛。” “火之根源在心,待微臣开个养胎方子,娘子服下即可。” 薛采薇放下心来:“梁神医,不知该用什么药?” “当归、川芎、芍药、黄芩、白术,这五味药即可。” “当归养血,白术补气健脾,黄芩清火。” “脾土厚自能载药,火清则胎无妄动无虞。此方早晚各服一次,先服一月以观后效。” 薛采薇颔首:“有劳梁神医了!” “含香,代我送送梁神医。” “是!” 不多时,梁文仲回返太医署,把方子交给医佐,让他们按方抓药。 尚书右丞徐晏清、刑部侍郎萧宇、左武卫大将军夏侯敬德、内侍少监王寅虎,紧紧盯着。 在他们注视下,医正一丝不苟,把当归、川芎、芍药、黄芩各二两、白术一两半,皆研磨成粉末,以沸水冲泡,迅速送往武德殿。 薛采薇服下后,果然感觉好些。午膳时,多用了碗燕窝。 太医署膳房,梁文仲也在领餐,一张芝麻肉馅胡饼、一碗粟米粥、一碟蔓菁咸菜。 侍御医感慨:“梁神医身为太医令,竟也如此简朴。” 在他看来,这点吃食着实粗陋。 梁文仲笑道:“已然足够了!” “有荤有素,又有粟米粥养胃,实乃佳肴。民间不知多少贫寒人家,美梦以求。” “况且,大王素来节俭,你我当理当效仿。” “是!”众人齐声应和。 用完午膳,梁文仲按照惯例,在檐下散步,促进消化。 到了未时,他在堂中端坐,一页一页校勘《本草》,整理中原地区偏方,时不时用朱笔勾改。 “毒蛇咬伤方?” 偏方上记载,被毒蛇咬伤,可用七叶一枝花、半边莲、重楼、蛇舌草等药,捣碎敷在伤口,效果立竿见影。 “古书上所言,可信,但不可尽信。” 秉持躬行实践原则,他亲验偏方于兔股,见其血滞复通,方才勾对。 “恩师交代,让我新修《本草》,大王也有吩咐,每一样药材,尽量配上图案。” 身为太医令,他自是义不容辞。 时光流逝,逐渐到了申时。数名奉御窃窃私语,沈侍郎得了痔疾,反反复复,今晨便血更甚。 梁文仲神色一动,看向一则偏方,他刚刚校勘完毕。 “蒲黄方,取蒲黄一方寸匕,用温水送服,每日三次,专治肠痔。” 当下,他命人抓药,送去宫外沈府。 酉时,他正点燃药炉试验古方,忽见沈侍郎亦步亦趋而来,行动间颇有些别扭,神色更是古怪,似乎颇为羞恼。 沈不韦见了他,抓着他衣袖,退至角落,低声道。 “梁神医,你这蒲黄方毫无效果。” 他偷摸着取出一张布帛,隐现丝丝血迹。 梁文仲哭笑不得:“敢问沈侍郎,服用此方几次?” 沈不韦一时语塞:“呃,我服用一次,便血仍然不止。” 梁文仲哑然失笑:“沈侍郎,此方需要服用三次,方可见效。” “你才用一次,不必太过急切。” 沈不韦叹了口气,只好点头应下,恳求道:“梁神医,此病乃难言之隐,万望保密,勿要泄露。” 梁文仲颔首:“老夫行医多年,自当为患者保密。” 沈不韦道谢一声,环顾左右,一瘸一拐地走了。 夜晚,宫门下钥,梁文仲回返府邸,借助烛光,他回忆起今日校勘之古方,反复摸索,试图找到更为普遍之药。 按照大王交代,百姓大多贫寒,药材倘若太贵根本吃不起,治不了病,只能硬生生扛过去,或者等死。 最好,用廉价、普遍之药,代替贵药,以便普及民间。 有朝一日,把新编《本草》刊发天下,惠及万民,这可是大善之举。 同时,若能倾尽一生所学,编纂一部医书,流传后世,也算不枉此生了。 烛光摇曳之间,他忽然想起恩师所说。 “人命至重,有贵千金,一方济之,德逾于此。” 所谓大医精诚,做不了良相,便做良医,福泽后人! …… 天佑十六年,十二月。 高楷率军凯旋,踏入长安城,先至宗庙献俘,再入太极宫,至淑景殿拜见张氏。 随后,于两仪殿召见群臣。 “此战得胜,夺取淮南道十四州,使我秦国疆土愈广,皆仰赖诸位戮力同心。” “我自有封赏!” 其中,张建兆升为右骁卫大将军,郭恪为右卫大将军。 赵喆迁为左翊卫大将军,吴伯当为左威卫大将军,唐检为左千牛卫大将军。 褚俊为忠武将军。 十六卫大将军初成建制,可谓将星如云。 此外,以封长卿为淮南道节度使,李元崇为扬州刺史。 杨烨、李光焰、刘兴宗等人各有赏赐。 话音刚落,殿中响起一片欢呼声,文臣武将齐齐拜谢。 高楷抬头一望,白、青、红、紫、金五色气机升腾,汇入大鼎。 鼎身一震,现出淮南道十四州山川地理、风土人情。 十二重华盖垂落,荡开万里祥云。一条五爪金龙飞腾,拿日月、缩千山,行云布雨,护佑千万军民。 高楷面露喜色,气运大成,足以称帝了。 杨烨似心有灵犀,拱手道:“大王坐拥天下十二道,恩泽万民,功盖寰宇,理当登临九五至尊,以承天应运,威加海内。” 此话一出,满朝文武异口同声:“请大王登临九五至尊,承天应运,威加海内!” 呼喝声响彻整座两仪殿,更传出殿外,远远波荡开来。 风云有感,竟顷刻间散去,一轮大日高悬,降下万丈金光,普照山河大地。 一众宫娥、宦官皆喜不自胜,若非宫规严格,早已奔走相告了。 殿内,高楷摇头道:“我德行浅薄,出身微末,怎能僭越帝位?” 第752章 三辞三让 徐晏清拱手:“若无大王,我秦国两都十二道,饿殍遍野、民不聊生。” 裴季附和:“幸有大王,于兰州起兵,提三尺剑,荡平群雄,拨乱反正,使民安居乐业,当为天下之主。” “凡我秦国子民,无不翘首以盼,为大王贺,请大王登基称帝!” 满朝文武再拜:“请大王登基称帝!” 秦王再度否决,心中却是无奈,这三辞三让的戏码,着实繁琐,却不得不用,否则,必然落人口实,惹人耻笑。 反复三次之后,应文武百官恳请,他终于点头。 “惜世无明主,我虽不才,姑妄从之。” “这一路走来,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 “望尔等文臣武将齐心协力,助我平定乱世,一统神州。” “若能成功,乃此生大幸,虽死无憾!” 满朝文武激动得浑身发抖,齐声下拜:“伏惟大王之命,臣等必当尽心竭力、死而后已!” 既开新朝,自当选定国号。 高楷不假思索:“我出身陇右道兰州,秦国故地,承袭秦国公、秦王之位。” “如今称帝,自当以秦为国号。” 群臣自无异议,秦乃古时大国之号,可示正统。 窦仪拱手:“敢问大王,何时举办登基大典?” 高楷思忖片刻:“我于天佑十年三月,正式起兵。” “便定在明年,天佑十七年三月登基,纪念这八年征程。” 初来此世时,他年方二十,如今,七年过去,他已然二十七岁。 登基之日,便是二十八岁,奔三大叔了! 感慨片刻,他朗声道:“窦公、萧公,你二人老成持重,熟知礼仪,这登基大典,便有劳你们准备。” “遵令!”窦仪、萧宇自无不应。 章琼拱手:“大王,一元复始,万象更新。” “敢问新朝年号为何?” 高楷乾纲独断:“大秦以武立国,年号当以武德为宜。” 武德? 听闻此年号,武将暗喜,文臣神色各异。 不过,并无一人反对。 宇文凯倏然问道:“大王,是否重建太庙、天坛、社稷坛?” 高楷回言:“太庙需重建,我当追封四位先祖。” “至于天坛、社稷坛,保留大周建制,我当亲往祭祀,以示政权更迭,以秦代周。” “此事由你操办!” “遵令!”宇文凯连忙应下。 说完此事,殿中静默一瞬。 杨烨忽然开口:“大王,新朝将立,我秦国官制却还不全,尚需查缺补漏。” 纵观秦国朝廷,惟有三省六部齐备,九寺五监尚有缺乏,另有秘书省、殿中省、御史台、东宫并无建制。 高楷颔首:“此话有理!” 于是,增秘书省,掌管国家藏书、编修史书,下辖国史、着作二局,由章琼任长官,为秘书监。 设殿中省,掌管皇帝生活诸事,下辖尚食、尚药、尚衣、尚舍、尚乘、尚辇六局,召来吴弘基任长官,为殿中监。 又增御史台,掌管邦国刑宪典章之政令,纠察、弹劾,肃正纲纪。下辖台、察、殿三院,召崔皓任长官,为御史大夫。 谈及东宫,窦仪旧事重提,请立世子。 高楷态度不变:“此事为时尚早,容后再议。” 群臣心思各异,大王迟迟不立世子,莫非对大公子不满? 只是,前朝后宫皆知,大王甚爱长子景行,为何不早立名位? 高楷将众人神色尽收眼底,暗思,人心所向,看来这件事要提上日程了。 不过,眼下以补全官制为要务。 增光禄寺,掌管宴乡酒醴膳馐之事,领太官、珍馐、良酝、掌醢四署,召谢无逸任长官,为光禄寺卿。 设太常寺,掌管礼乐、郊庙、社稷之事,领京郊社署、太乐、鼓吹、太卜、禀牺、汾祠诸署,召周顺德为长官,为太常寺卿。 又增卫尉寺,掌管国家器械、仪仗帐幕之事,领武器、武库、守宫三署,召褚登善为长官,为卫尉寺卿。 另设宗正寺,掌管皇亲国戚之事,领陵台、崇玄二署,召孙士廉为长官,任宗正寺卿。 至此,九寺齐备,只剩五监了。 宇文凯忽然说道:“大王,此前微臣奉命,执掌军器、将作二监事务,如今,也该分置了。” 高楷颔首:“分军器监,掌管兵器甲弩之事,领弩坊、甲坊二署,召裴行基任长官。” “置将作监,掌管宫室建筑、器皿制作、衣饰刺绣诸事,领左校、右校、中校、甄官四署与百工诸监,召王宗仁任长官。” “遵令!” 此事议定,裴季建言:“大王,春闱将至,届时,十二道举子齐聚长安,不如增设国子监,掌儒学训导之事。” 高楷从谏如流:“国子监领七学,国子学、太学、广文学、律学、四门学、书学、算学。” “召孔德龄为国子监祭酒。” 此项任命,群臣皆是赞同。 此外,高楷下令,司农、太府、太仆、鸿胪、大理这五寺长官,皆晋升为卿。 同时,增设司天台,掌察天文,稽历数,下属春、夏、中、秋、冬五官。 命孙伯端任长官,为司天监、吕洪为司天少监。 “谢大王!”两人喜不自胜,从今往后,他们也可穿红着紫了。 群臣心思各异,这二位道长法术通玄、谨守本分,受到大王宠信,倒也不为过。 只盼大王莫要太过亲近道家,反而疏远儒家正统。 高楷心中暗笑,果然,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 待来日,这大秦朝堂,少不了争权夺利。 沈不韦忽然提起一事:“大王,您追封四代先祖,也该考虑眼前人。” “这是自然!”高楷笑了笑,“待我登基之日,一并册封。” 按他所想,张氏为太后、杨皎为皇后,毋庸置疑。 至于薛采薇,便封为贵妃。 群臣自无不可,忽又想到,大秦皇帝后宫,只有一个皇后、一个贵妃,再无第三个妃嫔,着实单薄,不利于绵延子嗣。 正想劝谏,却见大王郑重道:“你们追随我南征北战,打下这两都十二道疆土,着实劳苦功高。” “我自当为诸位封爵,待登基大典之后,正式宣布。” 第753章 寄人篱下 封爵! 一石激起千层浪! 短短一句话,仿佛在殿中投下一颗深水炸弹,炸得一片沸腾。 文武百官按捺不住,纷纷交头接耳、喜笑颜开。 封赏爵位,这可是光宗耀祖之事,谁能无动于衷? 夏侯敬德迫不及待:“敢问大王,可得国公之位?” 高楷颔首:“论功行赏,若有大功,自可封为国公,享食邑、俸禄,赐田亩、甲士,封妻荫子。” 此话一出,群臣欢呼雀跃,若非顾忌礼仪,早已忍不住手舞足蹈。 不光两仪殿,消息传到后宫、淑景殿,亦然一片欢腾。 此时,正式册封未下,众人尚不能口称太后、皇后、贵妃,但欢喜之色溢于言表。 “恭喜太妃、王妃、侧妃!” 张氏、杨皎、薛采薇忙道同喜! 兰桂忍不住道:“恭喜老夫人、贺喜老夫人,苦尽甘来,得享太后之尊。” 她心中感慨,老夫人中年丧夫,历经苦楚,所幸上天垂怜,有郎君这位真龙天子,终究母凭子贵。 张氏连道同喜,心中亦然感慨不迭。她这寒门小户出身之人,才德微薄,有朝一日,竟能成为太后。 纵然历经大风大浪,见惯世事变迁,也忍不住心潮澎湃。 下首,杨皎抚了抚小腹,亦然喜上眉梢。 这可是皇后之尊,一国之母,可名留青史,流传后世。 怎不让人激动? 身旁,巧惠看着她,喜极而泣。 娘子自幼丧父,又被长兄赶出家门,只能投奔舅父家,寄人篱下。 所幸,因缘际会,嫁予郎君,从侯夫人、国公夫人、王妃,到如今,将成皇后! 可谓光耀门楣! 右侧,薛采薇言笑晏晏,贵妃可是四妃之首,正一品,仅次于皇后,可见夫君厚爱。 如今,她又有孕在身,只待诞下麟儿,便是双喜临门! 敖鸾口中道贺,将众女神情尽收眼底,暗中感慨,难怪世人常说,身为女子,要嫁个好夫君,生个好儿子。 如今,表哥即将称帝,惠及后宫,姑母母凭子贵,一跃成为太后,两个嫂嫂妻凭夫贵,一为皇后一为贵妃,尊荣至极。 这话果然不假! 她不禁抬头望去,一道道金光照耀,隐约凝成一枚玉印。 得表哥恩泽,她这个渭河龙女,也有望登临一方神只。 难怪道家、佛门弟子费尽心机,也要入世扶龙庭,这份气运加持,足以让人一步登天! 正欢喜时,殿外传来一片行礼声:“拜见大王!” “阿耶!”秾哥儿欢呼一声,拔腿便冲了出去。 高楷抱了个满怀,忍不住亲他一口,用胡茬子去扎他脸蛋,逗得秾哥儿左右躲闪,大叫大笑。 众女看着父子俩玩闹,满脸笑意。 敖鸾打趣道:“世人皆是严父慈母,到了秾哥这,却是严母慈父,当真叫人艳羡。” 往日里,总是杨皎教子严格些,反倒是高楷这个父亲,颇为宽纵。 张氏嗔怪道:“一个小顽童,一个大顽童,偏生凑成一对父子,自然格外热闹。” 一番话,说得众人忍俊不禁。 杨皎笑叹:“我日日照料,多加约束,这孩子却当耳旁风。” “偏生他阿耶说一句,顶得上我一百句,叫我向谁说理去?” 说笑间,高楷放下秾哥儿,下拜道:“孩儿见过阿娘!” “阿娘身体可好?” 张氏一迭声道:“为娘一切安好。” “快起来,地上凉,小心伤了膝盖。” “是!”高楷答应一声,笑道,“孩儿预备着,登基之后,尊您为太后,举行册封典礼,让文武百官、内外命妇进宫朝拜,以示普天同庆。” 张氏险些落下泪来:“我儿有心了!” 身为一介妇人,这已是极尽尊荣了。 高楷温言几句,看向杨皎:“我为皇帝,夫人自是皇后,母仪天下,当之无愧!” 杨皎纵有千言万语,到了嘴边,却只汇成一句:“妾身和夫君结为连理,实乃此生大幸。” 夫妻俩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高楷转向薛采薇,关切道:“血热之症可好了?” 薛采薇忙道:“梁神医妙手回春,妾身都好了。” 高楷点了点头,郑重道:“在我心中,你当得贵妃之位。” 薛采薇眸光一亮:“谢夫君!” 敖鸾凑趣道:“表哥,姑母、嫂嫂她们都有册封,我却许久没有升官了,你可不能厚此薄彼。” 距离她受封太卜博士一职,已然过去数年。 高楷笑道:“我自不敢忘了鸾儿。” “如今朝中官制完备,便封你为太卜令,如何?” 敖鸾施了一礼,模仿群臣受封,郑重其事道:“微臣遵令,谢大王!” “这个猴儿!”张氏笑骂一句,众人皆撑不住笑了。 说笑间,高楷谈及一事:“阿娘,太极宫实不宜居。” “孩儿准备,等登基大典之后,咱们便搬进大明宫,那里冬暖夏凉,起居坐卧更为舒适,以便您颐养天年。” 此话一出,众人皆忍不住期待起来。若论宜居,三大内中,必以大明宫为最。 张氏迟疑道:“太极宫已是壮丽至极,倘若搬进大明宫,是否太过奢靡了?” 高楷宽慰道:“孩儿已然吩咐,一切从简,您不必忧心。” “且大明宫宜居,对您和皎儿、采薇,还有秾哥儿,都有益处。” 张氏这才答应下来。 高楷转而交代:“寅虎,你先派人去洒扫一番,做好准备。” “是!”王寅虎忙不迭地应下。 敖鸾展颜一笑:“王少监既要操劳太极宫诸事,又要打理大明宫内务,着实辛苦。” 高楷听出弦外之音,笑道:“传我令,升王寅虎为内侍监,掌管三大内诸事。” 这可是内侍省长官,从三品。 “谢大王!”王寅虎大喜过望,拜谢高楷之后,又向敖鸾行礼,“谢表姑娘!” “孺子可教也!”敖鸾摇头晃脑,惹得众人捧腹。 秾哥儿倏然开口:“阿耶,孩儿饿了!” 高楷一拍额头,说笑这么久,饭菜都快凉了。 “先用晚膳!” 张氏颇为心疼,连忙张罗着让他先吃。 殿中其乐融融。 第754章 急流勇退 金陵,陆府。 森森寒意环绕中庭,闯进前堂。 陆明德一身素衣,劝道:“兄长如今位极人臣,不光获封尚书左仆射、太傅,更进爵寿国公,食邑千户。” “所谓盛极必衰,兄长也该考虑急流勇退,以保全家族。” 毕竟,新帝袁文焕可非胸怀宽广之人。 这些时日,朝臣之中,但凡与袁文通、袁文毅交好者,一律贬黜、流放,甚至抄家灭门。 焉知他日,不会波及陆家? 陆归蒙叹道:“这些话,我何尝不知。” “只是,陛下倚重,我若一味请辞,必然惹他不喜,后患无穷。” 陆家深受吴国两代帝王眷顾,早已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难以抽身。 沉默片刻,陆归蒙倏然开口:“明德,你若想去长安,此时便可动身。” 陆明德愕然:“我母猝然去世,正在孝期,怎可一走了之?” “糊涂!”陆归蒙喝道,“这乱世之时,光耀门楣便是最大孝道。” “人死不能复生,所谓死后尽孝,不过是些虚礼,何必做些小儿女之态?” 陆明德迟疑不决:“我若离去,陆家只剩兄长一人支撑……” “我还没到老态龙钟之时。”陆归蒙挥手打断,“秦王即将登基称帝,天下英才云集景从,都盼望着给他效力。” “你不早些去,必被别人捷足先登。” 纵有王佐之才,也要得明主赏识,才能一展抱负。 陆明德只能应下,忽又劝道:“兄长,钱惟治、马希震、刘昇,这三人颇有野心,务必小心提防。” 陆归蒙颔首:“陛下也有察觉,然而,大敌当前,不能不用。” “马希震出任江南西道节度使、刘昇为岭南道节度使,钱惟治为镇南大将军。” 陆明德面色一变:“这岂非养虎为患?” 既知三人野心,却还委以重任,这是何道理? 陆归蒙叹了口气:“陛下大肆屠戮晋王余党,朝中武将所剩无几,只能出此下策。” 陆明德欲言又止,陛下执意杀了晋王,实乃自毁长城。 “快走吧。”陆归蒙沉声道,“我已命人备好了船,你先去扬州,沿运河北上,先到洛阳,再去长安。” “我陆氏能否兴盛,全靠你了。” 陆明德深施一礼,哽咽道:“兄长保重!” 这一去,山高路远,各为其主,怕是难有见面之机了。 …… 长安、两仪殿。 冬至日,难得阳光灿然。 唐检上禀一事:“大王,金陵传来消息,马希震占据江南西道十九州,自称梁王,以洪州豫章为都城,建宫室、大飨士卒,追封先祖。” 高楷神色玩味:“他拥兵反叛了?” “正是!” “袁文焕如何应对?” 唐检回言:“据闻,他勃然大怒,命钱惟治领兵平叛。” “同时,让淮南道节度使刘昇,夹攻梁国。” 孙伯端笑道:“吴国内乱,从此开始。” 钱惟治、马希震、刘昇,这三人,都不是易与之辈。 想要平叛,可没那么简单。 高楷淡声道:“袁弘道煞费苦心,把他们压制在国都,置于眼皮子底下,多加防备。” “没想到,人亡政息,袁文焕把两头猛虎放了出去。” “猛虎归山,如鱼得水,可不会再听他的话了。” 杨烨颔首:“最关键的是,袁文毅死了,猛虎再无桎梏。” “这场平叛,多半不了了之。” 徐晏清笑道:“昔日兄弟,你建国称王,我却只能仰人鼻息,谁能甘愿?” “恐怕,这位岭南道节度使刘昇,心绪难平。” “接下来,吴国可有好戏看了。” 高楷笑问:“听闻,石重胤又不安分了?” 唐检点头:“他不间断派人去突厥,请始罗可汗挥师南下。” “不过,并未成功。” “始罗可汗身体如何?” “据说,空尘和尚为他作法延寿,至今身体康健。” “只是,西突厥阿史那贺,一心想着夺回王庭,统一突厥各部。” “父子两人,仍旧战乱不断。” 章琼笑道:“吴国、突厥都内乱不止,正可让我秦国子民休养生息,来日,将他们一起荡平。” 高楷颔首:“一统神州之日,不远了。” 杨烨提起一事:“大王,许晋上禀,黔中道又有十位蛮人首领来投,愿为我秦国之臣。” “好!”高楷面露喜色,“一如既往,置州县、封刺史,让他们自治,但需听从都督府调遣。” “遵令!” 时至今日,涪陵江以南,已有二十个羁縻州,由黔州都督府统领。 此事议定,高楷转而说道:“九寺五监长官已然齐备,三省六部也该更进一步了。” “杨烨?” “臣在!” “今升你为尚书右仆射,为尚书省之首。” “谢大王!”杨烨欢喜不尽。 从今往后,他便是百官之首,秦国宰相了! 群臣皆是艳羡,这可是从二品高官,文臣之中第一人。 大王对杨相公,果然宠信有加。 “徐晏清?” “臣在!” “今升你为中书令,为中书省之首。” 徐晏清喜笑颜开:“谢大王恩典!” 中书令,乃正三品高官,亦是秦国宰相。 众人齐声道贺:“恭喜杨相公、徐相公!” “同喜!”杨烨、徐晏清笑容满面。 高楷再度开口:“传令,召王景略回朝,任侍中,执掌门下省。” “遵令!” 群臣皆是感慨,等他回返长安,免不了登门道贺,称一声王相公。 至于六部尚书,便从诸位侍郎升迁。 裴季为吏部尚书、窦仪为礼部尚书、萧宇为刑部尚书。 狄长孙为兵部尚书、沈不韦为户部尚书、宇文凯为工部尚书。 “谢大王恩德!”六人皆是大喜,齐声拜谢。 一时间,满堂朱紫,耀眼夺目。 封赏完毕,忽见王寅虎匆匆来报。 登州刺史上禀,新罗国真善女王听闻高楷即将称帝,特意命人携带厚礼,遣使来贺,如今正在典客署。 群臣皆是惊讶,这位真善女王,倒是审时度势,期盼和秦国打好关系。 “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高楷大笑,“既然远道而来,自当好生接待。” “传令登州刺史,让他派一支兵马,护送使者来朝。” “王羡之,你去安排,让他们住在礼宾馆。” “遵令!” 第755章 酒囊饭袋 夏州、朔方城。 白雪皑皑,寒风席卷大漠,屋檐下垂落冰柱。 “你说什么?”石重胤满脸惊愕,“高楷即将登基称帝?” 索绥颔首:“长安城人尽皆知,高楷打算在明年三月,正式登基,国号为秦,改元武德。” 石重胤神色怔松:“秦国皇帝?” 他虽不愿承认,但心知肚明,和偌大秦国相比,他这魏国,只不过弹丸之地。 高楷之所以秋毫无犯,只因忌惮突厥罢了。 他急忙追问:“袁文焕如何应对?” 索绥叹道:“吴国内乱,麾下节度使自立为王,袁文焕正忙于平叛,无暇分心他顾。” “废物!”石重胤破口大骂,“袁弘道勉强可称一声枭雄,却生出袁文焕这等犬子,连麾下官吏都驾驭不了。” “无能之辈,却还弑父杀弟,登临九五。” “吴国君臣,都是些酒囊饭袋不成?” 怒气稍泄,他转而问道:“始罗可汗可愿出兵?” 索绥摇头:“阿史那贺进犯王庭,他疲于应对,无力相助。” “鼠目寸光!”石重胤怒喝,“高楷都快一统神州了,他们还在自相残杀。” “有朝一日,高楷必定踏破王庭,取他们父子首级!” 索绥面露异色,秦王坐拥天下十二道,有谁可比? 如今,袁弘道死了,吴国内乱,始罗可汗又雄心不再,形如朽木。 依他看来,只是坐等败亡罢了。 散朝后,石重胤默坐片刻,召来国师焦用之。 “焦爱卿,可有办法坏去高楷气运?” 这焦用之本是个江湖术士,面黄肌瘦,一副纵欲过度的模样,却颇有几分本领,擅长行云布雨,深受石重胤宠信。 “陛下,鬼目粽已然制成。”焦用之嘿然一笑,“正可用它作法,断高楷帝运。” 这鬼目粽来历奇特,之前,石重胤派人斩杀姐夫江迈,将他肢解,剖开肠胃,挖出眼珠子,以蜂蜜浸泡,贴上秘制符箓而成。 石重胤先喜后忧:“虽有鬼目粽,但朔方和长安远隔千里,如何施法?” 焦用之笑道:“陛下不必忧心。” “微臣已去冥府,得来高修远一缕气运。” “这父子俩气机相牵,必能以此魇镇高楷。” 石重胤大喜过望:“还请焦爱卿施展大法!” 不多时,殿中摆好祭坛,香案上放置鬼目粽,三根线香燃起,青烟缭绕。 焦用之一身道袍,手持金铃,口中念念有词,手舞足蹈。 不知过去多久,他伸手一指,喝道:“疾!” 鬼目粽一寸一寸消失,原本左右飘动的青烟,忽然凝聚成一条直线,插入天穹。 隐约间,一点乌光向南飞去。 “陛下,此法已成,不消七日,高楷必定魂飞魄散。” 石重胤仰头大笑:“等他死讯传来,朕重重有赏!” “谢陛下!” “国师,朕膝下至今无子。”石重胤忽又说起一事,“还请国师施法相助!” 他称帝五载,已年过不惑,却无一个儿子,这已是他最大心病。 为此,不知请了多少神医诊治,道士、和尚作法,却都毫无用处。 焦用之笑道:“我此次出山,正为陛下排忧解难而来。” 他掐指一算,摇头道:“陛下命中无子……” 石重胤面色大变:“怎会如此?” 若无子嗣,魏国江山社稷,传给谁? “陛下稍安勿躁!” 焦用之淡然自若:“微臣算定,陛下虽无子,却可从宗室之中,过继一人为太子,将来继承大统。” “过继?”石重胤心不甘情不愿。 若有亲生儿子,谁愿过继别人血脉? 焦用之宽慰道:“陛下无子,此乃上天注定之事,不可更改。” “然而,天无绝人之路,只需过继一子自小养育,实则和亲生无异。” “陛下百年之后,自有儿孙奉上香火,延绵国祚。” 石重胤勉强同意:“依国师高见,过继哪家小儿为宜?” “微臣得知,灵武郡王之妾,已然怀胎十月,明日临盆。” “她腹中之子气运昌隆,乃紫微星下凡,待其降生,正可立为太子。” “紫微星下凡?”石重胤两眼发直,“果真如此大气运么?” 焦用之颔首:“微臣夜观天象,魏国若要大兴,全应在此子身上。” 那还等什么,石重胤一迭声下令,去请灵武郡王入宫,先和他说一声。 这灵武郡王名为石敬渊,乃石重胤叔父,听闻过继之事,断然不肯。 他膝下有女无子,正盼望这一胎生个儿子,给他养老送终。 怎愿把亲儿拱手让人,从父亲变成叔公? 石重胤勃然大怒:“老匹夫,敬酒不吃吃罚酒!” “来人,剥光他衣服,捆住手脚,用棍杖从中穿过,抬去膳房。” “让庖厨立即杀猪!” 石敬渊骇然失色,兀自挣扎不止:“石重胤,我是你叔父,你竟敢如此滥杀?” 石重胤冷哼一声,让人用裹脚布堵住他的嘴。 焦用之忽然笑道:“陛下,这猪今日不该杀。” “为何?” “等太子平安降世,再杀他不迟。” “届时,取他心肝脾肺捣成肉糜喂养,太子身体更加健壮,绝无夭折之忧。” 石重胤言听计从:“暂且饶他一命,明日开席。” “是!” 翌日,小妾果然生下一子,其天庭饱满,地阁方圆,乃至尊至贵之相。 石重胤大喜,当即立他为太子,把小妾杀了,又改了主意,囚禁石敬渊,还下旨大赦,以示庆贺。 索绥听闻,只能叹息一声,妖道误国! …… 吐谷浑,伏俟城。 高楷即将称帝的消息传来,引得慕容承泰感叹。 “天下两都十六道,终将归于秦国。” 至于吴、魏二国,只是苟延残喘罢了。 司马德堪建言:“大王,秦王登临九五,我吐谷浑理当遣使,去长安祝贺,以示交好。” 吐谷浑夹在西突厥、吐蕃和秦国之间,三方都是强邻,只能互不得罪,以求生存。 近来年,阿史那贺屡屡进犯,吐蕃赞普亦虎视眈眈,这两家威胁之下,慕容承泰更要抱紧高楷这条金大腿。 “有劳德堪你走一趟,多带些珍宝、骏马、铠甲,向秦王表达我崇敬之心,愿约为友盟,共同对抗突厥、吐蕃。” 第756章 辞旧迎新 司马德堪连忙应下,忽又说起一事:“大王,市令上禀,康氏率领史家商队,来城中贩卖丝绸。” “康氏?”慕容承泰一怔,“这是何人?” 司马德堪一五一十道:“此女擅长经营,为河西道豪富,曾得秦王赞赏,赠予通关文牒。” “据闻,她和秦国太府寺卿安兴仁、幽州刺史安修贵这兄弟俩,有亲缘关系。” 慕容承泰目光一亮:“请她来宫中一见。” “是!” 若能通过她,交好秦国朝臣,倒也不错。 恒通道人忽然开口:“听闻,魏帝石重胤屡次遣使突厥,请始罗可汗南侵,皆以失败告终。” 慕容承泰哂笑:“他不过冢中枯骨,迟早被秦国攻灭。” 至于吴帝袁文焕,麾下大臣反叛,乱作一团,更非秦王对手。 司马德堪附和:“听闻,石重胤宠幸一名江湖术士焦用之,纵容他为所欲为,搅得魏国朝堂一片乌烟瘴气。” “如此倒行逆施,身死族灭之日不远!” 恒通道人赞同,正要开口,忽然心血来潮:“秦国有变故?” 他暗中掐算一番,难掩惊讶:“这是魇镇之法,矛头直指秦王。” “观其路数,非道非佛,倒像是旁门之术。” “难不成,是这焦用之所为?” 看来,秦王登基称帝之前,尚有一场劫数要过,正应在此处。 “秦王仁德,与吐谷浑交好,更屡次招揽,我得助他一臂之力。” 想到这,他修书一封,让飞鸟传信,送到长安。 “师弟深受秦王信重,晋升为光禄寺卿,正可为君分忧,报知遇之恩。” “惟愿秦王安然无恙,天下乱了这么久,民不聊生,也该一统了。” …… 时光流转,已是天佑十七年、一月一日、元正。 长安、两仪殿。 元正启祚,万物咸新。这时候,虽无春节,但这元日亦受重视,朝廷、民间皆按习俗庆贺。 譬如通宵守岁,便是习俗之一,以示辞旧迎新。 夜晚,高楷难得“奢侈”一把,让人盛饰宫掖,明设灯烛,整座太极宫焕然一新。 此外,于两仪殿设宴,宴请文武百官。 内外命妇,则齐聚淑景殿,庆贺新年。 安兴仁笑赞:“这才是泱泱大国气象!” “往日里,大王太过节俭,不舍得动用国库,以至于宫中陈设,竟不如那些富商大贾府邸。” 沈不韦附和:“我秦国数年风调雨顺,仓廪殷实,库中粮食、铜钱堆积如山,连穿钱的绳子都烂了。” “大王却舍不得花,只想预备着赈灾、救济贫苦百姓。” “如今,大王称帝在即,天下即将一统,也该享受一番了。” 王景略不赞同道:“即便天下一统,四海之内,也有数不清的贫苦百姓。” “更何况,十多年来民生凋敝,千里无鸡鸣,户口大降,尚需休养生息,远不到享乐之时。” 两人无奈:“王相公所言极是!” 这位王相公夙兴夜寐,一心为百姓考虑,最得大王赞赏。 只是,为人太过严肃,最不喜奢靡浪费,听到享乐之言,便要驳斥。 沈不韦暗叹,王相公这性子,倒正适合做门下省长官,掌审查、封驳之权。 即便是杨烨、徐晏清两位宰相,也得让他三分。 王景略正襟危坐,神色肃穆,一副生人勿近的气场,直到高楷下令,颁布惠政之时,才减弱几分。 对秦国百姓来说,这元正之日,除了阖家团圆欢度佳节,便属这惠政最为牵动人心。 所谓惠政,便是减租、减赋、减刑等一系列“松绑政策”,给十二道千万子民减轻负担,以此休养生息。 王景略静静聆听,直到王寅虎把一长串制书念完,方才神色缓和。 “大王居安思危,虽处深宫之中,居万民之上,仍心怀百姓,爱民如子。” “可喜可贺!” 徐晏清笑道:“大王又非世家大族出身,何不食肉糜。” “他曾亲历民间疾苦,知晓百业艰难,怎会耽于享乐,忘乎所以?” 杨烨颔首:“这大好日子,王相公莫要煞风景了。” 王景略沉声道:“歌功颂德之词,自有人来说。” “大王既让我为侍中,我必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杨烨、徐晏清相视一眼,尽皆无奈。 高楷端坐玉榻,对下方情形洞若观火,笑问:“景略,山南东道十五州,户口恢复如何?” 王景略拱手:“虽有增长,但颇为缓慢,尚需劝课农桑、轻徭薄赋、宽刑简政,使民休养生息。” 高楷颔首:“你在节度使任上,走遍十五个州,夙夜忧勤,着实辛苦了。” “此乃微臣份内之责,当不得大王夸赞!”王景略一板一眼道。 说话间,太常寺卿周顺德出列:“大王,为贺新岁,臣等排练一支御马舞,请大王一观。” “御马舞?”高楷来了兴致。 不多时,殿中铺开毡毯,两名精壮士卒身穿半臂胡服,各自牵着一匹骏马入内。 “拜见大王!”行礼过后,两人翻身上马,相对而立。 协律郎们敲动编钟、铜罄,弹奏琵琶、筝,一曲《破阵乐》倏然响起,让人热血沸腾。 合着节拍,两匹骏马时而四蹄交替踩踏,时而两只后蹄着地、两只前蹄在空中击掌。 最精彩时,三蹄着地,前一蹄抬起,作行礼之状。 “好!”高楷拊掌大笑,“这御马舞不错,有我秦国儿郎尚武精神!” 见此,群臣纷纷夸赞,惟有王景略肃然不语。 一舞过后,秘书监章琼忽然拱手:“大王,十二道诸刺史进献祥瑞,请您一观。” 众人心照不宣,自从大王即将称帝的消息传扬开来,各道刺史纷纷进献祥瑞,唯恐落于人后。恭贺文书,更如雪花一般飞来。 “呈上来吧。”高楷心中无奈,这些时日,他见过嘉瑞:景星、庆云,上瑞:白狼、赤兔,中瑞:苍鸟、赤雁,下瑞:嘉禾、芝草、木连理。 甚至铜鼎、铜钟、玉璧、玉罄,也当作祥瑞献上。 倘若寻常事物,并不劳民伤财,倒也罢了,他还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第757章 信口开河 只是,千人千面,有些人还真就是挖空心思,千方百计讨好他。 便如眼前所见,剑南道荣州刺史,献上一头大白猪,全身贴着金箔,称其为麒麟。 河东道汾州刺史更有创意,献上一块雪白石碑,声称在汾水岸边发现,碑面上印刻八个金色楷字。 “圣人临凡、帝业永昌。” 还有河北道瀛洲刺史,献上“青龙”,实则是一条青色小虫,长不过八寸。 唯一奇特之处,两根触须颇似“龙角”。 此外,河南道郓州刺史奉上一块白色石头。外表看着平平无奇,让人费解。 高楷似笑非笑:“这是什么祥瑞?” 章琼神色尴尬:“郓州刺史上禀,这是赤心石。” “外边虽白,内里却是红色。” 众人表情微妙,王景略却冷哼一声。 “天下石头,只有它忠心,其他都想谋反不成?” 他转而拱手:“大王,此人信口开河、阿谀奉承,理当严查。” 高楷面色肃然:“此事到此为止!” “晏清,发一道王令,给诸位刺史,风调雨顺,国泰民安,才是祥瑞。” “与其煞费苦心弄这些无用之物,倒不如专心政绩,争取今岁考核,得个上等。” “遵令!” 这个插曲过后,殿中气氛冷清几分,见此,高楷命人呈上时令酒、御膳。 冬至日,自然与时俱进,喝屠苏酒,吃胶牙饧、敷于散、五辛盘。 “三杯吐然诺,五岳倒为轻。”高楷举杯笑道,“今日元正,大家欢聚一堂,且满饮此杯!” “是!”众文武连忙举杯共饮。 “举白!” 一杯酒下肚,气氛重新活络起来,各自推杯换盏,言笑晏晏。 夏侯敬德瓮声瓮气:“大王,这屠苏酒一股药气,不得劲。” “似我秦国儿郎,理当喝最烈的酒。” 高楷笑道:“寅虎,把剑南道上贡的烧春、河东道上贡的葡萄酒,都端上来。” “今夜守岁,不醉不归!” “是!” 饮满三杯后,高楷趁机离席,让群臣自在些——他这个大王在殿中坐着,免不了谨守礼节,颇为拘束。 踏出殿外,一股寒气扑面而来,听着殿中行酒令、划拳之声,他不由一笑。 王寅虎轻声道:“大王,外边天寒,还是回内庭吧?” 高楷微微点头,来到立政殿,杨皎、薛采薇、敖鸾齐聚一堂,亦在守岁。 见他来,连忙行礼:“见过夫君、表哥!” “都坐!”高楷挥手道,“一家人,不必讲这些虚礼,都自在些。” 敖鸾打趣道:“宴席还未散去,表哥便溜回后宫,想必在两仪殿中,太过拘束。” “鸾儿冰雪聪明!”高楷环顾左右,“秾哥儿呢?” 杨皎笑道:“阿娘有些疲倦,便在淑景殿休息。为免冷清,妾身让秾哥儿陪伴去了。” 高楷点了点头:“方才进门时,听你们说得热闹,在聊什么呢?” 薛采薇盈盈一笑,呈上两幅画。 “夫君有所不知,这元正佳节,民间百姓,皆取桃木板,写上神荼、郁垒二位神只名讳,挂在门楣上,以辟邪消灾。” 敖鸾接过话头:“我们三人闲来无事,便想着按照两位神只模样,画两幅画,贴在窗子上。” 高楷恍然,这时节,并无后世两位鼎鼎大名的门神,也不贴春联。 民间只以神荼、郁垒二神,作为门神,驱邪护宅。 他接过一观,只见左一幅绘神荼,身穿斑斓战甲、执金色战戟;右一幅绘郁垒,黑衣抚虎、姿态闲适,不由赞道。 “这丹青不错,颇有几分神韵。” 薛采薇笑吟吟道:“夫君谬赞了!” “若论丹青,当数阎画师为最。” 阎法善曾奉上一幅《辋川图》,山水空灵、意境悠远,让人拍案叫绝。 敖鸾突发奇想:“这良辰美景,赏心乐事,若能请他画下来,倒是一件美事。” 高楷兴致勃勃:“寅虎,传阎法善入宫……” 话未说完,忽见一点乌光闪烁,直入天灵。他暗道不妙,却来不及防备,倏然倾倒。 “大王!”王寅虎惊呼一声,连忙扶住。 “夫君、表哥!”三女亦大惊失色,呼喊许久,却见高楷双眸紧闭,眉头大皱,怎么也叫不醒。 王寅虎面色煞白:“这可如何是好?” 大王是秦国擎天之柱,前朝后宫、两都十二道千万军民之主,如今却昏迷不醒,传扬出去,岂不大乱? 杨皎一咬牙,勉强镇定心神:“快去请御医,请梁神医来。” “是!”巧惠答应一声,匆匆去了。 敖鸾秀眉紧蹙,表哥身体一向康健,怎会无缘无故,突然昏迷? 她骤然想起方才惊鸿一瞥,似有邪气飞驰,只是电光火石间,来不及分辨。 薛采薇心急如焚:“倘若阿娘知晓了,该如何是好?” 杨皎断然道:“先瞒着,等夫君醒来再说。” 一刻钟后,梁文仲匆忙进殿:“微臣见过王妃……” “不必多礼!”杨皎忙道,“梁神医,快给大王诊脉。” “是!”梁文仲不敢怠慢,跪坐锦垫,把手指搭在高楷手腕上。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他的眉头越皱越紧,却迟迟不发一言。 薛采薇按捺不住:“梁神医,大王这是怎么了?” 杨皎、敖鸾亦满脸焦急。 梁文仲面露羞惭:“微臣无能,只知大王并无疾病……” “那为何昏迷不醒?” “微臣愚见,怕是邪气入体,导致神思不属。” “待微臣施一针,以观后效。” 他打开药箱,排开褡裢,一枚枚银针在灯下泛着寒光。 他捏起一枚,刺入高楷百会穴。然而,任凭他使尽浑身解数,也全不见起色。 薛采薇忍不住落泪:“夫君……” 梁文仲跪道:“微臣无用,若能请来恩师,或能瞧出端倪。” 杨皎强忍悲泣,本想让人去寻张鸣鹤,但这山高路远,如何来得及? 王寅虎见状,忙道:“王妃,张神医云游四方,神龙见首不见尾,怕是指望不上。” “大王既是中邪,不如请来二位道长,施法驱邪。” “就依此言!”杨皎连忙派人去请。 第758章 追本溯源 敖鸾盯着高楷面容,惊骇失色:“表哥六识蒙昧,似乎困在何处,不得脱离。” “难不成,是魇镇之术?” 此乃咒术一类,若要破除,须得找出幕后真凶。 正思量时,孙伯端、吕洪二人联袂而来:“见过王妃!” “快请起!”杨皎催促道,“二位道长,快给大王诊治。” “是!” 御榻之上,高楷一动不动,呼吸若有若无,仿佛做着噩梦,眉峰紧拧。 吕洪神色凝重:“大王这症状,绝非突发疾病,却是魇镇之术。” “有人施法暗害大王!” “魇镇?”杨皎、薛采薇皆是骇然。 魇镇之术杀人于无形,极端恶毒,历朝历代皇室皆视为禁忌,一旦发现必以谋反罪论处,株连九族。 秦国内部,谁敢以此邪术,暗害大王? 孙伯端沉声道:“我观大王所中之术,非道非佛,倒像是旁门所为。” “秦国内部,断无可能,必是他国术士奉命,施法暗害。” 毕竟,大王是秦国之主,汇聚两都十二道、千万百姓之气运,承接天命、国运护身,莫说施法暗害,还未出手,便有五雷轰顶,形神俱灭了。 “他国?”杨皎拧眉,“是吴国,还是魏国,抑或东、西突厥?” 孙伯端叹道:“事发突然,微臣也不知何方宵小所为。” “只是,若要唤醒大王,必须揪出幕后真凶。” 听闻此言,众人皆眉头大皱,连真凶来自何方都不知晓,如何揪出来? 敖鸾忽然问道:“孙道长,听闻你道法高深,不知能否施展追本溯源之法,找到罪魁祸首?” 孙伯端叹道:“微臣虽能追本溯源,但此法无异于大海捞针,耗时太久且希望渺茫。” “若无法在七日内唤回大王神智,恐怕……” “七日?”薛采薇泪如雨下。 敖鸾当机立断:“纵然大海捞针,也得倾力一试。” “还请孙道长施法,我来护持。” “是!”孙伯端自无不应。 不多时,两人盘坐蒲团,各自念诵法诀,一道道清光荡漾,如涟漪一般散开,席卷整座太极宫。 杨皎见状,深施一礼:“还请梁神医、吕道长,保住大王身体。” 梁文仲、吕洪连忙下拜:“不敢当王妃大礼!” “臣等必定全力以赴!” 说着,一人准备药膳,一人施法维持生机。 杨皎转而说道:“采薇,你孕期多有不适,可先去休息。” 薛采薇断然摇头:“妾身与王妃一样,心系大王安危,绝不远离。” 见她执意不肯,杨皎只得作罢。 不多时,宫女来报,秾哥儿玩得累了,宿在淑景殿中。 这倒是让杨皎松了口气,不然,秾哥儿回来,吵着要阿耶,她如何解释?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夜幕消散,东方既白。 众人枯守一夜,仍不见高楷好转,不由神色憔悴,忧心如焚。 薛采薇泫然欲泣:“以往,每到辰时,大王都要去给阿娘问安。” “若不见他来,阿娘必定疑惑。” “王妃,你我如何交代?” 杨皎摇头叹息:“你我瞒不住阿娘,也不必瞒着了。” 毕竟,高楷若一直不醒,还需张氏这个秦王之母主持大局。 不过,秾哥儿尚需瞒着,以免受到惊吓。 张氏听闻禀报,自是大惊,忙不迭地来到立政殿,见高楷昏迷不醒,一时老泪纵横。 “楷儿!” 她中年丧夫,孤儿寡母相依为命,本就艰难,如今日子渐好,老天爷却如此狠心,莫非让她老年丧子不成? 杨皎、薛采薇连忙扶住:“阿娘放心,吉人自有天相,夫君必能安然无恙。” 正劝慰时,王寅虎匆匆来报:“太妃、王妃,三位相公求见。” 按照惯例,高楷于辰时,开始召见群臣,处理军政之事。 杨烨、徐晏清、王景略三人入宫,只是寻常。 然而,高楷至今未醒,这如何应对? 张氏抹了一把眼泪,强忍哀色,叹道:“让他们进来吧。” “这事瞒不住,总要告诉他们。” 毕竟,军国大事,只能由朝臣处理。 杨皎、薛采薇自无异议。 片刻后,三位宰相进殿,却见太妃、王妃、薛侧妃皆在,不由一怔,连忙行礼。 “起来吧。”张氏摆了摆手,把来龙去脉一一说了,落在三人耳中,却如遭雷劈。 “大王邪气入体,至今昏迷?” “怎会如此?” 昨夜,元正守岁,大王尚且和群臣觥筹交错,怎会一夜之间,便躺在榻上不醒? 杨烨眉头大皱:“敢问太妃、王妃,可曾查出幕后真凶?” 杨皎摇头:“二位道长正施法,揪出罪魁祸首,只是,尚需时日,暂且不得而知。” 杨烨心中一沉,眼见高楷躺在榻上,毫无知觉,不由惊怒交加。 早在陇右道时,他便投靠大王,数年来推心置腹,虽是君臣,却更是知己。 满腔热血、一身抱负,都寄托在大王身上,不可分割。 如今,大王却遭人暗害,生死难料,怎不让人痛恨? “吴国、魏国、突厥!”徐晏清咬牙切齿,“谁敢暗害大王,我誓不罢休!” 他和杨烨一样,一生期许都仰仗大王,数年同舟共济下来,情谊甚笃。 更蒙大王信重,封为宰相,如此大恩,还未报答,怎能坐视大王遭遇不测? 王景略寒声道:“胆敢施展邪术,必要付出代价!” “当务之急,还请太妃下令,封锁消息,以免动摇人心。” 张氏颔首:“唐将军,有劳你宿卫宫廷,不许宫人擅自走动,更不能泄露风声。” 其中轻重,唐检心知肚明,忙道:“末将领命!” 他心中自责不已,身为大王贴身护卫、左千牛卫大将军,竟疏忽大意,让歹人有机可乘! 徐晏清叹道:“大王勤政,每日必要召见群臣议事。” “封锁消息,只能瞒过一时,断然瞒不过七日。” 张氏忙问:“徐相公有何良策?” 徐晏清拱手:“微臣斗胆,请太妃对外宣称身体不适,大王忧心,于后宫亲奉汤药,这几日都不见外臣。” 为母侍疾,无心处理朝政,这个理由倒也说得过去。 张氏自无不可:“就依此言!” 第759章 君临天下 杨烨倏然开口:“吴国、魏国、突厥,虽不知哪一家居心叵测,但需提防他们趁人之危,进犯我秦国边境。” “还请太妃允准,命诸位节度使、刺史,调兵遣将,多加防备!” 擅自调动兵马,视同谋逆,朝中文武谁也没这个胆子。只能由张氏首肯,假托秦王之令施行。 张氏点头赞同,恳切道:“老身一介妇人,见识浅陋。” “朝中政事,只能拜托三位相公了!” 三人皆道不敢:“太妃言重了!” “臣等自当尽心竭力!” 说话间,兰桂匆匆来报:“老夫人,谢寺卿在宫外求见,说有要事回禀。” 张氏本想推拒,却见杨烨拱手:“太妃,谢寺卿颇有几分道行,这节骨眼上求见,想必事关大王安危。” 听闻此言,张氏忙道:“快,让他进来。” “是!” 不多时,谢无逸踏入殿中,行礼毕,开门见山道。 “太妃、王妃、三位相公,微臣得知,大王所中邪术,和魏帝麾下一名江湖术士,脱不了干系。” “石重胤?” 王景略忙问:“这江湖术士姓甚名谁,有何来历?” 谢无逸回言:“此人名为焦用之,来历不明,似是关内道人士,擅长行云布雨,以旁门法术得宠,深受石重胤重用。” “焦用之?”徐晏清疑惑,“谢寺卿如何得知此人?” “下官师兄恒通道人,在吐谷浑王麾下效力。” “他无意间发现此事,特以飞鸟传书告知。” “原来如此!”徐晏清恍然,慕容承泰麾下,确有此人,还曾奉命出使长安,得大王接见。 他还记得,大王屡次招揽,只是,这恒通道人不为所动。 既然得知幕后真凶,那就好办了。 孙伯端主动请缨:“太妃,贫道不才,愿前往夏州,斩杀焦用之。” 张氏颔首:“拜托孙道长了!” “务必砍下他首级,取他性命!” 胆敢施法加害楷儿,死不足惜! “遵令!”孙伯端答应一声,化作一道清光消失不见。 敖鸾本想同去,但张氏年老,两个嫂嫂又身怀有孕,实在不忍远离。 又过了一日,高楷仍旧未醒,孙道长也无消息,众人难免焦躁起来。 秾哥儿哭着闹着找阿耶,更让杨皎心力交瘁,好不容易哄走。 张氏劝道:“你和采薇怀着孩子,断不能不眠不休,水米不进。” “快去歇着,这里还有我呢。” 杨皎、薛采薇皆是摇头:“妾身不累,只盼夫君早日醒转。” 张氏红了眼眶,强硬道:“连阿娘的话也不听了?” “巧惠、含香,快扶你们娘子去歇着。” “是!”两名侍女早有此意,一齐拥了上来。 杨皎、薛采薇无奈,只得应下。 时光流转,已是高楷昏迷第三日。 张氏实在撑不住,于榻旁眯了一会,却陡然惊醒。 敖鸾忙问:“姑母可是梦魇了?” 张氏神色怔松,摇头道:“我又梦见你姑父了。” 敖鸾心中一动:“姑父可有何事交代?” “你姑父说,他知晓那焦用之来历。” “可惜,他刚要开口,我却醒了。” 醒了后,再想入梦与高修远相见,却不能了。 敖鸾当机立断,于夜幕降临时,过黄泉路,进入冥府。 到了鬼门关,果见梁三郎赶着马车等候。 “表姑娘!” 两人一番见礼,来到秦国鬼域,长安城。 这冥府之中的太极宫,远比人间壮丽,足足大了数十倍。 秦国疆土,也比她上一次来时,更为广阔。 不过,这危急之时,敖鸾无心观赏,只随梁三郎,匆匆进入两仪殿。 “鸾儿拜见姑父!” 高修远端坐御榻,阶下,褚谅叉手侍立。 “快起来!” “楷儿如何了?” 敖鸾叹道:“表哥六识蒙昧,至今未醒。” “敢问姑父,那焦用之是何来历?” 高修远回言:“前些时日,他闯入长安鬼城,摄走我一缕气运。” “其人骨瘦如柴,相貌古怪,自称泾河龙君。” “泾河龙君?”敖鸾惊呼失声。 他不是被父王打成重伤了么,这数年来一直不见踪影,还以为身死道消了。 没想到,他竟躲在魏国,托庇于石重胤,苟延残喘。 高修远讶然:“鸾儿你认得他?” 敖鸾颔首,将前尘往事说了,不由自责。 “表哥定是受我连累,才遭他毒手。” 高修远摇头:“我观此人狼子野心,施此邪术,恐怕不光为了报仇,更为了要挟楷儿。” 既是泾河龙君,所求不外乎国运加持,登临龙神之位。 仅靠魏国那点气运,远远不够。 敖鸾哂笑道:“此人自作聪明,表哥可不会任他拿捏。” 既然知晓此人来历,那就不必去夏州,直接去泾河即可。 毕竟,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想到这,她心生去意。 “且慢!”高修远连忙挽留,关切道,“秾哥儿可好?” 除了这大孙子,还有两位儿媳腹中,未出世的小孙儿。 敖鸾笑道:“他们都好,只是,这几日,表哥昏迷不醒,难免有些不安。” 高修远点头:“只盼楷儿早些好转。” 这一大家子人,可都指望着他这个顶梁柱。 褚谅见状,忙问:“表姑娘,听闻登善已是九卿之一了?” 敖鸾颔首:“表哥即将称帝,特地补全官制,褚刺史因功,晋升卫尉寺卿,在朝中效力。” 褚谅与有荣焉:“还请表姑娘带句话,让他尽忠职守,好生为大王分忧。” “我在这地下,日日为国祈福,期盼大王安然无恙。” 敖鸾一一应下,转身告退。 高修远叹道:“也不知楷儿何时醒来。” 去岁冬至,高楷于宗庙上香,告知他这个父亲,将于今年三月登基称帝。 他自是喜出望外,盼望着高楷君临天下、光宗耀祖的一日。 可恨,这节骨眼上,竟有旁门左道作祟,施法暗害。 若非身在冥府,无法远离,他恨不得立即带兵,把泾河龙君和魏国都灭了,以泄心头之恨! 褚谅宽慰道:“大王乃真龙天子,必能逢凶化吉、遇难呈祥。” 梁三郎附和:“宵小之辈,不知天高地厚,也敢暗害大王,找死罢了!” 高修远颔首:“惟愿楷儿度过此劫,从此无灾无难!” 第760章 图穷匕见 敖鸾离开冥府,来到人世。 “泾河在京兆府、泾阳县附近,汇入渭河。” “去泾阳县,想必有所收获。” 她知会一声,化作一道金光飞驰,须臾间,落在泾阳城外。 却是正巧,泾河旁,有一座龙君庙,人来人往,香火颇盛。此刻,庙祝正布施粟米,引得人潮越发汹涌。 敖鸾抬头一望,这庙宇上空,一道道气机涌来,恍若漏斗一般,灌入庙堂,忽又消失不见。 她不禁冷笑:“既在魏国为官,又在我秦国攫取气运,左右逢源,两头获利,倒是好算计!” 她迈步便往庙堂走去,庙祝见此,本想阻拦,却骇然发觉口不能言、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这妙龄女子踏入堂中,站在龙君神像之下。 点点乌光闪烁,蓦然形成一道结界,阻挡敖鸾窥视。 “装神弄鬼!”敖鸾冷哼,拂袖一挥,金光涌动之间,结界赫然裂开一道缝隙。 一个迈步,她消失不见。 徒留庙祝心惊胆战,哪来的愣头青,竟不怕龙君降罪? 此时,庙堂深处,一片法域之内,高楷行走在泾河一岸,环目四望,整个泾阳城、乃至京兆府二十二县,长安城,皆满目疮痍、赤地千里。 秦国百姓流离失所,易子而食,种种惨状让人不忍直视。 这一片荒凉的土地上,却有一座神庙,四周水汽氤氲,汇聚诸多军民,齐齐磕头,求龙神施恩,普降甘霖。 高楷玩味一笑:“龙神?” 倒是有趣,竟能把他困在这界内,把他治下京兆府,变成一片焦土。 倒要看看,这是何方神圣。 他走到神庙外,庙门无风自动,现出一名庙祝。 此人身披紫色朝服,头戴乌纱帽,手持象牙笏,看样子,倒和人间宰相无异。 他一挥手,众人如烟尘一般散去。 “见过秦王!” 高楷好整以暇:“你是何人,有何目的?” “秦王心直口快!”庙祝笑呵呵道,“我是龙神侍者,奉龙神旨意,下凡点化秦王!” 高楷淡声道:“龙神又是哪位,有何资格点化世人?” 庙祝回言:“天下江河湖海,皆受龙神统御。” “身负行云布雨、润泽众生之伟力。” “秦王不可怠慢,否则,必有报应。” 高楷笑了笑:“有何报应?” 庙祝伸手一指:“龙神算定,秦国将逢大灾,三年无雨,颗粒无收,百姓十不存一、社稷将亡。” “这是秦国之劫,也是秦王之劫,若要安然度过,必须尊奉龙神为正统,四时祭祀、与国同休。” 高楷淡淡道:“我只听闻昊天上帝,却从不知什么龙神。” “秦王竟如此孤陋寡闻?”庙祝摇头叹息,“便是昊天上帝,也只和龙神同辈论交,不分伯仲。” 高楷置之一笑:“大言不惭,也不怕天降雷霆,把你劈成粉碎。” 庙祝面色一变:“秦王可想好了,若尊奉龙神,可保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若敢不尊,社稷倾覆、身死族灭!” 这就图穷匕见了?高楷懒得和他虚与委蛇,直言道:“你是泾河龙君?” 庙祝一怔:“你怎知……” 话音未落,他自知失言,连忙改口:“我是龙神侍者!” “若真是龙神、和昊天上帝并尊,只需一道旨意,天下群雄谁敢不从?” “何必在此威逼利诱、装神弄鬼?” 泾河龙君气急败坏:“小小凡人,竟敢忤逆?” “我只需一个念头,便能让秦国滴雨不落,也能让两都十二道尽成泽国!” “请!”高楷摊了摊手,“恭请龙君施法,让我这小小凡人开开眼界。” “你!”泾河龙君气得浑身发抖,“你不怕我杀了你,让你魂飞魄散?” 高楷淡笑:“你若敢动手,早就动了。” “如今,你只敢虚张声势,想必心有顾忌。” 他环顾一圈,赞道:“你这一手幻术,倒是不错,足够以假乱真。” “只可惜,终究是假的,既骗不了我,也逃不过天劫。” 泾河龙君勃然大怒:“天劫临身之前,杀你足矣!” “那可未必!”高楷倏然转头,看向一方,“你的对手来了!” “对手?”泾河龙君循声看去,满脸惊愕,“敖鸾?” 他恍然大悟,高楷毫无惧色,只因这渭河龙女将至。 只是,他虽是秦国之主,但也不过一介凡人,怎能看穿他幻术,又预料到有人相救? 不及深思,一声娇喝陡然响彻整座法域:“敖焦,休要放肆!” 泾河龙君怒极反笑:“你以为,我会怕你?” “换你父亲前来,我尚且让他三分。至于你,一介黄毛丫头,胆大包天,竟敢在我面前叫嚣。” “活得不耐烦了?” “少说废话,手底下见真章!”一点金光闪烁,落在高楷身前,现出一道倩影。 “表哥,鸾儿来迟了!” 高楷摇头:“你来得正好,速战速决!” “是!” 霎时间,一道金光、一道乌光,悍然相撞,整个法域四分五裂。 …… 长安、立政殿。 高楷昏迷第七日,仍无醒转迹象。 众人求神拜佛、日夜祝祷,想尽一切办法,却都毫无用处。 甚至,连孙伯端、敖鸾都不知下落,杳无音讯。 绝望之下,殿中一片死寂。 内室,杨皎坐在胡床上,失魂落魄,一转眼,忽然瞧见铜镜里憔悴容颜,她翻开妆奁,抽出一把短匕。 巧惠大惊失色:“娘子,您这是做什么!” 杨皎淡淡一笑:“这是夫君送我的匕首,宇文尚书所造,最是锋利。” “夫君若不幸……我便用它自裁。” 巧惠连忙劝阻:“娘子,大王若……您还有小郎君,还有腹中未出世的孩儿。” “您想想他们,怎忍心抛下他们?” 杨皎抚着小腹,一时泣不成声。 殿中,张氏给高楷擦了擦脸,泪如雨下:“你父亲心狠,丢下我们孤儿寡母,无依无靠。” “如今,你也如此心狠,抛下皎儿、采薇、秾哥儿和阿娘不成?” “你两个孩儿还未出世,还未见你一面,你怎舍得……” 听闻此言,殿中一片哽咽之声。 第761章 金蝉脱壳 偏殿内,三位宰相齐聚。王景略抹了一把眼泪,止住哭声,倏然开口。 “大王怕是……为秦国社稷考虑,不如请太妃下令,封大公子为世子,以便继位!” 这也是逼不得已,毕竟,高楷凶多吉少,一旦不幸逝去,偌大秦国总要人继承。 绝不能就此大乱,让大王南征北战、夙夜忧勤、费尽千辛万苦打下来的江山,灰飞烟灭。 徐晏清眼眶通红,微不可见地颔首:“大公子已然六岁,只要撑过十载,便成年了,可以亲政。” “这段时日,可请太妃垂帘听政。” 秦国已然全据两都十二道,吴、魏二国不过偏安一隅。 纵然等到大公子成年,也能平定二国,一统神州。 杨烨闭了闭眼,叹道:“事到如今,只能如此了!” 他虽恨不得立即发兵,杀了焦用之,覆灭魏国,但这一切,都要以社稷为重。 大王一旦遭遇不幸,必须让秦国传承下去,绝不能让他一生心血白费。 默然片刻,王景略主动开口:“这大不敬之事,便由我来向太妃说。” 徐晏清摇头:“既是我等三人商榷,理当同去。” 杨烨赞同:“此事还得知会诸位武将一声,尤其是敬德,光焰,不能瞒着他们私自倡议,以免人心浮动。” 此事议定,三人前往正殿,拜见张氏,正要开口,忽见王寅虎惊呼一声,难掩喜色。 “大王醒了!” 此话一出,众人一窝蜂地涌向御榻。果然见得高楷睁开双眼,露出一个虚弱的笑容。 “阿娘!” “哎!”张氏答应一声,喜极而泣,忙道,“梁御医,快给我儿把脉。” “是!”梁文仲连忙应下。 不多时,他面露喜色,“大王身体康健,只是数日躺着,有些乏力,只需用些粥食补补,静养两三日就好了。” “那就好!”众人皆大松一口气,一时间,又哭又笑,一迭声让人去预备膳食。 高楷嗓音嘶哑:“这几日,辛苦阿娘、夫人与诸位了!” “快别说话了!”张氏宽慰道,“好生养着。” 杨皎一迭声道:“快去端水来。” “是!”王寅虎、巧惠抢着应下。 喝了水,用了些粟米粥,高楷精神好转,面色不再苍白。 “我昏迷这几日,朝中形势如何?” 徐晏清忙道:“微臣斗胆,以太妃身体不适为由,传出消息,大王昼夜侍疾,不见外臣。” “这几日,倒也瞒过去了。” 不过,时日一长,难免有人嘀咕。譬如夏侯敬德、张建兆、赵喆这些武将,时常上书求见。 高楷微微颔首:“传我令,明日,在两仪殿召见群臣。” “是!” 国不可一日无君,他这个秦国之主,可不能长久不露面,惹人疑虑。 说话间,一道金光、一道清气飞驰,落在殿外,现出敖鸾、孙伯端二人身影。 “表哥、大王!” 高楷一挥手,笑问:“那泾河龙君如何了?” 敖鸾回言:“我与他斗法,不相伯仲。” “所幸,孙道长及时赶到,我二人合力将其制伏。” 孙伯端接过话头:“可惜,此人太过狡诈,竟假死脱身。” 张氏拧眉:“如此恶毒之人,便让他逍遥自在不成?” 敖鸾笑道:“姑母不必忧心。” “他虽逃得一命,但深受重伤,数年内,断无可能兴风作浪,也再不能对表哥下毒手。” 金蝉脱壳可不是那么简单的,势必付出代价。 等高楷登临九五至尊,天命所归,莫说区区一个龙君,便是龙神,也不敢施法暗害。 杨烨恨声道:“此人阴险狡诈,必须斩草除根。” “大王,不如发动大军,攻灭魏国,将他和石重胤一并斩首!” 高楷摇头:“莫要一怒而兴师,待来日,必有他授首之时。” “是!”杨烨只得偃旗息鼓。 孙伯端建言:“大王,虽不能立即斩杀此人,却可毁其庙宇,断其祭祀,给他重重一击。” 敖鸾赞同:“从前,我竟不知,他在我们眼皮子底下,招摇撞骗,蛊惑京畿、关内二道百姓,奉上香火,汇聚气运。” “如此首鼠两端,两头获利,怎能容忍下去?” 高楷颔首:“晏清,你拟一道诏书,昭告二道军民,定泾河龙君为邪神淫祀,予以捣毁、禁绝。” “命泾河沿岸诸州刺史、县令出面,明正典刑,安抚民心。” “遵令!”徐晏清凛然遵从。 翌日,两仪殿中,群贤毕至,少长咸集。 “拜见大王!”许久未见大王露面,看着却有些憔悴,想必衣不解带地侍奉太妃,多有劳累。 些许疑虑,消失得一干二净。 “起来吧!”高楷开门见山,“我准备立世子,诸位以为如何?” 此话一出,殿中静默一瞬,忽又议论纷纷。 之前,窦尚书、萧尚书等诸位大臣,先后建言大王早立世子。 然而,大王以大公子年幼为由,一直搁置。 今日,为何一反常态,突然议立世子? 不过,早立世子,对秦国社稷传承,自有好处。 窦仪、萧宇皆拱手赞道:“大王英明!” 对这些老臣来说,最看重的便是传承有序。从前,世子之位虚悬,着实让人忧心。 如今,大王想通了,却是一大幸事。 不过,并非所有人都赞同。 夏侯敬德瓮声道:“大王年仅二十八,正是年富力强之时,何必着急立世子?” 赵喆附和:“等大王登基称帝、神州一统之后,再立太子也不迟。” “夏侯将军、赵将军此言差矣!” 裴季摇头:“早立储君,有利于民心安定。” 夏侯敬德冷哼:“大王在此,谁敢不安定?” 王景略蹙眉:“立储之重,不亚于立国。事关大王百年之后英名,怎能轻视?” 赵喆不屑:“大王平定乱世、开国肇基,必能千古流芳。” “王相公何必夸大其词?” 徐晏清沉声道:“天下一统之后,偃武修文,乃理所应当之事,赵将军为何胡搅蛮缠?” 张建兆不满道:“天下尚未一统,尔等文臣,便忙着解甲归田、马放南山,让我等毫无用武之地,岂有此理?” 第762章 兼听则明 高楷微微皱眉,文武之争,这么早就现出苗头,议立世子,倒是成了导火索。 不过,兼听则明,偏信则暗,他倒要集思广益,听听各方想法。 见他默许,一众文武越吵越凶,唾沫横飞,闹得脸红脖子粗,险些上演全武行。 杨烨这个百官之首,却看不下去,连忙出面制止。 “大王在此,尔等吵吵闹闹,成何体统?” 一众文臣武将偃旗息鼓,齐声下拜:“臣等失仪,请大王恕罪!” 高楷似笑非笑:“今日本是议立世子,你们却顾左右而言他,意欲何为?” 群臣皆是惶恐,忙道:“大王息怒!” 高楷环顾众人,沉声道:“我意已决,立长子景行为世子。” “尔等可有异议?” “谨遵大王之令,臣等绝无二话!”群臣异口同声。 世子之位自无争议,大公子既嫡又长,非他莫属。 高楷颔首:“既如此,晏清,你来拟定敕书,宣告秦国军民。” “是!”徐晏清连忙应下。 “敬德,从今日起,你教世子习武强身。”高楷复又开口。 夏侯敬德一愣,连忙拱手:“末将领命!” “朝议既定,诸卿散去吧。”丢下这话,高楷拂袖而去。 “恭送大王!”群臣齐声下拜,三两成群走出大殿。 三位宰相逐渐聚到一起,王景略犹然气愤。 “这些武将,仗着军功,越发跋扈了。” “今日,本是议立世子,却牵扯其他,惹得大王不悦。” 徐晏清叹道:“骄兵悍将难制,一旦掌控兵马,难免生出野心,叫人忧虑。” 天下乱了十几年,少不了野心家推波助澜,争权夺利。 杨烨摇头:“敬德、建兆他们,只是担忧天下承平之后,大权旁落,无用武之地罢了,绝无什么野心。” 王景略拧眉:“虽无野心,但天下太平之后,偃武修文,乃是煌煌大势,怎能气急败坏?” 徐晏清附和:“不如上书大王,约束诸位武将。” “不可!”杨烨断然摇头,“方才,大王下令,让敬德教世子习武,足见圣意,在于维护诸位将军,以保持文武平衡。” 毕竟,吴国、魏国、东西突厥尚存,天下并未一统,更非太平之时,怎可着急忙慌地抑制武将,自断臂膀? 徐晏清颔首,忽又说起一事:“世子既立,也该建言大王,选些博学鸿儒,教授世子诗书礼乐。” 杨烨、王景略皆是颔首:“此乃理所应当。” 三人商议着走远了。 另一头,诸位武将默契合流。 夏侯敬德忍不住道:“这些文臣太过可恶,竟怂恿大王,夺我们权利。” 赵喆冷笑:“大王可不会听他们摆布。” 张建兆忧心道:“只恐神州一统之后,我等武将在这朝堂,难有一席之地。” 夏侯敬德怒喝:“我们追随大王冲锋陷阵、浴血厮杀,身披数十创,九死一生,方才打下秦国两都十二道疆土。” “他们文臣只在后头舞文弄墨,做些刀笔吏之事,却能青云直上,爬在我们头顶拉屎屙尿。” “岂有此理?” 念及此,他抬脚便想去立政殿,找大王评理。 李光焰连忙劝阻:“敬德,稍安勿躁!” “大王虽然重视文官,但绝无打压我等武将之意。” “否则,大王为何让你教世子习武?” 夏侯敬德脚步一顿:“大王既如此想,何不明言?” 李光焰郑重道:“打下秦国江山,既有我们武将之功,也有文官之劳。” “文官武将,就如大王左右双手,怎会只保左手,而废右手?” “大王虽未明言,但一片苦心尽在不言中。” 夏侯敬德面露喜色:“我这就去向大王谢恩!” “且慢!”郭恪劝道,“今日朝会,我观大王神色疲倦,还是莫要去打搅。” “待明日,再去谢恩也不迟。” 夏侯敬德只得止步,面北拱手。不多时,众人各自散去。 立政殿中,安神香袅袅升起。 高楷倚靠在榻上,淡笑道:“这个莽汉,若无光焰、郭恪他们劝阻,又得横冲直撞了。” 王寅虎轻声道:“夏侯将军最是敬重大王,只是心直口快,难免一时冲动。” “他这性子,我说了多少次,也不见他改一改。”高楷轻哼一声,“可见,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这话可不好接,王寅虎只得保持沉默。 思忖片刻,高楷忽又开口:“传召孙伯端、吕洪,入宫觐见。” “是!” 不久后,两人齐至,叙礼毕,高楷直言不讳。 “二位道长,这魇镇之术,可有办法提防?” 这一次,他虽转危为安,但也在法域滞留七日之久,险些魂飞魄散。 倘若宵小之辈见无法对付他,转而暗害他母亲、妻儿,那该如何应对? 吕洪拱手:“大王,天下邪神淫祀众多,尤其是偏远之地,愚夫愚妇受到蛊惑,难免遭人利用,为非作歹。” “不如厘清秦国正邪神只,统一敕封。捣毁淫祀、倡导正神,于国于家都有益处。” 高楷微微点头,这倒是治本之法,不过,秦国足有两都十二道,近两百个州,若要一一厘清,必是个大工程,旷日持久。 “可有立竿见影之法?” 两人相视一眼,孙伯端开口道:“大王,魇镇之术,至阴至邪,可用至阳至正之法克制。” “何为至阳至正?”高楷迷惑不解。 孙伯端笑道:“譬如朝中诸位武将,个个气运勃发,严猛刚正,又久在战场厮杀,煞气深厚,最是克制阴邪之术。” “大王可让他们镇守太极宫四方城门,尤其是承天门与玄武门,必能守卫前朝后宫。” 让大将守门?高楷神色古怪,这一番操作,倒是似曾相识。 不过,他还不至于吓成这样,非要让大将守门,才能睡个安稳觉。 诸位大将也不可能无所事事,每日里只给他守卫宫门,大材小用。 “我秦国大将,理当驰骋疆场,斩将夺旗,立不世之功。” “不必守门,让人画几幅肖像,贴在殿门上即可。” 孙伯端忙道:“此法亦可,只是,须得诸将之中气运最盛者,才好宿卫宫廷。” 第763章 雷霆雨露 高楷不假思索:“寅虎,传召阎法善,让他把夏侯敬德、李光焰二人肖像画下来。” “务必身着明光铠、一人执槊、一人持枪,画得威武雄壮些!” “是!”王寅虎连忙应下。 吕洪笑道:“这倒是和神荼、郁垒二位神只,撞到一处了。” 高楷神色玩味:“时移世易,也该与时俱进,何必因循守旧。” “大王所言极是!” 内室,杨皎端坐胡床,正穿针引线,给未出世孩儿做些衣袜。 忽见巧惠匆匆来报,喜得见牙不见眼。 “娘子,喜事登门!” “大王下令,册封小郎君为世子了!” 众侍女皆是大喜,齐声道:“恭喜王妃!” 杨皎面露笑意:“同喜!” 巧惠纳闷:“娘子,这可是世子之位,等大王登基之后,小郎君便可顺理成章,成为太子。” “您应该大喜才对!” 换作是她,早就欢喜得蹦起来了,哪能和娘子一样,如此“淡定”。 杨皎哑然失笑:“照你所说,我需得意洋洋、载歌载舞?” 她环顾左右,郑重道:“你们都是我近侍宫人,须得谨记,切莫得意忘形。” “秾哥儿有幸,被大王立为世子,你们可以一时欢喜,但不能张狂,以免给自己招祸。” “明白么?” 众人神色一凛:“奴婢明白!” 杨皎轻点螓首:“和从前一样,各司其职去吧。” “是!” 巧惠忍不住道:“娘子,这可是小郎君的大喜事。” “正因大喜事,才更要谨言慎行。”杨皎沉声道,“派人去杨府传话,请兄长务必约束子弟,严于律己。” “是……” 巧惠领命而去,恰逢高楷前来,连忙行礼:“拜见大王!” “起来吧。”高楷摆了摆手,挥退众人,笑道。 “夫人在忙什么呢?” “夫君!”杨皎施了一礼,柔声道,“妾身想给腹中孩儿做些衣袜。” “这些绣活,交给织女去做吧。” “仔细伤了眼睛!” 杨皎摇头:“这些贴身衣物,妾身想着自己做,将来给孩儿穿上,心里熨帖。” “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高楷感叹一声,转而说道。 “我今日下令,封秾哥儿为世子了。” 本以为杨皎必定大喜,没想到,她竟有些忧虑。 “夫君,秾哥儿才六岁,是否太早了?” “不如过几年再议。” 高楷讶然:“旁人都急着让秾哥儿做世子,你这个做母亲的,倒想为他推辞。” 杨皎诚恳道:“妾身是他母亲,自然想让他做世子。” “只是,他小小年纪,便要顶着满朝文武期许,一言一行都得符合礼仪,实在太累了。” 既为世子,将来的储君,必须德行出众。这虽是荣光,更是负担。 “妾身只怕他肩膀稚嫩,承受不住。” 高楷执起她双手,郑重道:“凡事有我这个父亲,还有你这个母亲,我们一起护着他。” “秾哥儿为世子,将来的太子,继承秦国储位,这是早晚之事,不必太过忧心。” “况且,这孩子性格坚韧,绝不会轻易就压垮了。” 杨皎只觉心中熨帖,笑道:“一切听夫君安排便是。” 谈及秾哥儿,却不见他人影,高楷不由询问:“这孩子又去哪里玩了?” 杨皎无奈道:“前几日,妾身拘着他念书,他便不乐意,吵着找阿耶。” “今日,欧阳博士休沐,他便如脱缰的野马,跑去四海池玩了。” 按照高楷规定,上五休二,秾哥儿上五天学,放两天假。六岁小孩,哪里闲得住,自是到处去玩耍。 高楷笑了笑:“让他去玩吧,双休的日子可得尽兴。” …… 崇仁坊,杨府。 刘氏喜不自胜:“菩萨保佑,大王立秾哥儿为世子,我这悬着的心也可放下了。” 这世子之位迟迟未定,难免叫人忧虑,甚至忍不住怀疑,大王是否对杨家不满。 杨烨无奈道:“你胡思乱想些什么?” “大王和皎儿乃结发夫妻,伉俪情深,又让我做尚书右仆射,怎会对杨家不满?” “是是是!”刘氏一迭声道,“是妾身胡思乱想了。” 她不由憧憬起来:“现在是世子,等大王登基,秾哥儿便是太子。” “我杨家便是太子母家了!” 她虽是秾哥儿舅母,却着实喜爱他,盼着他好。 杨烨沉声道:“这话在家里说便罢,可不许四处宣扬。” 刘氏忙道:“妾身自当谨言慎行。” 忽又喜上眉梢:“这等好消息,也该告知阿娘一声,让她老人家高兴高兴。” “这是自然!”夫妻俩来到后院,向孙夫人汇报喜讯。 孙夫人自然开怀:“我这外孙子,可真有福气!” “阿娘所言极是!”刘氏附和,“当初我瞧着他,天庭饱满,地阁方圆的,就知道,秾哥儿定是个大富大贵的命。” 说笑间,忽见管事来禀,孙寺卿登门拜访。 杨烨连忙出门相迎,请孙士廉入府。 “舅父光临,不知有何吩咐?” “我自是来道喜的。”孙士廉笑道,“你外甥做了世子,可不得恭贺一番。” 一家人说说笑笑,孙夫人忽问:“许久未进宫了,也不知太妃身体如何?” 前些时日,听闻张氏缠绵病榻,她便忧心不已。 杨烨不动声色道:“大王昼夜侍疾,太妃已然大好了,阿娘放心便是。” “那便好!” 孙士廉忽然提起一事:“听闻大王准备封赏爵位,也不知具体如何?” 自古爵位动人心,这可是满门荣耀,可以传给子孙的。 纵然是他,也忍不住打听一番。 刘氏笃定道:“以夫君、舅父之功劳,大王必不会亏待。” “少不得,封个国公……” 杨烨面色一肃:“闭嘴!” “雷霆雨露,俱是天恩,怎能胡乱揣测,居功自傲起来?” 孙夫人附和:“我杨家已然富贵至极,不可不知足。” 