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林拾愿辑录》 第1章 弥勒佛与修罗场 客店里,各桌上的酒菜大多都已用完,但却好像没任何一桌的客人着急结账,都在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曲思瞪大了双眼,叫道:“什么!你难道不想要花不完的钱吗?” 拥有“花不完的钱”虽不是郭长歌的心愿,但却的确算得上是曲思扬最大的心愿了。 郭长歌摇摇头,道:“你当每个人都像你这女贼那么爱钱?” 曲思扬实在想不通他为何要加入玉汝山庄,正在挠着头苦思冥想,忽然道:“难道你想加入玉汝山庄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难道那里有什么宝藏?你告诉我,我可以帮你搞到手,到时候只要分我一半……“ 她察言观色,见郭长歌并不理她,赶忙补充道:“要不你拿大头,你七我三如何?” 郭长歌笑道:“你是真的掉钱眼里了。玉汝山庄有没有宝藏我不知道,不过难道你不好奇玉汝山庄究竟是个什么所在?又是哪来的本事,竟敢夸海口说能实现别人的心愿?” 他去玉汝山庄其实是为了杀人!奉师命杀人! 不过他当然不会说与曲思扬知道。 曲思扬还是一脸不可置信,喃喃道:“单单只为满足好奇心?实在是暴殄天物……若是能将令牌让给我就好了……” 就在这时,其余各桌的客人中突然站起来三人,手按剑柄走了过来。这三人都穿着黑衣,身材高壮,头发高高束起,脸上不同位置各有一道两寸来长的伤疤,一脸凶相。 其中一人伤疤在额上,一人在左半边脸上,还有一人疤痕从左眼下方起,穿过鼻梁,到右脸为止。 曲思扬斜眼瞟见了他们腰间悬挂的金色腰牌,上面的刻字其中两人是“上武品”,另一人的是“正武品”。她清楚这腰牌乃是武林盟所授的武功品阶认证,这“正武品”与“上武品”的高手,已不是自己所能对付的了,何况这一屋子人好像都是他们一伙的。 她一瞥眼又看到他们脸上伤痕,直吓得身子一颤,只听“啪嗒”一声,连手里的筷子都掉到了地下。 郭长歌却好像全然没有注意到这三人过来,倒了杯酒一饮而尽,问曲思扬道:“你刚才说什么。” 曲思扬嗫喏道:“我说……你拿大头,你七我三。” 郭长歌摇摇头,道:“不对不对,是另一句。” 曲思扬颤声道:“我说若是……若是能将玉成令让给……” 她下一个“我”字还没说出口,郭长歌便道:“拿好了。” 说着将玉成令从桌这头推到了她面前,起身便欲离去。 那三人一路尾随观察郭曲两人,知道郭长歌武功不弱,这时他若能主动离去,倒是少了许多麻烦,自然不加阻拦。 曲思扬已将玉成令攥到了手里,脖子僵硬地左右转了转,瞥见那三名大汉正冷冷盯着她。 她后背已渗出冷汗,忽然像是惊醒一般惊叫道:“主人!” 听到这声“主人”,还未走出店门的郭长歌已回过头来,他把玉成令推给曲思扬,为的就是这声“主人”。 只听曲思扬继续道:“这牌子看似贵重得很,您还是自己保管为好。”说着又将令牌抛向郭长歌。 令牌飞在空中,那个疤在额头的黑衣人伸手去截。他出手迅如奔雷,指尖刚刚触到令牌,便又一把握回。 曲思扬大惊失色,心想这下可糟了,这死小鬼非要和自己开这种玩笑。 惊乱之下,却听郭长歌笑道:“这么说你这次是心甘情愿做我婢女咯?那我以后就唤你作小曲儿吧。” 当曲思扬看向他时,发现玉成令竟然好端端在他手中。又看那黑衣人时,却见他手中空空如也,一脸迷惑。 那黑衣人自然是一万个想不明白,自己明明已经得手,何以郭长歌竟能后发先至,硬生生从他手心里抠走令牌。 那疤痕斜穿整张脸的黑衣人,腰间金牌刻的是“正武品”,三人之中,属他武功最高。刚才郭长歌出手之时,他在一旁看得清清楚楚,知其出手之快,自己尚自不及,当下不敢轻视,向郭长歌作了一揖,说道:“我们三人乃伤剑门门下,在下糜正豪,这两位是我的师弟。” 其余两人也自报了名姓,那疤在左脸的叫糜正杰,是糜正豪的胞弟,那额上有疤痕的叫广飞掣。 糜正豪道:“不知阁下是哪门哪派,尊师高姓大名?” 郭长歌道:“在下郭长歌,无门无派。在下的师父的大名叫作白独耳。”这话却是如实相告。 糜正豪笑道:“原来是白大侠的高徒,失敬失敬。”他实则完全不知白独耳是何方神圣,这不过是客套话罢了。 郭长歌又何尝不懂,心中暗暗觉得好笑。 只听糜正豪又道:“郭兄弟可知我们师兄弟三人,带这么多弟子门人前来,是为了什么?”待他说完,其余客人全都起身围了过来,加起来足有二十余人。掌柜的和小二见了这阵势吓得惊恐万状,早就藏了起来。曲思扬心里慌得紧,想这小鬼这下可捅了马蜂窝了。 郭长歌笑道:“你们辛苦跟了我一路,为的难道不是这玉成令。”说着将玉成令抛起,又稳稳接在手里。 曲思扬大为惊异,这些人跟了一路,自己怎会毫没知觉。 糜正豪笑道:“郭兄弟武功高强,哥哥我是十分佩服的,但双拳毕竟难敌四手,还望郭兄弟将这令牌让给哥哥,咱们交个朋友如何。” 郭长歌又将玉成令抛了抛,道:“拿去拿去。”说着伸手,把令牌递了过去,同时摊开了手掌。 糜正豪心道:“这小子果然还是怕了。”伸手去拿,却发现令牌就像长在郭长歌手上一般,根本拿不起来。运起内力去拽,令牌还是纹丝不动,一时间又惊又怒,急得满头大汗。 糜正杰在他身边道:“快拿令牌啊!” 糜正豪脑袋上的汗珠涔涔而下,道:“这小子会妖法!” 郭长歌却还是笑嘻嘻的,缓缓说道:“在把令牌交给你之前,我想问你几个问题。第一,你如何辨别这令牌真假?” 曲思扬本来想,如果郭长歌给他一块假令牌,两人便可带着真令牌安然脱身,但郭长歌这么说,岂不是提醒了对方,令牌可能是假的。 她实在是听得心焦:“这小鬼又断了条活路,难道我九命猫的九条命,今日要一下子用光了吗?” 糜正豪方才听得郭曲二人谈论真假令牌之事,知道郭长歌是用假令牌去偷偷盗换了真令牌。的确就算这时得了这令牌,自己也不能确定这块便是真的。心想只能用强制住郭长歌,搜他的身,不管真假令牌都一股脑搜出来。 就在这时郭长歌突然收手,糜正豪未及撤力,手中抓着玉成令向后跌去,幸被糜正杰、广飞掣在后扶住,不然可要摔个难看。 糜正豪手里抓着这块不知是真是假的令牌,想要下令捉拿郭长歌,但却又有些忌惮他武功,一时间犹豫不决。又想郭长歌这么容易放手,这令牌必是假的,随手扔在地上,一脚踢开。 郭长歌笑了笑,道:“第二,就算令牌是真的,你可知道玉汝山庄所在何处?不妨告诉你,我知道。” 糜正豪一想,江湖传闻玉汝山庄是在珑城,但是在珑城何处,却又无人知晓了。自己也的确不知。如此一来,糜正豪已决定要活捉郭长歌,让他引路了。 郭长歌自信笑道:“你现在肯定在想着活捉了我,让我替你们带路,但我要问的最后一个问题是,你确信你们区区二十多人能够活捉了我?你方才说双拳难敌四手,我倒觉得未必。” 糜正杰见他狂妄自大,早已忍耐不住,这时向糜正豪说了声:“大哥!”是在请糜正豪下令动手。 糜正豪双眼似要冒出火来,冷冷说了声:“活捉他。” 只听“噌噌噌噌”之声连响,伤剑门二十多人几乎同时亮出长剑,攻向郭长歌,当先一人正是糜正杰,他奔雷一剑,直刺郭长歌面门。郭长歌侧头避开,猱身而上,一指点到糜正杰手臂,随即又欺到其身后,脚尖轻踢他双腿腿弯。 糜正杰只觉右臂双腿同时一麻,长剑拿捏不稳,哐当一声摔到地上,同时双腿酸软,站立不住,跪了下去。惊惧之下回头看时,只见郭长歌便似一只猿猴一般,在伤剑门众人之间辗转腾挪,上蹿下跳,二十余把剑刺他不着,反而是伤剑门众人不断跪倒了。 郭长歌一边出手,一边暗暗叹气,伤剑门这些人实在比他想得还要脓包。 就在这时,与糜正杰同为“上武品”的广飞掣手按剑柄攻了过来,郭长歌轻轻“嘶”了一声,因为他注意到广飞掣手中的剑柄形制与伤剑门其他人的佩剑大相径庭。不过广飞掣本人却与其他伤剑门弟子没什么两样,他甚至连剑都未全然拔出剑鞘,就已跪了下去。 曲思扬在两边剑拔弩张之时,早已悄悄退开,捡起了糜正豪扔在一边的玉成令逃出店去了。 过不多时,除糜正豪外,其余众人均已跪倒。糜正豪施展开伤剑门镇派武学三伤剑诀,有攻无守,全力进击。客店之中剑气纵横,切烂了许多桌椅杯盘,郭长歌却还是毫发无损。 糜正豪心知郭长歌武功比自己厉害太多,这时只能全力攻他,以攻为守,绝不能让他近身点自己穴道。 没想到郭长歌跃开距离,随手抄起一筒竹筷,一只只向糜正豪抛去。糜正豪挥剑不停砍削,但飞来的筷子愈来愈多,速度不断加快,力道也不断加重,而自己施展剑诀已久,精力殆尽,终于一个不慎被一只竹筷击中臂弯,长剑立时脱手。就在同一刹那,郭长歌的身影竟忽然从他视野中消失,紧接着,他的双腿同时麻痹,不由自主地跪了下去——原来郭长歌在那一瞬之间,已闪身到他身后,击中了他双腿穴位。 郭长歌放倒伤剑门二十余人,用的竟是同样的招数,点的也是同样的穴位。 他耸耸肩,笑道:“如何?” 糜正豪原本就看得出郭长歌武功不弱,但能强到如此地步却是没有想到,嘿嘿苦笑了两声,道:“至少比我这个正武品要厉害得多。没想到能死到“五境”高手的手中,也不枉了。” 郭长歌也没理他,向店门口走去。 糜正豪奇道:“你不杀了我们?” 郭长歌停步,讶异道:“为何杀了你们?莫名其妙!” 糜正豪心道:“你虽不杀我们,但伤剑门可不会与你善罢。”。 郭长歌出了店门没走几步,见曲思扬迎面走了来。 郭长歌笑道;“小曲儿,你还在啊!” 曲思扬正色道:“主人身陷险境,作婢的怎么能先走呢?”说着向店里望了望,笑着道:“都搞定了?主人威武!主人无敌!” 郭长歌笑道:“我可以告诉你,你手里的令牌是真的,若是不想做我的婢女,趁现在还不溜走?” 曲思扬尴尬一笑,道:“哎呀,就算这令牌是真的,我又怎知玉汝山庄的所在?就算我知道玉汝山庄在哪,没主人这样高强的武功,我一个弱女子带着这令牌,要是再遇到了什么‘黑龙寨’、‘伤剑门’的,如何能应付得来?” 郭长歌哈哈大笑:“你终于想明白了吗?” 曲思扬道:“想明白了,想明白了,小奴从今儿起就跟着主人混了。” 她嘴上虽服软,心中却暗暗道:“跟着你这小鬼头找到玉汝山庄,再想办法把玉成令搞到手。对,到时定要亲手宰了你这小鬼,方消我心头之恨。” 他俩人偷了伤剑门的马骑走了。两人前脚刚走,成乐、温晴两人抵达了这市镇,进了同一家客店,发现店中跪了许多人,长剑散落一地。成乐上前相询出了何事。 糜正豪见成温两人装束,不像是江湖人士,决计解不了他们穴道,心想自己穴道几个时辰后自然会解,不必和这两人啰嗦,于是只说了句:“两位自便。”便不再多言。 成乐看得出他是被点了穴道,上去为他解穴,几指下去却全然无用。问清楚糜正豪哪里中招,气沉丹田,力灌指尖,细细为其推宫过血,过得半刻,终于解开其腿上穴位,又依法而施行,解开了臂上穴道。 糜正豪见他解穴手法精深,今日又碰了郭长歌那么个大钉子,当下不敢轻视,恭敬谢过,也不敢劳烦成乐为其他弟兄们解穴。成乐问起事发缘由,他也照实说了,却略过是自己要抢夺玉成令一事不谈。 成乐一听便知,糜正豪口中一男一女,就是偷走他令牌之人。想那偷袭他之人有如此的点穴功夫,自己也不甘示弱,当下为在场众人一一解穴,直累的满头大汗,气喘吁吁。 糜正豪恭敬问道:“敢问阁下尊姓。来日也好相报解穴之恩。” 成乐向他摆摆手,示意不必挂怀。拉着温晴出门上马走了。 两人策马慢跑,温晴问道:“公子,我们这是要去哪里。” 成乐道:“回家。” 成乐笑道:“他们抢了我的玉成令去,定会去玉汝山庄的,我们先赶去那里,守株待兔即可。” 温晴一脸困惑,道:“他们偷盗了你的东西,又怎么会去你家呢?那岂不是要自投罗网了。” 成乐见她一派天真模样,没忍住哈哈笑了几声。温晴听他笑自己,双颊生晕,低头悄声道:“我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不懂。让公子笑话了。” 成乐道:“温姑娘你别生气。”当下把有关玉汝山庄的江湖传闻告予温晴。 温晴听得入神,呆呆问道:“世上真有可以帮人实现心愿的地方吗?” 成乐道:“温姑娘可有什么心愿?” 温晴想了想,摇头道:“我一时可想不到。不过每个人心中都会有愿望的吧!” 日渐西沉,成温二人已离了镇子许久。 客店门前的小路上,一条瘦长的人影拖到了店门前。却是个胖子正一步步向酒馆挪过来。这人脸上挂着笑,像是有什么喜事。 阳光直射在他后脑勺上,正面看去头脸四周一圈光晕,活脱脱一派弥勒真佛模样。可当他一步踏进那昏暗的饭铺里,便再也笑不出了。 店中不大的地面上,横七竖八躺了二十多具满是创口的尸体。 尸体面容极度狰狞,身上都插了一把长剑,却没有血——一具具尸体都似干尸一般。那场面要说是人间地狱也毫不夸张。 那胖子吓得立马回头—— “弥勒佛”误入了“修罗场”,也一溜烟跑了个没影儿。 第2章 鱼饵与备用鱼饵 江湖上人人都知玉汝山庄是在珑城,却没人知道具体方位。郭曲二人行了一日一夜,终于到了珑城。 珑城最大的酒店——飞将客栈,一张靠窗的桌上,已摆满了珍馐佳肴。 郭长歌打算好好吃一顿,因为他即将要做的事情,很可能让这一顿成了他最后的一餐,所以他一定要先好好吃一顿。 可是当他看到眼前那个看起来纤弱唯美的女子那狼吞虎咽的吃相,突然没了胃口。只不时夹一块菜送到嘴里,其余时候都在慢斟慢饮。 他突然扔下筷子,道:“能不能稍微注意点吃相,别就像几年没吃东西了一样,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我这个做主人的不给你饭吃饿着你了。” 曲思扬竟拿袖子抹了一把满嘴的油污,假笑道:“我给主人倒酒。”说着抄起酒壶灌满了郭长歌身前的酒盅。她动作粗鲁,酒水洒出了许多。 郭长歌看着杯盘狼藉的桌面,摇头苦笑道:“你前世定是一只猪,否则又怎会这么能吃,而且吃起东西来竟会全然不顾及形象……” 他话音未落,曲思扬手中的筷子已向他双眼齐齐飞来。他侧头轻松避过,却听到身后有人哎哟一声,接着大叫道:“是哪个不长眼的东西!”。 郭长歌慢慢回过头去,只见一人手里握着一双竹筷,怒气冲冲地走了过来,可走到一半,那人脸色却突然变了,像是见了鬼一样扭头就跑。 郭长歌正感奇怪,突然听到曲思扬大叫一声,喝道:“是你!” 曲思扬追了上去,飞起一脚正中那人背心。那人惨叫一声摔了出去。直到曲思扬冲上去对那人拳打脚踢一顿暴揍,郭长歌这才想了起来——此人正是那黑龙寨少寨主姬虎。 郭长歌上前拉开曲思扬,假愠道:“诶?怎可对少当家如此粗鲁。” 曲思扬怒道:“你放开我。” 郭长歌伸指探到曲思扬肋间轻轻一触,曲思扬全身便软了,再无力气揍人。 这时,姬虎已慢慢爬了起来,朝门外溜去。郭长歌微笑道:“少当家且慢走。” 姬虎心想以郭长歌的武功,他若不想让自己走,自己便是万万走不得的。索性便回过身来,怏怏道:“有何见教?” 郭长歌笑道:“少寨主说笑了。少寨主可是要寻那玉汝山庄,我可听说少寨主最近得了块玉成令牌。” 他故意说得大声,这下子,全店的人都在看着他们了。姬虎心道:“原来他已知道令牌在我身上。今日又撞上他们,怪老子运气不好,不过性命要紧,也只得先将令牌还回去了。” 他正要交出令牌,郭长歌却突然抱拳道:“既然少寨主有要事在身,那我就不打扰了。咱们后会有期!” 说完他便拉着曲思扬出了店门。小二赶忙冲过来,大喊道:“站住!你们吃霸王餐吗?” 话音未落,一锭银子已迎面飞来,小二一把接住回店去了。 姬虎鼻青脸肿,呆立原地,想破脑袋也想不通,郭长歌武功高强,但为何多番饶过他?难道是怕了黑龙寨在道上的威名不成?想到这里不由得洋洋得意。 前日,那片树林里,郭曲二人走后,姬虎搬了救兵回来对付郭长歌,没找着人,却捡到了曲思扬掉落的假玉成令牌。姬虎大喜,为掩人耳目,他遣退手下,孤身一人向珑城而来。此番来珑城,正如郭长歌所言,是为了去那玉汝山庄,可玉汝山庄在何处,他却全然没有眉目。 此时,他漫无目的地在街上晃悠,一只手紧紧攥着装着玉成令的腰包,总觉有贼人在惦记自己。也不敢向路人打听玉汝山庄的所在,生怕被人知道他身上有玉成令。 可托了郭长歌的“福”,知他身藏令牌之人岂非已经不少了? 他三转两转,转入一条深巷。正当他畏畏缩缩,胆战心惊之际,突然眼前一黑,竟是被人在头上套了一个黑布袋。 他吓得一哆嗦,正要伸手反抗,忽觉鼻端有一股淡香袭来,随后便觉眼睑沉重,睡意大盛,迷迷糊糊的,只几瞬之间,便已不省人事了…… 珑城,虽然名字气势十足,但其实只是一座规模并不很大的城镇。不过这一座普普通通的城,却因江湖中盛传这里是玉汝山庄的所在地而在武林中颇具盛名,是以城中也常有许多武林人士出没。他们绝大多数都是因为听了玉汝山庄的传说之后前来寻访的,只不过都没什么结果罢了。 城池依山而建,自珑城北门而出,便是连绵的山脉,近城的地方,稀稀疏疏的,有三两农家猎户居住。再向深处,容车马通行的道路已尽,山势渐陡,草木渐茂,便罕有人至了。 出了飞将客栈,郭长歌为曲思扬解开穴道。 曲思扬早已忍不住嘲讽道:“你武功这么好,伤剑门都不怕,没想到却怕了黑龙寨。” 郭长歌道:“黑龙寨?什么黑龙寨?” 曲思扬道:“哼!还装傻,你三番五次阻我揍那胖子,难道不是因为他是黑龙寨的少寨主?” 郭长歌这才想起,原来姬虎的山寨叫黑龙寨。 他笑道:“对的对的,我是怕了。再说你便是打死了他又有何用?我一向不喜做多余之事。” 曲思扬一怔,低头道:“哼!不喜多余之事?那你当初为何明明都走了,却还折回来救我?” 郭长歌的脸突然凑近她,两人目光相接,曲思扬目光闪烁,竟似在躲闪。 郭长歌微微一笑,道:“早知道你这么能吃,打死我也不会管你!” 曲思扬疑惑道:“这和我能不能吃有什么关系。” 郭长歌笑道:“你那么能吃,若是一直跟着我,还不早晚吃穷了我?” 听了这话,曲思扬哼一声,竟没有还口,而是向前快步走去,春风和煦,正吹拂她面庞。郭长歌跟了上去,脸上正挂着春风般的微笑。 曲思扬很小年纪便独闯江湖,这并不容易,且不说这险恶的江湖对一个孤身的女子来说有多么凶险,光是她所承受的那份孤独,便几乎没什么人可以忍受了。此时郭长歌对她说的虽然不是什么好话,可她却并不觉得讨厌,反而有些莫名的欢喜。 会有这份欢喜,或许只是因为郭长歌的话让她久违地有了没那么孤独的感觉,又或许是别的什么原因…… 只听郭长歌又道:“你可知我此行目的。” 曲思扬道:“难道不是寻那玉汝山庄?” 郭长歌道:“那你可知玉汝山庄在何处?” 曲思扬道:“我哪知道,你不是跟伤剑门的人说你知道吗?” 郭长歌摇摇头道:“我骗人的。” 他继续道:“不但我不知,恐怕这偌大的江湖中,除了玉汝山庄的人之外,就没人知道玉汝山庄的所在了。” 曲思扬白眼瞧着他,道:“那我们岂不是白来珑城一趟?” 郭长歌摇头笑道:“我近些天来四处探访,倒是找到了些自称说曾到过玉汝山庄的人,可这些人却都不知玉汝山庄的所在,你猜猜,这是为何?” 曲思扬皱眉道:“到过玉汝山庄,却还是不知玉汝山庄所在?这倒是奇了!” 她想了想,得出了结论,道:“我看那些人根本没去过玉汝山庄,不过是在胡吹大气罢了。” 郭长歌摇摇头道:“他们口中所描述的玉汝山庄可是大有相同之处。但他们之所以不知玉汝山庄所在,就是因为曾到过玉汝山庄之人并不是自己找到了玉汝山庄,而是被人带去了玉汝山庄!” 曲思扬道:“被人带去?” 郭长歌道:“没错。若是有人有幸得了玉成令,不管令牌是真是假,定会像你我一样,据传闻来到珑城。一旦到了珑城,若玉汝山庄真如传闻中那样神通广大,定会知晓……” 曲思扬打断他,道:“你是说,玉汝山庄在这城中有耳目,一旦发现带着玉成令的人,便会带其前往玉汝山庄?” 郭长歌手指在曲思扬脑袋上一敲,道:“还算聪明。不过我可不想糊里糊涂,连去过的地方在哪里都不知道,那样岂不是很无趣?” 曲思扬恍然,道:“所以你才在店里大声宣扬那胖子有玉成令之事。你是想在那胖子被带入玉汝山庄之时偷偷跟着?” 她顿了顿接着道:“奥——,那胖子便是你的鱼饵,用来钓玉汝山庄这条大鱼的鱼饵!不过他又是哪来的玉成令?” 郭长歌笑道:“他既然来了珑城,就说明他找到了我专门留下的假令牌。” 曲思扬立马想明白了,怒道:“原来我身上的那块令牌是你这小鬼拿去,故意留在那林中的。” 郭长歌道:“没错没错。” 曲思扬想了想,道:“那万一他没找到那令牌又该如何?” 郭长歌笑道:“放心,我有备用的鱼饵。” 曲思扬道:“备用鱼饵?” 郭长歌笑道:“没错,备用鱼饵!我说我一向不喜做多余之事,而你问我为何当初都走了,却还折回去救你?那只能说明一件事。” 曲思扬脸颊不觉红了,低头道:“说明……说明什么?” 郭长歌笑道:“说明救你并不是件多余的事!” 曲思扬脸颊更红了,可突然一转念,终于反应了过来,怒道:“你是说我就是备用鱼饵?!” 郭长歌微笑点头。 曲思扬大怒,正要出言骂他,却见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悄声说道:“少寨主出来了。我们跟上。” 两人藏身檐下墙根,一路跟随,眼见姬虎钻进了一条深巷。但当他两人跟进那条巷子时,巷中却是空荡荡的,全然没有姬虎的踪迹…… 第3章 空谷与老者 郭长歌伸手托住曲思扬,向上轻轻一跃,两人腾空而起,站上了屋顶。郭长歌四下里一望,看到一顶黑轿正向北方游移而去,抬轿的脚夫全身黑衣,脚速快捷,轻功不弱,绝不是寻常脚夫。 郭长歌和曲思扬对视一眼,跟上了那黑轿子,一路出了珑城北门,向山上奔去。那两个脚夫在山路奔行,如履平地。 山路虽然难走,可初时还有可被称为“路”的下脚处存在,奔到后来,就只剩下了土石荆棘,已完全没有了下脚的地方。但那两个脚夫,抬着一顶轿子飞奔,速度竟无丝毫像要减慢的样子。 要跟上这两人并不是十分不易。看起来郭长歌还算轻松,可曲思扬却已是面红耳赤,气喘吁吁,勉力跟随了。 从珑城北门出来,约莫奔行了一个时辰上下,拨开长及人身的一片杂草,眼前出现一道山隙。这山隙极狭,刚容轿子通行,两旁各有一座笔直冲入云霄的石山。此时山势已极高,山隙中云雾缭绕,是以郭曲两人虽一路紧紧跟随,但也未被察觉。 再行下去,云雾渐消,郭曲两人便不敢跟得太紧。这时向上看去,两面石头壁间,只露出一线青天。郭曲二人都是十分惊怪——在这深山老林之中,竟有如此奇妙所在。 又行许久,山隙尽了,前方豁然开朗。 这南北向的山隙外,竟是座山谷,眼前一条河流,河水自东向西而去,不知其源头,也不知尽头。河岸上尽是叫不出名字的奇花异卉,虽是初春,花草却开得极盛,远远望去,便似条五颜六色的花毯,横铺开去。 谷中猿啼鸟鸣,流水潺潺,此外再无他音。轿子落地的声音,竟也在空谷间回响许久。郭曲两人藏身山隙,心知在那幽静的山谷间,便是轻功再好,只要稍有动作,也非要被人发觉不可,唯有在山隙中暂待一时,再慢慢跟上。 谁知那两个脚夫放下轿后,突然回转过身,其中一人缓缓道:“两位跟了一路,实在辛苦了,就请现身,随我们去屋中歇息歇息,用些茶点。” 曲思扬大惊,不知他们究竟是何时察觉到的。郭长歌却还是一脸悠然,慢吞吞走出山隙,抱拳道:“久闻珑城人杰地灵,卧虎藏龙,但在下却万万想不到,两位普普通通的店小二,都有如此了得的功夫,佩服佩服。” 曲思扬这时也已注意到了,那两个脚夫竟是飞将客栈的两个店小二。这两个小二难道竟是玉汝山庄的人?玉汝山庄与那飞将客栈有何关联? 她心中满是疑问,刚要开口相询,却见郭长歌指着轿子,开口道:“不知在下这位朋友怎么得罪了二位,二位要将他劫来此地。在下顾念友人安危,才斗胆跟踪二位来此,还望莫怪。” 那脚夫道:“阁下误会了。阁下的这位朋友是我们的客人。” 出了山隙,郭长歌看得清楚了,那河流对岸,靠山壁建得一间木屋。 郭长歌笑道:“哦,原来如此。” 又道:“敢问两位,这里,是什么地方?” 那脚夫回道:“玉汝山庄,不知两位可曾听过。” 曲思扬心道:“那小小一间木屋,又怎能称作山庄呢?” 郭长歌微微一惊,因为那脚夫直言不讳,实在有些出乎他的意料。他回道:“自然听过。”随后装作惊讶,道:“难道此地便是……” 那脚夫不多言,只道:“请。” 说罢,转身抬起轿子,向前奔去。两脚夫步伐一致,越行越快,花草虽在脚下,却无一朵损坏。遇着河流,纵跃而起,一步跨到河水中央,踩一脚水,便上了对岸。 如此轻功,实令曲思扬瞠目。郭长歌脸上却还是波澜不惊,轻轻揽住曲思扬腰肢,随后也似那脚夫二人一般,轻松上了对岸。 走近那木屋,两脚夫放稳轿子,摘了姬虎头上黑布,唤醒了他。姬虎茫然惶惑,全不知自己身在何处?突然大叫道:“不是我杀的,我到那家店的时候,那些人就都死了。” 原来他便是那日黄昏,被酒馆二十多具尸体吓跑的“弥勒佛”,他这次被掳,还以为是有人误会他是凶手,找他来寻仇了。 在场众人不知其意,也不理会他。 一脚夫冲木屋喊道:“丁老,有贵客到。您老在吗?” 其时天已不早,深谷之中更是昏暗。只听木门后传来一个苍老温和的声音:“老头我还能去哪?屋子里黑,老头我还是出去见客的好!” 话音刚落,木门吱呀一声开了,从屋里走出一白衣老者,鹤发童颜,长须及腰,一双眸子炯炯有神,全然不似是一个老人的眼睛。 他视线扫过郭长歌、曲思扬还有姬虎三人,笑道:“一来三位真是稀奇。还请恕老头待客不周之罪。” 郭曲二人说了些客气话,报知了名姓。姬虎却还是迷迷糊糊,呆坐在地,不发一言。待有一脚夫询问他玉成令所在,姬虎终于开口,只听他惊慌道:“玉成令,玉成令,别想打我玉成令的主意。”一双手紧紧摁着腰包,满眼警觉之色。 那脚夫笑了笑,伸手去取他腰包。姬虎自然是拼命挣扎回护,没成想那脚夫一伸手,不费吹灰之力,腰包已然到手。 姬虎一怔,想要伸手夺回,却被另一脚夫摁住了肩膀,动弹不得了。 丁老接过那腰包,从中取出令牌来,放到鼻端一嗅,便皱眉道:“假的,送客!” 闻言,那对脚夫又将那黑布套在姬虎脑袋上,将他架上轿子,抬轿原路返去。 郭长歌心中暗暗道:“如此来去,来过的人不知这玉汝山庄所在,也是自然。可像我这样不请自来的人呢?” 丁老笑道:“两位既然来到这里,想必也是持令者咯?” 郭长歌决定先装个傻,看看玉汝山庄如何对待无故闯入者,笑道:“老先生误会了,在下来此,只是担心在下朋友的安危罢了。既然我们朋友无碍,我们这便走了。” 丁老眉头微皱,凝视着自己一只手掌,喃喃道:“这可麻烦了。” 突然间,郭长歌眼前白影一闪,丁老已欺近他身,一掌打向他面门。掌未及面,他便觉劲风冲脸,脸上肌肉已被掌风压得扭曲。 若要回击,因两人距离太近,丁老发招又太突然,郭长歌反应不及,一时想不到什么招数可化解这一掌;可他若是闪避,站在他身后的曲思扬恐怕便要遭殃。 郭长歌思绪飞转,在进退两难,千钧一发之际,闪电般掏出玉成令来,举在了面前。 第4章 真令牌与假令牌 丁老看到郭长歌手中之物,那不是玉成令又能是什么?掌力顿收,身子空中一翻稳稳落地,后退两步,笑道:“少侠莫要拿老头我寻开心了。你这不是有玉成令吗?” 丁老掌力固然惊人,可在一瞬之间将那势不可当的掌势化为乌有,应变奇速,举重若轻,更是让人叹服。郭长歌面上波澜不惊,可心中对这老头的武功实在钦佩得很。 他道:“惭愧,若不是老前辈手下留情,在下恐怕已魂归西天了。” 他话音未落,黑暗之中,那木屋里冲出一人,飞身向他袭来。这次打到他面前的,却是一颗拳头,拳势凌厉,威压之感竟丝毫不弱于那白发老者的一掌。 只不过那白发老者出掌之时,距他较近,可这一拳却是从木屋之中起势,距他较远。可就是这几尺距离的微弱差别,于郭长歌来说,便是生与死的距离。这几尺,便已让他多了一瞬的反应时间,而这一瞬的反应时间,就已足够。 那人以迅雷之势全力打出一拳,全然未想到对方能有反击的机会,是以一心出击,并未想着防御。可他拳头还未及对方面门,郭长歌的食指却已长驱直入,直抵他肩头肩井穴。 那人全身真力运于右臂,经络内真气鼓荡,郭长歌这一指自然是伤不了他,可却也让他真气暂时周转不通,以至他拳端劲力顿消。 那人突觉半身稍稍麻木,心中一惊。身子在空中一转,已端立于地。 就在这时,屋中又缓缓走出一人,却是一红衣少女,郭长歌瞧得清楚,那少女竟是之前在聚宝坊时,被他点了穴道的女侍,好像是叫小晴。这下子,郭长歌已隐约猜到了方才向他出拳那人的身份。 他定睛一看,那人果然就是那日聚宝坊中,一号阁的宝主。 这时,成乐凝神运气,发现自己虽中一指,却是无碍,瞪视郭长歌一眼,举拳起势又想再攻。 郭长歌看他拳出如龙,势挟劲风,不敢小觑,当下凝神对敌,却听丁老突然开口道:“公子,玉成令散入了江湖,各人凭本事争夺。既然他是持令者,我们可不便与他为难。否则岂不是坏了规矩!” 成乐哼了一声,收了架势,却还是对郭长歌怒目而视,说道:“好!要教训你这小贼,也不急在这一时。” 郭长歌道:“为何教训我,我又没得罪你。” 成乐怒道:“我不过是一时疏忽,着了你这小贼的道,被你盗去了玉成令。有本事光明正大和我比试比试?” 郭长歌笑道:“成兄何出此言。你我素未谋面,我又何时偷袭过成兄?从成兄手中盗走玉成令又是从何谈起。这令牌是在下婢女之物,便也是在下之物。至于在下这位婢女是如何得到此物的,在下却没问过。”说着指向了他身后的曲思扬,接着道:“小曲儿,你是如何得了此物,快说给这位公子听听。” 曲思扬白他一眼,心道:“这小鬼头装傻的本事和嘴上的功夫可比他的武功还要厉害得多!” 成乐记得曲思扬便是在聚宝坊时那裸身女子,冷笑一声,道:“你们俩自然是同流合污,你从我背后偷袭,我虽没看见你面貌,但你也抵赖不得。” 他的确没有看清郭长歌的脸,却有人看清了。 他回过头,看向那红衣少女,温言道:“温姑娘,可看清楚了,点了你穴道的是不是此人。” 天色已黑了,月盘却还未爬高。 温晴慢慢走上前来,向郭长歌细细打量几眼,便道:“没错,正是他。” 郭长歌尴尬一笑,道:“小晴姐,你怎会来了此处。难道是被人掳掠而来?” 郭长歌这么一问,温晴突然回想起成乐将她从聚宝坊掳出,一路来到此地。途中的大小诸事,点点滴滴,在温晴想来,都是温暖美好的记忆,可她确确实实是被成乐从聚宝坊掳掠出来,正被郭长歌说中了。 她脸颊绯红,怔怔说不出话来。成乐为她解围道:“不必和这小贼多言。”又转向郭长歌,道:“你还想抵赖?” 郭长歌笑道:“没什么可抵赖的,就请老先生验验我的玉成令罢!说不定,我这块令牌和姬兄那块一样,只是赝品假货而已,那时我便可以走了罢?”说着将玉成令抛给那白发老者。 成乐心下有气,暗道:“哼!你小子从我手里偷的令牌,又怎会是假的!” 丁老心里却想:“你知道了此地所在,若令牌是假的,想走可不容易了!” 他像之前一般动作,将玉成令置于鼻端,细细一嗅,眉头突皱,摇了摇头,向着成乐淡淡道:“假的!” 此言一出,在场诸人无不震惊。 成乐实在想不通,郭长歌从他手中盗去的令牌,怎会是假的? 郭长歌也怔住了,呆立原地。他向来机智聪敏,可此时却也像个呆子一样不知所措。 他首先想到了曲思扬:“难道是她?她本是一个盗贼,难道是她从我身上盗去了真的玉成令?” 他回头看去,两人目光相接,看到曲思扬那双澄澈透亮的黑色眸子,郭长歌的这个想法便即烟消云散。在他眼里,曲思扬表面看去狡诈机灵,可本质上却十分单纯,是个十分容易被看穿的人。 玉成令怎会是假的?那么真的又会在何处?难道成乐手中的玉成令从一开始便是假的?却决没这个可能! 这时郭长歌无意间看向温晴,她正望着成乐,眼眸中仿佛饱含深情,可这份深情中仿佛又夹杂着什么,远没那样简单。 郭长歌的心里本像是一团纠结的线结,可当他看到温晴看向成乐的眼神,那团线结便似被一刀削断了。 如走马灯一般,自己自聚宝坊,一路到了珑城,再到这山谷之中,这段路程中每一处细节都一一闪过自己的脑海。 终于,他笑了。 他看向温晴,正瞧见了她那双透着无辜的黑色眼眸,又看向成乐,一抱拳,笑道:“成兄,你真的是错怪我了。真的玉成令,可一直都没离开过你身边呀!” 第5章 我与我们 成乐自小听着庄里的人给他讲的江湖事长大。行侠仗义,仗剑江湖的故事听得多了,心中自然装满了对江湖的所有美好幻想,只是父亲禁止他外出,他心中自是十分苦闷。 自己好不容易长到了十八岁,父亲破天荒同意了自己下山。他本是满心欢喜,没成想,却出了这岔子!自己第一次出山,就吃了这么大一个亏,心里很不痛快。他当日被司徒盛解穴之后,气之以极,才会二话不说就掳走温晴,否则以他的为人,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对女子那么粗鲁的。 不过幸好如此,他才能得识温晴。少男少女,情窦初开,互相倾心,一路相携而来,两人虽相敬如宾,甚至连话都没说过几句,可心中却是暖洋洋的,说不出的开心愉悦。 有温晴在侧,成乐早些便觉得自己被人偷袭,抢走玉成令之事也没什么大不了。可当偷袭者出现在他面前之时,他却还是怒气上冲,想要报那“一箭之仇”。 直到方才听郭长歌所言,心中怒气虽早已消了,却又陷入了深深的迷惘:“偷袭我的人决计是他,但玉成令怎会是假的,真的令牌又落入了谁的的手里?” 曲思扬对令牌是假的一事倒并不如何惊讶,她心中只道:“这姓郭臭小子又在搞什么花样?” 在武林中,她本也算是小有名气的女盗,专盗富商大贾,贪官污吏。一个女子在这险恶的江湖中摸爬滚打地活下来绝非易事,可仗着自己的一些小聪明,再加上一些小幸运,总算是没成了别人的刀下鬼。可自己的那点小聪明小幸运,遇上了郭长歌便全然失了灵。她虽永远不可能承认,但自己早已被郭长歌治得服服帖帖了! 比起相信郭长歌辛辛苦苦所夺的玉成令竟是假的,她可能更愿意相信,这不过是这个小鬼头耍的新花样而已。 温晴却知,这可不是什么花样。当她与郭长歌目光相接的那一刹那,她就知道不妙了。 温晴如何就不妙了?这个问题说复杂,却也简单。 郭长歌从成乐手中得来的玉成令是假的,只能说明成乐手中的玉成令本来就是假的,可成乐手中的玉成令说什么也不可能是假的,因为他是玉汝山庄的人! 这实在是一个很大的矛盾! 郭长歌想到这里,突然意识到一件事情,一件现在想来直想发笑的事情——郭长歌的玉成令哪里是从成乐手中得来的?明明是从温晴手中得来! 这样明显的事情,郭长歌竟然没有在一开始就注意到,对他来说,实在十分可笑。 既然成乐手中的玉成令是真的,郭长歌从温晴手中得来的玉成令是假的,那么真的玉成令自然是在温晴的手中咯! 温晴此时已在暗暗祷祝,希望成乐可以原谅自己。 这时,只听成乐道:“一直在我身边?哼!还在故弄玄虚。”他这话自然是对郭长歌所言。 郭长歌笑道:“在场就我们几个人,你难道还没猜到玉成令在谁的身上?” 成乐道:“我怎会知道?我只知道是你偷走了令牌!” 成乐并不是个笨人,他嘴里虽说着不知道,可心中却也隐隐意识到了此事的蹊跷,玉成令在谁的手中,他心中也已隐约有了答案,只是他实在不愿承认罢了。 温晴心道:“罢了罢了,我须当将这玉成令归还给他。” 她朱唇轻启,刚要出言认罪,却听郭长歌言道:“玉成令便在你身后的小晴姑娘手中。” 成乐此前虽已想到这一节,但听郭长歌如此直言,心中却还是不敢相信,也不忍回过头去质问温晴。而温晴此时,早已万念俱灰。 在她低头默然之际,却听得郭长歌又言道:“小晴姐,胭脂盒可还在你身上?可千万别掉了!” 温晴大是讶异,聚宝坊的婢女,是人人身上都带有胭脂盒的,不过那“胭脂盒”并不是寻常的胭脂盒,它较普通胭脂盒大,其中不储胭脂,内里暗刻数字编号,是在女侍在聚宝坊中的身份证明。她盗到玉成令后,的确是将令牌藏入了“胭脂盒”中的,却不知郭长歌是如何知晓的。 原来郭长歌在潜入聚宝坊的那段时间,早就摸清了聚宝坊的各种情报,知道温晴要想找地方隐藏盗来的玉成令牌,那胭脂盒就是最好的所在。 温晴抬头道:“在我身上。”说着便要拿出“胭脂盒”来,将其内的玉成令交还给成乐,随后便向成乐承认是自己盗了他的令牌。 谁知又听郭长歌说道:“那日我偷偷调换玉成令后,只怕将真的玉成令带在身上,会招来不少麻烦,便偷偷将那真的玉成令藏入了小晴姐的胭脂盒中,想着日后再去取,还望小晴姐不要见怪。”说着深深一揖。 人的眼睛有时比嘴巴还要诚实,但要听懂眼睛说的话可不容易,可郭长歌却恰恰精于此道。 他虽然不知温晴为何要盗取令牌,但看这姑娘看成乐的眼神,便知道她绝对不想让成乐知道是她盗了令牌,是以决定帮她掩盖一番。 温晴一呆,随即会意。随后将手中的胭脂盒缓缓打开,取出一块小小的令牌来,看了眼郭长歌,也不多言,便将令牌向成乐递去。 成乐听郭长歌所言,温晴嫌疑洗清,他先是高兴,可只喜一时,便觉此事疑点颇多,真相恐怕并非如此,这三人可能都是一伙的也说不准!他微微踌躇,并没伸手去接。 郭长歌笑道:“小晴姐,听这位丁前辈所言,玉成令既入江湖,各人凭本事争夺,除非小晴姐要将这令牌自己占了,否则便归还给小弟,哪有直接还给玉汝山庄的道理。丁前辈,不知是不是这个道理?” 那姓丁的老者点点头,道:“少侠所言无甚不妥。” 温情看向成乐,只见他点点头。她便将令牌抛向了郭长歌,微微颔首,以示感激。 郭长歌笑着点头示意,转手将令牌抛给丁老,道:“这块令牌总该是真的吧!” 丁老嗅了一嗅,点头道:“请公子说出自己的心愿吧。” 郭长歌嘴角上扬,看了看身后那个被“真假玉成令”搞得头晕脑胀了的曲思扬,又看了看温晴,缓缓道:“我们要加入玉汝山庄!” 第6章 险峰与迷宫 丁老在这谷中多年,负责接待外来客,听过不少千奇百怪的心愿,但是“加入玉汝山庄”这样的心愿却还是头一遭听闻,不免觉得有些新奇。 他哈哈笑了两声,脱口而出:“倒也省事……” 郭长歌道:“什么省事?” 丁老回道:“没什么。不知你所说的我们,是指……” 郭长歌道:“自然是我与这两位姑娘。” 曲思扬在他身后悄悄说道:“谁要和你一起!你这人怎么自作主张!” 郭长歌微微侧头悄声回道:“你是我的婢女,自然是我去哪,你就得跟着去哪里咯!” 温晴心中却是雪亮:“我与这位姑娘没有玉成令,却知晓了玉汝山庄的所在,除了加入玉汝山庄之外,恐怕只剩下一条死路可走了。” 只听丁老言道:“此事倒是不难。三位准备好了吗?” 此时郭长歌与曲思扬两人兀自斗嘴不休,听到丁老所言,两人同时看向他,异口同声道:“准备好什么?” 丁老微微一笑,正色道:“自然是进庄。” 郭曲二人又是异口同声:“山庄在哪?” 两人说完互瞪一眼,以示厌恶。 丁老指着木屋后边那座险峰,淡淡道:“山庄就在这峰上,要进庄,先爬山!” 三人都仰头看向那峰,只见那峰高耸笔直,直插入云,甚是险峻,让人为之目眩。石壁光秃秃毫无可借力攀援之处,说要爬上这座山,简直是无稽之谈…… 郭长歌面露难色,缓缓道:“爬……爬这座山吗?” 曲思扬幸灾乐祸,心中想:“总算有一件让你这小鬼头觉得为难之事了。” 温晴道:“玉汝山庄的人难道都有攀上这峰的本事?” 成乐兀自在想令牌被偷一事,听到温晴的问题,回过神来,挤出笑脸,道:“也不是人人都有这本事的。” 他虽是回答温情的问题,可说这话时,他却在看着丁老。 郭长歌知道自己是说什么也爬不上这峰的,不过虽说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可他却也敢断定,当今武林能爬上这峰的绝不超过五个人。 所以他心里清楚,除了爬山之外,定然还有其它入庄的办法。 于是他道:“丁前辈,您是在和我们开玩笑吧!只能爬山进庄吗?” 听了这话,丁老的脸竟忽然有些红了,他尴尬道:“我也没说只能爬山进庄呀。” 他接着道:“你们这些小辈自然是没爬上这峰的本事!你们随我来吧。” 他说这话的语气好似有些得意。 郭曲温三人松了口气,却有些想不明白,丁老明知他们没那个本事,却为何特意向他们提起爬山这一入庄的方法。 在丁老带领下,一行人进了他们身前的那座木屋之中。 屋中陈设甚是简陋,只一桌、一椅、一床。桌上摆了一只青色茶壶,几只白色茶盅,其中三只茶盅里兀自有未喝完的茶水,想是不久之前丁老,成乐还有温晴三人所用。茶还没喝完,许是因为他们前脚刚至,郭曲两人便也到了。 丁老一进屋,将那木桌向旁一推,站在原来木桌所在之处,扎了个马步,双手抓住那把木椅的椅背,用力上提,那木椅却纹丝未动,看来那四个椅子腿竟似是长到了地里一般。丁老潜用内力,直累的满脸通红,鬓角汗珠涔涔而下,只听得噌的一声,那椅子终于被丁老从地上“拔”了出来。 就在这时,只听嘎啦啦一串巨响。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那只石床竟从中间分开,露出一个洞口,洞口处有石梯向下通去。 丁老道:“几位请吧!” 众人一一与丁老做了别。洞中黑暗,成乐领头,拿着火把照明道路,拾级而下。 沿着石阶,众人一路缓行向下,也不知已拐了几个弯了,也已渐渐记不清方向。又走了大概一刻功夫,石级尽了,眼前一道大石门,门上刻着一个大大的“壹”字。 成乐慢慢推开石门,眼前是一个十分宽阔巨大的圆形石室。走进去向上一望,全然看不到顶,只有黑压压一片虚无。墙壁上挂有一圈油灯,火光摇曳,映得室中亮如白昼。细看那墙壁时,只见其上刻有一行行小字,百千余字为一篇。一篇接着一篇写下去,记载的便是多年以来玉汝山庄为人们实现心愿的事迹。 这墙上写的是什么?除成乐之外,余人却是不知,想要开口相询,却见成乐并不停步,直向着厅中心走了过去,头也不回得冷冷撂下一句:“你们在这等着。”。 温晴靠近郭长歌身旁,开口道:“郭公子,方才,多谢你了!” 她谢的自然是郭长歌替她担罪一事。 郭长歌微笑道:“小晴姐客气,我叫郭长歌。对了,还请恕我当日冒犯之罪!” 温晴道:“不必在意!不过郭公子究竟是如何知道,那玉成令牌会在我的身上的。” 郭长歌道:“那块令牌只经过三人之手,既然不在我和成公子身上,那就只可能在你身上咯。” 温晴道:“听你这么一说,好像这件事真的再明显不过了。” 郭长歌道:“世事皆如此,有的事情即使表面上看来十分离奇,但只要冷静思考,便都有脉络可循。” 温晴看着他点了点头,又问道道:“那你是如何知道成公子姓成的?” 她这话乍听很奇怪,成公子不姓成还能姓什么? 郭长歌也是这么回她的。 她解释道:“你在外面与成公子说的第二句话,便称呼成公子为‘成兄’,可你在同一句话中又说你和成公子‘素未谋面’!‘素未谋面’却又称呼‘成兄’,有些奇怪吧!” 这一点,的确是郭长歌一时疏忽。他本来觉得温晴能同时耍了他和成乐,不过是运气好,可温晴此时竟注意到了连他都不小心疏忽了的细节,让他不得不对她刮目相看。 他目光变得锐利,沉声道:“我都能知道成乐会携玉成令去参加聚宝大会,他的名字我又怎会不知?我倒是很好奇,小晴姐明显也是冲着玉成令去的,你又是如何知道成乐会携玉成令出现在聚宝大会的呢?” 温晴看着他的眼睛,道:“不如你先说,我再决定要不要告诉你。” 两人对视片刻。 郭长歌道:“我们之间或许还是保持一些神秘感为好。” 温晴笑道:“我也这么想。” 两个人离的很近,都直视着对方的双眼,曲思扬站在两人身侧,左看看,右看看,却完全搞不懂这两个人在说些什么。 又过了片刻,温晴忽然道:“那你又为何要为我担罪?” 郭长歌笑道:“那是因为我注意到了你看成公子的眼神。” 温晴道:“眼神?” 郭长歌笑道:“若是有个姑娘肯那么看我,我便是死了也不枉……” 他话还没说完,温晴的脸已经比红苹果还要红啦。 曲思扬听得满心疑惑,这两人究竟是何时相识的?怎么有这么多话说?温晴又为何会脸红? 她忍不住问道:“你们究竟在说些什么呀?” 郭长歌知道温晴害羞,急忙岔开话题,指着曲思扬道:“她叫曲思扬,是我新收的婢女。小晴姐可以叫她小曲。” 曲思扬哼一声,白了他一眼。 郭长歌又指着温晴道:“这位是小晴姐,对了小晴姐,还不知你的名字是?” 温晴道:“我叫温晴。” 曲思扬突然想起,自己曾在聚宝坊见过温晴,便是那个在一号阁前一动不动的婢女。她学着郭长歌的叫法,道:“小晴姐,你和这个小鬼是怎么认识的,给我讲讲呗。” 温晴刚要开口,就听见成乐在招呼他们过去。 曲思扬愤然道:“这家伙真烦!” 三人走向成乐,突然听到“嘎啦啦”的声响,投目看去,只见成乐身后,一个四角由铁链悬吊的巨大方台,慢慢落了下来。 待三人走近,那平台也已落地。 成乐道:“新入庄者有两条路可选,第一条路就是爬山入庄,但你们好像有些望而却步,第二条……” 曲思扬插嘴道:“自然是乘着这平台上去咯。” 成乐笑道:“这平台是给我准备的,新人要想入庄,须得找到零号石室。我们所在的地方是壹号石室,像这样的石室还有九处,每处之间都有道路相通,不过道路错综复杂,对你们来说,无疑是个巨大的迷宫,不过你们只有找到零号石室才能入庄。这是山庄历来对新入庄者的考验。”说着他已跳上了平台。 其实玉汝山庄对新入庄者又哪里会有这么无聊的考验,只不过成乐小孩心性,觉得被人骗了,心中恼怒,于是便想着整一整郭长歌等三人罢了。 平台慢慢启动,他悄悄瞟了温晴一眼,赶紧移开了目光。 曲思扬道:“走迷宫想来也不比爬山容易许多。” 郭长歌问道:“真的有人走过那第一条路吗?” 平台已升到了三人头顶,成乐笑道:“当然有,而且可以走那第一条路入庄的人,你们刚才已见过了。” 刚才见过? 郭长歌突然道:“丁老!” 曲思扬同时叫道:“白胡子老头!” 温晴也道:“丁伯伯!” 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几乎同时叫出声来。 第7章 刺杀目标与庄主 成乐搭乘的平台早已消失在了黑暗中…… 郭长歌正认真读着石壁上的故事,温晴在平台停落的地方查探,想查清楚成乐是如何操纵平台的升降的,却全然瞧不出任何端倪。 曲思扬坐在地上,手肘拄着膝盖,双手支颌,嘟嘴吹着额角的乱发,已颇有些不耐烦了。 她突然站起身,大声道:“小鬼,是时候走了吧。” 郭长歌看得入神,没有回话。 曲思扬又问一声,他才回道:“去哪里。” 曲思扬道:“走迷宫。” 郭长歌边看石壁上故事,边道:“知道是迷宫,你还往里边闯,你知道怎么走吗?” 温晴走了过来,道:“看来只能多做些标记。除了探完整个洞窟,好像也别无他法了。说不定咱们运气好,很快就能找到那零号石室。” 郭长歌道:“这洞窟是在山脚挖的,若是真有这座山占的地面那么大,那得做多少标记,又得走到什么时候去。” 曲思扬道:“那你说怎么办才好!” 郭长歌道:“不如咱们还是爬山去,还能顺便向轻功天下第一的丁老求教些法门。” 两女同声道:“轻功天下第一?” 郭长歌道:“方才我所看的石壁故事中有一人名叫丁白羽,来玉汝山庄的心愿是要成为轻功天下第一。” 曲思扬道:“丁老难道就是丁白羽?” 郭长歌点点头,道:“八九不离十。” 他接着道:“你们不如也看看石壁上的故事,还挺有趣的。” 就算他不说,两女也早已对石壁上的故事产生了兴趣。 石室大的骇人,三人的位置不断变化,也不知看了多久,温晴突然道:“你们快来看!” 郭曲二人过去,随着温晴的视线一看。 只见石壁上竟是一幅图画,那图画绘有十个编有从零到九数字的圆圈,每个圆圈质之间又有许多线条相连,线条纵横交错,结构极为繁复。 曲思扬问道:“这是什么?” 郭长歌道:“这难道是?” 温晴道:“那十个圆圈,显然代指十间圆形石室,那些线条便是石道了。” 图中标注了前往每一间石室的路线,想要到达零号石室已不是什么难事了。 曲思扬看着郭长歌,眼神中仿佛带着些崇拜之意,她忽然开口道:“你一定是早知道这石壁上会有这石窟的图示,所以才让我们来看这石壁上的故事?” 郭长歌看着她,很快地眨巴了几下眼,道:“呃——,没错!” 曲思扬眼神中的崇拜之意更甚。 其实,郭长歌又哪里知道会在石壁上找到图示。他一时想不出到达零号石室的方法,看石壁上的故事不过是为了解闷,让温曲二人也读读故事,只不过是看她们有些无聊罢了。 在想不出办法的时候,急是没什么用的,不如放松下来消遣消遣——这算得上是郭长歌的信条之一。 他被曲思扬看得有些不好意思,转头细看那图示周围文字所述故事。 知道了正是这故事的主人公——班石通,开凿了这一石窟,也正是他修建了玉汝山庄,而建造了一个如此巧夺天工的奇妙所在,是他的毕生心血,同时也是他的心愿。 记清了路线,三人往零号石室而去,不一会功夫便到了。 不过那石道果然是弯弯曲曲岔路极多,若不是事先记清了路线,真不知道得找到什么时候。 推开刻有一个“零”字的厚重石门,便是一间明亮的石室,样式与“壹”号石室并无二致。 三人进了门,见石室中背对他们站着一人。那人听到他们进来的动静,缓缓转过身来。 只见那人身材高壮,一身青色长衫,披散着头发,两道剑眉,目光炯炯,形相英武非凡。 郭长歌看着他,心中暗道:“此人好生眼熟,可却是想不起在何处见过。” 那人开口道:“我正要去接你们,没想到你们竟然真能找到这里。” 郭长歌抱拳道;“敢问阁下是?” 那人道:“我是成峙滔。” 郭长歌一惊,师父让他杀的,就是此人! 他面上平静如水,缓缓道;“成乐是你的……。” 成峙滔道:“他是我儿。” 郭长歌其实早已猜到此节,这两人都姓成,而且两人眉宇间确实十分相似。 只听成峙滔问道:“你就是郭长歌吧!” 想是成乐告诉了他郭长歌的名姓。 只听他继续道:“后面两位姑娘哪位是曲思扬?哪位是温晴?” 曲思扬抢着道:“我是曲思扬,你是玉汝山庄的接引人吗?” 成峙滔淡淡说了句;“我是庄主。”便不理她。 随后便转向温晴笑道:“这位温姑娘,乐儿只在提起你的时候带着笑意,他好像有些喜欢你。我这做爹的向你提个亲如何?” 也不知道他这两句话究竟哪句更让人震惊! 对郭长歌来说,当然是第一句。 他师父白独耳派他来杀人之时只说了一句话:“去玉汝山庄,杀成峙滔。这是师命,你若不遵,就别再叫我师父!” 这句话不难理解,其中包含的信息说多不是很多,说少却也不少,至少郭长歌知道了他的目的地和目标,也知道了完成这件事是师命,师命难违,不得不遵。 不过那时的他还不太知道玉汝山庄是个什么地方,也全然没有想过自己的刺杀目标竟会是玉汝山庄的庄主。 这时他虽知道了成峙滔的身份,却还是不知他师父为什么非要他来杀成峙滔,难道他师父和这成峙滔有什么仇?可师父武功天下无敌,何不自己动手?当然还有个新的问题,成峙滔贵为庄主,为何会亲自来接他们入庄? 对于温曲二人来说,自然是第二句话更加让她们震惊——女子本就会对情情爱爱之事有更大的反应。 哪会有人会一见面就提亲的? 温晴的脸已红到了耳朵根。她低着头,实在不知该如何回应。 成峙滔忽然笑道:“姑娘家害羞,怪我有些急了。你入庄后,天长日久,和乐儿慢慢相处,培养些感情后再成婚也不迟。” 他是看到温晴的窘境才说这话的,可他这话却全然没有缓解温晴的尴尬,反而是有些火上浇油的意思。 他接着道:“成乐这孩子顽皮,骗你们走这迷宫,不过你们竟然真的找到了这里!” 曲思扬怒道:“原来那家伙是故意整我们的!” 郭长歌道:“我们是看了石壁上班石通的故事才找到了此处。” 成峙滔笑道:“哦?既然看了拾愿集的内容,可知晓了玉汝山庄究竟是个什么地方。” 郭长歌心道:“原来那石壁上的文字被称为拾愿集。” 开口说道:“要想得到玉成令,武功、智慧、财富、运气,缺一不可。也就是说,能得到玉成令者,已经能算的上是武林中数一数二的厉害人物,这些人在山庄助力之下实现了心愿,更上一层楼的同时,却谁也离不开山庄了。” 成峙滔道:“此话怎讲?” 郭长歌道:“据我在拾愿集上看到的几个故事,实现了心愿之人,全都在为玉汝山庄做事。比如说丁白羽和班石通。他们在实现心愿之后,因为某个原因,都留在了庄中。” 成峙滔道:“那你觉得,是什么原因。” 郭长歌尴尬一笑,道:“恕晚辈愚鲁,还未想明白。” 成峙滔笑道:“你很好!可我也有件想不明白的事情。” 郭长歌道:“前辈请说。” 成峙滔目光变得锐利,道:“你加入玉汝山庄,想做什么?” 郭长歌怔住了,他突然想起曲思扬也曾问过他类似问题,他当时是怎么回答的? 那时的他,与其说是回答,不如说是敷衍吧。可同样的问题由眼前这个男人来问,那些敷衍之辞他却是说不出口。 可他又不能直接对成峙滔说:我来这里是为了杀你! 郭长歌天性良善,不愿杀人。他从小跟着白独耳游荡江湖,江湖纷乱,不免有许多争端冲突。白独耳向来信奉杀人是解决事情的最好方法,可他每次要杀人之时,只要听郭长歌劝说一句,也不知为什么,便乖乖地不会再下杀手。 所以郭长歌实在是万万没有想到,自己学成之时,白独耳让他做的第一件事情竟会是杀人! 他不愿杀人,更不愿意不明不白去对一个陌生人下杀手。既然白独耳不愿意告诉他让他刺杀成峙滔的原因,他只能自己寻找答案。 所以他并不打算直接向成峙滔动手,而是想要了解成峙滔,他一定要先弄清他师父为何让他刺杀成峙滔?成峙滔又是不是真的该死? 而且他也已经决定,如果成峙滔并不该死,并不是什么十恶不赦之人,他就算违背了师命,就算白独耳要和他断绝师徒关系,他也绝不会杀人! 他正视成峙滔的眼睛,缓缓道:“因为我想阻止自己,做一件可能是错事的事。” 成峙滔笑道:“可能是错事的事?有趣!” 他含笑思虑半晌,突然道:“随我来吧!” 一个平台缓缓落下,四人乘着平台向上升去,中途四周一片黑暗,过了许久,终于豁然开朗。平台停靠之处,竟已是山顶。 山顶上一大片空地,长满了青草,不远处有幢高大的阁楼,四周青松环绕,建得甚是雅致。 其时朝阳初升,一团红色火球正试图挣脱云层的束缚,站在这片草地上,看着那般奇景,感受风从耳边缓缓流淌,霎时间觉得自己,乃至整片大地都被净化得干干净净。 正当郭、曲、温三人陶醉之时,成峙滔已经不见了。 直到三人觉察,只道带自己来到如此仙境之人,是个会腾云驾雾的神仙,现下已飞去了天边。 曲思扬突然开口打破了沉默:“刚才你是不是说,拾愿集上所记载的人们不论许了什么心愿,最终都加入了玉汝山庄?” 郭长歌道:“大概如此吧。” 曲思扬大叫一声,道:“那你可亏到姥姥家啦!” 郭长歌道:“真会为主人着想。乖啦!” 他这时才明白了丁老口中的“省事”究竟是什么意思—— 不论许什么心愿,最终都加入了玉汝山庄,那么如果心愿就是加入玉汝山庄,可不就算得上十分“省事”吗? 只听曲思扬怒道:“滚蛋!” 温晴突然扑哧一笑。 郭长歌道:“小晴姐,你笑什么?” 温晴道:“没什么。只不过你们两个明明相识不久,给人的感觉却像是一对老友一样。” 曲思扬哼一声,道:“谁跟他是老友!” 她接着道:“小晴姐,这小子好不容易得了玉成令,竟然许了一个加入玉汝山庄这样的狗屁心愿。如果是小晴姐的话,会许什么心愿呢?” 温晴望着朝阳,缓缓道:“我啊,或许也会选择加入玉汝山庄吧!” 曲思扬一脸诧异,道:“啊?” 郭长歌警觉地瞧着温晴被朝阳映红的侧脸,对她的好奇又添了几分。 第8章 峭壁与屋宇 日头渐渐升得高了,当三人的目光不再被灿烂的朝霞所吸引,更大的奇景却又呈现在了眼前。 从崖边看下去,整座山上,悬崖峭壁之间,云雾缭绕之中,竟建得有多处屋宇,房屋群落极大,楼台耸立,雕梁画栋,鳞次栉比。远远看去,蔚然壮观,却又有岌岌可危之感。 每处屋宇间又有长廊或是石梯相接,四通八达,构建精巧,极尽巧夺天工之能事。 从温晴和曲思扬两人在崖边观望起,就不见郭长歌过来。当两人回头找他,却见他在离崖边很远得地方站着。 曲思扬招呼他过去,他只是摇摇头。曲思扬突然想到,这人不会是怕高吧?当即一脸坏笑地走过去推着他往崖边挪去。 温晴看郭长歌脸上惊恐的表情,又听曲思扬招呼她帮忙,旋即会意,也跑上去“助纣为虐”。 两人正玩得开心,突听背后有人说道:“没想到,父亲竟会让你们进拾愿堂。” 三人转过身来,见说话之人正是成乐。他慢慢走了过来,满脸堆着笑容,接着道:“不过我也算是沾了光了。” 郭长歌道:“拾愿堂?沾光?” 成乐道:“没错,拾愿堂,跟我来。” 四人沿下山的小径,往“拾愿堂”而去。 小径一面是不见底的悬崖,一面是光秃秃的峭壁,对郭长歌来说此处无异于人间地狱! 他紧贴着石壁前行,满脸惨白,额角都渗出了汗水。他虽然有许多想要问的,可现在却连话都说不出了。 他当然并不是真的说不出话,只不过在这么高的地方,他实在需要集中所有的注意力去走路,已腾不出精力去说话! 其实他轻功并不弱,甚至可以算得上当今武林中第一流的轻功。他那样好的轻功即便走在一条绳子上,也绝对不会摔下去,不过前提是这条绳子架得不会太高。 他凑到温晴耳边,急速而短促地说了句:“你替我问问。” 他这句话若是向曲思扬说的,曲思扬不免会回问一句:“问什么?问谁?” 但温晴却立时明白了郭长歌的意思。 她点点头,走近成乐身边,道:“公子,拾愿堂是什么地方?” 成乐突然停步,看向温晴,跟在后边的郭长歌和曲思扬也只得停下。 只听成乐道:“你是聚宝坊的人吗?你们三个究竟是不是一伙的。” 温晴怔住,看着成乐双眸,缓缓道:“我们原来并不相识,不过我们现在都是玉汝山庄的人啦!公子请相信我,我对公子绝无半点恶意。” 成乐哼了一声,转身继续向前走,道:“就算你们不认识,在聚宝坊时,你也是去偷我令牌的,是不是?” 温晴低头道:“是。” 成乐道:“你倒是应得爽快。” 温晴道:“不敢再欺骗公子。” 成乐道:“那你究竟是什么人,你说你父亲是马夫,想来也是骗人的。” 温晴顿了一顿,道:“我……没见过我的父亲,在我很小的时候母亲生病死了,甚至连她的面目,我都已忘干净了。” 说着声音已经有些发颤,像是已要哭了。 在郭长歌的眼里,她这个回答实在是巧妙得很—— 她不仅回避了成乐所问的“你究竟是什么人”这个问题,还用哭腔说话,完全让成乐这个见不得女孩子哭的人不忍再问下去了。 听了温晴的话,成乐果然已不忍再问。 他突然想到了自己的母亲。他的母亲生他的时候难产而亡,所以他自然是没见过自己的母亲,不过在他的心中,却始终有一个慈母的意象存在。每每在梦中,他便会见到他的“母亲”,而且面容清晰可辨,可梦醒之后,却又完全想不起梦中“母亲”的样子来了。 过了片刻,他回答起温晴的问题来:“拾愿堂是玉汝山庄五堂之一,山庄之中除了乾坤堂的人分布各地,以及善贾堂的人管理财事,负责外出采买物资之外,只有拾愿堂的人有许多出庄的机会。” 在他心里其它都不重要,能出庄才是最重要的。 他自小在山上长大,几乎没有同龄之人陪伴他。现今想到日后能与几个年纪相仿的人一起闯荡江湖,驰骋武林,心里万分期待。 温晴道:“我们今后都在拾愿堂做事吗?” 成乐“嗯”了一声。 温晴道:“那我们在拾愿堂的职司是什么?” 成乐道:“父亲方才跟我说,拾愿堂中的人需外出为持有玉成令者实现一些不易达成的心愿。” 路径渐渐宽了些。 郭长歌道:“你父亲方才跟你说的?你本来并不知道拾愿堂是做什么的?” 成乐点点头,道:“我虽从小在庄中长大,但若不是父亲方才跟我说起,我都不会知道山庄里有个叫拾愿堂的地方。” 他看了看另外三人的表情,接着道:“但你们千万不要以为拾愿堂不重要。父亲跟我说了,拾愿堂可以随意调配另外四堂,不管是要钱还是要人,都不是什么问题。而且父亲说,他也曾是拾愿堂的人。” 温晴道:“我们几个才刚入庄,怎就能进如此重要的地方?” 成乐沉吟片刻,道:“我想父亲他自有他的考虑。” 一行人走了大约半个时辰,穿过一条两山之间晃晃悠悠的吊桥,是另一座山的山顶,顶上一片茂密的松林。穿林而过,便是拾愿堂了。 进了破破烂烂的正门,是更加破落的院子。 曲思扬问道:“你确定,拾愿堂是很重要的地方?” 成乐也有些傻眼,只能尴尬说了句:“我也没来过啊。” 郭长歌心里却有些暗暗庆幸:“好在这拾愿堂不是建在峭壁上的。” 这院子不大,几步便是挂有“拾愿堂”匾额的正堂。正堂中只摆着一张八仙桌,几把木椅,几张长凳。八仙桌上方的墙上,居中挂着一幅水墨画,绘的是座山,一座隐匿在云雾中的高山。两旁立柱上的楹联都已模糊不清。 从正堂穿过去,是个很大院子,建了几间屋子,屋中装潢陈设都极其简单,但是十分干净,床铺枕头都是新换的,空气里充满了檀木的清香。 另一所较大的房屋,里面锅碗瓢盆,油盐酱醋,鸡鸭鱼肉,鲜果蔬菜,备得妥善,应有尽有。更令人惊喜是,屋中的地窖里,还有不知贮藏了多久的美酒。 从后院的小门出去,是一大片绿地,三面被松林环绕。直穿过松林,已是悬崖边了。崖边有块巨石,上面平整光滑,爬上去俯瞰群山,或是夜观天星,别有一番风致。 巨石下面,竟是一处大泉眼,泉水喷涌而出,直向崖下流去,形成一个小小瀑布。水花四溅,阳光照耀下,又形成了一道小小的虹彩。 拿手捧来喝一口,只觉泉水清冽甘甜,让人透体冰凉。 四人很快探完了峰顶,发现这里除了他们四人外,就没别的人了。 拾愿堂怎么会一个人也没有? 他们心中虽感奇怪,不过既来之则安之。除了休息之外,奔波了几日的四人实在已没那个心情去想别的事情。 他们分了房间。温晴厨艺很好,做了饭菜。 一番折腾,饭菜端上桌时,已是午时。 第9章 山与庄 相较于她的长相,曲思扬的吃相实在是不怎么好看。 每次吃饭,桌上靠近她的一片地方总是杯盘狼藉,汤汤水水、菜油鸡骨到处都是。 只见她一边狼吞虎咽,一边说道:“所以说,我们来这里是要做什么?” 她嘴里含着吃的,话说得不清不楚。 郭长歌轻嘬了一口白瓷酒盅里的桂花酿,笑道:“这里风景这么好,还有吃有喝的,好好享受不行?就算你是个婢女,也不用老想着做事呀。” 他虽嘴上这么说,但进玉汝山庄之前,也全没想到入庄之后,会是如今这样一番景象。 对他来说,这一切都太过顺利了,除了“温晴”这一个小小插曲之外,他几乎是十分顺利地得到了玉成令,十分顺利地找到了玉汝山庄,又十分顺利地加入了玉汝山庄。 可这一连串的“顺利”,却又催生出了无数的问题! 温晴究竟是什么人?成峙滔贵为庄主为何会亲自迎他们入庄?山庄为何在对他们三人几乎没有任何背景调查的情况下,便放心让他们入了庄,还进了拾愿堂?拾愿堂又怎么会是这样一番破败景象?…… 曲思扬已经习惯了郭长歌的揶揄,完全不搭理他,对成乐说道:“你父亲就没和你说让我们来这里做什么?” 成乐道:“我不是说过么,拾愿堂的职司是外出为持有玉成令者实现一些不易达成的心愿。” 曲思扬心里想,自己要是那么大能耐给别人实现心愿,何不先去实现自己的心愿? 她也不再问下去,继续埋头吃饭,温晴做的饭,竟意外的非常好吃! 可郭长歌却一口都未吃,他难道在嫌弃温晴的厨艺? 温晴当然注意到了这一点,想问却没好意思开口。 她忽然道:“公子,拾愿堂中的其他人呢?” 成乐眉头紧锁,摇摇头表示不知。 他虽是玉汝山庄的少庄主,可他父亲却从未让他参与过任何山庄事务,他现在甚至有些怀疑拾愿堂是他的父亲瞎编出来的一个地方,让他们进拾愿堂,为的就是让他留在庄中,不出去乱跑。 难道郭长歌等三人只是成峙滔为他家的小少爷找的三个玩伴? 日月交替,星海横流。 四人在这里住了已经有十多天了。 白天聊聊闲话,比比武艺,晚上就在那块巨石上,就着温晴烹饪的精致小菜小酌一杯。困倦了,便直接躺了下来,看着繁星闪烁慢慢入睡,生活倒也惬意得很。 自小孤单的成乐有了三个伙伴,虽还未实现他闯荡江湖、驰骋武林的夙愿,可他现在的心态却不可与旧时同日而语了。 他每日里喜笑颜开,见多了郭长歌沾酒就疯的蠢样子,也渐渐放下了心防,与他称兄道弟起来,但也只限在自己喝酒微醺或是大醉之时。 曲思扬和温晴倒是成了对货真价实的好姐妹,每天都好像有说不完的话。 郭长歌这些天来却只想着一件事,那就是温晴究竟是什么人? 他心中一旦有了疑惑,就非得弄清楚不可。他从小便是这样的性格。 他在这样小的年纪,便有那么高明的武功,除了因为他有一个好师父外,就是因为他在学武的过程中不管遇到什么疑惑,都非得弄明白不可的性格。 他自己之所以会提前混入聚宝坊,等候成乐带着玉成令出现,是因为他的师父白独耳为他提供了情报。 他也知道曲思扬去聚宝坊本来并不是冲着玉成令而去,她只不过想浑水摸鱼,偷盗些值钱的宝贝,裸身换令牌的那一出,只不过是临时起意。 可温晴究竟是如何知道成乐会带着玉成令去参加聚宝大会的?她的假令牌又是哪里来的? 郭长歌现在很想见见他的师父白独耳,他想着,或许师父能解答他的疑惑。可白独耳神龙见首不见尾,就连郭长歌也不知道他现在何处。两人分别已有半年之久了。 在成乐的导引下,四人逛遍了整个山庄,知道了玉汝山庄由两座山和五处主要建筑构成,两座山一高,一矮。 拾愿堂所在便是较矮小的那座,而且这座山上只建有拾愿堂一处建筑。 从连接两座山的吊桥过去,步行一炷香的功夫便是善贾堂了。 善贾堂建得最为宏伟,占地最大,那是因为山庄存放各类物资的库房也包括在善贾堂的建筑之中。玉汝山庄内各堂中,善贾堂中人数最多,足有百余人之众。 善贾堂的堂主是一个留着两撇小胡子的威武壮汉,名叫鹿会。此人精明能干,把善贾堂一百多人管得服服帖帖,大小事务也都做得井井有条。 玉如山庄的财事、物资采办等诸般与钱有关的事宜,皆由鹿会执掌。他听说成乐等进了拾愿堂,只说了句;“拾愿堂?又有拾愿堂了吗?” 他为何这么说? 郭长歌等人从他口中得知,拾愿堂早已荒废了许多年了,庄主重启拾愿堂,着实让他有些惊讶。 听了鹿会所说,成乐着实松了一口气—— 虽然拾愿堂已荒废了许多年,但毕竟这地方并不是他父亲临时编造出来哄他的。 从善贾堂出发,沿着上山路径,穿廊过桥,小半个时辰,便来到了演武堂。演武堂的房屋也不少,人数也有好几十人。 听成乐说,演武堂的人个个高手,从小教他习武的几位师父就在其中。演武堂负责山庄护卫,丁老也是演武堂的人。 演武堂最主要的地方便是天武台和藏书处,这天武台建在靠山向内凹陷的地方,是供众人习练武功之用,演武堂其他屋宇都环绕这露天圆台而建。 藏书处珍藏了武林中许多早已失传武功秘籍,玉汝山庄成员皆可随意进出借阅。另外还有一处叫做藏兵阁的地方,里面珍藏了许多神兵利器。 演武堂的管事是个瘦瘦弱弱的老头,皮肤干瘪,老态龙钟,头发也掉的不剩几根,还缺了几颗牙,实在看不出是个高手。他名叫余三秋,人们称他作与余老头。他虽是管事,平日里也却不怎么管事,他常常在藏书阁外坐一坐,扫扫叶子,一待便是一整天。若是有人想要找他,去藏书处准没错。 再往山上走去,便是幻心堂了,这里的建筑群落小巧而雅致。 幻心堂十分神秘,成乐对这里也所知甚少,只知道堂中皆是女子,至于其中有多少人他也不清楚。 郭长歌到这里时笑道:“少庄主难道不是常来这里?当着小晴姐的面不好意思说?” 成乐赶忙摇头摆手,慌张转向温晴道:“我从未进去过里面,你相信我。” 温晴道:“公子有没有进去过,和温晴都没什么关系。” 他着急地抓耳挠腮的模样引得曲思扬忍不住偷笑。 玉汝山庄还有一堂,乃是乾坤堂。这乾坤堂在山庄中并无建筑,而是像它的名字一样,分布于朗朗乾坤之中,乾坤堂无处不在。 就如珑城的飞将客栈,便是隶属于乾坤堂。各大城市的各种酒店、茶馆、商铺、妓院,甚至武林中一些门派,都属乾坤堂。 成乐只知道乾坤堂分布在武林各处,却不知道乾坤堂的职司究竟是什么? 所以当曲思扬问起的时候,他也是一脸茫然。 这时温晴小声说了句:“情报。” 曲思扬问道:“小晴姐你说什么?” 温晴道:“情报,缺了情报可不行。” 曲思扬道:“乾坤堂分布于武林各地,单单只是为了情报?” 温晴道:“可别小看了‘情报’二字,武林中每一个强盛的组织,都离不开这两个字,有时候,一条关键的情报或许要比财力和武力还要重要许多!当然除了情报之外,乾坤堂的存在本身便是玉汝山庄在武林中的势力扩张。” 她又感叹道:“武力强大、财力雄厚、势力通天,再加上遍布整个武林的情报网,或许玉汝山庄真的有能实现人们心愿的本事!” 郭长歌也在感叹,他感叹的是温晴的见识,听了她这一番话,他对她的身份更是好奇,更加想得到有关她的“情报”了。 各堂之间虽分工,但往往也少不了协作。就如飞将客栈的掌柜乃是善贾堂的人,店中的小二却是演武堂的人,但他们却又都接收乾坤堂的调令。拾愿堂外出执行任务需要什么,不管是金钱、人手、武器、情报等都可向各堂直接索取。 这日黄昏,晚霞满天。 郭长歌与成乐在拾愿堂的院子里切磋,曲思扬和温晴在旁观战。 两人徒手相斗,成乐攻多守少,郭长歌攻少守多。成乐狂风般的拳头攻势,郭长歌或格挡,或闪避,或卸力,一一巧妙化解。而郭长歌的攻击在成乐看来,却是软绵绵的,根本伤不了他。 眼看太阳就要沉下去了,成乐有些不耐烦,用力一拳打在郭长歌防守的掌中,郭长歌轻飘飘地飞了出去,又轻飘飘地落地。 成乐收了式,道:“不打了不打了,打你还不如去打棉花呢?” 郭长歌笑着走向曲思扬和温晴,道:“那你和小曲还有小晴姐试试。” 曲思扬道:“你们那么强,我可不打。” 温晴刚想推脱说自己不会武功,却看到了郭长歌坚定的眼神。 她知道,一个人若想要装作不会武功是非常难的,一个人会武功的事实总能从很多方面表现出来,比如说步态,反应速度,甚至是脚印的深浅。 而郭长歌的眼神告诉她,她会武功的事实已经暴露了。既然如此,也就不必再刻意隐瞒。 于是她便走向了成乐。 曲思扬惊道:“小晴姐会武功?” 郭长歌笑而不语。 成乐道:“温姑娘,你会武功吗?” 温晴脸有些红,点了点头,慢慢道:“略懂一点,公子手下留情。” 她话音未落,脚尖在地上一点,跃向空中,衣袂飘飘,形态优美,像跳舞一般。 她双掌翻飞如蝴蝶翩翩,攻向成乐。 成乐被打了个措手不及,连连后退,手忙脚乱接了十来招后,终于站定身子,扎好马步,气沉丹田,守御正中。 他使出一套手臂大开大合的刚猛拳法,让温晴不好靠近。 可温晴身子却比她的手掌还像是一只蝴蝶,成乐倒像是一个在努力抓捕蝴蝶的笨拙孩童,明明好像是抓着了,可蝴蝶却总会从手指缝中翩然逃出。 其实较武功来讲,成乐比之温晴,要略胜一筹,只是他不忍下重手,两人才会僵持不下。 郭长歌心想,温晴聪明而又冷静,却只在成乐面前才会脸红,而成乐也懂得怜香惜玉,还从不疑心温晴的来历,两人还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只听成乐突然向后退开,喊道:“不打了不打了,你们两人一个像棉花一样软,一个像蝴蝶一般轻,打起来实在没什么劲。” 他见温晴武功这么高,自然十分吃惊,可现在的他已经完全信任温晴了,他认定了温晴是个好人,绝不会对他或是玉汝山庄有什么不利。比起郭长歌和曲思扬这些自小闯荡江湖的人,成乐的确是天真得可爱。 这日晚间,四人正在用饭,突然有人造访,知会了他们第一个任务的内容,还留下了一个木盒。 打开那木盒一看,里边竟是许多个玉成令。 来人还告诉他们,拾愿堂可以随意处置这些令牌。 第10章 艾少侠 郭长歌自小跟着师父白独耳在江湖间游荡。 十二三岁,正是充满幻想,争强好胜的年纪。那时的他曾问他的师父:天下第一是谁? 白独耳答道:“自然是我的两位师父,可他们早已经不在人世了。师父在世时,曾记述许多武林前辈的武学要诀,其中一人篇幅最巨,此人名叫柯飞鹤,如果现在还活着,应当算得上是当今武林中的历害人物了。” 郭长歌天真地问道:“比师父还厉害吗?” 白独耳不答,笑着摇了摇头。 多年之后的郭长歌,竟从他们的任务内容中又见到了“柯飞鹤”这个名字,可这时的他却已想不起来自己曾经问过的那个幼稚的问题,只是觉这名字有些熟悉。 那拿着木盒的人造访拾愿堂后的第二天夜里。 珑城,飞将客栈,二楼雅间。 一张长桌,摆满了酒菜。 桌这头坐着四人,正是郭长歌、温晴、成乐和曲思扬。 那头端坐着一人,身着织锦黑袍,头戴竹木斗笠,双手端着酒杯挡在面前,手指不断转动着杯身。 他背上除了披散开来的黑色长发外,还有一把剑。 郭长歌忽然问道:“柯飞鹤是谁?” 曲思扬看着一脸迷惑的郭长歌,悄声说道:“柯飞鹤你都没有听过?那可是昔年的天下第一啊!” 虽然她很小声,坐在对面的黑袍人还是听到了她的话,把酒杯重重砸到了桌上,仿佛有些生气。 曲思扬的话倒是提醒了郭长歌,他终于想起了自己儿时与他师父谈论“天下第一”的那段往事。 他摸着下巴微微点了点头,看向对面的黑袍少年。 那黑袍少年又端起了酒杯,挡在了面前,不过却挡不住他那张脸的清秀俊雅。那张白嫩的脸让郭长歌认定了,此人应该是比成乐还要娇贵的公子爷。 成乐突然道:“你的心愿是,胜过柯飞鹤?” 那黑袍少年道:“我说的还不够不清楚吗?” 成乐道:“敢问阁下与柯飞鹤有什么过节吗?” 那黑袍少年道;“你管那么多做什么?只管实现我这个心愿便是!” 他的嗓音略带稚气,又让郭长歌认定,这个公子爷的年纪兴许要比成乐还小。 曲思扬道:“要是有什么过节,直接要我们帮你报仇不就是了,何苦你要自己胜过他呢?你年纪这么小,恐怕是很难胜过柯飞鹤哟!” 那黑袍少年突然仰脖,将手中的酒灌进了口里,动作潇洒一气呵成…… 可是却好像是呛到了,低头咳了几声,白嫩嫩的脸蛋儿变得通红。 曲思扬扑哧笑出了声。 黑袍少年怒视她一眼,旋即哈哈笑道:“玉汝山庄果然是浪得虚名。权当我浪费时间,这就告辞。不过我出去之后宣扬一番,从此江湖里兴许就不会有为了玉成令而争得头破血流的破事了!” 说着,他已站起。 成乐和曲思扬对视一眼。 曲思扬道:“庄里真的有什么能让人武功变好的灵丹妙药吗?你快拿出来吧!” 成乐一脸无奈,只能摇了摇头。他虽是玉汝山庄的少主人,却从未参与过山庄事务,全然不知玉汝山庄究竟是如何实现别人的心愿的。不过他能确定的是,一定没有什么“灵丹妙药”。 他皱眉道:“灵丹妙药是没有的,只能去演武堂的藏书处去找找,看能不能找几本可以速成的武功秘籍吧。” 黑袍少年听不懂他们在说些什么,哼了一声,转身就要离去。 郭长歌赶忙道:“公子请留步。” 黑袍少年道:“什么公子?叫我少侠!” 郭长歌笑了笑,心道:“哪有人自称是少侠的?” 他颇觉得此人有趣,问道:“少侠贵姓?” 黑袍少年道:“姓……姓艾。” 郭长歌道:“艾少侠,你想胜过柯飞鹤,虽然难,却也不是没有办法。” 艾少侠道:“当真?” 郭长歌道:“当然,不过你得听我的话。至少不能说走就走。” 艾少侠道:“你想让我做什么?” 郭长歌道:“首先,我至少先得知道你的武功怎么样?” 艾少侠握住了背后的剑柄,眼神变得锐利,道:“你想试试?” 郭长歌摆摆手,苦笑道:“不不不,是他。” 说着,指向了成乐。 成乐站起身来,道:“我?” 话音未落,艾少侠剑已出鞘。 只见剑身狭长,上有丝丝白气冒出。青光闪动间,剑尖青芒已至成乐喉咙。 剑虽快,成乐出手更快,两手合十,已将剑夹到掌心。 他自信地笑了笑,却很快就笑不出了…… 那剑身竟然寒如玄冰,冷彻骨髓! 他赶忙松手,闪身避开,可双掌却已麻木。想要握拳进击,竟也握拳不得。 他生平拳法最为自信,这时握不了拳,自己临敌经验又少,不懂变通,一时间慌了手脚。 眼看艾少侠一剑又要刺到心口,成乐只得拿冻僵的双手再次将剑身夹住。 郭长歌看得出成乐的窘境,闪身上去,想要点艾少侠腕处穴位,逼他撤剑。 没想到艾少侠仿若早已料到了郭长歌这一招,在他刚刚出手后,就已弃剑后逃,身法之快,如鬼魅一般。 郭长歌顺势反握住剑柄,眼神游移,打量着手中剑。忽然皱了皱眉,也不知是注意到了什么。 成乐双手分开,松了口气。温晴上前询问成乐有没有受伤。 只听艾少侠怒道:“两个打一个吗?好不要脸!” 郭长歌本来还在端详着手中长剑,这时忽然笑了,双手端着剑,物归原主,恭敬说道:“艾少侠出手凌厉,招招杀手,在下佩服。” 艾少侠道:“哼!你是讥讽我出手太狠吗?” 郭长歌道:“怎么敢?” 艾少侠道:“自己狠些,总比死在敌人手里要好。” 郭长歌笑道:“少侠说的很对。少侠的武功如何,我心里大致已经有数了。” 艾少侠道:“如何?” 郭长歌笑道:“好!” 艾少侠皱眉道:“怎么好?” 郭长歌也没想到他竟会追问到底,稍微想了想,道:“比许多人都好。” 这句话虽然差不多是句废话,不过却说得一点毛病都没有,至少艾少侠挑不出什么毛病。 他道:“你现在已知道了我的武功如何。然后呢?还需要我做什么?” 郭长歌道:“你想要胜过柯飞鹤,现在知道了你的武功如何,自然还须知道柯飞鹤的武功如何?” 从刚才艾少侠所施展的短短几招里,曲思扬倒是没看出他的武功有多好,不过她却知道,即便是他的武功真的很好,也是绝对不可能胜过柯飞鹤的。 她忽然道:“别说我泼你们冷水。柯飞鹤可算得上当今武林中‘活着的传说’,就算他现在已很老了,艾少侠也绝对不会是他的对手。” 她看向郭长歌,饶有意味地笑了,接着道:“小鬼,你向这位艾少侠夸下海口,我倒是要看看你怎么收场。” 对于她来说,要是能亲眼看到郭长歌办砸一件事情,简直就是这世上最值得开心的事了! 第11章 急着出师的弟子 郭长歌笑道:“你先别管我怎么收场。那柯飞鹤当真有那么厉害?” 曲思扬冷哼一声,道:“我方才不是跟你说了,多年前武林中公认的天下第一,便是柯飞鹤!” 郭长歌道:“你倒是挺清楚。” 曲思扬道:“难道你从没看过广鸣院刊印的《列侠传》?上面记述了许多武林前辈的故事。” 郭长歌听说过广鸣院是一个收集、记述和传播武林中发生的大小故事的组织,当然他也听说过《列侠传》,而且不止《列侠传》,还有《武林轶事》、《江湖奇闻》、《冢岛传说》。 近些年里,这些书在武林中大受欢迎,年轻一辈近乎人手一本。 不过郭长歌却是个例外,他向来觉得,与其沉浸在书中主角们精彩的人生中,还不如把看那些书的时间,用来去努力活出一个属于自己的精彩人生。 他忽然好奇心大起,问道:“你说柯飞鹤曾是天下第一,那现在的天下第一又是谁呢?你看的书里有没有说啊。” 曲思扬摇了摇头,道:“现在哪有人敢自诩天下第一?如今武林中武者的武功都由武林盟评定,根本没人会去为了证明自己更厉害去挑战别人。没有武林盟的认证,即便赢了,也没人会承认,万一输了,小命可能就保不住咯。” 成乐插嘴道:“武林盟玩的那套,实在无聊!” 艾少侠突然道:“你的手没事吧!抱歉啦。” 成乐怔怔道:“不碍事。” 这个冷冰冰的艾少侠突然道歉,倒让他有些措手不及。 温晴道:“不过由武林盟举办武林大会,评定武人境界品阶,也确实减少了武林中许多无谓的纷争。” 听了这话,艾少侠对她怒目而视,忽然道:“纷争倒是没了,不过这样的武林还有什么意思。” 温晴不恼,反而报以一笑。 可艾少侠的眼神却还是有些不善。 郭长歌赶忙扯开话题;“艾少侠,既然你的心愿如此,想来你对柯飞鹤此人多少有些了解,可否跟我们说一说。” 艾少侠立马开口道:“你们刚才说的,有一件事错了。柯飞……柯老前辈直到如今仍旧守着天下第一的‘招牌’,所以只要没人胜过他,他就还是天下第一!” 听了这话,曲思扬忍不住小声笑了。 艾少侠怒道:“你笑什么?” 曲思扬正色道:“没什么。” 可艾少侠却还是不依不饶地盯着她。 她只得又开口说道:“我也知道柯飞鹤很厉害,不过我刚才也说过了,现今武者的武功皆由武林盟评定,柯飞鹤就算守着他天下第一的‘招牌’又有何用?又没人会承认!当然也没人会去挑战他,他倒是能安心做他的天下第一。” 艾少侠冷哼一声,道:“武林盟曾邀请柯老前辈参加武林大会,作为主事,参与评价天下武人的武功。你不承认,至少武林盟还是承认柯老前辈的。” 郭长歌附和道:“柯老前辈的武功自然不是浪得虚名,做武林大会的主事绰绰有余。” 艾少侠却道:“可他并没有去做武林大会的主事。” 郭长歌有些吃惊,道:“难道他竟拒绝了?” 艾少侠道:“他不止拒绝了,还痛斥武林盟愚蠢至极,武林大会腐败透顶。” 郭长歌道:“他得罪了武林盟?罗逸飞还不得找他麻烦?” 艾少侠道:“武林盟盟主罗逸飞倒是能配得上他仁侠的名号,未因此事记仇。不过如今各门各派,都对武林大会趋之若鹜,自然是看不惯置身事外,还对武林大会大加批评的柯老前辈。便有些武林宵小之辈,到青云庄多番骚扰。” 郭长歌道:“青云庄?” 曲思扬笑道:“青云飞鹤,黎阳城青云庄,是柯飞鹤的庄子呀。” 郭长歌点点头,问道:“他们是如何骚扰柯前辈的?难道是去找柯前辈比试了?” 艾少侠不屑道:“那些鼠辈哪里敢?他们只是在黎阳城造谣说柯前辈是缩头乌龟,不敢去武林大会参加论武,还说他是欺世盗名之辈,根本没有真才实学,妄称‘天下第一’。胆大一些的也不过是到青云庄外聒噪叫嚣,或是到后山林场骚扰那里的伐木工罢了。” 他继续道:“柯老前辈本也不在意这些无聊的人,可前去造谣滋事的人多了,柯老前辈终于忍不住放出话去。 “他说:‘想要我卸了这天下第一的名头去,就与我来真刀真枪地干一场,我输了自然服气!别拿个武林盟发的破牌子就在爷爷头上撒野,爷爷可不认!武林千百年传承的精气神都败在你们这群败类手里了!’” 郭长歌有些吃惊,道:“前辈的原话你也知道?” 艾少侠的表情略有尴尬,继续道:“我猜的,他可能大概是那样说的吧……总之,前辈在自家设了生死擂台。之后……“ 郭长歌好像有些不敢相信,道:“难道之后竟会有人去挑战柯老前辈?” 艾少侠摇摇头,道:“自柯老前辈设立生死擂台以来,很长很长的一段时间,都没有人前去挑战。” 郭长歌点了点头,喃喃道:“这才对嘛。” 他心里知道曲思扬在这件事上说的没错,当今武林不会有人为了虚名去挑战别人,有那功夫还不如好好准备,去参加一年一度的武林大会论武。 艾少侠又道:“不过最近几个月,却陆续有武林人士前往青云庄与柯前辈比试,柯前辈虽连战连捷,但毕竟年纪大了,连战之下体力不支,大伤小伤受了不少,也不知还能支撑多久?” 郭长歌皱了皱眉,心里暗暗道:“既然不会是为了名,这些挑战柯飞鹤的人,究竟是为了什么呢?“ 曲思扬声若蚊呐,道:“人老了还那么逞能,可不要受伤吗?” 她放开了嗓子继续道:“所以,你难道是为了维护武林盟的权威,才想要胜过柯老前辈?” 艾少侠怒道:“胡说什么!武林盟什么的我才看不上眼!” 成乐道:“那你是想打败‘天下第一’,自己当‘天下第一’?” 艾少侠阖目摇摇头。 曲思扬皱眉道:“这又回到最初的问题了,你究竟是为何要胜过柯前辈呀?” 艾少侠双颊好似有些红,不过还是用一贯的语气冷冷道:“我偏不想告诉你们,难道不知道我想胜过柯前辈的理由,你们玉汝山庄就没办法帮我完成心愿吗?若是这样的话,我也就不指望你们了,我现在就可以离开!” 郭长歌与温晴对视一眼。 郭长歌道:“艾少侠莫急,时候不早了,不如少侠先回房间休息,我们明日动身去拜访柯老前辈。” 艾少侠依言去了。 艾少侠已出了门许久。郭长歌忽然问温晴道:“小晴姐,你觉得这位艾少侠究竟是何方神圣?” 温晴道:“我说不准,不过倒是能看得出这位艾少侠对柯老前辈尊敬得很呢。” 成乐道:“怎么说?” 温晴解释道:“在我们都直呼其名的时候,艾少侠却称呼柯飞鹤为柯老前辈;思扬妹妹在说柯老前辈不过是昔年的天下第一之时,艾少侠明显有些生气;公子在说武林大会无聊透顶之时,一直冷冰冰的艾少侠竟然向公子道歉;还有他学柯老前辈那段话,不像是自己编出来的,我觉得他应该是与柯老前辈关系很密切的人,柯老前辈说那些话的时候,他就在场。而且他说的每句话几乎都透着对柯老前辈的熟悉和尊敬。” 她顿了顿接着道:“说不定呀,这位艾少侠是个急着出师的弟子!” 曲思扬道:“你是说,他是柯飞鹤的徒弟?” 她拨浪鼓般地摇了摇头,抗议道:“不可能!如果是弟子,这个心愿值得浪费一块玉成令吗?” 郭长歌白她一眼,道:“在你眼里,除了要钱之外,什么心愿不是在浪费玉成令?” 接着对温晴道:“还有呢?小晴姐还看出了什么?” 温晴道:“艾少侠那把剑!” 郭长歌道:“剑怎么了? 温晴道:“那把剑有些眼熟。” 成乐动了动还有些僵直的手指,突然恍然,说道:“那把剑我们的确都见过!” 听他这么一说,曲思扬也想了起来,惊道:“难道是聚宝大会上换了一块龙纹玉璧去的那把寒剑!” 郭长歌笑道:“你还不算太迟钝。” 然后他凑到温晴耳边,轻轻说了句:“真是什么都逃不过小晴姐的眼睛。” 温晴突然意识到自己表现得的确是有些太过“聪明”了。 她越“聪明”,郭长歌对她便越是好奇,而郭长歌越是好奇,她的真正身份便越容易暴露。 成乐和曲思扬见他俩亲密耳语,心里都在想:“哼!说什么悄悄话!” 第12章 艾可 第二天一早,整个珑城被罩在薄薄的晨雾中。 郭长歌等五人雇了辆大马车,出发了。 目的地,黎阳城,青云庄。黎阳城在珑城北边,两地之间有半月的路程。 郭长歌与成乐两人驾着马车,曲思扬、温晴和艾少侠,坐在车内。 曲思扬和温晴坐在一边。艾少侠坐在另一边,抱着那把剑,闭目养神。 他脸型瘦削,糜颜腻理,蛾眉宛转,阖起的眼缝里露出两排密长的睫毛。若是扮上女装,绝对算得上是一个绝美的女子! 曲思扬目不转睛盯着他看了许久,面露喜色,终于忍不住转头低声对温晴说道:“你有没有发现,他长得好好看啊。” 温晴看了眼艾少侠,笑着摇了摇头,笑道:“哪里有你好看。” 曲思扬有些不好意思,道:“我是女的,人家是男的,哪能一样?” 曲思扬转向艾少侠,轻轻叫了声:“艾少侠。” 艾少侠睁开了眼。 曲思扬道:“你那把剑哪里来的?” 艾少侠道:“你不必知道。” 曲思扬道:“你总该告诉我们你的姓名吧!” 艾少侠又闭上了眼睛,片刻之后冷冷道:“艾可。” 曲思扬笑道:“艾可,艾可……好名字,好名字!” 艾可不理她。 曲思扬一脸痴笑,还是目不转睛盯着他看。 马车已经驶到了城外小路。 郭长歌扬起短鞭打马,马儿越跑越急。 他半束着头发,背后发丝飞扬,就连额前也有几缕细发在风中凌乱。他身上穿着的白衣,样式不怎么时新,布料也不如何珍贵,甚至连白都不怎么白了,而且还很宽松,宽松到稍微有些不合身的程度。 成乐却与他全然不同,头发高高束起成髻,每根发丝都打理得一丝不苟。身上深蓝的织锦衣袍,用的是江南毓秀坊最好的缎子,而且非常合身,合身到让人怀疑绝对是有一个技艺高超的裁缝,在精心测量过成乐的身材后,才做了这衣服—— 其实玉汝山庄善贾堂中,的确是有裁缝,而且还远不止一个。 风声劲急。马蹄声,车轮声,混成一团。 成乐忽然压低声音道:“你昨夜里悄悄和温姑娘说了什么。” 郭长歌甩了一鞭,笑道:“你放心,这姑娘虽好,但我可驾驭不了,再说我也抢不过你。” 成乐有些生气,道:“你胡说什么?” 郭长歌看了他一眼,摇摇头,道:“除了你们两个之外,谁都能看得出你们是互相喜欢的。” 成乐的脸终于红了,道:“什么乱七八糟。” 郭长歌笑道:“也就是因为她对你死心塌地,所以我虽看不透她,但对她还是放心的。她至少不是坏人。” 成乐急道:“她当然不是坏人!你怎么像喝了酒一样,说胡话!” 郭长歌笑道:“先别管小晴姐,现在需要注意的是那位艾少侠。” 成乐镇定下来,思虑半晌,沉声道:“他身上既然有那把剑,难道他就是当时在聚宝坊时那块龙纹玉壁的主人。” 郭长歌道:“听鉴宝师傅说,那玉璧是贡物,如果他是玉璧的主人,那他也可能就是劫了贡物的劫匪。” 成乐点点头,道:“确有可能。” 郭长歌又道:“那日聚宝会后,我遇到了两拨人。” 成乐道:“哪两拨?” 郭长歌道:“黑龙寨的人,和伤剑门的。” 成乐道:“伤剑门的人我也碰上了,是你点了他们穴道?” 郭长歌点了点头,道:“他们两拨人当时都参加了聚宝会。” 他接着道:“而上一个拿着艾少侠那把寒剑的,是伤剑门中一个叫广飞掣的人。” 成乐道:“你看清楚了?” 郭长歌道:“剑插在不同的剑鞘中,当时我并不确定是这把寒剑,不过昨夜见了,剑柄一样,就对上号了。” 成乐道:“你是说,这艾少侠是伤剑门的人。” 郭长歌笑道:“剑法不像。而且你看他那张脸,谁舍得割上一刀。” 成乐笑道:“也是,伤剑门人人一张疤脸。” 他接着说:“他能从伤剑门手中夺剑,本事不小。” 郭长歌笑道:“我点了伤剑门人的穴道。” 成乐道:“不,穴道我都解开了……” 郭长歌甩了两下马鞭,马车跑得更急了。 他顿了顿,道:“这么说,他本事的确不小。” 他们正说着,远远看到前边有一帮人。 等马车稍微靠近些停住,郭长歌才看得清楚,在一座宽大木桥上,一群人在围攻另外三人,那三人脸上都有伤疤。 成乐惊道:“伤剑门!” 郭长歌道:“另外一波正是黑龙寨的人,为首那人叫姬虎,不知你那日在丁老那看见过他没。” 成乐点点头,道:“还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他们怎么打起来了?” 郭长歌道:“先看看。” 伤剑门那三人武功显然更高,但被十几人围攻,左支右绌,身上都已挂了彩,眼看就要支持不住了。 郭长歌见姬虎的狼牙棒正要把其中一人的脑壳砸个稀巴烂,及时出声喊道:“少寨主,又见面了!” 这一喊,可救了那伤剑门弟子的一条命。可那三人却也是立马被擒了。 姬虎放下举在空中的狼牙棒,慢慢转过身来,喝道:“原来是你小子!真是老天开眼,让老子又遇着你了,咱们新仇旧账一起算!” 温晴和曲思扬听着动静,掀开帘子,从车厢里探出头来张望。 郭长歌一脸无辜,道:“少寨主说哪里话?不知兄弟我哪里得罪了少寨主?” 姬虎道:“哼!你三番两次坏我好事,今日老子定要将你千刀万剐!” 郭长歌道:“没得商量吗?” 姬虎看到了曲思扬,转怒为喜,指着曲思扬道:“也不是没得商量。你若是亲手把那个小娘子绑了送到我手里,说不准我会放你一条生路。” 自在聚宝坊见过裸身的曲思扬,除了郭长歌和成乐外,没有哪个男人不会对曲思扬魂牵梦萦,姬虎自然也不例外。 他虽仗着人多颇有气势,但心知郭长歌武功很高,若是真动起手来,他虽然不怕,但也知道绝对讨不了好。 曲思扬听了他的话,自然是火冒三丈,若不是有温晴拉着,可能早就跳出去收拾他了。 郭长歌却毫不犹豫道:“这容易。” 这下温晴可拉不住,郭长歌的后背已被曲思扬重重锤了一拳。 姬虎喜出望外,道:“当真?” 郭长歌虽受了一拳,但他面不改色,也不回头,继续对姬虎说道:“我可不可以先问问,贵寨为何会和这三位打了起来?” 姬虎哼了一声,道:“这些伤剑门的弟子,这几天大批闯进我黑龙寨的地界,连声招呼都不打,你说该不该打?” 郭长歌道:“确实该打个招呼。” 姬虎急道:“我是说,该不该教训教训他们?” 郭长歌附和道:“当然得教训,狠狠教训。” 这时,其中一个黑龙寨弟子冷笑道道:“我伤剑门已驻扎此地二百余人,我们三人落了单才着了你们这些强盗的道。要真有本事,去教训教训我们大师兄如何?” 姬虎踹了他一脚道:“不就一个靡正英吗?要是见了老子,还不得跪下来叫爷爷?” 温晴突然笑道:“少寨主究竟是老子还是爷爷?自己还能当自己的爹不成?” 姬虎怒道:“轮到你个小丫头片子多嘴?” 温晴也不再理他,对那三个伤剑门弟子道:“敢问三位,不知伤剑门‘英雄豪杰’四大弟子,来了哪几位?” 那日她与成乐遇上的伤剑门弟子中有“豪杰”两位,所以她知道靡正豪和靡正杰应该是在此地的,而那三人口中的大师兄应是靡正英,所以她推测靡正雄也极有可能是来了的。 她之所以还要问,是想要慢慢套话,问清楚伤剑门来此的目的。 可那三人却一脸悲痛,并不答话。 姬虎忽然哈哈笑道:“你们知道伤剑门的人为什么来这儿?” 郭长歌假装惊讶,道:“哦?少寨主难道会知道?” 姬虎冷眼瞧着那三个伤剑门弟子,道:“他们那什么‘狗熊豪猪’四个傻冒死了俩,另外两人是来收尸的!” 郭长歌与成乐对视一眼,心里都道,原来如此! 温晴见两人神态,也已大致猜到了内情。因为她也记得艾可身上的那把剑曾在伤剑门弟子的手中。 其中一个伤剑门弟子大声道:“我们誓要找出是哪个门派在与我伤剑门作对。这些人屠我伤剑门二十余人,伤剑门誓要屠他满门,方能慰死去兄弟的在天之灵!” 姬虎像是听到什么很好笑的事情,突然哈哈大笑。 那个伤剑门弟子怒道:“狗强盗,你笑什么!” 姬虎还是笑得停不下来,他边笑边说道:“我看你们伤剑门这仇是报不了了。你们以为杀了你们伤剑门二十多人的是四十人?还是两百人?老子发发慈悲告诉你们吧,杀了你们那二十多个废物的,只有一个人!” 二十多名伤剑门弟子竟被一人全歼?究竟是那人太厉害,还是伤剑门弟子太不堪? 三名伤剑门弟子破口大骂: “放你娘的狗臭屁!”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你爷爷我一个就干你们黑龙寨一群!” …… 他们骂这几句,不免又遭了姬虎的手下们不少的拳打脚踢。 姬虎却不生气,缓缓道:“你不信也罢,不过那是我亲眼所见。我不止见了你们那二十多个废物死了的惨样,也见到了杀了他们的那个……”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瞪得如铜铃一般的眼眸中,突然显露出恐惧的神色,像是突然看到了什么非常恐怖的东西。 日上三竿,马车所在,是一座矮山的投下阴影之中。不知道什么时候,艾可也已从车厢里钻了出来…… 第13章 冷血杀手 姬虎招呼手下快跑,而他当然是跑得最快的那个。与其说他的手下是听了他的命令才跑的,倒不如说是他们看到他跑,才跟着跑的。 至于为什么跑,恐怕除了他本人之外就没人清楚了。 郭长歌笑了笑,拍了拍成乐肩膀,示意他去追。成乐会意,箭一般飞跃出去。 曲思扬讷讷问道:“他怎么忽然跑了?” 郭长歌笑道:“不知道。你去给那三人解开绳子。” 曲思扬依言下车。 那三个伤剑门弟子心里和曲思扬想的是同一个问题:姬虎为什么会突然跑了? 郭长歌对温晴说道:“看来咱们得躲着点伤剑门了,小晴姐你去问问他们伤剑门的人在这一片地方的分布情况。” 温晴点点头,跟着曲思扬去了。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掠过曲思扬与温晴身侧,赶到两人前面。 只见两道冰冷的剑光闪过,那三个伤剑门弟子已倒了两个。 那黑影正是艾可,只见他剑尖抵着那仅剩的伤剑门弟子的喉头,用他那稚嫩得嗓音喝道:“我便是你们伤剑门要找的凶手,我敢作敢当。留你条小命回去报讯吧!” 那伤剑门弟子看了看自己两个兄弟还未来得及闭上的双眼,吓得傻了,一边惊叫着,一边转身飞奔而去。 郭长歌在艾可飞掠过温曲两人时,也已飞身跟上,可终究还是迟了一步。 他一边惊叹艾可身法之快,一边感叹艾可还如此年轻,竟会如此嗜杀。 他语音沉重,道:“何必要下杀手?” 这时成乐已抓了姬虎回来。 姬虎眼睁睁看着成乐一己之力打趴了自己所有手下,又把自己像老鹰抓小鸡一样抓来,才意识到自己方才对这几人的态度实在有些嚣张过了头。 艾可哼了一声,道:“伤剑门的,我见一个杀一个,见两个杀一双。” 郭长歌道:“这是为何?” 艾可怒道:“你做好你自己的事就够了,管那么多做什么。我们不是要去青云庄吗?” 说着直接回了马车车厢。 曲思扬告知了郭成两人艾少侠名叫艾可。 郭长歌让姬虎在近处刨了坑,将两具尸体简葬了。 一行人再加个姬虎,继续上路。 从姬虎口中问清了伤剑门在这片区域的驻扎之所,郭长歌驾车尽量避开,不是怕伤剑门寻仇,而是怕拦不住艾可杀人。 可即便已经左躲右躲,却又怎么能躲得过伤剑门二百多人在得了信儿之后,分头的围追截杀。 伤剑门得了消息后,知道凶手马车冲着北边而来,便即分了四拨人,其中三拨沿了各处必经要道搜寻追截,另外一波驻留山口镇。 这山口镇所在之处,地势正如其名,镇子两侧俱是高山,想要去北方,必得经此镇而过。 所以即便其余三拨人未能追截成功,这留在山口镇的,由靡正英、靡正雄两人亲自带领的五十余名弟子,却是势在必得。 郭长歌了解山口镇之地势,将情况告与温晴知晓。两人合计之下,已猜得伤剑门之排兵布阵,当即决定弃马车步行,不走官道,专挑荒僻小径而行,可一时却想不出过这山口镇之法。 六人已在不能算作路的路上走了大半日,眼看着太阳已要落山。 夕阳斜照高峰,投下了大片大片的阴影,猿猴的啼叫声在不知不觉中高了起来。 曲思扬贴在艾可身旁,不停尝试着与其搭话,可艾可却始终没有开口。 她终于有些不耐烦了,扯着嗓子叫道:“前面那个臭小子,你有马车不坐,非要带我们走路,是不是傻啊。” 郭长歌在前面领着路,拿着一根细木棍拨开路上的杂草。他不是臭小子,所以自然没有回话。 曲思扬又叫道:“臭小子你说话啊!” 郭长歌还是不理她,好像根本没有听到她说话,又好像根本就当她不存在。 温晴拉了拉她胳膊,道:“咱们要避开伤剑门的人呀。” 曲思扬哼了一声,道:“又不是打不过,非要避开?不知道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成乐押着姬虎,俩人走在最后。 他道:“天马上黑了,得找个住的地方。” 郭长歌立马回道:“前面好像有个山洞,去看看能不能住吧。” 他既然听不到曲思扬的话,又怎会听得到走在队伍最后的成乐的话? 这样的选择性失聪可把曲思扬气得不轻。 六人在山洞生了火,烤了在外抓了的野味,吃了些干粮。 除了艾可一人远远坐在一旁,其余六人围着火堆聊天。 成乐道:“听你们说咱们要经过的山口镇,有伤剑门的人在等着。那该如何通过?” 曲思扬道:“你们一个个武功那么厉害,用得着这么害怕?” 郭长歌道:“双拳难敌四手嘛。” 曲思扬道:“那我们绕路?” 郭长歌道:“走到猴年马月去?” 曲思扬突然想到郭长歌怕高,一脸贼笑地说道:“那就只能爬山咯。” 郭长歌白着眼道:“那你一个人去爬吧。” 曲思扬嘿嘿笑道:“别生气嘛。不过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难道我们要原路返回不成?” 温晴道:“我们毕竟新入庄,不知山庄历来如何行事。是否能向山庄请求一些协助?” 成乐道:“要不我回庄问问我父亲,我们再启程不迟。” 曲思扬喜道:“好啊好啊好啊!找他两千人来,还怕他两百个人吗?” 郭长歌摇头道:“没必要,玉汝山庄的名气已是我们最好的武器了。” 姬虎突然道:“各位。说到名气,我黑龙寨虽然比不上他伤剑门名气大,不过几百个兄弟小弟我还是叫的动的。不如各位放我走,我去叫人为各位助拳?” 郭长歌摇摇头,道:“可不敢劳烦少寨主。” 郭长歌当然不是怕双拳难敌四手,他深知他们几人的武功要对付伤剑门的那些草包绝对够用,即便对方人再多,他们至少也不会吃亏。他所忧虑的,只有艾可此人。此人若是见了伤剑门的人,免不了又要大开杀戒。 所以伤剑门的人越多,郭长歌便越担心。 坐在一旁的艾可不知怎么看穿他的心思,出言道:“我不杀人便是,我们快些赶路,不然就来不及了。” 郭长歌道:“什么来不及了?” 艾可冷冷瞧着他,道:“没什么。不过我看的出你并不是怕对方人多,而是怕我杀人。不是吗?” 郭长歌道:“你怎么会这么想?” 艾可道:“从小到大,在我身边,最不缺你这样婆婆妈妈的人。” 郭长歌道:“哦?” 艾可道:“我只是理解不了,不就是杀人而已,和杀鸡宰牛有何区别?” 郭长歌有些生气,却还是笑道:“杀鸡宰牛是来吃的,你杀了人,难道还吃人吗?” 艾可道:“我吃素。” 温晴道:“杀人多了,难道不会害怕?不会愧疚?” 艾可摇摇头,道:“我从不觉的愧疚,也不知道到什么叫害怕。” 他不会感到害怕和愧疚并不是虚言,但他其实也并没杀过多少人。 他接着道:“我自小就没有这些无用的感觉。八岁时,我便杀过人了。” 众人无法理解。对她所说“八岁杀人”的言辞更是不信,只道她是信口雌黄,随便编了个故事来佐证她不会害怕的说法。 不过曲思扬却有她自己的理解,突然道:“冷血杀手!太厉害了!” 正常人实在很难去理解一个某些情绪和感觉缺失的人。 就在这时,只听曲思扬大叫一声,跳了起了,指着地下大声喊道:“有什么东西爬过去了!” 众人向她指的地方看去,竟是一只一尺来长的大蜈蚣在地上快速游移。 那蜈蚣靠近火堆,石壁上投下了巨大的长形阴影。 看到这只红褐色的、形貌极其骇人的毒物,不止温曲两个女子脸上变色,就连郭长歌和成乐两人心中也是一惊。 就在郭长歌打算出脚踩死那大蜈蚣的时候,它已经向着艾可的方向快速爬了过去! 一瞬的功夫,那毒物距离艾可已不足三尺,艾可却还是端坐原处,毫无惊慌之态。他突然闪电般出手,竟徒手抓住了那蜈蚣的尾部,将它提了起了,在空中甩了几圈,突然松手。 那蜈蚣顺势笔直摔向石壁,一撞落地,最后挣扎着动了几下,终于失去了生气! 艾可冷冷道:“一条虫而已,何必惊慌?” 郭长歌笑道:“你只不过是不怕这些毒物罢了,可不能说明你什么都不怕。” 他话音未落,身子已经闪到艾可身边,闪电般出拳打向艾可鼻头。 他的所有动作都只能用一个快字来形容,闪到艾可身边的速度很快,出拳的速度更快。 速度快,往往也就意味着能量大,这拳所具有的能量就算不把艾可的头轰烂,也足以打断他的鼻梁。 可拳头明明已打在了艾可鼻子上,他却没有半点损伤,你若仔细去观察,就会发现他甚至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他并没有受伤,是因为郭长歌的拳头虽然触及了他的鼻头,却并没有真的打在他的鼻子上,他鼻端甚至没有感受到半点的外力——这都要归功于郭长歌极为精准的力道控制。 但艾可怎么可能会连眼睛都未眨一下,这是不是说明他真的不会感到害怕? 郭长歌已经收回了拳头,艾可看着他眼睛,淡淡道:“无聊。” 郭长歌笑道:“艾少侠莫怪,我只想试试你是不是真的不会害怕。” 艾可冷冷道:“你现在信了?” 那样快的拳头不论打谁,被打的人都不会连眼睛都不眨一下的。 郭长歌实在已不得不信,不过他却还是说:“还有待观察!” 艾可冷哼了一声阖上了双眼,不再回话。 第14章 病人 第二天一早,众人启程前往山口镇,行到日头偏西,便到了。 太阳隐到了云层背后,远天冷不丁响起了几声霹雳。 郭长歌一行人入镇之后,发现街道上竟然空无一人,闯进屋中一看,终于看到了人,不过是死人!已死了很久的死人! 所有人都死了,整条街的所有人。 他们去了之前那间客店,只见二十多把长剑悬挂在大厅之中,摇晃摆动,冷森森闪着寒光。 曲思扬道:“这是?” 成乐道:“恐怕是伤剑门以此祭奠那二十多个死去的弟子吧。你看这剑柄上都刻了名字。” 众人细细一看,其中果然有靡正豪、靡正杰还有广飞掣的名字。 曲思扬道:“哼,故弄玄虚。” 温晴道:“镇上的人都死了。难道是伤剑门发现了死去的同门,迁怒于他们,将他们都杀了?” 成乐道:“如果真是伤剑门屠镇。他们如此残忍,艾少侠杀人也确实没冤枉了他们。” 曲思扬对郭长歌道:“你还觉得艾少侠杀那二十多人不对吗?” 郭长歌摇摇头,道:“这怎么能用对错来说。不是不对,是不该。” 曲思扬道:“那你说,有罪之人该当如何处置?” 郭长歌道:“送官!坐牢!砍头!” 曲思扬道:“那你应该去当个捕头,实在不该闯荡江湖。” 郭长歌道:“这跟我做什么有什么关系!” 他好像只有在谈论“杀人”这个话题时,才会十分认真。 曲思扬道:“不杀人真的可惜你一身好武功了。” 成乐道:“此言差矣,武功好至少可以不被杀。” 温晴没有说话,可在心里却在一定程度上能够理解郭长歌与艾可两人。 她觉得,郭长歌心中应该确实存在着那样一个世界,一个理想乡,在那里,杀人是不被允许的,不论杀的人是好是坏都不行,人们做了坏事,只能交由像官府那样的一个地方处置,加以审判,再加以惩处——郭长歌或许是来自那个世界的人罢。 至于艾可,温晴只能相信,这世上恐怕真的有一种病,能让人天生缺失某些情感,而艾可正是患有这种病的病人! 郭长歌道:“不论如何,今日我们不与伤剑门为难。快些走吧。” 虽然艾可已答应他不杀人,但他现在还不了解艾可,也不敢相信艾可。 而且他也清楚,伤剑门是来报仇的,一旦动起手来,恐怕就会一发不可收拾。到最后只会有一个结果,那就是这个小村镇再多几十具尸体。 但他也不是要放任伤剑门行凶,他打算在艾可的事情结束之后,亲自去找伤剑门的掌门“好好谈谈”。 这时,外面传来一句:“不与我们为难……”随后便是哈哈大笑声,笑声之中满含着轻蔑。 这声音随即又说:“我们可要与你们为难了!” 这声音中气十足,可想而知说话之人内力不弱。 众人出了客栈,见四周屋顶之上密密麻麻的都是人,每个人手中都拿着一把明晃晃的长剑。 领头的一个男人道:“交出凶手,其他人可以走。” 此人伤疤,从左脸起,经过鼻梁,到右脸止。疤痕很长。 他身旁另一人道:“大哥,何必放过他们,都宰了不就得了?” 此人伤疤在右脸,听他声音,便是方才说话之人。 郭长歌笑道:“诸位英雄,我想你们不会想与我们为难的。” 那疤痕很长的男人道:“为何?” 郭长歌不答,反而问道:“阁下是靡正英,还是靡正雄?” 那男人道:“在下是靡正英,我身边这位是在下师弟靡正雄。” 郭长歌笑道:“我说你们师兄弟俩不会想与我们为敌的。” 靡正雄怒道:“这小子也太狂了,大哥,让我给他点颜色看看。” 郭长歌心里暗暗发笑,想这两兄弟的脾气倒是和他们两个死去的弟弟一样,都是一个冷静,一个暴躁。 靡正英道:“你说我们不会想与你为敌。难道你很强吗?你的武功,是什么品阶?” 郭长歌见他腰间玉牌,道:“想来阁下武学品阶很高咯?” 温晴小声道:“他的腰牌为玉质,说明此人武功至少为‘若轻境’”。 靡正英得意笑道:“在下不才,蒙武林大会各位前辈赏识,侥幸得了这“若轻境”的腰牌。” 武林盟举办武林大会评定天下武人的武功,发放腰牌作为武功强弱的认证。 他们将武功从高到低评为“五境”、“七品”、“九阶”。 “五境”指“谪仙”、“忘剑”、“自在”、“从心”、“若轻”五种武学境界;“七品”从高到低依次是“正武品”、“从武品”、“上武品”、“次武品”、“中武品”、“下武品”、“末武品”;“九阶”从一到九,“第一阶”最弱,直至“第九阶”为最强。 发给“五境”高手的腰牌为玉质,“七品”腰牌为金质,“九阶”腰牌为铁质。 郭长歌道:“阁下为五境高手,而在下无品无阶,不过我敢说,你没那个本事惹我。” 靡正英倒也沉得住气,道:“你三番五次口出狂言,可是有什么倚赖?” 郭长歌笑道:“你可知我们是什么人?” 靡正英道:“敢问?” 郭长歌指着姬虎道:“我身边这位乃是黑龙寨少寨主。” 靡正英道:“呵,黑龙寨。” 靡正雄哈哈大笑道:“这江湖中再也没有黑龙寨了!” 听闻此言,姬虎大惊,怒道:“你们把寨子怎么了?我爹呢?” 靡正雄道:“我们已攻破了黑龙寨,寨主都夹着尾巴跑了。” 姬虎一听松了口气,“夹着尾巴跑了”至少说明他爹还活着。 靡正英嗤之以鼻,道:“一个黑龙寨可还不够看!” 郭长歌又指着成乐,道:“那这位玉汝山庄的少庄主够不够看呢?” 靡正英惊道:“玉汝山庄!” 郭长歌道:“没错,玉汝山庄。” 靡正雄道:“大哥别信他鬼话。先不说这玉汝山庄是不是真的存在,就算真有这么个地方,他们也一定不是玉汝山庄的人。” 郭长歌笑道:“你不信?” 靡正雄道:“我当然不信。” 他心中对玉汝山庄是信的,只是不信眼前几人来自玉汝山庄。 郭长歌笑道:“可惜可惜。” 靡正下雄道:“可惜什么?” 郭长歌道:“我本在想,送你们块玉成令也不是不可以。既然你不信,我这令牌倒是省下了。” 靡正雄道:“你真有玉成令? 郭长歌道:“你既然不信,也就不必多问。” 靡正雄道:“你若是有玉成令,我自然信。” 郭长歌道:“各位若是放我们上路,这玉成令便送予各位。” 靡正英道:“同门被杀之仇不可不报,各位可以走,只要留下杀人凶手。” 郭长歌道:“阁下真要与玉汝山庄为敌。” 靡正英道:“这凶手难道也是玉汝山庄之人,还是说,玉汝山庄要包庇此人。” 郭长歌道:“此人虽不是玉汝山庄之人,但却是玉成令的持有者。在山庄为他实现心愿之前自然不能让他出事,否则岂不砸了玉汝山庄的招牌。” 靡正英确实不敢惹玉汝山庄这个被传的神乎其神的组织,再加上能得到一块玉成令,还能卖玉汝山庄一个面子,日后再报仇倒也不是不可。 他道:“一块玉成令,此话可真?” 郭长歌道:“只要各位不再为难我们。” 靡正英道:“一言为定。不过,我得知道凶手是什么人,又是为何要杀我二十多个弟兄,这全镇老少又如何招惹他了!” 此言一出,郭长歌几人无不震惊。 成乐瞪大了眼,道:“这镇上的镇民难道不是你们杀的?” 糜正英:“我们伤剑门虽不是什么名门正派,也万不会做屠镇这种丧尽天良,惨无人道之事。” 又听糜正雄道:“哼!即便是我们,难道我们会不敢承认?” 他的话还未说完,郭长歌等几人的目光便都已射向了艾可。 艾可的表情还是一如既往的冷酷,忽然开口道:“我就是你们要找的人!你们实在不必急着找我报仇,因为总有一天,我会亲自去找你们,灭你伤剑门满门!” 他话只说到一半的时候,郭长歌已在苦笑着摇头。因为他知道,这下已非打起来不可了。 果见靡正雄怒不可遏,大喝一声:“小贼纳命来!” 话音刚落,一道惊雷劈下,大雨紧接着倾盆而落。 雷声未歇,靡正雄已飞身下来,奔雷一剑刺向艾可。 温晴趁艾可不备,抢下寒剑,成乐从后面环抱艾可,阻他出手。 两人都是在昨夜受了郭长歌所托,一旦打起来,两人只负责控制艾可。 郭长歌挡在艾可身前,他深知现在若不显些本事,靡正雄此等莽夫不免多加纠缠。 靡正雄一剑刺到,按郭长歌往日拆招习惯,必先闪避剑势,再寻隙点其穴道以制敌。 而此次,待靡正雄一剑刺到胸前,郭长歌举单掌格挡,潜用内力,挡向剑尖。 剑尖到手掌半尺距离,受真力所阻,便已不能向前。剑身发热,雨水滴到剑身,瞬间化为蒸汽升起。 郭长歌手掌向前轻轻一送,靡正雄竟已飞跌出去,而剑还悬在空中。 郭长歌将手掌翻起,长剑也随着悬空竖立起来。 他头上冒出丝丝白气,挤出笑容,道:“靡大侠定要与玉汝山庄作对吗?” 靡正雄并未受伤,不过却是吓坏了,郭长歌这一手隔空驭剑的本事着实吓着了他,此时的郭长歌在他眼中,已是神仙一样的存在。 他颤声道:“不敢不敢。” 郭长歌笑道:“剑还你。” 将剑扔到靡正雄身前,由于内力作用而变得炽热的剑身,触及地上积水,发出嘶嘶之声。 靡正雄捡了剑,像一只受惊的兔子般跳回房顶,与靡正英两人悄声商量几句,房顶上密密麻麻的人群霎时间散得无影无踪,只剩他们两人还在。 郭长歌从怀中掏了一块玉成令出来,抛向两人,靡正英一把接住。这对师兄弟旋即也退去了。 成乐这时还环抱着艾可。 艾可大叫道:“放开我!” 成乐依言放开,脸上却是疑惑的神色,因为方才他的两条胳膊,感到了一些软软的触感。 看向别处时,正看到温晴一张不开心的脸,又见她把手指放到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曲思扬想起郭长歌埋葬那两个伤剑门弟子的事,说道:“这镇里死了这么多人,我们难道要一个个都葬了?” 郭长歌看了她一眼,随即将目光移向了姬虎。 姬虎整个人都蔫儿了,道:“这得刨多少坑啊!” 郭长歌笑道:“少寨主别慌,坑就不必刨了。等雨停了,把镇子烧了也就是了!” 夜幕高垂,乌云蔽月。 雨早已停了,郭长歌一行也已离了镇子,他们未找到合适的歇宿之所,在路边随意生了堆火,围坐歇息。 远天火光明亮,就像是有一只从天上伸来的大手,将这厚重的夜幕撕开了一处缺口! 从那处缺口,随着浓烟,正有无数的魂灵逃离这人世间! 第15章 屠镇者 黎阳城所在,已是北地,与中都、珑城不同,这里虽是春日,却还寒冷。 黎阳城里的建筑宏伟而粗犷,街道宽阔却崎岖,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天冷的缘故,街上人很少,冷清得很。 拾愿堂一行初次出庄,没有经验,并未向善贾堂支取钱财,但仗着九命猫曲思扬这个飞天大盗多年盗来的钱,一路上过得还是极为奢侈。 当然,曲思扬舍得用自己的钱,是因为成乐许诺她,回庄之后必加倍奉还。 所以他们一到黎阳城,便有钱买了厚实新衣,还找了全城最好的客栈住下。 虽然已经被放自由,但姬虎还是跟着他们。 他赖着不走,心里打着两个鬼主意,一是要从郭长歌手里弄到一块玉成令,二是想着让曲思扬做他的压寨夫人。郭长歌等人看他能做些粗活杂事,也就不赶他走。 入夜了,众人吃完了饭。可曲思扬却像是永远都吃不够似的,她又向小二哥要了许多瓜果、蜜饯、肉脯和两壶香茶。郭长歌顺便要了一壶烧酒,几碟下酒的的小菜。 众人围坐在房间吃着小食,商议接下来该如何行事。 屠镇子的人究竟是谁?这个问题一直萦绕在众人的心中。 那日郭长歌、曲思扬、成乐、温晴、艾可、姬虎全都去过山口镇,之后呢?还有什么人去过? 如果在他们之后便没人去过的话,他们之中,谁的嫌疑最大? 现在,他们所有人都在盯着同一个人——艾可。 不过他们也只是盯着,都还未开口把心里想问的问题说出来—— 把屠镇这样的罪名加在一个眼眸澄澈的少年身上,实在比任何人想象中,都要困难得多。 反倒是艾可先说话了:“你们觉得是我屠了镇子?” 成乐有些犹豫,不过还是开口道:“我们只是有些好奇。只要艾少侠否认,我们便绝对相信屠镇的人并不是你。” 郭长歌将手中捏着的一杯酒一饮而尽,至于这是他今天喝的第几杯,他已数不清了。 他看着成乐悠悠地道:“错了错了!他否认并不能说明不是他。毕竟到目前为止,只有他的嫌疑最大……” 艾可的眼神忽然变了,本来冷冷的眼神之中,竟已带了些许恼怒,他的拳头也在不知不觉中握紧了几分。 然后就见他忽然站了起来,大声道:“没错!就是我!是我屠杀了整个镇子的人!” 门开了又关,艾可已摔门而出。其他人见惯了他冷冰冰的眼神,听惯了他冷冰冰的语气,全然没想到他也会有激动生气的时候。 郭长歌却好像完全没有注意到,继续向成乐述说着他的理论:“不过就算他承认了,也不一定就是他。而且我有证据证明并不是他。” 他终于看向了艾可原来的位置,接着道:“他怎么忽然走了。” 温晴笑道:“你刚才的话若是说得快些,他兴许就不会走了。” 郭长歌皱眉道:“他难道生气了?” 温晴笑着摇摇头,并未答话。 郭长歌喃喃道:“一个大男人,怎么这样容易生气?” 成乐道:“你刚才说你有证据证明艾可并不是屠镇者?” 郭长歌道:“你若是仔细观察过艾可所杀的那两个伤剑门弟子身上的创伤,和镇民们身上的伤口,就会知道他们并不是死在同一人之手。也就是说杀死镇民的人应该不是艾可。” 成乐道:“那会是谁?” 郭长歌道:“天知道。不过我看镇民们家中凌乱不堪,说不准是遭了强盗了。” 强盗?这里不就有一个? 于是众人看向了姬虎。 姬虎慌忙解释道:“黑龙寨只劫道,从不入室。” 郭长歌闭着眼思虑半晌,忽然很快速地摇了摇头,道:“先不管屠镇的人是谁。我们说回柯飞鹤,有关此人的事,你们再多给我说说。” 说着,他的目光扫过众人。 成乐忽然道:“我知道柯飞鹤用剑,他成名的剑法叫做鬼影剑法。这套剑法的秘籍在庄里藏书处也有收藏,不过是残本。” 郭长歌道:“这个不重要,你们知不知道他成名的事迹?” 曲思扬道:“知道成名事迹有什么用?难道你也想成名,所以要从柯飞鹤的成名事迹中学点经验?” 郭长歌笑道:“俗话说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我若是成名了,你这做婢的,不也跟着沾光吗?” 曲思扬白他一眼。他接着正色道:“一个人要成名,尤其是要在武林中成名,不免会有许多垫脚石的。而这些垫脚石,最有可能演变成那成名之人的仇人!所以从一个人的成名事迹中,往往很容易发现他的仇人。” 成乐道:“你觉得艾可是柯飞鹤的仇人?” 郭长歌道:“小晴姐的推测应该不会错,艾可就算不是柯飞鹤的徒弟,也应该是和柯飞鹤关系比较近的人,怎么说也不会是仇人。” 成乐道:“那你为何……” 他话没说完,郭长歌已抢着道:“艾可虽不是柯飞鹤的仇人,可柯飞鹤却绝对有个仇人在背后对付他!” 成乐道:“你怎么知道?” 郭长歌道:“那日在飞将客栈,艾可曾说,有许多武林宵小之辈因为柯飞鹤斥责武林大会的论武无聊透顶,便常常去青云庄骚扰。” 成乐道:“有什么不妥吗?” 郭长歌道:“你有没有想过那些人为什么要去骚扰柯飞鹤?” 成乐道:“因为柯飞鹤斥责武林大会论武!你方才不是说了?” 郭长歌笑道:“柯飞鹤斥责武林大会论武,生气的应该是武林盟,关其他人什么事?” 成乐道:“你是说……” 郭长歌截口道:“我是说那些去青云庄闹事的人不过是棋子,真正的执棋之人就算不是盟主罗逸飞,也一定是武林盟的其他人!” 成乐摇头笑道:“你未免想得太多了。” 郭长歌也不争辩,相处这么多天,他很清楚成乐这人有多么天真。 小二敲门进来,又为众人添了些茶点。 郭长歌继续道:“那日艾可还曾说过,柯飞鹤后来设立了生死擂台,却一直无人前去挑战,直到近些日子,就像商量好的,忽然便有许多武林高手前去挑战柯飞鹤!” 成乐道:“这又有什么不对?” 郭长歌道:“还是同样的问题,那些武林高手难道是吃饱了撑的?他们究竟为了什么去挑战柯飞鹤?” 成乐道:“柯飞鹤不服武林盟论武,还自称‘天下第一’,自然会有高手不服他!想要打败他抢走他‘天下第一’的称号!” 郭长歌道:“你这话要是放在多年前或许没什么毛病,可如今武林大会论武之风盛行,人人只看挂在腰间的那个小小牌子。除了参加武林大会论武之外,谁还会闲着没事去为了证明自己更强去挑战别人呢?就算是赢了,武林盟也不会发牌子,没牌子又有谁会承认他更强?” 成乐虽天真,但并不笨,他仔细想了想,已明白郭长歌说的话的确是很有道理。 于是他道:“那你觉得那些武林高手也是武林盟派去的?” 郭长歌道:“有可能是!也可能不是!” 曲思扬白眼道:“废话!” 郭长歌道:“所以我才想知道柯飞鹤还有什么仇人。我们至少得弄清楚那些前去挑战柯飞鹤的人究竟有什么目的。” 温晴忽然道:“可我们并不需要去管那些人有什么目的,只需要帮助艾可胜过柯飞鹤就行了!” 郭长歌道:“话虽如此,不过我总感觉,我们一旦去了青云庄,就总免不了也卷入这件事之中。” 他叹了口气,接着道:“可现在也没什么办法,既然没人知道那柯飞鹤的成名事迹,我们只能各回各房,各睡各床咯。” 一根蜡烛突然燃尽,房间暗下来不少,几人意兴阑珊,听郭长歌提了嘴“睡觉”,倒真的勾起了他们的睡意。 正当他们都已打算回房,忽听温晴温柔却又充满活力的声音响起:“我知道!” 听过她这种声音的人不论会在心里想什么,“睡觉”却一定不在其列——她的声音仿佛有一种使人清醒的魔力! 曲思扬道;“知道什么?” 温晴不答曲思扬的问题,而是直接说道:“柯飞鹤年轻时独创鬼影剑法,打败当时享有剑神称号的剑客岳云石,才名扬天下!” 郭长歌眼睛里放出了光,道:“剑神岳云石?。” 温晴道:“几十年前,岳云石一人一剑剿灭了在汤江一带为恶的七个武功十分厉害强盗,从那时起,人们便尊称岳云石为‘剑神’。听说柯飞鹤当年连败数位高手,重伤之时迎战岳云石,仗着鬼影剑法的神妙,竟轻松胜了,而岳云石输给了一个重伤之人,自然是传为了武林中的一个笑话。” 曲思扬听得入神,怔怔道:“这件事《列侠传》里倒是没写。” 温晴接着道:“此后他又连胜了武林中多位高手,才赢得了‘天下第一’的名号。” 她顿了顿又道:“岳云石本来享誉武林,可败给柯飞鹤之后便销声匿迹了。以他之前的地位声誉,绝对算得上是柯飞鹤成名路上最大的一块垫脚石了!” 郭长歌道:“岳云石……岳云石……此人嫌疑确实很大。” 温晴道:“可有一件事你得知道,江湖传闻此人已死在了冢岛二魔手上。” 成乐道:“冢岛二魔是什么人?” 在由广鸣院刊印、百冢所着的所有书籍中,《冢岛传说》最新,流传度还没《列侠传》、《武林轶事》等书籍那么广,所以曲思扬虽听过这本书,却还未看过。 不过她和姬虎倒是听说过“冢岛二魔”这四个字,也知道二魔是许多年前肆虐中原武林的两个大魔头。 郭长歌倒是很了解冢岛二魔,而且他和二魔还有些渊源。他师父白独耳正是二魔的弟子,他虽没见过二魔,不过二魔却算得上是他货真价实的师祖。 他假装不知,对温晴道:“小晴姐何不给我们讲讲这冢岛二魔的事!” 温晴点点头,开口道:“我们都知道武林盟会举行武林大会论武,评论武林人士武功的境界品阶,可这不过是近十年之事。而此事的源头其实就在冢岛二魔。 “多年前有一对武痴夫妻曾屠戮整个武林,武林中各门各派多名高手都死于这对夫妻之手,实可称得上是一场武林浩劫。据说,‘五境’、‘七品’、‘九阶’的起源,便是这对夫妻在被他们所杀之人的墓碑上刻留的武学评价。这对夫妻被人称为‘冢岛二魔’,至于为何这样称呼他们,我就不清楚了。” 只听温晴接着道:“当年冢岛二魔肆虐武林之后,什么‘神僧’、‘剑神’、‘天下第一’,什么‘少林寺’、‘太清教’,都成了冢岛二魔的手下败将。既然同是手下败将,也就谁都不服谁了,于是这些称号以及门派名声都变得一文不值。自那时武林势力动荡,打成一片。偌大的武林简直乱成了一锅粥,很多门派都在那时消亡,但同时也有更多门派在那时新创。 “可以说,正是因为‘冢岛二魔’,才有今日武林百家争鸣的局面!” 曲思扬托着腮,满脸不解,道:“‘冢岛二魔’杀了那么多武林高手,算的上是一场武林大灾难了。晴姐你怎么说的好像是这二魔造就了武林如今的繁盛?” 温晴笑道:“他们也是无心插柳。他们杀了那些武林高手,正好是打破当时武林的平衡。当人们不再迷信那几个大门大派、大宗大族和那些个武林神话,同时武林盟也失去了威望,新的门派和武学流派才会像雨后春笋般涌现出来。又经过四十多年的发展,武林才能有如今的局面。” 众人沉默片刻,心中都在想,这“冢岛二魔”的出现,究竟是好是坏? 成乐突然道:“岳云石死在了冢岛二魔手上,难道柯飞鹤和冢岛二魔也有什么联系吗?” 温晴点点头,道:“柯飞鹤也曾和二魔交过手,而且他是少数几个活下来的人之一。” 曲思扬道:“既然冢岛二魔那么厉害,他又是怎么活下来的?” 温晴摇头道:”这我就不知道了。“ 郭长歌才不管柯飞鹤是怎么活下来的,他只知道现在好不容易找到了一个“岳云石”,却偏偏已经是个死人! 他忽然拍案而起,道:“我们明日便去青云庄。直捣黄龙,为艾少侠实现心愿!” 曲思扬道:“带着一个想要打败柯飞鹤的人,去青云庄找打吗?。” 郭长歌道:“废话,你看我这气势。我们是去上擂台,可不就是找打去的。” 其他人齐声:“上擂台?” 郭长歌道:“上擂台!柯老爷子的生死擂台!” 其他人齐声又道:“谁上?” 郭长歌站了起来,把其他人一个个指了一遍,边指边笑着道:“轮着上,谁也逃不掉。” 曲思扬道:“柯飞鹤那么厉害,咱们成吗?” 郭长歌道:“明日车轮战,咱们几个只许败,不许胜。艾少侠最后一个上。” 曲思扬满脸不屑,道:“切!我还以为是什么好办法。” 温晴道:“这法子岂不是有些投机取巧。” 她心中想,如果艾可真是柯飞鹤的一个急着出师的弟子,大概也不会接受这个办法,即便他接受了,面对柯飞鹤,凭他们几人的武功,这“车轮战”之法能不能奏效,也是个问题。 成乐摩拳擦掌,道:“正好试试我的武功比之‘天下第一’如何?” 姬虎有些畏缩,道:“我武功太差,就不掺和了。” 郭长歌摇头笑道:“少寨主,我方才说了,一个都跑不了。” 听了这话,姬虎已在盘算着怎么脱身了。直到他听郭长歌说,若是表现得好,就奖励他一块玉成令。他便下定决心,这个擂台就算是龙潭虎穴,也得闯它一闯。 第16章 小艾 郭长歌耷拉着左臂,微微躬身,道:“晚辈败了。” 柯飞鹤潜运内力,调匀呼吸,慢慢道:“在小辈里,你可算的上是出类拔萃。对我这老骨头也算客气。小子!报上名来!” 其实在他心里,郭长歌何止是出类拔萃,他只觉郭长歌武功之强,实不在自己壮年时之下,若非郭长歌年轻沉不住气,今日这一战的胜败,恐怕就不好说了。 郭长歌恭敬道:“晚辈郭长歌。跟前辈一战,获益良多。” 他回想方才的一战,与柯飞鹤交手之初他便已经发现,鬼影剑法进攻招式并不如何精妙,可身法却是妙不可言。 可身法并不能伤人,这剑法厉害之处在于,敌人若穷追猛打,施为此剑法的人看似退避,实则剑招中蕴含着极厉害的后招,而这后招才是足以惊天地泣鬼神的绝招!也是足以打遍天下无敌手,赢得“天下第一”之名的绝招! 郭长歌好几次险些中招,心想若是自己真的与柯飞鹤生死相拼,着急进攻的话,可能早就着了道了。 不过他的目的是输,所以他看准时机,猛烈进击。为了不被柯飞鹤看出他是故意求败,他可是拿出了看家的本事。 意料之中,他进攻招式越是快速,越是刚猛,鬼影剑法的后招所反激出来的威力,也就越大。 若不是柯飞鹤仁慈,手下留了情,他伤的就不只是手臂了。 他继续道:“我还有几位朋友也想挑战前辈。” 他说着跳下擂台,招呼成乐上去。 成乐正要上去,石管家突然冲了过来,嘴里咿咿呀呀,手臂挥舞,大打手势。 温晴明白,这位忠实的管家是想让自家主人歇息歇息。 谁想到柯飞鹤喝道:“老石!这事不用你多管。快退下,别让人家瞧了笑话。” 他重重喘了几口,缓缓道:“这位小友,请上台吧。” 成乐抱拳对石管家道:“得罪了。” 说完,一跳越过石管家头顶,站上擂台。双手握拳起了个势,左脚向后一蹬,箭一般飞身冲向柯飞鹤,双拳狂风暴雨般击出。 郭长歌下台后默默走到温晴身旁,曲思扬跑过来看他伤口。 石管家吩咐家丁拿来了金疮药,递给了温晴。温晴谢过,替郭长歌上药。 郭长歌对曲思扬说:“不过是皮肉伤,不碍事。我给你个任务,你去盯着艾少侠,和他说说话,想法子查清他身份。” 曲思扬开开心心去了,她自第一次见到艾可,便觉他俊美秀气,自己喜欢的不得了,所以这任务对她来说实在是美差一件。 郭长歌自然不指望她能弄清楚艾可的身份,只是自己和温晴有话要说,曲思扬在跟前,免不了问东问西,徒增麻烦。 台上战况虽激烈,不过能看得出成乐明显处于下风。 温晴看着台上的情况,笑道:“我实在低估了你的武功。我本来没觉得你能把柯老前辈消耗成这般模样。” 郭长歌一边拿从外袍撕下来的布条包扎伤口,一边叹道:“武功再高,也逃不过生老病死的天律啊!柯老前辈若是再年轻些,恐怕我都无法坚持这么长时间。” 温晴笑道:“你也不用谦虚,年纪小有年纪小的好处,年纪大也有年纪大的优势。” 年纪大的优势自然就是对敌之时的经验。 她接着道:“听管家说,柯老前辈还有伤在身。” 郭长歌点点头道:“待你和少庄主打完,以艾少侠的武功,取胜机会很大。” 温晴道:“现在仔细想想,你这办法虽然不怎么好,但是在短时间里想让艾可赢过柯老前辈,这好像也是唯一的办法了。 郭长歌点点头,道:“希望这场闹剧快些结束吧。” 温晴奇道:“闹剧?” 郭长歌道:“小晴姐难道不觉得这是一场闹剧?” 温晴笑道:“你知道了什么?” 郭长歌道:“我知道的,小晴姐难道会不知?小晴姐比我可聪明多了。” 温晴淡淡一笑,道:“我哪里聪明了,不过我或许确实知道一件你不知道的事情。” 郭长歌道:“哦?愿闻其详。” 温晴摇头道:“这件事不重要,先不说这个。你不得先给我说说如何对付这鬼影剑法吗?我可得多撑一会呢!” 于是郭长歌把自己对付鬼影剑法的心得和假装输掉之法都讲与了温晴。 成乐很快败下阵来,温晴补位上台,与柯飞鹤相斗良久。 温晴“败”了之时,看见柯飞鹤摇摇晃晃的身躯,实在有些心疼,不禁在想,这还真是出闹剧。 姬虎上台前忽然抱着肚子,满脸痛苦之色,说自己肚子疼要上茅房。有一个家丁为他引路,他抱腹飞奔而去。 至于他是真的肚子痛,还是装的,就没人知道了。 曲思扬上了擂台,仗着自己暗器轻功还算不错,坚持了一小会儿。 终于,轮到艾可了。 柯飞鹤见他戴着面具,气喘吁吁地说道:“摘下面具,上老子的擂台,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艾可也不听话,也不出言,而是直接出手。 温晴看着台上身法已经笨拙无比的柯飞鹤,悄声对郭长歌言道:“柯老前辈要输了,他肩上担着的东西也是时候该放下了。” 从艾可接受郭长歌“车轮战”的想法开始,温晴已经能大致猜到艾可想要胜过柯飞鹤的缘由了。 温晴继续,道:“我问过家丁,柯老前辈既没有弟子,但曾有过一个儿子,多年前死了。” 郭长歌道:“没有弟子,有过儿子。那以艾可的年纪推断,他很可能是柯前辈的孙子咯。” 温晴问道:“那你可想清楚了他为何想要胜过自己的爷爷?” 一个人想要胜过另一个人,不外乎,是为了报仇雪恨,或是较技争强。可艾可想要胜过柯飞鹤,一不是为了报仇;二竟会接受郭长歌“车轮战之法”,想来也不是为了争强。 除了报仇和争强之外,还能是为了什么呢? 郭长歌看着温晴淡淡一笑,道:“关于这一点,恐怕你我的猜想是一样的,这猜想究竟对不对,我想我们马上就会知道了。” 温晴点点头看向台上。 曲思扬正在高声为艾可呐喊助威。 成乐静观台上战斗,奇道:“这俩人剑招、步伐走位,怎么如此相像?” 柯飞鹤能坚持到现在,已是强弩之末,即便是有机会用出鬼影剑法的后招,也已没有多少威力。 而艾可仿佛对鬼影剑法十分熟悉,在柯飞鹤进攻之时不避不挡,勇力相拼,而在柯飞鹤后退或是显露破绽之时,反而站在原位,静观其变。这全然不符常理的战术,竟好似打破了鬼影剑法原有的节奏。 郭长歌从艾可的战术中有所领悟,心里想道:“原来如此,这便是鬼影剑法的破解之道。不过若是柯老前辈现在还有精力,两人拼招之时,艾可功力差得太多,绝对占不了便宜,反而可能会败得更快!” 终于,柯飞鹤与艾可双剑相交。柯飞鹤因体力不支,长剑一震之下脱手飞出,在空中转了几转,斜斜插进了擂台下的土地之中,剑柄晃动不定,良久才止。 柯飞鹤实在支持不住,突然就地坐了下去。 艾可向他走了两步,像是想要上前搀扶,不过终于还是停在了原处。 石管家和几名家丁已经冲上了台,围了一圈互住了瘫坐在地的柯飞鹤,谨防艾可继续出手。 台下郭长歌等人心里都在想,艾可的心愿,应该算是实现了吧。 只听柯飞鹤突然开口道:“小艾,剑法可长进不少啊!” 艾可慢慢摘下了面具,说道:“不管怎样,总算是我赢了吧!” 那几个家丁显然是认识艾可,脸上的戒备的神态,转为了震惊。 石管家边走向艾可,边打着手势,是在问艾可这些天去了哪里。 艾可道:“干爷,让您担心了。这几日来家里寻事的可多?” 石管家又打了一连串的手势,艾可明白石管家是在说:“这些天来寻事的很多,就像是捅了马蜂窝一样。” 只听柯飞鹤忽又说道:“是你赢了。爷爷我说话算话!” 第17章 孙女儿! 柯飞鹤休息了片刻,便将郭长歌一行请到了庄内用饭。 除了艾可不知要做什么回了房间外,余人都上了饭桌。 柯飞鹤敬了众人一杯,笑道:“各位是玉汝山庄的人?” 成乐疑道:“正是,在下成乐。前辈如何知道我们的身份?” 柯飞鹤奇道:“没想到这玉汝山庄,竟真的存在!” 他自几年前无意中得了一块玉成令牌。 不过他一来他不太相信玉汝山庄能为人实现心愿的江湖传说;二来他这人一生除了精进武功之外别无他求,而且在他心里,借助外力增加武力毫无意义。 所以这玉成令便一直闲置在庄中,他也从未想过去寻找玉汝山庄! 他接着道:“小艾离庄出走,带走了庄里收藏的一枚玉成令,我就猜这孩子肯定是去寻玉汝山庄了。小艾的心愿恐怕就是是要胜过我吧!” 郭长歌心想,柯飞鹤武功举世无双,庄里会收藏有玉成令也不奇怪。 成乐道:“原来如此。艾少侠找我们,许的心愿的确是要胜过前辈,却不知艾少侠为何想要胜过您?” 柯飞鹤道:“唉,想必各位也知道,这些日子,总有人来青云庄骚扰,或是挑战老朽。小艾这孩子孝顺,看我年纪太大,就想替我上台守擂,我随口说了句,若是他哪天能胜了我,我就许他替我。没想到这孩子把这话当回事了,自那之后经常找我切磋,虽然胜不了我,武艺倒是长进了不少。” 他继续说道:“近日里,来庄上打擂的人越来越多了,更有许多人早早先下了战书给我,而我又受伤未愈。想是小艾这孩子见下战书的多是好手,担心我吃亏,才会偷偷出庄去寻玉汝山庄,许了这无聊的心愿。” 曲思扬忽然道:“是啊,艾少侠大可许愿让玉汝山庄帮您打发了那些挑战者就行了!” 柯飞鹤脸上的笑意忽然没了,板着脸道:“擂台是我自己设的,人们来挑战我天经地义,我虽老了,但也还用不着别人帮!” 郭长歌赶忙道:“下人不会说话,请前辈见谅。前辈自然用不着别人帮,而艾少侠会许那样的心愿,也是对前辈的一片孝心呀。” 他接着道:“我们几个为帮艾少侠实现心愿,不自量力上擂台挑战柯前辈,实在多有冒犯,也请前辈见谅。” 柯飞鹤道:“无妨,你这娃娃功夫很好,大有我年轻时候的风范。” 郭长歌笑道:“前辈谬赞。” 温晴忽然道:“前辈,不知近日会有哪些高手来庄?” 柯飞鹤道:“各位不必忧虑此事。用完饭,就请各位先回城中客栈歇息,待我料理了这些人,再请各位来庄盘桓几日。” 温晴思虑片刻,正色道:“前辈,请让我们留下吧!” 柯飞鹤正色道:“我说了,我还用不着人帮,你这小姑娘要管我老头子的闲事吗?” 温晴道:“晚辈不敢,不过既然艾少侠胜了前辈,他理应会替前辈出战,而艾少侠是我们的朋友,他的事我们可不能不管。” 郭长歌轻轻酌了口酒,道:“前辈宅心仁厚,方才胜了我们,也未出重手伤我们。不过这位艾少侠可不一样,他下手可狠辣得很,或许我们是想要保护来攻擂的那些人呢。” 他还是对艾可滥杀伤剑门弟子一事耿耿于怀。 柯飞鹤叹了口气,道:“这孩子,又杀了什么人?” 郭长歌怒道:“他平白无故杀了伤剑门二十余人。” 柯飞鹤道:“小艾这孩子从小就视人命如草芥,不过他并不是嗜杀。他杀伤剑门的人,恐怕是因为给我下战书的人中,有一人正是伤剑门的门主,靡途。这事儿也怪我,是我让他看了那些战书。” 郭长歌阴着脸,道:“这可不能作为杀人的理由。” 柯飞鹤长叹一口,道:“小艾他……虽然做爷爷的不好这样说,他和别的孩子有些不一样,他有些不正常。他不太能感受到一些常人的情感,杀人对他来说,只怕是和杀鸡宰羊无异。” 温晴心想,不会感到愧疚,不会感到害怕,果然是一种病吗? 她道:“前辈,伤剑门的门主,靡途来过了没。” 柯飞鹤道:“他战书中所约日期,正是明天。” 温晴道:“艾少侠和伤剑门结下了仇。我看明天,靡途定会下杀手。前辈,我们可以留下为艾少侠掠阵。” 听到艾可可能有危险,曲思扬这才放下了筷子,附和道:“对啊,让我们留下吧,艾少侠可不能有事。” 她脸上写满了关切之意。 柯飞鹤道:“这……” 温晴道:“前辈,请您考虑考虑,若是明日靡途带人大举来犯,您一人之力,可保护不了庄中这许多人啊。” 曲思扬也道:“我一定要留下来保护艾少侠!” 柯飞鹤思虑片刻,道:“好吧。就当柯某欠各位一个人情。” 温晴笑了,道:“前辈客气了。” 众人又喝了一巡酒。 柯飞鹤忽然道:“不知你们为何称呼小艾为艾少侠。” 成乐道:“不知艾少侠大名?他说与我们的名字是艾可,现在想来定是假的。” 柯飞鹤笑道:“我不是一直在叫他名字吗?小艾呀,他便是叫做柯小艾。” 曲思扬嘴里还嚼着,筷子又已夹起了一只烧鹅腿,心道:“艾可也好,柯小艾也好,都好听。” 她对这柯小艾的迷恋,已到了一发不可收拾的地步。 柯飞鹤继续道:“我就这么一个孙女儿,各位要叫,也是叫她柯女侠为好,可别叫什么艾少侠咯。” 曲思扬心道:“柯女侠,柯女侠,叫什么都好……什么都,什么!?” 她大惊道:“孙女儿?!柯女侠?!” 成乐忽然拍案叫道:“我就知道!” 他那日在山口镇之时,不小心碰到柯小艾身上那处不该碰的地方,就觉得有些不对劲,直到今日,心中的疑团终于是解开了。 郭长歌也傻了眼,道:“她是个女的?” 柯飞鹤大笑道:“原来各位一直以为小艾是男儿身吗?” 这时,有人从后堂走了出来。 只见来人一身青绿裙装,盘起的黑发,头顶留出了两束,垂在两鬓,显得清新活泼,便似是和睦邻家的,一个甜甜的小姑娘。 此人正是艾可,不,正是柯小艾! 与她的衣着发饰格格不入的是,她的脸还是那张不带一丝笑意的苍白的脸,眼睛还是那双冷若寒霜没什么神采的眼睛,不过人却已完全换了一个人。 这个人很美,那种美很特别,是一种让人不敢靠近的美,那张脸,那双眼睛拒人于千里之外,却又勾着人的魂魄,让人无时无刻不生出一种怜惜的情感。 郭长歌看着眼前的人,内心突然生出一种震撼,这种震撼与曲思扬当日裸身出现在他眼前时的震撼完全不同,这种震撼甚至让他在这一瞬间觉得,杀人,或许是一种可以饶恕的罪行了。 待他回过神来,看向温晴,悄声说了句:“这就是那件只有你知道但我不知道的事吧。” 温晴微笑着点了点头。 郭长歌还是有一件事想不明白,柯小艾为何要瞒着他们自己是柯飞鹤孙女儿的事儿。 柯小艾走过来,在偏座坐了,道:“你们的事儿结了,吃完饭就可以走了。” 柯飞鹤道:“小艾,他们留下来做客。” 柯小艾恭敬道:“是,爷爷。” 曲思扬突然一把抓过酒壶,仰头猛灌自己,直到脸红得不像样,才放下酒壶。 她突然想起之前在马车上,自己在温晴面前夸柯小艾好看的时候,温晴对她所说的话。这时她终于意识到,那时候温晴恐怕已经发现了柯小艾是女儿身了。 她突然打了个嗝,上下打量几眼柯小艾,心道:“哼!晴姐说的对,我比她好看多了。” 随后便趴倒在桌,不省人事了…… 第18章 弑父者 这夜里,柯飞鹤很早就上了床。 一来是因为他今日动武,牵动了伤口,旧伤复发。虽然已请了医师来涂了药酒,新换了绷带;虽然,疼痛对这个一生战斗,饱历风雨的老人来说已算不得什么。但他今日实在是太累了! 二来是因为他知道,明日必有一场恶仗要打,须得好好养精蓄锐不可。他已经不年轻了,或者说,已经很老了,已经不像许多年前一样,精力焕发,连战三天三夜也不在话下。战前不得不好好准备,是他对时间的屈服,也是一身的伤疤给他的宝贵经验。 可是他却睡不着,不论如何辗转反侧,如何凝神静息,他总能听到自己有力的心跳声。难道是大敌当前,即便是“天下第一”的他,也会紧张? 他回想起自己辉煌的一生,生平百余战,除了今日战败给自己的孙女儿之外,只有一场败绩。 不过那场输给冢岛二魔的失败,他至今仍未承认,因为冢岛二魔不管是对付一个人还是一百个人,总是两人同时出手。 二打一,在柯飞鹤眼中实在有些不公平,所以他不服,于是便不承认。 所以直到昨天败给柯小艾为止,他都一直坚守自己“天下第一”的名号。 他忽又想到了幼时的柯小艾。他那个可怜的孙女儿,从小便没了父母,从小就得承受不该在那么小的年纪便承受的压力。 似走马灯一般,柯小艾自小长大的点点滴滴慢慢在他心中闪过。想到柯小艾那单纯而美好的笑脸,他的心里忽然觉得无比温暖和安稳,不知不觉中便步入了梦乡。 他竟然梦到了岳云石,梦到了他们当年那一战——初出茅庐的剑客对战成名已久的“剑神”! 那一战,他胜了,他一战成名,可梦中的他重历那场战斗,却突然意识到,岳云石那一战后的处境,岂非与现在的自己十分相似? “剑神”也好,“天下第一”也罢,不过虚名耳。他设立生死擂台,所坚守的难道只是虚名吗? 当然不是! 在他还年轻的那个年代,武功可不是像现在这样是用来被人评价的,而是用来取胜的! 唯有胜利,才能证明一个人武功更强,而所有的人几乎都尊重着胜者,尊重着强者,尊重着“剑神”,尊重着“天下第一”,尊重着天下武功的源起之地——少林寺,尊重着上善若水的太清教。可如今,已没有人再承认这些东西…… 所以,他一直坚守! 他所守护的,是“剑神”岳云石,是少林寺也是太请教,是自己曾为之付出无限努力的东西——用以制胜的武功。 他守护的,是那个在他心中无限美好的武林年代! 他梦中突然出现了石管家,就站在败在他剑下的岳云石身边。 石管家满脸疮疤丑不可耐,而岳云石剑眉星目英俊非凡,两人站在一起,反差实在是大得惊人。 那两人盯着他看了片刻,竟转身相携而去。 这个对他忠心耿耿的管家,怎会离他而去? 他大声呼喊着,想让石管家回来,可石管家却连头也没回,愈走愈远。更可怕的是,他突然发现自己虽然在张着口大声喊叫,却没能发出半点声音。 他忽然惊醒,满身冷汗,鼻端传来一股很香的气味…… 这一晚,郭长歌也难以安睡,他竟然在想着柯小艾。 他不明白为什么自己见到这个女子时候,竟会有一瞬间原谅了她滥杀的罪行。他向来觉得,如果能允许别人滥杀,那自己也一定是同样嗜血之人。 他只有二十岁,很多事都还没有经历过。所以他还理解不了,他看到柯小艾时的那种感觉,其实人们通常都称作是:心动! 趁着窗外月色皎洁,郭长歌出门踱步而行,穿廊过户。他不知青云庄院落布局,只是一味乱走乱闯。 墙的另一边,突然传来了兵刃破风之声。他慢慢拐过去,隐身墙根阴影之中,看到有人正在花园舞剑。 舞剑之人身姿轻盈自如,动作潇洒自若,银白剑身反射皎月寒光,让郭长歌不禁打了个寒战。 那舞剑之人突然跃起,在假山上蹬了一脚,借力反身窜了出去,正是向着郭长歌的位置而去。 郭长歌不闪不避,走出了阴影,看到向他飞来之人正是柯小艾。 柯小艾在他身前落地,举剑指着他,冷冷道:“你敢偷看我练剑?” 郭长歌向来十分健谈,不管与谁交谈,他总是十分愉快,而且他好似根本不用思考,嘴巴自己就能滔滔不绝地说出话来。可柯小艾问他这句话,这句不是很难回答的话,他却思虑了半晌,思虑到底该如何回答为好。 他勉强笑了笑,终于开口道:“赶巧撞上了。” 柯小艾收了剑,道:“大晚上不睡觉,瞎跑什么?” 郭长歌盯着她的那双黑色眸子,仿佛有些恍惚。她说的话,每个字自己都听的清清楚楚,却在第一时间并没有理解她在说些什么。 郭长歌道:“啊?什么。” 柯小艾还是冷冷瞧着他,好像并不打算把话说第二遍。 郭长歌道:“我今夜睡不着,出来走走。对了,你怎么也没睡?” 柯小艾没有回答,自说自话道:“我知道你很厉害,明天一战,请你一定保护好我爷爷。” 郭长歌心想,自己何德何能保护“天下第一”,不过还是点了点头,挤出一丝笑容,道:“也请你不要杀太多人了。” 他实在想不明白。为何自己和艾可说话的时候一切正常,但与柯小艾说话,却总觉得有些吃力,不像自己平日里说话那般自在。 柯小艾转过脸不看郭长歌,悄声道:“我答应你不杀人。” 郭长歌又有些恍惚,问道:“你说什么?” 他知道柯小艾不会再说一遍,于是转移话题道:“你为何不想让我们知道你是柯老前辈的孙女?” 柯小艾偏过头,道:“我就是不想!你有意见?” 其实她不透露自己的身份也没什么特别的原因。 所有一切都得从成乐问她为什么想要战胜柯飞鹤开始,那时她并未多想,只是选择不说。非要找理由的话,也只能说她当时稍微有些不好意思说出自己想战胜自己的爷爷这件事。 她当然不是不可以说,那时她便是道出自己的身份也没任何不妥。可既然一开始没说出来,那么后面不管别人再怎么问,她也是不可能会说的了。 你可以说这是一种小孩子脾气,也可以说这正是少女的可爱之处。 郭长歌实在太年轻,女孩子小小的心思他又怎会懂? 他又问道:“之前我们在山洞里过夜的时候,你曾对我们说,你八岁时便杀过人,这件事总是你胡编乱造的吧。” 柯小艾冷冷道:“我没必要骗你们。” 郭长歌皱眉道:“那是怎么回事?” 柯小艾转身背对着他,道:“你想知道?” 郭长歌也不知为何,突然很想知道关于柯小艾的故事,便道:“想!” 柯小艾慢慢走到一棵高树下,在一块大石上坐了下来,出言道:“你过来坐。” 郭长歌依言走过去坐了。 柯小艾开口慢慢道:“我八岁杀的第一人,是我父亲。” 郭长歌一惊,平复下来时发现自己已经站起。 月光映照下,柯小艾脸上仿佛笼了一层寒霜,道:“你也觉得我是个怪物吧。” 她的眼角突然晶莹闪烁,那是泪珠在月光下反射的光彩。 郭长歌实在想象不到,一个八岁的女孩,怎会弑父?不过他也并不觉得柯小艾是怪物。 郭长歌心道:“你既然肯对我说这件私密之事,定是下了很大决心,定是给了我极大的信任,我却如此失礼,实在不该!” 他慢慢走近柯小艾,慢慢坐了下去,道:“你绝不是怪物。” “什么怪物会长你这么好看?” 这句话,他当然没有说出口。这只是他看着柯小艾的脸,心里忽然闪过的一个念头。 柯小艾抬头望着月亮,过了许久,终于又再开口:“是我杀了我父亲!” 郭长歌静静地听着。 柯小艾继续说道:“那一天,我偷偷在娘房间里抹她的胭脂玩,我爹娘突然回来,我便藏进了柜子里。我马上便听到了我爹的喝骂声和我娘的哭叫声。我推开柜门一看,我娘倒在地上,我爹正一脚一脚踹她的肚子。我娘看到了我,她一边流着泪,一边挥手示意我快走,可我却拔出了我爹放在桌上的长剑,一剑刺进了我爹的背脊。” 她看了眼郭长歌,苦笑道:“你说,我做错了吗?” 郭长歌没有任何反应,柯小艾所说的事情实在让他有些发怔——这件事虽不复杂,但“消化”起来并不容易! 柯小艾又看向了月亮,道:“我杀了我爹后,站在血泊中,手里拿着剑,不觉害怕,反而觉得有些痛快。我冷冷看着我娘,她捂着肚子,惊慌失措地逃开,缩在墙角里,边哭边喃喃道:‘怪物,怪物……’,后来她把我送来了青云庄和爷爷住,她自己一人离开,不知去向。 “青云庄原来的管家和家丁听说了我的事情,都把我当作‘怪物’来看待,爷爷一怒之下把他们都赶走了。新来的石管家和家丁对我都很好,或许只是因为他们不知道我的故事吧。” 月光如水,两人沉默许久。 郭长歌忽然道:“你父亲为何要打你母亲。” 他实在太年轻,为夫者打妻子这样的事情,他实在无法理解。 柯小艾同样也想不明白,她摇头道:“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那不是我爹第一次打我娘了。我直到现在还记得,我娘的胳膊上、脸上,时常会有许多淤青。” 郭长歌皱眉,沉吟半晌,忽然道:“没错!” 柯小艾不解,道:“什么?” 郭长歌解释道:“你方才问我你做错了没。我现在回答你,你做的没错,一点错都没!” 两人对视。 郭长歌接着道:“你不仅做的没错,而且你绝对是我见过最勇敢的人!若是换了我,恐怕根本做不出那样勇敢的事情!” 柯小艾的眼里忽然有了光,她道:“你说的是真心话?你不是不喜欢我杀人吗?” 郭长歌点点头,道:“我虽不喜杀戮,但当时的状况,你一个小小的女孩子,若不是从背后偷袭杀掉那个对你母亲施暴之人,你母亲兴许就会被他打死了。” 柯小艾道:“可我杀掉了我自己的父亲,人们都说我是个怪物。” 郭长歌道:“那个人实在不配做你的父亲,甚至不配为人,在我眼里他才是怪物!” 柯小艾眼中的光芒仿佛更亮! 两人靠的很近,而且相视已久,目光灼灼就像一对热恋中的爱侣。他们初时情绪激扬,并未觉得有何不妥。 这时回过神来,两人赶紧转开目光,都觉脸颊有些发热。 郭长歌忽然道:“你跟我说了你的故事,从今日起,我们就是朋友了!” 柯小艾的脸上闪过一丝笑意,不过还是用她一贯冷冰冰的语气道:“谁要和你这个没婆婆妈妈的人做朋友?我……我要回房间了。” 她说完便起身走了,可走得太急,把她的剑落在了原处。 第19章 最珍贵的人 一大早,郭长歌就被屋外的吵闹声惊醒了。 他盘团腿坐起,闭眼运行了一遍内功,让全身的经络活跃起来。运行完毕,伸了个懒腰。下床披了件外袍,出了房门。 天空有些灰蒙蒙的,不见太阳。他看见许多家丁来来往往很是焦急的样子,拦住其中一个,问他发生了什么事。 那家丁急道:“我家老爷不见了!”说完赶忙又去搜寻。 郭长歌一惊,回房穿好了衣服鞋子,拿了昨夜里柯小艾落下的寒剑,出门去了。 他到了外堂,看到柯小艾、温晴等人都已在这等他。 曲思扬迎面走过来,道:“你怎么才到?柯前辈不见了!” 郭长歌道:“抱歉抱歉,昨夜睡得有些迟了。” 说着把寒剑还给了柯小艾。 曲思扬一脸坏笑,凑近他悄声道:“你怎么拿着柯姑娘的剑?” 郭长歌反击道:“那不是你的柯少侠的剑吗?” 曲思扬闷哼一声。 郭长歌接着对众人道:“是什么时候发现柯前辈不见的。” 温晴道:“听家丁说,今早卯时,他去伺候柯前辈起床洗脸之时,打门无人答应,进去看时,发现床上没人。” 这家丁本来也没怎么当回事,因为柯飞鹤日常起的要比许多家丁还要早,今天也一样,很有可能是早就出门练功去了。 随后他去打扫院子,过了半个时辰,却还是没见到柯飞鹤。于是他便询问其他家丁,问他们有没有见到老爷。所有家丁都说没有,于是大家便开始寻找,庄里找遍了,又到庄外附近去找,还是没有找到。 郭长歌听众人说了事情来龙去脉,道:“我们到柯前辈房里去看看。” 众人来到柯飞鹤房间。房间的陈设十分简单,只有床,和一套桌椅。 郭长歌四处搜寻,从书桌上的一个木盒中,找到了一捆信笺,拆开仔细一看,这些都是战书。 他将这些战书内容草草浏览了一遍,道:“看来我们今日要对付的可不止伤剑门门主靡途。” 他接着道:“小艾姑娘,你见到伤剑门的人便杀,是不是因为糜途要来挑战你爷爷?” 柯小艾摇头道:“我杀伤剑门的人,只是为了替我干爷报仇!” 郭长歌问道:“你干爷是谁?” 柯小艾道:“我干爷就是石管家,你们昨日应该见过。我干爷曾告诉我,他会变成那副模样,都是拜伤剑门所赐。” 众人大为惊异,他们没想到石管家竟会与伤剑门有所牵连! 曲思扬脑中出现了石管家那丑陋可怖的模样,不禁打了个颤,问道:“他不过是一个管家,怎会是你的干爷。” 柯小艾道:“干爷待我很好,我从小便那样称呼他了。” 郭长歌点点头,沉吟道:“这么多高手同一天来挑战柯前辈,未免有些太巧了。” 成乐道:“你是说,这是有预谋的?” 郭长歌道:“当然是有预谋的。问题是,这是何人主谋,他们的目的何在?” 成乐道:“岳云石既然已经死了,难道真的是武林盟搞的鬼?” 郭长歌道:“岳云石死了也不过是传闻而已。” 柯小艾有些疑惑,问道:“你们说的岳云石是谁?” 成乐道:“是你爷爷当年的手下败将,我们推断可能是他在预谋报复你爷爷。” 郭长歌想了想,又道:“虽然有些牵强,不过幕后之人的确有可能是武林盟盟主罗逸飞。他表面虽仁义,但实则可能记恨柯老前辈拒绝出任武林大会论武主事,不给他面子。所以他便派人来对付柯前辈。要知道,当今武林中,能调得动那么多武林高手的人,也就只有罗逸飞了。” 成乐笑道:“你未免有些小人之心了。罗大侠的‘仁侠’之名绝不是虚的。” 郭长歌实在有些受不了这位天真的少爷了,向他说道:“少庄主,你和少寨主、小曲、小艾姑娘去让家丁们都准备好武器,再在庄外设几道岗哨,今天伤剑门来犯,我们得准备好御敌。我和小晴姐再查探查探。” 四人依言去了。 温晴一直没有说话,她在想:如果幕后之人真是罗逸飞,以他的势力,自然是可以调动这许多武林高手前来对付柯飞鹤,可柯飞鹤只不过是不给他面子而已,实在犯不上如此兴师动众;可如果岳云石并没有死,而他才是真正幕后之人,那他又是如何能调动那么多武林高手的? 她与郭长歌也出了院子,信步而行。 郭长歌心中想的问题和温晴并无二致,他问道:“小晴姐,如果幕后之人真的是岳云石的话,这许多的武林高手为何会受他调遣?” 温晴眉头紧锁,摇了摇头,刚走了几步,突然想起了什么,有些激动地道:“你今天看见过石管家吗?” 郭长歌道:“石管家?没有注意,怎么了。” 温晴道:“我在想,他是不是和柯前辈一起去了什么地方。” 她刚说完这话就觉得有些荒谬,因为柯飞鹤绝不会在大敌当前之际弃庄不顾。 他们四处找了找,又问了许多家丁,果然今早起来便没人看到过石管家了! 郭长歌在院中大树下的一个石凳上坐了,温晴也跟着坐下。 郭长歌在不停抛接着从柯飞鹤房中拿出来的那一捆信笺。 或许连他自己都没有注意到,他每每在得意之时便会将手中的小物件高高抛起再一把接住,而在思考事情的时候,若是手上有东西,他便会不停地抛接那样东西。 他忽然一把接住了那捆信笺,不再抛起,这意味着他心中所想之事已有了答案。 他看向温晴,缓缓道:“石管家极可能已被人杀了。” 温晴惊道:“怎么会。” 她脑海中出现了这个可怜老人的形貌,实在不愿看他受到更多的伤害。 郭长歌道:“要是有人闯进庄里,肯定是冲着柯前辈来的!我想闯入者应该是趁着柯前辈安睡,用了迷魂香一类的东西,带走了他。” 温晴道:“你觉得柯前辈一定还活着?” 郭长歌道:“如果闯入者的目的是杀害柯老前辈,又何必带走他的尸体。” 温晴道:“或许是闯入者一击未中,逃了,柯前辈前去追击,但遭了埋伏。” 两人在梳理所有的可能。 郭长歌摇摇头,道:“我昨夜在庄里乱走了很久,而且我的房间与柯前辈的房间相距不远,若是柯前辈有和什么人动武,绝对逃不过我的耳朵。再说柯前辈房间里,还有他房间附近也没有任何打斗过的痕迹。” 温情问道:“柯前辈被人掳走,还活着!那你为何笃定石管家已经死了?” 郭长歌道:“只因为他不重要!” 温晴道:“不重要?” 郭长歌解释道;“他只是一个小小的管家,闯入者的目的绝不会是他,而他现在却不见了。我猜想石管家昨夜应该是撞见了闯入者,便被杀了。他的尸体恐怕就在庄里的某个地方!而且我觉得不只是石管家,青云庄内家丁众多,恐怕只要是昨夜里撞上了那闯入者的人,都已经遭了毒手。而那闯入者应该也是从被他所杀的人口中逼问出了柯前辈房间的位置。” 温晴道:“如果有家丁不见了,其他家丁怎么不来告诉我们?” 郭长歌道:“今日一早因为柯前辈失踪,整个青云庄都乱成了一锅粥,而且有许多家丁都出庄去寻柯前辈了,他们就连石管家不见了都未注意到,又怎能注意到有其他家丁不见了呢?” 他顿了顿接着道:“究竟有没有其他家丁不见了,我们等会一查便知。” 温晴点点头,思虑半晌,忽又问道:“如果真有一个柯前辈的仇人在背后对付他,那闯入者何不直接杀掉柯前辈,又何苦要活捉他呢?” 郭长歌眉头又皱住了,手里的那捆信笺也差点被他抛起来—— 他没有抛起,只因他及时想到了些什么。 不过他的眉头皱得更紧,道:“闯入者活捉了柯老前辈,意味着今日柯老前辈便不能保护青云庄,也不能保护他的孙女柯小艾了。” 温晴问:“你是说,敌人是冲着柯小艾来的。难道闯入者是伤剑门的人?” 郭长歌摇摇头道:“如果只是为了杀她,闯入者直接冲着她去便好了。那闯入者既然能掳走柯前辈,自然也就能对付得了柯小艾!” 他继续道:“我想闯入者的目的就是让柯老前辈活着,但却无法保护自己的孙女。柯老前辈心中最珍贵的人,自然是柯小艾,若是看着她受到伤害却没办法保护她,对柯老前辈来说,无疑是最大痛苦。” 这两人虽是一问一答,但郭长歌想到的,温晴也早已想到,两人之所以如此交谈一遍,只是为了梳理思路。 温晴道:“敌人与柯老前辈究竟有什么深仇大恨,竟如此恶毒!” 她双拳紧握,身体竟因为愤怒而微微发颤。 郭长歌从未见过温晴这样激动过,他安慰道:“小晴姐莫急,这些毕竟只是我们的推测而已。” 这两人实在聪明极了,不过毕竟涉世未深,还欠些火候—— 他们的推测是对的,只是不全对! 郭长歌向着不远处的山顶望了望,天色渐渐转好,从云层射出的阳光愈发的刺眼…… 第20章 朋友 青云庄外,每隔两里路设一岗哨,共设三岗,一旦发现有敌人踪影,便会有哨探回来报讯。 到处找不到柯飞鹤,柯小艾的精神已经有些支持不住了。这个平日里冰冷无情的少女,脸上竟也现出了迷惘无助的神色。 她突然感受到了一种陌生的情感,一种令她无比难受的情感——她竟然害怕了,害怕自己的爷爷会有什么危险。 她竟对马上要来的敌人也有些害怕了,害怕现在的自己,根本没办法抵挡,但她又有些期许他们快些来,或许他们来了,她就能知道自己的爷爷究竟在哪? 郭长歌和曲思扬坐在前厅喝茶,可心里也是无比焦虑,因为他们甚至不知道他们的敌人究竟是谁。 成乐和姬虎两人在庄门前临时搭起的了望塔上,神经紧张,紧紧盯着前方,他们仿佛已经看到了,成百上千的敌人正冲着青云庄而来。 姬虎的肚子自昨日上擂台前出了些毛病,再加上大敌当前,他精神紧张,已不知已去过了多少次茅厕。 温晴与几个家丁在清点青云庄的人数,清查有没有失踪的家丁。 终于,有消息了!前方的哨探喘着粗气,飞快奔进了院里。众人急忙迎了上去。 那哨探满头大汗,急促呼吸着,接过郭长歌递给他的茶壶,仰脖喝了几口,才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有人来了。大约有十来人。现在估计离庄子两里上下。” 姬虎道:“才十来人?看来咱们白白担心了。” 柯小艾道:“你确定没看错。” 那哨探道:“绝对不会看错。不过敌人也可能分拨前来,我再去查探。” 柯小艾点点头,哨探转身离去。 郭长歌稍稍放了心,因为敌人若是大举攻来,局面便不好控制,一旦打起来,免不了会有许多杀伤,可若只来了十来人,以他的武功,他是有自信可以掌控局面的。 他现在唯一担心的,只是柯飞鹤的处境。 温晴清查人数完毕,发现庄里除了柯飞鹤与石管家外,无一人失踪,而且温晴派人仔细找过,根本未找到石管家的尸体! 难道郭长歌的推测是错的?难道石管家还活着? 郭长歌心中又有了许多疑惑,他在仔细思考着,已恨不得把手中的茶杯也抛起来。 他现在最想不通的是,既然没有一个家丁失踪,那闯入者是如何知道的柯飞鹤房间的位置。青云庄那么大,若不是对这庄院很熟悉,便不可能找到柯飞鹤的房间! 除了柯飞鹤外,失踪的只有石管家,而石管家是个哑巴,而且他对柯飞鹤十分忠心,更不用说他还是柯小艾的干爷,这样一个人又怎会将柯飞鹤房间的的位置告诉闯入者? 关于这个问题,郭长歌已经有了一个猜想,不过这个猜想虽然合乎逻辑,但却实在有些骇人听闻,所以他还不敢向众人说起。 那哨探所说的十来人很快便到了。而且他的情报很是精确,来的人不多不少,正是十人。 家丁引了那十人进前厅用茶,郭长歌等正在前厅等着他们。 那十人一进了门,郭长歌等便认出了其中两人,正是他们日前所见的靡正英和靡正雄两人。 那两人见了郭长歌等人,也显得十分惊异,但他们好像是因为跟着师父而来的缘故,师父没说话,他们不敢先开口。 十人中一个面目姣好的中年男子,便是伤剑门的门主,糜途! 众人心中奇怪,怎么伤剑门的门主,脸上反而没有伤疤。 十人一一入座。柯小艾改换了男装,自称是柯飞鹤的弟子艾可,向那十人如实介绍了郭长歌等人的姓名来历。 这是郭长歌安排的,他想或许玉汝山庄的名号,可以起到震慑的作用,最好能免除一场争斗,不过他也知道,今日想要不动手,几乎已经是不可能的了。 除了伤剑门两个弟子已知道郭长歌等人的来历外,令外八人听到玉汝山庄的名号,果然有些震惊。 靡正英凑到靡途耳边悄悄说话,想是在告诉他,自己与郭长歌等人的那次交集。 另外七人一一报上名号。 一个书生打扮,但却满脸胡茬长相粗犷的男子,是湖州铁笔门的掌门,名叫张石丘。 一个是台城普渡寺的和尚,法号擎柱,怒目圆睁,看起来无时无刻不在生气。 一个美貌妇人,满脸浓妆,却未能盖住眼角轻纹,自称是京州新月楼的名妓,唤作秋月。 一个是洪河两岸有名的独行大盗,名为范大胜,拄着拐杖,背后背着把长刀,中等身材,长相十分普通,明明是大盗,给人的印象却不像坏人,街上随便拉个男人,可能就长他这模样。 一个身长五尺的妙龄少女,穿着身白色丝织裙袍,扎着两个小马尾,眉目间俨然还是个小孩模样,甚是可爱。自称是“五圣”之一,凌风岛楚钟何的弟子,名叫婉若。 武林大会论武,“九阶”之上是“七品”,“七品”之上乃“五境”,“五境”指“谪仙”、“忘剑”、“自在”、“从心”、“若轻”五种武学境界,其中以“谪仙境”最难以达到。 当今武林有只有五位高手,在武林大会论武之中达到“谪仙境”,而这五位高手,被世人尊称为“五圣”。 还有两人是一起的,是一对父子,老子四十岁上下,劲装结束,虎背熊腰,寻常武夫模样,儿子八九岁,头上孤零零一根小辫儿,穿个肚兜,模样十分讨喜。 令人惊奇的是,这对父子,老子全程闭口不言,而是由儿子报出家门。那小孩说,他叫王富贵,他爹叫王喜年,他们来自东都王家。小孩说话利索,逻辑清楚,俨然一幅小大人模样。 郭长歌看着眼前这天差地别的十人,实在想知道他们结伴来此,究竟是为了什么,于是他便开门见山直接问了:“各位来青云庄,有何贵干?” 靡途轻笑道:“我们早就给柯前辈下了战书,今天来此,自然是为了挑战柯前辈。不过现在,我可能有第二个目的了。” 郭长歌道:“第二个目的?” 靡途道:“谁能想到,我们伤剑门的大仇人,竟然是柯前辈的弟子,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因为石管家,柯小艾恨不得将伤剑门所有人都赶尽杀绝,不过这时她却隐忍不发,因为郭长歌事先和众人事先说好了,由他来和这十人交涉。 郭长歌笑道:“各位要挑战柯老前辈,可来迟了,柯老前辈昨日已败给了别人。” 他想,这些人来此表面上的目的,是要战胜柯老前辈,但战胜柯老前辈,对他们并没什么实质性的好处,但是如果那幕后之人许诺了他们某些好处,某些只要能战胜柯老前辈,就能得到某些好处,那就另当别论。 果然,众人听了这话都是十分震惊,表情看来还有些恼怒。 普渡寺的和尚擎柱怒道:“打赢柯飞鹤的是谁?” 郭长歌笑道:“这不重要,你们只要知道,柯飞鹤已经放弃自己‘天下第一’的名号了,你们自然也就不必挑战他老人家了。让你们白跑一趟,实在抱歉。” 擎柱拍桌怒道:“谁稀罕什么‘天下第一’,老子来这……” 靡途突然咳嗽声打断了他的话,只听他缓缓说道:“我们来此,只是为了能领教领教柯前辈的武功,他老人家人呢?” 郭长歌道:“他老人家昨日输了之后,已离开了青云庄,云游四方去啦。今后他老人家闲云野鹤,居无定所,各位想找他老人家恐怕是不容易咯。” 众人脸上恼怒之色更甚。 只有靡途波澜不惊,道:“哦?如果是这样的话,我等和柯前辈的弟子切磋切磋,倒是多少也能领教到柯前辈武功的神妙。” 郭长歌笑道:“只怕切磋是假,报仇是真吧。” 靡途哈哈笑了几声,道:“我伤剑门二十多条人命的仇,如何能不报?” 郭长歌向其他人道:“各位,靡门主来此,是报仇的,各位难道要助他报仇吗? 众人沉默片刻。 那个小孩王富贵突然开口道:“你真的是玉汝山庄的人?” 铁笔门的张石丘跟着说道:“玉汝山庄真的存在?” 郭长歌实在是有些想不明白,为何每个人都对玉汝山庄的真实性有所怀疑,却又都在拼了命的抢夺玉成令。 他道:“玉汝山庄当然存在,而我也真是玉汝山庄的人。” 独行盗范大胜道:“玉汝山庄的人怎么会在青云庄,难道玉汝山庄和青云庄有什么关系?” 郭长歌道:“玉汝山庄和青云庄也没什么关系,只不过是我有位朋友在这里罢了。”说着看了一眼柯小艾。 柯小艾突然觉得热血沸腾,心中暖洋洋的十分舒服,可她却不理解自己这是怎么了,毕竟这是她第一次经历这样的情绪。 她从未想过,只是被人当做朋友,自己竟会如此开心! 新月楼的秋月呵呵娇笑道:“靡门主,我看你这仇是不好报呀。人家可是有玉汝山庄给撑腰呢。我们这些人,正好是谁都不愿意得罪玉汝山庄呢。” 谁都不愿意得罪玉汝山庄?秋月的话倒是提醒了郭长歌—— 他们谁都不愿得罪玉汝山庄,难道是因为他们都有求于玉汝山庄,如果真是这样,他们的目的难道会是玉成令? 要知道,在柯小艾用掉之前,青云庄内确实是有一块玉成令牌的。郭长歌有些懊恼,如此明显的事情,自己竟然现在才想到。 其实他也不能完全责怪自己,毕竟,若是你拥有了一整箱的玉成令,你也不会再去把它想成是如何珍贵之物了,更不会想到这么多的武林高手,竟只为区区一块玉成令而来。 可武林高手也是人,对于这些人来说,只要能找到一块玉成令,便能实现一个心愿,谁又不想实现自己的心愿呢? 郭长歌也不废话,直接出言试探道:“各位难道是为了玉成令而来的?” 听了这话,每人的表情各有不同。 郭长歌嘴角忽然上扬,因为对于他来说,这些表情已足够让他确认自己的猜想是对的了。 现在他心里只剩下了一个问题,那便是柯飞鹤的下落。 第21章 焦尸 郭长歌的话已说完了,可在场的所有人,包括他的伙伴们,却都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他们自然不是没有听清楚他的话,毕竟他的口齿算得上是十分伶俐清晰,他们只是不理解,他为何要让这七个能从伤剑门手中救他性命的人离开,这样做岂不是无异于自杀? 王福贵有些吃惊,道:“离开?” 郭长歌道:“各位请先到黎阳城春生客栈歇宿一日,待这里事情了结了,明日我便去拜访各位,当然到那时我便会赠与各位玉成令牌。 他接着道:“秋月姐手上的那块玉成令便带在身上,从此刻到明日子夜之前,请各位互相监督,若是七位中有人想自己占了令牌逃走,也请另外六位不必手软。可如果并没有人想要独占令牌,也请各位好好相处,至少坚持到明日子夜。” 范大胜道:“你想让我们在走之前帮你解决了伤剑门的人吗?” 郭长歌摇摇头,道:“不不不,还请放过他们。” 范大胜冷哼一声,道:“放过他们,明日你还有命来给我们送玉成令吗?” 郭长歌道:“我知道各位对小弟不放心,所以才以明日子夜为限,若那时之前我还未能给各位送去令牌,各位就请随意争夺那唯一的玉成令吧。” 张秋生看向婉若,道:“这位小姑娘乃是‘五圣’之一楚钟何的弟子,武功定然比我等强些,要是争抢起来,得到玉成令的机会想必也最大,我们大家要不要听这小子的话,就由这位小姑娘决定如何?” 其他几人一一附和。 婉若眨了眨眼,那双黑亮水灵的圆眸中仿佛真的能沁出水来。 她盯着郭长歌的眼睛,道:“你让我们走,那你一定是有办法对付伤剑门咯。” 郭长歌并不是个十分容易害羞的人,不过却被她看得脸颊有些发热,于是移开目光,摇头道:“姑娘太高看在下了,不过我一定尽力活着去见姑娘。” 婉若笑道:“我可不管你的死活,也不是很想见你。不过,你怎么舍得拿出六块玉成令,却只是为了让我们几个不打架呢?” 郭长歌如实回答道:“一来我的确不愿看到几位为了争夺一块玉成令而有什么损伤,二来我觉得几位十分有趣,所以实在很想知道各位会许什么心愿。” 婉若咯咯笑道:“我看你这人比我们几个可有趣得多了。” 她接着道;“我们这便离开,在城里春生客栈恭候你的大驾。” 郭长歌道:“各位回见。” 七人走了,不过伤剑门众人伤的伤,晕的晕,死的死,除了靡途和“英雄”两兄弟外,其他人都已无法与人动手了。 靡途目光中充满了怀疑,他慢慢踱了几步,对郭长歌说道:“你本来有机会能活的。” 郭长歌道:“现在已没机会了?” 靡途道:“现在这机会怕是渺茫得很了。” 他顿了顿接着道:“我实在想不通你为何要放过活命机会,你怎么看都不像是个笨到自己找死的人。” 郭长歌道:“或许我就这么笨呢!你要动手杀我们了?” 靡途道:“你们中了我伤剑门的伤魂散,无法动弹。用不着我亲自动手。” 成乐觉得十分奇怪,道:“我明明没有喝刚才的茶,怎会中毒?” 靡途冷笑道:“那只因你们这两日的饮食之中早被下了毒,伤魂散入体本无毒性,不过你们若是不小心闻到了龙湫木的香气,伤魂散的毒性便会被激出来了。” 说着举起手中长剑,接着道:“我这把剑名为龙湫剑,它的剑柄便是由龙湫木所制成的。” 龙湫剑的剑柄由龙湫木所制,而且剑身上涂有伤魂散,所以被这把剑所伤之人,不出片刻便会中毒。 糜途武功虽不弱,但其实这把剑才是他横行江湖的秘密武器! 郭长歌道:“防不胜防!果然厉害!” 靡途哼了一声,叫来几个弟子,吩咐他们在这屋外堆上木柴。 郭长歌道:“你要烧死我们。” 靡途道:“对你们的死法不满意吗?可惜你们没得选。” 烧死可不好受,曲思扬简直都要吓得晕厥了,她满面愁容,悄悄对郭长歌道:“臭小子,别开玩笑了,你一定有什么办法吧。” 郭长歌对她使了个眼色,示意她不必担心,接着对靡途道:“给我们一人来一剑岂不痛快,何必非要烧死我们。” 靡途道:“因为一具烧焦的尸体看起来要惨些。” 郭长歌笑道:“谁又会想看我们烧焦的尸体。” 靡途道:“恐怕你永远不会知道了。” 郭长歌道:“至少告诉我,你和柯老前辈究竟有什么仇,也好让我们死个明白。” 靡途忽然惊觉道:“这就是你的目的吗?” 郭长歌道:“什么?” 靡途冷笑道:“你之所以让那七人走,只是想要套我的话吗?你是想知道柯飞鹤这老头的下落?” 郭长歌道:“靡门主想的太多了,我不过只是想死个明白罢了。再说了,谁又会拿命去套话呢?” 靡途道:“这就是我看不透你的地方,你究竟是哪里来的这股自信?” 在靡途眼里,郭长歌此人的一言一行完全不像一个知道自己死到临头之人。他不知道郭长歌究竟有什么办法能够“置之死地而后生”,可现在他突然不想知道了。 他接着道:“告诉你个好消息。” 郭长歌道:“好消息?” 靡途狞笑道:“你不必被烧死了。因为我决定现在就宰了你!” 他已缓缓举起剑来,对准郭长歌的心口,猛力地刺了下去…… 柯飞鹤的处境虽说并不比青云庄众人好多少,但他却丝毫不为自己的生命感到忧心—— 他的一生有过辉煌,有过低谷,这磊磊落落的一生说什么也算得上是十分精彩了,现在回顾起来,他对自己的生命实在是非常满意,满意到即便马上死了,也不会觉得有丝毫的遗憾。 不过要是他的生命真已走到了尽头,他倒是真有一件还放心不下的事,那就是柯小艾的安危。 他现在实在是有些担心柯小艾,他只希望,自己被抓来这里,和他的孙女无关。 正当他在猜想究竟是谁把自己绑来了这里。 那苍老沙哑的声音突然又响起:“是时候了。” 柯飞鹤眼上的黑布突然被撕下,刺眼的阳光一时让他睁不开眼来。等他慢慢适应,眼前的人,眼前的景象,实在让他无比的震惊—— 他眼前之人满头满脸的疮疤,竟是青云庄的石管家,可他却来不及去考虑为什么石管家会将他绑来此地,也无暇去想为什么石管家竟会说话,因为他马上又看到了青云庄,在大火中熊熊燃烧的青云庄! 他们所处之地,正是青云庄后山的峰顶,此地正好能俯瞰整个青云庄,一览无遗。 青云庄怎会失火?小艾还好吗?是伤剑门放的火?难道石管家是伤剑门的人? 这些问题一股脑涌进了柯飞鹤脑袋里,他本来十分满意的自己的生命,在这一瞬间,突然坍塌了。 石管家突然说出的一句话,更是雪上加霜—— 他的声音充满了怨毒之意:“好好瞧着,你孙女儿中了和你一样的毒,是无论如何都没办法跑不出那片火海的,兴许她现在已是一具焦尸了。” 第22章 工具 柯飞鹤眼看着自己住了大半辈子的庄子慢慢化为了一片焦土,他的心也随之化作了一片焦土—— 柯小艾难道真已葬身火海? 他不忍去想,也不敢去想。因为不论什么事情,总是在想象的时候最令人恐惧,而真正面对的时候,反而没想象中的那般可怕。 他只想现在、立时、马上回到青云庄,不管柯小艾是生是死,他都想要亲眼确认! 可是他不能,他的毒还未解,而石管家刚刚还点了他的哑穴,现在他甚至连一声哀嚎都发不出了。 石管家坐在山崖边,眼睛直直地望着青云庄,一动也不动,便似是一块亘古以来就在此处的顽石。 他突然站起,也不知是因为山风太冷还是他情绪激动,他的身子仿佛竟在颤抖。 他站了片刻,随后转身背起了柯飞鹤,向着山下奔去,向着青云庄而去。 这时,柯飞鹤已经意识到了,石管家无疑是冲着自己而来的,他绑架自己,只是想让自己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孙女儿被烧死,却无能为力。这对自己来说,的的确确是最为有效的报复手段,也只有在庄中许多年的石管家能够想到这样的办法。 火焰已经渐渐熄灭了,曾经辉煌的青云庄现在已变成了一片废墟,正如柯飞鹤的心一样,何尝不是已成了一片“废墟”呢? 两人现在已进了庄子,只见四周的房屋皆已倒塌,化作了地上一堆一堆的燃着余火的黑炭,本来种着花草的地方也已变为了焦土,有几颗没烧完的树木,还不时冒着小小的火舌。 石管家给柯飞鹤服了解药,柯飞鹤四肢已经麻木,好不容易能站起,他便迫不急待地就开始四处查探,但他同时又不敢仔细去看,生怕看到任何一具尸体,可慢慢地,他欣喜地发现,庄中好像并无尸体,至少到目前为止,他还没看见任何一具。 这是不是说,所有人都逃了出去,是不是说柯小艾还活着! 这个念头让他重新燃起了生的希望,于是他终于对石管家的身份产生了疑惑,他终于开始在想,这个拿他的孙女来报复他恶魔究竟是谁?此人和他又有何深仇大恨? 他向石管家怒吼道:“你究竟是谁?你我到底有何冤仇?” 石管家目中毫无神采,慢慢说道:“我是谁已不重要了,你杀了我吧。” 柯飞鹤有些奇怪,此人若是他的仇人,今日烧了他的庄子,大仇得报,本该报出名姓才算爽快,如今这般委顿模样,却是为何? 他冷静下来,道:“我不杀你!在找到小艾前,我不会杀你。” 石管家闭目,摇了摇头,道:“小艾,已经被烧死了。” 柯飞鹤走在他身边,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怒道:“小艾一定没死,你究竟是谁?” 石管家睁开了眼睛,这双眼中,仿佛包含着无尽的悲哀。 柯飞鹤心想,难道是因为做了青云庄这么些年的管家,与小艾有了感情,他看起来才会如此悲伤吗? 柯飞鹤放开了手,厉声道:“你是看着小艾长大的,竟忍心害她。” 石管家扑通一声跪了下去,低着头,脸上罩着一层厚重的阴霾。 柯飞鹤喝道:“如此猪狗不如之人,留你何用。” 他想到小艾可能真的已死,一怒之下,出掌往石管家头顶百会穴拍去。这掌下去,没人还能活着。 “前辈且慢!” 这声来自柯飞鹤背后的呼喝声救了石管家一命。 柯飞鹤听得出这是郭长歌的声音,于是收掌,循声望去,有一群人正向他走来,正是郭长歌一行和青云庄家丁,其中一人明明一张清冷的女子面庞,却身着织锦黑色男服,这人除了柯小艾还能是谁? 柯飞鹤欣喜若狂,三步并作两步跳到了柯小艾身边,一把抱住了她。 两人相拥良久,柯飞鹤才放开柯小艾,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我还以为你们都……” 柯小艾道:“说来话长,不过多亏了郭大哥我们才能找到爷爷。” 几个时辰前,靡途一剑刺向郭长歌。众人都以为郭长歌还不能动弹,此剑定然不能幸免,温晴、曲思扬、成乐和姬虎四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只有柯小艾心里还是冷固如铁,毕竟这剑就算是冲着她去的,她心中也不会有任何波动。 没想到待剑尖近了,郭长歌竟忽然出手,指弹剑身,剑尖便从他身侧擦过。 他此招初其不意,糜途一惊之下乱了方寸,郭长歌趁机一指点向他膻中要穴。 靡途也非寻常人,千钧一发之际收剑上削,逼得郭长歌撤指。 两人激斗起来,可明显郭长歌技高一筹,才过几招,靡途已处下风。 糜途方才听他两个徒弟耳语说郭长歌武功极为厉害,但他看郭长歌年轻,心下轻视,也就不以为意,直到此时与郭长歌动上了手,才知道糜正英和糜正雄所言非虚。 此时,郭长歌知道己方其他人都动不了,非得速战速决不可,于是使出十成本事,十几招后,靡途便已经抵挡不住。 靡正英与靡正雄上前相助师父,可三人即便联手,却还是绝无获胜机会。糜正雄被打中后颈,昏迷倒地,靡途也已中了一指,下半截身子已有些麻木,但还在勉力出招。靡正英眼珠一转,突然冲向曲思扬,将她擒住,剑锋抵住她的脖颈,说道:“再不住手,我先宰了她。” 郭长歌停手笑道:“这不过是我的一个婢女,你想用她来威胁我,可找错人了?” 他虽嘴上漫不经心,可他的手指却也已经抵到了糜途的死穴上。 曲思扬瞪大了双目,已吓得连骂郭长歌的力气也没有了。 靡正英左臂勒住曲思扬脖子,把剑指向了柯小艾,冷笑道:“我知道你武功很高,你或许早晚能把我们都杀了,但你却来不及阻止我们杀了你的这几位朋友。该怎么办,你可好好想清楚了。” 郭长歌笑道:“我可不想杀了你们,但如果你要杀了我这几位朋友,我就不敢保证你们还能活了。” 他这话虽是笑着说的,却让人感到一股无形的威压。 靡正英道:“你不想杀我们?” 曲思扬忽然道:“要他杀人,除非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郭长歌笑道:“便是太阳打西边出来,我可能还是不会杀人的。不过我这几位朋友,我却是要尽力去保护的。” 靡正英冷笑一声,心道:“不杀人?哼!假惺惺的伪君子还妄谈保护别人。” 江湖中人相争,往往绝不手下容情,因为容情者往往也就是最后的死者。 在面对敌人之时绝不留情,是每个闯荡江湖之人都要学会的第一课。 所以像郭长歌这样不杀人的人闯荡江湖,实在无异于一个没半点赌资赌徒,或是一个没钱没货的商人,根本没戏可唱! 郭长歌目光突然变得锐利,道:“今日本来谁都可以不用死的,你只要放下你的剑。” 闻言,靡正英已有些慌了,不过他还是故作镇定道:“你想杀我?” 郭长歌摇头道:“我说了我不杀人的,但我有时却拦不住我的朋友杀人。” 他话音刚落,姬虎突然抄起了椅子,从背后向靡正英头上砸去,垮啦一声,椅子应声而碎,可这一下,却并没有把糜正英砸昏。 他一晕之下,收剑回来,就要划向曲思扬的脖子。那白玉般的脖子上仿佛已渗出了一条殷红的血丝! 姬虎情急之下发狂一般冲了过去,两手紧紧握住了靡正英手中长剑的剑身,猛力回夺,手上鲜血激流而下。 疼痛之下,姬虎反而愈发勇猛,向后一仰头,牟足了劲,拿头向靡正英额头撞去。 只听咚的一声,靡正英头部接连收到两次撞击,终于昏倒在地。 郭长歌在整个房间快速游走,将伤剑门的弟子一个个都点倒。从他们身上搜出了伤魂散的解药,为众人解了毒。 姬虎双手血流不止,温晴为他涂上了金疮药,给他包好了伤口。 虽然姬虎舍身救了曲思扬,可曲思扬却还是没有正眼瞧他一眼。反而是其他人都一一向姬虎道谢。 姬虎的父亲是个大强盗,所以他一生下来也就是个强盗,活了二十多年从未做过半件好事。他这时双手虽痛,但心知自己救了曲思扬性命,做了一件天大的好事,听着众人的道谢之辞,心里说不出的愉悦。 曲思扬好奇心起,缠着郭长歌问他:“为何你和这胖子都没有中毒。” 郭长歌笑道:“因为我从昨日起便滴水未进。” 曲思扬道:“怎么可能,今日我还见你在喝茶。” 郭长歌笑道:“你只是见我把茶杯放到嘴上而已。” 曲思扬道:“难道你早就料到了会有人下毒?” 郭长歌道:“与其说是料到了,不如说是个习惯。如果你仔细观察过就会发现,我总会有连续几日不吃东西的时候。” 曲思扬的确曾注意到了这一点,他们刚进拾愿堂温晴为他们做的第一顿饭,她就发现郭长歌连一点东西都没有吃。 温晴也记得那时候的事情,她那时还以为郭长歌是在嫌弃她做的饭菜难吃。 曲思扬道:“那是为何,只是怕中毒吗?” 郭长歌道:“是因为我所练的内功。还好我不像你一样好吃,不然练这功可免不了受苦。” 众人也不以为异,毕竟,江湖内功千千万,有些高深内功修习之时,是会有些奇怪苛刻的条件。连续几日不吃饭也算不得稀奇。 成乐道:“姬兄怎么也没有中毒?” 姬虎道:“我中了毒,可不知为何,方才我突然便能动了。可能是我见那奸徒要伤害曲姑娘,一时着急,激发了力气。” 成乐笑道:“难道这便是‘爱’的力量?” 曲思扬作势要打他,温晴咯咯笑了。 郭长歌心里明白,这两日姬虎闹肚子吃了便拉,残存在体内的毒素本来便不多,所以他虽中毒了,却中毒不深,这会功夫,毒性早已消散殆尽。 柯小艾长剑指向靡途,道:“我爷爷呢?说出来饶你不死?” 靡途冷笑道:“我虽未能把你烧死,但你爷爷只怕是活不了了。毕竟你只是用来报复你爷爷的工具而已。” 柯小艾怒道:“你胡说些什么。” 说着便要挺剑刺他。 郭长歌赶忙拦住,问道:“靡门主是说,柯前辈的仇人若不能杀了他的孙女儿来让他痛苦,便会杀了他本人?” 靡途不答,只是冷笑。 郭长歌笑道:“我好像突然懂了,糜门主为何非要烧死我们。” 曲思扬问道:“为什么?” 郭长歌看向柯小艾,道:“因为火焰是绝佳的信号。足以让那隐身于幕后之人获悉你已死的消息。” 他顿了顿接着道:“而且我有法子能找到柯前辈了!” 众人齐声问:“什么办法。” 郭长歌笑了笑,只说了一个字:“烧!” 第23章 怪物 郭长歌清楚,不论柯飞鹤的仇人是谁,在烧死柯小艾之后,他总会带着柯飞鹤回来确认柯小艾是不是真的已死了。所以烧庄这个办法虽然笨,而且损失很大,但却是个很有效的,能找到柯飞鹤的方法。 果然,柯飞鹤的仇人带着柯飞鹤回到了青云庄,而柯飞鹤的仇人竟是青云庄的石管家! 郭长歌倒不如何惊讶,因为他早已经有此猜想—— 青云庄中除了柯飞鹤和石管家外,并无其他家丁失踪,而庄内也没有找到石管家的尸体。既然石管家不可能告诉闯入者柯飞鹤房间的位置,那么闯入者是如何找到柯飞鹤的房间的? 第一种可能便是青云庄中有敌人的卧底,而第二种可能便是根本没有闯入者,石管家便是那个所谓的“闯入者”! 当然这两种可能也有同时存在的可能性! 不过猜想毕竟只是猜想,可能毕竟也只是可能。 直到现在,亲眼见到石管家跪在已成废墟的青云庄的土地上,郭长歌才终于确认了自己的猜想是正确的,而那两种可能也真的同时存在! 这时,柯小艾扶起了跪倒在地的石管家,温言道:“干爷,这一切都是你的计划吗?” 石管家神色黯然,点了点头。 柯小艾愤然道:“为什么?” 石管家长叹一声,缓缓道:“因为只有杀了你,我和柯飞鹤的仇才算是报了。” 柯小艾神情激动,道:“你究竟和爷爷有什么深仇大恨。你既然想要杀我,在庄中这许多年,为何等到现在才动手?” 石管家初时进府,是为了刺杀柯飞鹤而来的,可他进庄之后才觉得,死亡实在是太便宜柯飞鹤了,他必须想一种能让柯飞鹤体验他所经历痛苦的复仇方式。于是石管家便想到了柯小艾,杀了她而让柯飞鹤痛苦的念头便产生了,可他却一直下不了手…… 他第一次见到柯小艾的时候,柯小艾不过是个十来岁的小姑娘。他顶着全身的烂疮在江湖中苟活了大半辈子,原以为自己这副模样,小孩子见了肯定会觉得他是个怪物,非要被吓哭不可。但是柯小艾非但没有哭,反而露出了无比纯真美好的笑脸。 那笑脸或许只是一个很普通的笑,可石管家却被震撼了。这个小姑娘围着她问东问西,他打着手势示意自己不会说话,可是柯小艾却全然不在意,好似只把他当作一个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人对待。 他又哪能知道,柯小艾虽小,可在青云庄原来的管家和家丁眼中,她和石管家一样,也是个“怪物”—— 一个小小年纪便杀了自己父亲的怪物! 石管家的脸虽然可怖,而且全身上下已没一块好地方,但他的眼睛却是在把柯小艾当成一个普通小女孩来看待的,而柯小艾所需要的正是那种眼神,那种把她当做普通小女孩看待的眼神。 普通,恰恰好是这一老一少,最最缺少,也最最需要的东西! 柯小艾无疑让石管家早已死掉的心灵重生了,让他暂时放下了仇恨。同时,他看着柯小艾慢慢长大,把她像自己的孩子一样细心呵护,而柯小艾对他也是十分爱戴与敬重,甚至叫他一声“干爷爷”。 他会在在府中待这么多年,迟迟未起复仇之心,全是因为柯小艾的存在。可仇恨这东西,就像是一把播撒在沃土之上的草种,最终,只会变成一片纷繁芜杂的荒草地。而这片荒草地无疑是这世上最顽固,最难以去除的东西。 随着时间的推移,岳云石终于再也按捺不住自己心中的仇恨,他终于痛下决心向柯小艾下手。 可让他没有想到的是,当他真的得手,在山岗上望着那片火海,看着柯飞鹤痛苦神情的时候,他的心中却没有半点成功复仇的快感,反而感觉到了无尽的空虚与失落。 于是他马上就后悔了,那时的他甚至希望可以用自己的命换回柯小艾的命。所以当他方才看到柯小艾还活着的时候,他心中的欢喜一点不比柯飞鹤要少。 石管家阖上眼,缓缓道:“那都是过去的事了,不提也罢。如果我今日能死在你手上,也算罪有应得了。” 柯小艾注视着石管家,良久良久,她才摇摇头,淡淡道:“有个人告诉我,杀人是不对的。我今后都不会再随意杀人,何况是你。” 石管家道:“那那个人有没有告诉过你,有的人活着是痛苦的,死了反而是种解脱。你为何不能帮我解脱呢?” 柯飞鹤道:“石管家,你在我府中这么多年,尽心尽力,也把小艾当亲孙女儿对待。事到如今,你真的想让小艾杀了你吗?” 温晴补充道:“马前辈,你死了固然是一了百了,可若是柯姑娘杀了你,她心里又会背负多大痛苦呢?你忍心吗?” 石管家漠然道:“我有过放下仇恨的机会,可我没有好好珍惜。” 他的目光移向了柯小艾,接着道:“小艾曾是我活着的理由,可现在,我已没脸这么说了。我只求一死谢罪。” 柯飞鹤忽然怒道:“哼!男子汉大丈夫,死则死矣,可你的仇怎能不报。不过你报仇的方式实在是有些下作,我现在给你一个亲手向我报仇的机会。” 他看向郭长歌,问道:“庄后的擂台应该没被烧了吧!” 郭长歌点点头。 黑色的浓烟随风飘至。 柯飞鹤咳嗽两声接着道:“今日你背我下山,脚程极快,我知道你武功不弱。你我二人上擂台玩玩,你若是胜了我,想杀我报仇的话,我向你保证其他人不会阻拦。但若是你败了,你便将你的身份告诉我,把你我之间的仇恨向大家解释清楚,到那时你若还想死,当然也没人会拦你!” 石管家头都没抬,缓缓道:“平日我胜不了你,可你现在重伤如此,却万万敌我不过。你直接杀了我吧!” 柯飞鹤怒道:“不打怎么知道?” 他虽嘴硬,可也清楚以自己现在的状态,都不知能不能爬上擂台。 柯小艾突然说道:“我昨日胜了爷爷,自然是我替爷爷出战。” 郭长歌觉得有些好笑,心道:“孙女儿替爷爷打干爷爷吗?” 柯飞鹤心想,自己如今的状况若是上台,确实没什么机会能赢,而且看石管家此时状态,知道他定然不会再对柯小艾下杀手,于是道:“石管家,小艾替我和你切磋切磋,你看如何?” 石管家考虑了片刻,他确实也想对此事有个了结,便点点头,表示应允。 众人来到庄外擂台。 石管家和柯小艾已在擂台上动起手来。 柯小艾手持寒剑,施展起鬼影剑法,而石管家未使武器,不过看他招式,竟是以指作剑,所使剑法之精妙丝毫不在鬼影剑法之下。 柯小艾得柯飞鹤真传,虽然内力不够,但武功实已算得上是第一流的,可她手持神兵与石管家空手过招,却完全讨不着半点便宜。 柯飞鹤在台下观战,脸上的神情越发的惊讶,只听他突然说道:“原来是……竟然是他。这么多年,我竟没认出来!” 他接着喃喃道:“当年武林中最潇洒风流的俊俏男子,如今变成这副模样,也难怪我会认不出。” 郭长歌道:“前辈,你认得他的剑法?” 柯飞鹤道:“何止认得,我太熟悉不过了,他就当年被武林中人尊称为‘剑神’的岳云石!唉,小艾绝对赢不了他的。” 其他人异口同声惊道:“岳云石!?” 郭长歌心道:“果然是他!” 柯飞鹤道:“没错,当年我便是与他一战之后,才名扬天下。不过他的武功剑法,却绝对不在我之下。” 温晴道:“可江湖传闻,柯前辈与他一战,是在重伤之下轻松取胜的。” 柯飞鹤摇摇头,道:“我那时虽是连战,却并未受伤,状态也不差。和他那一战打了一天一夜,而我只胜了他半招,这半招只能让我削下他几缕头发而已,却全然伤不到他,如若再打下去,我不一定能够得胜。可此人心气极高,就因那半招之失,便认输了。” 郭长歌道:“只是被割了头发便认输,他对自己还真是严格。” 柯飞鹤叹了口气,道:“岳兄武德自不必说,可那时的我,却是一个争强斗狠之人,在我眼里,不打到对方无法还手,根本就不算取胜。所以他认输之时,我却还是死皮赖脸要和他打下去,可不论我如何激他,如何出招吓唬他,他都无动于衷。” 成乐道:“便算如此,柯前辈能与他有什么仇恨。” 柯飞鹤看向远处,仿佛在回忆往昔,片刻之后忽然道:“你们可知江湖中一个叫做广鸣院的组织。” 曲思扬道:“江湖中人有谁不知道广鸣院呀。广鸣院刊印的《列侠传》中可是还写到了柯前辈呢。” 曲思扬算的上是《列侠传》的作者,百冢的忠实读者,而广鸣院作为刊印百冢所着之书的机构她自然知道,不过她对广鸣院的了解也仅限于此了。 温晴补充道:“广鸣院是个记录和传播武林中发生大小诸事的组织,历代传承一本叫做《武林志》的奇书,上面记述了千百年来的武林历史。他们每月初,都会在京都百府流香苑向人们讲述上一月中武林中发生的大小事件。” 柯飞鹤道:“姑娘你说的都对。可他们所讲的武林传闻,虽然好听有趣,却不尽真实。江湖人受其害者颇多,想要报复,却苦于这广鸣院依托于朝廷,实在惹不得。” 郭长歌道:“难道您重伤之下轻松战胜岳云石的事迹,便是这广鸣院假传的。” 柯飞鹤点点头,苦笑道:“我与岳云石一战,我名扬天下,岳云石却遭人唾弃,从此江湖再无“剑神”。可笑的是,岳云石一剑挑七雄的传说,又何尝不是广鸣院所传的呢?当然也是托了这广鸣院的福,岳云石才有了这‘剑神’的称号。” 温晴道:“岳云石一人,一剑,灭了当年为祸武林的汤江七雄,这件事竟会是假的?” 柯飞鹤道:“我与汤江七雄交过手,岳兄的武功我也清楚,他对付汤江七雄中一两个还行,要说以一己之力灭了汤江七雄,却是没绝可能?据我所知,汤江七雄乃是死在冢岛二魔的手中,只不过此事不为人所知罢了。汤江七雄被杀的时候,岳兄只是恰巧出现在汤江一带,又恰好被广鸣院的探子看到了。” 听柯飞鹤说罢,众人皆是唏嘘不已。 台上,那个平日里老态龙钟的管家,现在却如一条游龙般灵动潇洒,恣意飞舞。 虽然他还是那副丑陋可怖的模样,可在众人眼里,他仿佛又变成了昔年那个白衣胜雪、身长玉立、英俊潇洒的少年剑侠。 第24章 荔子 温晴还是觉得有些奇怪,问道:“柯前辈,即便如此,岳云石也应该去找那广鸣院报仇。还有柯前辈您是如何知道,岳云石一剑挑七雄的传闻乃是广鸣院所传?” 柯飞鹤道:“在江湖中有了关于我和岳云石的谣言后,我便亲自去了一趟广鸣院。我在那里大闹一番,他们便把他们编撰的关于岳云石和我的故事一一与我说了。我本可以让他们公开澄清这些谣言,可我那时被鬼迷了心窍,竟想要用此事来逼迫岳云石与我再战。” 柯飞鹤的思绪突然飘回了那时,他去了岳云石在深山中的住所,对岳云石说:“若是你能与我痛痛快快地打一场,我就让广鸣院澄清咱们那场比试的谣传。你也不用躲在这山里来了。” 岳云石在山里,建了所竹林小筑,隐居避世。 他跪坐在桌案前,一阵山风吹过,飘过了几片竹叶,也吹起了他轻盈的黑色发丝。 一个脸上挂着可爱笑容的小小女侍端着木盘缓缓走来,在桌上放了些点心,添了新茶。 只听岳云石笑道:“我在山里住,并不是因为你。” 说着他看了一眼那个方才为他们上茶的女侍。 他接着道:“你实在不必如此,我不在乎那些虚名,不管是好名声还是坏名声,都与我无关。” 柯飞鹤怒道:“你若是不答应我,我就告诉世人,咱们那场比试,是你故意趁我重伤才敢动手,是个卑鄙小人。” 岳云石一笑置之。 柯飞鹤与众人说了此事。 温晴道:“您真的这么做了?” 柯飞鹤长叹道:“那时我全然不信有人会不在乎名声,我那么做,只是为了逼他出山与我比武。现在想来,真是愚蠢至极。” 曲思扬道:“这件事虽是你不对,不过罪不至死吧,他为何会如此恨你?” 柯飞鹤摇了摇头。 温晴道:“他这么恨柯前辈,想来应该是与他变成如今这副模样的原因有关。” 台上两人身影闪动,战况看来十分激烈,可在郭长歌、柯飞鹤等高手眼中看来,若不是岳云石招招留情,恐怕柯小艾早就败下阵来了。 岳云石几指逼得柯小艾连连后退,柯小艾有些着急,她知道自己若是输了,按照她这两位爷爷的约定,其中一人便可能要死了。 她绝对不允许那样的事情发生,一急之下,用上了全身的精力全力刺出一剑。 郭长歌说了一句:“不好。” 像一阵风一般飞身上台,一把抓住了柯小艾的手腕。 柯小艾道:“你干什么!我必须要赢!” 郭长歌放开她手腕,也不说话,闪身在一旁。 岳云石此时呆立原地,空门大开,并未有任何防守之态,也就是说他绝对抵受不住柯小艾的那一剑。若不是郭长歌看得仔细,应变又快,恐怕柯小艾这一剑既出,等她察觉到异样之时,早已来不及收招了。 其实郭长歌并不是全靠反应挡下这一剑的,在这场战斗开始前,温晴曾悄悄提醒他,岳云石可能会想要故意死在柯小艾剑下,所以他便留了个心眼,一直对这场战斗全神贯注,注意着岳云石的一举一动。 他现在想来,温晴虽不一定比自己聪明,但她心思细腻如斯,自己却是完完全全及不上的。 柯小艾一看之下,立时懂了,将剑扔到地下,跑了过去,道:“干爷,你何苦要这样?” 岳云石缓缓道:“我大半生都活在痛苦之中,本以为向柯飞鹤复仇会让我彻底放下,可是我错了,我更不该动想要杀你的心思,我已无面目再多活哪怕一刻。” 柯飞鹤和其他人也上了擂台。 柯飞鹤道:“小艾,这位是你的岳爷爷。” 柯小艾道:“岳爷爷?” 柯飞鹤道:“岳兄,你的武功之强,真是不减当年啊。” 岳云石苦笑道:“你我都见过冢岛二魔,与他们相比,你我的武功又算得了什么?” 柯飞鹤叹口气,道:“你是如何变成如今这副模样的?” 岳云石道:“当年冢岛二魔屠杀武林人士,你知道他们杀的都是些什么人吗?” 柯飞鹤道:“我败在二魔手下时,他们给我两个选择,要命还是要留下一身武功。我自然说是武功,虽然性命难保,可若是被他们废了武功,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可不知道为何,他们却放了我一马。” 岳云石道:“哼,那只怕是因为,他们要杀的便是贪生怕死,选择要命的人。” 曲思扬忽然道:“你这么惨,难道是选了要命?” 郭长歌斥道:“不得无礼!” 岳云石哈哈笑道:“像岳大侠这般一生光明磊落之人,二魔自然会给他选择,而像我一样的‘卑鄙小人’,二魔便没那么仁慈了。” 他突然全身颤抖起来,接着道:“他们点了我的穴道,把我留在我的竹屋中,走之前放了把火。但他们低估了我的冲穴本事,我在被烧死前跑出了火场,于是我就成了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可即便如此,我至少还活着,可怜我的侍女荔子,她不会武功,不能为我解穴,年纪又太小,搬我不动。火场里,她傻傻地守在我身边,我多希望我可以说话让她快走,可我被点了哑穴,所以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看着她流着眼泪,不断啜泣,努力不哭出声音,直到烧断的木梁跌下,就砸在她小小的身躯上。” 温晴和曲思扬两人,已忍不住流下泪来。 郭长歌心道:“原来一切都是我的两位师祖惹的祸……他侍女被烧死,也难怪他想要烧死小艾来报复柯飞鹤了。” 柯飞鹤低头叹道:“据我所知,岳兄高义,乃真君子也,这天杀的二魔岂不是昏了头了?” 岳云石突然笑了,笑声凄厉悲惨,让人毛骨悚然、胆战心惊。 笑声止了,只听他一字一顿地说道:“我这卑鄙小人的名号,岂不是拜你柯大侠所赐?” 柯飞鹤突然意识到,的确是自己向广鸣院胡说八道,说这岳云石乃是趁他受伤才敢与他比武的。当时,他只是想逼迫岳云石出山与他一战,岳云石并未理他,后来他也慢慢忘了此事,却没想自己年轻时的幼稚行径,竟会把一个翩翩君子害成如此。” 他忽然剧烈咳嗽了几声,吐出一口鲜血,想是内伤发作,再加上急火攻心之故。 柯小艾赶忙上前搀扶问询。 柯飞鹤一把推开了她,突然跪了下去,慢慢道:“这一切都是我的错,柯某这半辈子实在白活了。事到如今,只有以死谢罪。” 说着大喝一声,便向心口重重拍出一掌。 柯小艾大叫“爷爷!” 叫声之中,岳云石瞬身而至,跪下去,紧紧抓住了柯飞鹤拍向自己的那只手。 他道:“我怎能让小艾失去自己的爷爷?” 郭长歌摇摇头,心道:“两个想死的爷爷?小艾这孙女儿真不好做。” 柯小艾突然也跪下,就跪在她两位爷爷的身边,厉声道:“你们两个,谁也不许死。” 向着柯飞鹤说:“从今日起,我是您的小艾!” 又向着岳云石道:“也是您的荔子!” 第25章 逃回 黎阳城春生客栈刚刚出了七具无头尸,自然是没其他人敢再去那里打尖住店,所以整个客栈里,除了一个在柜台打着瞌睡的掌柜,和一个蹲在店门口百无聊赖的小二外,便只有曲思扬、温晴、成乐、姬虎和柯小艾五人。 他们坐在大堂里喝酒闲谈。 只听曲思扬道:“小晴姐真的是无所不知,什么冢岛二魔啊,广鸣院啊,还有斩首会,晴姐好像都很了解。” 温晴摇摇头,笑道:“我不过只是道听途说而已。” 温晴的身份对他们所有人来说都是个谜,当然曲思扬也不例外,她对温晴的身份实在是好奇得不得了。 这时,曲思扬忽然悠悠地问道;“小晴姐你在进庄前是做什么的呀?” 听她的语气就像是问一件十分无关紧要的事情。 她双手把酒杯端在嘴边,轻轻嘬了一口,斜眼瞥了眼温晴的反应,放下了酒杯接着道:“我先说我吧!姑娘我从前是个劫富济贫的江湖大盗,蒙道上的人看得起,尊我一声‘九命猫’。” 成乐挠着头,道:“‘九命猫’好像也算不得什么尊号呀。” 曲思扬瞪他一眼,道:“就你多嘴。总比你这个十几年都呆在山庄的少爷好。” 成乐知道她嘴上不吃亏,自己若是回一句,便会有十句八句在等着自己,也就不与她多言。 姬虎忽然道:“我是威震八方的大强盗,黑龙寨少寨主是也!嘿嘿,这个大家也都知道。” 曲思扬没好脸地道:“谁问你了,话说你怎么还死皮赖脸留在这。” 姬虎憨笑道:“姑娘别生气。” 从温晴神情之中,看得出她有些为难,显然是不太愿意透露自己的身份。 曲思扬道:“晴姐,我们也算过命的交情了,还有什么不能说的嘛?” 她用有些撒娇的语气继续道:“晴姐——,你就告诉我嘛。” 女人对男人撒娇的时候,往往会很奏效,可这招对女人却并不如何灵验。所以曲思扬也并没有抱有多少期待。 没想到温晴竟然开口了,只听她道:“我是广鸣院的探子。” 成乐与曲思扬两人俱皆吃了一惊,不过心中藏了许久的疑问终于算是有了答案。 曲思扬瞪大了眼,动容道:“你竟然是广鸣院的人!这么说,你加入玉汝山庄是为了收集有关山庄的情报?” 温晴点头,道:“本来是这样的。” 曲思扬道:“那你岂不是迟早要回广鸣院去报告?” 温晴摇摇头,笑道:“我不回去了。” 曲思扬有些不解,道:“不回去了?” 温晴解释道:“广鸣院的探子十分自由,虽有编制,但却是想什么时候回去便什么时候回去,即便是一辈子不回去报告,也没人会管。而探子们唯一的目的,不过是用自己探听而来的消息、情报、或是一些秘密,向广鸣院换取报酬。但与之相对的,若是探子们在行动过程中有任何问题,或是出了什么事,广鸣院都不会提供任何支援,甚至都不会承认他们的身份。” 曲思扬道:“所以你决定不做广鸣院的探子咯。” 温晴瞥了成乐一眼,又看向了曲思扬,笑道:“玉汝山庄这么有趣的地方,我可舍不得离开,更何况这里还有你这么个好妹妹在这。” 成乐被她一瞥,有些脸红,心里暖洋洋的,只觉只要能伴在温晴身边,其他一切就都没那么重要了。 曲思扬皱眉思虑片刻,忽然转向成乐道:“喂!小少爷!给玉汝山庄做事,有没有钱领啊?” 成乐知道曲思扬一心想着钱,失笑道:“咱们拾愿堂想要多少钱,直接向善贾堂支取便是,总亏待不了你。” 曲思扬道:“这还差不多,那我也就勉为其难在山庄多待些时日。” 随后又补充道:“这是看在晴姐的份上。” 她忽然又问道:“小晴姐,既然你是广鸣院的人,那你认不认识百冢,就是那个写了《列侠传》和《武林轶事》的人。” 温晴摇摇头,道:“我不过是一个级别很低的探子,怎么可能会认识百冢。” 柯小艾一直没有说话,这时忽然开口道:“师父怎么还未回来,他去做什么了。” 温晴道:“你师父武功高强,你不必太过担心。” 曲思扬道:“那臭小子机灵着呢,绝对吃不了亏,你就放一百二十个心好啦。” 就在这时,只听店小二忽然道:“公子你回来来啦。快来坐,小的给您看茶。” 众人循声看去,只见郭长歌站在门前,一只手扶着门框,气喘吁吁,形神全然没有了往日的风采。他脸上的神色,是其他人自认识他以来从未在他脸上见到过的一种——恐惧。 还未等众人开口,郭长歌便急急忙忙招呼众人动身,说要马上赶回山庄。 问他为何如此着急,他也不说,只是一味催促启程。 他吩咐小二去买来一辆大马车。众人上了马车,姬虎正打算扬鞭启程,却有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突然倒在马蹄之下,姬虎赶紧勒马。 只见那老者倒在地上,有气无力地喊道:“我的孙儿,你去了哪里?我的孙儿……” 小二跑过去踢了他一脚,道:“你这老头,想讹人吗?快滚!” 成乐听着动静探出头来,查看情况。 只见倒在他们马车前的那位老者穿着华贵,像是个官家老爷或是个巨贾富户。 这老者倒在地下,嘴里还是不断叫道:“我的孙儿……我的孙儿……” 成乐向小二打听这老者身份。 小二道:“这老头本来是在本小店住的,今早突然四处大叫说自己孙儿不见了。他还闹到了衙门,可衙门忙着处理无头尸案,哪来的功夫理他,自然是把这疯老头赶出了衙门。于是他就像发了疯一样四处找他孙儿。” 成乐道:“实在可怜。你去把这位老先生扶到店里休息休息吧。”说着递给他一锭银子。 小二喜笑颜开,收了银子,应了一声,扶起老者退到一旁,目送马车渐渐加速,最终消失在被马蹄车轮激起的尘土之中。 他的笑脸渐渐消失,目光却逐渐锐利。 忽然一把推开了那老者,回了后院房间,铺纸研墨,执笔写道:“温晴广鸣院探速速确认上报” 写完将纸卷起,放入一个小小竹筒,从窗外鸽架上抓回一只信鸽,将竹筒绑在鸽腿上,放飞了鸽子。 鸽子越飞越高,只见小二脸上的笑容又回来了,双眼中也带着欢喜。他绝对不是一个普通的店小二,可看着这张挂着“店小二式”微笑的脸,谁又能说他不是呢? 马车上,曲思扬向郭长歌说道:“小晴姐跟我们说了她进山庄之前的身份,你若是叫我一声好姐姐,我就大发慈悲告诉你。” 郭长歌有些心绪不宁,不过还是强打精神,回道:“小晴姐说什么?难道说她是广鸣院的探子?” 曲思扬惊讶道:“你怎么知道?” 又向温晴道:“难道小晴姐之前告诉过他。” 温晴摇了摇头。 难道郭长歌真能够洞察人心? 曲思扬傻眼了,追问郭长歌究竟是怎么知道的。 郭长歌虽没什么心情,可他与曲思扬拌嘴,争口舌之快仿佛早已成了一种习惯,道:“你若是叫我一声好主人,我就告诉你。” 曲思扬哼了一声,双手抱在胸前,道:“不说算了,谁稀罕?” 郭长歌究竟是怎么知道的? 其实他不过是做了个合理猜想,以温晴近日无所不知的表现,她说自己是广鸣院的人最为合理,或者说最让别人觉得合理,最令人信服! 不过温晴到底是不是广鸣院的人,郭长歌还是持着绝对的怀疑态度! 柯小艾忽然问道:“师父,你刚才做什么去了。” 郭长歌道:“我去见了一个人。” 柯小艾道:“什么人。” 郭长歌道:“杀那七人的凶手!” 温晴道:“你怎么找到凶手的?” 于是郭长歌将那黑衣人如何传音入密,自己如何被他逼入绝境,又是如何见机逃生的,一一向众人说了。 温晴问:“那黑衣人为何会想要杀你。” 郭长歌摇摇头,道:“不知道。你说他为何杀那七人?” 温晴道:“比起他杀人的原因,我倒是更想不通他为何杀了那七人之后,又去城隍庙查探那七人的尸体。” 成乐忽然道:“难道是为了玉成令。我们的确没在那七具尸体上的确没有找到玉成令,他去城隍庙或许就是去拿玉成令了!” 温晴道:“凶手在杀了那七人后,完全可以拿走他们身上的任何东西。没必要之后才去拿。” 成乐道:“难道是没来得及?有什么原因让凶手在杀了那七人之后必须得赶紧离开现场!” 他想了想接着道:“凶手或许是不想让闻声出来查探的小二看到他的面目。” 郭长歌道:“那黑衣人脸上包得严严实实,谁能看着他面目?” 温晴补充道:“而且他完全可以杀了店小二,他若是想,杀光整条街的人都不是什么难事。” 郭长歌又道:“如果他杀这七人是为了抢夺他们身上的玉成令,那他怎么会想要杀我这个来自玉汝山庄的人呢?” 温晴道:“或许他并不知道你是谁?” 郭长歌道:“那他就更没理由杀我了。” 他忽然想起那黑衣人的话,难道杀他真的只是为了取乐而已,但又为何偏偏是他?杀他能有什么乐趣? 天色已黑,众人想要找地方歇息,可郭长歌坚持继续赶路。 第二天一早,已到了山口镇附近,除了曲思扬外,其他人都与姬虎道别,谢他舍命相救曲思扬的恩情,并赠与了他一块玉成令牌。 姬虎喜出望外,不过临别还是对曲思扬有些恋恋不舍,不过终究还是要分别的,他必须回黑龙寨看看,至少要找到他爹的下落。 柯小艾自然是跟着回了玉汝山庄,毕竟郭长歌有一箱玉成令,想要谁进庄都不是什么难事,何况是他自己的徒弟。 只是丁老实在有些费解:为何把进庄当做心愿的人愈来愈多了? 第26章 报告 郭长歌为什么如此着急回到玉汝山庄? 只有一个原因:他害怕! 他害怕死在那黑衣人的刀下,而他认为唯一一个能保护他不受伤害的地方便是玉汝山庄。 他自己从未杀过人,还时常阻止其他人杀人,可当他自己面临被杀的危险之时,他却不禁在想,自己独闯荡,江湖以来,的确是一直处于武林食物链的顶端,几乎没有人是他的对手,他能随意决定他人的死活,但是当他自己的生命面临着威胁之时,他真的还会在乎别人的死活吗? 这就像一个人见了一只猫和一只狗打架,他若不愿看到猫被狗咬死,只需阻止一只狗就行了,对于一个人来说,这实在算不得什么难事。 不过一个人若看到一只老虎和一只狮子互相厮杀,即便他不想看到其中一只被另一只咬死,他又能有什么办法呢? 绝对没有!他甚至可能根本不会在乎老虎和狮子的死活,因为那时候他心里一定在想着快点跑,千万不能被卷入那狮虎之争,否则自己的命恐怕都要保不住了! 郭长歌初时知道那七人死亡之时,心中充满了痛苦和愤怒,可这些感情却在自己也陷入死亡的漩涡中时,彻底消失不见了。他甚至觉得有些无所谓,无论谁杀了谁也好,只要自己活着就够了…… 难道自己只是在绝对安全的情况下,才会顾及别人的死活吗? 他不禁这样问自己…… 回到山庄时,已经入夜,一行人遇到了那日去拾愿堂给了他们那箱玉成令的人。 那人是庄主成峙滔的贴身侍从,成乐称他作“重叔”。 重叔穿一身枣红色衣袍,头发乌黑油亮,打理得一丝不苟,个子很矮,脸上无时无刻不带着谄媚的,让人有些反感的微笑。 他告诉郭长歌他们,每次回庄,需得先去摘星阁向庄主报告。 众人一路跟随他来到摘星阁,爬了许多级环形向上的木梯,来到了最高处的一处阁楼。虽有月光,但阁楼里并未掌灯,有些昏暗。 重叔道:“各位请吧” 众人朝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借着着星月朦胧,隐约可见一人身形。 那人所站之处,是从此阁楼延伸到外的一处悬空平台。四周有木栅栏围起,平台上放有一桌一椅,那桌上还摆着一盆昙花。 众人走近一看,便瞧清楚了,那人正是当日带郭长歌他们入庄的人,也就是成乐的父亲,庄主成峙滔! 他这时虽面带笑容地瞧着众人,可自有一股威严之气。 曲思扬凑到温晴耳边悄声道:“他是庄主,我们该如何行礼,该跪下吗?” 四周静得出奇,成峙滔当然听到了她的话,笑道:“跪下倒不必,都放松些,我虽是庄主,但也算是你们拾愿堂的前辈呀。” 成乐道:“父亲,我有一事不明。” 成峙滔点点头,示意他问。 成乐道:“听善贾堂的鹿会大叔说,拾愿堂多年前便已经废弃。我想问您拾愿堂为什么会被废弃,除了您之外,拾愿堂中的其他人去了哪里?” 成峙滔微微变色,道:“拾愿堂废弃是因为有人离开了,很重要的人,没有那人,拾愿堂也就没有了存在的意义。” 他的目光仿佛射向了郭长歌,不过只一瞬之间便移开,只听他接着道:“拾愿堂的其他人大多都在山庄各堂之中担任了不同的职位,你们早晚会见到他们的。” 成乐点头,道:“原来如此。父亲你所说那位很重要的人是谁?” 成峙滔没有立即回答,沉默了片刻,才道:“是我的一位朋友,我最好的朋友!” 又沉默片刻,他才接着开口道:“先不说他。乐儿,你何不给为父讲讲你们这次出庄的所见所闻?” 成乐向他介绍了柯小艾,接着把他们这次出庄所历之事一一说了。 成峙滔听得十分开心,听到兴起处,甚至哈哈大笑出声。 虽然郭长歌离成峙滔不过五步,而且成峙滔这时听得入神,郭长歌很有自信能将他一击毙命。 但是到目前为止,他都还不知道师父为何让自己杀掉此人,所以他不会出手。更何况他现在的心思完全不在这件事上。 待成乐说完,郭长歌便马上道:“庄主,我也有一事想问。” 成峙滔道:“直说即可。” 郭长歌道:“您知不知道一个叫斩首会的杀手组织。” 成峙滔道:“斩首会?” 郭长歌道:“我与他们其中一人交过手,如果以那人武功,要与我们拾愿堂一行为难,以后恐怕我们都不敢再出庄一步了。” 成峙滔道:“那人使什么武器。” 郭长歌仔细回忆片刻后,道:“是一把银白短刀,刀身宽阔,刀背很厚,没有护手,刀柄上缠着灰布,末尾系着一条血红色的布条。” 他又想了一想,继续道:“刀身上好像刻有三条横杠。” 成峙滔表情凝重,闭眼沉思片刻,睁眼道:“他为何向你出手?” 郭长歌道:“他说没有理由,只是喜欢!” 成峙滔道:“喜欢?” 郭长歌道:“那人说杀人不需理由,就像孩童喜欢吃糖果一样,不过是喜欢而已!” 他接着道:“庄主知道此人?” 成峙滔缓缓摇了摇头,道:“我久不出山庄,未听过此人。不过我可以替你查查,若是有什么消息马上告知你。” 郭长歌点头道:“多谢庄主。” 成峙滔忽然看向了柯小艾,道:“既然这位柯姑娘拜了长歌为师,也就随你们入拾愿堂吧。时候不早了,你们旅途劳顿早些回去歇息吧。” 待他们走了,重叔走近成峙滔身边,问道:“庄主,我们在京都的人查过了,温晴确实是广鸣院的探子。” 成峙滔双手背在身后,面朝外,抬着头看着漫天的星辰,说了声:“知道了。” 重叔又道:“这柯小艾是柯飞鹤的孙女,柯飞鹤不能为我们所用,真是没想到柯小艾却进了山庄。还有那个岳云石实在是有些没用,这仇报了这么多年,终究还是没下手……” 成峙滔点点头,顿了片刻才道:“重叔,拾愿堂的几个孩子,你多上点心,他们今后出庄去,可千万不能出什么事!” 重叔点点头。 他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犹豫片刻,还是忍不住说道:“我不明白,龙川为何会想杀郭长歌?” 成峙滔道:“此人性格乖张,行事本没什么道理可讲,要杀什么人,全看他喜好,不必理他。” 重叔道:“可那是郭长歌啊,是那个人的孩子,龙川绝没道理要杀他呀。” 成峙滔长叹一声,道:“杀还是不杀,不过是一念之间的事罢了。” 他又补充道:“不过你说的也对,龙川绝对不会真的对长歌下杀手,只是我还想不明白他对长歌出手究竟有什么目的。” 接下来几天里,郭长歌总是很早起来练武。他一反常态,变得沉默寡言,甚至连酒都不喝了。每日天还没亮便在院中练功,每日晚上都独自一人坐在后山大石上运功修炼。 这日卯时,郭长歌又掐着时辰起床,到院中演练功法,可刚到了院中就发现其他人都在院中站着,眼巴巴看着他,好像正是在等他来。 郭长歌强撑起笑脸,道:“今天都起这么早呀。” 曲思扬道:“你这臭小子,这些天也太古怪了,话都没跟我们说几句。” 郭长歌打趣道:“难道你是想念你主人我的使唤了?” 曲思扬白了他一眼,才道:“你难道真的是怕了那个杀手?” 成乐忽然道:“那人就算再厉害,我们合力,他总不是对手吧。” 郭长歌微笑不语。 柯小艾道:“师父是想练好武功,下次找那杀手,为那七人报仇吗?” 郭长歌笑着摇了摇头—— 他自保尚且不能,又怎么敢想着为那七人报仇。 成乐又道:“那人就算再厉害,毕竟只也是一个人,我们实在不必怕他。” 曲思扬也附和道:“就是就是。你们一个比一个厉害,还怕一个杀手做什么。” 郭长歌突然忍不住笑出了声。 曲思扬道:“你笑什么?” 郭长歌却道:“你们一起出手攻我试试。” 成乐瞪眼看着他,道:“我们几个一起上?” 郭长歌点点头。 成乐素爱与人切磋,温晴知道郭长歌这么做自有深意,柯小艾自然遵循师父之命,曲思扬心想这小子真是狂妄自大,也想给他点教训。 成乐拳已握紧、温晴掌护前胸、曲思扬指尖夹着暗器、柯小艾的寒剑拔出了半截—— 围攻之势已成!战斗一触即发…… 第27章 偶遇 昔年,有一对夫妻,以超凡入圣的武功肆虐中原武林足有三年之久。三年间,他们无疑已成为武林中公认武功最高的两人! 可三年之后,不知是不是因为他们觉得已没什么人值得他们出手,还是别的什么原因,总之他们竟忽然隐居到了潼海的一座小岛上。 不过他们虽然隐居了,但他们杀了那么多人,结下了那么多的仇恨,中原武人自然没一个不想除之而后快,自然不会让他们在那小岛上逍遥自在,安安稳稳的过活。 有的人想除掉他们是为了报仇,可有的人想要除掉他们,纯粹只是想扬名立万。毕竟如果真有一个人能杀掉这对夫妻,武林中便肯定不会有人对他有丝毫的不服了,甚至都会对他马首是瞻,尊他为武林至尊也不是不可能! 先不管为什么这些人想杀这对夫妻,总之他们多番寻找,终于寻到了那座海岛,遂登岛挑战那对夫妻。可去了那座岛的人,不论是一个人去的,还是成群结队去的,都没再能回来,留下了无数的孤儿寡母。 没上岛的人自然不知道登岛之人的遭际,但后登岛的人却知道之前登岛的人都已经死了。因为他们一上岛就发现了墓冢,很多的墓冢。那座美丽的海岛上,竟有一座坟场! 随着时间的推移,岛上墓碑越来越多,越来越密集,坟场的规模越来越大,那座美丽的岛屿也变得越发得越阴森恐怖,随着海风飘出去的,甚至是一股令人难以忍受的血腥腐败之气。 到后来,有想要去挑战那对夫妻的武林人士,还没登岛,远远瞧见岛上可怖的情状,便吓得返航了。这些人回到中原,自然要对那冢岛如何如何恐怖添油加醋地宣扬一番,否则自己不战而返,岂不有些丢人? 于是人们才知道了登岛挑战那对夫妻之人的遭际。因为那满是墓冢的岛屿,人们便开始称呼那对夫妻为:冢岛二魔! 慢慢的,终于没人再敢登岛找死,不过那些年来登岛死了的人,竟已比二魔在他们肆虐武林的那三年间所杀的人,还要多出许多! 江州码头附近的一处酒楼里,二楼靠窗的位置,窗外便是海。 百生正饶有兴致地为郭长歌他们讲述着“冢岛二魔”这个称号的由来。 不过除了曲思扬在很认真听他讲述之外,其他人都有些心不在焉,他们对冢岛二魔的故事,实在没有多少兴趣。 郭长歌将瓷碗中的竹叶青一灌入喉。面朝窗外闭上了眼睛,感受着春日的暖阳与扑面而来的清凉海风。 因为是在码头上,常客都是些渔民或是码头劳工,所以这酒楼实在是有些一般,而且那海风的味道其实也并不十分好闻。 不过春阳融融,眼前又是海天一色的美丽景色,不时还有几只叫不出名字的飞鸟自海面轻盈地滑过—— 这些美好的事物,足以令人忘却了所有的不完美之处。 百生说到酣处,一拍桌子,道:“武林大会论武的标准,实在是能把‘二魔’气活过来。你们可知道太清教上一任的掌教张妙天。” 曲思扬双手托着腮,眼巴巴看着百生,缓缓摇了摇头。 百生发现除了曲思扬外,没人理他,故又用力拍了下桌子,道:“到底知不知道啊?” 温晴第一次见到海,正望着窗外的景色出神,这时回过神来,道:“百公子,你方才说了什么?” 百生叹了口气,耐着性子又问了一遍:“太清教上一任掌教张妙天,你们可知道他。” 温晴点点头。 百生道:“这人死在冢岛二魔手里。他的墓碑我曾见过,上面刻的是‘自在境’。” 温晴道:“有何不妥?” 百生道:“张妙天是没什么问题,有问题的是太清教的现任掌教!” 温晴道:“鹿纯真?” 百生又一拍桌子,道:“没错,就是他。你可知他参加武林大会论武,武功被评为了什么品阶?” 温晴道:“太清教掌教,我想至少应该是……,‘从心境’?” 百生把双臂交叉在胸前,闭着眼摇了摇头,忽然睁眼道:“他居然是‘忘剑境’,你敢相信?” 温晴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倒也不是没有可能……” 百生打断她道:“绝无可能。你不知太清教的情况,这张妙天是他们那一代中武学天资最高的一个,武学修为要比他其他的师兄弟高出许多,而这个鹿纯真,甚至连他最弱的一个师叔都打不过。你说这武林大会论武岂非如同儿戏?” 温晴道:“武林盟修改了论武标准,也算是情有可原,若是按‘冢岛二魔’的标准来举行论武的话,不用说‘谪仙境’了,恐怕就连达到‘忘剑境’的人也不会有多少吧。” 百生怔住,缓缓点了点头,喃喃道:“这么说倒也有理。” 温晴问道:“百公子怎么会如此清楚太清教的事。” 百生笑道:“可别小看了广鸣院的情报网。” 温晴试探道:“百公子有资格查阅《武林志》,还能接触到这么多的情报,想来一定不只是一个普通的探子吧。” 百生道:“我可不是探子。我是百花开之子,京都百家的二公子!” 温晴有些吃惊,没有想到他竟完全不掩饰自己的身份。百花开乃是广鸣院的院长,同时也是朝廷的学士,负责掌管典礼、编撰史书。 郭长歌从百温两人对话起,便开始仔细听了。 那日在飞将客栈时,他本想再多问百生些问题,可当百生告诉曲思扬,去过冢岛后便带她去见百冢,曲思扬就成了那个比百生还着急着要马上启程的人! 曲思扬一闹,他们便不得不启程。郭长歌对百生身份本来还有些疑虑,不过这时见百生全然不掩饰自己身份,也不像是在撒谎,才终于安下心来。 在他们这桌不远处的一桌上,坐着三个劲装结束的精壮汉子,他们旁边都摆着武器,无疑是三个混江湖的武夫! 这时,忽然有一个约摸着三十多岁年纪,一身白袍,宽衣缓带的男子正向那三人走去。 那男子一走近,便向三人打了个招呼。可那三人却并不回话,甚至没有一丝反应。 那男子从怀中掏出一件圆筒状的物事,像是一个卷轴,他嘴刚张开,正要说话,那三人中的一人却先开口了:“我们哥仨好容易才得了会闲暇功夫,来这酒楼喝两杯,却总有些乱七八糟的人扰咱们清净!” 另一人道:“这样的人该不该打?” 第一个说话之人道:“该打!实在该打!打死也活该!” 他们正说着,还一直未开口的那人的手,已经摸向了倚在桌边的大铁锤! 可那白袍男子好像并没有意识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还在自顾自地说道:“在下想向三位打听点……” 他话还未说完,铁锤已离了地。白袍男子的脑袋眼看就要和那铁锤子碰一碰了。 脑袋碰铁锤,几乎没人不清楚会有什么结果。 郭长歌自然也知道脑袋碰铁锤的结果,而且他实在不太想看到那样的结果。 于是他便开口了:“这位公子,你想打听什么,何不过来跟我们说说。 白袍男子循声看去,冲着郭长歌点点头,慢慢走了过去。 铁锤悬在空中,终又落了下去,看似是被轻轻放下,木地板却被砸得凹下去一个圆坑。 同时,那使铁锤的汉子心中暗道:“算你走运!” 曲思扬看那白衣男子长得英俊,待他走近,便道:“这位公子,何不坐下跟我们一起喝两杯。” 那人摇摇头道:“身有要事,恕不能陪。在下楚钟何,想向各位打听一下,可曾见过一个小姑娘。相貌便如这画中人。” 说着展开了一幅画卷,卷中所画是一个少女的肖像。 画中少女扎着双马尾,肌肤雪白,双瞳剪水,就像是北方极寒之地,了无人迹的大雪地上忽然出现的两泓清泉。 曲思扬惊道:“楚钟何?难道你就是‘五圣’之一的楚钟何?!” 她细看此人面目,只觉他清雅俊秀,神采非凡,不过一双眼睛有些肿了,眼角还有些血丝,想是多日都未曾合眼了。 白袍男子缓缓点了点头。 除了百生之外,其他人忽然都站了起来,脸上还都挂着十分哀痛的神色。 那三个壮汉突然也站了起来,同时还拿起了武器,不过他们这时拿武器却已不是为了打人—— 听到“楚钟何”这三个字后,他们已慢慢向着楼下溜走了。 那使铁锤的汉子,不知该有多么庆幸他方才没有出手!否则,脑袋碰锤子,碎的还真有可能会是锤子! 当然脑袋也会碎,不过碎的却绝不会是楚钟何的脑袋,而会是他自己的脑袋! 第28章 出海 郭长歌道:“楚前辈,您要找的这位姑娘可是叫婉若。” 楚钟何的双眼突然有了神采,急道:“正是正是,正是此名。” 郭长歌摇摇头,缓缓道:“她已经……” 他不忍再说下去。 他紧紧盯着郭长歌,皱眉道:“婉若出什么事了!” 郭长歌知道就算隐瞒一时也没什么意义,直视着楚钟何,道:“婉若姑娘被人杀害了。” 这句话对楚钟何来说,无异于一个霹雳加身,他本来直挺的身子忽然像是散了架般,摇晃着,手里的画卷也掉在了地上。温晴赶忙过去相扶。 楚钟何长袖轻轻一摆,袖风竟把温晴向后推开,若不是成乐在后接着,她非得摔倒不可。 楚钟何紧握着双拳,声若洪钟,道:“是谁杀了她?” 郭长歌如实相告,道:“是一个使刀的杀手。” 楚钟何咬着牙,眼里似要冒出火来,道:“可知这杀手名姓?现在何处?” 郭长歌摇摇头,他知道楚钟何是想报仇,道:“我只知道这杀手武功着实厉害,楚前辈若想找他报仇,可千万要小心。” 曲思扬戳了郭长歌一下,悄声道:“人家可是‘五圣’之一,你以为和你一样会怕一个小小的杀手吗?” 百生突然道:“江湖中厉害的使刀杀手,也就那么几个,不知你们说的是谁?” 郭长歌看向他,道:“那杀手用的是把短刀,刀身较普通短刀为宽,刀背更是厚得有些离谱。” 百生思索片刻,问道:“你怎么知道得如此清楚。” 郭长歌道:“因为我与那杀手交过手。” 百生道:“哦?能否给我详细说说。” 于是温晴便将那日在黎阳城的事情细细说给了百生。 百生听完,左手托着右肘,右手食指和拇指轻抚着自己的下巴,陷入了沉思。 过了许久,他忽然开口道:“楚前辈,不知……不知画中这位姑娘武功如何?” 楚钟何道:“婉若年纪虽小,但她武学天赋极佳,练功又努力,我敢说武林年轻一辈中,已无出其右者。” 百生道:“这么说这位婉若姑娘武功很高?” 成乐忽然道:“婉若的武功我亲眼见过,反正我自认比不上她。” 婉若一人轻松“调戏”糜正英、糜正雄两人的场面还历历在目,成乐对自己的武功虽很有自信,甚至说是有些自负,但他也实在不得不承认,自己是真的比不过那个看起来娇娇弱弱的小姑娘。 郭长歌长叹一声,道:“婉若姑娘武功就算再高,也绝不会是那杀手的对手。” 他回想起当日自己与那杀手交手时的情状,兀自心有余悸。 百生忽然道:“结合现在已知的线索,我想我大致已知道你口中的那杀手是谁了。” 郭长歌和楚钟何异口同声,道:“是谁?” 两人都瞪大了双目,死死盯着百生,期待着他开口。 百生道:“武功极高;使厚背阔身的短刀;习惯于以斩首的方式取人性命。” 他顿了顿接着道:“据《武林志》所载,武林中同时符合这三个条件的杀手实在不多。” 曲思扬有些不耐烦了,道:“你倒是快说这杀手姓甚名谁呀?” 百生道:“我只知道他一定是姓龙。” 只知道姓龙,众人倒不觉得如何惊讶,毕竟他们本来都在期待着百生说出一个十分令人吃惊的名字。 可楚钟何的脸上却短暂地现出了一种奇异的表情—— 像是有些吃惊,又像是有些警觉,可又仿佛有些失望之色包含在其中。 郭长歌问道:“《武林志》上难道有关于此人的记载?” 百生摇摇头,道:“《武林志》虽然包罗万象,千百年来武林人事无所不记,但却并未记载过一个姓龙的杀手。” 郭长歌道:“那你为什么会知道那杀手姓龙。” 百生喝了口茶,徐徐道:“只因为《武林志》上记载了一个近十几年来在武林中极为活跃的杀手,一个使刀,好砍下人头颅的杀手,也记载了多年前惨遭灭门的珑城龙家,而龙家家传武功正是刀法,而且是招招都砍人脖颈的刀法!” 郭长歌道:“你是说龙家虽遭灭门,但实则却有人活了下来,而那杀手便是龙家的人?” 他觉得这个想法实在有些牵强。 百生道:“我的确是这么想的。而你对那杀手佩刀的描述也正印证了我的想法。” 郭长歌面露不解之色。 百生解释道:“《武林志》上对那杀手的记录虽甚少,可对龙家却足足有几万字的记录。龙家的刀法固然是招招都冲着脖子去的狠辣刀法,而龙家武者们的佩刀也正与你所述无异,都是厚背宽身的短刀!” 听他如此一说,郭长歌已不得不信他,不过光知道那杀手姓氏,想要找他还是无异于大海捞针—— 楚钟何想要报仇,但却是恐怕是永远都无法找到他的仇人! 楚钟何忽然开口:“听你们在说《武林志》,各位难道是广鸣院的人?” 百生起身揖道:“在下百生,在广鸣院中任一无趣闲职,久仰楚前辈大名,今日有幸得见实已不枉此行。” 他指着郭长歌等人,接着道:“这几位是……” 郭长歌抢过话头,道:“我们是百公子的朋友,陪他来江州游览观光来的。” 他还记着重叔的叮嘱,此次出行不得向外人透露身份。 他们一行几人一一向楚钟何报了过名姓。 楚钟何看着百生道:“百公子博闻强记,令人钦佩,不知可有什么办法能找到那姓龙的杀手。” 百生摇摇头,道:“晚辈也想帮楚前辈报仇雪恨,不过晚辈对那杀手所知甚少,更是全然不知他现在何处,所以实在爱莫能助,望前辈见谅。” 郭长歌无意中瞥见楚钟何此时的表情。 说也奇怪,他这时的神情之中竟没有半分失望。 郭长歌以为自己眼花,不过方才,楚钟何的脸上的确好似是闪过了一丝极为细微的笑意。 只听楚钟何又道:“这杀手竟如此神秘!” 他这时的神情看起来像是极不甘心,郭长歌再一次在心里对自己说,方才自己一定是眼花看错了。 百生瞥了一眼楚钟何,心里暗暗道:“要说神秘,比起那杀手,楚前辈你也实在是不遑多让啊。《武林志》所载,也不过只有你在三年前参加武林盟论武,一举被评为了‘谪仙境’一事,其它关于你的任何事都一概不清,就好像你真是从天上掉下来的神仙一般,全然没有半件前尘往事似的。” 温晴忽然道:“楚前辈,您想见到那杀手,其实也并不是完全没有办法。” 楚钟何道:“姑娘难道有办法助我找到那杀手?” 温晴摇摇头,道:“那杀手神龙见首不见尾,咱们想要找到他难于登天,但他若是主动来找咱们,咱们岂不是就能见到他了?” 楚钟何奇道:“让他来找咱们?” 温晴点头道:“没错,想要见到一个杀手最好的方法,难道不是成为他的目标吗?” 楚钟何惊道:“你的意思是,引他来杀我?” 温晴点点头。 楚钟何的神情忽然显得很是为难,想是因为想不出什么好办法,能让那杀手把他当作目标。 郭长歌也想除掉那杀手,可自己又不是那杀手的对手,此时便生出了与楚钟何合作的念头。 于是他道:“楚前辈,那杀手武艺高强,如果他真的将前辈你当做了目标,不知什么时候会对前辈出手,敌在暗,实在是有些防不胜防。不过我有个提议,不知前辈要不要听?” 楚钟何道:“少侠请说。” 郭长歌道:“若是真的想到了办法引那杀手前来,你我合力擒他如何?我曾与他交过手,多少对他有些了解,或许能助前辈一臂之力。” 楚钟何道:“少侠愿意帮我?” 郭长歌点头道:“自然愿意。” 楚钟何眼神突然变得犀利,道:“不过我们合力,可不是要擒他,而是要杀他!” 郭长歌一怔,道:“杀他……自然……自然得杀!” 曲思扬突然笑道:“你这榆木脑袋终于开窍了,愿意杀人了?” 郭长歌并未理他,不过面色凝重而认真,只有温晴和柯小艾知道,他现在正做着十分挣扎的心里斗争。 他们一行对楚钟何说了要先前往冢岛一趟,为广鸣院收集一些有关“冢岛二魔”的情报。 楚钟何听后,向众人讲明自己的凌风岛,正是在去冢岛的航向之上。 于是他们一合计,决定经过凌风岛时,登岛稍作休整,顺便计议诛杀那杀手一事。 郭长歌一行本打算租船出海,但如今有了楚钟何来时所乘的船,也就不必了。 他们所在的这码头规模甚大,岸线上停靠着大大小小几十只船只。船帆层叠蔽日,近处瞧来十分壮观。 郭长歌一行随楚钟何登船。 这是艘宽敞的三桅船,足可容纳几十人搭乘。船舱里储藏了大量食物酒水,以备远航之用。另有十来名水手,个个身形健硕,眉目间露出强悍之色。各人守在岗位上,听候差遣。 郭长歌向楚钟何问起这些水手的来历,楚钟何说,他们都是凌风岛上的农户。 郭长歌这才知道,原来这凌风岛并不是如他想象中一样,是个荒无人烟的岛屿。 把舵,起锚,扬帆。 一艘大船,慢慢离岸,驶入了无尽的“蓝色平原”。 第29章 心动 拾愿堂几人都是初次航海,大海对他们来说实在是新鲜得很,所以他们都十分兴奋,可船还没驶出多远,那兴奋便转为了痛苦—— 他们已有些晕船了,尤其是郭长歌、曲思扬两人,晕得最为厉害。 船的起伏虽不大,但两人却觉得天旋地转,趴在围栏边直想呕吐。 这一日风浪不兴,太阳大好,三桅船在海面缓缓飘行,整一天也无事发生。入夜,月盘从天边上慢慢爬了上来,映得海面上波光粼粼,倒像是铺上了一条通向“月宫”的银色长路。 郭曲二人应该是吐够了,晕船症状终于有所缓解,不过同病相怜的两人还是趴在栏杆上,因为他们已经吐得有些虚脱。 月光照得两人本就因呕吐而惨白的脸,白森森的有些骇人。 曲思扬有气无力地说道:“你这人怎么毛病这么多,不仅怕高,还晕船?” 郭长歌笑道:“我这人小毛病很多,所幸是没什么大毛病。” 曲思扬道:“我看你这人毛病可大得很。” 郭长歌道:“哦?” 曲思扬道:“你明明学了一身好武功,却完全不愿杀人。” 郭长歌笑道:“这是毛病?我一直认为这算是我的优点的。” 曲思扬白他一眼,道:“等你这‘优点’害你送了性命,到时候我看你还会不会嘴硬。” 郭长歌笑道:“死人还会嘴硬吗?我可不知道。” 曲思扬哼一声,道:“懒得理你了。” 她虽嘴上这么说,却还是继续道:“月亮就算再亮,它的光辉也永远比不上太阳的。” 这句话有些莫名其妙,不过她抬头望着月盘,语气听来好似十分认真。 郭长歌略加思索,知她话有所指,笑问道:“你说谁是月亮?谁又是太阳?” 曲思扬微微一笑,看向郭长歌,道:“我不知道谁是太阳,反正不会是你。你最多不过是个想成为太阳的月亮,而且绝对不是像今天这样圆的月亮,因为你缺点这么多,所以你勉强算得上是个残缺不全的月亮。” 想成为太阳的月亮是何意? 郭长歌现在还不太理解她的话,只是笑道;“残月倒也不错,至少还是发着光的。” 两人对视着。 曲思扬的双眸,很美! 见过她双眸的人,若是被人问起有没有见过仙女的眼睛,他的答案绝对会是肯定的。 其实还不止双眸,曲思扬身上的任意一处,都堪称绝美,所以她活脱脱就是一个仙女,一个足以迷倒众生的仙女。 不过熟悉她的人才知道,仙女毕竟是不存在的,她贪财、好吃、无理,还有其它许多大大小小的缺点——仙女绝不会有的缺点! 郭长歌瞧着她的眸子,已有些醉了,那双眸子仿佛比郭长歌日间所喝的竹叶青酒更醉人…… 曲思扬忽然开口说话,终于让郭长歌醒了过来,他赶忙避开头,不敢再直视她。 只听曲思扬道:“我说你是残月,实在再恰当不过啦。虽然你武功很高,但你既怕高,又晕船,而且我想你也绝对不通水性。” 她顿了顿接着道:“上次在青云庄,若不是你凑巧没有吃东西,难道不早就被糜途宰了?你最大的缺点便是不愿杀人,在这江湖中,你若不杀人,武功就算再高恐怕也是没什么用的,莫要说那杀手武功在你之上,就算是武功不如你的人,要杀你也实在算不得什么难事。” 郭长歌道:“你怎么忽然扯到这儿了?” 曲思扬的语气口吻全然不似平日,就像是换了个人一般。郭长歌竟一时有些不习惯。 曲思扬看向郭长歌,问道:“之前在庄里时,你拼命练功是因为什么?” 郭长歌苦笑道:“你们当时说得很对,我的的确确是怕了那杀手,练好功只求能够自保。” 曲思扬缓缓摇了摇头,徐徐出言道:“或许你是真的有些害怕了,不过每个人都会害怕的,不是吗?” 她刚说完这话,眉头就皱了起来,咬着下嘴唇,好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 接着便道:“小艾除外!” 郭长歌失笑道:“看来我这个当师父的,反而要跟徒弟好好学学怎么才能不害怕了。” 曲思扬继续道:“总之啊,几乎没有人不会觉得害怕的,但你究竟在怕什么?” 郭长歌道:“我自然是怕死。” 曲思扬摇头笑道:“我虽没亲眼见识过那杀手武功究竟有多么厉害,但你的武功我却清楚得很。你就算不是那杀手的对手,也绝对不至于死在他手下。” 郭长歌笑道:“你实在有些高看我了。” 曲思扬道:“并不是我高看你,你若是没法从那杀手手底逃脱的话,你现在难道还能好端端地站这儿跟我说话吗?” 郭长歌不得不承认她说的话很有道理,上次自己的的确确是从那杀手手中成功逃走了。 他和那杀手的那场战斗,因为他没有武器,所以他那时简直是毫无还手之力,不过反过来一想,他也是在手无寸铁的情况下,在被那杀手砍了几百刀之后,毫发无损地成功逃脱了! 所以郭长歌的武功虽并不一定比那杀手高,但也绝不会差很多! 这一点他自己,也早已经想清楚了。 不过即便他和那杀手的武功不相上下,或是还要略胜一筹,他也绝对不是那杀手的对手,因为那杀手出招,招招要命,郭长歌出招,却有太多顾虑,这些顾虑无疑让他本来有十分的招式,只能发挥出六分的威力。 只听曲思扬接着道:“所以我知道,你那些天那么努力地练功,并不是因为你怕死,而是因为你怕保护不了我们。” 郭长歌笑道:“在你心中,我就这么好吗?” 曲思扬哼一声,道:“难道你以为我是在夸你?” 郭长歌皱眉道:“难道不是?” 曲思扬道:“我方才说了,你不过是个想成为太阳的残缺不全的月亮罢了。” 郭长歌道:“我方才就想问你这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了。” 曲思扬道:“你怕我们有危险,努力练功想保护我们,我们都很感激你,可你这人却绝对保护不了我们,甚至还有可能会拖累我们!” 听了这话,郭长歌不免有些生气,道:“你自己也说我武功很高,我若保护不了你们,还有谁能?” 曲思扬道:“我不知道,反正你绝对不行!” 郭长歌从未在和曲思扬的争论中如此激动过,道:“那你倒是说说我为什么不行?” 曲思扬也越说越激动,大声道:“因为你总想着拯救所有人,甚至都不愿看到你的敌人死去。你这样的人恐怕连你自己都保护不了,凭什么保护我们?” 郭长歌虽很聪明,比大多数人都要聪明许多,但他却不懂得一个十分浅显的道理—— 这世界上的任何事都不是非黑即白的,你若想保护人,有时候就不得不去杀人;什么都不愿舍掉的人,往往会失去一切;想要成为太阳,就要接受这世上总有阳光照耀不到的地方! 郭长歌成不了“太阳”,因为他绝对忍受不了哪怕是半点的“阴影”! 他好似也已明白了曲思扬所言何意,因为他的头已垂下,眼中的神采也变得黯淡了。 曲思扬的声音忽然变得温柔,道:“在山庄之时,你带着我们练功,带我们选武器。但你总是不懂,就算再努力地练功也是徒然,你若真想要保护自己,保护你身边的人,有时就必须要伤害其他人,而且不能有丝毫犹豫,因为想要伤害你的人,在你犹豫的那会功夫,都足以杀死你一百次了。” 郭长歌抬起头,看着曲思扬的脸,不知该说什么。 月光从侧面照了过来,是以曲思扬的脸半明半暗,显得奇异而又美丽。郭长歌有些恍惚,一颗心忽然咚咚咚地跳动了起来。 他忘了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便忽视了一个事实——眼前的她,难道不是自己平生所见,最美的女子? 第30章 惊梦 现在,那杀手就站在郭长歌的面前。 他一身黑衣,戴着面罩,只露双目,身后是一大片墓地。他的刀下,跪着两人,一个是曲思扬,一个是柯小艾。 他说:“这两个人中只有一个可以活下去,至于是谁活下去,由你来决定。” 他口中的你,自然就是郭长歌了。 柯小艾的脸上还是没有丝毫的惧色,她当然也想活,不过这世上没什么会让她觉得害怕,即便是死亡也不会。 郭长歌离他们虽有些距离,但他却很清楚地看到了曲思扬因为害怕而流下的眼泪。 只听曲思扬忽然喊道:“你不是自己也说吗?我只是你的婢女,你要是不救你的徒弟,选择救我,那你就真是个大蠢蛋!而我这辈子都不会再原谅你!” 她的声音已经有些颤抖。明明如此的害怕,却又为何如此无私? 郭长歌开口了:“放了我徒弟。” 闻言,曲思扬的嘴角闪过了一丝欣慰的笑意。 这是个很难的选择,郭长歌实在有些想不通自己为什么这么快就做了决定。 他发现自己的身体,仿佛已完全脱离了思想的控制。 自己接下来要说什么,做什么,对他自己竟也成了谜! 只听见那个杀手冷冷一笑,刀已经举起,刀锋所向,正是曲思扬的后颈。 郭长歌嘴在动,他大喊着:“不要!不要!” 可是就连他自己都没有听到半点声音—— 怎么会没有声音? 他的思想在说,现在快过去救她,还来得及!可他的身体却还是呆呆立在原地。他实在想不明白,自己这是怎么了。 刀已经砍了下去了,曲思扬竟然没死,因为郭长歌已醒了! 原来是个梦?幸好是个梦! 郭长歌坐了起来,发现自己在一张床上,床当然在一间小木屋中。 晨光通过小屋的窗户,打在床上,也打在郭长歌的身上,透过光线能看到许多细小的浮尘。 这也不知是郭长歌第几次醉酒入睡之后醒来,可只有这一次,他竟没有感到任何的不适,反而感觉神清气爽。 门突然开了,开门扇出的气流,让空中的浮尘活跃了片刻。 进来的人正朝着郭长歌笑着。 郭长歌看着她,道:“婉若……不,婉如姑娘吗?” 婉如点点头,走到他身边,将手中端着的饭盘放在床旁边的小桌上,盘上放的是一只白瓷碗,碗中是还冒着热气的白粥。 她走到旁边端着一个木盆过来,说道:“先洗把脸,再喝粥。” 郭长歌依言拿起水盆中的毛巾,拧干了擦了擦脸,然后端起碗,舀了一勺粥喂进了嘴里。 粥虽是再普通不过的白粥,不过却被烹调的香浓软糯,甚是可口。 这实在是个美好的清晨。 这样舒服的清晨,郭长歌当然很快就忘掉了那个糟心的梦。 他一边喝粥,一边谢道:“姑娘费心了。” 婉如用银铃般的声音笑着说道:“应该的,凌风岛不常有客人来,何况是岛主师父的贵客。自然是得好好招待。” 她也坐了下来,继续道:“公子见过我妹妹?” 郭长歌想到了在青云庄时那个可爱的,武功高强的小姑娘,可同时也想到了在黎阳城义庄那具冰冷的无头尸体。 他放下了碗,脸色凝重,点了点头。 婉如低头道:“她去得痛苦吗?” 郭长歌想那杀手出刀之快,死在他刀下的人,或许并不会感受到太多的痛苦。 于是他摇了摇头。紧接着问道:“不知姑娘知不知道,婉若姑娘是为何离开凌风岛的?” 婉如道:“我不清楚,兴许是师父派她出岛去做什么事情吧。” 昨夜里郭长歌问楚钟何同样的问题,可楚钟何同样也不知婉若为何离开凌风岛。 郭长歌却知道,至少婉若是冲着玉成令去的,不过她想要玉成令,究竟是想要实现什么心愿呢? 于是郭长歌又问道:“你可知婉若姑娘生前有什么心愿吗?” 婉如摇摇头,道:“公子为何会想知道我妹妹的心愿?” 郭长歌道:“没什么,只是随便问问。” 他接着道:“你们姐妹二人是如何拜了楚前辈为师的?” 婉如道:“我们姐妹两个是孤儿,从小靠着岛上叔叔婶婶们的接济才能活下去。后来师父来岛上之后,见了我们姐妹二人,师父说妹妹她武学天资很好,便收了她为徒。而我只是帮师父做做饭,打扫打扫屋子,就在前不久才正式收我为徒,开始教我武功。” 郭长歌点点头,又问道:“婉若姑娘是什么时候离开得凌风岛的?” 婉如道:“就在我拜师后不久,妹妹她就离开了” 话还没说完,眼泪便已经忍不住掉了下来。 郭长歌知道,她一定是又想到了伤心处。 若在平时,郭长歌见到哭泣的女子,总会变着法子安慰,或是逗她开心。 不过他现在却顾不得怜香惜玉,因为他心中又冒气了无数个问题:为何楚钟何收婉如为徒后,婉若便悄悄离岛?婉若想要用玉成令来实现什么心愿?那杀手杀那七人的动机何在?又是为什么会把他也作为目标? 这些问题若是想不明白,他恐怕做什么都会没滋没味。 婉如的啜泣声慢慢止了,只听她突然问道:“郭公子一行怎会跟着师父来凌风岛呢?” 郭长歌拿起了碗舀了一勺粥,可勺子还没送到嘴里,他便将勺子又放回了碗中。 他的眼神变得锐利,道:“姑娘是怎么知道我姓郭的,我可不记得和姑娘提起过我的姓名?” 婉如一怔,接着笑道:“自然是师父跟我说的呀。公子姓郭,名叫长歌。” 郭长歌道:“原来如此!” 他接着道:“我们来岛上,是为了与你师父一同想办法,为婉若姑娘报仇。” 婉如的眼中泛起了感激之情,她一边伸手去拿郭长歌手中的碗,边说道:“粥凉了,我再去给你热热。” 郭长歌摇摇头,道:“不用不用,这粥还温热呢。” 这一推辞之下,郭长歌手中的碗不小心被婉如带到,撒了他一身。婉如连连道歉,拿出手帕来,躬身帮他清理。 可就在这时,门忽然又开了。 风风火火跑进来一人,正是曲思扬,她前脚刚踏进门,便喊道:“小艾不见了,小艾……” 她正看到了在床上动作极其亲密的两人,所以一句话噎在了嗓子眼没说出来。可她又哪能知道有撒粥一事。 婉如已坐起身,转过头看着曲思扬。 郭长歌道:“小艾不见了?什么意思?” 曲思扬道:“到处都找不到她。” 她的脸忽然有些红了,道:“我还是……还是不打扰你们了。”说着便转身离开,还刻意带上了门。 郭长歌赶忙追了出去,问道:“是什么时候发现小艾不见的?” 曲思扬不停步,还是向前快速走去,也不正眼看郭长歌,自顾自地说道:“你还真是见一个爱一个。青云庄收了个柯小艾,凌风岛还要收个婉如吗?小艾恐怕是看你又有新欢了,一气之下才离开的。” 郭长歌不明白她在生哪门子气,也不懂她在乱七八糟说些什么,也就没有回话。只是默默跟在她身后,去与众人会合。 第31章 消失 到处都找不到柯小艾! 本以为在一座小岛上找一个人容易得很,可也就是因为这是一座小岛,也让人很容易就能确认,柯小艾已经不在这座岛上了。 可若说她已离开了这座岛,船港处的船却一艘也未少,而且凭她一己之力,也是绝对没办法让一艘巨大的海船动起来的。 柯小艾竟然凭空消失了! 郭长歌隐约记得,昨夜里见柯小艾的最后一面,她对自己说了一句话,可究竟说了什么内容,他现在却完全想不起来了。 昨夜篝火晚会声音嘈杂,鼓声、欢笑声、人们的交谈声、火烧木柴的哔卜声,种种声音混在一起,也不怪他没有听清柯小艾的话,即便他听清了,又怎能指望经历了一场大醉的他还能记得。 郭长歌一行实在很担心柯小艾的安危,不过便是他们现在离岛找她,在这种毫无半点线索的情况下,又能去何处找?所以他们除了在心中默默为她祈祷之外,实在已没有任何其他的事可做了。 接下来的日子,岛上的居民们一如既往烹调最好的海鲜招待郭长歌一行,不过他们平白无故丢了一个伙伴,虽然吃的是山珍海味,却实在有些不知其味。 过了已有十多日。众人一商量,觉得是时候启程前往冢岛了。婉如也要求同去。楚钟何觉得她武功太差,去冢岛过于危险,不过再三犹豫后,还是允许她同去了。 直到众人踏上冢岛的那一刻,他们才知道,冢岛与凌风岛实在没有多远,船只航行不到一日便到了。 冢岛实际的模样和郭长歌在梦中梦到的样子完全不同。在他的梦中,冢岛是个阴森恐怖,布满坟堆墓碑的可怕岛屿,可现实是,冢岛风光之秀丽全然不在凌风岛之下。 墓冢自然是有,不过冢岛比凌风岛要大得多了,而墓冢只集中在其上很小得一部分区域。更何况,经年累月的阳光普照与春雨滋润,已让土坟上长满了各色鲜花,墓碑也都已经掩在了长草之中。 冢岛上最引人注目的一处景色,是处于岛中心一座青山,一道银瀑自山顶激流而下,冲向了山脚的湖水,湖面水雾缭绕,宛若仙境。湖水中游鱼十分欢脱,不时跃出水面,又再跌入湖中。湖面上有许多石块,画成一条曲曲折折的线条,连接着岸边到瀑布冲入湖面之处。湖岸边长满了绿色青草,青草上立着许多在北方几乎见不到的奇异树木。 百生一上了岛,便去找那些墓冢,他拨开长草,对着墓碑,拿纸笔写写画画,也不知在记些什么东西。 其他人也不管他,径向那瀑布而去。他们一登岛,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那银龙般的瀑布,那般奇景,任谁都会想去近处好好看看的。 走近湖边,他们便发现了那排成一线的石块,好奇心驱使下,郭长歌领头,一行人沿着石块向前而行,越靠近瀑布底端,瀑布冲入湖中的声音便越大。 终于来到了最后一块石头上,郭长歌只觉阴气大盛,凉爽逼人。他转过头去,向着身后的人大声道:“这石块明显是人工所为,我看这瀑布后面,必然别有洞天!” 他伸手试了试水流的冲力,继续道:“我先进去看看!” 他一跃冲向那水幕,身影消失在其中。 他落地之时,已经身处一处平台,平台后确实是一个洞口。 他走了进去。洞中漆黑一片,郭文摸着黑走了两步,从怀中掏出火折子点燃,借着火光,发现这是个极大的空间,而且还有人曾在这里生活过的痕迹。 郭长歌缓缓踱步而行,发现了石床、石桌、石凳等物件。石桌上还放着一个铜镜和一个木质妆盒。 他心想这里应该便是自己的两位师祖——冢岛二魔曾经生活过的山洞。 他原路返回,想招呼外面的人都进来看看。可当他跳出水幕之时,却发现外面已没人了,一个人都没有。 楚钟何、温晴、成乐、曲思扬、婉如,这五人去了哪里? 难道他们也像柯小艾一样就那么凭空消失了吗? 郭长歌在第一时间镇定了下来,稍一思索,向着百生的方位奔去。 百生半截身子没在长草中,还在仔细研究着面前的石碑。 郭长歌自他背后接近,他也全然没有注意到。 郭长歌忽然开口:“你有没有看见其他人?” 百生吓了一跳,拍着胸脯转过身来,道:“你们不是都在一起吗?” 郭长歌摇摇头道:“我一人进了冢岛二魔的居所,再出来时,人已经全都不见了。” 百生喜道:“你找到了二魔的居所?快带我去看看!” 郭长歌表情严肃,道;“你好像没搞清楚重点。” 百生尴尬一笑,摸着下巴沉思片刻,忽然瞪大了眼道:“难道是那姓龙的杀手已经到了这岛上?难道他们都被这杀手袭击了?” 郭长歌冷冷盯着他,缓缓道:“如果他们都受到了袭击,你怎么会没事!” 百生道:“你不也没事儿吗?” 他有些生气,道:“你难道怀疑我和那姓龙的杀手是一伙的。” 郭长歌道:“那杀手杀了婉若姑娘等七人,夺走了他们手里的玉成令。没过多久,你便带着玉成令出现在了玉汝山庄,你不觉得有些过于巧合了吗?” 百生一脸的不敢相信,道:“你觉得我的玉成令是那杀手从死人手里抢走的那一块?” 郭长歌冷笑道:“你知道你哪里最可疑吗?” 百生摇摇头。 郭长歌道:“没有人会用玉成令,只是为了来冢岛上看看的。你这心愿岂不是有些过于简单了?” 百生道:“我说了,我只不过是想多了解些关于冢岛二魔的事情罢了。” 郭长歌道:“冢岛的位置又不是什么秘密,你何苦要让我们陪你来?” 百生道:“我武功太差,说白了请你们来是做保镖的?” 郭长歌呵呵一笑,道:“堂堂广鸣院少主人,还会缺保镖?” 百生有些犹豫,不过还是开口道:“要玉汝山庄的人带我来冢岛,只是因为……因为我实在对玉汝山庄也有些兴趣。” 他这理由的确合理,作为广鸣院的少主人,自然是想要调查调查“玉汝山庄”这个武林中最缥缈离奇的地方。 可郭长歌却好似全然没有管他在说什么,只是一步步逼近他,自顾自地说道:“我看你广鸣院少主的身份恐怕也是假的吧!” 说着缓缓伸出了左手食指。 百生只觉他手指在自己身上轻轻掠过,自己的全身就已经麻痹,丝毫动弹不得了。这种情况之下,他不怒反笑。 郭长歌问道:“有什么可笑的。” 百生大笑道:“我本以为你是个聪明人。没想到你竟愚蠢到将我这么一位翩翩君子与那杀手之流相提并论,实在可笑至极!” 郭长歌暗笑他自夸,道:“不论如何,在我找到那个杀手之前,都得委屈你这位翩翩君子先去那里待一会了。” 百生问:“哪里?” 郭长歌笑着道:“一个你绝不会讨厌的地方。” 第32章 手软 百生难道真的和那杀手是一伙的? 郭长歌其实并不真这么认为。他之所以不分青红皂白地污蔑百生,一来是为了诈出百生的话,弄清他为何会浪费一块玉成令来实现这么一个极易实现的心愿;二来只不过是要找个借口把他给藏起来,藏到安全的地方,因为郭长歌实在是不想再看到有人忽然消失不见,他实在已受够了那种无能为力的感觉! 现在这两个目的都已达成! 郭长歌自然是把百生藏到了冢岛二魔住过的水洞中。冢岛二魔对百生来说,就是圣人,所这水洞对百生来说简直就是圣地般的存在,正如郭长歌所说,他是绝对不会讨厌这个地方的。 郭长歌把他藏到了洞中隐蔽之处,又在他身上盖了些杂草,走之前还点了他的哑穴。 之后,郭长歌一人出去,展开轻功,四处找寻。 他去海边看过,船还在,至少说明失踪的几人尚未离岛。但这座岛上除了他们一行之外还有没有其他人,他就不能确定了,因为这座岛很大,海岸线很长,任何人都可能从岛岸的任何一处登陆。 楚钟何他们到底去了哪里?柯小艾又去了哪里? 难道真的是那姓龙的杀手袭击了他们,可有楚钟何在,就算那个杀手的武功还要更高些,也绝不可能在那么短的时间内把包括楚钟何在内的所有人都抓走呀。 郭长歌在茂密苍绿的丛林间游荡着,寻不到半点线索,也没有半点想法。 他忽然想起了百生的话:“没想到你竟把我这般翩翩君子与杀手之流相提并论,实在可笑至极。” 翩翩君子…… 难道抓走其他人的人是楚钟何?—— 在当时的情况下,确实只有楚钟何有能力在短时间内制伏其他人,并把他们全都抓走。 可楚钟何却是绝没理由这么做的! 郭长歌刚刚想到这里,突然听到远处隐隐有打斗之声。他立马冲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奔去。 远远瞧去,在一片长草中相斗的两人,武功看来都不弱。 其中一人竟是楚钟何,他手中拿把铁萧,使的招式似乎是剑法,但却丝毫没有剑法的凌厉,而是像水流一样柔软。 如水一般的招式,无疑算得上是很高明的招式。看他出招,你好像永远不用担心他的招式会有用完重复的一刻,好像一招之后,总有全新的一招在等着敌人,正如水流般绵绵而不绝。 这实在算得上是武学的至高境界—— 再复杂的武学套路,招式总也是有穷尽的。与人相斗,在招式使尽前,你的下一招出什么,怎么出,都是没法子事先预料到的,也就是说,敌人只能在你出招的刹那作出反应;不过招式一旦用尽以至重复,你的下一招便很容易会被敌人预料到,到那时,你得胜的机会也就很渺茫了。 所以,一个经验丰富的老师傅,在教导他年轻的初出茅庐的徒弟之时,一定会苦心叮嘱:你若是遇到了一个自己使光了所有招式还打不过的人时,除非你不要命了,不然一定要记得立马撒丫子跑路,准没错! 楚钟何一身白色宽袍,衣袂飘飘,而他的对手全身被黑色包裹着,还带着黑色面罩,手持短刀,招式乍看不如何精妙,不过出招之快当得是举世无双,而且刀气之盛,之强,当今武林恐怕也很难找出第二个人来。 只见他每一刀砍出,面前的长草便齐齐整整的拦腰而断,断了的杂草又随他的刀风舞动,场面煞是好看。 郭长歌一赶到近旁,便认了出来,这个黑衣人无疑就是那日在黎阳城外的树林中,想要杀他的那个黑衣人,也就是百生所说的那个姓龙的杀手。 他二话不说,拔出腰间短剑,箭一般飞冲过去,加入战团,相助楚钟何。 片刻功夫,三人都已出了百招有余。黑衣人以一敌二,被逼得步步后退,从一片宽阔的长草地里,慢慢退到了一片黑色密林的边缘。 他忽然伸长手臂,向前横砍一刀,逼开两人,转身想要溜走。楚钟何叫道:“贼人休跑!” 说着飘飘然跃向空中,姿势优美,一萧向着黑衣人头顶打到,黑衣人被逼回身反架,刀萧猛烈相击摩擦,迸出耀眼的火花,火星落地,竟引燃了周遭的杂草。 楚钟何大喝一声:“郭公子,趁机取贼人狗命!” 郭长歌一呆,随即应了一声,瞬身而至,一剑刺向那个杀手肋间。此剑下去,黑衣人必然不能幸免。 可郭长歌终究还是手软了,闪电般的一剑刺到半途,他手掌微微向上一抬,剑柄受力,整柄剑旋转着向上飞起,在空中急速转了许多圈,落回他手里之时,他已是手捏着剑尖,而剑柄自然是朝向了那黑衣人。 他本是想用剑柄撞击,点那黑衣人穴道,可这么一耽搁,黑衣人已一脚踹开楚钟何,逃得远了。 郭楚两人追击,可眼看着那个杀手遁入密林,已寻他不到了。 楚钟何怒道:“让你杀他,何故迟疑。” 郭长歌退了两步,道:“他……他抓了我的三位朋友和婉如姑娘,若是他死了,他们的下落可就无从知晓了。” 楚钟何惊道:“其他人都不见了?” 郭长歌点点头。 楚钟何道:“你跳进瀑布之后不久,我突然注意到岸边有个黑影一闪而过,就去追逐。我追了此人许久,一直来到这里他才停下与我动手。想来是这黑衣人的同伙趁我不在,绑走了其他人。” 楚钟何一拳打到身旁一棵树上,树叶枯枝簌簌而落。他继续道:“不过你可真糊涂啊!你那一剑,就算不杀他,也足以刺伤了他,让他没法逃掉,你又何苦用剑柄打他穴位?而且就算你那一剑杀了他,这岛就这么大,我们慢慢找,难道还怕找不到其他人?” 郭长歌没有说话,他知道自己确实是心软了,对付那杀手那样的人,的确是不应该心软的。 他道:“此人应该就是那姓龙的杀手。” 楚钟何道:“就是他杀了婉若?” 郭长歌点点头,道:“虽非我亲眼所见,不过也八九不离十了。” 楚钟何厉声道:“你分明说要与我合力击杀那个杀手,怎么到了这紧要关头,你却下不了手了?” 郭长歌道:“前辈莫要动怒,下次见他……。” 楚钟何冷笑着打断了他道:“下次?等到下次,不知我第二个徒弟还有没有命了。” 郭长歌歉然而立,不知还能再说什么。 他们回到了水洞。 郭长歌解开百生的穴道,向他致歉,承认是自己错怪他了。又将其他人消失一事的始末告知了他。 百生也不记仇,毕竟是郭长歌把他带到了冢岛二魔住过的地方,实在算不上太亏待了他。 楚钟何似乎对郭长歌的仁慈有些生气,独自一人坐在石床上闭目养神。 百生对郭长歌道:“那杀手的目的究竟是什么?他来冢岛,一定是冲着你来的,可为什么他不来直接杀你,抓走其他人想要做什么?” 郭长歌虽然摇了摇头,但心中却想到了岳云石想要通过杀害柯小艾来报复柯飞鹤一事,后背不禁发凉—— 难道这那杀手真与他有什么深仇大恨,要伤害他身边的人来达到报复的目的? 楚钟何突然开口道:“你从未对人下过杀手?” 百生道:“我一介书生而已,哪里会杀什么人。” 他还以为楚钟何是在和他说话。 郭长歌道:“从未。” 楚钟何嗤之以鼻,心中暗道:“这一点你倒是和你父亲一模一样。不知道你的下场会不会也和你父亲一样?” 他又道:“不杀人,学武作甚。” 郭长歌已不知道回答过几次这个问题,他叹了口气,道:“武功一定是用来杀人的吗?难道就不可以用来保护人吗?” 楚钟何摇头道:“总有一天你会明白,在这江湖里,杀人和保护人其实是一回事儿!” 这话让郭长歌想起了那晚在船上曲思扬对他所说的那一番话。 他不禁在想,自己是不是真的有些太天真了?是不是要想保护人,就真的非得杀人不可呢? 第33章 独闯 郭长歌虽然很担心其他几人,但却知道他们一定还活着。毕竟如果那个杀手要杀他们,也就不用费心把他们全都抓走了。 郭长歌和楚钟何休息了片刻,决定再出去找人。他们决定共同行事,一旦发现那个杀手踪迹,便可以快速制服他。 郭长歌走之前叮嘱百生千万不要乱跑,就待在洞中为好。 郭楚两人刚从洞中跃出,便看到湖岸上躺了一个人。他们展开轻功,飞跃过湖面,将躺在草地上的人扶起,此人竟是婉如。 楚钟何喜出望外,正想伸手为她搭脉,她竟忽然睁开了眼睛,说道:“师父,郭公子,是你们吗?” 楚钟何轻抚她的额头,温言道:“是我们,你感觉怎样。” 婉如举出一张信笺,道:“是一个黑衣人,他抓了大家。他放我回来,给你们送信。” 楚钟何接过信笺,匆匆一阅,说了声:“给你的。”将信递给了郭长歌。 信上说,让郭长歌独自一人去岛上东海岸的乱石滩。 郭长歌自然是知道若是有第二人与他同去,会有什么后果。 读完,他把那张信笺随手扔到一边,笑道:“我便走上一遭。” 他当然知道,自己这一去,实在是凶多吉少,可能非但救不了人,反而自己也要回不来了,不过他还是非去不可。 既然非去不可,自然是要笑着去了。既然不能逃避,何不笑着面对,这些道理郭长歌总是想得十分通透。 楚钟何道:“此行凶险。不然我暗中……” 郭长歌摇着头,打断他道:“太冒险了,还是我一人去为好。我上次与他单打独斗未使武器,这次可不一样!”说着拔出腰间短剑,自信一笑。 可他这一笑的自信,其实是装出来的,他实在不想让楚钟何为他担心,也不想让楚钟何犯傻偷偷跟去。 这时候,百生听到了动静,已跳出了瀑布,正笨拙地从湖面的石头上慢慢跳过来。 快到岸上时,他喊道:“怎么了,找到那杀手了吗?” 郭长歌对着他点点头,道:“你就与楚前辈待在一起。” 转头向楚钟何道:“我走之后,请前辈保护百公子和婉如姑娘,切莫轻易离开。不要再中了那杀手的调虎离山之计。” 他如此叮嘱,是怕楚钟何因仇恨而不顾曲思扬等人的性命,去找那个杀手复仇。 他说完,展开轻功,向着岛东奔去。 百生望着他远去的背影,突然注意到了被郭长歌随手扔下的信笺,捡起来一看,也不知道是不是在为郭长歌担心,他的脸色瞬间变得十分难看。 郭长歌心里虽然很着急,但跑得却不是很急,他心里十分清楚,大战前夕万不能先乱了方寸,更不能无意义地消耗精力。所以他跑的虽不慢,但呼吸却很匀称,绝不会对他的体力有任何的影响。 跑了大概半个时辰上下,已看到了白色的海岸线。他几个起落,落地之时,已身处一片满是巨型怪石的沙滩上。 突然,一个黑影从他眼前闪过,隐身在了石后。他一个闪身到了石后,并未发现有人。那黑影突然又一闪向上,他抬头看时,一个黑衣人正端立石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两人对视了片刻,黑衣人忽然转身向后,飘飘然飞走了。 郭长歌轻轻一跃,飞身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在嶙峋怪石间跳跃疾行。大约奔行了半盏茶的功夫,那黑衣人突然停步,郭长歌自然也跟着停步。 这里是一片被巨大怪石围起来的宽阔沙滩,黑衣人慢慢转身朝向了郭长歌,他的身后的竖条状石头上,用铁链绑着人,铁链上挂着巨锁,看起来万无一失。 三块石头,绑着三人,正是曲思扬、成乐与温晴。 他们见了郭长歌,神情都十分激动,但却说不出话,因为他们口中都被塞了布。 郭长歌向着他们笑了笑,随后看向那黑衣人,脸色突然变得严肃,道:“阁下姓龙?” 黑衣人不理他,只是冷冷道:“你竟然有胆来?” 郭长歌笑道:“阁下知道我在这里后,不辞辛劳来到这岛上,我又怎能不奉陪?” 黑衣人道:“你引我登岛,是为了杀我?” 郭长歌目光坚定,道:“现在我只想救我的朋友。” 黑衣人道:“你打算如何救你的朋友?” 郭长歌道:“阁下不如放了他们,你我有什么仇怨,都是我们两人的事,又何必牵扯上其他人?” 黑衣人道:“你我哪来的冤仇?” 他接着道:“不过与人对敌,手上的筹码总是越多越好,我你凭什么要我丢掉我手中的筹码?” 郭长歌故作轻松来回走了几步,笑道:“以龙先生的武功,我看那些筹码实在有些多余。” 黑衣人道:“没有这些筹码在手,你又怎会全力对付我?” 郭长歌道:“与龙先生交手,我便是全力也讨不了好,又怎敢不用全力。” 黑衣人突然冷笑道:“我说的全力,乃是指以性命相搏,不杀掉对方誓不罢休。” 郭长歌摇头道:“那又是何苦……” 他话音未落,黑衣人已像一阵风一般掠了到了他身旁。他只觉眼前一亮,明晃晃的刀锋距他的脖颈已不过几寸。 这出其不意的一刀,武林中能抵挡得住的人绝不会太多,不过郭长歌正好算是其中之一。 千钧一发之际,他已拔出短剑,竖立在银刃与他的脖颈之间。 刀剑一触即离,那个黑衣人退开数步,道:“下一刀,我不会砍你了。” 郭长歌笑道:“那你想砍谁,你总不能砍你自己吧?” 黑衣人冷笑道:“我会砍你的这三位朋友。你若想阻止我,便只能杀了我。因为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都不会停止对你的朋有出手……” 他话才刚刚说完,郭长歌的短剑已刺了过来。他一刀隔开短剑,双脚向前一蹬,身子便向后跃去,紧接着奔雷一刀,砍向成乐头顶。 郭长歌紧跟他身后,他一刀砍出,郭长歌剑尖已刺到他后心,于是他只能收刀反架,成乐的脑袋才不至于一分为二。 郭长歌不禁在想,直到目前为止,这杀手好像都只是在逼自己杀他,他究竟有何目的,实在还不好妄下断论。 刀刃在成乐、曲思扬和温晴三人身上不断掠过,他们的头发和衣摆都已不似之前完整。幸有郭长歌短剑拼命逼着黑衣人收刀,他们身上才不至于出现其它不完整的地方。 郭长歌心里清楚,这样下去只会有两个结果。那就是自己杀了这杀手,或者这杀手杀了被绑在石柱上的三人。 虽然不论是哪种结果,他都不太想要见到,不过非得要选一个的话,他当然宁愿看到,死的是这杀手—— 他一定要保护自己的朋友! 第34章 失手 百生又被点了穴道,这次点他穴道的人,竟是楚钟何。 郭长歌之前点他穴道,是为了不让他乱跑,可楚钟何点他穴道,却又是为了什么呢? 这个问题只有百生可以回答—— 在他看到郭长歌扔到地上的那张纸之后,他就知道,自己要遭殃了。 因为他看到了信笺上的字迹,而他十分确定,写了那些字的人,与写了凌风岛渔村入口牌楼上那“凌风”二字的人,无疑是同一个。 写了“凌风”二字的人是楚钟何,可那张纸上的字难道不是那姓龙的杀手所写吗?这说明了什么呢? 黑衣人在招架郭长歌招式的同时,不断向石柱上绑着的三人攻去,他的攻守方向不一致,难免会有破绽。 而这破绽,郭长歌自然是早已经找到了。凭着这破绽,他自然能轻易伤到这黑衣人。 可他却不敢,因为他已经想明白了一件事:这黑衣人未受伤前,自然是不愿受伤的。所以他每一剑刺出,这黑衣人必然会收回攻向那三人的刀,来挡架来剑。 可这黑衣人若是一旦受了伤,知道自己可能不能幸免,就难保不会拼了命去杀那三人。到时候郭长歌就算有再大的神通,也绝无可能阻止他了。 所以这黑衣人在开始时岂非已经说的很明白了,想要阻止他,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杀了他。而且非得一击致命,不给他任何喘息机会不可。 郭长歌既然能伤得了他,自然也就能杀他,不过是换个出剑的角度,或者稍微加点力气的事罢了。 可他实在不愿意就这么把这黑衣人刺死在剑下。因为他心中还有许多疑问,若是杀了这黑衣人,这些疑问恐怕就没有人能够解答了。 当然他不愿杀这黑衣人还有更深层的原因,或许就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不杀人已经成了他心中的一种执念,不管他事前下了多大的决心去杀一个人,事到临头,他必然临阵退缩。 这时,黑衣人一刀砍向成乐,郭长歌矮身削他双足,他跃起避开,那一刀便自成乐头顶石头上滑过,刀尖划过石头,擦出一条火星子。 郭长歌刚松口气,黑衣人的刀锋便又出现在了曲思扬脖子上。 这黑衣人之前说过,除非死了,否则他的的刀便不会停下来。可郭长歌却又偏偏不愿杀人,所以他必须找一个除了杀人外,让那黑衣人停下来的方法。 要找到方法,便要先仔细观察,郭长歌深谙这个道理。 于是他便开始观察,观察周遭的环境,观察那黑衣人,观察他身上的每一处细节,观察他的刀。 他的刀! 郭长歌突然注意到了一个很小细节——那个杀手的刀,和他之前用的并不是同一把! 虽然两把刀都是一样的银白短刀,刀身一样都很宽阔,刀背都很厚,都没有护手,刀柄上缠着同样的灰布,末尾处也都系着同样的血红丝绦。 不过这两把刀之间却有一个很细微的不同之处! 这黑衣人第一次与郭长歌交手之时所用的刀,刀身上刻着三条横杠,而现在这把刀上,虽然也有横杠,可却只剩下了两条。 缺了的那条横杠去了哪里? 金属刀身上刻着的横杠自然不会凭空消失!那就只能说明,这两把刀是两把完全不同的刀,或许也说明,现在这个黑衣人,并不是在黎阳城外与他交手的那个杀手! 那么,这两人之间有何关系,他们的刀法很明显是师出一门。 郭长歌心中的谜团又多了许多,他好希望现在有人能给他些提示,可他现在只能靠自己。 郭长歌突然喊道:“你并不是那日与我交过手的杀手!” 黑衣人手上不停,嘴里说道:“我从未说过我是!” 郭长歌道:“你是什么人!” 他逼得更紧,让那个杀手只得全力挡架他的剑招,一时无暇砍那三人。 黑衣人语气冰冷,道:“我是要杀掉你这三位朋友的人。” 他向郭长歌猛攻几招,又向曲思扬砍去,同时说道:“而像你这样的人是绝对阻止不了我的。” 这句话无疑激怒了郭长歌! 只见他忽然似一条毒蛇般窜起,短剑便如蛇舌,剑尖青芒便似毒液,眼看就要触及那黑衣人后心。 此剑之快、之准、之狠,饶是这黑衣人武功高强,恐怕也已经无法避开。 可就在剑还离着黑衣人后心还有三五寸之时,剑尖的青芒却消失了,此剑方才那“快准狠”的气势,也霎时没了踪影。 黑衣人回身轻松架开这一剑,冷笑道:“这样下去,你这三位朋友恐怕是一个都没法活了。” 刀剑相交。郭长歌道:“这世界上逼人做什么的都有,但我倒是第一次见逼人杀人的。你难道就这么想死在我的剑下?” 黑衣人摇头道:“我还没活够,自然也没打算死在任何人的剑下。我只不过是想看看你是不是真的不会杀人,现在看来,你还真没让我失望。” 说着哈哈大笑几声,笑声中满是讥讽之意。 刀剑相交,两人本各自发力拒敌,可这黑衣人却冷不丁突然收力,郭长歌不及收力,短剑自然是向黑衣人斫去,眼看这一剑已经砍到,可那黑衣人却不闪不避,还大有相迎之态。 郭长歌这时想收力已然不及,剑锋结结实实砍在了黑衣人的前胸上。 以郭长歌短剑之利,这一剑下去,人就算不断成两截,身上也非得开个大口子不可。 可这黑衣人却毫发无损。这一下却把郭长歌给吓着了,他还以为,自己这一剑必然已取了黑衣人性命。 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自己的穴道已被点中,手中短剑也已坠地,深没在沙中。他眼睁睁看着那个还好端端的黑衣人,立马想到他身上定是穿了软猬甲一类的衣物。 只听黑衣人笑道;“三弟跟我说起过你不杀人。本来就算是打死我,我也不会信世上会有你这样的人!今日也算开了眼界了!实在没想到你不过是失手砍了我一刀,便吓得魂飞魄散?” 他来回踱了几步,说道:“我多次向你卖出破绽,你竟真能忍住不动手杀我。不过就算你真的下杀手,我也不会死。因为我全身上下的衣服里都缝有天蚕丝的内衬,就连我的头巾、面罩和袜子也是天蚕丝所制。” 他叹口气,接着道;“按老三的嘱咐,本来若是你对我下了杀手,虽杀不了我,但我便可以放了你这三位朋友。可惜可惜,现在我只能把他们都杀了。” 这是什么道理?郭长歌越来越想不明白了。 郭长歌喊道:“老三是谁?你为何这样?放过他们,你难道不是冲着我来的吗?” 黑衣人冷冷道:“我只是执行命令罢了。不过你大可放心,据我收到的命令,我不会伤你分毫的,可你这三位朋友是死是活,却是由我来做主。不过你也怪不着我,要怪就怪你自己没本事救他们吧!” 他已转身走向了成乐,嘴里说着:“先把这男的杀了,两个女的还能留着耍耍。” 明晃晃的短刀已举过了头顶。紧接着,他身后传来了郭长歌声嘶力竭的叫喊。 他可不像郭长歌一样仁慈,他的刀一旦举起,就绝没有不见血的的道理! 第35章 伺机 刀已经砍了下去。 郭长歌的眼睛也随之闭上,接下来将要发生的一切,他都不忍再看。他想着,自己不如就这样闭着眼睛,不再睁开,与那三人一起长眠于此地,也就是了。 可他却突然听到了一声清脆的金铁相击之声,于是他忍不住睁眼,眼前发生的一幕实在让他欢喜的快要昏了过去。 黑衣人的刀的确已经砍下去了,可却是砍在了成乐的陨铁拳套上。刀砍在那陨铁拳套背后的突起上,竟崩出了一处缺口。 成乐身上的铁链不知为何,竟然断了! 郭长歌立时便想明白了,成乐定是用拳套背上的锋利凸起慢慢磨割铁链,直到方才,才终于切开了。 可郭长歌的心情却越发紧张了,因为他知道,凭成乐的武功,实在没法子与这黑衣人抗衡。 果然,两人交手不过十个回合,成乐便有些招架不住,只能靠着那陨铁拳套的神威苦苦支撑。 再过得十招,成乐腹部中了一脚,已经失去了行动能力。 黑衣人把刀架在他的脖子上,道:“好小子,倒是吓了我一跳!” 他忽然向后瞟了两眼,眼珠子一转,笑道:“小白脸,我问你,这俩姑娘中有没有你相好的,还是说,两个都是?” 成乐将口中的布一把扯掉,眼中似欲冒出火来,怒道:“你要杀便杀,何必啰嗦。” 想到自己便要死了,他的眼睛不由自主向温晴瞥了一下。 黑衣人注意到了成乐的目光,却编不出他在看谁。 黑衣人走到曲思扬身边,笑道;“我猜这小妞是你相好。对不对?” 成乐自然不理他。 黑衣人又慢慢踱步走向了温晴,道:“那就是这个小妞!你若不承认,我只能先在她脸上画些道道,看看你的反应了。” 他的刀靠近了温晴的脸。成乐的心已沉了下去。 只听那黑衣人又道:“小子,你若是乖乖告诉我实话,我答应你,放你的相好走。” 成乐听闻此言,脱口而出:“真的?” 他刚说完这话,就已想明白,这黑衣人绝不会放过他们中任意一个。 不过却听那黑衣人又道:“当然是真的。不过我可只答应放她一人,可别指望我放你小子与她一起走。” 这一下,成乐却把那黑衣人放人的鬼话信了七八分了。只怪他初出茅庐实在不懂,这江湖之中,但凡是稍微擅长于骗术之人,总是在假话中掺些真话,三分真七分假,真假掺柔,方能起到迷惑人心的效果。 成乐已忍不住道:“那我只希望你可以放了你身边的这位姑娘。” 黑衣人看了温晴一眼,笑道:“原来她才是你的相好。” 成乐摇摇头,道:“我们清清白白,你莫要胡说八道。” 黑衣人摇头道:“我只答应放过你的相好,她若不是,我可不能放她。” 成乐的脸涨得通红,缓缓道:“她虽不是我的相好。可我早前便倾心于她,你若要放人,就放她好了。” 黑衣人道:“单相思可不叫相好,你今日运气好,我便替做个媒。” 他问温晴道:“这小子说他倾心于你,你呢?” 他顿了顿,接着道:“你若也喜欢这小子,就点点头。” 温晴知道这黑衣人不过是在耍成乐玩,不过命在顷刻,这时能表明自己的心意倒也算是了却了一桩心事。于是她点了点头。 成乐看她点头,连耳根子都红了。 黑衣人笑道:“妙极妙极!” 他突然把刀掷在了地上,看着成乐,笑道:“郎才女貌,好一对神仙美眷!不过可惜你就要死了,没机会尝这小娘子的滋味了,今天大爷我先替你尝尝。” 他话说完,整个人就贴在了温晴身上。 郭长歌之前一直想不通,这黑衣人为何要和成乐说这些无用的话,直到此刻方始明白,原来这黑衣人竟是想要在成乐面前,欺辱他的心上人。 他竟想让两个相爱之人,在死前遭受比死还要痛苦万倍的事情。 人心极恶,不过如斯…… 成乐说不出话来,双颊上泪水滚滚而下。他忽然觉得有些恶心,脑袋有些发热,鼻子中闻到了一股血腥之气,随后便晕倒了。 黑衣人在温晴身上不断蠕动,温晴眼睛睁得大大的,脸上无丝毫波动,看起来便似是一具木偶一般。 郭长歌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不知道温晴现在在想什么,他只知道,事情发展成这样,都是他一个人的错。 他不禁妄想,若是可以重来一次那就好了!可妄想就只是妄想而已,这世上没什么事情是可以重来的。 黑衣人还是趴在温晴身上,可是却突然一动不动了,他怎么了? 郭长歌定睛一看,只见见那黑衣人太阳穴上慢慢挂上了一道细细的红色丝线。接着又有无数道细细的红线,从他太阳穴周围的皮肤上垂下。 郭长歌定了定神,才瞧了个清楚,那原来是血。 黑衣人已慢慢委顿在地。曲思扬竟忽然奔到了温晴身边——她身上的铁链是如何解开的? 她对着温晴身上的铁链鼓捣了一阵子,只听哗啦啦一阵响,一串铁链掉落在地。然后她便抱着温晴大声哭泣。 温晴的表情却还是一如既往的镇定,环抱住曲思扬,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安慰道:“莫要哭了。我去给长歌解穴。” 明明是她受了欺负,她却得安慰曲思扬。 她接着为郭长歌解了穴道,去叫成乐,却怎么也叫不醒。 郭长歌问起温晴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这黑衣人怎会突然死了? 温晴开始解释。 原来曲思扬飞贼出身,溜门撬锁乃是家常便饭,那铁链上的大铁锁虽然精巧,不过只要给她些时间,却也难不倒她。郭长歌来到乱石滩的时候,黑衣人为了引他来此处,曾离开了小段时间。 在那段时间里,曲思扬的锁便已经开了。她那时拿掉了温晴口中的布,想为她解锁。 温晴问清解锁所需的时间,知道有些来不及,便立时阻止了曲思扬,并叮嘱她千万不要轻举妄动,说她武功太差,一定要等黑衣人最放松、最没有防备的时候,用她的“密雨”偷袭于他! 温晴叮嘱曲思扬的最后一句话是:“这可能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说完,又让曲思扬将布塞回她口中,又命曲思扬速速回去用铁链把自己“绑”好,切不能让那黑衣人看出破绽。 紧接着黑衣人和郭长歌两人便出现了。 接下来的时间里,曲思扬曾有许多次想要出手,黑衣人的刀砍向她的时候她想出手;黑衣人招架郭长歌短剑背向她时她想出手;黑衣人点了郭长歌穴道时她想出手;黑衣人一刀砍向成乐时她也想出手。 可每一次,她都忍住了。因为她每次都会想起温晴所说的那一句:“这可能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她必须耐心等待一个万无一失的机会! 苦苦的等待,那个黑衣人“最放松、最没有防备”的时刻终于来了。 于是她抬起了手腕,愤然按下了机括。 一串牛毛细针激射而出,破风而飞,最终不偏不倚打中了黑衣人的太阳穴,又从另一侧太阳穴传出。虽是穿头骨而过,那一连串钢针的速度却没有丝毫减缓。 黑衣人脑袋贯穿,终于一命呜呼! 第36章 自投 郭长歌已经迫不及待地掀去了黑衣人的面罩。 他本来觉得,若是这黑衣人是冲着自己而来的,他就一定会对这黑衣人的脸有些印象,可是他想错了—— 这是一张瘦削,端正的脸,眼角的轻纹告示着他的年纪,一双还未来得及闭上的睁得大大的眼,已蒙上了一层死者特有的阴霾。郭长歌虽然常常会忘掉一些事,但他却敢说他绝没有见过这张脸。 就在他端详着这张脸时,温晴在他耳侧,用一种十分平淡的语气,说出了一件令他无比震惊的事。 温晴说完,郭长歌便瞪大了眼转头看向她,皱眉道:“真的是楚钟何?” 曲思扬重重踢了黑衣人的尸体两脚。她脸上的泪痕因为涂了太多胭脂的原因,竟有些发黑。 她忽然道:“那还能有假,你说这姓楚的究竟是什么人,他帮这黑衣人把我们抓来这里,究竟有什么目的?” 没错!袭击了成乐、温晴和曲思扬三人的人竟是楚钟何! 这个念头曾在郭长歌心里一闪而过,不过他却很快就扼杀了这个想法。因为他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楚钟何竟然会和杀了他徒弟的人有所勾连。 郭长歌的脸色变得无比难看,被人蒙骗的感觉实在不好受,他突然又想起柯小艾——柯小艾会忽然凭空消失,楚钟何也绝对脱不了干系。 现在,郭长歌在为昏迷的成乐推宫过血。 成乐这个天真的少年,今天一天所经历的事情,恐怕要比他此前的所有日子所经历的事情都加起来都还要“多”。 郭长歌把他轻轻放倒在地下,拿起别在腰间的一把刀。 这刀正是那黑衣人的刀,郭长歌细细端详着刀身,发现上面刻着的两道横杠,上短下长,笔画粗细有致,分明是个“二”字,他想起与他交过手的那杀手的刀上,刻有三条很杠,现在想来应该是个“三”字,喃喃道:“此人与那日在黎阳城外想要杀我的黑衣人必定渊源极深。可楚钟何在这其中又扮演着什么角色呢?” 温晴忽然道:“百公子呢?” 郭长歌道:“我走之前,他和楚钟何还有婉如姑娘在那水洞外。” 曲思扬急道:“他和楚钟何在一起?那他岂不是很危险,我们快去找他。” 她对百生的安危如此上心,只是因为百生曾答应过她,会带她去见百冢。百生若是出了什么事,她见到百冢的梦想,无疑就彻底破灭了。 郭长歌道:“现在就算是能飞过去也没什么用,他们肯定早就不在原处了,” 曲思扬道:“那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温晴道:“以防万一,我们先回去水洞看看他们还在不在。然后…… 她略一思索,接着道:“我们回凌风岛!” 曲思扬道:“对,一定要找楚钟何讨个说法。” 温晴道:“小艾的消失恐怕也与楚钟何有关,我们必须回去!” 曲思扬点头道:“没错!而且我觉得,楚钟何一定就是那个杀掉婉若姑娘他们七人的凶手!” 温晴摇头道:“他为何杀自己的徒弟?“ 曲思扬被问住了,道:“因为……因为……” 她连说了几个“因为”,但却没有后文了。 郭长歌突然站了起来,面无表情,淡淡道:“我想起来了!” 温晴问道:“什么?” 郭长歌道:“我想起了小艾最后和我说过的话了!” 温晴急切问道:“她说了什么?” 郭长歌看向温晴,缓缓道:“我记得她的语气有些惊讶,她说:‘师父,我好像见着鬼了!’” 一般人若是看到了鬼,躲还来不及,又哪里会追上去?可柯小艾可不是一般人,莫说是见到了一个小鬼,她就算是遇着了黑白判官,就算黑白判官要勾她的魂,恐怕她也不会怕,更不会躲——要是被勾了魂去,正好能去地狱里边参观参观! 曲思扬和温晴自然都想不通柯小艾这话是什么意思。 郭长歌已背起了成乐,一行人依温晴所说,先去了水洞,里边已空无一人,又去了他们的船停靠的岸边,船也已不见了。 于是他们回到怪石滩,乘着那黑衣人的小船驶向了凌风岛。抵达凌风岛登岛之时,他们把还在昏迷中的成乐留在了船舱中。三人往渔村而去。 他们走到那渔村的时候,人们还是热切欢迎了他们。整个村子还是笼罩在欢乐祥和的氛围当中,仿佛什么都没有改变。 但在郭长歌、温晴、曲思扬三人心里,所有的一切都已不同了。因为楚钟何的关系,他们现在看这岛上的每一个人,都觉得不是好人,看着他们的笑脸,也觉那笑里边藏着刀。 楚钟何也在笑,在他的住所,坐在一张宽大的木椅上,笑着等候郭长歌等人的到来。 他旁边的桌上摆着一个小火炉、一个紫砂茶壶以及一个白瓷小杯,杯子中是用在清晨收集来的露水泡好的茶。 茶是婉如泡的,许多年来,楚钟何每日里都会喝些她亲手泡的茶水。他发现今天这茶的味道仿佛有些变了,就在他想叫婉如出来问问的时候,郭长歌他们已经推门而入。 曲思扬本想着一见到楚钟何,一定要指着鼻子骂他一顿,可现在她虽然举起了手,手指也指向了楚钟何的鼻子,但是看到他那副样子,看到他脸上的笑容,脑袋里竟然连一句骂人的话都想不起来了。 只是说道:“你那个同伙已经被我们解决了。” 楚钟何端起了茶杯,悠闲地啜了一口,轻轻“嗯”了一声。 看起来,他好像全然不在意那黑衣人的死活。 郭长歌开门见山,道;“前辈究竟是姓楚,还是姓龙?” 楚钟何慢慢放下茶杯,道:“百家的那位小公子实在厉害,那天听他推断出我的姓氏,着实把我吓了一跳。” 他接着道:“我的确是龙家的后人,我真名叫做龙川!” 曲思扬心道:“你果然就是百生口中所说那个姓龙的杀手。可你为什么会杀掉自己的徒弟呢?” 郭长歌连珠炮般问道:“那日在黎阳城外想要杀我的人便是你吗?你与冢岛上那黑衣人是什么关系?你们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龙川道:“你们所杀的人是我兄龙池。那日黎阳城与你交手的人的确是我,但我从未想过要真的杀你,我的目的也与你无关,我只不过是偶然遇见了你,就顺便替我的一位朋友教你点东西。” 郭长歌道:“什么朋友?教我什么东西?” 龙川道:“自然是要教你杀人。你虽不是个好学生,我却是个好老师,从结果来看,你已学会了杀人,不是吗?” 郭长歌知道,楚钟何一定是误以为是他杀了龙池。 郭长歌又问道:“你为何要教我杀人,你所说的那位朋友是谁?” 郭长歌的话仿佛把龙川的思绪引向了一段过往。 只见龙川眼神空洞,心思已不知飘向了哪里,他半晌才回过神来,道:“我那位朋友因为不杀人而死,我实在不愿看到你蹈其覆辙。” 郭长歌更疑惑了,道:“你那位朋友和我是什么关系?” 龙川道:“你师父难道从未和你说起过?” 郭长歌惊道:“你难道认识我的师父?” 龙川笑道:“我都能认出你来,又怎会不认识你的师父。” 他接着道:“你想知道任何事,只需去问白独耳。” 他说这话的意思,自然是已不想再回答郭长歌任何问题了。 郭长歌虽然还有一肚子疑问,但龙川既然都那么说了,他自然也知道就算再问,也肯定不会有什么结果。 曲思扬忍不住道:“你的哥哥死了,你难道一点都不伤心?” 龙川竟然笑着道:“人总归是要死的。我了解我的这位兄长,他这人是个为了活命什么都能做出来的人,他这样的人竟会死了,只能说明是他自己犯了极大的失误。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就是他自己找死,死了又有什么可惜的呢?” 龙池的的确确犯了很大的失误! 本来以他的武功,要不是起了色心,曲思扬又怎会有机会动手。或许在曲思扬抬起手腕的时候,龙池的刀早就已经架在她脖子上了。 郭长歌不再问有关自己的事情,转而问起了百生的下落。 他道:“这件事情和百生无关,请放了他。” 龙川笑道:“他怎会和此事无关。我一开始的目的便是他,不然又怎会与你们‘偶遇’。只是我当时也没有想到,你竟会和他在一起。” 郭长歌脸色变得十分难看,道:“你难道已经杀了他?” 龙川笑着摇摇头,道:“我要杀的人不是他,而是他爹——百花开。我抓他只是因为……” 郭长歌抢着替他说了下去:“只是因为百花开乃朝廷学士,又是广鸣院的掌院,身边戒备之严固,护卫之周密,就连你也无从下手。不过若是手上有了他的儿子,情况就不一样了。” 龙川道:“你倒是聪明。” 他接着道:“你们已可以走了。” 他忽然又笑着补充道:“可千万别忘了我教给你的东西。” 郭长歌道:“不是我们不想走,不过我徒弟在你这岛上丢了,你这做岛主的总得给个说法。” 龙川道:“你信也好,不信也罢,但我确实不知道你那位徒弟去了哪里。” 郭长歌盯着他的眼睛,知道他并未骗人,思虑片刻,道:“你虽不知我徒弟的下落,我却知道一件有关你徒弟的事。” 龙川提起了兴趣,问道:“什么事?” 郭长歌道:“凶手既然不是你,我想你一定还不知道是谁杀了婉若姑娘吧?” 龙川动容道:“是谁!?” 温晴心道:“难道长歌已经推断出了真凶是谁?” 郭长歌笑道:“我可以告诉你,只要你让百生与我们一同离岛。” 龙川摇摇头,道:“绝无可能。” 郭长歌道:“望你能好好考虑考虑,以你的武功,就算手上没有百生,至少还有杀掉百花开的机会,但我若不告诉你是谁杀了婉若,恐怕你这辈子都没机会为你的爱徒报仇了。” 龙川想了想,道:“你先告诉我。我再放百生。” 郭长歌摇摇头,十分坚定地道:“百生与我们一同走。三日之后你到江州码头的酒楼去,我会把凶手的姓名留在那里。” 楚钟何,道:“我凭什么信你?” 郭长歌淡淡一笑,道:“你只能信我。你若想为你的爱徒报仇,这是唯一的方法。” 龙川脸色变得十分难看,他心中无疑有两个小人在互相掐架,不过这架并没有打很久,只听他忽然哈哈大笑道:“实在说不清你这人究竟是聪明还是笨?” 郭长歌笑道:“我这人虽不是十分聪明,不过也谈不上笨。” 龙川杯中的茶已经喝完,又添上了一杯,举杯道:“你有没有想过,你既然知道凶手是谁,我大可把你和你的朋友留在岛上。不论得留你们几天、几月还是几年,我早晚会想出让你开口的方法。反正我有的是时间。” 龙川的话还没说完,郭长歌的脸上的笑容就已经消失了。 这时,房门突然被人推开,门外站了十来个渔民。 渔民还是那些渔民,那些与郭长歌等人一同围着篝火喝酒跳舞的渔民,只不过他们脸上已没了平日的和善神色,反而变得有些凶神恶煞,每个人手上,还都拿着一把明晃晃的短刀…… 第37章 离岛 石门已被推开了一条缝,月光照射,一道光亮立马出现在了地面上。 众人还没看清进来的人是谁,郭长歌就已瞬身挡住了那道光亮,从门缝中伸出一只手去,扣住了来人脖子上的血脉。 另一只手慢慢开了门,郭长歌便看清了来人的面目。他赶忙放开了手,惊道:“婉如姑娘!怎么会是你!” 来人正是婉如。 婉如显然有些被郭长歌的袭击给吓到了。她摸着脖子上的那几处,被郭长歌的指头摁出来手印,满脸惊恐地后退了几步。 郭长歌道:“这么晚了,姑娘来干什么?” 婉如定了定神,道:“我……我是来放你们走的!” 听罢曲思扬立马笑道:“哼!四处留情果然有点好处!不过你可别忘了她之前也和龙川一起骗了我们!” 她这话当然是在对郭长歌说的。 温晴道:“婉如姑娘,你若是放我们走了。你师父可要责罚你了。” 婉如摇摇头,道:“你们都不是坏人,师父不该把你们关起来!” 她接着道:“我悄悄放你们,师父不会知道。就算被发现了,我想师父也不会太过责怪我。不过你们走之前,能不能……” 成乐道:“哼!你有什么条件?” 婉如道:“能不能告诉我杀害我妹妹的凶手究竟是谁!” 成乐道:“难道不是龙川派你来装好人唱白脸?” 这若是换了以前的成乐,是决计不会对一个小姑娘说出这样无理的话的。 婉如摇摇头,伸出三指道:“我婉如对天发誓,我原来并不知道我师父还有另一个名字。郭公子今天和师父说话时,我在后堂偷听,才知道的。” 她左右看了看道:“各位快先跟我走吧。如果被人发现你们可就走不了了。” 温晴道:“姑娘等一下……” 她让成乐挖通了那条地道,又将铁锁锁上了。这样一来,就算龙川发现他们不见了,也只会以为他们是从这地道跑掉的,绝不会觉得是有人放了他们。 众人跟着婉如,坐着小船上了湖岸,随后尽捡荒僻小径前行,半晌功夫,来到船港。 今夜的月亮本就不圆不亮,还被罩在厚厚的黑云之中,是以人们只能隐约分辨出每个人的面目。 婉如道:“郭公子,还请告知杀害我妹妹凶手是谁。然后你们就赶紧乘船离开吧。” 杀害了婉若和另外六人的真正凶手究竟是谁?不止婉如想知道,成乐、温晴和曲思扬也很想知道。温晴当然相信郭长歌已经知道了凶手是谁。可曲思扬却觉得郭长歌说自己知道凶手是谁,只是为了骗过龙川,好让他放了百生。 众人不知不觉中屏住了呼吸,都在期待着郭长歌接下来会说出谁的名字。 只见郭长歌踌躇半晌,终于开口道:“你跟我们一起走吧。” 此言一出,每个人反应都各不相同,不过除了曲思扬之外却都沉默着—— 曲思扬推了郭长歌一把,道:“果然是到一个地方收一个,说吧,这个你是想收了当徒弟,还是直接当老婆算了?” 她口里虽在揶揄,可心里却觉得堵堵的,像是落了一块大石头一般。近日里,在想到郭长歌的时候,她总会有这样的感觉,不过她也说不清楚自己为何会有这种讨厌的感觉。 郭长歌仿佛完全没有听到曲思扬在说什么,只是面色凝重的盯着婉如,又说道:“不管你之前做了多少错事,不管你留在这座岛上的理由是什么,我都相信,这个地方都不是你应该待的地方,否则你也不会……” 他话说到一半突然止住,改口道:“总之你待在这里不会有什么好结果的。这是一个很好的契机,跟我们离开吧!” 郭长歌怎么会突然说这些?婉如之前做了多少错事?一个从小到大没有出过岛的小姑娘,能做过什么错事? 成乐、温晴和百生都是一头雾水,而曲思扬已经听不下去了,哼了一声,转身就要走。温晴赶忙上前拉住了她。 婉如满脸的错愕,缓缓道:“你果然已经知道了吗?” 郭长歌道:“你来放我们走,难道不就是为了打探我究竟知道了多少?” 这时,月亮正好跑出了云层。月光照在婉如的脸上。 她脸上白森森一片,仿佛上罩了一层寒霜,在众人印象中,婉如一直是个天真可爱的小姑娘模样,这样的神态,已完全不像是她。 只听她道:“你可知我本打算如何对付你们。” 郭长歌摇头苦笑道:“若是我知道的太多,恐怕我的命运和春生客栈的那七具无头尸也就差得不太多了。” 其他人听这两人对话,越听越是惊奇。郭长歌究竟知道了什么?又为何知道的多了,命运就会与那七具无头尸一样? 他们虽满心疑惑,却都不敢发问,甚至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好像生怕问出什么骇人听闻的秘密来。 但他们又十分好奇,所以他们只能乖乖听下去。 只听婉如冷笑道:“你倒是有些自知之明。你们要坐的那条船的船底,早就被我凿开了一个小洞,现在船里正在慢慢进水,你们只要坐那条船出航,用不了多久就要葬身海底的。 众人哗然色变。只有郭长歌笑着道:“那你又何必要说出来呢?” 婉如像是被拆穿了心思,道:“我……我只是想告诉你,有些事情一旦做了,那就是永远都抹不掉的。你说这座岛不是我应该待的地方,更是大错特错,我从小在这里长大,除了这里,我无处可去。” 郭长歌盯着她那双在月光下闪着银光的眸子,过了片刻,才温言道:“相信我,我会保护你们的!”说着向她伸出了手。 他为何会对婉如一个人说保护“你们”?这次郭长歌究竟知道了什么,就连温晴也是半点都想不透。 曲思扬已不觉得生气,因为就连她也隐隐感觉到了,事情绝对不止是她想象的那么简单。 婉如只觉得自己的心跳得十分的快,她几乎已经要忍不住伸出手去,握住郭长歌向她伸来的那只手了。 可她却突然想到了许多事情,许多让她绝对不能把手伸出去的事情,她终于还是握紧了拳头,冷笑着说:“你以为跟你们同来的那位姓柯的公子去了哪里?” 她只见过扮着男装的柯小艾,是以并不知柯小艾是女扮男装。 郭长歌的心提了起来。 婉如接着道:“人是不会凭空消失的,不是吗?要怪就只怪他和你一样,知道的太多了。” 郭长歌的心死了。他伸向婉如的手,也终于放了下去。 就在这时,只见远处明晃晃一片——是一大群人正拿着火把向他们而来。 又听到有人在喊:“婉如——” 成乐惊道:“不好。是龙川!” 婉如压低了声音,道:“你们快滚,再不滚都得死!” 郭长歌当机立断,出指点了她穴道,随即在她而边轻声说了句:“婉若姑娘,后会有期!” 虽然情况危急,温晴还是十分敏锐地注意到,郭长歌方才好像将婉如叫成了婉若。 难道郭长歌只不过是一时口误?温晴实在想问,可逐渐逼近的人群并没有给她足够的时间。 众人慌忙登船,慢慢驶离了海岸。 第38章 诈死 船离岸后的第一件事,自然是去寻找婉如声称的,她在船底凿开的那个洞。毕竟,若是船底真有个洞,他们所有人都非得命丧深海不可。 可他们却根本没发现什么洞。生死大事,自然不敢懈怠,一时没有找到,他们也没有放弃,或者说不敢放弃。 又找了许久许久,郭长歌的一句话,终于让他们安下了心—— “若是船底真有个洞,现在我们恐怕早已身处海底了!” 生死大事不用愁了,他们自然立马就想起了郭长歌与婉如那些奇怪的对话。 曲思扬当然是第一个忍不住问的,她道:“奇怪,婉如明明说她在这艘船上开了个洞的。” 然后是成乐,他对郭长歌道:“你为什么非要带婉如离开?” 在众人印象中,温晴好像从未问过问题。可这时的她也是一肚子疑问:“小艾的失踪和婉如有关?” 百生也凑热闹道:“你说的凶手究竟是谁?” 他们已将郭长歌围了起来。 郭长歌不觉退了一步,笑道:“这么多问题,我总得一个个慢慢回答。” 他看向曲思扬,接着道:“婉如可能真的在船底凿了洞的,但却不是我们这艘船。” 曲思扬道:“那是哪艘?” 郭长歌笑道:“自然是除了我们这一艘之外的其它所有船。” 曲思扬惊讶道:“怎么会?!” 郭长歌道:“我们起锚离岸花费的时间可不少。你们还记得我们刚刚离岸几丈远的时候,那群拿着火把的人已经站到了岸边。” 曲思扬道:“那又如何?” 郭长歌道:“那些人可没有理由傻傻站那,目送着他们的囚犯逃跑。” 温晴已经知道郭长歌想说什么。 曲思扬还是傻傻地说道:“对呀,他们的确应该要追上来的。” 郭长歌道:“但若是婉如告诉他们,其它的船都已被我们凿开了洞,他们还敢乘船来追吗?” 曲思扬终于明白了,道:“他们自然是要和我们一样,上船好好找找船上的洞!就算找不到,也不敢轻易放弃!” 成乐问道:“婉如是在骗他们,还是真的凿了洞?” 郭长歌笑道:“这我就不知道了。即便婉如是在骗他们,被发现了,也完全可以推脱说是我们骗她的。而她一个被挟持的柔弱女子,只是如实转述我们对她所说的谎言罢了。“ 百生突然笑道:“妙计妙计!我们在石屋挖了洞,正好证明了她的清白,而她在船上凿了洞,又保了我们平安。这一大一小两个“洞”实在是妙极!” 曲思扬喃喃道:“她为何不惜欺骗她的师父来救我们?” 她突然看向了郭长歌,心里想:“难道真的是为了他?” 成乐突然道:“方才我们离开之时,你为何把婉如姑娘叫做婉若。” 郭长歌的这个“口误”,显然不止温晴一人注意到了。 郭长歌笑道:“正好回答你前边问的问题——我其实并不是要将婉如带离这座岛,因为婉如早已离开了这座岛。” 温晴恍然,道:“岛上的人是婉若!” 成乐道:“婉若不是已经死了吗?难道死的人是婉如?” 郭长歌笑道:“你就别瞎猜了,这姐妹俩都活得好好的。” 成乐实在想不明白,道:“可那日的无头尸……” 郭长歌,道:“我不知道那无头尸是谁,不过肯定不是婉若。因为婉若才是真正的凶手。” 明明是受害者,怎会摇身一变成了凶手? 他也不理众人错愕的目光,继续说道:“我和你们一样,若不是已经有确凿的证据,也打死都不会相信婉若才是真凶。” 成乐道:“你有什么证据。” 他们现在身处舱底,已站了很久。 郭长歌道:“我们何不去船舱里舒舒服服地坐下来,然后再慢慢说。“ 坐着果然要比站着舒服多了。桌上已经摆满了各类干果点心。 郭长歌坐在一张宽大的靠椅上,一杯热茶已经下肚。 成乐等四人就像是在等着说书先生开场的市井小民,眼巴巴看着郭长歌。只有曲思扬的嘴巴一刻没有歇着,她身旁的桌上已经满是干果壳子。 郭长歌终于开口了,曲思扬的嘴也随之停下。 只听他道:“你们想想,我们为何不会觉得婉若是杀人凶手。” 曲思扬道:“她长得那么水灵,哪里像个杀人凶手啊?“ 郭长歌只瞥了她一眼,没再理她。 又听百生说道:“因为我们一直当龙川是凶手。” 郭长歌道:“没错,可楚钟何和龙川既然是同一人,那就自然不是他杀了自己的徒弟。” 曲思扬道:“那也不一定啊,师徒相杀的事情也不是没有。” 郭长歌道:“他本来已经要放我们走,却为了知道杀害他徒弟的真凶而把我们囚禁起来,足以证明凶手不是他。” 成乐道:“可那时他的确也在黎阳城附近,你不是和他交过手吗?” 郭长歌道:“那时,我想他只不过是去找自己的徒弟而已。然后他无意间见到了我,不知什么原因,他竟认出了我,才会将我叫去那树林里……不过,他和我的事暂先不说,因为我也是一头雾水!” 他顿了顿,问道:“现在已经知道了凶手不是龙川。还有什么原因会让我们绝对不会怀疑到婉若头上。” 成乐道:“被杀者又怎么会是凶手?我们之前一直以为婉若已经死了。说真的,我直到现在都认为婉若一定已经死了,而凶手另有其人。” 郭长歌道:“我也从未怀疑过婉若是假死,直到我想起了小艾失踪前,对我所说的最后一句话。” 成乐道:“她说了什么?” 郭长歌道;“她说她活见鬼了!” 成乐道:“这话什么意思?” 曲思扬道:“你这位宝贝徒弟不会是杀人杀多了,被她杀死的人都化作厉鬼来寻仇了!” 郭长歌道:“这世上哪有什么鬼?都是人心在作祟!以你们对小艾的了解,你们觉得她会因为杀人的愧疚之心而产生鬼怪的幻觉吗?” 除百生之外的另外三人立马摇了摇头——要回答这个问题甚至都不用思考。 郭长歌继续道:“所以我猜测小艾看到的鬼实则就是婉若!” 其他人都是一脸迷茫,不过都想起了不久前“婉如”对郭长歌所说的那句话:“你以为和你们同来的那个姓柯的公子去了哪里?人是不会凭空消失的,不是吗?要怪就只怪他和你一样,知道的太多了。” 郭长歌解释道:“婉如婉若两姐妹的眉目、鼻子、嘴巴和耳朵长得可以说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曲思扬打岔道:“哎呦,你倒是看得仔细!” 郭长歌不理他,继续道:“但她们的头发却不一样,妹妹婉若扎了马尾,而姐姐婉如的头发却挽结为高髻。从这一点上便很容易分辨她们姐妹。” 他道:“那日小艾定是看到了婉若,才会对我说了声看见鬼了,然后前去查探。应该也就是那个时候,婉如离开了凌风岛。” 成乐道:“婉如为什么要离开?” 郭长歌摇了摇头,道:“我只知道婉若因为某个不为人知的原因,假扮作婉如留在了岛上。” 成乐道:“这么说,婉若之所以假死,难道就是为了假扮她姐姐?” 郭长歌点点头,道:“想来便是如此。毕竟她若是‘死’了,谁又还会怀疑现在凌风岛上的婉如是她所假扮的呢?” 众人沉默了片刻,都在想婉若究竟是为了什么而这么做? 曲思扬忽然问道:“那小艾究竟去了哪里?” “人是不会凭空消失的,不是吗?要怪就只怪他和你一样,知道得太多了。” 婉若的这句话不断在温晴的脑海中盘旋着。 她神情悲痛地说道:“小艾偶然发现了她们姐妹的秘密,恐怕……恐怕已遭了婉若的毒手!” 第39章 撞船 听了温晴的话,曲思扬突然打了个寒战,颤声道:“不会的,小艾武功那么好,不会那么容易……” 她话说一半,便说不下去了,因为她突然想起了黎阳城的那七具无头尸体。说也奇怪,那日亲见之时也不觉惧怕,这时突然想起,反而觉得那七具尸体说不出的可怖骇人。 婉如摇摇头,闭上了眼睛,一颗晶莹的泪珠便似一颗珍珠一般,已顺着她白玉般的脸庞上滑落了下来。 沉默了片刻,她缓缓道:“莫要忘了,婉若可是以一己之力,砍下了六名高手的头颅!小艾绝不是她的对手。” 气氛变得越来越低沉。 突然“啪”的一声吸引了众人的注意力。 原来是郭长歌拍了下巴掌,只听他接着便说道:“没错。凶手以一己之力砍下了多位高手的头颅,我们从未想过婉若会有如此厉害的武功!这也是我们不会怀疑婉若是凶手的一个原因!” 曲思扬怒道:“难道你一点不为小艾伤心吗?还说这些干什么!” 郭长歌好像全然没有听到他说什么,继续道:“婉若曾和我说,龙川当年见到她们两姐妹,觉得她武学天资甚高,便收了她一人为徒。直到前不久才收了她的姐姐婉如为徒。” 他喝了口酒,把酒杯端在手里,不疾不徐地道:“婉若这些天里,一直以婉如的身份与我们相处,她隐藏的很好,不过我还是能看得出她是有些武功根基的。婉如从小跟着龙川长大,有些武学根基也不奇怪,是以我也没有多想。直到今晚她去救我们的时候,我出手按她颈部血脉,她一惊之下运起内力反击,我便立时确认了她绝对不是婉如,而是婉若,而她的武功也足够能斩下那六人的脑袋!” 又是“啪”的一声,他将空酒杯重重放在桌上,道:“这一下子,所有让我们不把婉若认作是凶手的理由就都不存在了!” 黑夜行船,雾又浓厚,几个没什么航行经验的人,甚至连舵都未掌,任由船随风在茫茫大海上飘荡。幸好船帆的角度与风向合拍,船的航向目前没有出什么太大的问题。若是风向不对,他们现在就算又折回到了凌风岛,也丝毫不奇怪。 只听郭长歌继续道:“至于小艾……” 他话说一半,突然传来一声极大的声响,只觉船体一阵剧烈的摇晃,然后就听到外面有许多人喧闹起来。 他本想说小艾应该并没有死,可这时众人的注意力早就不在他身上,都已向外走去,他也只好跟在后面。 那一声极大的声响,原来是他们的船,撞上了另一艘大船,一艘十分巨大的船。 他们所乘的船已经不算小了,可他们这船撞上人家那船,简直就像是一个瘦弱的小孩儿撞上了一个身长八尺的壮汉! 幸好他们这“小孩儿”的速度并不快,而对方的船因为是逆风,并未行船,已经放下了船帆,几乎处于静止状态。这样两船相撞,冲击力较小,才不至于酿成船毁人亡的惨剧。 那艘船上的许多船工水手站在栏杆周围,居高临下,指着郭长歌他们的船,嘴里骂骂咧咧。 郭长歌原地一蹬,已跳到了对方船上。他显了这么一手轻身功夫,对方嘴巴顿时干净了许多。除了百生之外,其他人也都随着郭长歌一起跳上了船。百生从船舱里拿来短梯,架在两船之间,也慢慢爬了上去。 郭长歌看着一群目光不善的水手和船工,笑道:“各位不必多虑。船体若有什么损伤,我们照价赔偿就是。” 为首的一个船工道:“此话当真?” 他一个小小船工,多年来实在是受了不少武林人士的欺压,见这群人武功不弱,实在不敢相信他们竟会主动提出照价赔偿。 郭长歌笑道:“各位请放心。” 他将手伸向了曲思扬。曲思扬白了他一眼,将一锭大银交到他手中。 郭长歌将银子抛给了那船工。那船工双手捧着银子掂了掂,马上喜笑颜开,道:“公子客气了。” 郭长歌问道:“这么晚了,各位怎会在此行船!” 其中一个船工低声嗫喏道:“你们还不是一样……真倒霉……这么晚还能撞上别的船!” 另一个船工道:“都怪那一男一女,大晚上的,逆着风非要出海!我看他们定是从哪里私奔出来的一对狗男女。” 领头那船工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道:“快别说了。咱们可惹不起那位少侠。” 曲思扬道:“你们说清楚了,什么狗男女?” 就在这时,船舱中走出了一人。 郭长歌一行看到那人,当真是又惊又喜——那人竟是柯小艾! 只见柯小艾还扮着男装,她身后还有另一个人也慢慢走了出来。 郭长歌笑道:“小艾,你没事吧。” 柯小艾也很是惊讶,道:“师父,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曲思扬看着柯小艾身后那人,道:“婉若?不!你是婉如。我实在是有些分不清谁是谁了。” 婉如道:“我是婉如。各位不是在凌风岛做客吗?怎么会在这里?” 她突然又笑着道:“我妹妹并没有死,你们和师父都搞错了。” 成乐问柯小艾道:“小艾姑娘,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郭长歌他们索性弃掉了他们原来的船。船工头儿得了那么大一锭银子,自然也不会拒绝他们同乘。 一众人进了船舱。听柯小艾讲起那天晚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柯小艾道:“那晚我跳舞之时,突然看到了一个身影。看那人面貌,我本以为是婉如,可她的头发却让我想起了婉若。她发现我看到了她,立马转身跑进了树丛中。我跟师父说了一声之后,便跟了上去,想看个究竟。 “我一路跟她到了我们登岛的船港。她停了下来,脚边的草丛中躺着一个人。我仔细一看,发现那人梳着高髻,正是日间见过的婉如姑娘,我这才意识到婉若没有死,正活生生站在我的面前。” 郭长歌问道:“婉如姑娘,你那时候怎会躺在地下。” 婉如道:“那日我听说了妹妹的死讯,伤心之下胡乱奔跑了许久。不知不觉中竟然跑到了船港,我坐在岸边看着海潮汹涌,盯着远处的地平线,心里还在奢望着我妹妹能突然出现在我眼前。” 郭长歌道:“但你却没有想到婉若姑娘竟会真的出现?” 婉如点点头,道:“天黑之后,一艘船自远处驶来。我站起来,盯着那艘船慢慢驶近,直到靠了岸,有一个人从船上下来。” 曲思扬道:“那人就是婉若?” 婉如道:“对呀。我看到她还活着的时候简直都要开心得晕过去了,不过妹妹她却是一脸的严肃,一见到我,就招呼我上船,还说要马上出航。我问她为什么,她也不回。 “我想妹妹自有她的道理,便拉着她一起上船,可她却甩开了我的手,说她不能和我一起走。我从小到大都没有离开过凌风岛,让我一个人独自离开,我自然是不愿意了。我实在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这样,就想拉着她去找师父,还跟她说起了你们来到岛上的事情。听说你们各位在岛上后,妹妹她显得很是吃惊,随后就点了我的穴道,把我留在原处,自己离开了。后来柯公子……不,柯姑娘就来了。” 郭长歌心道:“想是婉若得知我们在这里,她身上又有一块玉成令,就想着找我们帮忙带婉如出岛。” 柯小艾接着道:“那时婉若姑娘对我说:‘柯公子,你和那几人在一起,难道你也加入了玉汝山庄吗?’ “她在青云庄见过我,一直以为我是男子。” 说到这里,曲思扬发现温晴正含笑看着她。她有些生气道:“晴姐你看我干什么。” 她这话说完,温晴笑的更欢了。温晴如此开心,一来是笑曲思扬也曾把柯小艾当做男人之事,二来是她本以为柯小艾已死,现在看她好好地坐在自己面前,实在是十分欢喜,忍不住地想笑。 只听柯小艾继续道:“我点了点头。她从怀中掏出了一块玉成令来,对我说道:‘这是玉成令,我的心愿是,你带我姐姐离开这座岛,并且要好好照顾她一生无忧!’” 成乐道:“就因为她有玉成令,你便二话不说带着婉如姑娘离岛了吗?” 柯小艾摇摇头道:“她虽然有玉成令,但我完全不知她为何想让我带婉如姑娘出岛,也不知如何才能照顾婉如姑娘一生无忧。” 温晴暗暗发笑,心道:“她是想让你当婉如姑娘的如意郎君呢!” 柯小艾接着道:“我对她说我要找师父商量商量,没想到她竟然突然跪了下去,说:‘这件事情一定不能让别人知道。’” 成乐道:“所以你就……” 柯小艾道:“她都跪下了!我自然要帮她!” 郭长歌嘴角挂着笑意,心里想:“小艾虽然看似是个铁石心肠之人,实则她却是最不会拒绝别人,也最不想辜负别人的期待。” 柯小艾接着道:“我想我至少先将婉如姑娘送出岛去,再回来向师父禀报也不迟。” 郭长歌问道:“这些日子你们去了哪里,怎么你又带着婉如姑娘回来了?” 柯小艾道:“婉若姑娘说让我照顾好她,而这位婉如姑娘自小在岛上长大,全然不通世俗。把她放在客栈也难以叫人安心,于是我就想带着她去青云庄。在那里她至少是安全的。” 她接着道:“但婉如姑娘一路上哭哭啼啼的,一直求我,让我带她回凌风岛。到了蜃州的时候,她竟然趁我不注意偷偷从河里跳了下去。要不是我及时发现跳河救她……” 婉如双颊微红,声若蚊呐,道:“要不是你跳河救我……我又怎会发现你和我一样,都是……”说到后来,已听不清她在说什么了。 温晴却知道,自然是因为柯小艾跳河救她,两人有了身体接触,她才发现了柯小艾的女儿身。看她那般不甘心的模样,温晴忍不住在心中赞叹:“伴男装的小艾,实在算得上是个绝世美少年,也不知已骗得多少小姑娘芳心暗许,又不知伤了多少小姑娘的心。” 郭长歌问道:“婉如姑娘,你也不知道婉若姑娘为何会想让你离开凌风岛吗?” 婉如思虑许久,忽然开口道:“我记得妹妹对我说过一句话,说她不想让我变得和她一样!” 曲思扬百思不得其解,心道:“两人难道不是打生下来就一模一样吗?” 郭长歌本就对婉若想让婉如离开岛的原因有所猜想,婉如的话正印证了他的猜想。 他说道:“婉如姑娘,你可知道,你的师父是什么人?他是做什么的?” 婉如摇摇头,道:“做什么的?师父就是师父嘛!他教我妹妹武功,抚养我们姐妹长大,我只知道他是这世上最好的人。” 郭长歌摇摇头,道:“你师父是不是经常离岛。” 婉如想了想,道:“师父和我妹妹,还有几位叔叔伯伯,的确是经常乘船出海。” 郭长歌道:“你可知道他们离岛去做什么?” 婉如笑道:“自然是给我买好吃的和新衣服。师父每次回来都会给我买许多有趣好玩的东西。” 她从头上摘下一支玉簪子。这支簪子通体碧绿,玉质莹亮,看得出价值不菲。她举着簪子笑道:“你看,这是师父送给我的,漂亮吧!” 郭长歌苦笑着摇摇头,道:“我必须告诉你,你的师父究竟是什么人。之后再由你自己决定要不要回凌风岛去。” 他脸色突然变得非常严肃,缓缓道:“你的师父楚钟何,还有另一个名字,叫做龙川。他是一个杀手。” 婉如道:“龙川?杀手?什么是杀手?” 郭长歌道:“简单来说,你的师父每次离岛,都是去杀人的。他给你买东西的钱,便是他杀人所赚取的。” 婉如听到“杀人”二字,突然怔住了,她双目无神,握着玉簪的手越来越紧,随后就像突然惊醒一样,手突然松开,只听“哐啷”一声,玉簪已在地上碎成两截。 她喊道:“你胡说!师父不可能会带着我妹妹去杀人的? 郭长歌道:“那你觉得你师父为何会教你妹妹武功?” 婉如道:“教她武功是为了……” 为了什么呢?她一时却想不出来。 郭长歌无奈道:“其实我也不是很能想明白这件事,不过世人都以为,学武功就是用来杀人的!” 他接着道:“楚钟何刚刚收你为徒,婉若姑娘便想让你离开凌风岛,我想是因为她不想让你和她一样,成为一个杀人不眨眼的杀手。” 婉如有些激动,突然站了起来,道:“我要亲自回岛上问个清楚。” 郭长歌道:“这时候你师父认为婉若姑娘已经死了。实则她正扮作是你待在凌风岛上。你若是回去,拆穿了这一切,岂不是辜负了她一番苦心。” 婉如大喊道:“师父和妹妹一定不会杀人的!” 然后转身向船舱外跑去。 温晴道:“我去照看她。”说着追了上去。 成乐好像突然想到了什么,一双眼睁得大大的,忽然叫道:“我想起来了!” 郭长歌问道:“什么?” 成乐道:“那日我们离开黎阳城的时候,有一个老翁倒在了马车前,说自己的孙儿不见了。我那时全然没有想到他口中的孙儿其实是他的孙女儿。现在想来,他的孙女儿定是被婉若杀害,顶替作她自己的尸身。所以才会有那具我们以为是婉若的无头尸存在。” 百生道:“听你们这么一说,婉若这小姑娘还真是心狠手辣啊!” 成乐愤然道:“这还不算呢!你可不知,那七具无头尸中还有一个几岁的小孩。” 郭长歌摇摇头道:“她自小受着龙川杀人训练,杀人对她来说就像是喝水般容易。但她毕竟不像小艾一样毫无愧疚之心,她杀了那许多人,定然是夜夜里魂梦不安,深受其苦。所以她才不愿自己的姐姐也变成像她那样的人,于是才会偷偷出岛去寻找玉成令,想要寻求玉汝山庄的帮助。” 成乐道:“那时候你不是告诉过他们,你会给他们一人一块玉成令,她是信不过你,所以才决定杀了其他人拿走那块令牌的吗?” 郭长歌道:“她杀了那位老翁的孙女扮作是自己的尸身,是想要给人造成她死了的假象。但她想要蒙骗的人却绝不是我们。” 成乐道:“她想要代替自己的姐姐留在凌风岛,所以她是想要骗过龙川?” 郭长歌点点头,道:“我想那时候龙川出岛寻她,正寻到了黎阳城。她不知如何知晓了龙川就在附近,她怕被寻到,情急之下想出了这个下下之策。” 百生摸着下巴道:“的确是下下之策。她这办法表面上看来,似乎十分巧妙,可她扮作她姐姐和龙川朝夕相处,实在是很容易露馅的。” 郭长歌叹道:“可这是这个可怜的姑娘能够想出的唯一的办法了,不是吗?” 可怜的姑娘? 成乐正若有所思地看着郭长歌,他有时候实在看不透郭长歌这个人——明明是一个对杀戮行径恨之入骨的人,可现在又为何会把一个杀人无算的专业杀手,称作是“可怜的姑娘”? 第40章 灭口 婉若向人们讲述的故事很简单—— 郭长歌一行挟持了她,将她一路带到船港,而且对她说,船港停泊的所有船只的船底,都已经被凿开了洞。 船自然没有被真的凿开洞——如果真如婉若所说,郭长歌等人出逃之后一路把她带到了船港,他们又哪来的时间去凿船? 不过毕竟生死大事,龙川的手下们若没有仔仔细细检查一番,又怎敢乘着有“漏洞”的船出航追人? 等他们仔细检查过后,郭长歌一行早已走得远了。 他们自然会想要弄清楚郭长歌一行是如何从石屋逃出去的,等他们看到那个地道的时候,心中肯定便有了答案,而且肯定做梦也不会想到,竟会是婉若放走了囚犯。 所以婉若的身份自然是没有暴露,在龙川和一众岛民的眼中,她还是婉如。 龙川不久之前才“痛失爱徒”,对自己仅留的一个徒弟自然是加倍疼爱。 他知道婉如武功极弱,又从小到大都没有出过凌风岛,此番被挟持,即便没有受伤,也定然受了惊吓。 所以他一走到“婉如”身边,就什么也顾不得了,只是十分焦急地询问她是否受了伤,接着又说了许多关切之辞,舐犊之情溢于言表! 他忽然想为“婉如”把把脉,来确定她真的没什么事,伸手去握她手腕,却见“婉如”缩回手腕,接着又向后退了两步。 婉若自然是不敢让龙川摸到她的脉搏,因为脉搏的跳动足以表现出一个人内力的强弱。而真正的婉如绝不会有她那么强的内力。 这时,她看着龙川错愕的脸,笑道:“师父您还是先去抓那些坏人吧,我真的没什么事!” 只有天真的人,才会经常把“好人”和“坏人”一类的词挂在嘴边。婉若虽然是天真的年纪,却已绝对算不上是个十分天真的人。 她学自己姐姐说话用词和语气的本领倒是真的可以! 龙川看她笑得轻松,绝不像受了什么伤,也就放下了心,这才匆匆召集人手,想要登船追人。此时郭长歌一行的船还未走远,再加上他们没什么行船经验,实在很容易被追截。 也就在这时,婉若才急中生智,说出了那个关于“洞”的谎言。 虽然这个谎言很快就被识破了,不过所有人都不会认为是“婉如”在骗他们,因为他们都会以为“婉如”也是受人所欺。 龙川心里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不过到底是哪里不对劲,却也说不上来。虽然郭长歌一行所乘的船早已经没了影,但他还是决定出航去找找。 于是他召来一个手下,吩咐道:“沐白,你护送婉如回去。” 这个叫沐白的年轻男子躬身应道:“是。”说着偷偷瞟了一眼“婉如”,嘴角竟好似还挂着笑。 龙川吩咐完,便亲自挑选了十几人随他登船出航。 其他人也都散去,整个本来被火把映得通明的船港,忽然间又暗了下去。 婉若还站在海边,目送着龙川的船渐渐隐没到了黑暗之中。她心里七上八下,生怕龙川真的会将郭长歌等人截住,到那时,她的身份也许便会被拆穿。 沐白静静地站在她身后,一直没有打扰她。 凌风岛上大约三分之一的人会武功,也只有这些人知道他们的岛主楚钟何的真正身份,沐白也是其中之一。 他们的组织自然不是叫做“斩首会”,这个名字只是个无趣的江湖传闻罢了。岛上的大部分杀手,也并没有在杀人之后砍掉目标头颅的习惯,反而是江湖中许多其他杀手,为了避祸,每每在得手后砍掉目标的头颅,让“斩首会”这三个字为他们背黑锅。 确切地说,他们的组织根本就没有名字,毕竟对于一个神秘的杀手组织来说,名字这种东西实在是有些太过多余了。 沐白虽然年轻,可武功不弱,已算得上是组织中排得上号的杀手了。可他这时却卑躬于“婉如”身后,好像连大气的不敢喘一口。 他忽然开口,小声道:“婉如,我送你回去吧。” 婉若自然是学着婉如的口吻,回头笑道:“沐白哥久等了,我们这就走吧。” 沐白当先领路,婉若跟在后面。两人走在回居民区的荒野小径上。 天上的黑云渐渐消散,银光泄地,连路边草叶上的露珠也变得晶莹起来。 婉若却根本没有注意到周边环境的变化,她心里还在想着郭长歌,想他为何会那么坚持让自己跟他一同离岛。她想不明白的还有另一件事——自己为什么一想到郭长歌这个人,就觉得十分安心,觉得自己的姐姐在外面一定会过得很好。 她想着想着,不禁露出了笑容。就在刚刚,沐白好似说了什么,她没有听清楚,也不在乎。她对沐白这个人的印象向来都不怎么好。 又听沐白道:“我们俩的事情……你想得怎样?” 他好似有些吞吞吐吐。 不过这句话却是终于引起了婉若的注意。 “我们俩能有什么事?” 同时婉若也立马就意识到了,沐白口中的“我们俩”是指他和婉如。 婉若笑道:“沐白哥在说什么?我们俩能有什么事?” 沐白突然转身快步走向她,神情看似十分激动,大声道:“自然……自然是我多日前向你提过的那件事情。” 婉若自然不知沐白对她姐姐提过什么,有些尴尬地笑道:“你向我提起过什么?” 沐白道:“都过了这么久了,你也该给我个答复……” 他盯着婉若,脸色突然变得有些难看,接着道:“你……你甚至都没有将我的话放在心上过吗?” 过了片刻,他突然伸手握住了婉若的手,道:“婉如,你可知道,我虽然每日都能见到你,却每日都想你想得好苦啊。” 婉若被吓了一跳,想把手抽出,可他握得很紧,竟一时无法挣脱。 不过这下子婉若已经知道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了—— 沐白定然是喜欢她的姐姐,也定然是曾向她姐姐表达过爱意。 婉若从小和沐白一起学武长大,她不喜欢沐白,甚至有些讨厌他,不过她也说不上自己为什么会讨厌沐白。沐白相貌英俊,武功又高,如果出身在武林世家,或是投身于名门正派,一定会是当今武林年轻一辈中不可多得的青年才俊,本应十分招人喜爱才是。 婉若的手甚至被握得有些疼了。她虽不知道自己的姐姐到底喜不喜欢沐白,但她若是看到他敢这样用力握自己姐姐的手,就绝对不会轻饶了他。 不过她现在不能发作,因为她在扮演着自己的姐姐,她需要用婉如的方式来对付沐白。 她柔声道:“你弄疼我了,快松开。” 沐白并没放手,也没有松劲,道:“婉如,你就从了我吧!上回是我不对,是我太急,我实在不该冒犯你。” 婉若警觉道:“上回?” 沐白全然不理她,自顾自地问道:“婉如……你究竟怎么想的,痛痛快快跟我说明白。” 婉若已经大致猜到了沐白口中的“上回”究竟发生了什么,可她却还有些不愿相信自己的姐姐竟受了此人的欺负。 她的目光越发锐利,仿佛一把利剑般刺入了沐白眼睛里。 沐白已从她的眼神中得到了答案。 他脸上期待的神色渐渐消失了,却忽然冷笑道:“你觉得我们怎么会突然发现你不见了,而去到船港找你的。” 婉若沉默。 沐白继续道:“那是因为我都亲眼看见了,是你去石屋放了那些人的!我禀报了岛主,岛主才会召集人手前来搜寻。不过你放心,我并没有告诉岛主,人是你放的,我反而是说,我看到你被那些人挟持了。” 婉若眼中微有波澜。 沐白又道:“我不知道你为何放掉那些人,也不想知道。不过岛主恐怕会对这件事情很感兴趣……这件事我可以让它烂在肚子里,只要你答应做我妻子,我发誓一定会好好待你。” 婉若忽然笑了笑,冷冷道:“这下我终于知道我为何会一直讨厌你了。” “讨厌”二字仿佛彻底激怒了沐白。他眼中似乎要喷出火来,手捏得更紧,大叫道:“我一定要得到你!上次你拿你妹妹吓唬我,可现下你那个短命鬼妹妹死了,你师父又不在岛上,没人能救得了你!没人能打扰咱们俩的好事了!” 他脸上带着一种近乎变态的、令人作呕的笑容。 他曾经的确是想要“欺负”婉如。婉如情急之下骗他说婉若在他的身后,趁他害怕分心之际,才侥幸逃离了他的“魔爪”。 他后来多次向婉如表达歉意与爱意,婉如性格懦弱,虽不喜欢他,却也不忍心直接拒绝。 现在,沐白终于放开了婉若的手,不过却又抓住了她的双肩。他想要将她推倒,却推不动!? 他的笑容消失了,满脸惊异之色。他实在是有些想不明白,自己一身武功,怎么会推不动一个不会武功的小姑娘? 他马上又看到了“婉如”的脸,那张净如白玉、稚气未脱的脸上,正挂着一种神情,一种他十分熟悉的神情——婉若杀人之前,脸上总会是那样的神情。 沐白同婉若自小一同长大,一同练武,一同受训,他所喜欢的人,本来是婉若的,让婉若做他的妻子,是他自小的梦想,直到他第一次带着婉若出岛做任务—— 婉若本来很不情愿杀人,但在沐白的撺掇下,当婉若终于动手杀掉她此生所杀的第一人时,她的脸上便开始出现了一种神情。这种神情竟让沐白心生恐惧,从那时起,他便再也不敢直视婉若的双眼。 那是一种十分奇妙的神情。那样的神情出现在婉若那张纯真的脸上,就像是一朵净洁无瑕的白莲,忽然被染成了黑色。 普通人看到那样的神情,恐怕只会用四个字来形容——面无表情。可像沐白一样杀孽深重之人看到那样的神情时,内心的恐惧便会源源不断地,如喷泉般喷涌而出。 那种神情,无疑让婉若在沐白心中的美好意象彻底破灭,从此沐白心里便有了一处缺口,而他迫切地想要得到婉如,只不过是想要填补多年来内心中的那一处空缺罢了。 可婉如的脸上,怎也会现出了那样的神情!? 沐白悚然道:“婉如?不!婉若!你是人是鬼?” 说着,他已经放开了婉若,不由自主慢慢向后退去。 婉若自然是人,不过他却是马上就要变成鬼了。 婉若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脸上还是挂着那副将沐白吓了个半死的神情。 月光将她的影子向沐白拖去。她身躯虽瘦小,可影子却好似长得没有尽头一样—— 沐白好似不论怎么向后退,都退不出他脚下的那道黑影。 他汗毛倒竖,冷汗直流。 人在死前会有什么感觉?还是什么感觉都没有? 这些问题的答案,沐白并不知道,不过他有预感,他马上就会知道了! 第41章 智取 沐白的眼睛虽然还睁着,可他却已经死了,死透了。 他的眼睛之所以还睁着,只是因为他死得太快,还没来得及合眼便死了。 婉若站在他尸体旁一动不动,若有所思——她虽然擅长杀人,可却是向来都不擅长处理尸体。 过了片刻,她已决定将尸体抛在海里。 就在她准备扛起尸体的时候,突然听到背后有人说道:“姐姐,姐姐……你在做什么呀?” 婉若一惊之下回头看去,只见长草丛中,探出了一个脑袋。 紧接着,草丛里的人便跳了出来。婉若也立马认出,这人是岛上的一个傻子,人们都叫他大傻。 他已是中年,却还觉得自己是个小孩子,是以称呼婉若为“姐姐”。 婉若心下奇怪,已自己武功,怎么会没注意到他? 她勉强挤出一丝笑容,道:“这么晚了,大傻在这里玩什么呢?” 大傻也不答话,而是一蹦一跳跑到沐白尸体旁,指着尸体憨笑道:“大哥哥怎么在这里睡觉?” 婉若道:“他累了。累了自然就要睡觉。” 她一时间竟然有些慌了,虽说大傻不过是个傻子,不过他若是回去跟其他人乱说些什么,自己杀了沐白的事迹就不免败露,随之而来的,自己的真实身份肯定也会被拆穿! 现在摆在她面前的有两个选择,一是冒着身份被拆穿的风险放大傻回去;二是直接杀了他,一了百了,永绝后患。 只听大傻憨憨笑道:“在这里睡觉不会着凉吗?他们为什么不许大傻在外面睡觉?却许大哥哥在外面睡觉?” 他口中的他们,自然是凌风岛上的人们,他以前晚上在外面睡觉,每次都会被热心的岛民叫醒带回家里去。 婉若目露凶光,藏在背后的手,已运上了真力。她只需出掌轻吐内力,就能在一瞬间要了大傻的命。要杀大傻,实在比捏死一只蚂蚁还要简单,可她却有些迟疑了。 她从小都被训练可以毫不犹豫地取人性命,而这傻子和她非亲非故,更谈不上有什么交情,她杀他本没理由会有丝毫迟疑的。 可不知为什么,她竟决定放过这傻子。 于是她笑道:“这么晚了,还不赶紧回去睡觉。不然可不是乖孩子了。” 大傻道:“大哥哥在这里睡觉,我也要在这里睡觉。” 他一边说着,一边已经躺在了沐白身旁,噘着嘴,双臂放在脑后,枕着自己的胳膊。 婉若竟一时拿他没什么办法,苦笑道:“你先回去睡。我会叫醒你的大哥哥,他马上也会回家里睡觉的。” 却听大傻道:“不愧是你,竟能够叫醒一个死人。” 婉若吃了一惊,警觉道:“你说什么?” 大傻还躺在地下,笑道:“毕竟你可是个死而复生的人,或许真的有本事叫醒一个死人呢!” 他的语气已经全然没有半点傻气。 婉若也立马意识到,他原来是是在装傻。 她也学他装傻道:“什么死而复生的人。” 大傻冷笑道:“你明明已死在了黎阳城,如今却又出现在了这里,这不是死而复生是什么?婉若!” 他竟已知道了婉若的真实身份! 婉若厉声道:“你究竟是谁?” 大傻终于站了起来,笑道:“我教导了你这么多年,你却认不出我,真是让人寒心。” 婉若盯着大傻那张满是污秽的脸,沉吟半晌,忽然失声道:“老大!?” 出海追截郭长歌一行的龙川,绝不会想到他才刚走没多久,他的宝贝徒弟“婉如”竟会杀了沐白! 他并未找到郭长歌一行的船,他只知道他们的船定是驶向了江州码头,可夜间海上漆黑一片,再加上薄雾笼罩,只要航道稍有偏差,两船就不免会错过。 直追到第二日黎明,龙川终于放弃,吩咐舵手返航。 船行到巳时末,离凌风岛还有两个时辰的海程。龙川正在船舱中休憩,突然有下属进来禀报,说在前边发现了另一艘船只。 龙川以为是郭长歌一行,赶忙到甲板上,拿千里镜查探。他闭上了右眼,双手拿着圆筒状的千里镜放在左眼上,左右找了找。 圆形的视野中,出现了一艘大船,一艘极大的船。龙川知道,那船算得上是江州码头上规格最大的一类船,足足能供上百人乘坐,同时还能运送好几千石的货品,所以这种船一般都是些大商贾租来作海外贸易之用。 看来不过是一艘普通的大商船,龙川自然就没怎么放在心上。放下了千里镜,想着离凌风岛已不远了,索性就不回船舱了,站在栏杆前远眺,欣赏海上波澜壮阔的风光。 又过了半个时辰,离凌风岛已不远。可他却发现那艘大商船还在他们前边,而且那艘船的航行方向仿佛竟与他们相同,好似竟也是冲着凌风岛而去的。 他这才留上了心,吩咐加快船速,追上那商船。两船离得越来越近。却发现那商船好似已经停了下来,就好像是正在等着他们过去一般。 又过得片刻,两船已相距不过三丈远。龙川远远望见那船甲板上无人,心下好奇,亲点了两名属下,随他上船查探。 虽然那商船比他们的船高出近一倍,但这三人俱是一等一的高手,只轻轻一跳,就已经落到那商船的甲板之上。 龙川手一挥,他的两名手下闪电般分开,在船上各处查探。他自己慢慢走入船舱四处查探。船舱虽很大,可他速度很快,不久便寻完了所有舱房。 令他惊奇的是,这艘船不止甲板上没人,就连船舱中也空无一人——这艘船难道竟会是一艘鬼船! 饶是龙川神功盖世,这时也不禁有些发憷,背后汗毛一根根立了起来。 就在他已想着赶快退出船舱的时候,忽然听到了许多动静自外传来——兵刃相击声、人的呼喝声、中招之后的惨叫声…… 他立马奔回甲板,来到船尾,向他的船看去。只见他带来的十多个下属站在甲板上,一个个竟都已不得动弹,显然是被十分高明的点穴行家打中了穴道。 又见船头上站着几人,虽也没如何移动,不过很明显能看出,这几人并未被人点穴。 他们赫然竟是郭长歌一行! 郭长歌一行怎么会突然出现在了龙川的船上? 原来这艘大商船,正是昨夜郭长歌一行撞上的那艘。 不久之前,在龙川发现了这商船之时,郭长歌也同时发现了龙川所乘的船。 他认得那是凌风岛上的船,知道这艘船出航定是为了抓他们回去。他虽不知道,但还是先假设龙川就在船上,为了避免和龙川正面冲突,他便支予商船上的船工水手们一大笔钱,让他们听他命令行事。 仗着曲思扬钱多,郭长歌出手阔绰,那些船工水手们光这半日间便赚得了他们往昔一月都赚不到的钱财,自然是欣然听命。 郭长歌先让他们将船停下,船上所有人都下船——郭长歌一行乘了船上的一艘备用小舟,船工和水手们水性都甚好,竟直接闭气隐藏在海面之下。郭长歌又派几名水性最佳的水手前去探查,等看到有人上了商船,便回来禀报。 水手们听命去了,藏在水下向上观望,不久便见一艘船靠近了商船,紧接着有三人自他们头顶飞跃而过。他们赶忙回去禀报,郭长歌细问他们那三个登船之人的衣饰。水手们在水下观察,并未看得十分清楚,不过从他们简略的描述,郭长歌就足以确定,龙川就在那三人之中! 又等片刻,郭长歌一行与众船工水手,顺着商船船身,绕到龙川所乘之船的船尾,悄悄登船,潜行到船头。龙川的下属们此时都聚在船头,而且他们的注意力都已被那大商船所引,郭长歌一行从背后袭击,自然是十分轻松便制服了他们。 现在,郭长歌站在船头,正面带微笑,望着龙川,眼中仿佛还带着些许戏虐之意。 龙川端立商船船头,目中含怒,紧握着双拳,他现在何尝不想跃回到他的船上教训教训郭长歌,可他却绝对做不到——虽然他现在所在之处较高,但两艘船之间的距离却已远不止三丈! 因为郭长歌早就命水手们开船倒退,而且将两船的距离控制得很好,虽不十分远,但以龙川的轻功却是绝对难以逾越的。 他笑着大声呼喊道:“龙前辈,我们又见面了。” 第42章 起名 洛城东郊,楚家大宅。 婢女们端着一盆盆热水,从一间房里急急忙忙地进出,每个人脸上好似还都带着十分慌乱焦急的神色。 从房中传出的一个女人尖锐的叫喊声,让站在院中的两个男人急得汗水涟涟。 其中一人紧握着双拳,面部狰狞,不停地来回踱步。 另一人呆呆地站在原处,表情木讷,双目虽大,却无神,只是紧紧地注视着房门。 房中女人的叫喊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急,房门外那个男人也走得越来越快,而另一个男人却还是呆呆站着,表情木讷,甚至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忽然,房中女人拉长了声音大叫一声,紧接着传来了婴孩的啼哭声。踱步的男人停下了脚步,看向了房门,另一个男人一动不动,不过双目睁得更大了。 房中的声音嘈杂了起来,伴随着婴孩的啼哭,一个谄媚的,细长的声音忽然说道:“楚少爷,您快进来吧,母子平安!” 另一个女人声音紧接又道:“恭喜楚少爷、贺喜楚少爷,夫人生了一对孪生姊妹……” 她接着说了些夸赞两个孩子可爱漂亮的恭维话。不过房外的两个男人已经无暇去听她具体说了些什么,那本来在踱步的男子推了一把另一个男子,道:“快些进去吧,我妹妹这么辛苦,你进去可千万别只顾着看孩子!” 闻言,那木讷男子终于露出了笑脸,眼睛里也迸出了光彩,叫道:“我当爹了!我当爹了!……” 说着奔入了房中,只瞥了一眼产婆手里抱着的两个孩子,三步并作两步跑到了床边,半蹲下去,一把握住了床上女子的手,柔声道:“娘子,实在是……实在是太辛苦你了。” 床上女子虽然头发散乱,面色苍白,额上汗水涔涔,不过乱发更添风情,苍白面色反而更显清丽,额上汗珠晶莹,也正充当了这美丽脸颊上天然的点缀。 女子蛾眉微蹙,嗔道:“都怪你,都怪你不好!否则我哪里用得着受这么大罪。” 男子正想再出言安慰。 女子忽然出手揪住他耳朵,道:“我哥呢!让他快些进来!” 男子吃痛,叫道:“愠朗他就在外边,你先放开我,我才能叫他呀。” 女子哼一声放开了手。 原来方才在门外急得不停来回踱步的男子,便是郭愠朗,这产妇正是他的亲妹子郭晓婉,一年前嫁给了洛城楚家的独生儿子——楚钟何! 郭愠朗进了门,瞥见两个产婆抱着的两个小婴儿,笑道:“哟,这两个小家伙还真是长得一模一样。” 郭晓婉吩咐产婆把孩子放在她床头。两个孩子已经不哭了,安安静静地并排睡着,白白嫩嫩甚是可人。 郭晓婉声音微弱,道:“哥,你读书多,为这两个孩子起两个名字可好。” 郭愠朗摇头,道:“孩子的名字当然还是应该由她们的爹爹起比较好。” 郭晓婉道:“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们家这口子,整天舞刀弄棒、不学无术,他哪里会起名字呀。” 楚钟何确实如他妻子所说,好武,家里还请了许多武学师父,每天授他武功。不过他请的那些师父固然不是什么好师父,他这徒弟却也算不得什么好徒弟,学武多年,不过才练会了几套三脚猫的功夫。 他忽然笑道:“孩子名字我早就想好啦,不劳大舅子操心啦!” 郭晓婉侧身睡在床上,轻抚着两个孩子的脸颊,白了他一眼,道:你倒是说说。“ 楚钟何道:“我本来想着要是生男孩呢,就叫楚无敌,生女孩就叫楚拳拳。可我没想到夫人这么厉害,一胎生了两个闺女,那……” 他想了想,双眼放着光,道:“那另一个就叫楚掌掌吧!” 他话刚说完,两个孩子竟忽然大哭起来。郭晓婉赶忙轻拍安慰。 郭愠朗尴尬笑道:“为何叫楚拳拳和楚掌掌?” 楚钟何得意道:“我虽然十八般兵器样样都行,但还是属拳头最厉害,掌法又在其次……” 他大概的意思,其他人都已听懂,但却已没人再想听他继续说下去。 郭晓婉叫道:“闭嘴!” 楚钟何果然就乖乖闭嘴了。 郭晓婉接着道:“哥,这下你总该知道他这当爹的不是起名字的料了吧。” 郭愠朗尴尬笑道:“妹夫起的名字还算不错……” 他话说一半,看到她妹妹正在瞪视着他,赶忙改口道:“不过……不过给女孩子起这样的名字,等她们长大后不免……不免要怪罪妹夫了。” 楚钟何瞪大了眼,道:“怪罪?她们为何会怪罪我?” 郭愠朗不答,含糊道:“总而言之……言而总之,就由我这个当舅舅的试着起两个名字,再由妹夫审查如何?当然只有妹夫点头,这俩孩子的名字才能定下来呢!” 他说着偷偷瞟了几眼楚钟何的反应。 楚钟何皱眉想了想,接着道:“那你可好好起,否则别想我同意。” 郭愠朗笑道:“一定一定。” 他半仰着头沉吟半晌,道“姐姐叫楚无愠,妹妹叫楚心朗,如何?” 楚钟何双眼放光,道:“这名字好……” 郭晓婉接他最后一个“好”字,道:“好个屁!” 她厌恶地看着面前两个男人,道:“话说为什么我的孩子名字里,要带着你这‘愠朗’两个字呀?” 郭愠朗笑道:“这样两个孩子才能永远记住为他们起名字的可亲可爱的舅舅呀!” 郭晓婉怒道:“趁早滚蛋!” 郭愠朗道:“小妹你这火爆脾气实在得改改了。刚生了孩子,身子虚,可千万别再动怒了。” 郭晓婉道:“还不是你们两个笨蛋给我气的?” 郭愠朗道:“那你还是先说清楚你有何要求,我再按你的要求给两个孩子起名字可好?” 郭晓婉看着她身旁的两个婴孩,眼中满是慈爱之意,拇指轻轻抚着其中一个孩子的脸颊,道:“哥哥倒提是醒了我,她们是我生的,姓氏既已随了父亲,所以名字里一定得带个‘婉’字才行。” 楚钟何忽道:“为什么是‘婉’字,‘晓’字不行吗?” 郭晓婉现在根本不想理她这位不知说是蠢还是可爱的丈夫,对郭愠朗道:“哥,我的要求就这一个。” 她话音刚落,郭愠朗便脱口而出:“婉如和婉若!” 两人四目相对,郭愠朗眼中含笑,接着道:“姐姐叫楚婉如,妹妹叫楚婉若!” 第43章 宽限 杀手! 杀手的衣服是黑色的,手中的刀,却是银白的。 趁着夜色浓重,无星无月,杀手飞快地翻过了高墙,刀光拖成了一条优美的弧线。 墙那边,是一座规模甚大的宅院,院中道路错综复杂,房屋何止数百。可杀手却好似轻车熟路,很轻易地便锁定了一间房。这是因为他的手中有一张图,正是这宅院中建筑的平面图,上面用红圈标出了一间房。 杀手的目标就在房中! 杀手在出击前,自然需要摸清有关他目标的一切,只有这样,才能保证行动的万无一失。不过这一次,他却并不是十分了解他要杀的目标,因为这本来并不是他的任务。 杀手的刀已从门缝伸入,向上慢且轻地一推,门闩便开了。 杀手推门,迈入了一只脚。第二只脚抬在空中的时候,只觉左耳处风声呼呼,却是门内侧有一人出拳袭他侧脸。 那人拳劲不够,想来武功算不得很好,杀手就算再迟钝个一百倍,也绝不会中他那一拳。 果然,那人拳头还离杀手的侧脸有些距离的时候,杀手的刀,已架在了他的脖子上。拳头虽已快击中杀手的脸,却是已不敢再向前多探出哪怕是半寸。 就在这时,有人点了灯,手中拿着灯台,奔了过来,叫道:“别伤我相公。” 说着,挥舞着铁质的灯台,向杀手头顶砸到。 杀手右脚支撑,左脚踢向他身侧的男子,咚的一声,那男子应声而飞,重重摔在屋角一张木椅上,将木椅砸了个稀烂,后脑撞在墙上,随即晕了过去。 杀手收左脚站定,横刀于顶,格挡灯台。借着火光,可见那手持灯台袭来的人,是个女子,一个很美丽的女子。 银白刀身反射火光,映得那手持灯台的女子本就明艳的脸颊,更加动人。 杀手抓住女子手腕,轻轻一捏,女子吃痛撒手,杀手接过灯台慢慢放在地下。 女子立在原地,左手抓着被杀手抓痛的右手手腕,目不转睛地盯着杀手,眼中满是惊恐之色。 杀手也没任何动作,也只是盯着那女子看,一时竟有些出神——杀手的年纪虽小,却也见过了不少美丽的女子,但唯有眼前这个女子,竟让他有些移不开眼。 忽然响起的婴孩的啼哭声,终于让杀手回了神。他马上就看到睡在旁边小床之上的两个小婴儿,脸蛋儿都被灯火映得红通通的。 杀手本来只有一个目标,是一个叫楚钟何的男子,可现在,目标无疑已不仅只有一个了。 目标家人的命也绝不能留!斩草除根,这是杀手这行中一条不成文的守则! 杀手的刀又举起,慢慢走向了那两个婴孩所睡的小床,在床边站定,低头看着。 那女子发狂一般冲向杀手,大声嘶吼着,对着杀手的后背拳打脚踢。杀手却全然不理她,毕竟她的拳脚打在杀手身上,就像挠痒痒一般,甚至用蚊子叮大象来比喻,也毫不为过。 杀手的刀还举在空中,女子的拳脚也没有停,直到她累得打不动了,她又环抱住杀手的腰,用力将他向后拉去。 不过杀手却纹丝不动,刀还举在空中,就好像他的手永远都不会酸似的。 可是突然间,刀落了下去,那女子也吓得晕了过去…… 郭晓婉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了。 她睁眼看到的第一个人,自然是楚钟何。 楚钟何见她醒来,喜出望外,道:“你终于醒了。今天是咱姑娘们的满月宴,我一个人可应付不来。” 郭晓婉猛地坐起,面色苍白,满眼的惊乱之色,道:“孩子们呢?孩子们没事吧?” 楚钟何笑着扶她下床,两人走到小床旁,只见两个小婴儿躺在小床上横一个、竖一个,张着小嘴一顿一顿地呼吸着,睡得正香。 郭晓婉看到两个孩子,先是欢喜,喜形于色,可紧接着脸色就变得十分难看,看向楚钟何,道:“昨夜那黑衣人……” 她话还没说完,就看到楚钟何向地下指了指,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石砖地上被刻下了一行字:明日午时! 原来昨夜杀手下刀,却是在地上刻字,却把郭晓婉吓得晕了过去。 明日午时,这是什么意思?郭晓婉这么想着。 楚钟何就像能看穿她的心思,解释道:“想是那黑衣人在今日午时,还会来杀我们!也不知他昨夜为何不动手?” 他从凌晨醒转到此刻,已思索了许久。他固然想不通自己对人向来和善,绝未曾结下过仇家,究竟是什么人,竟会雇了杀手来刺杀他,不过他更加想不明白的是,那黑衣人昨夜明明已经把他们一家的命攥在了手里,却又为何宽限这半日? 郭晓婉惊慌失措,道:“那我们快逃吧!” 顿了一顿,楚钟何摇头道:“客人们都快到了,我们还是先去招呼客人。” 他心里明镜一般,很清楚若是真有江湖杀手盯上了他们,跑也是徒劳,或许前脚刚出了大门,便会被截杀!只不过这冰冷的事实,他实在不忍直接告诉自己的妻子。 郭晓婉一把握住楚钟何双手,厉声道:“你不要命了?” 楚钟何把她牵到床边坐下,挤出笑脸,尽量让语音平静,缓缓道:“晓婉你想想,府中这么多师父,那黑衣人若是光天化日还敢来,岂不是自寻死路吗?我们不必怕他!” 郭晓婉道:“那黑衣人武功厉害得很,府里那些师父恐怕不行!” 楚钟何又道:“今天是婉如和婉若的满月宴,大舅哥也要来……” 郭晓婉打断他道:“恐怕我哥的武功恐怕也难以挡住那黑衣人。” 楚钟何道:“你可还记得大舅哥的那位姓白的朋友,好像叫白独耳来的。” 郭晓婉点点头。 楚钟何道:“那位白兄的武功可厉害得很,大舅哥那天问我孩子的满月宴能不能带他来,我自然同意了。要是那位白兄来了,我们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郭晓婉想了想,忽然站起向门外走去,楚钟何叫她一声没有叫住,只得跟了出去。 郭晓婉出去,自然去看白独耳有没有到。宾客们都已经陆续进了门,家仆们四处殷勤招呼着,楚家的老管家老佟,与几位身着锦服的客人谈得正欢。 郭晓婉远远叫他一声。老佟闻声,向几位客人欠身告退,走了过来。郭晓婉向他问询,老佟回禀她道,不止没见过那位白独耳,就连郭愠朗、雒淑桐夫妇也还没到。 他们早应该到了的,郭愠朗作为舅舅,今天还要为孩子剃胎发。现在,已经比他们约定好的时间晚了许多。郭晓婉猜想肯定是有什么事情耽搁了,于是吩咐老佟亲自去郭宅跑一趟,看看是什么情况。 老佟吩咐家丁备好马匹,出了院门,翻身上马,打马而去,片刻间便消失在了路的尽头。 第44章 代价 洛城城墙上无人看守的一片区域,从这里能远远望到宾客们络绎不绝地进了楚宅,也正看见了有一老者打马离开。 城墙边缘,两个穿着一模一样的黑衣人并肩站着,他们脸上都罩着面罩,只露出双目。 两人个头一般高,不过一个身形壮硕些,另一个稍瘦些。他们站的位置极险,好似身子稍稍前倾,就不免要摔下去了。 那壮些的黑衣人忽然开口道:“你昨晚怎地没动手?” 那瘦些的道:“这本就不是我接的活儿。你至少先告诉我,雇主是谁,这雇主又是为何要杀楚钟何,我知道了这些,才好动手。” 他正是昨夜闯入楚宅的那个杀手。 那壮硕些的黑衣人并未回答他的问题,只是道:“有人冒充我们三兄弟的名头杀人,江湖上还有了什么“斩首会”的传闻。老三,你说这可笑不可笑?” 原来他们是兄弟三人,那瘦些的黑衣人排行老三。 老三也不答,追问道:“这活儿是大哥你接的?” 顿了一顿,他大哥才道:“老二无意中发现了一个冒充者,便去处理了……我们两个做哥哥的把这任务交给你做,还不是想让你多积累些经验,早些能自个儿撑起一片天。” 这壮硕些的黑衣人显然就是三兄弟里的老大,只听他接着道:“可我实在想不明白你昨晚怎么会没得手,情报中说那楚钟何武功并不如何高呀。” 老三道:“情报中可没有提他有两个还在襁褓中的孩子。” 老大满眼诧异地看着他,道:“你难道就是因为那两个孩子,所以才没下手?” 老三道:“我只不过让他们多活半日罢了。午时将至,再过一个时辰,就是他们人头落地的时候。” 老大忽然笑道:“我知道你自小仁善,现在做了杀手,动手前心里还总得寻个理由不可。不过你可要想清楚些,你的仁慈,可是有代价的!” 老三奇道:“代价?” 老大指着楚宅道:“你看到没,现在楚家不下一百人,你这次去,这一百多人可都活不得了。” 老三忙道:“那些不过是些不相干的人。” 老大怒道:“你难道不记得我教过你什么?” 老三顿了一顿,才道:“绝不能……绝不能有活人看到过我杀人。” 老大满意地笑了笑,道:“没错没错!只有如此,做到万无一失,咱们的身份才不会被人知晓,也就不会有人找咱们寻仇!否则吃咱们这碗饭,就算有十个脑袋,恐怕也还是不够。” 老三道:“杀这么多人,官府不免要细细调查,这不是自找麻烦吗?” 老大笑道:“所以下手得快些,刷刷刷斩他个一百多刀,然后溜之大吉!干完这一票,去岛上待他一年半载,想来也不会有什么麻烦。” 老三好像还想说些什么,可终究还是没能开口。 老大也没有再开口,两人在城墙头上静静地站了许久,忽然身子前倾,直堕下去。 堕到离地面丈许,突然脚蹬墙面,两人又都向前直冲而出,直到落地之时,已距墙体十丈有余。 随后两人迈开大步向前走去,面之所向,正是楚宅! 楚家大宅里,宴席已开。大厅与前院中摆上了几十桌酒宴,宾客们都已入坐。 楚郭两夫妻身后跟着一个仆人,手中拿着木盘,盘里摆着一个白瓷酒壶和几个配套的酒盅。他们在这几十张酒桌间,来来去去地走动,向宾客们一一敬酒。 老佟刚刚回来,向着他们气喘吁吁地跑去,神色慌张,就像是出了什么不得了的大事,急着要向两位主子禀报。 可究竟发生了什么事,由于太累,直到他站定过了好一会,还是没说出口来。 待他终于休息够了,才凑近楚钟何与郭晓婉身边,悄声道:“少爷、夫人,我看到郭家的宅子被洛神军包围了!” 郭晓婉大惊道:“怎么会,洛神军围我家的宅子干什么?” 就在这时,紧闭的大门忽然横竖裂开了两道缝,正好成了一个十字。紧接着,只听门外传来许多急促的嗤嗤声,厚重的大门竟忽然碎成了许多小块落地,堆成了一堆。在那堆碎块后站着一人,手中还拿着一把明晃晃的短刀,郭晓婉认得,那人正是昨夜闯入他们房中的那黑衣人。 昨夜的黑衣人,也就是方才城墙之上的老三,他横举着短刀,一步步向着院里走去。 老大站在门口,在老三进门前说道:“我给你守着,不让里面的人出来,也不让外面的人再进去,不过里边的人就交给你了。记着!斩草除根,一个不留!” 院中摆着的桌椅东倒西歪,桌上饭菜酒水撒了满地,宾客们乱成一团,都在向着大厅慢慢挤过去。 也有的宾客想偷偷溜向门外,都被老三拿刀逼了回去,因为他知道,有自己的那位大哥在外守着,这些人就算真的出去了,也只会死得更惨。 老大无聊地站在门口,东看看,西看看,手中把玩着自己的短刀。他在期待着自己身后马上就将会响起的惨叫声——人死前的惨叫声,对他来说,那是最美妙的乐曲。 可那“乐曲”却始终没有响起,他有些不耐烦,已在盘算着不如自己进门去,亲自奏响那“乐曲”算了。 不过就在他要转身进门的时候,他的面前突然出现了一个人! 这个人是什么时候出现的,怎么出现的,他完全没有注意到,他甚至觉得这根本不是个人,而是个鬼魂。因为他自信以自己的武功,没人能悄无声息地忽然出现在他身边。 而能悄无声息地忽然出现在他身边,也就意味着这人确实有很大的机会,能在他做出任何反应前便要了他的命! 这人难道真是个能轻易取走自己性命的高手? 老大正在端详着面前的人——一头乱蓬蓬的黑发,一张清癯的面庞,一双…… 他看到那双眼睛的时候,不禁愣住了,因为他实在很难找到一个合适的词去形容那双眼睛。 那双眼说普通,也很普通,不过是一双不大不小,白里有黑的眼。奇怪的是这双眼既不很冷,也不很热;好似炯炯有神,又似乎毫无神采;仿佛充满活力,又仿佛填满了消极之色;感觉它在观察着一切,又感觉它像是一双盲目。 这眼睛忽然眨了两下,然后眼睛的主人便开口了:“你也是来喝满月酒的吗?” 第45章 打鬼 老大竟老实回道:“我……我不是。” 他实在没什么必要乖乖回话,可就好像是自己的嘴不听话一样,自己忽然就动了起来。 那头发乱蓬蓬的人又问道:“你带着面罩做什么?我叫白独耳,你叫什么?” 老大又乖乖回道:“我叫龙奇,我是来……是来……” 他当然是来杀人的,可他却说不出口。 他本不必浪费唇舌的,明明可以直接一刀解决了他面前之人,可看着这人的眼睛,他却又隐约觉得,自己若是敢轻举妄动,遭殃的绝对会是自己! 只听白独耳笑道:“你怎么吞吞吐吐的?” 龙奇勉强笑了笑,握刀的手青筋暴起,道:“我是……我是来喝满月酒的。” 白独耳皱眉喃喃道:“一会不是,一会又是了,还带个这么丑的面罩,真是奇怪的人。” 说着便抬脚向院内走去。 龙奇一直没有动,不过却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得很厉害,他在等待着,等待着一个出手的机会。 白独耳走在他身侧的时候,他知道机会来了。 在两人相错而过的最后一刹那,龙奇反握短刀,平抬起大臂,以手肘为轴,急挥小臂,于是刀尖便似一条暴起的毒蛇一般,急速刺向了白独耳的后脑。 龙奇绝对不相信这世上有人能躲开他这一刀,除非不是人,是鬼! 于是他马上就见鬼了——他那一刀竟然刺空了! 这个叫白独耳的鬼魂本来还在他身侧,可现在又忽然闪了他面前。 就像这鬼魂第一次出现在他面前一样,这一次,他也完全没有反应过来。 白独耳看着他,眼神如之前一般,不冷不热、不侵夺,也不闪避! 龙奇握着刀的手,已有些发抖,他第一次觉得自己所戴的面罩,似乎竟让自己有些喘不过气来。 于是他解开了绑在耳后的束带,摘下了面罩,让白独耳看到了他的脸。那是一张十分俊俏的,十分年轻的脸,可他的眼神中,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老沉和奸恶之气。 在行动中,杀手决不能让活人看到自己的脸,他摘下面具,也就意味着他已下定了决心,一定要杀掉白独耳。 他的手又握紧,将刀向前平举,指向了白独耳。 白独耳轻笑了一声,道:“原来你要打架!” 他话音刚落,龙奇的刀锋已一阵风般掠至他的耳畔,他甚至听到了刀在空气中掠过的声音,那是一种尖锐的啸声。 白独耳一时觉得这声音很有趣,他竟闭上了眼睛,带着笑意细细倾听,然后就像要挡一阵袭向眼睛的风沙一样,把右手举在了左耳处。 于是,那看似无所不断的一刀,竟被他空手接住了! 可你若仔细去看,就会发现龙奇的刀,根本没有触及到他的手。但他明明已扎扎实实地抓住了那把刀,这一点从龙奇急得面红耳赤的样子,很容易便能得到印证。 龙奇正在用尽全身的力气回夺那把被白独耳隔空“抓”住的刀,他自己虽然可能再练个一百年也做不到,但却知道白独耳使的,是一种用外放内力隔空御物的功夫。 他很早就听过武林中有些内力深厚之人能做到以内力隔空御物、伤人,却从未亲眼见过,更是想都不敢去想,眼前这个年纪不过二十岁上下的少年竟能使出那传闻中的神技! 白独耳忽然收了劲力,龙奇收力不及,向后急退几步,险些摔倒,他举刀再攻,不相信自己会杀不了一个手无寸铁的人。 白独耳这次只挡不抓,龙奇的刀锋无数次砍到,却都被挡下。龙奇逐渐有些癫狂,两眼发红,出刀愈来愈快,白独耳的神情却显得十分轻松,端立原处,左手背在身后,只有右手随着龙奇刀锋而动,悠闲地抵挡着来刀。 不过他好似有些厌倦了这“游戏”,忽然左腿后蹬,右腿前躬,手臂直直平举,手掌向前一翻。然后,他就保持着那个姿势,不动了。 他虽不动了,龙奇的刀却并没有停,还在疯狂地向他砍去。可每一刀都只砍到半途,便收回来。竟像是两人之间突然出现了一道无形的屏障,把每一刀都挡了下来似的。 龙奇的眼睛睁得愈来愈大,出刀愈来愈慢,等他最终停下来的时候,也已丧失了全部的斗志。 毕竟能以内力筑起气墙抵御攻击,这般如仙似魔的高手,他就算再砍个几千几万刀,恐怕还是不能伤其分毫。 白独耳收回手掌站好,笑道:“你打完了?那轮到我了。” 龙奇一惊之下,左脚蹬地,跃上墙头,转身飞逃而去。他拼命奔逃了许久许久,已经跑到了一片了无人烟的荒地,直到这时,才终于鼓起勇气回头看了一眼。 看完后他终于松了口气,白独耳毕竟没有追上来。 可就在他看完回过头来后,却又看到了那张脸,那张带着浅笑的脸—— 白独耳就在他面前一丈远的地方,端端正正地站着。 龙奇双腿一软,险些跪倒,心道:“吾命休矣!” 楚宅。老三的身边横七竖八躺了许多人,这些都是楚钟何养在家中,教他武功的师父们。 老三并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大哥忽然走了,但他却很高兴龙奇能离开。 他已经站在院中,冷冷地盯着大堂里的人群看了许久,这时终于开口道:“我为楚家的人而来,其他人都给我滚。” 看来他并不打算听他的大哥的话,把所有人都杀了灭口。 他话音刚落,人群便像是发了疯一般,向外涌去。不过人人都走两侧,绕开了老三,竟没一人敢稍微靠近他半步,从上看下去,从大厅跑向大门的人流,形成了一只眼睛的形状,而老三便是这只眼睛的瞳孔。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整个院子就从热闹变得十分冷清。除了老三和楚钟何一家人外,只剩下了老佟和几个忠心的仆婢。当然也有其他仆婢还留在宅中,不过他们都藏身在各处。 楚钟何眼睛直直地盯着老三,低声道:“老佟,你也走。带上其他人,你们都快走。” 老佟忽然跪下,道:“老奴服侍了楚家大半辈子,无处可去。” 楚钟何终于将视线投向了他,急道:“你知不知道你若不走,会有什么下场。” 老佟凄然一笑:“骨埋于此,那当真是求之不得?老奴与楚家共存亡!” 这时郭晓婉忽然蹲下,凑到他耳边低语了几句。他竟忽然站起,领着剩下的仆婢们走了。 郭晓婉自然是让他去找郭愠朗来救他们。老佟方才去郭宅的时候,明明看到郭宅里三层外三层被洛神军围住了,所以他如今再去,恐怕也还是寻郭愠朗不到,即便能寻到,恐怕也不及赶回来,不过他必须要试试,因为这是唯一能救他主人的机会。 老佟刚走,楚钟何便道:“雇你的人给你多少钱?我给十倍!” 楚钟何父母晚年得子,在楚钟何还不到二十岁时,便已仙逝。楚家世代经商,虽然到楚钟何这一代,因他不善经营,许多生意已经没落,但家中世代积累的财富,也算得上是金山银山、取之不尽。不论那杀手的酬劳是多少,楚钟何的确可以付得起十倍,甚至一百倍也不在话下。 老三无言,缓缓举起了刀,一步步走向了楚钟何与郭晓婉。 楚钟何知道自己今日无法幸免,大声道:“你杀了我,但求你放过我的妻子。” 说着伸开双臂挡在了郭晓婉身前。 老三已经走近,刀尖指着楚钟何面门,道:“两个孩子呢,已送走了吗?” 楚钟何愣住,不知老三问这话是何意图。 郭晓婉却好似忽然懂了什么,推开楚钟何手臂,跑到前面,道:“孩子们……孩子们已不在此处。” 她早就猜想这个杀手昨夜之所以没有动手,就是因为他不忍对两个孩子下手,现下听他所言,更确信了心中的想法。 两个孩子自然没有送走,不过郭晓婉之前已经拜托了她最信得过,也是最为可靠的一个女婢,让她一旦发生什么事,就带着两个孩子先藏起来,当然还给了那女婢一大笔钱,嘱托她好好照顾两个孩子。 郭晓婉猜得没错,老三确实不忍对两个孩子下手,不过他心里却也清楚,那两个孩子现下一定还在宅中。但郭晓婉说孩子们已不在此处,那便是已不在此处,于是乎,那便不是老三不想斩草除根,而是找不到那根在何处,实在是欲除之不得,所以也须怪不得他。说白了,他只不过是在为放过那两个孩子而找个借口罢了。 楚钟何一把将郭晓婉拉在怀里,两人相视而笑,却都不言语,所有的话语都已包含在那笑容之中,传达给了对方。 随后楚钟何转头看向老三,眼中没有愤怒,也没有恐惧,只是淡淡道:“动手吧!”说完便又看向了他的爱妻。 老三注视着眼前的这对夫妻,他的目光还是那么冷,他举刀的姿态已经维持了许久,看起来就像是一具黑乎乎的雕像一般。 杀手是为了钱杀人的,至于雇主究竟为什么想要目标死,杀手不该过问,也没必要问。可老三却是个特别的杀手,杀人的理由对他来说十分重要。也不管这理由对他来说够不够充分,他在杀人前,心中一定要存着个理由。所以他在接活儿前,就一定要问清雇主为什么想要目标死,否则不论那活儿的酬劳有多么丰厚,他都不会接。 杀楚钟何并不是老三自己接的活儿,所以他不知道雇主为什么想让楚钟何死,甚至不知道雇主是谁。他之所以举着刀迟迟不下手,就是因为心中还缺个下手的理由,即便现在有人能随意编一个理由给他,他的刀也肯定早就落下去了。 他竟已打起了退堂鼓,想着不如再去向他大哥好好问个清楚,再来动手。不过他又在想,即便问了个一清二楚又能有什么用,难道问清楚了,眼前这两人就不必死了吗?既然结局已经注定,又何不给他们个痛快! 于是他一咬牙,刀终于挥落! 第46章 杀人 楚钟何与郭晓婉的眼睛已经闭上,他们在等待着死亡,可不知为何,他们迟迟未感受到那冰冷的刀锋,耳畔却忽然传来了许多嘈杂的声音——大队人马的踏步声、马蹄声、马嘶声、盔甲撞击声、人的喝声…… 他们慢慢睁开了眼,本来那举着刀要杀他们的黑衣人已不知去向,取而代之出现在眼前的却是一匹马,一匹穿着金红铠甲的、高壮的黑马,一对又大又圆的鼻孔里,正呼呼地往外喷着热气,马背上坐着的人,也穿着金红色的铠甲,一对鼻孔仿佛要比马的还要大,许多粗长的鼻毛,像茂盛的杂草般,从那对大鼻孔里长了出来。 许多金红铠甲,手持银色长矛的官兵,列队端端正正地立在那匹马后边,听候差遣。还有部分官兵,守住了大门,和楚宅中各处要道。 那大鼻孔喝问道;“你就是楚钟何?” 楚钟何以为这些官兵是来救他们的,松开本来握着郭晓婉的手迎了上去,揖道:“正是正是,兵老爷你们来的正是时候!不过不知那奸人跑去了哪里?” 那大鼻孔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不过也不在乎,身子向前探去,又问道:“这么说,你后边这女的就是郭长歌的妹妹郭晓婉咯?” 楚钟何道:“正是拙荆。” 他回过头去看向郭晓婉,伸出了手,笑道:“晓婉,快过来拜见大人。” 郭晓婉警觉地看着那马上之人,慢慢向前走去。 却见那大鼻孔忽然嗤笑一声,随意挥了挥手,一只箭矢便从他身后的队列中飞出,在空中画出一道罪恶的直线,最终插进了楚钟何后脑之中。 楚钟何的笑容凝固在那一刹那,随着鲜血激流而出,他仰面倒了下去。 郭晓婉的表情从警觉转为了惊恐,又从惊恐变成了绝望,眼泪马上便泉涌而下,她奔向他丈夫的尸身,却被两名士兵拦了下来,绑在了大堂旁的立柱上。 泪水很快就流干了,郭晓婉脸上的表情,也慢慢从绝望变成了愤怒。 老三俯身于屋顶檐后,俯瞰着院中发生的一切。 官兵们仿佛是想从郭晓婉口中知道些什么,对她严刑拷打,无所不用其极。 忍受着极大的苦痛,郭晓婉却哼都不哼一声,也更没有开口说出半个字,她嘴角始终挂着一种骇人的微笑,眼神迷离,只是紧紧盯着他丈夫的尸体。 楚钟何已死,看这状况,他妻子也命不久矣,老三已没必要继续留在这里,可他却没走,而是一直俯身在屋顶,默默地听,默默地看。 他之所以留下,是因为他的心里,竟忽然生出了救人的愿望,可是他不能。他知道下面的那些官兵并不是普通的官兵,而是负责守卫皇城的洛神军,他若贸然下去,不仅救不了人,可能连自己也没法子脱身。 那大鼻孔的洛神军头领,皱着眉头,神情不耐,显是因为郭晓婉拒不开口而大为头痛。他喘着粗气,随着呼出的气流,鼻毛有节律地一动一动。他眼睁睁看着面前那个因忍受不住疼痛而晕过去,又被冷水浇醒的女子,想要让她开口,却是毫无办法。 忽然两个官兵押来了一个青衣小帽的年轻人。郭晓婉自然认识此人,就连老三也认了出来,这人正是方才跟随着老佟离开的,其中一个仆人。 原来老佟一行离开楚宅不久,便撞上了这一队洛神军,被问来历,老佟如实回答,却没想到他刚答完,就听那大鼻孔头领下令杀掉他们,长矛刺到,他们自然是转身拼命逃跑,却又如何能跑得掉呢? 那头领单单留下了那仆人一条命,自然是为了让他领路的。 这时,那仆人吓得瑟瑟发抖,跪在那匹高马前,也不知道说了什么。那头领脸上露出了微笑,点着头听那仆人说完,而郭晓婉却像是发狂了一般挣扎着,眼中火焰升腾,可随即又被泉涌而下的眼泪浇灭了。 她挣扎,她哭,她嘶吼……她,无助! 那仆人究竟说了什么,老三虽没有听见,却也已猜出个大概了。 只见那仆人马上就带了许多官兵向后院而去,四处分散搜寻,目标当然就是郭晓婉的两个孩子——他们想用孩子威胁郭晓婉开口。 老三隐身于屋顶,悄悄跟在那仆人后边,最终停在了位于楚宅最角落的一间小房的房顶之上。 只见那仆人带着两名官兵冲进了那间小房,马上里面便传来了小孩的啼哭声,和女子的惊叫声,不过那惊叫声只一声吼,便即止息。老三心里雪亮,知那女子显然已是永远都没法子再发出任何声音了。 他跃下房顶,轻飘飘地落地,缓缓推开门,也走了进去。 婴儿的啼哭声还没有止歇,其中还夹杂着两名官兵的喝骂声,紧接着传来了三声惊呼,三声惊呼出自不同人之口,而且几乎是同时发出,不过也只有一声,房中就只剩下了婴孩的啼哭声。 老三走了出来,身上用绳子绑着两个圆鼓鼓的布包,一个布包上绣着“婉若”二字,另一个上,绣着“婉如”二字,布包里自然是便郭晓婉的两个孩子。老三轻抚着两个孩子,他们竟马上就不哭了,两双小小的黑眸,向上看着,滴溜溜转个不停,好似对眼前这个带着面罩的怪叔叔很是好奇。 老三回到前院屋顶。等了半晌,便见有兵士前去向那头领报告,想来是在禀告说,他们发现了那仆人和那两名士兵的尸体。 那头领听后大怒,下令开始了对郭晓婉新一轮的折磨。郭晓婉见他们迟迟没能带来孩子,心中无限欣喜,她嘴角带着笑意,仿佛身体上的疼痛对她来说已经不算什么了。 那头领凝视着郭晓婉,好像忽然想到了什么,一脸淫笑道:“扒光她的衣服!” 两名官兵听命上前,郭晓婉脸上的笑意终于消失,她现在只想立马死了,甚至在想,若是能早些死在那黑衣人的手里就好了。 她刚想到那黑衣人,就像做梦一般,那黑衣人便从天而降,出现在了她眼前。 在场的所有官兵,都举起长矛向老三刺到。不过他们的矛比起老三的刀,实在是太慢了些。 在他们刚举起长矛的时候,老三刀已经深深地插入了郭晓婉的心口,他很快地说了句:“这两个孩子会活下去!” 郭晓婉的嘴角马上流出血来,她热泪盈眶,脸上带着温暖的笑意,柔情无限地看了自己的两个孩子最后一眼,用尽最后的一丝气力,说了声:“谢谢!” 不过她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老三是从她的嘴型,才猜到了她在说什么。 虽然行动已毕,但老三却还是有些想不通,自己为何要多此一举,来杀一个本就死定了的人,不过郭晓婉临死前的笑容、眼神和那声“谢谢”,无疑给了他十分充足的理由。 老三虽没本事带着一个成年女人,在上百洛神军的包围下全身而退,但他却有本事帮这个女人解脱,甚至再顺手杀一两个洛神军官兵也不在话下。 于是他拔出插在郭晓婉心口的刀,蹬地跃起,脚下便是后至的无数根长矛。他身子飞速转了几圈,刀光跟着闪了几闪,待他稳稳站上了屋檐之时,院子中几个洛神军官兵已经倒下,当然那个一直骑在马上的“大鼻孔”也在其中。 接着,老三展开轻功,几个起落,已逃出了楚宅。 待逃得远了,他开始找寻自己的大哥龙奇,找了好几个时辰,终于在一片荒地上找着了。只见龙奇倒在地上,昏迷不醒,顺着额头留下来的几道血迹已经凝固,显然是头部遭受了重创。 老三背起龙奇,把两个孩子绑在胸前,沿着一条长路向前走去。其时夕阳西下,景色十分奇异,老三身后的大地阳光已照射不到,一片黑暗,可他前方的路,却还洒满着阳光。不过毕竟已是迟暮,很快很快,整个世界便将会全部笼罩在黑暗之中! 走了片刻,他看到路旁躺着许多洛神军士兵的尸体,再走几步,又看到了一座坟,坟前插着被竖劈而开的半块木头,在这木头的断面上歪歪斜斜地写着几个极难辨认的字,写的好像是:雒淑桐之墓。 老三不加理会,又走了许久,在经过一座木桥时,见桥那边缓缓走来一人。 那人头发蓬乱,紧闭着双眼,两条细细的血丝挂在眼角,显然是个瞎子,而且是刚瞎。 这瞎子也抱着一个婴孩,他与老三擦肩而过,两人虽素不相识,但心里却都在想着同样的事情—— 今后该何去何从?手里的孩子又该如何是好? 第47章 交易 与凌风岛上其他人都有些不同,龙川天性惧水,虽在岛上生活多年,却从未敢下过水,自然是不通水性。 是以船一沉,他便吃了几大口海水,即刻溺水昏厥。他的肉体在漆黑的海中缓缓下沉,灵魂却向上飞去,飞出海面,飞向天空,飞跃过时间,重历了自己少年时那段往事。 楚钟何与郭晓婉的面容他已不是记得很清楚了,可不知为何,木桥上那个瞎子的面容,却让他印象深刻。后来他才知道,那个瞎子就是将他大哥打伤的白独耳。 在那之后,他又机缘巧合地结识了郭愠朗、成峙滔等人,不过那又是另一个故事了。 老三在那座木桥上遇着白独耳后,灵魂便飞了回来,回到了龙川的身体之中。 没有人不怕死,龙川也不例外,可即便他在海水中挣扎着直到失去最后一丝意识之前,他心里都没有半点恐惧。他知道自己绝不会死,因为他了解郭长歌,知道郭长歌绝不会见死不救! 现在,他果然已经醒来。 他的眼睛缓缓睁开,看到了木质的板壁和一扇木门。 他认得出,这里是他船上的一间舱房。 他坐在一把木椅上,全身各处大穴已被封住,同时双手被反缚在椅背后,双脚也被结结实实地捆在了椅腿上。 木门忽被推开,走进来的人是郭长歌。 他一进门就笑着道:“哟,龙前辈醒了。” 龙川冷笑道:“你这封穴的手法我从未见过,也绝对冲不开,何必多此一举再把我绑住?” 郭长歌笑道:“前辈武功远胜晚辈,总得求个万无一失不是。” 其实他自信自己点穴功夫天下无人能及,也绝不认为龙川能够自行冲穴。龙川被五花大绑,乃是曲思扬的杰作。 他接着道:“晚辈最佩服前辈的地方还不是武功,而是前辈那份船将沉而面不改色的气魄。” 龙川哈哈笑了几声,道:“你佩服我,可我却有些瞧不起你。” 郭长歌道:“晚辈武功这么差,前辈瞧不起晚辈也没什么奇怪的。” 龙川摇头道:“若论武功,你绝不在我之下,但你却绝对赢不了我,那只是因你没有杀心;若论智计,我已栽在了你的手里,但我却丝毫不为自己的性命而忧心,也是因你没有杀心。没有杀心这一点,是我最瞧不起你的地方。” 郭长歌皱眉喃喃道:“或许你说的对。” 他接着又道:“我知道前辈对我没什么恶意,甚至是一片好心,煞费苦心地逼我动手杀人,也是为了让我日后闯荡江湖时不至于吃亏。但前辈又是怎么知道我是谁的,难道前辈是我师父的朋友?” 龙川道:“你的师父,我只见过两次,谈不上朋友。” 他有些不耐烦了,道:“你既然不杀我,为何还不快快放我走。” 郭长歌道:“我当然会放了前辈,可在那之前,还请前辈答我几个问题。” 龙川道:“我说了,我不会回答你任何问题。” 他接着又冷笑道:“你除了下杀手之外,绝没有任何手段能逼我开口。” 郭长歌笑道:“我不会逼前辈,只想与前辈做笔交易。” 龙川冷冷道:“没兴趣。” 他嘴上虽这么说,可心里却实在想从郭长歌口中得知,杀害婉若的真凶究竟是谁? 郭长歌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小的物件,拿在手里轻轻一抛,又一把接住,笑道:“前辈可知道这是什么东西?” 龙川盯着他手里的东西,凝视良久,忽然喃喃道:“玉成令……” 郭长歌手里的东西正是玉成令,他道:“有了这个小小的令牌,无论前辈有什么心愿都可以实现。” 龙川摇头惨笑道:“也不是什么心愿都可以……” 郭长歌听他言语,看他神色,讶异道:“难道前辈曾去过玉汝山庄?用过玉成令?” 龙川喃喃道:“何止……何止……” 郭长歌心下惊异,这两个“何止”中,仿佛包含着无数的故事。他现下又何尝不想问个清楚,可却也知龙川一定不会开口。 沉默片刻,郭长歌道:“不瞒前辈,晚辈等正是来自玉汝山庄。只要前辈答应回答我几个问题,晚辈就实现前辈的一个心愿,这笔交易如何?” 虽然重叔在他们这次出庄前曾对他们说,不得随意透露身份,但郭长歌好像早就将这一叮嘱抛在了脑后。 郭长歌言罢,龙川瞪大了双目,大声道:“什么?你说你是玉汝山庄的人!” 郭长歌点点头。 龙川喃喃道:“不可能!不可能!你明明已被白独耳接走,怎么还会回来?对了对了……没错……一定是这样……” 他喃喃自语声音极低,郭长歌竟未听清他在说些什么。 龙川忽然又道:“你回到玉汝山庄,已杀了他吗?” 郭长歌不觉后退了两步,心下震惊万分,龙川是如何知道自己去玉如山庄是为了杀人? 他装傻道:”杀人?杀什么人?” 龙盯着他的眼睛看了许久,心道:“看来你还不知道!那你怎么会进了玉汝山庄?” 郭长歌想要问龙川的问题又添了许多,但他知道不可心急,缓缓道:“前辈可有什么心愿?” 龙川沉吟半晌,然后说道:“既然如此,你便告诉我杀害我徒弟婉若的凶手是谁?” 郭长歌摇摇头,道:“这我不能告诉你。” 龙川皱眉道:“难道你并不知道真凶是谁?之前是在骗我?” 郭长歌道:“我当然知道,我只是不想让你浪费这个实现心愿的机会。再说,即便我告诉了你真凶是谁,我想你也不会回答我任何问题。我一定得满足你一个更大、更难以实现的心愿,让你心甘情愿地开口……” 龙川道:“我没有别的心愿。” 郭长歌叹了口气,道:“你知道真凶是谁之后,是想报仇?” 龙川怒道:“凶手杀我爱徒,我不将他千刀万剐,誓不为人!” 郭长歌摇头叹道;“你就算杀那凶手一万次,也是于事无补了。” 龙川有些不耐烦了,道:“你究竟说不说?” 郭长歌道:“你何必非要想着杀人。” 龙川突然想起那日在黎阳城找到婉若尸体的时候,尸体还温热,说明她是刚遭了毒手。他之后的每天每夜都在想,若是自己能早一些赶到,或许就能救下她。 他崩溃大叫道:“那你让我怎么办,除了为她报仇,我还能做什么?我想让她活,可她已经死了!若是这世上真有神仙,可以让她复活,我宁愿用我自己的这条命去换!” 郭长歌眼睛亮了,道:“你为什么不试试。” 龙川怔了一怔,道:“什么?” 郭长歌道:“你为什么不试试把让婉若复活作为心愿。” 龙川警觉地盯着郭长歌双目,缓缓道:“人死岂能复生?” 郭长歌被他盯得有些不自在,尴尬道;“或许……或许能呢,前辈何不试试?” 龙川岂是等闲之辈,他阅历丰富,人死而复生的事情他说什么都不会相信,知道郭长歌既然那么说,只能说明一件事——婉若并没有死! 他立马便道:“婉若在哪里,我要见她。” 郭长歌摇头笑道:“果然骗不过前辈。” 龙川动容道:“婉若真的没死?” 郭长歌忽然正色道:“可以说没死,但也可以说她已经死了。” 龙川费解,皱着眉,脸色已十分难看。他心想婉若定是受了很重的伤或是中了剧毒,已回光无望。 他道:“屁话!婉若究竟如何?快让我见她。” 郭长歌道:“你若答应我几件事情,婉若就还能活,而且你也能见到她。” 龙川知他是在“讨价还价”,心中虽不喜,但却并不十分反感。因为他知道,郭长歌既然这么说,就说明婉若八成还活着。 他赶忙道:“第一件事自是解答你心中的疑问,还有什么?” 郭长歌道:“听好了。从今天起,你不可再主动杀人,也不可逼迫其他人杀人,尤其是婉若和婉如两姐妹。” 他想了想,接着道:“当然,你还须解散你带领的杀手组织。” 龙川等他说完,竟立马回道:“好,我答应你。” 郭长歌睁大了眼,道:“你确定?” 龙川答得太过爽快,在郭长歌听来倒像是敷衍。 龙川道:“你若不信,我也没法子。我只要能亲眼看见婉若还活着,就算把这条命给你也无憾了,又怎会做不到你说的这几件小事?” 他虽未表现出来,但知道婉若可能还活着后,内心早就欣喜若狂,现在只想亲眼见到婉若,只要能亲眼见到她,其它的一切就都不重要了。 郭长歌注视着他的眼睛,过了半晌,神情像是忽然妥协了一般,本来严肃的面目现出了一丝笑意,开口道:“好吧,我信你。” 龙川急道:“是时候让我见婉若了吧!” 郭长歌笑道:“恐怕还不行。” 龙川怒道:“你耍我?” 郭长歌急忙解释道:“不不不。婉若姑娘正在凌风岛上,一时半会可来不了,婉如姑娘倒是就在这里。” 他话音刚落,木门就被推开,婉如挣脱了温晴和曲思扬两人的拉扯跑了进来,冲到龙川身旁跪了下去,一边哭着,一边为他解着绳子。绳子系得很紧,结得也十分复杂,她一时解不开,一着急,哭得更厉害了。 龙川出言安慰,让她莫要再哭。 同时他心中充满了疑问—— 婉若怎么会没死?她又怎会在凌风岛上?婉如本来明明在岛上,这时却为何会和郭长歌一行在一起? 正在他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郭长歌已拿刀切断了他身上的绳子,接着解开了他全身各处的穴道。 成乐、温晴、曲思扬、柯小艾以及百生五人也走进了舱房。 温晴口齿伶俐,条理清晰,很快便解答了龙川心中所有的疑问。 龙川听完后怔了半晌,婉若假死一事太过离奇曲折,实在让他有些难以消化。 他实在想不明白,婉若不过是不想让她姐姐成为杀手而已,为何不直接和他说明,又何必如此大费周章,不惜杀害无辜,布了这么一个离奇、诡异的局来骗他。 可他又哪能知道,婉若年纪尚小,虽比同龄人成熟得多,但毕竟还十分单纯,她满以为自己拜师后成了杀手,自己的姐姐就也会是同样命运。 婉若初时习武、杀人,心中都存着想让自己的师父为自己而骄傲的幼稚想法,待后来武功渐强,杀人愈多,便一发不可收拾,接到任务,就尽快执行,从不拒绝,也从不多想,心里已逐渐麻木。可自始至终,龙川从未逼迫过她杀人,一切都不过是顺其自然。其实,她但凡将自己不愿杀人的想法向龙川提起过一次,龙川就绝不至于会不尊重她的意愿。 郭长歌忽然道:“现在前辈总能解答我们的疑问了吧。” 龙川还未答应,百生就抢着道:“是谁指使你杀我的父亲?” 却见龙川摇着头,缓缓道:“我必须亲眼看到婉若还活着,才能回答你们的问题。” 郭长歌笑道:“那我们还等什么呢?” 成乐走出去,吩咐船工开船。 风帆扬起,木黄色的轻船如同落在水洼中的一片枯叶,缓缓飘向了凌风岛! 第48章 见机 郭长歌一行人登上凌风岛时,太阳早已偏西。 龙川对郭长歌一行本就没什么恶意,现下知道了婉若还活着,实在是大喜过望,心中也早就打消了利用百生来对付百花开的念头。 他现在归心似箭,只想着快快回到渔村见他的爱徒。他现在虽是走路,双脚却转得飞快,身后众人中轻功稍差的,已跟不上他的步伐,落在了后边。 他自己或许都没有注意到,他脸上那克制不住的笑意。他心中满拟着就像那日领着郭长歌一行初到渔村一样,一走到家门口,就能看到有人在外相候。只不过那日在门口相候之人是婉如,今日的却是婉若了。 可他想错了,婉若并不在家门口,而是在渔村口。 只不过龙川见到婉若后,脸上的笑意却反而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包含着愤怒、疑惑、怜惜的复杂神情。 原来婉若虽在渔村口,却并不是在开开心心地欢迎她的师父归来,而是被人用长绳吊在渔村入口的牌楼上,头发杂乱如野草,面目脏污似乞儿,所幸是眼睛还半睁着,说明命还在,不过整个人却已经奄奄一息,想是受到了许多非人的折磨。 婉如看到婉若的第一个瞬间,便哭了,她哭着动起了脚步,想要跑去救她的妹妹,却被龙川一把拉住。 龙川一只手拉着婉如手腕,目光所及处,只见大傻悠然地斜倚在牌楼的立柱上,他身后站着三四十人,都是一制的黑衣银刀,面上罩着面罩,只露双目。 龙川心中不禁有一股怒火升腾起来,不过他终于还是沉住了气,缓缓问道:“大哥,你为何将我徒儿给吊在此处?” 郭长歌等人自然没有想到,大傻竟然是龙川的大哥,此时都显得有些讶异。 只听大傻笑道:“你这位徒弟明明已经死了,你难道不好奇她是怎么复活的吗?” 龙川慢慢道:“这件事我已经知道了,我会亲自教训她的,烦请大哥先放她下来。” 大傻笑道;“你就当你这徒弟已经死了吧。这岂不是她自己想要的结果。” 龙川再也忍不住了,怒喝道:“龙奇!放她下来!” 龙奇道:“她可不止是你的弟子,从小到大,我也教了她不少的东西,你以为只有你会心疼吗?” 他接着道:“不过咱们这位好徒儿坏了咱们的规矩,我虽也不忍,但她已非死不可了!我等你回来,只是想让你亲自动手清理门户罢了。” 龙川道:“她做了什么?” 龙奇道:“她本事大得很,竟把沐白给杀了。” 龙川大惊失色,他心里十分清楚在他们这个组织中杀害自己人的下场是什么。不得自相残杀,那还是他自己定的规矩。 只听大傻又道:“不过老三你也不必伤心,若不是你多年前仁慈,婉如和婉若这对姐妹的命,岂非早就没了?她们能多活这十几年,实在还得好好感谢你。” 龙川冷笑道:“若不是我多年前仁慈,你这‘傻子’还有命活到如今吗?” 龙奇彻底被这句话所激怒,脸涨得通红,青筋暴起,眼中似欲冒火。 他多年前与白独耳一战,若不是白独耳打到一半,忽然去救一个被官兵抓了的女子,他恐怕早已经死了。可他虽侥幸活了下来,却因被白独耳击中了脑袋,而变得疯疯傻傻。 他被龙川带到凌风岛上,疯傻的状态一直持续了三年之久,才终于清醒过来,不过白独耳那魔鬼般的强大在他心中留下的阴影却没有消失。所以在大多数的时候,他都宁愿继续装作是个傻子。他的两个兄弟一直都想不通他为何如此,其实就连他自己也无法解释,他只知道,只有在装疯扮傻的时候,自己心中才觉得安定,才会觉得自己是十分安全的。 他怒道:“说吧!你是要自己清理门户,还是让我这做大哥的替你?” 龙川肃立半晌,忽然道:“你放了婉若,我替她去死。” 一命换一命,在这他们的组织中,确实是可行的。因为人命在这些杀手的眼中,就像是可以明码标价的商品,绝对可以用来交易。 龙奇脸上的笑意已经遮掩不住,却冷冷道:“你确定?” 龙川不说话,不过却缓缓举起了刀,架在了自己脖子上。 龙奇急道:“快动手吧!等你死了,我就放了你的好徒弟。” 两人虽是亲兄弟,可不知为何,他好像巴不得龙川快点死! 锋利的刀锋触及肌肤,已压出了一条血丝,涓细的血流在刀身上缓缓蔓延开来。 就在这时,郭长歌一把握住龙川手腕,皱眉道:“前辈,就算你死了,我想他也不会……” 他自然是想说,就算龙川死了,龙奇也不会放过婉若。 可他还没说完,龙川便截口道:“可我实在没有别的办法了。” 只听龙奇忽然怒道:“小子,别多管闲事!” 他这话自然是说给郭长歌听的。 郭长歌瞥了他一眼,使上了力气,慢慢将龙川握着刀的手拉了下去,又看向龙奇,开口道:“你是个杀手?” 龙奇笑道:“自然。” 郭长歌道:“在我眼里,杀手和商人没什么两样,只不过商人卖货,杀手卖的,却是人命。” 龙奇笑道:“说的很对!” 郭长歌道:“那我们何不做笔生意?” 龙奇道:“哦?什么生意?” 郭长歌笑道:“你可曾听说过玉成令?” 龙奇哼一声,道:“自然听过。” 他虽多年未离岛,但江湖上的一些传闻,倒是经常听其他完成任务后归岛的杀手谈论,而在他们谈论的内容中,最让龙奇感兴趣,最令他心驰神往的,无疑就是那能实现人们心愿的“玉汝山庄”的传说。 龙奇经常会想,若是自己得了一块玉成令,会许什么心愿,可想来想去,思绪最终都会着落在同一件事上,那就是除掉白独耳! 没错,他唯一的心愿,就是将白独耳的存在从这世上彻底抹消! 这时,只听郭长歌又道:“那么,你觉得几块玉成令能换婉若姑娘一条命?” 龙奇回道:“令牌若是真的,一块就够。” 郭长歌掏出一块玉成令来,举在手中,道:“你信不信这是真的?” 龙奇道:“不信。” 郭长歌道:“如何才能信。” 龙奇思虑片刻,道:“你至少得向我证明,你有本事得到真的玉成令。” 他看郭长歌瘦瘦弱弱,实在不像有什么本领,又看他衣料廉价,又不像是十分有钱的模样,心下轻视,不信这样一个人,能有机会得到那近年来被尊为“武林至宝”的玉成令。 却听郭长歌笑道:“我本事真的很不小,你要不要试试。” 龙奇犹豫片刻,忽然短促地说了声;“试!”然后身子一晃便向前滑了一大截。 郭长歌头也不回地向龙川轻声说了句:“待会见机行事!”随后也慢慢走上前去。 龙奇抽出短刀,道:“若是把你给试死了,该怎么办?” 郭长歌抛起了玉成令,一把接住,笑道:“那你就从我尸体上拿走这块玉成令,买家既然已经死了,婉若姑娘的命,自然也还是你的。” 他说着,将玉成令别在了腰间,抽出了短剑。 龙奇笑道:“这生意倒是公道!” 说着展开架势,双手将短刀上举到耳侧,如刀一般锐利的目光直直地向郭长歌戳去! 郭长歌微微一笑,道:“请吧!” 他想龙奇两位兄弟的刀法都是快如闪电,所以龙奇一定也会率先出手,抢占先机,可已过许久,却见龙奇却始终保持着他那奇异的姿势,直到现在还一动也未动,甚至连眼睛也未眨一下。 郭长歌马上就意识到他那姿势的厉害——就像一把已绷满了弦的劲弓一般,箭头已经瞄准了猎物,只要猎物稍微露出破绽,箭便会带着拉弓之人所有的精力飞射而出,而此箭一出,猎物必然无处遁逃! 所以郭长歌不敢妄动,站在原地,掌心竟已沁出了汗水,他握拳将汗水抹净,双目瞬也不瞬地盯着龙奇,生怕自己稍有懈怠,便会中“箭”而亡。 龙川实在有些担心,他虽知郭长歌是白独耳的弟子,武功之强不亚于自己,但自己这位兄长却是他们三兄弟中武功最高,也是最为心狠手辣一个,郭长歌对上了他,恐怕是凶多吉少。 龙川兀自忧心,却见郭长歌忽然动了,他身子前倾,手臂一伸,猛地刺出一剑。那一刻,他只有左脚脚尖还未离地,整个身躯绷得直直的,从脚尖到剑尖,已然化作一个整体,浑身的力量,一分不少地聚集其中。紧接着,脚尖离地,这个整体,就像一条窜出水面的飞鱼、一条暴起伤人毒蛇,迅捷无匹地向前冲去。 郭长歌这一刺,不论是力量还是速度,都已超越了人类的极限,可却算不得什么厉害招式,说白了,这不过只是直挺挺地向前一刺罢了。 郭长歌为何用如此简单的,都算不得招式的“招式”,来对付他面前的劲敌? 因为他心里清楚,不管再厉害、再精妙的招式,也不免存在着破绽。越复杂难解的招式,其中反而潜伏着越多的破绽,而只有这直挺挺的一刺,才能将“招式”本身的破绽降到最少,也只有这样,他这只被盯上的“猎物”,才有机会从龙奇这个“已拉满弓的猎人”手底存活下来。 龙奇眼神微微一变,无疑是吃了一惊,他显然也没有想到,郭长歌竟会不用任何招数,舍弃了所有的技巧,而是企图用力量和速度取胜。 他虽未料到,倒也不如何惊慌,毕竟他年纪比郭长歌要长得多,自信内力更为深厚,即便速度可能不如,力量却绝不会输。 于是他左手自下扶着右臂手肘,将右手抓着的短刀,用力扶到脑后,到时出刀之时,只需忽地放开左手,短刀便随右臂弹射而出,与弓箭、弹弓同理,如此一来,这一刀的力量无疑会更强。 接着,他向后一蹬,向着直冲而至的郭长歌奋力奔去,心下盘算,自己速度若是不及,就算力量再大,不免会率先中剑而亡,所以他决定第一刀先攻敌剑,待以更大力量震开郭长歌手中短剑,第二刀便砍他要害,取其性命! 众人静静观战,人人都以为场中两人现在只不过是出了第一招,好戏还在后头,只有龙川心中雪亮,两人这一招过后,胜负一定便分。 眼见龙奇和郭长歌两人手中兵刃便要相碰,郭长歌握剑的手却忽然松开,他手中短剑闪电般飞出,却不是向着龙奇而去,而是斜向上掠过了龙奇耳边。 龙奇虽不明郭长歌此举目的,却在心中暗喜,只道自己这一刀下去,郭长歌的脑袋已非得被自己砍下来不可。 “待会见机行事!” 龙川的脑海中响起了郭长歌方才说过的话,他马上意识到,这就是郭长歌所说的机会。他忽然拔足向前奔去,目光紧盯郭长歌那把脱手而出的短剑,他的速度甚至已经不比那柄剑慢了多少。 成乐、温晴同时发出惊呼,都觉得郭长歌飞剑打空,而敌人已经近身,此番定然已无法幸免。 曲思扬和婉如眼力不够,看不出情况的凶险。可这两人一人盯着郭长歌,一人盯着忽然跑出去的龙川,却不约而同的笑了起来。 原来郭长歌短剑的目标,正是吊着婉若的那条长绳,长绳一断,婉若坠下,正好被及时赶到的龙川接住,抱在怀里。 可婉如的笑脸却突然消失,脸上的表情,马上变得就好像要哭出来似的。只见龙奇手下那几十个杀手,已将龙川和婉若团团围住,几十把明晃晃的刀,都已指向了他们,境况凶险万分。 而曲思扬之所以笑,却是因为郭长歌不知怎么,竟已制住了龙奇,夺过了他手里的刀。 成乐、温晴和柯小艾当然也想不通,方才郭长歌武器脱手,龙奇占尽先机,郭长歌分明已无丝毫胜算,他究竟是如何绝处逢生的? 方才龙奇一刀砍至,郭长歌忽然笑了笑,轻轻抬起了手臂,然后奇迹般的,龙奇竟突然也松开了自己握着刀的手,郭长歌轻松夺刀,两人的处境立时反转。郭长歌手中有刀,龙奇为了避免撞上刀锋,强行收力,身子一晃,险些摔倒。待他站稳,郭长歌已拿刀指向他的胸口,他自是不敢再轻举妄动。 郭长歌向着龙奇笑了笑,接着低头去看一个戴在腕上的精密器械,又轻轻晃了晃手腕,叹道:“这东西比我想象的还要好用!” 原来今早郭长歌在船上向曲思扬借的东西,正是她的“密雨”。龙奇的刀虽快,但比起“密雨”所射钢针的速度毕竟还是慢了许多。而郭长歌又是认穴点穴的高手。龙奇臂上穴位受到一连串钢针的刺击,若还能握得住手里的刀,那才真是见了鬼了。 第49章 救生 已过了许久,水面上还是没有半点动静。水下四个杀手恐怕已遭毒手,而龙奇兴许就在潜藏在靠岸的水面之下,虎视眈眈地等待着下一个入水者,当然也可能是藏身于湖中岛附近的芦苇中,像只狐狸般暗暗观察着岛上众人的动静。 龙奇是不是真的残忍杀害了渔村中那些手无寸铁的老弱妇孺,这湖底除了那堆成“小山”的头骨外,是否真的还有几十具尸身? 岸上众人都是焦急万分,可是却无计可施。龙奇中了“密雨”钢针,受伤虽不清,但除郭长歌、龙川外的其他人,此时就算贸然下水,想必也很难能够对付得了他。但偏偏郭、龙两人又都不通水性,他们若下水,更是与送死无异。 龙川吩咐众杀手,将整片湖沿岸围住,以防龙奇逃跑,又叮嘱他们,不得私自下水,若见龙奇上岸,更不得贸然与之动手,而须速速前来通报。 众杀手听命去了,原处只剩郭长歌一行和龙川他们师徒三人。 他们站在岸边,十几只眼睛都凝视着湖面,除婉若曾亲眼所见外,都在想像着湖底“骷髅头山“的恐怖场景。 只听成乐忽道:“要不我下水去看看。” 郭长歌道:“你识水性?” 成乐道:“小时曾在山谷河水中游过几圈,算是会游水。” 郭长歌沉吟道:“龙奇先后两次被“密雨”钢针射中,受伤不轻,你武功不弱,下水后或可制他,不过……” 婉若接了他话茬,道:“不过会游水和会潜水可不相同……” 郭长歌本来不是要如此说,可当下也不再说下去,继续听婉若道:“成公子虽会游水,我想也绝难在水下行动,万不要冲动行事,枉自送了性命。” 成乐自忖自己的确无法在水底自由行动,点了点头,自绝了下水的念头。 除了他以外,曲思扬和温晴也是刚会游水的程度,同样不可下水。婉如和婉若水性虽好,但一个不会武功,一个身上有伤,也下不得水。 郭长歌细细想了一想,忽然将目光投向了柯小艾,道:“小艾,你呢?水性如何?” 柯小艾眨了眨眼,顿了顿,才道:“好得很!” 郭长歌看她迟疑,郑重道:“生死攸关,可别说假话。” 柯小艾道:“我本是不识水性的,可那日下水去救婉如姑娘,便学会了,那也没什么难。” 她说着,瞥了婉如一眼,正看见婉如噗嗤笑了一声。 柯小艾问道:“你笑什么?” 婉如脸上还带着笑意,却摇了摇头,没有回话。 而她之所以发笑,其实是因为想起了那日柯小艾下水“救”她的情景。 那时两人走在蜃州有名的“临海桥”上,婉如闹着要回凌风岛,以柯小艾性格自是毫不理她,自顾自地向前走去,走了几步,耳边却忽然没有了她的吵闹声,回头看时,也不见人,环顾四周,也寻不到。 柯小艾终于有些急了,忽见有一群人围在桥边向下张望,赶忙过去,也向下张望,只见有一人在水中,定睛一看,那人不是婉如还能是谁?原来婉如竟趁柯小艾不注意,从桥上翻了下去,掉入河里,现下已被河水冲得远了。 柯小艾心道:“难道只因为回不到凌风岛,便要轻生?” 她想起婉若嘱托,心下焦急,也顾不得去想自己会不会游水,直接越过栏杆,也跳入水中。她不通水性,入水后立时吃了几口河水,挣扎着向上,想要把头露出水面,可整个身子却不断向下沉着。 若是寻常人遇到这种境况,不免惊慌失措,苦苦挣扎后,落得个溺水而亡的悲惨结果。可柯小艾又岂是寻常人,虽然命在顷刻,却仍镇定自若,虽不得章法,但双臂双腿却都奋力摆动,有时摆得方向力道对了,就向上游上一截,趁着口鼻短暂露出水面的一刹,大大呼吸一口。 即刻便又沉下去,双臂双腿再胡乱摆动,运气好了,又能换一口气,如此循环往复了多次,她竟渐渐寻到了窍门,浮出水面的次数渐多,每次口鼻露出水面的时间渐长,最终半截身子都能浮游在水面之上,不再下沉。 她左右看了看,并未看到婉如的位置,却听忽然有人道:“原来你会游水,却教我上了你的当了!” 柯小艾转过身,眼前之人正是婉如。 柯小艾道:“我本来不会的。可我没想到你也会水,让我白白操心!” 她本是为救婉如而跳水,虽不会游水,却硬生生地学会了。可她却没想到,婉如其实是会游水的,又哪里用得着她来救。 婉如跳入水中,也并不是轻生,而是想要逃走,想要自己一人回凌风岛去。 她本已游得远了,却远远看见柯小艾也跳了水,又见柯小艾浮浮沉沉,在原处挣扎,显然是不会游水,她心地纯善,又怎会见死不救,立马掉头向柯小艾游来。等游到柯小艾身边时,柯小艾正好掌握了游水的窍门,已浮在了水面之上。 婉如哪敢信一个不通水性之人第一次掉在水里,不但没有淹死,反而竟学会了游水,她满以为柯小艾方才不会游水的狼狈模样都是装出来骗她的,心下恼怒,哼了一声,转身就要游走。 柯小艾一把抓住她胳膊,拉住了她,游近她身侧,又伸手插入她协下,带着她向岸边游去。 婉如只挣扎了几下,便即放弃,毕竟她力气比起柯小艾来,实在小得太多。 待到上岸,婉如脸颊绯红,一把推开柯小艾,道:“你无理!” 柯小艾道:“什么无理?” 婉如道:“我说你这人实在太无理了,竟敢对我那样!” 她说着,脸颊更红了。 柯小艾满脸迷惑,道:“我对你哪样?” 婉如怒道:“你还敢问,我不要和你说话。”说着转过头去,不想再看见柯小艾。 却听柯小艾在她背后说道:“衣服都湿透了,我们还是先去裁缝铺买两身新衣裳,再一起去浴场洗澡,洗完把衣服给换了。若是染了风寒可就麻烦了……” 婉如大惊,喊道:“谁要和你一起洗澡!” 她这声喊嗓门极大,倒吓了柯小艾一跳。 柯小艾奇道:“浴场男女分浴,不过两个浴池,你不和我一起,还能去哪里?” 婉如背对着她,又不说话了,心里只道自己遇上了这世上最为无理,甚至有些无耻的男子。 直到她们真的在一起洗澡,婉如才知,柯小艾固然不是男子,而且也并不无理,更谈不上无耻二字,而所有的一切,都不过是她自己误会了。 她泡在浴池中,只露出脑袋,看着柯小艾白嫩的胸膛,越想越是羞惭:“我怎会把她当做了男子,还对她……对她……” 她想着想着,竟禁不住出声大哭起来。 柯小艾被她哭得意乱心烦,只道她是太过于想要回到凌风岛,以至于放声大哭。周围的人都看热闹似地看向她们,可婉如和柯小艾两人一个无知,一个无畏,自然都不在意他人的目光。 也是在经历了这场闹剧之后,柯小艾才终于答应婉如,带她回凌风岛。 第50章 除恶 郭长歌看了眼柯小艾,低头沉吟道:“你学会游水不久,想来也无法长时间潜水。” 那该如何是好?一时倒真没什么好法子对付龙奇! 他正想着,余光却瞥见柯小艾腮帮子鼓鼓的。 他满脸写着疑惑,皱眉看着柯小艾道:“小艾,你做什么?” 原来柯小艾是吸饱了一口气,以致双颊鼓起,听到郭长歌问话,只看了他一眼,却哪里能回,随后便转头看向了湖面,忽然向前奔去,飞身一跃,在其他人还未反应过来前,就已像一支标枪般扎入了湖面。她身子极轻,入水角度又佳,是以都没溅起多少水花。 婉如惊呼道:“柯公子!” 她叫得习惯了,情急之下便又叫错。 郭长歌慌忙向前几步,双脚已踏在岸沿,只听他大声喊道:“小艾,别胡闹,快上来!” 他知道柯小艾水性不甚佳,此番入水凶多吉少,心中十分担忧,也没去想自己全然不识水性,甚至有了跟着下水的冲动。 幸好温晴及时走上前,轻轻抓住他手臂,道:“不必担心。龙奇接连受伤,而小艾熟练鬼影剑法,武功还在我之上,再加上她那把剑,在水下绝不至于吃亏。” 郭长歌看向她,奇道:“剑?” 温晴道:“难道你忘了小艾那把寒剑的厉害?” 郭长歌略一思索,心道:“小艾内力不够,在陆上,虽能勉强将自身内力附到剑身上,来加强剑的威力,却绝无法再将附到剑上的内力,通过挥砍,来使之附着到无形无质的气流上,形成‘剑气’,用以隔空伤人。可在水中却不一样,将内力附在有形有质的水流上要容易得多,而且小艾的寒剑乃是寒铁所铸,自身所带的阴寒之气极为霸道,在水下挥出,激起的水波附上内力,再加上那股阴寒之气,那就非同小可,足以在十分远的距离伤人性命!” 他想到此节,稍感宽慰,不过还是暗暗为小艾担心,同时也恨自己无能为力。 就在这时,忽见在远处的湖面上,露出一个头来。郭长歌伸长了脖子张望,隐约看见那人正是柯小艾,只见她大口呼吸了几口,马上又钻回水下,想是她初次潜水,气量不足,是以在探头补气。 这下子,众人更为她担心,心中甚至隐隐责她不自量力,行事鲁莽。 接下来一段时间里,又见她至少出水补了四次气,每次探头出水的位置,都在在湖中岛旁芦苇丛的附近。可如果她探头出水的位置正在芦苇丛里,那却是看不到了,所以众人也并不清楚这段时间她究竟补了多少次气。 这几她将头探出水面,郭长歌总会大声呼叫让她上岸,可隔得远了,她可能完全没听到,而就算能听到,以她的性格,也不见得会乖乖听话。 太阳西落,天地瞬间黑了下来。 杀手们拿来火把点燃了,将湖沿岸照得通亮。 龙川走近郭长歌身旁,道:“不如我派人下去瞧瞧。” 他很清楚自己手下那四十多名杀手的本事,他们就算全都下水,用处也不见得很大,送掉性命的可能性倒是不小,不过他看郭长歌实在太过担心,便想着至少得做点什么。 郭长歌望着湖面,眼眸中映着摇曳的火光,摇摇头,道:“小艾她……小艾她一定会赢。” 他在岸上这些功夫,在担心之余,也已想清楚了柯小艾不听他的话而贸然下水的原因。他知道他这徒弟性格古怪、大异常人,可在他心里却有一个词能够十分准确地形容她,那便是“嫉恶如仇”。 在柯小艾的眼中,容不得半件不平,或是邪恶之事。她父亲将拳头挥向她母亲,所以她便将剑刺向他父亲;伤剑门弟子欺压弱小,她就欺压伤剑门弟子,一个都没有放过。她方才听婉若所言,只道龙奇定然是杀了岛上五十多口老弱妇孺无疑,心中早就起了杀意,直至方才郭长歌问起她水性,她再也按捺不住,便是有违师命,却也管不了那么多了,跳入水中,为的就是手刃龙奇! 岸上众人望眼欲穿。终于,在月亮在湖面洒下第一片银光的时候,水面上有了动静。 只见一人穿出水面,单臂向前划着,速度极慢,另一只手臂还在水面之下,想来是拽着什么重物。 待那人游近,众人看才看清楚,那人正是柯小艾,只见她头发结成一片半裹着头脸,头顶肩上还带着几根绿油油的水草,不过看她游水动作矫捷,脸上也没半点苦痛神色,应该是并未受伤。 郭长歌看她无恙,心下甚喜,大叫道:“小艾——,小艾——” 龙川遣了两名杀手下去接她。那两名杀手游过去,两人合力将柯小艾拽着的重物提上了水面,众人大惊,原来那重物竟是龙奇。 四人很快上岸,郭长歌一行上前,将柯小艾围了起来,嘴里不住询问她有没有受伤,曲思扬在她身后,为她整理着头发。 岛上气候虽暖,龙川还是吩咐人点燃火堆,以供柯小艾取暖晾衣,婉如见状,道:“我去给柯……柯姑娘拿身衣服。”说着向渔村奔去。 龙奇身上、脸上多处冻伤和剑伤,甚至后背和臂膀的皮肤上,还有几串针孔。他昏厥平躺在地,也没人顾他死活。众杀手跑来,想要获准下水,龙川没有立时准许,而是看向了柯小艾。柯小艾闭眼摇了摇头,龙川见了长叹一声,也闭上眼睛,眼角不禁淌下泪来。因为他从小艾的反应,已知龙奇果真是杀了岛上的老弱妇孺,而且将尸体都沉入了湖中。 他无言,良久良久,才睁开眼,向众杀手道:“把大家的尸体都搬上来,好好葬了。” 众杀本来心中还存着些许侥幸,这时听岛主如此说,便确知自己父母妻儿果然已死在龙奇手下,心下万分悲哀,有的仰天悲愤长啸,有的伏地锤胸恸哭,还有的呆立原处,面无表情,心中不禁忆起往昔与家人在一起时的欢欣幸福,当下却是不觉得如何悲伤,不过其哀之深切,唯“心死”二字可喻。 众杀手下水,将一具具尸体都般了上来。柯小艾又再下水,取回遗落在水底的寒剑,一上岸,便将剑指向龙奇,道:“师父,我可以杀了他吗?” 她心中牢记着拜师之时,郭长歌对她所说的,杀人前须向师父请示的话,否则她又哪会留着龙奇的命,肯定就在水下时,就将他杀了,那样也就不必费力再把他拽上岸来。 看着一具具老人与孩童的尸身被抬上岸,就连郭长歌也深觉龙奇此人非死不可。他看向龙川,道:“如何处置龙奇,还是请龙前辈示下为好。” 龙川慢慢走向龙奇,将他扶起,忽然举掌过顶,向他百会穴拍到。 人人都以为龙川这掌已要了龙奇的命,在周围的杀手,心中都暗暗叫好,不过又觉龙奇这样的死法,实在太便宜他了。 可令人瞠目的是,龙奇在中了那掌之后,竟然悠悠转醒,一双浑浊的双目,忽然间慢慢地睁了开来。原来龙川那掌,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只是将一股真气注入了龙奇的体内,却没伤害他分毫,反而这股真气一吊,竟让他醒转过来。 龙川又慢慢将龙奇放在地下。龙奇冷得浑身发抖,视野朦朦胧胧的,却也看清了面前之人是龙川,忽然长叹一声,道:“兄弟……兄弟一场,给我个……个痛快!” 他因寒冷,话音断断续续。 龙川道:“我实在想不明白,你为什么要杀岛上的人。你妒我是大家的首领,想来你想杀我,是想要代替我,让大家都听你的话,可是你又杀了大家的父母妻儿,难道还指望大家从此会听你号令?” 龙奇神色间闪过一抹苦笑,冷得上下齿不住相撞,尽了很大努力控制住,才出言道:“杀了,便杀了!我只想……只想离开这破地方!”说完缓缓闭上了眼睛,等待死亡。 原来昨夜里,龙奇本来真是想将渔村里的老弱妇孺抓起来,用以胁迫众杀手助他对付龙川,可却在抓人的过程中,有一人反抗得厉害,他失手把那人杀了,那人的家人群起而攻,他无奈只有出掌杀了这一家子。既已开了杀戒,心一横,索性便一掌一个,整个渔村,一个都没有放过,又忙活了大半夜,才将所有尸身都抛入了湖中。 龙川皱着眉,缓缓拔出了短刀,却凝刀在空,迟迟未下。童年时与两位哥哥无忧无虑一起长大的那段欢快时光,仿佛被绘成了一幅幅温馨的、暖色调的美丽画卷,在他脑海中缓缓铺展开来。 第51章 春华楼 珑城虽不大,可这片地面上,却有着武林中的两大世家,玉家和龙家。 两家自古以来,虽无甚仇恨,但却是争端不休。究其原因,不过是两家都想做珑城最大的武林世家。 因为这个幼稚透顶的理由,两家人既比拼世代相传的家族武学的高低,又相较两家在武林中的声望大小,甚至还要在财富的多寡上也赢过对方,才肯罢休。 其中一家若扩建宅邸,另一家就必定也会跟着扩建,而且所建的宅子,一定要比对方大些才行;其中一家如果收购商铺,另一家也自然也不会闲着,定然立马差人带足了银两,去市肆中物色铺子,若是这人最终购得的铺子,比起对方所购的有半点不如,那么这人就免不了落得个被逐出家门的下场。 就这样,珑城的宅院、商铺渐渐都归于了龙、玉两家名下,珑城也逐渐分成东西两个半城,东城是龙家的地盘,西城当然就是玉家的地盘。虽然东城也有玉家的宅院,同样西城也有龙家商铺,不过毕竟只是少数,而且这些“生”错地方的商铺往往会受到打压,生意极不好做,所以都渐渐地挪了窝。 两家人本来绝不会想到,他们这些无聊、无谓的比较,于互相来说都没半点害处,反而却大有益处。他们这种绝不想输给对方的执念,无疑大大促进了两家各自的发展,不过却是在各发展各的。 于是这东、西两城虽都发展得很好,但却好似发展成了两座完全独立的城市,虽只隔着一条窄街,但惧于龙、玉两家的威势,东城的百姓在绝大多数时候,都只会在东城活动,西城百姓也几乎从不踏足东城半步。 直到有一天,一位白衣飘飘、身长玉立的少年公子,手拿折扇,扇尾吊一玉坠,满面春风,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之下,迤迤然,迈过了那条窄街,从西城进了东城。 从小家里人都对这少年说,万不可迈入东城半步,否则恐有危险! 他问会有什么危险,家里人竟说,会被吃掉! 他小时候还以为,东城里有老虎、狮子类的猛兽,更或有他闻所未闻的怪物存在,不过他虽害怕,却还是对窄街对面的那个世界充满了好奇,许多次想要迈过去一探究竟,可终究还是欠了点勇气,只能在自家最高的一所房子的房顶上,向着东方张望。 后来他慢慢长大,逐渐明白了,东城市肆繁华,人来人往,络绎不绝,又怎么可能有什么猛兽存在,既然东城和他所在的西城也没什么不同,他对东城的好奇之心也就慢慢消失,所以他在接下来的几年中也从未踏足东城,倒不是欠缺了勇气,而是少了点兴趣。 十七岁,最美好的年华。虽已长大,已大到能做许多的事,而十七岁的少年,往往认为自己无所不能,但实际上十七岁的年纪,却不需去做任何事,对这世间的一切,都不必负起半点责任。 十七岁的少年在西城闲逛,他是偷偷从家里跑出来,想找些乐子的,不知不觉,逛到了那条窄街附近,一时兴起,便迈了过去。 他本以为走在东城的街上,至少会与在西城街上有些许不同的感受,不过却没有,一点都没有。不管是东城还是西城,街道都是青石铺成的,而且除了招牌不一样外,东城的酒楼、药铺、当铺、茶馆、裁缝铺、铁匠窝、武器行等等也与西城无甚不同。 他这些年虽早就不在意,但此次初来东城,却还是想要寻到些特异之处,才肯罢休。于是就在街道上乱跑乱撞,双眼瞪大了,细细观察着。 最终在一所巨大的、门前各色彩带飞舞的建筑旁停下了脚步。 只见那建筑有三层之高,十分宏伟,每一层上都有许多浓妆艳抹女子站在露台上,手拿彩扇,搔首弄姿,一双双桃花眼,一对对狐狸目,向街上路过的人们射出名为“勾引”的利箭。 少年站在门口,痴痴地向上一望,双唇微启,暗念出“春华楼”三字。 原来这建筑正是一所妓馆。 少年想,西城倒是也有妓馆的,不过却建在一条隐蔽的深巷中。他虽大概知道妓馆是个用来做什么的所在,却还是十分好奇,曾多次想要进那巷中妓馆,亲眼看看,一探究竟。 不过他也知道,妓馆中所行之事并非什么好事,而那巷中妓馆离自家宅子不过两条街距离,自己进妓馆若是被家里人发现了,非得被打断了腿不可,所以那巷中的妓馆,倒是代替了东城在自己心里的位置,成了另一个,自己十分想去却又不敢去的地方。 妓馆对这少年来说并不是如何新鲜,而他之所以会驻足在这春华楼的门口,只是因为这春华楼比之那巷中妓馆,倒是有许多不同之处,于是他终于找到了东城比之西城的特异之处—— 这里的妓馆竟然没有藏在深巷中,而是毫不客气地建在了东城最繁华的一条街上,且建筑的规模极为宏大,比整条街上其它所有的建筑都要高上一截。 少年以前只以为,像妓馆这样地方,多少是有些见不得人的,直到见了这春华楼,他才知毕竟是自己孤陋寡闻,想得错了。他兀自看着门额大黑匾上“春华楼”三个金漆大字,只见那匾额四周都用彩缎装饰,倒似是那块方木上忽然生出了许多艳丽的花朵,耳边不断飘荡的都是楼上女子们嗲声嗲气的揽客之声,不由得有些心魂荡漾。 他忽地一拍手,一个有趣的想法自心底飘起:“这春华楼比之西城的巷中妓馆,固是落落大方,全无半点见不得人的姿态,可更妙的却是,这春华楼,距我家宅子可远得很,那岂不……岂不是说,我这时就算进去看看,也不绝至于会被爹爹妈妈发觉!” 他想到这里,脸上不禁显露笑容,哗啦一声,甩开折扇,扇了几扇,鬓角发丝随之飘荡,略定了定有些激荡的心神,大踏步向着春华楼走了进去。 第52章 香饽饽 少年一进门,便有许多穿着花花绿绿各不相同衣服的女子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说个不停: “瞧着面生,公子可是第一次来?” “哎呦,好久没见着这么俊俏的公子哥了。” “公子,今天就由奴家相陪如何?” “公子你看看奴家嘛。”…… 在这些声音中,却有一女子低声说道:“毛都没长齐呢,就学人家逛窑子?” 这句话说得很低,又夹杂在众女的声音里,少年一时没辨出是谁说的,不过说这话的女子,嗓音清澈,比之其他众女大有不同,是以话音却是让少年听了个十分清楚。 众女还在聒噪,其中一女伸手抓住少年手腕,抛了个媚眼,道:“公子快随我去房里,我们俩人慢慢再说。” 另一女扯住了少年衣角,道:“又凭什么去你房里,我看公子还须得去我房里,才会开心呢。”说着向少年挺了挺胸膛,要不是少年及时退了一步,兴许就会怼到身上去了。 少年实在没想到,自己在这妓馆中竟成了香饽饽。 抓着少年手腕的女子看起来年纪很小,只听她呛道:“去你房间?哼!老牛吃嫩草吗,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的模样。” 那扯着少年衣角的女子年纪的确要大些,若仔细去看,甚至能看到她眼角的轻纹,不过整个人却比那年轻女子多了一种说不出、道不明的风韵。 她听了那年轻女子的无理言论,不怒反笑,只是头也不转地看着少年,柔声道:“要让男人开心,可不是年轻就可以的。在这方面,我毕竟要比你多了些经验,也多了许多手段!” 她说着,才慢慢看向那年轻女子,眼睛里还带着笑意。 那年轻女子轻啐一口,道:“好不要脸,多那些经验手段,有什么好自夸的。” 年纪较大的女子还在笑着,道:“妹妹这话可错了。做咱们这行,那些经验和手段岂不是最为重要?” 少年也不知她们所说的是做什么的经验,又是干什么的手段,看向那年纪较大的女子,心道:“你吵架的手段和经验倒是比她高明得多了。” 果见那年轻女子已沉不住气,抓紧少年手腕,用力一拉,叫道:“他是我的!你别想抢!” 少年尽力站稳,才不至于被拉过去。 那年纪较大的女子还是笑道:“是谁的,可不是你自己说了算。” 她腰肢一扭,双目缓缓一眨,神态更加妩媚勾人。所幸少年虽然年轻,却颇有定力,魂魄才不至真的被勾了去。 那年轻女子又大叫:“我的!” 随后二女又争吵几句,可那年轻女子不管对方说什么,都是大叫一声:“我的!” 这一声声大叫实在让少年大为头痛,刚想出言阻止两个女子再吵下去,却又听到了另一女子的声音:“吵什么吵,吵什么吵,不怕客人看了笑话?” 这声音很老,想来出声的女子年纪已很不轻了。她从围着少年的众女子间穿了过来,看到了少年,先是一怔,随即笑道;“哟,怪不得不嫌丢人在这瞎吵,原来是来了位美少年呀!” 这女子年纪果然已经不小,脸上虽涂着一层厚厚的胭脂,却还是难掩皱纹,身材高大,十分丰满,正是春华楼的老鸨,平时她在众妓中颇具威严,是以那两个争吵的女子,一见她来,便放开了抓着少年的手,就像做错事的小孩一样,乖乖低下头站在一旁。 跟着,众女都欠身为礼,叫了声:“郑妈妈好。” 这郑妈妈无疑为少年解了围,少年微微一笑,揖道:“这位姐姐好!” 以郑妈妈的的年纪,做他母亲也绰绰有余,不过没有女人不爱听别人说自己年轻,那声“姐姐”在郑妈妈听来实在十分受用,她喜笑颜开,道:“哟哟哟,人俊俏,嘴巴还甜。要不是年纪大了,我还真想亲自伺候你这位小少爷呢。” 少年脸不禁一红,又听郑妈妈道:“小少爷喜欢啥样的,慢慢自己挑。” 她看向身后的一众女子,狠狠瞪了眼方才大呼小叫的那个年轻女子,接着道:“可千万别被这群小浪蹄子给吓着咯。” 少年奇道:“我自己挑?” 郑妈妈笑道:“那谁还能替你?自然是你挑咯。” 少年方才被两个女子拉来扯去,一时间还真的以为妓馆里,是由妓女来挑选客人的,这时恍然,笑着看向众女子,目光在每个女子脸上停留片刻,便即看向下一个。 众女子知道他已开始挑选,都极尽风骚之能事,搔首弄姿,媚眼儿抛得漫天乱飞。 少年看过一圈,最终将目光停留在了一个女子身上。这女子姿色虽佳,却也并没有比其他女子高出许多。这里所有的女子几乎都一个样,穿着花哨而廉价的衣服,化着浓重而油腻妆容,让这个十七岁的少年稍稍有些反感。 不过这女子却也有十分特别的地方,她好似并不想被这少年选中,身子向后缩着,眼中还满是不耐烦的神情,可她又哪能想到,她面前的这位公子今天正是来寻些不同之处的,她如此与众不同,自然是吸引了少年的注意。 少年含笑看着她,她也看着少年,没有任何神情,眼中也毫无波动。 少年转过头,向郑妈妈道:“我选她行不行?” 郑妈妈陪笑道:“怎么不行,当然行啦。不过,公子就只要一个吗?” 少年奇道:“难道还能选两个?” 郑妈妈看他单纯,忍不住掩嘴偷笑,随后道:“自然能选两个。公子若是想,就算要十个也没问题。” 少年对男女之事只有个模模糊糊的印象,这时瞪大了眼,奇道:“要那么多,有何用?” 郑妈妈走过来,把手轻轻搭在他肩上,媚笑着道:“十个有没有用,还得看公子的本事咯。”说着对少年上下打量了几眼。 少年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也不懂她说的是什么本事,却听得除了他选中的那名女子外,其他女子都忽然咯咯笑了起来,显然是听懂了郑妈妈的话,可郑妈妈的话究竟有什么好笑,自己却是半点都想不透。 他十分尴尬,赶忙道:“我也不要十个,就要她一个了。”说着向那女子指了指。 郑妈妈笑道:“行行行!小七,好生伺候公子。” 小七欠身应了,那张本来冰冷的脸上,忽然现出微笑,对少年道:“公子,请随我来吧。” 少年点点头,随她而去。 众女见这单赚头极大的生意毕竟轮不到自己,都微感失望,不过也无计可施,一哄而散,各自强打起精神,等待着下一单生意上门。 第53章 龙亦遥 “我先走了,明天再来陪你说话。” 玉心远走后,这一天剩下的时间里,小七一直在回想着这句话,又想:“他明天真的会来吗?如果他明天来了,是不是意味着,接下来的每一天他都会来?” 可随即又想:“怎么可能每天都来,就算十天来一次,不,一月来一次,那也就够了。可若是他一月都不来一次,那又如何?唉,那还能如何……” 第二天一大早,玉心远果然来了。因为昨夜没有客人,小七起得很早,正坐在房里喝茶,玉心远忽地推开门,吓得她打翻了茶杯,茶水漫了满桌。 不过她也顾不得去擦,喜笑颜开地迎了上去,正要说话,就听玉心远笑道:“我见到她了!” 小七的笑容消失不见,问道:“见到谁?” 思索片刻便反应过来,续道:“你见到龙家的小姐了?” 玉心远脸上丝毫不掩饰内心的狂喜,道:“没错没错。昨天我走之后,又去了龙家。我不敢靠得太近……” 小七打断道:“你坐下慢慢说。” 两人坐了。玉心远接着道:“我不敢靠得太紧,就在街角远远看着大门,才待了很短一会功夫,就看见她从大门走了出来,身后还跟着另一个姑娘。” 小七心道:“身后那位姑娘想是她的婢女。” 只听玉心远续道:“她们俩就朝着我的方向慢慢走过来,我藏在墙角不敢露面,直到她走过我面前,我知道这是我难得能见到她的机会,一定要向她表明心意,于是我便从墙角走了出去。” 小七道:“我还以为你会偷偷跟在她们后边呢,你也太性急了,从拐角忽然冒出了一个人,岂不是要吓到人家姑娘了。” 玉心远瞪大了眼,道:“你怎知道的,简直就像是亲眼见到了一样。” 小七摇摇头道:“果然吗?” 玉心远道到:“我一走出去,那龙姑娘便像是受了很大惊吓似地向后退去。随后,那本来跟在龙姑娘身后的姑娘上前几步,张开双臂,拦在了我和龙姑娘之间,然后说:‘什么人,胆敢冒犯我家小姐?’ “我本想如实说明,却突然想起那日只不过是说出自己姓玉,便遭了一顿毒打,所以我……” 小七笑道:“所以你编了个什么瞎话,我倒是有些好奇了,快说快说。” 玉心远摇摇头,道:“我没说话。” 小七奇道:“没说话?” 玉心远道:“对,我没有说话,而是装作比他们更害怕的样子,手抓着心口向后踉踉跄跄地退了几步,然后假摔在地。” 小七笑道:“你这不是无赖吗?不过双方在街角撞上,既然她们被你吓着了,你会被她们吓到,也算是情理之中,你这招细想,还挺妙呢。她们有什么反应。” 玉心远道:“我摔倒时,脸朝着地下,并未看到他们有什么反应,不过听那姑娘说:‘小姐,别理这癫子,我们走吧。’ “我心想,这可坏了,她们要走了,要是我一开始便大大方方说明来意就好了,这下实在是自讨苦吃了。却没想到,另一个声音又道:‘你没事吧。’这声音就像黄莺儿一样清脆动听,我知道一定是龙姑娘在说话了。 “我脸朝地下,只看到了一双青绿色的绣花鞋出现在我跟前,听她又问一遍:‘你没事吧。’我趴卧在地,双手兀自抓着胸口,慢慢抬起头,眼前是一个穿着淡绿色衣裙,面有忧色的少女,正低下头看着我。看到她那雪白的脸颊、那吹弹可破的肌肤还有那清泉般透亮的双眸,我不禁……不禁咽了口口水……” 小七打断道:“呸呸呸,不害臊,这等丢人之事,不必与我说。也不要……不要老跟我夸她好看。” 玉心远嗯了一声,接着道:“我装作很痛苦的样子,对龙姑娘说:‘我自小就有种怪病,受不得……受不得惊吓,这下子怕是……怕是不行的了,烦请……烦请姑娘去告知我的家人,来……来为我收尸!’ “这时,另一个姑娘又走上前来,骂道:‘天底下哪有人是会被吓死的,你这癫子就算想讹人,最好也换个可信点的说法。’龙姑娘轻笑一声,道:‘阿黎,别说了。我们走吧。’然后两人便从我旁边走了过去。” 小七笑道:“那位龙姑娘倒也聪明,没有上你这当。” 玉心远叹了口气,道:“可能是我当时装得有些不像吧。” 小七道:“然后呢,难道你就乖乖让她们走了。” 玉心远道:“当然不是。我虽然装得不像,但还是硬着头皮装了下去。大声道:‘我就要死了,你们竟如此心狠,要弃我而去吗?’只听阿黎姑娘对龙姑娘道:‘小姐,别理这怪人。’龙姑娘却没听她话,转过身笑道:‘你不是让我去告知你家人为你收尸吗,我们这就去呢。’” 小七道:“恭喜你成功勾起龙姑娘的兴趣啦。” 玉心远道:“什么?” 小七道:“她若不是对你有了兴趣,早就头也不回地走了,又怎会理睬你?” 玉心远点点头,继续讲述道:“我见龙姑娘转过身,实在欢喜得厉害,竟连话也忘了说了,眼见她又要回身而去,我才慌忙道:‘你又不知我姓甚名谁,也不知我家住何处,如何能通知我家人为我收尸?’龙姑娘又笑道:‘那你倒是说说你姓甚名谁,又是家住何处呀?’ “我厚着脸皮翻来折去地说这些怪话,其实只是为了知道她名字,于是便厚着脸皮道:‘我可不能这么容易就告诉你我的名姓。’龙姑娘笑道:‘明明是你要我去通知你的家人,难道还需我求你吗?’我索性也不装了,没事人儿一样站起身,道:‘求倒是不必,你只需先告诉我你姓甚名谁,我便告诉你我姓甚名谁。’ “这时那阿黎姑娘又说话了:‘你做梦!小姐姓名岂能随意给你这等不相干之人知晓。’向着我做了个鬼脸,又转向龙姑娘道:‘小姐,我算看出来了,这人不是个癫子,而是个痴人,他对小姐你……’龙姑娘没等她说完,便道:‘我叫龙亦遥,你呢?’我没想到她会说得如此爽快,在心中将她姓名默念几遍,记了个清清楚楚,万无一失,才道:‘我……我叫玉心远。’” 小七轻哼一声,嗔道:“你们这名字一个‘遥’,一个‘远’,倒似乎是天生的一对儿。” 玉心远竟没注意到小七生气,一只手挠着后脑,傻笑道:“嘿嘿嘿……是吗?你若不说,我倒是没注意到呢。” 他自顾自接着道:“龙姑娘听我说了姓名,秀眉微蹙,疑道:‘你姓玉?你家在西城是不是?’我点头认了。又听那小黎姑娘道:‘小姐,这人是玉家的,要不要叫少爷他们。’龙姑娘的脸色忽然变得有些不大好看,过了片刻,才见她摇摇头,看向我道:‘你快些走吧,再不走小心被……’ “她还没说完,我便听到身后有人叫骂道:‘那姓玉的臭小子又来了。’回头一看,只见三五个凶神恶煞的人向我奔来,正是上次打我的那几个人。” 小七心头一紧,还以为他又被揍了,向着他脸上细细看过一遍,才展颜道:“看来你这次跑得倒是快,至少没挨打。” 玉心远垂头丧气,道:“好不容易有机会和龙姑娘说几句话,可不知……不知那些人为何要打我?” 小七道:“你还没问你父母,他们为什么不让你来东城吗?” 玉心远摇摇头,道:“我父母既聪明,又都警觉得很,我一问,他们便会想,这孩子怎么会突然问这问题呢?随即又会想到,这孩子是不是不听我们的话去了东城呀?然后便会将我这几天的去处查问个清清楚楚,而我又不怎么会说谎,若是被他们发现了我时常来见小七,那么恐怕我以后就再也不能来陪小七说话了。” 小七心中一震,可面儿上还是装作若无其事,缓缓道:“那还是我来告诉你为什么你会被打吧。简单来说,你们龙玉两家好像有仇。” 玉心远惊道:“有仇,什么仇?” 小七耸耸肩,道:“这我就不知道了。” 她略一思索,接着道:“细细一想,好像珑城人人皆知龙玉两家有仇,可究竟是什么仇,却没人能说得清楚。” 玉心远道:“那岂不怪哉?” 小七道:“确实怪异至极。你若想知道究竟有什么仇,还须得去问你父母。不过……不过你还是别问了。即便问清楚了又有何用?” 她唯恐玉心远今后再也不来,实不想他引起他父母的注意。 玉心远道:“嗯,不问就不问。不过我还有一件事,想要请小七帮忙。” 小七问道:“怎么了?” 玉心远郑重道:“我想娶龙姑娘。” 小七先是一呆,随即会意,道:“你是想让我给你出主意。” 玉心远点点头。 小七摇摇头,道:“不可能!” 玉心远道:“不可能?” 小七道:“按常理来说,你若是看上了别人家的姑娘,须得请媒人牵线提亲,明媒正娶才是,可你们龙玉两家既然有仇,除非月老下凡,否则谁敢给你们两家做媒。除非……除非……” 玉心远急道:“除非什么?” 小七道:“除非私奔!你带了龙姑娘离开珑城,跑得越远越好,在别处去生活。” 玉心远低头沉思,显然实在十分认真的考虑着小七的话,忽然抬头,道:”可龙姑娘要是不愿意跟我走呢?难道我用强将她掳走吗?” 小七笑道:“她若不愿跟你走,你却强行掳走了人家,那就不叫私奔,而是叫偷香窃玉了。” 她接着道:“你须得让龙姑娘爱上你,心甘情愿陪你走才行。” 玉心远眉头紧锁,道:“可我连与她说话的机会都没有,她又如何能爱上我。” 小七心中窃喜,不过却装作感同身受,十分忧愁的样子,道:“这倒确实是个极大的难题。” 她说完看向玉心远时,只见他愁眉不展,满面阴云,全然没有了他本来那灵动脱俗、潇洒肆意的迷人神态,就像忽然间变成了另一个人。 小七心里不禁一酸,心道:“若是有一人能如你这般,却是因为我而忧愁至斯,我就算立时死了,此生也不枉了。” 她勉强在嘴角挂上了笑意,可那笑意却沉重到让她嘴角微微发着颤,又尽了许多的努力,才终于能说出话来:“你莫要灰心。我知道如何让一个女子爱上你,至少在这件事上,我很有心得!” 第54章 雪落肩 小七的心得从何而来? 玉心远不在乎,他只想立马知道如何才能让龙亦遥爱上他,催着小七快说,于是小七便说出了她的方法:写信! 既然没机会说话,那就将自己的心意用文字表达给对方。 玉心远恍然,随口谢了一句,便离开。第二天一早再来的时候,手中捏着一张信笺,兴冲冲地交给了小七。 小七接过,道:“这难道是?”说着低头去看。 玉心远笑道:“你看看,行不行。” 小七看着纸上的文字,道:“嗯,字写得很端正嘛。” 玉心远道:“你看看写得如何?能不能直接交给龙姑娘?” 小七摇摇头,道:“不看。” 玉心远以为她是觉得看别人书信很失礼,所以才不看,便道:“没事的,我不介意。再说了,我还等你给我提些意见,我再改改。” 小七笑道:“你念给我听罢。” 玉心远一怔,点了点头,终究还是没意识到小七根本不识字,因为在他的世界里,几乎没有人是不识字的,就连他家的厨房帮工,大部分都读过几天书。 他接过信笺,缓缓念了起来。虽自小跟先生读书至今,可他对舞文弄墨之事从来都没什么很深的兴趣,做功课向来都有些应付了事,还时常让书童替他写文章哄骗先生和父母,所以如今的苦果就是,他这信的文笔实在算不得好,就连行文的思路也是一塌糊涂,虽也足以表达清楚大致意思,爱慕之意也十分明朗浓厚,可信中某些地方,却不免让人觉得有些词不达意,甚至是因果倒置。 这信中文字,读来固是不怎么样,对文士大儒来说,就算是被动听来,定也是难以入耳的。可小七却是听得津津有味。只见她坐在桌前,双手支颐,脸上带着幸福的笑意,窗外吹进的微风,将她还未扎起的一蓬黑发,吹得像水流一般灵动,她虽清楚地知道,这信中并不是写给她的,但在这一刻,她却宁愿相信这信是为自己而写。 玉心远此时虽是面无表情地盯着信笺,毫无情感地念着这上面的文字,可在小七看来,他却是在含情脉脉地看着她,对着她深情地告白着。 当玉心远念到:“初见,吾便沉醉于汝之颜容,日夜魂牵梦绕,深受其苦,便欲自拔,亦已不能……”小七想起了自己与玉心远的初见,可自初见后,两人却时常能相见,她虽也为他而沉醉,可却又谈不上什么日夜魂牵梦绕,深受其苦了。 玉心远念到:“不曾妄想伴汝身畔,唯欲化作雪花,落于汝肩,便只留存片刻,即是永恒……”时,小七心道:“哼!什么不曾妄想?你明明已想着娶人家做老婆,甚至想与人家私奔。后面那句倒好,可那……可那明明是在说我,若是能化作雪花落在你肩头,虽然短暂,可至少也是曾在你身上留下过些许痕迹的。” 不知不觉中,玉心远已经念完,小七却兀自沉浸于那份自己为自己编织的柔情之中,直到玉心远喊她几声,她才停下了傻笑,正色道:“写得……写得很好。” 玉心远笑道:“真的吗?那我再去龙家门口等着,等龙姑娘出来,就把信给她。” 他根本没等小七有任何回应,一说完,便一阵风似地奔了出去。 接下来的好几天,玉心远一直都没再来。倒是郑妈妈有时会去小七的房里,问她玉心远那么频繁地找她,是不是想为她赎身。听郑妈妈的语气,已经大有一种要和小七谈价的意思。 小七问:“赎身难道不是一千两吗?” 郑妈妈笑道:“那是你自己给自己赎身的价。若是有冤大头要赎人,当然不是那个价了。” 小七心中极其鄙视她,但不敢表现出分毫,只是道;“他不会赎我的,他可能从此都不会来了。” 这几天,小七一直在这么想,玉心远是不是真的不会再来了。她甚至在猜想,难道龙亦遥已接受了他的求爱,而两人已经私奔而去,永远离开了珑城,到了一个自己一辈子都不可能去到的地方,也就是说,自己永远都不可能见到玉心远了。 如果真是这样,小七想,那也就解脱了,或许自己过个几月,也可能是几年之后,便会忘掉玉心远。但她却又知道不可能,一来短短这几天功夫,要说玉心远和龙亦遥已经私奔,那是绝不可能的,二来自己真的能忘掉玉心远吗,她有时觉得可以,可有时却又觉得,那是比太阳打西边出来都要不可能发生的事! 写信求爱与私奔,都是她教给玉心远的。她有些想让这些方法成功,那样玉心远便能开心啦。可同时却也希望这些方法毫无用处,希望玉心远和龙亦遥永远永远都不能在一起,往往这时候,小七就会无比地厌恶自己,觉得如此自私的自己固然是配不上玉心远,甚至是连做他朋友的资格,也失却了。 她终于体验到了玉心远那情书中所写的“日夜魂牵梦绕,深受其苦”,日日胡思乱想,什么都不想做,连饭都不想吃。由她伺候的客人往往很不满意,有的竟去找郑妈妈抱怨,于是她便又逃不过一顿鞭子的厄运了。 玉心远没有出现的第十日,她生了大病,卧床不起。郑妈妈找了大夫,毕竟小七是她花钱买来的赚钱工具,年纪轻轻,还能用许多年呢,若是病死了,可就亏大发了。 大夫把过脉,与郑妈妈道:“病人近些日子里,可遭逢过什么大的变化吗?” 郑妈妈道:“没有啊。她许久未离春华楼半步,又去哪里遭逢大的变化?” 大夫奇道:“这可怪了,从脉象来看,病人肝气郁结,乃是受心病所累。再加多日不好好饮食,脾胃伤得不轻,才致今日卧床不起。” 郑妈妈思索片刻,才道:“管那么多呢,您给开些便宜的药吧。” 又过几天,眼看小七身子一天不如一天,郑妈妈也不再请大夫来看,也不再浪费钱抓药,索性任由她自生自灭。 就在小七自己也认为自己绝对撑不过去了的时候,一剂良药,被送上了门。这良药竟是个人,而这个人自然就是玉心远。 他出现在小七房间的时候,也是形容枯槁,就似是大病初愈一般。不过一见到小七卧病在床,还是大为关怀,差郑妈妈请来东城最好的大夫,抓好了药。待药煎好,便亲自坐在床边喂她。 喝完药后,小七神志渐复,知道玉心远来了,不过药中有乌藤、灵芝、柏子仁一类的安神药草,药性上来,她很快便又睡着。玉心远就坐在床边,一步不离,只听小七时不时说一两句梦话,都说得含含糊糊,意义不明,他也不如何在意,直到小七忽然清清楚楚地说了句:“你怎么还不来看我,我想你想的好苦。” 玉心远一呆,心道:“他在说谁?难道是和她相好的某位客人?”当下也不多理会,只是默默陪伴。 直到房里黑的不像样,玉心远起身打开了窗户,只见远天暮色苍茫,心知家中快开晚饭了,若不及时回去,父母不免生气,但他却还是想等到小七醒来再走。 忽听得背后微弱的人声:“心远,是你吗?” 玉心远欣喜万分,赶忙奔到床边,道:“小七,你终于醒啦。” 小七见他双颊微陷,面色苍白,整个人还瘦了许多,皱眉道:“你也病了吗,怎么瘦成这样。” 玉心远道:“可别说了,之前十多日,我每日从早到晚都守候在龙家的宅子外边,可龙姑娘却一直没出现,直到今天,龙姑娘才终于出门,我才得以把那情书交给了她。” 小七苦笑道:“原来……原来是这样。” 心道:“你在苦等着龙姑娘,可你又哪里会知道,有一个人却在苦等着你。” 玉心远道:“小七方才睡着时,做梦了吧。” 小七脸微微一红,道:“怎么,难道我说了什么?” 玉心远道:“你说你在等一个人,那人是谁?你梦中兀自念他,足见你对他思念之切,我替你把他找来如何?” 小七知道自己幸未叫出他名字,松了口气,道:“那人呀,是经常来我这里的一位客人,可这些天他却突然不来了,若说思念那是有的,不过人家来不来,全凭自愿,又岂能强迫呢?” 玉心远道:“那也不是强迫,我去找到他,以礼相待,说明缘由,请他来探望你就是,他若不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薄情之人,想来他也不会拒绝。” 小七摇头道:“我不过一个风尘女子,我虽思念人家,人家却未必会把我当回事。兴许你却找他,跟他说一位叫小七的姑娘生了病,他可能还会反问,小七是谁?那可从没听说过。若真成了那样,你岂不尴尬。” 玉心远还想再说,却被小七出言打断道:“天色已不早了,你还不回去吗?” 玉心远道:“我是得快些回家了。” 他站起身,接着道:“我过两天再来看你?” 小七没忍住,问道:“过两天,是说后日,还是……还是大后日?” 玉心远笑道:“好,后日我一定再来。”说完去关上了窗户,轻轻合上门,缓步而去。 小七只觉眼睑沉重,慢慢便又睡去。她见过玉心远,精神大振,睡相很是安详,脸上还微微带着笑意。第二天醒来时,只觉耳清目明、浑身舒爽。 她已能下地,过去打开窗户,把头探向窗外,深深呼吸几口,心中又想起玉心远的话:“好,后日我一定再来。” 她这日胃口也大好,吃了平日里两倍有余的饭菜。郑妈妈看她如此,知她已无大碍,却还破天荒地,许她休息几日,这几日中不必接客。 第55章 两难择 玉心远并未食言,第二天黄昏时分,他便出现在了小七房中,手中还拿着一张信笺,笑道:“小七,你好多了吗?她给我回信了!” 小七自然知道他口中的她是谁,强笑道:“是吗?信上说了什么。” 玉心远走过去,看小七面色大好,想来她的病已好得差不多了。 他将信递过,小七却不接,道:“信上写了什么,你说给我听就好啦。” 玉心远将那信笺折好,放回衣怀里,笑道:“她说我若真对她有意,就须得禀明父母,明媒正娶才是正途。” 小七道:“那信笺上字挺多的,你怎么就说了这些?” 玉心远道:“大致意思便是如此啦。” 小七奇道:“这位龙姑娘难道不知道你是玉家的人?” 玉心远道:“我那日见她也说过,信里也说的清清楚楚,她怎会不知?” 小七喃喃道:“那可奇了。难道她和你一样,也全然不知你们龙玉两家的夙怨。” 她接着道:“那你准备向你父母提起此事咯?” 玉心远嘿嘿一笑,道:“我已经向爹爹妈妈说明了一切。” 小七惊道:“你已经说了?他们作何反应?” 玉心远笑道:“他们欣然答应啦。” 小七百思不得其解,道:“怎么会?怎么会?” 玉心远见她脸色不太好看,问道:“小七你怎么了,身子还难受吗?” 小七摇摇头,道:“我身体已经无恙,只是有些想不通。” 玉心远皱眉道:“有什么想不通。” 小七道:“这珑城之中无人不晓得,我也是自小就听闻,你们龙玉两家素有嫌隙,怎会如此容易便能结成亲家了?” 玉心远笑道:“这件事爹爹妈妈也和我解释过了。” 小七好奇心起,问道:”他们怎么说?” 玉心远道:“他们说呀,如若追根溯源,其实我们玉家和他们龙家其实并无甚不可化解的仇恨,只不过是为了在武林中的虚名,两家互不服气,初时有些小小摩擦,年轻些的子弟好勇斗狠,不免有了些损伤。不过两家武功高低、声望大小、财富多寡俱皆在伯仲之间,争比了许多年也没个结果,反倒因为两家只顾着与对方争斗,顾不上参与武林事务,导致两家在武林中的地位均有降格。两家意识到这一点后,便止了争斗,但却是自那时起便老死不相往来,可在暗中却还较着劲,龙家和玉家宅邸附近的百姓惧于两家威势,竟也不敢互相往来,以致珑城逐渐分成了东西两个半城。” 小七点点头,道:“原来如此。” 只听玉心远续道:“而爹爹妈妈不让我来东城,只是怕龙家还有些人不忘旧恨而对我不利。” 小七问道:“那你父母为何不早些与你言明这些事?” 玉心远道:“爹爹妈妈说,他们不愿告诉我此事,是不想让仇恨延续下去。他们说,只要两家的后代不知道两家之间的那些无聊往事,龙玉两家的嫌隙早晚便会消失。” 小七道:“你父母倒是和你一样。” 玉心远道:“一样?” 小七脸一红,续道:“一样是大好人。” 玉心远摇头笑道:“错了错了,那可不是他们和我一样,而是我和他们一样,这中间的差别可大得很呢。” 小七嗔道:“可我只认得你,又没见过你的父母。” 她顿了顿,接着道:“所以呢,难道你父母要去龙家提亲了?” 玉心远道:“已差人给龙家家主送去了拜访函,想要商量一个会面的时间。” 小七噢了一声,心道:“龙玉两家难道真能结成亲家?这事儿倒是比我想得要顺利得多。” 她自那场大病,已想得十分清楚,自己虽对玉心远有极大爱慕之意,但若是说能与他相濡以沫,厮守终生,以自己卑贱身份,那毕竟是极大的妄想。既然玉心远对那位龙姑娘倾心,自己又何必争那邪风,吃那怪醋,自己应该做的,也是唯一能做的,只有默默祝福这个自己爱慕的男人可以幸福一生罢。 她笑道:“恭喜恭喜!” 玉心远一怔,道:“恭喜什么?” 小七道:“提前恭喜你大婚呀。想来你和龙姑娘的婚期应该也不远啦,这那之前,你可得多来看我几次,之后可就没机会了。” 玉心远问道:“怎么就没机会了?” 小七噗嗤一笑,道:“哪有做妻子的愿意让丈夫来妓馆呀,你婚后若还敢来我这儿,龙姑娘非打断你腿不可。” 玉心远眉头一皱,显得很是忧急。 小七问道:“你怎么啦。怎么忽然不开心?难道我说错了什么话?“ 玉心远道:“你说的话一点没错,可我之前怎么就没想到。” 小七奇道:“想到什么?” 玉心远缓缓道:“正如你所说,我结了亲后,若还来看你,未免有些对不住龙姑娘了。可如果事情顺利,我结亲一事就势在必行,可同时却又不能不来看你。这事可为难得紧了”。 小七声音微微发颤,道:“不能不来看我?” 玉心远正色道:“绝不能!除非……除非你不让我来了,不然我总会来的。” 小七激动得厉害,热泪已在眼眶中打转,转过头不让玉心远看见,道:“我有什么好看的,倒让你如此为难。” 玉心远还是毫不斟酌对女孩子所说的话,竟说道:“也不是说你如何好看,只不过和你说话时,甚至是静静地待着什么也不做,但只要和你待在一起的时候,我便会感到十分的开心愉悦。” 小七差点脱口而出:“我与你在一起也是同样的开心。”不过还是忍住了,心道:“自己与他在一起时会开心,是因为爱慕。而他同样也会开心,难道……难道他对我也……不!怎么可能?他所说的开心,与我所感受到的开心,绝不会是同一种开心。” 只听玉心远又道:“我和龙姑娘婚后,定要好好与她商量一番,让她许我来这里看你。或者,我便带她一起来这里就好啦,或许你们两个还能成为好朋友呢。” 他的话把小七逗得哈哈大笑,她边笑边道:“做丈夫的带着夫人来逛青楼,那绝对是……绝对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之事!” 玉心远却很认真地道:“这办法就算不行,可我总会寻到一个两全之策的!” 小七兀自笑个不停。 之后两人又闲聊了半晌,玉心远便离开了。 第二天玉心远再来,告诉小七,他父母现下已去了龙宅。 玉心远不知父母此行是否会顺利,心中十分忐忑,与小七聊不多时,便即离开,回到家里焦急等待父母归来。 第三天早上,玉心远推门进了小七房间,还未来得及开口,就听小七问道:“怎么样,昨日还顺利吗?” 她问的,自然是玉心远父母昨日去龙宅提亲一事顺不顺利。 玉心远道:“也不知道算不算顺利。不过我三天后须得独自去一趟龙宅!” 小七奇道:“做什么?” 玉心远道:“爹爹妈妈说,是龙家的家主龙老太要请我参加他们的家宴。” 小七道:“那很好呀,都请你参加家宴了,那意思自然是已把你当成是自己人了。” 玉心远摇摇头,道:“可爹爹妈妈却又说,龙老太请我去参加家宴,定然会设了难关来考验我,看我够不够格做她的孙女婿!” 第56章 临大敌 小七正坐在窗边沐浴着晨风,悠然道:“看来,是鸿门宴呀。” 玉心远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了,道:“也不知龙家那位老太太要如何考验我。” 小七起身拿来了水壶、茶具,为他斟了一杯,看他眉间一片愁云,也不禁皱眉道:“你很担心?” 玉心远刚把茶杯放倒嘴边,却又放下,道:“这顿饭关系到我和龙姑娘能不能结为夫妻,教我如何能不担心。” 他终于还是拿起茶杯,仰脖咕噜咕噜一口喝干,接着道:“若是我能未卜先知,事先知道龙老太要如何考验我,那就好了。” 小七又给他斟上一杯,道:“你们两家都是武林世家,江湖上的事我虽不懂,不过我想龙老太一定会考校你的武功吧。” 玉心远眉间愁云依旧,叹了口气。 小七道:“难道你武功很差。” 她忽然想到他被龙家几个家丁打得鼻青脸肿的,噗嗤一笑,接着道:“我知道了,一定很差!” 玉心远道:“你觉得我武功差,定是因为那日我被龙家的几个家丁给揍了吧。” 小七道:“难道我说错啦?你武功若好,又怎会被几个看门的家丁给揍得鼻青脸肿?” 玉心远道:“那只因为我没有还手罢了。” 小七觉得他是在嘴硬,讥讽道:“哟,你若还手,那几个家丁还不得被你打死了。” 玉心远听得出她的意思,道:“不管你信不信,我可是从小练武至今的。我不与那些家丁动手的原因也很简单,因为我若是动了手,他们五个人打我不过,就会喊十个甚至一百个出来,那样闹将下去,恐怕我以后只要出现在龙宅方圆百米,就会被一大群人驱赶,那样我还哪有机会能见到龙姑娘。” 小七看他那弱不禁风的模样,实在不敢相信他所说“从小练武至今”的话,不过也不愿再取笑他了,正色道:“你既然从小练武,那为何还要担心?” 玉心远道:“因为我几乎没怎么与人动过手,龙家的老太太若要考校我武功,肯定会让我与人比试吧,总不会是让我独个儿演练一套功夫就能放过我的。而且就算龙老太根本不考校我的武功,而是让我写文章、作诗,或是琴棋书画随便考一样,我都是不行的。” 小七也不管他琴棋书画究竟如何不行了,而是道:“也就是说,你虽从小练武,但没有过实战经验,所以也不知道自己的武功究竟算是高还是低?” 玉心远点点头,道:“没错。” 小七皱眉思索许久,最终无可奈何地摊开了手掌,道:“这件事我无可毫无办法了。我对武功什么的一窍也不通。” 玉心远道:“小七你不必费神,我这次来并不是想让你帮我想办法的,只是想事先告知你一声,接下来两天我要随爹爹练武,可能没有时间来看你了。” 小七微笑道:“那你快些回去吧,练武要紧。” 玉心远奥了一声便起身告辞,刚想要离开,却又听小七说道:“没关系的吧……” 玉心云停步,听她接续道:“就算你没有通过龙老太的考验也没关系,重要的应该是龙姑娘对你的心意吧。” 玉心远一怔,一时也想不明白她这话的深意,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便即离去。 夏日不知不觉便过去,几片枯叶自窗外飘了进来。小七捡起一片,坐在窗边低头细看,忽然说道:“也不知他有没有通过龙老太的考验?” 说来也巧,她刚想到了玉心远,玉心远便推门而入。他见小七在窗边坐着,也过去坐了,笑道:“我和龙姑娘的婚期,已经定了!” 闻言,小七心中因见到他而产生的喜悦之意霎时之间消散得无影无踪,怔怔道:“什么时候?” 玉心远道:“就在下月初。” 小七道喃喃道:“怎么如此着急。” 她定了定有些激荡的心神,问道:“这么说,你昨日通过龙老太的考验了?” 玉心远摇摇头,道:“根本没什么考验。龙老太身为龙家家主,我本以为会是个十分严厉之人,但当我亲眼看到她时,才知她和我想象中的形象半点也不同,她竟是位十分和蔼可亲的老者。” 小七奇道:“那龙家让你单独前去,难道只是为了吃顿饭吗?” 玉心远挠挠头,皱眉道:“怎么说呢?昨夜我可不止吃了顿饭而已,这样吧,我就从头与你说起如何,不知你愿不愿意听。” 小七简直求之不得,最好能说上一整天才好,笑道:“你慢慢说吧。” 玉心元点点头,嗯了一声,开始说道:“那日我与你告别回家后,爹爹便将我叫到了我平日里练武的地方,让我演练了一遍我们玉家家传的剑法。等我练完,他便指出我剑法中的疏漏之处,纠正我出剑时角度与力道的问题,又亲自给我示范一遍。示范完后,让我再演练一遍,他便再次将我的动作予以纠正,就这样循环往复,不断练习到了天黑,中途一次都未曾休息过,还说第二天要早些起床,接着练。在我印象中,爹爹他从未在指导我剑法的时候如此认真过。” 小七道:“看来你爹爹也十分想让你做龙家的姑爷呢。这么认真教你练剑,定是想让你顺利通过龙老太的考验。” 玉心远摇摇头,道:“我本来也是这么认为的。” 小七奇道:“难道不是。” 玉心远道:“那日我见爹爹指导我练剑时那般认真,而且满脸忧色,便以为他是在担心我没法子通过龙老太考验。于是便劝慰他道:‘爹爹,不必为孩儿多费心神,不管能不能通过龙老太的考验,龙姑娘对孩儿的心意才是最重要的。只要我们俩心意相通,想必龙老太也不会不同意这桩婚事的。” 小七笑了笑,心道:“你倒是把我的话给听进去了。” 只听玉心远接着道:“可是我爹爹却说:‘叫你加紧练功,也不只为了考验一事。’” 小七是个急性子,忍不住问道:“那是为了什么?” 玉心远继续道:“当时我也是这般问的,爹爹却反问我道:‘你知不知道我们玉家是如何扬名于武林的。’我摇了摇头,听爹爹续道:‘我玉家之所以能驰誉武林,全是仗着多年前你曾祖父玉玄清与霍西穹那轰动了整个武林的一战。’” 小七道:“霍西穹是谁?” 玉心远笑道:“小七总能把我当时问的问题一字不差地问出来。” 小七脸一红,道:“我不问了,你慢慢说罢。” 玉心远摇摇头,道:“没关系的,你若不问了,我单这么讲,反而会觉得有些寂寞。你去帮我倒些茶来。” 小七笑着站起,道:“等着。” 不一会拿来了茶壶茶杯,为玉心远斟上了一杯。 玉心远喝了一口,继续讲道:“爹爹说,那霍西穹是位十分了不起的武林前辈,算得上当时武林中的泰山北斗了。对了,爹爹还说了,现今武林盟的盟主便是那位霍前辈的后人,好像是叫什么霍真的。” 小七道:“你爹爹既然说你们玉家能扬名武林,是仗着你曾祖和那霍西穹的一战,那是不是说,你曾祖打赢了那姓霍的。” 玉心远点头道:“确实,不过不止打赢,我曾祖失手之下,竟将那位霍前辈给杀了。” 小七惊呼一声。 玉心远接着道:“爹爹说,他几日前收到了一封信,信上说……” 小七打断他道:“我好像已猜想到了那信的内容了。” 她顿了一顿,接着道:“我虽不是武林中人,却也明白,在武林中,人人皆是快意恩仇,有恩便报恩,有仇便报仇的。你曾祖杀了那姓霍的,所以我想那信定是霍家的人写的,他们的先祖死在你家先祖手上,一定是想要报仇,那信实则是一封战书,是不是?” 玉心远道;“你说的大致都对,不过那信也不能称之为战书,毕竟那信的措辞还是十分有礼的,但是爹爹说,那叫做‘笑里藏刀’。他也猜想霍家定是想报仇,所以才想让我练好武艺,在霍家来犯时,好助他和我妈妈一臂之力。” 小七心道:“我看你爹爹只是想让你在危难关头能够自保罢了,想是他为了照顾到你的自尊之心,才用了让你助他一臂之力这种说法的。” 她皱着眉头,道:“还有一事我想不通。你曾祖杀了那姓霍的,那是好久好久以前的仇恨了,那霍家为何等到今日才想着报仇。” 玉心远道:“此事爹爹他倒也跟我解释过。他说自我曾祖一辈起,我玉家在武林中声势极盛,而霍家自霍西穹死后,家族虽大,却一直没有出现什么了不起的人物,所以他们就算想要报仇,也根本不是我们玉家的对手。可如今却不一样了,霍家的年轻一辈中,出了位神仙般的人物,听说那是位旷世难逢武学奇才,年纪虽轻,可武功之高,当今武林中已无人可挡。” 小七道:“就是你前面所说那个叫霍真的人吧。他年纪轻轻就能当上什么武林盟的盟主,想必的确是个厉害人物。” 玉心远点点头,道:“爹爹的担忧确实是有道理的,那霍真武功既高,又贵为武林盟盟主,在武林中威势极大,他若想为他曾祖报仇,我们玉家确实是很难抵敌得住。” 小七担心他安危,急道:“那怎么办,不然你们快逃走吧!” 玉心远看她脸色忧急,又听她言辞恳切,心知她是真的为自己而担心,心中不禁一阵感动,笑道:“就算真的抵挡不住霍家来犯,我爹爹却也是绝不会跑的,玉家半城的家业就是他的命,他说什么也不会放弃。” 他又宽慰小七道:“况且,我玉家的剑法,可也不是浪得虚名的,爹爹常说,我玉家剑法之精妙,恐怕在当今世上,也只有那位被武林中人尊称为‘剑神’的岳先生的剑法,才有资格与之相较个高下。所以那霍真就算真的找上了门来,我玉家也未必就真的怕了他。” 小七道:“我也不知那‘剑神’岳先生是个什么人,只盼你能保护好自己。” 玉心远笑道:“放心,我一定不会有事的!” 他顿了顿,又笑道:“我本是要给你讲我昨天去龙宅所遇之事的,这一来二去,竟扯得有些远了。我继续说与你听吧。” 小七张开了嘴,好像想说些什么,不过终于还是又将嘴闭上,轻轻嗯了一声,示意玉心远继续说下去。 其实方才玉心远所讲述的事情,解答了小七心中老大一个疑问—— 如玉心远所说,龙玉两家实则没什么深仇大恨,但两家毕竟有这么多年杜绝往来,定然还是有些隔阂的,所以小七一直有些想不通,玉家公子和龙家小姐的婚事怎会如此顺利,从头到尾竟没半点阻碍。 龙家会欣然应下这桩婚事,还可以解释为那位龙姑娘对玉心远也已倾心,疼爱孙女儿的龙老太自然是顺着孙女儿的意愿。但玉心远的父母自得知儿子爱上了龙家小姐后,心中不止没有半点顾虑,而且看来似乎还在十分急切地想要促成这桩婚事,甚至不惜屈尊降贵,亲自前往对他们来说可能是危险重重的龙家提亲,他们如此急切,又敢于行险,究竟有什么目的?” 直到方才听了玉心远一番讲述,小七才终于恍然,玉家虽然厉害,但如今却面临着更厉害仇家寻仇,要说全然不害怕、不担心,那是绝无可能的,但这时若能与玉家结亲,化干戈为玉帛,两家联手抗敌,那么就算仇家再厉害,玉家也当可高枕无忧。 方才小七本想将自己的想法说与玉心远,但想他若心里也存了这样的目的性去与龙姑娘结亲,不免会心生芥蒂,那本来纯洁无瑕的爱情也就不免会染上了俗气。 小七实在不想去破坏玉心远心中的那份天真,是以忍住不说。 第57章 柄作剑 只听玉心远接着道:“昨天我到了龙家,在门口迎我的竟是那位小黎姑娘,她一改那日初见时对我丝毫不客气的态度,这次竟然喜笑颜开的,对我所说的话,也甚是有礼。我向她问起她家小姐,她道:‘小姐这几日天天念叨着公子,现下正急着见公子你呢,快随我来吧!’” 小七道:“看来这位龙姑娘也已不可救药地爱上你了。” 玉心远道:“除了龙姑娘外,又没有别的姑娘爱上我,小七你为何说‘也’。” 小七一呆,不过她反应极快,立时解释道:“我是……我是想说,就像你不可救药地爱上她一样,她也不可救药地爱上你了。” 玉心远道:“原来如此。” 小七轻嗔道:“我没什么学问,说的话有时是有些颠三倒四的,但你若这么给我挑刺,以后也不用来找我聊天了。” 玉心远笑道:“是我之过,小七莫要生气。我继续说?” 小七轻哼一声,道:“嘴长在你身上,想说就说呗。” 玉心远笑了笑,继续道:“龙家的宅子也真大,小黎姑娘领我穿廊过户,绕了不知多少个弯子,我心想若是一会我出来时没人带领,绝对会迷路。后来又走过了好几座石桥,和一片极大的花园,终于来到一间大房门前。那房中灯火通明,从里面传来了许多嘈杂的人声和杯觥交错之声,显得极为热闹。小黎姑娘道:‘公子在此稍后。’我点了点头,她便将房门开了一线钻了进去,过不多时走出来,对我道:‘公子,老太太让你进去呢。’ “我应了一声,推开门慢慢走了进去。那是一间极大极高的厅堂,一张极长的木桌摆在中间,两侧坐满了人,俱皆衣饰华美,满脸富贵之气,其中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少说也有二三十人之众。桌首之人是位面目慈和的老太太,她位次最尊,衣饰倒是比其他人都还朴素些,我想那便是龙家的家主龙老太了,而龙姑娘就坐在她身侧相陪,我进去的时候,正见她们两人面带笑容说着话,也不知是在聊些什么。 “桌上众人本在乐饮欢宴,见我进来,顷刻间所有人都放下了杯子,停下了筷子,还闭住了嘴巴,整个厅堂变得鸦雀无声。许多双眼睛齐刷刷看向我,倒是让我有些紧张了,但看到龙老太那带着笑意充满温情的目光,我便又鼓起了勇气,走上前去向她行礼问安。 “老太太看起来很是开心,招呼我坐到了她身旁,而龙姑娘就在我的正对面。龙老太道:‘早就听我家亦遥跟我说起你,今天亲眼见到,果然就像亦遥所说的一样,是位风采照人、英俊潇洒的好少年。嗯,很好,很好……’龙姑娘脸一红,道:‘嬭嬭你尽瞎说,我何时那般夸过他了?’龙老太笑道:‘你嘴上虽没说,但心中却是这样说过的,你嬭嬭我空活了这么大岁数,别的本事没有,但就是能听到别人心里的话儿。’龙姑娘低下头,道:‘嬭嬭你真是的,莫要再取笑我了。’ “随后龙老太让龙姑娘给我介绍了同桌的众人,我向长辈们一一行了礼。原来龙老太共有三位儿子,大儿子龙青正育有两子,大的叫龙亦庆,二的叫龙亦吉;二儿子龙青中育有一子,名字是龙亦真;而龙姑娘的父亲,自然也就是龙老太的三儿子,名叫龙青东,只育有龙姑娘一个孩子。” 小七道:“其乐融融的一大家子吗?” 玉心远皱眉沉吟道:“其乐融融……吗?” 小七见他神色有异,问道:“怎么了?” 玉心远道:“龙姑娘的父母都对我甚好,可龙老太的大儿子和二儿子两家,却都没怎么和我说过话,龙亦庆和龙亦真两位少爷在我说话之时,还总是找我茬,好似并不欢迎我,而且他们两个好似对龙姑娘的父亲也有老大意见,好歹是他们的叔父,可他们却好似一点都不尊重他。” 小七道:“或许是他俩年轻不懂事,又或许是他们真的有什么矛盾,不过毕竟是一家人,我想肯定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事。” 玉心远道:“我也不清楚,希望那只是我的错觉吧。” 他接着道:“总之整个晚宴还算顺利,那龙老太并没为我准备任何的考验,倒是让我白白担心了几天。晚宴结束后,我与龙老太和龙姑娘等人一一告别,又由小黎将我带出了龙府。府门前已经备好了车马,让我乘坐,我一向不喜骑马乘车,就婉拒了,借了小黎手上的灯笼,与她告别后,徒步回家。其时天色已晚,街上除我之外并无他人。当我走到东城与西城交界的那条窄街上时,一个蒙面人忽然拦在了我的面前。” 小七惊道:“什么人!?” 玉心远笑道:“你每次都能猜到我当时说的话,我当时也是问道:‘什么人?’那人不答,忽然从腰际拔出刀向我连攻,而且刀刀都砍我要害,显然是想要了我的命去。” 小七急道:“你没受伤吧?” 玉心远嘻嘻一笑,道:“我哪怕只中上那人一刀,恐怕都没法陪小七在这里聊天了。所以我自然是一刀都没中。” 小七安下心来,道:“那就好。” 玉心远道:“那人武功虽也不错,却还远不是我的对手,我手中无剑,便已灯笼柄作剑,与那人拼斗起来,只斗不过三十个回合,我便已取胜。” 小七道:“你又吹牛了,灯笼柄如何能与刀锋相抗,而且灯笼柄又无法伤人,你说取胜更是无稽之谈了。” 玉心远道:“这你就不懂了,我们练武之人只要将内力注入灯笼柄中,那木制的灯笼柄就能坚逾金铁,自然便能与刀锋相抗,至于以木柄伤人,更是不在话下。” 小七半信半疑,道:“这么说你的武功的确十分厉害咯。” 玉心远得意道:“那当然啦。” 其实以他内力,远远不能让木柄坚逾金铁,自然也无法与刀锋相抗,不过用木柄伤人,只要点到一些要害部位,那倒也没什么难的。而他之所以能取胜,自然不是以木柄去与那蒙面人的钢刀去硬碰硬的,而是仗着自己剑法神妙,每一柄都攻向那蒙面人不得不救之处,相斗久了,那蒙面人自知不是对手,便知难而退。 玉心远接着道:“我取胜后,那蒙面人趁我不备便逃走了。我回家后向爹爹提起此事,爹爹说,那人定是霍家派来的。又叮嘱我说,我们在明,而敌人在暗,一定要时刻小心。” 小七道:“你爹爹说的一点不错,你这些天最好是不要再出门了。” 玉心远道:“那可不行,不出府门,还没被敌人杀死呢,自己便要先给闷死了,再说了,我还要找小七来说话呢。” 小七笑道:“这样啊。那你这些天若是因为来看我,不备之下中了埋伏,被人给杀了,没法娶到龙姑娘做老婆,那岂不是死不瞑目了?” 玉心远想了想,道:“如果那样,那真是糟糕至极。不过小七你就放心吧,以我的武功,就算真的中了敌人埋伏,也未必会死。” 前几日他对自己武功还大为不自信,只是因昨夜第一次与人实战得了胜,才信心大增,说起自己武功时,脸上难掩得意之色。 小七正想回话,却见玉心远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只见他缓缓站起,一闪身已到了门口将门拉了开来,探出头去左右张望,随后又慢慢走回来坐了。 小七看他一瞬间从窗口到了门口,心下骇异,这才深信他武功确是不弱。 只听他道:“方才门外有人偷听。” 小七惊道:“什么人?” 玉心远摇头道:“不知道,不过那人身法快得很,我刚才第一时间冲出去看的时候,廊中就只有一位郑妈妈,那人却早已经不知跑到哪里去了。” 他站起身,接着道:“我得回去了,爹爹说发现异常,须得第一时间告知他。” 小七道:“多加小心。” 玉心远点了点头,出门离开了。 小七在不知不觉流了许多汗,她手中兀自抓着那片从窗外飘进来的枯叶,不过紧张之下紧握的手,已将叶片压得粉碎。 第58章 蒙面人 当晚,小七辗转反侧,一直无法安睡,直到中夜十分,头脑还是十分清楚,或者说十分烦闷。 她一来是因有仇家向玉家寻仇,实在担心玉心远安危,二来觉得玉心远与龙亦遥两人婚事看似顺利,可她却始终觉得其中有许多很不对劲的地方,可究竟哪里不对劲了,她又半点都想不出来。 更夫的梆子声远远传来,小七知道已是丑时,她这时才微有睡意,抓紧闭上眼睛,果然不久便步入梦乡。 清晨,听到笃笃笃的敲门之声,小七叫了声:“谁呀。”下床开门。 敲门之人正是玉心远,只见他满脸血污,雪白的衣袍上染上了一大片一大片的殷红,显然是受了极重的伤。 可他却是在笑着的,毫不理会小七诧异的目光,笑着走进房中,在窗边那张他常坐的木椅上坐了。 小七赶忙跑到他身边,问他怎么回事,是不是遇上了仇家,还是中了敌人埋伏。可不论她怎么问,不论她语气多么焦急,玉心远却是全然不理她,连半个字也不说,脸上兀自挂着他那标志性的、春风般的微笑。 可这微笑竟让小七觉得有些瘆得慌,她见玉心远身上的伤口好似又裂开,衣袍上的殷红越来越多,雪白的衣袍顷刻之间变成血红之色,而且血液还从衣角慢慢滴落,直到整个地板也变得血红,血液不断注入,慢慢的,这房间竟变成了一个大血池。小七的膝头已经没入其中。 她心下惊惧万分,不过也无法可施,只是一把抱住玉心远大喊:“心远!心远……” 也不知过了多久,玉心远好似终于回话,道:“小七,你怎么了?快醒醒啊。” 小七不知他何意,为何叫自己醒醒,不过她马上就知道了。 原来方才那血池没膝的怪异景象,不过是梦而已,玉心远也并未受伤,这时正站在床边,说道:“你做噩梦了吧?” 小七有些恍惚,一看清眼前之人是谁,立时问道:“心远,你没事吧?” 玉心远笑道:“你还问我,你没事吧?” 他想小七方才做梦,定是梦到自己遇险,心中急得厉害,是以那几句“心远,心远……”的梦话听来,也充满了关切之意。 小七这时才完全清醒过来,想起在梦中时,玉心远敲她房门,其实在现实之中,玉心远进她房间,却是从未敲过门的,每一次都是风风火火地直接推门而入,如若自己在梦中能注意到此节,或许就能立时分辨出那是梦境。 小七起身下地,告知玉心远自己方才梦到了他身受重伤,还以为他又遇到了袭击。 她这些话是像说玩笑话一般笑着对玉心远说的。玉心远听完,道:“看来小七真的是仙女下凡。” 小七虽不知他为何会忽然来这么一句,但还是笑道:“用过啦,用过啦,你就不能换个说法来夸夸我?” 玉心远摇头道:“我这可不是在夸你。小七若不是仙女,怎么在梦中也能知道我又遇到了袭击,而且我也的确受伤了,虽然不重……” 他后面本来是要说:“但小七的梦也是八九不离十啦。” 可是还没来得及说,就被小七打断,只听她连珠炮似地问道:“真的受伤了?伤在哪里?没什么大碍吧?” 玉心远慢慢拉开左肩处的衣袍,只见肩胸交界之处,贴了一块长条形的白色麻布,白布中央隐隐呈血红之色,想是有血液渗出之故。 他见小七睁大了眼瞧着他那伤口怔怔地说不出话来,便将衣袍拉上,笑道:“也没什么大碍,不过爹爹说要是这刀伤若是再长个两寸,就会危及心脏,那便没得救了,事后想想,我的运气可真的不错,可以说是捡了一条……” 他的话又被打断,可这次小七却没说话,而是一把抱住了他。他两只手尴尬地悬留在空,不知该放到哪里,微微一挣,只觉小七双臂箍得很紧,无奈之下,也只得轻轻把双手放到她背上。 只听小七道:“你既受了伤,不在家里休养,还来我这里作甚?” 玉心远道:“我这伤没什么大不了的,再说了,我着急与你说我昨天遇袭的事,怎么可能乖乖在家里呆着?” 小七道:“那是什么骄傲的事了?这么着急与人说干甚么?” 玉心远道:“不是着急与人说,而是着急与你说。我喜欢与你说我的事。”说完轻哼了一声。 小七放开了他,忙问道:“怎么了,我碰到你伤口了吗?” 她见玉心远含笑看着自己,双颊不禁红了,低下头道:“我抱了抱你,你不会生气吧。” 玉心远笑道:“我怎么会生气,你抱我是因为见我受伤,想要安慰我。从小到大,我不小心受伤之时,妈妈她总会这般抱着安慰我。” 小七听他把自己和他母亲相提并论,心中暗暗叹息一声,也不知道是该喜还是该悲。 玉心远说起昨日遇袭之事,那是在靠近他家宅邸的一个偏僻街巷里,就和他第一次遇袭时一样,这次袭击他的人也是蒙面刀客,不过这次不是一个,而是五个。那五个蒙面刀客武功相若,所使刀法看起来也出自同门,单拎出他们中任何一个,甚至其中两人合力,都不会是玉心远的对手,但若三人联手,便能胜过他了,又何况是五人齐上。 玉心远在五人的围攻之下左支右绌,五把钢刀在他身畔劈来砍去,眼见要将他斫成几片,他持剑猛架几下,臂力不支,长剑脱手,这下情势更加凶险,一把刀斜砍而至,他避之不及,刀尖从肩膀处肌肉没入,斜向下冲向心口,拉出一道长长的口子,同时另外四把刀也急挥而至,分砍他全身各处要害,其实这四刀就算都未砍中,只第一刀再划出两寸,砍到他心脉,他也已非死不可,可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玉心远生平也是第一次遇到如此惊心动魄之事,他将这段经历添油加醋、有声有色地向小七述说着。 小七只听得一颗心怦怦直跳,听他接着道:“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突有一人从天而降。” 小七听得入神,不自禁地问道:“什么人?” 玉心远摇摇头,道:“我也不知道是什么人。那人也蒙着面,浑身被黑衣包得严严实实,身形很纤瘦,就像一阵风吹过,他就会倒了似的。可就是这么一个人,刷刷几刀,就逼开了另外五个蒙面刀客,随后头也不回地对我说了句:‘你先走。’ “他救了我,我自然不会留他一人对付对面五个,便封了自己伤口周遭穴位,止了血,从地上捡起剑来,上前去想与他并肩作战。没想到他肩膀一顶,将我推开,出刀以刀背攻我,我当然也不是吃素的,出剑与他拆了百余招,但因有伤在身,又一时疏忽下,被他击中手腕,剑又脱手。” 小七道:“等一下,等一下!” 玉心远道:“怎么了?” 小七道:“你说你与那人拆了百余招,那另外五人呢,难道就乖乖站在那里什么也不做,眼睁睁看着你们俩拆了一百多招?” 玉心远脸一红,道:“可能……可能是我记错了,可能……好像是拆了三十招左右吧,那五人被那人吓了一大跳,还没反应过来,那三十招便已拆完了。” 小七也不懂武功,将信将疑地点了点头。其实玉心远与那蒙面客拆招固然是没有百余,就连他后来改口所说的“三十”,也是他为了面子夸大其词了的。真实情况是,那蒙面客只用三招便将他手中长剑打落。他自知那蒙面客显这一手功夫,是想让他明白自己就算留下也帮不上什么忙,于是他便很知趣地离开了。 玉心远讲完了自己的这段凶险经历后,又与小七又聊了好一阵,直到正午时分才离开。 这天深夜,没有客人留下过夜,小七就要休息,刚躺在床上,又想起玉心远白天所说的那六个蒙面刀客,五个是要杀他,而另一个却要救他,要杀他的那五个如果是霍家的人,那他们就是为报仇而来,既是为了报仇,那又为何要蒙面,而那个救他的人,就更没有蒙面的必要了。 小七将被子盖上了头,心道:“不想了不想了,不然又得像昨夜一样睡不着了。”于是闭上眼睛,尽力放空了脑袋。 就在她睡意渐盛,将睡未睡之际,却听见了一声轻响,她立时清醒,坐起身来。 只见窗户已被人打开,皎洁的月光在地上洒下了一片长方的银白,在那片银白之上立着一人,黑衣,蒙面,身形十分纤瘦,就像玉心远曾说过的,好像一阵风吹过,他就会被吹倒似的。 第59章 相见愁 玉心远拉着小七一路奔去。 小七忽然用力一把拉住了他,道:“等一下!” 玉心远回过头来,道:“怎么了。” 小七道:“我有一件十分要紧的事情要告诉你。” 玉心远笑道:“说吧。” 小七刚要开口,忽然想到,龙青正要弑母一事,实在有些匪夷所思,令人难以相信,此时自己就算跟玉心远说了此事,他很可能也不会信,反而会问,她是怎么知道的此事的,待她跟他解释清楚,他去转告龙亦遥时,龙亦遥又不免不信,继而会问他又是如何知道的,玉心远便不得不跟她提起自己。这么一来二去,龙亦遥可能未必会把这个消息当回事,甚至可能都不会向龙青东提起。 小七又想,就算龙亦遥会相信玉心远的话,但龙宅之中人多眼杂,龙玉两人会面一事定会被人知晓,甚至他们说话的内容,都极可能会被旁人听了去,万一听到他们交谈之人还正是龙青正的手下,那这一切岂不是就都白费了?更可怕的是,龙青正知道阴谋败露后,定会想着杀人灭口,到那时,龙老太还没救着,玉心远和龙亦遥两人反而也有了性命之忧。 小七想到这里,改口道:“我想要见龙姑娘一面,你能不能把她请出来?” 玉心远奇道:“你怎么会忽然想见龙姑娘?” 小七知道事关重大,拖延不得,便不多言,又请求一遍:“你能请她出来吗?” 玉心远想了想,道:“我可以去试试,也不知她愿不愿意见我?更不知道她愿不愿意和我出来?” 小七道:“好,你去请她,我在我房间等你们。” 玉心远一怔,道:“带她去春华楼?” 小七笑道:“你以前不是还与我说过,与龙姑娘结亲后要带着她一起来找我说话的吗?怎么,这亲还没结呢,都不敢带她来见我吗?” 玉心远嘿嘿一笑,道:“好,我这就去。” 小七道:“一定要小心,不要在龙家多逗留。” 料想青天白日下,龙青正等人也不会在自己家里对玉心远动手,不过小七还是有些不放心,是以多嘱咐一句。 玉心远不懂为何不能在龙家多逗留,当下也不多理会,只是点了点头,随后拔足而去。 现在,春华楼,小七房间里的桌旁,围坐着三人,正是小七、玉心远和龙亦遥。 龙亦遥穿着一身蓝灰色的粗布衣,头上带着一顶同色的小帽。玉心远找她出门的经过十分顺利,他打门请龙家家丁通报后,便被领到了龙老太居所,而当时龙亦遥正与龙老太在一处。 龙老太人虽老,心却年轻得很,见两个年轻人相见后扭扭捏捏的都不说话,便找了个借口让仆人搀扶自己离开了,走前还叮嘱龙亦遥好好招待客人。刻意把那对未婚夫妇留在了房中,也是费尽了心思给他们创造了独处的机会。 两人独处,玉心远连看都不敢向龙亦遥看上一眼,低着头说明了来意。龙亦遥时常出门,自然知道玉心远想要带自己去的春华楼是个什么所在。 玉心远本以为她定会拒绝,就算同意了,一定也会问他许多问题,却没想到她竟二话没说,找了个家丁要来一套男人衣衫,回房换上了,走出房门干干脆脆地说了句:“走吧。” 她说这话时,离玉心远极近,粗质难看的男人衣衫,反倒将她一张本就明艳不可方物的小脸,衬托得更加倩丽动人。玉心远一把目光移到她脸上便再也移不开了,只是怔怔地凝视着她脸颊,心潮荡漾,含糊应了一声,却并不移步。 直到龙亦遥又说一句:“你若不走,这么丑的衣服我可要换下了。” 玉心远这才清醒过来,道:“我当先领路,龙姑娘你跟着我。”说着转身便走。 没想到龙亦遥追了上来,走在他身侧,道:“我们一起走,路我也识得。” 龙亦遥的婢女小黎想要相随,却被龙亦遥阻下,吩咐她待在家里。 龙玉两人很快便到了春华楼,进了小七的房间,而小七正在房中相候。 现在,三人坐在一起已经许久,可是谁都还没有开口。 玉心远夹在两女中间,逐渐意识到现在的情况和他之前在心中想象的颇有不同。他左看看,右看看,发现两女都在直勾勾地看向前方,而她们脸上的表情竟也出奇得一致,或者说,两人脸上都没有任何的表情。 一个女人若是满脸的悲戚,男人可以上前安慰鼓励;一个女人若是满脸的愤恨,男人可以任之打骂消气;可一个面无表情的女人,又该如何?恐怕大多数的男人都没什么好的办法。 所以说一个面无表情的女人,往往比一个满脸悲戚或是满脸愤恨的女人更令男人觉得头疼,何况玉心远现在面对的,是两个! 他知道自己现在必须得做些什么了,至少……至少要说一句话:“那个……” 就似石沉大海,只说了个“那个”,好像什么也没有改变,两个女人还是面无表情地盯着前方,让人怀疑她们是不是正在施展某种神奇的魔法,这种魔法可以让他们不必说话便能交流,也就是说,她们现在可能正在用意念交流着。 这样的“交流”又持续了很久,玉心远终于忍不住了,道:“小七,你让我找来龙姑娘,要做什么呢?” 小七道:“久仰大名,叫来看看。”除了嘴巴外,她全身上下一动也没动。 玉心远道:“奥,原来是看看,看看好……看看好……”说着连连傻笑。他在尽力地缓和气氛。 龙亦遥忽然道:“心远,听你叫这位姑娘做小七,她是你的朋友吗?” 玉心远听她叫得如此亲昵,心中一阵酥麻,道:“是呀是呀,她是我的好朋友。我能见到你,还多亏了她呢。”说着看向了小七。 小七忽地转头盯住他双眼,道:“心远,难道我只是你的好朋友吗?” 玉心远一怔,道:“什么?你是我的好朋友呀。” 小七瞪着他,追问道:“只是好朋友?” 玉心远被问傻了,缓缓道:“那还能是……” 没等他说完,小七便又问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呀?” 玉心远道:“这里……这里是妓馆啊。” 小七继续问:“你是不是常来这里,常来找我?” 玉心远点点头,道:“是……是啊。” 小七向龙亦遥瞥了一眼,道:“这天下谁都知道妓馆是个做什么的所在。所以你常来找我做什么,自也不必多说,咱们俩除了是好朋友之外,你还是我常常照顾我生意的客人!” 玉心远一愣,道:“什么……什么……” 龙亦遥忽然一拍桌站起,道:“你不是说他虽常来找你,但从没照顾过你生意吗?” 小七也跟着站起,道:“今日我第一次见你,那话我何时对你说的。” 龙亦遥一怔,慢慢坐下,道:“你很聪明呀。” 小七跟着坐下,道:“那晚闯入我房中的蒙面人果然是你。” 龙亦遥道:“你是怎么猜到的?” 小七道:“哼,那有什么猜不到的,那晚我一见你身形,便知你是女子,天下除了这个傻蛋外恐怕谁都能看得出来。”她说着瞥了一眼玉心远,她口中所说的“傻蛋”指的当然就是他。 龙亦遥道:“是女子就一定是我吗?” 小七道:“我所知道的和这位少爷有关的女人,除了她妈和我,便只有你了。”说着又瞥一眼玉心远。 龙亦遥道:“就这么简单?” 小七道:“作为猜测已经足够了。” 她忽然笑了笑,道:“不过那蒙面人身上散发着很浓的醋味儿,让我更加确定是你。” 龙亦遥好似没懂她说的“醋味”是何意,皱眉道:“胡说八道,我身上哪里会有醋味。” 小七笑道:“不论谁喝上一大瓶醋,身上都免不了有醋味儿的。” 龙亦遥兀自在想:“喝醋?难道我那日所食,有什么里面加了许多醋吗?” 小七摇摇头,不再提喝醋一事,转口说道:“那蒙面人让我不要再见他。”说着瞥一眼玉心远,又接着道:“除了他老婆之外,谁又会向另一个女子提这样奇怪的要求。” 龙亦遥脸一红,道:“谁是他老婆了,至少现在……现在还不是。而且我不要你见他,是因为你是个……”忽然发觉自己所言失当,语音戛然而止。 小七哼一声,替她说道:“是因为我是个妓女,若是被人发现新郎官和一个妓女常有来往,恐怕于他的声誉有损。 龙亦遥歉然道:“我知道你是个很好的人,不过我嬭嬭她治家极严,若是她发现心远时常进出妓馆,我和心远的亲事就一定会被取消了。而且有许多人想要对付心远,若是那些人知道了你和心远的关系,就一定会利用你来对付他,这样对你对他可都没什么好处。” 小七道:“那你可知密谋刺杀心远的人是你的伯父和堂兄吗?” 龙亦遥奇道:“我自然知道,可你又是如何知道的。” 小七道:“你那三位堂兄那日来春华楼,把他们的计划都跟我交代了。” 她虽然确实从那三兄弟口中得知了许多事,但她说“交代”云云,却是有些夸大其词了。她这样说法,不过是不想在气势上输给龙亦遥。 龙亦遥道:“我倒是知道他们三个前几日来过一次春华楼,可他们又怎会跟你交代他们的计划?” 小七惊道:“你又怎么知道他们来过春华楼?” 心中想:“难道春华楼里,有龙亦遥安插的人。” 龙亦遥微微一笑,道:“我知道的事可比你想的多得多了。” 小七道:“哼,知道的多?那你可知你大伯龙青正要害你嬭嬭?” 龙亦遥大惊,身子一颤,道:“你胡说些什么?大伯他虽算不得什么好人,但也绝不会对自己亲人下手,更何况是他自己的母亲。” 小七道:“信不信由你,我只知道你大伯为了家主之位,很可能会毒杀你的嬭嬭,并且还会伪造一封将你们龙家家主之位传给他的遗书。” 龙亦遥道:“很可能?” 小七道:“因为这是你那位好堂兄龙亦真的推测,不过我看这推测很有道理。你们龙家尽是些想要杀害心远的、心眼坏透了的家伙,他们什么事做不出来?” 龙亦遥脸色变得十分严肃,道:“这些事你是如何知道的?能不能和我仔细说说。” 就在小七要开口说明时,玉心远忽道:“你们两个,是不是完全忘了我还在这里?” 两女方才所说的话,他是半句也听不懂,听到她们说什么杀人云云,隐隐觉得她们所说是一件十分骇人听闻的事情,曾多次试图出言询问,可尝试了许多次,都没能插进去话。仿佛两女一聊起来,便凭空生出了一道密不透风的墙壁,把他给隔在了外边。 现在他好不容易说了句话了,可两女却只瞥他一眼便不再睬他。小七将自己是如何偷听那三兄弟谈话,如何被龙亦真选中侍寝,又是如何让龙亦真开口向自己倾诉等诸般情事一一向龙亦遥说了,不过于龙亦真毒打自己一节,却是轻描淡写地略微一提。 玉心远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将龙亦遥带来此间后,她与小七竟有那么多可聊的,明明是初次相见,可两人却表现得像是早就相识一般,反而自己竟成了个插不进话去的外人,又见二女始终不理自己,心下气恼,便欲起身离去。 可他这气来的快,去的也快。二女谈完后,立时将她们方才所说的话一句句向他解释了个清清楚楚,他只听得目瞪口呆,久久未能缓过神来,先前生的气自然也就消弭得无影无踪了。 第60章 一出戏 玉心远醒来时,只觉脑袋剧痛,又觉身底一片冰凉,原来自己竟是全身赤裸着横躺在地上。 他撑着地慢慢坐起,看到床上被褥蓬起,显然下面睡着一人,心道:“昨晚喝得大醉,明明是与亦遥同床,却又在梦里梦到了小七。对两位姑娘实在都是极大的不敬。” 他站起身披上一件外衣,去叫新娘子起床,叫了两声“亦遥”,随后拍了两下被褥。见被中人并不理自己,索性伸手将被褥慢慢掀开,只见被中人睡眼惺忪,正在很努力地把眼睛睁开。 玉心远忽地大叫一声,退开了几步。被中之人本来还有些没睡醒,让他这么一惊,便即清醒。 玉心远满脸惊恐,道:“小七……小七,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小七皱眉道:“我怎么不能在这里?昨天晚上你自己说了什么,难道都忘了?” 玉心远大叫道:“昨天晚上那是幻象,幻象!” 小七也叫道;“幻象?天地也拜了,洞房也入了,你还敢说我是幻象?” 玉心远道:“你怎么会在这里?和我拜天地的明明是龙姑娘!” 小七哼一声,道:“你心里就知道想着那位龙姑娘。看来你和我拜天地,是很不情愿咯?” 玉心远一怔,道:“不……不是不情愿。” 顿了顿接着道:“我真的是和你拜得天地?” 小七努着嘴,道:“那还能有假?” 玉心远心想,如果和自己拜天地的人是龙亦遥,那和自己入洞房的人又怎么会突然变成了小七?除非和自己拜天地的人本来就是小七。 他这么一想,才慢慢放下心来,大大松了口气,否则跟这个拜天地,却和那个入了洞房,那岂不是乱成一锅粥了。 他走到床边坐了,一把抓住小七的手,道:“原来你不是幻象,那可太好啦。” 小七脸一红,道:“那有什么好,从此我肯定每天都得受你欺负。若能反悔,我绝对不和你拜这个天地。” 其实小七昨天和玉心远拜天地时,心中还是有许多顾虑和不安的。不过自己所爱的男人就在自己面前,唾手可得,实在难以自已,于是她终于自私了一回,想着大不了以后玉心远一纸休书把自己休了便是。 玉心远急道:“不不不,我怎么会欺负你呢?不过拜天地可不是闹着玩的,决不能反悔,小七你……你以后就是我的妻子啦!” 他脸色忽然一变,缓缓道:“可是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我昨天明明是带着龙姑娘回家的,怎么忽然变成了小七你呢?” 马上想到,新娘头上盖着大红方巾,自己并未看到新娘的脸,所以那新娘从一开始就是小七也未可知。 小七当下把自己昨日如何被龙亦真抓去,如何被人从柴房救出,如何被救她那人换上婚服,又是如何糊里糊涂坐上迎亲的轿子等诸情向玉心远简略说了。 又说道:“现在想来,把我从柴房救出去的那人,应该就是龙姑娘。” 顿了顿接着道:“我们现在就去找她问个清楚。” 玉心远点了点头,媳妇忽然换成了另一个人,若是不弄个清楚,他心里毕竟还是有些忐忑不安的。 可他却忽然笑道:“不过在那之前,你不得先去给你的公公婆婆敬茶吗?” 小七神色一变,将手从他手中缩回,眉目间满是忧色。 玉心远问道:“怎么了。” 小七道:“你父母若是知道我是个……” 玉心远没等她说完便问道:“你喜欢的人是我吗?” 小七点了点头。 玉心远道:“原来你喜欢的人是我啊?” 小七不知他什么意思,也就不回话,只听玉心远接着道:“我还以为你喜欢的是我爹爹或者是我妈妈呢!” 小七皱眉道:“你在瞎说什么?” 玉心远道:“我那时担心无法通过龙老太的考验时,你不是说过吗,两人相爱,重要的只有对方的心意,旁的半点都不重要。就算我父母并不接受你,那也没什么,大不了我们一起离开这里,去找你说的那座仙山就是了。” 小七心下感动,不禁淌下泪来。 两人穿端正了衣服,出了门。来到大堂,见到玉君轻和钟净两人坐在堂中。 小七心中兀自忐忑,却听钟净忽然喊道:“心远,小七,你们来啦。”好似对走在玉心远身侧的女子是小七一事,一点都不感惊讶。 小七走近向二人问安,又从旁边侍立的仆人手中拿过茶壶,为二人奉上新茶,见玉心远在大堂左侧的椅上坐了,便跟过去坐在了他身旁。 玉心远问道:“爹爹妈妈,难道你们早就知道新娘是小七姑娘了?” 玉君轻哼了一声,道:“你这孩子也忒胡闹了。” 玉心远一惊,心道:“我怎么胡闹了。” 他问道:“爹爹,您是如何知道……” 玉君轻打断他道:“我知道什么?若不是今天一大早,人家龙姑娘便上门来对我们好一番解释,我们俩还蒙在鼓里,兀自以为咱们玉家的媳妇是龙姑娘呢。” 玉心远道:“龙姑娘来过了?她怎么说的?” 钟净道:“龙姑娘说你与小七姑娘情投意合,却因为她是个婢女……” 玉心远奇道:“婢女?” 钟净道:“怎么了?” 玉心远摇摇头,道:“没事,您继续说。” 钟净继续道;“你却因为小七姑娘是个婢女,身份低微,所以不敢与我们明言,怕我们不会同意她做咱们玉家的媳妇,于是你就求龙姑娘配合你们唱了这出戏。” 玉君轻脸有怒色,道:“你这臭小子,骗过我们倒也没什么,却把咱们请来的那许多亲朋宾友也给骗了,真是不成话。” 玉心远全然不知他母亲口中所说的“这出戏”究竟是哪出,又问道:“妈妈,龙姑娘她是怎么和您说我们这出戏的?” 钟净道:“我们龙玉两家虽素有隔阂,但毕竟门当户对,你就骗我们说你爱上的人是龙姑娘,让我们糊里糊涂地上门提了亲,糊里糊涂地把新娘子娶了回来,可新娘子却被你们掉了包,不是龙姑娘,而是这位小七姑娘。你这孩子打的如意算盘,你和小七姑娘拜过天地,入过洞房,生米煮成了熟饭,我和你爹爹就算再不同意,那也是迟了,对不对?”她本来在看着玉心远,说到后来又向小七看了一眼。 小七被她这么一看,脸红到了耳朵根。 玉心远含含糊糊地应道:“对……对,没错。” 他知道那是龙亦遥为了成全自己和小七而编的一套说辞,心下十分感激,却又想到自己平白招惹了龙亦遥一番,却没个结果,也没个解释和交代,心中不禁有些歉疚。 钟净又道:“你这孩子也真是的,就算这位小七姑娘只是龙姑娘的女婢,你既然看上了人家,只要好好与我们商量,我们也不是那般绝情的人,怎么会不同意你娶她呢?毕竟我和你爹爹是江湖中人,并不是很讲求门当户对,否则我也不会嫁给他了。” 她出身穷苦,身世飘零,与玉君轻绝对算得上是门不当、户不对,却也结成了夫妻。 小七心道:“龙亦遥这家伙,竟把我说成是她的女婢。” 却又突然想到,自己那天来找玉心远时,的确是装作了她的婢女的。 玉心远笑道:“此事确实是孩儿不对,还望爹爹妈妈饶恕,也盼望爹爹妈妈能够接受小七这个媳妇。” 钟净向小七瞧了一眼,笑道:“这么漂亮的姑娘我们怎么会不接受呢?” 说着又看向玉君轻,道:“你说是吧,君轻?” 三双眼睛齐刷刷地瞧向了他。 玉君轻哼了一声,瞥了眼玉心远,道:“上次我这媳妇来家里找你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你们俩有些不对劲了。” 玉心远听他说“我这媳妇”,心知他已接受小七,喜道:“爹爹目光如炬、料事如神,自然是什么都瞒不过爹爹咯。” 玉君轻道:“哼!也得亏你娶的不是龙姑娘。龙姑娘现在贵为龙家之主,你一个黄毛小儿,又怎能配得上人家。” 玉心远奇道:“什么龙家之主?”小七心里也是惊奇。 玉君轻道:“昨日龙老太已把龙家家主之位传给了龙姑娘。” 他低头沉吟道:“龙姑娘年纪那般轻,我也没想到龙老太竟会选她做家主。” 钟净叹道:“这龙家也真是奇怪,非要学人家皇宫传皇位那一套,传什么家主之位,弄得好好一个家一点人情味都没有。你看那龙姑娘的行为举止、谈吐气度,哪里像个十七岁的小姑娘。咱们家心远若是娶了她回来,又哪里能镇得住呢?” 玉君轻摇头道:“妇人之见,龙家家族庞大,若没个领头的,早就散成了一盘沙,又哪能立足几百年之久,一直在武林中占有着一席之地呢?龙姑娘虽是女流,但能得那位龙老太认可传位,足以说明她身具大才,心远若是能及得上人家的一半……” 他这话并没有说完,跟着长叹了一声,叹息声中满是失望之意。 小七也不理他们这番议论,心道:“龙姑娘当了龙家家主,想必龙青正的奸谋并未得逞。” 玉心远听他父母所言,他所认识的那位柔柔弱弱的龙姑娘,倒似乎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物,可究竟如何了不起了,他自己却是一点都没看出来,心想自己对龙亦遥此人所知甚少,可自己为何第一次见到她时便对她那般着迷,而那股子迷恋劲儿却又为何这么快便淡去了? 他低头沉思,却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忽地抬头道:“我看看龙姑娘去!” 也不等玉君轻、钟净两人有所回应,他便一把拉起了身旁的小七,向门外奔去。 第61章 龙老太 龙亦遥的指尖触在小七的裸背上,人慢慢向前转去,指尖也从背后,一直轻轻划到了小七的胸膛。 她脱下了身上的婚服,换到了小七身上,再穿上了小七的衣服,走到门外大喊一声:“小姐在这里。”喊完后藏了起来,偷偷一看,果见许多人正簇拥着小七往前厅而去。 然后,一切便都如她所预料的一般顺利发展,最终,身着婚服、头罩红巾的小七被人当做了新娘子送上了花轿。 那日从小七口中得知了龙青正的不轨图谋后,龙亦遥因并不十分确信小七所言,是以并未将此事告知龙老太,但每日都暗中对龙老太的饮食严加检验。 不过她也清楚,如此日复一日小心防备下去,也不是长久之计,总会有疏于防范,被人钻了空子的一天。 直到她今日大婚,便要嫁到玉家去,心知自己的父亲武功虽好,心机却不深,自己一走,龙老太身边便没人可以依赖,那就要大大的糟糕。就在难以决绝之际,从春华楼传来消息,说龙亦真抓走了小七。 龙亦遥暗自查探,查清小七被关在柴房之中,便带了宝刀前去,削锁救人。她正想解开小七穴道,摘下她头上黑布袋时,心念一动,竟决定让小七替自己去与玉心远成婚,而她自己则悄悄留下,暗中保护龙老太。于是便将小七带到房间,与她交换了衣服,又在门口大喊,吸引了母亲等正在寻找自己的众人,随即又回房间换上那日去春华楼时所穿的男人衣装,隐身于众宾之中,暗中观察大厅中事态发展。 迎亲队已去,众宾也逐渐散去,而厅中龙家众人不得龙老太指示,不敢离开。 龙亦遥藏身厅外灌木花丛之中,注视着厅中众人。 龙老太端坐正中,双目微闭,就像睡着了一般,不过厅中人人只觉一股威严之气笼罩周身,谁都不敢稍动。 龙亦真忽然上前跪倒,哭腔道:“孩儿该死,请嬭嬭责罚。” 龙老太半晌不语,忽然道:“该死?你怎么就该死了?” 龙亦真道:“孩儿方才当着众宾和玉家的各位,说了些奇怪言语,于人前失礼,于嬭嬭不敬,是以十分该死。” 龙老太眼睛忽然开了一线,道:“叫老熊来!” 龙亦真汗水涔涔而下,遣人前去叫人。不一会,老熊进厅跪倒,颤声道:“老太太,您找……找小的有何吩咐。” 龙老太道:“亦真少爷方才找你要一个人,你说那人不见了,你们口中的人,究竟是谁?” 老熊面目凶悍,但眼中满是惧色,显得极是滑稽,他赶忙回道:“小的不知,真少爷他……”吞吞吐吐说不出话来。 龙老太轻声道:“说。” 老熊身子巨震,道:“真少爷他把那人交给小的看管时,那人头上罩着一块黑布,不过从身形衣物看,那人是个女子。” 龙老太转头看向龙亦真,道:“缓缓道:“好啊,带女子回家。难道是看亦遥结亲,你也想娶个老婆回家了?” 龙亦真不敢抬头,道:“那女子是个……是个风月女子。” 说完缓缓抬头向龙老太瞥了一眼,见她无任何反应,心下更为惊惧。他知道这是龙老太怒到了极点的表现,心知自己今日免不了一场大罚,索性豁出去了,道:“嬭嬭,那女子是玉心远的相好。那玉心远嫖妓宿娼,品行不端,我是为了咱们龙家的声誉和遥妹的未来着想,才斗胆将那女子抓来,想着在揭穿玉心远时,让他无可抵赖。” 默然片刻,龙老太忽道:“你怎知那女子是心远的相好?” 龙亦真道:“我无意中见那姓玉的小子进了春华楼,便跟上去一探究竟,发现他进了那女子房间。” 龙老太道:“这么说,你原本不认得那女子?” 龙亦真一惊,颤声道:“我怎会……怎会认得那女子。”目光闪烁不定。 龙老太冷笑道:“那么那日在宅子外边,和你说了的好一会话的那个女子又是谁?” 龙亦真大惊失色,道:“嬭嬭怎知道……怎知道……” 龙老太道:“哼,这个家里除了我的好孙女儿亦遥之外,哪个人不把我当做瞎子、聋子,总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 话音一落,龙青中、龙青东还有龙青正和他的两个儿子俱皆上前跪地,他们的妻妾亲信也纷纷跟着跪倒,整个大厅一瞬之间跪下了一大片人。 只听龙老太接着道:“我老婆子虽然无知,但这把子岁数却也不是白活的,不敢说尽知天下事,但这个小小的家里的事,有什么能瞒得过我。在我眼里,你们一个个啊,不过是些毛都没长齐的无知小儿罢了。” 龙青正忽道:“母亲教训得是。” 龙老太鼻中哼了一声,道:“我哪敢教训你啊,我教训别的人,他们最多也不过在心里咒我两句罢了,而你却是想要毒死我!”说着拍了两下手掌。 此言一出,在场诸人俱皆大惊,龙青正和其子三人更是惊惧不已。龙亦遥藏身在外,也是无比震惊,心道:“原来嬭嬭早已得知大伯的奸谋。” 有一个穿着粗布杉,长胡子的老儿听得龙老太两下拍手之声,从后堂转出,跪倒在地。 龙老太问他:“你是谁?”这人就是她派人抓来的,她这句是明知故问。 那老头道:“小人名叫刘知,是西城百草堂的药师。” 龙老太又问;“药可配好了?” 刘知不敢说话,又听龙老太再问一遍,才吞吞吐吐地道:“那种药所需药材极为稀有,小铺中没有,须从外地购得……” 龙老太打断了他,道:”我只问你配好了没有。” 刘知身子一颤,道:“药材已经到了,再有……再有两日,方能配制熬出。” 龙老太问道:“你可知那药是用来做什么的。” 刘知弓着腰,低着头,脸都贴在了地下,道:“小人……小人不知。不过那药……那药毒性甚强,想来……想来……” 龙老太轻哼一声,打断他道:“你不知,旁人却知道。” 她目光如电,忽地射向龙青正,接着道:“我的遗书你可代我写好了,我倒是有些好奇我的遗书里究竟会写些什么。不过我一定会将家主之位传给你,对不对?” 龙青正身材高大,这时跪下缩成一团,额上青筋暴起,黄豆般的汗珠滴答滴答地打在地下,他不敢答话,忽地头颈一转,满目狠恶,瞧向自己的两个儿子。 龙亦庆和龙亦吉满脸慌张,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龙亦吉道:“不是我们。” 原来龙青正怀疑是两个儿子说走了嘴,泄露了机关。两个儿子自然是极力否认,而他们确实也没将父亲的计划向任何人提起过。 龙老太继续道:“你这两个孩儿整天好吃懒做,游手好闲,不过他们再不成器,也不至于会把他们父亲给卖了。可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真儿可比你的两个孩子聪明得多了,而他对你又十分了解,你的计划,早已被他给猜透了。” 龙青正对龙亦真怒目而视。龙亦真全不理他,向龙老太磕了个头,道:“此等为达目的,不惜弑亲灭祖的奸人,孩儿又怎会坐视他奸谋得逞。” 他说这话时,脸上甚有得意之色。 龙老太呵呵一笑,看向龙青中,道:“你生了个好儿子啊!” 龙青中脸色大变,将头磕得咚咚直响。龙亦真看父亲如此,突然意识到龙老太语气不善,赶忙也磕头道:“孩儿知错,孩儿知错。” 龙老太道:“你很好啊,你哪来的错?你们都很好,都没有错。” 顿了顿,接着又道:“一个人想要钱,想要权,那又有什么错?” 龙亦真强辩道:“孩儿只是……只是不想让嬭嬭被奸人所害。” 这时,龙青中悄声对他说:“闭嘴!别说话了。” 龙老太虽老,耳朵却灵,道:“闭什么嘴?孩子难道说错了?” 她接着道:“真儿向我揭露青正这不肖子的奸谋,难道不是为了救我性命?而他抓玉心远的相好来做人证,不也是为了咱们龙家的声誉,同时也是为了不误了遥儿的终生啊。这孩子可处处都是为了咱们龙家在着想呀。” 龙亦真脸上现出笑意,道:“这都是孩儿该做的。” 龙老太笑道:“该做,当然是该做。我知道青正做出了那等事,自然也就不会将家主之位传给他了,是也不是?” 龙亦真附和道:“正是!咱们龙家家主之位,怎能传给那等奸人!”说着向龙青正怒目而视。 只听龙老太又道:“玉心远与妓女有染,我自然也就不会同意他做咱们龙家的女婿。” 龙亦真笑道:“那是自然,那喜好风月的轻浮浪荡子弟,怎能做亦遥的丈夫,咱们龙家自然容不得他!” 他脸色忽然变得严肃,道:“嬭嬭,不如孩儿带些人去玉家,把亦遥带回来如何?” 看龙老太神色,好似对他的提议很感兴趣,道:“哦?你想去破坏婚礼?” 龙亦真点头道:“事不宜迟,请嬭嬭快做决断。若是等拜了堂,可就迟了。” 龙老太闭上眼睛,好似在十分认真地思虑此事,忽然睁眼道:“不行!” 龙亦真道:“难道真让亦遥妹妹嫁给那种无行浪子?” 龙老太神色间显得十分忧虑,道:“当然不行!不过……” 龙亦真十分善解人意,道:“嬭嬭有何顾虑?” 龙老太道:“不过你若是破坏了婚礼,青东岂不是就没法和玉君轻做亲家了?” 龙亦真不解,刚想说话,就听龙老太接着道:“青东少了玉家那个大靠山,我就算把家主之位传给了他,可他潜心武艺,又从不问家族事务,而青正也失了势,那么这个家……这个家岂不是就得落到你们父子俩手上了?” 她说完,目光忽如两道奔雷,劈向了龙青中、龙亦真父子俩。 龙青中忽地磕下头去,咚咚连声,又将手放在了龙亦真脑袋上,把他也压得磕了几个头。 龙亦遥心道:“嬭嬭果然厉害!亦真堂哥的心思早就被嬭嬭给摸透了。” 只听龙老太又道:“既然你们每天都惦记着,索性我今日就把这家主之位给传了吧。” 接着大喊一声:“请龙头刀!” 闻言,站在龙老太身后的两位婢女出了门,过了半晌,两人抬了一个小木架进门。只见那乌黑的实木架上,放着一把龙头手柄,金光灿然的短刀。那龙头目圆牙利,须发张扬,雕得栩栩如生,令人望而生畏;护手一端分为两头,每头雕出爪形,为龙爪;刀身刻有细细鳞片,为龙身。 厅中跪在地下的众人,看到此刀,无不目眩神迷,心知只要此刀在手,那便是龙家之主! 龙老太慢慢站起,走过去拿起龙头刀,缓缓道:“龙家历代,都会将家主之位传给后辈之中武功最高者。那是谁?” 久久无人应答。龙老太又道:“我三个儿子之中,属青东武功最强,按理这家主之位自然是非青东莫属。” 龙青东道:“孩儿无德无能,不敢当此重任。” 龙老太冷笑道:“不敢当?我只问你想不想当?” 龙青东默然不答。 龙老太替他答道:“你自然想当,否则你又怎会写那封信?” 龙亦遥心道:“信?父亲写了什么信?” 只听龙老太接着道:“你知道玉家公子向遥儿求爱后,生怕玉君轻和钟净夫妻两人不会同意两个孩子的婚事,便假冒霍真之名给玉家写了封信,是也不是?” 龙青东沉默半晌,终于点了点头,道:“那信确实是孩儿写的。” 龙亦遥心中一震,霍真的名头,她是听过的,可父亲为何要假冒霍真之名给玉家写信? 龙老太道:“霍家先辈为玉家先人所杀,我虽不知你信中具体写了什么,不过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了,你那信实则是一封战书罢!” 龙青东又点点头。 龙老太道:“收到你那信后,玉君轻和钟净夫妻俩定是以为霍家要前来寻仇了。霍真身为武林盟盟主,势力何等之大,他来寻仇,玉家夫妻如何不惧,可却在收到战书的当口,也得知了他家儿子爱上了咱家遥儿一事,这件事于玉家来说,无疑是一根救命稻草,毕竟咱们龙玉两家若是联手,或许就能抵挡得了霍真了,所以他们夫妻才会全力促成两个孩子的婚事。而你的目的也就达到了,你和玉君轻结成了亲家,就能借助他的财力,压过你两位哥哥,到时候这家主之位无论如何都逃不出你的手掌心了,我说的是也不是?” 龙亦遥心中剧震,回想当时自己收到了玉心远情书时,被父亲无意中知晓。她本想拒绝玉心远或是不去理他,而父亲却多番劝说,让她同意玉心远的求爱。父命难违,所以她才给玉心远写了回信,让他禀明父母,明媒正娶。 后来龙亦遥对玉心远也颇有好感,她父亲又对她解说了其中的利害关系,说她的两位伯父要对玉心远不利,让她暗中保护。其实玉心远第一次遇袭之时,龙亦遥也在左近,不过看他尚能对付得了敌人,就没有现身。 龙青东道:“娘,你若是如此看待孩儿,孩儿也无话可说。孩儿想要和玉家结亲,只是看咱家里乌烟……那个如此情势,就想着让遥儿离开龙家,免遭牵连。至少嫁去了玉家,也算得上是十分好的归宿了。” 他本想说“乌烟瘴气”,却又觉此言过重,便改了口。 龙老太长叹一声,道:“你对遥儿的好,我倒是全不怀疑。” 她向着龙头刀凝视良久,接着道:“后辈之中,虽以你武功最高,但遥儿也不弱,而她现今才十七岁,可能再过十年,她的武功便超过你了。” 龙青东点头道:“遥儿武学天赋甚佳,想来过不多时,就能超过我这个当爹的了。” 龙老太道:“不止武功好,遥儿生得也极为聪明,而且不似真儿那般心术不正。这样的好孩子,实在是难得。” 龙亦真脸上一红,只听龙老太接着道:“我本来,是想让遥儿接过这把龙头刀,继承家主之位的。” 闻言,在场众人俱皆讶异。龙青中说:“可亦遥是龙家第三代的子弟,而且是个女子,怎么能……怎么能……” 他说到了一半便已想到,龙亦遥已经嫁去了玉家,龙老太说让她当家主,毕竟只不过是说说罢了。 龙老太道:“那又如何?我不也是个女子?你们爹爹过世时,难道不就应该让你们三兄弟之一当家主吗,可你们一个个毫无才具,又各怀鬼胎,还不是让我替你们受了这许多年的罪吗?” 她顿了顿,叹道:“受罪啊……你们一个个都想着当这家主,都以为这是什么好差事,可只有身在其位才会知道,这差事有多么受罪!我是实在不愿让遥儿也受我这份罪,所以才没阻她嫁去玉家。只盼她在玉家,能像一个普通女人一样,相夫教子,开开心心地过完此生。” 龙青正委顿在地,心知自己罪行不可饶恕,对家主之位已不做他想,若能留得一条命在,那便已是老天爷慈悲了。 而龙青中听完龙老太所言,心中却是大喜,心想没有了龙亦遥,而龙青东又不是那块能当家主的料,所以自己当上家主的机会实在大得很。 就在此时,龙亦遥听闻父亲和嬭嬭如此苦心为自己着想,再也忍耐不住,叫了一声:“嬭嬭。”缓步走进了厅中,厅中所有人都满目诧异地看向了她。 龙老太道:“遥儿,你怎么……怎么会……” 龙亦遥明明已经随迎亲队伍走了,怎么会忽然出现在这里,这件事显然大出龙老太的意料之外。 龙亦遥道:“嬭嬭,我愿意接过龙头刀。” 龙老太道:“你愿意做家主?” 龙亦遥点了点头,走到她身边,道:“嫁去玉家我不会开心,亦真堂兄说的一点都没错,那位玉公子他……他喜欢的其实另有其人,我嫁给他是不会开心的。我要像嬭嬭一样为龙家而活,那才是我的归宿,也只有那样我才会开心。” 龙老太一把握住了她的手,皱眉道:“难道比起我家亦遥,玉心远那小子竟会更喜欢小七那个丫头吗?那他可真的是瞎了眼了!” 龙亦遥惊道:“嬭嬭,您是怎么知道小七的?” 龙老太道:“你认得春华楼的那位郑妈妈吧。” 郑妈妈是龙亦遥的眼线,龙亦遥实在没想到,龙老太竟然连这件事都知道,只得承认道:“她是孩儿的人。” 龙老太笑道:“她可不是你的人。早在你出生前,嬭嬭我就认得她了。她名叫郑一茕,可是一位厉害人物,这珑城发生的大大小小之事,没一件能逃过她的眼。” 龙亦遥已被惊得呆了,半晌说不出话,心道:“怪不得嬭嬭什么都知道,怕是整个珑城,四处都是像郑妈妈一般的人物,在为嬭嬭她探听和回报消息。” 龙老太问道:“你当真愿意做家主?你可要想清楚了,一旦做了家主,便须行常人所不能行,忍常人所不能忍,容常人所不能容。你可知这些话的含义?” 龙亦遥目光坚定,道:“孩儿理会得!孩儿愿为龙家家主,誓将龙家刀法发扬光大,让龙家之名再震武林!” 龙老太喜笑道:“好!好!好!这才是我龙家的好子弟。” 接着喊道:“接刀!” 龙亦遥单膝跪下,双手平举过头顶。 龙老太道:“历来传刀,须选黄道吉日,举行盛大典礼,受刀者须沐浴更衣,净手熏香,再向列祖列宗三拜后,方可接刀。不过今日事起仓促,且势在必行,那些繁文缛节便先免了,至于跪拜先祖一事,日后再补不迟。” 说着,将龙头刀轻放在了龙亦遥手上。 龙亦遥将刀倒于右手,紧紧握住,站起身转向前方,高举龙头金刀。厅中众人一齐拜下。 第62章 萧不若 玉心远和小七一路向龙家而去,到春华楼门口时,见有人向他们招手,那人正是春华楼的郑妈妈。 玉心远一看见她便道:“郑妈妈,我要为小七赎身。” 郑妈妈笑道:“哦?那你出多少钱呀?” 玉心远道:“当然由郑妈妈来定。” 郑妈妈看起来有些为难,随后却又变得有些狡黠地看向了玉心远,道:“还是公子自己说个价吧,公子觉得小七值多少钱,那便用多少钱来为她赎身。” 玉心远略一思索,道:“五百两。” 小七忽地掐了他一把,道:“我就值五百两?” 玉心远吃痛,揉着被掐之处,试探道:“那……那一千两?” 小七又是毫不留力地掐一把,道:“一千两?” 玉心远一狠心,喊道:“一万两!”总以为这下该不会被掐了。 没想到小七又作势要掐他,幸好他这次早有准备,一闪身,躲过了那一掐之厄。 小七脸上也现出和郑妈妈同样狡黠的神色来,道:“我在你心里的价值,难道是可以用钱来衡量的吗?” 玉心远一想她这话,思绪立时绕进了死胡同里——小七在他心中的价值当然不是可以用钱来衡量的,可不用钱,又如何为她赎身呢? 玉心远眉头紧皱,低头苦思,心道:“我若用钱来为小七赎身,那岂不是相当于承认了小七在我心里的价值就和我所出赎金的价值相同。可如若不用钱,就没法为她赎身,她也就做不成我的老婆了。这可如何是好?” 他就像是陷入了一个极大的困境中一般,虽是秋日,额上竟急得渗出了汗珠。 郑妈妈和小七在旁含笑看着他。小七忽然道:“郑妈妈,别逗他了。是龙姑娘让您在这里等我们吗?” 她早就猜测在春华楼中有龙亦遥的眼线,而且觉得那眼线很可能就是郑妈妈。 玉心远回过神来,奇道:“龙姑娘怎么会认识郑妈妈?” 郑妈妈看着小七,缓缓道:“我一直都觉得你这姑娘聪明得紧,待在春华楼实在有些可惜了。也常在想,总有一天,定会有一位有眼光的客人会为你赎身。” 她说着看向玉心远,接着道:“可没想到是这位玉公子。他可有点……有点……” 她想说的可不是什么夸人的好话,终究还是没好意思当面说了出来。 玉心远问道:“我有点什么?” 小七看向他,笑道:“有点可爱。” 随即又转向了郑妈妈,道:“龙姑娘在哪里,您快带我们去吧。” 郑妈妈道:“就在你原来的房间,你们自行前去便是。” 小七谢过,拉着玉心远进了春华楼。 大厅中招揽客人的妓女之中,有许多是那日玉心远初次来春华楼之时,将他给围住的那些女子们。 这时她们看见小七和玉心远手牵着手,显然是小七已成功傍上了这位富家公子哥儿,心中不免有些羡慕甚至是妒忌,都在想当时自己若是能表现得更艳、更媚一些,或许这时牵着这位富家公子哥手的人就会是自己了。 玉心远和小七来到小七原来的房间外,推门进去,果见龙亦遥正坐在窗边等候。 玉心远看见她,有些不好意思,道:“龙姑娘。那个……那个……谢谢你。” 龙亦遥道:“谢我什么?” 玉心远道:“谢你成全我和小七,让我们得以互表心意,结为夫妻。”、 龙亦遥淡淡道:“那有什么谢的,小七姑娘不过是暂时替我和你做一阵夫妻,你真正的妻子可还是我。要说谢,是我得感谢小七姑娘呢。” 玉心远惊道:“什……什么!” 龙亦遥道:“昨日咱两人的婚礼办得何其轰动,你我两家所请的宾客,还有珑城的所有百姓,都知道是玉家的少爷娶了龙家的小姐,你总不能说不认就不认了吧。我在所有人心里都已为人妇了,你若是狠心不认的话,我也就……也就不活了。”说到后面声音颤抖,好像就要哭出来了。 玉心远面色惶急,手足无措,道:“啊?这可……这可如何是好,我……我那个……那个……” 小七忽然把他往门外推去,道:“你先出去,去楼下等我。” 小七把他强行推了出去,闭上门,长叹一声摇摇头,走过去坐在了龙亦遥对面,道:“为什么所有人都喜欢逗他。” 龙亦遥笑道:“他是个很可爱的人,我都差点爱上他。” 小七道:“差点?” 龙亦遥道:“这一点就是你,若是没有你的话,我兴许会爱上他。因为我不会去爱一个爱着别人的男人。” 小七心道:“哼,没有我的话,你们俩可能这辈子都见不着。” 只听龙亦遥续道:“那天他带我来这里,我一见到他看你的眼神便知道了,他爱的人是你。” 小七笑道:“那他看你时又是什么眼神,他可是一见到你,就被你迷得神魂颠倒了。” 龙亦遥笑道:“那怪不得他,只要是男人,见到我后,总不免会像他那样的,但那可不是爱。这中间的道理你应该懂得。” 小七的脸竟然红了,她一个风尘女子竟被一个大家闺秀的一句话,引得脸红了。 她赶忙转移话题道:“你嬭嬭应该没事吧?既然是你当了龙家的家主,想必龙青正的奸谋并未得逞。” 龙亦遥道:“你和我说了伯父他想毒杀我嬭嬭一事,我很是承你的情,不过到头来你并没帮上什么忙,我也是白白为嬭嬭担心了一场。” 小七奇道:“怎么说?” 龙亦遥道:“嬭嬭她早就知晓了一切,不管是伯父他的计划,还是亦真堂哥的小算盘,她都知道得一清二楚。她甚至都知道你的名字是小七。” 小七道:“她还认得我?” 龙亦遥点点头。 小七心道:“不会是个老妖婆吧。” 她问道:“郑妈妈是什么时候开始为你办事的。” 龙亦遥道:“她一直是我在城中的眼线之一。” 小七心道:“看来你也有发展成老妖婆的趋势。” 她又问道:“你嬭嬭……不,你是如何处置那些坏人的。” 她想到现在龙家家主已经是龙亦遥,是以改口。 龙亦遥道:“哪有什么坏人,他们虽然做了坏事,但毕竟我们还是一家人。我只是责令他们今后严于律己,不再去想那些歪门邪道也就是了。” 小七心道:“你倒是仁慈。” 龙亦遥接续道:“不过不知为何,我嬭嬭却让我那位亦真堂哥自己掌自己的嘴,他初时不下重手,嬭嬭就不让他停,到后来他终于狠下心,猛扇自己,直到把自己打得两颊高高肿起,面目全非,嬭嬭才肯饶过他。” 小七问道:“掉牙了没。” 龙亦遥不解其意,道:“什么?” 小七笑着摇了摇头,心下对那位龙老太顿生好感。 她又问:“我知道心远的父母是害怕仇家寻仇,所以才极力促成心远和你的婚事,我本以为他们绝对不会接受他们的媳妇突然变成了个我。你究竟是怎么和他们说的?竟让他们接受了我。” 龙亦遥知道小七很聪明,也不去细究她是如何知道玉心远父母那点心思的,回答道:“很简单,我向他们提出了一个提议。” 小七问道:“什么提议?” 龙亦遥道:“龙玉两家结为盟友,携手在武林中做出一番事业。” 小七点头道:“原来如此。” 就在这时,忽听得楼下有女子尖叫之声,声音惨厉异常。 龙亦遥和小七赶紧奔下楼去,只见一群女子围成一圈,不知在看什么。 两人从众女中穿过,只见地上横躺一人,双目紧闭,正是玉心远。 小七惊叫一声:“心远。”扑过去扶他。 龙亦遥跟过去,探了鼻息和脉搏,只觉他气若游丝,脉搏微弱。 小七哭道:“他怎么了?” 龙亦遥摇摇头,向众女问道:“刚才有什么人靠近过这位公子?” 其中一女走上前来,道:“我看见了,那人披着一件黑袍子,只是慢慢从这位公子身旁走过,这位公子就突然摔倒了,而那个黑袍人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郑妈妈这时也赶过来,龙亦遥对她说:“找人护送小七和玉公子回玉家。” 说完奔到街上,向路人询问有没有看到一个“黑袍人”,在路人指引下,她终于看见了那人,悄悄跟在身后,走了约莫一炷香功夫,见那人拐入一条窄巷。 她跟了进去,可却不见了那人踪影。忽听背后有人说道:“这么漂亮的小妞紧跟着我一个大男人不放,想来是寂寞了,可惜我刚从妓院出来,现在实在没什么力气陪你了。” 龙亦遥心下惊惧,不知这人是什么时候,又是如何绕到自己背后的。她缓缓转身,只见面前的男人一头卷发散乱地披下,遮住了一只眼睛,面色苍白,就像生了大病一样,不过面目却十分端正。他穿着崭新的血红色锦袍,腰系玉带,鲜艳夺目,靴子上纤尘不染,颜色和背上披着的外袍一样,是非常极致的黑色。 龙亦遥道:“你是谁?” 那人笑道:“你跟了我半天,却来问我是谁?” 龙亦遥道:“你为何要对玉公子出手?” 那人道;“哦——,原来你是那小子的姘头。没想到那妓馆里竟有你这样极品,可那该死的老鸨却让我和那种破烂货色睡觉。” 他色眯眯地看着龙亦遥,嘴里“啧啧啧”几声,然后道:“你放心好了,我虽杀了你的相好,但等我下次去那妓馆,我一定会替他好好疼你的。” 龙亦遥怒道:“胡说什么,玉公子他还没死。” 那人道叹一声,道:“活不了的,我拍他那一掌时已经知道他有几斤几两了,就算当下没死,最多也只有几个时辰活头了。” 龙亦遥瞪视着他,道:“你究竟是谁?” 那人道:“我姓萧,大名叫做不若。”说完转身便走。 边走又边说道:“我有正事要办,劝你别跟上来了。你若再跟,我怕我会忍不住扒你衣服咯。” 龙亦遥心知此人武功不弱,而自己手中无刀,实无把握能制服他,是以不敢再跟,转而飞奔向了玉家,前去查看玉心远的情况。 第63章 出城 珑城,龙家宅院内。在一片宽阔的青草地上,三个十来岁的孩童,手持木刀,互相劈砍。一个留着两撇小胡子的男子在旁观斗。 三个孩童年纪虽小,却并不是在打闹玩乐,只见他们神情严峻,一招一式耍得有模有样,动作形神兼备,每刀砍出,都颇具威势,且出刀极快,三把木刀连环相击,“哒哒哒、哒哒哒”的声响不绝于耳。 初时,三个孩童还是自顾自地,不联手,也不互救,都把另外两人当做是敌人看待,可斗到后来,其中两个孩童互相使了个颜色,立时形成了掎角之势,对另一个身材较为瘦小的孩童发起猛攻。 三个孩童的武艺本来差着不多,如今二人合攻一人,那被合攻的孩子只抵挡得一二十招,便左支右绌,支撑不住了。 一把木刀向他小腿扫到,他跃起避过,身子兀自在空中时,另一把木刀已刺向他胸膛,他横刀隔开,落地之时,那扫他小腿的孩童已绕到了他身后,向他屁股猛踹了一脚。 他在空中挡架了那一刀,平衡早已失却,落地本就极不稳当,受了这一脚后,更是没法站稳,身子向前冲倒,摔倒后余势未歇,趴在草地上向前滑了好一截,才停了下来。 那在旁观斗的男子奔了过来,怒道:“奇儿、池儿,你们干什么?”说着在那两个孩童头上打了两个栗暴。 那两个孩童吃痛,双手抱头,两把木刀落在了草地上。 那被围攻的孩童慢慢站起,嘴里还叼着几根青草,啐了几口,才把嘴里的草吐了个干净,笑道:“爹爹,我没事。哥哥们在和我闹着玩呢。” 那男子正是这三个孩童的父亲,名叫龙亦真。三个孩童分别叫做龙奇、龙池和龙川。其中龙奇最长。龙川最幼,方才为另外两个孩童所围攻的便是他。 龙亦真对龙奇和龙池怒目而视,道:“哼,这么小便学会了以多欺少、以长欺幼,长大了还了得?看我不教训你们两个小畜生。”说着捡起了地下的木刀,木柄在手中一转,以刀背向两人打去。 龙川身法颇为迅捷,及时奔了过去,出刀隔开了他父亲打向他两位哥哥的刀,道:“爹爹,您若一定要打两位哥哥,就先打我吧。” 龙亦真摇了摇头,叹气道:“若是你两位哥哥都能像你这般听话,又这么正直,那便好了。”说着过去检查了龙川身上各处,见他没有受伤,这才放下心来,眉头也随之舒展了开来。 龙亦真怒目看向龙奇和龙池两人,厉声道:“若是再让我看到你们欺负弟弟,看我不把你们屁股打开了花。今天就练到这里吧。”说完转身走了。 只剩三个男孩站在原地,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忽然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龙川竖起了大拇指,笑道:“大哥你真厉害!” 龙奇得意道:“嘿嘿,那是自然。” 龙池道:“爹爹他又上当了。” 原来方才二打一,是三兄弟早就商量好了的,为的就是不用再继续练功。 龙奇看向龙川,皱眉道:“爹爹他向来心疼你。以前你只要稍微受点伤,他便不用咱们练功了。今天本来是想让你受点轻伤的,可你现在分明一点事都没,可不知为什么,爹爹他竟也不用咱们接着练了。” 龙川笑道:“管他呢,我们快去玩吧。” 龙池附和道:“对对对!快去玩,今天要去哪里?” 龙奇叹了口气,道:“整个城里咱们都玩遍了,还能有什么好去处。” 龙川笑道:“既然城里玩遍了,咱们就去城外!” 另外两人齐声惊道:“去城外?” 龙川向北看去,伸手向斜上方一指,道:“你们难道不想去那里看看。” 他指尖尽头是一片叠嶂苍郁的山峰。其时正值仲夏,草木茂盛,远远望去,满目绿意,甚是奇伟。 龙奇、龙池两人齐说:“想!” 龙川笑道:“那还等什么?” 三个男孩自珑城北门而出,向山上奔去,一心想着上到山峰之巅,想着在山巅俯瞰,那时整个珑城尽收眼底,那该有多么畅快。 他们出发时不过辰时,而现在午时已过。炎炎酷暑下,直累得满头大汗、气喘不止。可离能攀到峰顶,还差着好大一截。他们现在抬头望到的峰顶,其实也并没有比他们在龙宅时望到的低了多少。 龙池道:“咱们快回去吧。误了午食,怕是要挨一顿打了。” 龙奇抹掉头上的汗水,道:“现在回去那顿打难道就能免了。” 龙池道:“可是……” 他欲言又止,向前看去,只见龙川手脚并用,向山上不住攀援。龙奇、龙池心中虽然各有动摇,但是看龙川丝毫没有要回头的意思,也只得跟上。 三人又行大约半个时辰,来到一处较为平缓的所在,远远看见一块大石自长草中突出。 龙奇道:“我们先到那块大石那里休息一会吧。” 另外两人随声附和,三人来到大石旁,就地坐了。他们劳累已极,刚一坐地,便累得躺了下去,身子全然隐没在了长草之中。 蝉鸣鸟啼之声不绝入耳,龙川枕着双臂,望着高远澄明的天空,心怀好似也变得宽广了,突然觉得上不上峰顶也没什么所谓,若能从高往低处了望俯瞰,固然十分爽快,但从低处向高处遥望,却也别有一番趣味。 他闭上眼睛,放松了整个身子,睡意渐渐袭来,就在朦朦胧胧之际,忽听得有人踩踏长草以及衣摆与长草摩擦的声响。 两个男子走近那块大石。两人身穿红色锦袍,其中一人卷发披肩走在头里,另一人满头白发,不过面容却甚清秀,甚年轻,看起来最多也不过二十岁年纪。 两人在大石旁停步,卷发男子道:“多年前便是在这里,本王我第一次见到了冢岛二魔。” 白发男子道:“冢岛二魔当真如传闻中所说的那般厉害?” 卷发男子道:“那时我奉王兄之命来此地清剿前朝余孽,虽只带了五十余人,但他们个个都是能以一敌十的高手。可当他们遇到了冢岛二魔,却又都变得像是小孩子一样,全无还手之力了。” 白发男子嘴角微微翘起,道:“这样的高手,我倒是想亲自会一会他们。” 卷发男子摇头笑道:“你若想和他们比试比试,去冢岛便是。不过,我劝你还是不要去的为好。你年纪尚轻,今后跟着我,必将大有可为,又何必要去给冢岛上添一座新坟呢?” 第64章 寻子 过了片刻,白发男子道:“听王府的前辈说,您曾想要将那冢岛二魔招至麾下?” 原来那卷发男子便是当朝皇帝萧不啻的胞弟——洛亲王萧不若。而那白发男子是萧不若的下属,王府的人都唤他做“霜雪”,而江湖中不知他底细的人称他作“白发鬼”。 萧不若向着那块大石顶上望去,道:“你也知道,我平生最爱的便是研习武林各派的武功,也素喜将天下武学高明之士收揽作门客。那冢岛二魔的武功无敌于天下,他们若能为我所用,那这天下……这天下……”说着嘿嘿一笑。 对萧不若想说却没说出口的话,霜雪心知肚明,道:“王爷,我带人去冢岛,替您把那两位请来如何?” 萧不若笑道:“几年前我第二次见到冢岛二魔时,就向他们表明过纳贤之意。” 霜雪略一思索,道:“难道他们不识抬举?” 萧不若道:“你若有他们那般的武功,你也不会想要屈居人下的。” 霜雪突然跪下,道:“霜雪武功就算再高,也当唯王爷马首是瞻,绝无二心。” 萧不若笑道:“你从小就跟着我,我向来都把你当做亲人看待,又怎会怀疑你有二心呢,起来吧。” 霜雪起身,听萧不若接着说道:“那次与冢岛二魔相见,我手下又有不少人折在了他们手下,若不是运气好,恐怕连我也活不过那一日了。后来二魔在冢岛隐居,我又先后派了许多人出海,到冢岛请他们出山,可我派去的那些人,一个个都没了音信。虽然有些不甘心,不过我也只能放弃了。” 龙川大气也不敢喘一口,只是静静地躺在草丛之中,偷听两人交谈,听他们谈到“冢岛二魔”的神勇事迹,心下生出一股崇敬向往之意,心道:“只凭着两个人竟能对付得了五十多个高手,天下竟然有那般厉害的人物!” 龙川满心盼望他们能再多说些有关那“冢岛二魔”的事迹,可那两人却沉默了好一阵,过了许久,才又开口说话。 霜雪道:“王爷,小人斗胆问您一句,您此次亲率鬼面团来珑城,究竟所为何事。难道还有前朝余孽盘踞于此地,您带我们来,是为了清剿?” 萧不若摇头道:“多年前皇兄他是听信了广鸣院的进言,才派了我来这里清剿什么前朝余孽。可其实哪来的什么前朝余孽,若是真有的话,这么多年怎么会半点动静都没有。那广鸣院妖言惑众,唯恐天下不乱,可皇兄他却偏偏对这广鸣院极为信赖。” 他顿了顿接着道:“其实这次带你们来珑城,为的是一件私事。” 霜雪心中惶恐,忙道:“小的不敢探听王爷的私事。” 萧不若看向他,笑道:“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再说了,不跟你说清楚,你如何替我办事呢?这次带你们来珑城,其实是为了找我的儿子。” 霜雪知道萧不若虽然妻妾成群,可却只有两个孩子,而且那两个孩子都是女孩,却又是从哪里冒出来了一个儿子? 他奇道:“您的儿子?” 萧不若左右踱了两步,道:“我也不知道是女儿还是儿子,甚至都不是十分确定这个孩子真的存在。” 霜雪满心疑惑,但也不敢追问。 只听萧不若接着道:“十多年前我来珑城时,遇见了一个女子。” 霜雪心道:“原来是欠了风流债,有了私生子。” 萧不若接着道:“那女子甚是刚烈,把她带回王府后,她誓死都不从,还多番企图刺杀我。她甚至连名字都没有和我说过,但我听过别人叫她龙姑娘,而且她使刀,于是我推想她一定是珑城龙家的人。是以我一直唤她龙儿。” 龙川吃了一惊,差些叫出声来,幸好及时拿手堵住了嘴,心道:“龙家的人?家里祠堂的灵位中有一位叫龙亦遥的,那位是我的姑姑,难道他们所说的女子就是我的姑姑?” 霜雪道:“天下女子哪个不想得王爷宠幸。这种女子身在福中而不知,简直愚蠢透顶。” 而心中却道:“不贪图富贵,不屈于强暴!如此烈女,当真难得!” 萧不若笑道:“就是因为她与大多数的女子都不同,我那时才对她很是着迷。她在王府住了一年多之后,才终于……终于被我的真心打动。” 霜雪心中雪亮:“那女子在王府住了一年多,其实是被囚了一年多,而说什么她被真心打动,莫不如说是被用强或是被下药来得准确。” 听萧不若接着道:“可是有一天,她突然消失了。而那时她已经怀上了我的孩子。” 霜雪心道:“唉,说什么突然消失,明明就是逃走了。看来那女子终于脱离了苦海。或许她是假意从了王爷,让王爷放松了对她的看管,她才有机会逃出王府的。可她为何不惜失身于王爷也要出逃,难道……难道她还想再回来复仇。” 萧不若道:“那时我已得到了她,所以也就没那么在乎,是以并没有派人去寻。我本以为今后再也见不到她了,没想到一年后的某一天,她竟又出现在了我的面前。” 霜雪心想:“果然是回来报仇了吗?” 而他嘴里却还问道:“她还回来做什么?” 萧不若长叹一声,道:“她是来杀我的,而且那次,我差点就死在了她手上。” 霜雪骂道:“该死的女人!” 这句话倒有八分是发自真心。 霜雪自小被萧不若抚养长大,虽然有时候看不大惯萧不若的某些行为,但是对他还是十分尊敬爱戴的,绝不会允许有人伤害他。 萧不若道:“那时我才想明白,我其实从未真的得到过她。” 他怔怔地向山下望去,过了许久才道:“这几日,我突然又想到了她。想她为何在离开王府之后,过了一年之久才回去杀我。” 霜雪道:“想来那一年时间,她定是把王爷您的孩子生了下来。” 萧不若道:“龙儿肯定会把孩子托给她家里抚养的,所以现在的龙家大院里边,或许有一个孩子其实是我的骨肉。算来那孩子应该已有十来岁了吧。不过我也只是心血来潮,来碰碰运气,或许那孩子根本就没有出生。” 龙川心想:“龙家十来岁的小孩,就只有我和两位哥哥。看来姑姑她并没有生下那个孩子。” 就在此时,忽有十分轻小的呼噜声钻入了耳中,那声音夹杂在蝉鸣鸟啼声中,甚是难辨,不过龙川还是能听得出,这是自己的二哥龙池的鼾声。他们自小同房而睡,各自的鼾声互相都听得多了,是以可以分辨。 龙川心道:“原来二哥他竟睡着了。难道他从一开始就睡着了?或许他根本没注意到那两人出现。” 又听得脚步声响,竟是那两人向他们躺着的地方走来,想来那两人也是听到了鼾声,才发觉了他们。 龙奇忽然坐起身来,向龙池脸上扇了一掌,又看向龙川的位置,大声道:“快跑!” 龙池吃痛醒来,迷迷糊糊地被龙奇拉着站起。龙奇和龙川一人搀他一臂,向着山上奔逃而去。 只觉一阵微风掠过,有人拦住了三兄弟去路。 拦路之人满头霜雪,面色苍白,眼中布满着血丝,远看双目殷红,如鬼似魅! 第65章 认父 三兄弟转身再逃,去路又被另一人拦住。 那人当然便是萧不若了,他笑着对三个孩子说:“你们三个小家伙,为什么要跑呢?” 龙奇和龙川年纪虽小,却十分聪慧。他们听了萧不若和霜雪的交谈,心知自己死去的姑姑与萧不若有极大仇怨,所以才会想要逃走。 可再聪明的小孩子,毕竟也只是小孩子。其实他们方才不跑还好,一跑之下,反而吸引了萧不若和霜雪的注意。 龙奇和龙川一时不知怎么回答萧不若的问题,垂头望地。龙池迷迷糊糊地,还没弄清楚状况,看着面前的人,脱口问道:“你是谁?”说着又疑惑地看向他的两个兄弟,想要从他们口中得到答案。 龙奇和龙川两人默然不语,眼睛却没闲着,他们对着龙池大打眼色,只盼他不要乱说话,暴露了他们三人的身份。 龙池不知他们在挤眉弄眼个什么,也没放在心上。反而是萧不若对他们的眼色留上了心,他盯着龙池,笑道:“我是萧不若。小孩,你叫什么名字?” 他看得出三个孩子中,龙池是最没警惕心的一个,是以向他问话。 龙池道:“我叫……” 龙奇打断他道:“我叫刘奇。” 指着龙池接着道:“他是我的弟弟刘池。” 龙川跟着道:“我是刘川。” 萧不若笑道:“你们三个小家伙在这山里做什么?” 龙奇道:“我们来这里玩。” 萧不若道:“那你们方才为什么要跑呢?” 三兄弟谁都不说话。过了半晌,龙川突然道:“土匪!这山上有土匪,我们还以为你们两人是土匪呢,所以才会跑。” 萧不若一听就知道他这理由是临时编的,而且总觉得自己曾在什么地方见过他,很是面熟。 萧不若盯着龙川看了好一会,道:“土匪?你看我们两人像是土匪吗?” 三兄弟抬头看向他。龙池看他衣饰精致,相貌堂堂,不像是坏人。他兀自不知自己的两位兄弟为何要撒谎,道:“你不像是土匪,倒像是个当官的。” 萧不若笑着看着三个小孩,并不说话。 这时,霜雪走到他身侧,凑到他耳边悄声道:“王爷,看他们衣饰,不像是寻常人家小孩。” 萧不若笑着点了点头,对霜雪道:“方才我吩咐你去龙家办的事,你可记住了?” 霜雪颔首道:“是,小的记得很清楚。” 龙池听他们说起“龙家”,忍不住问道:“你让他去龙家做什么?” 萧不若道:“霜雪,我让你去龙家做什么,说给这个小家伙听听。” 霜雪道:“是”随即看向龙池,道:“我家主人派我去龙家杀人。” 龙池惊道:“什么?你们要去龙家杀……杀人?” 龙川跟着道:“你不是要去找你的儿子吗?怎么又要杀人?” 萧不若笑道:“看来我们俩说的话,都被你们三个小家伙给偷听了去。” 龙川道:”我们……我们又不是故意偷听的。” 他顿了顿又问道:“找儿子便找儿子,何必要杀人?” 他想这两人来找“儿子”,最多也不过寻而无果,失望而归罢了,绝没有杀人的道理。 霜雪声音冷酷,道:“除了小孩子,别的人全都杀掉,省得麻烦。” 龙奇忽然嗤笑一声,道:“哼,想要在龙家杀人,可没那么容易。你们不是本地人,怕是没有听过龙家的威名。” 萧不若道:“你们既然听了我们方才的交谈,就该知道我是什么人。” 龙奇忆起那白发男子称他做“王爷”,缓缓道:“你是……你是王爷。” 萧不若道:“那你可知道‘王爷’是什么?” 龙奇又忆起在茶馆中听说书人说过的有关皇室的故事,道:“王爷是官,很大的官。” 顿了顿,又接着道:“朝廷里除了皇帝,就数王爷的官大。” 萧不若神情严肃,道:“龙家虽然在这小小的珑城势力很大,但本王能调得动千军万马,又何愁不能踏平龙宅,灭龙家满门?” 他说这话时声色俱厉,霸气冲霄,语音颇具威势。 就像是三只小羊听到了狮子的低吼一般,龙家三兄弟身子不住发颤。 萧不若看他们如此,轻笑一声,转头向霜雪道:“快去吧!记着,除了小孩,一个也别放过。” 霜雪应了一声,转身便行。 龙川眼见他的身影愈行愈远,心知他若到了龙宅,自己的家人和族人就不免惨遭屠戮,情急之下,大喊一声:“龙亦遥!” 萧不若瞪视着他,问道:“你说什么?” 龙川道:“你把那个白头发的叫回来,我再和你说。” 萧不若叫住了霜雪,霜雪停步。 龙川又道:“你让他回来。” 萧不若远远一招手,霜雪回到他的身边。 萧不若笑道:“这下可以说了吧。” 龙川道:“我方才说龙亦遥。” 萧不若奇道:“龙亦遥?那是谁?” 龙川低头盯着地面,双拳紧握,过了许久才道:“你口中的‘龙儿’,你不是一直不知道她的名字吗,她便是叫龙亦遥!” 萧不若道:“你怎么知道?” 龙川终于抬起头,直视萧不若的眼睛,缓缓道:“因为……因为我是她的孩子。” 闻言,龙奇和龙池两人满脸困惑地看向了他。 萧不若惊道:“你……你是……” 龙川道:“没错,你们要找的人就是我。” 萧不若怔怔地盯着他看了许久,本来他心中还有诸多疑虑,可越看越觉得龙川眉目之间与自己有几分相似,心道:“无怪乎我觉得他很是面熟,他和幼时的我岂非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当下心中再无怀疑,大喜道:“这当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他上前两步抓起了龙川的手,喜笑道:“跟为父回家,跟为父回家。” 龙川一把甩开了他的手,道:“我既然认了你,自然会跟你走。不过,你得先放了我这两位哥哥。而且须得答应我,不再找龙家的麻烦。” 萧不若兀自沉浸在得子之喜中,于龙川的要求,想都不想便满口应承。 龙川道:“你发毒誓!” 萧不若脸上的喜色蓦然消失,双目中冒出火气,神情变得十分可怕,喝道:“你敢威胁本王!?” 三兄弟又被吓得打了个颤。龙川心中惊惧万分,不过还是鼓足了勇气,直视着萧不若双目,大声道:“你若不发誓,我就不跟你走!” 萧不若神色转和,接着道:“很好,很好!不愧是本王的儿子,有胆色!不过你要记住,没人能威胁得了本王,你也不例外!” 他转而向霜雪说道:“把他们三个都带回去。” 话音刚落,霜雪已闪电般出了三指,点了三兄弟穴道。 他请示道:“王爷,既然世子已经找到,是不是应该派鬼面团去龙家跑一趟,绝了后患为好?” 鬼面团是萧不若手下的刺客团体,因成员行动之时,都带着鬼怪面具,是以被称作“鬼面团”。 萧不若看龙川长得与自己神似,对他是自己儿子一事已信了九成,但毕竟还不能完全确定,吩咐道:“把十岁左右的孩子都带来见我,余的人都杀了便是。” 泪水自眼角迸出,龙川大声嘶吼道:“为什么?你明明已经找到了我,为什么还要杀人?” 天真如他又怎么会想到,萧不若初时说什么“一个也别放过”云云,不过是在诈他们三兄弟,为的是让他们能说点真话。而萧不若自己也没想到,这一诈,竟把自己的“儿子”给诈了出来。 萧不若在能确定龙家的哪个小孩是他的孩子之前,又怎么可能会随意杀害龙家的人。反倒是龙川自作聪明地那么一认,让萧不若有些认定了他便是自己的孩子,至于龙家其他人是死是活,萧不若自然就不是十分在乎了。 这时他听了龙川的质问,冷冷答道:“顺手便杀了,省得今后麻烦。” 第66章 挟制 郭长歌看着龙川,看着他手里那把已在空中悬了许久的刀,轻轻叹息了一声,心道:“龙奇毕竟是他的兄长,他又怎么能下得去手。” 他走上前去,轻声道:“龙前辈,让别人替你动手罢。” 龙川一怔,向郭长歌瞥了一眼,随即又看向龙奇,道:“我必须……必须亲手杀他。” 郭长歌摇了摇头,退开两步。 只见龙川闭上了眼睛,手中短刀向龙奇脖颈斩去,却听得“叮”一声响,短刀脱手而飞,在空中飞速转了许多个圈子,终于“扑通”一声,落进了湖里。 旁观者俱皆心惊:“龙奇都伤成了这副模样,竟还能挡住那一刀?” 只有郭长歌看得清楚,龙川的刀是被从远处飞来的某种暗器所震飞,至于是什么暗器,就连他也没能辨明。 在那“叮”一声响起之时,郭长歌已向暗器飞来的方向看去。 夜色浓重,无星无月,郭长歌目光所及亦无灯火,只有无尽的黑暗。 龙川走到他身边,与他对视一眼,随即也向那片黑暗看去,朗声道:“是哪位高人驾临,请现身相见。” 他方才虽无准备,但以暗器抵消他那一斩之力不止,还能将他手中刀震飞之人,内力绝不在他之下。而那神乎其技的暗器功夫,他更是自愧不如…… 众人听了龙川所言,这才后知后觉地向龙、郭两人所看的方向望去。湖岸旁几十双眼睛,这时都已看向了那片黑暗。 有几名杀手手持火把,想要上前照明,却都被龙川阻下。龙川心知隐身在那片黑暗中的人武功极强,他不知对方是敌是友,不敢让手下贸然靠近,免得白白送了性命。 没有任何的回应,那无尽的黑暗中,是无尽的沉默。 岸旁众人目不转睛地盯着前方,精神紧张,冷汗直冒,就好像那黑暗中随时都会跳出一只可怕的猛兽。 许久之后,终于有了动静,却不是猛兽的声音,而是一个女子的叫喊声:“师父!师父救我!” 这声音稚嫩甜美,可其中却充满了恐惧之意。众人识得是婉如的声音,瞬间哗然。 听到婉如呼救,婉若二话没说便冲向那片黑暗,幸被龙川及时阻下。不然她受伤未愈,武功也不见得比那发射暗器之人要高,那般贸然冲过去,怕是只能落得个和婉如一样的下场。 郭长歌心道:“婉如姑娘是为了给小艾拿替换的衣服,才会被人给抓了。我无论如何和都要想办法救她。” 婉如的那声呼救只有一声便戛然而止,显然是挟持她的人只让她叫出一声,便点上了她的哑穴。 龙川面色焦急,看向了郭长歌。 郭长歌点点头,悄声道:“我们一起冲过去,我攻敌,你救人。” 龙川在众杀手中挑了几名好手,让他们手持火把,跟在后面照明。 郭龙两人互相使了个眼色,忽地如两只扑食的饿虎般向前窜出。两人身形化作两道残影,只一瞬之间,便双双冲入了那片黑暗。 可跟在他们身后的杀手还不及用手中的火把照亮那片黑暗,就见他们两人又从那片黑暗中慢慢退出,还有另一人也自黑暗中缓缓走出,正是婉如。 婉若看她无恙,大喜叫道:“姐姐!” 可她脸上的喜色稍纵即逝,因为她随即便注意到,紧贴着婉如身后还有另一人。婉如显然是被那人所挟制,脸上神色惊恐万分。 婉若走上前去,众人跟在她身后,一齐来到郭长歌和龙川的身边。 原来方才郭、龙二人冲进黑暗,辨清了敌人方位,正想出击,却听有人嘿嘿一笑,说道:“看来这小姑娘的命,你们也不是十分在乎。”接着轻轻一叹,又道:“看来留她性命也没什么用了。” 听那人言下之意,就要对婉如下手。郭、龙二人不敢轻举妄动,只得慢慢退走。 随着周遭的火把数量增多,婉如身后之人慢慢暴露在了火光之下,只见他身材高大,披着血红色的长袍,一张铁青色的鬼怪面具,罩住了整张脸面,满头白发随风飘逸,似乎是一个老者。 龙川看到此人,皱起了眉头,沉声道:“你来做什么?”他似乎认得此人。 那鬼面人不答他的话,问道:“你身边这个小鬼是谁,功夫可不弱呀。” 他虽满头白发,但听他声音,却不似是个老头。 没等龙川说话,郭长歌也问道:“龙前辈,这老鬼是谁,功夫可不强呀?” 龙川一怔,随即明白郭长歌少年心性,嘴上不肯吃亏。 那鬼面人道:“小鬼,你怎么看出我功夫不强。” 郭长歌笑道:“老鬼,你怎么看出我功夫不弱。” 他学人说话,无礼至极,不过那鬼面人倒也不恼,呵呵一笑,道:“很简单,你方才向我攻来时,身法很是迅捷,足以看得出你功夫不弱。” 郭长歌道:“我的理由更简单。你这老鬼武功若是很强,又何必要挟持人质。不如来和我这个小鬼比试比试,看看是小鬼强一点,还是老鬼弱一些。” 曲思扬不禁发笑,摇了摇头,心道:“臭小鬼,怎么说都是你强,还比个什么?” 鬼面人不理郭长歌的激将之法,转而向龙川道:“那件事,怎么还未办妥?” 龙川哼了一声,道:“哪有那么容易?” 接着道:“先放了我徒弟!” 鬼面人向婉如看了一眼,奇道:“你徒弟?你徒弟怎会如此不济。” 龙川冷冷瞧着他,并不答话。 鬼面人又问:“你为何要杀龙奇,你不是一直都把他当做兄长吗?况且办那件事需要人手,把龙奇杀了岂不可惜?” 郭长歌心中疑惑:“龙奇不就是龙川的兄长吗,何来当做一说?这鬼面人让龙川办的,究竟是什么事?看起来龙川对他颇为厌恶,却又为何会为他做事?” 龙川显然不想和那鬼面人多言,眉目间全是不耐烦,说道:“你来凌风岛,究竟想要做什么?” 鬼面人呵呵笑道:“当然是来催你办事的咯。这丫头是我碰巧撞上,顺手抓了的。但看你对她颇为在意,为了让你能更尽心些做事,或许,我还是把她带走为好。” 龙川握紧了手中刀,身子微微前探。虽不十分明显,但这正是他准备全力进击的姿态。他想要奋力一拼,救回婉如。 不过那鬼面人立时便看穿了他的意图,道:“最好不要轻举妄动。”说着伸手捏住了婉如的咽喉。 他接着道:“给你一个月时间,若事情办妥了,这丫头自然一根头发都少不了。否则,你知道后果的。”说着冷笑两声。 郭长歌心下焦急,心知若是这鬼面人带走了婉如,再想救可就不易了。 只听鬼面人又道:“各位再会了。”说完一把抓住婉如后领将她提起,一转身,便要离开。 就在这时,一直隐身在人群之中的百生忽然走上前几步,朗声道:“别忙着走呀,白发鬼!” 鬼面人一怔,缓缓转身看向百生。 百生呵呵一笑,接着道:“还是说,你更喜欢别人叫你萧霜雪呢?” 第67章 夜话 面具下的双眼似乎竟冒出了血光,鬼面人的声音变得尖利,叫道:“你是谁?” 百生笑道:“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知道你是谁,也知道你的目的。” 鬼面人双目中血光更甚,但并未回话。 百生看向龙川,问道:“龙前辈,我猜的没错吧,此人可是洛王府的霜雪?” 龙川点了点头。郭长歌心道:“原来这鬼面人名叫霜雪,他满头白发如霜似雪,这名字倒是恰当。” 霜雪忽道:“就算你知道我是谁?又如何?” 百生笑道:“不如何,我只想让你放了那位姑娘。否则,你知道后果的。” 这是方才霜雪用来威胁龙川的话,这时百生现学现卖。可众人都不知道百生究竟凭什么来威胁霜雪。 沉默许久,霜雪才道:“你是广鸣院的人!?” 百生笑而不语。 霜雪冷笑一声,道:“广鸣院!好个广鸣院!” 这句话说到最后一个字时,他的人已经消失不见,最后的声音远远从黑暗中传出,话音中满是无奈和不甘。 龙川和婉若两人急忙上去为婉如解了穴道,三人回过头来时,发现众人都在看着百生,每个人眼中都满是困惑,都在想百生不过说了几句奇怪的话,怎么就能迫得那鬼面人放了婉如。 百生忽然上前几步,走到龙川身侧,双唇微启,好似想要说些什么。 就在此时,忽听得有人大喊了一声:“龙奇不见了!” 众人忙赶了过去,果见原来龙奇所躺的地方只剩下了一滩血迹,而龙奇已不见了踪影。 龙川派人下湖,以及去岛上四处找寻,最终也没有寻到。众人猜测是霜雪的手下偷偷带走了龙奇,却想不通霜雪为何要救龙奇。 众人挖坑削木,将逝者一一安葬。众杀手在各自亲人坟前守灵,虽是男子,却都不禁流泪,有的忍不住放声大哭,哭声极是悲苦。 龙川带同郭长歌一行回到住所,掌灯沏茶,坐定夜谈。 他们最先聊的自然是霜雪放人退走的缘由。其余人都在等百生给出一个解释。 可百生却并不直说此事,而是问龙川道:“龙前辈,让你刺杀我父亲的人,就是霜雪,对不对?” 龙川点头道:“确实是他,你怎么知道?” 百生道:“他应该不止是让你杀我父亲,他还想让你毁掉《武林志》,甚至灭掉整个广鸣院,是也不是?” 龙川点头承认。 成乐忽然问道:“这个叫霜雪的究竟是什么人?” 百生道:“霜雪江湖人称白发鬼,是洛王府的人。洛王萧不若秘密养着一群刺客,叫做鬼面团,霜雪便是这鬼面团的头领。龙前辈,我说的没错吧。”说着看向龙川。 龙川一怔,随即点了点头,对百生见识之广博,心下十分惊异。 百生又问道:“龙前辈,你觉得霜雪为何会想要借你之手对付广鸣院?” 龙川摇摇头,道:“这一点我一直想不明白,他手下的鬼面团比凌风岛上的杀手厉害了不知多少倍,他实在没有必要让我去对付广鸣院。” 百生略一思索,说道:“或许他想要对付广鸣院,并不是洛亲王的意思,主子不下令,他自己无权随意调遣鬼面团,是以才想借助你和凌风岛上众杀手的力量。” 龙川奇道:“是他自己想要对付广鸣院?他与广鸣院有什么仇怨?” 百生叹了口气,道:“能有什么仇怨。只不过这世上有许多人都惧怕着广鸣院,他们巴不得广鸣院能彻底消失。” 曲思扬忽道:“那是为何?我倒是挺喜欢广鸣院的。” 郭长歌笑道:“我看你是喜欢那个叫什么百冢的吧。” 曲思扬白他一眼,道:“要你管。” 随即转向百生,道:“你可别忘了我们的约定。我们已带你去过了冢岛,你可得说话算话,带我去见百冢!” 百生笑道:“你放心,我一定会让你见到他的。” 曲思扬道:“那就好。” 她又问道:“你方才说有许多人都惧怕广鸣院,你倒是说说为什么呀?不就是一个刊书的地方吗,有什么好怕的?” 百生笑道:“像曲姑娘这般心地纯善之人,一生没做过半件亏心事,心中也没有见不得人的秘密,自然是不会惧怕广鸣院。” 曲思扬道:“你的意思是说,心地不纯善,做过亏心事,有见不得人的秘密的人,就会惧怕广鸣院咯?” 百生点点头。 曲思扬摇头,道:“我还是不懂。” 百生道:“因为广鸣院知道的太多了。《武林志》包罗万象,当然也记录了许多不为人知的秘密,人们惧怕这些秘密会被公之于众,是以惧怕广鸣院。” 温晴忽然说道:“没有人愿意自己的秘密被别人知晓,如若这秘密还有些见不得人,那便更是如此。 郭长歌道:“看来那个叫霜雪的,是给广鸣院抓住了什么把柄,所以才会对你那般言听计从。” 百生道;“确是如此。” 郭长歌笑道:“有趣,有趣!” 百生道:“如何有趣?” 郭长歌道:“我一直以为当今武林中最有势力的组织当数武林盟,可现在才知道,广鸣院才是武林中势力最大,也是最恐怖的组织。” 百生道:“何出此言?” 郭长歌道:“武林中像霜雪那样的人不在少数,他们有的位高权重,有的武功盖世,每一个人都在武林中颇有威势。但是广鸣院却又凌驾于这些人之上,只因广鸣院知道这些人心底的恐惧。” 他顿了顿道:“‘知道’实则是一种可怕的力量,广鸣院知道一切,其实也就控制了一切!” 他忽然想到了柯飞鹤和岳云石,笑道:“不过广鸣院更可怕的地方在于,武林中每个人都十分相信它。只需要广鸣院的一句话,也不论这话是真是假,就能让一个人威名大振,受人敬仰;也能让一个人声名扫地,遭人唾弃。一个人的生死荣辱,竟都系于一句或真或假的话。这样的组织,岂不是比武林盟厉害了百倍不止?” 百生听得出他话中的讽意,面色严肃,道:“你说的很对,广鸣院确有不德之处。不过广鸣院连接着朝堂和江湖,既要对抗朝中权臣,又须防范江湖仇敌,若非利用人们的恐惧与轻信,恐怕早就被人灭了,又岂能在这天地间立足百年?” 第68章 聆秘 柯小艾想到自己两位爷爷的仇恨就是自广鸣院而起,对广鸣院造谣传谣的行径自是十分瞧不起,不过她天性洒脱,自己两位爷爷既然已经和好,她心里也就不存恨意了,虽知道百生是广鸣院的少主人,但对他倒是也没什么敌意。 这时窗纸微白,已是凌晨。 曲思扬忽然问百生道:“你们广鸣院究竟抓住了那个白头发的什么把柄,还是他有什么秘密被你们给知道了,给我们说说呗。” 百生踌躇片刻,皱眉道:“我确实是知道有关霜雪的一个秘密。不过在朝廷中,我父亲和洛王萧不若是对头,而这霜雪是萧不若的亲信,我父亲一定会想利用霜雪来对付萧不若,我……我实在不知该不该跟你们言明这个秘密。如果人尽皆知,秘密就不是秘密了,广鸣院也就会失去对霜雪的控制。” 曲思扬皱眉道:“你怕我们泄密?”语气带着三分轻蔑七分愤怒,好像在说:“你把我们当成什么人了?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百生知道这位姑奶奶极不好惹,赶忙摇头,双手摆得飞快,道:“不不不,我知道姑娘不是那样的人。