想当年,她和一双儿女被赶出家门,孤苦无依,万般无奈下,只能投奔兄长。 哪能想到今日,儿子为宰相、百官之首,女儿为王妃、将来的皇后,外孙又将为太子,兄长亦是九卿之一。 如此辉煌煊赫,堪称第一家族,不知多少人艳羡。 第764章 得意忘形 然而,高处不胜寒,若不知感恩,反倒得意忘形,必有灾祸。 “妾身失言了!”刘氏收敛喜色,神情凛然。 杨烨郑重道:“舅父,封爵之事,乃圣心独断,切莫四处打听,惹得大王不悦。” 孙士廉颔首:“我只问你罢了,旁人的话,我一概不理。” 按他所想,以杨烨功劳,必能得个开国国公之爵。 他却有自知之明,不敢肖想公爵,能封个侯爵,便是邀天之幸了。 说话间,管事上禀,王妃派人传话,让府中一切如常,不可洋洋得意。 孙士廉赞道:“皎儿倒是清醒自持,并未忘乎所以。” 孙夫人与有荣焉:“皎儿知书达礼,最是妥帖。” “王妃当真有母仪天下之风范。”刘氏亦然感叹。 “那当然,我杨烨亲妹,岂是寻常女子可比?”杨烨大笑,转而吩咐。 “家中小子们,给我好生在府里念书,不许东游西逛,无所事事。” “是!” 长寿坊,夏侯府。 谢夫人抱着小儿子,感叹道:“杨家这一大家子,简直坐在大王心尖上,把别家都比了下去。” 纵然多年修道,也忍不住心生羡慕。 夏侯敬德冷哼:“杨家虽然富贵,我夏侯家也不差。” “早在河西道时,我便追随大王,南征北战,血流了数斛。” “大王必不会亏待,少说也能封我个国公,你便是国公夫人。” “还有无逸,他可是光禄寺卿,说不定能封个侯爵。” 谢夫人劝道:“夫君慎言,小心隔墙有耳!” 夏侯敬德满不在乎:“他们怕小人谗言,我可不怕。” “我随大王冲锋陷阵,多少次出生入死,大王绝不会怀疑我。” 谢夫人蹙眉:“大王纵然宽仁,夫君也不可随心所欲,以免落人口实。” “我知晓!”夏侯敬德略微点头,伸手逗弄儿子。 谢夫人心中无奈,她这夫君,时常言行无忌,若非大王信重,早就被人弹劾治罪了。 说话间,谢无逸登门拜访:“许久未见琦哥儿了,快让我抱一抱。” 琦哥儿却不给他这个舅父面子,一离开母亲怀抱,立即哇哇大哭。 “这孩子!”谢无逸摸了摸鼻子,无可奈何。 夏侯敬德大笑:“我儿子喜欢金戈铁马,可不喜欢舞文弄墨。” 谢无逸不赞同道:“等琦哥儿长大,哪还有仗可打?” “不如趁早,让他学习五经正本,将来门荫入仕,或者考科举也成。” 夏侯敬德不以为然:“即便神州一统,我秦国周边,还有东西突厥、吐谷浑、高句丽、吐蕃、南诏、室韦、契丹,怎会无仗可打?” “何况,功名只向马上取,怎能做个刀笔吏?” 谢无逸摇头:“若能像三位相公一样,礼绝百僚,协理阴阳,不见得比杀敌立功弱。” 谢夫人见两人又要争吵起来,连忙岔开话题。 “方才,阎画师登门,给夫君画了一幅戎装像,也不知所为何事?” 谢无逸笑道:“此事我有所耳闻。” “孙道兄建言,让朝中大将镇守宫门,以驱邪避灾。” “不过,大王并未同意,只让阎画师绘制敬德,和李将军两人戎装图,贴在殿门上,守卫宫廷。” “原来如此!”谢夫人展颜一笑,“夫君倒和神荼、郁垒二神并列了。” 夏侯敬德瓮声道:“大王何必多此一举?” “我和光焰,一人镇守承天门、一人镇守玄武门,我看哪个邪祟敢放肆!” 谢无逸摇头:“大王体谅你与李将军,不愿大材小用,方才绘制画像代替。” “切不可辜负圣意。” 夏侯敬德叹道:“久在长安待着,骨头都痒痒了,也不知大王何时发兵,攻灭吴国、魏国。” “总得登基大典之后。”谢无逸笑道,“想来,大王登临九五,必不会随意亲征。” “你们这些武将,还愁没有立功之机么?” 夏侯敬德目光一亮,暗自期待起来。 …… 天佑十七年,三月三日。 亥时,立政殿,晨光熹微。 高楷早早起身,任由数个宫女给他穿戴冠服。 按照礼制,皇帝戴十二旒冕冠,穿十二章衮服。 “日、月、星辰、龙、山、华虫、宗彝、藻、火、粉米、黼、黻。”杨皎笑赞,“夫君穿上这一身冠服,着实威严肃穆。” 高楷转了转脖子,叹道:“这身衣冠虽好,却太重了,压得人全身酸痛。” 杨皎郑重道:“秦国江山,可比这一套衣冠重多了。” 高楷深以为然:“做皇帝和做大王,感受大不相同。” 做个昏君,轻而易举,但想做个明君、甚至千古一帝,那就难上加难了。 最关键,居庙堂之高,千万人之上,自有无穷压力。 杨皎宽慰道:“无论如何,妾身与大王,都共同面对!” 高楷颔首一笑:“七日后,便是你的封后大典,我已让裴季、沈不韦筹备妥当。” “到时候,你安心在两仪殿接受文武百官、内外命妇、外国使节朝拜即可。” 杨皎心中感动:“妾身德行微薄,夫君不必如此兴师动众。” 高楷摇头:“在我心中,你做一国之母,绰绰有余!” “你有孕在身,那些繁文缛节不必太过讲究,能省则省,以免伤了身体。” 杨皎一一应下,眸中似有万种柔情:“妾身能与夫君结发,此生大幸!” “得妻如此,夫复何求?”高楷握了握她的手,转身踏出殿门。 巧惠感叹道:“大王对娘子,当真情深意重。” 一众宫娥、宦官齐齐点头。 杨皎笑靥如花,忽又感慨:“八年栉风沐雨、从金城县起兵,一步步打下这偌大江山,何等不易!” 不知多少次浴血厮杀、殚精竭虑,才换来今日,登临九五至尊。 殿外,太仆寺少卿高万岁,领乘黄令、尚辇奉御等候多时。 高楷登上玉辂御舆,从立政殿出发,过朱明门,前往太极殿。 沿途一众宫殿、廊庑、门楼,皆悬挂朱红、赭黄绸缎,阳光照耀下,一片辉煌灿烂。 御舆两旁,左千牛卫大将军唐检,率领千牛备身,撑黄罗华盖,警跸侍卫如常仪。 第765章 登基称帝 御道上,卫尉寺卿褚登善率众,树青、黄、黑、赤、白五色旌旗。 左卫大将军夏侯敬德领精锐士卒,持刀枪剑戟。 司农寺卿邓骁领诸录事,捧羽葆鼓吹、班剑、玉璧。 到太极殿外,高楷走下御舆。太常寺卿周顺德,领太乐令、鼓吹令载歌载舞。 大驾卤簿仪仗叉手侍立,击鼓警严。共一千八百五十八人,分二十四队、列二百一十四行。 不多时,鼓声稍歇,羽葆部奏《太和》,铙吹部奏《破阵乐》,横吹部奏《古明君》。 起《七德》、《九功》、《上元》三大舞。 乐舞声中,高楷踏入太极殿,太乐令撞黄锺之钟,其音庄重肃穆。 殿中监吴弘基率尚舍奉御,设御幄于太极殿北壁之下,向南铺御座。 文武百官、诸道节度使、诸州刺史,鸿胪寺卿王羡之,领新罗、吐谷浑使者、众蛮酋,国子监祭酒孔德龄率诸学子,分东西朝堂,叉手侍立。 侍中王景略版奉:“中严!” 待高楷进殿,一个个大礼参拜:“臣等拜见大王!” 高楷上丹陛,登御座,坐北朝南,朗声道:“免礼、平身!” “谢大王!” 尚书右仆射杨烨,持象牙笏,牵着高景行出列,下跪道:“伏惟大王江山永固、社稷安宁。” 高景行穿着一身缩小版朝服,小脸紧绷,童音清脆:“祝父王万寿无疆!” 高楷面露笑意:“起来吧!” 宗正寺卿孙士廉出列,奏贺词,群臣再拜。 随后,中书令徐晏清,跪奏诸州、县镇表。太府寺卿安兴仁,跪奏祥瑞,户部尚书沈不韦,奏诸州贡品、礼部尚书窦仪,奏外使贡表。 司天监孙伯端跪奏云物。 高楷一一颔首,免礼平身。这些都是事先排练好的礼节,并未出错。 紧接着,吏部尚书裴季宣制书。 “惟天佑十七年三月三日,皇帝臣某,敢用元牡昭告於皇天后帝:生人以来,树之司牧,眷命所属,谓之大宝。 值鼎祚云革,天禄将移,讴歌狱讼,聿来秦邸。 …… 庶宗社之固,申锡无疆;天禄之期,永安勿替。布告亿兆,咸使知闻。” 话音刚落,东西朝堂文武百官、使者、学子,所有人尽皆下拜,行三跪九叩之礼。 “臣等拜见陛下!” “伏惟大秦四海升平、国泰民安!” 不光太极殿中这些人,殿外尚有一众宫娥、宦官,乐工、舞者、小吏,拢共数万人齐声呼喝,霎时间,声震九霄。 陇右道、河西道、山南西道、剑南道、京畿道、河东道、河北道、都畿道、河南道、山南东道、黔中道、淮南道。 十二个道、二百余州,各有白、青、红、紫、金五色气机升腾,如银河落九天,齐齐汇入大鼎,荡开万里层云。 霎时间,祥云万道、瑞霭千条,隐现一尊天柱,其上通九霄、下连九幽,一条五爪金龙盘旋,龙口衔珠,珠上印着一个“秦”字。 这景象虽然只出现一瞬,但殿内殿外、太极宫、皇城、长安外郭、京兆府,数十万百姓、文臣武将、士农工商、诸国来客,皆看在眼中,不由深感敬畏,齐声下拜。 “拜见圣人!” 司天少监吕洪,眉飞色舞,忍不住暗中传音:“师兄,我大秦这等气象,比从前大周,与如今吴、魏二国如何?” 孙伯端强压心中震撼,感慨道:“吴、魏二国不值一提。” “纵然是大周太祖开国时,恐怕也不过如此。” 吕洪喜笑颜开:“我大秦,必能国祚延绵、长治久安。” 想当年,他和师兄二人,只是道门散修,门派寥落,不入正统,遭受三十三支道脉弟子鄙夷。 然而,时移世易,到如今,他们上景派青云直上,成为大秦道门显宗,执道家牛耳。 即便那些累世大派,心不甘情不愿,也不得不尊称一声孙监、吕少监! 不得不说,入世扶龙庭,一旦成功,果然大赚。受国运加持,他们两个都凝炼元神,可称一声真人! 这一切,皆仰赖陛下文德武功、扫平群雄,鼎定大秦疆土,开国肇基! 这恢宏壮观之景,高楷自然首当其冲,他神色一震,整个人微微颤栗,额前十二旒珠轻轻晃动。 他深吸一口气,沉稳道:“众卿免礼、平身!” “谢陛下!” “陛下万岁、万万岁!” 数万人异口同声,山呼海啸之音,震动寰宇,传出太极宫,引得长安百姓纷纷效仿。 “圣人万岁、万万岁!” 群臣朝拜之后,高楷下丹陛,出太极殿。太乐令撞蕤宾之钟、鼓声齐鸣。 殿外,高楷登上御舆,出太极宫,经承天门大街,抵达大社圜丘坛、社稷坛,祭祀昊天上帝、五谷神。 光禄寺卿谢无逸,备猪、牛、羊三牲各三只,以及帛、犊、簠、簋、笾、豆、尊、爵、炉、灯诸祭品。 高楷手持祝版,行太牢之礼。文武百官紧随其后,行三跪九拜之礼。 “总理山河臣高楷,敬奉:帝王继天立极,功德并隆,治统道统,昭垂奕世。 朕受天眷命,绍缵丕基。代将牲帛,爰昭启荐之忱,聿备钦崇之礼! 祈愿弭兵革患,息纷平乱。四海晏然,八方安宁。” “尚飨!” 话音落下,太乐令奏《休和》,乐声中,高楷把版祝插入神帛炉,又拈三炷香,插入燔柴炉。 袅袅青烟升起,直入云霄。 这还不算完,高楷又上御舆,前往太庙,追尊四代先祖:高祖父为玄祖、曾祖父为宣祖、祖父为景祖、父亲高修远为仁祖威皇帝。 随后,马不停蹄回返太极殿,由尚书右仆射杨烨,宣读制书昭告天下,新皇登基、改元武德。 “朕遐观方册,历选前王,大道既隐,至公斯革,莫不思树风声,用隆鼎命。 …… 自肃奉神器,亟移灰律,长世之术既宏,惟新之命方始,体元居正,今则其时。 可改天佑十七年,为武德元年。” 至此,新朝鼎立,今日便是大秦武德元年、三月三日。 改元之后,吏部尚书裴季手捧制书,宣布大赦天下。 第766章 大赦天下 “武德元年三月三日以前,所有罪犯,罪行轻者,无论在押或服刑,皆赦免。 罪行重者减刑,死刑暂缓,流放者允许返回。 京畿道六州、陇右道十二州免租庸调二年,其余十道诸州免一年。 八十岁以上赐米帛,百岁及以上加版授。 孝悌节义者由县令、刺史、节度使举荐,加以褒奖。” 对广大百姓来说,相比登基大典,无疑是这大赦天下,更让人激动。 传扬开来,长安城百姓皆欢呼雀跃,拜谢声不绝。 “圣人仁德!” “祝圣人万岁!” 此刻,淑景殿中。 中书令徐晏清手捧诏书、礼部尚书窦仪持金册、金宝,奉高楷旨意,册封张氏为太后。 作为皇帝生母,张氏自然不用跪拜,只需穿着五色翟鸟纹袆衣、戴凤冠,端坐玉榻,静听即可。 下首,杨皎、薛采薇、敖鸾,并孙夫人、刘氏、谢夫人、薛母等一众外命妇,跪坐毡毯。 两侧,六局二十四司女官、内侍省诸位小黄门,皆叉手侍立,凝神细听。 良久之后,冗长拗口的制文念完,徐晏清合上诏书、窦仪奉上金册、金宝,由尚宫兰桂接过。 随后,杨皎领着殿中众人下拜,齐声道。 “拜见太后!” “太后千岁!” 张氏满脸笑意:“起来吧!” “谢太后!” “有劳你们完备礼仪。”张氏看向徐晏清、窦仪,温声道,“今日着实辛苦了。” 徐晏清、窦仪皆道不敢:“太后言重了!” 张氏关切道:“窦尚书,你身体不适,何不在府中好生静养,如此操劳,实于养病无益。” 此前,高楷也曾下令,让他静养,礼部诸事交由左右侍郎即可。 只是,窦仪执意,要为高楷完备登基大典。此次册封太后之礼,也是他主动请缨。 “太后关怀,老臣感激涕零。” “不过,老臣自知时日无多,愿以残躯,为我大秦再尽微薄之力。” 张氏既赞且叹:“我儿得窦尚书辅佐,实乃大幸。” “太后谬赞,老臣愧不敢当!” 后宫之地,窦仪、徐晏清不得久留,即刻告退。 不一会儿,殿中响起一片欢声笑语。 “恭喜太后、贺喜太后!” “同喜!”张氏笑容满面,“你们先退下,去领赏赐,让我们自在说话,不用这么多人伺候。” “是!”诸位女官、小黄门告退,殿中只留后妃、外命妇,和几个贴身宫人。 孙夫人施了一礼:“太后可算苦尽甘来了,我得单独贺一贺。” “自从皎儿嫁入高家,太后待她如女儿一般,着实让我这个阿娘感佩。” 张氏笑道:“皎儿最是孝顺,又贤惠得体,事事妥帖。” “她做高家媳妇,是高家幸事。” “只是尚需等七日,再办封后大典。” 孙夫人忙道:“七年都过来了,还等不了这七日么?” “便是七个月也等得。” 敖鸾打趣道:“嫂嫂纵然等得了七个月,腹中孩儿可等不得。” 杨皎已然怀胎六月,再过七个月,早就降生了。 一番话,说得众人忍俊不禁。 刘氏暗赞,这位表姑娘当真美貌,就连薛侧妃、徐夫人、谢夫人都略逊一筹,且尚未婚配。 想起族中子弟,她不由心思活络起来。 这可是太后侄女,素来疼爱有加,又是陛下唯一表妹,若能结亲,必是一桩良缘。 张氏看向薛母,温声道:“采薇和皎儿同一个月有孕,想必来日生产时,差不了几天。” “七月时,你可来宫中陪伴,照看一番。” 薛母忙道:“谢太后恩典。” 她心中喜悦,太后仁慈,女儿又怀了皇嗣,将封贵妃,这可真是大喜。 薛采薇亦笑意盈盈:“谢阿娘!” 谢夫人看在眼中,暗赞,皇后与薛贵妃先后有孕,,气运非凡,必是贵子贵女。 一众外命妇既羡又叹,张氏出身不过寻常,却成了太后。杨皎原本门庭冷落,却荣登皇后,连带着杨家也青云直上。 若非陛下,她们哪能如此富贵煊赫? 是夜,高楷于两仪殿赐宴群臣,张氏亦在淑景殿,宴请内外命妇,观赏歌舞,庆贺新朝。 长安城中,东西二市,一百零八坊,暂弛宵禁,数十万军民张灯结彩,锣鼓喧腾,如同欢度佳节。 …… 时光飞逝,转眼已至武德元年,三月十日。 两仪殿。 秘书监章琼手捧诏书,高声道:“皇帝若曰,乾坤合德,圣人则之。 惟帝承天,惟后配地,嗣续百代,母临万邦。 …… 谘尔正妃杨氏,天与纯粹,气锺元和,含章在中,发秀於外。 今遣侍中王景略为正使、工部尚书宇文凯为副使,持节册命尔为皇后。 风美《关雎》之化,雅咏《思齐》之德。奉承休命,可不慎欤。” 话音刚落,王景略持金册,宇文凯持金宝,由尚仪巧惠接过。 诸位文臣武将、命妇、女官、小黄门,少不得朝拜一番。 “拜见皇后!” 杨皎稳稳当当:“免礼!” 孙夫人看着她,险些喜极而泣。 说话间,高楷来到殿中,引得众人再拜:“参见陛下!” 高楷挥手请起,笑道:“皇后之母,当为正一品诰命夫人。” “谢陛下恩典!”孙夫人喜不自胜,惹得一众外命妇羡慕,这可真是母凭女贵了。 数日后,太极殿中,又行太子册封礼。 “储贰之重,式固宗祧,一有元良,以贞万国。 …… 长子景行,可立为皇太子。所司具礼,以时册命。” 这幅阵仗,虽比不上登基大典,但也极为繁琐。 “参见太子!”面对文武百官下拜,高景行绷着一张小脸,脆声道。 “免礼!” 随后,他转而下跪:“孩儿拜见父皇!” “起来吧。”高楷面露笑意,“你还小,不必上朝,等你成年、加冠礼后再说。” “是!”高景行乖乖应下。 高楷看向一人:“孔德龄?” “臣在!” “今授你为太子詹事,教导太子诗书礼乐。” “遵旨!”孔德龄面露喜色,这可是太子之师,能够教导太子,儒家必当大兴。 第767章 春光明媚 高楷复又开口:“欧阳铭?” “臣在!” “今升你为太子右庶子,一如既往,为太子授蒙学,读书识字。” “谢陛下!”欧阳铭喜出望外,“微臣必定尽心竭力。” 其他东宫僚属,除了夏侯敬德教高景行习武以外,高楷并未增设,一律空置。 毕竟,他这长子尚小,才六岁,成年之前,便在大吉殿读书习武。 “景行,先去太庙祭拜先祖,再去后宫见你祖母、母亲。” “是!”高景行点了点头,“孩儿告退。” 待他走后,群臣若有所思。太子虽然已立,但东宫官吏不全,只有孔德龄、欧阳铭与夏侯敬德三人。 看来,陛下不想让太子与前朝过多接触,只以读书习武为要。 不过,太子年幼,陛下又正当壮年,如此安排,倒也在情理之中。 淑景殿。 高景行奶声奶气:“孙儿拜见祖母!” “快起来!”还未等他跪下,张氏便心疼得不行,连忙一把拉入怀中。 “秾哥儿今日可累坏了吧,快歇着,不必跪来跪去,仔细伤了膝盖。” “祖母,孙儿不累!” “好好好,秾哥儿最有出息,吾家后继有人!” “孩儿见过母亲!”随后,高景行又给杨皎行礼。 “快起来!”杨皎看着他穿一身小冕服,面容酷似高楷,不由感慨万千。 既是骄傲,又有些复杂。从今往后,秾哥儿和父亲之间,不光是父子,更是君臣。 惟愿秾哥儿无灾无难,一世平安。 …… 四月深涧底,桃花方欲燃。 太极宫、两仪殿。 这春光明媚的好时节,封爵仪式,如期举行。 内侍监王寅虎手捧金册,高声道:“道备文武,衷怀忠亮,表宏才而应运,申茂绩而经邦。” “尚书右仆射杨烨,夙夜忧勤,任公竭节,筹谋帷幄,有安定社稷之功。” “可封为赵国公,食邑一千五百户。” “柱国、左武卫大将军夏侯敬德,冲锋陷阵、奋不顾身、竭忠报主,有擎天保驾之功。” “可封为凉国公,食邑一千五百户。” “微臣叩谢圣恩!”杨烨大喜下拜。 夏侯敬德嘴角咧到耳朵根,大笑:“谢陛下恩典!” 这一文一武,率先获封国公之位,群臣并不意外,却仍忍不住艳羡。 杨家、夏侯家,从今往后,便是国公家族了,可开府、置甲士、豪奴,封妻荫子,且世袭罔替。 怎不让人眼红? 随后,徐晏清受封梁国公、李光焰为郑国公,食邑皆为一千三百户。 这是第二等食邑,以这两人功绩,倒也理所应当。 “谢陛下!”等两人拜谢完毕,王寅虎再度开口。 这一次,一口气封了四个国公:萧宇、窦仪、唐检、段治玄,封号宋、莱、申、陈,皆为一千一百户。 随着一道道封赏下达,殿中气氛如烈火烹油。 若非一众侍御史盯着,生怕落个御前失仪之罪,八位国公早就手舞足蹈、奔走相告了。 高楷暗笑,果然,惟名与利,最能动人心。 紧随其后,狄长孙、沈不韦、许晋、宇文凯、赵喆、苏行烈、吴伯当七人,分别受封开国郡公,食邑八百户。 此外,裴季、崔皓、王景略、李元崇、张建兆、郭恪六人,受封开国县公,食邑六百户。 国公、郡公、县公拢共二十人,一时间,满堂朱紫,拜谢不迭。 高楷肃然道:“尔等既为开国之公,应当为世人表率,兢兢业业、尽忠职守、不负万众所望。” “臣等谨遵陛下教诲!”众人齐声下拜。 除了这三等公,自有其他爵位。 安兴仁、吴弘基、周顺德、褚登善、封长卿等人,受封开国县侯之位。 与此同时,孙士廉、谢无逸、王羡之、褚俊、章琼、刘兴宗等人,受封开国县伯。 霎时间,满殿公卿,个个喜笑颜开,拜谢、恭贺声不断。 王寅虎不胜感慨,这便是从龙之功的好处了。得遇明主,开创新朝,这封侯拜相,不过等闲。 高楷勉励一番,下了一道恩旨。 但凡在朝为官,五品以上无爵者,封开国县男,六品以下加一级。 按他规定,秦国爵位一共九等,王、郡王、国公、郡公、县公、县侯、县伯、县子、县男。 王、郡王仅限皇室子弟、并不外封。功臣最高爵位,便是国公,为从一品。郡公正二品,县公从二品。 非军功不封显爵,宗室不得干政,爵位不涉实权,与职事官分离。 饶是如此,满朝文武亦然感恩戴德。毕竟,陛下所授食邑,乃实封,可非虚封。 这可是实实在在的利益,死后可以传给子孙的! 待封赏完毕,殿中喜气洋洋,爵位高者,个个迫不及待,准备回府告祭祖宗。 爵位低者,譬如褚俊、刘兴宗等人,则暗自盘算,将来攻打吴、魏二国时,必要建些军功来。 食邑少者,如李元崇、张建兆、郭恪,亦想着再接再厉,争取立功,提升到国公,与杨烨、夏侯敬德同列。 伴随高楷登基称帝、昭告天下,又大封功臣,各路消息广为流传,免不了涌入吴国、魏国,乃至东西突厥、吐蕃、南诏、高句丽。 周边列国自是感慨,自从周朝大乱、群雄并起,已然时隔十七年。 神州大地,又有一位雄主拨乱反正,登临九五。 如今,他建立的大秦王朝,虽然并未一统神州,但已坐拥两都十二道,只剩区区四道,距离大一统帝业也不远了。 感慨之后,便是警惕。 但凡中原王朝,没有一个好对付的。尤其是新朝初立,君主贤明、百官齐心协力,正处于奋发向上之时,对于周边疆土,难免虎视眈眈。 剑指何方,只能看这位大秦皇帝心意了。 不过,有想战者,譬如东西突厥,高句丽,自然也有和者,譬如吐谷浑、奚、契丹、室韦、靺鞨、新罗。 至于吐蕃、南诏、百济,乃至西域诸国,偏安一方,暂且选择观望。 这些“外国”尚且警惕,遑论吴、魏二国,深知秦国兵锋之盛,自是心惊胆战。 第768章 愚公移山 吴帝袁文焕听闻高楷登基,甚至打算派人出使,和秦国盟誓,以长江为分界线,从此南北分治。 不过,这只是他一厢情愿罢了,陆归蒙、庾行简等大臣齐齐劝阻,因此作罢。 梁王马希震拥兵自立,夺取江南西道十九州,虽然不被承认,但这才是心腹大患。 不先把他覆灭,以儆效尤,吴国只能据有两道,有什么资格与秦帝盟誓? 当然,即便使者来到长安,巴结讨好,高楷也不会答应。 至于魏帝石重胤,让人施法暗害高楷不成,便日夜担心秦军来攻,惶恐不安。 为求自保,只能一边抱紧突厥这个“阿耶”的大腿,一边屯兵边境,以作防备。 军政之事,交给宰相、大将,他这个皇帝,却缩在后宫,专心培养起太子来。 愚公都能移山,他虽奈何不了高楷,但他这个儿子长相不凡,纵然不是亲生,但必能继承大业,引突厥骑兵南下,覆灭秦国! …… 长安城、朱雀大街。 最是一年春好处,绝胜烟柳满皇都。 新鲜出炉的凉国公,夏侯敬德,骑着青骢马,带着数个随从,前往西市游玩。 早就听说西市繁华,汇聚诸国商贾、三百六十行,无所不包,是长安城一等一的好去处。 今日,他兴致勃勃,打算去一探究竟,看看是否真有那么热闹。 当然,他绝不是为了炫耀,自己获封国公之位,食邑第一等。 只是闲来无事,想与民同乐罢了。 一路走来,阳光灿烂,街道干净整洁,绿树成荫,让他心情大好。 更让他开怀的是,沿途百姓,都对他投来羡慕的目光,却又不敢直视,只能迅速避开,躬身行礼。 “见过凉国公!” 更有不少商贾、文士,点头哈腰,嘴巴抹了蜜一般,让他禁不住大笑。 那些文官总说,富贵不归乡,如衣锦夜行,如今一瞧,果然不假! 正飘飘然时,他眼角余光瞥见延寿坊大门,登时大怒。 “坊正何在,速来见我!”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他为何动怒,却又不敢怠慢,连忙去请坊正。 不多时,邹文礼匆匆跑来,拱手道:“草民拜见凉国公。” “不知凉国公有何吩咐?” 夏侯敬德冷哼:“你既知我是凉国公,怎敢冒犯,不怕官府治罪么?” 邹文礼面色一变:“草民犯了何罪,还请凉国公明言。” “我且问你,这坊门上两幅画像,是不是你叫人贴的?”夏侯敬德把手一指。 众人循声看去,坊门上,确有两幅画像,皆为武将,身穿明光铠,威武雄壮。 左侧一人执马槊,身如黑塔、虎目喷火,正是夏侯敬德。 右侧一人持银枪,面如冠玉、目若朗星,却是李光焰。 邹文礼迷惑不解:“这两幅画像,正是草民做主张贴。” “不知有何不妥……” 元月时,圣人命阎画师,绘制夏侯敬德、李光焰二位国公戎装像,贴在立政殿大门上,以驱邪避灾。 此事传出宫外,引得长安城百姓纷纷效仿,不光坊门,也有在府门、堂门、院门,张贴二人画像者。 可谓新一代门神,把神荼、郁垒都比了下去。 毕竟,县官不如现管。供这两个老神只,不如尊奉两位国公。 他们可都是圣人爱将,圣人都绘他们画像来守门,必然灵验,诸邪辟易。 却不知,这人人效仿之事,有何罪责? 不等他说完,夏侯敬德怒喝:“我是凉国公,为陛下守门,那是理所应当,无上荣幸!” “你们不过是些平头百姓,有什么资格让我守门?” 邹文礼面色发白,忙道:“草民知罪,这就把画像取下来。” “还请凉国公息怒。” 夏侯敬德不依不饶:“来人,把他拿下,押到京兆府衙,让贾敦怡判刑!” “是!”随从凶神恶煞,一个瞪眼,便吓得围观之人连连后退,不敢开口求情。 正要把邹文礼绑起来,忽闻一声大喝:“且慢!” 夏侯敬德循声看去:“你是何人,敢当出头鸟?” 这人拱手一礼:“草民窦易,在延寿坊开了数家馆舍……” “你是宇文凯外甥?”夏侯敬德恍然,忽又瞪眼,“纵然是宇文凯来此,也不敢造次。” “你一介商贾,竟敢阻拦我行事?” 窦易不卑不亢:“草民自不敢阻拦凉国公行事。” “只是,以二位国公画像做门神,并非我等冒犯。” “早在元月时,长安县向明府、京兆府贾府尹,便尽皆知晓,但并未禁止。” “官府不究,我等便用……” 夏侯敬德大怒:“你拿他们两个来压我?” 他转而气愤:“好个向逊、贾敦怡,知情不报,竟不把我放在眼中。” 文臣之中,除了三位宰相,他都不屑一顾。纵然六部尚书,也得让他三分,遑论区区一介县令、一介府尹! “把他们两个都绑起来,送到大理寺,让韩须虎审一审,还有多少人,敢冒犯国公。” 至于向逊、贾敦怡二人,他打定主意,向陛下弹劾一番。 “是!”随从不敢怠慢,扯住邹文礼、窦易,便要捆缚起来。 “凉国公且慢!”一名文士排开众人,拱手行了一礼,“所谓宰相肚里能撑船,您宽宏大量,这等无心之失,何必计较?” 夏侯敬德瞥他一眼:“陈昂?” “你一介举子,也想阻我行事?” “我可不是宰相,做不到以德报怨。人若犯我,十倍奉还!” 陈昂面色一变,劝道:“凉国公,您位高权重,深受圣人宠信,为大秦武将之首,威风八面,何必与我等小民一般见识?” 自从去岁进京赶考,他便和萧毓秀住在延寿坊、窦家店,温习功课,预备今年春闱。 方才,见窦易无端被抓,忍不住仗义执言。 可惜,夏侯敬德软硬不吃,可不会因他一番夸赞,便息事宁人。 “你既是举子,应当知晓朝廷法度。” “我且问你,庶民冲撞国公,该当何罪?” 陈昂一时语塞,复又辩驳:“凉国公,所谓法不责众,长安城中张贴二公画像者,不计其数。” “若一一追究,岂不闹得人心惶惶?” “况且,郑国公知晓此事,不过一笑了之,并未大动肝火……” 第769章 蛮横无理 夏侯敬德怒火更盛:“你是说,我不如李光焰?” “草民绝无此意!”陈昂摇头,“只是,郑国公不予追究,凉国公却得理不饶人,传扬开来,对您名声不利。” “还望凉国公三思!” 这番说辞,夏侯敬德可不接受,他可不是忍气吞声之人,更不会顾忌名声,学儒家温良恭俭让那一套。 “把他也捆起来,一并扭送大理寺。” “再把那画像撕了,从今往后,不许张贴,否则,我绝不轻饶!” “是……是!” 随从连忙照办,围观百姓敢怒不敢言。 “住手!”这节骨眼上,又一名士子挺身而出。 “天子脚下,竟敢动用私刑?” 接二连三遭人喝止,夏侯敬德早已怒不可遏:“找死!” 他一甩长鞭,便要给此人一个教训,却硬生生止住。 “本以为秦国皇帝仁德,爱民如子,没想到,竟是徒有虚名。” 这士子摇头叹息,满脸失望,惹得夏侯敬德怒火冲天。 “哪来的酸儒,竟敢辱及陛下?” 冒犯他,尚可忍一时,冒犯陛下,却绝不容忍! 盛怒之下,他翻身下马,便要来个全武行。 众人满脸忧惧,凉国公武艺超群,勇冠三军,长安城无人不知。 一拳下来,这士子还不得脑袋开花? 陈昂急切道:“这位郎君,快躲开!” 这士子怡然不惧,反倒义正辞严:“我非酸儒,乃吴国学子陆明德。” “在金陵时,便常听人说,秦国皇帝奉行民为邦本,尊崇亚圣之言,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因此心生仰慕,特来投奔。” “只可惜,这首善之地,本该安宁祥和,却有人当街行凶,毫不将皇帝放在眼中。” 夏侯敬德收回拳头,冷笑一声:“我何曾不把陛下放在眼中?” “你一介吴人,也敢大放厥词,当我秦国无人么?” 陆明德不急不缓:“凉国公既是秦国皇帝爱将,为何为难小民,把昔日告诫当作耳旁风?” “我虽是吴人,也知秦国律法严格,长安城庶民犯法,自有县令、府尹审理,断无私自行刑的道理。” “即便开国之公,也无权干涉!” 说到底,夏侯敬德虽是凉国公,但这只是爵位,职事官为左武卫大将军,乃军中将领。 长安城百姓纵然冒犯,也得上报县衙、府衙,不能当街行凶。 夏侯敬德哑口无言,忽又瞪眼:“这些人胆大妄为,我便只能听之任之?” 他可不会被这三言两语吓住,任由他人蹬鼻子上脸。 陆明德笑道:“为长安城百姓守门,此乃凉国公大幸,理当欣喜,何必动怒?” “欣喜?”夏侯敬德浓眉大皱,“何喜之有?” 陆明德侃侃而谈:“秦国皇帝常说,君为轻、民为贵。” “凉国公既为皇帝守门,为何不能为百姓守门?” “这些坊里、府里、院里,住着的,都是秦国子民。” “您这个门神守的,不是一扇门,而是大秦天下!” “说得好!”邹文礼、窦易、陈昂,与一众围观百姓,忍不住喝彩。 夏侯敬德亦仰头大笑:“这话说得不错,我守的是大秦天下!” “把他们都放了,不必撕画像。” “是!” “你这人能说会道,不像那些酸儒,只会掉书袋,满口之乎者也,让人头痛!”夏侯敬德转而说道。 “恰巧,我那国公府里,缺一个长史,处理庶务,你便随我回去,一展所长!” 说着,他呼喝一声,带着陆明德便走,不容拒绝。 “这……”邹文礼满脸忧虑,“这可如何是好?” 凉国公蛮横无理,倘若把陆明德带回府中,一番折磨,岂非叫天不应? 陈昂咬牙:“陆士子仗义执言,为我等解围,免除牢狱之灾,实乃大恩。” “断不能坐视他身陷险境,我这就去报官,请贾府尹救他!” 实在不行,他便去承天门西朝堂外,敲登闻鼓,请圣人做主! 窦易颔首:“陈举子且去一试,我也去拜访舅父,请他出面相助。” 事不宜迟,两人分头行动。 …… 太极宫,两仪殿。 高楷听闻禀报,惊讶道:“陆明德,这是何人?” 竟能驳倒夏侯敬德,还让他心悦诚服,着实了得! 唐检回言:“此人自称吴国人,从金陵前来,想为我大秦效力。” “奉宸司探知,他是吴国宰相、寿国公陆归蒙族弟,从前在岳麓书院读书,才华横溢,颇受赞扬。” 这倒是有趣!高楷神色玩味,吴国宰相族弟,不远千里前来投奔大秦,倒是一件喜事。 大吉殿,欧阳铭正教高景行识字,听闻此事,忙来求情:“陛下,明德是微臣学生,温文尔雅、谦逊有礼,还请陛下宽宏,让凉国公莫要为难。” “若有得罪之处,微臣愿登门致歉。” 之前,他能从潭州牢狱逃出来,离不开陆明德相助。 如今,他这弟子远道而来,却被凉国公带走,怎不让他忧心? 高楷笑道:“敬德并非不知好歹之人,不必着急。” “他既请陆明德做府中长史,自会以礼相待。” 崔皓拧眉:“请人做长史,怎能强行掳走?” 王景略附和:“陛下,凉国公目无王法,当街行凶,又强掳士子,理当严惩。” 高楷不以为意:“你们和敬德相识数年,还不知他的性子么?” “他不过一时冲动罢了,何必小题大做?” 这个莽汉,若能有礼有节,温良恭俭让,才是咄咄怪事。 王景略拱手:“陛下,正因相识数年,更不能坐视他知法犯法,败坏朝廷纲纪。” 高楷不悦:“我刚封他为国公不久,你们就让我严惩他?” 夏侯敬德虽然鲁莽了些,却不至于目无尊上,违法乱纪。 萧宇劝道:“陛下,即便不施以重罚,也需小惩大诫。” “否则,人人效仿,朝廷威信何在?” 高楷皱眉:“那便让他在府中,闭门思过。” “陛下……”王景略还待劝谏,却见徐晏清微微摇头,只得作罢。 出了宫门,他忍不住问道:“晏清,你为何阻我劝谏?” 第770章 放浪形骸 徐晏清摇头:“陛下素来信重夏侯将军,不会因这点小事,就严惩他。” “你强行劝谏,只会惹得陛下不悦。” 王景略眉头大皱:“这些武夫,如此骄横,倚仗军功便肆意妄为,你我身为宰相,怎能视而不见?” “噤声!”徐晏清面色微变,“朝中武将可不止夏侯将军一人,你这话,一旦传出去,可把他们都得罪了。”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王景略不以为意,“陛下让我为宰相,我必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即便得罪诸位武将,也在所不惜。” 徐晏清无奈道:“景略,何须如此严苛?” “朝中诸将,除却寥寥几个莽撞些,余者大多谨守礼仪,惟陛下马首是瞻,绝不会忘乎所以。” 王景略摇头:“千里之堤,溃于蚁穴,必须防微杜渐。” 杨烨淡声道:“防患于未然,自然是好。” “只是,须得有的放矢,不能风闻奏事。” “况且,陛下明察秋毫,心中自有考量,你我只需查漏补缺即可。” 王景略神色一震,拱手道:“下官受教了!” 杨烨笑了笑:“陛下让敬德闭门思过,便是警告。” “他若收敛性子,自是最好。若一如既往,陛下断不会置之不理。” 王景略、徐晏清心领神会,任凭这些武将军功再大,也不敢在陛下面前造次。 毕竟,陛下才是定鼎大秦天下之人。 两仪殿中。 高楷端坐玉榻,执朱笔,批阅一份份奏书。 瑞龙脑香袅袅升起,殿中一片静谧,只剩笔尖划过宣纸之声。 每一勾、每一划,都有一道气机流转,决定大秦文官武将命运。 不知过去多久,他忽然开口:“寅虎,你说,我是不是太宽纵他了?” 王寅虎心中一凛,轻声道:“凉国公劳苦功高,陛下对他,实乃宽仁。” “劳苦功高?”高楷似笑非笑,“但愿不要居功自傲,否则……” 他话锋一转:“这陆明德口才不错,让他做府中长史,也可时时规劝、约束,倒也是一件好事。” 王寅虎赞道:“陛下用心良苦!” 他心中感慨,陛下终究是个念旧情之人,只盼凉国公早日警醒,严于律己,宽以待人。 说话间,小黄门来报,沈不韦觐见。 “微臣拜见陛下!” 高楷看他一眼,笑道:“我听说,你流连于胡姬酒肆,时常喝得酩酊大醉,不知天地为何物,以致第二天萎靡不振。” “今日,怎么精神抖擞了?” 为此事,不知多少御史弹劾过。 沈不韦面露惭愧:“微臣放浪形骸,让陛下操心了。” “前些时日,微臣夜夜笙歌,常感全身被掏空,精力不济。” “为此,微臣痛定思痛,决心戒酒。” “哦?”高楷好整以暇,“你戒了多久了?” “一日……”沈不韦羞赧道,“微臣言出必行,定会坚持下去。” 高楷忍俊不禁:“但愿如此。” “你来觐见,所为何事?” 沈不韦面色一肃:“陛下容禀,微臣执掌户部许久,发觉一件急事,刻不容缓。” 高楷好奇:“何事?” 沈不韦一字一句:“铸币!” 周朝沿用半两、五铢钱,持续二百多年,积弊甚众。 历经十七年乱世,货币大小、轻重全无统一标准,工艺粗糙。 并且,齐王董澄、豫国公王玄肃、夏帝窦至德、燕帝赵德操、郑帝徐智远,这些人称王称帝,免不了铸造官钱。 市面上,各种钱币流通,混乱无序,逐渐造成物贵钱贱的现象,且愈演愈烈,波及整个长安城,乃至大秦十二道。 “长安城中,通货大乱,士农工商皆有怨言。私下里,甚至有人剪铁、裁皮、糊纸为钱,谋取私利。” 钱币混乱不一,质量上乘者更一文难求,以致八九万枚才满半斛。因此,私铸货币,便成了有利可图之事。 甚至,达到百倍、千倍暴利! 高楷神色凝重,长此以往,劣币驱逐良币,导致优汰劣胜,价格体系紊乱,必将损伤朝廷威信。 改革币制,势在必行! “你有何良策?” 沈不韦拱手:“微臣认为,新朝新气象,我大秦定鼎中原,理当重铸钱币,把那些劣币、伪币、私币,尽数驱逐。” “与其缝缝补补,倒不如弃旧换新。” “这话有理!”高楷赞同,“寅虎,传召宇文凯、安兴仁、柳忠,一同商议此事。” “是!” 不多时,工部尚书宇文凯、太府寺卿安兴仁、少府监柳忠,纷至沓来。 安兴仁笑吟吟道:“陛下,若要铸造新币,先得定下样式。” 高楷颔首:“你有什么主意?” 安兴仁掏出一枚铜币:“陛下请看,这是一枚五铢钱,周朝少府监所造。” “外形尚可,但既薄又脆,稍用些力,便出现裂纹。” “我大秦新币,须得扬长避短。” 高楷赞同:“方孔圆钱沿用千年,易于接受,便沿用此外观,外圆内方。” “是!”众人皆无异议。 至于重量,柳忠建言,沿用二十四进制,以二十四铢为一两。 高楷断然否决:“如此度量,太过繁琐,不利于流通。” 他新铸钱币,为的是统一、便利、好用,从而推行天下,可不是仿古,开历史倒车。 “把二十四进制改为十进制,一文重一钱,计二铢四絫,十文重一两,一贯即一千文,重六斤四两。” “必须规范化,每一枚圆径八分,重量一致,整齐划一。” “遵令!” 沈不韦问道:“陛下,这新币该取何名?” 高楷不假思索:“就叫它开元通宝。” 开通万里达,元宝出青黄。开元通宝,便是开创新纪元、天下通用之宝货。 众人皆赞,这名字着实大气! 宇文凯笑道:“还请陛下为新币题字。” 高楷摇头:“寅虎,召欧阳铭来,他的字写得好,让他题字。” “是!” 这可是面向全国的钱币,务必尽善尽美,他就不献丑了。 不久后,欧阳铭进殿,持笔一挥而就。 开、元、通、宝,四个隶字,跃然纸上。 沈不韦赞道:“欧阳博士这字,着实端正大气,笔锋如刀刻斧凿,刚劲似松柏,转折处,又秀美如流云。” 第771章 开元通宝 众人皆是赞叹。 高楷笑道:“这么好的字,配上新币,绰绰有余。” “陛下谬赞了!”欧阳铭满脸谦逊。 样式定下,接下来,便是材质。 为精益求精,高楷自是要求,新币为铜质,每一枚含铜量,都要达到八成以上。 此外,添加些许锡、铅,更加坚硬,不易锈蚀。可用于朝廷财政收支、税赋。 大秦坐拥两都十二道,地大物博,这点材质自是应有尽有。 然而,产量上,差强人意。 宇文凯为难:“陛下,工部惟有前朝泥范法,一日最多铸币五千枚。” “五千枚?”高楷眉头一皱,“这也太慢了。” 这泥范法漏洞百出,不光铸造缓慢,重量也有误差,且大头小尾,样式不一。 “不韦,按你估算,每日要铸多少,才能满足朝廷所需?” 沈不韦思忖片刻:“陛下,仅长安城军民之用,少说也得日均五万枚。” 五万枚,足足翻了十倍! 宇文凯愁眉不展,依靠泥范法,断无可能达成。 正无法可想,安兴仁倏然笑道:“陛下,微臣举荐一人,必有办法。” “哦?”高楷好奇,“何人?” “洛阳人周五娘!”安兴仁回言,“此女淘金时,将金沙冶炼,熔铸成金币,可批量印制,其中自有秘术。” 宇文凯讶然:“她竟有这等技艺?” 熔铸金子,可比铜币困难多了。 安兴仁颔首:“微臣得知,周五娘陪同夫君陆献,在京备考,就住在务本坊。” 沈不韦笑道:“若能得陆家技艺,这铸币疑难迎刃而解。” 高楷当机立断:“唐检,去请他们二人,来皇城,少府监。” “是!” 务本坊、进士邸。 陆献捧着一本五经手疏,苦思冥想。周五娘拨弄算筹,查阅账簿。 夫妻俩各忙各的,倒也其乐融融。 片刻后,陆献放下书籍,转了转脖子,赞道:“长安城四书五经,果然实惠,比洛阳便宜多了。” 这五经手疏,相传,是国子监孔祭酒所注,微言大义,精妙绝伦。在洛阳城可不多见,每出现一本,都会引来疯抢。 但在长安,却烂大街一般,备考举子几乎人手一本,售价更低至三十文,不到一斗粟米。 周五娘笑道:“多亏圣人命人推广印刷术,如今,贫寒人家也能识几个字,举子们购书,再不必倾家荡产。” 陆献深以为然:“我辈读书人的春天,到了!” 周五娘轻点螓首,忽又皱眉:“长安城百业兴旺,就是这钱币,混乱不堪,换算时着实头痛。” 东西二市商贾,有些以二十四铢为半两,有些,以一千五百文,为一贯。 并且各有各的钱币,样式不一,做买卖时,少不得争论半天,勉强达成一致。 陆献叹道:“不光长安城,洛阳乃至十二道诸州,不也如此么?” 对商贾来说,结算时费神耗力,争论不休,着实是一大痛点。 “也不知朝廷,何时出面解决此事。” 正烦恼时,忽见仆役来报,宫中贵人相请。 夫妻俩面面相觑,连忙出门迎接。 府门外,唐检略微拱手:“陆献、周五娘,陛下让你二人前往皇城觐见。” “陛下?”两人满脸惊愕,“圣人让我们觐见?” 他们夫妻俩,虽在洛阳有些名头,但也不敢妄想,上达天听,能让圣人相请。 也不知此行,是福是祸? “陛下召见,乃有事托付,旁人求之不得。”唐检面色肃然,“随我来即可,不必惶恐。” “是……”虽如此说,两人仍忍不住忐忑。 这可是大秦天子,多少人想见一面而不可得,他们两人竟能入宫觐见。 怎不让人激动? 一刻钟后,两人跟随唐检,过安上门,入皇城,一路直行,抵达少府监。 堂中,高楷端坐上首,群臣侍立。 “草民、民妇拜见圣人!” “起来吧。”高楷一挥手,笑道,“今日请你们来,是有一事相求。” 夫妻俩连道不敢:“但凭圣人吩咐。” “柳忠?” “臣在!” “你来说。” “是!”柳忠拱手领命,把铸币之事一一道来。 “听闻贤伉俪有上等铸币之法,特此相求,还望不吝赐教!” 两人自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竹筒倒豆子一般,把家传技艺和盘托出。 陆家这一门铸币技术,名为母钱翻砂法。 先用精铜雕琢出一枚母钱,尽善尽美,作为标准钱币,算得上开元通宝界祖师奶了。 四个隶字笔画间砂眼,需用象牙签细细剔除,一丝不苟。 随后,将母钱压入湿润砂模,留下精准阴阳纹路,再浇入滚烫铜液。 砂模裂开时,一枚枚形制如一的铜钱,也就诞生了。 周五娘一边说,柳忠一边领着铸钱监匠人操作,记下要领。 一个时辰后,新铸铜币一字排开,等候检阅。 样式统一为外圆内方,重量一致,色呈青白。正面,印刻“开元通宝”四字,背面光洁无纹。 高楷端详片刻,笑赞:“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果然如此!” 这母钱翻砂法,比泥范法更快十倍,且误差极小,仅为千分之二两。 沈不韦眉飞色舞:“有此法相助,日均五万枚,轻而易举。” 宇文凯只觉叹为观止:“陆家这门技艺,果然精湛。” 方才所铸,只是寻常时所用小平钱,为纪念开炉,高楷下令,铸少量折十大钱。 顾名思义,一枚折十大钱,可抵十枚小平钱,也就是十文。 又铸了些金质、银质钱币,用来赏赐、把玩。 此外,陶质小平钱,作为冥币,玳瑁质用来供佛。 “寅虎,把这些玳瑁钱,送去淑景殿,奉给太后。” “是!”王寅虎连忙应下。 高楷转而说道:“周五娘,你献上母钱翻砂法有功,便授你为正四品郡君。” “谢陛下!”周五娘大喜过望。 群臣皆是惊讶,这夫妻俩,一为诰命夫人,一人却是白身,妻比夫贵。 陆献与有荣焉,并未心生不平。 高楷暗赞一声,勉励道:“好生备考,朕期待你金榜题名之日!” “是!”陆献满脸激动。 群臣忍不住感慨,此人得陛下赏识,想落榜也难了。 第772章 文无第一 翌日,两仪殿。 吏部尚书裴季上奏一事,引来群臣瞩目。 十二道举子、国子监生徒,拢共六百五十四人,齐聚长安,等候春闱。 这时间也该定下了。 高楷笑道:“便定在四月十六日,在吏部贡院,举行省试。” 裴季拱手:“敢问陛下,由何人知贡举?” “吏部侍郎殷世师。”高楷不假思索,“你来担任贡举官。” “遵旨!”殷世师拱手领命。 群臣自无异议,早在天佑十五年,陛下便决定,让吏部侍郎主持春闱,以示重视。 殷世师手持笏板:“敢问陛下,此次春闱开哪几科?” 高楷思忖片刻:“大秦首次春闱,先开进士、明经、明法三科,余者往后再说。” 群臣讶然,开进士、明经两科倒也罢了,陛下竟加上明法,看来,对律法尤其看重。 按照流程,诸道举子抵达长安后,持家状到京兆府登记,取过所。 再凭过所和解状,到吏部考功司报名。 殷世师复又问道:“陛下,此次春闱,三科各录取几人?” “先拟定进士科二十人,明经科三十人,明法科十人。” 这就是六十人,十中取一,比例甚高。众人不由感叹,这届举子,着实幸运。 当然,这只是开国初期,特有的福利,今后可就难了。 …… 务本坊,进士邸。 自从吏部公布春闱时日、地点、录取名额,整个长安城,六百五十四名举子、生徒,尽皆沸腾。 一百零八坊,大街小巷,各自涌出白衣身影,欢呼雀跃,奔走相告,霎时间,麻衣如雪,满于九衢。 众人齐聚务本坊中国子监,由祭酒孔德龄率领,参拜孔圣人塑像。 陆献神色振奋:“大秦第一次春闱,不光由吏部殷侍郎知贡举,还开三科,更足足录取六十人。” “圣人仁德!” 陈昂颔首:“圣人如此重视,我等必须全力以赴,争取金榜题名。” 说到这四个字,众人皆心中火热,忽又讨论起一事,省试有进士、明经、明法三科,该报哪一科? 陈昂当仁不让:“我来长安赶考,便是奔着进士科来的。” “陈兄才学出众,为诸道举子翘楚,选进士科乃实至名归。”陆献笑道。 “愚弟惭愧,自知才学不足,便择明经科。” 两人率先开口,显然早有准备。 陆献看向一人,笑问:“明德,你有何打算?” 陆明德不假思索:“我虽不才,愿去进士科搏一搏,见识一番大秦文才之盛。” 陆献赞道:“依我看,这一届举子,除了陈兄,便属明德你,最有才学。” “说不定,这进士科状元,由你二人角逐。” 陆明德满脸谦逊:“陆兄谬赞了,大秦人才济济,我不过后学末进,哪敢为天下先。” 陈昂看他一眼,跃跃欲试,这位吴国士子,堪称他之劲敌。 所谓文无第一,武无第二,涉及状元之争,只能各凭本事了。 三人议定,转而看向一名举子,此人打扮与众不同,穿一身青色圆领袍衫,戴幞头,束蹀躞带,却是一介官员,万年县法曹参军贺伏佳。 迎着三人目光,他神色沉着:“陛下开明法科,我自当一试。” 陆献讶然:“以贺兄之才,报考进士科,亦绰绰有余。” “选明法科,着实有些可惜。” 对天下举子来说,若有把握,首选进士科,其次明经科,这两门才是正科。 至于明法科,乃至明书科、明算科,虽也是省试一类,却只是杂科,受举子嫌弃。 贺伏佳笑道:“大秦首次春闱,陛下只开三科,却让明法科与进士、明经同列,可见,对律法之才一样重视。” “我虽不才,却也熟读秦律,素喜升堂断案,便不与诸位争了。” 陛下曾在洛州偃师县升堂断案,明察秋毫,三言两语间水落石出,他一向视为榜样。 为民申冤,惩恶扬善,才是他最大追求。 人各有志,陆献、陈昂、陆明德自不会非议,转而猜测三科试题,希冀压中。 说话间,陈昂忽然提起一事:“这些时日,官府张贴布告,把一切旧钱,换成开元通宝。” “诸位可曾听闻?” 陆献自是知情,笑道:“这是朝廷少府监所铸新币,样式统一,质量上乘,经圣人首肯,方才推广全城。” “诸位不必疑虑,可将手中旧币拿去兑换,从今往后,这开元通宝才是大秦正币,余者皆不用。” 陆明德暗赞此人消息灵通,不由问道:“吴国钱币也要兑换么?” “这是自然!”陆献颔首,“无论哪一国,来我大秦做生意,自当使用开元通宝。” “官府专门设置兑换之所,按成色、含金量来算,秉公办理,童叟无欺。” 陈昂面露喜色:“大秦钱币混乱不一,早该整顿了。” “如今,这开元通宝来的,恰逢其会。” 陆明德赞同,统一货币,这可真是大手笔。反观吴国境内,任由劣币、伪币、假币横行,百姓苦不堪言,却又无可奈何。 贺伏佳笑道:“此事我有所耳闻。” “这开元通宝,最利于那些商贾,东西二市得知,皆闻风而动,纷纷前往县衙兑换。” “诸坊百姓,虽然稍显迟疑,但避不过大势所趋。” 众人皆赞,一元初始,万象更新,这开元通宝,着实是个好兆头。 …… 一转眼,来到四月十六日。 延寿坊,窦家店。 五更时分,鸡鸣声此起彼伏,陈昂从黑暗中醒来,穿戴梳洗。 咚!望火楼上,晨钟敲响,一声声传遍四方。 他一面咬着胡饼,一面听萧毓秀嘱咐。 “夫君,号房简陋,可得多带些衣裳、吃食,以免冻饿,写字时手抖。” “笔墨纸砚不可少,再多拿两截蜡烛,以防天色昏暗,看不清试卷。” 陈昂一一应下,笑道:“所幸,圣人把春闱放在四月,春光回暖,不至于冻得人手脚僵硬。” “圣人实在仁德!”萧毓秀亦然感叹,似周朝春闱,常设在二月初,天寒地冻之时,让人挨饿受冻。 那时候,还得备齐木炭,火盆,手提肩扛,狼狈不堪。 第773章 寒窗苦读 这还是殷实人家,倘若家境贫寒些,买不起木炭,只能硬生生捱过去。 考完全场,整个人元气大伤,少不了患一场大病,甚至一命呜呼。 这四月中旬,却不必木炭火盆,备些衣裳即可。 不多时,陈昂背着包袱,出延寿坊门,踏上金光门大街。 此时,晨光熹微,举子们三三两两汇聚,告别父母妻儿,进含光门,来到皇城。 吏部贡院早已准备妥当,四周木棘围困,监门卫、金吾卫兵卒持枪肃立,个个神色凛然,让人不敢造次。 按省试规定,阅试之日,皆严设兵卒,荐棘围之,搜索衣服,讥呵出入,以防假滥,也即防作弊。 院门外,吏部考功司员外郎,一一检查。 所有举子,必须解开发髻,脱卸鞋底,防夹带纸条。 至于衣衫、包袱、细软,都得一一搜查。 “站住!”正排队时,忽闻前方一声大喝,惹得众人仰头观望。 “你是何人,胆敢冒充举子?”员外郎横眉怒目。 一名中年白衫文士神色慌乱:“我……我是向超,家父长安县令向逊,不知有何谬误……” “一派胡言!”员外郎怒喝,“浮票上写得清清楚楚,向超,长安人氏,年方二十二岁,面方形、面庞白净,身中,无须。” “和你相貌截然相反,还敢扯谎?” “再不老实交代,小心刀枪无眼!” 铿!一名甲士持枪顿地,寒光闪烁,吓得这中年文士两股战战,瘫软在地。 “饶命!草民不敢扯谎,是向明府请我,为他长子代考……” 员外郎冷哼一声:“拿下!” “是!”两个甲士上前,不由分说,把这文士押了下去。 “饶命啊!我再也不敢了,都是向明府的主意,我一时糊涂……” 可惜,任凭他如何求饶,也无人理会。 员外郎环顾众人,冷声喝道:“诸位听好了!按秦律,诸贡举非其人,及应贡举而无故不贡举者,一人徒一年,绝不姑息!” 此话一出,全场屏息凝神。 陈昂神色凛然,徒一年便是服一年苦役,不死也要脱一层皮。 以此震慑,谁还敢偷奸耍滑? 不过,他又觉大快人心,向明府竟请人为子代考,倘若让其得逞、甚至金榜题目,对他们这些寒窗苦读之人,岂非不公? 想到这,众举子皆暗自唾骂,又忍不住叫好。 贡院廊房,殷世师拧眉:“这向逊昏了头不成?” 陛下委派他这个吏部侍郎,为主考官,又派监门、金吾二卫驻守,维护贡院秩序。 更三令五申,胆敢徇私舞弊者,一律严惩不贷! 如此重视,这向逊还敢明知故犯,请人为子代考。 怕是做官做腻了,不想要头上这顶乌纱帽了。 身旁,考功郎中拱手:“殷侍郎,这毕竟是大秦第一场春闱,念在他初犯,可否通融?” 殷世师瞥他一眼:“你也猪油蒙了心了?” “这场春闱,不光满朝文武盯着,更有陛下在顶上看着。” “纵然三位相公子弟,也不敢舞弊,你竟为他求情,想陪他一起下狱问罪么?” “下官不敢!”考功郎中心中一凛,摇头如拨浪鼓。 他虽和向逊有些故交,却也不敢顶风作案,落得一个下场。 殷世师暗自警醒,陛下让他知贡举,既是信任,也是考量,他可不敢徇私舞弊,坏了前程。 院门外,陈昂经历一番搜身、查验后,领到春关牒,走进贡院。 “玄字、乙列、二号?” 院中分为东西二廊,陈昂按照春关牒上,所载号数,找到自己的号房。 核对一番,确认无误后,他才进房坐下,放好笔墨纸砚,深吸一口气,等候开考。 不多时,一声钟鸣响彻整个贡院,众举子皆正襟危坐,闭口不言。 一名主事高呼:“肃静!” “诸位恭迎知贡举!” “拜见殷侍郎!”陈昂随大流拱手。 殷世师不苟言笑:“发题吧!” “是!”主事高声唱喏,“陛下有旨,今日省试,进士科,帖经两道、诗赋一首、试策一篇。” 陈昂连忙从头看到尾,帖经一为《尚书·吕刑》,摘录一段,空缺其中几句,要求填写。 二为默写《尔雅》全文并注疏。 诗赋为五言律诗,要求平仄对仗——得关中麦熟,复赐丰稔,应制。 看到这,陈昂松了一口气,忍不住勾起嘴角。帖经和诗赋,都不难,在他能力范围内。 然而,这最后一篇策问,却让他眉头紧皱,些许庆幸荡然无存。 “玄默垂拱,理归上德,法令滋章,事钟浇季……幸陈用舍之道,以适当时之要。” 这竟是考察刑狱用舍,若无这方面经历,如何答卷? 他叹了口气,这道策问,让贺伏佳来做还差不多。 所幸,他曾在偃师县亲历圣人断案,对刑狱有些了解,不至于一无所知。 不过,其他举子大多一脸茫然,只觉无从下笔,甚至满脸愁苦,险些哭出来。 贡院一角,高楷一身赭黄圆领袍衫,戴幞头,负手观望。 “六百五十四人报考,进士科独占六成,明经科三成,明法科只有一成。” “这进士科,竟如此热门?” 殷世师颔首:“天下士子,独爱进士科。” 官场上,隐含不成文的规定,惟有考中进士,才有望拜相。 至于明法、明法,以及明书、明算,希望渺茫。 高楷神色玩味,这也算科举中一条鄙视链了。 但凡考科举,谁不是奔着做官去的?既然做官,谁不想登临宰相? 进士科报考人数最多,倒也在情理之中了。 只是,在他眼中,这些举子气运,大多稀松寻常,连青气、红光都少见,惟有寥寥数人尚可。 “乙列、二号,这是陈昂?” 高楷玩味一笑,这倒是个老熟人了。 视线扫过甲列一号,他吃了一惊。红气成云,紫光飞旋,这竟是个大才! “甲列一号,是谁?” 殷世师一怔,查阅片刻,忙道:“回禀陛下,此人名为陆明德,从吴国金陵前来,现为凉国公府长史。” 原来是他!高楷神色一震,忽又恍然,若非这等大才,怎能轻易驳倒夏侯敬德。 第774章 弥封誊录 殷世师察言观色,拱手道:“陛下,可要召见此人?” “不必了!”高楷摇头,“他既上了考场,那便手底下见真章。” “是!”殷世师点头应下,暗思,陛下明显看中这陆明德。 看来,须得重点关注。 高楷忽然发问:“这金榜名次,如何评定?” 殷世师回言:“按照周朝规定,诸位员外郎、主事初阅之后,交由考功郎中定夺。” “帖经、诗赋、时务策全通,为甲。” “帖经、时务策皆通,诗赋稍次,为乙。” “以下不第!” “为国抡才,怎能如此随意?”高楷皱眉,“传朕旨意,让礼部侍郎华英龄、刑部侍郎温季雅,你们三人初阅。” “随后,交由裴季、窦仪、萧宇复审,排列名次。” “再把名单送来,我要亲自过目。” “遵旨!”殷世师连忙应下,心中感慨,大秦举子着实幸运。 不光有三位侍郎阅卷,还有三位尚书审核,更有陛下过目。 到了酉时,鼓声响起,传遍整个贡院。 陈昂搁下笔,舒了口气,终于考完了。 众举子三三两两走出贡院大门,有人长吁短叹,有人垂头丧气,免不了满脸疲惫。 主事将答卷一一收录上来,交给殷世师、华英龄、温季雅。 三人正要评阅,却见高楷拧眉:“为何不弥封、誊录?” “弥封誊录?”三人面面相觑,皆不明所以。 高楷愕然,这时节,科举阅卷,竟无需糊名、誊抄。 这可不行! “先放着,用纸糊把举子姓名、籍贯折起来,弥封,加盖骑缝章吏部大印。” “再让人誊录,一致用朱笔,宣纸。抄完,交叉核对,无误后盖印。” 如此一来,墨卷为举子所书,朱卷为誊录。 “所有参与者,把姓名、官职标注墨卷上,以备不时之需。” “遵旨!”三人拱手领命,暗赞,陛下用心良苦。 既弥封、又誊录,还得核对,数重环节下来,谁也不知所阅答卷,为何人所书。 这些步骤完善,必能防止舞弊。 阅卷是个大工程,又应高楷要求,务必耐心仔细。因此,直到第二天,才把所有答卷誊录完。 殷世师、华英龄、温季雅不敢怠慢,遵照前朝约定俗成的规定,开始评阅。 一张张答卷如走马观花,迅速黜落下去。 高楷摇头:“进士科本就最难,还得三项全通,能有几人高中?” 殷世师心领神会:“敢问陛下,该如何评阅?” 高楷沉思片刻:“便定为三等。” “上等,学识优长,辞理精纯,无与伦比。” “中等,才学皆通,文理周密。” “下等,艺业可采,文理粗通。” “这三等视为合格,至于文理疏浅、漏洞百出者,直接退落。” “切记,务必细心评校,互阅商酌,取定中额。” “遵旨!” 按他所说,三人仔细评阅,但凡合格者,皆写一个“取”字。 翌日,三等朱卷交由裴季、窦仪、萧宇三位尚书复审,排列名次。 三人都认可者,写一个“中”字,有争议者暂且搁置,都不认同者,直接落第。 最后,又在所有“中”字朱卷中,优中选优,择出前二十名。 会同明经科前三十名、明法科前十名,上交两仪殿。 …… 平康坊,胡姬酒肆。 一方壁角,陆献、陈昂、贺伏佳、陆明德四人对坐,推杯换盏。 堂中,高昌国胡旋女舞姿翩跹,龟兹乐手拨弄琴弦,乐舞和鸣,惹人高声叫好。 陈昂抿了一口酒,叹道:“此次春闱,我怕是悬了。” 陆献愕然:“为何?” “帖经、诗赋,我尚且有几分自信。”陈昂神色郁闷,“但这时务策,毫无把握。” 贺伏佳惊讶:“进士科题目,便如此难么?” 陈昂一身才学,可是公认杰出,竟连他也毫无把握,那谁能高中? 陆明德神色一动,他倒是和陈昂相反。 帖经、诗赋,自觉发挥寻常,但这“刑狱用舍”却搔中他痒处,让他忍不住引经据典、畅所欲言一番。 陈昂吐了口浊气:“不说我了。” “不知贺兄、陆贤弟,可有把握?” 贺伏佳淡然自若:“此次明法科,一为帖律、令,默写、填空,拢共秦律七条、令三条。” “二为断案,考察律令使用,共十件案子。” 陈昂赞叹:“贺兄熟读秦律,擅长断案,想必游刃有余,金榜之上,必有大名。” 贺伏佳矜持一笑:“承贤弟吉言了!” 陆献笑道:“我考的明经科,倒也不难。” “帖经、释义,都是五经正本所书,并无偏差。” “时务策一道,为关中漕运建言献策。” “小弟不才,倒有几分拙见。” 陈昂打趣道:“看你这副神情,我便知道,此次明经科,你十拿九稳。” “恰好,你家娘子已有诰命,你再得个榜首,正可相配!” 周五娘献上铸币技艺,得圣人赞赏,受封郡君之事,在长安城广为流传。 这妻比夫贵之趣闻,惹得街头巷尾,好一番议论。 陆献却满不在乎:“我与韵娘鹣鲽情深,既能共苦,自能同甘,白首不相离。” 陆明德赞道:“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贤伉俪情意绵绵,着实叫人感佩。” “贤弟谬赞了!”陆献笑了笑,转而询问,“听闻,你在凉国公府做长史,深受夏侯将军器重。” “何不专心为他效力,反倒考科举,争渡这独木桥?” 能得凉国公赏识,只需向圣人举荐一番,还愁没有前程么? 陆明德摇头:“为凉国公效力虽好,却非我所求。” “我只盼为百姓做些实事,为国尽绵薄之力。” “贤弟好志气!”陈昂称赞一声,举起酒爵,“为此言,当浮一大白!” “不错!”四人一饮而尽。 觥筹交错间,贺伏佳说起一事:“我听闻,此次阅卷,不同寻常。” 此话一出,三人皆神色紧绷:“有何不同?” 莫要小看这小小阅卷,一笔一画,却决定了六百五十四人命运,包括他们。 贺伏佳笑道:“三位贤弟不必紧张,这是好事。” “圣人下旨,此次阅卷,先弥封、誊录,核对后,再交由三位侍郎初阅。” 第775章 名落孙山 “弥封、誊录、校对?”陈昂迷惑不解,“这是为何?” 贺伏佳笑道:“弥封便是遮掩姓名、籍贯,也叫糊名。” “誊录便是重抄答卷,校对顾名思义。这些程序,都是为了防止舞弊。” “原来如此!”三人恍然大悟。 陆献感慨道:“从前,我曾在洛阳参考,那时,伪夏窦至德在位。” “他虽号称科举取士,不问出身。但阅卷之时,只看门第,若非世家大族,一律黜落。” 正因此,他在洛阳蹉跎数年,不知拜访多少达官贵人,希冀得以举荐,却不过徒劳。 陆明德亦然感慨,吴国科举可没有这么精细的步骤。 阅卷之时,看到官宦子弟姓名,难免高人一等。若是寒门出身,又默默无闻者,只能束之高阁,扔在角落里吃灰。 和秦国相比,简直一无是处。 陈昂倏然问道:“贺兄,你方才说,我等答卷由三位侍郎初阅?” 贺伏佳颔首:“陛下旨意,让知贡举殷侍郎、礼部华侍郎、刑部温侍郎,三人共同评阅,定上中下三等。” “随后,交由吏部裴尚书、礼部窦尚书、刑部萧尚书三人复审,排列名次。” 陆明德又惊又喜:“陛下竟如此看重?” 原以为,朝廷顶多让考功郎中评定名次,没想到,陛下竟然下旨,让三位侍郎初阅、三位尚书复审,可谓兴师动众。 贺伏佳笑道:“不光如此,进士科前二十名、明经科前三十名、明法科前十名,陛下都要亲自过目。” “此话当真?”三人顾不得失礼,高声大叫,引得堂中酒客瞩目。 贺伏佳点头:“此事朝中广为流传,涉及陛下,我哪敢说笑。” 陈昂喜不自胜:“如此说来,我等答卷极有可能上达天听。” 由圣人亲自过目,这可是无上荣幸! 陆献激动得浑身发抖:“若能得圣人钦点为榜首,实乃光宗耀祖。” 众人深以为然。 陆明德暗叹,假使吴国也能如此重视,何愁国中人才不继? 这消息出贺伏佳之口,迅速传遍长安城,惹得一众举子既欢呼雀跃,又忐忑不安。 圣人煞费苦心,力求公平,他们若能金榜题名,自是大喜,不负圣人恩德。 倘若名落孙山,必然深以为憾。 …… 长寿坊、凉国公府。 陆明德踏入府门,脚步轻快,迎面一众侍女、仆役纷纷行礼。 “陆长史!” 陆明德点头示意,转过照壁,过四方亭、假山花池,来到前堂。 夏侯敬德正在堂外习武,把一柄长刀舞得虎虎生风,见他来,却冷哼一声。 “你这小子,不知好歹,老老实实做我府中长史不好么?” “终南捷径你不走,非要去考什么进士,千军万马过独木桥!” 陆明德拱手:“凉公知遇之恩,小子感佩在心。” “但我志不在此,愿如圣人所说,宰相起于州县,哪怕做个九品小官,若能做些实事,便此生无憾!” “你想做宰相,可没那么容易。”夏侯敬德冷笑,“杨烨、徐晏清、王景略,这三位相公,都早早从龙,为陛下左膀右臂。” “就算你金榜题名,甚至高中状元,也得过吏部那一关。” “身、言、书、判,哪一项不行,照样做不了官,即便是九品。” 陆明德神色淡然:“一次不行,便再考一次,乃至十次、百次,总有通过之时。” 夏侯敬德火冒三丈:“你这是吃了秤砣,铁了心,和我作对?” 陆明德摇头:“我若和凉公作对,早就去敲登闻鼓了。” “圣人素来欣赏真才实学之人,凉公怎会不知?” 夏侯敬德一时哑火,拿他没辙,只能放低姿态:“你这么想做官,我这就进宫求见,请陛下给你个封赏。” 陆明德断然拒绝:“圣人如此公正,事事为我等考虑。” “若还不能脱颖而出,便是我才疏学浅,理当闭门苦读,来年再考。” 夏侯敬德恼羞成怒:“你这小子,敬酒不吃,莫非想吃罚酒?” “若能得陛下赏识,超越众人,不知可少走多少弯路,节省多少时间。” “如若不然,即便你皓首穷经,也只能蹉跎岁月,终老于芝麻小吏。” 陆明德不以为意:“我听闻,凉公曾在山中落草为寇,幸得圣人赏识,三次擒而不杀,方才成就一番事业。可见,圣人慧眼如炬,知人善用。” “若有真才实学,圣人怎会弃之不用?” 夏侯敬德哑然,气哼哼道:“不识抬举!” 他丢下横刀,抬脚去了后院。 谢夫人正诵读道经,见他满脸愠怒,不由纳闷:“谁又惹夫君动怒了?” 夏侯敬德气愤道:“除了陆明德,还能有谁?” “我早晚教训他一番!” 谢夫人恍然:“莫非为了科举之事?” 夏侯敬德颔首:“我让他安心做长史,他不甘不愿,非要去考进士。” “我成全他,向陛下说情,让他进太学为生徒,得以参加春闱。” “如今,我好心向陛下举荐,他却横加阻拦。非要堂堂正正高中,才肯出仕。” “简直不知好歹,蠢货!” 谢夫人听他骂骂咧咧,许久后,方才开口:“夫君凭借真本事,得陛下赏识,建功立业,获封国公之位。” “如今,陆长史想靠真才实学,金榜题名,又有何不可?” 夏侯敬德无言以对,忽又忍不住道:“他这性子,桀骜不驯,我这就去和裴季说一声,黜落这小子,治一治他。” 谢夫人摇头失笑:“夫君为他百般筹谋,不正是看中他桀骜不驯么?” “况且,锥处于囊中,其末立见。” “陆长史有大才,可不会就此埋没,陛下也不会容许。” 他这夫君,若无人时时规劝,难免冲动行事。 此前,当街行凶之事,便惹得陛下不悦,虽未降罪,但也下令闭门思过。 如今,怎能故态复萌? “科举阅卷,乃文臣之事,夫君切莫插手。” “须知,陛下想方设法,避免有人徇私舞弊,夫君怎可明知故犯?” “万一惹得陛下动怒,那该如何是好?” 夏侯敬德偃旗息鼓,嘟囔道:“陛下心胸宽广,怎会为这点小事动怒?” 谢夫人无奈摇头,他这夫君,战场厮杀尚可,官场博弈却是短板。 第776章 徇私舞弊 太极宫,两仪殿。 “陛下,这是三科榜单,请您过目。” 高楷浏览一番,好奇道:“明法科榜首贺伏佳,此人有何来历?” 裴季回言:“此人出身河东道并州,周朝时,为晋阳县主簿。” “擅长审理刑狱,督捕奸盗,颇有政绩。去岁,因功迁为万年县法曹参军。” 高楷若有所思,看来,这倒是个司法人才。 十件案子,他断得有理有据,让人找不出错来。 更在卷尾大胆建言,秦律相比前朝,虽然完善了些,摒除诸多酷刑,但总体而言,仍然沿用周朝律法,尚有不足之处,须得查漏补缺。 譬如,盗窃罪,即便只偷一文钱,也得入狱,徒一年。 酒、酒曲为官府垄断经营,私卖者徒三年。 民间买卖牛皮者,超过一寸即判处流放。 诸多罪责判罚,既不合理,也太过严苛,须得纠正。 高楷拧眉:“贺伏佳所说,是真是假?” 萧宇面露惭愧:“确有其事。” 涉及刑律,可不能疏忽大意。 高楷当机立断:“把这些严刑峻法废除,重新裁定。” “此外,杨烨、徐晏清、萧宇,你们三人修订一部新的律法,全面整改,将周律之中糟粕,尽数摒弃。” “遵旨!” 群臣神色一震,陛下对律法果然重视。 杨烨拱手:“敢问陛下,新律法如何命名?” 高楷不假思索:“就叫武德律。” “是!” 此事议定,贺伏佳毫无疑问,定为明法科榜首。 高楷不禁摇头:“这等大才,屈居一介法曹参军,是诸葛威的过失。” 贾敦怡忙道:“微臣这便申饬。” “只是,贺伏佳虽然有才,但为小吏出身……” “那又如何?”高楷沉声道,“胥吏之中,亦有大才。” “大秦取士,乃量才录用,并非惟出身、门第论。” “微臣谨遵陛下教诲!”贾敦怡神色惶恐,忽又说起一事。 长安县令向逊上书,为其子向超求情,免徒一年之刑,愿闭门思过,不敢再犯。 高楷冷笑:“朕三令五申,不得徇私舞弊,他却当成耳旁风,还敢知法犯法。” “传朕旨意,黜落向逊官职,让他告老还乡。” “长安县令,由顾彦辉接任。” “遵旨!”群臣神色凛然。 明法科并无争议,明经科亦然。 裴季、窦仪、萧宇三位尚书看法一致,公推陆献为榜首。 惹得高楷好奇,他有何高见,成为众望所归。 宣纸上,陆献笔走龙蛇,针对关中漕运,提出分段运输、增设仓储之法。 具体而言,在洛州河阴县,设河阴仓,承接河南道、淮南道租赋、粮帛。 允许淮南道诸州漕运船,在此卸货返回。 随后,从河阴县到陕州这一段,由官府雇船运送。 进入陕州境内,到三门山以东,设一仓,经水运,抵达三门山以西,再设一仓,避开中流砥柱。 转陆路,到京畿道华州,溯黄河入渭水,运抵长安城。 沈不韦称赞道:“由此法运粮,损耗大降。” 高楷赞同,从洛阳到长安这一段,着实是漕运一大痛点。 分段运输、增设仓储,正可降低损耗,不至于十不存一。 都水监邓洛拧眉:“虽如此说,但从水路转陆路,三百里崎岖山地,耗费人力畜力甚重。” “至少,要六千辆牛车才够。” 高楷叹了口气,这时代,交通不便,水运、陆运,皆困难重重。 陆献这计策,只能降些损耗,却无法治本。好在,开国之初,长安城人口不算太多,粮食需求可从关中调运。 不过,天下一统之后,人口必然大增,必须防患于未然。 “先按此法转运,若有不足,再查漏补缺。” “是!” 至此,陆献为明经科榜首,毋庸置疑。 然而,接下来这进士科状元,却争议不断。 这时节,进士科第一名,自是状元,第二、第三名,却为榜眼。 只因金榜之上,状元居中,二、三名分列左右,形似人眼。 并无探花,只在新科进士曲江宴游时,选最年少者为探花郎,以此戏称。 这状元之争,便在陈昂与陆明德之间展开。 对比两人朱卷,陆明德才华更胜一筹,偏偏他是吴国苏州人。 试想,大秦开国第一次春闱,这进士科状元,却颁给一名吴人,让国中举子情何以堪? 裴季拱手:“陛下,陈昂才华只是稍逊一筹,并非天渊之别。” “让吴人为状元,我大秦举子却屈居人下,传扬开来,岂不让人耻笑,说我大秦无人?” 窦仪不赞同道:“当初,既让陆明德参与春闱,便不该设限。” “如今,他一身才学,远在陈昂之上,不让他做状元,岂非不公?” 两人争执不休,谁也说服不了谁,只能看向上首。 “还请陛下一锤定音!” 高楷笑问:“三位宰相有何看法?” 王景略回言:“微臣愚见,既是我大秦科举,理当钦点国中举子为状元,让陆明德为榜眼,并无不可。” 徐晏清笑道:“陛下一向推崇公平,陆明德才华更胜,正该为状元。” “试想,我大秦不因他国士子而另眼相待,反倒一视同仁,传扬开来,吴、魏二国大才,岂不云集景从?” 高楷笑了笑:“杨烨,你有何看法?” 杨烨拱手:“微臣愚见,无论吴国、魏国,都是汉人苗裔,华夏子民,不该心存偏见。” “何况,大秦志在混元天下,一统神州,需有囊括四海,包容宇内之大气魄。” “说得好!”高楷大笑,“此言正合我意!” 他拿起陈昂、陆明德二人朱卷,浏览一番。 针对刑狱用舍,陈昂所说,只为宽仁减刑,老生常谈,并无新意。 陆明德却言之有物:“两仪亭育,蓄严刑于积阴,四序平分,降明罚于秋序。” “……” “石渠未灭,岂得辄议寝刑,中岳既封,自可专循大礼。谨对!” 高楷赞道:“虽有些书生意气,但言之有理。” “海纳百川,有容乃大。既立新朝,也该听听不同的声音,兼容并包!” 他提起朱笔,蘸墨,写下“钦点状元”四个楷字。 即日起,武德元年春闱,进士科状元,为陆明德,第二名陈昂,与第三名、蓝田县举子朱余庆,同为榜眼。 “陛下圣明!”群臣异口同声。 第777章 天高地厚 翌日,吏部主事于贡院唱第,听到唱名,即为上榜中第。 含光门左右两侧、宫墙之上,亦然张贴金榜,以泥金为墨,大红宣纸上书写一个名次、姓名。 六百五十四名举子、生徒齐聚,人头攒动,叫嚷声不断。 “我中了,进士科第二十名,哈哈哈!” “我也中了,明经科第二名,太好了!” “唉,我落榜了!” 中第者自是狂喜,欢呼雀跃、奔走相告,恨不得全世界都知晓。 至于落第者,反复确认后,免不了垂头丧气,更有失声痛哭者。 人间百态,不一而足。 陈昂、陆献、贺伏佳、陆明德四人榜上有名,自是大喜过望,连忙互相恭贺。 尤其是陆明德这个进士科状元,最引人瞩目。 “恭喜陆兄高中状元!” “恭喜陆贤弟一举夺魁!” “同喜!”陆明德笑容满面,心中一再告诫自己不可得意忘形,但这上扬的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住。 十年寒窗无人问,一举成名天下知。 这种喜悦,语言难以形容万一。 他不由感慨,本以为身为吴国人,至多上榜,能名列榜眼便是邀天之幸。 没想到,他竟力压同届,高中状元! 怎不让人喜出望外? 然而,人怕出名猪怕壮,他这状元出身,着实扎眼。 “陆明德?吴人怎能做状元?” “是啊!凭什么,状元不给我们秦人,却给南蛮子!” “我不服,我要去上书,敲登闻鼓,请圣人做主!” 不知谁第一个开口质疑,惹来一众落第者,云集响应,群情激愤,一个个叫嚣着去西朝堂,敲登闻鼓,抑或直奔国子监,求见孔祭酒,请他上书。 更有涌向承天门者,大呼小叫。 “我要求见圣人,请圣人做主!” “让我们进去!” 监门卫校尉自不会轻启宫门,又不敢拔刀亮枪,以免误伤举子。 一时间,你推我搡,竟乱作一团。 陆献气愤道:“以明德之才,做状元有何不可?” 陈昂附和:“这些人,不过眼红罢了。” “我这就上书,请辞状元。”陆明德叹了口气。 “你凭真才实学考中状元,这是你应得的,怎能因他们嫉妒,便拱手让人?”贺伏佳摇头制止。 “我去拜见诸葛明府,请他上书贾府尹,平息此事。” 陈昂颔首:“我去求见窦店主,请宇文尚书出面。” 陆献附和:“我也去见孔祭酒,说明原委,不能让他们颠倒黑白。” 陆明德满脸感动,长揖到底:“多谢三位兄长,我必铭记于心。” 皇城之中,左武卫前堂,听闻举子闹事,质疑陆明德状元之位,夏侯敬德登时大怒。 “反了!都敢造反不成?” 他点齐甲士,持刀带枪,一阵风似得出了前堂,过尚书省,直奔含光门。 “我倒要看看,谁敢在我面前放肆!” “敬德且慢!”杨烨连忙制止,“这些举子只是一时冲动罢了,绝无造反之意,切莫擅动刀枪,伤了人便不好收拾了。” 夏侯敬德冷哼:“陆明德这状元之位,乃陛下御笔钦点,他们竟敢闹事,分明不把陛下、朝廷放在眼中。” “我正要去教训一番,以免他们不知天高地厚!” 杨烨摇头:“陛下严令,善待举子,以示大秦宽宏,广纳天下人才,即便他们闹事,也不能刀兵相向。” “何况,他人或可去阻止,敬德你却不能去。” “这是为何?”夏侯敬德拧眉。 “陆明德是你府中长史,由你出面,必有人不服,认为你包庇。”杨烨沉声道。 “一旦言语激愤,引发大乱惊动陛下,那便是我等无能了。” 夏侯敬德余怒未消:“那就眼睁睁看着他们无理取闹不成?” 杨烨笑道:“稍安勿躁,我去安抚一番,说清来龙去脉便是。” 含光门外,一众举子见监门卫退让,不敢伤人,自觉有理,便越发大闹,甚至,一窝蜂地撞向大门,口中叫嚷不迭。 一名小校心急如焚:“都尉,这可如何是好?” 杀又杀不得,打也打不得,只能拦着,好言相劝又不听,着实叫人恼火。 万一闹出祸端,惊动皇城,甚至太极宫,怪罪下来,谁能承担得起? 张朝沉声道:“速去禀报唐将军,请他坐镇。” “是!”小校连忙应下,刚要行动,却见皇城内,一行人策马前来。 为首者一身紫色圆领袍衫,戴幞头,束金玉带,面容俊朗,让人如沐春风。 “拜见杨相公!” 一众监门卫校尉、都尉连忙行礼。 见此,举子们神色一震,齐齐拱手:“见过杨相公!” 这可是尚书右仆射,杨烨,三位宰相之首,礼绝百僚,为陛下肱骨之臣,谁敢无礼? “免礼!”杨烨淡声道,“听闻,你们不忿陆明德做状元,在此聚众闹事?” 此话一出,诸位举子齐齐低头,一言不发。 半晌后,一名矮个举子拱手:“杨相公,这是我大秦科举,怎能让一介吴人夺魁?” 众人纷纷附和:“是啊!大秦坐拥两都十二道,人杰地灵,怎能败给吴国?” “让南蛮子爬到我们头顶,叫人情何以堪?” 面对群情汹涌,杨烨神色淡然:“正因大秦人杰地灵,尔等更应该反思,为何比不过陆明德。” “他能做这个状元,是靠真才实学,经三位侍郎初阅、三位尚书复审,最终,由陛下金口玉言钦点!” 众人哗然:“陛下钦点?” “这怎么可能?” 陛下是大秦皇帝,为何让吴人做状元? 杨烨面色一沉:“此次春闱,陛下煞费苦心,不光把诸位墨卷,弥封、誊录、核对,更让三位侍郎、三位尚书阅卷、评定,只为保证公平。” “尔等质疑朝中重臣也就罢了,还敢质疑陛下?” “我等不敢!”众举子急忙摇头。 既是陛下钦点,自然心服口服。 杨烨神色缓和:“与其在此冲动闹事,不如回去苦读,待明年春闱,再一展才华。” “只要有真才实学,必能金榜题名。” “谨遵杨相公教诲!”众人齐声应和。 矮个举子仍然不甘:“杨相公,你是大秦宰相,理当为我大秦子民做主,怎能胳膊肘往外拐,偏帮吴人?” 第778章 责无旁贷 “大胆!”张朝怒喝一声,“竟敢质疑宰相,你眼里还有没有朝廷,有没有陛下?” 矮个举子脖子一缩,面露畏惧,却仍强撑道:“物不平则鸣,我只是直抒胸臆罢了。” “难不成,大秦朝廷不让人说话?” “你……”张朝火冒三丈,只想给他一个教训。 杨烨摆手制止,正要开口,忽闻马蹄声响起,数个小黄门簇拥着王寅虎赶来。 “陛下有旨!” 杨烨、张朝、一众监门卫、举子,连忙下拜。 王寅虎高声道:“传陛下口谕,诸位举子不得胡闹,即刻各回各家,若敢不听,一律革除功名。” 众举子神色惶恐,连道不敢:“我等这就回去。” 见状,王寅虎话锋一转:“陛下旨意,将此次进士科前二十名墨卷公开,包括状元陆明德,一齐张贴于含光门宫墙,任由众人观看。” “谨遵陛下旨意!”举子们个个欣喜,一观诸位进士答卷,正可比对一番,看看这陆明德究竟有何过人之处,亦能取长补短,奋起直追。 待众人散去,王寅虎拱手:“有劳杨相公平息此事!” 杨烨笑道:“我身为朝臣,自是责无旁贷。” 他转而问道:“陛下可曾动怒?” 王寅虎摇头:“陛下只说,千人千面,不可能让所有人都满意,只求无愧于心即可。” “陛下雅量,微臣钦佩之至!”杨烨赞叹。 此刻,两仪殿中。 夏侯敬德恼怒不已:“陛下,这些举子不知好歹,竟敢聚众闹事,必须严惩,以儆效尤!” 高楷笑了笑:“落榜后,心情自然不佳,一时激愤也属人之常情,无需大动干戈。” 夏侯敬德拧眉:“只怕他们不知敬畏,不把朝廷放在眼中。” “若眼中无朝廷,何必进京赶考?”高楷不以为意。 说话间,王寅虎去而复返:“禀陛下,诸位举子散去了。” 高楷点了点头:“今日,张朝和一众含光门守卒,处事得当,派人嘉奖一番。” “是!” 王景略说起一事:“陛下,将进士答卷公开,岂非迁就他们?” 裴季附和:“只恐人心不足,不思学人长处,反倒不依不饶。” 高楷淡声道:“若敢如此,便依律处置。” “遵旨!” …… 平康坊,胡姬酒肆,三位榜首、一位榜眼欢聚一堂。 掌柜的眼明心亮,连忙奉上一壶酒,数碟小菜,叉手道:“小小心意,还请诸位笑纳。” “若能留下墨宝,小人不胜感激!” 进士科状元、榜眼,明经科榜首、明法科榜首,齐聚他这小店,着实蓬荜生辉。 这大好机会,他怎能错过? 陈昂、陆献、贺伏佳皆笑:“明德,你书法上佳,便由你执笔挥毫。” 掌柜的目光一亮,连忙命人取来笔墨纸砚。 陆明德谦让一番,提笔蘸墨,四个大字一挥而就。 “君明臣贤?”陈昂笑赞,“好书法、好兆头!” 贺伏佳颔首:“陛下力排众议,钦点明德为状元,又下旨维护。” “杨相公、夏侯将军、孔祭酒、贾府尹,一众朝臣皆为明德解围,平息闹剧。” “确是君明臣贤!” 陆献笑道:“身逢君明臣贤之时,你我大幸,正该竭尽所能,为国效力!” “说得好,当浮一大白!”四人一齐举杯,一饮而尽。 陆明德不胜感激,本是同届,又经此一事,四人情谊倒是越发深厚了。 陈昂忽然开口:“金榜题名只是第一关,接下来,还得过吏部那一关,才能获得官职。” 贺伏佳颔首:“吏部关试,考察身、言、书、判四才,全通者才算过关。” 举子穿粗布白衫,通过关试后,换上官服,故此,这一关又叫释褐试。 身即体貌丰伟,不能长得太丑。像钟馗那样,长相能吓哭小孩、吓跑恶鬼,即便高中状元,也过不了这一关。 当然,他们四人体貌,虽算不上玉树临风、貌比潘安,但也是中人之姿,过这一关不难。 言即言辞辩正,说一口流利官话,不能口齿不清,满嘴方言。 书即楷法遒美,楷书要写得流畅,至少字迹工整。 判则是文理优长,在四才中最为严格。必须对模拟案件撰写判词,且合乎法理。 陆献面露忧色:“身、言、书三才,我尚有几分把握通过。” “但这判才,着实是我之短板。” 陆明德宽慰道:“朝廷选拔人才,这一关绝不会太难,让人望而却步。” 毕竟,他们这些举子,一直闭门苦读,哪懂升堂断案,朝廷不会不知。 贺伏佳点头:“你只需背诵秦律二十条,令十条,按照律法来判即可。” 有高楷关照,四人无一例外过了释褐试。贺伏佳升秘书郎、陆明德授监察御史、陈昂授校书郎,陆献授右拾遗,叫人艳羡。 …… 一转眼,已是武德元年,五月。 太极宫、两仪殿。 唐检上禀一事,钱惟治、刘昇平叛失败,梁王马希震占据江南西道,建天子旌旗、以豫章为都城,营造宫殿,大飨士卒。 高楷神色玩味:“马希震打算称帝?” 崔皓讽刺道:“区区一道、十九州,也敢僭越九五,怕是活得不耐烦了。” 赵喆忙道:“陛下,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不如立即发兵,攻取江南西道,覆灭吴国。” 高楷笑问:“诸位有何良策?” 吴伯当拱手:“纵观江南西道十九州,以洪州、鄂州、潭州最为要紧。” “不如兵分两路,夹攻马希震。” 高楷目视堪舆图,点头赞同:“传朕旨意,十三万大军尽出,分两路进击。” “一路从荆州出发,攻取岳、潭诸州,由赵喆为主帅,苏行烈、褚俊为将军,领三万步卒、三万水师。” “另一路,从黄州进发,夺取鄂、洪诸州,由吴伯当为主帅,张建兆、郭恪、刘兴宗为将军,率七万兵马。” “遵旨!”诸将齐声应和。 既为皇帝,便不能动辄御驾亲征了。 高楷交代道:“两路兵马齐出,务必擒拿马希震,覆灭伪梁!” “谨遵陛下旨意!” “这一战粮草辎重,由沈不韦、宇文凯,你二人筹备。” “是!” 第779章 庸脂俗粉 洪州、豫章县。 内侍少监孟览躬身禀报:“陛下,潘贵妃丧仪,已然筹备完毕,请您过目。” 马希震虽还未正式登基,但宫中之人何等乖觉,早已口称陛下。 这位潘贵妃是马希震爱妾,花容月貌,妩媚动人,他本想立为皇后。 可惜,红颜薄命,一场风寒夺走佳人性命,就此香消玉殒。 马希震难掩悲痛:“传旨,追封潘贵妃为皇后,以国丧之礼,将她葬入顺陵,待孤百年之后,与她合葬。” 中书令林永贞劝道:“大王三思!” “惟有一国之君驾崩,才可治国丧。况且,潘贵妃出身低微,蒙大王宠幸,才能登临高位。” “追封为皇后,已是荣宠至极,怎可为她一人兴师动众、劳民伤财?” 马希震一概不听:“爱妃猝然长逝,孤已是追悔莫及。” “生前,未能立她为正室,本就深以为憾。死后,自当极尽哀荣,不负这一世相许。” 林永贞正想再劝,忽见小黄门匆匆来报,满脸惶恐。 “陛下,祸事了!” “秦军兵分两路,进犯我梁国疆土。” 此话一出,满堂文武皆骇然失色。 马希震神色慌乱:“秦军为何突然来攻?” “这可如何应对?” 秦军可没有吴国那么好对付,尤其秦帝高楷,诡计多端,让人防不胜防。以往,不知多少帝王将相败在他手下。 林永贞忙道:“大王勿要忧虑!”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秦军既来,我等设法击退即可。” 马希震犹如抓到救命稻草,一迭声道:“你有何良策,快说!” 林永贞不答反问:“秦军分派哪两路兵马,从实说来。” “是……是!”小黄门点头如捣蒜,将军情一一道来。 林永贞思忖片刻:“大王,这两路兵马,分明剑指潭州、洪州,直取我梁国核心之地。” “微臣愚见,只需派人镇守岳州、鄂州,坚壁清野,多加防备即可。” 孟览质疑道:“秦军最擅攻城,无往不利,天下谁人不知?岂是一味坚守,便能取胜的?” 林永贞瞥他一眼,面无表情道:“国家大事,岂容你这阉人插嘴?” “你……”孟览勃然大怒。 马希震喝道:“大敌当前,怎能内讧?” “若不齐心协力,只能沦落身死族灭的下场!” 林永贞忙道:“大王息怒!” “依微臣看来,若要击退秦军,必须倚仗水师。” 世人皆知,秦军骑兵最利,攻城拔寨,所向披靡。但其水师远远不及,纵然大造战舰,也非一时可以媲美。 马希震颔首:“传我军令,让潭州刺史潘承磊,率步卒水师,镇守岳、澧、朗诸州。” “陛下英明!”孟览大赞。 林永贞颇有微词:“大王,潘承磊不学无术,只是个市井无赖。” “因潘贵妃之故,才登临刺史之位,却胆小怯弱,不理政事,只知游玩嬉戏。” “这等人,怎能委以重任?” 平常时,无敌国外患,尚可容忍潘承磊坐镇潭州。 但这危急之时,怎能儿戏? 闻言,马希震迟疑不决。 孟览察言观色,叹道:“陛下,皇后殿下尸骨未寒,怎能薄待她亲弟,让人非议?” 提起佳人,马希震不管不顾:“便让潘承磊节制潭、岳诸州兵马,让他务必小心谨慎即可。” 林永贞暗自摇头,一国安危,竟抵不过裙带关系,大王着实昏聩。 可惜,他食梁粟,不得不为君分忧。 “除却这一路,还得防备秦军从淮南道进发,直取鄂州,逼近洪州。” “因此,这鄂州刺史为重中之重,必须选一个文武双全者,方能胜任。” 马希震言听计从:“此话有理。” 他遍思朝中诸将,却尴尬发现,竟无一人堪称文武双全。 只能退而求其次,矮个子里拔将军。 “此次皇后丧仪,谁哭得最悲伤?” 孟览忙道:“回禀陛下,通事舍人牛敏痛哭流涕,如丧考妣,悲伤到了极致。” 马希震当机立断:“传令,升牛敏为鄂州刺史,阻挡秦军兵锋。” “谢大王!”牛敏面色一喜,忽又泪如雨下。 林永贞愕然,如此重任,竟这般草率决定,简直可笑! “大王三思,鄂州与洪州毗邻,不容有失,必须选个……” 话未说完,马希震挥手制止:“孤累了,尔等都退下吧,诸事明日再议。” “臣等告退!”林永贞叹了口气。 散朝后,马希震回转后宫,来到玉寿殿,睹物思人,想起潘皇后音容笑貌,不由郁郁寡欢。 孟览不动声色道:“陛下身为天子,怎可无人服侍?” “奴婢斗胆,请陛下大开后宫,广纳美人,为皇家开枝散叶。” 马希震叹道:“与皇后一比,都是些庸脂俗粉罢了,有何趣味?” 孟览眼珠一转:“此事交予奴婢,纵然踏遍十九州,也一定让陛下满意。” 马希震随意一挥手:“你且看着办吧。” 他取出潘皇后画卷,痴痴地看着,双眼迷离。 孟览答应一声,不敢打扰,匆匆出了殿门,带着一众宦官、甲士,挨家挨户搜寻美色。 无论云英未嫁,还是有夫之妇,但凡有些姿色,皆送入后宫,甚至,连军中将士妻女也不放过。 只是,马希震一概看不上,只当作奴婢使唤。 孟览心急如焚,这可不行,他一身恩宠,全靠后宫美人,可不能失了圣心。 于是,加大搜寻力度,不光豫章县,整个洪州都难逃魔爪。 功夫不负有心人,终于,在建昌县,发现一名女子,名为赵尼子。 其肤如凝脂,勾魂摄魄,尤其是一双玉足,柔若无骨,让人恨不得捏在手心好好把玩。 孟览大喜过望,这赵尼子如此美艳,连他这个宦官,都忍不住气血上涌。 陛下见了,必定爱不释手。 他打着马希震的旗号,把赵尼子夺了过来,建昌县令不敢反驳,还得感恩戴德,希冀他美言几句。 “她那父亲,不必卖草鞋了,早些去冥府投胎吧。” “是……是!” 孟览伸出兰花指:“还有这名字,太俗,便改个名,叫柔儿。” 县令点头哈腰:“少监所言极是!” 翌日,赵柔儿入宫,马希震一见,果然色授魂与,把潘皇后抛到九霄云外,至于军政大事,一概不理。 第780章 啼笑皆非 金陵。 自从大权在握,袁文焕难免懈怠,若非内有马希震反叛,外有高楷虎视眈眈,他早就躺平了。 只可惜,树欲静而风不止,这一日,终究迎来军情,对吴国来说,祸福难料。 “秦军兵分两路,攻打江南西道?” 袁文焕先喜后忧,马希震悍然反叛,自封为梁王,让他这个皇帝颜面无存,他早就恨得牙根痒痒。 可惜,派遣钱惟治、刘昇平叛,皆以失败告终,只能坐视马希震猖狂。 如今,高楷派兵攻打,正可教训他一番,出一口恶气。 然而,高楷欲壑难填,倘若一口把江南西道吞下,却不满足,顺势攻取江南东道、岭南道,那该如何应对? “诸位有何对策?” 陆归蒙拱手:“陛下,唇亡齿寒,不能任由秦军拿下江南西道。” “否则,我吴国危矣!” 庾行简摇头:“陆相公何必危言耸听?” “马希震桀骜不驯,正可让秦军教训他一番,说不定,他幡然醒悟,对陛下拱手称臣。” “如此,我等不费吹灰之力,便收回江南西道,何乐而不为?” 陆归蒙哂笑:“这只是你一厢情愿罢了!” “且不说马希震鹰视狼顾,实为一大枭雄,既然反叛,怎会甘心屈居人下?” “更何况,秦军来势汹汹,纵然夺回江南西道,又拿什么去抵抗?” 庾行简一时语塞,忽又振振有词:“高楷并未亲征,只派麾下诸将攻城,有何可惧?” “依我看,只需倚仗我吴国水师,便能把秦军击退。” 陆归蒙摇头:“此言差矣!” “且不说两路主帅,一为赵喆、二为吴伯当,皆是秦国大将,不可小觑。” “便是两人帐下诸将,苏行烈、褚俊、张建兆、郭恪、刘兴宗,也非泛泛之辈。” “怎能掉以轻心?” 两人争论不休,一声更比一声高,惹得袁文焕头疼:“够了!” “这是朝堂,勿要大呼小叫!” “臣等失礼,望陛下恕罪!”两人连忙下拜。 袁文焕一挥手,看向左侧一名和尚:“不知安泰大师有何高见?” 相比道家,他更亲近佛门,尤其弑父杀弟之后,为求心安理得,常请这位大同寺住持入宫,宣讲佛法。 一来二去,这安泰大师成了朝堂一员,时常建言献策,深受他宠信。 至于张真人,已然失宠,发落到皇陵,为袁弘道守墓去了。 安泰大师双手合十,宣了一声佛号:“阿弥陀佛!” “贫僧愚见,不如屯兵边境,暂时观望。” “若秦军得胜,危及洪州,便立即发兵,夺回江南西道。” “倘若马希震得胜,便按兵不动。” 陆归蒙心中冷笑,如此模棱两可,看似稳妥,实则大谬,只是贻误战机罢了。 毕竟,秦帝高楷怎会任由他们作壁上观、坐收渔翁之利? 不过,陛下宠信僧人,他劝谏也无用,索性闭口不言。 袁文焕见无人反对,当即下令,让钱惟治领兵观望,伺机夺取洪州。 此外,岭南道节度使刘昇,亦然蓄势待发。 …… 长安城,太极宫。 刚下过一场春雨,空气清新。 唐检回禀:“陛下,奉宸司探知,马希震委派潘承磊、牛敏二人,抗衡我军两路兵马。” 高楷好奇:“这两人有何来历?” 唐检一一道来,惹得群臣哗然。 潘承磊不学无术,只因亲姐受宠,获封潭州刺史,这倒也罢了。 毕竟,外戚上位者,历朝历代司空见惯,并非新鲜事。 然而,这牛敏,竟只因在葬礼上哭得最悲伤,便受封鄂州刺史,着实让人啼笑皆非。 崔皓讽刺道:“如此昏君,竟也能创立梁国,岂不可笑?” 徐晏清笑道:“自古以来,打天下容易,守天下难。” 裴季附和:“纵观历朝君王,前期贤明、后期昏聩者,比比皆是。” 王景略面色肃然:“虽如此说,但他能建立一番基业,击退吴国大军,便不可轻视。” 高楷颔首:“传令赵喆、吴伯当,让他二人谨慎行事,莫要轻敌大意。” “是!” 唐检说起一件趣事:“陛下,洪州流传,马希震宠爱一名歌妓,名为赵柔儿,刚入宫,便封为贵妃。” “尤其爱她一双玉足,每日把玩,爱不释手。即便上朝时,也带在身旁,同坐御榻。” 这可真是稀奇事,让人禁不住好奇,这赵柔儿究竟何等美貌,何等玉足,能让一国君王如痴如醉,到这个地步? 萧宇摇头:“国之将亡,必有妖孽!” 高楷笑了笑,转而问道:“金陵有何动静?” 唐检回言:“据闻,袁文焕委派钱惟治、刘昇二人,屯兵边境,似在观望形势。” 杨烨眸光一闪:“袁文焕倒是打得好算盘,坐观我军和伪梁交战,他来收取渔利。” 夏侯敬德冷哼:“痴心妄想!” 李光焰摇头:“都到了这时候,不思唇亡齿寒,反倒一心想着渔翁得利,着实不智。” 高楷置之一笑:“传朕旨意,速战速决,让他竹篮打水,一场空!” “遵旨!” …… 岳州拢共五县,巴陵、华容、沅江、湘阴与昌江,北枕长江,南纳三湘四水,怀抱洞庭湖。 坐拥江南三大名楼之一,岳阳楼,素有“洞庭天下水,岳阳天下楼”之美誉。 衔远山,吞长江,浩浩汤汤,横无际涯。诸般盛景,让人心旷神怡。 赵喆登高望远,赞道:“好风景!” “可惜陛下不在,无法同赏。” 褚俊笑道:“我军水陆并进,顺利拿下岳州,对陛下来说,便是最美风景。” 苏行烈赞同:“陛下旨意,让我们速战速战,尽快拿下潭州。” “以免吴国钻空子,虎口夺食。” 赵喆冷哼:“痴心妄想!” 他看一眼堪舆图,凝神道:“岳州既得,这澧、朗二州须得拿下。” “以免梁军从澧水、沅水顺流而下,威逼巴陵。” 褚俊摇头道:“澧、朗二州只是小州,兵马稀少,成不了大气候。” “兵贵神速,不如乘胜追击,从湘水顺流而下,直取潭州。” 赵喆拧眉:“万一梁军趁机发兵,截断我军退路,那该如何应对?” 第781章 吴下阿蒙 褚俊笑道:“留一支兵马驻守巴陵即可。” “这时节,大雨连绵,湘水暴涨,只需借一帆风,不出一日,便可抵达长沙。” “出其不意之下,必能夺取潭州。” 赵喆犹豫不决,他是这一路兵马主帅,可不能像从前一样冒险,须得维稳。 见状,苏行烈开口:“若要一一攻打澧州、朗州,必然迁延日月。” “倒不如直取长沙,攻其不备,毕其功于一役。” “毕竟,梁军总以为我大秦水师偏弱,那便让他们看看,士别三日,早非吴下阿蒙。” “就依此言!”赵喆当机立断,“褚俊,你率三万水师,突袭长沙,我领步军随后便至。” “这巴陵城,有劳行烈你来镇守。” “是!”褚俊、苏行烈自无不应。 岳州失守,消息终究传到长沙,惹得潘承磊震怒。 “废物!” “这么多精兵强将守御巴陵,他竟如此无能,区区三日便丢城失地,把整个岳州拱手让人。” 最关键的是,岳州刺史由他举荐,大王信任之下,方才同意。 本打算挡住秦军,却不料,这么快便宣告失守,让他一番布置尽成泡影。 消息一旦传到豫章,他如何向大王交代? 想到这,他越发恼火,只把堂中所有玉器珍宝砸了个稀巴烂,方觉稍稍解气。 潭州郎将小心翼翼道:“刺史,事已至此,还请息怒!” “岳州失守,须得警惕秦军来攻。” 潘承磊眉头一皱:“传令澧、朗二州刺史,让他们率水师夺回巴陵。” 郎将劝道:“刺史,这两州水师不过千余人,恐怕奈何不了秦军。” 须知,秦军这一路足有三万步卒、三万水师,驻守巴陵绰绰有余。 “怕什么!”潘承磊不屑,“秦军骑兵确实悍勇,但这水师,怎能与我梁国相比?” “纵然人多势众,也不过是花花架子,不必忧心。” 郎将无奈:“只恐秦军主将诡计多端,从湘水南下,突袭长沙城。” “赵喆不过一介孺子罢了,能有什么诡计?”潘承磊不屑。 “刺史,除了赵喆,秦将之中,还有苏行烈、褚俊,这两人有勇有谋,不可小觑。” “沽名钓誉之辈罢了。”潘承磊不以为然,“又非高楷亲至,有什么可担心的?” 郎将暗叹,倘若秦帝亲征,潭州早已人心惶惶,谁敢在此优哉游哉? 潘承磊瞥他一眼,嗤笑道:“何必长他人锐气,灭自己威风?” “秦军善战,我梁国又怎是贪生怕死之辈?” “纵使南下偷袭,不过一战罢了,休要畏畏缩缩,全无半点气概!” “刺史教训的是!”郎将神色一凛,暗骂自己杞人忧天,刺史如此从容不迫,必有万全之策,可保潭州无虞。 翌日,薄雾冥冥,湘水之上一片飘渺。 忽有一艘艘战舰撞出白雾,凸显巨大轮廓。 领头一艘楼船上,褚俊持枪伫立,虽然船身摇摇晃晃,他却站得稳稳当当。 水师都尉暗赞一声,笑道:“将军,果然如您所料,这潘承磊仰仗澧、朗二州兵马,并无防备,正可突袭长沙。” 这一路驶来,江面上并无一艘梁国战船。仿佛毫不设防,任由敌军长驱直入。 褚俊摇头:“不必突袭,且大张旗鼓,扬起风帆,浩浩荡荡直奔长沙。” 郎将愕然:“这是为何?” 这大好机会,不趁机突袭,打潘承磊一个措手不及,反倒大张旗鼓,万一他有了防备,死守城池,岂不功亏一篑? 褚俊笑道:“潘承磊看似胸有成竹,不将我军水师放在眼中,实则志大才疏,胆小怯弱。” “只需大军压下,他定会不战而逃。” 众人将信将疑,暗思,褚将军是否太过托大了。 这潘承磊好歹也是一州刺史,又奉马希震之令,节制诸州兵马,怎会如此不堪一击? 褚俊看在眼中,却并未解释,只命一众楼船、斗舰、艨艟、海鹘、游艇、走舸,扬风起航,直击长沙城。 这一番景象,落在梁军斥候眼中,慌忙上报。 城内府衙,潘承磊搂着娇妻美妾,正吃喝玩乐,忽闻军情,不由骇然失色。 “你说什么?” “秦军兵临城下?” 斥候战战兢兢:“正……正是!” “卑职看得清清楚楚,绝对不假!” 短短一句话,仿佛一道晴天霹雳,震得堂中众人满脸煞白,尽皆不敢置信。 潘承磊心存侥幸:“秦军有多少兵马?” 斥候忙道:“皆是水师,足有六种战船,不下三万之众。” 希望破灭,潘承磊心中只剩惶恐:“这可如何应对?” 郎将急切道:“刺史,秦军来势汹汹,当务之急,须得拒城坚守,绝不能丢失长沙。” 潘承磊断然摇头:“敌众我寡,如何匹敌?” “不如弃了长沙,前往衡州,召集四方兵马增援。” 郎将满脸惊愕,昨日,刺史尚且信心十足,誓要坚守长沙。 这一转眼,竟改弦更张,一箭不发便弃城而逃。 前后之间,简直判若两人! 他忍不住劝阻:“刺史,依末将看来,秦军不过虚张声势,只为吓退我军,顺势夺取长沙。” “切不可中计,让秦军如愿以偿。” 潘承磊摇头不听:“这只是你一番猜测罢了。” “世人皆知,秦军攻城之能,无往不利。” “长沙城虽然稳固,但也坚持不了几日。” 毕竟,这支水师只是先头部队,尚有大军杀来。 凭借千余守卒,怎能顽抗? “快,把我那些金银珠宝收拾好,带上美人、甲士,趁秦军尚未合围,迅速撤离。” “是!” 郎将苦劝:“刺史,敌军尚未攻城,便弃守长沙,传到大王耳中,必然动怒。” “一旦怪罪下来……” 潘承磊满不在乎:“长姐死前,曾留下遗言,无论我犯了何错,都不能刀斧加身。” “大王深爱长姐,绝不会违背她遗愿。” 郎将暗叹,此一时彼一时,皇后在时,尚能求来宽宥。如今,人走茶凉,大王又有了新欢,怎会把旧爱放在心头? 刺史此举,分明取死有道。 只可惜,他人微言轻,只能听从军令,却无力阻止。 第782章 士别三日 不久后,褚俊登上城楼,眺望天际,淡声道:“潘承磊跑了?” 都尉颔首:“将军神机妙算,此人胆小如鼠,竟弃守城池,逃往衡州去了。” 他不由赞叹,褚将军洞察人心,不费吹灰之力,便拿下长沙。 “将军,可要追击?” “不必了!”褚俊摇头,“先收降湘乡、益阳、醴陵、浏阳四县,平定潭州要紧。” 陛下攻城略地,从来以消化战果、安抚民心为第一要务。他身为将军,自当遵从。 “等大将军到来,再作计议。” “是!” 长沙城外,吴伯当听闻捷报,自是大喜。 “褚俊果然料敌先机,略施小计,便拿下长沙。” “难怪陛下信重,让他独掌水师。” 诸将亦然欣喜,拿下潭州,他们这一路征战,也就成功一半了。 “快马加鞭,向陛下献上捷报!” “遵令!” …… 太极宫,两仪殿。 唐检眉飞色舞:“陛下,潭州传来捷报,褚将军已然夺取长沙。” “哦?”高楷面露喜色,“这么快,就拿下潭州了?” 前几日,尚有捷报传来,已然拿下岳州。没想到,这才隔了一日,连潭州也一并拿下。 唐检颔首,将来龙去脉一一道来,惹得群臣交口称赞。 徐晏清笑道:“赵将军骁勇善战,褚将军智计百出,苏刺史亦然运筹帷幄,这一路兵马,怎不连战连捷?” 李光焰附和:“我本以为赵将军年轻气盛,难免固执己见。” “没想到,他竟广纳计策,丝毫不以为忤,以致捷报频传。” 他起身拱手:“陛下圣明烛照,知人善任,却是末将狭隘了。” 高楷笑了笑:“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何况赵喆在我麾下效力,远不止三日。” “可不要因他年轻,就小看他。” 此前,他任命赵喆为一路主帅,惹来不少非议。 毕竟,武德元年,赵喆才二十四岁,着实太过年轻,性情又有些急躁,难免行事冲动。 没想到,在他率领下,竟接连打下岳州、潭州。而另一路,吴伯当、张建兆他们,仍然困在鄂州,未有捷报传来。 夏侯敬德瓮声道:“那潭州刺史潘承磊如此无能,派赵喆、苏行烈、褚俊三人领兵打他,着实杀鸡用牛刀!” “换了末将前去,亦能拿下潭州。” 他对未能领兵出征一事,一直耿耿于怀。 高楷看他一眼,似笑非笑:“照你这话,他们三人领兵,是杀鸡用牛刀,派你去,岂非欺负三岁小孩,胜之不武?” 夏侯敬德挠头:“陛下,末将在长安待太久了,实在心痒难耐……” “你急什么,有你领兵的时候。”高楷淡笑,“覆灭吴国,还有魏国,东西突厥、高句丽、吐蕃、南诏,还愁没有用武之地么?” 夏侯敬德忙道:“但凭陛下军令!” 高楷摇头:“先统一神州,再谈其他。” “是……”夏侯敬德一脸郁闷。 “鄂州是何情形?”高楷转而问道。 唐检回言:“四位将军领兵,围困江夏,昼夜攻打。” “但鄂州刺史牛敏守御得当,至今固若金汤。” 高楷若有所思:“看来,这牛敏颇有能耐,并非阿谀奉承之人。” 杨烨颔首:“四位将军允文允武,率七万大军,却迟迟攻打不下,此人必有谋略。” 王景略蹙眉:“这一路兵马遭受挫折,必然助涨梁军气焰,抵抗之心更坚。” 狄长孙建言:“陛下,不如增派兵马,尽快拿下鄂州。” “不可!”王景略不赞同道,“东西二路兵马,拢共十三万大军,粮草辎重供应已是倾国之力。” “再增派兵马,必然耽搁农时,与陛下休养生息之策违背。” 按高楷设想,但凡征发大军,必要控制在小范围内,不能迁延太广,以免动摇国本。 这数年来,劝课农桑,好不容易有些成果,绝不能一朝掏空。 狄长孙拧眉:“若不增派兵马,这样迁延下去,恐怕士气跌落,于战事不利。” 王景略拱手:“不如让李刺史为主帅,前去相助。” 高楷摇头否决:“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我们远在长安,不知江夏具体情况,就不要擅自插手了。” “何况,伯当、建兆、郭恪、兴宗,他们都是当世大将,必能随机应变,拿下鄂州。” 倘若这四位大将联手,都对付不了牛敏,那也不必妄言一统江南了。 “陛下所言极是!”徐晏清赞同,“他们只是一时受挫,又非兵败,我们不必太过紧张。” 杨烨附和:“我等静候捷报即可!” “是!”群臣纷纷点头。 千里之外,鄂州,江夏城。 吴伯当问道:“牛敏可愿投降?” 郭恪摇头:“我屡次去城下招降,但他不为所动。” 吴伯当眉头紧锁:“他竟如此顽固?” 按照陛下吩咐,先礼后兵,能招降者一律招降,以免徒增杀戮。 然而,这牛敏吃了秤砣,铁了心,毫无投降之意,反倒坚守城池,誓与江夏共存亡一般。 张建兆恼怒道:“此人冥顽不灵,破城后,定要取他项上人头!” 吴伯当叹了口气:“听闻,西路兵马捷报频传,接连拿下岳州、潭州,陛下得知,大加赞赏。” 赵喆、苏行烈、褚俊三人,连战连捷,一路高歌猛进。 他们却困在这江夏城外,毫无破城迹象,两相比较,怎不叫人焦急? 郭恪亦然叹息:“本以为这牛敏是个泛泛之辈,没想到,他竟腹有韬略,把江夏城守得如铁桶一般。” 张建兆急吼吼道:“依我说,不该和他磨叽,他既不降,就把七万大军尽数压上。” “我就不信,区区一座小城,挡得住我大秦兵锋!” 他可不愿在此滞留,只能眼睁睁看着西路兵马旗开得胜,得陛下封赏,他们却徒劳无功。 吴伯当沉吟不语,忽又问道:“刘兴宗去了何处?” 郭恪回言:“就在不久前,他扮作斥候,亲自去探查梁军粮道,发觉蛛丝马迹,便去追索了。” “因此,未来得及禀报。” 张建兆讶然:“这牛敏,把粮道藏得神不知鬼不觉,斥候探查多日亦一无所获,刘兴宗如何探知?” 第783章 于事无补 郭恪难掩惊叹:“不知为何,刘兴宗似能洞察微末,梁军稍有风吹草动,都瞒不过他。” 吴伯当眸光一闪:“难怪陛下如此看重他,不光赐名,还封他为龙骧将军、县侯。” 须知,刘兴宗只参加了淮南道一战,便得陛下如此封赏,让人忍不住艳羡。 即便是他这前任龙骧将军,也无法媲美。 说话间,帘帐掀开,刘兴宗大步走来,拱手道:“大将军,末将不辱使命,已然切断梁军粮道!” “好!”吴伯当大笑,“快把这大好消息,告知城中军民。” “是!” 张建兆喜上眉梢:“粮草断绝,我倒要看看,他能撑到什么时候。” 郭恪笑道:“仰赖兴宗锲而不舍,我等才能打开局面。” 吴伯当附和:“等攻取鄂州,我必向陛下报捷,兴宗当居首功。” 刘兴宗忙道不敢:“大将军、张将军、郭将军,皆劳苦功高,非我一人之功。” 吴伯当笑意愈深:“陛下赏罚分明,我怎敢违背?” “是你的功劳,谁也夺不走!” 说着,他调兵遣将:“建兆、郭恪、兴宗,你们三人各自攻打一方城门,不得有误!” “遵令!” 城楼之上,牛敏远望秦军涌来,面沉如水。 “数日围攻不利,秦军士气却不见跌落,反倒精神抖擞,当真天下一等一的雄师。” 长史葛舟不以为然:“秦军背靠两都十二道,千万百姓供养,自然气势如虹。” “只是,久战不利,断无毫不动摇之理。” 牛敏摇头:“你太小看秦国了,主帅吴伯当,将军张建兆、郭恪、刘兴宗,都不是易与之辈。” “更何况,秦帝高楷并未御驾亲征。” 葛舟拧眉:“刺史为何妄自菲薄?” “秦军虽强,我梁国儿郎,也非软弱无能之辈。” “他们虽有七万兵马,远胜于我等,不也在城外滞留,无计可施么?” 诸将附和:“城中有兵有粮,纵然十万雄师来攻,也无所畏惧。” 牛敏笑道:“只要把粮道藏好,我自有信心,把秦军挡在城外……” 话未说完,忽有一名小校跌跌撞撞来报:“刺史,大事不好!” “我军粮道被劫,已然切断了。” “什么?”牛敏面色大变,“怎会如此?” 他设计的粮道,自觉万无一失,怎会突然断绝? 小校心惊胆战:“秦将刘兴宗,不知使了什么阴谋诡计,竟神兵天降,把我军粮道一锅端了。” “这怎么可能?”葛舟犹然不信,“如此隐蔽小路,神不知鬼不觉,他怎会知晓?” “难不成,他有千里眼,顺风耳不成?” “这……”小校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废物!”葛舟一脚踹了过去,引来一声惨叫。 牛敏面色沉重:“事已至此,杀了他也于事无补。” “倒不如好好想想,该如何稳定军心。” 三军未动,粮草先行。若无粮食,纵然十万大军,也不过一盘散沙。 葛舟咬牙道:“刺史,不如出城一战,和秦军拼个你死我活!” “不可!”牛敏断然摇头,“敌众我寡,拒城坚守已是不易,怎能以卵击石?” “吩咐下去,把此事瞒住,不许走漏半点风声,否则,你我万死也难赎罪。” “是!”葛舟连忙应下,正要依言行事,忽见斥候匆匆来报,满脸惶恐。 “刺史,不知为何,城中广为流传,我军粮道断绝,已然沦为一座孤城。” “眼下,满城军民皆惶恐不安。” 葛舟又急又怒:“谁敢泄露军情?” 牛敏叹道:“终究晚了一步!” “秦军既然切断粮道,怎会放过这大好机会?” “必然大加宣扬,闹得人心惶惶。” 葛舟六神无主:“刺史,这可如何是好?” 再坚固的城池,一旦内部乱起来,也不过一盘散沙,不攻自破。 牛敏当机立断:“把城中老弱妇孺放出去,只留青壮,和将士们一起守城。” 葛舟愕然:“这是为何?” 城中军民本就不多,怎能把老弱妇孺放出去,岂非资敌? 牛敏沉声道:“这些人并无战力,留在城中,只是浪费粮食罢了,还会动摇军心,不如放出去,专心守城。” 葛舟难掩忧虑:“倘若秦军把他们杀了……” “杀了正好!”牛敏笑道,“世人皆传,秦军仁义,从不杀降卒。” “此番,他们若举起屠刀,便是自毁名声。” “老弱妇孺死了,也可激起将士们抵抗之心,哀兵必胜。” “刺史深谋远虑!”葛舟称赞一声,心中却是凛然。 这位牛刺史,为了得胜,着实不择手段。 只是,照此情形,江夏城必然守御不住,我得早做打算。 牛敏不知他心中所想,只盼挡住秦军,借此扬名立万。 “我可不是幸进小人,从前所作所为,不过权宜之计罢了。” 不多时,千余老弱妇孺,争相出城。个个惶恐不安,被驱赶着靠近秦军大营。 吴伯当听闻禀报,不禁愕然:“牛敏把城中老弱妇孺赶了出来?” “正是!”郭恪神色肃然,“如今,这千余人都朝着我军大营来了。” 张建兆浓眉大皱:“大将军,小心有诈!” 万一这些人之中,有梁军细作,趁机混入大营,岂不危险? “不如派人看管起来,纵有诡计,也无所遁形。” 吴伯当摇头:“既是些老弱妇孺,无需大动干戈。” “知会黄州刺史一声,让他们去黄冈安置。” 刘兴宗赞同:“两军交战,何必波及老弱妇孺?” “这些百姓,伪梁不要,我们大秦扫榻相迎。” 郭恪亦然颔首:“陛下以民为本,倘若知晓此事,必定赞成。” 三人议定,即刻派一支兵马,将这些老弱妇孺送往黄州,又赠了些粟米,接济贫苦,引得江夏百姓千恩万谢。 黄州刺史得知,立马派人安置。 这一番动静,落入梁军斥候眼中,即刻上报。 葛舟愕然:“吴伯当竟毫不怀疑,欣然接受?” 斥候颔首:“如今,这些人于黄冈安顿,编入户籍,成秦国子民了。” 葛舟目光闪烁,一时竟有些羡慕。 秦国物阜民丰,国力强盛,谁不心生向往? 第784章 见机行事 牛敏皱眉:“传我军令,谨守四方城门,若敢有异心,一律斩首!” “是……” 本以为秦军纵然不杀这些百姓,也会放任不管,任其自生自灭。 没想到,秦国诸将、刺史,皆好生安置,让他一番盘算尽数落空,反倒沦为笑柄。 若不严防死守,必有人心生动摇,偷摸着溜出城外,投靠秦军。 入夜,和他预料一致,果真有人想出城投降。 然而,让他意想不到的是,此人竟是葛舟。 “你可瞧清楚了?” 亲卫忙不迭地点头:“卑职看得清清楚楚,葛长史召集府中甲士,擅自开启北门,打算反叛。” “不过,他百密一疏,未曾料到,有人监视他一举一动。” 牛敏心中一沉,一州长史竟也出城投降,传扬开来,谁还有抵抗之心? 亲卫低声道:“刺史,不如把他乱箭射死,以儆效尤!” 牛敏沉吟片刻,摇头道:“派人提醒他,除了他府中甲士这些选派之人,其余人等,一律不许带出城外。” “选派之人?”亲卫大惑不解。 这些甲士,是葛长史府中亲兵,忠心耿耿,怎是什么选派之人? 牛敏并未解释,反而交代道:“传我令,通告全军将士,葛舟率众出城,乃身负使命,不得阻拦。” “其余擅自跟随者,一律杀无赦!” “身负使命?”众亲卫一头雾水,却不敢违背军令,连忙照办。 不一会儿,梁军将士皆知,一个个不明所以,但军令如山,无一人敢擅自出城。 北门外,葛舟本以为计划败露,正面如死灰。 然而,左等右等,却不见万箭齐发,也无一人阻拦,反倒告知他,刺史有令,让他见机行事。 一众甲士惊疑不定:“郎君,这是何意?” 难不成,他们出城投降,乃是牛刺史计策? 葛舟神色阴晴不定,沉吟半晌,终究一咬牙,喝道:“我们走!”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总不能去找牛敏解惑,抛却这大好机会。 “是!”一行人拱卫着他,借助夜色掩映,悄然奔向秦军大营。 却不知,城楼之上,牛敏看着他们一举一动,满脸冷笑。 “你想投奔新主,谋取荣华富贵,哪有这么容易?” “我这便借秦军之刀,让你人头落地!” 春雨如酥,一丝丝凉透身心。 秦军大营,吴伯当正聚众商讨计策,忽闻禀报,不由吃了一惊。 “鄂州长史葛舟,前来归降?” 前些时日,他还追随牛敏,执意坚守城池,誓与江夏共存亡。 怎会转眼之间,便改弦更张? 他忍不住问道:“他一人来此,还是率领众人?” 斥候回禀:“除了他以外,还有他一家老小、府中甲士,拢共三十余人。” “不过,卑职探知,此人似乎别有用心。” 吴伯当拧眉:“有何发现?” 斥候一五一十道:“伪梁守卒皆称他们为选派之人,牛敏更命人提醒,让这葛舟见机行事。” 张建兆冷哼:“这牛敏,果然阴险狡诈。” “竟然派人诈降,当我等愚蠢可欺么?” 郭恪皱眉:“诈降何须拖家带口,恐怕另有玄机。” 张建兆哂笑:“他那府中甲士,皆是精挑细选之人,必然心怀叵测,意欲对我军不利。” 吴伯当沉吟不语。 刘兴宗却一口断定:“此人绝非诈降。” 张建兆拧眉:“为何?” “若是诈降,何必强调什么选派之人、见机行事?”刘兴宗沉声道。 “还在城门口宣扬,让我军斥候探得,分明故意为之。” “依我看,此乃牛敏借刀杀人之计。” “借刀杀人?”郭恪恍然大悟,“你是说,葛舟投降为真,牛敏阻止不及,便设下此计,让我等疑心,把他杀了?” 刘兴宗颔首:“城中老弱妇孺,牛敏嫌弃他们浪费粮食、动摇军心,因此逐出城外。” “但这葛舟,却是鄂州长史,仅在刺史之下,牛敏怎会让他出城投降?” 张建兆犹然不信:“说不定,这两人早有预谋,故意设计罢了。” “是真是假,让葛舟入营,一问便知。”刘兴宗拱手。 吴伯当赞同:“传我令,只让葛舟一人入营,他府中老小、甲士单独看管。” “遵令!” 郭恪心领神会,妻儿老小在秦军手中,葛舟若要使诈,也得掂量一番。 片刻后,葛舟拜倒在地:“罪臣愿领妻儿投降,还请吴将军收留。” 吴伯当面无表情:“据我所知,牛敏特意嘱咐,让你只带选派之人出逃,说你身负使命,交代你见机行事!” “这你如何解释?” 葛舟忙不迭地道:“吴将军明鉴,我把妻儿都带来,便是为了投奔明主。” “那些话,只是牛敏诡计罢了。” “他不忿我出城投降,特意设下此计,想借您的刀杀了我。” 到了这时,他哪里还不明白,自己一举一动,皆在牛敏掌控之中。 若不自证清白,必然身死族灭! “吴将军,罪臣一片诚心,绝无诡诈,还望……” “起来吧。”不等他说完,吴伯当一挥手,淡声道,“我姑且信你一次,你去把城中守卒布防图、粮仓、军械库所在,一一画下来。” “有何破绽之处,也一并交代。” “若能相助我军拿下此城,我必向陛下请功。” 葛舟大喜过望,连忙答应下来:“罪臣这就去,但凭吴将军吩咐。” 等他告退,张建兆拧眉:“大将军,怎能凭借他三言两语,便信以为真?” 吴伯当笑道:“让奉宸司校尉放出消息,就说,我怀疑葛舟诈降,已经把他杀了。” 郭恪赞道:“大将军妙计!” 只看牛敏反应,若他得知消息后大喜,那这葛舟绝非诈降。若他气急败坏,必然为真。 张建兆嘟囔道:“两军对垒,痛痛快快打上一仗,一决胜负岂不更好?” “何须弄这些阴谋诡计,费神费力!” 吴伯当置之一笑:“我不过见招拆招罢了。” 刘兴宗颔首,心绪一转,倘若陛下在此,定能一眼看穿此计,不必如此麻烦。 第785章 急中生智 江夏城,牛敏面露喜色:“吴伯当把葛舟杀了,果真么?” 斥候忙道:“此事广为人知,卑职远远瞧了一眼,秦军辕门外,确实悬着一颗首级。” “此外,葛家老小、甲士,亦然问斩。” 牛敏忍不住大笑:“杀得好,痛快!” 不费吹灰之力,便斩杀一名叛贼,怎不叫人喜悦? 笑声刚落,他忽又面色悲戚:“传我令,葛长史诈降不成,反遭秦军看破,如今从容就义,实为我梁国忠臣。” “为他树碑立传,设衣冠冢祭之,全军将士一起举哀。” “遵令!” 远望城外大营,牛敏冷笑:“这就是背叛我的下场。” 可惜了,不能让他身败名裂,反倒赚了个忠臣之名,着实美中不足。 不过,世事难以尽如人意,死了也就万事皆休了。 “吩咐下去,秦将多疑嗜杀,即便投降,也难保性命。” “不如坚守城池,以迎转机。” “是!”诸将齐声应和,打消投降之心。 城外,秦军大营,奉宸司校尉一五一十道:“牛敏听闻消息,先是大笑,后又大悲。” 张建兆听他一一道来,不由讽刺道:“此人擅长演戏,何不去个戏班子,必能成为名角!” 吴伯当笑道:“他这是得意忘形了,否则,怎会难以自控。” 郭恪叹道:“此人城府之深,让人不寒而栗。” 刘兴宗拱手:“大将军,葛舟既是诚心投降,他所交代之事,大可信之。” “不如立即发兵,趁牛敏得意之时,拿下江夏!” 吴伯当颔首:“传我军令,立即攻城!” “是!” 七万大军一齐发动,又有布防图相助,仅仅过了一个时辰,便攻入城中。 牛敏全然措手不及:“怎会如此?” 秦军为何对他布置,了如指掌? 难不成,奉宸司校尉如此厉害,还会读心术不成? 亲卫神色慌乱:“刺史,秦军攻入内城了,这该如何是好?” 牛敏咬牙:“走密道、撤退!” “是!” 这密道一头藏在城中,一头通往城外,从前,为运粮之用,如今,倒可用来脱身。 然而,等他一脚踏出来,所见并非茂密山林,却是一支兵马,赤旗飘扬间,葛舟策马伫立,好整以暇。 “牛刺史,别来无恙?” 牛敏惊骇失色:“是你,你还活着?” 他思绪一转,茅塞顿开:“原来如此!” “吴伯当根本没杀你,只是将计就计,蒙骗于我?” 葛舟笑道:“牛刺史果然聪明!” 牛敏犹然不解:“此计天衣无缝,怎会无端暴露?” 刘兴宗淡声道:“你虽急中生智,妄想以此计,借刀杀人。” “不过,你高兴得太早了。” 牛敏一怔,忽然仰头大笑:“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果然如此!” 刘兴宗神色平静:“你可愿投降?” “一时大意丢了江夏,已是戴罪之身,愧对大王,有何颜面投降?”牛敏断然拒绝。 “可惜了!”刘兴宗摇了摇头,冷声道,“放箭!” 霎时间,万箭齐发。 江夏既得,永兴、武昌、蒲圻、唐年四县,皆望风而降。 夺取鄂州之后,吴伯当立即下令,由他镇守江夏,让张建兆、郭恪、刘兴宗为先锋,兵临洪州。 与此同时,派人献上捷报。 …… 金陵。 仲夏时节,百花齐放,本是大好光景,袁文焕却无心观赏。 “你是说,东西两路秦军,都连战连捷,接连夺取潭州、鄂州?” 陆归蒙颔首:“各路探马传来军情,确实如此。” 袁文焕只觉五味杂陈,不知该欣喜,还是该失望。 庾行简神色肃然:“陛下,秦军高歌猛进,威逼洪州,马希震必然抵挡不住。” “是时候,该发兵了!” 袁文焕叹了口气:“传朕旨意,让钱惟治率军,挺进洪州。” “遵旨!” 沉默片刻,袁文焕忍不住道:“秦军为何如此强横,区区几日,便连夺潭州、鄂州?” 他本以为凭借马希震用兵之能,尚能抵抗一段时日。 没想到,事与愿违,伪梁这么快,便丢城失地,任凭秦军长驱直入,兵临都城。 陆归蒙叹道:“秦军东西两路兵马,皆有大将统领。” “潭州,有赵喆、苏行烈、褚俊。鄂州,有吴伯当、张建兆、郭恪、刘兴宗。” “这些武将合力,有勇有谋,方才所向披靡。” 袁文焕神色复杂:“高楷麾下,为何有如此多大将?” 不用他亲征,这些大将,便能攻灭伪梁,甚至,威逼金陵! 陆归蒙回言:“秦帝慧眼识英雄,可见一斑。” 庾行简拧眉:“陆相公为何长别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秦国有大将,我吴国便没有不成?” 陆归蒙摇头:“知己知彼,百战百胜。” “庾侍郎认为,钱惟治一人,可能挡住秦军四位大将?” 庾行简哑口无言。 “朕累了,尔等都退下吧。”袁文焕不想听他们吵闹,拂袖便走。 “恭送陛下!” 绛霄殿中,安神香袅袅升起。 “大师,这边请!”小黄门引着安泰和尚,步入内室。 袁文焕正倚靠在榻上,双眸微眯,神思倦怠。 叙礼毕,安泰和尚轻声询问:“陛下召见,不知所为何事?” 袁文焕屏退左右,低声道:“大师,朕昨夜又梦魇了。” 安泰和尚神色微妙,自从登基以来,陛下便时常梦魇,夜不能寐,以致精神萎靡。 他曾问及梦中情形,陛下却绝口不提,似有难言之隐。 正思量时,袁文焕交代道:“还请大师施法,让朕安眠。” “遵旨!”安泰和尚自无不应,当即舌绽莲花,诵念《大般涅盘经》。 一声声佛音,仿佛蕴含某种魔力,让人忍不住皈依佛门,摒弃心魔。 半梦半醒之间,袁文焕喃喃自语:“你们都已经死了,何必纠缠不休?” 安泰和尚停顿片刻,双手合十,宣一声佛号:“阿弥陀佛!” “陛下与我佛有缘,何不遁入空门,参禅悟道,明心见性,有朝一日登临极乐世界?” 袁文焕沉吟不语,半晌后,方才开口:“犯了杀戒,如何皈依三宝?” “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安泰和尚低眉敛目。 “善!”袁文焕面露喜色。 第786章 囊中羞涩 长安城东南,曲江池。 春和景明,波澜不惊。 这里亭台楼阁点缀,绿树成荫,水波浩渺,池岸曲折,形似广陵之江。 新科进士们穿白麻袍衫,戴幞头,云集景从,汇聚于曲江亭,人头攒动。 陈昂眉飞色舞:“圣人赐宴曲江池,与民同欢,足见皇恩浩荡!” 为庆贺第一届春闱,高楷下旨,于曲江池宴请进士、明经、明法三科金榜题名者六十人。 这些天之骄子可携亲带友,欢聚一堂。 此刻,曲江亭外,早有商铺林立,旗幌招展,叫卖声此起彼伏,酒香四溢,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 长安城富商大贾听闻消息,纷纷慷慨解囊,来此一掷千金,并搭起凉棚,展示奇珍异宝,任人观赏。 更有夫人、娘子们头戴幂篱,聚在角落窃窃私语,评点新科进士容貌,甚至有眉目传情者,恨不得私定终身。 陆明德目不斜视:“听闻,圣人将至紫云楼,接见我等,若能一睹陛下风采,那该多好?” 说起来,他从金陵不远千里来到长安,本想投奔圣人,却阴差阳错进了凉国公府,又忙于春闱,至今未见圣人一面。 贺伏佳亦然期待,忍不住问道:“听闻,陈贤弟、陆贤弟,你们都见过圣人,不知圣人何等风姿?” 陈昂面露惭愧:“愚弟才疏学浅,穷尽词海,惟有龙凤之姿,天日之表这八个字,才能描述万一。” 陆献附和:“圣人姿貌雄伟、龙骧虎步,令人不敢仰视。” 实际上,他初见高楷时,太过紧张,大气不敢喘,更不敢直视。 连母钱翻砂法这铸钱之术,都得仰仗周五娘讲解。 朱余庆神色振奋:“待圣人登上紫云楼,我等可远观一番。” 说来惭愧,他虽是京兆府蓝田县人氏,天子脚下,土生土长,但也是头一次来长安,遑论觐见高楷。 陆明德颔首,忽又问起一事:“我听闻,长安有两大雅事,除了圣人所赐曲江宴,还有闻喜宴?” 贺伏佳点头:“前朝时,每逢春闱放榜,新科进们都会主动出资,办一场筵席,庆贺金榜题名,称为闻喜宴。” “久而久之,这风俗也就流传下来了。” 陈昂笑道:“大秦第一次春闱,我等可不能错过这等雅事。” “这是自然!”陆献当仁不让,“该出多少钱,我一律翻倍,只当一点心意。” 他家守着金矿,可谓财大气粗。 朱余庆却囊中羞涩,如坐针毡。 见状,陆明德不动声色道:“据闻,圣人关照,新科进士过了吏部关试、受封官职后,可去太府寺预支一月俸禄。” 贺伏佳颔首:“这次所发俸禄,除了粟米,还有开元通宝。” “这可是新铸钱币,样式精美,质量上乘,远胜以往半两、五铢钱。” “不光长安城广为流通,深受喜爱,也流传到洛阳、十二道诸州,军民皆用。尤其是那些商贾们,追捧不已。” 朱余庆目光一亮,面露感激之色。 “圣人来了,快看!”说话间,人群骚动起来,一个个紧靠栏杆,眺望紫云楼。 三重阁楼之上,隔着珠玉帘子,隐约可见一人位居正中,其身穿赭黄袍衫,戴幞头,束蹀躞带,身形高大伟岸。 虽然看不清面貌,但不问也知,此乃圣人亲至。 一众新科进士齐齐下拜,高呼:“拜见陛下!” 那些看热闹的长安百姓,富商大贾、夫人娘子,小官小吏,亦然山呼万岁。 隔着一曲池水,清朗之声传来:“免礼,平身!” “谢陛下!” “常言道,久旱逢甘霖,他乡遇故知,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乃人生四大喜事。” “今日,春和景明,又是你们大好日子,诸位才子欢聚一堂,可尽情宴饮,莫要拘束。” “让朕,也沾一沾你们的喜气。” 一众进士激动得浑身发抖:“臣等大幸,得陛下赐宴,感激涕零!” “都坐吧,今年樱桃丰收,朕与你们共同品尝。” “谢陛下!” 不多时,一个个小黄门鱼贯而入,奉上一盘盘樱桃,颗颗娇嫩欲滴,鲜红夺目。 “新果真琼液,人应宴紫兰。”贺伏佳咋舌不已,“这新鲜樱桃,采摘自大内禁苑,本是贡品。” “寻常时,惟有三公九卿、诸位大将军,才能获赐一盘,奉若珍宝。” “没想到,我们竟有这等口福!” “赤樨樱桃枝,隐映银丝笼。”陈昂附和,“即便在民间,若非皇亲国戚、富贵人家,根本难得一见。” 朱余庆只觉垂涎欲滴,忍不住拿起一颗塞入口中,轻轻一咬,汁水横流,果肉饱满,酸酸甜甜,让人口舌生津。 “果然人间美味!” 除了这新鲜樱桃,还有樱桃酪、樱桃煎。添加乳酪、蜂蜜,还洒着一层淡红“细沙”,一粒一粒如同结霜。 陆明德好奇:“这是何物?” 饶是他在江南见多识广,也不明所以。 贺伏佳笑道:“这是红砂糖。” “此前,摩揭陀国商人上贡一盘石蜜,成块状,色呈深红,滋味甜美,与我大秦糖浆迥异。” “圣人特命宇文尚书请教,花了一番功夫,终于学会这制糖之法,并不断改进,制成这红砂糖,甜腻无比,让人回味无穷。” 陈昂迫不及待,尝了一口,不由目光大亮,满脸餮足:“这红砂糖竟如此清甜。” 朱余庆舔了一口,忍不住眯起双眼,赞叹道:“这比我们家中饴糖,甜多了。” 贺伏佳笑道:“这红砂糖甜味还在其次,听闻,宫中有白色砂糖,乃宇文尚书新制,细腻如雪,洁白纯粹,又称糖霜。” 陆献惊叹不已:“此间甜味,堪比玉盘珍馐。” 一众新科进士,亦然对这甜味欲罢不能,含在口中舍不得吞下。 品完樱桃,撤下空盘,一个个小黄门去而复返,端来一盘盘佳肴。 既是进士宴,所有菜品都取佳名,譬如呦呦鹿鸣肉、文思豆腐、状元及第粥、翰林鸡、鲤鱼跃龙门。 这等御宴,常人见都未曾见过,遑论品尝。此刻近在眼前,香气扑鼻,让人忍不住食指大动,顾不得礼节,一个个大快朵颐。 第787章 曲水流觞 一水之隔,紫云楼上。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高楷笑道,“沾他们喜气,我们也满饮一杯。” “是!”群臣齐齐举杯,一饮而尽。 唐检拱手:“陛下,今日双喜临门。” “鄂州传来消息,吴将军已然拿下江夏,平定整个鄂州。” “如今,他正派张将军、郭将军、刘将军三人为先锋,攻取洪州。” “好!”高楷大笑,“果然是双喜临门!” “恭喜陛下!”群臣齐声道贺。 徐晏清笑道:“这么快便打到洪州,想必,马希震夜不能寐了!” 崔皓附和:“不光马希震,恐怕那吴帝袁文焕,也坐卧不安。” 唇亡齿寒,一旦江南西道易主,吴国腹地,江南东、岭南二道,便直接暴露在秦军兵锋之前。 亡国之日近在眼前,怎不惶恐? 唐检回言:“奉宸司探知,马希震耽于享乐,和贵妃赵柔儿醉生梦死,国中政事一概不理。” “不过,袁文焕命钱惟治领军,挺进洪州。” 夏侯敬德冷哼:“我大秦将士打下来的疆土,他却来趁火打劫,妄想横刀夺去,可笑!” 高楷淡声道:“他只想让我们教训马希震一番,可不敢让江南西道易主。” “覆灭梁国,收复疆土,倒也在情理之中。” 唐检颔首,忽又提前一事:“陛下,吴大将军上禀,此次攻取江夏,仰赖刘将军识破牛敏诡计。” “此外,鄂州长史葛舟弃暗投明,助我军一臂之力。” 高楷笑道:“传旨,赐葛舟金银财帛。” “待大军凯旋,我再一一封赏。” “遵旨!” 众人皆赞,这位刘将军,果然英武不凡。 孙伯端暗叹,刘兴宗料事如神,颇有陛下风范。可惜,时不我待,他有命无运,只能俯首称臣。 不过,陛下赏罚分明,若能建功立业,封妻荫子,倒也是一件幸事。 “朕准备亲征,去扬州坐镇。”高楷忽然开口,惹得群臣纷纷劝谏。 王景略拱手:“陛下,征战杀伐之事,由武将们代劳即可,您万金之体,何必轻涉险境?” 裴季附和:“战场上,刀箭无眼,万一伤及龙体,那可如何是好?” 高楷摇头失笑:“我只是去扬州坐镇,遥相指挥,并非上阵厮杀,尔等不必忧心。” 听闻此言,群臣稍稍安定。只要不像从前那般,凡事身先士卒、冲锋陷阵,坐镇扬州,倒是无虞。 徐晏清思绪一转:“陛下之意,打算去扬州,牵制吴国大军?” “正是!”高楷颔首,“朕在扬州,想必,袁文焕不敢倾巢而出。” “如此一来,东西两路兵马,可专心攻取江南西道。” 钱惟治率领吴军,在旁窥伺,终究是个麻烦。 由他这个秦国皇帝坐镇扬州,威逼金陵,袁文焕必然忧惧,不敢轻举妄动。 群臣皆赞:“陛下深谋远虑!” 高楷笑了笑:“朕走之后,太子监国,杨烨、晏清、光焰,尔等镇守长安城。” “景略、敬德,你二人随朕同行。” “臣等遵旨!” 紫云楼上,群臣商议战事,曲江亭中,诸位进士亦然畅所欲言。 陈昂称赞道:“赵将军尚不及而立之年,便追随陛下南征北战,获封郡公之爵。” “如今,更独当一面,连战连捷,攻取岳州,潭州,着实当世名将,不愧陛下夸赞,真虎将也!” 陆献笑道:“赵将军固然骁勇善战,吴将军也不遑多让。” “我听闻,那鄂州刺史牛敏智计百出,但仍败在吴将军手下,丢城失地。” “鄂州既得,想必夺取洪州、覆灭伪梁之日,不远了。” “照此,吴将军方才更胜一筹!” 贺伏佳摇头:“无论赵将军,还是吴将军,都曾默默无闻,幸得陛下拔擢,方才建功立业,威名远播。” “陛下慧眼识英雄,方才居功至伟!” “贺兄所言极是!”众人齐声应和。 陆明德笑道:“伪梁不过一时之兴,那马希震更沉溺美色,荒废政事,毫无明主之相。” “身死族灭,不过迟早之事。” 陈昂颔首:“吴帝袁文焕,也不过苟延残喘。” “即便他派人抢夺洪州,也敌不过我大秦兵锋。” 陆明德叹了口气:“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焉。” “若不出我所料,圣人必定亲征,前往扬州坐镇。” 贺伏佳愕然:“伪梁不过撮尔小国,何须圣人御驾亲征?” 朱余庆附和:“从前,圣人尚未登基,方才屡屡亲征。如今,新朝鼎立,圣人贵为大秦天子,只需坐镇长安,由诸位武将效劳即可。” 陆明德摇头:“圣人无需上阵厮杀,只需坐镇扬州,便是一大震慑。” 他心中复杂,吴国是他故乡,却免不了遭受兵燹。只盼战事早日结束,还江南百姓一片太平。 说话间,忽有一人倡议,今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不如效仿古人,来一场曲水流觞。 众人自无异议,不多时,个个盘坐水池旁,全神贯注。 池中,一只酒杯置于薄瓷盘上,随着水流转动,停在哪一人身前,便要即兴赋诗一首,若作不出来,或者词义不佳,须得罚酒一杯。 紫云楼上,高楷笑赞:“曲江流饮,这可是长安八景之一,今日倒是恰逢其会,一饱眼福。” 王景略颇觉羡慕:“昔日龌龊不足夸,今朝放荡思无涯。” “这些士子何其有幸,得遇新朝鼎立,明君在位,赐宴曲江池,大展宏图。” 夏侯敬德瓮声道:“王相公既然艳羡,何不下场比试一番,比一比诗词歌赋?” 王景略面露惭愧:“我才疏学浅,不擅作诗,难登大雅之堂,让诸位见笑了!” “景略太过自谦了!”徐晏清摇头,“纵观朝堂,你一身才学,当为翘楚。” 高楷笑道:“值此盛会,何惜墨宝,尔等饱读诗书,皆可赋诗一首,以作纪念。” “遵旨!”君命既下,一众文臣自是吟诗作赋,一展所长。 曲江池旁,酒酣耳热之际,陈昂忽然提起一事。 “前朝曲江宴,皆有新科进士作探花郎,遍采名花,成就一段佳话。” “如今,我大秦第一届春闱,也该效仿,选一人去采花。” 第788章 喧宾夺主 此话一出,众人齐声应和:“理当如此。” 陆献建言:“新科进士之中,以明德年纪最小,相貌又颇为俊美,正该做这探花郎。” 探花郎可不只是一个名头,另有使命在身。需骑高头大马,去杏园采摘奇花异卉,故此,又称探花使。 贺伏佳赞同:“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 “明德既是江南来客,又品貌兼优,是这探花郎不二人选。” 陆明德这状元做探花郎,众人自无异议。 不过,陆明德谦辞不就:“各随主便,我既是江南来客,理当入乡随俗,怎能喧宾夺主?” “余庆是榜眼,只比我小半岁,又相貌端正,正可做这探花郎。” 所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之前,他高中状元,便惹得群情汹涌,幸得陛下关照,方才平息争议。 如今,这大出风头之事,他自是百般谦让,不愿锋芒毕露。 众人拗不过他,只好将这大任,赋予朱余庆。 “我做探花郎?”朱余庆不期然天降大任,一时受宠若惊,竟有些手足无措,“我才学、相貌皆比不过陆兄,怎能……” 贺伏佳笑道:“你是榜眼,又是双十年华,青春正盛,怎不能做探花郎?” “贺兄所言极是!”众人一齐起哄,闹得朱余庆面红耳赤,见盛情难却,只好答应下来。 早有人牵来一匹骏马,奉上红绢叠成的牡丹花,给他打扮一番,正式走马上任。 一众百姓、富商大贾、夫人娘子围观,指指点点,家中有适龄女儿者,忍不住盘算起来。 这位探花郎,既是榜眼,又未婚配,长相端正,正可招作女婿,成就一段良缘。 更有人盯上陆明德这个状元,可惜,他以母丧不久为由,一律推却。 至于陈昂、陆献、贺伏佳三人,皆早有妻室,着实可惜。 一时间,这位农家子弟、朱余庆,成了香饽饽,全场最受瞩目之人。 面对这些火辣辣的目光,朱余庆满脸通红。 紫云楼上,高楷大笑:“榜下捉婿,倒是有趣!” 沈不韦言笑晏晏:“早在放榜之时,便有人按捺不住,向诸位新科进士求亲。” “倒真有人喜结良缘,在长安城中,传为一桩美谈。” “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高楷笑道,“从今往后,金榜第三名,便改称探花,第二名仍为榜眼。” “遵旨!” …… 洪州,豫章县。 浓云密布,狂风怒卷,正酝酿着一场暴雨。 梁王府,马希震更面沉如水:“潭州、鄂州都丢了?” 探马心惊胆战,却不得不点头:“西路秦军攻取潭州之后,正威逼衡州。” “东路则直冲洪州而来,距离豫章城不远了。” “还请大王定夺!” “废物!”马希震一把掀翻桌案,喘气如牛,“统统都是废物!” 这才几日,不光潭州易主,连鄂州也失守了。 秦军兵临城下,快打上门来了,他才后知后觉,让人情何以堪? “潭州为何易主?” 探马嗫嚅道:“潘刺史疏忽大意,直到秦军大将褚俊,率领水师兵临城下,他才发觉。” “随后,他未作抵抗,弃城逃跑了。” “潘承磊!”马希震勃然大怒,“罪该万死!” 他把潭州这一重地,交给潘承磊。 本想让他坚守城池,伺机击退秦军。 谁能料到,这潘承磊竟如此无能,敌军来攻不思抵抗,竟然逃之夭夭。 让人恨不得将其碎尸万段! “鄂州又为何失守?” 探马低声道:“牛刺史智计百出,原本,把江夏守得固若金汤。” “奈何,秦将棋高一着,识破牛刺史计策,收降葛长史,突然袭击,以致鄂州易主。” 马希震咬牙切齿:“牛敏是死是活?” “战败之后,牛刺史忠贞不屈,已然身亡了。” 听闻此言,马希震怒气稍减。 只是,鄂州失守,秦军便可长驱直入,直抵豫章,这可如何应对? 林永贞急切道:“大王,为今之计,只能向吴帝求和,希冀他既往不咎,助我等击退秦军。” 马希震沉吟不语。 孟览察言观色,喝道:“一派胡言!” “陛下是天子,怎能向他国皇帝俯首称臣?” 林永贞陡然怒斥:“朝堂之上,岂容你放肆?” “还不退下!” 一番疾言厉色,吓得孟览唯唯诺诺,不敢言语。 “陛下,投降吴国,或有一线生机。”林永贞复又劝道。 “据守豫章,负隅顽抗,恐怕,只能与城偕亡!” 一名武将不赞同道:“既为天子,怎能复为臣下?” “何况,即便要投降一方,何不选择秦国?” “此言有理!”诸将纷纷附和,毕竟,昔日楚帝萧宪投降,秦帝既往不咎,让他做襄国公,安享荣华富贵,这可是一大榜样。 林永贞却不情愿,他为江南人氏,私心里,仍然盼望吴国一统神州,由他们江南文士主政,而非北方人匡扶社稷。 文臣武将争论不休,马希震犹豫不决。 忽有小黄门来报,秦军步步紧逼,此外,吴国大军,亦然虎视眈眈。 孟览忙道:“陛下,吴军趁人之危,分明想置您于死地,怎可投降?” 马希震惊慌失措,投降是死,不投降也是死,这可怎么办? 林永贞暗叹一声,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大王沉溺于美色、不理朝政之时,便应该想到今日下场。 孟览眼珠一转:“陛下,洪州无险可守,不如迁都,退往虔州。” “便让秦、吴二军在这豫章城,斗个你死我活。” 马希震仿佛抓到救命稻草,忙不迭地道:“此话有理!” 林永贞劝阻:“大王,一国之都,怎可随意迁移?” “一旦巡狩虔州,恐怕人心皆散,一发不可收拾。” 孟览阴恻恻道:“林相公一心转投吴国,置陛下生死于不顾,莫非想让陛下沦为亡国之君,任人宰割?” 马希震登时不悦:“林永贞,你想谋反?” “微臣不敢!”林永贞连忙下跪,“微臣一心为大王考虑,还请大王明鉴!” 马希震冷哼一声:“散朝!” 说罢,他转入后宫,头也不回。 群臣面面相觑,是战是和,还是迁都,不给个定论就走,这算什么? 第789章 安泰大师 扬州,临江行宫。 高楷登临送目,正江南仲夏,山清水秀,鸟语花香。 “这江南盛景,与我北国风光,截然不同。” “住在这里,着实是一大享受。” 王景略摇头:“江南水乡,富贵风流之地,旖旎醉人,待久了,难免让人意志消磨,壮志难酬。” “周炀帝故事,陛下须得引以为戒!” 袁弘道篡位称帝之后,为示正统,定周朝先帝谥号为炀,称周炀帝。出乎意料,吴、秦、魏三国士人,皆表认可,于是广为流传。 封长卿神色古怪,这位王相公,还真是不遗余力,抓住机会便要劝谏一番,也不管陛下是否动怒。 高楷哑然失笑:“我不过有感而发,何必上纲上线?” 王景略面色肃然:“陛下话语之中,有迁居江南之意。” “恕微臣直言,此意断然不可。” “须知,我大秦重心,在于关中、中原,而非江南,绝不能本末倒置。” “朕并无此意!”高楷无奈,转而问道,“豫章城有何动静?” 唐检拱手:“奉宸司禀报,马希震召集大军守御都城,又传令诸州刺史率兵勤王。” 李元崇若有所思:“看来,他打算顽抗到底。” “那可未必。”高楷远眺天际,淡笑道,“传旨,让吴伯当围困豫章,伺机而动。” “是!” 封长卿忽然开口:“钱惟治率军,觊觎洪州,倒是一个麻烦。” 高楷笑了笑:“敬德,你率一万大军,在瓜洲渡大张旗鼓、耀武扬威。” “元崇,你领两万兵马,前去攻取宣州。” “遵旨!”两人拱手领命。 封长卿心领神会:“陛下之意,震慑吴国,让袁文焕知难而退?” 瓜洲渡和宣州,毗邻金陵,犹如两柄尖刀,刺入吴国心脏。 袁文焕得知,必然惊恐。 高楷神色玩味:“只看他如何抉择了。” 唐检建言:“陛下,金陵与扬州近在咫尺,何不大军压上,一举覆灭吴国?” “时机未至,先把江南西道平定,再作计议。”高楷摇头。 “是!” …… 一江之隔,金陵城。 袁文焕得知高楷亲征,不由大惊失色。 “他竟来扬州,莫非想攻取金陵?” 陆归蒙摇头:“微臣愚见,攻取江南西道之前,秦帝并不会轻启战端,侵略吴国。” “他来扬州坐镇,必是为了震慑我等。” 袁文焕咬牙:“高楷野心勃勃,谁知他会不会突袭金陵?” 正惊疑不定,忽有探马禀报,秦军大将夏侯敬德屯兵瓜洲渡,兵锋直指润州。 与此同时,扬州刺史李元崇率兵,攻打宣州。 袁文焕手足无措:“这可如何是好?” 庾行简忙道:“陛下,秦军咄咄逼人,觊觎金陵,绝不可让其得逞。” “必须马上召回钱将军,让他拱卫京师。” 陆归蒙拧眉:“如此一来,岂非前功尽弃,只能坐看秦军拿下洪州,全据江南西道?” 袁文焕迟疑不决。 庾行简沉声道:“陛下,洪州与金陵,孰轻孰重,请您三思!” “传朕旨意,让钱惟治退兵,回返金陵。”袁文焕当机立断。 一个是叛贼所据之地,一个是本国都城,自当以自身安危为重。 陆归蒙叹息一声,却无法劝阻。 这一退,虽然可保金陵。但整个江南西道十九州,也就拱手让人了。 失去这一重屏障,吴国只剩两道,随时面临秦军兵锋,惶惶不可终日。 散朝后,袁文焕满脸疲惫:“传召安泰大师觐见。” “是!” 一刻钟后,殿中佛音阵阵,禅唱不断。 袁文焕神色缓和:“有劳大师为朕安神。” 安泰和尚双手合十:“陛下,您心中不静,佛法只是一时抚慰,却非长久之计。” 袁文焕默然垂首,半晌后,他试探着问道。 “大师认为,若要迁都,该以何地为佳?” 