只不过……只不过我毕竟是广鸣院的人,那霜雪的秘密在广鸣院也算得上机密,我总不能把这机密直说给外人听吧?” 曲思扬的好奇心向来都是一旦被勾起,便一发不可收拾,她心里已打定了主意,无论用什么办法都要让百生开口,冷哼一声,道:“你的意思是不说咯?”这句话的语气中已带上了十分的威胁! 百生被她一瞪,不禁打了个寒颤,转头看向郭长歌想要“搬救兵”,却见郭长歌一脸“看热闹”的神色,心知这“救兵”是没有的了,一咬牙,说道:“跟你说了也没什么大不了。” 曲思扬笑道:“快说快说!” 百生瞥了眼龙川,又看向曲思扬,道;“这个秘密牵涉甚广,你可得有点耐心。” 曲思扬不耐烦道:“快说吧,婆婆妈妈的,不像个男人。” 百生看向龙川,道:“龙前辈,你的身份可否与我们言明?” 龙川道:“我的身份?” 百生盯着他眼睛,道:“前辈与洛王萧不若是什么关系?” 龙川奇道:“你怎知道我们之间……” 百生打断他道:“我知道二十多年前龙家惨遭灭门,洛王萧不若是罪魁祸首。龙家灭门同年,萧不若在洛城办了场举城同乐的宴会,为世子庆生,可奇怪的是,萧不若原本并无子嗣,这世子简直就像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一般。过了两年,洛王府世子失踪,萧不若一怒之下将王府中所有的家仆全部处死。又过三年,江湖中忽然出现了一个好砍下目标头颅的杀手,开始盛传斩首会的传言……” 龙川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百生道:“其实通过那些事实,可以很容易地推断出你的身份,可我却一直没那么去想,直到我发现你与霜雪相识,那些早已在我脑中的事实,才终于连成了一条线。” 他顿了顿,接着道:“龙前辈,我想你应该就是……” 龙川截口道:“你猜的没错!” 他默然许久,才又接着道:“你所说的世子就是我,不过我其实并不是萧不若的儿子,一切都不过是他的一厢情愿罢了。” 此言一出,在场诸人俱皆大惊,谁能想到武功盖世,跻身“五圣”之列的龙川,竟会是洛王府的世子。但他却又说自己并不是萧不若的儿子,让众人的惊异中夹杂了些许的迷惑。 百生奇道:“萧不若一厢情愿?” 龙川点点头,当下把自己幼时与两位兄长到山上游玩时撞上了萧不若一事,原原本本地对众人说了。 又道:“萧不若并未在我家里找到其他的孩童,于是便一心认为我就是他的儿子,不论我如何否认,如何解释我当初是为救家人而欺骗了他,他都不为所动,好似是已经认定了我,非我不可了!” 百生皱眉道:“听你所言,当时的情况下,你们三兄弟之中可能有一人是他的儿子,也可能都不是。他为何偏偏认准了你,确实是有些奇怪。” 温晴忽然道:“或许那萧不若并不十分看重血脉,只不过是想要一个儿子,一个可以继承他爵位的人。” 百生摇头道:“不可能,萧不若如果真的不看重血脉,怎么这么多年还未找到另一个‘世子’?” 龙川道:“萧不若认定我的原因,在我离开王府许多年后,我才终于明白。” 百生急切问道:“什么原因?” 龙川道:“等我长大了些,才注意到,我与萧不若的相貌有几分相似。我虽没见过萧不若幼时的模样,不过他肯定是觉得我幼时的面貌与他幼时相像,才会认定了我的。” 众人沉默了半晌。 百生忽道:“既然你们相貌相像,或许……或许你真的是萧不若的……” 龙川喝断了他:“不可能!这世上无亲无故但相貌相似之人数不胜数。我和他唯一的关系,便是血仇!” 又是一阵沉默。龙川低头沉思,旁的人大气都不敢喘一口,生怕打扰了他。 过了许久,曲思扬忍不住说道:“姓百的,绕了这么久,你还没说那个鬼面人的秘密呢。” 百生点点头,看向龙川,又等许久才轻声道:“龙前辈,你还记得当年你是怎么从洛王府逃出去的吗?” 龙川回过神,道:“是有人救了我们。那人把我们救出洛王府后,还给了我们许多钱,一张画好了路线的地图,路线的终点便是这凌风岛,还有一张信笺,上面十分细致地写明了我们该如何逃脱洛王府的追捕。” 百生问道:“你可知那人是谁?” 龙川摇摇头,道:“那人蒙着面,我本以为他是家里派去救我们的人,可后来才知道,除了我们兄弟三人外,龙家根本就没别的人活下来,龙家宅邸也早已被付之一炬了。” 百生缓缓道:“其实救你们离开洛王府的不是旁人,正是霜雪。” 龙川皱眉道:“怎么可能?他绝没理由那么做。” 百生道:“这就是他的秘密。他之所以会救你离开洛王府,是因为你的出现动摇了他在洛王府中的位置。” 龙川还是不解,问道:“我怎么会动摇他的位置?” 百生道:“霜雪父母双亡,自小被萧不若所收养,算得上是萧不若的义子了。萧不若或许没把他当亲儿子看待,可他却是真的把对他有再造之恩的萧不若当做了父亲。在你出现前,他是萧不若最亲信,最看重,最悉心培养的人,可你出现后,一切就都不同了,对他来说,你必须消失。不过他毕竟不敢亲手杀你,所以才会助你们逃离洛王府。” 他看向曲思扬,道:“这便是霜雪的秘密。他很害怕这个秘密被萧不若知晓,那是他最大的恐惧!” 第69章 论武 曲思扬听得呆了,怔了半晌才道:“这些事发生的时候你还没出生呢,你是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的。” 百生道:“当然是从《武林志》上读来的。” 曲思扬睁着一双圆圆的大眼,身子前倾向他凑去,很是好奇,问道:“《武林志》不过是一本书而已,怎么能记得下那么多事情。” 百生道:“《武林志》是书,却不止是一本,而是许多本。” 他想了想,接着道:“我记得到目前为止,已经有一千零二十四本了,只不过这第一千零二十四本还正在书写之中。” 曲思扬双眼睁得更大,惊道:“这么多?” 百生笑着点了点头。 曲思扬问道:“这么多书都放在哪里?” 百生道;“当然是一个隐秘的地方。我不是说过吗,武林中有许多人都想要毁了《武林志》。” 曲思扬又问道:“既然这《武林志》这么神,那上面可有提到我?”说完满目期待地看向百生。 百生笑道:“曲思扬,活跃于中都一带的飞贼,师承不详,武功在下武品上下,曾多次失手被擒,可每次又都得以逃出生天,是以得了‘飞天九命猫’的贼号。” 曲思扬奇道:“我又没参加过武林大会论武,你怎么说我是下武品?” 百生道:“自冢岛二魔以来,《武林志》中记述人物,都会评价武力的。不过评价的标准是以二魔所杀的人作为参照的,与武林大会论武的标准颇为不同。” 曲思扬觉得自己好似听懂了他在说什么,又好似完全没听懂,但她不求甚解,点了点头,也不再追问。 成乐却忽然问道:“以二魔所杀的人作为参照,是什么意思?” 百生道;“二魔纵横武林之时,虽然杀人无算,但他们从不杀无名之辈,而且每杀一人,便会为那人做墓立碑,同时在墓碑上刻下那人的武学品阶。这些墓碑散落在武林各处,广鸣院把它们一一寻到,拓印了碑文。而那些得二魔亲自评价过的死者,广鸣院给他们起了个代称,叫做‘武元’。通过武元们生前的胜败之绩以及人们与他们的师承关系和武学渊源,便能大致判断出一个与武元有关联的人的武学品阶。这个过程说来简单,实则复杂得很,而且在许多的探究和推演过后,最终得到的结果却也不见得会十分准确。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成乐又问:“我记得你曾对武林大会论武的标准大肆批评,那你们广鸣院的标准比之又如何?” 百生道:“武林大会论武早已经乱成一锅粥,他们所评的武者,就算是上武品敌过了若轻境也没什么稀奇,而且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被评上‘五境’。而广鸣院评价武者的标准,却是在尽力去靠近冢岛二魔的标准,甚至更为保守。就比如说龙前辈……” 他语音顿歇,看向龙川,抱拳又道:“或有失言之处,得罪莫怪。” 龙川道;“你说吧,我也很有兴趣知道如果是冢岛二魔评价我的武功,会是什么品阶。” 百生微微颔首,道:“武林大会论武,评出了五位武功达到‘谪仙境’的武者,被称作‘五圣’,凌风岛楚钟何……也就是龙前辈也在其列。可据我所知,二魔从未评过任何一人为‘谪仙境’。之前去冢岛时,我见到了二魔合葬的墓冢,墓碑碑文中说道,他们二人合力,武功方才能算作是‘谪仙境’。” 曲思扬忍不住追问:“那‘五圣’的武功究竟算得上什么品阶呢?” 百生道:“‘五圣’中另外四位分别是少林寺的一慧方丈、太清教的马参道长、青衣剑派李青虹还有江北城金家的家主金震,一慧方丈与马参道长年纪都已不小,他们曾与许多武元交过手,所以很容易能确定他们的品阶为‘从心境’。而金震的父亲金余声本身便是一个武元,品阶为‘若轻境’,我想金震应该也不会比他父亲强太多。至于李青虹,他来历不明,战绩又少,几乎没有能和他联系在一起的武元,是以很难判断。” 他顿了顿接着说道:“而龙前辈的武功……” 龙川打断他,笑道:“我比起一慧方丈,自然是差得远了。我的武功应该勉强能够达到‘若轻境’吧。” 百生笑了笑,不置可否。 曲思扬好奇心起,问道:“那《武林志》中所记,武功最强的人是谁?” 百生道:“《武林志》所载历史有数百年,武功高强之人不胜枚举,也很难去比较,不过近几十年间,武功最强的人自然是冢岛二魔了。” 曲思扬道:“他们已经死了,若是只论活着的人呢,活着的人谁最厉害?是柯飞鹤吗?” 百生摇摇头,道:“柯飞鹤年轻时固然厉害,不过也算不得是最厉害,况且他现在年老力衰,早就排不上……。” 郭长歌忽然咳嗽两声打断他,道:“柯老前辈年纪虽已不小,但那一手神鬼莫测的鬼影剑法使将出来,武林中能抵挡的人倒也不多。”说着向百生连使眼色。 百生随即想起柯小艾是柯飞鹤的孙女,道:“正是正是,柯老前辈老当益壮,功夫俞练俞是精纯,除了剑法外,想必内功也已臻化境!” 百生在听了郭长歌的话之后,口风转得那么快,柯小艾又怎会注意不到,知道师父是在顾及自己的感受,心中一阵温暖。 曲思扬不耐烦道:“你倒是快点说呀,究竟谁是天下第一。” 百生正色道:“很难说当今武林中谁是天下第一,不过十年二十年后,恐怕天下第一便会是郭兄弟了!”说着看向了郭长歌。 曲思扬满脸震惊,指着郭长歌,道:“你说天下第一会是他?” 百生点点头。 郭长歌笑道:“知道你主人我的厉害了吧。” 曲思扬不理他,问百生道:“为什么会是他?” 百生道:“郭兄弟年纪还如此轻,武功便那般了得,实在难得至极。据我所知,近几十年像郭兄弟这样的武学奇才,就只有个霍真了。” 龙川道:“你是说那个二十岁出头便当上了武林盟盟主的霍真?” 百生点头道:“没错,而且他也是唯一一个去冢岛挑战二魔后平安归来的人。只不过他从冢岛回来后,精神便有些失常,再不顾霍家家事,也不去理武林盟事务,到后来竟抛妻弃子,独自个儿跑到山林里去了,从那时起便再也没人见过他的面。” 郭长歌笑道:“看来武学奇才也没什么好,我可不想精神失常。” 曲思扬白了他一眼,道:“你又没去挑战冢岛二魔,怎么会精神失常。” 郭长歌叹息一声,嘴角却还带着笑意,道:“你若是再这么一眼一眼地白我,我指不定那天就要精神失常啦!” 第70章 履约 众人一夜未眠,都困倦得很。 郭长歌手掌轻拍着嘴巴,打了个哈欠,继续说道:“谁是天下第一都无所谓,我们是不是该聊点正事了?” 曲思扬又白他一眼,道:“你能有什么正事?再说我们聊的怎么就不是正事了?” 郭长歌不愿和她言语纠缠,转向龙川道:“龙前辈,你怎么会受霜雪的挟制,替他对付广鸣院?” 龙川叹了口气,道:“我幼时亲眼见识过鬼面团的厉害,霜雪以凌风岛上众人的性命威胁我,我不得不听他的话。可我无论如何都没想到,到头来,岛上的大家竟是死在了我大哥手上。” 郭长歌点点头,对他又改观了一些,又问道:“龙前辈为何会用‘楚钟何’这个名字?” 龙川的眼神似乎有些躲闪,说道:“从洛王府逃出来后,为了躲避追捕,原名自然是不能用了。之后我结识了一位朋友,他问起名字时,我便随意说了一个。后来也就一直用着这名字了。” 百生忽道:“不过‘楚钟何’这名字,我好像还在哪里听过来着。” 龙川笑道:“只是个很普通的名字罢了,这世上叫这个名字的绝不在少数,又何必在意。” 他生怕百生知道是他杀了婉如和婉若的母亲,想着得快些把“名字”这个话题结束掉。 百生点点头,不过皱着眉,好似还在很努力地回想着。 郭长歌忽道:“龙前辈,你我的约定,可还作数?” 龙川看了眼婉若,道:“你问吧。我一定知无不言。” 闻言,郭长歌一行人都打起了十二分精神,想着困扰他们许久的疑问终于要得到解答了,竟不禁有些激动。 郭长歌这两天无时不在想着这一刻,可事到临头,竟又一时决定不了问什么问题,思索了老大一会功夫,才道:“在黎阳城之前,难道前辈就认得我了?” 龙川道:“在黎阳城之前,我只见过小时候的你,那时你只有两三岁而已。” 郭长歌道:“那前辈怎知我是谁的?” 他想自己两三岁时的相貌就算与现在有几分相似,龙川也绝不可能单凭自己两三岁时的相貌便认出自己来。 龙川道:“你长得与你爹很像。而且我见识过白独耳的武功,也知道你随他长大,所以在那森林里试过你武功后,便更确信了你的身份。当然后来我们再见之时,我知道了你的名字,心中便再无怀疑。” 郭长歌心中一震,道:“前辈认得我爹?” 他对自己的父亲没有半点印象,小时候也曾问过师父关于自己父母的事,可每次问,师父都缄口不答。 郭长歌长大些后,慢慢地便不再去想自己的父母,可内心深处,总还是很希望能知道自己父母是谁,知道他们究竟是怎样的人。这时听龙川说到自己父亲,心绪激荡,难以自抑。 龙川缓缓道:“你爹他,是我的至交。” 郭长歌的声音十分激动,问道:“我爹他叫什么,我娘呢?” 龙川道:“你爹名为愠朗。我没见过你娘。” 他想了想,接着道:“不过我记得你爹曾与我说起过你娘,她姓雒,至于叫什么,我实在想不起来了。” 郭长歌急切道:“龙前辈,我爹的事情,请您务必全都告诉我。” 龙川思索了片刻,说道:“距今已快二十年了。那时我只有十七岁,我大哥龙奇遭人袭击,头部受创,成了个痴傻之人。我将他带到凌风岛,拜托了岛上的一户人家照看他后,独自一人去了珑城,祭拜我的族人。就是在那时,我遇见了你爹。你爹那时就抱着个婴儿,那便是你了。那时和你爹结伴的还有另一人。” 曲思扬每每听故事听得入神时,总会不自禁地问些问题,这时她问道:“是谁?” 龙川道:“这个人你们应该都不陌生。他就是你们的庄主,成峙滔。” 成乐惊道:“是我父亲!” 龙川看着他,皱眉道:“你是成峙滔的儿子?” 成乐点点头,看向郭长歌,心想:“原来父亲早就知道他是谁?” 郭长歌道:“龙前辈,请您继续说下去。” 龙川接续道:“我和他们两人结识后,知道他们之所以会到珑城,是因成峙滔要找一个人。” 曲思扬又问:“什么人?” 龙川回答说:“听成峙滔说,那人是前朝的一位将军,辛辛苦苦为皇帝打下了江山,可却立时便被罢黜,传闻他离开朝廷后,就隐居在珑城附近。” 百生道:“鸟尽弓藏,历朝历代皆是如此。史书之中,这样的例子比比皆然。” 他忽然皱起了眉头,又道:“前朝的将军?为皇帝打下江山?成前辈说的那位将军,莫非是‘神威将军’李壬棠?” 龙川点了点头,道:”确实是这个名字。“ 曲思扬问:“李壬棠?那是谁?” 百生道:“他是前朝的开朝元勋,传闻中他不仅用兵如神,而且能以一己之力抵敌千军万马,是位天神一般的人物。” 曲思扬鼻中哼了一声,不屑道:“一个人对抗整个军队?想来那传闻不过是用来骗小孩的罢了。” 百生摇摇头,道:“史料记载,李壬棠确有以一己之力冲破敌阵,斩杀敌将的事迹。而且在《武林志》中也有关于此人的记述,说他年少时便打遍天下无敌手,欲求一败而不得,中年时恰逢战乱,便参军入伍,凭借着惊世骇俗的武力,很快便做上了将军。他手下召集了一群能人异士,组成了一支人数虽少,但却战无不胜的队伍,连战连捷,征战多年后,终于彻底平息了战乱,建立了王朝。” 曲思扬道:“如果你说的都是真的,那这人确实有点本事。” 百生道:“可是此人乃前朝初代帝王在位时的将军,二十年前若还活着,至少也有一百三十多岁了。” 曲思扬道:“哪里会有人能活那么久的?” 她看向龙川,睁大了一双圆目,问道;“你们不会……不会还真的找到那人了吧。” 龙川摇了摇头。 不知为何,曲思扬竟松了口气,可随即却又觉得有些许失望。 只听龙川道:“不过我们虽没找到那位将军,却找到了一处建在高山上的所在。” 这时天已大明,婉如支起了窗户。 龙川痴痴地瞧着窗外,回想往事,过了许久才又接着道:“那地方建得巧夺天工,奇伟雄丽,又远离凡尘,要说是人间仙境也毫不为过。” 听到此言,众人都怔了片刻。 曲思扬忽地失声叫道:“是玉汝山庄!” 第71章 忆昔 龙川道:“那时还没有玉汝山庄。” 曲思扬奇道:“没有玉汝山庄,那有什么?” 龙川道:“没有玉汝山庄,但却有姓玉的人。成峙滔与那山上一个姓玉的姑娘相爱,他和郭家父子俩便留在了山上。” 成乐心道:“姓玉的姑娘,那是我母亲了。” 龙川看着郭长歌,接着道:“我也在山上住了一段时间,其间与你父亲交好,互为知己。他虽多番劝我也留在山中,可是我大仇未报,在外还有许多牵挂,只得与他告别而去。没想到过了一年多,你父亲竟然寻来了凌风岛,邀我随他重回那座‘仙山’。那时山上虽还没有玉汝山庄,但是却已有了拾愿堂。” 龙川与郭愠朗初识被问起名字时,脑中忽然跳出了“楚钟何”这三个字,顺嘴便说了,可他哪能知道,这“楚钟何”乃是郭愠朗的妹夫,要说是同名的巧合,也实在有些过于巧了,自然引起了郭愠朗的注意。不过郭愠朗当下不动声色,还是与龙川正常交往。 郭愠朗后来探得消息,知道楚家满门被灭,为弄清真相才去凌风岛拜访龙川。他在岛上见到了一对孪生姐妹,装作不经意问起她们名姓,龙川想起在襁褓上刺绣着的“婉如”和“婉若”两个名字,便如实相告。这两个名字是郭愠朗所起,他这才确定龙川和楚家灭门一事脱不了干系,于是便向龙川说明了自己与“楚钟何”的关系,向他责问两个孩子怎么会在凌风岛上? 龙川听后大惊,自己当郭愠朗为此生挚友,却杀了他的妹妹,当下向郭愠朗道明了事情原委,跪地请死。郭愠朗听龙川所言,知他初时虽是不怀好意,为杀人而去,可后来情势急转,他杀人却纯系好心,是为了不让自己的妹妹遭人折辱,再加上他还收留了自己两个外甥女,足见他内心纯善,便不与他为难,还邀他与自己同回“仙山”。 那时郭愠朗想将自己两个外甥女也带回“仙山”抚养,不过看岛上居民对两个孩子关怀备至,依恋不舍,便打消了念头。 这时玉汝山庄五人听龙川说到拾愿堂,心下自是惊讶不已。成乐心想:“原来最早拾愿堂除了父亲外,还有郭愠朗和龙川。不知除他们三人外,拾愿堂还有些什么人?父亲说拾愿堂会遭废弃,是因为有重要的人离开了。父亲所说的人究竟是谁?是郭愠朗,是龙川?还是别的什么人?” 郭长歌道:“我爹他是邀请前辈加入拾愿堂吗?” 龙川只是点点头,其他人都在期待地看着他,想知道后来的故事,可他却不再说下去了。 成乐忍不住问道:“之后呢,发生了什么?” 龙川冷冷道:“你想知道什么?” 成乐问:“那时的拾愿堂除了你们三人外,还有没有其他人了?” 龙川道:“当然有。” 他看了看百生,道:“不过你确定想让我说出他们的名字?” 成乐也看看百生,道:“还是算了。” 玉汝山庄在江湖中向来隐秘,有许多事情毕竟不便在广鸣院的人面前谈论。 百生何尝不明白他们的意思,在他们看向自己时,只能报以尴尬一笑。 成乐又问道:“前辈为何要离开拾愿堂?” 龙川两条眉毛忽地倒竖起来,对成乐怒目而视,道:“我受愠朗之邀加入了拾愿堂,愠朗既为不义之人所杀,我还有什么留下的必要?” 成乐想不通他为何对自己大发脾气。 郭长歌心中大震,他虽早就不对自己父母还活着一事抱有指望,但这时听龙川说自己父亲为人所杀,那是确定了父亲一定已经死了的,心中悲戚之意如洪水决堤般生出,忍不住便要涕泣。 他偷偷抹了抹眼角,正色道:“龙前辈,杀害家父的人是谁,还请见告。” 龙川双眼中似欲喷火,大声道:“我方才已经说了,杀你父亲的,是天下第一等的不义之人。” 他强自抑住怒气,长叹一声,接着道:“你父亲是我见过最有义之人,不论谁有危难,他都会倾其所有去帮忙;他也是我见过最宽容之人,他的心里仿佛能容下这世间的一切;可同时他又是我见过最蠢笨之人,就算命在顷刻,他都不会存一丝一毫的伤人之心。也就是因为他如此蠢笨,才会死在了别人手上!” 郭长歌语音颤抖,道:“所以你才……” 龙川截口道:“所以在我知道你是他的儿子之后,才想要教会你杀人。变得心狠手辣也好,杀人不眨眼也好,怎的也比死在别人手上要强上百倍!” 龙川少年时虽以杀人为生,但在他内心深处,却是从来都不愿意去杀人的。在杀了郭晓婉后,他决心再也不要去杀任何一人。也就在那时,他遇上了郭愠朗。 与龙川不同,郭愠朗的身上没有一丝血腥气,他的纯净和朝气令龙川心生向往。龙川也暗暗将他当做了榜样,心中在想,此生定要成为像郭愠朗一样的人,可又想自己的双手已沾满了洗不净的鲜血,不由得又有些自伤。 可不论如何,在那段时间,郭愠朗总是成了龙川心中的一盏明灯,让他原本黯淡无光的生命忽然亮了起来。但他始料未及的是,这盏灯虽亮,却只亮得一时,很快便又熄了…… 郭愠朗的死,让龙川的生命重归黯淡,复仇之念又开始在他心中萦绕不休。 郭长歌正色道:“你说错了,为了活命而杀人,那不过是自保而已,但若为了活命而变成了一个杀人不眨眼的人,那跟死了有什么区别。” 龙川冷笑一声,道:“除了自保外,难道你就不会杀人了吗?” 郭长歌道:“当然也要保护朋友,保护弱者。” 龙川道:“除此之外,你一定不会杀人?” 郭长歌道:“一定!” 龙川忽然哈哈大笑,笑毕蓦地起身出手,身法迅捷,如兔起鹊落,在众人反应过来之前,他的手指已扣在了成乐颈部血脉之上,只要略一使力,成乐必死无疑。 温晴心中惊惶,强作镇定,道:“龙前辈,你这是做什么?” 龙川不理睬她,看着郭长歌,缓缓道:“杀了你父亲的人就是成峙滔!要不要杀他儿子来报仇,全由你自己决定!” 第72章 说梦 黎阳城外的松林中。树木高大,遮天蔽日。 龙川静静等待着。一个少年匆匆而来,站在了他对面。 他细看面前少年那张白净的面庞,回想起了故人与往事。 两人动起手来。龙川发现这少年武功虽高,却招招都留了三分力,而且他明明可以攻自己要害,迫自己收招回救,可是却一味采取守势,以至于在自己快刀攻势之下狼狈不堪。 龙川心知这少年临敌经验太浅,而且似乎是不愿伤人,知他若一直如此,将来遇到强敌,必受大害,便使出浑身解数,想要迫他在生死关头使出全力,不顾敌人性命,以死相拼。却不料不小心斩断一颗粗树,粗树倒地激尘,少年借机逃走。 龙川看着少年远去的背影,心中笃定了他是自己故人之子,原以为与他此次见过后,将来不会再有相见的机会,没想到在不久之后却又再次相逢。 龙川得知这少年名叫郭长歌,知道他是自己已故好友郭愠朗的儿子。郭愠朗就是因不愿伤人,与人生死对敌时优柔寡断而死,龙川不愿他的儿子也重蹈其覆辙,想着定要想法迫郭长歌杀人。 龙川比谁都清楚,要想让一个人下狠心杀人,最好的方式,便是让他心怀仇恨。是以龙川拜托了自己的兄长龙池,让他抓了郭长歌的几位伙伴。 郭长歌若想救自己伙伴,就须得先杀掉龙池,如果他狠不下心杀人,龙池便会将他几位伙伴杀掉,在他心中种下仇恨的种子。 这时,龙川冷冷盯着郭长歌,嘴角却挂着诡异的笑,说道:“就算你自己不忍动手也没关系,只需说句话,我便会替你了结了他。” 温晴自以为了解郭长歌,以为他绝不会对成乐下手,却见他呆立原地,木讷无言,好似竟在仔细考虑此事。 她摇了摇头,转头看向龙川,道:“冤有头,债有主。就算要报仇,你们也找错人了。” 龙川呵呵一笑,道:“父债子还,天经地义。长歌,你想好了没有?” 郭长歌一怔,道:“我……我不知道。我父亲他真的是死在了成峙滔手上?” 他现在才知为什么师父让自己杀成峙滔,可又想不通师父为何不与自己言明成峙滔是自己杀父仇人一事。 龙川道:“我亲眼所见,哪还有假?杀还是不杀,快快决定!” 所有人都看向了郭长歌。 郭长歌向众人扫视了一圈,道:“就算……就算要杀,也轮不到你动手!” 龙川笑道:“很好,那你来动手吧。” 温晴瞪大了一对圆目盯着郭长歌,道:“长歌,你真的……真的要杀他?” 郭长歌不答。 温晴又对曲思扬道:“思扬妹妹,你快劝劝长歌。” 曲思扬显然还没搞清楚状况,木讷地应了一声,看着郭长歌,却不说话。 柯小艾站在郭长歌身后,手握剑柄,不论如何,她总是站在郭长歌一边的。 温晴目光如电,忽地射向婉如,心里盘算着用她来威胁龙川放了成乐,便想出手,可这时婉若忽然走上两步,拦在两人之间,道:“你打什么鬼主意?” 温晴知道自己武功与她差得太多,绝无法越过她擒住婉如,只得放弃。 她转而走上前两步,拦在郭长歌身前,道:“我不知此事内情,也不打算劝你放过他。但你若要杀他,就先杀了我!” 成乐忽然大声道:“杀我没关系,别伤害温姑娘!”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各怀心思,沉默了许久。郭长歌看着龙川,沉声道:“我现在还不能杀他。” 龙川眉头一皱,道:“为什么,他可是你杀父仇人的儿子。你若不杀,我替你动手也无妨。”说着眼神狠恶地瞧向了成乐。 婉如忽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边哭边道:“师父,为什么要杀人?岛上的大家都已经死了,你为什么还要杀人?” 龙川道:“婉若,带你姐姐出去。” 婉若应了一声,将哭泣不休的婉如搀出了房间。 郭长歌摇摇头,道:“龙前辈,此人不能杀!” 龙川问道:“为何?难道你连杀父之仇都不想报了?” 郭长歌沉声道:“杀父之仇不共戴天,我定会亲手杀了成峙滔。不过现在若杀了成乐,恐怕就不易对成峙滔出手了。” 龙川道:“哦?你是怕打草惊蛇?” 郭长歌道:“那是其一。” 龙川道:“你还有什么考虑?” 郭长歌道:“前辈你想想,你要杀百花开,知道难以直接对他动手,便抓了他的儿子,这时我要杀成峙滔,难道玉汝山庄的庄主,就要比广鸣院的院长要好杀些吗?” 他顿了顿接着道:“我要报仇,自然想把他们成家杀得干干净净,不过若是被仇恨冲昏了头脑,这仇反而难报了。既然成乐在我们手上,何不留着他,用以挟制成峙滔,这样杀掉成峙滔的机会岂不更大?” 龙川思虑片刻,道:“好!那便留他一命。” 他嘴上虽如此说,但手指却还扣着成乐的血脉,接着道:“不过,你打算怎么办?” 郭长歌笑道;“什么也不做,顺其自然和我的四位同伴同回玉汝山庄去。” 龙川道:“他们既知你想杀成峙滔,又怎会愿同你一起回去?” 郭长歌:“他们四人中,有一人是我的徒弟,一人是我的女婢,她们会听我的话,我只需在行途之中以点穴法或是迷幻药控制另外两人即可。回到玉汝山庄后,成峙滔定会召我们前去摘星阁报告,那时成峙滔会在我五步之内,取他性命易如反掌!即便失手,以成乐为人质,我也能全身而退。” 龙川笑道:“很好!你心思缜密,倒是要胜于你父亲。” 郭长歌身法如风,出手如电,一瞬之间便点了温晴身上三处大穴,道:“事不宜迟,请前辈为我们备船,我们这就回庄。” 龙川道:“好!”说着点了成乐穴道。 船港临别,婉如和婉若前来送行,郭长歌将姐妹两叫到一旁,对婉如道:“婉如姑娘,恕我无能,没法为你实现心愿。你师父他大仇未报,心中有恨,要他不杀人,绝无可能。” 他叹息一声,道:“我本以为仇恨什么的很容易便可以放下,现在才知,说要放弃仇恨,那是痴人说梦。” 原来前天夜里在船上时,婉如对郭长歌所说的心愿便是,如果自己的师父和姐姐真的是杀手,只希望他们以后都不要再杀人了。 郭长歌又对婉若道:“婉若姑娘,盼你莫要再随意杀人,这是你姐姐的心愿。”说罢转身而去,随众人上船。 风帆扬起,船如箭般射离岛岸。 龙川为他们备的是岛上最快的轻船,配的是最好的水手,船行急速,不过半日功夫,便回到了江州城。 郭长歌一行与众水手告辞下船。郭长歌搀着被点穴道的成乐,柯小艾搀着温晴,百生和曲思扬两人跟在身后,一行人来到码头上的那家酒馆用饭。就坐在与原来同样的,二楼靠窗的位置。 酒足饭饱之后,郭长歌忽然起身解了成、温二人穴道,说道:“你们几个先回山庄吧,我还有事要做。”说完转身便行。 成乐哑穴得解,问道:“你不是要去杀我父亲吗?” 郭长歌身子不动,侧过头,冷冷道:“我当然要杀他,不过不会趁他不备,更不会用你来威胁他。你回去告诉他,让他好好防备,我绝不会手下留情!”说完再行。 柯小艾跟了几步,道:“师父,我陪你一起去。” 郭长歌脚下不停,说道:“先别跟着我,你若不愿回山庄,便先回青云庄住上几日,待一切了结,我会去找你。”说到后面几字时,人已经下了楼。 温晴和成乐二人相顾无言;百生事不关己,兀自在慢斟慢饮;柯小艾还未回座,呆立原处,痴痴瞧着郭长歌身影消失的地方,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曲思扬单手支颐,望向窗外。与他们出海那日的景色好似没有半点不同—— 春阳融融,海天一色,不时还有几只叫不出名字的飞鸟自海面轻盈地滑过。 曲思扬的思绪也随着飞鸟飘向了远方…… 第73章 劝回 百生忽然说道:“他要去哪?” 成乐缓缓道:“不管他去哪,我们总会再见到他的。再见之时,不是他死,便是我亡。” 温晴满面忧愁,怔怔地瞧着他,过了会工夫,转头对柯小艾道:“小艾,回来坐吧。” 柯小艾转回身坐回原座,低头默然。 温晴挤出笑脸,道:“小艾,与我们一同回山庄吧。” 百生摇摇头,将手中的酒一饮而尽,心中暗道:“郭长歌要杀玉汝山庄的庄主,而柯小艾是郭长歌的徒弟,难道跟你们回去做人质吗?这位温姑娘表面看来天真纯善,心机倒是颇深。” 柯小艾依旧默然,不作回应。 曲思扬忽然道:“没有意思。” 她说这话时并未朝向其他人,兀自看着窗外,语音又低,说得含含糊糊,是以没人听清她说了什么。 温晴问道:“思扬妹妹说什么?” 曲思扬回过头,道:“回去还有什么意思?庄主曾说拾愿堂之所以废弃,是因为有一人离开了。我之前不懂为何一人离开,就会致使拾愿堂废弃,现在亲身历过,才终于懂了。” 温晴道:“长歌……长歌他一定会回来的。” 曲思扬苦笑道:“他再回山庄,为的是杀人。我们现在回山庄等着他来杀人,又有什么意思。这拾愿堂呀,怕是要再废弃一次了。” 温晴思虑片刻,道:“不能只听龙川一面之词,此事或许另有隐情,长歌的父亲或许也并不是死在了庄主的手上。长歌他在弄清真相前,一定不会与庄主动手的。” 成乐与曲思扬两人同时瞪大了眼睛看向温晴,可两人目光转瞬便移开,脸色变得十分萧索,都在想,龙川言之凿凿,说他亲眼见到成峙滔杀了郭愠朗,对成峙滔恨之深切装是装不来的,想来成峙滔杀了郭愠朗,此事定然无虚。 曲思扬叹了一声,看了一眼柯小艾,道:“玉汝山庄,我是不会再回去了。” 温晴愁眉紧锁,知道曲思扬对郭长歌情丝深绕,郭长歌既然离开,她绝不会独留。 温晴也不再劝,说道:“那么思扬妹妹要去哪里?” 曲思扬心道:“我当然……当然是要去寻他。” 她又瞥了眼柯小艾,心想:“小艾也一定会去寻他的。” 可这心思,她却绝不会明说,正愁该如何回答,忽然想到百生,指着他笑道:“这位百公子答应过我,会带我去见百冢,我就与他走一趟啦。” 她看向百生,道:“我一直想问,百冢与你同姓,他定是你的同族,你和他关系很好嘛?” 百生点点头,笑道:“关系确实很好。你见到他后,是想要做什么?” 曲思扬想了想,道:“我也不知道。我只是喜欢那些书,便想见见写书的人罢了。” 百生点点头,道:“原来如此。” 成乐忽道:“我们这就出发回庄吧。” 百生道:“且慢。成公子,在下是否有幸,可随公子去那传说中的玉汝山庄一游?” 成乐奇道:“你想去玉汝山庄?” 百生道:“自然想去。玉汝山庄近年来在武林中传得神乎其神,但有关玉汝山庄的传闻,却不是广鸣院所传,而且《武林志》中有关玉汝山庄的记述也少得可怜。实不相瞒,我想去玉汝山庄,是想瞧一瞧这玉汝山庄的庐山真面。” 成乐哼一声,冷笑道:“你倒是坦诚。” 百生道:“各位既知我是广鸣院的人,我想去玉汝山庄的目的,又怎能掩藏得住,倒不如爽爽快快地说出来。” 成乐道:“想要去玉汝山庄,只有一条路可走。” 百生道:“还请成公子指路。” 成乐道:“那条路,便是加入玉汝山庄!” 百生眼睛一亮,道:“敢问如何才能加入玉汝山庄?” 成乐笑道:“你之前想去冢岛,是如何去的?” 百生思虑片刻,马上明白了他的意思,道:“玉成令!” 成乐道:“没错,玉成令。只要你有玉成令,以加入玉汝山庄为心愿便是。” 他实在不愿百生这么个麻烦人物加入山庄,不过想他已使过一块玉成令,绝不可能会有第二块,倒是不如何担心。 可他却是有些低估了广鸣院的神通,江湖中散落的玉成令虽不多,但广鸣院中却也收藏着几块,而这次百生出门,也不止带出来了一块。 百生微微一笑,伸手入怀一掏,笑道:“看来我可以加入玉汝山庄了。” 他从怀里摸出了一件小小的物什,其他人向他手上看去,眼中所见是一块上尖下方的木质令牌,正是玉成令。 曲思扬急道:“不行不行。你如去了玉汝山庄,谁带我去见百冢呢?” 百生笑道:“可百冢此人,你早已见过了,实在没必要再让我带你去见他了。” 曲思扬皱眉道:“你瞎说个什么,我哪里见过百冢了?” 温晴摇摇头,叹道:“我的傻妹妹,你还记得你把小艾当做是男子的事吗?” 曲思扬脸一红,向柯小艾瞥了一眼,道:“小晴姐,都过了这么久了,你怎么还提这事儿。” 温晴笑道:“上回看不出小艾是女子,这回又看不穿百冢是谁,这样的傻妹妹,若是离开了姐姐我,怕是不行。你还是与我们一同回庄的好。” 曲思扬噘着嘴,道:“小晴姐若是再取笑我,我现在就走了。”说着站起身,就要离开。 她只走了两步,忽然停下,道:“你说我看不穿百冢是谁?难道……难道……”说着看向百生,接着道:“你就是百冢!?” 百生点头微笑。 曲思扬满脸的不敢置信,道:“你怎么会是……你是百冢,那百生是谁?” 百生道:“百生就是我啊。” 曲思扬有些糊涂了,又问:“那百冢是谁?” 百生道:“百冢也是我呀。” 曲思扬奇道:“你有两个名字!” 百生笑道:“百冢是笔名。” 曲思扬声音激动,道:“那么那些书,《列侠传》、《武林轶事》还有《冢岛传说》都是你写的!” 百生道:“不是我写的,难道是你写的吗?” 温晴笑道:“思扬妹妹,既然百冢百公子都要入庄了,难道你却要离开吗?” 曲思扬思虑半晌,道:“好吧,我也回山庄。” 她看向百生,道:“不过你得先告诉我,你下一本书要写什么?” 百生道:“我想要点评天下英雄的武功品阶,再将他们排名,至于书名……书名还未想好。” 曲思扬心道:“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还想评天下英雄?” 听百生接着道:“我还想写一本有关玉汝山庄的书。” 成乐道:“写书?这就是你进庄的目的?” 百生点头道:“我完成了此书后,不会刊印售卖,只求能保存好原本,流传于后世,就心满意足了。所以我加入山庄,你不必有任何顾虑,有关玉汝山庄的任何事,在几百甚至几千年内,绝不会因我而泄露于外。” 成乐哼了一声,道:“广鸣院干的是什么勾当,我现在清楚得很。你是广鸣院的少主人,你叫我如何能没有顾虑?” 百生半晌不语,脸色难看,似乎是想到了一件十分不愉快之事,过了许久,强挤出笑脸,道:“不管你有没有顾虑,我手里既有玉成令,你就不能不让我进庄。” 成乐鼻中一哼,并未回话。 温晴看向一旁默然的柯小艾,道:“小艾,你呢?若实在不愿回山庄,我们送你回青云庄吧。” 柯小艾终于开口,竟说道:“我和你们一起回庄便是!我要在拾愿堂等师父回来。” 温晴心中甚喜,笑道:“那就好,那就好!” 但她哪里能想到,柯小艾心里正在盘算:“师父武功虽高,但成峙滔事先有了防备,身旁定然会有重重保护,要想杀他,毕竟十分难为。我回庄之后,便伺机刺杀成峙滔,如若成功,师父便不必涉身犯险,就算寻不得下手良机,等师父来时,我也能助他一臂之力。” 第74章 邀去 郭长歌一行离开后,龙川命婉若把众杀手召集到渔村前,待人到齐,提高了嗓门说道:“各位兄弟,今天召大家来,是要向大家请罪。” 他说着抱拳做了个四方揖,众杀手欠身还礼。 龙川道:“我真名叫龙川,大家认得的那位叫水也的兄弟,真名叫龙池,乃是我的二哥,而一直训练大家杀人技巧的‘老大’,是我的大哥,名叫龙奇,他训练大家时,从不以真面目示人,但现在大家也都知道了,他就是岛上的‘大傻’。我与各位相交多年,却向各位隐瞒了身份,这是罪一。” 他顿了顿接着道:“我当年之所以会训练大家成为杀手,一来是想让大家赚取些钱财,过活得更好些,二来是想让大家学些本领,能保护自己,保护家人,不为外人所欺,却不料……” 他叹息一声,接着道:“却不料祸起萧墙,竟是鄙兄龙奇,杀害了各位的家人,这是罪二。罪既深重,我本想一死以谢,没成想龙奇竟为人所救,直到现在还逍遥于外。我誓要手刃这奸贼,给各位一个交代,之后再死,也就无憾了。” 众杀手忽然全都跪倒,为首一人道:“岛主,当年凌风岛遭海盗侵袭,您奋力杀退群盗,身受重伤,调养了半年才大好。若不是您舍命相护,我等十余年前便已没命活了。对我们来说,是楚钟何也好,是龙川也罢,您都是我们的救命恩人啊!” 等他说完,旁边一人接着说道:“那时是我们求您教我们武功,您应了我们的请求,按说您就是我们的师辈,但这么多年来,您一直拿我们当朋友看待。后来我们虽成了杀手,但我们所杀皆是武林之中大奸大恶之人,我们干的是杀人放火的勾当,行的实是正义之事。我们对您无比尊重,更是没有半分怨恨,所以您万万莫要再说什么‘以死谢罪’的荒唐之言。您对我们有再造之恩,您若死了,我们又岂能偷生?” 龙川道:“茂中、步尘……大家都快起来。这龙奇毕竟是我的兄长……” 那叫茂中的杀手打断他道:“岛主,莫要再多言。步尘说的没错,我们与您同生共死。” 龙川心下感动,想到是自己兄长杀了他们家人,心中愧疚之意更甚,道:“我一定会找到龙奇,给各位兄弟一个交代。我今日便会离岛找寻龙奇,大家也都离岛吧,除祭奠亲人外,莫要再回这地方了。” 他想众杀手家人皆是死在了凌风岛,此地对他们来说实在是伤心之地,他们若能离开或许会更好。 步尘道:“岛主去哪里,我们便去哪里。我等誓死追随岛主。” 众杀手跟着齐声道:“我等誓死追随岛主!” 龙川摇头道:“龙川惭愧得紧,实没什么值得大家追随之处。今日一别,山高水长,还望各自珍重。” 步尘皱眉道:“岛主,您不愿让我们跟随您?” 龙川闭上眼,缓缓摇了摇头。 众人见他如此,人群之中,一时间议论纷纷。 在众杀手中,叶茂中年纪最大,阅历最丰,他猜知龙川之所以隐姓埋名,隐居在这小岛上,定是在躲避什么仇敌,而且那仇敌必定十分棘手,否则以他们龙氏三兄弟的武功,又何必躲藏。又想龙川不愿他们追随,定是不愿看到仇家来寻仇时殃及到他们。 其实他已猜得八九不离十了,龙川知道鬼面团的厉害,而他要对抗的还不只是鬼面团,而是整个洛王府,实在不想让凌风岛上众杀手遭到牵连。 叶茂中知道再怎么劝,也不可能让龙川改了主意,便道:“岛主,既然如此,请受茂中三拜。”说着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 他接着道;“日后若有用得着的地方,还望岛主莫要把茂中当成是外人。” 龙川赶忙上前相扶,还未扶起叶茂中,其他人也纷纷磕下头去,倒让他一时间不知该去扶谁。 他只能站直了身子,受了众人三拜。待众人拜完,他忽然跪地,还了三拜。 婉如和婉若站在一旁,见一群男人磕完了头,起身互相看了几眼,忽然都仰天大笑。 姐妹俩实在搞不懂他们在笑什么—— 那哈哈笑声之中的穿云豪气,不言之中的男子义气,又岂是两个女子所能领略的? 忽听远处有人叫道:“龙公子——” 这声叫喊并不十分刺耳,声量却盖过了几十人的大笑之声。 众人循声看去,只见十丈之外端立一人。此人身材矮小,穿一身枣红色衣袍,白净肥圆的脸上带着谄媚的笑意。 龙川迎上几步,看清楚来人面目,惊道:“重荆!” 重荆笑道:“多年不见,龙公子竟还记得我的名姓。” 龙川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重荆道:“庄主派我照看几个小辈,在你这里他们可没少受罪呀。” 龙川道:“你待如何?” 听他语音不善,众杀手推想来人是敌非友,都手握刀柄,慢慢向前走去,只待龙川一声令下,便要拔刀制敌。 重荆看众杀手隐有围攻之势,摊开了双手,笑道:“各位莫急,我可不是来打架的。龙公子,在下是好意来请你去做客的。” 龙川道:“你想让我去玉汝山庄?” 重荆道:“正是。” 龙川冷笑道;“你不怕我宰了你主子?” 重荆道;“龙公子刀法一绝,但毕竟单枪匹马,想杀庄主,也不是那么容易。” 龙川哼一声,道:“你说的没错。但我既杀不了成峙滔,又何必去玉汝山庄白跑一趟。” 重荆道:“玉汝山庄请人入庄,自然是要为人实现心愿。除了想要庄主的命之外,龙公子难道就没有别的心愿了?” 龙川看着他满脸的期待神色,却冷冷回了一句:“滚。” 重荆不怒反笑,道:“本就是以礼相邀,龙公子当然可以不应,在下这就告辞。” 他竟真的转身而去,走出十几步,忽然回过头道:“龙公子的兄长已在去山庄的路上了,龙公子确定不再考虑考虑了?” 龙川脚下一蹬,飞身而上,抽刀架在重荆肩上,道:“你说什么?” 重荆举着双手,斜睨肩上利刃,道:“公子您的兄长已应邀前往了玉汝山庄,公子难道不想去与他相聚?” 龙川瞪视他,道:“原来是你救走了龙奇!” 重荆默然不答,虽利刃加身,却仍在微笑。 龙川收刀入鞘,道:“好,我就跟你走一趟。” 重荆呵呵一笑,悄声道:“郭公子的两位外甥女,也一同去吧。” 龙川喝道:“别得寸进尺!” 重荆叹息一声,道:“郭公子死后,龙公子便一直当庄主是十恶不赦之人,当玉汝山庄是万恶汇集之所,但你扪心自问,玉汝山庄可曾做过半件对你不起的事。” 他向婉如和婉若看了一眼,继续说道:“那萧不若可不是易与之人,你既要对付他,你身边的所有人都将不得安然。你虽痛恨玉汝山庄,但也只有玉汝山庄可以护得两位姑娘周全。龙公子,你说是也不是?” 听完重荆所言,龙川怔怔地看向站在远处的婉如和婉若。 “这两个孩子会活下去!” 这是郭晓婉将死之际,龙川对她的承诺。 第75章 空寨 黑龙寨距着山口镇不远,在镇子西边的深山之中,一圈尖头木柱拼成的高墙环绕下,许多以大圆松木搭建而成的房屋便是。 在山口镇与郭长歌一行分别后,姬虎径回黑龙寨,上山穿林,只步行三个时辰便抵。 大门左右两处三丈高的了望塔与旧日无异,只是塔上无人值守。姬虎推开虚掩的大门,经前院至大堂。堂前匾额书有“九龙堂”三个金漆大字,这里是寨中众好汉欢宴、议事之所,平日里百步之外,便能听到从堂中传出的碰杯、喧哗等声,可现在直走到了门前,却还是未听到半点声息,推门而入,果然连个鬼影都没。 这都在姬虎的意料之中,他曾听伤剑门的糜正雄说,他们伤剑门攻破了黑龙寨,寨主弃寨而逃,现在看来,此言非虚。 姬虎在寨中四处找寻,虽未见尸体,但门前、院里大片土壤之中隐隐有殷红之色,想是曾有血流于地,在雨水冲刷下,变得几不可见。 姬虎心想黑龙寨之中必定曾有一场血战,可尸体去了哪里,实在是令人百思难解。忽然又想到,那时与自己一同出寨的几个兄弟,在自己被郭长歌一行挟持之后,定然回了山庄,难道是他们将尸体都处理掉了?会不会是埋在后山了? 姬虎这天步行了许久,又饿又累,去伙房找了些吃食,带回了自己房中,躺在床上,一边吃东西,一边想:“也不知爹他逃去了哪里,现在风头已过,他为什么还不回来……” 食物入肚,只觉腹中慢慢被填满,忽然一阵睡意袭来,昏昏沉沉地便睡去了。 梦中,姬虎见到了其父姬广龙。姬广龙满身血污,一言不发,不论姬虎如何问他,他都不作任何回应。 姬虎忽地惊叫一声醒来,坐起了身,喃喃道:“为什么还不回来……为什么还不回来。难道……难道他回不来了。” 他的心砰砰直跳,深深呼吸了几口,终于慢慢平息下来。房中昏暗,他下床点了灯,见窗纸色浊,天已大黑。 他坐在灯前,盯着火光怔怔发呆,周遭静得出奇,仿佛这天地之间只剩下了自己孤零零一人。 他往日里仗着自己黑龙寨少寨主的身份,在内受人疼溺,被当成祖宗来供,在外又有许多弟兄寸步不离,以供驱策,可现在没了黑龙寨,他实在不知自己独自一人还能去哪。仿佛这天下之大,竟已无他的容身之所。 他想一定要找到父亲,可去哪里去找,又没有半点头绪,甚至在想,父亲至今还未回来,会不会是在外遇到了什么不测。就在他心中忧急却又无可奈何之时,忽然想到了曲思扬。 在他眼里,曲思扬是在发光的,像是仙女一样,光是想到她,就能为自己带来极大的安慰。 姬虎又从曲思扬联想到了郭长歌,这个人好似真的无所不能,自己虽极为厌恶他,可又不能不承认他的厉害,又想或许只有他那般的人物,才能配得上曲思扬,心下一阵不甘。 就这么胡思乱想了一气,思绪最终还是回到了要找寻自己父亲一事,不禁又是一阵忧愁。 不过他面色忽地转喜,自言自语道:“对呀!我早怎么没想到?”说着伸手入怀一阵掏摸,最终从怀中掏出了郭长歌相赠的那块玉成令来。 他笑看手中令牌,心道:“我去玉汝山庄,让他们帮忙找我爹就是了。” 又想玉汝山庄神通广大,找个人应该不成问题,倒是有些可惜这块令牌了。 心中既有了计较,也就不如何迷茫惶急,心情也随之变好,将酒食拿来又是一顿吃喝。 吃饱喝足,他再躺在了床上,虽然现在毫无睡意,可除了睡觉外,他也没别的事可做。 可他刚刚闭上了眼,就听得窗外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赶忙起身下地,挥起了本来斜倚在床头的狼牙长棒,叫道:“是谁?别鬼鬼祟祟的,有胆的出来和小爷大战个三百回合。” 房门忽地从中裂开,冲进来一人。那人长剑挺出疾刺姬虎心口,姬虎横棒相格。剑棒相撞,姬虎只觉虎口一阵剧痛,狼牙棒脱手落地,发出咣当一声响。响声未绝,剑尖已对准了他心口,所幸还并未刺下。 姬虎惊叫道:“你是什么人?” 他刚问完,就看到那人脸上的伤疤,又道:“你是伤剑门的人!” 他话音刚落,那人倒转长剑,以剑柄打中他身上几处大穴,随后还剑入鞘,冷冷道:“你是黑龙寨的人?” 姬虎道:“是又怎样?” 那人道:“黑龙寨其他人呢?” 姬虎心想,明明是伤剑门攻破了黑龙寨,这人怎地还有如此一问,便气愤愤地哼了一声,怒道:“明知故问!” 那人又问:“你怎么没被抓走?” 姬虎更奇,反问道:“什么被抓走?被谁抓走?” 那人看他一问三不知,不与他多言,忽地出掌以掌缘砸中他脖颈。姬虎只觉一阵晕眩,终于不省人事了。 他再醒转,是被凉水泼醒的。眼前见到的第一个人,脸上一道长长的伤疤,自左额而起,经鼻梁,直通到右颊为止。 姬虎认得清楚,此人竟是糜正英! 冰冷的水泼在了头上,再加上糜正英那冷峻如刀的眼神,让姬虎寒颤不止。 姬虎认出,站在糜正英身侧的,正是把他打晕的那人。 他发觉自己被绑在了一张铁椅上,铁椅仿佛竟是从地上长出来的一般,与地面紧紧相连,不论他如何挣扎,都纹丝不动。 他左右环顾,虽然昏暗,但能瞧得见四周摆有各色铁制刑具,自己所在似乎是一间刑房,想到黑龙寨也有类似的房间,不过坐在寨中的刑房里,一眼就能看到四壁,那是远没这间房宽敞的了。 糜正英忽然开口,冷笑道:“少寨主,咱们又见面了。” 在青云庄时,他在姬虎手上吃了大亏,这时手握剑柄,咬牙切齿,恨不得立时便剐了他。 姬虎颤声道:“糜……糜大侠,你好啊。” 糜正英厉声道:“黑龙寨其他人呢?从实招来!” 姬虎大惑,道:“明明是你们伤剑门攻破了黑龙寨,何必要明知故问呢?” 糜正英冷哼一声,道:“既然你不知道,我现在就杀了你!” 姬虎大惊,只听“呛”的一声,剑已出鞘,剑尖闪着寒光,如一条毒蛇般,向自己“咬”来。忽觉裆部一热,竟是惊惧之下禁不住溺了出来。 就在剑尖寒芒已抵眉心,生死一线之际,忽听得前方黑暗之中传来一声:“慢!” 姬虎对着双眼,只见剑尖儿一分不多一分不少,正正好凝在了自己眉心,又觉滑腻湿痒,似乎有一滴水自眉心滑下,经鼻梁流到了嘴角。 姬虎吐舌一舔,一股腥味儿霎时弥漫了整个嘴腔—— 原来那滴“水”,竟是剑尖浅刺之下,眉间沁出的一滴鲜血! 第76章 刑房 只觉眼前一亮,一个大火盆中燃起熊熊烈火,焰色金黄,火舌乱吐。 借着火光,姬虎终于见到了整个刑房的全貌,这原来是个极深极长的所在,左右宽不过十尺,前后却少说也有五丈之深。 糜正英还剑入鞘,回过身揖道:“师父,这是个糊涂人,他什么都不知道,还留着何用?” 姬虎听他叫师父,知道方才出言救了自己一命的人,一定就是伤剑门掌门,糜途。他伸长了脖子向前看去,只见火光之后影影绰绰,似乎站了许多人,房间尽头的高台上,放着一张宽椅,高出一众人影,也高出了火盆许多。是以姬虎看得真切,那椅上坐着一人,面皮白净,相貌颇为中看,正是糜途。 只听他说道:“我本来也不指望他能知道什么。”说着起身,绕过大火盆,慢慢走到姬虎身旁,笑吟吟地瞧着他。 姬虎道:“姬掌门,您说的没错,我真的什么也不知道,您就放了我吧。” 糜途道:“你知道也好,不知道也罢,都没什么所谓。” 姬虎道:“那您抓我来做什么?” 糜途笑道:“可不是我抓你来的,抓你的是我这徒弟。” 他向糜正英身边那人招呼一声,道:“阿纲,人是你抓来的,快给姬少寨主松绑赔罪。” 阿纲应命上前,为姬虎解了绑缚,又躬身赔罪,道:“昨夜在下失手将少寨主打晕后,才认出了您是谁,是以斗胆将少寨主请来做客,还请少寨主大人大量,恕在下鲁莽之罪。” 姬虎知道他们是在跟自己玩虚的,假客气,赶忙躬身回礼,可心中奇怪,这人怎么会认得自己,当下无暇细想,也觉不必费唇舌问询。 他转而向糜途道:“糜掌门,那您要没事,我就先走了。” 糜途道:“好,你走吧。” 姬虎四处一看,找到了门,又偷偷瞥了迷途一眼,见他没有阻拦之意,便慢慢向门边退去。 到了门边,手都放到了门把儿上,却又忽然想到:“糜正雄说是伤剑门攻破了黑龙寨,可那阿纲和糜正英却为何向我问询黑龙寨其他人的下落。不论如何,他们或许会知道爹的下落,何不跟他们打听打听。” 如此一想,他又慢慢走了回去,到糜途身边,谄笑道:“糜掌门,我想向您打听个事儿。” 糜途道:“哦?那你说吧。” 姬虎道:“不久前贵派与我们黑龙寨有了点小小的误会,于是您的两位徒弟便率人攻破了黑龙寨,想来杀伤了不少人,又听您一位徒弟说,我爹逃走了。我想问问您,可知道我爹的下落?” 糜途道:“误会?难道不是你带着你那些兄弟拦截围攻了我三个徒弟?怎么能叫误会呢?” 他说这话时虽是笑着的,但姬虎却觉得毛骨悚然,颤声道:“哪有……哪有此事?” 糜途向身后一指,道:“你还认得他吗?” 姬虎见他身后之人上前两步,正是方才向自己赔罪的阿纲。 姬虎细看他面貌,思索半晌,忽然惊叫道;“是你!” 原来阿纲便是当时姬虎带人围攻的三人之一,另外两人为柯小艾所杀,只有阿纲被放回报讯。 姬虎心下骇然,心道;“完了完了,我这条命算是保不住了。” 他赶忙向糜途道:“糜掌门……糜掌门,不是我,杀了你那两位徒弟的可不是我,而是青云庄的那丫头。冤有头债有主,您可千万别胡乱找人撒气。”说着跪倒,咚咚磕头。 糜途道;“可我得了消息,我恩师岳云石已打消了向柯飞鹤报仇的念头,而那柯小艾成了他的干孙女儿,你说我又如何敢对她下手?” 姬虎既不敢说话,也不知说什么,只是连连磕头。 糜途笑了笑,亲自将他扶起,道:“不过你放心,我要是想杀你,难道你还能活到现在?” 姬虎一想,此言有理,心下稍宽,道:“谢糜掌门不杀之恩。”说着又要跪倒。 他跪到一半,身子被糜途伸手轻轻一托,只觉一股极大的力道自下而上传来,身子立时直起。 只听糜途笑道:“我不杀你,但有件事想让你帮忙。” 姬虎忙道:“糜掌门有何吩咐,姬虎万死不辞!” 糜途转身向后喊道:“雄儿,你过来和少寨主说个清楚。” 糜正雄得令过来,向糜途行了个礼,对姬虎道:“少寨主,请恕在下欺骗了你。” 他见自己师父对姬虎态度甚好,是以自己言辞之中也颇为客气。 姬虎奇道:“你欺骗了我?你怎么欺骗我了?” 糜正雄道:“当日在山口镇,我骗你说,是我们伤剑门攻破了黑龙寨,其实不然。” 姬虎道:“不是你们,那是谁?” 糜正雄道:“我不知道,那日阿纲回来说受到了少寨主的一点小小教训。只怪兄弟我太鲁莽,便带人上黑龙寨,本是想算账的,可到了寨子才发现,寨中人大多都已断了气。我们找到了一位奄奄一息的兄弟,问他发生了什么,寨主在何处,这位兄弟很有脾气,临死时对我们大骂一顿,还说寨主已经离开,我们永远都别想找到他。” 姬虎皱着眉,喃喃道:“究竟是谁……究竟是谁……” 糜途道:“少寨主,你方才问我姬寨主的下落,我虽并不确知,但心中有个猜想,少寨主可有兴趣一听。” 姬虎忙道:“快说,快说!” 他说得颇为急躁,忽觉自己有些无理,怕糜途翻脸,又放缓了语气,道:“糜掌门,您请说。” 糜途道:“姬寨主他是被人抓了。” 姬虎奇道;“被人抓了?什么人敢抓我爹?” 糜途道:“官府的人。这官府抓强盗天经地义,倒也用不着太大胆子。” 姬虎道:“不可能,珑城和中都两地官员,寨子里年年打点,他们没理由……” 糜途打断他道:“是洛城官府的人。” 姬虎道:“洛城离得可不近,洛城官府的人怎么会千里迢迢来这里抓人?” 糜途道:“据我所知,是因为上贡皇宫的贡物在途中被劫,以至龙颜大怒,臣子们自然是要找全国最厉害、最有能力的捕头来追回失盗之物。而全国最厉害的捕头是谁,少寨主既是混黑道的,应该比我要清楚吧。” 他见姬虎一脸迷茫,又道:“我给你提个醒,那人正是在洛城的官衙任职。” 姬虎皱眉细思,过了半晌,双眉忽地舒展,瞪大了眼叫道:“你说的难道是顾清?江湖人称‘玉面神捕’的顾清!?” 第77章 客栈 珑城,飞将客栈。 拾愿堂众人在客房与新的持令者会面。 众人正交谈间,曲思扬忽然大叫道:“顾清!?” 新的持令者正是姬虎,他正给拾愿堂众人叙说多日前被伤剑门擒住一事,正说到那“玉面神捕”顾清,曲思扬就像听到什么不得了之事,大叫一声,打断了他。 姬虎问道:“怎么,曲姑娘知道这‘玉面神捕’?” 曲思扬摇了摇头,却又吞吞吐吐道:“好像……好像曾听说过。” 百生在旁微微一笑,他知道曲思扬这只小贼猫曾多次落在过顾清手上,他们两人可“熟”得很。不过曲思扬究竟是如何屡次从顾清手里逃脱的,百生却是无从得知了。 他笑道:“恐怕不只是听说过吧。” 曲思扬脸一红,道:“你敢多嘴?” 百生笑着摇了摇头。 成乐忽然道:“顾清是谁?说是什么‘神捕’,前面为何又加‘玉面’二字?” 百生道;“这顾清是江湖上有名的捕头,被他盯上的贼人,一个个都被缉拿归案,绝无幸免,除了……除了……”说着向曲思扬瞥了一眼。 成乐道:“除了什么?” 百生笑道:“没什么。这顾清抓贼厉害,听过他威名的,都尊他一声‘神捕’,而前面加的这‘玉面’二字,那是说他长相俊俏,冰肤玉面的,大多数的女子都远不及他俏丽。” 成乐笑道:“比女子都要漂亮的男人,我倒是真想亲眼瞧瞧。” 曲思扬笑道:“原来咱们的少庄主喜欢的竟是男人,那小晴姐可怎么办?” 成乐一怔,忙解释:“我怎么就喜欢男人了,我只是觉得稀奇。而且……而且这和晴儿又有什么关系了?”说着瞥了眼温晴。 曲思扬笑道:“哟,都叫晴儿了,还装什么傻呀?” 成乐脸涨得通红,不再回话。 温晴嗔道:“思扬妹妹,不要闹了。” 转而向姬虎道:“姬公子,请你接着说吧。” 姬虎喝了口茶水,道;“糜途跟我说,皇宫贡物被劫,顾清被任命调查此事,查到了我爹头上,就把我爹给抓走了。” 温晴道:“劫皇宫贡物一事,究竟是不是贵寨所为?” 姬虎道:“绝没这回事呀!如果是我们黑龙寨干的,我又怎么会不知道?” 温晴又问:“那糜掌门是如何知道,令尊是被顾清给抓走了的?” 姬虎道:“因为顾清也去抓糜途了。糜途侥幸逃脱,不过门下弟子却被抓去了许多。于是他就猜想,顾清之所以会找上他,或许是因为他们伤剑门参加了聚宝大会。” 曲思扬不解,道:“为什么参加了聚宝大会,顾清便要抓他。” 温晴道:“不论是谁劫走了贡品,若想要销赃,那聚宝坊都是最好的去处。想来那顾清受命后,定是去了聚宝坊,查清了上次都有哪些人参加了聚宝大会,而这些人劫了贡物的嫌疑极大。姬公子,贵寨是不是也派人参加了上一次的聚宝大会?” 没等姬虎回话,曲思扬道:“小晴姐,你说的没错,而且就是这死胖子去的。聚宝大会结束后,这胖子跟了我一路,想抢我的玉成令来着。” 姬虎尴尬一笑,道:“姑娘还记得那事儿呢。那会儿多有冒犯,还望姑娘恕罪。” 曲思扬对他厌恶到了极点,咄咄逼人道;“恕罪?我没宰了你,算你造化。” 姬虎耷拉着脑袋,不敢再多言。 成乐忽然道:“你们还记得聚宝大会时的那块龙纹玉壁吗,听鉴宝的师傅说,那玉璧便是一件贡品。” 温晴点点头,向柯小艾道:“小艾,借你剑一用。” 柯小艾坐在最末,怔怔出神想着自己师父,于他们的交谈毫不在意,经温晴这么一唤,终于回过了神,起身把寒剑递给她。 温晴双手捧着剑,道:“这把剑是小艾从伤剑门弟子的手里夺来的,而在聚宝大会中与这把剑交换的,正是那块龙纹玉壁。” 曲思扬惊道:“这么说,那块龙纹玉壁本来是在伤剑门的手里!” 温晴把寒剑还给柯小艾,道:“嗯,恐怕劫了那批贡物的,正是伤剑门!” 姬虎惊道:“什么?是伤剑门劫了贡物?” 他那时虽也在聚宝坊中,却全然不记得龙纹玉壁一事,也无从得知柯小艾的寒剑是从伤剑门弟子手中而来。 温晴道:“姬公子,我记得你说,糜掌门让你帮他做一件事?” 姬虎道:“他让我运东西。” 温晴道:“什么东西?运去哪里?” 姬虎道:“是两口锁住的大箱子,运去洛城官府。糜途说只要我将那两口箱子交给了顾清,顾清就会放了我爹。” 温晴道:“你可知那两口箱中是什么东西。” 姬虎想了想,道:“行途之中,马车车辙很深,里面定是金银珠宝。” 温晴道:“你没想到那些金银珠宝就是贡物吗?” 姬虎一怔,奇道:“那是贡物?” 百生道:“你真就信了糜途说的,把那两口箱子送交给顾清,他就会放了你爹。你就不想想他为什么要那么做?” 姬虎道:“我那时救父心切,又无计可施,既然有人给我指了条明路,谁还去管为什么呀。再说了,我也没得选,要是不运那两口箱子,糜途也不会放过我,我就只有死路一条。” 百生摇头叹息,道:“幸亏你还没把箱子交给顾清,否则万事休矣。” 姬虎道:“你怎么知道我没有把箱子交给他。” 百生道:“如果你已经交给了他,你早就没命了。” 姬虎满脸困惑之色,道:“没命?为什么呀?” 百生复又叹息,向温晴道:“温姑娘,你跟他说吧。” 温晴点点头,道:“姬公子,贡物为伤剑门所劫,听你所说,那顾清已找上了伤剑门,抓走了许多弟子门人。” 姬虎点点头,听温晴接着道:“糜掌门定是惧了那位‘玉面神捕’,他想要了事,便决定交出贡物。可如何交,却又是个麻烦事。首先不能由伤剑门的人去交。” 姬虎问道:“为啥?” 曲思扬骂道:“你是傻子吗?伤剑门的人去交,岂不是承认了他们就是劫匪?” 姬虎恍然,点了点头。 温晴接着说道:“就算伤剑门随意找了个不相干的人去交贡物,对顾清来说,贡物是找到了,可劫了贡物的人却还逍遥法外,是以他绝不会善罢,一定会抓捕所有参加过聚宝大会的人,仔细调查,直到查出劫匪身份为止,所以他还是不会放过伤剑门。但由你去交却不同了,你是黑龙寨的少寨主,本就是大有嫌疑之人,交出贡物时更是人赃俱获,有你顶罪,伤剑门便安全了。” 她顿了顿接着道:“所以糜掌门实则是在骗你去自首。你交出贡物后,莫要说令尊了,就连你也会被下狱问斩的。” 姬虎愈听愈是心惊,道:“是伤剑门让我送的箱子,我可以跟顾清解释清楚呀。” 百生摇头道:“没用的。顾清或许会信你救父心切铤而走险,妄想交出赃物来洗清罪责,却绝不会信你会蠢到替人顶罪,受人蛊惑而自投罗网。顾清此人向来都依法行事,最讲证据,只不过到那时,你的一面之词已做不得证据了。” 第78章 洛城 姬虎怒道:“糜途这家伙竟敢耍我!” 百生心道:“明明是你自己太蠢……不对,要说他蠢,他毕竟还没把贡物交给顾清。” 听温晴问道:“姬公子,你何以未将贡物交给官府?” 姬虎忿忿道:“我听信了糜途的谎话,独自一人带着两箱贡物自中都一带出发,跋山涉水,千里迢迢前往洛城。我知道箱子里的东西都十分珍贵,是以很想打开箱子来瞧瞧,但为了救我爹,我一直忍住了,直到临近洛城时,我终于忍不住,砸开了铁锁,打开了箱子。” 百生替他道:“你打开箱子后,见里面堆满宝物,每一件都价值连城的珍宝,就起了贪心,不愿将箱子交出了,是不是?” 姬虎脸一红,点了点头。 百生道:“不过你这份贪心倒是救了你一命。” 姬虎道:“我想我身上还有一块玉成令,可以让玉汝山庄来救我爹,把那两箱宝贝交出去实在可惜。” 百生道:“那两箱贡物现在何处?” 姬虎道:“箱子……箱子又回到了伤剑门手上。原来一直有伤剑门的人在暗中跟着我,见我返程,就把箱子从我手里夺走了,我也差点又被他们给抓了。” 他接着道:“我现在只能指望你们了,你们一定要救我爹呀!” 成乐道:“姬公子放心,我们一定竭尽所能。” 姬虎大喜,连连致谢。 百生微微一笑,道:“救你爹也算不得什么难事。” 姬虎喜道:“当真?” 百生道:“我之前也说过,顾清是个最讲法理之人,就算对付穷凶极恶的罪犯,他也从不滥杀,所有栽在他手上的罪犯,都是被按律法处置的。他在查清真相前,绝不会动你爹半根手指,所以我们只要帮他找回贡物,抓到劫匪,他就一定会放了你爹。” 姬虎道:“去抓糜途?就我们几个?” 百生道:“也不一定要我们去抓,我们只要让顾清能抓到糜途就好了。你不是说贡物又回到了伤剑门手里吗,最好能抓他个人赃俱获,就省得找证据了。” 姬虎喃喃道:“人赃……人赃俱获……” 百生见他神色有异,问道:“怎么了?” 姬虎道:“没……没事,那我们该怎么做?” 百生笑道:“我可做不了主,我只是个新来的。” 拾愿堂几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都拿不定主意。 姬虎见他们都不说话,问道:“那位公子呢?” 温晴道:“姬公子指的是谁?” 姬虎道:“郭长歌,以前咱们一起去青云庄时,不都是他拿主意吗?” 江州城码头与郭长歌一别后,拾愿堂一行带同百生回到玉汝山庄,登摘星阁,向成峙滔述说了凌风岛一行的各种遭遇。 成峙滔对百生的身份毫不介怀,让他也进了拾愿堂就事。 说起郭长歌要为父报仇一事,成峙滔好似早就知道,竟没表现出半分惊讶神色。成乐问起父亲郭愠朗被杀一事,成峙滔缄口不言,神色凝重,显然不愿论起往事,即便屏退众人。 拾愿堂一行在庄中待了不过两三日,便被告知来了新的持令者,让他们往飞将客栈相见。他们到了客栈房中,才发现新的持令者竟是他们的老熟人——姬虎。 温晴道:“长歌他有其他事要办,来不了,请姬公子不要见怪。” 姬虎见他们神色异常,知道郭长歌绝不是有事没来那么简单,当下也不便追问,不过心里却有些暗喜:“那小子不在,接下来一段时间,就只有我一人在曲姑娘身边了。” 成乐忽然道;“若真如百兄所言,那顾清是位讲法明理的捕头,我们或许能跟他解释清楚,让他相信劫匪是伤剑门的人,或许他就会直接放了姬寨主和黑龙寨的诸位。” 姬虎道:“成公子的意思是?” 成乐道:“我们便前往洛城,见见那位‘玉面神捕’去。” 曲思扬笑道:“看来你还是很想见那位玉面郎君嘛。” 成乐听她又提这茬,急道:“我……我……” 他想要辩解,可一时又不知该如何措辞。 百生看不过去,为他解围道:“成公子想不想见那位玉面郎君我不知道,但你肯定想见,对不对?” 曲思扬对他怒目而视,道:“你什么意思?” 百生道:“‘玉面神捕’顾清曾多次逮到了你这只小贼猫,你这‘九条命’至少有‘三条’是折在他的手里,可他为什么又每次都放了你呢?” 曲思扬道:“什么叫他放了我,是我逃脱的本事大。” 百生笑道:“本事大?我看也不见得。顾清抓过的人,一个个可都比你本事大得多。” 曲思扬道:“你不信也罢。不过那顾清是‘玉面神捕’却也是‘铁面神捕’,你说他会放了我,简直是无稽之谈。” 百生道;“我也奇怪呀,这顾清向来铁面无私,但偏偏对你,却又有徇私之嫌了。” 曲思扬道:“他是兵,我是贼,何来徇私一说。” 百生道:“他是男,你是女,他徇的,怕是这男女之私。” 曲思扬脸颊微红,怒道:“你瞎说什么,臭书生,看我不打断你狗腿!”说着站起来,冲上去握拳砸向了百生。 百生“啊”的一声惊叫,向旁逃开。 曲思扬不依不饶,继续追击,大叫:“别跑!” 百生如何能不跑,他虽不会武功,但绕着桌子相避,曲思扬一时间倒也拿不住他。 温晴起身拦住曲思扬,道:“思扬别闹了,赶路要紧。” 又凑到她耳边悄声道:“快些了结了此事,还得快些赶回庄里,若是长歌回去时咱们不在,那可不好。” 曲思扬一怔,不再追打百生,急道:“对,小晴姐说的对,咱们还是快些出发为好。” 洛城在珑城以南,江州以西,与两地都山水相隔,距着甚远。 姬虎运贡物前往洛城,复又回到珑城,耗费了一月之久,但温晴等人此次前往,轻车速行,一路上也没遇着什么麻烦和阻碍,只用了不到十日。第十日午时,便到了洛城城门口上。 洛城本是皇都,十六年前,洛亲王萧不若的权势发展到了顶峰,萧不若的侄儿萧瑜安,也就是当朝皇帝,为避其锋芒,下旨迁都上京,后也称京都。 从那时起,洛城及其周遭另外两城,成了萧不若的封地,现如今,洛城是天下最富庶繁华的所在,比起皇都上京犹有过之而无不及。 拾愿堂一行以外地行商的身份,混过了城门前的卫士查验,从洛城正南门进了城内。 只见城内房舍青墙黛瓦,坐落得井井有条,街面店肆林立,会馆集聚,车马来去,络绎不绝,一派繁华热闹的景象。 只听得人声鼎沸,挤过密集拥堵的人群,拾愿堂一行好容易才进了家茶馆,终于得了个能落脚歇息的地方。 他们围桌坐定,茶博士上前倒上了新茶。 成乐说道:“洛城这么大,咱们人生地不熟的,怎么找那顾清?” 姬虎道:“好找,顾清在这城里大小算个名人,随便一打听就能找着。” 百生悠闲地喝了口茶,笑道:“顾清是曲姑娘的老熟人了,让她带咱们去找就好啦。” 曲思扬作势打他,怒道:“臭书生,你又找打!” 温晴见两人又要打闹,赶忙提高了嗓门道:“何必……”吸引了众人的注目。 她不再说下去,心里清楚这“何必”二字足以勾起曲思扬的好奇心。 果然听曲思扬问道:“小晴姐,何必什么?” 温晴道:“何必要去找顾清,他自己会来找我们的。” 成乐奇道:“他怎么会来找咱们?” 温晴笑道:“他在抓捕参加了上次聚宝大会的人,这样的人,我们之中岂不是就有许多?” 第79章 牢狱 昏暗潮湿的地牢之中,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两个牢役将姬虎一把推入牢房,姬虎脸面朝下一跤跌倒,幸好撞跌之处是一堆干草,否则非要摔个鼻青脸肿不可。 他反身坐起,叫道:“我爹呢?怎么不把我和我爹关一起?” 他见两个牢役不理他,站起身走上几步,两手分别握住一根栏杆铁条,把头伸到两杆之间,大喊道:“爹——爹——,我是虎子,你在这里吗?” 四处传来应和之声,许多人犯都道:“乖儿子,你爹我在这儿呢。”随后便是一片哄笑之声。 姬虎厚着脸皮又叫几声,又让些无聊油滑之徒大占便宜,他终于灰心,一屁股坐到那堆干草之上,心道:“看来这玉汝山庄也没江湖上传得那么神奇,也不知道我在死前能不能见到我爹一面,或许斩首时在法场上还能见到,不过那也是最后一面了。没想到我竟要死了……” 他越想越是绝望,可绝望到了尽头,竟然从中生出了一股勇气,觉得死了便死了罢,自己喜欢的姑娘那般厌恶自己,就算活着又有何趣味? 他又想:“那姓顾的小白脸说我爹屠了山口镇,虽然绝不可能,但如果不是我爹,又能是谁呢?” 地牢之上的监房中,设有一间用于审讯的监室,室中放着一桌,两边对放两椅。温晴现在就坐在其中一椅上,双手手腕被铁环紧紧箍在了扶手之上。 审讯室外,曲思扬正大发脾气,怒道:“你还真把小晴姐当犯人了,快放人!” 她发脾气的对象自然就是顾清。顾清屏退左右,道:“思扬,你放心,我问询她几个简单的问题,如若无甚疑点,便会放了她的。” 曲思扬道:“她绝不是劫匪,由我为她担保,你难道信不过我吗?” 顾清摸摸她头,笑道:“你是我表妹,我们自小一同长大,我怎会信不过你?” 曲思扬嗔道:“你还知道我是你表妹?这世上有谁会抓自己的表妹?” 顾清道:“那时你在洛城偷盗,我如何能视而不见?可我最后不都把你给放了吗?” 曲思扬道:“哼,你敢不放?” 顾清笑道:“不敢,不敢。表妹,你许久不回来,不如先回家里去看看,待这里事情一了,我带你这位小晴姐一起去找你,我们好好聚个几日,像小时候一样,说说话,看看星星,怎么样?” 曲思扬脸颊微红,道:“那你……你可千万别为难小晴姐。” 顾清笑道:“放心吧。” 曲思扬低着头,道:“我到家里等,你可一定要来。” 顾清道:“一定,去吧。” 曲思扬转身而去,顾清脸上的笑容立时消逝不见,走进审讯室,重重摔上了门。 曲思扬从大门出去时,正看到成乐、百生和柯小艾三人。她迎了上去,道:“你们也来啦。” 成乐急着问道:“晴儿呢?她怎么样?” 曲思扬道:“放心,她没事的。” 百生叹了一声,道:“曲姑娘,你好像忘了我们的身份。” 曲思扬瞪向他,道:“什么身份?” 百生道:“我们可是山庄的人,这姬虎是持令者,你如此一闹,山庄的招牌都要被你给砸烂了。” 曲思扬冷笑道:“姬虎那样的人,我表哥当然要抓了。再说了,姬虎的心愿是救他爹,他爹比他还要坏上百倍,这样的人我们怎么能救?” 百生道:“可温姑娘也被你那位表哥抓了?怎么办?” 曲思扬道:“表哥他很快就会放了小晴姐。他是我表哥,难道还会为难小晴姐不成?” 柯小艾忽道:“可是小晴姐她为何自愿被抓?” 审讯室内。顾清已坐在了温晴对面的椅上,瞬也不瞬地盯着她看,忽然开口道:“姑娘为何自愿被我抓回来,你明明不必的。” 温晴道:“顾捕头不想抓我?” 顾清道:“老实说,并不想,你绝不是劫匪,又是我表妹的朋友,抓你来徒增麻烦。我只是想弄清你自投罗网,究竟有什么目的?” 温晴不答,盯着他眼睛许久,忽道:“顾捕头在害怕什么?” 顾清一怔,随即笑了笑,道:“姑娘真会开玩笑,现在是我在审讯姑娘,该是姑娘你有些害怕才对。” 温晴微笑道:“确实如此,顾捕头莫要在意,就当我在胡言乱语。不过,顾捕头,你说是姬寨主屠杀了整个镇子,究竟是不是你亲眼所见?” 顾清面无表情,眼睛都未眨一下,道:“自然是。我还能冤枉他不成?” 温晴盯着他双眸,笑了笑,说道:“顾捕头既然亲见,难道就眼睁睁地看着他屠杀了整个镇子的人?” 顾清道:“惭愧。我赶到之时,已经迟了,未来得及救下任何一人。直到现在,我还深恨自己未能及时赶到,那些镇民会死,我也负有极大责任。” 温晴道:“顾捕头千万莫要自责,那绝不是你的错。” 顾清有些激动,道:“怎么不是我的错,我若能早点抓到那恶贼,那些镇民便不会死。” 温晴道:“顾捕头如此悲天悯人,真是菩萨心肠。” 顾清道:“什么菩萨心肠,捕杀贼子,护卫百姓,本就是我之职责,未能救下那些镇民性命,确是我的失职。” 温晴点点头,道:“即便是这样,顾捕头不过是一介凡人,想要抓尽地上贼人,护全天下百姓,毕竟是力所不能及的。所以顾捕头大可不必太过自责。” 顾清道:“谢谢姑娘宽慰,在下这就放姑娘离开。” 他说着站起,就要掰动机括,打开箍着曲思扬手腕的铁环,又道:“对了,思扬回她家里了,不如姑娘随我一同去找她,到她家做客如何?” 温晴忽道:“且慢。” 顾清一怔,收回正要掰动机括的手,坐回了原处,道:“姑娘还有何事?” 温晴道:“我还有一事不明,要请教顾捕头。” 顾清道:“姑娘请说。” 温晴道:“我在茶馆时也提过此事,姬寨主既然在逃脱顾捕头你的追捕,哪里来的时间在山口镇驻足,一时驻足倒还算了,可为何要花费了大把时间去杀人,难道他就不怕紧追在后的顾捕头你?” 顾清道:“思扬也曾提到了山口镇,看来你们果然也去过那村镇。” 温晴点点头,道:“顾捕头能否解答我心中这点小小疑问?” 顾清略一思索,道:“想是那姬广龙听过在下这一点虚名,知道绝无法从我逃脱,绝望之下,在经过那山口镇时狂性大发,便与手下人大肆屠杀了一场。” 温晴道:“听顾捕头所言,那姬寨主若不是个无可救药的蠢人,便是个嗜杀成性的禽兽。” 顾清笑道:“姑娘说的对,不过蠢人和禽兽并不对立,姬广龙就是个愚蠢的禽兽罢了。” 温晴也陪着笑了笑,又问:“与姬广龙一同逃脱的黑龙寨贼人,有多少?” 顾清道:“除姬广龙外,我在山口镇抓捕了十二人。” 温晴奇道;“总共有十三人?” 顾清道:“正是十三人,有何不妥吗?” 温晴道:“十三人杀了整个村镇的人,可有些困难。” 顾清呵呵一笑,摇头道:“姑娘说笑了,那有何困难。那般霸道狠恶的悍匪,即便只有一个,要屠尽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百姓,也算不得什么难事,何况有十三人之多?” 温晴道:“可是尸体为什么都在房中?” 顾清皱眉道:“姑娘何意?” 温晴道:“敢问顾捕头,姬广龙屠镇一事,发生在白天还是夜里?” 顾清道;“是白天。” 温晴脸上满是惑色,道;“那就更奇怪了。” 顾清道:“怪在何处,请姑娘直说。” 温晴道;“尸体为何都在房中,只有十三人屠杀整个镇子,怎么就没人往外边跑?镇民们为何不跑出家门逃命?为何要坐以待毙呢?” 顾清眉头皱得更紧,道:“姑娘以为是为何?” 温晴道:“我以为他们是被堵在了家中,不过十三人可没法堵住那么多门户。” 顾清面色平静,淡淡道:“没错,十三人确实做不到。” 温晴凝视他面庞,道:“不知顾捕头抓捕姬寨主,带有多少手下。” 顾清道:“足有百数。” 温晴道:“奥,这么多呀,这下子人总算是够了。” 顾清道:“够了什么?” 温晴道:“够堵门户!” 她随即笑了笑,接着道:“顾捕头不是问我为何自愿被你抓回来吗?” 顾清冷冷道:“姑娘请说。” 温晴道:“我以为在你的地盘,你总该不会害怕,会有胆子说点真话了。我现在再问顾捕头一遍,姬广龙屠镇,可是你亲眼所见?” 顾清怔了半晌,忽然冷笑一声,道:“原来如此。原来姑娘自愿被我抓回,是来审讯我的!” 第80章 死地 午后日头偏西,日光却还耀目,府衙门前的青石板道上,成乐等几人还未离去。 曲思扬邀请其他几人随她回家去,却被他们拒绝了。他们一心要在府衙门前等着温晴出来。 这时,曲思扬又劝道:“何必在这里傻等着,表哥说他会带小晴姐去家里找我的。” 百生道:“那你请回吧,又没人拦着你。” 曲思扬道:“也没请你去我家,你若愿意等,在这等着好了。” 她向柯小艾道:“小艾,陪我一起走吧。” 柯小艾双臂环抱着寒剑,靠在门前石狮上,道:“我等小晴姐。” 曲思扬又眼巴巴看向成乐,可成乐也摇了摇头。 曲思扬有些气恼,道:“你们难道不信任我表哥?” 百生道:“初次相见,凭什么信任他?” 曲思扬道:“就凭他是我的表哥,难道你连我都不信?” 百生道:“我当然信任你,那是因为我了解你,但我却不了解你那位表哥,或许连你都不了解他。” 曲思扬道:“我从小与他一起长大,我不了解他?《武林志》呢,上面怎么说我表哥的,难道说他是个坏人?” 百生道:“是不是坏人说不准,但他却是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之人,这样的人怎么想都有些可怕吧?” 曲思扬忿忿道:“不管你们了,爱等就等着吧。”说着转身而去。 她走出几丈,又转身走了回来,道:“我知道了,跟我表哥没关系,你们是在生我的气!” 另外三人谁都不看她,她接着道:“你们在怪我,怪我帮我表哥抓了姬虎,对不对?” 百生终于瞧向她,道:“我是新来的,以前的事我不大清楚。不过听他们说那位姬公子曾救过你的命,可你却那样报他的救命之恩,实在不该。” 曲思扬道:“他一个十恶不赦的坏人,只因救了我一命,难道就能变成好人了?我表哥若不抓他,天理难容。” 百生道:“我确实不是十分了解那位姬公子,不过,他如何十恶不赦了,我倒是想听曲姑娘你说说。” 曲思扬脱口而出:“他是个强盗!” 百生笑道:“你还是个飞贼呢!” 曲思扬又道:“他肯定杀过许多人。” 百生道:“听你这语气,倒像是猜测,应该不是亲眼所见吧?” 曲思扬哼一声,道:“他一个强盗怎么可能没杀过人?” 百生反问道:“你呢?难道你就没杀过人?” 曲思扬怔住,过了半晌才道:“我……我杀过,只不过我杀人是因为……” 百生打断她,道:“是因为偷东西被人发现了?那和姬虎抢东西有人反抗有什么区别。” 曲思扬再一次怔住,忽地想到郭长歌:“这诺大江湖,像他那样双手还干净的人毕竟不多,可就连他,现在也有了想杀之人。” 她纠结再三,终于说道:“姬虎曾经非礼于我。” 百生一怔,道;“冒昧一问,他可得逞了。” 曲思扬哼了一声,道:“自然没有。” 百生道:“既然没有,他后来救你一命,也该抵了他非礼的罪过了。姬公子现今对你彬彬有礼,十分尊敬,你有没有想过,人是会改变的。” 曲思扬鼻中哼了一声,道:“谁要听你说教了。” 百生道:“别嫌我啰嗦,我当曲姑娘你是朋友,是以还有一言相送。” 曲思扬道:“快说,磨磨唧唧。” 百生道:“莫要错信人,更不要错怪人,否则早晚有一天你会后悔的。” 曲思扬道:“什么乱七八糟的,听不懂。” 她说着跑到门前,抓起门环急扣大门,大叫道:“开门!开门!” 审讯室内,从高处小窗透进的光柱罩住了温晴周身,她笑道:“顾捕头何出此言,这里是你的审讯室,自然是你审讯我咯,我又怎敢审讯顾捕头?” 顾清端坐暗处,冷冷道:“从一开始便是你在问我问题,难道不是在把我当成犯人在审?” 温晴道:“我有没有将顾捕头当成犯人有什么关系,只要顾捕头自己问心无愧,不就够了?” 她接着道:“好了,我的话说完了。顾捕头,请放我出去吧。” 顾清冷冷道:“姑娘不妨在这里多待两天吧。” 温晴道:“待在哪里,下面的地牢吗?” 顾清道:“正是。” 温晴道:“倒也可以,不过我有个要求。” 顾清道:“姑娘请说,在下一定满足。” 温晴道:“能不能把我与姬寨主关在一处?” 顾清略一考虑,道:“关押姬广龙的地方,乃是死地,姑娘确定要去?” 温晴微笑着点点头。 顾清忽然笑了,道:“你明明是个很聪明的姑娘,可为什么不怕死?” 温晴笑道:“聪明的姑娘为何就要怕死?” 顾清道:“人生来趋利避害,聪明之人更是精于此道,可姑娘为何在自投罗网后,现又自寻死路?” 温晴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而且我也相信置之死地而后生之说。” 顾清呵呵笑道:“如此盲目自信,看来我得重新评价你聪明与否了。” 温晴微笑道:“你错了,我并不是自信,而是相信我的几位伙伴。” 就在这时,忽听门外有人叫道:“顾头儿,方才那位姑娘来了,还带了另外三人。我们不让进门,他们便要硬闯。” 顾清道:“知道了,你进来。” 一个捕役推门而入,顾清到他耳边吩咐了几句,随即走出了审讯室。 顾清一路行到前院,只见一众差役手持兵刃将曲思扬、成乐等四人围在垓心,见众差役衣衫凌乱,有几个身上挂花,知道他们已经动上了手,赶忙叫道:“都给我退开。” 众差役应命退走,不过依然紧握刀剑,对那四人怒目而视,显然对他们闯入府衙随意伤人的行为十分不快。 顾清走近曲思扬身边,道:“思扬,你不是回家里了吗?” 曲思扬道:“表哥,你现在就放了小晴姐吧。” 顾清皱眉道:“放了……我已经放走她了,就在不久前,她已从后门离开了,你们没定个联络之处吗,她兴许去了那里。” 曲思扬道:“可你不是说要带她一起去家里吗?“ 顾清道:“我跟她提起过此事,可她拒绝了,我总也不能强迫人家姑娘。” 曲思扬急道:“可她现在去了哪里?” 顾清道:“那我就不知道了,我可以派人出去帮你们找找。” 曲思扬转头向成乐等三人道:“那我们快去找小晴姐吧。” 百生走上前几步,道:“且慢。顾捕头,可否先带我们去见见姬公子。” 顾清摇头道:“这恐怕不行,那姓姬的乃是重犯,不得随意探视。” 百生道:“这样啊。” 他低着来回踱了两步,忽然抬头看向顾清,道:“齐……齐真全。如果我没记错,这府衙里管事的是这个名字吧。” 顾清道:“大胆!你敢直呼督统大人名讳!” 众官役跟着齐声喝道:“大胆!”喊声震天,甚有气势。 百生从腰间解下了一块通透翠绿的玉佩,道:“顾捕头,请将这块玉佩带给你们大人看看。” 顾清冲他身旁一个官役使了个眼色,那官役会意,上来接了玉佩,一路小跑而去。 过了会功夫,一个宽袍缓带的矮个男子快步而来,身后还跟着一众仆役。男子走到近处,只见他身材瘦小,约摸五十多岁年纪,面庞清瘦白净,颊旁下巴没有半点胡髯。 他高举百生的玉佩,道:“这是哪位之物?” 百生笑道:“齐先生,你好呀。家父让我代他问您好。” 那矮个男子便是百生方才所说的齐真全,也便是统领洛城官署上下的督统大人。 齐真全上下打量着百生,抱拳揖道:“您好,您……您是二公子?” 百生微微颔首。 齐真全躬身道:“二公子来洛城,也不说先派下人知会一声,下官有失远迎,实在是怠慢了。” 百生道:“我这次是随朋友来洛城游玩的,本来也没想叨扰齐先生……”说着伸出了手,展开了手掌。 齐真全怔了怔,随即会意,将玉佩放到了他手上。 只听百生接着道:“可我遇上了一件为难之事,现在却是不得不来叨扰了。” 齐真全问道:“二公子遇上了什么难处?” 百生道:“我方才说,我是随我一位朋友来此地的,可我这位朋友却被你的手下给抓了,我被逼无奈,只能来找齐先生你帮忙。” 齐真全皱眉道;“下官的手下?” 他回头看向顾清等众差役,问道:“顾捕头,你抓了二公子的朋友?” 顾清道:“督统大人,百公子口中所说那位朋友,是劫盗贡物的疑犯。顾清不得不抓。” 齐真全道:“能确定吗?” 顾清道:“嫌疑极大。” 齐真全缓缓回过头,面色凝重,显然极是为难,道:“二公子,洛王府献给皇上的贡物被劫,现在两头都逼得很紧,限期让官署追回贡物,捉拿劫匪,您那位朋友既是……“ 百生打断他道:“不是!我那位朋友绝不是劫匪!” 齐真全道:“哦?二公子若有证据证明您那位朋友的清白,下官立刻下令放人。” 百生淡淡道:“没证据。” 齐真全道:“没证据?这……这可……” 百生道;“齐先生不用为难,您不必释放我那位朋友,只需要让我进去监牢中探他一探。” 齐真全脸现喜色,道:“只是看一看?” 百生点头道:“只是看一看。” 顾清忽然道:“大人,那等重犯,按律不得探视。” 齐真全瞪了他一眼,道:“二公子要看,自然能看!” 顾清道;“可是……” 齐真全打断他,说道:“别说了,就这样办吧。速带二公子进地牢探犯。” 于是一众人穿行一重重深院,走向地牢,齐真全和顾清等一众差役在前引路,百生等四人远远跟在后面。 成乐走在百生身侧,道:“你坚持要去牢中,是不信姓顾的已放了晴儿,想进牢中查看?” 百生道:“难道你会信?” 成乐摇摇头。 百生接着说道:“信不信都不重要,眼见才为实。若是温姑娘真的还被关在牢狱之中,我们在外找上一辈子也绝找不到,去哪说理去?” 他接着道:“进牢之后,记着留神四处查看。” 成乐点点头,道:“嗯,我去与小艾说一声。” 众人已走到了地牢口,正要下去。也就在同时,温晴从后门而出,只不过她并未被放自由,而是被装在了麻袋之中,麻袋放在一架板车上。 两个作仆役打扮的人,推着板车沿街而行。行人见到也只道他们麻袋中放的是什么瓜果菜蔬,绝不会想到其中竟是个活生生的人。 温晴被五花大绑,嘴里塞着布团,动弹不得,也出不得声。她虽不见前路,但知此行终处,便是顾清所说的“死地”! 第81章 地牢 洛城府署,地牢。 齐真全与顾清带同成乐、百生、柯小艾和曲思扬四人走向姬虎的牢房。 百生忽然道:“齐先生,我一人去见那位朋友就行了。你能不能派人带我这几位朋友在牢中四处瞧瞧。” 齐真全道:“这牢房有什么好看?” 百生笑道:“没见过,瞧个稀奇。” 齐真全道;“那倒不是什么难事。”当下派人带成乐、柯小艾和曲思扬去四处参观。 百生又问道:“对了,这地牢有地下几层呀?” 齐真全道:“回二公子话,地上是暂时监禁与审讯之处,而这地底有两层,第一层关押嫌疑犯人与轻罪之人,而第二层所关皆是死囚。” 他们现在正在第一层,百生笑道:“怪不得这里这么多喊冤之声。” 齐真全惶恐,道:“下官绝无错判之案,请二公子明察。” 百生道:“我哪来那么多时间管别人,我连我自己朋友的冤都伸不了,还得多多仰仗齐督统你明察呢。” 齐真全苦笑道:“下官定竭尽全力,查明真相。” 百生笑了笑,接着道:“对了,我那位朋友是在第一层,还是第二层呀。” 齐真全问顾清道:“顾捕头,你把二公子朋友关在了何处?” 顾清道:“二公子的朋友乃是抢劫贡物的疑犯,事关重大,关押在第二层。” 第一层左右两排相对牢房,结构简单,一眼望穿,不过成乐和柯小艾还是细细查看,并无看到温晴身影,快步跟上百生等几人,说话间已下了第二层。 第二层皆是一房一犯,墙上火把密集,情况更是明朗,温晴若在,不可能逃过众人之眼。 来到尽头的牢房,姬虎便在其中。他见一众人来到,赶忙起身前迎,扒在铁栅栏上,道:“百公子、成公子,你们找到我爹了?” 百生摇摇头,道:“不过姬公子放心,你那块令牌绝不会白费的。” 除了拾愿堂几人,其他人自然不解他所说令牌是何意,不过也不敢出言问询。 百生接着道:“姬公子,这位顾捕头以贡物劫匪的罪名捕你,你可有冤?” 姬虎道:“冤!太冤了!冤大发了!” 百生指着齐真全,道:“这位是齐督统,这地方属他权力大……” 齐真全忙道:“不敢不敢……” 百生笑了笑,接着对姬虎道:“你有何冤便说出来,这位齐大人生平无一件错判之案,他会为你伸冤的。” 姬虎向齐真全打量几眼,道:“齐大人,小人名叫姬虎,乃是……” 他虽然口才不佳,倒是也能把事说明白,当下道明了自己来历,把自己受伤剑门之托将贡物运来洛城一事与齐真全说了。 齐真全听完,说道;“你是说伤剑门的人是劫匪,他们知道事情败露,惧怕被捕,为了撇清关系,便让你来归还贡物,企图将罪名嫁祸给你们黑龙寨。” 姬虎道;“没错。” 齐真全道:“可你怎会乖乖听话?” 姬虎道:“为了救我爹。糜途骗我说,只要把那两箱东西送到官府手里,我爹便会被释放。” 齐真全道:“这谎言全无道理,你竟会信?” 姬虎道:“一来我走投无路,二来我若不听话,伤剑门也不会放过我。” 齐真全点点头,向顾清道:“姬公子的父亲被关在何处?” 顾清道;“大人,您忘了?这位姬公子的父亲便是姬广龙,前些日子洛王府向咱们要人,犯人已移交给洛王府了。” 百生心里叹息一声:“洛王府我可没办法了。” 齐真全想了想,道:“我想起来了,那位姬先生确实已被移交给了洛王府。” 百生忽然怒道:“不论姬广龙如何罪大恶极,在有证据证明他是劫犯前,怎么也不该把他交给洛王府吧。” 他顿了顿,问道:“齐先生,难道你们找到了证据?” 齐真全颤声道:“没……没有证据。” 百生怒喝道:“既然没有证据,怎可随意交个人去顶罪?” 齐真全躬身道:“二公子,那姬广龙嫌疑确实很大。官署也是被上头逼得没办法了,才会把他给顶上去。” 百生喝道:“如此行事,你这官是不是当腻了。要不要我禀告我爹,让他去跟皇上宣扬宣扬你的功绩?” 齐真全弯腰躬身,正色道:“二公子,这位姬公子所说毕竟是一面之词,伤剑门的人也未必真的就是劫匪,目前为止,姬广龙的嫌疑确实最大,我们虽还未找到赃物,但……” 百生忽然说道:“对呀,赃物!”打断了齐真全的话。 齐真全道:“二公子,赃物……赃物怎么了。” 百生道:“重要的不是劫犯,是赃物吧。对你来说,劫犯可以随意找个人顶上去,但贡物找不到,就是找不到,可没法凭空变出来。” 齐真全道:“二公子何意?” 百生道:“我替你找贡物,你放了姬公子如何?” 齐真全道:“二公子若能找回贡物,我定当释放姬公子。” 百生道;“不,你先放他与我们走,只有他能找到贡物。” 齐真全道:“姬公子不是说,贡物被伤剑门抢回去了吗?他出不出去,有何不同?“ 百生道:“那你就别管了,你只要放他,我两天之内将贡物找回交给你,到那时,也请齐先生跟洛王府交涉交涉,让他们放了姬广龙,至于你再要拿谁去顶罪,我不管,也不会去怪罪你。” 齐真全皱眉道:“这……” 百生笑道;“你信不过我,难道还信不过广鸣院?” 齐真全一惊,忙道:“信……信得过,下官怎敢不信。” 他转头对顾清道:“快放人!” 顾清虽极不情愿,但也只能听命,吩咐牢头打开了牢门。 那牢头开门时,百生忽然问道:“牢头,这地牢中可有女囚。” 那牢头一怔,不知该不该答,看向齐真全。 齐真全不知百生为何有此一问,点了点头,示意牢头回话。 牢头道:“牢里有过女囚,不过现在可没有。” 百生点了点头。 拾愿堂四人带同姬虎出了府衙,齐真全和顾清在后相送。 百生道:“齐先生,你就等好了,我很快把贡物给你找回来。不过你也得先想想如何让洛王府放了姬广龙。” 齐真全道;“二公子,只要找回了贡物,让洛王府放人就不是什么难事,只要找个替罪羊即可。可这种事毕竟有些违律,您……您不会说与百大人吧?” 百生笑道:“齐先生放心,我在地牢里不是说了吗,我不管,也不会去怪罪你。别送了,请回吧。” 齐真全向他躬身一拜,转身进门。顾清却并不移步。 百生道:“顾捕头,您也请回吧。” 顾清不理睬他,向曲思扬道:“思扬,时候不早了,咱们回家里吧。” 曲思扬向身边几人看了看,道:“今晚就去我家里过夜吧。” 百生道:“曲姑娘,我们还有要事要办,就不去了。” 曲思扬哼了一声,道:“你们还生我的气?不是都把这姓姬的救出来了吗?” 百生道:“曲姑娘,我们确实有要事,你先随你表哥回家,待我们事情一了,便去找你。” 曲思扬怒目向众人看了一圈,道:“谁用你来找我!”说着一把拉起顾清手腕,大步而去。 第82章 鬼镇 黑龙寨中,有二百余匪。 寨门已被攻破,前院之中正与众匪厮杀的,是百余训练有素的官府捕役。 一条乌黑铁链在人群中穿来绕去,便如一条迅猛黑龙一般,忽而龙飞在天,向空挺起,忽而神龙摆尾,扫地而过。铁链过处,必有人摔跌倒地。 驾驭“黑龙”之人正是“玉面神捕”顾清,他武功高出旁人太多,身在战团之中,如鱼得水,似虎归山,潇洒肆意,周身三尺,无人可立。 虽是以少攻多,但仗着顾清以一敌百的神勇,过不多久,捕役便占了上风,众匪或死或伤,或被擒捕。 寨主姬广龙见势头不妙,带人遁逃,可捕役追击得紧,最终逃脱者,只有十三之数。 姬广龙带着十二名兄弟下山,来到山口镇上。 镇民见姬广龙有难,让他们十三人分别藏入各家之中…… 与温晴想象之中有极大不同,顾清口中的“死地”不过是间十分宽阔的石房,房中无窗,不过壁上隔着几尺便挂着一只火把,照得整个房中通明如昼。 温晴被扔在这里时,虽已被放从麻袋放出,但身上的绑缚却并未解开。 石屋中除她之外,还关押着十几个人,这些人身上却并无绑缚,而且皆是男人。 这些男人都是极为粗豪的大汉,各个都多时未碰过女人,这时见了温晴,简直像是一群饿狼见到了一只绵羊,恨不得立时把她生吞活剥了。 所以在将温晴带进来的人离去之后,就有几名大汉迫不及待地冲向了温晴。温晴心下暗暗叫苦:“这下可失算了。” 第一个冲过来的叫道:“先陪大爷我玩玩。”说着将她口中的布团扯去,一张满面虬髯的大脸凑了上去。 温晴得以出声,大叫道:“姬寨主在不在此处,我是姬虎……姬公子派来的!” 只听有一个十分粗豪的嗓音说道:“住手!” 冲向温晴的几个汉子显然是说话那人的手下,虽然都面有不甘,但只有退开。 温晴左右一望,辨出方才发声之人,只见那人身子极胖,满脸横肉,比姬虎有过之而无不及。 温晴道:“想必阁下便是姬广龙姬寨主了。” 姬广龙侧头瞧她,道:“是我儿子派你来的?” 温晴道:“没错,令郎派我来救您。” 姬广龙忽然哈哈大笑,其他人也都跟着笑了起来。 众人笑过一阵,姬广龙道:“救我?你怎么不先救救自己?” 温晴道:“姬寨主,求您先为我解开绑绳。” 姬广龙笑道:“解开你,凭什么?我这些兄弟可都还排队等着吃你这块肉呢。说来也怪,他们怎么会把你一个女的关到这狼窝里?” 众人一阵淫笑。 面对这些猥琐下流又毫不讲理的强盗,饶是温晴素来都遇事镇定,这时却也不禁有些慌了。 只听姬广龙又道:“你说你是我儿子派来的,你和他是什么关系?” 温晴道:“我是令郎的朋友。” 她想起在青云庄时的遭遇,又道:“我与令郎算得上是生死之交。” 姬广龙道:“生死之交可不顶用,除非你是我儿的老婆,我这些兄弟才不会碰你。” 温晴无奈,为了解一时之困,娇笑道;“我个女儿家家,实在是拉不下脸去说。不过您想想,我与令郎若只是寻常关系,我又怎会愿意冒丧命之险前来救您。” 姬广龙笑道:“很好,很好!”说着起身走过去,亲自解了温晴绑缚,在她身边盘腿坐下,道:“你口口声声说是来救我的,你当真有逃脱之法?” 温晴除去身上绳索,起身跪坐,道:“自然有。” 姬广龙眼中闪过光亮,道:“什么办法?快说!” 温晴微微一笑,道:“等。” 姬广龙奇道:“等?” 温晴道:“没错,您儿子还有我们共同的几位朋友,正在设法救我们。我会来此,是有一件事想问姬寨主您。” 姬广龙道:“你想问什么?” 温晴道:“山口镇!” 姬广龙眉头一皱,道:“你是想问山口镇发生了什么吧。” 温晴点了点头。 姬广龙低着头默然半晌,忽然长叹一声,苦笑道:“山口镇的大家,都是被我害死的。” 温晴心想:“是你害死的,那是什么意思?害死和屠杀可不能混作一谈。”正想细问,却听姬广龙直接讲述起了那日发生的事情。 温晴只得默默倾听,待他讲到他们一行逃到山口镇,镇民将他们藏到家中庇护时,温晴忍不住问道:“姬寨主,你们干的毕竟是打家劫舍的营生,山口镇上镇民们见了几位,按理说该当敬而远之,何以会将各位引进家中庇护,那岂不是……” 姬广龙替她道:“引狼入室?” 温晴不敢回应。 听姬广龙继续道:“我们确实是狼,但我们黑龙寨与山口镇同宗同源,镇民见我们有危难,如何能不救?” 温晴奇道:“同宗同源?” 她想到黑龙寨就在山口镇近旁,何以能相安无事,那定是黑龙寨因为什么缘由从不侵扰之故,可这“同宗同源”四字又从何说起。 姬广龙道:“姑娘别看黑龙寨是个贼寨,但也有许多年历史。五十余年前陇西萧家起兵造反,各地藩王趁势起义,一时间天下战乱四起,民不聊生,老百姓根本活不下去,我祖父领了村民上山,落草为寇,才让全村人活了下去。后萧家成事,平定天下战乱,那姓萧的皇帝还算个东西,减轻了百姓的徭赋,那时寨中便有部分人不愿再当匪盗,下山在两山之口建屋垦田,建了村子,后来村子规模大了些,便起了名叫‘山口镇’。” 温晴点头道:“原来如此。姬寨主,那就更不可能是你屠了镇子,屠镇的人,是不是顾清?” 姬广龙缓缓点头,道:“屠镇的人的确是顾清,但那都是我害的。” 温晴道:“那与姬寨主有什么关系,都是那恶贼造的孽。” 姬广龙长叹一声,又说起后续之事。 山口镇镇民刚让姬广龙等十三人藏入了家中,顾清带大队人马后脚便至。顾清派探子查探,那时天还大明,可镇子街道上无半个行人,实在反常。 顾清推想姬广龙等定是藏身在了镇中。他虽想不明白这镇上居民为何会庇护几个强盗,但当下也不去纠结,只道这镇上居民与黑龙寨有什么渊源或是利益往来。 他派人守住了各家门户,心想自己未见到姬广龙真面目,若是他替换衣衫扮作了镇民,倒是不易找出,于是便派人传下话去,在街头巷尾、门前窗外大声宣扬,说每隔一炷香功夫,便要屠杀一户人家,宁可错杀,绝不放过。 他如此安排,是为逼迫姬广龙主动自首。 姬广龙觉得顾清不过是在虚张声势迫自己自首,心知他是官府之人,绝不可能随意屠杀寻常百姓。 一炷香很快便燃尽。有捕役上来请顾清示下,没想到顾清竟真的下令杀人,其他捕役劝阻一番,可终究不能违拗上命,将一户人家残忍屠杀。 杀人之后,又向镇中各户宣扬已杀灭一户。姬广龙如何能信,可直到第二户、第三户……第七户时,他已不得不信。因为那户人家就在他所藏身人家的近旁,耳中传来的女人小孩的惨叫之声,绝不是假的。 姬广龙大惊之下立时向外冲出,大叫道:“不要再杀了!” 姬广龙手下藏身之户皆离他不远,听到他喊声,也陆续跟出,立时便都被抓捕。 姬广龙只道自己既已自首,顾清便不会再杀人,没想到他竟传下令去,将镇中各户人家全部杀灭,不留一个活口。 只听得惨叫之声此起彼伏,不觉于耳,上百捕役同时行动,不过片刻功夫,惨叫声便止,整个镇子又变得出奇寂静,俨然成了一座鬼镇。 姬广龙与温晴说道此处,泫然欲泣,道:“那些捕役从各家各户出来,集合在一起,从他们手中刀上滴落的血液,竟染红了大片的土地。” 他目眦欲裂,显然怒到了极处,大声喝道;“他为何要赶尽杀绝?他为何要赶尽杀绝!” 温晴轻叹一声,道:“那顾清是官府之人,他所杀又是无辜百姓,不杀则不杀,一旦下了杀手,又岂能留下活口。若事情败露,遭殃的就会是他了。” 姬广龙泪已滴下,说道:“这一切都是我的错,若我一开始便与那顾清殊死血战,又怎么会累得山口镇的大家白白送了性命。” 他叹道:“我是个懦夫,我是个懦夫……” 温晴道:“姬寨主,这绝不是你的错,万不要自怨自艾。姬寨主该想的,是如何为山口镇死去的人报仇。” 姬广龙道;“我难道不想报仇,可现在身陷囹圄,命在旦夕,还谈什么报仇?” 温晴向牢门一望,沉声道:“姬寨主莫要灰心,我们一定会得救的!” 姬广龙道:“姑娘怎如何笃定?姑娘说是小儿在外计划相救,但我的儿子我最清楚,他不被抓就算好了,哪里有救人的本事。” 温晴笑道:“您儿子或许比您想的要厉害些。” 她顿了顿接着道:“不过这次要救我们出去,也并不靠您儿子。” 姬广龙道:“那靠什么?” 温晴微笑道:“靠我一位朋友的家世和丢失的贡物。” 第83章 屋顶 百生、成乐等四人离开府署后,先回南门茶馆看过,又在城里各家客栈找寻,始终未找到温晴。 夜幕降下,他们找了家客栈吃饭歇息,在雅间的饭桌上,商量第二日该如何行事。 只听百生布置道:“明日我们兵分两路,小艾姑娘和成兄继续去找温姑娘,我和姬公子去找贡物。” 成乐皱眉道;“光凭你们两人如何能从伤剑门手里夺回贡物?” 百生笑道:“那就要问姬公子了。” 另外三人看向姬虎。 姬虎神色颇有些古怪,道:“成……成公子说的没错,就凭我们两人,怎么可能取得回贡物?” 百生笑道:“姬公子,好好想想清楚,你究竟是要钱,还是要救你爹。” 姬虎道:“当然……当然是救我爹!” 百生道:“那就别想着将那批贡物据为己有了,你把贡物藏在哪了?” 姬虎面有不甘,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百生道:“是温姑娘说与我的。” 成乐满脸疑惑,说道:“你们在说什么?晴儿她和百兄你说了什么?” 百生道:“温姑娘曾和我说,她怀疑贡物并未被伤剑门抢回去,而是被姬公子给藏起来了。” 他看向姬虎,道:“也就是说姬公子骗了我们。” 姬虎恨恨道:“这温姑娘简直比那姓郭的小子还精,什么都瞒不过她。” 他叹了一声,接着道:“没错,是我藏了贡物。我把那些宝贝都挖坑埋了,就在洛城外不远的地方。” 成乐道:“你不是说在运送那两箱贡物时,一直有伤剑门的人在后跟着你吗?他们就没制止你?” 姬虎道:“是有人跟着我的,不过并不是紧紧跟着。” 成乐道:“什么意思?” 姬虎道:“我那时打开箱子,见里面全是珍宝,便起了贪心,想要据为己有,但那时我打算赶往玉汝山庄,带着两口又大又重的箱子毕竟十分不便,便就地挖了坑,将两只大箱埋了。后来回程时,在一家客栈里,我的确见到了两个伤剑门弟子,幸好他们没发现我。我偷听他们交谈,只听他们说要来洛城探听什么消息,现在想来,他们一定是想探听我有没有被抓,想确定他们是不是已成功把罪名嫁祸到了我们黑龙寨头上。” 成乐道:“原来如此。” 百生道:“不论如何,我们凭着这批贡物,应该就能救下姬寨主了。” 姬虎道:“他们认定了我爹是劫匪,哪会那么轻易便放掉他。” 百生道;“你还不明白吗,劫匪是谁不重要,对于官署来说,能找到贡物才是最重要的,至于劫匪,随意找个人顶罪,只要能交差便可。” 姬虎道:“那就好,明儿一早我们就去把贡物拉来,去救我爹!” 百生点点头,道:“你这心愿算是实现有望了,可不知温姑娘去了哪里?” 成乐举起杯酒一饮而尽,皱眉道:“四处都找不着,怕是顾清根本没放了晴儿。” 他顿了顿,接着道;“不如我们去把那姓顾的抓来好好拷问一番?” 姬虎一拍桌,道:“我看行!” 柯小艾更是着急,已经站了起来,道:“事不宜迟,我们这就走!” 百生道:“这也算个办法,只不过你们都忘了一件事。” 那三人异口同声,问道:“何事?” 百生道:“顾清去了曲姑娘家里,你们又不知曲姑娘家在何处,又怎能找到顾清?” 成乐叹了一声;姬虎暗叫可惜;柯小艾坐回原位。 百生道:“要我说我们不必太过担心,温姑娘比我们几个都聪明得多,武功也很不错,一定不会有事。明日将贡物交给府衙后,我们再找顾清好好问问不迟。” 四人用完饭,又商量了一阵,便各自回房休息。 这夜新月如钩,月光黯然,整个洛城一片黑暗,不过却更衬得星光璀璨,瑰丽无比。 城东一处宅院的屋顶上,肩靠肩坐着一男一女,两人都抬头望着星空,感叹银河绝美,但在很多人的眼中,这两人的相貌却比那星空还要美丽百倍,乃是世间绝色。 这二人当然便是顾清和曲思扬,他们青梅竹马,自小一同长大,两人小时候最喜欢做的事情,便是瞒着大人悄悄爬上屋顶,说说话,看看星星。 而如今,星星还是同样美丽,可他们一个成了兵,另一个却成了贼,小时候那些说不完的话,现在也半句都想不起来了。 只听曲思扬忽然道:“表哥,你说我做错了吗?” 顾清道:“做错什么?” 曲思扬道:“姬虎曾救过我性命,可我却帮表哥你抓了他。” 顾清道:“你自己觉得呢?” 曲思扬道:“我本来觉得没什么错,那姬虎不是个好东西,把他抓进牢里才最好,可现在一想,他确是舍命救过我性命,如若不是他,我可能早就死了,这是份极大极大的恩情,我就算不去报恩,也不该送他入狱,那样岂不是恩将仇报?” 顾清想了想,道:“要我说,你之前没什么错,现在却是错了。” 曲思扬奇道:“之前没错,现在错了?什么意思?” 顾清道:“你恩将仇报是错,但你将一个强盗送入牢中,那便是对,对错本就难说得很,我们不过是凡人,绝不可能永远只做对的事。所以我觉得,只要不对自己所做之事感到后悔,那事便是对的。你现在既已后悔助我抓那姬虎,那么你就是做错了,就算我跟你说你做的没错,你心里也会觉得自己是错的。” 曲思扬轻叹一声,道:“表哥你怎么和那姓百的臭书生一样,尽爱说些莫明其妙的话,我可实在不懂。” 顾清道:“我正想问你呢,我们督统大人为何会对那位百公子那样尊敬,甚至还有些怕他,他究竟是什么人?” 曲思扬道:“他呀,也不是什么厉害人物。表哥你知道广鸣院吗?” 顾清点点头。 曲思扬道:“那广鸣院的掌院百花开好似是个大官,而百生就是百花开的儿子,所以你们那位大人才会那么怕他吧。” 顾清恍然,点头道:“原来如此。” 他又问:“你怎么会认得他?” 曲思扬道:“那要说来可就话长了。” 顾清笑道:“你说吧,我愿意听。” 曲思扬知道不能将有关玉汝山庄的事说出来,便装作生气道:“那家伙的事,我不想多说。” 又岔开话题道:“也不知他们找到小晴姐没有?” 顾清缓缓道:“放心吧,他们会找到的。” 心里道:“只不过找到时人是死是活就说不准了。” 第二天晓光初现,顾清便赶往了官衙。 他虽不信百生等人能找回贡物,但若有万一,自己也决不能让姬广龙活着被释放,当然现在要处理的人,还多了个温晴。 曲思扬久未归家,这夜在旧床沉睡,睡得极为安稳,一直到日上三竿才醒。 她醒来找不见顾清,急忙与父母作别,赶往府衙,她父母再三挽留,却哪里能留得住她。 曲思扬父母皆是老实本分的生意人,他们只有曲思扬一个孩子,对她疼爱有加,无微不至,可不知她从哪里学来了几手功夫,十几岁时便离家而去,说要闯荡江湖,那之后隔几月甚至一年才归家一趟,实在是让他们操碎了心,但却又无可奈何。 曲思扬来到府衙时,见前院许多人围成了一圈,她挤进了圈子,只见两只大箱置于地上,箱盖已被打开,里面堆满着金银、宝石、玛瑙、珍珠、玉器等各色珍宝,太阳映射下,流光溢彩,让人为之目眩,周围人群窃窃议论声,啧啧惊叹声不断。 齐真全和另外几个身着红色官服之人站在箱前,其中一人左手拿本册子,右手执笔,将箱中宝物与册中物品清单一一对照,若在箱中找到实物,便将册中所记画上红勾。 曲思扬知道百生他们果然找到了贡物,左右看了看,便看到了他们四人,忙过去问:“可找到小晴姐了?” 成乐摇摇头。百生道:“温姑娘在哪里,恐怕只能问你那位好表哥了。” 曲思扬听他提到顾清,转身向人群环视一圈,道:“奇怪,我表哥到哪里去了?” 第84章 枫林 虽不见天日,但饥饿与疲惫却让温晴能大致感受出,自己已被关了将近一天。 在这一天时间里,黑龙寨诸人轮流被提出审问,每人被扔回牢房后,皆是全身伤痕,口吐鲜血,瘫软在地,显然经受了极为残酷的折磨。 温晴看得心惊,问姬广龙道:“他们想要从你们口中问出什么?” 姬广龙也被折磨得够呛,兀自忍痛咒骂,这时听到温晴询问,啐出了一口血痰,正要回话,却被他手下一个兄弟抢了先开口道:“还能是啥,洛王府上贡给皇帝老儿的贡物被人劫了,我们黑龙寨被诬陷是贡物劫匪,洛王府的人自然是想问出贡物的下落。” 温晴瞪大了双目,惊道:“洛王府的人!?你说这里是洛王府?” 姬广龙不知她为何会如此惊讶,道:“没错呀,我们前天才被移送到这里,那时我们的囚车进门时,我亲眼见到门前匾额上写的是‘洛王府’三字。温姑娘你以为这是哪里?” 温晴一时呆住,她曾听顾清说此处是“死地”,自己被装在麻袋中送来关到此处,本来以为此处定是洛城官署治下的死牢,可现在一想,觉得自己实在是蠢到家了,如果自己此刻身处之地是在官署治下,顾清又何必把自己装到麻袋里偷偷摸摸地运来。 她喃喃道:“这里是洛王府……顾清如何能私自将我送入洛王府看押,难道他竟是洛王府的人,这么说他岂非是洛王府安插在洛城官署的细作?” 在飞将客栈姬虎道明他的心愿时,温晴已经大致想好了该如何去救姬广龙。她那时便看出姬虎于贡物去向一节对他们说了谎,又想凭借着百生的面子,拟以贡物交换一个无法定罪的嫌犯,洛城官署的官员绝不至于会不答应,于是便与百生说了姬虎可能将贡物私藏侵吞了一事。 可如果顾清真的是洛王府的人,而此处也正洛王府的监牢,那么顾清或许就有权随意处置囚犯。这般情况下,就算百生找到了贡物,也能以贡物交换,让官署的官员向洛王府将他们保出,可在那之前,顾清却一定会先杀他们灭口。毕竟不论是屠镇者还是洛王府所安插的细作,这两个身份都能彻底毁掉他在洛城府署的捕役生涯,或许还会给他带去杀身之祸。 姬广龙看温晴眉头紧锁,面露慌乱之色,问道:“温姑娘你怎么了?” 温晴道:“那批贡物本该能救我们出去的,可这里既是洛王府,那批贡物反而会害了我们。” 姬广龙不解,道:“什么害了我们?怎么了?” 温晴愁眉深锁,道:“百公子不知顾清的真面目,恐怕想不到这一层,他若真将贡物找回想要救我们出去,反而会逼得顾清不得不立时便杀了我们。” 姬广龙听她如此言说,不禁也紧张起来,问道:“百公子是谁?想到那一层?” 温晴面色忧急,看着姬广龙,缓缓道:“恐怕……恐怕顾清这几日内便要来杀我们灭口了。我们知道他太多秘密,他绝不会让我们活着被释放。这里若是府署的监牢,想他也不敢乱来,可这里偏偏是洛王府的监牢。” 她长长叹了一声,接着道:“姬寨主,我曾跟您说我们一定会获救,实在抱歉,给了您虚假的希望。” 姬广龙一怔,随即说道:“温姑娘说哪里话,那姓顾的要来杀咱们,就让他来吧,老子做了鬼也不会放过他。” 就在这时,牢门忽然打开,只听有人说道:“那我就让你魂飞魄散,做不成鬼!” 牢中众人皆识得这声音,温晴惊道:“顾清!” 来人正是顾清,不过他并未穿着捕役制服,而是身着红袍,身后还跟着一众红衣人。他们进门将牢中众人一一绑缚,押到了顾清身前。 顾清看向温晴,笑道:“看来你错信了你那几位伙伴,他们可救不了你了。” 温晴不理他讥讽,反嘲道:“顾捕头,你不是府衙的人吗,怎么穿上了这身红皮,摇身一变成了洛王府的走狗?” 顾清哼了一声,道:“我是什么人姑娘大可不必操心,姑娘只要知道,你马上就会变成一个死人就够了。” 一红衣人忽然凑到顾清耳边悄声道:“贡物下落还未问出,恐怕还得留着他们性命。” 顾清悄声回道:“放心,贡物已经找到,齐真全马上便会送来。而且他们也不是劫匪,你速速禀告上去,真正的劫匪是伤剑门的人,让王爷直接派人去杀了便是,省得再抓回来,至于皇上那边,随便找个顶罪的一刀砍了便能糊弄过去。” 红衣人点点头。顾清接着道:“这几人知道了我的身份,他们若活着,恐怕我便没法继续在官署任职。他们几人便交给你了,不过别在这儿杀,免得搞出太大动静惊扰了王爷。” 红衣人道:“您放心。带到城外密林一埋,绝对神不知鬼不觉。” 顾清点点头,又看向温晴,笑道:“温姑娘,你若不是急着送死,我还真有些想交你这个朋友。” 温晴微笑道:“可我便是死一万次,还是不愿交顾捕头你这个朋友。” 顾清呵呵一笑,道:“温姑娘,永别了。”说着转身离去。 官署前院,齐真全已点清了箱中贡物,与册中所记并无什么出入,只不过少了一块龙纹玉壁。 百生走上前,向齐真全道:“齐先生,贡物我可是为你找回来了,这姬广龙该放了吧。” 齐真全笑道:“好,下官这就去洛王府要人。只不过这贡物怎么少了一件。” 百生道:“若是少了一件便不行,那我只能再把这两箱东西拉走了。” 齐真全忙道:“行……当然行,下官这就前往洛王府。” 他接着叫道:“顾捕头。” 听没人回应,又连叫两声,依旧无人回应,问身旁官役道:“顾捕头人呢?” 那官役道:“小的不知,今天一早还见到过顾捕头,现下却不知去了哪里。” 齐真全道:“不管他了,你去牢里带几个死囚来。” 那官役听命去了。 曲思扬悄声问成乐道:“带死囚做什么?” 成乐回道:“既然要释放姬广龙,自然要找几个替罪羊。” 曲思扬叹了口气,道:“虽是死囚,但为人顶罪总是有些可怜。” 忽然又想到郭长歌;“他若是在,肯定不会同意百生救人的方法。” 不一会,一众官役带出十来个头戴黑布袋的死囚,将他们一一关上囚车。 齐真全叫来一架板车,拉上了贡物,向百生请示后,带同一众人马出发了。一列车队自府署大院而出,直往洛王府而去。 齐真全骑马当先开路,他身后便是两箱贡物,再往后是十几辆囚车,成乐、百生等人骑马跟在车队最后,走过了三条长街,忽见道旁有一高壮男子向他们招手,定睛一看,那人竟是罗逸飞。 成乐一行勒马不前,罗逸飞几步奔了上来,道:“成公子。” 成乐赶忙下马,揖道:“罗前辈,您……您还记得我。” 他知道此人身份后,与之说话都深感惶恐。 罗逸飞笑道:“成公子这是要去哪里?” 成乐道:“不瞒前辈,我们正要去洛王府。” 罗逸飞皱眉道:“洛王府?洛王府没什么好看的,我劝你们换个地方。要说咱们洛城哪里最漂亮,当数城外的枫树密林,现在是春日,赏枫虽有些美中不足,不过也值得一看。” 成乐笑道:“罗前辈误会了,我们去洛王府可不是为了观光的。” 他忽然想到,王府重地岂是能让人随意观光的,自己这话实在是一句废话。 百生忽地下马,道:“罗前辈,那枫树林真的值得一去吗?” 罗逸飞笑道;“值不值得去了便知。” 他向其他几人扫视一圈,道:“我记得你们中还有个姑娘,怎么不见了,该不会是背着你们偷偷一个人去赏枫了吧。”说完这话便转过身扬长而去。 百生翻身上马,道:“我们去枫林。” 成乐也上了马,问道:“去枫林做什么?不该去洛王府接姬广龙吗?” 百生没有解释,只是道:“罗前辈的话,怎么能不听?”说着向城外打马而去。 其他四人只得跟随在后。出了城后,百生打马更急,马匹飞奔更速,好像生怕赶不上什么事。 五骑马一路飞奔,穿过平野,过河上坡,花了小半时辰,终于到了枫林口上,只见前方便是一片绿色天地。 枫林甚密,马匹通行不得,五人只得下马步行而入。 成乐心下疑惑,问道:“罗前辈那话难道有什么深意?” 百生道:“自然,罗前辈绝不是什么无聊之人,他忽然与我们说那些话,还特意提到我们之中少了一人,那意思再明白不过。” 成乐惊道:“难道罗前辈是在暗示我们晴儿在这枫林中?” 百生摇头道:“我也不确定。比起郭公子和温姑娘来,我只是知道的事情多了点,却什么都想不清楚。” 成乐道:“成兄自谦了,你能第一时间便听出罗前辈话中隐言,已是难得的敏思。” 曲思扬道:“你们是说小晴姐在这林中?” 成乐道:“有可能。” 曲思扬道:“小晴姐来这里做什么,该不会真是来赏枫的吧。” 百生道:“不知道,或许你该问问你表哥。” 曲思扬哼了一声,道:“你这人真是,这又关我表哥什么事了。难道还能是我表哥把小晴姐带来这枫林的?” 他们五人在枫林中如无头苍蝇般乱跑乱撞,已穿行了好一会功夫,正以为好像是要白跑一趟了之时,忽听得东北方向传来了一声大叫,五人立时循声而去。 第85章 空地 枫林环绕的一大片空地上,温晴与黑龙寨众人全身被绑,成排跪着,面前一个土坑,里面许多手拿铁锹的红衣人正在奋力往外边铲土,一锹一锹的土石不断从坑中飞出。 土坑越挖越深,温晴等人的心也随之越沉越深。 命在顷刻,温晴当然在想着成乐,似乎只要想着他,心里就不会觉得害怕。 蓦地响起一声惨叫,打断了温晴的思绪,她蛾眉微蹙,抬头循声看去,只见一个红衣人皱眉呲牙,面露痛苦之色,用手按着额头,鲜血从手按之处涓涓流出,又见离那红衣人不远的地上有一段木干,上面沾着一片血迹,心想定是有人从哪里扔了这段木干过来,砸破了那红衣人的脑袋。 这忽如其来的袭击显然让一众红衣人有些慌张,挖坑的人身在深坑,听到了那声惨叫都停了手,其余人拔出刀剑,警惕地向上望去,生怕有人再施偷袭。 为首的红衣人朗声说道:“暗箭伤人,非好汉所为,有胆的献身相见。” 久久没人回话,唯有久久鸟语,众人更是警惕。 领头那人精神紧张,吞了口口水,吩咐道:“快把这些人都砍了,免得夜长梦多。” 他手下应道:“是。”举刀便冲向了温晴等诸人。 就在这时,一线寒光划过,众红衣人定睛看时,只见他们老大瞪大了双目,张大了口,一丝红线从他额间挂下—— 竟是一把白森森的长剑穿额而过,鲜血从剑身插入处流了下来。 人虽立死,却还端正站立了片刻,才轰然向前而倒。人一倒,剑柄抵在了地上,剑身更向脑后穿去,直没至柄。 本站在死者身边的众人惊叫一声向后退开,他们见有几人从密林奔出,知道来了厉害敌人,吓得丢下武器,向相反方向逃去。 本在挖坑的几人身在深坑,不见外面情况,但见有人越过深坑逃离,如何不惧,也丢下铁锹,争先恐后向坑外爬出奔逃。 温晴见来人正是成乐等人,欣喜若狂,苦于嘴里塞着布团,叫不出声,否则这般死里逃生,早就要大声欢呼了。 成乐直奔向了她,为她解了绑缚,拿去她嘴中布团,满脸忧急神色,道:“晴儿你没事吧。” 温晴起身微笑道:“我没事,让公子担心了。” 两人相视而笑,虽只一日不见,却如隔三秋,都想把对方拥入怀中,好好温存一番,可众目睽睽下,毕竟不敢行越礼之事。 姬虎、百生等四人为黑龙寨诸人解了绑缚,姬虎和姬广龙父子几经生死又再重逢,都是不胜喜悦。 姬广龙大笑道:“儿子没白养,果然来救老子了!” 姬虎笑道:“多亏了我这几位朋友。” 曲思扬忽然哼了一声,道:“谁是你朋友?” 姬虎神色尴尬,将百生、成乐等几人一一引见给姬广龙,双方互相说了些客套之辞。到曲思扬时,姬虎一时不知该如何措辞,结结巴巴道:“这……这位是曲姑娘。” 姬广龙笑道:“曲姑娘,大恩不言谢。日后要有什么用得着我的地方,姑娘只要招呼一声,姓姬的上刀山……。” 曲思扬冷笑一声打断他道:“我又不是来救你的。” 姬广龙一句话噎住不知如何是好,尴尬道:“不管姑娘救我是有心还是无意,总是救了在下一条小命,就算姑娘高义不图报答,在下也当尽力还情,否则于心何安。” 曲思扬听他说这些话,总是想到姬虎曾救自己一命之事,心里烦躁得很,怒道:“你这人烦不烦,我不愿和你说话,听懂了吗?别烦我了。” 她以为姬广龙是个屠杀弱者的恶人,对他十分瞧不起,本来也不想与他说话。 姬广龙堂堂男儿,又是长辈,却被一个后辈的小姑娘如此轻慢,满脸涨得通红,就要发作。 温晴见势不对,生怕两人一言不合便要动手,赶忙岔开话题,问道:“思扬,你们如何知道我会在此处?” 曲思扬道:“是那位罗前辈。” 温晴问道:“罗前辈?” 曲思扬道:“就是那日在茶馆碰上的罗逸飞罗前辈。” 百生道:“温姑娘,正是罗盟主暗示我们来枫林救你的。我们来到枫林中,忽然听到一声大叫,这才找到了你。” 温晴指着地上那块木干,道:“你们听到了大叫才找到我?这块木干难道不是你们扔的?” 百生摇摇头。 温晴略一思索,道:“我知道了,有人以木干砸人使其发出惨叫之声,旨在指引你们找到我和姬寨主他们。” 百生道:“想来扔木干的人也是那位罗前辈,他定是因某种缘由不便亲自出手,便想方设法在暗中指引我们救人。” 温晴道:“可不知罗前辈为何要救我们。” 百生道:“等有机会再见到前辈,再问个清楚吧。” 温晴点了点头。 百生又问道:“温姑娘怎么会和姬寨主他们在一起,昨日顾捕头放了你之后究竟发生了什么?” 温晴道:“顾捕头他……他并未放我走,而是把我送到了洛王府的私牢,与姬寨主关到了一起。” 曲思扬忽然叫道:“怎么会?” 她实在不敢相信,张大了一双圆目,问道:“小晴姐,你说我表哥没有放你走?” 温晴轻叹一声,摇了摇头。 曲思扬急道;“可他为什么会跟我们说他放了你。” 百生心道:“你实在不了解你这位表哥。” 曲思扬道:“小晴姐,我表哥他为什么不放你?没有理由呀!” 温晴道:“此事日后再说,我们先离开此处。” 曲思扬目光坚定,紧紧盯着温晴道:“小晴姐,你告诉我。” 温晴迟迟不回话,过了许久才终于说道:“顾捕头做了一件错事,一件见不得人的事。而我知道了这件事,所以他不放我。” 曲思扬问道:“他做了什么?” 温晴一狠心,终于说道:“山口镇的屠镇者,是顾清!” 此言一出,成乐、姬虎、百生和柯小艾都大吃了一惊,可曲思扬看起来似乎竟然毫不惊讶,只是冷笑一声,说道:“你怎么知道,是谁告诉你的。” 温晴道:“顾清屠镇,是姬寨主亲眼所见。” 曲思扬喝道:“我表哥说是这姓姬的屠镇你不信,这姓姬的说是我表哥屠镇,你就信了?” 话毕,泪水如瀑,顺面而下。 温晴道:“思扬……”说着伸手去握她手。 曲思扬一把将温晴的手甩开,喝道:“别碰我!” 她盯着温晴看了片刻,转身跑了。 温晴叫道;“思扬。”追出两步。 成乐上前一把拉住了她,道:“让她一个人静一静吧。” 温晴兀自叫道;“思扬……”喊着喊着,一低头,一滴眼泪从眼角滑下。 可曲思扬却置若罔闻,头也不回地向枫林外奔去。 第86章 归宿 曲思扬一路跑出枫林,将拴在树干上的马匹解下,一跃跨上,打马奔回洛城。 一路泪流,待回到城中,泪水已被风吹干,脸上一道一道,皆是泪痕。 她回到家中,把自己关进了房中,她父母见她满脸泪痕,以为她在外受了什么欺负。二老十分担心,守候在门口连声抚慰。 曲思扬坐在房中,听到父母安慰之声,忆起儿时。小时候,父母对她可谓是关怀备至,疼爱万分,而她也十分爱戴尊敬父母,直到有一天,她无意中听到了父母的一段私房话,才知道自己并不是亲生的。 自那天起,曲思扬便与父母疏远,十四五岁时,就离家而去,独自一人闯荡江湖,以窃盗为生。 她赖以在江湖中生存的武功,得自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师父传授。那位师父双目失明,曲思扬便一直称他作“瞎师父”。 这称呼虽极为不敬,但那位瞎师父却并不着恼,也不反对曲思扬那样称呼自己。自曲思扬七八岁开始,瞎师父每隔几个月便会出现在她家附近,将她带到城外一处山谷中教她几手功夫,分别时叮嘱她用心练习,下次再来时,就考较她上次所学,如果她过关,便再教她些新招数。 这对师徒,师父是好师父,毫不藏私,十分认真在教,可徒弟却不是什么好徒弟,总是懒懒散散,练功极不认真,只喜练轻功、暗器类的机巧功夫,所以经常是这次来时,上次教的还没练好。 曲思扬十一岁时,带了他表哥顾清去见瞎师父。瞎师父不愿教除了她外的第二人,却也没赶走顾清,许他旁观自学。 一晃又三年过去,曲思扬与瞎师父作别后,离家而去。那时顾清虽后入门,而且只被允许在旁自学,但他的武功却是远远强过了曲思扬,后也仗着武功高强当上了捕快。 曲思扬已在房中呆呆坐了许久,她思绪乱转,又想到那时自己在江湖上闯出些名头之后,回来洛城偷盗,发现顾清竟成了捕役,而且自己还被他多次擒住。 曲思扬想到顾清能学得一身本事本该是自己的功劳,可顾清却用他那身本事来对付自己,是以十分不快,几年来一直对此事耿耿于怀。 直到昨日在茶馆相见,两人已是暌违数载,曲思扬兀自记着被擒之恨,所以才会对顾清那般无礼,可两人毕竟自小一同长大,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曲思扬对自己这位表哥,其实一直都是十分敬重甚至有些仰慕的,小时候听长辈们开玩笑,说起要把自己许配给顾清,她心中总是十分喜悦,想着长大后也要和表哥一直在一起。 嫁给顾清为妻,曲思扬本以为那将会是她的归宿,可知道自己并非亲生后,一切就都不同了,故乡不再是故乡,家不再是家,所有的亲人也都不再是亲人,一股陌生感如洪水般将她席卷淹没,她觉得自己一定得离开。 离开去哪里?不知道! 总之离开再说。至于自己的归宿会在哪里,她更不知道,也不愿去想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房中已昏暗不能辨物,曲思扬起身寻来火折子,点了灯,推门一看,夕月当空,已将入夜,正见到来给她送饭的母亲。 她接过饭菜,淡淡说了声“谢谢”,又将门闭上,她已经有许多年未喊过自己父母“爹”“娘”了。 她看到母亲的影子映到窗上,久久没有离去,又听到轻轻一声叹息,影子终于消失。 曲思扬吃完了饭,出了房门跃上屋顶,坐在屋脊上,仰头呆呆望星。 星星永恒闪烁,美好却遥远,她不禁瞧得痴了,也不知就那般看了多久,忽听有人轻轻喊了一声:“思扬。” 曲思扬回过神,发现自己的脖子竟仰得僵了,忍疼回头一看,发现顾清不知何时已坐在了她身边。‘ 曲思扬道:“啊,表哥,你今天去了哪里,怎么不在府衙?” 顾清道:“督统大人派我去办一件要紧事。” 曲思扬记得那齐真全明明也找他不到,又怎么可能是派他去办事了,不过当下并不拆穿。 顾清忽然道:“思扬,你可知你那几位朋友在哪里,我想见见他们。” 曲思扬道:“见他们做什么?” 顾清道:“关于贡物被劫一案,我还有事想请教他们几位。” 曲思扬不回话,又仰头望天,鼓足了勇气,忽然道:“贡物被劫一案明朗得很,劫匪定是伤剑门的人,倒是山口镇被屠一案,表哥你难道没有想问的?” 顾清盯着曲思扬看了半晌,忽然轻叹一声,缓缓道:“你今天见到了温晴?” 曲思扬点了点头。 顾清道:“那么你果然都知道了。” 曲思扬看向他,眼泪不禁又流下来,道:“真的是你?” 顾清淡淡道:“为抓恶人,那是我必须做的,我不后悔。” 曲思扬道:“所以你并不觉得你做错了?” 顾清冷冷道:“只要不后悔,便不会错。” 曲思扬冷笑道:“可我后悔了,后悔认识你,后悔带你跟瞎师父学武。” 她忽地站起,道:“多行不义必自毙,劝你好自为之。今日起我与你再无瓜葛。”说完轻轻一跃,便到了另一间房顶。 顾清喝道:“慢!” 曲思扬回头道:“你还有什么说的。” 顾清道:“我只想知道你那几位朋友的下落。” 曲思扬道:“我知道你想杀人灭口。我也知道了你的秘密,难道你连我都要杀吗?” 顾清道:“你是我表妹,我怎会杀你,不过你哪都不能去。” 曲思扬哼了一声,道:“那你就试试拦我。” 顾清道:“你尽管走。不过你可要想清楚了,你能走,你父母可走不了。我的人已抓了他们,若不信你就喊喊看?” 曲思扬情急之下大声喊道;“爹——爹——,娘——” 这是他许多年来第一次喊“爹娘”,可现在却已无人回应。 曲思扬怒不可遏,喝道:“顾清!你究竟要做什么?” 顾清道:“今日温晴和姬广龙被救后,你那几位朋友和黑龙寨的一众囚犯都不见了踪迹,我只想知道他们现在何处?” 曲思扬道:“我怎么知道?快放了我爹娘!” 顾清冷冷瞧着她,忽然笑道:“你不知他们在哪没关系,我只要让他们知道你在哪就行了。” 曲思扬略一思索,便知顾清是想把自己当做诱饵,怒道:“休想得逞。”说完展开轻功,飞檐而去。 顾清微微一笑,轻声一哼,随手扔出铁链穿向曲思扬。曲思扬只觉脚下一绊,向前平摔下去,双手一撑,向双脚看去,原来自己左脚脚腕已被铁链绕住。 只听衣袂带风,猎猎声响,曲思扬知道顾清已跃到自己身后,听声辨位,反手扔出三支甩手箭。 顾清手握铁链,随意一圈,已将三箭击落。曲思扬又接连射出七八枚梅花镖,紧接着又扔出了一把如意珠,铺天盖地射向顾清。可这些暗器无一例外,都在顾清三尺之外便被击落。 顾清呵呵一笑,道:“这些小东西可伤不了……” 他话说一半,忽然啊的一声大叫出来。原来曲思扬趁他说话分神之际,出其不意抬手按动了密雨的机括,一簇牛毛细针电闪般飞出,从他右脸皮肉穿过。 曲思扬回头一看,只见顾清手按右脸,血流涓涓,心中暗暗叫苦:“失了准头,偏了一些。” 顾清缓缓将手从脸上移开,那张比女人还漂亮的脸蛋只是多了一小块血色伤痕,却是变得狰狞无比,双目中散出如野兽般狠恶的光芒,曲思扬不禁害怕,浑身颤抖。 顾清手中铁链一甩,疼痛恼怒之下使上了十足力气。曲思扬只觉脚踝一紧,整个身子忽地飞向空中,绕起了大圈子。 她心下骇惧万分,哭腔道:“顾清,你快放我下去。” 顾清狂性大发,哪肯听话,兀自紧握铁链,举臂过顶不停环绕。 曲思扬只觉脚踝剧痛,头晕目眩,眼前景物一片模糊,逐渐逐渐,失却了知觉。 第87章 深山 洛城府署,督统书房。 齐真全派人唤来顾清,见他脸上包了块细绢布,显然是受了伤,皱眉道:“顾捕头,你这脸怎么回事?” 顾清道:“回大人,昨夜小的抓了个飞贼,那贼子武功不弱,伤了小的。” 齐真全奇道:“哦?什么飞贼,竟能伤了你?” 顾清道:“不知大人还记不记得‘飞天九命猫’?” 齐真全想了想,笑道;“如何不记得,这大盗曾多次在洛城作案,你奉命前去捉拿,却被他屡次逃脱,这还要恭喜你终于抓到他了。” 顾清笑道:“谢大人。” 齐真全道:“能从你手里逃脱的盗贼可不多呀,我倒是真想见见这位‘飞天九命猫’。” 顾清道:“大人,没什么可见的,那贼子伤了我的脸,小的一怒之下把他整张脸都毁了。” 他忽然跪下,接着道:“小的用了私刑,还请大人责罚。” 齐真全笑道:“不妨,顾捕头的脸何其珍贵,他伤了顾捕头的脸,岂不是伤了全洛城女子的心,毁他一张脸算便宜他。” 顾清陪了几声笑,道:“大人唤我来,所为何事?” 齐真全道:“你先带我去看看那位‘九命猫’还有几条命,我在地牢和你说事。” 顾清道:“是。” 地牢二层的一间牢房之中,一人脸上横横竖竖划了无数道血痕,让人难辨他本来面目。 齐真全在牢房外看着此人,笑问道:“嘿,九命猫,你真有九条命吗?” 那人不做声,连动都未动一下。齐真全问顾清道:“这九命猫难道是个聋子?” 顾清道:“回大人,不论小的如何审问,如何动刑,此人都不发一言,是不是聋子,倒也不一定。大人不必为此人费心,择日处死便是。” 齐真全点点头道:“嗯,这事儿就全权交给你办,审问、监斩什么的也别来烦我了。” 顾清躬身诺了一声,道:“大人放心。” 齐真全忽然皱住了眉头,道:“不对呀,他既然不开口招供,你怎笃定他便是那‘飞天九命猫’。” 顾清道:“小的曾与他几番交手,认得他的武功身手。” 齐真全点点头,道:“你们学武之人的事我确是不懂,我跟你说说正事吧。” 顾清道:“大人请说。” 齐真全道:“昨日把贡物交还了洛王府总算了结了一件大事,顶罪的人交了上去,上头也不怀疑。可二公子让我找的那姬广龙,洛王府却一口咬定说他们那没这号人,这人不是你交上去的吗?怎么会没这人?” 顾清道:“小的的确将那姬广龙移交给了洛王府,至于他们为何说没有此人,小的实在不清楚。” 齐真全道:“这二公子现下不知去了哪里,但他早晚会回来找我要人的,他来了我交不出人可怎么办?” 顾清道:“大人是想让我调查此事,找出姬广龙?” 齐真全道:“没错,我的仕途如何,可都仰仗顾捕头了。” 顾清道:“大人言重了,小的定当尽力而为。” 齐真全点点头,道:“好,你速去吧。” 顾清道:“小人还有一事想得大人首肯。” 齐真全道:“何事?” 顾清道:“‘飞天九命猫’多次从我手中逃脱,江湖中尽人皆知,是小的当捕役以来一个极大的污点。现在好不容易抓到了他,还请大人允我派人将此事在城里好好宣扬一番。” 齐真全笑道:“应该的,应该的,就那么办吧。” 顾清谢过,转身而去。他派出大批官役,到城中四处宣扬,说‘玉面神捕’顾清已将‘飞天九命猫’捉拿归案,三日后斩首。 顾清是洛王府安插在洛城府署的细作,为保他身份,洛王府派出大批人马,其中还包括霜雪所率的鬼面团,追杀拾愿堂一行。 昨日拾愿堂与黑龙寨一行从枫林出来,想要回城找寻曲思扬,却发现城门已经戒严,知道事情不妙,便打消了进城的念头,转而在城外深山中藏身。 他们找了一个山洞,生起火堆,烧烤山中野味为食,歇息了一夜,第二日一早,成乐乔装一番,混入城中打探消息,回到山中,见众人正聚在一处,赶忙过去与众人道:“思扬她被顾清给抓了,说是三日后便要处死。” 姬虎惊道:“顾清不是曲姑娘的表哥吗?他怎么会抓她?” 百生笑道:“再明白不过,他是把曲思扬当做了鱼饵,想钓我们上钩呢。不过他这鱼钩是直的,简直就是‘姜太公钓鱼’。” 温晴摇头道:“姜太公可没在直钩上挂了鱼饵。” 姬虎未听过‘姜太公钓鱼’的典故,听得一头雾水,道:“姜太公?鱼饵?你们是在说曲姑娘吗?不管怎么说,一定要想法子救她呀!” 成乐道:“没错,这钩是一定得咬的,但我们至少要想法把钓鱼的人也扯下水。” 姬广龙道:“对!就算死也要溅那姓顾的一身血,公子好气概!” 百生沉声道:“别怪我给各位泼冷水,就凭我们这几条小鱼,在洛王府那潭深水里,恐怕连点涟漪都激不起,更别说把钓鱼的人拉下水了。” 姬广龙鼻中一哼,道:“百公子怎么长别人志气灭自己威风?我看那顾清也没什么厉害。” 百生道:“我们要对付的可不只是顾清一人,而是整个洛王府。” 他顿了顿又道:“如果鬼面团也出动了,我们更是毫无生机。” 成乐皱眉道:“龙川武功那般厉害,都深惧那鬼面团。百公子,鬼面团真的有那么恐怖吗?” 百生道:“洛王萧不若是个好武之人,门下聚集了一大批好手,《武林志》中有记载,他年轻之时,曾奉上命,带同一众门客到珑城剿灭前朝余孽,那些门客各个都是一等一的高手,足有几十人之多,可那一趟,他们却一个都没活下来。” 成乐道:“他们遭遇了前朝余孽?” 百生笑道:“是不是前朝余孽不知道,但我知道那几十个高手是死在了两个人的手里。“ 成乐道:“只两人便杀了几十个高手?怕是什么民间传说吧。” 百生笑道:“说是传说未尝不可,因为那两人本来就是传说般的人物。” 成乐终于反应过来,道:“冢岛二魔!” 百生点点头,道:“萧不若在冢岛二魔手底吃了亏之后,便在手下的武者之中选拔强者,组建了鬼面团,用以对付冢岛二魔。只不过再次遇上二魔,那鬼面团成员还是被全灭了。后来萧不若打消了向冢岛二魔复仇的念头,但鬼面团却保留了下来,依旧是选拔最强之人加入。这么多年过去,现今的鬼面团除了霜雪为头领外,只留十人,且每月都会进行重新选拔。能长久留在鬼面团中的十人,每个都是现今武林中拔尖的高手,武功至少也达到了若轻境。” 姬广龙问道:“难道比顾清还厉害?” 百生道:“自然,那顾清最多为‘正武品’。‘若轻境’和‘正武品’,有天壤之别!” 姬广龙想起那日顾清攻破黑龙寨时如天神下凡般的本领,现在却又得知另有十人比他还强大许多,一时愣住,只觉得手脚冰凉,背后冷汗涔涔直冒。 温晴忽道:“就算没有鬼面团,我们想要救人也难如登天,看来得找人帮忙了。” 成乐道:“找谁?洛城这地方,没人愿意与洛王为敌,谁会愿意帮我们?” 温晴微笑道:“你难道忘了有一个人已帮过我们一次了。” 成乐想了想,忽地恍然道:“罗前辈!” 温晴点点头,微笑道:“正是他。” 百生道:“我看他不一定会帮忙。他指引我们救你时便偷偷摸摸的生怕被别人知道,现在怎能奢望他公然和洛王府作对。而且萧不若好武,好结交武林豪杰,说不定与这位武林盟盟主也颇有私交呢。” 温晴道:“我们别无他法,只能冒险一试,去向罗前辈求助。” 成乐道:“可我们去哪里找他?” 就在这时,忽听有人远远说道:“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众人立时戒备,各抽兵刃准备御敌。 拾愿堂几人以及姬虎都识得这声音,循声望去,见有一人从一座小山后边转出,果然便是他们心中所想那人—— 武林盟盟主罗逸飞! 第88章 王府 众人异口同声,叫道:“罗前辈!” 罗逸飞慢慢走近,笑道:“是我!” 温晴迎上去行礼,道:“温晴谢过罗前辈救命之恩。” 罗逸飞摆摆手,示意她不必谢。 其他人也跟着迎了上去,姬广龙向罗逸飞上下打量几眼,看他虽然高壮,但其貌不扬,若非听温晴等人说过,实在是不敢信他竟是武林盟盟主。 姬广龙踌躇再三,终于还是问道:“阁下是武林盟盟主?” 罗逸飞微笑颔首。 姬广龙忽然跪倒在地,姬虎和黑龙寨其他人见状,也跟着跪倒。 姬广龙磕头道:“罗盟主救了我这条贱命,以后若有用得着的地方,您只管吩咐一声,姓姬的万死不辞。” 其他跪倒之人也跟着道谢。 罗逸飞呵呵一笑,一只大手伸将出去,抓住姬广龙肩膀轻轻一提,道:“举手之劳罢了,姬兄不必如此。” 姬广龙只觉肩头传来一股极大的力道,身子一轻便已站起。他长得又高又胖,可在罗逸飞面前,却还是矮了一大截,头顶只到他下巴位置,看对方时还需仰头。 姬虎等人也都起身。 只听罗逸飞道:“你们想救那位染了风寒的姑娘?” 拾愿堂一行与姬虎想起在南门茶馆时的事,知道他口中“染了风寒的姑娘”指的就是曲思扬。 成乐道:“还请罗前辈相助。” 罗逸飞道:“那位姑娘叫……” 温晴道:“她姓曲,名思扬。” 罗逸飞嗯了一声,道:“那位曲姑娘是被关在洛王府私设的监牢之中,我可以带你们进城甚至进入洛王府,不过接下来就看你们自己的了。” 百生道:“您如何带我们进入洛王府?” 罗逸飞道:“你方才说的没错,萧不若和我有些交情。” 闻言在在场诸人皆是一惊。 只听罗逸飞接着道:“他不知有何事要谈,邀我今夜去他府上参加晚宴,你们可以假扮是我的随从,进了洛王府后,换上我为你们准备好的王府护卫的制服,混进监牢救人。” 百生道:“既然您与萧不若有交情,又为何要帮我们?” 罗逸飞道:“因为我实在有些看不惯顾清。此人在武林中声名虽甚好,背地里却做了许多恶事,身为武林盟盟主,我决不能容他。我虽不太清楚他和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但他既然想抓你们,我就要和他对着干。” 百生道:“原来如此。” 罗逸飞接着道:“我猜顾清一定觉得你们会在处刑那天去救人,所以那天他一定会布下天罗地网等你们送上门去,但若你们今天便去救人,他反而没什么防备。” 温晴道:“即便他没什么防备,洛王府监牢的戒备想来也十分森严……” 罗逸飞摇了摇头,打断她道:“据我所知,洛王府守卫严固,可以说是座牢不可破的堡垒,想要从外侵入或是从内逃离几乎都没有可能,可也就是因为这样,其内部的监牢守卫反而十分松懈,你们若是能动静小点把人救出来,我就能想法子把你们送出去。” 成乐叹道:“恐怕说来容易,做起来却不简单。” 罗逸飞道:“没错,做起来确实不易,但这是你们最大的机会。而且最凶险的还在后头,洛王府发觉监牢被劫后,定会派出鬼面团追杀你们。说句老实话,我不觉得你们能从鬼面团的追杀下逃脱。所以,即便是有可能最终功亏一篑,还可能会把你们的命都搭进去,你们还愿意去救人吗?” 姬虎道:“如果我们不去,顾清难道真的会杀他自己的表妹吗?” 各人沉默了片刻。 柯小艾忽然淡淡道:“他杀不杀与我们何干?” 成乐笑道:“没错,他杀也好,不杀也罢,我们总归是要去救的。” 百生也笑道:“她‘飞天九命猫’若真变成了一只死猫,可不好看。” 温晴道:“姬公子,你是思扬的救命恩人,可她对你却一直十分不敬。姬公子实在不必为她冒险,就请与令尊一起先回黑龙寨去吧。” 姬虎叫道:“不,我也要去救曲姑娘,我就算拼了命也要救曲姑娘出来。” 黑龙寨其他人也喊道:“我们也去!” 罗逸飞道:“这么多人可不行,我去洛王府,可不能带太多随从,再说了,去的人愈多,也就愈难调度行事,逃脱时也不大方便。” 他向姬广龙道:“姬兄,你备好马匹在城外接应,让几个年轻人与我去就行了。” 姬广龙抱拳道:“谨遵罗盟主之命。” 拾愿堂一行外加个姬虎,五人乔装一番,穿上了罗逸飞带来的青色小衣,随他向城内而去。 转眼便入了夜,在离洛王府不远的客栈中蛰伏了半日的罗逸飞,带同五名随从,将请帖交给了门前守卫,经过极为严格的搜身,还被要求交出武器,才终于进入了王府。 幸好拾愿堂几人听从罗逸飞劝告,都未带着武器,不然今日一上交,怕是就很难取回了。 这日也不知有何盛事,整个王府中挂满了灯笼,照映得犹如白昼一般。萧不若请了足有百众宾客,王府内热闹非凡,堂中院内皆放有一条条长桌,上面摆着各种珍贵酒食,还从城里闻香苑请来了一众女妓陪客,甚至在前院当中还搭起了一座戏台,台上乐师吹拉弹打,鼓板、二胡、琵琶等乐音混奏,戏子咿咿呀呀,音调婉转,正唱着一出出喜庆故事。 自大门走向宴厅的途中,百生跟随在罗逸飞身后,从众宾客中认出了许多武林名士,便如数家珍般将这些人的来历和武功路数一一道出。 罗逸飞越听越惊,赞道:“百公子好见识,我枉为武林盟盟主,你所说人中,我倒有大半都对不上号。” 百生摇头道:“晚辈虽能说出各人的来历和各家各派的武功路数来,可晚辈自己却是半点武功都不会,实在也没什么值得前辈夸赞的。” 他话音刚落,忽然“啊”的一声,张大了双目看向了一个白袍人。 成乐走在他身侧,问道:“怎么了?”顺他目光看去。 百生道:“李青虹!” 成乐见那白袍人背上背一把长剑,身形瘦弱,长得又高,便如一根竹竿似的,细看他脸,只见他面容清癯,眉如直刀,一双眼睛眯成了两条缝,鼻梁极为挺拔纤细,说不上十分英俊,整个人还透着一股子极为颓丧萎靡的气质。 成乐道:“你说那白袍人是‘五圣’之一的李青虹?” 罗逸飞笑道:“这人我倒也识得,也能对得上号了。” 百生道:“听闻李青虹此人不善与人打交道,平日只待在青衣剑派,半步都不离屋,没想到他竟也会来参加洛王的宴会。” 柯小艾忽然问道:“他的剑,是怎么带进来的?” 她自从广飞掣手里夺下寒剑后,与宝剑形影不离,就连睡觉都放在身边,此次不带寒剑,总是觉得少了点什么,十分不习惯。 罗逸飞笑道:“谁要是能让李青虹的剑离了他的身,我跪着叫那人三声亲爷爷都行。那定是萧不若知道李青虹的脾性,特许他将剑带进来的。” 他忽然指着左手边,笑道:“百公子,你看那人是谁。” 百生向他左手边看去,只见一个衣衫破旧,披头散发的矮小汉子,正趴在长桌上狼吞虎咽,忽然捶胸顿足,将桌上酒桶两手抓起仰头向嘴里灌酒,灌了一阵,又再开吃,原来方才是噎住了。 百生笑道:“寻常乞丐可进不了王府,想必那位便是丐帮帮主风四四了。” 他又奇道:“没想到这位向来都我行我素,洒脱肆意的风帮主,也会来这种规矩极多的宴会。” 罗逸飞笑道:“他可能只是来蹭吃蹭喝的,规矩虽多,他不守便是不守,谁又能奈何得了他?” 说话间,他们一行人来到一处较为僻静的所在。 罗逸飞交给温晴一张地图,上面标明了去往监牢的路线,和救人之后的撤退路线,道:“你们找地方换上红色制服。记着,见势不对便退,千万莫要急功近利,人没救到反而把自个儿给搭进去可不好。” 拾愿堂四人和姬虎应了一声,正要出发。 罗逸飞又道:“百公子,你既然不会武功,同他们一起行动可能会有所拖累,不如你就跟着我去参加宴会如何?” 百生听他说自己是个拖累,略有不豫,可又觉他的话也不无道理,想着以大局为重,便跟了罗逸飞,两人向宴厅而去。 第89章 宴厅 洛王府中心有一座规模极大的花园,而在那花园的中心,建有一座九层高的花楼,宴厅正在那第九层上。 花园的草木侵袭了花楼第一层,其中绿意盎然,墙壁上也爬满了藤蔓,让整座花楼与花园十分自然地相接在一起,好似这花楼竟是从花园土壤之中生根发芽,慢慢长成了九层的。 百生随罗逸飞来到第一层,不见楼梯,道:“如何登楼?” 罗逸飞道;“看上面。” 忽听得扎扎有声,一个四角为铁链所拴的大木台从高处吊下。木台上置有数十把软椅,四周被木栏围起,木栏上设一小门供人出入。 百生与罗逸飞上了木台坐定,木台向上缓缓升起,只见从第二层开始,每一层都是灯火通明,许多男男女女在其间寻欢作乐,男子大笑欢呼声、阵阵叫骂声,女子咯咯娇笑声、魅惑呻吟声响成一片, 很快便到第九层,本以为这第九层是洛王宴会所在之处,奢靡华贵应更胜下面七层,却没想到在第九层宽阔的大厅中,只孤零零放着一张长桌,主位坐着一人,还有另外几人坐在桌边,只是这层灯火竟远不如下边几层明亮,离得远了看不清那几人面貌。 罗逸飞和百生慢慢走到了桌旁。 百生见那主位坐着的是个须发灰白之人,想来年纪已经不小,可看他的脸,却又觉他最多不过四十岁年纪。 罗逸飞走上前两步,揖道:“洛王爷,逸飞前来拜见。” 百生心中一震:“果然这人就是与我父亲和祖父斗了几十年的洛王萧不若。按理说他应该已有六十多岁年纪,怎么看起来如此年轻?” 他又细看萧不若形貌,只见他身材匀称,灰发卷曲披散,面色苍白如霜,唇色殷红如血,嘴角下弯不怒自威。 萧不若本来闭着眼,听到罗逸飞说话,双目倏地睁大,眸子灿若星辰,好似整个厅堂都因他睁眼而变亮了些,淡淡道:“入座吧。”又闭上眼,厅堂便暗下来。 百生心中一凛,道:“此人果非凡夫俗子,怪不得皇上也为避他锋芒而迁都上京。” 罗逸飞入了座,挥手示意百生也坐下。 百生坐在罗逸飞左手边,偷偷向桌旁其他几人看去。 其中一人作道人打扮,年纪不大,百生在《武林志》附图上见过此人画像,知道他便是这五年前才出任太清教掌教的鹿纯真。 百生还记得自己曾在江州码头酒楼里,和温晴等人贬斥过此人武功名不副实,不禁噗嗤一笑。 笑声甫出,他便知不妙,心知自己在如此严肃场合发笑实在大为不敬,一颗心怦怦乱跳,左右一看,果然所有人都看向了自己,怒目而视。 萧不若也睁开眼来,瞧向他,问道:“罗盟主,这位是?” 百生心中一震,生怕罗逸飞不知道洛王府和广鸣院的恩怨,把他的身份给暴露出来。可随即又想到,自己并未跟罗逸飞说起过自己的身份,这才松了一口气。 罗逸飞道:“这位小兄弟是在下新交的一位朋友,姓百,名生。” 萧不若瞧向百生,微微一笑道:“百少侠,既然是罗盟主的朋友,想来武功定然不错咯。” 罗逸飞道:“洛王爷您这下可说错了,我这位小兄弟根本不会武功,但见识却很不凡,这武林中只要是个人物,便没有他不知道的。” 萧不若笑道:“这倒也是个本事。百兄弟,请问你家主何处,父兄何名呀?” 百生道:“回王爷话,小人是家里独苗,家在蜃州,父亲是当地的教书先生。” 萧不若点点头。百生看他好似信了自己的谎话,松了一大口气,可就在这时,木台又升上来,走过来十余人向萧不若问安,其中一人满头银发,虽现在未戴着鬼面,但百生知道他便是自己曾在凌风岛见过的霜雪。 那十余人皆是当世武林中顶尖人物,李青虹和风四四也在其中。 他们各自入座,而霜雪站在了萧不若身后。他神色古怪,显然也注意到了百生,却不敢戳破百生的身份。 萧不若道:“人都到齐了吗?” 霜雪回道:“义父,您请的一十七人来了十六位。” 萧不若问道:“谁没来?” 霜雪道:“回义父话,是一慧禅师。” 萧不若道:“一慧禅师不来,倒也在意料之中。不过这位百兄弟倒是顶了一慧禅师的缺。” 他看向众人,目光在每个人脸上扫过,道:“多谢各位给本王面子,应邀而来。” 鹿纯真道:“王爷说哪里话,能收到王爷邀请,那是贫道的荣幸。还得感谢王爷您看得起贫道。” 萧不若微笑道:“鹿真人客气了。” 他顿了顿朗声道:“本王就直说了,今日邀各位前来,是想请大家陪同本王去一个地方。” 众宾都问道:“去哪里?” 萧不若继续说道:“近些年来,恐怕大家都听过一个叫玉汝山庄的地方。” 百生听他提到了玉汝山庄,留上了十二分心。 众宾大多都回话说曾听说过。鹿纯真道:“那不过是个武林传说,若真有个地方能实现人们心愿,那地方还不得挤破天咯?” 李青虹声若游丝,缓缓说道:“玉汝山庄为人实现心愿,那里是仙人的住处。” 风四四嗓子又粗又高,笑道;“你这耍剑的家伙就爱瞎扯,这世上哪来的什么神仙?若真有神仙,老子倒是想跟他们喝几杯,再娶几个神仙老婆回家,生几个小半仙。”说着哈哈而笑。 李青虹淡淡道:“仙人也是人,很厉害的人。总有一天,我也能变成仙人,乘风而去。”说这话时,他那对眯眯眼竟睁开了一线,露出的眼眸好似竟是淡淡的青绿之色。 风四四哈哈笑道:“王爷,您这是请了个神棍来呀,神神叨叨的,说什么要成仙,这不是痴人说梦吗?” 萧不若道:“风帮主说笑了,李掌门剑术如神,难道不能被称一声‘剑仙’吗?” 风四四道:“这家伙剑术是不错,不过若说剑术如神,实在也太抬举他了。” 李青虹就坐在风四四对面,忽然伸出了一个手指向前一戳。风四四一怔,随即也伸出一跟手指向上一挥,两人离得要是再近些,他这一挥,便会荡开李青虹那一戳。 李青虹在风四四挥那一指时,竟十分配合地将手指上竖,好似真的被他那一指打中了一样。 李青虹手指绕个圈子,又凌空刺向风四四。风四四挥指再格。 李青虹嗤嗤连刺,风四四急挥格挡。在场除了百生外,都能看得出这两人是在以指做剑,风四四在拆解李青虹的刺击。剑术不错些的,都对李青虹剑术之高暗暗赞叹。 李风两人就那般较量了小半柱香时间。 李青虹刺到第二百七十四指时,风四四把双手一摊,叫道:“不玩了不玩了,你这第二百七十四剑我确实抵挡不住,只不过我只守不攻太吃亏了,若我们手里拿着真家伙,你一剑刺来我抵挡不住,也大可抢攻你不得不救之处迫你收手。所以我还是能化解你这一剑,再不济咱们也是个同归于尽。” 他越说越是得意,却听李青虹轻描淡写地说道:“你无法迫我收手,我们也不会同归于尽。” 风四四哼了一声,道:“你倒是说说为什么。” 李青虹道:“若是用剑,我比你快。在你刺到我之前,我先能刺到你。” 风四四信服他此言,可不愿服输,道:“如果你手里没剑呢?空手打我能打你两个。” 李青虹面无表情,道:“我手里不会没有剑,就算空手打,你最多只能打我一个。” 风四四知道他说的话从来都不错,自己想强词夺理倒也有些不好意思,便道:“有机会真刀真枪地碰碰就知道了。早晚一天打服了你。” 萧不若忽然鼓起了掌,笑道:“两位方才以指做剑,一攻一守,隔空相斗,实在精彩。若是两位将来真能真刀真枪来一场决斗,真希望能亲眼见到。” 风四四一拍桌,道:“好啊,也别说什么将来了,现在就可以打,给我拿把剑来!” 罗逸飞忽然道:“风四,别犯浑,听王爷说话。” 他又向萧不若道:“王爷,请您继续说吧。” 第90章 一丘 萧不若笑了笑,道:“本王说到哪了?” 鹿纯真道:“王爷,方才您提到了玉汝山庄。” 萧不若道:“对,玉汝山庄。不论这玉汝山庄只是江湖传说也好,亦或真的是仙人居所也罢,不知各位有没有兴趣陪本王去那地方亲眼瞧一瞧。” 鹿纯真问道:“王爷想带我们去玉汝山庄,所为何事?” 萧不若笑道:“那可是一个能实现人心愿的地方,鹿真人虽身在道门,但想必也有想要实现的心愿吧。” 鹿纯真道:“那是自然,贫道也不过是凡夫俗子罢了,既是凡夫,谁又能逃开一个‘欲’字呢。只不过,王爷您难道真的相信那玉汝山庄能实现人的心愿?” 罗逸飞忽然道:“想来王爷一定是不信的。” 萧不若笑道:“罗盟主何以下此论断?” 罗逸飞道:“若王爷能确信玉汝山庄不过是个单纯为人实现心愿的所在,您自己去便好了,何必还要召集我们大伙陪您同去呢?而我们这群人也没别的本事,只不过会两手功夫罢了,功夫用来做什么?恐怕不是用来杀人,就是用来保护人咯。” 萧不若微笑颔首,说道:“罗盟主猜得不错,本王想让各位同去,的确是想得各位庇护。不然本王此番有去而无回,那可就大大不妙了。” 鹿纯真奇道:“难道那玉汝山庄竟是什么凶险的所在?” 萧不若道:“不瞒各位,自十多年前武林中传出了玉汝山庄的传闻后,本王就曾多次派人前往调查,这先后派了有二十多人,可这二十多人都是有去无回,竟好似凭空消失了一般。而那定是那玉汝山庄在背后捣鬼。” 罗逸飞道:“即便这样,王爷手下好手多如牛毛,又何必要我们来保护王爷?” 萧不若道:“本王派出去的那二十多人哪个不是万里挑一的好手,可还不是一一失踪。本王实在无奈,才会想着召集当今武林中武功最为高强的各位,来帮本王探清这玉汝山庄的庐山真面。” 罗逸飞道:“要想去玉汝山庄,非得要玉成令不可,又哪里来的那么多玉成令?还是说王爷您知道玉汝山庄的确切方位?” 萧不若微微一笑,忽然拍了拍手掌,有一众女侍从后厅出来,每人手里端一托盘,每个托盘中都放着一块小小的木质令牌,上刻篆体“玉”字,正是玉成令。 侍女们在每人面前桌上放下托盘,随即便又退去。 萧不若道:“各位,这是本王多年以来收集到的所有玉成令牌,只盼各位能够收下,与本王同往玉汝山庄一探究竟。” 众人皆想,有这么多高手同去,就算那玉汝山庄真是什么龙潭虎穴,他们也绝不至于吃亏,但若玉汝山庄真能为人实现心愿,自己平白得了一块玉成令,能用以实现一个心愿,那更是赚大发了,如此有赚无赔的买卖如何不做? 当下便有十来人应道:“愿与王爷同去。” 罗逸飞忽然问道:“在探清了玉汝山庄的庐山真面目之后呢?王爷您打算怎么做?” 萧不若怔了片刻,才说道:“想必大家也都听说过上京的广鸣院。” 众人都知广鸣院与洛王府是对头,如何能没听过,俱皆点头回应。 百生听萧不若又从玉汝山庄说到了广鸣院,当下更留神倾听。 只听萧不若缓缓道:“这广鸣院世代修着一本叫做《武林志》的书,其上记录武林各代的人与事,表面听来好像无甚不妥,但他们为修着此书,却是在武林各处安插了无数探子,别人的家事、私事,事无巨细均为广鸣院所探知,记在了那《武林志》中。这岂非是极为可恶之事?” 其他人都点头称是。 萧不若接着道:“广鸣院还利用他们所探知到的秘密威胁和控制别人,武林之中受其害者颇多。广鸣院就是想以此方式来逐渐控制整个武林,而玉汝山庄只不过是换了个新花样,宣称可以为别人实现心愿,让人心甘情愿便道出自己的欲望。而一个人内心最深处的欲望若被别人知晓,无异于将自己的软肋暴露出来,也就会变得易于操纵。本王看那玉汝山庄和广鸣院乃是一丘之貉,也是妄图操纵整个武林,所以请了各位来,想让各位与本王一同灭掉玉汝山庄,让中原武林不再受其毒害。” 鹿纯真忽地站起,抱拳揖道:“王爷一心为了武林着想,贫道十分钦佩感激,愿为王爷马首是瞻。” 其他人也齐声附和。 风四四手里把玩着那块小小的玉成令牌,忽然道:“王爷,您若是想灭掉玉汝山庄,直接率兵大军踏平他玉汝山庄便是了,何必让我们同去。” 萧不若道:“因为没人知道玉汝山庄的所在,唯一进入玉汝山庄的方法便是利用这玉成令。” 风四四笑道:“若是王爷知道玉汝山庄的所在呢,会不会直接率兵前往,二话不说便踏平了他玉汝山庄?” 萧不若微微一笑,道:“风帮主想说什么,便只管说。用不着拐弯抹角。” 李青虹忽然轻声说道:“你相信着玉汝山庄。” 萧不若目光射向他,道:“李掌门说什么?” 李青虹淡淡道:“或许你相信玉汝山庄真的能为人实现心愿。” 风四四接了话茬道:“没错,王爷定是相信玉汝山庄真能为人实现心愿,否则你又怎会先后派二十多人前去查探呢?你多年来或许一直想亲自前往玉汝山庄一探究竟,看玉汝山庄究竟能不能帮你实现心愿,不过你却有些害怕,害怕说出自己的欲望,因为正如你所说,一旦说出了欲望,也就相当于暴露了软肋。你想要去玉汝山庄实现心愿,却不想处于被动,受制于玉汝山庄,于是便想带我们一同前去,壮大声势,如果玉汝山庄图谋不轨,你便能率我们这些人轻易灭掉玉汝山庄,对不对?” 霜雪忽然喝道:“放肆!敢胡乱揣测王爷心意,活得不耐烦了?” 话音未歇,只见他身子一晃,已如一阵风般欺到风四四身前,一掌挥至他左颊。 风四四嘿嘿一笑,不硬接他这一掌,当下跃起闪避,落到桌上,紧接着向李青虹跃去。 霜雪一跃而起,在桌上踏了一脚,飞身追击,出掌拍至风四四后心,没想到风四四忽然平平卧倒在桌上,那一掌便打空。 霜雪收力不及,身子继续向前飞去,只觉眼前青光一闪。原来是李青虹拔剑从他眼前斩过,他还没反应过来,就见李青虹已经收剑入鞘。 霜雪赶忙后跃退开,落到地下,心中惊骇万分,只道李青虹那一剑斩中了自己,却不觉身上有什么疼痛之处,心下正自奇怪。 却见李青虹手里捏着一撮银发,淡淡然道:“你是天生银发吗?你方才运使内力双目发红又是何故?” 霜雪这才知道李青虹手下留情,方才那一剑只斩了自己几根头发,道了一声:“多谢手下留情。”悻悻走回萧不若身后。 萧不若笑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你敢随意对两位前辈动手,可学到了教训?” 霜雪抱拳揖道:“两位前辈武功超绝,霜雪自愧不如,方才多有冒犯,还望海涵。” 风四四这时已从桌上爬起,坐回椅子,笑道:“别这么说,你不过是着了我的道,进了我的陷阱里。若说真功夫,看你打我那两掌的劲力,还是颇为不错的。” 李青虹忽然看向他,说道:“你说我是你的陷阱?” 风四四笑道:“难道不是?” 李青虹缓缓摇头,徐徐道:“不是,你反而是我的诱饵。” 风四四想要反驳,却觉他说的也不无道理,一时不知该如何措辞。 只听萧不若道:“两位略施小策,便胜了本王手下的第一高手,实在令人钦佩。” 风四四道:“王爷,先别说什么钦不钦佩,先说您是不是想让玉汝山庄帮您实现心愿?” 萧不若叹道:“这就是近些年玉汝山庄被越传越神的原因,没人能抵挡得了‘实现心愿’这四字的诱惑,当然本王也不例外。你们说的没错,在内心里,本王是有些相信玉汝山庄的,一个实现心愿的机会摆在面前,谁又会选择不相信呢?” 他顿了顿接着道:“两位若是不愿与本王同去玉汝山庄,本王也不勉强,就请两位自便吧。” 风四四道:“谁说我不去。”说着看向李青虹,接着道:“耍剑的,你去不去?” 李青虹淡淡道:“去。” 萧不若笑道:“那当真再好不过。” 就在这时,有一小仆奔到萧不若身边,悄声禀道:“顾清在外求见。我说您现在不能见他,他偏说是您召见他的。” 萧不若怒道:“这个蠢货,我何时说过要见他了。你去告诉他,他最好能摆平了他那档子破事,若是留下了活口,暴露了身份,他知道他会是什么下场。” 小仆应了一声,转身而去。 萧不若向霜雪使了个眼色,霜雪微微颔首,也随那小仆去了。 第91章 旧地 曲思扬一行混在顾清所领追兵之中,一路搜寻来到城门口处。守城的士官见来人身着血色红衣,知道是洛王府的人,不敢怠慢,赶忙上前躬身相迎。 顾清蒙着脸走上几步,压低了嗓音道:“可有人出城?” 守城士官认得顾清,听他声音耳熟得很,不过看他红衣结束,腰缠玉带,显然是洛王府的官人,当下只道是他与顾清声音相似罢了,恭敬回道:“回这位大人话,您有所不知,官署有命令下来,城门封锁戒严,莫要说夜里,就算是白天,若无官署所颁通关牒文,也绝对出不了这个城门。” 顾清点了点头,知道曲思扬应当还在城中,当下派了大部红衣人在城里四处搜寻。 夜色伪装下,曲思扬一行混在众多红衣人中,一时倒不至于被顾清察觉,不过却也想不到出城逃脱之策,如若留在城中,被人发觉只是早晚的事。正当忧心急虑之时,却听顾清出声召集,让手下众人志愿随他出城。最终小部人马随顾清出了城,曲思扬一行自然是趁势混迹其中。 温晴心下奇怪,顾清明明已知曲思扬并未出城,何必还要带人出城追捕,不过当下也无暇细思,而是一心思虑接下来该如何脱身。 冒着夜色,一众人马向前奔行。温晴一行不止一次想要悄悄脱身,可又顾虑一旦被人发觉,不免前功尽弃,只得继续跟随,等待机会。 奔行了大半个时辰,借着淡淡月光,温晴远远望见前方黑压压一片,正是他们日前去过的那片枫林。她心下甚喜,虽想不通顾清为何来这枫林,但知一旦进了林中,在树木掩护下,便更有望脱身。 入了林中,不一会来到那片空地,顾清当先走到一处大坑前站定,向着漆黑深邃的坑洞望了片刻,忽然回身问道:“是这里吗?” 众红衣人本在顾清身后列阵,听到他问询,一个红衣人从阵列走出,道:“回大人,正是这里,只怪小的办事不力,让犯人……犯人被人给救走了。” 顾清道:“救他们的人是如何知道这个地方的?” 那红衣人道:“小的……小的实在不知。” 顾清哼了一声,心中想:“那假传说王爷要见我的人,定是温晴他们几个,可他们如何能进得了王府?看来是有个厉害人物在帮他们!在和王府作对!” 他忽然朗声道:“究竟是谁在帮你们?” 众红衣人不知他何意,向左右的人看看,都有些不知所措。 只听顾清又道:“思扬,只要你告诉我是谁在背后帮你们,我就放过你几位朋友,如何?” 温晴一行站在阵列最末,听顾清如此言说,显然是已发觉了他们。他们心中剧震,暗暗叫苦,第一个念头便是快逃,可也知道他们势单力弱,在如此多敌人围困之下,绝对无法突围。 温晴心知现下只剩一条路可走——擒贼先擒王! 她向身旁伙伴使了两个眼色,忽然一跃而起,跳过人群,身子如离弦羽箭般向顾清射去。 就在同时,成乐穿过人群,在温晴正下方奔前,握紧了右拳,身子忽地一转,拳头借势砸向顾清左耳。 顾清竖臂相格,同时向斜上出击,与温晴对了一掌。温晴力弱,身子飘然向后。成乐右拳被格再出左拳,顾清左手手腕一转,抓紧成乐右腕,猱身而上,侧头避过他袭至面门的左拳,出右手握住他右臂,转身下背一顶,同时双手用力,将他过肩一摔。 顾清背后便是深坑,成乐正好摔入了其中,只听扑通一声,显然摔得不轻。 顾清冷哼一声,心道:“看来这坑倒是没白挖。” 只觉脑后有风飒然而至,他微微一笑,不知何时,手中已多了一条乌黑链条,回过身一圈一拉,已将铁链缠上一人手腕。 原来温晴趁顾清背向,出掌袭他后脑,这时手腕被缠,又见顾清手刀已斫向自己脖颈,情急之下反身跃进坑中,双手紧紧握着铁链,想将顾清也拉入坑里。没想到顾清竟不反抗,几乎与她同时跃起进了坑中。 柯小艾从一红衣人手中夺过一把单刀,也跟着跳进坑中相助。曲思扬和姬虎也已和人动起手来,他们被人围攻,姬虎片刻便被擒住,曲思扬仗着轻功甚佳,周旋甚久,可终于也抵挡不住,敌人八方袭至,数把长刀架在她肩颈之上。 其时是月初,月光晦暗,深坑中更是漆黑一片,其内四人目不视物,除了温晴外,俱皆屏住呼吸,一动也不动,生怕暴露了自己方位。 顾温两人被铁链相连,互知对方位置。但顾清知道自己若是强攻温晴,另外两人便也可知晓自己方位,黑暗之中倒是不好抵挡那两人攻击。温晴也不敢随意指明顾清位置,因为一旦指明,以柯小艾脾性,定然会立时出击,但温晴很清楚在这种黑暗环境之中,当此情境之下,贸然出手者必无生机。 她心中暗暗叫苦,本想着将顾清拉进坑中,让他手下无法助他,再与成乐合力击之,方有机会取胜,可她实在没料到这坑中竟如此昏黑,以至于伸手不见五指。 忽听得铁链哗啦啦一阵响动,紧接着衣袂猎猎,见坑缘人影一闪,知道是顾清已跃出坑去。温晴紧握铁链,用力回拉,不愿让顾清安然离去,可这一拉竟无从着力,她身子一晃险些摔倒,心知是顾清为了出坑,竟已将铁链脱手。 温晴大叫道:“快出去!” 成乐和柯小艾听到叫喊,皆向上跃起,将到坑口,但见几十把明晃晃的长刀围了坑口一圈,根本无从落脚,只得又重落回坑底。 原来顾清一上去便吩咐手下将坑口围住,吩咐说谁要再敢出坑,便乱刀砍死。温晴等三人的武功比之坑口众人虽要高出许多,但要自下而上突围,倒也不是十分容易,更何况还有顾清伏伺在旁,随时都能出手,是以一时想不到出坑之策。 只听扑通一声,接着哎呦一声惨叫,是有人被扔进了坑中,温晴惊道:“思扬?” 一个粗豪的嗓音道:“是我,思……思扬她还在上面。” 温晴认得是姬虎的声音,问道:“姬公子,你没事吧?” 姬虎道:“没事。你们怎么样,没受伤吧?” 三人中只有成乐受了些轻伤,并无大碍,向姬虎报了平安。 姬虎尾骨着地,摔得剧痛,这时挣扎着起身,仰头看向坑外,骂了句:“他奶奶的!” 就在这时,忽然一堆细碎物什劈头盖脸地砸来,过脸虽不甚痛,但有些钻入眼中,倒是蚀得生疼。 姬虎“啊”了一声,赶忙闭眼低头,可那些细碎物什又从后领钻入,从背上滑下,冰冷冷的,刺痒痒的,甚是难受。 他把手伸入后衣领中抓了一把出来,平摊开手掌,用拇指研了研,又置于鼻端一嗅,忽然就如一匹惊马般嘶叫道:“是土石!顾清这孙子想活埋了我们!” 第92章 火坑 暗夜林中,燃起了数只火把,把在大坑口守卫之人手中长刀映得金光闪耀。一众红衣人正将坑旁土石一把把向坑内撒去。 曲思扬站在坑前丈许处看着他们填坑,神色漠然。她双手被反缚在后背,有两个红衣人手持长刀站在她身旁看押。 顾清在不远处笑吟吟瞧着她,忽然开口道:“思扬,那日你们来此处救了那位温姑娘,你们究竟是如何知道这个地方的?” 他见曲思扬并不回话,甚至连看都不看他一眼,又接着说道:“是谁给你们透了信儿?我只想要一个名字。” 曲思扬冷冷一笑,还是不回话。 顾清道:“难道你这么狠心,竟能眼睁睁看你这几位朋友被活埋?只要你说出那个名字……” 曲思扬截口道:“只要我说出了那个名字,你就能放过他们?” 顾清脸现喜色,道:“当然!” 曲思扬注视他片刻,忽然摇了摇头,冷笑道:“你觉得事到如今,我还会信你的鬼话?” 她恨恨地盯着顾清,接着道:“你也不用玩什么‘活埋’的把戏,索性把我们一刀一个杀了便是!” 顾清叹了一声,不再理她,转而走到土坑旁,吩咐向下撒土石的人停了手,低头看向坑中,道:“思扬说让我直接一刀杀了你们,那样的确比被活埋要痛快得多。你们四位意下如何?” 温晴道:“前提呢?” 顾清笑道:“只需告诉我你们是如何进了洛王府的?” 姬虎心中暗道:“哼,做梦!” 只听顾清接着道:“希望四位好好考虑一下,你们既已难逃一死,何不选个痛快的死法?” 温晴轻轻叹道:“我们确已难逃一死,不过不论是什么死法,我恐怕都会死不瞑目就是了。” 顾清道:“哦?温姑娘还有何遗憾?” 温晴道:“也谈不上什么遗憾,我只不过有些好奇,顾捕头是如何觉察到我们的?” 顾清淡淡道:“我初时发现思扬逃狱,确有些着急慌乱,未及细思,便带了人出府搜寻追捕。直到城门口时,我才冷静下来,意识到你们不可能出得了城门,甚至都没可能从王府逃出,除非你们混在了随我出府追捕的人之中。” 他顿了顿接着道:“没人比我更清楚王府的守卫之严。你们想要出府,那是唯一的机会。” 温晴道:“可你为何要把我们带来此处才动手?” 顾清道:“因为那时我还不确定你们是不是真的随我出了王府,或许那时你们还藏身于王府,又或许你们随我出了王府后,已隐遁在了城中某处,难以寻觅。” 温晴点头道:“原来如此,所以你才会让你手下志愿随你出城,因为你知道如果我们真的随你出了王府,也就一定会再随你出城。” 顾清笑道:“没错,至于为何会来这里,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缘由。非要说一个的话,或许是我不想浪费了这个土坑吧。” 他接着又道:“温姑娘,我说了这么多,是不是该你说了。你只需告诉我一个名字,我便给你们个痛快,如何?” 温晴装傻道:“嗯?什么名字?” 顾清道:“是谁帮你们进了洛王府?” 温晴笑道:“哪里有什么人帮我们,进洛王府,凭的是我们自己的本事。” 顾清哼了一声,道:“本事?你们若有进洛王府的本事,现在又怎会被困在这小坑之中无法脱身?别装傻了,难道你们真想尝尝被活埋的滋味?” 成乐忽然笑道:“既然难逃一死,被活埋可比被人一刀砍死要有趣得多了。” 顾清无言以对,怔怔向坑底望了片刻,忽然吩咐左右道:“给我埋了他们。” 一众红衣人得了令,又开始向坑中抛洒土石。 散土碎石自头顶劈盖而下,成乐将温晴护在怀里,姬虎与柯小艾两人都用衣袍罩住了头脸,处境虽糟糕至极,但四人嘴巴却还不闲着,你一言我一语,商议着脱身之策。不一会功夫,土石铺叠而起,已掩至他们膝头。四人神色凝重,显然并未想到什么好的脱身之策。 顾清在坑边道:“最后再给你们一次机会,那人是谁?” 坑中四人并不理他,而是都在暗暗活动手脚,想着做最后一次尝试,准备向外跃出。 顾清瞪大了双眼低头凝望坑底,见四人还是“冥顽不灵”,终于彻底死心,长长一声叹息,转身看了眼曲思扬,向她走去。 他走了二十余步时,忽听得身后传来连连惊叫之声,驻足转身一看,只见成乐、温晴和柯小艾三人已从坑中出来,怒目而视,双脚飞速旋腾,向他攻至,他们身后还跟着许多手持兵刃追击的、张牙舞爪的红衣卫士,不过这些人显然是不及他们三人之速,被远远落在了后面。 原来温晴等四人早已打定了主意,待土石将他们身子埋上了一截,坑外看守之人放松警惕时,便同时向外跃起。 这个想法显然是对的,除姬虎外的三人,成功在看守反应过来前便出了深坑,稳稳当当落在了地上。只不过姬虎轻功较差,再加上起跃借力处是在蓬松的土石之上,便没能成功跃出,又摔回了坑底,不过这次是摔在一层松软土石上,倒是不如何疼痛了。 顾清见那三人来势凶猛,不敢稍有懈怠,凝神应敌。成乐与温晴一人抓着铁链一头,便如两只迅捷无匹的野山兔一般,自顾清左右两侧飞速经过,转而相向而奔,铁链便绕上他腰间。 顾清一惊,想要向上跃高脱离铁链束缚,可就在同时,柯小艾手中长刀自上劈下,砍向他头顶。顾清一惊,侧身堪堪躲过,却已不及跃起避过铁链缠绕。柯小艾又是连环几刀砍下,顾清或避或挡一一化解。 可在这须臾之间,成、温二人已环绕顾清奔了三圈,铁链也便在他腰间紧紧缠绕了三圈,任他武功如何高强,也已绝对无法逃脱。 成、温二人站定,紧紧扯住铁链两头,限制顾清行动,同时分神对付攻向他们其他红衣人,而柯小艾以刀作剑,施展开鬼影剑法刺击顾清。 这鬼影剑法的奥义本就在身法,运使此剑法者在攻守趋避间便如是森森鬼影一般难以捉摸,因而得名。 这时顾清行动受限,手中又无兵刃,只有挨打的份儿,几个回合下来,便已抵挡不住,脸上又被划出了两道血痕,惊怒之下,心中也暗自后悔:“我为何不早些一刀一个,了结了他们?” 第93章 末路 只听得啪啪有声,顾清一双肉掌在空翻飞,在攻敌的间隙不断拍击,是欲钳住柯小艾手中长刀,只是每一夹都落了空。 柯小艾长刀作剑,霍霍连刺,刀尖每每穿入顾清双掌之间,都是浅刺即收,以免刀身被钳。 顾清掌法精绝,出手奇快,柯小艾短时间倒也伤不到他;而顾清腰间缠着铁链,被成乐、温晴两人限制在原处,每招击出,都被铁链一拉之下失了准头和劲力,更是伤不到柯小艾半根毫毛。 两人僵持既久,顾清有守无攻,心烦意燥之下难免露出了破绽,终被长刀刺到脸颊,划出了两道血痕,亏得是柯小艾忌惮他双掌厉害,并未将力用老便收刀回去,是以顾清虽中两刀,却只是破了相,并无大碍。 不过他面目姣美俊逸,自小颇以为傲,十分重惜,自被曲思扬发暗器所伤,心下痛惋,至今未缓过劲来,这时旧伤未愈,脸上又添新伤,如何能受得了,蓦地里暴喝一声,火光照耀下,只见他面目狰狞,抡起双拳疾风骤雨般砸向柯小艾。 柯小艾向后跃开两步站定,舞了个刀花,摇了摇头,心道:“怎么毫无章法,简直像是无赖打架。”接着跨前出刀斜刺,一招即中,刀尖刺入顾清侧腹。 随着刀被拔出,鲜血自伤口喷出,顾清惨叫一声,本来胡乱挥舞的双拳缓缓垂下。 刀光一闪,柯小艾长刀复又刺出,这次刀尖对准了顾清心口,想要给他致命一击。 顾清被铁链缠绕,无法闪避,心知此番定已无法幸免。他双眸之中满是恐惧与不甘,实没料到自己靠着这条铁索驰骋江湖多时,到了却要为它所累而死。 柯小艾眼见这一刺将要得手,想着顾清此等极恶之人终得业报,脸上不禁现出喜色。 刀尖终于刺上了身躯,而且是必杀的心口位置,不过这身躯却并不是顾清的。一个更为壮硕的男子忽然从天而降,替顾清受了此刀。 柯小艾不解此人是从何处冒出来的,抬头一看时,正看见远处一颗巨树的树枝远远伸来,就像一个巨人平举出一臂,推想此人定是从那枝头起跃,借着粗壮树枝的反弹之力,一跃十余丈远,终于落到此处,于千钧一发之际挡在了顾清身前。 这壮硕男子从极高极远处跳下,下坠之力极大,落地冲击极强,泥土松软,双脚深深陷入其中,扬起一阵尘土。若换了寻常人,莫说还在心口中了一刀,单是这一摔之下,也早就没命活了。 可当尘土散去,柯小艾竟看到了一双瞪得极大的眸子,还有一张方方正正的脸正朝着自己憨笑,这人竟似乎还活得好好的。 饶是柯小艾素来镇静,这时也不禁一凛,急忙抽刀,可刀身却纹丝不动,定睛一看时,发现刀身被那人一只大手紧紧攥住,而刀尖其实也并未刺进他心口。 柯小艾这才反应过来,知道此人定是身具金钟罩一类的横练功夫,而且功力颇为深厚。 柯小艾又再奋力拔刀,几番尝试,认清自己力气差得太多,只得弃刀后跃,一跃之下,身子却并未移动,双脚竟像是长在了地上一般,无法脱离。 柯小艾心中奇怪,低头一看,心中又是一凛,竟是有一双手从地下伸出,握住了自己脚踝。 她挣扎着想要脱离,可那双手便似是一对铁环般,紧紧箍着她脚踝,让她双脚半点也动弹不得。 她抬头向成乐、温晴两人望去。他们两人分在顾清左右两侧,这时身后都站有一人。仔细一看,站在他们背后的两人皆是女子,都穿着十分利落的贴身服饰,瓜子脸蛋,面容姣好,但眉目间透着一股子令人心颤的寒意,让人不敢多看。 两个女子的相貌似乎十分相像,但仔细辨别,却又能发现许多不同之处,似乎又是两张截然不同的脸。 她们双手各握着一把布满怪异纹饰的月牙黑刃,双臂架在成乐与温晴的双肩之上,双刃在他们脖颈前交叉,刀刃隐隐散发银光,显是锋利无匹,只需轻轻一划,便随时都能割开他们咽喉,让他们血溅当场! 所以他们只能乖乖听话,放开了手中的铁链,顾清腹上伤口失血过多,没了铁链做依靠,立时瘫软在地。 他唇色苍白,慢慢抬起头,说道:“霜……霜雪大人,您来了。” 从黑暗中缓缓走出一人,满头白发,正是霜雪。他走到顾清身边,面色严峻,开口道:“怎么搞得如此狼狈?” 顾清道:“大人恕罪,小……小的一时疏忽。” 霜雪冷笑道:“哼,疏忽?我看是无能!” 顾清道:“小的……” 霜雪抢说道:“你不是想加入鬼面团吗?你凭什么?” 顾清伤口剧痛,颤声说道:“我……我……” 霜雪道:“你如何?” 顾清手摁伤口,止住血流,低头忍痛,缓缓说道:“小的本已擒住他们,可为了查清在背后相助他们之人,留了他们性命,后来一时疏忽,才着了他们的道。” 霜雪奇道:“你是说他们背后还有人?” 顾清道:“否则就凭他们几人如何能进得了王府救人?” 霜雪冷笑道:“看来你的身份是彻底暴露了。” 顾清道:“除非找出他们所有人,一个不留!” 霜雪哼了一声,又问道:“除了那背后之人外,所有发现你身份的人都齐了吗?”说着看向柯小艾。 顾清摇头道:“还有姬广龙和他的一众手下。” 他略一回思,接着道:“还有个姓百的,听说是广鸣院百花开的次子。” 霜雪听他所言,想到自己在花楼见过的百生,又向成乐、温晴和曲思扬三人看去,突然忆起自己曾在凌风岛见过他们,心道:“他们是一伙的?难道也是广鸣院的人?” 他沉思片刻,忽然轻轻叹息一声,向顾清道:“你以后也不必再去官署,回王府吧。” 顾清自视甚高,从来都不愿当个细作,听霜雪如此说,心中大喜,道:“当真?” 霜雪缓缓走近他,在他伤口周遭点了几指,为他止血,道:“我没工夫与你开玩笑。” 顾清挣扎着站起,揖道:“谢过霜雪大人。” 霜雪微笑着点了点头,心中却冷笑道:“蠢货,你办事不力,又暴露了身份,就算我让你回王府,义父他老人家又怎能容得下你。可笑你已走上了末路,却还不自知。” 顾清道:“大人,那这几人该如何处置?” 霜雪道:“你说呢。” 顾清回头望向曲思扬,盯着她看了片刻,冷冷道:“杀!” 第94章 深渊 火光映到顾清半张脸上,让他双颊半明半暗,看起来甚为诡异。 只听他接着说道:“几位大人未戴鬼面,那是一定不能留活口的。” 霜雪呵呵一笑,说道:“那就交给你了。” 顾清诺了一声。那壮硕男子将从柯小艾手里夺来的长刀递给了他。他伤重之下行动迟缓,紧握长刀,缓缓向柯小艾走去。 却听背后有人喊道:“既然要杀,为何不从我先开始?” 说话之人正是曲思扬,顾清回过头去,狠狠道:“也无不可。” 他转而走向了曲思扬,可又听温晴道:“顾捕头,她可是你的亲人,你大可留她一人性命。” 曲思扬道:“小晴姐,与这等奸恶之徒,何须多言?” 顾清并未改变主意,不过他们这番言语,倒是引起了霜雪的注意,他向顾清问询道:“这姑娘是你亲戚?” 顾清脚下不停,答道:“回大人,她是小人的表妹。” 霜雪一怔,随即笑道:“表妹?那你可谓是大义灭亲呀。” 顾清并未回话,说话间,他已走到曲思扬身边,举起了长刀。 曲思扬目不转睛盯着他双眼,脸上毫无惧色。 顾清冷冷说了句:“别怪我,我给过你选择。”说着便要挥刀。 这时不知从哪里传来了一声大喝吸引了在场众人的注意,也惊得林中飞鸟四散喧嚣。 那喝声极高自不必说,其中仿佛竟还带着极强内劲,在场内力稍差些的人都被震得耳膜生疼,心口一紧,血流加快,一颗心怦怦直跳。 就连成乐、温晴等内力修为已颇有小成的几人,在听了那声大喝后,一时也觉心烦意燥,胸中郁结,难以排遣。 拾愿堂一行几人听出这是姬虎的声音,心中自是十分惊异,不过也都暗自松了口气,隐隐感觉事情仿佛有了转机,他们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顾清也听得出姬虎声音,知道那喝声是自土坑中而来,可霜雪不知那坑中本就有人,只道是来了什么厉害敌人,运起内力缓缓说道:“是哪位高人驾临,还请现身一见。” 此声既出,也是声震密林,飞鸟喧哗声不绝于耳。 顾清伤重之下,无法运使内力互住心脉,只觉一阵晕眩,险些跌倒。 他奋力站稳,向霜雪踉跄走了几步,道:“大人,喝声发自那坑中。”说着向大坑方向一指。 霜雪皱眉道:“那坑中是何人?” 顾清回道:“是个武功低微的小人物,不足为虑。” 霜雪道:“武功低微?我看不见得吧。” 顾清道:“抓他上来大人便知道了。” 霜雪点点头。此时众人都离着那坑有些距离,顾清向身边四五个红衣人道:“去抓那胖子上来。” 他们应命走近那坑,手持火把向下张望,一个接一跃入其中。初时还有火光从坑中耀出,可过了片刻,就变得漆黑一片,火把显然已被熄灭。 众人只道他们是要进坑抓人上来,忽见火光消失,便觉事情没那么简单。过了许久,一直没有半点动静,仿佛那几人竟是跌入了一个无底的深渊之中,永远都坠不到头似的。 林中静悄悄的,无人出言,甚至无人大声喘息,气氛有些诡异。所有人都紧紧盯着那坑的方位,精神紧紧绷着,只觉再也不会有人从那坑中出来,却又觉随时都会有一个十分可怕的怪物自那坑中跳将出来,把所有人都扯入那“深渊”之中,让他们永世不得重见天日。 霜雪向顾清瞪了一眼,顾清心中一惊,道:“我去看看。” 霜雪伸手拦住他,向斜下方看去,道:“坼,你去。” 他口中的“坼”便是方才从地下伸出手握住了柯小艾脚踝之人。此人早已破土而出,点了柯小艾穴道,现在就站在她近旁。 柯小艾栽在他手上,对他留上了心,见他身高不足五尺,穿着褐红色小衣,扎着两个冲天鬏,状如孩童,可面色如土,浓眉大眼,鼻骨塌陷,嘴唇厚实,胡子拉碴,相貌却是个邋遢的中年大叔模样。 这时坼听到霜雪之命,挥动手中小铲,又从他破土而出之处跳入,显然是要从地下通入那坑中查探情况。 柯小艾瞪大了双目,心下惊异:“难道此人竟能在地下随意穿行!?” 可饶是如此神通广大之人,终究还是没了回音,仿佛也被那“无底洞”吸了进去。 过了许久,顾清命手下倾巢而动。可已没人敢再接近那坑,众红衣人虽然得了命令,但都面无血色,委顿不前。 顾清在后厉声催促,众红衣人只得挪步,不过个个都走得极为缓慢,都在想哪怕能迟得片刻走近那坑也好。 霜雪见坼迟迟未归,心中已确信那坑中定有一个极为厉害的人物,已将坼制服。 就在这时,只听姬虎的声音从坑中传来:“派个矮子来可不够大爷我看的。姓顾那孙子,你不是要杀人吗,倒是快来杀我呀。” 顾清怒道:“岂有此理?”气得捶胸顿足,只是苦于身有重伤,不然早就亲自上阵了,这时见众手下磨磨蹭蹭不敢前进,徒然心急。 霜雪向他道:“你说此人武功低微,你可确知?” 顾清道:“此人名叫姬虎,是黑龙寨寨主姬广龙之子,武功确实低微,甚至不如咱们王府中寻常的守卫。” 霜雪哼了一声,道:“一个不如寻常守卫之人,怎能对付得了坼?” 顾清道:“兴许……兴许是坼大人一时疏忽。” 霜雪冷冷道:“你当人人都像你,没本事就用疏忽来作借口?” 他望向那坑,不敢再稍有轻慢,同时派出他所率另外三名鬼面团成员,自己也随在后面。 三名成员中,那壮硕男子名号为铮,四十来岁年纪,长得五大三粗,一身横练硬功炉火纯青,刚猛无俦,生平曾与无数高手对敌,有不得胜时,却从未败过,也曾被无数利器攒刺砍斫,但身上至今没留下半点疤痕。 另外两个女子师出同门,师姐名为花影,师妹号为水月,两人练的是双人合技的功夫,合则生,分则死。她们都不过二十来岁,在鬼面团中年纪最轻,可在江湖中,却是最令人闻风丧胆的一对刺客。 霜雪与他们三人已将走近那坑,忽见从中跃起一人,落在他们面前。 顾清在远处大喊:“姬虎!” 那人正是姬虎,拾愿堂几人知道他的斤两,见他被鬼面团四人所围,着实为他捏了一把汗。 可霜雪等几人却对姬虎颇为忌惮,不觉后退两步,站在原地不敢妄动。 霜雪细细观察眼前之敌,见他神色慌张,眼神飘忽,显然是十分害怕,却又听他忽然高声言道:“别磨唧了,你们一起上吧!” 第95章 背后 霜雪听姬虎口气如此狂妄,只道他真的身负惊人绝艺,一时间更是不敢贸然出击,可看他浑身上下皆是破绽,又有些忍不住想要出手。 忽地一惊,额上冷汗涔涔而下:“故意的!对,他一定是故意的,他故意露出破绽诱我攻他!” 他一颗心怦怦直跳,呼地松了口气,心道:“幸好,幸好我没有贸然出手,否则可要上了大当了。” 他缓缓走前两步,见姬虎身子一颤,微微一笑,心里想:“还在示弱?演的不错。” 接着抱拳说道:“这位姬……姬少侠,我一位兄弟方才多有冒犯,不知姬少侠把他怎么了?” 姬虎声音颤抖,结结巴巴道:“你……你兄弟?你是说那个小……小矮子吗?” 他慢慢说着,声音不再发抖:“他身子那般矮小,可一点不像你的兄弟。你头发花白,想来年纪已经不小,他倒是像你的儿子。”说着哈哈而笑。 霜雪听他出言不逊,心中极为恼怒,强自忍住怒意,道:“不知姬少侠是如何处置他的?” 姬虎顿了一会才道:“那小子忽然从土里冒出来,吓了老子一大跳!实在对不住,那时我可不知他是你儿子,失手把他给宰了。” 霜雪虽早已猜到坼已经死了,不过这时听姬虎亲口所说,心中还是一阵震动—— 在鬼面团中,若说武功最高者,绝不是坼,但他却是最不容易死的一个。只要是在有土的地方,饶是霜雪自己,再加上鬼面团其余九人齐上,也绝对伤不到他半根毫毛。 只听姬虎又道:“那小矮子在土里冒来冒去,实在有趣。可惜老子一不小心把他给宰了,若是留他一命,倒是真想拜他为师,学学他那手功夫。” 霜雪哼了一声,心道:“就算你再厉害,我们四个对付你一个,即便不得胜,想来也不至落败,也不会有生死之患。”向身旁铮、花影和水月三人使了个眼色,冷冷瞧向姬虎,便想出手。 顾清在远处瞧着,他可不信姬虎真有杀了坼的本事,大声向众红衣人下令道:“快给我上,杀了那胖子重重有赏!” 众红衣人的恐惧本源自那深坑,姬虎既已从坑中出来,见他孤零零一人,便没什么可怕的了。 他们得了令,立时呼喝着,争先恐后向姬虎冲去,生恐被别人抢了自己的头功去。 霜雪见他们冲向姬虎,便不急出手,想着先看看姬虎的招数再说。 眼见大批红衣人蜂拥而至,几十把长刀冲着姬虎当头砍到。可除了瑟瑟发颤外,他身子却无任何动作,就像在等死一般。终于在自己头颅被劈成两瓣前,忽地弓步击出一拳,打在了当先一个红衣人的胸前。 他这一拳是武林之中最为寻常的弓步直拳,每个初涉武学之人都会加以习练,实在平平无奇,在霜雪看来,他这一拳速度太慢,打在人身上的位置也大有谬误之处,想来劲力也不会很足,心想:“他难道是在藏技,不愿在这些虾兵蟹将身上使出真功夫。可如此多人同时砍他,他不闪不避,究竟是想要如何化解。” 突然,霜雪只觉一阵劲风袭脸,眼前一众红衣人像是片片红纸般飘在了空中,四散飞去,倒像是秋日枫林叶落景象,片刻之后,他们一个个又像是秤砣般重重砸落在地,一时间再也站不起来了。 霜雪看到这般景象,心中如何不惊,收回目光,向姬虎看去。只见他身旁只剩一个红衣人,他的拳头正打在那红衣人胸前,而红衣人的刀差着半寸便能砍到他脑袋,可终究是差着半寸。 又过片刻,那红衣人忽然将刀抛在地下,怔怔向后退了几步,随即回身奔逃,目中满是惊恐之意。 看他健步如飞,虽结结实实挨了姬虎一拳头,可竟像是根本没有受伤。 只听姬虎哈哈笑道:“怎么样,知道老子的厉害了吧!姓顾的,你没胆子来杀老子,就趁早把曲姑娘他们都给我放了,否则小心老子揍飞你。” 顾清方才真真切切看到了那众人齐飞的神奇景象,此时对姬虎倒是真生出了几分惧意,道:“我……我……” 姬虎道:“你什么你,快给老子放人。” 顾清道:“鬼面团各位大人在此,休要造次!” 姬虎道:“老子偏要造次,你待怎样?” 顾清哼了一声,不再理他。 一个十分粗厚的嗓音忽然说道:“霜雪大人,这人既然杀了坼,由他来顶上倒也不错。” 这声音发自铮,霜雪看向他,笑道:“你是说让他加入鬼面团?” 姬虎怒道:“加你奶奶的,老子可看不上什么破烂鬼面团。” 两人对他辱骂之言置若罔闻,铮说道:“此人的确有些本事,王爷若是见到他,定然会十分欢喜,自然也会允他入团。” 霜雪摇了摇头,笑道:“你的眼力还是差了些呀。” 铮奇道:“眼力?”略一思索,随即抱拳道:“还望大人指点。” 霜雪看向姬虎,缓缓道:“方才拳及人身,却不伤人,而是以内力通贯其体,劲发于后,其劲力强悍,竟将几十人震飞,实在令人惊叹。你可曾见过内力如此深厚之人?” 铮回道:“将这么多人震飞已是十分难为,隔着一人如此施为,更是难于登天。看来这位姬少侠不止是内力深厚,他对内力的掌控也是炉火纯青,已臻化境了。” 霜雪道:“有一点你说错了吗,并不是隔着一个人,而是隔着两个人。” 铮奇道:“两个人?第二人在哪?” 霜雪道:“就是这位姬少侠。” 铮更觉奇怪,道:“姬少侠是出拳之人,如何是他?” 霜雪笑道:“因为真正的高手,其实藏在了这位姬少侠的背后。” 他接着朗声说道:“还请阁下现身一见!” 忽听得一声爽朗的笑声,随着那笑声,一人自姬虎背后走出,道:“眼力不错,眼力不错!” 此人身着宽大青袍,衣袂飘飘,看似十分风流儒雅,可穿戴却十分不整齐,袍子也并不合身,在地上托得久了,衣摆又脏又破,头发蓬乱,额前发丝随风乱舞,看来是个极为不修边幅之人。 铮见他面容清癯,双眸乌黑发亮,可却毫无半点神采,又觉他视线飘忽,悄声道:“难道是个瞎子?” 他话音极低,没想到竟被那人听到了,听那人笑道:“你的眼力也很不错嘛。” 铮哼了一声,知道他是瞎子,心下生了些轻蔑之意。 曲思扬离得十分远,隐约听到他们话音,大声喊道:“瞎师父,是瞎师父吗?” 那白袍人笑道:“是我。思扬你放心,我在此,便没人能伤得了你。” 顾清早就认出了这白袍人,知道他绝不会放过自己,这时正在悄悄溜走,苦于失血太多,没有力气,溜得极慢。 忽听那白袍人喝道:“顾清!我教思扬习武时,允你在旁自学,难道是教你欺负思扬的吗?” 顾清虽很清楚这白袍人的厉害,此时却也不是十分害怕,毕竟还有鬼面团四人挡在中间。 可当他回头一看,那白袍人一手提着姬虎,已从鬼面团四人头顶越过,跳向了自己。 他大惊之下不顾伤痛,飞速奔到曲思扬身侧,面目扭曲狰狞,伸手掐向曲思扬咽喉,想以她为人质自保。 而就在这时,从旁伸来一只纤瘦而骨节分明的大手,握住了他手腕。 那手竟是出乎意料的有力,紧紧箍着顾清手腕,便似是一只猫爪紧紧压住了老鼠的尾巴,不论顾清这只老鼠如何拼命挣扎,终究是难以逃脱了。 第96章 猎场 顾清一时间挣脱不开,看向眼前抓着自己手腕之人,喝道:“你是谁?” 那人面带微笑,还未回话,只听曲思扬就先说道:“臭小鬼,是你!”语气讶异。 其时已是黎明,东方天空隐隐发白,曲思扬背向东天,那人回头看向她,一张稚气未脱的面容被曙色映得明晰真切。 此人正是郭长歌,他看着曲思扬,笑道:“怎么了小曲,没想到会是我?若不是我,这位漂亮公子可就要掐你脖子了。” 曲思扬哼了一声,道:“我情愿让他掐,你管得着吗?” 这时温晴在不远处喊道:“长歌,你来了。” 郭长歌回头看她,笑着招呼道:“小晴姐。” 柯小艾看着师父,目中带着笑意,显是欣喜万分。 郭长歌目光扫向她,微笑招手,又扫到成乐,两人相视点了点头。 郭长歌最终又转向顾清,另一只手拍在胸前,道:“郭长歌。阁下尊姓?” 顾清对他怒目而视,并不回话。 曲思扬恨恨道:“你还记得山口镇吗?此人便是屠镇者!” 郭长歌一怔,皱眉看向顾清,一时无言。 顾清突然喝道:“放开我!” 郭长歌竟然真的放开了手。 顾清自然也没想到他会乖乖听话,老鼠逃脱了猫爪,心中大喜,后撤一步,转身想要逃离。 可他一转头,即便迎面看见了一张十分熟悉的面庞。 那位瞎师父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恭候”在他身后,蓦地伸出手扼住他咽喉。 这空地俨然已成了一个猎场,顾清这只无助的猎物方才逃过猎人的一箭,立时便又踩上了猎人早已置好的兽夹。 只见顾清双脚缓缓离地,竟是被那位瞎师父单手提到了半空。他身子乱摆,两足胡踹,面色极为痛苦。他实在没有想到自己刚自大猫爪中逃脱,却又落入了老虎的口里。 他身在半空,脖颈承力,面容逐渐充血变红,额上青筋根根凸起,双目翻白,“玉面神捕”如今活脱一个“红面恶鬼”。 过了片刻,他身子便不若之前挣扎得有力,逐渐逐渐变得似是一块被挂在空中的旧抹布,自然垂摆,已将失却生机。 就在这时,郭长歌和曲思扬同时发声道:“师父留他性命。” 两人一言既出,转向对方,面面相觑,又异口同声道:“你叫谁师父?” 原来曲思扬的瞎师父与郭长歌的师父白独耳竟是同一人。他听两人争闹,笑道:“你们原是师兄妹,我是你们两人的师父!” 郭、曲两人脸上惊异神色更甚,肚腹中有许多疑问,可都不知该从何问起。 曲思扬当下也无暇再去多想,转向白独耳道:“瞎师父,请你暂留他一命,我有话问他。” 白独耳随手一甩,将顾清摔到地上,道:“你拿自我处学来的武功为非作歹,祸害良人,竟还敢欺负思扬,我总不会饶你!思扬,有什么话你快问他,问完我再宰他!” 郭长歌早已将曲思扬身后两个红衣看守点倒,也解了她身上绑缚。 曲思扬走上前两步,见顾清发红的面颊渐渐转白,此时正跪坐在地连声咳嗽,厉声喝问他道:“顾清,我爹娘呢,你把他们怎么了?” 顾清道:“他们没事,我一开始就没有抓他们。那晚我只是点了他们穴道,让他们不得应你呼唤。” 曲思扬道:“可你对我说……” 顾清道:“那是为了迫你就范。二老无辜,我怎会对他们动手?” 曲思扬哼了一声,道:“你还有什么做不出来的?” 顾清淡淡道:“我只做必要之事,只有那样,在事毕后才得无悔。” 曲思扬冷笑道:“无悔则无错,是吗?” 顾清缓缓点了点头。他余光瞥见白独耳向自己缓步而来,目中平静转为惊恐,望向霜雪等几人,大声喊道:“霜雪大人,救我!”嗓音撕裂,语带泣声。 霜雪、铮等四人听他求救,影子一晃已到不远处,轻功的是惊人。还能行动的众红衣人也跟在他们身后,人数虽已不多,声势却还颇壮。 郭长歌已将温晴、柯小艾和成乐三人穴道解了,众人现都站到一方,与霜雪等人隔着百尺相望。 霜雪忽然开口道:“此人是洛王府之人,还望各位将他交还给在下。” 白独耳道:“那可不行,我得宰了他!” 霜雪道:“就算要杀,也须交由洛王亲决。还请阁下卖洛王府一个面子。” 洛王好武,网罗天下英豪,收为己用,洛王府虽编在朝列,但在武林之中势力极为广大,与武林盟分庭抗礼。霜雪以为这天下练武之人没一个不会给洛王府面子,没成想白独耳却道:“洛王府是什么东西,你们几个若不快滚,我连你们一起宰了!” 霜雪一怔,随即冷冷道:“阁下胆敢与洛王府为敌?” 白独耳反问道:“洛王府胆敢与我为敌?” 霜雪缓步走前两步,道:“好,那便请阁下下场赐教吧。” 白独耳微微一笑,便要上前。 郭长歌抢先走上两步,道:“师父,让我去吧。” 白独耳点点头。郭长歌二话不说,身子一晃,已闪到霜雪近旁,出直拳刺向他面门。 霜雪举左臂横掌相格,没想到郭长歌那拳劲并未用老,右拳未到,左手已握住霜雪左手手腕。 霜雪见郭长歌虽年轻,但变招奇速,手上力气又足,当下不敢小觑于他,右手直掌为刀,运足内力,劈向他身侧章门穴,意欲冲其肝脾,一招制敌。 郭长歌一凛,暗暗道:“好狠的招数。”右手掌蓦地侧击而出,打在霜雪前臂,冲消了他那一“刀”内劲,接着腕子一翻,又拿住了他右手手腕。 两人双臂交叉,霜雪双腕被制,臂膀自是动弹不得,而郭长歌如此制人,实则也限制了自己双臂行动,算不得什么高明招式。 霜雪身经百战,很清楚自己和对方双臂都无法动弹,对方自会出脚攻自己下盘,当下全神贯注,想着在他出脚一刹,便伺机反制。 郭长歌见他双目有一瞬瞧向脚下,已猜到了他心思,微微一笑,脑袋忽然后仰,接着身子猛然前倾,带着脑袋向对方脑门砸去。 霜雪看他如此,这一惊可非同小可,只道他定是练过铁头功一类的功夫,两个脑门一撞,自己非吃大亏不可。只因方才自己心力全都贯注于脚下,这时攻击忽从头上而来,一时应变不及,当下脖子一弯,脑袋向旁避开。 郭长歌一砸不中,也不再砸,而是转头朝向霜雪耳朵,张开了嘴。霜雪余光瞟见他一排齐整的白牙,霎时间汗毛倒竖,一颗心砰砰直跳:“此人定是个疯子,他这一口下来,我耳朵不保!” 霜雪平生阅敌虽众,但个个都是武功套路十分循规蹈矩的武者,而且武功大都较自己为低,哪里见过这样的无赖打法,更可怕的是这无赖的武功似乎并不在自己之下。 他骇然之下,一时想不到破解之法,心中隐约已出现了自己耳朵被咬下后,脑侧鲜血淋漓的惨烈景象,又仿佛看到了郭长歌嘴里叼着一只耳朵,嘴角鲜血直流的狰狞面容,心中惊骇之意更甚,索性闭上眼睛,不敢再去看,再去想。 闭眼之后,耳上却始终没有传来想象中那般剧烈的疼痛,反而是听耳边之人悄声说道:“带着你的人快走,那个瞎子可不好惹!他若开了杀戒,神仙也拦不住!” 第97章 无色 霜雪听到郭长歌此言,才知原来他并非意欲咬自己耳朵,只不过是要开口说话罢了,心下顿生欢悦,就如死里逃生一般的欢悦。 可随即便想,对方让自己快跑,究竟是何意图?难道那瞎子当真十分厉害,眼前这少年怕自己死在那瞎子手上,才如此劝说。 又想:“可他为何会在乎我的死活?对,对了!洛王府,那瞎子虽不怕洛王府,这少年毕竟还是怕的。” 他呵呵一笑,回话道:“你倒是颇识时务,不过你大可不必操心。你那位师父厉害,我们鬼面团可也不是吃素的。待会动起手来,你最好乖乖站在一旁不要插手,否则刀剑可不长眼睛。” 郭长歌叹了一声,摇摇头,忽觉脖后一阵寒意袭来,原是花影、水月的四把曲刃均已架上他肩颈。 而在她们两人背后,白独耳已经与铮动上了手,那是白独耳见郭长歌遭了围攻,赶忙上前援手,却被铮截在途中。 郭长歌与霜雪四手兀自交叉相握,他见霜雪背后众红衣人举刀呼喊着向前冲去,显然是要去与温晴、成乐等人为难。 只听霜雪笑道:“我们人多力强,如何输?你年纪轻轻,武功倒是不错,若能加入我们洛王府,我今日便不杀你。” 他想着将此等少年英豪带回王府,萧不若定会十分高兴。 郭长歌并不回话,只是摇头。 霜雪盯着他,道:“怎么?给你考虑的时间可不多。” 郭长歌叹道:“你该乖乖听我劝说的。” 霜雪哼了一声,嘴角挂上了一抹笑意,正要说话,眼中忽然现出惊异神色。 郭长歌微微一笑,随即听到背后两声女子惊叫,紧接着头顶一个黑影飞过,霜雪的目光随那黑影升高,直到目所不能及之处,便低头看向郭长歌,目中掩饰不住地有些恐惧。 接着扑通一声,是那黑影摔落在地。白独耳不知何时已站到了郭长歌与霜雪两人身旁。 原来他在这短短一会功夫,已将铮制服,那黑影正是被他扔到了空中的铮,而方才的两声女子惊叫,自然便是白独耳扯着花影和水月后领将她们扔开时两人发出的惊呼。 只听白独耳说道:“原来不是单打独斗吗?你早说呀。” 郭长歌叹道:“告诉过你了。” 霜雪听这两人所言,又见前方己方人数虽众,但也奈何不得对方几人,反而是红衣人们一个个跌倒,看来全军覆没也不过是时间问题。 当时情形,对霜雪来说,显然大势已去,可他眼中本存的惧色反而消失,转而变得异常坚毅。 郭长歌显然也注意到了他眼神的变化,盯着他双目,紧紧锢住他双手,全神戒备,谨防他暴起伤人。 忽见他双目之中隐隐有红光显现,仔细一看他双眸,俨然已变成血红之色。 郭长歌见到如此异状,心中惊骇万分,忽觉掌心发烫,仿佛手上握着的不是肌肤皮肉,而是两根在炉火中烧红了的铁棍。 他抵受不住,只能放脱双手,后撤一步,方才站定,便觉劲风袭面,一股热量笼罩周身,只见霜雪右拳皮肤也隐现殷红,仿佛还冒着丝丝热气,如一颗火球般飞速冲来。 郭长歌不及再避,硬着头皮叠起双掌,挡在身前,拳及掌心,立时热不可当,眉心紧皱,额头已沁出千万颗汗珠。 白独耳听到异动,也感到那股古怪的热量,心中也是一惊,知道郭长歌或许难以抵受那强大力量,赶忙出手迫霜雪收招。 一掌击出,却为霜雪左掌轻松接住。白独耳这时倒不再以那热量为异,清楚那热量皆是霜雪体内强大内力所激发,只觉纯阳至刚的内劲源源不断自他手心发出,这般内力自己虽不惧,但确实也不容小觑。 霜雪的名字虽然冷冰冰的,可他的身躯却如一座不断添加着柴炭的火炉,散发无穷无尽的能量。他双目红如火炭,一拳攻郭长歌,一掌挡白独耳,与这对怪物师徒拼着内力,竟不落丝毫下风。 白独耳稍微认真了些,用上了八成内力,撤掌再拍。霎时间一股极为强悍的真力自方圆五尺的空间内向外爆开。 “啪”的一声! 在场众人耳中都响起了极为刺耳的声响,仿佛真的像是空气爆炸了一般。霜雪应声向后飞出,摔跌在三丈之外。 郭长歌掌中火拳突然消失,自己不及收力,岔了口气,站立不稳,向前跌出几步,被白独耳伸手扶住。 白独耳对他说道:“你速速运功调息。” 郭长歌依言,深深呼吸一口,理顺气息,运功互住心脉。方才白独耳那一掌波及到他,倒是比霜雪那一拳对他的伤害还要大些。 他望向远处,见霜雪躺地不动,问道:“他死了?” 白独耳摇头道:“活的好好的。” 郭长歌目光只是移开一瞬,再看霜雪时,他果然已经站了起来。 其时朝阳初升,天空大地皆已明亮,不过枫树高大枝叶繁茂,林子又密,这时还有些昏黑。 远远看去,霜雪双目在黑暗中发着红光,如鬼似魅。郭长歌盯着他看,一时竟有些移不开眼,恍惚之间,只见那双红目忽然变大,霜雪不知何时已然近身,与自己贴面而立。 郭长歌大惊,白独耳反手一推,将他推得后退几步,接着出招攻向霜雪。 霜雪速度奇快,白独耳每出一招都被他轻易躲开,就如一只猿猴般左右趋避,上蹿下跳,极尽迅捷之能事。 他闪避奇速,攻击也迅如电闪,白独耳虽也不慢,但与霜雪对招,毕竟是相形见绌,一会功夫便中了不下十招。 若是常人,就算是一等一的高手中了那些招数,不免立时失却行动之力。可白独耳既非常人,其武功也绝非“高手”二字足以形容。 若说霜雪是猿猴,那白独耳无疑就是一只威猛的雄狮。猿猴迅捷,雄狮虽一时拿它没办法,但两者力量毕竟差得太多太多。 白独耳内力之强,当世无匹,这时忽然站立不动,运足了内力在胸,硬是抗下了霜雪连环拳击。 拳端灼热如火,连环触碰下,竟点燃了白独耳胸前衣物,火焰向外散开,露出胸膛。 白独耳头颅蓦地一转,耳朵微微颤动,风声过处,勾勒出一个无色世界,而白独耳便是这个世界的神! 霜雪如狂般出拳,白独耳受了这许多拳击,已能预读他拳路,忽然侧伸手臂,张开五指,顿了片刻,猛地向胸前抓去,大手带出狂风,吹灭了胸前火焰,一阵青烟散去,只见霜雪右手手腕已被白独耳掌握。 霜雪此时仿佛有些痴狂,右手被抓,左手兀自不停出拳,白独耳依方才之法,轻易又抓住他左手手腕,用力一捏。 霜雪惨叫一声,白独耳冷冷道:“留你不得!”起了杀心。 就在此时,只听得大队人声马嘶,步声齐整,震动大地,他将霜雪摔倒一旁,对郭长歌道:“来了许多人,声势浩大,足有千余!” 郭长歌耳朵自然不如白独耳灵便,并未听到任何声息,但他信任师父,道:“定是洛王府大队人马到了,我们快走。” 白独耳点点头,指着霜雪道:“这人武功比你厉害,以后我若不在,难保他不找你们麻烦。” 郭长歌明白师父是想杀人,道:“今日暂且放过他,还是逃跑要紧。” 第98章 荒冢 郭长歌回头看去,花影、水月两人的在白独耳一摔之下穴道被封,现在兀自瘫软在地。 再远处些,一众红衣人已被柯小艾、成乐等人收拾得七七八八,剩下的二三十人见到霜雪等鬼面团几人皆已倒地,立时失了斗志,一个个接连扔下兵器,跪地投降。 郭长歌看见柯小艾正在向自己招手,也招手回应,接着向她走去,走了两步回头看时,见白独耳却并不移步。 郭长歌唤道:“师父。” 白独耳道:“你方才说逃跑,为师还用的着逃跑?” 郭长歌笑了笑,奉承道:“于师父来说,千军之阵无异于自家后院,枪林箭雨之中,也可信步而行,自然用不着逃跑。” 白独耳哼了一声。 郭长歌继续道:“但我们这些人可不比师父,师父就算再厉害,在千军围攻下,恐也难保我们几人平安吧。” 白独耳道:“那你们先走吧。” 郭长歌道:“师父呢?” 白独耳道:“我待会。” 郭长歌道:“师父想把他们几人都杀了?” 白独耳道:“若留他们性命,日后总不免麻烦。” 郭长歌道:“不行!” 白独耳哼了一声,道:“你不是要报仇吗?连这些素未谋面之人你都下不了手,怎么报仇?” 郭长歌其实曾见过霜雪,只不过那时霜雪脸上带着鬼面,说是“素未谋面”也未尝不可。 他想到百生曾说起,这霜雪乃是广鸣院对付洛王府的一枚重要棋子,就算是看在百生面子上,也不可贸然取了他性命去。 只不过这时无暇去与白独耳解释这些枝节,想来白独耳也绝不愿听自己说这些无聊之事,便道:“就是因为素未谋面,我们才无从得知他们该不该死。而报仇雪恨,天经地义……” 他说着转头向成乐匆匆一瞥,又回过头来,压低了声音道:“成峙滔杀了我爹,他无疑是该死之人!” 白独耳道:“你忽然压低声音,是怕谁听到?” 他顿了顿又问道:“成峙滔的儿子在这,是不是?” 郭长歌赶忙摇头道:“不……” 白独耳打断他道:“别急着否认。你是不是以为我会迁怒于他,是以不敢说实话?” 郭长歌淡淡道:“没错,他的确在这里。你要杀人,我也拦不住。我先走了。”说着便行。 白独耳道:“臭小子,你拦不住我?我倒真希望你拦不住我!” 郭长歌停步,听他接着道:“你小时候,我一杀人你便嚎啕大哭,为了耳根清净些,我便少杀人了。而你长大后也长了本事,我们师徒每次遇着敌人,你都抢着动手,还欺负我这个瞎子,每次都骗我说你将敌人都杀了,实则不过是点了穴道,难道以为我不知道吗?” 郭长歌笑道:“你若知道,为何不拆穿我?” 白独耳就像突然复明了一般,看向郭长歌,缓缓道:“因为你总会让我想到你爹。你与他一样,自己不杀人就算了,还喜欢管着别人。当年你爹能拦住我杀人,现今你也能!” 郭长歌神色激动,道:“这么多年,你第一次提起我爹。” 白独耳叹道:“你身上若有一个伤疤,难道会愿意时时刻刻去揭它?” 郭长歌道:“所以就连你让我去杀成峙滔时,也不愿告诉我真相。” 白独耳道:“我本打算育你成人后,便将一切都告诉你,让你亲手为父报仇。” 郭长歌道:“那你为何不说?” 白独耳道:“因为我比谁都清楚,心中有恨的滋味并不十分好受。你爹已经死了,人死不能复生,我不愿让无谓的仇恨改变了你。” 这时温晴、成乐等人皆以走近这师徒两身旁,正听到白独耳这莫名其妙的话语,自然是不解其意。 郭长歌道:“那你还让我去杀……” 他本想说“杀成峙滔”,可余光瞥见成乐,不便直呼其父之名,改口道:“那你还让我去杀人,为什么?” 白独耳道:“因为那一战!” 郭长歌奇道:“那一战?” 白独耳正想再说,忽然转头朝向西南方的密林,道:“敌人近了,我们先离开再说。” 郭长歌凝神一听,这次也听到了动静,赶忙招呼众人离开。 就在此时,早已被白独耳封了几处大穴的霜雪忽然翻身站起,他身子直挺挺的立在原地,白发披散,目中血红之色更甚,倒是吓了众人一跳。 白独耳心中暗赞道:“此人了得!” 他以为霜雪要拦他们去路,蓦地跃出,下手豪不容情,想要速战速决。 一掌拍到处,霜雪身影缓缓虚成残像。白独耳心中赞他速度着实惊人,同时回过头去,听声辨位,知他正奔向郭长歌等人,心中大惊:“不好!长歌怕是挡不住他,等他冲进人群,定会大开杀戒!” 白独耳情急这下向霜雪急奔,想要截住他,可速度毕竟差着些,两人的距离反而愈来愈远。 郭长歌见霜雪奔来,将众人护在身后,凝神迎敌,却没想到霜雪接近他们时却并未出手,而是自旁飞速经过。 温晴忽然叫道:“是顾清,他要救顾清!” 顾清和其他红衣人一样,都被点了穴道留在原处,这时离着甚远,可霜雪转瞬便至,单手提起他,几个起落,钻入密林。 众人瞧着他行动奇速,奔行如飞,无不惊叹。 郭长歌道:“我们快走。” 他看向温晴问道:“可有去处?” 温晴点点头,领着众人出了密林,一路疾行进了他们曾去过的深山之中,这里是他们一早便定好的会合联络之处。 进山时,见姬广龙率众在山口迎候。他们本在城门口接应,可等了一夜,还不见温晴等人出城,黎明时便按计划回了山中。 这时两拨人会合,一同来到山中洞窟藏身。温晴将昨夜发生之事向姬广龙等人简略说了,又将拾愿堂几人此行前来洛城的来龙去脉说与了郭长歌。 问起白独耳和郭长歌师徒二人怎么会在洛城,郭长歌便向众人说起。 原来在江州码头酒家一别之后,郭长歌便踏上了寻找师父之旅。他想着先向师父问清有关自己父母之事,再回玉汝山庄报仇不迟。 他不知师父下落,但想起自己小时候,师父每隔几月总会独自去一趟洛城,他曾多次问起师父去洛城所为何事,师父都不答他。 于是郭长歌便来到洛城碰碰运气,没想到师父没碰到,却又见到了曲思扬等人,见姬虎也在其中,心下十分好奇,恨不得立时上去询问他们来洛城所为何事,可又想自己要杀成峙滔,绝不能再与他们扯上关系,便藏在暗处。 后见到温晴和姬虎被官役抓走,便一直在暗中关注拾愿堂众人遭际。那时他潜入洛城官署,找到牢房,正见到温晴被人装进麻袋,以板车运出了官署,便偷偷跟在其后。他不急救援,一来是好奇他们想要将温晴运去何处,二来清楚以温晴的本事,自己当时若救了她,或许是多此一举。 温晴被运入洛王府后,郭长歌多番尝试潜入,可王府守卫太过严密,他只能在王府附近守候。过了一日,许多麻袋被运出,郭长歌料定温晴必在其中,跟在押送的红衣人之后,来到城外枫林,麻袋中人被放出,温晴果然便在其中。 郭长歌藏身高树繁叶间,见地上挖了个大坑,知道他们想活埋温晴等人,也不急现身相救,想着最后出手也不迟。 他身在高处,忽然听到密林中不远处微有人声,攀援过去一看,正是成乐、曲思扬等人,遂折下一段粗枝,向一红衣人掷去,那红衣人发出惨叫,果然将成乐等人引来。 郭长歌见温晴得救,便匆匆离去,出了林子,在洛城郊外信步而行,经过了一座状若破庙的废弃宅院,在里面歇息了一夜。第二天醒来,想着再进城找找师父,他实在不愿在什么都还不了解的情况下去找成峙滔报仇。 途中经过一座木桥,在一片平芜中,远远看到一个身影半掩在长草中。郭长歌走近的过程中,惊喜地发现那人竟是自己寻找多日的师父,于是站定在他身后十分欢喜地唤了声“师父”。 可白独耳却无任何反应,反而是一只本在他肩头歇憩的鸟儿被惊得振翅飞走了。只见他低着头,一动也不动,便似一具亘古便存在于此的石像。他虽然是个瞎子,这时却仿佛是在凝视着什么。 郭长歌上前几步,看着他冷漠的侧脸,心里突然生出一种感觉—— 就算这时天降万雷,山崩地裂,他也绝不会有任何反应,而这世上也根本没有任何力量,可以让他把“目光”从他所“看”之物上移开! 郭长歌心中万分好奇,缓缓转过头,郑重其事,向白独耳面朝处看去,只见一座土坟被长草掩盖,坟前插着被竖劈而开的半块圆木。 木块经年累月,受风吹日晒、虫咬鼠啮,早已残破不堪,不过上面字迹却还清晰可认,是“雒淑桐之墓”五个歪斜大字。 第99章 山洞 关于那座荒冢的事,郭长歌自然没有与众人提起。 他只是说道:“我昨日偶遇了师父,进城吃饭时,又听说了‘飞天九命猫’被捕的消息。” 他看向曲思扬,笑道:“我当时自然是火冒三丈,打狗也须得看主人,竟然有人敢抓我的女婢,那不是打我的脸吗?” 白独耳忽道:“女婢,思扬怎成了你的女婢?” 郭长歌笑道:“说来话长……” 曲思扬打断他道:“瞎师父,别听他胡说。” 她顿了顿道:“这臭小鬼怎么也叫您师父?” 郭长歌道:“什么瞎师父?既尊称师父,怎么前面又加个‘瞎’字?狗屁不通!” 曲思扬白眼道:“你管我?” 郭长歌笑道:“你是我婢女,我若不能管你,谁还能管?” 他转向白独耳道:“师父,你以前隔些日子便会来洛城一趟,难道是为了这位曲姑娘?” 白独耳点点头,道:“我来教思扬武功。” 郭长歌又看向曲思扬,一脸的惊讶,好似看到了什么十分稀奇的物事。 曲思扬怒道:“你又想放什么屁?” 郭长歌道:“你有一位天下第一的师父,可你自己怎会如此不济?” 曲思扬哼了一声,道:“你能耐就好。” 郭长歌呵呵一笑,又问白独耳道:“师父,你又怎会认识曲姑娘的?” 白独耳并未立时回答,过了许久才缓缓道:“偶然遇见罢了。” 郭、曲两人都紧紧盯着他,满目狐疑,显然对他所言并不相信。 郭长歌想起昨日问起师父那“雒淑桐”是何人,师父也是沉默了许久才答道:“一个故人罢了。” 可任谁看到他站在那荒冢前时的状态,都会觉得那墓中人对他来说万分重要,就连郭长歌这种从未“爱”过的人,也能感受到他双眸中饱含的深情。 而曲思扬想到自己与白独耳的初见,说是“偶然遇见”实在有些牵强,明明是白独耳到她家门口找到了她,强行把她掳到了城外。 她本以为自己遇见了什么坏人,可那“坏人”却只是想教她武功而已。 自她知道自己并非父母亲生,她反而觉得白独耳比养育她长大的父母更加亲切,隐隐也觉得白独耳与自己定有莫大的关联。 曲思扬离开家后闯荡江湖,数次死里逃生,得了“飞天九命猫”的名号,其实都仗着一人相助。 每次她身处险境,觉得一切都结束了的时候,便会有一个神秘人突然出现,助她逃出生天,而那神秘人却从不露面。 为了弄清那位神秘人的身份,曲思扬甚至一度故意惹麻烦,让自己深陷其中,引那位神秘人来救。那神秘人果然每次都出现了,可每次却都不会留下任何有关他身份的线索。 后来曲思扬认定了那神秘人就是白独耳,也就不再纠结此事。而她闯荡日久,经验日增,羽翼逐渐丰满,不至于动不动便身陷绝境,那位神秘人也就出现得少了。 曲思扬这时看着白独耳,回想往事,思如奔马:“你教我武功,还数次救我脱险,对我如此之好,究竟是何缘故,难道……难道你认得我的亲生父母?你与他们又是什么关系?” 而郭长歌的目光却转向了曲思扬,心中想:“如果那雒淑桐是师父的妻子或是情人,那思扬会不会是师父的女儿呢?如果真是如此,师父又为何要将女儿送给别人抚养?” 又想:“如果真是女儿的话,无怪乎昨天听说飞天九命猫被捕一事后,师父比我还要着急。” 成乐出言打断了两人思绪:“那你和尊师父又怎会出现在那枫林?” 他这话自然是问郭长歌的。 郭长歌道:“多亏了姬少寨主。” 姬虎奇道:“我!?” 郭长歌笑着点了点头,说道:“我曾亲见小晴姐被人从官署运到了洛王府,知道这两地间定有莫大关联。我潜入官署地牢并未找到小曲,自然就想到了洛王府,可是洛王府守卫严密,我和师父两人在外想了许久都未想到潜入之法。昨夜里洛王府大宴宾客,终于让我们有了可乘之机。我们守在去洛王府的必经之路上,劫了不少人,终于在一人身上搜到了请柬。” 姬虎道:“可那和我有什么关系?” 郭长歌笑道:“别急。我们在拿着请柬前去洛王府的路上,见大队红衣人自洛王府方向而来,便躲在一旁。” 成乐道:“难道你认出了我们?” 郭长歌道:“那时天又黑,而且只是匆匆一瞥,我怎么可能认出你们。可是姬少寨主的身形在大队人马中却还是有些扎眼的,看到他后我便留上了神,在后跟着观察他和他身边几人,自然立马认出了小曲,你们其余几人虽各有易容,但仔细去看,也不难辨认。所以我才说多亏了姬少寨主。” 成乐道:“然后你们便跟着来到枫林,暗暗观察局势,直到见我们已无力回天之时,才出手相助。” 郭长歌点点头,正色道:“我……我本不便再见你们。” 拾愿堂众人皆知他所说“不便”是何意。 沉默半晌,成乐忽道:“你……你定要杀我父亲?” 郭长歌冷冷道:“如果你知道你爹死在了我爹手上,你会怎么做?” 成乐道:“我……”一时怔住,不知如何该答话。 两人对视。温晴在旁担心地看着两人。 只见成乐忽然站起,说道:“父债子偿,我替我父亲还一条命给你!”说着举掌向头顶拍去。 那掌落得奇快,想来劲力也是极强,打到百会穴上,必死无疑。 众人大惊,郭长歌早已飞身而上,伸手抓向成乐手腕,可还是略慢了一步,幸好白独耳出手更快,在千钧一发之际,点了成乐穴道。 众人见成乐手掌悬于头顶,一动也不动,又见白独耳站在他身旁,这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都松了口气。 郭长歌道:“你这是何苦?” 成乐苦笑道:“说实话,我本不觉得你能杀得了我父亲,可见识到这位白先生的武功,我才明白,我父必死无疑!” 他顿了顿接着道:“但我了解你,我若死在你面前,你还能狠下心去找我父报仇吗?” 郭长歌怔怔道:“我……我不知道,或许……” 成乐打断他道:“你要杀我父亲,我反正也会拼上性命保护他!所以不论你如何选择,我这个方法都值得一试,不是吗?” 白独耳忽然喝道:“不是!” 所有人都看向他,只听他接着道:“我让长歌杀成峙滔,从来都不是为了让他报仇。你说什么父债子偿,简直笑死人了!我告诉你,就算你死上一万次,成峙滔还是非死不可!”说着出手在成乐身上掠过。 成乐穴道已解,可听了白独耳所言,自杀的念头已经消退,同时满心疑惑:“不是为了报仇?那还能是为了什么?” 郭长歌忽然想起师父说起过的“那一战”,便道:“师父,请将‘那一战’的故事告诉我们吧。” 白独耳长叹一声,缓缓道:“那是本不可能存在的一战……” 第100章 悬崖 山洞里,姬广龙派出几个手下去打些野物来烤炙食用。 众人围坐一圈,这时温晴走到成乐身侧,搀扶他坐下,听白独耳说起那本不可能存在一战。 可“不可能存在”五字,究竟是何意? 郭长歌立时开口替众人问了这个问题,见白独耳久久不答,又问道:“这一战,是谁与谁的一战。” 白独耳终于回话道:“自然是郭愠朗和成峙滔的一战。” 郭长歌心想:“龙川前辈也曾提起过我爹的名字,可是我娘呢?” 他正想向白独耳问询,心中忽然电光一闪,想到龙川曾说:“我没见过你娘……不过我记得你爹曾与我说起过你她,她姓雒,至于叫什么,我实在想不起来了。” 郭长歌心中一惊:“姓雒!那位雒淑桐难道是我娘?可师父怎会对我娘那般……那般……” 只听温晴忽然问道:“白前辈,据晚辈所知,郭愠朗前辈与成庄主本是朋友,是不是因此,您方才才会说他们之间那一战本不可能存在。” 白独耳摇头道:“朋友未必不会反目。” 温晴道:“那您为何会说那是本不可能存在的一战?” 白独耳道:“因为那一战,是他们两人生死相拼的一战!” 众人还是不解其意。 只听白独耳接着道:“愠朗他是成峙滔的救命恩人,你们以为成峙滔为何会杀他?” 郭长歌心道;“原来我爹曾救过成峙滔。” 成乐心中震动:“杀了救他性命之人!我爹他怎会做出这等事?” 温晴却想:“成庄主实不该恩将仇报,难道是因此,白前辈才会说那一战本不该存在。” 柯小艾的想法却很直接:“不论成峙滔如何,师父若要杀他,那我便也要杀他!” 众人各有心思,却都未回话,此事毕竟尘封已久,真相并不明朗,再加上郭长歌与成乐都在当场,实在不便随意评价。 白独耳久久未闻人声,便接着说道:“我了解成峙滔此人,若说他是个恩将仇报的不义之人,毕竟并非如此。反而,他是个颇重义气之人!” 听到此言,成乐深感宽慰:“我父亲毕竟不是个恩将仇报的小人。” 姬虎忽道:“一个颇重义气的人,反而做出了恩将仇报的事,这不是自相矛盾吗?” 姬广龙斥道:“虎子,不要多嘴!” 曲思扬道:“瞎师父,那他们两人究竟为何要打起来呢?” 白独耳道:“我只知道那一战的发起者,是愠朗。成峙滔被迫应战,据他所说,他们那一战实是生死相拼,到了不是你死便是我活的境地。斗到后来,一招之内,两人中定有一人会摔下悬崖。” 曲思扬道:“瞎师父,他们打架,是您亲眼所见吗?” 白独耳道:“我若在旁亲见,就不会有人死了。” 他知道曲思扬是在奇怪自己怎会知道得如此清楚,解释道:“我之所以会知道他们相斗的细节,一部分是成峙滔亲口所说,另一部分是自龙川口中得知的。” 拾愿堂几人惊道:“龙川!” 白独耳道:“正是他。” 郭长歌向众人道:“我昨天和师父说起过我们在凌风岛的遭际。” 白独耳道:“当年我、郭愠朗和成峙滔三人遭逢变故,我与他们两人失散,后来我终于寻到玉汝山庄时,愠朗已经亡故,成峙滔向我承认愠朗是他所杀,还说是愠朗逼得他没有办法,才造成了惨剧。我一怒之下杀伤了他手下许多人,差些当场便宰了他,但又忽然想到,由愠朗的儿子来报仇岂非更有意义,便绕了他一命,将长歌带下山去,想着有朝一日,由长歌亲自为父报仇。 “而那龙川仿佛与愠朗关系甚好,我们下山时,他也随我们一同下了山,与我大骂成峙滔,甚是爽快。也就在那时,我向他问清了有关郭、成两人那一战的一切细节。” 郭长歌问道:“我爹究竟是如何死在成峙滔手上的?” 白独耳道:“龙川所说皆在我意料之中,愠朗和成峙滔两人武功不分伯仲,就要分出胜负也十分困难,更别说一人死在另一人手上了。” 郭长歌道:“那我爹怎么会死?” 白独耳道:“那是因为你爹用了一种拼命的打法。不知为何,他非要制成峙滔于死命不可。” 郭长歌喃喃道:“拼命……” 白独耳道:“据龙川所说,你爹硬抗了成峙滔几掌,口吐鲜血,身受重伤,就是为了近身以擒拿之法将成峙滔周身牢牢固住……” 曲思扬想象那时情景,心道:“说什么擒拿之法,不过就是不管不顾地抱住了人家身子,那是市井无赖的打法。” 只听白独耳接着道:“他们当时身处悬崖边上,你爹固住成峙滔后奋力向崖下跃去,以求同归于尽。那时龙川等人在旁观战,被嘱咐两不相助,可见到两人摔下悬崖,还如何能袖手旁观,立时奔到崖前向下探望。只见两人挂在距崖边三丈上下的一株歪脖树上,摇摇欲坠。” 曲思扬又听得入了神,不由自主问道:“然后呢。” 白独耳道:“只见是成峙滔伸单臂抓着那树,而愠朗挂在他身上。龙川听见他们好像在交谈,可山风太大,听不清他们都说了些什么。正当龙川等人想法救他们上来之时,却见愠朗他忽然放开了双手……” 曲思扬道:“那不是自寻死路吗?” 白独耳摇头道:“不,他是在求生。他若一直挂在成峙滔身上,两人皆无活路,要想活命只能放手一搏。放手之后,他立时抓住了成峙滔手臂,身子一荡,向上攀去,意图爬上那棵树。这一着实在是大胆,只要是稍有失手,或是被成峙滔反应过来对他稍加干扰,就必死无疑。” 曲思扬道:“他若真能上那棵树,到时居高临下,死的就会是成庄主了。可死的终究是他,想来他并未成功。” 白独耳道:“成峙滔也很清楚,只要愠朗攀上那树,死的就会是自己,他自然选择活下来。” 成乐忽道:“所以我父亲并没有错,他只是自保罢了。” 郭长歌道:“可龙前辈明明说,杀我爹的是天下第一等的不义之人。” 白独耳道:“那是龙川的一种猜测,他猜想郭、成两人挂在悬崖上时的交谈,是商量着如何逃出生天。他以为愠朗攀援而上其实是两人商量好的,等愠朗借成峙滔的身躯上了那树,成峙滔身上没了拖累,便也能轻易爬上那树,这样两人便都能得救。可成峙滔却不按约定,在愠朗攀援之时忽施偷袭,将他击下了悬崖。” 郭长歌道:“确有可能,否则我爹又怎会行那般大险?” 成乐听郭长歌方才说自己父亲是“天下第一等的不义之人”,心中极为愤怒,哼了一声道:“郭愠朗那狂人不惜同归于尽拉我父坠崖,又怎么会忽然改了主意,想要一起活下去了?” 郭长歌一怔,道:“人在生死关头不免恐惧,失……失了那股子同归于尽的豪气,也不是……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成乐嗤笑道:“看来这郭愠朗不仅是个狂人,还是反复无常、贪生怕死之辈!” 郭长歌满目怒意,冷冷瞧着他,并不回话。 白独耳道:“真相究竟如何,只有成峙滔一人知晓,不过那并不重要。我只知道愠朗他绝不是个狂人,他平生从未杀过人,可却突然拼死也要杀掉成峙滔,实在反常。” 成乐冷冷道:“谁知道他忽然发了什么病。” 白独耳喝道:“小子,放尊重点!” 他在喝声中附上了内劲,喝声入耳,成乐只觉耳中嗡嗡作响,一颗心怦怦直跳,眼前一花,满头皆是金星。 白独耳又向郭长歌道:“我初时带你下山,授你武功,确是为了让你能亲手报仇,可后来见你天性纯善,不喜杀戮,简直与你爹一模一样,实在不愿让你背负仇恨,所以才从不与你提起关于你父母的事。这么多年过去,我早已看得淡了,报仇毫无意义,让你去杀成峙滔,并不为报仇,说是师命,其实却是你爹的遗志。” 郭长歌喃喃道:“我爹的遗志……” 白独耳道:“你爹与成峙滔的那一战,由你爹他自己发起的生死一战,本来绝不可能存在,可却偏偏发生了。” 郭长歌皱眉苦思,过了半晌才怔怔问道:“为什么?我爹他为什么非杀成峙滔不可?” 白独耳道:“这个问题我想了十几年。” 郭长歌道:“可有结果?” 白独耳缓缓道:“你爹不杀人,却救人。” 郭长歌道:“当然,他当然是这样的人!” 白独耳道:“为了救人,他可舍命。” 郭长歌道:“我相信。” 白独耳道:“对他来说,自己的命不算什么,或许他为了救人,舍弃了更重要的东西。” 郭长歌奇道:”哪有比自己的命还要重要的东西?” 白独耳道:“对他来说有。” 郭长歌问道:“什么?” 白独耳沉声道:“别人的命!” 郭长歌一惊,瞪大了双目,听他续道:“你爹杀成峙滔,或许是为了救人,他想用成峙滔的命去换更多人活命!这是唯一的解释。” 成峙滔的命如何能换更多人活命? 就在众人还在努力思索他此言意义时,忽有一个姬广龙布置在山口的守卫进洞来报,说罗逸飞和百生两人回来了。 第101章 归路 听闻罗逸飞到来,众人走出山洞相迎。 时值当午,日光正盛,众人才踏出洞口,便觉得天地白亮耀目,刺得双眼发疼,不过适应片刻便不觉有何不妥,向远处张望,果见罗逸飞和百生两人正并肩走来。 等两人走到近处,姬广龙赶忙迎上,面带喜色,热切问候他的救命恩人,罗逸飞也客气回应,两人互道了些客套话。 百生见曲思扬好端端的站在人群中,笑道:“可真有你们的,我见萧不若连霜雪都派出去了,快跟我说说,你们是怎么从他手里逃脱的?” 罗逸飞目光扫视过成乐等几个少年人,笑道:“能逃脱鬼面团的追杀,果真是英雄出少年呀。” 成乐面有惭色,道:“我们得以逃脱,全是仗了高人相助。” 百生来了兴趣,问道:“是哪位高人?” 成乐左右看了看,见郭长歌和白独耳并未随他们出来,便道:“是思扬和长歌的师父,名叫白独耳。” 百生惊道:“原来郭兄弟的师父是白独耳。” 曲思扬很早之时在山口镇的饭铺里,就从郭长歌口中听到过“白独耳”这个名字,可那时她还不知道白独耳便是自己的“瞎师父”;温晴曾在凌风岛听龙川说起过白独耳;而百生、成乐和柯小艾三人,却是今日才听到白独耳此名。 在《武林志》中,有关白独耳的记载甚少,不知他家世出身,不知他何门何派,也不知他从何而来,只知道他武功很强,可究竟强到什么地步,能达到何等境界,却又无法可考,只因为他从未有过败绩。不论是广鸣院探子亲眼所见,还是江湖所传,几乎没有人能在白独耳手上捱过十招。 百生回思《武林志》所记,忽然露出笑容,喃喃道:“难怪郭兄弟武功那样厉害。” 可他眉间却又突然有疑云笼上,看向曲思扬道:“你也是白独耳的徒弟?” 曲思扬白眼瞧着他,道:“你什么意思?” 百生本是奇怪,既是白独耳的徒弟,曲思扬武功又怎会那般不济,可他又哪敢直说。 曲思扬道:“臭书生,有话便直说!” 百生笑道:“我只是奇怪,你和郭兄弟既是同门,怎么从没听你们说起过。” 曲思扬哼了一声,道:“凭什么什么事都要和你说?” 心中在想:“莫说我也不知道,就算知道,和那臭小鬼同门是什么光彩的事了?难道我会满大街去宣扬?” 百生笑了笑,不再与曲思扬多言,看向成乐问道:“他们人呢?” 成乐知道他是在问白独耳和郭长歌师徒,道:“他们应该还在山洞里。” 百生闻言,脸现喜色,穿过人群向洞中快步而去,想亲眼见见白独耳其人。其他人都跟他身后入洞。 那山洞并不大,且甚浅,百生兴冲冲奔进洞中,一眼便望见洞中空无一人,转头望向后至的成乐,目中满是疑惑之色,仿佛在问:“人呢?” 成乐道:“他们方才明明在此,怎会忽然不见了。” 温晴忽然道:“他们应该已经走了。他们偷偷离去时日光耀眼,再加上我们的注意力都在罗前辈和百公子身上,是以谁都没有发觉他们离开。” 曲思扬脑袋左右一转,道:“小艾怎么也不见了?” 温晴道:“自在江州码头一别,小艾时时刻刻都在想着长歌,这次得以再见,她的目光连片刻都未从长歌身上移开过,我们虽没有注意到长歌他们离开,小艾又怎么会注意不到。她也已跟着他们离开了。” 也不知为何,曲思扬心里忽觉一空,心情变得奇差无比,暗暗责问自己道:“小艾都能发觉他离开,你怎么就像个傻子一样,如此后知后觉。” 又忍不住想:“如果你能及时发觉他离开,你会像小艾一样勇敢,也随他离开吗?” 她想得入神,不觉苦笑一声,喃喃自语:“就算你想跟着他,你又不是他的徒弟,也不是他什么人,他怎会允你跟着。” 温晴听她口里念念有词,问道:“思扬,怎么了?” 曲思扬这才注意到自己竟不觉间发出了声来,双颊霎时红了,道:“没……没什么。” 百生忽道:“罗前辈呢?” 姬广龙方才进了洞中,回话道:“罗盟主在外与我告别过,现下已经走了。我本想挽留,好好谢他救命之恩,但又想他贵为武林盟盟主,定有要务在身,又怎能与我们在这里多耽。” 成乐想起在茶馆里初见罗逸飞时,还满以为他是个寻常村汉,笑着向众人说道:“要说这位罗前辈,其貌不扬,行止肆意,身旁连一个侍从都不带,哪里像是一盟之主了。” 温晴道:“高人奇士大多如此,你看那位白先生,躲在姬公子背后教他说话时,那般肆欲轻言,衣貌又有些不修边幅,乍一见他,谁又能想到他有那样高强的武功。” 众人点头称是,闲聊一会,与百生说了郭愠朗与成峙滔之间,那“本不可能存在”的一战。 论起白独耳所说,郭愠朗杀成峙滔是为救更多人活命一论,碍于成乐的面子,谁都不敢妄言,但心里皆想:“杀掉成峙滔便能救下更多人,那岂不就是在说,成峙滔如果活着,就会害许多人丧命。” 成乐想自己父亲向来慈善仁厚,他活着,又如何会害得别人丧命,那白独耳摆明是胡说八道,可见身旁几人缄口不言,皱眉沉思,显然竟是在仔细思虑白独耳的胡言乱语,心下大为不快。 温晴见他面色不愉,忙转移话题,问百生道:“百公子,你随罗前辈去参加萧不若的晚宴,有何见闻,说与我们大家听听如何?” 百生正色道:“我们须快些回庄了,萧不若邀了许多武林好手,不日便会大举前往山庄。” 温晴道:“萧不若要去山庄?他有何目的?” 百生摇摇头,可心里却想:“他的目的或许和我们一样。他想知道玉汝山庄究竟是一个怎样的地方,我们想知道成峙滔是个怎样的人,而成峙滔和玉汝山庄,岂非是密不可分的?” 成乐哼了一声,道:“什么目的?白独耳也好,萧不若也罢,他们要来山庄,难道还能安什么好心?” 他话毕便向洞外走去,道:“我们回庄!” 众人都跟在其后。曲思扬追到温晴身边,道:“小晴姐,我还得回洛城一趟,你们先行,我赶上你们。” 温晴皱眉道:“现在还不安全,回洛城做什么?” 曲思扬道:“我必须去见我父母一面,只有亲眼见到他们没事,我才能放心。” 温晴实不愿她涉险,可见她眼神坚定,也不好再劝,便嘱咐道:“万事小心,快去快回!” 曲思扬点点头,下山后与余人分道,孤身一人去往洛城。 第102章 不要离开 已是六月,天气转炎。 守在山口的丁老也换上了轻薄杉袍,他见拾愿堂一行回庄,可却少了两人,心下感叹:“上次回来少了一个,这次又少了俩,看来这拾愿堂的活还真不好干。” 他原想向成乐问起那两人去处,可见他面色不善,显然心情极差,便不敢多言,默默领他们进庄。 成乐、温晴和百生三人自地宫穿过,升上峰顶,按例来到摘星阁向庄主禀报。 姬虎的救父之愿以及顾清屠镇一事三言两语便禀报完毕,这些事本没什么可说的,而成乐等人的心思也不在这些事上。 在摘星阁最高的露台上,一把大伞盖下的阴凉中,几人已半晌不语。 成乐、温晴和百生三人有千言万语要说,要问,但又不知该从何处说起,问起。成峙滔端坐在一张竹椅上,默然看着他们。他神态安闲,好似知道他们一定会开口,自己只要等就好了。 果然百生忽地出言,说的是他在萧不若宴厅的所见所闻。 成峙滔听闻萧不若要带大批好手来犯,神态却是不变,一如既往的安定闲适,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就像听到了一件与自己完全无关的小事。 成乐在旁看着父亲,想起他上次听说郭长歌要来复仇时,也是同样的反应—— 或者说,是根本没有反应! 郭长歌一人前来复仇倒还算了,可洛王府来犯,那便有如滔天洪水,压顶而来。成乐不解,父亲心中怎会无惊无惧,亦无半点波澜? 难道父亲真的是位超脱于凡世的勇者?那便自然有常人无法想象的勇气! 温晴见成峙滔如此淡然,想法却是截然不同。她凝视成峙滔双眸,看到的不是勇者,而是掌局者。 所有的事都在他的预料掌握之中,他才会如此不慌不急,只是静静等着所有一切,都随着洪流而去,而终于流向了何方,除了他外没人知晓。 他就像一个出色的治水者,修堤筑坝,挖渠疏道,就算再凶猛的洪水,终究只能按他定好的方向流去。 与成、温二人不同,百生是一个观察者,他不会妄下断言,他只是默默观察,他知道,成峙滔究竟是怎样的人,不久之后便会有确实的答案。 成乐终于鼓起勇气,问道:“父亲,当年郭愠朗为何要杀您?” 成峙滔的面色终于变了变,不过就如在大江之中投入了一粒小石子,涟漪霎时消失得无影无踪,说道:“因为他想阻止为父做一件事。” 成乐追问:“何事?” 成峙滔缓缓道:“复仇。” 成乐心想:“父亲不知和什么人结下了仇恨。不过既是复仇,必有杀伤。郭愠朗与父亲的仇人究竟是何关系,为了保那人,竟要杀害父亲。如此说来,不义之人并不是父亲,反而是郭愠朗了,他枉为父亲的朋友,竟会想着杀害父亲来保全他人。” 他如此一想,甚感宽心,心情瞬间好了起来,只觉得天地忽然亮堂了许多,就如太阳忽从极厚的云层中飘出一般,可抬头一望,却唯烈日当空,这天明明万里无云。 温晴忽道:“敢问庄主,您的仇人是谁?” 成峙滔道:“此事隐秘,我从未对任何人提起。” 温晴欠身道:“温晴冒昧,还请庄主恕罪。” 成峙滔微笑道:“无妨。” 成乐道:“父亲,咱们的仇人,您已杀了他吗?” 成峙滔摇了摇头,说道:“那人厉害,想杀他绝非一时之功。” 听他如此一说,成乐对父亲仇人的身份更是好奇,嘴唇微启,但终究还是没有问出口。 成峙滔见他欲言又止,笑道:“你很想知道那人是谁?” 成乐微微颔首。 成峙滔道:“为父的仇人,便是你的仇人。若为父终己一生都无法复仇,自然会让你知道他是谁,到那时,你会继承玉汝山庄,还有为父的深仇。” 离开时,成乐在摘星阁下向上仰望,青空之下,阁楼孤小,在他印象之中,父亲大部分时间都独自在那阁中,无人陪伴。 这时,温晴轻轻拉了拉他衣角,他回头看着温晴,不禁想:“父亲年轻时也是拾愿堂的,那时拾愿堂有郭愠朗,有龙川,还有别的许多人,他们或许就像今日的我们一样,四处奔走历险,为人实现心愿,直到因为仇恨,郭愠朗与父亲反目,拾愿堂才分崩离析。我们又何尝不是如此,因为仇恨,或许,终究所有人都会离开吧。” 他蓦地伸手握住温晴手腕,道:“答应我,不要离开!” 温晴一怔,随即笑着点点头。 百生见两人那般亲昵,识趣地先行一步。 三人前后脚回到拾愿堂,在大门前望见厨室顶上有炊烟袅袅,都想:“是谁?” 三人心中奇怪,互望一眼,立时向厨室奔去,近到室门,闻得阵阵菜香自内传来,正要推门而入,门却自己开了。 开门之人自内冲出,手中捏把菜刀,刀光闪动,劈向成乐。 这刀来得及快,成乐尚不及看清那人面目,便被逼得撤步相避,却见那人忽然凝刀不动,止住了脚步,叫道:“是你们!”语音听来甚为讶异。 成乐听这声音娇柔稚嫩,而且颇为熟悉,凝神看那人面目,莹亮双眸如晨间露珠,果然相识,道:“婉……婉若姑娘!” 婉若收起手中菜刀,这时又有一人自厨室走出,正是婉如,她系着围裙,手里还握着锅铲,显然方才正在烹饪。 温晴问道:“两位姑娘怎么会在拾愿堂。” 婉如笑道:“我们随师父来的,山庄的主人让我们住在这里。温姐姐,你们怎么也会在这里。” 温晴道:“这里是拾愿堂,我们当然在这里。” 婉如笑道:“那太好啦!” 温晴道:“什么太好了?” 婉如道:“没什么。” 她目光从温晴、成乐和百生三人脸上扫过,又四下里搜寻了一遍,道:“其他人呢?” 温晴道:“什么其他人?” 婉如道:“那位武功很好的郭大哥,还有那位很漂亮的曲姐姐,还有……还有……” 她脸颊忽然绯红,还有什么,仿佛十分难以启齿。 成乐、温晴和百生三人看她如此,皆是大为迷惑。 婉若忽然摇了摇头,轻轻叹道:“我这位姐姐呀,对那位柯姑娘着了魔,恨不得要以身相许!” 第103章 救我 温晴这才想起,婉如像曲思扬一样,曾把柯小艾当做过男子,可此时既已知道了真相,又何来的“着魔”一说,说什么“以身相许”更是匪夷所思。 只见婉如涨红了脸,嗔道:“你别胡说,她……她也是女子。” 婉若笑道:“我的好姐姐,你还知道她是女子呀。” 婉如道:“我怎么会不知道?” 毕竟她曾与柯小艾的共浴,柯小艾是女子,那是确定无疑的,想起那时浴场中水气氤氲,朦朦胧胧中看到的柯小艾确是女子的“证据”,不由得脸更红了。 婉若幽幽轻叹一声,道:“那位柯姑娘着男装时,端的是俊逸非凡,姐姐你会爱上她也没什么奇怪。而且姐姐你爱之深切,直到现在知道她是女子,竟还是念念不忘。看你日夜想她想得都脱了相,实在让人心疼。” 婉如举起锅铲,作势要打,道:“你再胡说,看我不打你!” 锅铲已打到婉若头顶,却是没什么力气,婉若菜刀在手里一转,用刀背相格,笑道:“你越是打我,越说明我说的对了。” 婉如气得手里锅铲胡乱挥打,可每一挥却都被婉若轻松挡下。婉若道:“你若再打,可就来不及了。” 婉如手上不停,嘴里问道:“什么来不及了。” 婉若道:“来不及起锅了。” 婉如终于停手,鼻子一嗅,皱眉道:“我的菜!”慌忙奔进厨房,接着果然隐隐有一股子糊味飘出。 幸甚还不是太迟,那道蘑菇煨鸡上桌时,倒是还堪下咽。婉如多煮了几碗白米,成乐、温晴和百生也一同上桌用饭。 虽说婉如方才问询郭长歌和曲思扬下落,是为问柯小艾的下落做引,但在席间,温晴还是向婉如、婉若姐妹说起了郭长歌等人的去向。 曲思扬要回洛城探望父母时,姬虎担心她安危,遂决定与她同去,跟了上去。自经顾清一事,曲思扬对姬虎已大为改观,也不拒与他同行。 温晴本想在回庄途中行得慢些,等他们赶上,但成乐心中有事,又担心赶不及在郭长歌、萧不若等人之前回到山庄,是以归心似箭。温晴见他情绪低落,便不忍拂逆其意,一行人日夜兼程,不到七日便至。 经山口镇时,姬广龙带同仅存的十余个兄弟,拜别而去,回了黑龙寨。 白独耳、郭长歌和柯小艾三代师徒去向不明,至于何时会来玉汝山庄也是未知,但温晴、成乐和百生三人却都很清楚,他们或早或晚,一定会来! 婉如听柯小艾随郭长歌而去,并不在庄中,大感失望,闷闷不乐,一碗饭只下了一半,便扔下了筷子。 温晴见她如此,心中叹道:“小艾好着男装、扮男相的习惯,可是得改改了。” 她转而向婉若问起她们姐妹俩怎么会来的玉汝山庄。 婉若将重荆忽然出现凌风岛上,邀请龙川来玉汝山庄做客一事说了。 温晴奇道:“重叔他是何时去的凌风岛?” 婉若道:“就在你们离岛后不久。” 温晴一怔,心中暗想:“怎会那般巧,难道重叔他一直在跟踪我们,只有如此,他才能知道我们什么时候离开。” 成乐双眉紧皱,道:“龙川……龙前辈他因着郭愠朗一事深恨家父,许多年前离开了山庄,这时又怎会回来。” 不禁推想:“难道他企图对父亲不利?” 婉若道:“那位重先生去邀请师父时,师父确实对他抱有很大敌意,而师父之所以会决定前来,是因那位重先生说,龙奇也来了玉汝山庄。” 百生忽然道:“原来那晚是重先生带走了龙奇。” 温晴心道:“重叔带走龙奇,看来是为了引龙川来庄,可是引龙川来庄,却又有何目的?” 成乐问道:“龙前辈已杀了龙奇?” 婉若摇头道:“想必还没有,否则我们也不会继续留在这里了。” 成乐道:“可按说你们已来这里多时,龙奇既在此处,龙前辈怎么会放过他?” 婉若摇了摇头,她自己也思索不透,不过有时也会胡乱猜度,觉得师父迟迟不杀龙奇,或是因他还顾念着兄弟手足之情,又想如若是自己的姐姐婉如做了什么不可饶恕的错事,自己能不能痛下杀手? 心中立时便有答案,莫说以婉如为人,绝不会做出什么难以饶恕之错事,就算做了,自己也绝不忍加一指于其身。想自己是如此,师父恐怕也不会有何不同。 成乐又问:“龙前辈人在何处?” 婉若道:“师父与我们同住在拾愿堂,这时恰巧不在,或许晚饭时分他便会回来。” 用过饭后,为了赶路而多日未曾安睡的拾愿堂三人各自回房歇息。 百生武功不强,身子也弱,连日跟着群练武之人赶路,实是舟车劳顿,回房躺在床上,困不可当,方才阖上眼,便立时入睡了。 不过这一觉睡得并不十分舒坦,迷迷糊糊中做了许多奇奇怪怪的梦,自己向来最为讨厌的兄长百千琛也出现在了梦中,用他惯常的,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语气,说了许多令百生抓狂的言辞。 这些梦之后,百生又遭梦魇缠身,意识已复,身体却不得动弹,惊惧之下拼命挣扎,身子蓦地颤动,可竟并未立醒,又入梦中,如此反复两次,一时分不清现实和梦境,那梦魇倒也似乎是在梦中发生的。 也不知过了多久,百生忽然惊叫一声,身子猛地弹起,坐在床上,满头冷汗,气喘不止,回思方才终于把他彻底惊醒的最后一梦,心有余悸。 他见窗纸昏黄,鞋也不及穿好,便下床出门,果然夕阳西下,已是傍晚。他奔到前厅,见众人都在,龙川也已回来,正坐着交谈。 温晴见百生怔怔站着默然不语,神色也大异平常,问道:“百公子,出了什么事吗?” 百生道:“曲姑娘有危险!” 温晴一惊,立时起身,皱眉问道:“她怎么了?” 随即便想有些不对,转口问道:“你怎知她有危险?” 百生道:“她在梦里与我说话了。” 温晴松了口气,又坐了下去,心道:“原来只是个梦。” 原想置之不理,可见百生面色严肃,便问他:“思扬她说了什么?” 百生眸中闪过了一抹恐惧之色,道:“她说,救我!” 第104章 便是知音 婉如眨了眨眼,问道:“救你?” 百生一怔,也眨了眨眼,道:“不是救我,是救她!” 婉如摇摇头道:“她是谁?” 百生提尖了嗓子,细声细气道:“救我——”语音拉得极长,是在学曲思扬说话。 他旋即便回归了正常话音,接着道:“明白了吗?” 婉如盯着他,忽然嘿嘿一笑,道:“我本来就明白的。” 百生怔住,眼皮开阖得飞快,道:“那……那你……”本想说些严厉之辞,斥她戏弄自己,但看她面容天真无邪,终于还是说不出口。 他转而向温晴道:“曲姑娘她有危险。” 语音中虽还满是担忧,但经婉如那么一闹,却是没了惧意,彻底从那噩梦中跳脱了出来。 温晴道:“别急,你先坐。” 百生依言坐下。成乐问他道:“你梦见思扬她怎么了?” 百生道:“曲姑娘她对我说,救我!” 婉若笑道:“那位曲姑娘除了对你说了“救我”二字之外,还遭了什么险情吗?” 百生挠头想了想,道:“我只记得她说救我,别的可都忘了。” 婉若道:“不过一个梦罢了,而即便在梦里,那位曲姑娘也没什么危险,你何以惊慌成这般模样。曲姑娘在你心中,难道就那般的重?” 百生一呆,心中自问:“对呀,我何以惊慌成这样。” 他与曲思扬性格之中皆有些孩子气,可除了孩子气之外的部分却是截然相反,是以两人不相熟时还好,相熟之后便是无休止的斗嘴争闹。 不过曲思扬和百生斗嘴时,和她与郭长歌斗嘴还是有许多不同的。 与百生斗嘴时,双方都想驳倒对方,能驳得对方哑口无言,那才是最好,是以只需全力去辩驳就是;而和郭长歌斗嘴,却要麻烦的多,既要不落下风,又需掌握分寸,绝不能被他辩得哑口无言,却也不愿把他驳的无话可说,这中间的学问,极是不小。 百生想来想去,觉得自己与曲思扬相识不久,实在谈不上有什么情谊,至于自己何以如此担心她安危,恐怕只是因为曲思扬很喜欢他写的书罢了。 有人喜欢那些书,实在要比有人喜欢他本人,还要令他欢欣。 百生回婉若的话:“曲姑娘当然很重要,她是我的……我的知音。” 婉若不解,道:“知音?” 百生笑道:“对,便是知音!” 心里想:“她既喜欢我的书,那岂不就是知音。知音难觅,这也无怪乎我会如此担心她安危。” 婉若摇了摇头,还是不解,但不愿再纠结此事,说道:“我看你也不必担心,你没听过吗,梦是反的,你那位知音啊,她一定没事。” 温晴道:“我看过个两天,思扬便会平安回来。” 百生点点头,缓缓道:“但愿如此。” 众人用完晚饭,龙川便回房歇息,第二天一大早,他又离开拾愿堂,直到晚间才回,一连几日皆是如此,几日间与众人说的话,连十句也没有。其间成乐曾至摘星阁,问其父为何邀龙川来庄。成峙滔并不直言,只是说:“过些天你便会知晓。” 第四天早上,成乐觉龙川形迹实在可疑,恐他对山庄不利,便在龙川离开时偷偷跟着。 自拾愿堂出,下山入城,走过几条街,径直入了飞将客栈。 成乐心下奇怪:“他怎会来这里。”跟着进去,坐在龙川身后一桌。他让温晴帮他改扮过,以为龙川即便看到了他也绝认不出,便大着胆子坐得十分近。 龙川还未开口,小二便端上了一个食盘,上面放着白瓷酒壶、酒盅,还有几碟下酒的小菜。 成乐心想:“看来他是常客。”自己也粗着嗓子唤来小二,点了酒菜,待酒菜上桌,便埋头食用,自斟自饮。 过了许久,已近午时。龙、成二人桌上酒菜皆已用完,龙川又招呼小二续了壶酒,成乐不敢多喝,静坐原位,留心龙川一举一动。 午饭时分,店里客人逐渐多了起来,从初时只有三两桌客人的交谈劝酒声,到座无虚席,人声鼎沸,不过用了盏茶的功夫。 客栈的掌柜,五十岁上下年纪,面相慈和,笑容可亲,成乐记得是叫章无规的,从属玉汝山庄乾坤堂。 客栈虽有不止一位的账房先生,章无规却还是一把算盘不离手,啪嗒啪嗒,不停拨着算珠,可这时却忽然放下了算盘,自柜台走出,踱到了龙川桌旁坐下,说起话来。 成乐凝神细听,在嘈杂人声中辨出两人话音。 那章无规声音低沉,说道:“你不必每日都来的,一切都已安排妥当。” 龙川道:“何时会到?” 章无规道:“据最近的信儿,最早今晚,最迟后日。他们来了,我会给你信儿的,你等在店里也没什么用。” 成乐心道:“看来龙川在等什么人来。” 只听龙川道:“他们来了我便可报仇,我自然要亲自欢迎他们。” 他嘴里说“欢迎”,眼神却是十分狠鸷,全然没有半分欢迎的意思。 成乐坐在他背后,举杯置于唇边,才想起杯中并无酒,缓缓放下酒盅,心中推想:“龙川所等的人来了,他便能报仇,看来他所等之人,是他的帮手。而他说要报仇,那自是要为郭愠朗报仇了。” 又想:“可章无规却又为何帮他。难道这章无规也与那郭愠朗交好,这些年虽身在山庄效力,却也一心想着为郭愠朗报仇?” 只听章无规道:“我可要嘱咐你两句,等人来了,万不可轻举妄动,你要杀的人身边保护重重,贸然出击,便是徒然送死。” 成乐心中哼了一声,暗暗道:“演武堂的各位师傅可不是吃素的,我父亲身边自是重重保护,就算你们邀了许多厉害帮手,玉汝山庄又有何惧?” 龙川道:“我理会得。” 成乐怕龙川生疑,不敢在店里多待,结了帐去飞将客栈对街的小食铺子,暗暗关注龙川。 直到傍晚,龙川回庄,成乐便远远跟上。第二日龙川又到飞将客栈,成乐自也跟着去了,他想着定要探清龙川的帮手是些什么人,再去向成峙滔禀报。 他还是坐在龙川身后,要了酒菜自斟自饮,甘酒下肚,正觉惬意,忽听龙川道:“成公子,一人饮酒,岂不孤寂,不如来与我共饮两杯。” 第105章 莫问,多思 成乐一惊,手里的空酒盅捏成碎片,差些划伤了手。 龙川已经转过身看着他,道:“一夜不见,公子竟长了这么长的胡子,整张脸也好似大了一圈,公子难道得了什么怪疾?” 成乐鼻中一哼,伸手拔下假胡须,又将人皮面具撕扯下来,面容便又恢复了本来的俊朗。 他冷冷道:“对酌也须看人,若人不对,不如独酌。” 龙川笑道:“那就请公子自便吧。”回过身夹菜喝酒。 成乐道:“我要离开,你不拦我?” 龙川道:“我为何拦你。” 成乐起身便走,一直走到门外,回头见龙川仍在自顾自饮酒,心下奇怪:“他不怕我回庄揭露他阴谋?”继续向前行了两步,可终究还是忍不住又入店中,在龙川桌前坐了。 龙川笑道:“公子改了主意,要与我这个不对的人对酌了?” 成乐道:“你可知我昨日便跟着你了。” 龙川饮了杯酒,道:“今日公子长须,昨日却是短髯。” 成乐道:“我听见了你和章无规的谈话。” 龙川笑道:“坐如此近,公子又不是聋子。” 成乐道:“你不怕我说出去?” 这时章无规缓行至桌旁,满面笑意,微微躬身,悄声招呼道:“少主人。”添了副碗筷,又放下个酒盅,便回到柜台继续拨算盘去了。 龙川抓起酒壶,倒满了成乐面前的酒盅,道:“我想公子一定是误会什么了。” 成乐这时也觉察到自己或许是想错了,否则龙川既已发现了他,又怎会不拦他回庄。 只听龙川接着道:“你定是以为我要对你父亲不利。” 成乐道:“不然呢?我父当年被逼无奈,才杀了郭愠朗,在我看并无过错,可你与郭愠朗交好,一心想为他报仇,竟还邀来了帮手……” 龙川皱眉道:“帮手,什么帮手?” 成乐道:“我昨日亲口听你和章无规说,你在等帮手来此,等人来了,便去找我父亲报仇。难道我听错了?” 龙川像是听到了什么极为好笑之事,忍俊不禁。 成乐瞪视他道:“有什么可笑的!” 龙川道:“你没有听错,只不过……” 成乐急道:“只不过什么?” 龙川道:“只不过你自己加了太多料进去。” 成乐道:“加料?加什么料?” 龙川道:“我昨日确实说了在等人,也说了要报仇,但我可没说等的是帮手,也没说要去找你父报仇。那只不过是你自己胡思乱想罢了。” 成乐已信了七八分,不过还是问道:“那你在等谁,又是要向谁报仇?” 龙川正色道:“因郭大哥之死,我确实恨极了你父,但我不会杀他,也杀不了他。不过自会有别人找他算账……” 成乐知道他说的是郭长歌,哼了一声,听他续道:“说白了,我是恨成峙滔,但他可算不得是我的仇人。” 成乐道:“那你的仇人是谁?” 龙川呵呵一笑,道:“其实你都知道的。遇事多想,但莫要胡思乱想。这些话本不该由我来训诫你。” 成乐哼了一声,捏起面前酒盅一饮而尽,思索片刻便道:“你的仇人自然是萧不若。” 龙川笑道:“孺子可教也。” 成乐道:“那你等的人是谁?” 龙川道:“我等的当然是凌风岛的众位兄弟。” 成乐点点头,道:“原来如此。” 龙川哈哈大笑,笑完又轻叹一声,摇头道:“你实在太容易轻信了。” 成乐怒道:“你敢骗我?” 龙川道:“你上我的当还少吗,为何还敢信我。我劝你莫问,多思。” 成乐回想起几月前在凌风岛,确是被龙川骗得极惨。 龙川又道:“你不是刚从洛城回来吗?如何能不知道我等的人是谁?” 成乐经他这么一提醒,立时恍然道:“萧不若!你的仇人是萧不若,你等的人也是萧不若,所以你才会说,人来了你便能报仇。” 龙川笑道:“这不是挺聪明吗?” 心里却想:“这么明显的事,搞得像是破解了什么机密之事一般。” 成乐道:“不对呀,我明明听你说要‘欢迎’他们,既是萧不若,怎谈得上‘欢迎’二字?” 龙川回思片刻,记起自己确实曾说过“欢迎”二字,一时间不知该如何解释。 成乐道:“你总不会‘欢迎’你自己的仇人吧,你等的人究竟是谁?” 龙川笑道:“我的错,我的错。原来是我的这句反语,致使成公子误会了。不过我所等之人确实是萧不若,你若不信,可以去找你爹问问。” 虽还有疑点,但成乐已相信龙川并不是要对自己父亲不利,反而猜想此事可能与父亲邀龙川来山庄的目的有关,便道:“何必,章掌柜说你所等之人这两日便到,我就陪你一起等,等人来了,即见分晓。” 龙川道:“你想等便等吧,只不过我得嘱咐你两句,等人来了,万不要轻举妄动,来的都是高手,你若贸然……” 成乐打断他道:“你怎么把章掌柜对你说的那套跟我又说一遍。即便来的人是萧不若,我和他又没什么仇,又怎会贸然动手?” 龙川笑道:“不动手还不够,嘴也不能动,闭嘴悄悄看着,若是打乱了计划,我可救不了你。” 成乐抓起酒壶自斟了一杯,端起酒杯看向龙川,心道:“如此危言耸听,难道这家伙是想吓走我。” 就在这时,章无规缓缓走近,躬身向成乐行了个礼,又转向龙川,道:“人已经进城了,你和少主人回避一下吧。” 龙川点点头,起身向楼梯走去,轻声道:“跟上吧。” 成乐随他上了二楼,在雅座坐了,从窗户望出去,正好能瞧见楼下情状。 时候还早,客人不多,章无规在柜台算账,几个小二百无聊赖,在旁闲谈。 等了小半个时辰,门外传来马嘶之声,一队人马行至店门,众小二赶忙出去招呼。 几个小二牵了马去喂草料,另外几个便提了行李引客人进店。 从二楼雅间看下去,进店的是十几个作行商打扮的男子,身穿貂衣,头带毡帽,似乎是从北方来的。 成乐所坐的位置看不到那些人的脸,道:“你是说萧不若在这些人之中?” 龙川点点头。 成乐道:“如果他们是从洛城来的,怎会作北人打扮?” 龙川道:“自是为了掩人耳目。” 成乐道:“就算是萧不若,珑成这么大,客店多如牛毛,他们怎偏偏会来飞将客栈?” 龙川道:“你仔细看看便知道了。” 这时那十几个男子正在上楼,想是要先回房歇息。 成乐朝他们看去,只见在一群身材高壮的男子中,有一人身形瘦弱,格外显眼。细看那人侧脸,只见她脸面白腻,光滑晶莹,显然是个女子。 成乐定睛看了片刻,虽隔得甚远,可终于还是认出了那人,蓦地起身惊叫道:“是曲思扬!” 龙川听他大叫,脸现惊慌忙乱之色,斥道:“你乱喊什么,不是说了让你不要轻举妄动!”回头向窗外看去,只见那十几人都已向他和成乐所在的雅座望来。 第106章 来得正好 成乐辩道:“我怎么了?你发什么火?” 龙川皱眉道:“你忽然大叫,寻常人或听不到,可那十几人皆是当世一等一的高手,耳力何其灵敏,忽有人呼喊‘曲思扬’此名,难道还指望他们注意不到吗?” 成乐向窗外一望,见那十几人果然已向雅座走来,道:“来得正好,我本就是要救人的,倒省得我跑一趟。在我玉汝山庄的地界,哪能由得他们横行撒野。” 话毕,便走向门口,意欲开门迎敌。 龙川在他身后,摇头叹息:“怎一点不像他爹,恁地有勇无谋。”蓦地伸右掌,以掌缘切他后颈。 龙川武功较成乐为高,又是偷袭,那一掌方出,便已呈必中之势。 可就连龙川自己也没想到,成乐竟忽然矮身,那一掌便从他头顶切过。 掌既不中,掌力便无处倾泻,龙川只得出左掌扶右臂消力,右掌倏地下翻,借左掌下压之力,拍向成乐头顶。 成乐就地翻滚避开,与方才下蹲动作一气呵成,便似是早已预料到了龙川招数,全然不是见招才避,而是自顾自下蹲、翻滚,便让龙川打了个空。 他翻滚过后,及时站起,可还未看清龙川方位,便觉面上有劲风袭至,想是龙川拳掌击来,情急之下,胡乱出臂一挥,立觉小臂便似撞上了什么坚逾金铁之物,痛彻骨髓。 他强自忍痛,不叫出声来,凝神一看,龙川又已出掌。成乐自忖绝难拆解龙川连环拳掌,便踏地站稳,不顾来招,出招抢攻他不得不救之处,连环快拳,击出了一片拳幕。 本来成乐如此打法,龙川武功较高,只需拼着受他一拳,出招重创于他,立时便可了结。不过仇人便在眼前,这几日或有大战,龙川实不愿事先受哪怕半点的伤,而且他本来也不欲伤害成乐,是以只得见招拆招,俟机反制。 倏忽之间,已拆了数十招,成乐气稳力沉,拳法端严,他年纪虽小,招却老道。龙川本就不长于拳法,一时间倒是寻不到他的破绽。 就在这时,只听门外有人说话,龙、成两人便凝招不发,竖耳细听。 两人都识得,那是店里一个小二的声音:“几位大爷不是要回房歇息吗,怎都聚在这雅座门口。不过这间里边可有人了,小的给各位重开一间如何?” 只听一人道:“这间的客人,我们想见见。” 听闻这声音,成乐心中一惊:“是霜雪!” 他这时才确信那十几人便是萧不若一伙无疑,知道龙川这回并未骗他。 听那小二道:“您几位与此间客人可是相识?” 隔了片刻,那小二又道:“哟,那可不行。如若不相识,可不便打扰人家。” 他会如此说,想是霜雪摇了摇头或是摆了摆手,以示与雅座中客人并不相识。 可小二随即便改了态度,听他嘿嘿一笑,道:“您客气了,小的这就去敲门。” 原来是霜雪抛出了一大锭银子,那小二接了,为了不让人生疑,自然只能装作寻常小二会有的财迷相,屁颠屁颠去打扰那本不便打扰的雅座客人。 小二慢吞吞走近门前,伸指“笃笃笃”叩门,他不耐其凡地叩了又叩,只不过始终无人回应。他身后十几人中有一个脸面雪白肥圆、三十岁上下的男子忽然道:“你这小二,磨磨蹭蹭做什么呢,快开门!” 这人正是当日萧不若宴会所邀十六人之一,太清教掌教鹿纯真。 那小二听了他催促,回头令色一笑,随即转回头一边叩门一边呼喊道:“不知您方便吗,外边有几位客人想见见您。” 他接连又问了几遍,可又是久久无人回应。 小二回过头皱眉道:“兴许是我记错了,这间好似并无客人。” 鹿纯真鼻中一哼,道:“不管里面有没有客人,我看你这小二却是有鬼。”说着便要上前踹门。 那十几人中忽有人沉声道:“莫要无礼。“ 鹿纯真遵此人之命,收脚退回,本来骄横的神态也变得甚为恭谨。 那说话之人双目明亮,面色苍白,肤质紧细,似乎年纪不大,可若仔细去看,额头却又隐隐有几道轻纹显现,让人猜不透他年纪。而此人正是当今皇上的亲叔叔,洛王萧不若! 他缓缓向那小二走近两步,笑道:“小二哥怎么称呼。” 那小二道:“小的李吃,大家都叫我吃子。” 萧不若微笑道:“李兄弟,我这位家人方才多有冒犯,还请恕罪。” 李吃一怔,道:“大爷您……您客气。” 顿了顿又道:“您要见这雅间的客人,我这就给您开门。” 萧不若道:“不必了,你不是说了吗,这里边没人。” 话毕转身便走,边走边道:“烦请李兄弟带我们去房间吧。” 李吃在原地呆立片刻,应道:“是。”拔足追了上去,在前引路。 众人跟他身后。鹿纯真有些不明白,窃语道:“那房里明明有人的。” 走在他身侧之人身材极为高壮,面方如田,耳阔似扇,正是罗逸飞。他悄声对鹿纯真道:“那房里本是有人的,可经小二拖得那么片刻,怎么可能还有人?” 鹿纯真以手半掩住嘴,道:“贫道就说那小二有鬼嘛。” 罗逸飞低声笑道:“这地方若没鬼,王爷又怎会请道长来捉?” 鹿纯真道:“那房里之人喊这丫头的名字……” 说着向走在前面的曲思扬一瞥,接着道:“这丫头若是玉汝山庄的人,想必那人也是,难道就这么放过了?” 罗逸飞道:“不必操心,我们遵王爷吩咐便是。再说,王爷来此地,又不止带了我们几人。” 李吃将十几人一一领入了各自房间,与一众侍者端了热茶进房,询问他们是否要用饭,却无一人需要。 成乐和龙川早就自窗户逃出,潜下一楼出了店门,这时已将出城。 两人并肩快步前行,少时便出了城,一路行至半山一片长草丛中,一块巨石陡然出现在了眼前。 龙川忽然驻足不前,忆起二十多年前,自己与两位哥哥便是在此处遇上了萧不若。 而所有的故事也都从这里起始。 第107章 死吧 成乐见龙川忽然停步,问道:“怎么了,为何停步?” 龙川凝视那巨石,道:“当年就是在此地,萧不若掳走了我们三兄弟。” 成乐冷冷道:“没时间给你回念过往,还得快些赶回山庄筹划救人呢。” 龙川想自己信任他才会实言相告,可他却如此无礼,实在令人气愤,道:“你要救人,又不是我要救人,你回你的,我难道拦着你了?” 成乐鼻中一哼,拔足便行,走出几步,却听得龙川又道:“你本不是要独自去救曲姑娘吗?现下难道是怕了,要回去找帮手吗?” 成乐刚看到曲思扬被抓之时,念着朋友的义气,再加上几分少年人的胆气与豪气,本是想要单枪匹马去与那十几人周旋周旋,可在那雅座中上前开门之时,想到若那十几人真的是萧不若一伙,自己恐怕真的是要徒然送死,心中顿生退缩之意。 但他又想到龙川就站在自己身后,绝不能让他看轻了自己,便硬着头皮上去开门,同时心里却在希冀着龙川可以劝阻自己,最好可以直接动手阻止,那样自己稍做些反抗,武功不如,自然不敌,虽然败于龙川,可那便不是自己不敢去开门,不至于被他看得轻了。 是以成乐走上前开门之时,便全神留心着背后,想着就算龙川真的动手了,自己也不至于输得太过狼狈,否则还是要被他给小看了。 至于后来听到门外霜雪的声音,心中再无怀疑门外便是萧不若一伙,已经彻底冷静下来,想着营救曲思扬一事还须从长计议,便乖乖随着龙川逃离。 成乐这时听到龙川所言,便转过身,走了回去,道:“龙先生好健忘呀,明明是你忽然动手阻我去救人,如何就变成是我怕了呢?” 龙川道:“我虽动手,可终究没有将你制服,听到霜雪声音之后,我自逃我自己的,你又何必要跟着。” 成乐道:“我……” 龙川抢着道:“你什么你,明明便是怕了,乖乖承认也没什么丢人。” 成乐怒道:“你自己又如何,灭族仇人近在咫尺,却选择逃跑,难道不也是怕了?” 他顿了顿道:“好,便不回山庄了。有胆的就与我一起重回客栈,我救人,你报仇,如何?” 龙川道:“恐怕就算我们不想回客栈,也由不得我们了。” 成乐一怔,道:“由不得我们?” 龙川笑道:“你方才不是问我为何停步吗?” 成乐道:“难道不是你旧地重游,触景生忆,才会驻足吗?” 龙川道:“我来珑城已近一月,也从这地方经过了数回,就算我触景生忆,也已忆了许多次,但如果次次都驻足不前,岂不麻烦?我看起来像那么多愁伤感之人吗?” 成乐奇道:“那你究竟何以驻足?” 龙川微微一笑,忽然转身向后,朗声道:“阁下若再不现身,我与我这位小友就要没话可聊了。” 就在此时,成乐只觉眼前一花,在远处长草丛中,竟忽然冒出了三人,三个脸戴鬼面之人。 成乐大惊道:“鬼面团!” 龙川道:“我倒是只察觉到有一人在跟踪我们,没想到却是三人。” 成乐看向他道:“你觉察到有人跟踪后,怕跟踪者随着我们找到山庄的入口,所以才忽然停步。” 龙川点点头,道:“萧不若明里带着一众武林高手来此,暗里却还有鬼面团在侧相随,聚齐了当世黑白两道最为了得的人物,看来他们此番来此,还真是势在必得啊。” 成乐问道:“他们究竟想对玉汝山庄做什么?” 龙川道:“这个问题,你得去问萧不若,或者问问我们面前这三位也可。” 成乐向鬼面团三人看去,只见三人皆穿黑色劲装,胸前刺有红线,绣得是狰狞可怖,令人望而胆寒的鬼面图案,与他们脸上所戴鬼面式样相同。 不过三张鬼面却又各有不同,一个目眦尽裂,巨嘴獠牙,看起来怒不可遏,仿佛就算毁灭了这世间的一切,也无法消弭怒火;一个长脸尖颌,大耳细鼻,似乎还带着几分笑意,可却是让人毛骨悚然的奸笑;还有一个前额两边突出了一对长角,状似牛角,其余五官除了稍微大些,却是与人无异,只有双颊上一道道深红刻纹,似刀砍,似斧劈,教人怵目惊心,这才算切近了些“鬼”的状貌,此鬼面看起来神情淡漠,但得益于画工巧匠的高超技艺,若细查那鬼面眼睛,竟能领略到一股霸道之气,令人不敢多看。 正当龙川精神紧绷,苦思如何能带着成乐这么个累赘从鬼面团三人手里逃脱的时候,只听成乐喃喃道:“他们戴着那劳什子,怎么看得清东西?莫非都是瞎子?” 他这仿若是孩童的一个提问,倒是让龙川心里绷紧的弦放松了些。 龙川摇摇头,轻叹一声道:“你几岁了?大祸临头,还想这种无聊之事?” 成乐皱眉道:“这哪里是无聊之事?” 龙川向前一瞥,道:“你仔细看看吧。” 成乐向前望去,大吃一惊,那三个鬼面人不知何时已移到近处,其身法变幻诡异,便真如鬼魅一般。 也是他们移近了,成乐才终于看得清楚,原来那三张鬼面刻画精致的眼球上,分别都开了了小小孔洞,令佩戴者得以视物。 他恍然笑道:“原来是这样。” 龙川大为惊奇,道:“你孩提时,难道从没玩过面具?” 成乐摇摇头,道:“敌人都到跟前了,还问这些无聊的话?” 龙川一怔,心道:“臭小子,待会打起来,看我管不管你死活。” 那戴着奸笑状鬼面的人忽然走上前两步,说道:“你们带我们去玉汝山庄,或者,我们带你们回客栈。”声音尖细,听来极不舒服。 龙川道:“当然绝不能带你们去玉汝山庄,我也不像这小子一样不要命,一个人可不敢再回客栈去了。没有别的选择吗?” 那奸笑鬼面人淡淡道:“那便轻松些,死吧!” 第108章 臭小子 成乐曾见识过鬼面团的本事,听那人语气平淡地说出‘死吧’二字,话音却是从一个奸笑着的鬼怪嘴里发出,那场面说不出的森冷诡异,不由得心头一颤,指着龙川道:“这……这位先生乃是当今‘五圣’之一,凌风岛楚钟何,刀法无敌于天下,你们胆敢造次?” 接着悄声对龙川道:“你的刀呢,快拔刀挥两下,吓唬吓唬他们也好。” 龙川瞪他一眼,道:“刀留在庄里了。” 心里想:“若不是我故意把刀留下,若在客栈时我手里有刀,兴许还真会像你一样莽撞,忍不住当场便拔刀砍了萧不若。如果真发展成了那般,我的仇固然报不了,你的人自也没法得救,后果无非是白白送出两条性命罢了。” 成乐急道:“你怎么偏偏在这关键时刻没有带刀。” 龙川道:“你个臭小子,我带不带刀,与你何干。” 心里道:“就算我带了刀,于现今局面又有何补。我带着你这拖累,就算我带十把刀,就算每把还都是斩无不断的利器,又有何用?” 成乐瞪大了双目,道:“你叫我什么。” 龙川道:“臭小子!怎么了,我怎么说也是你的长辈,叫你一声臭小子有何不妥?” 成乐气道:“你还知道你是长辈?我是臭小子,那你便是为老不尊的老小子。” 龙川一脸的不敢相信,道:“老?你说我老?我今年不到四十年岁,何谈一个‘老’字?” 他当年以楚钟何之名参加武林大会时,在云州城论武台连败十数高手,一举夺得“武圣”之名号,台下观战者不乏有众武林人家和平民百姓家的待嫁闺女,这些年轻女子见到龙川的功夫潇洒肆意,观来赏心悦目,相貌又是俊秀非凡,无不对他芳心暗许,虽然那已是几年前的事了,但直到现在,龙川的脸上其实并未增添多少岁月痕迹,他正值壮年,貌相风神俊朗,若说一个“老”字,那是大大的不恰不当。 成乐道:“与我相较,你便是老,难道还说错了?” 龙川于年纪相貌向来不甚在意,可不知为何,这时却表现得极为生气,怒冲冲回嘴,一口一个臭小子。 成乐年轻气盛,如何能忍受龙川无礼言辞,自然出言反击,与龙川针锋相对。两人互相贬斥,互不让步,越说越是离谱,龙川先骂成乐,接而进一步骂起了成峙滔杀友不义,而成乐言语之中提及婉若年纪轻轻便杀人如麻,是龙川之过。 两人说得是面红耳赤,感觉立时便要动手。三个鬼面人呆在一旁,面面相觑。 过了些许功夫,那戴着愤怒鬼面的人忽然喝道:“再怎么拖延时间,也是难逃一死!” 话音刚落,他强壮身躯已猛地撞向龙、成二人,手里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把刃口磨得发亮的曲刃巨斧,挥臂一抡,势若风雷,劈向成乐。 这时成乐全神贯于龙川身上,觉察到刃光一闪回过头时,那板斧已劈至面门,再也不及退避闪躲。 千钧一发、生死一线之际,龙川出脚前蹬,踹中成乐侧股,成乐啊的一声,摔跌在丈许之外。 被人一脚踹飞,那脚之力何其之巨,成乐被踹之处剧痛自不必说,落地之时与地面碰撞处也是生疼,心中暗暗咒骂,可也知道若不是龙川一踹,自己恐怕已被巨斧劈成了两半,心想龙川确有比自己高明之处,在与自己争吵之时,竟还能反应到来敌那风雷一劈,及时出脚救了自己一命。 其实他哪会想到,那愤怒鬼面人说得并不错,龙川从一开始与他争吵,便是在拖延时间,以待一个转机出现,与成乐争吵互骂之时,兀自有八分的注意却是在那三个鬼面人身上,随时防着他们忽施袭击。 在龙川一脚踹开了成乐的一刹,那鬼面人本来全力向下的一斧,竟忽然改变了方向,斧刃平平向龙川横挥而至。 龙川心中极为惊异,他练的是刀法,与斧法有相通之处,深知如若气力到了,一劈一砍,便如倾盆泼水,覆水难收,想要在中途改换力之所向,短刀亦难做到,更不要说那鬼面人拿的,是一把沉重的巨斧。 龙川踢向成乐的腿还未收回,斧刃已至胸口。因那鬼面人手臂修长,而斧柄也不短,是以巨斧横扫之下,范围甚广,龙川单腿起跃不力,就算勉强后跃退避,恐怕也难逃巨斧之斫。 他仓皇之间将那还未收回的腿提膝上顶,撞到斧板面上,只觉膝盖一痛,痛楚钻心刺骨,膝骨仿佛已经碎裂。 不过如此代价,至少换得那巨斧上移了几寸,同时龙川迅速矮身,斧刃便从他头顶飞掠而过,一丛头发及刃而断,随风飘去。 龙川躲开此斧,刚松了口气,那斧刃竟又已转向下劈他头顶,直如厉鬼般阴魂不散。 他心中叫苦,想要向左右避开,却觉右腿一痛,无法移动,这才确知自己膝骨已碎,无奈只能就地躺下,身子便淹在了长草从中。 可那斧头却并未因他身入长草而稍有顿挫,向他入草处直劈而下。龙川躺下后向旁一滚,巨斧劈下,陷入土地,与龙川相距不过十寸左右。 龙川趁着他拔斧,奋力向远处滚出数丈,稍得喘息,心中思虑该如何逃生。 那鬼面人拔出斧头后,一抡架在肩上,哈哈一笑说道:“这就是所谓‘武圣’?怎如此不中用?” 那奸笑鬼面人道:“武林中名不副实者本就颇多。” 那执斧鬼面人道:“确实如此,我看就连王爷请的那十几人,倒也有一大半似这楚钟何一般脓包。” 奸笑鬼面人道:“烽,王爷请的人,可轮不到咱们议论。你还是快些去把那位‘武圣’抓来。” 转向那牛角鬼面人道:“墨,另外一个便交给你了。” 烽和墨两人点点头,分别向龙川、成乐走去。 成乐心想龙川武功高强,是为着救自己,踢了那一脚,被敌人占了先机,才会那般狼狈。 又想自己和龙川两人会陷入现在这般绝境,皆是从自己看到曲思扬之后,那声不计后果的呼喊而起。 他心中自责,觉得是自己连累了龙川,见烽、墨两人走来,想着定要做些弥补挽救,挺身而起,便想和两个鬼面人拼命,可又想自己武功差得太多,就算能拖延得片刻,就算龙川真能不顾他性命自行逃跑,恐怕也跑不出多远。 成乐心中打定了主意,奔上两步拦在龙川前面,怒目瞪视已经走到近处的烽、墨二人。 烽看成乐眼神不善,笑道:“就怕你不反抗,那多没意思。来,打我!” 那奸笑鬼面人也走上前来,道:“烽,过两天有你大展身手的机会,今日便不要玩了,可不能让王爷多等。” 烽道:“你看这小子眼神,显是不服,我非要打服了他不可。” 却听成乐忽然道:“我们走吧。” 那奸笑鬼面人看向他道:“你如此配合最好不过。你们自行去客栈吧,我们会盯着你们,若是企图逃跑,或是耍别的什么花招,我们可不会再手下留情了。” 