安泰和尚面色从容,并未劝阻,只道:“贫僧愚见,杭州虎踞龙盘,有天子之气,可为临时行在。” “果真么?”袁文焕目光一亮。 “出家人不打诳语!”安泰和尚微微摇头。 袁文焕大喜,忽又犹豫:“先帝陵寝在此,朕若迁都,岂非不孝?” “社稷存亡才是最要紧的。”安泰和尚低声道,“想来,先帝泉下有知,必然赞同。” 袁文焕迟疑片刻,沉声道:“大师,此事出朕之口,入你之耳,切莫让第三人知晓。” 迁都可是大事,马希震尚且踌躇不决,他更不能草率决定。 “贫僧谨记!”安泰和尚肃然应下。 …… 洪州,豫章城外。 秦军大营,诸将云集,正商议战事。 张建兆大笑:“陛下一来,那钱惟治便望风而逃了,竟如此胆怯。” 郭恪摇头:“定是袁文焕下旨,让他拱卫金陵。” 毕竟,陛下坐镇扬州,又派人屯兵瓜洲渡,攻取宣州,吴国君臣怎能不惧? 刘兴宗笑道:“不光如此,听闻陛下亲征的消息,江州、饶州,皆上表归附。” 众人不禁赞叹,陛下威名赫赫,只需坐镇扬州,便让人闻风丧胆,争相投降。 吴伯当笑问:“城中有何动静?” 斥候忙道:“马希震流连于后宫,与赵柔儿朝夕相伴。” “伪梁臣子,皆有出逃之意。这些时日,不少人献上降表,想要投奔我军。” “树倒猢狲散!”吴伯当感叹一声,郑重道,“传令,通告全城军民,降者不杀。只诛首恶,不追究从者!” “若敢负隅顽抗,城破之后,一律斩首!” “遵令!” 刘兴宗建言:“大将军,须得防备马希震趁乱逃出城外。” 吴伯当颔首:“你们三人,各自围困东、西、南三方城门。” “我来镇守北门,务必擒拿马希震,别让他逃了。” “是!” 城内,梁王府。 后院,赵柔儿眼看马希震让众人收拾细软,迷惑不解。 “夫君这是作何?” 马希震沉声道:“秦军兵临城下,豫章断不能久守,必须趁他们合围之前,逃出去。” “逃出去?”赵柔儿花容失色,“逃到何处?” “虔州!”马希震斩钉截铁,“惟有虔州,可保一时无虞。” “那以后呢?”赵柔儿忍不住追问,她可不想过东躲西藏、朝不保夕的日子。 第790章 缩头乌龟 马希震宽慰道:“爱妃莫怕,我已派人向刘昇求和。” “他坐镇岭南道多时,早有异心,想割据自立。” 之前,钱惟治、刘昇二人奉命清剿他,若非刘昇出工不出力,他没那么容易击退钱惟治,创立梁国基业。 赵柔儿犹然不安:“仰他人鼻息,怎能安宁?” 马希震不以为然:“刘昇想要自立为王,正是用人之际,我前去投靠,他应该欣然接纳。” “否则,天下英才谁愿为他效力?” 赵柔儿放下心来,温言软语:“一切但凭夫君安排。” 马希震只觉心火躁动,半边身子酥软,若非时机不对,他恨不得立即温存一番。 他咬了咬牙,勉强压下气血,喝道:“都准备好了么?” 孟览忙道:“府中甲士、城中三千精锐,都是陛下忠臣,愿随陛下巡狩虔州。” “好!”马希震当机立断,“开南门,立即出城!” “是!” 孟览连忙应下,忍不住问道:“陛下,林永贞他们……” “首鼠两端之辈,早就和秦军暗通款曲,以为我不知道么?”马希震冷哼,“趁他们动手之前,赶紧走!” 搁在以往,有人胆敢背叛,他早就手起刀落,灭其满门了。 但这危急时刻,自是逃命要紧。 借助夜色掩映,一行人溜出南门。 马希震久在洪州,熟知地理,为防患于未然,早已在护城河备好战船,沿着赣水南下,一路经过吉州,逃往虔州去了。 “可恨!”张建兆听闻禀报,立马来追,可惜,终究晚了一步。 吴伯当得知,叹道:“能做一国之君,果然不是泛泛之辈。” 狡兔尚有三窟,何况于人? 张建兆不甘心:“大将军,末将愿领兵追击。” 郭恪拧眉:“也不知,他逃往何处?” 刘兴宗断言:“他沿赣水南下,定是前往虔州。” “虔州与岭南道毗邻,他竟不怕刘昇清剿?” “说不定,两人早有盟约。”吴伯当凝望夜色。 “建兆,你领一支兵马,先夺吉州,再取虔州。” “郭恪、兴宗,你二人各自率军,拿下袁、抚二州。” “遵令!”三人分头行事。 吴伯当进入豫章城,严明军纪,与民秋毫无犯。一面招降洪州诸县,又派人献上捷报。 …… 梅雨时节,东边日出西边雨。 衡州,衡阳城外。 赵喆朗声笑道:“陛下一来,效果立竿见影,不光澧、朗二州投降,邵州和永州,也争相归附。” 褚俊颔首:“陛下威名远播,如今御驾亲征,即便远在扬州,这些人也心存畏惧,不敢和我军顽抗。” 苏行烈附和:“连他们的大王、马希震也抛弃都城,望风而逃,遑论这些刺史。” 一国之君都不敢抵抗,畏陛下如虎,还指望麾下刺史死守城池么? 赵喆沉声道:“吴将军拿下洪州,虽然并未擒拿马希震,但也是大功一件。” “我们可不能落后,让他专美于前。” “这是自然!”褚俊建言,“把衡州拿下,道州、郴州与连州,可传檄而定。” 赵喆颇觉头疼:“这潘承磊从长沙逃到衡阳,便成了缩头乌龟,躲在城中不出来。” “任凭将士们如何搦战,都不为所动。” “你们可有计策?” 苏行烈回言:“这些时日,我策马观望衡阳四方城墙,发觉一处破绽,正可利用一番。” “哦?”赵喆面色一喜,“有何破绽?” “北面城墙破损,多有修补迹象。”苏行烈娓娓道来,“其他三面城墙完好无损。” “不如大军压上,猛攻南面城墙。” 赵喆迷惑不解:“这是为何?” 北城墙破损,不趁机攻打,反倒猛攻南城墙,这是何道理? 褚俊思绪一转:“行烈之意,设声东击西之计?” “正是!”苏行烈笑道,“可兵分两路,一路攻打南城墙,另一路趁夜深人静,突袭北门。” “出其不意之下,必能夺取衡阳。” 赵喆称赞不已:“行烈足智多谋!” “陛下常用此计,我不过东施效颦罢了!”苏行烈摇头。 事不宜迟,三人分头行动。吴伯当、褚俊率军攻城,苏行烈于北门外伺机而动。 城楼之上,潘承磊对这一切一无所知,只沉浸在歌舞酒肉之中,难以自拔。 蓦然,靡靡之音被人打断,戛然而止。 “刺史,何去何从,您该拿个主意!”诸将满脸急切。 潘承磊不悦:“衡阳城固若金汤,何必杞人忧天?” 郎将拧眉:“刺史,大王抛弃都城,不知所踪。” “我等也该为自己打算了!” “是啊!”众人齐声应和。 效忠之人都没了,他们死守衡阳,有何意义? 潘承磊陡然喝道:“胡言乱语!” “洪州无险可守,大王定是巡狩虔州去了,怎会不知所踪?” 诸将噤若寒蝉,听着他训斥,面上虽不显,心里却各有盘算。 “报!”一员斥候跪倒在地,“刺史,秦军集结正猛攻南门,还请您示下。” “这还需要示下么?”潘承磊怒喝,“把守卒都调到南城楼,务必挡住秦军。” “是……”斥候不敢怠慢,连忙传令去了。 郎将心中暗思,秦军围困衡阳,却只攻南门,其中必有蹊跷。 他本想出言提醒,但一看潘承磊满脸盛怒,顿时咽下话头。 无论秦军是否使诈,衡阳城都守不了多久,城破只是早晚而已,那又何必多嘴多舌。 这一次攻城,从早到晚,直到夜幕降临,秦军仍无退兵迹象,大有不破城池誓不罢休的气势。 潘承磊恼羞成怒,下令召集城中青壮,不惜一切代价,死守南城楼。至于其余三面城门,守卒稀少,只做预警而已。 北门外,苏行烈等候多时,见大好时机降临,哪能错过。 霎时,借助夜色掩映,一支兵马悍然冲锋,持攻城锤、云梯、撞木,撞向城门。 “敌袭!”守卒猝不及防,只来得及怒吼出声,便被兜头的箭雨射成刺猬。 一刻钟后,苏行烈身先士卒登上北城墙,开城门,径直杀向内城。 第791章 群龙无首 南城楼,潘承磊指挥着守卒,把一波又一波冲锋挡下,登时志得意满。 “江南盛传,秦军攻无不克、战无不胜,如今看来,不过是以讹传讹罢了。” 从早到晚,冲锋这么久,竟无一人登上墙头,只在护城河两岸兜圈子,无能狂怒。 何其可笑! 正沾沾自喜,忽有一声大喝,似雷霆炸响。 “秦军攻入北门了!” “快逃!” “什么?”潘承磊面色大变,“秦军攻入北门,怎会如此?” 放眼望去,北城墙一片火光,照彻半边天宇,喊杀声传遍整个外城,不似作假。 “声东击西?”到了这时,他哪里还不明白,这一切都是秦军诡计。 从一开始,秦军瞄准的便是北城门,齐攻南城楼,不过是一道幌子罢了。 “赵喆!”潘承磊恨得咬牙切齿,“不杀你,我誓不为人!” 然而,这火烧眉毛之时,也只能放两句狠话,逃命才是第一要务。 “快开东门,去虔州。” 他可不敢滞留衡阳,一旦秦军杀来,必然一命呜呼。 “是……”一行数百人匆匆忙忙出了东门,正要快马加鞭,却不防万箭齐发,仿若流星天降。 “有埋伏?”潘承磊目眦欲裂,刚想拨马转头,一支羽箭正中心窝。 他身形一滞,登时坠落马下,气息全无。 不远处,褚俊称赞不已:“大将军神射!” 这黑灯瞎火之时,乱军之中,竟能一箭射死潘承磊,着实了得。 赵喆矜持一笑:“我这粗浅箭术,比起郑国公差远了,更不及陛下万一。” 潘承磊一死,整座衡阳城群龙无首,守卒或逃或降,不过半个时辰便平定下来。 府衙内,赵喆聚众商议:“衡阳既得,衡州诸县大可传檄而定,只剩道、郴、连三州。” “依我之意,我率主力攻打郴州,行烈你取道州,褚俊你夺连州,如何?” “谨遵大将军之令!”两人自无异议。 …… 扬州、江都城。 高楷听闻捷报,笑道:“朕麾下诸将,都可独当一面,可喜可贺。” 王景略赞道:“陛下慧眼如炬!” 不光东西二路兵马连战连捷,李元崇也传来喜讯,已然拿下宣州。 至此,只需攻取虔州,擒杀马希震,便可尽得江南西道十九州。 群臣免不了恭贺一番,一时间,堂中喜气洋洋。 封长卿倏然拱手:“陛下,今年端午之时,扬州铸镜局造了一批铜镜,请您一观。” 扬州盛产海盐,又以铸造青铜镜闻名天下。早在周朝时,便是铸镜中心。 尤其每一年端午,都会在扬子津中心,铸造百炼镜,上贡皇宫,又称江心镜。 高楷忍不住好奇:“扬州江心镜,有何过人之处?” 封长卿娓娓道来:“陛下有所不知,这江心镜铸造极为严苛。” 首先材料上乘,优选金银铜,添加锡、铅,以保持镜面光洁耐久。 铸镜之时,由江南第一铸镜世家石氏操刀,选在端午这阳气正盛之时,以至阳之火克金。 为求阴阳平衡,在至阴之地打造,也即扬子津中心,使水火既济。 高楷笑赞:“铜为金、船为木、江为水、炉为火、模为土。” “这江心镜,不光负阴而抱阳,更五行平衡。” 封长卿颔首:“陛下真知灼见!” “石家世代相传,拥有平面铸造、凹面打磨、凸面抛光三大技艺。” “尤其金银平脱法,在铜镜背面,以胶漆沾上金、银薄片,拼成神仙人物、奇花异卉、飞禽走兽之形。” “一层一层循环往复,直到最终成型。” “其中,尤以金花银叶最为繁复华丽,栩栩如生。” 说话间,他命人呈上一面江心镜,供人观赏。 这面铜镜,名为打马球菱花镜。 让高楷惊讶的是,这时代的镜子,并非后世所传那般浑浊不清,反倒澄澈清亮。 只是,镜面稍有些发黄,但并不碍观瞻。 镜背中央,四名骑士正策马击球。一人屈身作击球状,马头之前正有一小球。 第二人回身挥动鞠杖争球,第三人跃马腾空、伺机而动。 最后一人蓦然回首,精准锁球入弯杖。 这一幅打马球图,不光人物惟妙惟肖,四匹骏马也栩栩如生,肌肉线条紧绷,仰首嘶鸣时,仿佛听闻叫声,让人身临其境。 镜背四方,刻着“武德元年扬子江心百炼”十个篆书铭文。 高楷笑赞:“果然鬼斧神工,又妙趣横生。” “这面打马球镜,张常逊一定喜欢。” 张常逊酷爱打马球,即便迁居长安,也时常呼朋唤友玩乐一番,还在府中建了个马球场,邀请他去参赛。 他转而想起,天佑十四年端午节时,宇文凯曾献上一面天子镜,巧夺天工,被他放在立政殿中。 和这江心镜,倒有异曲同工之妙。 封长卿见他喜欢,忙道:“除了这打马球菱花镜,还有瑞兽葡萄纹、舞龙舞狮、孔雀开屏、十二生肖,以及并蒂莲花镜。” “陛下若想一观,微臣即刻献上。” 王景略眉头一皱:“封节帅,铸造这些铜镜,恐怕靡费颇多吧?” 既要上乘材料,又得铸镜世家出手,还得乘船到江心铸造,大耗金银,人力物力,简直劳民伤财。 封长卿一时语塞,讪讪道:“铸镜局除了每年端午,造这些江心镜,上贡给陛下。” “平日里,也会开炉铸些普通镜子,拿去集市贩卖,一面可值三五千文钱,获利不菲,倒可弥补这些损耗,并未劳民伤财。” “王相公不必忧虑。” 高楷笑了笑:“如此看来,这些铜镜倒是颇为热销。” 三五千文钱,可不是个小数目,非富贵之家根本承受不起。 封长卿颔首:“扬州自古产盐,依托大运河便利,销往中原各道州。” “故此,城中豪富人家颇多,时常为此一掷千金。” 除了这些小尺寸铜镜,诸多大盐商,专门向铸镜局订购方丈镜,可遍照全身。 说起来,今年端午能造出这么多江心镜,少不了这些富商大贾出资,只为讨好高楷这位大秦皇帝。 第792章 步步生莲 王景略沉声道:“陛下屡次下旨,戒奢崇俭,杜绝奢靡享乐之风,并以身作则,不盖宫殿庙宇,也不大肆挥霍。” “这些商贾,竟敢争相攀比,妄图谄媚幸进,败坏陛下名声,理当惩治!” 封长卿无言以对,暗思,王相公也太过严苛了。 商贾重利,崇尚和气生财。如今,陛下驾临扬州,全城欢腾,他们献上些心意,实属人之常情,何必斤斤计较? 何况,不光铸镜局、盐商们,扬州世家大族、吴郡君所在吴家,也争相讨好,搏陛下一笑。 高楷淡声道:“仅此一次,下不为例。” 上有所好,下必甚焉。他可不想闹得奢靡之风盛行。 “遵旨!”封长卿连忙应下。 王景略不依不饶:“陛下,铸造青铜镜,必然大为耗铜。” “如今,铸钱监正日夜铸币,供大秦百姓所用。开元通宝所需之铜尚且不够,怎能拿去铸镜子?” 高楷眉头一皱,这倒是个问题。如今铜矿稀少,铸钱监恨不得把一两铜掰成两瓣使用,尚且过得紧巴巴的。 扬州铸镜局却大手大脚,肆意用铜。比起镜子,当然是开元通宝更为重要。 封长卿心中一个咯噔,急忙解释:“陛下容禀,扬州扬子县恰好发现铜矿,因此采用,并非不加节制。” “朝廷但有所需,尽管调取。” 高楷思忖片刻,摇头道:“从扬州运到长安,千里迢迢,靡费太多。” “便在扬州设一铸钱监,就此取材铸币,在淮南、江南西、河南诸道州流通,由节度使府、刺史府共同监管。” 因地制宜,就地铸造、流通,省得来回运输,这倒是一举两得。 封长卿赞不绝口:“陛下高瞻远瞩。” 他心中窃喜,监管铸钱监,权力扩大,他在朝中话语权更进一步。 王景略见此,正想劝谏,却见高楷朗声道。 “朕来江南,还未踏足江南西道半步,也该去洪州看一看,接见父老乡亲,安抚军民。” “遵旨!”群臣齐声应和。 …… 虔州拢共六县,赣县、虔化、南康、于都、信丰、大庾,因虔化水流经而得名。 三日前,马希震来到赣县,把虔州刺史府改为梁王府,扩修宫室、园林,供他和赵柔儿休憩。 时值六月,骄阳似火,马希震命人四处搜集冰块,又请来匠人,在前堂地砖上,贴上黄金薄片雕刻的莲花,让赵柔儿赤足行走。 袅袅婷婷间,可谓步步生莲,美不胜收。 除此之外,他又命虔州百姓上贡锦鸡头冠、白鹤翎、白鹭尾羽,给赵柔儿做百鸟朝凤屏风。 至于城中道观、佛寺之中所藏珍宝,譬如古玉律、九子铃、佛门七宝、金玉耳环一律剥取下来,送入府中乐芳苑装饰一新。 只是,这金碧辉煌之景,不过赏玩两日,赵柔儿便觉无趣。 马希震绞尽脑汁,忽然突发奇想,在乐芳苑中,建一集市,命府中甲士、宦官、婢女,充当小商小贩,赵柔儿为市令,他为小厮。 行走在集市之中,旗幌招展、叫卖声不迭,更有人头攒动,瓜果飘香。 “爱妃,你看这集市如何?”马希震献宝一般,满脸讨好,“可有儿时趣味?” 孟览暗赞,赵贵妃出身市井,混迹于大街小巷之中,想必睹物思怀,颇觉亲切。 大王这一番苦心,着实羡煞旁人。 赵柔儿果然泪盈于睫:“夫君有心了!” 马希震笑道:“这良辰美景,理当欢笑,何必哭泣?” 他环顾众人,喝道:“都给孤动起来,谁敢怠慢,砍头示众!” “是……是!” 此话一出,一众“小商小贩”吆喝得越发卖力,一声大过一声,只把这王府大院,变成菜市口一般喧闹。 若有谁演得不像,赵柔儿便把他交给孟览,杖责一百,打得皮开肉绽。 甚至,连马希震一时疏忽,也被杖责。当然,只有赵柔儿敢于行刑。 嘭!马希震结结实实挨了一棍子,疼得呲牙咧嘴,急忙大叫:“市令,大王以仁德治天下,怎能用杖打人?” “不如用空心荻杆,小惩大诫即可。” 赵柔儿笑靥如花:“管事说得有理,便用空心荻杆。” “市令英明!”马希震点头哈腰。 两人玩得不亦乐乎,浑然不管外事。 殊不知,城外,张建兆正率军前来。 斥候将诸事上禀,惹得他满脸讽刺。 “一个亡国之君,一个祸国妖妃,倒是绝配!” “传令下去,在此安营扎寨,待明日,立即攻城!” “遵令!” 拿下吉州之后,他便火急火燎直奔虔州,兵马尚且不足,等郭恪、刘兴宗他们一起来,便可将赣县团团围住,再不能像上次一样,让马希震逃之夭夭。 翌日,不等秦军攻城,南门倏然大开,现出一辆花车,两匹骏马拉着,驶向城外赣水。 花车之上,赵柔儿斜倚玉榻,虽素面朝天,仍让人挪不开眼。 诸位侍女打扮得花枝招展,露出内里红罗裤、绿丝鞋,毫不避讳众人目光。 赣县百姓哪里见过这等场面,一个个看呆了去。更有青壮郎君,面红耳赤,浑身欲火沸腾,险些当众出丑。 马希震一身戎装,跟在花车后头,其貌不扬,如同一个随从。 眼见此景,他却与有荣焉:“我家爱妃,果然倾国倾城。” 他这也是一时兴起,派人挖渠立坝,到赣水之上开船,由他亲自掌舵,饱览两岸风光。 这还不尽兴,马希震心血来潮,命仆役们杀猪宰羊,庖厨点燃炉灶。 他一人坐在坝上卖肉,大声吆喝,孟览沽酒,赵柔儿这个贵妃,则亲自吹箫。 这可真是稀世奇景,引得赣县百姓围观,一时间,人潮汹涌,议论纷纷。 三千将士也无心守城,一个个跑到赣水旁看热闹。 这一番动静,落入秦军斥候眼中,立即上报。 “你说什么?”张建兆仿佛听到天方夜谭,“马希震在坝上卖肉,赵柔儿吹箫?” 斥候点头如捣蒜:“卑职看得一清二楚,绝对是他们二人。” 张建兆一时惊疑不定:“这莫非是马希震诡计?” 毕竟,都兵临城下了,不思坚壁清野,反倒大开城门,携妃嫔游玩取乐。 这是何道理? 第793章 鬼迷心窍 斥候迟疑片刻:“卑职愚见,这不似诡计,倒像是天性使然。” 这些时日,他奉命打探城中情形,所见荒唐事,比他从前二十多年累计,加起来还多。 譬如,马希震酷爱赵柔儿一双玉足,日日都要捧着她脚踝把玩。 既搓、揉,又捏、闻,更吻、舔、咬,无所不用其极。 兴致来了,惹得赵柔儿吃痛,便用棍杖打他后背。 马希震不怒反喜,越发亢奋,只觉刺激无比。 张建兆大喜:“既然并非诡计,传我军令,立即发兵,把他们拿下。” “是!” 这可是送上门来的功劳,怎能错过? 一个个秦军士卒迫不及待冲向南门,直奔赣水堤坝。 马希震正玩得开心,忽闻喊杀声四起,又见赤旗飘扬,烟尘滚滚,顿觉不妙。 “快,回城!” “是……是!”孟览答应一声,呼喝梁军将士各司其职,拱卫着他与赵柔儿,快马加鞭,匆匆回返王府。 嘭!不一会儿,城门轰然关闭。 “跑得倒是快!”张建兆来迟一步,冷哼道,“把南门围起来,不许任何人进出。” “是!” “郭恪、刘兴宗他们,到了何处?” 探马回禀:“二位将军已然拿下袁、抚二州,前来虔州,距赣县不远了。” 张建兆颔首:“催一催,让他们尽快抵达,不能让马希震逃了。” “遵令!” …… 岭南道、广州,节度使府。 行军司马尹万骏拱手:“节帅,马希震屡次三番派人求援,请您定夺。” 刘昇冷笑:“冢中枯骨,救他何用?” “救了他,凭白得罪秦帝,一旦引来秦军,那不完了?” 鹰扬郎将杨金盛皱眉:“节帅,我等曾与他盟约,共同进退,倘若无故背弃,岂非言而无信,惹人耻笑?” 刘昇不屑:“盟约可立,也可撕毁。”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怎能被区区一纸空文桎梏?” “节帅所言极是!”杨金盛唯唯诺诺。 尹万骏迟疑道:“节帅,我们若不救他,万一他走投无路,直接投降,引秦军来攻,这可如何应对?” 刘昇冷声道:“他被那赵柔儿勾了魂,鬼迷心窍,就算刀斧临头,也不自知。” “必死无疑之人,何须担忧?” 尹万骏稍稍放心,忽又说起一事:“陛下派人传旨,请节帅班师回朝,拱卫金陵。” “这该如何答复?” 刘昇神色阴冷:“把天使杀了,便以此答复。” 尹万骏、杨金盛闻言,既惶恐又兴奋,忍不住问道:“节帅可想好了?” 两人身为刘昇左膀右臂,自然早就清楚,他有拥兵自立之心。 只是,从前不得机会,不敢轻举妄动。 刘昇笑道:“江南东道十九州,必然落入秦国掌控。” “袁文焕自顾不暇,又得提防秦军来攻,提心吊胆,纵然得知我等自立,他也无计可施。” “这天赐良机,怎能错过?” 杨金盛大喜:“节帅早该自立门户了。” 从前,在袁弘道麾下效力,任他驱使,不知受了多少鸟气。 好不容易捱到他死了,袁文焕继位,本以为,可以过些安稳日子。 却不料,他这长子和父亲如出一辙,一样猜忌多疑。 虽让节帅镇守岭南道,表面信任,暗地里,却又委派心腹宦官监军,时刻监视节度使府一举一动,稍有不如意,便厉声呵斥,颐指气使,如同对待奴仆一般。 这谁能忍受? 如今一刀咔嚓、人头落地,刘昇只觉浑身舒爽,常年病痛都缓解不少。 数日后,他率众祭天,自称汉王,以番禺为都城,改元太初,升广州为大兴府,统御岭南道四十五州。 “尹万骏,你追随孤多年,出谋划策,劳苦功高,便为中书令。” “杨金盛,你屡立战功,升为镇军大将军。” “谢大王!”两人大喜过望。 一番庆贺之后,尹万骏忍不住忧心:“大王,江南西道与我汉国毗邻,一旦秦军来攻……” 秦帝高楷,可没有袁文焕那么好打发。 刘昇沉思片刻:“修一封国书,送到洪州,就说,我汉国愿与大秦世代交好,岁岁上贡,以免刀兵相向。” 杨金盛愕然:“大王此举,岂非对高楷俯首称臣?” “大丈夫能屈能伸!”刘昇沉声道,“我太祖高皇帝,尚有白登山之围,对匈奴单于称臣,如今,我不过效仿一二罢了。” 形势不由人,若能抗衡秦国,他也不想对高楷卑躬屈膝。 “小不忍则乱大谋!”尹万骏赞同,“这只是权宜之计,待来日,我汉国强盛,自有北伐中原、一统神州之时。” “不错!”刘昇颔首,心中却是暗叹,他年近花甲,已是老迈之躯。 数十年征战沙场,重伤、暗疾不知凡几,以致终年病痛,恐怕没几年可活了。 这千秋大业,只能交给后代子孙完成。 杨金盛提起一事:“大王,岭南道四十五州,皆奉您为主,但交州都督府,却迟迟不来朝见,怕是生出异心,想和我汉国作对。” 这交州都督府,为周朝时所设,统领岭南道以南十五个州。 吴国建立时,大都督龚成上表,向袁弘道称臣。 为表安抚,袁弘道仍让他坐镇交州,即便袁文焕继位,也不曾改变。 刘昇任节度使时,遥领交州都督府,那时候,龚成俯首帖耳,百般献媚。 没想到,汉国建立后,他竟违令不遵,迟迟不来拜见! 刘昇冷哼:“敬酒不吃吃罚酒,他既桀骜不驯,孤便给他一个教训,让他身死族灭。” “孤倒要看看,交州都督府,谁还敢反叛!” “杨金盛,由你领兵,取他项上人头!” “遵令!” …… 豫章故郡,洪都新府。星分翼轸,地接衡庐。 洪州拢共六县,豫章,丰城,高安,建昌、新吴、豫宁。 豫章城,赣水从中流过,留下大大小小诸多湖泊,更有鄱阳湖这第一大淡水湖,风光旖旎,典型的江南水乡。 这一日,高楷登上滕王阁,凭栏远眺,饱览“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之美景。 第794章 离经叛道 王景略赞道:“襟三江而带五湖,控蛮荆而引瓯越。” “这洪州,不愧物华天宝、人杰地灵之美誉。” “王相公谬赞了!”林永贞神态谦恭,却又忍不住流露一丝傲色。 “江南才气若有十斗,我洪州独占八斗。” 纵观古今,出生于洪州的文人骚客,数不胜数。便是周朝二百多年来所中进士,洪州也独占鳌头。 高楷笑了笑:“金陵王气黯然收,洪州倒是抓住了机会。” 周朝历代帝王,皆以关中长安、中原洛阳,这东西二都为基本盘,打压金陵,这一南朝绝佳偏安之地。 原本,金陵没落,连城池都毁于一旦。 不过,炀帝酷爱江南风光,流连于吴侬软语之中,乐不思蜀。金陵城得天子坐镇,方才重新兴盛起来。 这期间,洪州得前朝扶持,为江南西道治所,百年来可谓突飞猛进。 林永贞忙道:“陛下慧眼如炬!” 顿了顿,他主动开口:“陛下,洪州有一大瓷窑,盛产青瓷,微臣斗胆,请您移步一观。” “洪州窑?”高楷兴致勃勃,“可是前朝六大青瓷窑之一?” 这六大青瓷窑,分别为越州窑、朗州窑、婺州窑、岳州窑、寿州窑、洪州窑。 另有一个白瓷窑,位于邢州,统称七大瓷窑。 “正是!”林永贞侃侃而谈,“我洪州窑盛产茶具,色彩丰富,美轮美奂。” “始烧于东汉,距今,已有六百余年光阴。” 六百余年!众人咋舌不已,历史如此悠久,赶得上数个大一统王朝的寿命了。 林永贞越发得意:“六大青瓷,我江南西道独占三个,遥遥领先。” 高楷神色玩味,七大瓷窑,大秦已然占据五个,确实遥遥领先。 吴伯当颇不服气:“我家乡邢州窑,盛产白瓷,薄如纸、白如雪、质如玉,绝不比青瓷差。” 封长卿不甘示弱:“我淮南道寿州窑,瓷黄色紫,最受帝王喜爱,不落下风。” 高楷笑道:“一花独放不是春,万紫千红春满园。” “大秦地大物博,诸州各有所长,不必争论了。” “是!”三人偃旗息鼓。 唐检兴冲冲来报:“陛下,大喜!” “赵将军传来捷报,已然拿下道、连、郴三州。” “此外,张建兆、郭恪、刘兴宗三位将军,亦然攻取袁、吉、抚三州。” “恭喜陛下!”群臣齐声道贺。 高楷笑容满面:“果然大喜!” “如此一来,整个江南西道,只剩虔州这一隅之地了。” 说到这,他不由问道:“虔州是何情形?” 唐检回言:“马希震与贵妃赵柔儿相伴,醉生梦死,只让麾下将士守御城池,万事不管。” 他将两人一系列玩乐之事道来,惹得群臣愕然。 这刀斧临头之时,不思退路,反倒沉迷于享乐。还干出种种离经叛道之事,让人难以置信。 封长卿叹道:“世间竟有如此昏聩之主,微臣总算见识了。” 宠幸一介女子不算什么,历朝历代屡见不鲜。但能达到这种地步者,也算前无古人了。 王景略拧眉:“美色误国,陛下须得引以为戒。” 高楷笑了笑:“他们这对比翼鸟,也算破罐子破摔了。” 绝境之时,反倒心无挂碍,尽情享受,能开心一日是一日,哪管明日洪水滔天。 夏侯敬德不解:“洪州是他都城,他却弃如敝履,反倒逃去虔州,这是何道理?” 虔州又非易守难攻之地,只需沿着赣水顺流而下,便可兵临城外。 逃去虔州,又有何用? 李元崇眸光一闪:“依我看来,他定是依附刘昇,和他共同进退。” “刘昇?”夏侯敬德越发疑惑,“他是吴国臣子,怎会救马希震这一叛贼?” 李元崇回言:“据闻,钱惟治、马希震、刘昇三人,曾义结金兰,约为异姓兄弟,同生共死。” “这一誓言,虽然随着世事变迁而淡化,但马希震身陷绝境,也只能仰仗刘昇相救了。” 封长卿拧眉:“如此说来,绝不能让马希震得逞。” 高楷远眺天际,倏然一笑:“不必担忧。” “刘昇忙着称王称霸,可不会把陈年往事放在心上。” “称王称霸?”群臣愕然,“陛下何出此言?” 刘昇是吴国岭南道节度使,深受袁文焕倚重,怎会反叛? 正惊疑不定,忽有三百里加急禀报,刘昇自立为汉王,与吴国决裂。 “陛下料事如神!”封长卿既惊且赞,“这刘昇竟真有异心。” 王景略哂笑:“这三人臭味相投,马希震反叛,自立为梁王,这刘昇也不甘寂寞,自封汉王。” “想必,钱惟治若有机会,也不甘心屈居人下。” 高楷淡笑:“这下子,袁文焕有的忙了。” 不光江南西道丢了,连岭南道也自立一国,脱离吴国掌控。 只剩一道十九州,这等局势,他会如何应对? 夏侯敬德瓮声道:“袁文焕耍弄阴谋诡计,是个行家。” “但这行军作战,他远不如袁文毅。” “依末将看来,他多半息事宁人,捏着鼻子认了。” 李元崇赞同:“此前,钱惟治、刘昇二人奉命剿灭马希震,却无功而返,其中必有蹊跷。” “经此一事,袁文焕必不会轻信钱惟治。纵观吴国,武将凋零,谁能对付刘昇这沙场老将?” 袁弘道崇文抑武,终究迎来反噬。 高楷负手伫立,朗声道:“此战迁延日月,也该结束了。” “传朕旨意,东西二路兵马挺进赣县,把马希震剿灭,拿下虔州。” “遵旨!” …… 翌日,苏行烈、褚俊、张建兆、郭恪、刘兴宗,五位大将齐聚赣县之外。 共计十万大军,在赣水西岸列成战阵,默默伫立。一时间,旌旗狂舞、鼓声隆隆,齐齐大喝,声震九霄,似能摇落星辰。 梁军守卒听闻,只觉震耳欲聋,两股战战,个个毫无斗志。 若非马希震以他们一家老小做威胁,早就一哄而散了。 苏行烈笑道:“陛下旨意,让我们尽快拿下虔州。” 郭恪颔首:“准备多日,也该攻城了!” 褚俊神色玩味:“这几日,暗中投降者不计其数,个个都是我军援手。” 第795章 长相厮守 刘兴宗神色玩味:“马希震恐怕意想不到,连他第一心腹、孟览也有投靠之意。” 张建兆迫不及待:“那还等什么,大军压上,把他化为齑粉!” 城南、景云楼,马希震听闻鼓声、眼看秦军士卒潮水一般杀来,却毫无惧色。 他特意穿上大红织锦战袍,腰悬千牛刀,手持一杆长枪,登上楼顶。 只是,任凭他指挥若定,终究无力回天,一波又一波箭雨袭来,带走一条又一条性命。 甚至,数支流矢划破长空,险些射中他小腿。 孟览跪在地上,苦苦哀求:“陛下,事不可为,还是投降吧!” “秦帝素来宽仁,必能保全您身家性命。” “滚开!”马希震一脚踹了过去,喝道,“再敢胡言乱语,动摇军心,我必杀你!” 孟览一时不防,被这一脚踹了个后仰,撞在石墙上,登时鲜血直流,疼得呲牙咧嘴。 “这阉人,果真废物,胆小如鼠!”四周,梁军将士哄堂大笑。 孟览咬着牙退下,低头掩盖满脸怨毒。 出乎意料,这一场攻城战,原以为十拿九稳,必能顺利破城。 却没想到,从辰时打到傍晚时分,也不见胜利曙光。 张建兆火冒三丈:“这些人都疯了不成,为马希震白白送死,有何益处?” 褚俊拧眉:“如此悍不畏死,与我等从前所见大相径庭,其中必有蹊跷。” “此等绝境之下,还能为马希震效死命。”刘兴宗沉声道,“惟有两种可能。” “若非他们忠心耿耿,愿和马希震共存亡,便是有把柄,攥在他手上。” 张建兆哂笑:“如此昏君,怎配为他忠心耿耿?” 郭恪若有所思:“恐怕,他们妻儿性命,落在马希震手里,以此要挟,不得不拼命。” 苏行烈赞同:“不无可能!” “儿郎们征战一日,也累了。不如暂且退兵,派遣细作,潜入城中,找寻破局之法。” 正商议时,忽有奉宸司校尉来报,城中有一封密信传来。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苏行烈接过一观,大笑,“孟览愿降,约定今夜子时开启南门,迎我军入城。” “这是否有诈?”张建兆拧眉,“前几日,他也说愿降,却毫无动静,今日为何如此积极?” 刘兴宗摇头:“马希震已是穷途末路,若非捏住将士把柄,此城早已攻破。” “他麾下近侍,怎会不为自己考虑?” “我敢断言,此信必然不假!” 褚俊附和:“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孟览可非死忠之人。” “既如此,便按他约定行事。”苏行烈一锤定音。 夜幕降临,月上中天。 梁王府,乐芳苑,星星点点流萤飞舞,凉风习习。 马希震大笑:“古来圣贤皆寂寞,惟有饮者留其名。” “今夜既有荷塘月色,又有美人相伴,当浮一大白。” 说罢,他仰脖一饮而尽。 赵柔儿为他斟满一杯酒,笑盈盈道:“夫君,今夜惟有你我二人,长相厮守,何等赏心乐事!” 马希震握着一双柔荑,感慨道:“世人皆道,只羡鸳鸯不羡仙,我从前嗤之以鼻,直到遇见柔儿,方才深以为然。” 赵柔儿笑靥如花,忽又忐忑不安:“夫君,妾身本名尼子,出生寒微,曾是建昌县令家中歌妓,怎配……” 马希震摇头:“孟览背着我做下这些事,我怎会不知?” “不过,我倒要感谢他,为我寻来此生挚爱。” 赵柔儿受宠若惊:“妾身蒲柳之姿,又非完璧之身,何德何能,得夫君宠爱至此?” 为了搏她一笑,马希震做了多少荒唐事,她心知肚明。 “柔儿不必妄自菲薄!”马希震郑重道,“今夜花前月下,天地为证,我正式许诺,以你为正妻。” “你我夫妇二人,生同衾,亡同椁,生死相随!” 赵柔儿泪如雨下,恨不得时光就此停滞,停留在这一刻。 可惜,事与愿违。 “夫人,你我结发,理当拜谢天地!”马希震拉着她,两人来到庭院中,正要对月下拜,忽闻一声冷哼。 “死到临头,还拜什么天地?” “拜一拜阎王爷,让你们投个好胎,才是正经事!” “孟览?”赵柔儿娇喝一声,“大王当前,你怎敢无礼?” 孟览拍了拍手,皮笑肉不笑:“果然,当了正头娘子,这气势就是不一样。” “以往你见了我,可是老鼠见了猫一般,心惊胆战。” “你……”赵柔儿气得说不出话来。 马希震冷声道:“你这阉人,也敢造反?” 孟览娇笑一声:“陛下可真是霸道,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你能造袁文焕的反,我为何不能效仿一二?” “始作俑者,其无后乎,这么简单的道理,陛下不会不懂吧?” 马希震拧眉:“就凭你,能奈我何?” “来人,把这狼心狗肺之人剁了!” 话音落下,却无一人回应。 赵柔儿花容失色:“大王亲卫呢?” “自然在我的掌控之中。”孟览娇呼一声,“都出来吧。” “是!”一众甲士应声而出,站在他身后,俯首听命。 “好手段!”马希震语气冰寒,“连我的亲卫,也能收买!” 这些人,追随他征战沙场十余年,都是精锐。他本以为个个忠心不二,没想到,却一朝反叛,成为敌人。 “奴婢这点雕虫小技,哪能和陛下相比?”孟览捏着兰花指,“不过有样学样罢了。” “陛下不必指望将士们来救,奴婢已然放他们自由了,包括他们妻儿老小!” “我早该杀了你!”马希震面露悔恨。 “晚了!”孟览笑嘻嘻道,“陛下棋差一招,终究落入我手中。” 他话锋一转,冷冷喝道:“动手!” “快走!”马希震攥紧赵柔儿手腕,往角门逃去。 可惜,一名甲士眼疾手快,一刀砍中他膝盖。 马希震栽倒在地,惹得赵柔儿惊呼失声。 “夫君!” “别管我,你快走!” 赵柔儿断然摇头:“生死相随,妾身绝不独活!” 第796章 口干舌燥 马希震来不及回应,早有人一刀砍下他首级。 鲜血喷涌,溅了赵柔儿满头满脸。 “夫君!”她一声悲鸣,骤然昏死过去。 “把她看管起来,好吃好喝供着。”孟览伸手一指,“咱们一身荣华富贵,可都指望她了!” “是!” 这么美的人,死了岂不可惜。不如献给大秦皇帝,若能博取圣宠,还怕没有前程么? 他朝地上吐了口唾沫,一扭腰,往城门去了。 身后,一名甲士提着马希震首级,亦步亦趋。 不多时,秦军诸将踏入城中,走进梁王府。 张建兆环目四望,冷哼:“都到了山穷水尽之时,还不忘奢侈享受,果然昏主!” 这梁王府处处雕梁画栋,檐下垂着珠玉帘、挂着赭黄丝绸、贴金箔,悬金铃铛,风一吹,叮当作响,确实悦耳动听。 却不知搜刮了多少民脂民膏,才有这般景象。 郭恪蹙眉:“孟览与我军约定,献上马希震首级,怎不见他踪迹?” “搜!”张建兆喝道,“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 数队小卒绕过照壁,经九曲回廊,深入梁王府后院。 不一会儿,孟览脚步匆匆,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满脸都是汗。 “劳诸位将军久等,奴婢罪该万死!” 他一把跪在地上,砰砰磕头。 张建兆陡然喝道:“马希震首级在何处?” 孟览忙让甲士奉上头颅:“马希震已死,首级在此,还请诸位将军一观。” 郭恪辨认一番,颔首道:“确是马希震。” 张建兆冷哼:“念在你献城有功的份上,我不与你计较,退下!” “是……是!”孟览抹了把汗,正要告退,却见刘兴宗喝止。 “且慢!” “赵氏身在何处?” 张建兆倏然一笑:“兴宗,莫非你看上了赵氏?” 刘兴宗摇头:“因她一人之故,虔州百姓多有家破人亡者。” “马希震虽死,赵氏身为后妃,也当受罚。” 张建兆愕然,这刘兴宗倒是铁面无私,毫不怜香惜玉。 然而,孟览哭丧着脸道:“回二位将军,赵氏死了。” “死了?”张建兆吃了一惊,“怎么死的?” 孟览不敢隐瞒:“马希震死后,赵氏殉情,自缢而亡。” 斩杀马希震之后,他本想第一时间献功,却不料,甲士禀报,赵柔儿自尽。 惊怒之下,他折返后院一观,赵柔儿果然香消玉殒,让他一番谋划尽数成空。 “如此祸国殃民之女,死了也好!”张建兆哂笑一声。 郭恪叹道:“逝者已矣,她为夫殉情,倒也是个忠贞之人。” “不如送出城外,和马希震合葬。” 刘兴宗赞同:“倘若陛下在此,定也会如此行事。” 张建兆自无不可:“把她和马希震拉出去,葬到城外山林。” “遵令!” 不久后,一辆牛车,载着赵柔儿、马希震,缓缓驶向城门。 秦军士卒忍不住好奇,纷纷驻足观看。 究竟何等美貌女子,能把一国之君迷成这样,为她不顾一切,连江山社稷都给断送了? 不看则已,这一看,却让人气血上涌。 赵柔儿躺在牛车上,脸庞覆着一层白布,看不清面貌。 但依稀可见,身段玲珑,凹凸有致。 尤其一双玉足,白嫩小巧,柔若无骨,让人恨不得握在手心里,好好把玩一番。 一众守卒呼吸粗重起来,口干舌燥,目光痴迷,只觉欲火焚身,下身支起一个个帐篷。 “果然绝世尤物,难怪把马希震迷得命都丢了。” 眼见此景,张建兆大怒:“没见过女人不成?” “她都死了,一具尸体,有什么可看的?” “还不快退开,再敢看一眼,各打五十大棍!” “将军恕罪!”此话一出,如冷水浇头,众人慌忙散去。 “快把她葬了。”张建兆浓眉大皱。果然妖女,死了也能让他麾下儿郎丑态毕露。 不敢想象她活着时,一举一动该如何勾魂摄魄。 郭恪轻咳一声,说起正事:“赣县既得,也该平定虔州诸县,向陛下报捷。” 张建兆颔首:“来人,传檄一封,通告诸县令,降者不杀,顽抗者城破人亡,勿谓言之不预!” “是!” …… 金陵。 时值六月,骄阳似火,本是炎热难耐之时,袁文焕却心中拔凉。 马希震身死国灭,叛贼授首,本该欣喜。然而,一想到江南西道也丢了,他怎么也笑不出来。 不光如此,广州也传来噩耗,节度使刘昇拥兵自立,自称汉王,全据整个岭南道,公然反叛。 此举,无异于当众扇了他一耳光,让他这个皇帝颜面无存! 纵观吴国疆土,竟只剩江南东道十九州,叫人情何以堪? 惊怒过后,他心中只剩无限悲凉。 “古人云,福无双至,祸不单行,不外如是!” 庾行简按捺不住:“陛下,刘昇胆敢反叛,派兵将他剿灭,诛他满门即可。” “何必在此伤春悲秋,白白惹人笑话?” 袁文焕面露羞惭:“庾爱卿有何良策?” 他这帝位,还未坐满一年,便接连丢城失地,短短两月之间,竟仅剩一道,何等可悲? 庾行简沉声道:“为今之计,只能委派钱将军,领兵平叛。” “不可!”陆归蒙断然摇头,“秦帝尚在洪州,与我等近在咫尺。” “此时和刘昇开战,岂非鹬蚌相争,让秦国得利?” 袁文焕神色一震:“陆爱卿所言有理!” 高楷如日中天,正是不可一世之时,他与刘昇却处于劣势,若自相残杀,只会让高楷得意。 庾行简不满道:“坐视刘昇反叛,朝廷却毫无动静,连派兵平叛也不敢。” “传扬开来,岂非人人效仿,我吴国焉有太平日子过?” 这可是乱世,草莽之中,不知有多少野心勃勃之辈,就等着朝廷露出软弱之态,伺机称王称霸。 届时,连这最后一道也保不住。 庾行简加重语气:“若不杀了刘昇,以儆效尤,万一社稷倾覆,我等万死也难赎罪!” “即便陛下百年之后,于九泉之下,恐怕也无颜面见先帝!” 听闻此言,袁文焕摇摆不定。 第797章 跳梁小丑 陆归蒙忙道:“陛下,小不忍则乱大谋!” “暂时忍耐,可保江南东道这一龙兴之地。若轻举妄动,引来秦军,则万事皆休!” 庾行简讽刺道:“陆相公为何畏惧秦军如虎,全无半点志气?” “与其忍气吞声,不如痛痛快快打一仗,不过成王败寇罢了。” “此言大谬!”陆归蒙针锋相对,“国家大事,岂能儿戏?” “一怒而兴师,全然不顾后果,怎是明君所为?” 眼见两人唇枪舌剑,袁文焕只觉头痛欲裂,不由大喝。 “够了,都给朕闭嘴!” “臣等无状,望陛下息怒!”两人诚惶诚恐。 袁文焕看向左侧:“钱惟治,你可有应对之策?” “启禀陛下,末将愚见,此时不宜动兵。”钱惟治拱手。 “为何?” “末将得知,刘昇称王之后,向高楷俯首称臣,甘愿年年纳贡,换取两国和睦,互不征伐。” “什么?”袁文焕大吃一惊,“刘昇竟向高楷称臣?” “正是!”钱惟治颔首,“他已是秦国之臣,我们若大军压上,正给了高楷借口,让他兴兵来犯。” 袁文焕面色颓然,臣子反叛,他这个皇帝,连动兵都不能,何等憋屈? 庾行简冷声道:“钱将军与刘昇,曾义结金兰,国中人尽皆知。” “如今,刘昇反叛,你却阻拦陛下兴兵讨伐,是何居心?” 他这话,只差指着钱惟治鼻子,说他谋反了。 钱惟治连忙下跪:“陛下,末将虽和刘昇有过往之谊,但早已决裂,势不两立。” “请陛下明鉴!” 袁文焕摆了摆手,叹道:“起来吧。” “大敌当前,莫要互相攻讦了,不如好好想想,如何保全社稷,不负先帝所托。” 搁在以往,他早已命人把钱惟治拿下。 然而这危急存亡之时,此举无异于自断臂膀,一旦惹得人心浮动,那就大势已去了。 “谢陛下!”钱惟治面露感激,倏然建言,“我吴国若想长治久安,不如迁都!” 迁都,这短短两个字,回荡在殿中,犹如沸水泼入滚油,顿时炸开了锅。 庾行简第一个反对:“都城乃一国心脏,重中之重,怎能轻易迁移?” 钱惟治摇头:“此一时、彼一时也!” “金陵虽好,然而,距离秦国太近,不利于防守。” “不如另择安稳之地,营造新都,以延绵国祚。” 袁文焕目光一亮,这话简直说到他心坎里,刚想同意,却见庾行简冷笑一声。 “吴国太庙、先帝陵墓都在金陵,怎能说迁就迁?” “是啊!”群臣议论纷纷,“贸然迁都,岂非露怯,向秦军示弱?” “这怎是智者所为?” “抛弃祖宗家庙,实乃不孝之举,陛下三思!” 袁文焕踌躇不定,见陆归蒙一言不发,不禁询问:“陆爱卿,你有何高见?” 陆归蒙拱手:“微臣愚见,可效仿秦国,设东西二都、长安与洛阳并重。” “即便陛下巡狩新都,金陵仍为旧都,并非废弃,保宗庙、陵墓无虞。” 袁文焕面露喜色:“陆爱卿所言,正合朕心。” 这倒是个两全其美之法,殿中争议倏然平息,忽又讨论起来,吴国新都该选择何地。 袁文焕却不愿再听他们争辩,乾纲独断道:“钱惟治,你为新都营造使,在杭州建宫殿、皇城。” “从今往后,以金陵为北都、杭州为南都,两京并重。” 群臣一时愕然,不等他们开口,袁文焕沉声道:“朕意已决,尔等不必多言。” “末将遵令!”钱惟治拱手领命。 见此,文武百官只能下拜:“谨遵陛下旨意!” 陆归蒙心如明镜,果然,陛下早有迁都之心,只是不好开口罢了。 否则,陛下怎会这么快,便选中杭州为新都。 他和钱惟治,不过恰逢其会,让此事顺理成章定下。 散朝后,百官告退。 庾行简冷哼:“你二人莫要得意,纵然辛苦筹谋,恐怕也只是为佛门做嫁衣。” 钱惟治拧眉:“庾侍郎何出此言?” 陆归蒙眸光一闪:“依你之意,陛下迁都之念,源于佛门建言?” 庾行简冷声道:“陆相公心知肚明,陛下宠信大同寺安泰和尚,远胜于你我。” “你们二人百般怂恿,正中他下怀!” 丢下这话,他拂袖而去。 “安泰大师?”钱惟治迷惑不解,“他为何建言迁都?” 陆归蒙淡声道:“大同寺位于杭州,他自然费尽心机。” 金陵本是齐云派道场,可惜,自从张真人失宠,佛门瞅准机会,纷纷涌来蛊惑陛下。 钱惟治忍不住懊恼:“如此说来,你我岂非跳梁小丑?” 一番苦心谋划,却让佛门捡便宜,叫人情何以堪? 陆归蒙望一眼天穹,微微摇头:“不到最后一刻,谁能断定输赢?” “如今得意,来日,未必没有失意之时。” “且走着瞧吧!” …… 洪州,豫章城。 风云突变,下了一场雷阵雨,刚刚停歇,空气里满是泥腥味。 夏侯敬德袒胸露乳,嚷嚷道:“这江南天气,又闷热又潮湿,还指望这一场雨降温,没成想,毫无作用。” “究竟谁说江南好?” 赵喆附和:“这湿答答的天气,远不如我们北方,干爽怡人。” 高楷笑了笑,这可是四大火炉之一,能不热么。 说话间,唐检大步流星:“陛下,张将军传来捷报,马希震死了,伪梁覆灭。” 高楷微微颔首,预料之中,并不让人意外。 吴伯当好奇:“马希震如何死的?” 唐检回言:“内侍孟览投靠我军,把他杀了,此外,赵氏自缢身死。” 夏侯敬德哂笑:“他倒是识时务。” 高楷横他一眼:“弃暗投明,少些杀戮,少死些百姓,岂不更好?” “传令建兆,让他把马希震和赵氏合葬。” 唐检笑道:“张将军便是如此做的。” 他转而说起一事,赵柔儿纵然死了,一具尸身,也能惹得军中将士情不自禁,纷纷露出丑态。 赵喆咋舌不已:“世间竟有如此美貌之人?” 活着时颠倒众生,并不稀奇,死了也能魅惑世人,这就闻所未闻了。 第798章 红粉骷髅 王景略拧眉:“红粉骷髅,切不可受她迷惑。” “她为马希震殉情,可见真心。”高楷淡声道,“如今逝者已矣,就不必再议论了。” “是!” 说话间,封长卿上禀一事:“陛下,汉国使者求见。” “哦?”高楷好奇,“他有何事?” 封长卿回言:“奉刘昇之令,汉国愿与我大秦交好,以陛下为尊,岁岁上贡,换取两国太平。” “称臣纳贡?”堂中一片惊奇。 主动与大秦交好,并不让人意外,但俯首称臣,还愿年年上贡,着实令人吃惊。 夏侯敬德大笑:“算他识相,要不然,我军早就挥师南下,把他那撮尔小国灭了。” “这只是缓兵之计罢了。”高楷淡淡道,“能忍辱负重者,皆非寻常之人,不可小觑。” 李元崇赞同:“汉国虽有四十五州,比江南西道还要广阔。” “但,南有交州都督府不服,北有吴国旧主,又有我大秦,可谓危机四伏。” “刘昇若不与我大秦交好,势必陷入南北夹击之困境,国祚不长。” 有大秦在旁,吴国与交州都督府,都得三思而后行。 赵喆眸光一闪:“如此奸滑之人,何不发动大军,把他灭了?” 王景略不赞同道:“我军将士,多为北方人,不习惯南方气候,多有水土不服者。” “尤其这盛夏时节,天气炎热,不宜动兵。” 高楷颔首:“岭南道偏远,先攻取江南东道再说。” 这时节,岭南道开发不足,遍布烟瘴之气,天高路远,一向是流放之地。 江南东道十九州,位于江南腹心,才是繁华富庶之乡。 赵喆不甘心道:“就这般答应他,让他在广州逍遥自在,倒是便宜了他。” 王景略摇头:“区区一道,弹丸之地,怎能对抗我大秦?” “这所谓汉国,不过一时之兴罢了。” 高楷笑问:“袁文焕近日如何?” 李元崇拱手:“金陵传来消息,袁文焕有意迁都。” “迁都?”高楷神色玩味,“迁往何处?” “杭州!” 群臣皆是诧异,袁文焕为何舍弃金陵这帝王之所,反倒去杭州这默默无闻之地? 须知,这时节,若论繁华,除却长安、洛阳,便是扬一益二。 杭州只是名不见经传之地,更无“上有天堂,下有苏杭”之说。 甚至,连越州都比它繁华,越瓷、丝绸,更名满天下。 吴伯当笑道:“金陵虽好,但离我大秦太近,兵锋所指,想必袁文焕夜不能寐。” “迁都杭州,自是逼不得已。” 高楷颔首:“杭州靠海,形胜险固,不失为一大偏安之地。” 夏侯敬德按捺不住:“陛下,管他迁到哪里,不如发动大军,把他新都、旧都一窝端了。” 王景略制止:“将士们远征疲惫,不宜接连动兵。” “不如缓一缓,稍后再议,先把江南西道十九州安定下来。” 高楷微微点头:“临近秋收,仓廪殷实,才是最要紧之事。” “传朕旨意,三日后,班师回朝!” “遵旨!” …… 长安,延寿坊,窦家店。 日复一日的晨钟再度敲响,传遍一百零八坊,唤醒千家万户。 鸡鸣声中,陈昂睁开双眼坐了起来,伸了个懒腰,打着哈欠。 “真不想去上值!” 初入官场的新鲜感、兴奋感,在这两个月里,逐渐消耗殆尽。 偌大皇城,三省六部、九寺五监之中,他只是微不足道的一枚榫卯。 奈何,自己选的路,流着泪也要走完。 颓废片刻,他打起精神,穿上淡青色圆领袍,戴好幞头,围上蹀躞带,瞥一眼铜镜,倒是像模像样,满脸清澈单纯。 萧毓秀张罗着摆好朝食,忍不住埋怨:“这日日早起应卯,何时是个头?” 天刚微微亮,便要起身,去皇城上值,日复一日,早出晚归,她都快成望夫石了。 “知足吧。”陈昂笑了笑,“如今盛夏,天亮得早,不冷,倒可应付过去。” “到了冬天,又冷又黑,还不能耽搁应卯,那才难捱。” 他住在延寿坊,距离皇城只有一街之隔,可以睡个懒觉。 那些家境贫寒、住得远的,更得早早起身,赶一大段远路,才不会误了时辰。 譬如朱余庆,住在丰安坊,必须走过整条朱雀大街,才能抵达皇城。 有钱人自可骑马、租赁驴子,囊中羞涩者,只能靠两条腿了。 不多时,陈昂用完早膳,出坊门,过金光门大街,经含光门进入皇城。 一路上,诸多官吏合流,如同百川东到海一般,聚到这大秦心脏。 过鸿胪寺、司天监,他脚步不停,赶到秘书省。 让他惊讶的是,东廊房外人头攒动,诸位同僚、上官,纷至沓来,个个叉手侍立,神色肃然。 全无平日里,生无可恋的模样。 “秘书少监、丞、郎,太史令、着作郎,典书、令史,来得如此整齐,无一人迟到。” 陈昂暗中数了数,心中一凛:“今日是什么日子,竟这般积极?” 往日里,总有两三个积年老吏,掐着漏刻应卯,早不早、晚不晚,恰当其时,让他这个“新人”不得不佩服。 他是校书郎,正九品小官,掌校勘典籍、刊正文章。在秘书省,属于底层,只比熟纸匠、装潢匠、笔匠,这些小吏地位高一些。 按照礼仪,他站在末尾,老老实实等候上官点卯。 漏声嘀嗒作响,到了卯时正,院中静默一瞬,忽有小吏高声唱喏。 “肃静!” “恭迎章监!” 透过人群缝隙,陈昂瞥见一抹紫色,心中恍然。 “原来是章秘书监亲来点卯,这可不常见,难怪大家这么积极,不敢怠慢。” 这可是秘书省首官,他顶头上司的顶头上司,秘书监章琼。 以往,章琼并不常来点卯,只交给秘书丞,今日亲来,众人自不敢偷奸耍滑,一个个乖巧得猫儿一般,连应卯声,都比平时响亮。 陈昂心中好笑,果然,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一山更比一山高。 只是,不知今天是什么日子,竟能劳动章监亲来点卯。 正魂飞天外时,一声问询陡然响起。 “校书郎陈昂?” “下官在!”陈昂连忙应答,身形挺得笔直。 第799章 玩忽职守 点完最后一人,章琼合上卯簿,环顾众人,郑重道:“陛下即将凯旋,尔等务必尽职尽责,将份内事务处置好,勿要懈怠。” “听明白了么?” “明白!” 陈昂恍然大悟,原来,陛下即将回返长安,难怪如此兴师动众。 陛下勤政,凯旋后,必定过问诸事,谁也不敢玩忽职守,惹得陛下不悦。 片刻后,章琼前往正堂,东廊房外顿时人声鼎沸。 “江南西道十九州,已然纳入我大秦版图,可喜可贺!” “是啊!如今,我大秦已有两都十三道、二百一十五州,冠绝天下!” “一统神州,指日可待!” 陈昂深以为然,天下乱了这么久,总算即将太平了。 作为大秦一份子,他与有荣焉。 “为陛下贺、为万民贺!” 谈笑间,太阳逐渐升起,倾泻万丈金光,整个秘书省忙碌起来,各司其职。 陈昂与一众同僚,来到西廊房,听从顶头上司着作佐郎分派事务。 “章秘书监打算等陛下凯旋,便上书建言,修撰周史,特命我等提前准备。” 陈昂面露惊讶,修撰史书,这可是一项大工程。尤其,前朝享国二百余年,诸事繁多,即便删繁就简,也不是三两年可以修完的,少说也得十余年。 不过,秘书省除了掌管经籍图书,便是修撰国史,属于份内之责。 众人自无不应,只凝神细听各自任务。 着作佐郎笑道:“周朝二百多年国祚,积压众多起居录、史料、典籍、档案,须得一一收集,不能遗漏。” “章监交代,尔等校书郎七人,负责整理起居录,包括武德元年初记载。” 陈昂忍不住拱手:“敢问佐郎,若发现不尽不实之处,该如何处理?” 着作佐郎看他一眼,郑重道:“章监有令,若有遗漏,可去文书库房查阅奏书。” “有错漏补记之处,需和同僚商议,上报于我,不得擅作主张,切记!” “是!” 陈昂心领神会,他们这些校书郎,只负责查漏补缺、整理典籍之事。 至于秉笔着史,自有着作郎、秘书监操心,他们尚无这个资格,除非陛下特许。 到了辰时,陈昂来到史馆,校勘《武德起居注》。 七位校书郎沉浸在书籍中,史馆落针可闻,只剩书页翻动声。 陈昂全神贯注,一页一页校勘,不敢放过任何一处错漏。 蓦然,他神色一震,武德元年正月初九,这一页记载,竟模糊不清,仿佛被人刮去一部分。 他走到窗边,借助天光仔细分辨。刮痕下,隐约显露一列楷字。 “大王令王少监,密召杨烨、徐晏清及王景略,星夜入两仪殿议事。” 至于议什么事,却并无记载。 陈昂暗自思忖,武德元年正月初九,那时,陛下尚未登基,仍是秦王,三位宰相也非相公。 陛下密召三人入宫议事,并非绝无仅有,为何故意隐瞒? 除非,君臣四人所议之事,不同寻常。 想到这,他喊来诸位同僚,集思广益。 众人各抒己见,有说商讨封爵者,有说商议登基大典者,不一而足。 陈昂眉头微蹙,只觉并没有这么简单。 毕竟,封爵与登基大典,乃众所周知之事,何需如此保密? 正思量时,一人忽然提起一事:“我记得,正月初十,陛下于朝会时,金口玉言,决定立大公子为世子。” “事先,似乎并未召集群臣商议。” “议立世子?”陈昂目光一亮,笃定道,“定是为了此事。” 涉及储君之位,自当慎重。陛下特意提前与三位宰相商议,实属寻常。 只是,他犹然不解,此事为何秘而不宣,故意刮去? 众人亦然疑惑,只得按照吩咐上禀。 着作佐郎神色微妙:“既有人特意刮去,必有道理,何必刨根问底?” 陈昂拧眉,拱手道:“陛下起居注,事无不可对人言,何必藏着掖着,惹人揣测?” 须知,越是语焉不详、模糊不清,越会让人猜疑、议论纷纷,有损陛下名声。 “既如此,便由你查漏补缺。”着作佐郎略一颔首,并未阻拦。 陈昂不疑有他,提笔蘸墨,把刮痕所隐字迹补上,又在“两仪殿议事”之后写下。 “欲立长子景行为世子。” 此事过后,馆中恢复平静,惟有漏声嘀嗒作响。 陈昂忽又眉头一皱,反复对比元月初九前后记载,只觉蹊跷。 从元月初二到初八,这七日里,竟只有一句话。 “太妃患病,大王于淑景殿侍疾,衣不解带。” 方才,他只以为春秋笔法,并不详细记载每一日事宜。 然而,初一日,陛下行程历历在目,初九之后,每日接见何人、去过何处、处理什么事务,皆事无巨细。 唯独这七日,竟一笔带过。 这就不同寻常了,必有蹊跷。 七位校书郎再度汇聚,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我听闻,初二日,宫中传出王令,由三位相公处理军政大事,一连七日皆是如此。” “大王事母至孝,一心侍疾、无暇操劳政事,有何疑点?” “你有所不知,那七日间,太极宫、皇城门禁严厉,远胜寻常,每个人都要搜查好几遍,方才放行。” “没错!我听说,连外郭城十二座城门,也一律戒严,不许任何人随意进出。” “不止这个!我有个兄长在军中任校尉,据他所说,朝中诸位将军,亦然调动兵马,似乎防范外敌来攻。” 陈昂神色凝重,此事太过蹊跷。除了这些疑点,还有一个。大王素来勤政,但这整整七日里,除了三位宰相,却不见任何一位外臣。 甚至,连起居郎也不见,以至于起居注上,除了这寥寥一句话,一片空白。 须知,起居郎如影随形,即便陛下如厕,沐浴、后妃侍寝,也会跟随在侧。 左史记言,右史记行。此事绝不能放任。 着作佐郎得知,却讳莫如深:“史书工笔只需记载军国大事,这些细枝末节,不必深究。” 陈昂眉头一皱:“事关陛下,即便细枝末节,也是大事,关乎大秦百姓,怎能疏忽?” 第800章 未解之谜 众人齐声附和:“陛下琐事、家事,便是国事,国事便是史料,不能随意遗漏。” “这是章秘书监亲口所说,我等谨记在心。” 着作佐郎一时语塞,无奈道:“并非我有意隐瞒,但此事我也不知。” “即便章秘书监,也不明所以。” 陈昂拧眉:“何不去问杨相公与徐相公?” 王相公随同陛下亲征,长安由这两位相公辅政。 着作佐郎摇头:“章秘书监曾登门拜访,询问这七日详情。” “然而,三位相公并未吐露只言片语。” 陈昂愕然,连章秘书监都问不出来,遑论他们这些下官? 只是,究竟有何大事,让三位相公不发一言? 着作佐郎倏然伸手,朝上一指,沉声道:“此乃天意!” “你我莫要随意揣测,以免惹祸上身。” 陈昂神色一震,心中陡然明悟,既是天意,便是陛下特意交代,不必记载。 难怪,能让三位相公守口如瓶。 他不禁暗叹,这七日发生何事,只能成为一大谜团了。 不过,纵观浩瀚历史,数千年来,多的是未解之谜,谁能一一知晓? 巳时,陈昂奉命,整理周朝史料,从一堆史籍残卷中,发觉蛛丝马迹,尽量还原真相。 他赫然发现,关于炀帝记载,有部分残页,涉及这位暴君为何抛弃长安、洛阳这东西二都,前往金陵,并驻留于此,直至驾崩。 坊间传言,炀帝喜爱江南女子,冲冠一怒为红颜,不惜与突厥大战,并讨伐高句丽。 失败之后,他威望大跌,以致朝中动荡不安,叛乱不止。 他心灰意冷,带着美人偏安金陵,流连于江南水乡,只把南京作西京。 这虽是传闻,不能尽信,却有一点为真,便是战事。 突厥对神州大地虎视眈眈,并非一日两日。高句丽也在辽东搅风搅雨,闹得边境不得安宁。 炀帝虽爱美人,但还不至于和马希震一样,忘乎所以,连江山社稷都弃之不顾。 多半,想除去这两大威胁,使大周长治久安。 奈何,他好大喜功,不惜一切代价役使民夫,妄图毕其功于一役,以致死伤无数,饿殍遍野、人人揭竿而起。 周朝轰然倒塌,尸体上,崛起一位又一位枭雄。 彼时,陛下刚刚在兰州起兵,和薛家父子对抗。 让人惊讶的,针对此事,典籍中有不同记载,甚至截然相反。 譬如恭帝陈佑在位时,董澄命太史令修撰,北方战事不利,以致叛乱四起,关陇门阀陡生异心,阳奉阴违,意图扶立新君。 炀帝屡次清剿,却连战连败,只能巡狩金陵,借江南人力、财力,图谋东山再起,将一切叛逆一扫而空。 然而,潞王陈骏坐镇洛阳时,王玄肃让秘书郎记载,炀帝在位初期,关中、中原人口暴涨,土地却极为贫瘠,养不活这么多人。 他不想做“就食天子”,常年在长安、洛阳之间往返,无休无止。 索性直接以金陵为都,仰仗江南粮食,养活文武百官、军中将士。 奈何,将士们皆为北人,却远在江南,个个思乡心切,见炀帝驻留,毫无回返之意,登时造反。 洛阳之主如走马观花一般,轮流切换,燕帝赵德操、夏帝窦至德,对炀帝都有不同程度的抹黑。 一时难以分辨,哪些是事实,哪些是捏造,只能逐一排查,尽量还原史实。 着作佐郎意味深长道:“陈昂,你是我大秦臣子,理当为君分忧。” “陛下平定乱世、横扫群雄,乃天命所归。” “炀帝,祸国殃民,乃是一介昏君,毋庸置疑!” 陈昂神色一震,躬身道:“下官受教了!” 他执笔蘸墨,略作思忖,把诸多典籍记载一一汇总,如实记录,并未试图还原真相。 这一刻,他只是一名粉刷匠。 不知不觉,到了午时。 七位校书郎在史馆廊下用膳,谈论起史书中趣事。 一人戏谑道:“太史公在《史记》中记载,大将军青侍中,上踞厕而视之。” “武帝竟在厕所里召见大将军卫青,着实有趣。” 话音刚落,一人反驳道:“此言差矣!” “《说文解字》有云,厕常通侧,武帝是在床榻边上召见卫青,绝非厕所里。” 持厕所论者摇头:“《史记》中常用厕,并非仅此一例。” “譬如,沛公起如厕,因招樊哙出。” “吕后使居厕中,命曰人彘。” “这些都是厕所之意。” 床边论者不赞同道:“《史记》有言,从行至霸陵,居北临厕。此乃边上之意,实属寻常。” “若按厕所释意,不通情理。” 两方各有支持者,引经据典、各执一词,争得唾沫横飞、面红耳赤。 陈昂听闻,心中摇摆不定,这两人所说,皆有道理,也不知太史公用厕字,究竟是何用意。 前堂,秘书监章琼听闻争论,笑赞:“史官秉笔,正该如此。” 着作佐郎忍不住问道:“章监,这个厕字是何含义?” 章琼笑了笑:“作为侍中、大将军,卫青身负侍奉武帝起居之责,掌管尿壶。” “武帝无论在厕所里,还是床榻边上,接见卫青,皆合情理。” 不管在哪,卫青都只是奉命行事。太史公为尊者讳,不便指责武帝,于是暗讽卫青,指桑骂槐罢了。 着作佐郎恍然:“章监果然学识渊博!” 太阳逐渐偏西,到了未时。 陈昂来到文书库房,查阅天佑年间奏书。 从天佑十年,到天佑十七年,这八年时间积累下的文案,连篇累牍,汗牛充栋,一时查找不易。 所幸,陛下素来重视文献典籍,每攻取一道,都要派人整理,登记入库,按照编号一一存放,只需按图索骥即可。 正翻阅时,忽见天佑十六年十二月,窦至德、徐智远这二人朝中旧部,纷纷上书请求追谥。 只是,这些奏书如泥牛入海,一律留中不发。 陈昂禁不住冷笑:“枭雄昏主,于国无功,于民无德,也敢妄图身后美名?” 他将奏书一一记录,暗思,陛下并未动怒惩处,已是宽仁。河南道这些刺史,却还不知感恩,为虎作伥。 “待来日,若有幸为陛下修撰实录,我定要痛批这些佞臣。” 第801章 油盐不进 申时,秘书省史馆。 陈昂正校勘典籍,忽见小吏高声唱喏,内侍省王监登门拜访。 着作佐郎听闻,连忙迎出门外,好一番寒暄。 校书郎们议论纷纷:“内侍监王寅虎,他来史馆作甚?” 陈昂好奇:“这位王监是何人?” 一人答道:“他可是宦官之中第一红人,早在河西道时,便服侍陛下,深受信重。” “陛下登基前,便擢升他为内侍省首官,总领六局。” 陈昂不禁咋舌,内侍监可是从三品高官,比他这个九品芝麻官,不知高到哪里去。 须知,中书令徐晏清、侍中王景略,这二位相公,也不过正三品罢了。 难怪一向眼高于顶的着作佐郎,也不得不亲自接待、笑颜以对。 不过,上头之事,自有顶头上司处理,轮不到他这个小官置喙。 陈昂看了一眼,便重新埋首于案牍。 然而,却有一位小吏奉命,请他去东廊房。 “王内侍监召见下官?”陈昂吃了一惊。 “正是!”这小吏面露羡慕,催促道,“陈校书郎,王监有请,莫要怠慢了!” “我这就去!”陈昂下意识提着纸笔,直奔东廊房。 惹得一众校书郎窃窃私语:“这小子莫非是世家子弟,竟能得王监召见?” “据我所知,洛阳陈氏不过普通士族,并非高门显贵。” “这你就不知道了,陛下还是秦国公时,曾在偃师县升堂断案,让这陈昂和他夫人终成眷属。” “有这一面之缘,上达天听,不过寻常之事。” “原来如此,难怪他高中榜眼!” 东廊房,陈昂迈入堂中,心怀忐忑。一抬头,见一名面白无须、身形高大的宦官坐在首位,着作佐郎陪同在侧,他连忙行礼。 “下官见过王监!” 他不禁暗赞,这位王内侍监容貌俊朗、身姿挺拔,全无寻常阉人阴柔之气。 “不必多礼!”王寅虎笑道,“我今日来,只为一件小事,有求于陈校书郎。” 陈昂受宠若惊,连道不敢。 王寅虎屏退左右,直言道:“《武德起居注》中,正月初九之事,还请陈校书郎简书,不必追根究底。” 陈昂一时愕然,下意识问道:“这是为何?” 王寅虎笑容不改:“此乃圣意,你我遵从即可,无需多问。” 陈昂眉头一皱:“恕下官直言,王监既知隐情,何不明说,反倒遮遮掩掩?” 着作佐郎面色一变,喝道:“大胆!” “王监吩咐,你照办即可,哪有你质疑的份?” 这位王内侍监,连他顶头上司章琼,都得好生接待,陈昂一介校书郎,竟敢出言不逊,当真无知无畏! 王寅虎淡声道:“陛下交代,自有道理,务必遵旨行事。” 陈昂断然摇头,取出黄麻纸,当场提笔记录:“武德元年六月十二,内侍监王寅虎擅闯秘书省,命校书郎陈昂篡改《武德起居注》。” “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恕难从命!” “陈昂……”着作佐郎气得浑身哆嗦。 王寅虎怔愣片刻,摇头失笑:“不愧陛下所说,初生牛犊不怕虎,果然是个愣头青。” “罢了,你想做个诤臣,我可不愿做个奸宦。” 他虽是宫中第一宦官,但也不敢篡改起居注,只是遵从陛下旨意罢了。 如今,见这陈昂油盐不进,只好起身,回返太极宫。 陈昂忍不住追问:“王监身为内侍之首,陛下亲近之人,必然知晓详情。” “何故遮掩起居注,让人迷惑?” 王寅虎脚步一顿,微微转头:“在这太极宫中,谨言慎行乃第一要务。” “即便知晓详情,若无允准,也得做个聋子、瞎子、哑巴,不得泄露半句,才能善始善终。” “太过刨根问底,只会招来灾祸。” 话音落下,他带着两个小黄门迈出房门,着作佐郎连忙相送。 “王监慢走!” 房中,陈昂若有所思:“为官之道,究竟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还是和光同尘、装聋作哑?” 前堂,章琼笑道:“他初入官场,又年轻气盛,说话做事难免直了些,还望王监勿怪!” 王寅虎摇头:“章秘书监言重了,我怎会和他计较。” 章琼暗赞,这位王内侍监,不愧陛下身边第一宦官,大智若愚、难得糊涂。 他和陈昂一样,对《武德起居注》中未尽之事,百般好奇,不过,他素来谨慎,并未打破砂锅,问到底。 只装作不经意道:“听闻,皇后殿下与薛贵妃即将诞蓐??” 王寅虎颔首:“梁神医诊断,皇嗣诞期便在这一个月里。” 章琼感叹:“陛下子嗣单薄,只盼二位皇子平安降世,瓜瓞绵绵。” 王寅虎滴水不漏:“陛下福泽庇佑,皇后殿下与薛贵妃,必能平安生产。” 章琼暗骂一声老狐狸:“听闻陛下加快行程,想必为了此事。” “事关皇嗣,陛下自然重视。”王寅虎笑道,“叨扰许久,也该告辞了。” “王监请!”章琼略微拱手。 待王寅虎离去,秘书丞蹙眉:“此人守口如瓶,章监询问,竟也一点口风都不露。” 章琼笑了笑:“这才是聪明人,若他嘴上没个把门,早就打落尘埃了。” “哪能和现在一样,威风八面。”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到了戌时,陈昂于廊房值夜,和衣卧在榻上。 他不禁回想起今日之事,对《武德起居注》中未尽之言,越发好奇。 “不知陛下这七日里做了何事,莫非真如外界所传,一心为太后侍疾,一面也不露?” 可惜,任凭他绞尽脑汁,也猜不透其中原委。 “对了,我曾拜托西市胡商,购些异国史书。”他转而想起一事,“也不知如何了?” 西域诸国,乃至突厥、吐谷浑、吐蕃,和大秦相邻,他们虽是胡人,但也有史料,让人忍不住好奇。 听说,史家商队接下这一桩委托,也不知那女东家康氏有何本事,竟能往来诸国,毫无阻碍? 正思量时,二更鼓声响起,将他思绪打散。 忽有笔匠来报,徐相公来了。 陈昂急忙起身,整理衣冠,迎出门外,果然见得徐晏清于堂下伫立。 “下官拜见徐相公!” 第802章 龙颜大悦 “起来吧。”徐晏清笑道,“深夜来访,着实冒昧了。” 陈昂忙道:“徐相公言重了!” 这可是中书令,三位宰相之一。陛下出征前托付,与杨相公共掌政事,他哪敢怠慢。 却不知,夤夜来访,究竟有何要事? 徐晏清意味深长道:“陈昂,你奉命校勘《武德起居注》,可知,最要紧的是什么?” 陈昂不假思索:“查漏补缺,如实记载。” 徐晏清微微摇头:“尽善尽美,才是最要紧的。” 陈昂拧眉:“下官虽然人微言轻,但也知晓,秉笔直书,不虚美、不隐恶,才是史官所为。” “《武德起居注》,事关陛下一言一行,理当实事求是,怎能弄虚作假,尽是歌功颂德之词?” 徐晏清一时语塞,板起面孔:“我等所作所为,都是为了陛下,为了大秦!” “陈昂,切莫自误!” 见他动怒,众人皆噤若寒蝉,暗思这愣头青,触怒徐相公,绝无好果子吃! 然而,陈昂怡然不惧,拱手道:“恕下官不能从命!” 见他如此“顶撞”,众人皆倒吸一口凉气。 徐晏清直直盯着他,见他毫无退缩之色,不由一笑,赞道:“不错,是个修史的好料子!” 他转而问道:“你只需美言几句,陛下得知,必然龙颜大悦,加官升职只作等闲,何乐而不为?” 陈昂断然摇头:“下官得陛下厚爱,高中榜眼,任校书郎,修《武德起居注》,只为匡正得失,绝非阿谀奉承之辈。” “旁人求之不得,你倒是往外推?”徐晏清好整以暇。 “敢问徐相公,陛下可会听信谗言,喜欢谄媚佞幸之臣?”陈昂不答反问。 着作佐郎陡然喝道:“陈昂,休要无礼!” 质疑王内侍监也就罢了。如今,竟敢质问徐相公,莫非不要前程了? 陈昂梗着脖子:“下官只是实话实说。” “你……”着作佐郎气得七窍生烟。 徐晏清摆了摆手,笑道:“你能犯颜直谏、刚正不阿,这是好事,不愧陛下钦点榜眼。” “只盼你不忘今日之言,持之以恒。” “徐相公教诲,下官谨记!”陈昂连忙拱手。 徐晏清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徒留众人面面相觑。 着作佐郎神色复杂,感叹道:“你可真是生逢其时,好运气。” 如今,大秦君明臣贤,对直言进谏之人,不以为忤,反倒大加提倡,多有欣赏。 搁在前朝,胆敢接连顶撞内侍省、中书省两大首官,早就人头落地了。 陈昂神色坚定,得遇明君,我辈自当竭尽所能,为大秦添砖加瓦、共襄盛举。 …… 武德元年六月十四,长安城。 高楷率军凯旋,告祭太庙,于两仪殿召见满朝文武。 “此战获胜,全据江南西道十九州,皆是尔等功劳。” 这一次,他虽出征,但并未上前线。一切出谋划策、冲锋陷阵之事,都倚仗麾下文臣武将。 事实证明,大秦人才济济,文臣武将戮力同心,怎不让人欣喜? “赵喆?” “末将在!” “今封你为胡国公,食邑一千一百户。” “谢陛下!”赵喆大喜过望,从今往后,他也和夏侯敬德、李光焰一样,晋升开国国公之爵,可称一声胡公。 群臣皆是惊叹,年仅二十四岁,便受封国公,着实前无古人。 高楷笑道:“吴伯当?” “末将在!” “今封你为葛国公,食邑一千一百户。” “末将谢陛下隆恩!”吴伯当大喜,连忙下拜。 想当年,他不过一介刑徒,险些丧命。如今,竟青云直上,名列国公之位,青史留名。 何其幸运? 随他拜谢,头顶最后一丝金气消散,化为纯粹紫光,照耀周身。 孙伯端暗叹,时也命也,北方最后一位潜龙,就此成为大秦国公,再无腾飞九霄之运。 不过,封妻荫子、高官厚禄,未必不是一件幸事。 紧接着,高楷金口玉言,封沈不韦为蒋国公,宇文凯为卢国公,食邑各一千户。 “谢陛下!”两人拜谢不迭。 欧阳铭暗赞,沈不韦一介商贾,宇文凯一介工匠,竟也成为国公,着实不可思议。可见,陛下不拘一格用人才。 至此,大秦一共十二位国公,扬名天下。 紧随其后,高楷下旨,晋升张建兆、郭恪二人,为郡公,褚俊、刘兴宗二人,为县公。 李元崇为江南西道节度使、苏行烈为左金吾卫大将军。 此外,林永贞为鄂州刺史,魏宁为潭州刺史,元整为扬州刺史,李义甫为洪州刺史。 封赏一下,殿中一片欢腾,拜谢、恭贺之声不绝。 高楷抬头一望,白、青、赤、紫、金,五色气机流转,如山呼海啸,齐齐汇入大鼎。 一十三重华盖冉冉升起,托举大鼎,载浮载沉。 孙伯端大赞:“大秦一统神州之日,不远了!” 说话间,王寅虎匆匆来报:“陛下,立政殿上禀,皇后殿下即将诞蓐……” 高楷吃了一惊,丢了一句话,便三步并作两步,往殿外走去。 “散朝!” “臣等告退!” 群臣三三两两走到一起,出两仪殿,三位宰相不期然聚在一处。 王景略忍不住祝祷:“惟愿皇后平安生产,为陛下诞育皇子。” 徐晏清颔首:“吉人自有天相,皇后殿下定会母子平安。” 陛下就一个儿子,自然是多子多福更好。 作为皇后兄长,杨烨自是祈愿母子平安。 然而,他忍不住面露忧色。据母亲所说,梁御医曾为皇后诊脉,这一胎多半是个公主。 只盼,陛下不要太过失望才好。 立政殿。 张氏听闻禀报,早已在殿中等候。 “阿娘!”高楷匆匆见礼,“如何了?” 张氏见他满脸急切,宽慰道:“你媳妇刚刚发动,有御医、稳婆随时侍候,不必太过焦急。” “是……”高楷略一点头,在殿中徘徊不定,每当传来一声痛呼,他便心中一紧,霎时汗如雨下。 一抬头,见薛采薇挺着大肚子站在身侧,忙道:“你也怀胎十月,即将生产,且回去歇着,不必在这等了。” “你们几个,快扶贵妃回万春殿。” “是!”一众侍女连忙应下。 第803章 长生不老 张氏叮嘱道:“若有不适,即刻来报,可不能瞒着。” “谢夫君、阿娘关怀。”薛采薇轻施一礼,“妾身告退!” 这忙乱时刻,她自不会强撑着,非要在此。 敖鸾轻声道:“依我看来,贵妃诞蓐,便在这数日之间。” 张氏忙问:“果真么?” 敖鸾轻点螓首,暗思,皇后生个公主,薛贵妃却生个皇子,将来这后宫,有得热闹了。 “阿耶!”秾哥儿噔噔噔跑来,“阿娘要生小孩了么?” “对!”高楷颔首,“你去别处玩……” 秾哥儿摇头:“我要陪着阿娘!” 张氏连忙哄劝:“好孩子,这里有我和你阿耶看着。” “你去四海池玩……” 然而,秾哥儿一概不听,执意留下。 “罢了!”高楷摸了摸他小脑袋,“你留在这也成,可不许乱跑。” “嗯!”秾哥儿重重点头,小脸一片严肃。 殿中痛呼声不断,一声大过一声,牵动众人心弦。 这一等,从午时一直等到夜幕降临,太阴高悬,洒落道道月华。 “殿下,使劲啊!”稳婆高呼声不绝于耳。 然而,迟迟不见喜讯,惹得人心浮动。 “观世音菩萨保佑!”张氏满脸焦急,双手合十,口中念叨不断。 高楷来回走动,时不时看一眼殿中,全身早已湿透。 敖鸾暗叹,妇人生产当真不易,每一次都如同过鬼门关,命悬一线。 “哇!”所幸,殿中终于响起一道哭声,颇为嘹亮。 不多时,稳婆出来道喜:“恭喜陛下、太后,皇后殿下诞下一女,母女平安!” 她低眉敛目,纵有十分喜色,也不敢全数外露。 毕竟,世人皆盼生子,若生个女儿,难免失望,何况是皇家,陛下子嗣又少。 “好!”然而,高楷大笑,“尔等接生有功,朕必有重赏。” “另外,立政殿所有宫人,同赏。” 此话一出,一众稳婆、御医、宫娥、宦官如释重负,喜笑颜开,忙不迭地道贺。 “恭喜陛下、太后!” 高楷一挥手,朗声道:“寅虎,朕喜得千金,立马昭告满朝文武。” “让顾彦辉、诸葛威开仓,在长安城发放粟米,任人领取。” “遵旨!”王寅虎连忙领命,心中纳罕,陛下对这位小公主,着实喜爱。 敖鸾笑道:“恭喜表哥、姑母!” “同喜!”张氏言笑晏晏,“说起来,这可是我们高家第一位小娘子。” 虽说不是皇子,难免有些遗憾,但是个女儿家,也惹人疼爱。 秾哥儿大呼小叫:“阿耶、祖母,我有妹妹了!” 惹得众人都笑了。 不一会儿,稳婆抱着襁褓出来,高楷看了几眼,便往殿中去。 杨皎正躺在榻上,面色有些苍白,几缕青丝湿漉漉贴在头皮上。 高楷握住她手,温声道:“夫人,你辛苦了!” 杨皎露出一个笑容,忽又迟疑道:“臣妾生下一女,让夫君……” 高楷摇头打断:“无论女儿,还是儿子,都是我们的孩子,我都一样疼爱。” “如今,我们也是儿女双全的人了,这可是大喜事。” “我已让人去城中放粮,给女儿祈福。” 比起供奉道祖、佛祖,他更愿意开仓放粮,接济贫苦。 杨皎闻言,险些落下泪来。 高楷柔声道:“女儿既然降生,得给她取个小名。” “夫君有何主意?”杨皎笑问。 高楷郑重道:“我打算,小名由你这个阿娘来取,大名我这个阿耶取,如何?” 杨皎自无不可,凝神片刻,轻声道:“就叫她赤雀,夫君以为如何?” “赤雀?”高楷念叨三遍,颔首道,“这倒是个好名字,可有出处?” “赤雀衔丹书,爰集昌户。”杨皎回言,“臣妾怀着她时,便梦见此景。” 高楷眸光一闪,这可是一大祥瑞,莫非,他这女儿来历不凡? 小名定下,大名,等她百日宴时再行宣布。 听闻高楷得女,满朝文武纷纷上书庆贺。 数日后,薛采薇分娩,生下一名皇子,母子平安。 高楷自是大喜,下旨大赦天下,同样昭告群臣、开仓放粮。 又为这小儿取个小名,兕奴,却引得人心浮动。 皇城、司天监。 吕洪低声问道:“师兄看来,这位小皇子如何?” 孙伯端神色肃然:“贵不可言,几乎不弱于太子!” “这……”吕洪面色一变,二子相争,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孙伯端摇头一叹:“可惜了,生不逢时,名分早定,轻易动摇不得。” 吕洪不以为然:“陛下春秋鼎盛,少说也有数十年。” “漫长时光里,有何变故,你我皆难以预料。” 孙伯端拧眉:“太子既嫡又长,又有杨氏这个母家,远非二皇子可比。” 吕洪摇头:“夫唯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 “二皇子虽是次子,母家薛氏也无杨氏那般显赫。” “但在这皇家,太过耀眼夺目,并非好事。” 孙伯端笑道:“师弟多虑了。” “圣天子在位,必不会坐视手足相残。” “但愿如此!”吕洪舒了口气。 …… 夏州,朔方城。 夏日炎炎,石重胤耐不住酷暑,早早搬到行宫纳凉。 这一日,殿中歌舞欢腾,上演一场又一场杂技。 譬如叠罗汉、寻橦走索、丸剑角抵、山车旱船,不一而足。 石重胤看得不过瘾,让人退下,亲自登台表演。 不多时,数个小黄门抬来一根长幢,长达七丈五尺,顶端设有一座木头雕成的小山,名曰蓬莱。 这是特制幢子,称为白虎幢。蓬莱山上,更有一男一女两个小童,号称金童玉女。 索绥暗叹,陛下越发不务正业,国中政事一概不管,却耗费光阴,钻研这些杂技。 更为甚者,亲自编了一本《杂技总览》,收集天下名技,汇成一本书。 不多时,石重胤穿上五彩锦衣,点缀金枝玉叶,绚烂夺目。 他屈膝蹲下,命小黄门把白虎幢抬起来,放到他嘴边。 他张口咬住底端,摇晃着逐渐站起来,张开双臂来回走动。 白虎幢顶部蓬莱仙山,金童玉女两个小孩嘻嘻哈哈,拱手道:“给陛下拜寿,祝陛下长生不老,寿与天齐!” 第804章 力大无穷 群臣见此,纷纷赞叹:“陛下力大无穷,神乎其技!” “陛下龙骧虎步,微臣钦佩之至!” “如此神技,着实叫人大开眼界!” 索绥暗自冷笑,满朝文武,皆是阿谀奉承之辈。 陛下行事荒谬,沉迷于玩乐,竟无一人劝谏。 石重胤听闻夸赞,却越发得意,仰着头,顶着白虎幢四处走动,惹来一片叫好声。 然而,一不留神,他竟踩中锦衣一角,绊了一跤。白虎幢一撞,登时断了数颗牙齿,满嘴是血。 金童玉女惊呼失声,从蓬莱山上跌落,摔得粉身碎骨,血溅了一地。 “陛下!” “快,传御医!” 殿中乱作一团,把白虎幢抬走,搀着石重胤落座,好一番关切。 至于两个小童尸体,自有甲士抬了出去,依照惯例,拉到乱葬岗随手一丢。 石重胤吐了一口血沫,混杂着几颗碎牙,含糊不清道:“把白虎幢……抬起来,朕还能再……顶。” 索绥忍不住劝道:“陛下,您是一国之君,怎能如此嬉戏?” 焦用之呵呵冷笑:“有何不可?” “身为一国之君,这点享乐之权都没有,不如死了算了。” “谁敢反对,杀了便是。” “末将失言了!”索绥连忙闭嘴。 石重胤喘了几口粗气,忽觉意兴阑珊:“把白虎幢撤了,抬猪王上来。” “是!” 不久后,四个甲士抬着一个竹笼进殿。 笼子里关着一人,却是石敬渊。 他因大赦,逃过一命,却摆脱不了石重胤羞辱。 “称一称,猪王胖瘦。” “遵旨!”甲士们合力,把竹笼放下,用铜秤一称,拱手道:“回禀陛下,猪王瘦了三斤。” 石重胤登时不悦:“把那几个宫人杀了。” “是!”不一会儿,殿外响起一片哭嚎、求饶声,忽又戛然而止。 “猪王瘦了,这可不成。”石重胤戏谑道,“朕还等着逢年过节,把他杀了,拿这一身肥肉去卖钱呢!” “来人,喂他吃饭。” 小黄门答应一声,抬来一个木槽,盛着粟米粥、各色野菜,黄黄绿绿,搅拌成一坨,散发一股股馊味,令人作呕。 殿中早已挖开一个大坑,遍布泥水。甲士们打开竹笼,把石敬渊衣服剥光,一伸手,将他推了下去,塞得结结实实。 石重胤伸腿一踢,把木槽踢到他身前,喝道:“猪王快吃!” 石敬渊不敢不从,张口去舔食。他本就肥胖,此时低头在木槽里搅动,真如猪一般,惹得石重胤与群臣齐齐放声大笑,乐不可支。 索绥扭过头去,面露不忍,杀人不过头点地,何必如此羞辱? 好在,这一番折磨并未持续太久,一封军情传来,将殿中君臣兴致,搅得粉碎。 “陛下,长安传来消息,秦军已然攻取江南西道,新增十九州。” 此话一出,群臣哗然。秦国本就强盛,坐拥两都十二道,为天下第一。如今,又得了江南西道,更上一层楼! 即便吴、魏二国加起来,也不是秦国对手。 石重胤惊疑不定:“马希震呢?” “他怎会这么快便败亡了?” 探马心惊胆战:“据闻,他宠幸一名妖女,倒行逆施,全不顾百姓死活,以致兵败如山倒,身死族灭。” “废物!”石重胤破口大骂,“如此无用,还敢妄自尊大,称什么梁王,简直厚颜无耻,可笑至极!” “袁文焕呢?”他转而喝问,“他就眼睁睁看着?” 探马一五一十道:“秦帝亲征,于扬州坐镇,与金陵近在咫尺。” “袁文焕惧怕,不敢动兵,任由秦军覆灭梁国。” “蠢货!”石重胤骂骂咧咧,“连唇亡齿寒的道理都不懂,愚不可及!” “吴国江山,迟早断送在他手中。” “袁弘道果然有眼无珠,选了这么个蠢货继承皇位,迟早自食恶果!” 索绥忍不住问道:“秦军可曾继续动兵?” 探马摇头:“秦国皇后、贵妃接连生产,秦帝班师回朝。” “不过,岭南道节度使刘昇,拥兵自立,自称汉王,向秦帝俯首称臣。” “袁文焕不敢出兵平叛,只能默认。畏惧之下,迁都杭州去了。” 石重胤嘲讽不已:“皇位还没坐热乎,便接连丢了江南西、岭南两道。” “这等不肖子孙,朕若是袁弘道,必被活生生气死,九泉之下也不得安宁。” 这还不到一年,吴国竟只剩江南东这区区一道,甚至,不得不依靠迁都,来苟延残喘。 思之令人发笑! 索绥拱手道:“陛下,照此情形,秦国覆灭吴国、汉国,易如反掌。” “我魏国须得早做准备!” “怕什么?”石重胤满不在乎,“这两人虽然废物,但尚可顶一段时日。” “纵然齐齐覆灭,秦军来攻,也有突厥为我大魏做主。” “突厥怎会如此好心?”索绥迷惑不解。 焦用之笑道:“你有所不知。” “陛下早已修书一封,向始罗可汗称臣,奉他为义父。” “高楷若敢进犯我大魏,始罗可汗自会出手相助。” 索绥一时愕然,竟无言以对。 一丝丝悔意,猛然涌上心头。早知如此,他应南下投靠秦国。 毕竟,高万岁一介养马奴仆,也能成为九卿之一,深受重用。 凭借他一身武艺,必能得秦帝赏识,封妻荫子。 只可惜,有焦用之这妖道监视,胆敢反叛者,皆无所遁形、满门抄斩,让他不敢轻举妄动,只能静待时机。 …… 长安,太极宫。 两仪殿中,章琼提起一事:“陛下,周朝已然覆灭,如今,我大秦屹立,也该为前朝修史,盖棺定论了!” 王景略赞同:“以史为镜,可以知兴替。” “为周朝修史,我大秦义不容辞。” “可!”高楷自无不应,这也算老操作了。新朝鼎立,都要为前朝修史,以示政权交替。 炀帝这个袁弘道定下的恶谥,就此沿用下去。 不过,在秦人看来,恭帝陈佑,才是周朝末帝。至于潞王陈骏、宣国公陈昭,皆不受承认,只以年号代称。 徐晏清倏然拱手:“陛下,既要修史,敢问由何人负责?” 第805章 灭佛尊儒 高楷不答反问:“我听说,陈昂校勘《武德起居注》,不虚美、不隐恶,秉笔直书,颇有史家风范?” 徐晏清颔首:“此人性情耿直,不卑不亢。” 正如他所料,陈昂连他和王寅虎的面子都不给,义正辞严,必能上达天听,得陛下重视。 高楷笑道:“既如此,升他为着作郎,参与修撰周史。” 群臣皆是惊叹,区区两个月,这陈昂便从九品小官,连升数级,可谓简在帝心,前程似锦。 思忖片刻,高楷朗声道:“晏清,你来拟一封制书。” 徐晏清忙道:“微臣洗耳恭听!” “司典序言,史官记事,考论得失,究尽变通,所以裁成义类,惩恶劝善,多识前古,贻鉴将来。 …… 朕握图驭宇,长世字民,方立典谟,永垂宪则。 侍中王景略、秘书监章琼、着作郎陈昂,可修周史。 务加详实,博采旧闻,义在不刊,书法无隐。” 高楷一边说,徐晏清一边奋笔疾书,不过片刻,一篇制书跃然纸上。 “王景略、章琼,你二人监修周史,务必和陈昂一样,秉笔直书,不虚美、不隐恶。” “谨遵陛下旨意!”两人肃然领命。 一众文臣皆是歆羡,监修国史,这可是千古流芳之事,必能青史留名、垂范后人。 此事议定,周顺德忽然拱手:“陛下,既修周史,应当引以为鉴。” “前朝实亡于炀帝,盖因他穷兵黩武、不恤民力、倒行逆施,以致天下烽烟四起,众叛亲离。” “除此之外,他笃信佛教,奉大同寺住持为国师,大肆崇佛,修建寺庙,亦是亡国之因!” 高楷讶然,这位元从之臣,竟把周朝亡国这口黑锅,扣在佛教身上。 “陛下,微臣愚见,如今大秦鼎立,继承天命,理当吸取教训,灭佛尊儒。” 一石激起千层浪! 宗教之争,由来已久,双方各执一词,势同水火。 周顺德这儒家弟子,自然看不惯佛门,想要将其覆灭。 不过,朝中也有信佛者,登时不悦。 孙士廉直言:“周寺卿此言大谬!” “佛门劝人向善,受历代帝王尊崇,广传天下。虽有害群之马,但终究是少数,怎能以偏概全?” 王羡之附和:“周寺卿此言太过偏激。” “佛门传入我中原,已逾千年,早已和我汉家文化融合,不可分割。” “纵观天下百姓,不知多少人信佛,怎能说灭就灭,闹得人心惶惶?” 灭佛之事,有反对者,自然也有支持者,譬如孔德龄,这位孔家子弟,代表至圣先师慷慨陈词。 “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才是我辈追求。” “圣人谆谆教诲,大丈夫立于世间,立功、立德、立言,这三大事才需孜孜以求。” “而非消极避世,枯坐寺庙、诵念佛经,求什么轮回转世!” “还请陛下乾纲独断,下旨灭佛。” 高楷不置可否,环顾众人,朗声道:“事关重大,诸位若有不同意见,大可畅所欲言,不必顾忌。” 此话一出,群臣各执己见。 狄长孙拱手:“陛下,但闻郊祀上帝,官治民察,未见寺堂铜像,建社宁邦。” “微臣附议,灭佛教、拆毁寺庙、把金银铜像熔了,铸造开元通宝。” “让僧侣、尼姑还俗,返回家中,男耕女织,种田养蚕。” 高楷神色玩味,这一招倒是釜底抽薪,人和钱都没了,不啻于致命一击。 窦仪不赞同道:“即便灭佛,也不能手段太激。” 毕竟,大秦承平未久,人心思定,骤然灭佛,必然引发动荡,惹得民众不安。 吴弘基摇头:“乱世用重典,若不以激烈手段,佛门纵然一时覆灭,也迟早死灰复燃。” “陛下,微臣愚见,佛门弟子不忠不孝,削发而揖君亲。游手乞食,易服以逃租赋。” “大秦鼎立,理当灭佛,肃清邪祟!” 褚登善颔首:“纵观天下百姓,不知多少人笃信佛门教义,罔顾朝廷律法,为非作歹。” “到了狱中,却礼佛忏悔,说什么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希求免罪,改过自新。” “天下僧侣、尼姑,数盈十万,迷惑百姓者更数不胜数!” “还请陛下施以雷霆手段,为万民做主,铲除毒瘤,还我汉家清明。” 高楷面色平淡,忽然看向一人:“无逸,你有何高见?” 谢无逸抓住机会,滔滔不绝:“陛下,微臣看来,佛门乃胡人教派,与我中原文化大不相通,有悖常理。” “至于剃发易服,遁入空门,不事劳作,更是天理不容,应当灭佛。” “我道家源于春秋,始于老子,源远流长,才是华夏正朔。” 安兴仁冷哼:“此言差矣!” “陛下常说,海纳百川,有容乃大。佛门虽是外来教派,但并非毫无可取之处。” “否则,这千百年来,何以在神州大地落地生根,欣欣向荣?” “何况,你说佛门弟子不事劳作,道家隐入深山老林,希冀羽化飞升,不也如此么?” 高楷并未制止他们争论,反倒兴致勃勃。 道、佛、儒三家,千百年来明争暗斗,实则互相借鉴,你中有我。 如今唇枪舌剑,为的不外乎利益二字。 吕洪冷眼旁观,见谢无逸独木难支,便想助他一臂之力,却见孙伯端微微摇头,不由纳闷。 “若能说服陛下尊奉道家为国教,功莫大焉,我道门必将大兴,上景派更能执天下道派之牛耳,何乐而不为?” 孙伯端叹道:“师弟,莫要忘了你我身份,不可妄议朝政,以免惹来群起而攻。” 他何曾不想让陛下尊道灭佛,使上景派成为当世显宗? 然而,他和吕洪修炼道法,本质上和朝臣并非一路。 这大秦朝堂,终究是儒家臣子所占据,哪怕信奉佛教,也不会贬斥孔子。 吕洪不甘心道:“这大好机会,便如此错过不成?” “稍安勿躁!”孙伯端低声道,“无论他们如何争论,都得看陛下心意。” “依我看来,陛下至今未下论断,想必并不认同。” 第806章 结党营私 正如他所料,高楷并不想在此时闹出灭佛风波,覆灭吴国、汉国、魏国,一统神州,才是第一要务。 “杨烨、晏清、景略,尔等可有异议?” 众人神色一震,三位宰相之见,必能影响陛下决断。 不过,三人心如明镜,齐齐摇头:“事关灭佛,牵连甚广,不可一言而决之。” “大秦当务之急,在于统一天下,其余诸事,皆得靠后。” 高楷面露笑意:“此言有理,且容后再议。” “遵旨!” 散朝后,裴季、周顺德、吴弘基三人,逐渐走到一处。 周顺德忍不住埋怨:“裴尚书身为天官,六部之首,仅次于三位相公,为何不发一言?” 裴季摇头:“顺德,你今日之举,太过莽撞了。” 周顺德拧眉:“难不成,裴尚书心向佛门,背弃圣人教诲?” 吴弘基面色一变,低斥道:“顺德,不可无礼!” 裴季不以为意:“你想一鸣惊人,成为陛下眼中红人,风头盖过三位相公,是么?” “下官绝无此意!”周顺德目光躲闪,“灭佛尊儒,实乃人心所向……” 裴季叹道:“你也看到了,满朝文武各执己见,并非铁板一块,对佛门态度,也不是一边倒的喊打喊杀。” “连三位相公,也不赞成此事,如何说服天下人,谈何人心所向?” 周顺德无以言对。 吴弘基忍不住道:“三位相公不过明哲保身罢了。” “裴尚书身为天官,何不畅所欲言,说服陛下?” 裴季哑然失笑:“并非老夫妄自菲薄,但你二人,着实太过高看我了。” “陛下心意已决,我如何说服他改弦更张?” 他有自知之明,论才能,顶多中等,比不上三位宰相。即便身为吏部尚书、天官,也非他高人一等。 只不过,他从龙最早,陛下念及昔日之功,特意施恩罢了。 周顺德蹙眉:“徐相公、王相公也就罢了,并非我们陇右士族。” “但杨相公,可是渭州人,与我们同出一道,早早从龙,何不劝谏陛下?” “杨相公才是聪明人。”裴季既赞且叹,“他已位极人臣,既是第一等赵国公,又是尚书右仆射,百官之首。” “又是皇后兄长、太子殿下舅父,杨家如此显赫,怎能锋芒毕露?” 吴弘基叹了口气:“大秦朝堂,本该由我们关陇士族所掌,偏偏,诸道皆有人登临高位,互相掣肘。” 裴季低声道:“这正是陛下高明之处,大秦朝廷,不会成为谁家一言堂。” “况且,圣天子在位,岂容有人结党营私?” 周顺德不甘心道:“陛下圣明烛照,绝不会对佛门之害置之不理。” “若能设法说服陛下,乾纲独断,下旨灭佛,满朝文武谁敢不从?” 吴弘基附和:“不如,我们联袂上书,求见陛下……” 裴季断然否决:“陛下可不会朝令夕改。” “何况,你们不要忘了,太后崇佛,陛下素来孝顺,怎会允准灭佛?” 两人哑口无言,忍不住懊悔,若因此事得罪太后,岂非得不偿失? 裴季沉声:“前车之鉴,后事之师。” “陛下搁置此事,容后再议,想来必无怪罪之心。” “不过,你们勿要旧事重提。等天下一统之后,再寻找时机。” “是!”两人自无不应。 立政殿中,瑞龙脑香弥漫。 高楷端坐御榻,正批阅奏书,忽然抬头问道:“寅虎,你说这朝中,陇右士族是否太多了?” 三位宰相之中,杨烨乃陇右道出身。 六部尚书里,裴季、狄长孙、窦仪、宇文凯,皆是陇右人,沈不韦也是在兰州出仕。 九寺五监之中,也有不少陇右士族,若再加上关中世家,那就更多了。 “关陇门阀?”高楷目光深沉。 王寅虎惶恐道:“陛下恕罪,奴婢不得干政。” “罢了!”高楷似笑非笑,“我若铁面无私,定有人说我卸磨杀驴、兔死狗烹。” 此话一出,殿中落针可闻,一众宫娥、宦官,皆低眉顺眼,努力缩小存在感。 王寅虎心中一凛,忙道:“陛下赏罚分明,又念旧情,乃仁德之君。” “谁敢出言不逊,必然居心不良。” “治理天下,终究靠的是人。”高楷话锋一转,“基本盘稳住了,也该让更多人才,进入大秦朝堂,使上下流动,不至于堵死。” “毕竟,流水不腐,户枢不蠹。” 王寅虎不明所以,只能沉默以对。 “哇!”所幸,一阵响亮哭声,打破沉寂,殿中众人齐齐松了口气,小公主简直是他们的福星。 “我这女儿,哭起来这股劲头,比秾哥儿幼时也不弱。”高楷无奈摇头。 王寅虎笑道:“奴婢听闻,幼儿哭声响亮,才好养活。” “若和猫儿一般,多半羸弱,先天不足。” 高楷搁下朱笔,抬腿便走:“去看看,赤雀可是饿了。” 王寅虎小跑着跟上,暗思,陛下对小公主,着实疼爱,与太子殿下相比,也不遑多让。 …… 江南东道,杭州。 时值七月,酷暑尚未远离,热气依旧撩人。 自从袁文焕下旨迁都,钱惟治这个新都营造使,便马不停蹄赶来,亲自监工。 按照规划,一国都城少说也要有皇宫、皇城、外郭城、四方城墙、城门。 还得考虑地势,遵循《考工记》,引水挖渠,铺路搭桥,务必宜居。 这区区一个月,自不能尽数完工,只把皇宫三大殿造出来,恭迎袁文焕这个皇帝。 至于文武百官,暂且挤在府衙办公,小官小吏们忙得脚不沾地,才把朝廷运转起来。 袁文焕听闻禀报,迫不及待来到杭州,住进皇宫,似乎一分一秒,也不想在金陵多待。 这一日朝会,群臣于金銮殿聚集,商议吴国军政。 钱惟治拱手道:“皇宫主体建筑,已然落成,还请陛下赐名。” 袁文焕思忖片刻:“便叫临安宫吧。” 群臣琢磨这三个字,只觉意味深长。 “遵旨!”钱惟治拱手应下,却见袁文焕嘱咐道。 “钱爱卿,且在临安宫以北,设一座大安门,通往大同寺南门。” 第807章 走火入魔 听闻此言,群臣皆是愕然。 大同寺建在皇宫一侧,也就罢了,还特意开一座宫门,直通寺内。早晚拜佛念经,无缝衔接。 如此崇佛,简直“走火入魔”了。 然而,袁文焕崇佛之心,远不止于此。 他特意下旨,由国库拨款,在大同寺内建造十方银像,十方金铜像,以奇珍异宝装饰。 更直接宣布,以大同寺为皇家寺庙,佛教为国教,安泰和尚为国师。 “陛下三思!”庾行简连忙劝阻,“陛下崇佛,只需供奉一尊佛像,奉上香火即可。” “如此兴师动众、劳民伤财,必然引得百姓不安,物议如沸。” 陆归蒙附和:“佛门乃化外之教,蛮夷所传,怎能凌驾于儒家之上?” “更何况,安泰和尚不过一介僧侣,无才无德,怎能僭越国师之位?” 面对这群情汹涌,袁文焕毫不动摇:“朕心意已决,尔等不必妄言。” 丢下这句话,他出了正殿,回转内庭。 徒留一众文官武将,唉声叹气。 “这些儒家弟子,满脑子华夷之辨,却忘了,今时今日之吴国,怎能与从前相比?” 袁文焕面沉如水:“朕棋差一招,以致江南西、岭南两道,接连丢失,只剩江南东一道。” “为避秦国锋芒,不得已迁都至杭州,抛下宗庙陵寝。纵观朝野内外,已是动荡不安,人心各异。” “若不借助佛门,如何稳定民心,凝聚国力?” “阿弥陀佛!”安泰大师双手合十,宣一声佛号。 “陛下息怒!” “朝臣们各有盘算,难免夸大其词,危言耸听。” “陛下不必放在心上。” 袁文焕冷哼:“朕平日里太过纵容,以致他们无法无天,竟敢一再质疑朕。” 搁在以往,袁弘道在位时,看谁不爽,便举起屠刀杀得人头滚滚,谁敢说一个“不”字? 如今,他听信腐儒之言,以仁德治民,宽容驭下,却一个个蹬鼻子上脸,以为他软弱可欺! “三宝,传朕旨意,谁再敢唧唧歪歪,立即满门抄斩。” “遵旨!”侯三宝连忙应下。 安泰和尚心中暗喜,这些朝臣,总想着犯颜直谏,自诩忠肝义胆,一心为国。 殊不知,忠言逆耳,可不是谁都想听的。何况,陛下也不是泥捏的,任由他们揉圆搓扁。 沉默片刻,他旧事重提:“陛下与我佛有缘,何不舍身出家,为吴国万民谋福祉?” 袁文焕略微迟疑:“朕若出家为僧,吴国江山社稷岂不遭人觊觎?” 安泰和尚摇头:“陛下不必多虑!” “舍身出家,并非放弃皇位,只不过修行方式罢了。” “吴国大权,仍在陛下掌控之中。” 袁文焕沉吟不语,这一步踏出,是万丈悬崖,还是如履平地,可不好说。 见状,安泰和尚再接再厉:“贫僧不才,忝居江南佛门之首,愿发动十九州所有寺庙、僧尼,为国祈福。” 袁文焕这才点头:“听闻,高楷意欲灭佛,实乃倒行逆施。” “朕和他相反,身为一国之君,理当兴佛,为万民祈福,何惜此身!” 安泰和尚大喜,一颗佛心加快跳动:“陛下圣明!” 翌日,袁文焕当众宣布,即日起,舍身入佛门,到大同寺做和尚,为国祈福。 群臣大惊失色,皆不敢置信,甚至忍不住怀疑,陛下是否开玩笑。 然而,君无戏言,看袁文焕这架势,不似作假。 庾行简第一个反对:“陛下,佛门修的是心,心诚则灵。” “拜佛念经也就罢了,何须舍身出家?” 袁文焕喝道:“朕说了,此举并非为一己私欲,乃是为国祈福!” “我吴国沦落到这等境地,尔等却无一人力挽狂澜,有何颜面阻拦朕一番苦心?” 庾行简一时语塞,忽又恶狠狠道:“佛门弟子最擅蛊惑人心,陛下,安泰当杀!” “放肆!”袁文焕勃然大怒,“朝堂之上,岂容你喊打喊杀?” “来人,庭杖一百!” “是!”甲士们呼喝一声,便要当众行刑。 “且慢!”陆归蒙急忙劝阻,“陛下暂熄雷霆之怒!” “庾侍郎虽然言辞激烈了些,但忠心为国。” “念在昔日苦劳份上,还请陛下恕罪!” 袁文焕余怒未消:“贬为右拾遗,给朕乱棍打出去。” “是!” 这一下子,从正四品降为从八品,简直一撸到底。 群臣神色凛然,再无一人敢于反对。 陆归蒙暗叹,从今往后,谁还敢犯颜直谏? 所谓兼听则明,偏信则暗,凡事都由陛下一言而决,置百官有何用处? 散朝后,袁文焕出正殿,从大安门,来到大同寺。 住持安泰大师,手持戒刀,亲自为他剃度。 随着一缕缕青丝落下,尘缘斩断。袁文焕顶着一颗光头,脱下赭黄龙袍,穿上灰色袈裟,于大雄宝殿,敲木鱼,念诵《大般涅盘经》。 除此之外,他还给自己取了个法号:冠堂。 吴国文武无不惊诧,庾行简更破口大骂:“荒唐!” “一国之君,竟剃度出家当和尚,何其荒谬!” “待来日,九泉之下,如何面对先帝?” 只可惜,他沦为右拾遗,人微言轻,也只能在府中叫骂几句罢了。 朝堂上,却已乱成一团。 “陛下出家为僧,意态坚决,这可如何是好?” “是啊!我吴国社稷,莫非要毁于一旦?” “百年之后,你我皆是亡国之臣!” “够了!”陆归蒙听不下去,陡然喝道,“莫要以为陛下不在,便可胡言乱语。” 这些话,传入陛下耳中,岂不龙颜大怒,甚至大开杀戒? 钱惟治叹道:“如之奈何,陆相公身为宰相,还请明示。” 陆归蒙咬了咬牙:“国不可一日无君,我等立即去大同寺,迎回陛下。” “纵然死谏,也在所不惜。” “是!” 不多时,大同寺外人头攒动,个个义愤填膺。 “妖僧祸国殃民,还不快把陛下交出来!” 安泰和尚站在屋檐下,双手合十:“阿弥陀佛!” “一切皆是陛下旨意,贫僧岂敢不遵?” “如今,冠堂已然遁入空门,凡尘俗事犹如过眼云烟,一笔勾销。” “诸位还是请回吧。” 第808章 皇帝菩萨 “妖言惑众!”钱惟治大怒,“你挟持陛下,阻拦我等求见,莫非想要造反?” 安泰和尚摇头:“我佛慈悲,普渡众生,冠堂一心向佛,甘愿舍弃荣华富贵,清贫苦修,常伴青灯古佛,为国祈福。” “此乃大功德之举,贫僧自当襄助,却非谋反。” 群臣好说歹说,费尽唇舌,安泰和尚却毫不动摇,拦在殿前寸步不让。 钱惟治怒不可遏:“我本敬你是出家人,不与你动粗,以免惊扰佛祖,闹得佛门清净地不得安宁。” “不成想,你竟冥顽不灵,执意和我等过不去。” “既如此,便怨不得我了。” “动手!” “是!”一队队士卒陡然涌来,将整座大同寺团团围困,个个持刀执枪,更有弓弩手,蓄势待发。 只需一声令下,这满寺僧人,都将死于非命。 安泰和尚摇了摇头,叹道:“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染尘埃!” 他拂袖一挥,一道金光闪过,所有刀枪弩箭,皆化为齑粉,烟消云散。 “这……”众人相顾骇然,难掩惧怕之色。 钱惟治眉头大皱:“妖僧,竟敢施展邪术,干扰国运?” 安泰和尚低眉敛目:“我佛纵然慈悲,亦有金刚怒目之时。” 群臣无可奈何,你看我,我看你,皆无计可施。 见此,陆归蒙上前一步,拱手道:“陛下,国家大事,不可儿戏。” “纵然出家为僧,也得顾虑吴国形势。” “倘若秦军趁机来攻,躲在这大同寺中,能否避过雷霆一击?” 默然片刻,殿中传来一道声音:“朕遁入空门,并非为了自己,而是为了吴国万民。” “如今六根清净,皆大欢喜,尔等不必执着,都退下吧。” 陆归蒙一撩袍袖,跪倒在地:“微臣身负先帝所托,誓为吴国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陛下既不愿回去,微臣无可奈何,便跪死在这,以示心迹。” 钱惟治紧随其后:“与其死在秦军手下,不如就此了断。” 群臣见此,纷纷下跪。 殿中毫无声息,安泰和尚也不阻拦,听之任之。 从早至晚,不知多少人支撑不住,昏倒在地。 无奈之下,陆归蒙只得率众回返,明日再来跪谏。 如此一连三日,风雨无阻。袁文焕却一概不管不顾,毫无动摇之意。 到了第四日,钱惟治按捺不住:“大师深受先帝与陛下宠信,礼遇有加,莫非忍心看着吴国社稷灰飞烟灭?” 安泰和尚面色微动:“阿弥陀佛!” “众生沉沦苦海,何日才能登临彼岸?” 陆归蒙心领神会:“还请大师直言相告,如何才能使陛下回心转意?” 安泰和尚并未开口,身旁一位小沙弥却道:“冠堂既是菩萨化身,也是九五至尊,不能顾此失彼。” “若要迎回,可布施钱财,塑造一尊金身佛像,代替冠堂礼佛。” 钱惟治心中冷笑,这所谓佛门清净地,竟也沾染铜臭,臭不可闻! 安泰和尚宣一声佛号,低头道:“苦海难渡,不得不施展一番手段。” 陆归蒙直截了当:“还请大师直言不讳,多少钱财,可供佛祖金身?” 小沙弥笑道:“少说,也得一千万钱。” “一千万钱?”钱惟治瞠目结舌,怀疑自己幻听了。 吴国全盛之时,坐拥四道一百二十七州,一年赋税也不过如此。 更何况今时今日,只剩江南东这一道,哪能拿出这么多钱? 陆归蒙盘算良久,当机立断:“我这就去准备钱财,还望大师信守诺言。” 安泰和尚颔首:“出家人不打诳语!” “陆相公,朝廷哪有这么多钱?” “是啊!这可是一千万,不是一千、一万。” 陆归蒙从容不迫:“我吴国虽然一时衰弱,但还不至于,连一千万钱都拿不出。” 他身为两朝宰相,自然清楚吴国家底。 袁弘道在位时,连年盘剥,又杀了一批又一批大臣,灭门抄家,尽夺钱财,皆存入国库。 拿出一千万钱,轻而易举。 他心中思量,看来,陛下铁了心,把国库钱财揽入内帑。 有钱能使鬼推磨,可做的事多了去了。 当下,他命人开国库,送一千万钱,入大同寺,赎回袁文焕。 群臣跪求陛下还朝,袁文焕勉为其难,蓄发还俗,重登皇帝宝座。 与此同时,改年号大安,宣布大赦。 出乎意外,群臣本以为他如此胡闹,必然引得人心浮动。 却没想到,皇帝舍身出家,为民祈福之事,在江南东道十九州广为流传。 各处寺庙僧侣、尼姑,各州、县民众深为感动,更引来江南世家大族支持,纷纷为朝廷分忧解难,捐款捐物。 譬如湖州沈氏,便举族襄助,毫不吝惜万贯家财。 袁文焕投桃报李,赐沈氏子弟为官。 这一番动静,甚至传到淮南道、江南西道,乃至岭南道,引来不少佛教徒应援,尊称袁文焕为皇帝菩萨。 “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庾行简听闻,叹息不已,“陛下好手段。” 这一番操作,原本岌岌可危的统治,竟奇迹般稳固下来。 毕竟,秦国灭佛传言,甚嚣尘上,天下佛门人人自危。 一时间,倒把吴国称作佛国净土,皇帝袁文焕、大同寺安泰大师,皆为佛门领袖,暗中和秦国对抗。 …… 时光流转,进入八月。 广州一如既往地天高气爽,阳光灿烂。 汉国君臣的心情,也和这天气一般明媚。 只因前不久,刘昇率军亲征,攻取交州都督府,斩杀龚成,拿下十五州。 到如今,汉国已然坐拥六十个州,二百一十四个县,远超吴国。 “恭喜大王!”杨金盛忍不住道贺,“大王英明神武,功勋卓着,理当登基称帝,顺应民心。” 刘昇怦然心动,却不得不忍耐:“孤德行微薄,怎敢僭越九五?” 登基称帝,是他梦寐以求之事。然而,他以汉王之名,向秦国俯首称臣,方才换来两国和平。 一旦登临九五,势必和高楷撕破脸皮。 毕竟,帝王之尊,不容践踏,怎能向人卑躬屈膝。 第809章 饿虎扑食 尹万骏忽然说起一事:“大王,杭州传来消息,袁文焕剃发出家,入大同寺做和尚去了。” “什么?”刘昇吃了一惊,“他竟遁入空门?” 杨金盛亦是愕然:“他竟舍得皇位?” 尹万骏颔首:“袁文焕不顾群臣劝谏,一意孤行。” “大同寺住持安泰,为他剃度,他在寺中吃斋念佛,不似作假。” 刘昇难以理解:“他疯了不成?” 放着皇帝宝座不要,竟剃光头发,去寺庙里过苦日子,这谁干得出来? 杨金盛神色振奋:“大王,这可是大好机会。” “不如立即发兵,覆灭吴国。” 刘昇登时心动,若能拿下江南东道,何乐而不为? 可惜,一封军情传来,将他一番畅想,击得粉碎。 “陆归蒙竟花费一千万钱财,把袁文焕赎回,重登大宝?” 刘昇只觉大开眼界,天底下,竟有这等稀奇事。 纵观他五十多年所见所闻,也无一件可以媲美。 杨金盛摇头叹息:“如此昏聩之君,竟也高居九五,吴国无人乎?” 尹万骏拧眉:“袁文焕虽然比不上他父亲,但也不是愚蠢之人。” “此事,定然另有玄机。” “有何玄机?”杨金盛讽刺道,“有其父必有其子,有其主必有其仆。” “吴国君臣,皆是一丘之貉。” 刘昇叹了口气,袁文焕重登皇位,却不能轻举妄动了。 否则,高楷必定渔翁得利。 也不知汉国出路,究竟在何方? 想到这,他不禁郁结于心,好一番咳嗽,却不期然牵动伤势,疼得龇牙咧嘴。 此次出征,固然凯旋,但他身先士卒,却一时不慎中了流矢。 虽然保住一条命,但也造成旧疾复发,新伤、旧伤纷至沓来,让他缠绵病榻。 养了半个月,方才好转。 尹万骏忙道:“御医有言,陛下切莫劳心劳力,一切以静养为主。” 刘昇摇头:“乱世之中,汉国前路扑朔迷离,孤怎能不操心?” 他隐有所觉,自己时日无多了。只是,他死后,汉国社稷又该交给谁? 想到这,他面色一肃:“把世子叫来,我有话问他。” “是!”小黄门匆匆去了。 他这世子,名为刘熙,年方十七,为王妃冯氏所生,儿时受尽宠爱,然而才智平庸,行事荒唐,时常受他责骂。 等了一刻钟,仍迟迟不见刘熙身影,刘昇登时大怒。 “逆子,父亲传话,也敢怠慢不来?” “去,把他绑过来!” “是……是!”甲士们推搡着去了。 后院,世子所居。 靡靡之音不绝于耳,让人心跳加速、面红耳赤。 小黄门只敢在外守候,却不敢打扰——坏了世子兴致,必然人头落地。 不知过去多久,伴随一声高亢尖叫,与低沉喘息,床榻摇晃声戛然而止。 片刻后,房门打开,走出一名少年郎,其面色潮红,赤着上半身,大汗淋漓,却难掩俊秀之姿。 他抬手遮住炽热阳光,不耐烦道:“何事聒噪?” 小黄门战战兢兢:“禀世子,大王召您相见。” 刘熙面色一变:“父亲有何要事?” “奴婢不知。”小黄门摇头。 刘熙踌躇不定,他这父亲,动辄痛骂、训斥,对他百般不满,从无一个好脸色,让他不敢怒也不敢言。 此刻召见,定是挑刺来了。 他正想找个借口推拒,却见甲士亦步亦趋,拱手道:“世子,大王催促,您再不去,只能绑了……” 他们这些奴仆,夹在中间两头受气,方才最是难受。 “等我更衣!”丢下一句话,刘熙转入堂中,大门砰一声关闭。 “老贼召见,定是想方设法刁难,这可如何应对?” 小宦官林延寿眼珠一转:“世子,不如去请王妃。” “有王妃做主,大王只能雷声大雨点小,不了了之。” 冯氏既有美貌也有心机,又是结发之妻,生下刘熙这个长子,地位稳固。 刘昇惧内,不得不让她三分。 刘熙颔首,一迭声道:“玉楼,快去紫兰院。” “是!”侍女龚玉楼脆声应下,一扭水蛇腰,袅袅婷婷去了,看得刘熙一阵口干舌燥,喉结滚动。 “世子,来呀!”隔着珠帘,床榻上一道曼妙身影若隐若现,其一丝不挂,身前波涛汹涌。 此女高鼻深目,肌肤雪白,是一名波斯舞姬,妩媚风流,深受刘熙宠幸,称呼她为“白酥”。 刘熙两眼发直,气血上涌,恨不得来个饿虎扑食。 “世子,大王再三催促,不可再耽搁了!”奈何,门外煞风景之声不绝。 刘熙软了下去,恹恹道:“走吧。” 磨磨蹭蹭来到前堂,行礼过后,一场疾风暴雨如期而至。 “我这个做父亲的,叫儿子来见一面,也得三催四请。” “怎么,你翅膀硬了,全不把我放在眼中?” “孩儿不敢!”刘熙连忙跪下。 “不敢?”刘昇火冒三丈,“你有什么不敢的?” “青天白日,你便窝在房中,和胡姬厮混,颠鸾倒凤,不知天地为何物,以为我不知么?” “孩儿知错,还请父亲息怒……”刘熙眼神躲闪,唯唯诺诺。 见此,刘昇怒火越盛:“我倒是想息怒。” “奈何,你不成器,不知读书习武,将来为我分忧解劳,反倒游手好闲,虚度光阴。” “我为国事殚精竭虑,率军亲征,呕心沥血,结果,你不思创业不易也就罢了,反倒不学无术,只知腌臜之事。” “你这不孝子,让我半刻不得安生,我怎能不动怒?” 说话间,他胸膛起伏,咳嗽不止,忽又面色煞白,喉咙口涌上一片腥甜,被他硬生生吞了下去。 尹万骏忙不迭地道:“快传御医!” “不必了!”刘昇喘了几口粗气,勉强压下怒火,“我且问你,四书背得如何了?” 刘熙吞吞吐吐:“孩儿……孩儿愚钝,粗通《中庸》” 刘昇摇头叹息,连动怒之心都没了,只觉无限悲凉。 十七岁,寻常人家早就娶妻生子,做父亲了。然而,他这长子,竟连四书也背不下来,叫人情何以堪? 第810章 静女其姝 尹万骏连忙劝道:“大王,欲速则不达。世子天资聪颖,只是心思不定,只要您好生训导,必能精进。” “罢了!”刘昇哂笑,“我不求他满腹经纶,只盼他多认几个字,不要当睁眼瞎,让人笑话!” “否则,文不成武不就,我如何把汉国基业交给他?” 话音刚落,一声娇喝远远传来:“熙儿是世子,汉国基业不交给他,夫君想交给谁?” “夫人,这是前堂,议政之地,你来此做甚?”刘昇拧眉。 “妾身不来,莫非坐等夫君把我们母子废了不成?” 冯氏柳眉倒竖:“倘若如此,妾身立即去宗庙自尽。” “胡闹!”刘昇怫然不悦,“我何时说过,要废立世子了?” “夫君对熙儿横挑鼻子竖挑眼,百般痛斥,把他贬得一无是处。” 冯氏忽又梨花带雨:“今日这一遭,摆明了心思,对我们母子不满。” “这叫人怎么活呀!” 尹万骏暗叹,王妃着实好手段,这一哭二闹三上吊,把大王治得死死的。 果然,刘昇无可奈何,还得反过来劝慰,只差赌咒发誓了。 “列祖列宗明鉴,我绝无此意,夫人莫要哭了。” “只是,他资质平庸,又不肯上进,等我死后,他能镇得住汉国么?” “呸呸呸!”冯氏止住哭声,连啐三口,“夫君春秋鼎盛,怎能说这不吉利的话?” “熙儿虽然愚钝了些,但为人孝顺。纵然一时不懂,夫君多花些心思教导就是了。” 尹万骏附和:“世子尚且年幼,难免少不更事,天真烂漫,待来日,行了加冠礼,也就懂得您一片苦心了。” “但愿如此!”刘昇叹息一声,转而喝道,“愣着作甚,还不快去读书习武?” “再敢做出这些不成器的样子来,我扒了你的皮!” “是……孩儿谨记!”刘昇身形一颤,连忙拱手告退。 刚要踏出门槛,却闻刘昇喝止:“慢着,把那胡姬逐出王府,再不许和她厮混。” “父王……”刘熙满脸不舍,忍不住求情。 冯氏连忙使个眼色,替他应下:“夫君放心,妾身绝不容她狐媚惑主。” 这一场风波,总算平息。 夜深人静时,刘昇登楼望月,忍不住叹息:“我这长子,恐怕连袁文焕都不如。” 袁文焕虽然丢城失地,但那是面对秦帝高楷,非战之罪。 好歹,他也想方设法,保住江南东道这一起家之地。 换了刘熙,恐怕早就分崩离析,任人宰割了。 “恕微臣直言,不经历练,纵是一块璞玉,也只能明珠蒙尘。”尹万骏沉声道。 “大王若想世子尽快成才,不如让他参与政事,言传身教,经历得多了,也就吃一堑长一智了。” 刘昇神色一震:“是我疏忽了。” 杨金盛宽慰道:“大王日理万机,难免有顾虑不到之处,实乃人之常情。” 刘昇点了点头,忽然提起一事:“听闻,高楷新得一子,这是喜事,我汉国理当庆贺。” “即刻取些珍宝,派人出使长安,以示交好。” “遵令!” 他这长子如此不成器,不得不为将来打算,巩固秦、汉二国关系,哪怕成为藩属国,也好过身死族灭。 尹万骏低声道:“大王,防人之心不可无。” “秦国强横,须得早做打算。不如派人出使夏州,向魏帝石重胤示好。” “可!”刘昇颔首,他虽瞧不起此人,但不得不承认,魏国可以牵制秦国。 毕竟,石重胤有突厥这一座靠山。 杨金盛建言:“大王,与其和石重胤虚与委蛇,倒不如直接去拜大佛。” 刘昇心领神会:“派人出使突厥,拜见始罗可汗。” “切记,务必小心行事,勿要暴露,让秦国知晓。” “遵令!” …… 金秋时节,落叶满长安。 太极宫,百福殿。高楷为一子一女办百日宴。 原本,姐弟俩出生相差几日,应轮流来办。不过,高楷力求节俭,选了个中间的日子,一起办了。 长女赤雀取名静姝,源于诗经,静女其姝,俟我于城隅。 次子兕奴大名景明,出自春和景明,波澜不惊。 朝中暗流涌动,但有高楷镇着,并无大风大浪。 两仪殿,群贤毕至。 唐检说起一件趣事:“奉宸司禀报,袁文焕舍身出家,入佛寺做和尚。” 虽然只做了三天,但这稀罕事,亦然让人惊愕。 周顺德按捺不住,直道荒唐:“袁文焕好歹也是一国之君,竟然向佛门献媚,上下尊卑颠倒,简直可笑!” 吴弘基附和:“佛门蛊惑人心之能,可见一斑。” “连帝王之尊,都能心智沦丧,放着天子宝座不要,去做什么菩萨,实在荒谬!” 原本,两人经历之前一事,听从裴季劝告,把灭佛之论搁置,不再提起。 然而,此刻听闻这等奇闻,哪里忍得住,登时口诛笔伐,恨不得即刻灭佛。 不过,群臣并无人附议,连孙士廉、王羡之这些崇佛者,也未搭腔。惹得两人颇为尴尬,只能讪讪坐下。 高楷神色玩味:“袁文焕铁了心遁入空门,为何又回心转意了?” 唐检回言:“据说,吴国宰相陆归蒙,以国库之中一千万钱,赎回袁文焕,重登大宝。” “同时,宣告大赦,改元大安。” 高楷勾起嘴角,有意思,袁文焕这一波操作,着实奇思妙想。 沈不韦咋舌不已:“一千万钱?” 大秦坐拥两都十三道,可谓财大气粗,但陡然拿出这么多钱,仍叫人肉疼。 吴国只剩一道十九州,竟敢如此豪横,可见,烂船也有三斤铁,袁弘道抄家灭门积累下的家底,不可小觑。 宇文凯难以理解:“这么多钱,拿去接济贫苦,岂不更好?” 竟一股脑捐给佛寺,供奉金身,简直浪费。 徐晏清笑道:“不过左手倒右手罢了,肉烂在锅里,跑不了。” “利用佛门安定人心,倒是好手段。”高楷称赞一声,“想必,经此一事,天下佛门弟子,都把吴国当成精神寄托了。” 大秦有灭佛传言,虽然并未付诸实施,但空穴来风,未必无因,难免让人惴惴不安。 第811章 花钱消灾 这时候,吴国敞开怀抱,尊奉佛门为国教,对僧侣、尼姑礼遇有加,怎不让人欢欣鼓舞、云集景从? 王景略拧眉:“想要安抚民心,稳固社稷,有的是办法。” “何必尊崇佛门,让僧人、尼姑登堂入室,不成体统?” 让一介和尚做国师,高居庙堂,位列朝臣之上,简直自掘坟墓。 高楷淡笑:“利用佛门,虽有后患,但快刀斩乱麻,不失为立竿见影之法。” 吴国已是岌岌可危,与其慢性死亡,倒不如下一剂猛药,或能枯木逢春。 说完此事,唐检提及汉国,刘昇率军亲征,拿下交州都督府十五州,合并为六十个州,二百一十四县。 狄长孙讶然:“如此一来,汉国疆土远胜于吴国,却是强弱颠倒了。” 安兴仁笑道:“这位汉王倒是言而有信,时时朝贡,献上不少奇珍异宝,与岭南道风物特产。” “礼下于人,必有所求。”窦仪摇头,“此举无外乎花钱消灾,希冀偏安一隅。” 夏侯敬德冷哼:“痴心妄想!” “他想永保国祚,我们可不能答应。” 高楷笑了笑:“暂且维持这和谐之景,来日,自有刀兵相向之时。” 刘昇妄图割据自立,只是一厢情愿,高楷可不会允许国中之国,让岭南道流落在外。 覆灭吴国之后,便拿汉国开刀。 王景略蹙眉:“刘昇能文能武,确是一大枭雄。” “有他坐镇汉国,来日想要攻取,还得耗时耗力,颇费一番功夫。” 所谓大炮一响,黄金万两。一旦大举开战,免不了兵卒牺牲、粮草辎重损耗,有悖于大秦休养生息之策。 更何况,岭南道山高路远,劳师远征,恐怕死伤甚众。 高楷摇头,淡声道:“不必忧心。” “不出意外,汉国必有变故。” “变故?”群臣皆是疑惑。 吕洪暗中传音:“还请师兄解惑。” 孙伯端淡笑:“旧主将逝,新君初立,却是虎父犬子。” “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焉。” 吕洪心领神会,暗自摇头:“天下大势浩浩荡荡,大秦已是天命所归。” “与其负隅顽抗,倒不如早早投降,搏个荣华富贵,岂不更好?” 非要螳臂当车,闹得生灵涂炭,殊为不智! “称王称帝之诱惑,岂是一般人可以抵挡?”孙伯端淡声道,“野心勃勃者,可不愿屈居人下。” 纵然一时归顺,也难免降而复叛。 “攘外还需安内,任凭天下风云变幻,我们仍需脚踏实地。”高楷朗声道。 “传朕旨意,让十三道诸州刺史轮流上书,解民生疾苦,思因地制宜之策。” “遵旨!” 这道旨意一下,传扬开来,诸道沸腾,二百余州刺史踊跃上书,争先恐后。 这一日,两仪殿中,高楷伏案,书页翻动声不绝。 蒲州刺史哥舒浩上奏,大秦承平数年,商贾、士子、百姓往来众多,蒲坂津浮桥已然不堪重负,修修补补仍有断裂迹象,急需修建一座新桥。 高楷讶然:“竟有此事?” 唐检颔首:“陛下有所不知,这座浮桥,乃前朝时所建,历时数十年。” “乱世之中,战事频繁屡遭破坏,又无人修葺,以致摇摇欲坠。” “自从哥舒刺史上任,便屡次派人修补,然而,积重难返。” “再如何修补,也恢复不到全盛之时。” 贾敦怡附和:“蒲坂津浮桥,连接黄河两岸,乃交通要道。” “这些年,长安日益繁华,人流往来频繁。” “河东道、河北道、都畿道,以及河南道、淮南道,诸道百姓涌来长安,若走陆路,少不了过这座桥。” “此外,黄河时而泛滥,时而平息,大涨大落,难免冲垮桥梁。” 高楷面色一肃:“如此说来,修建一座新桥,刻不容缓。” 要想富,先修路,桥梁也一样,必不可少。 修桥铺路,惠及万民,他自然不会反对。 宇文凯赞同:“此事微臣略有耳闻。” “哥舒刺史建言,在黄河两岸设置东、西两座石门,连接蒲、同二州。” “门前,各自铸造铁牛四头、扎揽柱二十四根,焊铁索十二条,使浮桥稳固,不至于摇摆不定。” 高楷若有所思:“依你之见,此法是否有用?” 宇文凯颔首:“微臣曾去蒲州实地考察,哥舒刺史此法,乃稳妥之策,大有用处。” “所造新桥,更为结实耐用,只是,须得花费钱财。” 八头铁牛、四十八根揽柱、二十四条铁索,大为耗铁,桥梁本身,也需上佳木材。此外,发动民夫,也需工钱。 高楷不假思索:“修桥铺路,这是利国利民之事,纵然花费钱财人力,也得去做。” “既是连接黄河两岸,在同、蒲二州境内,便让两边一起行动,召集民夫。” “兴仁,你从国库拨款,宇文凯,你多加指导,务必促成新桥早日落实。” “遵旨!”两人拱手领命。 杨烨称赞道:“蒲坂津本就是交通要道,新桥一建,更是战略之地。” “可谓关西之要冲,河东之辐辏,至关紧要。” 高楷笑了笑:“天下熙熙,皆为利来。把桥建好了,人来人往,商贸发达,对百姓生计也有好处。” “陛下圣明!”群臣自无异议。 翌日,潭州刺史魏宁上书,请废牛租。 “牛租?”高楷疑惑不解。 章琼解释道:“炀帝即位之初,江南西道爆发天灾人祸,民不聊生。潭州小吏揭竿而起,一连攻取数个大州。” “炀帝震怒,派遣袁弘道平叛,期间缴获上万头牛。” “袁弘道邀买人心,把这些牛发给潭州百姓使用,收取牛租。” 窦仪感慨:“这倒是难得,一桩仁政。” 萧宇摇头:“我看未必,纵然人人用牛,但这牛租必然奇高。” “炀帝视百姓为猪狗牛羊,袁弘道更野心勃勃,怎会无端大发善心?” 章琼摇头:“恰恰相反,这牛租并不高,尚在百姓承受范围之内。” 狄长孙讶然:“袁弘道竟如此好心?” 高楷笑道:“既是收揽人心,怎会让人难以承受?” “不过,这收租年限,怕是延绵不绝了。” 第812章 新官上任 “陛下真知灼见!”章琼赞叹一声,继续说道。 “从天佑初年,到周朝灭亡,吴国建立,甚至一直到伪梁马希震统治江南西道。” “这份牛租仍然在收,且年年升高。” 群臣愕然,十多年过去,当年那些牛,恐怕早就死得差不多了。 但周朝、吴国、伪梁,三任统治者依然收取牛租,毫无停歇迹象,分明把百姓当冤大头,任意压榨。 高楷拧眉:“苛政猛于虎,不外如是!” 欧阳铭叹道:“昔年,微臣在岳麓书院任教谕时,曾经上书潭州刺史,取缔这一苛政。” “奈何,刺史不为所动,金陵朝廷也不管不顾,毫不理会民间疾苦。” 王景略冷哼:“如此倒行逆施,社稷怎能不亡?” 高楷当即下旨:“传朕旨意,禁绝牛租之事,不得收取。” “让魏宁酌情,把多交的牛租,退还给百姓。” “若有活牛尚存,便赠予百姓,任其使用。” “陛下仁德!”群臣异口同声。 高楷赞道:“新官上任三把火,魏宁是个干实事的,任命他为潭州刺史,倒是一个正确决定。” 魏宁烧了这一把火,鄂州刺史林永贞也不甘示弱。 他在奏书中直言,请陛下撤销营田务。 “营田务?”高楷皱眉,“这又是什么苛政?” 章琼回言:“这也是炀帝之事,前朝一项政策。” “当时,数月暴雨,以致长江泛滥,鄂州发大水,波及数县,不知多少人家破人亡,流离失所。” “待洪水平息,整个鄂州十不存一,饿殍遍野。” “诸多无主土地,只能收归金陵朝廷,袁弘道建言,赐予残存百姓耕种。” 裴季惊讶:“这岂非一桩仁政,为何要取缔?” “裴尚书有所不知。”章琼叹了口气,“这些土地虽然给百姓耕种,但租赋太重,高达九成。” 土地、牲畜、种子、农具,都归官府所有,百姓一无所得。一年辛勤劳作,无论丰收还是歉收,甚至颗粒无收,都得上交九成粮食。 王景略拧眉:“如此苛刻,不通情理,毫不体恤灾民,反倒敲骨吸髓,可恨!” 沈不韦叹息:“如此重的租赋,比寻常兼并之徒还高,谁还愿去种官府田地,倒不如去做个佃户,或有一条活路。” 高楷深以为然,地主老爷心情好,或许给些好处。然而,官府可不给情面,想租就租,不租就滚。 百姓本就畏惧,哪敢去上告。 由此,形成恶性循环。既然不管如此辛勤劳作,最终所得都一样,谁还有积极性? 土地收成少,百姓获益也少,万般无奈,只能逃荒,致使田地空置,野草丛生、荆棘遍布。 这营田务从周朝,到吴国,再到伪梁统治,竟一脉相承,无人理会。 相反,不少田主倒是趁机低买高卖,大肆兼并,赚得盆满钵满。 徐晏清肃然拱手:“陛下,这等苛政,绝不能纵容。” “这是自然!”高楷颔首,“传旨,让林永贞丈量鄂州土地,查清田亩。” “收回非法买卖之土地,把空置田地,分给百姓耕种,免除租赋。” 殷世师蹙眉:“陛下,这么多田地,全数分给百姓,分文不取,岂不太过可惜?” 邓骁附和:“不如尽数卖掉,充实国库。” 高楷断然否决:“让百姓得利,便是国家得利。” “全部卖掉确实大有收益,但朕要这么多钱做甚?” “钱财得流通起来,才有用处。放在库房里堆着,纵然金山银山,也不过破铜烂铁。” 杨烨赞道:“王者藏富于民,民富则易治。” “假使人人有田耕种,轻徭薄赋,何愁天下不兴?” 高楷笑了笑:“若能使小邑犹藏万家室,甚至稻米流脂粟米白,公私仓廪俱丰实。” “我们这一代君臣,也算功成名就,对得起天下百姓了。” 听闻此言,群臣陷入深思。 高楷翻开又一封奏书,不禁诧异,江南西道十九州,竟有如此多隐患? 这第三把火,源于洪州刺史,李义甫。 周、吴、梁这三国走马灯一样轮流统治,积累下来的苛捐杂税多如牛毛,且层层加码,不给人活路。 譬如丁税,一国更比一国高,每生一个孩子,就得交税钱,还要服徭役。 长此以往,谁还敢生育? 人口可是大问题!高楷神色严肃,大秦建国初期,人口本就不丰,顶多周朝全盛时三分之一。 没有人口,谈何发展? “传朕旨意,立即废除一切苛捐杂税,只保留正税。” “遵旨!” 窦仪赞道:“禁牛租、废营田务、摒弃苛捐杂税,江南西道十九州百姓听闻,必然欢欣鼓舞。” 萧宇附和:“圣天子在位,我大秦必将大治,国泰民安。” 高楷微微摇头:“这三项苛政,任何一个明智些的帝王,都会废除,没什么可夸耀的。” 他只盼望,这一番松绑,卸下千钧重担,江南西道百姓,能过上太平、安稳日子。 欧阳铭暗赞,明君在位,何愁天下不兴? 连续三项苛政,虽然一律废除,但殿中气氛难免沉重。 所幸,黔中道节度使许晋,上禀一则喜讯,让人开怀。 数月之前,涪陵江以南有蛮人作乱,许晋率军平定,只诛首恶,对从者一律赦免。 更以怀柔安抚之策,招揽蛮族百姓,新增五个州,十余个县,请高楷批准。 “好!”高楷自无不可,笑道,“许晋不愧大将、大才,深得我心。” 对奏书上所言五位蛮人刺史,他一律许可。 “当初,让许晋坐镇黔中道,着实大善,我可高枕无忧!” 群臣皆是讶然,陛下对许节帅,着实信重。纵然常年领兵在外,镇抚一方,也毫不掩饰欣赏之意,一如既往。 “恭喜陛下!”徐晏清笑道,“至此,黔中道已有二十五个羁縻州,隶属黔州都督府管辖。” 不得不说,这一项政策,惠而不费。长此以往,蛮人学习大秦制度,沐浴汉家文化,必能直接纳入大秦统治。 高楷喜上眉梢,他可从不怀疑,中原文化对少数民族的同化力。 尤其是蛮人,刀耕火种,连文字都没有,更好汉化。 第813章 一国首富 除此之外,许晋上禀一事,引来群臣瞩目。 “南诏国五位大将混战,争夺国主之位,打得不亦乐乎。” “不少国中百姓为躲避战乱,逃到黔中道,恳请收留。” 徐晏清笑道:“这倒是一件好事。” “南诏国内乱,自顾不暇,我大秦边境反而无忧。” “更有百姓前来,充实黔中道户口,何乐而不为?” 高楷颔首:“让许晋好生安顿,编户为民。” “是!” 夏侯敬德建言:“陛下,南诏国战乱,何不趁机发兵,把他灭了?” 王景略反对:“黔中道尚且偏远,遍布烟瘴之气,我军士卒不服水土,屡生疾病,只能设置羁縻州统治。” “遑论南诏国,更是山高路远,倘若劳师远征,恐怕死伤惨重,得不偿失!” “此事绝不可为!” 高楷虽觉可惜,但不得不承认,这是正理。 南诏国实在太偏远了,千里迢迢,光是粮草运输,都吃不消。更何况,高原山地之间,不利于骑兵作战。 就算不惜一切代价拿下来,也无法直接统治,成本太高,只能暂且搁置了。 或许,有朝一日,可以效仿前朝,设个都护府,名义上纳入统治。 夏侯敬德也未坚持,他虽立功心切,但也不会拿命开玩笑。 默然片刻,唐检忽然说起一件趣事:“奉宸司探知,萧郡君趁南诏国大乱之时,前往太和城经商。” “如今,她已成为国中首富,受到五位大将召见,皆为座上宾,礼遇有加。” 高楷笑赞:“女中豪杰,不外如是!” 群臣听闻,亦然惊叹,不得不佩服这位萧郡君的胆量。 这乱世之中,光是保全性命,便要拼尽全力,遑论跨国经商,做到一国首富,简直不可思议! 不光她一人,唐检补充道:“史家商队女东家康氏,前往吐谷浑经商,专门贩卖蜀锦,受到达官贵人追捧,大赚特赚,亦然豪富。” 她这蜀锦不同寻常,由吐谷浑天潢贵胄定制纹样,交托她代为采购,从中赚取差价。 每一匹都独一无二,质量又属于上乘,自是万人追捧。 甚至,连吐谷浑王慕容承泰都无法免俗,托她定制高级蜀锦。 为此,特意封康氏为县君。 高楷玩味一笑,这或许便是大秦版高级定制,每走一步,都在创造历史,只差塑造品牌,流传下去,成为后世顶奢,只能远观、不能亵玩的“非遗”。 “我大秦男儿骁勇,征战疆场,建功立业。” “女子们也不遑多让,各自发家致富,声名远播,着实巾帼不让须眉。” 若非这时节,礼教约束,女子无法当官,大秦朝堂必然少不了一道靓丽的风景线。 说完此事,扬州刺史元整上书,打算引雷陂水,筑勾城塘。 高楷神色一震,兴修水利,这可是利国利民之事,没道理不支持。 “这勾城塘在何处?” 都水监邓洛拱手:“禀陛下,勾城塘位于扬州城西面,三十五里处。” “其地形独特,四周皆山,起高可二里许,止东南一蹊可通乌塔沟。” 高楷若有所思,这勾城塘正可利用地形地势,塘堤不用建得太长,正可减少劳役。 按照元整所说,这勾城塘建成之后,东西阔三百四十丈、南北长一千一百六十丈,周长十八里。 “如此大塘,须得好生控制,以免引发水患。” 宇文凯颔首:“微臣愚见,可在堤坝上,设置放水、拦水闸座,建设石墩,以控制蓄、泄。” “旱时,可开闸门,放水灌溉农田,也可接济运河。” “潦时减水,不至于冲决塘岸。” 恰巧,这勾城塘中水,向南流入乌塔沟,注入山阳渠。 如今,南北往来,离不开运河。每逢旱季,总有水深不足之忧,船只搁浅。 筑成勾城塘,既可灌溉,又能蓄洪,还可补充运河水,实乃一举数得。 高楷自无不可,笑问:“这勾城塘,能灌溉多少亩田地?” 邓洛回言:“丰水之时,足以灌田八百余顷。” “实则,扬州可建五座大水塘,覆盖范围更大,惠民更多。” 当然,大建水塘,少不了花费人力物力,并非一朝一夕可完成。 高楷一锤定音:“先让元整建这勾城塘,积累经验,随后再一一动工。” “务必选在农闲时分,不能耽搁秋收。” 至于财力,扬州豪富,足够一力承担。 此事议定,已是黄昏时分,群臣告退。 高楷默坐片刻,正想回返立政殿,忽见小黄门禀报,二皇子高热不退,哭闹不休。 “兕奴病了?”高楷心中一紧,忙道,“去请梁文仲,来万春殿诊治。” “是!”王寅虎连忙应下。 不多时,高楷踏入万春殿,哇哇大哭声传入耳中。 薛采薇抱着襁褓,急得落泪。 “拜见陛下!” 高楷挥了挥手,看向兕奴,见他小脸通红,摸了摸额头,更是滚烫,不由拧眉:“怎会突发高热?” 薛采薇满脸自责:“都是臣妾不好,昨夜睡得太沉,竟连兕奴蹬开被褥也不知,累他着了风寒。” 高楷见她面色憔悴,眼圈青黑,不由叹道:“这非你之过,不必自责。” 他这小儿子,着实难带,一时热了,一时冷了,时常惹出病来。 为此,薛采薇这个阿娘,不知操了多少心,几乎眼睛不眨地盯着,生怕兕奴磕了碰了。 这日夜照料,难免有疲倦之时。 高楷接过襁褓:“既是高热,不能捂着,换些宽松衣衫来。” “再取温水浸湿棉布,给兕奴擦一擦脖颈、腋窝、股沟,避开胸腹、脚底。” “是……是!”薛采薇忙不迭地应下,领着一众侍女忙碌起来。 好一番折腾,兕奴哭声渐小,额头也没那么烫了。 薛采薇喜极而泣。 高楷却是蹙眉,这时节,没个温度计,只能囫囵着推测,又不知如何退烧,往往手忙脚乱,耽搁救治良机,难怪幼儿夭折率高。 这物理降温只是辅助,少不了开方吃药。 见梁文仲还未来,高楷命人取些温水,给兕奴补充水分。 大概父子天性,躺在阿耶怀中,兕奴不再哇哇大哭,而是哼哼唧唧,小眉头紧皱着,越发让人心疼。 第814章 何必当初 “寅虎,去看看,梁文仲怎么还没来!”高楷忍不住催促。 “是!”王寅虎一溜小跑。 刚迈出殿门,险些和梁文仲撞了个满怀。 “梁御医,您可算来了!” 王寅虎满脸喜色,拉着他便跑:“陛下等候许久,可不能耽搁了。” 两人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尤其是梁文仲,年过花甲,一时气喘吁吁。 “老臣……老臣拜见陛下!” “不必多礼!”高楷一挥手,急切道,“快给兕奴诊治。” “是!”梁文仲深吸一口气,平复心跳,取出一方锦帕,为兕奴诊脉。 薛采薇忍不住问道:“梁御医,我儿如何了?” 梁文仲回言:“陛下、贵妃且放心,二皇子着了风寒,才会高热。” “待老臣开个方子,煎了药汁服下,退热即可,并无大碍。” “那便好!”高楷、薛采薇皆松了口气,“有劳梁御医了。” 梁文仲道一声不敢,连忙提笔开方。 期间,张氏、杨皎、敖鸾听闻,陆续前来探病。 喝下汤药,到了子时,兕奴高热渐退,躺在床榻上,逐渐进入梦乡。 高楷坐在床边,看着他小小睡颜,不自觉眉眼柔和,轻声道:“这小儿,可比秾哥儿幼时会折腾。” 敖鸾笑道:“秾哥儿幼时,表哥你常年出征在外,哪里晓得,他可少不了折腾。” 张氏颔首:“那时,你媳妇整夜都不合眼,就怕秾哥儿有个好歹。” 高楷一怔,他竟全然不知此事,不禁看向杨皎,温声道:“夫人哺育秾哥儿,着实辛苦了。” 杨皎轻摇螓首,笑道:“妾身是他阿娘,自当悉心照料。” 高楷转而问道:“赤雀可睡下了?” 提及赤雀,杨皎颇觉头疼:“秾哥儿逗着她玩,兄妹俩大半夜也不困,只知胡闹。” 张氏感叹:“祖宗保佑,我这三个孙子孙女,身子健壮。” 寻常人家,可禁不起折腾。穷苦些的,得了什么病,只能硬撑着,听天由命。 众人深以为然。 高楷神色一动,这时节,医疗条件太差,贫苦人家根本请不起医者,即便请得起,开方吃药也是个重大负担。 倒不如编一本医书,把一些急救手段记载下来,譬如这高烧不退时,物理降温之法。 虽然治不了根本,但能增添几分希望,也不错。 梁文仲听闻,自是满口答应:“陛下仁德,老臣必定尽心竭力!” 高楷笑道:“等你把医书编纂好,我便让人印刷,刊行天下。” “到时候,你名扬四海,说不定能得个药王尊号。” “陛下说笑了!”梁文仲摇了摇头,并未深思。 翌日,两仪殿。 高楷正批阅奏书,忽见河北道节度使段治玄上禀:契丹酋长耶律乌、奚族酋长奇珠,两人率领部族,在大秦边境,营、平、蓟三州之外游移。 “耶律乌、奇珠?”他不禁讶然,“这是契丹、奚族新任首领?” 唐检颔首:“奉宸司得知,自从耶律质、可度死后,契丹与奚族,便各自择出新一任酋长。” 这时节,草原十八部以强者为尊,并不一定是父死子继、兄终弟及,也有可能“以武服人”,登上首领之位。 似这奇珠,便是奚族之中兵强马壮者,继承酋长之位,无人不服。 至于耶律乌,却是耶律质亲弟。 狄长孙拧眉:“这些部族在边境游移,莫非想要进犯?” 夏侯敬德大怒:“我大秦不去打他,他就该烧高香了。” “如今,竟敢不自量力,进犯我大秦,活得不耐烦了?” 赵喆附和:“他们莫非忘了,之前,契丹、奚族、室韦、靺鞨,四位酋长联手,皆兵败身死?” 那时候,秦国惟有六道,尚能打得他们全军覆没。 如今,大秦鼎立,全据两都十三道,这些异族还敢进犯,不怕有来无回么? 王景略亦然不解:“当年,陛下以三枚金丹,使四位酋长自相残杀。杀得草原十八部闻风丧胆,数年不敢南下牧马。” “今时今日,大秦越发强盛,他们还敢撩拨虎须?” 莫非好了伤疤忘了疼? “稍安勿躁!”高楷摇头失笑,“这两人不敢动兵,只是请求治玄,与我大秦互市,以示交好。” 听闻此言,群臣皆是惊讶,时移世易,狼竟变成羊了? 搁在以往,这些部族桀骜不驯,缺了什么、想要什么,直接策马来抢,少不了一番烧杀掳掠,尽兴之后转头便跑,跑得无影无踪。 今日,倒还有礼有节,不乏屈膝讨好之意。 徐晏清笑道:“陛下威名赫赫,这些部族,自不敢像从前那般肆意妄为。” 夏侯敬德瓮声瓮气:“狼崽子,打得疼了才知道害怕。” 杨烨犹然疑惑:“这数年来,不见他们踪影,为何今岁突然请求互市?” 唐检笑道:“杨相公有所不知,原本,契丹、奚族向辽东迁徙,追逐水草而居,也算逍遥自在。” “不过,东突厥始罗可汗,时常发兵侵略室韦、靺鞨,波及这两族。” “此外,高句丽也不消停,时不时北上劫掠,欺压部族百姓。” “耶律乌、奇珠打不过突厥骑兵,连战连败,只能迁回来,重新与我大秦为邻。” “原来如此!”群臣恍然。 李光焰笑道:“这四大部族,夹在东突厥与高句丽之间,也算受尽苦楚了。” 这两大势力,兵强马壮,都不是好惹的。 夏侯敬德冷哼:“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既然知晓个中缘由,接下来所议,便是接纳与否了。 赵喆持否定意见:“胡族畏威而不怀德,纵然释放善意,他们也不会感激,反倒以为我大秦好说话,从此肆无忌惮。” 张建兆赞同:“陛下,不如立即发兵,把他们灭了。” “草原之上牛羊骏马,可都是好东西。” 闻言,高楷一时神情恍惚,曾几何时,随便一个部族来攻,他都得小心应对。 到如今,麾下臣子却动辄灭国、灭族,视作等闲。 他不禁感慨万千,他这一手创立的大秦,终于深入人心了。 第815章 睦邻友好 不过,并非所有人皆赞同发兵。 王景略断然摇头:“耶律乌、奇珠既有诚意,愿和我大秦互市,睦邻友好,怎能刀兵相向?” “传扬开来,谁还敢投靠大秦?” 高楷颔首:“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勿要拒人于千里之外。” “传旨,让段治玄全权处置此事。” “契丹、奚族百姓,若愿来我大秦经商、定居,也可酌情放行。” 这时候,辽东是名副其实的苦寒之地,开发不足,惟有这些胡族居住。 高万岁倏然拱手:“陛下,既然互市,还请段节帅向两族多买些骏马来。” “可!”马是战略物资,多多益善,高楷自无不应。 数日后,旨意传到幽州,段治玄凛然遵从,下令开放集市,供大秦商贾百姓与两族交易。 耶律乌、奇珠大喜过望,听闻大秦想要骏马,连忙把族中名马双手奉上。 甚至,见东突厥与高句丽咄咄逼人,两人动了内附大秦之心。 想来,成为高楷臣子,始罗可汗与高建文必不敢随意侵犯,毕竟,打狗也得看主人。 …… 大秦西北,吐谷浑、伏俟城。 慕容承泰既羡且赞:“秦国拿下江南西道,坐拥两都十三道,声势越发强盛,如日中天。” 区区两月,伪梁马希震便兵败身死,着实叫人唏嘘。 司马德堪笑道:“对我吐谷浑来说,却是一件幸事。” 从前,西突厥可汗阿史那贺,一直对吐谷浑虎视眈眈,恨不得立即发兵攻灭。 然而,自从慕容承泰与秦国交好,尊奉高楷为帝,阿史那贺投鼠忌器,再不敢兴风作浪。 吐谷浑之危,迎刃而解。 恒通道人感慨不已,遥想当年,秦帝高楷只不过一介刺史,且内忧外患,随时有灭亡之兆。 然而,谁能料到,竟是他这个边陲之地、寒门出身之人,横扫群雄,开创大秦基业。 昔日,薛矩、李昼、张雍、郭雄、董澄、刘竞成等一众枭雄,皆飞灰烟灭。 须知,高楷并无天命,气运更是衰微,却倚仗用兵之能,屡战屡胜,接连覆灭强敌,打下这偌大疆土。 甚至,南北两大潜龙,都在他麾下效力,再无一飞冲天之日。 让人不得不感叹,天意难测! 司马德堪倏然说起一事:“那汉王刘昇,秘密遣使来我伏俟城,想要约为盟友,共同对抗秦国。” “荒谬!”慕容承泰冷笑一声,“我吐谷浑与秦国交好还来不及,怎会听他胡说,与秦国对抗?” 恒通道人拧眉:“这汉王刘昇,竟是个口蜜腹剑之辈。” 据他所知,刘昇曾向秦帝俯首称臣,岁岁上贡,以换取两国太平。 没想到,竟居心叵测,暗地里联络他们,意欲对秦国不利。 司马德堪叹道:“此人野心勃勃,必不甘心屈居于人下。” “向秦国称臣纳贡,只是权宜之计罢了。” 