成乐摇头道:“不去客栈。” 那奸笑鬼面人奇道:“哦?那你还想去哪里?” 成乐向三个鬼面人扫视了一圈,道:“可不是我想去。” 他忽然转身向后,抬手指着高处云雾缥缈间若隐若现的群峰,道:“你们难道不想去那里看看?” 第109章 骗吃骗喝 玉汝山庄的出入口,不止一处,山底零号至九号石室中,一、五、九三间在外围的石室皆连通着出入口。 一号石室所连便是丁白羽所看守的入口,用以接待持令者和新入庄者。此入口石道迂回曲折,人工雕凿痕迹甚少,便似是天然生成,平日也不设灯火,是以没什么人通行,只有拾愿堂一行习惯于从此口出入。 五号石室连着一入口宽广的石洞,洞不深,却甚高,内里有一片乱石,千数大大小小的石头中,只一颗连着机关,旋转此石,便牵动机关,洞墙上便会有石门打开。 自石门入,石道宽阔平坦,可容车马通行,弯曲处甚少,每隔数丈,便置一石台,台上火盆燃得旺盛明亮,而石道终点自然便是五号石室。 这洞外是人工修筑、盘旋下山的宽路,通向珑城西北方的一个偏僻村落,其中村民大多是玉汝山庄演武堂之人,负责守卫山道与山洞出入口。善贾堂运送货物,或是大批人马出入,一般都经此口。 九号石室向外的石道笔直,且建筑得甚为精致,两壁由石砖砌成,脚下地面铺满两尺见方的青石板,每块石板大小相同,一寸也不差,相邻石板紧靠,严丝合缝,不存一丝空隙。而且这些石板暗藏玄机,若是踏错一步,那便万劫不复。 两壁每隔数丈挂有火把照明,挂有火把一段的地面往往是十数阶浅矮石梯,这样的石梯共有五段,自上而下走完最后一段,是两扇将脖子仰到头,才能勉强看得见上缘的高门。 而现今在门外,有几人正在仰着脖子观望。两人在前,三人在后,正是成乐、龙川和鬼面团三人。 他们所在是山岗上的一片废墟,绿树环绕中,到处是残垣断壁,满地的残砖碎瓦,四周一段又一段破败的高墙,墙根下是塌倒的城楼,这里似乎是一处旧城的遗址,可怎会有人在这深山之中修建城池,却是令鬼面团三人百思不得其解。 椿忽然问道:“这里便是传说中的玉汝山庄?” 成乐道:“怎么了,和你想得不一样?” 椿道:“至少不该是一片废墟。” 成乐道:“我不是说了,从此门进去,才是玉汝山庄。”说着向前上下打量了几眼。 椿道:“门?你管这叫门?”也向前望去,目光所及,是一片斑驳的墙壁。 一堵高墙不知怎么斜倚在了山体上,灰色墙面上砖缝已被磨得十分不清晰,年深日久无人清理,上面布满了藤蔓、青苔,还有许多生命力极强的花草冒了出来。 成乐道:“这真的是一道门,你如何才信。” 椿道:“既然是门,你打开我便信。” 成乐道:“如果我打开,你敢进吗?” 椿一时怔住不答话,毕竟他只是来为萧不若探路的,虽然心里不相信,但如果这墙真是通往玉汝山庄的“大门”,他也是绝对不敢贸然进入。 烽忽然开口道:“你若打不开这‘门’,老子把你劈成肉酱。” 成乐笑道:“可我若打开了呢。”一边说着,已走近那砖墙,伸手从数根藤蔓中穿过,抓住了深处的一根。 这时听烽哼了一声道:“你小子若真能把这堵破墙当成门给打开,老子吃了这破墙!” 他话音未落,成乐忽然抓着那藤蔓用力一扯,只听得扎扎有声,墙上数百跟藤蔓同时向两侧飞速抽离,同时石墙中间的几块石砖开始断裂,上下整体一瞧,竟然是整堵墙左右缓缓分开,缝隙中先是黑暗,后又透出光亮。 三张鬼面下,是三张目瞪口呆的脸,在三人大为惊异的当儿,那石墙竟已分成了两扇,向外展开,片刻之间已然大开,露出了一条灯火通明的石道。 椿向那两扇“门”看去,只见“门”内的一面竖直平整,虽是黑色,在日光照耀下却隐隐射出金属光泽,不禁又想到“门”外一面却是倾斜破败的墙壁,心中实是惊奇万分。 墙壁石砖分离之时的场面,犹如梦境,直到现在‘门’已打开,梦还未醒。 方才震耳的机关扎扎声止歇,山中的鸟儿不知为何也停止了鸣叫,或许也被方才的奇景震撼而叫不出来了。 万籁俱寂,只有风声—— 一阵风吹过,终于唤醒了鬼面团三人。 椿怔怔道:“里面便是玉汝山庄?” 成乐点点头道:“你想进去转转吗?” 烽忽然道:“这墙还真能打开,可墙里面怎么会是两扇门?” 成乐看向他道:“你方才说什么来着。” 烽道:“我说什么?我什么也没说!” 成乐笑道:“你方才明明说如果我能打开这堵墙,你便吃了它。你来玉汝山庄骗吃骗喝,恭喜你得逞了,请吧。”说着伸出手掌指向那两扇门。 烽鼻中一哼,不再回话。 椿凝视那石道,过了半晌忽然冷冷说道:“此地不可久留,出手!” 他话音刚落,烽和墨猛地出招,抓向成乐和龙川,自然是想将他们带回客栈。 成乐和龙川似乎早有防备,登时向侧跃开,可烽的巨斧如影随形,已经砍到龙川脖颈。同时墨也从腰后抓出铁链,手一甩,链头缠向成乐腰间。 成乐闪身避开,担心龙川安危,向他一瞥,只见他背靠墙壁,一双肉掌缠住了烽的巨斧斧柄,让他不能大开大合的劈砍。 墨喝道:“还有功夫看别人?”甩手挥链。 成乐一惊,只觉耳畔风声疾响,眼睛一瞥,那乌黑铁链便似是一根硬铁棒般挥至耳畔。 这一“棒”若打在脑袋上,那必定是血肉横飞,脑浆四溢的场面。 成乐隐约听见椿喊了一声:“留他性命。” 眼前忽然一亮,一串火花划过,只见墨平躺在地,椿站在他身旁。 椿的武器是一根长及人身的铁杖,他现在反握铁杖,杖头正压在墨胸前,斥道:“王爷要活的,你怎么敢下杀手。” 墨显然已挨了一杖,受了重伤,躺在地上,咳出了一口鲜血,双目呆呆望天,并不回话。 成乐盯着椿看,心中奇怪:“难道是他救了我?” 他不及细想,忙转头去看龙川状况,头刚一转,一个身影映入眼帘,这人手中提着一把短刀,背上还背着一把,正在观望龙川和烽相斗。 成乐立时明白,方才救了自己的应该是此人,是此人挥刀挡开了墨的铁链,刀与铁链激撞之下,才生出了那些火花。 成乐以为此人定是演武堂的某位师傅,正想出言询问,感谢他相救之恩,却见那人忽然取下背后短刀,抛向龙川,喊道:“给他点颜色瞧瞧。” 龙川接了刀,如虎添翼,快刀连环砍出,逼得烽向后退开。 龙川得了空隙看向给他抛刀之人,而成乐认得那人声音,两人同时惊呼道:“龙奇!” 那人正是龙奇,他向龙川嘿嘿一笑,说道:“你的腿怎么会断了?” 他又看向烽,道:“这使斧子的看起来简直就是个脓包。可不像是能把你的腿打断的人。” 烽听到龙奇讥讽,怒不可遏,如狂般挥斧冲上,又与龙川斗在一起。龙川出刀极块,逼得烽也不得不快,两人倏忽间已拆了二十余招,刀斧相击,“叮叮”连响。 这时龙川手中有刀,与烽相斗已不落下风,反而是烽看起来有些手忙脚乱,显然是不太能应付得来龙川的快刀攻势。 成乐见龙川已无危险,松了口气,这时龙奇忽然转头看向了他,面上带着笑意,嘴唇微动,好似想要说些什么。 可他还未及开口,脸上笑意就忽然消失,随即飞身冲向成乐,在空中挥出一刀。 成乐大惊,向旁避开,同时听到耳边“当”一声巨响,定睛一看,龙奇短刀与椿的铁杖相交,两人各自使劲,同时向后跃开。 成乐立时明白龙奇那一刀并不是挥向自己,反而是挡住了椿的铁杖,又救了自己一次,赶忙奔到他身后,怒目看向了椿。 龙奇道:“你倒是比那使链子的要强一些。我感觉得到你还未使全力。” 成乐在他背后悄声道:“他想活捉我,自是不会下死手。” 只听椿呵呵一笑,道:“阁下过奖。” 话音甫歇,脚下一踏,挺杖击向龙奇,龙奇不愿示弱闪避,卯足了劲向上挥刀相格,又是当一声响,铁杖受力猛然向上抬起。 椿“啊”的一声,身子向后仰跌,好似是在龙奇的全力一击之下失去了平衡。龙奇鼻中一哼,嘴角挂着笑意,看起来甚为得意。 那铁杖受力猛然向上,似乎已不受控制,谁知杖头对准了龙奇面目时,竟忽然稳稳停住,而椿身子虽已仰平,一只脚也已平平抬起,可另一只脚却像生了根一样扎在地下,支撑住了整个身体。 龙奇面上的得意神色霎时间消失无踪,因为他看到眼前的杖头上有许多小孔,而一串钢针正自那些小孔中激射而出,刺向他双目。 正当他万念俱灰之际,忽然耳畔呼呼风响,一柄巨斧从面前旋转飞过,同时听到“叮叮叮”一串连响,那是钢针打在斧头上的声音,心中一喜,可又觉左眼剧痛,“啊”的惨叫一声,左手五指张开,掩在左目之前,右手持刀乱挥,惨叫不止。 成乐赶忙向后跃开一步,向龙川看去,只见烽倒在他身旁,而他手臂前伸,五指分开,还维持着刚投掷罢东西的姿势。 原来方才椿攻向龙奇时,龙川早已将烽制服,他在旁观望龙奇与椿对招,看到椿佯装摔跌便已经觉得有些不对劲了,又察觉椿倒下的速度比铁杖抬起的速度还要快时便已彻底明了,身子先倒,那是为了麻痹敌人,而那铁杖杖头之中定然暗藏玄机,说不定是藏着什么暗器。 他想龙奇得意自大未必看得出那杖头中的玄机,想他定然难逃此劫,心中先是一喜,可心念转得极快,觉得他毕竟是自己的兄长,就算要杀也一定要亲自动手才行。 他站在龙奇和椿身侧,眼见那杖头已停在了龙奇面前,情急之下抬脚勾起烽跌落在地的巨斧,向龙奇面目和杖头中间掷去,想着以这巨斧宽阔的斧面挡住从那杖头中射出的暗器。 要达此目的,时机非要把握得恰到好处不可,龙川心里实无把握,但结果却是不错,巨斧挡住了大部分的钢针,只漏了一根。可这仅剩的一根钢针却是恰好射入了龙奇左眼。 所幸那钢针速度不快,劲力也不如何强,不用说与曲思扬“密雨”相比,就是比起寻常练武之人所发暗器也大有不如,是以那钢针只是浅浅插入了龙奇眼中,尾部还留在外面,否则钢针自眼穿脑,那便绝无生机。 龙奇巨痛之下发了阵狂,气力用尽,慢慢冷静下来,只觉不止左目疼痛,左目周遭,甚至右目也逐渐痛了起来,还忽然感到了一阵晕眩。 他心中大惊:“有毒!”左手两指捏住针尾,一把拔出,又是一阵剧痛,咬紧牙关,强自忍住,右手紧握刀柄,由于太过用力而微微发着颤。 这时龙川单腿跃了过来,伸手拨开他眼皮,见他左目发紫,毒质已然侵入,摇摇头,道:“你中毒了。” 转身朝向椿,喝道:“拿解药来!” 椿在远处尖声尖气地笑了一声,笑声远远传过来,在数堵石墙间回荡不休。他忽然转身疾奔,身形晃了几晃便从众人视野之中消失。成乐武功不如,龙川腿上有伤,龙奇中毒,没人能拦得住他。 龙奇忽然大喊道:“快挖了我的眼睛!” 龙川惊讶道:“挖你眼睛?” 龙奇道:“趁着毒性还未完全扩散,快挖!” 龙川伸出了手指,犹豫再三还是下不去手,终于还是把手收回,道:“你……你还是自己……” 壮士断腕的故事说来豪气冲天,可真正事到临头做起来,却是无关豪气,甚至无关乎胆气,能不能做到,只与对疼痛是否耐受有关。 龙奇急道:“我自己若是能下得去手……” 说到这里忽然苦笑一声,转口道:“我明白了,你本就要杀我,当然不会多此一举来挖我眼睛,救我性命。” 龙川道:“我……” 龙奇一声凄厉惨叫打断了他。龙川看见一只细长的手指插入了龙奇左目,向外一抠,一颗拉着血丝的眼珠便跌落在地。 龙奇黑洞洞的眼眶中鲜血直冒,成乐撕下了衣襟为他包裹止血,接着搀扶他快步向石道走入。 龙川看得清楚,方才抠下龙奇眼珠的正是成乐,他当时有些不敢相信,直到现在还是怔怔呆立在原处说不出话来,看着成乐的背影,心里在想:“我曾说这小子和他爹不像,看来现在得收回这话了。” 他先后跳至倒地的墨和烽身边,伸手将他们两人提起,单腿一跳丈余,赶上了成乐和龙奇,一同入庄,心里想:“椿逃了,看来萧不若很快就会来玉汝山庄。” 他深深呼吸了一口,一颗心不禁砰砰直跳,思潮起伏:“所有的一切,终于要有个结果了。” 第110章 公子 拾愿堂,龙川房。 龙川正躺在床上,成峙滔派来的医师在床边为他检查腿伤。成乐、温晴、百生以及婉若和婉如两姐妹也在旁相陪。 那医师名为祝慈,是个须发皆白的老人,行医半生,医术甚为精湛。 祝慈为龙川伤处涂了某种深红色药膏,又用白布为他包捆固定了腿骨,又嘱咐说龙川膝骨碎裂,所幸未伤到韧带,此伤说轻不轻,说重却也不重,只是须要静养,三月内绝不可随意活动,最是不得动武,最后临去时又警告道:“切勿随意活动,否则膝骨移位移得多了,那便须给膝盖里钉入铁钉了。” 龙川想萧不若不日便会来玉汝山庄,自己怎么可能不动武,不用说给腿上钉入铁钉,就算是要砍了整条腿,也是顾不得那么多了。 在场众人不通医术,听祝慈说要给膝盖里钉入铁钉,都感讶异:“给伤处钉钉子,那岂不是雪上加霜?” 可他们也不便当场提出质疑。祝慈坐到桌前大笔一挥开了张方子,让人随他去善贾堂医室抓药。 众人直送他出了拾愿堂大门才回,而婉若随他同去取药。 回到龙川房中,成乐向温晴和百生从头叙说起自己和龙川遭遇之事。 在说到曲思扬被抓了时,百生忍不住插嘴道:“看来我的梦是对的,曲姑娘确实有危险。我们得快些想办法救她啊!” 成乐鼻中一哼,道:“危险?我看咱们大可不必为那位曲姑娘担心。” 温晴听他语气有异,问道:“怎么了,为何这么说?” 成乐道:“曲思扬被抓,她未遭任何刑狱折磨,便和盘托出了自己身份。” 百生道:“你怎知曲姑娘的身份暴露了,又怎知道她没受任何折磨?而且听你这意思,好像她没受折磨,你怎么反而有些不开心。” 成乐不回他话,只是继续叙说下去,从他和龙川逃离客栈说起,说到他们发觉了鬼面团三人跟踪,他们不敌,被迫为鬼面团三人引路前来玉汝山庄,然后又说到了“去撕羊”一节。 婉如听到这里,觉得有趣,不禁咯咯笑出了声,可见在场诸人都十分严肃,便立时忍住不笑。不过一想到“去撕羊”三字,便又想笑,低头捧腹强自忍住,一张本来雪白的小脸憋得通红。 成乐复述了一遍自己与椿关于曲思扬的那些对话,道:“正如椿所说,在那件事上,他没必要骗我。曲思扬虽未遭受任何折磨,可她的身份却是暴露无遗,这已是十分确定之事了。” 百生笑了笑,道:“即便那个椿说的是真话,那又能说明什么?” 成乐愤愤道:“说明曲思扬没做任何反抗,便主动说出了自己身份。萧不若等人之所以会找上了飞将客栈,肯定也是她带的路。” 百生笑了笑,摇头道:“此言谬矣。” 成乐到:“谬在何处?” 百生正色道:“首先是一个不合理之处,曲姑娘回洛城看望父母,不幸被抓,可对于洛王府来说,她是飞天九命猫,是顾清的表妹,却绝不会把她与玉汝山庄联系起来,她的身份既已确定无疑,洛王府就没理由会审问她身份,曲姑娘自然也就没必要主动说出。” 成乐低头想了想,忽然抬头道:“很简单,萧不若要杀她,而她曾从你口中得知萧不若要找玉汝山庄的麻烦。为了保命,她便说出了自己身份,并答应为萧不若一行人带路,这样便保住了性命,自然也不会遭受任何折磨。” 百生道:“你与曲姑娘相识已久,你觉得她是这样的人?” 成乐哼了一声道:“事实证明她就是个贪生怕死的人。” 百生道:“我虽与曲姑娘相识不久,与她相处也素来不是十分和睦,但据我对她的了解,她或许贪生怕死,可那是人之常情。她为人爽朗磊落,绝不会苟且偷生,她知道把萧不若一行引来会危及到我们,又怎会那么做。你这朋友做的,岂非是缺了些信任?” 成乐怔了片刻,忽然看向百生,紧紧盯着他双目。 百生被他看得十分不自在,问道:“看我干什么?” 成乐道:“我明白了。” 百生道:“明白什么了?” 成乐摇头道:“可惜,可惜啊。” 百生不解,皱眉道:“什么可惜,你究竟在说什么?” 成乐道:“曲思扬会给萧不若一行带路,并不是为了自己。” 百生道:“她当然不会为了自己的命而把我们置于险地。” 成乐道:“她是为了郭长歌!” 他向温晴看去,接着道:“晴儿曾和我说过,曲思扬喜欢郭长歌。” 百生不是瞎子,他当然能看得出曲思扬对郭长歌青眼有加,道:“那又如何?” 成乐道:“郭长歌和他师父要杀我父亲,虽然他们武功高强,可想杀我父亲却也不是那么容易。曲思扬为了帮郭长歌,便将萧不若一行引来,等萧不若一行攻来玉汝山庄之时,郭长歌便可趁虚而入了。” 百生看着成乐,摇头叹息,心道:“你哪来这么多奇怪的想法?” 成乐看他叹息,微微一笑道:“所以我才说可惜。曲思扬钟情郭长歌,你却只能单相思。” 百生皱眉道:“什么单相思?” 成乐道:“你已爱上了曲思扬,否则你几日前又怎会梦到她,还因担心她的安危急成了那般模样,而方才你又极力回护于她,更让我确信我的猜想没错。” 百生看着成乐,眼睛眨了眨,一时间实在难以理解成乐的这番推演,甚至还真在心中自问:“我爱上了曲思扬?” 可思来想去都觉绝不可能,无奈笑道:“不是听你说,我还真不知道我爱上了曲姑娘。” 成乐听得出他话中的意思,那是否认了自己说他“爱上曲思扬”一说,哼了一声道:“如果你不是爱上了她,那你便是和姬虎一样,单纯只是贪恋她的美色。” 百生倏然皱眉,瞪视龙川。就在同时,只听温晴道:“公子!”声音虽不大,其中却蕴着一股力量。 成乐的心仿佛停跳了一刹,自与温晴结识以来,她叫了自己无数声公子,可方才这一声,不知为何,竟是那么陌生。 他转头怔怔地看向温晴,只见她脸上满是失望神色,正在缓缓摇头。成乐忽然觉得自己心中一空,仿佛失去了什么重要的东西,无法自抑地想要流泪,双唇颤抖着张嘴道:“晴儿,我……” 温晴打断他道:“公子,后来发生了什么,请你继续说完吧。”声音冷冰冰没有一丝温度。 成乐还想解释些什么,可是又不知该如何开口,只能应一声,然后继续叙说接下来发生的事。 在他叙说的过程中,旁的人都一言不发。成乐只觉自己的声音大得出奇,甚至是自己的呼吸换气声和心跳声也听得一清二楚。 他所坐的木椅上虽铺了柔软的针织毛毯,可他现在却是如坐针毡,也没心情仔细叙说后来之事,大略提了提,很快便说到自己将龙奇左目挖下一事,本以为此事会让温晴等人大吃一惊,没想到他们却还是不发一言,甚至神色不变,没有任何的反应。 温晴道:“公子说完了吧。” 成乐点了点头。温晴忽然起身向外走去,走到门口却又驻足,头也不回地道:“他们并未寻到玉汝山庄的所在,只不过找上了飞将客栈而已。” 接着开门向外跨出一只脚,另一只脚却不动,终于还是回过头,双颊仿佛有些泛红,说道:“他为了她什么都会做。”话毕走出门,闭门而去。 成乐听着温晴离去的脚步声,坐在原处发呆,喃喃道:“晴儿这两句话,是什么意思?” 整个房中沉默了半晌,百生忽然问道:“你可知温姑娘所言之意?” 成乐满面愁云,缓缓摇了摇头。 百生叹息一声,悠悠道:“那两句话的意思再明白不过,可你却想不清楚,也难怪温姑娘会生气。” 第111章 摘星阁 成乐道:“难道你知道晴儿话中之意?” 百生道:“我自然知道。” 成乐急道:“快说!” 百生道:“我凭什么说?” 成乐道:“凭什么,由你来定。你想让我做什么,我一定照做。” 百生道:“我也不想让你做什么难为之事,只希望你遇事能多想想,不要胡思乱想而误会了别人。我和曲姑娘算是朋友,她还是我的知音,可我却绝对没有爱上她,就算要爱,她那么喜欢我所着之书,难道不该是她爱上我?” 成乐怔了片刻,道:“或许……或许是我想错了,我向你道歉” 百生笑道:“这‘或许’二字或许有些多余了吧。你就是想错了,而且还不止想错了这一件事!” 成乐皱眉道:“我还想错了什么?” 百生道:“温姑娘的第一句话,他们并不知道玉汝山庄的所在,他们只不过找上了飞将客栈而已。这句话是事实,却也是温姑娘在提醒你,你想明白了这句话,自然也就能知道你想错了什么。” 成乐皱眉道:“‘他们’指的应该是萧不若一行,而他们确实只找上了飞将客栈,这又有什么别的意思了?” 百生道:“你是玉汝山庄的少主人,现在玉汝山庄大敌当前,你自然十分忧心,所以你才会先入为主,急着下论断,否则你自己也能想明白的。” 成乐有些着急,出言催促他快说。 百生道:“据你所说,那个叫椿的逃走了,那么现在萧不若或许已经知道了玉汝山庄的位置,可在几个时辰前,鬼面团三人既然会逼迫你和龙前辈带他们来玉汝山庄,就说明萧不若本来并不知道玉汝山庄的具体方位。” 成乐点点头,听百生接着道:“你想想,如果曲姑娘她是为了让郭兄弟有机会刺杀你父亲,才将萧不若一行引来,那她怎会不告知萧不若玉汝山庄的具体方位呢?” 成乐道:“她已将萧不若一行带到了飞将客栈,会说出玉汝山庄的位置也是早晚的事。” 百生摇头道:“没必要啊,她为何不直接说出来?” 成乐道:“一定有什么特别的缘由,只不过我想不透罢了。” 百生道:“既然想不透,就不该妄下论断,温姑娘会生气,就是因为你太想当然,你想当然而说出的话便似一把利剑,刺伤了你身边的人。” 顿了顿又笑道:“当然你也刺了我一剑。而温姑娘虽没中剑,但她却也因关心你而受了牵连。” 成乐默然不语,思虑着百生的话。 百生接着道:“当然最过分的,还是你对姬公子评说。我听说姬公子曾舍命救过曲姑娘,就单凭这一点,你又怎能说他只是贪图曲姑娘的美色呢?” 成乐道:“那并不是我本意,我只是一时……” 百生抢着说道:“一时口快?冲口而出?你有时候可真像个小孩子一般,轻率而欠考虑。” 他盯着成乐那双还略带些天真的眼眸,心里不禁想:“真想不通像温姑娘那般智睿聪慧的女子,怎会喜欢这位成公子。总该不会因为他是玉汝山庄的少庄主吧。” 这时龙川忽然道:“他就是个臭小子,要不是他莽撞,我的腿也不会断,龙奇的眼也不会瞎,萧不若也不会知道玉汝山庄的位置。” 他所说皆是事实,成乐无以反驳。 百生笑了笑,道:“温姑娘说的第二句话,‘他为了她什么都会做’。” 成乐皱眉道:“这句话实在比第一句话更加难以理解,两个‘他’所指究竟是哪两人,而他们又是男是女?” 百生笑道:“温姑娘所说两个‘他’,当然是一男一女。” 成乐道:“难道第一个‘她’是曲思扬,而第二个‘他’是郭长歌。” 百生轻叹一声,道:“你是不是还在想曲姑娘是为了方便郭兄弟报仇,才故意引萧不若一行来玉汝山庄的?” 成乐微微颔首,道:“除非有别的解释。” 百生道:“温姑娘的第二句话就是给你的解释。” 成乐更是迷惑,道:“这句话如何能算作解释?” 百生叹息道:“温姑娘她确实生你的气了,她会说这两句话已经是对你大发慈悲,你自己愚笨想不清楚又能怪得了谁?” 成乐忽然站起,躬身揖道:“百兄,晴儿她究竟何意,还请不吝赐教。” 百生笑了笑,上下挥手示意他坐下。成乐坐了,听百生开口道:“温姑娘所说的两个“他”,第一个是姬公子,第二个是曲姑娘。” 成乐道:“姬虎为了曲思扬什么都会做?” 百生道:“没错,温姑娘会这么说,是想反驳你,姬公子为了曲姑娘什么都会做,就说明他不会只是贪图曲姑娘的美色。” 成乐道:“只是这样?你方才不是说晴儿此言是给我的解释吗?” 百生正色道:“没错,是温姑娘给你的解释。不过我先要申明,我接下来所说只是推测,并无任何证据,不一定便是真相。” 成乐点点头,道:“你说吧。” 百生顿了片刻才说道:“萧不若知道曲姑娘的身份,也知道飞将客栈与玉汝山庄有关联,所以来珑成后才会到那里落脚,但他却是不知道玉汝山庄的位置;而姬公子和萧不若一样,也知道曲姑娘的身份,我们曾在飞将客栈与他会面,所以他也知道飞将客栈与玉汝山庄或多或少有些关联,最后一点,他同样也不知道玉汝山庄具体在何处。你有没有想过,这两人所知、所不知怎会如此吻合?” 成乐瞪大了双目,道:“你是想说,是姬虎向萧不若说了曲思扬的身份,也是他引了萧不若一行去了飞将客栈。” 他见百生点了点头,便接着说道:“可他为何要那么做?我们帮他救了他父亲,他为何要恩将仇报。” 百生道:“温姑娘不是说了吗,姬公子为了曲姑娘什么都会做的。我就与你说说我的猜想吧。” 他咳了两声,清了清嗓子,道:“曲姑娘回洛城看望父母,姬公子担心她安危便跟她同去,两人不幸被擒,被关在了洛王府牢房之中。顾清是曲姑娘的表哥,对她十分了解,所以萧不若命他审讯曲、姬两人。顾清念着兄妹情谊,不会对曲姑娘施以严刑,不过姬公子就没那么好运了。他遭受了许多折磨,但念着玉汝山庄对他的恩情,却是一个字都没有说。但顾清后来终于找到了一个方法让他开口,顾清立了大功,萧不若甚悦,便将他纳入了鬼面团,赐代号为“墨”。” 成乐问道:“你所说顾清让姬虎开口的方法是什么?” 百生道:“顾清具体如何施行我不知道,但他一定是利用了曲姑娘。他在拷问姬公子的过程中,姬公子或许说了什么‘有什么都冲我来,不要为难曲姑娘’类似这般的蠢话,把对曲姑娘的爱慕疼惜之意暴露无遗。所以顾清便用曲姑娘来威胁他开口,或许只需将刀架在曲姑娘脖子上吓唬吓唬他,他便会把自己所知道的和盘托出。毕竟,他为了曲姑娘的安危,什么都会做的!” 成乐心道:“原来晴儿她早就想到了这些,所以才会留下那两句话。” 百生说完那番话,又补充道:“当然这些都是我的猜测而已。” 成乐道:“顾清被龙前辈抓回来了,或许他能证实你的猜想,我们可以去找他谈谈。” 百生摇了摇头,道:“我也是听了温姑娘那两句话,才逐渐推想到了这一切,可是这些猜想和推论却有一个极大的漏洞,我虽填不上这个漏洞,但温姑娘她肯定可以。所以在找顾清前,我们还是先去找温姑娘问问为好。” 成乐苦笑道:“晴儿现在一定不愿意见我。” 顿了顿问道:“你说的那个漏洞是什么?” 百生道:“我从一开始就说过了,曲姑娘和姬公子虽然被擒,但对洛王府来说,此两人的身份是确定的,绝没有再审的必要。” 成乐低头想了想,忽然道:“或许我也能填上这个漏洞。” 百生道:“哦?我洗耳恭听。” 成乐道:“几月前,我、郭长歌、曲思扬还有晴儿,我们四人刚加入拾愿堂,父亲便差人给我们送来了一箱玉成令。曲思扬爱财,而她觉得玉成令很值钱,当时便拿去了五六块放在身上,说以后就算离开了玉汝山庄,也算没有白来一趟。她这次被抓后,身上的玉成令定是被人搜了出来,谁都知道玉成令在当今武林之中有多么珍稀,可曲思扬身上竟会有五六块之多。对此反常之事,只有两种解释,第一种,曲思扬身上的数块玉成令皆系伪造,而第二种……” 百生抢了话头,替他言道:“第二种,曲姑娘如是玉汝山庄的人,她身上会有五六块玉成令也就不奇怪了。” 成乐点头道:“没错。在想到这一点后,洛王府的人就一定会审问曲思扬和姬虎两人,来确定究竟是哪一种可能。” 百生点头道:“十分合理。” 沉默了片刻,他又道:“这么说你已信服温姑娘给你的这一解释咯。” 成乐缓缓点头,道:“晴儿她是不会错的,是……是我错了。” 百生看他愁眉不展,微微一笑道:“你也不必自责,玉汝山庄位置暴露,大敌将临,你也是太过担心,过于心急才会想错。不过要我看,玉汝山庄未必不能与萧不若一行一战,而且这场对抗将发生在玉汝山庄,我们大占便宜。” 成乐微微颔首,沉声道:“百兄,多谢你为我释清晴儿的这两句话。” 百生笑道:“不必谢我,你还是好好想想该如何让温姑娘不再生你的气吧。” 成乐叹息道:“恐怕晴儿她这次不会那么容易便原谅我了。” 百生又想出言安慰,可这时忽然听到了十分轻小的呼噜声。 百生和成乐同时看向床上,以为是龙川睡着了,却没想到他的眼睛还大睁着。龙川见他们两人看向自己,微微一笑,向侧一瞥。 百、成二人向他目光投射处看去,只见婉如趴在桌上,已然入睡。他们俩谈得忘我,竟忘了婉如还在房中。 龙川道:“你们两个所谈之事那般无聊,一个小姑娘家会睡着也不奇怪。” 他顿了顿接着道:“百公子,能否麻烦你抱她回房。” 百生爽快应道:“行。”轻手轻脚抱起了婉如出门去了。” 成乐奇道:“男女授受不亲,这百生好歹也是个读书人,怎如此轻视礼教。” 又转向龙川道:“还有你,明明可以叫醒婉如姑娘,让她自行回房,又何必要让一个男人抱她。” 龙川笑道:“怎么了,难道是你自己想抱婉如回房,羡慕那位百公子了。” 成乐霎时面红耳赤,怒道:“胡说什么!” 心里想:“我连对晴儿都不敢稍加越礼,又怎会对婉如姑娘……” 刚想要出言斥龙川为老不尊,竟拿自己的徒弟开玩笑,却听龙川沉声道:“此次萧不若来犯玉汝山庄,对我来说,是一个难得的机会,我会拼了性命去报仇!” 他顿了顿接着道:“我虽不怕死,却是有些放心不下婉如和婉若,婉若武功很高,倒是能照顾自己,可婉如却只是一个普通的小姑娘,需要有一个人能照顾她,关护她。” 成乐恍然,道:“你难道是想让百生照顾婉如姑娘?” 龙川点头道:“我也是方才生出了这个念头。百生虽与婉如一样几乎不会武功,但放眼天下,除了洛王府之外,便属广鸣院势力最大,而他是百花开之子,财多势广,而且十分聪明,通晓世情,又难得心地纯善。若能由他来照顾婉如,那是最合适不过了。” 成乐微微点头,沉默片刻说道:“你放心,我害你断了腿,如果你真有什么不测,我也会照顾婉如姑娘。” 龙川眼带笑意瞧着他,戏谑道:“还是算了吧。你还需人照顾,又怎能照顾得了旁的人。我可不想让一个小孩去照顾另一个小孩。” 成乐愤愤道:“你这人恁的不识好歹!” 龙川笑着摇摇头,道:“不过你毫不犹豫便挖下龙奇眼睛,那却不是一个小孩能做出的事。” 成乐哼了一声道:“那也没什么,他两次救我,我救他一次也算回报。我可不想欠着龙奇那种人的情。” 龙川忽然下地,单腿独立。 成乐道:“你干什么,祝先生不让你随意活动。” 龙川道:“那你个臭小子还不快些过来扶我。” 成乐鼻中一哼,过去搀了他出门。其时已近黄昏,夕阳悬在西山之上,照得群山明亮。 成乐问道:“你想去哪里?” 龙川回道:“摘星阁。” 第112章 我师父在哪 日落,已剩最后一丝光辉。 成峙滔站在摘星阁外廊最高之处,扶栏远眺,望着日头没入群山,心中所想是今晚就将发生之事。 这时重荆走入阁内,在成峙滔背后站定,低头默然。 过了片刻,成峙滔忽然开口道:“安排妥当了吗?” 重荆道:“已将庄主的意思传达给章无规,各堂也已得了令,将全力协同他行事。” 成峙滔点点头,不再出言。 又过得片刻,重荆又开口道:“庄主,李吃死了。” 成峙滔淡淡说道:“凶手是谁?” 重荆道:“是鹿纯真。” 成峙滔“哦”了一声,说道:“他呀,武功不错,可无才略,太清教在他执掌下每况愈下。不过太清教中倒是还有不少前辈高人,可有什么人可替他。” 重荆道:“鹿纯真徒辈,虽有不少野心勃勃之人,但这些人武功太差了些;而鹿纯真师辈,皆为清心寡欲的得道高人,就如那柯飞鹤一般,实不易上钩;至于鹿纯真同辈师兄弟,武功品德也不见得比他高上多少,否则掌教之位也轮不到他来做。” 成峙滔叹息一声,道:“这么看来,还得留着此人。” 重荆点点头,沉声道:“庄主,李吃武功不弱,不至于在鹿纯真手底毫无反抗之力,但他遭袭时,却是没做任何反抗。” 成峙滔道:“按原本的计划,飞将客栈众人的身份不得暴露,李吃如此,也是为了不引起注意。他是个忠心之人,照看好他尸身,过两日,我亲自葬他。” 重荆应了一声道:“庄主,还有一事,龙川和少庄主在来摘星阁的路上。” 成峙滔点点头,道:“我知道了,等他们到,你引他们上来便是。” 重荆躬身诺了,刚想转身退离,只觉眼前一道黑影闪过,他大惊之下抬头一看,喝道:“是谁?” 只见阁外天色已黑,一人衣袍与天同色,不知何时已站在了成峙滔身畔,他手中一把乌黑狭长的短剑也已指住了成峙滔后心。 重荆踏前一步,正欲出手救援,却听成峙滔道:“重先生,你去阁门外,候着乐儿和龙川吧。” 重荆只能收回脚,道了声“是”,转身顺梯而下。 成乐和龙川行到摘星阁时,群星光芒已取代落日余晖。 抬头向阁楼顶上张望,在黑蓝色的天空下,几颗星辰就挂在檐角,仿佛只要登上那顶,便能像从果树摘果子一样,从那檐角摘下一颗星来。 他们到时,重荆已站在阁门前相迎,他面上带着一如往常的谄笑,等那两人走近,恭敬说道:“少庄主,龙先生,两位请随我来吧。”转身走入阁内。 成乐搀扶龙川跟随重荆走上楼梯,三人脚踏木梯,“咯噔”声响成一片。 成乐忽然道:“重叔他怎会在门口等我们,难道你早就和父亲约好了要见面?” 龙川摇头道:“这山庄,乃至整座珑城之中发生的大小诸事,你爹他什么不知道。当然也早就知道我们要来。” 成乐道:“哪有你说得那么玄乎,父亲在城里的耳目不过只有飞将客栈罢了。” 龙川不回,只是笑了笑。成乐接着问道:“你来找我父亲,所为何事?” 龙川道:“自然是要问他打算如何对付萧不若。以我对你爹的了解,他一定早就做了万全的准备和安排,只是没有告诉我们罢了。” 成乐道:“有关萧不若一事,我父亲几日前才知道,恐怕也不见得能做好多么万全的准备吧。而萧不若知道了山庄的位置,或许就在今夜便会带人来犯……” 龙川打断他道:“我知道你很担心,不过相信我,你的担心是多余的。” 成乐道:“你似乎对玉汝山庄有十足的自信。” 龙川轻笑一声,道:“你虽是少庄主,在这山上也住了近二十年了,可其实你却一点都不了解玉汝山庄。你若能稍微多些了解,也就不会这么担心了。” 成乐道:“我如何不了解,我知道山庄演武堂中皆为不出世的绝代高手,也知道善贾堂所积财富巨可敌国,更知道乾坤堂散于天下各方,势力广不可测。但据百生所说,萧不若所带的那些人加起来,可称得上是‘半壁武林’,你自己不是也曾说过萧不若聚齐了当世黑白两道中最为了得的人物吗,还说他们此番来玉汝山庄是势在必得。你教我如何不担心。” 他顿了顿又道:“而且还有一点十分奇怪,你既然对玉汝山庄是这般的自信,之前在拾愿堂时,你为何又与我说什么要拼死报仇,还说要把婉如姑娘托付给他人照顾,说得就好像你已经死定了一样。” 龙川道:“因为我也在担心,只不过我的担心和你不同。萧不若来犯,你在担心玉汝山庄的兴衰,害怕玉汝山庄会被萧不若灭掉,而我只担心我不能亲手取走萧不若的命,甚至有些害怕萧不若会全身而退。” 成乐有些不解,道:“在我看来,我们的担心没什么不同。如若我能预知萧不若此行必然失败,我便不会担心,而萧不若如果真的会失败,你又何必担心你无法向他报仇呢?” 龙川不愿再多作解释,道:“等你对玉汝山庄多些了解,你就会知道为什么了。我现在只能告诉你,你爹他早就预料到萧不若会来玉汝山庄,他一直在等,他也有充足的时间去做好万全的准备。” 听了此言,成乐更是大惑,想要出言追询,可偏偏这时阶梯尽了。 重荆的声音在耳畔响起:“两位请进去吧,庄主就在里面。” 从摘星阁顶楼向窗外望出,可以看到拾愿堂所在的山峰。 星夜下,两峰之间架着一座破旧的吊桥,随山风晃动,摇摇欲坠。 这时好似有一人正站在桥的中间,身影随着桥身不断晃动。 婉若从善贾堂取了药回来,在踏上吊桥前,忽然注意到了那个身影,双瞳猛然放大,显然被吓了一跳。 不过她立时警惕,缓缓蹲下,从靴中抽出短刃,喝道:“是谁!?” 月光朦胧,桥上身影侧畔一亮,似乎是抽出了什么武器反射了月亮光辉,声音远远传来:“你又是谁?”猛劲山风下,声音缥缈不清。 婉若将药包的提绳在手上缠了两圈,踏上吊桥。她不知对方底细,不敢贸然出手,只是慢慢向前挪去,全神戒备注视着对方。 在不知敌人深浅时,轻率是对敌的大忌,婉若虽年轻,经验却是老道。 可那神秘人却全然不顾此忌,身影忽然一晃,向前疾冲。他手里武器原来是把长剑,剑光闪了几闪,便似一道闪电般刺向婉若。 这一剑虽快,可在自小习练快刀的婉若眼里却是泛泛。她很轻松便侧身避过,挥刀斜撩,那人长剑圈转,挥向她脖颈,于她那一刀,却是全然不加守御,用的竟是两败俱伤、同归于尽的打法。 若在平地,婉若大可向侧跨步,躲开剑锋,可在这狭窄的吊桥上,却是不能,无奈只得收刀回来,格挡长剑。 刀剑一触即离,那人退开两步,紧接着便又攻上,婉若也不示弱,施展快刀刀法,倏忽十余招,已逼得那人剑招也变快。 虽说天下武者练武,大多推崇一个“快”字,可有时“快”却也并非是一件好事,因为任何武学都有其内在节律。那人的剑法变快后,却是失却了本该有的威力。 其中的道理很难言明,做个不恰当的比喻,就如射箭,若射得快,自然有其好处,可若因求快而失了准头,那便是得不偿失。只不过射箭只有拉弓,瞄准后放手两式,天下最简单的武学也远比之复杂就是了。 两人又拆三十余招,婉若已大占上风。只不过那使剑之人却好似没有半分恐惧之心,吊桥因两人相斗而剧烈摇晃,就算桥索忽然绷断,或是桥面忽然上下翻转,也毫不奇怪,而脚下便是万丈深渊,可那人竟似如履平地般行动如常;婉若却因身在高险之处而束手束脚,是以她虽占上风,一时间却难以得胜。 在婉若一刀横劈过去时,那人为了躲避,竟从吊桥翻下。婉若心中大惊,满以为他已经摔下深谷。 吊桥的栏杆是两条细细的铁索,婉若双手抓住铁索向下望去,底下漆黑一片,自然是什么都看不见,不过她自上而下张望,心中却还是有些骇惧。她武功虽强,但平日经过这吊桥之时也总是快步奔过,可见她对高处的恐惧甚为深重。 夜幕浓重,只有呼呼风响。 婉若紧紧抓着铁索,深吸了一口气,心里在猜想那人身份,她听百生等人说起过洛王府势力会来侵扰玉汝山庄,第一时间便笃定那人是洛王府的人。 而既然有洛王府的人在这吊桥之上,或许也有人已经攻入了拾愿堂,心中大震,自己姐姐还在拾愿堂,而师父腿上有伤,恐难以抵御敌人。 就在她想着尽快赶回拾愿堂时,只觉桥身剧烈一晃,后背一阵寒意,似乎有一根冰锥捅来。 婉若赶忙回身,胡乱挥出一刀,“当”的一声,将那“冰锥”格开,这时定睛一看,那神秘人竟然又出现在了吊桥之上。 她大吃一惊:“这人明明已经摔下去了,难道他会飞?”不过略一细思即便明白,那人定是从桥一侧翻下,伸手抓住了桥板的破烂开洞之处,又从另一侧翻上。因为桥上木板破旧不全,有可着手之处,这并不难做到,婉若早该想到,只是因自己对高处恐惧,才会想当然地认为那人定已摔下了深谷。 而那“冰锥”自然便是神秘人的长剑,他第一剑被隔开,第二剑接着便又刺来。 婉若突遭偷袭,于千钧一发之际回身格开第一剑,已是极为勉强,脚下还未站稳,甚至连刀也未握紧,于第二剑已是万万抵挡不住,眼见长剑刺至胸口,生死一瞬间,万念俱灰。 却没料那闪着寒光、冒着森森寒气的剑尖凝在了胸口,不再有丝毫推进之意。婉若听那人道:“你究竟是谁?” 婉若在近处听到此人说话,只觉这声音虽冷酷,却带着女气,似乎是女子,而且甚为熟悉,脑海中浮现出一人面貌,试探问道:“柯姑娘?” 她向那人凝视,那身形和脸面轮廓是女子无疑,心中更为确信,道:“你是小艾姑娘!” 那人收剑走近,面目隐约可见,不过已能看清,她正是柯小艾。 婉若笑道:“你怎么会在这里,见过我姐姐了?” 柯小艾一脸冷酷,不过嘴唇突然一动,好似也想到了什么,道:“婉如?” 婉若笑道:“我是婉若,听他们说你跟你师父走了,我姐姐可是天天在想你。”一把挽起她手臂,拽着她向拾愿堂而去。 柯小艾道:“我师父在哪?” 婉若奇道:“我怎么知道你师父在哪。” 她又笑问道:“你何时回来的?” 柯小艾道:“我进庄不久,刚走到桥中间,便被你叫住了。” 婉若道:“这么说你还没见我姐姐,她一定会很开心。” 柯小艾道:“开心什么?” 婉若也无法理解婉如对柯小艾的情感,便道:“我也不知道,你可以问我姐姐。” 柯小艾也不纠结,又问道:“你也怕高?” 婉若点点头,道:“也?谁还怕?” 柯小艾道:“我师父。” 顿了顿又道:“你武功比我好,若不是因为怕高,不会输。” 婉若摇头笑道:“武功能练,胆量却很难改变,我倒是羡慕你天不怕,地不怕。当初我追击龙奇入水,看到那些白森森的骷髅头,吓得不战而败,而你却在水中生擒龙奇,我们两人高下立判,也难怪我姐姐会对你……对你……” 柯小艾道:“对我什么?” 婉若双颊发热,笑道:“马上到了,你可以自己问她。” 两人说话间,已经走过吊桥,进了灯火明亮的院子。 走到后院,婉若喊道:“姐姐,快来,你看谁来了?” 百生、温晴两人应声从各自房中走出。婉如方才醒来,睡眼惺忪,衣衫不整,头发也乱糟糟的,隐约听到婉若声音,便如一具提线木偶一般缓缓走出房间,看到婉若笑容满面,喜悦万分,正自不解喜从何来,便看到了站在婉若身旁的柯小艾。 婉如“啊”的一声,双手抱住了头发蓬乱的脑袋,转身奔回房中。 柯小艾问道:“她怎么了?” 婉若笑道:“放心,她马上就会再出来。” 百生和温晴两人已走近他们身旁。 婉若左右一看,问道:“成公子呢?” 温晴道:“公子他与你师父去了摘星阁。” 柯小艾道:“小晴姐,你见过我师父了吗?” 这时婉如果然又出了房门,头发已经梳好,身上的浅粉色裙袍也不是原来的那一身,只是腮红涂得多了些,双颊有些红得过了头。她踮着脚缓缓挪到众人身旁,低头站着,不出一语,除了婉若瞥她一眼偷偷笑了笑外,其他人都未注意到她。 温晴奇道:“长歌?我怎会见过他,他不应该与你在一起吗?” 柯小艾道:“我与师父到中都时,他让我先回青云庄,对我说他来过玉汝山庄后便会去找我。可他走了之后,我实在放心不下,便偷偷跟了来,难道师父他还没来过?” 温晴略一思索,道:“或许还没来。” 她抬头向摘星阁的方向看去,接着道:“又或许来了,可他并不是为了我们而来,是不会来拾愿堂的。” 第113章 心无底,欲无尽 成乐和龙川走进阁中,自然见到了成峙滔,可还有另一人也正在阁中,却是大出他们的意料之外。 两把木椅一左一右并排放着,成峙滔端坐在左边一把上,两腿叉开,双手放在膝上,面色沉静,瞧着刚刚进来的两人。而另一人斜身坐在右边的木椅上,一只脚抬上了膝头,左手肘拄着木椅扶手,轻扶着下颌,右手将一把短剑向上抛起,短剑在空中飞速旋转数圈,剑光闪烁,接着落回手里,不过只停留一瞬,那人右手一甩,短剑便又飞起。 成乐见了那人,二话不说,放开龙川,飞身向前,一拳击向那人面门。 成峙滔道:“乐儿,住手!” 成乐拳头凝止在那人面前,道:“父亲,他想杀你,他……” 成峙滔打断他道:“退下!” 成乐只能收拳,瞪视那人道:“郭长歌,你若要杀我父亲,就先从我尸体上踏过去。” 原来那人正是郭长歌!原来温晴猜的没错,他来了,却不会去拾愿堂,他是为成峙滔而来。 成乐方才那拳劲势无伦,可郭长歌却连眉头都未皱一下,好似全然未把那一拳的威力放在心上,又好似他早就料到了成峙滔会阻止成乐出拳。 郭长歌又接住了短剑,不过这次接住后却是未再抛起,手握剑柄,虽未刺出,可剑尖所指,却是成峙滔的方位。 他笑道:“我也刚到,你们父子……” 他忽然看到了龙川,续道:“还有龙前辈,虽说有先来后到的道理,但你们三位若有事就先说吧,我怕我的事说完,成庄主就没法再开口了。” 成乐怒道:“你什么意思?” 郭长歌也不理他,而成峙滔向着他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再多说,接着转向龙川道:“有什么事吗?” 龙川斜倚在墙上,从头至尾都没向郭长歌看一眼,只是紧紧盯着成峙滔,回话道:“今天你为何只派了龙奇一人接应我们,若是多派一人,山庄的位置也不会暴露。” 成峙滔道:“我不知你腿伤,本以为你和龙奇足以对付椿、烽和墨三人。虽然原本的计划无法施行了,不过让萧不若知道山庄位置也没什么不好,我们以逸待劳,等他上山即可。” 龙川道:“你倒是悠闲,不过山庄位置一旦泄露出去,恐怕不止萧不若一人,今后整个武林都会知晓,岂不是后患无穷?” 成峙滔缓缓道:“如果山庄的位置真的在整个武林传开,那我们顺水推舟,让玉汝山庄现世又有何不可?” 龙川一怔,道:“现世?” 成峙滔微微一笑,道:“现世!” 龙川道:“那样岂不是舍弃掉了山庄最为强大的武器?” 成峙滔道:“最为强大的武器?那是什么?” 龙川道:“是神秘,神秘一直都是玉汝山庄最为强大的武器。武林中人为‘玉汝山庄’四字着魔,为玉成令舍命,皆是因为这‘神秘’二字。可果玉汝山庄现世,那便再无神秘可言,玉汝山庄也就会失掉其魔力。” 成峙滔微笑道:“你说‘神秘’是一件武器,我却更愿称之为‘鱼竿’,而‘实现心愿’四字就是‘鱼饵’,凭这两样,便足以钓起人们内心深处的欲望。因为欲望,所有人都会上钩,大多数人也都愿意帮我维系那份神秘,他们只为实现心愿而来。而萧不若却非凡人,他虽也想实现心愿,同时却也想撕开玉汝山庄的神秘面纱。他想吃掉‘鱼饵’,可却又不愿被钓起,所以他就决定将‘鱼竿’甚至是持鱼竿的人都扯入江湖!” 龙川道:“难道你就让他轻易得逞?” 成峙滔道:“椿已逃走,我还能怎么做。” 龙川道:“你大可以派人包围飞将客栈,诛灭萧不若一行。” 成峙滔道:“你想让我那么容易便杀了他?” 龙川冷冷道:“说实话,我既害怕你会抢先我一步杀了他,更害怕你会不杀他,甚至保他性命,害怕你只是欲擒故纵,其实心里还想着钓他这条大鱼,害怕你把他养在鱼缸之中,利用他去钓更大的鱼。” 成峙滔目光从郭长歌、成乐两人脸上扫过,笑道:“龙川,我们还是说些小辈们能听得懂的话吧。” 郭长歌不知何时又开始抛那把短剑,而成乐本在目不转睛盯着他,防备他偷袭成峙滔,可听成峙滔和龙川所谈,似乎是关于玉汝山庄,想起龙川曾说,如果自己能对玉汝山庄多些了解,便能明白许多事,当下细心倾听两人交谈,可听来听去,却是听了一头雾水,那两人说什么“鱼竿”、“鱼饵”,自己好似懂了些,却又好似全然不懂。 他看向成峙滔,问道:“父亲,萧不若很快就会带人来犯,龙前辈说您早有对敌之计,可否知会孩儿,孩儿也想为保卫山庄出些力。” 成峙滔摇了摇头,道:“并没有什么计划。” 成乐奇道:“可是龙前辈他说……” 龙川忽然开口打断道:“是我说错了。” 成乐转头向他,只听他续道:“你父亲要对付萧不若,又哪里用得着什么计划呀。” 成乐怔怔道:“不用计划?那凭何对付萧不若?又凭何对付萧不若手下一众武林名宿和鬼面团?” 成峙滔道:“乐儿,这些事你不必操心。” 成乐道:“不必?” 成峙滔道:“你年纪还小,只需与善贾堂学馆的先生们学好学问,跟着演武堂的各位师傅好好习练武功,那便够了。其它的事,等你长大些,我自会教给你。” 成乐忽然大声道:“我已不是小孩了,你要保护我到什么时候?” 成峙滔皱眉道:“我没说你是小孩子,可我是你父亲,当然要保护你。” 成乐对父亲向来尊重,方才一声叫嚷一出口便觉不妥,这时冷静下来,心平气和道:“保护我可以,但别像呵护一个小孩子一样。以前你一直不让我走出山庄,后来好不容易许我出庄了,却还是派了几人暗中跟踪,我废了好大功夫,才甩脱了他们。而之后你允许郭长歌、温晴等人入庄,让他们与我同进拾愿堂,表面上是让我参与山庄事务,可事实上,不就是想让他们照看我吗?” 成峙滔沉默了半晌才道:“好吧,你既想知道,我便告诉你。萧不若一行今夜便会前来,而且我让章无规亲自为他引路,等他到了,我会亲自去见他。今夜,你便跟着我,到时候,如你所愿,你会知道许多事情,我再也不会将你当作一个孩子看待。” 成乐微笑颔首。 成峙滔又道:“方才我与你龙伯父说的话你可听清楚了?” 成乐道:“听清楚了。” 成峙滔道:“那你可听懂了?” 成乐道:“孩儿愚钝,还请父亲赐教。” 成峙滔笑了笑,转向郭长歌道:“长歌可懂?” 郭长歌双手摆弄着那把短剑,轻笑一声,道:“我比少庄主更加愚钝,当然也未听懂,不过你们方才的对话,却是让我忽然想起了几月前你我第一次相见时,你问过我的一个问题。” 成峙滔笑道:“你知道,那并不是我们第一次相见。” 他顿了顿接着道:“我倒是忘了,那一次我问过你什么问题?” 郭长歌道:“我那时看了《拾愿集》,猜想那些借助拾愿堂的力量实现了心愿的人都留在了庄中,你便问我,他们为什么会留下。” 成峙滔笑道:“对对对,我也想起来了。你现在可想明白了为什么?” 郭长歌摇头道:“没有。只不过听龙前辈说,他害怕你会去钓萧不若那条大鱼,害怕你把那条大鱼养在鱼缸之中,这意思是不是说,那些因实现了心愿而留在了庄中的人,皆是你养在鱼缸之中的鱼?” 成峙滔道:“养鱼是需要饵料的。” 郭长歌道:“你不是说你的鱼饵是‘实现心愿’四字吗,会不会养鱼的饵料也是这四个字呢?” 成峙滔道:“你觉得呢?” 郭长歌道:“我觉得不是。” 成峙滔笑了笑,道:“为何不是?” 郭长歌道:“因为就算你有实力可以帮人实现心愿,别人又哪来的那么多的心愿让你帮他们实现?” 成峙滔轻叹一声,道:“心无底,欲无尽,有一天你会明白。” 郭长歌道:“这些都不重要,我也不想去明白,我只想知道你养这些‘鱼’来做什么?” 他顿了顿又道:“或者我换个问法,当年我爹为何要杀你?” 成峙滔奇道:“第一个问题换个问法,怎能变成第二个问题?” 郭长歌笑道:“你养这些‘鱼’当然不是用来吃的,我想也不是用来玩赏,我爹想杀你,是不是因为他想阻止你达成养这些‘鱼’的真正目的?” 成峙滔闭眼摇了摇头,道:“那些旧事,你不必知道,你若想杀我,随时动手便是,或者只需说一声,我立时自行了断。” 第114章 对不起 成乐听成峙滔竟主动求死,大叫道:“父亲,不可!” 成峙滔向他看去,面色凝重,缓缓道:“乐儿,杀人偿命,理所应当。恩怨到我为止,你不可再心生仇恨!否则我死不瞑目,你便是大不孝!” 此话说得义正辞严,倒是让龙川心中一动:“难道他真的良心发现,觉得悔恨了?” 成乐情绪激动,疯狂摇头,大叫道:“不!父亲若死,孩儿也不欲独活!” 成峙滔右手重重砸向木椅扶手,“喀”的一声,扶手应声断裂,怒道:“你敢!” 成乐道:“我不能让您死,既然要偿命,那就用孩儿的命去偿!” 两人对视片刻,成乐又道:“再说,据孩儿所知,当年是那郭愠朗非要杀父亲您,您被迫无奈才杀了他,如此还要偿命,岂非是有些冤枉。” 龙川忽然哼了一声,说道:“虽然你父亲确是被迫应战,但也不见得就是被迫无奈才杀人,当年两人悬于崖上时的真相究竟如何,除了你父亲外没人知道,还不是由他来说!” 他转向成峙滔,道:“当年我问你时你不说,现在我再问你一遍,你当初与愠朗挂在那棵树上时,你们两人究竟说了什么?” 成峙滔笑了笑道:“你只会相信你愿意相信的,根本不会管事实如何,我又何必多费唇舌?” 郭长歌忽道:“成庄主,要是方便,我倒是也想听听你口中的事实。” 他特意强调是“你口中的事实”,那自然是认为成峙滔所说不一定便是真正发生过的事实。 成峙滔却似乎全然没听出这层含义,转向他,盯着他看了片刻道:“这件事你确实应该知道。” 他沉默回思半晌,忽然重重叹息一声,终于开口道:“当年我与你父一战,我二人不幸摔落悬崖,幸好有一株长在峭壁上的松树,救了我们性命。” 这时成乐忽然插嘴道:“什么不幸摔落,听白独耳说,明明是郭愠朗那狂汉抱住了父亲您,然后自己跃下悬崖,想要跟您同归于尽。” 成峙滔瞪了他一眼,继续说道:“那时我抓住了树枝,而愠朗拽住了我双腿,我们相斗已久,都已体力不支,我无法带着他爬上树,而他虽能借助我身躯爬上去,可那样做,我若忽施偷袭,他就必死无疑。 “所以我向他提议齐心协力求生,让他先借助我身躯爬上树,然后再将我拉上去。” 郭长歌道:“你就不怕我爹上树之后过河拆桥?” 成峙滔道:“我很清楚,他一旦上了树,若想要将挂在树上的我击落悬崖,那是再容易不过。可那时我相信他,相信他不会那么做。” 郭长歌冷笑一声,道:“相信一个想和你同归于尽的人?” 成峙滔道:“你爹他是真君子,既与我说好,就绝不会做那等事。” 龙川忽然道:“不必说得那么好听。你根本不怕愠朗会在爬上树之后将你击落,因为他根本不可能爬上树去,你从一开始就决定在他向上攀爬时偷袭他。愠朗他的确是真君子,而他也实在不该相信你这个真小人!” 成峙滔道:“虽然我绝不是一开始就存着害人之心,但我偷袭愠朗,将他击下悬崖,却也是事实,你们随时可以为他报仇。” 龙川无言,至少在今夜,他不能让成峙滔死,他还须借成峙滔之力来对付萧不若。 郭长歌见成峙滔两番求死,却是有些不信,想着过会定要试他一试,说道:“成庄主,你开始时既未存害人之心,却又是什么让你起了杀念?请你接着说下去吧。” 成峙滔轻叹一声道:“我向愠朗提议协力求生后,他再三考虑终于答应了,可却在借助我身躯将要爬上那树时,忽然轻声说了句:‘对不起!’。 “我只以为他是打定了主意在爬上树后将我击落悬崖,所以才事先说这句‘对不起’,我死到临头,向下一望,是白茫茫一片云雾,那云雾之下,是不见底的深渊,心中骇惧之下,脑袋一片空白,手上不由自主地出了招,终于在他爬上那树前,将他击落了悬崖。” 他面色忽然变得极为难看,握紧的双拳微微发颤,低着头,续道:“可是这些年来,我却不禁去想,他那声‘对不起’,会不会是别的意思?或许,他会说对不起,只是在为他向我挑战,而让我们陷入那般危险境地而道歉。自从这个想法生出,便似有一条毒蛇钻入了我的胸腔,一口咬住了我的心,还在不断注入着剧毒无比的毒液。 “每一个夜晚,我都无法安睡,就算能入睡,梦中我总会挂回到那颗树上,大多数时候愠朗也在,他有时拽着我的双脚,有时却又在那树上,踩着我的手。他会质问我,问我为何要杀他。 “而有的时候,却只有我一人,孤零零一人挂在那树上,只有不绝于耳的风响作伴。我想要爬上那树,可双臂却一点力气也无,想着干脆放手摔下悬崖算了,可两只手却像是在那树上生了根一般,我只能孤身一人挂在那树上,听着呼呼风声,上不得,却也下不得,直到心中的绝望到了极点,才会醒来……” 说着他的眼角竟然淌下一滴泪来。 龙川看着那滴泪自他面庞滑下,最后滴落在地溅起了一朵小小水花,动了恻隐之心:“原来是这样。看来他杀了愠朗,也是饱受着折磨。不过长歌若要杀他为父报仇,那也是天经地义。” 郭长歌手中短剑的剑尖仍然指着成峙滔,道:“你不堪其苦,所以才主动求死?” 成峙滔点点头道:“若能死在你的手里,那便是最好的结果。” 成乐忽然道:“父亲,如果郭愠朗真的是想要害您,才说了那声‘对不起’呢?” 成峙滔摇头道:“那已经无从得知了。” 他轻叹一声接着道:“不过我以前常听愠朗他说,杀人便是杀人,不论因何杀人皆是不对,若杀了人,便也不必去为求心安而去寻一些冠冕的借口。” 说着头转向龙川,等到说完时,又已看向了郭长歌。 郭长歌笑了笑道:“你是在暗示我不要杀你?” 成峙滔正色道:“绝无此意,我只想说我既然杀了人,就不会去找借口来粉饰我的罪责。” 郭长歌道:“我爹既然说出了那样的话,说明他极为厌恶杀人咯。” 成峙滔道:“当然,你父亲是我所见最为良善之人,不用说杀人了,就算是伤人他也绝对不肯,而他乐于救人,被他所救和受他恩惠之人数不胜数。” 郭长歌的目光忽然变得锐利,直刺向成峙滔,说道:“但他却想杀了你。你说他从不杀人,却是乐于救人,是不是你死了,真能换得更多人活命?你创立玉汝山庄的目的究竟是什么?为了达成那目的,是不是真的会害许多人丧命,还是说你的目的本身,便是害死许多人!?” 第115章 他在赌 成峙滔对郭长歌所言不置可否,只是道:“动手吧,杀了我!” 郭长歌道:“你真的甘心?一旦死了,你那秘而不宣的目的,可就永远不可能达成了。” 成峙滔道:“虽然不甘心,但那也是无法可想了。” 郭长歌手腕一转,手中短剑跟着圈转。 成乐大喝一声:“郭长歌!”出拳自上而下捶至他头顶。 郭长歌猛然站起,欺身过去,成乐拳头便捶到他身后,而臂膀架在了他左肩之上。 郭长歌上举左手,抓住他手臂,短剑在手中一转,右手反握了剑柄,将剑刃压到他脖颈上,冷冷道:“你不必听你父亲的话,我杀了他之后,随时欢迎你来报仇。”说着用剑柄在成乐胁下和腰间疾点两下,他便动弹不得了。 郭长歌转身,此时已是正手持剑,短剑倏然至成峙滔心口,剑尖凝止,并未刺入,双目紧盯他面目,观察他神色。 成峙滔道:“怎么不刺?” 郭长歌这一剑本就是试探,看他是不是真心求死,道:“莫急,我本想问问你有何遗言……” 成峙滔未等他说完,身子忽然向前一顶,短剑便没入了心口。 郭长歌大惊,短剑还在刺入过程中,便疾速收手,拔出短剑,近一半的剑身已然血红,过了一刹,鲜血从伤处迸出,不断喷涌。 郭长歌大惊之下,立时出指点了伤处周遭穴位止血,撕下衣襟摁住血口,反手将短剑扔出,“叟”的一声,剑柄撞上成乐身躯,已解了他穴道。 成乐扑过,一把推开郭长歌,哭腔道:“父亲!” 成峙滔有气无力道:“叫……叫你重叔来。” 成乐回头,边哭边喊,大声呼唤重荆。 重荆闻声进阁,见到阁中情状,瞳孔微微张大,脸色却是不变,沉声道:“庄主有何吩咐。” 他见主人罹难,能如此镇定,全是因他为人素来理性,知道今日之事,绝不是自己所能左右得了的,就算再慌张、再心急,那也于事无补。 成峙滔道:“重先生,我……我走后,今夜萧不若一事由……由你来负责处理,如若不敌,便带了大家退走。等风头过去,请你辅佐……辅佐乐儿为新任庄主。” 重荆点点头,道:“重荆明白。” 成峙滔又看向郭长歌,道:“在……在死之前,我还须告知你一件事。” 郭长歌见杀父仇人将要死在自己眼前,心中却没有半点喜悦,也没有悲哀,甚至也没有任何别的情绪,点点头道:“你说。” 成峙滔道:“曲思扬,曲……曲姑娘,她……她被萧不若一行抓了。” 郭长歌心中一震,眉头已然紧皱。 听成峙滔续道:“我猜想今晚萧……萧不若来山庄,会带上她。章无规会引他们去往演武堂天……天武台,你可以俟机……俟机救她。”说完闭上了双目。 成乐大声哭喊,龙川轻轻叹息一声,郭长歌赶忙走近,伸手探成峙滔鼻息,又细察他伤口,道:“他没死,而且刚才是他主动撞上我的剑……” 成乐转头瞪着他,恶狠狠道:“难道你是想说,我父亲中剑,全是他咎由自取,和你没关系吗?” 郭长歌平心静气道:“我是想说,因为你父亲方才主动撞剑,短剑没了准头,剑锋定是偏了几寸。因为如果短剑真的刺中了心脏,血量要比现在还大,而且他也绝对说不了那么多话。” 成乐摁着成峙滔心口上伤处,道:“你是说,我父亲还有救?”压着伤处的衣襟已被鲜血浸红。 郭长歌道:“万幸他一撞之下让剑锋偏了些,再加上我未等剑尖及深便已拔剑。你父亲应该不会死,不过你若还不快些请医师来为他治伤,说不定他真的便要死了。” 重荆本来也以为成峙滔心脏受创,是必死无疑,面对此确定之事,并不十分伤心激动,心中只是在考虑如何为主子完成他身后之事,这时听郭长歌如此说,赶忙奔过来,从怀中摸索出一个红色药瓶交给成乐,道:“这是金疮药,我去找祝先生来。”说完奔出阁外。 成乐立时为成峙滔伤处涂抹了金疮药,龙川也走过来,从一只白色瓷瓶中倒出了一颗青绿色、晶莹剔透的药丸,喂入了成峙滔口中,并不说那是什么药,只是抬起他下巴,在他后背轻拍,助他下咽。 成峙滔吞下那药丸后,果然悠悠醒转,看向郭长歌,道:“为何要救我?” 郭长歌道:“你误会了,给你涂金疮药的是你儿子,给你吃灵药的是龙前辈,我可没救你。” 成峙滔吃了那药丸之后,话音大了些,气息也不再断续,道:“你若想杀我,现在再补一剑便是。” 郭长歌呵呵一笑,道:“这里除了我之外所有人都在救你,我怎敢再对你出手?” 成峙滔道:“我的命,你随时来拿!劳烦你给我解了腿上的穴道吧。” 原来他双腿穴道从一开始就被郭长歌封了。 这时郭长歌依言而为,解开他穴道,听他续道:“萧不若一行很快便至,到时他定会让罗逸飞、鹿纯真等一众武林人士随身护他,而让鬼面团成员暗中探查并侵袭山庄各处,其他地方我早已安排妥当,拾愿堂却需你们保护,你们先去吧。” 龙川担心婉如和婉若,与郭长歌换了个眼色便行,郭长歌也跟在他身后。 可这时成峙滔却又忽然叫道:“等一下。” 郭长歌停步转身道:“还有何事?” 成峙滔道:“我很好奇,你进庄时走的是哪一处入口,是如何避过看守的,而你又是如何上峰的,山庄所有升降台每次起降,可都会被记录。” 郭长歌笑道:“我没有走任何一处入口,也没有用升降台。” 成峙滔奇道:“难道你是飞上来的?” 郭长歌道:“我是爬上来的。” 成峙滔惊道:“你能爬上来?” 郭长歌道:“既然丁老能做到,我为何做不到?” 成峙滔,道:“可我记得你是有些怕高的。” 郭长歌笑道:“连我怕高你都知道?” 成峙滔道:“我只是恰巧曾看见曲姑娘和温姑娘与你玩闹,她们把你推向崖边时,你的模样可狼狈得很。” 顿了顿道:“我真的很好奇,你究竟是如何克服恐惧的?” 郭长歌向龙川看了一眼,道:“这有什么,当初龙前辈把我吓得不敢出庄,可后来我不还是走出去了吗?” 成峙滔大笑两声道:“你能战胜自己,当真难得。” 除了拾愿堂在另一山上,山庄各堂各处之间皆有升降台和在山肚内所挖的山道相联,所以重荆很快便带了祝慈从医室回来。 祝慈看见龙川在场,瞪视他两眼,哼了一声,道:“总有些人不顾死活,我老头子医术再高,又有何用?”骂骂咧咧开始为成峙滔医治。 他拿开那块堵着伤处的衣襟,那金疮药颇具神效,这时血流已止,端来灯烛细察伤口,又把了把脉,道:“皮肉伤,死不了,静养!庄主方才吃了什么甚佳的补血之物,若还有,便每天吃些。”大笔一挥扔下一张方子,转身而去,面对庄主,态度竟也十分恶劣,显然是因为龙川不遵医嘱,让他大为光火。 成乐留下照看父亲,龙川将那白色瓷瓶留给了他,与郭长歌两人赶回拾愿堂。 回拾愿堂的路上,月亮已升得高了,郭长歌搀扶龙川,在月光下快步而行。 龙川忽然道:“至少在今晚,成峙滔不能死。” 郭长歌竟附和道:“没错。” 龙川奇道:“我要借他之力向萧不若复仇,你又是为何?” 郭长歌道:“你们到摘星阁前,我已从成峙滔口中得知了萧不若来犯一事。后来他中剑重伤之时又忽然提起曲思扬被抓一事,那是在威胁我不要杀他。” 龙川更加迷惑,道:“威胁?” 郭长歌道:“成峙滔一死,玉汝山庄必定大乱,凭我一人想从萧不若一行手中救下曲思扬,那是难于登天。” 龙川道:“可那时他中剑,受伤极重,怎知自己不会死,而且他若不想死,又为何主动撞上你的剑?” 郭长歌道:“他在赌!” 龙川道:“赌什么?” 郭长歌道:“他很了解我,知道我不会轻易下杀手,所以他先主动求死,就赌我那一剑不会刺下,然后他自己撞上剑尖,可身子却微微一侧,让剑锋偏了寸许,又赌他不会死在那一撞之下。其实他中剑后伤得不轻,我想他也不能肯定自己能不能活下去……” 龙川接过话头道:“但他还是用曲思扬来威胁你,是在赌他自己不会死,赌我们会救他?” 郭长歌点点头,道:“说是赌,但他已经做到了他所能做到的一切。那时我的剑尖就贴在他心口,他向前一撞,不可能避开心脏,可他巧妙一侧身,让剑斜插入体,不止避开了心脏,竟还逃过了我的眼睛。他又提到曲思扬,那是给了我不能杀他的理由。” 龙川道:“可是何必呢,他是在用命去赌,稍有差池,他就会死!” 郭长歌道:“因为他想让我们相信他是真的一心求死,让我们觉得他真的因杀了我父而深感悔恨。” 龙川道:“你不相信他说的故事?” 郭长歌冷笑道:“那是个很好的故事,一句不确定含义的‘对不起’,好似没有为他自己开脱罪责,其实却为他杀我父亲找了个很好的借口。” 龙川道:“难道那句‘对不起’是他杜撰出来的?” 郭长歌摇摇头,道:“我相信真的有一句‘对不起’,可那句‘对不起’到底是不是出自我父之口,那是我们永远都无法得知的真相。” 第116章 放心 龙川心中一震,道:“你的意思是,那句‘对不起’是成峙滔所说?” 郭长歌道:“成峙滔向我爹提议协力求生,或许他一开始就存着害人之心,打算在我爹向上攀爬之时出手将他击落,可成峙滔在出手前心中还是怀着愧意,是以才会说出那句‘对不起’。” 龙川忽然停步,接着转身而行。 郭长歌一把拉住他手臂,道:“你干什么?” 龙川满脸的怒意,道:“我去找成峙滔问个清楚,真相究竟是什么?” 之前成峙滔在述说往事之时,端的是音辞慷慨,声泪俱下,让龙川对他大为同情,自然也相信了他的说辞。这时龙川知道自己可能被骗了,又如何能不恼怒? 郭长歌道:“就算你现在回去,他就会告诉你真相?” 龙川一呆,怔怔说不出话来。 郭长歌又道:“真相或许如我所说,又或许如他所说,究竟如何,都已经不重要了。” 龙川皱眉道:“真相如何不重要?” 郭长歌道:“知道真相难道能让我爹活过来,还是能改变成峙滔此人的为人?” 龙川大声道:“知道真相不能让愠朗复生,但我们至少可以知道他是如何离开的,那是对他最大的告慰;知道真相也不能改变成峙滔为人,但却能让我们知道他究竟是怎样的人!” 两人沉默对视半晌,郭长歌忽然扶着龙川向拾愿堂方向走去,道:“当时我爹和成峙滔悬挂在崖上,成峙滔双手抓住了树枝,而我爹抓着他双脚,没错吧?” 龙川点了点头。 郭长歌接着道:“我师父说,他两人会陷入那般境地,是因为我爹拼了命近身,以擒拿手法锁住了成峙滔,然后带着他向崖下跃去?” 龙川道:“我当时就在不远处观战,愠朗确是受了成峙滔两掌,才近身锁住了他,然后便带他一同坠崖。” 郭长歌道:“如此豁命的打法,说明我爹已下了必杀成峙滔的决心。” 龙川道:“确实,虽不知原因,但愠朗确是下了必杀的决心。” 郭长歌道:“所以在他们陷入那种绝境之时,我爹不应该还是会拼了命扯成峙滔坠崖吗?” 龙川细一回思,道:“那时我们在旁观战的几人见他们坠崖,赶忙奔上前向崖下望去,见那两人身子摆动得厉害,摇摇欲坠,兴许正如你所说,是你爹在奋力拉扯成峙滔。” 郭长歌道:“然后呢,接下来发生了什么?” 龙川道:“我听见有人说话,似乎是成峙滔得声音,只不过山风呼呼作响,隔得又远,未能听清他所言。这之后,两人身躯不再晃摆,后来愠朗的声音也响起,两人似乎交谈了两句,接着愠朗便借着成峙跳身躯向上攀爬,再后来的事,你都知道了。” 郭长歌道:“这么说来,是成峙滔说了什么,让我爹改了主意,决定不杀他,并和他协力求生。” 龙川点点头道:“成峙滔也是如此说的。” 郭长歌道:“你仔细想想,就算那句‘对不起’真的是我爹所说,他也绝没有想着在上树之后过河拆桥。” 龙川想了想,道:“的确,那时你爹拽着成峙滔双脚,若想杀他,拼着同归于尽,向下狂拉猛坠,本来机会就极大,根本不必先假意答应他协力求生。而且愠朗他也绝不是会耍那种心机的人。” 郭长歌道:“我爹会答应与成峙滔协力求生,我觉得有两种原因,一是他真的被说服了,决定放成峙滔一条生路;二是成峙滔对他说了什么,让他自己有了还不能死的理由。” 他顿了顿接着道:“如果是第一种原因倒还罢了,如果是第二种,说明我爹其实并没有放弃杀成峙滔,只是为了自己能活下去,才会答应成峙滔协力求生的提议,这么一来,即便那句‘对不起’是他所说,那也不会是因他想杀成峙滔,害他们陷入那般危险境地而感到抱歉才说的。” 他接着轻叹一声,道:“可是只要成峙滔不说实话,我们也无从得知究竟是哪一种原因了。” 龙川许久不说话,忽然道:“是第二种,我想我知道成峙滔跟你爹说了什么了。” 郭长歌忙问道:“什么?” 龙川道:“你!” 郭长歌奇道:“我?” 龙川道:“没错,成峙滔定是向你爹提起了你。设身处地去想,如果是我与成峙滔挂在那悬崖之上,他若跟我提起婉如和婉若,我一定也不会再想去死了。” 他顿了顿接着道:“如果我们的说法都没错,那‘对不起’三字,无疑是成峙滔所说了。” 郭长歌将头转向另一边,不让龙川看见自己的眼泪,道:“虽然没有证据,但这或许就是真相。” 龙川道:“今夜过后,你打算如何对付成峙滔。若要杀他,我可以帮你。” 郭长歌摇了摇头,道:“我必须先弄清我爹拼死也要杀成峙滔的缘由,弄清成峙滔创办玉汝山庄究竟有何目的。” 龙川道:“杀人就是杀人。成峙滔杀了你爹,这是确定无疑的事,你既然要报仇,何必纠结什么缘由?” 郭长歌道:“因为那是唯一重要的事,唯一到如今还有意义的事。” 他顿了顿道:“我师父称我爹和成峙滔当年那一战为‘本不可能存在的一战’。难道你就不觉得奇怪吗,以我爹的为人,怎会忽然铁了心,不惜舍掉原则,拼死也要杀掉成峙滔。” 龙川道:“此事我也思索了许多年,只不过一直没有半点眉目。” 郭长歌道:“师父他对我说,不愿让我心怀仇恨,也不愿让我去因仇恨而杀人。只不过我爹他那样菩萨心肠的人会忽然杀人,那就说明他要杀之人十分该杀,也必须得杀。师父说那是爹的遗志,我必须替他完成,但我不能不明不白地去做这件事,所以我一定要查清楚一切,我必须暂先留着成峙滔性命,才能查清楚我爹为何会想杀他。” 龙川道:“你和你师父都肯放下仇恨,我却做不到。” 郭长歌摇头道:“我并没有放下,一想到我爹他是死在成峙滔的手中,我心里还是会涌起恨意,只不过有许多东西比发泄内心的仇恨更加重要。” 两人沉默快步奔行了片刻。 龙川忽然说道:“我想告诉你一件秘密之事。” 郭长歌道:“龙前辈请说。” 龙川眼睛上翻,看着天空,似乎在回忆往昔之事,过了好一会功夫才说道:“你可知我为何会化名楚钟何?” 郭长歌道:“难道楚钟何是您的一位故友?” 龙川摇头道:“不,他是我的刺杀目标。” 郭长歌大惊道:“他死在了您手上?” 龙川道:“他是我最后一个刺杀目标,但他并不是死在我手上,只不过他死时我也在场罢了。当年我遇见你爹,他问起我名姓,我为避洛王府耳目,自然不能以‘龙川’此名相告,那时脑海中忽然冒出了‘楚钟何’这个名字,便向你爹自称此名,此后也一直沿用。” 郭长歌道:“原来如此。”心里想这算是什么秘密,何必说得那般郑重。 过了片刻,却听龙川接着说道:“可巧的是,你爹他竟认识楚钟何此人,而且与他甚为相熟。” 郭长歌心中一动:“事情开始有趣起来了。” 他说道:“确实有些难堪,不过也有同名的可能呀。” 龙川道:“你爹或许就是考虑到同名的可能,所以当是才未当场拆穿我。” 郭长歌却想:“若我爹认为是同名,按常理,或许会说出来做个笑料谈资,他既然没说,只能说明他已对你生疑,对你留上心了,只不过还不知你底细,暂时不拆穿你罢了。” 龙川续道:“可他后来得知楚家满门被灭后,自然怀疑到了我头上。” 郭长歌满目惊异地瞧着他,道:“楚家灭门?是龙奇?” 龙川摇摇头道:“不是他,是官兵。许多官兵闯进了楚府,杀了楚家几乎所有人。” 郭长歌奇道:“就算楚家有人作了恶、犯了罪,官兵不是须将他们抓回官府,候押待审吗,怎么能随意杀人。” 龙川道:“具体缘由我不知道,但我后来才想起来,他们严刑拷问楚家的夫人时,问的是你爹的下落。” 郭长歌大吃一惊,道:“我爹!?” 龙川点点头,道:“没错,我们先说回你爹。他在得知楚家被灭门之后,便到凌风岛寻我,在那里见到了还在襁褓之中的婉如和婉若。他在得知婉如和婉若名字时,便确定了我与楚家灭门一事有极大关联。” 郭长歌道:“她们的名字如何就能让我爹确认你与楚家灭门一事有关联?” 龙川道:“因为‘婉如’和‘婉若’两个名字,就是你爹他起的。” 郭长歌瞪大了双目说不出话,只觉这故事愈来愈‘有趣’,而自己的惊异之情也像海浪般一浪高过一浪。 他怔怔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龙川缓缓道:“楚钟何的夫人,名为郭晓婉,婉如和婉若是她所生,而你爹正是她的亲哥哥。也就是在得知了这件事后,我才忽然想起那些官兵杀去楚家,就是为了问出你爹的下落。” 在听到“你爹正是她的亲哥哥”这句话时,郭长歌已彻底呆住,后面的话根本没有听到,过了许久才缓过神,问道:“当年楚家究竟发生了什么?婉如和婉若怎么会去了凌风岛?” 龙川点点头,将他在楚家所历之事一五一十全都说了。 说完又补充道:“后来我带着婉如和婉若离开楚家府邸,第一次遇上了白独耳,他与我一样,手里也抱着个婴孩,那时他双目紧闭,眼角挂着血丝,似乎是眼睛刚刚受创而盲。” 在龙川叙说过程中,郭长歌愈听愈是惊讶,那一日,他姑姑家满门被灭,他父亲受官府追捕,而白独耳双目失明,这些事之间无疑关联极大—— 楚家之所以被灭是受了他父亲的牵连,而他父亲究竟又是犯了何事,却被官府通缉,至于白独耳因何眼盲,更是百思不得其解,毕竟他有那般震烁古今的武功,谁又能将他双眼弄瞎?他手中抱着的那个婴孩却又是谁? 郭长歌问道:“龙前辈,关于那一天的事,你还能记得什么,大事小事,任何事,任何细节都行。” 龙川见他如此认真,也十分认真地回想,过了片刻说道:“我还见了一座新坟。” 郭长歌知道楚家在洛城郊外,这时听龙川说到新坟,立时想起了在洛城外荒原之中,白独耳祭拜的那座坟,忙问道:“是不是‘雒淑桐之墓’?” 龙川皱眉道:“这么多年过去,我实在想不起来了。” 郭长歌急道:“你再仔细想想,我曾亲见洛城外有一座土坟,坟前插着竖劈而开的半段圆木,上面就写着‘雒淑桐之墓’,字迹十分歪扭。” 听他一说,龙川忽然想起了什么,睁大了眼睛道:“没错,就是那样的一座坟,上面的字……上面的字……” 他眉头紧皱,显然是在努力回思,过了片刻,忽然道:“就是个雒字,我对这个字印象最为深刻,这是姓氏,至于名字,我实在记不清是不是‘淑桐’二字了。” 郭长歌沉声道:“不知龙前辈还记不记得,在凌风岛时我问过您我母亲的名字,您也说您只记得我母亲姓雒,却是想不起名字。” 龙川一怔,道:“难道……难道那……那是你母亲?” 郭长歌道:“或许是。” 龙川道:“你没问过你师父吗?” 郭长歌道:“师父说只是个故人。” 龙川略一思索,道:“那想那应该就是……”说到一半却突然住口。 郭长歌道:“您直言便是。” 龙川便又道:“我想那应该就是你……你母亲的墓,只是不知道你师父他为何不与你直言,这背后应该另有隐情。” 郭长歌低头,细思方才龙川所述之事。两人都默然不语,已快到拾愿堂,再转过一个弯,便能望到吊桥。 郭长歌问道:“您怎会忽然想起与我讲这件往事。” 龙川道:“这件事与你大有关联,你应该知道,你在这世上还有亲人。” 郭长歌一怔,随即便想明白,道:“婉如姑娘和婉若姑娘,她们是我姑姑的亲生女儿,是我的表妹,确实是我的亲人。” 龙川道:“她们既然是你的亲人,你当然会照顾她们咯?” 郭长歌点点头,道:“当然。” 他最善于察言观色,揣摩人心中所想,这时察觉龙川言行有异,略一思索便明白了他的意思,知道他今夜会拼上性命去向萧不若报仇,却是有些放心不下婉如和婉若,才会向自己说明自己与她们姐妹的关系,为的就是让自己能照看她们姐妹两人。 郭长歌也不多言,只又说了一句:“放心。” 单这一句,就比千言万语,比再多的诺言都更要令人安心。 他们转过了那道弯,吊桥已在眼前,但那吊桥却不是横跨两崖,而是悬挂在对崖壁上,而眼前除了吊桥外,还有火光冲天,黑烟滚滚—— 整条吊桥燃起了烈焰,便似一条浑身浴火的飞龙,随风飞舞。 第117章 拾愿糖 龙川见吊桥燃起,伸长了脖子向拾愿堂望去,远处一片黑暗,想来并未着火,微感宽心,道:“这桥会是谁烧的?难道萧不若一行已经到了?” 郭长歌道:“萧不若一行的确可能已经到了,但这吊桥绝不会是他们烧的。” 龙川道:“为何?成峙滔预料萧不若会让鬼面团探查和侵袭山庄各处,有可能就是鬼面团的人烧了这桥,入侵了拾愿堂!” 郭长歌摇摇头道:“如果真的是鬼面团入侵了拾愿堂,他们为何要烧掉这桥自断后路呢?” 龙川道:“可能他们不想让拾愿堂的人逃脱。” 郭长歌道:“他们应该会先考虑自己能不能逃脱。而且就算真有完全不给自己留后路的人入侵了拾愿堂,这桥也不可能是他烧的。” 龙川听他如此说,先是一怔,不过立马也想明白了,道:“没错,如果是有人过桥之后才点燃这桥,桥会从那边先断,现在就不会挂在对崖壁了。” 郭长歌笑道:“不过还有一种可能,一个或一群不给自己留后路的死士入侵了拾愿堂,却有一个他们的同伙在这边将桥烧断,就是为了让拾愿堂里的人无法逃脱。” 龙川也笑道:“不会的,他们何必要如此大费周章入侵一个未知之地。拾愿堂也不是什么重要的地方。” 郭长歌道:“还有一种略微靠谱些的可能,烧这桥的人,是为了保护拾愿堂中的人。怕敌人入侵拾愿堂,索性便将唯一通入拾愿堂的吊桥烧掉,这岂不是最好的保护?” 龙川道:“这保护虽好,却也不是正常人能办出的事。” 郭长歌笑道:“确实,不过这是目前最合理的解释了。” 龙川道:“你觉得是谁做的?” 郭长歌想不出来,摇了摇头。 龙川猜测道:“难道是成峙滔派的人。” 郭长歌笑道:“你觉得成峙滔不是个正常人?” 龙川道:“我只能想到他。” 郭长歌道:“那他又何必让我们回来?” 龙川想了想道:“是想支开我们?或许他并不想让我们参与对抗萧不若一事。” 郭长歌道:“可是他已经说了会把萧不若引到天武台,我们只需去天武台不就是了?” 龙川道:“或许他骗了我们,或许萧不若并不会被引至天武台。” 郭长歌低头沉思,顿了片刻说道:“不论如何,至少现在拾愿堂的人不会有危险了。我们还是先去天武台看看再说。” 两人决定从最近的善贾堂搭升降台去往演武堂。 善贾堂就在近旁,绕着环山的石板道上行,虽然龙川腿脚不便,不过也只行了一炷香的功夫,便到了善贾堂山门。 善贾堂山门前是一块极为宽阔的平台,平日这里热闹得很,可今夜,山门前的大红灯笼虽还高高挂起,可山门前却是空无一人。 郭长歌和龙川并不觉有异,毕竟大敌当前,不像平日一般热闹,也是情有可原。 两人并肩进入山门。 善贾堂除了最外围的几幢楼阁建在山壁上,其他建筑皆在山洞中,现在两人已经自那些楼阁底走过,走入洞中。 按说从视野开阔的山腰走入山洞之中,视野忽变狭隘,心里不免气闷,可走入善贾堂的石洞中,却全无气闷之意,因为此洞之深阔十分惊人,在最底层的空地之上,足可容百余人活动,空地中央,一根直径三丈左右的石柱冲天而起,向上望去,根本望不见尽头。 石柱周围,悬停着大小不一十余块升降平台,其中有一块格外大些,正下方地面开着大坑,通向五号石室,以便运送货物。 从那石柱延伸出许多吊桥,通向侧壁挖出的一条条石廊,在石廊之中又开凿了数百间石屋,每间石屋前都挂着灯笼。遍布石壁的大大小小数百灯笼,将整个石洞照得十分明亮。 洞外的匾额虽是善贾堂,实则这里却可称作善贾镇,甚至是善贾城,因为这里医馆、学馆、饭堂、裁衣铺、铁匠房、首饰店等一应俱全,各类货物无所不有,而且其储量绝不比任何一座大城要少。 和洞外的情状相同,洞中也是不见一人,郭、龙两人一举一动,发出任何一点的声响都会造成极大的回音。 郭长歌忽然拉长了嗓子“啊”了一声,然后竖起耳朵“欣赏”自己被山洞加工得浑厚高阔的声音。 龙川正在警觉地观察洞中情况,却是被郭长歌这一声突如其来的“啊”吓得够呛。 他道:“你干什么!” 郭长歌一脸兴奋道:“我早就发现这地方很空洞,但难得有这么清净的时候,这时候声音很好听,回音也很有趣,机会难得,你不喊喊?”说着连续轻拍自己嘴巴,把嘴里发出的“啊”一声长声,切成了一段一段。 龙川嗤之以鼻,心里想:“我还以为只有成乐那臭小子是个小屁孩,现在看来,你和他也没什么两样。” 他说道:“成峙滔说除了拾愿堂之外,其他地方都已安排妥当,没想到他玩的竟然是空城计,难道他是想吓跑鬼面团?” 郭长歌笑道:“空城不空,这不还有我们吗,如果萧不若来时会经过这里,你不就有机会杀他了?” 龙川轻叹一声道:“我若是有本事杀他,又何必回玉汝山庄。” 郭长歌道:“是成峙滔邀你回来的?” 龙川点点头道:“你还记得那天晚上吗,龙奇忽然失踪,其实是重荆在捣鬼,他把龙奇带到玉汝山庄,我为了杀龙奇,只能带了婉如和婉若一同跟来。我上山后,成峙滔与我说萧不若不久便会来玉汝山庄。” 郭长歌道:“成峙滔会邀你回山庄,那是想让你报仇咯。” 龙川皱眉道:“以我对成峙滔的了解,他定然会想着把萧不若纳入麾下,根本不会给我报仇的机会。” 郭长歌道:“把当朝王爷纳入麾下?成峙滔真有这样的本事?” 龙川道:“你以为我们在摘星阁时说的‘钓鱼’是在开玩笑吗?多年前我还在拾愿堂的时候认识的人,现在可都是江湖中响当当的人物,而且从那时开始便有许多厉害人物陆续加入玉汝山庄了,这么多年过去,玉汝山庄的势力绝对不容小觑。” 郭长歌微微颔首,道:“不管怎么样,我想成峙滔一定会让你亲手报仇的,否则他也没必要邀你回山庄。” 龙川叹息一声,道:“但愿吧。” 郭长歌道:“我们走吧。操控房无人值守,升降台是用不了了,我们得从石廊一层层爬上去。”说着扶龙川走向一排石梯,准备上第二层石廊。” 龙川边走边道:“我现在强烈怀疑成峙滔让我们回拾愿堂就是想支开我们。一层层爬石廊还不如去外边爬山来得快呢。” 就在这时,忽听一个女子声音道:“既然不愿爬那些该死的石梯,又何不留下呢?”语音宛若游丝般轻柔,在这偌大的空洞中,竟未激其一丝一毫的回音。 语音又似一涓细流从心间淌过,让人无比舒适,迫切想要再听她再开口。 郭长歌和龙川循声看去,声音传来处,是一块高高悬停的升降平台,由于太高,根本看不见有人,哪怕是半片衣摆都未曾显见。 郭长歌朗声道:“在下郭长歌,我身边这位是楚钟何楚前辈,我们二人是拾愿堂的,请问姑娘是哪一堂,还请现身一见。” 那轻若游丝的声音又再响起:“拾愿糖?我爱吃糖,可从来没吃过什么拾愿糖,你是在问我最爱吃什么糖吗?” 声音停了片刻又续道:“我还是最喜欢玫瑰酥糖,吃完后嘴里还留着清香,这一点别的糖可比不了。” 原来停那片刻,是去思索她最喜欢什么糖去了。 龙川摇了摇头,压低了声音道:“来者不善。” 郭长歌点点头,正要再说话,却听那声音又说:“你说的拾愿糖好不好吃,可不可以给我吃一块。” 郭长歌笑道:“当然可以,我身上便带着,姑娘若想吃,便快下来。” 那女子果然是爱糖,听到有糖可吃,立马现出身影。只见一袭青绿色衣衫从最高处的升降平台轻飘飘落到了低一些的平台上,刚一落脚,便似有一阵风将她吹起,她便又飘到更低些的平台,如此飘落了五六次,终于落地。 洞内虽无风,可那一袭青绿衣衫却如春日江水般缓缓流动,水波一圈赶着一圈,从她细如柳枝的腰际生出,向下流到裙摆,终于流出了衣衫,没入了地下。 衣衫轻柔如水,让人不禁遐想,那衣衫之下,是否也似水般轻柔? 第118章 卑鄙小人 郭长歌微微一笑,知道对付此人,用利器反而是不行的,便将短剑别回腰间,紧握右拳,看着不断逼近的铮,心想:“师父不用找他罩门在何处,光凭内力就能震伤他,不知我行不行,今日倒是可以试上一试。” 铮已走近身旁,郭长歌弓步,将全部力量集中在右拳,猛然冲出,看似无甚华丽之处的一拳,打向了铮的肚腹。郭长歌知道对方的硬功甚为了得,一拳下去绝不至于打死,是以才敢运上了十成功力。 而铮对自己硬功也甚是自信,未作任何守御,只是憋紧了一口气,想的就是硬接对方一拳。 这一拳终于打到,拳头深陷入肚皮之中。 郭长歌劲力发完立马收拳,双臂交抱胸前,观察铮的反应,只见他深凹的肚皮过了好一会功夫才慢慢恢复原貌,肚皮上拳头击打处留下了一个深红的拳印,而他的脸比那拳印还要红,双目睁得老大,眼球上布满了血丝。 郭长歌笑道:“你这手硬功确实厉害。吃了我全力一拳,竟还能站住。” 铮也不回话,慢慢转身踉跄着走开了。郭长歌笑了笑,又去看龙川和那二女的战况,只见龙川还是背靠墙壁,短刀霍霍,门户守得极为严密,而那二女已不敢接近他,在他丈许远处来回踱步,伺机而动。 龙川斜眼瞧见郭长歌在一旁悠闲地站着,喊道:“别看戏了,快来帮我,还得快些赶去天武台。” 郭长歌应了声“这就来”,脚下一蹬,拔出短剑,飞身向其中一女刺去。 此女正是水月,她听闻郭长歌那声“这就来”便回身招架反击。 两人即刻交上了手,刀剑撞得“叮叮”直响,倏忽间已过了三十余招。 郭长歌见对方一对月牙弯刃舞得优美绝妙,双刃从眼前划过,在灯火照耀下银光璨然,似乎真是从天上摘下了新月来作武器。 毕竟能与龙川快刀抗衡,刀法确是不弱,可郭长歌也能感觉到对方内力比起自己却是差了许多,便在手上多运了两成功力再出招。 短剑一挥,水月横刀相格,“叮”一声大响,水月右手弯刀脱手,在空中飞速旋转数圈,摔落在地。 花影、水月两人长于暗杀,从出人意料的角度将目标一击毙命是两人的拿手好戏,她们从小受训,若一击不中,即便退走,持久战从来就不是她们所擅长。 可如今情况,铮和沁均已败阵,她们只能硬着头皮与敌人周旋。水月一把弯刀脱手,以单刀与郭长歌过招,更是难以支持,若不是郭长歌怜香惜玉,恐怕她早就要重伤而败。 郭长歌游刃有余,随意几剑便将水月逼得喘息不得,笑道:“你和另一位姑娘配合起来的确厉害,可一个人确是差了些意思。” 花影、水月两人本就善于合击,郭长歌说得不错,他接着又道:“姑娘不如停手,乖乖让我点了你穴道,我保证不会伤你。” 郭长歌说着向龙川斜瞥一眼,只见他已不再靠着墙壁,反而是以狂风暴雨般的快刀攻势将花影逼到了墙根。 眼见花影再也难以抵挡,又已无处可退,郭长歌忙说道:“你瞧那边,还不去帮你的同伴。” 水月退开两步,转头向后一望,果然见花影陷入绝境,正想着上前相助,忽觉后背两下剧痛,再也不得动弹。 郭长歌绕到她面前,笑吟吟地看着她。 水月道:“卑鄙!” 郭长歌笑道:“原来你会说话,而且声音还很好听。” 水月开口想要再骂,却见他忽然向龙川、花影二人跃去,似乎是要与龙川围攻花影,急道:“卑鄙小人!” 郭长歌跃到龙川和花影近旁,出剑连挡,让龙川本来砍向花影的几刀全都砍在了他短剑之上。 龙川皱眉道:“你干什么?” 郭长歌笑道:“龙前辈先歇息歇息,我来对付她。” 龙川哼了一声退在一旁。 郭长歌倒转短剑,以剑柄攻敌。花影在龙川快刀攻势之下早已筋疲力竭,郭长歌闪电般几剑下去,剑柄轻而易举便打中了她胁下两处穴位。 郭长歌回身看向龙川,笑道:“好了,我们走吧。” 龙川冷冷道:“应该杀了她们,以绝后患。” 郭长歌道:“没必要,只是两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姑娘罢了。难道她们不会让你想起什么人吗?” 龙川知道他指的是婉如和婉若,摇头道:“那如何能相提并论?” 郭长歌笑道:“好啦,我们还是快走吧。” 就在这时,沁忽然道:“你们哪都去不了。” 郭长歌笑道:“哦?沁儿姑娘还有何见教?”说着举起短剑,在空中虚劈了一下。 沁身子向后一缩,躲在了铮身后,而铮也不由自主向后退了两步,差些将他身后的沁撞倒。 沁嘿嘿冷笑,道:“你们就等死吧!” 郭长歌正想回话,洞口忽然响起了一个男人的声音:“真是没用,怎么被人家吓成这副模样?” 众人循声望去,洞口进来两人,一高一矮,显然都是男子,而且都戴着鬼面。 郭长歌暗暗叫苦,悄声道:“又来两个……” 龙川道:“鬼面团十人,我今天已见过了九个!” 郭长歌算了一下,道:“九个?这不只有六人吗?” 龙川道:“今天早些时候,我和成乐那小子遇着了三个,两个被我抓回了山庄,跑了一个。” 郭长歌道:“你的腿就是和那三人交手时伤的?” 龙川哼了一声道:“若不是我带个累赘,又怎会受伤?” 只听那高些的男子向着铮和沁骂道:“你们兄妹两白练了这么多年功夫,没用至极,没用至极!” 沁指着郭长歌嗔道:“师父,你不能怪我。我看得出他武功比我厉害得多,而且他又拔出了剑来,我无骨功练得还不到家,若再和他打,岂不是自讨苦吃?” 那男子道:“还敢狡辩?你看就能看得出他武功比你高?究竟是高是低,只有打过才知道!” 铮道:“师父,沁妹说的没错,那小子可以伤到我。” 那男子奇道:“哦?他寻到了你得罩门所在?” 铮摇摇头道:“没有,是内力。他可以凭内力震伤我。” 那男子向郭长歌上下打量了几眼,对他身旁的男子道:“看来我们遇到了一个硬手子。” 那矮一些的男子看了眼郭长歌,目光却并不在他身上停留,而是直勾勾盯着龙川,对那高一些的男子悄声道:“你看那人是不是有些眼熟?像不像多年前忽然失踪了的世子?” 第119章 玉前辈 那高些的男子皱眉道:“世子?” 矮些的男子道:“你看看他,难道不像吗?“ 高些的男子也向龙川看去,仔仔细细看了许久,忽然提高了嗓门喊道:“喂,你是不是姓龙?是不是还有两个兄弟?” 龙川一怔,随即问道:“你们是谁?” 矮些的男子忽然摘下了鬼面,道:“小的石青。世子殿下,当年您曾随我们学过武艺,不知您是否还记得。” 那高些的男子也跟着摘下鬼面,道:“小的尘灰。” 他接着又悄声与石青道:“他真是世子?” 石青悄声回道:“八九不离十。” 郭长歌向此两人面目看去,只见两人皆有五十来岁年纪,高些的男子皮肤黝黑,朝天鼻,招风耳,双目两条缝,嘴巴却很大,肤色衬得几颗牙齿格外白净,而那矮些的男子皮肤蜡黄,五官虽也算不得十分朗俊,但至少要比那高些的男子顺眼了许多。 郭长歌问龙川道:“你认得他们。” 龙川冷冷盯着那两人,道:“二十多年前的鬼面团,这两人便在其中。” 郭长歌道:“所以他们是……” 龙川道:“所以他们的手上定然沾了我龙家族人的鲜血!” 郭长歌道:“我知道你想报仇,只不过现在这情况,我们还是先想想该怎么脱身为好。这两人看着可比另外四个年轻的强得多了。” 龙川点点头,他知道鬼面团十人皆是万里挑一,而且每隔一段时间便要重新选拔,新老交替乃是常事,而这两人竟能留在鬼面团二十余年,那自是有过人的本领。 他想要尽快找到萧不若,自然是不想与这两人多做纠缠,向他们朗声问道:“你们在此处做什么?” 石青道:“回世子,王爷派我们在这山上四处探查,可这根本是一座空山,建筑虽不少,却是一个人都没有。我们事先约定在这洞中集合,所以才会聚集于此。” 龙川又问道:“那萧不若去了何处?” 石青道:“王爷与各派掌门去了一处叫做天武台的地方,世子若是想见王爷,小人可以带世子前往。” 龙川道:“那地方我知道,我们自己去就行,就不劳两位费心了。” 石青略一踌躇,道:“我们几人正好也要去拜见王爷,可否让我们与您同行。” 龙川道:“怎么,你怕我跑掉?” 石青道:“我想王爷他一定很想见到您。” 龙川冷笑道:“我又何尝不想见到他。”说着握紧了刀柄。 石青看得出他眼神中的杀意,道:“世子,还请让我们与您同行!“ 龙川冷笑道:“你究竟是想与我同行去见萧不若,还是想押解我去见萧不若?” 石青微微一笑道:“那全由您来决定。” 郭长歌见两人大有剑拔弩张之势,忙道:“同行便同行,那有何不可。” 又悄声与龙川道:“快些到天武台要紧。”说着从地上捡起两粒小石子,手指轻弹,射到花影和水月,解了两人穴道。 龙川犹豫再三,终于还是点了点头。 于是一行人爬上一层层石廊,从第三十六层的尽头钻入了一条被灯火照得通明的石道,沿曲曲折折的石道走了小半个时辰,接着又沿一条笔直石坡上行片刻,终于看见了一道高大的木门。 郭长歌走在最前,双手推门,门外是一片空地,空地西首的绝壁上,建着几幢令人叹为观止的楼阁。郭长歌和龙川都知道,那里便是藏书处了。 走在空地边缘向远处张望,已能隐约看到夜色中的天武台。要到达那里,须先通过一座吊桥到达藏书处,可在那吊桥前放着一把木椅,而木椅上坐着的人,似乎是在拦着桥口,不让人通过。 众人已走到桥口站定,才终于看了个清楚,坐在那木椅上的是个瘦弱的老者,头发稀疏得可怜,胡须倒是茂密,面容白净,双目紧闭,正歪头打着盹,发出一声声粗重的呼吸。 郭长歌走上前两步,道:“余堂主。” 原来那老者正是演武堂堂主余三秋,他被郭长歌这么一叫,一个激灵终于醒来,慌慌张张道:“什……什么人!此路不……不通,另寻他路去吧。” 郭长歌笑道:“余堂主,晚辈郭长歌,我们是拾愿堂的人,想要去天武台,请您让我们过去吧。” 余三秋张大了眼向众人环视一圈,道:“你们都是拾愿堂的?怎么戴着那么难看的面具?” 他的目光最终停在龙川脸上,道:“你是龙川。” 龙川点点头,道:“您老还记得晚辈。” 余三秋道:“你可以过去,其他人可不行!” 尘灰忽然道:“凭你一人想拦住我们?” 余三秋并不理他,甚至连看都不看他一眼,而是向郭长歌道:“你看着很面善,也过去吧。”说着身子一侧,椅子随身体向旁移了一截,让开了一条路。 郭长歌和龙川先后走过,正当石青和尘灰想领着鬼面团几人通过时,椅子却又回到了原处,挡住了桥口,大有“一夫守隘,万夫莫向”的气势。 尘灰怒道:“臭老头,让开!” 听到话音,郭长歌和龙川担心余三秋安危,忍不住回头看他。 只见尘灰闪电般一掌劈向余三秋头顶,而余三秋似乎没有任何应对,直到那掌已贴上了头皮,他还是一动也不动。 郭长歌大叫小心,想要上前援救,却见尘灰那一掌忽然一偏,转而打向了余三秋肩膀,肩膀虽不是什么要害之处,但情况还是十分凶险,被尘灰那铁锤般的一掌打到,余三秋那瘦弱的身躯恐也难以消受。 可郭长歌眼前一花,尘灰那一掌竟又偏了些,贴着余三秋臂膀而过。 郭长歌心中奇怪:“他为何手下留情?” 当下凝神细看,才发现余三秋所坐的木椅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而是向旁偏移了半尺。 郭长歌恍然大悟,原来并不是尘灰手下留情,而是余三秋十分巧妙地移动座椅,躲开了那一掌。 尘灰那一掌打空,接着连环出掌,双掌奇速,竟打出了幻影,似百花齐绽,千百只手掌同时击向余三秋。 余三秋身子还是一动不动,而那张木椅却在飞速调整着位置,让他奇迹般躲过了所有的掌击。 他忽然说道:“你们两个还不走?” 郭长歌虽见识了余三秋这一手躲避的绝技,但毕竟鬼面团几人皆是一流的高手,不免还是有些担心,道:“晚辈留下帮您。” 龙川道:“你不是要救人吗?” 郭长歌一怔,又听余三秋说道:“对付这几只小鬼,还用不着你来帮。” 龙川道:“放心吧,玉前辈能应付得了。快走!” 郭长歌点点头,与龙川奔跑着穿过吊桥。 两人疾步快行,郭长歌忽然问道:“我方才听你说‘玉前辈’?” 龙川道:“我倒是有些奇怪,你怎么叫玉前辈作余堂主?” 郭长歌道:“成乐说他叫余三秋,难道不是?而且我听很多人都叫他‘余老头’。” 龙川摇头道:“他姓玉,是成峙滔的岳丈。别的人也就算了,成乐这臭小子竟然不识他的外祖!” 第120章 陶将军 龙川的话让郭长歌满心疑惑,成乐怎会不识得自己的姥爷,此事实在匪夷所思,可当下也无暇细想。 龙川虽然独腿,但脚步却很快,郭长歌也只得快步跟上,两人沿着悬崖峭壁上的小路疾奔,转过了几处急弯,绕过了几处遮蔽视野的山石—— 一块巨大的圆形石台赫然出现在眼前,那便是天武台了。 天武台东北角上燃着灯火,十分明亮,可那光亮十分有限,除了那一角之外,台上其余部分却是在黑暗之中静默。 这与郭长歌想象中的场面大为不同,他以为萧不若带既率了一众武林高手来此,定会与演武堂的人有一场激烈的大战,可此时天武台上寂静无声,即便是灯火明亮的那一角上,不过也只有寥寥几个人影,而且也没有人声传来。 一切与郭长歌所料皆不同,可他转念一想,若是真有一场大战,玉三秋这个做堂主的又怎会守在吊桥口打盹? 龙川望着远处的几个人影,问道:“那里是萧不若一行吗?” 郭长歌摇摇头,道:“萧不若一行少说也有十几人,可那里最多只有五六人罢了。” 两人已踏上天武台慢慢走近东北角,远远望见了成峙滔、成乐父子两,重荆站在他们身后一些的位置。 他们三人面前站着另外三人,郭长歌和龙川只能看到那三人背影,但也能猜想到萧不若一定在其中,另外两人一定是他的手下,可是萧不若明明率了近二十人来此,现在怎会只剩下了两人?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郭长歌和龙川终于从黑暗中走出,踏入了火光覆盖之处。 郭长歌笑了笑,歪着头悄声与龙川说道:“这跟我想的不一样啊,我本来还以为能见识到当今武林中许多厉害人物。” 龙川向成峙滔看了看,又把目光移向背向着他的三人,道:“成峙滔和萧不若难道还算不得是厉害人物?” 成峙滔见两人到来,挥了挥手,朗声道:“你们来的正是时候,快过来吧。” 郭、龙两人绕到了正面,终于得见另外三人面目。郭长歌注意到龙川的目光盯上了中间的一个男子,而且眼神中满是恨意,立时明白,那男子一定就是萧不若了。 看他外貌颇为英朗,眉目间与龙川还有几分相似,而且比郭长歌想象中要年轻许多。 郭长歌同时也向萧不若左右两人看了看,认得左首一人是霜雪,曾在凌风岛和洛城外枫林见过的,右首的是个满脸惊异恐惧之色的中年男子,从没见过,并不识得。 成峙滔道:“洛王爷和霜雪大人,想必你们都见过了。” 手掌伸向那面上画满惊恐之色的中年男子道:“这位是鹿纯真鹿真人,乃是太清教的掌教。” 接着又向那三人说了郭长歌的名姓。 郭长歌向萧不若看了两眼,又看向鹿纯真,见他额上竟渗出了汗珠,奇怪他好歹是一派之长,何以会害怕成那样。 郭长歌转向成峙滔,想要向他询问曲思扬的下落,却瞥见在一旁的成乐脸上也满是惊异之色。 郭长歌心里实在好奇,在他和龙川来之前,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令人惊异之事? 他问成乐道:“曲思扬呢?” 成乐明明听到了他问话,却还是怔了片刻,才终于回过神来,说道:“你放心,她没事。” 成峙滔忽然道:“洛王爷,我已实现了你的心愿。” 他的手掌又伸向了龙川。 萧不若目不转睛盯着龙川道:“难道他……他就是……” 成峙滔点点头,笑道:“怎么,他可是你的孩子,你难道竟会认不出来?” 萧不若看着龙川,眼里逐渐有了光,脸上也逐渐有了笑意,喜道:“没错,他是我的儿子,他是我的儿子!他简直就是年轻时的我!” 龙川也知道自己的相貌与萧不若十分相似,那意味着什么,他心里也很清楚,可他不愿承认,就算死也不会承认。 他忽然怒喝道:“闭嘴!我是龙家的后人,而你是龙家的仇人!除此之外,我们毫无瓜葛!” 萧不若面上带着笑意摇了摇头,道:“不管你怎么认为,血缘是永远都无法抹削的。” 龙川握紧了短刀,向成峙滔道:“我可以动手了吗?” 成峙滔摇摇头,缓缓道:“你杀不了他。” 龙川向萧不若身旁的霜雪和鹿纯真看了看,冷冷道:“我至少要试试,只要你不阻拦我就好。” 成峙滔笑着摇了摇头,道:“我为何要阻拦你,他也是我的仇人。” 闻言,郭长歌和龙川两人心头皆是一震,只听成峙滔接着道:“龙家满门被灭,而我的家族,也是因萧不若而灭门,我和他之间的仇恨,可一点不比你们之间要少。” 他顿了顿又道:“当然还有多年前的洛城巨贾楚钟何一家,归根到底也是因为萧不若而灭门。” 龙川再也忍不住,问道:“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成峙滔并不答他的话,而是向萧不若道:“洛王爷,我已让你见到了你的儿子,你可还有别的心愿?” 萧不若笑了笑道:“陶将军,你呢,你又有什么心愿?” 郭长歌一怔,心道:“陶将军?看来‘成峙滔’又是一个假名,没想到他原来竟是一位将军!” 只听成峙滔笑道:“洛王爷难道想要反客为主吗?” 萧不若笑道:“我们既有深仇,你为何不直接杀了我,为何还要问我的心愿?” 成峙滔怔住。 萧不若接着道:“陶将军,当年我设计陷害你,致使你们陶家满门被斩首,你可知道是为了什么?” 成峙滔神色冷峻,点点头道:“当然知道。” 萧不若道:“我那时所图,便是我的心愿。” 他顿了顿又道:“而那也是你的心愿!” 成峙滔默然,不作回应。 萧不若又说道:“你苦心经营玉汝山庄,难道不是为了实现那个心愿?” 成峙滔还是不说话。 萧不若接着道:“你是想复仇,却不只想向我复仇,你的心可大得很呢!” 他接着又笑道:“所以你绝不会杀我!你需要我,需要皇室的血脉,来让你的复仇名正言顺!” 第121章 傀儡 成峙滔笑了笑,道:“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话是没错,不过你死不死,我倒是无所谓。” 萧不若有些不解,皱眉道:“无所谓?你只要助我坐上那个位子,你的仇自然也就报了。你是个聪明人,肯定明白与我同盟总是利大于弊,又怎会让我死呢?” 成峙滔笑道:“你说的都对,只不过坐上那个位子的人何必非得是你呢?” 郭长歌心想:“这两人说的‘位子’,想来是皇位了。毕竟除了皇位,这天下有什么位子是他们还不能坐的。” 萧不若道:“不是我难道是你,你一介草民,凭什么坐那个位子!?如今百姓安居,四海升平,你在武林中或能呼风唤雨,可在朝中却无半点势力,也无一兵一卒,想要起事,那叫做绝无可能!” 成峙滔笑道:“四海升平?我看也不见得吧。而且你怎知我在朝中无人,又怎知我没有一兵一卒?” 萧不若鼻中轻轻一哼,悠然道:“既然无所谓,既然你不需要我,何不快些杀了我报仇。” 成峙滔道:“你表现得这般有恃无恐,是觉得我一定不会杀你。” 萧不若自信一笑,道:“我了解你,因为我们是一类人,绝不会冲动行事一类人!” 成峙滔道:“可这里有理由要杀你的,可不止我一人。” 他说着看向龙川,道:“我答应过你,会让你亲手报仇。” 话音刚落,龙川手中短刀舞了个刀花,单腿一蹬,身子如猎豹扑食般弹出,一道银光闪过萧不若双目,同时刀锋已砍至他脖颈。 只差半寸,生与死只差半寸—— 霜雪像一个鬼影般忽然出现在萧不若身前,用一把精铁铸成扇柄、天蚕丝织成扇面的折扇挡住龙川的短刀时,刀锋只差半寸,便能让萧不若身首异处。 霜雪双目隐隐冒着红光,龙川刀快,霜雪比他更快。龙川顷刻间砍出二十余刀,霜雪不但一一挡下,还在间隙还了三扇,这三扇分攻龙川三处要害,可每一扇攻出,都在将要戳到时猛然收回。 龙川知道对方手下留情,也有自知之明,自己单腿想要突破霜雪的保护杀掉萧不若,那是绝无可能,当下不再恋战,向后跃开站定,可短刀刀锋却依然向着萧不若。 成峙滔道:“我说过你杀不了他的。” 龙川眼神冷峻,紧紧盯着萧不若,哼了一声却并不回话。 成峙滔笑了笑,接着说道:“你若能答应我一件事,我便为你扫清障碍。” 他所说“障碍”指的自然是霜雪。 眼见大仇得报,虽知成峙滔所说之事一定不会是什么好事,但龙川还是动心了,问道:“什么事?” 成峙滔笑着向萧不若看了一眼,又转向龙川,道:“杀了萧不若后,你来做王爷!” 此言一出,在场诸人除了重荆之外几乎是同时皱起了眉头,看向成峙滔。所有人一时间都想不通他这话的用意。 终于还是萧不若的眉头最先舒展,他脸上的诧异之色逐渐消散,又逐渐转为了笑意,最终放声哈哈大笑,说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成峙滔道:“他的身体里岂非也流着你们萧家的血?” 萧不若道:“你觉得他能代替我?” 成峙滔道:“在我看来,你们没什么不同。但他坐上那个位子,总比你要好。” 他接着转向龙川笑道:“考虑的如何?” 龙川冷笑道:“原来你邀我前来玉汝山庄,就是为了今天这一出。” 成峙滔道:“我帮你报仇,你帮我些小忙,那也是理所应当。” 龙川道:“你想拥我坐上那‘位子’?” 成峙滔竟不否认,笑着点了点头,道:“你可知那是什么‘位子’?” 龙川哼了一声道:“除了皇位还能是什么?” 成峙滔点点头道:“没错。当今的皇帝软弱无能,国家连年受到蛮夷侵扰,他却不派兵讨伐,而是一味守御求和,割让了多座城池,致使边地民不聊生,百姓苦不堪言,朝中诸多有识大臣都对他颇有微词,所以由洛王坐上那位子,是众望所归!当然这洛王可以是萧不若,也可以是你,你难道不愿意?” 郭长歌看着他,不禁去想:“难道我爹要杀他,就是为了阻止他篡位?” 龙川道:“我没兴趣当皇帝,也不想继承萧不若的王位,更不想成为你的傀儡。” 成峙滔脸色变了一霎,但立时又带上了笑意,道:“你既不愿成为洛王,那现在的洛王就还不能死。” 萧不若冷笑道:“你弄了这么一出,你觉得我还会帮你?” 成峙滔笑道:“你自己不是也说吗,我们都不是会冲动行事的人。你会帮我的,因为我也会帮你。再说了,你也没别的选择。” 萧不若瞧着他呵呵冷笑,眼神似两把刀子,忽然又看向龙川,面容立时变得慈和,道:“当年我给了你一切,你为何要离开?” 龙川冷冷道:“你并不是给了我一切,而是夺走了我的一切!” 萧不若苦笑两声,沉默了片刻才道:“如果你能继承我的王位,我甘愿死在你手里!” 霜雪面色大变,声音激动地道:“义父,万万不可!我们合力,或许能逃出去。” 萧不若闭上眼摇了摇头,示意他不必多言。 龙川不禁又有些动心,想着先假意答应,杀了他之后便离开玉汝山庄远走高飞,也不是不可。 成峙滔见他似乎在犹豫,便道:“怎么,你改主意了?” 龙川看向他,见他满面正气,但知他内心却绝对没有多少正气,可或许也没什么邪气,眼光再毒的人也绝无法看穿他,他是一个深不可测的人。 龙川盯着看了他许久,猛然想到了婉如和婉若,瞳人忽然间放大,喃喃道:“原来是这样!” 成峙滔道:“你说什么?” 龙川道:“如果我不愿承袭王位,不愿当皇帝呢?” 成峙滔道:“我说过了,这里有一位现成的洛王,所以就算你不愿成为洛王也没关系。” 龙川道:“没关系吗?比起萧不若,我难道不是更好的‘傀儡’?不然你也不会多此一举邀我回山庄。” 成峙滔摇摇头道:“我邀请你回来,是想给你一个亲手报仇的机会,难道那不是你的心愿?不过我也说过,你和萧不若并没什么不同,我只是需要一个‘洛王’罢了。” 龙川道:“你需要一个更容易操纵的‘洛王’,而比起萧不若,我显然更符合你的要求。” 成峙滔奇道:“你如何就比萧不若更易操纵?” 龙川双目透出一股杀意,道:“因为婉如和婉若!” 成峙滔皱眉道:“你觉得我会用她们来威胁你,来操纵你?” 龙川道:“如果不是,为何重荆在邀我回来时,特意提出要婉如和婉若也同来。” 成峙滔道:“她们是愠朗的亲人,我只想保护她们!” 龙川怒道:“保护她们?那你为何烧掉拾愿堂的吊桥,你究竟想要做什么?” 成峙滔一脸的惊讶,道:“拾愿堂的吊桥被烧了?我毫不知情啊!” 他看着龙川满脸的不信任轻轻叹息了一声,正色道:“快做选择吧,你究竟要不要报仇。” 龙川缓缓摇头道:“我当然会报仇,但不是现在,我绝不会做你的傀儡!” 他话音刚落下,一串脚步声便响起,一个瘦长的身影从黑暗中走出,手中拿着一把长剑,剑尖在地面轻轻划过,发出刺耳的轻响。 众人同时看向来人,成峙滔道:“您怎么来了。” 那人正是玉三秋,他不说话,忽然举起了剑缓缓挥动,眼睛端详着剑身,目光随剑路游移。 旁人都默默盯着他,都不知他意欲何为,成峙滔正想出言相询,忽听得一声清啸,眼前一道剑光天雷般闪过,随即闪成了一片光幕。 剑气逼人,众人只觉一阵劲风袭面,面庞生疼。灯火也被那劲风吹得暗了片刻,等再亮起时,只见玉三秋端立在萧不若身后,正将长剑缓缓插回鞘中。 而萧不若面上满是惊恐之色,忽然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接着身子慢慢倾倒,终于侧躺在地—— 那双眼睛虽还睁得很大,但已毫无神采,在场所有人都十分肯定,他已经死了! 第122章 一时兴起 系细绳,抛重石,引铁索—— 两崖便相连。悬崖这边是郭长歌、成乐、龙川、曲思扬和姬虎;而那边是温晴、百生、柯小艾、婉如和婉若。 天光微白,已是凌晨,那条刚刚架好的铁索在两崖间的流风中不住颤动,当郭长歌背着重伤的姬虎自上面奔过,就连脸上素来没什么表情的柯小艾也睁大了一双杏眼,嘴张得甚至能放下她自己的拳头,她实在想不通向来怕高的师父怎么会忽然这么“大胆”。 郭长歌一过去就问:“小艾,你怎么会在这?” 柯小艾道:“我担心你,就跟来了。” 曲思扬也已通过了铁索,她哼了一声,道:“有什么可担心的?” 同时心里在想:“就算真的担心也不该说出来,女孩子家怎么不害臊?” 接着龙川和成乐也先后通过了铁索,众人聚齐,一同回到了拾愿堂的厅房中。 姬虎在洛王府监牢中受了许多折磨,身上伤实在不轻,但幸好都是些皮肉伤,经医师疗治一番后,已无大碍。 现在他正躺在一把靠背很斜、十分舒适的藤椅上闭目养神。其他人也都在他不远处的一张长桌旁坐着,他们只是坐着,谁都不说话,脸上神情各异,但相同的是,他们每个人心里都有许多疑问。 也多亏了这些疑问,才让一夜未睡的郭长歌没有丝毫的睡意,甚至精神还十分饱满。 “你们可知是谁烧了吊桥?” 这是他最想知道的一件事,所以他立时就开口问了出来。 温晴缓缓摇了摇头,道:“昨夜小艾回来后,我们猜想你去了摘星阁,便想去寻你。可那时吊桥已经燃了起来,无法通行了。” 龙川看了看婉如和婉若,确定他们安然无恙,道:“我本来以为是成峙滔搞的鬼,现在想来应该并非是他。” 曲思扬忽然说道:“是我烧的。” 众人皆惊,几双睁得极大的眼睛同时看向曲思扬。 郭长歌笑道:“原来是你。” 曲思扬白眼道:“怎么了,很惊讶吗?” 郭长歌道:“你是想保护拾愿堂?” 曲思哼了一声,道:“一时兴起罢了。” 郭长歌想到昨夜武功高强的鬼面团几人,笑道:“不过你这一时兴起,倒是确实保护了拾愿堂。” 曲思扬目中忽然有了光,道:“真的?” 郭长歌道:“当然是真的,你这叫做无心插柳柳成荫。” 曲思扬道:“什么‘无心插柳’,我烧桥,就是为了保护拾愿堂。” 郭长歌笑道:“不是一时兴起吗,怎么才这会功夫,你这说法就改了。” 曲思扬瞪着他,道:“一时兴起想要保护拾愿堂,所以才烧桥,有哪里不对吗?” 郭长歌笑道:“没什么不对,你快说说吧,究竟是怎么回事。” 曲思扬哼了一声还是开了口:“昨夜我跟着萧不若一行来山庄经过吊桥时,就把火把扔到了吊桥上,也没什么可说的。” 郭长歌道:“你哪来的火把?” 曲思扬道:“你猪脑子啊,昨夜天色甚暗,走山路怎会不带火把?” 郭长歌道:“他们怎会让你拿火把?” 曲思扬道:“是我抢的。” 郭长歌道:“那些人都是高手,你如何能从他们手上抢下火把?” 曲思扬嘿嘿一笑,道:“你太小看我了呗。” 郭长歌道:“你几斤几两我还不知道?” 曲思扬哼了一声,忽然像看一个傻子一样看着郭长歌,道:“原来你还不知道啊。” 郭长歌皱了皱眉,道:“我不知道什么?” 曲思扬呵呵轻笑,喜道:“终于有你不知,而我却知道的事了。” 郭长歌道:“小曲,你敢瞒你主人?” 他不说“小曲”二字,不提主仆这茬还好,一说这两个字,曲思扬自然更不可能开口。 果然她小嘴一努,缄口不言了。 成乐忽然站起,走到曲思扬身前,一揖到地,道:“曲姑娘,请你原谅我。” 曲思扬看着他,眨了眨眼,道:“原谅你什么?” 成乐的腰还弓着,头还低着,又说一遍:“曲姑娘,请你原谅我。” 曲思扬笑了笑道:“你这人真有意思,我原谅你就是,你快起来吧。” 说着向温晴看去,眼睛在说:“他这是怎么了?” 温晴嘴角挂着笑,轻轻摇了摇头。 成乐起身后转身又走向姬虎,在那把藤椅前站定,又是一揖到地,嘴里也是同样的话:“姬公子,请你原谅我。”见姬虎不理他便又提高了声音说了一次。 姬虎本已在梦乡遨游,现在终于被他惊醒,呆呆看着他,满脸的疑惑。 成乐又道:“姬公子,请你原谅我。” 姬虎怔住,他实在不知如何是好,只能点了点头。 成乐见他点头,满意而归,又坐回了位子。 曲思扬问道:“咱们的少庄主玩的这是哪一出?” 百生笑道:“他虽是向你们请求原谅,可他真正想得到的却不是你们的原谅。” 曲思扬见他的向温晴瞥了一眼,立时明白,笑道:“原来他惹了小晴姐生气。” 她又向百生道:“快说说,怎么回事。” 温晴不愿听人议论她和成乐的事,轻轻咳了两声,让百生一句话噎在喉中。 她忙转移了话题,问道:“昨夜萧不若率人来犯,庄主是怎么对付他们的,我们错过了什么?” 她一问,百生也来了兴趣,也问道:“萧不若现在何处,被抓了,还是逃走了?” 郭长歌淡淡道:“死了。” 百生吃了一惊,忙问道:“死了!怎么死的?” 于是郭长歌便把他和龙川在天武台的所见所闻简略说了。 百生在桌前支颐道:“那位玉前辈竟能杀掉在霜雪护卫之下的萧不若!” 郭长歌道:“除了杀掉萧不若,玉堂主还以一己之力拦住了鬼面团六人。他武功之高,确是我见所未见,闻所未闻。” 百生问道:“难道比你师父还高?” 郭长歌认真想了想,道:“很难说,若论剑招,我师父远不及他,可若论内力,我师父似乎还高着一筹。” 他顿了顿又说:“他二人若真动起手来,谁赢谁输,实在难料。” 百生忽怀中掏出一本册子拍在桌上,又跑到书桌前取了支笔,在砚台上一蘸,坐回原位奋笔疾书。 郭长歌问道:“你写什么?” 百生道:“你对那两位高手的评价我可得记下来。” 郭长歌道:“那有什么好记的?” 百生道:“慢慢累记信息,终有一天或能准确判断他们的武境。” 郭长歌也不管他,继续说道:“玉堂主杀了萧不若之后一句话没说,连头也不回,径直走回了火光照耀不到黑暗中。” 百生边写边道:“霜雪此人十分忠心,他见主人死了,怎会轻易放玉堂主走。” 郭长歌道:“你说的没错,那时霜雪双目血红,发狂般从背后攻向玉堂主,但却有一个人出手拦住了他。” 百生停笔,问道:“是谁?” 郭长歌道:“鹿纯真。” 百生奇道:“他明明是萧不若带来的人,怎会阻拦霜雪?” 郭长歌道:“不知道,不过那鹿纯真好似一直很惊恐,也不知他在害怕什么。” 百生又问:“那你可知玉堂主为何要杀萧不若,听你所述,那显然不是成庄主的意思。” 郭长歌摇头,道:“不知道。” 百生笑道:“那你还是说说你知道的事吧。” 郭长歌道:“后来我和龙前辈也上前帮忙,合力擒获了霜雪,把他囚在了演武堂。然后我们去了摘星阁,接了小曲和姬兄弟,又去善贾堂取了铁索,接着便回拾愿堂来了。” 温晴忽然问道:“可是其他人呢,萧不若不是带了众多武林高手吗?怎么只剩下了一个鹿纯真?” 郭长歌摇了摇头,道:“我和龙前辈到天武台的时候,那里就只有一个鹿纯真。” 百生想起在洛王府宴厅时的情状,十数武林中一等一的高手齐聚,盟誓共同对付玉汝山庄。 他手里转着那支细毫笔,道:“这可真是奇了,十几个大活人难道还能凭空消失了不成?” 此事确实奇极,郭长歌只有看向成乐,心里清楚他一定知道些什么—— 郭长歌和龙川赶到前天武台上发生的事,成乐毕竟是亲眼所见。 却听曲思扬忽道:“好啦,我就大发慈悲跟你们说了吧。” 郭长歌瞧向她,忽然想到:“没错,那时小曲应该也在场。” 于是所有人都看向了她。难得有一件她清楚而其他人不清楚的事,“万众瞩目”的感觉让她洋洋得意。 她笑着环视众人一圈,正要开口,却听成乐忽然说道:“萧不若从一开始就已经输了,而且输得十分彻底。” 第123章 前世 郭长歌和龙川已经离开。阁中安静了下来,成乐正忧心忡忡地看着他父亲,而成峙滔闭着眼,神情安详,似乎胸口的那一剑并未对他造成任何的影响。 过了半晌,送祝慈离去的重荆忽然推门回来,一进门便道:“他们已经来了。” 就连成乐也很清楚“他们”是谁,成峙滔自然也清楚。 他缓缓睁开了眼睛,道;“大家都藏起来了吗?” 重荆点点头道:“除了玉堂主在善贾堂通向演武堂的必经之路上守着,各堂其他人都已进了密道。” 成乐的神情显得很讶异,他忍不住问道:“大家都藏了起来,那该由谁来对付敌人?” 成峙滔道:“鬼面团还是有些本事的,不必与他们硬碰硬,让他们在庄里无头苍蝇一样乱闯一番也就是了。” 他很快接着又道:“至于萧不若,我们这就去见他。” 成乐的神情还是很讶异,道:“我们?就我们三人?” 成峙滔微微一笑,道:“你害怕了?” 成乐还是不理解父亲这无异于自杀的应敌之策,不过眼神已变得坚定,那是无畏赴死的战士的眼神。 天武台非常广阔,东北角上黯然的灯火将天武台“切”出了一小块,成峙滔、成乐和重荆现在就在这一小块上静静站着,等待着。 成峙滔的脸色有些发白,那是流血过多之故,而成乐的脸色却是白一阵,红一阵—— 他毕竟还太年轻,即便有赴死的决心,在死到临头之时却也不免会紧张恐惧。 他父亲忽然握住他的手,看着他缓缓道:“你想知道玉汝山庄的真相,就必须更勇敢些。” 成乐看着父亲,能感受得到从他手上传递过来的力量,缓缓点头,没有说话,也不必说话,他逐渐镇定的面色,他不再冰凉的手,已足以说明一切。 脚步声忽然响起,只要稍微有些内功根基的人,很容易便能分辨出,只有两个人的脚步声交错在一起。 成乐心中奇怪:“难道萧不若一行也只有两人,这么说我们三个人反而大占便宜。” 脚步声近了,一群人忽从黑暗中一涌而出,至少有二十人。 成乐立马看见了、章无规霜雪、罗逸飞、曲思扬和姬虎,这几人他是认识的。 曾听百生说过罗逸飞也在萧不若所邀十几个高手之列,所以成乐现在看到他也不如何惊奇。 不过二十人为何只有两个人的脚步声? 成乐略一细思也立时明白:“除了曲思扬和姬虎之外的人,都在刻意隐去脚步声。” 能悄无声息,像鬼一样忽然出现在近处,足以说明这些人轻功很高,而轻功很高的人,往往内功也不会太弱,内功不弱,武功自也可想而知。 在成乐看来,这些人不止武功高,而且每个人似乎都凶神恶煞,似乎都已迫不及待想要出手杀人。可他们又都不动,就如是已从鞘中拔出了一半的神兵利剑,又如是一把拉到了头的劲弓,一枝箭头磨得发亮的羽箭正架在其上。 一时无人说话,也无人有任何的动作。所以静,很静,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站在最先一人是章无规,他走上几步做了一揖,道:“庄主,洛王爷来了。” 成峙滔点点头,道:“很好,你先下去吧。” 章无规恭恭敬敬又施一礼,慢慢走入了黑暗。 萧不若一行竟也不拦他。而成乐心中叹道:“这下可好,好不容易来个帮手,又让走了。” 他看向父亲,实在不知他葫芦里卖的究竟是什么药。 成峙滔忽然躬身,抱拳道:“洛王爷,请现身一见吧。” 站在最前的两人一人背着长剑,另一人在肩上架着根短棍,正是青衣剑派李青虹和丐帮帮主风四四。 他们缓缓让在两旁,从人群中走出一人,霜雪护在他身前,眼神中充满戒备之色。 能让霜雪如此加心关护之人,自然便是洛王萧不若了。 成乐见他神态威严凛然,眼神中透着一股子桀骜,虽已猜到他一定就是萧不若,可是又不禁觉得奇怪—— 年逾花甲的洛王爷看起来怎会如此年轻? 成峙滔看着他,又道:“洛王爷驾临,有失远迎,还望海涵。” 萧不若盯着成峙滔看了许久才终于开口:“阁下是?” 成峙滔道:“在下成峙滔。” 萧不若道:“你是玉汝山庄的庄主?” 成峙滔微微一笑,道:“正是,在下忝为地主,怠慢了。” 萧不若还在盯着他,看了许久才又说道:“我们是不是曾在哪里见过。” 成峙滔笑道:“或许是前世。” 萧不若似乎听懂了成峙滔的话,忽然也笑了笑,道:“我已想起来了,不过我还真没想到会是你!” 成峙滔道:“你本不该忘记。” 萧不若脸上现出一种诡秘的笑意,道:“你改名换姓,就是为了忘记你的‘前世’?” 成峙滔道:“当年王爷用得好计策,已让我死了一次,那便是‘前世’。但我并没打算忘记。” 成乐心头一震:“父亲与萧不若本就相识?” 萧不若笑道:“至少你知道自己怎么死的,你不笨。” 成峙滔道:“我不笨,可王爷贸然来我这里,却是有点……” 他话没说完,但谁都能推想得知,他少说了一个“笨”字。 萧不若当然也知道,不过他并不恼,淡淡道:“我并不觉得我很笨,反而是你,若想报仇,实在应该多带些人的。” 成乐向萧不若手下众人看了一圈,又转头看了看父亲和重荆,轻轻一声叹息,不得不承认萧不若此言说得十分中肯。 成峙滔摇了摇头,道:“我没有带许多人,只因我并没想着报仇,至少在今天,你是我的客人。” 萧不若盯着他看了片刻,道:“你或许真的不想报仇,但我可是带了许多高手来的,你就不怕我找你的麻烦,怎么竟不作任何防备,还特意让人引我们来此呢?” 成峙滔眼神坚定,脸上带着笑意,缓缓摇了摇头,心里似乎全无半点担心,似乎竟将那十几位成名的高手视若无物。 萧不若忽然向旁伸出了手,霜雪就像是他肚里的蛔虫,立时明白他的意思,将一件小小的物什放在他手上。 萧不若两指捏着那物什,将那物什置于面前,眼睛紧紧盯着,手腕缓缓旋转,道:“听说凭这小小的令牌,便能实现心愿,玉汝山庄真的如此神奇吗?” 原来那物正是玉成令。 成峙滔道:“王爷何不试试。” 萧不若笑着摇了摇头,道:“我不试,若我说出心愿,玉汝山庄却不能为我实现,那岂不是太蠢了?” 他接着又道:“我本以为玉汝山庄是个‘仙境’一般的地方,而这里住的也都是‘仙人’,神通广大、能为人实现心愿的‘仙人’。可事实是,这里不过就是一座挖了许多洞的山罢了。而你,也绝不是‘仙人’,而只不过是个侥幸脱逃了追捕,苟活于世,躲在山里不敢出去的缩头乌龟而已,你见了我这个大仇人都没本事报仇,又哪来的本事为人实现心愿?” 他话说得很重很难听,但有一十七位顶尖的高手在身后为他撑腰,他当然是有恃无恐。 成峙滔丝毫不怒,目光中满是自信,直射向萧不若,他慢慢抬起双手,“啪啪啪”连拍三下。 萧不若正不解这三下的含义,忽听霜雪语音中带着两分惊恐说道:“义父,不知为何,他……他们忽然都走了。” 萧不若眉头已经皱紧,忙回头望去,自己身后竟只剩下了鹿纯真一人。 萧不若所率十六位高手,凭空不见了十五位,就连曲思扬和姬虎也都消失不见。 那十五位高手来时悄无声息,去时也是一样,竟连就在近旁的萧不若也没注意到他们忽然离开。 正当萧不若心里无限震惊之时,他的耳畔忽又响起成峙滔那低沉却满蕴着力量的声音:“我的确不是‘仙人’,也不敢称‘神通广大’四字。” 萧不若已转过头看着成峙滔,只听他接着道:“但你不得不承认,我还有些本事,至于我是用这些本事来报仇,还是用来为人实现心愿,那就全由王爷您来决定了。” 第124章 小屁孩 天上阴云满布,似乎随时会有倾盆雨落,泼打在拾愿堂的屋檐上,可是还没有。所以屋内有些热,最令人烦乱的闷热。 成乐抬手拭去额角的汗水,继续述说昨夜之事。 除了曲思扬听得咬牙切齿,恨成乐抢了他出风头的机会外,其他人都听得十分认真,认真得一句话都不说,只是静静地听。 他们发现成乐的语气有些哀伤,神情有些落寞,所以他们不敢随意出言打扰,可同时他们又觉得奇怪,成乐为何会不开心? 成峙滔那般的“神通广大”,他这做儿子,本没理由不开心。 成乐说到那一十五人忽然消失时,所有人都感震惊,可却又没一个人表现得震惊。他们都被成乐的语气和神情所感染,似乎也变得有些哀伤,有些落寞。 成峙滔抚掌三下,便抚走了一十五名高手,自然只能说明那十五人是他的人,是他的十分顺从的手下。 郭长歌也终于知道曲思扬是如何从那些高手手里“抢”下火把的了,或许那火把并不是她抢的,而是别人硬塞在她手里的,或许她在拿到那火把之后还全然摸不着头脑,不知所措,在旁人多番的暗示下,才终于将手里的火把抛向了吊桥。 成乐已经说完,静默了许久之后,还是郭长歌第一个开口:“我倒是真想看看萧不若那时的表情,一定很精彩。” 成乐摇摇头,道:“你会失望的。” 郭长歌道:“我会失望?” 成乐道:“你一定以为萧不若的表情很难看。” 郭长歌道:“他自己邀来助拳的一众高手,到头来竟都是敌人的人,遇上如此离奇之事,表情又怎会好看?” 成乐道:“可是那些高手都已离开,而萧不若、霜雪和鹿纯真三人,足以对付我、重叔和我父亲。” 他顿了顿道:”所以那时萧不若脸上并没什么难看的表情,而是充满着杀气。我能看得出,他已动了杀心。” 郭长歌不说话了,虽然知道结局,但他还是能想象得到当时情况的凶险。 终于说到了曲思扬不知道的故事,所以她又入神了,听到这里便忍不住向成乐说:“你爹他真糊涂呀,那些个高手既然都是他的人,直接杀了萧不若不就好了。竟在那种关键时刻让自己人都离开,简直是自寻死路。” 百生道:“你前面的事都白听了?成庄主并不想杀萧不若,我想他让那些高手离开,是为了显示力量和诚意。” 曲思扬不解,问道:“什么力量?又是什么诚意?” 温晴忽然开口:“只拍了三下手便让一众高手一言不发扭头离去,那些在武林中成名已久的高手对庄主那般唯命是从,正显示了庄主的力量,那是足以为人实现心愿的力量。而庄主本可以让那些高手对付萧不若的,可他却没有,不正显示了庄主想为萧不若实现心愿,想与他同盟篡……篡位的诚意吗?” “篡位”这两个字不论对谁,都不是十分容易便能说出口的。 曲思扬叹了口气,道:“庄主倒是有诚意了,可人家却要杀他了。” 她刚说完便立时想到,最后死的人明明是萧不若,而成乐、成峙滔和重荆三人还活得好好的,好奇心大盛,问成乐道:“你们三人究竟是如何化险为夷的。” 成乐道:“多亏了鹿纯真。” 曲思扬瞪大了眼,道:“又是他!” 成乐嘴角闪过了一抹转瞬即逝的笑意,道:“没错,又是他。他武功很不弱,却是个胆小鬼,看到那十五人忽然离开,已被吓得魂不附体。当重叔又提起被他所杀的飞将客栈的小二李吃,他便立马倒戈,只求我父亲能饶他一命。” 曲思扬笑道:“这人还真有意思,明明是一派掌门,明明也是个高手,而且明明是他们占着上风,他反倒先投降了。” 郭长歌沉声道:“一个人的精神若先崩溃了,就算他武功再高,形势对他再有利,也都没什么用了。” 他看向成乐,接着道:“鹿纯真倒戈,虽然霜雪武功很高,他与萧不若以二敌四也有几分胜算,但萧不若却不想赌了,于是他终于妥协,终于还是说出了他的心愿?” 成乐点点头道:“萧不若说的心愿,便是找到他的儿子。” 郭长歌道:“随后不久我和龙前辈便出现。看来从龙前辈受邀回到山庄的那一天起,所有的一切便都已在你父亲的计划之中。” 成乐没有回话,于是又是一阵静默。所有人心里都有千百般的思绪,是以也有无数想说的话,可就是因想说的话太多了,反而竟不知该从哪里说起。 郭长歌看见百生又开始动笔,忍不住问道:“你又在写什么?” 百生凝笔不下,瞥了眼成乐,看向郭长歌回话道:“现在整件事虽还有许多不明之处,但已经很有趣了,我一定要记下来,说不定能成书。” 郭长歌笑道:“有趣在何处?” 百生又瞥一眼成乐,踌躇了半天才低声道:“有趣在成庄主,成庄主的过去!” 郭长歌见他显然不太想在成乐面前议论成峙滔,但也知这件事非得说开了不可,索性便直接向成乐道:“少庄主,你好像有些闷闷不乐。” 成乐低着头,还是不回话。 郭长歌看着他,又道:“其实我理解你,昨天发生的事对任何人来说都太多了些,一时间总归是有些难以接受的。” 成乐终于开口:“你们想知道我父亲的过去?” 百生眼里冒光,脸上满是期待神色,道:“成兄愿意说?” 成乐忽然极为短促地冷笑了一声,道:“可惜我也不知道。” 曲思扬道:“你这人真是,不知道就不要吊我们胃口!” 成乐不再冷笑,而是苦笑,缓缓道:“我不止不知道我父亲的过去,也不知道我母亲的过去。这么多年,我甚至不知道我父亲真正的姓名,直到昨夜我才知,我原来并不是成乐,而是陶乐。” 听他这么说,郭长歌忽然想到他还不知道玉三秋是他的外祖。 曲思扬笑道:“陶乐倒是比成乐好听些。” 可当她看到成乐脸上的表情时,她终于笑不出来了。 那是曲思扬从未在成乐脸上见过的一种表情,一种让她不止笑不出来,甚至还让她因为共情而有些心疼的表情。 无奈、冷漠、哀苦、凄凉…… 在场许多人仿佛都从成乐脸上体会到了许多的情感。 可却也有不少例外,柯小艾自不必说,姬虎又已入睡了,婉如全心注意着柯小艾,根本不听旁的人说了些什么,婉若不明就里,虽然认真听了,但还是有许多关节想不明白,而龙川的心思也不在成乐的这点愁思上,对他来说这些“小孩”们的无病呻吟实在无聊且可笑。 他觉得他们根本没经历过真正值得皱眉、值得悲叹、值得哭泣之事,可一个个表现得却似乎是已经历过人生的大起大落,遇着屁大点事,便要煞有介事地伤春悲秋一番。 所以他冷冷笑了一声打破沉默,接着又说道:“你们说了这么多,但好似都搞错了重点。” 其他人都已看向他。他的目光同时扫过众人,道:“姓成也好,姓陶也罢,成峙滔的过去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接下来要做的事。” 他看向了百生,道:“你家世代为朝廷、为皇帝效力,现在你知道有人想要谋反篡位,竟还只想着写什么破书,难道你想等着成峙滔当了皇帝,给他写本歌功颂德的史书吗?” 百生已放下笔,两手一摊,满眼的无辜,似乎在说:“怎么冲我来了。” 龙川的目光已移向郭长歌,道:“而你,难道要等着成峙滔挑起战争,血流成河的时候才去阻止他?你父亲为何会想杀成峙滔,你难道还没想明白吗?” 最后又看向成乐,对他却是没有多说,只是摇摇头,短促而有力一句:“小屁孩!”终于结束了他对后辈们的训诲。 他刚说完,郭长歌忽然就站起。 龙川忍不住问:“你要做什么?” 郭长歌道:“我要去找一个人。” 他转过身刚要走,却又回过头道:“或许你们该跟我一起来。” 龙川道:“去何处,找谁?” 郭长歌道:“找一个或许知道一切的人。”说着已向外而去。 他走到门口,一阵劲而冷的风拂过面庞,钻入了衣袖,霎时扫清了积久的闷热,下意识抬头看了看天色,阴云仿佛更密、更厚,没有一丝阳光,天昏地暗,远天似乎隐隐有雷声响起—— 风雨,疾风暴雨,马上就要来了! 第125章 他失忆了 黑云压山,压得很低,似乎伸手便可触及,一道道闪电在其间穿梭,映得天地大亮,有的直劈下来,轰隆隆便是一阵巨响。 这样的天,又是在高峰上,若是做过什么亏心事的人,恐怕都不敢跨出屋子一步。 幸好郭长歌么做什么亏心事,龙川、成乐、温晴、曲思扬、百生都没做过什么亏心事,所以他们现在正在山路上走,冒着天雷,也丝毫不以为意。 善贾堂又恢复了往日的热闹,机关扎扎作响,许多升降台上上下下,人声喧闹,许多人来来往往,见了成乐都驻足行礼。 现在,成乐和其他人都已站上升降台,向上缓缓升去。 “我们究竟去哪里,摘星阁吗?”曲思扬总是在众人沉默时,忍不住最先说话的那个。 郭长歌笑道:“你若是稍微有点脑筋,就会知道这块平台是通向演武堂的。” 曲思扬怒道:“臭小鬼,你说谁没脑筋呢?” 郭长歌笑道:“谁问没脑筋的话,谁就没脑筋呗。” 曲思扬正想反骂回去,成乐忽然道:“你想见的是余……玉堂主?” 郭长歌点点头道:“你本不知道他姓玉,而且庄里似乎还有许多人都不知道他姓玉,这是为什么?” 成乐道:“或许是因为他没有朋友,庄里也没人和他亲近。” 他顿了顿接着道:“庄里的老人当然应该知道他姓玉,可后来的新人却不知,‘玉’和‘余’发音相似,所以或许说他姓余是一个误传,毕竟‘玉’这个姓可不常见。” 郭长歌道:“可怎会无人出来澄清?” 成乐道:“我说了,他没有朋友,也无人和他亲近。他虽是一堂之主,却从不理事,也少与人交流,人们不尊重他,蔑称他‘余老头’,他自己都不在乎,不为自己澄清,又怎能指望旁的人去管他?” 郭长歌想到玉三秋与成乐的关系,道:“或许你应该管他?” 成乐点点头道:“我可以让大家知道他姓玉。” 郭长歌与龙川对视一眼,道:“我是说,你或许应该与他亲近亲近。” 成乐皱了皱眉,不明白郭长歌为什么这么说,道:“他似乎因为什么事情封闭了自己,他不理会任何人,也没人能走近他。” 龙川忽道:“他失忆了。” 其他人都吃了一惊,看向他,眼巴巴等着他解释。 就在这时,升降台已经到位,他们一行走下去,向藏书处而去。他们知道玉三秋一定在那里。 龙川道:“我也是听人说的,玉堂主只记得自己来玉汝山庄之后的事,之前的事他全都不记得了。” 郭长歌问道:“他何时来的玉汝山庄?” 龙川皱了皱眉,似乎是忽然想到了什么,道:“好像他很年轻时便来了,我方才说得有误,那时可还没有玉汝山庄,这里……” 百生抢言道:“这里还是‘仙山’,住着‘仙人’,对不对?” 龙川看了他一眼,惊讶了一刹,可随即想到他的身份,也就不以为异了,道:“那是我小时候听过的传说,珑城北门外的群山之中,有一座仙山,山上住着仙人,说那仙人有腾云驾雾,起死回生之能。我当初与愠朗和成峙滔刚找到这座山时,第一时间便想到了那个传说。” 曲思扬忽然道:“龙前辈,在凌风岛时,你不是说成庄主找来这里,是为了那位姓李的将军吗,难道李将军就是那传说中的‘仙人’?” 郭长歌忽然也想起百生曾在凌风岛时说起过有关“李壬棠”的事,笑道:“你记性倒好。” 曲思扬哼了一声,得意地笑了笑。 百生道:“也许还真如曲姑娘所说。或许是有人在山里看见过李壬棠施展轻功,便认为是仙人在腾云驾雾,又或许是有将死之人受过李壬棠的医治,从此便有了能令人起死回生的‘仙人’的传说。” 龙川点了点头,道:“我想那‘仙山’和‘仙人’的传说总该不是完全的空穴来风。” 没人再接话,因为他们已到了藏书处前。 门前有一个可以遮阳挡雨的小亭子,亭子下是一张摇椅,一张常青藤编成的木摇椅。玉三秋平时就坐在这张摇椅上,一坐便是一整天。 可是今天椅上却没人,看着这张空椅子,所有人都怔住。 他们显然没有想到,玉三秋平日里明明就像长在这摇椅上一样,今天竟忽然拔了根。 “怎么办?”曲思扬问出了其他所有人心里想的话。 郭长歌抬头望了望天,只觉一滴水落上了额头,道:“避雨。” 他话音刚落,随着一声霹雳,大雨果然瓢泼而下。 于是他们走进亭中避雨。郭长歌一屁股坐在那摇椅上,举起双臂伸了个懒腰,笑道:“怪不得玉堂主天天在这里坐着,这椅子果然舒服得很。” 曲思扬哼了一声,道:“龙前辈既是长辈,腿又有伤,于情于理,这椅子都不该你坐!” 她话还没说完的时候,郭长歌整个人已经弹起,笑道:“我只是试试这椅子舒不舒服。” 他接着向龙川道:“龙前辈,请坐吧。” 亭外豆大雨滴在地上溅起一朵又一朵水花,简直成了一片“花海”,雨点密集,打在亭顶瓦片上,噼里啪啦响个不停。 雨声密,雷声却渐渐少了。龙川刚坐下,忽然却又站起,道:“你们听。” 听什么—— 这是其他人心里的话,可他们并没开口,而是都凝神静静听着,想要自己去找出答案。 “兵刃声!” “有人在打架!” 郭长歌和曲思扬对视一眼,先后说道。 循着声音,冒着大雨,一路行至天武台。 台上,许多把各色的油伞举在空中,许多人站在伞下围成了一个圈子。兵刃声就从那圈子中传出。 挤过人群,只见圈中三人斗作一团,三人脚步很快,手中兵刃动得更快,脚底踩起了一片又一片水花,兵刃带出了一道又一道水箭。 大雨之中,虽然看不见伤口,但谁都能看得出,那三人中已有人受了伤,因为那水花、那水箭已经变成了红色,血红色,变成了血花和血箭。 就连水气中,似乎都已弥漫起一股血腥味。 “是龙奇和顾清!还有一人是谁?”曲思扬瞬间认出了两人。 龙川道:“是鬼面团的烽,我这条断腿就是拜他所赐。” 圈中的三人辗转腾挪,身影晃的奇快,大雨又模糊了视线,所以龙川和曲思扬其实并没看清那三人的面目,但他们看到了一把短刀、一条铁链、一柄板斧。 而这三件兵刃,已足以让他们确定那三人的身份。 第126章 生死相拼 “他们怎么会打起来?” “是庄主的命令,最后的胜者可以加入演武堂。” “那另外两人呢?” “生死相拼,等决出最后的胜者,就没有另外两人了。” 等身边一位演武堂的师傅脸上带着笑意说完这话,郭长歌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雨下得仿佛更大,那三人战况也更激烈,他们脚下一大滩积水变得愈来愈红,他们周遭的血腥之气也愈来愈重。 曲思扬忽然道:“既然只能留一人,不该是各自为战吗,怎么两个在合攻一个?” 圈中顾清和烽正在联手合攻龙奇。板斧在正面与短刀相抗,而一条铁链却在从旁扰乱和束缚短刀的刀路。 龙川道:“那两人都是鬼面团的,自然会联手了。” 他顿了顿道:“而且三人相斗,两个弱一些的自会先合伙对付强一些的,等先把最强的解决了,他们才有得胜的机会。” 说话间,只见那铁索灵蛇般在空中蜿蜒,蓦地穿过雨幕,卷住了龙奇手中的短刀。 龙川摇了摇头,道:“他还未适应独眼,否则绝不会中招。” 这时众人都注意到了龙奇脸上黑色的眼罩,他短刀被卷,猛地暴喝一声,手臂一缩,将顾清扯近身边,一脚踹了上去。 那铁索卷住了刀,其实也卷住了顾清的手,龙奇身经百战,立时便想到了这一点,暗笑顾清作茧自缚。 这时除非顾清主动抛弃铁链,否则龙奇自信自己这一脚已是必中。 不过却没有踢中,他似乎忘了还有一人,烽手中板斧横挥而出,让他一脚落了空。 烽这一斧,不仅让龙奇一脚踢空,还让曲思扬忍不住高声尖叫。 因为她看到了足以让她这个在江湖中游历已久的女子高声尖叫的可怖画面,当然她尖叫,还是因为眼前的画面实在是过于出乎她的意料了。 其他人虽然没有尖叫,不过也好不到哪里去,一双双眼睛瞪得极大,显然也让眼前的场面惊得呆了。 原来烽手中板斧横挥,并不是砍向龙奇来掩护顾清,而是站在顾清身后挥斧,斧锋从顾清脖子通过,似乎一点阻力也没有。 然后,顾清的头就那样飞起在空中,而他的身子自然是向前倒去。鲜血狂喷出来,喷入龙奇仅剩的一只眼睛。 热血入眼,灼得眼珠生疼。虽然并不是多严重的事,可却让龙奇回思起了昨日毒针入眼时的惨状,便以为自己这只眼睛也要瞎了,大惊之下惨声嚎叫,想要挥刀互住周身,却发现极难挥动。 因为铁链那一头还紧紧缠握在一具无头尸的手上。于是他只能松手弃刀,刀落地的时候,飞在空中的那颗头颅也正好落地,而就在同时,烽手中巨大的板斧也已向他砍到。 结果已经很明显,不必再看下去,龙川轻声道:“我们走吧。” 他一说完就转身穿过人群出了圈子,其他人也都默默跟在他身后,他们还没走出天武台时,龙奇最后一声惨叫已然响起。 随后天地间就只剩雨声,曲思扬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人群围成的圈子已慢慢不成形了。 月亮很大、很圆,再加上有许多星星的晴朗夜晚,你若站在摘星阁下面向上望去,心里一定会想着爬上阁楼的最高处,看星星,赏月亮,那里无疑是最佳的观景台,甚至能让人有手可摘星辰的美妙幻想。 不过在今天这样的雷雨天,你却一定不想再登上那阁楼去了,因为在那么高的地方,雷肯定最先劈你! 所以当郭长歌一行人出现在摘星阁门前时,成峙滔破天荒第一次不在阁楼的最高处相候,而是就在门口,在屋檐下站着,手里握着一把伞,看到郭长歌他们,便把伞撑开,走入雨中,微笑道:“你们来了。” 重荆本来在他身旁站着,怀里抱着几把伞,这时走上前将伞分给众人。 成峙滔已走到众人身边,说道:“既然来了,那就走吧。” 郭长歌撑开了伞,道:“你知道我们要来?” 成峙滔道:“年轻人都是好奇的,心里有什么疑问,总是禁不住想要去寻找答案。你们以为答案在这里,所以一定会来。” 郭长歌道:“答案不在这里?” 成峙滔摇了摇头。 郭长歌又问:“那我们现在要去哪里?” 成峙滔笑了笑,道:“当然是能找到答案的地方。我虽已算不上是年轻人,却也有好奇的时候,所以我陪你们一起去。” 郭长歌道:“还有你不知道的事?” 成峙滔笑道:“我若是什么都知道,那不成神仙了。” 郭长歌也笑了笑,道:“难道你不是?” 成峙滔摇了摇头不再回话,抬起脚想要移步。 他刚提起的脚又放下,因为龙川忽然问道:“龙奇、顾清还有烽的那场架,是你安排的?” 成峙滔点点头,道:“龙奇和顾清那样的人该死。” 龙川道:“龙奇应该由我亲自动手!” 成峙滔脸上露出微妙的笑意,似乎带着些许嘲讽,道:“要你们杀亲人,实在太难为你们了。我上次派龙奇去支援时,你岂不是就有杀他的机会?” 龙川怔住,片刻之后忽然又问:“那你为何不直接杀了他们,何必让他们自相残杀?” 成峙滔笑道:“他们该死,烽却是个可用之人,让他经些阻碍再加入演武堂,他就会死心塌地留下来。” 龙川又问:“你料定最终活下来的人会是烽?” 成峙滔道:“他的武功比顾清高,却是不如龙奇,三人相斗,最强的会先过奈何桥,最弱紧接着踏进鬼门关,而中游之人活下来的机会最大。” 龙川道:“话是这么说,但总保不齐会有意外。” 事实上还真的出现了意外,不过于最终的结果无影响罢了。 成峙滔笑着摇了摇头,道:“让一个人死太容易了,不会有意外,也不怕有意外。” 话毕,他便再一次抬脚,在当先领路。 摘星阁在山顶,通往山下有三条路,搭乘升降台是一条,另一条在从摘星阁出来的右手边,绕着山道下行,不久便会看见通向拾愿堂的吊桥,虽然现在只剩下一条铁索就是了。 而左手边也有一条对称的,几乎与右手边那条一模一样的山道,沿着这山道走两三刻功夫,便能看见几幢建得十分精巧雅致的屋宇。 这些屋宇都建在峭壁上,每幢屋宇都只显露出一部分,剩下的部分都藏在山中,就像有一只大手抓起了一幢房子,将它用力嵌进了山体中一样。 山壁上,数十幢屋宇分布得十分散乱,但每幢屋宇间均有石梯或是飞桥相连。 坐落在山道旁的那幢屋宇,房门是深黑色的木门,房门额前的黑匾上,以娟秀而飘逸的字体写着三个殷红大字:幻心堂。 这里是山庄最神秘的地方,平时鲜有人出入,也鲜有人知此地是用来做什么的。 郭长歌不是第一次来这里,而是第二次,第一次来这里时,他、曲思扬还有温晴三人也才来山庄不久。 那一日阳光很好,万里无云,幻心堂门前并没有守卫,没有任何人,也不听有任何声息从门内传出,所以他们那时甚至有些怀疑门内会不会其实也没有人,这些好看的房子会不是空的? 与第一次来时不同,这一次来却下着大雨,乌云密布,阳光或许在千里之外的地方很好,而且幻心堂门前似乎竟站着一人—— 是守卫?还是拜访者? 郭长歌他们远远的就瞧见了那人,一个瘦瘦的身影站在门前,站在雨中,一动也不动,似石雕,本来就不会动的石雕,在迷蒙的雨幕中又似鬼魂,这一刹虽不动,可保不齐下一刹就会消失。 幸好他没有消失,至少在众人走近他的那一刹还没有。那毕竟不是石雕,也不是鬼魂,而是一个人,一个老人——玉三秋。 他不在藏书处门前坐着,原来是来了这里。这个神秘的老人正抬着头,盯着那块黑漆红字大匾,浑身皆已湿透,但似乎全然不以为意,似乎已完全入了神。 成峙滔站在他身侧,举起伞为他遮雨,却也遮住了他的视线。 于是他终于回过神,伸手抹去脸上瀑布般流下的雨水,回头看见了成峙滔,十分腼腆地笑了笑,道:“小……小七她怎么样了?她……她还好吗?” 第127章 玉心远 玉三秋的话谁都可以理解,他似乎是在向成峙滔询问一位旧友的近况,那位旧友叫做小七。 可却又谁都不理解,因为没有人知道小七是谁? 成峙滔皱了皱眉,替所有人问了出来:“小七是谁?” 玉三秋道:“小七是我的……我的妻子!他以前就叫小七的,后来她跟了师父的姓,姓李,所以大家都叫她李七娘。” 成峙滔微笑着,轻声道:“您果然都已经想起来了。” 玉三秋脸上的神色除了落寞还是落寞,道:“我的确已想起来了,可是岂非有些太迟了。” 成峙滔还在笑着,摇摇头道:“不迟,还不迟,她一直在等您回来。” 他忽然回头向成乐道:“乐儿,快跪下给玉堂主行礼。” 虽然不是不可,可为什么要忽然行跪礼? 成乐心里这么想着,但他从不违背父亲的之命,便将伞收起,跪在了水洼之中,向玉三秋拜了三拜。 等他站起,成峙滔又道:“乐儿,玉堂主其实是你的外祖,是你母亲的亲生父亲。” 成乐怔在原地,睁大了双目,脸上满是错愕。 只听见成峙滔又对玉三秋说:“您虽一直都知道,但恐怕现在才会承认您这位外孙吧。” 玉三秋看向成乐,眼里满是慈和,成乐却忽然喝道:“为何现在才告诉我?” 玉三秋眼中的慈和又转为了落寞,口里喃喃自语:“太迟了,果然还是太迟了……” 成乐自然是在质问成峙滔,成峙滔没有回话,他还没来得及回话,门就忽然开了。 门里站着一男一女。女的撑着把伞,是个年纪很轻的小姑娘,圆圆的眼睛水汪汪的,有些泛红的脸颊肉嘟嘟的,个子又很小,整个人小巧玲珑,十分可爱。 可这个可爱的女孩那对水汪汪的眼睛里盛的,却似乎是冰水,所以她的眼神是冷的,尤其在这样的阴雨天,看着她的眼睛,任谁都会不由得打个寒颤。 她手里还拽着一条很粗的绳子,这条绳子在她身旁的男子身上缠了许多圈,将他绑得全然动弹不得。 成峙滔微微颔首,很有礼貌的样子,说道:“童姑娘,这位是谁?”说着向她身旁那男子瞥了一眼。 郭长歌曾听成乐说起过幻心堂中皆是女子,可这位姓童的姑娘身边站的,却无疑是个男子,究竟是怎么回事? 童姑娘的神态甚是倨傲,那样的神态出现在她那张可爱的脸蛋上,总让人觉得有些别扭。 她向门口站着的众人环视一圈,目光最终锁定了成峙滔,道:“成庄主,我正要去找你,没想到你竟自己来了。” 她顿了顿接着说:“昨夜有两个男子擅闯幻心堂,师父就让他们俩打了一架。” 成峙滔奇道:“两个男子?”这里明明只有一个男子。 童姑娘轻描淡写地说道:“另一个死了,这个活下来的师父让我给你送去,兴许你会用得着。” 成峙滔其实已猜到她所说两个男子的身份,不过还是问道:“哪来的男子这么大胆,他们是谁?” 童姑娘的语气很是不耐烦,道:“一个叫椿,就是打输了的那个废物,尸首已经扔到崖下去了。” 她拽了拽绳子,将旁边男子的身子拽得晃了几晃,道:“这个叫铜紫,倒是还有点本事。” 铜紫穿的是铜紫色的衣服,面皮也似乎是铜紫色的面皮,倒是真的人如其名。 龙川见他耳廓颌宽,长得就像是庙里的神像,早已觉得有些眼熟,直到听到“铜紫”二字即便想起,他与尘灰、石青二人一样,也是许多年前就已是鬼面团的成员。 铜紫目光呆滞,整个人一动也不动,从一开始到现在,竟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就似是中邪了一般。 郭长歌忍不住问道:“你们把他怎么了,他怎像是睁着眼睛睡着了一样?” 童姑娘斜睨郭长歌一眼,并不回他的话,似乎是觉得他完全不值得自己开口。 看她的眼神,就像是一个高贵的公主在看一个低贱的乞丐。乞丐问了公主一句话,公主又怎会去回答? 她闭口不言,倨傲的神态在脸上保持得很好,忽然伸出手,将手里的绳头递给了成峙滔,悠然道:“给你吧,省得我跑一趟了。” 成峙滔双手接过,转手便给了重荆,吩咐道:“暂先把他和鬼面团其他人关在一起。” 重荆应了一声,牵着行动呆板的铜紫,沿着山道缓缓离去。 眼见那位童姑娘就要把门关上,成峙滔赶忙道:“我们想要见见李堂主。” 童姑娘皱眉道:“说清楚你的要求,再把人带来就是,师父她素来不喜见客。” 说清楚要求?再把人带来? 把什么人带来,带来做什么,说什么要求? 除了成峙滔外的其他人皆是一头雾水。 成峙滔道:“我们有更重要的事。” 童姑娘考虑了一下,目光扫过众人,道:“你们几个都要见师父?” 成峙滔点了点头。 童姑娘又道:“究竟是什么重要的事,至少先让我去通禀一声。” 成峙滔道:“你只要和李堂主说一句话即可。” 童姑娘已有些好奇,忙问道:“什么话?” 成峙滔道:“就说,玉堂主回来了,六个字!” 童姑娘前去通禀,是小跑着回来的,请成峙滔一行进门的时候,脸上倨傲的神态居然消失不见,语气也变得礼貌了些,听来甚至还有些急切。 谁都能想到,她的礼貌和急切,当然不是发自本心,而是来自于她师父李堂主的礼貌和急切。 一路通过石梯和吊桥,到达最高处的一幢屋宇,终于见到了那位神秘的李堂主,李七娘,也是玉三秋口中的小七。 长形的房间并不大,四壁皆无任何装饰点缀,只有一扇紧闭的门和一扇支起的窗。 房内摆设简单却雅致,左右两架木质灯台,蜡烛上罩着白色的灯罩,散发着幽暗的淡黄色光芒,一条低矮的长桌,上面摆着两个土色的花盆,两朵鲜花在其内绽放,一朵是深蓝色,另一朵是淡紫色。 一个铜炉摆在长桌的尽处,炉内不知燃着什么东西,一缕缕青烟袅袅而上,让整个房间都弥漫着淡淡的雾气,在淡黄色灯火的映照下,现出神秘而瑰丽的光彩。 雾气中似乎还有一种奇异的香味,也不知是那两朵花的花香,还是那青烟的气味。 玉三秋站在长桌的这头,显得局促而拘谨。而长桌那头端端正正跪坐着一人,只不过那里烟雾最浓,所以只能看见一个身影。 细颈削肩,还有复杂华丽的头饰剪影,所以那无疑是一个女子,无疑就是小七。 玉三秋早已忍不住,忽然颤声唤道:“小……小七。” 李七娘道:“你是谁?”声音中竟似乎不带着半点情感。 玉三秋立时回道:“我……” 可他却忽然哽住,沉默,许久的沉默。 本来如万马奔腾的蹄声般密集的雨落之声,好似突然之间疏落了许多,也小了许多,玉三秋也终于再开口,他的声音已不再颤抖,双目瞬也不瞬地盯着朦胧雾气中的她,沉声说道:“我,是玉心远!” 第128章 幻心术 先是余三秋,然后是又是玉三秋,可现在忽然又变成了玉心远。 所有人的脑袋现在都不免有些乱了。 朦胧烟雾中的身影似乎在颤动,李七娘的声音也在颤动:“心……心远,你真的……真的全都想起来了?” 玉心远点点头,热泪已盈眶。 李七娘又道:“可是怎么会……怎么会……”语气之中似乎有些狐疑,有些不敢相信。 玉心远轻轻叹道:“你可还记得伤我的那个人?” 李七娘恨恨道:“是萧不若,我永远都不会忘记这个名字。他伤了你,杀害了公公婆婆,而亦遥也在那晚之后下落不明。后来龙家被灭门,龙家大宅被付之一炬,恐怕也是他……也是他……” 她语音越来越激动,到后来竟忽然哽住,似乎是因为愤怒,已再也说不下去了。 玉心远还是叹息,道:“这些事你曾都和我说过,可我既不清楚谁是龙亦遥,也想不起我的父母是谁。而直到现在我才知道,原来我连我自己是谁都不知道,我……我竟一直以为我是另一个人。” 李七娘语气转为欣喜:“可现在你已经知道你是谁了,不是吗?” 她顿了顿又问:“你……你是余三秋还是玉心远?” 语气中的欣喜不知怎么竟忽而消弭无踪,似乎还是有些不放心。 玉心远微笑着,道:“我既有余三秋的记忆,又有玉心远的记忆,但我现在可以分得清哪个记忆更为真实。” 一个人怎会同时有两个人的记忆? 谁都不知道,谁都不敢先问,生怕唐突了那位神秘的李堂主。 李七娘道:“心远,你为何忽然提起萧不若那个奸贼。” 玉心远道:“因为我能记起一切,还多亏了他。” 烟雾迷蒙,看不见李七娘的表情,但谁都能猜到她一定已经怔住,一定满心疑惑,想要问,一时却不知该如何措辞。 玉心远没有等她问,已经开口:“我昨夜见到他后,便立时想起当年在春华楼时他忽然袭击我的场面。接着我便想起了一切。” 李七娘更是疑惑,道:“你见到了萧不若,怎么就能想起一切,而且,你又怎会见到他?” 玉心远沉吟着,并没有立时回话。 为何他失忆这么多年,只是看到了萧不若,便能忽然找回记忆? 他也在想,他也不明白。 李七娘忽道:“这些事慢慢再说不迟。” 她柔声又道:“心远,你还不过来,让我好好看看你。” 于是玉心远迫不及待向她走去,走入了青烟迷雾之中。而其他几人都十分识趣地走出门外,轻轻掩上了门。过了片刻,本来支起的那扇窗,也忽然被关上。 门外,长廊并不窄,放得下桌椅,椅子的数目也足够坐得下他们所有人。雨打在廊顶,已不是刺耳的啪嗒声,而是变得十分柔和,甚于有些动听,淅淅沥沥的,打在廊顶,也轻轻打在人的心间。 成峙滔忽然开口:“两位堂主提到的龙亦遥是谁,你可知道?” 他看着龙川,话自然也是向他说的。 龙川却并不看成峙滔,而是看着廊外,廊外的雨,雨中的群山,缓缓道:“我小时候曾在我家祠堂中见过她的牌位,她是我的姑姑。” 成峙滔道:“你可知她是怎么死的?” 龙川道:“她去刺杀萧不若,可惜失败了。” 成峙滔道:“想来你也知道她为何会去刺杀萧不若咯?” 龙川终于看向他,冷冷道:“你究竟想说什么?” 成峙滔却不说话了,他反而转头欣赏起雨景来。 而他究竟想说什么,其实龙川心知肚明。两人对对方的意思,皆是心知肚明。 龙川索性挑明了说:“即便龙亦遥是我的母亲,我与萧不若也没有任何关系,你想让我继承他的王位,那是绝无可能。” 成峙滔道:“我并没那么想。” 龙川哼了一声。 成峙滔又道:“你今后有何打算?” 龙川怔住,萧不若已死,他失去了目标,倒是真有些天下之大,却不知何去何从的无归之感。 成峙滔不等他回答,道:“不如就留在庄里如何?” 龙川忽然哈哈一笑,道:“不论去何处,便是幕天席地,餐风饮露,也总好过留在这里。” 成峙滔道:“婉如和婉若呢,难道你要她们也跟着你去浪迹天涯,幕天席地风餐露宿?” 龙川又怔住。而成峙滔又劝他留下,这一次他没有说同意,却也没有说不同意。 雨仿佛更小,风反而大了起来。风凉,凉风涌入廊中。 郭长歌额前的乱发在飞舞,他忽道:“成庄主,这雨也不知何时才会停,你何不给我们说说李、玉两位堂主的故事,打发打发时间。” 成峙滔轻声叹道:“说来话长,一言难尽。” 郭长歌笑道:“何妨长话短说。” 成峙滔道:“那也要从许多年前说起。” 他顿了片刻接着道:“那时此地隐居着许多高人奇士,为首的名为李壬棠,乃是前朝的一位将军。” 郭长歌忽然笑道:“和你是同行。” 成峙滔不置可否,也笑了笑,接着道:“这位将军可非我所能比,就算是一百个我,恐怕也比不上李将军一根小指。” 郭长歌道:“我曾听龙前辈说过,你当年会来此地,就是为了寻那位李将军。” 成峙滔笑道:“我自小听着李将军的传奇故事长大,当然会想亲眼见见他。就算见不到李将军,能来他老人家待过的地方看看,也就心满意足了。” 郭长歌看了看百生,笑道:“就像百公子想要去冢岛看看一样,你们倒是如出一辙。” 百生笑道:“爱屋及乌,也是人之常情嘛。” 人之常情,可成峙滔难道是和百生一样的人?他千里迢迢苦寻李壬棠,难道也只是为了看一看而已? 反正郭长歌不信,他微笑着,忽然道:“实在抱歉,似乎有些扯远了,成庄主请接着说吧。” 成峙滔点点头道:“大约四十多年前,那时玉堂主遭萧不若袭击,身受极重内伤,回天乏术。可他的妻子父母还有他的好友龙亦遥却并未放弃,为了救治他,便带着他自珑城出发,想要寻找传说中能够起死回生的仙人。” 曲思扬惊呼道:“玉堂主还活着,他们难道真的找到了仙人?” 郭长歌笑道:“哪来的什么仙人,传说中的‘仙人’想来就是那位李将军。” 曲思扬瞪他一眼,道:“你怎知道李壬棠就不是谪居人世的仙人?否则他怎能救活身受重伤,已回天乏术的玉堂主?” 成峙滔道:“李将军虽不是仙人,却有仙人之能,他确实救活了玉堂主,可玉堂主从那时起也丢失了原来的记忆。” 郭长歌皱眉道:“难道玉堂主当时伤在头部,所以即便能救活他,但却是难以保住记忆。” 成峙滔摇了摇头,道:“非也。” 郭长歌眉头皱得更紧,道:“那是为何?” 成峙滔缓缓道:“你可曾听过一门神奇的功夫,叫做幻心术。” 第129章 一模一样 谁都没有听过,除了百生,所以只有他有反应,他叫道:“你所说‘幻心术’,可是‘幻心堂’的‘幻心’二字?” 成峙滔点了点头,笑道:“没错,不愧是百家的人,果然博闻。” 百生眉头皱起,道:“可据我所知,那门功夫明明已经失传。” 成峙滔道:“那门功夫在武林中的确已经失传,那是因为会那门功夫的人游离在武林之外,隐居在这深山之中。” 百生想了想,忽道:“莫非李壬棠会使那门功夫?” 成峙滔笑了笑,道:“我想那只是他所会千百种‘失传’了的功夫之一。” 曲思扬忽然问道:“幻心术究竟是什么武功。” 成峙滔道:“说是武功,其实更像是一种江湖异术。” 郭长歌道:“难道就是这种异术让玉堂主失去了记忆。” 成峙滔脸色很严肃,道:“若这种异术只能让人失去记忆,倒是还没什么,这种异术神奇在,它能让人凭空获得一段记忆,而这段记忆是什么,全由施术者决定。” 所有人都大为震惊,不过还是要除了百生,他本来就知道这门功夫有多么神奇,或者说,多么可怕。 可以让人失去一段记忆,甚至可让人得到一段记忆,也就是说能够随便篡改一个人的记忆,能够让一个人完全变成另一个人! 这样的术,难道不可怕吗? 反正郭长歌已有些害怕了,他心头不禁涌起一阵寒意,心冷,廊外吹来的风仿佛也更冷。 他不禁又忆起自己自记事以来的种种经历,不管是欢乐的,还是悲伤的,是有趣的、诡谲的、遗憾的、尽兴的、难忘的、厌恶的、无聊的,是这些经历让他成为了现在这样的人,多一点或少一点,他都不会是现在这样,而将是另一个完全不同的人! 生而为人,这些经历无疑都是最宝贵的财富,可若这些财富被人夺去,那难道不是这世上最可怕、最恐怖的事?—— 比死还可怕! 郭长歌实在很同情玉心远的遭遇,忍不住问道:“玉堂主怎会中了那种术。” 成峙滔淡淡道:“李壬棠曾是位杀伐决断,征战沙场多年的将军,他从来都不是个乐于救死扶伤的大善人。所以他虽答应救玉心远,却有个条件。” 郭长歌虽已猜到,但还是问道:“什么条件?” 成峙滔道:“李壬棠答应让玉心远起‘死’回生,前提是要抹掉他的记忆,再给他一段新的记忆。” 郭长歌道:“让玉堂主以为自己叫余三秋?” 成峙滔补充道:“还让他以为自己自小在这山中长大,而且自小便是李壬棠的徒弟。” 郭长歌惊道:“原来李壬棠想收他为徒!” 他顿了顿,皱眉道:“可……可为何要抹掉他的记忆?岂非有些太残忍了?” 成峙滔轻叹道:“的确很残忍,对当时的李堂主来说更是个残忍的抉择。究竟是让所爱之人带着他们两人之间的美好回忆就那样死去,还是让他成为一个陌生人但继续活着? “但我们若设身处地去想,就不难想象,李堂主当然会选择让玉堂主失去记忆,但活下去!因为只要活下去,至少还有找回记忆的希望!” 他顿了顿接着道:“可对已无多少时间暮年的李壬棠来说,他只想要一个徒弟,一个心无旁骛,一心跟他学武,可以继承他衣钵的徒弟。若不让玉堂主失去记忆,他心中有爱,且身负深仇,显然不符李壬棠的要求。” 郭长歌已无话可说,对李壬棠的印象瞬间一落千丈,只觉他是个毫不近人情的冷血之人。 郭长歌不是这样的人,他讨厌这样的人! 众人沉默了半晌,曲思扬忽然道:“幻心术究竟是怎么让人失去记忆的,又是如何让人获得记忆的?听来实在是有些匪夷所思。” 成峙滔轻叹,道:“莫不要说听来,便是亲眼得见,你还是很难相信这世上有如此神奇之术。” 然后他很自觉地开口将故事继续讲了下去:“玉堂主随李壬棠学武后不久,李堂主因天资聪颖,也被李壬棠收为徒弟。李壬棠晚年将殁之时,将幻心术传授给了她。” 郭长歌眼里忽然有了光,忽道:“看来这李壬棠也并非是个彻头彻尾的冷血无情之人。” 成峙滔不明白他的意思,脸上现出疑惑神色看着他,等他解释。 郭长歌也立时解释道:“他将幻心术传授给李堂主,一定是想让她帮玉堂主找回记忆。” 成峙滔呵呵笑了两声:“可她并没有帮玉堂主找回记忆,这是事实。” 郭长歌怔住,那的确是事实。 成峙滔接着道:“不是她不想,而是她做不到,这幻心术并不能让人恢复一段真实记忆,而植入人心中的虚假记忆也永远无法抹去。” 温晴从头到尾都没有说话,这时却忽然道:“何必非得是真实的记忆?” 曲思扬听到她这么说,立时也说道:“对呀,李堂主为何不给玉堂主一段和他失去的记忆一模一样的记忆?” 成峙滔在摇头,闭着眼摇头,摇了许多下才终于睁开了眼,缓缓说道:“我小时候有一把刀,一把很普通,但在我看来却很好的刀,因为那是我的第一把刀。后来那把刀丢失了,我哭了很久,我父亲便派人铸造了一把更锋利且形制一模一样的给我。可对我来说,那并不是同一把,原来那把刀的许多细节只有我知道,在我看来,那两把所谓一模一样的刀其实根本连一点都不一样。” 谁都不说话,但谁都懂他这个故事的意思—— 有很多东西一旦失去,是不可能找到替代品的。 一段虚假的记忆就算做的再好,也无法取代真实的记忆,就算得到一段虚假的记忆,余三秋也变不回玉心远! 成峙滔接着又道:“李堂主当然可以用幻心术让玉堂主‘想起’她,让他们重回爱侣的关系。可李堂主虽还是小七,玉堂主却绝对不是原来的玉心远了,那样做只不过是欺骗自己罢了,李堂主想得很明白,所以她没有那么做。” 温晴忽道:“李堂主难道就那样放弃了?” 爱实在是最难放弃的东西,可偏偏很多时候,你又不得不放弃,否则徒添烦恼罢了。 成峙滔道:“李堂主本来以为即便玉堂主失去了记忆,但只要重新开始,他们二人还是可以爱上对方……” 他忽然停顿,但他既说了“本来以为”四字,已注定他的话会有转折,其他人心里都很清楚,都在默默等着那个他们不太愿意听到的转折。 当然即便不听,他们心里都已有了对这件事后续的想象,李七娘既在这幻心堂中深居简出,与玉心远鲜有相见,那就只能证明她已经放弃。 放弃与已变成“余三秋”的玉心远相爱,放弃帮玉心远找回曾经的记忆,放弃了被玉心远遗忘的爱。 又是一阵冷风吹过,曲思扬打了个寒颤,她扯了扯衣领,不让风从领口吹入,接着右手抓住了左肩,而左手抓住右肩,轻轻抱住自己,不禁想,如果是自己的爱人失去了记忆,自己会怎么办?会放弃吗? 她想到这里的时候,不知为何竟忽然想到了郭长歌,风很冷,她的脸却热了,很热,甚至有些发烫。 郭长歌就坐在她对面,但她故意转开头不去看他,因为她怕他看自己,看到自己不争气的、发红的脸。 绝对不会放弃,她在心里给了自己答案,所以她的心也是热的。冷风又吹过,她已不觉得冷了。 成峙滔的嘴唇动了动,似乎就要说出那个“转折”,可就在这时,那扇窗忽然支起,玉心远探出头来,笑着,说道:“峙滔、乐儿,还有其他几位,你们都进来吧。” 不知什么时候雨已悄悄停了,乌云虽还未散去,但遮着太阳的那片,已隐隐透出了光亮。 众人起身,郭长歌久坐之后伸了个懒腰,抬头看着那片发亮的云,一转头,又看到曲思扬用一种异样的眼神盯着他看。 两人目光相接后,曲思扬就立时移开了目光。 郭长歌读不懂她的眼神,也不理她,又忍不住去看那片很好看的亮云,想到玉心远方才的笑容,他也笑了笑,他已不再去纠结成峙滔未说出口的那个“转折”。 那已经不重要了,玉心远的记忆已经恢复,虽然花了许多许多年,等了许多许多年,但两个相爱的人又能相拥,两颗本已疏远的心再次靠近,那才是最重要的,比什么都重要! 每个人都是这么想的,所以每个人的心情都瞬间好了许多。 他们已进了门,天上那片发亮的云仿佛更亮,故事的结局似乎是欢乐的。 第130章 报复 没有烟雾,也没有花香,因为桌上的花盆和铜炉已不知去向。 两盏昏黄的灯也灭了,淡青柔白的天光从窗户照进来,房里还算亮堂。 于是那位神秘的李七娘终于现出了真容,弯弯的眉下,是圆圆的目,弯弯的唇上,是细细的鼻。 嘴上在笑,眉眼也在笑,慈和的笑,那是一张慈和的脸,脸上的皱纹显示出她年纪已很不轻。 那也是一张美丽的脸。虽然谁都不得不承认,女人的美丽会随着年纪变大而逐渐消失,可美丑之别却不会。 在年老女子之中,这张脸无疑也算得上是最为美丽的,更不用说当你看着这张脸时,你一定会忍不住去尽力想象她年轻时的样子,然后你脑海中立时便会浮现出她年轻时的绝美容颜。 于是她年轻和年老时的容颜在你眼中慢慢叠合在一起,你心里也慢慢浮现出一种特别的感觉—— 仿佛岁月也变得温柔,而那些皱纹也变得分外可爱,一条也不能少,每一条都不可或缺! 李七娘还是跪坐在桌子的尽头,笑着看着众人,而玉心远就坐在她的身边,看着她,眼中蕴满深情,眼神似乎又很坚定,似乎是决心要把这些年错过的深情注视给补回来。 成峙滔忽然向二老拜了下去,道:“小婿拜见岳父、岳母。” 成乐见状,赶忙也拜下去,本想学他父亲问候的话,说一句“外孙拜见姥爷、姥姥”,可一时间却叫不出口,所以只是低着头,默然不语。 其余几人也都躬身向长辈行礼。 李七娘的笑容让每个人心里都有些暖洋洋的,所以他们行礼之时,都带着十足十的尊敬和诚意。 李七娘见众人行礼,赶忙道:“快起来,快起来!” 众人依言。李七娘看着成峙滔,道:“你毕竟是庄主,怎么能拜我?” 成峙滔笑道:“我们是一家人,您太见外了。” 李七娘笑了笑,向面前几人一一看过去,道:“这几位年轻人是……” 成峙滔道:“他们都是拾愿堂的。” 李七娘看着几个年轻人沉吟片刻,又问道:“你们一起来,所为何事?” 成峙滔笑道:“我们是来道喜的。” 李七娘也笑道:“心远恢复记忆,的确是一件喜事。” 成峙滔道:“除此之外,岳父亲手杀了龙、玉两家的大仇人萧不若,不也是一件大喜事吗?” 李七娘盯着他,道:“确是喜事。只是你为何不告知我,萧不若昨夜来玉汝山庄,你为何不告知我?” 她不给成峙滔开口的机会便又接着道:“我听说你昨夜并不想杀萧不若,而是想要留他的性命?” 成峙滔叹道:“他的确还有些用,我若告知您,您定会命我杀他,而我又不能不听您的话。” 李七娘道:“既是如此,心远杀了他,你不会怪罪吧?” 成峙滔笑着摇头,道:“小婿怎敢?” 李七娘柔声道:“我知道你向来是个孝顺的孩子。” 成峙滔微笑着,说道:“小婿一直把两位当做亲生父母看待。” 李七娘点点头道:“既然如此,我有一事,还望你首肯。” 成峙滔道:“您只管吩咐。” 李七娘道:“过去许多年,我用幻心术为你做过许多事。” 成峙滔躬身拜道:“若不是您,玉汝山庄不会似今日这般壮大。” 李七娘道:“我知道你要报仇,而你要复仇的对象十分强大,所以你也必须强大,不择一切手段也要变得强大,这本无可厚非。只不过利用幻心术篡改人的记忆,实在不是什么好事,实在有些不该。” 成峙滔道:“但您还是用幻心术帮了我许多,小婿实无以为报。”说着又已拜下。 李七娘轻轻抬手,示意他起来,道:“你可知我为何要帮你?” 成峙滔不假思索,道:“因为我们是一家人,因为您的女儿,是我今生最爱之人。” 听到他如此说,成乐心中升起一阵暖意。成峙滔以前从不提起成乐的母亲,所以成乐一直以为父母亲的关系并不是很好。 而现在成乐知道毕竟是自己多虑了,那句“今生最爱之人”已经说明了一切。 李七娘缓缓摇头道:“并不尽然。” 成峙滔微微皱了下眉,道:“哦?那您究竟为何要帮我?” 李七娘道:“我会帮你,并不是因为你最爱之人,而是因为我最爱之人。”说着含情脉脉,看了一眼玉心远。 而玉心远眼中的情意,也更为深笃! 成峙滔不解,皱眉道:“因为岳父?” 李七娘微微颔首,解释道:“我和心远虽是夫妻,而且明明近在咫尺,却形同陌路,皆是因为幻心术。所以我会用幻心术帮你篡改人们记忆,实则是在报复!” 成峙滔似乎还是不解:“报复?” 李七娘接着道:“没错,我要报复命运,报复世界,我想让这世上更多的人都尝尝幻心术的滋味,尝尝我和心远遭受的痛苦。只有这样,我的心里才会平衡一些,我才能忍受那些痛苦!” 李七娘的脸上忽然间不再有半分的慈和之意,双眼中却隐隐已有怨毒之意。 其他所有人都已听懂了他们的对话,事情并不复杂—— 李七娘怀着报复之心,利用幻心术篡改他人记忆来帮助成峙滔复仇! 成峙滔的复仇如果无可厚非,那李七娘的报复呢? 或许有人会说,她错了,而她也的确错了。只不过若没有经历过所爱之人明明就在眼前,却无法相爱,甚至无法相认的痛苦,谁又有资格去指摘她的错误呢? 这世上有许多人做了许多错事,有些错事看似是错到离谱,大错特错,不可原谅,可其实却都“情有可原”。 所以你当然可以选择不原谅,但你很难去完全去否定,因为那是一个人,你绝无法完全否定一个人,否定生而为人的无奈—— 每个人或大或小,或多或少,岂非都有这样的无奈? 成峙滔道:“但岳父现在已经恢复了记忆。” 李七娘道:“没错,他恢复了记忆。” 成峙滔忽然轻轻一叹,道:“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您不必再多说,一切按您的意思就是。” 玉心远的记忆既已恢复,李七娘也就不存报复之心,也就不会再利用幻心术来相助成峙滔。这就是李七娘的意思。 郭长歌忍不住看向成峙滔,他的脸色已有些不好看,有些怅然若失。 郭长歌可以理解,如果有幻心术这种神奇的功夫助力,很多事毕竟都要方便许多。 他甚至不禁在想,玉汝山庄会如此壮大,许多高手奇人皆为成峙滔卖命,会不会都是那“幻心术”的功劳? 没想到成峙滔却又笑了,说道:“两位今后在这幻心堂住,还是去演武堂住呢?” 玉心远和李七娘对视一眼,两个人都笑了,玉心远转过头来道:“我那里就如猪窝,实在去不得。那演武堂堂主之位,我看你还是让别人去坐吧。” 成峙滔笑着点了点头。 李七娘的目光在众人身上游移,忽然说道:“峙滔,你还不快给我好好介绍一下拾愿堂的这几位年轻人。” 成峙滔笑道:“他是成乐。” 他嘴里说着,手指已指向成乐。 李七娘的目光也投向他,笑道:“我的好外孙,多年不见,已经长成大小伙子了。” 成乐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姥姥”两个字。 李七娘听到,笑得更欢,两只本来并不小的眼睛竟都眯成了两条缝。 成乐没有笑,他笑不出来,脸上甚至没有一丝笑意,他总觉得面前的这位“姥姥”十分的陌生,没有半点亲近之感。 不过他也不觉得奇怪,毕竟这才是他第一次见到这位“姥姥”,绝无立时便亲近起来的道理。 成峙滔接着介绍,郭长歌、曲思扬、百生…… 然后是温晴,成峙滔脸上带着种奇怪的笑意,道:“这位姑娘,或许会成为咱们乐儿的媳妇。” 玉心远和李七娘看着温晴,脸上也现出和成峙滔一样的笑意。 成乐脸上虽还是没有笑,心里却笑了,笑开了花,道:“父亲,这种话不要乱说。” 成峙滔道:“怎么,难道你不喜欢这位温姑娘,我看温姑娘对你倒颇有些好感。” 温晴低着头,脸颊已隐隐有些泛红,她没笑,也不说话,因为她实在不知该说什么。 最后是龙川,当成峙滔说他是龙亦遥的儿子,他并没有反驳,他或许已经相信自己的身世,只是无论如何都不会承认他是萧不若的儿子。 提到龙亦遥,霎时勾起了玉心远无数的回忆,他忽然大笑道:“当年我本是要娶亦遥的,可进了洞房才发现亦遥竟变成了小七!我实在是个糊涂新郎,连新娘是谁都没弄清楚。” 他这话在不知内情的旁人听来,实在太过离奇,离奇到令在场所有人都怔住。 而更离奇的是,李七娘竟也不例外,她也怔住,似乎也和其他人一样,是第一次听到这件离奇的事。 玉心远目光一刻不离开她的脸,当然立马就注意到她有些发怔,问道:“小七,难道你忘了,当年在洞房里,你盖着大红盖头,我还以为你是亦遥,酒醉之下说了许多蠢话,现在想想真是有趣啊。” 他是真心觉得有趣,所以他又笑了。李七娘也终于笑了,可笑声却有些发干,有些不自然。 这件事对她来说,或许并不是十分有趣,不过她的笑容倒是还在,说道:“我当然记得,只是年深日久,你忽然提起,我一时有些……有些没反应过来。” 玉心远看着她,目光逐渐变得柔和,忽然叹道:“是啊,已经过了许多许多年了。” 他的声音也变得柔和,比穿过厚厚云层的天光更加柔和。 第131章 很开心 青白色的天光不再柔和,因为乌云已散去,阳光正普照群山。 整个天空在很短的时间内忽然一碧如洗,当然还有云,白云,一缕一缕的,轻轻的白云,而山间有雾,比白云还轻的白雾。 空山新雨,空气说不出的清新好闻,深深吸一口气,感觉整个人都被净化。 草叶树叶被暴雨洗得洁净发亮,苍翠欲滴,一如价值千万的碧玉,其上还嵌着晶莹透亮的明珠,那是在密林掩映下,还未蒸发的雨珠。 直到这些雨珠终于被蒸发掉的时候,日光却又变得柔和,金黄而柔和的日光——已是黄昏。 黄昏后。 这时成峙滔早已回到了摘星阁,拾愿堂的人也早已回到了拾愿堂。 这样的好天气,这样的夏日傍晚,年轻人们当然不愿待在房中。 郭长歌和成乐两人抬着一张大圆桌,桌上摆满好酒好菜,他们一前一后,正穿过一片幽暗森林。 森林后便是悬崖,悬崖边是一块巨石,巨石脚下是一处大泉眼,清泉喷涌,反射着淡淡的晚霞余晖。 大圆桌就被放在了巨石之侧,泉眼边上。姬虎捡来一块石头,垫在桌腿下,本来有些晃荡的圆桌终于平稳,接着所有人便入座。 泉水激涌,溅起的水花打在桌上,打在菜肴上,也打在坐在桌旁的人身上,脸上,不过无人介意,泉水洁净冰冷,既不会污染菜肴,还能为人们带来清凉。 拾愿堂众人很久都没有这样聚在一起好好吃一顿饭,近些天实在发生了太多事,多到竟让人忘了生活中那些本真美好的事。 就如那最后一抹夕阳余晖、那远天刚刚亮起的天星、那山风中带着的木叶清香、那不时传来的啾啾鸟鸣和叮咚泉流声,还有美酒佳肴,和你身旁之人脸上的微笑。 往往能领略到这些事物之美好的人,才能知道什么叫真正的生活,可许多人偏偏领略不到,这些人的脑袋里装了太多他们以为很重要,实则没什么所谓的事。 他们的美好永远在明天、在远方、在想象中。 他们大多数身体康健、五感齐具,但一颗心却欠了些玲珑,心之七窍开了一窍也没有,所以他们错过了许多美好,许多就在今天、就在身边、能看得见、闻得见、听得见、尝得见、摸得见的美好。 桌上的菜肴是温晴和婉如两人的手艺,她们手艺不差,而且一南一北,就算是嘴再刁的人,也一定能在桌上找到合乎自己口味的那道菜。而不管那是道什么菜,配上拾愿堂窖藏上百年的陈酒下肚,简直是人间至乐。 余晖已尽,天星渐明,今夜不似昨夜,没有云,月亮虽不圆,但已够亮,足够照亮饭桌,照亮每个人的脸。 所以借着皎白月光能看得到,看得到每个人都吃得很开心,喝得很畅快。 他们在热烈地聊着一些无关紧要的、开心的话,谁都不把别人说的话放在心上,只自顾自说着自己随心想到的话,也不管有没有人在听,只是畅所欲言,有时甚至在胡说八道,毫无分寸可言。 没错,每个人都已有些醉了,醇厚的好酒,再加上欢乐的氛围,试问谁能不醉? 最先醉的是郭长歌,他喜欢酒,酒量却差得离谱,他最先醉,所以现在醉得最厉害的也是他。 醉到了一定程度,喝酒真正的乐趣才体现出来。郭长歌喜欢酒,因为他喜欢醉了之后那种自由的感觉,便如雄鹰翱翔天际,无拘无束,世间的一切仿佛都变得有趣起来,可爱起来。 所以他一直觉得酒量浅挺好的,若是千杯不醉,那喝酒的乐趣,来的岂非有些太慢? 最后醉的人是婉如,在大家都醉了的时候,只有她一个人清醒实在无趣,于是在好奇心驱使下,她终于鼓起勇气,喝下了第一杯酒,她人生中的第一杯酒。 她的酒量实在比郭长歌还要差许多,一杯酒下肚已微微醉了。 再醇香的的酒对一个小姑娘来说,总是有些难以下咽的,她喝了第一杯酒后,已不想去喝第二杯,可鬼使神差,不知怎么,第二杯酒忽然间就空了。 然后是第三杯,她忽然觉得自己有些能理解那些嗜酒如命的人了。 第五杯时候,已经停不下来了。 第八杯时,她忽然张开双臂,一扭腰,抱住了身旁的人,嘴已贴在那人脸上。 她旁边有两个人,一个是柯小艾,另一个是百生。 嘴唇一触即离,双臂也立马放开,右手接着抓起了酒壶,左手已捏着酒杯,酒倒入其中,留存了片刻便消失,这是第九杯。 接连第十杯下肚,她忽然趴到在桌上,一动也不动了。 她不动了,但别的人还都在动,有一个人动得格外厉害,这个人脸上有一个淡红色的唇印,这个人心动得格外厉害。 这个人当然不是柯小艾,柯小艾不论在什么情况,心都不会动得那么厉害的。 成乐也有些醉,但他的酒量向来很好,即便再醉,也总保持着三分清醒。 现在,他用他这三分清醒全神贯注在温晴身上,眼睛瞬也不瞬盯着她看。他平时不敢,也不好意思去这样看,但酒能壮胆,也能让一个人的脸皮变得厚一些。 温晴醉了,但她醉了和不醉也没什么太大差别,还是一样的婉约、得体、动人。 她的话很少,也很吝啬于改换神态,成乐在她脸上见过那样的神态,知道她是在想事情。 她究竟在想什么,她有什么心事? 而曲思扬什么都不想,脸上的神态千奇百怪,和婉若把酒言欢,和姬虎称兄道弟,和郭长歌嬉笑怒骂,和百生争辩不休…… 郭长歌有一个好处,就算醉得再厉害,他也不会忽然晕倒,别人和他说的话,他也不会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龙川正在向他的左耳朵说话:“待在这里,婉如和婉若很开心。” 他看着婉若,婉若在笑,笑得的确很开心。 而婉如虽已不省人事,不过不时会说几句梦话,几句听不懂的呢喃。等梦话说完,往往还跟着几声傻笑,笑得也很开心。 郭长歌笑道:“难道你不开心?” 龙川默然片刻,忽然道:“我也很开心,只不过我不能留下。” 郭长歌想问为什么,但终于还是改口道:“你想去哪里?” 龙川道:“我不知道。” 他顿了片刻又道:“从下月起,我每隔三个月的月初会回凌风岛一趟,你若有事,可以去寻我。” 郭长歌点点头,并没有开口。没有挽留,也没有道别。 他只是倒了两杯酒,一杯递给龙川,两只杯子“丁”的一碰,两人仰头,一饮而尽。 夜深了。 天星的光芒更亮,人的目光却已消失,因为眼睛已经阖上。 所有人都没回房。有的人伏在桌上,有的人倚靠在大石上,而有的人躺在上面,都已入睡,睡得很沉。 夜很短,东方的天空忽然就现出了鱼肚白,晨曦微露,晨风轻柔地吹拂着每个沉睡的人,轻柔得就像少女的手。 最先醒来的人恰恰也是个少女,她伸了个懒腰,只觉得头痛欲裂,曙光竟刺眼得一如烈阳。 她眉头紧皱,好不容易才睁开眼睛,缓缓转头向四周张望。随后她身旁的人也醒了。 这个人脸上有一个淡淡的唇印,他见到那位最先醒来的少女,忙不迭伸手擦拭脸上的唇印,嘴里说道:“婉……婉如姑娘,早……早啊。” 婉如点着头,回了声“早”。 所有人都已醒来,他们马上就发现龙川不见了,因为他已经离开,等所有人都睡着时,他便悄悄离开,现在或许已出了珑城地界。 可除了龙川外,还有两个人也不见了—— 郭长歌在摘星阁前,而温晴在幻心堂前。 两人都已叩响了面前的门。 第132章 大失败 “前夜发生的事,实在是个大失败。” 一杯解酒的清茶下肚后,郭长歌如是说。 摘星阁阁楼最高处,有一张小桌,小桌很精致,上面摆得几碟点心更精致,当然味道也上佳。 天蒙蒙亮,成峙滔刚醒不久,还没来得及穿上外袍。现在他就坐在那张精致的小桌旁,郭长歌的对面。 他看着对面的郭长歌,皱了皱眉,道:“大失败?” 郭长歌道:“对你来说,那难道不是个大失败?” 成峙滔放下手里的茶杯,笑了笑,说道:“你为何这么说?” 郭长歌道:“你本想联合洛王府势力对付朝廷,可现在萧不若已经死了,而龙前辈也绝不会帮你。你的如意算盘算是打空了。” 成峙滔点点头,道:“听你这么说,的确是有些失败。” 郭长歌道:“但萧不若本来不会死,至少如果龙前辈不答应继承王位的话,你就一定不会让萧不若死。” 成峙滔道:“那是我本来的想法。” 郭长歌道:“可是你没想到玉堂主会忽然恢复记忆。” 成峙滔道:“没想到,做梦也没想到。” 郭长歌道:“那你有没有想到李堂主会因为玉堂主恢复记忆而选择不再帮你。” 成峙滔道:“想到了。” 郭长歌道:“那你为何还要带玉堂主进入幻心堂?” 成峙滔道:“我还能怎么做?” 郭长歌道:“你应该千方百计阻止玉堂主见到李堂主。” 他顿了顿道:“当时各大门派掌门,就连李青虹、风四四这些人也都在庄里,应该足以对付玉堂主。” 成峙滔道:“可我为何要对付我岳父?我为何不成全我岳父岳母?“ 郭长歌道:“你成全了他们,但失去了幻心术,没有幻心术,玉汝山庄怎么办?” 成峙滔道:“你觉得玉汝山庄有今天,靠的是幻心术?” 郭长歌道:“难道不是?” 成峙滔喝了口茶,不说话,不说话的意思,有时候是默认,有时也只是无话可说,或者没想好怎么说。 郭长歌很认真地看着他,但却分辨不出他不说话的意思,说道:“《拾愿集》中记录的人,玉汝山庄为他们实现了心愿后,他们都选择留在了庄中。你曾问我他们为什么会选择留下,我一直想不明白,直到我知道还有幻心术这样的功夫。” 成峙滔道:“你觉得那些人都中了幻心术?” 郭长歌也不说话,他的意思无疑就是默认。 成峙滔笑了笑,接着道:“好吧,我承认。” 郭长歌怔住,惊道:“那些人真的全都中了幻心术?” 他想到那么多人都带着不属于自己的记忆为别人卖命,实在有些不寒而栗。 成峙滔还在笑,说道:“这明明是你的猜想,我都承认了,你为何反而不自信了?” 郭长歌道:“我只是很难想象,那么多人竟都带着虚假的记忆在生活。” 他竟忽然开始抛接喝空了的茶杯,眉头紧皱瞧着成峙滔,道:“可这又是唯一的解释。” 成峙滔道:“唯一的解释,解释什么?” 郭长歌道:“解释为何会有那么多武林高手会为你卖命。萧不若带来的那一十五人,包括武林盟盟主罗逸飞在内的一十五人,每一个可都不像是会甘心屈于人下的人。” 成峙滔的茶喝得很慢,直到这时一杯才喝完。 他轻轻放下了茶杯,郭长歌也一把接住抛起的茶杯,轻放在了桌上。 成峙滔看着眼前的郭长歌,可他的目光似乎看得很远,就像在遥望,遥望过去。 并没有过去多少时间,可郭长歌却感觉等了许久,才听成峙滔开口:“玉汝山庄其实是一个骗局,只有拾愿堂才是真的。” 这句话,郭长歌似懂非懂,但他不急着去问,因为他知道成峙滔一定会接着说下去,自己只需要默默倾听就好。 成峙滔从小火炉上取下茶壶,倒满了面前的茶杯,可却没有去喝。 他看着从茶杯中冒出的热气,果然又接着说道:“在玉汝山庄建立之前,在这山上,有一群年轻人,他们那时还充满理想,做着和你们同样的事——为人实现心愿。直到后来我创立玉汝山庄,那群年轻人住的地方,便成为了如今的拾愿堂。” 郭长歌忍不住道:“那群年轻人里有你,有我爹,还有龙前辈。” 成峙滔又补充道:“还有罗逸飞、李青虹、风四四、鹿会、金辰、路远、程昀、陈木白、葛月生、胡嵩,古小月、灵青儿,还有成乐的母亲。” 郭长歌道:“这些人现在何处?” 成峙滔道:“成乐的母亲难产而亡,罗逸飞、李青虹、风四四三人的大名你听过的,他们都属乾坤堂,罗逸飞不但是武林盟盟主,而且也是乾坤堂的堂主,而其他的人,大多都和龙川一样,在你爹死后,选择了离开。” 他顿了顿又接着说:“而他们会选择离开也并不奇怪,毕竟我们会聚在一起,就是因为你爹。” 郭长歌奇道:“怎么说?” 成峙滔终于端起那杯茶喝了一口,道:“你爹他是个神奇的人,他身上总有一种特别的引力,不知不觉中就能让一大群人聚集在他身边。” 郭长歌喃喃道:“特别的引力……” 成峙滔又端起了茶杯,不过没有喝,只是端着,目光上移,好像是在看着屋梁,可其实他什么也没有看,他在回忆,他的脑海中已浮现出郭愠朗的面容。 他缓缓说道:“每个人都能在他身上看到自己更好的一面,谁又不会被更好的自己所吸引呢?” 他那杯茶没有喝便又放下,接着道:“我说不清楚,若非亲自与他相处过,不管我再怎么说,恐怕你都不会理解。” 郭长歌脸上慢慢露出笑容,道:“我理解,我也想成为那样的人。” 成峙滔笑道:“或许你和你爹真的很相似,现在拾愿堂的人岂非愈来愈多了?” 郭长歌笑着摇了摇头,道:“小曲是来求财的,姬虎是来求爱的,百生是来写书的,小艾是来学武的,婉如和婉若姐妹俩是跟着龙前辈来的,跟我都没什么关系。” 成峙滔的眼神忽然变得锐利,道:“那温姑娘呢?” 郭长歌怔住,成峙滔看不穿温晴,郭长歌也看不穿,她实在是个神秘的女子。 郭长歌随即笑了笑,道:“她难道不是被少庄主掳来的,掳来当夫人的?” 成峙滔忍俊不禁,然后便哈哈笑了起来,道:“这些日子我对那位温姑娘也有些了解,她美丽又聪明,这两样东西往往很难在同一个女子身上出现,成乐若是能娶她为妻,实在是三辈子修来的福分。” 郭长歌道:“可美丽和聪明的女子却并不一定会是个好妻子,小晴姐和成乐两情相悦,那才是最重要的,而他们两人也的确互相喜欢。” 成峙滔笑道:“大部分男人在你这个年纪,还是满心漂亮姑娘的蠢蛋,但你不一样。” 郭长歌对这个话题饶有兴味,道:“那你呢?” 成峙滔不笑了,缓缓道:“在你这个年纪时,我也是一个满心漂亮姑娘的蠢蛋,而且是一个蠢到家了的蠢蛋。” 郭长歌兴味更浓,问道:“蠢到家?” 成峙滔轻叹一声,道:“我心里那个漂亮姑娘终究成了别人的女人,而我却因为她失去了一切,难道这还算不上是蠢到家?” 郭长歌无言,这种事,他不便,也不敢多言,心里却不禁想,成峙滔的仇恨自然是从那个“漂亮姑娘”而起,这背后的故事定然复杂而不幸,否则也不会生出那般大的恨意,大到让成峙滔决心颠覆皇权! 第133章 彻头彻尾的骗局 郭长歌不说话,成峙滔也不再多提关于那个“漂亮姑娘”的事。 两人沉默了半晌,成峙滔终于又出言:“你爹还活着的时候,得到玉成令的人,都会由拾愿堂来为之实现心愿,所以我说拾愿堂是真的。” 他叹了口气,又道:“可你爹死后,人们一个个离开,拾愿堂也终于被废弃。不过这之后,玉汝山庄反倒在江湖中名声鹊起,玉成令散入江湖,引得天下人竞相争夺,最终能得手的人,总是有些过人之处的,而有时我还会刻意安排,让我觉得有用的,特定的人得到玉成令。” 郭长歌忽然道:“可是当这些人带着玉成令来到玉汝山庄,等待他们的却已不是能为他们实现心愿的拾愿堂,而是……” 成峙滔截口道:“而是能篡改他们记忆的幻心堂,幻心术!” 郭长歌道:“那《拾愿集》所记的那些人和事,也都是假的咯。” 成峙滔点点头道:“所谓玉汝山庄为人们实现的心愿,其实是他们本来就拥有的成就,我只是让他们以为是玉汝山庄帮他们达成了那些成就。” 郭长歌怔怔道:“玉汝山庄果然是个骗局,彻头彻尾的骗局!” 他又道:“我终于知道我爹为何会想要杀你。” 成峙滔道:“我要造反起义,而你爹心善,他不愿看我发起战争,致使生灵涂炭。” 郭长歌摇摇头,目光坚定,道:“我爹绝不会因为还没发生的事去杀一个人,何况这个人,还是他的朋友。” 成峙滔道:“那你觉得他为何要杀我?” 郭长歌道:“幻心术。” 成峙滔忽然笑了笑,道:“你说的没错。” 郭长歌道:“是因为他偶然间发现你在利用幻心术篡改他人的记忆?” 成峙滔点点头,道:“而他也知道我绝不会停手。” 郭长歌道:“所以我爹决意杀你,他无法容忍那样的事。” 他盯着成峙滔,顿了顿又道:“我也无法容忍。” 成峙滔道:“那你还在等什么?” 郭长歌看了他片刻,忽然道:“之前我问你我爹想要杀你的原因时,你缄口不言,可今天怎么毫不保留?” 成峙滔道:“因为要说清楚这件事,就绕不开幻心术,而知道幻心术,知道玉汝山庄真相的人寥寥无几,那本是不能为人所知的秘密。” 郭长歌点点头,道:“可现在李堂主不再帮你,你已失去了幻心术的助力,再隐藏那个秘密也就没什么意义了,是吗?” 成峙滔不说话。这一次,郭长歌看得出他的意思是默认。 两人不约而同端起了茶杯,只不过成峙滔端杯是为了喝茶,而郭长歌的茶杯却是空的,他又开始抛接那个杯子。 他忽然道:“没有了洛王,没有了幻心术,你想要颠覆朝廷,怕是有些难了吧。” 成峙滔道:“难于登天!” 他目光中满是坚定,道:“但我不会放弃,你也不必劝我,而唯一能阻止我的方式,就是杀了我!” 郭长歌忽然就像听到什么极为好笑的事,脸上笑开了花,道:“你以为我会劝你?” 成峙滔道:“战争总不免死人,你和你爹一样,不愿看到有人死。” 郭长歌摇头道:“我不知道你经历了什么,但我若经历过你所经历之事,或许我也会做和你一样的事。你做的事或许不对,但我没有资格劝你,谁都没有!” 成峙滔怔住,他对面前这个年轻人又改观了些,说道:“你虽不劝我,但你一定会想着阻止我,而阻止我的方式,也就是杀了我!” 郭长歌道:“我是想阻止你,只不过我也不会为了还未发生的事杀人。” 成峙滔道:“可是只要我不死,战争早晚会发生。我向你保证,那已是定局。” 郭长歌笑道:“那就到时候再说,或许我那时就能想到别的方法阻止你。” 成峙滔道:“可是我的篡改了那么多人的记忆,罪孽深重,该死!” 郭长歌道:“如果杀了你能让那些人的记忆变回来,我将毫不犹豫,而且绝不会手下留情。” 成峙滔又道:“可是……可是我杀了你爹。” 他连续说了四个“可是”,越说语气越激动,但说到最后一个时,他的声音反而低了下去。 他的头也随着声音低下,当他再抬头时,面前已空无一人。 他怔了片刻,脸上的愧色忽然无影无踪,而一抹笑意已挂上了嘴角。 太阳已完全升起,天空中仿佛连半片云也没有。 郭长歌刚从摘星阁出来,便感到了一股暑气,心里立时暗骂一声。 他有些讨厌夏天,因为他讨厌汗流浃背的感觉。 所以在夏天时,他往往会找一处清凉的地方,能躺就躺,能坐就坐,什么也不做,安安静静等着秋天到来。 可他怎么舍得从清凉的摘星阁离开? 其实是成峙滔的最后一个“可是”吓跑了他,因为他实在不愿去面对报仇一事。 成峙滔的的确确杀了他父亲,而为父报仇岂非是天经地义? 可杀了成峙滔之后呢?这是他在想的问题! 他想得很仔细,很具体。成峙滔死后,玉汝山庄定会分崩离析。 拾愿堂众人各奔东西,而或许成乐会追杀他到天涯海角,跟他一样,也要为父报仇。 他该如何对付成乐?杀了他吗?他绝对下不了手! 一直避着他吗?可那样四处躲藏的生活也绝不是他想要的! 难道要站着不动让成乐报仇吗?说实话,他实在还有些没活够。 而除了成乐的问题外,玉汝山庄各堂之中还不知有多少失去原本记忆的人,这些人又该如何是好,这些人的脑袋中,或许只有玉汝山庄,只有成峙滔。 如果成峙滔死了,他们会不会崩溃,会不会失去活下去的目标与希望? 郭长歌不知道,他一点都不了解幻心术,他什么都不敢确定。 报仇很痛快,杀人也不难,可一石激起千层浪,报仇只会带来更多仇,杀一个人,死的却绝不只会是一个人。 所以郭长歌不能也不愿杀成峙滔,即便那如山重的父仇一辈子都压在肩上,那也是无法可想了。 郭长歌回到拾愿堂时,他立马就被人围起来了,迎接他的是七嘴八舌的询问。 “我师父呢?” “师父你去了哪里?” “臭小鬼,怎么一大早就乱跑?” “晴儿没和你在一起吗?” 把那些杂乱的话语整理精练一下,大概就是这四句问题了。 问第一句话的当然是婉若和婉如,郭长歌如实相告:“龙前辈已经离开,他想让你们留在拾愿堂,如果想要去找他,从下月开始的每三月月初回凌风岛就能见到他。” 婉如和婉若当然也愿意待在有许多同龄人的地方,可知道师父离开,总不免有些失落,幸好也知道该如何找他,心里才好受了些。 而问第二句话的人称呼郭长歌是师父,那自是柯小艾了。可郭长歌对他的徒弟却并没有说实话:“我去散步了,这么好的清晨,当然要四处走一走才舒服。” 柯小艾信了,师父说什么她都会信。除了她外的其他人却是不信,因为郭长歌所说实在太像是随意编出的敷衍之辞了。 接着郭长歌白了一眼说出第三句话的曲思扬,道:“关你屁事,做奴婢的少管主人的闲事。” 曲思扬嘴已张开,面色汹汹,意欲痛骂“主人”。 可这时成乐问出了第四句话,曲思扬的嘴便闭上,面色也转和,因为她也很好奇,好奇温晴和郭长歌究竟是不是一起出去的,如果是,他们又为何会一起出去?他们去做什么了? 不禁想,孤男寡女一定没什么好事! 第134章 我讨厌他 郭长歌皱了皱眉,满脸的无辜,说道:“怎么,小晴姐也出去了?” 成乐脸上露出狐疑神色,而曲思扬觉得郭长歌的反应实在有些做作,做作而可疑,问道:“你们是不是一起出去,但是不好意思一起回来,所以就商量着前后脚回来,免得我们疑心。” 郭长歌还皱着眉,问道:“疑心什么?” 曲思扬脸上露出奇怪的笑,道:“疑心你们做些奇怪的事呗。” 郭长歌眉头还是没有舒展,道:“奇怪的事?” 曲思扬的脸微微有些红了,道:“这种事,你非要我说出来?我看你这人不厚道,就算少庄主和小晴姐闹了点别扭,你也不应该趁虚而入啊!” 郭长歌终于有些理解了她的意思,他看了眼成乐,也有些着急了,叫道:“我根本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他想了想,又道:“你说我和小晴姐是为了不让你们疑心,所以商量着前后脚回来,可我都回来一会儿了,小晴姐人呢?” 他想着只要温晴迟些回来,就足以证明他们的清白。 成乐和曲思扬对视一眼,都觉得或许是他们自己有些多疑了。 可就在这时,一个人走进门,走到已怔住的众人身边。 这个人偏偏就是温晴,她竟真的与郭长歌前后脚回来了,而她谁也不去看,偏偏就盯着郭长歌,面色有些凝重,说了句:“跟我来。”然后便向后院走去。 郭长歌愣在原地,感觉自己一下子变成了一尊石像,一尊脸上的神情雕得极为难看的石像。 可偏偏还有许多人在围着他这具难看的石像来来回回地观赏,让他恨不得想要让人赶紧拿一把大铁锤来,把他这尊石像砸个稀巴烂才好。 温晴房间外,隐隐能听到房内传来的交谈声。 曲思扬趴在窗口,隔着窗户细细倾听,可房内的人似乎故意压低了声音,能听到,可就是听不清,一句都听不清。 成乐站在院里,离着房间很远,看着趴在窗边的曲思扬,道:“你不该偷听人家说话的。” 曲思扬听不清话,本就十分着急气恼,被成乐这么一扰,更是生气,索性不听了,走到成乐身边,哼了一声,也不说话,也不看他,就那么站着。 两人肩并着肩站了半晌,成乐终于忍不住问道:“你……你听到什么了?” 曲思扬早就预料到他会问,心里暗暗发笑,板起脸道:“你不是不让我偷听吗,如果我告诉你我偷听来的东西,那和你自己偷听有什么区别?” 认识这么久,成乐已知道该怎么对付曲思扬,他道:“三千两,说吧。” 曲思扬哼了一声,道:“三千两我当然想要,可我还是不能说。” 成乐皱眉道:“为什么?” 曲思扬笑道:“因为我没偷听他们说话。” 成乐奇道:“你在窗口趴了那么久,还敢说你没偷听他们说话?” 曲思扬道:“我是在窗口听了很久,但我就是没偷听他们说话!” 成乐道:“难道他们根本就没有说话?” 曲思扬笑了,笑得很奇怪,说道:“孤男寡女同处一室,哪来的时间说话?而有些事,不必说话也能做!” 成乐当然知道她的意思,怒道:“别胡说八道。” 曲思扬道:“那种事虽不用说话,但也会发出些声音的,我可是亲耳听到了,你若不信,自己去听听就知道我有没有骗你了。” 成乐哼了一声,怒冲冲走向房门,已打算一脚把门踹开。 他的脚已经抬起,可同时门忽然开了,出来的人是郭长歌。 郭长歌笑道:“少庄主,你这是要踹我?” 成乐忙放下脚,嗫喏道:“你……你和晴儿在干什么?” 郭长歌笑道:“我们在说话,我们在房里说话的声音很低,你和小曲在外面说话的声音却是很高,我们可都听到了。” 成乐指着曲思扬道:“她说的是真的?” 郭长歌叹了口气,道:“你信她的话?” 成乐摇摇头,道:“不信。” 郭长歌笑道:“那不就结了。” 他说完就走了,他问心无愧。 房间的门还开着,郭长歌出来的时候没有闭上,成乐站在门口,想进去,又有些不敢,踌躇再三,终于还是伸手闭上了门,然后转身离开了。 曲思扬看着他离开的背影笑了笑,也打算走,房门却忽然又开了,温晴走出来,瞬也不瞬盯着她看。 曲思扬被她看得有些不好意思,道:“小……小晴姐,我方才胡说八道,你不要放在心上。” 温晴忽然笑了,她终于笑了,曲思扬也松了一口气。 温晴笑道:“你都不放在心上,我又怎会放在心上?” 曲思扬也在笑,不过笑得有些勉强,道:“我怎么会放在心上?” 温晴笑道:“如果你说的是真的,你岂不是早就要冲进房里把我杀了?” 曲思扬喃喃道:“我才不管你们。” 温晴接着又道:“现在拾愿堂又来了两位如花似月的小姑娘,长歌那样的潇洒少年可最招那样的小姑娘喜欢,你可要小心呀。” 曲思扬只能装傻,道:“我有什么可小心的?” 温晴笑道:“冷暖自知,可别后悔!” 她说着已向厨房走去,她要开始准备午餐。 曲思扬快步跟上了她,却不说话,只是默默跟着。 温晴道:“干什么,你要帮我做饭吗?” 曲思扬嗫喏道:“婉如和婉若真的会喜欢那个臭小鬼?” 温晴笑道:“你眼里的臭小鬼,或许是人家心里的宝。” 她压低了声音又道:“你想想,长歌他武功超绝,长得也不赖,性格也很好,那个女子会不喜欢他?” 不知怎么,曲思扬的心情忽然变得很低落,道:“难道小晴姐也喜欢他?” 温晴道:“我当然喜欢他,但不是那种喜欢,可别的人可就保不齐了。” 曲思扬眉间笼上了愁云,脑袋里开始胡思乱想,先想到了几月前在青云庄,柯小艾差点就成了郭长歌的妻子;又想到那一夜在船上,她亲眼看见郭长歌和婉如在月下幽会;最后想到婉若,婉若和郭长歌的交集虽不多,不过她那样武功高强的女子,岂不需要一个武功更高的男子才能镇得住,而整个拾愿堂,也只有郭长歌的武功要高于她。 曲思扬忽然喃喃道:“而他也喜欢她们,在所有女子中,他最讨厌的人就是我。” 温晴当然知道“他”是谁,也知道“她们”是谁,笑道:“你怎么看出他讨厌你?” 曲思扬道:“他老是和我斗嘴吵架,吵起来一步都不让,当然是很讨厌我才会那样。” 温晴笑道:“一只巴掌可拍不响,你不也老和他斗嘴吵架,你又何曾让过一步,难道你讨厌他吗?” 曲思扬怔住,脸上的神色越来越温柔,道:“我……我……” 可她忽然又刻意板起了脸,冷冷道:“我讨厌他!” 温晴笑着看她一眼,摇了摇头,她也只能摇摇头—— 遇着如此嘴硬的一个人,你又能有什么办法? 第135章 包在我身上 郭长歌到大厅的时候,百生和姬虎也在,紧接着成乐也后脚跟来了。 百生和姬虎就坐在厅侧摆着的八仙桌旁,他们在喝酒,大白天喝酒,他们有什么心事? 郭长歌和成乐也走过去坐下,百生和姬虎一句话都不说,只是默默喝酒,一碰杯,两杯酒便空了,仿佛所有的话都在酒里,仿佛两个人竟能通过喝酒互通心曲。 郭长歌笑道:“少寨主,你的伤还没大好,还是不要这样喝酒得为好。” 姬虎还是不说话,酒还是一杯接着一杯下肚。 成乐道:“百兄,据我所知,你不是个爱喝酒的人,昨夜宴饮,你可也没喝多少。” 百生也不说话,酒杯里的酒空了,可空酒杯立马便又满上,忽然却又空了! 成乐有些摸不着头脑,问郭长歌道:“他们怎么了。” 可郭长歌竟也不说话了,他也倒了杯酒,喝了起来。 成乐更摸不着头脑,他实在想不通这三个人为何闷头喝酒。 所以他就不想了,他开始想另外的事,他也是满心漂亮姑娘的年纪,那个漂亮姑娘是温晴。 然后他也开始喝酒,他喝得更猛,他竟直接抓起了酒坛子,往嘴里倒,酒涌进他的咽喉,也顺着他的下颌、脖子流下,浸湿了衣襟。 其他三人终于停下,他们盯着成乐,看傻了眼。 郭长歌道:“少庄主,你这是做什么?” “啪”的一声,酒坛子被放在了桌上,坛口溅起了酒花。成乐打了个嗝,满嘴酒气,道:“是你先喝的。” 郭长歌道:“我以为我只要陪他们两人一起喝,就能明白他们为何会一言不发地喝闷酒。” 成乐道:“我不一样,我是已经明白了,所以才会喝酒。” 郭长歌道:“哦?你快说说。” 成乐道:“为了女人。” 郭长歌道:“他们是为了女人才喝酒?” 成乐道:“一定是,因为我也是。” 郭长歌皱住了眉,道:“你是因为小晴姐,你和她闹了别扭,所以发愁,所以喝酒。” 成乐点点头。 郭长歌又看着姬虎,道:“你是为着小曲,求而不得,所以发愁,所以喝酒。” 姬虎长叹一声,举起了酒杯吟道:“举杯消愁,愁更愁!” 这句话是郭长歌和成乐来之前,他从百生口中听来的,这话虽然有些文绉绉的,但也不难理解,他很喜欢这句话,也唯有这句话能道明他现在的心情。 郭长歌安慰道:“我和小曲很熟,我可以帮你。” 姬虎道:“你帮我?” 郭长歌笑道:“没问题,包在我身上。” 姬虎道:“包在你身上?” 郭长歌斩钉截铁:“包在我身上!” 姬虎哼了一声,眼里看得出已有恨意,道:“要不是打不过你,真想打你一顿。” 郭长歌皱眉道:“我想着帮你,你反而要打我一顿?” 姬虎板着脸,道:“你是真的不知道,还是在装傻?” 郭长歌奇道:“我知道什么,我又装什么傻?” 姬虎叹了口气,道:“中都的事你难道忘了?” 郭长歌道:“中都?聚宝坊吗?” 姬虎提醒道:“中都外的林中!” 郭长歌笑道:“我想起来了,你那时见色起意,想要非礼小曲来着。” 姬虎道:“那你还记得是谁救了她?” 郭长歌道:“是她自己呀。” 姬虎急道:“明明是你救了他,在那件事里,你成了他的英雄,而我则永世不得翻身。” 郭长歌道:“英雄倒不见得,我救她全因她同意认我做主人,所以我是她的主人,却是她自己救了自己。要说救她,青云庄那次,你才是真真切切救了她的命,所以你才是她的英雄。” 姬虎道:“无论怎样吧,可你难道不知道她喜欢你?” 郭长歌怔了片刻,忽然哈哈大笑,笑得简直就像听到了这世上最好笑的事,道:“你说什么呢,她讨厌我还嫌不够,怎么可能喜欢我。” 姬虎恨恨瞪了他一眼,摇了摇头,他也只能摇摇头—— 遇着如此迟钝的一个人,你又能有什么法子呢? 现在,郭长歌又在看着百生了,脸上满是疑惑神色。 而百生又喝了一杯,道:“你看我干什么?喜欢我吗?” 郭长歌笑道:“你是个男的,我也是个男的,我喜欢你?” 百生道:“你若是看过很多书,就会知道男人有时也会喜欢男人的。” 郭长歌激灵灵打了个寒噤,道:“我想象不到,男人怎么会喜欢男人?你也在喝酒,不会是在为了个男人而发愁吧。” 百生看向郭长歌,两人目光相接,不知为何,郭长歌忽然觉得有些害怕,赶忙移开了目光。 百生笑道:“你放心,我也是为了女人发愁。” 郭长歌松了口气,道:“那……那就好,可那个女人是谁?” 百生不说话,又去喝酒。 郭长歌忽道:“难道也是曲思扬?” 百生不说话,一边喝酒,一边摇头。 郭长歌瞥了成乐一眼,缓缓道:“该不会……不会是小晴姐吧?” 成乐也警觉地看向百生。 百生不说话,还是喝酒,还是摇头。 成乐松了口气。 郭长歌笑道:“那就是小艾了,她是我徒弟,我也可以帮你的。” 百生终于放下了酒杯,可还是在摇头。 郭长歌正想开口,没想到百生已抢着道:“是婉如。” 郭长歌笑道:“我就知道是她。” 成乐冷冷道:“那你还胡猜那么多,竟还猜到晴儿头上。” 郭长歌嘿嘿一笑,又向百生道:“你能分得清那姐妹俩吗?你喜欢的不会是婉若吧?” 这句话当然是玩笑,百生看起来却很生气,道:“这两个人不一样,一点都不一样。” 他的眼神变得温柔,道:“婉如温婉美丽,绝非婉若可比。” 郭长歌笑道:“温婉先不说,要说美丽,婉若好像也差得不多。” 百生有些生气,道:“我在说婉如,你非要给我提婉若,难道是你喜欢她?” 郭长歌笑道:“抱歉抱歉。不过你怎么会忽然喜欢婉如呢?我看你俩也没什么交集。” 百生脸竟忽然红了,道:“她亲了我。” 郭长歌有些吃惊,道:“这个小姑娘会主动亲别人?她什么时候亲了你?” 成乐道:“昨夜宴饮时,我看见了。” 姬虎跟着道:“我也看见了。” 郭长歌道:“你是因为她亲你才喜欢她?” 百生摇摇头,道:“我是因为她亲我才意识到了她的好。” 郭长歌笑道:“如果亲你的是婉若,你是不是也会同样意识到她的好?” 百生瞪他一眼,不说话。 郭长歌又笑道:“可我还是想不明白你为何要喝酒,你喜欢婉如,而她会亲你,说明她也喜欢你,两情相悦,还发什么愁?” 百生叹了口气,道:“她是亲了我,可她亲的又不是我。” 其他人都迷惑了,怎么是他,又不是他? 只听百生接着说:“她亲我,只是酒醉之下把我当成了另一个人。” 郭长歌道:“另一个人?” 百生道:“当时她左边是我,右边当然也有个人。” 郭长歌道:“你觉得她本来想亲的是她右边的人。” 百生道:“没错。” 郭长歌道:“那个人是谁?” 百生道:“你徒弟。” 郭长歌一怔,道:“我徒弟,小艾?柯小艾?” 百生点点头,郭长歌却笑了。 百生知道他为什么笑,道:“你既然无法理解有的男人会喜欢男人,当然也无法理解有的女人也会喜欢女人的。” 郭长歌笑了笑,道:“我是不理解,但我愿意试着去理解。” 他接着又道:“世界很大,人很小,可人的心却能大过世界,只要我去尝试理解一切,接受一切。” 百生忽然掏出了纸笔,道:“你这人倒是比我想的要旷达些,这话有趣,我应该记下来。” 郭长歌笑道:“可我觉得是你多虑了,你怎么会觉得婉如原本想亲的是小艾呢?” 百生停下笔,道:“那天婉如姑娘趴在桌上睡着了,龙前辈让我送她回房。我把她抱到床上,刚准备离开,就听见她在梦呓,她在喊一个人的名字。” 是谁的名字? 百生没有说,他不必说,别人也没有再问,每个人心里都已十分清楚。 郭长歌忽然道:“也不见得,小艾喜欢扮男装,或许婉如只是为男装的小艾着迷而已。” 百生道:“但愿如此。” 郭长歌看他愁眉不展,几杯酒倏忽间又已下肚,安慰道:“放心吧,婉如究竟是怎么想的,我会帮你弄清楚,包在我身上就好了!” 成乐斜睨着他,道:“婉如姑娘既不是你的奴婢,也不是你的徒弟,你还敢说包在你身上?” 郭长歌笑道:“我也是最近才知道,其实婉如和婉若姐妹两人与我的关系,甚至比小艾和小曲还要近一些。” 另外三人都满脸疑惑地看向他。 郭长歌接着道:“她们可是我的表妹!” 第136章 一生很长 还是那张大圆桌,只不过这次大圆桌摆在屋里。 桌上的酒菜虽不如昨夜丰盛,不过也是好酒好菜。人们已入座,最后一道菜是婉如端上桌的。 四个男人商量好特意留了一个位子,那个位子在百生旁边,婉如已没有别的选择。 不过她却很乐意,不是因为百生和郭长歌在旁边,而是因为柯小艾在对面。 “包在我身上!” 郭长歌记得不久前自己向百生和姬虎做出的保证,可事到临头,他却又些后悔了。 因为他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感情的事应该是两个人的事,别人管不了。如果你非要管,就只会招人烦,甚至你自己都会有些烦。 月老牵红线,让两个相爱的人在一起,那自然是美事一桩,可郭长歌不是月老,他可瞧不出一对男女是不是真的相爱,他觉得自己最多是个无良的媒婆,只会乱点鸳鸯谱的,惹人生厌的媒婆。 所以他的嘴没停过,一直在往里边送菜倒酒,用酒菜堵住嘴,就不用说话了。 在他心里,哑巴也总比无良的媒婆好些。 可百生和姬虎却时不时看他一眼,看得他心里有些发毛,吃进嘴里的酒菜忽然变得没滋没味。 这样下去可不是办法,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于是他终于决定做些什么!可是该做些什么呢? 他苦思冥想半晌,没有好主意,甚至连不好的主意都没有。 不过他忽然想到了一句话: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虽说爱情这种事强求不来,不过自古女子出嫁,总是得听取些父母的意见,有的女子甚至完全没见过丈夫,便成了人家的妻子,那都是由父母做主的。 婉如的父母虽然都不在了,但是郭长歌又想到了一句话:长兄为父。 虽然他只是个表兄,不过好歹也算是个兄,于是他便想着先说清婉如和婉若的身世,到那时自己再干预婉如的婚配之事,总会容易一些。 他忽然夹了一只鸡腿,放在了婉如碗里,嘴里结结巴巴道:“表……表……吃点鸡腿。” 他想叫她表妹,顺水推舟说明他们间的表兄妹关系,可一时间却没叫出口。 婉如笑着谢他,他也笑着点头回应。 曲思扬看得眼睛都直了,忍不住道:“婉如姑娘,这人可不是什么好东西,他无事献殷勤,你可得小心点。” 婉如呆呆的,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埋下头去吃那只鸡腿。 婉若忽然从醋溜鱼中夹了一筷,放到鼻端嗅了嗅,缓缓道:“姐姐,醋是不是有点放多了呀,这醋味儿也太重了。”说着斜睨曲思扬。 她话里有话,天真如婉如却听不懂,也去夹了一筷醋溜鱼,送到嘴里尝了尝,奇道:“不是太酸呀。不过你若觉得酸,我下次少放点醋就是了。” 曲思扬也去吃那醋溜鱼,吃完道:“这鱼哪里酸了?我看是有人的鼻子出了问题。” 婉若现在才将筷子间的那片鱼送入了嘴里,道:“这鱼好像是不太酸,可我方才明明闻到了一股酸味,难道是有人吃了太多醋了?”说着又去看曲思扬。 曲思扬哼了一声,道:“你看我干什么?” 婉若笑道:“我看你了吗?” 曲思扬道:“你看我,是说我在吃醋咯?” 婉若还在笑,说道:“那也不必人说?谁吃醋谁自己心里清楚。” 自听了温晴的话,曲思扬现在满以为婉如、婉若和柯小艾三人都对郭长歌有意。 她冷笑道:“我看还指不定是谁呢?吃自己姐姐的醋,也真是有意思,你们姐妹不会为了个男人反目成仇吧。” 婉如和婉若姐妹会不会反目成仇不知道,曲思扬和婉若却已成剑拔弩张之势。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她们二人身上游来移去,都有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意思。 婉若还没回话,但曲思扬脸上的笑容却消失了,因为她看见郭长歌忽然又夹起了一只鸡腿,起身放入了婉若的碗中。 曲思扬怒道:“你专门气我是不是?” 郭长歌白她一眼,道:“你捣什么乱。” 他接着看向婉若,脸上的神色立马转和,笑道:“你也吃,这鸡腿烧得很不错。 婉若笑了笑,道:“谢谢郭大哥。” 郭长歌笑道:“你这称呼得改一改。” 婉若笑道:“郭大哥想让我叫什么,我便叫什么?” 她声音甚是妩媚,面上也带着几分娇态。当然她会如此,并不是为了讨好郭长歌,而是为了“恶心”曲思扬。 郭长歌道:“还是叫哥,不过得改叫表哥。” 在场五名女子全都怔住,十只眼睛瞬也不瞬盯着他看,婉若皱眉道:“表哥?” 于是郭长歌便转述了龙川对他说起过的,多年前在楚府发生的事,不过却没说是龙川杀了郭晓婉。 虽说龙川杀郭晓婉是为了让她少受折磨,早些解脱,但这种事很难说清楚,就算能说清楚,婉如和婉若可能也会不理解、不接受。所以郭长歌不敢说。 婉若喃喃道:“原来是师父救了我们,可他为何不早些与我们说清楚。” 郭长歌道:“当年龙前辈会出现在楚府,为的是刺杀你们的父母,他可能不愿让你们知道这件事,怕你们会因为这件事与他生出嫌隙。” 所有人都不说话了,也没人去吃喝,屋中一时静默无声。 过了许久,曲思扬忽然问:“可你怎么成了她们的表哥?” 郭长歌微笑道:“因为她们的母亲郭晓婉,正是我爹的亲妹妹,我的姑姑。” 曲思扬点点头,道:“原来如此。” 她向婉如和婉若看了看,接着道:“你们这么多年后竟还能相遇相识,实在是冥冥之中的缘分。” 郭长歌还在微笑,看着婉如和婉若,满心期待来一场感人的兄妹相认。然后再谈婚嫁之事,他这个做哥哥操心妹妹们的终身大事,也就不会显得太过奇怪,或许也会没有那么招人烦了。 可婉如和婉若却满面愁容,似乎对郭长歌是她们表哥一事全不惊讶,也毫不在乎。 郭长歌终于不笑了,他已慢慢明白过来,毕竟方才知道自己的身世,她们父母双亡,满门受尽屠戮而亡,正自感身世凄凉,又如何能指望她们会开开心心来叫他一声表哥。 婉若忽然道:“师父能救我们,为何不能救我们的父母。” 郭长歌一怔,他没有想到婉若会这么想,道:“就算是现在的龙前辈,在当时情况下,也绝无法以一己之力救下所有人,何况那时他还年轻,武功还未有如今这般炉火纯青。” 婉若道:“难道师父就看着我爹娘被害死。” 郭长歌道:“他没有别的办法。” 婉若道:“不试一试怎么知道?” 郭长歌道:“他本是去杀你父母的,你还指望他拼上自己的命去从上百训练有素的官兵手里救人?” 婉若沉默,片刻后道:“你说那些官兵是为了什么去的我家?” 郭长歌道:“龙前辈说,那些官兵是想从姑姑口中问出我爹的下落。” 婉若紧握着拳头,道:“那他们一定会对我爹娘用刑,严刑逼供!。” 那是事实,郭长歌只能点点头。 婉若目中透着一股狠劲,道:“那师父就应该早些杀了我爹娘,让他们少受些折磨也好。他就算救不了人,杀人总该是能做到的。” 婉如忽然叫道:“别胡说!你难道想让师父成为我们的仇人?” 她的声音虽也不如何大,但在所有人的印象中,婉如却从未发出过这么大的声音,很明显,她真的有些生气了。 郭长歌在叹气,他在感叹这姐妹两人性格的迥异和在看待事情时的差别。 婉若淡淡说了声:“我吃好了。”然后便起身走出房门。 不久之后,婉如也起身而去。最后所有人不欢而散,只留成乐、温晴和柯小艾三人在收拾碗碟。 郭长歌找到了婉若,在悬崖边的大石上。从二十多年前开始,拾愿堂的人想一个人静一静的时候,总会不约而同来到这里。 这里有泉水声和风声,还有不时传来的鸟叫,这些声音混杂起来反而有一种魔力,能让一个人的心变得宁静的魔力。 郭长歌坐在大石上,在婉若的旁边,没有说话,他不想破坏婉若心中的那份宁静,所以他也闭上眼睛去感受。 也不知过了多久,反而是婉若先说话了:“你没有说实话,我知道你是在顾及我和姐姐的感受。” 郭长歌睁开眼睛,看见婉若正在看他。 两人四目交接,郭长歌缓缓道:“那些官兵刚出现便杀害了姑父,他们折磨姑姑,想要从她口中问出我爹的下落。” 他顿了顿接着道:“的确是龙前辈杀了姑姑,他不想再看她受到折磨和侮辱。” 婉若道:“师父他做得没错,换了我,也会那样做。” 郭长歌道:“可是知道是他杀了姑姑,你还会像以前一样看他吗?” 婉若淡淡一笑,道:“任何事都不可能是完美的,我以后见到师父,想到是他杀了我娘,或许我看他的眼神不免会有所改变,但他仍是我的师父,抚养我长大,教我武功的师父,这些事永远都不会变。我也不觉得我们会变得疏远。” 郭长歌道:“你会这么想很好,可是婉如……” 婉若抢着道:“她不会理解,所以你不能告诉她真相,永远都不能。” 郭长歌点点头,道:“我不会说。” 婉若道:“表哥,谢谢你。” 郭长歌笑道:“既然都叫我表哥了,又何必再谢。” 婉若也笑了,笑着点了点头,沉默许久之后忽然道:“我以前杀了许多人,我的生命本已不完美……” 郭长歌皱着眉去看她,只听她接着说:“所以我已不配去奢求一切都是完美的,我甚至已不配去感到开心。” 郭长歌轻轻一叹,道:“人只要活着,都应该尽力让自己开心些的。” 婉若在苦笑,苦笑着道:“可我每次感到开心时,总会想到许多人,许多人死前的眼睛。如果有许多双充满痛苦与恐惧的眼睛在你开心时盯着你,你还会开心吗?” 郭长歌没有回答,答案是显而易见的—— 任谁都不会在那样的情况下感到开心。 婉若的面色忽然变得深沉而忧郁,那样的神色本来绝不会出现在她这样一个年纪轻轻的小姑娘脸上。 杀太多人难道真的会让人老得快些? 郭长歌想安慰她,却不知该如何措辞,他忽然发现在有些状况下,你绝无法用语言安慰一个人,因为那个人的痛悔和悲哀都太深刻,苍白无力的语言又如何去抹平? 婉若又道:“但姐姐她和我不同,她是那么善良,那么纯洁,她的笑容还没有蒙上阴霾,所以在我心里,她是完美的。我希望她永远都能有那样的笑容,永远那样完美,我希望她能一点烦心事都没有,轻松、开心地过完一生。” 郭长歌道:“可一生很长,风雨也很多,正如你所说,任何事都不可能是完美的,一个人的一生又怎会完美?” 婉若眼神坚定而决绝,道:“就算拼上性命,我也要护她一生无忧。” 郭长歌道:“你能为她死?” 婉若道:“我是个该死之人,所以倒不如说,我是因为她才继续活着的。我当然能为她死,随时都能。” 郭长歌笑了笑,道:“那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死了,她还会开心吗?你若离开她,对她来说,还有什么完美可言?” 婉若怔住,自此沉默,郭长歌也没再说话。 水流声连绵不绝,轻轻震动着耳鼓,柔风抚过面颊,温柔得像是慈爱母亲的手。 郭长歌昨夜没好好睡,现在觉得有些困,所以他闭上了眼睛。 等他再张开眼时,泉流声还在,风声也依旧,只不过日月已交替,头顶竟是一轮明月。 空气中素有的木叶清香中,还混杂了一股浓香,香得让人有些魂不守舍。 郭长歌认得这种香味,拾愿堂五个女子中,只有一人会把自己弄得这么香。 第137章 万生 珑城最繁华的街,最繁华的客栈,傍晚,也正是客栈里最繁华的时候。 不过不管生意再怎么好,客人再怎么多,飞将客栈也总会留着一间房,那间房当然就是为持令者留的。而现在,一位新的持令者就在房间内。 房间是上房,是客栈中最好,同时也是位置最隐僻的一间—— 这间房在客栈最高一层走廊的尽头,对面并没有房间,而且与相邻房间之间的实心墙壁足有三尺厚,所以也绝不用担心隔墙有耳。 若你能看穿被房内灯火映照得发黄的窗纸,就能看见一张花梨木的长桌,桌上摆满了精致美味的下酒小菜,而长桌尽头的座椅上,坐着一个人,一个男人。 青衣男人,青衣的料子看起来很昂贵,可这个男人却是一脸的穷酸相,身子瘦瘦弱弱,怎么看都像是个屡考不中,已将祖上家业败光的酸秀才。 他静静地坐着,面色苍白,留着两撇比眉毛浓得多的小胡子,双目无神地望着门,没有动筷子,所有的菜都和刚摆下时没什么两样。青绿色的酒壶,壶嘴不断散发出诱人的酒香,但却并不能引诱他。 所以他面前崭新的青玉酒盅至今还未经美酒的浸润,以至于在灯火映照下散发的光芒还欠了些许柔美。若是懂酒爱酒之人见他面对那样好的酒和那样好的酒具却还无动于衷,不免要在心里暗骂他暴殄天物。 忽然响起了脚步声,密密麻麻的脚步声,脚步声停在门口,然后门就开了,门外有男有女,是一群年纪很轻的人。 还没等他们进来,青衣男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门口,恭恭敬敬做了一揖,道:“各位好,在下百千琛。” 等他抬起头,目光便盯上了门外那群男女中的一个男子。 而那个男子的目光同时也射向了他,两人对视片刻,忽然不约而同地瞪大双目。 百千琛忽然笑了笑,道:“你果然在这里。” 门外一群年轻男女自然是拾愿堂的九人,九人中只有一人瞪大了双目,这人正是百生。 百千琛话音未落,他忽然转身就跑,姬虎大手一伸,抓住他后领将他拽了回来。 “百生为何要跑,他和这个自称百千琛的男子是什么关系?” 成乐心里想着,向百千琛还了一揖,问道:“阁下也姓百,难道认得我们这位朋友?”说着指了指被姬虎抓着后领,狼狈不堪、满脸无奈的百生。 百千琛瞥了眼百生,又去看成乐,一摆手,道:“各位不如先进来,我们坐着说话。” 谁都愿意坐着,现在所有人都已经坐下,而且大多数人都坐得都很舒服。不过百生却是如坐针毡,就像是做了错事等着受罚的小孩子一样。 拾愿堂几人自报了名姓,只有百生一直缄口不言,不过其他人都已大致猜到了他和百千琛是什么关系—— 两人同姓,很可能是家人,从年纪看两人又是同辈,所以应该是兄弟,至于是亲兄弟还是堂兄弟,那就无从得知了。 可百生见了他的兄长为何要跑?还没人能想明白这件事。 于是成乐便直接问道:“他见了你为何要跑?”手指指着百生。 百千琛瞥了百生一眼,道:“因为我是他的兄长。” 果然如此,其他人听他继续说道:“而万生是从家里偷跑出来的,我这次来为的就是带他回去。或许他还不想回去,所以见了我才会跑。” 成乐奇道:“万生?” 百千琛笑道:“你们以为他叫什么?” 成乐道:“百生,单名生。” 百千琛笑了笑道:“他只不过省去了中间的万字。” 他向百生瞥了一眼,接着道:“不过他倒也不是特意向你们隐瞒,他自小便觉得‘万’这个字很俗,与‘百’字连在一起更是俗不可耐,所以十分讨厌别人叫他万生。” 他说到这里,忽又去看百生,笑道:“是吧,万生?” 百生还是没说话,好似也根本没有听到有人在说话,好似他不止是个哑巴,而且还是个聋子—— 他对他这位兄长的态度,恶劣得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郭长歌忽然道:“这位百琛公子,你……” 百千琛打断他,道:“这位郭长歌郭公子,我叫百千琛。” 郭长歌笑道:“你不喜欢别人叫你百琛?” 百千琛道:“难道你喜欢别人叫你郭歌?” 郭长歌道:“‘长’这个字虽然俗,但我还舍不得扔掉它。” 百千琛道:“古语说:‘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你既然不喜欢别人扔掉你名字中的一个字,就不该随意扔掉别人名字中的一个字。” 郭长歌道:“那如果有人自己扔掉了自己名字中的一个字呢?” 百千琛道:“如果真有这样的人,那当然也是人家的自由。” 郭长歌笑道:“那如果还有一个人偏偏要多管闲事,要将人家扔掉的那个字给捡回来硬塞给人家呢?” 百千琛道:“那的确是有些多管闲事,可这样喜欢多管闲事的人毕竟不多。” 郭长歌盯着他,道:“也不少,我刚刚就认识了一个。” 百千琛忽然笑了笑,道:“我知道你的意思,你是万生的朋友,你在为他抱不平。” 郭长歌默认。 百千琛接着道:“可他是我的亲弟弟,是我的家人,他的名字是我们父亲所赐,他本不该随意改动。他不懂事,我这个做哥哥可不能也不懂事。反而是郭公子你,插足我们的家事,岂不是有些多管闲事了?” 郭长歌还是没说话,这次他是无话可说。 百生忽然冷冷道:“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百千琛道:“家里发现你不见了的时候,同时也不见了两块玉成令,这之后,你先后出现在珑城、江州、珑城、洛城,最后又是珑城。” 百生道:“我带走了玉成令,而且又频繁出现在珑城,的确很容易猜到我和玉汝山庄扯上了关系。” 百千琛道:“我只是没想到今天来见我的人中会有你,你难道已加入了玉汝山庄?” 百生不答,反而问道:“你的心愿难道就是找到我?” 百千琛点点头,道:“当然还要带你回去。你在外面太久了,父亲很担心你。” 百生哼了一声,道:“有什么可担心的。” 百千琛道:“你半点武功也不会,若是被人抓了用来要挟父亲,你让父亲怎么办?” 百生冷冷道:“抓了我有什么用,想要要挟父亲,抓你才管用呢!” 这话中的妒意傻子都听得出来,这当然也解释了百生为何那样不待见他这位兄长,拾愿堂其他人俱皆恍然。 百千琛摇了摇头,眼神中满是无奈,道:“反正这一次你必须跟我回去。” 百生叫道:“我偏不回去!” 他竟忽然变得像个在闹别扭的小孩子一样,让拾愿堂其他人都有些暗暗好笑。 百千琛道:“由不得你!我用了玉成令,让你回家可是我的心愿,我想你这几位朋友都会帮我送你回去的。” 百生哼了一声,道:“你的如意算盘怕是要打空了,你既然知道他们是我的朋友,就该知道他们一定会尊重我的意愿。” 他说着向他的“朋友”们看去,发现他们也在看着他,他看到他们看着他的眼神,忽然对自己方才说的话有些不自信了,对自己的这几位“朋友”也有些不自信了。 郭长歌忽然站起,带着笑容,满眼放光,叫道:“事不宜迟,我们出发,送万生回家!” 回家!百生的家,京都百府流香苑,郭长歌心里的避暑天堂! 百生摇头叹息,喃喃道:“交友不慎,实在是交友不慎。” 成乐看着他,忽然笑道:“这是持令者的心愿,我们也没办法。” 他觉得有些奇妙,今天他骗郭长歌说这次去的地方是京都,没想到还真让他说中了。所以从结果上来讲,他似乎并没有骗人。 百生无奈,又去看其他人,每个人都喜笑颜开,似乎都已满心在期待着这一次的京都之行。 他长长一声叹息,唯一的安慰是看到了婉如也笑得很开心,他喜欢看她笑,她笑起来就像是冰天雪地里忽然出现的一丝暖阳,或许还不够驱散寒冷,但已足以慰藉人心。 成乐忽道:“我去让小二买两辆马车来。” 百千琛道:“不必了,各位与我同乘我来时的马车就好。” 成乐道:“可是我们人是不是有些太多,一辆车会不会太挤了些?” 百千琛摇头笑道:“我想不会的,那是一辆大马车!” 第138章 极致 郭长歌是个不会亏待自己的人,能享受的时候他一定会去享受,可在享受这方面,比起百千琛来,他实在算不得是个专家。 任何的旅人都不会在炎热的夏日白昼选择赶路,百千琛当然也不会,不过奇的是,每天凌晨天气将要转热之时,他们的队伍总能正好到达一处大城或村镇,且总能以最快的速度找到一家当地最好的客栈,而这些客栈的掌柜和小二竟好像早就知道他们要来似的,酒、食、宿都已安排得妥妥当当。 这日在石州八方客栈。 店里生意甚好,大堂内人声鼎沸,拾愿堂一行九人将角落里两桌方桌拼在一起,坐着点餐用饭。 本来客栈早已备好了酒食送到了他们各自的房间,只是他们更喜欢凑到一起吃饭,而且在客栈大堂这样有氛围的地方,饭菜也会更香些。 他们已喝过了一轮,闲聊了一会。 曲思扬忽然看着百生,笑道:“你那位兄长可比你聪明多了,自己不会武功,出门的时候便该多带些人。” 百生道:“我是偷跑出来的,如何能带人?” 他端起酒杯闻了闻酒香,又道:“而且你怎么知道我哥不会武功?” 曲思扬道:“难道他会?” 百生道:“当然会,而且还很不弱,他的武功至少也是从武品,与……” 说着,他的指尖扫过众人,终于停在成乐身上,道:“与少庄主也差不了许多。” 他所说“从武品”,自然是以广鸣院的标准来看的。 曲思扬忽然笑了,道:“那你是怎么回事?” 百生瞥她一眼,道:“我怎么了?” 曲思扬笑道:“你怎么一点武功也不会?” 百生道:“我为什么一定要会武功?” 曲思扬怔住,他为什么一定要会武功呢? 她想了想,道:“一个男人,总该会点武功才好。” 百生轻轻哼了一声,道:“会点武功有什么用,如果我要练武,一定要成为天下第一才行。” 曲思扬哈哈大笑,其他人也都忍俊不禁。 曲思扬好不容易止住了笑意,道:“就你?天下第一?” 百生正色道:“我知道我就算练武也成不了天下第一,所以才不练!” 这是什么道理?曲思扬实在无法理解,可是看他表情那般认真,也不好意思再戏谑他。 百生仰脖将一杯酒饮尽,微微一笑道:“我要做一件事,就要做到第一,做到极致!” 郭长歌忽道:“所以这一生,你想做什么事?” 百生脸上焕出神采,道:“我想撰写《武林志》,至少未来五十年的江湖事都由我来总编。” 郭长歌微笑道:“这件事你岂不是一定能做到,而且能做得很好!” 百生的脸色忽然又变得黯然,摇了摇头。 郭长歌奇道:“你做不到?为什么?” 百生道:“因为百家一代人之中只会选一人总撰《武林志》。” 曲思扬忽然笑了,道:“我明白了,他们选的人是你哥哥,轮不到你!” 百生脸有些红,显然有些生气,怒道:“他是长子,当然应该是他!” 百生虽常与曲思扬吵嘴论辩,但几乎没有动过气,所有人都注意到了他的异常。 曲思扬见他如此在意这件事,倒是有些尴尬了,安慰道:“要我说《武林志》也没什么好,你写的那些书才有意思。” 百生冷冷道:“你看过《武林志》?” 《武林志》绝对密存,不是百家的人,怎么可能看过—— 曲思扬怔怔地摇了摇头。 百生又道:“那你就不要随意评论!” 曲思扬没想到自己的热脸竟贴到了冷屁股上,这一来她也生气了,正要发作,却听到郭长歌忽然说道:“那些位黑衣骑士呢?这些天他们从来没有跟咱们住过一间客栈,可我们晚上出发的时候,他们又会不知道从哪里突然冒出来。” 百生正要回话,一个贵公子打扮的男子忽然出现在了他们桌旁,满身的酒气,满面的红光,弯腰凑近了百生道:“你很面……面熟,我……我是不是见过你,在百家的宴会上!” 百生道:“在下百生。” 那贵公子摇摇晃晃,拍着胸脯,道:“齐七。” 百生道:“齐公子有何贵干?” 他注意到齐七的腰间一块小小的金色腰牌,上面写的似乎是中武品。 齐七道:“你难道不知道我是谁?” 百生道:“我当然知道,你本名齐虹紫,是石州齐家,天虹剑齐彩齐大侠的第七子。你我二人曾在我家中有过一面之缘。” 齐七笑道:“有见识,记性也好,不愧是百家的人。” 百生心里暗暗发笑:“齐家七子之中,数你脓包,我就算记不得其他六人,也绝忘不了你。” 他又问:“齐公子究竟有何贵干?” 齐七的目光在拾愿堂几个姑娘身上来回游移,笑道:“你这里有这么多漂亮姑娘,能不能分我一个,陪我喝几杯酒。” 婉若一拍桌,怒道:“你要找姑娘陪酒,是不是来错地方了?” 齐七看向她,又看到她身旁的婉如,马上笑得合不拢嘴,道:“孪生姐妹我虽也见过,可这么漂亮的倒还是第一次见。” 他转向百生,道:“就这俩了,让她们陪我喝两杯!”竟已是命令的口吻。 百生瞥见婉若的眼中已有杀气,道:“我劝你还是快些走吧。” 齐七道:“你我两家可是世交,你这人怎么这般小气,连两个贱女人都不肯借我用用!” 这话一出口,就见一道刀光闪过,齐七整个人忽然飞了出去,重重摔到一张桌上,压折了四只桌腿,碗碟杯盘碎得到处都是,吓跑了好几桌的客人。 七八个家丁打扮的人赶紧奔上扶他,齐七哎呦连声,口中大骂不绝。 那道刀光自然是婉若砍出来的,她砍的人正是齐七,可是齐七怎么还活着?飞出去的本该是他的脑袋,可为何他整个人都飞了出去? 齐七不让家丁扶他,而是催促他们去为他出气,那几个家丁见到婉若手中握着一把银光闪闪的短刀,都有些退缩,可又不敢不遵他们主子的命令,一个个试探着向前挪步。 其中一人立功心切,恶向胆边生,忽然捡起地上一条长凳,呼喝着向婉若砸到,剩下的家丁看他那般勇猛,一个个生怕被他抢了头功去,于是都紧跟在他身后,争先恐后冲了上去。 婉若微微一笑,握紧了刀柄,她有信心能让这几人同时归西,也好让他们黄泉路上有个伴。 第139章 护卫,探子 “就知道闯祸!”堂屋中,坐在椅上的中年男子厉声呵斥着。 百生跪得腿都有些麻了,脖子也被一种无形的压力压得直不起来,可脸上却还带着一种不忿的神情。 那中年男子正是他的父亲——百花开。他生平最怕的人就是父亲,所以他虽有些不忿,不过还是不得不乖乖地听训,甚至连个屁都不敢放。 百花开又斥道:“你当齐彩是好惹的?你当人家手里那把天虹剑是废铁?人家若找上门来,你让我怎么办?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坐在他身旁的百千琛忽道:“也不能全怪万生,千面探和我报过了,是那齐虹紫品行不端,后又想暗箭伤人,所以才会……” 百花开忽然轻叹一声打断他道:“你当时若在场,一定能处理得妥当些的。” 他说着又去看百生,一转头间,眼神也从慈和变得有些严峻。 百生抬头瞥了眼父亲,终于忍不住道:“动手的又不是我,我都让那齐虹紫走了,是哥哥的护卫下手太狠了。” 百花开冷冷道:“哼,护卫下手若是不狠,你现在还有命活吗?” 百生哼了一声,他终于直起了脖子,声音也变得硬气起来:“那齐彩若是找上门来,大不了把我这条命陪给他就是。” 百花开气得满脸通红,嘴里接连几声“你”,却再也说不出别的话。 百千琛向百生喝道:“闭嘴!” 可百生声音反而更大,更硬气,接着又道:“那齐虹紫毕竟还活着,难道我这条命还会不够赔?” 齐虹紫还活着?—— 实际上,不止齐虹紫,就连他手下的那几个家丁,也都还活得好好的。 当时在八方客栈,他们冲到婉若身边时,眼睛立时被一道银光晃得有些睁不开了,他们都知道那是婉若手中短刀发出的银光,也都知道那一刀是砍向他们的,那一刻他们无疑都已尝到了死亡的滋味,可他们却没死。 因为他们也都像齐七一样忽然飞了出去。 婉若收刀,看向郭长歌道:“表哥!你为何要救他们?” 这一次,她终于看出是郭长歌以隔空掌力将那些人击飞。 郭长歌道:“那个姓齐的罪不至死,他这几个狗腿子更是无辜。” 婉若哼了一声,悻悻坐回她的位子。 百生看着狼狈不堪的齐七,又道:“齐公子,我劝你还是快些走吧。” 齐七和他几个手下艰难地站起,互相搀扶着,才勉强能站得住。齐七狠狠瞪着百生,他虽狼狈,语气却还极为嚣张:“这里可是石州,是齐家的地盘,你哪来的胆子,敢让我走?” 百生摇了摇头,淡淡道:“既然不愿走,那就请便吧。” 齐七和他的手下没有走,这里的确是他们的地盘,可刚刚吃了一个大瘪的他们却是不自在得很,甚至都不敢去找把椅子坐下,只能是很尴尬地站在原地。 此时若是走了,也实在太丢面子了,可若不走,打又打不过,他们还能怎么办? 齐七和几个家丁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都不知该如何是好。 过了片刻,齐七眼中闪过一抹狡黠神色,忽然开口道:“好,我走!姓百的,你给我等着!” 说着便与那七八个家丁蹒跚着走向了店门。 百生目送他们慢慢离开。齐七毕竟是天虹剑齐彩的儿子,没死人,没搞出什么大乱子,百生实在是松了口气,可他马上却又看见已走到门外齐七忽然转回了头来,脸上还带着一种狰狞骇人的笑意。 百生一惊,正自奇怪,马上就又听齐七惨叫一声,脸上的笑意也消失得无影无踪,双颊忽然变得浑无半点血色。这几下变化迭起,让百生一愣又一愣。 众人都被那声惨叫所吸引,看向齐七。只见他左手紧紧抓着右臂,鲜血从腕口激涌而出,一只断手在就落在他脚边。 接着他跪倒在地,满头冷汗涔涔而下,他无法忍受断腕之痛,再看到自己的那只断手时,精神崩溃,即便晕厥,倒了下去。 一个黑衣大汉手握血刃站在门口,脚下是从刀身滴下的点点血迹,他将刀柄反握,抱拳向百生躬身行了一礼,马上就又转身离去。 齐七手下那七八个家丁一个个吓得面无血色,在原地怔了片刻,才匆忙抬起他们的主子落荒而逃。 曲思扬显然也被眼前的变化惊得呆了,怔怔道:“那姓齐的都要走了,他为何还要砍下人家的手?” 她说的“他”当然是指那黑衣大汉。 郭长歌道:“你好好看看那只手。” 曲思扬看向那只血淋淋的断手,指尖似有银光微晃,原来那只断手两指之间竟还紧紧捏着一只飞镖。 曲思扬鼻中一哼,道:“原来那姓齐的贼心不死,竟还敢想着偷袭咱们,实在是自作自受!” 郭长歌忍不住问百生:“你兄长这次带出来的那几十个黑衣骑士都有方才那人那样的武功?” 方才那黑衣人出刀之快比起龙川虽还逊着一筹,不过已经算得是第一流的快刀。 百生点头道:“像他那样的护卫广鸣院有三百人左右,被称为‘护书卫’,是专门被训练来保护《武林志》的。当然百家的人若有难,他们也不会袖手旁观就是了。” 郭长歌道:“既然是专门被训练来护书的,他们又怎会随你兄长离开广鸣院。” 百生道:“保护《武林志》,意味着要保护它能不断发展流传下去,作为下一代的撰书人,我哥他当然也是很优先的保护对象。” “原来如此。”郭长歌手指向旁一指,又问,“那他们呢?” 百生一怔:“谁?” 郭长歌已不必回答,他手指指的是还留在店里的一群客人,百生已顺着他所指的方向看去。 方才店里发生斗殴,还出现了手被砍断的血腥场面,不少客人早已吓得跑了,可却还有不少客人留了下来,跟没事人似的继续闲聊吃喝,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 百生道:“他们怎么了?” 郭长歌笑道:“他们就是你之前所说,在暗中保护你哥的人吧?” 百生道:“或许吧。” 郭长歌奇道:“你不确定?” 百生道:“广鸣院除了护书卫之外还有一群人,被称为千面探,他们每个人都精通易容术和轻功,善于潜入和刺探,不过他们会来暗中保护我哥也并不奇怪。” 郭长歌道:“你是说这些客人都是千面探?” 百生道:“或许是,或许不是,你得去问我哥才行。” 郭长歌道:“你也是他们的少主人,为何不直接去问问他们?” 百生喝了杯酒,鼻中一哼,道:“千面探只听我爹和我哥的命令,就算我去问他们,他们也绝不会搭理我的。” 这话里的不平之意,谁都听得出来。 曲思扬问道:“可当时在珑城时,你怎么就能确定有千面探在暗中保护你哥呢?” 百生不答,温晴却忽然说话了:“你们有没有注意到那晚飞将客栈的生意特别好。” 成乐仔细回想了片刻,道:“的确比平时热闹很多。” 温晴又道:“而且我们这些天住的客栈每一间的生意都很好,不是吗?” 郭长歌道:“好像的确是这样。” 曲思扬恍然,向百生道:“你就是注意到了飞将客栈的生意比平日好很多,才猜想千面探是不是伪装成客人在保护你哥!” 百生终于说话了:“我问过前几家客栈的老板,每家客栈都是在我们入住后,正好客满。这说明什么,不用我多说了吧。” 郭长歌感叹道:“所有住店的客人都安排成自己人,这未免也有些太过小心了。” 百生冷冷一笑,道:“我哥那条命可金贵得很,当然要做到万无一失才行。” 曲思扬忽然想起温晴也曾为广鸣院做过事,便问道:“小晴姐,你也会易容术,你也曾是千面探吗?” 温晴笑着摇头道:“我不过是个江湖散探,用消息和情报向广鸣院换取钱财,混口饭吃而已。” 百生吃了一惊,问道:“你原来是散探?” 温晴点了点头。曲思扬又问:“什么叫散探?” 百生解释道:“散探比起千面探来更加自由,他们只是为了赏银在行动,没义务接受广鸣院的命令,但相对的,广鸣院也不对其行为负责。” 曲思扬道:“说白了就是出了事不管呗。” 她接着又问;“散探用消息和情报向广鸣院换取钱财,可是该如何估量一条消息或情报的价值呢?” 百生道:“只要是广鸣院还未知,而且经验证属实的消息或情报,都可换得一百两银子。而如果后续这条消息或情报产生了任何的价值,都会被细致地记录下来,等探得那条消息或情报的探子再来时,还会给他适当的钱财。” 曲思扬道:“可消息或情报有没有产生价值,那些探子又不知道,还不是全由广鸣院说了算?” 温晴道:“这一点大可不必多虑,广鸣院十分诚信,而且也很慷慨。就是因为有利可图,遍布于天下各处,成千上万的江湖散探才会不辞劳苦四处奔波,拼了命地打听消息、探取情报。” 百生补充道:“虽说江湖散探只是为了钱而行动,但其实他们才是广鸣院最为关键,最为重要的一群人,可以说没有他们就没有现在的广鸣院。” 曲思扬笑道:“既能四处游玩,还能赚钱,听你们说的,我都想去当散探了!” 温晴摇头道:“千万别以为当探子很容易。” 曲思扬皱了皱眉,道:“那有什么难的?” 温晴淡淡道:“你要知道探子是最招人恨的,身份一旦被发现,等待着探子的,往往只有死路一条!” 第140章 流香 说也奇怪,拾愿堂一行住在八方客栈的那一天里,齐家的人竟没有再寻来生事,竟没有大张旗鼓地来为他们的少爷报仇。 难道是齐彩为人通情达理,知道是儿子有错在先,所以才不来? 不管怎么样,百千琛和拾愿堂一行总归是在晚上顺利上了路,而路上也风平浪静,无事发生。 又如此行了两日后,也就是从珑城出发那日始第八日的黎明,郭长歌的双脚终于踏进了他心目中的避暑天堂—— 流香苑! 流香苑其实就是百府后院中的一处庭园,一处很大的庭园,和大多数富贵人家的庭园一样,这里少不了亭台楼阁、花草假山。 可你若来到这里,注意力肯定会先被那参天蔽日的大柳树所吸引。一颗颗接连成排的柳树似乎是围成了一个巨大的圈,将一片广阔的湖水圈在其中。柳叶茂密,柳枝如年轻女子柔顺的秀发,随着微风轻轻摆动着。 庭园很大,或许就是因为那片湖很大的缘故,毕竟整个庭园的一大半都被清澈的湖水覆盖着。 湖面上有三处建筑精巧的水阁,水阁四周的轻纱也在随风轻轻飘荡。朱红的九曲桥栏将三处水阁相连,也连向了岸边。 岸边,沿岸是一排雅致的双层小楼,而拾愿堂众人现在也在岸边,小楼旁。他们发现流香苑果然名不虚传,这里简直像是另一个世界,一圈大柳树仿佛已将炎热的夏天完全隔绝在外。 郭长歌伸了个懒腰,感受着轻轻拂过面庞的微风,叹道:“真是个好地方啊!” 于是,享受够凉爽的他们,终于才看到了满池碧绿袅娜的荷叶,鹤立其间的荷花有的洁白如玉,有的却粉嫩如少女轻搽脂粉后的面颊。 微风吹过荷叶,万叶齐颤,摇成了一片绿浪。随风而来的是一阵清香,一阵淡淡的,却让人闻之立觉清醒的清香! 流香苑的“流香”二字,说的难道就是这一缕缕流荡在空气中的荷叶清香? 不过领他们进来的老仆忽然发给了他们一人一个小小的香囊,那香囊的气味比起空气中的清香来,实在是太过浓烈,甚至有些惹人生厌。 老家仆发完香囊,嘱咐道:“各位客人,这个香囊可一定拿好了,是救命的东西!” 救命的东西?怎么说得这么严重? 所有人都有些不解,可百生随百千琛去拜见他们父亲,不在近旁,这老仆话又太少,耳朵似乎也有些不好使,他们正想仔细问时,他已慢慢向岸边小楼走去。 他带拾愿堂一行认了认各自客房,撂下一句:“别四处乱跑!”然后就离开。 不过一群年轻人来到一个新环境,又怎么可能不四处走走瞧瞧? 打开房间的窗户,外面便是那片细浪迭生,波光粼粼的大湖,那三座水阁从近至远,一座大过一座,每一座的建筑风格又似截然不同,让人实在想亲自到近处仔细看个究竟。 于是拾愿堂一行放下行囊,略做休整后,便结伴踏上九曲桥,扶栏缓行,言笑晏晏,欣赏湖上风光,享受久违的清凉。 桥曲且长,一行人走了许久,终于到达第一处水阁,水阁中有两个青衣垂鬓小童在闲谈嬉闹,见有客来,立时收起小孩调皮模样,脸上装出恭敬神态,从水阁二楼取来茶水点心待客。 不过拾愿堂一行并未多做逗留,便往第二处水阁而去。远远就望见阁中有人,不一会便走进阁中,只见是四个锦衣玉带的男子,正围坐在石桌旁喝茶聊天。 他们见有人来,神色立时变得十分警觉,其中一人站起迎上拾愿堂众人,问道:“你们是什么人?” 姬虎见他态度甚为不恭,走上前反问道:“你们又是什么人?” 那男子道:“我们是百大人的客人。” 姬虎笑道:“我们是百大人的儿子的客人。” 那男子道:“百大人的儿子,千琛公子?” 姬虎倒也老实,摇摇头道:“是万生公子。” 那男子好似并不知道万生公子是谁,转头去看他三个同伴,其中一人说道:“那是百大人的二儿子。” 那男子道:“百大人还有个二儿子吗?” 另一个同伴道:“好像是个不学无术的二世祖。” 那男子道:“是吗,我倒是没听说过。” 姬虎听那人那样说百生,差些就要发作。 成乐走前两步,轻轻拍了拍姬虎肩膀,示意他不要冲动,接着向四个锦衣男子抱拳为礼,道:“打扰了四位的茶兴,还望海涵。” 那男子道:“无妨,各位请便吧。”说着坐回石凳。 成乐抱拳又施一礼,便与其他人一起动身,打算去往第三座水阁。 可那四个锦衣男子忽然都站起,身形一晃,不知怎么已挡住了去路,又是方才说话的那男子开口:“你们干什么?”他的神色已有些严峻。 成乐指了指他们身后,皱眉道:“我们只是想去前面的水阁看看。” 那男子道:“不行,各位还是原路返回为好。” 曲思扬忍不住道:“你这人怎么回事,方才说了请便,怎么现在又阻我们去路?” 那男子道:“你们去其他地方我们不管,就是不能再向前了。” 曲思扬道:“总得说出个理由吧。” 那男子道:“你不必知道。” 曲思扬道:“我们要是非要再向前呢?” 那男子冷冷笑道:“你们可以试试,然后你们一定就不会再想要向前了。” 曲思扬也笑道:“你不会是想打架吧,你难道不会数数?” 那男子明白他的意思,道:“人多有时候不一定管用。” 曲思扬哼了一声,道:“就我一个只怕你也拦不住。” 她话音未落,轻巧的身子已向水阁外飞速掠出,倏忽间听得头顶瓦片声响,她已站上了阁顶。 而那四个锦衣男子忽然间竟变成了三个,只过了片刻功夫,曲思扬却又回到了水阁中,是被那个消失了的锦衣男子抓回来的,就像老鹰抓小鸡一样,曲思扬竟全无还手之力,所幸她并未受伤,只是被气得不轻。 曲思扬轻功不弱,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将她擒住的人,不止是轻功,武功定然也不弱。 郭长歌有些好奇四人的身份,这才对他们留上了心,细察他们形貌。 锦衣玉带说明他们一定十分富贵,不像是寻常的武林人士,倒像是吃官饭的。他们每人大概都有三十多岁年纪,方才说话最多的那人个子最高,比最矮的一个高了足足一头,而另外两人却是相仿的中等身材,只不过是一胖一瘦—— 于是郭长歌便决定在心里称呼他们为大高个、小矮子、胖子和瘦子。 他起了玩性,对那四人道:“若是我们中有人能以一己之力穿过你们四人防线,你们就放我们所有人过去如何?” 大高个冷笑道:“当然可以,不过劝你们不必白费力气,就算你们所有人一起上也绝对过不去的。” 郭长歌笑道:“过得去过不去,总得试过才知道。” 他接着对成乐道:“少庄主,你来打头阵吧。” 成乐点了点头,他并不打算像曲思扬那样去走阁顶,而是打算正面硬碰硬试试,就算打不过,至少也要让后来之人知道那四人的武功路数。 他一抱拳,先礼后兵,拳头离开手掌的一刹,已经向瘦子重重砸去,因为人总是会下意识地认为瘦一点的人好欺负些。 瘦弱的人往往力量不会太大,这道理本来很有道理,可那个瘦子仿佛是个例外,他竟轻轻松松一把攥住了成乐的拳头,然后成乐的拳头竟像陷入了泥沼一般,越挣扎,仿佛陷得越深。 瘦子的力量显然比成乐大了许多,于是成乐只能击出另一只拳头,拳头的速度快如奔雷穿向瘦子心口,但瘦子似乎不止力量大,他的反应速度也一点都不慢,至少不比“奔雷”慢,所以成乐的第二只拳头,又被瘦子的第二只手给轻松抓住。 成乐双手不得动弹,惊骇这瘦子力气奇大之余,也在不断思索对敌之策。他身子忽然向后一仰,脚下一蹬,双脚已凌空踹向瘦子面门,他双手又用力一拽,这一拽之力自然也转移到双脚之上。 瘦子忽然松开了手,身子直挺挺向后一倒,倒到一半竟硬生生停住,而这时成乐的双脚已从他面前踹过。 他双手向上一伸,一握,已紧紧握住成乐脚踝。接着脚板一用力,身子便又直起,双手斜向上举着,还是紧紧握着成乐脚踝,把他像一只小鸡一样倒提着。 成乐头下脚上,十分不好受,腰间一用力,身子便向上翻起,这时瘦子双手抓着他脚踝,所以他双拳绝不可能再被抓住,而且瘦子的头脸就在他双拳近处,于是他深吸一口气,一运劲,狂风暴雨般击出拳头。 可每一拳却又都落了空,因为瘦子已放开他脚踝,向后退了一截,而他以一个十分奇怪的姿势被留在空中,落下地后一个趔趄,好不容易才终于站稳。 他知道自己已经输了,不必再多做纠缠,再次抱拳为礼,向后退开。 郭长歌抚掌道:“两位方才这几手近身功防实在有趣,可不知能不能使用兵器呢?” 大高个道:“随你们便,我们正无聊,陪你耍耍也好。” 郭长歌笑道:“你能这么想就太好啦!” 他接着又道:“小艾,你去。” 柯小艾应了声“是”,寒剑已经出鞘,她忽将剑鞘抛出,看似随手一抛,可剑鞘却已极迅捷地飞向小矮子。 小矮子微微一笑,随手便抓住了剑鞘,可在他的手抓住剑鞘的一刹,寒剑也已刺到他眉间。他情急之下将手里的剑鞘向前一捅,看似也是随手一捅,可寒剑却是正好插回了鞘中。 可寒剑劲力未绝,剑鞘尾端击到小矮子眉心,他哎呦一声伸手护着额头向后退了两步。 只听一声龙吟,柯小艾已再次拔剑,这次虽未扔剑鞘,却反而将剑鞘也作剑用,使出双手剑法,追击小矮子。 小矮子一只手还压着眉心,另一只手抓住向他直刺而至的“鞘剑”,可同时寒剑也已刺到,刺得还是他眉心。 他护着眉心的那只手忽然翻起,两指啪地夹住剑身,虽阻止了剑尖前刺,却忽觉手指发寒,刹那间似已冻僵。他大惊之下一口气提不上来,心中暗暗叫苦。 柯小艾这时轻而易举便能用寒剑斩断他那两只指头、他的手,甚至是他的脖子。 不过她没有,而是将剑和剑鞘抽回,退立一旁。 是郭长歌教她更为灵活的出招方式,所以她才能得胜,同时也是因为郭长歌的教诲,她才不下重手,更不至于下杀手。 小矮子虽然败了,但大高个、胖子和瘦子已将柯小艾合围,他们互相使了个眼色,忽然间同时出手抢攻。 第141章 不打不相识 没有什么比孩子轻言死亡更令一个父亲伤心的事了—— 当百生信口说要用自己的命来还齐虹紫的那只断手的债,百花开无疑也很伤心。 只不过他的伤心表现成了愤怒。 “你给我闭嘴!” 一声愤怒的高吼,百生便乖乖闭上了嘴。 百花开也不愿再聊有关“齐虹紫”的话题,仰脖喝光了一杯已置凉的菊花茶,稍微平复了下心情,开口道:“你……你不是带回几个朋友来吗?” 百生低着头,不答。 反而是百千琛道:“爹,您一定想不到万生的那几位朋友是什么人。” 百花开看着他,等着他说。 “他们都是玉汝山庄的人,就连万生好似也加入了玉汝山庄!” “玉汝山庄!你怎么跟玉汝山庄扯上了关系?”百花开皱起了眉,“听探子报两月前洛王爷召集了一批武林人士去了珑城,不知他们的目的是不是玉汝山庄?” 百千琛补充道:“而且洛王爷去了珑城后便杳无音信,再也没回到过王府,不知出了何事?” 他们二人都盯着百生,觉得他一定知道些内情。 百生忽然道:“萧不若已经死了。” 那两人都吃了一惊,百花开问:“怎么死的?” 百生道:“被人一剑斩死的。” 百花开追问:“谁动的手,究竟发生了什么?” 百生摇摇头,沉默了。 百花开明白他不是不知道,而是不愿说,便也不强求,道:“你那几位朋友在何处,为父想去见见他们。” 广鸣院对玉汝山庄所知甚少,这次能得见几个来自玉汝山庄的人,实在是千载难逢的可以去了解玉汝山庄的机会。 百生道:“我让老陈带他们去流香苑了,他们这次来就是为了避暑的。” 百花开似又吃了一惊,道:“流香苑!”话音落下,人已站起。 百生不知他为何如此激动,怔怔点了点头。 百生点着头,百花开已向外快步而去,两个儿子自然也匆忙起身跟在他身后。 碧湖水阁,荷叶灵动,轻纱飘摇—— 是微风,一阵,又一阵。 微风中,柯小艾展开昔年天下第一的剑法——鬼影剑法,以奇妙无穷的鬼影步与大高个、瘦子和胖子三人周旋,一时虽不至于落败,但谁都能看得出,就算拖再长时间,她在那三人合攻下也绝无胜机。 她自己当然也知道,于是她忽然跃出战圈,道:“不打了,我打不赢。” 大高个笑道:“你的剑法很有趣。” 他又向郭长歌道:“你们之中倒是也有高手。” 郭长歌笑道:“高手吗?还有呢!”说着向婉若使了个眼色。 婉若刀已在手,身形一晃,紧接着一片刀光已将那三人笼罩,逼得那三人不断后退,片刻间已退出水阁,可这时小矮子伺机从婉若背后忽施偷袭。 郭长歌赶忙提醒道:“小心!” 婉若回身挥刀逼开小矮子,但却让另外三人有机可乘,向她出招。 婉若本来快刀抢攻,虽然有攻无防,但也不给对手任何的出招机会,可这时却已不得不防,是以快刀刀法的威力便大打折扣。 那四人分东西南北四个方向联攻婉若,配合得天衣无缝,婉若却将一个“快”字践行到极致,才能以一敌四。那四人一人出一招的功夫,婉若便已挥出四刀相抗。 那般激烈的围斗,在旁观战的众人都十分紧张,时间不知不觉过去,婉若已挥出上千刀,可惜她毕竟年轻,内力有所不济,出刀已渐渐慢了下来。 郭长歌看她已是强弩之末,便及时挺身而出,以强悍霸道的内劲拍出几掌将那四人逼开,为婉若解了围,随后一把抓住她手腕将她带了回来,笑道:“不愧是龙前辈的亲传弟子,竟可以一敌四!” 婉若呼呼喘着气,勉强笑道:“若不是表哥及时拉我回来,我恐怕要遭。” 郭长歌笑着看向那四人,道:“就算我不拉你回来,我想这四位前辈也是不会为难你的。” 那四人也已走进水阁,大高个笑道:“没想到你们年纪这么轻,竟是一个比一个难缠。” 郭长歌笑道:“我们现在可以过去看看那座水阁了吗?” 大高个道:“不行,你们还没人能冲破我们四人的防守。” 郭长歌道:“你应该知道,我可以!” 大高个笑道:“我知道你可以,那就来吧。” 他说着与另外三人手臂挽着手臂,排成了一道人墙堵住了通道。 郭长歌奇道:“你们这是做什么?难道是什么奇怪的阵法?” 大高个道:“你方才救那位姑娘回去时施展的功力比我们四人加起来还要强,但你若想过去,就必须先杀了我们!” 郭长歌皱眉道:“你们究竟在守卫什么?” 大高个道:“不必多言,动手吧!” 郭长歌微微一笑,道:“我大可以点了你们穴道,将你们扔到一旁就好,我可不想杀了你们。” 大高个道:“就算你不杀,我们也会自杀,因为一旦让你们通过,我们就已是非死不可了。” 郭长歌的目光扫过那四人,抱拳一拜道:“在下郭长歌,四位尊姓大名?” 大高个道:“陆明。” 小矮子道;“包力胜。” 胖子道:“郑珏。” 瘦子道:“叶钦。” 郭长歌抱拳再拜,向身边众人道:“我们走吧。” 他们一行正要离开,忽见九曲桥栏上有人远远奔来,那人很快奔近,竟是百生。 百生进了水阁,气喘吁吁道:“你们……你们没做什么吧?” 郭长歌笑道:“当然没做什么,我们只不过打了一架。” 他看向陆明等四人,接着道:“不打不相识,我们还结识了四位高手。” 百生听到他说“打了一架”,眉头便结成了一团,环视一圈,见无人受伤,这才稍稍放心。 还有一群人跟着百生而来,他们为首两人并排而行,其中一人是百千琛,另一人五十多岁年纪,白衣书生打扮,中等身材,身形微有些发胖,白净面皮,不留胡子,眉目间竟与百生有几分相似。 拾愿堂一行都已猜得那人应该就是百生的父亲百花开了。 那群人很快也已走进水阁,百花开和百千琛身后所跟,是十多名护书卫、几个贴身的青衣仆从,再加上两个双手持着巨大布伞为他们的主人遮阳的侍女。 百生道:“爹,他们就是随我回来的那几位朋友。” 百花开只向郭长歌等人瞥了一眼便不理会,接着向陆明等四人做了一揖,道:“小儿年纪小,他的这几位朋友也都是不经事的年轻人,若有冒犯,还望四位多多恕罪。” 陆明笑道:“这几位少年人武功卓绝,可谓是英雄出少年啊!” 他接着又道:“您的大儿子文武双全,而有这么几位朋友,想来您的二儿子的武功也是十分高强。您有这么两位好儿子,实在是令人生羡啊!” 百花开尴尬一笑,道:“千琛武功的确不错,可我的二子万生却是半点武功也不懂。” 陆明比他还尴尬,勉强笑了笑,道:“百大人是要见我家主人吗?” 百花开摇摇头,道:“我只是担心犬子的这几位朋友会冒犯了几位大人,所以赶来看看。” 陆明笑道:“您多虑了,这些年轻人都好得很。” 百花开又向郭长歌等几人瞥一眼,道:“既是如此,我就放心了。” 他又向陆明做了一揖,接着对百千琛道:“我们走吧。” 可就在这时,有一人忽然出现在了水阁中,所有人都没注意到他是从哪里来的,他就那么凭空出现,当人们看到他时,感觉他似乎已在水阁中站了许久,只是一直无人注意罢了。 这人长得有些奇怪,虽是标致的南瓜子脸蛋,五官却是十分的不搭调——眼睛是两条缝,鼻子却耸立如山,嘴巴很小,两片厚实的嘴唇却高高凸出,而两扇招风耳,竟似乎还一大一小。 他的右袖是空的,不知是经历了什么危难而失了一臂,两条腿一长一短,走起路来高一脚低一脚,竟似乎还是个瘸子。 等众人注意到他后,他已向水阁外慢慢走出去。 陆明等四人见到他,赶忙拜下,百花开和他的两个儿子也躬身行礼。 那人边走,边用沙哑的嗓音道:“主人召见。” 陆明道:“召见谁?” 那人回道:“所有人。”说完竟已走得远了。 第142章 不杀之恩 所有人的意思,自然就是所有人—— 包括百花开手下的所有卫士和仆婢,当然也包括拾愿堂一行几人。 第三座水阁比前两座都要宽阔许多,而且有三层之高,所有人现在都已来到最高一层。 他们刚到这里时,见到这里至少已有十几人,可坐着的却只一人。 这人坐在桌边,两只手端着一个青瓷茶杯,双唇凑了上去,细细地品味香茗。 他见众人到来,便放下茶杯,笑着去看,神态甚是雍容,眼神中却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霸道和威严。 他大概有四十来岁年纪,或许还要更年轻些,双目大而有神,鼻梁细挺,长得算是十分英俊—— 曲思扬一见他的时候,竟差些犯了花痴! 她上次犯花痴的对象,还是扮着男装的柯小艾。可她其实并不是个十分容易犯花痴的女子,任何女子见了扮着男装的柯小艾,恐怕都做不到心如止水。 而现在,曲思扬面前的这个男子似乎有一种特殊的气质——能让女人为他着迷的气质! 谁也没立时就说话,坐着的那人只是笑着打量着新来的众人,俨然一副明明有话说却不着急开口的模样,而百花开和陆明等人神态都甚为恭谨,微微低着头,似乎都不敢正眼去看那人,更别提贸然说话了。 可并不是所有人都像他们一样—— “你姓萧?”郭长歌正视着那人,忽然说道。 那人神态变了,皱住了眉,显然吃了一惊,道:“你怎么知道?” 郭长歌笑道:“我不止知道你姓萧,我还知道你是什么人。” 那人这时反倒笑了笑,道:“我是什么人,你倒是说说。” 郭长歌向百花开和陆明等人看了看,又看向那人道:“你确定想让我说?我看你似乎有些想要隐藏你的身份。” 那人道:“这里大多数人都知道我的身份,我便是想隐藏也是在向我自己隐藏。” 郭长歌觉得有趣,笑道:“自己的身份,又何必向自己隐藏?” 那人道:“我来这里是休息的,而那个身份实在太重、太累。所以我也不想让别人提醒我。” 这难道就是自己骗自己? 郭长歌笑了笑道:“这样的说法倒是有趣。” 他顿了顿,正色又道:“你是皇上!” 除了百生外,拾愿堂其他人几人都瞪大了双目去看那人,显然都大吃了一惊。而百生本来就知道,那人正是当朝圣上——萧瑜安! 萧瑜安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郭长歌不答他的问题,问道:“我和我的这几位朋友都生于草野之间,不懂宫廷礼仪,我们该如何向您行礼?” 萧瑜安道:“不必,我来这里本就不想让别人把我当成是皇帝。你快说说你是如何看穿我身份的,难道是他们几个告诉你的?”说着向陆明等几人瞥了一眼。 郭长歌道:“是他们……” 话音一落,陆明和另外三人皆已跪倒在地,陆明道:“回皇……回主人,属下并无向任何人透露您的身份。” 萧瑜安摆摆手,道:“起来吧,就算是你们也没什么,我又没怪你们。” 郭长歌又道:“是他们,也不是他们!” 陆明刚站起,擦了擦头上的冷汗道:“小兄弟,你下次说话可一定一次说完啊……可你这话究竟什么意思,到底是不是我们?” 萧瑜安也奇道:“对呀,怎么是他们,又不是他们?” 郭长歌道:“我以前曾听人说,当今的皇上会在暑天来流香苑消夏。” 萧瑜安道:“你完全是在猜?这么说果然不是陆明他们泄露了我的身份。” 郭长歌摇头道:“光凭传闻,我不可能确定您的身份,不确定的事,我不会乱说。” 萧瑜安笑道:“哦?” 郭长歌接着说道:“我之所以能确定您的身份,的的确确是因为您的这四位守卫,因为他们在用命在守卫您,他们拼死也不想让我们来这座水阁打扰您。” 萧瑜安道:“就因为他们忠心尽职,你就能确定我的身份?” 郭长歌缓缓摇着头,笑道:“还因为他们说,如若他们不能阻我们来此,他们就会因此而死,除了为皇帝效命的人,谁的脑袋又会放得那般不稳当?” 百花开忽然喝道:“放肆!” 萧瑜安摆手道:“无妨,无妨。” 郭长歌对百花开道:“百伯父,让我完全确定皇上身份的人,其实是你!” 百花开哼了一声,萧瑜安却笑道:“怎么是他,你快说说。” 郭长歌道:“一开始我看您这四位守卫的衣着,不似是武林人士,却像是大官或是王公贵族的家奴护卫,而后来当朝一品的百大人出现后对他们四人都恭敬有加,就说明他们的主人一定要比一品大员还要大,而且大得多!” 萧瑜安笑道:“比一品大员还要大得多的,当然就是皇帝了。” 郭长歌点了点头。 萧瑜安忽然又道:“我听朗护卫说,光凭你们几个年轻人就把陆明他们四个逼得寻死觅活的,果真有此事?” 朗护卫是谁,难道就是方才去传唤他们的那个丑陋怪人? 郭长歌转头四下里一看,不见那怪人在场,正想问,陆明却已先开口说道:“主子,属下惭愧,朗头儿说得实在不假,您别看他们年纪小,武功却是一个强过一个,尤其是这位郭兄弟,武功更是远在我等之上。” 萧瑜安笑道:“怎么回事,你给我好好讲讲。” 于是陆明便将曲思扬、成乐、柯小艾和婉若四人与他们四人的那几场切磋添枝加叶,极尽夸张渲染之能事地说了,当然最后还不忘提起郭长歌轻描淡写几掌便将他们四人击退的“神奇本领”。 没错,神奇本领——这是他的原话! 你若是在场听着,一定会佩服他那套讲故事的神奇本领,他说得虽也是事实,却能比事实精彩了十倍还不止! 萧瑜安微笑着听完,盯着郭长歌看了许久,眼中已冒出了光,忽然道:“你愿不愿意在我手下做事,为我效力。” 陆明悄在后悄声提示郭长歌道:“还不快点谢恩!” “我还没答应呢,谢什么恩?”郭长歌心想。 他直视萧瑜安,忽然道:“不愿意!” 百花开、百千琛还有陆明等四人脸色大变,显然都吃了一惊。 萧瑜安的脸色也变了,就像晴天突然转阴,白云变成了乌云,还有一道道亮雷在乌云中蠢蠢欲动着。 他沉默许久后才冷冷道:“很少有人会拒绝朕。” 郭长歌点点头,道:“我知道。” 萧瑜安又道:“大多数人都不敢拒绝朕。” 郭长歌还在点头,道:“那是自然。” 萧瑜安接着道:“因为拒绝朕的人下场通常都不会太好!” 郭长歌微笑着,淡淡道:“不管是什么下场,我想也总比去做自己不想做、不喜欢做的事要好得多。” 萧瑜安道:”你难道不想成为帝王亲卫,一人之下,万人之上,那可是最风光的差事。” 郭长歌道:“我自由散漫惯了,便是现在贪图权财答应了您,以后我肯定也会因玩忽职守或是办事不力而被您处死,那倒还不如现在被您处死算了。” 萧瑜安轻叹一声,终于又露出笑容,缓缓道:“你放心,罪不至死,罪不至死啊!” 百花开忽然悄声提醒郭长歌道:“还不快谢过圣……主人不杀之恩!” “怎么又让我谢恩?”郭长歌心里暗暗觉得好笑。 他在想着“不杀之恩”这四个字。 不杀之恩——不杀怎么能算是种恩情? 一个本来能杀你的人饶你一命,那最多也只能算是种施舍! 郭长歌还算是个有尊严的人,他既没有乞求别人的施舍,当然也不会对别人的施舍心怀感激,所以他并没有“谢恩”,只是向萧瑜安微微颔首致意。 萧瑜安忽然又看向成乐等人,道:“你们呢,难道也和他一样,死也不会为我做事?” 许久没人回应,直到曲思扬忽然从人群走出,说道:“我有点好奇,为皇帝做事,有多少俸禄可领?” 萧瑜安笑道:“要多少有多少……”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脸上的笑容也霎时间不知去向。 他瞪大了双目,直勾勾盯着曲思扬,又慢慢站起,伸出了一个颤抖的指头指着她,嘴里喃喃道:“你……你……” 第143章 事实,真相 没人知道皇上突然这是怎么了,一众护卫和臣子一时间不免都有些惶恐,而曲思扬呆立原地,怔怔道:“我……我怎么了?” 萧瑜安又盯着她看了许久,终于才渐渐平静了下来,慢慢又坐下,尽量平复自己的语气道:“你叫什么名字?” 曲思扬道:“我叫曲思扬。” 萧瑜安喃喃道:“曲思扬……好像……真的好像……” 曲思扬忍不住问道:“像什么?” 萧瑜安脸色忽然间变得极差,看起来十分疲累,显然已不愿再回答任何问题,摆了摆手,道:“退下,都退下吧。” 皇命如山,众人只有退走。 郭长歌再来这座水阁拜见萧瑜安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了,他是和曲思扬一起来的。 “皇上,我想了一夜,终于想清楚了,能为您效力实在是我等武人莫大的荣幸……” 没错,既是莫大的荣幸,郭长歌当然已决定为皇上效力,可他怎么忽然就“想清楚了”? 昨天究竟发生了什么,竟让他这么快就改了主意?—— 拾愿堂一行向皇上告退离开水阁后,便回了客房,而百生也随他们回去,打算住在同层的客房中。 他差仆人搬来了被褥,正在房中铺床时,郭长歌忽然推门而入,坐在了桌旁,却一言不发。 百生无奈只能先过去给他斟了杯茶,笑道:“真不愧是你,连皇上的面子都不给。” 郭长歌笑道:“我现在好像已有些后悔了。” 百生笑着摇了摇头。 郭长歌又道:“我来找你有正经事要办。” 百生也坐下,问道:“什么事?” 郭长歌不答,反问道:“你觉得我为何会想要来流香苑?” 百生白他一眼道:“你们几个‘助纣为虐’,帮我哥带我回来,难道不是为了避暑?” 郭长歌道:“避暑当然很重要,不过我之所以想来你家,是为了更重要的事。” 百生问:“什么事?” 郭长歌道:“查一个人!” 百生来了兴趣,睁大了眼道:“查谁?” 郭长歌笑道:“查那个你想查的人。你曾说过,你对他也很感兴趣。” 百生略想了想,笑道:“这个人是不是姓成?” 郭长歌摇头笑道:“这个人姓陶!” 百生道:“那我们至少得先对这位姓陶之人有些了解,才好查。” 郭长歌道:“我们知道他姓陶。” 百生道:“还不够!” 郭长歌道:“他原来是个将军,可惜他当将军时,皇城还是洛城,不是此地。” 百生道:“还有什么?” 郭长歌道:“这位将军被萧不若陷害,致使他满门被灭!” 百生点点头,忽然道:“我们走!” 郭长歌奇道:“去何处?” 百生道:“看书!” 他们真的是去看书,他们现在所在的地方有很多书,多到能称得上是一片书海。郭长歌一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书。 在一片书海之中找到他们需要的那一本,虽比大海捞针容易些,不过也差不了许多。 宽旷的库房,昏暗的灯火,高大的、摆满了书卷和一摞摞写满字的纸的书架,书架旁是更加高大的供人攀爬取书的木梯。 郭长歌正爬在木梯顶上找书,他已找了许久,他实在有些无法忍受那无处不在的浓重油墨味,已经有些不耐烦了,抱怨道:“我本来还以为如果要用《武林志》查什么东西,很方便,很快捷便能查得到。” 百生道:“当然能了,只要我们能去《武林志》的藏书处,那里分类和索引做得甚佳,光是目录书便占满了一个大书架?” 郭长歌奇道:“这里不是藏书处?难道我们看的不是《武林志》?” 百生刚放下一本书,又拿起一本翻开,道:“这里的书本、卷轴、纸张所记,皆是《武林志》的草稿或是初稿,虽与成稿出入不多,不过这地方可没有细致的索引和目录书,只是按照时间和地域做了大致的分类罢了。” 郭长歌道:“那我们为何不去看成稿?” 他已经趴在了书架上,似乎已动也不想动了,现在若有人逼他再翻开一本书,还不如直接要了他的命。 百生道:“成稿藏书处对外人是秘密,你绝对进不去,而就算我要去,也须向我爹说明白缘由。你难道想让我跟他说成庄主的事?” 郭长歌道:“你大可以随意编个缘由。” 百生道:“任何人去查阅《武林志》,我爹都会亲自在场,我看什么书,他不会不知道,我们在查什么,也一定瞒不过他。” 郭长歌忽然不回应了,他竟已趴在书架上睡着了,百生的身影却还是在不断移动,几乎在每一排高大的书架前都曾停留过。 不知过了多久,郭长歌被百生的一声大叫给惊醒,那叫声中充满了喜悦。 随后百生便踏着快速且愉悦的步伐向郭长歌奔来,手中紧紧握着一卷书,奔近便道:“找到了,就是这本。” 郭长歌急切问道:“上面怎么说?” 百生翻开书读过一遍,又将书递给了郭长歌,道:“你自己看吧。” 郭长歌接过书细细去读,读完合上,皱眉道:“原来是这样,可是这和萧不若有什么关系?这一切难道不是他咎由自取?” 百生道:“《武林志》所记,并不一定就是事情的真相,因为有些事本来就很难弄清楚真相。《武林志》只不过是尽可能细致地记录事实罢了。” 郭长歌向手里抓着的那本书看去,喃喃道:“事实……事实不一定便是真相!” 两人从书库出去后,竟已是傍晚。原来他们错过了午餐,现在才觉得饿得厉害,与拾愿堂其他人会合后,便前往百府的会宾厅用饭。 会宾厅当然是主人用来会见宾客的地方,主人是百花开,宾客自然就是拾愿堂一行。 今日午餐时百花开有公务在身,没能和来自玉汝山庄的众人好好聊一聊,晚餐时自然不会再“放过”他们。 可这顿晚餐的宾客却还不止拾愿堂一行—— 就连百花开也没料到,齐彩竟来得这么快! 第144章 兴师问罪 齐彩不但来得快,而且来得很隐蔽,很少有人能躲过广鸣院遍布天下的眼线,忽然就出现在百府。 所以百花开虽知道他迟早会来,却没料到会这么早。而百花开虽也知齐彩是来兴师问罪的,却还是很热情地接待了他。 兴师问罪!“兴师”才能问罪! 齐彩带的人不算多,却也不少,除了他六个早已在武林中成名的儿子外,还有另外两人—— “风兄弟,刘兄,没想到你们也来了。” 