慕容承泰讽刺道:“心比天高,命比纸薄!” “他这汉国,纵然坐拥六十个州,又怎是秦国对手?” “还有那吴国袁文焕,继位以来,把祖宗基业丢了大半,只剩区区一道。” “秦军一旦发动,两人皆化为齑粉!” “大王所言极是!”恒通道人深以为然,“他想以卵击石,我们可不给他陪葬。” 慕容承泰颔首:“把汉国使者驱逐出境,不许他们踏入伏俟城半步。” “是!” 此事议定,司马德堪面露忧色:“大王,探马回禀,阿史那贺召集大军,准备攻取龟兹、于阗、疏勒、焉耆这四国。” 慕容承泰吃了一惊:“他竟不怕秦国?” 丝绸之路向来受到秦国重视,甚至,不禁商贾,任由胡人往来陇右、河西,去长安、洛阳,乃至扬州经商。 吐谷浑也因此受益,国中良马、盐、铠甲销往长安,获利颇丰。 恒通道人蹙眉:“始罗可汗攻打室韦、靺鞨,缴获牛羊骏马、奴隶无数,阿史那贺想必眼红。” 得益于丝绸之路兴旺,这四个小国也赚得盆满钵满,富得流油。 这么大一块肥肉近在眼前,谁能不动心? 慕容承泰可不愿西突厥坐大,忙道:“派人去长安,告知秦帝。” 吐谷浑不是西突厥对手,但秦国必能抗衡。阿史那贺固然善战,也比不上高楷。 “遵令!”司马德堪连忙应下,忽又建言,“康县君正要率领商队去长安,不如让使者和她同行,彼此有个照应。” 恒通道人心领神会,这位康县君有秦帝所赠通关文牒,不知省却多少盘查,甚至,连关税都有减免。 不光西域胡商,连他们吐谷浑商人,也不无羡慕。 慕容承泰自无不可,忽又想起吐蕃兴盛,赞普一直对吐谷浑虎视眈眈,不由喟然长叹。 吐谷浑腹背受敌,只能牢牢抱住秦国这条大腿。所幸,秦帝威名远播,暂时相安无事。 他看向窗外,不禁叹息:“多事之秋!” …… 重阳节过后,天气初肃。 杭州,临安宫。 钱惟治上禀一事,惹得群臣面色复杂。 伪汉王刘昇,竟然攻取交州都督府,得十五州。 如此一来,整个汉国坐拥六十个州,疆土广阔,竟一举超越吴国。 昔日臣子,竟凌驾于旧主之上,让人情何以堪? 若非秦国这个庞然大物盯着,吴、汉二国早就开战了。 让人惊讶的是,听闻这等噩耗,袁文焕只是略微点头,说一声知道了,就把这事揭过去,仿佛哀莫大于心死。 不光如此,他更语出惊人,打算再次舍身出家,为民祈福。 殿中一片哗然,距离上一次闹剧,才不过两个月,陛下竟又想折腾。 庾行简按捺不住:“陛下三思!” “吴国社稷已然安稳,何必重蹈覆辙?” 时移世易,吴国今非昔比,早已沦落为天下最弱,纵然文武百官、国中百姓经得起折腾,国库也消受不起。 袁文焕摇头:“朕一片爱民之心,惟有佛寺才能寄托。” “若能保万民安康,朕何惜此身?” 一番话,说得斩钉截铁,不容人反驳。 陆归蒙委婉道:“陛下爱民如子,臣等钦佩之至!” “然而,国不可一日无君,不如从宗室中选一人,代替陛下舍身,两全其美!” 第816章 无遮大会 “是啊!” “这办法不错!” 群臣交头接耳,纷纷附和。 然而,这一番说辞,并未打动袁文焕:“朕崇佛之心甚坚,自当亲力亲为,怎能由他人代替?” “岂非自欺欺人?” 不光摇头否决,他更一意孤行,下旨,在大同寺召开四部无遮大会。 但凡杭州百姓,乃至吴国十九州军民,都可来参加。 所谓四部,指的是僧人、尼姑、善男、信女。 至于无遮大会,乃佛门旧俗,示意敞开大门,广结善缘。无论贫富贵贱、士农工商、男女老少,只要信佛,都可参与这大斋会。 旨意一出,群臣瞠目结舌,劝谏者络绎不绝。不过,袁文焕吃了秤砣,铁了心,一概不听。 消息传出,整个钱塘城,乃至其余七县,盐官,余杭,富阳,于潜,临安,新城,唐山,尽皆轰动,一窝蜂地涌来凑热闹。 庾行简摇头叹息:“始作俑者,其无后乎?” 三日后,卯时,袁文焕身披袈裟,乘坐小车,经大安门,迈入大同寺。 他和僧人苦修一般,住在茅屋里,睡木床,用瓦盆,并亲自登台,讲解《楞伽经》。 当日,杭州信佛之人齐至,也有邻近湖、越、睦诸州信众,济济一堂,听袁文焕解释经文。 让人惊讶的是,他对佛经奥义颇有研究,并非老生常谈,反倒字字珠玑,发人深省。 连安泰和尚也惊愕不已,自愧不如。 高台之下,众人凝神细听,听到精妙处,忍不住手舞足蹈、抓耳挠腮。开悟者,更痛哭流涕、叩拜不迭。 沈仁毅初时不以为然,到了这时,却佩服得五体投地。 待袁文焕告一段落,他忍不住起身,双手合十,施了一礼。 “冠堂法师佛法精深,微言大义,又不惜万金之体,甘愿舍身入寺,为万民祈福,解释经典,堪称功德无量!” “实乃我等楷模。” 袁文焕微微摇头:“我这只是人天小果,有漏之因,如影随形,虽有非实。” 沈仁毅愕然,迷惑不解:“敢问法师,何为真功德?” 袁文焕双手合十,侃侃而谈:“净智妙圆,体自空寂,如是功德,不以世求。” 听闻此言,沈仁毅初时云里雾里,忽又醍醐灌顶,不禁上前一步,问道:“法师认为,何为圣谛第一义?” 袁文焕微露笑意:“廓然无圣。” 沈仁毅神色一震,似目瞪口呆,半晌后,他低头宣一声佛号,竟无言以对。 两人这一番对话,群臣皆一头雾水,惟有陆归蒙听出几分弦外之音。 不禁暗叹,佛缘如此深厚,奈何生在帝王家,身不由己。 讲法结束,袁文焕走下高台,在一片恭送声中,转入宝殿内室,再一次遁入空门。 “阿弥陀佛!”安泰和尚上前一步,拦在众人身前,低眉敛目,“冠堂虔心礼佛,还望诸位勿要打搅。” 钱惟治不由精神恍惚,这一幕何其相似。 庾行简冷哼:“大会已毕,陛下也该回宫了!” “你横加阻拦,究竟有何居心?” 安泰和尚面色古井无波:“冠堂若来,贫僧扫榻相迎。冠堂若走,贫僧以礼相送。” “一切皆是自愿,并非强求。” 沈仁毅忍不住赞道:“心似白云常自在,意如流水任东西。” “大师修为,越发精深了。” “沈施主谬赞!” 庾行简调转矛头:“你既是沈氏家主,陛下之臣,理当为国分忧,为何向着佛门?” 沈仁毅叹了口气:“陛下良苦用心,满朝文武却无一人懂得,可悲可叹!” “荒谬!”庾行简冷笑,“依你之意,莫非要我等追随陛下,一起舍身入寺,拜佛念经?” “有何不可?”沈仁毅笑了笑。 “疯子!”庾行简暗骂一声,不再理会他。 钱惟治上前一步,开门见山:“还请大师直言,多少钱才能赎回陛下?” “阿弥陀佛!”安泰和尚口中念念有词,只顾拨弄佛珠,充耳不闻。 小沙弥笑嘻嘻道:“方才你们亲眼目睹,冠堂一身佛法越发精深,远超从前。” “如此深厚的功德,若想赎回,少说也得翻倍。” 钱惟治惊愕失声:“两千万钱?” 此话一出,群臣相顾骇然。 国库本就入不敷出,哪能经得起如此消耗? 陆归蒙拱手:“还请大师通融一番,两千万钱着实太多了。” “不如打个折扣,一千五百万钱,如何?” 闻言,群臣只觉心酸,一国宰相,竟和市井商贩一般,讨价还价,简直斯文扫地。 安泰和尚眼皮也没动一下,仍是那小沙弥开口,啧啧摇头。 “这些钱可不是给我们享用,是用来供奉佛祖的。” “两千万钱打折扣,莫非,吴国国祚,也能打个折扣?” “放肆!”钱惟治陡然怒斥,“你敢妄言国祚,想死不成?” 小沙弥缩了缩脖子,嬉皮笑脸道:“我只是实话实说罢了,何必恼羞成怒?” 陆归蒙无可奈何,只能暗中盘算起来。 国库之中,虽有两千万钱,但不得不未雨绸缪,怎能尽数拿来供奉金身? 见他满脸为难,沈仁毅语出惊人:“这笔钱,我沈氏为陛下出了。” “惟愿陛下龙体安康,吴国千秋万代。” 钱惟治瞠目结舌,这可是两千万钱,不是两千、两万,沈氏竟也能眼睛不眨地出了,好似九牛一毛。 “我顾氏也愿为陛下排忧解难。” “还有我荀氏,愿出五百万钱。” 沈仁毅舍了两千万钱,吴国世家大族仿佛受到刺激,纷纷慷慨解囊。 不光这两家,还有朱氏、张氏等一众豪门,撒钱如雨。 庾行简咋舌不已,难怪民间相传,东海龙王办寿宴,缺了什么,也得向这些大族化缘。当真拔一根汗毛,也比寻常人家大腿粗。 到了最后,竟凑齐四千万钱,送入大同寺。 小沙弥笑得合不拢嘴,安泰和尚面对金主,也点头哈腰,全无高僧风范。 沈仁毅朗声道:“还请大师禀报,请陛下还俗。” “沈施主稍等,贫僧这就去。”安泰和尚答应一声,忙不迭地去了。 第817章 粗茶淡饭 不多时,袁文焕踏出殿门,满脸无奈:“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 “身在俗世,果然不得清净。” “不知何时,朕才能潜心礼佛,抛弃红尘纷扰。” 陆归蒙隐觉此话不祥,忙道:“陛下,心诚则灵,不拘皇宫还是佛寺,只要您想,处处皆可修行。” 袁文焕颔首:“这话说的不错!” 他勉为其难道:“看在尔等一片诚心份上,朕便还俗。” 群臣大松一口气,喜上眉梢。然而,喜色还来不及褪下,便僵在脸上。 “传朕旨意,朕修行《楞伽经》有感,食肉者断大慈种,理当引以为戒。” “从今往后,但凡吴国百姓,无论官宦人家,还是升斗小民,尽皆素食,不得沾染荤腥。” 这话一出,顿时引发轩然大波。 升斗小民倒是想吃肉,却吃不起,这道旨意和他们无关。 然而,这些达官贵人、世家大族,自幼锦衣玉食惯了,怎能不沾荤腥,忍受粗茶淡饭? 庾行简第一个反对:“陛下,此言不妥!” “食肉乃人之天性,尧舜也不曾禁止,何况我吴国?” 钱惟治附和:“倘若不沾荤腥,那祭祀祖宗、昊天上帝、五谷神之时,如何是好?” 袁文焕不以为然:“朕为天子,自当以身作则。” “祭祀之时,不用猪牛羊三牲,以素食代替即可。” 听闻此言,众人只觉荒唐,却不敢明言。 陆归蒙沉声道:“用素食祭祀,恐怕对祖宗不敬,对神只不恭。” “万一惹得上帝震怒,我吴国担待不起。” “还请陛下三思而后行!” 眼见群情汹涌,一致反对,袁文焕只好退而求其次。 “既如此,祭祀之时,用面食捏成猪牛羊形状,作为代替。” “佛门僧尼与善男信女,必须素食,余者不必。” 群臣舒了口气,好险,差点沦为牛羊一般,只能吃糠咽菜。 …… 长安,太极宫。 萧瑟秋风,带来阵阵凉意。 两仪殿中,却热火朝天。 “阿史那贺竟敢进犯四国?”夏侯敬德大怒。 裴季面露忧色:“东突厥侵扰辽东部族,西突厥也不消停,盯上西域诸国。” “难不成,想和我大秦开战?” 徐晏清摇头:“若要开战,直接挥师南下,进犯长安,何必小打小闹?” “依我看,这父子俩只是互相较劲罢了。” 父亲往辽东扩张,儿子也不甘示弱,侵扰西域。 沈不韦皱眉:“可不能让他得逞,阻断丝绸之路!” 从长安出发,经陇右、河西两道,踏出沙州、伊州,便是这四国。 恰好处于丝绸之路必经之地,连接大秦与西域两端,地理位置极为险要。 一旦龟兹、于阗、疏勒、焉耆这四国,落入西突厥掌控,大秦商贾、百姓、僧侣,再想和从前一样畅通无阻,可就难了。 高楷陷入沉思,丝绸之路好不容易重新打通,绝不能断了。 “传旨,让李安远屯兵边境,沙、伊、西三州刺史多加防备。” “随时介入此战,勿让阿史那贺兼并四国。” “遵旨!” 此事议定,唐检拱手道:“杭州传来消息,袁文焕又一次舍身出家,吴国臣子花费四千万钱,才把他赎回。” 殿中一片哗然,这才多久,袁文焕竟再次出家当和尚,莫非鬼迷心窍了不成。 周顺德再接再厉:“佛门最擅蛊惑人心,由此可见一斑,我大秦须得引以为戒。” 安兴仁翻了个白眼,忽又疑惑:“吴国朝廷,哪有这么多钱?” 唐检笑道:“听闻,并非国库出资,而是吴国世家大族合力筹集。” “譬如顾氏、荀氏、朱氏、张氏,皆有参与。” “其中,湖州沈氏出资最多,达到两千万钱。” 话音刚落,殿中议论纷纷。 “江南世家,竟如此豪横?” “那可不,听说,他们把珍珠当土,黄金作铁,蜀锦、越瓷视若等闲。” “这沈氏有何来历,竟能力压各族?” 四千万钱,沈氏出了一半,叫人咋舌。 沈不韦眸光一闪,暗思,家族竟如此不顾一切,全力辅佐袁文焕,不怕到头来,竹篮打水,一场空么? 高楷看他一眼,笑道:“江南财富雄冠天下,假以时日,关中、中原都不是对手。” 经济中心难移,这是大势所趋。不过,论政治地位,仍以北方长安、洛阳为先。 唐检附和:“这些世家大族不光豪横,且笃信佛门,互相攀比,争相供奉金身,使吴国佛寺遍地,僧尼如云。” 他转而说起一件趣事:“奉宸司探知,袁文焕援引《楞伽经》典故,号令全国百姓吃斋念佛,达官贵人、世家大族一律素食。” 王羡之讶然:“他竟如此崇佛?” 不光自己舍身入寺,还让国中百姓也效仿,究竟意欲何为? “这就叫走火入魔!”吴弘基冷哼,“从古至今,从未听说不许吃肉,全部吃素者,此举实在荒唐!” 唐检颔首:“吴国臣民自不情愿,尽皆反对。” “袁文焕当即改口,只让僧尼、善男信女吃素。” 高楷神色玩味,没想到,这袁文焕,还是个素食主义者。 自己吃斋念佛,还要别人一起,这谁愿意? 夏侯敬德叫嚷道:“陛下,末将实在看不下去了。” “何不立即发兵,覆灭吴国?” 出乎意料,高楷当即答应:“吴国纷乱太久,也该平定了。” “不知诸位有何良策,速战速决?” 张建兆迫不及待:“自是直捣黄龙,攻取杭州。” 李元崇补充道:“杭州固然重要,但金陵,才是江南正都,不可忽视。” “还有福州,商贸发达,颇为繁荣,理当重视。”郭恪亦然请缨。 诸将纷纷建言献策,显然,为这一战,筹谋已久,个个摩拳擦掌,恨不得立马发兵,建功立业,晋升国公之爵。 高楷暗道军心可用,当即下旨:“既如此,便兵分三路,召集二十万大军。” “李元崇、刘兴宗?” “末将在!” “你二人率军七万,攻取金陵。” “遵旨!” “苏行烈、张建兆?” “末将在!” “尔等领兵七万,拿下杭州。” “遵旨!” “郭恪、褚俊?” “末将在!” “你们率军六万,攻打建、福诸州。” “谨遵陛下旨意!” 第818章 风口浪尖 调兵遣将完,高楷看向一众文臣:“此战,由裴季、崔皓、狄长孙,你们三人,负责筹集、供应粮草辎重。” “臣等遵旨!”三人拱手领命。 旨意一下,大秦军队这一战争机器,立马开动起来,蛛丝马迹落在各国细作眼中,急忙上报。 石重胤得知,吓得面如土色,直到再三确认,大秦兵锋指向吴国,这才稍稍放心。 至于西突厥可汗阿史那贺,误以为秦军来攻,只能打消兼并四国的念头,不敢轻举妄动。 即便得知大秦剑指吴国,也疑神疑鬼,暂时罢兵,以免中了高楷诡计。 他们尚且慌乱,处于风口浪尖的吴国,更动荡不安。 袁文焕大惊失色,一颗淡定佛心荡然无存,只剩深深惊惧。 虽然千百次设想秦军来攻,但这噩梦化为现实,仍让人如坠冰窖,不知所措。 见他六神无主,陆归蒙只得开口劝慰:“陛下不必太过忧虑。”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只需应对得当,必能渡过此劫。” 袁文焕稍稍安定,忽又如坐针毡:“秦军此次来攻,足有二十万大军,皆是精锐,粮草辎重不缺。” “反观我吴国,区区一道,数万兵卒,这该如何抵抗?” 殿中静默一瞬,恍若炸开了锅一般,七嘴八舌,个个惊慌失措。 钱惟治暗叹一声,连一国之君都如此惶恐,这让朝中臣子、军民,如何有信心? “陛下,切不可长别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是……是!”袁文焕如梦初醒,“钱爱卿有何对策?” 钱惟治拱手:“杭州为我吴国新都,秦军进犯,必定直捣黄龙。” “为今之计,必须召集湖、歙诸州兵马,拱卫都城。” “钱爱卿所言极是!”袁文焕一迭声道,“就依此言。” 庾行简倏然开口:“陛下,金陵与扬州近在咫尺,秦军必不会放过,须得早做防备。” 袁文焕颔首:“传旨,让金陵留守江安善,小心提防,不得有误!” “是!” 中书侍郎沈仁毅提醒道:“陛下,建、福诸州,是我吴国财赋重地,不可疏忽。” 袁文焕言听计从:“让福州刺史胡怀昌,谨守城池,不得掉以轻心。” “遵旨!” 散朝后,金銮殿中,只剩袁文焕与寥寥数个小黄门,漏刻声嘀嗒作响,仿佛敲打在人心头。 不知过去多久,殿门轻启,安泰和尚迈步上前:“贫僧拜见陛下!” “不必多礼!”袁文焕屏退左右,低声道,“大师,可有办法折损秦国之运?” “贫僧无能!”安泰和尚摇头,“秦国坐拥两都十三道、千万军民,天柱已立,根基深厚,绝非法术神通可以摧毁。” 要不然,天下诸多道脉、佛寺,早就动手了,怎会等到现在? 袁文焕面露失望,忽又问道:“大师神通广大,能否对付高楷,让他折寿,甚至身亡?” “陛下恕罪!”安泰和尚摇头如故,“贫僧虽有些法力,但对付不了高楷。” 此前,泾河龙君敖焦,暗中魇镇高楷,结果偷鸡不成,蚀把米,闹得庙宇倾倒、信徒流失,更身受重伤。 若非魏国尚有几分国运,他早就天劫临身,魂飞魄散了。 那时,高楷只是秦王,还未登临九五,尚且难以对付。 遑论现在,秦朝鼎立,欣欣向荣,高楷天命所归,莫说施法暗害,甚至万法不沾身,根本靠近不了。 袁文焕长叹一声,只能掐灭这些阴暗念头。 见此,安泰和尚宽慰道:“吴国贤才猛将云集,虽然比不上秦国,但阻挡一时还是可以的。” “只是一时?”袁文焕苦笑,“那之后呢?” “阿弥陀佛!”安泰和尚宣一声佛号,无言以对。 沉默良久,他忽然开口:“陛下,倘若事不可为,您得早做打算。” “天大地大,必有一席之地,可供容身。” “天地虽大,免不了落入秦国掌控。”袁文焕摇了摇头,神色萧索,“朕又该往何处去?” 安泰和尚不以为然:“神州虽大,仍比不过汪洋大海。” “远渡重洋,无论去琉球、高句丽,抑或倭国,必能延续家族。” 袁文焕陷入沉思。 …… 武德元年、十月。 李元崇、刘兴宗率领七万大军,从洪州出发,来到宣州、宣城。 “传我军令,全军三分,分别在扬州江都、和州历阳、宣州宣城驻扎。” 刘兴宗迷惑不解:“节帅之意,莫非兵分三路,围攻金陵?” 杨州、和州、宣州,三座城池,恰好形成合围之势,把润州金陵夹在其中。 李元崇置之一笑,卖了个关子:“知己知彼,百战百胜。先观察敌情,再作计议。” “是……” 秦军调兵遣将,动静颇大,自然惊动吴军斥候,急忙上报。 金陵城内,江安善听闻军情,一时惊疑不定。 “李元崇兵分三路,莫非想围攻金陵?” 润州拢共九县,金陵、丹徒、延陵、江宁、句容、金坛、上元、溧水、溧阳。 虽然吴国都城南迁,但丝毫不影响金陵繁华。 这座北都,历经炀帝、袁弘道两位帝王扩修,足有八座城门。与长安一样,划分丹阳宫、皇城、外郭城,容纳数十万百姓,绰绰有余。 张真人沉声道:“不管李元崇有何诡计,金陵不容有失。” 金陵城守住了,其余八县都丢了也不要紧。反之,丢了金陵,则万事皆休。 江安善深以为然:“依真人高见,秦军如此排兵布阵,意欲何为?” 张真人思忖片刻:“恕贫道直言,李元崇有勇有谋,是一员帅才,即便在高楷麾下诸将之中,也是佼佼者。” “惟有李光焰、许晋两人,可以媲美。” “真人对他评价,竟如此之高?”江安善一时愕然。 李光焰是高楷麾下大将,与夏侯敬德齐名,获封郑国公,食邑一千三户。 许晋镇抚黔中道,为节度使,又兼任黔州大都督,沉稳老练、位高权重,深受高楷器重。 这两人威名远播,连吴国君臣也有耳闻。但这李元崇,为高楷效力稍晚,多少有些“低调”。 第819章 榆木脑袋 张真人郑重道:“纵观高楷用人之策,绝不会无的放矢。” “金陵城何等重要,他能派李元崇为主帅,刘兴宗为副将,足以说明,对其器重。” 江安善忍不住感慨:“秦国着实将星如云!” 张真人颔首:“除却李元崇,这位副将刘兴宗,也非泛泛之辈。” “刘兴宗?”江安善咂摸片刻,“他不过一员小将,有何值得重视?” 张真人不便明说,只道:“若非时运不济,他已化龙升天。” 他忍不住懊恼,齐云派历代掌门,苦心孤诣寻找南朝潜龙,希冀与北方枭雄对抗。 起初,他以为袁弘道气运非凡,必是潜龙无疑。后来,看到袁文毅,又惊为天人,只以为青出于蓝更胜于蓝。 却不料,世事变迁如此之快,让人猝不及防,袁弘道、袁文毅这对父子接连身死,反倒是袁文焕登临吴国皇位。 如他所料,袁文焕气运微薄,根本不是高楷对手,继位后,接连丢失江南西道、岭南道。 他本就不看好,恰逢安泰和尚一心度化袁文焕为僧,也就顺理成章,失宠了。 寻寻觅觅数十载,一回首,南朝潜龙,竟是刘兴宗这一孤儿、大觉寺弟子、高楷麾下将军。 叫人情何以堪? 江安善面色一变:“真人,还请慎言!” 这种话怎能宣之于口,万一传到陛下耳中,岂非人头落地? 张真人不甚在意,略过此事,直言道:“秦军既然兵分三路,我军须得一一防范。” 江安善赞同:“传令丹徒、江宁、溧阳三县令,让他们提高警惕。” “此外,其余五县兵马,都调来金陵守御。” “遵令!” 张真人讶然:“江留守这是打算,孤注一掷?” “与秦军对敌,绝不能心存侥幸。”江安善目视城外,沉声道,“否则,只会兵败如山倒。” “江留守真知灼见!” 宣城,行营大帐。 探马飞奔来报,卷起一阵烟尘。 “节帅,润州有动静。” “丹徒、江宁、溧阳,这三城兵马聚集,其余五县守御空虚,守卒扎堆于金陵城内。” “果然不出我所料。”李元崇笑道,“这位金陵留守、江安善,是个沉稳有度之人。” 刘兴宗点头:“恐怕正是因此,袁文焕才让他坐镇金陵。” 他转而问道:“节帅,我们该如何行动?” 李元崇不假思索:“传令,三军将士于历阳城外集结,务必大张旗鼓、遍支警帐,水陆并进,闹出动静来。” 刘兴宗讶然:“节帅打算虚张声势,屯兵于历阳,再声东击西,从宣城、江都进攻?” “非也!”李元崇摇头一笑,“此计太过浅显,瞒不过江安善。” “我另有安排,尔等听令行事即可。” “是……” 刘兴宗绞尽脑汁,总觉此举似曾相识,却又迟迟抓不住要领,不禁懊恼。 江宁城,县令听闻禀报,却火烧火燎一般,急忙召集全城将士,严守城池,准备迎敌。 然而,苦等一天,秦军士卒并未来攻,只是虚惊一场 县令百思不得其解,只能上报金陵,由江安善定夺。 至于全城守卒,个个惊疑不定。 江安善得知,也猜不透李元崇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能下令严防死守,不能给秦军丝毫可乘之机。 一连两日,秦军毫无攻城迹象,只在历阳城外耀武扬威一番,便自行散去。 正当江宁县令松口气时,第三日,秦军再次集结于历阳,大展旌旗、锣鼓喧天,闹得无人不知。 吴军不敢怠慢,急忙排兵布阵,做好防范,一面快马加鞭,提醒江安善。 然而,这一次,仍是虚惊一场。 这下子,不光吴军不明所以,连秦军将士,也一头雾水,不知李节帅究竟想做什么。 诸将按捺不住,不约而同进帐询问,李元崇却并未解释,只道军令如山,依言行事皆可,不必多问。 “是……”诸将面面相觑,只能告退。 惟有刘兴宗察觉一丝端倪,暗自嘀咕:“兵法云,虚虚实实,致人而不致于人。” “莫非,节帅打算瞒天过海?” …… 建州拢共六县,建安、邵武、沙县、建阳、将乐、浦城。 这一日,建安城外,武夷山北麓,一支军队正在驻扎。 一员郎将面露忧色:“刺史,陛下旨意,让我等谨守城池,不得擅自出击。” “如今,您率军离开福州,来到这建州腹地,岂非抗旨?” 胡怀昌哂笑一声:“你懂什么?” “陛下远在杭州,哪里知晓我福州地势。” “若要守住福州,必定以建州为桥头堡,二者不可分割。” “枯守福州有什么用,一旦建州失守,秦军可长驱直入,你我迟早沦为阶下囚,甚至身死族灭。” “刺史深谋远虑!”郎将唯唯诺诺,忽又疑惑,“既然守御建州,为何不在建安城坚壁清野,反倒来这山谷扎营?” “真是个榆木脑袋!”胡怀昌嗤笑,“建安这种小城,民不过数万,守卒千余人,城低池浅,怎能挡住六万秦军?” “你当秦军那攻无不克的名声,是大风刮来的?” 郎将点头哈腰,满脸谄媚:“刺史英明,卑职愚昧!” 胡怀昌抬头挺胸,下巴一扬:“学着点,开动你那死脑筋,莫要当成摆设。” “我们土生土长,熟知建州地势,只需在这必经之地埋伏,守株待兔,必能打秦军一个措手不及。” “甚至,运气好,还能活捉郭恪、褚俊,向陛下邀功。” 郎将满脸崇拜:“刺史足智多谋,卑职远远不及!” 他环顾四周,忽又不解:“刺史,您派人砍伐竹木,编为栅栏,又挖壕沟,置铁蒺藜,是何用意?” “朽木不可雕也!”胡怀昌伸手一指,“这些,当然是对付秦军士卒。” “我们就在这以逸待劳,等他们来,只需一个冲锋,便会掉入陷阱。” “不用上阵厮杀,岂不更好?” 郎将似懂非懂。 这山谷倒也奇特,三面环山,惟有一条羊肠小道通往建安城。南来北往,都避不开此地。 三万吴军驻扎于山谷内,倚靠山峰为天然屏障,只需在出口设置陷阱,便能与秦军抗衡。 第820章 天干物燥 半晌后,郎将忍不住问道:“刺史,听说秦军大将郭恪、褚俊,都不是好惹的。” “我们这点人,能打得过他们么?” 胡怀昌不屑一顾:“初出茅庐,无名之辈罢了。” “若是夏侯敬德、李光焰来了,我还让他三分。” “郭恪、褚俊,这两人籍籍无名,有什么好怕的?” 郎将暗自嘟囔,郭恪、褚俊可不是无能之辈,只不过,秦国将星太多,以至于光芒黯淡些罢了。 他本想开口提醒,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胡刺史可不是个心胸宽广之人,惹恼了他,吃不完兜着走。 既如此,何必多嘴多舌。 武夷山以北十五里,六万秦军逶迤而来。 褚俊策马观望,叹道:“这建州山陵着实太多了,走了这么久,竟无一处平原。” 郭恪笑了笑:“建、福诸州,以山地居多,平原稀少,大多聚集在海岸边。” 褚俊拧眉:“崇山峻岭之中,最易设伏,可得小心了。” 郭恪点了点头,刚要开口,一名斥候策马飞奔。 “大将军,前方十五里发现敌情。” “真有埋伏?”褚俊吃了一惊,他不过一时猜测,没想到竟然成真了。 斥候点头:“武夷山北麓,有一座山谷,三面环山。” “卑职探知,谷内有一支吴军驻扎,似乎等候多时。” “领头者是谁?”郭恪问道,“有多少兵马?” “福州刺史胡怀昌,此人在营寨中行走,不加掩饰。” 斥候一五一十道:“兵马约莫三万之数。” “他不在福州防守,反倒跑来建州,还来这武夷山设伏?”褚俊迷惑不解,“这是何道理?” 郭恪环顾左右,皆是深山老林,不由笑道:“按照堪舆图记载,建州为福州屏障,拿下建州,福州也就一马平川了。” “若不出我所料,他定是打着以逸待劳的主意。” 褚俊恍然:“他是这本地人,熟悉地势,打算出其不意,让我们自投罗网。” “正是!”郭恪笑问,“可曾看清楚,他有何防御措施?” 斥候回禀:“卑职看得分明,吴军砍伐竹木为栅栏,谷口有新泥痕迹,定是挖了壕沟。” “不出所料!”郭恪神色玩味,“他在这谷中守株待兔。” 褚俊微微冷笑:“如此浅显之计,把我们当成傻子么?” “说不定,正是如此!”郭恪笑了笑,“我大秦名将如云,你我名声不显,遭人轻视也是寻常。” 褚俊攥紧手掌:“我倒要看看,他有几分本事。” “不必动怒!”郭恪摆了摆手,“一怒而兴师,那就正中他下怀了。” “大将军有何妙计?” 郭恪思索片刻,朗声道:“传我令,择军中精锐五千人,作为先锋,每人持火把两个,随我突袭山谷。” “遵令!” 褚俊一时猜不透原委,不禁问道:“大将军此举何意?” “试想,倘若陛下在此,见敌军以竹木为栅栏,会如何应对?”郭恪不答反问。 褚俊目光一亮:“火攻?” “正是!”郭恪笑道,“时值深秋,正是天干物燥之时,山林易燃。” “只需用火把,点燃竹木栅栏,引发大火。吴军必定大乱,逃出山谷。” 褚俊接过话头:“我军不必深入其中,只需在外等候即可。” “褚将军一点就通!”郭恪称赞一声,交代道,“有劳你率领主力,我这就去突袭。” “以火光为号,务必击溃吴军,若能擒拿胡怀昌,自是最好。” “遵令!” 不多时,郭恪领着五千精锐,悄无声息来到吴军营外,隔着密林,远远看见一排排竹木栅栏。 一条条壕沟之中,更有点点乌光闪烁。 “铁蒺藜?”郭恪讶然,没想到,胡怀昌设了这么多陷阱、障碍。 他望一眼天色,见太阳偏西,约莫申时初,当即下令,等到夜幕降临时,立马行动。 五千士卒自无异议,一个个潜藏在林中,紧盯山谷。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到了酉时。 最后一道夕阳余晖消散,整片山林陷入夜色之中。 这深秋时节,白天尚热,早晚却有些凉意,伴随北风吹拂,让人起鸡皮疙瘩。 郭恪却面露喜色:“天助我也!” 风助火势,这可是天时,必须把握机会。 他眸光一眯,陡然低喝:“抛火把!” “是!” 五千精锐齐齐应下,抬手一抛,万余火把络绎不绝,如流星天降,直直落在栅栏之中。 起初,只有星星之火,不过片刻,却轰然一声连成火海,席卷整个谷口。 北风一刮,火舌张牙舞爪,迅速向谷内吴军大营烧去。 这一切,只在电光火石之间。吴军士卒来不及反应,便见火海弥漫,烟雾滚滚,登时惊呼不断,乱作一团。 “起火了!” 快,快去禀报刺史!” “快来人,灭火!” 然而,无需禀报,胡怀昌早已惊动:“怎会如此?” “为何突然起火?” 诸将面面相觑,迟疑道:“莫非秦军偷袭?” 事到如今,也只有这一个可能了。 “愣着作甚?”郎将吼道,“还不快灭火?” “是……是!” 可惜,为时已晚。 风助火势,所过之处一点即燃。仓促之间,那点水哪够浇灭? 不知多少人惨叫着,葬身火海。 “快走!”胡怀昌陡然怒喝,“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到了这时,他哪里还不明白,早已中了秦军诡计。 他在谷中守株待兔,敌将便来个将计就计,用火攻,让他作茧自缚。 郎将面色煞白:“刺史,谷外必有秦军,怎能出去?” 这岂非自投罗网? “留在这只有死路一条!”胡怀昌喝道,“冲出去,还有一线生机。” “莫要废话,不想被火烧死,就赶紧跑!” 话音刚落,他策马便逃,诸将急忙跟随。 山谷之外,郭恪笑道:“他们出来了。” “传令褚俊,让他即刻出击。” “是!” 六万秦军击鼓进击,杀得吴军人头滚滚,斩首一万,余者或降或逃,溃不成军。 到月上中天,这一战方才平息。 “可惜了!”褚俊摇头一叹,“这胡怀昌倒是狡猾,钻进山林逃之夭夭,踪迹全无。” 第821章 抗旨不遵 郭恪笑道:“他是地头蛇,自然比我们更清楚,如何脚底抹油。” 褚俊拧眉:“也不知他逃到哪去了?” “十之八九是福州。”郭恪淡声道,“建州已然不保,再不守住福州,袁文焕岂不震怒?” “可要追击?” “不必了!”郭恪摇头,“先把建州平定,再一鼓作气拿下福、泉、漳诸州。” “是!” 虽然未能擒拿胡怀昌,有些遗憾,但能取得建州,倒也不错。 …… 长安城,两仪殿。 高楷听闻捷报,笑道:“风助火势,一举得胜,郭恪不愧大将之资。” 纵观三路兵马,郭恪、褚俊是最先打开局面的。 崔皓讽刺道:“聪明反被聪明误,这胡怀昌不在建安坚守,反倒自作主张,设下如此浅显之计,焉能不败?” 徐晏清笑道:“骄兵必败,不外如是!” 这一路兵马势如破竹,但另外两路却裹足不前,难免让人疑虑。 裴季蹙眉道:“李节帅把大军三分,分别置于扬州、和州与宣州,大张旗鼓、浩浩荡荡,却又不去攻城,究竟有何打算?” 狄长孙迟疑道:“李节帅莫非打算声东击西?” 三州兵马想必有两路是疑兵,惟有其中一路,是主力。 王景略摇头:“李节帅用兵,不至于如此浅显,此举必定另有深意。” 高楷笑了笑:“这是瞒天过海之计,只等吴军司空见惯、戒备松懈,元崇必定立即发兵,毕其功于一役。” 瞒天过海?群臣恍然,难怪李元崇三番五次在历阳集结,声势浩大,引得吴军草木皆兵,原来是这个打算。 李元崇、刘兴宗这一路,已然设下计策,只等吴军上钩。 苏行烈、张建兆二人,却在歙州停滞不前,与钱惟治对峙起来。 “这钱惟治,着实一大劲敌。”吴伯当拧眉,“竟把歙县守得固若金汤,使我军不得寸进。” 高楷神色玩味,昔日义结金兰三兄弟,一个建立梁国,一个建立汉国,都是当世枭雄。剩下这一个,怎是泛泛之辈? 若非袁家统治根基尚在,袁文焕也非无道昏君,这钱惟治也该创立一番基业。 当然,时间变迁,他可没这个机会了。 夏侯敬德瓮声道:“陛下,苏行烈、张建兆拿不下歙州,不如增派兵马。” “末将愿领兵前往,取钱惟治首级。” 李光焰、赵喆、吴伯当等将纷纷请战。 “不必了!”高楷摇头否决,“行烈、建兆,能拖住吴军主力,便是大功一件。” 即便困在歙县,与钱惟治对峙,也是一股威慑,减轻其他两路阻力。 想必用不了多久,金陵、福州就该易主,煌煌大势之下,杭州纵然铜浇铁铸,也挡不住人心动荡。 倒是要提前防备,袁文焕见机不妙,跨海逃走。 想到这,他交代道:“传旨,让吴家造一批海船,停靠在山阳渠。” “遵旨!”邓洛连忙应下。 长安城人心振奋,但杭州钱塘,截然相反。 临安宫中,袁文焕一把掀翻桌案,气喘吁吁:“胡怀昌,该死!” 他千叮咛万嘱咐,让胡怀昌谨守城池,不许擅自出击,就差耳提面命了。 然而,胡怀昌竟全当成耳旁风,不光擅自离开福州,还自作聪明,到武夷山脚下设伏,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仓惶逃窜。 如今,建州失守,福州成了刀俎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陛下息怒!”陆归蒙劝道,“事已至此,杀了他也于事无补。” “所幸,福州尚存,便让他死守城池,不许自作主张。” 袁文焕满脸厌恶:“这等人,抗旨不遵,眼中全无朕这个天子,若不杀他,怎能消朕心头之恨?” 沈仁毅劝谏道:“陛下,若在寻常之时,胡怀昌如此狂悖,凌迟处死也不过。” “但这节骨眼上,杀了他,只会闹得福州人心惶惶。” “万一临阵倒戈,直接投降秦军,那就不妙了。” 袁文焕喘了几口粗气,勉强压下怒火:“传朕旨意,让他死守福州,若能击退秦军,便可将功赎罪。” “若再敢玩忽职守,立斩不赦!” “陛下英明!” 见殿中气氛沉凝,陆归蒙拱手笑道:“陛下暂熄雷霆之怒!” “胡怀昌虽然狂悖,但江留守与钱将军,却把两路秦军挡在国门之外,可喜可贺!” 这倒是不幸中的万幸了!念及此,袁文焕神色舒缓。 “江安善、钱惟治,朕股肱之臣也!” 庾行简不合时宜道:“陛下,切不可盲目乐观。” “秦将李元崇,颇有用兵之能,他分别三处,屡屡大张旗鼓、却聚而不攻,必是诡计,须得小心提防。” 这话虽然大煞风景,却不得不说,有几分道理。 袁文焕略微点头:“传一道旨意,让江安善多加防备。” “是!” 散朝后,殿中青烟缭绕,隐约传出佛音禅唱之声。 袁文焕身披赭黄袈裟,跪在一尊纯金佛像前,一手敲木鱼,一手拨动念珠,口中念诵《大般涅盘经》。 不知过去多久,安泰和尚站在他身后,双手合十,宣一声佛号:“阿弥陀佛!” “陛下心不静、思绪纷乱,还是莫要强行念经了。” 木鱼声戛然而止,殿中响起袁文焕幽幽叹息。 “有心振作,却无力回天,如之奈何?” 安泰和尚低眉敛目:“解脱之法,贫僧早已说过,陛下何不采纳?” 袁文焕神色变幻不定,叹道:“这六欲红尘,因果纠缠,虽有种种烦恼,却也有迷人之处,让人流连忘返,不愿离开。” “不得不承认,朕只是个俗人,抛不下荣华富贵,舍不掉锦衣玉食,更摆脱不了至尊之位。” 安泰和尚早有预料,并不意外,只是劝道:“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识,亦复如是。” “身处红尘之中,难免五蕴皆迷,沉沦种种繁华,不愿归去。” “只是,诸行无常,是生灭法。外在皆是幻象,惟有登临彼岸,才能超脱众生。” 袁文焕摇头:“话虽如此,若要舍弃所有,何其困难?” 安泰和尚无言以对,暗叹,世人皆是欲望之体,得不到便痛苦,得到了又觉空虚。握在手中觉得疲累,挥手散去又百般不舍。 两难! 第822章 故弄玄虚 沉默良久,袁文焕倏然开口:“三宝,传一道密旨,送到金陵,叮嘱江安善。” “守得住金陵自是最好,若守不住,便烧毁城池、琼林库、左藏库与粮仓,不能让秦军得一钱一粟。” “遵旨!”侯三宝凛然遵从。 安泰和尚面露悲悯,金陵城数十万百姓,经此一劫,怕是生灵涂炭了。 袁文焕喃喃自语:“朕已命人造海船,做好两手准备。” “大盈库中,尚有五千万钱,金银珠宝、古玩字画无数,足以保证下半辈子衣食无忧。” 侯三宝打了个寒颤,吴国文官武将,尚且为君分忧,为国殚精竭虑、浴血厮杀,袁文焕这个皇帝,却早已做好抛弃他们的打算,何等凉薄! 他这个内侍,前代王袁文通的奴仆,必然弃如敝履。 既如此,他也得早做打算了。 …… 和州、历阳城。 李元崇三番五次戏弄吴军,却不攻城,只在长江之上来来回回,越发让人疑惑。 不光吴军见怪不怪,不再如惊弓之鸟。连秦军将士也习以为常,甚至觉得李节帅故弄玄虚,浪费时间。 金陵纵然是一座大城,我军儿郎又怎会惧怕? 昔年,连长安、洛阳这等天下雄城,不也一一拿下了么? 中军大帐,刘兴宗忍不住道:“节帅,军中流言四起,恐怕对您名声不利。” 李元崇置之一笑,将士们发些牢骚,他这个三军主帅,怎会不知? “郭恪、褚俊旗开得胜,建功立业,我们这一路兵马,却徒劳无功。” “将士们听闻捷报,自然立功心切,对我有所不满,也是人之常情。” 刘兴宗拧眉:“妄议主帅,岂非罔顾军中律法?” “难不成,陛下统军时,他们也敢非议不断?” 李元崇笑道:“陛下宽严并济,并不以严刑峻法管束将士。” “每战,他必身先士卒,亲自冲锋陷阵、浴血厮杀,又体恤将士、赏罚分明,这才让人心服口服。” “我虽为三军主帅,比起陛下,尚且远远不及,有些异议也属寻常。” 毕竟,高楷有这等威望,乃是八年领兵作战之功,可非一朝一夕,就能让万众臣服。 刘兴宗赞道:“节帅胸怀宽广,有陛下风范。” “只是,再这么拖下去,士气必然跌落,于作战不利。” 李元崇看一眼堪舆图,淡声道:“若不出我所料,时机将至。” 刘兴宗目光一亮,刚要开口询问,却见一员斥候匆匆来报。 “节帅、刘将军,江宁城传来消息,吴军守备松懈,并不如初时严密。” “好!”李元崇大笑,“决战之机,到了!” “传我军令,三军将士立即集结,攻取江宁城后,马不停蹄,直奔金陵。” “遵令!” 传讯士卒四处奔走,军令一层一层传递下去。 听闻开战之意,七万将士个个喜出望外,骑兵、步卒、水师,立即进发,浩浩荡荡撞向江宁。 见此,李元崇笑道:“军心可用!” 刘兴宗主动请缨:“末将不才,愿为先锋,拿下江宁城!” 李元崇自无不可,嘱咐道:“江宁城只是开胃小菜,金陵才是宫廷御宴。” “拿下此城之后,留下千余士卒镇守即可。” “其余人等,立即奔赴金陵,不得耽搁时间!” “谨遵节帅之令!”刘兴宗肃然领命。 正如斥候禀报,江宁守军司空见惯,逐渐松懈下来,不再严防死守。 这一日,直到秦军渡过长江,兵临城下,方才反应过来,慌忙呼喝袍泽,守御城门。 然而,为时已晚。 这一座小城,挡不住七万大军攻势,不过半个时辰,便宣告易主,城头飘扬一面面“秦”字赤旗。 按照军令,刘兴宗留下一部分兵卒驻守,立即奔赴下一个战场。 此刻,金陵城楼,江安善目视滔滔长江,面沉如水。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心神不宁,似乎大祸临头。 难不成,江宁、丹徒,抑或溧阳有变故? 念及此,他拱手道:“还请张真人推算一番!” 张真人并不推辞,掐指一算,还未探知究竟,猛一抬头,却面色大变。 “秦军攻破江宁?” 江安善满脸愕然:“怎会如此?” 虽然有些不详预感,但他始终心存侥幸,只以为自己思虑过重。 然而,此刻预感成真,仍叫人难以置信。 张真人急切道:“江留守,江宁只是小城,秦军攻取之后,绝不会停留,必定来攻金陵。” “还需早做提防!” “晚了!”江安善看向城外,面色发白,“秦军已然兵临城下。” 南门外,赤旗飘扬,尘土漫天,马蹄声震动四野。 他攥紧双拳,喝道:“军中斥候干什么吃的,竟毫无察觉?” 直到敌军兵临城下,方才后知后觉,来日,岂不在睡梦之中被人割了脑袋,也懵然不知? 一员都尉惶恐不已:“我等早已派遣斥候,多番探查,盯着秦军一举一动。” “只是,秦军三番五次聚在历阳,却又不来攻城,难免……难免懈怠……” “两军交战,岂能当成儿戏?”江安善勃然大怒,“给我推出去斩了!” “是!” “江留守饶命!”片刻后,求饶声戛然而止。 张真人叹息一声:“恐怕,我们都中了李元崇瞒天过海之计。” 他兵分三处,屡次大张旗鼓,聚于历阳,却并不攻城,好似军中演武。 时日一长,将士们难免懈怠。毕竟,一时提高警惕,谁都能做到。持续半个月精神紧绷,却是强人所难。 念及此,他不禁喟然长叹,秦国已是天命所归,一举一动让人难以揣测。 此番悍然杀来,他竟一无所知,直到此时,方才发觉。 可见,煞气弥漫、劫数临头,将他一身感应尽数遮蔽。 江安善咬牙切齿:“李元崇,果然狡诈!” 说话间,七万秦军浩浩荡荡冲来,话不多说,即刻攻城。 张真人忙道:“江留守,倚仗深池坚垒,或可退敌,却需守御得当。” 江安善点头:“我来守南宁门,有劳真人守西安门。” 至于东门与北门,自有诸将镇守。 “遵令!” 事不宜迟,众人分头行事。 第823章 造化弄人 江安善一身戎装,伫立城头,望着潮水一般涌来的秦军,神色凝重。 “传令,在内城墙备好薪柴,泼油,不得有误!” 郎将愕然:“留守这是何意?” 秦军尚未攻入城中,何必如此决绝? 江安善并未解释,只道:“尔等听命行事即可,勿要多言。” “是……” “微臣身负重任,今日,便与金陵共存亡,报答陛下知遇之恩!”江安善神色一定。 南宁门外,李元崇勒马伫立,赞道:“此人倒是果决,当机立断。” 似江宁县令,眼见兵临城下之景,吓得两股战战,只顾逃命,全无拼死一战之心。 刘兴宗拧眉:“终究迟了一步,让他做好准备,想要攻破金陵,怕是迁延日月了。” “世事岂能尽如人意?”李元崇笑道,“不过随机应变罢了。” 刘兴宗颔首,自请攻打西安门,李元崇自无不可。 “听闻,袁文焕特命一位道门真人驻守金陵,你我须得小心行事。” 刘兴宗答应一声,领着本部兵马去了。 西安门城楼,张真人远眺城外,思绪翻涌。 “吴国大势已去,我齐云派可不能给他陪葬。” “不如临阵倒戈,加入秦军阵营,以免天劫降临,身死道消。” 正思量时,耳边传来呼喝声:“秦将攻城来了!” 张真人定睛一看,却大吃一惊:“竟然是他?” 他本想无论哪个秦将来,都奉上城门。此刻,刘兴宗来此,却让他心生动摇。 “若能说服他自立门户,我齐云派岂不大兴?” 毕竟,投靠秦国,只能屈居吕洪、孙伯端这两个散修之下,由上景派执道门牛耳。 齐云派可是三十三支道脉之一,他身为掌门,怎能甘心? 城外,刘兴宗身先士卒,渡过护城河,持云梯拾级而上。 忽见城门大开,走出一位羽衣星冠的道人,打个稽首,朗声道:“刘将军,贫道愿降,只是有个条件,可否借一步说话?” 刘兴宗眸光一闪:“自无不可!” 两人屏退左右,来到瓮城一角。 张真人直言不讳:“刘将军气运非凡,何必为他人作嫁衣?” 刘兴宗面色一凝:“你想说什么?” “将军有所不知。”张真人低声道,“你有天子之气,龙凤之姿。” “连那秦帝高楷,兰州起兵时,也远远不及。” “这南朝基业,原本属于你。只可惜,高楷抢占先机建立秦国,使一众潜龙,只能隐于草莽,或为他效力,不得自由。” 刘兴宗面色平淡:“你想离间我与陛下,为吴国牟利?” 张真人不屑道:“袁家父子窃据帝位,只是为王前驱罢了。” “原本,敝派历代掌门推算,周末乱世,必有草莽英雄崛起,统一神州以南,与北方对抗。” “刘将军本该成为南朝之主,奈何,造化弄人,只能屈居高楷之下,受他驱使。” 说到这,他不禁惋惜,秦国以北统南,终究是南方群雄时运不济,连带道门诸派,也不得不继续蛰伏,静待时机。 或许,数百年后,南方帝气勃发,有人承运而起,削平寰宇,再创新朝。 刘兴宗眸光微眯:“即便如你所说,大秦也已坐拥天下十之八九,纵有帝王之气,又有何用?” 张真人摇头:“天下尚未平定,还不到听天由命之时。” “将军若能占据金陵,这一南方龙气所在,逐渐平定江南诸道,必能一飞冲天,与高楷抗衡。” “你非投靠大秦,却来投靠我?”刘兴宗恍然。 “正是!”张真人笑道,“我齐云派所有弟子,包括我这个掌门,愿为将军效犬马之劳。” 刘兴宗喜出望外,甚至激动得浑身发抖:“若能开创大业,必以真人为国师。” 张真人大喜,拱手道:“贫道这就打开城门,迎将军入城。” “至于江安善,一介腐儒不足为虑,贫道自有办法对付他。” “那就拜托真人了!”刘兴宗大笑。 不多时,西安门大开,秦军将士欢欣鼓舞,一个个争先恐后入城。 “将军,若要掌控金陵,须得拿下内城。” 张真人建言献策:“吴国官署、琼林库、左藏库、粮仓之中,尚有钱粮,足够全城军民数年之用。” “有了这些,足够将军起兵。” 刘兴宗点了点头,沉声道:“既如此,你可以去死了。” “什么?”张真人一时怔愣,怀疑自己听错了。 不等他反应过来,刀光一闪,一颗斗大头颅坠地。 “好个潜龙!” 最后一念闪过,张真人身死道消。 “将军,这……”众人相顾骇然,不明所以。 这道士开门投降,为何把他杀了? 刘兴宗冷哼一声:“此人妖言惑众,该杀!” 曾几何时,他曾遇到一个相士,说他有龙颜,本该称王称霸,奈何时运不济。 那时候,他便知晓自己气运非凡。 不过,那又如何? 纵观神州大地,已是大秦天下,更有圣天子在位,君明臣贤,欣欣向荣,岂是一点帝王气可以动摇的? 他若有异心,不必陛下动手,李节帅便能置他于死地。 自从投靠陛下,得他赐名,他便熄了称霸之心。与其粉身碎骨沦为叛逆之臣,倒不如搏一场富贵,封妻荫子。 念及此,他环顾左右,喝道:“立即攻克内城,不得有误!” “是!” 南宁门城楼,江安善指挥若定,把秦军攻势一一化解。 诸将齐声赞道:“江留守果然老成持重,难怪得陛下青睐,坐镇金陵。” 江安善笑了笑:“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这不过份内之责,没什么可夸赞的。” 只要挡住这一波攻势,暂且击退秦军,他便立马召来常、苏二州兵马,内外夹击,让李元崇也尝一尝兵败如山倒的滋味。 正畅想时,一道哭喊声传来,犹如石破天惊。 “留守,大事不好!” “西安门失守,秦军攻入城中了!” “什么?”乍闻这一噩耗,江安善脑海中一片空白,缓了许久,方才回到人间。 “西安门怎会失守,张真人呢?” 小校满脸惶恐:“张真人叛变,打开城门,迎秦将刘兴宗入城。” 第824章 假传圣旨 江安善身体一晃,险些瘫坐在地。 “留守!”诸将慌忙扶住。 “妖道误我,妖道误我!”江安善接连大叫,恨得咬牙切齿,双眼猩红。 “留守,这可如何是好?”众人六神无主。 西安门易主,秦军便可长驱直入,整个金陵失守,只是时间问题。 “杀!” 南宁门外,秦军将士得知,顿时士气大振,个个悍不畏死冲击城门。 众士卒左支右绌,险象环生,一个个却毫无斗志。 江安善一咬舌尖,勉强镇定心神:“快,点燃薪柴,泼滚油。” 诸将惊愕失色:“留守,大火烧起来,不光官署、仓库,连城中百姓也会……” “依令行事!”江安善挥手打断,喝道,“谁敢不从,立即斩首!” “是……”诸将不敢不应。 不多时,火光冲天,浓烟缭绕,席卷四面八方,将整座金陵城囊括在内。 “起火了!” “救命啊!” 哭喊声不绝于耳。 这时节,百姓大多贫苦,只以茅草为屋顶、木头为梁,一碰火星,立刻熊熊燃烧。 恰逢北风呼啸,更助涨火势,吞噬一切。 江安善大笑:“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李元崇,你纵然攻取金陵,也休想得到一钱一粟。” 他整肃衣冠,面南跪下,三叩九拜:“陛下,微臣不辱使命,就此去了!” “留守?”亲卫阻止不及,眼睁睁看着他拔刀自刎,不由痛哭流涕。 片刻后,南宁门大开,李元崇率军入城,见大火弥漫,百姓哭嚎逃生,乱作一团,忙道:“快灭火!” “节帅,恐怕来不及了!”一员郎将大呼,“内城遍布薪柴、滚油,又有大风,火势难以遏制。” 护城河虽然有水,但金陵可非小城,大街小巷、丹阳宫、皇城,都笼罩在火海之中,如何救得过来? 更何况,这等大火,谁敢钻入其中?总不能为了救吴国百姓,让秦军将士活活烧死。 李元崇咬了咬牙,当机立断:“清出一条道来,先把百姓疏散,其余不必管。” 郎将愕然:“节帅,官署、国库、粮仓之中,可还有不少钱粮,就这么……” 李元崇挥手打断:“救人要紧,快去!” “是!” 城池毁了,还可以重建,人死却不能复生。 西安门内,刘兴宗听闻,不由大赞:“李节帅果然仁德!” 难怪,陛下任命他为主帅,攻取金陵。 军令一下,秦军将士抛弃钱粮,争相取水灭火,硬生生闯出一条道来。 有了活路,城中数十万人百姓奔走相告,拖家带口,携着妻儿老少、呼朋引伴沿着通道出城。 却有人舍不得家中财物,肩扛手提、推拉磨蹭,以至于葬身火海。 李元崇眉头一皱,喝道:“都这个时候了,还管那些身外之物做甚?” “传令,让他们赶紧走,莫要耽搁。” “是!” 传讯兵卒答应一声,刚要行动,却见李元崇喝止。 “等等!” “通告全城百姓,性命要紧,先出城。” “我大秦兴义师,必不会坐视生灵涂炭。” “陛下得知,必会开仓赈济,接济贫苦。” 诸将面色一变,忍不住劝道:“节帅,这可是假传圣旨,万一陛下得知……” 陛下尚未答应,怎能先一步向吴国百姓承诺? 节帅虽然一片好心,但朝廷自有规矩,哪能“先斩后奏”? 李元崇沉声道:“是我下的军令,你们只是奉命行事,倘若朝廷降罪,由我一人承担,和尔等无关。” 诸将相视一眼,齐齐拱手:“我等愿和节帅共同进退。” 刘兴宗得知,亦然派人禀报,荣辱与共,怎能让节帅一人承担风险。 李元崇面露感动,拱手道:“我得诸位相助,实乃此生大幸。” 众人皆道不敢,事不宜迟,连忙前去宣告。 金陵百姓得知,感激涕零,急忙依照军令出城。 这一场大火,足足烧了一天一夜,直到第二日傍晚,方才逐渐平息。 行营大帐,李元崇沉声问道:“有多少人幸存?” 刘兴宗拱手:“所幸节帅救援及时,有八成百姓逃出生天。” 李元崇叹了口气:“这么说,两成人死了?” 刘兴宗黯然片刻,宽慰道:“节帅,火势凶猛,可不讲情面,能救出这么多人,已是难得了。” 李元崇点了点头:“这些百姓,家破人亡、流离失所,实在可怜。” “我已上书陛下,请求妥善安置。” 刘兴宗赞同,金陵城已然毁灭,只能另寻出路了。 只是,军中粮食有限,还得留着供应将士们,拿不出那么多来赈济,着实是个难题。 李元崇看出他心中所想,朗声道:“我已修书,请扬州元刺史、洪州李刺史,运送粮食来,不必太过忧心。” “节帅深谋远虑!”刘兴宗放下心来。 说完此事,李元崇沉声道:“金陵虽然毁了,润州另有七县尚未平定,还得传檄一封。” “若敢负隅顽抗,立即攻城。” 刘兴宗颔首:“末将愿往!” “可!” …… 歙州拢共五县,歙县、黟县、休宁、北野、婺源。 苏行烈、张建兆这一支大军,自从起兵,便不顺利。 按照苏行烈规划,先把歙州拿下,再攻取杭州,乃是稳妥之策。 奈何,吴将钱惟治颇有用兵之能,看出他作战意图,当即率军于歙县之外驻守,针锋相对。 秦、吴二军对峙半个月之久,仍不分胜负。 长此以往,吴军士气高昂,秦军却军心骚动,颇有异议。 行营大帐,张建兆按捺不住:“大将军,既然拿不下歙州,不如转道宣州,直击钱塘城。” 眼看其余两路兵马高歌猛进,建功立业,他们却滞留在此,不得寸进,谁能甘心? “稍安勿躁!”苏行烈笑道,“我军只是暂时困顿而已,必有拨开云雾见青天之时。” 张建兆拧眉:“那钱惟治为人狡猾,我们几次攻城都被他提前发觉,挡了下来。” “捱到何时,才能迎来转机?” 若非苏行烈是陛下钦点主帅,他早就发难了。 苏行烈郑重道:“陛下曾言,不谋全局者,不足谋一域。” “我军虽然困在此处,但也牵制住吴军主力,并非毫无用处。” “若能相助李元崇、郭恪他们开疆扩土,亦是一桩幸事,不必争强好胜。” 第825章 我之蜜糖 闻言,张建兆面露惭愧:“大将军所言有理,末将狭隘了!” 他一时立功心切,竟有些口不择言。 苏行烈不以为意:“我与你一样,都盼着早日攻破杭州,向陛下报捷。” “只是,陛下分派三路兵马,自有其用意。我们这一路,为的便是牵制钱惟治。” “纵然一时困顿,也不要紧。” “何况,战场之上,局势瞬息万变,说不定,立马便有转机。” 话音刚落,探马飞奔而来:“大将军,润州传来消息,李节帅已然拿下金陵。” 张建兆仰头大笑:“不愧是元崇,用兵如神,这么快便攻取金陵城。” 若是他人,他说不定心浮气躁,但李元崇建功,他却乐见其成。 苏行烈颔首:“李节帅用兵之能,着实令人钦佩。” 他思绪一转,笑道:“这等好消息,怎能我等独享?” “来人,派人广而告之,务必让吴军士卒知晓。” “是!” 张建兆一头雾水:“大将军此举何意?” 苏行烈玩味一笑:“吴军士卒之中,润州金陵人为数不少。” “试想,他们得知家乡被攻破,妻儿老小不知死活,怎会不担心?” 张建兆恍然大悟:“大将军打算让他们乱起来,不击自溃。” “正是!”苏行烈点头,“就看钱惟治如何应对了。” 歙县以东,吴军大营所在,钱惟治凝视堪舆图,思索退敌之策。 这半月以来,不光秦军立功心切,他也绞尽脑汁,想把这一支兵马吃掉。 奈何,秦将张建兆虽有些鲁莽,但主帅苏行烈却是个沉稳之人,并未上当。 他几次三番试探,都不了了之,不禁叹息,高楷用人,果然慧眼如炬。 纵观吴国局势,他这一支主力只能困在这,动弹不得。 建州已被秦将郭恪攻破,金陵又有李元崇虎视眈眈,也不知如何了? 正忧心时,忽有一封军情传来,犹如一道晴天霹雳。 “金陵城失守了?” “怎会如此?” 若非朗朗乾坤,他只以为噩梦之中。 小校战战兢兢:“秦将李元崇瞒天过海,突袭金陵。” “张真人开门投降,引秦军入内,江留守见机不妙,纵火焚城,以致金陵易主。” 话语中回荡在帐中,激起一片惊呼。 金陵城落入秦军手中,这可如何是好? 即便吴国都城迁移到杭州,但在众人心中,金陵才是京师,钱塘城不过临时行在罢了。 如今,金陵城遭受蹂躏,赫然易主,对他们来说,不啻于灭顶之灾。 钱惟治当机立断:“传我军令,立刻封锁消息,不许将士得知。” 这可不是小事,一旦传扬开来,必然引发哗变。 然而,他这一番应对,虽然果决,但抵不住隔墙有耳。 数名都尉匆匆来报,不知为何,营中盛传金陵失守,城中百姓十不存一,惹得士卒震恐,竟爆发营啸。 不知多少人逾营逃跑,不知所踪。 “这……”诸将面面相觑,他们才刚收到消息,钱将军又不许外传,怎会突然泄露,闹得人尽皆知? “苏行烈!”钱惟治咬牙,“除了他,还能有谁?” 我之蜜糖、彼之砒霜,两军悲喜并不相通,自然要好好利用一番。 “将军,这该如何是好?”诸将不知所措。 此时澄清“谣言”,已然来不及了,何况,这并非谣言,而是事实。 钱惟治思忖片刻,忽然急中生智,安卧不动,淡声道:“传我令,明天早晨点卯。” “若有人不在营中,抓住后立刻斩首,连带父母妻儿,贬为官奴。” “若自行回返,则既往不咎。” 诸将愕然:“将军,这是否太过严苛?” 逃兵斩首也就罢了,竟然牵连家眷,沦为官奴,这可是重罚,难以翻身。 钱惟治摇头:“乱世用重典,不这样做,如何震慑军心?” 营啸一旦发生,必须设法阻止,否则,人人逃跑,还有什么战斗力? 秦军还未杀来,他们便自行崩溃,岂不惹人耻笑? 军令一下,果然立竿见影。当夜,逃跑士卒陆续回营。 见此,钱惟治下令,把金陵失守之事定为谣言,实乃秦军居心叵测。 翌日点卯之时,除了数十人不在,其余皆至,营啸赫然平息。 见此,诸将赞不绝口:“将军随机应变,我等远远不及。” 钱惟治表面镇定自若,实则心急如焚。 纸包不住火,金陵易主之事,迟早坐实。若不设法扳回一局,必然军心大乱,不击自溃。 歙县以西,张建兆听闻禀报,冷哼道:“他倒是沉得住气,都城都失守了,还安卧不动。” 苏行烈叹道:“这才是他过人之处。” 换作寻常人,听闻这等噩耗,早就惊慌失措,不知如何应对。 钱惟治却能第一时间平息营啸,止住逃跑之势,可见应变得当。 既如此,只能静待时机了。 …… 长安城。 楼倚霜树外,镜天无一毫。 两仪殿,瑞龙脑香丝丝萦绕,如梦似幻。 漏刻声嘀嗒作响,笔尖划过纸页,摩挲出细微痕迹。 王寅虎叉手侍立,目不斜视,忽见陛下抬头一望,露出一抹笑容。 “金陵城,破了!” 对陛下未卜先知之能,他已司空见惯,却仍忍不住好奇。 “陛下如何得知?” 高楷并未解释,只道:“传召满朝文武,于两仪殿议事。” “遵旨!” 不多时,群贤毕至,少长咸集。 百官分列左右,叙礼毕,纷纷猜测陛下所为何事。 高楷笑道:“唐检,说吧。” “是!”唐检拱手,“李节帅传来喜讯,我军已然拿下金陵,正攻取润州诸县。” “这可真是大喜!” “是啊!拿下金陵,杭州也不远了!” “今年之内,必能覆灭吴国!” 听闻捷报,群臣喜气洋洋,纷纷议论起来。 待众人喜色稍稍退却,唐检说起一事,惹得殿中一片哗然。 金陵留守江安善,竟然纵火焚城,使其沦为一片废墟,百姓死伤惨重。 王景略冷哼道:“此人丧心病狂,竟做下这等恶事。” 这可是吴国都城,竟也下得去手,甚至,连吴国百姓性命,也浑然不顾。 第826章 一念成佛 裴季疑惑:“金陵是吴国北都,重中之重。” “这江安善,怎敢冒天下之大不韪,烧毁都城?” 换作他,听闻大秦有人烧毁长安,必然恨不得将其碎尸万段。 徐晏清叹道:“若非袁文焕密令,他怎敢如此倒行逆施?” 可怜,周、吴两代帝王所建都城,丹阳宫、皇城、官署、国库、粮仓,奇珍异宝、户籍图册、钱财粮食,尽皆毁于一旦。 周顺德讽刺道:“此人荒诞不经,屡次舍身入寺,美其名曰为万民祈福。” “如今看来,着实恬不知耻!” 若果真仁慈、爱民如子,怎会下旨,烧毁都城,连同百姓一起化为灰烬? 高楷笑了笑:“仁慈与狠辣,乃一体两面,正如一念成佛、一念成魔,两者并不冲突。” 唐检倏然开口:“陛下,李节帅上书请罪,自言擅作主张,以您之名义,安置灾民、开仓放粮。” 此话一出,殿中议论纷纷。 窦仪拧眉道:“虽然说,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但李节帅身为三军之主,怎能假借陛下名义行事?” 赵喆不以为然:“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 “金陵火势凶猛,李节帅为救百姓,一时逾越,实乃情有可原。” 萧宇摇头,肃然道:“倘若军中人人效仿,皆先斩后奏,试问,如何节制大军?” 这就好比放风筝,风筝远在天边,遥不可及,只能通过手中之线遥控,达成微妙平衡。 无论哪一方变动,都会引发乱子。 李光焰直言:“陛下,末将认为李节帅此举,无可厚非,更对百姓有大功,理当嘉奖。” 王羡之微微摇头:“先斩后奏之风,不可助涨。” 高楷轻笑一声:“传一道旨意,让元崇反省反省。” “另外,让他全权负责金陵百姓安置、赈济之事。” “元整、李义甫,与邻近诸州刺史,务必全力配合,听他安排。” “陛下英明!”李光焰目光一亮,如此轻轻揭过,可见陛下对李节帅,信任有加。 窦仪、萧宇虽有些异议,但并未穷追猛打。毕竟,这些百姓从今往后,便是大秦子民了。 李元崇救下他们,确实有大功。 说完此事,夏侯敬德有些不满道:“苏行烈、张建兆在歙县,是否乐不思蜀了?” “半个月过去,也没见他们挪动一下。” 赵喆蹙眉:“钱惟治竟如此狡诈,连苏将军也不是对手?” “急什么?”高楷不以为意,“你们只看到行烈、建兆停滞不前,却不知他们把吴军主力牵制住。” “若非如此,郭恪、元崇怎能这么快拿下建州、金陵?” 夏侯敬德嘟囔道:“他们再不奋起直追,功劳都被别人抢走了。” 高楷笑骂:“这还用你来说?” “钱掉在地上,他们不会自己捡么?” 群臣忍俊不禁。 谈笑片刻,高楷倏然开口:“朕准备亲征,去扬州坐镇。” 裴季不赞同道:“陛下贵为天子,何须亲临前线?” “只需高卧九重宫阙,听候捷报即可。” “征战杀伐之事,自有将士们效劳。” 王羡之附和:“一国之君,须得坐镇都城,不可如炀帝一般,四处游走,以致断送江山。” 高楷哑然失笑:“我只是去扬州,又非上阵厮杀,何必如此紧张?” “我意已决,尔等不必多言。” 和从前一样,此次出征,他只为振奋士气,并不打算冲锋陷阵。 有他这位大秦皇帝亲临前线,对吴国,也是一种震慑。 “杨烨、晏清,你二人辅佐太子,镇守长安。” “景略,你随我前往扬州。” “遵旨!” 沈不韦倏然拱手:“陛下,微臣斗胆,请求伴驾,同去扬州一行。” 高楷笑问:“富贵不归乡,如衣锦夜行。” “你这大秦蒋国公,也想体验一把?” 沈不韦一怔,感慨道:“微臣昔日戏言,陛下竟还记得?” “那当然!”高楷神色玩味,“当年,兰州金城,你成了我阶下囚,我就知道,你心有不甘,一直憋着一股气,想要以直报怨。” 沈不韦惭愧道:“微臣心胸狭隘,让陛下见笑了……” 高楷摇头:“以德报怨,何以报德?” “从前人为刀俎,你为鱼肉。今时今日,已是截然相反!” 沈不韦登时哽咽:“谢……陛下!” 他攥紧双手,昔年父亲惨死、母亲病故之仇,也该报了。 …… 建州、建安城。 长安城凉意侵人,此地却犹然温热。 秦军大营,郭恪看一眼堪舆图,朗声道:“此行攻取福州,只需五千人,不必兴师动众。” “五千人?”褚俊愕然,“这怎么够?” 福州好歹也是一个上州,即便在江南东道十九州之中,也能排得上前列。 只派五千人,是否太过托大了? 郭恪笑道:“你也知晓,这胡怀昌,是个自视甚高之人,见你我名声微弱,便心生轻视。” “对付这等人,只需用骄兵之计即可。” “大将军有何妙计?”褚俊不禁好奇。 郭恪侃侃而谈:“先放出消息,你我二人瞧不起他,拿下福州,五千人绰绰有余,根本不必动用六万大军。” “随后,你我领兵至闽县之外驻扎,外松内紧。” “若不出我所料,胡怀昌听闻,必定按捺不住。” “只要他出城偷袭,必入我等彀中。” 褚俊沉思片刻,赞道:“这一计,可谓正中胡怀昌七寸。” “前几日,他自作聪明,在武夷山北麓设伏,却大败溃逃,想必窝火,一心复仇。” “只需稍稍刺激,让他以为有机可乘,必然忍不住。” “正是此理!”郭恪笑了笑,“陛下有言,人皆有弱点,胡怀昌眼高于顶,迟早败在这一点上。” 事不宜迟,两人点齐五千精锐,昼夜疾驰,来到闽县以北,闽江对岸,一座废弃寺庙之中驻扎。 这里山林茂密、流水潺潺,把宝殿、佛塔,皆掩盖在内。一众秦军将士不设鹿角、不挖壕沟,只当郊游玩乐,嘻嘻哈哈。 这一番动静,落入吴军斥候眼中,立即上报。 第827章 神来一笔 福州拢共八县,除了闽县这一治所,还有侯官、长乐、福唐、连江、长溪、古田及尤溪县。 此时,闽县府衙,胡怀昌听闻军情,勃然大怒。 “竖子,欺人太甚!” 郭恪、褚俊,这两个黄口小儿,竟敢放出话来,只带五千人,便能攻破闽县,全据福州,砍下他项上人头,根本用不着六万大军齐出。 这是何等羞辱? “他们在何处扎营?” 斥候心惊胆战,生怕触了霉头,忙道:“禀刺史,秦军在闽江北岸,上林寺中驻扎,似乎毫不设防。” 胡怀昌越发恼火,这等态势,分明不把他放在眼中,只以为夺取闽县,犹如探囊取物。 是可忍,孰不可忍。他可不是忍气吞声之人,当即怒吼一声,便要召集兵马冲出城外。 福州长史急忙劝阻:“刺史,不可冲动行事!” “郭恪、褚俊,皆是阴险狡诈之辈,如此肆无忌惮,深入我福州腹地耀武扬威,与平日行径大相径庭,其中必然有诈。” “下官愚见,不如派人探查一番底细,再作定夺。” 胡怀昌稍稍冷静:“再去打探一番秦军虚实,不得有误。” “是!”斥候忙不迭地去了。 半个时辰后,他去而复返,回禀之言和此前一般无二,甚至更让人恼怒。 秦军不光防备松懈,还对胡怀昌这个福州刺史,不屑一顾,极尽嘲讽贬低之能事。 甚至,秦将褚俊派人搦战,以妇人衣裳羞辱。 胡怀昌气炸了肺,一把掀翻桌案:“不把他们杀了,我誓不为人!” 长史劝道:“刺史暂且息怒,小心中了秦军圈套。” 胡怀昌正在气头上,哪里听得进去:“他们纵然有些小伎俩,也不过五千人,我把城中兵马都带出去,足够和他们一战。” 见此,长史换了个说辞:“刺史,莫要忘了,陛下严令,不许您自作主张,否则,阖府老小性命难保。” 他本想用袁文焕这个皇帝,来压制胡怀昌,然而,让他意料不到的是,效果恰好相反。 胡怀昌我行我素惯了,怎会听旁人指手画脚,即便是皇帝,他也满不在乎。更何况,袁文焕拿他妻儿老小作威胁,他更不会乖乖听命。 “天高皇帝远,怕什么?”当下,他只冷哼一声,便揣着刀冲出堂门。 长史阻止不及,暗叹,不听劝谏,怒而兴师,必有身死之祸。 上林寺中,外围秦军守备松懈,个个不当回事,好似富家公子赏花逗鸟,漫不经心。 行营大帐,却个个披坚执锐,刀斧手、弓弩手、枪盾手,皆严阵以待。 郭恪言笑晏晏:“你用妇人衣裙去激怒他,着实神来一笔。” 褚俊摇头,惭愧道:“陛下常用激将法,我不过东施效颦罢了。” 说话间,探马飞奔来报,胡怀昌亲率兵马,杀奔寺庙来了。 “大将军料事如神!”褚俊称赞一声,“把他这支兵马覆灭,闽县也就平定了。” 郭恪点了点头,肃然道:“传令,等他来到寺外,立即放箭!” “遵令!” 闽江两岸,水草丛生,芦苇遍布,风一吹,点点花絮飞扬。 胡怀昌领着六千兵卒,策马扬鞭,如风卷残云一般跨过浮桥,马蹄声惊起无数飞鸟。 上林寺轮廓逐渐映入眼帘,林木掩映之间,可见秦军士卒来回走动。 离目的地越近,胡怀昌满腔怒火反倒渐渐平息,丝丝警惕油然而生。 正如长史所说,郭恪、褚俊这两人,虽然狂妄自大,但却擅使阴谋诡计,让人防不胜防。 万一寺内有埋伏,他这一去,岂非自投罗网? 念及此,他不由勒紧缰绳,胯下战马会意,逐渐放缓脚步。 “刺史?”一众亲卫不明所以,上林寺金近在眼前,何不一鼓作气冲进去,大杀四方,一雪前耻? 胡怀昌神色凝重:“稍安勿躁,先等等!” 众人面面相觑,胡刺史素来勇往直前,今日,怎么变得畏首畏尾了? 寺内,郭恪听闻禀报,惊讶道:“他竟在门外裹足不前?” 褚俊拧眉:“莫非他瞧出破绽,不敢进来了?” 这可不妙!胡怀昌心生警惕,这一计岂非功亏一篑。 郭恪眸光微眯:“吩咐下去,让儿郎们好生招待,不能让煮熟的鸭子飞了!” “是!”众人心领神会。 不多时,营中响起欢声笑语,一阵阵哄堂大笑,迅速传出寺外。 “校尉,我们这么点人,真能拿下闽县、擒拿胡怀昌么?” “是啊!听说闽县兵马比我们多,那胡怀昌也颇有几分武艺。” “我呸!胡怀昌那点三脚猫功夫,算个屁!” “就算他有数万大军,又能拿我们如何?” “再说了,郭大将军和褚将军,皆弓马娴熟、武艺精通,连陛下也赞不绝口,怎是胡怀昌这无名之辈可以媲美的?” “咱们就在这等着,就算只有五千人,照样杀得他屁滚尿流!” “校尉,万一胡怀昌畏惧我军威名,不敢来,那不就抓瞎了?” “是啊!这山野村夫,哪里见过大世面,恐怕缩在被窝里,瑟瑟发抖呢!” “哈哈哈,这井底之蛙,大有可能!” 寺内,一众秦军将士插科打诨,冷嘲热讽,大笑声惊起飞禽走兽。 寺外,胡怀昌却几乎咬碎一口黄牙,他额头青筋直跳,双眼猩红,陡然大喝:“杀,一个不留!” “是!”吴军士卒哪里受过这等羞辱,早就怒不可遏,此刻听闻军令,如闻天籁,一个个争先恐后杀入上林寺。 只是,刚刚跨入寺门,忽闻千鸟振翅之音,震动耳膜。 胡怀昌瞪眼一看,骇得亡魂直冒:“弩箭?” 这可不是寻常箭矢,杀伤力和羽箭,不可同日而语。 咻咻咻!箭如雨下,霎时间,前排士卒如割麦子一般倒下。 惨叫声、哀嚎声,在寺中炸开,吓得山中走兽仓惶逃窜。 有埋伏!到了这时,他哪里还不明白,自己竟又一次中了秦将诡计。 上一次,还可以找个借口,掩饰过去。这一回,却是他自己送上门来,自寻死路。 想到这,他又羞又怒,竟比当众受辱,还要难堪。 第828章 鱼死网破 “刺史,秦军狡诈,快撤兵吧?”一众亲卫慌忙大叫。 先前满腔血勇之气,早已不翼而飞,一张张脸上,尽是恐惧。 胡怀昌一咬牙,陡然喝道:“怕什么,随我杀!” 深陷险境,自觉无路可逃,他反倒豁出去了,大不了鱼死网破,绝不让郭恪、褚俊这两个小人得意! 丢下这一句话,他策马持刀,便杀入中营。 一波又一波箭雨落下,竟未能伤他分毫。 眼见此景,吴军兵卒士气振奋,嗷嗷叫着杀进去 行营,郭恪忍不住赞道:“狭路相逢勇者胜,逆境之中,还能背水一战,着实勇气可嘉!” 褚俊笑道:“困兽犹斗,只是一时之勇,只要遭遇挫折,必然泄气。” “大将军,我们也该动手了!” 郭恪点头:“许久不曾单枪匹马战上一场,今日,正可杀个痛快!” 他策马持枪,悍然杀出中营,褚俊紧随其后。 “来得好!”胡怀昌虎目一瞪,“我倒要看看,你有几斤几两。” 郭恪并不答话,只把银枪一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刺向他心窝。 胡怀昌瞳孔一缩,忙不迭地避开半边身体,险之又险,躲开这致命一击。 他不由暗呼侥幸,些许轻视之意,荡然无存。 高手过招,只需一个回合,便能大致摸清对方底细。 这一个起手式,顿时让他心中凛然——能让秦帝高楷钦点为一军主将,绝非无能之辈! 念及此,他完全不敢大意,聚起十二分精神,与郭恪一战。 另一头,褚俊并未打搅,只率兵马杀入吴军阵营,长刀一挥,便有一人坠马。左冲右突,如入无人之境,竟无一合之敌。 顷刻间,吴军士卒个个胆寒,不敢和他对视。若非胡怀昌仍旧强撑着,早就抱头鼠窜了。 眼见此景,胡怀昌心急如焚,他连郭恪一人,都打不过,一旦两人联手,怎能招架得住? 心中一急,手上动作难免紊乱,登时露出破绽。 郭恪微微摇头:“生死之战,也敢分心?” 他不再留手,只把银枪一挑,绽开一朵枪花,令人目眩神迷。 电光火石间,一截枪尖刺中胡怀昌心腹。 “我不甘心……”福州刺史胡怀昌登时毙命。 郭恪一刀砍下他首级,朗声大喝:“胡怀昌已死,降者不杀!” 一连高呼三声,中气十足,竟盖过铿锵之声,传遍整个上林寺。 “胡刺史死了!” 一众残兵败将如丧考妣,刀枪不由自主滑落,个个膝盖一弯,跪倒在地。 “我等愿降,还请将军饶命!” 郭恪环顾左右,惟有少许人负隅顽抗,不过,他们挽回不了大局。 不一会儿,便成了尸体。 “降卒一律看管起来,清理战场,掩埋尸首。” “统计战损,有功者登记造册,勿要遗漏,伤者全力救治。” “遵令!” 褚俊看一眼胡怀昌首级,大赞:“大将军好武艺!” 郭恪摇头一笑:“大秦将星如云,我不过中人之姿。” 褚俊不赞同道:“大将军太过自谦了。” 胡怀昌死讯传出,福州长史并未抵抗,命人开门投降,迎秦军入城。其余七县听闻,自是望风而降。 与此同时,汀州刺史上表归附。 郭恪大喜,连忙派人献上捷报,又和褚俊商议,分兵攻取泉、漳二州。 …… 杭州,钱塘城,临安宫。 自从吴、秦二国开战,袁文焕便夜不能寐、坐立难安,一心等着捷报传来,以便睡个好觉。 可惜,左等右等,并未等来喜讯,反倒等来一道晴天霹雳。 金陵城,吴国北都,竟然失守了! “怎会如此?”袁文焕勃然变色,“江安善不是在和李元崇对峙么,金陵怎会突然易主?” 小校胆战心惊:“回禀陛下,李元崇诡计多端,施展瞒天过海之计,突袭江宁县。” “县令不能匹敌,顷刻失守。” “随后,秦军马不停蹄直奔金陵,江留守猝不及防,方才酿成大祸。” 陆归蒙不解:“李元崇纵然使诈,但金陵城坚池深,怎会突然失守?” 小校嗫嚅道:“据闻,张真人开门投降,引秦军入城。” “道士误国!”庾行简叹息一声,“这些道士,以及和尚,统统不可信。” 袁文焕冷声道:“传朕旨意,齐云派通敌叛国,所有弟子一律缉拿、斩首示众!” “遵旨!” 只是,金陵城丢了,即便把张真人碎尸万段,也于事无补。 眼见众人面色难看,小校忍不住道:“秦军虽然拿下金陵,却是一座废墟。” “这是为何?”沈仁毅不解。 “江留守殉国之前,特意命人烧毁金陵,化为一片焦土。” 此话一出,群臣神色微妙。这一招,虽然痛快,但必然死伤惨重,这可是他们吴国百姓,总不能大声叫好,欢欣鼓舞。 陆归蒙暗叹,得道多助、失道寡助,此举有伤天和,恐怕必有报应。 袁文焕面上平静,心中却乐开了花。不枉他特意交代江安善,果然让他如愿以偿。 秦军攻取金陵又如何,只是一座废墟,毫无用处。 不过,装模作样之事,不得不做。 “传旨,江安善以死殉国,实乃忠臣,设衣冠冢厚葬之,荫其一子为儒林郎。” “陛下仁德!”霎时间,群臣皆赞。 只是,李元崇拿下金陵,怎会放过杭州,还得派人抵御。 袁文焕不假思索,命苏州刺史秦文御敌。 本以为,噩耗就此过去,必有转机到来。 却不料,祸不单行,又一道晴天霹雳,在殿中炸响。 秦将郭恪、褚俊,攻破闽县,全据福州,胡怀昌战死,汀州刺史归降。 听闻此言,群臣骇然失色。 不光金陵失守,连福州也丢了,再这样下去,吴国岂不人心大乱? 庾行简追问道:“福州为何失守?” 小黄门低声下气:“据说,秦将郭恪、褚俊,率领五千人进攻闽县,以激将法,诱使胡刺史出城应战。” “结果,胡刺史中了埋伏,全军覆没。” 袁文焕深吸一口气,咬牙切齿:“胡怀昌,该死!” 用尽毕生力气,他才控制住破口大骂的冲动。 第829章 虎父犬子 千叮咛、万嘱咐,甚至下旨警告,只差耳提面命了,这胡怀昌却仍一意孤行,分明丝毫不把他这个皇帝,放在眼中。 为人更是愚蠢,区区激将法,便让他自投罗网,简直死有余辜! 可恨,他一死了之,却把福州丢了,汀州也反叛,只剩泉、漳二州,怎能挡住秦军兵锋? 沈仁毅忙道:“陛下,事到如今,只能请钱将军分兵抵御。” “不然,李元崇、郭恪,这两路兵马夹击,杭州危如累卵。” “不可!”庾行简喝道,“钱将军还得抗衡苏行烈,绝不能分心他顾。” “否则,秦军三路兵马齐发,我吴国只会被各个击破。” 沈仁毅冷笑:“以如今局势,不也正在各个击破么?” 两人唇枪舌剑,吵成一团,陆归蒙看不下去,喝道:“朝堂之上,怎能吵吵闹闹,如同市井泼妇?” “下官不敢!” 袁文焕面露期待:“陆爱卿,你可有良策退敌?” 陆归蒙拱手:“陛下,为今之计,只能请来外援,解我吴国燃眉之急。” “外援?”袁文焕转念一想,面色难看,“你是说,伪汉?” “正是!”陆归蒙正色道,“纵观天下,惟有汉王刘昇,能救我吴国。” 沈仁毅不以为然:“若要求援,何不派人去请魏帝石重胤?” “却要让陛下纡尊降贵,去求刘昇这乱臣贼子?” 陆归蒙摇头:“魏国远在神州以北,所谓远水解不了近渴,即便石重胤有心相助,也不过杯水车薪。” “汉国却与我吴国相邻,正可求援。” 庾行简拧眉:“刘昇目无尊上,悍然反叛,又向秦国称臣纳贡,怎会出兵相救?” “此一时、彼一时也!”陆归蒙侃侃而谈,“从前,汉国羽翼不丰,为求自保,自然要向秦国称臣。” “但到如今,刘昇夺取交州都督府,声势大增,怎愿屈居人下?” “况且,吴、汉两国,实乃唇齿相依,唇亡齿寒的道理,他不会不懂。” 沈仁毅摇头:“这只是陆相公一厢情愿罢了。” “陛下若让他求援,岂非对外承认汉国,刘昇也从乱臣贼子摇身一变,成了擎天保驾之人?” 陆归蒙一时语塞,只道:“小不忍则乱大谋,这只是权宜之计。” 袁文焕断然摇头:“朕不想再忍下去了,纵然兵败身死,也绝不向叛贼求援!” 否则,他做这一国之君,还有什么意义? 陆归蒙无可奈何,暗叹,成大事者,忍常人所不能忍,怎能意气用事? 只要渡过这一波危机,还愁没有机会报复么? 袁文焕沉声下旨,让衢州刺史节制兵马,抵御郭恪、褚俊这一支秦军。 散朝后,殿中一片沉寂。 安泰和尚轻声道:“陛下,当断不断,必受其乱。” “前车之鉴众多,须得引以为戒。” 袁文焕颔首:“朕打算,再次舍身出家,为吴国祈福。” 安泰和尚双手合十,赞道:“陛下英明!” “有佛祖保佑,吴国必能逢凶化吉,国祚延绵。” 袁文焕叹了口气:“但愿如此!” 也不知,这一次还能筹集多少善款。若能和上一次一样,得四千万钱,袁氏子孙纵然失去皇位,也能绵延下去。 毕竟,千年王朝没有,千年世家,却多的是。 钱塘城北,沈府。 沈仁毅回转前堂,默坐片刻,忽见二弟沈临丰来见,不由一怔。 “你不在湖州打理家业,来杭州做甚?” 沈临丰叹道:“兄长有所不知,常州已然失守,落入秦军掌控了。” “湖州直面兵燹,人心惶惶。不知多少士族南迁避祸,我沈氏怎能免俗?” “常州也易主了?”沈仁毅面色一变,“竟如此之快?” 仅仅一个朝会的功夫,便有一个大州丢失,简直可怖! 沈临丰点了点头:“据闻,常州刺史主动归降,秦帝下旨,让他官居原职。” “秦帝?”沈仁毅愕然,“他不是在长安么?” 沈临丰摇头:“秦帝驾临扬州,与润州近在咫尺,和常州也不远。” “我这就去禀报陛下!”听闻这一消息,沈仁毅哪里坐得住,来不及更衣,便想入宫觐见。 “兄长且慢!”沈临丰连忙劝阻,“这等军情,必有人禀报陛下,无需兄长入宫走一遭。” 沈仁毅不以为然:“知情不报,实乃不忠之举。” 见他抬腿便走,沈临丰陡然喝道,“恕愚弟直言,吴国风雨飘摇,离灭亡之日不远,兄长还要执迷不悟么?” 沈仁毅脚步一顿,转过头来,疾言厉色道:“闭嘴!” “这等糊涂话,你也敢说,想让我们沈氏灭族么?” 沈临丰怡然不惧,直视他道:“此时灭族,和亡国之后陪葬,有何区别?” 当初,沈仁毅决心出仕,为袁文焕效力,他便不赞成。 沈氏一向明哲保身,连袁弘道在位时,尚且避居乡野,只以诗书传家,不求闻达于世。 兄长看不上袁弘道,反倒看中他儿子,为袁文焕奔波效劳,在他看来,着实荒谬! 虎父犬子,吴国分明一代不如一代。 纵然要出仕,何不去秦国,谋个一官半职? 沈仁毅眉峰蹙起:“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我是吴国臣子,自当为陛下尽忠。” 沈临丰屏退左右,沉声道:“识时务者为俊杰。” “吴国这条船,就快沉了,我湖州沈氏,怎能一条路走到黑?” “兄长身为沈氏族长,怎能不为家族考虑,却一意孤行?” 沈仁毅面色变幻,颓然道:“依你之意,该如何应对?” “亡羊补牢,为时未晚。”沈临丰郑重道,“秦帝正在扬州,我沈氏若去投靠,必得重用。” 沈仁毅迟疑不决:“贸然跑去效忠,恐怕遭人耻笑,说我沈氏首鼠两端、左右逢源!” “家族清誉,绝不能毁在你我手上。” 沈临丰倏然一笑:“兄长一叶障目、不见泰山。” “莫非忘了,我沈氏正有子弟,在秦国效力,且是秦帝肱骨之臣!” “你是说,不韦?”沈仁毅思绪一转,想起一个人来。 “正是!”沈临丰点头,“我们这侄子,如今已是秦国户部尚书、蒋国公,食邑一千户。” 第830章 灵光一闪 沈仁毅神色恍惚,曾几何时,沈不韦父母双亡,一贫如洗,只能经商为生,沦为族人口中不肖子孙。 如今,却青云直上,成为大秦国公、位高权重,连他这个叔父,也难以望其项背。 原本,族中有子弟发达,他这个族长高兴还来不及。 然而,想起陈年旧事,他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毕竟,沈不韦父母双亡,他们却袖手旁观,坐视他颠沛流离,怎不让人怨恨? “终究是我对不住他,如今,哪有颜面,去向他求情?” 沈临丰一时语塞,半晌后,忍不住劝慰:“当年那桩事,并非兄长过错,家族也是不得已。” 沈不韦之父沈誉,和他们是堂兄弟,并非出自一脉。 当年,沈誉出仕周朝,官至御史中丞,曾犯颜直谏,却触怒炀帝,当众杖毙,且抄没家财,上恶谥为“谬”! 沈仁毅担心炀帝迁怒家族,便对沈不韦和他母亲不闻不问,任由孤儿寡母流落街头。 虽然并非出自本心,但在外人看来,终究太过冷血。因此,沈氏就此沉寂下去,终炀帝一朝,未有子弟出仕。 连袁弘道权倾朝野、篡位称帝之时,也只是观望,倒让他们逃过一劫。 沈仁毅喟然长叹:“他若因此恨我,也是人之常情。” “无论如何,不韦终究是沈氏子弟。”沈临丰笃定道,“绝不会对家族不利。” 沈仁毅断然道:“我已出仕吴国,不能做三心二意之事。” “二弟你仍是白身,可去扬州,见不韦,投靠秦国。” 沈临丰愕然:“兄长打算分家?” “正是!”沈仁毅沉声道,“前有诸葛氏分事三国,后有苏州陆氏,分别投靠秦、吴二帝。” “我湖州沈氏,有何不可?” 陆明德投奔秦国,参与科举成了状元,为秦帝效力,这在吴国并非秘密。 袁文焕得知,并未怪罪陆归蒙——这是世家大族心照不宣之策,即便袁氏,也曾这么干过。 沈临丰难以理解:“兄长这是何苦,非要和吴国共存亡?” “我食吴粟,自当尽忠职守。”沈仁毅笑道,“即便吴国灭亡,我也无怨无悔。” 见他神色坚决,沈临丰叹息一声,并未再劝。 …… 扬州,江都城。 高楷登上望江楼,眺望长江风景,不禁想起一副对联。 “望江楼,望江流,望江楼上望江流,江楼千古,江流千古。” 只可惜,他只记得这上一句,下一句是什么,已然忘了。 八年光阴流逝,无可避免地让他淡忘许多事情。 唐检亦步亦趋:“陛下,双喜临门!” “李节帅上禀,已然拿下常州。此外,郭将军也传来捷报,攻取福州,汀州归降。” “恭喜陛下!”群臣齐声道贺。 高楷笑了笑:“同喜!” “袁文焕有何应对之策?” 唐检回言:“奉宸司探知,他只命苏州、衢州二位刺史,对抗我军两路兵马。” 高楷讶然:“他没向刘昇求援?” “未曾探知吴国出使。”唐检摇头。 封长卿笑道:“他和刘昇积怨太深,怎愿向昔日臣子低头,且还是个叛逆?” 王景略冷声道:“就算他派人求援,刘昇也不会答应。” 刘昇只盼和大秦相安无事,怎会为了吴国,就此反目成仇? 高楷转而问道:“金陵城百姓,安置得如何了?” 元整忙道:“微臣和李刺史商议,把这些百姓分批次,安顿在淮南道与江南西道诸州,建瓦舍、分发土地、粮种,让他们耕种。” 高楷点了点头,交代道:“今岁丰收,多拿些粮食来赈济,莫要堆在府库里腐烂。” “总要挺过这一个冬天,待来年开春,再让他们自食其力。” “此外,但凡接纳灾民之州、县,皆免除租赋一年。” “遵旨!”元整拱手领命,赞道,“陛下仁德!” 高楷忽然想起一事:“勾城塘挖得如何了?” 元整答道:“按照陛下旨意,微臣于农闲时分,招募乡人们开挖,进度虽有些缓慢,但也初见规模。” 高楷颔首:“兴修水利,这是利国利民之事,你多盯着,莫要太过急切。” “是!”元整连忙应下。 说话间,小黄门禀报,吴郡君前来觐见。 “让她上来。” “是!” 不多时,吴凤翎大礼参拜:“臣女拜见陛下!” “起来吧!”高楷笑问,“有何喜事?” 吴凤翎一怔,下意识道:“陛下如何得知有喜事?” “人逢喜事精神爽!”高楷笑了笑,“看你眉飞色舞,脚步轻快,我便推测一二。” “陛下料事如神!”吴凤翎赞叹一声,说起正事,“之前,陛下旨意,让臣女建造海船,如今已然完工了。” “哦?”高楷有些惊讶,“如此之快?” 吴凤翎颔首:“臣女不才,以重金为赏,让人钻研造船技术,略有所得。”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高楷颇为赞许,“把这些海船交给李元崇,让他调派。” “遵旨!” 吴凤翎忍不住好奇:“陛下建造这么多造船,有何用处?” 高楷远眺天际,淡笑道:“其一,防止袁文焕跨海逃跑。” “其二,海外尚有我神州领土,须得一一收回来。” 吴凤翎疑惑不解:“海外领土?” 想了想,她灵光一闪:“陛下之意,莫非是说流求?” 高楷微微颔首:“不光流求,还有琼州、群岛,皆是神州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如今大秦鼎立,理当一一纳入统治,不能流落在外。” 吴凤翎面露忧色:“跨海作战,可非易事。” “万事开头难,总要去做。”高楷声音飘渺,“不能把烂摊子,留给后人解决。” 吴凤翎似懂非懂。 不多时,小黄门来报,湖州刺史上表归附。 封长卿笑赞:“陛下威名赫赫,只需在扬州坐镇,便有州县络绎不绝来投。” 元整附和:“真龙天子在此,天下人自是云集景从。” 高楷笑了笑:“一如既往,让他官居原职。” “是!”小黄门答应一声,忽又提起一事,“据闻,这湖州刺史归顺,乃是世家沈氏劝说之功。” 第831章 五味杂陈 高楷惊讶:“沈氏?” 他看一眼沈不韦,朗声道:“既如此,便由你去接见一番。” 沈不韦一怔,忙道:“微臣遵旨!” 自从来到扬州,故地重游,他便魂不守舍、不发一言。昔日嬉皮笑脸之风,无影无踪。 乍闻沈氏来投,一时间,他竟五味杂陈。 …… 岭南道,广州,汉王府。 临近十月,广州不见寒冷,反而一如既往地阳光明媚、微风和煦。 比这天气更好的,却是刘昇心情。 “吴国将灭,袁文焕必死无疑,不知九泉之下,袁弘道作何感想?” 时至今日,他仍不能释怀,袁弘道对他百般打压之旧事。每逢想起,都忍不住咬牙切齿,痛骂一番。 尹万骏笑道:“任凭袁文焕如何调兵遣将,仍不是秦国对手。” “区区二十万大军,便把吴军打得节节败退,接连丢城失地,简直可悲!” 须知,秦国坐拥两都十三道,千万军民,若举倾国之力,绝对不止这二十万兵马。 只不过,高楷奉行休养生息之策,不愿役使太多人,导致民生凋敝、耽搁春耕秋收。 刘昇讽刺道:“若论才德、论用兵之能,袁文焕远不如已逝晋王。” “偏偏,他为长子,又心狠手辣,弑父杀弟,这才登上皇位。” “今时今日的下场,不过是报应罢了。” 尹万骏附和:“吴国落到这个境地,纯属袁文焕一人之过。” 杨金盛旁听许久,忍不住道:“大王,倘若吴国灭亡,我汉国岂非独木难支?” “凭我们一国之力,如何抵抗大秦?” 此话一出,殿中欢乐气氛戛然而止,如冰霜凝结。 刘昇面色讪讪,只能咳嗽一声掩饰过去:“杨卿所言有理,不知有何教我?” 杨金盛拱手:“末将遇见,不能坐视吴国灭亡,须得设法相救。” “毕竟,唇亡齿寒!” 尹万骏不以为然:“吴国纵然灭了,还有魏国,你何必杞人忧天?” “此言太过天真!”杨金盛摇头,“魏帝石重胤,纯属冢中枯骨。” “充其量,只是始罗可汗一条看门狗罢了。” “等秦国腾出手来,想要灭他,易如反掌。” 毕竟,魏国不过十二个州,又是苦寒之地,怎能和大秦相较? 刘昇怫然不悦:“照你所说,孤去救援袁文焕,岂不惹得高楷发怒?” 这和他交好大秦之策,完全背道而驰。 杨金盛摇头:“救援并非只有派兵这一条路,还可以赠粮、赠辎重,暗地里传递军情。” “只要让秦、吴二国战事迁延下去,甚至旷日持久,双方死伤惨重,对我汉国而言,便是大利。” 不得不说,这话有些道理。刘昇并非听不进劝谏之人,当机立断,派人秘密相助吴国,给秦军设置障碍,巴不得两国打得不可开交,越久越好。 此事议定,刘昇忽然问道:“派去各国使者,如何了?” 尹万骏忙道:“始罗可汗以礼相待,石重胤也有意和我汉国结盟。” “那便好!”刘昇放下心来,“若能得始罗可汗承诺,两国共同进退,就更好了。” 至于石重胤所言结盟,对汉国助力有限,聊胜于无罢了。 “吐谷浑王如何答复?” 尹万骏迟疑片刻:“慕容承泰将我汉国使者驱逐出境,不许往来。” “无礼、狂妄!”刘昇大怒,“他一介胡人,也敢妄自尊大,目中无人?” 杨金盛叹道:“他对秦帝忠心耿耿,正如石重胤对始罗可汗。” “为虎作伥!”刘昇冷哼,“能有什么好下场?” 他转而问道:“阿史那贺可愿结盟?” 虽然拉拢东突厥,但他也不会忘了西突厥,冷灶热灶一把柴,总有一个相助。 尹万骏颔首:“阿史那贺正愁没有盟友,共同对付秦国。” “他对结盟之事满口答应,不过……” “不过什么?”刘昇拧眉,隐约有不好预感。 “他想夺取龟兹、于阗、疏勒、焉耆这四国,请我们相助,攻打秦国一道,无论黔中道、还是江南西道皆可。” 刘昇登时不悦:“他这是强人所难!” 他防备秦国还来不及,怎敢悍然发兵,攻打这两道? 杨金盛不解:“秦、吴交战正酣,这不正是大好时机么?” 为何还要他们去攻打黔中、江南西道? 尹万骏叹道:“高楷早有防备,命河西道节度使李安远屯兵边境。” “阿史那贺稍有动静,都瞒不过秦军。” “鼠辈!”刘昇不屑道,“区区一个李安远,便让他踌躇不定,可笑!” 这又不是夏侯敬德、李光焰,有什么好怕的? 换成他,早就发兵了——依他看来,高楷命人屯兵边境,只作防备。怎会为了这四个胡人国度,和西突厥开战? 杨金盛赞同:“始罗可汗与阿史那贺,亦是虎父犬子。” 商议完政事,刘昇蓦然喝道:“那逆子又去哪里厮混了,一天天地不见踪影?” 此话一出,堂中噤若寒蝉。 府中管事脚步匆匆:“回禀郎君,大公子正在房中温习功课。” 刘昇讽刺道:“这大白天,若真是温习功课,何须紧闭门窗,一丝风也不露?” 管事无言以对。 “还不把那逆子叉过来!”刘昇猛然一拍桌案,吓了众人一跳。 “是……是!”管事心中叫苦,却不敢怠慢,小跑着去了。 不多时,刘熙踱着步子、弓着腰背,小心翼翼迈入堂中。 “父亲!” 每次看到他,刘昇都气不打一处来,尤其是他这畏畏缩缩,老鼠见了猫一样的作派,更让人火冒三丈。 “还不跪下?” 话音未落,刘熙扑通一声跪下,把头埋进胸口。 “我且问你,你缩在房中,鬼鬼祟祟地做些什么勾当?” 刘熙声如蚊蚋:“孩儿……孩儿正温习《中庸》。” “是么?”刘昇冷声道,“你且背来听听。” “是!”刘熙迟疑片刻,低声道,“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先治其国。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欲齐其家者,先修其身……” 他自觉越背越流利,众人听闻,却神色古怪。更有人暗中使眼色,让他打住。 可惜,刘熙浑然不觉。 第832章 鸡飞狗跳 “够了!”刘昇猛一拍桌案,“还不住口,还嫌不够丢脸么?” 刘熙慌忙闭嘴,却一头雾水,不明白他这父亲为何动怒。 刘昇只觉怒火中烧,喉头一阵腥甜,他硬生生压了下去,一迭声道:“来人,上家法!” “是……”管事迟疑着应下,却暗中使个眼色,让人去请冯氏。 不过,无需冯氏赶来一哭二闹三上吊,刘昇打了几棍,便支撑不住,一头栽倒在地。 “大王!”众人慌忙扶起,“快传医者,快!” 堂中一片鸡飞狗跳,刘熙却暗自欣喜,总算逃过这一劫。 …… 苏州拢共七县,吴县、嘉兴、昆山、常熟、长洲、海盐与华亭。 这一日,刘兴宗奉命攻打吴县,率军于城外驻扎。 他遥望城池,朗声道:“先礼后兵,派人前去劝降。” “告诉秦文,他若归顺,可既往不咎,官居原职。” “是!” 若能不战而屈人之兵,不费一兵一卒拿下苏州,自是最好。 然而,秦文态度强硬,不光拒绝投降,还让人放箭,险些射杀使者。 诸位郎将皆是大怒:“敬酒不吃吃罚酒!” “将军好心招降,他却冥顽不灵。待攻破吴县,定要取他项上人头。” 刘兴宗皱眉:“此人竟打算负隅顽抗?” 七万大军一至,吴县迟早化为齑粉。 使者拱手道:“将军,秦文性子执拗,派人送来一个锦匣,请您一观。” 刘兴宗一怔:“打开看看。” “是!” 诸将皆是好奇,既然不愿投降,何必送什么锦匣,岂非多此一举? 片刻后,锦匣开启,让人意想不到的是,内里竟是一本佛经,封面上写着《金刚经》三个楷字。 诸将勃然大怒:“他竟如此狂悖,不怕死么?” 秦军将士无人不知,刘兴宗入伍前,本名刘七,曾在濠州大觉寺做和尚。 机缘巧合下,得吴伯当赏识,连升数级,又受陛下器重,封为龙骧将军,赐名兴宗。 这段经历,刘兴宗一向避讳提起,不愿因佛门出身,招来异样目光。 然而,这苏州刺史秦文,竟敢以佛门经典《金刚经》作为羞辱,分明故意为之,殊为可恨! 即便刘兴宗为人宽宏,不拘小节,也不禁动怒。 “我先礼后兵、诚心招降,你不识时务也就罢了,还敢羞辱我?” “传我军令,立即攻城!” “遵令!” 所谓主辱臣死,刘兴宗虽不是他们主上,却也是将军,如今无端受辱,全军士卒皆义愤填膺,誓要攻破吴县,取秦文首级。 这一番猛烈攻势,登时令吴军守卒震恐。 城楼之上,苏州司马忧心忡忡:“秦军所向披靡,最擅攻城,这该如何抵挡?” 秦文满不在乎:“秦军纵然强横,我吴国儿郎也不是吃素的。” “大不了同归于尽,也不枉费在这世上走一遭了。” 司马不赞同道:“我们死了不要紧,城中百姓怎么办?” 秦文皱了皱眉:“秦军不是一向标榜仁义,不杀降卒,与民秋毫无犯么?” “既如此,就算他们攻破吴县,想必也不会滥杀无辜。” 否则,这“一世英名”岂不毁于一旦? 司马叹道:“刺史既知秦军仁义,何不顺势投降?” 之前秦将刘兴宗派使者招揽,许诺既往不咎、官居原职,刺史却不为所动,反倒一意孤行,非要送一本佛经,作为羞辱。 这岂非自断退路? 秦文摇头:“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我是吴国臣子,先帝亲自任命为苏州刺史,自有责任护佑诸县百姓。” “轻言投降,岂是忠臣所为?” 司马一时语塞,忽又劝道:“天下大势所趋,明主已是秦帝,我们再如何抵抗,也不过螳臂当车。” “何况,纵观秦国朝堂,也有不少投降之臣登临高位,弃暗投明,并不令人耻笑,反倒是明智之举。” 为袁文焕尽忠职守,即便战死,也不过落一个“愚忠”之名,受人嘲讽。 岂是智者所为? 秦文笑道:“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才是大仁大义之举。” 司马劝说不动,忍不住反问:“即便如此,刺史何必羞辱刘兴宗,平添仇怨?” 秦文冷哼一声:“我就是看不惯佛门,什么时候,秃驴也能登堂入室,统领三军了?” 他素来厌恶佛门弟子,对袁文焕宠信安泰和尚、尊奉佛教、舍身入寺之事,尤其不满。 刘兴宗曾是和尚,剃发易服、不忠不孝。如今,竟能摇身一变,成为龙骧将军,颐指气使、不可一世。 他可咽不下这口气! 司马叹息一声,秦刺史性格刚烈,虽有才能,却眼里揉不得沙子,以致遭人排挤,在这苏州做了多年刺史,仍不得升迁。 可惜,当今陛下崇佛,和秦刺史主张完全背道而驰,政见不同,如何得到重用? 只能蹉跎岁月,感慨时光匆匆、怀才不遇了。 “何必叹气?”秦文爽朗道,“人生一世,草木一秋,痛痛快快地活一场,足够了。” “何必瞻前顾后、畏畏缩缩?” “尔曹身与名俱灭,不废江河万古流。”司马赞道,“刺史好胸襟,好气魄!” 奈何,再如何大胸襟、大气魄,终究挡不住大炮轰击。 城外,李元崇率领七万大军前来,指挥若定,只花了两日时间,便攻破吴县。 见大势已去,秦文大笑一声,拔剑便要自刎,却被司马死死拦住。 这一耽搁,两人都成了秦军俘虏,押解到县衙,听候李元崇发落。 诸将清楚秦文所作所为,异口同声,请求斩首示众。 “此人不识时务,负隅顽抗,理当处死。” “更何况,他还羞辱刘将军,分明不把我军放在眼中,死有余辜!” “是啊!士可杀不可辱,此人狂妄自大,死不足惜!” 李元崇不置可否,问道:“秦文,你可有何话说?” 秦文梗着脖子:“我技不如人,以致落到这个境地,无可辩驳。” 李元崇讶然,没想到,此人倒是光明磊落。 不过,他尚有一事不解:“你为何用《金刚经》羞辱我秦国将军?” 第833章 打抱不平 秦文振振有词:“无他,惟厌恶佛门耳!” 李元崇越发惊讶,所谓上有所好,下必效焉,袁文焕这个皇帝尊崇佛门,麾下文臣武将,自是争相崇佛,无论是否发自本心,都得做做样子。 这位苏州刺史,倒是直言不讳。 这一句话,却惹得诸将大怒。 “刘将军自幼家贫,走投无路,方才出家做和尚,只为混口饭吃、在这乱世活下去。” “你有什么资格羞辱他?” “是啊!纵观佛门弟子,也并非全是不忠不孝之人,怎能一概而论?” “我大秦陛下都对刘将军青睐有加,不光赐名,还封为龙骧将军,你区区一介刺史,也敢大言不惭?” 面对群情汹涌,秦文神色淡然,只道:“我已是阶下之囚,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何必多说废话?” 见他如此“嚣张”,诸将越发恼火,一个个冲上前,恨不得把他大卸八块。 李元崇暗自感慨,刘兴宗果然治军有方,这么多人同仇敌忾,为他打抱不平。 眼见堂中就要上演全武行,李元崇连忙喝止:“都给我退下!” 他转而看向右侧:“兴宗,你有何看法?” 按照秦律,负隅顽抗、不思悔改者,可斩首示众。杀了秦文,合情合理。 然而,刘兴宗出言反对:“末将认为,不应杀他。” “这是为何?”李元崇面露惊讶,“他用佛经羞辱你,你竟为他求情?” 刘兴宗朗声道:“军国大事,应当秉公处置,怎能用个人恩怨衡量?” “他虽羞辱我,但为人刚正,不失为一名壮士。” “陛下横扫群雄,平定乱世,正是用人之际,不应斩杀人才,还请节帅宽宥!” 此话一出,堂中落针可闻,忽又议论纷纷,皆张口结舌,难以置信。 秦文更是意外,满脸复杂。本以为必死无疑,没想到,为他求情者,竟是刘兴宗。 李元崇微微皱眉:“即便你宽宏大量,但依照律法,秦文理当斩首。” 毕竟,陛下一向推崇律法,执法严格,不许人随意逾越。 刘兴宗拱手:“律法无情,人却有义。” “既是人才,何不法外开恩?” “末将深信,即便陛下得知,也会酌情宽宥!” 李元崇沉思片刻,看向下首:“秦文,你可愿降?” 苏州司马神色激动,连忙使眼色,恨不得代替秦刺史开口。 秦文心绪复杂,迎着众人目光,终究匍匐在地:“谢李节帅宽宥,罪臣愿降!” 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小看天下英雄,又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想起之前所作所为,他不禁羞愧难当。 “起来吧。”李元崇笑道,“你应该感谢兴宗,是他救了你一命。” 秦文连忙下拜:“谢刘将军救命之恩!” 刘兴宗虚扶一把:“不必多礼!” 若非此人刚正,不和吴国群臣一般,对袁文焕谄媚逢迎、置国家大事于不顾,他也不会开口求情。 吴县既得,又有秦文这个榜样,其余诸县皆望风而降。 拿下苏州,李元崇当机立断,即刻奔赴杭州,覆灭吴国。 …… 山外青山楼外楼,西湖歌舞几时休。 钱塘城,临安宫。 一大清早,薄雾还未散去,迎着几缕晨曦,袁文焕穿上赭黄袈裟,戴毗卢,踏出大安门,进大同寺,来到大雄宝殿。 这是他第三次舍身出家,为万民祈福。 从前两次,百官虽然劝谏,却并未言辞激烈、行为过激。 这一次,却大不相同。 不光御史大夫领着一众侍御史犯颜直谏,庾行简这个右拾遗,更长跪不起,把头磕得震天响,大有死谏之意。 大敌当前,随时可能兵临城下,吴国社稷已是危在旦夕。袁文焕不思退敌之策,反倒再一次上演“舍身出家”的把戏,乐此不疲。 叫人情何以堪? “陛下,先帝驾崩不足一年。” “您莫非忍心,将他一手创立的基业,毁于一旦?” “放肆!”袁文焕勃然大怒,竟敢拿袁弘道来压他,顿时触犯他逆鳞。 “来人,把庾行简拖出去,杖毙!” “是……” “陛下且慢!”沈仁毅连忙劝阻,“庾拾遗虽然言辞激动了些,但一片忠心,为我吴国考虑。” “还请陛下念在他昔日功劳份上,饶他一命。” 袁文焕冷哼:“他三番两次冒犯,目无尊卑,分明不把我这个皇帝放在眼中。” “治他一个大不敬之罪,有何不可?” “纵有昔日功劳,怎能居高自傲,无法无天?” 沈仁毅一时语塞,还没准备好措辞,两个甲士已把庾行简拖了下去。 陆归蒙忙道:“陛下,您已舍身出家,为佛门弟子,佛祖慈悲,怎能杀生?” 袁文焕拧眉,改口道:“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廷杖三十,关进牢狱。无朕旨意,一世不许放出。” “遵旨!” 不多时,惨叫声响起,忽又散去。 群臣皆面露不忍,却又不敢再劝,以免遭受池鱼之殃。 殿中,袁文焕端坐高台,讲解《楞伽经》,仍旧舌绽莲花、字字珠玑,却除了一众僧侣,无人有心静听。 连沈仁毅这个佛门信徒,也不禁摇头,吴军尚在外头浴血厮杀,保家卫国。 谁能料到,九五至尊却不管不顾,在此拜佛念经,仿佛国家大事无关紧要。 讲法完毕,和上一次一样,袁文焕径直转入殿中,对群臣劝谏充耳不闻。 安泰和尚如一座肉山挡在殿门口,小沙弥仍旧笑嘻嘻,仿佛戏弄这些文臣武将,乃无上乐趣,连枯燥晦涩的经文,也变得有趣起来。 陆归蒙叹了口气,拱手道:“还请大师明言,此次须得多少钱,才能赎回陛下?” “阿弥陀佛!”安泰和尚双手合十,只宣一声佛号,又不再言语,如同一尊佛像。 小沙弥喜笑颜开:“陆相公,陛下虔诚拜佛、其意甚坚,若要还俗,少说也得……” 他伸出两只手,八根手指张开,惟有两根弯曲。 “八千万钱?”陆归蒙瞠目结舌。 沈仁毅眉头大皱:“上一次,陛下舍身,只需两千万钱,便可赎回。” “此次为何要八千万钱,岂非狮子大开口?” 第834章 火山喷发 上一次虽然花了四千万钱,但有一半,出自大族捐赠。 小沙弥不以为然:“此次不同以往,陛下不光自己舍身,还把临安宫中后妃皇子、满朝文武,连同杭州百姓,一起舍身崇佛。” “这么多人,只花区区八千万钱,何足道哉?” 沈仁毅竟无言以对。 不得不承认,这小沙弥说的话有些道理。 “你竟敢诡辩?”陆归蒙陡然喝道,“陛下只是一人舍身出家,若把前朝后宫、一州百姓,都送入佛门,莫非人人剃发易服,拜佛念经?” 小沙弥哑口无言,只得转移视线。 安泰和尚眼皮一动,度化前朝后宫、一州百姓,是他朝思暮想、梦寐以求之事。 只不过,他心知肚明,这不过痴心妄想罢了! 连佛祖都做不到度尽众生,他何德何能敢夸下海口? 正踌躇时,一名小黄门扭着腰走出宝殿,娇呼道:“传陛下口谕,朕身为一国之君,尚能舍身出家,为万民祈福。” “前朝后宫与杭州百姓,皆是朕之子民,有何不可?” 小沙弥眉开眼笑:“冠堂果然英明!” “阿弥陀佛!”安泰和尚双手合十,“冠堂心怀众生,贫僧远远不及!” 群臣无可奈何,只能集思广益,如何筹集这八千万钱。 陆归蒙叹道:“度支失衡,左藏库早已入不敷出了。” 前两次,便把数千万钱送入大同寺,如今,又在战时,军功、俸禄、抚恤,哪一样不要花钱? 若非封建时代,可以明抢,早就债台高筑,宣告破产了。 无法可想,沈仁毅只得说道:“陛下既把前朝后宫与杭州百姓,都舍身崇佛。” “不如号召国中子民,无论达官贵人,还是平头百姓,一起捐赠钱财,把陛下赎回来。” 陆归蒙面色一变:“如此政令,和强抢有什么区别?” 无缘无故,让所有人捐献家财,有谁甘愿? 沈仁毅低声道:“军国大事,还需陛下主持,此乃权宜之计。” “那安泰和尚既然怂恿陛下倒行逆施,我等不妨假借大同寺名义,号令万民捐献。” “一切罪责、唾骂、污名,由寺中僧人承担。” 陆归蒙眸光一闪,不得不说,这一招祸水东引,用得好了,既能得利,又可保住朝廷威严,一举两得。 两人商议一定,当即派人宣告全城百姓,不出所料,登时引发轩然大波。 朝廷赋税本就沉重,让人吃了上顿、不知下顿在哪,挣扎在生死边缘。 如今,这杀千刀的大同寺,竟敢蛊惑陛下勒索钱财,怎不让人痛恨? 奈何,官府明令宣告,不出钱者一律严惩,徒三年。重罚之下,一户户人家只能把家底都抠出来,赎回陛下。 这万众唾骂之声,自然传入安泰和尚耳中,他表面老神在在、似乎古井无波,内心却火山喷发,恨不得当场发泄出来。 陆归蒙面无表情:“八千万钱财已然筹集完毕,还请大师莫要食言而肥,赶快放陛下还俗。” “出家人自当信守承诺!”安泰和尚皮笑肉不笑,声音如同牙缝里挤出来一般,“陆相公、沈侍郎,果然好手段,贫僧钦佩之至!” 沈仁毅冷笑一声:“不敢当大师夸赞!” “比起大师所作所为,我们二人这点伎俩,不过班门弄斧罢了。” 陆归蒙附和:“始作俑者,其无后乎,这么简单的道理,大师怎会不懂?” “恭迎陛下回宫!”安泰和尚深吸一口气,大喝一声,一派大师风范险些维持不住。 千呼万唤始出来,犹抱琵琶半遮面。花了八千万钱、又连上三次奏章,袁文焕终于勉为其难,走出大雄宝殿,回返临安宫。 然而,来不及换下袈裟,穿上龙袍,噩耗接踵而至。 常、苏、湖三州易主,尽皆纳入秦军掌控。秦将李元崇、刘兴宗率领七万大军,踏入杭州,距离钱塘城不足五十里。 与此同时,郭恪、褚俊拿下泉、漳二州之后,挺进衢州,所向披靡。 衢州刺史抵挡不住,连上三道奏书求援。 苏行烈、张建兆亦然猛攻歙县,打得钱惟治节节败退。 形势急转直下,让人来不及反应,便陷入生死危机。 这一连串噩耗,把满朝文武打击得近乎麻木,一个个绝望之后,不禁各怀心思。 吴国这条船即将沉没,他们却还有家族、父母妻儿,怎能一同赴死? 殿中暗流涌动,即便袁文再三垂询,也无一人建言献策。 袁文焕面色难看,只能冷哼一声:“传旨,让钱惟治撤回钱塘,守御都城。” “是!”小黄门连忙应下。 搁在以往,百官早就劝谏了,如今,却个个乖巧如鹌鹑,无论袁文焕说什么,都齐声应和,一派和谐。 “散朝!”丢下一句话,袁文焕拂袖而去。 “恭送陛下!” 踏出正殿,沈仁毅喟然长叹:“这才叫大势已去!” 陆归蒙环目四望:“这大好江山,终究是秦国的。” 沈仁毅低声道:“陆相公既然心如明镜,何必抱残守缺?” “我老了,辅佐三代帝王,早就筋疲力尽。”陆归蒙叹了口气,一瞬间仿佛老态龙钟。 最可悲的是,一个炀帝,一个袁弘道,一个袁文焕,都难逃昏君之名,他这个辅政之臣,能有什么好名声? 鞠躬尽瘁大半生,到头来,却一无所得,还得为这条破船修修补补,殚精竭虑。 念及此,陆归蒙甚至有些想笑。 沈仁毅深深叹息,却无话可说。 当天夜里,陆归蒙回返府邸,修书一封,命人呈递陛下,便溘然长逝。 后宫,红烛微光摇摇晃晃,仿佛随时熄灭。 袁文焕面色阴晴不定:“果真死了?” 侯三宝打了个寒颤,忙道:“陆府已然一片缟素,哭声大作,想必不假。” “可惜了!”袁文焕淡声道,“原本,朕还想带他饱览异国风光……” 侯三宝深深低头,一动不动。 不知过去多久,袁文焕一挥手:“你们都退下。” “是!” 侯三宝领着宫人们躬身后退,把殿门关上。 他走到角落,招手唤来一名小黄门,耳语一番,便见其肃然点头,消失在夜色里。 徒留侯三宝一人,远眺重重宫阙,深深叹了口气。 第835章 通风报信 翌日,晨光熹微。 大安门悄然开启,袁文焕一身常服,策马在前,身后,一辆辆马车内,后宫嫔妃、皇子皇女,皆面色茫然。 沉默着走到大同寺南门,安泰和尚早已等候多时,笑道:“陛下脱离苦海,可喜可贺!” 袁文焕先喜后忧:“也不知流求,是何情形?” 安泰和尚宽慰道:“天无绝人之路,以陛下才能,无论走到哪,都有一席之地可供容身。” 闻言,袁文焕沉默片刻,幽幽叹息:“从前,朕富有四海,如今,却只剩一席之地了。” 甚至,这一席之地,笼罩在重重迷雾之中,不知真假。 安泰和尚眸光一闪:“箭在弦上,不得不发,陛下不可迟疑。” 袁文焕略微点头:“有劳大师随朕同行,排忧解难!” 原本,他打算前往高句丽、抑或倭国。不过,安泰和尚劝阻,与其仰人鼻息,倒不如自立一国,哪怕穷乡僻壤,也好过寄人篱下,不得自由。 故此,这流求岛,便成了上佳之地——本土只有一些蛮夷,不成气候,他率领吴国军民去了,必能继续称孤道寡,繁衍生息。 “陛下厚爱,贫僧自当追随。”安泰和尚满脸忠诚。 说话间,一行人携着一亿多钱,来到钱塘外郭城,正打算溜之大吉,却见城门口人头攒动。 领头者,却是沈仁毅。 他跪在大街正中,言辞恳切:“先帝陵墓、皇家宗庙与吴国百姓,都在神州大地。” “陛下行色匆匆,想到哪里去?” 袁文焕怔愣片刻,陡然大怒:“是谁,给你通风报信?” 沈仁毅郑重道:“自是吴国忠臣义士!” “让开!”时间紧迫,袁文焕不得不放弃追究,喝道,“朕可恕你阻拦圣驾之罪!” “如若不然,休怪朕无情!” 沈仁毅磕了一个响头,义正辞严:“陛下执意如此,请从微臣尸体上过去。” “好胆!”袁文焕怒极反笑,“来人,杀无赦!” “遵旨!”众甲士呼喝一声,手起刀落,献上一颗血淋淋的首级。 临死之前,沈仁毅既未求饶,也未痛哭,只是怒目圆睁,难掩失望之色。 袁文焕怒火更盛:“拿去喂狗!” “是!” 至于一众百姓,面对刀枪剑戟,敢怒不敢言,不得不让开一条道。 一行人继续赶路,出了城门,过吊桥,来到城外。 袁文焕环顾左右,冷声道:“钱惟治呢?” 一员郎将嗫嚅道:“钱将军说,他生于斯,长于斯,将来,也会死于斯,不能陪陛下走了,就此永别……” “混账!”袁文焕一甩马鞭,脸色铁青。 安泰和尚劝道:“此人不知好歹,陛下不必理会。” 袁文焕略微点头:“走吧,莫要耽搁时间!” “是!” 城楼之上,钱惟治伏地三拜,哽咽难言。 杭州湾内,一艘艘战船,早已等候多时。 …… 润州,金陵城遗址,一片废墟。 “舞榭歌台,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高楷微微摇头,叹道,“终究化为焦土,沦为历史的尘埃。” 千百年后,世人只能凭怀吊古,感叹当年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 封长卿附和:“如此倒行逆施,置百姓性命于不顾,怎能不亡?” 王景略沉声道:“吴国腐朽,正该灭亡。我大秦兴起,取而代之,应当引以为戒。” 高楷点了点头,转而问道:“前方战事如何?” 唐检回言:“李节帅领七万大军,已然兵临钱塘城。” “郭将军这一路,也已拿下睦州,向杭州进发。” “钱惟治呢?” “他奉袁文焕之令,班师回朝,守御钱塘城。” “苏将军顺势拿下歙州,三路兵马,二十万大军即将会师。” 封长卿笑道:“重重合围之下,袁文焕插翅难逃!” 高楷远眺天际,摇头道:“他已经逃了。” “传朕旨意,让李元崇、苏行烈、郭恪,领兵攻取杭州。” “此外,让褚俊、刘兴宗率领水师,去杭州湾拦截袁文焕!” “遵旨!”唐检拱手领命。 封长卿卿愕然:“陛下怎知,袁文焕逃了?” 高楷淡声道:“他这三次舍身出家,只是一个幌子。真正目的,在于敛财,给自己、给袁氏准备退路。” 王景略拧眉:“陛下之意,此人早有准备,打算跨海出逃?” 高楷颔首:“除了远遁海外,他还能逃到哪里去?” 去汉国,那是自寻死路。去魏国,千里迢迢,又绕不开大秦,只是徒劳。 封长卿不解:“远遁海外,难不成他想去高句丽,还是倭国?” “不一定!”高楷神色玩味,“流求、琼州也有可能。” “痴心妄想!”王景略哂笑,“做下这么多恶事,还想全身而退,去海外逍遥,做梦!” 高楷笑了笑,忽又下令:“还请二位道长去杭州湾走一趟。” “这场战事,迁延这么久,也该结束了。” “遵旨!”吕洪、孙伯端肃然领命,化作清光消失。 王景略思绪一转:“陛下之意,防备那安泰和尚?” 高楷颔首:“防患于未然罢了。” 不多时,旨意传出,三万禁军拱卫陛下,前往杭州。 上有天堂,下有苏杭。这时节,杭州虽然远不及后世繁华,但高楷仍旧好奇。 另一头,杭州湾。 袁文焕站在楼船之上,远眺海天一线,不由大笑。 “久在樊笼里,复得返自然。” “这浩瀚大海,才是我辈遨游之地。” 安泰和尚微微皱眉,只觉此话不祥,连忙转移话题:“陛下了却心愿,何不皈依三宝?” “以陛下之悟性,必能成为一代高僧,登临极乐世界。” 他辅佐袁文焕,并不为争霸天下,反倒孜孜不倦劝他当和尚,诵经念佛。 试想,若能度化一国皇帝,成为高僧,这是何等功德? 袁文焕沉思片刻,叹道:“荣华富贵如过眼云烟,到了流求,朕便跟随大师出家,参悟佛门至理。” 安泰和尚大喜过望:“陛下愿意舍身,我佛门必将大兴。” 谈笑间,忽闻一声声惊呼,响彻楼船。 “快看,有船追来了!” “是秦军水师!” “他们的船,怎么这么快?” 第836章 误入歧途 袁文焕循声看去,面如土色:“秦军战船?” 他百思不得其解,自觉逃跑及时,并未等到秦军合围,应当顺风顺水才对,怎会遭遇追击? 安泰和尚语气沉重:“陛下,必须加快行程了。” 按照规划,他们出杭州湾后,沿着海岸线行驶,经明州、台州、温州三地,略作停留、补给,便直奔流求。 奈何,天有不测风云,秦军既然追来,自不能停留。 袁文焕忙道:“传朕旨意,加快速度!” “是!” 大帆扬起,一艘艘战船陡然加速。 本以为甩脱追兵,却不料,秦军战舰亦然扬帆,如离弦之箭,紧追不舍。须臾之间,便近在咫尺。 袁文焕惊骇失色:“秦军战船,为何如此之快?” 安泰和尚拧眉:“听闻,扬州造船世家吴氏,为秦国效力,研发出新型海船,快如闪电。” 眼看秦军为首一艘斗舰就要撞上来,袁文焕忙不迭地道:“还请大师出手相助!” 安泰和尚定睛一看,笑道:“竟是他追来了!” “陛下不必忧心,待贫僧去会一会他。” 袁文焕一怔,不明所以,待回过神来,船上已无大师踪影。 不远处,斗舰甲板,刘兴宗迎风伫立,站得稳稳当当。 水师都尉不禁赞道:“刘将军深谙水性,竟不惧大海。” 在这海上航行,可比内陆运河危险多了。不光让人晕船,还会晕海。毕竟,环目四望,皆是一望无际的海洋,不见陆地,难免让人惴惴不安,精神紧绷。 刘兴宗初次在海上航行,竟怡然不惧,驾驭斗舰直追吴军。连褚俊这水中“弄潮儿”,也不得不佩服。 刘兴宗笑了笑,他又不是神仙人物,自然害怕。不过,袁文焕近在眼前,若能擒拿他,定是大功一件,这可不能错过。 正思量时,船头金光一闪,现出一个和尚,其身披灰色袈裟,慈眉善目,让人一见便心生好感。 刘兴宗却是警惕:“你是大同寺住持,安泰?” 安泰和尚微微颔首:“贫僧和大觉寺净明平辈论交,论理,你得称我一声师伯。” 刘兴宗眼眸微眯:“我已还俗,身为大秦龙骧将军,请恕我不从佛门之礼了。” 安泰和尚笑问:“你气运非凡,净明不曾和你透露么?” “他老人家潜心礼佛,绝不擅自插手人间事。”刘兴宗摇头,意有所指,“即便心如明镜,也不会宣之于口,甚至蛊惑君王,闹得世间不得安宁。” 他这话,只差指名道姓了。安泰和尚却不生气,只道:“净明是个虔诚之人,与世无争,一心侍奉佛祖。” “只可惜,人力有穷尽,而天地无穷。过不了多久,他便会肉身腐朽,精神衰亡,就此圆寂。” 刘兴宗攥紧双手:“人皆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 “他虽死犹生,你却虽生犹死。” 安泰和尚神色一滞,叹道:“好一副尖牙利嘴。” “只可惜,你却不知,你有帝王之气,本可登临九五,却遭高楷利用……” 不等他说完,刘兴宗挥刀便砍:“这句话,张道士早就说过。” “好决断!”安泰和尚一挥手,淡淡金光挡住刀柄,“想必,他已是刀下亡魂。” 刘兴宗冷哼一声,不再多说,只暗暗蓄力。 安泰和尚叹息一声:“可悲可叹,南朝潜龙,竟为北方枭雄做嫁衣,浑然不觉,还沾沾自喜,自以为光宗耀祖。” “住口!”刘兴宗陡然怒喝,“你没有资格评判陛下。” “执迷不悟,可惜!”安泰和尚摇头,语气飘渺,却让人不寒而栗,“贫僧本想说服你,皈依佛门,做陛下护法,待来日,也可飞升极乐世界。” “奈何,你已深陷魔障,误入歧途而不自知。” “既如此,贫僧只能金刚怒目,为天地除去一大孽障了。” 说话间,他一弹指,道道金光四射,横刀登时脱手,一个旋转,转而飞向刘兴宗脖颈。 “将军!”秦军将士惊呼失声。 这千钧一发之时,忽有道道水流凝成盾牌,挡在刘兴宗身前,救了他一命。 “何方宵小?”安泰和尚眉头一皱。 无人回应,却见狂风席卷,一束束海流直冲云霄,彼此缠绕,化为一个囚笼,将他困在其中。 这是道门之法!安泰和尚思绪电转,陡然喝道:“孙伯端、吕洪,既然来了,何不现身一见?” 斗舰甲板,两道清光一转,现出两个道人。 刘兴宗又惊又喜:“孙监、吕少监!” 两人并不多话,只见吕洪挥动蒲扇,海水囚笼把安泰和尚死死困住。 他自是不甘心受死,把锡杖一顿,霎时间,金光四射,便要冲破牢笼。 “怎能让你逃脱?”孙伯端淡笑,大手一挥,一点金光跳跃,电光火石间,敲在安泰和尚头顶。 顿时,脑浆崩裂。 一抬手,金镯飞回,套在手腕上,连带锡杖,被他收入袖中。 刘兴宗松了口气,拱手道:“末将谢二位道长救命之恩!” 孙伯端笑道:“我二人奉陛下旨意,前来搭救。” “刘将军应该谢陛下才对。” 刘兴宗颔首,面北下拜:“陛下恩德,末将没齿难忘!” 说话间,吴军趁机扬帆起航,消失在天际线。 吕洪摇了摇头:“跑得了么?” 他把蒲扇一挥,海水登时逆流。 袁文焕本以为逃出生天,正沾沾自喜。蓦然天旋地转,不知身在何方,待回过神来,他所在楼船,竟已陷入秦军战舰包围圈。 迎着一个个如狼似虎的眼神,他自知大势已去,长叹一声,竟一跃而下,坠入茫茫大海。 “陛下!”吴军士卒目眦欲裂,不少人紧随其后。 吕洪叹道:“如此昏君,竟也有人誓死相随。”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孙伯端语气平淡。 刘兴宗目视大海,皱眉道:“此人如此果决,能否逃得一命?” 孙伯端感应一番,摇头:“他死了!” “吴军水师,便由刘将军处置,我二人先走一步。” 话音落下,两人化作清光消失。 “恭送孙监、吕少监!” 第837章 人各有志 杭州,钱塘城,临安宫。 高楷行走在宫殿廊庑之间,难掩惊讶:“这吴国皇宫,倒是奢华。” 堪称五步一楼,十步一阁,廊腰缦回,檐牙高啄。规模虽比太极宫小,但精致华美之处,犹有过之。 封长卿咋舌不已,他也算见多识广,长安太极宫、洛阳紫微宫,他都一一见过。 然而这临安宫,仍让他叹为观止。 “听闻,此宫仅仅花了一个月,便宣告建成?” 钱惟治神色尴尬:“吴帝急迫,屡次降下旨意,催促我加紧完工。” 实际上,眼前这座临安宫,只完成了中轴线上三大殿,还有诸多殿宇、御苑、亭台楼阁尚未落地,仍旧停留在图纸上。 王景略冷哼:“只为一己私欲,便劳民伤财,大建宫室,何其昏聩!” “王相公所言极是!”钱惟治面色讪讪。 自从二十万大军包围钱塘城,他便知晓大势已去,仅凭城中兵马,断然挡不住秦军攻势。 更何况,人心散了,满朝文武无一人愿意坚守,反倒个个有弃暗投明之心。这等形势下,除了开门投降,别无出路。 权衡利弊,他只能救出庾行简,两人一起归顺。 高楷笑了笑,忽然一怔:“袁文焕死了。” 群臣对他未卜先知之能,已是习以为常,并未大惊小怪。 惟有吴国旧臣,神色复杂。钱惟治面露悲戚,庾行简更痛哭流涕,磕头不止。 “陛下!” “好个愚忠之人!”张建兆怫然不悦,“他如此待你,你还向着他?” 庾行简哽咽:“我是吴国臣子,如今陛下驾崩,怎能不悲不痛?” 一番话,说得吴国降臣面色尴尬。 张建兆讽刺道:“你对他忠心耿耿,却是错付,他对你只有杀意,别无宽仁之心。” “一臣不事二主!”庾行简斩钉截铁,“我是吴国之臣,纵然无奈归降,但绝不为秦国效力!” “即便身死,也无怨无悔!” “放肆!”张建兆勃然大怒,大秦文武亦怒目而视。 李元崇喝道:“陛下宽仁,优待降臣,不杀降卒,更赈济吴国百姓。” “你不思感恩也就罢了,还敢出言不逊?” 封长卿哂笑:“抱残守缺之辈,谁稀罕你为我大秦效力?” 钱惟治心中惴惴,生怕遭受牵连,忙道:“陛下,庾行简他伤心过度,才会……” “无妨!”高楷不以为意,淡笑道,“你不愿出仕便罢,恰巧,袁文通在长安,任县学教谕,你可去投奔他。” “余生用来传道、授业、解惑,也不错。” 张建兆拧眉:“陛下,这等桀骜不驯之人,何必如此宽纵?” “把您一番好心,当成驴肝肺,处死也不为过!” 高楷摇头:“不愿为我大秦效力,便一股脑杀了,哪能如此霸道?” 他虽是大秦皇帝,却不会自以为是,认为全天下应该围着自己转。 庾行简怔愣片刻,又惊又疑:“代王他还活着?” “当然!”苏行烈冷声道,“我大秦陛下可不是你们吴国皇帝,嗜好杀戮。” 郭恪附和:“陆归蒙、沈仁毅,皆是忠心耿耿之辈,谁能料到,一个郁郁而终,一个劝谏不成,惨遭杀戮,让人扼腕叹息。” 庾行简面色难看,想要反驳,却又无话可说。 毕竟,连他自己,若非陆相公与沈侍郎求情,也早就死于非命了。 “大王还活着?”侯三宝又惊又喜,连忙跪地磕头,“还请陛下允许,让奴婢去长安,服侍大王。” 张建兆冷哼:“什么大王,他早就是一介平民了。” 侯三宝连忙改口:“奴婢想去服侍郎君,望陛下开恩!” 高楷颔首,笑道:“你整肃临安宫,主动归降,乃有功之臣。” “自然可以去长安,见袁文通。” “谢陛下!”侯三宝喜极而泣。 见他如此忠心,高楷起了惜才之意,笑问:“你可愿侍奉我?” 此话一出,临安宫一众宦官、宫娥皆面露艳羡,恨不得以身代之。 侍奉大秦陛下,对他们这些奴婢来说,可是无上荣幸。 然而,侯三宝摇头拒绝:“陛下恕罪,奴婢不想再入宫廷。” 他本是袁文通内侍,阴差阳错进入皇宫,服侍袁文焕,对宫廷之中尔虞我诈、明枪暗箭实在不喜。 宁愿粗茶淡饭,也不慕锦衣玉食。 “不识抬举!”张建兆虎目一瞪,“侍奉陛下,多少人求之不得,你却出言推拒,愚不可及!” 侯三宝矢志不渝:“奴婢本就愚笨,怎能以微贱之躯,侍奉天子?” “你这阉人……”张建兆火冒三丈,开口便要大骂。 高楷摆手制止,郑重道:“人各有志,强求不得。” “待来日班师回朝,你可随大军一道起行。” “谢陛下恩典,奴婢永不敢忘!”侯三宝感激涕零,叩头拜谢。 待他告退,张建兆嘟囔道:“这些吴国臣子,一个个不识好歹,鼠目寸光。” 高楷摇头失笑:“设身处地来说,庾行简心向故国,侯三宝忠心旧主,不失为纯臣。” “当然,主动归顺,避免无谓伤亡、生灵涂炭者,亦无可厚非。” “陛下仁德!”封长卿大赞。 逛完临安宫,一行人经大安门,来到大同寺。 这座吴国皇家寺庙,亦然金碧辉煌,奢靡绮丽之处令人瞠目。 十方金铜像、十方银像,在佛门七宝点缀下,璀璨生辉,让人睁不开眼睛。 王景略直言:“大同寺蛊惑人心,谄媚君主,更以民脂民膏,铸成这辉煌庙宇,应当严惩,警告天下佛门,不许肆意妄为。” 张建兆赞同:“不如砸烂这些佛像,把这大同寺一把火烧了,一了百了。” 高楷摇头否决:“既是取之于民,便用之于民。” “把这些金银铜像熔了,铸成开元通宝。寺庙拆毁,若有钱粮贮积,一律赠予钱塘百姓。” “遵旨!” “陛下,褚将军传来捷报。”唐检大步流星,“孙监、吕少监杀了安泰和尚,袁文焕坠海身死。” “水师缴获一批战船,藏有一亿多钱财,并奇珍异宝不计其数。” 第838章 分庭抗礼 封长卿感叹:“三次舍身出家,只为搜刮钱财,供他逃亡之用。竟还美其名曰,为万民祈福,实在荒谬!” “多行不义必自毙,不外如是!”王景略摇头。 高楷笑了笑:“传旨,让褚俊、刘兴宗率领水师,收取温、台、括诸州。” “这些钱财,酌情还给杭州百姓,物归原主。” “遵旨!” 接下来数日,郭恪、李元崇率军,攻取越、明二州。 温、台、括三州刺史见大势已去,纷纷上表归附。 至此,吴国覆灭,江南东道十九州,尽数纳入秦国版图。 临安宫正殿,群臣济济一堂,齐声道贺:“恭喜陛下!” 拿下江南东道,大秦便已坐拥天下两都十四道,只差岭南与关内这两道,着实可喜可贺! “同喜!”高楷笑道,“此战得胜,仰赖诸位运筹帷幄、冲锋陷阵之功。” 君臣谦让一回,王景略倏然开口:“陛下,微臣愚见,金陵城既然毁坏,不如把江南东道治所,迁到杭州。” 此话一出,众人神色微妙。 封长卿赞同:“陛下,金陵不宜为治所,更不能做都城。” 大秦有西都长安、东都洛阳,足够了,无需金陵这个南都分庭抗礼。 这一江南帝王州,不如就此消失在帝国舞台。 高楷神色玩味,却并未拒绝:“从今往后,杭州便是江南东道中心。” “陛下圣明!” 钱惟治忍不住道:“陛下,金陵城毁了,润州治所,该如何设置?” 江南东道治所迁移,他不敢置喙。但不得不为润州百姓考虑一二。 高楷思忖片刻,朗声道:“润州治所,迁移到江宁县。” “此外,在金陵城旧址旁边,兴建一座新城,安置流民。” “改其名为丹阳,以示辞旧迎新。” 闻言,群臣自无异议,惟有钱惟治与少数吴国降臣神色复杂。 从今往后,金陵这个旧称不复往昔,偌大江南之都风流云散,只能朝拜长安、洛阳。 殿中沉默片刻,封长卿忽然建言:“陛下,吴国已灭,这临安宫不合时宜,又太过奢华,理当拆毁。” 王景略附议:“杭州无需皇宫,一座刺史府足矣。” 高楷颔首:“钱惟治,此事由你处置。” “微臣遵旨!”钱惟治拱手领命,只觉五味杂陈。 临安宫是他奉命所建,如今,又是他奉命拆毁。可谓上一秒起高楼、下一秒楼塌了,怎不让人叹惋? 王景略倏然提起一事:“陛下,沈仁毅忠心为国,却惨遭杀戮,何不收敛尸首,厚葬之,以示褒扬?” 高楷自无不可:“就依此言,赐他谥号为肃,追赠礼部尚书。” “遵旨!” 沈不韦一直一言不发,听闻此言,突然拱手:“陛下,微臣斗胆,去沈府宣读旨意,办理丧仪。” 高楷看他一眼,颔首道:“去吧!” “人死如灯灭,不必耿耿于怀。” 沈不韦神色一震,重重点头:“微臣谨记!” 不久后,城北沈府。 马蹄声响起,惊动沈家奴仆,连忙行礼:“拜见蒋国公!” “起来吧!”沈不韦翻身下马,踩在青石砖上,登上石阶,迟疑片刻,终究迈入府门。 沈临丰听闻禀报,连忙来迎:“不韦,你来了!” 沈不韦微微点头,面无表情道:“我来给他上炷香。” “好!”沈临丰抹了把眼泪,在旁引路,“灵堂设在东院。” 转过照壁,绕过假山花池,迎面便是东院。此时堂门大开,处处缟素,哭声不绝于耳。 除却些许吊唁之人,便是沈氏子弟。沈仁毅长子强忍悲戚,一一招待。 见他来,众人连忙行礼:“见过蒋国公!” 人群中,不乏沈家故交,譬如朱氏、陆氏,看着沈不韦,不胜感慨。 想当年,沈誉获罪杖毙,夫人顾氏病死,只剩沈不韦一人,勉强支撑门庭。 奈何,形势不由人,无人敢冒着触怒炀帝的风险,出手相助,以致沈不韦孤苦伶仃,穷困潦倒。 所幸他有经商之才,走街串巷,卖些小物什,历尽艰辛,方才养家糊口。 那时候,乡人皆叹,沈氏这一支算是彻底败落了。 沈不韦厌恨风言风语,一怒之下一走了之,去了千里之外陇右道,从此杳无音讯。 众人本以为他客死异乡,谁能料到,他竟平安归来,还成了大秦户部尚书、蒋国公、食邑一千户。 这可真是光宗耀祖,不知多少人感叹,沈家祖坟冒青烟了。 面对众人热切、巴结眼神,沈不韦视若无睹,只躬身拜了拜,奉上三缕清香,转身便走。 沈临丰连忙劝阻:“不韦,且慢!” 沈不韦淡声道:“他既然死了,前仇旧怨,便一笔勾销。” “你放心,我不会迁怒他儿孙。” 但也不会特意照顾,就当陌路之人,互不相干。 沈临丰叹道:“不韦,很多事,他也是迫不得已。” 沈不韦不甚在意:“陛下教诲,人死如灯灭,不必耿耿于怀,我铭记于心。” 沈仁毅长子上前一步,拱手道:“谢兄长为家父料理丧仪,请来美谥、追赠。” 这时节,身后名至关紧要。有了美谥、追赠,世人可尊称沈仁毅一声沈肃公、沈尚书。 对沈氏来说,实乃大幸。 沈不韦摇头:“我只为他料理丧仪,美谥、追赠,是王相公建议,陛下金口玉言,非我之功。” “你应该拜谢陛下、王相公。” 沈仁毅长子连忙面北下拜磕头,千恩万谢。 沈临丰取出一封书信,哀声道:“兄长本想去见你一面,述说歉意,奈何……” “这是他临死之前,亲笔所书,让我交给你。” 沈不韦一怔,迟疑着接过书信,片刻后,他眼眶通红,倏然滚下泪来。 见状,沈临丰轻声道:“兄长遗言,让你接任沈氏族长之位。” 沈不韦蹙眉:“叔父健在,侄儿怎能僭居族长之位?” 沈临丰摇头:“我老了,无意仕途,沈氏子弟,还得仰仗你。” “切莫推辞,就当我这个叔父求你……” “叔父言重了!”沈不韦忙道,“侄儿应下便是。” 当年,若非这位叔父偷偷接济,他连一口薄棺都买不起,遑论经商本钱。 第839章 驾鹤西去 见他答应,沈临丰老怀大慰:“沈氏子弟,速来拜见族长!” “是!”不多时,众人齐齐下拜,“见过族长!” “快起来!”沈不韦连忙扶起,“不必多礼!” 朱氏、陆氏这些故交,皆是羡慕,从此以后,沈氏有沈不韦这座靠山,在大秦统治下,也能继续传承、兴盛下去。 不久后,临安宫正殿。 沈不韦拜倒在地:“陛下,微臣恳请,去湖州德清县老宅,为亡父亡母扫墓。” 说起来,他这不孝之子,已然八年之久,未曾回乡上坟扫墓了,着实让他愧疚自责,无以复加。 为父母扫墓,人之常情,高楷自无不应:“去吧,多待几日,不必急着回来。” “谢陛下!”沈不韦满脸感激。 顿了顿,高楷朗声道:“景略,拟一道制书,追谥沈誉为献,追赠德清县男。” “遵旨!”王景略肃然领命。 沈不韦怔愣片刻,倏然磕头不止,涕泪交加。 “谢陛下,微臣谢陛下隆恩,永不敢忘……” 父亲不幸惨死,更背负恶谥,不得安宁,这一直是他最大心病。 本打算请陛下施恩,去除“谬”这个恶谥。 没想到,陛下早已为他考虑好,不光赐美谥“献”,更追赠德清县男。 如此隆恩,怎不让人感激涕零? “起来吧。”高楷温声道,“我们相识这么多年,你的心病,我怎会不知?” “你父亲是个忠臣,这些谥号、追赠,实至名归。” 沈不韦一时哽咽,只拜谢不迭。 群臣皆是歆羡,这可真是父凭子贵了。 有了这美谥、追赠,九泉之下,沈誉也可含笑开怀。 待沈不韦告退,唐检大步来报。 “陛下,广州传来消息,刘昇死了。” 高楷一怔:“怎么死的?” “奉宸司探知,似是气死的。” “气死?”封长卿愕然,“谁能把他气死?” 唐检面色古怪:“汉王世子刘熙。” “此人不学无术,贪恋美色,时常白日宣淫。” “曾把《大学》背成《中庸》,得了个白痴的谑号。” “刘昇恨铁不成钢,一命呜呼。” 高楷神色玩味,这又是一例“虎父犬子”。 钱惟治难掩复杂,昔日三人义结金兰之景,仍历历在目。 一转眼,马希震死了,刘昇也死了,只剩他一人活在世上,叫人不胜唏嘘。 苏行烈笑道:“刘昇逝去,对我大秦来说,倒是一桩好事。” 毕竟,刘昇颇有用兵之能,不好对付。他这个世子刘熙,不学无术,倒好对付。 张建兆迫不及待:“陛下,何不立即发兵,把汉国也一块灭了?” 王景略拧眉:“趁人发丧之时进犯,乃不义之举。” “何况,汉国向我大秦称臣纳贡,怎能悍然攻打?” 张建兆一时语塞,叫嚷道:“那就错过这个大好时机不成?” 高楷笑了笑:“刘熙继位,局势变幻,还愁没有发兵之机么?” “传朕旨意,派人前去吊丧,顺便打探军情。” “遵旨!” …… 岭南道,广州。 汉王府中,哭声大作,一片缟素。 灵堂,冯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夫君,你怎么如此狠心,丢下我们孤儿寡母不管?” 刘熙一身素服,神色尴尬。说起来,他这父王之死,和他脱不了干系。 当日,刘昇一头栽倒,等不及医者诊治,便驾鹤西去。 竟连一句遗言也没有,以致城中流言蜚语不断,都说他气死大王。 虽不敢明说他不孝,但暗中毁谤,直戳他脊梁骨。 尹万骏抹了把泪,劝道:“世子、王妃,还请节哀!” 冯氏充耳不闻,哭得肝肠寸断,刘熙也用袖子遮住脸,肩膀耸动,似在抽泣。 见此,尹万骏提高声音:“世子、王妃,大王不幸薨逝,无人不悲。然而,眼下并非沉湎、痛哭之时。” “当务之急,必须立即于灵柩前继位,以免人心动荡。” 此话一出,哭声戛然而止。 刘熙又惊又喜:“还请尹长史准备继位仪式。” 冯氏泪眼婆娑:“尹长史,大王薨逝,这千钧重担,有劳你辅佐我儿撑起来。” 尹万骏当仁不让:“微臣自当尽心竭力!” 不多时,杨金盛一身戎装,大步走进灵堂,下跪磕了三个响头。 “王府内外,皆是对大王忠心耿耿之士,随时可赴死。” 尹万骏颔首:“世子,您应下令,召集文武百官,拥戴您继位。” “是……是!”刘熙如梦初醒,忙道,“但凭尹长史安排。” 翌日,刘熙在汉国群臣见证下,于柩前继位汉王,发号施令。 首先治国丧、将梓宫葬入陵寝,这是毋庸置疑之事。 然而,接下来一事,却让刘熙大为不爽。 只因尹万骏上禀,让他派人向秦帝报丧,请来封王诏书。 “尹长史,孤继位汉王,乃名正言顺,何必向高楷请旨?” 尹万骏苦口婆心:“大王,我汉国向大秦称臣,虽然不得已,但不得不恭敬以对。” 刘熙眉头大皱:“难不成,他不下诏书,孤就不能做这汉王?” 尹万骏叹道:“大王于灵柩前继位,实为先斩后奏,若不上禀,必然引来雷霆之怒。” 说到底,汉国是大秦藩属国,王位更替,须得经过朝廷商议,高楷首肯,下诏书,才算合理合法。 刘熙仓促继位,实有僭越王位之嫌。 刘熙年轻气盛,怎愿向人卑躬屈膝,甚至,连继承王位,也得上禀请求,这是何等屈辱? 见状,尹万骏劝道:“大王切莫意气用事,须知,小不忍则乱大谋。” “万一秦国以此为借口,发兵来攻,那就麻烦了。” 此话一出,刘熙登时泄气。 连他父亲这个沙场老将,都不敢对抗秦军,何况他这个纨绔子弟? 只得不情不愿道:“就依尹长史之言,上奏国书。” “大王英明!” 说话间,杨金盛匆匆来报,吴国覆灭,袁文焕身死,整个江南东道,已然纳入秦国掌控。 刘熙惊骇失色:“怎会如此?” 这才区区两个月,吴国便灭亡了,何其之快? 让人根本反应不及。 尹万骏喟然长叹:“秦军兵锋之盛,可见一斑。” 第840章 幽冥地狱 自从攻打吴国,便连战连捷,毫无败绩。 刘熙神色惶恐:“尹长史,万一秦军来攻,该如何应对?” 尹万骏宽慰道:“先王薨逝不久,国丧期间,秦军绝不会兴不义之师。” “况且,大王已然上书,继续称臣纳贡。想来,秦帝不会冒天下之大不韪。” 刘熙放下心来,此时此刻,他不禁庆幸,方才听从尹万骏劝说,上表称臣。 只是,吴国覆灭,整个神州以南,只剩汉国这一隅之地,独自面对大秦这庞然大物,让人如何心安? 杨金盛建言:“不如遵照先王之策,远交近攻,继续和魏国、东西突厥交好,共同对抗大秦。” 尹万骏赞同:“有大秦这同一个敌人,他们不会不应。” 刘熙松了口气:“就依此言。” 不多时,忽见小黄门来报,秦帝派遣使者,前来吊丧。 刘熙愕然:“使者来吊丧?” 他这国书还没抵达杭州,高楷怎会先他一步,派人来吊丧? 尹万骏心中震恐,低声道:“这定是奉宸司校尉禀报,他们无孔不入,恐怕对我汉国形势了如指掌!” 刘熙面色煞白,喃喃自语:“奉宸司校尉?” 这是秦帝高楷麾下最大鹰犬,让人谈之色变。 杨金盛拧眉:“大王不必太过担忧。” “秦帝既然派人吊丧,必定无意进犯汉国。” “只需礼遇一番,让他们美言几句即可。” “杨将军所言极是!”刘熙目光一亮。 尹万骏提醒道:“大王切莫掉以轻心,使者虽来吊丧,难保不会刺探军情。” “绝不能让他发觉,我们和魏国、东西突厥交好。” “是……是!”刘熙点头如捣蒜,“尹长史言之有理。” 见他毫无主见,只知应和,尹万骏、杨金盛皆暗自叹息。 堂外,狂风大作、乌云汇聚,一场暴雨蓄势待发。 …… 地府,幽冥地狱。 这里暗无天日,只有时不时划破苍穹的闪电,带来一瞬光亮。 所幸,这里是亡魂汇聚之地,个个“耳聪目明”。 终日不息的阴风刮过,夹杂着哭嚎声、求饶声、惨叫声,阴森可怖。 人间素有十八层地狱之说,这里,便是孤魂野鬼受尽折磨之地。 譬如拔舌地狱,数个鬼差揪住一个孤魂,强行掰开他的嘴,用铁钳夹住他舌头,狠狠一扯。 惨叫声,让人头皮发麻。 还有剪刀地狱,硬生生剪断十根手指。铁树地狱,铁索缠住脖颈,直接吊在树梢下。 此外,蒸笼地狱,刀山、油锅地狱,不一而足。 世间十大酷刑,在这幽冥地狱,根本不值一提。 此刻,一名孤魂衣衫褴褛,双手双脚捆缚,绑在一根铜柱上。 其形销骨立,面如金纸,惟有眉眼间,流露几丝儒家浩然气。 身旁,一名妇人趴伏在地,披头散发,千疮百孔。 那铜柱接天连地,根本看不到尽头。一名鬼差正点燃火焰、鼓起阴风,将其烧得炙热滚烫。 不一会儿,孤魂张嘴嘶吼,整个脸庞扭曲变形,却已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妇人目眦欲裂,却也口不能言。 丝丝青烟缭绕,一股焦臭味让人作呕。 鬼差仰头大笑:“谁让你得罪人间帝王,不光惨死,还得了个恶谥,只能承受这炮烙之刑,十年如一日。” 数个小鬼冷嘲热讽:“可怜可悲,明明是个忠臣,却不得好死,背负这恶谥,连转世投胎都不能。” “是啊!他也只能在这地狱受罚,直到魂飞魄散了。” “要我说,这沈誉倒是个硬骨头,十年炮烙之刑,换作旁人,早就形神俱灭了,他却还硬撑着,不肯认罪。” “确实!还有他这夫人顾氏,本来无罪,可以转世,却偏要陪伴这罪人,一起受罚。” “啧啧,着实伉俪情深,让人感动呐!” 哈哈哈!众鬼放声大笑,惹得一众孤魂心惊胆战。 铜柱上,沈誉痛到麻木,颤抖如筛糠,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顾氏挣扎着爬过来,双目无神,早就哭瞎了眼睛。 眼见这等惨状,鬼差冷哼一声:“咎由自取!” “旁人都阿谀奉承,偏偏你要犯颜直谏,殊不知,忠言逆耳,可不是谁都听得进去的。” “是极!”众小鬼附和,“那周炀帝可不是个明君,杀人不眨眼,就算死了,也是个厉鬼,谁人敢惹?” 提及周炀帝,一名小鬼眼珠一转:“听闻,人间已然换了天地。” “周朝灭亡了,秦朝鼎立,不少孤魂都去投奔,盼望香火供奉,投个好胎。” “正是!”一名小鬼满脸羡慕,“这些时日,不少刚死之人,直接去大秦鬼域,依附秦帝之父高修远。” 鬼差一怔:“这是为何?” 小鬼笑道:“您有所不知,人间正值乱世,大秦攻打吴国,将其覆灭,麾下江南东道十九州,自然落入秦帝手中。” “这些吴国子民死后,巴不得去大秦,得国运庇护,避免沦为孤魂野鬼,不得超生。” “原来如此!”闻言,连这鬼差也不禁憧憬起来。 新朝鼎立,正如旭日东升,正是欣欣向荣之时。 若能得一丝香火,甚至国运护身,转世投胎不过等闲。 众鬼心驰神往,忽又齐声叹气,可惜,他们生前不是大秦子民,却是周朝余孽。哪能奢求大秦国运庇护? 这些话,传到铜柱旁,却惹得沈誉神色一变。 陛下驾崩了,大周也灭亡了,连吴国这一南朝后继,也已覆灭。 神州大地,以大秦为尊,也不知他那独子不韦,如何了? 夫妻二人心有灵犀,顾氏听闻,也想起儿子,不由哽咽。 他们两人死时,不韦年不及弱冠,一人孤苦伶仃,也不知受了多少苦楚,甚至,是死是活? 正忧心时,鬼差狞笑着上前,喝道:“铜柱冷却了,加把火,烧起来。” “今日炮烙之刑,还没完呢!” “是!”众小鬼呼喝一声,齐齐拱火、鼓风。 不多时,铜柱烫得通红,沈誉禁不住嘶吼起来,魂体飘忽不定,竟有飞散之兆。 鬼差啐了一口:“一把老骨头,早该灰飞烟灭了,还惦记着你那儿子!” “这乱世之中,死人不知凡几,依我看,他早就死了,魂飞魄散!” 第841章 飞升成仙 闻言,沈誉忍着蚀骨钻心之痛,连连摇头。 顾氏无声悲泣,尽管口不能言,仍能感受其撕心裂肺之痛。 众小鬼放声大笑,冷嘲热讽不断。 “再加把火,今日,便是他灰飞烟灭之时。” “是!”小鬼们干劲十足。 