百府大门前,百花开在招呼过齐彩之后,又向齐彩身后跟着的两人如此说道。 “风兄弟”指的是风四四,丐帮帮主,天下乞丐的头头。当然此人与玉汝山庄的联系也是有千丝万缕。 “刘兄”指的是刘琼玉,他是上京福兴镖局的总镖头,也是北方镖局联盟的总瓢把子。 这两人足抵得上百人! “我是讨饭吃的,哪里有饭吃,我就在哪里。”风四四爽朗笑着。 百花开笑道:“风兄弟想讨饭吃,当然随时都能来。我保证这里就算什么也没有,也总会有风帮主的一口饭吃的。“ 风四四抱拳笑道:“如此多谢了。 刘琼玉忽然也笑道:“老哥我知道你事务繁忙,本来是不敢叨扰的,可齐老兄的面子我总不能不给。” 他长得人高马大,虎背熊腰,一头灰发,古铜色的脸上浓眉大眼,想来是因嗜酒之故鼻头红如火炭,虬髯坚挺似铁,额上皱纹如刀刻成,年纪显然已经很不小,不过浑身上下还是满溢着男子气概和旺盛的精力。 百花开本在仰头看他,听他说完又看向齐彩,脸上虽还有笑意,可已十分勉强,甚至已可称得上是苦笑了—— 一个齐彩就够难对付,再加上他的六个儿子和江湖上两个势力极大的高手,教人笑得如何能不苦? 而齐彩也在笑,冷笑!他面容清癯,身形极瘦,手指也细如枯枝,手指紧紧握着在灯笼火光映照下熠熠生辉的天虹剑,手背上条条青筋凸出。 他只是冷笑,一句话也不说,直到宴会开始,他还是未发一言。 宴会。宴会在会宾厅。 厅里灯火辉煌,仆从侍立,一张极大的圆桌上已摆满了碟盘,碟盘上荤素齐备,菜香四溢,当然也少不了切好的反季水果和精致的点心。 不过没人在意那些,就连口口声声说是来讨吃的风四四,也还没有动筷。 沉默,宁静,暴风雨前夕的宁静往往最可怕,最令人紧张。 百花开也算是个老江湖了,可他现在竟也紧张到有些受不了,于是他只能选择不再沉默,说什么也要打破那宁静:“齐兄,你这次远道而来,有何贵干?” 他这是在明知故问,不过他必须问。 齐彩不答,反而冷冷问道:“你儿子呢?” 百花开转头向百千琛道:“千琛,快给你齐伯父敬酒。” 百千琛已站起,满脸堆笑正要去斟酒,又听齐彩道:“别给我装傻,我说的是你的小儿子。” 百千琛脸上的笑容消失,在知道齐彩到来的时候,百花开已命他将百生和拾愿堂一众人带离会宾厅。 百花开笑道:“齐兄是说万生吗,不巧他不在府上,不能来敬齐兄你酒了。” 齐彩哼了一声,嘴角挂着的冷冷笑意表明他根本不信百花开的话,一个字都不信! 百花开目光向齐家六子一一扫过,又向齐彩道:“齐兄,你家的七位公子怎么少了一位?” 他想如果齐彩是来向他问责的,那么带着断手的七公子前来,岂不是会更有说服力些? 齐彩将天虹剑一把拍在了桌上,随着“啪”的一声,碗碟杯盘俱皆跳起。所幸他力道控制得极佳,那些碗碟杯盘才得以安然落回在桌上。 可他手上的力道虽控制住了,但脸上的怨毒之意却彻底失控,一种比毒蛇还要恶毒百倍的怨火正从他眼中喷涌而出! “你真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我……我知道,这件事该如何解决,全由齐兄你来说吧!” 百花开长叹一声,他已明白装傻和包庇毕竟不是办法—— 一只手而已,一只手的债最多也只不过需用另一只手来还罢了,他已准备好跟自己一只手说再见了! 齐彩冷笑道:“很好,很好!我要让你儿子亲自去向我儿子赔礼道歉!” 百花开瞪大了眼,奇道:“就……就这么简单?” 齐彩冷笑着点点头。 百花开喜出望外,脸上已有掩饰不住的笑意,忙问道:“齐七公子现在何处?我这就让犬子去向齐七公子赔罪!” 齐彩恶狠狠瞪向他,脸上的笑意已完全消失,连冷笑也没有了,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咬得极狠,道:“阴曹地府!” 百花开怔住,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齐彩又已说道:“你儿子在哪,我亲自去找他,带他去见我的儿子!” 说话间,天虹剑已出鞘,一时间整个厅中色彩万千,变幻无方…… 拾愿堂一行被百千琛带离会宾厅,百千琛给他们的理由是:“有几位官员忽然拜访,要与我父商议朝中要事。” 于是他们就在流香苑的第一座水阁用饭。 月在天上,也在湖中。 天上月色如银,湖面波光粼粼,水阁中众人一边享食美味、美酒,一边还有两个月亮可赏,实是赏心乐事。 郭长歌踌躇再三,终于还是决定让这赏心乐事更“乐”些,他决定说个故事—— 一个在座所有人都会感兴趣的故事。 他正要开口,曲思扬忽然很合时宜地问道:“你们今天一整天都去了哪里?” 她自然是在问郭长歌和百生。 郭长歌笑了笑,向百生道:“告诉他们吧。” 百生皱了皱眉,道:“现在就告诉他们?” 郭长歌道:“不该瞒着他们,至于真相如何,我们一起去找便是。” 其他人都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可也就是因为听不懂,在好奇心驱使下才都来了兴趣,一个个眼巴巴等着他们开口。 百生想了想,终于还是点点头,向曲思扬道:“我们去查阅了《武林志》。” 曲思扬奇道:“查阅《武林志》?你们想查什么?” 百生看向成乐,道:“我们去查了你父亲。” 其实成乐本来已猜到他们一定会去查的,所以现在也不如何吃惊,淡淡问道:“你们查到了什么?” 百生道:“你父亲本名陶之诚,本来是本朝的将军。” 成乐将“陶之诚”这个名字轻声念了几遍,忽然有些激动地问道:“父亲他到底经历了什么,他为何要隐姓埋名?” 百生道:“因为他在被朝廷追缉。” 成乐皱着眉,又问:“父亲他怎么会被追缉?” 百生道:“因为他做了一件大逆不道之事,也是因为这件事,致使陶家满门被诛。” 成乐有些急了,道:“究竟是什么事?” 百生正色道:“据《武林志》记载,陶将军偷入后宫,与古淑妃私通,罪大恶极,株连九族!” 第145章 青梅竹马 天虹剑,好一把天虹剑! 此剑的铸造者乃武林中最富盛名的铸剑大师——骆醇风! 骆醇风生平铸剑无数,流入江湖的,每一柄皆被武林中人奉为神器! 而武林中不乏独具眼光的武器收藏者,认为天虹剑在骆醇风一生所铸之剑中,排得上前三! 现在,会宾厅中流光溢彩,晃得所有人都有些难以睁眼。 齐彩端立桌上,手中宝剑七彩流动,斜斜下指,赤红色的剑尖与百花开的眉心之间不过两寸距离—— 这是在场诸人终于睁开眼后看到的场面。 风声。衣袂带风,风吹起黑色披风的猎猎之声。 转眼间,三十六名护书卫已出现在厅中,三十六把长刀同时出鞘,刀光闪烁,刀锋所向,皆是齐彩! 齐彩六个儿子手中的长剑也已出鞘,风四四和刘琼玉却还坐在原位,不动如山。 “你想杀我?”百花开说。 “杀人偿命!”齐彩说。 “杀了我你走不了。” “我既敢来就没想着走。” “那你实在不该带上你的六位公子,他们还有大好的前程。你也不该带上风兄弟和刘兄,他们都是好朋友,既邀他们同来,你就不该如此鲁莽行事。” 齐彩无言,拿着剑的手似乎已有些颤抖。 “而且你实在不该杀我。”百花开又说。 “没错,该死的是你儿子。”齐彩冷笑。 “杀人是该偿命,但杀令公子的并不是我儿子。” “是他下的令,那有什么区别?” “你怎么知道是我儿子下的令?” “我……”齐彩似乎有些不自信了。 “据我所知,是令公子生事在先,后又想暗箭伤人,在旁保护我儿子的卫士情急之下才会砍断他的一只手。”百花开竟拿起酒杯喝了一杯,“而且我实在想不明白,只是断手而已,人怎么会死?” 齐彩的脸色忽然变得极难看,嘴唇动了动,好像是想说什么,可似乎是因为愤怒竟连话也说不出。 不过天虹剑的剑尖却在倏忽间悄悄前移了几分,要命的几分! 刘琼玉见势不对,赶忙站起,问道:“百兄弟,你真的不知虹紫侄儿是如何死的?” 百花开想了想,道:“断手,只能是流血过多致死。可是只要及时对伤处做些处理,及时医治,我想也不至于流血过多啊!” 刘琼玉对齐彩道:“齐兄,我看你还是先放下剑,此事还有诸多疑点……” 齐彩直勾勾盯着百花开,打断道:“快叫你儿子来!究竟怎么回事,只有他知道。”他终于还是收剑入鞘,从桌上跳下,“如果查明是他指使别人动的手,我一定也会砍了他的头,来祭我儿子的在天之灵!” 百花开是个敏锐的人,他已听出齐彩此言中的关节,瞪大了双目,问道:“令公子被人砍了头?” 齐彩狠狠盯着他,虽不说话,却无疑已是默认。而刘琼玉在叹息,一向乐天的风四四也愁眉不展。 风声。实际是风吹过柳树的沙沙声。 风不小,柳树又是成排成片的大柳树,柳枝极密,柳叶茂盛,所以那沙沙声也很不小。 水阁中没人说话,似乎是在等那阵风吹过,等那阵沙沙声停下来,似乎是怕自己的声音被那沙沙声所掩盖。 可其实,他们只是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 “私……私通是什么意思?” 成乐说这句话的时候风声未歇,事实证明那沙沙声并不能盖过人的声音。 不过他实在是问了一个很简单,却很难回答的问题。其他人还是沉默着,似乎还是在等风声止歇,可其实他们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成乐的问题。 成乐的目光扫过所有人,却没人敢看他。 风声终于停了,这下再也没了不说话的理由。 郭长歌忽然摊了摊手,道:“私通就是男女通奸!” 风未停时,他在心里想了很多种文雅的说法,可这些说法实在都很难解释“私通”的意思,如果不能解释“私通”的意思,就说不清楚陶将军罪大恶极的原因。 他忽然认识到以他的本事绝不可能用一种文雅的说法去解释清一件很肮脏的事,所以他才会摊摊手,表示妥协,表示投降,终于还是用一句最直白的话把事情说得明明白白。 成乐怔怔道:“你们是说我父亲和皇帝的妃子通……通奸?” 他忽然想起了今天见过的萧瑜安。 郭长歌道:“《武林志》上白纸黑字写得明白,不过此事疑点的确也很多。” 成乐急忙问:“什么疑点?” 郭长歌道:“成庄主曾说是萧不若陷害了他,才使陶家满门被诛,而萧不若也承认了。” 成乐道:“你是说我父亲并没有做那种事,是萧不若陷害他的!” 郭长歌道:“可他又的确出现在了绝对禁止外臣进入的后宫,也有许多人目击他从淑妃的寝宫逃出。” 成乐皱眉无言。 百生接着郭长歌的话道:“当时陶将军与古淑妃之间‘私情’败露,陶将军逃离皇宫时,还将古淑妃襁褓中的孩子也带了出去。” 成乐奇道:“一个孩子?” 曲思扬看着他,忽然道:“不会是你吧,你不是从来都没见过你母亲吗?或许……” 百生打断她道:“绝不是少庄主,因为那个孩子是个女婴。” 曲思扬笑道:“也不知那女婴是陶将军的孩子,还是皇上的孩子?” 百生道:“我一开始也在想,那个孩子会不会真的是陶将军和古淑妃私通所生,所以陶将军在逃亡之时也一定要带上自己的孩子。” 成乐越听越是惊讶,怔怔道:“难道我还有个姐姐?可她现在何处?” 百生摇头道:“那个女婴并不是陶将军的孩子,因为据记载,他那时才从边关凯旋归来几个月而已。” 温晴忽道:“既不是自己的孩子,那么带着那个孩子难道是做人质的?” 百生还是摇头,说道:“不是。” 曲思扬道:“你这么肯定?” 百生道:“一个不守妇道的嫔妃,本已是必死无疑,她的孩子难道还有机会活吗?何况那还是个女婴!” 曲思扬道:“那你倒是说说陶将军为何要带着那个孩子,那岂不是个累赘?” “只有将那个孩子带出皇宫她才有活路。” “你是说陶将军想救那个孩子,就算那个孩子并不是他的?” “那个孩子虽不是他的,却是古云儿的。” “云儿想必是那位古淑妃的名字咯。” “没错。” “可陶将军为何会想救古云儿的孩子?” “因为陶将军与古云儿本是青梅竹马,总角之交!” 第146章 借刀杀人 “青梅竹马?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百千琛忽然出现叫走了百生,所以曲思扬的问话只能由郭长歌来回答—— “我和百兄因为实在想不清楚陶将军为何会带走那个孩子,所以也去查了查古云儿。”他顿了顿又说,“陶家和古家本就是世交,古云儿的父亲昔年落难之时,曾带同妻子和女儿在陶家寄住多年。” 曲思扬道:“原来如此,这么说陶将军和古云儿倒的确可能是少年时的玩伴。这也的确解释了为什么陶将军会想救出古云儿的孩子。” 郭长歌忽然叹了口气,道:“他们何止是少年时的玩伴。” 曲思扬皱了皱眉,道:“什么意思?” 郭长歌缓缓道:“在他们出生之前,陶古两家就为他们二人定下了亲!” 曲思扬惊道:“指腹为婚!” 郭长歌点点头,神情十分严肃。 曲思扬道:“可若他们早有婚约,古云儿又怎么会成了皇上的妃子?” 郭长歌道:“当年皇上选妃,古云儿也被送入了宫中。” 曲思扬急道:“我不懂的是,古云儿怎么会背弃她和陶将军的婚约?陶将军和她一起长大,想来感情一定很深的啊!” 郭长歌没有正面回答,而是缓缓叙道:“陶将军十六岁时随父出征,在边关待了八年,这八年里,他父亲战死,他便替父领军抗敌,二十四岁时才凯旋归来。” 曲思扬眉头皱得更紧,“你的意思难道是说,时间太久,古云儿不想再等了?” 郭长歌道:“人生能有几个八年,况且女子的青春向来都比男子要宝贵些的。” 其他人都点点头,他们当然都懂得这个道理,大多数女子都需要趁着年轻,尽快找一个归宿。 曲思扬却忽然道:“这个古云儿简直可恶!” 郭长歌笑了笑,道:“如何可恶?” 曲思扬说不出来,只能道:“反……反正就是可恶!可恶至极!” 郭长歌道:“你莫忘了陶将军是去打仗,就连陶将军的父亲也战死沙场,八年的征伐,谁又能保证陶将军能平安归来。”他顿了一顿,接着又道,“古云儿的选择或许不对,但我们也没资格去谴责她。” 曲思扬哼了一声,道:“什么有资格没资格的,不对就是不对,不对就该被骂,古云儿就是个坏极了的女人!” 郭长歌笑道:“你随便骂吧,反正人家也听不着。” 曲思扬哼了一声,白眼道:“我在心里骂她!” 她越想越气,又道:“陶将军就不该救那孩子,就该让那孩子跟古云儿一起去……” 她忽然住嘴,毕竟是无辜的孩子,她已不忍心说出接下来的话。 不过其他人都知道她还未说出口的是个“死”字! 婉如一直在默默倾听,这时忽然说道:“或许……或许那位古云儿并不是自愿进宫的。” 其他人都看向她,等她继续说下去。 可她的目光却开始有些躲闪,她实在有些太害羞了,太害羞的人总是羞于说出自己对于一件事的看法。 而这种羞于出口的看法往往都会十分有道理,因为一直不开口,只是默默倾听的人往往都有更多的时间去思考。 曲思扬道:“你说她不是自愿的?” 婉如鼓起勇气,终于开口:“或许那位古姑娘是身不由己,或许是别人一定要送她进宫参选,或许她也反抗过,可一个弱女子又有多少反抗的余地?” 这几个“或许”点醒了曲思扬,她恍然道:“一定是她父母贪图富贵,才想让她进宫!” 郭长歌笑道:“你难道又要开始骂古云儿的父母了?” 曲思扬白了他一眼,并不回话。 郭长歌又道:“古云儿入宫究竟是她自己的意思,还是她父母之命,我们暂先无从得知。” 成乐忽道:“绝对是父母之命!” 其他人又都看向他,而他可不是个羞于开口的人:“如若古云儿对我父无情,我父又怎么可能会有机会与她私……私通?” 不羞于开口的人往往想到什么就会说什么,可说的却不一定对—— 郭长歌已经在摇头。 “你不同意?”成乐问他。 “我觉得就算进宫参选是古云儿自己的意思,也不能说明他对陶将军无情。而且你真觉得你父亲和古云儿有私情?” “是你说的,他出现在了后宫,还有人目击他从古云儿寝宫逃出。”成乐将满满一杯酒一饮而尽,“可能也就是为了古云儿,我父亲才会想要谋反!” “可是该怎么解释你父亲说是萧不若陷害了他?”郭长歌问道。 成乐沉默,他无法解释。在场几人恐怕也都无法解释。 郭长歌接着道:“萧不若也曾承认是他陷害了你父亲,这件事已经是确定无疑的,也就是说,你父亲并没真的与古云儿私通!” 他顿了顿又道:“而且我还知道一件事可佐证我的看法。” 成乐道:“什么事?” 郭长歌道“当年陶家满门被诛,可那位古淑妃却只是被打入了冷宫,并未赐死。此事除了皇室外不为外人所知,但《武林志》中当然有记载。” 此言一出,众人都有些吃惊。 温晴缓缓道:“如若真是臣妃私通之罪,古淑妃恐怕有一万条命都不够。” 郭长歌点着头,道:“没错,不过古淑妃虽然没死,却死了另一个妃子。” 曲思扬好奇心起:“另一个妃子?” 郭长歌道:“在私通案发生月余后,素来极受恩宠的德妃忽然被赐死,《武林志》中并无记载原因。” 曲思扬忽然瞪大了眼,惊道:“难道和陶将军私通的妃子不是淑妃,而是德妃?” 郭长歌看着她,眨了两下眼,道:“你瞎想什么呢?瞎想就瞎想,也别瞎说啊!” 曲思扬狠狠瞪了他一眼,道:“那你为何忽然提起这位德妃?” 郭长歌正要回话,温晴已先开口:“你是不是觉得罪魁祸首是那位德妃,她想除掉淑妃,才会将陶将军引入后宫。想必是皇帝查清了真相,便将她赐死,却只将淑妃打入了冷宫。” 郭长歌点点头,道:“据载,当年后宫最受恩宠的妃子就是淑妃和德妃,而据我所知,历朝历代的后宫争斗甚至比真正的战场还要残酷。” 他顿了顿,正色道:“不过罪魁祸首应该是想要除掉陶将军的萧不若,我认为是他利用了德妃和淑妃,陷害了陶将军。” 成乐怔怔道:“我好像有些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 “怎么回事?”曲思扬在看着郭长歌—— 她知道郭长歌会给她答案。 “二十多年前,皇都还是洛城,萧不若铲除异己,权倾朝野,新皇毕竟年轻,登基后根本压不住他。”郭长歌捏起了酒杯,“若不是手上无兵,恐怕萧不若早就称帝了!” “你说萧不若干什么,说陶将军啊!”曲思扬有些心急。 “陶将军凯旋后,手握重兵,萧不若一定曾拉拢过他。” “所以呢?” “陶将军赤胆忠心,自然不吃萧不若那一套。” “然后呢?” “软的不行,当然就要来硬的。萧不若为了对付陶将军,就要先了解陶将军。知己知彼……”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这道理我也听过。”曲思扬抢着道。 “于是萧不若就知道了陶将军和古淑妃的过往,知道他们是指腹为婚的青梅竹马。” “然后萧不若就想着利用这一点来陷害陶将军?” 郭长歌点着头,忽然将手上酒杯中的酒饮尽:“没错,陶将军是他的眼中钉,而他也知道古淑妃是德妃的眼中钉!” “我好像也有些懂了。萧不若暗中将陶将军与古淑妃的往事旧情告知了德妃,提点她去除掉她的眼中钉。” “我想不必提点。” “不必?” “那德妃既能在后宫争斗中混得风生水起,一定不笨,而且她一定不会放过任何机会去除掉当时唯一能与她争宠的古淑妃!” “的确不必提点,不过萧不若究竟有没有提点她,我们可不知道。” “当然没有,我想就连陶将军与古淑妃之间的关系,萧不若也是通过别人才告知了德妃。而且这个‘别人’一定和萧不若没什么关系,所以德妃一定想不到自己是被人利用了。” “你如此确定?” “我也不是完全确定,只不过如果我是他,就一定会那么做!借刀杀人,只要不做执刀人,就算阴谋败露,也能完全撇清关系,何乐而不为?” “原来德妃就是那把杀人的刀,而且这把刀到最后还真的折了。”曲思扬感叹着,“可德妃究竟是如何引陶将军进后宫的。” “陶将军连年在外征战、不谙宫廷之事,只要派一个像模像样的太监去,假借皇帝的名义,想引他进后宫并不难。因为他或许都不知道后宫绝不许外臣进入,就算他知道,进了皇宫内院,他也绝对分不清他所在之处是不是后宫?”郭长歌顿了顿,接着道,“将他带到淑妃寝宫后,骗他说那是皇上所在处,他就一定会进去,这时德妃再派人来一场贼喊抓贼的围捕。陶将军出现在妃子寝宫,再加上他和淑妃之间本来就有旧情,到那时,他就算有一万张嘴也不可能说得清了。又或许德妃根本没打算给他开口的机会,会在围捕他时,便让亲信将他就地正法。” “可他却逃出去了,他是怎么做到的?” “同样是极受恩宠的妃子,德妃不笨,你觉得淑妃会笨吗?淑妃一见到陶将军,一定立时就明白了自己的处境,知道自己遭人陷害,已必死无疑,于是便简略向陶将军解释一番,并将自己的孩子托付给他,让他快快逃走。而德妃根本没有想到陶将军会那么快就出来,所以她布好的包围网还未展开,才让陶将军有机可趁,得以逃离。” “淑妃呢,她又是怎么活下来的?”曲思扬又问。 郭长歌忽然转头望向了湖中的月亮,缓缓道:“或许皇上深爱淑妃,给了她辩解的机会,淑妃便实言相告,甚至可能还表明了她与陶将军之间确有旧情,而且她还爱着他。皇上明察秋毫,最终发现是德妃在背后搞的鬼,便处死了她,又忍痛将自己深爱,可却爱着他人的淑妃打入了冷宫。” 又刮起一阵风,涟漪起,湖中的月亮晕成了一片细碎的光亮。 郭长歌转头回来,微微一笑道:“当然这只是我的猜测,不过这好像也是唯一合乎情理的猜测。” 唯一合乎情理的猜测,会不会就是真相? 第147章 没道理的仇恨 郭长歌的猜测是一个故事,这个故事的主人公是一位姓陶的将军,而直到这个故事被讲完,听故事的人才终于在心中将陶将军和他们所熟知的成庄主合成了一个人。 陶将军和成庄主是同一个人! 这是确知且确定无疑的事,可所有人却都有些恍惚,他们在听故事时,竟完全将陶将军当成了另外一个人,故事中的人。 直到现在,他们心里才有了真实感—— 陶将军就是成庄主,是一个切实存在的人,故事的主人公既是真实的,那么,故事也一定是真实的! 战功赫赫,忠肝义胆的将军遭人陷害,满门抄斩! 指腹为婚,青梅竹马的伴侣有缘无分,令人嗟叹! “我终于知道庄主他为何想要谋反。”曲思扬正嗟叹着。 “为什么?”成乐也知道,只不过他还是想听听别人的想法。 “皇帝杀了他全家,还抢了他老婆!是可忍,孰不可忍!”曲思扬曾听百生说过这句文绉绉的话,也曾问过他这句话的涵义,这时不假思索便说了出来,也算学以致用。 是可忍也,孰不可忍! 皇帝夺走了陶将军的一切,陶将军当然决不能容忍! 在场大多数人都同意曲思扬的话。大多数—— “可这根本没道理啊。”郭长歌就是个例外。 “什么没道理?”曲思扬瞪着他,知道他又要唱反调了。 “皇上并不知道古云儿和成庄主的婚约,是古云儿自己去参加了后宫选妃,所以也不存在你所说抢老婆的说法。”郭长歌皱着眉,唱着反调,“而皇上之所以会下令将陶家满门抄斩,也是中了萧不若的诡计,他也是受害者。萧不若才应该为陶家满门的性命负责!” “皇上虽中了计,可他又没吃什么亏,也没什么损失,可怜的还是成庄主。” “皇上损失大了去了。”郭长歌摇头笑道。 皇上难道不是天下最有钱,也是最有权的人? 曲思扬实在想不通皇上能吃什么亏,又能有什么损失,道:“什么损失,你倒是说说。” 郭长歌道:“皇上失去了一位忠心耿耿的将军,可在朝堂之上却出现了一个无人能与之抗衡的、肆无忌惮的王爷。你以为当年皇上为什么会选择迁都?” 曲思扬不懂,不过也不说话去承认。 郭长歌自答道:“那是因为皇上实在拿萧不若没办法了,只能把皇都让给他,迁都来避其锋芒。” 曲思扬似懂非懂,怔怔点头。 郭长歌又道:“这也是百生说给我听的,可惜他不在,不然他肯定能给我们好好讲讲那一段往事。” 曲思扬忽然想起,道:“对啊,也不知百生这小子去干什么了?” 百生这小子其实也没干什么,他只是在跪着,就在会宾厅里,他实在已跪了很久,以至膝盖都痛得厉害。 他的头低着,因为他实在无法忍受齐彩看他的眼神,就像是猪肉郎在看着砧板上的肉。 他又觉得后背有些发凉,似乎有几把冰冷的铁剑正在他背后指着。他忍不住回头一看,看到齐彩的六个儿子剑未出鞘,而三十六护书卫正手按刀柄紧紧盯着他们,他才终于放心。 齐虹紫的死和他有没有关系? 百花开在问,齐彩在问,刘琼玉也在问,所有人都在问。 一个问题,反反复复,换了许多种说法问了许多次。 而他也已反反复复否认了许多次。 “齐虹紫究竟是怎么死的?”他被问得有些不耐烦了,终于也发问。 齐彩瞪着他,气愤愤地哼了一声,觉得他是在明知故问,是在装傻。 不过终于,百花开还是给他说了齐虹紫的死因—— 家丁们抬着断手的齐虹紫从八方客栈离开,送去了最近的医馆。经医师救治,无性命之虞后,齐虹紫便在医馆的房中休息。一个家丁奔回齐家宅邸报讯,其余家丁在齐虹紫休息的房外守卫。可等报讯的家丁带着齐虹赤等一众人马到来进了房间,竟发现齐虹紫已经身首异处! “听齐兄说,房间的窗户还是开着的,想来凶手是从窗户潜入和逃离。”百花开最后这么说。 他叙说过程中,说到齐虹紫身首异处时,百生的脸色已经变了。 百花开当然早就注意到了他的变化,这时问道:“你难道想到了些什么?” 百生忙回道:“没……没什么。” 此乃谎言!他忽然的忙乱让在场所有人都能确定这一点。 齐彩又开始用一种十分奇怪的眼神看他。 那眼神中似乎带着种疯狂的企盼,还有一种顽固的执着,就好像猪肉郎想让砧板上的死猪肉开口说话。 而如果那块死猪肉并不能满足他的企盼,也不能解开他的执着,他就一定会举起手中的刀,将那块猪肉彻底地砸烂剁碎! 百生的确想到了些什么—— 他想到了一个人,还想到了在黎阳城发生过的一出惨剧! 只不过他不能说,他还不能确定,而就算他能确定,他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说得出口。 夜已深了,婉若还在水阁,和拾愿堂其他人在一起。 她在听其他人说着陶将军的故事,不过她听得并不十分认真—— 陶将军就算再悲惨个十万倍也和她无关,成庄主究竟是为了什么而谋反她也无所谓。 对她来说,唯一重要的只有她的姐姐婉如,只要婉如没事,那便一切都好。 可若有人敢冒犯婉如,她发誓,她定会斩下那人的脑袋! “那你倒是说说成庄主为什么想要谋反。” 曲思扬和婉若不同,她对陶将军的悲惨境遇实在是感同身受,对成庄主想要谋反的理由也充满了好奇。 她本以为自己已弄清了成庄主想要谋反的理由,可她实在不得不承认郭长歌方才说的话都很有道理—— 皇上并不知道古云儿和成峙滔的婚约,所以并不存在抢老婆一说;而陶家之所以会被满门抄斩,罪魁祸首是萧不若,该负责的也应该是他。 “我不知道。成庄主想谋反,想向皇上报仇,实在没什么道理。”郭长歌摇着头,他这次是真的想不明白。 “仇恨这种事,本来就没什么道理可言。”忽然有人幽幽地说。 所有人都已看向说话的人,说话的人,是温晴—— 除了她,谁还能说出仇恨本来就没道理可言这样有道理的话? 第148章 另一个“柯小艾” 郭长歌似懂非懂—— 温晴的话似乎真的很有道理,可没道理的仇恨却实在令人困惑。 世上真的有什么事是完全没道理可言的吗? 郭长歌在思考着。他还是觉得世上任何事都绝对有其内在的道理,只不过或许有些道理他还想不明白罢了。 “你们还记得岳前辈和小艾爷爷之间的仇恨是从何而起的吗?”温晴问。 曲思扬道:“我记得,小艾的爷爷为了逼岳前辈出山与他一战,诋毁了他的声名。” 温晴道:“可是岳前辈并没有受激应战。” 郭长歌道:“那只因为岳前辈并不是个在乎名声的人。” 温晴又问道:“所以,岳前辈和小艾爷爷的仇恨究竟是从何而起?” 郭长歌道:“因为坏名声,冢岛二魔才会对岳前辈有杀心,才会把他留在火场中等死,岳前辈的女侍荔子姑娘才会死。而那坏名声,就是拜小艾的爷爷所赐。” 温晴道:“所以仇恨是起自荔子姑娘的死亡?” 郭长歌点点头。的确如此! 温晴道:“荔子姑娘的死,难道是小艾的爷爷造成的?” 郭长歌又摇头。这么说未免有些太冤枉人了。 温晴又道:“但如果没有小艾的爷爷,荔子姑娘就不会死!” 郭长歌只能再点头。这话好像也不错。 温晴缓缓道:“那如果没有皇上呢。” 郭长歌怔住。 曲思扬说道:“如果没有皇上,陶家就不会被满门抄斩……” 成乐跟着说道:“古云儿就会成为我父亲的妻子。” 郭长歌终于也开口:“成庄主的父亲也不会战死沙场!” 温晴道:”仇恨一旦生出,就会不断蔓延生长,在心怀仇恨者的心里,无辜的人也会变得不再无辜,甚至于整个世界都已有罪!” 郭长歌点着头,他似乎终于懂得了这个道理——仇恨本就没什么道理可言! “那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让人放下仇恨?”郭长歌忽然道。 “没有。”温晴几乎没有思索便答。 几乎没有任何道理能劝服一个人放下没有道理的仇恨! 成乐看着郭长歌,道:“你想阻止我父亲报仇?” 郭长歌道:“你知不知道他要谋反,他或许还想当皇帝。” 成乐道:“我知道。” 郭长歌道:“难道你也想当太子?” 成乐轻笑一声,道:“我不想,我只想问你该如何阻止我父亲。” 郭长歌瞪大了眼,道:“你想阻止你自己的父亲?” 成乐道:“我只是不想见到改朝换代。” 郭长歌道:“为什么?” 成乐道:“会死太多人了,太多无辜的人。” 自小读史的他很清楚王朝更迭的背后,往往是无尽的杀戮。 他虽不像郭长歌一样完全见不得有人死,却也绝不愿看到血流成河,白骨成山!他无疑是一位正义之人! 郭长歌看着他,忽然笑了笑,紧接着却又皱眉道:“可惜我唯一能想到的阻止你父亲的办法,就是让他放下仇恨。” 成乐看向温晴,道:“真的没有任何办法能让人放下仇恨?” 温晴摇着头,道:“或许有,只是我想不到。” “岳前辈岂不是已放下了仇恨。”说话的人是姬虎。 他说的没错,岳云石的确放下了仇恨,可他是如何放下的?—— 所有人都看向了柯小艾,所有人都知道岳云石会放下仇恨是因为她。 是她净化了岳云石心中的怨,治愈了他残破的心。 “你们看我干什么?”柯小艾并没有因为所有人忽然都看她而有丝毫的不自在,她的眼神没有躲闪,脸也没有红,她只是单纯在问。 不过没人回答她,所有人忽然又都不看她了。 “只可惜小艾对成庄主可没有那样的魔力。”郭长歌叹道。 “或许我们能找到另一个‘柯小艾’,能让我父亲也放下仇恨的‘柯小艾’。”成乐道。 “有这样一个人?” “或许有!” “这个人在哪里?” “皇宫!” 曲思扬皱眉想了想,终于也明白了,道:“这个人是不是古云儿?” 这个人当然是古云儿! 成乐道:“我们去皇宫救她出来,带她去见我父亲。” 曲思扬道:“然后让她劝你父亲放下仇恨?” 成乐点点头,道:“这样或许真的可以。” 温晴忽道:“可是要从皇宫救一个人出来,可不是件容易的事。” 她说得已尽可能的委婉,皇宫守卫之严密,就算是天下第一的飞盗也不可能突破,要从皇宫“偷”一个人出来,不是不容易,而是难于登天。 成乐道:“我们必须试试。” 温晴摇头道:“光是要进入皇宫,就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郭长歌忽然笑道:“谁说不可能?” 成乐看着他,忽然也笑道:“没错,皇上想让我们为他做事,我们可以假意答应他,便能进入皇宫了!” 郭长歌摇着头,道:“不是我们,是我!” 成乐皱起了眉,道:“你想一个人去?” 郭长歌道:“进皇宫的人越多,将来逃走的时候就越麻烦。” 成乐道:“可是……” 郭长歌打断他道:“说白了,以你们的武功,若和我同去,只会拖累我。” 这话直白得有些伤人,可却是真话。 成乐不得不承认,他只能点点头。 曲思扬忽道:“我也要去!” 郭长歌斜睨她,道:“你?” 一个字里便带上了强烈的轻蔑之意。 曲思扬鼻中一哼,道:“别瞧不起人,你莫忘了我本行是做什么的?” 她是偷东西的飞贼,没人不知道。 她见郭长歌没什么反应便接着道:“我可是江湖人称‘飞天九命猫’的飞天大盗!” 郭长歌道:“所以呢?” 曲思扬道:“你去皇宫,目的是偷一个人出来,说到偷,我可是专家,我可以帮你!” 郭长歌摇头道:“且不论你那两下子能不能帮得到我,就论你的武功,皇上恐怕也是看不上的,你又如何进宫?” 曲思扬笑道:“这一点你大可放心。” 郭长歌轻蔑笑道:“哦?你难道有什么办法?” 曲思扬笑道:“你还记得聚宝坊吗?” 郭长歌道:“当然记得,聚宝坊怎么了?” 曲思扬道:“那你可还记得我参加聚宝大会,所带的‘珍宝’是什么?” 郭长歌怔怔道:“你的‘珍宝’?” 曲思扬得意笑道:“我的‘珍宝’,也将会是我打开皇宫大门的‘钥匙’!” 郭长歌皱着眉,他还是不懂,他某些时候总会变得有些迟钝。 迟钝到甚至不知道女人最大的珍宝,当然就是她们美丽的躯壳,而世上绝大多数的门,都会为那美丽的躯壳而敞开着! 第149章 做什么 “皇上,我想了一夜,终于想清楚了,能为您效力实在是我等武人莫大的荣幸……” “所以我愿意随您进宫,供您驱策。还有这位姑娘,她是我的师妹,虽是女子,武功却不逊于我,希望皇上您能准许她随我一同入宫。” 郭长歌说这段谎话时,费了极大的努力才终于做到了面不改色,可心却跳得有些快。 一大早,窗光柔和,香雾轻袅。 窗外百鸟齐喧,更衬得水阁中清静十分,萧瑜安早已屏退左右,郭长歌和曲思扬低着头跪在他座前,正等他回应。 “抬起头来。”萧瑜安的声音洪亮而威厉,和大多数人想象中帝王的声音并无出入。 那两人抬头,萧瑜安又道:“曲姑娘,你也想随朕入宫?” 曲思扬嫣然一笑,微微颔首。 萧瑜安也笑了,声音似乎也温柔了些,道:“可是朕身边的护卫可都是男子,从来都没有过女子。” 曲思扬嘿嘿笑道:“凡事总有例外嘛。” 萧瑜安道:“朕的意思是,和一群男子共事,你一个女子总归是不方便,或许还会十分苦恼。” 曲思扬道:“没什么不方便,我也不会苦恼,您把我当成个男的就行。” 萧瑜安脸上带着种奇怪的笑意,直勾勾盯着曲思扬的脸,忽然又看向她的胸腹腰身,低声道:“你让朕如何能把你当做一个男子?” 他脸上那种奇怪的笑意在曲思扬看来却并不奇怪,因为她已见怪不怪—— 很多男人都看着她露出过那样的笑,她知道那种笑意味着什么,她知道自己现在不管提什么要求,萧瑜安肯定都会答应她。 “您就让我入宫嘛,我武功很不错的。”声音很媚,曲思扬笑得更媚。 一旁的郭长歌转头看着她,想到在中都郊外,她也曾用这招对付过他,只不过他可没那么容易中招。 可皇上呢?—— 郭长歌看见他在摇头,心中不禁赞许,皇上后宫佳丽三千,毕竟也不是那么容易就会中美人计的! 曲思扬却毫不担心,因为萧瑜安虽在摇头,可他脸上的奇怪笑意却还在。 他摇着头,忽然道:“带你入宫,你虽不会苦恼,可朕却会。” 曲思扬奇道:“皇上也会苦恼?” 天下最有钱的人也会苦恼?曲思扬不禁诧异。 萧瑜安微笑道:“皇上也是人,是人就会苦恼。” 曲思扬道:“可您有什么可苦恼的?” 天下最有权的人,实在不该有什么苦恼的。曲思扬在想。 萧瑜安道:“一个女子做了朕的近身侍卫,这个消息肯定会被传遍宫廷。” 曲思扬道:“那又怎么了?” 萧瑜安道:“这个消息传遍宫廷,后宫的妃子们肯定也会得信儿。” 曲思扬似乎有些明白了,道:“我一个女子跟在您身边,您怕他们瞎想?” 萧瑜安神情很是严肃,道:“她们瞎想不可怕,朕只怕她们会对你不利。” 曲思扬道:“她们胆子那么大?” 妃子竟然敢动皇上的人?曲思扬无法理解。 萧瑜安苦笑道:“你根本想象不到,有时候女人比男人胆子大多了,而且也狠毒得多。而后宫的妃子,胆小和善良的往往都活不久,运气好一点的,也会落得个被打入冷宫的下场。” 听到“冷宫”二字,郭、曲二人对视一眼。 曲思扬又看向萧瑜安,道:“皇上您难道不管管那些心地恶毒的妃子?” 萧瑜安还是苦笑,道:“后宫可轮不到朕管。” 曲思扬道:“那您也应该杀鸡儆猴,治治最张狂的那个,其他的妃子自然也就不敢造次了。” 萧瑜安忽然笑了笑,道:“你怎么开始教朕管治后宫的法子了?” 曲思扬脸一红,低头道:“皇上恕罪。” “无妨。”萧瑜安笑着摇头,“不过就算杀鸡儆猴也是没什么用的,那些妃子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 他脸上的笑容似乎又变得有些苦:“除非朕一个妃子也不要,否则她们之间的争斗就绝不会停。朕就算能管得了一时,却也没功夫每天都盯着她们,就算能治得了一两个,也绝没精力去治千人之众。” 明君日理万机,自然没时间去管治,昏君虽每日泡在后宫温柔乡中,却是没心思去管治。 “一个妃子也不要自然绝不可能,可只要一个妃子不是也行吗?” 郭长歌心里在想,但他马上就意识到只要一个妃子也是绝对不可能的—— 一个娶不着老婆的落魄单身汉,心里自然只想着要一个老婆就足够,而且也肯定不敢去奢望未来老婆的相貌品德;不过皇上,天下最尊贵之人,他肯定恨不得将世上所有的美女都霸占,至于品德,恐怕倒也和落魄单身汉一样没什么要求,这也就无怪后宫会混乱了。 郭长歌实在有些想不通: 看皇上的意思,似乎并不想让曲思扬入宫,可他为何要说这么多,后宫的破事,实在不必向外人提起的,他既不想带曲思扬入宫,只要一句话拒绝她不就好了? “为了避免后妃生事,为了维持后宫安定,朕实在不能让你一个女子做朕的近身侍卫。”萧瑜安又说道,这话说得义正言辞。 郭长歌皱起了眉,难道萧瑜安就是个啰嗦的皇帝,只是否决别人的请求也一定要将理由说得明明白白吗? “既是如此,那也没什么办法。”曲思扬面上难掩失望神色,又看向郭长歌,“师兄,看来我是没法子陪你进宫为皇上效力了。” 不过她的眼神中却似乎还带着些许的期待,郭长歌看着她,眉头皱得更紧。既已失望,又何来期待? “你若只是想进宫,办法还是有的。” 萧瑜安忽然又这么说,而在同时,曲思扬的嘴角闪过了一丝微笑,微笑稍纵即逝,她又摆出一副讶异神情,道:“还有办法?” 萧瑜安笑道:“当然有。” 曲思扬也笑了笑,不过一看就不是发自内心的笑,她道:“什么办法?” 萧瑜安道:“我让人偷偷将你带进宫中就是。你只是不能做我的近身侍卫,却能做……” 他没说完,曲思扬就抢着道:“却能做什么?” 萧瑜安想了想,笑道:“做你自己就好。” 曲思扬皱眉道:“那我进宫做什么,总不能吃干饭吧?” 萧瑜安道:“你什么也不必做。只不过你进宫后,任何人都不能知道你的存在,因为只要有任何一个太监或宫女知道了你,后宫也就极可能会知道。” 曲思扬道:“那我岂不是得藏起来?” 萧瑜安道:“你若想进宫,只能如此。” 曲思扬道:“那我藏在何处。” 萧瑜安道:“丽明殿。” 曲思扬问:“那是什么地方?” 萧瑜安笑道:“是朕的寝殿。” 曲思扬低下头,脸已有些红了,道:“我藏在您的寝殿做什么?” 萧瑜安脸上又现出了那种奇怪的笑,还是用那句话回道:“你什么也不必做。” 第150章 伴君如伴虎 “你什么也不必做。” 这句话之中,“不必”实在是个很玄妙的词—— 不必做,不是不愿做,也不是不可以做。如果愿意,当然就可以做了。 关键在于,曲思扬愿意吗? 她虽能体味“不必”二字的玄妙之处,但至于愿不愿意,她心里倒也没有立时便蹦出一个答案。 只不过她已在想象着,想象中,一座金砖玉瓦、富丽堂皇的宫殿中,一位凤冠霞帔、珠围翠绕的美妇人,脚下是金山银山,以及各色珍宝汇成的河流。 而那位美妇人就是未来的她自己,嫁给皇上之后的曲思扬! 她爱财,嫁给天下最有钱的人,难道不是她这样的人最好的归宿? “皇上,那您何时带我们进宫?”郭长歌忽然出言打断了她的幻想。 萧瑜安本来面带笑意看着曲思扬,这时却板起了脸,冷冷道:“朕何时说过要带你们进宫了?” 郭长歌道:“您不是要带我师妹……” 萧瑜安打断他:“朕是要带你师妹入宫,可朕又没说过要带你入宫?” 郭长歌怔住,顿了片刻才又开口:“可您昨日不是说……” 萧瑜安又打断他:“没错,昨日!昨日朕欣赏你的武功,想召你入宫为朕效力,你不是宁死不从吗?” 说着他已在冷笑,帝王的冷笑不冷,而是令人心颤。 郭长歌道:“现在后悔已经迟了?” 萧瑜安冷冷瞧着他,道:“你若再不滚,朕让你知道什么叫真的迟了?” 郭长歌一拜,悄声向曲思扬道:“我们走。” 接着起身慢慢退走,却见曲思扬跪在原地一动也不动。 他停步,看着曲思扬,眼神似乎在说:“你不随我走?” 曲思扬似乎看懂了,语气冰冷回应道:“皇上要带我入宫,我当然要留下来了,你……你快走吧,别杵在这惹皇上生气。” 郭长歌还能说什么,他只能转身快步离去,脑袋一片空白。 当他出去反手关上门的时候,阁内竟已传出笑声,男人和女人的笑声。在郭长歌听来,那笑声实在令人作呕。 他的心忽然在紧缩,口有些发干,一阵血气涌了上来,他的脚已跃跃而动,然后就有一只手搭上了他的肩。 也幸好那只手搭上了他的肩,否则他的脚恐怕早已将门踢开。 郭长歌转过身,看到了百生和“小矮子”包力胜,而那只手就是百生的。 包力胜对百生道:“百二公子,您稍待,我去给您通报一声。” 百生道:“不必了,我来见皇上,是为了找他。”说着向郭长歌一指。 天很低,也很阴,不过迟迟不落雨,而且还无风,是那种郭长歌最讨厌的闷热天气,就连流香苑最凉爽的九曲桥栏之上,也已有些气闷。 郭长歌深深呼吸了几口,意欲排遣心里的烦闷,却并没什么作用。 他和百生刚刚走过了第二座水阁,和陆明等人打了个招呼,现在正沿桥栏向第一座水阁而去。 “看来你心情有些差呀。”百生似乎看了出来。 郭长歌不回应,心情差的人才会不回应。 “少庄主与我说了你们的计划。”百生又道,“竟想要把古云儿从皇宫带出来,你们还真是大胆!” 郭长歌终于开口,叹道:“这个计划已胎死腹中。” “我早就料到了。”百生面带笑容。 那是百生一贯的笑容,阳光、明朗,可在现在的郭长歌看来却格外刺眼,他冷冷道:“你怎么会料到?” “因为我知道皇上绝不会轻易再让你为他效力。” “你怎么就能知道?” “你先说,我说的对不对?” “对,对极了,皇上一点好脸都没给我。”郭长歌只能承认。 “男人的面子大于天,何况这个男人是皇上,你不给皇上面子,皇上又怎会给你好脸?”百生解释说。 “可他昨日明明那般想把我招入麾下,我今天自己送上门去,他却又不要了。”郭长歌想不通。 “你不遂他的意,他凭什么遂你的意?”百生道,“你要知道,权力越大的人,就越见不得别人拒绝他,更见不得别人牵着他的鼻子走。” “我哪有牵着他的鼻子走?” “你进皇宫的目的并不单纯,说要为皇上效力其实也不是真心话,说白了你就是想利用皇上进皇宫,这还不算牵着鼻子走?” 郭长歌无话可说,过了会功夫才又叹道:“我只是实在没想到皇上竟是那样一个小气的人。” “皇上就一定得大气?” “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叫做‘宰相肚里能撑船’。” “皇上比宰相大,所以就要比‘宰相’还大气些?”百生有些被逗乐了。 “这话虽没什么道理,可我本来的确是这么认为的。”郭长歌苦着脸。 “其实皇上已经很大气了。” “不敢苟同。”郭长歌摇着头。 “你还真别摇头,皇上气度若是不大,你现在恐怕已无头可摇了。” 郭长歌怔住,忽然想起了另一句俗话,不自禁说了出来:“伴君如伴虎!” “没错,这话算是说在点上了。”百生笑着,“可是我还有一件事想不明白。” “什么?” “皇上虽拒绝了你,但以你的性格,也绝不至于气成那样啊。” “那样是哪样?” “在皇上门前,我在背后看你,你甚至有些发抖,而且你竟没注意到我和包护卫在你身后,实在反常得厉害。” “对呀,我何必气成那样?” 郭长歌忽然反应过来,心里问自己,他也有些想不明白。 他想了许久才说:“或许是因为小曲能进皇宫,我却不能,我有些不服气吧。” “曲姑娘怎么能进皇宫?” “皇上瞎了眼,中了美人计。”郭长歌白眼道。 百生点点头,并没有立时回应,想了想忽然道:“你是不是怕曲姑娘会吃亏?” “吃……吃亏,吃什么亏?” “美人计虽是一计,可美人一旦进了深宫,恐怕就再难逃脱了。” 郭长歌不说话,心里道:“那岂不是正遂了她的愿?” 他又想起他从阁中退出时曲思扬冰冷冷的话语:“……你快走吧,别杵在这惹皇上生气。” 他不愿再去想这件事,当然也不愿再多说,于是岔开话题道:“你来找我有什么事吗?” 百生道:“你得叫曲姑娘回来。” 郭长歌皱起了眉,道:“你又提她做什么?” 百生道:“因为我来找你,是想尽快送你们离开,缺了曲姑娘你们难道会走?” 郭长歌虽不知他为何要送他们离开,却还是道:“你要送我们离开,意思是你要留下?” 百生道:“齐彩找上门来了,我走了就说不清了。” 郭长歌道:“不就是一只手吗,有什么说不清的?” 百生道:“齐虹紫死了!” 郭长歌一惊,不过立时便冷静下来,而且已隐隐想到了百生想让他们离开的理由,他问道:“怎么死的。” “被人杀了。” “凶手是谁?” “还不知道。” “既然还不知道,你为何想着送我们走?”郭长歌沉下声音,“是什么让你觉得凶手在我们之中!” “齐虹紫被人砍了头!” 百生说完,与郭长歌同时停步,对视无言。 他们都回忆起那天,八方客栈大堂,齐虹紫的的确确冒犯了婉若,更可怕的是,他还出言侮辱了婉如。 第151章 记不清 “砍头这种事,也不是只有她能做到。” “当然,任何人都能将当时不省人事的齐虹紫的头砍下,可你说的‘她’是谁?”百生盯着郭长歌的眼睛。 “你知道我在说谁。” “你为何特意提起她?” “你知道为什么的。” “所以我的怀疑也是合理的,不是吗?” 郭长歌点点头,他只能承认。 百生又道:“我方才说任何人其实也不对,听齐彩说,从齐虹紫脖子的切口可以看得出,砍下他头颅的兵刃很快,使用那把兵刃之人出手也很快。” 郭长歌道:“这并不能说明什么,只要手上有些功夫,再加上一把快刀,很多人都能让切口十分平整。就说我们之中,我、少庄主、小晴姐还有小艾都绝对能做到。” “或许吧,这方面的事我不懂。”百生点着头,“不过这都不重要了。你去把曲姑娘叫回来,今天……最迟明天,你们就启程回山庄。” 郭长歌没有立时回应,而是动步继续前行。 “你如果要去叫曲姑娘回来,可走错方向了。”百生也只得跟上他脚步。 “伴君如伴虎,皇上既是老虎,你怎能指望我去虎口夺食?”郭长歌道,“再说了,曲思扬可是自己送上门的,就算皇上放她走,她恐怕也不愿意。” 百生忽然笑了,道:“你吃醋了?” 郭长歌皱起了眉,道:“我吃醋?”他随即又释然一笑,“我怎么会吃醋?你不要瞎想!” “那便待明日吧,等曲姑娘自己回来,你们再启程。” “我们不能走。” “你们必须走。”百生神情严肃,“我爹已答应齐彩,十天之内找出真凶。” “否则呢?” “否则……否则我就会被交出去。”百生黯然道,“毕竟齐虹紫会断手,我有责任,而如果他没断手,或许就不会死。” “这是什么狗屁道理?”郭长歌皱起了眉,“还有,你是你爹亲生的吗?” “凭借广鸣院的情报网,我爹有信心在十天内找出凶手,所以才会答应齐彩。” “那你更不应该让我们走,你不是怀疑凶手在我们之中吗?” “如果凶手真的是她,我实在不知该怎么办。”说着头已慢慢低下,神色十分纠结难看。 “不要为还未知的事发愁。”郭长歌的手搭上了百生肩膀,笑道,“有发愁的功夫,不如去探求真相。” 百生怔怔看了眼自己肩膀上那只修长的手,道:“你想去找出真凶?” 郭长歌道:“至少该先去问问婉若,如果真是她杀了齐虹紫,以她的性格,不会不认。” 房中有一股清香,木窗是支起来的,香味是来自窗外湖中的荷花,还是坐在窗边的少女? 郭长歌和百生进门的时候,婉若正静静地坐着,身段娇弱,面容恬美,服饰淡雅,一只白皙细嫩的手中却握着一把刀,一把刀柄破败陈旧,刀锋却光亮如新的短刀。 那样的女子,那样的刀—— 那样的反差,让郭长歌和百生皆怔了一怔。 接着他们才发现她另一只手捏着一块白色的绒布,原来她正在擦刀。 她为何擦刀,难道刀上沾了血? 看到刀身无暇,那块纯白的绒布也未遭玷污,郭长歌和百生才终于松了口气。 “表哥,百公子,你们有什么事?”婉若叠好了绒布,又将短刀插回桌上的鲛皮鞘中,而那皮鞘平日里都绑在她的小腿上。 “告诉你一个消息,齐虹紫死了。”郭长歌开门见山。 “齐虹紫是谁?”婉若皱着眉,倒不似是在装傻。 “那日在八方客栈,那个喝醉了的无赖少爷,齐七!”百生提醒她。 “原来是他啊!”婉若笑了,她竟然笑了,“死得好!那天在八方客栈大堂,要不是表哥拦着,他本该死在我手上的。” “这么说,他的死与你无关?”百生脸上也有了笑意,他觉得有些惊喜。他当然不希望婉若是凶手。 “我倒是希望有关!”婉若弯腰将皮鞘绑回小腿,“怎么,还不知道他是怎么死的吗?” 郭长歌和百生对视一眼。 “他独自一人时被人暗杀了,没人看到是谁下的手。”郭长歌回话。 “你们本来觉得是我杀了他?” “那天那小子冒犯了你,还……还有婉如。”郭长歌道,“而且那天我们吃完饭后,就各自回房,直到傍晚才集合上路,你也有足够的时间去杀他。” “那时我是想去杀他,可我当时却并没有去医馆。” “你知道他当时在医馆?”百生忍不住问。 “那几个家丁应该不傻,而我也不傻,断了手也算是重伤了,他们还能去哪?”婉若笑着,接着又道,“齐虹紫死在了医馆,岂不是把人家医馆的招牌都给砸了?” “谁说他死在了医馆?”百生的目光变得锐利。 “难道他不是死在了医馆?”婉若皱了皱眉。 “是,可我们并没有和你提起过。” “百公子,我印象中你很聪明的呀。”婉若又笑了,笑得很开心,“表哥说那齐虹紫独自一人时被人暗杀了,他若不是死在医馆,你们又怎会认为是我杀了他?” 百生先是一怔,不过马上便想明白了,道:“没错,齐虹紫在医馆的时候,你才有时间和机会去杀他。如果他死在了别处,我们也不会怀疑你是凶手。” 婉若笑道:“你果然还是很聪明,只不过反应慢了点。” “你既然想杀他,也知道他在医馆,又为什么没有去?”郭长歌忽然问。 “我不知道。” “不知道?”郭长歌诧异。 “我真的不知道,我本来真的想杀他,可我偏偏就是没去医馆。”婉若笑着,“或许是我怕表哥你生气吧。” 郭长歌和百生一直没有坐下,一直都站在门口,这时婉若已把话说得很明白,谈话摆明已到了尾声,郭长歌却忽然搬了把椅子,坐到了她对面。 “你一直在说你没有去医馆,却并没有说你有没有离开过客栈。”郭长歌盯着她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如果没有离开过客栈,当然肯定没有去医馆,但只是没有去医馆,却并不能说明你没离开过客栈。” “那时我确实离开了客栈,为的就是杀齐虹紫,我甚至已向路人问清了最近的医馆在何处。”婉若说得很真诚,“可我绝对没有去医馆,而是直接回了客栈,杀齐虹紫的人也绝对不是我!” “真的是因为怕我生气,你才半路改了主意?” “或许吧。”婉若的面色忽然像窗外的阴天一样沉闷,“我记不清了。” 记不清了?这样的回答可不能让郭长歌信服,不过他也不再追问,盯着婉若细细观察了片刻,接着便起身告辞。 第152章 机会 “走吧。” 与房主人告辞后,郭长歌已招呼着百生一同离去。 “等一下!”婉若忽然叫住他。 等他回过身又接着道,“你不信我?” “你的脾气,若杀了人,不会不认。”郭长歌摇头道,“我信你。” “可我看得出,你的眼里,还有怀疑。” “你说的一切我都信,只是你何必说‘记不清了’这种模棱两可之辞?你大可以一口咬定不杀齐虹紫就是因为怕我生气。” “我确实记不清了,那是实话!”窗外终于起了一阵风,吹起了婉若在清晨还未及盘起的青丝,她目光闪动,“而我说不杀齐虹紫是怕你生气,或许却是一句假话。” 郭长歌点了点头,表示相信,可心中的惑却并未消失,随即笑了笑:“那也算不得假话,算是玩笑话,我本来就没当真。” “现在回过头想想,实在没有任何人、任何事能阻止我杀齐虹紫。”婉若紧皱着眉,“我实在想不通我为何没有去那间医馆。” “你想不通,我更想不通。”郭长歌眉头皱得比婉若还紧,缓缓道,“下定了决心杀一个人,可忽然又决定放过那个人的理由,怎么可能会记不……” 一个“清”字还没说出口,话音便戛然而止。 他的眼睛忽然瞪大了盯着婉若:“那天你是什么时辰离开客栈的?”语速变得快了一倍还不止。 婉若呆了一呆,回想片刻,道:“我们吃过饭一回房,我就立时从房间窗户翻出去了。” “那时刚到未时。”郭长歌的脑子和嘴动得一样都很快,立马就说道,“那你回到客栈时是什么时辰?” “那时日头已偏得厉害,兴许已过了未时,已到申初。” “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怎么了?”这话却是百生问的,他之前一直不懂郭长歌为何那般纠结于“记不清了”这句话,所以郭长歌和婉若后来的交谈,他就一直没能插进去话。 郭长歌盯着婉若,道:“既然未去过医馆,你在这一个时辰里又去了何处,做了什么?” “我只记得我出了客栈后,先跳上了屋顶四处张望查探,想着追上齐虹紫一伙,却无果,后来才想到他一定在离客栈最近的医馆,便去向路人打听,问清楚前往医馆的路线后,便立时赶往……”婉若说到这里忽然住嘴。 “然后呢?”百生忍不住追问。 “记不清了。”婉若摇着头。 “怎么可能会记不清!?”百生像只猴子一样大叫,整个人简直都快要跳起来了。 他看到郭长歌和婉若看他的眼神,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冷静下来,也终于懂了郭长歌为何会纠结“记不清了”这句话。 “那你还能记得什么?”郭长歌问。 “我记得我在赶往医馆,可最终所到之处却已是客栈。” “怎么可能!?”百生又再大叫,虽已不似猴子,却还是与他平日温文儒雅的形象全不相符,“那不是见鬼了吗?” “有可能的,怎么不可能?”郭长歌忽然道,“你难道就没有过忽然忘了一件事的时候?” “我……”百生看着他说不出话,实在不懂他的态度怎么忽然转了这么大一个弯? 这个弯已将郭长歌和百生转出了房,可百生的脑子却还是转不过弯:“她摆明在撒谎啊!” 长长的走廊,两人正并肩而行。 “她没有撒谎。”郭长歌淡淡道。 “她本是去往医馆,可鬼使神差却又回到了客栈。”百生道,“这种事怎么可能?” 郭长歌笑了笑,不答。 “她不是在撒谎,就是真的遇着鬼了!”百生又道,“你可曾听过鬼打墙?” 郭长歌笑道:“你实在应该相信婉若,而不是信鬼。” “这状况,鬼都比婉若可信!” “你不信她,难道你还希望她真的是凶手?” 百生怔了怔,才道:“我当然不希望她是凶手,但她若不是,为什么要撒谎?” “她没有撒谎。”郭长歌说不清,无奈摇了摇头,“就算她真的是凶手,你难道希望她承认?” 百生怔了更久,缓缓道:“她不承认最好,说实话,她方才否认之时,我实在是松了口气。” 他接着叹了口气:“撒谎就撒谎吧,我还有点怕她不会撒谎呢。” 郭长歌轻拍他的背,道:“那不就得了。你其实根本不会管她是不是凶手,就算她是,你也会想着包庇她,你只希望她安好,希望婉如也能安好。” “齐彩誓要手刃凶手为儿子报仇。婉若可是我们自己人,虽说杀人偿命,但为齐虹紫那样的人赔上一条命,实在不值。” “命,实在不该用来赔命,更不该被轻易被夺去。”郭长歌摇头深深叹息,眼神忽然又变得坚定,“我以后会好好盯着她,绝不会再让她杀人。” 百生压低了声音,道:“听你这话的意思,齐虹紫确实是死在婉若手里?” “恐怕是。” “那你怎么还说她没撒谎?” “她也的确没撒谎?” 百生停步,瞪圆了双目盯着郭长歌,怔怔道:“是你傻了,还是我傻了?” 郭长歌也停步,看着他笑道:“你我都不傻。” 忽然“枝丫”一声,旁边的木门被推开。 “又或许,你们都很傻。” 推门的人是温晴,原来这里是温晴的房门前。 “比起小晴姐来,我们当然都很傻。”郭长歌笑道。 “温姑娘。”“百公子。” 百、温二人互相颔首致意。 “小晴姐,你现在相信了吗?”郭长歌看着温晴。 “信了一半。” “另一半呢?” “恐怕我永远没机会去试。” “那种事,还是不试得好。”郭长歌道。 温情微笑着点点头。 百生站在一旁,完全听不懂这两人的话,越来越觉得自己真的是个傻子。 “你还不请我们进去坐坐,也好为百兄解解惑。”郭长歌道。 “百公子,请进来吧。”温晴笑着邀请。 百生应邀而入。郭长歌跟着进去时却被温晴伸手拦住。 “我不能进去?”他诧异道。 “思扬不久前回来过,可是找不到你。” “她回来干什么?”郭长歌摆起了一张臭脸,“我那时应该在婉若房间。” “她让我转告你,若想进宫,就马上去第二座水阁,阁顶上。” “阁顶上?”郭长歌皱起眉,“去那里做什么?” “思扬说,她为你向皇上求了个机会。” “进宫的机会?” “或许吧。” 郭长歌哼了一声,道:“我用得着她为我求机会?” “反正话我是带到了,去不去由你。”温晴笑道。 “啪”一声,门已闭上,比推开时利索得多。郭长歌站得近,差些被夹掉了鼻子。 “不去白不去!”郭长歌摸了摸鼻子,自语一毕,他的身影已从门前、从走廊消失。 出了小楼,见外面还是很阴,不过柳枝飘荡,波浪层层,风已起。 郭长歌身影飞快,似乎是乘着那风,倏忽间,人已上了桥栏。 又几眨眼间,他已站上第二座水阁的阁顶。阁顶上已经有一个人在等他。 这人单腿稳稳立在越来越劲的风中,和陆明等人一样的锦衣玉带,右袖却是空的,随风飘荡着。 他的五官极不协调:小得都快没了的眼睛,高得不像话的鼻子,女人一样的樱桃小嘴,嘴唇却厚得令人恶心,两扇耳朵像两把小扇子,竟被风吹得微微摆动着。 此人正是第一次带郭长歌他们去见皇上的那个怪人。 “原来是你啊。”郭长歌像是见了熟人一样笑道。 那人却不说话,像见了仇人一样瞧着郭长歌。 “轰隆隆”几声,远天雷动。 郭长歌抬头望了望天,道:“快下雨了,我们不如下去聊?” 那人终于说话:“你不是想进宫吗?” 郭长歌微笑道:“没错,我听说这里有一个机会,可我并没看到什么机会。” 那人道:“我就是你的机会……” 他话说得很快,身子动得更快,说到“我就是”时人已猎豹般弹起,弹起的一刹一道天雷正好劈下,似乎就劈在不远处的一株大柳树上,粗壮的树虽还坚挺未倒,火焰却已熊熊燃起。 “你的”二字的声音被紧接而来的雷声掩盖,而随着那雷声,闪电般的一指已到郭长歌神庭要穴。 郭长歌反应奇速,向后跃起在空中,避开那一指,这时,最后的“机会”二字才刚刚传入了耳中。 可郭长歌身在空中,已无处借力,眼看便要从阁顶摔入湖中。 大雨滂沱而下,郭长歌全身瞬间湿透,衣衫、头发带了雨水,整个身子更重了几分,想要回到阁顶更难了几分。 “机会”似乎转瞬而逝,他不禁自问—— 我还有机会吗? 第153章 俗人美“心” “败了没什么大不了,但若不承认失败,可会让人瞧不起呀。” 独臂人竟对着郭长歌语重心长地说教。 郭长歌点点头,向他躬身一拜,道:“敢问尊姓大名,救命之恩,无以为报!” 陆明道:“这位是我们的朗头,一等护卫,朗头!” 郭长歌看着他,眨了眨眼,不说话,但滴溜溜的黑眼珠似乎在问:“名字呢?我问的是名字!” “朗头。”独臂人道,“我单名一个‘头’字。” 他叫朗头,又是陆明等几人的头儿,“朗头”虽是尊称,却也是直呼其名,不免又有些失了礼数。 郭长歌怔住,过了半天才从嘴里挤出一句:“好……好名字,简明又大方。” 朗头鼻中一哼,道:“我看是粗俗又难听吧。” 郭长歌尴尬一笑,道:“名字而已,并不重要。” 朗头道:“那什么才重要?” 郭长歌道:“名字只是人的代称,名字不重要,人才重要。” 朗头两坨嘴唇上下分开,露出的几颗白牙倒是皓洁如玉,而且十分齐整,一张小嘴稍微咧大了些,笑道:“我的名字难听,我这个人却也不见得有多好看吧。” 他倒有自知之明,他那副尊容,岂止是不好看,简直都能吓哭了小孩子。 郭长歌摇了摇头,道:“我所说‘人’,并不是说人的外貌。” 他嘴里虽如此说,可视线却还是被朗头的相貌所引。 美丽和丑陋实在都很容易抓住人的眼球。 而现在紧紧抓牢郭长歌眼球的,实在是张丑陋的脸: 本来高挺如山的鼻子似乎被大雨冲低了些,那两坨粗厚的嘴唇却似乎吸饱了水,变得更粗厚,两片大如扇的招风耳似乎在水中浸泡过,已卷曲耷拉—— 本来就丑陋的脸,竟似乎更丑陋。 可是怎么会这样,虽然细微,只短短一会功夫,人的外貌怎就会有变化? 郭长歌皱起了眉,不禁有些怀疑自己的眼睛。 朗头道:“不是外貌,那是什么?” 郭长歌的注意力终于从那张脸上移开,道:“我所说,是看不见的东西。” 朗头道:“既然看不见,又有什么重要的?” 郭长歌道:“我所说,是人的‘心’。” “心?”朗头的手放在了心口,“你是说这颗跳动着的心脏?” “这东西人人都有,人人的都一样跳,有什么重要?”陆明忽然插话。 “人人都有,难道就不重要了?”胖子郑钰反驳,“没这东西在你身子里砰砰跳,你还有命活吗?” 瘦子叶钦总结道:“这东西虽重要,但每个人都有,而且大多都一样,可不似人的外貌,有美丑之别。” 小矮子包力胜又补充:“而世上俗人,皆以美为贵,丑为贱。” 陆明道:“谁是俗人?” 包力胜道:“人只要活着,就免不了俗。你是俗人,我是俗人,我们大家都是俗人!” “哈哈哈——” 忽然有笑声响起,其间还夹杂着几声“啪啪啪”。 众人的目光被笑声吸引,却是郭长歌在抚掌大笑。 “怎么,郭少侠难道还能免俗不成?”包力胜斜睨他,似乎有些不满他忽然发笑。 “我是个活人。”郭长歌笑道。 “你是。”包力胜点头。 “人只要活着,就免不了俗。” “原来你同意我的话!” “如此富有禅意之辞,再同意不过。” “那你笑什么?” “听到有趣的话,不由自主便笑了。”郭长歌努力卸掉脸上的笑意,“如有冒犯,还望恕罪。” 包力胜摆摆手,道:“那也没什么,倒是我误会了你。” 雷声渐渐远去,雨似乎也小了些—— 倒也不必刻意去看,众人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已显示了这一点。 “既然活着的人都是俗人,而俗人皆以美为贵,丑为贱,那岂不是说人的相貌真的很重要?”朗头忽道。 “相貌不是不重要,只是没那么重要。”郭长歌视线扫过陆明等人,“问各位一句话,你们觉得你们朗头的相貌如何?” 那四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都说不出话。 过了盏茶功夫,是郑钰先开口:“说句冒犯的话,朗头的相貌的确不怎么样,但是……” 郭长歌喝叫着打断他:“大胆!你敢这么说你们的头儿?” 郑钰道:“我……” 他面色惶急,额上急出了汗珠,看看朗头,又看看郭长歌,实在不知该说什么好。 虽然被人评论相貌,但朗头面色倒是淡然,道:“实话实说,有何不可?” 这话终于让郑钰定下了神,看了朗头一眼,眼中满是感激与尊重,又看向郭长歌道:“我敢这么说,是因为我知道朗头是个值得尊重的人,他职位虽高,却把我们当兄弟,绝不会因为我这么说而怪罪我。” 郭长歌道:“你很尊重他?” 郑钰道:“不止尊重,而且钦佩。他的武功,他的为人,他的品格,都值得我钦佩!” 郭长歌看向另外三人,问道:“你们呢?” 陆明微笑道:“我们当然也一样。” 另外两人也坚定地点头。 郭长歌道:“他相貌那般……那般扎眼,你们也都尊重他,钦佩他?” 郑钰道:“有些东西,无关相貌,而且比相貌重要得多。” 此言一出,郭长歌在笑,朗头也在笑,虽然他笑的时候,那张脸还是很难看。 “我似乎懂得你说的‘心’是什么了。”包力胜道。 郭长歌笑着,在听。 “当然不是这颗砰砰跳的心脏。”叶钦笑道。 郭长歌点头,首肯。 “你说的‘心’,虽然看不见,却能感受得到。”陆明道,“外貌有美丑,人的‘心’同样也有美丑。” 郭长歌抚掌,笑道:“我们当然都是俗人,俗人都喜欢美的人,可也有些俗人,更喜欢美的‘心’。” 他看向朗头,笑道:“你的‘心’可比你的相貌要美得多了。” “人心难测。”朗头本来一直在微笑,这时却忽然板起了脸,“你刚认识我,就能看穿我的‘心’?” “刚认识不假,但我有一种感觉。” “什么感觉?” “熟悉,甚至有些亲切。” “你难道见过我。” “恐怕没有。” ——如果见过,那副容貌,谁又能忘记? 郭长歌接着道:“这辈子虽没见过,但或许上辈子见过。” 朗头脸上终于又带回了微笑。 郭长歌也在微笑,道:“也就是因为那种感觉,我虽不识水性,却敢在你面前摔入湖中,我料定你不会见死不救。” “你从一开始就想着让我救你?” “没错。” “你难道不是想将我先打入湖中?” “将你打入湖中,我怎么赢?“ “我不懂。”朗头皱起了眉,“你并没有赢!” “我赢了!” “先摔入湖中,反倒赢了?”朗头眼神变得严厉,“你若还是不认输,可有点难看了。” “你忘了你自己说过什么?”郭长歌脸上是狡黠的笑。 “我说过什么?” “你说我们只能在阁顶上过招,双脚踏上阁顶以外的任何地方,都算输。” “我是说过这话。” “那是谁的双脚先踏上了阁顶以外的地方?” ——郭长歌一头扎进湖中的时候,朗头卖弄轻功,燕子三抄水,踏进了水阁。 他怔住,过了许久才道:“好像是我。” 郭长歌笑道:“那是谁输了?” 朗头无奈,只能道:“好像也是我。” 陆明等四人虽觉得郭长歌能赢,是钻了空子,靠的不是真才实学,可他们对他颇有好感,都想让他成为宫廷护卫与他们共事,所以也都没提出什么异议。 他们反而在笑,朗头终于也笑了,道:“走吧。” “去哪里?”郭长歌问。 “见皇上!” 皇上,坐拥三宫六院如云美女,难道不是天下最俗的俗人? 而在俗人眼里,曲思扬难道不是天下最美的美人? 现在,天下最俗的俗人正看着天下最美的美人,简直连眼睛都移不开了…… 第154章 莫放红颜去 “你小心点。” “小心什么?” 听到朗头的忠告,郭长歌一脸茫然。 “小心皇上。” “皇上怎么了?” “他不喜欢你。” “我也没想让他喜欢。”郭长歌哼了一声。 “你想入宫做事,就得让他喜欢你。”朗头语重心长,“否则会……” “否则会怎样?”站在郭长歌一旁的曲思扬抢着问。 “死!” 一个比“冰冷”二字还要冰冷的字,被人用一种几乎没有任何感情的声音说出。 三人身处第一座水阁,雨越来越小,却不停,似乎永远不会停。 细如牛毛的雨滴稀稀落落地扎入湖面,已激不起多大的涟漪,不过之前的大雨似乎已将天地间的热气清扫得一点不剩,雨虽小,却还很冷。 一阵冷风经过,挟着细雨,伴随着“死”字入耳,曲思扬又是一个寒噤,接着缩起了身子。可郭长歌却还在微笑,身板挺得比任何时候都要直。 “你不怕?”朗头看着他。 “我怕死,不怕皇上!” “可就是皇上能让你死。” “那就死的时候再怕不迟。” 朗头的小眼睁大了些,看着面前微笑着的年轻人,脸上的神色很复杂,但其中显然有些许诧异。 “您别见怪,他向来这副德性。”曲思扬显然是在和朗头说话,可她看的却是郭长歌,眼中一点都不吝啬关切担忧之意。 朗头看了看她,笑了,看穿一切的笑,又笑着去看郭长歌。然后忽然转身,走了,长短腿,一瘸一拐。 “我们何时能进宫?”郭长歌只想着进宫,当然他真正想去的,是宫中的冷宫。 “快了。”朗头不回头,他走得很慢,还未出水阁。 “您是皇上身边的亲近之人,”曲思扬急着问道,“一定知道该如何讨好皇上。” “你不必讨好皇上。”朗头没有停步。 曲思扬当然不必讨好皇上,皇上已经很喜欢她了。 “您误会了,我不是在替自己问。” “他不会讨好皇上!” 朗头已知道,郭长歌不会讨好任何人。 “先回去休息,若有事,我会派人去找你们。”他说这话时,孤独的身影已在迷蒙的烟雨中。 随后,那如画的烟雨桥栏上,传来了两句轻吟: 红颜未老恩先断 斜倚薰笼坐到明 这两句似乎在讲一个凄婉的故事? 顿了一顿,又慢吟道: 堪恨两横波 恼人情绪多 长留青鬓住 莫放红颜去 莫放红颜去阿…… 这几句,似乎是忠告,又似是苦口婆心的劝说。 可终归是对牛弹琴—— 没读过几天书的郭长歌和曲思扬呆呆站在原处,自然是不解其意。 他们只觉得很美,美丽的烟雨桥栏画卷上,题上了美丽的诗文,变得更有意境。 只是他们还没意识到—— 他们是赏画人,却也是画中人。 “莫放红颜去,莫放红颜去……” “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曲思扬看着正在低吟的郭长歌。 “我怎么会知道?” “那你瞎念什么?”曲思扬戏谑道,“附庸风雅吗?” “附庸风雅也总比附庸权贵好!”语气颇有些严厉。 “附庸权贵?”曲思扬皱眉,“你说我?” 从第三座水阁离开后,郭长歌一直一直都没看曲思扬,这时才终于去看她,眼神冰冷。 “这里除了我们,还有第三个人吗?” “你说的没错啊!”曲思扬笑了,“你不会才知道我是个什么样的人吧,不会吧,不会吧!?” 看着她嬉皮笑脸的模样,郭长歌实在被气得不轻,实在想伸手掐她的脸,掐得她大哭为止。但他忍住了。 “莫忘了你是我的……” “我是你的什么?”曲思扬忽然前迈一步,脸贴近他,与他四目相对。 郭长歌反而向后逃了一步,目光也开始躲闪。 他本来想说女仆的,可忽然想起两人的主仆关系早就终结。 “我的师妹!”他只能这么说了。 “是又如何?”曲思扬脸上难掩失望神色,但似乎这个回答又在她意料之中。 “是我的师妹,就该听话,我那时让你跟我走,你就不该留下。” 他直到现在也想不通为什么,曲思扬留在皇上那里,竟会让他心乱如麻! “师妹就该唯你之命是从吗?”曲思扬白他一眼,“再说了,若不是我留下求皇上给你一个机会,你又如何能进皇宫?” 这一点,郭长歌无法反驳,可就是这一点让他最生气—— 一个男子身边的一个女子,为了这个男子去求另一个男子,天下任何的男子都不免不痛快。 郭长歌看着曲思扬,沉默。 “你怎么披着皇上的袍子?”他忽然问。 “皇上怕我冷咯。” “他才刚认识你,是不是对你有些好过头了?” 过头的好背后,肯定有不轨的图谋。郭长歌想。 “可事实证明,就算是认识很久的人,也不一定会对我好。”曲思扬恨恨盯着郭长歌,说的自然也是他。 她冒着雨从第三座水阁来到第一座,头发、衣衫皆已被打湿,白玉般的脸颊和细颈上,雨水早被葱管般的纤指拭过,幻化成透明晶莹的细小水珠。 郭长歌看着她缩着的、微微颤抖的身子,实在想脱下外衣为她披上。 任何有心的男子,面对着在冷雨中瑟瑟惹人怜的女子,都绝对会那样做,可他竟又忍住了。 “你很冷吗?” “不冷!”虽如此说,曲思扬的双臂却交叉向后抱住了自己。 在某些方面极其迟钝的郭某人,现在也终于明白,在很多状况下,女人都是口是心非的,她们摇头的时候,你不妨看作她们是在点头,她们说“不冷”的时候—— “你其实很冷的,对吧。” 这个时候,郭长歌实在不该说这样的话,没有解决任何问题的——蠢话! 曲思扬看着他,就像看着一个已无可救药的病人。 实在无语! “那……那我们快回去吧。” “哦。”曲思扬回应。 郭长歌转身动步,皱着眉,忽然又道:“你不该留在那,我也不需要你为我求别人!以后不要再那样做!” 已是近乎命令的口吻,他还是纠结于此。 曲思扬本来已跟上了他,可忽然又停步。 郭长歌注意到,转头看向她。 “怎么了?” “我该如何,不用你管!” 激动大喊。曲思扬本来苍白的脸泛起红光,身体虽还在抖,却已分不清是冷的,还是气的。 她心里满是委屈,“我也是为了能让你顺利进皇宫,难道还做错了?” 说完,她便动步,不过在动步前转了个身,走了回头路,远离了郭长歌。 那个方向,她难道又要去找皇上? 郭长歌想到了萧瑜安,想到了披着那件金黄外袍的曲思扬,心里忽然生出了一股冲动—— 奔过去抓住曲思扬的手,一把将她拽到怀中,紧紧抱着她,不管她怎么挣扎哭闹,都绝不放手! 可是—— 他又忍住了! 第155章 谢谢 郭长歌回到住处擦过水滴淋漓的头发,换了身干净衣服后,便急忙跑到了温晴的房门口。 但他不是为温晴而来,而是觉得百生或许还在这里。他有话要问百生。 同时出现在门口的,还有另一个人—— 失望又委屈的曲思扬,在不断远离郭长歌的途中,其实她自己也不知自己要去哪里,她绝对不能再回萧瑜安那里,那里无疑是火坑,她可不能自己往进跳。 但她同时又想,火坑也总比郭长歌好呀。火坑至少是温暖的,至少不会让她伤心。萧瑜安至少比郭长歌要更懂她,不会把她的好心当成驴肝肺。 可不争气的心啊! 又在盼着郭长歌能马上追上她,一把拽住她,然后将她一把拽进怀中,紧紧抱住。 她或许会挣扎,可那绝对是假意的挣扎。然后两个人相拥,温暖彼此。 可是他没有那样做,当然没有,曲思扬了解他,一切都不过是自己可怜的幻想罢了。 已经走出了水阁,雨丝好细、好稀,可是也好冷,和她的心一样冷! 她好想回头,看看郭长歌是不是已经走了,如果他还没走,还在目送,那也算是种安慰。 终于,她还是不敢回头,她怕自己失望,也怕自己回头后就会忍不住转身,她的身体和她的心一样不争气,它们都太想追随那个人的脚步,哪怕那个人根本不会为它们驻足。 “等一下!” 曲思扬的身体却立马就为背后传来的声音驻足,因为这声音是那个人的。 而她的心也在不争气地狂喜。 “我明白了!” 你明白了什么?曲思扬不回头,心里在问。 “这次是我错了,对不起!” 当然是你错了,但谁稀罕你的道歉!曲思扬脖颈动了动,鼻中闷哼一声。 “我那样说,对你实在不公平。” 这句话后,他也沉默了,雨声似乎又大了起来。过了盏茶功夫,曲思扬有些不耐烦了。 “我还想说,谢谢你,真心的!”忽如其来的致谢让雨声又变小。 比起“对不起”,“谢谢”显然更有用些。 女人可不喜欢动不动就道歉的男人,却喜欢男人能正视她们的努力,而不是只把她们当做是花瓶,当做是他们的附庸。 莫忘了,即便是相爱到如胶似漆的男女,也永远是两个独立的人,各自都有着独立的人格,和身为人的尊严! 感受到尊重的曲思扬终于转过了身,看到了那个人的身影。她立马移开视线,直直向前,向他走去,目光却始终不再落在他身上。 雨像是停了,天地变得寂静,脚踏在木桥栏上的咯噔声清晰可闻。 “不用谢。”走到他身边,冷冷说。 曲思扬看都不看他,脚步不停,经过他身边,走上桥栏,走向住处。 郭长歌赶忙跟上,也不敢再多言,只是乖乖地跟着。所以他也看不见曲思扬脸上的微笑。 曲思扬不得不承认,现在的感觉很不错。 她想要的虽不止是一声“谢谢”——除了尊重,她还想要他的爱,想要他脱下衣衫为她披上,想要他强硬地将她拥入怀中,想听一声“我爱你”。 但这声“谢谢”却是个“台阶”,已足够让她回头顺着走下去。 现在,两人在温晴门前,四目相对。 “你……你也来找小晴姐?。”郭长歌有些尴尬地笑着。 曲思扬冷冷瞧他一眼,却不回话,而是伸手敲门,那声“谢谢”显然还不够让她重新搭理他。可心里却忍不住好奇,他也来找小晴姐做什么? “笃笃笃……”几下扣门声。 接着门开了一线,开门的人竟是成乐。 “少……少庄主在啊,打扰了。”曲思扬的两粒黑眼珠滴溜溜转着,忍不住向房内一探,“我……我先走了,你们忙。” 说着连使眼色,想让郭长歌也识趣点一同离开。 “刚来,为什么要走?”成乐已将门完全打开。 “百生!”在温晴的闺房之中,曲思扬看到了第二个男子。 “哟,曲姑娘,怎么样,你们的计划可还顺利?” “托小曲的福,一切顺利。”郭长歌笑道,说着走了进去。 曲思扬也走进去,直到“砰”一声轻响,成乐闭上了门,她还是怔怔在想,这三个男人怎么都来找小晴姐了? “坐吧。”温晴就坐在百生一旁,她向唯一还未入座的曲思扬招呼道。 “少庄主就算了,你们两个来小晴姐房间做什么?”曲思扬说着坐下。 “我是来找他的。”郭长歌的指端是百生。 “你怎么知道他在这?” “因为是他送我来这儿的。”百生的指端却是郭长歌。 曲思扬看了眼百生,又盯上了郭长歌。 “你送他来这里做什么?” “他老觉得自己是个傻子,所以我让小晴姐给他治治。” “傻子?”曲思扬皱起了眉,去看百生。 “我本来觉得自己是个傻子,可经温姑娘一治,却又觉得自己是个疯子?”百生摊了摊手,苦笑道。 “疯子?”曲思扬的眉头更紧。 “不只是我,说句冒犯的话,我觉得温姑娘也是个疯子。” “我父亲向我们谈起幻心术的时候,你难道也觉得我父亲是个疯子?”成乐忽然说。 “早在庄主向我们谈起幻心术前,我就知道这种异术的存在,而且我深信不疑。虚无缥缈的东西,我往往都愿意选择相信。”百生看了眼温晴,“可现在这种异术真的发生在身边,我反而觉得不真实了。” “你们在说幻心术?”曲思扬尽力去参与话题,“幻心术怎么了?” “少庄主怎么会在这里?”偏偏这时候郭长歌转移了话题。 忍受着曲思扬厌恶地瞪视,郭长歌也只能这么做,这件事要瞒着婉若,而曲思扬是个心里藏不住事的人。 “我来的时候,少庄主已经在了。”百生道。 “这么说,是我们打扰了……”郭长歌的视线先后去看温晴和成乐。 那两人的脸同时都红了。 “那时还挺早的。”郭长歌笑了,“少庄主怎么那么早就来小晴姐这儿串门?”他尽力将话题往曲思扬感兴趣的方向去引。 曲思扬果然也笑了,贼笑。 “也可能是昨晚来串门,然后就没有回去!” “别乱说!”温晴嗔怒道。 “你呢,来找我做什么?”温晴盯着曲思扬,现在轮到她来极力转移话题。 “我……”她瞥了眼郭长歌,“没……没什么。” 其实她一回房换了衣服便迫不及待跑来找温晴,是为了向她宣泄对郭长歌满腹的牢骚。但现在当事人在场,可不好开口了。 “我听到你们方才在说幻心术……”她还记着这茬。 “朗头!”可郭长歌又及时打断了她,“你了解朗头这个人吗?”这话却是对百生说的。 第156章 后宫词 “皇上身边的一等护卫,统帅一至九等上千护卫组成的宫廷护卫队。” “还有别的吗?”郭长歌点着头,继续问。 “此人和我爹是旧识,我很小的时候,他二人经常见面,但我对他的了解也不是很多。”百生说,“你怎么忽然问起他了?” “这个人有些奇怪。” “怎么奇怪了?” “他的脸似乎是易容改扮的。” 若非易容,面部怎会经水后就发生细微变化? “不奇怪,这不是什么秘密。” “你知道他是易容?” “当然知道。”百生点点头,“我幼时,他每次来广鸣院都是不同的面貌,有时英俊潇洒,有时丑陋不堪,不过断臂和长短腿的特征让人一看就知道是他。” “你知道他本来面貌是什么样吗?” “就算他曾以真面目示过人,可我怎知哪个是他的真面目?”百生摇头。 “倒也是。”本来有些灰心的郭长歌眼睛忽然发亮,似乎是想起了什么—— “我们分开时,他给我和小曲留下了几句诗文,你一定知道是什么意思!” “什么诗文,说来听听。” “什么诗文……”郭长歌面露难色,只末尾一句“莫放红颜去”令他印象深刻,他却不记得最先的两句,看向曲思扬,“你记得吗?开始的两句是什么来着?” 幼时,白独耳曾送他上过私塾,但他可不是会乖乖跟着先生“之乎者也”的好学子,却爱打架,常常一个打一群,当然也从来没输过。结果,换了许多私塾、许多先生,终究也只是刚刚识字的水平。 至于古语诗文,其实他也能领略其美,也不是完全不感兴趣,只是当时有更令他感兴趣的——武功! “你都不记得,我又怎会记得?” 说着曲思扬还是仔细去回想—— “红颜……什么什么……先断了……” 她实在也比郭长歌好不了许多。 “什么乱七八糟的?”百生皱眉。 “你急什么急。“曲思扬白他一眼。 “红颜未老恩先断?”成乐忽然道。 “没错没错!”曲思扬大喜,“少庄主可比某些人聪明多了。”她斜睨百生。 “泪湿罗巾梦不成,夜深前殿按歌声,红颜未老恩先断,斜倚薰笼坐到明。” 百生不理她,却已将整首诗背了出来。 “臭显摆什么?”曲思扬轻轻哼了一声,低声说着。 “是大诗人白举意的《后宫词》,流传百年的名篇!”成乐说。 “没错。”百生点头,“关键是朗护卫为何会给郭兄弟和曲姑娘留下这首《后宫词》。” 成乐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 “这首诗说的是什么?”郭长歌问。 “还用问吗?”曲思扬抢着说,“《后宫词》说的,当然是后宫咯。” “准确来说是冷宫,诗句所叙,是一位失宠的妃子,渴望圣上临幸却终不可得。”百生补充说。 冷宫,失宠的妃子——所有人都想到了古云儿。 “朗头特意留下此诗,会不会是个暗示?”郭长歌略一思索后,问出了这个问题。 “暗示什么?”百生用问题来回答问题。 “暗示他已知道我们想去冷宫‘偷’人的计划。”成乐替郭长歌回答,这个猜想,他之前就想说了,现在终于是一吐为快。 其他人全都看向他。 “可他怎么可能知道?”百生有些诧异。 “我们昨夜定下计划时,是在第一座水阁。”成乐手肘撑在桌上,摸起了下巴,“现在想来,那里实在不是个谈论秘密之事的好地方。” “的确,四面无墙,我们说什么都容易被人听到。”曲思扬也同意。 “昨夜我们还提到了我父亲意欲谋反一事!” “偏偏偷听之人还是皇上身边最亲近的护卫!”百生皱起了眉。 事实上,现在每个人都皱起了眉。 如果真的隔“墙”有耳,如果这耳朵还真的是朗头的,那么事态的确已经严重到让所有人皱眉的程度了。 “那我们怎么还没被抓?”郭长歌忽然道。 其他人又都看向他,他们马上就理解了他的意思—— 如果朗头真的知道了他们的计划,还知道有人意欲谋反,当然会在第一时间就抓捕他们。 “我和小曲又怎能顺利得到进皇宫的机会?”郭长歌又说道。 “你的意思是,我们的计划并没有泄露?”成乐道。 “我只知道昨晚我们说话时,绝对无人偷听。” “你能肯定?” “能!” 于是成乐便深信不疑,他清楚郭长歌的武功比他们其他人都高出了几个境界,值得信任。 “你凭什么这么自信?”曲思扬却问。可其实她也只是嘴上问一问,在心里,她对郭长歌的信任,绝对比其他人对他的信任加起来还要多上十倍。 “是你给了我自信呀。”郭长歌笑着。 “我?”曲思扬虽不理解,却莫名有些开心。 “是你说的,四面无墙。” “那又怎么了?” “四面无墙,我们说话是容易被人听到,但若真有偷听之人,却也容易被我们发觉。”郭长歌道,“如果有高手屏息隔着厚墙偷听,我倒是有可能会注意不到。” “如果偷听之人是个武功比你高出许多许多的人呢?” “再高还能高过咱师父?”郭长歌笑道,“就算真是师父来偷听,我也绝对能发觉。” “那你倒说说朗护卫为何会给你我留下一首写冷宫的诗。” “小晴姐怎么想?”郭长歌摇着头,看向了一直缄默的温晴。 “朗护卫只留下了一首诗吗?”温晴道,“他有没有说其他的话。” “他只是让我们回来休息,若说诗,倒还有一首。” “快说来听听。”百生跃跃欲试,想着这次定要比成乐先猜出来。 “莫放红颜去。”曲思扬也对此句印象深刻。 “个人轻似低飞燕。春来绮陌时相见。堪恨两横波。恼人情绪多。长留青鬓住。莫放红颜去。占取艳阳天。且教伊少年。”百生低吟毕。 “这是一首唱词,古时词人燕几道所作,词牌为‘菩萨蛮’。”成乐道。 “就是这首,不过朗护卫似乎只说了中间两句,而且‘莫放红颜去’一句他连说了两遍。”曲思扬道,“这首讲的又是什么?” “一对年轻的爱侣……”温晴笑着开始说,声音温柔动听。 本来等着百生解释的曲思扬自然看向了她。 每个人都已看向她,细细倾听,享受那柔声…… 第157章 男子汉的泪 郭长歌一把拽住了意欲冲过去救人的成乐,手上用了些气力在他胳膊上捏了一把,才让他稍微冷静了些。 四个黑衣男子紧握剑柄,手背骨节峥嵘,青筋突暴。他们的视线还锁在方才鲁莽行事的成乐身上,目中凶光毕露,周身杀气腾腾! 完全冷静下来的成乐看到眼前的四人,霎时明白若不是郭长歌,自己或已死在这四人的剑下。 他倒吸一口凉气,看着他们握剑的手,毫不怀疑这四人拔剑的速度定然迅如电闪,自己方才若再多向前一步,下场或许就与他们来的路上,那棵被雷劈了的柳树差不多了。 那四人的视线已慢慢移向了郭长歌,他们很明白,遇事冷静之人,往往是更难对付的角色。 不过难对付归难对付,他们却是有恃无恐,所恃便是他们手中的长剑—— 自小苦修,每日练习拔剑万遍,孜孜不辍,天道酬勤,经年今日,长剑不出则已,出鞘,则如雷霆万钧,四剑齐出,五步之内,绝无幸存。 他们有着绝对的自信,自信生自精纯的技艺,却也让技艺更为精纯。 郭长歌当然也在盯着他们,连眼睛也不眨,他只看了姬虎一眼,已不敢去看第二眼,因为不敢分心。 他也有自信,有自信对付他们,却没足够的自信救下姬虎,所以他对自己说:绝不可贸然出手! 风声中,双方对峙,谁都不说话,谁都不敢说话,说话也是分心,也会泄了精神,谁都不确定对方会不会突然出手,必须用十二分的精神全神以备。 可就在这时,一声哀嚎,如毒药般灌入郭长歌的耳朵,他不用看,一定是踩着姬虎的男子脚上用上了力气,男子的嘴角已挂上了恶毒的笑。 郭长歌还是不去看,还是不说话,风声也歇了,他压抑着满腔怒火,右手两根指头挺得比剑还直,运上了内力,比钢铁还硬。 他已准备出手,视线扫过那四人身上的四处大穴,只有在一瞬间制住四人,才能保住姬虎的性命,否则他们就有机会对无反抗之力的姬虎下毒手。 性命攸关,郭长歌实在有些犹豫,而犹豫是对敌的大忌,既有犹豫,就不该出手,实在不该…… 可他已忍不住,你若看到朋友接连受辱,你能不能忍? “你们在做什么!”姗姗来迟的百生在看到自己遭受欺凌的同伴之后,厉声呵斥,双目睁得浑圆,显然已怒极,“给我放了他!” 他虽是个不会武功白面书生,但扯着肉嗓,全不倚靠内力,发出的喊声便震得几个身怀绝技,手按利剑的黑衣男子心脏一颤。不过他自己的喉咙也感受到了火辣辣的痛楚,肺腑也因一路狂奔而干涩发疼。 看到百生奔来,最左面的黑衣男子终于抬起了脚,鼻中一哼,嘴角上弯,挂着嘲弄。趴在地上的姬虎满脸脏污,喘着粗气,四肢脖颈却一动也不动,显然是被点了穴道。 “你们没吃饭……”正欲嘲讽那四人的姬虎,视线没了那只男人大脚的遮挡,终于看到了郭长歌他们三人,本来硬气的男子汉,忽然缄默,眼角竟有泪珠莹然。 “我当谁这么大嗓门,原来是百公子来了。”说话的是齐虹绿,就是方才踩着姬虎的那人,他挑着眉毛,态度极是跋扈。 “齐公子,还请放了我的朋友。”百生直视他双目,言语客气,眼神却一点也不客气。 “放了你的朋友?”齐虹绿忽然哈哈大笑。 他身旁的齐虹黄、齐虹蓝和齐虹青也跟着笑了起来,像是听到了什么极为好笑之事。 百生、郭长歌和成乐冷冷瞧着他们,面色凝重到了极点,那声声如痴如狂的大笑,让他们的精神紧张到了极点。 “他……他说让我……让我们放了他朋友。”齐虹绿一边笑,一边向他的三个兄弟说道。 然后他们笑得更厉害,笑的声浪起伏不断,钻入耳朵后又向下钻,震得心怦怦直跳。 “掩住耳朵。”郭长歌注意到笑声中蕴着内力,百生怕是抵受不住。 百生依言掩耳,笑声却立时便停了。 这时齐虹绿轻蔑地瞧着百生,已看出他完全不会武功,自然不必再笑。他们只想确定杀齐虹紫的是不是百生本人。 “凭什么?”齐虹青忽然冷冷道,他的眼神和他的语气一样冷。 “什么凭什么?”刚把双手从双耳拿开的百生问。 “你不放过我们的兄弟,我们又凭什么放了你的朋友?”这次说话的是齐虹黄,他的眼中却是掩饰不住的愤怒。 “齐虹紫之死,十日之内,百家自会给你们一个交代。”百生义正辞严,“你们若不放人,我只能找你们父亲来主持公道。” “你大可去试试,”齐虹绿呵呵冷笑,“我爹巴不得你能去找他,他手中的天虹剑可多时未饮血了,渴得很。” “你究竟怎样才肯放人?” “说出杀害我家老七的凶手!” 齐虹绿立时回答,似乎就等着百生那么问呢。 百生一直坚定无比的眼神忽然有些躲闪,让一直观察着他的齐家四兄弟确信,他一定知道些关于齐虹紫之死的内情。 他的确知道,但是不能说,无论如何都不能说。 “是我!”他下定了决心,死的决心,早死晚死,似乎也没什么差别,“一人做事一人当,放人吧!” “不是你。”齐虹绿缓缓摇头,“莫要把我们当傻子耍。” 除了齐虹紫,齐家的子弟个个都是武林中成名的英才,谁若敢把他们当傻子,那人才一定是个傻子。 “你如此讲义气,不惜替人顶罪,也要救你这位朋友?”齐虹蓝第一次开口,他上唇留着两撇修剪整齐的小胡子,年纪虽不是最大的,却比其他三人看起来都要老沉些。 “我并没有替人顶罪……”百生话没说完便被打断—— “义气如你,是不是说,真正的凶手其实也是你的一位朋友,你这么一顶罪,一石二鸟,救了两位朋友,实在令人感动。”齐虹蓝语音沉稳,说得头头是道。 百生怔住,此人说的竟一点也没错。 “怎么,我猜对了?”齐虹蓝微微一笑,“可惜你的如意算盘算是打空了。” 他盯着百生,紧紧盯着。 “是他吗?”他伸手指向郭长歌。 百生现在若否定,无异于承认他知道真凶是谁,立时便想到这一点的他,极力控制着自己脸部的肌肉,甚至是眼皮,自认并未做出任何一丝的反应。可是—— “看来不是。”齐虹蓝忽然摇了摇头。 没人知道他是如何作出的判断,一脸吃惊的百生瞧着他,忽然觉得自己像是被扒光了一样,已毫无秘密可言。 “哼!故弄玄虚!”成乐冷笑着,对齐虹蓝表现出的神妙本领嗤之以鼻。 齐虹蓝向他瞥了眼,接着继续紧紧盯着百生的双目,抬起了手,精准地指向成乐的鼻头,他三个兄弟的目光随着他手指的指向,也都落在了成乐身上。 “是他……” 一个“吗”字还未及出口,齐虹蓝只觉眼前人影一闪,随后剑出龙吟,周身剑风大盛,可只一瞬,便消失无踪。 他立觉不妙,赶忙将指向成乐的手收回,意欲拔剑,可手刚握柄,就觉左腿弯和右手肘一酸,接着左腿“坍塌”,单膝跪地,握着剑柄的手也已无力将长剑全部拔出。 郭长歌站在已被定身的齐家四兄弟身后,已解了姬虎穴道,把他扶起。他看着郭长歌,脸上的神色有欣喜、愧疚、不甘……复杂得让郭长歌皱起了眉。 “你没事吧。” “没事,他们的手段可比洛王府刑房差得远了。”提起当日的“光辉”事迹时,鼻青脸肿的姬虎,倒也还神气得很。 “你……你要不要揍他们一顿出出气?” “趁人之危,非英雄好汉所为,我打不过他们,就活该被打。”他神色落寞,转身缓缓离去,离去的背影,也同样落寞。 “多谢你们,给你们添麻烦了。” 他头也没回,微声道谢致歉,近乎是见外的客气,倒让郭长歌他们不知该如何回应。 第158章 没用 姬虎一瘸一拐,走在漫长的走廊中。 鞋在木地板上踏出的沉重脚步声,格外的刺耳。 他忍受着身上各处的皮肉疼痛,神色痛苦,可他竟忽然笑了,笑得很难看,笑得有些癫狂,笑出了哭一样的声音。 他在笑自己,笑自己的没用,笑自己的渺小。 一旦陷入自卑的情绪中,人,就废了。 房间怎么还没到? 他想着,想着回房之后,把自己蒙在被子里,那样,没人再能伤害他,他也不会再给任何人带去麻烦。 就在这时,前面的一扇门开了,没记错的话,那好像是温晴的房间,从中走出了一个人,却不是温晴。 姬虎看到那个人,立马收敛了笑容,转身便“逃”。 “姬大哥?”曲思扬声音在他耳畔响起。 他不理,反而跑得愈快,可再快也快不过曲思扬。 “姬大哥,你跑什么呀?”曲思扬的声音越来越近。 片刻,她的手已搭上了他的肩。 姬虎身子一颤,停步,侧头看见左肩上葱管般的嫩白手指,虽纤细,却几乎不见骨节。 他的面色难看到了极点,他平时最想见的人,偏偏也是他现在最不想见的人,他实在不愿让曲思扬看到他的窘态。 “姬大哥,你怎么了,谁伤了你?”曲思扬注意到了他一瘸一拐的步态,显然是受了伤。 姬虎终于转过身,面上带上了笑容——笑得并不好看,不过他已经尽力了。 “怎么回事。”曲思扬皱着眉,面色满是担忧,那只本来在姬虎肩上的手,轻触他眼角的淤青。 “嘶——”感到疼痛,姬虎侧头躲开他平日梦寐以求的触摸。 接着那只手却又握住了他的手腕,拉着他慢慢移步。 在曲思扬的牵引下跟在她身后,姬虎感受到她掌心的温度,那只手似乎是轻轻捧起了他本已坠入深渊的心。 “思……思扬。” “嗯。”曲思扬并不回头,肩背上瀑布般的青丝,灵动地跳跃着。 “你……你要带我去哪里?” “我房间。” “你……你说什么?”姬虎以为自己听错了。 曲思扬没有再说一遍,她的步子已经停下,就停在一间房前。 姬虎怔怔看着她埋头开锁,虽然不论是哪间房的锁,曲思扬都能开得了,但她现在用的却是钥匙—— 这是她的房间,姬虎这才知道自己没有听错。 门已开了,简直就像梦想实现,脚下虚浮,轻飘飘地,姬虎如梦初醒时,已被曲思扬扶着稳稳落座。 曲思扬忙前忙后,烧水取药。少时,已端来冒着热气的脸盆,热水上飘着一块洁白的手巾。 她将手巾浸水拧干,两根手指顶着,轻轻为姬虎擦脸。姬虎虽感疼痛,但被心中甜蜜盖过,倒是一声也不吭。 直到曲思扬将他脸上脏污擦净,上药之时,他终于忍不住大叫。 “疼疼疼——” “你忍一忍。” 脸上的药上好了,轮到身上。 “姬大哥,你脱下上衣,再将裤腿儿卷起些。” “脱……脱衣服?” 曲思扬点了点头,姬虎却摇了摇头。 “怎么,你一个大男人,还害羞了?”曲思扬笑着,已伸手去脱他衣服,“在中都外树林里时,你可不是这样的。” 姬虎挡开她手,深呼吸一口,尽力将心里的杂念摒去,几把扯下上衣,又乖乖将裤腿卷到了膝盖以上。 曲思扬看到他满身的淤青红肿,又皱起了眉,边上药边问:“究竟是怎么回事?” “幸好都是些皮肉伤。”接着她低声安慰姬虎。 “我碰到了齐家的人。” “齐家?” “你还记得那天在石州碰到的齐七吗?” 曲思扬一手拿着药罐,另一只手的手指头,搽满了一种淡黄色的药膏。这是她从十几岁闯荡江湖开始,就一直随身携带的一种伤药,叫做“梧桐油”,虽不是什么名贵的跌打药,疗伤的效用也很一般,但镇痛的效果却是一绝。 “是不是那个断了手的?”她说着,一指头“戳”到了姬虎的侧腰。 姬虎疼得嘶叫,不过伤处马上就感到一阵凉爽,就像结冻了一般,已全无痛感。 “嗯。”姬虎说,“他好像死了。” “死了?”曲思扬吃了一惊,“怎么死的?” “不知道。”姬虎摇了摇头,“我听百公子和那几个齐家的人对谈,似乎是齐七他爹亲自带人到了广鸣院,想找出杀人凶手。” “找杀人凶手,怎么找到了你头上?” “倒霉呗,我在湖上桥栏散步,撞上了那四个瘟神,问我百生在哪,我本以为他们是百生的朋友或是家人,就说带他们去找,路上听他们骂骂咧咧的,把百生说得要多难听有多难听,我气不过,就与他们理论,话不投机就互骂了两句,然后就动手了。” “虽然倒霉,不过打得真是痛快!”姬虎补充道,说着斜眼去看曲思扬。 曲思扬点点头,此外就没什么反应,半蹲下给姬虎小腿和膝盖上药。 “他们四个人打我一个……双拳难敌四手嘛。”姬虎又解释道,像是要极力寻回些面子,可惜曲思扬还是没什么反应,只是淡淡“嗯”了一声。 “腿上我还是自己来吧。”他低头看着曲思扬头顶的珠翠,伸手想要扶起她。 曲思扬摆了摆手,继续上药。 “好吧,我说实话吧。” “实话?”曲思扬抬头看了他一眼。 “就算他们只有一个人,我也绝对打不过,甚……甚至没有丝毫还手之力。”姬虎丧着脸,“若不是百生和长歌他们及时赶到,我恐怕会被揍得更惨。” “嗯。”曲思扬终于上完了药,站起身收拾,“还好他们及时赶到,若是受了内伤,我这药怕是没用了。”说着将散发着奇异香气的药罐口盖上。 ——还是平淡如水的反应。 姬虎心里空落落的,但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期待曲思扬有怎样的反应。 打肿脸也要充胖子,为了面子扯谎,陷入麻烦等着别人擦屁股,只会拖后腿的他。 谁都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的,他。 这样的他,又能期待曲思扬有怎样的反应? “我倒希望他们不来救我,”姬虎心里忽然有股无名的火,“让我被打死算了!”他激动地说。 “那是为何?”曲思扬皱眉。 “因为我实在太没用了!”虽然自己这么说,但在内心深处,姬虎却有些期待曲思扬能反驳他。 “嗯。”曲思扬点着头,“你的确很没用。” 第159章 朋友 姬虎不由得瞪大了眼,他实在没想到曲思扬会这么回应,虽然是事实,但自她嘴里说出来,就像是在伤口上撒了把盐。 “可没用的人难道就该死?”曲思扬接着说。 “或许不该死,但该离开。” “离开?” “我武功差,也没什么学识计谋,跟你们一起,只会拖后腿。”姬虎低下了头,“或许我从一开始就不该留在拾愿堂,不该与你们为伴,不……不配当你们的朋友……” “原来你是这么想的。”曲思扬笑了。 姬虎却笑不出来,他觉得曲思扬不该笑,就算要笑,也不该笑得如此刻薄—— 事实是,情绪低落的人不管看到怎样的笑,都会觉得很刻薄。 “那你当初为什么会留下,又没人拦着你走。”曲思扬接着说。 是因为你,在别人赶我走之前,能在你身边多留一刻也是好的,却没想到一直都没人赶我走。 姬虎并不敢说出心里的话,他沉默地看着曲思扬,看着,只是看着。 “说说呗。”曲思扬催问。 “我本以为我跟你们经历了那些事之后,或许能与你们成为朋友。” “你觉得我们还不是朋友?”曲思扬笑问,“你与我们在一起难道不开心?” “开心!”姬虎嘴里立马就蹦出了这两个字,那是发自内心的。 他自问,就算不是因为对曲思扬的爱意,与拾愿堂众人在一起的那些日子,也是他一生中最愉快的时光。 “可开心归开心,但我和你们本来就不是一个路人,你们每个都身怀绝技,都不是寻常人,只有我……只有我……你不是也说,我很没用吗?” “你生气啦?”曲思扬笑着将衣服递给他。 姬虎接过,一边穿衣一边说:“你说的是事实,有什么可生气的?”但脸上的神色却出卖了他,“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我最不愿听你这么说。”姬虎低声抱怨。 “为什么,是不是因为我也很没用?” “我可没那么想。”姬虎很真挚。 “但我就是这么想的。”曲思扬笑道,“我会直言你没用,就是因为我觉得我也很没用,希望姬大哥不要见怪。” 姬虎摇了摇头,表示无碍。无论如何,他是绝不会怪罪曲思扬的。 曲思扬将凳子搬近了些坐下,脸正对着他的脸。 “你说你拖后腿,我又何尝不是经常拖后腿,但其他人可曾嫌弃我们,要赶我们走过?” 姬虎摇头。 “你知道为什么吗?” 姬虎还是摇头。 “因为他们把咱们当朋友看。”曲思扬自答。 “朋友……”姬虎嘴里轻声说着,同时心里在思索着这个词的含义。 “朋友其实很简单,”曲思扬像是听到了他的喃喃低语,于是给他解释,“互相看重,而且在一起感到开心,那就是朋友,好朋友!” “我虽很开心,但实在不值得他们看重。”姬虎的自卑情绪又像海水涨潮般涌了上来。 “你不值得谁值得?”曲思扬话音有些激动,就像做长辈的在为讲不通道理的后辈发愁,“其他人先不说,单就说我,你不止一次救我性命,实在是我在这个世上最最最看重的人。” “最最最看重的人……”姬虎的眼神亮了。 “没错!”曲思扬笑道。 “可……可是我救你,其实没安着什么好心。”姬虎目光躲闪,看起来有些不好意思。 曲思扬先是一怔,接着微笑,很美的微笑。 “我知道你喜欢我。” 姬虎红肿的脸仿佛更红。 “但今生,我可能没法回应你的喜欢。”曲思扬的声音温柔得一点都不像她。 “我知道。”姬虎苦涩一笑,“因为你已有喜欢的人。” 曲思扬微笑着,默认。 “我在瞎说些什么?”姬虎的声音忽然颤抖,“就算你没有喜欢的人,又怎会喜欢我?” “或许不会。”曲思扬真诚回应,“或许会!这种事,谁又能说得准,或许你我都喜欢上了错的人。” 姬虎静静听着,他没有听出一丝安慰的意思,“或许会”三个字,驱散了他心里遮挡着阳光的乌云,他已经很满足。 “你说你不安好心,我实在不同意。”曲思扬又道,“若拼上性命去救喜欢的人也叫不安好心,这世上哪还有‘好心’二字可言?” 她对姬虎,从一开始的厌恶,到如今的尊重,发生了太多的事,两个人都已不是原来的自己。 在中都郊外的树林中,姬虎还是个轻贱女子,意欲用强的下流之人,可就在方才,他梦寐以求的女子让他褪下衣衫以便上药,他都要努力将心中邪念摒去,生恐表现出丝毫的不尊重来。 而曲思扬满心的偏见,也在名为“时光”的风沙中,风化殆尽。她终于明白了一个浅显但很多人都不懂的道理——人是会变的! 懂得这个道理后,她自己也变了,变成了一个更好的人。 “还有,”曲思扬似乎打算一口气将姬虎彻底“教化”,“如果你不值得被看重,不配当朋友,百生和少庄主他们又怎会救你。” “他们都是很好的人,就算是素不相识之人,他们路见不平,也会相救。” “你真觉得你在他们眼中和一个素不相识之人差不多?真觉得他们一点都不看重你?” “他……他们或许看重我,但我实在不值得他们看重。”姬虎神色黯然。 “我看是你自己不看重自己吧。”曲思扬语音激动,听得出有些生气。 姬虎沉默,低着头,像一块油盐不进的顽石。 “你为什么会挨打?”曲思扬忽然问。 姬虎眨眨眼,不懂她为何忽然这么问。 “我倒霉,撞上了齐家的人。” “他们难道一见面就要打你?” “当然不是,世上还没那般不讲理之人。” “那你究竟为何会挨打。” “因为我骂他们。” “你为何骂他们?” “因为他们骂百生。” 曲思扬嘴角露出了一丝笑意。 “如果他们骂的是少庄主,是小晴姐她们,你也会替他们骂回去吗?” “当然会。” 曲思扬笑意更浓。 “他们四个人,你一个,你怎么敢骂人?就没想到会被打吗?” “没多想,他们骂咱们自己人,我若屁都不敢放,还算是男人吗!?” 姬虎说着以上的豪言,心里也迸出一股豪气,猛地挺胸抬头。 然后他就看到了曲思扬的笑容,满蕴着赞许的笑。 与曲思扬相视良久,然后,姬虎也笑了。因为他忽然懂了自己为什么会挨打—— 他是为了朋友而挨打,他实在是个值得被看重的——朋友! 第160章 道歉 百生力气小,被举着拳头想要揍齐家四兄弟的成乐拖行了几尺,才终于拦住他。 “你拦我干什么?”成乐一把甩开他抓着自己胳膊的双手,“他们那么欺辱姬虎,你能咽下这口气?” “狗咬人,你也不至于去咬狗吧。”百生低声劝阻,却没逃过齐家四子的耳朵。 “姓百的,你他娘骂谁呢?”齐虹黄呵斥,那气势,若不是被点了穴道,恐怕还真要咬死个人。 “闭上你狗嘴!”成乐怒极,平日守礼的他竟也骂人了,“小心我踩烂你狗头。”他对齐虹绿踩着姬虎的头的行为耿耿于怀。 “要打就打,废什么话?” “三哥,他就一娘们儿,光嘴上厉害。”齐虹绿冷笑,在成乐看来那实在是世间最贱的笑。 他再不能忍,百生当然也拦不住暴怒的他。他已冲到近处,举起了拳头,满拟着一拳打断齐虹绿的鼻梁。 可就在这时,郭长歌身如迅电,指若疾风,倏忽间解了那四人穴道。 本来成乐这一拳,以齐虹绿的反应和速度,绝对能躲开,可他没想到郭长歌忽然为他们解穴,怔了一怔,并没第一时间反应到自己穴道已解,头下意识向后一躲,鼻梁虽保住了,但与成乐拳头亲密接触后的左脸一阵剧痛,接着整个人飞了出去。 “咵啦”一声,齐虹绿三个兄弟眼睁睁看着他落地砸断了扶栏,这才弄清了状况,转头瞪视成乐,随着一声龙吟,三把长剑一抖,齐齐向他刺去。 宝剑如虹,成乐只觉光芒迷眼,剑气逼人,于是微闭双目,后跃相避,心里在想郭长歌为何解开那四人穴道,岂不是胳膊肘往外拐吗? “叮叮叮”接连三响,漫天的光芒忽然消失,逼人的剑气消散无影,成乐睁眼一瞧,郭长歌站在他与齐家三兄弟之间,就像一堵高墙,不可逾越。 齐虹绿摔得虽惨,脸上也火辣辣的疼,但实则并未受多重的伤,现在他已起身,捡起了长剑,加入了他三位兄弟的剑阵。 他们互相换了个眼色,忽然散开,一人跃起,一人伏地,一高一低,另外两人踏过两侧木栏,一左一右,四把利剑冰冷的剑尖,同时刺到郭长歌眼前。 剑芒,就像天下最毒的毒蛇射出毒液,郭长歌却还不闪避,他反而闭上了双眼。 双耳微动,听声辩位,他举起两根手指向前平平划过,随意的、极速的一划,划出了“叮叮叮叮”四声连响,若不是耳力绝佳之人,或许只能听到“噌”的一声。 接着四把剑同时撤回,就像毒蛇咬到了自己的舌头。齐家四子也飞速退回原处,目光锐利全神戒备,握着剑的手却都有些微不可辨的颤抖。 郭长歌睁开眼,视线扫过他们,然后笑了。“哟,还能握得住剑,挺厉害呀。” 齐家四子目光有些动摇,郭长歌轻松的态度显然让他们更紧张——握着剑的手更紧,紧得过了头,现在若让他们挥剑,或许早已熟练的剑招都不免会变形,而且在这样凉爽的天气里,他们额头上竟都沁出了冷汗。 一时疏忽,是他们第一次被郭长歌点中穴道之后给自己的解释,可那个自己都很难相信的解释,现在更加的苍白无力。 并不是一时疏忽,绝不是! 多人联手的剑招两次被郭长歌赤手化解后,他们虽不愿承认,但心里已再清楚不过地认识到,眼前这个男人的武功要远远高出他们,甚至说是天壤之别也毫不夸张,若不是他手下留了情,他们或许早已重伤,更甚者,死亡! “阁下武功卓……” 郭长歌打断齐虹蓝的恭维:“敢问各位为何要欺辱我们那位朋友?”言辞客气,语气却厉。 “阁下的那位朋友辱骂我们,是以我们才会给他些小小教训。” “我那位朋友虽然粗俗,但绝不会随意辱骂他人,更没胆子无故招惹你们四位。”郭长歌笑着说,笑里藏着刀。 那四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不知该如何回话。 “实话和你说了吧,”过了会,脾气暴躁的齐虹黄说了实话,“是我们先骂那姓百的来着,你那位朋友讲义气,胆子也不小,敢一人上来与我们四人对骂叫板,为那姓百的抱不平。” “不管怎么样,你们实在不该随意打人。”想到姬虎是因为自己而挨打,百生不禁叹了口气。 “他没本事,活该被打,你们若气不过,打回去就是!”齐虹黄虽也忌惮郭长歌,但他直言直语惯了,这时兀自嘴硬。 “好!”一声大喝,郭长歌作势举起了拳头。 那四人横剑当胸,作守御势,已只想着自保,锐气全无,脚跟着力,以便后跃。 “没意思。”郭长歌放下了拳头,“你们是不是已想着跑了?” 那四人一脸被看穿了的表情,双腿偷偷运上了劲,随时准备起跃。 “哼,你虽有两下子,但只有你一个人,恐怕也没法拦住我们兄弟四人离开。”齐虹绿脸上又带上了他标志性的贱笑,他站得离郭长歌最远,显然是四兄弟中最怂的一个。 “你们若想跑,我一个人分身乏术,的确没法拦住所有人。”郭长歌又一次举拳,握拳握得骨节啪啪直响,“不过我可以就盯着一个追,追上之后往死了打!而就在刚才,我好像已经想好要追哪个了。”他盯着齐虹绿,意思再明白不过。 齐虹绿眼中现出惊恐之色,又悄悄后退了一小步,不过再也不敢多退。 齐家子弟当然不会看着兄弟遭难而自顾逃走,是以他们已打消了逃跑的念头。 “有话好说,”齐虹蓝勉强笑道,“此事总该有一个善了之方。” “有。”郭长歌说,“而且不难。” 于是这件事就在齐家四子答应向百生和姬虎当面赔罪,并发誓以后不再踏足流香苑半步,且十日之内不再找任何麻烦之后,了结。 对了,他们当然也立时就拿出了银子,赔偿了被齐虹绿砸拦的护栏。 晌午,百生吩咐厨房送饭菜到第一座水阁,这里也是齐家四子向姬虎道歉的地方。 拾愿堂一行落座后,齐家四子便从二楼下来,忽然现身的他们挨个向一脸懵怔的姬虎躬身道歉。 他们闯荡江湖多年,也不是不明事理之人,毕竟是他们伤人在先,如今技不如人而受制,而人家却只要求他们道歉,可谓是宽宏大量。 所以齐虹黄、齐虹蓝和齐虹青皆十分诚挚,肢体和言辞上的礼节都一点都不含糊。 可偏偏最后道歉的齐虹绿显然还有些不服气,躬身也没躬下去,说的话更是敷衍了事,甚至有些嚣张: “对不起了,不该揍你揍那么恨。” “对不起”三字声若蚊鸣,而且不清不楚,可后半句倒是说得清楚,像是一个三岁小孩一句话的功夫便忽然能把舌头捋直了。 幸好郭长歌早有预料,弹指将早就备在手里的石子弹出,双石破风,正中两处膝弯,于是齐虹绿便跪了下去,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郭长歌袍袖一扇,一股劲风推到他后脑勺,又推得他重重磕下头去。 他三个兄弟在一旁看得明白,不过谁也没想着干预,他们也觉得齐虹绿稍有些过分了。 而他自己磕头之后,起身猛然回头,恶狠狠瞪了郭长歌一眼,不过也不敢多说什么,一股火气硬生生压了下去,直气得脸红脖子粗。 “那……那几位用饭吧,我们兄弟四人,就……就先告辞了。”齐虹蓝向郭长歌揖道。 郭长歌点点头,他们四人谨慎地倒退出了水阁,一溜烟沿桥栏而去,展开上乘轻功,倏忽间不见了踪影。 第161章 绝情的父亲 众人闲谈用饭,百生为一头雾水的温晴、柯小艾还有楚家姐妹道明了此事的前因后果。 “你们实在不必为我如此费事。”姬虎向郭长歌、百生和成乐三人敬酒,酒是凉的,喝进肚里却热了,因为他的心是热的。 入肚前,酒流过炽热的心,变得滚烫。 “你为了我挨打,我们实在也该打他们一顿为你出气,只是让他们道歉实在还远远不够。”百生回敬一杯。 “没错,实在该狠狠揍他们一顿。”成乐义愤填膺,义正言辞,“你不该解了他们穴道,就该让他们每人都尝尝我的拳头。”他看着郭长歌,说着,“咚”的一声,握得极紧以至于指甲都要嵌入肉里的拳头砸在桌边,幸好是石桌,不是木桌,否则就算桌不翻,满桌的杯盘也得翻。 “你没听少寨主说嘛,趁人之危非英雄好汉所为,少庄主在我心里可是一等一的英雄好汉。”郭长歌笑道,说着又去与姬虎碰杯,两人酒兴都颇高,酒量却都不怎样。 成乐最见不得人嬉皮笑脸敷衍他,板起了脸,自顾自喝闷酒,一杯接一杯,越喝越快。 “公子。”温晴知道他酒量好,也不担心,反而为他倒酒,“齐彩带着风四四和刘琼玉来广鸣院找的是麻烦,这种时候,我们可不能自己也给自己找麻烦呀。齐彩那四个儿子虽该打,却是打不得。” 成乐哼了一声,温晴所言他不是不懂,可看到鼻青脸肿的姬虎,就是有些气不过。 “我不稀罕那四个瘟神的道歉,也不想打他们报仇,少庄主你就别多想了。”姬虎大喇喇笑着,多亏了曲思扬的伤药,他现在才不至于痛得笑不出来,“来,我们喝酒。”说着伸出手,拇、食二指捏着满盛美酒的白瓷杯。 成乐与他碰杯,杯酒入肚,无奈摇了摇头,终于也笑了笑。 “对嘛,开心些!”姬虎见他笑了,自己笑得更开心,“还有什么比朋友共饮更重要之事,其他事不妨都先忘了。” 对呀,还有什么比朋友共饮更重要之事,似乎这件事本身就能让人忘了所有的不开心! 可偏偏现在还真有不能忘的事—— “你们何时入宫?”温晴问。 “我想快了。”郭长歌回。 “不管什么时候入宫,十天之内我们必须离开上京。” “我知道你的意思,可是……”郭长歌说着去看百生。 “可是什么?”温晴随着他目光看去。 “我不能走。”那二人视线相交处的人说话了,他放下了酒杯,想到“死”,谁还能喝得下去酒? “为什么?”温情皱眉。 “我若走了,家里的麻烦就大了。” “你可知道你不走的后果?” “我知道,那也是没办法的事。” “你知道我们不可能让那种事发生。” “谢谢你们,不过那或许是最好的结局,你们实在不该干预。”百生偷瞥了眼婉如,只觉勇气倍增。 “那绝不是最好的结局。”郭长歌立时反驳道。 “那还能有什么办法?”百生看向他,眼里还存着些希望,若有办法能活,谁又愿意真的去死。 “现在没有。”郭长歌说,“不过十天之内,我们一定能想出一个两全其美之策。” 两全,自然是百生和婉若都得保全! “齐彩就是齐虹紫他爹?”婉若忽然问,她方才从温晴嘴里听到了这个名字。 郭长歌看了她一眼,只一眼,然后点了点头。 “是齐彩带着他另外几个儿子来找麻烦了?”婉若又问。 郭长歌又点点头。 “广鸣院的人至多砍了齐虹紫一只手,杀人凶手怕是不在此处,齐彩来错地方了。”婉若说。 郭长歌这次也想点头,却没有点。 “我听你们方才说十天之内要离开,为什么?”婉若决定问个彻底。 “百生的父亲向齐彩承诺,十天之内找出凶手,否则就交出百生替罪。” “你爹如此绝情?”婉若两条细小的眉毛贴近了些,看向百生。 百生不回话,轻叹一声,接着快饮一杯。 “是你哥的护卫砍掉了齐虹紫的手,要交不也应该把你哥交出去吗?” “这么说吧,”百生放下酒杯说,“如果我和我哥同时掉进了河里……” “你爹肯定先救你哥?”婉若猜测。 “我爹会让我哥踩着我向岸上游,如果那样他还游不上去……” “要到那时候,你爹才会去救你哥?” 百生缓缓摇头。 “两个儿子都不救了?”婉若奇道。 “百家子孙都为传承《武林志》而活,我哥是下一代的总纂人,当然比我要重要,而我爹是这一代的,他还有未完成的书稿,一定不会拿自己的性命冒险去救任何人。” 婉若无语,自从郭长歌口中得知了自己的身世,她曾无数次在心中想象父母的形象,其父楚钟何在她想象中千百种的形象里,绝没一种是百生父亲那样的。 父亲或慈祥,或严厉,但总不该是绝情! “你爹虽不把你当亲生儿子看,但在我想象中,他一直是个挺厉害的人物呀。”不禁想到自己慈祥的养父,可曲思扬却忽然用言语狠狠刺了百生一刀,正中心脏。 不当亲生儿子看,实在是过分的说法,可也是最贴切的说法。百生不禁叹息。 “你想说什么?”他不解曲思扬的后半句话。 “我想不通你爹怎会因为齐彩给他的压力而让自己的孩子去死,就算真的不是亲生的,总也该有点感情吧。” 她又提一遍“不是亲生的”,刚拔出的刀子又插回了原来的伤口中,让百生不禁有些动摇,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不是亲生的。 “那个齐彩真的厉害到能威胁你爹?”曲思扬又问。 只凭齐家当然无法威胁到掌握武林中许多门派和世家大族机密的广鸣院,但即便如此,父亲也不愿为我得罪齐家——不是齐家厉害,是我太无足轻重罢了。百生黯然,暗想。 “会不会是因为他带的那两个帮手很厉害。”还没等百生回话,曲思扬就自语道,“小晴姐,你方才说齐彩带的两个人叫什么来着。” “风四四和刘琼玉。” “风四四,这个名字怎么有些耳熟?” “丐帮帮主,他也在萧不若侵入玉汝山庄时所带那十六人之列,我曾和你们提起过的。”百生说。 “这么说他是玉汝山庄的人,那不是自己人吗?” 不管过多久,想到可怜的萧不若精心挑选的帮手实则大多都是敌人,拾愿堂众人的同情之感都会油然而生。 “此人不止是玉汝山庄的人,也曾是我们拾愿堂的前辈。”郭长歌忽然想起成峙滔曾和他说过的“老一辈”拾愿堂成员的那些名字。 “你怎么知道?”曲思扬问。 “庄主和我说起过。” “那岂不是自己人中的自己人?”曲思扬眼里闪着光。 且不说“自己人中的自己人”这种说法有多么奇怪,光是曲思扬那种过于乐观的态度就让所有人都有些不安。 “此事会不会与山庄有关?”成乐压低了声音,说出了所有人的担忧。 会不会是玉汝山庄想要借齐虹紫之死来对付广鸣院,毕竟广鸣院若是一倒,朝廷对江湖势力的约束就会彻底被解除。 可玉汝山庄又怎能预料到齐虹紫会死,一切发生的岂不是过于巧合? “公子你莫要多想,或许齐彩只是单纯与风四四交好,才会请他来助拳。”温晴说。 “但愿吧。” 成乐实在不愿自己的父亲和此事有关,可他又忍不住胡思乱想。 “风四四是乾坤堂的人无疑,却不知刘琼玉是不是。”郭长歌忽道。 “刘琼玉并不在萧不若所带那十六人之列。”百生说。 “刘琼玉倒在其次,我最怕的是齐彩……”成乐皱眉道。 “怕齐彩也是乾坤堂的?”郭长歌问。 成乐点了点头。若刘琼玉和齐彩也都是乾坤堂的人,那么玉汝山庄就一定在谋划着什么,极有可能会对广鸣院不利。 “怕什么怕,他们是不是乾坤堂的,你这个做少庄主直接去问问不就得了?”曲思扬总能想到最简单也最困难的方法。 ——道理很简单,执行起来却不是一般的困难。 “行!”成乐竟采纳了曲思扬的建议,“我就去诈他们一诈。” “诈?”曲思扬觉得这个字与成乐这个人实在不搭调。 然后她看向郭长歌,带着一种“他和你学坏了”的鄙视眼神,郭长歌只能以一种“不关我的事”的无辜眼神作回应。 “诈!”慢饮一杯酒后,满面红光的成乐看起来很有自信。 第162章 诈 入宫的消息来得猝不及防,就在这天的下午,萧瑜安派了陆明护送曲思扬入宫。 皇命大过天,为了脖子上的脑袋,陆明不敢有丝毫拖沓,雷厉风行,找到曲思扬后,没给她时间收拾东西,也不让她和其他人好好告个别,直接带她离开了广鸣院。 而郭长歌被告知,今天傍晚时分,皇上便会起驾回宫,让他做好准备。 郭长歌本还想跟着成乐同去,看看他如何“诈”刘琼玉等人,可现在时间紧迫,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他拜托百生去为他寻一份皇宫内的地图,最好能详细些,尤其是后宫的部分,一定要尽可能的细致。百生一口答应下来,这对他来说并不是什么难事,而在他前往书库前,先带着成乐和他的两个保镖——柯小艾和婉若,去了风四四和刘琼玉在广鸣院的寄居之所——青竹苑。 位于广鸣院的东北角,比流香苑小得多,其内花木扶疏,假山林立,一条自流香苑引来的小河上,架着古雅的木桥。 进了大门,通过满目翠色的竹林小道,走过那座只闻水声潺潺的木桥,再沿着刻意铺得十分凌乱的碎石板道慢行片刻,便能看到一幢建筑雅致的木房。 “你究竟是怎么打算的?”看着越来越接近的房门,婉若的心里实在有些没底。 “表明身份,”成乐说,“看看刘琼玉会是什么反应。” 婉若不由得皱了皱眉。 “这就是你所说的‘诈’?” “这还不算是‘诈’?” 看着满脸质疑的婉若,成乐也皱起了眉。 “姑且算吧。”婉若道,“可即便刘琼玉和风四四是你爹派来的,我觉得他们也不会向你承认身份,因为不管他们要做什么,你都不在他们的计划之内,他们肯定不会让你卷进去的。” “你放心吧,”成乐微微一笑,“一切交给我。” 看着他自信的笑容,不知为何,婉若反而更担心。 在他另一侧的柯小艾虽不担心,但也觉得成乐有些不靠谱,感受着剑柄冰冷的触感,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她完全不关心成乐此行的结果如何,她只关心成乐的安全,因为那是她师父的嘱托—— 小艾,你去保护成公子。 用手中的剑做到这一点,就足够了。 吱—— 突如其来的刺耳开门声,让三人停下了脚步。 老旧的木门缓缓打开,黑暗中走出来的人,披散着一头杂乱蓬松的黑发,面皮白净,胡子拉碴,一脸的不耐烦,开门见山地自称是风四四。 “来者何人,报上名来!”就像在军阵前通名一样,极是威严,可他身子却摇摇晃晃,让人一眼看出他一定是喝多了。 “你不认识我?”成乐上前了两步。 那晚在玉汝山庄天武台,灯火昏暗,他并没特意注意过风四四,现在又见了,他才想起那天好像是有这么一个身形粗矮的汉子。 风四四瞪着灯笼般的大眼盯着他,忽然就地坐了下去,撑着下巴继续看。 “没见过。”他忽然打了个嗝。离他并不很近三人竟都隐隐嗅到了一股刺鼻的酒气。 “我姓成。” 成乐想,既说了姓氏,风四四总该能想起他是谁了, “姓成?姓成的多了,你是哪个?”风四四向后一仰,半躺在台阶上,神色很是无理。 “你醉了!”成乐无奈地摇摇头,“叫个清醒的人来,我父亲有命令让我转达给你们。” “命令?真是笑话——我姓风的顶天立地,半生逍遥自在,谁能命令得动我?” 成乐皱了皱眉,他看不出此人是真的醉得太厉害,还是在装傻。而且不论是哪一种情况,他都无可奈何。 “多留无益,我们走吧。” 事情的发展远不如他想象得顺利,不过在这耗着也没用。 身旁两女点了点头,三人回身就要离开。 “风兄弟,外面是些什么人。” “三个小鬼,一男两女,男的说是姓成。” “你认识?” “鬼才认识呢,刘老头你倒是出来看看,是不是找你的。” 听到对谈,成乐等三人早已驻足回看,这时走出一个挺胸抬头、腰杆笔直的高壮男子,须发灰白,肤色古铜,饱满的额头上深纹横布,年纪显然不小,浑身上下却散发着只有年轻人才有的蓬勃朝气。 “你是刘琼玉?”成乐一改常态,语气一点都不客气。 “是我。” “你也喝了酒?”成乐的视线落在他火炭一样的红鼻子上。 “喝了。”刘琼玉微笑着点了点头,“我怎会忍心让风兄弟一人寂寞独饮。” “你也醉了?”成乐说着,瞥了眼风四四。 刘琼玉还是微笑,缓缓摇头。 “我的武功虽远不如我这位风兄弟,但酒量却要更好些。” “屁!”风四四整个人忽然弹了起来,“你的武功可不比我差,酒量却比我差远了。”他伸手指着那颗红鼻子,脸上写满了不服。 “好,你武功酒量都比我好,”刘琼玉的语气就像在哄小孩,“行了吧?” “那还差不多。”风四四说着又躺了下去,闭上了眼,忽然呼呼打起了呼噜。 “公子见笑了。”看着张开双臂双腿,身子呈一个大字形的风四四,刘琼玉无奈摇了摇头,接着向成乐说,“成公子来找我二人,可是奉了百大人之命?” “你以为我是百花开的属下?” “难道不是?” “我姓成。”成乐强调。 “这我知道啊。”刘琼玉皱起了眉。 “知道就好,父亲让我给你们带个话。” “公子的父亲是哪位?”刘琼玉满脸的迷惑。 “别装傻了,你敢不受我父亲之命?”成乐厉声道。 “可我真的不知道公子的父亲是谁。”刘琼玉摊了摊手,“公子若一定要转达什么命令,就请说吧,或许公子说了之后,我就会想起来。” 成乐支吾了半天,一时间实在编不出什么命令,他本想说个关于如何对付广鸣院的命令,可若刘琼玉不是玉汝山庄的人,那就大大不妥。 你永远没法叫醒一个装睡的人。 意识到这一点的成乐已彻底灰心,不打算再多费唇舌,便向左右两个女子使了两个眼色——撤! 可在他们移步之前,看样子睡得很香的风四四忽然睁开了眼睛,双手箕张在台阶面上重重一拍,尘土飞扬中,他整个人已经高高弹起,比屋顶还高。 落地之后,他一路翻着跟头向成乐他们冲去。柯小艾立时警惕,拔剑出鞘,紧紧盯着敌人的动作,谨防他暴起发难。 风四四翻得极快,身子的残影比车轮子还圆,倏忽间已到那三人身旁,柯小艾手腕转动,长剑斜护胸前,接着左脚向后小踏了一步,已做好鬼影剑法的守御起势。 可那个看起来极具威胁的“车轮”子,却飞快滚过他们身旁,没有丝毫的停缓势头,而是在四双眼睛略感吃惊的注视下,不断向前滚去。 “醉汉发疯?”柯小艾喃喃自语。 “啊,这……”婉若刚发出这样的感叹,那个“车轮”便停了,至于原因—— “扑通”一声,风四四已经一头扎进了河中,几乎笔直地穿了下去,所以只激起小之又小的水花,接着水面冒了几个泡,却不见人浮上来。 “你不管他?”成乐见刘琼玉站在原地无动于衷,忍不住问。 “公子不必担心,他没事的。”刘琼玉说。 他脸上不见有惊慌,反而带着笑容。 这时水面上又扑通一声,成乐他们转头去看,不见有什么,想是风四四跳出水面后又跌了下去。 “那……那我们先告辞了。”成乐对刘琼玉说。 “可公子还没说公子的父亲是哪位,不知对刘某人有何指教。” “没……没事,是我认错了人。”成乐尴尬一笑。 “奥,这样啊。”刘琼玉沉吟着,“那三位请便吧。” 成乐他们三人转身离开,经过木桥时,忍不住向水面看去。 平静的水面上,飘着不久前的狂暴风雨留下的残花败叶。 “人怎么还没出来,”婉若忍不住说,“不会淹死了吧?” “前辈高人,哪那么容易死。”成乐低声回应,“你方才没听到水声吗,他一定出来换过气了。” 两人一路交头接耳,低声谈论刘琼玉和风四四的反应,不一会便出了青竹苑。 刘琼玉站在门口,不进门,也不去河岸边看看风四四的情况,直到看不见了成乐他们三人的身影,又腰板直挺站了一会,忽然听见了“哗啦啦”的水声,不远处河面同时绽开了水花。 “少庄主这是唱的哪一出?” “小孩儿瞎玩呗,没事儿。”风四四身上水淋淋的站在岸边,手里还不知提着什么东西,也滴答滴答往地下滴着水。 “没事儿?他可害苦了那位老兄。”刘琼玉苦笑着,看着风四四手里的东西,“人死了吗?” 原来那是个人,可是毫无生气,衣服浸水结了一大片,分不清胳膊腿,头脸上也蒙着巾子,裹得严严实实,完全看不出是个人。 “好像淹死了。”风四四将那人提起,左右甩了两下,伸手一探鼻息,“不对,还有点气。”可话音刚落,却又把那人抛进了湖中。 他接着走到了刘琼玉身边。 “哪藏着来着?”刘琼玉问。 “在桥底趴着,隐蔽探听的功夫倒还不错,可惜遇着了我。” “没想到今儿会死人,真是晦气。咱继续喝?”刘琼玉提议道。 “走着!”风四四来了精神。 两人闲谈着,有说有笑地并肩进了屋。 平静的水面上只是冒了几个泡,水下却多了一具冰冷的尸体。 水泡脆弱,倏忽破灭,人命又何尝不是如此? 第163章 嘱托 “你觉得少庄主此行会有收获吗?”郭长歌拜托百生为他找皇宫的地图后,便径直去了温晴的房间。 他进宫之后,一切还得由温晴主事,他是来嘱托几句。 现在他正站在窗前,视线飞过湖面,遥望远处皇上所在的第三座水阁,而温晴正坐在桌前,慢慢啜饮一杯热茶。 “不会。”温晴立即就做出了回答,说着双手端着稳稳放下了茶杯。 “少庄主要是知道你对他这么没自信,可会伤心的。”郭长歌笑道。 “风四四是丐帮帮主,刘琼玉是北方镖局联盟的盟主。” 温晴的回话有些奇怪,不过郭长歌明白她的意思——那两人都是老江湖,绝不可能被成乐诈到。 沉默了片刻后,郭长歌回身走过来,坐到了温晴的对面,看着她,欲言又止——他有许多要说的,只是一时没决定好拿什么开场。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所以你可以不说。”温晴给他面前放上了杯子,起身拎了茶壶沏满。 “好,我不说。”郭长歌笑了笑,“不如你来说。” “你无非是想让我查清齐彩和刘琼玉两人与玉汝山庄有没有关系,查清庄主是不是想要对付广鸣院。” “这些倒在其次,关键是……” “关键是要想一个两全之策,保住婉若和百生的性命?” 郭长歌点了点头。 “其实要查清那些事,要保住婉若和百生的性命,都不难。”温晴坐下,一句话让郭长歌面色狂喜。 “只是我的方法,怕你会不同意。” 郭长歌脸上的喜色霎时消失。 “我的确不同意。”他知道温晴说的方法是什么。 “可那是我所能想到唯一的方法。”温晴淡淡道,“十天之内,要救百生性命,只能利用幻心术!” “绝不行!”郭长歌皱着眉,摇着头,很是坚决,“实在不行把他打晕了带走就是。” “把他带走之后呢,你难道要一直关着他?” “当然不会。” “你不关着他,他肯定会回来的。” 郭长歌怔住,温晴说的很对,他实在无法反驳,将百生强行带走,毕竟不是长久之计。 由此事,他忽然想到了此次进宫,若那古云儿不愿跟他这个陌生人出逃,他又该如何,该不该强掳她出来? “你在想什么?”看到他呆呆出神,温晴问。 “没什么。”说着郭长歌给嘴里灌了口热茶。 “你一定不同意我用幻心术?” “要我说你就不该学。” “但你不得不承认,幻心术可省了我们不少麻烦。” “什么麻烦?” “婉若如果记得是她杀了齐虹紫,一定瞒不住齐彩,因为她不会让百生替她受过。那样一来,我们为了保护婉若,在皇城绝对待不下去,你们又如何能进宫?” “或许她杀了人就该……”郭长歌冷冷说着,可话音戛然而止,最后那个字他实在说不出口。 “该什么……该死吗?”温晴替他说了。 “至少该受她自己良心的谴责。”郭长歌改口。 不过他这话一出口就后悔了,婉若杀了齐虹紫那样的人,绝不会感到哪怕是一丝的愧悔。他有些不好意思去看温晴,他觉得温晴现在一定在嘲笑他说出这种未经思虑的话。 不过最终他还是看了,而温晴脸上并没有一丝嘲笑的意思。 “如果,我是说如果……”郭长歌低声说着一个自己并不想说出的想法,是以有些嗫喏。 “如果什么?”温晴笑道,“你何时变得这么吞吞吐吐的?” “如果到最后真的没别的办法了,你打算如何……”郭长歌说着又停下,表情很是纠结。 “如何什么,你倒是说啊。”看着他的表情,温晴一个慢性子的人都有些不耐烦了。 “我是想说,若到了最后真的没别的办法,你打算如何用幻心术?”郭长歌重新组织了言语。 “如何用?” “比如说,用到谁身上,让此人忘记些什么,给他脑子里添点什么料?” “添料?” “就……就是说,添点什么记忆。”郭长歌匆匆忙喝了口茶,“添记忆这种话,实在太拗口,这种事,也实在太离谱。” 温晴左手手指纠缠轻捻着耳边的发丝,右手很自然地摆在桌上——很多人在专注思考问题之时,都会做些下意识的动作,比如说郭长歌喜欢抛接东西;成乐和百生两人似乎都喜欢用一只手摸下巴,就像下巴上长着胡须一样,在轻抚胡须,而另一只手不是呈握笔状,就是托着手肘;再比如不常想问题的曲思扬,她难得在苦思什么事的时候,脖子总是向上仰着,眼睛睁得很大向上看,似乎是天上的星星很美,她在痴痴地观赏一般。 郭长歌很了解温晴那个动作意味着什么,他不敢有丝毫打扰到她,所以控制着呼吸,轻而慢的呼吸,甚至连自己也听不到半点声息。 “若只是想救百生性命,”温晴的手忽然离开了发丝,那意味着思考已毕,“只须对百花开一人施展幻心术即可。” “让他忘掉什么?” 温晴忽然笑了,笑着说:“不必,只需给他些温暖的记忆,让他更爱自己的孩子一些就好了。” “这就足够?” “足够。”温晴道,“只要百花开不舍得让自己的孩子死,百生就不会死。” “可是百花开已经向齐彩承诺过,若找不到凶手,就将百生交出,若他反悔,齐彩怕是会心有不甘,不免会大找广鸣院的麻烦。” “那又如何?” “若真的争斗起来,百生岂不是还有危险?” “齐家虽在石州雄踞一方,但在中原武林的势力却还远远比不上广鸣院,更不用说广鸣院还依附着兵力强盛的朝廷,齐家若真想和广鸣院作对,吃亏的绝对是他们自己,百生绝对不会有任何的危险。” “可这样一来……”郭长歌皱起了眉,又变得吞吞吐吐。 “没错,这样一来不免还会死人。”这次温晴猜到了他想说什么,“齐彩若不肯放下仇恨,非要以卵击石,恐怕齐家甚至会就此消亡。 她顿了顿又接着说道:“江湖中,自杀戮起始之事,往往都会由杀戮终结,我们无法阻止,只能尽力不让那杀戮波及到我们自己人。” “我们无法阻止……”郭长歌喃喃自语,声音就似燃尽的死灰。 他呆坐片刻,忽然猛地起身,双手撑着桌面,身子前倾,紧紧盯着温晴。 “答应我一件事。” “何事?” “我进宫后,若非到万不得已之时,绝对不要用幻心术。”郭长歌缓缓嘱咐道。 “我有分寸。”温晴微微颔首。 两人相视片刻,郭长歌松了口气,转身打算离开。 “我也有一件事,盼你能答应我。”温晴一句话让他驻足,却并没回头。 “何事。” “不管能不能将古云儿带出皇宫,你自己一定要平安回来。” “嗯,一定。”郭长歌应道。 “还有……” 他刚想走,又听到温晴开口。 “什么?” “一定要将思扬也平安带回来,别让她受欺负。”温晴接着假愠道,“她若受了半点委屈,我可放你不过。” 郭长歌沉默了片刻,忽然轻轻“嗯”了一声,开门而去。 “这次救古云儿,你若再不开窍,下次怕是得去救思扬了。” 温晴看着早已“砰”一声闭上的门,忽然叹道。 第164章 贼人 早在进宫前,郭长歌已从地图上领略过皇宫建筑数目之众,以及纵横交错的道路之复杂——简直如蛛网一般! 白日云层密布,到了晚上,云倒都散去了。 月亮挂在庆元殿的飞檐上,而皎白的月光下,郭长歌正站在殿顶——皇宫最高之处,俯瞰整个皇宫,于是他再一次领略到了皇宫如迷宫般的格局。 他展开了手中地图长卷的一部分,借着月光细细查看,将地图和实地在心中一一对应起来,以便行事。 他看一眼地图,便向下望一眼,嘴里还念念有词。 “那里是我住的地方……”—— 护送皇上回寝殿后,朗头就派人领郭长歌去了护卫们的居所,就在皇上寝殿的周遭,有不少的小院子几乎围了一圈,从九等至一等的护卫,分别住在不同的院中。 郭长歌被授予三等近身侍卫的官衔,与陆明、包力胜、郑钰和叶钦四人,还有另外八人同住一院。 当时在那院里,他一见陆明,就向他问起了曲思扬。 “曲姑娘在丽明殿。” “我若没记错,丽明殿好像是皇上的寝宫。”郭长歌想起自己从萧瑜安口中听过。 陆明的神色忽然变得很古怪。 “郭兄弟,老哥我问你句话。” “陆兄直接问就是。”郭长歌看着他煞有介事的神情,倒是有点紧张了。 陆明皱着眉,踌躇片刻,终于开口: “你和那位曲姑娘是什么关系?” “师兄妹啊。”郭长歌立马回道。 “这我知道。”陆明神色更古怪,“我的意思是,你对你那位师妹有没有什么别的意思?” “别的意思?”郭长歌不懂别的意思是什么,自然也不懂陆明这话的意思。 “就……就是说,你们之间除了同门之谊,还有没有别的什么……”陆明吞吞吐吐地说,最终也没说明白。 “什么?” “别的情谊,”陆明索性直说了,“简单说就是——男女之情。” 郭长歌怔了一怔,随后淡淡道:“没有。” “真的没有?”陆明最后再确认一遍。 他马上就看到了郭长歌在摇头,于是他的眉头瞬间便舒展开,本来古怪的神情也变成了笑容。 “那就没问题了。”陆明笑道,“皇上看上了你师妹,所以就吩咐让我先送她到丽明殿候着。” 郭长歌点点头,忽然想起当时皇上是说过要把曲思扬偷送进宫,让她在他寝殿当个侍候的宫女。 “当宫女了?” “不是宫女,”陆明脱口而出,“是太监。” “太监?”郭长歌忍不住笑了。 “让她扮太监是为了方便进宫,怎么说呢……” 他想了想接着道:“你师妹很可能要当妃子啦。” 郭长歌怔住,他早已想到了这样的结果,可是他还是大吃了一惊。 “怎么,你不开心?”盯着郭长歌,陆明皱眉问。 “没……没有。”郭长歌强笑道,“我只是一时没反应过来。” “以后你师妹当妃子,你当护卫,皇上一定会对你青眼相看。”陆明笑道,“等你晋升为一等护卫,可别忘了哥哥我。” 郭长歌又强笑着与他客气了几句,便说要回房歇息。 “好,早点睡吧,明儿一早,我带你四处走走,认认地方,认认人。” 郭长歌陪着笑,满口应着回了房,反锁了门,熄了灯便从窗户翻出,想着自己的确要认认地方,但可等不到明天早上;而认人最好还是免了,免得他不告而别后有人惦念。 月亮更明,郭长歌已将目之所及的所有地方在地图上找到了对应,虽还不知古云儿所在冷宫的具体位置,但却已在先思虑该如何出逃。 出逃的路线好似怎么都不通,是不是因为他的心有些烦乱? 最终,他的目光锁在了一幢华丽的、灯火通明的宫殿上,殿周围一队队兵卫,手中的灯笼和火把就似一条条火龙般绕殿游移,殿前影影绰绰,似乎在阴影中还隐藏着不少人,不少刀! “丽明殿……” 郭长歌嘴里说着,心中已在估量,自己如果现在去找曲思扬,能不能避过今夜当值守卫的耳目。 可他又问自己,“我为何要去找她,找她做什么?” “对了,她说自己偷东西的本事能帮到我,我就去问问她要怎么帮。” 于是他从琉璃瓦飞速滑下,落地之后,隐入了墙边浓厚的阴影中。 据他所知,这天在丽明殿当值的人中有朗头,如果还有另一个武功与朗头相仿的一等护卫,他就绝对没机会接近丽明殿。 “希望没有。”他喃喃自语。 很快就到了殿墙外,他隐身树丛远远看着,等着两班金甲卫士交班放松之时,他趁机一口气冲到墙边,在所有人视线的死角,轻巧地翻过了墙头竖着尖刺的高墙。 沿着墙根慢行,他的心怦怦直跳,里面巡逻的都是武功不弱的护卫,与外面那帮睁眼瞎可不同,是以稍有不慎,就不免会被他们察觉。 殿内的灯火忽然熄了,郭长歌心里一震,呼吸也变得粗重起来。灯火熄灭,一片黑暗,郭长歌心里却清楚地浮现出许多画面,许多他不愿见到的,不好的画面。 “什么人!?”忽有人喝道,然后许多人都喝叫起来,声音此起彼伏。 郭长歌一惊,刚想着越墙逃跑,却发现人声愈远,并不是冲他而来。 会是谁呢? 郭长歌皱起了眉,向黑暗的房间凝视半晌,终于还是决定跟着那些护卫的叫喊声去看看。 可他刚翻出墙外,就看见十几名护卫从大门急忙奔回去,其中一个正是朗头,也不知他们有没有抓到那人。 郭长歌向他们回来的方向奔去,不一会来到一处满是花木假山的所在,回想地图标识,知道这里应该就是御花园了。 他藏身于一棵大树繁茂的枝叶间,望着脚下一大群铁甲兵卫举着灯笼火把,进行着地毯式的搜寻,在月光下闪着银光的柄柄铁枪,不断地插进茂盛的灌木丛和花丛之中,可只惊扰了无数虫子的美梦——目前为止,并未刺到任何人。 卫士们已将这一块区域围得水泄不通,他们中有人看到贼人隐身于此,再也没出去过,所以只要细细查找下去,找出那贼人来,只是时间问题罢了。 郭长歌居高临下,已经替他们找到了那人。躲避着要命的枪尖,矮身快速穿过草丛,在越来越小的包围圈下,那人被逼入了两座假山的间隙之中。 脑子灵光的卫士已经隐隐想到贼人的所在,他们注视着假山下的阴影,目光比枪尖还锐利。 可就在这时,他们却听到了一声尖啸自头顶传来,然后就看见一个细长的身影划过夜幕,落入了远处的黑暗中。 “贼人在那里,追!” 随着领头的卫士一声令下,几十卫士转眼间走得干干净净,黄亮的火光消失,皎洁的月色又映入眼帘。 假山下的阴影中,一个人长长松了口气——一口憋了许久的气。接着他慢慢走出,沐浴在月光中,竟穿着太监的服饰。 “真是好险!”说着他转转脖子,舒展了肢体,深深呼吸了两口带着浓浓花香的空气。 可惜他高兴得太早,完全没注意到他的身后的假山顶上端立一人,正面带微笑凝视着他。 第165章 秋千 “你知道冷宫在何处?” 郭长歌摇了摇头作回应,然后说:“不急,你不也说要慢慢找吗,我们有七八天时间呢。” “这是百生给我的地图。”他说着将皇宫的地图递给了曲思扬。 两人正捡着黑暗隐蔽处慢慢向前摸索着。巡逻的卫队四处都是,好像是因为曲思扬和郭长歌之前那么一闹,宫里加强了守备。 曲思扬刚接过地图,便讶异于那卷地图的重量和厚度,而等她展开地图看了一眼后,便忍不住叫苦:“这简直是座大迷宫,我们这样无头苍蝇似地慢慢找,七八天哪够?” “的确不好找,”郭长歌无奈道,“可也没更好的办法。” 曲思扬将地图卷好还给郭长歌,然后说:“百生也不知道冷宫在何处吗?” 郭长歌摇了摇头。 “《武林志》记事毕竟也不是事无巨细,尤其在迁都之后,谁又会去在意一个失宠妃子的住所?” “那你去问问陆明他们,他们久居宫中,一定知道。”曲思扬建议。 “陆明他们几个不过也就三十来岁,二十年前的后宫旧事他们不见得会知道。”郭长歌道,“就算他们知道,我忽然向他们打听一个失宠的妃子岂不是有些奇怪,那样不免会惹他们怀疑的。” 他想了想接着又说:“我倒是想到一个人,他绝对知道古云儿在何处。” “谁?” “皇上呀!” “皇上是知道,可我若问他,岂不也会惹他怀疑?” “你可以多问他些问题,然后将真正要问的隐藏其间。” 曲思扬沉默了片刻才回:“我哪里有那么多说话的机会?” 黑暗中看不见,不过她的脸已经红了。在她眼里皇上就是一匹饿狼,饿狼在饱腹之前,怎么可能会给猎物开口说话的机会? “其实你直接问他也无不可。”郭长歌道。 “直接问?” “你可以点他神庭啊,我想被致幻的人清醒后,应该不会记得自己处于迷幻状态时说过的话和做过的事吧。”郭长歌说。 曲思扬这才明白郭长歌的意思,再次从怀中掏出那个黑色布包,轻轻拿在手里。 “可是小晴姐并没说过被致幻之人清醒后会不会有记忆。” “一定不会有的!”郭长歌语气十分自信,“就像我醒酒之后,也经常忘记自己醉着时发生了什么。” 黑暗中,曲思扬将布包放回去,白了郭长歌一眼。 “那岂能一概而论?”她道,“不过今夜若找不着,我倒不妨去试试。” 郭长歌点点头,“嗯”了一声。 说话间,他们所在其实已是皇宫的边缘地带,这里的虽也有卫士巡逻,但零星稀落,比起丽明殿周遭少了许多,而且这附近建筑物上几乎不见挂有灯笼照明,所以在庆元殿殿顶时,这里是目之所不及的区域。 其实郭长歌并不是漫无目的地瞎走,他从一开始就打算从外圈找起,所以才会领着曲思扬来到这里。 两人走在淡淡的月光下,越来越大胆,已不刻意去隐蔽。 这里的房屋大多是黑灯瞎火的,而且除了大门上牌匾外,在外面看来完全没什么不同或是特异之处,一幢幢都阴森森的,像是鬼屋一般。 曲思扬环顾四周,道:“这些房子倒是都挺像冷宫的,可是它们几乎一模一样,我们如此走马观花,不进去查看,怎能知古云儿到底在不在其中一幢住着?” “碰运气,凭直觉。” 沿着一条花径,郭长歌不停向前走去,他今夜只想观个皇宫的全貌,并没指望能真的找到古云儿。 “如此找法,怕是找到猴年马月也没结果。”急性子的曲思扬不禁叹了口气。 她跟在郭长歌身后,满心忧急地观察着道旁的建筑。 “啊!”她没注意到郭长忽然停步,撞上了他的后背,“你干什么忽然停下?” “看来咱们运气不错。”郭长歌笑道。 “什么?”曲思扬一脸懵怔。 “你看前面。” 曲思扬走到郭长歌身前,抬眼望去,在一片骇人的黑暗之中,亮着一盏孤灯,幽幽的灯光却格外扎眼,那似乎是大门前的灯笼。 “你觉得那里是古云儿所居冷宫?”她问。 “直觉告诉我一定是。”郭长歌回道,“不论如何,我们先去看看。” 两人展开轻功,几个起落到了门前,灯笼映亮了大门上的匾额—— “回心宫。”曲思扬念道。 两人对视一眼,双双跃墙而入,房内不燃灯火,想是主人已经睡了,不见有守夜的太监或宫人,没有丝毫的人声。 惨白的月光下,斑驳的院墙、杂乱生长的花木、破败的石桌石凳、布着苔藓的石阶、屋角巨大的蛛网,一切的一切都冷寂得让人心疼。 这里甚至连夏夜的虫鸣也没有,仿佛这个院子中所有的一切都和此间主人的心一样——死了! 正当郭长歌这样想的时候,曲思扬伸手拍了拍他的肩。 “好美!” 郭长歌向着曲思扬另一只手所指的方向看去。 一片鲜艳茂盛的花地上长着一棵大树,树干至少需要三人才能合抱,粗壮的树枝挂着两条花绳,花绳的另一端悬吊着一块长形的方木板。 “秋千?”郭长歌皱眉道。 那东西实在和这个院子格格不入! 曲思扬已经小跑了过去,坐上木板缓缓荡了起来。郭长歌也跟着过去,站在花地的边缘。 曲思扬荡得越来越高,郭长歌已看到了她的脚底和帽顶。 “别玩了,我们走吧。” “走?”曲思扬道,“你难道不打算确认一下房中的人是不是古云儿?” “扰人清梦总是不好,再说我现在还没想出办法带你和古云儿逃离皇宫,现在就算见她也没什么用。” “再说一遍,我可不一定要离开。” “不一定?”郭长歌问,“那是怎样才会离开,怎样又不离开呢?” “你这么关心干什么?” “我不是说过吗,我答应小晴姐要带你回去的。” “小晴姐有了少庄主,就一点都不关心我这个妹妹的终身大事,一点不为我的幸福着想。她又不能娶我,我怎么可能为她放弃皇上?”曲思扬装模作样地叹道。 “你说的一点没错。”郭长歌笑道,“就是为你的终身大事和幸福着想,我们现在也该回去了,皇上醒来若见你不在,可要龙颜大怒了!” 曲思扬只哼了一声,反而玩得愈欢,一点都没有停下的意思。 “我不懂。”她的声音因摇晃而有些缥缈。 “不懂什么?” “你大可以先和古云儿见面说明白来意,为什么要等呢?” “因为我有点怕。” “怕什么?” “怕我们的猜想是错的。” 曲思扬终于慢慢停下来。 “你是怕古云儿不愿跟我们……跟你离开?” 郭长歌点点头。 “如果古云儿并不念她和陶之诚的旧情呢,又或许,他们之间的情谊本就没我们想象的那么深。” “你放心吧。” “放心?”郭长歌不解她哪来的自信安慰他。 “如果这院子的主人真的是古云儿,我敢保证她一定会愿意和你离开的。” “为什么?”郭长歌更不解。 “因为我了解她。” “你了解她?”郭长歌不禁失笑。 “你看这院子如此脏乱破败,此间的主人一定不喜欢在这里的生活。” “不喜欢这里的生活,并不代表会因为陌生人的几句话,便跟他离开。” “不对,她一定会离开的!”曲思扬十分肯定地说道,“不用说陌生人了,就算她知道你是个坏人,也一定会跟你走的。” “你凭什么如此确定。” 曲思扬坚定的眼神与话语,让郭长歌隐隐有些相信她的话了。 “就凭这个秋千!” “秋千?” 曲思扬从秋千上轻巧地跳下来,站在了旁边,一只手还握着花绳。 “爱荡秋千的人,一定都向往着自由。”她煞有介事地说道。 这话似乎很有道理,郭长歌点了点头,可说真的,他本来以为曲思扬能说出更令他信服的东西来。 这时,不知道为何,郭长歌忽然向左手边瞥了一眼,接着便又去看曲思扬。 “荡秋千本身就会让人觉得很自由。”曲思扬接着说,“我相信古云儿一定很想离开,只是苦于无力,她没法突破那重重的关卡,也无法越过那高高的围墙。她就像是一只被囚禁的飞鸟,若有人给她打开了鸟笼,她又哪有不飞的道理。” 她会用飞鸟作比,是因为她想到温晴也曾将她比作是飞鸟。她不禁又想,自己若真的留下,真的成了皇上的宠妃,最终的下场,会不会也和古云儿一样,独居在自己不喜欢的地方,每日荡着秋千,以寻求一丝半点的自由之感,仰望星空,思恋自己所爱的人。 “是这样的吗?”她所爱之人忽然问道。 “一定是的!”曲思扬看向郭长歌,坚定无比地说。 “是这样的吗? 郭长歌却又问了一遍,声音更高,这一次他转身朝向了另一个方向,原来他并不是在问曲思扬。 曲思扬向他所看的方向看去,在远处的屋檐下,站着一个人,一个女人。 白袍,黑发,黑发披散,女鬼一般。 曲思扬看着她,不禁打了个寒噤。 第166章 灯笼 似鬼,但不是鬼,绝不是——鬼没有影子。 虽离得不算很近,但也能清楚地看见,白衣女人的脚下,是被清冷的月光拖长的人影。 白衣女人慢慢走近。 “是这样!”她的声音轻柔似水,可却说得很坚定,比曲思扬说得还要坚定。 这时曲思扬已靠在郭长歌身旁。 “她什么时候出现的。”她悄声问。 “在你说那句名句之时。” “名句?” “爱荡秋千的人一定都向往着自由。”郭长歌调笑道,“越想越觉得有道理,一定能流传千古。” 他们说话的当儿,古云儿走到了一个不近也不远的位置,宽松的白袍覆盖全身,黑发严严实实遮住了双目,不过光看脸颊、鼻子与嘴,也能看出是个十足的美人。 “我就是那位姑娘口中的古云儿。” 闻言,郭曲两人欣喜地对视一眼。 “你看得出我是个女子?”着太监服饰的曲思扬问道。 “天下又哪里有你这般美丽的太监。”古云儿说着,转向她,黑发下的双目似乎在很认真地端详她。 “姑娘叫什么名字?”古云儿忽然问。 “我……我叫曲思扬。” 古云儿低下头沉默了,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我叫郭长歌。” 郭长歌忽然报出名姓,让古云儿抬起了头去看他,接着她缓缓出言:“听你们方才交谈,似乎是想带我离开皇宫?” 郭长歌点点头。 “那还在等什么?” “你不问问我们的身份?” “不必。” “我们若是坏人呢?” “你们不是,”古云儿微笑道。 郭长歌怔了怔。 “你怎知我们不是。” “不像。”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可万一你看走了眼,我们真的是坏人怎么办?” “那又何妨,只要你能带我离开这寂寞的冷宫,我整个人便都是你的。”古云儿道,“不管你要杀要剐,还是要对我做别的什么事,我都不会抗拒,那是我欠你的。” 她加重了语气,接着又说: “只要能让我离开这里,就算立马便踏入地狱,又有何妨?” 她的语气很冰冷,可那句“我整个人便都是你的”却让郭长歌的双颊霎时红了。 曲思扬注意到他的异样,立马用一种充满敌意的目光瞪着古云儿。 她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奇怪的想象:她留在宫里成为皇上的妃子,而郭长歌却与皇上原来的妃子在一起了。 ——错了,全错了!怎么能这样?绝不能! ——不过转念一想,也就知道古云儿若能顺利出宫,一定会回到成峙滔的怀抱,可便宜不了郭长歌。 “就算你不怕我们是坏人,会对你不利,可难道你不好奇我们为什么会想带你离开皇宫吗?”郭长歌又问。 “我早晚会知道。” “如果我们带你离开皇宫,你想去何处?”郭长歌接着问。 “找我的女儿。” “你可知该去何处找?” “不知道。” “一点线索都没有吗?” “没有。” “你难道不该先找一位姓陶的将军?” 古云儿身子忽然一震,情绪显然激动至极。 “我们认得陶将军,这次来宫中,是为带你去见他的。”郭长歌说。 “他……他还好吗?”古云儿语音有些颤抖。 “他很好。” 郭长歌脸上忽然露出了笑容,因为古云儿的语气让他确定,她对成峙滔绝对还有情,很不浅的——真情! “你们认得他,肯定也见过我的女儿了!” 古云儿急切的话语中满是企盼,企盼对方肯定的回答,可是等来的却是郭长歌的摇头。 就算看不到眼睛,郭曲二人也已感受到了古云儿的失落,他们已不忍再看她。 “我女儿她……她是生是死?” 郭长歌还是摇头:“你女儿的下落,恐怕只有陶将军才知道。” 比起“生死”,“下落”实在是种温柔的说法。 郭长歌虽觉得古云儿的女儿一定凶多吉少,但他实在不愿再去增添他面前这位母亲的悲伤了。 “我们何时离开?”古云儿急切问道。 不管女儿在何处,是生,或是死,她都急着找成峙滔问个明白,她已一刻也等不了了。 “要带你逃出去,并不容易。” “我知道,不过你若能做到,我愿意以身……” 本想说以身报答的古云儿,忽然想到成峙滔。 “我若能找到我的女儿,就将她许配给你。”她改口道,“看你的年纪,我女儿应该与你差不了几岁。” 曲思扬在旁盯着古云儿,看她貌美,推想她女儿一定也差不了,不由得生了戒备心,眼中的敌意更盛。 她甚至在心里诅咒着古云儿的女儿,诅咒她去死,可忽然意识到自己也太恶毒了,就转而为古云儿的女儿祈福,祈盼她还好好的活着,可同时却又在诅咒古云儿也永远也找不到她。 “不……不必,我此次入宫,为的就是带你离开,本来怕你不愿,现在既知你如此想要离开皇宫,我就算拼了性命也会带你离开的!”郭长歌表明了决心。 “拼了性命也要娶她的女儿?”曲思扬在旁悄声冷笑道。 郭长歌不搭理她的取笑,而古云儿并没听到她说什么。 “如此,多谢了。”古云儿欠身为礼。 “十天之内,我想出办法后,再来拜会。” 郭长歌做出承诺,古云儿盯着他的眼睛,点了点头,然后转身慢慢行去。 “那我们也走吧,天都快亮了。” 看着古云儿离去的背影,曲思扬向郭长歌说。 “等一下。”郭长歌低声说,因为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等什么?”曲思扬问。 “等一下!”郭长歌又高声说,这一声是为了叫住古云儿。 古云儿驻足回头。 “公子还有何事?” “有一事要问。” “请说。” “大门前的灯笼,是你点上的吗?” “大门前的灯笼?”古云儿皱起了眉。 “我们来时,灯笼是亮的。” “我门前没有灯笼。” 古云儿淡淡说道,说完便继续向房间行去。 郭长歌和曲思扬目送她回了房,这才跃墙而出,到了门外回头一看,只见正如古云儿所说——她门前果然没有灯笼! 月将西沉,曙色东露。郭曲两人不约而同转头看向对方,都是见了鬼的眼神。 第167章 早朝 “灯……灯笼呢?”曲思扬皱眉道,双眸中掩饰不住地有些惊恐。 “你没听古云儿说吗——她门前本就没有灯笼!”郭长歌又向空空如也的门额看了一眼,然后转身行去。 “那我们之前看到的是什么?”曲思扬跟上他,不由自主打了个寒噤。 “是灯笼,一片黑暗中唯一明亮的东西!”郭长歌回道,“不是那盏灯笼,我们也不会来这里。” “可那盏‘指路明灯’怎会凭空消失不见?”曲思扬道,“而且方才你怎么忽然向古云儿问起了灯笼的事,难道你早就料到灯笼会消失?” 郭长歌摇了摇头,他并没有料到那盏灯会消失,只是忽然想起那盏灯笼出现的有些突兀,那般猝然出现在黑暗中,现在又消失不见,而它唯一的作用,就是引他和曲思扬找到了古云儿。 “古云儿被禁于冷宫,想来平日也少有人拜访,要说她会在深夜挂一盏点亮的灯笼在大门口,岂不是有点奇怪?” “所以你才会问起!” 郭长歌点点头作为回应。 “可门前的灯笼去哪了?” 绕了半天,曲思扬竟又绕了回去。 郭长歌无奈地看了她一眼,他本以为她能问出更好的问题来。 “灯笼当然是被人摘走了。” “谁?为什么要摘走?” “你不该先想是谁,也不该想他为何摘走灯笼,而该先想想那个人为何要在回心殿大门前挂上那盏灯笼!” “为什么?” “只能是为了给我们指引!”郭长歌道,“你不是也说那是指路明灯吗?” “有人想让我们找到古云儿?” “没错。” “这个人会是谁?” “不能确定。”郭长歌摇着头,“能确定的是,这个人在帮我们,我们若能找到他,或许他也能帮我们逃出皇宫。” “再说一遍,可不一定是我们!”曲思扬纠正道。 “我说的我们,指的是我和古云儿,和你可没关系。”郭长歌笑道。 曲思扬鼻中一哼,白了他一眼。 “我有件事要问你。”两人沉默片刻后,郭长歌接着说。 “有话快说,皇上应该快醒了,我得快些赶回去。” “朗头留给你的那两句诗词,究竟是什么意思?” “我……我不知道。” “可我怎么记得,你曾说过你知道的。” “我……我忘了。” 郭长歌明白她只是不愿说,也就不再追问。 “不说算了,大不了我去问朗头就是。”他斜睨曲思扬,“快陪你的皇上去吧!” 两人在庆元殿附近分手,别前约定今夜再于殿顶相会。 破晓前的柔光漫进了宫墙,最明亮一颗星仍在高空俯瞰大地,可它也绝对无法逃脱被朝阳的光辉所吞没的命运。 曲思扬回到了丽明殿,或许是因为黎明时分守夜的护卫都过于疲累,她潜入殿内的过程比想象中容易了太多。 晨光透过窗纸照进来,满溢香气的屋中灯火未熄,床上的人也还未醒。 “皇上,皇上你醒醒。”曲思扬轻声唤着,凑上去轻拍皇上头顶百会穴,这当然也是温晴教给她的将人唤醒的方法。 萧瑜安缓缓睁开眼,由模糊至清晰,眼前慢慢映出曲思扬稍带倦色的美丽颜容。 “思……思扬?”萧瑜安一只手抓着仿佛是喝了一水缸的烈酒,以至痛而欲裂的脑袋,在曲思扬搀扶下缓缓坐起身来,“我……我怎么睡着了。” “您兴许是太累了,这不,一觉便睡到了天明。” 萧瑜安转头去看窗户,这才知道天竟已亮了。 “你我……怎么还穿着衣服?”他看着面前还穿着太监服饰的曲思扬,又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袍,皱着眉问。 “您昨夜倒头便睡,我可不敢打扰您,当然也不敢为您宽衣了。”她嗔道,语气里竟还带着几分怪罪的意味。 萧瑜安听得心花怒放,却叹了口气,“都怪朕……都怪朕冷落了美人!” 他说着双手支撑着身子下了地,兀自觉得头晕脑胀,摇摇晃晃走到窗前伸了个懒腰,接着说: “还好你叫醒了朕,不然可要误了早朝了。”说着他伸手推开窗,抬头看着晨曦,辨识时辰。 晨鸟喧嚣中,他忽然听到了“咕咕”的声音——并不是鸽子,而是他的肚子。 “四喜呢?”他叫道,“怎么还不传早膳。” “皇上,您忘了吗,”曲思扬提醒道,“您昨夜命殿里侍候的太监和宫人都退走回避,还说没您的命令,他们不得擅自回来。” “是有这回事儿。”萧瑜安轻拍着脑门,“曲姑娘,劳烦你去帮朕传他们回来,他们就在别院住着。” 曲思扬依言传来了四喜和几名宫人,他们传了早膳伺候萧瑜安用了,接着又伺候他洗脸漱口,更换了朝服。 然后萧瑜安便起驾赶往庆元殿,临去前吩咐四喜多多关照曲思扬,还满面堆欢对她悄声言道: “等朕回来!” 大殿之中,百官朝拜。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金光闪闪的龙椅,萧瑜安身着龙袍端坐其上,神态极是威严。 郭长歌藏身于大殿一侧的屏风之后,与另外的几名护卫并排而立。众护卫目光炯炯,全心注意着阶下百官的一举一动,却只郭长歌一人是睡眼惺忪,无精打采的模样—— 他潜回住处刚躺床上不久,就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唤醒,来人是包力胜。 “怎么了,昨夜没睡好吗?”包力胜看着顶着黑眼圈来开门的郭长歌,如此问道。 “或是因换了新床新枕,所以才难以入眠。”郭长歌打了个哈欠,“这么一大早,不知包大哥找小弟何事?” “今日皇上早朝,我们须去暗中保护,这一直是我们三等护卫的职责。”包力胜语气里带着一股子自豪劲儿。 “皇上上早朝有什么可保卫的,有殿内外的禁卫,难道还不够。” “百官皆从宫外进来,或许暗藏凶机!” “你是说可能会有人易容假扮大臣,意图刺杀皇上?” “保不齐呢,自从朗头管事以来,对皇上的保护可称是滴水不漏。”包力胜道,“一天十二个时辰,不管皇上做什么,皆有十数近身护卫在侧保护。” “还真是小心。”郭长歌感叹。 “当然需小心,皇上的安危就是国家的安危,皇上若出了什么事,那可要天翻地覆了。”包力胜道,“不说了,你准备准备,就来院里集合,要与守夜的兄弟们交班了。” 于是郭长歌就来到了这金碧辉煌的大殿之中,宝殿建筑的宏伟,以及早朝肃穆的气氛,都让郭长歌凛然起敬,只不过他现在实在太瞌睡,一双眼睛半睁半闭,倒是没看出他有丝毫的敬意。 “有本启奏,无本退朝——” 总管大太监尖锐的嗓音忽然响起,倒让郭长歌清醒了些。 “臣有事启奏。” 熟悉的声音,郭长歌仔细看去,果然如他所想,说话的臣子正是百花开。只见他低着头,毕恭毕敬地站在百官之首,官职显然最高。 “爱卿有何事要奏?”萧瑜安问。 “臣要奏洛亲王失踪一事!” 第168章 第八十七 “你说什么,皇叔失踪了!?”萧瑜安满面震惊之色,惊得差些从龙椅上掉下去。 “据报,洛亲王的确已多时不在王府之中。”百花开禀道。 “皇叔他……他去了何处?”萧瑜安皱眉问。 “两月前,洛亲王曾召集了一批江湖好手,并亲率他们前往了珑城地界,王爷他从那时起便再未在其他地方现过身了,想来是卷入了什么江湖纷争。” “江湖纷争……皇叔他不会有什么事吧?”萧瑜安表情很奇怪。 他这话是有担忧之意的话,可神情语气中却又皆无忧虑之意。 “皇上请放心,王爷他吉人天相,一定不会有事。”百花开说道。 这话似乎也没什么问题,可从他嘴里说出,怎么听怎么像反话。 郭长歌在屏风后听到两人对谈,知道他们心里肯定都巴不得萧不若出事,暗暗觉得好笑。 “这件事就由百爱卿负责查清,无论如何也要找到皇叔的下落!” 一大群人被迫早起的早朝,在皇上的这条敕令后,戛然而止。 郭长歌似乎终于能与他千想万念的周公相会了,可陆明等人却极为殷切,且兴致极高地带他来了个皇宫一日游。 陆明一路上喋喋不休地说这说那,郭长歌却从头到尾都未好好去听,只有当他说到有关皇宫设防、巡逻等诸事的细节时,才会稍微留点心。 不过他也知道,就算再留心也没用—— 上山容易下山难,而皇宫是进来难,出去更难。他一个人想逃出去,已是难于登天,带上一个累赘想要出逃,更是绝无可能。 这日午餐,在食堂,郭长歌本与陆明等人同席用饭,等吃得差不多了,他便随意找了个借口退席,而他的真实目的是去找一个人。 他在食堂里四处走动找寻,不久便在一等护卫才享有的二楼雅间找到了那人——朗头。 郭长歌从雕琢精美的镂空窗格看到了他,便至门前敲门。 “进。” 得了允许,郭长歌推门而入,看到摆满了整张大圆桌的精致菜肴。 “这么多菜,”他笑着入座,”吃得完吗?” “怎么可能吃得完?” “那岂不是浪费了。”郭长歌说着已经抓起了一块点心,“我来帮你吃。” “你若有幸和圣上同席,才会知道什么叫浪费。”朗头说完,吩咐在旁侍立的太监找来了碗筷杯盏,接着又命那太监退走,以便与郭长歌说话。 “恐怕我此生是无福与皇上同席了。”郭长歌笑道,心里忽然想到了曲思扬,想到她现在兴许正与皇上同席用饭,而他猜对了—— 丽明殿里,曲思扬的确在餐桌前陪着皇上。 她已换上了一套宫人的衣服,虽然不甚合身,也不是她喜欢的质料和式样,但总算是摆脱了那套在她眼里毫无美感的太监服饰。 “昨天晚上朕实在不该就那样睡着。”萧瑜安与曲思扬对饮一杯后,如此说道。 曲思扬没有说话,又听他接着说:“实在可惜,实在可惜啊!” “可惜什么?” “错过了与佳人对饮,共度良宵的机会,难道不可惜吗?”萧瑜安叹了口气,“现在回想,那实在是人生一大憾事。” 曲思扬无言以对,只能敬酒。 “来,我敬您一杯。” 一杯接着一杯,十来杯下肚之后,一直直勾勾盯着曲思扬的萧瑜安再也忍耐不住。 “啊!”曲思扬叫道,“您想干什么?” 萧瑜安霍然起身,伸手将她横抱起来,一把抛到了柔软的床上。 “朕要干什么?”萧瑜安扑了上去,“你马上就会知道了。” 郭长歌发现朗头桌上的饭菜,比他们三等侍卫的饭菜好吃太多了,他正操着筷子一样样去尝。 “你来找我,难道只是为了吃?”朗头为郭长歌斟上了一杯酒,问道。 郭长歌不答,嘴里嚼着饭食,抬头目不转睛地盯着朗头那张俊雅的面庞,忽然笑了。 “对嘛,既要易容,就该扮得好看些嘛。” “你怎知我现在易了容?” “难道没有。” “没有。” 郭长歌眉头一皱。 “既然你的本来面目是这样,陆明他们怎会认为你相貌丑陋呢?” 郭长歌想起昨日流香苑水阁中陆明等四人的表现,那无疑是发自内心地觉得朗头的相貌并不好看。 “因为他们以为我本来的相貌是另外的模样,就像你认为我的本来相貌是现在这样一般。”朗头笑道。 郭长歌怔了怔。 “你难道在骗我,这并不是你本来的相貌!” “我没有骗你。”朗头盯着郭长歌的眼睛,忽然笑了,“你猜这句话,我是不是在骗你?” 郭长歌无言可对,怔了半晌才道:“我懂了我懂了,你不想让别人知道你的本来相貌,那些十分好奇之人虽然都会得到一个答案,”他笑着,接着道,“可他们却永远无从得知那个答案是不是对的。” 朗头也笑了笑,并不回话。 “我来找你,是有事要问。” “你确定还要问?” “就算不知道答案对不对,也总比什么都不知道强。” “那你问吧,我一定给你个答案。” “你留给我那两句诗词,有何用意?” “谁说那是留给你的?” “果然是留给小曲的吗?” “小曲是谁?” “小曲就是昨天和我一起的那个姑娘。” “你是说皇上的第八十七位妃子吗?” “你说什么?”郭长歌皱了皱眉。 “那位姑娘岂不是早晚会成为皇帝的妃子?” “那也不一定!”郭长歌下意识瞪起了眼,不过立马便又收敛,“再说现在宫里只有八十六个妃子吗,我还以为会更多。” “你以为有多少?” “不是有后宫三千佳丽的说法?” “佳丽是佳丽,妃子是妃子。”朗头说,“若说女人,这皇宫中盼着得皇上恩宠的宫人,又何止三千。” 郭长歌喝了杯酒,“原来如此。” “所以呢,你为何给小曲留那两句诗词?”他接着又问。 “为了让她做出正确的选择?” “什么选择?” “终身大事。”朗头道。 “你是说婚配嫁娶之事?”郭长歌问。 朗头点了点头。 “小曲她爱财,皇上既在眼前,难道她还有更好的选择?” “有!” “谁?” “你!” “我?”郭长歌惊得眼珠都快掉出来了。 “你!” “我可是个穷光蛋。”郭长歌笑了笑,说着举杯饮酒。 “比起钱,她更喜欢你,而你也喜欢她,为什么不赶紧成亲?” “咳咳咳——”剧烈的咳嗽声。 郭长歌被朗头的话吓了一大跳,被刚刚入喉的酒水呛了个半死,满脸涨得通红,实在狼狈不堪。 第169章 回心转意 “还好你只是个护卫,而不是月老,否则如你这般乱点鸳鸯谱,那岂不是要乱套了。”郭长歌稍稍定了定心神,调笑道。 “我说的难道不对?”朗头笑问。 “不对!” “哪里不对?” “哪里对?”郭长歌反问,“她不可能喜欢我,我更不可能喜欢她,至于成亲云云,更是无稽之谈!” “你若不喜欢她,瞪我干什么?” “我何时瞪你了?” “当我说到曲姑娘早晚会成为皇上第八十七位妃子的时候。” 郭长歌略一回想,皱着眉挠了挠头。 “你……你误会了。”他狡辩,“你若是跟我多相处几日,就会发现我有瞪人的习惯。” “这习惯倒是特别。”朗头笑道。 “我还有许多特别的习惯,要不要我说给你听?” “我看不必了。” 两人不约而同举杯喝酒,又几乎同时放下酒杯。 郭长歌瞄了对方一眼,似乎有话要说,却不开口。 “你有话说?”朗头目若洞烛。 郭长歌踌躇再三,终于还是忍不住道:“你会认为我喜欢小曲,是误会了我那个特别的习惯,但你说她也喜欢我,又有什么佐证?” “直觉!” “只是直觉?” “过来人的直觉,难道还不够?”朗头道,“她看你的眼神,我曾见过的。” “什么眼神,你又在何处见过?” “爱的眼神,我在我妻子眼中见过。” “这……这么说,她真的有可能喜欢我?”郭长歌喃喃自语。 他回想自己与曲思扬相遇以来的一幅幅画面,大多都是斗嘴怄气,她又怎么可能喜欢他呢,可朗头的话又让他的想法有了些动摇。 “要我说,不是可能,而是一定!”朗头道,“不过我的想法不重要,关键是你怎么想。” “怎么想……”郭长歌喃喃道。 “有一个姑娘喜欢你,难道你没什么想法?” “我……我的确没什么想法。”郭长歌刻意装出冷冰冰的面孔。 “不觉得开心?” “那有什么可开心的。”郭长歌装作满不在乎,“而且你也有可能看走了眼,我可不觉得她会喜欢我。” “我的确有可能看走眼。你何不直接去问问曲姑娘?” 郭长歌的确打算去问问,不过不是现在。 “我会问的,不过去问她之前,我还有别的问题要问你。”他盯着朗头。 “随意问。”朗头的神态看起来很轻松,很愉快。 “你与小曲不过几面之缘,何以那么关心她的事,还刻意留下诗词去警醒她?” “因为我不想让宫里再多一个古云儿。” 朗头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却让郭长歌惊得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你认得古云儿!?” “怎么,你也认得?”朗头笑了笑。 郭长歌怔住,心中暗骂自己愚蠢。 “我……我……”他没法解释自己方才的反应。 “你不用惊慌。”朗头笑着,轻声道,“我知道你进宫,就是为了古云儿!” 郭长歌更是惊惶,且立马全神戒备,双手运起内力,谨防对方突然出手。 这时朗头忽然站起,绕着圆桌向郭长歌缓缓走过去,面上虽带着和善的笑意,却逼得郭长歌不断后退,现在到了门边,已退无可退…… 丽明殿里,萧瑜安一扑到床上,曲思扬的手指便轻轻按到了他的神庭穴。 然后他就像中了邪一样,目光变得呆滞,起身坐在床沿一动也不动。 “皇上……”曲思扬轻声唤他。 “朕在此,你有何事?”萧瑜安眼神迷离,呆呆看着前方,不过话说得倒是清楚。 曲思扬想起温晴告诉过她,处于这种状态的人,不管问他什么他都会如实相告,又想起萧瑜安曾说过,她是第二个令他忍不住的女子,于是好奇心起,便问: “皇上,你曾说我是第二个让您忍不住的女子,那第一个是谁呢?” “是淑妃。” 曲思扬知道淑妃便是古云儿。 “那您为何把淑妃娘娘打入冷宫?” “因为他爱着别的男人。” “那个男人是谁?” “是朕的一个臣子,一位将军。” “既然是那样,您为何还不杀了那个不贞的女人?” “朕错杀了陶将军的家人,实在有愧。而且,朕还爱着淑妃,还盼着她能够回心转意。” 怪不得古云儿的居所叫做“回心殿”。曲思扬心想。 她听着萧瑜安的解释缓缓点头,目前听来,一切都与郭长歌的猜测没有任何出入。 “你愿意放手吗?” 萧瑜安不说话,曲思扬马上意识到他一定是没听懂自己的这句话,便换了种问法: “你愿意放那位淑妃娘娘离开皇宫吗?” “不愿意,她若不回心,朕关她一辈子!” 真是自私又狠心!曲思扬努了努嘴,心想。 她起身走到桌边,提起酒壶,将里边剩下的酒都倒到了门前的盆栽里。如此等萧瑜安清醒过来就可以告诉他,是因为他喝了太多酒,所以醉倒了! 曲思扬百无聊赖,躺在极为舒适的软床上,与迷迷糊糊端坐在床沿的萧瑜安待了大半天,只能问他些闲话取乐。 到了傍晚,太监送来晚膳,曲思扬出去接了,还假传皇上口谕,不让任何人来打扰。 她一个人吃过饭菜,便又躺回床上,一心等着夜幕降临,去见郭长歌。他们昨夜分别时约好,亥初在庆元殿顶相见。 可她一躺在那柔软的床上,竟然睡着了,醒来时,也不知时辰,满以为自己错过约定的时间,着急之下就往外跑,奔到门口,却又觉得不放心,折回去在萧瑜安神庭穴补了一指。 她又换回了太监的服饰,很顺利便离开了丽明殿,竟没遭到任何拦阻。 走在路上,她抬头看了看月亮的位置,绝对已过亥初,她心中更是着急,一路狂奔到了庆元殿,也不知哪里来的劲,这次竟一路很顺畅爬上了殿顶,可上边却空荡荡的,并无人相候。 我该不会反而是来早了吧。曲思扬皱眉想。 她坐在殿脊上,等了大半个时辰,脑中忽然冒出了一个不好的念头—— 那臭小鬼难道出了什么事!? 第170章 哭 月亮比昨夜更亮,也更圆! 奇怪,分明已是下旬,月亮怎会更圆? 曲思扬坐在屋脊上抬头观望,星光也更亮,绚烂的星河竟似在流动,美得令人窒息。 不过她已无心观赏,她在担心郭长歌,同时恨自己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干等,等得心急如焚。 难道他被抓了——一定是! 如果不是被抓了,他又怎会不来。 曲思扬皱着眉,提着一颗砰砰直跳的心,胡思乱想: 可他若被抓了,按理也会有人来抓我的,我又怎能在丽明殿安然待了整个下午。 曲思扬抬着头,本来柔和的月光忽然变得刺目,星光猛然晕成了一片光幕,那片光幕上又晕出了一个个亮彩的漩涡,紧接着,她感到了一阵晕眩。 她赶忙低下头,闭上了眼,等着那股晕眩感缓缓消失,直到她睁开眼再次抬起头的时候,她的眼前出现了一个身影,逐渐清晰的身影。 “你没事吧!” 曲思扬猛地站起,激动叫道。 “我能有什么事。” 曲思扬面前的人,月光下那张净白的脸,显得比平日更清冷些。 “我……我以为你被抓了!” 那人当然就是郭长歌。 “我堂堂大内侍卫,谁敢抓我。”他笑着坐上殿脊。 “那你怎么现在才来?”曲思扬板着脸坐到他身旁。 “我早来了。”郭长歌一脸的无辜。 “早来了个屁呀!”曲思扬凑到他耳边大吼。 “我或许没来早,但我真的早来了。”郭长歌揉了揉耳朵,嘿嘿笑道。 “你若早来了,我怎么现在才看到你。”曲思扬气鼓鼓地道,“难不成你会隐身?” “我一直在下面等你。” “怎么不早些上来,害我以为你死了!”曲思扬白了他一眼。 “我不在下面等你,你若是再像昨天一样摔了下去,摔成了半身不遂,岂不是要讹上我?”郭长歌道,“谁又能想到才过了一天,你的轻功便有了些长进,竟自己上来了。” “你放心,我就算摔死也不会讹你的。”曲思扬瞪了他一眼。 “你倒是想,摔死还怎么讹人?”郭长歌笑道。 “死了会变成鬼,鬼也能讹人的!” “你见过鬼?” “当然见过。” “在哪见过,见的是吊死鬼、饿死鬼还是风流鬼?”郭长歌笑问。 “就在此时此地,一个臭小鬼!”曲思扬嘴角带着笑意,双目却恨恨盯着他。 她虽生气,但看到郭长歌安然无恙,实在是松了一大口气,本来极度紧张的她现在只觉无比轻松。 两人对视片刻,不约而同忽然都笑了。 “你找到那个人了?”曲思扬忽然问。 郭长歌却不回话,呆呆望着天,似乎有什么心事。 “喂,我问你呢。” “什么?”郭长歌回过神来。 “在回心殿大门挂上灯笼的人,可找到了?” 郭长歌摇了摇头。 “那你可想到了逃出皇宫的方法?”曲思扬又问。 郭长歌又摇了摇头。 “什么嘛,你让我白等了半天。”曲思扬道,“那……那我们回去吧。” 就算没有任何进展,曲思扬其实也想和郭长歌多待一会的,可她口是心非惯了,自然而然便又说了违心之言,现在心里萌生悔意当然已经迟了,只能硬着头皮,作势起身要走。 “我有话要问你。”郭长歌忽然道。 曲思扬心里暗喜,又稳稳当当坐好。 “你问吧。”她冷冷道。 “你……你真的不跟我走了?” 曲思扬怔了怔,道:“跟你走有什么好处。” “没什么好处,一定好不过留在宫里当皇妃。”郭长歌道。 “那我凭什么跟你走?” “为了我。” “你说什么?” 曲思扬一瞬间有些想哭,强自忍住。 “我说,”郭长歌柔声缓缓说道,说得一清二楚,“为了我。” 曲思扬心花怒放,恍惚间看到月形变成了桃心状,月光也变成了甜蜜的淡粉色,星星像是一只只在围观看热闹的眼睛,把她看得脸都红了。 “你……你不会觉得我会为了你放弃宫里的荣华富贵吧。”曲思扬努力克制语气中的喜悦,“你在我心里可还没那么重要。” “没那么重要,意思是还稍微有些分量咯?”郭长歌微笑道。 曲思扬的脸愈来愈红,转开头,完全不敢去看他。 “马马虎虎,稍……稍微有些吧。你毕竟算是我的师兄。” “那你会对你的师兄见死不救吗?” “我还没那么恨你,当然不会看着你死。”曲思扬道,“可你又怎么会死,以你的武功,就算有什么危险,恐怕也用不着我来救吧。” “你若不跟我离开,我就会死。”郭长歌立马回道。 “为……为什么?”曲思扬觉得郭长歌简直变成了另外一个人,每句话都让她心魂激荡。 “今后你若不在我身边,教我如何能活得下去?” 曲思扬身体一颤,察觉到郭长歌的左手搭上了她的右肩。 她缓缓转过身子去看郭长歌,他凝视她,深情的眼神令她迷醉。 “我……不在你身边,你难道就会活不下去?”曲思扬红着脸问。 “绝对一刻也活不下去!”郭长歌十分严肃地说道。 “怎……怎么会活不下去,天下哪有那样的道理?”曲思扬终于克制不住,一颗晶莹的泪珠从面颊滑下。 “因为……” 回应曲思扬期待的眼神,郭长歌终于开口。 “你说什么?” 曲思扬皱眉问道,她明明看到郭长歌的嘴唇在动,而且说的一定是“我喜欢你”这四个字,可她却像忽然失聪了一样,半个字也听不到。 “因为……”郭长歌又说了一遍,他的嘴张得更大,显然说得更大声。 毋庸置疑,他说的一定是“我喜欢你”四个字,曲思扬仔细观察他嘴唇的开合,又确认一遍,可她就是听不到——她简直都要急疯了! 她急得掉下泪来,泪水模糊了双目,然后竟看见身旁之人的脸皮不断变幻,突然间变成了姬虎,随后又变成了萧瑜安,后来竟又先后变成了成乐、百生等人。 她眼泪不断,从一开始因为喜悦和激动而泣,到后来急得大哭,又到现在泪如断线珍珠,却是被眼前不断变幻的人脸给吓得! 那张脸还在不断变换,出现的人越来越离谱,越来越令曲思扬吃惊,他们每个人的嘴唇还在不断开合,重复着“因为”二字,后面的四个字却一直没有声音。 到最后,哭泣已不足以斥逐不断涌入心中的恐惧,于是曲思扬大叫起来。 她拉长了声音大叫着,终于叫醒了自己…… 第171章 画像 随着朗头慢慢走近,郭长歌的神经逐渐紧绷。 他背靠着门,看到朗头伸出手掌的一刹那,便出指抢攻。在他的指端点到朗头胸前要穴之时,却看到朗头的手掌贴到了木门上,并未攻向他,于是他急忙撤力,那一指才不至于伤到对方。 “你让开些,别堵着门。” 朗头的手拍在郭长歌右肩上方的木门上,笑着说道。 “你不抓我?”郭长歌并没有让开。 “我为什么要抓你?”朗头微笑道。 “那难道不是你的职责?” “我的职责是保护皇上,你此番进宫,又不是要对皇上不利。”朗头笑道,“我们先离开这里,这里可不是说话的地方。” 郭长歌有些犹豫,现在尚是一对一,可一旦出去,便会变成对自己极为不利的一对多的状况,不过他踌躇片刻后,还是侧身让开,出了门,见朗头并没有命人包围他,终于松了口气。 两人离开食堂,一路行到朗头的住处。那是一座小小的院落,也并不十分华丽,但身为护卫,能在宫中有自己独立的居所,已实属难得。 “我们去书房。”朗头在前引路,带郭长歌上了二楼,来到第三间房前。 他推开房门,房内陈设极其简单,只一桌一椅一书架,桌上铺着纸,纸上绘着一棵大树,树下是一个女子,不过没有五官,显然还未完成。 当然,既是书房,文房四宝自是一应俱全,贴墙放置的大书架上摆满了各类书籍,一面墙被书架占满,另外三面墙上挂着许多字画。 一进门,那些字画首先映入眼帘,不过郭长歌对字画不感兴趣,只草草扫过一遍,便不在意。 “你和百花开交情很好?”郭长歌忽然问。 “没错,你怎么知道。”朗头点点头,说着坐到椅上,拿起笔开始补完那幅画,笔尖正在勾勒画中女子的眼角。 “我听百生说过,你时常去广鸣院走动,与百花开是旧识。”郭长歌笑道,“我本来在奇怪你一个武官怎与一个文官走得那么近,现在看到这些字画书籍,我总算是懂了。” 朗头停笔,抬头笑道:“江湖中习武之人不乏喜好琴棋书画者,所以会有以琴、萧、笔、棋盘等物为武器的武人,而读书人中也有对武功大感兴趣者,这没什么稀奇的。我和百大人都好读书、书法和作画,算是同好之人。” 郭长歌站在桌前看着朗头,见他专心致志地绘画,没有半点先开口的意思。 “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为什么不抓我?”郭长歌只能自己把话题拉回到正题上。 “我说过,只要你不会威胁到皇上,我就没必要抓你。”朗头头也不抬地回道。 “你知道我进宫是为了古云儿,那你可知我要对她做什么?”郭长歌又问。 “总归不是要杀她,否则你昨夜就会动手了。” “昨夜……你知道我昨夜见过她,你就是在回心殿门口挂上灯笼的那个人!?” “没错,是我。”朗头还是连头也不抬。 “为什么要帮我们?” “若不帮你们找到古云儿,又如何能知道你们想对她做什么?” “那你现在可知道了?” “当然。”朗头抬起头,笑了笑,接着又低下头去琢磨画中女子脸部的细节,“你们和古云儿的交谈,我可是听得一清二楚,我知道你们想带她出宫,去见当年被诬陷的陶将军。” 郭长歌满以为朗头二十余年前便是宫里的侍卫,所以见他知道陶将军被诬陷一事,也就不觉奇怪。 “昨天晚上你何时开始跟踪我们的?”郭长歌皱眉问。 “昨晚你回房之后又从窗户跳出……” “你让人监视我?”郭长歌道。 “当然了。”朗头轻笑一声,道,“你不会觉得我已完全信任你了吧。 郭长歌无言以对,朗头接着道:“陆明发现你不在房间里之后就来向我报告,我从那时便留上了心。后来曲姑娘从丽明殿出来,我知道她一定会找你会合,便刻意将追拿她的众护卫阻下,然后亲自跟踪她。” “所以我们在庆元殿顶的交谈,你也全都听到了?”郭长歌一颗心砰砰直跳,努力回想自己和曲思扬有没有说过有关成峙滔意欲谋反的事。 朗头抬起头,笑道:“少男少女之间的情话,有趣得很。” “情话?”郭长歌皱起了眉,“我现在有些怀疑你是不是真的听到了我们的对谈。” 朗头笑道:“你实在还太年轻,听不出女人话中的情趣。” 情趣?郭长歌皱眉想,哪里有什么情趣? 不过看朗头的反应,昨夜他和曲思扬应该没说什么大逆不道的话,这才松了口气。 “我们交谈之时你在何处藏身,那殿顶上可没有什么好的藏身处。” “我那时在殿里,做了回‘梁上君子’,就在你们的正下方。” “原来如此。”郭长歌点了点头。 “后来你们在宫里四处找寻,我跟踪在后,也是仗着自己对皇宫的熟悉,费尽心思东躲西藏,才没有被你发现。”朗头一边挥毫,一边道,“跟踪人这事儿,不常做的话还真是有点紧张!” 郭长歌摇头微笑道:“你太谦了,以你的武功,在黑夜里跟踪我,除非你故意引我注意,否则我是绝对不可能发现你的。” 朗头也笑了笑,道:“后来我特意增派了巡逻卫队,却偏偏将回心殿附近的卫队全部调走,为的就是让你们能够在躲避的过程中不知不觉走近回心殿。” 郭长歌鼻中一哼,道:“你要这么说却又有些自大了,我们能走近回心殿可不是你的功劳。我早就猜想到,失宠妃子所居的冷宫,一定在皇宫边缘比较冷清的地方。” “我点上灯笼给你们指路总是我的功劳吧!”朗头笑道。 郭长歌怔了怔,盯着还在埋头作画的朗头,缓缓道:“你帮我们找到古云儿,是想知道我们想对她做什么,现在你已知道我们想带走她,带走你所效忠的皇上的妃子,你为何还不抓我们?” 朗头并没有立时回话,而是表情极为专注,极为严肃地完成着他的画作,好像已到了作画过程中一个极为关键的时刻。 只见他手背青筋凸起,手指捏着细笔,笔尖稳稳划过纸面,过了些功夫,他忽然将笔抛下霍然起身,笑道:“完成了!”说着将桌上的画作一把提起,展现在郭长歌的眼前…… 月上中天,两个人坐在皇宫的最高处,一个在讲述,一个在倾听。 “朗护卫画的究竟是什么?”曲思扬忍不住问。 “是一棵树,一个女人。”郭长歌双目失神,语气也呆呆的一点不像是他。 “什么样的树?又是什么女人?”曲思扬急切问道。 “很大的树,树上挂着秋千,那个女人就坐在秋千上。” 曲思扬一怔,急问:“那个女人是古云儿吗?” 郭长歌道:“是。” 一个侍卫为什么要画一位妃子的画像? 曲思扬皱眉想了想,接着问道:“朗护卫给你看过那幅画之后又发生了什么,你快接着说!” 第172章 归宿 画,画得绝佳;画中人,绝美。 郭长歌看着画怔了许久,心中不知是该惊叹于那女子的美貌,还是朗头的画技。 “你若是不当护卫了,也许能去当个画家,以卖画为生,也一定饿不着。” 朗头笑了笑,道:“你可认得画中的女子。” 郭长歌点了点头,他当然认得,就算只看那棵树和秋千,他也知道那是古云儿。 画中的古云儿,明眸善睐,令人望而心动。 郭长歌又去看画,喃喃道:“昨夜我没有看到她的眼睛,现在看过这画后,开始觉得有些遗憾了。” “遗憾什么?”朗头问。 “画中人尚如此令人惊艳,想必真人更是人间尤物,若能亲见一眼,此生无憾。” 朗头忽然一把将画卷起,让郭长歌的视线一时不知何去何从,最终落在朗头脸上,眼神中满是错愕。 “愚不可及!”朗头摇头道。 “何出此言?”郭长歌皱眉问。 “画中人确实惊艳,但你心里所想的人间尤物,真的是古云儿吗?” “我看的是古云儿的画像,想的当然是古云儿!”郭长歌道。 “我看绝不是!”朗头摇头道。 “那还能是谁?” “是你凭空想象出的一个完美女子。” “我看着画像,再结合我所见古云儿样貌所想,怎么能说是凭空想象?” “等你真的见到古云儿的眼睛,你心里的失望会让你明白我所说是什么意思的。”朗头微微一笑。 “怎么,她的眼睛难道很丑。” 朗头摇头道:“至少比画中要美。” “我实在不懂你的意思。我看到画像尚惊艳不已,看到真人又怎会失望?”郭长歌皱眉问。 “有些人就爱沉醉于幻象,面对现实里的美好,却往往无动于衷。”朗头道:“这种人岂不是很愚蠢?” 郭长歌虽不太能理解此言的含义,但还是问道:“你觉得我也是这种愚蠢的人?” “你当然是,否则也不会一直无视那位曲姑娘。”朗头道,“在我看来,曲姑娘的相貌可一点都不比古云儿差,但她们二人却都远不及你心中虚妄的幻象。” 郭长歌怔住,过了片刻,道:“先别忙着说我,你画古云儿的画像又想做什么?” “画像,当然是用来看的。”朗头道,说着展开画像凝视画中之人,“思念之时便看看,聊慰思而不得之苦。” “你……你喜欢她?” “数年前见过一次,从此便忘不掉。” “可你不是有老婆吗?”郭长歌道,“我记得你曾提起过她的。” 朗头又将画像卷好,放在桌上,面色惆怅,缓缓道:“她早已去世了。” “抱歉,我不该多嘴。” 朗头摆摆手,道:“我本以为,我不会再爱上任何人。” 他顿了顿,接着缓缓道:“可那次无意中见到古云儿,我便再也难以忘怀,于是,便想要了解关于她的一切。后来我特意去了一趟广鸣院,通过《武林志》知道了她为什么会被打入冷宫,也知道了她和陶之诚之间的故事。” “你需要通过《武林志》来了解古云儿的事,这么说当年古云儿被打入冷宫时,你还不是皇上身边的护卫?” “没错,我是在迁都之后才进宫的。”朗头点点头。 “可你之前提到陶将军时,说过他是被诬陷的,这一点《武林志》中并没有写明,你又是如何知道的?” “是百大人说与我的,当年之事的真相,百大人又怎么可能不知,他只是碍于皇上的面子,未在《武林志》上直述罢了。” 郭长歌听完,忽然轻笑一声。 “你笑什么?”朗头忍不住问。 “我本以为百家的人撰写《武林志》是绝不会妥协的,可听你这么一说,《武林志》中不尽不实的内容恐怕也不在少数吧。” 朗头摇了摇头,道:“据我所知,《武林志》主要记载武林中大小诸事,至于皇室秘闻、后宫轶事,不过略有提及罢了。而且有些事情的真相,就算被原原本本的记载清楚,也没什么意义。” “真相怎么会没有意义?”郭长歌皱眉问。 “你可知道当年陶将军是被什么人所陷害?” “是洛王萧不若。”郭长歌道,“那又如何?” “洛亲王诬陷陶将军,为了掩埋真相,当然不会留下任何活口!” “所以呢?” “洛亲王势力通天,要杀一个人易如反掌,百大人一直以为陶将军早就死在了洛亲王的追杀之下!” “你的意思是,陶家既已无一人存活,当年真相究竟如何,也就无人会在意?” “即便真相大白于天下,蒙冤枉死之人也不能复生。当然也不会有人为了为死人伸冤,而去与洛亲王为敌。就算真有那样的傻子,他也绝对找不到任何证据,因为洛亲王陷害陶将军的方式完全是借刀杀人,而被洛亲王所利用的德妃和其他一干人等,也早就被不愿后宫丑事外传的皇上在暗中处决得干干净净。” 郭长歌忽然冷冷一笑,道:“可皇上却偏偏留了古云儿一命,而陶将军也不像百花开以为的,他其实并没有死,而且还活得很不错!” “他真的还活着?”朗头问。 郭长歌点点头。 “再见到古云儿,想必就是他的心愿吧。”朗头又道。 郭长歌一怔,道,“或许吧。” “我听百大人说,你和你那几位朋友都是玉汝山庄的人。”朗头道,“而玉汝山庄宣称能为人实现心愿,想必是陶将军得到了玉成令,便找到了你们,委托你们帮他从皇宫救出古云儿,来实现他想再次见到古云儿的愿望。” 郭长歌心中暗暗发笑:朗头倒是为他把故事编得滴水不漏。 “所以你究竟为什么要帮我。一旦让古云儿离开皇宫,你此生就可能再也见不到她了!”郭长歌道。 “我虽爱慕古云儿,但此生注定……” 四个时辰后,庆元殿顶,郭长歌向曲思扬一字不差地转述道:“朗头说:‘我虽爱慕古云儿,但我二人此生注定有缘无分。离开这寂寞的深宫,与她当年所爱的陶将军在一起,那才是她最好的归宿。’……” 听到这里,曲思扬不禁在想自己此生的归宿,又在何方? “你先停一下。”曲思扬叫停了郭长歌无比细致的讲述。 郭长歌依言停下,面容呆滞,双目无神。 曲思扬盯着他看了许久,终于决定问出那个她从一开始就想问的问题。 虽已决定,她还是踌躇再三才开口: “你……你爱我吗?” 她凝视着他,就像在等待着生死的判决,她的整个人生,将会因为他回答的不同而天差地别。 所以她期待他开口,却也害怕他开口…… 第173章 实话实说 面容依旧呆滞,郭长歌久久没有开口。 已痴痴凝视着他等待了许久的曲思扬,现在不免感觉有些失望,可同时却也松了口气—— “生死审判”的结果迟来片刻,也不见得是一件多坏的事。 不过她实在不愿放过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于是准备换一种说法继续追寻答案。 或许“你爱我吗”这样的说法,他无法理解吧。她是这么想的。 “你……你喜欢我吗?” “爱”换成了“喜欢”,这其中的差别很难说清,不过在曲思扬心里已经是退而求其次的问法。 郭长歌还是不说话,也没有别的任何反应。而曲思扬并未气馁。 “你想让我跟你离开皇宫吗?”另一种更为婉转的问法很快便出现。 “想。”郭长歌立马回道。 “为什么想?”曲思扬眼里闪着光。 “我答应过小晴姐,要带你离开皇宫。” 曲思扬皱眉凝视着他。 “除此之外,还有没有别的理由?” “有。” “是什么?” “我不愿你去当皇上的小老婆。” “你因何不愿?” “朗头说,他不愿看到这深宫中再多一个古云儿,我也一样。” “那朗头跟你说我喜欢你,你信是不信?” “信。” “我若真的喜欢你,你开心吗?” “开心。”郭长歌回道。 曲思扬心花怒放,羞答答说道: “为什么会开心,难道是因为你也喜欢我?” “不是。就算一只猴子喜欢我,我也会很开心的。” 曲思扬听他把自己比作猴子,气得脸都红了,正要出言骂他,竟见他正带笑意看着自己。 “你……你不是……” “我不是什么?”郭长歌笑道。 “你醒了!?” “我又没睡觉,何谈醒了?” “怎么会这样?”曲思扬一脸的不敢相信,悄声道,“皇上可是大半天都没醒。” 郭长歌抬头望向月亮,嘴里道:“你方才打到了我的神庭穴?” 曲思扬红着脸点了点头。 “你打我干什么?”郭长歌摸着自己头上还稍微有些肿的地方,皱着眉看向曲思扬。 “谁……谁让你乱说话的。” “我乱说什么了?” “你说了什么你自己清楚。” 郭长歌回想了片刻,道:“我说你若喜欢我,不必害羞,直说也无妨的。” “厚颜无耻!”曲思扬白了他一眼,心里骂道。 郭长歌笑道:“怎么,我说的难道有什么不对,怎么能叫乱说话?” “你实在不该轻信别人的话。” “别人的话?”郭长歌问道,“你指谁?” “朗头骗你说我喜欢你,没想到你还真的信了,竟敢跑来跟我说那种丢人现眼的胡话。”说着,曲思扬向郭长歌投以鄙视的目光。 “你是说朗头在骗我?” “当然!” “可他何必要骗我?” “那我就不知道了。”曲思扬一副心虚的表情。 “好吧,就算他在骗我。”郭长歌笑道,“可你若不喜欢我,又为什么会问我那些丢人现眼的问题?” “你……”曲思扬不知该说什么,只能转换话题,“你什么时候醒的?” “你爱我吗?” “什么?”曲思扬一怔。 “你问这句话的时候,我便有了意识。” 曲思扬的脸更红,低下了头缄默不语。 “可那之前发生了什么,我一点都不记得。”郭长歌道,“还是说那是你的第一个问题?” 看来处于迷幻状态时发生的事并不会留下记忆,曲思扬想到同样被她点了神庭穴的皇上,不由得松了口气。 “那之前我只是问了你些关于朗头的事。”曲思扬现在恼极了自己,恼自己没有先问要紧的问题,“你怎么会这么快就恢复了意识?” “我也不太清楚,”郭长歌摇了摇头,“或许和人的内力深浅强弱有关,类似被点穴,内力越强,越容易自行冲开穴道。” 他说完皱起了眉,似乎在认真思索着什么。 原来这臭小鬼一直在装!曲思扬恨恨地瞅着他。 “我问你的那些话都是逗着玩的,你可别当真。”曲思扬忽然道。 郭长歌看向她,忍不住笑了。 “有什么好笑的?”曲思扬说着,转开了红透了的脸。 郭长歌就算再迟钝,再不解风情,在听了朗头和曲思扬的那些话后,也不可能不明白曲思扬对自己的心意。 “我明白。”他笑道。 “明白什么?”曲思扬偷偷看了他一眼,赶忙又转开脸。 “什么都明白。”郭长歌看着她,笑得很温柔。 曲思扬不懂他什么意思,又偷偷瞅了他一眼,而这一瞅间,便被他温柔的目光和神态所俘,再也移不开眼了。 月光下,两人相视良久良久,脸上都慢慢带上了笑意,郭长歌忽然道:“你既然已问过我关于朗头的事,自然知道他也想让古云儿离开皇宫咯。” 曲思扬点点头,道:“没想到那位朗护卫竟会喜欢古云儿。” “朗头说他会想办法送我和古云儿出宫的。”郭长歌道,“他是宫中侍卫的头头,有他相助,想来出宫也不是什么难事。” “嗯。”曲思扬黯然低下了头,“你们什么时候走?” “三天内吧,朗头说他会尽快安排。”郭长歌道,“也不知广鸣院的事怎么样了,我还真有些担心。” “记得替我向小晴姐问好。”曲思扬道。 “嗯。”郭长歌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以后你遇见瞎师父,他若问起我,千万别说我进了宫。” “为什么?” “瞎师父这人天不怕地不怕的,他若想我了,兴许会自己闯进宫来。”曲思扬道,“他老人家虽然神功盖世,但也绝不可能敌得过宫中成百上千的铁卫。” “那我该怎么跟他说。” “你就说……”曲思扬怔住,她也不知该如何说得好。 “你若跟我离开,就不会有这烦恼了。”郭长歌微笑着建议道。 曲思扬看了他一眼,低下头沉默了。 过了片刻,郭长歌忽然道:“你的那两个问题,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曲思扬看向他。 郭长歌也看向她,接着缓缓道:“我喜欢很多人,拾愿堂的大家,我都很喜欢,当然也喜欢你。但我知道你说的喜欢,并不是那个意思,所以我不知该如何回答你的问题。” “你对我难道就没有过……”曲思扬话说了一半。 “什么?” “男……男人对女人才有的那种想法。”曲思扬说着羞红了脸。 “我实话实说,你可不要生气。”郭长歌仔细想了想后,说道。 “你快说,”曲思扬有些好奇他要说什么,“我保证不生气。” 郭长歌神色纠结,又踌躇片刻才开口道:“在聚宝坊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我惊艳于你完美的身体和天人般的美貌,也曾在去往凌风岛的船上对你心动不已。可第一次见到婉若,我也被她绝美的双眸盯得心跳加速,心魂荡漾;第一次见到小艾女儿装时,我也眼前一亮,听到柯前辈说想要将她许配给我时,在一瞬间我也有过娶她为妻的美好幻想;自然,我也曾被小晴姐的温婉聪慧深深吸引;甚至今天见到朗头所绘古云儿的画像,我都有些神魂颠倒……” 郭长歌说着,忍不住转头去看曲思扬的表情,然后—— 然后他倒吸了一口凉气,半个字都不敢再多说了! 第174章 胎记 和皇上一起待在这房里的时候总是不自在,所以直到现在,独自一人的曲思扬才终于看清皇上的寝宫有多么宽敞和华丽。 身体呈一个“大”字形,她极为放松地陷在那张大到足够耍把式的软床里,视线穿过装饰复杂的透明床帐,欣赏着屋顶周遭精致的雕刻和华美的彩绘。 隐隐有的笃的笃嘡、的笃的笃嘡的打更之声自远处传入房中,算来已过子夜,曲思扬却还没半分睡意。 眼前缓缓现出一个人的面目,那个人当然是郭长歌。 “臭小鬼,看上去老实,实则见一个便喜欢一个,实在可恶……可恶可恶可恶,可恶至极!” 曲思扬板着脸,嘴里念念有词,忽然一把扯过枕头向上抛去,把眼前的幻象撞得消散了片刻。 可她接住落下的枕头时,那幻象便又恢复完好——她内心深处的念想当然不是那么容易便会消失的。 在一顿抱怨嗔怪之后,她却又忽然露出了笑容,心里想—— 她心里想什么除了她自己外没人知道,女儿家的心思最好不要随意去猜度。 不过她忽然露出笑容的原因,倒是和她不久前忽然改了主意,决定与郭长歌一同离开皇宫的原因相同。 萧瑜安离开丽明殿后,径直去了最为得宠的明妃的寝宫。本已入眠的明妃被宫女叫醒后大发雷霆,可听说皇上来了,立马变脸,喜笑颜开的同时又急急忙忙地涂脂抹粉、穿衣盘发,对着铜镜再三审视自己,一张娇俏的瓜子脸明艳无方,可她总是觉得还不完美,至少还没到能见皇上的状态,不过这时四喜公公的尖而细的声音已经响起:“皇上驾到——” 她也只能匆忙跑到门外跪地迎驾。 萧瑜安走近笑道:“这么晚了,朕来得唐突,可惊了美人好梦?”说着两手便去扶她,扶起后接着便抱住了她的腰。 明妃见萧瑜安如此,大喜过望,娇笑道:“皇上哪的话,您来我这,我才是像做梦一样,最美不过的梦了。” 萧瑜安哈哈大笑,伸双臂将她横抱起来,明妃嘤咛一声靠在他胸膛上,萧瑜安快步走入房里,门被关上,四喜和一众宫女在外垂首侍立。 萧瑜安和明妃的嬉笑之声隐隐从房内传出,可过了不久,笑声止歇,也不再有其他声息,两扇门却忽然被推开,萧瑜安穿戴整齐缓缓走了出来。 四喜实在没料到他会在这种时候扔下明妃自己出来,躬身抬头怔怔瞧着他。 做奴才的本该及时询问主子有什么吩咐,可四喜这时却半句话也说不出。 “你看我干什么!”萧瑜安背着手站在门口,瞪了他一眼,厉声斥道。 四喜一惊,赶忙低下头,揣度主子心思,询道:“主……主子您要移驾吗?” “移……移……”萧瑜安神色有异,也不知怎么了,竟连话都说不清楚。 这时明妃衣衫不整追到门口,满脸窘态跪倒在地,一言不发。 萧瑜安忙转身将她扶起,咳嗽了两声,道:“朕忽然想起还有几封要紧的奏折要批,今夜不能陪你了。” “那……那您快去吧。”明妃说道,脸上颇有些不甘之色。 萧瑜安点点头,接着转身匆匆而去。四喜一脸吃惊看着他的背影,心想:皇上批奏折批得不耐烦时,有时会忽然传旨摆驾后宫,可今日怎么竟反过来了?” 他愣了片刻,赶忙跟了上去。 “主子,摆驾九华殿吗?”他恭敬问道。这九华殿便是皇上平日里办公之所。 萧瑜安在车驾前站定,站了许久,似在沉思着什么,忽然道:“去回心殿!”说完两步登上了车驾。 四喜又愣住,想了半天才想起回心殿是个什么地方,不禁奇怪:“怎么从明妃那儿出来,反而要去冷宫?” 奇怪归奇怪,不过主子的旨意总是不能违抗,而且必须雷厉风行地执行。于是很快,便到了目的地。 “你们在外面等着。”萧瑜安下了车驾,吩咐道。 “还是奴才跟您进去吧,这里可不比别的寝宫,没人伺候的。”四喜忙道。 萧瑜安摆了摆手,四喜也就不敢再多言。萧瑜安抬头盯着门额上“回心殿”三个字看了许久,忽然叹了口气,然后迈步缓缓走了进去。 清冷,这绝对是所有人走进回心殿院里时共同的印象。 踏着月光慢慢向前,萧瑜安连声叹息,远远看到竟还有一间房点着灯烛。他走过去,轻轻敲了敲门,马上就听到了脚步声。 萧瑜安清楚,前来开门的人,只能是那个他始终都放不下的人,他现在竟不禁有些紧张,一颗心随着不断逼近的脚步声砰砰直跳。 好像过了一百年,又好像只有一眨眼,门,开了,开门的女人笑着,似乎还是当年那个倾国倾城的少女。 “这么快就有办法了?”她说。 “办法?”萧瑜安怔了怔,道,“什么办法?” 古云儿看清眼前的人并不是郭长歌,而是她现在最不愿见到的人,本来充满着希望的面容,霎时变成了一潭死水,冰冷,且不再有任何的生气。 萧瑜安见她那副面孔,不禁皱起了眉,若是别的妃子敢对他摆出这副面孔,恐怕有一百条命也不够死的。 自郭长歌和曲思扬来过,古云儿便满心期待着可以离开皇宫,心里有了盼望,她便不像原来一样行尸走肉般苟活,女子爱美的天性也被唤醒,于是这日起床后,便认真梳洗打扮了一番。 “你怎么来了,难道找到她了?”她说着转身坐回了桌旁。 萧瑜安也走过去坐下,道:“还没消息,不过你放心吧,朕答应过的事,一定会做到,朕一定会让你再见到她的。” “这都多少年了,还没有半点消息,你让我怎么能放心?”古云儿冷冷道。 “朕记得,我们的女儿左右肩胛各有一条红色胎记,这一点虽特别,可光凭这一条线索想要在茫茫人海中找到一个人,毕竟也不是件容易的事。”萧瑜安道,“不过朕绝不会放弃,早晚都会找到她的。” 他凝视着古云儿,接着道:“等朕找到她的时候,也请你别忘了我们之间的约定,莫要再以死威胁朕,拒绝朕对你所有的好意。” 古云儿敷衍地点了点头,她现在一心想着离开皇宫,她女儿的下落,没人比她出宫后便要再见的陶之诚更清楚。 “你方才说的‘办法’,是何意?”萧瑜安紧紧盯着古云儿的双眼,缓缓问道,“你是不是把朕当成别的什么人了?” 第175章 美妙的红光 当陶之诚忽然出现在房中的时候,已见识过后宫争斗之残酷的古云儿立马意识到,自己是被陷害了。 不过两人看到对方的那一刹,还是都不禁呆在了原处。陶之诚出征前与古云儿约定,再见时便娶她为妻,可如今真的再见,却已物是人非。 他脑海中刹那间想了许多许多,同时却又一片空白。 古云儿又何尝不是那般,直到一声清脆的婴儿啼哭,让她清醒过来。 她马上抱起还在襁褓中的孩子,奔过去递到了他的手中。 “带着我的孩子,快逃!” 陶之诚笨拙地抱着啼哭不止的女婴,看看她,又看看古云儿,怔住,不解,古云儿用最简明的语言,最快的语速为他解释:臣子出现在嫔妃寝宫,疑似与妃子私通,那已是十恶不赦之罪,再加上他二人曾有婚约,更是百口莫辩,若不快逃,便只有死路一条! “可是为什么?”陶之诚还是不解,“是一位公公传旨,让我入宫面圣的,他为什么要把我带到你这里?” “你还不懂吗,有人要陷害你我二人。”古云儿急道。 “是谁?” “我怎知道,我只知道你若再不走,就迟了!” “我不走,我会和皇上说明一切,他绝不会是非不分,错怪你我的。”陶之诚道,“我现在若是跑了,才是彻底说不清了。” “你真的敢赌?”古云儿厉声问。 “什……什么,赌什么?” “你敢拿你全家的性命赌吗?”古云儿道,“你现在若能逃出去,兴许还有机会带着伯母一齐逃亡,再迟可就来不及了!” 陶之诚皱眉犹豫半晌,额上沁出冷汗,心中在做着艰难的抉择。 “那你和我一起走。”他忽然说道,单手抱着孩子,另一只手去抓古云儿的手腕。 却没想到古云儿甩手将他的手打开。 “带着我,你怎么可能逃得掉?” 厉声反问后,古云儿接着又柔声道,“陶大哥,保护好我的孩子。希望真的有轮回,你我的约定,来世再履。” 听到这里,陶之诚再也忍耐不住,泪水夺眶而出,伸臂环抱住她。 古云儿先是一惊,随即放松一笑,埋在他胸膛中的脸一侧,充满爱意的双目看了自己的女儿最后一眼。 陶之诚放开她的一刹便转身向外奔去,他不敢再回看一眼,生怕自己好不容易才下定的决心会动摇。而古云儿看着他的背影,双手十指交叉握在胸前,向菩萨祷祝,祈愿他和女儿今后能好好活下去。 陶之诚一出门,便有德妃早已安排好的一众侍卫冲杀过来,不远处还站着不少太监宫女,那是德妃事先安排好的人证。 他抱着孩子跃上房顶,在众侍卫紧追不舍之下,沿着屋墙之檐向宫门方向逃去。 天下没人能抱着一个孩子从深宫出逃,陶之诚虽是位骁勇善战、久经沙场的将军,但凭他一己之力,也绝无法突破守卫皇城的千数洛神军铁卫。而征战多年的陶之诚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点,就算自身武艺再高,也绝不可能和军队抗衡。 到了宫门附近,紧追在陶之诚身后的一众侍卫大声呼叫,让守城的洛神军助他们擒“贼”,很快便有一队铁卫合围过来。 前有狼后有虎,陶之诚已无处可逃,霎时间万念俱灰,不禁想到,自己实在不该逃跑,陶家世代为将,为皇室尽心尽力,在战场上抛头颅洒热血,他军功卓着,他的父亲为国捐躯,战死沙场,皇上又怎么可能会不分青红皂白便治他的罪,只消他好好向皇上解释一番,皇上定会派人彻查此事,真相也必将大白于天下。 可现在一切都迟了,挟了公主出逃的罪名已经坐实,这已是满门抄斩的重罪。 早知道死在战场还好些,他长长叹了口气。 可就在包围圈越缩越小的绝望之际,陶之诚忽然看到了一个熟面孔——满面的虬髯,乱糟糟的与鬓发相接。 “将军,您怎么……” 正向陶之诚走过去的大胡子名为佟中,是和陶之诚一同征战多年的将士,这次凯旋回朝,恰逢原洛神军统领为鬼面团所暗杀,便被皇上提拔,顶上了缺。 “我……”陶之诚怔怔看着昔日的部下,说不出话。 “拦住他们。”佟中向手下的人一挥手,让他们去拦住紧随陶之诚身后的数十内庭侍卫。 内庭侍卫武艺虽好些,但毕竟双拳难敌四手,被数倍于他们的铁卫团团围住,一柄柄明晃晃的银枪逼得他们不敢稍动。 “您要出宫吗?”佟中走近陶之诚身边,悄声问道。 陶之诚点点头。佟中从腰间取下一块令牌,递到他手上,悄声道:“拿着此令,便可畅行无阻。” “可是我……”陶之诚不想连累他,想要向他说明自己会被侍卫追拿的缘由,再让他选择。 “不必多言,”佟中摇了摇头,“您快走吧。” 陶之诚指了指怀中不住啼哭的婴儿,道:“她是皇上的女儿,你放我走,你可知会有什么后果……” “属下不管她是谁,也不管什么后果。您既想要出宫,我便送您出宫。” “你难道不想想你的妻子?”陶之诚实在不忍让佟中替自己去死,可自己又必须活下去,他必须回去救自己的家人,也答应过要好好保护古云儿的女儿。 听到“妻子”,佟中眉头皱了一瞬,随即却又释然而笑。 “要不是您在战场救我一命,我又哪能娶上媳妇?”他笑道,“您就快走吧,不必为我担心。” 陶之诚缓缓点头,忽然道:“那几个兄弟是不是自己人。”说着转身向身后的众多铁卫看去。 佟中点点头,道:“他们都是跟您打过仗的兄弟,所以才会由我亲率。” 陶之诚“嗯”了一声,道:“借刀一用。” 佟中从腰间拔出长刀,反握了递到他手上。 陶之诚持刀冲到一众铁卫身边,刷刷刷数刀,血花四溅,十数内庭侍卫顷刻间接连倒地。接着他又冲到佟中身边,扬刀砍向了他。 佟中端立原处并不反抗,陶之诚极有分寸的两刀下去,砍伤了他的大腿和左臂,道:“记着,这令牌是我从你手中抢的。”说着将刀抛在地下。 佟中点了点头,两人对视片刻后,陶之诚迈大步离去。 佟中望着他的背影,当然看不见他的脸,也看不见他脸上忽然浮现的诡异笑容。 陶之诚为入宫面圣而特意穿上的将军铁衣上,又久违地溅上了鲜血,在宫门前灯笼火光的映照下,散发着美妙的红光。 一如当年夜袭敌营,火光与血光,染红了整片夜空! 第176章 办法 大门外一众太监侍卫静候,清冷寂静的院里,从一间大房的纸窗,能看到两个模糊的人影相对。 “我梦到他了。”古云儿看起来十分镇定,语气也很平淡。 萧瑜安当然知道“他”是谁,脸上露出一丝苦笑。 “梦到他,和你方才所说的‘办法’又有什么关系?” “梦里他说,给他些时间,他便能想办法带我离开皇宫。”古云儿道,“可是梦终归只是梦,很快便醒了。” “所以你并不是没有睡,而是已经醒了。” 古云儿点了点头,轻轻“嗯”了一声。 “很少有人会来我这里,更何况这么晚了。所以我方才听到有人敲门,兀自以为自己还身处梦中……” 这话自然是谎言,事实是,她无法入眠,因为她太过兴奋,她在等郭长歌的消息,等他想出办法带她离开。 “你把我当成了他,以为他想到了办法带你离开皇宫。”萧瑜安道。 古云儿咬着嘴唇,点头承认。 “连做梦都想着,你就这么想离开?”萧瑜安面色极差。 “当年我父母贪图富贵,违背与陶家的婚约送我入宫,从那时起,我的心就死了。不过你我夫妻一场,你对我的好,我都清楚,也很感激你……” “你是朕唯一真心对待的女人,朕要的难道是你的感激?”萧瑜安反诘道。 “我知道你想要什么,但我给不了。你是一国之君,后宫佳丽无数,本不该对任何人格外优待些,要做到一视同仁才好。”古云儿所说,本是做皇帝必须懂的道理。 “遇见你这般的人儿,你教朕如何能一视同仁?” 萧瑜安看着对方的眼睛,说得极是诚挚。古云儿却听得连连摇头。 “我是个可怜人,不能与所爱之人长相厮守;我也是个可恨之人,未能恪守妇道,忠于夫君。”古云儿缓缓言道,“所以你应该杀了我,那天晚上,你就该杀了我。” “你和陶将军都是被德妃陷害,你二人又未真的做了什么越轨之事,怎能说你不守妇道?” “我心中日日想着别的男人,那德妃虽存心不良,倒也没有冤枉我。” 古云儿脸上带着温暖的笑意,容色俱美,把目光从萧瑜安脸上移开,看着灯烛透过灯罩散发的柔和光芒,又忆起自己少时与陶之诚每日里结伴共游的美好时光。 萧瑜安看着她脸上的笑容,轻轻叹息一声。两人无言半晌,萧瑜安忽然道:“当年真相,你想不想知道。” “真相?”古云儿一怔,看向他,心想,当年德妃为争宠而构陷于她,此事已水落石出清清楚楚,如今二十多年过去了,又还有什么“真相”是自己不知道的? 萧瑜安看她脸上颇有惊异之色,摆了摆手,慰道:“此事和你无甚相干,只不过陷害陶将军的人是谁,你若想知道,我今日倒可说与你。” “陷害陶将军……难道罪魁祸首并非德妃?”古云儿皱眉问。 萧瑜安摇摇头,道,“其实真正的幕后黑手,是洛亲王,德妃不过是他的一颗棋子。” “洛亲王?”古云儿吃了一惊,“他为何要那么做?” “朝里的事,你不知也罢。”萧瑜安道。 古云儿点点头,就算萧瑜安不说,她也已大致猜想清楚,洛亲王会陷害陶之诚,无非是为了争权夺利,当年陶之诚手握兵符,所以那洛亲王要争的,自然是兵权了。 萧瑜安忽然叹道:“现在回想,朕实感懊悔……”说着,又连声叹息。但话显然还未说完。 “懊悔什么?”古云儿问。 “朕不该一怒之下将陶家满门抄斩,那样陶将军就不至于流亡江湖,如此,朕也就不会失去一位战功赫赫,忠心耿耿的将军,当然也不会失去……失去我们的孩子。” 萧瑜安说着又长长一声叹息,接着道:“如果上天能给朕重来一次的机会,朕一定不会那般鲁莽行事。” 古云儿摇头轻笑一声。萧瑜安皱眉问:“怎么,有什么好笑?” “当年你也不过二十余岁,于情爱之事看得极重,恐怕就算重来十次,结果也不会有什么不同。”古云儿说着,当年萧瑜安暴跳如雷的模样又在脑海中浮现。 萧瑜安怔住,细细一想,只觉古云儿说的一点不错,自己实在无话可说。 只听古云儿接着道:“也幸好我让他及时逃走了,否则就算你立时便能知道我们是遭人陷害,恐怕他也难逃一死。” 萧瑜安沉默许久,忽道:“你说的没错,幸好你让他逃了。朕那时虽已为君王,但年纪尚轻,而妒心甚重,一旦知道你和他有婚约,而且从小一起长大,恐怕我的妒火会波及所有相关之人,甚至你,更甚至我们的女儿……那一夜,恐怕谁都无法幸免。” “你倒还有些自知之明。”古云儿笑了笑。 “那时,朕本想抓回陶将军后再将你二人一同处死,所以才暂先留了你性命,后来查明了真相,朕也冷静了下来,便去向你赔罪,谁想你竟敢提出那种无理要求!” “我只是提起,但也清楚你肯定不会放我出宫,所以我不是还给了你别的选择吗?” “你那时言明,你早就倾心于陶将军,朕虽怒极,但无奈爱你太深,一心盼你回心转意,又怎么可能忍心杀你!”萧瑜安叹道,“可你一心求死,几番自杀未遂,让朕不得不派人无时无刻盯着你。后来朕提出找回咱们的女儿,还许诺你免去陶将军一切罪责,你才答应朕不再自杀。” “在你找回孩子之前,你不许碰我,也不许派人伺候我,让我一人独居便好。”古云儿道,“你我之间的这些约定,你倒是一条也未违背,不失君子之风,可就是太无能,这么多年,竟连孩子的半点消息都未打探到。” “敢当面说皇上无能,普天之下恐怕也只有你一人罢。”萧瑜安苦笑道,“不过你说的也是实话,在这件事上,朕的确很无能!” 其实他多年前就觉得他们的孩子一定已经死了,因为萧不若绝不会放过陶之诚,而陶之诚一死,孩子哪还有活路? 而他之所以还不遗余力地在古云儿面前表明着找回孩子的决心,只是为了骗取她对他的信任与好感,期盼她有一天能够真的爱上他。 所以方才她说他不失君子之风时,他心里实是喜不自胜,心中更加坚信,总有一天,她一定会心甘情愿回到他的怀抱之中。 “太晚了,你早些睡吧。”他道,“朕过几日再来看你。” 古云儿“嗯”了一声,心想:过几日我兴许已经离开了皇宫,你怕是看不到了。 “朕走了……不必送了。” 萧瑜安起身离去,古云儿将他送到了门口。 大门外,四喜见他主子出来,忙迎上去。 “四喜。”萧瑜安皱眉唤道。 “皇上您有何吩咐?”四喜躬身站定。 “找些人暗中盯着回心殿,有任何动静,马上让朕知道!” 萧瑜安吩咐完,心中冷笑:朕倒是要看看,你究竟有什么“办法”! 第177章 刺客 晨光漫进房中,和昨天早上一样,郭长歌又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他皱着眉叹了口气,两手握拳锤向了床,拳头触到床的一瞬,人已坐起,竟似乎是那一锤之力将他弹了起来。 他披了衣服极不情愿地下床,极不情愿地开门,打着哈欠伸了个懒腰,正想着和敲门的人打声招呼,却发现眼前并没有人。 “你怎敢如此怠惰,我等受命护卫圣上早朝,稍迟片刻可就是杀头的重罪!” 声音从下面传来,郭长歌低头看去。 “又是你。”郭长歌苦笑道。 原来来人和昨天一样,又是小矮子包力胜,他长得太矮,以至于郭长歌第一时间竟没注意到他。 “抓紧点穿好衣服跟我走。”包力胜看起来很是焦急。 “等我去喝点水。”喉咙干的要命,郭长歌舔了舔轻微皲裂的嘴唇,不慌不忙转身回去。 可他没走两步,手腕便被人紧紧箍住,接着一股巨大的蛮力让他身不由己,向门外冲了出去。 “你是要喝这口水,还是要留着命痛痛快快地喝酒?” 包力胜拖着衣衫不整的郭长歌,向庆元殿狂奔而去,忽然问道。 酒总比水来得有滋味些,当然是要喝酒咯,不过喝了那口水,也不至于会丢了命吧。郭长歌心想。 半路赶上了先行的一众侍卫,他二人便加入队列。除了郭长歌,另外的十二人之间默契十足,步调统一,每一步迈出,左右脚也全然一致,每一脚踏下都铿锵有声,一点都不似身怀高明轻功之人行路,不过倒颇有气势。 穿过广场,走过玉带桥来到殿前,与昨夜守卫丽明殿的二等侍卫交接换班,进了殿内,十三人分六队,藏身大殿边侧六扇屏风之后。郭长歌、陆明和叶钦一队,藏身的屏风距龙椅最近。 郭长歌悄悄打了个哈欠,眯起了眼,心里想,站着睡觉这门学问,我早晚要研究个透彻。 他歪歪扭扭、迷迷糊糊的站着,也不知过了多久,等忽然清醒过来时,皇上和众大臣已各至其位。 耳边的人声苍老却有力,一个白胡子的老臣正向萧瑜安说着什么,郭长歌没兴趣细听,又眯起了眼,心想散朝之后,自己一定得溜得快些,绝不能再被陆明拉着去瞎逛半天。 耳边的人声不断变化,今日似乎有不少臣子有本上奏,萧瑜安的声音也不时响起,是在和臣子对答,郭长歌越听越觉厌烦,只盼早朝能快些结束,就算真的窜出个刺客来打断了早朝也好呀…… “你是何人,你……你想干什么!?” 又是萧瑜安的声音,不过听起来十分惊慌。 “什么人……” “有……有刺客……” “护驾……快来人……护驾……” 接着众臣子也惊呼起来,除了人声,也有众护卫从屏风后跃出的衣袂带风之声。 有刺客?我不会真的练会了站着睡觉的本领,然后睡着了吧,有所思,便有所梦,我梦中会出现刺客也不奇怪。 郭长歌这样想着,笑着睁开了眼,然后就看见了乱作一团的大殿,百官齐整的班列早被冲得四散而开,各人脸上严肃敬畏的神色也被惊慌恐惧所取代。 皇上吓得蹲坐在了龙椅上,后背用力后靠着,恨不得要把椅背给压折,龙椅前十二名侍卫并排横列,二十四只警惕的眸子盯向前方,聚焦于同一处——那便是那刺客的所在! 真的有刺客,郭长歌彻底清醒了过来,眼前的刺客穿着朝服,将牙笏反握当做了武器使,一步步向萧瑜安逼近着。他早已将人皮面具扯下,不过脸上还残存着些许痕迹。 应该也就是他扯下人皮面具的时候,才从百官班列冲出,冲到了龙椅之前,惊得萧瑜安发出了那声“你是何人”。 这刺客的真面目十分苍老,脸上满是皱纹,须发皆白。可一对眸子炯炯有神,而白眉如刀,斜斜横在其上。 门外的禁卫听到呼救,一窝蜂冲了进来,可手中的长枪,还有腰际挂着的佩刀却都留在了外面——毕竟没人敢带着武器进庆元殿。 “擒拿此人!”百花开指着刺客,向禁卫军发出指令。 得了令,看敌人只一人,一众禁卫争先恐后举着拳头冲了上去,将那刺客团团围住,略一踌躇后呼喝着一拥而上,以那刺客为中心,一时间人头攒动,从外围竟看不见了那刺客的身影。 就在众大臣以为刺客已然被制,一颗悬在嗓子眼的心慢慢降下的时候,那些禁卫却忽然一个个飞了起来,然后摔得到处都是。地板上、墙壁上、柱子上、台阶上、大臣们身上,不管摔到了哪,总之是一动也不动,也不知是晕了还是死了。而那些运气不好的大臣有些被直接砸晕了过去,有些被压在了身底,叫苦不迭。 好强的内力!郭长歌心里惊叹,这么多身着甲胄的高壮卫士,在一瞬之间全被震飞,他自己恐怕也难以做到。 十二名三等侍卫自然也看得出这刺客的厉害,第一时间便判断出他们十二人或许不是对手。陆明向他旁边的人使了个眼色,那侍卫会意,疾向殿门奔去,意图逃出殿去,以最快的速度向一、二等侍卫求援。 他跃起,身轻如燕,踩着侧壁飞也似的向外冲出,可在经过那刺客身侧时,却突然摔倒在地,随他一同摔下的,还有一块长形的白色物什。 郭长歌看得清楚,是那刺客将手中的牙笏掷出,伤了那侍卫。 “让开,”那刺客说话了,声音冷峻,还带着一股逼人的傲气,“我为皇帝而来,与旁人无关。” 陆明向前两步,问道,“你是什么人,是受何人指使?” “你跟他废什么话,快给朕擒住他!”萧瑜安在后大声斥道,不过再大声也掩饰不住声音里的惊慌,“有什么话擒住他之后再问也不迟!” 陆明回身躬身应道:“是。” 接着转向那刺客,硬着头皮下达了命令:“上!” 话音一落,十一名侍卫立时冲向那刺客,抱着必死的决心,想着说什么也要拖延到朗头赶来为止。 “且慢。”那刺客忽道。 十一名侍卫竟都如释重负,乖乖停下了。 “你们定要阻拦我,便都报上名来。”那刺客朗声道,“我霍真,从不杀无名之人!” 第178章 霍真 殿里的大臣大多是文官,哪里见过这等场面,俱皆惊得满头冷汗,更有甚者不止头上,连裤裆也已湿透。 他们大多都在想着偷偷溜到门外去,可皇上就在上面坐着,若是他们偷溜的场面被看到了,那就大大不妥,是以只能硬着头皮留下,不过每个人都在尽量不着痕迹的慢慢向墙边退去,想着离那一瞬间便震飞了几十禁卫军的“怪物”尽量远些。 “霍……霍真?”还没等陆明等人开口报上姓名,百花开忽然惊呼道,“你是霍真!?” 那刺客转身向后,一对精光四射的眸子看向他,笑道:“没想到这世上还有人记得老夫。” “怎……怎么可能?”百花开的面色与他的声音极是搭调,脸上写满了震惊。 “怎么不可能?”霍真笑道。 “你……你分明已经死了。”百花开的声音从震惊转为了讶异,还带着三分骇惧之意。 “你看我难道像个死人?”霍真笑得更愉快,似乎是很高兴见到一个还记得他的人。 “你既活着,当年霍家遭难,你怎忍心坐视不管?”百花开问。 “遭难!?是……是么,怪不得我回去看时,老宅已经易主。”霍真苍老的脸上出现了一丝苦涩,接着抱拳向百花开道,“还要请教……” 他话音未落,忽然猛地抬起了右脚,左足尖点地向后转去,转过半圈的时候,抬在头顶的右脚脚底,正好撞上了一个人的脸,然后那人便飞了出去。 那人自是十二名三等侍卫之一,他见霍真和百花开聊得什欢,便起了偷袭之心。 郭长歌忘记了他的姓名,正在努力回想之时,只见霍真风也似的向前奔去,一晃眼间便已追上那侍卫,一把拽住了他的脚踝重重向下一拉,然后他整个身子便转了起来,头向上转去,直到脖子撞到了霍真的手掌——然后他整个人被霍真掐着脖子提在了半空,双脚乱踢,拼命挣扎。 剩下的侍卫担心同伴,第一时间便冲过来将霍真围在垓心,不过投鼠忌器,不敢贸然动手。 “放下他!”他们齐声喝道。 霍真并不做理会,而是紧盯着手里的人,缓缓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我……我叫……叫岳崇。”那侍卫脖子被掐着,声音断续、低哑。 “你既敢偷袭我,自然是已做好了觉悟。”霍真问。 “要……要杀便杀,废什么话!”岳崇两手用力抓着霍真手腕,支撑起身体的重量,趁着咽喉舒畅的一刹,把这句话说得很大声,也极有气概,可接着便双手脱力,整个人像一块破抹布一样缓缓摆动。 霍真哼了一声,道:“既然是条不怕死的好汉子,又为何要搞偷袭那一套,可惜……可惜……” 两个“可惜”说得便似是在悼亡,对着一个活人如此,实在令人后背发凉。 众侍卫知道他马上便要下杀手,纷纷呼喝着冲了上去,每个人都使出看家本领,十人分攻霍真全身上下各处要穴,十处穴位皆是不得不救之处,意图逼得霍真用双手守御,那样他便不得不放开抓着岳崇脖颈的那只手。 不过,可惜——可惜他们太迟了些。 他们动作虽快,却还不够快,他们的脚迈出的那一刹那,霍真的五根手指已经运上了足以捏碎一棵大树的内劲。 不过,幸好——幸好岳崇的脖子没被捏碎。 十名侍卫的动作虽不够快,但郭长歌的速度却够。霍真正要下手的时候,郭长歌像鬼一样忽然出现,握住了他的手腕。 那一刻,霍真当然能选择捏死岳崇,而且也一定能做到——他的手腕虽被人抓住,但五根手指毕竟还自由。 不过,他不敢,虽然对他来说,捏死岳崇与捏死一只虫子一样简单,但就算是捏死一只虫子,也需要时间,也需要精力,他不知道在那短暂的时间里,在他耗费掉那微不足道的精力后,那个鬼魅般忽然出现在自己面前的少年,会不会做出什么更令他惊诧的事。 于是他放开了手,像是上吊的绳子忽然断了,岳崇直直摔下,被叶钦和包力胜搀扶到一旁。 “名字。”霍真说着,看了郭长歌一眼,只一眼,然后便盯向了在龙椅上如坐针毡的萧瑜安。 “郭长歌。”郭长歌说着,放开了霍真的手腕。 “我今年七十有二,”霍真道,“你呢?” “前辈不杀无名之人,晚辈已道明了名姓,又何必问岁数?” “你看起来,也不过二十出头?”霍真猜测。 “嗯,前辈猜的不错。”郭长歌点了点头。 “你是何门何派,师父又是谁?”霍真又问。 郭长歌笑了笑,道:“前辈你可是一个刺客。刺客难道不是该神出鬼没、速战速决吗,可前辈你怎么既自报名姓,又问东问西的。” “你轻功很不错……” 话音未落,霍真一掌拍出,击向郭长歌面门,郭长歌横掌格挡,借着霍真掌力向后飘走,落到了三丈之外。 “嗯,看来内功也上佳。”霍真点着头看向郭长歌,眼中满是赞许。 “还算过得去。”郭长歌笑了笑。 “俗话说名师出高徒,而这句话反过来也说得通,高徒必有名师。”霍真道,“虽说有也有青出于蓝的弟子,但那毕竟是少数……” 郭长歌听得懂他在说什么,但却不知他究竟想说什么,便不说话,只是点点头,听他接着说下去—— “而我生平最喜和高手过招,你的师父或许能让我解解闷儿。” “解解闷儿?”郭长歌对长辈向来有礼,但想到师父的强大,不禁对霍真所言嗤之以鼻。 “你觉得我狂妄?”霍真道。 “晚辈不敢。”郭长歌忙道。 霍真笑了笑,侧身看向百花开,到:“你知道我是谁,那你可知道我的武功如何?” 百花开略怔了怔,缓缓道:“你二十岁时,便连败武林各派几十位高手,坐上了武林盟盟主之位,是史上年纪最轻一位的盟主。后来冢岛二魔肆虐武林,你也是唯一一个前往冢岛挑战二魔之后,还能安然回来的!” 霍真面色变得凝重,道:“那是我第一次败,也会是最后一次。” 他转向郭长歌,自信笑着,接着道: “我隐居四十余年苦心钻研武功,现在的我,就算是冢岛二魔,也不会放在眼里!” 第179章 逼近 郭长歌心想,自己就算再练个十年,恐怕也不是师父的对手,而师父大概也敌不过两位师祖合力,霍真既声称不把他两位师祖放在眼里,那自是比他强了不止一星半点。 不过大话谁都会说,是骡子是马拉出来溜溜。 “看招。” 郭长歌丝毫不废话,两个字刚传入霍真耳朵,他的人便也出现在了霍真面前,紧接着一拳击出,打向霍真面门,朴实无华的一拳,却蕴着强悍的内劲。 霍真满头白发向后飘去,似乎迎面刮来了一阵强风,可他双目却还睁得很大,而且一下都未眨,眼前的拳头愈来愈大,倏忽占据了整个视野。 眼见霍真的左眼已难逃一拳之厄,郭长歌却忽然收回了右拳,紧接着左拳击出,打向霍真右眼,气势一点都不比上一拳弱,可这一拳却也在即将中的前忽然收回。 虽然两次进攻都未果,但他并未停手,一拳接着一拳,一脚接着一脚,往霍真身上招呼,可每一拳、每一脚却又都点到为止,或者说,无功而返。 郭长歌的身体慢慢化作了一团残影,绕着霍真飞速地旋转,在这过程中,他的进攻也愈发的猛烈,愈发的犀利,可从头到尾,霍真竟好像未动弹分毫,于郭长歌之攻击,竟似全然不理。 在旁观战的众侍卫皆非庸手,但他们于面前这场战斗,心里却充满了疑惑—— “猛攻”之下,霍真何以敢不做任何守御,而郭长歌面对一只待宰的羔羊,又为何一直举刀不下。 他们全都皱着眉,看得心急如焚,极想上前助拳,可是郭长歌动作实在太快,密集的攻击像一张致密的渔网,没留下任何让旁人插手的余地。 萧瑜安于武功一道是十足的门外汉,看到郭长歌的拳脚狂风暴雨般打在了霍真身上,而霍真一动不动,只是站着挨打,那显然是郭长歌占了极大上风,想来不久便能得胜,擒拿刺客。 可就在他脸上露出放心的笑容,全身紧绷的肌肉慢慢放松了之时,像断了线的风筝,郭长歌忽然直飞了出去,空中的身体似乎失去了平衡,落地之后踉踉跄跄退了数步才终于站稳。 “前辈不愧是前辈。”他低着头略做调息后,抬头笑道,“我没招了。” 原来郭长歌自知年纪比对方小了太多,比拼内力绝对占不了便宜,于是便试图以招式和速度取胜,可他每招击出,霍真双手、双脚都会相应做出极为微小的反应,旁人虽看不见,但郭长歌却瞧得清楚,而且还能预料到那微小反应之后的种种变化。他的每一招都被那些变化应对得甚为妥善,所以并不是他每一招都手下留情,而是他所有招式都已被霍真一一破解了。 “我这个前辈,比你师父如何?”霍真也笑道,“我厉害些,还是你师父厉害些?” “前辈连冢岛二魔都不放在眼里,自然是前辈……”郭长歌没把话说完,而是竖起了大拇指。 大拇指的意思当然是称赞和佩服,而既然对霍真表现了称赞和佩服,那自然是说他更厉害些,但究竟是说他武功更厉害些,还是说大话更厉害些,那就看他个人的理解了。 霍真理解到的显然是第一种意思,他哈哈大笑了几声,道:“你一个小娃娃的论断未必就靠谱,究竟谁厉害,还是得交过手后才能知道。” 他接着又道:“你师父究竟是谁,我去找他玩玩。”说着容光焕发,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 “我可以告诉你我师父的名讳,”郭长歌道,“也可以告你他在哪里。” “快说快说!”霍真皱起了眉,看起来很不耐烦。 郭长歌却不慌也不忙,顿了片刻才说:“不过,我有一个条件。” 霍真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道:“什么条件?” “在我说出我师父的名姓和下落后,就请前辈马上离开皇宫。”郭长歌道。 “不行!” 霍真还没开口,萧瑜安便抢着说道。 众人的视线被他吸引过去,听他接着道:“既胆敢入宫行刺朕,难道还妄想能全身而退?” 他话音未落,殿中众人耳边忽然响起了极为齐整、震耳的脚步声。 数以万计的禁卫已将庆元殿团团围住,在这时飞过殿顶的苍鹰眼里,浩浩荡荡的禁卫军手上,一排排尖锐的枪头,反射着愈来愈亮的晨辉。 一队禁卫缓缓行进殿中,手中虽不执兵刃,但每个人的眼神都像是锋利的尖刀。 接着又冲进几十身着各色锦服之人,是五等以上的内庭侍卫,可朗头并不在其中。 “我想走,没人能拦得住。”霍真看着萧瑜安,笑着,“不过在宰了你之前,我是不会走的。” 萧瑜安哈哈大笑,但若仔细去听,那笑声似乎有些颤抖。 “大胆贼子,你已插翅难逃,还敢口出狂言?”他喝道。 “我是不是口出狂言,你马上就会知道了。”霍真笑着,迈开步子向前走去。 萧瑜安的眼中立时现出惊恐之色。郭长歌拦在他和霍真之间,向刚进来的众侍卫扫了一眼,不由得满面愁容—— 朗头怎么还没来,他与我合力,或能挡住霍真弑君。他心中估量。 霍真一步步走得极缓,但每一步都让郭长歌的心跳更剧烈一分。新来的禁卫和内庭侍卫不知敌人的厉害,立功心切的他们纷纷冲上,又纷纷被放倒,不过霍真不杀无名之人,他们受伤有轻有重,但无一人死亡。 实是雪上加霜——伤者的哀嚎此起彼伏,让本就心慌不已的皇帝和众多大臣站上了崩溃的边缘。 现在,霍真已到郭长歌面前,两人触手可及对方。 “让开,你年纪如此轻便有那般功力,”霍真道,“死了可惜。” 郭长歌想要装得轻松些,可费了老大劲儿才挤出了笑容,比哭还难看的笑,道:“你若杀了我,可就永远都不会知道我师父是谁了。” 霍真笑了笑,道:“我不会只是为了解解闷儿,便放弃我真正的目标。” 真正的目标? 郭长歌不太能理解这句话,也没功夫去理解,因为他现在满脑子都是五个字—— 先下手为强! 霍真话音刚落,他便已出手,攻敌不备,食指和中指叉开,闪电般的一戳——插眼! 若非被逼无奈,郭长歌绝不会用这等下三滥的招数。他清楚,只有先夺去对方视力,自己方有一战之力。 可是,他自己的眼前——忽然一片漆黑! 第180章 转机 黑暗,无尽的黑暗,从郭长歌眼前,延伸到整个世界。 他不得不收回插向霍真双目的手去护住要害,目不视物的状况下,用双手防守,才能觉得稍微安心些。 而进攻才是最好的防守,他的脚已经踢出,凶狠地自下而上踢出——撩阴脚! 忽然看不见了,你还能指望他使出什么高明招数?这撩阴脚虽不高明,但若中的,也能立时奏效,敌人若是男人,那效果往往也会很不错。 霍真当然是男人,可惜的是,郭长歌的脚并没有踢到他——郭长歌双目陡然受创,惊惶之下,并未注意到霍真的动向,直到他一脚踢了个空,再凝神听声辩位,才发觉霍真已在他身后。 “你的眼睛过会功夫便会好了,我下手捏着分寸呢。”霍真道,“不过你若还执意拦我,就别怪我手下无情了。”脚下不停,向萧瑜安走去。 郭长歌闭着双眼,立在原处,他知道自己现在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等,等一个可以逆转形势的时机,不过听着禁卫与内庭侍卫们的惨呼,还有他们不断倒下的声音,他不禁有些怀疑,自己还能不能等到那个时机。 霍真已踏上台阶,端坐龙椅上的帝王看起来高高在上,可那台阶却并没有几级。不断有人从上面摔下,已经堆成了一座“小山”,那都是被霍真打倒的侍卫们,而霍真刚刚踏过最高的一级台阶,现在已在萧瑜安面前站定。 “杀了朕,你也逃不了。”萧瑜安死到临头,神色、语气反而变得十分镇定,倒不愧是九五之尊,自有一股威严之气。 他见霍真不说话,接着道:“你若现在转身离去,朕保证不拦你,放你安然离去,如何?” 霍真对他的话置若罔闻,已经缓缓抬起了手,杀人的手! 殿里众大臣见皇帝身处绝境,命在顷刻,可倒有一大半丝毫不觉担心,而是已经在考虑皇帝死后自己该站哪一派,该去拥立哪位皇子。 “慢!”百花开奔近大声喝止霍真。 霍真缓缓转回身,点头致意,他似乎对百花开格外尊敬些。 “还未请教先生大名。”他十分有礼地问道。 “我……我叫百花开。”百花开见他竟真的停手,喜出望外。 “姓百?”霍真问,“你难道是广鸣院百家的人?” “正是。”百花开。 “百歧是你什么人?” “那是我祖父。” 霍真点点头,沉吟道:“怪不得,怪不得你还能记得我这个世外之人是谁。” 他看着百花开,接着又道:“我知道你不想让我杀皇帝,不过我不得不杀他。” “为什么?”百花开皱起了眉头,“当年霍家遭难,可与朝廷无关,更与皇上无关!” “我杀他不是为了报仇。”霍真摇头道。 “那是为了什么……” “你既想知道,我便告诉你。”霍真道,“不过今日之后我去找你,也请你为我解答几件事,如何?” “嗯,我答应你,你说吧。”百花开点点头,想着能拖延片刻也是好的,他也在等一个转机。 “你可知我为何隐居山林,多年不问世事?” “当年你从冢岛归来之后,性情大变,不顾妻儿,也不顾武林盟事务,决绝离家而去,从那时起便下落不明,后来霍家遭难你也不现身,江湖中便传闻你已死了,谁也没想到你是隐居避世。”百花开道,“现在想来,你隐居的原因,恐怕只有一个。” “什么?” “你败给冢岛二魔,心中不服,便想着苦练武功,打败他们。”百花开道,“是也不是?” 霍真笑了笑,点头道:“没错。我独自隐居多年,潜心修研武学,为的就是有朝一日出山之后,可以亲手打败冢岛二魔!” “你是何时出山的?”百花开问。 “半年前。”霍真回道。 百花开叹息道:“太迟了。” 霍真也在叹息,道:“的确太迟了。我重返冢岛时,没找到二魔,却找到了他们合葬的墓碑。墓碑上刻着他们自评的武功境界,乃是‘谪仙境’!” 百花开点了点头,到:“此事二十余年前,武林中已经尽人皆知。二魔在世时,为他们所杀之人挖坟立碑,碑上刻写的武学境界,最高不过是‘忘剑境’,从未出现过‘谪仙境”的评价。” 霍真又叹一声,道:“我苦修四十余年,自信武功境界绝对已在‘谪仙境’之上,可惜二魔已死,我武功就算再高十倍,也已无人能够领略。我看到二魔墓碑时,心中便是如此想法,只觉活着已无半分意义,便想着在他们墓前自裁,与他们长眠于一处,也远比漫无目的,独自在这世上游荡来的好些。” “可你还活着。”百花开道,“是什么让你改了主意?” “当时在二魔墓前,我举掌过顶,马上便要向百会穴拍落时,忽然注意到了一件事。” “什么事?” “他们的墓碑实在太过完好了。” “那又如何?” “冢岛的位置在武林中并不是秘密,冢岛二魔又有无数仇敌,他们既已亡殁,墓碑又怎会那般完好?” 百花开点了点头,道:“二魔的仇敌没有破坏他们的墓碑的原因,我可以告诉你。” “你说。” “因为武林中盛传,冢岛二魔有一个徒弟得到了他们的真传,所以任谁都不敢破坏岛上的一草一木,他们怕二魔的徒弟找到他们头上。” 霍真微微一笑,道:“那时我也是如此猜想的,因为我第一次去冢岛时看见过一个小孩……” 听到这里,郭长歌心想:那个小孩想必就是师父了。 只听霍真继续说道:“若那个小孩真的得到了二魔的真传,他现在应该正值壮年,或能与我一战,我四十余年的苦心钻研也就没有白费。” “所以你在找多年前的那个小孩?”百花开问。 霍真颔首承认。 “怎么找到宫里来了?”百花开又问,“你说的一切究竟和你行刺圣上有什么联系?” “我离开冢岛后,四处打听,苦寻无果。正当郁闷之际,我遇见了一个人,他说只要我能宰了皇帝,他便告诉我二魔徒弟的下落。”霍真道。 “那人是谁?”百花开皱眉问。 “恕我不能相告。”霍真摇了摇头。 霍真虽什么都未曾透露,但郭长歌心中却已有猜想,霍真遇上的那个人,定和玉汝山庄脱不了干系。 “哈哈哈——” 所有人的视线都被郭长歌忽然的放声大笑所吸引。 “你若早说是要找冢岛二魔的徒弟,我们也不必动手了。”笑毕,郭长歌缓缓说道。 他的眼前还是一片模糊,但还是抬头看向了霍真。 “难道你知道二魔的徒弟在何处?”霍真问。 郭长歌笑了笑,得意道:“二仙的徒孙若也不知二仙的徒弟在何处,这天下还有谁能知道?” 第181章 遁逃 郭长歌的视力渐渐恢复,已经能看到霍真高瘦身形的轮廓,不过十分模糊,就像眼珠上蒙了一层厚厚的尘灰。 “二仙?”那个高瘦的轮廓说话了。 “我虽没见过二仙,但那二位毕竟是我的师祖,我若也称他们‘二魔’,岂不是失了规矩?”郭长歌笑道。 “你真的是二……二仙的徒孙,而你师父便是他们的亲传弟子?”霍真将信将疑。 他与冢岛二魔本无甚仇恨,当年之所以会前往冢岛挑战,一来是因为他坐着武林盟盟主的位子,为武林除害乃是责之所在,二来是因为他从小便是个武痴,挑战强手于他来说,本就是最大的乐事,他自是欣然前往。 他对二魔从未有过丁点恨意,反而因为当年败给他们,心里生出了敬佩、尊重之感。所以他也改口,将叫惯了的“二魔”强行换成了“二仙”。 郭长歌点点头道:“当然是真的。” “你师父多少岁数?”霍真试探问道。 郭长歌想了想,道:“看样貌不到五十。师父从未提起过他的年纪,或许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霍真回想起自己当年在冢岛见过的那个小孩,那时最多不过三四岁,到现在的确有四十余岁了,郭长歌所言倒是确实。 “你若真是冢岛二仙的徒孙,也就无怪乎你年纪轻轻便身具惊人功力了。”霍真上下打量着郭长歌,沉吟道。 “你只是想和我师父比武罢了,实在不必杀了皇上。”郭长歌道,“你遇见的那个人显然在利用你,他究竟知不知道我师父在何处,也未可知呢。” 过了片刻,霍真回话:“可是你空口无凭,我也不能就这么信了你。” “那还等什么?”郭长歌轻笑一声,“既不信我,那便动手,弑君吧!” 此言一出,殿中众人哗然。萧瑜安瞪了郭长歌一眼,愤恨不甘过后,便是绝望,他缓缓闭上了双目,很有骨气地抑制住了自己想哭的冲动。 “胡说什么!”百花开呵斥道,“你身为宫廷侍卫,怎可说这等大逆之言?” 郭长歌笑了笑,淡然道:“百大人,现在皇上的命攥在霍前辈手里,反正咱们也没法救下皇上,我胡说也好,不胡说也罢,又有什么关系呢?” “你……”百花开无话可说,急得跺脚,斜目去看霍真。 霍真面无表情看着地郭长歌,一动也不动——而一动,便会天翻地覆! “说吧,你师父在何处?”他忽然道。 “前辈既问我了,意思是放过皇上了?”郭长歌问。 百花开大喜,期待霍真回答。萧瑜安也缓缓睁开了眼睛。 “自然。”霍真微笑着,慢慢走下台阶。 一众禁卫向两旁退开,给他让出了一条路,他走到郭长歌身旁站定,接着道,“比起那个人,你或许更可信些。” 萧瑜安看着霍真从自己身旁慢慢走远,长呼一口气,瘫在了龙椅上。众禁卫及内庭侍卫一层层拦在龙椅之前,全神戒备,警惕着霍真。 “相信我就对啦!”郭长歌笑得十分开朗,他忽然发现自己已经能看清霍真的面貌了。 “那就快说吧。”霍真道。 “什么?” “你师父在何处?” 郭长歌怔了怔,忽然尴尬一笑,道:“我师父云游天下,四海为家,但……但应该没有离开中原。” 霍真也怔住,好像费了不少心神才理解了郭长歌的话,道:“所以你并不知道你师父在哪里!?”眼神已变得有些可怕。 “我……我的确不知道。”郭长歌道。 此言一出,百花开立时指挥禁卫:“围住他,别让他接近皇上。” “是!”众禁卫齐声应道,其声震耳。 又听得靴声大作,片刻之间,他们已将霍真团团围住,郭长歌与霍真相距极近,自然也陷入了包围圈。 “大家都别激动,先别动手,”郭长歌喊道,“我还有话要说。” “你既不知你师父在何处,还有什么可说的。”霍真怒道。 “我虽不知我师父在何处,但有一个人却能找到他。”郭长歌笑道。 “谁?”霍真问。 “百花开,百大人。”郭长歌道。 听到郭长歌唤他名字,百花开先是一怔,随即恍然,赶忙挤进了圈子,道:“没错,只要知道形貌,这天下没有广鸣院找不到的人。” “我幼时与师父朝夕相处,我师父的形貌,我自是最清楚不过。”郭长歌笑道。 霍真虽不说话,但一双眸子放光,把他激动的心情暴露无遗。 郭长歌道:“霍前辈,您若信得过晚辈和百大人,今日便先离去。晚辈会向百大人述明我师父的形貌,给广鸣院些时间,七日之后,您去一趟百府,届时百大人定会将我师父的行踪告知前辈您。 霍真点点头,一句话不说便向殿外走去。殿门方向的禁卫不敢拦他,不断向后退去,带着整个包围圈子也不断移动,一直移到殿门口,始终将霍真围在垓心。 殿门外早已布下了天罗地网,有无数的长枪箭矢相候,霍真不出去则矣,要是敢迈出殿门一步,恐怕立马便会横尸就地。 郭长歌忽然跪下,道:“皇上,请您放霍前辈出宫吧,他也是被人利用了,才会进宫行刺。” 百花开跟着也跪下求情:“皇上,若是霍真死了,恐怕就难以寻到真正想要对您不利的人了。” 萧瑜安端坐龙椅,高高在上,鼻中哼了一声,自然是不想放过霍真,但见霍真还没出去,一时拿不定主意——若是霍真变卦,那可要遭,还是先不说话为好。 “两位不必如此,”霍真的声音远远传过来,“我既敢来,自有脱身之策。” 郭、百两人回头看去,只见霍真已一步迈过了门槛,二人像皇上一拜,赶忙起身奔出殿外。 只觉天色忽暗,两人抬头望去,空中黑压压一片遮天蔽日,飞蝗般的箭雨向身在空中的霍真射去。 霍真运使内力挥动袍袖,将密集的箭矢一一击落,就像是周身有几面无形的盾牌一般。 看来弓箭奈何不了他,可郭长歌还是忧心忡忡—— 就算轻功再高,也总有落地借力的时候。 想来霍真是先攀上殿顶,才向前跃出的,跃得虽极高极远,但落地时距宫墙也还有“十万八千里”,而要在一支军队的阻挠下走完这“十万八千里”,简直比“西天取经”还要难! 郭长歌抬头看着,眼见霍真上升之势已尽,马上便要落下,地上迎接他的,是一片闪闪发光、耀眼夺目的尖枪林! 就在这时,一声长啸划破天空…… 第182章 特别的人 已近午时。 晴空万里,朗头走在刚进宫门的宽阔大道上,与和他并肩而行的郭长歌交谈。他们二人是在宫门口碰上的,那时郭长歌正在送百花开离宫。 “一声长啸?” 朗头在听郭长歌讲述不久前发生的刺杀事件,正讲到霍真插翅难逃的惊险时刻。 “没错!” “是霍真发出的啸声?” 郭长歌摇了摇头。 “是一头大鸟!” 长啸过后,一只黑翅苍鹰出现在视野之中,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也吸引了无数的箭矢。 黑鹰双翅宽阔,绕着霍真飞速盘旋,轻松避开了所有箭矢,一眨眼间,已飞到了他的脚边。 已呈下落之势的霍真轻轻在鹰背上一踏,便又向前跃起,等到上升之势尽时,那鹰便又跟到他脚边以供借力,如此循环几次,霍真的身影慢慢变小,终于消失在了视野尽处。 天上慢慢飘下了几根黑色的羽毛,在场诸人都像变成了木头人一般抬头呆呆望天,每个人的眼神都像是看到了腾云驾雾的神仙,心中的震撼久久不去。 “那样的轻功,确实惊人。” 朗头听完了郭长歌的讲述,感叹道。 “轻功倒还在其次,那只大鸟那般听话,才令人吃惊呢。” 郭长歌心里痒痒的,想着若是自己也有一只那么听话的大鸟,那该多好。 “霍真独居山林多年,终日与飞禽猛兽为伴,他能御鸟也不足为奇。”朗头道。 “也是,或许他还能把老虎当大马骑呢。” 郭长歌说着,心里已想象出了画面,骑着老虎在山水林泉之间纵跃,那真是乐趣无穷,不过若代价是要独自一人在山中居住好几十年,那实在又有些无趣了。 行了会功夫,两人已走到了庆元殿前的广场。 “一起去吃饭?”郭长歌建议。 朗头摇摇头,“出了这么大的事,我却不在,得先去向皇上请罪。” “也是,皇上可差点就没命了,你这侍卫总管的责任可不小。” “皇上是在九华殿还是回寝宫了?” “应该还在九华殿,我和百大人就是从那儿出来的,我再陪你走一趟吧。” 顿了顿,郭长歌接着又道:“你究竟去哪了,你若在,庆元殿上也不至于那般凶险。” “我本不知道那刺客那般厉害,想着有你在庆元殿,应该不会有事。” “这么说你早就知道有刺客!?”郭长歌有些吃惊的瞪着对方。 “我那时就在宫里,皇上遇刺这样的事我怎会不知?” “我还以为你早在刺客行刺前就出宫了。” 朗头摇了摇头,道:“我本在住处歇息,听到外面吵吵嚷嚷,出去一看,见宫里的禁卫军和各等的侍卫一窝蜂涌向了庆元殿,便猜想一定是庆元殿出了刺客。” “那你怎么不来?” “因为我忽然想到了一件事,要去别的地方? “什么事,又是什么地方?” 朗头压低了是声音:“回心殿。” “你……你去找古云儿了?” “那时宫里所有的禁卫几乎全去了庆元殿,岂不是最好的时机?” “什么时机?” “你知道的。” 郭长歌当然知道,只是一时不敢相信,转头看了看,见四下无人才道:“你已带她出去了?” 朗头点点头:“我说是你让我去救她的,她便极是配合。大部禁卫军都去了庆元殿,宫墙守卫不似平日那般密不透风,我们很容易便出了宫。” “那她现在何处?” “城里的毓秀坊,铺子的主人袖娘是我的人,我把她送到那里,嘱托袖娘尽快将她送出城去,至于去了哪,我也不知道。”朗头道,“等你出宫后便去找袖娘,她会告诉你的。” 郭长歌没想到送古云儿出宫会如此顺利,怔怔点了点头。 “现在就剩你了,以你的武功和轻功,半夜找一处守卫薄弱的宫墙溜出去就是了,就算被发现,应该也能冲杀出去。”朗头道,“不过你出去后要快些离开上京,皇上肯定会派人拿你。” “不只剩我。”郭长歌低声说。 “不只剩你?”朗头笑了笑,“怎么,那位曲姑娘决定跟你走了?” 郭长歌点了点头,但不说话。 朗头笑吟吟的,一双似乎看透了一切的眼睛盯着郭长歌:“你二人终于互通心曲,知道对方的心意了?” 郭长歌本来雪白的脸颊泛起了一团红云,“亏了你直言点醒我,我才终于知道了她的心意,但却不知道自己配不配得上她的那份心意。” “这话什么意思?”朗头皱起了眉。 “我好像从未把她当做一个特别的人看待,对她的喜欢,和对别人的喜欢也没什么不同。” “什么特别不特别,喜欢不喜欢的,”朗头道,“总之成亲时记得请我去和喜酒就对了。” 郭长歌不知再说什么,只能报以尴尬一笑。 走过许多的回廊、门廊,两人不知不觉到了九华殿门外,门口站着一个矮个小太监,还有十来个五等侍卫在旁值守。 “大人是朗护卫吧。”那小太监迎上来尖声尖气地说。 朗头点了点头。 “您快进去吧,皇上正等您呢。”那小太监说着拉开了门。 朗头低着头走了进去,郭长歌在外等候。 过了半晌,直把郭长歌等的不耐烦,也有些饿了,便想着先去吃饭,可就在这时,门却忽然开了,朗头缓缓走了出来,皱着眉,满面愁容。 “怎么摆着一张苦瓜脸,”郭长歌笑道,“难道是挨骂了?” 朗头不回话,快步往外走去,郭长歌只得跟上。 “究竟怎么了,”郭长歌又问,“皇上和你说了什么?” “问我去了哪里。” 郭长歌笑了笑,道:“你是怎么欺君的?” “我有时会到城南的人来香茶馆喝茶,皇上也知道的,他还微服随我去过一次。”朗头道,“当然以防万一,我今早也真的去过。” “是该谨慎些。”郭长歌点点头道,“还有呢,皇上还说了什么?” “皇上说霍真会在七日后去百府。” “没错,我不是已和你说过了,霍前辈与我们约好,七日后他去百府,百大人会告知他我师父的行踪。” “皇上命我在七日后协助百大人捉拿霍真。” 郭长歌叹了口气,皱眉道:“霍前辈逃离后,皇上把我和百大人召到九华殿,他同样也命我协助百大人捉拿霍真。你也不必忧虑,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尽力捉拿就是,只要小心别被霍前辈伤到就好” “我所忧虑的不是这件事。” “那还能是何事?” “皇上还让我查另一件事,捉拿另一个人。” “谁?” 朗头停步,转头看向郭长歌,神色极为严峻:“掳走古云儿的人!” 第183章 沾沾自喜 朗头请了郭长歌在他专用的雅间用饭,两人正吃着,郭长歌忽然放下筷子向窗外看了看,然后又东张西望,似乎在找寻什么东西。 朗头注意到了他的异样,“怎么了?” “我怎么听着有人在哭啊,”郭长歌皱眉道,“真是古怪。” 朗头笑了笑,“这里都是大老爷们儿,若是真的有人哭了,那还真是稀奇,而且有趣。” 郭长歌又再凝神去听,却听不到了,“不管了。”一把抓起筷子继续吃饭。 食堂人多耳杂,不敢论及出逃之事,两人一边吃饭,一边只是闲聊。郭长歌问道:“朗头,你是何时进宫的。” “记不清了,大约十几年前吧。”朗头回道。 “你这么高的武功,去哪里不好,为何偏要进宫呢,没半点自由,每日皆须谨小慎微,否则一旦惹恼了皇上,便是杀头的悲惨下场。” “人各有志,我从小就想考个功名光耀门楣。”朗头缓缓述道,“我是进士出身,可殿试后,我被人拆穿是残疾之身,不可当官。皇上可惜我的文采,便把我留在宫中当了几位小皇子的伴读。后来在无意中,皇上发现我功夫很好,他一开始让我教几位小皇子武功,过了两年便又让我当了他的近身护卫,这许多年过来,历尽艰难,我才混到了今天的位置。” “你似乎很自豪?”郭长歌言下之意是,这没什么可自豪的。 “你似乎很瞧不起我?”朗头当然听得出他的意思。 两人相视,忽然都笑了。 “喝酒,喝酒……”两人又互相劝酒,碰杯。 杯酒下肚,朗头看着郭长歌,“你呢,有何志向,将来想做什么?” “我觉得我现在所做之事便很有趣,若是可能,何妨一直做下去。” “你现在做的事,当然不是指当侍卫咯?” 郭长歌笑着摇头。不用说,当然不是。 “那你指的是玉汝山庄的差事,帮助别人实现心愿咯。”朗头这次说中了,郭长歌转为点点头。 朗头接着说:“为别人的事东奔西跑的,还得做许多危险之事,何趣之有?你就说这次吧,进宫来救人,一不小心可就是万劫不复的下场。” 郭长歌微笑道:“助人之乐,本就少有人能理解。” “你很享受?”朗头问道。 郭长歌喝了口酒,想了想,“感觉的确不错。” “你享受的是帮助人之后别人对你的感激?” 郭长歌又仔细想了想,“谁又不喜欢被人感激呢,不过那只是一方面。” “还有其他方面?” “当然,不过很难和你说清楚,简单来说,帮助别人能让我感觉很好。” 朗头笑道:“就是说沾沾自喜咯。” 郭长歌怔了怔,坦然道:“或许吧,或许都不是因为我帮助别人,而是我这个人天生就有些沾沾自喜,这并没什么不妥,沾沾自喜也是一种喜,一种快乐嘛。” 朗头点点头,“能这么想倒也不错。” 郭长歌嘻嘻笑道:“我也觉得很不错。” 两人接着用饭喝酒,喝得很是痛快,过了一会,两人的脸一个红过一个,他们似乎都知道自己酒量一般,而今晚又有要紧事,不约而同停杯,也不再劝酒。 郭长歌忽然问道:“现在的皇帝算是个好皇帝吗?” 朗头一惊,低声道:“你问这干什么,我一个做臣子的可不好随意评论。” 微醺之下,郭长歌心猿意马,胡思乱想,想到成峙滔意图造反,进而寻思,若是他真的造反成功了,新的皇帝是会更好些,还是更坏些。虽然郭长歌绝不愿看到造反带来的战争,但若是新皇帝能更好些,成峙滔造反一事好像也就不是那么邪恶了,至少结果是好的。 郭长歌手肘撑在桌上,以手托腮,“我只见过一个皇帝,实在没法判断他是好还是坏。” 朗头笑了笑,“要判断皇上是好是坏,不必看皇上。”声音一直压得甚低,毕竟没人敢大声评论皇上。 “不看皇上看什么?”郭长歌好奇,问道。 “看百姓,百姓若过的好,皇上便是好皇上,百姓若过的差,皇上便有可能是怀皇上。” “有可能?”郭长歌不解,托腮的手换了一个。 “皇帝就算是个好皇帝,也不一定能让全天下的百姓都过的很好。那把龙椅可没我们想象的那么好坐。” 郭长歌忽然又倒好一杯酒,捏起,想了想又放下,“你就说说现在的皇帝如何吧。” “不知道,我只知道我所见过的大多数百姓倒是都过的不错。” 郭长歌看着朗头,忽然点点头,“明白了。” 这个话题到此便结束。后来郭长歌又问朗头在进宫前是何门何派,是在何处学的武功,朗头只是说年轻时遇到了一位高手,是那位高手教了他些功夫。 当郭长歌问起朗头他妻子的事时,朗头脸现苦涩,连连摇头,一杯接一杯喝酒,显然不愿提起,郭长歌也不便追问。 两人吃完饭,相偕前往朗头的住处,细谈今夜出逃一事。来到书房,朗头从角落放杂物的大箱里寻了根蜡烛点燃。 郭长歌觉得奇怪,“你大白天点蜡烛做什么?” 朗头不答,拿起置于桌上的一卷画,展开。郭长歌凑过去一看,正是那幅古云儿的画像。 “你想干什么?”他问。 朗头看着那幅画,“人已走了,留着画虽是个念想,却也是隐患……” 他说着把画拿近焰头引燃了,金色的火焰不规则蔓延,很快便烧到了他的手持之处。纸灰纷飞,他叹了口气,终于放手,将画扔进了桌角的黑色铁盆中,那是他平时处理失败字画的工具,里面还残存着许多纸灰,古云儿的画像燃尽时,纸灰便更多了。 朗头一直看着画烧完,才在桌前的椅子坐下,“你和曲姑娘今晚有约定见面吗?” 桌子对面还有一张椅子,本来没有的,是昨日郭长歌来过后朗头特意新添的,郭长歌过去坐了,“我们进宫第一天便约定,每晚亥时都在庆元殿顶相见。” 朗头点点头,“我一会给你一套侍卫的制服,今夜你让曲姑娘换上。” “嗯。”郭长歌应道。 “我今晚会去刺杀皇上。”朗头淡淡然说出了这句话。 郭长歌吓了一大跳,“你说什么!” 朗头微微笑道:“你莫慌,我只是假意刺杀皇上,为的是吸引宫墙守卫的注意力,以便让你和曲姑娘顺利出逃。” “这样做太过危险了。”郭长歌不禁担忧。 “无妨。”朗头摆摆手,“你们今夜就从宫里西南角逃出,那里防备最弱。我在丽明殿搞出些动静后,便往西边逃,按禁军防卫的机制,他们得知刺客是向西边逃走之后,西北角和西南角的禁军定会向西边增援,你们藏身在西南角的宫墙下,等他们前去增援,西南角宫墙兵力更薄弱时,便伺机出逃……” “那你呢?”郭长歌忍不住问。 “我只须易容改扮,将套在身上的夜行衣脱下,混入追拿我的侍卫中就是了。” 郭长歌面露忧虑纠结之色,他实在不愿让朗头为他们如此拼命,不过也清楚朗头所说或许已是最好的办法,所以他也只能叮嘱一句:“万事小心。” 朗头点点头,“万事小心。” 两人接着商谈今夜行动的细节,一直谈到了夕阳西下,便相偕前往食堂。半路上,一个小太监拦住两人,朗头认得他是四喜公公手下的太监,也是在丽明殿伺候的,不过想不起叫什么来了。 那小太监向两人行了一礼,“朗护卫,皇上要见你,这就随我去吧。” 朗头点点头,向郭长歌说:“你先去吃些东西,养养精神。” 郭长歌“嗯”了一声,目送那二人离去。朗头随那小太监向丽明殿的方向走了一会,来到一处僻静无人的回廊之中,那小太监忽然停下,转过身,神色古怪,“朗护卫,皇上有话让我转达给你。” 闻言,朗头赶忙跪下。小太监道:“皇上说,他已经查明掳走古淑妃的人是谁了。” 朗头心中一震,抬头问道:“是……是谁?” 与此同时,郭长歌走过夕阳下一块块的“金”砖,刚刚迈进了食堂。 第184章 报答 进了食堂,郭长歌立时便去找陆明等人,他素来不喜一个人吃饭。三等侍卫的桌子是固定位置的,就在大厅东南角,他很容易便找到了他们。十二名三等侍卫并未到齐,席上只有七八人,朗头和包力胜他们四个倒在其中。 “快来快来,兄弟们等你呢。”陆明远远看到了他,站起来大声招呼。 郭长歌笑着走过去,两人一同坐了,陆明殷勤地为他满上了酒,“今天你可得陪兄弟们好好喝一杯。” 郭长歌举杯,笑道:“陪你们喝,可不是让你们看我喝,快些都满上,我们碰杯。” 陆明怔了怔,随即赔笑,“那是自然,哥哥们怎么会让你独饮。”其他人也连声附和,说着传递酒壶,倒满了每个人的酒杯。 众人举杯,陆明道:“今日那姓霍的老头行刺皇上,多亏了郭兄弟在场,皇上和咱们兄弟几人才能活命。”说着抱拳向旁一揖,因为提到了皇上,他是在表示尊敬。 他接着道:“这杯酒,一来是事先祝贺郭兄弟,他今日护驾有功,明日必定高升,二来是表明我们的心意,郭兄弟今日救了我们的命,我们几个今后必结草衔环,以图报答!”语音坚定,说得极为诚挚。 “没错,不管上刀山下油锅,郭兄弟今后要是有什么用得着我包力胜的地方,就尽管开口。”包力胜道。 其他人也跟着说了些对郭长歌救命之恩的感激之辞。郭长歌虽然不图他们的报答,但被人感激总是很愉快的,他满脸笑容,举杯说道:“大家不必和我客气,我们喝酒!” “郭兄弟痛快!”“我们喝!”“来,干了!”其他人也豪气干云地喊叫道。 郭长歌仰脖一饮而尽,将酒杯翻转过来,来证明酒已经喝干了,可是就在这时,他脸上的笑容却忽然消失了,因为其他人虽也都把酒杯放到了嘴边,做出了喝酒的动作,但他们的酒杯却直到现在还是满的—— 他们为什么不喝? 郭长歌皱起了眉,看着面前一张张忽然变得阴暗的脸,“你们……” 陆明将酒杯放下,打断他,“郭兄弟,上命难违,对不住了。” 话音未落,七八个酒杯从各人手里飞出,酒水四溅,砸向郭长歌。趁这空当儿,众侍卫已从桌底抽出了一把把明晃晃的长刀,向郭长歌劈去。 郭长歌从容地将酒杯一一打落,紧接着只觉眼前一晃,自己肩颈上多了许多锋利的刀锋。 然后整个食堂的侍卫都冲了过来,手里都带着武器,每个人都像猎犬一样直勾勾盯着郭长歌。 郭长歌扫视过众人,笑了笑,“你们就是这么报恩的?” “得罪了。”包力胜握刀的手有些颤抖,“皇上命我们拿你去见他,我们不敢不遵。” “皇上想见我,说一声不就行了,何必如此?” 今天在庆元殿差些被霍真掐死的那个侍卫,岳崇,忽然说话了:“皇上忌惮你的武功,你能救我们,当然也能杀了我们。” 郭长歌笑了笑,“你们既然知道我能杀了你们,还敢拿刀对着我?” 岳崇不答,冷笑一声,反转刀柄,将刀背砸向郭长歌后颈,郭长歌想要运功护体,却觉心中一阵绞痛,根本难以聚气,想要抬手格挡,却发现手脚也都不听使唤,正自惊惶,只觉后颈大痛,随即不省人事。 再睁眼时,自己已被一条条极粗的绳子五花大绑在一张铁椅上,铁椅与地面连接,便似是从地下长出来的一样,两架燃着熊熊烈火的火台中间是另一张椅子,木椅,而椅子上坐着的,并不是萧瑜安,而是朗头。 朗头左右各站一人,左侧那人长得极高极壮,穿着金红色的侍卫制服,两道剑眉斜斜倚在两只炯炯发亮的眸子之上,英气逼人,他与朗头同是一等侍卫,名叫吕庆,只不过朗头的职责侧重于保证皇上的绝对安全,而吕庆则主要负责侍卫的训练、考核、选拔等诸般事宜;右侧那人两手揣在一起,持一拂尘,方方正正、白白净净的脸上似乎堆着无尽的笑意,正是皇上身边的四喜公公。 “你醒了。”朗头说。 郭长歌脑袋还有些疼,向左右望了望,只见两侧列满了各种奇形怪状、从未见过的器具,或木制,或铁制,有的上面还挂着条条铁链绳索,冰冷的器具无不散发着浓烈的血腥之气。虽然从未见过,但郭长歌的脑海中却立马冒出了两个字——刑具! “这……这是什么地方?”郭长歌努力睁大了眼让自己清醒过来。 “这里是刑房,就是刑罚逼供的地方。”朗头回道。 “我在监狱里?”说到这句话时,郭长歌的双眼才完全睁开,人才完全清醒过来。 朗头摇摇头,“这是宫里的刑房。” “宫里也有这种地方?” “当然有,皇宫里有这么多人,而只有刑罚,才能约束人。” 郭长歌又转头向四周看了看,“我做了什么吗,为何要下药把我捉到这里。” 朗头盯着郭长歌的眼睛,郭长歌也在看他。 “不必装傻,皇上已经全都知道了。” “知道什么?” “你进宫的目的,是将古淑妃带出宫去!” 看着朗头笃定的眼神,再结合自己被皇上大费周折捉来此处的事实一想,郭长歌已确信朗头所言非虚——皇上应该确实知道了,至于他是怎么知道的……唉,不必多想,问题一定出在了曲思扬身上,一定是皇上从她嘴里套出了些话,要命的话。 郭长歌实是悔不当初,在流香苑时他就该坚决阻拦曲思扬去见皇上,可惜现在已经太迟了。 “既然知道了我有不轨的图谋,还把我带到刑房做什么,直接斩了岂不痛快?” “皇上确实想斩了你,但在斩你之前,还有几个问题要问你。” “那皇上呢?”郭长歌说着左看右看,四处找寻。 “皇上当然不会来这种肮脏的地方,他已让我代他问你。”朗头说着目光一闪,似乎是向他左侧火台的方向看了一眼。 郭长歌微微颔首,“你问吧。” “你最好说实话,或许皇上一高兴,饶你不死。” 郭长歌呵呵一笑,“我会的。” “第一个问题,掳走古淑妃的人是谁?” “我来皇宫的目的是将古云儿带出宫去,掳走她的人自然是我咯。” 朗头哼了一声,“古淑妃被掳走时,你正在庆元殿里,除非你会分身,不然怎么可能是你。” 郭长歌笑了笑,“你怎知我不会分身呢?” 郭长歌的玩笑并没让在场的另外三人发笑,而且他们也没有别的反应,吕庆的面庞依旧英武非凡,四喜的脸上还带着无穷的笑意,一点没有改变。 朗头忽然咳嗽了两声,起身慢慢走到郭长歌面前,“宫门宫墙守卫森严,霍真的武功那般惊世骇俗,都须劫持大臣扮作其模样才能进宫,而据查,文武百官只有一名官员失踪。” “那又如何?” “那说明今日进宫的贼人只有霍真一人,掳走古淑妃的人不是从宫外而来,而是一直藏在宫里。” “或许吧。” “这个人是谁?他又把古淑妃带去了何处?” “我不知道。” “不知道,还是不愿说?”朗头瞪视郭长歌。 “就当是不愿说吧。”郭长歌用明快的眼神回应那瞪视,“但其实我是真的不知道,可你不会信呀。” 朗头哼了一声,“你若不说,我只能……” “用刑?”郭长歌打断他道,“用那些怪模怪样的刑具折磨我吗?” 朗头摇摇头,“那些刑具对付一般人有效,你可不是一般人。” “那你打算如何对付我这个不一般的人?” 朗头冷笑,“我并不打算对付你,我要对付的是你的朋友,你的朋友可比你要好对付些。” 郭长歌怔了怔,又忽然笑了,“你说的是我师妹?你敢吗?” 曲思扬受皇上宠幸,朗头当然不敢,不过,“你这个人的朋友可不少,我还有很多选择。”他冷冷笑道。 闻言,郭长歌笑容消失,脸冷得像块冰。 “你若不从实招来,我马上派人去流香苑抓人,他们一个也逃不了。” 郭长歌脸上的冰块猛地炸开,下面是涨得通红,极为狂暴的面容,“你若敢伤害我的朋友,我必加倍奉还给你。”说着身体剧烈摇晃,可牢牢固定在地面上的铁椅仍纹丝不动。 听着郭长歌的威胁,朗头不屑地笑了,“你以为我会在你面前伤害你的朋友,来逼迫你开口?” 郭长歌不答,眼神如刀瞪着朗头。 只听朗头继续说道:“你错了,我不会伤害你的朋友,因为我已经给过你开口的机会了,所以我会直接杀了他们。” 正当在场的另外两人,吕庆和四喜以为郭长歌要再次狂暴的时候,他们却听到了笑声,大笑声,定睛去看,那笑声竟然是发自郭长歌的嘴里。 难道他疯了? “哈哈哈”的大笑不绝于耳,朗头不禁皱起了眉,冷冷瞧着郭长歌,”你笑什么?” 像是一支不断放射激烈焰火的烟花燃尽,郭长歌终于停下,“我说。” 萧瑜安面露喜色,“你肯说,那自是最好不过,谁都不用死,或许你都能活呢。” “我没猜错的话,皇上也在这里吧,只是藏了起来。”郭长歌道,“我肯说,但我要当着皇上的面说。” 听他提起皇上,朗头下意识向左侧瞥了一眼,“皇上怎么会来这种地方,你在妄想什么?” 他顿了顿接着道:“你说便说,若是不说,我可要去抓人……不,是杀人了!” “好,我说。” “快说,别磨蹭。” 郭长歌看着朗头笑了,“趁着刺客行刺皇宫大乱,掳走古云儿的人是……” “是谁?”朗头急着问道。 “就是你!”郭长歌直勾勾盯着朗头。 第185章 反目 面对郭长歌的指控,朗头大笑,似乎是听到了一件极为好笑的事情,他慢慢转身走回去,坐到了椅子上。两团火焰的影子在他脸上摇曳着,衬得他脸有些诡异。吕庆和四喜在两旁斜目看他,眼神中充满了怀疑。 “你说是我?”朗头笑道。 “不是你还能是谁?” “我为何要那么做?” “谁知道呢。” “那你可有证据证明是我?” “没有。” 朗头又笑了,嗤笑。 郭长歌也跟着笑,假笑,“你那时去了哪里?” “什么?” “霍真行刺时,你怎不来护驾?” “因为我并不知道有人行刺皇上?” “皇上遇刺,一石激起千层浪,整个皇宫都大为震动,你怎么可能不知道?” “我那时我不在宫中,皇上遇刺时,我正在城南的人来香茶馆喝茶,茶馆的掌柜先生,好几个茶博士,还有当时在茶馆的客人都可以为我作证。” “你也可能是将古云儿带出宫后才去的茶馆。” “宫门守卫森严,我哪来的本事把一个活生生的人带出去。” “你掳走古云儿走的当然不是宫门,而是宫墙。” “宫墙的守卫难道就差了,大白天谁能神不知鬼不觉带个人出去?” “那时整个皇宫的禁卫都受命前往庆元殿增援,宫墙就算还留了些守卫,也一定很有限了,而以你的本事,当然能避开他们的耳目。” 朗头重重一拍椅子扶手,猛地站起,恶狠狠瞪着郭长歌,“你说得再天花乱坠,也不过是一面之词,你自知死到临头就想拉我垫背,可没那么容易。” 郭长歌的面色却极为冷静,轻笑一声,“你在茶馆喝茶时,是什么时辰?” 朗头又瞪他一眼,“我怎记得?” “你不记得,我可知道。”四喜公公尖锐的嗓音吸引了另外三人的目光。 他慢慢走上前来,看了眼朗头,然后向郭长歌道:“那茶馆的掌柜先生说,朗头在他们店里喝茶的时候,大约是辰初,待了不到半个时辰。” 朗头瞪向四喜,“皇……皇上让人查我?” 四喜尖声尖气笑了一声,“朗护卫别误会,只是碰巧了,咱家今日也去了一趟人来香茶馆喝茶,掌柜知道咱家来自宫里,和咱家闲聊时便提起了朗护卫您。” 说完转向郭长歌,“郭护卫,朗护卫在辰初出现在人来香茶馆,有何不妥吗?”语气竟颇为恭敬,倒似是和郭长歌站在了统一战线,一起对付朗头了。 郭长歌点了点头,“我记得清楚,辰初时分霍真已经逃离,朗护卫那时既还在人来香茶馆喝茶,算一算他的脚程,他离开皇宫时,有刺客行刺皇上的消息应该早已在宫中传开。” “我出宫后又不是径直去了茶馆,我还在街上闲逛了许久。”朗头辩解道。 郭长歌朝向他笑了笑,“这种事可抵赖不了,每个人进出宫门的时间可都被记录得清清楚楚。” 他又朝向四喜,“公公,不知能否派人去查一下,朗护卫究竟是何时出的宫门。” 四喜斜睨朗头,又向郭长歌笑道,“当然可以,不过你方才说,朗护卫是走宫墙将古淑妃掳走的,现在怎么又要查他走出宫门的时间。” “掳走古淑妃走的当然是守备薄弱的宫墙,那在前,而他去人来香茶馆,走的却是宫门,那在后。” “什么意思?” “他会去人来香茶馆,只是想为自己没有及时出现在庆元殿护驾找一个藉口罢了。只不过他在掳走古云儿,并把她交给同伙后,还不能直接去茶馆,而须先走宫墙潜回宫中,再走宫门出去。毕竟若不走宫门,他一个堂堂的一等侍卫是如何去的茶馆呢,总不能是像贼一样翻墙出去的吧。”郭长歌说到后来脸上露出了笑容,四喜也在微笑着点头,可朗头一张脸却已难看得不能再难看。 “你如此说法,我已辨无可辨,你想拉我下水,恭喜你成功了,不过……” 朗头的眼中寒光一闪,让郭长歌身子一凛,只听他接着道:“不过你若觉得我死你便能活,你就实在太天真了……老子现在就毙了你!” “你要干什么?”四喜拦在了郭长歌身前,却被朗头一把推倒子在地。 朗头拳出如龙,击向郭长歌心口。郭长歌身中奇毒无法运功,若是真被击中心口,他就算一时侥幸未死,也不过是苟延残喘,痛苦地多活几天罢了。 生死一线,就在铁块般的拳头即将砸中脆弱的心脏之际,另一个人忽然出现,挡在了郭长歌身前,这个人可比四喜中用的多,他弓步弯腰,双手交叠向前推出,挡住了朗头致命的一拳。刑房里统共就四个人,这个救了郭长歌一命的人当然就是一直未发一言的吕庆了。 挡了这一拳,吕庆岔了气息,轻轻咳嗽了几声,“朗护卫,我不是你的对手,不过你若想杀犯人,便先杀了我。” “你让开,这小子敢诬陷我,我非宰了他不可。” 吕庆没有听话,而朗头气势汹汹,看起来杀意已决,两人立马便动上了手。 吕庆和朗头一样身为一等侍卫,但说起武力,两人却差得不是一星半点。吕庆天生神力,少能扛鼎,虽从未学过什么高深武功,不过一力降十会,在偌大的皇宫中,能与他匹敌的还真没几个,不过他力气再大,遇到朗头这样的内家高手那也是全然无用,单纯的蛮力又怎能敌得过如幽谷深潭,深不可测的气海源源不断生出的内力。 吕庆大喝着挥出钢铁般的拳头,拳影重重笼罩了朗头较为瘦小的身躯,可他却连脚都没动,只几下侧身歪头便轻松躲开了所有拳击。他忽然揉身上前,伸肘侧击。 吕庆大叫一声后退两步,双手抱住受击的腰腹,疼得满头冷汗。 “让开。”朗头又道。 吕庆抱着腰腹抬头看了他一眼,猛然间一声大喝,向前跃出,握得极紧几乎将指甲嵌进肉里的右拳,汇聚了全身所有的力量,打向朗头面门。朗头这次没有闪避,而是迎着猛烈的拳风不紧不慢伸出了一根小指,轻轻放在了迎面击来的拳头上,挡住吕庆。 吕庆气势十足的一拳竟真的被一根小小的手指挡住了,他瞪大眼震惊了一瞬,随即只觉有些愤怒,又有些不服,双腿向后猛蹬,将力量从脚下传到拳端,可他的拳头却像是抵在了一堵结实的石墙上,他的身体向前倾斜,双脚太过用力,交替向后滑去,可朗头的小指却始终都纹丝不动。 吕庆的身形壮如公牛,侍卫的制服对他来说又偏小些,再加上他手臂十分用力,一块块肌肉将袖子填得满满当当,显露了出优美的手臂线条。朗头深吸一口气,运劲于指,忽然间,吕庆只觉一股极大的力道从自己臂膀延伸过来,而自己的袖子慢慢裂开,露出了黝黑盘虬的肌肉来,其上一根根青筋夸张地暴起,似乎随时都要爆而喷血。 他再也支撑不住,那条手臂忽然耷拉了下去,整个人也委顿在地。 朗头走过他身旁,走到郭长歌面前,再一次出招,杀招! 第186章 傻姑娘 五个时辰前,丽明殿。 一个女子的大哭之声不断从窗户传出,让外面的侍卫、太监还有宫女俱皆万分好奇,却又不敢走近去看。 萧瑜安是一个懂得怜香惜玉的男人,可这回,他却冷眼看着曲思扬痛哭而无动于衷,直到后来曲思扬哭得累了,自己慢慢停下。 她兀自抽抽搭搭,“皇上,您就放过我师兄吧,我做牛做马也会报答您的。” 闻言,萧瑜安的表情显得极为纠结,似乎在想一件十分难以决断之事,想了许久。 “看在美人你的情面上,我可以饶他一命。” “真的吗!?”曲思扬喜出望外,站了起来。 “当然是真的,只要他从实招来,我肯定不会为难他,甚至可以放他离开皇宫。”萧瑜安捏起了酒杯,却不喝,“就只怕……” “怕什么?”曲思扬的忧虑都挂在脸上。 “只怕你师兄拒不承认罪行,那就免不了严刑拷打,受一顿罪了。”说完,萧瑜安这才将那杯酒缓缓喝下肚去。 “受……受罪……”曲思扬的眼角挂上了泪水,她宁愿受罪的是自己,也不愿郭长歌受任何伤害。 萧瑜安轻轻叹息一声,“你也不必太过担心,那狱中的刑罚极为残酷,朗护卫那样的硬汉子,才进去了一会儿功夫便供出了你师兄,想必你师兄也很快就会认罪,受苦也受不了多久。不过断胳膊断腿,身上脸上烙上十来八个烙铁印子,那是免不了的。唉,可惜了一位武功高强的英俊少年,年纪轻轻便落得个残疾毁容的下场,可惜,实在是可惜……” 曲思扬越听越觉难受,一颗心就像被人一把紧紧攥住了一样,几乎停止了跳动,她再一次下跪,这次是双腿发软,实在站不住了,“能……能不能不要对他用刑?” 她说完后,自己都觉得这要求有些过分,抬起头偷偷去看萧瑜安。萧瑜安果然面露难色,“若是不用刑,他又怎会认罪?” 曲思扬跪着,靠双膝“走”到了萧瑜安脚边,轻轻拽着他的衣摆,“您让我去见见他吧。” 萧瑜安头也不低,眼珠子下翻看着脚下的人,“你见他干什么?” “我可以劝他,让他认罪,这样您就不必对他用刑。” 萧瑜安要摇摇头,“不行!” “为什么?” “天牢重地,有规定不得探监。” “您是皇上,难道也没办法吗?” “就因为朕是皇上,才无法视刑规为无物,否则朕如何以身作则,约束万民?”萧瑜安伸手一扯,将衣摆从曲思扬手中扯出,以表刚正。但其实他不让曲思扬探监,只是因为郭长歌并未被收监,并无监可探。 曲思扬抬着头,瞪着他,“您……您若不让我见他,我……我……” “你要怎样?” 曲思扬忽然跳了起来,出指…… 萧瑜安早就警惕,他虽不会武功,但反应倒是不慢,看到曲思扬起身的瞬间,身子便向后一倾,带倒座椅,接着打两个滚逃得远了。 “你若敢伤朕,或是再让朕昏睡过去,朕保证让那姓郭的死无葬身之地!” 萧瑜安极快速说出的一句话让追击过来的曲思扬愣在了原地,她当然不敢伤皇上,她不过是想点他的神庭穴,问他些问题。 而这些问题也很单纯,由于萧瑜安误打误撞说中了真相,曲思扬便以为他真的已知道了一切,而且她已相信朗头和郭长歌真的已被下狱,所以她并非是想验证萧瑜安所言的真假,她想问的,只不过是天牢的位置,她想要闯天牢救郭长歌,就算救不了,见他一面也是好的。 曲思扬站在十分狼狈躺在地下的萧瑜安面前,怔怔看着自己用以点穴的手指,并拢的食指和中指慢慢分开,随着其他几根手指像是摔落一般重重地垂了下去。 “很好,很好。”萧瑜安说着慢慢爬起,“你若敢对朕动粗,朕可不能轻饶了你。” 曲思扬像丢了魂儿一样站在原处,双目无神,已将座椅扶起坐好的萧瑜安叫了她好几声,她一直毫无反应。 “我们进宫的确是为了把古云儿带走,我替我师哥认了。”曲思扬一直不说话,没想到一说话便是萧瑜安最想听的,“这样,您就不必再对他施刑了吧。” 萧瑜安大喜,心想,果然是这样! “您快找人下令啊,让他们不要对我师哥用刑!”曲思扬急道。 “你放心,我已吩咐过,我在场他们才会审他。”萧瑜安随口安慰道。曲思扬稍感宽慰,松了口气。 “究竟是谁让你们来的,”萧瑜安板起了脸问道。 曲思扬怔了怔,成峙滔便是陶之诚,而他意图谋反,救古云儿出宫去见他,是为了劝他放弃谋反——实话事关重大,自然是不能说,曲思扬有些发愁该编怎样的假话才能让萧瑜安信服。 她面上不动声色,走过去坐到了萧瑜安对面,“皇上可曾听说过玉汝山庄?” “什么?” “玉汝山庄。”曲思扬一字一顿,说得极是清楚。 萧瑜想了想,“好像在几年前,我在流香苑避暑时听百花开提起过,但已忘了他具体说了些什么。” “江湖传闻,得玉成令者,可前往玉汝山庄实现一个心愿。” 萧瑜安嗤笑一声,“这种虚无缥缈的江湖传说,也会有人信吗?” “玉成令被奉为武林至宝,玉汝山庄的传说可不是空穴来风。” 萧瑜安摇着头轻笑一声,“怎样都好,就算是真的吧,可你忽然提起玉汝山庄做什么?” “因为我就是玉汝山庄的人。”曲思扬坦诚道。 萧瑜安看着她怔了片刻,“你是玉汝山庄的人,这么说派你们进宫掳走古淑妃的人,就是玉汝山庄的庄主咯?”他推断道。 曲思扬摇头,“我方才说了,玉汝山庄是为人实现心愿的地方,而将古云儿带离皇宫与他相见便是一位持玉成令者的心愿。” “持令者是谁?” “我不知道。” “怎么会不知道?” “持令者不说姓名,不报身份,我们也不能逼人家吧。” “那那个人长什么样子?”萧瑜安还不死心,他很想知道那个人是不是陶之诚。 曲思扬笑了笑,“武林中精通易容术者甚众。您想想,一个不说姓名,不报身份的人,又怎么会以真面目示人。” 萧瑜安怔了怔,只能放弃。他想起朗头,虽然他见过朗头的真面目,但朗头易容之时,从脸上就完全看不出是他。易容术的神奇,萧瑜安是见识过的。 “那你可知道古淑妃被带去了何处?” 曲思扬摇摇头,“我不知道。”她是真的不知道,回答得甚是心安。 “那朗护卫是怎么和你们师兄妹二人扯上关系的?”萧瑜安又换了一个问题。其实他并不知道朗头究竟和整件事有没有关系,他只是想从曲思扬口中诈出更多东西来。 曲思扬第一次见到到朗头时,朗头的容貌扮得甚为丑陋,可没来由的,曲思扬对他却颇有好感,总感觉十分亲切,后来朗头留下那一诗一词给她以警醒,更令她颇为感激,一个陌生人那么关心她,也让她有些许感动。所以她当然不能出卖朗头,她知道若是让萧瑜安知道朗头对古云儿有情,朗头就只有死路一条。 她皱着眉,“据我所知,朗护卫并不在我和师哥的计划之内,您说是他掳走古云儿的时候,着实把我吓了一跳。如果真是他帮我师哥掳走了古云儿,或许是我师哥给了他什么好处吧。” 萧瑜安将信将疑,“你还知道些什么,都说出来吧。” “我知道的都已说了,还请皇上履行承诺,放我师哥离开皇宫。”曲思扬说着,今天第三次向萧瑜安下跪。 “我还有一个问题,”萧瑜安目不转睛盯着她,“你回答了我这个问题,我就放你师哥离开。” 曲思扬眨了眨眼,“您问吧。” 萧瑜安没有立时开口,又盯着她看了许久才道:“你愿不愿意做朕的妃子,永远陪着朕。”说着将曲思扬扶起。 曲思扬知道自己的回答将会决定自己的命运,而且也会决定郭长歌的命运。 一句话,两个人的命运,何其之重的一句话。 可曲思扬却只是微微一笑,然后便毅然决然地开口了…… 第187章 猫儿腻 现在,刑房。 “住手!” 忽然响起的人声似乎带着一股强大的魔力,朗头听闻,果然乖乖住手,再不敢造次。 随着那声救了郭长歌性命的喝止,刑房右侧一扇门被人推开,推门的人缓缓走了进来。四喜、朗头、吕庆不知什么时候已全都下跪。 听到声音时,郭长歌已然知道来人是谁,现在一看,果然是他——萧瑜安。 萧瑜安慢慢走近,慢行的过程中一直盯着朗头看,“朕记得你出宫走的向来是遥天门?” 朗头点点头,“回皇上,臣的确常走遥天门。” 萧瑜安坐在了朗头坐过的那把椅子上,“四喜,去遥天门查一查,朗护卫今天是何时出宫的。” “嗻。”四喜应了一声,起身向门口退去。 “且慢。”朗头一头冷汗,叫住他。 四喜当然不听他的命令,一边向后退去,一边看向萧瑜安等他指示。萧瑜安点了点头,他便会意,停步。 萧瑜安看向朗头,“朗护卫,你还有什么话说?” “皇上,臣说实话。臣出宫之时,确已知道有刺客要行刺您。“ “那你不来护驾,还去喝茶?还是说你是去做了别的什么事?”萧瑜安目光如炬,看着朗头。 朗头跪着,垂下头,“皇上您相信我,我真的没做什么别的事,只是喝茶而已。您不要听这小子胡说八道。”说着恶狠狠瞪向郭长歌。 “你为了喝茶就敢不来护驾?”萧瑜安发笑,“你教朕如何能相信你?” “我……”朗头猛然抬头,目光闪动,似乎想要解释,可接着却又把头缓缓垂下,不知为什么又放弃了,“臣玩忽职守,罪当一死!” “刺客行刺时你虽未及时护驾,算是失职,但朕毕竟无恙,你罪不至死。” “谢皇上不杀之恩,谢皇上不杀之恩。”朗头诚惶诚恐,连连顿首。 萧瑜安忽然冷笑一声,“不过还是那个问题,你只为了喝茶,就敢不来护朕,实在有些难以令人信服了吧。你最好能解释清楚!” 朗头缓缓抬头,面色凝重,缓缓道:“皇上,臣对自己的武功很自信,自认是大内第一高手,可遇到了这姓郭的这小子,臣才知道什么叫做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今天臣明知道有刺客,还敢抱着侥幸出宫喝茶,就是因为臣知道这姓郭的小子当时正在庆元殿当值,知道在他的保护下,皇上您一定不会有事,却没想到那刺客的武功竟会比姓郭的这小子还要高。” 萧瑜安点了点头,可眉头却还未舒展,“就算郭护卫可敌得过霍真,你又怎会这么好心,这么大方,把护驾之功全让给他?” 朗头叹了口气,瞪向郭长歌,“臣瞎了狗眼,与这贼子一见如故,只这两天我二人已混得甚为熟稔,臣真心当他是朋友,便想给他立功的机会,才会避出宫去喝茶,谎称不知有刺客行刺,只是怕您怪罪。” 萧瑜安脸上露出一丝笑意,“这倒是能说得通,只是光凭你一面之词……你的脑袋暂时在你脖子上放着吧,等朕查明了真相,再定夺它的去留。” 闻言,满头是汗的朗头磕下头去,感恩戴德,连声致谢。 看到这样的场面,郭长歌实在是松了一大口气,因为他们成功了—— 他方才和朗头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能让朗头和他撇清关系。 原来今天两人商讨逃出皇宫的计划时,定了一个以防万一的约定,那就是万一在郭长歌成功逃出皇宫前他们其中一人暴露被捕,两人便立即毫不留情面的拆穿、攻击对方。因为只有这样,皇上才能相信他二人无关,如此一来,他们至少不会被一网打尽,事情或许还会有些许转圜的余地。 萧瑜安看向了郭长歌,“至于你……” “死之前,能否让我见见我的师妹。” 认为自己已经死定了,郭长歌现在唯一的愿望就是曲思扬能有机会活下去,有机会离开皇宫。 “不能。”萧瑜安摇头道。 “我都要死了,连这个小小的要求您都不答应我吗?” “不答应,因为你不会死,而且朕会放过你,让你安然离开皇宫。” 郭长歌呵呵笑了,“看来你还真是仁慈。” 萧瑜安也在笑,两边嘴角上翘,很标准的笑容,不过奇怪的是,从他的脸上却看不到半点喜意。 “朕身上有很多的品质,可仁慈却绝不在其中。朕若是仁慈,早就被人从龙椅上踢下去了。” “那你究竟为何放过我?”郭长歌笑问。 “因为从今而后,你再也见不到曲姑娘了!” 郭长歌怔住,“我再也见不到她了,为……为什么?”他以为曲思扬出了什么事。 “因为她已把她的身、她的心、她的全部都给了朕,来换你一命。”萧瑜安笑道,“朕很快便会将她册立为妃,你一个平民百姓,凭什么见朕的妃子?” 郭长歌的心里似乎有一口大钟,而萧瑜安所言的每个字都结结实实撞在了那口钟上,发出层层叠叠、连绵不绝的噪声,那声音令他抓狂,他的心在一点点地被震碎。 “不过你若实在想见她,朕可以给你个机会。”萧瑜安又道。 郭长歌似一具木偶一样,缓缓抬起头,“什……什么机会?” “给朕把古淑妃毫发无伤地送回来,朕就让你见你师妹一面。” “好!”郭长歌几乎没有思考,便做出了回答,“放开我,我这就去。” 萧瑜安笑了,那是胜利者把败者踩在脚底的笑容,“很好。朗护卫,你送他出宫吧,再给他一块进宫的令牌,以便他送古淑妃回来。” “是。”朗头起身,把郭长歌从铁椅上解下来。 郭长歌站起,全身上下还是绑满了绳子,朗头抓着他身后的绳子,把他向门外推着走去。 “朗护卫,送他出宫而已。这么简单的事,可别再失职了。”萧瑜安诡笑着提醒道。 “是。”朗头应得诚惶诚恐。 他押着郭长歌出去了,刑房中剩下了萧瑜安、吕庆还有四喜三人。 萧瑜安笑着,忽然问道:“你们说说,这两人之间究竟有没有猫儿腻?” 第188章 不迟 火光在吕庆和四喜的脸上摇曳,他们互相看了对方几眼,似乎是在用眼神商量谁先开口。 “就你先说吧。”萧瑜安可没什么耐性,他看着吕庆,让他先说。 “是。”吕庆微微躬身一拜,抬头道,“现在至少能确定,朗头绝不是和郭长歌共谋将古淑妃掳走的同伙。” “哦?”萧瑜安笑着,“听你的口气,似乎很笃定呢。” 吕庆微微颔首,“皇上您想,如果他们是一伙的,那本该互相庇护,可他二人方才疯狗般互掐互咬的场面我们可是都看在眼里的呀。” “会不会是装的?或许他们那样,只是为了扰乱我们的判断。”萧瑜安道,“他们若互相庇护,有可能会被一锅端了,而反倒是互掐互咬,互相撇清关系,或许还能保下一人。” 吕庆摇头,“应该不会,如果是装的,朗头又怎会对郭长歌下杀手。他被我挡住的那一拳可不是闹着玩的,郭长歌的内力被噬心散抑制,无法运功护体,那一拳要是打在他身上,他就死定了。” 萧瑜安沉吟片刻,道:“朗护卫也可能是在赌,赌你一定会拦住他。事实也证明,他赌赢了。” 吕庆一怔,道:“如果他是在赌……那这个人也太可怕了,竟然拿同伴的性命当赌注。” 萧瑜安微微一笑,“就是因为他很‘可怕’,是个可用之才,朕才会留他一命。不管是不是他掳走了古云儿,也不管他和郭长歌,和玉汝山庄有什么关系,朕都必须留着他,因为朕还用得上他。” 四喜忽然开口,“皇上,既然您还怀疑朗护卫,为何还让他去送郭护卫出宫。这样是不是有些不妥?” 萧瑜安看着他,“如何不妥,说来听听。” “他们俩真若是一伙的,会不会联手去丽明殿把那位曲姑娘也带出宫。” 萧瑜安自信地笑了笑,“朗头对朕还算是忠诚,他是不会那样做的,否则他刚才就会对你我出手了。” “可是朗护卫有可能会给郭护卫解药,放他去见曲姑娘。” “那我们岂不是有一场好戏能看了?”萧瑜安笑着起身,“移驾,我们去丽明殿恭候他来。” 月明星稀,夏夜的风浪带来可贵的凉爽,如水的月光浸没了整个宫廷。 郭长歌和朗头缓缓走在出宫的路线上,脚下的步子都很沉重。几个时辰前,他们实在没料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郭长歌的沾沾自喜变成了现在的顾影自伤—— 没错,他正低头行路,看着自己被月光拉长的黑影,心中烦闷到简直想要杀人! “朗头,我中的是什么毒?”他忽然问。 “是噬心散,中此毒者一旦运功,一颗心便会如万虫啮食般疼痛。” “你有解药吗?” 朗头停步,“你真的要去?” 郭长歌转过身来望向他,“当然要去,我要带她离开,我们约好的。” “可你要知道,我已没法帮你。 郭长歌点头,“你身为皇上的近身护卫,对我已是仁至义尽,我绝不会忘记你的恩情。” “就算我给你解药,可只凭你一个人,也绝对带不走她。” 郭长歌沉默了片刻,抬头望月,“直到现在我才终于意识到,她对我是特殊的,为了见她一面,我能毫不犹豫带古云儿回来,也能把别的任何人拿来换她,不过那样做不对。幸好我现在还有一个选择,靠我自己去救她,就算死了,我也不会后悔。” 朗头望着他,叹了口气,从怀中掏出一个白瓷的小药瓶,一抖,一粒血红色的药丸从瓶口飞出,被他拇指卡着中指一弹,药丸便极为精准地飞入了郭长歌口中。 郭长歌仰头吞下,“多久见效?” “立即。” 朗头话音刚落,郭长歌身上一条条蟒蛇般的粗绳瞬间被崩断,一段段掉落在地。 “我去了。”郭长歌说罢,人已冲天飞起上了屋脊,向着丽明殿的方向飞檐走壁而去。 奇怪,皇上的寝殿前怎么会没有侍卫守卫,郭长歌一路畅行无阻,来到门前,屋内灯火通明。郭长歌仿佛已经看到了曲思扬的身影。 不过一切都顺利的有些诡异,郭长歌收回本要推门的手,决定先不开门,听听动静再说。 他运气凝神,耳目都变得更加灵敏,听到房里有人在说话,而且听得很清楚——那语音清婉,却一点都不温柔,当然就是曲思扬的声音。 此外并无他音,曲思扬显然在自言自语。 郭长歌刚想推门而入,只听到曲思扬道:“臭小鬼,你出宫之后,望你遇到一个你真正喜欢的人,你或许会像我喜欢你一样喜欢人家,那个女的也最好能像我喜欢你一样喜欢你……不,不对,再也不可能有人会像我这样喜欢你了,你这辈子都遇不到的,你这个不懂珍惜的臭小鬼,错过了我,将来有你后悔的……要是早知道我们的结果会是这样,我早就勾引你了,你若是跟我假正经,学古人坐怀不乱,我就给你下春药,等到生米煮成熟饭,我就逼着你娶我,可是……可是现在……现在什么都迟了……迟了……” “不迟!”郭长歌忍不住大叫,推门而入。 两人看到对方,疯狂奔向对方,可在即将相拥的时候,却又都像木头人一样地呆住。 “你……你来干什么?”曲思扬问。 “我不来,如何带你走。”郭长歌笑道。 “你个傻瓜,这里可是皇宫,你带着我如何能走得了。你自己快些走吧,皇上答应我放你离开皇宫了。”曲思扬转开了头不去看他,神情十分痛苦。 “你不走,我也不走。”郭长歌说得决绝。 “你……”曲思扬的目光又不听话地落在了他脸上,“我……我刚才说的话,你在门外都听到了?” 郭长歌笑着点点头,“嗯。” 两人对视片刻,曲思扬忽然抽抽搭搭哭了起来,郭长歌伸手为她拭去泪水,接着抓住她手腕想拉她走。 曲思扬脚下不动,哭腔道:“你就别管我了,你带着我是出不去的,你……你自己快走吧。”说着想要甩开郭长歌的手。 但郭长歌握得很紧,没有被她甩脱,接着又把另一只手伸到她背后,拥她入怀。 这一次曲思扬没有抗拒,伏在郭长歌胸膛上放声大哭,宣泄着自己压抑已久的情感。 第189章 牵手 郭长歌手心柔软的触感忽然消失,皱眉看向曲思扬。不过他并不想着再强行把她的手抓回来,而是转头看向了让曲思扬害怕到放开手的,恐惧的源头——萧瑜安。 萧瑜安冷笑着,也不再等曲思扬的回答,又把目光移向了郭长歌,道:“郭护卫,朕答应过你,若你能带回古淑妃,朕就让你再见你师妹一面,可你现在并没有把古淑妃带回来,怎么就敢来?” “因为我要带她走。”郭长歌直言不讳。 萧瑜安看向曲思扬,笑道,“美人,他要带你走,那你呢,也想跟他走吗?”话音柔和,却无端透着一股子压迫之感。 “我……我……”曲思扬还是说不出话来。 “美人,你别为难,有朕在,他绝对不敢伤害你的。朕马上就来救你。”萧瑜安摆出一副好人面孔,以绝对正义的姿态,两句话便把郭长歌变成了劫人的匪徒。在场不知情的禁卫和侍卫信以为真,以为竟有匪徒胆敢挟持皇妃,俱皆义愤填膺,只觉满腔的忠义无处宣泄,都怒目瞪着郭长歌。可就在这时—— “我当然想跟他走。这一辈子,不管他去哪里,我都要跟着他!”曲思扬忽然大声喊道,喊完大口呼吸了两口,坦然微笑,接着主动握住了郭长歌的手,紧紧握着。 两人牵着手,相视而笑,都觉就算是立刻死了,此生也已不枉。 萧瑜安冷笑,喃喃道:“去哪里都跟着,那要是去阴曹地府呢?” 他忽然一声下令,成百上千的禁军一窝蜂攻了上来。他们收到的命令是杀掉郭长歌,但绝不得伤害曲思扬,一根头发丝都不行! 看着敌人冲过来的阵势,曲思扬不禁有些害怕,不自觉移步躲在了郭长歌身后,郭长歌却笑了笑,又将她推到了自己身前,似乎真把她当做了一块人形挡箭牌,“你放心,他们不敢伤你的。” 果然,一柄直直刺来的铁枪悬崖勒马,停在曲思扬惊恐万状的面目前,一寸都不敢再进。郭长歌趁那禁卫因差些伤了曲思扬而惶恐发呆,猱身而上,一拳击中他面门,在他倒地前,夺过了他手里的长枪。 长枪在手,郭长歌虽从未习练过这种武器,但他身灵体健,内力深厚,将一柄长枪武得有模有样,威力不小。狂风暴雨般不断攻来的长枪短刀被他一一拨开。有时他假意将长枪刺向曲思扬,侍卫和禁军反而要拼了命拦阻他,甚至挡在曲思扬身前护她。 有曲思扬在,众禁卫投鼠忌器,不敢出全力攻敌,生怕误伤了她,而郭长歌武功既高,他一时半刻自然不会有性命之忧,甚至到目前为止,他连一片衣摆都没被敌人碰到过。 郭长歌一开始不愿伤人,不过马上想明白,若是不伤人,永远都不可能突围。他开始挑伤敌人手腕腿脚,让他们失去行动之力,却不伤其性命。于是,密集的人群中,不断有人摔倒,不断有武器脱手落地,发出响亮的“铮锵”之声。 郭长歌深知擒贼先擒王的道理,他跃起看清了萧瑜安的方位,接着在人海中舞动长枪缓缓移动,向目标而去。曲思扬紧紧跟在他身后,身边虽有刀光剑影,枪林箭雨,但她确信萧瑜安还舍不得让她死,所以没人敢伤她,倒不如何慌张,有时她还刻意去为郭长歌挡枪抗刀,那些被她挡住的敌人都满脸的惊慌,向后退去,曲思扬觉得有趣,不禁哈哈而笑。 郭长歌一边舞枪攻敌,一边问,“你笑什么?” 两人背靠背,曲思扬护着郭长歌的背后,随他的脚步不断倒退着。 “他们都不敢伤我,你说如果我打他们,他们会还手吗?” “你可以试试。” “怎么试,我赤手空拳的,他们可都拿着兵器呢。”曲思扬道,“若是密雨在身上就好了,可惜我进宫前把密雨留给婉如了。” 郭长歌又打倒了两人,击落了三四个人的武器,“你给她干什么?” “她不会武功,给她防身呗。” “百生也不会武功,你怎不给他?” 曲思扬嘻嘻一笑,“我怕你会吃醋。” 郭长歌笑了笑,“你可把我想的轻了,我难道是那种会乱吃醋的人?” 他嘴里虽如此说,但心中却想,以前虽没什么,但现在可不同了,从今而后曲思扬若是真把她的贴身物什交给别的男人,他可能还真的免不了会吃些醋呢。 越接近萧瑜安,禁军中混杂的侍卫也越多,侍卫的等阶也越高,当然武功也越强。到后来禁军慢慢退到外围,十来个三等侍卫和七八个二等侍卫联手合攻郭长歌,他们每个人武功都颇不弱,十几人联手,步伐和招式配合得天衣无缝,想是经常一起练功的缘故,十几人之间形成了很足的默契。 郭长歌稍微觉得有些吃力,幸好曲思扬护着他背后,他能专心对付面前的敌人,否则被前后夹击,他可能还真会吃不消。 百忙之中,郭长歌的视线穿过人群,看到了萧瑜安,他身旁站着吕庆和四喜,还有一个人跪在一旁。郭长歌长枪横扫,逼开敌人,凝神一看,认出那人是朗头。朗头显然是在向萧瑜安请罪,他给了郭长歌噬心散的解药,罪不容诛。郭长歌颇觉得内疚,心想自己一定要想办法让朗头脱罪,但现在可没工夫让他细想这件事,眼前众侍卫所用的武功并非出自一脉,而是甚为杂乱,有南有北,有内有外,有刚有柔,有直有曲,让他应接不暇。 郭长歌使出浑身解数对付眼前的敌人,一一破解他们浪潮般不断袭来的招式,一步步缓缓向前移动,过不多时,距萧瑜安已不是很远。可就在郭长歌觉得马上便能擒住萧瑜安,把他当人质挟持出宫的时候,只听靴声橐橐大响,两队禁卫踏着整齐的步伐从两侧奔来,于中间会合,禁卫前蹲后立,同时举起手中盾牌,百数银光闪烁的枪尖猛地向前一戳,戳出了一堵密不透风、牢不可破的铁墙,横在郭长歌和萧瑜安之间。 “铁墙”之前,郭长歌一时想不到该如何突破,索性便不去想,而是全力对敌,与十几精英侍卫相斗,从原来的颇感吃力,变成现在的游刃有余。不过那“铁墙”毕竟阻断了一条出宫的路,郭长歌不免会觉得有些郁闷焦虑,不知觉中下手重了些,伤了好几人。斗到后来,十几个侍卫每人身上都或多或少、或轻或重带了些伤,而且相斗已久,体力慢慢耗尽,他们渐感不支,先后退了下去。他们一退走,成百上千的禁卫马上洪涌而至,围了上来,不给郭长歌丝毫喘息的工夫。 禁卫武功比内庭侍卫弱得多,郭长歌很轻易便能让他们失去行动能力,可他们胜在人多,像灭不尽的蝗虫一般,让人烦躁难安,直到心生绝望。 “你怎么样。”曲思扬担心郭长歌会不会有些累了。 郭长歌百忙之中伸手拭去了额头的汗水,“我没事。” 他虽说没事,可曲思扬还是不禁担忧,精神也紧绷了起来。 流血会让一个人倒下,但其实流汗也会,只是需要更长的时间罢了。郭长歌武功虽强,内力虽深,但他毕竟只是个人,不是神仙,是人就总会累,而太过疲累的人,岂不早晚都会倒下? 第190章 杀戒 夜幕厚重。 夜幕下,月移影动,人声大作。 也不知已过了多久。不断有受伤摔倒和武器脱手的禁卫退下休整,不过马上便会有另外的禁卫补上,就像一条水源充沛的河流,似乎永远都不会干涸。 郭长歌呼吸变得粗重起来,曲思扬面露担忧之色,“臭……不,长……长歌,你没事吧。”她本来又想叫叫惯了的臭小鬼来着,终于及时改口。 “我……我没事,你放心。”郭长歌话音隐约有些颤抖,“我……我一定带你出去。” “嗯,我信你。”曲思扬虽如此说,可心中的担忧之意却愈来愈深重。 郭长歌脸露微笑,只觉曲思扬这句“我信你”给了自己无尽的力量,他精神抖擞,舞动长枪,与众禁卫武器相击,发出“锵锵”之声。 郭长歌为了不让曲思扬担心,有意卖弄,将内力从丹田气海导至掌心,又从掌心传至枪尖,长枪一甩,削断了不少的枪头,他连挥十多枪,无数的枪头纷纷跌落。可就在这时,郭长歌的面色却忽然变了,变得十分低沉,因为那些纷纷跌落的枪头中,也有他自己的。 “怎么了。”曲思扬注意到他脚步忽然停下,忍不住问。 “没事。”郭长歌说着,扔下手中的枪杆,从身旁一个禁卫手中夺了一杆新的,挥枪对敌。 他将内力灌于枪头,那杆枪本不该断的,可它偏偏断了,他不得不承认自己真的有些累了,不禁问自己还能撑到什么时候。绝望的是,就算自己能一直撑下去,撑个三天三夜,恐怕禁卫军还是不会竭尽,没法擒住皇帝当人质,自己恐怕也想不到其他逃出皇宫的办法。 他不禁有些慌了,同生共死说得好听,说得信誓旦旦,可事到临头,郭长歌自己固然不愿死,更不想让曲思扬陪他一起死。 忽然一声惨叫从人群中迸发,曲思扬赶忙转头去看,只见一个禁卫的左臂被砍下,右手如何也摁不住伤处喷薄而出的鲜血,嘴里惨叫不止。 “失手了。”郭长歌拿着枪头血淋淋的长枪,说道。 曲思扬点点头,“你没事就好,小心些。” “放心吧,”郭长歌道,“他们伤不了我。” 另外两名禁卫将那个断臂的禁卫架走了,又有新的禁卫从外围补进了内围。无数枪头攒刺,郭长歌竟有些眼花缭乱,这是极为疲倦的表现,他方才失手将人的手臂砍下,其实也是太过疲倦,导致一枪挥出失了些准头。 “小曲,你信我吗?”郭长歌一边攻敌,一边问道。 “我信,我当然信。”曲思扬马上便回答。 曲思扬的鼓励和信任能让郭长歌精神振奋,可他的身体状态却不可能因为一句话便恢复如初。 又过了许久,曲思扬听见郭长歌的呼吸越来越粗,脚步也越来越慢,“你累了?” 郭长歌不回话,似乎已累到听觉失常。他喃喃道:“我一定要带你走,我一定要带你走,我一定……”话音愈来愈高,愈来愈激动,双目中绽出了一团火焰,那是他最后的力量,从内心深处喷涌而出。 他忽然挺枪一刺,枪头穿过一个禁卫的咽喉,被染红的枪尖从后颈冒出。 旁的禁卫纷纷后退了两步,面面相觑,接着又警惕地看向郭长歌。 他们见郭长歌一直未下杀手,所以与他相斗时都十分安心,都以为自己此战最多不过是负伤退出,而绝不会死,于是都进攻得甚为放肆。这时郭长歌忽然将那禁卫咽喉刺穿,其他禁卫都不禁一凛,心想,原来他会杀人啊,可得小心些了! 曲思扬察觉到异样转身去看,郭长歌手中长枪的枪尖兀自未从那禁卫的咽喉拔出。她吃惊地看着那个眼珠凸出死相极惨的禁卫,接着又缓缓转头去看郭长歌。 看郭长歌的神情,他似乎也有些震惊,呆立原处一动不动,只有握着枪杆的手有些微微的颤抖。 曲思扬见过死人,也见过杀戮,见过很多,所以死人和杀戮的场面并不能在她的心海激起波澜,可现在,她却很震惊。她震惊的是,自己认识的那个郭长歌……那个郭长歌竟然杀人了! 那个倒霉的禁卫应该是他平生所杀的第一个人! 曲思扬瞪大了眼看着他,心里的惊讶不自主从嘴巴蹦了出去,“你……你杀人了!” 郭长歌不答,呆滞的面容慢慢显露出笑意,嘴角不断上扬,笑意不断膨胀,最终演变成疯狂的哈哈大笑,笑声响彻整个夜空。在场的万众禁卫听到那笑声,心中都不觉一凛,心跳慢慢加速,将手中的武器握紧了几分才稍觉心安。他们有些人上过战场,听过那样的笑声。初临沙场的新兵在亲手杀掉第一个敌人时,有时会发出同样疯狂的笑声,那笑声中没有喜悦,没有兴奋,没有得意,只有无尽的无奈和悲哀。 郭长歌发出的笑声慢慢止歇,将长枪从那禁卫的咽喉拔出,被鲜血染红的枪头划过更多人的咽喉,鲜血喷到了他的身上,脸上。 他对曲思扬说:“你是我的女人,我一定要带你走!”语音激动,几近癫狂! 曲思扬看着他满脸的鲜血,和如血般殷红的双眸,忽然发现自己有些不认得面前这个男人了。 曲思扬在江湖中也算闯荡过几年,知道杀戮这种事不可避免。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可若有人招惹她,她杀掉那人时绝不会皱一下眉头。以前她不止一次想,郭长歌那么高强的武功,却像个菩萨一样不杀人,实在可惜,可现在郭长歌真的杀人了,她却又有些难以接受。因为她不想让郭长歌改变,她害怕自己喜欢的人会彻底变成另一个人。 郭长歌又挺长枪杀入了人群中,破了杀戒的他仿佛卸下了沉重的枷锁,强劲霸道的内力源源不断地彻底释放出来。完全放开手脚的他如天神降临了凡人的战场,挥舞长枪如旋风般席卷而去,所到之处,惨叫迭起,血肉横飞。很快,他的脚下血流成河,堆满了缺手缺脚或是无头的尸身。 一时间所有禁卫都忙不迭向后撤退,远远观望,再不敢靠近战场中心的那个杀人狂魔。于是禁卫包围下空出了极大的圆形区域,身穿“红”衣的郭长歌手拄长枪站在中央,束发的带子不知何时被人削断,黑发随风飘散,如魔似魅。 他已杀红了眼,欲罢不能,休憩片刻便又举起长枪冲向人群。 “等等……”曲思扬满面忧色追了上去,想拦住他。 在郭长歌庇护下,曲思扬不至于被擒,而曲思扬也让敌人投鼠忌器,不敢放箭对付郭长歌,所以他们二人绝不能分开,可是以她的速度,又怎么可能追得上发了狂的郭长歌。 这时,郭长歌已经冲进了人群,所向披靡,大杀特杀,可与此同时,孤立无援的曲思扬被几名悄然接近的侍卫轻松擒住,带到了萧瑜安身边。 “美人,你可还好,那贼人没伤着你吧。”萧瑜安冲她笑道。 曲思扬尽力让紧皱的眉头舒展,对萧瑜安的“关心”报以一个假笑,摇了摇头。 第191章 干杯 屋外,月光如水,铃虫微鸣。 屋内,良久良久,哭声才歇。 郭长歌忙放开古云儿的腰,“失礼……失礼了。”说完,双颊绯红。 古云儿看着他笑了笑,坐回了原位,“哭出来心情好点了吧。” 郭长歌红着脸点头,“多谢你。我说了那么过分的话,你还对我这么好。” 古云儿摇了摇头,红唇挑起一抹笑意,“谢什么,我不是说过么,谁救我离开皇宫,我就是谁的人。你只要不送我回宫,不管你对我做什么,就算要杀了我,我也不会有任何怨言。” 郭长歌脸更红了,“我不会对你做什么,更不会杀了你,你……你大可不必如此……你就当我是朋……朋友……” 古云儿皱起了眉,“不会对我做什么?怎么,你是嫌我长得太丑了?” 郭长歌连忙摆手,“不不不,你一点也不丑,你若是丑,这天下就没有美的人了。”说着看向古云儿。 烛火橘色的光辉中,古云儿明眸皓齿,秀眉微蹙,美得不可方物,郭长歌竟瞧得痴了。他随即移开视线,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想让自己清醒些。 “那你就是嫌我老咯!”古云儿看起来很生气。 郭长歌大窘,“不……不是……我……你也不是很老……” “也不是很老,就是说有点老咯?”古云儿咄咄逼人。 自认口齿还算伶俐的郭长歌这时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满脸窘色,手足无措,大脑一片空白。 这时本来满脸怒色的古云儿却忽然“呵呵”的笑了,眉头也舒展开来,“呵呵”的偷笑很快变成了“哈哈”的,明目张胆的大笑。 郭长歌终于反应过来,面色恍然,“你……你是在和我开玩笑!” “看……看你被……被吓得那副样子。”古云儿指着郭长歌的脸,捧腹道。 郭长歌收敛起气愤神色,双目微闭,摇头轻叹一声,面容一本正经,“你年纪这么大了,怎么还开这种不正经的玩笑?”说着睁眼偷看古云儿。他故意说古云儿老,期待她真的会生气,以报方才她作弄自己的一箭之仇。 可古云儿并没有生气,而是微微一笑,“年纪小有年纪小的好处,但年纪大却也有年纪大的妙处,你要不要试试?”说着抛了个媚眼给郭长歌。 郭长歌被那媚眼砸了个正着,整张脸立马红的跟猴屁股似的。他举手投降,“我输了,我们还是少说点话,好好吃饭吧。” 古云儿笑了笑,给郭长歌夹菜,“三天没吃饭了,公子可得多吃点。” 郭长歌笑着点点头,举箸夹菜,“好……” 他“好”字说完,夹着一块豆腐的筷子却凝在了空中,面色严肃,看向古云儿,“你说什么?” 古云儿怔了怔,“我……我说让你多吃点。” “前面那句!”郭长歌说着将那块豆腐慢慢放到自己碗中。 “三……三天没吃饭了?”古云儿道。 郭长歌放下了筷子,“这话什么意思,我哪有三天没吃饭?” 古云儿笑道:“你昏迷了三天,当然是三天没吃饭了。” “我昏迷了三天?”郭长歌不敢相信。 “你以为呢?”古云儿微笑道。 “我……”郭长歌心中大震。如果他真的已昏迷了三天,再加上在流香苑的一天和皇宫的两天,那么距离十日之期就只剩下四天了。 “我得快点回流香苑去了,我们所在山谷距京城有多远?”他问古云儿。 “不远,不过半天的脚程。”古云儿道。 郭长歌松了口气,“我明天一早就回去。” “你明天回去,现在就站起来做什么?”古云儿笑眯眯看着不知什么时候站了起来的郭长歌。 郭长歌笑了笑,“我太着急了些。“说着坐下。 “你回城,不就是去找你的朋友们吗,有什么可急的?”古云儿问。 郭长歌一边夹菜吃菜,一边给古云儿大致讲清楚了百生现在的窘境——十天期满时,他生死难料。 “我已经把一位朋友丢在宫里了,绝不会再丢掉另一位朋友!”郭长歌最后这么说。 古云儿不愿让他一直想着伤心事,便没有接话。 “话说,我为何会昏迷三天三夜?”郭长歌皱起了眉,他想自己似乎只是被朗头打晕了,没理由会昏迷这么久的。 古云儿眨了眨眼,“哦,这我知道。恩公和我说过,你所中的毒药……” “那毒药不是限制人运功的吗,再说我也服过解药了。”古云儿还没说完,郭长歌便抢着道。 “问题就出在你服过的解药上!”古云儿道,“我听恩公说,那解药有副作用,会让人在入睡后昏睡不醒。恩公说你会躺个两三天,嘱托我好好照顾你。” 郭长歌点了点头,沉吟片刻,笑道:“那要多谢你啦,照顾一个昏迷的人一定很辛苦吧。” 古云儿摇头微笑道:“这世上最令人辛苦的事莫过于孤独了,你虽昏迷不醒,但也算是每日都陪着我,所以我一点都不辛苦,反而很高兴我可以照顾别人。” 郭长歌看着巧笑嫣然的古云儿,不禁有些心疼。一个如此美丽的女子,在深宫冰冷的宫殿里独居二十余年,在那里耗费青春,消磨热情,可如今的她却仍能笑得如此开朗,她的双眸仍如少女般明澈动人。这样的一个女子,怎能不令人动容? “多年前的你,也是这般明媚而开朗的人吗?”看着她,郭长歌像着了魔一样,心里想问的话不自主从嘴里蹦了出去,“深宫独居的这二十多年,难道一点都没将你改变?” 古云儿怔了片刻,笑道:“我一直都不是个开朗的人,在回心殿独居的日子里,在你出现之前,我没一刻不在想着死,若不是心里还有牵挂,你恐怕就见不到我啦。不过我现在已经离开了皇宫,我可以去认识很多人,见识很多事,我可以去找我的女儿,可以自由自在地生活,我还有什么理由不高兴些,不开朗些呢?” 郭长歌听着,笑着。他只恨现在身边没有酒,否则一定要和古云儿好好喝上一杯! 他为古云儿盛满了一碗汤,又给自己盛满,“以汤代酒,我敬你一杯如何?” 古云儿笑容灿烂,点点头,举起盛满汤的小碗,郭长歌也跟着举起。 “干杯!”两人对饮的欢声笑语从屋内传出。 屋外,清辉依旧,铃虫不倦。 第192章 改变 醉人的不是从来都不是酒,而是人,人情! 郭长歌和古云儿,他们喝的甚至都不是酒,却似乎喝醉了,于是整夜畅谈,倚桌而眠。 窗纸发白,鸟儿的啾鸣唤醒了两人。郭长歌起身伸了个懒腰,又坐下,看向桌对面的古云儿,“给我指指道儿,我得出发了。” 兀自趴在桌上,古云儿抬眼看了看郭长歌,眼帘马上又垂下,“出去向西走就是啦。你要不要吃点东西再走?” 郭长歌摇头,“不必了,我现在饱得很,现在出发,正好消消食。”说着起身,向门口走去。 古云儿终于坐起,“你此去,多久回来。” 郭长歌知道她不愿孤身一人,回头笑道:“别担心,我会让我徒弟来陪你。” 他说完向门口走了几步,又回头,“时间本身不会改变人……” 古云儿笑眯眯看着他,“怎么忽然说这句话?” “你昨晚是不是说过类似的话,还是说这是我做梦梦到的?”郭长歌皱眉问。 古云儿笑了笑,“时间本身不会改变人,改变人的是这时间里遇到的人,发生的事。” “看来不是梦。”郭长歌怔怔道。 不是梦,而是昨夜郭长歌所问,“深宫独居的这二十多年,难道一点都没将你改变”这句话引出来的一个话题。 “怎么会是梦呢?”古云儿笑道,“你这人真没记性,要不要我把我们之后说的话也复述给你听?” 郭长歌摇头,“不必,我这就走了。”说着动步起行。 古云儿跟着他,送他出门,目送他,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山谷的尽头,一片幽翠之间。 果然只半日的脚程,上京巍峨的城楼便已映入眼帘,又走了大约小半个时辰,郭长歌穿过一条条繁华的长街,来到百府大门前。 郭长歌上前打门,让出来的家丁进去通报。那家丁再次出来后,一路引着郭长歌去了百府的正厅,那是百花开平日里会见朝中来客的地方。 进了宽敞的大厅,只百花开一人坐在椅上等候郭长歌,见他来,起身相迎,两人客气了两句,相偕坐了。 吩咐下人去沏茶后,百花开皱起了眉,低声道:“我没想到你还敢回来。” 郭长歌笑得坦然,“我为什么不敢回来?” 百花开面色严肃,“那晚你在宫里杀了那么多人,就算皇上肯放过你,整个京城的禁卫军恐怕也放你不过。” 郭长歌笑了笑,“不愧是您。什么事都瞒不过您的耳目,就连深宫内院发生的事您都了若指掌。” 他收敛起笑容,接着道:“既然您知道了,那百生他们呢?” 百花开摇头,“我可不敢跟他们说,他们跟你一样年轻气盛,指不定会做出什么事呢。万生向我问起你在宫里的情况,我只能谎说一切都好。” 郭长歌点点头,“这样最好,宫里的事还是我来和他们说。” 这时,下人为两人端上了茶点。 百花开忽然道:“你是为万生那臭小子回来的吧。” 郭长歌看向他,笑道:“没错,我们那日在宫门前聊的话题可还没聊完呢。” 原来那日霍真逃离皇宫,郭长歌和百花开去过九华殿后,郭长歌送百花开出宫,途中描述了白独耳的样貌,此外又聊了些别的。 那日郭长歌问百花开:“若是真的找不到凶手,你真的打算把百生交出去?” 百花开叹了口气,“除了把万生交出去,就只有一个办法了。” “什么办法?”郭长歌忙问。 “灭掉整个齐家,以及齐家四个已成家的儿子的妻家,包括这五家的仆婢园丁厨子,一个都不能留,以防他们乱说话坏了广鸣院的声誉。”百花开道。 “那怎么行?” “那还不止呢,还得杀了风四四和刘琼玉灭口,否则武林正派群起来攻我广鸣院,那可就大大不妙。” 郭长歌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不行不行,绝不行!” 百花开苦笑,“是不行,所以我若在十日之内还找不到凶手,就只能拿一命偿一命了。” 郭长歌激动叫道:“无论如何,你也不能牺牲自己的亲儿子啊。” 百花开呵呵笑道:“那你说怎么办,我听你的好了。” 郭长歌想也不想便许诺道:“只要你保护好百生,这件事由我来想办法解决!” 他们二人说到这里的时候,行到了宫门口,正好遇上了从茶馆回来的朗头,二人便告别,百花开出了宫门。 现在,百府正厅,百花开喝了口杯子里的茶,想起了郭长歌那日在宫门前仓猝许下的诺言,笑道:“怎么,你想到法子为我解决这件事了?” 郭长歌步行了半天,口有点干,仰头咕噜咕噜一口气喝完了整杯茶,放下茶杯,“杀光所有知情的人,我忽然觉得这个办法是可行的!” 百花开怔住,随即笑道:“别开玩笑了。” 郭长歌轻笑一声,“我没有开玩笑,不过你若觉得不行,我当然还有别的办法。” 百花开冷汗,“说来听听。” “把我当凶手交给齐彩……” 百花开怔了怔,“你不怕死?” “你已知道我是冢岛二魔的徒孙,难道还觉得我会死在那把天虹剑下?” “就算他一时杀不了你,齐家的人也会为了报仇追踪你到天涯海角的。” 郭长歌轻蔑一笑,“不会的,他们杀不了我,但我若被追得烦了,却可以杀了他们!” 不知为什么,百花开看着面前之人,后背不禁有些发凉。他虽对郭长歌不甚熟悉,但总觉得现在的他和前几日的他已完全不是同一个人。 “好,我可以把你交给齐彩,可没有证据,就只怕就算你承认,他也不会信是你杀了齐虹紫,只会认为是我找了一个武功高强的人为我儿子顶缸。” “那好办,大不了我真的去杀他一个儿子就是!”郭长歌云淡风轻地说道,“反正他有那么多儿子呢。” 百花开倒吸一口凉气,怔怔地看着郭长歌,一脸的难以置信。他以前从郭长歌的言行,可以看到一颗火炭般炽热的心,可现在,火炭似乎被替换成了千年的玄冰块,透着丝丝骇人的寒气! 第193章 立誓 茶烟袅袅,轻掠过双手端着青瓷杯喝茶的郭长歌眉间。 百花开察言观色,见他绝不像是在开玩笑,摇头道:“不行,在我府上杀人,绝对不行!” 郭长歌笑了笑,“其实我也没必要真的杀人,只需虚晃一枪,让人目击我企图行凶一事,这样就能让人信以为真,是我杀害了齐虹紫。” 百花开松了一口气,“这样倒行,可你杀人的动机呢?” 郭长歌抛起了喝空的茶杯,“那日在八方客栈,齐虹紫言语下流辱及我两位表妹,这可算作杀他的动机,可再行刺齐彩另一个儿子的动机,倒是有点难以编造了,我和他们一直也没怎么见面,他们也没机会惹到我。” “不可直接承认是你杀了齐虹紫,必须在去杀害齐彩另一个儿子时被人目击,才能让齐彩相信齐虹紫也是你杀的。”百花开皱眉,总结道,“杀害齐虹紫的动机勉强可以,现在关键是要想出你去杀害齐彩另一个儿子的动机。” 郭长歌抛接着茶杯,“我进宫那天,齐家那几个小子把姬虎狠揍了一顿,可那天让他们道歉了事是我提出来的,把这件事作为动机似乎有些牵强了。” 两人静坐喝茶,想了许久也没有结果。 百花开忽然道:“不急,还有三天多的时间,你慢慢想就是。” 郭长歌点点头,放下茶杯,“我去趟流香苑,先告辞了。”说着起身。 百花开也跟着起身,送他,“你和那位曲姑娘……”他话说一半,戛然而止。 郭长歌驻足回头,“百大人想说什么。” 百花开踟蹰片刻,道:“我从朗护卫那听说你和曲姑娘之间……唉,曲姑娘被皇上看中了,那也是没办法的事。不过天下何处无芳草,你也不必念念不忘,太过伤心了。” 郭长歌脸上闪过一抹苦涩,随即笑了笑,“百大人不必为我操心,而应该多操心操心自己的儿子。他可是有心上人了,说不定那位姑娘以后就是你们百家的儿媳妇。” 百花开笑道:“是么,不知是那位姑娘?” 郭长歌笑道:“那位姑娘现在就在流香苑,正是那对孪生姐妹中的姐姐,婉如。” 百花开看起来很高兴,问道:“不知那两位姑娘的父母是……” 郭长歌收敛起笑容,“她二人的父母已去世多年,她们的母亲正是我的姑母。” 百花开问:“那除了你,她们可还有别的亲人?” 郭长歌摇头,“怎么,连儿媳妇的出身和身世您也必须查个清清楚楚么?” “当然不是。”百花开笑道:“古语云长兄若父,我只是想,你虽只是表兄,但却是婉如姑娘最亲的亲人,她若是真的成了我百家的媳妇,你我岂不就是亲家了?” 郭长歌赔笑,“没错没错。” 说着,两人哈哈而笑,郭长歌似乎已完全忘了曲思扬,忘了伤心事,笑得很开心。 碧波荡漾,水光潋滟。 郭长歌来到流香苑时,远远看到百生他们正在第一座水阁用午饭。他沿着九曲桥栏缓缓走向他们,他们也远远地就看到了他。 石桌旁,百生、成乐、温晴、姬虎、柯小艾还有婉如和婉若姐妹,一个不少。 “思扬呢?” 郭长歌被众人的笑脸和殷切言语欢迎着入座后,温晴立马代所有人问出了他们都想问的一个问题。不过这只是众人心中堆积如山的问题中的一个,郭长歌在皇宫的所有经历他们都很好奇,他们都笑着,兴致盎然地等待郭长歌为他们慢慢道来。 郭长歌接过仆人递过来的碗筷,不停地夹菜吃菜,把嘴填满,一时便不用说话了——他实在不知该如何开口。 其他人都看着他,看他狼吞虎咽地吃了许久。 “长歌,思扬呢,他怎么没和你在一起?”温晴又问一遍。 这个问题实在是众人心中所有问题中最亟待解决的一个,毕竟可是少了一个大活人呀。 郭长歌不敢看众人,只是吃菜,“你问小曲呀。”他嘴里填满了饭菜,话说得不是很清楚,举起酒壶往嘴里灌酒,终于把饭菜吞下。 “小曲留在宫里了,但是古云儿救出来了,我们可以带着她回山庄了。”他轻描淡写地说道,把话的重点放到了古云儿身上。 闻言,众人都怔住,姬虎呆呆地眨了眨眼,“留……留在宫里,是什么意思?” “还能是什么意思,皇帝看上了她,想让她当皇妃,不让她出来了呗。”郭长歌又轻描淡写地说出了一句让姬虎完全无法接受的话。 “她……她是心甘情愿留在宫里的吗?”姬虎忍不住问道。他双拳紧握,手里的筷子不知什么时候掉在了地上。 当然不是,但我倒希望她是,那样我也能好受点。郭长歌面色凝重了片刻,眼神也十分凌厉,心里暗暗立誓:我一定会救她出来,一定! 不过在众人注意到他面色的凝重和眼神的凌厉前,他已经变脸,笑道:“谁知道呢。不过皇上才不会管她愿不愿意,就算不愿意,她也不敢违抗皇命啊。” 其他人看着郭长歌那副云淡风轻,没有所谓、全不在乎的神情,均想,曲思扬对他的爱慕尽人皆知,可他本人却一直都不开窍,想来是对曲思扬并无爱意,如今曲思扬被皇上留在深宫的局面虽然令人惋惜,但爱情这种事本就强求不来,只能是希望曲思扬能够忘情,结束她对郭长歌的单相思,同时祝福她在宫里能够过得幸福。 “你答应过我,会带她回来的。”温晴忽然道,她低着头,声音低沉。 郭长歌把一大块五花肉送入嘴里咀嚼,“我也没什么办法啊。”语音轻快,无奈的话语里却听不出无奈。 可是他心里,却想到那个杀戮之夜,他恨,恨自己太没本事,连自己的女人都保护不了。现在,他尽了全力,才没把心里的情绪表现在脸上。 温晴抬头看向他,目光冰冷,眼神失望,“你有试过吗?” 郭长歌轻声笑了笑,“那……那怎么试嘛,你难道要让我一个人对付宫里的上万人马,把小曲给强行带出来吗?” 温晴无言,低着头,清瘦的身子似乎在发抖,不知是因为太生气还是太伤心。忽然,她起身,全不理旁人的挽留,头也不回地走了。 第194章 求助 温晴没有回头,郭长歌也没有,他一直在吃,边吃边夸菜好吃,还老劝身旁的人也吃,一眼都没去看温晴。 成乐在挽留温晴失败后,自己也跟着走了。他们走了之后,一时间没人开口说话,除了郭长歌也没人动筷子。过了会,姬虎也起身,愁眉苦脸,像一具牵线木偶一样地走了,心里自问,自己今生还有没有机会再见到曲思扬,随即便自答,当然不可能再见到了,自己一个低贱的强盗怎么可能有机会见到高贵的皇妃。 百生让在旁侍候的两个仆人退下去,问郭长歌道:“你说古云儿救出来了?” “嗯。”郭长歌点头。 “皇宫守备何其森严,短短五天时间,你是怎么救她出来的?”百生很好奇,“还有,你现在还是不是侍卫的身份?” 郭长歌摇头,“不是,我已经完全脱离皇宫了。” “你向皇上请辞了?”百生问。 郭长歌夹菜,抬眼瞄了他一眼,“差不多吧。” 对这模棱两可的回答,百生只能点点头,接着目不转睛盯着郭长歌,盯了好一会,“说说呗。” “说什么?”郭长歌又只看他一眼便去夹菜。 “当然是说说你是怎么救出古云儿的。”百生道,好奇写在了脸上。 郭长歌停箸皱眉,欲言又止,要说明白是如何救出古云儿的,就要从朗头对古云儿的爱慕说起,可这又是绝对不能说的事。 “我先给你讲个有趣的事吧。”郭长歌试图说些别的事来让百生满足。 “有趣的事?”百生有些迟疑,迟疑着要不要任由他转移话题,“是你在宫里时遇到的?” 郭长歌点头,“有人行刺皇上的事,不知你有没有听你爹说起过?” 百生吃了一惊,显然没听过,所以提起了些兴趣,“有人行刺?刺客是谁?” “你不先问问皇上有没有事?”郭长歌笑问。 “皇上嘛,最多也不过是受些轻伤罢了,否则我又怎会半点消息都没听到。”百生说道,“所以比起皇上的状况,我还是比较想知道那个胆敢入宫行刺的刺客是谁?” “这个刺客,叫霍真。”郭长歌缓缓道。 百生双瞳放大,两眼冒光,“霍真?你说的难道是那个霍真!?” 通晓武林历史的他,当然知道霍真是谁了,而在他所着的《列侠传》中,也写到过霍真其人。 郭长歌笑道:“没错,应该就是你想的那个霍真。” 接着他给剩下的四人讲起了霍真行刺的事。听他讲到他和冢岛二魔的渊源,百生眼里的光芒更亮,“你……你的师父白独耳,真的是冢岛二魔的徒弟?” 郭长歌点点头。 “怪不得,怪不得……”百生嘴里念念有词,仔细端详着郭长歌,目光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地把他扫过一遍又一遍,就像在观赏一件价值很高,很稀罕的宝物一样。 郭长歌不理他,接着说下去,说到霍真踏鹰飞天的奇事,不止百生,在座的其他人也都不由得瞠目惊叹,就连柯小艾的面上也微有波澜,显然也有些惊讶。 百生皱眉,“那个利用霍真行刺皇上的人,会是谁呢?” “你问我,我问谁去?”郭长歌吃饱了,双手支颐小憩,双眸微阖,看起来漫不经心,满不在乎。 百生见他无意谈论此事,也就不再问下去,忽然起身对着郭长歌恭恭敬敬地拜了一拜,道:“郭兄弟,你一定要帮我!” 郭长歌稍微有点好奇,坐起身,倒酒喝了一杯,问道:“帮你什么?” 百生又是一拜,就像拜神一样,身子还躬着,抬头道:“帮我写书。” 郭长歌怔了怔,摇头笑道:“就我肚子里那点墨汁,不用说写书了,可能连看书都会看不明白。” 百生不理会他的自我菲薄之辞,又一拜,前后共三拜结束,他终于重新入座,“只有你能帮我写这本书。” “你要写的究竟是本什么样的书啊?”郭长歌问。 那对孪生姐妹听他们聊起了书,不感兴趣,告辞走了。柯小艾留下,她一言不发,静静听着。 百生一谈起他的作品,眼睛里就像有星星……不,就像有一整片星空一样,“我所要写的这本书,和你两位师祖有关。” 郭长歌点点头,听他说下去。 “你两位师祖生前为武林中人立碑,评价他们的武学,而我,要为武林中人写书,来评价他们的武学。” 郭长歌笑了笑,“我的两位师祖立的可是墓碑,他们之所以能评价别人的武学,是因为那些人都死在了他们手上,但你又不会武功,难道光凭一支笔杆子便随便去评价人家的武学么?” 百生嘿嘿一笑,“所以我才让你帮我嘛。” 郭长歌想了想,恍然道:“我懂了,你是想让我去和别人打架呗。” 百生微笑,虽然他不置可否,但郭长歌却知道自己说的一定没错。 郭长歌喝了杯酒,道:“武林大会每年都进行论武,你又何必去抢人家武林盟的活儿。” 百生摇头,“武林大会论武看似办得很隆重且严肃,但其实,评价武功的标准却乱得要死,我听说甚至还有人用钱财向武林盟购取刻着武功评价的腰牌……他们用着二魔留下的评价称号,却不按二魔的标准来,实在是对二魔的亵渎,而我要写的书,评价天下武人的武功,可是要尽力贴近二魔的标准的。” “你又如何去贴近二魔的标准呢?”郭长歌提出质疑,“可别指望我,我还不如你了解我那两位师祖呢。” “没关系,”百生道,“你可还记得,我在凌风岛时提起过的‘武元’?” 郭长歌和柯小艾对视了一眼,随后又都呆呆看向百生,两人显然都不记得了。 “‘武元’呢,就是说……” “等等等,等一下。” 百生刚开口解释,便被郭长歌打断。 “怎么了?” “我忘了告诉你了,百大人让你去他房间一趟。” “我爹找我什么事?” “我怎么知道,你快去吧。” 百生将信将疑,“好,那你在这等我回来,我再接着跟你说。”说着,起身小跑而去。 待他跑远,郭长歌看向柯小艾,笑道:“我们走吧。” “不等他回来了吗?”柯小艾说着,指向百生的背影。 “你难道真的想听他巴拉巴拉地解释一大堆吗?” 柯小艾摇头,“不想。” “那不就得了,我们走。” 郭长歌施展轻功,登萍渡水,柯小艾紧随其后。飞檐跃墙而行,很快两人便出了百府,到了街上。 第195章 疯狂的爱 穿过熙来攘往的街道,郭长歌带着柯小艾一路出了城门。 城外林地,一条荒僻的小径穿林而过,郭长歌和柯小艾并肩而行。郭长歌比穿着男装的柯小艾高了一个头,远远看去像是哥哥带着年幼的弟弟,不过近处一看,就会发现两人长得一点都不像,郭长歌长着双深邃有神的桃花眼,柯小艾却是双冷峻明澈的柳叶眼,而她的个头也并不矮,反而十分高挑,身段细长而柔美。 “师父,你要带我去何处?” “去一个长满青草的山谷。” “去那里干什么?” “让你去陪一个人。” “谁?” “古云儿。” “陪她干什么?” “她不会武功,孤身待在荒山中,毕竟有点危险。或许她晚上一个人睡觉会害怕,你去和她做个伴。等广鸣院的事情了结了,我便去找你们会合。” “嗯,好。” 两人并肩行了一段路程,郭长歌忽然问道:“我不在流香苑的这两天有没有发生什么事?” 柯小艾想了想,摇头,“没什么值得提的。” “你们几个有没有和齐家的人接触过?”郭长歌又问。 柯小艾略作回忆,“师父你还记不记得,你进宫那天,曾让我和婉若姑娘陪着少庄主去青竹苑……” 郭长歌点点头,打断她,“你们去找了风四四和刘琼玉,可有什么收获?” 柯小艾摇了摇头,“只知道了那两人都爱喝酒,风四四的酒量似乎差些。我们去的时候风四四已经酩酊大醉,后来还撒酒疯掉河里去了。” “看来少庄主失败了呀。”郭长歌笑道。 “不过我们那天离开青竹苑后,碰上了齐家的六个少爷?” 郭长歌侧头看向她,“六个都在?” “嗯。”柯小艾道,“他们见少庄主带着我们两个女子,便以为我们好欺负,拦住了我们,想要与我们为难。” 两个女子?郭长歌回忆片刻,想起那天柯小艾穿的的确是女装,又想起那天在流香苑时成乐对齐家四子的态度最差,还狠狠地揍了齐虹绿一拳,也无怪乎齐家六子又找他的麻烦。 郭长歌笑了笑,“刚道了歉,便又来找麻烦,这些人还真是让人无话可说……后来呢,发生了什么,你们没事吧?” “他们六人在武林中名气很响,但他们中武功最厉害的一个,也不过和我半斤八两,婉若姑娘武功比我强得多,少庄主也不差,他们和我们动手,又哪能讨得到好。” “你们三个都没有受伤?”郭长歌问。 柯小艾摇了摇头,“我们一点事都没有,他们仗着人多协力,倒也没什么事,见占不了便宜,很快便溜走了。” 这时一只金花鼠从路面飞快掠过,爬上了大树。 郭长歌“嗯”了一声,视线跟了那松鼠一程,又望向前路,“可惜,可惜没人受伤。” 柯小艾看了他一眼,“都怪徒弟学艺不精,没能好好教训教训那些家伙。” “不,不是。”郭长歌赶忙解释,“我是可惜你们没有受伤。” 柯小艾不解,“师父你希望我们受伤?” 郭长歌笑了笑,目光却冷酷,“当然不是了,只不过如果你们伤在齐家六子手底下,或许我就有动机去杀人了。” “师父你要杀人?”柯小艾有些吃惊。 郭长歌摆摆手,“既然连杀人动机都是假的,杀人当然也是假的咯。” “我说呢,师父你怎么可能会杀人。”柯小艾看着郭长歌的侧颜,“不过……师父你给我的感觉,好像和以前有点不同。” “哦?哪里不同了?”郭长歌笑问。 “眼神,看人的眼神。”柯小艾道,“师父你的眼神变了,和以前不一样。” 郭长歌嘴角挑起一抹笑,用那种陌生的眼神看向柯小艾,“你是第二个说我眼神变了的人。” “除了我之外,还有别的人这么说?” 郭长歌点头。 “谁?” “古云儿。” 昨夜,煌煌烛火中,郭长歌和古云儿享用着美味佳肴,相谈甚欢。 两人皆是性情中人,相谈中只觉对方像是多年未见的故人老友,互相觉得与对方十分合得来,是以虽无酒,却都有些“醉”了,所说所谈,都是发自内心的话,有什么便说什么,毫无保留。 “时间本身不会改变人,改变人的是这时间里遇到的人,发生的事。” 这是古云儿的话,郭长歌第二天醒来后,还以为是在梦中听到的。不过在听到这句话的当时,郭长歌觉得这话很有道理,还以汤代酒,敬了古云儿一匙——两人都已经很饱了,是以不用碗,而是用汤匙来喝汤。 古云儿喝了一匙,又道:“郭公子,改变你的又是什么人,什么事呢?” “你觉得我改变了?” “在今天之前,我只见过你一面,不过两次见你,你的眼神却完全不同。” “是吗?”郭长歌眨了眨眼。 “我想,是爱改变了你。” “爱?” “你有了心爱的姑娘,因她而改变。” 古云儿的话让郭长歌想起了曲思扬,他的神色变得黯然,但他却觉得自己就算真的有改变,也绝不是因为曲思扬。 所以他摇头,“我或许真的变了,但那不是因为小曲,而是因为我杀了很多人。” “那你又为什么会杀人呢?” “我被逼到了绝境,只能下杀手。” 古云儿支颐浅笑,看着郭长歌,“若没有爱,又哪里来的绝境。” 郭长歌不解,脸上露出困惑神色。 古云儿解释:“爱是美好的,却也是疯狂的,疯狂到有时让人走投无路,陷入绝境,有时却又让人一条道走到黑,再也无法回头。” 郭长歌当时似懂非懂,直到现在也是。 他看着柯小艾,笑道:“你和古云儿素未谋面,却能说出一样的话来。看来我让你去陪她是对的,你们两个如此有默契,一定能成为很好的朋友。” 柯小艾点点头,没有回话。 郭长歌又道:“话说我的眼神变成什么样了,很凶恶,很可怕吗?” 柯小艾摇头,“很难描述,或许根本没变,只是我的错觉也说不定。” 郭长歌也摇头,笑道:“有两个人产生了一样的错觉,那错觉或许也就不错了。” 第196章 冷 斜阳灼灼,芳草萋萋。绿色的草叶在夕阳红光下泛起奇异的光彩。 郭长歌和柯小艾走进山谷时,已是傍晚。远远的,已经看见了古云儿在木屋前劈柴的身影,她埋头劈柴,没注意到正远远走过来的师徒二人。 踏着青草缓缓走着,郭长歌忽然看向柯小艾,上下打量她,“小艾,你怎么这么喜欢穿男装。” “也没什么喜欢不喜欢的,只是穿着舒服些。”柯小艾看了郭长歌一眼,“难道师父你不喜欢我这个样子?” 郭长歌摇头,“只是麻烦,一会还得向古云儿解释,说你是女子。” “这样啊。”柯小艾道,“师父不必操心,我自己来说就是了。” 两人又走了几十步,古云儿注意到了他们,向他们招手,郭长歌一边招手回应,一边对柯小艾说:“你这个人太冷,穿男儿装就更冷了,我还是喜欢你穿女儿装的模样。” 闻言,柯小艾怔了怔,“嗯。”她点了点头,没来由的觉得有些开心,心里暗暗决定以后都不会再穿男儿装了。 很快,两人走近古云儿。 “我来劈吧。”郭长歌笑着走过去,接过古云儿手里的斧子。 古云儿微笑,看看他,看看一旁的柯小艾,又看向他,“你说你会让你徒弟来陪我,这位姑娘就是你的徒弟咯。” 柯小艾听她说到自己,忙打招呼:“你……你好,我是柯小艾。” “我叫古云儿。”古云儿笑着回应。 “夸啦”一声,一段木桩应声而裂。 郭长歌惊奇地看向古云儿,“你怎么知道她是姑娘?” 古云儿看向柯小艾,笑道:“这位姑娘就算穿着男装,也难掩丽质,我当然能看出来了。” 她又看向郭长歌,“你若穿了女装,我一定也能一眼看出你是男子的。” 郭长歌冷汗,“我怎么可能会穿女装。” 又抬斧去劈柴时,他忽然想起,古云儿在第一次见到着太监服的曲思扬时,也立刻就看出她是女子。他不由得暗暗赞叹,这女人的这双眼睛可真厉害! 古云儿走过去挽了柯小艾的手臂,“走了这么远的路累了吧,我先带你到房间休息。” 柯小艾不移步,看到郭长歌向她点头,才松了力,被古云儿拉着进了房里,两人闲谈了一会儿。 郭长歌劈柴挑水,古云儿抓鸡做饭,一顿张罗,太阳落山时,饭菜上桌,郭长歌、柯小艾和古云儿入座。 菜肴很丰盛。七盘菜,一盆汤,荤素冷热都有,色香味俱全。 郭长歌抓着筷子,看着满桌的饭菜吞口水,“今天怎么比昨天丰盛这么多?”说着,看向古云儿。 古云儿笑了笑,看着柯小艾道:“今天小艾姑娘来了,当然不能随意敷衍了。” 郭长歌皱眉,“这么说,昨天你只是在随意敷衍而已?” 古云儿笑问:“你生气了?” “我生什么气?”郭长歌手里的筷子蓄势待发,“我只是想,昨天那么好吃的菜若都只是随意敷衍,那今天你认真准备的菜得美味成什么样啊!” 古云儿见郭长歌连吞馋涎,呵呵笑道:“看把你馋的,快吃吧。” 郭长歌脸现喜色,刚要动筷子却又看向柯小艾,“今天的饭菜是看着小艾的面子才做的,我怎么好意思先动筷子。小艾,你先吃。” 柯小艾听到师父的命令,点点头,便立马去夹菜,郭长歌迫不及待地跟上。古云儿看他们吃得开心,是以笑得十分愉快。他们一边吃,一边聊。柯小艾话少,只有另外两人问她问题时,她才说上两句,不过也是惜字如金,简略回应后,便又默然。 “给我讲讲,你是怎么收到这么漂亮的一位徒弟的?”古云儿问郭长歌。 从头到尾,古云儿对柯小艾一直不吝赞美之辞,一直夸她长得好看、漂亮、标致。若是换了别的女孩子,准得羞得满脸通红,不过柯小艾可不是别的女孩子,她是柯小艾,全世界都找不出第二个的,独一无二的柯小艾,古云儿的赞美于她都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她的面容一直都冷若冰霜。 古云儿问的事说来话长,郭长歌吃得高兴,不愿分心去长篇大论地说话,于是看向不怎么说话,筷子也动得很少的柯小艾,“小艾你给她讲吧。” 柯小艾点点头,开口,从她到玉汝山庄求助,讲到了她拜郭长歌为师而止。 她平时话虽少,但一旦讲起什么事来,却是头头是道,说得很清楚,讲得很详实,就连当时她爷爷本是想将她许配给郭长歌为妻的细节,也如实提到了。 月亮已爬得很高了,柯小艾讲完的时候,满桌的菜也已被吃得七七八八。 柯小艾讲述过程中,郭长歌忙着吃,没工夫说话,而古云儿极有修养,只是静静听,一直没有插嘴,等她全都讲完才笑着对郭长歌说道:“人家当爷爷的要把这么漂亮的孙女许配给你,你怎么还不答应呀?” 郭长歌听得出她的戏谑之意,瞥了她一眼,并不答话。 古云儿又笑道:“是不是因为害羞,当时没好意思答应,现在却又觉得追悔莫及呢?” 郭长歌虽不想搭理她,但知道自己若是不回应,她就绝不会轻易罢休,一定还会喋喋不休地乱说一通儿,是以开口敷衍道:“是是是,你说的都对,满意了吗?” 古云儿笑着点点头,“嗯,满意了。” 郭长歌虽知道以柯小艾的性格,绝不会在意自己这么说,但还是冲她使了几个眼色,示意自己只是在敷衍古云儿罢了。 使眼色当然要看向他使眼色的对象,而就在他看向柯小艾的时候,发现她的双颊泛着浅浅的红晕,郭长歌奇怪,这里也没有酒喝,她怎么会脸红。 “小艾,你很热吗?”他的眼色使完,又问道。 柯小艾连看都不看他,只是飞快地摇了摇头,然后站起,“我有点累了。” 古云儿带她去了另一间房睡觉,然后回来收拾好碗筷,洗过杯盘后,也去了那间房,与柯小艾同床而眠。 三间木房,一间为居室,放着一张大床,就是古云儿和柯小艾占了的那一间,一间为厨房兼餐室,还有一间是柴房。郭长歌只能在柴房凑活一晚。 第197章 夜话 月已西斜。淡淡月光中,整个世界都已入眠。 可是郭长歌睡不着,倒不是因为在柴房睡得不舒服,毕竟自己年少时跟着师父游历八方,隔三差五便要露宿荒野,而是因为鸡舍就在柴房边,只一薄墙之隔,隐约有“咯咯咯”的鸡叫传来,隔一段功夫,甚至还有更为恼人的打鸣声响起,让人好不容易积攒的睡意瞬间消散无踪。 怎么会有晚上打鸣的鸡啊,郭长歌实在想不通。 古云儿和柯小艾也还未入睡,不过她们并不是睡不着,而是没有睡,黑暗中,她们在交谈着什么。 “我听师父说,你也觉得他有些改变?” “嗯,不过你为何要说‘也’呢?” “因为我也有同样的感觉。” “哦,是吗?” 两人沉默,但还是没有睡,她们的眼睛都睁得大大的,看着屋顶。 “师父在宫里那几天,究竟发生了什么?” “你是想知道他会改变的原因?” “嗯。” “你真的想知道?” “嗯。” 古云儿顿了顿才开口: “你师父为了带曲姑娘出宫,杀了很多人,可终究还是失败了。” “师父他果然杀人了。而能让师父他杀人的理由,果然也只有曲思扬。” “怎么,难道他以前从没杀过人?” “据我所知,没有。” “这倒是有点出乎我的意料。” “没能救曲思扬出来,师父他一定很难受,可在流香苑时,他却还装作一副不在乎的样子,何必要那样呢?” “想来他是不想让你们担心,更不想把你们卷进来。” “卷进来?” 沉默了片刻。 “我好像有点多嘴了。” “快说!” “他一定还想着回去救那位曲姑娘,但却不想让你们陪他去,毕竟要进皇宫救人,实在太危险了,他不想让你们也陷入危险之中。” “这么说师父他已经知道了。” “知道什么?” “知道曲思扬爱着他,而他或许也已发现,他自己,也爱着曲思扬。不然,他又怎会为她杀人,怎会离开了皇宫,还一心想着回去救她。” 又沉默片刻。黑暗中,柯小艾神色黯然,而古云儿淡淡笑着。 “听起来,你好像有点不高兴?” “我……我有什么不高兴的?” “我不知道,或许是你知道你师父爱上别的女人,你这个做徒弟的吃醋了。” “胡说什么!”平静的交谈中,忽然冒出了激动的喊声,“正如你所说,我……我是师父的徒弟,吃醋什么的,简……简直是无稽之谈!” 古云儿轻笑了几声,笑声银铃般悦耳,但柯小艾却很不受用,皱起了眉。 “当初你爷爷想把你许配给你师父的时候,你心里是怎么想的。” “什么怎么想的?” “是愿意,还是不愿意;是开心,还是不开心?” 沉默——柯小艾似乎在回想。 “没什么愿意不愿意,更谈不上开心不开心,我……我听我爷爷的,他说如何,我便如何。” “你就嘴硬吧。” “我才没嘴硬!” 古云儿又笑了笑。 “还说没嘴硬呢,刚才我们吃饭的时候,你那双好看的眼睛可完全把你给出卖了。” “我眼睛怎么了?” “我们吃饭的那段时间,你知道你那双眼睛看的最多的是什么吗?” “什……什么?” “你师父。” “那能说明什么,你不是也在看我吗,不然怎么知道我在看我师父?” “我看你是光明正大地看,你看你师父,却是看一眼,便像受惊的小兔子一样把目光移开的偷看。” 黑暗中,柯小艾感觉脸颊有些发热,心跳加速。她翻身,侧身睡,抱着连睡觉也不离身的寒剑,说道:“我累了。” 古云儿也侧身,看着黑暗中,柯小艾肩颈的轮廓,“小姑娘现在害羞,不敢表明心意,等将来年纪大了,可是会后悔的哟。” 柯小艾用被子蒙住了头,不想再听她说,可是古云儿的话还是传了进来:“不然,我替你去和你师父谈谈?” “你还真是个多嘴多舌的女人!”柯小艾掀开了被子,话音落时,一声龙吟,手中的寒剑被抽出了半截,横在古云儿面前,“你若敢和我师父乱说,我一定杀了你!” 古云儿感到森森寒气,身子打了个寒噤,脸上却还带着温和的笑意,“开个玩笑罢了,你又不是我的女儿,我才懒得管你的事呢。” 柯小艾哼了一声,收剑入鞘,重新躺下,阖眼睡觉,梦到了那个抛她而去的母亲。而古云儿的梦里,却是她的女儿。 郭长歌被破晓时的鸡鸣声吵醒,这一夜,无梦,因为他没来得及做梦,他甚至感觉自己都没有睡着过,起身时疲惫的躯体,更加深了他的这种感觉。 他要尽快赶回百府去,而这时古云儿和柯小艾还没起床,于是没有和她们告别,偷偷离开了。他施展轻功,步履如飞,回到流香苑时,不过辰末巳初,他径直去了温晴的房间。 谨慎地敲门后,温晴让他进去了,不过他进房后只是战战兢兢站在门口,不敢坐下,也不敢说话,甚至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温晴端坐在桌前,神情严肃,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道:“说吧,什么时候去救思扬回来。” 郭长歌瞪大了双目,看起来很是诧异,“小晴姐怎么知道我还打算去救小曲?” 温晴眨了眨眼,“什么啊,你不是答应过我会带思扬回来吗,既然没带回来,当然得去救她了。” 郭长歌没沉住气,暴露了自己原本就打算去救曲思扬的想法,他羞惭得无话可说,只能尴尬一笑。 温晴立马想明白了,也笑了笑,看着他,“原来你本就打算去救她的,那你昨天和我们装什么装,那副满不在乎的样子是装给谁看呢?” 在温晴面前狡辩是没用的,郭长歌无奈,只能实说:“小晴姐你可千万别告诉姬虎他们。皇宫太危险了,我不想把他们都卷进这件事,他们一旦知道,尤其是姬虎,一定会拦也拦不住地跟着我去的。” “原来是这样。”温晴眉开眼笑,“以你的性格,既然打算去救思扬,那自然是知道她并不是自愿留在宫里的,可你又怎么会知道呢……看来你和思扬她……” “没错。”郭长歌面色严肃,点了点头,“我二人已互通心曲,两情缱绻,我就算拼了性命,也一定会救她回来!” 第198章 怀疑 “过来坐吧。”温晴笑道。 郭长歌怔怔地点头,走过去坐在她对面。温晴给他倒了杯茶,比起郭长歌刚进来时,她对他的态度简直有了天壤之别。 “你们两个在宫里究竟发生了什么,快说给我听听。”温晴笑着,看起来很感兴趣的样子。 郭长歌的脸红了,摇摇头,嘴闭得紧紧的。 “哟,还害羞了。”温晴笑道,“那就说说你有什么计划,打算如何救思扬回来。” “我一个人做不到,得找人帮忙。”郭长歌面色凝重。 “你不是不想让我们帮你吗,我还以为你铁了心要一个人去呢。” 温晴笑得温柔——她一想到曲思扬和郭长歌之间的感情终于有了结果,就忍不住要笑。 “我的小晴姐,我在你心里难道就是个莽夫吗,我一个人已经试过了,既然做不到,当然会找人帮忙了,只不过我要找的人可不是你们。” “除了我们,谁还愿意为你身陷险境,跑去宫里救人?” “我师父。” 作为师父,白独耳当然会帮他的徒弟,更何况郭长歌要救的人,也是他的徒弟。 温晴缓缓点头,“你师父的武功我是见识过的,有他帮忙,我们一定能救回思扬。” “不,”郭长歌喝了口茶,摇头,“还不够。” “什么不够。”温晴皱眉。 “皇宫的守备之严密,绝对超乎你的想象,要进去,就得闯过上万人马守卫的重重关卡,等着我和师父的,将会是枪林、刀山和箭雨,而就算我们能顺利进宫,活着见到小曲,也绝对无法再带着她出来。所以我还需要另一个人的帮助,才能稍微有些把握。” “谁?” “霍真。” “霍真?哪个霍真?” “你认识几个霍真?” 温晴摇头,“一个都不认识,但听说过一个。” 温晴曾是广鸣院的探子,对武林历代的成名高手都有一定的了解,而且她就在不久前,还听到过霍真这个名号,其实郭长歌也听到过,只不过他记性差,以至在皇宫听到霍真这个名字时,竟没有想起百生曾在凌风岛向他们提起过这个人。 “我说的就是你听说过的那个霍真。”郭长歌道。 “他不是死了吗?” 郭长歌摇头,“他没有死,只是隐居深山多年。” 温晴的神色有些古怪。 “怎么了。”郭长歌问。 “没事。”温晴道,“难道你见到他了?” 郭长歌点头,“几天前,有一个入宫行刺皇上的刺客……” “霍真就是那个刺客?”温晴问。 郭长歌点头。 “他怎么会去刺杀皇上呢?”温晴又问。 郭长歌把霍真在庆元殿刺杀皇上的过程大致说了一遍。 “是谁在利用霍真?” 郭长歌猜到温晴会问这个问题,他自己猜想,那个利用霍真的人或许就是成峙滔,只不过现在并不是说这些的时候,于是他敷衍道:“不知道。” “会不会是成庄主?”温晴猜测。 温晴自然能想到这一点,郭长歌一点也不觉意外,“有可能,不过现在不是深究这件事的时候。” “好吧,说回正事。”温晴道,“你想让霍真帮你救思扬,可是他会帮你吗?” 郭长歌笑了笑,“霍真是个武痴,一心想找我师父比武,所以我决定带他去找我师父。若我师父以答应和他比武为交换条件,他也一定会答应帮我们的。” 他想,利用霍真那手踏鹰而翔的功夫来救曲思扬,虽也不能保证绝对成功,但总算是有些指望了。 温晴端着茶杯缓缓点头,忽然抬眼道:“要让霍真听话,我倒还有别的办法。” “什么办法?” “幻心术。” 郭长歌笑道:“我正想问你呢,你给小曲的那个小香袋,一定和幻心术有关系吧?” “没错,香袋中装的,是施展幻心术需要用到的材料。”温晴笑道,“怎么样,那东西很神奇吧?” 郭长歌看着她,笑道:“我记得我们离开珑城的时候,你还很怀疑幻心术的真假,可才过了不久的现在,你便已经不管什么问题都想着用幻心术来解决了。” 温晴笑了笑,“那时你说,只有幻心术能解释玉汝山庄的一切,所以不得不信,但在你内心深处,恐怕也在怀疑着幻心术的真假吧。” “你说的对。”郭长歌承认,“不过现在眼见为实,我就算想怀疑,也怀疑不起来了。” 温晴压低了声音:“我只不过利用幻心术抹去了婉若的小段记忆,这只能说明幻心术能让人失去记忆,但并不能证明幻心术可以改变人的记忆。” 郭长歌摇头,“我不想知道幻心术能不能改变人的记忆,还是不用去证明了。” 温晴双目瞬也不瞬盯着郭长歌,“我也不想随意去改变别人的记忆,霍真的事无所谓,但百生怎么办?不用幻心术,我们如何救他?” 郭长歌道:“我有一个不算特别好的办法,如果我不成,你再用幻心术不迟。” 温晴没想到他会松口,同意她在最后关头使用幻心术,不由得怔了一怔,道:“你想到了什么办法,说来听听。” 郭长歌把和百花开商量的办法告诉了她。 “替婉若顶缸……”温晴缓缓摇头,“这实在是个笨办法。” “笨是笨了点,但有效就行,我顶了缸,至少百生不必死,广鸣院也不必再为这件事烦忧。” “可你怎么办?”温晴担忧。 “放心吧,齐家还奈何不了我。”郭长歌自信。 他脸上的自信倏然消失,“现在唯一的问题是,找不到去杀他另一个儿子的动机。你有什么建议吗?” 温晴想了想,张嘴正要说话,百生的声音忽然响起,他在走廊上吆喝着让众人准备出去吃午饭。 郭长歌一惊,想自己昨天骗了他,一来绝不能被他逮着臭骂一顿,二来时间紧迫,更不能被他缠住,听他长篇大论地解释“武元”什么的,于是赶忙起身,一步跨到了窗边,回头道:“小晴姐,我先溜了,等你们吃完午饭我再来。告诉大家我把小艾送去保护古云儿了,不必担心。”说着打开窗户,越窗而出。 第199章 人臣的宿命 由于要躲避百生,郭长歌不能和温晴他们一起吃饭。于是,现在的郭长歌宛如一只觅食的飞鸟,百府的一方方屋顶、院落飞快地从他脚下后退而过。 他先后去了几处百花开可能会在的地方,终于在会宾厅找到了他。而既然百花开身在会宾厅,那当然是有宾客要会——宾客只一人,正是易容成丑陋模样的朗头。 郭长歌无视一众家丁的阻拦推搡,运起强劲的内力护体,旁若无人地走进了厅中。饭桌前的百花开一看到他便站起招呼,“快过来坐吧。” 郭长歌点点头,入座。百花开屏退那些阻拦郭长歌的家丁。 “我就知道你不会听我的忠告。”朗头看着郭长歌。 “朗头,你为我好,我知道,但这件事,恕我不能听你的。”郭长歌道。 “不听就不听吧。幸好,到目前为止,皇上还没命我抓你,不然今天我们二人可就不能这样安安静静坐着吃饭了。”朗头说着,给郭长歌满上了酒,两人干杯。 郭长歌放下空酒杯,看向百花开,“百大人,我当初为什么会进宫,想来朗护卫一定和你说过了。” “没错,我知道你进宫的目的。”百花开回道,“也知道,是朗护卫帮你达成了这个目的。” 郭长歌有些惊讶,他显然低估了百花开和朗头之间关系的密切程度。朗头擅自把一个妃子带出了皇宫,即便那个妃子已经失宠,但那种行为仍是对皇上极大的不忠,这件事他竟敢告诉百花开,只能说明他和百花开之间关系实在非同一般。 百花开察觉到郭长歌神色有异,笑了笑道:“我和朗护卫是多年好友,我们之间没有秘密。” 他见郭长歌眉头还未舒展,又道:“朗护卫所为虽甚为不妥,但毕竟于皇上无害,反而于国有益,你放心吧,我是不会因为这件事告发他的。” 郭长歌点点头,看向朗头,“皇上没让你抓我,那古云儿呢,皇上有没有让你找她?” 朗头摇了摇头。 郭长歌松了口气,又问:“你今天来这里做什么?” “你们和霍真约定的时间快到了,你可还记得,皇上曾命我协助百大人捉拿他。”朗头道。 “当然记得。”郭长歌道,“不过还是别白费功夫了,你们抓不住他的,若强行动手,怕只会让你失去几个弟兄。” 闻言,百花开点头,似乎同意郭长歌的话,道:“其实我也不赞成捉拿霍真,通过我和郭公子,他已经可以找到二魔的弟子,所以绝不会再受奸人利用进宫行刺。而想要抓住他,再通过他来找到利用他的那个人,恐怕难以实现,一来要抓住他极为困难,二来就算成功擒获他,他大概也并不知道利用他的那个人的真实身份。” 朗头轻叹一声,“谁说不是呢,只是皇上既已下令,我们做臣子的,须得秉承圣意,尽力而为啊。” 他看向郭长歌,“你愿不愿意助我一臂之力,你我二人合力,或能擒拿霍真。” 郭长歌呵呵笑了几声,道:“我已决定亲自带他去见我师父,所以恐怕不止不会助你一臂之力,反而会助他对付你。” 朗头脸色不变,也没说什么,端起酒壶给另外二人倒了酒,三人碰杯。 倒酒、干杯、喝酒的须臾,朗头已猜到了郭长歌的意图,猜到他带霍真去见他师父是为了拉拢、联合他,目的是让霍真帮他救曲思扬出宫。 朗头没有再说话,郭长歌也没有,两人心照。朗头已经开始思虑,在擒拿霍真,和将来守卫皇宫的时候,怎么才能将伤亡降到最少。 三人沉默,一言不发地用饭,用完后郭长歌向另外两人告辞。 朗头在他临走时对他说道:“你不必太过焦急,也不必去担心,曲姑娘现在很好。” 郭长歌笑了笑,来回应朗头的安慰。听朗头说曲思扬现在很好,郭长歌的心里很复杂,一方面他希望曲思扬能过得好,可另一方面,他却因曲思扬没他相伴也能过得很好,而感到失落,也有些不平——没有曲思扬在身边的这几天,他可是痛苦万分,那是一种深层次的痛苦,脸上绝不会表现出来,可却无时无刻不在折磨着他,让他喘息不得。 郭长歌向门外走去,一只脚已经跨出了门槛。 “她一定能回到你身边,我向你保证!”朗头忽然喊道。 郭长歌不知道朗头的自信从何而来,他自己对救出曲思扬这件事,可是连一半的把握都没有。这次他没有回应,只驻足片刻,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走后,厅中两人兀自望着门外。两人沉默,面上的神色皆是若有所思。 “老了老了,真是一点也搞不明白少年人的心思。”百花开忽然叹道。 “不是少年人的心思,是少女的心思。”不知为何,朗头这么纠正道,“女人的心思本就难解,要是那个女人的年纪还太小,什么都想当然,那就更要命了。” 百花开叹气,“你说的一点没错。我真想把事情给长歌一五一十地说明白了。” “我又何尝不想,可主子们的命令,我们又绝不能违背,这是我们身为人臣的宿命啊。”朗头道。 离开会宾厅,郭长歌回到流香苑,站在屋顶上——温晴房间的正上方,等她回来。 等了不多时,听到说话声和开门的声音,温晴回来了,不过进了温晴房间的,却不止她一人。 一,二……三四五六——郭长歌听着脚步和人声在心里默数——哈,六个人都到齐了。 “他真的会来吗?”是百生的声音,“那小子昨天可把我骗惨了,我得找他算账。” “接下来你不要再出声了。”是温晴的声音,“他一定会来,但来了之后若听到你的声音,恐怕会被吓跑的。” “我有那么可怕吗?”百生皱眉。 “嘘——”温晴把食指搭在双唇前,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还好我来的早。郭长歌心里暗暗庆幸。他没想到温晴竟会“出卖”他,他现在真想一走了之,逃避百生的责骂和喋喋,可是他不能走,时间紧迫,他需要温晴这个智囊的帮助。 “小晴姐说的没错,你的声音的确会把我吓跑的。”郭长歌站在屋檐上,说道。 枝丫一声,有人打开了郭长歌脚下的窗户。 “你昨天为什么骗我?”伸出头向上张望的人是百生,“快给我下来!” “我不下去,除非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接下来你不要再出声了。”郭长歌借用了温晴的原话。 第200章 生的理由 在百生考虑了许久终于答应郭长歌的要求后,郭长歌轻巧地从窗户翻入,站在了窗边。 郭长歌环视,看见温晴坐在床上,成乐、姬虎、婉如和婉若坐在桌边,而百生就站在他面前,一副气鼓鼓的模样,唇齿微动,似乎就要开口。 郭长歌忙道:“你平日以饱读圣贤之书的君子自居,现在怎可言而无信?” 百生欲言又止,他答应郭长歌不出声,只能气冲冲走回去在椅子上坐了。椅子不够坐,婉如和婉若和温晴并排坐在了床上,让出椅子让郭长歌也落座。 落座后,郭长歌看向温晴,苦笑道:“小晴姐,你怎么让他们都来了啊。” 温晴笑道:“我不仅让他们都来了,而且还把你和我说的一切都告诉了他们。” 郭长歌只觉晴空打了个霹雳,心头大震,满脸窘色,伸手指着温晴,“你……你怎么能如此……如此……” 他本想说如此不讲信用,但忽然意识到温晴其实从没答应过他为他保守秘密。 “有情人终成眷属,恭喜你和思扬了。”姬虎忽然道,“我们一起救回思扬后,可一定记得请我喝你们的喜酒。” 郭长歌放下指着温晴的手,看向姬虎,见他笑着,却是满脸的苦涩。 “我……我们……其实……”郭长歌知道姬虎喜欢曲思扬,自己曾还想着撮合他们二人,一时间尴尬得不知该说什么,终于还是什么也没说,沉默了,不过在心里却暗暗说道:对不起,小曲是我的,我不会把她让给任何人。 “嗯嗯——嗯嗯——嗯——” 忽然,这样的怪声响起。众人循声看去,原来是百生双唇紧闭,在说着什么。 郭长歌笑道:“你怎么了?” “嗯嗯嗯——嗯嗯——”百生皱着眉,看起来急得很。 正当郭长歌诧异地看着不断发出怪声的百生,温晴笑道:“你忘了吗,是你不让他说话的,他只能这样和我们交流咯。” 百生兀自“嗯嗯嗯”个不停,婉如看着他“咯咯咯”笑了。百生听到笑声,双颊霎时通红,终于停下,不再发出怪声。 郭长歌冷汗,道:“我可记得你答应我的是不发出声音,而不是不说话。呵,你还是言而无信了……算了,我让你说话,有什么就说吧。” “我想说,你的那个计划烂透了,我绝不允许你那么做。”百生道。 “什么计划。”郭长歌问。 温晴道:“我把你想替他顶缸的事告诉他了。” 郭长歌只能苦笑。 百生看着他道:“你那么做太危险了,就算齐家拿你没办法,但你得罪了齐家,就相当于得罪了整个中原正派人士,他们会视你为公敌,从此你在中原武林就没有立足之地了。” “无所谓呀。”郭长歌摊了摊手,“我武功虽不错,但无门无派,也少在武林间走动,我怕什么?” 百生摇头,“那也不成,我绝不能让人替我受过。” 郭长歌道:“你又何尝不是在替他人承罪,难道齐虹紫是你杀的?” 郭长歌心里想:说起来,杀了齐虹紫的人是婉若,我是她的表哥,要顶罪,也该由我来顶。 百生还是摇头,正要开口,郭长歌抢在他头里道:“除非你有更好的办法,否则就听我。” 百生低下头,无言,因为他并没有更好的办法。 郭长歌看他妥协,满意地笑了笑,转向温晴说道:“小晴姐,接着我们上午的话题,我现在想不到该以什么动机去……” “你们不必为我的事费心,不要再管我了,当务之急是去救思扬出宫。”百生话音坚定,打断了郭长歌。 所有人都看向他,成乐皱眉道:“我们不管你,你怎么办,你爹可是想把你交给齐彩啊!” 百生苦涩一笑,目光黯然,缓缓道:“我们百家的子弟,生来是为了守护和续撰《武林志》的,我哥哥才学胜过我,武功胜过我,智慧也胜过我,有他在,我死不足惜。我爹既想牺牲我来换得广鸣院的平安,我不如欣然接受,也算是我对广鸣院做出了些贡献吧。” 在场几人谁都看得出,是因为有比他更优秀的兄长百千琛在,百生自惭形秽,更因他的父亲百花开对他的苛刻与轻视,让他了无生趣,萌生了死意。 百千琛和百生两人的居所相比,简直有云泥之别,百千琛住在一座占地极大的别院中,别院有众多护卫守备,院中奴仆无数;而百生的居所,却只一间小小的配房,伺候他的也只一个木讷的书童和一个笨手笨脚的小婢。 百花开对他这两个儿子的态度也是天悬地隔,对百千琛,总是和颜悦色,温言温语,可对百生,却常常是疾言厉色,一言不合便是一顿苛责打骂。 这几天居住在流香苑,百花开对他两个儿子的区别对待,拾愿堂的几人都看在眼里,均感不忿,可毕竟是人家的家事,他们也不好说什么。可区别对待也就算了,身为父亲,又怎能在事情还不明朗的时候,选择把自己的儿子交出去,以求息事宁人。拾愿堂几人每每想到此,便再也难以抑制心中的不平之意,想着无论如何也要救下百生,带他离开他那个无情的父亲。 “你的意思是,你想死?”郭长歌忽然问。 百生无言,神色黯然,微微颔首。 郭长歌看向婉如,道:“表妹,他想死,怎么办?” 婉如眨了眨眼,不知道郭长歌为什么会忽然向她发问,“我……我……” 她整理了一下思绪,看向百生:“百公子,不论如何,都不该轻言死亡,若是有办法,还是活着的好,所以你还是听我表哥的话吧。” 百生发窘,红着脸,不敢去看婉如,而是瞪了郭长歌一眼。郭长歌笑着看着他,“现在呢,还想死吗?” 郭长歌想,百生爱慕婉如,有婉如相劝,他一定会听。 百生听了婉如的话,思如奔马,竟已然在想自己只有活下去,才有可能娶婉如为妻,与她举案齐眉,白头偕老,儿孙满堂,享那天伦之乐……他当下没了死的念头——心里有那样的美好憧憬,他当然舍不得去死。 可他又实在不愿看到郭长歌去用那种自我牺牲的办法来保他性命,一时间好生为难。 郭长歌看他眉头紧锁,显然还有顾虑,缓缓摇头,叹了口气,终于决定使出杀手锏来—— “不如你好好给我讲讲‘武元’是怎么回事吧,我答应帮你写那本书了。” 闻言,百生大喜,道:“真的吗,我这就给你讲!” 他满目放光看着郭长歌,前倾的身体洋溢着蓬勃的朝气——看着他,恐怕任谁都不敢相信,就在方才,这个人还想着去死。 “当然是真的。”郭长歌笑得很勉强,心里,在为自己的“伟大”而悄悄落泪。 第201章 装孙子 百生喜上眉梢,屁股离椅,激动的都要站起来了。 他正要说话,却被郭长歌抢了先,“不过不是现在,至少得等我们回到山庄再说。” 百生脸上的喜色瞬间消失,不过心里的喜悦却并未消散,他看着郭长歌,“咱们一言为定,你可不能言而无信!” 郭长歌笑道:“放心吧,我虽不是君子,但也不会言而无信的。等我的计划成功,保住了你的小命,再救出小曲回到山庄后,我一定想办法帮你完成你说的那本书。” 百生满意地点了点头。 郭长歌看着他,感觉自己像是刚刚哄好了一个不听话的小孩子,他不由得松了口气,接着看向温晴,“小晴姐,继续我们上午的话题吧,时间不多了。” 温晴道:“你是想要编造或创造一个合理的动机,去假意刺杀齐彩的另一个儿子,再故意失败且被目击,以此来让齐彩相信,你就是杀害齐虹紫的凶手。” 郭长歌点头,“是这样,若不明白,我不妨再给你们解释一遍。” 温晴摇头,示意不必。她沉思片刻,道:“你杀齐虹紫的动机又是什么?” 郭长歌道:“他言语辱及我的两位表妹,我心中愤怒,冲动之下杀人。” 温晴皱眉,“这个动机,也牵强得很。” 郭长歌不得不承认她说的对,摊了摊手道:“可我想不到更好的了,还请小晴姐替我想想。” 温晴想都没想便直接开口,似乎早有成竹在胸。她说道:“其实我觉得你没必要再去‘杀’齐彩的儿子们,你完全可以……” 没等她说完,郭长歌已经皱眉道:“那该如何,齐彩认定齐虹紫的死和百家有关,我若不在杀人现场被人目击,就算我向齐彩承认是我杀了齐虹紫,恐怕他也未必会信,而就算他信了,没有令他信服的动机,恐怕他也会认为我是替百家做事的,如此一来,一场干戈还是无可避免啊。” 听完郭长歌的话,成乐感叹道:“我还从没想过,想要自首,竟然都这么为难。” 百生也叹道:“谁让那齐彩已先入为主地认为,他儿子的死一定和我有关呢?” 这时婉若忽然道:“我们为什么不试着找找真凶呢?” 姬虎也跟着道:“对啊,如果能找到真凶,不就没这些麻烦了吗?” 郭长歌、百生、成乐和温晴四个知道真相的人都愣了一愣,郭长歌看向婉若道:“真凶哪那么容易找,现在只剩三天不到的功夫,还是早点打消这个念头吧。” 婉若缓缓点头,她的视线扫过众人,似乎察觉到了郭长歌他们几人眼神的异样。郭长歌与她目光相接,那对秋水般明澈的眼眸总是让郭长歌出神,他赶忙把头转开了。 温晴提高了声音道:“你们先听我把话说完嘛。” 众人看向她,她看向郭长歌,“我的意思是,你既已豁了出去,不惧齐家把矛头指向你,如此,你大可不必去‘杀’齐彩的儿子,而可以直接去‘杀’齐彩呀。” 众人还在看着温晴,十二只眼睛一眨一眨,他们并不太能理解温晴的意思。郭长歌道:“小晴姐,你再说明白些。” 温晴点点头,看向百生,“百公子,想来像齐彩这样驰骋江湖多年的武林大家,一定有不少仇敌吧。” 百生不知温晴为何忽然这么问,但还是点头道:“不像如今有武林大会论武可以毫无风险地一战成名,齐彩那个时代的前辈们,要想在武林中扬名立万,闯出一番天地,都得提着脑袋,经历无数的死斗,树立无数的仇敌,踩着仇敌的尸骨不断前行才行。” 温晴道:“那么,若是忽然冒出了一个人,这人自称是某人的后人,要向齐彩复仇,也没什么可奇怪的吧。” 百生似乎有些理解了她的意思,道:“不奇怪,我可以去查一查《武林志》,我想一定能给长歌找到一个身份,一个完美的动机!” 温晴笑着,满意地点头,“事不宜迟,你快去吧。” “好。”百生起身,出门而去。 百生走后,屋中剩下的人也差不多都理解了温晴的意思,她是想让郭长歌以齐彩所杀之人的后代的身份,向齐彩复仇。 郭长歌喜道:“不愧是小晴姐,这样一来,我‘杀’齐虹紫的动机就可信的多了——我要向齐彩复仇,齐虹紫只是遭到了池鱼之殃罢了。” 成乐道:“没错,既与齐彩有深仇大恨,长歌就算杀了他所有的儿子,灭了他齐家满门,也一点都不奇怪。” 温晴补充道:“而且如此一来,还可以完全将百家置于事外,洗清其嫌疑。” 几人又聊了一会,等不到百生回来,便先各自回房了。晚饭时分,又是百生在走廊吆喝着让众人出去用饭,也不知他什么时候回来的。 在第一座水阁用饭时,百生给了郭长歌一个身份——某个被齐彩所杀之人的孙子。那人有子嗣,但其后代子孙在《武林志》中全无记载,想来已并非武林中人,而那人被齐彩所杀时,是三十多年前,那时郭长歌还未出生,所以齐彩无处去查证郭长歌自称身份的真假。 淡月悬空,暮色苍茫。 第一座水阁中,点了一豆灯火。饭桌前,百生正拍着胸脯,自豪道:“这个身份是我从十几个候选中精心挑选出来的,绝对天衣无缝,你放心用吧。” 郭长歌苦笑,“长这么大,我还是第一次装孙子呢,希望也是最后一次吧。” 成乐问:“你打算什么时候去找齐彩。” 郭长歌回:“今晚。” “时间紧迫,的确得尽快行动了。”温晴道,“不过你可千万悠着点,齐彩的武功未必有你想象的高,可别真把人给杀了。” 温情知道郭长歌的武功高得惊人,生怕他会高估了那位天虹剑主,下手不知轻重。 郭长歌笑了笑,“放心吧,我有分寸。” 百生问:“你具体打算如何行事?” 郭长歌喝了杯酒,想了想,“我会装作不敌,让齐彩擒住,然后自报家门,让他知道我是为寻仇而来。我想这时他一定会联想到齐虹紫的死,等他问起,我便顺势承认……” 听到这里,婉若打断他道:“表哥,虽是假装,但你若被他擒住,剑悬颈上,恐怕也难以脱身吧。” 第202章 婉如的担心 天虹剑的威名,着实如雷贯耳,与柯小艾所持的寒剑同出百年来最着名的铸剑大师——骆醇风之手,郭长歌确信那应该是一把吹毛利刃、削铁神兵,不过天虹剑主——齐彩的本事究竟如何,他就不清楚了。 面对婉若的担忧,郭长歌想了想道:“不一定,我没和齐彩交过手,不清楚他的武功能不能配得上他手里那把剑。” 这时,百生对他说道:“今天我给你找身份的时候,也仔细看过了齐彩此人的生平。他原名齐鹏飞,本是江北鲲鹏帮的第十三代弟子,少年时有奇遇,得高人传授了一套精妙剑法,三十二岁时,又有幸得骆醇风赏识,得赠天虹剑,之后他判出鲲鹏帮,改名齐彩,自立门户,自称所习剑法为天虹剑法,凭之闯荡江湖,光大门楣,这才有了如今的颇享盛名的武林大家——石州齐家。他参加过武林大会论武,评了个自在境,不过若以二魔的标准……其实是我的标准啦,通过与诸多武元的比较得出结论,他也就勉强算得上若轻境吧。” 听他说完,郭长歌皱眉道:“自在境……若轻境,就算你这么说,没有参照,我还是不清楚他武功究竟如何啊。” 百生想了想,道:“他曾是小艾爷爷的手下败将,也曾在与霍家争夺武林盟盟主之位时惨败在霍真手上……总之绝对不如你就是了,不过你若被他那把天虹剑指上了要害,那种情况还能不能安然脱身,我倒也不敢断言。” 郭长歌摇头,“你还是相当于什么都没说,小艾的爷爷和霍真年轻时,未必就弱于我,怎么就能知道那齐彩不如我呢?” 郭长歌本来极有自信,觉得自己对付齐彩一定游刃有余,不过越听他们说,自己的自信便越少,本来只是担心自己假装不敌被擒后难以脱身,而现在已开始担心,自己或许根本不必假装,而是真的不敌。那可不是闹着玩的,虽是为了救百生,但总不能把自己的命给搭进去呀。 百生看着郭长歌,欲言又止,他很清楚郭长歌的武功一定在齐彩之上,而且高了许多。他本想出言给郭长歌些自信,可临时改了主意,笑道:“你若没信心,那正好不必去了,我实在是很不喜欢你这个计划。” 郭长歌摇头,“去还是得去的,我小心点就是。” 婉如忽然道:“表哥,你可一定要加倍小心。” 郭长歌看向她,见她忧色如阴云般满布面庞,看得出她是发自内心的为自己担心,只觉一股暖意钻入心里,不禁想,这就是亲人吗,好温暖! 他温柔笑道:“放心吧。” 婉如一把握起婉若的手,道:“让婉若陪你一起去,也好有个照应。不然你若受了伤,或是死了,柯姑娘一定会很伤心的。” 郭长歌怔住,他眨了眨眼,这才意识到比起他会不会受伤,会不会死,婉如好像更担心柯小艾会不会伤心。 他记得百生曾和他说过,说婉如喜欢的人是柯小艾,他还有些不信,现在看来,这事或许真的是真的。他看向百生,发现百生也在看他。百生面露苦涩之意,发出了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 郭长歌又转向婉如,摆手笑道:“不必,我一个人可以的。” “不行,我不放心!”婉如坚持,又向婉若道,“妹妹,你跟着保护他!”竟是命令的口吻。 婉若看看婉如,又看看郭长歌,神情看得出来很是尴尬。郭长歌苦笑道:“表妹,你若实在不放心,便借我一样东西,那样东西可保我平安。” “我有什么东西能保你平安啊?”婉如奇道。 “我听小曲说,她进宫前把密雨留给了你,是不是?”郭长歌问。 “密雨?”婉如挠头,“那是什么?” “是一个空心圆筒状,边缘开着许多小孔的器具,可戴在手腕上的,小曲难道没有给你吗?” 婉如想了想,恍然道:“哦,我想起来了,那个东西在我房间呢,曲姑娘可没说那个东西叫‘密雨’,只说,让我用它来保护自己。” 竟然连用法都没说,也不怕婉如伤着自己,还真是符合曲思扬的作风。郭长歌心想。 “没错,就是那个。” “那个东西能保护你?”婉如有些怀疑。 郭长歌点头道:“放心吧。你难道忘了,我曾用那东西制服过很厉害的敌人。” 他指的是那次用密雨打败龙奇的事,可婉如只知道他打败了龙奇,却并不知道他是用了密雨打败了龙奇,毕竟她那时连密雨是什么都不知道。 婉如想了想没想起来,摇摇头道:“忘了……不管了,既然那东西有用,吃完饭我取给你就是。” “好。”郭长歌笑道。 晚饭过后,郭长歌去了婉如门前,等她拿了密雨给他。之后他回房休息了一会,等到亥中时分,越窗而出,沿着百生事先给他说过的去往齐彩住处的路线,一路飞檐走壁而去。 避开了几队夜巡的护书卫,经过七八处院落,终于来到了目的地,现在,郭长歌正极为小心地潜伏在齐彩房间的窗外。 房中不燃灯火,十分安静。 齐彩难道已经睡着了?郭长歌凝神细听,没有鼾声,连呼吸声也没有——房中没有人。 齐彩应该是出去了,郭长歌决定等他回来,于是一直潜伏等待,直到中夜,他有些不耐烦了。 齐彩究竟去了哪里,怎么这么晚还不回来?郭长歌不禁想,又或许是自己找错地方了,这里难道并不是齐彩的房间? 没办法,他只能先回去,然后再去另一个地方印证一个猜想。 回到流香苑小筑后,他潜入成乐房间,叫醒了熟睡的成乐,向迷迷糊糊的他问清了青竹苑的所在,便即刻前往。说清青竹苑的位置后,成乐清醒了些,坚持与郭长歌同往,郭长歌也不拦他。 青竹苑有两轮月,水之月是天之月在小河中的倒影。 郭长歌和成乐悄悄潜入,极为小心地接近亮着灯火的房间,在房间左侧小窗旁的灌木丛里潜伏。里面传来碰杯声,和男人们的交谈声。郭长歌用唾沫润湿手指捅破了窗纸,向内望去…… 第203章 执念 陈设简单的房内情形,被一览无遗,煌煌灯火下的床榻上,放着一块不大的方形矮几,矮几旁东倒西歪地坐着三个男人,正在喝酒交谈。 郭长歌猜想他们就是风四四、刘琼玉和齐彩三人,不过他一个都没见过,不能肯定,让开位置让成乐去看。 坐在矮几左侧那人身着蓝灰色的粗布劲装,手腕戴着黑色泡钉护腕,满头灰发,髭髯戟张,鼻头红如火炭,皱纹似刀刻成,红光满面精神饱满,正是刘琼玉。 刘琼玉对面两人,其中一人衣衫破旧,裸露着半条手臂,白净的小臂和面皮上都分布着几道污痕,他黑发蓬松,胡子拉碴,脖颈粗短,正是风四四;另一人发白而稀疏,身形瘦削,面容清癯,身旁放一把剑鞘式样古怪而夸张的阔身长剑,剑鞘上镶嵌有七色宝石,七颗宝石纵向排列,正是红橙黄绿青蓝紫,七色光华流转,熠熠生辉,绝对便是天虹剑了,而那人自然也就是天虹剑的主人齐彩了。 成乐看罢,缩回脑袋,伸出三根手指,向郭长歌点了点头,意思是三个人的身份都能确定。郭长歌也点了点头作为回应,接着左眼凑到窗洞上继续去看。 郭长歌看着那三人,想这三人武功皆非泛泛,自己若是现在冲进去刺杀齐彩,恐怕绝对难以脱身,看来只能等齐彩和他们喝完了酒,在他回去的路上动手了。既如此决定了,郭长歌也就不如何着急,静下心来听他们在说什么。 郭长歌和成乐都在尽力控制着自己的呼吸,尽可能不发出任何声息,他们也不敢冒险再戳开另一个窗洞,只能轮流通过那唯一的窗纸孔洞单眼去偷看,至于里面传出来的话音,两人倒是都能听得清楚。 一个人的声音极为洪亮,正是风四四,他说:“齐兄,痛痛快快喝,等过两天事情成了,咱们就是自家人了。” 回话的人当然是齐彩,他的声音十分低沉、苍老,“这几年,玉成令被传得神乎其神,凭那么一块小小的令牌,真的能实现任何心愿?”语音中带着浓烈的怀疑。 风四四笑了笑,“当然能了,你以为我是怎么坐上丐帮帮主的位子的。” 刘琼玉也跟着道:“三年前北方大大小小的镖局还是一盘散沙,就是靠着玉汝山庄在背后的操纵,各大镖局才终于缔结成了北方镖局联盟,我才得以总领汤(shang音)江以北所有的镖局。” 听他们说完,齐彩略微怔了怔,本来有些吃惊的面庞上,忽然露出了笑容,似乎是终于相信了玉成令的神奇魔力。 “对了,”风四四看着他,笑道,“等事情成了,你得到玉成令后,究竟想实现什么心愿,还从没听你说起过呢。” 齐彩看看刘琼玉,又看看风四四,笑道:“你们两位都爱权,我爱的却是宝剑。封都铸剑谷中所有的剑,我全都要!这便是我的心愿!”说着将箕张的枯瘦五指慢慢合拢,语气中散发着贪婪的恶臭。 齐彩所说封都铸剑谷,正是骆醇风铸剑之所。骆醇风在此谷中隐居铸剑,已十余年不接待外客,期间也没有任何一把他所铸之剑流入江湖。 “这就是你的心愿?”风四四的语气中,似乎带了些轻蔑之意。 当然,齐彩的心愿比起风四四当年在玉汝山庄帮助之下实现的心愿来,实在有些微不足道,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执念,骆醇风所铸的宝剑,便是齐彩的执念。 当年骆醇风看他剑法精绝,赠与他天虹剑。这把无与伦比的宝剑给了他强大的信心,却也让他生出了一颗越来越膨胀的野心,是以他才会判出鲲鹏帮,改名齐彩,还将他少年时从高人处习得的剑法篡名为天虹剑法。可其实,就算没有天虹剑,凭着那套精妙无方的剑法,他也能在武林中闯出一番名堂,只不过他在心里无限放大了天虹剑对他的补益,觉得自己如今拥有的一切,都是天虹剑带给他的,所以他才会执迷于器,这也是他的剑法修为停滞不前,武学境界无法再进一步的最主要原因。 齐彩似乎没听出风四四的轻蔑之意,点了点头,笑道:“铸剑谷这地方让我日夜魂牵梦萦,梦寐不忘,我已经想了许多年了。若是玉汝山庄真的能让我得到那些宝剑,让我做什么都行。” 这话让窗外的郭长歌心头微微震动,他知道成峙滔是用为人实现心愿的噱头吸引人进入玉汝山庄,然后再利用幻心术让入庄之人持续为他效劳,如此行事多年,山庄才能有如今这般遍布武林的强大势力。 郭长歌想,看来风四四和刘琼玉也一定中过幻心术,不过在玉心远恢复记忆后,李七娘已决定不会再用幻心术祸害他人,看来玉汝山庄的发展,不免要停滞了。可他又想,有没有幻心术或许已经不重要了,如今玉汝山庄的实力,或许已经足够挑战朝廷,让成峙滔复仇成功。 郭长歌接着偷听。刘琼玉呵呵笑道:“像齐兄弟你这般痴迷宝剑之人可少见得很啊。”不知为何,他说这句话的语气,似乎也带着些轻蔑之意。 齐彩对刘琼玉的轻蔑之意仍是充耳不闻,道:“对我来说,剑便是命。我家中藏剑无数,虽也都是名匠打造,但却与我这把天虹剑完全没法比,可以说有霄壤之别。天虹剑给我带来了名气,带来了财富,带来了一切。从很久以前,我就一直想得到第二把骆醇风铸造的名剑,于是便去了封都铸剑谷求见于他,可那骆醇风不止闭门不见,还让他手下的一个小童转告我,说我的执念太深,已不是在用剑,而是在被剑所左右,不如就此封剑归隐,或是弃用天虹剑,转而用一柄普通的铁剑,反而会对我很有助益。我那次去拜访时,与他已有二十多年未见,你说他连见都不肯见我一面,就在那凭空满嘴胡言,简直是岂有此理!” 风四四哈哈笑道:“我看那骆醇风说的也没错呀,你对剑的执念若是不深,又怎么舍得用自己儿子的命去换几把破剑呢?” 第204章 豁达 闻言,窗外的郭长歌和成乐俱皆一凛——用儿子的命去换剑,那是什么意思?难道……他们不敢再想下去。 闷热的夏夜,齐彩呵呵的冷笑声传出窗外,竟听得郭长歌和成乐后背发凉。 齐彩回应风四四道:“风帮主,有一点你说错了。” 风四四生性放恣,快人快语,但他并不是不识大体之人,方才一言出口,便感后悔,觉得自己不该那般直白地揭开齐彩的丑恶一面,不禁有些担心他会翻脸,自己虽不怕他,但他若因此而不配合他们行事,坏了大计,那可就大大不妙。 风四四想着道歉,刚要开口,却又觉有些抹不开脸,只含糊回了一句:“错……错在何处?” 齐彩看着他,笑道:“那可不是什么破剑,而是宝剑。宝剑难求,而我却有七个儿子。在我看来,那可不是什么执念,而是一笔很划算的买卖。” 这话一出,更是让窗外后背发凉的两人如坠冰窖。 “啪啪啪——” 是风四四在抚掌,他边抚掌边笑道:“佩服佩服,齐兄……齐兄豁达,小弟自愧不如。来,小弟敬齐兄一杯。”说着抓了酒坛给齐彩身前的酒碗满上。 两人举碗,一饮而尽。齐彩笑道:“豁达?” 风四四先是一怔,接着笑了笑,“齐兄能为了自己想要的东西,不择手段,不惜牺牲至亲之人。我是个粗人,除了豁达二字,实在想不到该如何形容了。” 齐彩笑道:“你也不必这么恭维我,我知道我所为,乃是人神共愤的极恶之事。” 风四四笑而不语,刘琼玉嘿了一声,道:“无毒不丈夫嘛,哪个有点成就的男人没做过两三件恶事呢,这些都不重要,不足为外人道,外人只要看到我们成功的一面就够了。” “所言甚是,”齐彩笑道,“所言甚是啊!” 刘琼玉见齐彩同意他的话,十分高兴,接着又笑道:“你们看那百花开,多有本事的一个人,光凭一支笔杆就能拨动整个武林的局势,可我们都还没怎么逼他,他就同意把他儿子交给我们,你们觉得他是软弱吗?” 风四四和齐彩只顾饮酒,不答。刘琼玉也喝了口酒,自答道:“不是,当然不是,他比谁都要狠。据我所知,他只看重他的大儿子,他的接班人百千琛,是以绝不会为了他那没本事的小儿子得罪齐家,得罪武林正派的同仁们。我敢说,就算我和风兄弟不跟着来,不给他任何压力,他也绝对会毫不犹豫把他儿子交给齐兄弟你的。” 齐彩赞同道:“我一点都不怀疑。此人跟我一样,做的是买卖,用他小儿子的命那么小的代价,就可将他广鸣院面临的一场祸端化解于无形,他何乐而不为呢?我用我儿子的命,买的是宝剑,而他买的,是太平。” 风四四笑道:“也多亏了百花开如此爽快,我们要办的事才会这般容易,容易到我们只需每日喝着小酒等待就行,十日之期到时,那小子就死定了。” 齐彩笑道:“爽快?” 风四四笑道:“我是个粗人,想不到该如何形容才恰当。” 窗外的两人听着他们的交谈,只觉后背发凉,头脑却在发热,又觉窒息之感愈来愈重,只能退远了些,深深呼吸了几口。 他们看着对方,只觉心里憋着千言万语,不吐不快,但他们也都知道绝对不能说话,因为哪怕只说一个字,他们都会有极大暴露的可能。 郭长歌想,难道玉汝山庄的目的只是百生?绝不可能,如果是成峙滔想对百生不利,早在玉汝山庄时,就有无数下手的机会,又何必等到百生回到家中。难道是碍于成乐和拾愿堂其他人与百生的友谊,成峙滔不敢明目张胆地动手,所以才安排了齐虹紫之死,再派齐彩带同刘琼玉和风四四来百府兴师问罪,让百生偿命?那也不对啊,一来就算成峙滔能安排齐虹紫出现在八方客栈,可齐虹紫是死在婉若手上的,成峙滔又怎能料到婉若会杀他?所以郭长歌也完全不理解齐彩方才所说,好像是他自己杀了自己的儿子似的。二来虽不愿如此想,但百生的生死的确于广鸣院的发展兴衰毫无影响,成峙滔没道理如此大费周章去杀一个无足轻重之人—— 郭长歌能够肯定,玉汝山庄的目的绝对没那么简单,绝对! 郭长歌、成乐又回到了窗边,继续偷听。 齐彩道:“正如风老弟所说,那百花开很‘爽快’,得益于他的‘爽快’,我们的事一定能办成。” 另外两人点头以示同意。齐彩接着道:“不过我还有些另外的担忧。” “哦?”刘琼玉问道,“何忧之有呢?” 齐彩道:“那骆醇风虽只是个铁匠,但据说他剑法卓绝,武学已臻忘剑之境,且手下还有三十六剑奴供他驱策,更不用说还有许多武功高强或是有权有势之人与他交好。所以我实在有点担心,玉汝山庄会不会对付不了他?” 传闻,骆醇风手下三十六剑奴,皆是曾在武林中名噪一时的顶尖剑客,谁也不知道他们为何会甘心为奴。 风四四笑道:“你的担心实在有点多余了,他剑法就算再好,难道还能好得过李青虹?他有再多的朋友,难道还能多得过罗逸飞那个傻大个?再说那三十六剑奴,哼,我丐帮遍布天下的众多弟兄一人一口唾沫也淹死了他们。” 齐彩怔住,瞪大了眼问道:“李青虹和罗逸飞?他……他们也是玉汝……咱们的人?” 风四四笑道:“怎么,你不信?” “我……”齐彩平复了自己的心中的震惊,“我信,我信。” 青衣剑派、武林盟竟都是玉汝山庄的“附庸”,齐彩惊讶于玉汝山庄势力之庞大,想着在其助力之下,得到铸剑谷中所有的名剑,已不再是泛泛的空谈,也不再是遥不可及的梦想,不由得大为振奋。 “喝酒。”他笑道,“我们喝酒!”说着去给另外两人满上。 三人碰杯豪饮。后面只是喝酒闲谈,再没说什么要紧的话了,直喝到寅初,齐彩才起身告辞。满面醉容的他衣衫不整,拖着一身曳地的青锦长袍,缓缓出了门,摇摇晃晃地向住处行去。 第205章 瓦解 风吹竹叶,沙沙作响。 郭长歌和成乐悄悄跟着齐彩,一路走出了青竹苑,他们前后隔着一段距离,安全的距离,醉酒的齐彩不可能发现有人跟踪,可他却忽然驻足,吓得本就风声鹤唳的两个年轻人赶忙纵身一跃,躲入了院墙边的灌木丛中。 他们探头张望,只见齐彩缓缓转身,向他们走来,成乐沉不住气,便欲站起,也不知他是想现身面对齐彩还是逃跑,幸好郭长歌及时摁住了他的肩膀。齐彩缓缓接近,并未在他们所在的灌木丛前停下,甚至看都没看一眼,而是径直经过,走入了青竹苑的大门。 两盏橘红色的灯笼在风中摇晃,灯火昏暗,齐彩被灯火拉长的摇曳黑影慢慢消失不见。 “你别慌啊,他又不是冲着我们来的。”郭长歌低声道。 “我怎么知道?”成乐道,“你不也是马后炮吗?” “他醉得太厉害了,以至忘了一件重要的东西,现在想起,当然要回去拿了。” 成乐想了想,道:“是他的剑!” “没错。”郭长歌道,“此人嗜剑如命,即便醉得这么厉害,终究还是想起自己把天虹剑给落下了。”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我们回去吧。” “你不打算去‘杀’他了?” 郭长歌摇头,“一来他醉得太厉害,已经没法正常交流了,恐怕不管我跟他说什么,第二天醒来后,他都不会记得;二来,齐虹紫的死恐怕另有隐情,我本来的计划怕是无法奏效了。我们还是先回去,再慢慢商量,另寻他法。” 成乐点点头,“好。” 两人正要站起,忽听脚步声响,有人从大门走出来,两个黑影出现在郭、成二人的视野中。 折返取剑的齐彩怎么这么快就出来了?另一个人又是谁? 另一个人很快现身在灯笼下,他人高马大,虎背熊腰,正是刘琼玉,他和齐彩并肩出了门,齐彩手中握着那把光华粲然的天虹剑。原来齐彩走后,刘琼玉发现他落下了天虹剑,便赶忙送了出来,恰好这时齐彩折回去取剑,两人在半道撞上,刘琼玉将天虹剑交给齐彩,出于礼节,又亲自送他出来。 刚想离开的郭长歌和成乐只能又屏息潜伏。 “风帮主快回去休息吧,时候可不早了。”齐彩道。他不止认错了人,话音还含糊不清,显然醉得厉害。 “你醉了,不如留在青竹苑歇宿,明晨再回去。”刘琼玉道。 “不必,我一点都没醉。”齐彩道,“放心吧,我……我走了。” 醉了的人往往都不会承认自己醉了。刘琼玉笑着摇摇头,也不再挽留,两人拜别,齐彩转身离去。他摇摇晃晃的身形慢慢消失在了视野的尽头。刘琼玉一直目送他,直到看不见他了,却兀自看着他离开的方向,伟岸的身躯不动如山。 郭长歌注视着他,觉得有些不对劲。又过片刻,郭长歌忽然站起。 “你干什么啊?”成乐惊慌失措地说道,说完之后,他也只能随郭长歌站起,看向刘琼玉,刘琼玉也已看向了他们。 成乐还在低声向郭长歌抱怨:“你干什么,疯了么?” 郭长歌不理他,而是直勾勾盯着刘琼玉,道:“看来你完全没有醉。” 刘琼玉笑道:“我若是醉了,恐怕还真的发现不了你们。还好我的酒量还算是不错。” 以刘琼玉的武功,身边的灌木丛中藏着两个大活人,在清醒的情况下,他当然能够发现。 成乐这才知道,原来刘琼玉早就发现了他们,他看着郭长歌,心里奇怪,这小子是怎么知道刘琼玉已经发现了他们的。 “如果我们不现身,难道你打算一直等下去?”郭长歌问刘琼玉。 刘琼玉道:“我不是在等你们现身,而是在想该如何处理你们。想来你们也偷听了我们在房间里的谈话,我可不能轻易放过你们了。” “那你想到了没有,打算如何处理我们?” “若是换了别的人,很简单,杀了就是,可是你们两位的身份特殊,实在让我觉得有些难办了。” “看来你认得我们咯?” 刘琼玉摇头,“我只认得你身旁那位。说起来,我们可是一拨的,只是在做不同的任务以致情报不互通罢了,又怎么能自相残杀呢?” 郭长歌他们是拾愿堂的,刘琼玉他们是乾坤堂的,同属玉汝山庄,他们还的确是一拨的。 “不杀,还能怎么办呢?”郭长歌问。 “我打算把你们抓起来,藏起来,等到事情过去,一切尘埃落定,再送你们回山庄。” “那位风帮主呢?”郭长歌忽然问。 “他醉了,我离开房间时,他已经睡着了。”刘琼玉倒也实诚,如实相告。 郭长歌笑了,“你只有一个人,有信心能抓住我们两个?” 刘琼玉呵呵笑道:“我若连你们两个小孩儿都对付不了,岂不是白活这么一大把年纪?你们尽管跑吧,正好让我活动活动这把老骨头。” 听他说完,成乐窃喜,刘琼玉并不知道郭长歌的厉害,而且还十分自傲,这样的人不足为惧。成乐悄悄松了口气,放松了紧绷的神经。 郭长歌却紧皱起眉头,一副百念皆灰的丧气模样,道:“反正没法从你手里逃脱,我看我们还是省些力气为好。” 成乐诧异地看着他,不知他何以如此泄气。 刘琼玉笑道:“我喜欢你这样直接的人。那就劳驾走过来些吧,我点穴的手法会尽量轻,尽量不伤到你们的。” 郭长歌向前走了两步,成乐也赶紧跟上,郭长歌走到一半又停下,成乐也停下。 郭长歌看着刘琼玉道:“既然我们都要被抓起来了,也对你们的计划不会有任何影响了,你能不能和我们说说你们来广鸣院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成乐终于明白郭长歌为何要示弱,看向刘琼玉,道:“是啊是啊,刘总镖头,你就满足一下我们两个的好奇心吧。” 刘琼玉是个老江湖,也是个老狐狸,他立时觉察到了面前两人的异样,直觉告诉他,自己什么都不能说。 郭长歌见他迟疑,两步跨到他身边,“你若不放心,不如先点了我们穴道。” 刘琼玉并起食指和中指,心想,无论如何,先点了他们穴道总不会错。他闪电般出了几指,点了郭长歌和成乐身上几处大穴,让他们全身上下除了嘴之外全然无法动弹。 成乐只觉浑身僵硬,不禁暗暗叫苦,郭长歌武功虽好,但在被点了穴道的情况下,恐怕也无计可施了吧。他想,郭长歌如此行事,未免有些托大了。 刘琼玉看着面前已毫无威胁的两人,感觉无比放松,笑道:“你们想知道我和风帮主来这里的目的?” “没错。”郭、成二人同声回答。 “告诉你们也无妨,反正你们早晚会知道。”刘琼玉道,“我们的目的很简单,只有两个字。” “哪两个字?”郭、成二人又是异口同声。 “瓦解。”刘琼玉道。 第206章 静水流深 瓦解?瓦解什么?成乐看着刘琼玉,心里想着这个问题。 摇曳的灯火下,三人的发丝、衣摆被夜风吹起,夏夜的闷热被驱散了片刻。 “瓦解”这两个字并没让郭长歌觉得意外,至于瓦解什么,他心里也早有猜想,不过他还是问道:“瓦解什么?”他想证实自己的猜想。 没等刘琼玉回话,成乐抢着说道:“瓦解广鸣院吗?” “没错,”刘琼玉笑道,“不过准确来说,是瓦解朝廷控制武林的方式。” “朝廷控制武林的方式?”成乐有些不明白。 刘琼玉看着他笑了笑,“难道你父亲从没和你说过这些?” “还请刘伯父赐教。”成乐道。 “简单来说,当今武林的局势全由武林盟所左右,武林盟利用武林大会和会上论武的制度,几乎掌控了整个武林,但是,广鸣院的存在,却让武林盟对武林的掌控有了不小的变数。今年的武林大会举办在即,庄主不愿再看到这种变数的存在。” “为什么是今年,山庄以前为什么不对广鸣院下手?”郭长歌问。 刘琼玉看着他,笑道:“你们知不知道庄主创立玉汝山庄的目的是什么?” “谋……谋反。”成乐道。 刘琼玉看向他,笑道:“这两个字虽不好听,但事实如此。就在今秋的武林大会上,庄主便要让向来神秘的玉汝山庄现世,同时,举事起义,成就大业!”最后两句说得热血沸腾,豪情万丈。 他看着成乐,谄笑道:“大业成时,您就是太子爷,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荣华无限,荣华无限啊。” 他那副平日里颇为正经严肃的面容露出那样的谄媚之态,让成乐觉得很不舒服,他的话也让成乐很不舒服。成乐并不想当什么太子爷,他只想和温晴,还有其他人一起,在拾愿堂无忧无虑地生活下去。 成乐勉强笑了笑,作为对刘琼玉谄媚言辞的回应。 同时,郭长歌笑道:“大业成时,像刘总镖头这样为庄主立下汗马功劳的人,当然也能封侯拜相,享那无限荣华咯。到时候还请总镖头多多提携。” 闻言,刘琼玉喜色满盈于面,看着郭长歌道:“老夫还真是有点喜欢你这个小孩儿,你叫什么名字?” “姬虎,我叫姬虎,老虎的虎。”郭长歌谎道。刘琼玉虽没见过他,但他怕成峙滔跟刘琼玉提起过他的武功,那样的话,若如实报上姓名,刘琼玉不免会生出戒备心,他就不好套话了。 “姬、虎。”刘琼玉道,“好,你放心吧,老夫不会忘了你,等到论功行赏之日,一定为你美言几句,就算庄主不重用你,你也能在我手底下做事,我绝不会亏待了你。” 郭长歌开心地笑道:“如此,先谢过总镖头了。还请莫怪,现在无法向您施礼。” “嗯,无妨。”刘琼玉看着恭顺的郭长歌,满意地点了点头。 见状,郭长歌赶忙道:“我还有一事不明,想请教总镖头。” “有什么不懂,你尽管问。” 在郭长歌那番阿谀曲从之后,刘琼玉现在已是知无不言的状态。 郭长歌道:“方才我和少庄主在窗外偷听,似乎刘总镖头和风帮主是想要除掉百花开的小儿子,百生。” 刘琼玉神色变得古怪,道:“我知道那小子是拾愿堂的人,或许还是你们的朋友……” 郭长歌笑着,打断他道:“总镖头误会我的意思了。我们和百生也刚认识不久,算不上朋友。就算是朋友,为了大业,他一条小命又何足道哉?” 刘琼玉没料到他会如此说,不禁有些诧异,随即笑道:“你能如此想,那真是再好不过。” “本该如此嘛,有什么能比庄主的大业更重要的呢。”郭长歌笑道,“我不懂的是,你……我们既要瓦解朝廷对武林的控制,也就是灭掉广鸣院,杀那个没用的百生又有什么用,难道不是该去杀百花开和百千琛吗?便是一把火烧了《武林志》的书库,也总比杀了百生那小子更有用啊。” 他为了与刘琼玉更熟络些,来让刘琼玉对他更信任,把本就要说出口的“你们”及时换成了“我们”。一旁的成乐见郭长歌竟能如此从权行事,只短短两句话功夫,竟似已与刘琼玉成了推心置腹的友人,不由得瞠目结舌,心想,恐怕自己永远都做不到像他这样头脑活络、言语花巧。 刘琼玉摇了摇头,道:“《武林志》并非只刊印一套,多套《武林志》藏于多处,藏书处分布于中原各地,每一处的位置都十分隐秘,武林中无人知晓。而就算我们能找到所有的藏书处,那些地方肯定也是守卫严密,难以攻破,哪那么容易就一把火烧了呀?” 郭长歌笑道:“晚辈孤陋寡闻,大言不惭,前辈见笑了。” 刘琼玉摇摇头道:“除了火烧《武林志》这一节之外,你说的很有道理。杀了百生那小子的确没什么用,不过他毕竟是百家的人,还是除掉为好。至于百花开和百千琛二人,我想庄主应该另有对付他们的计划。” “什么计划?”郭长歌问。 “我不知道。”刘琼玉摇头。看他神色,并不似作伪。 他接着道:“平时不论有什么任务,庄主都绝不会只派一路人来完成,而是多路分工。每一路人只需完成自己一路的任务即可,绝不可僭越行事,就算各路有交汇配合的时候,情报也不会完全互通。我和风帮主,还有齐彩,我们三人的任务,或者说目标,就只百生一人,至于百花开和百千琛……” 郭长歌抢着问道:“总镖头可知庄主派了谁来对付他们?” 刘琼玉摇头,“我只知道庄主所派对付百花开和百千琛的那一路人,一定是都狠角色,否则绝无法在广鸣院众多护书卫的保护下杀掉那二人。” “难道和对百生一样,庄主的计划也是杀了他们?”郭长歌问。 刘琼玉还是摇头,“我也只是猜测罢了,正如你方才所说,要瓦解广鸣院,最直接有效的方法岂不就是杀了他们?不过以庄主的智慧,兴许会有更好的办法呢?” 郭长歌点头表示同意。成峙滔给郭长歌的感觉,的确是静水流深,智慧深不可测。 第207章 天真的想法 成乐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踹……踹你一脚?” 郭长歌上身僵直,两臂紧紧贴在身侧,而两条腿倒换得飞快,躲避着刘琼玉的铁掌,远远看去,姿势、动作甚是诡异。 “对,踹我一脚。”郭长歌百忙中大喊,“踹我左背肩胛附近。” 成乐先是怔了怔,然后终于想明白了郭长歌的意思,喜道:“你是想让我给你解穴!” 郭长歌苦笑,“我的少庄主,你这么喊,是生怕人家不防着你吗?” 成乐眨了眨眼,意识到了自己的莽撞,尴尬笑了笑,“我这就来。”说着向郭长歌飞奔过去,上身和双臂僵直,双腿倒腾奔跑的模样甚是滑稽。 刘琼玉一边出掌,一边轻蔑笑道:“别做梦了,就算你双臂可以活动,难道就是我的对手了?” 他问过这话,立时移转身位,让自己处于郭长歌和成乐之间,拦阻成乐为郭长歌解穴。成乐不管怎么加快脚步,始终绕不开他。 郭长歌见状,笑着回答刘琼玉:“你的问题,你心里岂不是已经有了答案。” 郭长歌的话仿佛激怒了刘琼玉,他出招更迅捷,掌风更猛烈,逼得郭长歌难以睁眼,只能拼命后撤。 刘琼玉本来的确不把郭长歌放在眼里,可当他满拟一招毙敌的招式被轻易躲开后,他不得不惊诧于郭长歌敏捷的身手和迅速的反应。 虽然轻功好的人,武功并不一定出色,但武功好的人,轻功却一定差不了。郭长歌究竟是武功好,还是只有轻功好,刘琼玉不敢赌——一个光靠双脚就能避开他所有招式的人,这个人若是可以出招,他极有可能无法招架。所以他当然不会放任成乐为郭长歌解穴。 郭长歌见成乐的身影在刘琼玉背后晃来晃去,似乎是十分努力地想要绕过刘琼玉来为他解穴。郭长歌实在不知该评价他有决心,还是死心眼,出言提醒他道:“少庄主,踹不着我,你可以试着踹踹他啊。” “对呀。”成乐恍然,抬脚,猛力踹向刘琼玉后腰。 刘琼玉掌击郭长歌的同时抬腿后踹,一脚踢向成乐,只听一声闷响,两人脚底撞在了一起。成乐功力本就不如对方,再加上半身僵直导致全身不协,脚下不稳,向后摔了出去,幸好是摔到了路旁的柔软草地上,并未受伤。 他起身之后,又攻了上去,这次学聪明了些,不与刘琼玉硬碰硬,而是虚踢干扰他,让他分心。 对于刘琼玉来说,现在的成乐就像一只蜜蜂一样,虽对他没有太大的威胁,但若被蜇一口,那也不是闹着玩的,所以还不能完全置之不理,令他十分烦躁。无奈的是,他怕惹到蜂王,所以还不能打死这只蜜蜂,于是只能分出一部分精力与之周旋。 郭长歌见刘琼玉的掌势不如原来那般汹汹逼人,知道是成乐对刘琼玉的袭扰起了作用。郭长歌轻松了不少,也有更多的精力思考该如何摆脱当下的困境。 三人身影的位置不断变幻,就这样过了许久。刘琼玉的两个对手,一个他不敢打,另一个他打不着,而他虽是被前后夹击,但夹击他的两人上半身皆不得动弹,是以也奈何不了他。饶是刘琼玉身经百战,也从没陷入如此难解的局面中过。他不由得有些着急,因为他知道,这么拖下去对他很是不利,他毕竟年老,虽然平素里体魄还算健壮、精神也很饱满,但论长力,终归还是不可能比得过两个年轻人的,更何况他以一敌二,且是不断进攻的一方,全身上下的肌肉都处在极为剧烈的活动中,比起两个只动腿的人,消耗自然是更大。 又过了一段时间,刘琼玉已是汗流浃背,呼吸也变得越来越粗重,想自己恐怕已难以坚持太久,于是跃出了圈子,看似极为潇洒地落在了一旁,却是费了好大劲才忍住了大口呼吸的冲动。 他转过身,面上故作镇定,看向不知他为何忽然停手而呆在原处的郭长歌和成乐,不动声色地慢慢调匀呼吸。 郭长歌笑问:“怎么不打了,难道是累了?” 刘琼玉被说中了,但仍不动声色,摇头道:“我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这件事让我不必再和你们动手。” 成乐试探道:“你若不打,我们可就走了。” 刘琼玉将一只手伸向了一旁的小径,笑道:“请便。” 郭长歌和成乐看向对方,他们都有些摸不着头脑。成乐打了个眼色,意思是“我们走”,可郭长歌却摇了摇头,转头看向了刘琼玉,笑道:“难道你不怕我们把听到的都说出去?” 刘琼玉笑道:“这就是我忽然想明白的那件事。你觉得,会有人相信你们的话吗?” 郭长歌怔住,齐彩弃子换剑之事,若非亲眼所见,只是听着,实在有些荒谬,而且他也没有任何的证据可以证明这荒谬之事并非虚假。他的一面之词实在不足为信,恐怕还会被认为是对刘琼玉、风四四和齐彩的无耻污蔑,毕竟在世人眼里,这三人也可算是武林名宿,泰山北斗,怎么可能会相互勾连,做出那等天理难容的恶事。 “没人相信我们的话又怎样,”成乐忽然道,“反正你们的计划已注定了失败。” 刘琼玉看向他,郭长歌也看向他,他自信地笑着,似乎是想到了什么。 刘琼玉笑道:“是么?”语气中透着轻蔑之意,似乎完全没把成乐的话当回事儿。 成乐感受到了刘琼玉的轻蔑,哼了一声道:“据我所知,百花开早已派了百千琛带领京城几位最出色的仵作去往石州,查验齐虹紫的尸身,而如果不出意外,百千琛这两天便会回来,齐虹紫身中剧毒一事,马上便会被公之于众。” 刘琼玉笑道:“少庄主究竟想说什么?” 成乐道:“如果你要杀一个人,在给他下剧毒之后难道还要再砍掉他的头吗,或者说,你在砍掉他的头之后,难道还要多此一举,去给他下毒吗?” 刘琼玉道:“当然不会。” 成乐道:“不止你不会,我想没人会这样,这也就说明,齐虹紫的死并不单纯,至少有两方人想要他的命。即便其中一方是百生,甚至也知道他是用了什么方式加害齐虹紫,但绝不可能知道的是,齐虹紫究竟是毒发身亡,还是被砍头而死,也就是说,究竟是不是百生害死了齐虹紫,没人能说得清楚。杀人偿命天经地义,但若只是创戮一具尸体,或是给一具无头尸下毒,我想,还罪不至死吧。” 郭长歌很仔细地听完,然后默默摇了摇头。刘琼玉似乎在仔细思考成乐所言,半晌不语,忽然笑了笑,开口道:“还真是小孩子的想法,实在天真,天真得可爱,却也很可笑。” 第208章 定局 成乐似乎对他的理论很自信,笑道:“我说的有哪里不对吗?”说完,摆出一副有恃无恐的模样。 刘琼玉笑道:“你说的全部,都错到家了。首先,我给回春堂医师的毒药,须得口服才行,一个被砍了头的人,又如何能口服毒药呢?如你所说,百千琛是带着仵作去的,假设那种毒能被验出来,那么就算是再不入流的仵作,也能通过喉部的毒药残留判断出,齐虹紫一定是先被下毒,然后才被砍头。” 成乐皱眉思索片刻,然后笑道:“可是在齐虹紫被砍头前,那毒药有没有生效,却是无法判断的,也就是说,还是无法确定齐虹紫是死于毒药,还是断首。” 刘琼玉笑道:“难道你觉得砍一个活人的头,和砍一个死人的头,出血量还有出血的喷射方式会一样吗?恐怕现场的血迹,会明明白白地告诉我们,齐虹紫被砍头前,那毒药究竟有没有发作。” 成乐怔了片刻,缓缓道:“现……现场保存的未必就那么好吧,这么久了,血迹难道没被擦掉。” 他苦苦强辩的模样连郭长歌都有些看不下去了。郭长歌转头,不再看他。成乐完全没看清这件事的本质是什么,郭长歌不禁为他叹了口气。 刘琼玉笑道:“少庄主,我方才所言,都是建立在齐虹紫所中之毒能被仵作验出的前提上的,不过事实是,即便再厉害的仵作,也绝对验不出齐虹紫尸体上的毒。因为那种毒叫做神女泪,是一种无色、无味、服之立毙,死状如自然死亡,且绝不会在体内留下任何痕迹的神奇药物。我本打算在齐虹紫毒发身亡后,在他身上随意补上两剑,以作死因。可不知是谁砍了他的头,倒是省了我的麻烦。” 听他说完,成乐大窘,脸都气红了,哼了一声,冷冷道:“那你早说啊,让我白费唇舌,真是可恶。” 刘琼玉微微躬身道:“少庄主请恕罪。” 成乐心念电转,忽然想到,若是回春堂的医师愿意作证,真相岂不是就会大白于天下? 刘琼玉似乎看透了他的心思,笑道:“顺带一提,因为齐虹紫是死在回春堂中,所以齐彩一‘怒’之下将店里的医师给杀了。” 郭长歌呵呵笑了。齐彩杀了医师想来不假,但却绝不是因为“怒”,而是为了灭口。郭长歌早已猜到那医师必死无疑,所以并未寄希望于此。可此时的成乐,却在经历着另一个希望破灭的悲惨时刻。 郭长歌忽然道:“其实你们所论的一切都已不重要。因为百花开答应了齐彩,十日之内若找不出凶手,便交出百生。也就是说,不管齐虹紫的死因如何,也不管百生是不是无辜的,只要百花开找不出真凶,百生被交出一事,便已是定局。” 刘琼玉笑道:“你倒是看得清楚。没错,定局已成,所以我就算放你们走,又有何妨。” 郭长歌不说话,忽然出脚,用鞋尖为成乐解了穴道,接着成乐也为郭长歌解了穴道。刘琼玉在一旁笑看,不动如山,显然并没打算阻挠他们互相解穴。 郭长歌上半身得以活动,转了转脖颈,甩了甩胳膊,然后看向刘琼玉,眼神冷酷,“你放我们走,可我们却不能放你走。” 刘琼玉先是一愣,随即笑了,“我看得出你有两下子,不过我若想走,恐怕十个你也拦不住。” 刘琼玉之辞虽有夸大,但并非无理。郭长歌武功虽要高于刘琼玉,但刘琼玉毕竟也不是等闲之辈,他若不恋战,一心逃跑,郭长歌的确拿他没太大的办法。 可刘琼玉说完这句话的时候,笑容却忽然消失了。他的脸上显露出痛苦万分的神色,双目圆睁,双手扼住了咽喉,咿咿呀呀地叫了一阵,似乎是呼吸困难。然后他慢慢跪倒,接着蜷缩在地,身子像一只在岸上搁浅的鱼一样,抽搐着挣扎了片刻。最终,他一动也不动了,不过双目还睁着,像是死鱼的眼睛。 看着刘琼玉忽然倒下,成乐大吃了一惊。他赶忙奔过去,蹲下,见刘琼玉盖着咽喉的双手旁流出了鲜红的血液,血腥味弥漫,冰冷的死亡气息让成乐打了个寒颤。 成乐看向郭长歌,郭长歌正曲着左臂,转动手腕,欣赏着戴在腕上的密雨,他笑道:“这东西实在是好用,其所射钢针之奇速,竟连刘琼玉这种高手都反应不过来。” 原来是他用密雨偷袭刘琼玉,刘琼玉因一串钢针贯穿咽喉戳破动脉而死。郭长歌现在虽是笑着,却是一副漠然的模样,竟似对刘琼玉的死视而不见,毫无感受。 成乐惊诧万分,他实在没想到郭长歌会这么利落地取了刘琼玉的性命。郭长歌明明是从不杀人的,怎么偏偏对刘琼玉如此狠心。成乐觉得奇怪,他可不知道郭长歌早已破了“杀戒”,早就不是原来那个菩萨心肠的少年了。 郭长歌欣赏完戴在腕上的致命武器后,走到了刘琼玉身旁,扯下了他的一片衣巾,缠绕他脖子上的伤口,堵住血流,然后把地上的血迹用鞋底抹开,又撒了些土石加以掩盖。 他一把提起了尸身,道:“我们走吧。”说着动步。 成乐忙“嗯”了一声,跟了上去。路上,两人一言不发,拣着无护书卫梭巡的偏僻小径回到了流香苑。 “扑通”一声。 郭长歌把事先在口袋和怀中装满石块的尸体投入了湖中。尸体缓缓下沉,郭长歌和成乐没有立即离去,而是站在湖边,看着湖面。 成乐忍不住道:“你为什么要杀他?” 郭长歌反问:“我为什么不杀他。” 刘琼玉这等奸恶之人死有余辜,而且在百生的生死一事上,郭长歌和刘琼玉站在对方的对立面,郭长歌为救百生,的确有理由杀刘琼玉,只不过—— “你不是从不杀人的吗?”成乐皱眉问。 “人,”郭长歌看向他,笑道,“是会变的。”说完转身走向湖边小楼,打算回房睡觉。 成乐没有立时移步,转头望向郭长歌。看着郭长歌踽踽独行的背影,他不禁想,究竟是什么改变了郭长歌? 东方的天空已经蒙蒙亮了,微光下,只见平静的湖面上冒起了几个水泡。有的水泡一冒出水面便破了,有的随水流飘行片刻,但终归逃不脱破裂的命运。 水泡很脆弱,人命亦如此。如水泡破裂无可避免,任何人都没法逃脱死亡的命运。 恐怕刘琼玉在看着风四四将那广鸣院的探子沉入河底时,做梦也不会想到,在短短几天之后的现在,他自己也遭遇了同样的命运。 第209章 睡了吃,吃了又睡 这日清早,闷热异常。就连流香苑小楼也被热浪所席卷。 郭长歌感觉自己刚睡着便被热醒了。他一脚踹开了被子,枕着双臂发了会呆,直到忽然袭来的睡意又让他阖上了眼皮。可这时“吱呀”一声,门被推开了,又惊得他睡意全无。 温晴走了进来,将一个食盒放在桌上,“给你带了些早饭。” 郭长歌听到她的声音,赶忙又把刚一脚踹开的被子抓了回来,盖住了只剩亵衣的身体。 “小晴姐,天还这么早,你来干什么啊。”郭长歌抱怨道。他兀自赖在床上,没有一点起来的意思。 “日上三竿了,还早什么早。我给公子做了些早饭,他吃不完,我就带来给你吃了。”说着,温晴已把食盒中的精致小菜、油炸点心和清水白粥取出来摆在了桌上。 郭长歌闻到菜香粥香,有些发馋。而且昨夜折腾了一宿,他确实有些饿了,饿得肚子咕咕叫,幸好声音被盖在了被中,不至于被温晴听到。 “小晴姐,比起吃的,我现在恐怕更需要好好睡一觉呀。” “那我可把吃的都带走咯。” 郭长歌忙道:“别,我再睡会儿,起来就吃。” 现在,睡觉和美食是摆在郭长歌面前的两大诱惑,只不过目前来说,睡觉对他的诱惑显然更大些,但这并不代表他会愿意放弃到嘴边的美食。 “这些东西都要趁热吃的,等你睡醒,吃的都凉了,岂不是可惜。你若不赶紧吃,我就带去给别人了。”温晴道。 “别别别。”郭长歌勉力坐起,披衣,穿鞋,下床。 他像行尸走肉一样走到了桌边坐下,伸手拿起油酥小饼放入嘴中,又就了一筷爽口的凉拌豆腐丝,咀嚼。随即一勺香浓白粥下肚,郭长歌双目亮了起来。美食将他的睡意一扫而空。 郭长歌吃东西的嘴一得空闲,便称赞道:“真好吃。好久都没尝到小晴姐的手艺了。” 享用着美食,郭长歌忽然想到了同样擅长烹饪的古云儿。在他心里,温晴和古云儿的厨艺各有千秋。古云儿做的菜肴往往珍稀华丽些,而温晴做的饭菜却家常味十足,口味虽大相径庭,但都很好吃就是了。 温晴坐在他对面,笑道:“你喜欢吃就好。” 郭长歌一边吃,一边笑道:“这几天,你每个早上都给少庄主做饭吃的吗?真羡慕他,能娶到厨艺这么好的老婆。” 温晴雪白的双颊现出绯红之色,道:“你别胡说,谁是他的老婆了。” 郭长歌笑道:“早晚的事嘛。” 温晴哼了一声,道:“就算他明天就娶我,你今天也不能这么说。” 郭长歌咀嚼着食物,不清不楚地说道:“抱歉抱歉,是我失言。” 看着郭长歌吃了一会,温晴忽然道:“不是。” 埋头吃东西的郭长歌抬眼问:“什么不是?” 温晴道:“你不是问我是不是每天都给公子做早饭吃吗?不是。我们平日晨时,吃的都是百府的下人送来的餐食。” 郭长歌喝了口白粥,问道:“那你今天怎么会亲自下厨?” 温晴笑道:“还不是看你们昨夜辛苦,想慰劳慰劳你们。” 闻言,郭长歌放下了筷子,看着温晴道:“昨夜的事,少庄主都和你说过了?” “嗯。”温晴道。 她正要继续说,却见郭长歌皱着眉,一副严肃的模样。他开口:“难道……难道……” “怎么了?”温晴忙问。 郭长歌眉头忽然舒展,笑道:“难道少庄主昨夜回来后直接去了小晴姐你的房间,否则他又哪来的时间告诉你这一切呢。” 温晴的脸又红了,白了郭长歌一眼,“你就是要说这个啊。真是狗嘴吐不出象牙。” “你以为我要说什么?”郭长歌笑道。 温晴没回话,郭长歌便又开始吃东西。温晴目不转睛,看着他吃。 郭长歌注意到了她的目光,“你问吧。” 温晴笑道:“问什么?” “你一直看着我,不就是想问我杀人的事吗?” 温晴摇头,“不,我不想问这件事。我只想和你说,我们一定能救回思扬的,一定!” 温晴从成乐口中得知郭长歌杀了刘琼玉的消息后,并不感惊讶。因为她知道,郭长歌既已和曲思扬相爱,就一定曾尽了最大的努力来救她出宫,这最大的努力中,想来就包含着被逼到绝境时的杀戮。所以她猜想,刘琼玉一定不是死在郭长歌手上的第一个人。而她有些不想看到郭长歌因为想要救出曲思扬而把自己逼得太狠,不想让那个善良博爱的少年变得冷酷无情,所以她并不想提起他杀人的事,而是尽量抚慰他。 郭长歌点点头,微笑道:“嗯,一定。” 他两口吃完了一块酥油饼,然后道:“不过现在,还是先想想该怎么救百生吧。” 温晴点头,“嗯,这的确是当务之急。既然这一切都是齐彩他们的设计,那么替百生顶缸的计划就算是失败了,只能另想他法。” 齐彩本就知道齐虹紫的死因,所以不管郭长歌如何取信于齐彩,让齐彩相信他就是凶手,都是可笑的徒劳。 郭长歌低头沉思了许久,忽然抬头道:“我倒是觉得现在的情况比原来还要好些,或许我们根本不需要另想他法。其实我仍可以自称是杀了齐虹紫的凶手,来替百生顶缸。而且这一回,我还省得去向齐彩证明了。” 温晴皱眉道:“什么意思?” 郭长歌笑了笑道:“你想,之前我们一直认为齐彩是一个急着为儿子讨回公道的好父亲,所以我若要为百生顶缸,就必须让齐彩相信我真的是杀了齐虹紫的凶手。但现在的情况截然不同,我们已经知道,那齐彩其实是个为了满足物欲,连自己儿子的性命都肯舍弃的畜生。而他来百府的目的当然也不是讨公道,而是要借他儿子的死来害别人。他清楚他儿子的死因,所以我们就没必要去向他证明是我杀了齐虹紫,反而他若是想让百大人把百生交给他,就必须先向百大人证明,我不是杀害齐虹紫的真凶。” 温晴想了想,笑道:“似乎的确是这样。他们让百大人十日之内找出真凶,而百大人‘找到’了你。除非他们能证明你不是真凶,否则百生就是无辜的,百大人也就不用把他交给他们。” 郭长歌点点头,两手端起粥碗,把一碗粥喝了个底朝天。他放下粥碗道:“嗯,吃饱了。”然后站了起来。 温晴也跟着他站起,“吃饱就该做事了。想必明天,齐家父子和风四四就要向百大人要人了,我们今天一定得做好万全的准备。” 郭长歌点点头,“当然。” 温晴问:“我们该怎么做。” 郭长歌笑道:“你怎么做我不管,反正我要先睡一觉了。” 他说着,两步跨到床边,上了床,枕着双臂,阖上了双眼。 温晴看着他,微笑着摇了摇头,“你还真是睡了吃,吃了又睡。据我所知,还有另一种动物和你一模一样。”然后收拾好碗筷,提着食盒出门去了。 第210章 谁都不能有事 “不过我悄悄跟你们说啊,”百生忽然神秘兮兮地道,“今天在河底下发现了一具尸体。” 郭长歌、成乐和温晴俱皆一凛。成乐忙问:“什么人的尸体。” 百生声音更低,“是我们的一个探子,他去监视风四四和刘琼玉,想来是被发现了,被他们打死沉入了青竹苑的河底。” “监视?是你爹派那探子去的?”郭长歌问。 “不是不是不是。”百生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是不是,还是不承认?”郭长歌笑了笑道。 百生有些发窘,“我也不清楚那探子是不是我爹所派,不过你说的对,就算是,广鸣院也不会承认,而是会撇清和那探子的一切关系。” 成乐试探道:“难道你爹觉得刘琼玉已经死了,否则怎会去河底找?” 百生道:“因为风四四说他们昨夜喝了酒,所以我爹就猜想,那刘琼玉可能是醉酒时在河边散步,不小心摔入了河中。” 成乐点头道:“原来是这样啊。” 百生看看成乐,又看看郭长歌,道:“刘琼玉失踪,不会和你们有关系吧?” 午餐时,成乐已和众人大致说了他和郭长歌昨夜的所见所闻,不过略过郭长歌杀了刘琼玉一节和婉若砍了齐虹紫尸体的头一节不谈,只说是刘琼玉放他们走后,他们就乖乖离开了。 成乐不擅说谎,听百生这么一问,立马有些慌张,想要解释,却支支吾吾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刘琼玉现在就在我们脚下的这片湖里。”郭长歌忽然道。 百生不解,“他……他在水下?怎么会……” “我杀了他,抛尸于湖中。”郭长歌言简意赅地解释道。 百生吃惊,“什……什么?” 郭长歌笑了笑,“记得告诉你爹,让他之后悄悄把尸体捞出来处理了。否则万一被外人发现,北方镖局联盟一定会来找广鸣院的麻烦。” 百生怔怔地点了点头,逐渐接受了郭长歌杀了刘琼玉这个事实,“你为什么要杀他?” 郭长歌笑了笑,“你真正想问的是,我一个从不杀人的人怎么会忽然开始杀人了,对不对?” 百生点头,可忽然又摇头,“算了,你不必说。” 郭长歌笑道:“不像你啊,你的好奇心不是一直都很旺盛吗?” 百生推想郭长歌会杀人,一定和他在皇宫的经历有关,知道就算问郭长歌也一定不会说。 “人总是会变的嘛,因何而改变,你不必向别人解释。”百生道。 郭长歌笑着点了点头。姬虎等人也对郭长歌杀人一事感到诧异,不过听百生如此说,他们也不便再多问。 郭长歌又和众人仔细聊起昨夜从刘琼玉口中套出的情报。他想让众人帮他一起保护百花开和百千琛。这两人处在隐秘的、可怕的危险中,他们面临着生死的威胁。郭长歌有些害怕自己还来不及反应,他们便丢了性命。 听郭长歌说了他的担忧,温晴道:“你是觉得,有人躲在暗处,想对百生的父兄下手?” 郭长歌点头,“要灭掉广鸣院,杀掉那两人岂不是最直接有效的方式?” 温晴皱眉道:“敌人在暗,我们在明,此事的确有些棘手。” 当百生知道玉汝山庄想灭掉广鸣院,而齐虹紫之死是玉汝山庄专门设计,用来杀掉他的时候,他大感震惊。但他倒是不担心玉汝山庄对他父兄下手,因为他对广鸣院的护书卫很有自信,他觉得就算敌人再厉害,也不可能在数百武功高强的护书卫保护下伤害到他的父兄,而如果敌人人数很多,广鸣院也能借朝廷的军队加以抵抗。所以没什么好担心的。 可是现在,百生见就连他素来敬佩的郭长歌和温晴两人都满面愁容,他也不禁有些担心了。毕竟玉汝山庄的势力的确庞大,而庄主成峙滔的野心更大——毁灭广鸣院,瓦解朝廷对武林的控制,然后再利用武林盟将一盘散沙的武林势力凝聚起来,以此来反叛朝廷,颠覆朝廷。 不知为何,百生忽然有了一种感觉,感觉玉汝山庄的势力就像一条奔涌不息的长河一般,而广鸣院最多不过是这条长河中的一块顽石。顽石就算再顽固,在无休止的河流冲刷下,也终有一天会被消磨殆尽,然后随波而去。 “喂,你怎么了?” 陷入沉思的百生被郭长歌的声音惊醒,“我……没什么,只是在想事情,走神了。” 郭长歌看着他,想他一定是在担心明天的事,便道:“你别担心,一切按计划行事,我会让你爹把我当真凶交出去的。” 百生虽不想让郭长歌顶替他被当成凶手交出去,但他也没更好的办法。只有用这个办法,他才能活下去。他想要活下去,所以只能同意。 “嗯。”百生道,“不过你答应我,一定要平安无事。不然,可没人帮我写书了。” 郭长笑着点点头,“放心吧,齐彩应该不会对我动手,他的目标是你,如果对我动手,就相当于承认我是凶手,他们的计划也就失败了。不过万一他要杀我,我也会在适当的时候逃走的” 成乐问:“你逃去哪里。” 郭长歌想了想,道:“我们不能留太多的人在这里,明天一早,你们一部分人先去古云儿和小艾所在的山谷,等事情了结,我也会去那里的。” 温晴问:“谁走谁留?” 郭长歌看向婉如,“不会武功的先走。” 他又看向婉若,“婉若,你送婉如走。” 婉若摇头,“我是我们中除表哥你之外武功最高的,你确定想让我走?” 郭长歌想了想,他隐隐觉得明天一定会发生很多事,很多不好的、意料之外的事,他的确可能需要帮手。 几人中,温晴一定会是他最得力的帮手,他需要她。而温晴若是不走,成乐也一定会留下。百生也不可能舍他父兄而去。 郭长歌只有看向姬虎,道:“少寨主,你护送婉如去山谷,如何?” 姬虎欲言又止。他也不想走,想留下帮忙,可是他也知道,以自己的武功,就算留下也帮不上太大的忙,或许还会变成一个累赘。 “好,我一定会把楚姑娘安全送到那山谷中。”他道,“然后再……再……” 姬虎想说然后再回来帮忙,可是他说不出口,他实在觉得自己武功太差。 郭长歌见他吞吞吐吐,猜到了他的想法,笑道:“少寨主,你送婉如到山谷之后,也请留在那里,好好保护三位女子。他们若少了一根毫毛,我可要找你算账。” 姬虎怔了怔,随即笑了,道:“你放心吧,我一定保护好他们。” 郭长歌道:“我会画一张去往山谷的路线图,你晚上来我房间取。” 姬虎点了点头,郭长歌接着向众人道:“我们明天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保护百生和他的父兄。” 众人点头。郭长歌微笑着环视众人一圈,然后十分郑重地说道:“不过最重要的,请各位保护好自己。你们谁都不能有事!” 众人看着郭长歌,微笑。温晴道:“你也一样。” 第211章 从天而降的黑影 残月夜,漫长。 郭长歌无法入眠,每近凌晨一分,他心中便多一分慌张。 虽不敢说能做到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但郭长歌绝对能算得上是一个镇定的人。可因为未知的敌人,现在的他实在无法保持镇定。 就算再强大的敌人,郭长歌也有信心与之一战,但未知……一枝不知道会在什么时候,从什么地方射过来的冷箭,才是最可怕的。 自昨夜从刘琼玉口中得知,另有一路人负责对付百花开和百千琛开始,郭长歌就一直有一种不祥的预感,而这种预感就像一颗毒瘤一样在他体内不断膨胀着,几乎就要炸开。 郭长歌几度试图入睡,却都失败了。窗纸发白的时候,他的眼睛还睁得浑圆。他索性起了床,拿凉水洗了把脸,便出门,向百花开的书房而去。昨晚晚饭后,郭长歌找到百花开,让百花开今天把他交给齐彩,百花开同意了。书房正是两人约定今天见面的地方。 东天发白,但完全看不见日出,天空有些灰蒙蒙的,走在宽敞些的地方还能望到被晨雾笼罩的远山,路边的草叶上挂着晶莹的露珠,慢慢挂不住了,滑到叶尖儿滴落下来。 郭长歌觉得很凉快,他喜欢凉快的气候,所以心里暗暗祈祷,希望今天一整天都能这么凉快,可他也知道那是不可能的。果然,等他走到百花开书房门前的时候,已经能看见朝阳,远山的晨雾退了,空气慢慢暖和了起来。 郭长歌觉得百花开是不会这么早就来书房的,但还是试探着敲了敲门。 “进来吧。” 没想到百花开已经来了。郭长歌推门走了进去。 百花开坐在放着文房四宝,堆满一摞摞纸张的书桌后面,几乎是瘫在椅子上,顶着黑眼圈,看上去十分疲惫。两旁的灯台,灯罩里的蜡烛将要燃尽,灯火昏暗,桌上的油灯一灯如豆,已将油尽灯枯。 郭长歌搬了椅子坐到百花开对面,“难道你在这熬了一夜?” 百花开点头。 郭长歌问:“为什么不回卧房去睡觉?” “回去也睡不着,何必回去?”百花开说得有气无力。 “怎么会睡不着呢?不会是担心百生吧。” 百花开摇头,“有你替他顶着,我还担心什么。万生这小子别的不行,倒是能交到你这样有义气的好朋友。” 郭长歌笑道:“我的确是你儿子的好朋友,你呢,算不算是他的好父亲呢?” 百花开手肘撑着桌面,侧着头枕在手上,闭眼养神,“我又不是你爹,是好是坏,都跟你没关系。” 郭长被他这话给噎住了,也阖上了眼,紧靠在椅背上养神。 “如果不是担心你儿子,你又为什么会睡不着呢?”郭长歌不睁眼,只张嘴。他想,如果百花开知道可能有人要杀他,他肯定更睡不着了。 “今天有太多需要担心的事了。”百花开道。 两人说话都温温吞吞,像是两个迟暮的老人一样。 “比如呢?” “比如,霍真要来了。” 郭长歌睁眼,又闭上,“你要不说,我都忘了这茬儿了。” 顿了顿,他接着道:“我师父的行踪你可查到了?” 百花开道:“有探子回报,说在云州看到了白独耳。可这情报毕竟有时效性,若是霍真去了之后找不到他,岂不是得回来找我算账?” 郭长歌嘴角上扬,“我师父在云州干什么,难道是在等着参加武林大会?” 百花开笑了笑,“他若真的参加武林大会,那可有意思了。他若以一己之力挑了五圣,武林盟岂不是得新编一个谪仙境以上的境界了。” 两个本来各自怀忧之人,互相说着话,倒是一时忘了忧虑。忧虑走了,睡意马上就来——两个人竟都坐着睡着了。 百府上空,一只黑鹰划破苍穹。然后,仿佛从天空的裂隙掉下来了什么东西,急速坠落。 “快看啊,那是什么?”姬虎喊道。 姬虎和婉如要离开百府去往古云儿所在的山谷,其他人送他们出来,正走在通往流香苑出口的湖边小径上。 姬虎不经意间抬头望了望天,就看到了一个急速坠落的黑影,然后他大声惊呼。 众人向他手指所指的方向看去,都看见了那个正直直坠下来的黑影。倏忽间,那黑影坠得低了,众人终于看清楚,那黑影竟然是个人,一个身形高大,身姿挺拔的人。 “这人要摔死了。”成乐大喊。他心念电转,不对,他好像会摔在湖里,不过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即便是摔在湖里,也会死吧。 正当他胡思乱想之际,只听一声巨响,眼前炸开了数丈高的水花,溅到了众人身上、脸上。 水花落下,水雾散去时,一个身着雨过天青色长袍的白发男子,出现在了众人眼前。 这人面容苍老,白须飘飘,不过目光如电,白眉似刀,令人不敢逼视。 他背着手,直立于一片荷叶之上。那片荷叶的状态一如平常,一点不像有一个成年男子立于其上,荷叶随风动,男子随荷叶动,身姿没有半点摇晃不稳之态,如履平地一般。更奇的是,他从缓缓散去的水雾中出现,可须发、衣襟竟没有半点被沾湿的痕迹,仍然随风飘动,看起来十分潇洒。 “你……你是什么人?”姬虎问道。 “百花开在何处?”老人开口。 众人心中大惊,皆猜想他一定就是刘琼玉所说,山庄派来杀百花开和百千琛的人。 “锵”的一声,婉若将短刀从鞘中抽出,指向那老人。 老人笑了,“小妮子,你想和我比试比试?” 婉若冷冷道:“废话少说。你想在此地行凶,先问问我的刀答不答应。” 老人脚下没有动,却忽然轻飘飘地向前飞出,极为轻柔地,就像一片叶子一样落在了众人面前。这样的轻功,看呆了众人。 本来气势汹汹的婉若也怔了怔,但见敌人就在面前,这么近的距离,自己快刀一出,定能斩其首级。她很有自信,自信驱使她出手。 刀光一闪,刀锋堪堪从老人咽喉前划过。婉若不由得又是一怔,自己这一刀的分寸把握得绝佳,对方双脚明明未动,身子也始终挺拔直立,并未后倾,怎么可能躲得开这一刀? 第212章 会妖法的老头 书桌上的油灯灭了,两旁灯台上的蜡烛,也都燃尽了。百花开的脑袋从手上滑了下去,撞在了手臂上,而本来托着脑袋的那只手也顺势落下,指节敲在坚硬的木桌上,疼痛让刚醒来的他变得异常清醒。 百花开的动静不小,郭长歌被吵醒。他皱了皱眉,缓缓睁开了眼,然后伸了个懒腰,又打了个哈欠,道:“什么时辰了?” 百花开起身到窗边,打开窗户看了看日头,“不过辰时,还早着呢。” “齐彩什么时候来?” “不知道,可能立马就来,也可能是今天深夜。”百花开看向郭长歌,“在他们来之前,我是不是应该把你绑起来,做点样子。” 郭长歌皱了皱眉,不过还是同意了,“随你便吧。” 于是百花开出门唤来了一个下人,让他把郭长歌绑在了椅上。 然后百花开屏退了下人,坐回椅子,道:“万生呢,怎么没和你一起来?” “你要他来干什么?”郭长歌问。 “今天齐彩找我要人是他,他不在怎么行?” “有我在不就行了。” “若是齐彩不相信你是凶手呢?” “你只要一口咬定我是凶手就行了,只要齐彩不能证明我不是,你就不必把百生交给他。” “那不是耍无赖吗?” “齐彩毫无证据便逼你把儿子交给他,不也是耍无赖吗?” 沉默了片刻,百花开道:“万生究竟在何处,我担心他的安危。” 郭长歌笑道:“他离你越远越安全。” 百花开被这话激怒,双眉倒竖,“你……你说的这叫什么话,难道我这个当爹的会伤害自己的儿子。” 当爹的怎么就不会伤害自己的儿子,不顾自己儿子死活的父亲,郭长歌还真见过那么一两个。 郭长歌道:“总之你放心吧,我的朋友们在保护他,他的处境比你安全多了。” 比起百生的安全来,郭长歌现在更担心百花开和百千琛。虽说有众多护书卫守卫这两人,但敌人在暗,冷箭难防,还是不可掉以轻心。 “他比我安全多了?”百花开皱眉,“我的处境有什么不安全的,你这话什么意思?” 郭长歌很想解答百花开的疑惑,但其实他也不确定百花开究竟面临着怎样危险。他猜想是有人要暗杀他二人,但这终究只是猜想。 成峙滔当然也可能用其他手段对付这两人,郭长歌想,如果是要采取暗杀这种没新意的手段的话,何不让那些暗杀者顺便杀了百生,这样也就不用设计“齐虹紫之死”这个极其周折,甚至有点笨的办法了。 忽然有人敲门,是下人送来了早饭。百花开吩咐多送了一份给郭长歌。他将乱糟糟摆在桌上的一摞摞写满字的纸张收拾好,腾出了可以放餐具吃饭的空间。郭长歌把刚系好不久的绑绳轻松崩断,两人对坐吃饭。 饭菜比昨天温晴做的早饭丰盛得多,菜肴的用料也更珍贵,不过在郭长歌吃来,却远不如温晴的手艺。 郭长歌舀了一勺菊花三蛇羹喂入嘴里,道:“怎么不见有护书卫保护你?” “保护我干什么,又没人要对我不利。” “万一呢,万一你险遭不测又无人保护,岂不是糟糕?” “就算我真的有什么不测,广鸣院还有千琛呢,他可一点都不比我差,由他执掌广鸣院,续撰《武林志》,我很放心。”百花开微笑道,“他身边可不缺保护。不管他去何处,都有一队我亲自挑选的,最精锐的护书卫寸步不离地跟着他。” “大公子身边的保护的确十分妥善周备。”郭长歌道,心想,百花开对他大儿子,还真是比对他自己都上心。 “对了,大公子什么时候回来的?”郭长歌问。 “昨天一早就回来了。” “大公子去查齐虹紫之死,可有什么结果?” 百花开摇头,“什么都没查到,凶手并未留下任何线索。只知道齐虹紫是被人用快刀斩下了头颅,那用刀之人武功不弱,刀法甚佳。这样的人武林中成百上千,简直是大海捞针。不过我早就预料到了这个结果……” “早料到了?你的意思是,从一开始,你就决定把百生交出去来了事?” “当然不是,你把我想成什么人了?”百花开看起来很生气。 郭长歌却嗤之以鼻,认为他的生气是装出来的。 “大公子人呢,今天府上事情这么多,他怎么不来为百大人你分忧呢?”郭长歌问。 “我昨天已吩咐过他,让他今天协助朗护卫抓捕霍真,想来朗护卫已经快到了,他应该在大门前候着迎接吧。” 郭长歌这才想起朗头还受命擒拿霍真,又想百千琛今天会一直跟着朗头,也就是说朗头可以保护他。朗头武功高强,一定能保护好他,郭长歌又觉放心了些。 百花开看着郭长歌,“总觉得你今天有些奇怪,怎么了,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郭长歌笑道:“我向来都这么奇怪,只因你认识我不久,还不习惯,而与我熟识的人早就见怪不怪了。” 百花开被噎住了,喝了口淡茶,低头吃饭。两人都不再说话,静静等待不知什么时候会来的齐彩、风四四……当然还有霍真。 流香苑,湖边小径。 婉若连环出刀,刀光乱舞,一刀快似一刀,一刀狠似一刀,刀刀致命。在一片密不透风的刀幕中,那老人身姿挺拔,并不还招。他脚下不见动,身子也不见动,可却奇迹般地躲开了婉若的每一刀。 这时,其他人早已退在一旁观战。 婉若忽然后撤到众人身边,那老头也不追击,背着手,不动如山。 婉若向身边几人道:“这人很古怪。会使妖法。” 其他人方才在旁观战,见婉若每一刀都好似手下留情一般,不砍伤那人。可他们又知道,婉若绝不是会手下留情的那种人,是以都觉得十分奇怪。这时听婉若说那老头会妖法,这言辞实属荒谬。不过比起婉若会手下留情来,众人还是更愿意相信那老头真的会妖法。 老人笑着,看着婉若:“是珑城龙家的快刀招式。不过龙青东都是我的手下败将,你这两下子根本不够看的。” 婉若哼了一声,“我不知道龙青东是什么人。有本事别使妖法,再来和我打过。” 第213章 相交的回廊 龙青东是龙亦遥的父亲,也就是龙川的外公。 婉若虽是龙川的徒弟,但一来龙川也是最近才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世,二来他也从未和婉若提起过有关龙家的事,所以婉若当然不知道龙青东是谁。 那老人哈哈大笑,“你说我使的是妖法?” 婉若瞪着他,不作回应。老人又道:“妖法就妖法吧,可不是谁的武功都能被别人评价说是妖法的。我就当这是你对我武功的称赞了。” 婉若又何尝不知自己这是遇到高人了,“妖法”一说,不过是自己对那老人武功之高的震惊之情的一句饰词罢了。 婉若口中的妖法,其实是那老人以高深精微的内力改变了婉若短刀的刀路,同时还让她难以察觉。 龙家的快刀刀法,讲究每一刀出刀的分寸。每一刀下去,不会多一寸,更不会少一寸,少一寸便难以伤人,但多一寸,就会让刀变慢。而为了追求出刀的极限速度,龙家刀法几乎没有大开大合的招式,少用肩肘关节,而多用手腕操刀,每一刀,都是通过极细微的刀身摆动来伤敌要害。 就是依凭龙家刀法的这个特性,那老人才只需稍用隔空的内劲对婉若的刀路进行干扰,便能让其每一刀都差着毫厘,无法伤人。而如果有一个不会武功的屠夫手持屠刀,去挥刀乱砍那老人,那老人反倒必须还击或是闪避。 老人笑道:“就遂你的愿,我不再用那种‘妖法’了。你们几个小孩儿一起上吧,若是我赢了,就请你们告诉我百花开在哪里,如何?” 老人话音未落,婉若已一个箭步冲到了老人面前,手中短刀斜斜劈向老人脖颈。老人伸出了一只手,挡在了刀锋和脖颈之间,竟似是想用肉掌来挡下那柄锋利的短刀。 婉如在原处看着,她心地善良,不希望婉若伤到那位老人,眼见婉若的刀就要齐齐砍下那老人的手指,不由得掩口惊呼。 似乎是响应婉如的惊呼,婉若的刀停在了老人手掌前。婉如看在眼里,以为她的妹妹和她一样,是不愿伤到那位老人,可事实是,婉若这一刀是遇到了一股极为强大的阻力而砍不下去了,而且她马上又发现,她不止砍不下去,而且连收都收不回来了——她实在没想到这老人的内功如此深湛,竟能以内力隔空“抓住”她的刀。 现在摆在婉若面前的只有一条路,那就是弃刀脱身,可是她又不愿服输,是以还在勉力挣扎,想要收刀回来。 成乐和温晴也已看明白婉若现在的处境。他们记起数月前在山口镇,郭长歌以内力隔空挡下糜正雄的长剑。不过糜正雄的武功要远远弱于婉若,郭长歌绝不可能隔空挡下婉若的快刀,但这老人却可以,难道这老人的武功竟还在郭长歌之上? 婉若忽然飞跌了出去,温晴赶忙跨步而出,扶住了她的肩背,让她不至于摔倒。原来是那老人忽然撤了内力,才让正在奋力想将刀收回来的婉若直摔了出去。 老人笑道:“小妮子,只你一个是不成的。你们几个小孩还是一起来吧。” 温晴上前,敛衽为礼,问道:“前辈是何人,不知找百大人有何贵干?” 老人道:“我们约好今日见面。我有事要问他。” 是约好的?如果这老人所言非虚,那应该就不是刺客。温晴沉吟片刻,接着又问:“敢问阁下尊姓大名?” 老人道:“我叫霍真。快带我去见百花开。”听得出,他有些不耐烦了。 众人都吃了一惊,他们都已听过了霍真刺杀皇上未成后,凭借一只飞鹰从皇宫万千禁卫包围下安然逃脱的事迹,知道他的武功十分高强。 百生知道面前之人可能是当今武林的第一高手,想与他说话,但却兴奋地说不出来,平复了许久,才结结巴巴道:“霍……霍前辈,让……让我来带……带您去见我爹吧。” 霍真笑道:“你是百花开的儿子啊。好,我们走吧。” “您跟着我。”百生说着,向流香苑外走去。霍真跟上。 成乐也想跟上去,但被温晴拦住了。 “公子,你去哪里?”温晴问。 “咱们得跟着啊,长歌可是让我们寸步不离保护百生呀。” 温晴笑了笑,“有霍前辈和百生在一起,还用得着咱们吗?我们还是先去送少寨主和婉如出府,然后再去找他们。” 成乐想了想,点点头道:“好。” 于是成乐、温晴和婉若送婉如和姬虎出了百府。只见门前有许多佩刀的锦服男子,个个神态飞扬,眼神锐利如鹰,还有几队披坚执锐的士兵,队伍声势浩荡,气势如虹。 拾愿堂几人互相说了几句告别的话,姬虎便带着婉如离开了。另外三人回了百府,婉若问道:“门口那些是什么人?” 成乐见那些佩刀男子的服饰与陆明等几人相似,便道:“应该是皇宫里的侍卫和守皇城的兵卒。” 婉若又问:“他们来百府干什么?” 成乐摇头,“不知道。” 郭长歌并没有和他们提起过朗头受命捉拿霍真一事,不过温晴先见到了霍真,然后又见到了那么多宫廷侍卫和几队禁卫军,便有了猜想。 “我想他们应该是来抓霍真的,毕竟霍真曾刺杀皇上,虽未果,但肯定也触怒了皇上,皇上当然不会放过他了。”温晴道。 婉若想到霍真武功之高,笑了笑道:“祝他们好运了。” 成乐明白她的意思,也跟着笑了。 百府的一条回廊中,一瘸一拐的朗头率领陆明等七八名侍卫,在百千琛的引领下向前走着。他们身后,还跟着一队黑衣黑帽的护书卫,足有三四十人之众。 这队人马的目的地是百花开的书房,朗头想去见见百花开,便让百千琛带他去。 他们正走在一条东西向的回廊上时,百千琛看到了百生正从与他们所在回廊十字相交的另一条回廊上走过来,又看到他身后还跟着一个陌生的青衣老头。 第214章 兄长的面子 “万生。”百千琛看到百生,远远地招呼。 百生也看到了他,快步走了过来,见朗头等人跟在他兄长身后,躬身做了一揖,“朗护卫。” 朗头点头,“二公子。” 百生看向百千琛,“你干什么去?” 百千琛道:“我带朗护卫去见父亲,商议擒拿霍真一事。” 百生大吃一惊,“你说什么?擒拿谁?” “霍真!” 陆明忽然的大喊吸引了众人的注意力。众人见他满脸的震惊之色随即转为了戒备,循着他的目光望去,一个身姿挺拔的青衣老人正从两条回廊相交之处拐了过来。众侍卫认得,那老人正是七日前在庆元殿行刺皇上之人,名叫霍真。 霍真缓缓行来。侍卫们只是看着他,此外没有任何的动作,因为他们都见识过霍真的厉害,是以都不敢轻举妄动。 “那就是霍真?”朗头悄声问。陆明点了点头。 霍真已经走近,他看向百生,道:“小鬼,别在这耽搁了,快带我去见你爹。” 百生看了看霍真,又看向朗头,摇头道:“朗护卫,不要。” 朗头脸上现出纠结神色,片刻之后,炯炯的目光终究还是落在了霍真脸上,“霍真,我奉皇命拿你,劝你快快束手就擒,莫要无谓抵抗。”这话虽说得中气十足,但其实朗头十分的心虚,说完的时候,额上已经渗出了冷汗。 霍真笑道:“皇帝还真是给你派了个苦差事呢……你是绝对抓不住我的,而你们也太弱了,还不值得我出手,我们还是不要浪费时间了。” 朗头没法不同意他的话,但他身受皇命,当下在其他侍卫的注视下,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就算不敌,他也必须尽力试试,否则一来有负皇恩,二来落人以玩忽职守的口实——他所带八名侍卫,并不都是他的心腹,而他侍卫总管的职位,也有人已觊觎已久。 狭隘的回廊中,站满了人。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其中一人身上——霍真。而霍真在看着百生,嘴里说着话,是在催促百生赶紧带他去见百花开。 所以谁也没注意到,朗头如毒蛇吐信般诡异迅疾的一指,冷不防戳向了霍真胸口膻中穴。 等众人稍有察觉时,朗头的指尖几乎已经触到了霍真的要害,可霍真却兀自看着百生,嘴里兀自在催促着,然后他的手忽然动了——就像在随意挥掌驱赶一只烦人的苍蝇,但手背却恰恰好打中了朗头戳过来的手指。 朗头感受到了剧痛,剧痛让他赶忙收回了手——他唯一的一只手,当然会更珍惜些。 “快走快走,我有急事要问你爹呢。”霍真还是看着百生,仍在不停催促。 “霍前辈,他们是来抓你的,是不会让我们走的。”百生说着,看向朗头等人。 “你只管带路就是,我保证没人能拦住你。”霍真道。 他话音刚落,只听“锵锵锵”数声重叠,七八名侍卫纷纷抽出腰间长刀。朗头忍着已经红肿了的手指上的剧痛,忽然跃起,凝全身之力拍出一掌,势若猛虎扑食,而此时的“食”,自然就是霍真。 霍真只觉狂风扑面,不由得微微一惊,那一掌表现出来的功力让他对朗头刮目相看。接着,他从容地斜向上拍出一掌,击向来掌,两掌相击,周围的空间瞬间迸发出极大的压力。 百生被迎面的压力逼得向后退去,后背靠上了一旁的立柱才得以站稳。百千琛运功抵抗,面色惨白,终于支持不住后退了两步。 同样面色惨白的,还有朗头。他的身子似乎漂浮在了空中,而且还在不断地、不由自主地向上升高着。而霍真,他的身姿还是那么挺拔,神情还是那般从容。他忽然大喝一声,喝声中,朗头感到一股极大的压力迎面而来,像一场小型的风暴,摧枯拉朽,威力无穷。 朗头被吹飞了,他撞到了回廊顶上,撞断了一根木梁,然后又摔了下来,竟像一个完全不会轻功的人一样,脸着地,摔得很惨很惨。而他身后的几个侍卫大多也都向后仰倒,只有陆明和郑钰单膝跪地,仰仗着插入石缝中的长刀,艰难地扛过了那场“风暴”。 那震耳欲聋的喝声让百生和百千琛堵住了耳朵,等喝声结束,他们才慢慢放下双手。众侍卫也都已爬起,扶起了朗头。 霍真面带笑容,看着众人,而朗头和一众侍卫都面色凝重,隐隐还有几分骇惧之色。 百千琛冷冷瞧了一眼霍真,然后看向朗头,道:“朗护卫,需不需要帮忙?” 他觉得就算这霍真再厉害,也绝招架不住在朗头和众侍卫以及几十护书卫的联手围攻。 百生瞪了他一眼,“你就别添乱了!”语气甚是威厉。 百千琛不是那种把面子看的比天都大的人,但自己的弟弟在众人面前如此和自己说话,心里还是难免有些不舒服。 他决定找回场子,于是瞪向百生,喝道:“臭小子,你怎么会和霍真在一起?百府四周都有重兵把守,他是怎么进来的?难道是你?是你带他进府的,对不对?” 百生看了百千琛一眼,嗤之以鼻,随即便移开了目光。面对这种无聊的指控,他知道最好的应对方法就是不做理会。他看看霍真,又看看朗头,生怕他们再打下去。 霍真笑道:“独臂人,你武功不错,叫什么名字? 朗头被霍真强大的内力震得呼吸不畅,直到现在方始调息得顺畅了些,至少是可以说话了,“我……我叫朗头。” 霍真点点头,问道:“你是何门何派,师父是谁?” 朗头道:“教在下武功的,是在下一位朋友。” “朋友?他叫什么?” “请前辈恕罪,在下那位朋友的名姓,不便相告。” “不便相告,为什么?” “其中原因,也不便相告。” 霍真笑了笑,“那我也不强你所难了。” 他又叹息一声,接着道:“不过有些可惜,我还以为能找到除冢岛二魔弟子之外其他能和我好好比试一场的人呢。” 他转头向百生,“快点带路,我得去向你爹问清二魔弟子的下落,尽快找到他。” 百生点点头,正要走,却听百千琛大喊:“所有护书卫听令,拦住他们,擒捕霍真!” 一时间“锵锵”之声不绝于耳,柄柄离鞘而出的长刀光华溢目。 第215章 百生的威胁 百千琛本没想这样做的。 擒捕霍真又不是他的事儿,就算他真的费尽辛苦擒住了武功高强的霍真,皇上也不会对他有什么褒奖的——这等吃力不讨好的事,谁又会想去做呢? 可就在方才,他已向众护书卫下达了擒捕霍真的命令——他本没想这样做的。 他忽然发现自己比他想象的要更看重面子些。他弟弟那样无理地对他讲话,倒也算了,可作为兄长,对弟弟的一顿指责训斥竟全然被无视了。这是他无法忍受的,绝对无法忍受。 一时的恼怒冲昏了头脑,让他做出了一件极欠考虑之事。 几十柄寒光闪闪的钢刀仿佛让空气也变冷了些。 看着百生错愕的表情,百千琛觉得很满足,所以他在得意地笑着。 可是下一秒他就笑不出来了——不管是谁被人掐住了脖子,都肯定是笑不出来的——更何况霍真的手劲实在大得惊人,那只手就像孙猴子头上金箍一般,箍在咽喉上,还逐渐越来越紧,让人喘不过气来。 看到主子被抓,投鼠忌器,几十护书卫手中的长刀虽不在鞘中,但胜似在鞘中——屁用都没了! 作为百花开的好友,朗头第一时间冒出了救援的念头,可随即自忖自己实力与霍真天差地别,恐怕非但救不了人,反而还会把自己给搭进去,是以按兵不动,以待时机,同时还伸手拦住了身后几个激进的侍卫——他们都一副气势汹汹的模样,眼看就要挺身而出。 百千琛的双脚已经离地,脸憋得通红,两手极为用力地,试图把掐在自己脖子上的那只大手给掰开。可就连孙大圣也没本事自己卸下金箍,区区一个百千琛当然更是不行。 “霍前辈,”百生赶忙上前,“求您别伤害我哥哥,放了他吧。” “原来他是你哥哥呀。”霍真笑道,“好歹是做哥哥的,怎么还不如弟弟懂事?” “您快放开他吧。”百生很着急。 “他想抓我,我又凭什么放了他?” 百生愣了一愣,才道:“我爹最疼我这位兄长,您若伤了他,难道还指望我爹告诉您冢岛二魔弟子的下落吗?” 霍真猛地瞪向百生,吓得他不由自主后退了两步,霍真却又笑了,“威胁我?看来你小子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百生摇头,“我对您的武功修为是万分的崇敬,又怎敢威胁您呢。我只是在为您分析现状罢了。” 听他说完,霍真放开了百千琛被掐出一个红手印的脖子,但又随手点了他穴道。百千琛正弓着腰,低头咳嗽,被点穴道的他只能继续维持着这个费力的姿势。 “小子,看在你兄弟的面子上,我饶你一命。”霍真道,“你若还想着抓我,尽管放马过来。不过下次,就算天王老子来,我都不会手下留情了。” “我……我怎敢……怎敢……您请便吧。”百千琛看着自己的两只脚,只觉弯曲的脖子和弓下的腰已经有些发困了。 “走吧。”霍真对百生说。 百生依言,霍真紧跟其后,两人沿着回廊而去。 朗头上前为百千琛解穴,却发现解不开,试了好几次,依然不行,便想是霍真有独特的点穴法,只有他自己能够解开。众护书卫也都涌了上来,众星捧月般护起了他们的主子。 在多人的保护下,百千琛又觉自己行了,壮起胆子喊道:“万生,你可想清楚了。难道你真的要带一个罪大恶极的朝廷钦犯去见爹吗?” 百生不理他,头也不回继续走。 “你带这种凶恶之徒去见爹,难道就不怕他伤害到爹吗?”百千琛又喊。 百生还是不停步,也不回头,还抬起双手堵上了双耳。霍真见他如此,忽然哈哈大笑。 “您笑什么?”百生问。 “你这小孩讨人喜欢呗。”霍真笑道。 听霍真这么说,百生很开心。 “您之所以会放了我哥,难道不是怕我爹不告诉您冢岛二魔弟子的下落吗?您方才怎么说是看我的面子才放了他呢?” 霍真哼了一声,“你以为我真的会被你威胁吗?我会放了你哥,只是因为你说你很崇敬我的武功。不管你这话是真是假,我总得给你些面子吧。” 霍真想百生不过二十来岁,自己隐居山林潜心修武时,他还远未出生,想来他说他崇敬自己的武功,不过是一时权宜的说法。 可即便是一时权宜,偏偏霍真此人平生最爱听别人称道他的武功,是以才放过百千琛。 “我的话怎么会是假的呢?”百生赶忙解释,“我对您武功的崇敬之情天地可鉴,日月可诏,绝无半点虚假……” 与此同时,书房中,百花开正挥毫写着什么,而被绑在椅子上的郭长歌紧闭双目,歪着头,轻轻打着呼噜——这已不知是他第几次睡着了。他每次醒来,都会问一遍齐彩来了没有,看到百花开摇摇头之后,他便阖眼接着睡。 “笃笃笃——” 忽然响起的敲门声让百花开停下了笔,也把郭长歌给吵醒了。 “怎么了……谁……谁要杀你?”他处于一种初醒时的惺忪、懵怔状态,眼神中还透着惊慌。 “什么乱七八糟的,你说什么呢?”百花开看了他一眼便不再理,接着看向门口,“是谁啊?” “老爷,风帮主和齐老爷到了。”门外说话的,是百家的家丁。 “让他们进来吧。”百花开说着,起身走到外堂相迎。 门开了,风四四和齐彩进门,齐彩的六个儿子在门外候着。 “哎呀。风兄弟,齐兄,你们来了啊。快请坐,快请坐。”百花开热情招呼。 风四四客气回应,而齐彩一直没有说话。接着,两人在书房外堂的两张椅上坐了,他们的位置正好看不到在内堂的郭长歌。 “快上茶啊,还愣着干什么。”百花开厉声吩咐门口的家仆。 然后他走到门边,看向齐家六子,笑道:“几位贤……也都请进来坐吧。” 他本想称呼他们“贤侄”,但想到齐虹赤与他也差不了几岁,实在不便如此称呼。 齐家六子对百花开的招呼充耳不闻,甚至看都不看他一眼,让他强挤出来的笑容没了着落。百花开只能勉强又笑了笑,然后转身走回去坐在了风四四和齐彩的近旁。 第216章 证据 “不知两位找百某有何贵干?”百花开笑问。 风四四礼貌地笑了笑,“百大人又何必明知故问呢?” 百花开笑而不语。这时家仆送来了茶水点心,百花开笑道:“喝茶,我们先喝杯茶再慢慢说。”说着亲自去斟茶,斟满了三杯。 “赤儿,剑给我!”齐彩忽然冲着门外喊道。 闻言,齐虹赤将本来抱在怀中的天虹剑抛进房中,齐彩一伸手恰好接住,然后重重将天虹剑拍在了桌上,震得桌上放着茶杯的茶盘跳了起来,但落下来时,茶杯中的茶水竟没一滴洒在外面。 天虹剑剑鞘上的七颗宝石流光溢彩,美妙夺目,极端好看,可握着剑鞘的齐彩的脸色,却难看到了另一个极端。 “喝什么鬼茶。姓百的,十日之期已到,快把你儿子交给我!” 百花开捏起茶杯,不疾不徐闻了闻茶香,接着轻啜了一口,又闭上双目细细品味一番,然后才缓缓放下了茶杯,笑道:“十日之期,真的到了吗?” 风四四掰着手指头数了数,哈哈笑道:“好像真的还差半天呢。” 他们约定十日之期时是晚上,所以也得等到今天晚上,十日之期才算是真的到了。 齐彩瞪着百花开,“哼,我看你也不必拖延了。这么多天都没找到真凶,难道再给你短短半天,你就能找到了?” 百花开笑道:“听齐兄这话的意思,似乎那真凶另有其人,而并不是犬子?” 齐彩脸色尴尬,分辩道:“你以为谁都像你一样,是个咬文嚼字的酸书生吗。我的意思是,真凶明明就是你儿子,所以就算再给你十年,这事实也不会变,你当然找不出一个并不存在的人。” 百花开摇摇头,笑道:“我不需要十年,甚至都不需要半天,因为,我已经找到真凶了。” 齐彩一怔,“你说什么!?” 同时,风四四的脸色也变了。 “我已经找到了真凶,”百花开笑道,“而那真凶,并不是犬子。” 他说着起身,走入内堂。风四四和齐彩也跟了进去,然后他们便看到了被绑在椅子上的“真凶”。 “此人就是百大人说的真凶?”风四四问百花开。 百花开笑道:“正是此人。” 齐彩瞪着郭长歌,“他是什么人?” 郭长歌自己抢着回道:“我姓张,多年前你杀了我祖父张通,我为了复仇,便决定先杀你儿子,然后再杀你。我昨夜蒙面去杀你时,半途被百府的护卫擒获,经不住严刑拷打,便都招了。” 他口齿伶俐,条理清晰,两句话便说明了前因后果。而他话里虽杀来杀去,但语气却没杀意,也无对他的“大仇人”齐彩的恨意。大家对真相都心知肚明,所以他知道,就算他说得再天花乱坠,再真情实感,也没什么意义。 齐彩回想片刻,忆起多年前,自己好像的确杀过一个叫张通的人。那张通在当年武林中,也算得上一号人物。 齐彩打量着郭长歌,他知道,此人就算真的是张通的后代,也绝不是杀了他儿子的凶手,又心想,难道是此人砍下了齐虹紫的头? 齐彩忽然哼了一声,看向百花开,“你可别想随便找个人来糊弄我。” 百花开笑道:“此人与你有不共戴天之仇,可不是随便什么人。” 齐彩道:“那你可有证据证明,此人就是凶手?” 百花开呵呵笑道:“此人是你的仇人,而且他已承认了自己的所作所为,还需要什么证据呢?” 齐彩道:“姓百的,你别想糊弄我。你如想让我相信他是真凶,就非得要证据不可。” 被绑在椅上的郭长歌此时就如砧板上的鱼肉,可他却一点紧张感都没有,甚至还嬉皮笑脸的,“齐虹紫的头,的确是我一刀砍下来的。” 齐彩哼了一声,瞪向他,“哪有凶手会自己承认的?” 百花开笑道:“或许他是在杀人后受不了良心的谴责,所以才会承认呢?” 齐彩又瞪向百花开,道:“别给我废话!若无证据,就快把你儿子交出来!” “证据,”百花开皱了皱眉,“我还真的没有。” 风四四脸露微笑,而齐彩已经在哈哈大笑,“那就交出你儿……” 百花开打断他道:“我没有,难道齐兄你就有了?” 齐彩不耐烦地问:“有什么?” 百花开笑道:“当然是证据啊,你说犬子是凶手,可有证据?” 风四四的微笑僵在了脸上,齐彩也笑不出了,道:“你……你儿子凶恶残暴,已让人砍断了我家虹紫一只手,却还不放过他,便又派人跟去了医馆……” 百花开摇头,打断他道:“齐兄,这可算不得证据,你这话甚至连一点道理都不通。我百府的人砍了你儿子一只手我认,但那就能证明,是我百府的人杀了你儿子吗?” 齐彩被噎住。百花开的面色转为严肃,接着道:“原来我儿子的嫌疑的确很大,而且他也是唯一的嫌疑人,但现在出现了嫌疑更大的人,我可不能再让你随意污蔑我儿子了!” 齐彩仍旧无话可说。百花开和齐彩说话的这小段时间,风四四一直在盯着郭长歌看,他忽然说道:“齐兄,难道你不觉得这小子有些面熟吗?” 闻言,齐彩也看向郭长歌,可看来看去也没什么印象。这时风四四对他打了个手势,齐彩会意,附耳过去。 风四四悄声道:“我在石州时,好像看见过他,他当时和百生那小子在一起,想来他也是庄里拾愿堂的人。” 齐彩一边听一边点头,听完后唤了齐虹绿进来,问他可曾见过郭长歌。齐虹绿当然见过,当下点头说道:“此人住在流香苑,儿曾见他和百生那小子在一起。” 齐彩点点头,双目带着笑意,瞧向百花开,说道:“看来,此人是你儿子的朋友啊。”接着转头向郭长歌,“哼,还真个讲义气的好朋友呢。”言下之意自然是郭长歌因朋友义气而为百生顶了罪。 百花开当然明白他的意思,回应道:“不瞒齐兄,此人的确是我儿的好友,可那又如何呢?我说此人凶手,你说我儿是凶手,你我皆需要的,是确凿的证据,除此之外的任何凭空猜测,我看还是免了吧。” 齐彩又被噎住,耍嘴皮子讲道理,他又怎么可能讲得过百花开? 而就在这时,风四四忽然哈哈大笑,笑声豪爽,可听来却又有讥讽之意,笑毕言道:“证据?你们广鸣院四处造谣污蔑别人的时候,可曾讲求过证据?” 百花开看向他,“风帮主想说什么?” 风四四冷笑道:“百大人我告诉你,这件事根本就不需要证据。你们广鸣院擅长造谣传谣,难道我们丐帮就比你们差了吗?” 第217章 谣言和屎 谣言和屎,其实没什么两样。 这世上缺不了屎,也少不了谣言。 让人不造谣,难度更甚于让人不拉屎。 大部分人都不喜欢屎,大部分人也都不喜欢谣言。大部分人。 谁都不想,但谁都能闻到屎的臭,谁都会或多或少地听信谣言。而狗,甚至会主动吃屎…… 谣言能否取信于人,取决于造谣者,造谣者的声望愈高,谣言便愈易让人相信——丐帮帮主的声望,在整个武林中也是首屈一指的;而谣言传播的快慢,看的是传谣者的数量,传谣者愈多,谣言传播得也就愈快——丐帮帮众的人数,无疑是天下间除了朝廷军队外最多的了。 丐帮若想弄垮一个门派或是组织,只需帮主一声令下,帮众们动动嘴皮子就行。百花开马上就明白了风四四的意思。他微笑不语。 只听风四四接着道:“我丐帮乃天下第一大帮,在江湖中的声望要远高于你广鸣院。” 他笑了笑,“你倒是猜猜,我们两家若同时去造谣、传谣,大家会相信你,还是我呢?” 百花开仍是微笑,仍是不语。 风四四续道:“我和你挑明了说吧,你若还想让你们广鸣院能在武林正派之间立足,便交出你儿子,可别等武林各派为齐兄抱不平,群起攻击你广鸣院时,你才后悔。你是个聪明人,这笔账我想你能够算得清楚。” 闻言,百花开的笑容刹那间飞到了齐彩的脸上。 在风四四和齐彩看来,百花开面临的,是一个艰难但也容易的抉择:要舍弃亲生儿子,自是艰难的,但比起广鸣院,比起《武林志》,亲生儿子性命又算得了什么? 沉思许久,直到额上渗出点点汗珠,百花开终于开口:“我能不能问一下,你们为何要如此大费周章来要我儿子的命?” 郭长歌看着百花开,心想,看来他终于意识到此事的蹊跷了。 风四四道:“这不是你该考虑的事。你该考虑的,是要保广鸣院,还是保你那宝贝儿子。” 百花开苦笑,看向齐彩,问道:“如果是齐兄的话,会怎么选呢?会为了齐家,舍弃自己亲生儿子的性命吗?” 齐彩面色微微一变,随即哼了一声,并不答话。 百花开接着道:“我想,像齐兄这么疼爱孩子的人,一定会选择保自己的孩子吧。” 郭长歌听出他话外有话,有些惊讶,难道百花开已经猜到齐虹紫之死和齐彩有关了? 齐彩面色大变,就像一个奇丑无比的人忽然被人撕下了遮丑的面具一样。 风四四拍了拍齐彩的肩膀,齐彩的面色才慢慢恢复如初。 风四四笑着,看向百花开,道:“齐兄怎么选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怎么选?” 这节骨眼儿,百花开的面色反而变得异常的冷静,双眸隐隐透出坚决之意。一时间,郭长歌竟有些期待他的回答了。 百花开开口了,“我选……” 可他刚说了两个字,声音就被门外一阵嘈杂之声盖过,靴声橐橐如麻,似乎来了很多人。 “爹,霍前辈来了。” 话音未落,百生已跑进了书房,霍真跟在他的身后,而霍真的身后,齐家六子也跟了进来,六人手中的长剑已经出鞘,指向百生。 而门被站成一排的齐家六子堵住,把朗头和低头弓腰的百千琛堵在了门外——无人能解被霍真点了的穴道,所以他们只能跟过来,以求霍真为百千琛解穴。 百生跑到了百花开身边,见到被绑在椅上的郭长歌,愣了一愣。这时,齐彩见百生近在咫尺,想自己只要忽施偷袭,定能轻易得手,而只要百生死了,自己就能得到玉成令,就能让玉汝山庄帮自己得到封都铸剑谷中所有的宝剑、名剑、古剑。 他被高涨的欲望蒙蔽了心智,已全然不考虑后果,趁百生愣那一愣的工夫,忽然拔出天虹剑,猛向他心口刺去。 百生被剑光迷了眼,在一瞬间闭上了双目,而百花开见状,却瞪大了双目,他拼了命向前奔去,想要挡在百生身前,可他不会武功,速度再快又怎能快过齐彩的天虹剑。同时郭长歌也崩断了身上的绳索,用他最快的速度向齐彩出招,可却被风四四挡住了。 眼见天虹剑便要刺穿百生的胸膛,百花开万念俱灰,郭长歌焦急之下全力一掌击向风四四,可就算他这一掌能打退风四四,也已来不及救百生了。但在同时,齐彩的视野中,却有一道青影鬼魅般出现,其速度竟比自己手里的天虹剑还要快出数倍,后发却先至。那青影伸出一指指向了剑尖,指尖与剑尖撞在了一起。 齐彩只觉一股极大的阻力让手里的剑不能再向前哪怕半寸,同时,手掌所握处忽然变的像火炭般烫手——虽是一万个不愿意,但当下的应激反应,还是让他撒了手。于是天虹剑便被那青影夺了去。 那青影自然就是霍真,百花开和郭长歌见他救了百生,皆是喜出望外。从门外大致看到房内情状的朗头也挤过齐家六子冲了进来,互住了百生的背后,谨防齐家六子出手偷袭。 郭长歌那全力一掌将风四四击得向后退去,后背撞裂了墙壁,风四四也受了不轻的内伤。他没想到郭长歌武功会那么高,否则以他的武功,若全力应对,自是不至于如此狼狈。 齐彩偷袭不成,又失了天虹剑,真是又惊又怒。他欲抢回宝剑,可又忌惮霍真的武功,不敢轻举妄动。 百花开走到霍真身旁,躬身谢道:“多谢霍前辈救小儿一命。”接着看向百生,“万生,快道谢。你这条小命可是霍前辈保住的。” 百生被剑光迷了的双目才睁开不久,一脸懵怔的他这才意识到方才是霍真救了自己,赶忙道谢。 霍真也不看他,只是摇了摇头,示意不必谢,手里把玩着天虹剑,道:“这剑倒是好剑,可你这人实在不怎么样,咱们练武之人,怎能偷袭一个不会武功的人呢,何况是这么一个小孩儿?”说着,视线从天虹剑移到了齐彩脸上。 齐彩警惕地盯着霍真,“你是什么人?” 百生笑道:“齐彩……不,是齐鹏飞。难道你忘了,当年你替鲲鹏帮出战争夺武林盟盟主之位时,是败在了谁的手里吗?” 第218章 入戏太深 尘封已久的原名入耳,齐彩微感尴尬,随即想起,当年武林大会比武定盟主,自己是败给了霍真,当然不止他,所有人都败给了霍真。 齐彩的尴尬之意为惊讶之情取代,看着眼前的青衣老人,一对圆目瞪得像灯笼。 “你是霍真,你还活着!?” 霍真点了点头,“你记得我,但抱歉的很,我实在记不起你是谁了。” 与霍真比武时,齐彩还未得到天虹剑,他尚自是藉藉无名的齐鹏飞。 霍真实在是个麻烦人物,齐彩不愿和他多做纠缠,道:“还给我!”他指的自然是天虹剑。 霍真不理,只是看剑,忽然又看向郭长歌,道:“那个谁,若是和你师父比武时他使武器,我是不是也需要一把像样点的啊?” “霍前辈,我叫郭长歌。”郭长歌先报上名姓,接着又说,“我师父的确有很厉害的武器,您最好还是事先备上一把,才能与他打得尽兴啊。” 其实白独耳从来不用任何武器,郭长歌这么说,只是为了让霍真把天虹剑给强占了,来气一气齐彩这个嗜剑如命,甚至能为了几把剑而舍弃自己儿子性命的畜生。 霍真“嗯”了一声,盯着天虹剑看了片刻,向齐彩道:“能送给我吗?” ——当然不行! 齐彩想立马拒绝,但实在是有些忌惮霍真的本领。 “我……我……” “如果要送,最好把剑鞘也一并给我吧。此剑剑身太阔,恐怕难以找到其他合适的剑鞘。” 霍真说着,老实不客气地伸出了讨要的大手。 齐彩怒了,顾不得理霍真的“淫威”,紧握镶着七彩宝石的剑鞘,喝道:“休想,快把天虹剑还给我!” “不送就不送嘛,你喊这么大声干什么。”霍真说着,手捏剑尖,把天虹剑剑柄伸向了齐彩。 齐彩想也不想便一把握住,紧接着却怔住,他实在没想到这么容易便能把天虹剑给要回来。不过喜出望外的情绪半点没在脸上表现出来。 郭长歌“哼”了一声。 ——齐彩这家伙真以为谁都把他这破剑当宝贝呢,如霍前辈这般不滞于物,才能达到武学的至高境界吧。 书房内忽然出现了这么多人,且敌众友寡,不便再逼迫百花开交出百生,风四四便想先走,再从长计议,可齐彩却有别的想法—— 他看向百花开,指着郭长歌,道:“百大人,你说这小子是杀了我儿子的真凶,那好,把他交给我吧。” 百花开放平的手伸向郭长歌,笑道:“他就在这里,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齐彩双目似乎红了,盯死了郭长歌,冷笑道:“好,小子,跟我出去。我可不想杀你时溅给别人一身血。”然后带着六个儿子出去了。 郭长歌脸上闪过瞬逝的笑意,跟了出去。出门时瞥见门口低头弓腰的百千琛,有些好奇他怎么成了这样子。 院中,齐家六子围成了圈子。圈中,齐彩剑指郭长歌。 被天虹剑指着,郭长歌没有后退,也没有出招的意思。 他想先静观其变,看看齐彩究竟想干什么,他有点不理解齐彩搞这一出的目的。 而他的目的其实很单纯——方才在霍真手底吃了瘪,便想在百府杀一个人来找回点脸面——当然也有,在诡计不成,欲望无法被满足后,纯粹对心中郁闷的发泄。 风四四也跟了出来,朗头站在书房门口,远远瞧着。陆明和郑钰等几人对郭长歌素有好感,他们想去帮郭长歌解围,但被齐家六子挺剑拦阻。 风四四看着齐彩摇了摇头,心里骂道:“真是个做事全然不想后果的蠢货,蠢得无可救药。” ——齐彩这么闹,相当于在众目睽睽下认同了郭长歌是杀他儿子的凶手,如此,也就再无法逼迫百花开交出百生了。 他已打算放弃齐彩,回山庄向成峙滔禀明今日之事。方才被郭长歌全力一击,他生了内伤,这时咳嗽了两声,左右看了看,见无人注意自己,便悄然溜走。 陆明、包力胜等人还被齐家六子拦着,双方剑拔弩张,眼看就要动手。叶钦持重,转头,看向朗头向他请示,见他摇了摇头,意思自然是让他们不要妄动。于是带了其他几个侍卫退开。 同时,温晴、成乐和婉若也赶到了书房门前,见郭长歌被围在垓心,腹背受敌,胸前还悬着一把要命的利剑。成乐和婉若都想上去帮忙,却被温晴张开双臂拦住。 “莫急。我们先看看再说。” 温晴这么说,是因为她看见郭长歌在笑,一点不像是需要人帮忙的样子。 “齐前辈,你究竟想干什么啊?”郭长歌笑问。 齐彩冷冷道:“我要杀了你。” 郭长歌实在不解,“不是,我招你惹你了,你……你杀我干什么啊?” 齐彩不说话,周身升腾起一股强烈的杀气,冷笑道:“我不是你的仇人吗,你想找我报仇,我自然要赶尽杀绝了。鞋底的钉子,难道还要留着不成?” 郭长歌笑了,笑他入戏太深,摊了摊手,“好吧,动手吧。” 齐彩一剑刺出,郭长歌退了两步避开剑芒,紧接猱身上去,出掌斜劈对方右胁,逼得齐彩只得收剑守御…… 高手,一出手便见真章儿。这一回合交下手来,两人都吃惊。 齐彩比郭长歌想的强,郭长歌的身手更是令齐彩惊讶不已。 两人攻防几个回合下来,都向后退开,绕着对方横步缓行,眼神锐利,像猛兽在寻找眼前另一猛兽的弱点,再决定下次用利齿咬对方的脖颈还是脑袋。 “好小子,有两下子嘛。”齐彩挤出笑,稍缓紧张情绪。 “再打下去,你就会发现我不止有两下子。我劝你还是赶紧带着你儿子们回家去吧。”郭长歌也笑,笑得纯真。他一向只会用笑来回应笑,也不管对方的笑是真笑,是假笑,是讥笑,抑或冷笑。 齐彩的确想走了,他可没想到郭长歌会这么难对付。就像猎人打猎,本只想打两只兔子下酒,可却遇上了一只老虎。 ——可是,若被这么一个后辈一句话给吓走了,以后还混个屁啊。儿子们也会瞧不起自己吧。 齐彩哼了一声,“黄口小儿,休要口出狂言。”话音未落,便又出剑。 华丽的剑,华丽的剑招。 剑身斑斓炫目,剑式变幻繁复…… 第219章 宁可错杀,绝不放过 书房,只剩下百家父子三人和霍真了。 没了齐家六子组成的人墙遮蔽,百花开马上就看到了低头弓身的百千琛。第一时间还以为他是在行礼,可随即便发现不对劲。 “千琛,你怎么了?” 百千琛缓缓行过来。霍真瞥了他一眼,对百花开笑道:“是我点了他穴道。” 百花开忙迎上去搀扶他的宝贝儿子,满脸关切神色,见儿子无法抬头直腰,其难受可想而知,当即求恳道:“霍前辈,还请为犬子解穴。” 霍真对其言充耳不闻,而问:“冢岛二魔的弟子在哪里?” 百花开忙道:“二魔的弟子名叫白独耳,他现在在云州城。不过话说在头里,这路途遥远,等你赶到那儿,他可不一定在了。你若在云州城找不到他,可千万别觉得我是在哄骗你,我还可以继续为你找他。” “白独耳……”霍真喃喃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随手一弹,隔空解了百千琛穴道,又问:“我不在的时候,霍家堡发生了什么?” 问这话的时候,他又想到他出山之后回到霍家堡的情形:地还是那块地,山水环绕下的风水宝地,可宅子已经完全变样。印象中风格粗犷、排列齐整的房舍变成了眼前错落有致的雅致屋宇,石墙箭塔等御敌的工事也都消失无踪,就像从漠北的盗寨,一眨眼便来到了江南的街畔。印象中的人也都留在了印象中。 霍真问过,住在那里的人并非武林中人,而是些富商巨贾,已无人知道那里曾是霍家堡,就像霍家堡根本就没存在过一样。霍家的人们呢,亲人们呢,还可能幸存吗? ——要报仇,一定要报仇,可四十年过去了,仇人还活着吗,如果还活着,天下之大,又该何处去寻? 在故土茕茕独立,眼前的景象比当年的霍家堡还要繁华,可霍真感到的,除了凄凉,还是凄凉……幸好他还有目标——打败冢岛二魔——唯有这个目标支撑他活下去。 所以当他看到冢岛二魔的墓碑时,他对这人世已无任何的留恋。幸好,冢岛二魔还有一个弟子,可以说,是冢岛二魔的弟子掐断了他的死的念头,救了他一命。 离开故土,四方打听冢岛二魔弟子的下落,多日无果,虽没想过放弃,但也不免郁郁。正郁闷徘徊之际,遇上了那个神秘人,或者说是那神秘人找上了他。 神秘人自称知道冢岛二魔弟子的下落,让霍真拿皇帝的脑袋来换。霍真实在不喜欢这样的交换,但他又实在没别的办法,只好答应了。 那神秘人似乎有些势力、门道,竟将霍真易容成当朝大员,趁着早朝百官觐见让他混进了皇宫…… “霍家堡遭难,是二十四年前……”百花开道。 “杀了我的亲人,毁了霍家堡的,是什么人?”霍真面色凝重。 “你想报仇?”百花开问。 霍真点头。 百花开轻叹,“可惜,我也不知道当年对霍家下手的究竟是些什么人。” 霍真奇道:“还有广鸣院不知道的事?” 百花开笑了笑,“我们也不是神仙,怎么可能无所不知。在皇宫见到你之后,我一回来便查了《武林志》……” 霍真抢着问:“上面怎么写?” 百花开道:“上面没有出现任何一个人或是门派的名字,只知道一群下手极利落的人在一夜间杀光了堡内所有人,又将霍家堡付之一炬。你想报仇,恐怕是……” 霍真又抢着道:“就算没有我的庇护,武林中能攻破霍家堡的人或是门派也屈指可数吧。” 他没有问百花开那些人为什么要对霍家堡下手,一来他猜想百花开也不可能确切地知道,二来他清楚自己当年年轻气盛,虽知世故,但不世故,反而极厌烦,是故不守那些烦文缛礼,仗着武艺高超,盛气凌人,行事丝毫不留情面,以幼犯长、以下犯上是家常便饭,实在得罪了不少人。 百花开点头,对他的话表示赞同。 霍真接着说道:“等我和白独耳比试过,若还有命活着,我就一家一家去找,少林寺、太清教、丐帮、青衣剑派、各大武林世家……” 百千琛手捏着后腰,活动着自己疼痛而僵硬的脖颈,插嘴道:“你找上门有什么用,就算他们中有人参与了灭你霍家一事,难道还会向你承认不成?” 闻言,霍真看向百千琛,一对眸子就像结了薄冰的深泉,让百千琛如履薄冰般胆战心惊。 “我本就没指望他们承认。” “那……那你去找他们做什么?” 霍真轻笑不语。 百花开忽然轻叹,“看来,你是想把他们都杀了……” 百生紧皱眉头,跟着说了一句:“宁可错杀,绝不放过……” 书房外的院子里,七彩光华八方流转。 齐彩的天虹剑法,剑路变化繁复,配合着光彩夺目的剑身,将剑招的巧妙发挥到了极处。 郭长歌第一次见识到如此华丽的剑法,一时间目眩神迷,注意力有些难以集中。 他不断地退避,明显处于了下风。 不过下风归下风,郭长歌的身手如猿猱般矫捷,天虹剑法虽强,一时间倒也奈何不了他。而他内力较齐彩更为精纯,两人如此打下去,郭长歌一旦看出了天虹剑法中的破绽,便可轻易取胜。 只是——齐彩舞动天虹剑,剑光如织如幕,如天上的虹彩般倾泻的剑招,已让郭长歌辨不出两招之间的分界,更别说去看出天虹剑法中的破绽了。 随着齐彩的剑招使到精髓处,郭长歌现在所能做的,甚至已不是闪避剑招,而是全然不顾剑招如何,只管拼了命不断地向后退避,或者说,逃跑。 齐彩已足出了千余剑,郭长歌还是寻不出半点破绽,他不禁有些焦急了。 两人继续交手——或者说只是单方面的追击。 郭长歌忽想,这次出来没有带着那把在藏兵阁找到的短剑,若是带了,自己随便戳两剑,也总比现在束手无策一味逃跑的好。 就在郭长歌深感后悔之时,耳中忽然响起一个苍老且温和的声音,“少侠,攻他百会,那是天虹剑法的缺陷所在。” 第220章 要人 眼前剑气如匹练般逼来,郭长歌已无暇去寻声音的来处,立马依言而行——踏地而起,向上跃起数丈,接而倒栽下来,出指,竖直戳向齐彩头顶的百会要穴。 面对这从天而降的一指,齐彩的剑法果然乱了。他提剑上刺,以攻为守,不过这一剑已并非天虹剑法中的剑招,而是十分随意、十分普通的一刺,并未有厉害的后招隐藏其中。 郭长歌下落,在将要撞上天虹剑剑尖时,手腕一转,出指一弹。天虹剑剑尖所向被弹得偏了几寸,堪堪从郭长歌身侧擦过。 郭长歌变指为掌,击中了齐彩百会穴。不过他并未在得手后立时跃开,而是脚底朝天,单手倒立在齐彩头顶。 成乐见郭长歌击中齐彩百会穴,欢欣鼓舞地喊道:“好!” 他觉得这掌下去,齐彩必死无疑,但却见齐彩满面怒容,双目圆睁,手足挥舞着,还很有精神,这才意识到郭长歌手下留情了。 他越来越看不透郭长歌了。 ——怎么这回又不杀人了? 齐家六子挺剑冲了上去,欲帮齐彩解困。陆明、包力胜、叶钦和郑钰想出手拦住他们,但没有朗头的命令,不敢擅自行动。 眼见齐家六子手里的长剑便要加于郭长歌之身,叶钦转面看向朗头,等他的指示,见朗头满目担忧之色,唇齿微动,似乎就要下令让他们援助郭长歌,可终究也没有开口。 原来朗头是看到了温晴等人,才觉已没必要让陆明他们插手了——温晴、成乐和婉若拦住了齐家六子。虽是三人对六人,但也丝毫不落下风。 齐彩挥剑,削向郭长歌撑在他头顶的那条手臂,郭长歌手下一撑,向上“跳”了一截躲开剑削,然后自然落下,手掌便又撑上了齐彩的头顶。齐彩挥了几剑,皆被郭长歌用同样的法子避开。 “还敢动?”郭长歌出声警告。 齐彩果然不再动了,他的百会穴在人家的掌心,他的命也一样——他还是惜命的——毕竟是自己的命,可比儿子的命重要多了。 很多草芥人命之人,不尊重、不敬畏生命之人,却往往都分外地珍惜己命。齐彩也不例外。 郭长歌当然随时都可以催劲杀了齐彩,但他觉得不能让这个恶人死得太痛快了——或许痛苦地活着,比死要可怕多了。 郭长歌居高临下,看得清楚:齐彩的手腕缓缓转动着,酝酿着剑招。 ——哼,还不老实! “再动一下,我立马杀了你!”郭长歌在齐彩头顶喝道,声音中附了些内力。 齐彩鼓膜一震,听觉领略了郭长歌内力的深厚,当即不敢再有任何微小的动作,冰封了一般立于原地。 郭长歌道:“齐鹏飞,把天虹剑扔到一旁,我饶你一命。” 齐彩呵呵冷笑道:“我没了天虹剑,就只能任你宰割了。你当我傻吗?” 郭长歌笑道:“难道你现在不是任我宰割吗?你若想活,就乖乖照办。我说到做到,一定饶你一命。” 齐彩眼球向上翻着,道:“我凭什么信你?” 郭长歌笑道:“你只能信我。” 齐彩紧紧握着天虹剑,踌躇不决。他环视四周,见自己六个儿子被强手所阻无法帮他,而风四四早已不见了踪影。 他揆情审势,知道自己已孤立无援,要想活命,弃剑一事已是势在必行。于是也不多废话,随手将天虹剑扔出,剑锋太利,竟斜斜插入了不远处的石板之中。 郭长歌见状,运起内力,手心在齐彩头顶一撑,将齐彩压得跪倒在地,而他自己借了力,轻巧地飞了出去,落在了天虹剑旁,伸手将剑拔起。 他随手一挥,劈开了脚下一块青石,口中赞道:“确是好剑!”看向已缓缓站起的齐彩,“无怪乎你那般的爱不释手。” 若不是这把神兵,天虹剑法就算再厉害,郭长歌也不至于完全没有还手的余地。 齐彩手中若只是把普通的长剑,一来天虹剑法不可能有那般完美而又威力无穷的发挥,二来郭长歌也有机会以内力摧断长剑,来取胜。 郭长歌望向战作一团的温晴等人,喊道:“小晴姐,你们别打了。” 闻言,温晴、成乐和婉若退开,齐家六子本有追击之势,但想了想,还是奔到了齐彩身边,横剑保护他们的父亲。同时,成乐、温晴和婉若也奔过来,成乐紧握双拳,温晴横掌当胸,婉若短刀在手,站在郭长歌的身后,以作坚强后盾。双方大有相持对峙之势。 齐彩恶狠狠瞪着郭长歌,“把剑还给我!” 郭长歌看着手里的天虹剑,笑道:“实在是把好剑,我也很喜欢,但这毕竟是你的东西,你想要回去,我当然不会强霸它……不过,我好不容易才从你手里撬走这宝贝,就这么还给你,也太亏了点吧。”说着,竟似乎露出了一丝贪婪神色。 齐彩鼻中一哼,却笑道:“只要把剑还给我,多少钱我都给得起你。” 郭长歌摇头道:“我不要钱,我要人。” 齐彩怔了怔,随即在心里暗笑郭长歌年轻。 ——有了钱,还愁没女人吗? “好,你随我去找间妓院。到地儿了由你挑,要多少给你买多少。” 婉若在郭长歌身后侧目,不由得皱起了眉。 ——表哥竟是这种人!? 郭长歌还是摇头,“我要的不是女人,而是男人。” 婉若愣住,她知道自己的姐姐一直对柯小艾有一种近乎男女之情的情感……难道自己这位表哥也…… “男人?”齐彩笑了笑,“男人可不好给你找。” 郭长歌笑道:“怎么不好找,你身边不就有几个吗?” 齐彩的眼神变得锐利,“你……你究竟什么意思?” 他本就不认为郭长歌有龙阳之好,现在看来,郭长歌的目的显然是他的儿子们。 郭长歌敛起笑意,道:“你的好儿子们,曾群殴过我的一位朋友。我那位朋友受了顿打,当时还没什么,但现在却发现了后遗之症,每天都觉腰酸背痛,筋骨乏力,体虚发寒。看过大夫,大夫说命不久矣……” 齐彩大声打断:“胡说八道,只挨了一顿打怎么可能会死?” 郭长歌更大声地,厉声说道:“我才不管你信不信!总之要想让我把天虹剑还给你,就拿你那几个儿子来换吧。” 第221章 莫赠空欢喜 宁可错杀,绝不放过? 百生的话让百千琛震惊不已,他同时也在想,霍真的武功即便当世无匹,但以一己之力想要在那些大门大派的庇护下杀人,怕也只是痴人说梦罢了。 不过他爹百花开却不这么觉得。当年冢岛二魔也只区区两人而已,便杀遍了各门各派中的好手,致人人自危,整个武林都陷入了血雨腥风之中。霍真的武功若真达到了冢岛二魔的境界,怕是武林中又少不了一场浩劫。 “能不能给我些时间查查?”百花开问霍真。他实在不愿看到霍真大开杀戒,滥杀太多的无辜之人。 霍真道:“当然可以。你若能查到,能省我不少工夫呢。在我与白独耳比武前的这段时间,你就尽量查吧。” 百花开点点头,沉默片刻之后又问道:“等你和白独耳比完了武,也报了仇之后,你有什么打算?” 闻言,霍真神色黯然,微微仰着头,闭上了眼。 “这已不是我的时代……不管我和白独耳比试的结果如何,在报仇之后,我都会前往冢岛,长眠于那块四十余年前我便该死去的土地上。” 闻言,百生激动地道:“那又是何苦呢,您武功这么高,天下何处不可容身,何苦……何苦要选择死呢?” 霍真睁眼,百生激动的话语和脸上的忧急之色让他颇为感动。 ——呵,没想到这世上还有人在乎我的死活。 “我在四十多年前就已经‘死’了,而偷生至今,只是为了追求更高的武学境界以打败冢岛二魔……” “只是?”百千琛打断了霍真,“不是还要报仇吗?” 霍真马上射向他的凌厉目光,让百千琛后悔多嘴了。 “我的家人们皆是受我之累而死,于情,我必须替他们报仇,于理……”霍真看向百生:“我还有什么脸面存活与世,当然要亲自去向他们请罪。” 听此言,百千琛面上一派和气,表情中还隐含叹惋之意,可心里却是另一套——这个让他当众出丑,还致他腰酸颈痛的老头活也好,死也罢,他才不在乎呢。 百花开轻叹一声,虽觉惋惜,但也知霍真当年抛妻弃子离家而去之时,或许就已注定了这样的结局——他实在有愧于他的家人们。 “不行,您不能死!”百生忽然喊道。他脸上的表情,还有那股劲儿,就像一个不明理的、任性胡闹的小孩儿一样。 百花开对他缓缓摇了摇头,示意他别再说了。百生的脸色有些发窘,皱着眉,眼观鼻,鼻观心,心不旁骛,似乎在回思着什么。 不过霍真这样的人决定了的事情,又怎会因他一个小孩任性的意见而有所改变? 霍真看了看他,脸上露出了温柔的笑意,想自己如果有孙子的话,应该也这么大了吧。 他没有回应百生的“任性”,而是向百花开道:“那就告辞了,我即刻便前往云州。当年霍家堡的事,就有劳你替我查一查了。” 百花开点点头,“我送前辈出去。” 两人正要走,却为百生拦阻。 百生张开双臂,拦在两人面前,看着霍真,“霍前辈,您绝对不能死,因为……因为您欠着您的家人太多了,您一定得做出补偿才行!” 霍真微笑道:“你说的对,我欠他们太多,所以才要亲自去见他们。至于——他们想让我如何补偿,还是等见了面再说吧。” 要与死人见面,只一路可行——死! 百生摇头,正色道:“幽冥之说虚无渺茫,人死之后,真的还能见到任何人吗?” 霍真愣住,这是他从未想过的问题。 百生接着道:“而您想见您的家人,也不一定要去死才行,或许……或许您还有亲人存活于世呢?” “什……什么!?” 百生的话清清楚楚地钻入了霍真耳中,他小心翼翼地压抑着自己的兴奋,生怕自己会空欢喜一场。 百花开厉色道:“你别瞎说了,快给我让开。” 百生神色坚定,没有半分退让之意,“我没有瞎说,我在写《列侠传》时,曾仔细查过霍前辈的祖辈和家人们。就在方才,我想起了一件事……” 霍真抢着道:“什么事,快说来听听。” “是。”百生点点头,“大概是在您隐居十几年之后吧,霍家发生了一件不大也不小的事,那就是您的女儿与别人相爱私奔了。所以说,您的女儿,还有您女儿的孩子,都还可能存活于世。” “我的女儿……我的女儿……”霍真喃喃。他记得,他离家而去时,他的女儿尚在襁褓之中,可现在,他甚至已经忘记了女儿那张可爱小脸的具体模样。 “你们能找到她,对不对?”霍真激动的视线扫过百花开和百生。 百花开苦笑着点头,“我……我尽力而为。”其实他又何尝不知道霍真女儿与人私奔这一出,只是有意不向霍真提起,而想着暗中去调查。 世界上最残忍的事,莫过于给人以希望之后,又亲自将那希望的火苗掐断。 百花开丰富的阅历让他无比明白这个道理,所以他不忍,也不敢提起这件事——他不知道在希望破灭后,再次坠入深渊的霍真会做出怎样可怕的事情。 事情往往不会向人们希望的方向发展,在百花开看来,霍真的女儿还活着的可能性实在是微乎其微。 可百生还年轻,他心里还充满了希望,同时又对这希望充满了信心,他天真地觉得,事情一定会朝着圆满的结局去发展。 “放心吧,我们一定会找到您的女儿。”百生道,“您……” “怎么,有什么问题吗?”霍真问。 百生摇头。他本想问的,看到霍真炽热的、充满企盼之意的目光后,心里便有了答案——若有家人在世,霍真当然不会再轻言死亡,绝不会,因为他已决定要倾尽所有补偿自己的家人——若女儿还活着,至少要护她下半生无灾,也无忧。 书房内,所有人都在笑着。 霍真喜出望外、喜不自胜地眉开眼笑着,百生发自内心、满怀希望地微笑着,而百花开在克制地苦笑着,百千琛随着父亲礼貌地假笑着。 不管是哪种笑,只要人们都在笑着,气氛便会祥和些。 可书房外却是另一番氛围——骂声一片——骂人的,是齐家六子——被骂的,是郭长歌。 郭长歌让他们的父亲拿他们去换天虹剑,他们自然不高兴,而不高兴,当然就要骂人来泄泄愤了…… 第222章 弃子 难听的骂声漫天横飞。 齐虹赤道:“爹,别理这小子。我们一起上,定能把天虹剑夺回来。” 齐彩不回应,只是目不转睛瞧着郭长歌,眼神冰冷。 多冰冷呢?——他的花白的眉毛就似黑眉染了霜,他的双眼中似乎都能生出尖利的冰锥来,足以捅死人的那种。 郭长歌似乎还没意识到他面临的“尖锐的危险”,笑道:“齐鹏飞,即便是你,一次交出几个儿子也有些为难了是吧。那这样吧,我只要一个。怎样,一个儿子换一把宝剑,这买卖可还划得来?” 他说着,指头对上了齐虹绿——郭长歌印象中,数此人张扬跋扈,便想吓唬吓唬他。 齐虹绿破口大骂:“混蛋,你把老子当成什么了。我爹怎么可能会拿我去换那把破剑。” ——破剑!? “你给我闭嘴!”齐彩怒视,怒喝。 “爹。”齐虹绿惊恐万分,“是我失言,请您饶恕。” “别叫我爹,尽给我惹事,我没你这样的儿子!”齐彩叱骂。 齐虹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满面的惊乱和不解,不知自己何以惹父亲如此生气。 齐彩怒视着齐虹绿,双瞳赤若鬼怪。 他突然、猛然出脚,一脚极重踢中胸口,把齐虹绿踹出了数尺之远,接着吐出一口鲜血。不过他还是挣扎着爬起,跪着。 其他五子惊诧、错愕,视线从齐虹绿身上,转移到了他们父亲脸上。 “爹,你……你为什么要……这样?”齐虹赤谨慎地问道。 齐彩充耳不闻,甚至看都不看他一眼,还是冷冷看着郭长歌。 郭长歌已出现在齐虹绿身边,在他胸口点了两指。齐家五子急忙喝止郭长歌,想要冲上去救人的时候,才发现郭长歌是在为他们的兄弟止血疗伤。 齐彩冷冷道:“这小子就交给你了,当做是他们伤了你朋友的赔罪。” 齐家五子惊得无语,一时间甚至连一丝想法都没有,心中已无念。他们看着他们的父亲那张苍老瘦削的面庞,直到终于意识到到齐彩已舍弃了齐虹绿,才觉寒意涌上了心头。 郭长歌点头笑了笑,“嗯,很好。” 齐彩道:“那就快把天虹剑还给我!” 郭长歌笑道:“好,接着。”说着将天虹剑掷出。 齐彩一把接住,宝剑失而复得,不禁露出了欣欣然的笑容。然后他看向了郭长歌,笑容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充满怨恨的神情。 “小子,你给我等着。”他道。 郭长歌笑道:“我等着呢,你待如何?” 齐彩又用那种可怕的眼神看了郭长歌片刻,然后才向他几个儿子道:“我们走。”说着手握天虹剑,跃上房顶。 他发现他五个儿子并没有跟上,回身俯瞰院子,喝道:“你们还不走?” 五子面面相觑。 齐虹赤抬头,道:“爹,我们要救四弟。等救了他,再自行回去,您……您先走吧。” “哼,不自量力,随便你们了!”齐彩说着,袍袖一挥,人便没了踪影。 齐彩一走,五柄剑的剑尖便都指向了郭长歌,齐家五子的眼神比剑尖还要锐利。 温晴、成乐和婉若在郭长歌身后,都做好了迎击的准备。 “放了我四弟!”齐虹赤喝道。 郭长歌冷笑道:“我劝你们还是快走吧。你们五个是打不过我们四个的,可别为了救一个,把你们五个给搭上了。” 齐虹赤斩钉截铁地说道:“他是我们的兄弟,我们同进同退,绝不会抛下他。” “没错。” “我们不怕死。” “绿弟,你放心,我们马上就来救你。” 其他几人纷纷说道。不过齐虹绿已经听不着了,剧痛之下,这时他已趴倒在地,神志不清。 郭长歌笑道:“你们倒是一点都不像你们那个冷血的父亲。” 听外人用“冷血”二字形容他们的父亲,五子均感羞耻,狼狈万状。 郭长歌忽然抱起了齐虹绿,走到齐虹赤身前,“人,你们带走吧。他伤得不轻,快些带他去治伤。” 齐虹赤接过自己的兄弟,诧异地看着郭长歌,道:“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你不是要为你那位命不久矣的朋友报仇吗?” 郭长歌摇了摇头,在心里向姬虎道歉,自己实在不该咒他“命不久矣”的。 “我这样做,只是想让你们看清你们的爹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 齐虹赤怔了许久,向他的几个兄弟道:“我们走吧。” 他们缓步而去,怕颠簸会让齐虹绿的伤加重,不敢施展轻功赶路。 齐虹赤走着走着,忽然回头,“不管他是怎样的人,他都是我们的父亲。” 看着五子离去的背影,郭长歌缓缓摇头,长长叹息,思量自己一番苦心,算是白饶。 这时,霍真和百家父子三人从书房出来。 郭长歌听到了一声口哨,忙看向他们,这才看到几个身影,视线便又立马被一声鹰啸引去——一只苍鹰尖啸着划破天际。 霍真脚下一跺,屋檐上一踩,直冲而上,下一脚便落上了鹰背,风舒青袍,白发飘然,神仙一般,踏鹰而去。 百生兴奋地抬头看着那难得一见的“仙迹”,忽然视野中出现了另一个人,宽袍缓带,白衣如云,正是郭长歌。 只见他跃上房顶,抬头向霍真大喊,“霍前辈,等等我……”他实在没想到霍真说走就走,竟一句告别的话都不说。 他本想着借他师父和霍真之力来救曲思扬,所以打算和霍真一起去往云州,可是一来霍真已去得远了,并未搭理他,二来,他忽然想到,隐藏在暗处的敌人还未现身,他必须留下来保护百生和他的父兄。 于是他跃下房顶,向百花开说了方才院中发生的事,道:“齐彩众目睽睽下说我是杀了他儿子的凶手,我想他没理由再回来找麻烦了。” 百花开左右看了看,问道:“风帮主呢,也走了吗?” 郭长歌点点头,“他早就走了。” 风四四完全不管齐彩,先行离去,郭长歌猜想他一定是已经放弃了齐彩。的确,一把年纪却还如此莽撞,这样的人虽易于利用,但想来成峙滔肯定也不愿真的把他收为己用。齐彩弃子,到头来自己也成了弃子。 百花开看了眼一旁的朗头,又看郭长歌,笑道:“我没有想到,你竟然能破得了天虹剑法。” 郭长歌怔住,若不是耳边忽然响起的那个苍老且温和的声音指点他,他与齐彩一战的胜负之数,怕还难料。 发出那个声音的人究竟是谁? 郭长歌环看四周,并没看到什么可疑的人。不知那人究竟是敌是友,他不禁皱起了眉头。 朗头急着回皇宫复命——没有抓到霍真,说是请罪可能更恰当些。他向百府的主人告了别,又向郭长歌点头示意后,便带着众侍卫离开了。 麻烦的事都已过去,麻烦的人物也都走了。百花开十分高兴,而郭长歌功不可没。 百花开抬头看了看日头,已到午时。 看着郭长歌,他笑道:“走,我们好好喝一杯!” 第223章 帮手 诡计不成,打架还输了……总之诸事不顺的齐彩,衣衫不整着,头发散乱着,头低着,脸苦着,正丢了魂儿一样,彷徨在京城的某一条长街上。 剑,未入鞘,剑锋反射着日光,剑身的光彩,斑斓炫目。熙熙攘攘的行人们见了,皆不敢近他的身三尺之内,于是拥挤的人潮中,出现了一个以齐彩为中心的圈子,缓缓移动着。 齐彩紧握天虹剑,风四四和刘琼玉皆不知去向,儿子们也都不愿跟着他了,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好像只剩下这柄剑了,于是握得更紧了些。他的手背上的青筋暴起,双目空洞如深井。 牺牲了自己的儿子,却没得到任何东西,现在也找不着风四四和刘琼玉,他实在不知下一步该怎么办,不知该何去何从。 就在这时,有一个拿着风车奔跑玩耍的小童撞上了他的腿,摔倒在地,然后“哇哇”地哭了。 “狗蛋儿,别乱跑。” 一位衣衫朴素的中年妇人挤进了圈子,见她孩子狗蛋儿摔倒在一个手持利器的人身前。 她当然想抱孩子回来,却被齐彩凶恶的眼神吓得不敢走上去,只是喊道:“狗蛋儿别哭,快站起,回娘这儿来。” 小孩本摔得不重,之所以哭,却是因为看到了齐彩凶神恶煞的面容,可这时听到娘亲唤她,小孩心性,仗着母亲的宠爱故意作态,反而大哭了起来,盼着她娘去抱他,哄他。 小孩的哭声令齐彩烦躁得很,他瞪了那妇人一眼,想让她赶紧把孩子抱走,可妇人反而被吓了一大跳,不自主地向后退了两步。 聒噪的哭声在耳边回荡,让齐彩想起了幼年时的齐虹紫和别的儿女,想起了自己从前对孩子们,也曾宠过、爱过的。可这种感情只会让现在的他觉得恶心——当然,舐犊之情本身并没什么可恶心的——他自己绝不会承认的,他其实是觉得自己恶心。 那哭声仿佛一条条细虫,直钻进他脑中。他头痛欲裂。 “闭嘴!”他忽然一声大喝,举起了长剑。 受了惊吓,小孩哭得更厉害,妇人骇得捂住了嘴,流下两行清泪。 已忍无可忍——当然不是忍不了小孩儿的哭声,而是忍不了自己的良知谴责自己的心声。 齐彩一咬牙,挥剑砍向脚下的小孩。 “不要!” 妇人终于冲了上来,想为儿子挡下那一剑……可是她一个不会武功的妇人,又怎可能快过齐彩的剑? 为人父母的,在子女的危难时刻,大多都会做与这妇人同样的选择。他们当然也不想死,当然也会害怕,但他们总是毫不犹豫便会行动,那是人性的光辉时刻。 就是因为见证了这样的时刻,郭长歌才对百花开大有改观——至少能确定的是,百花开还是在乎百生的,很在乎! 酒宴上,看得出来,百花开很高兴,喝了不少的酒。 他坐次座,敬郭长歌坐了首座,下首作陪的,还有他的两个儿子。当然,温晴、成乐和婉若也没有缺席。 闲聊时,郭长歌说起那个指点他破了天虹剑法的声音,觉得百家父子见多识广,可能会知道那人是谁。就算不知道,至少也能确定一个范围——毕竟,懂得传音入密的法门,又能一语道破天虹剑法破绽的人,可不算特别多。 听完郭长歌的叙述,百花开立马道:“你说那个声音听来很苍老?” 郭长歌点点头,“至少有花甲之岁。” “可不止花甲。”百花开笑了,却又轻叹一声:“唉,来都来了,怎还不肯现身相见?” 郭长歌问:“你说谁?” 百花开道:“是我请来的一位帮手。” 郭长歌奇道:“帮手?” 百花开点头,道:“是我专门请来对付齐彩的帮手。我本以为他没有来,真没想到是他在暗中助了你……” 他转头看向门外,又叹息,“唉,也不知他现在何处?” 百府正门出去,往东走过三条街的闹市,一位妇人趴倒在地,身下护着一个小孩儿,闭目待死。可头上那柄本该取走她性命的长剑却始终未落下来。 鼓起勇气,妇人缓缓睁眼,又缓缓抬头去看,只觉光彩夺目,自己头顶,有两柄相交的长剑。 其中一柄便是齐彩手中的天虹剑,而另一柄,竟是一柄刃薄而剑身细长的白色木剑。 那妇人看明白了,是那柄木剑救了自己和自己孩子的性命。 虽是如此惊险的时刻,但她心里还是忍不住奇怪,一柄细而薄的木剑是怎么能挡下那把锋利而厚重的铁剑的? 难道那并不是木剑,可剑身上的条条木纹却又看得那么真切。 木剑拿在一个面白微须,头发花白的老人手里。老人身旁还站着一个小小的双髻童子,和妇人的儿子狗蛋儿看来差不多年纪,五六岁的样子。 老人面容慈祥,低下头看向妇人,道:“这位夫人,请带着你的孩子离开吧。” 妇人飞快地点点头,又看向齐彩,眼神中七分的恐惧,三分的戒备,谨而慎之地慢慢起身,抱起了狗蛋儿,想要向那慈蔼老人道谢,却哆嗦得连话都说不出来。 那老人看着妇人,微笑着点了点头,那双髻童子也看着他们嘻嘻而笑。妇人向他们鞠了一躬,便抱着孩子飞也似地跑了。 当街有两个老头儿打架,而且还动上了刀子,很快地,看热闹的人群便围起个大圈子。 齐彩收剑,看那老人,那老人也在看他,一冷一热的目光撞到了一起。 那老人一身火红衣袍,胸口、袖口处绣有金色火焰纹饰,宽袍缓带,散着一头茂密而蓬松的灰白头发,态貌和蔼,一双眼睛不似老人该有的,而似是少女双瞳剪水,温柔,又带着种温暖如春阳的感觉。 “你,是什么人?”齐彩问道,说着又出剑,指向老人。 “你连我都忘了吗?”老人笑道。面对眼前的神兵利器,他却胆敢反手将木剑隐在了臂后。 齐彩见他并无敌意,便又收剑,仔细看他,看了许久后似乎终于想了起来,又似乎只是随口的猜测:“骆醇风!?” 第224章 祸害 没错,那和蔼的老人正是闻名天下的铸剑大师,骆醇风。 他看着齐彩笑了笑,道:“你我二人多年不见,都老了。” 齐彩神态变得恭谨,“骆……骆大师,多年不见,您可还好。”语气也不似原来那么的气势逼人。 他看得比性命还重的天虹剑是骆醇风赠他的,所以他当然还是存着些敬意的。 骆醇风微笑道:“我很好啊,可是看你的样子,倒似有些憔悴,有些颓然呢。”他话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很清楚,话音十分温和,养耳。 齐彩这才收剑入鞘,整了整衣衫和头发,挤出了一个很不好看的笑容,解释道:“我方与高手交过手,是以才如此狼狈,您见笑了……对了大师,您怎么会在这里?” 骆醇风微笑,“我是特意来找你的。” “您……您找我做什么?” “之前你去铸剑谷求剑,我闭门不见,事后才觉大大不妥,所以特意带了一柄剑出来,想要将它赠予你。” “什么!”齐彩喜出望外,“您要赠我宝剑?” 骆醇风点头,“不过,我另赠你一剑之后,你须把天虹剑还来。” 齐彩脸上的喜色书瞬间便退去,“为什么?” 骆醇风笑而不语,那只是他提出的条件,他没必要去解释。 齐彩皱眉,看看手里的天虹剑,再看看骆醇风,然后又去看天虹剑,十分犹豫的样子。 他实在不愿放弃跟了自己几十年,为自己带了所有这一切的天虹剑,可同时他又有强烈的欲望去得到另一把宝剑。 “好,我同意。”齐彩终于还是做了决定。 骆醇风笑了,“你就不问问,我要赠你的是柄怎样的剑吗?” “没必要。”齐彩摇头,笑道:“您所铸之剑,哪一柄不是惊世震俗的神剑。” “过奖过奖。”骆醇风微笑,“神剑倒不敢说,不过你用上这并剑后,定将受益无穷,你的武功也会有所进长的。”说着双手捧着木剑,递到齐彩面前。 齐彩的笑容僵在了脸上,看了看眼前的木剑,并不伸手去接,而是满脸诧异地看向骆醇风,“您说要赠给我的剑,就是这把木剑?” 骆醇风点头,“没错。” 齐彩勉强笑了笑,“骆大师,您是在跟我开玩笑吧。” 骆醇风摇头道:“我一生铸剑无数,识人无数,你要相信我,这把木剑比天虹剑更适合你。” 齐彩把天虹剑抱在了怀中,冷冷道:“适合?我所练剑法何等精妙,一把破木剑如何配得上我?” “可你方才已经同意……” “哼,抱歉了,我必须反悔,我才不会用天虹剑换把破木剑。” 骆醇风收回木剑,温和地说道:“你不换便不换罢……” “哼,那就让路。”齐彩道。 骆醇风并没有让路,“你不要木剑可以,让我让路也可以,但你必须留下天虹剑。” 齐彩笑了,然后大笑,似乎听到了这世上最好笑的事——怎么今天每个人都想抢走他的剑? 骆醇风顶着他的笑声说话:“当年我赠你天虹剑,是见你的剑法与天虹剑十分契合,盼天虹剑可锦上添花,激励你能更加潜心修炼剑术,提升境界。可全没承想,天虹剑会害你一至于斯。我好心赠你宝剑,却是害了你啊。” “什么乱七八糟的,快给我让开。”齐彩有些不耐烦了,喝道。 “老头儿,你们到底打不打啊?”旁边看热闹的人群中,一个地痞模样的人喊。看热闹不嫌事大,一副欠打的模样。 齐彩转头瞧向他,冷不丁拔剑,一道凌厉的剑气劈向那地痞。骆醇风移形换影,脚下虽没动,却已出现在那地痞身前,紧接着空挥了一剑。 那地痞吓了一跳,但在他看来,齐彩也只不过是朝他空挥了一剑,他可不知道,若是没有骆醇风相救,他早就身首异处了。不过两人剑气相激产生的气劲,还是将周围的人逼得有些站不住脚,有胆小的已不敢再待,挤过人群走了,又或者躲到后排些继续瞧热闹。 齐彩哼了一声,转身行去。他原来并不清楚骆醇风武功的高低,但骆醇风两番用木剑挡下他的剑击,足显功力不凡。他今天已吃了太多的瘪,不敢、也不愿再与人多做纠缠——首要的,还是先保住天虹剑。 “你们看,那老头要逃了。哈,他拿着铁剑,竟然被人家的木剑给吓跑了,哈……哈哈哈……”刚才那地痞又喊。他的狐朋狗党们也跟着哈哈嘲笑齐彩。 齐彩驻足。他已决定要杀了那地痞,但要杀那地痞,就要先过骆醇风这一关。 他转身,出剑。上来便是绝招,欲快速克敌。 骆醇风挥动木剑破招。倏忽间,两人已互拆数十招。 他们剑法都以灵巧见长,出剑姿势优雅,动作轻灵。两人见招破招,就像是事先套好的招式一样,斗得极为精彩,外行人虽看不出门道,但也大饱眼福。剑气纵横,气劲如墙,看热闹的人群被逼得不断向后退,围起的圈子愈来愈大。而若不是骆醇风巧妙地刻意压制齐彩的剑气,恐怕现在已会倒下不少的人。 虽然一时间打了个不分上下,但骆醇风从头到尾都站在原地不动,而且拿的是木剑,比起身影不住移位躲避剑招,手持神兵的齐彩来,显然高明了许多。 “天儿,帮帮我吧。”骆醇风忽然道。他是在和他身旁的那个双髻小童说话。 闻言,天儿喜笑颜开地应道:“是。” 他清脆的童音刚刚落下,人却已跳了起来,跳到了齐彩头顶,小小的拳头打向齐彩的百会穴。 齐彩一惊,赶忙横挥天虹剑拦腰砍向天儿。这时骆醇风终于移动脚步,木剑直刺齐彩咽喉,而不握剑的那只手一把将天儿拎了回来,让他免遭腰斩之厄。 “莫要再动了。”骆醇风把天儿轻轻放到地上,视线始终不离齐彩手上的天虹剑。 齐彩不敢动。虽是木剑,也足以刺穿他的咽喉。 骆醇风道:“你可还记得多年前我赠你天虹剑时,对你说过什么?” 齐彩哼了一声,“陈芝麻烂谷子的事谁还记得。” 骆醇风道:“当年我赠你剑时,曾告诫过你,你所使这套剑法的弱点,在于不善守御从头顶而来的攻击。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弱点依旧是弱点。” 齐彩不说话。这么多年,他又何尝不知道自己剑法中的破绽,但他却也从没因这个破绽吃过亏。他觉得有天虹剑在手,就算真的有人从他头顶攻来,他也一定有办法应付。 其实这样的想法也并非没有道理,天虹剑法虽有破绽,但若非郭长歌和骆醇风这样顶尖的高手,就算知道了这破绽,也绝无法伤到齐彩。 是以齐彩从来都没认真考虑过该如何填补自己剑法中的这一缺陷。说白了,天虹剑给了他太多盲目的自信,让他丝毫不求剑法和武学的精进。 “天虹剑于你实在是大祸害,把它交给我吧。”骆醇风道。 齐彩道:“杀了我吧。” 他的意思很明白——他是死也不会主动交出天虹剑的。 骆醇风微笑道:“我是来挽救你的,又怎么可能会杀了你呢。我希望你能心甘情愿地把剑交给我。” 齐彩慢慢横举天虹剑,骆醇风以为他终于想明白了,要交出剑来,却没想到天虹剑的剑锋猛地抹向了他的脖子——齐彩要自杀! “你留着它吧。”骆醇风忙道。 这话让齐彩住了手,救了他的命。 “什么意思?”他问。 骆醇风收回指向齐彩咽喉的木剑,叹了口气,“天虹剑你留着,但你得跟我走。” 齐彩问:“去哪里?” 骆醇风道:“封都,铸剑谷。”说完,便转身,拉着天儿的手挤进了人群。他知道齐彩一定会跟上来。 第225章 剑奴 “骆醇风!?”郭长歌很惊讶。 除了百千琛一脸淡然外,每个人都有些惊讶。 百花开点点头。郭长歌与其他人换了换眼色,然后替他们问道:“你说的骆醇风,是不是我们以为的那位?” 百花开笑着,又点点头。 百生瞪大了眼,“爹,您认识那位铸剑大师?” 百花开笑道:“岂止认识,我二人交情还不浅呢。” 百生奇道:“可我怎不记得您与那位铸剑大师有过什么交集。” 百花开喝了口酒,瞥了他一眼,“我们二人结识时还没你呢。” 百生“哦”了一声,道:“他会来家里吗?我好想见见他。”满脸的期待神色。只要是江湖上的传奇人物,他没有不想见的。 百花开摇头,“恐怕,他不会来了。” 郭长歌笑道:“你和他不是老朋友吗,从封都远道而来,怎么也不来看看你?” 郭长歌语带微讽之意,百花开却也不生气,只是轻轻叹息道:“骆大师善识人,好结友,许多年前也是交游甚广的,可不知从何时开始,他就彻底封闭了自己,隐居在铸剑谷中,多年来深居简出,几不与世人相通。” 百生好奇:“他为什么会那样?” 百花开摇摇头,“具体的缘由我也不是很清楚。不过我猜想,他是走火入魔了……” “走火入魔”四字入耳,百生大惊道:“练功走火入魔?难道骆大师武功尽废,又或半身不遂了,所以才隐居,不再与友人往来。” “你傻吗?”百千琛忽道,“骆大师若武功尽废,半身不遂,爹又怎会请他来对付齐彩?” 百生恍然,“也是啊。”然后笑了笑。 “我所说……”百花开刚开口,又被人抢话给打断了—— “哼,就会傻笑,一惊一乍的,你就不能懂点礼数,好好听爹把话说完吗?”百千琛教训小弟,作足了兄长的威严态。 “说完了吗?”百花开道。 百千琛这才注意到他爹在不耐烦地盯着他,“说……说完了。” 百花开终于可以继续说下去,看向百生,“我所说‘走火入魔’并不是说骆大师的武功,而是他对铸剑技艺的执着。或许他是太想铸出更好的剑来了,才会闭门不出,全心铸剑。” 郭长歌笑道:“隐居多年,却为你出山。这么看来,那位骆大师还是很给你面子啊,你让他来帮你,他便千里迢迢地来了。” 百花开不知为何,脸上露出略显有些尴尬的笑意,本来就因为喝酒而现酡红的脸,似乎更红了。 “我二人年纪虽差着许多,但交情那是不用说的,可算是忘年至交。” 郭长歌点了点头。坐在末位的婉若忽然说道:“那位骆大师的武功想来很高了。” 她想,既然百花开邀骆醇风来对付齐彩,不用说,骆醇风至少应该是比齐彩要强些的。而据她今日所见,那齐彩已经很厉害了,那么骆醇风自然也差不了。 百花开笑道:“当然了,那还用说?” 百生又觉得奇怪,“那怎么《武林志》中,没有任何有关骆大师与别人交手的纪载?” 百花开喝了口酒道:“骆大师铸剑是一绝,但要我说,他的剑术更绝,他好独自舞剑,而恶与人交手。在我印象中,他唯一与人切磋过一次,是与青衣剑派的老掌门索大仝前辈。” 百生的眼睛又亮了,和他不久前听到骆醇风这个名字时一样亮。 “索大仝!”他忍不住念出这个名字,倒也不是要想去说什么。 成乐问:“那是谁?” 百生介绍道:“李青虹的师父,青衣剑派的上一任掌门人。若光论剑术,此人的造诣尚在柯飞鹤、岳云石等人之上……” 他说着不自主地左右看了看,他总是有点害怕那个沉默寡言、冰冷冷的柯小艾,怕此言会得罪了她——左右看看确认她确实不在,才能放心。 于此同时他忽然想起,现在婉如应该已经到了古云儿所在的山谷,与柯小艾见了面了。立马,他感到有些心烦意乱,同时又在心里自嘲,自己竟会为一个女子去忌妒另一个女子。 在陷入自伤的漩涡中前,他忙转移自己的注意力,“爹,那一战的结果如何?” 百花开笑了笑,“那时是在青衣剑派后山的一片竹林里,我也在场。其实也算不得一战,那两人只是切磋较艺罢了,用的是竹条,结果是不分胜负。索掌门说骆大师的剑术在他之上,不知只是客气,还是真心话,我也看不出来,总之骆大师听了索掌门的称赞还是很高兴的,当即让仆从取出一柄剑来,想要赠予索掌门。” 百生笑道:“想来索前辈一定也很高兴吧,骆大师铸的剑,可是被天下所有的剑客都奉为至宝的。” 百花开道:“高兴是很高兴的,可他却没要那把剑。” “没要!?”百生皱眉,“为什么?” 百花开微微一笑,“当时的我也感困惑,还以为青衣剑派中也藏有好剑,索掌门瞧不上那柄剑呢。” 温晴忽问:“那现在呢?” “什么现在?” “您说当时您很困惑,想来现在已想明白了吧。” 百花开面色一窘,“现在的我,可能比当时还要困惑。”说完嘿嘿一笑。他已有些醉了,以致在小辈面前有些失了尊长之态。 百生问:“爹,当时索前辈也没有解释吗?” 百花开摇头,“他只说不要,骆大师便也不执着,让仆从把剑收了去了。不过我记得,那时骆大师的脸色显然是变得有些难看了。” 百生道:“骆大师恐怕也是第一次遇见有剑客拒绝他赠剑的状况,有些生气也是理所当然了。” 百千琛道:“会不会是因为赠剑被拒,骆大师便以为是索掌门看不上他的剑,于是受了刺激,是以才隐居避世,潜心铸剑,誓要铸出更好的剑来。” 百花开怔了怔,又回思了片刻,才道:“或许你猜的没错。现在想想,骆大师好像就是从那时开始逐渐少与外人走动交往的。” 郭长歌却觉得有点不对劲,虽一面都没见过,但那个温和的声音给他的印象,让他隐约觉得骆醇风此人的气量绝不会那般小,绝不会偏执到只因别人拒绝他、否定他一次,从此便隐世不出。 “骆大师剑术虽精,武功虽强,但你既知他素来不好与人动武,又为何会专门请他来对付齐彩?”郭长歌问百花开。 百花开回道:“你可曾听过‘剑奴’,这两个字?” 第226章 剑奴(二) “啊……剑奴!”成乐喊道。 那夜在青竹苑偷听,清清楚楚地听到齐彩说骆醇风手下有三十六剑奴,当时他就很好奇剑奴之意,所以现在记忆犹新。 郭长歌使了个眼色,让成乐别露声色。毕竟那天晚上他们可是杀了个人的。 “剑奴?”郭长歌装出一副第一次听到这个词的模样,“剑的奴隶吗?” 百花开摇摇头,“三十六剑奴,是守卫铸剑谷的三十六名剑士。” 百生补充道:“而且这三十六人都曾是武林中成名的剑客。” 百花开接着补充:“实际上,这些剑客都是曾有幸得骆大师赠剑之人。” 百生瞪大了眼看向他爹,这一点,他显然也不知道。 婉若忽问:“既都是成名的剑客,他们怎甘心在铸剑谷做守卫。” 百花开看向她,想起郭长歌曾和自己说百生看上了那对孪生姐妹中的姐姐,他也分不清眼前的是姐姐还是妹妹,总之想到眼前的姑娘以后可能是自家的儿媳妇,是以和颜悦色。 “你要知道,很多剑客,一生都摆脱不了剑的桎梏……” 成乐奇道:“剑客与剑作伴,视剑为友,何来桎梏一谈?” 百花开道:“有些剑客名气很大,也有些真才实学,但他们比起剑术,却更看重手里的剑,比起考虑如何精进自己的剑术,反而更愿想方设法地去得到更锋利的宝剑。” 郭长歌笑道:“比如说齐彩。” 百花开点了点头。 “那不就是剑的奴隶吗,我说哪里不对。”郭长歌道。 百花开点头,“的确也没什么不对。” “所以你才让骆醇风来对付齐彩,不是要用武力制服他,而是引他去铸剑谷,成为第三十七位剑奴。”郭长歌道。 “没错。” “齐彩会乖乖跟着去吗?”成乐怀疑。 百花开笑道:“就如一个好吃之人乐意去最好的饭馆,一个好剑之人,自然是乐意去珍藏着许多好剑的铸剑谷的。” 成乐还是觉得有些不可思议,道:“三十六位成名的剑术高手,以他们之能,就算想要彻底洗劫铸剑谷也不是什么难事吧,何必要留在那小小的谷中?” 百花开道:“想必他们只是想得到更好的剑吧,而更好的,永远都是还未铸出来的。” 成乐皱眉,“要那么多好剑做什么。我最多也只见过人使双剑的,剑再多又有何用?” 百花开笑道:“人只温饱便可活,只问钱再多又有何用,但这世上,却还是有许多人腰缠万贯地死去。” 成乐无话可说了。 郭长歌虽也赞同百花开的说法,但总还是觉得有哪里不对。 许多日后,齐彩跟着骆醇风来到了封都铸剑谷,然后他惊奇地发现,铸剑谷里没有大火炉子,没有风箱,没有铁锤、磨石、铁夹子,总之,铸剑用的一切器具都没有——这里简直不配叫铸剑谷。 齐彩忍不住问:“骆大师,您平日难道不是在这谷中铸剑的?” 骆醇风回答说:“我已多年未铸剑了。” 齐彩震惊。骆醇风笑着对他说:“不过你放心,我多年前所铸之剑,谷中还是藏有许多的,你可随意取用。” 齐彩大喜,即到藏剑之处取剑。那里对他来说简直是天堂。 “我可以随便拿?”在琳琅满目的宝剑、名剑、古剑前,他问。 “当然,而且你想拿多少都行。”骆醇风笑道。 于是他拥了满怀的宝剑,向骆醇风辞行。 与在京城的街道上一样,骆醇风又拦住了他,用的,还是那柄木剑。 “你随时可以走,只要能斩断我这柄木剑。”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齐彩出剑,失败了。他又想再试,但骆醇风道:“一天只有一次机会。” 可是齐彩一刻都不想多留,两人便动手。一人用宝剑,一人用木剑。 齐彩没想到自己会败得那么轻易、那么彻底。于是他只能留下。有两十个多岁的童子跟着他,说是侍候照应,但他清楚,实则是监视。他试图杀了两个童子逃走,却发现他们竟都身怀绝艺,他的武功当然胜过他们,可却也轻易奈何不得他们,更不用说在他们的监视和牵制下逃出谷去。 其后的每一天,齐彩都换着不同的宝剑去砍那柄木剑,许多个日子,手上的剑换了无数把,他也见到了其他在谷中的剑客,有好些人,他还认得。让他觉得奇怪的是,那些剑客所佩戴的,都是和骆醇风一样的木剑。他不禁想,难道自己还是被骆醇风特别优待的? 他以为那些剑客和他一样,是被骆醇风困在了谷中,于是向他们提议,联手杀了骆醇风还有那些童子、仆人,平分了谷中的宝剑离开那个鬼地方。可是却没人理他,他没办法,只能日复一日去尝试斩断那柄木剑。 别的剑客平时对他也算是热络,可每当他问到他们为何只用木剑,他们便又不理他了。他发现他们也不去砍骆醇风的那柄木剑,也没有身怀绝艺的童子跟着监视他们。他们似乎随时都可以离开,却是心甘情愿地留下。 同桌共食时,他问:“你们究竟为什么留在谷中。” 一开始没人说话,有一个性子直的终于忍不住,道:“你早晚会明白的。” 齐彩冷笑,“我怕下辈子都不会明白,只有傻子才愿意待在这个鬼地方!” 几年后,齐彩灰心了,不再去砍那柄木剑,安安心心在谷中生活,与众剑客论剑,切磋技艺。远离了金钱、名望、江湖地位这些东西,他的日子过得安逸闲适,同时也重拾了年轻时那份对“剑”的热情。他的剑力和功力增长了,至少这时没人再能从头顶打败他了。 又过几年,某一天,齐彩竟将所有的宝剑都安放回了谷中的藏剑处,包括他的天虹剑。只留了一柄普通的铁剑。 “你要不要再试试?”骆醇风举起了木剑。 齐彩闲来无事,便试了一试,一剑下去,木剑断了。 “恭喜你,可以离开了。”骆醇风笑道。 齐彩惊讶了一刹,随即便笑了,“您可不可以为我做一柄木剑?” 骆醇风笑着点了点头。 齐彩带着木剑离开了,他去看了自己的家人们,不过没有现身,只是偷偷地、在远处望了几眼。 后来,齐彩死了,齐鹏飞也死了。铸剑谷里,却有了第三十七剑奴。 他们曾经是剑的奴隶。 他们的罪恶,将会让他们永远背负着“剑奴”二字。 第227章 独揽“功劳” 剑奴的话题告一段落,众人继续喝酒、闲谈,一片祥和氛围。 郭长歌的精神却一直不是十分放松,众人的欢笑反而更让他紧绷。他时刻准备着,为百家父子挡下冷箭。 那冷箭,究竟会从什么地方射来,什么时候来,他毫无头绪。 百花开喝了很多酒,百千琛见他爹高兴,也陪着喝了许多。这是百花开对儿子们从小的教育,长辈们喝酒,可不能给人家晾着,一定要热情作陪。百千琛学会了,深谙这处世之道,百生却差得远呢。所以百生只喝了一点,他一心想着赶紧去为霍真查他女儿的下落。 两个在危险中的人反而最放松,而酒醉,也让他们更危险。 主人酩酊大醉的时候,宴会自然结束了。 百花开坚持让郭长歌随他回房继续喝个尽兴,正中了郭长歌的下怀。他本就打算今天一直跟着百花开保护他的,于是与一个家丁一起搀着他先行离开了宴厅。 一进卧房,百花开便在床上躺了个不省人事,看着与平日那个严肃形象相差甚巨的榻上之人,郭长歌摇了摇头,然后坐在了房中的椅上守卫。 他有自信,有他亲自看着,百花开这边绝不会出什么岔子。而百千琛那边,有众多护书卫,郭长歌在离开宴厅前,还嘱咐温晴、成乐和婉若也跟随他,保护他。 于是他们找了个借口,说来了这么久只在流香苑待着,也没去看看百府其他园子的景致,所以想让百千琛领着四处去逛逛。百千琛有些醉了,想都不想便一口应下。 “走!”百千琛双颊酡红,笑着说道:“我家园子漂亮得很,带你们好好去瞧瞧。” 就在他们正要离开宴厅的时候,百生率先,独自静悄悄向门外走去了。 “你去哪!”百千琛注意到他,喊道。 百生回身过来,道:“我去看书。” “看书?”百千琛问,“看什么书?” “我看的书多了。再说,我看什么书,也不必向兄长你一一禀告吧。”百生说着便转身要走。他见百千琛酒醉,言行失常,遂不愿与他多纠缠。 “站住!”百千琛喝道。 偏偏喝醉酒的人最喜与人纠缠了。百千琛说着,已踉踉跄跄走了过去,围着百生慢慢兜圈子,嘴里又说道:“看书……看书……你……你是不是想要去查霍家灭门的真相,还有那霍真之女的下落?” 闻言,温晴黑色的瞳子忽然放大了,她扯了扯身旁的成乐的衣襟,“公子,他们似乎在说霍真的事。” 成乐向她点点头,“我们先听听。” 不知为什么,温晴忽然主动牵住了成乐的手。成乐发现她的手有些冷,担忧地问道:“晴儿,你不舒服吗?”说着握紧她柔弱无骨的、冰冷的纤手。 温晴微笑摇头,“只是天气有些转凉了,有些冷罢了。” 成乐却觉得还很热啊,于是伸手撩起温晴额前的头发摸了摸。 ——也没发烧啊。 无暇细究,又去听百家兄弟在说些什么。 百千琛说中了,百生点点头,道:“没错,我是要去查霍家的事,我们受霍前辈之托,可不能轻疏了。” 百千琛“哼”地一笑,“要不是我拦着你,你就自己一个人偷偷地去了?” “偷偷地?”百生摇头,“我不懂琛哥你的意思。” 百千琛冷笑道:“万生啊万生,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想独揽功劳,是不是?” “独揽功劳?”百生不解,“什么意思?” “你若不是想独揽功劳,怎么不叫上我帮你一同去查那霍家之事?” “琛哥想帮忙那自是最好不过。”百生道:“不过我看琛哥你喝醉了,最好还是在院子里走走散散酒,或是索性回卧房去好好睡一觉。书库那种地方,实在不适合酒醉之人去,一来查阅书籍需要清醒的头脑,二来酒醉之下若把灯台打翻了,那可不妙。” 百千琛瞪着眼,努着鼻,两撇比眉毛浓多了的小胡子跳动了几下,哼了一声,“你不想我去,我偏要去!” 百生皱眉,“我没有不想你去。你若真想去,便随我一起走吧,到了书库小心别碰倒烛火就是。”说着便出门。 百千琛赶忙跟上,似乎真的怕百生把什么“功劳”给抢了去。他已完全忘了,本来答应了要带成乐、温晴和婉若去逛园子的。 成乐他们也只好也跟上,很快来到书库门口,从几级石阶下去的巨大的木门上挂着铁锁。百家兄弟俩拿钥匙开了门径直进去了,成乐他们以为里面是存《武林志》的地方,不知外人能不能进去,不敢擅入,便在门口等着,等在门口的,还有一众护书卫。反正他们只要守着门口,书库里就是绝对安全的。 其实成乐他们三个完全可以进去的。这里就是百生曾带郭长歌来过的那个书库,内存四书五经六艺七史、各种杂学之书,包罗万象,无所不有,当然里面也存着《武林志》,不过只是一页页、一迭迭未订成册的草稿。 书库深入地下,百家兄弟从楼梯缓缓走了下去。巨大的书库四周围墙皆为巨石块,靠近库顶的一圈挖出了些通风的孔洞,库内摆满了一排排高大的、整齐的书架,书架旁隔着一段距离便立着一架木梯,方便人取书。灯火昏暗,飘忽,给人一种阴森恐怖之感,胆小的还真不敢一个人来这地方。 百生立马开始寻找有关霍家的记载,百千琛却只是跟着他。 看百千琛那萎靡的样子,明明已完全没精力找书查阅,他跟着百生似乎只是不想让他独揽“功劳”。 百生想起这事,忍不住问:“琛哥,你之前说我想独揽功劳是什么意思?” 百千琛双目微闭,都快睡着了,听百生说话,才睁开眼,但显然没听清楚话。百生只好又问了一遍。 百千琛忽然来了精神,冷笑道:“你想一个人偷偷来查霍家的事,不就是想查到之后,独自去向爹邀功吗?” 百生笑了笑,道:“你觉得我是那样的人?” 百千琛转了转头让自己保持清醒,道:“你我虽是兄弟,性格可大大不同,我知道我不是那样的人,但你是不是,我可说不准了。” 百生苦笑,“好,就算我是那样的人。我独揽了功劳,去向爹邀功,爹又能给我什么?咱们又不是小孩子了,难道还冲着爹的一句夸奖去?我什么都不缺,又何必费尽了心思去独揽功劳?” “爹能给你什么?呵——”百千琛冷笑,“爹能让你总撰《武林志》,甚至还会让你掌管整个广鸣院!这些够了吗?” 第228章 酒后真言 郭长歌现在很无聊。 虽然他也在警惕着,但他现在的确更觉无聊些。 守着一个大醉大睡的人,保护他,还能有比这更无聊的事? 于是他开始观察屋子各处,看能不能寻到什么能让自己解解闷儿的东西。 一个小书架,被钉在床头的墙壁上,上面放着十来本书,书架和书都纤尘不染。书摆放得齐整,而蓝色的书皮面有些被翻破了,显是经常翻看的缘故。 郭长歌讨厌看书,但他还是伸手拿了一本——《列侠转》。 ——这书名好似在哪里听过? 一看扉页的着者名,百冢。 ——那不就是百生吗? 郭长歌又取看了其他的书。 《冢岛传说》、《武林轶事》、《江湖奇闻》…… 都是百生的书。郭长歌拿了本《冢岛传说》坐回椅子上翻看。 ——不对啊,百花开的床头怎么会放着这些书? 床头的书自然是用来每夜睡觉前翻看翻看的,而且,谁也不会在睡觉前去看自己不喜欢的书吧——那岂不是要做噩梦。 做爹的会欣赏、喜欢自己儿子所写的书,不是很正常嘛? 郭长歌何以如此大惊小怪? 在他眼里,百花开对百生是苛厉严格的、挑剔到无以加复的。 如果百花开的床头摆的是百千琛所着之书,郭长歌绝不会觉得奇怪,可那床头放的偏偏是百生的书。 郭长歌合上了手里的书,不禁想,或许百花开对百生,并不像表面上的那样呢? 地下书库。百千琛的醉话,让百生错愕着。火光掠过他的脸,半明半暗的。 “琛哥你……你在说什么啊。” “你没有听到?” “我……我听到了,可爹不是早已决定让你总撰《武林志》吗?” “爹何时对你我这么说过,放给外人听的话,岂能作真?” 百生摇头,“不管怎么说,爹向来都更器重你啊。” 百千琛斜倚在书架上,闭着眼,看起来极累的样子,“器重有什么用。爹可是一直都觉得,你比我好。” 百生更错愕,“什……什么?” 百千琛睁眼看了他一眼,又闭上,笑了一声道:“我知道你不信,但你要知道,爹对你的苛严和责难,都是为了让你变得更好,能够有能力最终执掌广鸣院。而我呢,我已经做到了我的最好,所以在爹看来,我已经没有再被鞭策的必要,可我的最好,却还远远没有达到爹的要求。” “你不信?”他又睁眼,看到的是百生写满不相信的一张脸。 “呵——,你可曾去过爹的卧房?”他问。 百生摇头,“爹从未让我去过。” 百千琛道:“爹的床头摆着几本书,都是你写的。” 百生的心怦怦直跳,他觉得自己有话说,又不知该怎么说。 “爹曾不止一次地与我说,那些书中表现出的你的文华,你的想法,都是上天赋予的,你就是上天赐给百家来续撰《武林志》的,你一直都是唯一的人选。” “爹真的想让我续撰《武林志》?”百生连手里的书都握不住了,掉到了地上。 他全不掩饰自己的兴奋。 那是他的理想,他就算想掩饰,也掩饰不住的。 百千琛点头,脸上的表情说不出是无奈还是苦涩。总之,他整个人都失了神,而那不是因为酒醉。 百生见平日意气风发的兄长变得如此失魂落魄,于心难忍,遂出言安慰:“就算爹真的打算让我续撰《武林志》,但我并不精于人情事故,更不通官场之道,也不愿做官,行事又鲁莽,往往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广鸣院的继承人,一定非琛哥你莫属。” 百千琛“哼”地冷笑一声,“你见咱们百家历代哪一个当家的不是《武林志》的总撰之人,爹若让你续撰《武林志》,就一定也会让你来执掌广鸣院,这是毋庸置疑的。 百生皱眉,“可我做不到啊,你我兄弟齐心协力,各司其职,岂不极好?” 百千琛苦笑道:“你的文华和想法我学不来,任何人都学不来,但处世之道、办事能力这些东西,只要用点心,任谁都能如鱼得水,你是百家的子弟,更是绝对不在话下。” 百生的眉头并未舒展,他还有疑问:“琛哥,你所说这些,绝对无虚?” 百千琛道:“我知道我有些醉了,说的是醉话。但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叫做酒后吐真言。这些话,我本不该对你说的。” 百生又问:“可如果爹一直都打算让我继承广鸣院,他怎会派大部护书卫寸步不离地保护你,却放任我不管?” 《武林志》下任总撰者,广鸣院的继承者,自然会得到最周到严密的保护。 百千琛面容似乎更苦,忽然打了个酒嗝,接着弯腰呕吐。百生忙去轻拍他后背,想让他舒服些。 百千琛吐完直起身,一双眼睛似乎明澈了些,整个人似乎清醒了些。 “爹对我的一切优待,一来是为了刺激你,想让你向我看齐、向我学习,更上进些,却没想到起了反作用。你愈来愈厌恶与官场和武林上的那些俗人打交道,只一心阅读、着书,后来竟偷偷离家而去。你可不知你在外面的时候,爹担心成了什么样子,他甚至连饭都吃不下去。之前你在外时有信传回来,让我们帮你在武林中散布你那位姓郭的朋友在冢岛的消息,爹他立马为你办妥,猜知你也在冢岛,恨不得自己亲自找去,可广鸣院和朝中事务繁忙,我再三劝阻,他才打消了念头,却让我放下了手头所有的事,专门去确定你的位置,确保你的安全,最好能找你回来。” ——爹原来这么关心我。 百生的眼眶有些湿了,他拿袖口抹了抹眼角,道:“二来呢?” “什么?” “你方才说了一来,二来是什么?” “我果然醉得厉害,话说一半竟给忘了。” 百千琛苦涩地笑了笑,接着道:“二来是我的猜测了。爹并没有真的想让我继承广鸣院,却传出了消息,也经常自己对外人提起,说想让我来继承他的衣钵,还派了大部的护书卫随身保护我。这一切都只有一个解释……” “什么解释?” 百千琛露出笑容,但笑得更苦涩,“所有与广鸣院为敌的人都会冲着我来,我——只是你的挡箭牌,幸好的是,现在还没变成替死鬼。” 听完此言,百生拳头锤在身旁的书架上,大叫了一声,不是因为震惊,而是因为百千琛的话让他恍然想通了一件事的关节。 ——果然,成庄主并不是想要我的命! ——可现在呢,他的计划失败了,他会如何对付我的父兄? 第229章 碎碎平安 日头偏西,日光不似正午时那样激烈,云的光缘柔和了起来。 屋外起了风,夏风,但已是在被秋风追着跑的夏风,已经带着些微凉,吹得某棵树上的某片叶子黄了个尖儿。 百府中家丁仆婢们,有条而不紊,各自在做着各自的事,洒扫庭园、擦拭家具、挑水劈柴、浇花溉菜、端茶倒水、预备餐点,他们既忙碌,又闲适——那都是他们做惯了的,他们很擅长,就像呼吸一样。若忽然不让他们做那些事,他们反而,或许会不知所措吧。 百府的主子们,实在算得上好说话的。下人们虽然是下人,但也是被当人看的,百家父子和其他的家人们,并不在这虽然等级分明的大院里自视高人一等。所以主仆向来很融洽。 一个满脸皱纹的老仆,一直等在主人的门口,手里端着一盆汤——醒酒的汤。主要的食材是嫩豆腐和鳙鱼头,辅以香菇、榨菜、冬笋等,小火煨炖而成,口味酸甜,可醒酒开胃。 汤很快就会凉,所以隔段时间,便有仆人端来新出锅的替换那老仆手里的,为的只是让百花开醒来后,能第一时间喝到一口热乎的汤。 换到第八盆的时候,百花开终于醒了。 可是在书库的门口,成乐他们倚在被阳光晒暖的石墙上,都快睡着了。 他们比郭长歌还觉得无聊,他们手边可没书可看。 温晴终于忍不住去问不远处站着的一队护书卫,“请问,我们可以进去看看书吗?” 为首一人答:“几位是贵客,想做什么都可以,请进去吧,我们守着就好。” 温晴便提议进去看书,但成乐把那暖洋洋的石墙当床了,舒服得不想动,而婉若识字都不多,看书就算了。 “那我一个人去了。” 成乐道:“等等。”把外袍脱给了温晴,“你不是觉得冷吗,这里面肯定很阴冷,你披上。” 温晴披了他的袍子,微笑着进书库去了。 这边百花开一睁眼,果然便嚷嚷着要喝鱼汤,老仆在门外欢喜地应了一声,然后便端着鱼汤进来了。 老仆很老了,是自百花开年幼时便跟着他伺候的、贴身的仆人,手脚已经很不灵便,耳目也退化得不如当年聪敏。 不过百花开念旧情,始终没有换了他,倒是曾提起让他不必再伺候人了,好好休息,让别人来伺候他安度晚年。 老仆一口拒绝,他说他只会伺候人,若不让他伺候主人,他就没用了,没用了的人,就只好离开百府——让他什么都不做受别人伺候,他还没那个脸。 对这样淳朴之人,百花开也没什么办法,只能遂他的愿,同时想方设法地让他少做劳苦繁琐之事,让他尽量清闲一些。 可老仆怎能闲得住,毕竟跟了主子多年,便是没听到吩咐,他都能抢先给主子打理好了一切。 就比如现在他那双皱巴微颤的手端着的鱼汤,百花开醒来后想着的是让厨房赶紧去做,却没想到老仆已经端了来,他马上就能喝到了。 每每这种时候,百花开总会觉得心头一热,鼻子也有些酸了。年纪越大了,见识得人情冷暖、世态炎凉越多了,却反而越容易感动了。 百花开用自己最好的笑容去回应老仆对自己的那种淳朴的笑,坐起来亲手去接那鱼汤。 就在这时候,郭长歌很不识趣地拦在了那两人之间。然后,他竟然去捏了捏那老仆的脸,接着一点都不客气地揭开了盆盖,夺过食盘一旁放的汤匙,舀了鱼汤,放在鼻端嗅了嗅,然后又伸舌头舔了一点,终于一口喝了下去。 “你这是干什么?”百花开皱眉道,“不对,你怎么会在这?” 郭长歌笑了笑,“你叫我来喝酒的,你忘了吗。” 他又看向老仆,很严肃地问:“端汤来的路上,有没有什么可疑的人拦住过你? “汤……汤不是我端来的,我只是在门外候着。” “你究竟在干什么?”百花开有些生气了。 郭长歌运行了一遍真气,才敢确定鱼汤没什么问题。 “没事,喝你的鱼汤吧。” 那老仆完全搞不清状况。 ——这少年人究竟怎么回事,捏我的脸干什么? 他奇怪着,又去伺候百花开喝汤。 手本就不稳,再加上心神不定,一个不小心——“哗啦”一声,瓷盆摔碎,鱼汤溢溅了满地,还弄脏了百花开的鞋子,那可是毓秀坊的鞋面儿,价值很是不菲。 老仆惶恐万分,自己多年来从未出现过这样的失误,双腿一软,便要给主子跪下。 百花开赶紧下地扶住,鞋子都没来得及穿,挤出笑脸安慰道:“无妨的,再去做碗新的就是。” “是……是是。”老仆去了。 百花开的笑容瞬间消失,返首瞪视郭长歌。 郭长歌尴尬一笑,“碎……碎碎平安……” “你方才到底在搞什么鬼?”百花开怒道。 郭长歌如实道:“你刚说要喝汤,立马便有汤送来,我当然会觉得可疑了。捏脸是确保那老仆并非易容假扮,我还替你试毒了呢。” 百花开更怒,“一个忠心耿耿、无微不至的老仆,替他醉酒酣睡的主子事先准备了醒酒汤,可疑什么啊?” 郭长歌方始觉得自己刚才是有些莽撞了,歉意道:“抱歉了,我不是怕他是来害你的吗?” 这话更激怒了百花开。 “害我?”他火冒三丈,“我看是你要害我吧,你待在我卧房干什么?” “我……”郭长歌何尝不想把话说明白了,吃力不讨好的感觉可不是好受的。可有些事,实在又不好明说,他现在就像个哑巴,吃了黄连的哑巴。 “咚咚咚”——不是“笃笃笃”,而是“咚咚咚”。 敲门的人显然很急。百花开以为是老仆叫来清理方才摔碎的瓷盆的人——是新来的吗,怎这么不懂事,敲个门如此火急火燎的。 “进来吧。” 门外的年轻家丁推门进来了,他的整张脸上仿佛写着个“急”字,他的眉毛简直都要烧起来了。 百花开有感觉他不是来打扫房间的,绝对不是。 郭长歌见那家丁面色有异,又警觉地挡在了百花开身前。 “老……老爷,不好了,书库着火了!” “什么!”百花开一把推开了郭长歌。 他无暇向那家丁详询究竟发生了什么——他连鞋子都没穿就跑了出去。 远远的,书库方向果然有黑烟飘向高空。没有火光,天还太亮了。 “走水了——大家快去提水来——” 这样的呼喊声此起彼伏,飘得比黑烟还高。 一路上,府中所有的家丁侍婢,本在有条不紊地洒扫庭园、擦拭家具、挑水劈柴、浇花溉菜、端茶倒水、预备餐点的——本来忙碌又闲适的他们,手也慌了,脚也乱了,像是长了条着了火的尾巴,一群奔徙的动物般,提着水桶奔向书库。 藏满珍贵典籍的书库起火,简直是世上最不幸的事了。 至少到目前为止,百花开还是这样想的…… 第230章 火,灾 要说最无情的,不是火吗? 百花开站在书库前。 可是,只剩余火和灰烬的书库,还能叫书库吗? 百花开忽然跪下,然后他掩面,崩溃,哭泣,捶地,恸哭。 他为什么而哭泣? 书吗? 不至于。 他跪在书库前,而书库前横放着一具焦尸。 谁的尸体,谁的尸体会让百花开哭泣? 他的儿子,哪个儿子? 同一场火,两个人,为什么只有一具焦尸? 究竟,发生了什么?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百花开绝望的目光,投向了自己的儿子。还活着的那个。 该从何处说起呢? 起火前,百生的那一声大叫吧。 他忽然想明白了,成峙滔并不是想要杀他,而是,要救他。 可是百千琛又怎会想到,自己的话竟会让百生想到另外的事上去。 人在受到惊吓,或是感到兴奋的时候才会大叫吧,而这时百生双目中偏偏又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那只是因为他想明白了一件很重要的事,可百千琛却误会了。 “呵——,知道我只是你的挡箭牌,你很高兴是吧?” 百生赶忙敛起兴奋之色,想要解释,但这事儿又实在很难解释——要解释清楚,就必须把玉汝山庄的事给如实说了,就算豁出去了真的要说,和一个喝醉的人恐也难以掰扯清楚。 “我……我绝没有半分不敬之意,琛哥你不要多想。” 百千琛盯着百生看,闪烁的火光中,那双眸子仿佛变得愈来愈浑浊,不知是因为酒醉,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他忽然一把夺过了百生手里拿着的用来看书的小油灯,点燃了身旁书架上的书,又随手把油灯扔到了地上。 纸张木架易燃,火焰蔓延极快。 “琛哥你干什么?” 百生大惊,赶忙脱下外袍扑火,可却反而助长了火苗。外袍还被引燃了,扔地上,猛一顿踩踏才灭了火。可这时回头一看,一股热量扑面而至,人立高的一片书架区域已经熊熊燃起,眼见凭一己之力已无法遏制火势。 “琛哥快帮我一起灭火呀!” 百生手忙脚乱,却见百千琛无动于衷,脸上还带着一种诡异的笑。 ——真是醉得厉害了! 百生也先不想着灭火了,拉着百千琛便往外跑,想着先安顿好兄长,再带着人去提水来灭火吧。 可百千琛甩脱了他的手,还重重一脚把他踹倒在地。 “万生,对不起……对不起,做哥哥的没本事,救不了你。” 看现在百千琛的表情,简直都快要哭了。什么事如此伤心? 百生不解,“琛……琛哥你……你在说什么啊?” 百千琛继续说着奇怪的话:“哥没本事,没办法救你离开这火场,你不要怪哥……” 百生很聪明,很快听明白了,可他不愿相信,打死他都不愿相信。 ——琛哥要杀我?为了执掌广鸣院,琛哥要杀我!? ——准确来说,他应该会点了我的穴道或是打晕我,把我留在火场中,当然他也会留一段时间,甚至可能会刻意烧伤自己,来摆脱嫌疑。 ——这种情况,如果我是他,我就会这样做。 “琛哥,你喝醉了,你快醒醒,你绝不是这样的人!” “对不起,对不起……”百千琛还在哭腔说着,缓缓走近百生。那一声声“对不起”简直就像给百生念的悼词。 百生腿弯受了一脚,一时站不起来,只能双臂撑着身子慢慢往后挪。 “你快醒醒,你不是这样的人,你不是这样的人!”百生大喊。 他觉得是因为喝了太多酒,让百千琛的脑子不清楚了。 在百生的印象里,自己的这位兄长,高傲自大,俗不可耐,讨厌得令人发指,但他是善良的,他绝对不会……绝对不会吗……那他现在,又是在做什么? 百生放弃了唤醒自己的兄长——因为或许,他根本就是清醒的! 百生停了嘴,却抬起了手,拳头向着百千琛,不过他当然不是想着用拳头抵抗——一百个他,都打不过一个百千琛的。 他的武器不是拳头,而是戴在腕上的密雨。 “没错,是密雨。你拿着它,既可保护自己,又能在关键时刻保护你的亲人。” 这是昨天郭长歌把密雨交给他时说过的话,不过他万万没想到,自己不是用密雨来保护自己的亲人,而是来对付自己的亲人。 “别再过来了。你若现在放弃,离开,这里的事我不会和任何人提起。”百生发出最后的警告。 百千琛可不知道百生手腕上戴的,是极厉害的暗器。 他现在所做之事,要不就不做,一旦做了,就绝没有停下来的道理。 百生当然也明白,但他还是天真地,试着让百千琛停下来——他实在不愿伤害自己的亲人,实在不愿! 他看见百千琛向他冲了过来,然后他闭上了眼,手指按上了机括…… 那具焦尸的脑门上,一片焦肉中,却还清晰可辨那些钢针穿脑而过后留下的针孔。 注意到的时候,百花开当然意识到了,自己儿子并不是死于火灾,而是死于人为。 是谁!?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他头上的针孔是哪来的?”满面泪痕的百花开让那片触目惊心的针孔惊得恢复了些理智。 若是意外的灾祸,那只能说是不幸,丧子之痛没个着落之处,除了悲伤还能如何? 可若是有人杀了自己的儿子,那就还不是悲伤的时候——一定要报仇,一定要报仇! 百花开的话让郭长歌着实吃了一惊,“针孔”这两个字让他联想到了太多。 “是……是我……是我用暗器……可是……” 百生想承认,也想解释。 “是……是你杀了……”百花开已经站起,吃惊地看着百生,可当他心里出现了那个可怕的猜想,他又如何还能站得住。 幸好郭长歌及时扶住了他。 “是你杀了他,是你杀了你的兄长!?”百花开的语气激烈得像是煎锅里的热油。而百生的心正在那锅中饱受着煎熬。 他只能点点头,“爹,你听我解释,是琛哥他想杀我,我……我没办法……我实在没办法……” 他激涌的情绪让他说不下去,他浑身都在颤抖,他感觉自己身处寒冬,他整个人都寒冷得缩成了一团。 百花开没有再说话,也没有看着百生。他已经闭上了眼睛。他紧咬着牙。他也在颤抖。他脸上的每块肌肉都在抖动。他脖子慢慢仰起。他很费力地吞了口口水。 他顽抗着攻心的急火,他已经撑到了极限——若不是郭长歌扶着,他恐怕早已倒了。 而这一倒,就不知还能不能站得起来了。 第231章 儿子死了,儿子杀的 “刀……给我刀……” 刀?要刀做什么?刀岂不是用来杀人的?杀谁? 郭长歌听到百花开这么说的时候,留上了心。 很快便有护书卫递上了刀,杀人的利刃。 刀在手,百花开走向百生…… 百生的脸被火烟熏得黑了,他被成乐搀扶着,左右是温晴和婉若。 百花开走近,举刀。百生闭目待死。 ——刀,怎么还没有落下? 百生睁眼,原来是郭长歌拦在了自己身前,还有温晴和婉若。 “你们都给我让开,”百花开语气冰冷,“这是家事。” 可他也知道,就算没人拦着,自己这一刀也未必能砍得下去。 “百大人,此事还有蹊跷之处,在未全都弄清楚前,切莫一时冲动行事,以致抱憾终身啊!”郭长歌苦口相劝。 “蹊跷之处?”百花开收回了高举的刀,“好,我就先问个清楚。” 他看向百生,眼中似有就要喷薄而发的火山,沉声问:“是不是……是不是你……” 百生黯然低头,“是我。” “你究竟……究竟用了什么卑鄙的手段?” 百生杀了百千琛,任谁都会觉得惊讶,不是因为他们兄弟相残,而是从能力来看,以百生的武功,是绝不可能杀得了百千琛的。 百生缓缓举起颤抖的左手,亮出腕上戴的密雨,“是这种机械,可……可发射钢针暗器……” 郭长歌紧接着他的话道:“是我给他,让他防身的。” “防身,防到他自己兄长头上了?”百花开又问:“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要……” 后面的话他说不出口,但谁都能知道他想问的是什么。 百生镇定了心神,鼓足了勇气,沉着地道:“是琛哥他想杀我,我只是自保。” 百花开眦裂,“你说什么!?” 百生被他爹可怖的神情吓得不轻,稍作镇定道:“我是被逼无奈,我也没想到兄长会那般绝情,竟想把我留在火场之中,置我于死地……” “闭嘴!”百花开怒道,“你杀了他,还要污蔑他?” 百生据理力争,“我没有污蔑他……琛哥酒醉之下,已把一切都跟我说了,只要有我在,他就无法执掌广鸣院,所以他必须杀了我。但我不怪琛哥,我怪的是你,你那可笑的行径,对他对我,都不公平!” 在百生看来,百花开实在不该用那种极端的方式来激发他,更不该把百千琛当做激发、保护他的工具。 百花开愣住,整个人像被劈头泼了盆冷水,浑身的火气都被浇没了。手一松,刀也掉了。 “无论如何,你不该杀了他,你不能……不能这样……”可他还是恨,恨得牙痒痒。 他转身,失魂落魄地走回了那具焦尸前,脱下外袍,跪下,盖住了尸身。 百生已说过了,他是被逼无奈。 他是不该杀了兄长,可是如果他不动手,死的就会是他。 ——什么叫我不该杀了他,难道我就该束手就死吗? 百生被百花开的话激怒。 他忽然,大声喊道:“如果死的是我呢?” 郭长歌忙向他摇头,“别说了!” 百生不理,续道:“如果死的是我,就皆大欢喜了是吧。” 百花开背向他,双目无神,不作回应。 “虽然我才是你真正选定的继承人,但也仅仅只是继承人吧。你看重的,只是我在某些方面不可替代的才能,可作为儿子呢,我一直都不是你心目中的好儿子吧。你对琛哥的喜爱和对我厌烦,也不可能都是装出来的吧。所以,如果死的是我呢……”百生说完的时候,已经泪流满面。 天忽然暗了下来,太阳在极厚的云层后迷了路。 家丁仆婢们都已被护书卫驱散,而一众护书卫纪律严明,都缄默着,远远的,朝外站着,若非主子有命,他们谁都不会有任何的动作。 所以书库前人并不多——所以很静,静得每个人甚至都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所以忽然有人开口的时候,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你……你走吧。”百花开头也不回,忽然说道,“再也不要回来。” 这是百生意料之中的,他闭上了眼睛,两行泪从面颊滑下。 泪水滴落的时候,他转身一瘸一拐地走了。 他并不想走,可他也知道,自己非走不可。 ——爹已经没法再面对我了,而我,也不可能再留在琛哥生活过的地方。 郭长歌他们也只能赶快跟上,他们想要告别来着,却不敢再打扰百花开。 儿子死了,儿子杀的。百花开现在的悲伤,他们可以去想象,却绝对想象不到。 百生一路缓行,他们一路远远地跟着,知道现在最好让他一个人静一静,是以也不去打扰他。 从城门出去的时候,已是日暮之时。郊外的小径,已少有行人。 百生忽然驻足回头,“我们这就回去吧。” “回哪里?”温晴问。 “回山庄。” “你真的要离开吗,你爹他现在需要你。” 百生苦笑,“见到我,他只会更痛苦。” 温晴点点头,“好吧,那我们先去与小艾她们会合。” 正要出发,郭长歌忽然拦住众人道:“等一下。” “怎么了?”温晴问。 郭长歌看着百生,“我和百大人刚赶到书库的时候,你是昏迷的,过了会儿工夫才醒来。你是被烟气熏昏的吗?” 百生摇了摇头,“不,我应该是被琛哥踢晕的。” 郭长歌皱眉道:“我不懂,你既用密雨命中了他,他又哪来的机会踢晕你?” 百生回想片刻,道:“我按下机括前,琛哥正向我冲过来。” “你看到他出脚了?” 百生摇头,“我那时是闭着眼的。” 郭长歌更觉得奇怪,“闭着眼,钢针还能正中脑门,你闭眼前已瞄得极准了?” 百生道:“我也没有刻意去瞄,只是瞅了个大致的方向。我命大,若是打失,死的就是我了。” 天已渐渐昏黑了,孤径上,几人就那样站着,人影淡去,远处响起了几声昏鸦凄惨的鸣喊。 郭长歌沉吟片刻,然后又道:“我再问你……” “长歌,别问了,别让百公子再想起伤心事了。”温晴打断他。 百生苦笑一声,道:“温姑娘,无妨的。我当时既决心按下密雨的机括,现在就不会后悔。事情会到这一步,错的不是我,我也没什么可伤心的。” 郭长歌正要再问,却为温晴抢先说道:“天已黑了,我看我们还是先回城找间客栈,明日再去山谷不迟。” 百生点头同意,几人移步。 郭长歌却留在原地,他心里有想不明白的事,让他迈不动脚。 他看着几人的背影,温晴红艳的裙摆在晚风中摇曳,她忽然返首,“长歌,怎么了。” 郭长歌忙敛起猫一样机警的神态,微笑着摇了摇头,快步跟了上去。 第232章 杀!救 京城里最不缺的,就是饭馆和酒店。 百生一行很快就找到了合适的客栈,但他们订好客房和酒菜后,才想起行李和盘缠都被留在了流香苑。 成乐、温晴和婉若回去取了,郭长歌说这趟出来没带什么行李,不过些换洗的衣物,让成乐帮忙捎上。 郭长歌当然不是懒,他只是想要和百生独处。 两人坐在大堂偏僻的角落里,小二送上了茶点。 “你不是还有话要问我吗?”百生道。 他虽与郭长歌相识不久,但却很了解,郭长歌此人心中要存疑问,那是绝对不会放过的。之前城外小径,郭长歌问话被温晴打断了,他不跟着回去取行李,显然是不想再被任何人打扰。 郭长歌喝完了一杯茶,又听百生道:“不过,的确是我用密雨杀了琛哥,这件事单纯得很,我实在不懂,你还有哪里想不明白。” 郭长歌放下茶杯,“我要问的问题很简单,你记不记得你哥把你踢晕的那一脚。” “记不记得?” “就是说,你有没有感受到?” 百生点头,“当然有了。”说着去摸头。 “你感受到的时候,有没有按下机括?”郭长歌问。 “当然是在同时了,我若先被踢晕,琛哥就不会中钢针而死,而我若先按动了机括,琛哥也就没机会踢晕我了。” 听完,郭长歌又倒了杯茶,慢慢啜饮。 百生摸着头上现在还隐隐作痛的被踢之处,忽然明白了郭长歌是觉得哪里奇怪。 “你是觉得太巧合了?” 郭长歌啜饮清茶,不置可否——巧合,并不是不合理。 他忽然说:“你为什么一直在摸头顶?” 百生放下了手,道:“这里还有些痛呢。” 郭长歌双瞳放大,“你被踢中了头顶?” 百生点头,“是啊……哦,你不知道,我当时已被琛哥踢中了腿弯,所以是坐倒在地的。” 