铜柱越发炙热,烤得通红,沈誉痛到麻木,双目失神,忽觉万事万物离自己而去,思绪放空,一时间,竟有飘然欲仙之感。 顾氏连连摇头,鼓起全身劲力,呼喊道:“夫……君!” 奈何,声音太过微弱,聊胜于无。 鬼差大笑:“他要飞升成仙了,你也快了。” “你们两个,就到天庭,做一对神仙夫妻吧!” 哈哈哈!众小鬼哄堂大笑,嘲讽不已。 蓦然,一道金光洞穿幽冥,照彻整个地狱。 终日不息的阴风戛然而止,哭嚎声、求饶声、痛苦声,一律停滞。 金光四射,灿如莲花,径直笼罩沈誉与顾氏,稳住二人魂魄。 鬼差骇然失色:“圣旨?” “哪来的圣旨?” 众小鬼面色大变:“这两个罪人,怎会有圣旨来救?” 正惊愕时,金光大放,荡开万里乌云,横扫污秽阴翳之气。 无上威严从天而降,鬼差、众小鬼,以及无数孤魂不得不下拜。 金光之中,一张绢黄纸缓缓展开,一列列楷字跃然其上,忽有庄重肃穆之声响起。 “敕:朕主三灵之重,托群后之上,夕惕若厉,不敢荒宁。 周御史中丞沈誉,抗节不阿,矫枉无挠,怀忠抱义,以陷极刑。 宜从褒谥,以慰泉壤。追赠德清县男,谥号为“襄”。 生为名臣,殁有理命,终始之分,可谓两全,钦此!” 金光一闪,飞到沈誉身前,载浮载沉。 沈誉怔愣片刻,连忙张口道:“微臣接旨!” 绢黄纸倏然四散,化作漫天光点,笼罩夫妻二人魂体。 眨眼间,沈誉、顾氏皆沉疴尽消,重返壮年之时。 鬼差张口结舌:“这怎么可能?” 在他眼中,沈誉这昔日罪人,竟摇身一变,身穿紫色圆领襕袍、头戴黑幞头、腰束蹀躞带,悬挂金鱼袋,脚踏六合靴。 顾氏亦然一身诰命夫人服制,端庄得体,神采奕奕,全无落魄麻木之态。 夫妻二人魂体,更有阴阳法纹交织,金光隐隐,让人不敢直视。 众小鬼瞠目结舌:“赐美谥、追赠爵位?” 前一刻,这两人尚且飞灰烟灭在即,下一秒,却脱胎换骨,焕然一新。 让人难以置信! 鬼差咬牙:“凭什么,你们两个罪人,竟能得大秦皇帝追封。” “我们却得在这暗无天日之地,永世沉沦?” 他们这些前朝余孽,无人供奉香火,无人祭祀,更无人追封。 只能日复一日,关在这地狱里,不得自由。 闻言,众小鬼满脸不服,纷纷张口痛骂。 那鬼差既羡又妒,竟冲上前去,想把这夫妻二人撕成碎片。 可惜,还不等他靠近,金光一照,他便惨叫着散作飞灰。 众小鬼惊骇不已,慌忙四散奔逃,却一一魂飞魄散。 一众孤魂既惶恐,又歆羡。这夫妻二人,竟有如此好运! 沈誉回过神来,伸手抬脚,感受着周身使不完的劲力,不由又惊又喜。 更让他欣喜的是,他那独子沈不韦,辅佐大秦皇帝,开创新朝,获封户部尚书,蒋国公,名列开国功臣之一,光耀门楣。 正因此,他这父亲摆脱炀帝恶谥,受封德清县男,可称一声沈襄公。 顾氏亦然惊喜,一迭声道:“夫君,不韦还活着,还成了国公、尚书!” 沈誉笑道:“吾家麒麟儿,沈氏后继有人!” 连他这个老父亲,都沾了儿子的光,十年折磨一朝消散,重归自由之身。 欢喜之后,夫妻二人面露茫然。这偌大冥府,一时之间,竟不知何去何从。 正大眼瞪小眼时,马蹄声响起,惊动四方。 一名青年将军策马,身后一名甲士驾着马车,倏然而至。 领头者拱手一礼,朗声道:“可是沈襄公、沈夫人当面?” 沈誉、顾氏连忙还礼:“正是!” 来者笑道:“我是陛下亲封广武县侯,梁三郎,奉威皇帝之命,特来接应。” 原本,他是县侯,不必亲迎。不过,他与沈不韦乃旧相识,特意请命,来接他父母。 沈誉面露感激:“谢梁县侯。” “无妨!”梁三郎挥了挥手,让两人登上马车。 甲士一甩长鞭,骏马迈开四蹄,倏然疾驰如电。 让人意外的是,两人坐得稳稳当当,不觉丝毫晃动。 不多时,一行人来到大秦鬼域,进入长安城。 沈誉掀帘一望,满脸缅怀之色。 朱雀大街、一百零八坊、东西二市,曲江池、乐游原、玄都观、兴善寺,皆清晰如昨,让人顿生恍如隔世之感。 只是,这冥府城池,一应建筑,比阳世大多了。 一眼望去,看不到尽头,只见人头攒动,虽是鬼域,仍然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梁三郎好奇:“沈襄公去过长安?” 沈誉颔首:“陛……炀帝即位之初,在长安理政。” “那时候,还是天佑三年,我初入御史台,做殿中侍御史。” 一转眼,却已是大秦武德元年,十五年过去了。 说话间,马车来到朱雀大街尽头,在此止步。 夫妻二人跟随梁三郎,经含光门,入皇城,又过永安门、肃章门,来到太极宫、两仪殿。 殿中,群贤毕至,少长咸集。 上首,高修远头戴冕冠,身穿赭黄龙袍,不怒自威。 沈誉、顾氏连忙下拜:“微臣、臣妇拜见陛下!” “起来吧!”高修远面色和煦,“朕为兰州刺史之时,便听闻沈公大名,奈何,缘铿一面。” 闻言,沈誉有些尴尬,那时候,他察觉高修远拥兵自立之心,曾向炀帝上书,派兵防范。 奈何,炀帝不以为然,并未理会。 高修远笑道:“昔日微末芥蒂,便如过眼云烟,任其飘散。” “今时今日,你我在这冥府相逢,应当欢喜才是。” “陛下宽仁!”沈誉感叹。 高修远转而笑道:“令郎身怀大才,已然名列国公,可喜可贺!” 提及沈不韦,沈誉这老父亲与有荣焉,口中虽然谦逊,心里却是开怀。 第842章 阎王好见 顾氏又一番落泪:“臣妇惟有这一子,获封高官重爵固然好,但他不及弱冠之年,便丧父丧母,独自一人活在世上。” “也不知,受了多少苦楚,才迎来这满门荣耀。” 沈誉叹息一声,夫妻二人,又忍不住拜谢高楷:“托陛下鸿福,不嫌我儿微末之才,委以重任,才能有今日。” 高修远感同身受,说起来,他创业未半便中道崩殂,抛下孤儿寡母,勉强支撑门庭。 也不知楷儿吃了多少苦,才建立大秦基业。 见三人唏嘘不已,梁三郎朗声道:“从前厄难已然过去,如今苦尽甘来,应当欣喜才是,何必哭哭啼啼,折损福份?” 褚谅附和:“儿孙自有儿孙福,他们平安顺遂,我们便也安心了。” “正是!”夫妻二人颔首,深以为然。 高修远笑道:“贤伉俪既来长安,便住在布政坊沈府。” “平日里,可时常入宫,和我这老朽叙些闲话。” “遵旨!”夫妻俩自无不应。 …… 武德元年,十一月。 长安城,延寿坊。 五更时分,晨钟尚未敲响,惟有梆子声清脆悦耳。 坊门缓缓开启,夏侯敬德、李光焰,两张门神画像一左一右分开。 如今,整座长安城,到处可见两位国公画像——既为驱邪避灾,也想沾沾喜气。 窦易呼了口气,凝成一道白雾,忽又散去。 将近腊月,天气越发寒冷,让人起床困难。 若非为了自家食肆,窦易也不想这么早和被窝分离。 时辰尚早,东西二市尚未开门,不能营业。 只许在坊内,卖些朝食,譬如胡饼、馎饦、粟米粥。 窦易这家食肆,自然不能免俗。不多时,热气腾腾、泛着油光的胡饼,新鲜出炉。 堂内,陈昂嗅着香气,涎水直流。咬一口胡饼,喝一口粟米粥,囫囵吞下,热气直达肺腑,暖意融融。 “这才是人间美味!” 窦易笑问:“这些时日,你起早贪黑,忙些什么呢?” 陈昂咽下一口粥,说道:“自是修撰《武德起居注》。” “陛下即将班师回朝,可不得忙碌一番。” 窦易恍然,笑道:“我大秦又得了一道、十九州,疆域越发广阔了,可喜可贺!” 陈昂颔首,与有荣焉:“陛下这次凯旋,朝中又得多几位国公了。” 窦易面露艳羡,这可是国公之爵,谁不想要。可惜,他们是赶不上趟了。 用过朝食,他唤来伙计,用棉褥包起数个胡饼,送去西市署。 伙计问道:“东家,还是和从前一样,让他们试味么?” 窦易颔首:“务必送到他们手中,莫要假托他人。” “是!”伙计点头应下,忽又不解,“他们不过是些芝麻小吏,东家何必日日打点?” 所谓试味,只是托词,找个由头向西市署示好罢了。 窦易并未解释,只道:“你快送去,莫要多问。” “是……” 伙计怏怏去了,窦易摇了摇头,常言道,阎王好见,小鬼难缠。可不能因别人官职低微,便心存轻视。 日头逐渐升起,驱散寒气。 窦易来到厨房,儒家文士总说君子远庖厨,他却没这个忌讳。 数个厨役正剁羊肉,他恍然想起一事。昨日,隔壁朱家食肆,因贩卖腐肉,遭人举报,官府判罚,掌柜的徒一年,勒令停业整顿。 如今,萧尚书继续完善秦律,依照律法,贩卖腐肉,令人患病者,徒一年,致死者死刑。 世道虽然逐渐太平,但无论何时,总少不了利欲熏心之辈,为了牟取暴利铤而走险。 这道判罚一出来,邻近各坊居民,皆拍手称快。 念及此,窦易拎起案板上羊肉,嗅了嗅,仔细检查,确保并未腐坏,这才放心。 一名厨役上前道:“东家,昨日剩下不少葵菜,您看,如何处置?” 窦易不假思索:“拿去喂鸡。” 厨役只觉肉疼:“东家,这也太可惜了……” 拿去卖钱,岂不更好? “没什么可惜的。”窦易摇头,“咱们窦家食肆,只卖鲜肉、新鲜果蔬。” 若非如此,他这食肆,也做不到远近闻名,食客如云、络绎不绝。 “是!”厨役只好照办。 正忙碌时,西市署王市令派人来,订三十份午膳,按每份三十文采购。 窦易连忙应下,暗喜,这一笔订单不算什么,却是交好王市令的途径。 “备青精饭、羊肉、葵菜,加些花椒去腥。” 这是王市令口味,他记得清清楚楚。 厨役忍不住劝道:“东家,按您这样搭配,一份午膳成本,少说也得四十五文钱。” 只卖三十文,岂不亏大发了? “岂无青精饭,使我颜色好。”尤其这青精饭,据说,连圣人都吃过,赞不绝口。 窦易摇头失笑:“若能让王市令满意,免费赠送也不算什么。” 毕竟,王市令监掌整个西市,随意透露个消息,便能让人赚得盆满钵满。 怎能吝惜这区区一千多钱,锱铢必较? 他虽有宇文凯这个舅父做靠山,不过,一切经营之业,他都自凭本事,并未滥用职权。 他可不想舅父遭人弹劾,落个以权谋私的罪名。若惹得圣人不喜,那就完了。 时光流转,到了午时。 一名粟特商人轻车熟路,来他这食肆光顾。 窦易一眼认出,这是个老顾客,从前常来,却有半年没见了。 于是,在他掏出一袋碎胡椒抵账时,特意给他省了两文钱。 粟特商人自是感谢,操着一口流利的官话,和他攀谈起来。 不知不觉,两人谈及西域战事,窦易忍不住好奇。 “听闻西突厥可汗阿史那贺,准备攻打龟兹、于阗、疏勒、焉耆这四国,不知如何了?” 粟特商人笑道:“有李节帅率军震慑,阿史那贺早就罢兵了。” “那便好!”窦易放下心来,他可指望着胡商们,光顾他生意。 粟特商人倏然问起一事:“我半年没来,长安城却有不少人用起新钱,这靠谱么?” “当然了!”窦易郑重道,取出数枚新币,放在桌案上。 “这是开元通宝,我大秦新铸钱币,由书法大家欧阳博士题字,圣人亲自命名。” 第843章 监守自盗 “早在四月中旬、春闱之际,就在长安城流通开来了。” “不光我等平民百姓使用,连官府收租赋,也用开元通宝。” 窦易侃侃而谈,把开元通宝种种好处一一道来。 惹得粟特商人惊叹不已:“这新币造型美观,质量上乘,又是十进制,好换算,比从前那些半两、五铢钱好用多了。” “这是自然!”窦易笑道,“你可拿胡椒,去县衙换些开元通宝来。” “如今,在长安城做生意,大家只认这新币。” 当然,绢帛仍是硬通货,可以直接当钱花,高楷并未禁止。 “受教了!”粟特商人拱了拱手,暗自盘算,所谓入乡随俗,来长安做生意,自然要用大秦钱币。 回头,得和康娘子说一声,她久在吐谷浑经营,怕是不知长安城变化。 说话间,堂中一片吵嚷,惹得众人瞩目。 窦易循声看去,眉头微皱,又是这醉汉惹事。 酒逢知己千杯少,喝醉了酒难免暴露真性情,这醉汉便是其中之一,明明不胜酒力,偏要逞强,一喝酩酊大醉,醉了就发酒疯。 以往,不知闹出多少事端,得罪多少人。 这一次,他把桌案都掀翻了,羊羹泼洒,击中隔壁桌一位食客。 这食客是个波斯人,头戴毡帽,身穿夹衣长袍,脚踏皮质长靴,高鼻深目,满脸络腮胡。 无端遭受殃及,自是恼怒,操着一口不甚流利的官话,夹杂异国口音,偶尔蹦出几个熟悉的字眼。 “无礼……道歉!” 奈何,这醉汉浑然不知,抱着酒瓶傻呵呵躺倒在地,头一歪,便不省人事、呼呼大睡起来。 窦易叹了口气,唤来一名伙计,吩咐道:“送一壶烧春,给这波斯人,就当赔礼道歉了。” 伙计不情不愿:“东家,明明是那醉鬼惹的祸,凭什么要我们赔礼道歉?” “和气生财!”窦易不以为意,“若能用一壶酒息事宁人,岂不更好?” 伙计嘟囔道:“即便如此,也不该用烧春,这可是咱们招牌酒,一壶可得一贯钱!” 窦易面色一沉:“让你去你便去,为何如此啰嗦?” “是……”伙计满脸肉疼,却不得不去了。 粟特商人赞道:“窦掌柜着实慷慨!” 一壶烧春就这么送出去了,还是为别人赔礼,可谓胸怀宽广。 窦易笑了笑:“既来光顾窦家食肆,便是友人,怎能闹得不愉快?” 那波斯食客眼见醉汉倒地不醒,自觉晦气,只能擦了擦长靴,自认倒霉。 没想到,这食肆东家竟赠他一壶酒,又向他赔礼。 他顿时满脸动容,竖着大拇指夸赞,喜滋滋提着酒走了,口中说着还会再来。 窦易笑着应和,让人把醉汉抬到角落里。 刚收拾完一桩麻烦事,又有一件棘手事。 新来的酒博士遭人告发,趁他不注意,竟偷舀酒糟。 窦易眉头一皱,前些时日,他看这人年龄虽小,但聪明伶俐,干活也勤快,方才聘为酒博士,专门端茶倒酒。 没想到,这才两日,便出了监守自盗之事。 管事沉声道:“东家,这可是偷窃,应当抓起来,扭送县衙,请顾明府判罚。” 听闻“县衙”二字,这酒博士面色煞白,膝盖一弯,便伏地磕起头来。 “东家,我再也不敢了,您饶了我吧!” 窦易沉思片刻,忽然问道:“你为何偷舀酒糟?” 按他这两日观察,这小博士是个老实人,不应偷鸡摸狗才对。 酒博士蓦然落泪:“我家贫,老父一把年纪,从未沾过酒味。” “我一时糊涂,想着舀些酒糟回去,给他尝尝……” 管事怒目一瞪:“休要胡编乱造,蒙混过去!” 酒博士身子一颤:“我说的都是实话,东家,您打我骂我都行。” “还请您行行好,莫要抓我去县衙……” 这时节,平头百姓对官府,难免心存惧意。 窦易见他磕头如捣蒜,涕泪涟涟,登时心软:“不必报官了。” 他只口头训诫一番,便让这酒博士去招呼一声食客。 管事不赞成道:“东家,您也太心软了。” “若不严加管束,岂不人人效仿?” “今日偷舀酒糟,明日便是偷钱,这可不能惯着,理当严惩。” 窦易微微摇头:“这孩子才十五岁,还小,送到官府判罚,一辈子都毁了。” “他家中情形我也知晓,着实贫寒,虽然偷舀酒糟,但也是为他老父亲,情有可原。” 管事拧眉:“这般轻轻放过,岂非宽纵了他?” “若他不知感恩,反倒变本加厉,那该如何……” “得饶人处且饶人。”窦易郑重道,“他是个孝顺之人,必不会再犯。” 想了想,他又吩咐道:“舀一瓶浊酒给他,让他带回去,给他老父尝一尝,就当试味了。” 管事愕然:“东家,您也太心善了!” 酒博士偷舀酒糟,不惩处也就罢了,还赠他一瓶酒,竟有如此宽宏大量之人。 “一瓶浊酒不算什么。”窦易笑道,“若能把一个人引入正途,改过自新,才是大幸。” 管事暗赞,世人常说宰相肚里能撑船,依他看来,窦东家虽非宰相,却也不遑多让。 难怪,窦家食肆生意兴隆,短短两年内,便声名鹊起,享誉整个长安城。 太阳逐渐偏移,到了未时。 西市署小吏前来,奉王市令之命,交代一件大事。 订一桌筵席,明日,送到县衙。将有朝中大人物光临,走访西市与邻近诸坊。 窦易吃了一惊:“莫非贾府尹亲临?” 京兆府尹贾敦怡,管辖整个雍州二十三县,包括长安、万年二县,位高权重,连顾明府都得毕恭毕敬。 小吏摇头失笑:“贾府尹算是高官,但还称不上朝中大人物。” 他压低声音:“这次来的,可是九卿之一,太府寺首官、安寺卿。” 若非王市令特意交代,向这窦掌柜卖个面子,他才不会透露。 “安寺卿?”窦易心中嘀咕,他听舅父宇文凯提到过,这位安寺卿是从龙之臣,虽是粟特人,但深受圣人倚重,无人敢轻视。 第844章 吃拿卡要 念及此,窦易忙道:“王市令信重,草民必定尽心竭力,备好筵席,不让王市令失望。” “那便好!”见他如此上道,小吏不禁高看他一眼,特意提醒道。 “安寺卿出身西域,喜好胡人吃食,也喜喝茶。” “窦掌柜可得记住了,但求最好。” 窦易连忙道谢,摸出一个荷包,悄然塞入他手中。 然而,这小吏并未收下,只道公务繁忙,转头便走。 管事面露忧色:“东家,此人不收孝敬,莫非不满?” 窦易摇头:“顾明府御下严格,连王市令也不敢造次,他这小吏怎敢吃拿卡要。” 之所以给些孝敬,无外乎防患于未然。毕竟,给不给是一回事,收不收是另一回事。 身为食肆掌柜,若毫无表示,说不定把人得罪了,还懵然不知。 管事感慨道:“我大秦君明臣贤,吏治清明,假以时日,必能迎来盛世。” 窦易深以为然:“圣天子在位,何愁大秦不兴?” 只是,方才那小吏,只说安寺卿喜欢胡人吃食,却未明言具体哪一种,难免叫人犯难。 见状,粟特商人建言:“窦掌柜,若论西域吃食,广为流行者,无非樱桃毕罗、芝麻烧饼、葫芦鸡、酥山之类。” “只要食材新鲜,做法地道,安寺卿必然喜欢。” 说起来,这位安寺卿可是他们粟特人的偶像。从一介胡人商贾,平步青云,成为九卿之一,还获封爵位,深受大秦皇帝重用,简直羡煞旁人。 闻言,窦易连忙道谢,唤来伙计,去西市胡商处,采购西域风味食材。 至于茶叶,他出了食肆,翻身上马,带上两个伙计,准备去东市亲自采买。 实则,西市也有茶叶,不过,若论品质,还得是东市最佳。毕竟,这里时常有皇亲国戚、达官贵人采购,不是上品可不行。 茶坊里,窦易货比三家,眼见众多名茶,顿时犹豫不决。 也不知,安寺卿喜欢哪一种茶。 正踌躇时,茶坊掌柜低笑一声,做了个请的手势:“窦掌柜,若要一等一的茶叶,可随我来。” 窦易一怔,忽又心领神会,随他左拐右绕,来到后院。 一等一的茶叶,自不会随意摆出来,非大主顾轻易难得一见。 譬如眼前这茶,茶坊掌柜好一番夸耀。 “窦掌柜请看,这茶清新怡人,产自江南东道、湖州长兴县、顾渚山上,名叫紫笋茶。” “江南东道湖州?”窦易面露惊讶,“听闻,李节帅平定湖州不久,怎会有此茶?” 这才多少时日,长安城竟有这江南名茶? 一时间,窦易惊疑不定。 茶坊掌柜笑道:“窦掌柜有所不知,湖州刺史上表投降,李节帅不费一兵一卒,便拿下湖州。” “州中有一大族沈氏,世代居于江南,特意将这紫笋茶奉予李节帅。” “李节帅喝了,赞不绝口,将其上贡圣人。” “圣人一品,也颇为赞赏,称为茶中佼佼者。” 窦易恍然,得圣人赞赏,这紫笋茶即便品质一般,也得声名大噪。 何况,这是江南名茶,连他也有所耳闻。 见他意动,茶坊掌柜再接再厉:“试想,圣人都赞好茶,满朝文武喝了,哪个敢说不好?” 他虽不知窦易宴请何方大人物,但再如何显贵,还能超越圣人? 闻言,窦易当机立断:“就这紫笋茶,给我称三两!” “好嘞!”茶坊掌柜喜笑颜开,连忙让伙计照办。 这位窦掌柜果然豪爽,花这么多钱,眼睛都不眨一下。 须知,他这紫笋茶从湖州千里迢迢运来长安,价钱可不低,甚至堪称茶中至贵。 长安城流传,若论豪富,窦易首屈一指,此话果然不假。 钱货两讫,窦易正要回返,转念一想,这紫笋茶供给安寺卿,但顾明府,以及贾府尹也不能怠慢。 索性,再挑几样茶叶,有备无患。 茶坊掌柜察言观色,难掩笑容,忙道:“窦掌柜今日来,可算来对了。” “恰巧,昨日陆家商队抵达长安,送来诸多名茶,有不少是贡品,拿去送礼,再合适不过。” “陆家商队?”窦易好奇,“莫非长安人?” 茶坊掌柜摇头:“这陆家商队之主,却是周郡君,洛阳人。” “她夫君陆献,乃大秦第一届科举、明经科榜首,正在朝中任职。” “据闻,品茶大家陆鸿,是陆献族兄,为商队品鉴天下名茶。” “尤其以山南东道三种名茶,最为出名。” 窦易恍然大悟,这陆家也算出名。陆献荣登明经科榜首,已是荣耀至极。然而,他这夫人周氏,竟更胜一筹。 早在陆献还是个白身之时,周氏便因献上先进铸钱法,受到圣人褒扬,封为正四品郡君。 妻比夫贵,一时传为奇谈。 茶坊掌柜继续说道:“这三种名茶,一为武当山茶、一为松针茶、一为碧涧茶,分别产自均、襄、峡三州。” “据传,圣人亲征山南东道时,曾和陆鸿泛舟清江,品鉴这三茶,因此声名远播,长安城达官贵人一致追捧,供不应求。” 窦易讶然:“这三种名茶,圣人竟也喝过?” “当然!”茶坊掌柜与有荣焉,“若非如此,怎能轻易成为贡品?” 说到这,他不经意透露一段密辛:“此次陆家商队走子午道抵达长安,遇险三回,听说有人受了重伤。” “我这小店,仰仗素日交情,方才得了些许,旁人想要高价购买,都没这个门路。” 窦易惊讶道:“这太平时节,怎会遇险,难不成有劫匪拦路?” 茶坊掌柜摇头:“并非劫匪,只是子午道山路崎岖,陆家商队又急着赶路,方才遇险。” “为何如此急迫?”窦易越发不解。 茶坊掌柜笑道:“自是为了圣人凯旋,奉上土贡!” 窦易吃了一惊,不成想,这茶坊掌柜连此事都知晓,想来背景深厚,绝不弱于他。 想到这,他大手一挥,这三种名茶,各来三两。 茶坊掌柜笑得合不拢嘴,一迭声让人包起来,还送了一套茶具。 回到延寿坊,已是申时,暮鼓声响起,伴随三百下击钲,日落前七刻,长安城居民必须回返坊内,不得在大街上逗留。 第845章 残羹剩饭 踏入食肆,窦易眉头一皱,唤来一名仆役,让他用竹帚蘸醋水,清扫门前青石板。 装点门面之事,可不能忽视。 后厨,厨役正用药粉擦拭箱柜,防止虫患。 三两个伙计正合力,把残羹剩饭收拢,抬到院中。 一如既往,窦易吩咐道:“拿到永安坊,送给贫寒人家。” 管事颇觉可惜:“东家,何不拿去崇化坊卖了,也可挣些钱。” 窦易摇头:“这些残羹剩饭,能挣多少钱,不如拿去接济贫苦,也算广结善缘了。” “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管事大赞,“东家日行一善,必有善报。” 窦易置之一笑,所谓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他虽是一介商贾,却也想着做些善事。 到了酉时,坊门早已关闭,家家户户升起炊烟。 东厢房,窦易端坐胡床,盘算着今日收支。 拢共铜钱十贯七百文,皆是崭新的开元通宝,垒得整整齐齐。另有波斯银币五枚、碎胡椒十袋。这些,他打算拿去县衙,换算成新币。 收入节节攀升,但支出也是与日俱增。最大一项,来自肉类,尤其羊肉,光这一日,便耗费一百二十斤,超过昨日十五斤。 看来,得多备些羊肉了。此外,猪肉、鸡鸭也得多采买。 念及此,他不禁感慨,世道逐渐太平,这日子也肉眼可见地好起来。 搁在以往,兜比脸还干净,肚子都填不饱,哪有几个人舍得喝酒吃肉? 这一切,皆仰赖圣人平定乱世,轻徭薄赋,与民休养生息。 管事忍不住道:“东家,咱们生意这么好,何不趁机涨价?” “至少,羊肉、猪骨汤涨个几文钱,理所应当。” 毕竟,沿街一众食肆,都争先恐后涨价,赚得盆满钵满。 他们这窦家食肆,供应真材实货,质量上乘,却还保留着开业时价钱,不知少赚多少铜钱。 每次算账,他都肉疼不已。 然而,窦易摇头否决:“当初开业之时,我便承诺,三年不涨价,怎能食言而肥?” 这也是他这食肆生意红火的一大原因。 管事暗叹一声,无可奈何。 待夜深人静时,窦易倚靠床榻,借助烛光,博览群书,忽然想起一事。 长安城广为流传,朝廷准备重定户等。毕竟,前朝所定早已不切实际,不为大秦所取。 他这年利三千贯的食肆,将从中上户,提升至上户。 所纳之税,相应提高不少。 念及此,连他这个“大富豪”也不禁肉疼。这些年,朝廷一直给农户“松绑”,不禁商业,却对商税多有调整,似乎更为倚重。 正思量时,耳边传来胡姬浅酙低唱之音,琵琶声不断,又有温言软语,让人流连忘返。 窦易不禁蹙眉,长安城承平多年,享乐之风逐渐抬头。 随着吴国覆灭,更有不少江南人士前来长安,多有绮丽风流之态,与北国硬朗之姿大相径庭。 所幸,除此之外,还有琅琅读书声,来自窦家馆舍。 他这馆舍,住了不少举子,为明年春闱做准备,渴望金榜题名,和陆明德、陈昂、陆献与朱余庆一般,踏入官场。 更有文人墨客前来,饱览大秦京城风采,希冀得到达官贵人赏识,青云直上。添了不少文气,堪比务本坊进士邸。 枕着双臂,窦易思绪飘远,也不知何时,广大商贾才能和读书人一样,不受歧视。 …… 武德元年,十一月十一日。 高楷率军凯旋,一如既往,先到太庙祭拜先祖,再入太极宫淑景殿,给张太后问安。 随后,两仪殿中,满朝文武济济一堂。 高楷环顾左右,朗声道:“吴国覆灭,我大秦又得一道十九州,可喜可贺!” “此战,诸位文武臣工戮力同心,立下汗马功劳,理当封赏。” 此话一出,殿中一片欢腾。若非一众侍御史“虎视眈眈”,等着纠他们御前失仪之罪,群臣早就手舞足蹈了。 爵位动人心,不外如是! 高楷笑了笑,正式下旨,晋升李元崇、裴季、褚俊、刘兴宗四人,为郡公。 狄长孙、张建兆二人加食邑,苏行烈为江南东道节度使。 此外,郭恪为杭州刺史,钱惟治为福州刺史。召回颜珉楚,为润州刺史,韦适为泉州刺史。 “谢陛下!”众人齐声拜谢,喜气洋洋。 这一次,虽然并无一人获封国公,但郡公之位,只差一步,便可晋升。 待来日,覆灭汉国、魏国,必能得偿所愿。 高楷抬头望去,白、青、红、紫、金五色气机升腾,如银河落九天,齐齐汇入大鼎。 鼎身一震,荡开万里祥云,倏然一转,现出一顶华盖,连同以往,拢共十四顶华盖,一同托举天柱。 其中,一条五爪金龙翱翔九霄,若隐若现。 孙伯端暗赞,这等磅礴气势,惟有开国之君才有。即便后代有盛世之主,也无法媲美。 至于汉王、魏帝,只是真龙天子踏脚石,不值一提。 华灯初上,高楷回返内庭,来到淑景殿。 张太后与杨皎、薛采薇、敖鸾皆在,还有秾哥儿、赤雀与兕奴这三个儿孙辈。 欢声笑语,即便在殿外,也清晰可闻。 “拜见陛下!”待他踏入殿中,众人齐齐行礼。 高楷一挥手,给张氏问安,笑问:“这么热闹,说些什么呢?” 张氏笑吟吟道:“方才,秾哥儿去抱他弟弟,不成想,刚一碰,兕奴便尿了他一身。” 高楷忍俊不禁:“好小子,竟晓得给他阿耶讨回颜面。” 想当年,秾哥儿出生不久,便把他当成尿壶一般,拉屎屙尿,没少干“臭事”。 如今,兕奴倒也有样学样,在他兄长身上重演这一幕。 薛采薇忙道:“都是兕奴不对……” 杨皎摇头一笑:“这有什么,他们兄弟俩,互相玩闹,实乃寻常。” “去换一身衣裳便是。” 秾哥儿答应一声,蹦蹦跳跳去了。 高楷笑道:“来,让我抱一抱赤雀、兕奴。” 这姐弟俩出生只相差数日,脾气却截然不同。 兕奴躺在他怀中,吮着小手指,不哭不闹,眼睛里满是疑惑。 高楷忍不住亲他一口,逗得他咯咯直笑。 第846章 检田括户 至于赤雀,却蹬着小手小脚,忙着挣脱他束缚,仿佛碰见坏人,一挥小手,竟给了他一巴掌。 啪一声,殿中落针可闻,一众宫女、宦官皆面色一变,不敢言语。 所幸,高楷不以为意,笑道:“我这女儿,活泼开朗,将来,定是一位女中豪杰。” 敖鸾打趣道:“想做女中豪杰,可不容易。” “莫非,表哥想让赤雀和吴郡君、周郡君一样,钻研造船、冶金技艺,抑或和萧郡君、康娘子一样,到异国闯荡?” 她所说这四人,都曾得高楷盛赞,为女中豪杰。 高楷还未开口,张氏第一个不愿:“造船、冶金,去异国他乡闯荡,哪一个是容易的,我可舍不得。” 杨皎笑道:“我只盼她知书达礼,做一位大家闺秀即可。” 高楷摇头:“你们都太小看赤雀了。” “我们大秦,不光男子驰骋疆场、建功立业,女子也可做一番事业,不必拘泥于女工针织,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他这话可非无的放矢,如今大秦礼教,并无后世那般严苛,女子顶门立户者,亦然为数不少。 只论长安城东西二市,便有不少女子,经商开店铺,纵然抛头露面,却是家中顶梁柱,谁敢瞧不起。 张氏嗔怪道:“赤雀若有这等雄心壮志,多半是你这个阿耶宠出来的。” 杨皎深以为然,夫君对儿女简直百般纵容,甚至堪称溺爱,着实让人担忧。 敖鸾却心中震动,这世间,能有几个男子,对儿女一视同仁? 高楷笑道:“人活一世本就不易,何必自我设限?” “不到寿终正寝之时,谁也无法料定。” 此事揭过,一家人享用晚膳,其乐融融。 数日后,两仪殿,群贤毕至,少长咸集。 韦适这位泉州刺史一上任,便走访诸县,探查民情。 他恍然发觉,泉州地主豪强众多,非法侵占农民土地,称为籍外之田。 又巧取豪夺,逼迫农户卖儿卖女,沦为私奴。 不光韦适,节度使苏行烈亦然上禀,江南东道十九州,兼并土地、蓄养私奴之风盛行,几乎成为豪强大族标配。 高楷眉头紧拧,这可不是一件小事,历朝历代,无不亡于土地兼并问题。 裴季拧眉:“兼并土地、蓄养私奴,并非江南东道独有,为何如此严重?” 王景略叹道:“依我看来,多半和江南承平多年,未经大战乱有关。” 江南东道是袁家龙兴之地,一向视为后花园,从天佑初年开始,连续十七年,既无战乱,也无天灾人祸,即便遭受官府盘剥,但连年风调雨顺,依然积累可观财富。 豪强地主和官府勾结,兼并土地、蓄养私奴,并非新鲜事。 徐晏清拱手:“陛下,无论吴国如何,都是过往之事。” “如今,我大秦鼎立,将江南东道纳入掌控之中,正该大力整顿,革除弊病,营造新气象。” 高楷自是赞同:“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 “兼并土地、蓄养私奴之风,绝不能纵容,姑息养奸。” 沈不韦建言:“陛下,若要长治久安,必须检田括户。” 顾名思义,所谓检田括户,便是清查田亩、扩增户籍。 把豪强地主非法侵占之地,一一查出来,登记造册。所有私奴,也一一记录户籍,成为大秦治下子民。 高楷若有所思,这检田括户,也可称为摸清家底,不光江南东道,其余十三道,也需进行。 想到这,他当机立断:“邓骁?” “臣在!”邓骁连忙出列。 “今加授你为覆田劝农使,负责江南东道检田括户之事。” “此外,设劝农使十九人,劝农判官若干,为你佐贰。” “即日起,奔赴十九州,清查田亩、扩增户籍。” “微臣遵旨!”邓骁肃然领命。 沉思片刻,高楷嘱咐道:“切记,所有籍外之田,一律没收。所有私奴,一律放还。” “一众隐瞒之农户,皆登记户籍。” “在此过程中,胆敢知情不报、执意反抗、不遵朝廷政令者,一律严惩不贷,绝不姑息。” “谨遵陛下旨意!”邓骁自无不应。 崔皓面露忧色:“陛下,如此大规模动作,恐怕惹得江南东道人心惶惶。” 萧宇附和:“江南东道平定不久,不宜大动干戈,虽是为了长治久安,但欲速则不达,不如缓缓图之。” 高楷摇头否决:“开国之初,正是大力整顿之时。” “否则,沉疴难起,一个个毒瘤,啃噬大秦躯体,败坏朝廷威信,使政令不至江南,虽然平定,也不过表面统领,治标不治本。” “何况,这些籍外之田,逃避赋税,私奴、佃户,沦为豪强家产,予取予求,置官府于何地?” 徐晏清赞同:“除去顽疾,可迎来新生,这是长久之道。” 王景略颔首:“历经一番整顿,必能震慑宵小,树立朝廷威信。” 高楷微微点头,忽又郑重道:“传朕旨意,让苏行烈率军配合,从泉州开始,一一检田括户。” “谁敢反抗,一律抄家,全族流放黔中道,正好充实户口。” 此话一出,群臣噤若寒蝉,没想到,陛下检田括户之心,如此坚决。竟不惜发动军队,且对反抗者抄家流放。 如此严刑峻法,可是前所未有之事。 窦仪忍不住劝谏:“陛下,此举是否太过严苛?” 高楷环顾众人,沉声道:“你我君臣治国,若连国中家底都不清楚,连多少田亩、多少户口也不知晓,哪些人贪赃枉法、哪些人受尽压迫一概不知,有何颜面高居庙堂?” “连朝廷都不想着为小民做主,他们还能指望谁?” “指望那些地主豪强、还是贪官污吏,抑或佛寺道观?” 一连三问,群臣皆无言以对。 不少北方臣子暗自欣喜,朝廷终究是他们北人天下,轮不到江南人士做主。 经历这一次整顿,那些南方世家大族,必然元气大伤,无法和关陇、中原士族抗衡。 他们沾沾自喜,殊不知,高楷另有打算。 第847章 大刀阔斧 他早有检田括户之意,江南东道只是恰巧撞在枪口上,正好拿它开刀,先积累经验,再推广全国、其余十三道。 这十九州相当于示范区,即便有乱子,也可控制在一隅,不至于波及甚广。 说完此事,高楷打开一封奏书,这是州刺史颜珉楚上禀,关于佛门。 江南东道不过十九州、一百零四个县,却有足足两百多座佛寺,简直骇人听闻。 闻言,周顺德忙道:“陛下,佛门之危害,可见一斑。” “不光愚昧百姓,更有佛寺坐拥大量土地,裹挟一众僧人、尼姑,不事生产,还逃避赋税,长此以往,必将国之不国。” “微臣认为,必须立即灭佛,以正视听。” 王羡之拧眉:“江南东道既要检田括户,又要灭佛,岂不大乱?” 吴弘基不以为然:“大秦定鼎天下两都十四道,谁敢反叛,依律惩处即可。” 安兴仁不赞同道:“灭佛之论,太过偏激,必然丧失民心。” “纵观大秦各道,不知多少人笃信佛教,怎能一概而论?” 和以往一样,两方人马各执一词,争论不休。 高楷任由他们辩论,良久之后,方才开口:“佛门或有可取之处,但需提防,有人利用佛寺、佛经,谋取私利。” 不得不说,周顺德一番言论,终究触动了他。 他最介意的,并非佛教盛行,而是一个个佛寺藏污纳垢,利用佛寺土地不必纳税这一律法漏洞,大肆侵占土地,甚至,不少大族,把田亩挂靠在佛寺名下,以此逃避缴税。 此外,成为和尚、尼姑,虽然不能成婚生子,却能逃避徭役。因此,不少人甘愿出家,使佛寺僧侣激增。 这些人不乏青壮,却在寺中拜佛念经,成为“法外之民”,不事劳作。 一个国家若想发展经济、改善民生,必须有优质劳动力,倘若青壮男女都藏在寺中,谁来种田织布。 念及此,他一锤定音,削减江南东道僧尼数量,战乱中毁坏之寺,不许重建。 禁止新造佛寺、佛像,但凡印刷佛经,必须朝廷审核,严禁私人传播。 此话一出,殿中议论纷纷。 陛下此举,虽然并非灭佛,但对佛门之打击,不遑多让。 周顺德自是大喜:“陛下圣明!” 王羡之忍不住道:“陛下,如此严苛,恐怕不利于朝廷统治。” 高楷置之一笑:“我惩处之对象,皆是横行无忌之人。” “倘若并未兼并土地、藏污纳垢、包庇豪门世家,又有何惧?” “何况,区区十九州,竟有两百多座佛寺,比县衙还要多两倍,不觉得触目惊心么?” 王羡之哑口无言。 吴弘基倏然拱手:“敢问陛下,如何削减僧尼数量?” 高楷思忖片刻,朗声道:“让诸县令安排考核,所有寺庙僧尼,背不出一本佛经者,一律还俗,不得有误!” “遵旨!” 群臣神色玩味,这道旨意一下,从今往后,若想出家为僧,必须读书识字,门槛大为提高。 两百多座佛寺,至少有一半人,不得不还俗。 检田括户,搭配这抑佛之策,一旦传扬开来,可想而知,必然引发轩然大波。 不过,若不大刀阔斧地革除弊病,采取绥靖之策,迟早步入周朝后尘,陷入治乱循环之中。 此事议定,忽闻杭州刺史郭恪上奏,江南运河年久失修,已然淤塞,不便通航,急需派人疏浚。 “江南运河?”高楷若有所思。 章琼拱手道:“陛下,江南运河勾通钱塘江与长江,以杭州钱塘县为起点,向北贯穿苏州、常州、润州,至京口与山阳渠相连。” “全长八百里,宽十余丈。” “炀帝时,为通行龙舟,供他游山玩水,曾裁弯取直,加深加宽。” “只是,历经十多年乱世,漕运荒废,商船不继,运河早已空置多年,难免淤泥沉积,有碍通行。” 高楷恍然,这又是炀帝一项“功在当代,利在千秋”之大业,奈何太过超前,不光累死太多纤夫、小民,更不易治理。 八百里运河,若想疏浚,便于通航,可非一件小事。 前车之鉴,后事之师。他自然不会好大喜功,急于完成大工程,而疯狂役使民夫。 王景略蹙眉:“杭州初定,民生尚且困苦,何必急于一时?” “不如等几年,再疏浚运河也不迟。” 崔皓附和:“江南富庶,并不完全依赖运河,没必要如此急迫。” 沈不韦不以为然:“江南运河,可没有这么简单。” “其一,关中缺粮,离不开漕运供给,漕粮从哪里来,自是江南富庶之地。” “其二,民间通商活跃,南来北往、货物运输,皆仰仗运河,短短八百里,却养活不少沿岸百姓。” “其三,传递政令,水路可比陆路快多了。掌控运河,朝廷政令可第一时间传达,避免太过滞后。” “因此,疏浚运河之事,刻不容缓。” 此话一出,群臣议论纷纷,有反对者,亦有赞同者。 譬如杨烨,便深以为然:“除了沈尚书所说这三点,另有一事,不得不提。” “假使江南动乱,朝廷收到军情,若要发兵平叛,从长安到杭州,自是水师走得最快。” “掌控运河,可加强朝廷对江南的统治,关注江南民情,避免百姓离心离德。” “说得好!”高楷大赞,“不要小看这条运河,它不光有经济作用、政治作用,还有军事作用。” “疏浚江南运河,势在必行。” 说到这,他话锋一转:“不过,尔等忧虑不无道理,此事不可操之过急。” “既然贯穿杭、苏、常、润四州,便让四州军民合力,诸位刺史安排,各自负责境内一段。” “于农闲时分,召集民夫疏通,不得耽搁春耕秋收。” “遵旨!”群臣齐声应和。 所幸,运河早已挖开,他们所做,只是清理淤泥、疏通航线罢了,并非强征数十万民夫,积劳成疾,沉在运河之底。 “宇文凯?” “臣在!” “此事由你监管,不得有误!” 宇文凯连忙应下:“微臣遵旨!” 第848章 四季常青 夏州,朔方城。 进入十二月,魏国大地,早已寒风呼啸,白雪皑皑。 让人惊奇的是,皇宫之中,华林苑内,竟生机盎然、苍翠欲滴。 只因石重胤下旨,于十二州遍寻奇花异草,移栽到此地,命人使尽浑身解数,让其在寒冬焕发生机。 为了一棵四季常青树,不惜抄家灭门。 甚至,苑中不许见枯枝败叶,必须欣欣向荣。 这一日,华林苑东北角,凌波池旁,一座座村舍拔地而起。 这些村舍并不豪华,甚至颇为寒酸——这倒不是石重胤不喜奢华,而是本该如此。 一众宫女、宦官,乃至文武大臣,穿着破衣烂衫,扮作乞丐,住在这些村舍里。 这又是石重胤一番奇思妙想,少年时,他曾混迹乡野,过了几年“苦日子”,如今当了皇帝,便想着忆苦思甜,拉着众人和他一块,体验乞丐生活。 他一样衣衫褴褛,唯一与众不同之处,在于他有一身棉衣内搭,其余“乞丐”则衣不蔽体,只能缩在寒风中,一边瑟瑟发抖,一边强颜欢笑。 每经过一座屋舍,石重胤这位乞丐之王,便会停下来,向主人讨要吃食,“乞丐们”可自由选择给或不给。 他心情好时,不给也没事。心情不好,即便双手奉上,也会拉出去一刀咔嚓。 这些村舍中央,还有一座乞丐集市,吆喝声、叫卖声、吵嚷声此起彼伏,看起来颇为热闹。 他们买卖之物,却是一众旧衣服、破草鞋、破陶罐、破铜烂铁。虱子大行其道,跳蚤四处蹦哒,老鼠横行,比“乞丐们”开心多了。 为让石重胤满意,不少人争抢一文钱、一升米,不惜大打出手,闹得头破血流,甚至一命呜呼,只为搏他一笑。 就这,石重胤仍不尽兴,只觉太过无趣。不由喝问众人,何事最为快乐。 焦用之察言观色,笑道:“微臣有个乐子,最是有趣。” “什么乐子?”石重胤忙问。 “捉些蝎子,和蛆虫放在一起,观其互斗。”焦用之娓娓道来。 石重胤目光一亮,忙不迭地命人照办,捉一斗蝎子来。 然而,一众宦官忙活一夜,也只捉来三升,不及三分之一。 当夜,皇宫外乱葬岗中,又多了数具尸体。 其余人战战兢兢,忙不迭地去取蛆虫,然而,石重胤挥手喝止。 “蛰蛆虫有什么意思,将这些蝎子放进浴盆,把猪王抬来。” “是!” 片刻后,两个甲士抬着一个竹笼进殿,笼子里,石敬渊脑满肠肥,比从前胖了数十斤不止。 这副滑稽景象,逗得石重胤大笑不止。 “把他衣服脱光,丢进浴盆,蝎子和猪斗,那才有意思!” “是……”甲士不敢不从。 石敬渊体型肥胖,本就行动不便,此刻瘫倒在浴盆里,左支右绌,却根本起不来。 一只只蝎子受到惊吓,纷纷甩动尾针,疯狂蛰人。这等剧痛,叫人如何忍受。 不一会儿,整座大殿充斥石敬渊痛呼、哀嚎声。他又躲不开,只能扭动身体,尽量缩成一团。一身白花花肥肉在浴盆中翻滚,却像一头大号蛆虫,惹来哄堂大笑。 石重胤乐不可支,忽又责怪道:“如此欢乐之事,何不早些禀报?” 焦用之神色一凛,忙道:“微臣也是刚刚得知,第一时间上禀陛下,搏君一笑。” 石重胤志得意满:“既如此,便封你为骠骑大将军。” “谢陛下!”焦用之面露喜色。 殿中诸将却是不满,他们冲锋陷阵、浴血厮杀,只得了些铜钱赏赐,却毫无晋升。 这旁门左道,专门阿谀奉承,竟不费吹灰之力,成为从一品大将军,武将之首,让人情何以堪? 即便是索绥,也不禁恼怒。 陛下一门心思放在歪门邪道之上,却把军国大事抛在脑后,长此以往,魏国岂不分崩离析? 浴盆里,石敬渊痛呼声逐渐微弱下去,奄奄一息。 “废物!”石重胤大骂一声,正要让人拿来鞭子浸盐水抽打一番,发泄旺盛精力。 却不料,一则军情传来,将他满腔兴致一扫而空。 秦军已然覆灭吴国,拿下江南东道,再增十九州疆域。 石重胤怔愣片刻,忍不住喃喃自语:“如此说来,秦国已然坐拥两都十四道,天下只剩关内、岭南二道尚未占据?” 此话一出,群臣面面相觑,无一人敢回答,只把头埋进胸口,做起了鸵鸟。 一阵窒息般的沉默后,焦用之轻声细语道:“陛下息怒……” 话未说完,石重胤仰头大笑:“虎父犬子,不外如是!” “袁弘道创立吴国基业,还不到两年,竟让袁文焕败个精光,甚至国破家亡、身死族灭,简直可悲可笑!” 群臣讪讪一笑:“吴国哪能和我魏国相比,袁弘道给陛下脱靴都不配!” 眼见此景,索绥心中悲凉,吴国灭亡了,魏国怎能久存? 陛下不思振作也就罢了,满朝文武也只顾阿谀奉承,全无一人排忧解难,为国家考虑。 正思量时,石重胤话锋一转:“吴国也算有些根基,为何如此快便灭亡?” 江南可是繁华富庶之地,人烟稠密、仓廪殷实,说实话,他这魏国十二州根本无法比拟。 却在短短两个月内,便宣告灭亡,何其之快? 索绥拱手:“陛下,袁文焕宠信佛门,以安泰和尚为国师,三次舍身出家,荒诞不经。” “吴国臣子拢共花费一亿多钱,方才把他赎回。使国库空虚、军备尽废,国中民心大失,以致沦为亡国之君。” 石重胤面露惊讶:“崇佛有何好处,让他如此痴迷?” 焦用之眼珠一转:“陛下,佛门和尚最擅长蛊惑人心,不光愚夫愚妇,连一国之君,也逃不过他们手掌心,须得引以为戒。” 索绥不禁讶然,这旁门左道,何时幡然醒悟,说起逆耳忠言了? 石重胤却深以为然:“这些僧人、尼姑,于国无功,只知招摇撞骗,躲在寺庙里逃避赋税、徭役,愚弄世人,聚敛钱财,殊为可恨!” “传朕旨意,立即灭佛!” “把国中十二州所有寺庙,一律捣毁,钱财没收,佛像熔化。所有僧人、尼姑一律充入掖庭为官奴。” 第849章 藕断丝连 此话一出,殿中静默一瞬,倏然议论纷纷。 佛门大兴于世,不知多少人拜佛念经,如今说灭就灭,岂不闹得人心动荡? 有信佛之臣按捺不住,劝谏道:“陛下三思!” “佛门乃当世显宗,教化万民,蕴含无上功德,绝不能轻言灭佛!” 焦用之嗤笑一声:“一派胡言!” “佛门乃胡人所传,并非华夏正统,谈何教化万民、无上功德?” “以往,陛下让他们在国中传教,已是宽仁至极。然而,他们不思感恩,反倒聚敛钱财、逃避赋税、徭役,巧言令色、变本加厉,视律法为无物,理当严惩,怎能姑息养奸?” 针对灭佛之论,索绥亦然支持:“陛下,末将得知,秦帝高楷也在江南东道打击佛门。” “哦?”石重胤好奇,“他有何举措?” 索绥娓娓道来:“他令僧尼还俗,清查寺庙田亩、拆毁寺庙。” 石重胤不屑:“乱世用重典,何必怀柔,太过妇人之仁!” “要么不做,要么一步到位,让佛门尽灭,省得他们藕断丝连、死灰复燃。” 焦用之赞道:“陛下英明神武,岂是高楷可以媲美?” 石重胤大笑:“寺庙中钱财、珍宝,尽数充入国库,不得有误!” 群臣心知肚明,这才是陛下真正目的。 佛门煊赫,正如小儿闹市持金,怎不让人觊觎? “抬酒来,今日,一醉方休!” “是!” …… 广州,汉王府。 魏国冰天雪地,汉国却不见雪花。 自从刘熙继位,便嫌弃汉王府太过逼仄,耽误他享乐。 于是,他一声令下,大兴土木,扩建十二座宫殿,效仿“天上白玉京,十二楼五城”,每一座皆金碧辉煌、琼楼玉宇。 如此劳民伤财,自然惹来劝谏,杨金盛第一个忍耐不住。 “大王,先王安葬不久,您正在孝期,怎能大建宫室,贪图享乐?” 论理,刘熙应当结庐而居,守孝三年,每日粗茶淡饭,以表哀思。 然而,让他清心寡欲,不如一刀杀了他。 这才一月,刘熙便心中痒痒,按捺不住。 不光对杨金盛劝谏置之不理,更对守孝之礼嗤之以鼻。 “老贼已经死了,如今,汉国由孤做主,孤想干什么便干什么,哪轮得到他们置喙!” 林延寿点头哈腰:“大王所言极是!” “这些辅政之臣,个个抱残守缺,看不清形势,仗着先王宠信,便想继续辖制大王,着实可恶!” 刘熙眼眸微眯:“你有什么主意?” 本以为刘昇两腿一蹬死了,他这个新王便能随心所欲。 哪能想到,朝中臣子一个个以忠臣自居,对他百般束缚,这也不许做,那也不能干,何等憋屈? 林延寿眼珠一转:“大王若想乾纲独断,摆脱群臣掣肘,有三样大权,必须牢牢捏在手中。” “三样大权?”刘熙禁不住好奇。 “兵权、用人之权、财权。”林延寿点了点头,“这三大权,是最要紧的。” 刘熙言听计从:“那就从兵权开始。” “传我军令,以林延寿为内侍监,加封左监门卫大将军,统领禁军,宿卫汉王府。” “谢大王恩典!”林延寿喜出望外。 把禁军夺过来,削杨金盛兵权,就不用再看他脸色了。 然而,王令刚刚传出,却惹来尹万骏这个老臣不满。 “大王,阉人怎能掌控禁军?” “前朝之鉴,宦官专权,擅自废立皇帝,甚至弑君如屠狗,何等猖狂,您熟读史书,莫非都忘了不成?” 刘熙一时语塞,只能狡辩道:“我汉国怎会和前朝一样,纵容宦官为非作歹?” “杨将军既要统兵作战,又要宿卫王府,着实辛苦。” “倒不如让林延寿接掌一部分事务,让他好生歇息一番。” 这番说辞,怎能糊弄尹万骏。 “大王,您若想掌控禁军,大可在朝中诸将之中,择一弓马娴熟、武艺精通者代劳。” “何必任用阉人,使其气焰嚣张,颐指气使?” 刘熙怫然不悦:“那些武将,都有家族、有妻儿老小、有亲朋故旧,怎能比得上宦官忠心?” 入宫为阉人者,大多家境贫寒、走投无路,只能牢牢依附掌权者,是帝王家奴,生杀大权尽在掌控,方才深受信任。 武将们虽有忠心,但忠孝难以两全,怎会不为家族考虑? 尹万骏拧眉:“大王此言,太过偏颇。” “若不用武将,谁去统兵作战,保家卫国?” 刘熙说不过他,登时恼羞成怒:“孤才是大王,你只是臣子,竟敢一而再、再而三以下犯上。” “你意欲何为,莫非想要谋反?” 这顶大帽子扣下来,尹万骏可不敢接,连忙下跪表忠心。 “大王,微臣深受先王之恩,必定知无不言,匡正过失,以保我汉国社稷……” 刘熙却不想听,挥手喝道:“我意已决,休要胡搅蛮缠,退下!” 尹万骏无可奈何,只能拱手告退。 初战告捷,刘熙自是大喜,下令封龚玉楼为才人、摄六宫事,与林延寿一起,参知政事。 一应外朝奏书,皆由两人接掌。小事直接处置,大事方才交予刘熙过目。 除此之外,波斯舞姬“白酥”封为美人,整日里厮混缠绵,毫不理会军政大事。 长此以往,群臣自是不满。 汉国政务,竟然悉数委任一名阉人、一名妃嫔处置,传扬出去,岂不让人耻笑? 一时间,百官劝谏不绝,弹劾奏书如雪片一般飞入王府。 面对群情汹涌,刘熙反倒激起了杀性,他可不是胸怀宽广、虚心纳谏之人。 以往,遭受刘昇老贼训诫也就罢了,如今他死了,这些臣子竟敢蹬鼻子上脸,莫非当他这个新王好欺负? 正要下令诛杀御史,来个血流成河,林延寿连忙劝阻。 “大王不可冲动!” “您毕竟继位不久,威望尚且不足,一味硬刚,只会适得其反。” 刘熙气哼哼道:“那你说,该如何处置?” 林延寿眼珠一转:“奴婢愚见,满朝文武,皆以尹万骏、杨金盛这二人马首是瞻,就拿他们开刀,以儆效尤。” 第850章 明升暗贬 “如何开刀?”刘熙迷惑不解,“把他们都杀了?” “当然不是!”林延寿摇头,“杀了他们,只会一发不可收拾。” “倒不如,把尹万骏封为光禄大夫、杨金盛封为镇军大将军。” 刘熙愕然:“这是为何?” 这两人桀骜不驯,不把他们打压下去,反倒提升官职,是何道理? 林延寿阴恻恻道:“大王,您仔细想想,光禄大夫与镇军大将军,只是两个散官,并不掌握实权。” “看似让他们一步登天,实则明升暗贬。” “同时,您虚心纳谏,对两人以下犯上不以为忤,反倒晋升官职,传扬开来,必然交口称赞,心悦诚服。” 刘熙开怀大笑:“就依此言!” 林延寿再接再厉:“大王,明升暗贬只是第一步,这第二步,必须在关键位置上,安插自己人,把用人之权与财权夺回来。” 刘熙从谏如流:“选些人才,顶替尹万骏与杨金盛……” 说到这,他倏然语塞。 他虽继位汉王,却对朝中臣子两眼一抹黑,认识之人寥寥无几。 林延寿察言观色,忙道:“大王不必忧心。” “奴婢听闻,秦国开科举,招揽不少人才,我汉国也可效仿。” “这是为国选才的大事,不怕朝臣不同意。” “届时,您可在新科进士之中,选择顺眼之人,招为心腹,安插进朝堂,为您鞍前马后。” 刘熙连连点头:“此言正合我意。” “这天下人才,不能全归高楷,也该为我所用。” “大王英明!”林延寿连忙拍马屁。 见他如此得宠,龚玉楼顿时妒火中烧,想了想,忽然盈盈一拜。 “大王,臣妾听闻,但凡帝王身边,皆有道家真人、抑或佛门大师辅佐。” “譬如高楷,有吕洪、孙伯端两个道士,袁文焕有安泰和尚,便是石重胤,也有焦用之这个旁门左道。” “我汉国昌盛,疆域远胜于吴、魏二国,怎能让他们专美于前?” 刘熙深以为然:“爱妃可有举荐?” 旁人都有,他怎能没有? 龚玉楼颔首:“臣妾认识一人,俗家姓卢,虽是个女冠,但……” 林延寿插嘴道:“女冠有何能耐,也敢登堂入室、上达天听?” “莫要小瞧了她!”龚玉楼瞥他一眼,冷笑道,“她道号太清,相传,为玄元皇帝关门弟子,梦中传授道家经典,神通广大、法力无边。” “比那什么三十三支道脉,正统多了!” 这玄元皇帝,便是道家鼻祖,屡受周朝帝王尊奉,家喻户晓。 刘熙目光一亮:“竟有这等女仙?” “快,派人请来王府,我要亲自接见。” “是!” 林延寿张了张嘴,把劝阻的话吞了下去。 大王正在兴头上,可不能非要“忠言逆耳”,扫兴。 等这卢太清来了,先摸清她底细,再抓她把柄对付她,也不迟。 …… 长安,两仪殿。 殿外彤云密布,雪花纷飞,殿中倒是炭火融融、温暖如春。 王寅虎叉手侍立,忽见陛下面露笑容,不禁疑惑,有何喜事让陛下如此开怀。 他不能干政,自是不知,河北道节度使段治玄上书禀报,契丹酋长耶律乌、奚族酋长奇珠,两人联袂来投,请求内附大秦。 除却黔中道一众蛮族首领,这还是首次,有胡族酋长依附,怎不让人欣喜? 高楷一迭声道:“传召三省六部首官,诸位武将,前来议事。” “遵旨!”王寅虎连忙应下。 一刻钟后,群贤毕至,少长咸集。 叙礼毕,群臣见陛下喜笑颜开,不由和王寅虎一样,忍不住揣测起来,有何喜事。 好在,高楷并未卖关子,直言道:“段治玄上禀,奚酋奇珠、契丹酋耶律乌,请求归附大秦。” 此话一出,殿中议论纷纷。 胡人酋长献上贡品,屡见不鲜。但这直接归附,还是开国以来头一遭。 狄长孙惊疑不定:“这两个酋长贸然来投,是否有诈?” 毕竟,数年前,陛下尚且领兵,杀了他们酋长耶律质与可度,这才换来相安无事。 如今,他们不思报仇,反倒请求归附,着实让人怀疑。 裴季拧眉:“众所周知,胡人畏威而不怀德,眼下骤然归顺,毫无征兆,恐怕耶律乌和奇珠,另有图谋。” 高楷笑了笑:“治玄禀报,这两人确是真心实意。” “只因东突厥与高句丽两面夹击,这两族实在撑不下去了,便打算另投新主。” 李光焰若有所思:“始罗可汗屡次进犯契丹、奚族,确有其事。” “高建文也对辽东各族虎视眈眈,两者沆瀣一气,不无可能。” 王景略忧心道:“只怕这两个酋长,打着祸水东引、驱虎吞狼的主意。” “他们敢!”夏侯敬德虎目一瞪,“我泱泱大秦,岂是区区胡族可以利用的?” “若敢图谋不轨,便发动大军,再灭他们一次。” 高楷摇头失笑:“打打杀杀不是目的,和平共处才是,不必喊打喊杀。” 若非辽东皆是胡族,少有汉人,又天寒地冻,开发不足,他早就派人占据,直接纳入统治了。 奈何,这农耕时代,仍用冷兵器作战,即便强行打下来,也守御不住。此外,长安距离辽东,也着实太远,统治成本太高,得不偿失。 倒不如招揽二酋,设置羁縻州,间接统领,只求边境安宁,缓慢同化。 徐晏清赞同:“纵观我大秦周边,胡族无数,哪能一一攻灭。” “这两个酋长既然归顺,正可欣然接纳,拿他们做榜样,宣示我大秦以和为贵,并不盛气凌人。” 李光焰颔首:“或可效仿黔中道,把奚族、契丹所属部族,一一设置羁縻州,以两个酋长为刺史,让他们自治。” 然而,高楷摇头:“我打算,在辽东设置两个都督府。” “以契丹所属之地,为松漠都督府,所领八部划分八个州,分置刺史。” “同时,以奚族疆域,为饶乐都督府,所率六部,为六个州,同样以刺史治理。” “此外,让耶律乌,做松漠都督、使持节八州诸军事。” “让奇珠,做饶乐都督,使持节六州诸军事。” 听闻此言,群臣皆是愕然。 第851章 惠而不费 “陛下三思!”王景略劝道,“草原部族首尾两端、心思不定,今日归顺我大秦,明日,说不定悍然反叛,投靠东突厥。” “让他们做都督,统领本部,岂非养虎为患?” 狄长孙附和:“王相公所言有理!” “陛下若要怀柔安抚,以示大秦仁德,让他们做个刺史即可,何必升为都督?” 说到底,经历从前一战,草原十八部大败亏输、全军覆没,让朝中文武皆有一股傲气,不把这些胡族放在眼中,甚至视为蛮夷。 高楷环顾众人,肃然道:“没有什么制度,可以一劳永逸、一成不变。” “治理天下,终究靠的是人。” “你们太过小看耶律乌与奇珠,他们能统领本部兵马,和东突厥抗衡,至今未灭族,可见能耐。” “若用一州刺史,便把他们打发了。试问,他们麾下八部、六部首领,难不成去做县令?” “奚族、契丹,尚有几分底蕴,并非黔中道一众蛮族可比,不能一概而论。” 闻言,群臣面露惭愧。 沈不韦笑道:“数月之前,耶律乌与奇珠,便有意归附,所谓互市,只不过试探罢了。” “陛下以和为贵,允许他们往来边境,以物易物,甚至进入我大秦定居。” “想必,这份善意,使两位酋长心怀感佩,方才联袂来投。” 杨烨深以为然:“草原部族虽然左右逢源,但身处夹缝之中,难免采取灵活多变的生存策略。” “依照陛下之意,设置松漠、饶乐两个都督府,让他们自治,我大秦并未有何损失。” “既然惠而不费,换来边境安宁,又能吸引各族来投,一举数得,何乐而不为?” 高楷笑道:“正是此理!” 说到底,这只是名义上归附,贡赋版籍不上户部,乃是因地制宜,一种羁縻政策。 不过,这两个羁縻都督府,须得接受朝廷政令,履行纳贡义务,派遣质子入秦,以加深联系。 高楷忍不住畅想,若能在有生之年,让他们移风易俗,融入华夏这个大集体,说官话、用汉字,不分华夷,那才是大功绩。 王景略提醒道:“陛下,即便立下两个都督府,也得防范一二,不可过于信任。” 高楷微微点头:“此事交给段治玄,让他全权处置。” “从今往后,松漠、饶乐都督府事务,由幽州刺史府监管。” “遵旨!” 窦仪建言:“陛下,新设都督府,须得派人前去宣旨,让耶律乌与奇珠,入朝觐见。” 高楷沉思片刻,摇头道:“入朝觐见就免了,让他们安心处置诸州事务。” “至于宣旨,便让鸿胪寺少卿刘文,去幽州走一趟。” “谨遵陛下旨意!” …… 东突厥、牙帐。 朔风凛冽,席卷整片草原。 始罗可汗裹着貂皮大衣,勃然大怒。 “耶律乌、奇珠,不自量力,竟敢背叛我,跑去投靠高楷?” 原本,他打算征服奚族、契丹,彻底将其覆灭,把这些部族打为奴隶。 面对东突厥骑兵,两人不敢硬拼,只一味点头,卑躬屈膝。 他还以为十拿九稳,正要派遣大将奈特勤去接收猎物,没想到,尚未出发,便迎来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耶律乌、奇珠这两个小喽啰,竟背弃他这个突厥可汗,去向高楷摇尾乞怜。 这口恶气,让人如何咽下去? 奈特勤拱火:“可汗,耶律乌、奇珠降而复叛,分明不把您放在眼中。” “若不施以惩戒,我突厥颜面何存?” 始罗可汗咬牙切齿:“立刻发动大军,攻灭奚族、契丹,把他们两个头颅拧下来,做成酒爵。” “可汗英明!”奈特勤眉开眼笑。 “且慢!”空尘和尚倏然劝阻,“可汗,这两族不足为虑,既然投靠高楷,便让他们去吧。” 奈特勤冷笑:“法师,别人都蹬鼻子上脸了,我们还得忍气吞声不成?” “我们这些臣子折损些颜面不要紧,可汗威名绝不能有丝毫损伤!” 这话正中始罗下怀,他一迭声道:“快去召集大军,即刻出发!” 空尘和尚苦劝:“可汗,木已成舟,耶律乌、奇珠已是秦国之臣。” “俗语云,打狗也得看主人。如今贸然起兵,岂非向高楷宣战?” 听闻此言,始罗顿时犹豫不决。 耶律乌、奇珠只是两条狗,不足为虑,高楷却是一头猛虎,又占据秦国这么大一块地盘,不是好惹的。 奈特勤眉头一皱:“法师为何长别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纵然向高楷宣战又如何,我突厥儿郎,岂是贪生怕死之辈?” 空尘和尚淡声道:“奈特勤将军并未经历从前一战,不知高楷厉害。” “当年,他麾下只有五道,尚能与我突厥骑兵对抗,屡次得胜。” “如今,秦国坐拥两都十四道,千万军民,带甲数十万,压得群雄俯首,一一覆灭,只剩汉、魏二国苟延残喘。” “今非昔比,敌强我弱,怎能贸然开战?” 奈特勤拧眉:“法师何必夸大其词?” “秦国纵然强盛,我突厥怎会弱小?” 他不服高楷,始罗可汗却心有余悸。尽管过去数年,仍忘不了当年惨败,险些丢了性命。 念及此,他顿时偃旗息鼓:“便让这两条狗多活些时日。” “等我突厥攻灭室韦、靺鞨,再取他们小命不迟。” “是……”奈特勤不情不愿,暗思,可汗终究老迈,再无从前雄心壮志。 这些年,东突厥江河日下,竟连区区契丹、奚族也征服不了。 反倒是西突厥,摩多可汗阿史那贺如日中天,接连扩充疆域,后来居上,已然更胜一筹。 长此以往,东突厥只能被人吞并,沦为奴隶。 空尘和尚并不赞同:“这寒冬腊月之时,强行驱使士卒交战,非仁德之举,大失人心。” 奈特勤讽刺道:“法师一向标榜慈悲为怀,何不用你那佛经,去感化室韦、靺鞨,让他们俯首称臣?” “哈哈哈!”此话一出,诸将捧腹大笑,连始罗可汗也忍俊不禁。 空尘和尚面色平淡:“与其攻打室韦、靺鞨,倒不如,夺取高昌。” 第852章 白山黑水 奈特勤哂笑:“室韦、靺鞨已是强弩之末,现在不去征服,莫非坐等他们恢复元气不成?” 空尘和尚淡声道:“白山黑水之间,地广人稀。” “即便耗费苦功夺取,也只是一片不毛之地。” “高昌本就富庶,这些年,倚仗丝绸之路,和秦国贸易往来,越发物阜民丰,正可派兵攻取,纳入统治。” 始罗可汗怦然心动,辽东苦寒之地,哪能比得上高昌。 室韦、靺鞨接连损兵折将,已然答应岁岁上贡,况且,族中大部分财物、人口,都已落入突厥手中,元气大伤,成不了气候。 正如空尘所说,去打高昌,夺取这繁华富庶之地。 奈特勤见机不妙,忙道:“可汗,何必打什么高昌,长安比它富庶千百倍!” “这些年,石重胤一直请您挥师南下,攻占长安,何不顺势而为?” 空尘和尚淡笑一声:“井底之蛙,不知天高地厚!” “他不过拿我们当挡箭牌,去和秦国厮杀,他躲在后头,享受渔翁之利。” “怎能让他如愿?” “何况,长安是秦国都城,有高楷坐镇,岂是轻易可攻取的?” 始罗可汗虽不愿承认,但也知晓,长安不啻于龙潭虎穴。 即便挥师南下,恐怕还没抵达长安,在关内道时,便会栽个跟头。 奈特勤不甘心道:“纵容秦国日益强盛,无异于坐以待毙。” “如今,高楷尚未平定中原,便不可一世。等他覆灭汉、魏二国,拿下关内、岭南两道,必然更上一层楼。” “到那时,谁能抵抗?” 空尘和尚无言以对,暗叹,谁能料到,高楷崛起竟如此之快,一转眼,便已夺取大半个天下,让人完全反应不及。 始罗可汗何尝不想报仇雪恨,奈何,雄心壮志不再,又惧怕高楷,连踏入中原大地,都心头发怵。 等回过神来,此消彼长,秦国早已一飞冲天,突厥却一分为二,势力大不如前,哪能以卵击石? 沉默良久,空尘和尚建言:“拿下高昌,阻断丝绸之路,对秦国来说,也是一大损失。” 始罗可汗目光一亮,这倒是不错,正可报复高楷一番,打击他嚣张气焰。 奈特勤察言观色,哂笑道:“我听闻,阿史那贺对高昌虎视眈眈,我们发兵攻打,必然和他爆发冲突。” “汉人常说,鹬蚌相争,渔翁得利。东、西突厥相争,岂非正中高楷下怀?” 始罗可汗拧眉:“这个逆子,只知窝里横,却不敢打压外敌。” 空尘和尚笑道:“他连龟兹、于阗、疏勒、焉耆这四个小国,都拿不下来,遑论高昌?” 始罗可汗一锤定音:“就依法师之言,攻取高昌!” “可汗英明!” 奈特勤撇了撇嘴,难掩不屑。 …… 幽州,蓟县。 礼宾馆中,耶律乌、奇珠共处一室。 自从上表投靠,为表诚意,两人特地赶着牛羊骏马,与族中物产,亲来幽州,见段治玄。 所幸,大秦百姓并未怒目而视,段治玄也不曾为难,只好生招待一番,让他们在馆舍中,等候陛下旨意。 数日过去,耶律乌难免忧心忡忡:“倘若秦帝并不接纳我等,那该如何是好?” 纵观奚族、契丹四周,不光有东突厥,还有高句丽,可谓前有狼后有虎,皆心存觊觎。 只剩一条出路,便是大秦。 他们这次上表投靠,可是冒着大风险,不得已而为之。 一旦高楷不接纳,传扬开来,始罗可汗得知,必定发兵来攻。 届时,各大部族男子皆沦为刀下亡魂,女子为奴为婢,凄惨至极。 奇珠宽慰道:“秦军志在天下,胸怀宽广,乃世人皆知之事。” “我们主动投靠,一片诚心,他必不会拒之门外。” 话虽如此,他却忍不住忐忑。如今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只能看人脸色行事。 生死祸福,只在高楷一念之间,怎不让人惴惴? 耶律乌倏然开口:“倘若始罗可汗发觉,我等降而复叛,发兵来攻,那该如何应对?” 奇珠面色一凝,咬牙道:“大不了鱼死网破,也不能让族人为奴,受人驱使。” 始罗可汗对待降卒,可不会怀柔,一律贬为奴隶,如牲畜一般对待,任意打骂,即便虐待而死,也是命不好,无处申冤。 如此严酷,谁愿臣服突厥? 耶律乌犹然忧虑:“连室韦、靺鞨,都不是突厥对手,我们两人怎能抵抗?” “恐怕,鱼死了,网却不会破。” 奇珠拧眉:“你忘了,我们已然投靠大秦,有秦帝这座靠山在,还怕什么突厥?” “想当年,始罗可汗也是秦帝手下败将,被他打得全军覆没、抱头鼠窜,狼狈逃回牙帐。” “若非秦帝并未追击,他早就死了。” 耶律乌放下心来,转而说起一事:“也不知,我们归附大秦,秦帝如何封赏?” “若只做个刺史,我可不愿。” 须知,他麾下尚有八部族人,首领皆是他心腹大将,怎甘心做个县令? 奇珠笑道:“你放心,秦帝绝不会如此小气。” “你怎知晓?”耶律乌拧眉。 奇珠侃侃而谈:“我听闻,昔年楚帝萧宪兵败投降,秦帝并未亏待,封他为国公。” “这可是三等爵位,堪称人臣之最,可见秦帝慷慨大方。” “我们虽非帝王,但也是一方酋长,帐下军民十多万,怎会用区区刺史打发?” 耶律乌面露喜色:“我只盼望,比刺史高一层。” “不敢奢求一道节度使,但也不能太低。” 奇珠笑道:“有了官职,便是大秦臣子,始罗可汗和那高建文,必不敢随意进犯。” “你我二族,正可趁机休养生息,恢复元气。” 耶律乌先喜后忧:“倘若秦帝让我们去长安为官,不得回返部族,那怎么办?” 奇珠面色一变,迟疑道:“应当不会……” 他表面胸有成竹,实则心中没底。不知秦帝意下如何,只是自我安慰罢了。 正踌躇时,一名汉人官吏前来相见,河北道节度使段治玄,请他们去府衙一叙。 两人神色一凛,连忙应下。这位段节帅虽然镇守边疆,但深受秦帝倚重,获封陈国公,食邑一千一百户,为大秦诸将之中佼佼者,仅次于夏侯敬德、李光焰。 可不能怠慢! 第853章 单枪匹马 节度使府,段治玄端坐上首,见两人亦步亦趋,颇为恭敬,不由笑道。 “不必多礼!” “二位酋长既然弃暗投明,便是我大秦臣子,只叙同僚之仪即可。” 耶律乌忙道:“谢段节帅!” 奇珠眸光一闪:“敢问段节帅,大秦陛下可愿接纳我等?” 段治玄看他一眼,笑道:“奇珠酋长眼明心亮,恐怕早有猜测!” 迎着两人期待目光,他郑重点头:“长安传来旨意,陛下允诺,同意二位酋长率部族归附。” 两人皆是大喜:“谢大秦陛下!” 听闻高楷允诺,两人悬着的心放下一半。 说话间,幽州刺史安修贵遣人来报,鸿胪寺少卿刘文,已然抵达城外。 段治玄忙道:“天使来了,二位酋长快随我出迎。” 耶律乌、奇珠自不敢怠慢,连忙出城相迎。 不多时,一行人返回节度使府,堂中已然摆放香案,三缕青烟袅袅升起。 遵循礼仪,两人跪在香案后,全神贯注。 段治玄、安修贵,与一众官吏,躬身肃立,不得交头接耳,不得喧哗。 静默片刻,刘文高举制书,缓缓展开,朗声道。 “维武德元年十二月二十五日:於戏!盖宣条作牧,胙土建侯,共治长寄,藩翰斯在。 惟尔契丹八部酋长耶律乌、奚六部酋长奇珠,志怀锐颖,气干强果。畴庸有典,式隆宠命。 特使鸿胪寺少卿刘文,持节册命尔为松漠都督、摄八州诸军事;饶乐都督、摄六州诸军事。 传之子孙,长是藩屏。尔其戒典谟之训,固臣子之节,勤修政道,以贻尔后。可不慎欤!” 耶律乌、奇珠齐声下拜:“谢陛下恩典!” 从今往后,他们便是大秦臣子了。 无人注意到,两人头顶各有一道红光升腾,飞往长安去了。 段治玄倏然问道:“刘少卿,二位都督可要入朝觐见?” 两人心中一紧,暗自琢磨,找个借口推脱不去。 这单枪匹马,哪敢去长安,岂非羊入虎口? 刘文瞥了两人一眼,暗自摇头,淡笑道:“陛下旨意,无需尔等入朝觐见。” “却有一言叮嘱,好生治理诸州军政,听从朝廷政令,不得互相攻讦。” “否则,依大秦律法惩处,勿谓言之不预!” 两人松了口气,忙道:“臣等谨记,绝不敢犯!” 刘文点了点头,暗道这两个胡酋,倒是顺服。 顿了顿,奇珠倏然拱手:“微臣愿年年上贡,送长子去长安,沐浴中原文化,聆听陛下教诲。” 耶律乌一怔,连忙附和:“微臣也愿上贡,遣子入朝!” 刘文微露笑意,颔首道:“二位都督诚心实意,陛下听闻,必然欣慰。” 待两人告退,他不禁赞道:“这两个胡酋,倒是识时务。” 不用他说,竟主动提出遣子为质,可见心有成算。 段治玄笑道:“草原部族向来以强者为尊,这两个人,能做到一族酋长,统领诸部,绝非泛泛之辈。” 刘文颔首,摒除些许轻视之心,低声道:“段节帅,陛下有一言嘱托。” 段治玄连忙躬身肃立:“微臣谨聆!” “陛下旨意,莫要放松警惕,多加关注东突厥、高句丽动向。” “若有异动,立即上禀!” 段治玄面色肃然:“微臣遵旨!” …… 长安城、太极宫。 明日便是元正,宫中张灯结彩,装饰一新,以迎新的一年。 两仪殿中,瑞龙脑香弥漫。 高楷翻阅奏书,惊讶道:“奇珠、耶律乌主动上贡,遣子入朝?” “正是!”唐检颔首,“奉宸司禀报,两位都督之子,带着土贡,已然上路了。” “有意思!”高楷神色玩味,“这两人,倒是知情识趣。” 徐晏清笑道:“跟聪明人打交道,着实省时省力。” 王景略蹙眉:“只怕太过聪明,偷奸耍滑。” 高楷不以为意:“夹缝中求生存,必然懂得审时度势。” 大秦正处于蒸蒸日上之时,草原部族慕强,绝不会贸然反目。 唐检提起一事:“陛下,东突厥似有异动。” “哦?”高楷眸光微眯,“始罗可汗打算出兵了?” “陛下料事如神!”唐检赞叹一声,“奉宸司探知,突厥骑兵撤离辽东,奔赴西北。” 狄长孙讶然:“始罗可汗莫非想攻打西域诸国?” 李光焰摇头:“依我看来,东突厥剑指高昌。” 高昌?众人皆是惊讶,正要询问缘由,忽见王寅虎匆匆来报。 “陛下,河西道李节帅上禀,西州边境发现东突厥兵马。” “此外,西突厥可汗阿史那贺,亲率兵马,攻打高昌。” “这……”闻言,群臣议论纷纷,既惊叹郑国公料事如神,又对东、西突厥齐攻高昌一事感到诧异。 这两位父子可汗,仿佛商量好一般,竟不约而同攻打高昌。 只是,拿下高昌有何好处,值得这两虎相争? 安兴仁忙道:“陛下,绝不能坐视东西突厥得逞。” 高昌国位于天山南路北道沿线,称得上交通枢纽,又地处盆地,是丝绸之路重镇。 一旦落入敌国之手,相当于切断交通要冲,西域诸国想要往来长安,只能看突厥人脸色。 大秦商贾去西域贸易,也得仰人鼻息,再不能自由通行。 高楷神色一凝,丝绸之路好不容易重开,绝不能就此断绝。 李光焰拱手:“陛下,末将认为,应当立即发兵,救援高昌。” 裴寂拧眉:“高昌远在西北边陲,千里迢迢劳师远征,实在艰苦。” 一旦开战,不知花费多少人力物力,还会和东西突厥交恶,得不偿失。 王景略颔首:“大秦承平不久,天下尚未平定,不宜大动干戈。” “不如和之前一样,让李节帅屯兵边境,威慑一番,使东西突厥自行退去。” 夏侯敬德瓮声道:“不在战场上打败他们,光靠耀武扬威和嘴皮子,就想让他们退兵,那是痴心妄想!” “突厥狼崽子,好了伤疤忘了疼,就该时不时打上一仗,让他们明白,谁才是真正的狼王。” 王景略针锋相对:“兵者,凶器也,圣人不得已而用之。” “朝廷策略,以覆灭汉魏二国、统一神州为第一要务。” “怎能无端兴师,为高昌这一胡国,和东西突厥开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