郭长歌缓缓点头,“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你还有什么要问的吗?”百生问。 “是谁救你出书库的?”郭长歌问。 百生摇头,“不知道,我醒来时已在书库外。想来是注意到火情,进去救火的护书卫发现了我吧。” 郭长歌点了点头。 “还有什么疑问吗?”百生问。 郭长歌摇了摇头。 “好,那我问你个问题。” “你问吧。”郭长歌终于饮完了那杯茶,放下了茶杯。 “成庄主会如何对付我爹?” “你觉得呢?” “最省事的办法,当然是下杀手了。” “的确,杀人永远都是最省事的办法。” 百生忽然起身,跪地,三拜。郭长歌赶忙相扶。 “请郭兄弟救我爹性命!” 郭长歌扶起他,“你放心吧,你爹不会有事的。” 郭长歌入座,百生也只好坐下,“我爹真的不会有事?” 郭长歌点头道:“一来,你爹并不是那么容易杀的,二来,你爹现在的状态,和死了又有什么差别,他已不值得别人下杀手。” 百生轻叹一声,“也是,爹现在的状态,恐怕已无法撑起偌大的广鸣院。广鸣院失去了对武林的影响力,成庄主自然不会再对付爹了。” 两人吃喝了一阵子茶点,温晴他们回来了,说百府中已设了灵堂,三人祭拜过才回来。 百生问:“可见过了我爹,他怎么样?” 这才半日不见,他便有些担心了。 可是温晴摇了摇头,让他脸上的担忧神色更甚。 “你也不必太过担心了,有很多人在照顾你爹的。”温晴安慰道。 “嗯。”百生点点头,接着便叫了小二点菜。 饭菜上桌,百生没什么胃口,其他人又怎好意思大快朵颐,平日里拾愿堂几人在饭桌上的欢乐轻松的氛围全无。 成乐忽然看向百生,当百生也看他的时候,他却忙移开了目光。 百生问:“少庄主,怎么了?” 成乐思虑片刻才道:“我父亲虽不会当着我的面对付你,但他毕竟是想要对你不利,你确定还要跟我们回山庄去吗?” 郭长歌道:“少庄主,这一点你大可不必多虑。百生是被他爹赶出来的,他现在已与广鸣院没有任何关系,而庄主要对付的只是广鸣院,所以已没必要再对百生下手。” 闻言,成乐脸上露出笑意,百生却眉头紧锁。 郭长歌注意到了,问他:“怎么了,我说的有什么不对吗?” 百生看向他,道:“我一直都想不通一件事。” “什么事?”郭长歌问。 “成庄主设计齐虹紫之死,动用了风四四、刘琼玉等人,如此大费周章,难道就只是为了逼死我而已?”百生道。 “这个办法的确太周折,目的却又太单纯,实在违和得很。”郭长歌道。 “岂止是违和,如果只为杀我,这个设计精巧的办法反而可称得上是笨了。”百生道。 “或许庄主只是不想让我们知道是他想杀你,所以才借齐彩之手逼你爹交出你。”郭长歌道。 “可是我们从一开始就知道风四四是山庄的人,是一定会联想到山庄的。”百生道。 郭长歌摇了摇头,道:“我们的确知道风四四是山庄的人,但他同时也是丐帮帮主,齐彩的旧识,你若记得,其实我们一开始只以为他是齐彩请来助拳的人罢了。” 百生无法反驳,低头沉思。 他还是觉得,成峙滔若真想要他的命,至少会有一万种更好的方式,而且每一种,都绝对能做到神不知鬼不觉,完全没必要去利用齐彩,还派出风四四和刘琼玉协助。 这时,成乐又对他道:“而且,前夜我和长歌在青竹苑偷听,那三人的确口口声声说是要除掉你的。” 百生道:“或许他们三人都不知道你父亲真正的目的,又或许风四四和刘琼玉是知道的,只不过在齐彩面前,也只能那么说。” 成乐皱眉道:“那你觉得,我父亲的真正目的究竟是什么呢?” 百生沉默了片刻才道:“我觉得,你父亲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杀我,而是要‘救’我。” 第233章 杀手终现身 “救你?”成乐皱眉道,“何出此言呢?” 被这么一问,百生反而不自信了。 “这……这只是个猜想,我也不能确定。” 郭长歌被“救”这个字震得心颤,他本该想到这一层的,忙问:“从谁手上救你?” 百生道:“当然是从齐彩手上。” “难道不是我父亲利用了齐彩……怎么又成从他手上救你了?”成乐奇道。 百生道:“若非先让我陷入万劫不复,彻底地走投无路,又何谈一个‘救’字呢?” “你再说详细些。”郭长歌问。 百生点头道,“你们想,若他们的计划顺利,我爹真的把我交给了齐彩,齐彩会怎么做?” “齐彩当然会杀了你。”成乐道。 百生点头,“齐彩当然会杀我,但绝不会当着我爹的面动手,如果做戏要做全套,他应该会把我带回齐家,在齐虹紫的灵前动手。” 成乐道:“那又如何?” “当他把我带离百府,他就没机会杀我了。”百生道。 “如何没机会?”成乐问。 “因为你们会救我的,就算你们救不了,还有风四四和刘琼玉,或许庄主还派了其他人呢,他们一定不会让我死的。”百生道。 “我们当然会去救你,但你怎能确定风四四和刘琼玉也会救你呢?”成乐问。 百生摇头,“我不确定。我说了,我只是在猜想。但如果我的猜想是对的,不管是你们还是风四四和刘琼玉救了我,我都只剩下一条路可走了……” “回玉汝山庄!”郭长歌道。 “没错,我只能回玉汝山庄了。”百生点头道。 成乐不解,问道:“可就算没有齐彩这档子事,你不也会随我们回山庄去吗?” 百生摇头,“随你们回去是一回事,但被我爹舍弃,只能回去,却是另一回事了。” 郭长歌仰脖干了杯酒,心想,被父亲舍弃,抑或被父亲赶出家门,又有什么差别呢——百生现在的处境,不也只能是回山庄去了吗? “我父亲为何要切断你的后路,非让你回山庄不可呢?”成乐问。 百生咳嗽了两声,又喝了杯茶水,慢慢放下杯子,这才说道:“因为我有才,你父亲用得着我。” 另外几人面面相觑,婉若已经忍不住笑了,“你这人,是不是有些自恋呀?” 百生并不自恋,自小在兄长的光环下长大,他甚至还有些自卑,直到今天在书库中,百千琛向他道出了真相,他才忽然意识到,比起杀了他,让他活着对成峙滔才更有用。 百生脸有些红了,“我说了我只是猜想,你……你们不必当真。” “你也不必妄自菲薄,我倒是觉得你说的很有道理。”郭长歌道。 百生已然不自信,这时摇了摇头,不过终于动筷子了。 郭长歌忽然把视线投向了温晴,“小晴姐,你觉得呢。” 温晴一直半句话都不说,这时终于没法置身事外,笑了笑道:“我也觉得很有道理。在我看来,百公子确实很有才。”说完,笑容便消失了。 郭长歌追问:“怎么个有才法?” “这……”温晴一时无言。 百生道:“郭兄弟,你就别取笑我了。” 几人吃完了饭,便各自回房歇息。 等到夜深人静,郭长歌翻窗而出,踏瓦夜行,潜入了百府,来到百千琛的灵堂前——的一棵高树上藏身,侦查。 灵烛高烧,白幡飘扬,守夜的众多家丁也都换上了麻衣。 没人会对一个死人感兴趣,也没人再能伤害一个死人,所以守夜的只是普通的家丁,没有武功高强的护书卫。 郭长歌比一片树叶还轻巧地从高树飘下,雷霆闪电般出手,在守夜的家丁喊出声前,已经点了他们所有人的穴道——他们甚至没有看到郭长歌的脸,他们只看到了一道鬼魅般的白影。 郭长歌已经缓缓走进了灵堂祭拜,上过香后,他揭开了棺盖…… 四更的梆子声响时,郭长歌回到了客栈的房间,但不是他自己的房间,而是温晴的。 深夜潜入女子的私房,他想做什么? 他什么也没做,从窗户翻入之后,他就只是站在窗边,望着天,无星无月的天,一片黑暗。 他能看到什么吗? 当然什么都看不到,不过他却想到了很多很多。 “长歌,你来了。” 温晴醒来,坐起。其实她,根本就没有睡。 郭长歌转身面向她,虽然什么都看不见。 “我知道你一定会来的,我一直在等你。”温晴道。 “这么说,你知道我此来的目的?” “我知道,我知道瞒不过你的。” 郭长歌深深叹了口气,“把百生带出书库的,是你?” 这个问题,在吃完饭回房歇息的途中,郭长歌已从他表妹婉若口中得到了答案,他只是想再确认一遍。 “是我。” “在那之前,也是你打晕了他。” “是我。”温晴点头。 郭长歌有些绝望地闭上了眼,却“看”到了棺材里的焦尸。 脑门的针孔和脑后的针孔,显示了钢针射入射出的角度。 当时百生是坐在地上的,他发射的钢针,绝不可能会有那样的角度。 “那……杀了百千琛的人呢?” “也是我。”温晴承认得干脆利落。 “为什么?”郭长歌的声音忽然变得十分低哑,就像大哭了一场一样。 “你可还记得刘琼玉对你和公子说过的话。”温晴缓缓道:“不管庄里有什么任务,庄主都绝不会只派一路人来完成的,而是多路分工。你不是一直都认为,庄主还会派一个杀手来刺杀百花开和百千琛吗。” “你就是那个杀手。”不知为什么,郭长歌一点都不觉得惊讶,语气十分平淡。 “没错。”温晴道,“而我的任务,便是在百花开将百生交给齐彩后,刺杀那对父子。” “可百花开并没有把百生交出去。”郭长歌道。 “庄主也不是神,也会犯错的,他错误地估计了百花开和百生父子两人的关系。”温晴道,“但这对我的任务没有影响,为了摧毁广鸣院,我还是应该杀了百花开和百千琛的。” “可你只杀了百千琛。”郭长歌道。 温晴道:“我是只杀了百千琛,但现在的百花开,和死了又有什么区别?” 第234章 没有准备好 黑暗中交谈的两人,一旦沉默,黑暗便更黑暗,似乎已将两人给吞没,似乎他们再也不会说出下一句话了,又或许,他们的下一句话也已给黑暗吞没了。 唯有思想永存,两个思维敏捷的年轻人,他们在想着同一件事,但所想,却背道而驰着,愈行愈远。 儿子死了,是另一个儿子杀的,作为一个父亲,所受到的打击,谁能想象? 是啊,这样一个父亲,一个人,真的是和死了有什么差别。他若还能像平时一样生活,一样做事,那才叫没天理了呢——世上绝不会有那样铁石心肠的人,至少百花开绝不是。 ——不愧是小晴姐。 “不愧是小晴姐。” 郭长歌一想到这句话的时候,嘴里自然而然就说了出来。 这是一句赞叹吗,或许没有“赞”,只有无限的“叹”吧。 郭长歌看不见,但还是看着黑暗中的温晴,想她现在是怎样的表情,她杀了一个人,让一个人蒙冤,还让另一个人简直比死了还难受。她毁了一个家,这个家是她朋友的家,她做出这样的事,内心当然会有挣扎吧。 会有吧? 温晴所在的那一片黑暗说话了,“我也是运气好,正好撞见了他们兄弟相争,才能从旁下手,不然就须多杀一个人了。” “你似乎有些得意?” “当然不会了。我只是觉得,能少造杀业,毕竟是好的。” “小晴姐还真是仁慈。”话里微有讽意。 郭长歌惯常的讽刺语气,温晴听得多了,当然以前并没有冲她来过,这还是头一遭。 “我……我知道你怪我,我知道……我做的事是你无法原谅的。” 怪她吗,并不。郭长歌只是一时间无法接受罢了。毕竟,她只是在为别人做事。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为成峙滔做事的……难道……难道是从聚宝坊开始就……” 温晴摇头,她知道没人能看得到,但她还是摇头。 “刺杀百花开和百千琛,是我的第一个任务。” “为什么,为什么要为他做事?” “我的父亲,曾是成庄主征战沙场时的下属……”温晴并没打算细说。 “原来是这样。”郭长歌也没心情再细问了。 不过……他还有别的疑问。 那个疑问一直像一根刺一样扎在他肉里。 可是与温晴相处的这些日子,那些柔软美好的时光,一时让他忘了那刺痛。 “我一直有个疑问。”他说。 “嗯。”温晴道。 “嗯”的意思当然就是让他问。 “这个问题我曾问过你的,就在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 “嗯。”温晴道。 “嗯”的意思是她知道,她已知道他要问什么。 “你是如何知道的。当初在聚宝坊,你是如何知道少庄主会出现的?”郭长歌问了。 “你呢,你又是如何知道的?” “是我师父告诉我的。” “那你师父呢,他又是如何知道的?” 郭长歌怔住了,他本应该问一问的,上次见到师父,竟全然忘了。 “等你弄明白你师父是怎么知道的,就会明白我是怎么知道的了。”温晴道。 “现在不能说?” “现在不能说。”温晴道。 隔了一段沉默,她又补充道:“总有一天,你会明白的。” 郭长歌没有回应,他望着那黑暗,黑暗中是温晴。 在郭长歌即时的想象中,温晴戴着面具,揭开面具后,却还是面具。每层面具都是一个秘密,温晴的秘密的确很多。 无疑温晴是个美丽的女子,每一层面具都更美丽,而秘密就是她的魅力所在。 郭长歌沉醉于想象中的她,一时竟好似忘了她本来的面目,是怎样的眸子,怎样的鼻梁,怎样的嘴角,怎样的颌尖…… “可以点上灯烛吗?”郭长歌请求。 “当然可以。”温晴点燃了桌上的烛火。 她就坐在烛火后,烛火映亮了她的眸子、鼻梁、嘴角、颌尖…… ——啊,原来这样。 郭长歌不禁微笑了。一见之下,温晴的相貌还是那么熟悉,看到就让人心安,舒适——她的美一点都不刺人,而是就像她面前的烛火的微光,柔和的光辉、宜人的温暖。 “长歌你,笑什么?”问这句话时,温晴也微笑。 郭长歌摇头,不过脸上的笑意还在。他脚步缓缓地过去,坐在了对面。烛火的微光也映亮他的脸。 “百生的猜测是对的吧?”他转移了话题。 温晴点头,“百公子确实聪明,也确实很有才,只是欠了些经验。” “成峙滔要利用他做什么?”郭长歌问。 “具体,我也不清楚。”温晴道,“不过我想,应该和《武林志》有关。” “他是想通过百生,得到《武林志》。” 温晴点头,“玉汝山庄的情报网可一点都不逊于广鸣院,只要有了《武林志》,山庄就能做到广鸣院所能做到的一切。只不过,庄主还需有人续撰《武林志》,让《武林志》为他和他的子孙后代所用。” “续撰《武林志》最好的人选,自然是百生了。”郭长歌道。 “自然是他了,”温晴颔首道,“他还是一块璞玉,稍加雕琢,便能有大用处、大作为。” ——那你岂不已是一块无暇美玉,再无需雕琢。 郭长歌还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 竟是一阵冷风,忽然穿窗而入,卷灭了灯烛。 那冷风像是穿过了季节,是从冬天来的。 郭长歌的心绪却飞回了春天,他们几人相遇的季节。 “怎么会这么冷?”温晴道。她现在只穿了薄薄的一层里衣。 郭长歌回过神,赶忙去关了窗,也在同时,“啪嗒”的声响打湿了窗纸——原来,下雨了啊。 这当儿,温晴已经复燃了烛火。 郭长歌看到她缩着身子,似乎还在微微颤抖着,楚楚娇弱的样子,让人忘了她刚刚做了多么可怕的事。 “长歌,我做的事,你会告诉他们吗?”温晴的声音,好像也有些颤抖了。 “他们?”郭长歌虽知,但还是问。 “百公子,还有婉若他们,尤其,是公子。”温晴轻轻咬了咬下唇,“我求你。” “我既已知道,便应该告诉他们……”郭长歌淡淡说道。 “我求你……”温晴的颤声,似窗外树上,冷雨中的叶儿。 “你应该很清楚,你若继续帮成峙滔做事,他们早晚会知道。” 温晴轻叹,轻的似婴儿的微鼾,“我清楚。但现在,我还没有准备好。” 郭长歌忽然轻笑,笑得让温晴的心跳像打在窗上的雨点。 “长歌你……你又笑什么?”这一次问,温晴笑不出了。 “没什么。” 只是—— 百千琛难道准备好了去死? 百花开难道准备好了失去儿子? 百生难道准备好了被父亲赶出家门? 应该,都没有吧。 第235章 保守秘密 “你只要不告诉他们,要我做什么都可以。” 做什么都可以? 这是近日,郭长歌第二次听人说这样的话,上一次这么说的,也是个女人,也很美。 心智正常、体格健全的男人,听到漂亮的女人说这样的话,总不免会有所联想的——这无关这个男人的品性如何,只是人之常情。 只不过,说者未必有心就是了。 郭长歌看着面前的漂亮女人,笑了。 他故意笑得很邪,邪得温晴都不敢直视他,更不敢再问他这次又是在笑什么。 因为她明白男人这样笑的时候,往往没安着什么好心。 “真的做什么都可以?”郭长歌笑着问。 温晴的脸颊霎时便红了,她本来就是个很容易就脸红的女子。 “你……我……我知道你只是在捉弄我,你绝不会真的想要那么做的。” “我不会,吗?”郭长歌忽然起身,“你不是我,怎么知道?” 温晴也惊吓得立马站起,就像她的座椅忽然着火了一样。 郭长歌绕着小桌走向她,她呢,只能后退了,退到床边已无处退。 她腿弯被床沿一绊,跌坐床上。郭长歌却驻足。 “长歌,你别闹了。”温晴神色有些慌张。 她虽也很喜爱郭长歌,但这份“喜爱”中全无半分男女之情,她把他当亲弟弟看待的。 在慌乱之中,她已暗暗决定,若今夜郭长歌脑子发热定要行那不轨之事,她就……她就如何呢? 打又打不过,跑又跑不了,好像除了以“自杀”威胁之外别无办法,但她又还下不了真的“自杀”的决心。 幸好幸好——表现得虽十分慌张,但在内心深处,她还是安心的,她还是觉得郭长歌小孩脾气,只是在捉弄她而已。 “我没闹,我是认真的。”郭长歌却这么说。 然后,温晴却笑了,“那你又为何停步了,快过来呀。” 她倒言语魅惑,勾引起人来了。 “我只是想到,要做那种事,是不是先得吹灭蜡烛呀。”郭长歌说着,返身去吹蜡烛。 他在桌边弯下了腰,把嘴凑了上去,吹之前还先转头邪邪地看了温晴一眼。 轻轻一吹,吹出了一片黑暗。 一阵衣袂带风声,郭长歌扑了上来? 但随即响起的门的开关声,让还真有些忐忑的温晴松了口气——郭长歌已经离开了。 紧接着,温晴松了第二口气,因为她知道郭长歌若不说明白了,就意味着他会为她保守秘密。 同时,她也很难受,因为她也知道,只有在为难到极处不知该怎样面对的时候,郭长歌才会选择以方才那样作弄人、开玩笑的方式来应付。她并不想让郭长歌为难,一点都不想。 黎明的时候,郭长歌已经打开了房间的窗户。 雨已经停了,但扑面而来的,竟已是秋意。 客栈的房间临水,对岸排着杨柳,晨雾中,连成了一道朦胧的绿意。 惨白的残月,悬在惨青的空中,郭长歌的脸色也是青一块、白一块,惨然如大病初愈。 夜里短短的两个时辰里,他想了以前一年都想不了的许多事。 以后,他应该如何面对他们。 他们就是与他朝夕相处过的朋友们。 朋友之间是不是不该有秘密? 温晴有那么多的秘密,她还算是,朋友吗? 小晴姐不愧是小晴姐—— 至少他做不到他的小晴姐那样,他的心禁不住那么惊心的秘密。他知道,那些秘密早晚会吞噬他。 怎么办呢? 他忽然希望自己可以不要知道那么多。 要是可以失去那一段的记忆…… 在客栈吃完早饭,他们结伴去集市马行买了马匹、马车,驾马驱车前往山谷。 谷中的草儿似乎也没几日前那么绿了,可在郭长歌心里留下过阴影的鸡叫声,却还是那么烦人。 两拨人在木屋外会合的时候,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古云儿脸上。 本来只有成乐、温晴、婉若、百生这四个还没见过古云儿的好奇地去看,可这些人看的时候,郭长歌、姬虎、婉如几人也只好去看了,不然他们还能看什么。 只有柯小艾,素来不是别人做什么,她就做什么的那种人。她的目光却是在郭长歌身上。 第一次见古云儿的人不禁都有些惊讶,他们惊讶于古云儿那无视岁月的美貌。 因为在他们的想象中,古云儿是一个中年的妇人,就算长得很美,也不可能是如现今眼前这样的惊为天人。不论是妆容、发髻、衣饰,虽不华美,但却完美。 成乐和百生的眼睛已经直了,古云儿倒是大大方方,微笑着,接受了他们所有人惊叹的目光。 她的视线轻轻扫过了每个人,温文尔雅地敛衽为礼,视线最终停在郭长歌身上,“长歌,这几位是?” 郭长歌正要介绍,成乐抢了先说道:“您……您就是古云儿?” 古云儿微笑着点了点头,“我是古云儿。你呢,叫什么名字?” 成乐莫名的有些害羞了,“我……我叫成乐。” 古云儿点点头,转头看向百生。 百生微微躬身为礼,“小生姓百,名万生,您叫我百生就是了。” 古云儿微笑着点点头,便又看向下一人。 “我叫温晴。” “我叫……” “你就是婉若吧。”古云儿看了婉如一眼,“你姐姐已和我提起过你了。” 婉如回应给她一个笑,笑得亲昵——看来短短一日,这二人就已相处得很不错了。 “你们行了一程路辛苦了,先去歇息歇息吧,我去给你们做些吃的。”古云儿转过了身的那一刹,便敛起了笑容,“长歌来帮我。”说着走向厨房。 “好。”郭长歌跟了上去。 他们人已经有点多,木房又太小了些,而现在也暖和了起来,薄云后的阳光又不至于太烈,他们索性在草地上铺了方布围坐歇息。 姬虎问起昨日在百府发生的事。虽不愿提起,但百生还是大致说了。 “你兄长实在该死,你爹也……” 幸好婉若手快,及时堵住了柯小艾的嘴。 “做什么呀,你快放开她!” 看到柯小艾因为难以呼吸神色稍有些痛苦,婉如忙呵止自己的妹妹。 婉若放开柯小艾,柯小艾也知道自己又说了他们不爱听的话,她也无所谓,不说就是了。 除了柯小艾,任谁都不会用“该死”这种直接的词语来评论那个人、那件事。众人心里虽有各自的评论,但“悲伤”,这个词,一定是他们心里共有的评论。 当每个人都有些悲伤的时候,气氛就不是那么轻松了。一时之间也没人说话了。 “我去喂喂马。”姬虎说完便起身去喂马了。 但其实拴在树上的马儿蹄下便是青草,哪用得着他喂。 “公子,我也去帮忙做饭吧。”温晴道,“我们人太多,我怕他们忙不过来。” “去吧。”成乐同意了。 温晴便去往厨房。 厨房里,郭长歌刚点起了灶火,古云儿在砧板前准备食材。 “长歌啊,你说他有一个孩子的,不在你那几位朋友之中吗?”古云儿忽然问。 郭长歌怔了怔,才恍然意识到古云儿说的“他”,当然是成峙滔。 “在……在的。” “在吗?”古云儿手里的菜刀悬而不下,转头看向郭长歌,“可你那几位朋友中并无陶姓呀。” 第236章 更好的办法 菜刀剁在案板上“噔噔噔噔”的声响,盖过了柴火爆裂的噼啪声。 郭长歌蹲在地上,给灶里添了根柴,笑了笑道:“陶将军的孩子的确在他们之中,不如你猜猜,哪个是?” 古云儿也笑了笑,立马答道:“如果确实在,应该是那位成公子。” “你怎么猜的,这么准?。”郭长歌惊讶。 古云儿摇了摇头,“我不是猜的,是看的。那位成公子,和他年轻时很像,尤其是那双眼睛。” “成乐的眼睛很特别吗,我倒是没看出和我有什么不同。” “你的眼睛时时带着笑意,却没有他那样坚韧的神采。” “是吗?”郭长歌下意识眨了眨眼,苦于眼前没镜子,没法去领略一番自己眼里的笑意,想着待会见到成乐,一定要好好去找找他眼里的坚韧。 “我的双目就没神采吗?”郭长歌忍不住问。 古云儿笑道:“每个人的双目都是有神采的,但每个人却都不一样。” 郭长歌也见过不少眼睛,他倒是没看出什么神采来过,也没注意到人与人之间有什么不同,又一想,他才意识到,或许自己也能看得出来,只不过从没仔细想过这件事罢了。 细想想,比如温晴,眼睛时时刻刻都是冷静到令人绝望的神采吧;再比如柯小艾,双目冷得像两块坚冰;再说说婉如和婉若,两人的眼眸幽邃得似深泉,只不过一热一冷就是了。 “他的孩子怎么会姓成?”古云儿问。 “当年陶将军可是朝廷的钦犯,在江湖中逃亡怎么可能用真名呢,所以他就把陶之诚三字倒过来,化名为成峙滔——成败的成,山峦耸峙的峙,滔滔江水的滔。”郭长歌解释道。 “原来是这样。”古云儿轻声叹道。她在想,陶之诚从庙堂到江湖,这些年来不知经受了多少苦楚。 “啊。”想得入神,不小心切到了手指。 “没事吧。”郭长歌忙起身去看。 古云儿将手指溢出的血嘬掉,摇头道:“没事的。” 郭长歌看那切口还不浅,“我去拿金疮药。” 古云儿拽住了他,笑道:“你太大惊小怪了。你这份小心翼翼的呵护劲儿,还是留给你未来的媳妇儿吧。” 未来的媳妇儿…… 郭长歌早已发誓,此生非曲思扬不娶,可曲思扬现在,却在别人怀抱中。 郭长歌心情瞬间便黯然,神色也随之变了。 古云儿又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你要有信心,你与曲姑娘定会有重逢的一天。” 郭长歌只能回以微笑,“嗯,我知道。” 可这微笑背后,是多么的艰难呢? 从守卫森严的禁宫救出一个人,这样的事,郭长歌已经做过一次了,他有经验,可这经验却一点没让第二次去做这件事容易些,反而只让他认清了,要做成这样的事,必须付出极大的代价。 上一次付出的代价,是曲思扬,那这一次呢,又得付出什么,牺牲什么呢? “你可有任何的计划?”古云儿忽然拉起了郭长歌的手,“若有用的到我的地方,你尽管说。” 郭长歌很感谢在这种无助的时刻,她能给自己一份温暖。 他轻浅一笑,也大大方方,并不立马就把手抽回来,而是细细感受对方掌心传来的那份温暖,化作自己内心的力量。 “我打算请我师父,还有另一位前辈帮忙。” 另一位前辈当然就是霍真,有他师父和霍真的助力,世上大多数的事,他都有信心做成,可要从皇宫救人,这件事却不在大多数之列。 武功就算再强,也只有三人。人力终究有限,三人之力对抗万人,怎么说都太勉强了些。 “有把握吗?”古云儿关切地问。 她确已把营救曲思扬当成了她自己的事,因为曲思扬是为了救她,才身陷深宫,要是能用自己把她换出来,她绝不会皱一下眉头。 可那是不可行的,她很清楚皇帝的贪婪之心——这世上拥有最多的人,反而渴求也最多。她若回去,只能像石沉大海,激不起什么波澜的。 郭长歌诚实地摇头,在古云儿面前,他总是撒不来谎。 “没事的,”古云儿双手握得更紧,安慰道,“来日方长,总会想到更好的办法。” 郭长歌的目光忽然闪烁不定,“我先去烧水。”说着抽回了手。 事实上,他已经有一个更好的办法了,只是他还须说服自己去用那个办法。 他架上了锅,拿水瓢从缸里舀了清水倒进去。 “我好像一直没有说过,我们为什么要救你出宫。”他望着锅中冒起的水汽,还有水里生出的水泡。 “难道不是他让你们来的?”古云儿奇道。她一直以为是陶之诚派他们来救她的。 “并不是陶将军,他可能都不知道你还活着。”郭长歌道,“救你,是我和门外的那几位朋友一起做出的决定。” “原来是这样。”古云儿又停下了手里的活儿,“那,你们为什么救我。” “救人原本天经地义,但你我都清楚,天经地义的事即使天经地义,却几乎没有人会为了这四个字以身犯险。” “我明白,你们冒那么大的风险救我,一定是有什么我能为你们去做的事。”古云儿目光坚定,“你放心,我很乐意去为你们做那件事,就只怕那件事,还不了你们对我的恩情之万一。” “你可还记得,我曾向你提起过,陶将军现在是一座山庄的庄主。”郭长歌道。 古云儿略一回想,道:“玉汝山庄,对吧?” “没错。”郭长歌道,“你可曾听过这个地方?” 既被这么问,那当然是很有名的一座山庄了,可古云儿确实没听过。 “我久居深宫,且少与人交往,所以……” “在江湖中,玉汝山庄是个很有名的地方,几乎每个人都想去到那里。” 古云儿有些感兴趣了,“那里究竟是个怎样的地方?” 她当然是想问,为什么每个人都会想去到那里——难道那里的食物很美味,风景很美妙? “那是一个可以为人实现任何心愿的地方。”郭长歌用一种极尽神秘的口吻说出了这句话。 这时铁锅里的水沸了,涌流翻腾的沸水发出不小的声音。 可同时却有另一个声音甚至盖过了水沸—— “哈哈哈——” 第237章 更好的办法(二) “你笑什么?” 郭长歌忍不住返首去看古云儿,她笑得菜刀都拿不稳了。 郭长歌在觉得奇怪的同时,也捏了把汗——担心她这样拿着菜刀花枝乱颤的,又把手指给切了。 “抱歉,真是太失礼了。”古云儿努力把笑意给憋了回去,“可是,听你一本正经地说出那么不靠谱的东西,我实在忍不住,哈哈——” 虽然也知道,玉汝山庄所称为人实现任何心愿只是一个幌子,但是那笑声入耳,郭长歌还是觉得受到了冒犯——至少他们拾愿堂,每次都是在很认真负责地去为人实现心愿的。 郭长歌皱眉,“那么可笑吗?” “难道你不是在开玩笑?”古云儿稳了稳手,切剁一只已拔毛洗净的鸡。 郭长歌当然不是在开玩笑,可“实现任何心愿”说到底也只是一句空话,所以他无法反驳,只有苦笑。 古云儿接着道:“傻子才会信呢,天下哪里会有那样的地方。” 郭长歌悠悠道:“可这世上,傻子还真不少。很多人为了去玉汝山庄实现心愿,可是做了许多傻子都不会做的事。” “幸好我不是傻子,所以不会信。”古云儿笑道。 郭长歌不得不感慨,武林中那些历事阅人无数的老江湖,反倒没有一个久居深宫的女人明智。 古云儿端着菜盆过来,把各类鲜蔬囫囵个儿加入锅中水煮,盖上了锅盖。 “看来,你们让我帮忙做的那件事,和玉汝山庄有很大关系咯?”古云儿猜测。否则郭长歌又为何忽然提起了玉汝山庄。 郭长歌点头道:“没错。不过准确来说,是和玉汝山庄的庄主,也就是陶将军有关。” 他故意卖关子一样,话说的很慢,也不一口气说明白了,让古云儿忍不住去猜测。 她实在想不到自己能为他们做什么,她一个弱质女子,最多也只能为他们做两顿可口的饭菜了。所以她猜不透,只能等着郭长歌揭晓答案。 “我们救你出宫,本是想让你去劝陶将军放弃一件事。” 郭长歌仿佛卖关子卖上了瘾,说了这句话便停顿,也不接着说是什么事。 “劝他放弃……什么事?”古云儿只有催促了。 郭长歌张开了口,但似乎没发出声音。 但有两个字——造反——这两个字似乎是从天边飘来的,一缕轻烟般缥缈地钻入了耳中。 “你说什么?”古云儿实际上听得很清楚,但还是忍不住问。 “我们想让你劝说陶将军放弃造反。” 这次古云儿不止听得很清楚,也看得很清楚,声音不是从天边飘来的,而是出自郭长歌之口。 造反的意思古云儿很明白。这个答案无疑在她的意料之外,却也在她所认知的情理之中。陶家被满门抄斩,下令的人是皇上,皇上岂不就是陶之诚的仇人,要报仇,岂不必须要造反。 “他……他不会成功的。” 这话里倒是蕴着七分的担心,三分的可惜。 古云儿隐隐希望他能成功,只是害怕他失败后,会有可怕的后果——功败身死。 “以玉汝山庄现今在武林中的势力,陶将军要造反,并不是完全不可能。”郭长歌中肯地道。 古云儿很吃惊,吃惊得说不出话。 “我方才所说,玉汝山庄能为人实现心愿一事,的确不实。为人实现心愿其实只是一个幌子,是为了吸引武林中各方英豪来到山庄,陶将军真正的目的,是将他们收为己用……” “用来造反?” 郭长歌点头。 “可是,”古云儿道,“你所说的,那些武林各方英豪怎么就会乖乖听他的话,帮他行那大逆之事呢,万一失败,可是会掉脑袋的啊。他给了他们什么好处吗,该不会是真的实现了他们的心愿吧。” 郭长歌摇头,“你可听说过……” “什么?” “没什么。” 郭长歌本想问她可听说过“幻心术”,可想也知道一定没有。 于是他改口直接说明白了:“江湖中有一种异术,叫做幻心术。幻心术可让人失去记忆,甚至改变人的记忆……” “什么!?”古云儿又忍不住要笑了,“你怎么越说越离谱了。” “听来离谱,但却是事实,陶将军就是利用幻心术控制人们来为他所用。”郭长歌道。 “即便你这么说,可改变人的记忆这种事,我仍然难以相信。”古云儿皱眉道,“你莫不是受了他人哄骗,我问你,你可曾亲眼见识过幻心术?” 在她的认知中,改变人记忆这种事,简直只有神仙才能做到,她是素来不信仙佛之说的——没亲眼见过的东西,她统统不信。 郭长歌点头,“我见过的。” 他说话时,想的是婉若的事。 他见古云儿还是一脸的疑惑,接着道:“信与不信都无所谓,你只要知道,玉汝山庄现在的实力,可能已足以与朝廷抗衡。” 古云儿面色严肃,“你们想让我劝他放弃造反,为什么?” 他们几个年轻人的想法是单纯的、理想的,他们虽没经历过战争,但却知道战争一定会带来无数的无辜伤亡,他们虽也不像虔诚的佛教徒那样慈悲为怀,愿割肉喂鹰,舍身饲虎,但若有机会避免无辜的伤亡,他们还是很乐意去为之努力的。 “理由已经不重要了。”郭长歌却没有去解释。 “也是,理由并不重要。不管是什么理由,只要你想,我就会去做。”古云儿道,“我只是担心,我无法劝阻他,会让你失望。” “你误会我的意思了。”郭长歌浅笑着摇了摇头。 “哦?”古云儿道,“那,你的意思是?” “我说理由不重要,是因为我已改了主意,我不想让你再去劝陶将军放弃造反,反而,我想让你去鼓励他,支持他。我想你的支持,一定能给他很大的助力。”郭长歌道。 古云儿立马便点头,“我知道了。“ “我方才说的话,我希望你不要告诉他们。”郭长歌说着,向门外瞥了一眼。 古云儿道:“我明白。” 郭长歌笑了笑,“你就不问问我为什么会改了主意,为什么还不能告诉其他人?” “因为我都明白的,”古云儿也笑了笑,“而就算不明白,你若不说,我就不会多问,是你救我出宫的,不管你让我做什么,都不需要理由。” “多谢。”郭长歌道。 古云儿微笑着摇头,“你给我叫一位姑娘进来吧,真要帮忙做饭,你粗手粗脚的可不行。 “好。” 郭长歌跨到门外,“小晴姐,你进去吧。” 他当然知道温晴一直在门外偷听。他看都没看她一眼,径直走向了围坐在草地上的众人。 “我……我本是来帮忙做饭的,只是怕贸然进去会打扰到你们。”温晴在粉饰自己偷听的事实。 可郭长歌完全没有理她,脚步坚决得像是满心忠烈往沙场赴死的将士。 他若介意她偷听,就绝不会对古云儿说那些话,相反他很高兴她偷听了——省了向她解释,他为何会为她保守秘密。 那就是更好的办法——利用成峙滔造反,来救曲思扬。 于是从某种意义上,郭长歌与温晴已站上了统一的战线,所以当然会为她保守秘密,而她也一定会为郭长歌保守秘密的。 第238章 暴风雨的前夕 饭桌不够大,便以大地为桌。 现在,饭菜都已上了“桌”,香气仿佛已溢满整个山谷。 那是古云儿和温晴两个人一个多时辰的成果,丰盛得没话可说。每一道菜都好吃到让人想把做菜的人娶回家里去。 每个人都对菜肴的美味赞不绝口,吃完后都满足得像是得到了世上最美好的享受。 原定在饭后稍微休憩之后便上路,可忽然又落起了豆大的雨点。阴晴不定正如每个人的心情,当口腹之欲的快感过去,在狭隘的房间挤着躲雨的他们,心情可说不上有多么愉快。 雨声从噼里啪啦到嘀哩嗒啦,再到最后的淅淅沥沥,但始终聒噪着——听雨有时是雅的、美的,但那时候,听雨者的心里一定是没有下雨的。 心情阴沉低落的时候,你若还能听出雅和美来,那你可真是真真正正的雅人——美人,倒还不一定。 没错,在这聒噪雨声中的木屋里的几人,他们每个人的心里都在下着雨,或大或小,有的是噼里啪啦,有的是嘀哩嗒啦,情况好些的也是淅淅沥沥的。 郭长歌心中的雨一定是“噼里啪啦”的,他愁眉不展的程度,眼神忧郁的程度,都很好地显示了这一点。 ——皇宫里现在下的,也是同一场雨吧。 ——你是不是也在听着那烦人的雨声? ——我在想着你,你呢,是不是也在想着我? ——不论如何,我一定会救你出来! ——请你等着我,相信着我就好了。 ——我一定能做到,因为我已舍弃了自己的本心,那是我最大的赌注了。 ——所以,我不会失败的……不会的。 ——可是,我也明白,这世上没什么事是绝对的。 ——如果真有那个万一,我永远失去了你,也永远失去了“我”,那就真的一无所有……但我不会后悔,为了你。 郭长歌有信心,但只有九分,十分的信心便是盲目了——无论怎样,郭长歌都不会是一个盲目的人。 温晴也不是一个盲目的人,她做的任何事,都有十足的理由,但她做的事,暂时只能是秘密。 她知道秘密会有代价,秘密被揭破时,她不知道她会失去些什么,她不敢想。 所以她现在,尽量什么都不去想,坐在一张小凳上。旁边还有一张小凳,上面坐的是成乐,温晴慢慢靠了头过去,靠在他的宽阔的肩上,闭上了眼睛。 郭长歌一直都站在窗边,柯小艾就站在他身旁,两人望着笼盖了整个山谷的一片雨幕,近前又是密密的雨丝,像一根根从天而降的针。 郭长歌不禁又想到那具焦尸,焦尸头上的针孔还历历在目,那是“密雨”留下的“杰作”。 忽然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竟吓了他一跳——他从来都不是一个这么容易被吓到的人。 郭长歌以为是柯小艾,回过头才发现,原来是百生,看着他的眼睛,心跳竟然快了——平日里,他的心跳一向比他的手还要稳,而他的手,简直比太阳东升西落的规律还要稳定,所以他的心跳这么容易便变快了,稀奇的程度绝不亚于太阳打西边出来。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心里藏的秘密影响了他的心,尤其在百生面前,他简直不像是他——这般的局促,这般的紧绷。 “怎……怎么了,”郭长歌问,“你有……有什么事吗,还是需要什么东西吗?” 要搁平日,“怎么了”三个字便顶天了——他的废话好像也变得多了起来。 “是时候该谈谈那件事了吧。”百生看起来竟似有些兴奋,那积极的气场让所有人都把注意力投到了他的身上。 “那件事?”郭长歌调整着呼吸冷静了下来,但现在却是一头的雾水——哪件事? “难道你忘了你答应过我什么?” 郭长歌皱着眉挠了挠脑袋,百生期待的表情实在让他头大。 “抱歉,我实在想不起来了。” 百生左手摊平了,右手在左手之上的空气中做出捻什么东西的手势。 这样提示之后,他见郭长歌还是一脸懵怔,脸上闪过三分失望和七分不耐烦的神色,“是书啊,你答应过的,要帮我写一本书。” “奥——”郭长歌恍然,原来百生方才的手势是在翻书,“是是是,是有这回事。我……我该怎么帮你?” 郭长歌大概记得,百生要写的那本书似乎是要按某种更接近冢岛二魔标准的标准,来评判天下各方武人的武功。而说到那种标准,当然就不得不提“武元”了。 “武元”指的,似乎是那些死在冢岛二魔手上的武人,大概吧,在凌风岛听百生说起过,可郭长歌记得不是特别清楚了,似乎是广鸣院在武林各处以及冢岛,拓印下了冢岛二魔为他们所杀武林高手所立墓碑上的碑文,那碑文当然就是二魔对他们手底下的亡魂生前武功的评价。 通过一众“武元”生前的胜败之绩以及人们与他们的师承关系和武学渊源,大致判断出一个与武元有关联的人的武学品阶。这便是广鸣院一直以来在《武林志》记载之中评判人武功的方式。 可《武林志》中既已有记载,百生何必还要写另外一本书? 不论如何,郭长歌现在已经做好了准备,准备好了听百生长篇大论细说有关“武元”的一切。 可是并没有,百生说的是:“你先陪我去一个地方吧。” “什么地方?”郭长歌问。 “云州。” 郭长歌愣了愣,那是他原本打算去的地方。 可既以决定利用成峙滔造反来救曲思扬,他现在就不必让他师父和霍真帮忙去救人了——救人之事必须一击必成,容不得失败,失败就意味着死亡,若他死了,救人的意义又何在? “去云州?”郭长歌笑道,“你不会是想让我参加武林大会,和各方高手比武,再给你作参考吧?” 百生笑道:“郭兄弟果然聪明。月余后的中秋,便是武林大会之期了,若要去,我们最好快点,路上至少也得半个多月吧。” 郭长歌忽然想起,刘琼玉好像说过,成峙滔打算在今年的武林大会上让玉汝山庄现世,来控制整个武林。 郭长歌踌躇,自己既已决定利用成峙滔造反来救人,是不是也应该去武林大会帮帮忙呢? “那是武林盛事,去凑凑热闹倒也不妨,只是,我们还是先回一趟山庄为好。” 百生看了眼古云儿,“的确得先回去一趟。” 他想的,是带古云儿去劝阻成峙滔造反,又哪里能想到,郭长歌早已成了“叛徒”——背叛了他们的初心。 百生看向窗外,他很着急,恨不得立马冒雨出发,他怕在路上耽搁了,误了武林大会之期。 淅淅沥沥—— “雨怎么还不停啊。”百生皱着眉头抱怨。 郭长歌也看向窗外,他知道,窗外的雨总会停的,但一场将毁灭所有的暴风雨,却才刚刚开始。 第239章 秘密的世界(一) 华丽的宫殿里,华服加身的曲思扬,忽然打了个鼻涕横飞的大喷嚏,忙拿手绢擦拭。 ——是谁在惦念我? ——是长歌吗? ——既然惦念我,怎么迟迟不来救我? ——难道……难道已把我给忘了? ——哼,等我出去见到你,看我还睬不睬你。 远在宫墙千里之外的群山之巅,的确有一群人在“惦念”她。 “什么!?”拾愿堂众人哗然。 这就是成峙滔赶他们出门的原因,他怕他们反应过大,被古云儿察觉出不对劲来。 “我跟云儿说,曲思扬之所以姓曲,是因为我将她寄养到了一家姓曲的人家中,你们可别说漏了嘴。”成峙滔道。 “你可知思扬她被皇帝留在了宫中?”郭长歌看着成峙滔。 “我知道。”成峙滔点头道。 “那么,如果曲思扬真是古姨的女儿,她却被皇帝留在了身边,这样的悲剧,你觉得古姨能承受吗?” “事实证明,她可以。再怎么,也总比告诉她,她女儿生死未卜,凶多吉少要好。”成峙滔道,“曲思扬那孩子,她见过,两人虽说不上多么相像,但都是倾国倾城的美貌,至少还有些说服力,而且曲思扬现在身在深宫之中,她二人一时无法见面,云儿也就无法验证我所言的真假。” 郭长歌道:“总有一天,我会救出思扬的,到时候,你又打算如何。” “那时候就得请你帮忙了。” “我如何帮你?” “你得劝说曲思扬假扮云儿的女儿。” “就算思扬愿意配合,但若是古姨女儿的身上有明显的胎记呢,岂不是会被一眼识破?” “你不必假设,云儿的女儿身上,一定有明显的胎记。” “难道你见过那胎记,知道那胎记的位置和形状?” 成峙滔摇了摇头,“我虽带了那女婴一段时间,但从没去注意过她身上是否有任何的胎记。” 郭长歌奇道:“那你方才又为何那般笃定?” “因为当我和云儿说,她的女儿就是曲思扬的时候,她比我想象的要镇定多了。”成峙滔道:“你们想,若曲思扬真是她和皇帝的女儿,而现在存心不良的皇帝把自己的女儿留在了身边,那该是多么可怕的一件事,听到这件事,云儿她本该更震惊和慌乱一些的。” 他顿了顿接着道:“于是我就推想,她女儿身上一定有十分明显的胎记,而且这胎记不止她知道,皇帝也肯定知道。” 郭长歌明白了他的意思,点头道:“所以古姨才不是十分惊慌,因为她知道,皇帝一旦发现了那个胎记,自然是不会对自己的女儿做什么的。” 这时他忽然产生了一个念头:若曲思扬真的是古云儿的女儿就好了。 成峙滔道:“没错,我会尽快从云儿口中套知她女儿身上胎记的位置和形状。” 郭长歌道:“那又能怎样?” 成峙滔道:“我认识技艺高绝的画师,也知道一种无法用水洗掉的颜料。” 郭长歌摇了摇头,“洗不掉的话,我想思扬不会同意让人在她身上涂画的,而就算她同意,我也是不会同意的。” 成峙滔笑道:“这个你不必担心,那种颜料虽无法用水洗掉,却溶于一种特殊的药水,若想洗掉,是绝不会留下任何痕迹的。” 郭长歌沉思片刻,道:“好,我同意你的计划。” 其实这个计划还有一个漏洞,那就是萧瑜安知道曲思扬身上并没有“胎记”,若萧瑜安和古云儿有机会见面……不过郭长歌并不担心,他知道成峙滔是绝不会留下萧瑜安性命的,更不可能让他见到古云儿。 成峙滔微笑道:“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郭长歌道。 姬虎忽然道:“那你们打算如何救思扬妹子呢?” 他那小眼睛睁到了极限,其中蕴着期待的神色,他期盼从郭长歌和成峙滔口中听到能令他放心、满意的答案。 他虽也知道自己今生没有机会得到曲思扬的爱,但他还是由衷希望曲思扬能够幸福。 可郭长歌没有回答,成峙滔也没有回答,两人对视一眼之后,成峙滔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姬虎没有放弃,又问郭长歌:“到底有没有办法啊。” 郭长歌点点头,道:“少寨主你放心,我们一定能救回思扬的。” 姬虎知道郭长歌的武功和头脑都很好,向来很钦佩他,当然也很相信他。 郭长歌他们回到院子里时,发现成峙滔已经离开了。古云儿确实是有些累了,黄昏时分才醒来,温晴和婉如已经做好了饭菜。 正厅的大桌上,菜肴已摆好,众人也已入座。 古云儿本就甚是喜爱郭长歌,这时知道他是自己的“女婿”,是以更亲近,坐在他旁边,不停地给他夹菜。 郭长歌倒有些不好意思了,每次有菜入己碗,只能报以微笑,略有些尴尬的微笑。 他见古云儿表现得如此轻松愉悦,正印证了成峙滔的猜想:古云儿女儿的身上一定有明显的胎记,甚至是伤疤,可让皇帝在酿成“大错”前及时发现其身份。 郭长歌又不禁想,若是曲思扬真的是萧瑜安和古云儿的女儿就好了,可他也清楚,那是绝不可能的。 郭长歌夹了一筷刚入碗中的红烧肉放入嘴里,咀嚼,咽了后道:“真没想到,思扬竟是您的女儿。”这叫做做戏做全套。 古云儿道:“是啊,若早知道,在宫里时,我该好好看看她的。” 她叹了口气,接着道:“也不知何时才能再与她相见。” 郭长歌正想安慰,却听她接着道:“不如你带我回宫中,去换思扬出来。” 古云儿以为现在的情况不同了,她若答应萧瑜安重入后宫,或许真的能将他们的“女儿”给换出来。 知道真相的郭长歌却知此计并不可行,退万步讲,成峙滔也绝对不会答应的。 郭长歌摇头,“不行,绝不行。” 古云儿有些激动地道:“可以的,我若答应皇帝的一切要求,他一定会放思扬自由的。他子女众多,宫中再多一个公主又有何用?” 第240章 秘密的世界(二) 古云儿还不放弃,接着说道:“你难道不想和思扬重聚吗,这个办法一定可行的。” 郭长歌只能继续摇头。 温晴忽道:“就算我们答应您,庄主也不会答应呀。” 闻言,古云儿神色中闪过了失望,但接着眼中又燃起希望,“我们瞒着他就好了。” 温晴摇头,“瞒不住的,这座山庄,乃至整个珑城地界发生的任何事,都不可能瞒得过庄主的。更不用说你是他最在意的人了。” 古云儿叹了口气,考虑到成峙滔,她知道只能暂先放弃了,但也想着有机会一定要好好劝说他,让他同意自己的计划,而她不知道的是,她是绝不可能成功的,因为她的计划本来就是建立在谎言和秘密之上的。那是整个山庄的秘密,所有人都在瞒着她一人。 郭长歌答应了百生,他们过两天就要启程去云州了,所以想趁这个吃饭的机会,帮成峙滔问问古云儿胎记的事。 “古姨,皇上能看得出思扬是他的女儿吗?”郭长歌一副很担心的样子,“要是看不出可就糟了。” “绝对能。”古云儿道。 “您这么有把握?”郭长歌皱眉道。 古云儿点头道:“思扬身上有两块胎记,很容易便能发现。” “可否说说,是怎样的胎记。”郭长歌问道。 古云儿奇怪地笑了,“怎么,难道你还没见过吗?” 郭长歌的脸有些红了,他虽早就见过曲思扬的裸身,但曲思扬又不真的是古云儿的女儿——曲思扬的胴体是白润无瑕的,哪里有什么胎记。 “思扬的背上,有两道血痕般的胎记,左右肩胛各一道。”古云儿还是说了。 “像血口子一样吗,”郭长歌皱眉,“很长吗?” 古云儿笑道:“放心吧,不会很难看的。” 她还以为郭长歌是怕他未来的老婆身上有两道难看的、疤痕一样的胎记。 郭长歌只能尴尬地笑了笑,其实他只是想知道那两道胎记的尺寸,日后方便作假罢了。 吃完了饭,众人回房歇息。 古云儿住在了曲思扬的房间,她盖着曲思扬盖过的被子,轻轻地抚摸被面,温柔地像是在抚摸婴儿的嫩颊。 她的心更温柔,温柔地想着,日后与女儿重逢,自己一定要加倍疼爱她,把这些年欠她的都补偿回来。 在古云儿心里,完全把曲思扬想成了一个孩子——不管岁数多大了,孩子在父母的心中永远都是孩子。 古云儿又想到了郭长歌,她很高兴自己的女儿能与郭长歌相爱。她的爱情是可叹的,是令人惋惜的,她希望女儿能比自己幸福,而她相信郭长歌一定能够给自己的女儿带去幸福。 郭长歌洗去了一路的风尘,差些在澡盆里睡着——洗澡水逐渐冷了下来,才让他清醒。 他跨出澡盆擦干身体,穿好贴身衣服,正准备上床睡觉,鞋都脱了一只,却忽有人敲门。 “谁啊?” “郭兄弟,是我。”百生的声音。 “门没关,进来吧。” 百生推门而入,一张心事重重的脸摆在了在郭长歌面前。 “怎么,难道你实在等不及了,想大半夜就出发去云州?”郭长歌笑道。 百生见郭长歌坐在床上,而且已脱了只鞋,显然是马上要睡觉了,“打扰了,我不知道你已经要睡了” 郭长歌笑道:“百公子,难道天还早么,你难道打算等到月亮睡了才去睡?” 百生一屁股坐在了房中的高木凳上,一副“既来之,则安之”的模样,好像短时内不打算走了,皱着眉道:“其实,我一个时辰前就已经上了床,只是难以入眠……” “所以你就出门去赏月,然后正好看见我的房间还亮着,就来让我陪你一起分担你难以入眠的痛苦吗?”郭长歌用一种抱怨的语气说道。 “那……那我还是走吧。”百生说着,便要起身离去。 郭长歌心软,见不得百生那张惨苦的脸,道:“坐下坐下。”说着伸手上下挥动拍了拍空气,那是让百生坐下的手势。 百生倒是听话,乖乖坐下了。 “别苦着一张脸行吗,”郭长歌道,“究竟怎么了?” “我担心我爹。” “那就回去看他呀。” “我现在哪里能回去,我可是被我爹赶出来的。”百生黯然道,“我担心的是庄主仍会对他不利。” “此事我们不是已经谈过了?”郭长歌皱眉道,“你爹现在的状况,成峙滔已没必要再耗费人力去对付他了。” 百生还是苦着脸,“道理我明白,可是我一看到庄主那副高深莫测的神情,就有些心慌。从今天他向古云儿撒那弥天大谎之事足以看出,他是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即便我爹已经是……是那般模样,我还是怕他会预加防备去杀害我爹。” 郭长歌穿好了那只鞋,下地取了存在他房间中的一坛酒,还有两只酒杯,拍了泥封,给自己斟一杯,又给百生斟一杯,道:“你放心吧,我向你保证,你爹一定不会有事的。” 成峙滔派去杀害百花开的人是温晴,温晴都回来了,至少在短期内,百花开不可能会有任何的危险——但这又是个秘密,得瞒着百生。 两人对饮了一杯,郭长歌又给百生满上,道:“再喝一杯就回去睡觉吧,我们明天就出发去云州,如何?” 闻言,百生显然振奋了起来,道:“好。”喝完了酒,便向郭长歌告辞走了。 出了郭长歌的房间,百生向自己房间走去,忽见一个身影闪过了满地银光的院落,一晃眼间,已不见了踪影。他以为自己看错了,也没放在心上,便回房睡了。 其实那个身影却是温晴,她是要去摘星阁向成峙滔复命的,一出门便看到了百生,也没想着先躲躲,欺负百生不会武功,直接展开轻功从他面前闪过,料定他根本看不出她是谁。 圆月挂上摘星阁檐角的时候,温晴来到了摘星阁最高一层的露台。 成峙滔背对着她,站在木栏前,圆月和繁星之下,清雅的身形镀上了一圈淡青色的光边。 “你来了。” “我来了。” 第241章 旧事(零) “好,带我一个。” 早饭,郭长歌向众人说,自己要和百生前往云州之后,成乐马上就这样说道。 郭长歌和百生难道还能不同意? 于是温晴当然也要去了,她虽没说,但郭长歌也没打算问了,他知道,这一对是分不开的。 姬虎道:“我……” “你也去?”郭长歌打断他道。 姬虎摇头,“我要回黑龙寨,看看我爹。” 郭长歌点点头,“嗯,代我向姬寨主问好。” 这时婉若道:“下月是第四个月了,我和姐姐也要回凌风岛去拜见恩师。” 龙川离开玉汝山庄时,曾留话说,若想找他,每三个月的月初到凌风岛,他会在的。 郭长歌道:“也替我向龙叔问个好。” 婉若答应了。 只剩柯小艾了,郭长歌看向她,“小艾你呢,要不要回黎阳城看看你两位爷爷。” 柯小艾摇头,“师父去哪,我便去哪。” 郭长歌道:“难道你不想念你的两位爷爷,不想回去看看他们吗?” 柯小艾道:“想……”语气冷得根本像是在撒谎,“……不过现在,师父你更需要我。” 郭长歌不禁笑道:“师父能照顾好自己的,你不必跟着。” 柯小艾抱着寒剑,微闭双目,缓缓摇头。 郭长歌知道她向来说一不二的,也就不再多劝,只说道:“那好吧,等武林大会结束之后,我陪你去回去看你的两位爷爷。” “真的吗?”柯小艾少见的有些激动。 郭长歌笑道:“当然是真的,多时不见,我也想去看看两位前辈了。” 柯小艾没有笑,但脸上有笑意,“好。” 和她相处久了的人,才能分辨出她的表情的细微变化,然后就会发现,柯小艾竟然也会开心,也会悲伤,也会痛苦,甚至也会害怕……只是那些情绪都深深埋在她心里,埋得深到有时连她自己都察觉不到。 古云儿看着柯小艾,笑而不语,她看得出柯小艾这个冰冷冷的姑娘对郭长歌是有几分爱慕之心的,虽算是她“女儿”的情敌,但她并不担心,因为她看得出郭长歌或许博爱,但却也是个专情的人。 古云儿其实也想随他们去外面的世界见识见识,但苦于自己不能驾马,也不能乘车,若随去,一路走走停停,实在太耽搁行程,又会给旅伴添太多麻烦,于是不好意思开口请求。 而这时,郭长歌反倒主动问她:“古姨你要不要和我们一起去。” 古云儿微笑着摇了摇头,“我就不去了,呕吐的感觉,我实在不想再体验了。” “我们可以走慢些,在路上多休息几次。”郭长歌道。 成乐笑道:“古姨和我父亲刚刚重聚,你就想让他们分开吗?” 古云儿微笑着点点头,郭长歌不再劝她同去,而是道:“那古姨你是在拾愿堂住,还是搬去摘星阁呢?” 古云儿略微想了想,道:“这儿就挺好的。” 吃完早饭,成乐去向他父亲告别后,众人便分三路出发,姬虎北上黑龙寨,婉如和婉若南下凌风岛,郭长歌、百生、成乐、温晴和柯小艾五人往西南去往云州城。 只剩下古云儿一人,她在做午饭的时候,成峙滔来看她了。两人一起吃饭,备了些酒喝,还有很多话要说。 但他们还没有说话,他们只是喝酒,慢酌,直到微醺,甚至比微醺还醉一些的时候,两人终于开口。 “之诚,能不能与我说说,你这些年来的经历。”古云儿看着成峙滔,二十年的时光当然略改了他的容颜,但他的眼神,却已完全不像是他。那种眼神让古云儿感到一种无法忽视的疏离感,少年时的那个他,似乎已经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了——是什么时候消失的呢? 成峙滔微笑道:“你有兴趣听?” 古云儿点头。 成峙滔道;“好,我就说给你。”可是他又迟迟没有开口。 古云儿问道:“怎么了?” 成峙滔摇摇头,笑了,“没什么,我只是,一时不知该从哪里说起?” 古云儿道:“何不从最初说起吧。” 可最初,又是什么什么时候呢? 最初,是被陷害逃亡开始吗? 其实不是吧,改变了他的究竟是仇恨还是别的什么? 有很多东西即使古云儿想听,而他自己也想说,也根本就说不清楚吧。 因为那是连他自己的都难以理解的东西——那夜逃离皇宫时,他竟忽然感到一阵莫名的兴奋与畅快,铁衣上的猩红散发着无比美妙的血腥之气,他的脸上甚至露出了一种诡异的笑,在之后很长的一段时间,他都没法理解自己的那个笑。 现在,他当然已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而那个笑正是他追寻之路的开端。 成峙滔沉思,回想,许久许久,古云儿也不催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为他斟酒。 酒壶空了的时候,他终于开口:“当年,我从你的寝宫出来,抱着孩子向宫外逃去,到了宫们前,我身后是大内侍卫,而前路是宫门禁卫,我已无处可逃。” “那你是如何逃出来的?” 成峙滔道:“我原来的部下佟中,是洛神军的统领,是他放走了我。” 古云儿担心地道:“那位佟统领没事吧。” 成峙滔叹了口气,“那天晚上他放走我的事想来是瞒了下来,又或是皇上让他将功补过,总之他后来又来追拿我了。” 古云儿道:“他是你的部下,当然不会……” 成峙滔道:“不,他尽了最大的努力抓我,追兵将我逼入了绝境,若不是我运气好,恐怕早就死了。” 古云儿道:“既然他是这么一个不讲情义的人,那第一次他又为何会放你走呢?” 成峙滔摇头,“不,他是这世上最讲情义的人了。你要知道,那时他的妻子刚刚有了身孕,他知道他不能死,但他若抓不住我,就必须得死了。他不怕死,只是放不下他的妻子和孩子。” 古云儿轻叹一声,“原来是这样。” 成峙滔也叹息,“而且,他后来明明已追查到了我的藏身之处,却又放过了我。” 古云儿已经猜到了佟中的下场,却还是怀着天真而美好的希冀问道:“他后来怎样了?” 成峙滔一口气叹毕,闭上了眼睛,他不忍去想,可那些记忆却像深水中被可怕的水妖操纵的水草,无情地缠住了他的脚踝,他拼命地向上游,可却被越缠越紧,越拽越深。 第242章 旧事(一) 雪,混混沌沌一片白,天地间不分了界限。 “城里又架着高台砍头了。”郭愠朗背着一包字画,深一脚浅一脚,踩雪回到了老宅。 门廊里站着迎接的人,是他美丽的妻子雒淑桐,她大着肚子,临盆之期已近了。 “又是什么人啊?”雒书童接过了郭愠朗递过来的外袍,叠了起来。 “说出来你都不信,是几天前来咱们家的那个大胡子。”郭愠朗扶着妻子慢行回房。 “大胡子?”雒淑桐道,“那个官兵头领吗?” 郭愠朗点头。 雒淑桐吃了一惊,“难道是因为没有抓到他?”说着向西厢房指了指。 房里住的人叫成峙滔,身受重伤,正在休养。他被官府的追拿,奄奄一息时,是郭愠朗、雒淑桐夫妻藏匿庇护了他。 “八九不离十吧。”郭愠朗点头道。 “这么说来,是我们害死了那位官兵头领。”雒淑桐皱眉道。 “这事儿可不能这么想。”郭愠朗道。 两人已经走进了正房,坐下了。 “不能这么想?”雒淑桐道,“难道不是因为我们救了成峙滔,那大胡子头领才会抓不到他,这才会因办事不力被他的上峰处死吗?”说着去倒茶。 郭愠朗温柔地“抢”过了妻子手里的茶壶,倒好了还冒着水气的热茶,笑道:“这件事的内情你我还不清楚,就算真的如你所说,咱们包庇了一个罪犯,害死了一位忠良的军官,那也是无法可想的,咱们总不能见死不救吧?” 雒淑桐端起茶杯,慢慢啜了口茶,热气扑在她脸上,扑得她的双颊更红润光嫩,“救一个人,却害了另一个人,指不定以后还会有什么麻烦,不如不救呢。” 郭愠朗微笑,“你我又不是神仙,救一个人会带来怎样的后果预先如何可知,但也总不能怕会有不好的后果,就冷眼旁观吧。” 他轻叹一声,接着道:“世事无常,但求问心无愧吧。” “你倒是洒脱。那如果被我们所救之人,日后又去害别人,甚至把我们也给害了呢?”雒淑桐一针见血地问。 郭愠朗怔住,怔了许久才终于回道:“至少成兄弟不会是那样的人。” “你怎么知道他不是?” 郭愠朗又怔住,“淑桐你觉得呢?” 他认为妻子看人,向来是比自己要准的。 ——不然也不会认准了要嫁给我,嘿嘿。 “我看不出来,知人知面,难知心。我们还是小心为妙。”雒淑桐面色严肃地说道。 涉及到家人的安全,郭愠朗不敢托大,颇为郑重地点了点头。 “我这就去找成兄弟,好好把他的事问个清楚。”他说。 “他若不说呢?” “那我……我就赶他走!” 雒淑桐笑了。 “笑什么?” 雒淑桐摇头,“我陪你一起去。” 她知道自己的丈夫是绝对做不出那样的事的——将一个重伤未愈的人赶出家门。 更何况还有一个孩子。 夫妻二人敲响了西厢房的门。 “请进来吧。”成峙滔道。 房间里,成峙滔正抱着孩子,但不得章法,不懂技巧,抱得孩子哇哇大哭。 雒淑桐赶忙过去接过了孩子来哄,同时有些责备地看成峙滔。 成峙滔尴尬地笑了笑,雒淑桐不禁想自己生了孩子之后,郭愠朗也不见得能比成峙滔强多少,真是发愁。 成峙滔本来坐在床上,起身问道:“两位有什么事吗?” 郭愠朗忙道:“快坐下吧,你伤还没好,别乱动了。” 他搬了椅子坐在床边,道:“有件事你或许会想知道,我们特来告知你。” 成峙滔问道:“是什么事?” 郭愠朗将他在城里所见刑场斩首一事说了。 听完后,成峙滔悲伤的反应显示,他一定认识那个被斩首的军官头领。 “你认识那个人?” 成峙滔点头道:“他是我的战友。” “究竟发生了什么,你的战友为何要追拿你?”郭愠朗皱眉问道。 “谢谢你们。”成峙滔没有回答问题,而是道谢。 郭愠朗怔了怔,“怎么忽然道谢,谢我们什么?” 成峙滔道:“我什么都没告诉你们,你们就肯收留我在你们家里养伤,我早该郑重地向你们道谢的。” 郭愠朗摇头,神色肃然,“谢倒不必,但我们的确想听听你的故事,我们想知道,救你,是不是对的?” 成峙滔沉吟片刻,道:“好,我把一切都告诉你们。” 郭愠朗欣慰地点点头,事情发展的比想象中要顺利。 这时雒淑桐已将孩子哄得睡着了,走过来后,郭愠朗起身扶她坐到了自己的椅子上,然后又搬了另一把椅子坐下。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当一切银装素裹,积雪及膝的时候,成峙滔已向那夫妻二人讲完了自己的故事,包括他的真名,不过他要求他们就叫他“成峙滔”,逃犯“陶之诚”的姓名,已经不得不弃用了。 “那么,救我是不是对的呢?”成峙滔问。 郭愠朗道:“至少我不后悔,你是遭人陷害才沦落至此的,只希望你能早日昭雪冤屈。” 成峙滔点点头,但脸上的苦笑让这个点头失去了意义,倒更像是在摇头。 雒淑桐的注意力更多放在了成峙滔和古云儿的事上,所以她叹息,那样无奈的故事,值得一声叹息。 叹息过后,她欲言又止,她意识到成峙滔心上的伤比他的身上的还要重,不管自己说什么去慰藉他,恐怕都只是徒劳。 接下来的几天,雪一直下,出不了门,三人便只待在家中,成峙滔养伤,雒淑桐待产,郭愠朗照顾他们两人。 三人成天地喝酒(只限两个男的)谈天,渐渐地熟络起来,郭愠朗和成峙滔甚至真的结拜为了兄弟——他们第一天相识后喝酒时,郭愠朗曾提起过要结拜。 雪飘飘荡荡下了三天,第四天的时候才终于停了,雪厚得能掩住人的半截身子,可这天下午,阳光已经出来了。 这个冰雪变得极湿软(极难通行)的下午,竟有一个人来到了老宅。 这个人的出场简直惊掉了成峙滔的下巴——他是踩着雪来的,而且不是奔跑,是走,走得还很慢,奇的是,他的鞋子一点都没陷入厚厚的雪层中,只留下了浅浅的脚印。 他的衣服也很单薄,完全不是寒冬腊月里该穿的,大部分人若穿着他那么单薄的衣服走在雪地里,恐怕都会被冻死吧,可他却挺胸抬着头,一点不蜷缩,也一点都不颤抖,就像走在阳春三月天,脚下是温暖的小溪一样。 这个一头乱发,不修边幅,但武功奇绝的人,就是白独耳了。 第243章 旧事(二) 白独耳。这些天里,成峙滔至少从郭愠朗的嘴里听到过一千次这个名字。 听郭愠朗大说特说白独耳的武功如何如何高绝,如何如何神奇,成峙滔总觉得他是有些言过其实的,吹嘘的成分一定不小,但今日亲眼见了雪上行走的神妙轻功,在震惊之余,成峙滔也彻底意识到,在武功方面,自己实在是一只不折不扣的井底之蛙。 三个男人铲光了院里的雪,便回房间围坐在火炉旁喝酒聊天,雒淑桐也在同一间房里照看着婴儿。 成峙滔听郭愠朗说白独耳在教他武功,于是他也想跟着一起学,可又不好意思直接开口,便拐弯抹角地说道:“愠朗,我们二人结义之事,是不是该告知白兄弟呀。” 他想先把关系拉近,再有什么要求就不会太过难以启齿了。 郭愠朗笑道:“哦,对啊。” 他看向白独耳,道:“独耳,我和峙滔已经结为了兄弟,我们在结义时,自作主张把你也拜了进去。” 白独耳冷漠地点了点头,他似乎对成峙滔抱着一种谨慎的态度,甚至有些微的敌意。而且不论是谨慎还是敌意,他都不加任何的遮掩,大大方方,完全就是摆在脸上的。 成峙滔只能尴尬地笑,而郭愠朗也不觉奇怪,他知道他这位白兄弟性格孤僻,对陌生人都十分地排斥,但只要慢慢熟络了,自然就会好了。 三兄弟喝了一会酒,成峙滔忽然赞道:“独耳兄弟的武功真是令人叹为观止,我以前恐怕连做梦都不会想到,世上竟会有那般神妙的轻功。” 郭愠朗笑道:“我虽不在武林,算不上十分了解,但我想,咱们这位三弟的武功怎么也能在当今武林中排得上号吧。” “我不要做三弟。”白独耳立马道。 要不要做三弟,那自然是要看年纪了,成峙滔便说了自己的生辰,而白独耳不说话,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的生辰。 郭愠朗比成峙滔要大几个月,而在与白独耳结拜时,已共识他为大哥。所以现在的问题就是,成峙滔和白独耳谁是老二,谁是老三。 成峙滔笑道:“白兄武功不知要高出我多少,我又怎敢当白兄的兄长呢,自然是由我来做三弟了。” 郭愠朗笑而不语,若是看武功,他岂不是也得把“大哥”让给白独耳来做? 成峙滔起身向郭愠朗和白独耳拜下,“大哥二哥,请受小弟一拜。” 郭愠朗忙扶起了他,白独耳也心满意足地点了点头。三人继续喝酒,聊郭愠朗与他这两位兄弟结识的经过。 等这个话题尽了,成峙滔忽然问道:“大哥,你向二哥学武多久了?” 郭愠朗道:“独耳教我武功,大概有一年了吧。” 成峙滔又问:“那在那之前呢,大哥可曾学过武功。” 郭愠朗摇头。 成峙滔好奇心起,道:“那大哥现在的武功,如何呢?” 郭愠朗道:“独耳只教了我些修炼内力的法门,倒是还没有教我任何的招式。而我也没有与人比试过,所以实在说不准。” 成峙滔奇道:“既是教武功,怎么会没有教任何的招式呢?”说着看向白独耳。 白独耳淡淡地道:“招式不重要,内功才关键。” 成峙滔一知半解,但还是点了点头,随即又想,此人看似木讷,实则倒是还会藏私呢。 ——也是,自己辛辛苦苦练的高深武功,任谁也舍不得毫无保留地教给别人吧。 但其实,他是有些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白独耳所言无错,的确是内功最重要,只要内力练得深厚了,只是随意的一拳一脚,都能有千钧之力,就算招式根本不成章法,也可轻易取胜。 成峙滔打消了跟着一起学武的念头,心想反正也学不到什么实在的东西,内力那种东西虚无缥缈,学了于己也不一定有何进益。 所以他现在虽是在点头,眼神中却有一种不信服在,白独耳注意到了他的不信服,哼了一声,看向郭愠朗道:“你,和他打。”说着手指指向了成峙滔。 郭愠朗怔了怔,道:“独耳,你是想让我和三弟切磋?” “对。”白独耳道。 “怎么这么突然?”郭愠朗笑道。 白独耳道:“他不相信内功很重要。”手指还指着成峙滔。 没错,成峙滔的确是不信,至少不迷信。他虽是久经沙场的将军,但自小练的都是拳脚、刀枪棍棒上的功夫,还有些健体的法门,说白了,都是些外功,于内功一说,虽听说过,但从没机会去接触,从未见识过高深内功的神妙,自然不会如何相信了。 但其实,雪上行走靠的就是内功,只是成峙滔可不理解,还以为只是技巧罢了。 “没有,我是相信的。”成峙滔不想惹白独耳生气。 “你不敢打?”白独耳问。 “我……”成峙滔一时语塞,他当然不是不敢打,只是见郭愠朗身形瘦弱,一派弱不禁风的书生模样,如果自己没收住力气,误伤了他就不好了。 可却听郭愠朗说道:“独耳你别闹了,三弟他身上有伤,怎么能和人动手呢,我若不小心让他的伤更重了,那可不好。” 郭愠朗此言是发自肺腑,可在成峙滔的立场听来却似乎有些别的意思在。 “我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只是切磋切磋,点到为止,想来不碍事的。”成峙滔道。他想就算自己重伤未愈,郭愠朗这个文质彬彬的书生也绝不可能是自己的对手。 “那,好吧。”郭愠朗考虑再三后,也同意了,想着自己一定得收敛些内力,绝不能伤到了成峙滔。 两人决定就在屋子里动手,屋子本来就不小,郭愠朗又为了周济别人把大多的家具都给卖了,所以也很空旷,空间足够两人耍得开。 雒淑桐把孩子抱远了,躲在角落,白独耳到她身边保护,以防万一。 屋子中央,落魄书生和亡命将军对峙。 成峙滔率先出手,他向郭愠朗奔了过去,身似豹,拳如龙。 那气势,摧枯拉朽,感觉那瘦弱的书生根本就不堪一击。 第244章 旧事(三) 郭愠朗却不避,而是伸手挡向来拳,掌薄指纤,而他的清瘦的身体还是直立的,脚也没动,完全不是适合使力的姿势,至少算不上是很好的迎敌姿势——但挡住了,挡得很轻松,挡得成峙滔满脸的震惊。 郭愠朗却还在微笑。成峙滔无法想象那条瘦弱的臂膀挡下了自己极致刚猛的一拳,他这样的一拳,可是曾将穿着铠甲的敌国将士打得口喷鲜血过——郭愠朗却还在微笑。 ——这就是内力吗? 成峙滔决定再试,他的双拳连环进击,却都被郭愠朗轻松地化解。 成峙滔突然、猛然出脚直踹,郭愠朗几乎在同时做出反应,也出脚直踹——成峙滔发现对方的反应竟也快得惊人,应变之速完全不似一个从未与人交过手的人。 鞋底已经撞在了一起,然后其中一人倒了下去,被眼疾手快的白独耳闪身到其身后扶住了。 “三弟,你没事吧?”郭愠朗满脸的担忧。 摔倒的人当然是成峙滔,“我没事。” 只是他现在很震惊,他没想到自己在力量上竟会输给郭愠朗,自己可是个久经沙场的大将啊,而郭愠朗呢,明明只像个整日“之乎者也”的教书先生。 这样的反差,却是这样的结果! 于是,他又燃起了学武的热情,直接便向白独耳说道:“我也想跟二哥你学内功。” 郭愠朗高兴地笑道:“好啊,我们一起学。” “不行!”白独耳却拒绝,“师父们不让我教别人武功。” 郭愠朗先是怔了怔,然后忍不住笑道:“难道我不是人吗?” 白独耳道:“你不是别人,是自己人。” 郭愠朗皱眉道:“三弟他也是自己人啊,他是我们的结义兄弟。” 白独耳看了看成峙滔,又看了看郭愠朗,最后又转向雒淑桐看了一会儿,“我走了。”说完便走,头也不回。 郭愠朗和雒淑桐挽留,他也根本不搭理。 郭愠朗向成峙滔道:“三弟,你别在意,你这位二哥就是这么个人。” 成峙滔笑着摇摇头,表示自己并没有在意,他只是觉得可惜。 这日晚饭时,成峙滔忽然提起:“大哥,二哥不愿教我武功,你来教我如何?” 郭愠朗面露难色。 成峙滔道:“怎么,你也不愿意?” 郭愠朗缓缓摇头,“对不起,我不能教你。” 成峙滔还是勉强笑了笑的,可一颗心就像坠了悬崖,“好……好吧。” 郭愠朗解释道:“三弟,并不是我不愿教你,只是独耳的师父不想让他教别人武功,这是我事先不知道的。他教我武功已经是违背了他师父的意思,我若早知道,是绝不会和他学的。独耳他既然暂时不愿教你,我又有何立场教你呢。” 成峙滔笑了笑,“我明白。” 郭愠朗道:“但你放心,独耳他现在只是和你不熟,等你们二人相熟了,他一定会改主意的。” 成峙滔微笑道:“但愿吧。” 过了几日,冰消雪融,将是年节了。 郭愠朗早就置办好了年货,叫来了白独耳,做了一桌子好菜,大家一起开开心心过了除夕。 年节后的日子,似一支离弦的箭。 很快就开了春,成峙滔的伤也大好了,不过城里通缉他的通缉令却还贴得到处都是,若能抓到他,便有五百两银子可拿,就算只是目击到他,将其行踪报告给官府,也能得到一百两的赏银。 白独耳隔个三四天便来找郭愠朗喝酒,与成峙滔也逐渐熟络起来,却始终未答应教他武功。 三人相处得越来越好,成峙滔本想在伤好后便离开的,可现在还真有些舍不得这两个结义兄弟了,便拖了一天又一天,一晃便是两个月的时光。不过离开的想法并没有消失,成峙滔知道留在这里不仅自己有危险,还可能会给郭愠朗和雒淑桐带来危险。 清明未到,雨已纷纷。 郭愠朗的妹子郭晓婉生产,郭愠朗得到消息,立马赶去。晚上带了好消息回来,说她的妹妹生了一对孪生姐妹。 “是吗?”雒淑桐很惊讶,也很高兴,她摸着自己的肚皮,“也不知肚子里头这个,是男是女。” 她已孕十月,也快要生了。 郭愠朗笑道:“你不是曾说,希望是男孩吗?” 雒淑桐的确这么说过,她说,希望孩子能像郭愠朗一样。 当时郭愠朗开玩笑道:“希望孩子像我一样英俊?” 雒淑桐笑着回道:“我若是看重相貌,可不一定会嫁给你呢。” “什么意思?”郭愠朗就皱眉问。 “没什么意思。”雒淑桐笑道。 郭愠朗因为雒淑桐的那句话,对自己的相貌不自信了好些天。现在重提这个话题,他又回想起不开心的事,有些郁郁。 “我希望难道就是啦?”雒淑桐笑道,“那可说不准呢。” 郭愠朗半蹲下,把耳朵凑到了妻子的肚子上,柔声道:“孩子,你是男孩呢,还是女孩呢,悄悄告诉爹。” 装作听到了肚子里的孩子说话,“嗯……好……爹知道了。” 他站起来,双手搭在妻子双肩上,温柔地道:“他说,他是个男孩子,如你所愿了。” 雒淑桐微笑着点点头,闭上眼睛嘟起了嘴。郭愠朗轻轻地给了她一个吻。 雒淑桐倚靠在丈夫的怀中,心中充满了温暖,无比地期待孩子出生后一家三口的幸福生活。 这时成峙滔在院中散步,正好看到了窗户上那对夫妻相依相偎的影子,他轻叹,背起了手,抬头望着夜空,皎洁的月盘上,显影出他心中所想的那个人——古云儿。 他想,若是没有随父参军,或许自己早就和古云儿成了婚。 他们年少时便互有好感,小小的心中已暗生了美妙的情愫,古云儿倾慕她的之诚哥哥,成峙滔也爱怜他的云儿妹妹,那时陶宅中的所有人都认为,这二人成婚是早晚的事了。 只是如今事与愿违,令人嗟叹,但他们若真的成了婚,无疑也会像郭愠朗和雒淑桐那样甜蜜,那样幸福的。 可现在一切都已晚了,成峙滔知道自己已没回头路可走,而前路是未知的,凶险的,但他一定会走下去,直到最高处,或者,绝处…… 第245章 旧事(四) 过了不久,雒淑桐也临盆了,老宅里乱成了一片。这种时候,男人们才深刻体会到了自己的没用。 请的是城里最有名的产婆——章大娘。她不仅是有名的产婆,也是有名的医婆,颇通方脉。 而郭愠朗也算是洛城的书画行里小有名气的书画家,他的一幅字画,怎么也能卖个几两银子的。 不过上次去城里卖了三四幅字画赚来的,现在已经全都入了章大娘的腰包。本来是没这么贵的,可郭愠朗偏要求章大娘早早地(雒淑桐刚有了感觉)就来候着,等了一天又一夜,这天下午,终于要生了。 章大娘和她带来的几个姑娘(助手),正在房里为雒淑桐接生。 郭愠朗就站在门口,听着房里撕心裂肺的喊声,他很紧张——产房外的男人,往往没有不紧张的。 他不禁想起了十几天之前,自己在楚宅与楚钟何等在产房外时的情景,想到了郭晓婉生产结束后产婆叫楚钟何进去,楚钟何却愣在了原地的情景。 忽然他就听到了婴儿的哭声,就像做梦一样,雒淑桐痛苦的、让他无比揪心的喊声同时戛然而止。 “母婴平安……是个大胖小子。”章大娘嗓音振奋地报了喜讯,然后喊郭愠朗进去。 郭愠朗就像当时的楚钟何一样愣住了,产婆再三呼唤,他才动步,走向了产房。走得虽不慢,但他的每一步又都很郑重,他感觉到前所未有的紧张。 房中放着火盆,很热,郭愠朗一进门便流汗了,他第一眼就看到自己的儿子,但他的心思却还是在妻子的身上,赶忙奔过去问候。 把一切都收拾妥当,郭愠朗又给了些额外的打赏后,章大娘和她的助手们便离开了,给他们一家三口相处的时间。 郭愠朗坐在床边,抱着自己的孩子,看一看他的小脸,但他的视线终归还是会回到妻子脸上,他怜惜地看着满头大汗的妻子,觉得她实在太辛苦了,自己却只能干瞪眼,没半点办法减轻她的痛苦。 “淑桐,你辛苦了。”郭愠朗柔声道。 雒淑桐微笑,轻轻摇了摇头,“我一点都不辛苦,倒是让你担心了。” 郭愠朗一只手抱着儿子,另一只手握着妻子的柔腕,笑得很温柔、温暖、温情。 “给孩子起个名字吧。”雒淑桐嘴角挂着浅浅的笑意。 郭愠朗稍微想了想,便灵光乍现,“叫长歌如何?” “郭长歌?”雒淑桐很满意,笑着问道:“为什么叫这个名字呢?” 郭愠朗却摇头,“只是忽然就想到了‘长歌’二字,你不喜欢么?” 雒淑桐笑道:“挺好的,我很喜欢。” 于是,孩子的名字便这样定了下来。 晚饭时分,郭愠朗做了桂圆糯米粥喂妻子吃了,才去和成峙滔一起用饭。 郭愠朗喜得贵子,喜悦之情都写在脸上,可他却发现成峙滔似乎很不开心,郁郁之意也都画在颊边。 “三弟,你怎么了?” 成峙滔皱了皱眉,道:“有一件事,我越想越不放心,得与你商量商量。” “什么事?” 成峙滔面色更严肃,“今天的那个接生婆,好像看到我和孩子了。” 郭愠朗吃了一惊,“怎么会,不是让你在房里待着别出去吗?” “我没有出去过。”成峙滔现在就抱着孩子,瞅了瞅她道:“你也知道我不会看孩子,所以她老是哭,想来是那接生婆听到了哭声,便来查看了一番。” “你确定她看到你了?”郭愠朗问道。 “今天我忽然听到窗边有动静,赶紧过去开了窗户查看,就见到那个接生婆正慌忙地往大门外跑过去,再一看窗纸,果然被人戳破一个小孔。”成峙滔道,“虽然她应该没有看到我的脸,但我还是没法放心,毕竟城里的通缉令上所述,是要抓一个男人和一个婴孩,重金诱惑之下,那接生婆若是想要去告发,这些线索岂非已经足够了。” “那……那该怎么办。”郭愠朗有些慌了。 成峙滔不语,沉思。 郭愠朗想了想,道:“要不你走吧,连夜离开洛城。” 成峙滔摇头,“那样我自然是安全了,但你们呢?” 郭愠朗奇道:“我们怎么了?就算那接生婆真的去告发了你,而官府也来抓你了,但找不着你,也不至于会迁怒于我们吧? 成峙滔叹了一声道:“你不了解官府刑狱那一套,他们行事向来都是宁可错杀一千,也不放过一个的,来抓我的官兵一定会觉得那接生婆绝没胆子谎报,所以……” 郭愠朗有些紧张了,“所以什么?” 成峙滔道:“所以不管他们能不能在这里找到我,都一定会把你们抓回去的。” 郭愠朗道:“我们一口咬定从没见过你不就行了,他们没有证据证明我们和你有关,不就得放了我们吗?” 成峙滔忽然笑了笑,“你太天真了,你们在官场中无人,他们不可能会放掉你们,而是会不停严刑拷打,直到你们招了为止。” 郭愠朗想都没想便道:“我们不会招的。” 成峙滔摇头道:“且不说嫂子刚刚产子,身子虚弱,根本扛不住那样的酷刑,就算她意志坚强能捱过去,他们也还是不可能让你们离开监牢的,不管招与不招,你们最终只有死在狱中这一个下场。” 郭愠朗不懂了,“既然拷问不出东西来,又为什么非把我们留在狱中不可呢?” 成峙滔道:“省得麻烦呀。谁知道你们出去之后会不会向他们的上级官府告状呢,这里是天子脚下,告御状也不是不可能的,所以直接让你们死在牢里,才是最省心的做法。” 郭愠朗愤然道:“口口声声为民做主的官府,怎么能这样行事?” 成峙滔道:“官府的黑暗,绝不是你我能想象的。我少年时请求我父亲带我远赴疆场,一来是有报国之心,二来就是为了远离官场腐败之地。” 郭愠朗想到自己一心追求仕途,不由得一阵感慨。 “那我们该怎么办呢?”他问。 “推算时间,那个接生婆回到城里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所以她就算想告发我,也得等到明天了。”成峙滔道。 他很清楚,非有紧急公务,洛城京安府在晚上是不会接收平民报案的。 “那又如何,如果她真的要告发你,早晚都会去的。”郭愠朗皱眉道。 “只要她现在还没去,就还有补救的机会。” “怎么补救?” “你知不知道,那个接生婆住在何处?” 郭愠朗点点头,“知道啊,怎么了。” “告诉我。”成峙滔的眼神,刹那间凶光毕露。 郭愠朗也刹那便明白了他的意思,吓了一跳,道:“你不会是想……” “我们必须杀了那个接生婆!” 第246章 旧事(五) 成峙滔怀里的孩子立刻就哭了,哇哇大哭,就在他话音还没落下的时候。 ——看来你也是反对的。 “绝对不行。”郭愠朗淡淡地道,但那种语气,又让人觉得无法反驳。 “为什么不行?” 郭愠朗想了想,临时想到了理由,道:“如果章大娘被杀了,官府不是很容易就会查到她今天来过这里吗?” 成峙滔轻浅地一笑,道:“这算不得问题,我们只需用同样的手法在城里多杀几个人,便可混淆视听,掩盖我们真正的目标。” “多……多杀几个人……”郭愠朗对成峙滔对待生命的态度很是震惊,他竟然会想着杀害无辜者来掩盖线索,“不……不行,绝对不能杀人。” 成峙滔也算看出来了,郭愠朗天性善良,有慈悲之心,所以不愿杀人,只能摆事实道:“不杀人,我们就得死。” 郭愠朗想了许久,想不出什么可行的办法来,只能道:“你不必管我们,趁夜逃走就是。” 成峙滔“哼”地一笑,“你和大嫂救了我的性命,我怎能不顾你们的安危独自逃走,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 “那我们就一起走。”郭愠朗道。 成峙滔摇头否定了他的想法,“大嫂刚生了孩子,实在不便长途行旅。” 郭愠朗紧皱眉头,道:“那也是无法可想了,我这就去与她商量。” 成峙滔道:“等等,你可要想清楚,一旦踏上了逃亡的道路,就再也回不了头了。我们走到哪里都是通缉犯,全国上下的官府都会追拿缉捕我们。” “就算如此,我也不会同意你去杀害无辜的人。”郭愠朗坚定无比地道。 “那好吧。”成峙滔无奈,“我们……”语音戛然而止,他忽然想起了什么。 郭愠朗察觉他神色有异,问:“怎么了?” “我们不能走。” “为什么?” “我记得你有一个妹妹。”成峙滔语气沉重。 提到了郭晓婉,郭愠朗立马明白了成峙滔的意思。若是章大娘真的告发了成峙滔,官府来此搜查无果,就一定会找到郭晓婉的头上。而带着郭晓婉一起逃走的想法也不现实,因为郭晓婉不可能离楚钟何而去,楚钟何更不可能放弃那么大的家业。 两人陷入了沉默,沉思。 过了许久,怀里的孩子都哭累了自己停了下来,成峙滔终于开口说道:“其实,我们这也是在做最坏的打算了,当然也有可能那个章大娘根本就不会告发我。” “对啊,”郭愠朗松了半口气,“或许根本没什么可担心的。” 成峙滔又低下头思虑片刻,抬头道:“这样吧,你连夜找二哥来帮忙,一来他神功盖世,不论发生什么,都能仰仗他保障大嫂和两个孩子的安全,二来可让他明日与你同去京安府门口守着,若是看见章大娘出现,便想办法阻挠她走进府中报官。” “该如何阻挠?”郭愠朗问。 “最好让二哥蒙上脸,把她打晕带回来。”成峙滔道。 “带回来之后呢?”郭愠朗问道,“你不会还想着杀人吧。” 成峙滔摇头,“我们可以恐吓她,或是用比悬赏金额更多的钱财来封她的口。” “好,就这么办,我这就出发去找独耳。”郭愠朗起身,出门而去,很快响起了大门的开闭之声。 成峙滔抱着孩子在房中踱步沉思,忽然听到隔壁房有动静。他走到隔壁房门口敲了敲门。 “愠朗,是有客人吗,我怎么听到大门在响动。”雒淑桐问道。 隔着门,成峙滔道:“大嫂,是我。是大哥他出去了。” “是峙滔啊,”雒淑桐道,“这么晚了,愠朗他去哪?” “他去找二哥了。”成峙滔道。 “大晚上的,找独耳做什么?”雒淑桐奇道。 沉默片刻,成峙滔才道:“此事复杂,请容我进门详说。” 也待了片刻,雒淑桐才开口:“你进来吧。” 成峙滔进去,将孩子放在摇篮里,郭长歌的身边。两个孩子都在安睡,脸红扑扑的,小模样甚是可爱。 成峙滔在离床很远的地方坐了,脸庞还朝着另外的方向,并不看着雒淑桐。 雒淑桐心中本还有顾虑,觉得相公不在,让别的男人进自己房间大有不妥,但见成峙滔那般规矩守礼,这才彻底安心。 “峙滔你说吧,愠朗去找独耳做什么?”雒淑桐问。 成峙滔将他和郭愠朗方才在隔壁房中交谈的内容大致说与了雒淑桐。 雒淑桐不免有些吃惊,但眉目间的神采,倒是比郭愠朗还显得冷静些。 “不管是恐吓,还是用钱封口,似乎都不是很保险啊。”雒淑桐道。 “大哥他心善,不同意我杀人灭口,我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成峙滔道。 “愠朗他就是这样的,就算是死,也不会想着去杀人的。”雒淑桐道。 她了解自己的丈夫,可她也看不透的是,郭愠朗却又把生死之事看得极淡,他从不会为死去的人流泪,更不会发出任何的叹惋,他只是绝无法容忍夺取他人性命的行为。 成峙滔虽理解郭愠朗,却很看不起那样的慈悲心,在他眼里,那简直一文不值。 他从血流成河、冤魂无数的疆场侥幸生还,那里的每个人都在夺取着他人的性命,而每个人也终究会被夺去性命。他为战友的死而伤怀悲叹,也为敌人的死而振奋大笑,但生命于他,也不过只是那声声悲叹、那哈哈大笑罢了。 “唉,所以只能祈祷那个章大娘不会告发我了。”他叹道。 “万一恐吓和用钱封口都没用,章大娘最终还是告发了你呢?”雒淑桐问道。 “那就只有死路一条了。”成峙滔叹得更重了,“只可怜这两个孩子,刚出世便遭逢如此大难。”说着,愁眉紧蹙,看向了摇篮。 他企图营造一种危急的氛围,用孩子的安危来冲破雒淑桐的心里防线,迫她说出章大娘的住处。 “你好不容易才逃出皇宫,又九死一生逃脱了追捕,现在死了,难道就能甘心?”雒淑桐微笑道。 没错,她很放松地微笑着,成峙滔的企图似乎完全失败了。 他怔了怔,道:“不甘心又有什么办法?” “当然是用那个一劳永逸的办法了。”雒淑桐微笑道。那个微笑,已带着近乎冷酷和残忍的笑意。 “一劳永逸?”成峙滔已经在装傻了,他当然知道,一劳永逸的意思,就是杀人——杀人灭口,何止一劳永逸,简直一了百了,了却所有的后顾之忧,所有的烦恼。 雒淑桐既然这么说,当然是同意他去杀人灭口的了,他有些没意料到雒淑桐会这样,所以有些恍惚。 而就在这个时候,雒淑桐已经说出了章大娘的住处。 “夜长梦多,事不宜迟。”她还说。 第247章 旧事(六) 成峙滔已经离开很久了,雒淑桐拖着虚弱而沉重的身子来到了两个孩子安睡的摇篮前。 看着孩子们纯真的面庞,她更清楚地知道自己做的事是错的。 她不该让成峙滔去杀人,但为了孩子们,为了郭愠朗,为了这个家,她又必须这么做。 夜已经深了,月黑风高,正是杀人放火的好时候。 成峙滔正是要去杀人的,或许还必须放把火也说不定,毕竟一把火就能掩盖很多的东西,实在太方便了。 城门早已紧闭,而想要翻越城墙,以成峙滔现在的武功,还必须借助绳索、铁钩等工具,他没有这些工具,所以他打算走河道。 成峙滔的水性是极好的,湍流的深水中,他可来去自若,这是他父亲自小教给他的生存技能。虽出生豪富,但他却一点都不娇生惯养,小时候,他父亲曾将他一人丢在山林里半月有余,来锻炼他的生存能力。 儿时玩乐,成峙滔曾在河道中潜水,亲眼见到水下分隔城内外的铁栅门破旧到能容人通过,所以现在他准备去碰碰运气。 果然还没有修缮——这也是当然的了,国富军强,战事都止于边疆,敌人绝不会攻来都城,那么谁又会在意城池深水中的防护呢,省下的那个钱,当然是进了一级级官员,甚至是工匠们的腰包。 成峙滔已经游进了城,月光下,他从河中爬上了岸,把头发和衣服拧了拧干,接着迈开了大步。接下来要去的,就是章大娘的住处。 那是城东靠近城墙的一条人烟气十足的破旧深巷,深巷的深处,有一座大院子,院子里是两层的小楼,总共十几间房。这里住的并不是一家人,而是人员杂乱,多是些三姑六婆。 有稳婆、医婆、药婆、奶婆、媒婆、牙婆这些,其中稳婆就是接生婆,章大娘就是稳婆,而她也算是医婆,同时还做着媒婆的生意。这里其他的人和章大娘也差不多,为了生计,一人身兼数职。她们大多是从洛城附近的村镇来的,来城里赚钱,一起合租了这个院子居住。 章大娘是城里有名的产婆,做的常常是官宦商贾富贵人家的生意,所以认识了不少的有钱人,借着这层关系,她有时还四处跑动,给人做做媒,但不管是接生还是做媒,都不算是特别赚钱的生意,偏偏她又见多了朱门人家的富贵生活,心里便渐渐地产生了向往,而向往是会膨胀的,从一个苗头,到如今已一发不可收拾。 于是她最大的心愿,就是走在路上能捡到几百两银子,再用这些银子,过上富贵的日子。 可毕竟很少有人会把几百两银子给随意扔到路上,就算真有,也不一定恰好就能给章大娘捡了去,所以她的心愿到目前为止当然还没有实现。 意识到自己最大的心愿很难实现的时候,一个人又怎么能开心得起来呢? 章大娘虽然每天除了碰上产妇难产之外脸上都挂着笑容,但其实她心里一直都很不开心,很不得劲儿,那是一种因为捡不到几百两银子而几乎是永恒的郁郁寡欢。 她脸上惯常的笑容其实全部是假笑,直到她听到了那声婴儿的啼哭。 婴儿的哭声于她,并不新鲜,毕竟她听过了很多新生儿的第一声啼哭,只是这一次的哭声却不是新生儿发出来的。 那时她刚从产房中走出来,拿了产妇的丈夫给的赏银,心情很不错,正准备离开,便听到了婴儿的哭声,不是从身后的产房中发出的,而是从右手边的厢房里发出的。 当然有好奇心的驱使,但她几乎是鬼使神差地戳破了窗纸看了一眼,看到的画面让她的心怦怦直跳。她立马就被发现,慌忙逃跑了。 跑出了院子,又跑了很远才停下,扶着一棵树,弯腰大喘着气,心跳却越来越快了,因为她想到了出城时见过的那张通缉令,好像要抓一个带着婴儿的男人,刚才自己看到的,岂不就是一个带着婴儿的男人,而且……虽然没有看得特别清楚……但那个男人的相貌,似乎与通缉令上所画,是有几分相似的。 赏银是多少来着? 想到这个问题,她的心跳得更快了。 夜长梦多,事不宜迟。 她立马奔跑回城,想赶在天黑前报官领赏。一个身形肥胖又上了年纪的婆娘在路人惊诧的目光中,奔跑在夕阳下,累了个半死,可最终还是没跑过太阳,让它溜下了山。 ——不管了,连夜去闯官衙,报官! 可想了想,又想起了市井间辗转的一个传闻,曾有一市民夜里去京安府报案,门是进了,可却再没出来过,听说是扰了差役们休息,连官老爷都没让见便被扔在了牢里,至今生死不明。 ——还……还是明天一早再去吧。 于是她悻悻回到了住处,到了睡觉的时间,她却睡不着,她一心想着等到明天一早就去告发那个通缉犯,关键是要领赏银,然后便搬离这破院子,自己在城里买座小院子住,或者生意也不做了,直接回章家村去,盖间大房子,买两个丫鬟养老,似乎也不错。 就这样想着想着,终于入睡了,梦中当然就是梦寐以求的富贵日子,可梦醒的时候,天却还没亮。 正好听到了梆子声,才是半夜,是有人叫醒了她,说是城东裁缝铺王掌柜的老婆难产,想让她去帮忙——全城的人都知道,产婆章大娘曾有帮助难产的产妇顺利产子,且保证了母子平安的光辉“业绩”。 平时遇到这样的事,别说是半夜了,就算是半夜加上大雪封街、狂风咆哮(出于职业的道德,当然也是为了赚那丰厚的赏银),章大娘都会立马顶风冒雪赶往的。 可是现在不一样了,既然自己再等几个时辰,等到天亮便能领赏过上富贵日子,这大半夜的还受那累干啥。 于是她便以感染了风寒,身体不便为由拒绝,躺在床上,继续做她的富贵梦了…… 第248章 旧事(七) 下弦月挂在东天,已是后半夜了,今夜无眠的人,很不少。 郭愠朗带着白独耳回到老宅的时候,成峙滔当然还没有回来,杀人放火虽拖泥带水不得,但也绝不是很轻易的事,要做得不留痕迹,不在现场留下任何线索,总还是得花点功夫的。 “峙滔,峙滔……”郭愠朗在院里喊了几声,可没人应答。 他便回了房间问妻子,“峙滔呢?” 雒淑桐只能装傻,“不知道啊,他把孩子放在我这,什么都没说就出去了。” 郭愠朗不禁皱了皱眉,“他难道离开了?” 他喃喃自语,“不,不会,就算要走,他也会带着孩子的。” “你去哪了?”雒淑桐反问。 “我去找了独耳来家里,他现在在门外呢。” “找独耳来干什么,”雒淑桐道,“你快先让他进来吧。” 郭愠朗叫了白独耳进门,接着把成峙滔对他说的事一五一十跟妻子说了(当然雒淑桐早就知道)。 “这么说,大晚上找独耳来,是为了保护咱们?”雒淑桐道。 郭愠朗点头。两人同时看向了白独耳。 白独耳打一进门,便去摇篮边看那两个小婴儿,他虽不苟言笑,但眼中的慈爱之意却是藏不住的。 雒淑桐走了过去,抱起郭长歌,笑道:“独耳,要不要抱一抱他?” 白独耳怔了怔,随即腼腆地摇了摇头,他只怕自己手劲太大,会伤到小婴儿。 郭愠朗笑道:“独耳,你抱抱他吧,我可是想让你当这孩子的干爹的。” 白独耳把手放在背后,还是摇头。他没有爹,也不知该怎么当爹,不敢答应。 “独耳,难道你不愿做长歌的干爹?”雒淑桐笑问。 白独耳不答。 “那就当师父吧,等这孩子长大,就让他拜你为师。”郭愠朗笑道。 白独耳终于点了点头,生硬地伸出了两只手,接过了婴儿,像一尊石像一样托举着他。将婴儿像珍宝一样捧在手中,他的眼中散发出神圣的光芒。 同时他竟然激动到双手有些轻微地颤抖,但旁边孩子的父母并不担心,他们信任白独耳,相信他绝不会让他们的孩子受到任何的伤害。 白独耳把婴儿慢慢举到眼前,近距离观察这个新生的、美好的生命,看了许久之后,把他放回了睡篮,让他安睡在另一个婴儿——公主的身旁。 古云儿的孩子,雒淑桐不知她的名字(成峙滔也不是很清楚),照看她的时候,便亲切地喊她“小公主”。而她确实是一位货真价实的公主,这样称呼也没什么不妥。 白独耳去客房睡了。郭愠朗和雒淑桐同床共枕,两人都睡不着,因为两人都在想着成峙滔。 郭愠朗在想成峙滔究竟去了哪里,难道是去杀人灭口了,可他明明不知道章大娘的住处,又去哪里杀人呢? 而雒淑桐虽然知道成峙滔的去处,但却有些担心他的进展如何,现在都不回来,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麻烦。 两人一直没有能入睡,但互相也没有说话,也都不知道对方还醒着,因为郭愠朗怕打扰到刚生了孩子而劳累的妻子歇息,尽量一点声音都不发出,连呼吸都控制得轻之又轻。 直到东天发白的时候,雒淑桐才因太过疲累而入睡。 红日东升的时候,郭愠朗早就在院中按白独耳教他的法门修炼内功。 可是他总是难以专心,因为他还在想着成峙滔,他不敢再练下去,白独耳曾告诫过他,修炼内功必须心无旁骛,否则很容易走火入魔,而走火入魔的后果,轻则武功尽废,重则全身瘫痪,甚至死亡。 ——峙滔究竟去哪了? 郭愠朗拿起了扫帚想要扫地,也就在这时,成峙滔出现了,他推开大门,缓缓走进了院子。 “你去哪儿了?”郭愠朗忙问。 “我……我趁着夜色回了我家的宅子一趟。”成峙滔道。 郭愠朗又问:“回你家宅子做什么?” 成峙滔轻叹道:“虽已空无一人,但那里毕竟曾是我的家,我早就想回去看看了。昨日之事难料凶吉,我前路未卜生死难测,只怕再不回去,就没机会了。昨夜临时起意,走得匆忙,让大哥担心了,实在抱歉。” “原来是这样。”郭愠朗沉吟道。 成峙滔忽然提醒道:“你和二哥该是时候出发了。” “嗯,我们这就走。”郭愠朗叫了白独耳,两人便出发,准备进城,守在京安府大门附近,看章大娘会不会出现。 他们离开之后,成峙滔便去了雒淑桐的房间。 “你怎么现在才回来。”雒淑桐问道。 “我回了一趟家。”成峙滔道。 倒也不是临时编的谎话,他是真的回去了。“杀人放火”后,他回到陶宅,几乎走过了每一寸的土地,陷入了如潮水般的回忆,走着走着便忘记了时间,直到天光乍现,记忆的潮水才终于退去。 雒淑桐点点头,“事情怎么样?” “放心吧,”成峙滔道,“只要你说的地址无误,那个章大娘就不可能还活着。” 其实他也分不清哪个是章大娘,不过那院里的人无一幸免,为了掩盖真正的目标,毗邻的院子,也都受了牵累遭了秧。他还放了火,大火非自章大娘的住处而起,而是从远处烧过去的,后来整个街巷都燃了起来,大火吞噬了所有的线索和证据,万无一失。 “那……那就好。”雒淑桐闭上了眼睛,深呼吸着,而她的呼吸都已开始颤抖。 郭愠朗和白独耳直到黄昏才回来,他们并没有看到章大娘出现在府衙附近。 一连几日,郭愠朗和白独耳都没看到章大娘的身影,他们逐渐放心了,觉得章大娘其实并没有看到成峙滔,当然也不可能会告发他了。 但直到第五天,郭愠朗才发现了一件事,一件可怕的事。 他们那天回来时,郭愠朗想去买块墨,便绕道走了一条平时不会走的街道,然后他们便发现,一条巷子里有许多房子都成了“黑屋”,一看就是遭了大火。 郭愠朗先是意识到自己要买墨的那家店好像也被烧了,他最喜欢那家店的文房四宝了,便宜的前提下,也还挺好用,就这么遭了火灾,还是挺可惜的。 希望店主没事吧,郭愠朗祈祷。 可忽然他又意识到了另一件事——章大娘的住处不就在这条巷中吗? 然后,从这个意识又产生了别的意识。 ——峙滔说他那天晚上回了家,可是,他只是回了家吗? ——这条巷子的惨状,难说和他无关,可他是怎么找来这里的? ——难道,是淑桐? 回到老宅,推门而入的时候,他已想通了一切。 第249章 旧事(八) 郭愠朗急匆匆、怒冲冲地穿过了两进的院子,一把推开了房门。 他打算质问妻子,是不是她向成峙滔透露了章大娘的住处。 可是当他看到妻子,又再看到妻子怀中抱着的孩子,他却怔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愠朗,”雒淑桐有些奇怪地看着他,“你怎么了,怎么风风火火的。” “我……我……没……没什么。“郭愠朗终于还是问不出口。 他在想,就算真的是妻子告诉了成峙滔章大娘的住处,自己现在向她发一顿火又有什么意义——人已经死了,人死不能复生。 那么吞吞吐吐的,雒淑桐当然觉察到了丈夫的异样,她也很了解郭愠朗,他说“没什么”的时候,反而一定是有点什么了,关键是,究竟发生了什么,会让丈夫如此急匆匆的,似乎竟还有些生气了!? 要知道,在此之前,郭愠朗从没在妻子面前流露过半分愤怒的情绪。 聪慧如雒淑桐,当然很快就联想到了那件事,那件触及了丈夫底线的事。 她不动声色,微笑道:“那就快去做饭吧,我有些饿了。” 郭愠朗怔怔地应了一声,转身出门时又回头,“你……你想吃什么?” 雒淑桐想了想,道:“我想喝鸡汤。” 郭愠朗点点头,乖乖去杀鸡了。 等了一会,雒淑桐把门开了一线,小声喊道:“独耳,你进来一下。” 白独耳正在院里看着墙边的一株野草发呆,听到雒淑桐的声音,猛地转回身来,呆在原地眨了眨眼,又看到雒淑桐摆着手招呼他过去,他才缓缓走过去进了房间。 白独耳愣愣地站在一进门的位置,很局促的样子,手不知往哪里放,眼睛也不知往哪里看。 他已不是那个刚出了冢岛,在江湖中乱闯乱撞,什么都不懂的野人了,在郭愠朗的耐心教导下,他现在还是懂得些人情世故的,他懂得不能对自己的大嫂无礼,至少不能目不转睛地看着她——他们刚认识的时候,白独耳就经常目不转睛地盯着雒淑桐看,或者说,就是因为白独耳老那么盯着雒淑桐看,他们才能认识的。 “独耳,今天在城里,你和愠朗有没有见到什么有趣的事情,”雒淑桐笑道,“能不能说给我听听呀。” “黑屋。”白独耳立马便说道。 那整条巷子烧焦了的屋子,也给他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 雒淑桐眼睛一亮,问:“什么黑屋?” “大哥说,那是被火烧的。”白独耳道,“整条巷的屋子都被烧了。” 雒淑桐微微皱着眉头,沉吟着。 成峙滔并没有告诉她他是用什么手段杀人灭口、毁尸灭迹的,她也并不想知道,但现在她还是知道了。 “他……他烧了一整条的巷子吗?”雒淑桐低下了头喃喃自语,同时有些震惊,双瞳都已放大了。 “不是他烧的,我们去的时候就已经是黑屋了。”白独耳还以为雒淑桐说的“他”是指郭愠朗。 雒淑桐回过神来,挤出笑脸道:“没事了,你先出去吧。” 白独耳离开了房间,雒淑桐的魂儿好像也离开了她的身体。 她丢了魂儿一样站在房间里,脸上的表情像是见到了鬼。 她的确感觉有无数的冤魂现在就在她身边,环绕着她。可那些魂魄却不是在向她索命,而只是冷冷地看着她,这并没让她觉得松口气,反而只让她更难受,她感受到无力,无力去偿还那血债。 到了就寝的时间,郭愠朗和雒淑桐已并肩共枕躺在了床上。 他们又一次无法入眠,因为两个人都是满怀心事。 郭愠朗难以决断自己该不该把事情向成峙滔和雒淑桐问个明白,若是不问,他憋得难受,可若是真的问明白了,证实了他的猜想,今后他又该如何面对这两人,他看到这两人的时候,会不会想起那些“黑屋”,那些枉死之人的魂灵。 而雒淑桐,她陷入了无尽的自我审判之中,她感觉到冷风阵阵,感觉到阴魂不散的那些魂灵,正围着摇篮中安睡的孩子。 她看着黑暗中的摇篮,在心中呐喊、哀求,想对她做什么都可以,就算立刻让她去死也没什么,只求上天落下的报应不要累及无辜的孩子。 雒淑桐忽然侧身,抱住了郭愠朗,轻声道:“相公,抱着我。” 郭愠朗怔了怔,侧身抱住了她。 “抱得再紧些。”雒淑桐要求。 郭愠朗便紧紧抱住了她,两人贴身依偎在一起,感受着对方身体的温度。 郭愠朗轻抚着妻子光滑的背脊,闻着她的体香,比起原来,多了母乳的香气。 那种香气更激起人的欲望,郭愠朗轻轻给了妻子一个吻,“淑桐,我爱你,不论如何,这一点不会变的。” 他这话不止是说给妻子听,也是说给自己听的,因为他反倒是怕自己会变,怕极了。 雒淑桐的声音缥缈如烟,道:“我也好爱你,爱得连我自己都没有了,我的生命里只有你。” 两人爱抚了一阵,雒淑桐接着道:“所以,就算舍弃了我自己,我也要护你安好。” 顿了顿,她又开口:“章大娘她……” 郭愠朗伸手掩住她的嘴,“别说了。” 他慢慢移开了掩着妻子的嘴的手,曼声,轻轻地道:“别说了……别说了……” 这样的温存中,夫妻二人都在想,还有什么比家人更重要呢? 可郭愠朗终究还是不敢听妻子道出真相,不过他也已决定不再纠结,只是在将入睡还未入睡之际,忽然想起了那日初雪,他看过刑场行刑回家后,妻子对他说过的话: “那如果被我们所救之人,日后又去害别人,甚至把我们也给害了呢?” 郭愠朗只能紧闭双眼,尽量不再去想,这于他来说是个永恒的难题,若要去想,恐怕一辈子都不够想清楚。 夫妻二人都没有再说话,这一夜,在对方的怀抱中,他们睡得还算是安心,但毕竟还有两个婴儿要操心照看,安心,却也并不安稳。 第二天,郭愠朗让白独耳回他的住处去了。 白独耳住在山上的一幢小木屋里,以打猎砍柴为生。比起四处是人,他更喜欢四周都是树,或许是见过了太多不怀好意的人,那样的环境更让他觉得舒心。 郭家老宅前院里,郭愠朗正在树下打坐,修炼内功,成峙滔也在旁舒展筋骨,活动拳脚,他问郭愠朗:“大哥,你和二哥今天不去京安府守着了?” 郭愠朗缓缓睁开眼,没有立即回话,过了片刻才道:“都这么多天了,我想已经没事了。” 成峙滔点点头,道:“嗯,我想也应该没什么问题了,这几天一直提心吊胆的,大哥你是时候该好好休息休息了。” 郭愠朗轻叹道:“是啊,是该安下心好好生活了。过几天就是我两个外甥女的满月酒了,你也乔装改扮一番,一起去楚宅喝一杯吧。” 第250章 旧事(九) 成峙滔想了想,道:“我还是不去了。” 郭愠朗明白他的担心,却还是叹道:“可惜可惜。” 成峙滔笑道:“有什么可惜的?” 郭愠朗站起来,背靠在树干上,道:“不像我这么一穷二白,我那妹夫富有得很,他家的酒可都是好酒,你不能去尝一尝,难道还不可惜?” 成峙滔笑道:“你带些回来不就是了?” “也是啊。”郭愠朗恍然,点头道,“你喜欢喝什么酒,我向我妹夫讨要两坛。” 成峙滔微笑道:“只要大哥陪我喝,什么酒都一样。不过,你在楚家可要少喝两杯,否则恐怕都回不来,更别说陪我喝酒了。” 郭愠朗笑了笑,“好,就这么定了。” 数日的时光如白驹过隙,这个阳光明媚、春暖花开的日子,便是婉如和婉若的满月了。 郭愠朗准备带着妻儿前往楚宅,而他在之前就知会过白独耳,让他到时候自己到楚宅,与他们会合。 成峙滔送他们出了大门,目送他们远去后,回到正厅,从怀中掏出了一封书信放在桌上。 那是一封告别的书信,他已准备离开了,他一直都知道总会有这么一天的,因为他留下,就总会出现下一个“章大娘”,总会给郭愠朗和雒淑桐夫妻带来危险。 他选择在这个时候悄悄离开,是因为他不想太伤感了——这世上还有什么比别离更伤感的事? 他移步,准备去抱了孩子便走,可就在这时,大门被人推开,竟是那一家三口又回来了,他赶忙将信收起,走到院子迎了上去,“你们怎么又回来了?” 郭愠朗和雒淑桐看起来很惊慌,一进院子,郭愠朗便把大门闩了起来,郭长歌也在哇哇大哭。 “有……有很多官……官兵……”郭愠朗上气不接下气,他们显然是见势不对后奔跑回来的。 成峙滔皱起了眉,两步奔到墙边,跃上了墙头,拿手掌挡着阳光向四周望了望,是洛神军,大队披坚执锐的洛神军,几乎已包围了郭宅,行军不停,包围的圈子在越缩越小——已经来不及逃跑了,至少来不及带着雒淑桐和两个孩子逃跑。 他跃下来,道:“先进密室再说。” 他们便进了密室。密室在两间房之间的墙中,机关很隐秘,上一次成峙滔就是藏身于此,才躲过了洛神军的搜查,不过再隐秘的机关和密室,也不会是绝对安全的。 所以他们正在思考逃脱的办法,他们不愿坐以待毙。 与此同时,洛神军的人马已经停下,将郭宅水泄不通地围了起来。他们的目标当然是成峙滔,而他们的消息来源,正是那位本该已经死了的产婆——章大娘。 没错,章大娘并没有死,她若死了,洛神军当然不可能会知道成峙滔在郭宅。 可是章大娘怎么会没有死? 原来那天晚上,院子里的人虽都被成峙滔杀了,木石屋也被烧成了黑炭屋,可不管是人们被杀时,还是屋子被烧时,章大娘根本就不在那院中。 章大娘去了哪里? 章大娘是个产婆,她当然是去接生了。 那晚,她拒绝了去为王掌柜难产的老婆接生后,躺在床上打算继续做她的富贵梦,可是她睡不着,她的心很是慌乱,她的耳边甚至产生了幻听,是哭声,凄惨的哭声——若是妻儿皆因妻子难产而亡,王掌柜免不了是要哭的,而且哭得一定会很凄惨。 比起听一个大男人哭,章大娘还是更愿意听到新生儿的哭声。虽都是哭声,但一个令人悲伤,另一个却是令人高兴的。 于是她立马起床,用最快的速度赶往了东街裁缝铺,成峙滔到了的时候,她刚刚离开。 机缘巧合,是她的良知救了她,面对救人性命的机会,她若无动于衷,就必死无疑。 母子平安,她如愿听到了那刺耳却动听的新生儿的哭声,也听到了王掌柜诚挚的感谢,这一次她甚至没有收钱,却是她自为人接生以来最高兴的一次。 当然她没有收钱,全是因为她以为自己第二天便能领到官府的赏银了,可第二天她回去之后,却看到了那火灾之后的可怕场面,又见她住的院子都被官差给包围了,一具具烧焦的尸体被往外抬着。 章大娘震惊之余,远远听到两个长官服饰的中年官差交谈,那些焦尸似乎在火灾前便已经死了。 她立马想到这场火灾绝非偶然,而是那个通缉犯想要杀她灭口,她胆子小,虽然很想要钱,但却更想保命。 如果命没了,钱再多又有什么用? 这个问题她还是很能拎得清的,于是她逃了,逃到了城外的章家村,那是她的老家。 她在老家安安分分地住了十来天之后,京安府的人终于通过户籍记录和对那些焦尸的身份判断,以及王掌柜的口供,确认了章大娘还活着的事实,寻到了章家村。 官差把他带回了京安府查问,在官府中她胆子壮了,至少不怕那通缉犯害她了,便将在郭家老宅见过一个带着婴儿的男子的事说了出来。 京安府府尹知道陶家满门被皇上处死的事,听说是以洛武军主将陶之诚出逃谋逆的罪名施刑,但不管是什么罪名,总该经三法司会审才能定罪处斩的,所以他猜想,这个案子一定涉及到了皇室丑闻,所以皇上才会不留任何消息泄露出去的机会,那么紧急而急促地,几乎是暗中将陶家满门灭口。 知道此事非同小可,不敢擅做主张,更不愿自己与此事扯上任何的关系,京安府府尹马上将这一消息上告,洛神军立时出动,雷厉风行,很快包围了郭家老宅。 “进去搜!” 随着马背上威风凛凛的官长一声令下,一队洛神军执尖矛向郭宅进发。头先的士兵一脚踹开了大门,门闩应声而断。 他们举着长矛四处搜查,又或者说,是在四处破坏,密室中已经听到了外面的响动,这意味着若是密室中有响动,外面也当然是能听到的。 三个大人当然不会去发出任何的声响,可偏偏还有两个婴儿,两个随时都可能会哭的婴儿。 所以三个大人在想逃脱之策的同时,却还得分一部分注意力在两个婴儿身上,以便在他们哭泣的瞬间掩住他们的嘴,这让他们更难以专注去想出可行的策略来。 ——这就是我的终点吗? 成峙滔不禁想,他看向他的两位救命恩人,眼中饱含着愧疚与不安。 “你们两个带着孩子去尝试突围吧,”雒淑桐忽然低声提议道,“不然我们谁都活不了。” 第251章 旧事(十) 郭愠朗紧紧牵起了雒淑桐的手,道:“说什么……” 意识到自己声音太大,他才又压低了声音道:“说什么傻话,我怎么可能抛下你自己逃走?” “那还有什么办法呢。”雒淑桐的眼神冷静得让郭愠朗绝望。 “要不一起走,要不就都留下。”郭愠朗略显的有些任性地道。 雒淑桐在摇头,她很清楚这两种办法都只会有一个结果,一个最糟糕、最可怕的结果。 郭愠朗和成峙滔的武功就算再高出一倍,也绝无法带着身体虚弱的雒淑桐逃离,这一点三人都清楚;而他们若都一直藏在密室里,只能是坐以待毙,因为在郭宅找不到人,洛神军一定会觉得奇怪、可疑,所以他们一定不会放弃,而是会掘地三尺,掀顶拆墙,一点蛛丝马迹都不会放过地搜查整个宅子,到时候再隐蔽的密室,都会变得不再“密”了,甚至等墙壁被拆除,连“室”都会称不上了。 郭愠朗看向成峙滔,“峙滔,你还是自己带上孩子去试着突围,我和淑桐死也要死在一起。” 成峙滔皱了皱眉,正要说话,雒淑桐已抢先道:“不行!” “为什么不行,”郭愠朗瞪圆了眼道,“你我难道不该同生共死吗?” 雒淑桐却完全无视他的激动,十分镇静地开口说道:“靠峙滔一人绝无法突围,出去也是送死,你二人必须互相照应,才有一线生机。” 成峙滔看着雒淑桐,只觉得实在是小看了自己的这位大嫂,他自己都慌乱到脑子里一片浆糊,倒是一个妇人还保持着清醒的头脑。 郭愠朗不说话,表情悲痛得像是失去了什么珍贵的东西,他还是紧握雒淑桐的手,似乎无论如何都不愿放开。 雒淑桐看着自己的丈夫,勉强笑了笑,柔声道:“愠朗,你仔细听我说,让你们突围并不是想让你们放弃我,而是想让你们救我。” 郭愠朗不解,皱眉道:“你让我用抛下你的方式来救你?” 雒淑桐道:“愠朗,如果我们都待在这里,即便这密室十分隐蔽,也早晚会被发现的,我们不能坐以待毙……” 郭愠朗打断她道:“但让我抛下你,我万万做不到。” 雒淑桐把手从郭愠朗手中抽离,去抚摸他的脸,不徐不疾地接着解释道:“小笨蛋,你怎么还是不懂,我让你们去突围,是想让你们引走官兵,我才有机会活下来啊。” 郭愠朗恍然,但还是有些迟疑,就算他们能成功突围,官兵未必就会放弃搜查这宅子。 雒淑桐看着丈夫温柔地笑着,接着道:“只要你们突围成功,大队的官兵一定会被你们引走,就算还有小部官兵留在宅中搜查,也一定不会十分仔细了,而这密室并不是那么容易就能被发现的。” 郭愠朗缓缓点了点头,他不得不承认妻子说的有些道理,“那索性把两个孩子也留下来,我们不带着孩子,突围或许更容易成功呢。” 雒淑桐摇头道:“没有孩子,如何能引走官兵,他们的目标是峙滔和他手里的孩子,如果只有峙滔冲出去,他们肯定会挖地三尺,仔细搜查老宅来找孩子的,那样我就死定了。” 她看了看成峙滔,又看回郭愠朗,接着道:“所以,至少带一个孩子走,你们二人保护一个孩子,总比保护两个容易些。” 的确,若两个人一人抱一个孩子,不免会束手束脚,难以对敌,还得分极大的心思去保护他们。 “那,带谁呢?”成峙滔忽然问道。 雒淑桐看向他,看着他的眼睛,看了不久也不算短的时间,才开口:“带着长歌吧,你们三个男人去做危险的事,我们两个女人还是藏在这里得好。” “好。”郭愠朗道。他觉得带出去用以诱敌的那个孩子,是很危险的,外面枪林箭雨,刀剑成山,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而留在密室的孩子反而比较安全。 他宁愿带自己的孩子去面临危险,也不愿让成峙滔做不到答应过古云儿的事——成峙滔答应古云儿会保护好她的孩子。 而这时成峙滔的面色,看来却有些迟疑,他抱着古云儿的女儿,显然是踌躇不定。 郭愠朗以为他是不愿让郭长歌遭遇危险,便道:“峙滔,别多想了。” 成峙滔点点头,终于将手里的孩子交给了雒淑桐,而郭愠朗也从雒淑桐手里接过了郭长歌。 可成峙滔还在怔怔地看着雒淑桐怀中的孩子,因为他实在是觉得,他们带着去突围的孩子,绝对比留下的孩子有更大的机会活下去,这个道理很简单,留下的孩子要安全,前提是他们突围成功,引走了大部的洛神军,若这个前提成立,他们带走的孩子岂非就安全了,而留下的孩子却仍有被发现的可能。 意识到这一点的他,却仍然最终同意了留下古云儿的孩子。 或许他是不愿在如此危急的情况下,还去分什么你我,分什么安全与危险吧——郭愠朗既能放心留下他的爱妻,成峙滔又有什么道理不放心留下古云儿的孩子呢。 又或许,在他的内心深处,古云儿的孩子根本就不如郭愠朗的孩子重要吧——古云儿的孩子,当然也是皇帝的孩子,仇人的孩子。 若论精明,成峙滔知道雒淑桐一点不比自己差,他意识到的事,她不可能没有意识到。 她已不在乎自己的生死,只是想让自己的丈夫和儿子能活下去吧,成峙滔想。 雒淑桐深呼吸了两口,十分干练地道:“好,我重复一遍计划。你们二人,带着长歌突围,引开大部官兵。虽然肯定会有官兵搜查这里,但只要不是大张旗鼓、挖地三尺地搜,这间密室就绝不会被发现,我就有机会躲过搜查。等官兵走了,我会去楚家寻求庇护。你们若能逃脱追捕,就到楚家找我,我们再一起逃走。” 成峙滔道:“你不可去楚家。” 雒淑桐道:“为什么?” 成峙滔轻叹一声道:“郭宅都被围了,和郭家有关系的楚家,当然也逃不了这一劫。” 郭愠朗吃了一惊,“晓婉,我们得去救晓婉。” 雒淑桐不了解官府和军队缉捕逃犯的那一套,倒是没想到这一点,不由得皱起了眉。 成峙滔也皱着眉,道:“大哥,我们自身都难保,还是先想着我们自己吧。” 郭愠朗是那种明知做不到,也会想着去试试的人,他现在虽然自身难保,却仍在想着该如何去救自己的妹妹一家。 雒淑桐见丈夫担心得厉害,安慰道:“楚家毕竟财力雄厚,结交着不少官场中的人,小妹她一定不会有事的。” 郭愠朗点点头,可脸上的担忧之色却不减反增。 雒淑桐叹了口气,道:“楚家不能去,那我去独耳的小屋吧,你们逃脱追捕后便折回去那里找我。” 她看向成峙滔,接着道:“事不宜迟,你们快走吧。” 成峙滔点点头,对郭愠朗道:“大哥,我们出密室后,看到我们出去的人,必须得杀光。” 郭愠朗当然明白不能让官兵知道密室的存在,虽不愿杀人,但为了保护妻子,只能是点头同意。 他看向雒淑桐,两人深情对望片刻后,郭愠朗决绝转身,快步离开了密室。 他必须快,因为他怕他还没有走出密室便忍不住回头,而一旦回头,他恐怕就再也下不定决心抛下妻子了。 第252章 旧事(十一) 空无一物的密室是长条形的,四壁是单调的灰色。 雒淑桐的心情也是灰色的,有些担忧又有些绝望的灰色,她正抱着孩子静静地坐在墙角,眼神里没有光,一只手虚放在孩子的嘴边,以便在第一时间就能隔断孩子的哭声。 自那几声惨呼之后,外面再没有传来任何的声音。她知道,那些惨呼是发自看到郭愠朗和成峙滔从密室出去的人的口中,距那时已经过了一段时间,他们应该已经成功逃离了吧。 剩下自己一个人的时候,雒淑桐才发现自己根本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坚强,她甚至有些后悔让丈夫抛下自己而去了——或许死在一起,才是更好的结局呢? 正出神间,怀里的孩子忽然大哭了起来,当雒淑桐惊觉掩住她的嘴时,已经迟了一些,这意味着如果密室外有人,定然听到了哭声。 雒淑桐的神经立马紧绷,聚精会神地去听外面的动静,初时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可忽然,一声“吱呀”的开门声,让她的心,跳到了嗓子眼。 “声音是从这间房发出的。”密室外有人说道。 “是你听错了吧,这里哪有人?”另一人道。 “还是进去看看吧。”头先一人道。 “不看白不看。”另一人不知为何,嬉笑着说了这么一句。 于是,两名本在院中站岗的,披坚执锐的士兵,走进了房中,用手里的长矛戳过了房中每一件物品,每一寸地板、墙壁,来来回回绕了许多个圈子搜查。 一眼就看到没有任何人,他们如此仔细当然不是为了找人或是线索,而是想着若能找到些财物带走,那也算是“不虚此行”。 可郭宅实在是一穷二白,他们若能找到任何值钱的东西那才真的是怪事了。 而郭宅的密室,是两年前为郭愠朗所救的一位精通机关之术的朋友建筑的,他为报郭愠朗的救命之恩,便一边授他机关之术,一边改建出这机关密室作为实例。 雒淑桐知道密室的开启方式极为隐秘且复杂,而那两个士兵既不懂机关之术,当然也绝不可能误打误撞便开启密室,所以她还是比较安心的。 孩子已经不哭了,因为雒淑桐正在用母乳喂养她。 雒淑桐镇定下来,心里只希望守在宅子里的士兵能够赶紧离去,就在这时,她听到有人啐了一口,隔着堵墙,雒淑桐都能听得出那人的失望和不满。 “我呸,什么鬼地方,外面看着还挺气派,谁想里面连半件像样的东西都没有。” “唉,谁说不是呢,一看就是被败家子败光了祖产。” “再去别的房间看看?” “嗯,不过咱们可得抓紧了。” “哼,这么大一宅子,在放火之前,老子就不信找不到两件值钱的东西。” 一串脚步声渐渐远去,他们门也没关便离开了房间。 密室内,雒淑桐震惊地瞪大了双眼,她清楚地听了“放火之前”这四个字,这四个字当然意味着官兵早晚是会放火烧掉郭宅的。 可为什么要放火,放火是要烧毁以掩盖见不得人的东西,郭宅又如何见不得人了? 雒淑桐不禁皱起了眉,她当然不可能知道,这次包围了郭宅的这队洛神军根本不是得到皇帝的命令才出动的,而是接收到了洛王府的指令。 这时的皇帝已经查出是德妃陷害了古云儿,即便他明白,陶家满门被杀,陶之诚已绝不可用,而既不可用,自然最好是杀了,但古云儿是他最宠爱的妃子,就是为了让古云儿开心,他也不会让洛神军去赶尽杀绝的,而是先抓回来,再从长计议。 当然了,洛王府才不会在乎一个宠妃,萧不若下的指令,当然就是赶尽杀绝,而就连古云儿的女儿也完全没必要放过。 雒淑桐一个平民百姓,她更不可能知道的是,洛神军作为守卫皇宫和都城的军队,本该只受皇帝一人的直接调派,所以来自洛王府的那一指令当然是秘密的,不能被皇帝觉察的,既然不能被觉察到,自然是要掩盖掉一切关于这次行动的痕迹——郭宅中的住民去了何处,自然是突发火灾被烧死了,和洛神军一点关系都不会有。 是时的萧不若权倾朝野,而皇帝毕竟还年轻,他虽也不惧他那乳臭未干的侄儿知道是他操纵了洛神军,但明面上总还不能不加任何遮掩地越俎代庖,去做至高无上的皇帝才有权做到的事,因为那就是不忠了——对皇权,他毕竟还是忠心的,只是没把皇帝放在眼里罢了。 雒淑桐很清楚,自己必须快些想办法逃离了,等到郭宅变成火场的时候,她就是想逃也迟了,更不用说怀里的婴儿在火场的浓烟中恐怕活不过半刻。 于是她等待,等待一个出去的时机,绝望的是她根本不知道那个时机什么时候才会出现,她只知道不能太迟,等到感受到火焰的热量时,或许就迟了。 一段极为难熬的时间过后,她终于鼓起勇气,抱着孩子走了出去,一出去便看到了红焰和黑烟,火还不大,但烟已不小。 她出来得似乎正是时候,一来还未形成难以逃脱的火海,二来院子里也没看到官兵的身影。 她似乎看到了生的希望,于是她向大门外狂奔而去,向着自由狂奔而去,可还未跨过燃着的门槛,她就看到了一队官兵正在大门外不远处的草地上整队。 她只能悬崖勒马似地停步,转身,可又不能回去,蛇舌般的火焰已经向外蔓延,逼人的热量正冲击着她嫩白的面庞,只感觉哪怕只是往回走一步,睫毛便要烧起来了。 宅中,院子以及每一堵墙边,都放满了一垛垛浇了油的柴草,它们产生的浓烟充斥着这个宅邸,几乎挤走了所有的空气。 身旁的大门也在燃烧,雒淑桐一个大人都觉得有些难以呼吸,怀中的婴孩又怎能捱得住。 可她还不能出去,门外的官兵迟迟未离去,似乎在欣赏着他们放的这把美丽的、罪恶的火。 怀中的孩子在哭,可不管孩子怎么哭,雒淑桐的心再怎么煎熬,她都不能出去,出去就必死无疑。 但是忽然,孩子不哭了,又或者说已经没法再哭了,她闭上了嘴的同时,也闭上了眼。 雒淑桐难道还能不出去吗,她难道能眼睁睁看着孩子就这么死在自己的怀中吗? 第253章 旧事(十三) 不过,人心,在很多时候都是很矛盾的。 矛盾到有时人们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雒淑桐在甘心受难并祈求上天不要降罪于他家人的同时,却也在深切地希望着丈夫可以忽然出现,拯救她于这无尽炼狱之中。 果然有人来拯救她了,但不是她的丈夫,而是白独耳。 就在那粗脖子官兵淫笑着伸手抓向雒淑桐胸口的时候,他的手忽然消失了,只剩下一个黑乎乎的血洞,在喷射着粘稠肮脏的血液。 他吃惊地看着自己的断腕,还没来得及惊叫出声,他的头也忽然消失了——就算他脖子再粗,一刀下去也得断。 何况那把刀还很锋利,那是白独耳从龙奇手里抢来的。 两道刀光闪过,一只断手和一颗头颅,几乎同时落地。 可雒淑桐却无福去亲眼目睹这痛快的瞬间,她的意识已经模糊,只在昏迷前说出了最后一句话:“愠朗,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来救我的。” 这句话,她是笑着说的。 洛神军毕竟还是训练有素的,面对突发状况,还未等那鼠须小头目发出命令,所有士兵便已亮刀出枪,攻向来敌。 但他们实在是做了此生最错误的一个选择,他们应该快点逃的,他们并不知道他们要面对的是什么。 白独耳已经够可怕的了,更何况是愤怒的白独耳呢? 所以其实,他们就算一开始就做出最正确的选择——逃,也是不可能逃得掉了,白独耳已经起了必杀之心。 白独耳当然能在顷刻之间便杀掉所有人,但他没有。他并不着急,只是缓缓挥舞着龙奇的短刀,先是一只只砍断了那些官兵的手脚,接着又割下耳鼻,却刻意留着他们的眼睛,因为他想让他们睁大了眼好好看着他们手脚耳鼻离体的场面,以此加深他们的痛苦。 白独耳也不伤他们的咽喉和嘴,因为他想听到他们最凄厉的惨叫,以此来消他的心头之恨。 最后一只鼻子已经割完了,是那长着两撇鼠须的小头目的,很小的鼻子,被白独耳连同他的鼻子一起塞到了他嘴里。 白独耳抱着从那小头目手里夺过来的孩子,快步走向了昏迷在地的雒淑桐。 除了那粗脖子官兵借着白独耳的盛怒得以速死外,白独耳并没有了结其他任何一人,但所有人终将都会在经受巨大的痛苦之后因失血过多而亡。 在众人的惨叫哀嚎声中,白独耳已在忙着为雒淑桐输送真气,试图让她醒转过来。 雒淑桐虽是昏迷,但她本就虚弱的身体遭受了太多非人的折磨,照常理,她已经与死无异,是很难再醒来的,也就是说,她这次昏迷其实已是将一只脚跨进了鬼门关里。 幸好白独耳的内力之深厚已经到了能与阎王爷抢人的程度。源源不断的、极为精纯的真气自他掌心传进雒淑桐背脊,真气通过奇经八脉游走全身,润泽脏器五官,过了小半个时辰,终于是把人给救回来了。 “愠朗……”雒淑桐还未睁开眼,便已喊道。 “是我,”白独耳一边继续为她输送着真气,一边说道,“大哥他在哪里,为什么……为什么不好好保护你?” 雒淑桐缓缓睁开了眼睛,感觉到一股热流自背后传入,在四肢百骸游走,说不出的舒服受用,但是浑身上下的筋骨却没一处不在疼的,那是钻心彻骨的剧痛。 她转头一看,确认了背后的人是白独耳,意识到是他救了自己,但随即又意识到自己仍是一丝不挂。 “别碰我!”她像疯了一样大吼道。 白独耳吃了一惊,赶忙缩回了手。雒淑桐感到那股暖流自身体中消失了,然后便是一阵晕眩,接着倒了下去。 白独耳在遇上郭愠朗和雒淑桐夫妻二人前,一直是像一个野人一样全然不知礼义廉耻的,现在的他虽在郭愠朗的教导下明了些礼,知了些耻,但方才事出突然,他忙着给雒淑桐传输真气,便未顾到去给她披上一件衣服,现在才意识到这样很是不妥,赶忙转过头不去看雒淑桐的胴体,接着脱下外袍给她披在身上。 雒淑桐把他的外袍裹在伤痕累累的躯体上,这才镇静下来。 “你……你给我一只手,”白独耳讷讷地道,“我再给你传些真气。” 雒淑桐现在才觉得自己方才反应太过激烈了,她知道白独耳对她绝没有不尊重的意思,“独耳,对不起,我不该吼你的。”说着伸出了一只手给他。 白独耳摇了摇头,让她不必在意,接着伸手握住了她的手,两人手心相对,继续传输真气。 这样为人续命的方式十分消耗内功修为,但白独耳丝毫不在乎,他觉得只要能让雒淑桐多活哪怕片刻,自己就算耗尽所有的真元,也是值得的。 雒淑桐身上疼得厉害,闭目休憩了片刻,忽然皱起眉,似乎是想起了什么,睁眼道:“独耳,孩子呢,有没有见到孩子?” 白独耳向左边的草地上看了一眼,雒淑桐忍着剧痛扭转脖颈,向他看的地方看了一眼,放下了心。 孩子当然在襁褓中,而襁褓就在雒淑桐身侧的草地上,只是她身子痛得动不了,一直没注意去观察身边的事物。 白独耳问她:“大哥在哪里,你怎么会被那些坏人……” 他想到那些官兵对雒淑桐做的事,不忍再说下去。 他看起来有些生气,道:“大哥怎么没有保护你?” 他并不在意这件事的前因后果,只想知道郭愠朗为什么没保护好雒淑桐。 雒淑桐摇了摇头道:“来的人实在太多了……” 白独耳还是很气愤,打断她道:“就算坏人再多,他也不该抛下你啊!” 雒淑桐眨了眨眼道:“是我让他走的,不然我们一家三口谁都活不了。” 白独耳不说话了,但心里气并没有消,他之所以即便违背师命也要教郭愠朗武功,初衷就是想让他保护好雒淑桐的。 雒淑桐忍受着剧痛伸手,想要抱过孩子,白独耳见状,忙把孩子放到她怀中。 她看着孩子,忽然道:“独耳,我这一身的伤,还能治得好吗?” 她稍微顿了顿,接着道:“至少,有什么方法能消去我脸上的伤痕吗?” 她想着郭愠朗早晚会来找她,而到时候,她不想让郭愠朗看到自己的这些伤痕,不想让丈夫因抛下了她而觉得内疚。 白独耳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神中满是藏也藏不住的绝望。 雒淑桐极擅于察言观色,觉察白独耳神色有异,皱眉道:“我的伤很重对不对,已经治不好了?” 白独耳还是没有说话,但眼神中的绝望更甚。 “独耳,你实话告诉我,我……我还能活吗?”雒淑桐问。 白独耳沉默了许久,终于开口道:“只要我一直为你传输真气,你就能活。” 雒淑桐看了看白独耳握着自己的那只手,又看向他的脸,忽然注意到他的额头上缀满了汗珠,而双颊惨白,就似大病了一场一样。 在她的印象中,白独耳可从来都没病过,而她向来都觉得,白独耳是绝对不可能被病痛缠身的。 “是不是给人传输真气,你会很难受?”她关切地问。 白独耳摇了摇头,青白而干瘪的嘴唇似乎颤抖了两下。他实在已经很累了,真气的消耗早已超出了他身体的极限。 见状,雒淑桐急着想要挣脱白独耳的手,白独耳当然是紧紧抓着不放,他知道自己一旦放手,雒淑桐很快就会死去。 “我一定让你再见大哥一面。”白独耳道。 雒淑桐却在摇头,“我不愿让他看到我这副样子。独耳,让我走吧,我好疼,真的……真的好疼。” “不……不……”白独耳疯狂地摇头,但握着雒淑桐的手却渐渐松了,他实在不愿让她死去,却也不愿让她忍受浑身的剧痛,那简直是活受罪。 雒淑桐忽然发现白独耳竟然哭了,泪流满面。在她的印象中,白独耳好像从来没哭过。 不过也并没什么值得奇怪的,最爱的人死在面前,谁又能忍得住眼泪呢? 没错,白独耳爱着雒淑桐,从见她第一眼起,他就深深地爱上了她。尽管那时的他,还根本不懂什么是爱。 第254章 旧事(十四) 爱是什么,对于那时的白独耳来说,是拯救。 那时的白独耳,才刚离开冢岛不久,但却已经经历了许多事,许多的欺骗、利用、背叛…… 虽然武功高绝,但那时的白独耳内心却还是个涉世未深的小孩,一个小孩,当然很难去接受那些欺骗、利用、背叛。 可怜的是,他无法分辨,便无法规避那些丑恶的人和事,只能一遍又一遍地失望,一遍又一遍地伤心,而他也只会用一种方式去应对那些丑恶,那就是亲手毁灭一切。 于是,所有欺骗、利用、背叛过他的人都已在他手下消亡,那些丑恶之事也都随之烟消云散于江湖,可在白独耳的心中,却留下了难以抹去的疮疤。 他不是没想过重回冢岛,但冢岛的孤独寂寞又非那时的他所能忍受,于是他只能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孤魂野鬼一般游荡在这无情的江湖中,直到他遇见了雒淑桐。 那时已经落魄成乞丐的他在一座民宅的院墙边休憩,大门忽然开了,走出一位很美丽也很美好的女子来,施舍给了他些食物和水。 白独耳接过那份善心的时候,也看到了那个女子的脸,还有她的眼睛。然后,白独耳便再也移不开眼了,因为他觉得面前的女子简直和他以往见过的每个人都不一样,她的眼睛是那么的澄澈纯洁,甚至近乎有些神圣。 所以只那一眼,他便被彻底拯救了。 现在,雒淑桐在折磨殴打下变得一大一小的两只眼睛虽已乌青肿起,可眼神却仍是澄澈而纯洁。 白独耳已经放开了她的手,让她静静地躺在草地上,度过人生最后的时光。 白独耳坐在她身旁,轻轻扶起了她的头,让她枕在了自己的腿上,尽量让她舒适一些。 她已缓缓闭上了眼,微弱地呼吸着。 白独耳低头看着她,眼泪不禁又簌簌而下,赶忙以袖擦拭,否则眼泪便要滴落到她的脸上。 雒淑桐在生命的最后时刻,想的当然是郭愠朗。她在想他们的洞房花烛之夜,当郭愠朗掀起她的红盖头,他看着她的那种眼神。 ——饱含深情,却也有些色眯眯的。 爱与欲本来就很容易交织在一起,只要你是人,就绝不可能毫无欲念地去爱(人与人之间的情爱)一个人,尤其,是在洞房花烛夜的时候。 不过,也只有郭愠朗露出那种眼神的时候,雒淑桐才是喜欢,而不是反感。 想到那个夜晚的甜蜜和幸福,雒淑桐脸上出现了温暖的笑容。可思如奔马,有时根本不由人的控制,更何况雒淑桐现在还是那样的虚弱,更难以左右自己的神思,总之她的脑海中竟忽然蹿出了别的男人,正是那些折磨、侮辱她的官兵,他们也在色眯眯地看着她。 雒淑桐不禁皱起了眉,为了将那些魔鬼从脑海中赶走,她只能奋力地睁开了眼睛。 可偏偏在她睁眼后,却又看到了白独耳的眼睛,他也在深情地看着她。而情到深处,眼中的爱意是藏也藏不住的。 雒淑桐不会容忍除了郭愠朗外的任何人那样看她,于是她一边伸手挡住了白独耳的视线,嘴里一边说道:“不……不要看着我!” 她的声音已经十分的微弱,听来没半分精神,但白独耳却万分惶恐,赶忙转开了头。 雒淑桐看他那样,却莫名生出了一股火气。她虽知道白独耳对她没有半分不敬之意,但令她生气的,恰恰是他那卑微的、克制的模样。 雒淑桐深爱郭愠朗,她虽未体会过爱而不得的痛苦,但是也能想象,如果郭愠朗爱的是别人,她或许根本连一刻也活不下去。 所以为什么,为什么白独耳竟能那样的卑微,那样的克制? 所以,雒淑桐其实并不是在生白独耳的气,而是在生自己的气,她气自己都要死了,为什么还是不能对白独耳稍微温柔些,让这个可怜的人儿能尝到些柔情蜜意。 她不能,至少此生此世,不能。 “独耳,我好看吗?”她问道。 白独耳还是不敢看她,随口便答:“好看。” 雒淑桐道,“你看都不看我,怎么知道我好看?” 白独耳皱了皱眉,他不理解雒淑桐明明刚才还不让他看她,现在为什么又让了。 不过他还是乖乖地看向了她,雒淑桐就算让他去死,他也会乖乖照做的。 一张经历过百般折磨的脸,本来遮着额头的发丝被拔了个光,露出伤痕累累、血迹斑斑的脑门,眉骨也凹陷下去,一大一小的眼睛是乌青的、肿的,鼻梁是断的,嘴角裂着,门牙不知去向,双颊一高一低,布满了血痕和污秽。 这张脸或许本来是好看的,但现在谁若还说这张脸好看,那一定是违心之言。 白独耳又忍不住流泪,但还是点点头道:“好看,就像我第一次遇见你时一样好看。” 雒淑桐笑了笑,笑得比哭还难看——不论是谁,忍着剧痛还去笑,总不会十分好看的。 “独耳,谢谢你。”雒淑桐在感谢他善意的谎言。 白独耳没有说话,眼泪也没有停。 “独耳,这世上好看的姑娘很多,比我更好看的也很多,你早晚会遇上那个真正爱你的好姑娘。”雒淑桐柔声道,“所以我死后,别再想着我,也别为我伤心,最好……最好能彻底忘了我,开心快乐地活下去。” 白独耳泪流不止,在雒淑桐说话的时候不停地摇头。 雒淑桐闭了会眼,忆起往事,缓缓睁开眼道:“你还记得我们刚遇上的那会吗,你总是直勾勾盯着我看。以后等你遇着别的姑娘可别那样了,会吓着人家的。” “以前是我不懂事,我不该那么无礼地盯着你看。”白独耳抹了抹泪道。 “你的确不该,除了愠朗,谁都不该那么看我的。”雒淑桐假愠道,“所以我那时虽不说,但其实很讨厌你。不过后来……” 不过后来,雒淑桐了解了白独耳的为人,知道他是多么单纯之后,就彻底把他当作了好朋友,当作了自己人,甚至当作了家人。 不过这些话,雒淑桐并没有说出口,因为她已被眼前的一幕震惊得说不出话了。 就在她说完“其实很讨厌你”这句话之后,就看到白独耳的眼前闪过了一道银光,当雒淑桐又看到白独耳手中那把银光闪闪的短刀,才知道那道银光其实是刀光。 刀光闪过,白独耳就闭上了眼睛,但两条细细的血流,正从他眼角冒出来,顺着他面庞上的泪痕流下。 雒淑桐用尽了仅剩的一丝气力发出惊呼,道:“你……你为什么要这样!?” 白独耳刚刚弄瞎了自己的眼睛,却还在微笑,“就是因为这双眼睛,你才会讨厌我……” 雒淑桐实在是痛心疾首,她痛恨她自己。 她在心里骂自己:为什么都快死了还要多嘴多舌,闭上臭嘴安安静静地去死不好吗? 白独耳伸手摸索,雒淑桐赶忙主动去握住他的手。 雒淑桐的呼吸太过微弱,风声中白独耳听不清,只有摸到她还温热的手,确认到她还活着,才觉安心。 他笑得比孩子还开心,接着道:“而且我眼睛看不见了,以后就不会再看到别的人,这样,你就是我见过最漂亮的姑娘,也永远都会是我心中最漂亮的姑娘。” 第255章 旧事(十五) 若有一个乞儿每天都蹲在你家门前赖着不走,你会不会厌烦呢? 雒淑桐心善,一开始倒也没觉得有什么,不过是每天施舍那乞儿些残羹剩饭罢了,日日施舍于他也渐渐成了习惯,但等到她发现每次给他吃的时,他都直勾勾地盯着她看,她难免觉得有些反感了。 但幸好除了盯着看之外,那乞儿也并没有什么别的无礼举动,雒淑桐虽反感,但也不是不能忍受。 可当他嫁给郭愠朗,搬到郭宅,却发现那个乞儿又阴魂不散地出现在了郭宅门口时,事情便不是那么简单了。 雒淑桐现在是有丈夫的人,而且两人感情很好,她怕郭愠朗发现那乞儿后会生气,索性主动跟他说了有关那个乞儿的事,想让他赶走那个乞儿。 郭愠朗听完笑道:“那个小乞丐对你的用情可比我还深呢。” “别乱说,”雒淑桐嗔怪道:“你就知道取笑我。” 但其实她心中也认得清,若非是丈夫说的那样,那乞儿对她有情意,他又怎会那样执着地跟着自己,竟从自己娘家跟到了夫家。 郭愠朗忽然道:“我去会会我的情敌。”说着便走出大门去找那乞儿。 雒淑桐在家中坐等,本以为丈夫会赶走那乞儿,却没想到丈夫竟然将那乞儿领回了家里。 当郭愠朗让那乞儿坐下,雒淑桐却是完全坐不住了,她实在不知道丈夫把一个乞丐带回家是想干什么。 “你叫什么名字。”郭愠朗坐在那乞儿身边问他。 乞儿不说话,只是斜眼看着站在郭愠朗身后的雒淑桐。 郭愠朗也不追问,直接带了他去洗澡,又给他换上了自己的一身衣服,好好梳了梳头发,刮了刮胡子,然后那个本来肮脏潦倒的乞儿竟摇身一变,成了个英俊秀气的少年。 这么巨大的改变,让雒淑桐也惊得瞪大了双眼看着他。可当乞儿也看向她时,她赶忙移开了目光。 郭愠朗倒了酒和那乞儿共饮,这次问他名字,乞儿说他叫白独耳,因为他只有一只耳朵能听得见声音。 郭愠朗一边和他喝酒,一边问他来历,他也都如实说了。 郭愠朗又问:“你每天都来我家门口做什么?” 白独耳看向雒淑桐,实话道:“我来见她。” 雒淑桐有些生气,赶忙别过头,不让白独耳看到她的脸。 郭愠朗接着问:“你为什么要见到她?” 白独耳痴痴地道:“她的眼睛很好看,只要见到她,我就会很开心。” 郭愠朗哈哈大笑,“是吧,我也觉得她的眼睛很好看。” 他从来没见过白独耳这么真诚、这么单纯的人,所以很高兴。 雒淑桐见丈夫竟还能笑得出来,更过分的是,还与一个外人谈论自己的相貌,哼了一声,生气地走了。 郭愠朗让白独耳先坐,自己追上去哄好了生气的妻子,接着与她一起去做好了晚饭。 夫妻二人与白独耳共进晚餐,郭愠朗又细问他的经历,怎会沦落到行乞的地步。白独耳便将自己离开冢岛以来的经历,和困惑不解之事一一说了,郭愠朗也不嫌麻烦,一一为他三番五次地解释清楚。 郭愠朗把白独耳当贵客留在家中,每日给他讲这世间的人情百态,教他辨别正邪好坏,白独耳也给郭愠朗讲解人体的穴位经络,教他研习高深内功,两人亦师亦友,极为投缘。 如此过了几月,在郭愠朗的教诲下,白独耳已逐渐明白自己这样每日住在郭愠朗家中白吃白喝极是不妥,便让郭愠朗帮他在附近山林里盖了间小木房住下,以砍柴打猎为生,只时不时去郭愠朗家中做客喝酒。 这个过程中,雒淑桐对白独耳的态度从厌恶,到虽不讨厌但也为了避嫌完全不答不理,再到后来完全了解了他的为人,便把他当做朋友甚至是家人,每次他来家里,都会十分热情地招待他,陪他喝酒,与他聊天,就算丈夫不在家,她也不会再为了避嫌而刻意与他疏离,因为她知道白独耳是个赤城而纯洁的人,就连他的爱,也是美好而纯粹,不掺杂半分邪念的。 “你就是我见过最漂亮的姑娘,也永远都会是我心中最漂亮的姑娘。” 你若是个女子,若有人在弄瞎自己眼睛后对你这样说,你会如何认为。 认为那人是个疯子,还是认为他虽做了可怕的事,却说出了这世上最浪漫的话。 白独耳并不是疯子,而至少他自己绝不会认为自己做的事可怕,也不会认为自己说的话有多么浪漫,他其实根本不知道什么叫浪漫。 他只是单纯地因为听了雒淑桐的那些话,便真的以为自己以后若是见了更漂亮的姑娘,就会把她给忘了。 白独耳死也不想忘了雒淑桐,所以很简单,只要以后不会见到更漂亮的姑娘不就行了。 于是他思量之下做出了牺牲,牺牲了自己的一双眼睛,这牺牲虽也不小,但比起死呢,他可是死也不愿忘了雒淑桐的。 而雒淑桐了解白独耳,她很清楚白独耳会弄瞎他自己的眼睛,就是因为曲解误会了她话的意思,所以她很自责,自责得想去死。 这倒不是什么难事,她知道自己马上就要死了,她有一种感觉,就像是无常鬼挟着阵阵阴风正向她走来,耳边的一切声音仿佛都变得空灵阴森,整个世界的色彩都慢慢消失,不管是红花绿草还是白云蓝天,一切的景物都变得灰暗起来。 雒淑桐把怀里的孩子递给白独耳,道:“独耳,照顾好这个孩子。” 白独耳接过孩子,单手抱在怀中,点了点头。 雒淑桐接着道:“找到愠朗和长歌,替我……替我好好照顾他们。” 白独耳道:“一定,他们也是我的家人。” 雒淑桐挤出一个温暖的笑容,望着白独耳,柔声道:“独耳,若有……若有来世……我们……” 雒淑桐的话没有说完,白独耳的泪水已经充盈了眼眶,他的一张脸因痛苦而扭曲,因为他感觉到雒淑桐的手已经渐渐变得冰冷。 在一片黑暗中,白独耳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绝望,就连黑暗仿佛也更黑暗。他眼中流下的血中又融进了泪,血泪滴落时,他的心便已随雒淑桐一起死了。 第256章 大客栈 云州城外东北方向,二十里不到的地方有一座小镇,很小的小镇,小镇中却有一座大客栈。 那客栈比起很多真正的大客栈来当然算不上特别大,但它又的确是间大客栈,因为它门额的招牌上,就写着“大”“客”“栈”这三个大字。 霍真就是在这里找到了白独耳。 还是清早,新的客人还没到,昨天住店的客人也还没醒。霍真走了一整夜,走进这间“大客栈”的时候,大堂里也就只坐着一个客人。 柜台后面也还没人,只有一个年纪很小的伙计倚在柜台前边打盹儿,看到霍真进来,才慢慢站起来,迎上去无精打采地招呼。 霍真在一进门的桌旁坐了,随口要了些吃食,小伙计便赶忙去准备了,就是在这时,霍真注意到了坐在大堂东北角的白独耳。 百花开向霍真描述过白独耳的相貌,还给了他一张白独耳的画像。那张画像现在就在霍真的怀中,但他已完全没必要拿出来,因为在他从京城来云州的途中,已不知看过那画像多少次,白独耳的面貌早已深深刻印在了他的心里。 所以他一看到白独耳,便认了出来,只不过他还有点不敢相信,怎么竟会这么巧,这么的得来全不费工夫。 他很快也很急地站了起来,却十分缓慢地向白独耳走过去,坐在了他对面。 面前多了个大活人,白独耳却似浑然不觉,没有任何的反应。他似乎在想什么事情,想得入神。 霍真觉得奇怪,白独耳的武功若是真的很高强,怎么会如此迟钝,还是说,他根本就没有把自己放在眼里。 霍真已等不及与他过招,可又不愿率先出手,他希望这场比试可以绝对的公平。 可惜的是,这场比试从一开始就不可能是绝对公平的,因为白独耳是个瞎子,而且或许还真的人如其名,只有一只耳朵。 霍真还特地去看了,白独耳双耳毕竟齐全,便问道:“你难道有一只耳朵是聋的?” 白独耳似乎终于才注意到了霍真,一双盲目“看”向了他,道:“你想知道?” 霍真先是点了点头,这才想起他双目失明,只能又开口说道:“想。” 白独耳点了点头。霍真不瞎,当然能看到他点头,也知道他点头的意思就是说,他的确有一只耳朵是聋的。 “哪一只?”哪一只都无所谓,可是霍真还是顺嘴便问出了口。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多此一问,似乎不这么问,他就没话可说了,没话可说,自然就只能是动手了。 白独耳道:“你已问了一个问题,该轮到我了。” 霍真还是习惯性地点点头才道:“你问吧。”他以为白独耳要问他是谁,而他也准备在白独耳问过后,便表明身份,阐明目的,然后不管白独耳答不答应和他比试,反正他是要出手了,就算是逼,也要逼白独耳出手。 却没想到,白独耳根本没有问他是谁,而是问出了一句十分莫名其妙,让他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回答的话—— “你说,会有来世吗?” 白独耳所问的来世,正是雒淑桐临死前所言的“来世”。 “独耳,若有……若有来世……我们……” 若有来世,我们如何? 这个问题,白独耳已经想了很多年,想到后来,他反倒开始怀疑,人死后究竟会不会转生投胎,究竟会不会有来世。 同样的问题,古云儿也曾想过,在她独居冷宫之时,想到少年时与成峙滔共同度过的美好光阴,想到今生今世两人有缘无分,总不免会遐想来世,与成峙滔再续前缘。 可是,究竟会不会有来世呢? 古云儿同样也很怀疑,但她比白独耳可幸运得多了,她心里的人毕竟还活着,想要再续前缘,未必得等到来世。 事实上我们也都知道,古云儿早已离开了那寂寞的冷宫,也顺利见到了他心里的那个人。 现在,古云儿刚刚掀开床帐下了地,系好了襟前最后一粒扣子。 她踮着脚尖,轻而又缓地走到窗前,伸出白玉般皓洁的手臂,轻轻地推开了两扇木窗。 窗外天光柔和,红日滚滚浮在山头,西山头。漫天的浮云被镀上了绚烂的彩边。 不知是不是夕阳的缘故,古云儿双颊泛着浅浅的红晕,她的嘴边带笑,眉间却又有忧,也不知在喜什么,又在愁什么。 她当然不是赖床赖到现在才起来,在床上也不是只能睡觉的。成峙滔现在却是真的累到睡着了,就在床帐里,古云儿的床上。 所以古云儿嘴边的笑并不难解释,刚刚才度过了那么美妙的时光,回味起来,会笑一笑也没什么奇怪。 但她眉间的愁呢,难道她还有什么不满? 她至少比白独耳幸运一百倍,在此生此世,还能再见到自己心里牵挂的那个人。 可是,她就算再迟钝也已发现了,现在的成峙滔什么都好,却早已不再是她心里那个人了。 或许陶之诚早已死了,现在的他只是成峙滔而已。 所以古云儿真的比白独耳更幸运吗,谁又能说得清? 至少白独耳还能继续期待着来世的再次相遇,而古云儿却已必须得面对这现实的物是人非。 古云儿泡了壶茶,坐在院中的石凳上慢慢啜饮,她尽力不让自己再多去想成峙滔,甚至也不去想陶之诚,这两个人实在已让她有些烦心。 她转而开始想自己的女儿,又从女儿想到了她的朋友们,郭长歌、成乐、温晴、百生…… 也不知他们现在到了哪里? 古云儿虽久居深宫,但也大致知晓,云州城是在西南方。 中原大地的西南方,是一片极其广袤的土地。 这片土地上,一列列的大山高耸入云,有许多山峰的顶部甚至有冰雪覆盖,河流奔腾咆哮于大山之间,气势磅礴,幽深险峻的大峡谷在河水亿万年的奔涌冲刷下形成。 这里村镇和城市的数量比起东方和北方来,少了许多,当然人口也随之少了许多。 拾愿堂五人一路行来碰到的路人,大多和他们一样是前往云州城参加武林大会的武林中人,百生如数家珍般说出那些人的姓名来历,而那些人却完全摸不清百生一行的来路。 绝大多数武林中人的腰间,都别着腰牌,像是官场中人用以通行或是表明身份的腰牌,但那其实是武林盟所发武学品阶的证明,可那些腰牌也并不只表明了武功的高低,还显示了门派的势力强弱。 就比如,郭长歌他们在路上碰上了一行人,百生说那些人是秋刀门的,为首的是少门主龚进廷,龚进廷此人武功平平,但仗着秋刀门的势力,却在上届武林大会中得到了“正武品”的腰牌,但其实他的实力,就算以武林盟的标准,最多也不过是“下武品”。 以前没有“腰牌”这回事的时候,武林中人之间,武林各派之间,往往一言不合就动手,虽然都知道万不能以弱打强,但不打又怎么知道谁强谁弱,所以先打了再说,打不过再跑,或者死。 但现在大家腰上都挂了“腰牌”,双方一见面便先往腰上瞅,若是旗鼓相当,或许还有可能碰一碰,但若相差悬殊,那就连言语都不可能不合,更不可能会动手了。 比如下武品的遇着正武品的,下武品的就得注意态度了,而上武品的也能趁机嚣张跋扈一番。 不过当然也得看所属门派的势力,就算秋刀门若轻境的门主来了,遇着青衣剑派末武品的弟子,也是不可能嚣张得起来的。 七月二十九,已近云州城。 黄昏,拾愿堂五人在一处冷冷清清的小镇落了脚。 冷冷清清的小镇中唯一的客栈,却并不冷清。而且小镇虽小,那客栈却一点不小,正如它那扇高大破旧的木门之上的匾额写的—— “大客栈,”百生在门前驻足,仰着头笑道,“这店名可有趣得很啊。” 第257章 酒肉和尚 成乐说着还去拍了拍百生的肩膀安抚他。 百生看着他愣了一愣,又看向小二,笑道:“我生什么气啊。你方才说你们这店的店名是什么?” 小二松了口气,道:“大人物客栈呀,怎么了,客官。” 百生喃喃自语道:“原来是大人物,这店名倒也有趣。” 他又看向那小二,问道:“为何叫此名?” 小二挠头,“这小的可不知道了,兴许是我们掌柜的取的,小的来的时候就是这名儿了。” 郭长歌忽道:“你们掌柜的?” 小二“奥”了一声,回头指向那漂亮女人,道:“那就是我们掌柜的了。” “是掌柜的不是老板娘?”郭长歌看着那位女掌柜,又问。 小二笑了笑,笑得很奇怪,“没错。” 郭长歌还在看着那女掌柜,百生和成乐也在看。 那小二看他们看得入神,便趁机给他们倒上了茶。温晴微闭双眸,咳嗽了两声,双手捧杯啜了口茶。 柯小艾有些不解,脱口而出:“女掌柜也好,老板娘也罢,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三个男人这才回过神,郭长歌尴尬地笑了笑,“女掌柜可不多见,我们只是……只是觉得有些稀奇。” 另外两人也点头微笑,随声称是。柯小艾点了点头,“原来是这样。” 温晴忽然冷冷地笑了一声,柯小艾看向她,又瞥见成乐满脸尴尬,她不懂这两人这是又怎么了,呆呆地眨了眨眼。 小二问道:“几位吃点什么?” 温晴又冷冷一笑,道:“还用吃吗,恐怕光看都看饱了。” 小二机灵,看到成乐那副尴尬模样,就什么都明白了。 但柯小艾在这方面可没那么机灵了,秀眉微蹙,问道:“看怎么能看饱?” 温晴哼了一声,道:“秀色若可餐嘛。” 这次她是真的有些生气了,不止生成乐的气,也生郭长歌的气,觉得他盯着别的女人看得那么起劲,实在对不起自己的好姐妹曲思扬。 成乐更尴尬,脸都红了。郭长歌忙打圆场,道:“不看了不看了,我们吃饭。”接着便向小二点了几样常见的小菜。 小二正要走,温晴还是把方才那锭五十两的银子赏给了他,嘱托道:“你就专门伺候我们这一桌吧,可千万别劳你们掌柜的大驾。” 小二连连点头,热情地答应了一声,拿了银子欢天喜地地去了。 “几位施主。”忽然有人说道。 循声看去,说话的人就坐在邻桌,是一个皮肤黝黑的大和尚。他穿着灰色的僧衣,颈上挂着一串大佛珠,身形壮得像座小山。小桌子在他身前前显得更小,上面放着一碟咸萝卜,一碟葱拌豆腐,还有一碗菠菜清汤——也不知光吃这些清淡的东西是怎么长了那么壮的。 百生双手合十,问道:“不知大师有何见教?” 大和尚微笑道:“几位不是想要一间睡房吗,我便把我的房间让给几位吧。” 成乐忙道:“那怎么行,我怎能占了大师你的房间。” 正当几人都以为在这旅途中,还能遇着这样一位仁善慈和的得道高僧,心中一阵温暖之时,却听到几声“嘿嘿”的笑。 几人不禁都皱起了眉,因为那样轻佻,那样不严肃的笑声竟是发自那位面相忠厚老实的“高僧”之口。 他笑着说道:“我又不是白把房间让给你们,几位千万不必客气。” 这“高僧”竟是来做生意的,其他几人早已吃惊得说不出话来,只有温晴笑了笑,道:“不知大师将房间让给我们,是想交换什么东西。” “我方才见姑娘出手阔绰,一赏就是五十两银子,所以我的条件对姑娘来说并不难,只要为我买一桌饭菜就行了。”大和尚道。 “这倒的确不难,”温晴笑了笑道,“敢问大师法号?” 大和尚双手合十,装模作样地道:“我……贫僧法号方元。” 温晴笑道:“方元大师,不知你喜欢吃什么斋菜。” 方元扔下了手里的筷子,摇头道:“斋菜可不行,要荤的,每道菜都得带点荤腥才行。” 乍闻这惊人之语,叫拾愿堂五人如何不吃惊。 柯小艾奇道:“你不是和尚吗?” 方元嘿嘿笑道:“谁说和尚不能吃肉了,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嘛,对了对了,酒也得有。” 成乐瞪大了眼,道:“你还要喝酒!?” 方元道:“当然要喝了,有肉却无酒,岂不无趣得很?” 郭长歌忽然哈哈笑了几声,道:“好,我们就陪大师你好好喝一杯。” 温晴招手唤来了小二,对方元道:“大师,想吃什么,您自己随意点要吧。” 方元还真不客气,把店里菜牌上的荤菜要了个遍,爱吃的还不止要了一份,另外还有两大坛的酒。酒菜上齐的时候,两张桌子拼一起都远远放不下,小二搬了许多凳子来围在桌子四周,才勉强够放。 方元一个和尚,爱喝酒吃肉已经够稀奇,够令人吃惊的了,可当人们看到他的吃相,才是彻底地惊掉了下巴。 喝酒吃肉的和尚毕竟还是人,但这个和尚喝酒吃肉的时候,简直已不像是个人,而像一头野兽,在疯狂、嗜血地撕咬着猎物。 一盘红烧肉倒进嘴里好像连嚼都不嚼便过了喉咙下了肚,一条鱼塞进口中片刻拿出来时就只剩鱼骨,甚至一只大羊腿都是三下五除二便啃个精光。 方元就那么把桌上、凳上的菜肴一一扫荡过去,他的“武器”不止是嘴,而是整张脸,直吃了个满面油光,令人观来忍俊不禁。 他喝酒也是把子好手,不用杯也不用碗,而是直接举着坛子往嘴里灌,酒水顺着下巴和脖子流下来湿了前襟,甚至裤裆。 “你们也快吃啊。”他一边吃还一边说道。 郭长歌他们只是点头,但谁都不动筷子。 按说看到别人吃东西吃得痛快,往往自己也会胃口大开的,可那方元和尚实在痛快得过了头,过头到让人有些反胃。 奇怪的是,即便那么的令人反胃,整个客栈一大半人的目光却从女掌柜身上转移到了方元和尚身上。 比起美的事物,很多人反而更爱看些令人反胃的东西,你说奇怪不奇怪? 或许是感觉到了自己的风头被人给抢了,又或许只是为了见见今晚最豪阔的几位贵客,那位女掌柜正向郭长歌他们袅袅婷婷地走了过去。 第258章 大人物 “几位客官,还要不要再添些酒菜?” 听到有人问,郭长歌、百生和成乐看着方元和尚的吃相,不约而同地摇了摇头,然后他们才后知后觉,耳边忽然响起的那个声音是那般的甜,那样的美。 “再来两盘红烧肉。”方元和尚正埋头苦吃,头也不抬地说道。 “好嘞,您稍待。”女掌柜微笑着回道,接着便差身后的小二去后厨报菜了。 这时候,郭长歌、百生和成乐都已在偷偷看着她,近看那脸蛋和身段,比起远观,更加的妩媚撩人。 这番是未见其人先闻其声,光声音便已媚得让人心都化了,再见其人时,化了的心中只冒出一个想法:只有那样的人,才能发出那样的声,也只有那样的声,才能配得上那样的人。 他们三个男的眼睛都瞧得直了,女掌柜当然也在瞧着他们,眼睛却是笑得弯了。 女人的美丽若是无人欣赏,岂非是有些暴殄天物。 越聪明的女人越懂得这个道理,越不愿孤芳自赏,她们乐于展示自己的美貌,尤其是在三个既年轻又俊俏的男人面前。 女掌柜显然是个聪明女人,她眉眼间不停散发着到了她这个年纪的女人才具有的独特魅力,直迷得三个少年人神魂颠倒。 “您没事就别杵在这儿了,不嫌太碍眼了吗?”温晴笑道。笑里藏着刀。她的眼神也像刀,正刺向那女掌柜。 女掌柜转头看向温晴,也笑着,笑得像朵花,眼神却似水,似水般柔情脉脉——再利的刀当然也斩不断水流,所谓抽刀断水水更流嘛。 温晴只觉得自己本来的嫉恨之意全都像雪花飘入了火炉,消散得全无踪影。 她只能有些恼怒地转头瞪向了那三个眼睛不争气的臭男人,却发现他们的眼睛忽然争气了—— 成乐乖乖低着头;郭长歌目不斜视地盯着手里的酒杯;百生微微仰头,翻眼不知在看哪里。总之都已不再盯着那女掌柜了,但如此装模作样,只让温晴更恼怒。 女掌柜敛衽为礼,笑道:“抱歉抱歉,我这就走,几位若是有什么需要,千万别客气,尽管开口吩咐就是。”说着轻轻巧巧地转了个身便要移步。 “请留步。”百生道。 女掌柜回眸一笑,何止百媚,千种万种的风情皆在那一笑之中,道:“公子有何吩咐?” 百生的脸并不像成乐一样那么容易红,但现在已由不得他不红,他视线躲来闪去,羞与女掌柜对视,说道:“我……我想问问,这家店的店名,是何人所起?” 女掌柜笑道:“我是这家客栈的掌柜,客栈的名字自然是我起的。” “果然是您起的,”百生道,“那可否问问您,为何要起‘大人物’此名呢。” 百生平时看见什么石桥呀,铺子呀,庄子呀,酒馆呀,总喜欢先留意名字,一来是为了品鉴书法,二来是为了解读那些名字的含义。 以前所见的那些名字,大多普通且常见,可是这“大人物客栈”,书法自不必说,小镇小馆的,能有什么好字,含义也好理解,大人物不就是指有地位和名望的人么,问题是,一个客栈为何要起这样的名字,太不普通,更是从没见过的。 而寻常客栈的名字,像什么悦来、会宾、来福等等,世上没有百家,也有几十家同名的。 女掌柜笑道:“起这名字,自然是希望有大人物来光顾小店咯。” 她扭着纤腰向百生走了两步,抛了个媚眼儿给他,腻声补充道:“就像客官您一样的大人物。” 百生忙摇头道:“我……我可不是……不是什么大人物。” 女掌柜双手撑在桌上,俯下了身,一张香脸凑了过去,道:“这就对了,真正的大人物哪会自诩是大人物呢。” 百生的心砰砰直跳,眼睛完全不知往哪里看是好,怔怔地道:“可……可我的确算不上什么大人物,姑娘……姑娘你实在是高看我了。” 女掌柜“咯咯”笑了,吐气如兰,道:“我都一大把年纪了,公子可别姑娘姑娘的叫了,我姓徐,叫我徐大娘就好。” “徐……徐大娘。”百生点了点头,乖乖地叫了声。 徐大娘又笑了笑,道:“徐大娘我呢,别的本事没有,就是眼光特别毒,看人看得准,公子你就算现在还算不上大人物,将来也一定是的。” 百生坐在最里边,郭长歌和成乐在他身边靠外的位置,视线正好被徐大娘傲人的身姿给遮挡了,所以看不见柯小艾和温晴,却忽然听到了温晴的声音——她“哼”了一声。 “看人既准,还烦请徐掌柜看看我们家的另外两位少爷,可别冷落了他们呀。”温晴道。 徐大娘直起身,先是看了看温晴,才把目光投向郭长歌和成乐两人。郭长歌和成乐脸上带着谄媚的笑,向她点了点头。 徐大娘也在笑,笑得像是只千年的狐狸,道:“两位倒是看看我呀,都看不到眼睛,我又如何能看得清两位呢?” 要看明白一个人,总得从眼睛看起的,可是离了这么近,郭长歌和成乐也不敢直视她,好似把她当做了一个看一眼自己便会死的邪神。 郭长歌一口喝干了一大杯酒,终于壮起胆子看向了她,然后在他心中,便发出了“啊,我死了”的感慨。 成乐却还没看,就算他学方元和尚的那种喝法把剩下的半坛子酒一口气都喝光了来壮胆,他也还是万万不敢看的,因为温晴正看着他。 徐大娘看着郭长歌的眼睛,忽然脸上的笑容消失了,还蹙起了眉,又看了一会,忽然又摇了摇头。 “怎……怎么了?”郭长歌被她的反应弄得有些慌张。 徐大娘不说话,接着盯着郭长歌的眼睛看,看来看去,表情愈来愈严肃了,郭长歌也愈来愈慌张。 徐大娘忽然闭起了眼睛,叹了口气,嘴里说道:“可惜,这位公子实在算不上大人物,现在算不上,将来恐怕也不会有什么改变。” 郭长歌不由得皱起了眉,温晴也皱起了眉,视线从成乐脸上转到了他脸上。 她实在不懂,明明郭长歌的武功比百生高出何止百倍,心智谋略也绝不逊色,怎么百生都一定会成为“大人物”,郭长歌反而不行呢。 又一想,只道是这徐大娘在胡说八道罢了,可是,若真的只是胡说八道,为何不说点好听的来讨好客人呢,看这客栈也不是开了一天两天了,她一个当掌柜的,再糊涂也不会就这么随意说出让客人不高兴、不痛快的话吧。 除非……除非她说的话都是发自肺腑,是她用她毒辣的眼光看出来的。 第259章 卖弄 现在,郭长歌的脸色并不十分好看,他并不是想当什么大人物,就算一辈子只是个寂寂无闻的小角色也没什么大不了,只是在同一个女人的评价中自己被别的男人给比下去了,不免有些不爽。 而百生觉得自己武功比起郭长歌可差远了,不免自惭形秽,虽然算是被称许了,但也完全高兴不起来。 气氛变得有些微妙,温晴不愿看到郭长歌和百生因这女人毫无根据的两句话便生了嫌隙,忙转移两人的注意力道:“徐掌柜,那您再看看他吧。”说着指向成乐。 徐大娘看了他一眼,紧接着又转头看向温晴,笑道:“还是算了吧,他不敢看我,我也不敢看他,姑娘还是留着自己看吧。” 她经验丰富,早已看出了温晴和成乐之间的关系并不一般。 温晴愣了愣,徐大娘便回头走了,走之前还看了柯小艾一眼,柯小艾只觉得厌恶,冷冷回瞪。 就在众人的注意力都在徐大娘离去的背影上时,忽然听到有人道:“吃饱了,吃饱了。” 说话的人当然是方元和尚,当众人看向他的时候,却已不见了人,那两声“吃饱了”才在耳边响过,人怎么就不见了? 同时不见了的人还有郭长歌,呼啸的冷风,把众人的注意力引向了洞开的门户。小二赶紧跑过去关上了门,嘴里喃喃道:“也没多大风啊,真是见鬼了。” 风的确不大,门自然不是被风吹开的,但也不是鬼,而是人,一个和尚。 天已经完全黑了,月亮就像把细细的弯刀,挂在一片黑暗中。 月下,屋脊上,有两条人影在飞速地舞动着,不时分开,不时又交错在一起,姿态十分优美,不过他们可不是在跳舞,而是在打架。 两人身影翻飞,以快打快,一时间似乎不分上下,可忽然一个人影飞了出去,速逾飞鸟,飞到了另一座屋脊之上,脚步轻轻一点便又飞向另一屋脊,而另一个人影紧追不舍,像一块狗皮膏药一样紧紧黏着不放。 两个人影追逐打斗,从一座屋脊到另一座屋脊,脚步几乎踏遍了整个小镇所有的屋顶。 “他们怎么……怎么忽然就不见了?”百生瞪大了眼看着郭长歌坐的位置,觉得很奇怪。 成乐、温晴和柯小艾三人倒是还好,他们的武功都颇有根基,就算看得不大清楚,也隐约看到了方才方元和尚像一道鬼影一样穿过了大堂,推门而出,而郭长歌反应极快,立马追了出去。 温晴给百生解释道:“方元大师跑了,长歌去追了。” 百生似乎明白了什么,点了点头。 “他们跑那么快干什么,”成乐问,“难道急着上茅房?” 百生轻叹一声,“你见过两个人结伴上茅房的吗?” “那和尚逃跑了。”柯小艾看着方元留下的那一片狼藉。 “逃跑?”成乐皱眉问,“为什么要逃跑?” “唉,他骗了我们一顿饭,自然要逃了。”百生叹道。 “一顿饭而已,谈何骗呢?”成乐更不解。 “你不会忘了吧。”百生看着他。 “什么?”成乐眨了眨眼。 “我们为何会请方元大师吃这顿饭?”百生道。 成乐想了想,想了起来,睁大了眼睛道:“房间!” 他接着又想了想,道:“你们的意思是,他反悔了,不愿把房间让给我们了?” 百生忍不住笑了笑,“他倒是想让呢。” 成乐一脸懵怔,看向了温晴。 温晴正要给他解释,柯小艾先一步说道:“那家伙根本也没有房间,从一开始就是骗我们的。” 成乐这才如梦初醒,反应如此慢,倒也不是因为他笨,他一点也不笨,只是他自小养尊处优,想不到竟会有人为了区区一顿饱饭而骗人,更何况那人还是个和尚,出家人不是不打诳语的吗? 温晴忽道:“也不知道长歌追他做什么。” 柯小艾道:“那和尚骗我们,师父自然要给他点教训了。” 温晴点点头,道:“给他点教训是应该的,但长歌平时可不会为了这么件小事就如此认真。” 百生点头道:“那倒是。” 柯小艾也不得不认同,郭长歌武功虽好,但他显露武功的时候,往往都是迫不得已的时候,从不会如此轻易出手。 忽然一声巨响,屋顶不知被什么砸了个大洞,瓦片纷纷落下,幸好落下处是堆酒的地方,没把人给砸伤。 不过酒坛子遭了殃,被砸破了大半。美酒流了满地,碎瓷烂瓦中跌着一人,体壮如山,僧衣佛串,光头铮亮,正是方元和尚。 大堂里一众武林人士都看向了他,他们大多警觉,一只只手早已握住了身边的兵器,以防万一。 这时有一人从屋顶被砸开的大洞轻飘飘落下地来,轻功极为上乘,当然就是郭长歌了。有性子直爽的武林豪士已经忍不住叫好,尤其是拾愿堂几人刚来时看到的那帮土匪模样的人,叫得最是大声。 “看来长歌打赢了。”温晴道。 “那还用说,师父当然会赢了。”柯小艾道。 “能撑这么久,那位方元大师也不简单啊。”百生道。 郭长歌春风满面,看起来很得意的样子,随手掏出了一张一百两的银票,拍在了柜台上,道:“这是赔你们屋顶的。” 柜台后有两人,一人是账房先生,另一人却是徐大娘,郭长歌十分气派地拍下那张银票时,一双炯炯有神眼睛正是看着她的。 徐大娘却没有看他,而是一直在看手里的账本,冷冷淡淡地“嗯”了一声,向身旁的账房先生道:“钟叔,收下吧。” 钟叔便收起了银子,也是连看都没看郭长歌一眼便去拨弄他的算盘了。 郭长歌全没想到这两个生意人见了钱会如此冷淡,问道:“够吗?” 徐大娘终于看向他,“多了,要找还你些吗?” 郭长歌摇摇头,“不……不必。” 徐大娘便又看向了账本,“那就请客官自便吧,我二人要仔细算算今天的账了。” 她的意思自是不想让郭长歌继续杵在这儿打扰他们了。 郭长歌只能悻悻地走开,一把提了方元和尚回座位去了。 第260章 五圣来否 郭长歌坐回了位子,随手捡起一粒花生米,曲指弹出,解了方元身上的穴道。 “方元大师,请坐吧。”百生笑道。 方元也不客气,一屁股坐了下去,因为他知道自己绝对跑不了,还不如尽量让自己舒服些。 坐下之后,他瞪着郭长歌看了一会,忽然道:“我吃得太撑了。” 郭长歌看了看满桌子的空盘,“不撑才怪了。” 方元哼了一声,道:“若是我肚子空着,凭你可抓不住我。” 郭长歌抓起一块白馍啃了一口,道:“若我不是这么饿,你连店门都出不去。” 不止郭长歌,拾愿堂五人其实都还没怎么吃东西——看着方元的吃得那么“香”,谁也没什么胃口。 方元哼了一声,接着又看向其他几人,摆出一副无赖面孔,道:“房间呢,我是没有的,你们想怎么办吧?” 成乐笑了笑道:“大师请不必放在心上,不过一顿饭而已。” 方元怔了怔,看向郭长歌,“那你小子我把抓回来干什么?” 郭长歌道:“你问吧。” 他这话是说给百生的,他知道百生一定会想知道方元和尚的来历,虽然他也并不是全为百生才抓方元回来的。 百生果然笑了笑,问方元道:“不知大师何门何派,师承何人?” 这客栈大堂中人虽多,但他们绝大多数人的来历百生都一看便知,本来还以为方元和尚并非武林中人,便没细问,但方才郭长歌花了不少功夫才抓回他,足以证明他武功不弱,定是来自名门大派,师从成名高手。 方元有些犹疑不决。 百生看他面色踌躇不定,笑道:“若是不方便说也无妨,大师请便吧。” 方元起身,道:“本来倒也没什么,只是我方才打架输了,给师父他老人家丢了脸……罢了罢了,你们请我吃饭,还不怪罪我骗了你们,我若是连来历都不肯告知,岂非有点小气了。” 他顿了顿,道:“我无门无派,武功呢,是跟一慧禅师学的。”说完便转身走了。 走到柜台旁,他猥琐地笑着,向徐大娘道:“掌柜的,能不能去你房间睡呀?” 徐大娘娇笑道:“我房里床太小,怕是挤不下大师你呢。” 方元嘿嘿笑道:“挤不下,我们可以叠起来嘛。” 徐大娘作娇羞状轻轻哼了一声,别过脸不去看他。 方元当然不过只是开开玩笑过过嘴瘾,看到徐大娘那样的反应也就心满意足,嘿嘿笑着走了,打算便去后院屋里的大通铺睡觉——反正拾愿堂几人也不会再找他麻烦,他也就没必要再逃了。 他向来是以吃睡为人生的头等大事,现在吃饱喝足,自然是轮到好好睡一觉了。 “还是个花和尚!”郭长歌见徐大娘对一个和尚的态度都比对他好,而且那个和尚还是他的手下败将,实在气得不轻。 “他说的一慧禅师,是我想的那位吗?”温晴有些吃惊地道。 “江湖中难道还有另一位一慧禅师?”百生似乎也有些吃惊,正看着方元离开的背影。 “你们都认得一个叫一慧的和尚?”郭长歌看着他们,道,“那方元和尚品行那般不端,想来他师父也一定不是什么正经和尚。” 成乐也有些吃惊,他却是在吃惊郭长歌的记性,道:“你难道忘了?” 郭长歌的记性的确不怎么样,他觉得无所谓的事情一向都不会记在心里,所以他已完全忘了,那夜在凌风岛,百生曾评价武林中几个顶尖高手的武学品阶,就曾提到过一慧禅师。 “那是谁啊,”郭长歌问,“你也知道?” “少林寺方丈啊。”成乐道。 郭长歌眨了眨眼,忽然笑了,“别开玩笑,你觉得那方元和尚会是少林寺的?” “他不是,”温晴道,“他已说了,他无门无派。” 百生补充道:“他只说他的武功是一慧禅师教的。” “少林寺方丈怎么会教一个外人武功?”郭长歌不解。 “或许他本来是少林寺的人,只是后来被驱逐出寺了吧。”温晴道。 “这倒是合理,像他那样的和尚,不用说少林寺了,天下哪个寺院能容得下他。”郭长歌哼了一声道。 “他当然也可能是在撒谎,别忘了他已骗过我们一次。”柯小艾抱着寒剑冷冷地道。 “他上次骗我们是为了吃顿好的,这次又能有什么目的?”成乐道。 “骗人可不一定要有什么目的,有些人只是习惯了撒谎,随口说出的便是谎话。”柯小艾道。 百生看向郭长歌,问道:“你觉得方元的武功如何,若是一慧禅师的亲传弟子,武功一定差不了。” 郭长歌想了想,道:“若是齐彩手中不是天虹剑,应该不是他的对手。” “这么厉害!?”成乐惊讶。 郭长歌点了点头。百生道:“看来方元大师这次并没有骗我们。” 他顿了顿道:“一慧方丈的弟子来了,不知他老人家这次会不会来。” “‘五圣’应该都会收到武林盟邀请的吧。”成乐道。 “那是自然,”百生道,“不过那几位会不会来可不一定,尤其是一慧禅师和马参道长,他们年事已高,也全不在意自己在江湖中的地位和声名,会不会来还真的难说。” 成乐压低了声音道:“至少李青虹是一定会来的,他可是山庄的人。” 百生点点头道:“也不知五圣当中,还有没有和山庄有关系的人。” “一慧方丈和马参道长都不可能,要有也只能是那位金大侠了。”温晴道。 她说的金大侠,是江北城的金震,使一柄长枪纵横天下,江湖人称“金风玉露枪”的便是。这位金大侠有一位妻子,虽是女流,但在武林中却能与他丈夫齐名,使长弓羽箭,江湖人称“碧浪银河箭”。 郭长歌举杯饮尽一杯酒,道:“其他的人怎样都好,我只希望龙叔能带着婉如和婉若来和我们会合。” 其他人都点头,也都希望能在云州与婉如婉若会合。 就在这时,忽听得一声大喝:“酒,快给大爷我拿酒来!” 这声大喝直接震得大堂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已循声望去——这声音正是来自那群土匪模样的人之中。 徐大娘赶忙满面堆笑地端着一壶酒奔了过去,其中一个大汉像头熊一样站了起来,一把接过酒壶两口喝了个干净,随手把酒壶扔地上摔了,怒道:“这点酒怎够,快多拿些来!” 他声音高若洪钟,整个大堂的人都能听得清楚,却不知道徐大娘对他说了什么,直接惹恼了他,被他的大手一把捏住了细颈,整个人提了起来。 “你说没酒了是什么意思?”他怒吼。 徐大娘悬空的双脚乱踢,两手用力抓着他的胳膊,才不至于窒息,但还是勉强腾出了一只手,指向了被方元和尚从房顶摔下来砸碎的那些酒坛。 第261章 火寒双剑 小二引着客人进来。只有两人,一男一女两个中年人。 男的短髭虬髯,剑眉星目,长方脸轮廓分明,颇为朗俊,女的头盘高髻,一张柔和的鹅蛋脸,螓首蛾眉,双目含笑,面容姣好。 两人左手都握着把长剑,男子手中的剑鞘是火红色的,剑柄和护手的形制都极为奇特,女子手中的剑,倒是普普通通的,江湖中任何一家兵器店都绝对能买得到类似的。 百生看到他们第一眼的时候,眼睛就有些亮了,郭长歌、温晴他们都认得他那种眼神,知道他定是又认出了这一男一女的来历。 小二已引着他们经过了拾愿堂几人的桌子,郭长歌便想问问百生,他们是什么来历。 可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见那鹅蛋脸的女子忽然停下了脚步,“慎哥,等一下。”声音很柔和,很顺耳。 那长方脸男子便回过身,问她道:“怎么了。”嗓音洪亮沉厚。 那鹅蛋脸女子缓缓转身,看向了拾愿堂五人,准确说是在看柯小艾,更准确说,是在看柯小艾手中的剑,那把寒剑。 鹅蛋脸女子道:“姑娘,你手中的剑,是何处得来的?” 柯小艾冷冷道:“抢来的。” 鹅蛋脸女子道:“从什么人手中抢来的?” 柯小艾道:“关你什么事?” 鹅蛋脸女子的神色变了,变得很不好看,能吓哭小孩儿的那种,但柯小艾不是小孩儿,而且就算她还是小孩儿的时候,那样的神色也吓不哭她——没什么能吓哭她。 郭长歌起身,抱拳笑道:“这位夫人,我徒儿的剑,怎么了吗?” “是孤星!”那长方脸男子瞪大了双目,激动地看着柯小艾手里的寒剑,“月之,那是孤星吧?” 鹅蛋脸女子点了点头,怒目瞪视拾愿堂五人,“这些人可能就是盗剑之人。” 长方脸男子面色严肃地走到鹅蛋脸女子身边,也对拾愿堂五人怒目而视。 郭长歌算是听明白,也看明白了,柯小艾的寒剑本是这鹅蛋脸女子所有之物,后来被人偷了,又在聚宝坊被伤剑门的人以龙纹玉壁换走了,然后又被柯小艾从伤剑门广飞掣的手里抢走了。可糟糕的是,那一男一女好像误会他们几人便是盗剑贼了。 郭长歌在心里暗暗打算,不论这一男一女想怎样,自己只需顺着徒弟的意思行事就是,若柯小艾同意归还寒剑,那就算了,但若不同意,他这个做师父的,就一定要替她守住这把剑。 “这把剑是孤星剑!?”百生震惊,他看向鹅蛋脸女子,“那么你果然是……寒剑孤星秦月之?” 鹅蛋脸女子鼻中一哼,脸上堆满了敌意。 百生起身,又看向那长方脸男子,做了一揖,又看看他手里的剑,“那么这把便是流火剑了,欧阳前辈,你……你好。” 长方脸男子还了一揖,道:“公子认得我们夫妻二人?” “赤剑流火欧阳慎和寒剑孤星秦月之,火寒双剑纵横天下,武林中谁人不识?”百生眉飞色舞,好像只是听过这两个名号,就让他十分荣幸,十分得意。 这对夫妻的确便是欧阳慎和秦月之,两人皆是当今武林成名的剑客。 “谬赞了,”欧阳慎微笑道:“不知公子大名?” 百生欠了欠身道:“晚辈百生。” 欧阳慎还了礼,道:“百公子,你那位朋友手中所持,乃是多年前骆醇风骆前辈赠予内子之物,还请归还。”说着指了指柯小艾。 柯小艾冷冷道:“剑是我抢来的,你们若想要,就来抢回去。”说着将孤星剑拍在了桌上。 百生忙道:“她……她不是那个意思,您别动怒。” 劝人别动怒的时候,其实被劝的人往往已经是动怒了。 欧阳慎的脸都有些红了,和他的剑鞘一样红,他的手已经紧紧握在了剑柄上,随时都能抽剑攻敌,不过他没有,越高明的剑客往往越不会轻易拔剑,拔剑前有太多的事要做。 首先要做的,是调整心态,因为任何的情绪波动,都会影响出剑的准度与速度,尤其是愤怒;其次要做的是观察,真正厉害的剑客一定也是厉害的观察者,观察敌人的弱点,是剑客的必修课。 柯小艾当然也在观察着对方,她能看得出,自己未必是对方的对手,但她不害怕——她从来都不害怕,她是一个没有恐惧之心的人。 但现在还有另一个原因:有郭长歌在身边,她觉得很安心,虽然就算自己身边一个人也没有,她也很少有不安心的时候。 郭长歌果然已挡在柯小艾的身前,“欧阳大侠,大家都是用剑之人,可否给柯飞鹤柯大侠一个面子,放过他的孙女儿呢?” 欧阳慎吃了一惊,“这位姑娘是柯前辈的孙女儿?” 郭长歌笑着点头,“没错。” 天下用剑之人,尤其是有些年纪的,谁人不知青云飞鹤呢。可是老前辈面子再大,也大不过妻子的期待啊——秦月之正无比期待自己的丈夫能为自己夺回爱剑。 她自失去孤星剑,是痛心疾首,夜不能寐,欧阳慎曾信誓旦旦地许诺,一定会为她寻回孤星剑的,现在孤星剑就在眼前,触手可及,自己马上就能实现对妻子的承诺,又怎能半途而废。 不过既然是柯飞鹤的孙女,要夺回孤星剑,自然不便用强抢的方式了,而需换一种温和些的方式。 于是他握着剑柄的手逐渐松了,对柯小艾道:“柯姑娘,你手中那把剑,的的确确是内子的佩剑,还望归还。” 柯小艾摇了摇头,面色带傲,并不回话。 “慎哥,跟他们废什么话,我们动手吧。”秦月之道。 她年纪比他丈夫小了一轮,虽也不至于没听说过柯飞鹤的大名,但对他们这些老前辈并没他丈夫那般的敬畏之心。 欧阳慎对自己的老婆大人向来也是无所不依的,可这次却不免要踌躇,柯小艾既是柯飞鹤的孙女儿,那她身边的几人呢,是不是也大有来历,自己能不能惹得。 他正不知该如何是好,只听百生道:“欧阳前辈,此事不一定非得动武才能解决,我们还是坐下来慢慢商量商量吧。” 百生的提议,欧阳慎自然乐意之至,但为了不让妻子生气,他还是装作很难说话的样子,皱着眉头迟疑了许久才终于答应。 第262章 试探 众人换了坐桌,欧阳慎做东点了些饭菜,拾愿堂几人一一报出姓名,郭长歌还向对方说明了自己是柯小艾的师父,那用意自是,他为自己的徒弟代言,有什么手段冲他来就是。 秦月之双目一直含着怒意,目光也一直不离孤星剑。欧阳慎轻轻拍了拍妻子的肩膀抚慰她,他打算先探明面前这几个年轻人武功究竟如何,这样就算待会到了不得不动手的地步,心里也好歹有个底。 他喝了口茶,放下茶杯道:“郭少侠,你既是柯姑娘的师父,想来武功一定是很强的咯。” 郭长歌笑道:“通些粗浅功夫罢了。” 欧阳慎轻浅地笑着,“郭少侠不必自谦,你若真的只通些粗浅功夫,柯前辈又怎会让他孙女儿拜你为师呢?” 郭长歌笑道:“承蒙柯前辈看得起,不过晚辈的武功实在不值一提。” 欧阳慎瞟了瞟他的腰,没看到有腰牌。郭长歌注意到了他的目光,也看了回去,也没看见腰牌。 两人对视片刻,然后同时笑了笑。 欧阳慎打算出手来试试郭长歌的武功,于是装作要跷二郎腿的样子,右脚扫向了郭长歌左膝,几乎同时,郭长歌的手放在了膝盖上,手腕一转,手指翘了起来,向左一勾。 欧阳慎见状,立马收了脚,翘了翘二郎腿之后,缓缓放了下去。脚虽较手指为刚,能发挥出的力量也更大,但手指却有个好处,那就是能点穴。他方才看得清楚,心里也很明白,自己刚才那脚若是踢了上去,脚上的穴道便会撞上郭长歌的手指。 那时候,自己的右脚会如何,完全取决于那一脚踢得有多重,若踢得轻些,右脚最多不过会酸麻,但若太重,或许就会血脉不通,无法动弹。 虽然连碰都还没碰到,但欧阳慎已经看出了郭长歌的武功绝非泛泛。他一脚扫过去,郭长歌反应奇速,将手指随意一勾,便正好能迎上他踢过去的那只脚的要**位。 郭长歌那种在危急时刻不仅毫不慌张,还能迅速反应,使出那种以逸待劳的厉害手段,让欧阳慎一瞬间产生了一种他事后想来有些可笑的想法:他不是郭长歌对手。 但他毕竟年纪在这,功力无论如何也不会弱于一个年轻人吧?实战的经验也一定要比一个年轻人更丰富吧? 欧阳慎不敢想了,他问郭长歌:“敢问尊师是谁?” 郭长歌实话实说:“家师姓白,名独耳。” 江湖中见识过白独耳武功的人虽不少,但大多数人都无从得知他的名字,欧阳慎显然就没听说过,于是只能尴尬笑了笑,道:“是白大侠啊,真是名师出高徒。” 郭长歌一听就知道他在假客气,忍不住好笑。 欧阳慎怕露馅,不敢再多谈白独耳此人,转向百生问道:“百公子,不知你师承何人啊?” 百生尴尬笑道:“说来惭愧,晚辈小时候练过几天粗浅的拳脚功夫,但怕苦怕累,没有坚持下来,所以现在可以说是根本不会武功。” 欧阳慎看着百生,以为又是一个深藏不露的高手,便想出手试试他的深浅,可是百生坐在对面,隔着桌子,难以像刚才试探郭长歌一样,不动声色、不露痕迹地试探于他,只能暂先放弃。 欧阳慎又看了看成乐和温晴,打算问问他们的来历,正要开口,被百生抢了先说道:“欧阳前辈,秦前辈,据晚辈所知,两位从未参加过武林大会,今年为何会来呢?” 百生想,虽然这两人来到这小镇,也不一定就是要去云州城参加武林大会的,但也八九不离十了。 赤剑流火欧阳慎和寒剑孤星秦月之,金风玉露枪金震和碧浪银河箭华凤,他们是当今武林中最有名的两对夫妻。而巧的是,他们两家还都在江北城,所以就像当年珑城的龙家和玉家一样,免不了相互竞争。 因为金震在武林大会得了“武圣”的称号,欧阳慎和秦月之便觉得去参加武林大会也没什么意义了,反正再高也高不过金震的“谪仙境”。 于是他们这对夫妻,便以金风玉露枪金震和碧浪银河箭华凤为目标,觉得完全不必参加武林大会,而只要能胜得过金震和华凤就够了。 他们多番上门挑战,却每次都战败而归,不过他们也从不气馁,屡战屡败,屡败又屡战,总是差着一点难以取胜。 于是他们觉得差着的那一点,就是孤星剑,只要秦月之手里拿的是孤星剑,而不是普通的铁剑,他们就一定有机会取胜。 欧阳慎回百生道:“我夫妻二人今年会来,是想趁着天下英雄齐聚,而天下的贼人也大多聚集于此,来查找孤星剑的下落。” 百生缓缓点头,“原来如此。” 他看向柯小艾,“柯……柯姑娘,这孤星剑本来的确是秦前辈的佩剑,你不如忍痛割……” 他被柯小艾瞪了一眼,最后那个“爱”字被噎在了喉中。柯小艾神色冷漠,紧紧抱着孤星剑,一点没有把它还给秦月之的意思。 郭长歌看明白了柯小艾的态度,便替她说道:“孤星剑是我徒弟的心爱之物,绝不能交给你们。” 秦月之冷笑道:“小屁孩,你觉得你们有选择的余地吗?” 郭长歌也笑道:“我们没有吗?” 秦月之冷哼一声,便要拔剑,欧阳慎伸手按上她的剑柄,及时拦住了她。 秦月之生气地道:“慎哥你干什么?” 欧阳慎道:“月之,你千万不要冲动。” 秦月之哼了一声,忿忿道:“你可是答应过要为我找回孤星剑的,现在剑就在眼前,你为何迟迟不动手帮我夺剑,是因为怕了柯飞鹤吗?” 欧阳慎苦口劝道:“月之,柯前辈是武林中人人尊敬的老前辈,我们怎能与他老人家的孙女为难。” 秦月之哼了一声,恨恨地瞪向柯小艾,“不过就是个老不死的老头子,有什么厉害的。” 一声龙吟带出了一阵寒意,孤星剑已经出鞘。 柯小艾剑指秦月之,她容不得有人侮辱她的爷爷。 “是孤星剑无误了,”秦月之目光锐利,笑道,“出招吧!” 她拔出佩剑的同时,身前的桌子自中间裂成两半飞出,切口平整。桌旁几人向四周跃开——当然百生是被成乐抓着胳膊架开的。场中只剩下了两个持剑指着对方的女子。 郭长歌在盯着欧阳慎,防他下场相助他的妻子,而欧阳慎更忙些,他得同时盯着四个人。 见状,徐大娘身轻如燕,提着裙摆两步点到了柜台旁,“快记,打坏的东西一样都别漏了。” 第263章 物归原主 “就算不算饭钱,他们也已给了一百五十两银子了,修补屋顶也花不了多少,我看就不必记了吧。”钟叔道。 徐大娘白他一眼,“必须记,有五十两是给小春(店里伙计)的赏钱,一码归一码。” 应了一声,钟叔赶忙拿起了笔,聚精会神地观战。 又有一场热闹可瞧了,大堂里客人们都沸腾了起来,武林中人本来就很爱瞧热闹的。 还有什么比打架更热闹的事,尤其是打架的双方还是两个女人,更不用说这两个女人还都很漂亮,她们就算站在那里不动,都已经足够精彩了。 她们当然不会不动。 柯小艾已经动了,她已纵身而出。 孤星剑剑气森寒,剑尖刺到秦月之面前的时候,她感受到了一阵刺骨的寒意,很熟悉的寒意,只不过以前,是她利用那股寒意去伤人的,可这次那股寒意却是冲自己而来了。 秦月之的脖子向后一仰,腰向后一弯,避过迎面的阴寒,同时手臂向前一伸,长剑刺出。柯小艾侧身避开,挥剑上撩。秦月之左手剑鞘在地一撑,身子借力旋转着高高飞起,躲过了对方的上撩之剑。 她的身子在转,手中的剑也随着转,旋转积蓄了力量,身子落下时,蓄满了旋转和坠落两种力量的剑锋迎头砍向柯小艾。 柯小艾避之不及,横剑当头,孤星剑对上了从天而降的剑锋,迸出火花。火花很快被孤星剑散发的寒气侵蚀殆尽,只听周遭响起了一阵欢腾的叫好。 柯小艾内力远不如对方,已被迫得单膝跪地。同时,秦月之又已借力跃起,她的身子旋转,手中剑旋转,紧接着第二剑劈下。 面对如此刚猛凌厉的进攻,柯小艾知道最好的方式便是避开,可她避不开,来剑实在太快,头顶剑锋劈下时,她的腿和脚根本还来不及动,只有手中的孤星剑,事先便护在头顶,才能勉强抵挡。 虽说武学招式大忌单一重复,但秦月之的剑术造诣比柯小艾精深不少,尤其内力差距巨大,就算同一招使出多次,柯小艾还是没法在短时间想出破解之法。 秦月之也就用这同一招不断攻向柯小艾,意欲用这威力极大的剑招逼得柯小艾跪地无法站起,挫辱她,好好给她些教训。 每一剑砍下时,周遭的叫好声都更响亮。那些叫好声钻入柯小艾耳中,比起秦月之的剑招,她更避不开。 秦月之的剑招,她不止避不开,而且挡得吃力,逐渐力竭,眼见快要抵挡不住,郭长歌已随时准备出手,秦月之却停手。 她落地的同时已收剑入鞘,因为她怕别人看到她铁剑上那一处处的缺口——那把剑已经到了极限,再出一剑,必断无疑。 剑不能断,剑断意味着人亡。 每一个剑客都应该明白这一点,除非有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奇招,否则剑断的时候,就意味着终结。 秦月之很不甘心。手中若是孤星剑就好了,她想。 她怒目瞪着柯小艾,忽然转身,道:“慎哥,我们走吧。” 对她来说,无法取胜,便是败,败了就该走,就该放弃孤星。 欧阳慎叹了口气,走到妻子身边,两人对视片刻,相携离去,他们甚至不打算在这客栈中住下了。 “等等。”柯小艾忽道。 那对夫妻转过身,秦月之怒目道:“你还想怎样?” 柯小艾将孤星入鞘,抛了出去。秦月之一把接住,皱眉道:“你这是做什么?” “你赢了,剑该归你。”柯小艾冷冷道。 柯小艾有自知之明,她知道自己绝不是对方的对手,方才赢了的不是自己,而是孤星剑。 “我没有赢。”秦月之看了看手中的孤星剑。 柯小艾道:“别废话,不要还我”说着伸出了手。 秦月之将孤星剑拔出了一半,端详了片刻,目露欢喜之色,抬头道:“剑我收下,谢了。” 柯小艾哼了一声,收回了手。 百生笑道:“两位前辈快来坐吧,我们好好喝……吃顿饭。” 他本想说好好喝一杯,但忽然想起店里没酒,便改了口。 欧阳慎牵起了妻子的手,笑道:“好。” 这时忽听得“嗖”的一声,一道青光从上而下斜斜穿过大堂,秦月之抽出孤星上劈,真似一颗寒星升上了苍穹,将那道青光吞噬。 一支碧羽箭断成两截,带箭头的那截插入了地板,就在秦月之的脚边,箭尾那截掉在不远的一旁。 “慎哥,是他们。”秦月之皱眉道。 欧阳慎点了点头,右手按在流火剑的剑柄上,警惕地观察四周。 正当大堂里所有人的注意力分散向四面八方的时候,一个声音说道:“秦妹妹,你为何硬要抢人家一个后辈的兵器呢?” 女人的声音,很尖很细,就像那支碧羽箭的箭头一样尖,一样细。 那支碧羽箭,再加上这个声音,已足以让欧阳慎和秦月之确定来人正是碧浪银河箭华凤,既然华凤到了,那么金风玉露枪金震定然也是到了的。 华凤的声音勾去了所有人的注意,声音的来处正是屋顶上的那个窟窿,方才那支碧羽箭自然也是来自那里。 秦月之一直都在盯着那个窟窿,欧阳慎却不敢去看,他必须警惕其他方向的威胁,华凤的碧羽箭还易于抵挡,但金震若将他的金枪掷出,他们夫妻就得合二人之力方能抵挡了,可金震在何处,现在还不知道。 又是“嗖嗖嗖”数声交错重叠,大概十数支碧羽箭从屋顶窟窿射入,一时间青光大盛,孤星剑的用武之地便又来了,剑气织起一面光盾,所有的碧羽箭都被挡下,断成了两截,可在碧羽箭的青光消失后,却又亮起一道金光。 金光来自金色的枪尖,整杆枪,气势如虹,从屋顶的窟窿,飞向秦月之。 秦月之急退,欧阳慎拔剑。 流火剑出鞘,一道火光冲天而起,与孤星剑的寒光交错,两道光交叉向上架去,将那道金光抬高了几寸。 金枪从欧阳慎和秦月之头顶飞过,猛地斜插向地板,直没一半的枪身入地底,露在外面的部分虽已不多,却还在不住地颤动。 徐大娘在柜台旁,又在催钟叔记账,“地板……快记上。” “欧阳兄,好久不见了啊,没想到能在这儿遇上你。” 说话的人当然就是金风玉露枪金震,当所有人都以为他会从屋顶的窟窿跳下来的时候,却发现他的人已经在大堂里。 他竟已在欧阳慎和秦月之的背后,就站在那柄金枪的枪尾,左脚的脚尖轻轻点着,身子却如履平地般稳当。 欧阳慎和秦月之缓缓转身,抬头看向他,眼中满是震惊。 大堂里每个人的眼中都满是震惊,谁都没有看到金震是什么时候,又是如何出现的,就连郭长歌也不例外。 第264章 阴阳怪气 欧阳慎不止震惊,还有些绝望,他毕生的目标便是胜过金震,可现在看来,自己就算再多练个十年,恐怕也练不到金震那样无踪无影的轻功。 金震还是高高在上地站在斜插入地下的长枪顶端,他的身材很高,也很瘦,一张脸又长又窄,一双眼睛贼溜溜的带着种不怀好意的笑意。 他穿一身青黑色布袍,裁剪的十分合身,布料也很精良,上面用金线刺着精致的祥云图案。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欧阳慎和秦月之,忽然跃下地,随手拔出了金枪,用黑色的粗绳绑在背后,看来已没有再出手的意思。 同时,又从屋顶的窟窿跃下来一女子,便是金震的妻子,碧浪银河箭华凤。 她左手持一银色长弓,背后背着放满了羽箭的兽皮箭袋。她不算很年轻了,可却穿着紧身的、式样浮夸的艳红劲装,脸上扑着一层厚厚的粉,看起来很白很腻,双颊还用胭脂抹得跟猴儿的红屁股似的。她看起来是那么自信地笑着,笑得给人以一个老妖婆的感觉。 百生看着那突然出现的一男一女,立时跟同伴介绍道:“使长枪的便是‘五圣’之一的金震,用弓箭的是他的妻子,华凤。” 郭长歌看着那一男一女,皱了皱眉,说实话,这两人实际的形貌,与他想象中的金风玉露枪和碧浪银河箭实在差了太多太多——金震的形貌比他想象中要委琐许多,而华凤比他想象中又过于艳俗。 华凤已慢慢走到了她丈夫身旁。金震看了眼妻子,又笑着看向欧阳慎,抱拳道:“欧阳兄,多日不见你,便想着开个玩笑,你可别见怪。” 欧阳慎还沉浸在金震方才那招枪人合一,只见枪,不见人的神奇招式的余威之中无法自拔,怔怔摇了摇头。 “欧阳兄你没事吧?”金震皱眉道。 “没……没事。”欧阳慎说着,收回了流火剑。 流火剑的剑身散发着一种奇异的红光,就像淬火前的铁器,宝剑入鞘时,似乎有火花迸出,入鞘后,整个大堂似乎都暗了些许。 金震笑了笑,笑得像只狡猾的狐狸,道:“欧阳兄和秦世妹不是从不来参加武林大会吗,今年是哪阵风把两位给吹来了?” 欧阳慎咳嗽了两声,道:“我们来此的目的已经达到,明日便回去了。” 金震皱了皱眉,道:“这么说,两位来此地并不是为了参加武林大会?” 欧阳慎道:“自然不是,我的目标只有你,参加武林大会没有任何意义。” 金震正色道:“我和我家凤儿随时恭候两位。” “嗯。”欧阳慎点了点头。 金震又道:“我看两位也不必急着回去,咱们老家江北离这里可不近,既然千里迢迢地来了,去看看热闹也好呀。” “这……”欧阳慎有些犹豫。 “不急决定,慢慢再想就是,我们坐下说吧。”金震道。 欧阳慎点了点头,便想喊妻子一起入座。 于是欧阳慎和金震分别看向他们的妻子,却发现两个女人都快打起来了。 不过还没有,她们正在吵,就在她们的丈夫交谈的时候,她们也在交谈,只不过是用一种更激烈的方式在交谈,她们越吵越激动,越吵离对方越近,两张脸都憋得通红,好像下一刹便要动手了。 方才一段时间,大堂里所有人都在看着大堂中央的那两对夫妻,但他们看的当然不是两个男的,女的可比男的好看得多了,尤其是两个吵架的女的。 “一大把年纪了,真不害臊,快把宝剑还给人家小姑娘。” “你是个什么东西,我凭什么听你的?” “我是什么东西?我是江湖第一侠女,路见不平当然是要管一管的。” “这孤星剑本就是我的,你又不是不知道……奥——,我知道了,你是怕我找回了孤星剑胜过你吧?” “我怕什么,你就是把骆醇风最好的剑拿来对付我,也绝不是我的对手。” “你若敢与我正面交锋,我就算拿把破剑也能把你刺成马蜂窝。” “呸,老娘在百步外就能要了你的命……” 众人见她们剑拔弩张,似乎就要打起来,以为又有一场热闹可看,可偏偏没有,还没有。 众人渐渐失去了耐心,都坐回座位吃饭去了,包括拾愿堂几人。他们另寻了一张新饭桌。还好白衣剑派的人都回房了,空出了许多饭桌,否则也没那么多多余的饭桌让他们换来换去。 “你们说她们会打起来吗?”成乐一坐下便问。 百生笑道:“要打早打了。” 他看起来有些兴奋,接着道:“没想到今晚这么走运,竟有幸见到这么多的前辈高人。” 郭长歌道:“是啊,这大人物客栈来的客人,还真的都是大人物,当然得除了我。” 谁都能看得出他有些阴阳怪气。 柯小艾道:“谁说师父你不是大人物,谁就是个瞎子。” 郭长歌勉强笑了笑,道:“还是小艾好,来,奖励我的好徒弟一块萝卜。”说着夹了一块咸萝卜给她。 柯小艾一口吃了,看起来很满足,很开心。 百生想起徐大娘对他和郭长歌的评价,实在有些不好意思,道:“那位徐掌柜也就是随便说说,长歌你千万别放在心上。” 郭长歌淡然一笑,点了点头,下意识往徐大娘那边看了看。 巧的是,徐大娘正好向他们走了过来,笑道:“几位好啊。” 郭长歌笑道:“徐掌柜你好。” 徐大娘却看都不看他,郭长歌不得不怀疑她是对自己有什么意见,可这意见从何而来,他却半点都摸不着头脑。 “徐掌柜,您有什么事吗?”百生问。 徐大娘笑道:“也没什么大事,只是那位姑娘方才与人切磋,砍断了一张桌子,打碎了六个盘子,两个瓷盆,三个壶,九个杯子,总共是二两三钱银子。” 百生笑了笑,道:“您放心,我们会照价赔偿的。” 他话音刚落,郭长歌已经拿出了十几两散碎银子,递向了徐大娘。 徐大娘不得不看他,接银子的时候也不得不笑一笑,可是郭长歌却一点不觉得满足,因为她看他的时候,眼睛里根本没有他,笑的时候,也根本不是发自内心的笑。 第265章 金震的秘密 徐大娘已经走开了,郭长歌看着她的窈窕的背影发怔,直到温晴刻意的咳嗽声入耳,他才回过了神。 他尴尬地笑了笑,道:“你们说,那位徐掌柜对我是不是有什么意见?” “什么什么意见?”成乐道。 “能有什么意见?”百生道。 郭长歌道:“若不是对我有意见,他怎么对其他人都是眉开眼笑的,唯独对我那么冷淡。” 成乐笑道:“很明白啊,你不是自己也觉得自己不是什么大人物吗,那位徐掌柜可是只喜欢大人物的。” 郭长歌叹了口气,“若个中缘由真有这么简单就好了……” 百生道:“你觉得徐掌柜会对你冷淡,是有其他的原因和道理?” 郭长歌点头道:“我本来也觉得她只是瞧不起我罢了,但我已向她显露了我的武功,甚至是财富,她却仍是对我不理不睬,所以这件事绝对没那么简单。” 温晴问:“那你觉得会是什么原因呢?” 郭长歌摇头,“我不知道。” 温晴轻轻哼了一声,“你当然不会知道,因为这件事本来就没你想的那么复杂。” 郭长歌怔怔地眨了眨眼,只听温晴接着道:“你们这些男人啊,都有一个极坏极坏的毛病,就是觉得全天下的女人没一个不喜欢你们的,殊不知真正会喜欢你们的女人,可能你们一辈子都碰不到一个。我看啊,那位徐掌柜只是单纯不喜欢你罢了。” 郭长歌怔了怔,道:“可她何止是不喜欢我,简直是讨厌我之至啊。” 温晴道:“别瞎想了,我们明天就走了,她喜欢你也好,讨厌你也罢,今夜过后,都没什么意义。” 郭长歌点点头,“小晴姐说的是。” 他嘴上虽那么说,但心里却想,一定要找徐大娘问个明白才行。他心里若怀着疑问,恐怕今晚要睡不着了。 “奇怪,欧阳前辈他们呢?”百生偶一转头,这才发现那两对夫妻已经不在大堂之中了。他本来还想着能与金震认识认识,说说话呢。 “不久前出去了,”郭长歌道,“想来是两个女人吵得太凶,不动手已没法收场了。” 百生看着门的方向,叹了口气,道:“希望他们能点到为止,可别受伤了。” 成乐很好奇,道:“他们两对夫妻若真打起来,哪对更厉害些?” 他这话虽是对所有人说的,但其实主要是在问百生和郭长歌。百生虽不会武功,但或许知道那两对夫妻曾经交手的结果,而郭长歌武功高强,或许能从那两对夫妻方才的表现看出他们武功的高低。 可偏偏百生和郭长歌谁也没有开口,百生在皱眉思考着什么,而郭长歌却是一脸悠然,好像完全没听到成乐在问。 正尴尬的时候,幸好温晴捧场了,她笑道:“公子,我看啊,一定是金前辈和华前辈更厉害点。” 柯小艾也道:“那个金震神出鬼没的,武功确实深不可测。” 郭长歌却摇了摇头,“小艾,你被骗了。” 柯小艾道:“谁骗我?” 郭长歌道:“金震。” 柯小艾道:“他怎么骗我了?” 郭长歌看了看众人,道:“你们以为金震的速度真的有那么快,快到这么多人没一个能看到他的身影?” 温晴思索片刻,道:“没错,以先发的羽箭和金枪吸引注意力,最多不过能骗过欧阳慎和秦月之,但要骗过这么多旁观者的眼睛,的确不太可能。” 成乐皱眉道:“难道这世上绝不可能有那种神奇的轻功。” 郭长歌道:“武无止境,那样的轻功当然有可能实现,但金震不行。” “为什么?”成乐道。 “因为我师父都做不到那样,而我觉得金震的轻功不可能比我师父还好。”郭长歌道。 “这世上轻功比你师父还高的,恐怕不多吧。”成乐道。 “不多,但我见过一个,而这个人你们也都见过的。”郭长歌道。 另外四人异口同声:“谁?” “霜雪。”郭长歌道。 “霜雪不也是你师父的手下败将吗?”成乐道。 “他自然不是我师父的对手,但我们师徒那次与他交手,他的双目忽然变红,之后便功力大增,尤其是他的速度,变得快极,快到连我的眼睛都跟不上他移动的速度,而他出招的速度竟连我师父都招架不及。”郭长歌缓缓道,“我和师父与他交手时,你们正在对付洛王府的红衣卫士,所以应该没有见识到他的厉害。” 成乐回忆片刻,道:“我们虽没看到你们师徒二人与霜雪交手的细节,但那次他救走顾清的时候,速度的确是十分惊人的。” 郭长歌点点头,“金震不是我师父的对手,也不会是红眼霜雪的对手。” 百生忽然问:“那他和龙前辈相比呢?” 郭长歌道:“他和龙叔的实力相差应该不多,要知道他们谁更强些,我至少还得与金震过过招才行。” 百生点点头,忽然又笑了笑,道:“你们很快就有机会过招了。” 郭长歌叹了口气,他明白百生的意思,他去参加武林大会,自然就有机会与金震过招,可是他一点都不想与金震过招。他不想与任何人过招,更不想参加什么武林大会。 所以徐大娘对他的评价也没什么不对,像他这样淡泊的人,是注定不会成为什么大人物的。 不过既然已经答应了百生,郭长歌已不得不去,他是个言而有信的人,至少他自己觉得自己是。 成乐忽然道:“那金震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做到什么?”郭长歌问。 “他是怎么忽然就出现在那杆金枪上的?”成乐实在想不通。 “跳上去的呗。”郭长歌道。 成乐皱了皱眉,耐着性子道:“要跳上那杆金枪,总该先得从外面进大堂里来吧,我们可是死死盯着那个窟窿的,完全没看见他进来啊。” “我们当然看不见了,因为他并不是从屋顶的窟窿进大堂的。”郭长歌道。 “不是走屋顶的窟窿,难道还是走门进来的?”成乐笑道。 “他的确是走门进来的。”郭长歌也笑道。 “他本在屋顶上,怎么可能走门进来呢?”温晴忍不住问道。 百生也道:“难道他比金枪飞行的速度还快,一瞬间便从屋顶飞到了门口?” “谁说他本来在屋顶上的,你们亲眼看到了?”郭长歌道。 “如果他不在屋顶上,金枪是谁掷下来的呢?”柯小艾也皱起了眉。 这件事乍想之下很离奇,但只要仔细想想,真相其实很简单,简单到甚至有些可笑。 郭长歌笑了笑道:“金枪当然是当时在屋顶上的人扔下来的,而当时在屋顶上的人只有华凤。华凤射箭掷枪时,金震却是在门口等着的,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屋顶的窟窿外传来的声音吸引,所有人都在看着从窟窿射进来的羽箭时,他便推门而入。所以在金枪插入地下的时候,他早就在那里候着了。他接下来要做的事很简单,那就是跳上去,单脚站在枪尾,尽量站得漂亮潇洒一些,便成功把所有人都给唬住了。” 第266章 你觉得呢 “原来是这样。”柯小艾道。 “竟然是这样。”成乐道。 “果然是这样。”温晴道。 “不会是这样的。”百生道。 “怎么不会是这样?”郭长歌道,“我告诉你,就是这样。” “我也知道一定是这样,但我就是不愿相信是这样。”百生道,“金前辈武功盖世,为何要耍花招吓唬人呢?” “他应该是怕输给欧阳慎吧,所以才用这种方式先吓吓他。”温晴道,“这样就算要动手,在气势上也先赢了。” “这……比武本该堂堂正正的,这算什么啊?”成乐很费解。 他问百生,“据你了解,金震是不是那样的人。” 他以为百生了解金震,实际上百生的确了解,金震的籍贯家世,生平事迹,他都十分了解,但他不了解的,是人心。 百生叹了口气,“我还了解齐彩呢,谁能想到他会是那种人呢?” 这话的意思很明白了,他其实根本不知道金震是个怎样的人,这位“武圣”很可能就是一个奸诈卑劣之人。 成乐也叹了口气,“知人知面难知心啊,你们说是不是每个人其实都带着一副面具,遮掩着自己真正的面目。” 听了这句话,温晴低下了头,脸上现出了一层阴影,郭长歌看了看她,轻轻叹了口气。 百生摸着下巴,忽然又开口:“虽然欧阳慎和秦月之从未赢过金震和华凤,但现在秦月之找回了孤星剑,再结合金震对他们师徒颇为忌惮的态度来看,他们师徒还真有可能胜过……” “你说什么师徒?”成乐打断了他。 “师徒?”百生皱了皱眉,“我说师徒了吗?” 成乐点点头。百生道:“我……我舌误,是舌误。” “哦。”成乐道。 郭长歌笑了笑,“你信他?” 成乐道:“这有什么信不信的。” 郭长歌摇头轻叹,问百生:“你说的师徒,应该是指欧阳慎和秦月之吧。” 百生先不回应,然后忽然做出一个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样的表情,才道:“没错。” 成乐微微皱眉,道:“他们不是夫妻吗,怎么又是师徒呢?” 百生压低了些声音,道:“他们本来是师徒的,是后来才做了夫妻,只不过既有师徒名分,若再有男女之私实在大乖伦常,所以他们做夫妻之后,就不再承认他们曾经是师徒的事实,武林同道虽觉得他们所为甚有不妥之处,但也都看在与他们二人的交情上,很少再提起那尘封的旧事。” “有什么不妥?”柯小艾忽然问。 “什么?”百生转头看向她。 柯小艾冷冷道:“你方才说武林同道都觉得欧阳慎和秦月之结成夫妻甚有不妥之处,师徒做夫妻,究竟有什么不妥?” 百生一直都很怕她,尤其是听到她那种冷冷的语调时,简直连话也说不利索:“我……这……其实也……也没什么不妥的。” 温晴道:“确实没什么不妥,只要二人两情相悦,那就不管是师徒,还是别的什么关系,做夫妻怎就不行,但前提须是两情相悦,这四个字说来容易,可是谈何容易呢。” 柯小艾现在的表情还是和平常一样,没有出现任何的波动,但她的双眼中,却闪过了几分黯淡的色彩。 谁都没有注意到她的悲伤,郭长歌甚至还在笑,“少庄主和小晴姐呢,总该是两情相悦吧。” 成乐立马道:“当然是了。” 温晴看了他一眼,娇羞地别过了头。 郭长歌看着他们两人,很羡慕。 柯小艾看着他们两人,很羡慕。 百生看着他们两人,也很羡慕。 郭长歌看着他们的时候,想的是那个与他两情相悦的人——曲思扬。 百生看着他们的时候,想的是那个他单相思的人——婉如。 而柯小艾看着他们的时候,什么都不想,她什么都不敢想,因为越想就越知道不可能,越知道不可能,就越痛苦。 大通铺,比成乐想象中更“恐怖”了十倍。床硬得像块石头,似乎还有些不平整,枕头和床单脏得令人无法忍受,被子上有一股很古怪的臭味。他躺在郭长歌和百生的中间,满耳此起彼伏的呼噜声,鼻端飘着酸臭的脚丫味儿,让他忍不住干呕。 他实在无法忍受,于是起来,悄悄离开了房间。 月亮很细小,几乎无光,只靠着后门门洞里的一盏灯笼,难以照亮整个院子。 铃虫微鸣,风轻也清,院子里杂草丛丛,下脚绵软,成乐摸黑来到一口古井边,坐到了井沿上,倚在一旁的石柱上。 这个季节的半夜已有些冷了,成乐运功抗寒,就无暇入眠,可若不运功,又冷得睡不着。他今晚好像注定与睡觉无缘了。 就在这时,大通铺房间的门又开了,走出了一个人。一个人在黑暗中,就是一个黑影,成乐看不出他是谁,虽然就算能看见,也不一定就是他认得的人。 他目送着那个黑影去了大堂,但那个黑影好像并没有发现他。 大堂里,桌子拼成了许多“床”,那些“床”上躺了几个跑堂的,几个杂役,几个厨师,那道黑影慢慢移动到了其中一张“床”边,伸出了“黑”手。 成乐觉得,反正也睡不着,不如去一探究竟,看看那黑影这深更半夜的鬼鬼祟祟摸到大堂去干什么。 于是他起身,轻手轻脚地,也摸进了大堂,一进来便看到了那个黑影。 那个黑影竟身在空中,黑影的手中提着另一个黑影,两个黑影在成乐视野中一晃而过,消失了。 当然不是真的消失了,而是从屋顶的窟窿飞出去了,听到屋顶瓦片的响动,想来那黑影正立足其上。 成乐爬上了房梁,他内功不弱,隔着房顶,还是开了一个窟窿的房顶,当然能听到上面的人在说什么。 “别出声。” “我……我不出声,大爷您别……别杀我。” 成乐很惊讶,因为他认得那个声音,那个黑影竟然就是郭长歌。 他为什么要威胁一个店小二,他想从这个店小二口中知道什么? “带我去你们掌柜的房间。” 成乐更惊讶,郭长歌要去徐掌柜的房间做什么? “大爷,您……您找我们掌柜的做……做什么?” “你觉得呢?” 第267章 有危险的女子 那尖叫声中带着明显的稚气,那女子显然还是个小姑娘。这小姑娘为何要尖叫,显然是发生了什么让她觉得惊恐之事。 郭长歌和成乐清醒后对视一眼,还都有些懵。 “你也听到了?”郭长歌问。 成乐点点头。 “哪儿传来的?”郭长歌问。 成乐摇摇头。 “快走。”郭长歌站了起来。 “去哪?”成乐也站了起来。 “救人。”郭长歌道。 “救什么人?”成乐道。 “一个有危险的女子。”郭长歌道。 “你怎么知道有危险?”成乐道。 “若非遇到危险,怎会尖叫。”郭长歌道。 “好,我们快去救人。”成乐道。 “去哪?”郭长歌问。 成乐怔了怔,“我怎么知道?” 两人对视,眨了眨眼,仍是很懵。 幸好这时,温晴和柯小艾忽然从房间出来,看起来很匆忙的样子。她们看到郭长歌和成乐,都愣了愣。 温晴道:“我们快走。”说着与柯小艾跑上楼梯,往二楼去了——那尖叫声,正是从二楼的某间客房发出的。 她们以为郭长歌和成乐和她们一样,也是听到有女子尖叫才赶忙穿衣出来的。郭长歌和成乐跟上她们。 楼下两间大通铺房,还有楼上的客房陆续有人闻声出来,而拾愿堂四人已经找到了那间尖叫传出的房间,因为只有那间房的房门是大开的。 郭长歌他们一眼就看到了房间里有两个人,一个躺在床上,一个倒在床边。 他们进门一看,只见躺在床上的是个男子,闭着眼,胸口插着一支箭,箭尾的羽毛碧幽幽地甚是好看,男子的脸却是惨生生的无一丝血色。而唇色却又突兀地红得发黑。 郭长歌伸手一探颈脉,立即向其他三人摇了摇头,意思是,人已经死了。 男子的上身是光着的,腰部以下覆着棉被,郭长歌一把掀开,温晴立即转开了头——男子的下半身竟也是光着的。 郭长歌又给他盖上被子,方才扫眼一看,已知他全身上下只有胸口一处伤口,应该也是致命之处,可是——郭长歌虽然没有见过多少尸体,但他盯着那支箭和那处伤口,总觉得有些违和。 成乐却在盯着死者的脸:他很年轻,也很俊俏,简直算得上是美男子。他虽闭着眼,而且已了无生气,但眉宇间仍透着一股子灵气,如菩萨身边的仙童一般。 而倒在床边的女子呢,年纪更小,一张小脸虽秀美动人,但稚气未脱,最多也不过十四五岁。她穿一袭如春水般青绿色的衣裙,身材很娇小,如一含苞待放的花朵,正被温晴跪地抱在腿上,试图唤她醒来。 她当然还活着,想必就是方才发出尖叫之人,应是看到了床上男子的尸体,尖叫过后因恐慌过度而晕厥。 柯小艾单膝跪下,伸拇指掐她人中,正要使力气,那小姑娘缓缓睁开了眼,一双明亮的大眼睛一眨一眨,视线一一扫过郭长歌他们几人后,眼中乍现惊恐之色,大叫道:“你们是什么人,是你们……是你们杀了我师哥……” 郭长歌见她醒来,虽然似乎产生了些误会,但也无妨,总能解释清楚的,他便放心地去检查尸首了。 尸首胸口插着的的那支箭,难道不是华凤的碧羽箭吗? 他正想拔出来仔细瞧瞧,那小姑娘忽然向他扑了过去,嘴里喊道,“别碰我师哥。” 郭长歌闪身避开,那小姑娘便扑到了她师哥的尸体上,她痛哭,鼻涕眼泪流了满面。 拾愿堂四人默默站在她背后,想等她冷静下来,再问她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这时候门外已站满了人,徐大娘闻讯赶来,从人群挤进房,问道:“怎么回事?”她披着纱衣便来了,不比昨夜睡觉时多穿了多少。 郭长歌他们看向她还没有说话,门外一个獐头鼠目汉子先开口,笑着道:“掌柜的,你店里死人了,这可怎么办呢。”一副幸灾乐祸的丑恶嘴脸。 等徐大娘看向他,他又变脸变得大义凛然的,接着道:“要不要哥哥我替你摆平这件事?” 徐大娘笑道:“那先谢过大爷了。” 獐头鼠目的汉子笑道:“不必不必。”一对鼠目直往徐大娘胸口瞅,瞅着瞅着吞了口口水。 徐大娘道:“可是大爷你想怎么摆平这件事,难道你知道谁是凶手?” 獐头鼠目的汉子道:“我……” “你?”徐大娘打断他道,“该不会……”说着以手掩口,眼中现出惊讶恐惧之色。 那汉子被她那种眼神看得有些慌了,道:“该……该不会什么?” 徐大娘道:“该不会大爷你就是凶手吧,在此贼喊抓贼,来混淆大家的视听?” 此言一出,所有在门口围观的人都警觉地看向那汉子,他身形本就不高,又吓得瑟缩了起来,挤在人群里像只老鼠,在一群猫的包围里瑟瑟发抖。 “不,不是……”他正想辩,就看见那本在床边痛哭的小姑娘冲他奔来,吓得他转身就跑,冲出了人群。 人群被冲散,那小姑娘得以跑出房间,郭长歌立马追了上去。 小姑娘跑下楼,跑出了客栈,沿着街道一路狂奔,郭长歌跟在后面。原来她并不是要找那獐头鼠目的汉子“报仇”,而是抱着她死去的师兄逃了。 或许是徐大娘的话吓着了她,让她以为凶手还在身边,所以才会想着逃走。当然,凶手确实还可能在大人物客栈。 郭长歌跟着,却跟得不如何紧,他想那小姑娘一定很害怕,想着一定不能让她更惊慌。 小姑娘抱着一具赤裸的男尸,一路跑出了村镇,沿大路跑了一段又离开大路,经过一片及腰的长草,再是一片葱郁的松树林,前面是一处山崖,千丈的悬崖,而崖下奔腾着汹涌的大河。 小姑娘已经无处可跑,缓缓停下,猛然转身,抱着尸首一步步向后退去,脸上惊惧,嘴里颤声:“你……你别过来!” 郭长歌藏身树后,不免有些惊讶,这小姑娘竟发现了他,不过又一想也就不觉奇怪:这小姑娘的武功不弱,不然也没法抱着一具比她还重的尸体跑这么远的一程,而且,若是没有发现有人跟着,也用不着离开大路,跑进容易隐蔽的长草和树林中以求甩脱“尾巴”。 郭长歌只能现身,慢慢从树后走出后,正要开口说明自己没有恶意,却听那小姑娘大喊:“你再敢往前一步,我就……我就跳下去。” 郭长歌定睛一看,原来那小姑娘已站在了悬崖边上,抱着一具沉重的男尸,风吹过时,摇摇欲坠。 第268章 好心的“坏”人 很危险! 若说这小姑娘本来没什么危险,现在却是真的很危险了。 郭长歌当然不敢往前一步,反而后退了两步,一边后退,一边想办法。 可又能有什么办法呢,看那小姑娘惊恐万分的模样,眼神中又存着强烈的怀疑,这事儿还能说得清楚吗? 说不清楚也得说,不说怎么办。 “我不是凶手,我也没有恶意。”郭长歌直说。 他一说完就在心里问自己:“那你追上来干什么?” 他追上来自是想帮忙的,可在这个薄情的世上喜欢多管闲事的人总是有些可疑的,帮忙岂不总得求些回报才行,乐于助人的人似乎也早已绝迹。 “那你追上来干什么?”小姑娘果然问。她在崖边,纤瘦的身躯似乎在颤抖,已在坠落的边缘。 “我想帮你。”郭长歌眼神热切。 “你是什么人,究竟想干什么?”小姑娘眼神却冷漠,“你为什么杀我师哥?” 说真的,郭长歌实在是有点伤心了,一片好心被当成了驴肝肺,还被认作是凶手,除了伤心,还有点不爽。 不爽就写在郭长歌脸上,他竟忽然目露凶光,向前踏了一步,奸笑。 小姑娘一凛,脸上惊恐更甚,脚后跟已经探出了崖边,颤声道:“你……你笑什么?” 郭长歌又踏前一步,冷笑道:“你说的对,我不止杀了你师兄,还要杀你呢,你最好现在就跳下去,也省得我动手了。” 小姑娘抱着尸身,两只大眼睛里冒出豆大的泪珠来,咬着下嘴唇,小脸儿憋得通红,似乎在努力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郭长歌还在慢慢地,一步步向前踏去,喝道:“快跳啊!跳下去,让你的师哥尸骨无存,也让我省点工夫,完事儿大爷我还要回去喝酒呢。” 小姑娘哭腔道:“我……我不跳,我还……还不想死……” 郭长歌冷笑:“哼,不跳?不跳也无妨,我马上就来了结了你。”步步进逼。 小姑娘忽然大喊:“我不怕你!” 此乃谎言,她的眼神,她的脸色,她的语音,无一不显示她其实怕得要命。 郭长歌冷笑道:“既不怕我,怎么还不过来?” 小姑娘慌张,道:“过……过去做什么?” 郭长歌正色道:“反正都要死在我手里,为何不试着来给你师兄报仇,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这话提醒了小姑娘,郭长歌看见她深呼吸了两口,镇定了神色,眼神也在眼睛眨了两眨之后变得坚定,坚定地看向郭长歌,还有强烈的敌意。郭长歌甚为之一震。 小姑娘缓缓蹲下,轻轻地将她师哥的尸首放在悬崖边上,然后站起,看向郭长歌的眼神还是坚定且有敌意。 郭长歌决定再加把火,他笑得贱贱的,道:“哟,小姑娘要来送死了,我好怕怕哦。” 小姑娘的背后一直背着把伞,月白色的伞,现在她把伞握在了手里,用的是握剑的方式。 郭长歌哼一声笑道:“你打算用一把破伞捅死我吗?” 他话音未落,对方果然持伞攻了过来。她来得好快,一眨眼便到眼前,伞刺出,用的是剑招,刺得快准狠,往咽喉而去。 郭长歌再次在心里确认,这姑娘的武功果然不错,单从这一刺便可见一斑。 不过她武功再好十倍,于郭长歌也不过是小孩子的把戏,他直接伸手,一把握住了伞身,伞尖便停在了咽喉前,半寸不得再前——其实也用不了半寸,他就会被那一刺伤到。 不过这不到半寸的距离,却是那小姑娘再练几十年也绝难逾越的距离。 郭长歌笑道:“现在又没下雨,你给我把伞做什么?” 小姑娘冷冷瞧着他,哼了一声。近距离这么一看,郭长歌见她明眸善睐,冰肌雪肤,朱唇皓齿,怒容反更增秀色,美丽无方却又有掩遮不住的稚气,所以再风流的人也不会看着她而有什么杂念,有的只是不尽的爱怜之意。 小姑娘注意到郭长歌在直勾勾盯着她看,脸上不禁现出厌恶神色。忽然伞面撑开,郭长歌吃了一惊,松开了手。 月白色的油纸伞面薄薄的有亮光透进来,郭长歌的视野虽被遮蔽,但也能看到伞后的人影。人影之侧忽然亮起了一点,那一点亮光冲破了伞面。原来那亮点儿却是银光闪闪的剑尖。 一段细长的剑身从伞后刺向了郭长歌,郭长歌这才知道这不是一把普通的伞,而是伞剑,鞘为伞形,内藏细剑。 细剑来得好快,好急,比方才的伞刺过来时还要快,还要急,那么从伞面突出来,就像一簇鲜花中猛地射出一条毒蛇。而且很突然。 千万别小看突然的力量,就比如一只老虎远远地向你奔来,比起一只狗向你跑来,等跑到近前你才认出那是一只狼,可能还更容易应付些。 不过老虎也好,狼也罢,单就力量来说,郭长歌就是一只远古的巨象,在巨象眼里,老虎和狼和狗,又能有什么太大的差别? 不过郭长歌毕竟不是真的巨象,他不会伸鼻子,只会伸手指,他双指一夹,就夹住了细剑,一拗,满拟拗断它。 不过没有断,这柄剑可不似白衣剑派厉直的那柄。这实在是柄好剑,极柔也极韧,郭长歌想自己就算戴着温晴那两只刀枪不入的手套把它揉成了团,它也不一定会断的。 郭长歌同时还产生了第二个想法:待会一定要问问这小姑娘这把剑是哪里买的,或是哪位师傅铸造的,等问清楚了,他一定要给他徒弟柯小艾也整一把。 既拗不断,郭长歌只能放手,那小姑娘在伞后觉得细剑前刺受阻,便上挥,郭长歌一放手,细剑便猛地向上扫去,“嗤”的一声,划破了半张伞面。郭长歌又得以看见那个美丽的小姑娘,一看见便心旷神怡,感觉整个世界都清新了、纯净了,似已完全忘了正有一把利剑悬于头顶。 小姑娘挥剑下劈,郭长歌退了一步正好避开,剑尖贴着鼻尖划过。小姑娘一劈不中便收剑,柳眉一竖一跺脚,持着伞柄前推,郭长歌很给面子地后退避让,小姑娘忽然放开了伞柄,持剑急退——知难而退的退。 她已准备逃了,因为她已发现自己绝不是郭长歌的对手——她对郭长歌使的是杀招,而郭长歌对她,甚至还一招未出,而仍在戏弄。 伞面却余势未消,仍向郭长歌推过去。小姑娘向她师兄的尸身跑过去,中途回头一看,见郭长歌还在被伞面逼得后退,可等转正头时,郭长歌却已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这人难道会分身不成? 震惊之余,她已来不及停下,“啊”地尖叫一声,撞入了郭长歌怀中。 第269章 师妹 这温香软玉的一撞,立有一股甜丝丝的女儿香钻入郭长歌鼻中,他一激动,也“啊”了一声。 他兀自愣神,那小姑娘已退开一步,满脸的悲愤,倏而挺剑刺出。郭长歌侧身避开了,接着那小姑娘手腕一斜,剑锋便向他胸膛切去。 郭长歌不避也不挡,而是出指点向那小姑娘腕脉。小姑娘心想,拼着中这一指,也要切中这一剑,总不会吃亏。 谁料郭长歌的手指后发先至,已点中她腕脉,她心中一惊,可却不觉疼痛,只是手腕不由自主地一转。抬眼看时,细剑已贴上郭长歌胸膛,但只是贴上,精铁切上肉身竟没能切进去——原来贴上郭长歌胸膛的并非剑刃,而是剑脊——剑身虽细,但颚、脊、刃、锋可是五脏俱全。 小姑娘不得不惊叹于郭长歌那一指的巧妙,正愣神间,忽然腕脉又被轻轻一点,她握剑的五指竟然松开,接着很突然却也很自然地,细剑脱手而去,却到了郭长歌手中。 郭长歌不看她,而是仔仔细细、聚精会神地端详着手里银光熠熠的宝剑,嘴里道:“好剑,真是把好剑,这位姑娘,我想问问,这把剑你是从哪里……” 他说着看向那小姑娘时,她已经不在原处,而是已奔到了崖边,抱起了她师兄,嘴里大喊道:“陆师哥,我们死也死在一起……” 郭长歌心里一惊,听她这话,再看她那架势,显然是要跳下去了;他心里同时也觉懊悔,自己盯着这破剑看什么看,险些误了人的性命。 险些,幸好是险些—— 那小姑娘前跃的时候,他也前跃,一跃便是数丈,落地时眼见那小姑娘的身形已在崖外,伸长手臂也难以触及她背心。郭长歌只能顺势向前一倒,只差一点—— 差一点就抓不到那小姑娘的脚踝了。 郭长歌拉她上来,她抱着的尸首却已坠下悬崖。郭长歌抱着小姑娘探身去看时,尸首正好落入奔流的河水中,激起了一现而没的水花。 “你放开我!”小姑娘大叫。 郭长歌便放开她,可一放开她,她又嘴里喊着“陆师哥”向悬崖奔去,似乎一心求死。 郭长歌只能又抱住她,而一抱住她,她又拼命挣扎着同时嘴里大喊:“放开我,淫贼!” 被这么一个小姑娘骂成是淫贼,郭长歌不禁愣了愣神,手便松开,那小姑娘得了自由先给了他一巴掌,接着又向崖边奔去。 郭长歌无奈出指,点了她穴道,让她无法移步。 “你……你想干什么?”她眼中满是惊恐之意。 郭长歌在悬崖边向外一望,叹了口气道:“凶手杀了你师哥,也可能会对你不利,而我只想保护你。” 小姑娘怔了怔,道:“什么意思,你不就是凶手么?” 郭长歌淡淡道:“我不是。” 小姑娘道:“你方才不是已向我承认了?” “那只是为了骗你离开崖边。”郭长歌道,“你想想,我若真的是凶手,你还能活到现在吗?” 小姑娘哼了一声,脸有些红了,“谁知道你……你想干什么坏事。” 郭长歌笑道:“我若想对你干什么坏事,早就动手了。你叫什么名字。” 小姑娘脸更红,“我……我叫苏霁月。” 郭长歌点点头,“苏姑娘,我叫郭长歌。” 苏霁月道:“这么说,你真的不是坏人,而是想……想帮我?” “嗯。”郭长歌随手解了她穴道。 苏霁月道:“那你怎么不早些说明白呢?” 郭长歌苦笑道:“那你也得听啊。” 苏霁月这才想起郭长歌对她说的第一句话便是:“我不是凶手,我也没有恶意。”而第二句话便是:“我想帮你。” 她见郭长歌面目端正和气,眼神清澈无邪,慢慢信任了他,道:“那你能不能帮我找到杀了我陆师哥的人,我要亲手为他报仇!” 她说着又走到崖边,跪地向崖下望去,眼神悲伤。郭长歌忙走到她身后防她再寻短见,见她并没有跳下去的意图这才松了口气,回答她道:“只怕不能。” 苏霁月转头看向他,“求你了,你武功那么厉害,一定有办法找到凶手的。” “谁告诉你武功厉害就会破案了?”郭长歌道,“再说,现在所有的线索都随着尸体坠崖消失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就算天下第一的神捕来了,恐怕也找不到凶手咯。” 苏霁月竖眉道:“真的没有办法了吗?” 郭长歌想了想,“也不一定,若那凶手还想着杀你,就总会现身的,那时我们就有机会抓住他。” 可苏霁月脸上刚现喜色,他便又接着道:“不过你也别抱太大的期望。” “怎么了?”苏霁月问。 郭长歌道:“那凶手昨晚既能杀你师哥,自然也能杀你,可你还活着,说明他极大可能对你没有兴趣。”说着把细剑还给苏霁月。 苏霁月起身接剑,看着郭长歌恨恨地道:“你这人,说话怎么大喘气,让人白白开心一场。” 郭长歌笑了笑道:“知道有人要杀你,又有什么好开心的。” 苏霁月正色道:“若能报仇雪恨,怎么能不开心。” 看着人家的师妹,郭长歌想起了自己的,轻叹一声道:“想必你和你师哥,感情很好吧。” 苏霁月低着头“嗯”了一声。 郭长歌想到曲思扬,又想到方才苏霁月抱着她师哥便要跳崖赴死时的决绝,猜测道:“难道你们是……” 苏霁月忙道:“你可别误会,陆师哥他……他是我阿姐的未婚夫。” 她几乎就要流泪,哭腔道:“陆师哥死了,阿姐她一定比任何人都要伤心。” 郭长歌被她的悲伤感染,也觉心情沉重。两人在悬崖边站了一会,商量后决定先回客栈。 郭长歌便即移步,却发现苏霁月没有跟上来,回头笑问:“怎么,还不相信我,怕我是坏人?” 苏霁月摇了摇头,怯生生地问:“你方才说,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郭长歌道:“我叫郭长歌。你快跟上来吧。”说着便行。 苏霁月却仍怔在原地,看着他高瘦的背影,喃喃地念了一遍:“郭,长,歌。”脸上终于有了明媚的色彩,然后,才快步跟了上去。 第270章 “众叛亲离” 回客栈的路上,郭长歌问起苏霁月的来历,她说她是江州苏家的人。 郭长歌毕竟也是打小跟着白独耳走南闯北,江州苏家的名头还是听过的,而对苏良弼和苏善君这兄弟二人的威名也略有耳闻。 苏霁月说,她便是苏善君的女儿,与她那位死去的师兄陆百川同为她伯父苏良弼的弟子。又说陆百川是大弟子,向来得师父的赏识和重用,师父还将独女苏素染许配给他。两人虽尚未成婚,但他们青梅竹马,耳鬓厮磨,关系比大多成了亲多年的夫妻还要亲密得多。 并肩走在路上,郭长歌听苏霁月这么说,忍不住笑了笑。 苏霁月蹙眉道:“你笑什么?” 郭长歌摇头不答,心想,除非两人还未成亲便做了成亲后才能做的事,否则又如何能比真正的夫妻还“亲密”,再者,成了亲多年的夫妻也未必就十分亲密,世间许多的夫妻总是成亲那天才最亲密,越往后每过一天,反而越是意懒情疏,亲密不起来了。 “没什么,你继续说吧。” “陆师哥死了,我实在有些不敢见阿姐。”苏霁月面色惆怅。 “有什么不敢见的,你陆师哥的死又不是你的错,她还能怪罪你不成。”郭长歌道。 “她若能怪罪我,我倒放心了,就算她打我骂我杀我,我也很开心,就只怕她谁都不怪,甚至连报仇都不想,而只是悲伤。我不敢见她,是怕见到她的悲伤。” “她的悲伤?” “她的悲伤叫人旁观一眼都承受不来,更何况她自己呢?” 郭长歌看着苏霁月悲伤的神情,似乎明白了她的意思,善良的人总是见不得别人的悲伤,而宁愿苦痛的是自己。 “你阿姐她,现在在江州吗?”郭长歌问。 苏霁月摇了摇头,“她和我师父,还有我爹我兄长他们,都在云州城中。” 郭长歌道:“想来是为武林大会而来的咯。” 苏霁月点点头。 郭长歌又道:“你和你师哥怎未和他们一同行动。”心想若一起行动有个照应,也有那些老江湖看着,陆百川就未必会遭此大难了。 苏霁月没有立时回答,低着头,脸色很不好看,不过唇齿微启,还是准备向郭长歌说明其中的缘由。 而就在这时,郭长歌忽然向前跑去,“你们怎么都来了。” 苏霁月抬头一看,只见是二女二男。原来成乐他们在客栈等得不耐烦了,便都出来寻找郭长歌。 “我们不放心,出来找你的。”成乐道。 “师父你没事吧。”柯小艾道。 郭长歌跑近他们身边站定,笑道:“我能有什么事?” 温晴看见远处的苏霁月,皱了皱眉,问道:“尸体呢?” “尸体坠崖掉河里了。”郭长歌道。 “怎么回事?”温晴奇道。 “说来话长。”郭长歌回头看向苏霁月,喊道,“苏姑娘,快过来吧,来见见我的朋友。” 苏霁月动步走过来,郭长歌道:“这位是苏霁月姑娘,是江州苏家苏善君前辈的女儿。” 百生一听是江州苏家的人,向苏霁月迈了两步,双手握拳置于胸口,眼睛发亮,问道:“苏良弼前辈和他……他女儿也来了吗?” 苏霁月有些被吓着了,后退了两步,这才怯生生地点了点头。 郭长歌拦在她身前,问百生:“你怎么知道苏良弼前辈有一个女儿,竟还特意问起?” 百生眨了眨眼,似乎有些不敢相信郭长歌问出这样的话,道:“难道你从没听说过苏素染这个名字?” 郭长歌当然听过,苏霁月方才跟他说起过她那位堂姐的姓名,可百生又是从哪里听来的。 这苏素染难道也是武林中有名的人物? 郭长歌皱着眉仔细想了半天,终于想起,原来苏霁月说的苏素染便是那个苏素染,那个他从十二三岁时就一直知道的苏素染。他甚至还“见”过她。 那时少年的他情窦初开,听到苏素染这个名字,便在梦中见到了苏素染这个人。 江湖中每个多情少年郎的心里都有一个苏素染,她们形象状貌或各不相同,但无疑都是“最美”的,至少在那些个多情少年郎各自的心里是,绝对是。 但谁又真正见过苏素染呢,见过她的外人只怕不多,但从那一小部分人的嘴里传说出来,那苏素染已成了武林中人人公认的第一美人。 不过即便是货真价实的第一美人,恐怕也不会美过那些多情少年郎心中臆想的“最美”,因为那是少年时最温柔的梦。 郭长歌似乎在一刹那间重温了旧梦,而现实呢,原来武林第一美人苏素染,却是江州苏家的人,苏良弼的女儿,他早该想到的。 他瞪大了双目,缓缓转身看向苏霁月,道:“苏姑娘,你……你那位阿姐真的是……真的就是那个苏素染?” 苏霁月秀眉微蹙,很不高兴的样子,低下头道:“我阿姐叫什么,不是早跟你说过了。” 郭长歌兴奋地回头看了眼百生,百生也是同样的兴奋。接着他又看向苏霁月,道:“可我实在没想到,你说的阿姐就是那位武林第一的美人啊,她现在真的就在云州城吗?” 苏霁月忽然抬头,恨恨地瞪了他一眼,拔腿跑了。这次她跑的方向是镇子,想必会回客栈,郭长歌也就没有追上去。 “她怎么了?”郭长歌看着她背影怔怔地道。 温晴哼了一声,“人家的师哥刚刚遭人毒手,你就那么兴奋地向人家问东问西,哪有你这样的。” 郭长歌恍然,左手掌心和右手拳背一碰,一跺脚,“坏了,她死去的那位师哥叫陆百川的,便是苏素染苏姑娘的未婚夫,我方才说什么‘武林第一美人’的佻薄言语,实在是大大的不妥。” 成乐站在郭长歌身侧,看也不看他,嘴里道:“你方才还问了苏素染姑娘是不是真的在云州城,在又如何,你是想干什么?”他问过也没指望郭长歌回答,便走了。 郭长歌被这么一问,实在惭愧,垂下了头。 温晴瞪了他一眼,道:“简直不是人。”说完跟着成乐而去。 郭长歌抬头,指着她,“小晴姐,过了啊,过了。” 这时,百生拍了拍他肩膀,低声道:“兄弟,哥哥我同情你,温姑娘说的确是有些过了。” 郭长歌正要握握他的手表示感激,他却用更低的声音问道:“苏素染真的在云州城吗,你从哪知道的,是那位霁月姑娘说的?” 可还没等郭长歌回答,百生就讪讪地走了。原来是温晴回头瞪了他一眼,把他给吓走了,再不走,在温晴心里恐怕连他也不是人了。 只剩下柯小艾还站在身边,郭长歌看向她,微微点头的同时脸上露出微笑,正要夸夸她对他这个“不是人”的师父“不离不弃”,可嘴刚张开,柯小艾也快步而去,独留他一人在风中凌乱。 第271章 凶器 一大早,小二便雇了骡车从酒坊拉回了许多灌满了的泥封酒坛堆在大堂角落里,郭长歌回到客栈的时候修补屋顶的工匠也早就到了,已在房顶上做工。 从镇外到客栈门口,他是慢慢走回来的,一路上心想,自己是不是真的大错特错,既在心中有一个人了,又怎么能想着去看别的女子。 那苏素染就算真的美若天仙,跟他又有什么关系,世间的美貌女子多了去了,自己是不是应该只把他们睹若白骨,视之全不起念才是。 或许的确应该如此,但又哪里那么容易做到。“钟情”于猪肉的人见了鸡鸭鱼肉未必不会流口水,而美色与美食也没什么不同。他又不是什么得道的高僧,还做不到色即是空,而即便是那些所谓的高僧,那恐怕也不过是一句口头的诵经,最多一个理想罢了。若真能做到,那还是人吗,那是真佛。 郭长歌在门口略一驻足后,迈进大堂,看见成乐、温晴、百生、柯小艾还有苏霁月在一起说说笑笑地吃饭。 他慢慢走过去,却没人理他,他咳嗽了两声,还是没人理,于是他只能自己先开口:“苏姑娘,我来给你介绍我的这几位好朋友。”指着温晴道:“这位是……” 苏霁月笑道:“这位是小晴姐。”接着又说出其他几人的姓名,就连柯小艾是郭长歌的徒弟也知道了。 郭长歌尴尬地笑了笑,“原来大家都认识了。” 他见苏霁月倒还好,就是他那几位“好朋友”一直不正眼看他,脸色也都难看得很。 郭长歌不服气,尤其是对百生这个装模作样的家伙,明明最先问起苏素染的人是他,现在倒是装得一副大义凛然与自己撇清了一切关系的样子。 郭长歌想像没事人一样坐下,又觉得有些不妥,踌躇再三,忽向苏霁月躬身道:“苏姑娘,我不顾你感受胡言乱语,求你原谅。” 苏霁月奇道:“你快坐下吧,我又没怪过你,原谅什么?” 他哪里是求苏霁月的原谅,求的明明是他那几位“好朋友”的原谅,尤其是温晴。他看了看他们的反应,知道自己仍未被原谅,只能接着对苏霁月道:“你不原谅我,我不敢坐下。” 苏霁月微笑道:“好,我原谅你啦,你快坐下吃饭吧。” 郭长歌见其他几人神色稍缓,终于放心坐了。 已是巳时,这顿早午饭之后,他们便要启程前往云州城了。 成乐对郭长歌道:“我们方才商量过,一会进城后的第一要务,便是先帮苏姑娘找到她家里人。“ 郭长歌奇道:“苏姑娘难道不知她家里人在何处吗?” 成乐正要解释,苏霁月自己开口了,“我是偷偷从家里跑出来的,爹爹他们不知道我来了这里。” 此情她已向除了郭长歌之外的几人提过。 “原来如此。”郭长歌道,“那你陆师兄呢?” 苏霁月道:“陆师哥他……他是为了带我回去,一路跟来的。” 原来苏良弼和苏善君率家众前来云州城参加武林大会,却放心不下家里,权衡之下,苏良弼便留下自己的得力弟子陆百川主持照看。 苏霁月说完上句话,眼泪又扑簌簌地落了下来,抽搭道:“若不是我任性,陆师哥他就不会来这里,也就不会……不会……” 连说了两个“不会”,可那个“死”字就是说不出口,可能在她心里,还是不愿接受陆百川已经死了的事实吧。 温晴安慰道:“苏姑娘,你千万不要这么想,这绝对不是你的错,错的只有凶手。” 苏霁月止住哭声,擦了擦眼泪道:“小晴姐姐,成大哥,百大哥,小艾姐姐,”她说谁的名字便看向谁,视线最终落在郭长歌身上,“郭大哥,求你们帮我,帮我找到凶手,不管是不是我的错,我都一定得为陆师哥报仇才行。” 关于这件事,郭长歌已和她说过了,现在陆百川的尸体坠下了悬崖,在案发现场也未发现任何有用的线索,可说是线索全无,这种状况下除非凶手再次作案现身,否则想要主动找到他,实在难于登天。 所以郭长歌不敢随意许诺,避开了对方的视线,轻叹了一声。 成乐却忽然道:“尸体上插着的那支箭难道不是华凤的吗?” 百生还不知道这回事,一听之下吃了一惊,道:“是碧羽箭!?” 成乐回忆片刻,道:“错不了,昨夜我们都见过了,尸体上插的确实是华凤的碧羽箭。” 苏霁月问道:“华凤是谁?” 百生道:“金风玉露枪金震你可听过?” 苏霁月点点头。百生道:“华凤便是她的妻子,江湖人称碧浪银河箭。” 苏霁月凤目圆睁,道:“这么说是他们夫妻杀了我师哥。” 郭长歌摇头道:“绝不是他们,我看那支羽箭只是为了混淆视听或是栽赃嫁祸。你们想想,那对夫妻就算再厉害,再自大,也不会杀了人之后故意留下线索和证据让人去找他们报仇吧。” 成乐道:“怎么不会,万一他们本就是来报仇的呢?” 温晴跟着道:“若是来报仇的,凶手的复仇心理作祟,或唯恐世人不知他们手刃仇敌,的确可能在现场留下表明身份的凶器,算作一种见证和纪念,又或是用来吓唬他们接下来要杀的仇人。” 郭长歌问苏霁月:“你师哥与金震和华凤夫妻二人有仇?” 苏霁月摇了摇头道:“陆师哥自小与我和阿姐在拂柳山庄玩到大,很少去外地,应该连那对夫妻的面都没见过的。” 郭长歌心想,拂柳山庄想必是苏家的一处宅院吧,看向成乐,道:“看吧,不可能是仇杀。” 成乐道:“若金震和华凤是与苏家有仇呢?” 郭长歌又看向苏霁月,苏霁月开口道:“我家和他江北城金家相隔既远,这些年来向来是井水不犯河水,但若说我们的祖辈有没有什么陈年旧恨,我就不知道了。” 成乐问百生道:“你知不知道?” 没等百生开口,郭长歌先道:“若是金苏两家有仇,而凶手真的是金震和华凤,他们又怎会只杀一个外门弟子陆百川,而放过了苏姑娘呢。”说着瞟了眼苏霁月。 百生这才道:“据我所知,金家和苏家近几十年来都是没什么过节的,甚至都没什么往来。” 温晴总结道:“那就极有可能是陷害了。” 成乐却道:“当然也可能是金家夫妻两在故弄玄虚,杀了人继而刻意留下碧羽箭,如此反其道而行,想让我们觉得绝不会是他们。” 郭长歌忍不住笑了笑,道:“那如果他们不留下碧羽箭,我们岂不是怎么都不会想到他们头上去?” 成乐怔住。郭长歌又笑道:“少庄主,苏家和金家是没什么仇,但我不得不怀疑你是不是和金家有什么深仇大恨呢?” 第272章 嫁祸 成乐和金家能有什么深仇大恨,只是他对那对夫妻的第一印象不是特别好,且一看到陆百川胸口的那支碧羽箭,便先入为主地认定了他们就是凶手,深信不疑。 大堂里人不多,除了郭长歌、成乐他们,就只有两桌坐着客人,再有就是好像从未从柜台后离开过的钟叔,端立着,头低着,手指噼噼啪啪拨弄着算珠,伙计杂役们自然也都很闲,有的在柜台旁斜靠着打盹,有的在门槛上坐着发呆,还有的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悠悠闲闲地谈天说地。 大多的客人一大早就离开了,这会儿想必已进了城。客栈里死了人,到现在也没有官差来了解情况,想必是因为今早目击了案发现场的那群人大都是武林人士,他们江湖仇杀见得多了,莫说死了个把人,就是两帮混战同归于尽尸横遍野,怕是也不会想着去惊动官府。绿林强盗和江湖杀手自不必说,武林中不管正派邪派,也大多不服官府管治,而是自有一套道德善恶的标准,行事立身的准则。 而徐大娘及其手下的人也未报官,足以说明他们也是武林中人。郭长歌这样想。 自成乐沉默,其他几人已将讨论的大方向靠到了是有人嫁祸金震、华凤夫妻二人上。 那么嫁祸他们夫妻二人的,会是什么人呢? 郭长歌道:“最有可能的,当然是他们的仇家。”说着看向百生。 百生闭目回想片刻,忽然睁眼道:“就算金家曾树过什么仇敌,也可能是陈年往事了,一时可想不到,我可能得去查查《武林志》才行。” 成乐道:“欧阳前辈和他夫人不算吗?” 百生低头沉吟片刻,抬头道:“在江北城,金家和欧阳家或许有竞争的关系,但从没听说他们结下过什么难解的梁子啊。” 温晴神色严肃,道:“虽只是竞争,但恐怕也足以作为嫁祸的动机了。” 欧阳家想要在江北城一家独大,是以须打压金家的势力,而此番若嫁祸成功,苏家找金家报仇,即便以苏家的实力无法覆灭金家,但总也能削弱其势力。欧阳家坐看两家拼斗,收渔翁之利,又或能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那只黄雀,也未可知。当然,以上只是在温晴的一句话后,众人心中同时产生的猜想罢了。 “这么说,的确有可能是欧阳慎和秦月之咯。”郭长歌道。 百生却在摇头,“不可能不可能,欧阳慎、秦月之夫妇素有高义,品行极为端正,他们怎么会做出那样的事呢?” 温晴道:“若在你心中德高望重的金震能弄虚作假吓唬人,以求战前便占些便宜,欧阳慎又为什么不能用嫁祸陷害的方式以图不战而胜呢?” 百生蹙眉,思索良久才道:“可还是那个问题,若欧阳前辈想挑拨金苏两家,为什么只杀一个外门弟子,而放过了苏姑娘呢?” 几人都看向了苏霁月,郭长歌道:“或许欧阳慎害怕事情败露,知道若是杀了苏姑娘,便结下了血海深仇,到时不是你死便是我活,难以收场,但若只是杀一个外门弟子,苏家或许不会彻底地撕破脸皮,事情还能有转圜的余地……” 百生道:“若欧阳前辈是这么想的,此番嫁祸又有什么用,反正苏家为一个小小的外门弟子也不会彻底与金家翻脸,岂不是白白忙活一场。” 郭长歌道:“我是说,或许不会撕破脸皮,又或许会呢,退一万步讲,苏家根本不敢去找金家任何的麻烦,那也总是给金家树了敌,于他欧阳家也是只有好处没有坏处的。” 两人辩论愈发激烈,百生正欲开口再辩,忽听耳边传来抽抽搭搭的女子哭声,与郭长歌两人同时转头去看,见是苏霁月掩面哭泣,温晴坐在她身旁,轻轻抚她背脊以安慰。 ——怎么哭了? 百生和郭长歌皆是一头的雾水,过了一会,苏霁月抹了抹眼泪,哭腔说道:“我陆师哥才不是一个无足轻重的外门弟子,他就像我亲哥哥一样亲,也是伯父他最喜爱的弟子。” 陆百川七岁时便拜了苏良弼为师,与苏素染及苏霁月的兄长苏光风从小玩到大。苏霁月年纪较他们小了五六岁,从小就觉得自己有两个哥哥一个阿姐,从未把陆百川当作过外人看待。 陆百川为人机灵,武学天赋甚佳,又对养育他的恩师苏良弼极为感恩且忠心,所以苏良弼的确十分喜爱他,还欲把爱女苏素染许配给他为妻。弟子间传闻,师父把女儿许配给他,定是想让他继承家业和衣钵,还都在私底下说,在成婚那日,师父就会把苏门最厉害的武学单独传授给他一人,虽然连究竟是什么武学也不知道,几乎完全的空穴来风,但后来所有人都这么说,说得连陆百川本人都信了。不过他为人纯善也不贪心,倒是全不在乎师父会不会传他什么厉害武学。他自小喜欢苏素染,所以只要能娶到她,什么家业衣钵,什么厉害武学,于他而言全都没什么值得在意的。 百生赶忙致歉:“苏姑娘对不起,我们尚未了解清楚就在这胡言乱语,实在是不该。” 郭长歌却笑了笑,对他道:“看来那位陆兄足够重要,你没什么可说的了吧。” 百生哼了一声不理他,苏霁月却对他说道:“郭大哥,我家虽不比金家和欧阳家势大,但若真能确定凶手是他们其中一家的人,我苏家决计不会惧怯畏缩,就算明知是以卵击石飞蛾扑火,也定会去为陆师哥讨还个公道!” 她说这句话时已完全不哭了,而且脸色十分严肃,凤目圆睁。郭长歌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也不懂她为何忽然与自己说这么一番话,所以一脸的迷惑。 百生又哼了一声,对他道:“自己才说过的话,这么快就忘了?” 郭长歌眨了眨眼,同时回想自己方才究竟说了什么。 “苏家根本不敢去找金家任何的麻烦”,这就是他方才说过的话,掐头去尾,的确是对苏家大大的不敬甚至贬低。 郭长歌也想了起来,想辩说那只是他阐述观点时的一个假设,但看到苏霁月一脸认真还有些忿忿不平的模样,还是改口乖乖道了歉。 第273章 情之所起 苏霁月一双大眼睛盯着郭长歌,期待他的回复。 郭长歌却只看了她一眼,这一眼并没看出她的期待,不解道:“那又是为什么,我看等找到你父亲和伯父后,你还是跟着他们为好。” 苏霁月脸色一变,道:“哪有那么多为什么,你若是不想让我跟着你……你们大家,我这就走了,我们后会有期。” 说走就走,很快就向前走出了很远。 郭长歌愣愣地看着她走远,也没挽留。他实在不懂她为何忽然发作,自己好像也没做错什么,更没说错什么啊。 就在郭长歌困惑的时候,温晴早已追了上去,正牵着她的手往回走。郭长歌看她比温晴还矮了大半头,一张秀丽的小脸稚气未脱,再次意识到她还是个小孩子,小孩子发脾气又能有什么道理可言。 他道:“苏姑娘,你想跟着我们并没什么不妥,我们也很欢迎,只是找到你父亲和伯父后,他们又怎会允许你跟着我们这些外人呢?” 苏霁月低着头,道:“所以……所以我们还是别去找他们了。” 郭长歌锁起了眉,却是成乐开口道:“不找到你的家人,如何能让他们得知你陆师兄的死讯,那可是大事。” 苏霁月抬头,有些激动地道:“可若找到了爹爹他们,他们一定会差人带我回江州的,我不要回去,我想留下来瞧瞧热闹,也想亲自抓到凶手为陆师哥报仇。” 郭长歌缓缓点头,“原来你是担心这个。” 温晴温言道:“霁月妹妹,江州与云州相隔甚远,虽未经许可,但你既千里迢迢的来了,我看你家里人也未必会急着送你回去,更何况杀害你师兄的凶手还逍遥法外,我想他们一定会想着留你在身边保护你的。” 苏霁月想了想,蹙眉道:“但愿是这样吧。” 郭长歌道:“苏姑娘,所以我们还是先去找到你的家人为好,你师兄罹难的消息,得尽快让他们知道。” 苏霁月哀叹一声,道:“我倒是希望他们知道得越迟越好,最好永远都不会知道。” 郭长歌轻叹道:“你要明白,他们早晚都会知道的,延迟他们的痛苦没有任何的意义,而早知道一天,便早一天能开始查找凶手,为你陆师哥报仇。” 百生跟着道:“而且现在凶手的身份和目的还不明朗,若是凶手还想着谋害苏家其他的人,让他们早些知道,也好有个防备呀。” 苏霁月点点头,同意他们的说法。 一行人继续赶路,食儿也消化得差不多了,所以都上了马背,打马慢慢跑了起来。苏霁月与柯小艾共骑,两人的视线却都在郭长歌身上游来移去。 柯小艾倾慕郭长歌已久,自不必多说,而苏霁月,她与陆百川投宿大人物客栈,当然也是骑马来的,可随拾愿堂五人离开时,却刻意没牵上自己的马,而一直贴在郭长歌身边,曾幻想着能与郭长歌共骑,事到临头要上马时,却又羞于启齿请求,而自然而然须在温晴和柯小艾中择一,现在坐在柯小艾的马背上,事与愿违不禁黯然失落。 至于她对郭长歌的情愫从何而起? 或是郭长歌显露高超武艺、展现潇洒身手之时;或是郭长歌于千钧一发生死存亡之际将跳崖的她救回之时;又或是她惊魂未定却忽然注意到郭长歌模样还算俊俏,语音还算温柔之时。 谁能说得清? 她自己也不能。 十几岁的小姑娘也好,小伙子也好,是会那样忽然就倾慕一个人的,这个人在某些方面吸引了他们,而这种吸引力多数都会随着他们年龄的增长而快速地消失。来得快,去得也快。 当然了,虽鲜少,但确实也有一眼钟情,以致误了终身的少男少女。 你若是只因人家年纪小便小看了人家付出的感情和真心,那只能说明你也成熟不到哪里去。 艳阳高照,给云层镀上了金边。 阳光晒在身上暖洋洋的,又有一阵阵微风吹来凉爽,于是阳光和微风似乎配合得天衣无缝,温暖和凉爽达成了完美的平衡,让每个人的身体都处于一种极为舒适的状态。 这样的好天气里,于高原旷野策马奔腾,实在是畅快,甚至比狂士豪饮烈酒之时的感觉还要畅快得多。也就像狂士仰脖一口气喝干了整坛酒,郭长歌他们几乎也是一口气驾马来到了云州城。 从那村镇到云州城也不过二十里的路程,大半个时辰就到了,到时刚过正午。 进城就要走城门,可郭长歌他们走得却不是城门。没有城门,因为也没有城墙。 这座城竟然没有城墙! 郭长歌他们是从一条巷子进城的,窄巷,巷口也没有门,甚至没有牌楼,没有名字。而后来他们才知道,类似的窄巷还有许多条,是云州城的出入口。 窄巷是一座座石头楼房夹成的,高大的、多层的银灰色石头楼房,靠城外的石头墙充当了“城墙”的角色,墙上开着一个个小窗,从外看像是一只只黑色的眼睛,在居高临下地看着络绎来往的行人。 从窄巷通过后,郭长歌他们来到了一条宽阔的长街,青石板的街道,两侧木质结构的房子很少,大多仍是石房,建筑风格极为简单且粗犷,有的甚至只是一块块石头垒摞起来,像是关外未开化的野人的住所。 所以你很难想象这样一个地方竟然会很繁荣—— 人很多,骡马很多,车轿很多,商铺很多,商铺里的货品种类也很多。 不知是不是将要举行武林大会的缘故,此地似乎特别尚武,街上所有的行人几乎都随身带着兵刃,就连街边摆摊的小贩,摊位旁也会放着一把钢刀,或是一柄长矛。 郭长歌他们是从正北进城的,脚下的这条街道从北到南,直贯整座城。十二条支路从这条主干向东西分出,而每条支路间,又有一条条庞杂的小巷相通。 拾愿堂一行五人外加一个苏霁月在人群中游来荡去,实在不知该去何处才能找到苏家的人。 这样无头苍蝇似地乱找终归不是个办法,思来想去,最终决定先去拜会拜会罗逸飞,看他会不会知道苏家的人的落脚处,于是向路人问清武林盟驻地所在,径直去了。 第274章 驻地 云州城是靠山而建,最南边便是一片连绵的山脉,而直到半山腰处,仍有人家炊烟袅袅。听路人说啊,武林盟在云州城的驻地,便深入那片山脉之中。 脚下的这条路叫长丰路,郭长歌他们就是沿着它一路从最北走到最南,途中正好遇到马市,想着接下来多日都要在这人潮熙攘的城中活动,也没法骑马,便把五匹马出售,卖了二百多两银子。 最南边两座大山之间有一条向上的山道,人工修建了直通向上的石梯和坡道供人马通行。山道很直但并不很陡,两侧便是望不到边际的山壁。终于走到尽头,映入眼帘的是一大片极为宽广且平整的地面,足有千余亩。 而当你站在这地面上抬头张望时,会发现四周都是高耸入云的峰峦,你方才明明已爬了那么久的山,却仍是在“山脚”。 不过也别灰心,莫忘了你本就不是来爬山的——武林盟驻地便在此处。 就在这片宽广的地面上,修建、放置了房屋、望楼、箭塔、石墙、擂鼓、火盆、石球、石狮子、兵器架等建筑与设施。许多高手列队持械来往巡逻,戒备极为森严,有点像是军队行军打仗时在后方精心搭建的营寨。 郭长歌他们就是要来这里拜会罗逸飞的,可是他们现在还没到,他们在第一道门前就被拦了下来。 第一道门,就在那条山道的起始处,用粗大的圆木拼接而成,两侧是更高大的木墙,高度足有两侧山峰的十分之一。墙里外皆设有岗哨,要想神不知鬼不觉偷偷潜入是绝无可能。 门前有十人身着赤黑色卫士制服,分列两侧站岗守卫,个个挺胸抬头,神情严肃,威仪凛然。 最外的两人见有人走近,同时向前几步将手中大刀高举交叉在一起,拦住来人。 “来者何人?”左边那个浓眉大眼的卫士持刀喝问。 成乐正想上前交谈,想着只要拜托守卫向罗逸飞通报是他来了,他们一行便可进去,可却被郭长歌伸手拦住,接着郭长歌自己走上前去,站在那两个守卫身前。 他却没有开口,而是看着那个浓眉大眼的卫士朝自己挥了几下手。 那卫士怔了怔,问:“你什么意思?” 郭长歌一脸失望,不耐烦地道:“附耳过来啊。” 浓眉大眼的卫士道:“我……我凭什么听你的?” 郭长歌也不急,悠闲地问道:“兄台怎么称呼?” 浓眉大眼的卫士怔了怔,严肃回道:“在下张庆,请阁下通报名姓。” 郭长歌道:“张大哥,我要说的是秘密且重要的事,实在不便声张啊,还是劳驾你附耳过来吧。” 张庆将信将疑,终于还是附耳过去了,紧握手中钢刀,刀锋向着郭长歌小腹,对他十分戒备,道:“什么事,你说吧。” 郭长歌嘴巴凑上去在他耳边窸窸窣窣地说了半天,说着还向苏霁月指了指,张庆时不时地点头,郭长歌指向苏霁月的时候他也抬头看上两眼。他的神色愈来愈凝重,似乎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等郭长歌说完的时候,他便转身,高举手臂挥舞着喊道:“放行。” 最里面两个守卫愣了一愣,终于还是将门打开,门后的山道便出现在众人视野中。郭长歌满意地笑了笑,大步踏前,忽又回头向张庆打了个噤声的手势,张庆急忙点头回应,神色间很是郑重而又有些发慌。 郭长歌的几位同伴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又怎能不吃惊,对他究竟和张庆说了些什么实在是万分的好奇。 一行人沿着山道向上走去,苏霁月走在郭长歌身边轻轻拽了拽他的衣袖,忍不住问:“你方才跟那个守卫说了什么呀,他怎么就肯放行?” 郭长歌笑了笑,道:“天机不可泄露。” 成乐忽道:“那徐大娘和你说的悄悄话呢,也是天机不可泄露吗?” 郭长歌笑道:“聪明。” 百生道:“便是天机不可泄露,也总有拨云见日的时候吧,你打算何时说与我们?” 郭长歌装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时机未到,时机未到。” 而事实上他根本不打算把他刚才和张庆说的话告诉任何人,因为那只是他一时起了玩心扯出的几句谎,就像不久前徐大娘和他说的悄悄话,是有些开玩笑的成分在的,说出来不仅毫无意义,可能还会惹人生气。 可他没想到的是,这条山道竟会这么长,他本以为进了那道门之后马上就能到达武林盟驻地,然后就轮到成乐出马,他这个少庄主来了,罗逸飞总不会不见。 他更没想到的是,这条山道走完后,却还有第二道门拦在了面前。 第二道门,左右是两座雕刻得栩栩如生的石狮,还有两列六只架高的、闷燃的火盆。而只有两人守在门口,手中执长矛,看见郭长歌他们,立即把长矛交叉拦人。 好像天下所有守门的,都喜欢把兵刃交叉来拦人,手中没有兵刃的时候,便是用手臂也是一定要交叉交叉的。 “来者何人?”还是一样的问题。 郭长歌悄声道:“少庄主,该你上场了。”说着轻推他一把。 成乐却站得稳如泰山,嘴巴也闭得很紧,似乎并不打算开口。郭长歌左右一看,其他人也和成乐一样,一个个都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只有百生似乎是认出了那两个守卫的身份来历,眼中冒光,嘴里念念有词,好像是在喃喃地说着他们的名号。 郭长歌知道他们之所以会如此,是在恼他没有满足他们的好奇心,并且也知道他们是什么意思,他们是想让他继续用他通过第一道门的方法来通过这第二道门。 ——用就用,有什么大不了的,反正你们也听不到。 他这样想着,走了上去,朝两个守卫扫过一眼,想挑一个看起来好骗点的,可这两个高高瘦瘦的守卫皆是目光炯炯,如炬,更如电,看起来岂止不好骗,简直是让人不敢开口去骗。 郭长歌站定,硬着头皮看向左边那个年纪看起来轻些的,接着伸手向自己招了招,道:“还请附耳……” 他话说一半,银光熠熠的矛尖陡然闪现在眼前,他又怎敢继续说下去。 “你们想干什么!?”柯小艾便要发作,若是手中有剑,也一定早就出鞘了。郭长歌赶紧朝她摆摆手,示意她少安毋躁,不要冲动。 “名字。”年老些的守卫冷冷地看着郭长歌。 “郭长歌。” “何门何派?” “无门无派。” “从哪里来?” “珑城。” “所为何事?”年老些的守卫语气缓和了些。年轻些的守卫也慢慢收回了手中的长矛。 郭长歌像是做贼心虚一样向左右看了看,然后煞有介事地道:“我要办的事极为秘密,还请附耳过来。” 第275章 骗自己 附耳过来,意思就是让人把耳朵凑上来,来听一件说话的人不想让其他人听到的秘密之事。张庆附耳过去的时候,他附近站着十来人,人不算少,所以的确有附耳过去的必要,可是现在的情况又稍微有些不同,郭长歌面前就只有区区的两个人,但他却仍然要求他们附耳过来…… 年轻些的守卫问道:“你想让我们谁附耳过去?” 郭长歌道:“两位随意。” 年老些的守卫问道:“那一起行不行?” 郭长歌脱口而出:“随……”语音戛然而止,一个“意”字硬生生从嘴边吞回了肚子里,咳嗽两声接着道:“咳咳……我想,一位就够了吧。” 年老些的守卫笑了笑,道:“我们只有两人,不管是什么秘密之事,一人能知道,两人难道就不能了?阁下要说便说,不说便请离开。” 郭长歌急道:“可这里也不是只有你们二位呀。” 守卫看了看郭长歌身后的几人,道:“难道他们和你不是一起的?” 百生马上笑道:“我们当然是一起的。”说着走上前拍了拍郭长歌的肩膀,“长歌,你就大大方方地说了那秘密吧,这两位铁枪门的师兄一定会守口如瓶的。” 那两个守卫见百生年纪轻轻竟能认出他们的来历,神色间皆是微微一惊,不过也再无其他反应,又都警惕地看向了郭长歌。 郭长歌也不理百生,向守卫道:“还请两位向罗盟主通报,我家公子成乐前来拜谒。” 成乐马上笑道:“哪有什么成公子,长歌,你若再胡说八道转移话题,我们可都要走了,你就一个人去见罗盟主吧。” 郭长歌和罗逸飞没正式见过,罗逸飞不认识他,若其他人都走了,他还真是不好行事。 只见成乐已经转身移步,温晴拉着苏霁月跟在后面,百生也快步跟上,只有柯小艾看看他们,又看看郭长歌,蹙眉不知在想什么,倒是还在原地没动。 郭长歌看着他们叹了口气,道:“尽管走吧,走了可别后悔。” 那几人停步,转身笑眯眯地看向郭长歌。郭长歌既然叫他们别后悔,言外之意自是他马上就要说出那“秘密”了,他们走了就听不到了,以致于后悔。 郭长歌终于妥协了,他们又怎能不笑。 郭长歌看着他们笑眯眯的样子只还了一个白眼,接着转身去面对两个守卫的冷眼,这时便是冷眼,似乎也比咪咪的笑眼瞧着舒坦些。 他道:“我们几人是拜罗盟主所托,去办一件机密之事的,现在事情已经办妥,还请两位速速带我们去见罗盟主。” 那年老些的守卫问道:“盟主托你们办什么机密之事?” 郭长歌回头看了一眼他的同伴们,转回头心存侥幸地道:“既是机密之事,怎能让你们知道。况且知道这件事于你们可是有害无益的。” 守卫道:“你想吓唬我们?” 郭长歌摇头道:“那倒没有,只不过那件事可是罗盟主的私事,他或许不想让太多的人知道。” 年轻些的守卫似乎怔了怔,年老些的守卫一时也没有说话,只是冷冷瞧着郭长歌,他越来越确信郭长歌是在吓唬他们,于是冷冷道:“罗盟主为人光明磊落,能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你小子可不要信口胡诌。” 被他这么一说,郭长歌倒是有些心虚了,本来要说的话一时不敢说出口,踌躇了半天,忽然转身回去把苏霁月牵了过来,一脸严肃地问两个守卫:“你们两个,知道她是谁吗?” 守卫们摇头。 “尽管猜一猜。”郭长歌冷笑道。 苏霁月一脸的迷惑,被那两个脸上颇带些凶相的守卫瞪得也有些害怕。她就像一只小白兔被狐狸抓来献给了老虎大王——郭长歌当然就是那只狐狸。 而那两个守卫低着头看着眼前的“小白兔”,心里都不禁想,若郭长歌不是瞎说的,这小姑娘确实与罗盟主有什么关系,那究竟会是什么关系呢,有什么关系能是罗盟主不想让太多的人知道的呢? 其实也不是很难猜,男人和女人的关系,一般也就那么几种,害怕被人知道的,那就更少了。 年老些的守卫似乎已经有了一个想法,忽然怒目对郭长歌道:“你别扯淡,她还是个小姑娘,就算她……罗盟主绝不会……”心里惊乱,以至一时不知如何措辞才合适了。 郭长歌笑了笑,道:“我又扯什么淡了,我可还什么都没说呢。” 那守卫哼了一声,郭长歌接着笑道:“你放心吧。不管你想的是什么,你都绝对想错了,罗盟主又怎会那么不堪呢。” 那年轻些的守卫当然能听懂他们的话,忽然指着苏霁月道:“莫非她……她是……” 郭长歌打断了他,不过不是用言语,而只是点了点头,外加一个神秘莫测的眼神。 他们三个方才的这番“交流”究竟是什么意思,百生、成乐和温晴是看懂了,也听懂了,可是苏霁月和柯小艾似乎还有些懵。 柯小艾虽不懂,却也不在乎,她向来没什么好奇心的,她只知道她师父做的事一定不会错;苏霁月却忍不住想问,可终于还是忍住了,她就算什么也不懂,也隐约知道现在还不是问的时候。 但她一直把这件事记在心里,所以后来离开驻地后,她还是找机会问了。 百生给她解释说,那个年老些的守卫一开始把她当成了罗逸飞的情人,在郭长歌否认后,那个年轻些的守卫又猜测她是罗逸飞的私生女,这才得到了郭长歌的确认。 苏霁月一听有些生气,红着脸对郭长歌道:“你……你怎敢这样胡言乱语。” 郭长歌尴尬笑道:“别听那臭书生的,我可是从头到尾半句话没说,都是他在瞎猜罢了。” 百生呵呵一笑,道:“我是不是瞎猜,我们只要找到那位张庆大哥一问便知。” 郭长歌笑得更尴尬,“单为这么无聊的事,还是不要去打扰人家了。” 最终,这件事在郭长歌又又又一次向苏霁月道歉后拉下帷幕。 现在,两个守卫都在盯着苏霁月看,看着看着忽都轻轻点了点头,似乎是在心里确定了什么事情。年老些的忽对年轻些的道:“小杨,你带他们进去吧,径直去盟主房间,路上不要张扬。”小杨点点头应了。 郭长歌一脸严肃且郑重,对两人抱拳道:“多谢两位了。” 这两位的确不是十分容易骗,至少比张庆难骗多了,郭长歌从一开始就很明白这一点,所以到了不得已的时候,他只能让他们自己骗自己,而他只是给了他们一些必要的暗示。 没有人没有骗过人,他们至少骗过自己;没有人没有受过骗,他们至少被自己骗过。 这也是一个几乎人人都有的大毛病,谁又不曾活在自己的谎言里过? 第276章 铁笼 穿过院子,经过一座座石房,途中碰上了好几拨巡逻的队伍,但幸有门卫小杨带领,他们并未被拦住盘问。当然也有人认得带路的小杨,见他领着些生面孔便好奇一问,他却缄默不语,只是埋头走路,惹得提问者面色困惑,满腹疑窦。 又连上几道缓梯,不一会来到驻地最深处,也是地势最高处,停在了一间大石屋前。 “这里便是盟主的起居处,几位请稍待,我去禀报一声。”小杨向郭长歌他们说完就走上前去轻轻敲门。 院中每座石房好像都差不多,就连盟主的房间都没什么特殊的。郭长歌不禁想,若是有人来刺杀罗逸飞,非有内应,恐怕还真的难以找到他的具体位置,又想,自己实在是多此一虑,毕竟又有谁胆敢来高手如云的武林盟驻地刺杀一位高手中的高手呢,难道活得不耐烦了吗? 小杨只知道郭长歌的名字,便禀报说是一位叫郭长歌的少侠前来拜见,罗逸飞立马在里面回应:“快请进来。”声音听起来有些激动,似乎还有些轻微的发颤。 小杨一听,心中更加确信苏霁月是罗盟主私生女无疑,否则平素不论发生什么都沉着镇静的盟主,又怎会有如此反应? 他又哪里知道,罗逸飞与郭长歌父亲是旧友,一直都想见见郭长歌的面,乍闻他忽然到来的消息,会稍微有些惊讶和激动也十分正常。 小杨轻轻推开门,回头道:“几位进去吧。” 郭长歌向他道过谢,便都进门,而等郭长歌他们都进去了,小杨又轻轻将门掩上,自行退去。 房间内装潢得相较石屋的外表,倒是出乎意料的豪奢,寻常屋舍中该有的物什用具一样不缺,且全是上好的货色,古董字画也装饰着不少些,想来都是武林同道的赠礼,罗逸飞或许并不很懂但也都一一摆挂了出来。 竟不该有的东西也有——甚至一个大铁笼中竟关着一只吊睛白额大虫,再一看时,才见那东西一动不动,只不过是个“雕塑”而已。 可盯着细看片刻却又觉得不对劲,不管什么用材料雕成的雕塑都绝难做到那般的栩栩如生,毛发、爪齿等无一不是骇人的逼真,吓得苏霁月刚进门一见之下不禁掩嘴惊叫,后来问过罗逸飞,才知那本是一只真老虎,死后被技艺精纯的工匠用它的皮骨制成了那样的一件标本。 郭长歌看着它忍不住奇怪,一只假老虎又何必“关”在铁笼中呢,转念一想,若非“关”在铁笼中,恐怕看到它的第一印象就不会觉得是真的了,反倒是在铁笼中,才更增了真实感。 这是制作这只“老虎”的工匠的玲珑巧思了,他知道这只“老虎”会被当做装饰物摆在厅房中,若无铁笼,不论制作得如何栩栩如生,生人乍见之下心中惊惧之余不免立马会想:假的吧!? 毕竟谁又会把一只真老虎不加任何限制地豢养在起居的房中呢? 房中只有罗逸飞一人,他解释完这“老虎”的来历,便赶紧招呼众人坐下,又亲自倒了热茶端来为众人斟好,这番热情的举动以及神色间显露出的亲切,让郭长歌他们几个小辈稍有些不自在同时也颇感温暖。 罗逸飞在洛城时见过百生、成乐、温晴和柯小艾,而郭长歌长大后的画像他也见过,这时他也忙活完坐下了,满脸都是笑意地盯着他们看,就像一位和蔼的长辈在满心欢喜地看着他的儿孙们。 郭长歌双手捧着杯子喝茶,他从一进门就一直在观察着罗逸飞。 这位名震天下的罗盟主身材极为高壮,穿一件宝蓝色锦袍,中长发利落地束起,脸上的胡髭刮得干干净净,红光满面,脸上的笑容像朝阳初升般灿烂,看起来精神饱满而又贵气十足。所以百生、成乐等几人都很惊讶,他们还记得在洛城南门茶馆第一次见到他时,他明明还像一个贫苦的村汉,怎么几月不见竟摇身一变成了一位光鲜的“富豪”,不过村汉也好富豪也好,仔细去看他眼中那种自信的神采,却是一模一样毫无改变的。 郭长歌一边喝茶一边看着罗逸飞,忽然想,他会不会也中了幻心术,记忆有没有被改变呢? 记得成峙滔曾说过十几年前的拾愿堂,成员有他自己、郭愠朗、罗逸飞、李青虹、风四四、鹿会、金辰、路远、程昀、陈木白、葛月生、胡嵩,古小月、灵青儿以及成乐的母亲。 郭长歌推测,既然罗逸飞也在其中,而且不像龙川一样早早地离开了山庄,那么他当然有可能知道幻心术的事,这么想来,他应该未中幻心术,而是心甘情愿地听命于成峙滔,又或者两人是合作互利的关系。 苏霁月也在捧着杯喝茶,同时也在看着罗逸飞,心想面前这位大叔便是武林盟的盟主罗逸飞了,只是他怎会对郭长歌他们几个年纪轻轻的人这般的殷勤客气,实在教人百思不得其解。 她只是猜想,难道郭长歌他们几人年纪轻轻便已是武林中什么赫赫有名的大人物不成,可是自己又怎么从没听过郭长歌这个名字,当然也从没听过其他几人的名字。 待他们一杯茶喝完,罗逸飞便开口道:“洛城一别,几位小友别来无恙啊。” 成乐欠身为礼,微笑道:“在洛城时承蒙罗前辈关照了。不过前辈难道忘了吗,你我在山庄时也见过一次的。” 罗逸飞笑道:“那倒也是,只不过那次我有要事在身,来去匆忙,未得空与几位小友好好一聚,这次可一定得让我好好做回东请大家好好喝上一杯,你们可千万要赏脸别推辞才是。对了,你们可用过饭了,若是没有,我这就差人去准备。” “我们吃过了。”成乐笑道:“我们几个来云州是为了瞧武林大会的热闹,接下来半个多月都会待在城中,总免不了叨扰前辈你的。” 罗逸飞又殷切地道:“若不嫌弃,不如就住在我这里吧。” 郭长歌插嘴道:“这些琐碎事不妨稍后再说,罗盟主,我们今日来找你,是想问你一件事的?” 罗逸飞缓缓转头看向他,脸上的神色变得很奇怪,似有几分的高兴,又夹着几分的愧疚,然后连声音也变得温柔了,“什么事,长歌你尽管问吧,我一定知无不言。” 郭长歌怔住。罗逸飞知道他是谁他并不惊讶,只是罗逸飞那般亲切地叫他长歌,让他不禁想到,许多年前罗逸飞或许也和龙川一样,和他的父亲是很好的朋友吧,他父亲英年早逝,罗逸飞应该也和龙川一样,十分痛惜吧。 他回过神来,向坐在一旁的苏霁月指了指,道:“罗盟主,这位姑娘是江州苏家的人……” 郭长歌话说一半,罗逸飞面色突变,眉头紧锁了起来。郭长歌注意到他的反常,话音顿了一顿,接着道:“我们带着她来这里是想问问盟主你,知不知道她的家里人现在何处?” 罗逸飞把视线从苏霁月移回郭长歌,面色凝重,道:“苏大先生和苏二先生以及他们的子嗣门人,现都住宿在城里的德武客栈。” 苏霁月露出微笑,对郭长歌道:“太好了,我们快去吧。” 她虽然怕她父亲派人送她回江州,但在这千里外的异乡乍闻家里人的消息,毕竟是欢喜多于愁虑的。 郭长歌看了她一眼也勉强笑了笑,接着又看向罗逸飞,郑重问道:“发生了什么事吗?” 第277章 芳草 罗逸飞身后,铁笼中,那只“猛虎”神情狰狞凶恶,任谁见到,都不免会庆幸那毕竟只是只假老虎。 而任谁看到罗逸飞现在的神情,都会觉得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情。 而且那件事一定和苏家有关,因为他是听到苏霁月的来历后,表情才变了的。 郭长歌现在只希望那件事不要太糟糕,至少不要比发生在陆百川身上的事更糟糕了。 罗逸飞踌躇着不开口,忽然看向苏霁月道:“这位姑娘想必是善君兄的女儿了。” 苏霁月点点头,起身施礼道:“晚辈苏霁月,见过罗盟主。” 罗逸飞道:“姑娘快坐下吧。” 等苏霁月坐下了,他接着道:“有一件事我必须如实告知姑娘,姑娘你听后千万不要……不要……” 至于不要什么,自然是不要慌乱着急,可他忽然想到,如此一劝,极有可能给人一种这件事值得慌乱着急的暗示,起了相反的效果,所以一时说不出口。 苏霁月终于也察觉到了不对劲,心中胡思乱想,嘴里问道:“我爹怎么了,他没事吧?” 罗逸飞忙道:“姑娘放心,令尊平安无事。” 苏霁月神色间仍是万分担忧,又问:“难道……难道是伯父出了什么事?” 罗逸飞下了决心,开口道:“是苏素染姑娘她……她失踪了。” 除了柯小艾外,郭长歌、成乐等几人俱皆惊讶蹙眉,而苏霁月彻底地呆住,一双大眼睛瞪得圆圆的,过了片刻,嘴里才喃喃道:“失……失踪了!?” 罗逸飞沉痛地点头,“苏姑娘在云州城失踪,至今生死未卜,实在是我的责任。” 郭长歌理解他自责的原因,毕竟云州城算是他的地盘,而且苏家众人又是为了他发起的武林大会而来。 郭长歌忽然抓起了面前的空茶杯抛接起来,他在想陆百川的死和苏素染的失踪有没有什么联系。 其实想都不用想,联系当然是有的,这一死一失踪的两人,可是一对已有婚约的未婚夫妇。 关键是,杀害陆百川的凶手,会不会也是让苏素染消失的始作俑者。 如果是,那罪魁祸首为何会如此憎恨这对夫妻以至于如此对待他们。假设苏素染还活着,那凶手杀害陆百川,为的,会不会是一个“情”字? 又或许,苏素染根本没有失踪,她只是自己离开了。 离开干什么?难道是杀人?难道她并不想嫁给陆百川? 如果真是这样,只要陆百川死了,她岂不是就不必嫁了。 这种想法实在荒唐离谱至极,不过郭长歌是个颇有些自恋的男人,这样的男人见到漂亮的姑娘嫁人,也不论人家的丈夫有怎样数不清的优点,比自己不知强了多少倍,而只会执拗地觉得是一朵鲜花插在了牛粪上,好像全天下的漂亮姑娘只有嫁了自己,那才是郎才女貌、天造地设的完美姻缘。 但郭长歌也明白这实在是可笑至极、幼稚透顶的想法,冷静下来后,不免觉得陆百川的那张脸比自己可俊美得多了,或许只有那样的美少年才能配得上武林第一的美女吧。 自惭形秽之际,又自我安慰,男人长得太漂亮又有什么用了,话说郎才女貌郎才女貌,对男人来说,当然是才华更重要了。 可是除了武功外,他又没信心在任何别的技艺上胜过陆百川,那江南苏家虽是武林世家,却也是世代书香,门中弟子琴棋书画、君子六艺,肯定莫不精通。这样一想,更是自卑。 ——幼稚可笑!你跟一个辞世之人较哪门子劲? 在心中问了自己这么一句后,他终于停下了胡思乱想,一把接住了茶杯不再抛起。 只听罗逸飞在对苏霁月道:“……不过姑娘放心,我早已派出了武林盟中多位精干老练的高手在云州城内以及云州城外方圆百里明察暗访,想来很快就会有消息了。” 郭长歌问道:“苏大姑娘已失踪多久了?” 罗逸飞道:“前天晚上,这位苏姑娘的兄长前来找我,拜托我帮他们寻找苏素染姑娘。” 苏霁月道:“我哥哥他还好吗?” 罗逸飞点点头作为回应,接着道:“得知苏素染姑娘失踪的消息后,我赶忙带人赶到德武客栈,与苏大先生和苏二先生彻夜长谈,了解了苏素染姑娘失踪一事的细节,制定了武林盟与苏家合作找人的计划。本来若能发动云州城中所有的豪杰义士一起帮忙定可事半功倍,但只怕会打草惊蛇,吓得那凶徒掳了苏素染姑娘离开云州,所以目前为止我们还是在秘密行动。” 郭长歌问道:“苏姑娘是被人掳走的?” 罗逸飞道:“只是推测,因为苏大先生说,他女儿行事向来稳重,是绝不会不辞而别的。” 郭长歌道:“不打草惊蛇那是对的,可又怎么能确定那贼人还在云州城或者云州城附近呢?” 罗逸飞叹了口气,“现在毫无线索,只能假设如此。” 郭长歌不禁皱起了眉,问苏霁月道:“苏姑娘,你阿姐的武功如何?” 苏霁月愁眉苦脸低着头,听到问话缓缓抬头道:“阿姐武功比我好得多了,在苏家几十名弟子中,能胜过她的也寥寥无几。” 郭长歌又问百生:“江湖中可有什么厉害的采花贼?” 苏霁月虽然年纪不大,但也知道采花贼的意思,惊道:“你是说掳走阿姐的是采……采花贼!?” 郭长歌见百生还在皱眉思索,便转头对苏霁月道:“苏姑娘你别着急,我也只是猜测。”又问她道:“在你印象中,有没有什么特别仰慕你阿姐的男子?” 苏霁月道:“阿姐生得美貌,见过她的男子又哪有不仰慕的,别的不说,就说我的那些师兄弟们,就都把阿姐她奉若仙子,从来都是百般照顾,千百依顺,更把她的话奉作圣旨一般,是不折不扣地绝对遵从。” 郭长歌愣了愣,要说美貌女子,他今生见过最美之人当是古云儿。这一个人生得再美,也不过两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古云儿已是倾国倾城,惊为天人,美得不可方物,难道这苏素染竟能比她还要再美上一些。 两个绝色美女,最多是美得各有神韵,若说一见到苏素染,就会觉得她比古云儿还要美些,郭长歌是不信的。 “难道会是他!?”百生忽然瞪大了双眼,眉头也自然舒展,可却又显出了条条额纹。 “谁?”郭长歌忙问。 “芳草。” “那是……是个人吗?” “天涯处处觅芳草的温芳草,近年来江湖中最为臭名昭着的采花贼!” 第278章 采花贼 “笃笃笃……”忽有人扣门,“盟主,李掌门到了。” 罗逸飞霍然起身,脸现喜色,对郭长歌他们道:“几位稍待,我去去就回。”其他人点头应了,他便风风火火地推门出去。 几人把视线从罗逸飞身上转到百生身上,郭长歌道:“臭名昭着吗,那我怎么没听过那个人?” 他心想,什么天涯处处觅芳草,温芳草,倒像是女孩儿的名字,怎么竟是个采花贼!? 他看着百生,百生也看着他,忽然“嗤”地一笑,道:“恕我直言,我早就发现你这人的记性实在不太好,所以我觉得你未必是没有听过,而是忘了。” 此言一出,成乐和温晴也都微微点头表示同意。郭长歌看了看他们,也知道自己经常会忘掉一些无关紧要的事,但一些关键重要之事却向来记得比谁都清楚,所以也不生气。 至于温芳草此人的名头,除了成乐在玉汝山庄长大消息闭塞外,温晴、柯小艾甚至年纪更小苏霁月也是听过的。 百生接着道:“我说的这个温芳草在江湖中活动了多年,据传此人轻功很好,又精通隐匿逃遁之术,犯案无数从未失手,也从没人见过他的真正面目……” 说到这里,郭长歌打断他道:“等等,那些受害者也没见过他的脸?” 百生道:“这是最奇的地方,据那些受害的女子所称,温芳草并没有对她们做过任何越礼之事。他向那些女子自称是‘天涯处处觅芳草’的温芳草,而且还总会把那些女子再安然无恙地送回家中。” 闻言,一旁神情紧张的苏霁月显然松了一口气。温晴一直握着她的手来安慰她,想让她不要太过担心了。 “那他图什么?”郭长歌皱起了眉,不解道:“而且那还能算采花贼么,既然什么越礼之事都没做,又怎么能说臭名昭着?” 温晴道:“我看那些受害女子所说也未必是真的,一个采花贼费了大工夫掳走她们,又怎会什么都不做?” 百生看向她,道:“小晴姐的反应便是世间大多数人的反应,即便那些姑娘们还是完璧之身,妇人们还是贞洁之躯,但毕竟曾被歹人掳去过,她们的名节也已被毁了。那温芳草毁了数千名女子的名节,说他臭名昭着可一点都不冤枉。” 郭长歌点点头,他倒是没想到此节,一只蜜蜂在花蕊上停留过,谁又能相信它什么都没做呢? 成乐听到受害的女性有数千名,着实吃了一惊,看着百生道:“有那般多?” 百生道:“那还只是为人所知的。” 成乐怔怔道:“只是为人所知的……难道还有不为人所知的?” 百生轻叹一声解释道:“后来人们都知道温芳草掳走妇女后不会杀伤她们,而且还会送她们回来,于是就算家里的女眷被掳走,人们也不会报官,不会声张,只抱着侥幸等待一切过去,祈祷着还能保住被掳走的女眷的名节。可纸包不住火,消息总有泄露之虞,只要传出半点风声,那家的女儿还怎么嫁人,更不用说夫人们该如何面对她们夫君的鄙视和冷落。” 他顿了顿,眼中显露出凶狠之色,接着道:“不过幸好老天有眼,温芳草忽然就没了任何消息,传说是犯案时遭遇了高手,终于被杀了。” 郭长歌道:“所以你的意思是他其实并没有死,在销声匿迹一段时间后又对苏大姑娘下手了?” 百生眨了眨眼,道:“可能性倒也不大。只是你问我有什么厉害的采花贼,近年来的,我只能想到温芳草。” 郭长歌点点头,“不管这次的事件和温芳草有没有关系,我对他这个人还是挺感兴趣的。那些女子可曾透露了其他关于此人的事?” 百生问:“你想知道什么?” 郭长歌道:“温芳草掳走那些女子的真正目的是什么,该不会只是觉得好玩在寻求刺激吧?” 百生回想片刻,道:“好像有的女子说,温芳草让她们看画。” 郭长歌更加好奇,道:“什么样的画?” 百生道:“听说男女肖像、市井群像、自然山水无所不有,有十几幅之多。” 成乐忽道:“那温芳草该不会是个画家,掳走那些女子是为了让她们欣赏他的作品?” 他这想法虽单纯甚至有些不合理,但也不是完全不可能,天下之大无奇不有,或许真的有只喜欢让深闺女子欣赏自己画作的画家呢? 其他人都觉得不会是那样,但也提不出更好的猜想,于是谁都没对他的想法做出评论。 郭长歌又问百生:“那些受害女子中可有能认出那些人像,还有那些市井山水所在之地的?” 百生迟疑道:“应该没有,若是有,我看过《武林志》的记载后不可能会不记得。” 他接着又道:“对了,还有一件反常之事。” 郭长歌道:“说。” 百生道:“按常理,像温芳草那样身怀绝技的采花贼往往只会把大户人家的年轻小姐作为目标,但他的目标却极为宽泛,不论贫富,甚至连年纪也不如何看重,就连很多三五十年岁的有夫之妇,都曾被他强行掳去过。” 郭长歌一边听他说话,一边思考,听完道:“目标选择是完全随机的吗?” 百生怔了怔,“我怎么知道?” 郭长歌似乎是想到了什么,眼神变得十分认真,沉声道:“若把受害者分为四类,穷姑娘、穷妇人、富小姐、富夫人,这四类哪类多些,哪类少些?” 百生眨了眨眼,想不通郭长歌这么问的意图,道:“恐怕就连《武林志》上都没记载得那么具体详细,不过据我所知,大户豪富人家若是被温芳草盯上,往往夫人和小姐会被同时掳走,而小户人家和穷人家被掳走的大多只有女儿。” 温晴淡淡地道:“这也容易解释,穷户妇人就算年轻时有些姿色,也无闲钱和精力去保养驻颜,人到中年自是体态走样、容色衰败,那采花贼瞧不上眼了。” 成乐道:“可是那温芳草不是不会对那些女子行什么越礼之事吗,他又怎会看重姿貌?” 温晴轻轻摇头,道:“公子,那毕竟是那些女子的一面之词,妇人为了自己今后在丈夫眼中的清白,姑娘家为了自己今后的归宿着想,会撒谎也不奇怪。” 百生看着郭长歌。郭长歌在闭目沉思,他忽然睁眼,道:“我觉得温芳草可能是在……” 他话说一半戛然而止,可把百生晃急了,问道:“是在什么,你倒是说完啊。” 郭长歌却忙把手指放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小声道:“你们没听到什么声音吗?” 几人都竖耳去听,屋外似乎有些嘈杂之音,且愈来愈近,愈来愈响,终于听得清楚了些,竟似乎是打斗之声,还不断有人发出了惨呼。 郭长歌已起身推门想着去一探究竟,其他几人自然跟在他身后。 第279章 一敌二 毕竟又有谁胆敢来高手如云的武林盟驻地刺杀一位高手中的高手呢,难道活得不耐烦了吗? 郭长歌不久前才这样想过,现在他才知道他终究是想错了——还真有人敢来,而且此人绝不是活得不耐烦了。 现在,驻地大院里有一个许多人围成的大圈子,这些人都紧握着兵器,瞪大了眼睛,紧密关注着圈中的情势。 眼前的一幕让郭长歌他们想到了当时顾清、龙奇和烽在天武台上的那场生死相拼,只是现在没有下雨。 当他们也挤进圈子的时候,才发现许多人身上已挂了花,要不就是鼻青脸肿、手折脚断的。 是什么人打伤了他们? 向场中一看,只有三人身影翩然,拳爪破风,剑光如电,相斗正酣。只看一眼,就算刚学武的小童也能看出这三人功力的高深,招式的精妙,而到底有多高深,多精妙——正在围观的这些身经百战的所谓高手,现在也全然像是一群刚学武的小童,完全插不上手,只能在一旁干瞪眼。 这里毕竟是武林盟的地头,所以场中三人并不是各自为战,而是以二敌一,人数占优的一方,自是武林盟的同道。此二人其一为武林盟盟主罗逸飞,使虎拳、虎爪,招式刚猛霸道,天下无双;其二为青衣剑派掌门李青虹,剑招质朴却无丝毫破绽可寻,实已超凡入圣,返璞归真,天下用剑之人尊其为当世剑术第一,是自岳云石“身败名裂”、销声匿迹后第二个当得上“剑神”之名的剑客。 但他毕竟不是神,更何况有些人连神都不惧,现在场中以一敌二的那位便是那样的人。他虽孤身对抗两位当今武林中最顶尖的高手,却仍不落下风,甚至他的神色还很悠然,似乎在那两大高手围攻下仍是游刃有余。 他究竟是谁? 大多数人都不认得,只觉得震惊,天下怎会有那般神妙的武功,不止是见所未见,也是闻所未闻的,那人,他们好像也毫无印象。所以实在是奇了,那样的武功,本该名扬天下的。 那人又为什么会闯入武林盟驻地,二话不说便动手伤人,若不是李青虹恰好前脚赶到,与罗逸飞联手对付他,恐怕不管他的目的是什么,都早就得手了。 “这老头是谁,竟然敢和罗盟主和李掌门动手?”苏霁月一挤进人群就问。 没人回应她,郭长歌、百生他们几人却都皱起了眉,百生道:“怎么办?” 郭长歌道:“我去拦住他们?” 百生道:“能拦住吗,能的话尽快,我怕稍迟罗盟主和李掌门就会受伤……更甚至会……” 死! ——这个字有时总是难以说出口。 ——没人喜欢把这个字挂在嘴边。 ——可是这件事却又无时无刻不在发生。 郭长歌以前十分热衷于阻止这样的事情发生,不过近来他的心态已有了不小的变化,他没有心思,更觉得自己没有了资格。 而即便没有资格,他仍惯性地想要阻止面前的这场争斗,与以前不同的,是他现在不会再为此拼命了,更不会为最终没有救下人的性命而深感自责。 就像苏霁月想让他帮忙找到杀害陆百川的凶手,要是换了以前的他,一定满口答应甚至立马就立下不找到凶手就如何如何的重誓也说不定。因为那时的他觉得只要是正义的事,就算拼了性命去做也值得,可是现在的他,却两番向苏霁月表示凶手难寻而拒绝。当然,之所以会拒绝,凶手难寻只是一方面的原因,最主要的原因却是他根本没那个心思。 在救出曲思扬之前,他恐怕就算做什么都不会有十足十的心思。 苏霁月看着百生,奇道:“什么!?你是说罗盟主和李掌门会伤在那老头手里?” 还是没人回应她。 郭长歌道:“我试试吧。”他回应的是百生。 郭长歌毕竟还是郭长歌,他就算再没有心思,再觉得自己没资格,也还是在苏霁月抱着陆百川的尸体跑出去时追了上去,想要向这个无助的少女伸出援助之手;还是因担心徐大娘会不会有什么为难之事而想要赠予玉成令来主动提供帮助;还是不想看着面前的争斗最终演变成头破血流甚至横尸当场的惨剧。 他向前走了两步便驻足,眼珠飞速地动来动去,极为细致地观察着场中三人的一招一式。 那三人果然是高手,真正的高手,就算天下没有一个人觉得他们是高手,就算他们的腰间不挂着那可笑的、却几乎人人想要的玉牌,也不会改变他们是高手的事实。 郭长歌看得出他们的招式没有一招半式是多余的,却看不出其中丝毫的破绽。 要想突然插上一手,已经难上加难,却还只是第一道难关,而要想迫得那以一敌二的绝世高手停手,是第二道难关。 如果说第一道难关是座需要翻越的大山,那么第二道难关就是需要你把这座大山给移平。 这个比喻可一点都不夸张,因为郭长歌和那人交过手,知道就算他去协助罗逸飞和李青虹,合他们三人之力,也未必是那人的对手。 郭长歌自认翻越一座大山尚可做到,可移平一座大山却是痴人说梦。他不是痴人,所以并没有想着协助罗逸飞和李青虹对付那人,而是反其道而行,忽然大喊道:“霍前辈,我来帮你。”话音未落已飞身加入战团。 原来那孤身对敌两位绝顶高手之人、苏霁月口中的老头,正是霍真。 当然是他,不是他还能是谁? 当世能以一己之力抵敌罗逸飞和李青虹联手合击的也不过三人,其中白独耳不是老头,而玉心远远在玉汝山庄,所以自然只能是霍真。 他本已大占上风,自觉不出百招便能让罗逸飞失去行动能力,之后再稍微花些工夫当能破了李青虹的剑招,甚至摧毁他的剑意。说实在的,他与这两人打这么久,本来就是觉得李青虹的剑法有点意思,想见识见识他后续的招式,否则早就用一种更粗暴的方式取胜了。 所以当郭长歌忽然加入的时候,就像是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更何况郭长歌可比根稻草强得多了。 霍真认出了郭长歌,再加上郭长歌是大喊着来帮他的,他虽不需要别人的帮助也不乐意在与人交手时接受任何的帮助,但终究是没有以怨报德——没有伤害郭长歌。 所以郭长歌才得以安然无恙,极其顺利地将被霍真逼得焦头烂额、无丝毫反抗之力的罗、李二人从背后一手一个提了起来带离了霍真身边。 “什么人!?” 方才站定,李青虹双眉一竖问了一句,没等回答便挺剑刺向郭长歌。 郭长歌可没料到这一出,大惊之下忙转身逃跑,向霍真跑而去,只觉后心剑气森寒,脚下再慢上须臾可就必死无疑。 苏霁月发出惊呼,柯小艾向师父狂奔过去,成乐、温晴紧随其后,百生反应太慢愣在了原地。 同样没反应过来的还有个罗逸飞,他倒不是反应慢,只是武功较李青虹为低,刚才大战本就晕头转向,被郭长歌提走后更加搞不清状况,惊惶之下一口气还给岔住了,一开始都不知道是谁提走了他,这时才终于看到李青虹挺剑飞身疾刺飞奔逃窜的郭长歌。 他赶忙大喊:“青虹快收剑,他是长歌!” 第280章 伤疤 李青虹与郭愠朗的关系,不似龙川与郭愠朗是亦师亦友的尊仰,也不似罗逸飞与郭愠朗是把酒欢歌的热烈,更不似成峙滔与郭愠朗是同生共死,却又相爱相杀的羁绊。 他们是君子之交,平淡如水。他们的关系说不上有多好,但李青虹却也知道“长歌”是谁,毕竟他还抱过他呢。 所以当“长歌”二字入耳,他自然赶忙收剑,绝不能伤了故人之子。可这时为了救援郭长歌狂奔而至的柯小艾已经像只炸了毛的野猫一样扑向了李青虹,再也收势不及。 李青虹陡然见一个陌生女子张牙舞爪地向自己扑来,事发太过突然,而他又不认得柯小艾,如此疯狂地向自己扑杀,总该是敌非友,仓促间也没想到此女是为援救郭长歌而来。 柯小艾扑到面前时,李青虹面色不改,手里长剑似乎也未动分毫,可一道剑光已匹练般闪过柯小艾小而清冷的面庞。 她的发丝在空中飞扬,忽然被人从身后抱住向一旁摔去。两人向旁飞出两丈有余,然后重重摔在了地上,那人背部着地又由于惯性滑了一段才停,激起了一阵黄尘。 “小艾,小艾,你没事吧,没事吧!?” 两人已坐起身,柯小艾摔得有些晕乎,黄尘渐散,看清了面前的人,原来在千钧一发之际救了自己的人,正是自己的师父。郭长歌正抓着她的双肩轻摇,满脸关切地问她有没有事。 柯小艾没什么事。郭长歌反应极快,力量极大的一扑将她及时带离了李青虹剑气的笼罩范围,而方才两人摔倒,她也是摔到了郭长歌的身上所以并未受伤。可她却没有回应,不是说不出话,而是不想说,她只希望郭长歌能就这样关切地注视着自己,多得片刻也是好的。 可是忽然觉得脸上有些疼,她伸手指轻轻点了点痛处,只见指尖被染上了小片的鲜红,怔了怔,然后才说:“师父,我没事,你不用担心。” 郭长歌看着她左脸上那道长约寸许的、斜斜的血痕,痛心不已。其实柯小艾受的伤远不止那一处,在李青虹无形却锋利无匹的剑气中,她的衣衫已开了一道道口子,全身上下也添了不少细细的血痕,只是脸上那道显露在外,且破坏了原本白净无瑕如美玉般的清丽容颜,才看起来格外的触目惊心。虽得益于及时脱离剑气笼罩而创口甚浅,但留疤却是免不了的了。 这时成乐和温晴已在他们身旁护着,苏霁月也远远奔了过来,百生却是到了霍真身前与之交谈,罗逸飞向他们走去,而本来围观的众人都跟着他们的盟主,又将霍真团团围住。 李青虹将剑收入背后的乌鞘中,慢慢走近郭长歌,轻轻叫了声:“郭长歌。” 郭长歌转头看向他,皱眉道:“是我,李掌门。” 李青虹问道:“她是你的人?” 郭长歌怔了怔,这话问得有点奇怪,看了眼柯小艾,慢慢扶她站起,抓着她胳膊看向李青虹回答道:“她是我徒弟。” 他话中颇有怒意,是在生气李青虹伤了柯小艾。李青虹却似乎完全听不出来,一双眯眯眼中显出笑意,轻声道:“小小年纪,竟也收徒弟了。” 他说话总是声若游丝,似是气息不足,又显示出了一种漫不经意的态度。 他的语气让郭长歌更怒,若是这时开口,恐怕就是句骂人的话了,所以他竭力忍住,只是哼了一声。 李青虹手一扬,一件小物什在空中画了个弧线飞了过来,被郭长歌一把接住,见是一个小玉瓶,问道:“这是什么?” 李青虹道:“是我亲手调的外敷药液,给你徒弟用吧。” 郭长歌见柯小艾脸上伤口甚浅,似乎也用不着伤药,不过还是打算给柯小艾抹上。 打开瓶盖,只闻到一股很温和、很好闻的香味,不似是寻常药草味很重的伤药,倾斜瓶身往手上一倒,流出了一些透明的胶状液体,斜阳下还散发着淡绿色的光芒。 “快抹吧,迟了效果会变差。”李青虹道。 郭长歌迟疑片刻,用右手食指将左手心的药液抹起,伸手给柯小艾涂上了。柯小艾只觉得冰冰凉凉很是舒服,没有普通伤药刚被涂上伤处时的那种疼痛与不适之感,可她的脸却有些红了。 郭长歌注意到,以为是这药的作用,忙问:“小艾,怎么了,不舒服吗?” 柯小艾摇了摇头。郭长歌正要把药还给李青虹,李青虹道:“留着吧,此药不止能愈伤消疤,净手洁面后涂于脸上,还可美容驻颜。” 郭长歌怔了怔,见李青虹面容清癯白净,仔细去看也找不到半条细纹,在他这个年纪实属难得罕见,难道就是这透明药液之功? 只是他一个大男人怎么会这般在意自己的颜容,竟还特意配制了这想来原料极为珍贵且调制极为费事难成的药液来保持面容的年轻。更何况他还正值壮年,本来就不怎么老嘛。 郭长歌有些难以理解。不论如何,他还是向李青虹道了谢,接着把玉瓶交给了柯小艾。 就在这时,忽听得有人大喊,“快放开罗盟主!” 郭长歌他们急忙跑过去,只见人人对霍真怒目而视,而他的手扣在罗逸飞的咽喉上。罗逸飞表情痛苦,似乎就要彻底窒息,而双臂软软垂下,似已完全失去了还击之力。 众人一来投鼠忌器,二来就算霍真没有把罗逸飞的命握在手里,他们也拿他没丝毫办法。他随时都能对罗逸飞不利。在场没人能保护罗逸飞,都只能干瞪眼,兵器握得再紧也没用,脸上怒气再盛也白搭。 李青虹问霍真:“你究竟是什么人,想要干什么?” 这种时候他竟仍是轻声细气的,似乎还很能沉得住气,可是霍真并没有回答他。 霍真究竟为何而来,郭长歌看向一旁的百生,希望他能知道。百生知道是知道,但现在可没工夫解释,只看了郭长歌一眼,便忙向霍真道:“霍前辈,真相尚未明朗,您千万不要冲动啊。” 霍真“哼”地笑了一声,道:“管他什么真相,我把当今武林中这些得势之人全都杀个遍,总有一个是我的仇人!” 第281章 仇难寻 记得在百府的时候霍真曾说,等他和白独耳比完了武,就血洗武林各门各帮各派各家,为家人报仇,总之是宁可错杀一千,也不放过一个。 百生便问:“霍前辈,难道您已与白前辈比试过了?” 霍真哼了一声,道:“那也是早晚的事。” 早晚的事? 什么意思,难道他已找到了白独耳,或是已知道了白独耳具体在哪里? 郭长歌立时便想问他自己师父在何处,终于忍住,现在还不是说这个的时候,罗逸飞命在顷刻,当务之急,须得先想法子救人。 只听霍真接着道:“等我报了仇,也等白独耳状态好些的时候,我们自会有一战。” 状态好些的时候? 郭长歌又不禁担心自己师父怎么了,状态如何不好,难道是受伤了?可是谁又能伤到自己的师父? 白独耳的确是受伤了,而且已伤了二十年还没好,因为那是这世上最难以治愈的伤——情伤。 郭长歌很想向霍真问个清楚,但还是没问,而是道:“那您怎么还不动手呢?” 罗逸飞脸上惨无血色,鬓边青筋凸起,双眼流露出万分的痛苦之色,不过毕竟还活着,因为霍真还没有下杀手。 他冷冷瞧向郭长歌,“你说什么?” 郭长歌道:“您不是说要报仇吗,那还不快动手掐断这位罗盟主的脖子。” 此言一出,在场众人倒是把对霍真的敌意分了一部分给郭长歌,纷纷出言喝骂,责他口无遮拦地乱说话,一些人甚至已将手中的兵刃对向了他。 拾愿堂几人当然信任郭长歌,知道他常有这样惊世骇俗的言论、出人意表的行为,却往往能起到事后令人叹服的作用,而苏霁月也知道郭长歌此言定是“表里不一”,上次郭长歌可是用逼她跳崖的方式来让她离开崖边,想必这次也是类似的道理。 而李青虹仍是镇定如常,对郭长歌的话似乎是没有听到,只目不转睛地盯着霍真的手,掐着罗逸飞咽喉的那只,他在判断自己用最快的速度拔剑挥击,能不能砍下那只手。 霍真没有回答郭长歌的话,却也没有放开罗逸飞,但有犹疑之色从他的眼中一闪而过,被一直紧盯着他的郭长歌注意到了,于是笑道:“霍前辈,具体是什么原因让您杀到了这里,我不是很清楚,但通过刚才的只言片语,我也有了一二猜想,您是要报仇,对吗?” 霍真没有回应,郭长歌接着道:“但您不知道您的仇人是谁,于是决定广撒网多敛鱼,碰碰运气,看能不能把您的那位仇人也给捞起来,是吧?” 霍真仍是不置可否。郭长歌稍微顿了一顿,走到李青虹身边防他忍不住出手坏事,又道:“可事到临头,您却又发现难以下手,那当然不是因为您仁慈,而是因为您突然意识到,可不知道得杀多少人才能碰到您的那位仇人,更绝望的是,就算真的碰到了您也不知道,于是您永远都不会知道自己究竟有没有手刃仇人,有没有成功报仇,所以,杀再多的人也是徒劳。” 霍真终于开口:“可是江湖如此之大,我如何才能找到我的仇人。”说完一声长长的叹息,在心里接着道:“又该如何,才能找到我的亲人。” 他自从百生口中得知自己的女儿可能还活着,就没一日不在想着她,想着见她,想着好好补偿她,想着把自己的一身武功毫无保留地传授给她。 他这时又想到女儿,在脑海中出现了记忆中那个模模糊糊的婴孩形象,又想象她现在会是什么模样,心头涌现出一阵温柔之意,掐着罗逸飞咽喉的手即刻松了。 罗逸飞小山一样的身躯像没了骨头一般软倒在地,他手下的人赶忙奔过去相扶,李青虹手掌抵他背心运起内力帮他顺气调息。有人挺刀剑攻向霍真,被只剩半条命的罗逸飞艰难地出声喝止。 郭长歌道:“霍前辈,既有杀遍武林中所有得势之人的工夫,难道就没有找出仇人的功夫吗?” 霍真轻轻叹了口气,霍家堡灭门这件在《武林志》中都语焉不详的陈年悬案,现在想要找到罪魁祸首,谈何容易。 他忽看向百生,问道:“你爹说过要为我查找凶犯,查的怎么样了,有线索吗?” 百生脸色变得很难看,摇了摇头道:“我不知道,我已经离家很久了。” 霍真看他似乎很哀伤的样子,不过也毫不在意,又问:“那我女儿的下落呢,你们查的怎么样了?” 百生又是愁眉苦脸,不用说也知道肯定还没结果,果然他又摇了摇头,说道:“霍前辈您放心,晚辈一定会尽最大努力为您找到您女儿的。” 霍真看着他真诚而认真的表情,有些感激,可却又轻轻叹了一声,似乎并不对他抱着多大的信心与希望。 这时罗逸飞勉强起身,之前百生跟他介绍说那白发老人是霍真,他将信将疑,自我介绍后,立时被霍真扼住了咽喉,这番死里逃生后已逐渐相信此人正是那位传说中的武学天才霍真,道:“霍前辈,我……我实在没想到,您竟然还……还活着。” 霍真哼了一声,道:“我若是死了,你就可高枕无忧了是吗?” 罗逸飞一怔,道:“您……您何出此言,难道您觉得我与当年霍家堡发生的事有关?” 当年霍家堡覆灭,武林中人人有所耳闻,当时人们还都说,霍真能从冢岛活着回来实在命大,却可惜疯了,竟抛妻弃子,舍下了武林盟盟主的宝座不知去了哪里,若是他还在,霍家堡也不至于落得个那么悲惨的下场。 霍真道:“我不知道,不如你来告诉我,当年的事究竟和你有没有关系?”说真瞪视罗逸飞。 罗逸飞道:“当年我不过二十出头,还在江湖中四处闯荡想找到个安身立命之处,虽也走过不少地方,但霍家堡却是从未涉足过的。” 霍真看着他,神色中忽然闪过了一丝绝望,喃喃道:“是啊,当年你还那般年轻,更是从来都没见过我这个人,就算参与了这件事,也绝对不会是元凶首恶。” 他一直认为霍家堡会横遭惨祸,源头在他年轻时仗着身怀绝艺而飞扬跋扈,实在得罪了不少武林中的前辈,所以霍家堡惨案的罪魁祸首,现在年纪一定已很不小了,至少也是与他差不多岁数。 他这个年纪,可说已行将就木,那么他的仇人呢,如果还没死,一定也差不多了。让他们寿终正寝实在太便宜了他们,可是留给他报仇的时间已经不多了,就算他所练神功可祛病延年,让他长命百岁,他的仇人们却也不会给他太多的时间,甚至可能本来就已经没有时间了。 他的仇人们可能都已辞世而他还不自知,教他如何能不绝望? 他越想越是烦躁,只觉今生恐怕报仇无望,又有何脸面去阴间见自己的家人,忽然仰头大喊起来,喊声极大,震动屋瓦,黄尘漫天涌起。 众人霎时间鼓膜一疼,忙伸手堵耳,随即感到一股极强的气劲自霍真站立处推来,四周功力较低的早已应声而倒;成乐、温晴、柯小艾堵着耳朵勉强支撑;罗逸飞、李青虹、郭长歌飞快点了自身几处穴位以镇定心神,横掌向前,运功与迎面而来的劲力相抗。 过得片刻,喊声戛然而止,等到尘土散去,已不见霍真的踪影。 第282章 比剑 郭长歌拔足向外追去,他想问霍真是不是已找到了自己的师父,追出驻地沿石阶奔下,忽察觉到身后跟着一人,回头一看,却是李青虹。 他追来做什么,郭长歌也无暇顾问。两人轻功不分伯仲,一路齐头并进,等到下了山,从山脚高墙一跃而出。 只听脚下众守卫纷纷喝问:“什么人!?” 不过他们速若疾风,“什么人”三个字中第一个字音还十分清楚,等到第三个字时,已然缥缈不清。 两人落地后继续疾奔,经过南山与城区之间的大片旷野。远远看去,两道人影竟似在草上飞行一般。 他们忽然急停,因为已看到了他们要找的人。本于旷野缓缓而行的霍真,也已发现了他们,驻足回身。 郭长歌小跑着上前,李青虹缓步跟在身后,到了近前,郭长歌道:“霍前辈,您可知道我师父的下落。” 霍真道:“奥,倒忘了和你这小孩说了,你师父和我都住在城西丰源客栈,你要不要跟我去拜见你师父啊。” 郭长歌立时便想跟着去,可随即想到了苏霁月,想着还是先把她安然交给她的家人,再去拜见师父不迟,道:“晚辈还有些事情要办,等办妥了,再去拜见师父和霍前辈您。” 霍真背着手,点了点头。郭长歌又道:“我师父他没事吧?” 霍真之前说等白独耳状态好些时他们再比试,说明现在白独耳的状态并不很好,所以郭长歌很是担心。 霍真怔了怔,道:“我们还没正式比试呢,他能有什么事?” 言下之意自是说,除了他自己外,谁也伤不了白独耳,他自然不会有什么事。 郭长歌放下了心,脸现喜色,“那就好,那就好。” 霍真看向李青虹,问道:“你小子追上来做什么?” 李青虹拔剑出鞘指向霍真,淡淡道:“和我比一场。” 霍真面不改色,忽然笑了笑道:“你和那个什么盟主两人联手都不是我的对手,你一个人是来送死吗?” 李青虹道:“一人未必不如两人,联手反而限制了我的剑。” 郭长歌站在一旁,想他这话的意思,难道是在说怕误伤吗? 霍真脸上露出嘉赏之意,道:“你的剑,倒是有点意思,但比起我的剑,却还差了些。” 郭长歌愣了愣,霍真用剑吗,怎从没见过他身上佩剑,几番出手也从未用过剑法,忽想起他上次见到天虹剑,倒是一副爱剑之人的模样,不过只是爱,却不似齐彩那般痴,那般执。 其实霍真年轻时,是用剑的,只是他不执着于剑,也不自觉是一名剑客。虽在众般兵器中他最喜爱的还是剑,但也不排斥使用其他兵器。他向来觉得兵器无高低,只是用兵器的人有分别。后来隐居潜心研武多年,心有所悟,只觉天下指法、掌法、拳法、刀法、棍法、枪法、剑法等等,甚至暗器、身法、步法、轻功、内功,皆无甚差别。 掌法的招式未必不能用棍棒使出;刀法的威力未必不能用拳头发挥;枪法的真谛也未必不能用手指演绎;至于暗器、身法、步法、轻功、内功,剑术的至高境界或就隐藏其间。 什么是剑? 一步跨出是剑,飞身而起是剑,一拳击出是剑,闪身一避是剑,脚边石子是剑,树上柳枝是剑,大雨倾盆是剑,雪落手心是剑,一阵微风是剑,江河湖海是剑,日月星辰也是剑。 剑是万象万物。 剑在哪里? 剑无处不在,更在心里。 “你也使剑?”李青虹问。 霍真点点头。 “你的剑呢?”李青虹又问。 霍真虚执空剑,将手中“剑”指向对方。 李青虹以为他是以高深内功在手中催生出一柄无形之剑,道:“这就是你的剑?” 霍真微笑不答。 李青虹不再多言,一剑刺出,动作不快,剑也不快,似乎并没有什么威力。 可也不知是身子驱使着剑,还是剑带动了身子,这人剑合一的一剑,一点不复杂,一点不华丽,一点不造作,没有丝毫的矫揉和伪饰,却是集武学剑道之大成的一剑。 天下能刺出这么一剑的人并不多,能接住这一剑的人便更少了,郭长歌光是在旁看着,就觉得自己绝对接不住这一剑,暗暗庆幸自己不是李青虹的敌人,也不是个值得他出手挑战的人。 甚至李青虹自己,也未必能接住自己这一剑。 霍真却接住了。 李青虹已经到了霍真身后,两人都已不动。 李青虹的姿势还与刺出这一剑时相同,可是手里没有了剑。 而霍真好像从头到尾都没动过,手中却多了一把剑——他是实实在在地接住了这一剑,这一柄剑。 兵器易主,胜负已分,可就连郭长歌都未完全看清霍真究竟是怎么夺剑的。 霍真本来虚执空剑,指向前方,现在实实在在握着了一柄剑,还是指向前方,指向李青虹原来站立的方位。 李青虹输得心服口服,改变姿势站直了身子,转身微笑道:“原来,我的剑就是你的剑。” 霍真转身道:“剑就是剑,哪里分什么你我。”他把手中剑指向李青虹,“你认输了?” 李青虹点点头,“我的命是你的了。” 剑客丢了剑,无异于丢了命。 霍真却问:“为什么认输?” 郭长歌在旁听着,只觉他实在多此一问,剑都被夺了,不认输还能怎样。 李青虹却怔住。 对啊,自己为什么要认输呢,如果手中无剑便要认输,那霍真岂不是从一开始就输了。 “剑就是剑,哪里分什么你我。” 他的心海里又响起霍真方才的这句话,只觉茅塞顿开,似乎忽然间领悟了剑道的至理,于是脸上喜色大盛,学霍真的样子虚执空剑,抬臂将手中“剑”指向了对方。 霍真微微点头,也不多言,忽然脚步向前,刺出一剑…… 李青虹倒下了,剑断了,是霍真折断的。 “剑术到这样的境界,才可称是剑神吧!”李青虹没有死,但伤得不轻,胸口一滩殷红,躺在地下对霍真的剑术发出了赞叹。 “剑神?”霍真大笑道,“哈哈……你小子实在是不知天高地厚……哈哈哈……” 李青虹又愣住,而霍真已移步慢慢向城区走去。 李青虹终于不是轻声细气,而是大喊道:“那究竟如何才能成为真正的剑神。” “剑神”,便是他心中剑道的最高境界,殊不知,那其实也是武学的最高境界了。 霍真头也不回地说道:“至少,得做到无牵无挂,心中无‘执’吧。” 阳光斜照大地,旷野芳草萋萋。 风追上了霍真,掀起了他脚下的草浪。 郭长歌看着他的背影,想他心中的“执”当是报仇和比武,那李青虹心中呢,又有怎样的“执”呢? 没来由的,郭长歌忽又想起了曲思扬,无比的思念。 第283章 找女儿 剑尖若再深入半寸,李青虹就必死无疑。郭长歌搀扶他回到驻地,大略说明了情况,便向罗逸飞告辞。罗逸飞再三挽留,说差他手下的人送苏霁月到德武客栈找他家人就是了,但都被郭长歌拒绝。 一来他放心不下苏霁月,二来他自己也不想待在武林盟驻地,不知道为什么,待在这里总感觉有些不自在。于是问清了德武客栈的方位,一行人便离开了。 走过那片旷野时,郭长歌向同伴们较为详细地说了霍真和李青虹比剑的经过。他知道百生那家伙早晚会缠着他让他细说的,但还不等他问便主动一口气说了,反倒还能少费些口舌。 来到喧闹的城区,已近黄昏。 整个云州城被温柔的金色余晖笼罩,晚风带着树叶的清香还有炊烟的味道,像母亲的温暖的手,轻抚每一个人的面颊。 一路走,一路问,兜兜转转,见了各样的面孔,听到了各方的土音,走过了一条条或拥挤或冷清的街道,终于来到德武客栈。 这间客栈是城中不多见的木质结构建筑,占地极广,足有小半条街,靠街的门面有三层高,从大堂穿过去便是院子,一排排、一重重的院落,足可容纳千余住客。 郭长歌他们直接租下了一座角落里的小院子,打算今晚就住在这里了。向掌柜的打听苏家的人住在哪些房间,可掌柜的竟也不知道。现在的住客大多是武林中人,鲜有人会在柜台登记真名真姓,店家也不会向官府报备,既要在武林大会期间赚这份钱,就得承担有贼人入住的风险。不过掌柜答应让伙计们去四处打听一下,还在大堂里的醒目位置贴出了布告,上面是苏霁月写的寻找他父兄的消息。 郭长歌实在没想到这间客栈竟会这么大,道:“早知道,让罗盟主派个人带我们来找了。” 听了这话,苏霁月好像不大开心,喃喃道:“你就这么想把我抛下吗?” 大堂嘈杂,别人都没有听到她这句话。回到小院,吩咐小二送来了酒菜,在厅房用饭。 饭时闲聊,百生向众人说了关于霍真的事,包括当年的霍家堡血案,以及霍真女儿当年与人私奔,应该躲过了那一劫,极有可能还活着,而他答应霍真为他找到他的女儿。 郭长歌问道:“那你有什么线索吗?” 百生摇了摇头,看起来心情有些低落。 成乐问道:“你查过了《武林志》吗,上面可有相关记载?” 百生又摇了摇头,上次百千琛行凶以及书库起火事发突然,他没来得及仔细查看,但这些天他逐渐想明白了,他都知道霍真的女儿与人私奔一事,他父亲百花开又怎么可能不知道,而百花开不主动向霍真提起这件事,或许就是因为这是一件连《武林志》都记载不详的事,霍真的女儿或许早已死了,根本就无从去寻。 郭长歌皱起了眉,道:“那时你还没出生呢,那么久远的事了,你怎么敢答应下来?” 百生轻叹一声,道:“霍前辈说,他与你师父比过武,然后再报了仇后,就会去见他的家人……” 郭长歌道:“他要自杀?” 百生点头道:“他以为他的家人都死了,所以我才说起他女儿的事,想给他活下去的希望。” 郭长歌喝了杯酒,看着空酒杯叹了口气。 成乐道:“怎么了?” 百生道:“他一定是觉得想要找到霍前辈的女儿很难。” 郭长歌道:“不难吗?只怕你会给霍前辈一场空欢喜啊。” 百生皱起了眉不再说话,他明白,空欢喜绝对比彻底的绝望更痛苦,世上最残忍的事也莫过于赠人家一场空欢喜的。 郭长歌忽然又道:“最近找女儿的人还真多,苏家在找女儿,古姨在找女儿,霍前辈也在找女儿。” 成乐道:“这么一说还真是。” 郭长歌对他道:“你爹说等救出思扬,就让她假扮古姨的女儿,这骗人的法子虽然不怎么好,但若能给古姨生活下去的希望,也顾不了那许多。” 他顿了顿,接着又道:“那么,真到了最后也找不到的话,又该由谁来假扮霍前辈的女儿呢?” 百生一听,只觉豁然开朗,随后一身的轻松,心想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这还真是条出路,反正霍真也不知道自己的女儿现在什么样子,这种善意的谎言,应该没什么关系的吧? 郭长歌忽然看向温晴,道:“小晴姐,不如你来?” 温晴怔了怔,没有回应。成乐生气地道:“你说什么呢,晴儿还这么年轻,怎么假扮霍真的女儿?” 郭长歌道:“那倒也是,可又该怎么办呢,若是要找人假扮,总得找我们自己信得过的人,否则随时有消息泄露之虞,霍真知道被骗,一怒之下把我们都杀了也说不定。” 温晴道:“若真到了假扮霍前辈的亲人才能挽救他性命的地步,我……” 她迟迟没有再说下去,郭长歌便问:“你怎样?” 温晴本来犹疑,眼中忽然现出坚定之色,道:“我虽假扮不了霍前辈的女儿,却能假扮他老人家的外孙女。” “不行不行!”成乐立时反对,“绝对不行!” 郭长歌问:“怎么不行?” 成乐道:“就是不行。” 郭长歌道:“总得有个理由吧。” 成乐看了眼温晴,道:“霍真武功那么高,他若以为晴儿是他外孙女而要带走她,谁能拦得住?” 郭长歌笑了笑,道:“少庄主不用着急,其实我们也就随口这么一说,古姨与我们是朋友,是自己人,我们自然要想法子帮她活下去,但霍真与我们非亲非故的,他的死活我们也不用太放在心上。” 听他这么一说,成乐倒又有些可怜霍真了,道:“话也不是这么说的,我只是觉得,既然只要假扮霍真女儿的孩子,又没一定说是外孙女,晴儿未必是最好的人选。” 郭长歌道:“小晴姐不是,难道你是?” 成乐道:“知道我父母身份的的人太多,我觉得还是你合适些。” 接着两人就谁是合适人选的问题争论了起来,郭长歌主张要不就不用这法子,不然最合适的人选一定是温晴,因为温晴的身世本就是个迷,而且她……很会骗人;成乐却觉得这法子可行,但温晴未必是最合适的人选,继而说出了许多别的他认为合适的人。 郭长歌觉得温晴最合适的理由,他并没有说出来,成乐也只是陈述观点,举出例子,但并未说出任何支撑自己观点的道理,也未阐明那些例子合适的原因。两人只是像小孩吵嘴一样,无聊地争论着。 “都别说了!” 百生阻止了两人无意义的争论。 “谁都不用去假扮任何人,我一定会找到霍前辈的女儿的,一定!” 他的眼神无比的坚定,因为他忽然想明白了,即便是善意的谎言仍是需要竭力避免的。让人活在谎言里,或许比给人一场空欢喜还要更残忍。 有时候似乎撒一句谎就能让事情变得简单,甚至让每个人都开心幸福,但假的就是假的,永远也变不成真的。骗人的人一定得先骗过自己才行,否则又该如何揣着那些个灼人的秘密去面对一个虚假的世界。 第284章 “弑兄者”和弑父者(可不看) 百生是个很聪明的人,同时也是个很睿智的人。 聪明和睿智,这似乎是一对近义词,可其实睿智的人虽都不会太笨,但聪明的人,却不一定都睿智。 就比如郭长歌很聪明,他见了很多事都很快就能想明白其中的道理,但一旦遇着想不明白的事,他就会变得很纠结,甚至自己与自己过不去,自己为难自己,自己与自己掐架,然后用一种不对的方式来理解那件事,却还不自知那是不对的。 所以他有时会很痛苦,他会被困在自己心里的迷宫中,怎么也找不到出路。 而睿智的人都懂得与自己和解,绝对不会和自己过不去,他们的心里就算有了迷宫,也很快就能破墙而出。 百生就是这样的人。亲手杀了兄长,又被父亲赶出了家门,这种事若是落在郭长歌的头上,他可能一辈子走不出去这个阴影,又或者很快便会崩溃,但百生不会。 他虽然杀了自己的亲哥哥,但却很清楚地知道这件事错不在自己,虽被父亲赶出家门,但他十分理解父亲,一点不恨他,也一点都不觉得委屈。 有的人可能会觉得他凉薄,亲哥哥死在了手里,他竟好像没什么太大感觉一样,口口声声说错的不是他,而是他的父亲和兄长。 成乐、姬虎等人就曾这样看过他,觉得他这样,好像很像另一个人——柯小艾。 那个曾评价说百千琛该死的柯小艾,那个因手刃亲父而遭母亲抛弃的柯小艾。 但她并不是因为目睹父亲对母亲施暴,手刃凶恶的父亲,后又被可恶的母亲认作怪物而抛弃才改变了的。她对人情的淡漠源自自身情绪的缺失,是天生的,可以说那是一种病,一种在那个时空无药可医的脑科疾病。她不会因为杀了父亲而感到歉疚(根本不知道什么是歉疚),也没有产生任何的心结,就连她母亲觉得她是怪物而把她抛弃,她也觉得没什么。 只是一个小小的孩童弑父这种事发生了,任谁都会觉得那孩子是个怪物。柯小艾虽对人情淡漠,且在情绪体验和情感理解上有很大的障碍,但并不是什么都感觉不到。久而久之,她还是能多少感觉到那些人对她的恐惧、敌意和厌恶,她也会因此而伤心和苦恼。于是那些冷眼和偏见还是或多或少地影响了她,所以现在的柯小艾才不是一个活泼开朗的柯小艾。不过幸好有柯飞鹤对她的疼爱、关怀还有教导,她才没有变成一个无德甚至邪恶的人。 庆幸她内敛且善良吧,想象一个没有任何内疚感、四处杀人作恶的,疯狂的柯小艾,恐怕那样的她很快就会迎来毁灭。 现在的柯小艾并不是无情的,虽然天生了一颗迟钝的心,但这么多年与人相处,她的各种情绪和情感也在缓慢且艰难地苏醒着。在她内心深处,其实也很看重人和人的感情。她只是觉得对她不好的亲人就不算是亲人,而郭长歌还有对她好的这些朋友们,却都是最亲的“亲人”。血缘于她,根本没有任何的分量。 她甚至爱上了一个人,没人能想象她忽然发现了心里的那份悸动时的感觉是多么的奇妙,就像失聪之人陡然聆听到仙乐,盲眼之人陡然看见了彩虹,与少男少女初长成,情窦初开时的情感困惑和情欲渴望自是又有很大的不同了。 (顺带一提,柯小艾对各种情绪的感受度,开心快乐、失落悲伤还有愤怒、爱慕、厌恶等等这些常见的正负面情绪都是有的,但都不敏感,常人遇到或许会十分兴奋或者悲痛的事,于她只可能是稍微有些开心或伤心的程度,所以至今她也没有过狂喜或者十分悲痛的时候。 比较特殊的是她几乎不会感到愧疚,但隐约能理解人们在说“对不起”时抱有的心情。最奇异的是她完全不会感到恐惧,也完全无法理解人们说的“害怕”是什么意思。比如面对一条蛇的时候,常人不管那蛇有没有毒,有没有攻击性,心里总会多少产生些恐惧,但她完全不会,让她远离一条蛇的唯一原因就是她知道被那条蛇咬了会疼,甚至可能会中毒。 有人可能会说,那不还是怕疼、怕中毒吗,这里只能说没有恐惧之心,并不是傻。就算没有痛觉且完全抗毒的人被蛇咬时,也未必不会感到恐惧,光是看到或想象到蛇的可怖形象恐怕就会感到骇惧了。) 所以,现在的柯小艾尚不能说是凉薄,又怎么能说百生凉薄呢? 如果真要说杀了兄长却不觉得丝毫愧疚,也不觉得自己有一点错的人很凉薄,那那个对亲弟弟产生了杀意的哥哥呢? 毕竟人都死了,死者为大,再加上死无对证,没人不会怀疑百生所说是百千琛想杀他,他为了自保才弑兄的说法,幸好他有几个信任他的朋友。 百千琛死了,百生比谁都伤心,但他更伤心的是,他的兄长竟会想杀他。 这件事不管怎么说都是个悲剧,如果可能,百生绝对愿意付出一切换取重来一次的机会,但他后悔的不是杀了自己的兄长,而是后悔自己对父亲和兄长的了解太少,若是多些了解,再多些交流与沟通,他们父子兄弟之间就不会有那么多的秘密与隔阂,百千琛也就不会走到那一步了。 百生年纪虽不大,经历过的事也不算多,但他看事情却是透彻到了极点,所以才能在遇事时表现出一种近乎泯灭了人性的冷酷反应来。虽都是“冷酷”,但他是对自身情感的正向调节很快,与柯小艾的迟钝甚至无感相比却是两个极端了。 百生会伤心失落但不会一蹶不振,会生气恼怒但不会愤怒失控,会迷惑不解但不会迷惘错乱,会洋洋自得但不会高傲自大,会追求理想但不会不择手段。 他虽不会武功,手无缚鸡之力,但在精神上无疑是一个十分强大的人。 他把很多事都看得足够洞达,所以才知道酝酿出“弑兄”惨剧的其实就是谎言和欺骗。 他父亲对他和百千琛当然不会有什么恶意,但若是他父亲没有用那种愚蠢的方式来激励他,从一开始就把什么都说明白了,他和百千琛或许都不会受到那么大的伤害,那场惨剧也就不会发生了。 他就是想到了这一点,所以才忽然想明白,即便是善意的谎言也仍是需要竭力避免的。 第285章 握不住的流沙 郭长歌睁开双眼继而猛地坐起的同时,又大喊出:“芳草,别跑!” 然后他就看到了一个人,这个人不是芳草,而是苏霁月,她也没有跑。 也不知什么时候来的,她正坐在房间里一张正对着床的小桌旁,双手支颐,看见郭长歌醒了,脸上露出了微笑。 郭长歌呆呆地看了她片刻之后,又被吓了一跳,“你怎么会在我房里!?” 苏霁月眨了眨明亮的大眼睛,道:“我敲过门了呀。” “可我又没……”郭长歌有些无奈,心想大户人家的小姐不是应该是知礼守礼的吗,怎么会擅自进一个男子的房间,一定是家里从小太惯着她了,以致少了礼教。改口道,“苏姑娘,你有什么事吗?” 苏霁月不回答他的问话,而是饶有兴趣地问道:“你刚才,是不是做梦了?” 郭长歌“嗯”了一声。 苏霁月道:“梦到了芳草?” 郭长歌想起梦中最后那个掳走了曲思扬的高壮身影,他虽然没看到脸,却认为那就是采花贼温芳草,所以才在惊醒时大喊“芳草站住”。 有人觉得梦是虚无缥缈的,无意义的,但郭长歌却从不这么认为。他觉得人在醒着时无时无刻不在思考,就算专注于做别的事的时候,思考也是不会停的,所以才会有那种在不经意间想通一件事的情况。甚至在睡觉的时候,思考仍不停歇,只是思维十分混乱,才形成了那般奇异荒诞的梦境。 他还认为,即便奇异荒诞,但思考的经过和结果其实都极为隐秘地隐藏在梦境中,只不过就像握不住的流沙,人醒来后绝大多数时候都会忘掉刚刚梦境中的大多数细节,最多留下些许印象罢了。 所以若想要从梦中了解些什么,就得快,抢在流沙流尽前,将思考的逻辑和结论从梦境中提取出来。 郭长歌一边回想,一边道:“也不是,只是梦到了一个陌生的男人,而且只看到了他的背影。” 苏霁月道:“那你怎么会喊‘芳草站住’,你在梦里想抓住他对不对?” 郭长歌道:“我……我也不知道。” 他隐约觉得采花贼温芳草一定与云州城的这一系列事件有关,这是直觉,但他从不觉得直觉是凭空产生的,而是觉得直觉和梦境一样,是无意识思考的产物。他要做的,就是从直觉反推出产生这一直觉的原因。 梦中的那个“芳草”为什么会那般高壮,是什么给了他这个印象。他在思索。 好像百生曾说过温芳草有时会同时掳走同一家的夫人和小姐,太瘦小的身躯即便力量足够,同时带着两个成年人也会限制行动,可那也只需不是太瘦小就够了,也不必那般高壮…… “你在想什么啊?”苏霁月温柔地看着郭长歌,已静静地看了好一会,一直没有打扰他。 郭长歌摇了摇头,若现在对面的人是温晴,即便是再奇怪、再不靠谱的想法,他也一定会马上说出来,让她帮忙分析分析,可现在面前就是一个懵懂的小姑娘,跟她说了又能有什么用。 他又问:“苏姑娘,你找我究竟是什么事?” 苏霁月微笑着起身,兴高采烈地道:“听小二说这里有夜市,你能不能陪我去逛逛。” 郭长歌道:“还是让小晴姐和小艾陪你去吧,你若和她们不熟不好意思开口,我帮你去说。” 苏霁月一副楚楚可怜的委屈模样,道:“你就不想陪我去吗。” 郭长歌怔了怔,心想,陆百川死了,这小姑娘不会把自己当做她师哥的替代品了吧,道:“倒也没什么想不想的……走吧,我陪你去就是了。” 苏霁月笑得像朵在三月春风里轻摇的花儿,又甜又暖,“嗯”了一声,走过去拉起郭长歌的手。 郭长歌却没注意她的表情,他还在想那个梦,希望能从中找到些什么。忽然手中一暖,握着了一只柔弱无骨,嫩滑如豆腐般的小手,心中一荡,便想把手抽开。随即看到苏霁月那张稚气未脱的脸上纯粹无邪的笑容,忽然想起了他的两位表妹(其实是表姐)。 婉如和婉若也是身材娇小,颜容稚气,但她们只是看起来幼小,与郭长歌却是同年,甚至还大着些,不过这位霁月姑娘应该是真的年龄还小。 郭长歌在心里骂自己,真是肮脏,人家小姑娘把你当大哥哥亲切地牵起你的手,你就不知胡思乱想到哪里去了,于是终于没有把手抽回,任由苏霁月拉着他向外走去,问道:“苏姑娘,不知你多大年纪。” 苏霁月笑道:“你猜猜。” 两人下了楼,出院门时,郭长歌才道:“十二三岁?” 苏霁月笑道:“我看起来有那么小吗?” 正在热水房里烧水的小二把脑袋从窗户探出来,笑着招呼道:“客官,出门逛夜市吗?” “是啊。”郭长歌回应。被苏霁月牵着手出了门,走过深巷,穿客栈大堂而出。 “小娘儿们真水灵,”热水房的小二把脑袋缩回去,倚在窗台上,叹道,“唉,咱啥时候才能娶到那样的老婆就好咯。” 另一小二正在往大铁锅里舀水,笑道:“今晚又要去偷听了?” 那小二道:“听个屁,这一院的男男女女都分房住着,没得听。” 烧水那小二嘿嘿笑道:“现在分房,等会睡觉时指不定哪个摸到哪个房里去,你瞧着吧。” 这边小二也嘿地一笑,道:“那倒也是,只不过须得小心些,这些天来的客人都是练武功的,耳朵灵得邪门儿,绝不可戳破了窗纸偷瞧,一旦被发现可不是闹着玩的。”说着比了个手刀,意思是会有杀身之祸。 烧水的小二道:“不过我看这一院的客人也没带着什么兵器,不像是武林中人。”——柯小艾的孤星剑还给了秦月之,苏霁月的细剑藏于伞柄中,看不出来是兵器,至于成乐的陨铁拳套,温晴的天蚕手套及长鞭,还有由百生保管的密雨,都被收纳在行李包袱中。 这小二接着道:“倒是隔壁院儿那对夫妻,一个背着长枪,一个背着弓箭,一看就不是好惹的,我们还是少接近打搅为妙。”另一小二深以为然,点头称是。 第286章 卖艺人家 戌时未过,还不算太晚,大堂里仍是人声鼎沸,街道上虽不至于摩肩接踵,但也是人来人往,络绎不止。 德武客栈的门面前张灯结彩,灯火通明,映亮了小半条街道,所谓夜市,也正是在这条城里最大的客栈所在的街道上开展。路边一个个小摊前还围满了人,生意似乎比白天还好些。 人流最大的自是云州当地的风味小吃摊,而最热闹的当数江湖卖艺、耍把式的场子。围观的多是江湖中人,其中不乏好手,那些卖艺的耍的两下花拳绣腿虽不入眼,但江湖中人感同身受,体谅他们闯荡江湖的艰辛,往往会慷慨解囊。 场中一个上身精赤的高壮汉子肌肉结实,毫不费力地耍着两把看起来有百来斤重的石锁。旁边一个又瘦又小像猴儿一样的孩子一连翻了几十个跟头博得一阵叫好。前面一个目光炯炯的持刀青年正与一个手执双枪的灰胡子老头拆招,一招一式先不说威力如何,但动作十分潇洒。刀尾拴的红绸和枪尖系的红缨在头顶红灯笼的映照下,就像几团灵动的火焰,在空中急速地环旋飞舞,又划出一道道火红的残影,煞是好看。 他们虽在表演,但郭长歌看得出两人出手颇为沉稳端严,手下确实有些功夫,而那刀法和枪法在赏心悦目的同时也确实有些门道,绝非虚有其表。 一个相貌慈和的中年妇人反拿着铜锣当盘子,在围观的人群前转来转去接赏道谢,锣背“啪啪”乱响,里面已有不少的铜钱和散碎银子。郭长歌还没等她走近便远远扔了锭十两的银子进去,发出“咚”的清脆声响,沉坠之力很是不小,可铜锣却无丝毫颤动,可见那女子手上劲力不小,显然也有两下子。 相较那些铜钱和散碎银两,十两银子很是不少了,但那妇人并没有特别喜悦,只是向郭长歌点头微笑,致谢之辞与对旁人也无甚不同。郭长歌心想,这几个卖艺的不止身手不弱,似乎也见过些世面。 苏霁月见郭长歌赏钱,自己也拿出些银两赏了,见郭长歌脸露微笑似乎对场中表演很有兴趣,自己虽不如何爱看但也表现得很开心的样子,拍手叫好。郭长歌却以为她是真的爱看,否则也不会在这里逗留这么许久。 那持刀青年和灰胡子老头演完了退下,又有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上前舞剑。小姑娘长得很漂亮,剑招也很漂亮,脚下的步子不像是武学步法,倒似舞步般优雅,郭长歌拍手叫好,由衷称赞道:“漂亮。” 这回苏霁月却秀眉微蹙,小声道:“贫家女儿,面黄肌瘦,手粗脚大,衣裙破烂,有什么漂亮的?” 人声嘈杂,郭长歌隐约听她说了一句,并未听清,问道:“苏姑娘,怎么了?” 苏霁月显然有些不高兴了,抬头看向他,问道:“你赞她漂亮,那与我相比呢?” 苏霁月的剑法郭长歌见识过,不愧出自名家,剑路奇绝,攻守兼备,实属非凡,自是远胜面前这小姑娘只求美观不求实用的舞蹈似的剑招,但若论美观,面前这小姑娘所使的剑招实是叹为观止,可能与宫廷舞女的舞姿相比也不会逊色,笑道:“要说漂亮,还是她的漂亮些。” 这话是说她的剑法要漂亮些,苏霁月却误会了,心想,她的?她的什么?她的脸,还是她的身材?她的眼睛、鼻子、嘴巴? 她细看那姑娘的面目,从眼睛看到鼻子,再从鼻子看到嘴巴,然后又看了回去,自觉还是自己漂亮些,更加不服气,想自己不如阿姐漂亮那是事实,可怎会不如面前这女子。 她想发怒,但又觉得那样未免太小家子气了。她不想给郭长歌留下坏印象,但思来想去,总还是咽不下这口气,竟忽然向前一跃,空中时已抽出细剑向那姑娘刺去。 她武功本就较高,再加上是突然发难,那小姑娘根本无从招架,只吓得花容失色,鞋里犹似灌了铅般半步也挪动不了,愣在了原地。 那小姑娘的同伴们大急,却已不及救援。幸好郭长歌反应极快,及时拽住了苏霁月手臂,一拽之下发现根本没什么劲力,倒像拽住了一团棉花。原来苏霁月只是虚张声势,并没有真要一剑刺死那小姑娘的意思,郭长歌抓住她手臂时她正好停下。 围观的人众霎时间鸦雀无声,有的还搞不清状况一脸的懵怔,有的见机快些,已在等着看一场免费的好戏。小姑娘的同伴们已护在了她周身,郭长歌不知道苏霁月究竟想干什么,但想她应该并无伤人之心,便慢慢放开了她手臂。 “两位想干什么?”先前使双枪的灰胡子老头挡在那小姑娘身前问道,满脸的戒备之色。 郭长歌想回应,但却不知该如何回应,很是无奈。 “我看那位姑娘一个人舞剑也太没意思,”苏霁月说道,“便想着上来与她过几招,大家伙也能看得开心些,多给你们些赏钱呀。” 那灰胡子老头不确定她的目的是不是真如她所说这般单纯,仍十分戒备,但还是笑了笑道:“姑娘剑法精湛,比我们这些跑江湖卖艺的不知强到哪里去了,我们恐怕是接不住姑娘的一招半式,还是请姑娘在一旁口头指教吧。” 苏霁月心中怨气无处发泄,只是想出手迫那小姑娘陪她打一架,倒也没想着寻衅伤人。她一剑刺出时发现那小姑娘竟不挡也不避,顿觉索然无味,便中断了这虚招,并未刺到底。现在那小姑娘受数人保护,自己孤身再上也讨不到好,也想明白这事儿和那小姑娘实在没什么关系,自己不该妨碍人家做生意,只哼了一声,收剑入鞘穿出人群快步走了。 “苏姑娘。”郭长歌喊了她一声,她却就像没听到一样全然不理。他赶忙抱拳向卖艺的几人道了歉,追了上去。 苏霁月走得很快,郭长歌一路小跑着也花了好一会才追上,途中还撞到了不少行人,拽住她问道:“苏姑娘你怎么了,你要去哪?” 苏霁月猛地回头,竟是有些悲愤地问道:“你真觉得我没那个女的长得漂亮?” 郭长歌怔了怔,问:“哪个女的?” 苏霁月急得顿足道:“你还装傻?” 郭长歌实在是一头雾水,想了想试探问道:“你说的是方才那个舞剑的小姑娘?” 苏霁月哼了一声,“不是那小蹄子,还能是谁?” 她竟然用了“小蹄子”这种市井詈词,郭长歌很是吃惊,不过要管教她也不是他的事,道:“我何时说过她长得漂亮了?”仔细回想那姑娘面目,好像是挺漂亮的,但自己真的没说过啊。 苏霁月也不多言,转身便走,郭长歌只能再追,但刻意不追上,而是保持着一段距离边追边想,他知道不想清楚这事儿究竟是怎么回事,就算追上了也是白搭。 过了一会,已经走出了市场。街道变得十分昏暗,也没什么行人了,十分寂静。郭长歌只能看到苏霁月模糊的背影,忽然间豁然大悟,知道是她误会了自己的话,正想追上去解释清楚,只听苏霁月“啊”的一声大叫,蹲了下去。 第287章 再遇方元 郭长歌赶忙奔上前把她扶起,“怎么了,怎么了?” 苏霁月手按着头,面色痛苦,道:“有人拿东西砸我。” 郭长歌抓着她手腕移开她的手,查看伤口,只是鼓了个包,并无大碍,道:“没事的,并非暗器,想来只是块小石头,扔石头的人也没用什么力道。” 若是暗器高手用上了力道,就算再轻小的石头也可能将人砸死,至少头破血流是免不了的。 苏霁月道:“什么人啊。” 郭长歌没有回答,而是聚精会神观察四周。可天色太暗,夜幕是绝佳的隐蔽物,若是不想被发现就绝不可能被发现。 他只能放弃找出那人,道:“我们先回去吧。” “嗯。”苏霁月有些害怕,乖乖跟着郭长歌回到了夜市,这才知道灯火通明是多么的可贵,多么令人安心,就连那嘈杂人声仿佛也变得悦耳。苏霁月回头望了望身后的黑暗,已完全忘了方才哪来的勇气走进去,不由得松了口气。 “我在说动作。”郭长歌忽道。 “什么?”苏霁月道。 郭长歌笑道:“我说的漂亮,是那小姑娘的剑招动作漂亮,你误会了。” 苏霁月怔了怔,才觉得自己之前的反应也太过了些,实在有些丢脸,不过兀自嘴硬:“剑招动作她也未必比我漂亮吧?” 郭长歌笑着摇了摇头,心想,还真是小孩脾气,不管什么都见不得人家比她好上一星半点,道:“走吧,我们再四处逛逛。” 苏霁月却不移步,道:“那你现在说,我和那个姑娘谁长得漂亮些?” 郭长歌立马答道:“当然是你了……” 苏霁月一听之下笑得很开心,又带了几分羞涩,却听郭长歌又接着道:“你可是武林第一美人苏素染的堂妹啊,长大后一定比她还要漂亮。” 苏霁月的笑容立时消失,她知道江湖中传闻苏素染是武林第一美人的时候,也就是她现在这个年纪。她最讨厌有人拿她和她堂姐做比较,夸她的时候好像总要带上“苏素染”这三个字,并且,她一点不觉得自己还小,什么“长大后”这种话是一点都不愿听到的。 郭长歌知道女孩子不管年纪大小,从几岁到大几十岁,都喜欢听人家赞她漂亮,自以为自己这番马屁拍得十分到位,苏霁月应该会很开心,胸有成竹地把话说完了,却见苏霁月又好像很不高兴的样子,搞得他一头雾水,他哪知道他短短一句话就触犯了人家两个禁忌。 两人并肩而行,在街上走走停停,过了一会,苏霁月忽然蹙眉问:“你说刚才偷袭我的会是什么人啊?” 郭长歌摇了摇头,“不知道。” 他接着又道:“不过你不必太过担心,刚才那人应该没想着伤你。” 苏霁月摸了摸头上现在还未消下去的肿包,忿忿道:“还说呢?” 郭长歌道:“至少人家没想着杀你吧。” 苏霁月也清楚,若是方才打中自己头的是杀人的暗器,甚至是大些的石头,自己恐怕都已归天,实在是心有余悸。 两人经过一个冷冷清清的地摊,都走过去了,郭长歌却又退回,苏霁月忽然发现身旁的人不见了,回头一看,只能也跟着回去。 原来是一个兵器摊,一大堆兵器乱七八糟地摆在一张很大的黑色破麻布上,兵器的种类算是十分多样,常见的一样不缺。 郭长歌正蹲在摊前挑拣,苏霁月在旁站着等候,心里感叹,这地方真是厉害,竟还有摆地摊卖兵器的,家乡那边可从未见过,心里也知道是因为武林大会的缘故,或许是趁着这机会,哪家铁匠铺临时打了一批粗劣的兵器想来大赚一笔吧。 “客官,您使什么兵刃?”摊主问道。 郭长歌头也不抬自顾自挑拣,回应道:“剑。” 忽听得一声龙吟,抬头一看,一柄熠熠生辉的长剑半出鞘握在摊主手里,他道:“那您看看这柄剑怎么样?” 郭长歌霍然起身,睁大了双眼,似乎有些吃惊,但他看的并不是剑,而是那摊主的脸——他竟认识他。 “方元和尚!”郭长歌道。 那摊主身形壮实得像一头大黑牛,身穿僧衣,颈挂念珠,一张看起来老实憨厚的脸,目光中却有狡黠之色,正是郭长歌他们在大人物客栈见过的方元和尚。 “是你呀。”方元敛起对客的谄笑,腕子一转,剑鞘一竖,“噌”的一声,长剑已完全收入鞘中。 郭长歌道:“你这和尚怎么又卖起兵器来了,这些该不会是偷来的吧。”说着眼睛向下一看。 方元好似很生气,道:“你别说那么难听啊,我这可都是凭本事拿的。” 郭长歌“呵”地一笑,“也是,若非凭着些本事,如何能从这么多武林人士手里偷走随身兵刃呢?” 方元不愿多辩,白了他一眼,道:“你到底买不买,不买就走,别杵这打扰我做生意。” 郭长歌笑道:“我可不敢买,我还怕失主找上门呢。” 方元道:“滚滚滚。”说着手掌连挥赶人走,却忽然变脸,眉开眼笑地瞅着苏霁月,道:“哟,哪来的小美人儿?” 苏霁月一惊,移步躲在了郭长歌身后。 方元恨恨地瞪了郭长歌一眼,道:“你小子艳福不浅,身边的姑娘一天一换不带重样的啊。” 郭长歌笑道:“你个臭和尚,别乱说话吓着了人家小姑娘。” 方元笑道:“什么小姑娘?她很小吗?” 郭长歌怔了怔,心想这和尚眼神是有什么毛病,任谁都能看出苏霁月年纪尚幼的吧。 方元嘿嘿笑了两声接着道:“小不小可是得上了手才知道的。”一对贼眼骨碌碌转,视线似乎要穿透郭长歌的身躯看到苏霁月。 “他说什么!?”苏霁月问,双颊似乎有些红了。 郭长歌道:“别理他。”转头向方元,“再敢乱说小心我揍你。” 方元吃过亏,立时怂了,“别别别,我闭嘴还不行吗。” 郭长歌道:“走了。”看了看脚下的那堆兵器,叹了口气,又道:“好自为之吧。”说完便拉着苏霁月离开。 “那和尚是谁啊?”苏霁月问道。 郭长歌道:“他法号叫方元,昨天晚上在大人物客栈时我们遇到了他,被他骗了一顿饭。” 虽说如此,其实郭长歌对方元此人的印象却并不太坏,觉得他并非大奸大恶之人,否则以他那样的武功,何须骗吃骗喝,直接去大路上劫道不就好了。 苏霁月皱了皱眉,“大人物客栈?” 郭长歌笑了笑,解释说那“大客栈”其实是大人物客栈,招牌上“人物”二字掉漆掉没了。 苏霁月“奥”了一声,又道:“你是想买把剑吗……啊,对了,我记得你今早好像就问过我这把剑的事。” 郭长歌点点头,道:“嗯。” 苏霁月道:“你若喜欢,我把它送给你好了,只是伞面破了,不能当伞用了。” 郭长歌笑道:“谢谢姑娘好意,不过,你还是留着防身吧,行走江湖可不能没有兵器傍身。” 苏霁月道:“可你不是也没有吗?” 郭长歌笑而不语,以他的武功,使用兵器自是如虎添翼,可在这片小山林里,就算不长翅膀也同样能“横行无忌”。 记得上次不得不使兵器还是被龙川的快刀吓得不敢出门,所以才在藏兵阁找了柄短剑来以防万一,但他那是第一次遇到能将他逼到那般险恶境地的人,有些慌了神,到现在他已知道即便是龙川,其实也不一定能胜过不使兵刃的自己。至于霍真,那是拿不拿武器都一样打不过的,毕竟武学境界已差了一大截。 主要也是他自己不爱用兵刃,觉得手中老是拿着把亮晃晃兵刃还是挺吓人的。那柄短剑从遇着龙川开始跟着他,到后来他一心想着报仇,一身的煞气,那柄短剑便又自然而然地跟了他一段时间。到那之后没多久,那柄短剑也不知什么时候就被他遗忘到何处了。 苏霁月见郭长歌不答,也不纠结,提议道:“明天我陪你去武器铺买剑,帮着你挑选挑选,如何。” 郭长歌道:“好啊。”不过心想,自己要给自家徒弟买剑,带着小艾去让她自己拿主意就是了,倒也用不着别人帮着挑选,不过你爱凑热闹,跟着去也无妨。 这时走回了德武客栈门前,郭长歌问道:“我们是回去,还是再逛……” “那个谁,救命啊!”背后忽然传来了这样的呼叫。 第288章 “好”朋友 “方元?”郭长歌听得出那是方元的叫声。 他转身去看,方元和尚正向他飞奔而来,满脸的惊恐,身后似乎还跟着两人。 方元奔行极快,在街道中央像头受惊的公牛一样横冲直撞,行人们被他高壮的身躯撞得东倒西歪,引起骂声一片。 “救命啊,有人要杀我!” 他倏忽而至,像苏霁月刚才在他摊前躲到郭长歌身后一样躲到了郭长歌身后,只是他身材高壮,虽缩回了脖子,拢起了双臂,却还是能看到他宽阔的双肩以及粗壮的腰身。 郭长歌定睛一看,赶着方元而来的是一男一女两个穿着得体的中年人,男的长脸短髯,女的螓首蛾眉,皆手持利剑,竟是欧阳慎和秦月之。 秦月之手执孤星剑,奔到近处,脚步不停,长剑直刺郭长歌面门,千钧一发之际终于是认出了郭长歌,身子向旁一翻,才将剑刃带偏。那一翻力道极大,否则也无法将一记将要得手的杀招硬生生改向,带着长剑连续四五个侧翻,最后停下时一剑斩断了路边一个卖糕点的货台,吓得摊主坐倒在地,抱头发抖。 欧阳慎也看到了郭长歌,又见方元站那不跑了,便先去掏银子赔偿了那摊主,携了妻子的手回来道:“郭少侠,又见面了。” 方元在郭长歌身后道:“原来大侠姓郭。郭大侠神功无敌,侠义心肠,一定要救我啊。” 郭长歌不理他,对欧阳慎笑道:“欧阳前辈,这是怎么回事,你们为何要追赶这位……这位大师?” 他心想这对夫妻不是说找到孤星剑就回江北城吗,怎么又会出现在这里,难道他们真的有什么阴谋,难道真的是他们杀了陆百川嫁祸给金震和华凤,跟来这里瞧苏家怎么对付他们吗? 方元头也不露,道:“对啊,你们追我干什么?吃饱了撑的吗?” 欧阳慎哼了一声,反问:“心里若是没鬼,你跑什么?” “我有什么鬼,”方元道,“倒是你们一个男鬼一个女鬼二话不说就拔剑刺我,我不跑等你们把我也变成鬼吗?” 就在这时,听得脚步声响,人声大作,似野牛群迁徙一般,另有一群人跑了上来。 郭长歌一看,嘿,又是熟人,他们大约十几个大汉,着装扮相甚是粗豪,表情凶神恶煞,正是在大人物客栈见过的那群“土匪”——也不知他们是不是真的土匪。 郭长歌一扫眼便看到了那个叫镇囚的,曾在大人物客栈将白衣剑派的厉直一招击倒,两拨人算是结下了梁子。 这时方元也好奇是什么人来了,从郭长歌肩膀旁探出了脑袋。 “是他吗?”欧阳慎问那群人。 为首的一人扫眼一看见到一颗光头,道:“没错,就是他。兄弟们给我上!” 方元赶忙又缩了回去。一群大汉便像野兽见了猎物一样红着眼睛往前冲,欧阳慎横剑拦住他们,道:“各位且慢。” 为首的大汉道:“怎么,你要护他?” 欧阳慎道:“烦请各位先说说,那和尚究竟做了什么引得各位如此生气。” 那大汉道:“那臭和尚抢了我们的马匹和兵器。” 原来众大汉今早从大人物客栈出发来云州城,刚把兵器放上马车,方元就飞身上了马背,打马扬尘而去,等众大汉把其他马匹从马厩牵出上马追时,已经追不上了。那是辆双马拉的大马车,一路行来千里迢迢,赶路时众大汉所有的行李器物都放在上面。幸亏今早出发时还没把钱物都搬上去,只先放了各人的兵器。 进了城后,方元在马市卖了马,又在城中各处摆地摊低价出手那些兵器,等卖完了便又去大小酒楼客栈,找一些喝醉了的人下手,偷盗他们的兵器再去低价卖出,想着赚足了钱今晚找几个姑娘好好乐呵乐呵。 众大汉一进城便四处寻找,可云州城太大,这段时期人又太多,再加上方元的运气实在不错,竟直到现在才被找到。 方元道:“两匹跛脚小马,几件破烂兵器,统共也没卖了几个钱,都给了你们便是。” 那大汉指着郭长歌(身后的人),怒道:“哪那么容易,惹了我们青龙帮,臭和尚你死定了。” 郭长歌一听“青龙帮”三字,立时想到了姬广龙的黑龙寨,心想自己没有猜错,这些大汉果然是些强盗土匪。 方元心想:“以为我怕了你们吗,我是怕那一男一女两个瘟神,他奶奶的,也不知是哪里惹到他们了。” 郭长歌也在想,这和尚究竟又怎么惹到欧阳慎和秦月之了,便问:“我还是不太懂,这位大师抢了青龙帮的马车和兵器,贤伉俪又为何一路追赶呢,难道两位与青龙帮是好朋友?” 虽说同是武林中人,但正派人士一般不会愿意与绿林响马、江湖贼盗扯上关系,郭长歌这话问得有些尖锐,也有些无礼。 欧阳慎面色不改,但秦月之显然是有些急了,道:“那你这么护着这贼和尚,显然和他是好朋友了?” 和贼和尚是好朋友,自然也是贼东西,她算是在言语上找回了一城。 方元双手抓着郭长歌双肩,笑道:“对对对,我们是好朋友,再好不过的好朋友了。” 欧阳慎道:“郭少侠,贤徒将孤星剑归还给内子,在下很是感激,但你若一意孤行定要庇护你身后之人,也就别怪我们不留情面。” 郭长歌笑道:“两位在江湖中侠名远播,难道竟要联合青龙帮以多欺少?” 秦月之伸手一指,怒道:“你……” 欧阳慎伸手握住妻子的那只手,也打断了她说话,冷冷地笑道:“你不必激我们。” 他转身向青龙帮众人,抱拳道:“众位好汉,可否把那贼和尚交给我们夫妻二人来惩治。”说着掏出一张五百两的银票,双手递上,“这些钱还请收下,以弥补各位的损失。” 为首的盗匪接过银票一看,道:“欧阳大侠不必客气,既然这贼和尚与两位也有仇怨,把他交给两位惩治也没什么大不了,这银票就……就……”说着,神色间似乎有些不好意思,毕竟两匹马再加上他们那些兵器也远不值五百两。 欧阳慎无比真诚地道:“请务必收下,让各位无法手刃贼人,在下心里也过意不去。” 方元听到“手刃贼人”四字,猛地打了个寒噤,就想脚下抹油,溜之大吉,却被郭长歌一把拽住了,听他悄声道:“想去哪啊,有我保护你,你还怕个什么?” 可配合郭长歌脸上有些奇怪的笑意,这话的意思,显然也可理解为:有我看着,你还想往哪里跑? 方元一听之下,更加慌了,心想三个高手都与自己过不去,这下可糟糕至极,恐怕小命都要不保了。 那边青龙帮众人已与欧阳慎告过辞,转身走了。 欧阳慎盯着郭长歌看了片刻,道:“郭少侠,你想知道我们为何要与这和尚为难,不如进店里慢慢说。你知悉内情后若仍要庇护这和尚,我们再动手不迟。” 郭长歌抓着方元不放,就是好奇他究竟怎么得罪了欧阳慎和秦月之,自然点头同意了欧阳慎的提议,紧紧抓着方元手腕,手指扣着他脉门,迈步走进大堂。 第289章 问心无愧 郭长歌站在檐角远望,一个黑色的身影没入了远处的黑暗中。 他第一时间若冲破屋瓦而出,自是能抓住那人,但苏霁月在他房中,他不敢弄出太大的动静让人知晓,等他从房门奔出再跃上屋顶时,已经来不及了。 那人的轻功或许不如郭长歌,但隐匿于夜色中,除非郭长歌能像猫一样夜视,否则就算轻功再好十倍也是白搭,绝对的找他不到。 郭长歌目视前方,而前方只有一片黑暗,外加在黑暗中“苟延残喘”的零星几点灯火。 他看的不是那几点灯火,更加不是那片黑暗——他其实什么都没有看,他还站在檐角,只是在想那人究竟会是谁,和今晚早些时候拿石头砸苏霁月的会不会是同一人。 思索了一会,没什么结果,他正要回去时,瞥眼间看到隔壁院子的二楼,一间房的窗前站着两人。那两人侧头弓腰,鬼鬼祟祟,形迹十分可疑。 郭长歌当即展开轻功,从这片屋顶跃到了隔壁院的屋顶,又像一片羽毛一样轻飘飘落下,踏一脚栏杆,而后又悄无声息地落到了走廊上,就站在那两个形迹可疑的人身后。 看他们衣着,却是店里的伙计。他们二人正将耳朵贴在窗纸上偷听,而且极为专注,根本就没发现背后忽然多了个人。 郭长歌笑了笑,出指点了二人穴道,抓着他们的后领跃起,将他们提到了院外的巷子里站定,随手解了他们穴道。 方才二人穴道被封动弹不得,但意识却是清醒的,他们所做本就不是好事,被人发觉已是大惊,又陡然间被人提着飞跃过整个院子从那么高的地方落下,心中更是惊惧无比,所以穴道一解便欲惊呼,可还没发出声音,便又被郭长歌点了哑穴。 郭长歌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接着又解开了两人穴道。那两人同时捂住了嘴,同时也认出郭长歌是店里的一个客人。 一个伙计拿开了手,畏畏缩缩地道:“客官……大侠,您……您有什么吩咐?” 郭长歌笑了笑,道:“我没什么吩咐,只想问问,你们刚才在干什么?” 一个伙计道:“我们……我们没干什么啊。” 郭长歌笑道:“你们的确没干什么,你们只是在扒墙根偷听而已。” 那两个伙计被说中了,都尴尬得说不出话。 郭长歌问道:“房间里是什么人,是谁派你们来偷听的?” 他还以为此事涉及江湖争斗,定是有人使钱雇了这两个小二来偷听敌对势力的谈话。 他这话一问完,就觉得自己白问了,那幕后之人既不亲自来,也不派自己人来,而是花钱雇了两个不相干的小二,如此小心谨慎,自是不可能表明真实身份的。这两个小二绝对连那人的真正面貌都未曾见到,想来那人肯定不是戴了面罩,就是易容过了。 所以郭长歌改了问法,道:“那间房的客人是什么样的人,你们又听到他们说了什么?” 从那幕后之人的目标,或许也能推断出他的身份;当然只靠郭长歌自己是不行的,幸好有百生在。 两个伙计还是支支吾吾地不愿说实话。 郭长歌吓唬他们道:“你们若不实话实说,我就带你们去见那间房的客人,告诉他们你们两人在偷听,让他们处置你二人。” 此言一出,两个伙计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一个说:“您千万别把我们交给那间房的客人,那两位实在不好惹,一定会杀了我们的。” 郭长歌道:“不好惹?你倒是说说,怎么个不好惹?” 伙计道:“那间房的客人是一对夫妻,两人都拿着很厉害的兵器,怪骇人的。” 郭长歌道:“哦?什么样的兵器?” 伙计道:“男的背着把金枪,女的背着把长弓,还有一袋箭矢,就跟行军打仗的将官一样。” 郭长歌一惊,正要再细问,另一伙计道:“什么将官,哪有女的当将官的?” “我只是说像,又没说是。” “可也不像啊,又没穿戴武将服饰。” “我只说兵器像,又没说衣服像。” “那你没说……” “行了,别吵了!”郭长歌道,“你们说的那对夫妻,什么模样?” 两个伙计你一嘴我一嘴地说了,形容得十分模糊不清,大致是男的长了双像老鼠一样贼溜溜的眼睛,一直在笑,笑得很和善,可却又让人觉得有些不自在;女的不咋好看,脸上搽了很多粉,又抹了许多胭脂,不像什么正经女人,倒像是青楼里的粉头。 郭长歌听完他们的描述后点了点头,沉吟了片刻,心想一定错不了,这对夫妻就是金震和华凤;只是没想到竟会这么巧,这对夫妻竟然就住在他们隔壁院里。 郭长歌又想,与金震和华凤敌对的……难道会是欧阳慎和秦月之? 他又问道:“你们听到他们夫妻说了什么?” 两个伙计对视一眼,脸色均有些尴尬,一个道:“夫妻在……在床上,还能说什么……” 另一个道:“也没说许多话,大多时候都是在啊啊乱叫。” 郭长歌怔了怔,道:“你们……你们是在听他们……” 他说不下去了,但两个伙计都明白,一个道:“要不然呢,大晚上扒墙根,听他们拉家常吗?” 郭长歌无奈地摇了摇头,又鄙视地看了他们一眼,挥了挥手道:“滚吧,再让我发现你们偷听,我就把你们逮了交给那对夫妻!” 两个伙计连声说“再也不敢了”,跌跌撞撞地离去,心里却在大骂郭长歌多管闲事。 郭长歌回到房间时,没看见苏霁月,想是已回她自己房间了,不由得松了口气。 郭长歌上床休息,一合眼,却又想起苏霁月和方才发生的事来。他虽有些担心苏霁月可能心怀怨恨会跟别人乱说,引出无数的麻烦来,但明白自己并没有做错什么,所以倒也坦然。 他向来觉得一个人只要能做到问心无愧,无疑就是个很成功的人了;因为这样的人往往吃得香,睡得甜,而人生在世又还有什么事能比吃饭和睡觉更重要呢? 郭长歌很快就入睡,而且一夜无梦,睡得果然很香甜。 清晨,天气很好。阳光透过窗纸漫进房中,还有从窗缝射进的一束束金光,让人心情愉快。郭长歌下床伸了个懒腰,只觉得精神十分饱满,全身上下都充满了活力。 他吩咐小二烧了热水送来,在房中沐浴,舒舒服服地坐在浴桶中,愈来愈觉得自己昨夜实在是做了正确的选择——若是一时没把持住,这时候肯定还起不了床;而就算起了床,恐怕也没脸出门见人;就算见了人,恐怕也抬不起头——从此心无安宁,身无自由,屋外的阳光再明媚,恐怕也照不亮自己黯淡的人生了。 正当郭长歌庆幸自己还能心安理得地享受阳光之时,忽有一个黑影出现在窗外,挡住了射入浴桶的光线——是个女子的身影。 “谁!?” 郭长歌很是吃了一惊,他以为又是苏霁月。他现在光是想到那个小姑娘就有些头痛,更加不想见到她,只想着赶快把她交到她家里人手上,然后最好能再也不见。 第290章 自我怀疑 “师父,是我。” “是小艾啊。”郭长歌松了一大口气。 “师父,早点想吃什么,我去买来。” “你爱吃什么多买些就是,我们口味也差不多。”郭长歌随口道。 柯小艾觉得有些开心,“好。”说完走了。 过了一会,柯小艾送来了早点,郭长歌让她在门口稍待,赶忙擦身穿衣,迎了柯小艾进来。 柯小艾从食盒取出些菜点和一碗汤羹放在桌上后转身离开,郭长歌让她不必走了,师徒两人一起用饭。 郭长歌胃口很好,但吃着吃着忽然停下,问道:“小艾,昨晚……昨晚睡得怎么样啊?” 柯小艾的房间就在近处,郭长歌怕她听到了昨天晚上他房里的动静,是以有些心虚。 柯小艾道:“嗯,我很早就睡了,一觉就睡到了天明” 郭长歌笑道:“好好好,睡得好就好。”说完继续大吃。 柯小艾觉察到师父今天有些奇怪,不过也不怎么放在心上。 快吃完的时候百生来了,说这就要出发去《武林志》藏书处。 郭长歌道:“不急。”让他坐了。 百生不知所以,问道:“干什么。” 郭长歌放下筷子顿了顿才道:“我要跟你说一件事,但怕你听了会太激动。” 他要说的当然就是一慧禅师和马参道长的事。百生对这些武林前辈向来十分崇敬,虽然好似证据确凿,但他也绝对不信金震和华凤与陆百川之死有什么关系,而当郭长歌提出了欧阳慎和秦月之杀了陆百川来嫁祸金震和华凤的可能性,他又据理力辩,想为他们洗清嫌疑。 金震和华凤、欧阳慎和秦月之,百生尚自见不得别人说他们的坏话,更不用想当郭长歌说出他对一慧禅师和马参道长这两位武林泰山北斗、方外高人的“指控”时,他又会有怎样激烈的反应。 郭长歌想让他能有个心理准备。 百生怔了怔,笑道:“什么呀,还神神秘秘的。你快说吧,我向来冷静,不管你说出多么离谱的事,我都绝对不会激动的。” 郭长歌不以为然地笑了笑,道:“我怀疑当年霍家堡灭门案与一慧禅师和马参道长有关。” “你胡说什么呢!”百生猛地站起,简直都要跳起来了。 郭长歌看着他,摇了摇头,又叹了口气。 百生慢慢坐下,尽量心平气和地道:“你……你为什么这么说?”他知道郭长歌绝不会无中生有,其所说之事也不会是空穴来风。 郭长歌也不急解释,先说了昨晚那道士的一些特征,比如身形呀,嗓音呀,来向百生确认他到底是不是马参。 百生说八九不离十,又问:“你什么时候见过马参道长了?” “你听我慢慢说。”郭长歌道,“昨晚我和苏姑娘出去逛夜市,遇到了……” 百生打断他道:“等等,你和苏姑娘去逛夜市?” 郭长歌道:“啊,怎么了?” 百生笑了笑,“你们关系不错啊,大晚上的,还去找人家姑娘陪你逛街?” “是她找我的……”郭长歌道,“你到底想不想知道一慧禅师和马参道长的事了。” 百生又笑了笑,“你说吧,我不打岔了。” 郭长歌白了他一眼,接着说下去,说他们在昨晚夜市上遇到了方元,方元卖偷来的兵器而被青龙帮追杀,欧阳慎和秦月之助青龙帮找到了他,想要了他的命…… 百生问:“欧阳前辈他们怎么会帮青龙帮的忙?” 郭长歌道:“他们应该是听说云州城出了一个偷兵器的贼,从而联想到了那偷走孤星剑的贼人,便想着碰碰运气,看看他们会不会是同一人。” 百生道:“当年偷走孤星剑的,不会真是方元吧?” 郭长歌摇了摇头,“不知道,但欧阳慎和秦月之夫妻两人都说,当年的偷剑贼也和方元一样,身形高壮,武功高强。” 百生沉吟了片刻,道:“你继续说吧,一慧方丈和马参道长又是怎么扯进这件事里的?” 郭长歌道:“后来欧阳慎和秦月之追杀方元,我在后跟随,是一慧禅师忽然出现为方元解了围。” 百生忽然想起了什么,道:“对了对了,方元不是曾说过他是一慧方丈的徒弟吗?” 郭长歌笑了笑道:“你记错了,他当时只说他的武功是和一慧禅师学的。” 百生道:“是吗。”说完皱眉回想。 柯小艾忽道:“既然学了武功,应该就算是徒弟了吧。” 郭长歌点了点头道:“嗯,说的也不错。不过武林中事事讲求一个名分,很多人只传授武功,但并不收徒,未行过拜师礼,那就也不能称作是师徒关系;而一旦行过拜师礼,就算什么都不教也是师徒了。” 柯小艾点点头,道:“嗯,就比如师父你还从未传授过我本门武功,但我们却是确确实实的师徒。” 她自拜师以来,郭长歌虽纠正了她许多招法上的谬误,也指点了她不少,让她解开了许多武学上的困惑,但的确还从未教过她一招半式。 郭长歌是有苦衷的,他尴尬地笑了笑,道:“当然了,你是正式拜过师的嘛。” 柯小艾道:“那师父什么时候教我本门武功,我也想像师父一样厉害。” 郭长歌的神色看起来更尴尬了,道:“这个……” “我没记错,”百生忽道,“你难道不记得方元输给你之后,还说过他打架输了,给他师父丢了脸这样的话吗。” 郭长歌想了想,“好像是诶。”忽然笑了笑,似乎明白了什么。 百生道:“可方元又说他无门无派,既非少林寺中人,又怎么可能是一慧方丈的徒弟呢。” 郭长歌接着说下去:后来马参道长忽然出现问起方元的事,一慧禅师说方元是被他抓回少林寺囚禁的,而且他还废了他原本的武功。 百生点头道:“原来是这样。我倒是知道一慧方丈有时会出寺抓一些大奸大恶的凶徒回寺囚禁,意欲用佛法感化他们。” 他皱起眉又道:“可是既废了方元武功,又为要何重新传他呢?” 郭长歌道:“这话马参道长也问过,可一慧禅师没有回答。不过他们接下来说的话,就是我要和你说的重点了。” 百生的神情也变得严肃,等听郭长歌转述完一慧和马参的对谈,他的神情又变成了彻彻底底的震惊。 他不敢相信,但又相信郭长歌是不会骗他的,所以他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之中,怀疑自己所知道的一切—— 《武林志》中对那些前辈高人凿凿有据的翔实记述难道都是骗人的,一切美好高尚的品德难道都是虚伪的? 百生怔怔地坐着,一句话都没说,他的精神世界虽然还不至于完全崩塌,但却无疑是经历了一场威力不小的地震。 这时院外传来了“咚咚咚”的急促敲门声,然后又是开门声——院里的伙计打开了大门。 几句听不清楚的对话后,一个洪亮的声音呼喊道:“霁月,你在哪?爹来找你了。” “终于来了!”郭长歌大喜,起身迎了出去。 第291章 父兄 郭长歌出了门扶栏向下一望,五六个文士模样的人站在院中,其中两人却背负着长剑。他们有的上下左右地看来看去,有的在向一旁的伙计说着些什么。 郭长歌赶忙下去,路过苏霁月房门时喊道:“苏姑娘,你父亲来了。”同时敲了下门。 下了楼梯来到院中,郭长歌抱拳道:“苏前辈,晚辈郭长歌,令爱就在楼上的房间里。” 来人多是神情潇洒、俊朗非凡的青年人,只为首的一个是四五十岁的中年人,而且浓眉大眼的,长相十分粗豪,身形也什健硕,还留着一层短短的络腮胡髭。 他相貌堂堂,体形匀称,倒也不难看,不粗俗,但一点不似其他人那般清秀,那般弱不禁风。只有他完全不像是个读书人,可偏生又和其他人一样轻袍缓带,打扮得似个逍遥书生,观来极是违和。 这中年人方才大呼“爹来找你了”,正是苏霁月的父亲苏善君。 他向郭长歌一抱拳,二话不说便走上楼梯,急不可待地去找他女儿,其他人都跟在他身后,郭长歌也在其中。 郭长歌看得出苏善君对苏霁月十分关心,所以他上楼的时候不禁又有些忐忑—— 万一苏霁月昨晚被他拒绝而太过伤心,被苏善君觉察到异常,一问之下她就算不说,见了疼爱她的父亲也免不了委屈哭泣。她一哭,苏善君又怎还会放过此事,一定非细细查问个清楚不可。她就算还能守口如瓶,也说不定会忍不住向郭长歌瞄上一眼,这样苏善君一定就能明白女儿伤心与郭长歌有关,郭长歌的麻烦可就大了。 郭长歌和苏霁月虽然清清白白的,但毕竟看过了人家一个黄花女儿的裸身。身为父亲的苏善君若得知此事,定然七窍生烟,火冒三丈,最好的情况他会逼迫郭长歌娶他女儿,而最坏的情况,说来说去总是个“死”字。 来到苏霁月门前,郭长歌对苏善君道:“这就是令爱的房间了。”说完让到了一旁,不打算进去,甚至不想出现在苏霁月面前。 他这还是第一次知道,被人喜欢也会是天大的烦恼,不禁想,如果自己和曲思扬并没有爱上对方,昨晚的事还会是烦恼吗,自己会不会接受苏霁月呢? 或许会吧,苏霁月生得那么好看,虽然并非十分贤惠有德,但郭长歌想自己又是什么人了,不过是流浪江湖的草莽之人。人家一位美丽而纯洁的姑娘,虽然可能多少有些醉了,但鼓起莫大的勇气向一个相识不久的男子献身,那是多么令人动容的一片真心,多么纯粹而炽烈的伟大爱意。 郭长歌在心里叹息,他和苏霁月今生终究有缘无分,那是他自己没那个福气,只希望苏霁月能尽快从被拒绝的阴影中走出来,忘掉他这个让她伤心的人吧。 苏善君已经在敲门了,郭长歌在一旁胡思乱想着,忽然叹了口气,似乎颇为伤怀,还很沉浸于其中,所以并没注意到现在走廊里所有人都用一种疑惑的眼神看向了他。 苏善君好像已经敲了好久的门了,嘴里不停地喊着“霁月”,郭长歌也不在意,脸色忽然转忧为喜,嘴角挂上了淡淡的笑意,竟似乎有些洋洋自得——他在想,也怪自己,怎生得如此英俊,又如此倜傥,这么受女子们的喜爱,连续两晚有初识的女子同房,虽然都没发生什么吧,但像昨晚那种事,自己以后恐怕还免不了要遇到呢。 如此一想,又是一声叹息,只不过这次的这声叹息却似乎很愉快的感觉。 “里面没人。”苏善君听到他的第二声叹息后对他道。 “怎么可能?”郭长歌自己敲了敲门,“苏姑娘,你父亲来了,快开门啊。” “不对。”苏善君旁边一个年轻人忽然说道。 “光风,怎么了?”苏善君问。 “我记得霁月她昨晚进的并不是这间房。”说话的人面目清秀,眉目间与苏霁月有几分相似,手里握着一把折扇,正是苏霁月的兄长苏光风。 郭长歌奇道:“你记得?” 苏光风点头道:“昨晚我在大堂里偶然看见了霁月,便想带她去见爹和伯父,但她说要和几位朋友告别,让我今天再来找她。后来我送她回到这间院子,看见她好像……好像是进了隔壁的房间吧。” 温晴和成乐听到动静,早已出门过来了,听苏光风这么说,不约而同地看向了郭长歌。 郭长歌道:“我想你一定是记错了,这间才是苏姑娘的房间。”伸手一推,门并没有闩上。 房门开了,众人进去,里面果然没人。 郭长歌心下奇怪,大早上的,苏霁月能去哪呢。 苏善君问他儿子:“光风,你昨晚确实看到霁月她进了隔壁的房间?” 苏光风点头道:“千真万确。” 苏善君道:“好,那我们去隔壁房看看。”说完便由苏光风领着,带同另外四名弟子径向郭长歌的房间而去。 郭长歌、成乐和温晴只能跟在后面。 温晴忽然悄声问道:“那位苏公子真的记错了吗?” 郭长歌神色尴尬,未做回应。 苏善君嘴里喊着“霁月”推门而入,见了百生和柯小艾,问道:“两位是?” 郭长歌赶忙抢进去给他们引见,成乐和温晴也来见过了前辈,说了名姓。百生兀自有些魂不守舍,平日最为礼貌的他竟然一直坐着没站起,一句话没说,甚至没正眼瞧过苏善君一眼。 苏善君脸色很不好看,皱着眉问道:“我女儿呢?” 拾愿堂几人面面相觑,答不出来。 这时百生方从强烈的自我怀疑中缓了过来,但情绪还是很低落,似乎完全没看见苏善君等人,起身对郭长歌道:“我走了。” 郭长歌道:“去藏书处吗?” 百生“嗯”了一声,头也不回地向外走去。 郭长歌道:“我一会要去丰源客栈把那件事告诉霍前辈,得让他有所防备。” 百生终于停步,叹了口气,回过头道:“那也是应该的,只不过……你能不能先别跟霍前辈说那两位是他的仇人。” 郭长歌没多想就点了点头,等百生放下了心离开,他才觉得头疼——若不把事情说清楚了,又让霍真防备个什么呢。 只对霍真说有人要加害他,让他小心防备,恐怕效果也很有限吧,以他对自己武功的自信,可能全然不会在意郭长歌的警告。 唯一让他能够把这件事当回事的方法,就是告诉他一慧和马参是他的仇人,让他一见那佛道二人便出动出击,那是最好的防备方式了。 见苏善君面色不悦,郭长歌赶忙致歉:“我那位朋友遇到了些不开心的事,还请苏前辈恕他无礼。” “无妨。”苏善君道,“我只想知道我女儿现在何处?” 郭长歌道:“您别担心,想来……想来苏姑娘一定是早起去街上闲逛了,应该很快就会回来的。” 成乐道:“诸位随我去楼下的饭厅坐着等候吧。” 苏善君还是一脸的不悦,显然很担心苏霁月而想要尽快见到她。不过也难怪,苏素染的失踪让苏家人心惶惶,苏善君肯定很害怕自己的女儿也会忽然失踪。 郭长歌问道:“苏公子,昨晚苏姑娘有没有与你说起那位陆师兄的事?” 苏光风面色沉痛地点了点头,苏善君也叹了口气,关于陆百川之死,他有许多事要问郭长歌他们,但现在还没见到女儿,所以没那个心思。 昨夜苏良弼听闻爱徒罹难的消息,自也是悲痛万分,但目前头等大事是寻找可能还活着的女儿,至于查找杀害陆百川的凶手为之报仇,倒是次要的了。他不分昼夜地带人四处寻找女儿,今早并未一同前来,只拜托苏善君替他好好调查爱徒被害一事,可他又怎会想到,苏善君直到现在也还未见到爱女,自是无暇去顾其他的事了。 苏家六人随成乐去楼下宽坐,刚到门外,苏光风忽然回身问道:“这是谁的房间?” “是……是我的。”郭长歌把刚跨过门槛的一只脚收了回来,道,“苏公子,怎么了?” 苏光风对他怒目而视,道:“我绝对没有记错,霁月她昨晚绝对是进了这间房中!” 郭长歌心想实在不便再咬定是他记错了,只能先说是苏霁月喝醉走错了房间,想来苏光风既然昨晚见过了苏霁月,应该知道她一定是喝了酒的。 他正要开口,苏光风指着他的鼻子喝问道:“说,你把我妹妹藏到哪里去了?” 郭长歌不禁恼怒,并不答话,从他身旁经过,头也不回地走了。 苏光风喝道:“站住!” 郭长歌不理,苏光风又道:“我们可要在你房里搜上一搜了!” 郭长歌回身笑道:“请便。” 他心里又没鬼,随他们怎么搜好了,也不想想巴掌大点的睡房,哪里藏个人去。 苏光风已冲进了房中,其他几名弟子也先后进去了,只有苏善君自恃武林前辈的身份,没有行动。他并不怀疑郭长歌等人会对他女儿不利,方才本想喝止儿子的无理胡闹,但又想让儿子找一找也没什么坏处,至少能让自己对郭长歌等人更安心些,大不了一会儿子什么都没找到,自己屈尊向他们几个晚辈道个歉就是。 “找到了!”苏光风忽然喊道。 苏善君回头看了郭长歌一眼,冲进了房中,郭长歌等人也赶忙进去。 苏光风站在衣柜前,正慢慢从里面抓出了一块肚兜。 一块浅紫色的花边肚兜。 第292章 肚兜风波 郭长歌心头犹似给一只大铁锤狠狠锤了一记——他当然认得,那正是苏霁月的肚兜。 成乐和温晴对视一眼,又都看向郭长歌,心下均有些奇怪,也十分好奇:他房中怎会有一块女子的肚兜? 苏善君问道:“光风,那是什么?” 苏光风双手将那块肚兜展在父亲面前,道:“爹,这是霁月的衣物。”说着,刀子一般的目光射向了郭长歌。 苏善君也转头瞪视他,还有其他四名苏家弟子,个个横眉怒目,其中背负长剑的两人早已手握剑柄,气势汹汹,似乎随时都要抽剑伤人。 郭长歌虽也不惧,但昨夜确是冒犯了人家苏家的千金小姐,理亏之下不由得大窘,手足无措,嘴巴一张一合却不出声,实在不知现在该说什么是好。 他实在想不明白苏霁月的肚兜怎会在他衣柜里,难道是苏霁月生他的气,刻意留下整他的? 正当郭长歌都要哭出来了的时候,却有人“呵呵”地笑了几声,屋中所有人循声看去,发笑的人正是温晴。 温晴看着苏光风,笑道:“这位苏公子,你怎么就能知道那是你妹妹的肚兜呢?” 苏光风道:“我为什么不能知道?” 温晴笑得很奇怪,又道:“霁月姑娘虽还小,但也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了吧,那般私密的贴身衣物,你一个做兄长的怎么会见过呢?” 苏光风脸上一阵青一阵红,道:“我……我当然没见过。” 温晴道:“既然没见过,那你又是如何知道那是你妹妹的肚兜的呢,该不会是闻味道闻出来的吧?” 苏光风怒道:“当然不是!” 他当然没闻过自家妹子的内衣,听温晴话音里满是肮脏龌龊的暗示,实是盛怒已极。 温晴笑了笑,道:“那就是了,我还以为……” 苏光风大喝打断她,“闭嘴!” 温晴乖乖闭上了嘴,嘴角却还是挂着种戏谑的笑意。郭长歌心中自是大为感激温晴为他解围。 苏光风对他父亲道:“爹,我昨晚亲眼见到霁月进了这间房,今早霁月不见了,这房中却多了一件女儿家的衣物,究竟是怎么回事,那还用说吗?” 苏善君沉吟不语,成乐道:“是怎么回事,还请苏公子说明。”他这话倒不是在抖机灵,也不存维护郭长歌之意,而是的确想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 苏光风哼了一声,怒视郭长歌,道:“定是这小子欺辱了我妹妹,害怕我们找他算账,便将我妹妹藏了起来……也可能……” 苏善君面色一沉,道:“可能什么!?” 片刻间,苏光风双目已经红了,指着郭长歌,“也可能这小子已将霁月杀害,毁尸灭迹……”说着嗓中带上了哭腔,泪水已在眼眶中打转,“说不准……说不准堂姐的失踪也与这小子有关!” 成乐忍不住道:“你堂姐失踪时,我们一行还尚未来到云州城呢。” 苏光风冷笑道:“哼,不打自招了吧。” 成乐皱眉道:“什么呀?” 苏光风道:“你怎么知道我堂姐失踪了,又怎么知道她是何时失踪的?” 成乐忙解释道:“是罗盟主告诉我们的。” 苏光风嗤笑道:“还敢信口开河,你们是什么东西,罗盟主又怎会认识你们几个。” 苏善君呵道:“光风,别无礼!” 苏光风悻悻低下了头。 郭长歌到现在已经冷静了下来,微微一笑道:“若真如苏公子所说,我已将霁月姑娘杀害,又为何要留下她的肚兜呢?甚至还把那东西不加任何掩藏地放到衣柜里,难道等你们来发现吗?” 苏光风还不放弃,道:“那你说,你一个男人的房间里,为何会有女人的肚兜?” 郭长歌道:“我……”他又无话可说了。 苏光风脸上现出怨毒的笑意,“噌”的一声,手中折扇一展,露出淡金色扇面上一幅绝美的青绿山水画来,却不扇风,而是稳稳当当地执于胸前,手捏得极紧。旁人可见那扇子的一条条黑色扇骨隐隐散发着暗哑的金属光泽,似为精钢所铸,十四档扇骨皆从扇面突出半寸,却是像剑尖一样的尖头。 一见之下郭长歌霎时明了,苏霁月藏剑于伞中,她兄长却是以折扇作武器的。随后背负长剑的两名弟子将剑从鞘中拔出了几寸,另外两名弟子却是从衣袖中排出两支状元笔来。 见了这架势,温晴和成乐也运劲于拳掌备战。苏善君猛地转头看向郭长歌,郭长歌不禁凛然,想到昨夜苏霁月在自己床上的旖旎场面,心下惴惴不安。 小小的睡房中一时间剑拔弩张,气氛紧张到了极点。只柯小艾似乎还全然未觉察到气氛的改变,看着郭长歌,忽又看向了苏光风。 她忽然双手掩面,发出了几声似哭又不似哭的声音,怪难听的。其他人自然都看向了她,温晴皱眉问道:“小艾,你怎么了?” 柯小艾两只手仍遮着脸,哭腔道:“我的肚兜被那个淫贼拿在他的臭手上,还给这么多男人看了,我……我不想活了……”说着“呜呜”又再哭泣。 她的哭腔装得实在不像,而且哭得也太没感情了些,温晴忍不住好笑,但还是拼命忍住了笑意,板起面孔瞪了苏光风一眼,伸手轻抚柯小艾脊背安慰她,极力配合她演完这出“好”戏。 郭长歌和成乐两个男人却面面相觑,显然都还没明白过来——若是曲思扬那么做,她为人调皮,对事机巧,素爱胡闹,他们肯定马上就能明白她是在演戏;可柯小艾和曲思扬完全不同,她从来都是不苟言笑的,就连别人说的笑话她都从不捧场,为人甚至于有些木讷,郭长歌和成乐一时间还真是没想到她会忽然如此反着性子行事。 苏光风虽能觉察到柯小艾有些奇怪,但被温晴瞪了那一眼,还是吓得放开了手,那块肚兜便落到地上,弯腰想去捡起,又觉得不妥,终于放着不管。 他看向柯小艾,问道:“这……这是姑娘你的衣物?” 柯小艾哭腔道:“不是……不是我的,难道还是你的?” “这……这怎么可能呢,明明……”苏光风满脸通红,又道,“姑娘的衣物怎么会在他……这位郭公子的房间里?” 柯小艾哼了一声,气鼓鼓地道:“你说呢!” 苏光风眨了眨眼,额上竟然渗出了汗珠,道:“原……原来如此,原来姑娘是……是这位郭公子的夫……” “行了!”苏善君打断了他,“带着你几位师弟先出去吧。” 苏光风应了声“是”,带着其他四人悻悻而出。 苏善君道:“郭公子,我们能否单独谈谈?” 郭长歌点了点头,温晴、成乐和柯小艾便自行出去了。 郭长歌道:“您请坐。” 苏善君坐在了桌旁,“你也坐吧。” 郭长歌坐了,心下十分好奇,忙问道:“您想跟我说什么?” 苏善君微蹙着眉,道:“郭公子,小女给你添麻烦了。” 郭长歌摇了摇头,微笑道:“我们只是把令爱从不远的地方带进了城里,也没什么麻烦的。” 苏善君手放桌上,食指指尖不断敲击着桌面,轻叹一声道:“我说的不是这件事。” 郭长歌奇道:“那您在说什么?” 苏善君又叹息一声,愁眉不展,很苦闷的样子,看着郭长歌缓缓道:“我说的,是昨天晚上的事。” 第293章 喝酒 “昨天晚上的……什么事?” 郭长歌当然知道昨天晚上发生了什么,他只是不知道苏善君是怎么知道的。 他看着苏善君,脸上虽还勉强挂着微笑,但心里早已乱成了一锅浆糊,为今之计,只能是装傻到底了。 他见苏善君那么愁闷,心想也可能是自己多虑了,苏善君所说“昨天晚上的事”指的未必就是那件事,否则不是应该早就和自己翻脸了吗,又怎会说什么“小女给你添麻烦了”这种话。 苏善君道:“我看着光风那孩子长大,他撒谎什么样我见得多了,我想他昨天确实见到霁月进了这间房。还有那位叫柯小艾的姑娘,我虽从未见过她,但她实在是不擅于撒谎骗人,我想那块紫色的肚兜定是小女霁月的无疑了。” 郭长歌怔了怔,挤出笑容道:“前辈洞若观火,明察秋毫,晚辈佩服之极。” 听到称赞,苏善君不禁笑了笑,又问道:“公子确实没对小女做什么吧?” 郭长歌忙摆手道:“没有没有,绝对没有。若是有,我早就跑了,怎还敢与前辈您对坐交谈。” 苏善君缓缓点头,他为人深沉老道,见识极丰,善于察言观色,初见时郭长歌神色坦然,不像是做过什么亏心事的模样,不过深更半夜孤男寡女同处一室,总是教人不大放心,所以才有方才的一问。 他忽又叹了口气,道:“郭公子为人坦荡,坐怀不乱,真乃当世人杰。” 郭长歌霍然站起,道:“您……您果然什么都知道了。” 他以为苏善君并不相信他,其言意在讥讽。不过他自认自己的为人还真是坦坦荡荡,昨夜之举动也确实能当得上坐怀不乱四字。 苏善君淡淡地道:“公子先坐下吧。” 他面色淡然,似乎并没有立时就跟郭长歌翻脸的意思,但郭长歌心里却更忐忑了,缓缓坐下,问道:“你究竟有什么目的?” 苏善君苦笑道:“我又能有什么目的了,只是小女给公子添了那么大的麻烦,我心里过意不去罢了。当然也希望昨晚的事,公子能守口如瓶,不要跟任何人说起。” 这自是不想让女儿的名节受损了,郭长歌点了点头,道:“那是自然。”可是却还不明白苏善君究竟是怎么知道昨晚的事的,他赞自己坐怀不乱,自是知道自己昨晚拒绝了苏霁月的“献身”。 苏善君见到他满脸的疑惑,轻叹一声解释道:“若郭公子真的纵容了小女的顽皮胡闹,遂了她的意,她又怎会消失到现在也不露面,还特意把贴身衣物留在公子的房中呢;恐怕是昨天晚上就要闹将起来,公子的几位朋友不免要大大地误会一番了。” 郭长歌睁目道:“她……苏姑娘果然是刻意在陷害我!” 苏善君握拳在桌面上不轻也不重地一锤,道:“唉——,她让小儿光风今天再来找她,昨晚还刻意让光风看着她走进了这间房中,自是从一开始就存着陷害公子之意。” 郭长歌彻底怔住,随后勉强笑道:“不对不对,她陷害我一定只是临时起意罢了。” 苏善君道:“哦?何出此言?” 郭长歌稍微有些不好意思,支支吾吾地道:“苏姑娘她……她说过她……” 他本来觉得是因为自己拒绝了苏霁月,她才由爱生恨,而要陷害他的,若是如苏善君所说,苏霁月那么早就开始布局,那么她对自己的那番情意绵绵的告白,就完全是骗人的咯。 苏善君“嗤”地一笑,道:“她说她喜欢你是不是?”说着又轻轻摇了摇头。 郭长歌怔了片刻,才点了点头道:“嗯,差……差不多吧。” 苏善君道:“你若知道她对多少人说过那种话,就不会……” 郭长歌皱眉道:“不会什么?” 苏善君叹道:“我只能告诉你,像昨晚那样的事,已经不是第一次发生了。” 郭长歌奇道:“难道苏姑娘还能经常那么陷害别人不成?”说着干笑了两声,以显示自己不敢置信的态度。 苏善君又是深深一声叹息,虽没有说话,但那意思显然是肯定的了。 郭长歌眨了眨眼,怔怔地道:“不……不会吧?” 他心想:看来是真的,若非有前鉴,苏善君怎么能凭那么少的线索就推测出昨晚发生了什么。 然后郭长歌安慰自己说那也没什么,反正他对苏霁月那个小姑娘也没什么感情,现在不正好省了许多麻烦,不过自恋的幻想被人戳破——自己终究不是那个想象中人见人爱、能迷倒万千少女的风流浪子——他还是不免有些失落,有些不爽。 苏善君不再回应,眼观鼻,鼻观心,似在沉思着什么。 过了许久,他终于开口道:“郭公子,你能陪我喝两杯吗?” 郭长歌点点头,当即出去叫了小二送酒送菜,成乐问他和苏善君紧闭房门在里面说些什么,他笑了笑,只敷衍了句“没什么”便回去陪苏善君喝酒。 两人喝了几轮,苏善君继续举杯相敬。 郭长歌的脸已有些红了,摆手道:“不行了,再喝就要醉了。” 苏善君酒量甚好,方才喝了十多杯和没喝也没差,笑道:“郭公子,不知为何,我一见你就觉得甚是亲切啊。” 他人到中年,虽也老成持重,但与他兄长苏良弼相比,却是较为开朗豪放,较为爱喝酒、爱交朋友的那个,在酒桌上,他恐怕跟谁都是一见就会觉得甚是亲切的。而郭长歌也算得上是性情中人,酒量虽然不大行,但却十分好与人碰杯欢饮,听苏善君那么说,当即又倒满一杯,两人干了。 郭长歌笑道:“我见到苏前辈,也觉得亲切得很呢。” 他刚见到苏善君时当然不会如何亲切,但两人此时正喝酒喝得热络,此话倒也不是完全的口是心非。 苏善君大喜,道:“那还叫什么前辈,郭兄弟你……就叫我苏大哥吧。” 两人年纪虽差了一辈,但郭长歌从小跟着一个不看重世俗名分的师父长大,素来也不如何重视辈分尊卑,便大大方方地叫了一声“苏大哥”。 苏善君笑着点点头,道:“郭兄弟,既然咱们哥俩一见如故,那就得多喝两杯,你说是不是呢?” 郭长歌不好推辞,又与他接连碰了十来杯,已然有些醉了,摆手道:“再喝下去,我怕是要倒了。” 苏善君笑道:“酒量是能练出来的,别想那么多,跟着大哥多喝几壶,慢慢就醉不了了。” 他也不等郭长歌来碰杯了,独自一杯接一杯喝下去,似是想要借酒消愁,忘掉什么不开心的事。 郭长歌笑道:“酒量差也没什么不好,喝酒老不醉恐怕也是种烦恼,我倒挺喜欢大醉的感觉,只是我现在还不能醉。” 苏善君笑问:“现在都不能,那什么时候能?” 郭长歌笑道:“等苏大哥与我倾吐出心里的烦心事之后,我便能安心陪苏大哥好好地醉上一场了。” 他知道苏善君既想与他喝酒,自是想着和他说些什么的,只是苏善君喝来喝去总是不说,他只能先提出来了。 苏善君停杯,脸上的笑意也消失了,缓缓道:“我的烦心事,其实我之前已经说过了,霁月她……她……”却说不下去,叹息一声后,又喝了一杯。 郭长歌道:“她经常假意引诱身边的男人,然后陷害他们?” 苏善君缓缓点了点头。 郭长歌皱眉道:“可她为什么要那样做呢?” “啪”的一声,苏善君把手里的酒杯重重放在了桌上,又去倒酒,道:“还能是为什么……” 郭长歌眨了眨眼,等他说下去。 苏善君喝了刚斟好的一杯后接着道:“霁月会变成那样,还不都是因为我那位好侄女么。” 郭长歌奇道:“你是在说,苏素染吗?” 他实在是想不明白,苏霁月的那种特异行径,怎能和另一个少女扯上任何的关系。 第294章 师徒 街道很长,人很多。 郭长歌和柯小艾并肩走在长街上,人潮中。 大多数的路人都会认为他们是一对兄妹,当然也有一部分路人会认为他们是新婚未久还有些害羞,以至略显生分的爱侣,却绝不会有人觉得他们是一对师徒。 他们偏偏是一对师徒。 虽然只是师徒,不是兄妹,没有血浓于水的亲情,可柯小艾岂不是早已把郭长歌当做了比亲人还亲的人。 两人更不是爱侣,可能永远都不会是,因为那是柯小艾,她自己都还未能完全理解的情感,更别提去表达了。 心里有爱但不去表达,常人怕是会憋得难受,不免也会觉得委屈,在晚年回顾一生时,或许还会后悔自己当年缺了些勇气,但柯小艾不会。 那无关勇气,也并非碍于礼教的约束,更不是不愿插足郭长歌和曲思扬的感情,而只是没必要。世俗男女的情情爱爱,花前月下的甜言蜜语,激情过后的海誓山盟,她不太懂,也并不觉得十分有趣,所以不会去刻意追求。绝不会直白地表达,但已默默地无条件献出了一切,这就是柯小艾的爱情。 郭长歌有时候虽有些迟钝,但也不是木头,他还是分得清谁是真心对他好,他也以真心报之。柯小艾把他当家人,在他内心深处柯小艾也早已是他的家人。 他一直觉得柯小艾是这世上最纯粹的人,当真像出淤泥而不染的芙蓉,绝对不会被任何的外物蒙蔽,或者改变了她的本心。郭长歌虽是为师的,却也在向弟子学习她的纯粹。 这两个人不是兄妹,也不是爱侣,他们之间的感情远比亲情更深刻,也比爱情更纯粹。 他们就是这样的一对师徒,休戚与共,荣辱同受,生死相随,不在话下。 “我以为师父是个下流小人。”柯小艾忽然道。 “啊!?”郭长歌吃了一惊,停下脚步。 柯小艾却又道:“师父你不是。” “我当然不是。”郭长歌先是怔了怔,才终于明白了,“你本来以为我欺负了霁月姑娘?” 柯小艾道:“嗯。” 强大的人欺辱弱小,柯小艾深恶痛绝,便是她师父也无可容忍。 郭长歌道:“现在呢?” 柯小艾摇头道:“现在没有。” 郭长歌皱眉道:“你还专门说出来,是想道歉?” 柯小艾道:“嗯。” 若不是熟识柯小艾的人,恐怕谁也听不出她是在道歉。 郭长歌苦笑道:“不必不必。” 他顿了顿又道:“我还得感谢你为我解围呢,真没看出来你还会演戏啊。” 他现在想到柯小艾当时蹩脚的演技,不禁哈哈笑出了声。柯小艾不觉得有什么好笑的,但既然师父在笑,便也露出了淡淡的笑容。 身边有人笑的时候,你可能会跟着笑,也有可能完全笑不出,甚至想哭,这取决于那人是你喜欢的人,还是讨厌的人。 现在成乐在笑,在看着温晴微笑,所以温晴也笑了,“公子笑什么?” 成乐道:“我看到晴儿你,就忍不住要笑。” 温晴板起脸来,道:“为什么,难道我长得很可笑吗?” 饭厅里只有他们两人,所以成乐也稍微放肆起来,笑得更欢,摇头道:“不,我会笑,是因为晴儿长得太漂亮。” 温晴双颊微微一红,道:“我长得漂亮又有什么可笑的了?” 这一问直问得成乐的脸比温晴还红了十倍,还赶忙别过了脸不再看她。 原来他是想到自己将来会娶温晴为妻,是以万分欣喜。 温晴知道他在想什么,男人脸红的时候还能是在想什么? 所以温晴悄悄伸手握住了他的手。成乐身子一颤,看向温晴,也慢慢握紧了手心里那只纤巧柔软的小手。 两人深情地看着对方,小小的饭厅已被两人的浓厚的情意充满。成乐情不自禁,把温晴拽入了怀中紧紧抱住。 就在这时,头顶脚步声响,想是苏家的人下来了,两人赶紧分开,皆是满脸通红。 苏善君的双颊也有两片酡红,不过他已经清醒了很多,坐在一旁,让苏光风问了许多关于陆百川被害一事的细节。等苏光风问完,他才又补充了两个问题。 温晴和成乐把他们所知道的一一据实回答,说到尸体被苏霁月不小心扔下了悬崖,苏善君不禁皱起眉,随后又叹息一声,心想连尸体都没有,要找到凶手恐怕是不太可能了。 温晴和成乐在言语中尽量不让苏家觉得华凤一定就是凶手,否则苏家不分青红皂白就去找金家夫妻二人动手,不免又要多死伤几人了。 即便如此,在如今毫无其他线索的情况下,苏家也只能先去找金震和华凤,至少也要排除他们是凶手的可能性。 只是云州城这么大,要找到金震和华凤并不容易,苏善君打算先差人去武林盟问问。 饭厅中众人恐怕做梦也不会想到,金震和华凤就住在隔壁院里。郭长歌忘了把这件事告知温晴。 苏善君告辞离开,走之前说了自己的落脚处。原来苏家为寻找苏素染,分派弟子入住了城中多间客栈,苏善君早已不住在德武客栈了,只苏光风带了两名师弟留守此间。 苏善君道:“小女霁月性子顽劣,恐不会自行回来找我,她若再现身,请两位绑也绑了她来见我。” 成乐和温晴对视一眼,不知该不该答应。 苏善君又道:“两位就当帮我一个忙,若真能送回小女,不管用了什么手段我都不绝会怪罪两位,还会备厚礼相酬。” 苏善君敢这么说,是因为他看温晴一行不像是什么心怀不轨的坏人,想来不会伤到他女儿。 而他都这么说了,温晴只能回道:“若霁月姑娘真的出现,我们一定想办法让她去见您。” “多谢。”苏善君做了一揖,转身而去,脸上深有忧色。 成乐和温晴把苏家六人送至院外深巷,目送他们离开。 温晴一直盯着苏光风的背影,因为她以为苏光风知道苏霁月在哪,刚才实在有些纠结要不要把此事告知苏善君,若是因为这次没说,苏霁月已在外遇到了什么危险,或是闯出了什么祸来,那可大大的糟糕。不过她终于还是没说,因为她觉得苏光风既知道他妹妹的所在,一定会想法子关照她的。 但其实郭长歌和温晴都想错了,现在这世上只有一个人知道苏霁月在哪里,而那个人并不是苏光风。 百生正途径城外的一片荒野,长草没腰,忽有人从草丛中起身。百生一边走一边还在想霍真的事,冷不防被吓了一大跳,定睛看时,苏霁月双手背在背后乖巧地站在他面前,歪着头,冲他笑得很甜。 第295章 假和尚 他们显然没预料到郭长歌的问题会是这个,方元满脸的惊讶,而就连向来情绪不形于色的柯小艾,也显露出了讶异之色。 只有郭长歌还在笑,笑着,看着方元。而方元和柯小艾都在看着他。 柯小艾道:“温芳草是采花贼。” 郭长歌道:“是。” 柯小艾指着方元,道:“可这个人是和尚。” 郭长歌笑了笑,道:“你看他有点和尚该有的样子吗?” 柯小艾看向方元,摇了摇头道:“没有。” 郭长歌笑道:“就算他是个恪守清规戒律的好和尚,也不见得在出家之前就不会是采花贼呀。” “嗯。”柯小艾点点头,“可是一个采花贼为什么肯去做和尚呢。” 她想了想,想到了今早郭长歌和百生的那番对谈,道:“我知道了,是一慧禅师抓了他去做和尚的。” 郭长歌点点头,道:“他就是一慧禅师抓回少林寺意欲感化之的大奸大恶之人!” 方元一直没说话,因为郭长歌和柯小艾之前并没说错什么,直到这时终于反驳道:“大奸大恶实在过奖了,我最多只不过是个小奸小恶之人。” 郭长歌道:“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方元点点头,“对,没错,我就是温芳草。”竟然很大方地承认了。 他又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郭长歌笑道:“猜的。” 方元皱眉道:“凭空猜的?” 没等郭长歌回答,他已大声唤来了小二,点了二十多道大菜,点完后道:“这些先上着吧,等我想到再点,对了,再上两大坛酒,附近有没有陪酒的姑娘,给大爷叫两个来。” 叫姑娘倒是没什么问题,可小二见这人是个和尚,吃肉喝酒就算了,怎么还叫姑娘,一时怔住了没有回话。 郭长歌笑道:“我可只请酒菜,叫姑娘的钱可得你自己出。” 闻言,方元点菜要酒时眉飞色舞的神情消失了,喃喃道:“早知道事先加上这条了。” 他只能悻悻对小二道:“姑娘算了,酒菜快上。” 小二应了一声去了,方元回过头笑道:“我们说到哪了?” 郭长歌道:“你问我是不是凭空猜到你的身份的。” 方元道:“其实也不用问,若真是凭空猜测那也太神了。你以前是不是见过我?” 一问完就想那也不对啊,温芳草只是他的贼号,临时想的,认识他的人也并不知道他就是采花贼温芳草。 郭长歌摇了摇头,道:“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交手吗?” 方元笑道:“不打不相识,我们这不成朋友了吗?” 郭长歌笑道:“你不怪我昨晚不帮你?” 方元摆手笑道:“小事,小事。“ 郭长歌笑道:“你也不怪我前天晚上把你从屋顶上摔下去?” 方元笑道:“那都什么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了,兄弟你还提它干什么?” 郭长歌笑了笑,心想此人还真是好说话,只要请他吃顿饭就什么仇都不记了。 他笑道:“我必须提,因为前天晚上我追你时,你说了一句很关键的话,我一直没想起来,直到昨晚见了你才忽然想到。” 方元问:“什么关键的话?” 郭长歌道:“前天晚上我在屋顶上追你,你心知自己跑不掉,就口头讨便宜,大喊说你若不是吃得太撑,就算扛着两个大活人,我也追你不上。” 方元原话是:要不是吃撑了,老子扛俩大活人,你都吃不到老子的屁! 他一说完这话就被郭长歌追上了,两人交起手来。可能是他自知跑下去也早晚会被追到,索性自己停下来应敌。他对自己的武功很有自信,轻功因为吃得太撑而输了,拳脚却绝不会输。 可他还是输了,被郭长歌以他从未见过的、神妙无方的擒拿手法抓住了腕脉和肩周要穴。被从屋顶扔下去的他兀自不服,又把拳脚上失利的原因也归结到吃得太撑上,那时曾说:“若是我肚子空着,凭你可抓不住我。”而郭长歌回他:“若我不是这么饿,你连店门都出不去。” 这时方元道:“我可不记得了,那又能是什么关键的话了?” 他其实记得,只是那话有些粗俗无礼,他可不想再提起,惹请他吃饭的人不高兴。 郭长歌道:“你在逃窜的时候下意识说出扛着两个大活人这种话,除了一次还不止采一朵花的采花贼外,什么人又能有这样的经历呢。” 方元道:“武林中采花贼虽不多,却也不止温芳草一个吧,你凭什么猜我是温芳草,而不是其他人。” 郭长歌道:“我知道在江湖中频频作案的温芳草忽然就销声匿迹了,也知道你被一慧禅师当做奸恶之人捉回了少林寺,采花贼算不算奸恶之人呢,而被囚少林寺,自是无法作案了。” 方元道:“我被那老和尚捉了的事,你们又是怎么知道?” 郭长歌道:“昨晚欧阳慎和秦月之追你的时候,我也跟着想瞧瞧热闹,却见到一慧禅师为你解围。你和那对夫妻走后,太清教马参道长又忽然出现,与一慧禅师说起了你。” 方元皱眉道:“他们说起我?说我什么?” 郭长歌讥诮道:“说你如何尊师重道呗。” 方元哼了一声,没有说话。 郭长歌又笑道:“我会猜你是温芳草,其实只因我就只知道温芳草这一个采花贼。” 柯小艾道:“而且采花贼像你这样有名有号的,古往今来恐怕也不多吧。” 她盯着方元的眼神早已变得冰冷而有杀机,因为以强力欺辱女子、败坏女子贞操的采花贼绝对是她最深恶痛疾的一类人。 郭长歌道:“恐怕是只有他一个。” 柯小艾霍然起身,瞪着方元,“师父,我能杀了他吗?” 方元吃了一惊,郭长歌也吃了一惊,“为什么?” 柯小艾道:“因为他是采花贼。” 方元立时想逃,但还没有,如坐针毡,“我……我现在是和尚。” 柯小艾冷冷道:“假和尚。” 就连柯小艾也能感觉到方元看她时色眯眯的眼神,这种眼神直到方才才消失,还是因为柯小艾要杀他,亮出了色字头上的那把刀。 方元摸了摸锃光瓦亮的光头,“这还有假?” 柯小艾不想和他辩,只冷冷瞧着他,等待师父的许可。 郭长歌道:“小艾,你恐怕是打不过他的。” 方元一听这话,登时放心,以为郭长歌并不想杀他才会这么说,只一个小姑娘他还不放在心上。 可紧接着郭长歌却又道:“不过你大可一试,他若敢伤你分毫,师父立马宰了他。”他一说完,柯小艾已横掌当胸准备出招。 方元大惊,寻思那岂不是只有挨打的份儿,赶忙起身大叫道:“等等!” 郭长歌道:“等什么,有我盯着,你可别想溜。” 方元道:“我如实回答了你的问题,但你答应请客的酒菜我可还没吃到呢。” 郭长歌笑道:“放心吧,我会把你刚才点的酒菜全都献到你坟头的。” 第296章 滋味 天黑了,人却醒了。 方元睁开眼的时候,还有些晕晕乎乎的,只看出所在是一个亮堂的房间,灯火是鲜明的橙红色,给人以温暖的感觉。 他坐在一张宽大舒适的椅子上,身前是一张长长的木桌,桌上摆满了各色的精致菜肴,甚至还有几瓶娇艳的鲜花点缀其间,装饰得甚为赏心悦目。菜香酒香早已飘入了鼻中,让他馋涎欲滴。更美妙的是,左右还坐着两个花一样的姑娘。 他先看到左手边的姑娘,那姑娘浅浅地笑着,很漂亮,也很面善,好像在哪里见过;然后他才去看右手边的姑娘,这姑娘当然也很漂亮,可是却不笑,未免美中不足。 在他眼里,不会笑的姑娘就是一块好看的木头,所以他只看一眼就皱起眉摇了摇头,接着便去身前的桌上搜寻筷子,想要吃东西了。 可是筷子还没找到,他就先想起了一件事:我不是已经死了吗? 他当然还记得“杀”了他的人是谁,然后他马上认出了右手边的那个姑娘,因为她就是“杀”了他的人。 他看向她,先是惊恐,随即便镇定下来,自己有没有死,他还是能分得清的,这地方也实在不像是地狱,倒像是他心中的极乐世界。 “谢过姑娘不杀之恩。”他嬉皮笑脸地对柯小艾道。 柯小艾仍是冷冰冰的没有回应,却抄起酒壶斟了杯酒递给他。 方元愣了一愣,接过酒杯喝了。 这时左手边的姑娘递上了一双银筷,笑道:“大爷请用饭吧。” “好好好。”方元开心地接筷,趁机还想摸摸人家姑娘的手。 可那姑娘竟也不是好惹的,在被摸到手前,已先“摸”了一下方元的手,只不过这下“摸”得比较重,让方元的手背红了一片,肿了一块。 方元倒也不恼,他从来不生女人的气,遇着他不喜欢的,或是不喜欢他的,他最多也不过敬而远之。就在柯小艾想杀他的时候,他心里想的都是,能死在漂亮女人手里,总算是老天爷对自己不薄。 他接过了筷子兴致勃勃地大快朵颐,菜肴没让他失望,全是荤的,肉肥油大,对常人来说可能腻了些,但他就好这口,至于酒,是极烈的高粱酒,也正对他的口味——为他准备酒菜的人,似乎还挺了解他的。 左右两个姑娘虽然不让碰,也不和他调笑,更没有弹琴唱曲助兴,但一个兢兢业业地斟酒,另一个老老实实地夹菜,倒也让他很是受用。 所以他吃得很开心,很过瘾。就在他吃喝了五分饱、三分醉的时候,忽有人推门进来。 两个男人,一个正是郭长歌,另一个在方元看来,和左手边那姑娘一样,也面善得很,他自我介绍说叫成乐,然后左手边的姑娘,也跟着自我介绍说叫温晴。这一来方元才终于想起,自己确实见过他们。 他笑着跟温晴道:“哟,姑娘也姓温啊,好巧呢。” 郭长歌坐在了他对面,笑道:“芳草兄,我说到做到,酒菜还合胃口吧。” 方元一边吃一边笑道:“不错不错。” 郭长歌笑道:“我还给你找了两个陪酒的姑娘呢。” 方元看了看一直都冷冰冰的柯小艾,又看了看皮笑肉不笑的温晴,甚至笑里还藏着刀,他手背现在还有些疼呢,苦笑道:“也……也很不错,谢谢郭兄弟了。” 郭长歌道:“你有没有觉得,酒菜吃起来比平日有滋味些呢?” 方元夹着一大块肥肉,皱起眉想了想,道:“你还别说,今天吃得是比平日都爽快了许多呢,难道这些菜出自一位手艺极好的名厨,酒是储藏了几十年的陈酒?”说完把肥肉送入嘴里,大嚼特嚼,然后倒了一杯酒下肚,“哈”的一声,很是享受、舒服的表情。 郭长歌笑道:“其实这些酒菜不过是寻常的酒菜,你会吃得这么香,只因你事先在鬼门关走了一遭。” 方元怔了怔,随即恍然大悟,笑道:“有道理有道理,看来以后得多劳烦郭兄弟那样吓吓我,然后再请我吃饭,这样能更有滋味些,而且简直比任何的作料都更有效。” 郭长歌道:“我已吓了你一次,你未必会信第二次吧。” 方元皱眉道:“也是。”不过只烦恼了一瞬,就继续大吃大喝了起来。 郭长歌道:“而且,我这次请你吃饭,是因为你如实回答了我那个问题,我以后又凭什么再请你吃饭呢?” 方元笑道:“你不妨多问我几个问题,我如实回答就是了。” 郭长歌道:“好,第一个问题,你为什么要当采花贼呢?” 方元没想到他说问就问,怔了怔才道:“当采花贼,还能是为什么?”说着笑了笑。 郭长歌也笑了笑,随即道:“小艾,杀了他。” 柯小艾二话不说就出手,方元手忙脚乱地接了几招,道:“郭兄弟,你……你不能说翻脸就翻脸啊。” 郭长歌摇头,缓缓道:“不是我翻脸。既然你当采花贼为的,是那种不必说我们都能懂的原因,小艾嫉恶如仇,当然要杀你了,而且我也很支持她。” 他话说得很慢,柯小艾在这会功夫已出二十余招,且招招杀手,方元虽能勉强招架,但他这时在人家的地盘,更是不敢伤到柯小艾分毫,而且谁知道其他人会不会联手对付他,这样打下去终究是死路一条。 他边招架,边道:“我说实话还不成吗,你快让小艾姑娘停手吧。” 郭长歌慢吞吞喝了两杯酒,然后才很潇洒地一摆手,柯小艾退到了一旁。 郭长歌笑道:“说吧。” 方元愁眉苦脸,“当采花贼,当然是……是为了寻求刺激。” 郭长歌哼了一声,道:“小艾……” 方元忙道:“等等等……是为了……为了多见些漂亮姑娘……” 这次还没等郭长歌指示,柯小艾冷不防就已出手,方元大骇之下赶忙招架,张嘴想让郭长歌赶紧制止她。 却是郭长歌先开口道:“你不想说实话,我来替你说。你是想找人的吧。关键是,你找的是什么人,又为什么用这种方式。” 这时柯小艾一掌斩出,方元竟没有格挡,也没有躲避,掌缘在他鼻梁重重一斫,他的鼻子就歪了,同时鼻尖绽放了血花。 鼻血不住地淌下来,量很大,可方元并没有去管,任由鲜血染红了衣襟,只怔怔地看着郭长歌。 他这样的反应让郭长歌知道,自己说对了。 第297章 不对劲 灯油快烧尽了,灯火黯淡了些,但反而更恢复了火光的原色,更让人觉得温馨、暖和,也让血的颜色更鲜红。 方元已看着郭长歌怔了许久,忽又露出苦笑,然后叹了口气,这才开口道:“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说完这句话,他才接过温晴递过来的手帕,擦了擦鼻血,又自点了两处穴道以止血。 郭长歌笑了笑不回话。 方元道:“你这次又是怎么知道的?” 他说着,伸手把歪了的鼻梁给掰正了。 郭长歌道:“你在江湖中虽有采花贼之名,但不管是自称,还是你的那些受害者所称,你并没有侮辱过任何一个女子。你为了活命,你的受害者为了保存名节,虽皆有撒谎的动机,但我情愿相信你。” 方元看向柯小艾,笑道:“你师父信我,姑娘也信我吧。” 柯小艾并不理他,而是专注于听师父解释,方元当采花贼,怎么会是为了找人? 郭长歌接着道:“你的受害者还说……” 方元打断他道:“你能别说受害者吗,我可没想害人。” 成乐道:“即便你没想害人,那些女子被你掳走又送回,名节已然毁了,那还不叫受害者吗?” 方元皱眉道:“什么意思?” 成乐哼了一声,道:“你在江湖中是个臭名昭着的采花贼,被你掳走过的女子即便向别人说明,你并没有对她们做过什么,可谁又会信呢?” 温晴道:“这样的女子就算真的清清白白,又哪有好人家敢娶进门的,谁也不愿娶一个招左邻右舍说闲话的媳妇儿吧。” 方元怔怔地眨了眨眼,道:“我……我倒是没想到过这一层。” 他这时想到,那么多青春大好的女子恐怕皆因他一人而遭人闲话非议,再也找不到一个好的归宿,愧疚之感油然而生,悔恨之意,倒也是出自真心。 郭长歌咳嗽了两声,仍是道:“你的受害者们都说,你让她们看画,各种各样的画,有山水,也有肖像。” 方元点点头,“可那也不能说明我就是在找人吧,我或许是在找一个地方呢?” 郭长歌笑道:“你让人看山水,未必就是在找那山,找那水,让人看肖像,也未必就是在找画中人。” 方元道:“那我在找什么人?” 郭长歌道:“什么人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你一定是想从你掳走的那些女子之中找到她,而你让她们看的画或许就是信物一类的东西。或许她们看到那幅特定的画后就会知道你是谁,又或许你能从她们看到那幅画的反应来确认其身份。至于你为什么要让他们看各种各样的那许多画,我想只是为了让她们难以记忆,毕竟那些女子中必有善丹青者,你若只让她们看那幅特定的画,她们回去后若是凭记忆摹绘出来,在江湖中传开之后,免不了有人会知道你的真正目的,或许还会猜到你的真实身份。” 方元不说话,也没有表情。 郭长歌看着他,继续道:“这已是我所能想到最合理的解释,你若是要反驳,就请编也编出一个更合理的来。” 方元摇了摇头,“我编不出来,你可以让小艾姑娘杀了我了。” 郭长歌笑道:“为什么,难道我都说错了,你其实就是一个普通的采花贼?” 方元道:“你说的都对,但我不能告诉你我要找的是什么人。” 郭长歌叹了口气,道:“小艾,杀不杀他由你决定吧。” 柯小艾道:“算了。” 方元眼睛放光,看向她,“姑娘人美心善,我真是太喜欢……” 这时柯小艾瞪了他一眼,他便不敢说下去了。 柯小艾对郭长歌道:“这假和尚是个真混蛋,若他以后还敢做那种事,我一定杀了他。” 成乐跟着道:“我也不饶他。” 郭长歌笑着点了点头。 方元忽然皱眉道:“那你们打算如何让我开口,说出我找的是什么人,严刑拷打吗?” 郭长歌摇头道:“不必。我们有一种神奇的花药,只要你闻了那种药的味道,再被我们点中神庭穴,就会什么都说出来了。” 他说完,看了一眼温晴,又看向方元。 方元怔了怔,随即笑道:“那也太玄了吧,若是真的,你们早点对我用那种花药不就行了,又何必等到现在呢?” 郭长歌悠悠然喝了杯酒,道:“那只因为我们虽很好奇,但却也不想强迫你说出你的秘密。而且你既然那般小心,说明那个秘密定然牵涉极大,我们的麻烦事已经够多了,为何还要自找麻烦?” 方元不禁又皱起眉头,他越来越搞不懂郭长歌究竟想做什么了,“那你又是吓唬我,又是请我吃饭,三番五次让小艾姑娘对我出手,还破费买这么一桌酒菜,究竟图个啥啊?” 郭长歌喝着酒没工夫说话,坐在他身旁的成乐道:“我们只想确定你不是真的采花贼,确定苏素染姑娘的失踪与你无关。” 方元微微抬起头,一只手摸着下巴道:“苏素染……苏素染……耳熟,哪听过这名字。” 温晴笑道:“江湖中名声最大的采花贼,当然不可能没有听说过武林第一美人的大名吧?” 方元恍然,“奥——,对,是。” 他说完这三个字后,脸色忽有些奇怪,像是有些不好意思,又像是有些恶心难受的样子。 郭长歌觉察到了他的异样,道:“你不会真的曾掳走过苏素染姑娘吧?” 方元赶忙否认道:“没有没有。” 他顿了顿问道:“怎么,那位姑娘失踪了?” 成乐点了点头,郭长歌却直勾勾盯着方元,道:“你不对劲。” 方元怔了怔道:“怎么不对劲了?” 郭长歌道:“我不知道,只是提到苏素染之后你就有点不对劲。” “哪有什么不对劲?”方元打了个哈哈,抄起筷子又去夹菜。 温晴忽然出手,冷不防从他手里夺走了银筷,正是温晴之前亲自递到他手上的那双。 方元很是诧异,转头道:“温姑娘,你这是做什么?” 他也没等温晴回答,便又伸手去抓酒坛,想倒酒喝,却被柯小艾抢先提起了酒坛。 方元笑着拿起杯子,“来,小艾姑娘。”等着她斟酒。 可柯小艾却完全不理他,随手把酒坛放到了远离他的那一端。 方元一脸不解地看向郭长歌,郭长歌笑道:“芳草兄,你可以走了。” 方元蹙眉道:“可是饭还没吃完呢。” 郭长歌道:“我看你吃的差不多了,我们几个还要吃呢,我们吃饭的时候可是无话不谈的,你在这,有点不大合适吧。” 方元谄笑道:“有什么不合适的,虽然认识不久,但我们也是朋友嘛。” 他说完这句话后怔了怔,恍然明白了郭长歌的意思,苦笑道:“好好好。反正我也是你的手下败将,告诉你我在苏家吃瘪的事,那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郭长歌笑道:“小艾倒酒。” 小艾便倒酒,温晴也把筷子还给了方元。 趁方元接过筷子顺势便去吃喝的工夫,成乐忽然说了句:“百生怎么到现在还不回来?” 第298章 一夜无事 黑夜,黑得让人有些迷失了方向。 再加上心里着急,一时间柯小艾竟找不到小院的方位。 幸好德武客栈大门外的一条街还是灯火通明,她就冲着那夜市飞速奔去。 来到街畔的房屋顶上,看到了德武客栈门前挂着的两串大红灯笼,正要提气飞跃过去,忽听街心一声女子的尖叫,然后人群中爆发了一阵喧哗,随后衣袂带风声,猎猎作响,有一女子手提长剑跃上房顶,经柯小艾身畔而去。 柯小艾一怔,说道:“苏霁月?” 虽只一瞬,但她看到了那人面容衣饰,正是苏霁月无疑。 然后又有一白衣男子跟着上了房顶,手提长剑,向苏霁月奔离的方向追去。 这白衣人也很是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可柯小艾来不及细想,已从房顶跃下,向德武客栈奔去,路过那喧哗的人群,人们似乎在狠毒地咒骂着什么,里面还传来一个小姑娘凄切的哭声。 难道这些人在合伙为难一个小姑娘? 焉有此理!? 柯小艾当即停步,可转念想到同伴的安危,一跺脚,还是奔向德武客栈,穿过大堂,奔回小院,径直上了二楼,冲进郭长歌的房间。 郭长歌还在酣睡,并未失踪,也没有陷入什么危险。柯小艾怔了怔,然后退出门外。 走廊上挂着的灯笼,散发着柔和的橘红色光晕,小院静谧而祥和,似乎无事发生。 柯小艾还不放心,又走向温晴的房间,门未闩,推门而入,里面静悄悄的,床铺整洁,没人睡在上面。 柯小艾心中一震,先是有些担心,随即想到温晴和成乐都有些醉了,他们当然可能……她没有再想下去,但已放下了心。 如果那二人真的同房,自然是不便打扰,至于方元,柯小艾并不担心他的安危。 柯小艾向自己房间走去,思考引她离开的那人如果不是为了“调虎离山”,那还能是为了什么? 她想不通,来到房门前正要推门而入,忽想起街上那个哭泣的小姑娘,赶忙转身飞奔出去。 可当她来到街上,人群已经散了,那小姑娘究竟为何哭泣,她已经无从知晓。 一夜无事,清晨,天气大好。 郭长歌的心情却不怎么样,一来他昨夜喝多了酒现在头有点痛;二来他做了整宿的梦,睡得并不好;三来,他不知道为什么,下颌也在隐隐作痛,似被人狠狠打了一拳一样。 他从床上坐起,皱着眉,左眼睁开了一线,右眼却还闭着,摸了摸脑袋,又揉了揉下巴,回想昨夜的梦境,却什么都想不起来。 忽然听到成乐的声音,他在外面大喊“晴儿”,喊了一遍又一遍,却听不到温晴回应。 郭长歌意识到不对劲,赶忙穿鞋奔到门外走廊,喊道:“怎么了?” 成乐从温晴房门大开的房间出来,满脸忧急神色,道:“晴儿不见了。” 这时柯小艾也走出房间,衣衫不整,显然也是听到成乐呼喊,急忙从床上起来的。 她问道:“昨天夜里小晴姐不是和你在一起吗?” 成乐不回话,怔了片刻,忽然疾步向角落里方元的房间走去。 郭长歌和柯小艾赶忙跟上,虽觉得不大可能,但这一瞬间心里却都跳出了一个猜想:难道是方元掳走了温晴? 难道昨夜郭长歌的推想都是错的,难道方元只是在顺水推舟,难道那个臭名昭着的采花贼,从一开始就锁定了温晴为目标? 成乐、郭长歌和柯小艾都已来到方元的门口,成乐已经伸出了手去推门。 他们的心情都很紧张,如果推开门后不见方元,是不是就能说明很多事情了? “干什么啊?”在成乐推门前,方元已先拉开了门,“一大早就吵吵嚷嚷的,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门外的三人都怔了怔,随即都松了口气。 可是温晴去了哪里? 柯小艾不禁在想,难道昨夜温晴并未和成乐同房,那神秘人的确是在调虎离山,是那神秘人的同伙掳走了温晴? 苏霁月那时也出现在了德武客栈附近,难道苏霁月和那神秘人也有所关联? “怎……怎么了,”方元有些懵,挠了挠头,“你们一大早在我门口扎什么堆啊?” 没人理他,柯小艾正准备想郭长歌和成乐说起昨夜那神秘人的事,忽听见楼下大门处有响动。 二楼的几人扶栏下望,见一女子缓缓从大门外走进院子。 那女子身着嫣红罗衫长裙,梳了垂鬟分髾发髻,身姿婀娜,步态轻盈,行至院中,抬头向楼上诸人看去,提起手中三层的红木雕花食盒,笑道:“你们都醒了啊,我给你们做了鱼汤,快下来吃些吧。” 她肌肤如玉,容色清丽,笑靥似春风般温柔,明眸中饱蕴着颖慧,不是温晴,却能是谁? 看来是虚惊一场,郭长歌和柯小艾悬着的心终于彻底放下,成乐早已掩饰不住脸上的喜悦,笑着,飞快地奔下楼去拥抱温晴。 温晴脸上微微一红,道:“公子,你这是怎么了。” 郭长歌笑道:“他以为你不要他了,自己跑了。” 方元悄悄问道:“这俩是一对儿?” 郭长歌点点头。 方元却摇头,道:“啧啧,可惜可惜。” 郭长歌笑道:“怎么,天下的漂亮姑娘都喜欢你才叫不可惜?” “郭兄弟说笑了,比起我这样的,姑娘们当然还是更喜欢成兄弟那样的俊俏公子,”方元道,“只是那位温姑娘一看就聪明得紧,成兄弟俊虽俊,和温姑娘相比却有点……” 郭长歌问:“有点什么?” 方元笑了笑,“没什么,我睡个回笼觉去。”说着转身回房闭上了门。 几人吃早饭时,柯小艾终于得空和众人说起昨夜那神秘人。 郭长歌皱眉道:“你说那人提到了百生?” 柯小艾神色凝重,点点头道:“嗯。” 昨夜那神秘人说:“对了,还有一个叫百生的,他今天差点……” 差点怎样,被柯小艾打断了没有说完,她现在十分后悔,应该让他说下去的。 温晴猜测道:“那人不会是苏霁月吧?” 苏霁月摇了摇头,“不会,我昨晚也见到苏霁月了。”然后又把见到苏霁月的经过说了。 她昨夜已想起了那追逐苏霁月而去的白衣人是谁,这时也告诉了众人,那人竟是白衣剑派的厉直。 那天在大人物客栈,厉直为徐大娘出头,想要英雄救美,却被镇囚一招击倒,受伤不轻,郭长歌等人都对他印象颇深。 郭长歌忽然起身,道:“我去找一趟罗逸飞。小艾,你跟我一起去。” 成乐问道:“找罗盟主做什么?” 郭长歌没有回答,只向温晴看了一眼,便带着柯小艾匆匆而去。 第299章 奇怪的生意人 郭长歌走之前看一眼温晴的原因,成乐当然明白。 别的人跟不上郭、温两人的思维,那是常有的事,似乎他们才是一个世界的人,是天生的一对。成乐曾因此十分烦恼,甚至痛苦,不过到现在,他早已释然。 他以为,他对温晴的信任绝不会再因任何人、任何事而有所动摇,而且,温晴也绝对值得他的信任。 目前为止,的确如此。 “他去找罗盟主做什么?” “他真正要找的是百生。” “罗盟主怎么会知道百生在哪里?” “罗盟主或许知道白衣剑派众人的落脚处,白衣剑派的人应该能找到厉直,而厉直可能会知道苏霁月的下落……” 成乐懂了,接了温晴的话道:“苏霁月或许和那个神秘人有关,而那个神秘人昨天见过百生。” 温晴点点头,道:“长歌他还是太担心百生了,所以虽然机会渺茫,他仍然急着一试。” 成乐道:“那我们能做些什么?” 温晴没有回答,她也在想这个问题。 这次郭长歌和柯小艾很顺利就进入了武林盟驻地,应该是罗逸飞吩咐过了。 听引领的门卫说,罗逸飞正在在接见今天刚到云州城的几派的掌门,郭长歌和柯小艾只能在一间厅房等候。 过了小半个时辰,罗逸飞来了。他还是那般精神饱满,贵气非凡,一见到郭长歌,立时露出十分开心的笑容,春风满面地迎了过来,郭长歌只能也以微笑回应。 寒暄了几句,他开门见山,询问罗逸飞知不知道白衣剑派门人的落脚处。 罗逸飞自己思索了片刻,又差人叫了一个矮矮胖胖的手下来,似乎是专门负责与各方入城的武林人士接洽的。 说起郭长歌所求问之事,矮胖手下从怀中取出一本册子,翻翻找找了半天,终于面露喜色,道:“有了有了。白衣剑派的人没有来拜见盟主,不过据城里的眼线回报,白衣剑派一众门人应该是在德武客栈落脚的。” “就在德武客栈吗?”郭长歌略微有些惊讶,随即想到德武客栈的规模,也就不觉奇怪,“不知具体在哪一院能找到他们的人。” 矮胖手下说了院号房号,郭长歌道了谢,罗逸飞便让他退下了。 罗逸飞好奇问道:“长歌,不知你找白衣剑派有何事?” “也没什么事,有一个朋友是白衣剑派的弟子,我想找他叙叙旧罢了。”接着郭长歌转移话题道,“对了,有苏素染姑娘的消息了吗?” 罗逸飞神色凝重,摇了摇头,道:“武林盟和苏家联合,前后共派出了数百人次夜以继日地搜查,可还是一点线索都找不到。” 郭长歌皱起眉,心想无头苍蝇一样地胡乱找寻,恐怕也不是办法,而自己现在对这件事也是毫无头绪,没法提出什么好的建议。 忽然想到,郭长歌便又问起李青虹的伤势,他对李青虹这种心无旁骛,一心追求武学至高境界的人,还是十分敬佩的,对其伤势的关心也是发自真心。 罗逸飞说霍真那一剑并未伤到要害,李青虹现下已好多了。郭长歌便又顺势问起霍真,想知道霍真现在在何处,不过罗逸飞也只知道他原来住在丰源客栈,昨晨已然离开,去向不明。 后来罗逸飞提起了郭愠朗,说起往事,言语中表达出他对郭愠朗之死是何等的叹惋。郭长歌见他感情真挚并非作伪,心想自己的父亲与罗逸飞当年自也是真心友人,虽很想从罗逸飞这里多听些亡父生前的事迹,但心中挂念着百生的安危,只谈了不久便即告辞,带了柯小艾离去。 途经杳无人烟的旷野,很快回到人潮汹涌的市区,云州城似乎一天比一天热闹了,与路人摩肩接踵地往客栈走回,一路上,郭长歌总是探头探脑地向路两旁的商铺看去,柯小艾见了,便道:“师父你在找什么,我也来帮你找吧。” 郭长歌道:“找一家铁匠铺子,或是兵器店什么的。” 柯小艾道:“师父要买兵器?” 郭长歌道:“给你买把剑用。” 他说完这句话后,正好看见了一家门面还不小的铁匠铺,便拉着柯小艾奔过去。 进了铺子,隐隐可听到后面传来“叮叮叮”的打铁之声,前堂布置得十分整洁,并未放置任何多余的器物,只有一个高高的柜台,以及在四周墙上挂着的一排排各式的铁器和兵刃,一件件形制或古朴,或奇特,总之都十分精致,且擦拭得亮光闪闪。 店里客人不少,郭长歌不禁想,这些人中会不会有被方元偷走了兵器的那些武林人士。 他和柯小艾去左边挂着长剑的墙边挑选,一个只比柜台高出半个头的小老头从柜台后转出,笑道:“两位是想买剑吗?” 郭长歌“嗯”了一声,点了点头。 小老头眯着眼睛,嘴唇上两道蓬松的灰白胡子向上一翘,一抱拳,问道:“敢问两位何门何派,所练是何种剑法?” 郭长歌心道你一个生意人只管买卖就是,问这些不相干的做什么,不过出于礼貌,还是抱拳还礼,微笑回道:“我二人无门无派,只是武林散人而已。” 这时柯小艾已把墙上挂着的长剑取下看过不少,每看一柄都是摇摇头立时就给挂回去,显然都不是十分满意。 郭长歌取出一张百两的银票给那小老头递上,道:“掌柜,你这里可还有品质更精良些的剑?” 小老头不接银票,甚至看都不看一眼,微微笑道:“当然有,真正的好剑,我又怎会舍得挂在外边让人摸来摸去?” 郭长歌礼貌问道:“可否取来让我们看看?” 这话问得实在过于恭敬,做生意的又有哪个不是抢着把货品拿出来让客人看的,都是唯恐客人看不着,又哪用得着客人主动求取。 小老头却甚是倨傲地道:“让你们看看,开开眼界,倒是无妨,不过先得说清楚了,我这里的宝剑可只卖给剑术高手。” 他说完,转身吩咐一个年轻伙计去库房取剑。 他方才那话换种说法就是:事先说好了,看看可以,但一会不卖给你,你可也别急。 郭长歌不禁怔了怔,心想天底下哪有这么做生意的,这样的掌柜可也真算是奇人了,不过剑术高手嘛,这里倒是有的。 第300章 剑痴 小老头是个剑痴。剑痴的意思,就是痴迷于剑的人。 所以他崇拜的人,先有岳云石,后来又有柯飞鹤,当然也少不了索大仝,不过他最想成为的,还是骆醇风那样的人,剑法既可与当世最强的剑客匹敌,又能亲手锻造出令天下所有剑客都心向往之的神器。 从小,小老头就希望自己能得到一柄绝世好剑,学会旷世剑法,仗剑天涯,成为一代大侠。 不过他家境贫寒,食不果腹,莫说绝世好剑,便是一柄再普通不过的剑,也没那闲钱去买。 而他从小就在为家里的大人分忧,为生计奔波,每日劳劳碌碌,并未有任何机会加入什么武林门派,他曾想过自己唯一步入江湖的方式,恐怕只有落草为寇,当一个打家劫舍的强盗,但他万不愿那么做。 他生活平凡,更是没什么奇妙际遇,没有遇到过什么江湖高人,也没有失足摔下悬崖——幸亏幸亏——至少他还活着,也没有变成残废。 所以他当然更不可能学会什么旷世的剑法,于是仗剑天涯,成为一代大侠的梦想,至今仍是梦想。 但他太爱剑,买不起剑就学着自己做呗。他不要工钱,甚至吃住都可以不用管,十几岁的他,死皮赖脸地让镇里的老铁匠收了他为学徒。 老铁匠手艺很好,他学得很认真,也很有锻铸的天赋,可小地方的打铁铺打造的都是些镰刀、锄头、耙子一类的农具,小店小铺的,又不可能有多余的铁料让他去铸剑。 他曾数次偷偷铸剑,有一次把形都打出来了,可还是被老铁匠给逮住,把那半成品的“剑”给熔了,铸成了一把镰刀。每次发生这种事的时候,老铁匠都会赶走他,可每次过个几天,他就又死皮赖脸地回来了。 老铁匠气也消了,没理由拒绝一个送上门来的免费劳力,就每次都又让他留下了。 这样来来去去直到十来年后,老铁匠因病去世,他也没有子嗣,打铁铺自然留给了他唯一的学徒。这时小老头二十多岁,终于第一次摸到了剑,是自己铸的。 他的铸造工艺青出于蓝,悉心经营下,也让小镇的打铁铺子声名远播,竟然有附近城里镖局、武馆一类的,会拜托他打造些兵刃。 他靠这些生意,攒了一笔钱,加上老铁匠留给他的一些银两,去城里开了家更大的铺子。 他的手艺不断精进,铺子的声名也越来越好,生意越做越大,银子越赚越多,手底下的学徒也有十几个。他虽也开心,可手握着自己精心打造出来的利剑,心中又总觉得空落落的,时常发呆叹息。 有一次他的小学徒问他:“师傅,你为何叹气?” 他手执长剑,摆出一个自认为十分潇洒的姿势,笑问:“你看师傅我,像不像一位剑客?” 小学徒年幼天真,十分捧场地拍手道:“像,太像了。” 小老头这时已年近不惑,眉目间早已没了少年时的英气,虽然多年打铁锻炼得身形健硕,但身材矮小,与自己心中所想的身材秀颀的逍遥剑客形象实在相去甚远,最关键的是,他根本半招剑法都不会使,手中虽是工艺精良的好剑,却和拿着生锈的菜刀也没什么差别。 他叹了口气,道:“可惜我半点武功都不会,天下又哪里有我这样的剑客。” 小学徒笑道:“师父想学武功,东城不是有家武馆吗?” 一语惊醒梦中人,小老头的铺子能交给几个得力的学徒打理,他也有足够富余的银钱去武馆学武。 于是他便成了当地武馆年龄最大的学徒,与一帮几岁、十几岁的孩子一起操练,锻炼体魄,学习拳脚功夫。 可是当地武馆的师父似乎是以空手功夫见长,再来就是在刀法和枪、棍等长兵器上有些造诣,小老头只跟着学了两套好看不好用的剑法,就没什么新鲜的了。 不过当时没见过什么世面的他,已经很是满意了,直到他遇见那个人,那个让他知道了什么叫武功、什么叫剑术的人,那个人是他的朋友,也是那个人,教了他“以招换剑”这一套,还建议他不如搬去云州城,因为每年的武林大会期间,天下大多数的剑客都会去到那里。 今年,已是小老头举家迁至云州的第十二年。 这些年来,他确已见过了许多厉害的剑客,也向他们学了不少的招式。 虽然每次只有一招半式,但在各家各派的精妙剑招剑式中耳濡目染得多了,悟性不低的他从中领悟到的剑道、剑理,却是令他受用无穷的。 小老头虽只是个不起眼的小老头,但单论剑术而言,已可算得上是个中好手。 所以当那黑袍人风风火火地闯进来,咄咄逼人地问起柯大侠的孙女和“孙女婿”,小老头心中无丝毫波澜,只回以淡淡一笑。 他看着对方被面罩遮得严严实实的脸,问道:“请问阁下是什么人,为何要打听小店的客人?” 那黑袍人道:“我只想知道,那一男一女来这里做什么?” 小老头笑道:“小店是打铁卖铁器的,那两位自然是来买铁器的咯。” 那黑袍人道:“买了什么?” 小老头心想这点小事告诉他倒也无妨,便道:“买剑。” 那黑袍人道:“买把破剑,何必两人结伴来?” 小老头缄默不语,他不想再透露任何有关客人的信息了。 那黑袍人道:“他们师徒究竟在……” 小老头打断他,“你说什么?他们师徒?” 那黑袍人似乎怔了怔,然后才道:“不是师徒是什么?” 小老头又缄默了。 那黑袍人看着他,忽亮出一块形式简素的方形木牌,正面刻着一片裂缺如花的木叶。 小老头一见之下神色大变,压低了声音,道:“请随我来。”领着黑袍人进了后堂。 同时,郭长歌和柯小艾已快回到德武客栈。 柯小艾还是用双手十分宝贝地握着那份“礼物”,忽问:“师父今天主动让我同行,就是为了带我去买剑?” 郭长歌点了点头,“嗯,是啊,怎么了。” 柯小艾道:“可是师父完全可以让我自己去买呀,实在不必亲自带我去的。” 郭长歌笑了笑,道:“你就当,师父是想亲自给你挑选礼物吧。” 柯小艾听郭长歌这么说,暗自有些开心,又低头去看手里的“宝贝”,这时忽听前方人群中有人愤怒地喊道:“就是前天晚上那男的,我记得他!” 这话音一落,前方银光闪动,让人不由得眨起了眼,同时耳边有风飒然而至,竟是一柄在日光下白得耀眼的长刀,向柯小艾的脖颈急速砍到。 第301章 柯小艾的仇人 郭长歌的反应,绝对比这条街上的任何人都要快,而且要快很多,所以他最开始,就看到了那持刀的青年,刀挥向柯小艾时,他也已出手相援。 不过他马上就必须转攻为守,因为另有一身形魁伟的状汉,从半空泰山压顶,硕大的拳头像落石一样砸向郭长歌面门。 柯小艾的反应虽快不过师父,没有来得及看清那持刀青年的面目,却也足够反应过来,去应对砍向自己颈项的长刀。 她的步子向右一迈,左手握着剑鞘向上一抖,剑柄上突,半出鞘的剑刃已经挡住了刀锋。 耳边金铁相交之声暴起,长刀转而又从头顶劈下,柯小艾这才看清持刀青年的样貌——浓眉如剑,目光炯炯——她不认得此人,从来没见过,所以绝对不会有什么深仇大恨,可既无冤无仇,又为何要下杀手呢? 郭长歌出掌,挡住了那颗迎面击来的巨大拳头,然后微微侧头向左瞥了一眼,见柯小艾完全能应付得过来,便放下了心。 有人亮了兵刃行凶,周遭的行人瞬间大哗,向四方散去,让出了一个大圈子,不过大部分的人都不走远,而是在不远处观望,瞧热闹。 郭长歌发现那壮汉的拳劲虽强,但只是蛮力,并不放在心上,随手推开,转而去对付背后之人。 那人不仅在背后,甚至在背上——一个身材瘦小、扎着朝天小辫的孩子,小猴一样手脚轻灵地爬上了郭长歌的背脊。 小孩的手里有一把小刀,刀锋已经架上了郭长歌的咽喉,“不许动,我们虽不是来杀你的,但也不介意多杀一个。” 郭长歌心里虽奇怪这些人的来历,而且似乎自己的一条命已在人家的把握中,但竟还能笑得出来。 他笑了笑,“不是来杀我的,那是来杀她的咯?”说着,抬手指向柯小艾。 “我说了,不许动!”小孩警告,“这事和你无关,乖乖不要动,我们就饶你一命。” 他们肯定是来杀柯小艾的——以为郭长歌被制,现在那壮汉也去帮那持刀青年一起对付柯小艾,而且手下一点都不留情,招招都是杀手。 柯小艾也用不着他们留情,她有信心在十招之内杀了他们。她也不好奇这些人为何要杀她,她只怕惹师父生气。 所以她用了二十招,才割伤那持刀青年的手腕,让他长刀脱手。然后她又用剑鞘尾端点了那壮汉的穴道,而这时,她手里的剑,还未完全出鞘。 那青年用左手拾起了长刀,又跟不要命似地攻了上去。柯小艾已经手下留情了,见他不识好歹还敢来送死,决定给他点教训。 她终于拔剑,剑出鞘,鬼影剑法瞬间施展,剑和持剑者已经融为一个整体——刺出。 左手持刀,那青年十分不习惯,而且右手受伤,同伴被制,惊惧之下早已乱了阵脚。 他的招式已无章,步伐已凌乱,而迎面刺来的一剑,在他眼里却并非只是一剑——鬼影重重的神妙完美地展现在他面前。 这一瞬间,绝对无法逾越的实力差距让他丧失了斗志,握刀的手已松了,刀被打飞,对死亡的恐惧又让他跪了下去。 郭长歌喊了声“小艾”,这一次,伏在他背后小孩并没有阻止他,他已冲了过去。 不过事实证明他的担心是多余的,在他出手前,柯小艾的剑已经停下。 剑尖,在青年的眉心;而刀锋,在郭长歌的咽喉。 那小孩操着稚嫩的嗓音喊道:“别伤我师哥。” 话音未落,郭长歌感觉咽喉一凉,他的手同时动了,但没动到底,因为咽喉只是一凉而已,还未有切入感——刀切入皮肉的感觉。 等有切入感的一瞬,甚至在痛感出现之前,他有信心,能将那把小刀夺在自己手中。 那小孩是在用郭长歌的命来威胁柯小艾,不想让她伤害到那青年。 柯小艾的手很稳,剑尖也稳稳地停在眉心,在日光下闪着寒光,没有丝毫左右晃动,没有前进,也没有后退,她的整个人都像被冻在了冰山中一样,所以当她忽然转头瞪向伏在郭长歌背上的那小孩时,才会那么令人毛骨悚然。 郭长歌都有些被她的眼神吓到,更不用说小孩子。小孩拿刀的手已经开始颤抖,郭长歌虽知道他不敢动手杀人,但却害怕被误杀,所以赶忙夺下了小刀。 那小孩见势不对,忙从郭长歌背上下去,拔腿奔逃。忽似有一阵风吹过,一个人影挡住了他的去路。 柯小艾拦住那小孩后愤怒地提起他,目光凶狠,冷冷道:“你敢伤我师父?” 郭长歌笑道:“小艾,一个小孩怎么可能伤得了我呢,放下他吧。” 柯小艾依师父所言,而同时郭长歌将那持刀青年扶起,细察他面目。那青年浓眉大眼的,但一双本该炯炯有神的眼睛,却因刚才的经历而满蕴颓色。 那扎着朝天小辫的小孩被柯小艾放下地后,心知自己逃不了了,而同伴被擒,就算能逃,他也不想逃了,刚才逃跑,只是小刀被夺后情急之下的反应。 他看得出郭长歌似乎要好说话些,便向他靠近,哭腔道:“求你们不要伤我师哥。” 郭长歌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青年,最后看了看那壮汉,笑问:“哪个是你师哥?” 小孩道:“都……都是。” 郭长歌笑道:“那你是不想让我伤哪一个?” 小孩急忙道:“两个都不能伤!” 郭长歌笑道:“你也太贪心了点,可是你们先动的手。若只能选一个,你选谁?” 小孩彻底怔住,郭长歌一旁的青年怒道:“要杀就杀,要剐就剐,别为难小孩子!” 郭长歌随手点了青年的几处穴道,包括哑穴,然后笑眯眯地看向那小孩,等着他的答复。 那小孩都快要哭出来了,在竭力忍着,终于忍不住,鼻涕眼泪齐出,吼道:“你打我就好了,别伤他们。” 郭长歌投以赞许的目光,笑道:“好,我不伤他们。” 那小孩止住哭声,将信将疑,“真的?” 郭长歌道:“我不伤他们,但要杀了他们。” 小孩鼻子一酸,又要哭了。 “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你诚实一点,我问你什么,你就说什么。”郭长歌道,“你撒一句谎我就杀你一个师兄,撒到第三句谎的时候,就轮到你了。” “你……你问,”小孩边哭边道,“我一定不撒谎。” 郭长歌已解了身旁那青年的哑穴,他方才那些话虽是对那小孩说的,却也是说给这青年听,毕竟一个孩子可能并不知道这件事的内情。 “第一个问题,”郭长歌道,“你们和柯前辈究竟有什么仇怨?” “什么柯前辈?”那青年反问。 “你不认识柯飞鹤?” 青年摇头。 “那你们为何要杀他的孙女?”郭长歌指向柯小艾。 “因为……因为她划伤了我师妹的脸。” 说着,青年恶狠狠瞪向了柯小艾。郭长歌也看向她。 柯小艾面无表情,没有因罪过而愧疚,也没有因无辜而委屈,任何人都不能从中读出任何信息,所以郭长歌也不禁怀疑,柯小艾是不是真的做了那青年所说的事。 第302章 错认 架打完了,瞧热闹的人们大多都散去。 剩下的、还在围观的人中,忽有人喊道:“嘿,你们几个,不是在附近表演武艺的卖解人吗?怎么来大街上行凶杀人了?” 另一人沉声道:“是因为昨晚那件事吧?” 那青年一听,趁机说道:“正是,在下庞一鸣。武林大会在即,云州城内群豪云集,大家都是武林中的英雄侠士,请来评评这个理。昨夜我们师兄弟好端端地在街上做生意……” 他看着柯小艾,说道:“这女子不知为何,突然袭击我师妹,划烂了我师妹的脸。” 闻言,所有人都看向柯小艾,群情激愤。他们先是小声议论,后来竟有人指着柯小艾的鼻子呵斥叫骂。 不过他们就算骂得再狠,柯小艾也不在乎,她没做过的事情,也不想向无关的人去解释。但郭长歌听得很不舒服,微微皱眉,挡到了柯小艾身前,正想着用内力催发声音震慑众人,刚一张口,恍然记起那青年,那壮汉,还有那小孩,他原来都曾见过的。 他们正是前天晚上,郭长歌和苏霁月逛夜市时见过的那卖艺人一家,除了他们三人外,应该还有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一个老人家和一个中年妇人。 郭长歌回头,低声问道:“小艾,你真的划伤了他师妹的脸?” 柯小艾道:“没有,我从来没见过他,也没见过他师妹。” 郭长歌点点头,又想起柯小艾所说昨晚她见过苏霁月的事,道:“小艾,你昨晚见到苏霁月时,这条街上发生了什么吗?” 柯小艾道:“我听到有一个小姑娘在哭,似乎是有一群人在合伙欺负她。我那时急着回小院看有没有出什么事,所以就没管,等我再出来时,那伙人已经散了,也没见到那个可怜的姑娘。” 此事她之前没有说,因为她觉得这件事和苏霁月没什么关系。 郭长歌听完后,又点点头,心里对这件事的来龙去脉已经有了大致的猜想——很可能,划伤庞一鸣师妹的脸的人,正是苏霁月。 只不过这个猜想还有一个不合理的地方,让他陷入了沉思。 人群中一个圈脸黑胡茬、皮肤黝黑的胖汉叫嚷道:“喂,那姑娘,看你年纪轻轻的也不像什么坏人,为什么要划伤人家师妹的脸?” 这胖汉因为脾气暴躁,江湖人称“霹雳火”,庞一鸣的师妹容颜十分秀美,他曾见过的,想到那样美丽的面容被人毁了,实在是义愤填膺,只是毁了那美少女容颜的人,竟也是一个美少女,所以才在言辞上稍有收敛,否则以他的火爆脾气,就算忍着没动手,恐怕也早就要破口大骂了,而且肯定骂得要多难听有多难听。 幸好他没有,否则即便柯小艾不在乎,郭长歌也一定是要教训教训他的,而且肯定教训得要多狠有多狠。 人群中一个打扮得十分妖冶,但容貌却十分不中看的女人呵呵笑了两声,向“霹雳火”道:“那还用问吗?” “霹雳火”道:“不问怎么知道?” 妖冶女人笑道:“你想想,一个小姑娘会为了什么,而去毁掉另一个小姑娘的容貌呢?” “霹雳火”想不到,有些急了,“你这娘们,就不能痛痛快快说了?” 妖冶女人笑道:“一个女人会去毁掉另一个女人的容貌,当然是因为男人了。” “霹雳火”恍然,对着庞一鸣笑道:“难道那男人就是你,艳福不浅嘛。” 庞一鸣怒道:“什么乱七八糟的。这女的就是个疯婆……” 他本想说柯小艾是个疯婆子,划伤他师妹的脸根本就没什么理由,不过话没说完,已被郭长歌点了哑穴。 郭长歌道:“这位庞大哥,你再仔细看看,划伤你师妹脸的人,真的是她吗?” 他从柯小艾身前让开,让庞一鸣去看。等他看过一会,郭长歌才解开他穴道。 庞一鸣的神色从愤怒变得开始有些迟疑,皱起了眉头,道:“两次都只在夜里匆匆一见,说……说实话,我并没有记清那女子的长相。” 郭长歌道:“那你怎就能确定,是她划伤了你师妹的脸?” 庞一鸣看向他,道:“因为你。” 郭长歌不解,“我?” 庞一鸣道:“我虽没记清那女子的相貌,但却记住了你的。” 郭长歌忍不住好笑,“你记不住姑娘的样子,反倒记住了我一个大男人的?” 庞一鸣一怔,心想自己眼里只有师妹,自然不会去记别的女子的样貌,不过这种话在大庭广众之下却是难以启齿的。 至于他为什么会记得郭长歌,只因前天晚上,他看见自己师妹的视线,曾落在郭长歌身上。她的眼神中,或许并没什么特别的意味,但在庞一鸣眼中却没那么单纯。 所以那晚,他也只盯着郭长歌看,而且目中满是敌意——爱吃醋的人里边,男的一点不比女的少。 庞一鸣现在脸色略显尴尬,他实在不知该如何解释自己为何会记得郭长歌。 郭长歌看着他,忽然微微一笑,他已自己想明白了,不是庞一鸣为何只记得他这件事,而是庞一鸣为何会把柯小艾当做了苏霁月——那只因柯小艾在自己身边。 前天晚上在郭长歌身边的人,却是苏霁月,柯小艾的身材虽比她要高挑些,却也没高多少,而两人的面庞都很小,气质虽截然不同,但皆十分精致秀美。所以,庞一鸣才会把柯小艾误认成是,前天晚上向他师妹出手的苏霁月。 郭长歌忽然发觉,柯小艾也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就不再穿男装了,若是今天穿了男装,也就不会被人错认成苏霁月了。 “这是我徒弟,柯小艾。”郭长歌道,“你看清楚了,她可不是前天晚上对你师妹出手的那个女子。” “不……不是?”庞一鸣怔住。 那扎着朝天小辫的小孩道:“师哥,这个姐姐的衣服是青绿色的,昨天袭击我姐姐的人,穿的是紫色衣服。” 衣服是可以换的,这并不能作为她们不是同一人的证据,但庞一鸣本来已经动摇。 郭长歌道:“前天晚上和我一起的那个姑娘叫苏霁月,我们也在找她。” 庞一鸣已渐渐信了,知道自己应该是找错了人,也幸好自己技不如人,否则若是杀错了人,那更是无法挽回的过错了,长叹一声,诚恳地向郭长歌和柯小艾道歉。 郭长歌教训他,以后不管什么事,还是先问清楚了再动手不迟,庞一鸣不停点头,喏喏连声。而柯小艾不在乎他们对自己出手,也不在乎他们的歉意,随即去解了那壮汉的穴道。他们互相道了姓名,那小孩叫原亮,壮汉叫秦冲。 庞一鸣、秦冲、原亮,还有他的姐姐原泉,都是前天晚上郭长歌见过的那灰胡子老头,刘忠正的徒弟。刘忠正也是原亮和原泉的姥爷,而前天晚上那拿着铜锣接赏道谢的中年妇人,正是他的女儿,原亮和原泉的孤母,刘芳。 一场误会终于消弭,看热闹的也终于散尽。郭长歌打算随那三人去,亲眼见见原泉的脸被伤成了什么样。 一位美丽的少女,其容貌是何其珍贵,有人毁了她的容貌,那简直比直接杀了她还要残忍百倍。 郭长歌的心情很沉重,很多他本不愿去相信的,现在已不由得他不信——苏霁月,无疑是一个可怕的女子。 可究竟是什么,让她变成了现在这样? 第303章 转赠 在长街尽头的深巷里,有一个幽静的院子,院子里草木茂盛,草木深处,还有一个小小的池塘。 二层的小楼总共十来间房,卖解人一家就住在这里。他们从外地来,是在他们的亲戚家中借宿。 郭长歌站在一楼角落里的一间房门前,神情稍微有些凝重。柯小艾站在他身旁,似乎也有些低沉。 一个中年妇人在敲门,“阿泉,你把门开开吧。” 里面隐隐有女子的哭泣声传出。这中年妇人正是刘芳,在房中哭泣的女子,是她的女儿原泉。 原泉的脸被人划花了,自然是任何人都不想见。她趴在床上,不停哭泣,想到昨夜刺向自己的,那冰冷的剑尖,想到那女子脸上恶毒的笑意,她想要大声尖叫,却竭力忍住,因为她不想让家人更担心她。 “算了吧,不要为难原姑娘了。”郭长歌忽有些不忍见到原泉。 刘芳擦拭着眼角缓缓转回身,脸上有两道泪痕,她显然对女儿的痛苦感同身受。 “那个女子,究竟是什么人?”她问。 刘芳的眼神中,充满了愤恨,但那愤恨又显得那般无力,因为她也知道,就算能找到划花自己女儿脸的人,就算能杀了她,也已无济于事,自己女儿的脸,已经不可能回到原来的样子。 刘芳问的问题,也是郭长歌身后的几人都想问的。刘忠正和他的三个徒弟,就站在郭长歌身后不远处,这时,他们走了上来。 “那个苏霁月究竟是什么人?”庞一鸣紧紧皱着眉头,“前天晚上她不是还和你在一起吗,才到今天,你怎么又说你也在找她?” 郭长歌轻叹一声,他实在不愿透露苏霁月的身份,这些卖解人势单力薄,若去找苏家讨公道,又能有什么好结果。 刘忠正摸着自己的灰白胡子,脸中央鹰钩鼻的鼻翼微微颤动,一对白多黑少的眼睛冷冷地打量着郭长歌。 “郭少侠,你说你也在找那位姓苏的姑娘,是事实,还是在包庇你的朋友呢?”刘忠正忽问。 “我若是包庇她,今天也不会来这里。”郭长歌坦然地直视对方的眼睛,虽然刘忠正的眼神真的很可怕。 刘忠正可怕的眼神却忽然消失了,转而有了笑意,眼中的笑意落下来,也挂在了嘴角。 他问:“那郭少侠今天来这里的目的,究竟是什么呢?” 郭长歌怔住,没有马上回答。他来这里,当然是想见一见原泉,看她伤成了什么样,可是知道她伤成什么样,又于事何补? 其实,郭长歌还是不愿相信苏霁月会是那样可怕的人,只有亲眼见到了原泉的脸,见到了苏霁月的所作所为,他才能彻底地说服自己,去把那个他曾以为天真单纯的小姑娘,看成是彻头彻尾的、纯粹的邪恶之人。 这些想法虽不复杂,但要说清楚却不容易,对旁人来说恐怕也是无关紧要、不值一提的,所以郭长歌仍在缄默。在场除了柯小艾之外的每个人,都在冷冷地看着他,他们甚至会觉得郭长歌来到这里,根本就没怀着什么好意。 “郭少侠难道是来看我们笑话的?”刘芳冷冷地说。 “不是,绝没有。”郭长歌惶恐,他已想着赶紧带柯小艾离开。 所以他看向自己的徒儿,却见柯小艾忽然从怀中掏出了一个小玉瓶,抬在掌中,展现在众人眼前。郭长歌看到那玉瓶,脸上立时有了笑容。 “对啊,我怎么没想到。”郭长歌实是喜出望外。他当然还记得,李青虹曾说,此玉瓶中的药液有疗伤去疤之功效。 柯小艾也不解释,直接将玉瓶递给刘芳。刘芳一脸疑惑地接过,抬头看向郭长歌和柯小艾,等他们解释。 “给你女儿用。”柯小艾只说。 “是外敷疗伤药,听说还有祛除疤痕之效。”郭长歌感激地看了看柯小艾,“这就是我们来这里的目的。” 刘芳低头看着手中的药瓶,脸现喜色,可那喜色转瞬即逝,神色间又有了担忧。 “听说?”刘芳皱眉问。 郭长歌点了点头,说:“此药乃李青虹亲手调制,可愈伤消疤,也是他亲口所说。” “李青虹?”庞一鸣问,“你说的,可是青衣剑派的掌门?” “嗯。”郭长歌又看向刘芳,“尽快给您女儿敷上吧,我记得李青虹还说过,若是太迟,药液的效果会变差的。” “嗯。”刘芳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这瓶药上,虽不知效果究竟如何,但也已不禁有些激动,目中现出些微感激之色,转身要再去敲门。 “等一等。”庞一鸣还不放心。 他看向郭长歌,“此药真的有用?会不会有什么副作用?涂抹时会不会很疼呢?” 他对原泉关心至极,忍不住多问两句。 郭长歌没有马上回答,而是看向柯小艾,盯着她的脸仔细查看。柯小艾左颊曾被李青虹的剑气割出一道血痕,而现在只能看见一道浅浅的淡红色痕迹,甚至不能称之为疤痕。足见那小玉瓶中的药液,祛疤之功效的确十分显着。 郭长歌本想用柯小艾这个例子让庞一鸣放心,但想到柯小艾当时脸上的创口甚浅,或许不能与原泉所受之伤相提并论,原泉使用那药液之后脸上的疤痕会变得如何,柯小艾这一例也似乎没有太大的参考价值。 所以郭长歌只让柯小艾说了说抹上那药液之后的感觉:没有任何的疼痛不适感,甚至冰冰凉凉很是舒服。 庞一鸣稍觉放心。这次刘芳再敲门,原泉竟然很快就开了门,脸上包着黑布,不想让别人看到她的脸。 她似乎是听到了外面人的谈话,急于试试那药液,将自己的母亲快速拉入房中,又很快闭上了门。 “好了,”郭长歌道,“那我们二人就先告辞了。” 他拉着柯小艾向外走去,却被人阻拦。 秦冲的身形十分壮硕,而且浑身皆是线条明显,坚硬如铁的肌肉,你甚至能看到他脖颈上凸起的一条条蜿蜒、喷张的血脉。他的“壮”,与方元那种胸腹皆是肥肉的“壮”,截然不同。 秦冲穿的衣服并不宽松,也不很厚,能够十分明显地显出他上身的健美。他挺立如一尊战神像,双臂抱在胸前,挡住了郭长歌和柯小艾的去路。他并不低头,眼睛却在向下看,给人以一种强烈的压迫感。 郭长歌抬头看向他,心想此人在自己面前不过外强中干,自己若想走,一百个秦冲都未必拦得住。 不过他不愿强行离开,所以他转回了身,等着他们再问一遍,那个他早已知道会是什么的问题。 “请少侠告诉我们,那位划伤我外孙女脸的苏姑娘,现在何处?”刘忠正问了。 郭长歌道:“我确实不知道。我说过了,我也在找她。” 刘忠正道:“那就请少侠告诉我们那位苏姑娘的身份,她是何门何派,父母是谁,师承何人?” 郭长歌叹了口气,“前辈是想去为您的外孙女报仇?” “非也。”刘忠正摇头,“老朽只是想去为阿泉讨个公道罢了。” “什么样的公道?”郭长歌问。 刘忠正道,“那位苏姑娘伤人,总是有原因的,我只想要一个说法,一个解释。” “若是人家懒得给你这个解释,又或者那个解释不合你的心意呢?”郭长歌道,“比如说,她会伤害那位原姑娘,只是兴之所至,为了取乐……” 第304章 小门派(二) “大师兄有事外出,现下不在这里。”陈云生说。 他向郭长歌介绍,“这位是童二师兄……尊驾要说的那件事,和他谈也是一样的。” 接着,他又接连说了另外三人的名字和位分。 郭长歌瞥了眼童臣,他满脸堆欢,神色谄媚到了让人不舒服的程度。 “厉直不在?”郭长歌问陈云生,“他去哪里了?” 陈云生正要回话,童臣抢着道:“尊使,拜见罗盟主的事,由在下去就够了。” 郭长歌看向他,听他接着说道:“其实在下早就想去拜见罗盟主的,就是我们那位厉师兄,一直都拦着不让在下前去。” “拦着不让,”郭长歌奇道,“为什么?” “我们那位厉师兄迂腐得很,又自视清高,所以……”童臣说着,尴尬地笑了笑,似乎是很为自家这个不懂事的师兄感到羞愧。 郭长歌心中赞赏,表面却哼了一声,“你们门派不大,架子倒是不小。” “尊使,可不是我们白衣剑派架子大,”童臣抱怨道,“而是我们这些做师弟的,全都得听大师兄的意思行事啊。” 另外三个年纪较大的白衣人也随声附和,只有陈云生不说话,而且脸色已经变了,似乎颇为不服、不满。 郭长歌注意到他的变化,看着他,问道:“厉直究竟去哪了?” 陈云生回道:“厉师兄他……他去追拿凶徒了。” “什么凶徒?”郭长歌问。 “昨夜街上有人行凶逃逸,厉师兄见了,孤身一人追了上去,至今未归。” 他所说“有人行凶逃逸”,想必就是苏霁月划伤原泉面颊后逃走一事。郭长歌低头沉思,原来厉直还没有回来,也不知抓没抓到苏霁月。他不由得又有些担忧,心想该不会是出了什么意外吧。 既然厉直不在,再留在这里也没什么意义,郭长歌便起身,板着脸道:“若是厉直回来,让他来见我。” “不知该到哪里去找尊驾?”陈云生问。 “地字二十二号院。”正是郭长歌他们租住的小院,但为了自己这身份的真实度,郭长歌想了想,又杜撰道:“那里是武林盟在德武客栈所设的联络处。” 他说完,便带柯小艾向外走去。童臣等人面面相看,似乎还不想让郭长歌和柯小艾就这么匆匆离开,因为他们本来还想趁这机会尽力讨好一番武林盟来的大人物,也好能在武林大会上受到些照拂,不过既然那两位已经起身,实在不便再去阻拦,只能向两边让开了路。 直到郭长歌和柯小艾都快走出了厅堂,童臣才忍不住道:“那拜见盟主的事呢,在下什么时候去合适些,还望两位能指点一二” 郭长歌转过身来,轻蔑地笑了笑,“不管什么时间都合适,不合适的是人。” 童臣脸色突变,变得很难看,郭长歌才不理他,转身而去。陈云生暗暗好笑,也觉得痛快,等郭长歌和柯小艾离开,他也向外而去。 “你去哪?”童臣吼道,把怒气发泄到同门师弟身上。 陈云生向外跑着,不停步,回头微笑道:“当然是去找厉师兄,让他这个大师兄去拜见盟主咯,毕竟他才是合适的人嘛。” 话音落下时,他的人已在门外。 其时已过午,郭长歌和柯小艾打算回小院吃饭,他们正走在德武客栈后的窄巷里时,陈云生追了上来。 “两位请留步。” 郭长歌和柯小艾驻足,转身等他。 陈云生小跑着接近,一停下,就很直接地拆穿道:“两位其实不是武林盟的人吧。” 郭长歌也不硬撑,笑了笑,问道:“怎么不是?你怎么会这么想呢?” “我听说罗盟主为人颇为豪迈,是一位宽仁待人的好盟主,他又怎会因为我们这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门派不去拜见他,就专门派人来见罪呢?”陈云生说得头头是道,“再说,罗盟主又怎会知道我们白衣剑派众人是在何处落脚的?” 郭长歌缓缓点头,心里却道:罗盟主还真的知道你们在何处落脚,不然我和小艾也找不到你们这儿来。 陈云生前面半句话倒是有些道理,不过郭长歌还是笑问:“武林中多的是名不副实,能不配位之人,你又怎知罗盟主当真是为人豪迈,宽仁待人呢?” 陈云生笑了笑,“阁下若真是罗盟主的下属,又怎会说这样的话?” “还有,”他继续说,”两位一见面对我说的第一句话,是在问我厉师兄在不在,而且直呼其名,之后才又问起了我们掌门,却不直称她名讳。白衣剑派也不是第一次参加武林大会,按理武林盟的人不会不知道我们掌门的姓名。“ “出于礼貌,我没有直呼贵派掌门的名讳,那也合情合理呀。”郭长歌微笑道。 陈云生摇了摇头,“你问起我厉师兄在不在时,态度和语气都十分和善,可问起我们掌门时,却是变得有些倨傲了,又何谈出于礼貌?” “我看两位只是来找厉师兄的,怕我不让你们进门,才装作是武林盟的人,所以前后的态度才会转变得那般快。”他微笑着说出结论,“对不对?” 郭长歌轻轻抚掌,缓缓点头,微笑着说:“没错。” “不知两位是怎么认得我厉师兄的,找他又有何事?”陈云生问。 郭长歌现在笑得很愉快,他喜欢与聪明人打交道,若是这个聪明人心底还能纯善些,那就再好不过了。陈云生能看穿郭长歌和柯小艾的伪装,无疑算是聪明的了,而从他纯净澄澈的眼神来看,至少也能知道他绝不是什么包藏祸心之人。 “陈兄有没有兴趣跟随去我们的住处一会,我有许多话想问陈兄,当然陈兄的疑问,我们也会一一解答。”郭长歌邀请陈云生。 陈云生想都没想就点头道:“好啊。” 他心里竟完全没想过,郭长歌和柯小艾也有可能是坏人或是敌人,要对他不利。 这时郭长歌笑得很是快慰,因为他很喜欢陈云生这样爽快而又没什么心眼的人,他一直认为,这样的人在当今的江湖中,已经不多见了。 “我们边走边说吧。” 他们交谈着,悠悠闲闲地向小院走去。 第305章 厉师兄 德武客栈的占地实在太广,从白衣剑派众人落脚的天字四十三号院,到拾愿堂几人所租住的地字二十二号院,已是不近的一段路程。 一间客栈里的两间院子,当然也不会远得太离谱,但那距离也足够郭长歌和陈云生聊很多的东西。他二人因厉直才有机会相识,所以他们提到最多的,自然也是厉直了。 “……厉师兄他就是那样的人,一个真正的君子,一位赤诚的侠士。” 这才两天的工夫,厉直路见不平,挺身而出了两次,第二次还是在第一次时所受的伤尚未痊愈之时。 陈云生说,那是常事,因为他师兄厉直,就是一个眼里容不得半点沙子,就算明知许多事管不了,管不得,也会拼了性命去管的人。 “即便是飞蛾投火?” “即便是飞蛾投火。” 郭长歌肃然起敬,因为那已不止是勇气,也是一种能够贯彻始终的信念。 有这样的信念,人就不会因别的任何事而动摇,就算在死亡的时刻回想一生,肯定也不会有任何的悔恨,因为他的一生或许短暂,却绝对绚烂。 “厉兄这样一位大侠,那姓童的还有什么不服。”郭长歌问,“他似乎对厉兄心有不满,还颇有微词呢。” “哼,童臣自恃其武功强于厉师兄,向来都是不服厉师兄领袖的。”陈云生道,“但他空有高深武艺,可德行欠佳,如果真由他来执掌白衣剑派,我第一个就离开,而且我敢肯定,我绝对不会是最后一个。” 大师兄的武艺怎会不如二师兄?门派不该由掌门执掌吗,怎么听他的意思,似乎白衣剑派现在都是由厉直管理领袖的? ——这是郭长歌一时不明的两个问题。 他们继续交谈。在陈云生嘴里,还有一个故事,一个爱情故事。他讲起这个故事的因头,是郭长歌问他,白衣剑派的掌门是何人,这武林大会举办在即,怎么没有与他们一同前来云州城呢。 “厉兄的夫人?” “没错,厉师兄的夫人,就是我们白衣剑派的掌门。” 厉直的夫人,凌飞雪,也是江南一带小有名气的女侠,而厉直,是江南盐商富豪人家的公子爷。这两人之间的爱情是如何萌芽,如何结果,陈云生并不知道,他认识厉直的时候,厉直与凌飞雪已是一对令人艳羡的神仙眷侣。 凌飞雪从小梦想着加入青衣剑派,可是青衣剑派却从不收女弟子。厉直为了讨好夫人,便出资,帮她创建了白衣剑派,立志要将白衣剑派发展成像青衣剑派一样的大门派,圆了凌飞雪的梦想。 “可是,厉夫人想加入青衣剑派,或许并不是想加入一个大门派,而只是想学青衣剑派的武学剑法呢?” “不,不会的。因为白衣剑派建立之后,掌门她是很开心的,还很有干劲,时常鼓励我们去努力发展门派。” “那,凌掌门究竟为何没与你们同来云州,参加武林大会呢?” “唉,那只因为,掌门她得了重病,卧床不起。” 郭长歌心头一震,柯小艾也为此言微微皱眉,看向了陈云生。 “既然厉夫人病重,厉兄不应该在她身边陪伴守候吗,还来参加这劳什子武林大会干什么呀。”郭长歌忍不住问。 妻子重病卧床,身为丈夫确实该寸步不离地守候,这是郭长歌的想法。 “唉,厉师兄本来确实是不想来的,但我们掌门却坚持让他来,还开玩笑说他若不奉掌门号令,就要将他逐出本门。” 重病在床,还能如此乐观地与丈夫开玩笑,看来凌掌门也是位可爱的人啊,郭长歌想到这里,不禁微微一笑。 “厉夫人难道就不想让丈夫陪着自己?” “又怎能不想呢。”陈云生叹了口气,“我觉得,掌门她是一心想要振兴白衣剑派,已把这件事看得比什么都重要了,所以才会让厉师兄亲自带领大家前来。而厉师兄为完成掌门的梦想,自然也是不顾一切,竭尽全力。” 厉直的武功郭长歌是见识过的,怎么说呢,多他一个来参加武林大会,也未必能对振兴白衣剑派一事有什么太大的补益。 难道他有什么别的才能,能让他亲自带领的白衣剑派,比缺了他的白衣剑派在武林大会中表现得更好吗。如果没有,留在妻子身边照顾她,岂非才是更好的选择。 以上想法,郭长歌当然没有说出来。 因为这些想法虽然有一定的道理,但其实也片面得很。任何有关人的逻辑,都得考虑到人的情感才行。 厉直就算半点本事都没有,他亲自出马为妻子完成梦想,那自是更有意义的。他没有留在重病的妻子身边,而选择离开,极可能也忍受着巨大的痛苦罢。 “英雄侠义,又是如此深情之人。”郭长歌感叹着,微笑笑着说,“听你说的,我真想与这位厉兄认识认识呢,若能与他结为知交好友,也算是生平一大快事,足慰平生啊。” “啊?”陈云生奇道,“郭少侠与大师兄难道还不相识吗?” 郭长歌笑道:“我认得厉兄,可厉兄却不认得我。” 陈云生脸上露出不解神色。 “大前天晚上,在大人物客栈,厉兄为店里的老板娘出头时,我也在那大堂之中。”郭长歌解释。 陈云生恍然,却又问:“那两位找我大师兄,究竟所为何事呢?” “昨夜有人当街行凶,陈兄可是在场?”郭长歌说。 陈云生点头,“有一个女子,突袭划伤了一个卖艺姑娘的脸后逃逸,那时我与厉师兄恰巧目击了此事。厉师兄叫我先回来,他自己却追那行凶的女子而去。” “其实我和小艾,是想通过厉兄,来找到那个昨夜行凶的女子。”郭长歌道。 “两位认识那女子?” 郭长歌点头,“那女子名叫苏霁月,昨夜小艾正好看到厉兄追她而去,所以我二人今天才会去找厉兄,看他昨夜是否追上了苏霁月。” 说到这里,陈云生不禁有些担忧,“也不知是发生了什么,师兄他至今未归……” “放心吧。”郭长歌道,“苏霁月孤身一人,且年纪尚小,应该不会是厉兄的对手。” 至于厉直至今未归的原因,若不考虑他败在苏霁月手底下的可能性……难道他是个愣头青,没有追上苏霁月,就一直在追,甚至追丢了之后,还一直在找? 回到了地字二十二号小院门口,郭长歌上前打门,本以为来开门的会是门房的小二哥,却不是,而是一女子。 “苏霁……苏……苏姑娘。”郭长歌呆若木鸡,他实在没有料到,苏霁月竟然自己回来了。 她就站在门槛后,大大的眼睛一眨一眨,看着郭长歌甜甜地笑着,似乎只是个天真纯善的普通小姑娘。 第306章 反转 白衣胜雪,腰悬长剑,秀发乌黑,神情冷峻,目带孤傲。 任何有经验的江湖中人看到这样一个人,都绝对不敢轻视了他。因为那简直是标准的名家子弟的装扮与神态,这样一个人若不是武功很强,就一定是背景很硬。 不过郭长歌却知道,厉直的武功当然算不上很强,背景也不见得多硬,可他仍然没有小看厉直。因为厉直的侠肝义胆与情深一往,郭长歌甚至十分尊敬他。 郭长歌的尊敬之意现在就写在他的眼睛里,脸上也满是殷勤的笑意,厉直见了,虽不明所以,但也微微点头示意。 “厉师兄,你怎么会到这里?”白云生笑着迎上去问。 郭长歌心想,还能是为什么,当然是追踪苏霁月而来了。 厉直却说:“我听童臣说,有武林盟的人让我来这里见他们。” 郭长歌怔住,陈云生却笑了,指着郭长歌说:“这位就是武林盟的人了。” 郭长歌尴尬地回以一笑,报上了自己的名姓。 陈云生给厉直解释,说郭长歌是为了见到他,才假扮是武林盟的人。 厉直大概明白了,问:“郭公子找我有何贵干?” “其实我要找的人是她,”郭长歌指向苏霁月。 厉直看向苏霁月,双目睁大,似乎稍有些惊讶,“是你……没想到会在这里又见到姑娘。” 厉直果然认出了苏霁月,郭长歌朝她看去,冷笑了一声。 可厉直的神情和语气却都很温柔,至少比他看着郭长歌和陈云生与他们说话时要温柔得多。 本来这也正常,男人对女人,总要比对男人要温柔的,可问题是,这个女人并不是普通的女人,这是他昨夜所追逐的行凶之人啊。 郭长歌十分不理解厉直见到苏霁月后的反应,而苏霁月看着厉直时,竟然也只是淡淡地笑着,完全没有一丝一毫的惊慌,这更令郭长歌摸不着头脑。 “公子,你来得正好。”苏霁月跟厉直说,“他们都误会昨天晚上的行凶者就是我,还请公子帮我把事情和他们说明白。“ 她话说完,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恨恨地瞪向郭长歌,嘟着嘴,嘴唇还在微微地颤抖,小小的鼻孔呼呼喘息,似乎愤恨而又委屈到了极处。 郭长歌眉头紧蹙,看着苏霁月,心想不是你还能是谁? 厉直皱了皱眉,似乎有些疑惑。 “厉师兄,昨夜你不是去追那行凶之人了吗,可抓到她了?”陈云生问。 厉直摇头,“被那家伙给逃了。” 他这话虽然简短,却包含着行凶之人并非苏霁月的意思,因为苏霁月就在眼前,又说什么逃了呢? 闻言,一脸懵怔的郭长歌看了看苏霁月,又看向厉直,问:“那厉兄你是如何认得这位苏姑娘的?” 柯小艾跟着说:“我昨晚亲眼见到你追逐苏霁月而去,厉少侠又作何解释?。” 郭长歌缓缓点头,心想小艾近距离看见了这两人,总不会也看错了的。 “原来姑娘叫苏霁月。” 厉直对苏霁月这么一说后,才回答郭长歌和柯小艾的问题,“并非是我追着苏姑娘,”厉直说,“而是我二人一起在追另一人,只不过苏姑娘在前我在后而已。” “什么!?”郭长歌无比震惊,完全不相信厉直的话,所以显得很激动的样子,“不可能啊,绝不可能是这样!” 一个人若是事先认定了一件事情,却忽然发现那件事情并非如自己所想的那样时,的确会有郭长歌现在这样的反应。 厉直不知他何以如此激动,脸上微微有些不解,也有些不悦。 苏霁月又一次委屈地落泪,看着郭长歌,说:“是因为我跟你开了那个玩笑,你就觉得天下所有的坏事都是我做的,是吧?” 郭长歌冷静下来,看着她,面带笑意地说道:“你那种玩笑,实在也开的太频繁些了吧?” 他二人说的“玩笑”,指的自然是苏霁月故意将她的肚兜留在郭长歌房里那件事。 苏霁月不再多言,愤而转身跑回了厅房。郭长歌呆呆站在原地,也不禁怀疑自己是不是错怪她了。 “我不知道郭公子和那位苏姑娘是什么关系,”厉直说,“但我所言句句属实,郭公子可不要错怪了好人啊。” “嗯。”郭长歌点了点头,又问:“不知厉兄昨夜去追那行凶的女子,可看清了她的面目?” 厉直蹙眉,“行凶的女子?你怎知昨夜的行凶者是女子?” 被他这么一问,郭长歌更为错愕——行凶之人不是苏霁月也就算了,现在连女子都不是了吗? 他看向陈云生,因为他清楚地记得陈云生曾口口声声说那行凶者是女子。 面对郭长歌质询的眼神,陈云生尴尬一笑,“现在想来,厉师兄跟在苏姑娘之后去追那行凶者,他们前后跃上屋脊,像是一逃一追,我便错以为苏姑娘是行凶者了。” “所以说,其实你根本没看到那行凶者行凶的场面?”郭长歌问。 “那晚我们师兄弟二人本在人群的外围,”陈云生说,“附近灯笼忽然熄灭,随后人群中传来女子的尖叫声后,我们才赶忙挤入了其中。” 厉直跟着说:“那时我看见一个小姑娘的脸被凶徒划伤,很是气愤,知道行凶者定然还没有逃远,跟陈师弟说了声让他自己先回去后,赶忙奔出人群四下里搜寻,果然看见一个人影跃上了不远处的屋脊……” “那个人影就是苏霁月咯。”郭长歌打断他。 “没错。”厉直道。 “这么说,你一开始也把苏霁月当成了行凶者?” 厉直点头。 “你虽没追上真正的行凶者,但是追上了苏霁月?” 厉直接着点头。 “是苏霁月告诉你,她和你一样,也是在追那行凶者?” 厉直继续点头。 郭长歌却笑了,心想若不是问得仔细,自己恐怕也会像面前这位单纯的仁兄一样,被苏霁月给耍得团团转了。 “郭兄弟你笑什么?”陈云生好奇地问。 “没什么,没什么。”郭长歌仍是面带笑容,心想自己对苏霁月的想法毕竟是没错的。 “你还有什么要问的吗?”厉直问。 郭长歌摇头,“事情已经再明白不过了。” “那我们师兄弟就先告辞了。” “两位请便。” 郭长歌和柯小艾将白衣剑派两人送出门去。陈云生与郭长歌一见如故,本想多留些时间与他好好聊聊,但既然师兄要走,他也不便单独留下。 “郭兄弟,我先走了,改日再来登门拜访。”他抓着郭长歌的手,依依不舍地说。 “随时欢迎。”郭长歌笑着回应。 他实在很喜欢陈云生的爽朗与热忱,与这位师弟相比,厉直为人虽纯粹、侠义,深情,但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透着一种遗世独立的孤高,让人感觉难以接近。 目送那对师兄弟离开后,郭长歌和柯小艾转身进门。 “奇怪,”郭长歌忽然说,“小晴姐他们去哪了? 第307章 赖着 郭长歌和柯小艾进院,来到房门前。苏霁月就在房间里。 郭长歌抬手要敲门,却顿住,终于又放下了手,转身,快步向大门外走去。柯小艾自然跟着他。 两人到了门外的巷子,郭长歌脚步仍不停,柯小艾问:“师父,你要去哪?” “去哪都好,”郭长歌说,“总之,要远离苏霁月。” “远离她?”柯小艾不解,“为什么?” “我刚才若是进了门,一定忍不住要戳穿她,而她一定不会承认。”郭长歌说,“她若再装得楚楚可怜的模样,还哭个不停,我实在是没法子应付。” 苏霁月实在是郭长歌所遇过最难对付的女子,以至他现在回想起曲思扬的那些蛮横胡闹,对比之下甚至觉得可爱极了。 “戳穿她什么?”柯小艾问,“昨夜的行凶之人不是另有其人吗?” “苏霁月跟厉直说她也在追那行凶者,显然是在说谎。”郭长歌叹息,“厉兄竟相信了她的鬼话。” 事情在郭长歌看来再简单不过,苏霁月显然就是行凶者,昨夜被厉直追上后,她无奈之下演了一出戏,装作也在追逐那行凶者的样子,骗过了厉直。 “可是,厉少侠会那么容易就上她的当吗?”柯小艾道。 “你难道不觉得那位厉兄为人有些耿直,有些单纯吗?”郭长歌缓下了脚步,接着说道:“而且你想想,正常人见到苏霁月的第一印象,会觉得她是个狠心到会去划伤人家小姑娘的脸的人吗?” 柯小艾摇了摇头,问道:“那师父你打算如何对付苏霁月。” “我听小晴姐和少庄主说过,他们答应了苏善君,绑也会绑了苏霁月去见他,”郭长歌笑道,“那就等他们回来去绑她吧。” 柯小艾沉默了片刻后又问:“师父,不知苏霁月会不会知道昨晚那黑袍人是谁?” “我本来的确打算通过苏霁月找到那黑袍人,不过现在看来,就算苏霁月和那黑袍人有关系,她同样也一定不会承认的。” “我们现在去做什么?” 郭长歌不答,而是笑着反问,“你不饿吗?” 现在已是午后,他们还没吃午饭,早已是饥肠辘辘,不过成乐、温晴还有方元三人,却是比他们更饿,因为这三人走的是更为耗费体力的山路。 而他们会走上山路的原因,还得从之前他们的谈话说起—— “也不知道藏书处在哪里,城内还是城外。” “我想应该在城外,离云州城或许还不近呢。” “这里山那么多,你们说藏书处会不会和山庄一样,是建在深山里的?” “嗯,云州城以南群山连绵,的确是建造秘密之所的好地方。” …… “他去找罗盟主做什么?” “他真正要找的是百生。” “罗盟主怎么会知道百生在哪里?” “罗盟主或许知道白衣剑派众人的落脚处,白衣剑派的人应该能找到厉直,而厉直可能会知道苏霁月的下落……” “苏霁月或许和那个神秘人有关,而那个神秘人昨天见过百生。” “长歌他还是太担心百生了,所以虽然机会渺茫,他仍然急着一试。” “那我们能做些什么?” 最后一句是成乐在问温晴,温晴一时也不知该怎么做,但她却也不愿就那样干坐着。 “我们去找。” “去哪里找?” “山里。” 于是他们就进了山。 草木葱茏、地势险要的深山,连阳光都难以穿透那繁茂的树冠枝叶,所以十分晦暗。没有人迹,甚至连体形大些的走兽都没碰到过,山景明明每处都不同,可又好像处处都一样,初时意趣盎然,到后来却是乏味至极,而他们也早已灰心,要命的是太疲累,也太饿了些。 “呸呸呸,”方元从一颗野果树上跳下,把方才咬进嘴里的一口果肉吐出,“去他妈的,又酸又涩。” “话说你跟来做什么?”成乐问,“我们已经相信你和苏素染的失踪无关,你大可以离开了。” “说什么呢,咱们已经是一起喝过酒的好兄弟、好朋友了,我当然要来帮朋友的忙了。”方元很严肃的样子。要是不了解他的人,看到他现在的样子,或许还真的会以为他是个很讲义气的人。 “好,那你倒是说说,我们来这里是做什么的?”成乐问。 “当然是来找人的了。”方元笑道,“找我们共同的朋友。” “那我们那位共同的朋友叫什么名字呢?”成乐继续问。 方元的神色变了,变得有些尴尬,“百……百什么……嘶……” 成乐看他抓耳挠腮都想不起那一个“生”字,忍不住好笑,“百什么啊?” “百……”方元忽然一副恍然的样子,“百中!” 成乐轻轻摇头,叹道:“是百生。” “对对对,百生,是百生。” “我们之前说过那么多次了,你都没记住,还敢说那是我们共同的朋友?”成乐说,“我看你赖着不走,只是想蹭饭吃吧。” 方元看了眼温晴,才又看回成乐,笑道:“对,没错,兄弟你都把哥哥看穿了,哥哥我也没什么好丢人的。” 成乐一边笑一边摇头一边叹息,方元这样厚脸皮的人,他今生还是第一次遇到。 可他不知道的是,方元的脸皮固然是厚得跟城墙一样,但其实嘴也是硬得似铁锨一般,他若被别人说中了什么不光彩的事,第一时间是绝对不会承认的,他若是直接就承认了,那只能说明他并没有被说中。 方元赖着不走当然不是为了蹭饭……至少那不是主要的原因。虽然他好吃懒做还没钱,却也绝不是一个赖着别人而只为求一顿吃食的人。 他留下,其实是为了一个人,一个女人。 昨夜,那个女人突然出现在他房中。 而现在,他正看着那个女人。 “我们还是先去找地方吃点东西吧。”温晴提议道。 头顶飞鸟喧叫不休,其音甚是嘈杂惹厌,成乐仰脖看向头顶参天巨木的树冠,“连兔子什么的都没见过半只,只能爬上去抓鸟吃了。” “不必了。”温晴说,“我们还是直接离开这里吧,想来再找下去也是徒劳。” 想要在这深山老林里找到百生的踪迹,或是找到《武林志》的藏书处,本身就有些异想天开,他们会来这里试试,只是不想干坐着为同伴担心而已。 成乐当然也明白,叹了口气,“那我们回客栈吗?” 温晴抬手往左手边一指,“从那片长毛松林穿过去,就是武林盟驻地的附近,”她看了眼方元接着道,“我们不如去找罗盟主蹭顿饭吃,顺便再去武林大会的举办场地转一转,开开眼界。” 昨夜,成乐听温晴说过武林大会举办场地所在的山峰之险绝后,便心驰神往,这时自是欣然赞成她的提议。 第308章 超尘 远离苏霁月,郭长歌和柯小艾甚至已远至德武客栈外。 他们找到的那家小饭铺坐落在热闹的十字路街角,小小的门面外人来人往的十分热闹,里边却是冷冷清清。 掀开被油烟气熏成了棕色的白色门帘,走进去,大堂正中是矮矮的几型柜台,由于空间太局促,放不下独立的饭桌,所以那柜台就是饭桌,客人们都坐在排列于柜台前的圆木凳上用饭。 饭铺的掌柜同时也是厨师,正在厨房里忙碌,一个年轻的学徒站在柜台后,负责接待客人。一墙之隔的后厨传出的灶火声和油香味,让郭长歌和柯小艾垂涎欲滴。 他们就坐在角落里,一进门就让随意上些酒菜,量足些就行,他们实在饿坏了。 很快酒菜摆上,熏鸭酱肉一类,不甚精致,但味道却极好,甚至比德武客栈的那些看似精美的菜肴还要好些;可酒却是大大不如了,毕竟这小饭铺自家也不酿酒,做生意的总要控制成本,这么小的铺子,为了盈利,也只能妥协,从酒坊购进些劣酒了。 不过这劣酒,却也是烈酒,没喝几杯,郭长歌便有些醉了。他发现自己的酒量真的是时好时坏,有时喝了许多杯都清醒如常,有时却少少几杯就昏昏沉沉。 其实不容易醉的时候,他都是心中无事,而且心情愉快,喝酒是为了消遣,而容易醉的时候,他都有想不通,或是糟心的事,这时喝酒,却是为了忘却。 而现在,他既有事想不通,又有事让他糟心,所以他醉得太快了,而且还难以忘却。 很多醉了的人往往只要不倒下,就不停下。 幸好柯小艾及时把酒坛放远了,否则郭长歌离倒下其实也已不远——他的酒量本来就差劲得很。 “小艾,你干什么?”郭长歌皱眉抱怨,他的双颊已有两片酡红,双目也失去了平时的神采。 “再喝下去,师父就要大醉了。”柯小艾道。 “大醉又何妨?”郭长歌笑道,“反正有你嘛,你难道会扔下师父不管?” “我当然会带师父回去,只是,还是不要喝得太醉吧。” “为什么不要?” “太醉了不好。” “有什么不好?” “太醉了会……”柯小艾的神色有些古怪,“会认错人。” “认错人?” 柯小艾自然是想起了昨夜郭长歌把她当成曲思扬的事,当时她的身体自动反应,很快推开了郭长歌,可之后临睡时,却又忍不住想象,如果自己没有推开他,事情又会如何发展呢。 她只想了一下,便觉无聊,摒开了杂念很快地入睡了。可睡着后,向来很少做梦的她竟然久违地做了一个梦,梦里是一种新奇而美妙的经历。 柯小艾想到这个梦,视线从郭长歌脸上移开,劝郭长歌不喝酒的她倒了一碗自己一口气喝干了。 她放下酒碗后,呛得咳了半天。郭长歌趁机伸手去探酒坛,柯小艾虽在咳嗽,却还是手疾眼快地让他摸了个空。 柯小艾把酒坛放在远离郭长歌那一端,同时有些害羞了,因为她内心深处竟有些期待梦境成真。几乎是第一次感到难为情的柯小艾,实在不想让事情再发展成昨晚那样,所以决定无论如何都不能让郭长歌喝得太醉。 郭长歌有些恼了,“小艾,别闹,把坛子给我。” 他说着摇摇晃晃地起身,绕柯小艾身后从她右边去拿左边的酒坛。 柯小艾往柜台上放了一锭足足有余的银子用来付账,然后抱着酒坛转身便跑,门帘一扬,人已到了街上。 郭长歌怔了怔,随后追了出去,以他的轻功,虽然酒醉,但仍能轻松地跟上柯小艾的步调。 两人一前一后奔过长街,郭长歌跑起来被迎面的风一吹,立马有些清醒了,到现在追逐柯小艾已不是为了酒,而是觉得柯小艾今天死活不让他喝酒的行为有些反常,想要看看她能跑哪里去,是以还刻意不追上。 于是这一看,就看到了城外。 柯小艾实在累得跑不动了,才在一片四野无人的荒草地上停了下来,抱着酒坛,弯着腰,呼呼喘气,喘得一张本来还有些红润气色的小脸煞白煞白。 郭长歌紧随其后,几乎同时停步,微笑着站在他徒儿身后,仍是心跳如常,呼吸平稳,却正好看到苏霁月雪白的后颈,不由得心神一荡,一颗心反倒开始砰砰乱跳了。 随即他又很迅速地摇了摇头,移开视线抬头去看天,心中自我宽解,自己毕竟是尘俗之人,也是个健全的男人,柯小艾虽是自己徒弟,但毕竟也是个女人,而且还算是个很漂亮的女人,再加上自己喝了不少酒,一时间起了些邪念,那再正常不过,不必太过自责。 柯小艾把酒坛递给他,“师父你喝吧,我……我实在跑不动了。” 郭长歌咳嗽了两声,接过酒坛,抓在手里摇了摇,道:“小艾,你的轻身功夫可得多练练啊,这一路一坛酒撒了大半?” “我没撒,”柯小艾道,“明明是师父你喝太多了。” 郭长歌从坛口往里边看了看,笑道:“你太高估我的酒量了。” 接着他把剩下不多的酒都倒了,酒坛也随手扔到了一旁的草丛中。 “师父你不喝了?” “不喝了,”郭长歌说,“你说得对,还是不要喝得太醉为妙。” 他看着柯小艾,回想自己刚才那荒唐的绮念,又想到酒后乱性四字,还算有自知之明的他十分清楚,若是再喝下去,自己恐怕就要站到“悬崖”边上了,至于能不能悬崖勒马,他也实在没什么自信。 于此同时,成乐、温晴和方元三人却是站在了真正的悬崖边上,若非引导的人及时提醒他们止步,后果将不堪设想。 从山脚的武林盟驻地出发,沿着宽阔的石阶路,一直向上行至山顶,钻入一片五步外就看不清人的浓雾之中,所以当然更看不清前方的道路——前方也没有路,在云气弥漫,烟雾缭绕的半空,只有一条黑色的、冰冷的粗铁链,从这边山头斜上延伸,连接至一座更高的山峰。 那座峰的峰顶,已然超脱于云雾之上,也远离俗尘,是以人们称之为,超尘顶。 第309章 意外之喜 “跟紧我。” 引路人头也不回地说了这三个字后,便向前走去。 成乐、温晴和方元紧随其后,几步之后,他们终于看见了悬崖——准确来说,是看见没有路了,脚下只有一片白茫茫的云雾。 可那身材高瘦的引路人却不停步,一脚踩进云雾中,直如仙人踏云而行,走上了一条“仙路”,直向九重天上的仙宫走去。 看着他的背影,止步的三人皆是目瞪口呆,只因为那条粗铁链隐在云雾中,他们还未看见。 引路人也不等待,也不说明,自顾自地向前走去,很快就消失在那三人的视野中。 温晴蹲在悬崖边,伸手入云一探,探到那条铁链,与另外两人说了,三人这才继续前进。 以他们的轻功,要通过这样粗的铁链并不是什么难事,不过当他们真正走上去,想到脚下便是万丈深渊,不免还是胆战心惊,甚至腿脚都有些发软。 这是参加武林大会的第一道门槛,非有绝佳的轻功和强大的心理素质,绝难以登上超尘顶。 事实上,还真有的不少人在踏上这条“仙路”前便打了退堂鼓,也有人在中途过于紧张而摔下深渊,那也怪不得他人,那是他们自己的选择,若非要追求声名和地位,他们也不会过早地结束了自己宝贵的生命。 铁链在风中左右摇摆,前后的人的脚步,又让它有些上下晃动,而且越走到后来越陡,也越是难走。 成乐和温晴虽有信心安全通过,但他们心里还是不禁忐忑,同时他们都想到了一个人——柯小艾——她的胆量,或许能在这条“仙路”上跳舞吧。 接近峰顶时,云雾渐渐稀散,空气清新而冷冽,天空澄明,日光耀眼。当终于登上超尘顶,每个人都不禁松了一口气。 引路人早已在等着他们,“三位随意转转吧,恕我不奉陪了。” 他被罗逸飞派来给成乐他们引路,带他们来超尘顶上看看,可他很清楚这山上也没什么可看的,更不愿乖乖当三个后辈的向导,所以不怎么上心,态度敷衍得很,从头到尾说的话加起来也不过两三句,到现在连该怎么称呼他都没向那三人说起。 可不论如何,成乐还是向这位傲气十足的老先生道了谢,然后与温晴、方元走进前方那一片葱郁的树林之中。 穿过幽深的树林,前方豁然开朗,是一片极大的、足能容纳数千人的空地,空地上耸起一座座圆形的、大小不一的高台,每座高台四周又筑起等高的环形观战台。 比武台和观战台都由大石块垒砌而成,看起来极为粗糙但也足够的结实耐用,至少不容易被在上面比武的武者所破坏,更不会因经年累月的风吹日晒而坍塌。 近一年无人来到,比武台的石缝中长出了不少各色的花草,台底的地面上更是一片荒芜,等到武林大会的前几天,才会有人来打理。那些环形的观战台同时也是围墙,只有内侧才建有登上观战台的石阶,而进入内侧的门现在全部大开,不过等到武林大会举行时,就只有够格的人才被允许进入了。 一堵堵围墙之间修筑了不少的房屋,房屋之间又铺展着一条条弯曲的小道。 来观光的三人沿小道向中心行去,方元忽然“啊”的一声,向前一个趔趄,好像是被石头给绊到了。他朝脚底的草丛里用力踢了一脚,嘴里还骂骂咧咧的。 成乐在心里嘲笑,方元朝一块石头发火也就算了,还踢这么一脚,痛得难道还不是自己的脚吗。 踢完那一脚后,方元的神色果然变得很古怪,可却不是因为踢到了石头而痛苦的神色,只见他蹲了下去拨开长草,又是“啊”的一声,叫得比刚才还大声。 成乐和温晴过去一看,原来竟有一个人平躺在草丛中,不由也是大吃一惊。这人是个穿着武林盟护卫服饰的壮汉,他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却睁着眼,眼珠还一转一转的,显然是被人点了穴道。 成乐出指解穴,却解不开,接着温晴和方元也先后试了,皆无效。 “点这人穴道的人,手法特异而精湛,”方元说,“且功力比我们高深太多,凭我们是解不开的。” 其他两人当然也同意他的说法,三人一时无言,都在想点了这壮汉穴道的人会是何方神圣。 “你们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方元忽问。 这时万籁俱寂,另外两人也都竖起耳朵仔细去听,果然听见隐隐有声响从中心处传来。 他们便奔至中心,循声进入一面围墙的内侧,这时已能明显听到一声声接连不断的闷响出自头顶比武台上。 他们赶忙登上了观战台,果然看到了两人在那中心高台上相斗,那一声声密集的闷响,正是两人迅捷无伦地交手所发之声。 那两人身手快得令人眼花缭乱,而且他们招式之精妙,更是让人目眩神摇。成乐和温晴已算是当世高手,而方元武功更是在此两人之上,可他也只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只能看出那两人的招式实在奥妙无穷,但对他们功防之间的道理却又完全不能理解。 “乖乖不得了,”他不禁惊叹,“这两人也太玄乎了吧,神仙吗?恐怕老和尚都不是他们的对手。” 他所说“老和尚”,自然就是他的“师父”一慧禅师。 “是……是他们吗?”成乐睁大了双眼问道。 “是他们没错。”温晴点点头。 “怎么?”方元问,“难道你们认得那俩人?” “等等,”成乐指向左前方,“那……那不是百生吗?” 温晴转头看去,虽然距离有些远看不清面目,但那个聚精会神于台上比武的人,衣白袖青,束发于顶,发丝后两条淡蓝色的发带随风飘扬着,正是他们三人在深山老林中寻找了大半天的百生无疑。 实是意外之喜。 三人向百生走了过去,喊着他的名字。到了近处,百生听到他们叫喊,看到了他们,也是十分惊讶,迎着他们跑了过去。 “你们怎么会来这里?”百生问。 “不应该我们先问你吗?”温晴嗔怪道,“夜不归宿的,害我们白白为你担心。” “你不是去藏书处吗?”成乐问,“又怎么会出现在超尘顶?” 百生想到昨天的经历,神情变得有些古怪,又不由得叹了口气,道:“说来话长了……” 第310章 苦衷 无人的野渡,清风徐徐,水光潋滟,凫趋雀跃。 河畔的小道,芳草萋萋,日渐西斜,人影趋淡。 回城的路上,因为刚才被师父教训说该好好练练轻身功夫了,柯小艾联想到了一件事,一件她每天都会想起,但又从来都觉得无所谓的一件事。 这件事就是,现在走在她身边的这位师父,还从未教过她这个徒弟任何的本门武功。 “师父,你真的觉得我的轻功很差劲吗?”她问。 “差劲倒谈不上,不过总还有长进的余地的吧。”郭长歌笑道。 “那不如师父教我一种提气运功的秘诀,或是疾步纵跃的法门?”柯小艾说。 “其实只要好好修炼内功,蓄积真气,让内力变强些,轻功自然就会好起来了。”郭长歌说。 “这个道理我当然也明白。”柯小艾说,“那不如师父就教我一门内功吧。” “这个……” “就教我师父你所修炼的内功,行不行?” 郭长歌停步,“行……倒也不是不行……只是那种内功有些难练,我怕……” “师父怕我天资不够,练不会?”柯小艾问。 郭长歌摇头,“当然不是,小艾你小小年纪就能将鬼影剑法练至现在这样的程度,天资又怎会不够。” “那师父还在顾虑什么?”柯小艾问。她不由在想,郭长歌难道竟是在藏私,“其实我也不是非学不可的,师父若不想教,也不必为难。” “绝不是不想教你,”郭长歌赶忙解释说,“只是要修炼捕风捉影功……” “捕风捉影功?” “或者说,叫捕风捉影大法,那就是我所修炼的武学,”郭长歌说,“要学这门武学,有一些十分为难的条件。” “什么条件?”柯小艾对“捕风捉影”四字产生了浓厚兴趣,好奇这种武学究竟是怎么样的,才会叫这样一个有趣的名字。 郭长歌考虑了片刻,道:“好吧,师父今天就把所有的苦衷都跟小艾你说清楚。” “第一个条件,”他竖起了一根手指,“有时须得节制饮食,期间只能是‘餐风饮露’,忍饥挨饿。” 柯小艾缓缓点了点头,“这件事师父你曾经说过的。那次伤剑门入侵青云庄,事先在我们的饮食中下了伤魂散,幸好师父你滴水未进,所以才未中毒,救了我们大家的性命。” 她想了想,又问道:“当真是连一滴水都不能喝吗?” 毕竟不能吃东西也还算了,若是连续几日不喝水,那可真不是好受的。 “并非如此,”郭长歌摇头,“其实是可以喝水的,甚至喝酒都没问题,只不过你若真的一点东西都不吃,也一定不会想喝太多水或是酒的。” 他想到那次的事,接着道:“其实在青云庄时我是喝了些酒的,可能是伤剑门的弟子只在水和食物中下了毒,又或者是因为我喝得很少,中毒不深罢。” “那么,”柯小艾问,“修炼捕风捉影功多久需要不进食一次,一次又需持续多久呢?” “这些问题……如果你真的学会了捕风捉影大法,你的身体会告诉你的。”郭长歌说。 他这话说得实在有点玄乎,让柯小艾更好奇了。 “连续几日不进食也没什么大不了,”柯小艾说,“我想我能忍受。” 言外之意,自是说即便不吃饭,她也下定决心要学捕风捉影功了。 郭长歌却缓缓摇头,“你从来没饿过肚子,不知道那种感觉有多么难受……” 他自小修炼此功,经常连续几日吃不上东西,所以对街边饥肠辘辘的乞食者十分同情,经常买了吃的给他们吃,他自己就在旁边看着,看得口水直流。 那些受他施舍的乞丐看到他那模样,有的会让还一部分食物给他,而他当然不会接受。那些乞丐有得吃当然很开心,可一直被一个饿死鬼一样的小孩盯着,总是不大自在,而且心中无比好奇这小孩为什么要这样,既然有钱买吃的,为什么不先喂饱自己的肚子呢。 “而且,”他继续说,“若是常年饮食那般不规律,就还须费心好好调养身体才行,不然指不定哪一天身体就会出什么毛病。” 若是得了什么重病,就算武功练得再好,又有什么用呢? 听郭长歌说到这里,柯小艾第一时间并不是在考虑自己即便这样还要不要学捕风捉影功,而是在担心师父的身体,想着自己今后跟在师父身边,一定要帮他好好调理才行。 “那师父你还要继续练下去吗?”她实在有些担忧,“反正师父现在的武功已经够厉害了,就不能不练了吗?” 郭长歌苦笑,“修炼捕风捉影功苛刻的地方在于,并非一旦练会就能终生受益,也就是说不存在一劳永逸,而是像逆水行舟一般,不进则退。如果我现在停下不去修炼,大概过三四个月,我对‘风’和‘影’的感知力就会消失,而不出一年,我体内十几年来积蓄的真气也会消散无踪。” 虽有些好奇什么叫对“风”和“影”的感知力,但柯小艾并没有急着问。 “不过小艾你也不用担心。”郭长歌继续说,“这么多年过来师父都适应了,身体也好得很。” “你跟了师父这么久,难道见过师父的身体有什么不妥的时候吗?”他不想让柯小艾太过担心了。 柯小艾紧蹙的眉头终于舒展,问道:“师父是担心我的身体,所以才不想教我那种武功吗?” “这是其中一个考虑,”郭长歌说,“但不是最主要的原因?” “那主要原因是什么?”柯小艾问,“修习捕风捉影功还有什么更严苛的条件吗?” “倒也不能说是严苛的条件,只是这种武学十分难以修习,非得有人手把手指点传授才行,”郭长歌说,“可是你我男女有别……” “男女有别”这四个字,就算是柯小艾当然也不会不懂是什么意思,她不懂的是郭长歌为何要用这四个字。 “只是传授武功而已,就算有些肢体接触,那又有什么大不了的?”她不解。在她的了解中,自己这位师父绝对不是一个那样保守的人。 “我一旦把话说明白,我想就算是小艾你,也肯定是不愿意的。”郭长歌说。 柯小艾不说话,等着他说明白。 郭长歌神色有些古怪,犹豫了片刻后终于解释道:“初习捕风捉影功的人,因为感知力太弱,修炼时,须得……须得脱光衣衫,赤身裸体才行。” “不行!”柯小艾一听完就叫道,同时把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她很少会有这样激烈的反应,而她如此激动的原因很简单,那就是她羞于在郭长歌面前赤身裸体,光是想想就已难以自持,这也是她第一次因为自己的身体而感到害羞。 “看吧。”郭长歌摊了摊手。 “不……不学了。”柯小艾羞涩地转开了脸。 “好吧。”郭长歌把双臂抱在了胸前,笑了。 第311章 捕风捉影 ——毕竟也是个女孩子。 当郭长歌发现柯小艾也会像寻常女子一样感到害羞,他感到的是欣慰。 因为他一直都想让柯小艾也能像普通人一样,去体验,去经历那些美好的、生而为人不可或缺的情感和事物。 风还在轻轻吹着,吹动了两人的发丝,也让水波粼粼,斜阳下,金蛇万道。 他们两人继续向城里走去。 柯小艾现在已经从那种陌生的情绪中脱离了出来,她虽羞于去学那中需要脱光了衣衫才能练的武功,但对其却仍有浓厚的兴趣,于是她问: “师父,那捕风捉影大法,究竟是一种怎么样的武功呢?难道真如它的名字一样,练会了这种武功,就真的能捕到风,捉到影?” “‘风’指的其实是气流,而‘影’指的是光热。”郭长歌解释说,“修炼这捕风捉影大法,就是要学会去感受天地间无处不在气流和光热。” “气流和光热?”柯小艾伸出了手,“我也能感受得到呀。” 她的手举在半空,风中,阳光下。 郭长歌看着她那只纤瘦、白嫩的手,笑道:“那你能不能感受到我现在的呼吸,甚至我身体的热?” 柯小艾放下了手,脸上微显惊异之色,“那怎么可能?” “你也曾见过你师祖,”郭长歌问,“觉得他像是个瞎子吗?” 柯小艾摇了摇头,“一点不像,除了双目没什么神采外,师祖他反而像是比常人都多长了几双眼睛似的。” “我自记事起就一直跟着你师祖共同生活,可却是直到十来岁的时候才知道他是个瞎子。”郭长歌说,“刚发现时,我实在觉得我才是那个瞎子。” 柯小艾“咯咯”笑了两声。 郭长歌听到,也不禁露出笑容,因为柯小艾并不经常笑,而她一旦笑的时候,就像一个邻家的小姑娘,敲响了你家的门,为你送来了她刚摘的新鲜李子,是那般纯真可爱,又是那么的有感染力。 他继续说:“你师祖他不仅是个瞎子,而且右耳天生失聪,这样的他之所以还能像一个正常人一样生活,甚至与人交手,靠的可不是他那只仅剩的耳朵。” “是靠捕风捉影大法!”柯小艾道。 “没错。”郭长歌说,“天地间的气流,可不止我们所常说的‘风’,任何移动的事物,甚至声音、血液在身体内的流淌、每一次脉搏的跳动,都会产生气流,还有动物的呼吸,其实不止有鼻子能呼吸的,就比如说,人全身上下的皮肤,每一寸都会呼吸;至于‘影’,有光才有影,才有热,太阳光孕育了千万生灵,生物自身又生出热量……” 郭长歌说到这里停了下来,因为他看见了柯小艾迷惑的神情。 “听不懂也是正常的,你别看我说得头头是道,其实我也没有特别懂。”他又说,“简单来讲,‘捕风捉影’呢,就是要感受世间万物产生气流和热量,再通过呼吸吐纳,让内息在经络中……” “师父,”柯小艾打断他,“我只想知道若能将这种武学练至登峰造极,会有什么神奇的功效?” “对气流和光热的感知力提升到了一定程度,体内真气也足够充盈的时候,就能大概看出别人的内力深浅,也能看穿别人招式的条理和脉络,此时就算自身从未练过任何招式,也足够去对敌了。” “不会招式如何对敌?”柯小艾不解,“那样就算内力再强,也没有伤人的手段啊。” 郭长歌笑了笑,“还是那句话,你的身体会告诉你的。当你真的学会了捕风捉影大法,身体对外物的感知力,会明明白白地告诉你,该如何去闪避、化解冲你而来的攻击,也会告诉你敌方内功防御的弱点,以及招式的破绽所在。” 听起来还是玄得很,柯小艾心想自己恐怕只有真的学会了捕风捉影功,才能真正理解吧。 “其实师父我就从来没有学过什么精妙的武学招式,我会的所有招式都是在实战或是观战过程中自己总结的,也没什么章法和套路。”郭长歌说,“而这样也有个好处,任何武功招式都会有其破绽,但若没有章法可循,没有套路可究,任意挥洒,也就不存在什么破绽了。我也可以使用几乎所有的兵器,只不过比起名家来,样样都算不上很在行就是了。” “那师父你现在若是蒙上眼,也能接住我的招式吗?” “不能。” “不能?”柯小艾没想到会是这个回答。 “比起你师祖,我还差得远呢,实在没信心蒙着眼接你的鬼影剑法。” “那师祖他算是把捕风捉影功练至最高境界了吗?”柯小艾又问。 她今天的话特别多些,郭长歌平时有些厌烦那种喋喋不休、问这问那的人的,但对柯小艾,他却是半点都厌烦不起来,反而有些喜欢。 他摇了摇头,回道:“我还小的时候,你师祖曾跟我提起他的两位师父,也就是大名鼎鼎的冢岛二魔。他说他们两位对气流和光热的感知力,已经强大到了可以预测天象的程度。” 柯小艾竟然略带讥诮地笑了笑,“骗小孩的。” 郭长歌怔了怔,又叹了口气,说:“若不是为了将来有一天也能像我那两位师祖一样预测天象,我小时候也不会那么努力去练捕风捉影功,现在想来,那可能还真是师父为了哄我练功而编造出来的谎话。” 柯小艾笑得更欢,“师父你这么聪明,没想到也会被骗呀。” 郭长歌苦笑,虽是在苦笑,但其实心里没什么难受的,反而是因柯小艾难得和他说笑而有些开心。 柯小艾大多的时候都表现得太冷淡了,郭长歌总有些担心她的心情是不是太过低沉,而就算心情并不低沉,若不把心里的欢欣表达出来,恐怕也不是什么好事,那实在太不正常。 郭长歌只希望柯小艾能像一个普通的女孩子那样,悲伤无助的时候学着依靠别人,快乐鼓舞的时候大声分享欢笑。 “预测天象或许是假的,但有一件事一定是真的。” “什么事?”柯小艾饶有兴趣地问道。 “你师祖还说,他的两位师父为了能最大程度地提升自身的感知力,是从来都不吃五谷杂粮和肉的。” 至于为什么不吃东西能提高感知力,那又牵扯到了捕风捉影功的原理,柯小艾也没想着细问,而是问了一个比较容易回答的问题: “不吃五谷杂粮和肉,那还有什么可吃的?” “他们住在冢岛上,而那岛上似乎有不少果树。” “光吃水果,能吃饱吗?” “想来是吃不饱的,甚至经常挨饿。” “师父你又怎么确定这件事一定是真的呢?” “仔细想来,我那两位师祖当时无敌于天下,可却很早就呜呼哀哉了,你道是什么原因?”郭长歌笑问。 柯小艾怔了怔,随即会心一笑,不过想到这件事涉及到两位祖师的死因,出于尊重,又板起了脸。 郭长歌不惜拿自己两位师祖开玩笑,就是为了让柯小艾能多笑笑,见她反应冷淡,觉得自己实在有些自讨没趣了。 第312章 石头砸头 离开之前,郭长歌猜想到苏霁月会用“哭”来对付自己,那实在是女人对付男人最有效的武器,他没办法应付,所以选择了离开。 可回来之后,他终究还是逃不过。苏霁月的眼泪似乎早已在等着他了,虽然她本来明明在吃着点心,还吃得很香、很受用的样子,可她还是一瞬间就哭了出来。 一开始哭得梨花带雨,有一种令人怜惜的美感,而到后来哭得全然不顾形象,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似乎是遭受了全天下最大的委屈,而这委屈就是郭长歌给她的。 其实郭长歌才是冤枉呢,他何尝不想哭,可是他哭不出来。不管再怎么想哭,若一个男人能在两个女人面前哭出来,那也真算是有本事。 所以现在的状况就是,厅房中,一个委屈地哭个不停的小姑娘,被两个神色冷漠的人注视着。 柯小艾的冷漠是真的冷漠,就算苏霁月哭得再凄惨十倍,她也会是同样的冷漠;可是郭长歌的冷漠,却是一种退而求其次的选择,因为他对苏霁月的真实态度并不是冷漠,而是厌恶,但他这人又实在不想对一个女子表现出那种很伤人的厌恶来,对苏霁月,又绝不可能笑脸相迎,所以只有冷漠。 不管怎么样,苏霁月已经对着这两张冷漠的脸哭了许久,她当然已经有些累了,所以声音渐渐小了下来,而更关键的是,她早已发现,自己就算再哭下去,恐怕也赢不来面前这两人哪怕一丝的同情。 现在,她已完全停止了哭泣,仿佛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 郭长歌像是看着一条毒蛇一样勇敢地直面她,与她对视。柯小艾的视线也跟随着师父,虽然她并不像她师父一样,觉得面对苏霁月需要多大的勇气——就算她面前真的是一条剧毒无比的毒蛇,也不需要。 “我知道你骗了厉直,”郭长歌开门见山地想要和她说个明白,“我们谁也不必揣着明白装糊涂。” “我骗他什么了?”苏霁月还是那副无辜的样子,脸上的泪痕还未干。 “你不承认无所谓,管教你也不是我的事。”郭长歌说,“不过我会把你做了什么,一五一十地和你父亲说清楚。” 苏霁月又啜泣着,说:“你……你怎么证明那件事是我做的?” “你前天晚上已对那姑娘出手。”郭长歌说。 “那就能证明昨晚的行凶者是我吗?”苏霁月据理力争。 ——当然不能。 ——可是,若非是你,还能是谁? “好啊,”郭长歌冷笑,“那你倒是说说,你昨晚所追的那个行凶者,是什么模样?” “天那般黑,我怎么看得清楚?”苏霁月激动地喊。 “你当然看不清楚,就算是大白天你也不可能看得清楚,因为根本就没有那样一个人。”想到原泉的遭遇,郭长歌同样非常激动,“也就是那位厉兄单纯,明明什么都没看见,却听信了你的鬼话。” “谁说他什么都没看见?” 郭长歌冷冷地“哼”了一声,“难道他也看见了那个行凶者?” “当然看见了,你难道没有问他?”苏霁月问。 她现在的样子看起来,似乎是有些吃惊,而郭长歌看着她,已经完全怔住。 如果苏霁月是在说谎,这谎话只要一问厉直便能拆穿,难道苏霁月会傻到撒这种一戳就破的谎? 其实郭长歌早该跟厉直问清楚的,只是他先入为主地认为苏霁月才是行凶者,所以才没问,可如果真相并非如他开始以为的那样,那他如此冤枉苏霁月,岂不是大错特错。 “如果我现在去问厉兄,他不会和你说的不一样吧。”郭长歌眼神犀利。 “你尽管去。”苏霁月说,“我本以为这种事你早就问清楚了呢。” 她忽然破涕而笑,笑得好好看——她本就是一个很好看的姑娘,从哭转到笑的那一瞬,更是如雪霁初晴,美好得不可方物。 郭长歌又怔住,“你笑什么?” “原来是因为没有把话问清楚,你才会误会我。”苏霁月笑着说,“我现在好受多了。” 郭长歌将信将疑地看着她,忽开口,“你既然看到了那行凶者,还追了他一段路,多少也能看到些特征吧,比如说,能不能看出那人是男是女?” 苏霁月蹙起眉,仔细想了想之后,才说:“她穿着宽大的带兜帽的黑袍,看不出男女。” “黑袍!?”郭长歌惊讶。 “不可能啊。”柯小艾忽道。 “什么不可能?”苏霁月问。 郭长歌向柯小艾摇了摇头,示意她不要多说。 “我这就去问问那位厉兄,是不是真有那样一个黑袍人,”郭长歌看着苏霁月时的神态缓和了许多,“也好还你一个清白。” 他话一说完,就带柯小艾出了房门,两人脚步不停,又径直出了大门,真的向天字四十三号院的方向而去。 “师父,苏霁月还是在撒谎呀,”柯小艾忍不住说,“因为那黑袍人不可能同时出现在两个地方。” “那如果厉直也看到了那黑袍人呢?”郭长歌说,“或许身穿黑袍的,并非是一个人,而是一伙人。” “当然有那种可能。”柯小艾不得不承认,“可是那些黑袍人又为何要无端去伤害那位原姑娘呢?” 郭长歌没有开口,他在思考。 “而且我记得庞一鸣曾说过,那行凶者明明就是一个女子。”柯小艾说。 “他说过那样的话吗?”郭长歌说,“我怎么记得他只说过,他记不清那人的长相了。” “他说的是,他记不清那女子的长相了。”柯小艾纠正。 “那只因为,他的确是记不清前夜对他师妹出手的苏霁月的长相了,而昨夜,我想他只是没看清,若是看清了,时间间隔那般短,又是真正伤害了他师妹的仇人,他怎么可能会记不清呢?” “庞一鸣、秦冲他们想要杀我,是因为他们把我错认成了前夜对原泉出手的苏霁月,而非昨夜那行凶者?”柯小艾问。 郭长歌眉头紧锁,点了点头,“他们和我一样,因为苏霁月在前夜对原泉出过手,自然而然就认为昨夜的行凶者是她,可其实谁也没有看到昨夜那人的面目,甚至连男女都分不清。我们现在也只能先去向厉直确认此事了,虽然我不认为苏霁月会撒这种这么容易就会被拆穿的谎。” 郭长歌一边走,一边想,他忽然想到了一颗石头。 这时,端坐在厅房中,又开始享用美味点心的苏霁月,忽然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前夜,一颗石头,砸了她的头。 第313章 不识好歹 竹笠戴在头上,竹笠前檐挂着的黑纱遮在脸前,可是当黑袍人摘下了竹笠,竹笠下却不是头发,黑纱后也不是脸。 兜帽和面具。兜帽是连着黑袍的黑色兜帽,很大,甚至掩住了额头和眼睛,而那张白色的面具虽只是半遮的,但与兜帽配合,还是遮住了一张脸的绝大部分,只露出了和那面具一样白的,一段高挺的鼻梁。 “好了,竹笠我也摘了,是不是可以走了?”黑袍人问。 百生看着他,怔着,“这……可是……” “让他摘了面具!”苏霁月用命令的口吻说。 “可是我答应过……”百生说。 “我被剑指着都不怕,你怎么那么怂?”苏霁月厉声道。 明显的激将,百生才不吃她这一套,立时就对黑袍人说:“你走吧。” 苏霁月低声咒骂。黑袍人缩回手臂,将剑尖从她心口移开。 “等我走了,你们两个是不是还要继续完成刚才被我打断的那件事?”他看着百生说。 百生的脸颊微微一红,放下了右臂,“等你走了,我也会走的。” “那不如我们一起走。”黑袍人提议,“说不定我会告诉你我是谁呢。” “当真?”百生问。 “你还真是容易相信别人,”苏霁月喊道,“你若和他一起走,他总会找到机会让你用不出那种暗器就制服你,到时我还有命活吗?这人定是我苏家的仇人,他一定会杀了我的。” 百生警觉,又用左手将刚放下的右臂托起了一半。 “你若不和我一起走,难道就不怕这女的再打晕你,又带你到什么奇怪的地方去,强迫你完成那件事?”黑袍人问。 “你若再不走,”百生羞恼地说,“我就要逼你摘下面具了。” 那黑袍人沉默了片刻,也看不出他现在是什么表情。 “早知你如此不识好歹,我就不来了。”他开口,“但既然来了,我还真不能就这么走了。” 他又挥动了手里的细剑,指向苏霁月。 “你不怕我杀了你?”百生说着,又把手臂抬平,将密雨的针口对准了他。 黑袍人冷冷地哼笑了一声,忽将手中利剑抛向空中,又接在手里,随即刺向苏霁月,手臂伸出收回,又伸出,连刺了多剑。 百生早已惊得呆了,他的右臂不住颤抖,慌忙按动了机括,一串钢针激射而出,发出一连串刺耳的,“叮叮叮”的声响。 钢针若射到人身上,当然不会是那样的响声,难道那黑袍人竟在千钧一发之际,用那柄细得可以的剑,挡下了所有的钢针?——黑袍人的剑术还没那般高妙,他的反应也没那么快,而那柄已经刺向苏霁月的剑也是“分身乏术”——之所以会是那样的声响,只因那串钢针射得偏了,射到了黑袍人脚边的地面上。 “你来真的啊。”黑袍人声音有些慌乱。 虽然钢针没射到他身上,但显然也把他吓了个够呛。他忽将细剑抛到一旁,又一把扯下了身上的黑袍,扔向百生。 百生的视野被整个遮蔽,等到黑袍落地时,脱下了黑袍的黑袍人已经消失不见。 而苏霁月,在中了那几剑之后,倒在地上一动不动,却仍睁着眼睛。 ——死不瞑目!? 百生大惊,而且深为痛悔自己刚才的决策——密雨所射钢针的速度虽比黑袍人手里的剑要快,但他自己的反应速度却实在太慢,慢到根本无法阻止那黑袍人行凶,所以之前得寸进尺地去逼迫那黑袍人摘下竹笠,实是极其愚蠢的行为。 他恨自己没有早些想到这一点,带着悔恨跑到了苏霁月身边,蹲下去查她伤势。 奇怪!怎么会没有血? 苏霁月全身上下都没有流血,自然也没有受任何的伤。百生定下心神仔细看时,苏霁月的眼珠子还在骨碌碌地转。 他大喜过望,原来苏霁月非但没有死,也没有受半点伤,只是被点了几处穴道而已——那黑袍人将剑抛到空中,再接到手里时,已是以手指捏着剑身,“刺”向苏霁月的却是剑柄。 那黑袍人拼着性命也要点了苏霁月的穴道,百生实在想不通他为何要做到这种地步,对他的身份更是好奇。 百生不会解穴,只能把苏霁月先扶起,让她尽量舒服地靠在墙边。那黑袍人心思缜密,也点了苏霁月的哑穴,让她无法指导百生给她慢慢推拿着解穴。百、苏两人就那么大眼瞪小眼对视了好一会。 “被点的穴道过几个时辰应该会自行解开吧。”百生问,“如果是的话,你就连眨三下眼。” 苏霁月连眨了三下。 “那就好。”百生说,“我不会解穴,留下也没用,就先走了。” 闻言,苏霁月神色大变,疯狂地眨眼,自是不想让他离开。百生却似完全没看见,起身就走,一直走出洞口,一次头也没回。 苏霁月自是担心百生走后,那神秘人会返回对她不利。百生当然也想到了这一点,不过他觉得那神秘人应该不想真的伤害到苏霁月,否则刚才一定已经动手了——既然不怕百生从他背后发射暗器,而去点了苏霁月穴道,他当然也能选择杀了她。 神秘人那句“你来真的啊”,让百生浮想联翩。似乎那神秘人是认准了百生不会杀他,才敢去点苏霁月的穴道。 百生之所以会在并不远的距离射空,并不是因为他的手臂在颤抖,而是因为百千琛之死,让他不想再用密雨去杀伤任何一条人命,所以在按下机括的那一刹,他刻意偏转了手臂的指向。 那神秘人凭什么觉得百生不会杀他,难道他知道发生在百府的那出惨剧……那还不够,他还必须十分了解百生此人,确定地知道百生会因那惨剧而产生无法用密雨杀人的心理障碍,否则如何敢赌命? 山洞外,山野开阔,天高云淡。 血红色的夕阳斜照远处的一片松林,那里,风儿和鸟儿一起喧嚣。 风更劲,百生瘦弱单薄的身子有些站立不稳。风向前吹去,吹入那片松林,竟“吹”倒了树。 陡然间,黑压压一片,群鸟四散飞逃,百生远远看着那参天巨木倒下一棵,然后又是一棵。 他不禁露出惊异之色——疾风中,自己竟站得比树还稳?——当然不可能,松林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顺着风,向前奔去。 第314章 见证者 “那些倒下的树我们也见过。”成乐记起,“断口参差,绝不是被刀斧砍倒的。” 他们在山里找百生时,见过那些倒下的巨木。 成乐接着问道:“那片松林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应该,”温晴猜想,“是那两位前辈在那片森林里过招,波及了那些树木。” “可是他们手上也没有兵刃啊。”成乐看着比武台上的那两人,“光凭肉掌怎么可能打得断那么粗的树木?” “我们不行,不代表那两位不行。”温晴低着头,同样也在注视着台上的比武。 那两人依旧是身法如风,速如鬼魅,两团白影斗得难分难解。 “若非亲眼所见,的确难以想象。”百生说。 “能不能先告诉我,”方元问,“他们究竟是什么人啊?” “他们是天下第一和天下第二。”百生说。 “哪个是天下第一,哪个是天下第二?”方元耐着性子问。 “我想我们很快就能知道了。” 方元翻了个白眼,对百生故弄玄虚的回答显然不是很满意,他其实只想知道那两人的姓名而已。 “他们其中一位叫白独耳,是长歌的师父。”温晴说。 终于有人把他当回事好好回答他的问题了,方元十分开心。同时温晴的话也解开了他心里的一个疑惑,那就是郭长歌年纪轻轻,怎会有那么高的武功。知道他有这样的师父,就不是那么令人费解了。 可是方元心里却又产生了另一个疑惑,他从没听说过白独耳这个名字,可按说有如此武功的人,不该是闻名天下,享誉武林的吗? “白独耳?”他问,“我怎么从没听过。” “你总听过冢岛二魔吧。”成乐说。 “当然了,难道这白独耳和冢岛二魔有关联?” “他就是冢岛二魔的弟子。” “真的假的?” 方元睁着大而圆的眼睛,有些不敢相信。不过他同时也在想,白独耳若真是冢岛二魔的弟子,那么一切就都说得通了——冢岛二魔隐居冢岛,或许他们的弟子也常年隐居,在武林中自是不会有什么名气了。 “我骗你干什么?”成乐反问。 “那另一人呢?”方元又问。 “是霍真。”温晴立时就回答,速度快到就像是抢着说话一样。 “霍真?那个霍真?”方元吃了一惊,“他……他老人家还在世?” 当然没死,死人怎么会动呢? 所以没人回答他,这个问题并不需要回答。 方元看着温晴,神情逐渐恢复如常,转头去看那两人的战况。 “冢岛二魔的弟子,和当年唯一活着从冢岛回来的男人,这两人谁会赢呢?”他提起话题,“我们要不要打个赌?” 另外三人谁都不搭理他。 他自感没趣,叹道:“可惜可惜,若是江湖中人们都知道这一战,一定会来赌他们的胜败,那多热闹?” “是啊,很可惜。”百生说,“可惜这两人比武并不是为了争夺‘天下第一’的虚名,所以也不想让任何人来打扰他们。” “你怎么知道?”方元问。 “因为在那片松林中,我差点就被杀了。” 昨日,在松林。 突如其来的一掌,百生只觉狂风扑面,他的嘴中、鼻子中被掌风充塞,整张脸完全变形,就像用手指拉着嘴角做出的鬼脸一样,甚至还要更夸张些,两排牙齿,还有牙龈完全露了出来,两颊上不算多的皮肉,竟然也在剧烈地抖动,似乎马上就要从脸骨上剥离一般。 眼睛完全睁不开,紧紧地闭着,百生背靠在一颗大树的树干上,所以才不至于跌倒。 他完全不清楚那一瞬间究竟发生了什么,直到那阵狂风结束,他慢慢睁开眼睛,才看到一只五指并拢的手掌。 那是霍真的手,那只能打断参天巨木的手,现在百生的头还没有从他脖子上飞走的唯一原因,是霍真及时地认出了他。而且也多亏霍真的武功已臻化境,任何的招式都是收发自如,否则百生就算不死,重伤是免不了的。 “怎么是你?”霍真把手掌从百生的脸前移开。 百生也认出了霍真,道:“我……我路过。” 然后,他注意到了霍真身后不远处站着的那人,身穿的白袍上满是尘灰,处处破损,头发胡乱地绾起,双目无神,胡子邋遢,不修边幅至极。 “那位是……是……”百生一时不知该如何称呼。 “当然是他,”霍真回头看向白独耳,“天下除了他,谁还能与我一战?” “谁?”白独耳问。 “晚辈叫百生。”百生揖道。 “他可是你徒弟的朋友。” “长歌?”白独耳问,“他现在在哪?” “他今天应该去了丰源客栈拜见两位呀,两位没见到他吗?” “我们今早就离开了。”霍真指着白独耳,“这小子醉了大半个月了,今天好不容易才清醒,我当然得抓紧机会和他比一场了。” 现在,超尘顶上。 百生接着给另外三人叙说昨日之事。 “霍前辈和白前辈怎么会到这里来呢?”成乐问。 “是我提议的。”百生说,“我跟两位前辈说,既然要好好比一场,不如找个合适些的场地,山林里不平坦,树又太多,未免碍手碍脚,让人施展不开。” “他们从昨天打到了现在?”成乐又问。 百生点了点头。 “整整一天一夜,”成乐感叹,“换我早就累倒了。” “你为什么会在这?”方元忽然问百生。 百生当下就想反问一句一样的话,他实在想不通方元怎么会与成乐和温晴一起行动。 “什么意思?” “你不是说那两人不在乎天下第一的虚名吗?为何还要带你来见证他们这一战的结果?” 百生笑了笑,“我可不是什么见证人,而只是个带路的。” 方元怔了怔,抬手指向北边,说:“你是带路的?那那边那个被点了穴道的人呢?” “其实我并不知道超尘顶的具体方位,我这带路人自然也是假的。”百生笑道。 “你骗了两位前辈?”成乐皱了皱眉。 “虽然两位前辈并不需要任何人来见证他们此战的结果,但我自己实在不想错过这旷世一战,所以就耍了点小聪明。”百生道,“那两位前辈大人大量,知情后也并没有见怪。” “是你自己通过那条铁链的?”成乐问。 “我又不会轻功,怎么可能过得来,”百生说,“是霍前辈带我……”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因为他忽然在想,若是霍真真的不需要别人见证他和白独耳这一战的结果,又为何要特地带他通过那铁链呢。 第315章 难题 说到底,霍真和白独耳又没有亲口表示过他们不在乎世人的看法,一切都只是百生天真的理想罢了。 虽说是虚名,但世人哪个不是趋之若鹜。而霍、白两位虽是高人,却并非世外之人,否则白独耳何以早早离开冢岛,霍真何以在耄耋之年还要出山。 百生倒也不会特别想不通,理想和现实的差距,他早就见多不怪了。 “或许你说的对,霍前辈带我过来,是想让我见证他们这一战的结果。”他妥协。 方元见他情绪有些低落,倒也没有得理不饶人,只说了句“我就说嘛”,再没了下文。 “我本来真的以为,”百生说,“他们二人比武,只是在享受棋逢对手的乐趣,想要从切磋中互相学习,探求更高的武学境界,是不在乎输赢的。” 他把那两人想得那般高尚,高尚到完全不在乎输赢,不在乎名誉,可是,他自己却比任何人都在乎那两人此战的结果,也比任何人都想把他们的胜败记录下来,让后人知晓谁才是这个时代的“天下第一”。 “打架哪有不在乎输赢的?”方元说。 “你忘啦?长歌不是告诉过我们吗,霍前辈苦修多年,为的就是打败冢岛二魔。”成乐对百生说,“可是他出山后,冢岛二魔辞世已久,他只能退而求其次,找他们的徒弟报当年的战败之仇了。” “公子,说是报仇,是不是有些过了。”温晴忽道。 “过了?”成乐皱了皱眉,“晴儿你有何看法?” “我觉得霍前辈,应该只是想证明自己所创的武学,不输给冢岛二魔吧。” 温晴看向了百生,接着道:“如果真的只是为了证明自己的武学更强,他当然在乎输赢,但却未必会在乎别人的看法。” 强大如霍真,站在顶端的他,俯瞰天下武者,视他们为蝼蚁也不为过。人又何必要在乎蝼蚁的想法,他所求的只是一个答案。——他苦研多年所创的武学,和冢岛二魔的武学相比,究竟孰强孰弱? “可是霍前辈为何带我过来,”百生皱着眉,“我也并没有求他啊。昨日潜入武林盟驻地,在我告诉他其实我并不知道超尘顶的具体位置后,我什么话都没有再说过,是他主动带上了我。” “何必纠结呢?”温晴笑道,“等两位前辈打完,你自己问问不就行了?” 百生点了点头,俯首去看。比武台上,那两人依旧在不知疲倦地过招,似乎永无停歇之日。 他们时而连体一般,手臂紧紧相黏较劲;时而一触即分,身形移动半天才对上一招;时而动若脱兔,在偌大的比武台上飞速游移;时而又静若处子,脚下灌铅一般屹立原地。 方元叹了口气,说:“也不知这两位啥时候能完事,我们总不是要一直等下去吧?” 他完全看不懂那两人的功防,自然觉得无聊。另外三人同样也看不懂,最不懂的是百生,却数他看得起劲。 高手过招,即便是实力相若的两人,若要行险,重攻击而轻防御,一招便分胜负也不奇怪;可若攻守兼备,稳扎稳打,往往数个时辰也未必能决出胜败,如此相斗时间长了,比的已不只是武艺的高低和内力的深浅,更是在比体魄,比意志。 “我想若一直这样打下去,霍前辈总是比较吃亏的,”方元说,“他的年纪毕竟太大了些。” 温晴和成乐都表示认可,只有百生不置可否。 谁知就在方元说完这句话不久后,比武台上因两人交手而发出的闷响戛然而止,那两人保持着一段距离,对视着,谁也不动了。 “怎么了?结束了吗?” “谁赢了?” 观战的四人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比武台,大气都不敢喘。 白独耳忽然转头,脚下不见动,却已冲天而起,跃到了观战的四人面前。 “长歌在什么地方?”他问。 “我们住在德武客栈地字二十二号院。”百生回道。 “思扬也在吗?”白独耳又问。 “她……她没有来。”百生不敢和他说起曲思扬的遭遇。他想郭长歌会向他师父说明的。 白独耳点了点头,转身又是一跃,已站上了另一座观战台,身形丝毫没有顿滞,接连几个起落,消失在了众人的视野中。 这时再去看霍真时,他仍在原地没有动,孤单的身影在那宽广的比武台上,显得十分落寞。 “看来他老人家是输了。”方元说。 成乐叹了口气,“隐居深山苦练多年,却连冢岛二魔的弟子都没打过,也难怪他如此……唉……” “果然,冢岛二魔的武学仍是天下第一的。”百生神情肃然。 “你们几个小鬼瞎说什么呢?” 他们远远的、低声的话音竟被霍真听到了,他朝着这边喊道。喊完后,他跃上观战台,站在了四人面前,怒目瞪着他们。 “您……您别生气……”百生忙道。 “你们说我输了,那倒是说说看,我怎么输了?”霍真道。 没人说话,因为没人能看得懂那场比武。霍真和白独耳看起来都没有受伤,应该是胜者点到为止的结果。 四个后辈被霍真瞪得,全都低下了头。方元的两只眼珠子骨碌碌转个不停,心想这老头输了不服,恐怕要拿他们几个撒气了,还是快些认错,转口说是他赢了,夸他武功天下无敌,尽力讨好他为妙。 霍真看向了百生,“你说冢岛二魔的武学天下第一,我倒要听你说出个名堂来。说呀!” 百生怯生生看着吹胡子瞪眼的霍真,道:“难道……难道您没输?” “我当然没输,输的是那姓白的小子。” 听霍真如此说,除了方元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外,其他三人都相信。 “那您为何在得胜之后还久久站在原处,那般……那般闷闷不乐的样子。”百生问。 “因为我没你那本事,还看不出究竟是冢岛二魔的武学高明,还是我苦研四十余年所创的武学厉害。” 百生有些尴尬,说道:“刚才那一战是您胜了,自然是您的武学厉害些。” 霍真轻叹一声,“我只赢了冢岛二魔的徒弟而已。” “霍前辈,你年逾七十,而白前辈正值壮年,前辈你既胜了他,总还是能说明些问题的。”温晴说。 方元随声附和,成乐也缓缓点头。 “你们难道不知道姓白那小子是个瞎子,而且一只耳朵不好使?”霍真问。 白独耳双目失明,成乐他们倒是知道,可耳聋却还是第一次听说,谁又能想到名叫独耳,就真的是个“独耳”之人呢。 耳聋先不谈,其实成乐和温晴刚才甚至没有考虑到白独耳双目失明这回事,因为他们见过白独耳,而白独耳给他们的印象,可一点也不像是个瞎子。 “您的意思是,因为使用者个人的原因,让两种武学难以真正地分出个高下?”百生问。 霍真缓缓点头,“我年老力衰,姓白的小子身有残疾,我们两人恐怕都不能发挥出我们所习武学的全部力量。” 他看着百生,忽露出一丝微笑,“不过我已想到了一个办法,能解决这个难题。” 百生好奇地问:“什么办法?” 霍真看着他,笑而不语。 第316章 打 七月十七,大人物客栈。 客栈大堂中,坐着两位真正的大人物。 一位是曾经的天才少年,百年难遇的武学奇才,历史最年轻的武林盟盟主,年少时已打遍天下无敌手,一时声名无两,风光无限。更令人印象深刻的,他是唯一从冢岛安然归来的挑战者,武功之高,可见一斑。 另一位,是冢岛二魔的弟子,虽然他本人在武林中名不见经传,但光凭冢岛二魔唯一传人这一身份,天下谁人能说,他不是个大人物呢? 冢岛二魔虽是肆虐江湖的“魔”,但他们对武学进步的贡献,对整个武林的巨大影响,在未来千百年的历史中,都是绝不会消失磨灭的。 “你学到了你两位师父几成的本事?”霍真问。 白独耳似乎连左耳也聋了,慢慢地喝着杯里的酒,一言不发,喝光了那杯酒后,又拿起酒壶,倒满了面前的白瓷杯。 “你喝不喝?”他端起杯子,问。 霍真恼怒,出手。 一掌击向白独耳面门,他却还是不动。手掌在他面前寸许处顿了顿,随即又向前,击出寸劲,打在了脸上。 霍真的一掌,力量何其大,不止是蛮力,还有强大的气劲。“夸啦”一声,白独耳所坐的长凳立时断裂,他整个人向后飞了出去,背脊重重地撞上了石墙。 他双脚离地,整个人呈弓形,嵌进了墙体。从外面看,石砖都向外凸出,就差一点便要坍塌。 刚把霍真点的菜报给后厨,正在门槛上坐着偷闲的小伙计惊吓得大叫,目瞪口呆地看了看白独耳的窘相,转身向后堂跑去。 霍真起身,向白独耳走了过去,他目光锐利,似乎还不想就这么结束。 白独耳嵌在墙里,处境糟糕得不能再糟糕,可他的神色却仍与他安安稳稳坐在凳子上时,没什么两样。他的左臂屈着,左手放在嘴边,手指还捏着那只白瓷杯,刚才倒好的那杯酒,还是满满当当齐着沿,竟似乎一点没洒出来。可马上,他一口喝光了它。 “劳烦,”他举着杯,“给我把酒壶递过来。” 霍真止步,看着他,摇着头叹了口气,接着转身回去拿了酒壶过去,给他倒了一杯,又抓着他的手,一把把他从墙里拽了出来。 “好吧,”霍真说,“我先陪你喝两杯。” 伙计领着钟叔从后堂跑出来的时候,那两人坐在桌旁,喝着酒,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 “他们打烂了一张凳子,还有一……一堵墙。”伙计悄声地说。记着客人打坏的任何一件物品,让他们照价赔偿,是他们徐掌柜千叮万嘱过的。 “怎么?”钟叔问。 “得让他们赔啊。” “你敢让一个能徒手把墙砸烂的人赔墙的钱?”钟叔笑着说,“你胆子大,尽管去吧,赔的钱都归你。” 小伙计想了想,然后飞速地摇头。 钟叔笑着推了一把他的脑袋,“干活去吧,告诉后厨给那两位做几样好菜送上来,再添两坛酒。” “白送?”小伙计眨着眼,不知道账房先生为何要这样。 “话怎么这么多,”钟叔又推了他一把,“花你的钱了?” 酒菜端上来了。 按说在江湖中闯荡,这种免费送上的东西最危险,一般就算要接受,也必先得问清来由,但那两人却心大到什么都不管,也不怕酒菜里有毒,既送上了就收下,没问一句,只顾吃得痛快,喝得痛快。 白独耳从头到尾都没有问霍真是谁,也不说自己是谁,只一边喝酒,一边给对方讲他的伤心事。要说伤心事,霍真也不是没有,等白独耳讲累了,便轮到他。 但其实两人都沉浸在自己的回忆里,只顾说自己的,对方说时,根本没怎么仔细听——就跟两个对着树洞倾诉的小姑娘一样。 喝完了酒,白独耳一言不发,忽然摇摇晃晃地起身上路。霍真一直跟着白独耳,想等他酒醒了,状态好些的时候与他比武。而白独耳并不介意他跟随——有人付酒钱总是好的。 两人同行到云州城,找了酒店继续喝。喝完睡,睡醒喝,竟然聊得十分投机。如此多日后,霍真不愿再陪他这样浑浑噩噩下去,他还有仇要报,年事已高的他已不能像年轻人一样挥霍时间了。他准备开始实行他那“宁可错杀,也不放过”的报仇计划。 于是他向路人打听,当地有什么势力很大的武林门派,准备选一家下手。这一打听,自然打听到了武林盟。 武林盟虽不算是门派,但武林中还有什么门派能比武林盟的势力更大的? 霍真要找的,就是武林中那几个势力最大的组织,因为要灭掉霍家堡,就算霍家堡已没有他的庇护,寻常的小门派、小组织却也是绝没可能的。 这次的武林盟驻地之行,在他正要向他的后辈下杀手时,他忽然意识到,他那“宁可错杀,也不放过”的报仇计划是多么愚蠢。 郭长歌那时也完全猜中了他的心思——他就算比当年的冢岛二魔更狠些,将那些大门派一个个彻底毁灭,可到头来他还是无从知道自己究竟有没有手刃仇人,到死他心中还是会存着自己究竟有没有为亲人报了仇的疑问。 回到丰源客栈的他十分低落,与白独耳对饮到天亮。可是第二天,白独耳竟然出奇地清醒,主动问起了霍真跟着他的原因。霍真对他说了。 “好啊,我们打一场,”白独耳欣然答应了。 对于学武之人来说,能与实力相当的人切磋较艺,实是一大乐趣,而这样的乐趣,白独耳已多年没有体验过了。 从那天那一掌,白独耳看得出霍真实力的不凡,他现在实已是手痒难耐。 可霍真,却在兴奋了一刹之后,随即就叹了口气。 “怎么了?”白独耳问。 霍真毫不客气地直说道:“你小子是个瞎子,还聋了一只耳朵,我就算胜了你,也没法证明我所创的武学就强于你两位师父的。” “我两个师父都已经死了,你和他们较什么劲?” “人虽死了,可武学传了下来。”霍真说。 他想,就算没传下来,只要存在过,那就是永恒的。 “对呀,”白独耳说,“传给我了啊。” “可是你残疾之身,又怎能发挥出二魔所创武学的全部力量?” “你不还是个糟老头子?” 霍真叹息,“是啊,我和你一样,都是不完美的,配不上我们所习的武学。” 白独耳对他的这种想法嗤之以鼻。他觉得武学是死的,人是活的,何必要去比较两种武学的高下,不管所习是怎样的武学,只要人能打赢不就行了。 不过他也懒得和霍真争辩,只问:“那你到底打不打?” “打。”霍真答得很快。 当然要打,便是白“无耳”,他也是要打的,而且他打的欲望至少比白独耳强烈百倍,因为这是他唯一的,窥探自己苦心所创武学与冢岛二魔所创武学之间差距的机会。 第317章 办法 打…… 打完。霍真赢了,这无疑是个好的结果。 可若现在有人问他,他能不能战胜冢岛二魔之中的任何一人,他绝对会立马摇头——他不是对自己的武功不自信,他是对自己不自信。 他想知道自己所创的武学,能不能比过冢岛二魔的武学,白独耳是唯一的窗口,这次比武或许也是唯一的机会,可是结论仍不明朗。 他已不奢望自己能知道,但两种武学必须分出个高下,即便是在他百年之后。 所以,他想出了一个办法,可以解决那个难题。 “小子,当我徒弟吧。”霍真笑眯眯地看着百生。 百生也看着霍真,他怔住。另外三人在他两侧,都看向他,他向两边看了看,快速地眨了几下眼,才又看着霍真。 “我……我……”他实在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当您的徒弟?” “怎么了,百花开不让你在外拜师?”霍真皱了皱眉,“还是你自己不愿意?” “当然不是不愿意。”百生说,“只是前辈你……为什么忽然提起这件事,又为什么是我。我小时候虽然也学过两套拳,可是现在都已经忘了,前辈你为何要收一个没有武学根基的人为徒。” “就是要没根基才好呢。”霍真说。 为什么? 百生没有问,而是低头沉思,忽然,他睁大了双目,看向霍真。 “前辈是想,”他明白了,“让您的弟子去与冢岛二魔的武学传人比武,这就是您所说的解决那个难题的办法!” 霍真说那句“就是要没根基才好呢”,自是不想让其他武学影响了他的传人在武学上的纯粹。 他要找的就是像百生这样的“白纸”,这样,他的传人与冢岛二魔的武学传人比武,不论输赢,都是他所创武学的战果。百生也是先想到这一点,才猜透了霍真的意图,也明白了霍真为何要特意带他通过那条铁链,不是想让他做见证者,而是想让他做武学传人。 霍真满意地笑了笑,“你小子脑筋转得挺快呀。那姓郭的小子,不像他师父身有残疾,而且和你的年纪也差不多。而你虽瘦弱,但面色红润,精神很好,身体应该没什么毛病……” 他忽然伸手摸了摸百生的背脊、肩膀、腰胯,又抬了抬他两只手臂。 “嗯。”霍真点点头,“筋骨也不错,你现在连半点武功都不会还真是奇怪,难道是百花开不让你练武?” 在对后代的培养上,百花开是一视同仁的,百千琛的武功很不错,而百生连三脚猫功夫都没有的原因,只是他觉得自己没有武学天赋,想着还不如把所有的精力都用在读书和研究《武林志》上,他想要成为下一任的《武林志》总撰者,而且要把这件事做到极致。 可是现在,在他看来,这个愿望已经是不可能实现了。 百生轻叹一声,把自己的思绪拉了回来,说:“可是长歌他的武功已经那么厉害了,就算我拜您为师,恐怕数年内都练不到能与他一战的程度。” 他还没有认真考虑要不要拜师,而是先提出了这个十分现实的问题。而这个问题,也是成乐、温晴和方元所担忧的,他们担忧霍真根本活不到百生能与郭长歌一战的时候。 “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霍真叹了口气,“就算我活不到你们比武的那一天也无妨,只要两种武学能真正分出个高下就够了。” “即便如此,只怕我天赋不够,根本学不会您所创的高深武学,会让您失望。”百生现在的心情实在有些复杂。 “大可放心。”霍真说了这四个字,露出了一个神秘的微笑,“你只需决定,要不要拜我为师。” 百生还没有回答,他在想为什么霍真会选他,除了他没练过任何的武功,是一张白纸之外…… 说实话,谁又不想成为当今武林“天下第一”的弟子呢,百生当然也不会例外。 而且,霍真主动提出要收一个人为徒,这个人若是不答应,恐怕全天下的人都会觉得他是个傻子。百生还没有答应,但他绝不是个傻子,他只是比全天下大多数的人都要清醒些。 ——天上掉的馅饼,你若想都不想一口咬了下去,那才真的是个不折不扣、无可救药的傻子。 “你还在找吗?”霍真忽然问。 “找……找什么?”百生眨了眨眼。 “我的女儿。” “当然了,”百生说,“我会一直找下去的。” 霍真点了点头,目光中带着几分感激之意,语音柔和地说:“这就够了,够了。” 百生明白霍真的意思——他拜霍真为师,等找到了霍真的女儿,他当然会替霍真照顾她和她的家人,这样,霍真便没有了牵挂。 百生想,这大概解释了霍真选中自己的原因。 可是,这样真的够了吗? 身为霍真的弟子,当然还得接过他身上背负的仇恨,那实在是个重担,重到百生十分怀疑自己能不能承受得住。 拜霍真为师,就意味着得到绝世武功,可同时也必须用这绝世武功去做三件事:第一件,将霍真所授的武功完全学会,而且要学得很好,然后去与郭长歌比武;第二件,找到霍真的女儿,好好照顾她和她的家人;第三件,找到霍真的仇人,为他报仇。 想要学会绝世武功吗,百生当然想,但那三件事,他却只有信心做好第二件。 “霍前辈,”他说,“我……我……您还是……还是另找传人吧。” 霍真没想到他会拒绝,不由蹙起了眉。百生低下了头,成乐、温晴、方元三人有些诧异地看着他,因为在他们看来,这实在是万分难求的机缘,没有任何应该拒绝的理由。 方元忽然转头看向霍真,笑眯眯地问道:“霍老前辈,您看我怎么样?” 霍真却完全不理他,仍是看着低着头的百生,似乎有些生气地说道:“把头抬起来。” 百生抬起头看着他,眼睛一眨一眨,透露出他内心想法的混乱。 “不必为这种事低头。”霍真说,“说说理由吧。” “您别生气,”百生缓缓低下头,又猛地抬起,“我只怕我配不上您的期待。” “霍老前辈,您看看我。”方元插话,“您收我为徒,等我学会了您那么厉害的武功,一定啥事都给您办得妥妥当当的。” 霍真这次终于看向了他。 “当您徒弟,我比这小子合适多了,”方元瞥了眼百生,又一脸谄媚地看向霍真,“说起来,我跟您还有些渊源呢,您收我为徒再合适不过了。” 这时温晴干咳了两声,方元的脸色立时变了。 “哦?”霍真问,“你我有什么渊源?” “我……我……”方元神色竟有些慌乱了。 “说啊,说不出来了吧?”温晴瞪了方元一眼,对霍真说,“前辈你别见怪,这和尚是出了名的爱胡说八道。” 成乐对方元一直没什么好感,听温晴这么说,也随声附和:“确实如此,前辈您不必理他。” 方元被贬斥得有些尴尬,可却没有反驳,竟然说:“他们说的没错。我说话不过脑子,只是想跟您套近乎来着,您别见怪。” 霍真点了点头,又看向百生,拍着他的肩膀道:“我可是认定你小子了,你再好好想想。” “承蒙前辈厚爱。”百生惶恐,“我……我会再好好考虑的。” “好。”霍真点头微笑,“我们先离开这儿吧。” “前辈之后要去哪里?” “我应该会先去一趟少林寺。” “您……您难道还是打算宁可杀错,也不放过?” 霍真摇了摇头,“我只是去调查。” 百生松了口气。 “少林寺有个叫一慧的和尚,”霍真说,“他虽是和尚,却很不安分,我记得他年轻时,常年在寺外抓凶惩恶,所以见闻极为广博,或许他能知道些有关当年之事的线索。” 百生想到郭长歌跟他说过的,有关一慧禅师和马参道长的那些话,脸上瞬间变色,眉头紧紧蹙起。 “怎么了。”霍真觉察到他的异样,“难道那老和尚已经圆寂了? “那和尚活得好着呢,”方元大喇喇道,“一时半会怕是还归不了天。” “什么人!?”霍真忽然闪身至观战台边缘,向下看去。 成乐等人跟过去一看,台下却是那个领他们来此的老头。 那老头被霍真发现,拔腿便跑,可跑着跑着,双脚忽然腾空,乱踢了几下后,人已身处观战台上。 霍真松手放开他后领,又问:“你是什么人,胆敢偷听?” 第318章 知情者 这鸟不拉屎的破地方有什么好看的,怎么现在还不回来? 坐在危崖边写着“超尘顶”三个字的大石头上,那个领了成乐、温晴和方元来此的领路人,抬着一条腿,用拳头撑着脑袋,一脸不耐烦地看着森林的方向。 他很老了,驻地里人们都喊他老伯,只是老伯,前面连姓氏都不带,因为大部分人根本就不知道他的名姓,有的是忘了,有的就从没知道过。 其实老伯大小算是武林盟云州驻地的管理者,虽然管的只是建筑设施维护、粮食及日常用具采购储备一类的琐事,但被派来给几个小鬼头领道,他心里实在是有些忿忿不平。 他想以他的武功和资历,若不是身在武林盟,或许早就开宗立派,成为一代宗师了,再不济去一家有名的镖局,当个总镖头,那也是威风凛凛、受人敬仰的,又怎会沦落到现在这样,被人当下人使唤,给几个小辈带路的境地。 正在他唉声叹气之时,视野中出现了一道白影,那白影的速度甚至比他转头还快,一晃眼已经消失不见。 有鬼!? 他向四周看了看,转向身后时,看到了那个“鬼”。 一个穿着白色衣服的“鬼”,顺着悬空的铁链,极速飞向前方——的确是在飞,因为他的脚似乎并没有动,而是在滑行一般。 老伯当然知道那不是鬼,而是一个人,一个轻功高到他难以想象的人。 倏忽间,那个人已经隐入了云雾,再也看不见了。 “奇怪,超尘顶上怎么会有其他人?” 他从石头上起身,想去前面看看情况,毕竟他带来的那几个小孩若出了什么事,他可脱不了责任。 他走入森林,中途果然又见到了别人,这人他竟然认识,是昨天巡夜时忽然失踪的小李,同伴们都说他一定偷跑去城里喝花酒了,所以谁也没有在意,没想到竟会出现在这里。 “小李?”老伯迎了上去,“你怎么会在这儿?” 小李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弯着高壮的身躯喘了一阵,才把他被人威胁带他们到超尘顶比武台的事与老伯说了。原来是白独耳点了他的穴道,离开时也没忘顺手给他解了,他才得以在这里遇上老伯。 “几个人?”老伯问。 “三个,后来又来了三个。” 老伯点了点头,摆出了前辈的架子,吩咐道:“你快去向盟主禀报,我先去前面看看情况。” 小李虽然一夜未眠,有些疲累,但丝毫不敢耽搁,飞快地奔回驻地,听说了罗逸飞在议事厅,赶忙去找,却被守卫告知盟主在会见贵客,不可打扰。 不过这边来“看情况”的老伯倒是很顺利,已把情况看得清清楚楚。 霍真,那天差点就杀了罗逸飞的霍真,武林盟驻地只有小部分人没有见过。而且罗盟主差点命丧当年的霍盟主之手,这件事已经在整个云州城、乃至整个武林传开了。 人们在震惊霍真还活着之余,当然也会有疑问:霍真为什么要杀罗盟主呀? 一时间茶楼酒馆,街头巷尾,传言四起。 当然最主流的一种说法还是:霍真当然是要为当年在霍家堡血案中丧生的亲人报仇,看来罗盟主与那件事脱不了干系。 然后就又有人问:那罗盟主究竟是怎么从霍真手里活下来的? 有人答:罗盟主武功高强,岂是那么容易被杀之人,而且据说霍真闯入武林盟驻地行凶时,李掌门也在场。 这个回答已经十分有说服力,可是偏偏有从驻地出去的知情者,管不住自己喜欢与人分享秘密的那张嘴,似乎把只有少部分人知道的情况说给其他人听,能给他们一种身为知情者的巨大优越感。 他们道出了独家的消息:霍真的武功比罗盟主和李掌门加起来都厉害,但他其实并不确知他的仇人是谁。 可这又催生出了另外的问题:那霍真一开始为什么要去找罗盟主? 这一下那些知情者可被问住了,那时武林盟驻地人员众多,亲耳听到郭长歌对霍真所说那些话的毕竟只是少数。 但这些乐于分享的知情者,又怎肯说自己不知道呢,如果说不知道,岂不显得他们之前说的话也很假,那也太难堪了。 发挥出全部的想象力,苦思之下,终于产生了一个唯恐天下不乱的解释:宁可错杀,也不放过,霍真要杀遍整个武林,屠戮各大门派…… 这确实是霍真一开始的想法,但这个解释还没完呢,而且接下来的,才是关键:为了省事,霍真要等到武林大会举办时,再把所有人一网打尽,而罗盟主若是死了,武林大会怕是就办不成了,所以霍真才暂先饶了罗盟主一命。 还真是完美的自圆其说。 话说到了这种地步,生命受到威胁、栗栗危惧的人们也只想问一个问题:霍真的武功,真的有那么可怕吗,真的就连罗盟主和李掌门联手都对付不了? 回答是:我亲眼所见,骗你们干什么? 这样回答的时候,理直气壮,没有一点作伪,因为那是事实。 一个谣言中若是有绝大部分是事实,实在就很容易让人相信,所以霍真为了报仇,要将参加武林大会的武林人士一网打尽,这样的传言在短短两天之内,传遍了整个云州城,而且大部分人都选择了相信。 不过大部分人也都认为,不管武功再高,要凭一己之力将参加武林大会的所有人一网打尽,那是绝无可能,霍真实在太过自大,太不将武林中众多的高手放在眼里了,可他若发起疯来,拼了命杀人,总还是能拉几个人陪他一起死的,所以人们还是不免自危,同时都在想如何解决这件事。 想到的解决方法其实很简单,集众人之力除掉那个疯子一样、见人就咬的武林公敌,不就没后顾之忧了吗?——毕竟霍真孤身一人,他死了,总不会还有什么人站出来给他报仇的。 所以,很多人,其中不乏大门派的掌门、大家族的家主,在短短两天内接踵而至,来拜访罗逸飞,与他秘密商谈的,都是同一件事。 来的人实在太多,所以被“秘密”商谈的那件事在武林盟内部已不是什么秘密,甚至就连老伯也知道了。所以他现在站在武功高出他千百倍,而且神色威厉的霍真面前,竟没有感到丝毫的恐惧,反而忽地露出一种幸灾乐祸的笑意来。 “霍真,你要完了!”他说。 “你认得我?”霍真神色不改,仍瞪着他,“你叫什么?” 他还以为这老头是自己的旧识,只是一时忘了是谁。 “我叫……叫……”老伯终究是没说出他的名字,因为没人在乎,他自己虽渴望着让所有人都认识他,却又十分矛盾地,懒得说,半辈子都是如此,“我只是个小角色,可却一定比你这个大人物要活得长。” 他笑着看着霍真,内心迸发着一种残酷的欢愉,想霍真苦练多年,武功再高又有什么用,名动天下又有什么用,现在还不是死到临头了,而他自己虽没霍真那么大本领,也不得志,但至少还能活着。 但老伯马上笑不出来了,因为他的双脚又腾空了——霍真抓着他后领,一把把他提到了观战台外,同时点了他身上几处穴道,又把他倒转过来,头下脚上,霍真抓着他脚踝,只要一放手,就是脑袋开花的结果。 “霍前辈,这位老先生是武林盟的人。就是他领了我们几人来超尘顶的。”温晴赶忙说。 她、成乐还有方元之前一直没说话,因为他们本来以为老伯自己会说清楚自己身份的,实在没想通他为什么要说那些乱七八糟的话来激怒霍真。 霍真哼了一声,说:“我倒要看看他能不能比我活得长。” 接着,他放开了手。 第319章 恐惧强大 远远目睹了脑袋开花、脑浆四溢的众人,接着向观战台上望去,看到了刚杀了人的霍真,那张严肃的,苍老的脸。 霍真也看到了他们——为首带路的是小李,他身后是罗逸飞,罗逸飞左手边是一个身着县鹑百结衣的乞丐,右手边是一个手执长剑的道人,他们身后另有男女十人左右,都紧紧跟着。 这些人眼中大多放射着一种冷酷的、阴鸷的寒光,让人后背发凉。 他们缓缓走近,已经走到了老伯的尸体前。头部撞了个稀巴烂,但通过衣着,罗逸飞还是认出了老伯,不过他没说什么,而是又抬头,看向了霍真。 其他人也没有问一句,似乎对脚下那具死相极惨的尸体一点不在乎,每个人都把全部的关注放在了霍真身上。 “那老头就是霍真吗?”一个手持月牙铲的胖头陀,浓眉大眼,凶神恶煞的脸上肌肉病态地抽动着,他的声音很细,却低哑,“看起来也没什么厉害的嘛。” “没错,他就是霍真。”罗逸飞看着霍真说,“大师,我们万不可轻敌,更不可轻举妄动。” 那胖头陀显然把他的话当成了耳旁风,“嘿”的一笑,“我先去会他一会。” 话音将落,他的人已经向上冲去,罗逸飞没来得及阻止。胖头陀在墙上踏了几脚,一口气升上大半,余力将尽时,又将手中月牙铲切入墙体,借力上跃,动作十分潇洒地站上了观战台,之后二话没说,挥舞着沉重的兵器,向面色沉静的霍真攻去。 墙下众人看不到上面的状况,不过很快,那胖头陀就又下来了。而他下来的方式和老伯一模一样,是头朝下栽下来的,就连落点似乎都一样。 罗逸飞眼疾手快,出手救援,可这时头顶银光一闪,瞥眼看时,却是那柄月牙钢铲飞速向他的脖颈切来。 “交给我!”那面白微须的富态道人拔出手中长剑,飞身挡向铲刃。 随着“叮”一声刺耳的声响,飞铲被长剑阻挡,胖头陀也保住了脑袋。可是那道人手中长剑被震脱了手,飞铲自由落地正好插到了他的左脚上;罗逸飞和那头陀也很狼狈地摔倒在了那具尸体上,华贵的衣衫被鲜血和脑浆所玷污。 成乐站在观战台上望下来,喊道:“罗盟主,是你们的人先对霍前辈出言不逊,霍前辈虽也不该杀人,但是……但是……” 他以为那胖头陀之所以对霍真出手,是听了罗逸飞的命令要为老伯报仇。他想为霍真分辩分辩,可霍真做的确实也太过分了些,所以一时不知该怎么说才好。 “什么叫我不该杀人?”霍真斥道,“我想杀就杀,轮得到你个小辈在这里多舌?” 成乐不敢说话了。温晴见墙下那些人,一个个衣饰各异,显然不是武林盟的人,而且他们看着霍真的眼神中,都透着强烈的杀气。她已经大概明白他们是想杀了霍真,但却未必是为了给方才摔死的老伯报仇。 那个衣衫褴褛的矮小乞丐正是丐帮帮主风四四,他正埋头给那胖头陀解穴,可是怎么也解不开,是以觉得不可思议,一脸想不通的表情。而那个脚背被月牙铲所伤的道人,已经脱下了鞋,在给伤处涂着金创药。观战台上,成乐、百生等早已认出了这个脸盘肥圆的道人,正是太清教的现任掌教鹿纯真。 除了这两人外,百生通过衣装相貌,已把其他人的来历也猜了个八九不离十。而他同样也觉察到了气氛有些不对,这些人似乎来者不善。 “霍前辈,晚辈有一件事,要向您问个清楚。”罗逸飞朝上喊道。不知为何,他的语速比平时慢了许多。 “什么事,你快说。”霍真还真有些好奇他要问什么。 “坊间传闻,您要大闹武林大会,杀掉所有的与会者来报仇。”罗逸飞缓缓地说道,“这种毫无根据的传言,晚辈是一点都不信的。” 霍真笑了笑,笑自己之前打算屠戮整个武林来报仇时,怎么就没想到这么个好办法。 “你是想问我,是不是真有那个打算。”他说,“可你既不信那传言,还问我做什么呢?” 罗逸飞怔了许久才说:“您的武功对人们来说太过可怕,所以自从那个谣言传开,云州城人人自危,大家都需要您本人的一个解释,或者说,一个保证。” “保证?保证什么?”霍真又笑了,“保证我不会杀你们?” 罗逸飞点了点头,“只要您保证……” 霍真居高临下看着那群人,打断他,“就算我保证了,你们这些鼠辈就不会害怕了吗?” “霍真!”鹿纯真指着他,喝道,“你敢……敢说我们是鼠辈!?” “会被空穴来风的传闻吓到的人,不是鼠辈是什么?”霍真说,“你们今天结伙前来,是想杀了我以绝后患的吧,那直接动手就好了,何必还要多言呢?” “不,霍前辈,只要您能保证不会干扰武林大会的顺利进行,不会采用屠戮整个武林这种可怕的方式来为您的家人报仇,我们是绝对不会对您无礼的。”罗逸飞一字一顿,把话说得十分清楚。 霍真有些不耐烦了,“你这傻大个是真的蠢,还是在这跟我装蒜呢?既然人们都已经在害怕我了,我就算保证了又能有什么用?” 这个道理在霍真看来很简单,就像一只猫向老鼠们保证了不吃它们,难道老鼠们就会放过除掉这只猫的机会吗? 太过强大的人或事物,也不管这人或这种事物是好是坏,有没有威胁,都是会让弱小的一方产生恐惧的,而恐惧蔓延的结果,一定是其中一方的毁灭。 “你们若要动手,就抓紧点,我可没时间陪你们在这里耗着。”霍真说。 “霍前辈,您之后打算去哪里?”罗逸飞问。 “我去哪里,用不着你管!” “那……那您……”这时,罗逸飞看到站在霍真身侧的成乐,喊道:“成乐,你先下来。” “前辈,什么事啊?”成乐问。 “你先下来再说。”罗逸飞语气加重了些。 “嗯。” 成乐点了点头,正要跃下,温晴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晴儿,怎么了?” 温晴不答,而是看向了霍真,表情有些严肃。 “霍前辈,我们快离开吧。”她说着,看向罗逸飞,“罗盟主他……他一直在拖延时间。” 闻言,霍真笑了,一种轻蔑的笑。 他笑着看向罗逸飞,“原来你还在等人啊。也是,就凭你们几个废物,怎么杀我?” 下面,每个人都不禁愤怒,却都在竭力克制,因为霍真说的其实没错。 “那好,”霍真坐在了观战台的边沿,“我就陪你们一起等,人齐了我们再打。” 听他这么说,本来因为被戳穿意图而脸上深有忧色的罗逸飞,忽然露出了一丝诡异的微笑。 第320章 选择 虽然只有一丝,转瞬即逝,但温晴明亮的双眸,还是捕捉到了罗逸飞的那个笑。 那个笑,让她心惊。因为不管是罗逸飞稍有些憨实的形象,还是他一直以来的言谈举止给人的印象,都让那样的笑出现在他脸上时,显得极是违和。 他以前的笑容看起来是那么自信,那么光明磊落,可刚才的诡笑,却无疑显示了,他有一个见不得人的诡秘阴谋。 什么样的阴谋呢?难道除了要除掉霍真之外,罗逸飞还有别的更深层次的目地?那个目的是否比取走霍真的性命还要更加的残忍可怕? “霍前辈,我们还是快些离开吧。”温晴劝说道,“您还有仇要报,有亲人要找,万不可逞一时之勇啊。” 霍真回头看向背后的她,问:“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我……我叫温晴。”温晴说,“霍前辈,双拳难敌四手,您还是避一避吧。” “小姑娘,你不必担心我,他们来的人再多,也不过是乌合之众。”霍真说,“但我可没法分心再去保护别人,你们几个小孩还是快走吧。” 天空惨白如重病之人的脸。天空下,高山,高台,风在呼啸。 温晴的双颊红红的,也不知是被风吹的,还是她自己急的。她现在着实是有些着急。一个人的力量毕竟有限,即便是霍真,也绝难在众多高手的围攻下生还。霍真的自大和倔脾气都让温晴觉得很是头疼。 “公子,你先下去吧。”温晴放开了成乐的手腕,“或许罗盟主真的有什么要紧事要和你说呢。” 成乐摇了摇头,看了看霍真,又看着温晴说:“我想留下帮霍前辈。”他素有侠义之心,虽也看不惯霍真恃强滥杀,但对以多欺少的事同样看不过眼。 从刚才霍真的回应来看,他并没有如传言中所说,有大闹武林大会,屠戮与会者的打算。可是这些武林人士却仍要联合起来对付霍真,成乐实在不明白这些人的动机。他虽与霍真非亲非故,但也不愿看到一代武林传奇,因为莫须有的罪名而被那些所谓的武林正派人士围攻而死。 霍真瞥了他一眼,“你叫成乐?” 成乐“嗯”了一声,然后向下面喊道:“罗盟主,你们为什么一定要杀了霍前辈?” “你快下来,”罗逸飞皱着眉,“等会若是误伤了你,你让我怎么跟你父亲交代?” “我不会下去的。”成乐愤怒地喊道,“你们因为几句毫无根据的传言,就要伤人性命,而且是以多欺少,我成乐虽不是什么侠义之人,但也耻与你们为伍。” “事情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罗逸飞抬头望着成乐,“你不必帮我们,带着你的朋友们离开就是。” 事情不是那么简单? 成乐皱起眉,不禁在想,当年的霍家堡血案,会不会和玉汝山庄,和自己的父亲有什么干系。他不愿再多想,反正当下,为了贯彻心中的道义,他已决定要留下来。 “我会留下相助霍前辈。”他坚决地说,“我的几位朋友也是一样的。”说着,他向温晴、百生还有方元三人看去。 温晴握住了成乐的手,没有说话,只露出了一个微笑。不必多言,这个微笑已经说明了一切。 她本来想让成乐听从罗逸飞的话,明哲保身,而她自己会留下,却没想到成乐说了那么一番令人振奋的话。她不由对成乐更加爱慕,决定不论怎样,都要跟他一起。 “方元,你带百生离开。”温晴说。 “不,”百生摇头,“我也留下。” “那我先自己……”方元试探着说道。 “想走就快走。”成乐轻蔑地瞥了他一眼。 方元被他的蔑视激发了志气,说道:“谁说我想走了,要说帮忙……你能接郭长歌几招?” “你问这个干什么……他若认真,我一招都接不了。” “哈,我武功比你高,留下可比你有用多了。” 成乐不以为然,转头悄声对霍真说:“霍前辈,危急时您抓了我当人质,他们绝对不敢妄动。” 霍真不做回应。他早就闭起了眼睛,似在保养精神。毕竟年老的他已一天一夜滴水未进,还和实力与他相当的白独耳大战了一场。霍真为了迎接即将到来的一场恶战,确实应当尽量地养精蓄锐。 “哟哟哟,你是什么人物了?”方元讥诮成乐道,“真打起来,谁会在乎你死活?” 他话刚说完,就想起之前在驻地见到罗逸飞时,他对成乐的态度确实非同一般,又想到了刚才罗逸飞对成乐说的那些话。 于是他问:“你……你爹是什么人?” 没人回答他。温晴一脸严肃地对霍真道:“前辈,您或许不屑用人质来保全自己,但到了生死关头,请您千万别忘了,那也是一条活路。” “你们再跟我叽叽歪歪,”霍真怒道,“我先把你们几个给宰了!” 瞬间沉默。几个年轻人呆滞地站在霍真的背后,面面相看。 过了一会,霍真又开口:“你们几个觉得,我该不该杀了刚才那个老头。” 成乐犹豫片刻,说道:“不该。” 霍真笑了笑,“可我就是毫不犹豫地杀了他,过程就像碾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你们再想想,下面这些人和那个老头,又有什么区别?” “不必说他们,”温晴说,“这世上大多数的人,您若想杀,恐怕都是和碾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的。” “没错。”霍真点头,“只要我想,取走任何人的命都很简单。这就是他们的恐惧,也是他们联合起来想要除掉我的原因。” “可是您并没有想杀了他们啊。”成乐说。 霍真笑问:“现在不想,但你能保证我以后也不想吗?” 成乐怔了怔,“您以后为什么会想杀了他们?” 霍真反问:“我怎么知道?” 成乐还是不解,霍真也不知道再怎么跟他解释。 其实归根结底,人们只是惧怕着霍真过于强大的力量。 人们也确实应该惧怕他,因为强大的力量无疑能给一个人许多的选择,而且会让那些选择变得轻易。轻易地做出选择,也潜移默化地不断影响着一个人的心智。而这种影响在绝大多数时候,都一定是坏的。 就比如掌握着别人生杀大权的人,人命在他心里的分量绝对比普通人要轻一些。这也就是有一些君王能眉头也不皱一下地,将人家满门抄斩,造出无数无辜冤魂的原因。 “总之他们有足够的理由要杀我,而我并不想逃避,决意和他们杀个痛快。”霍真看着墙下的一众人说道,“只是你们几个小孩,与我非亲非故,确定想要为我这么一个视人命如草芥的恶人,去对抗大半个武林吗?” “师父在上,”百生忽然跪地,“请受徒儿一拜!” 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包括霍真。他缓缓转过了头看着百生。 百生拜过后,接着说:“您还没教我武功,所以今天一定不能有事。” 第321章 疲惫 人们陆续收到前往超尘顶,联合诛杀霍真的盟主令。因为那个传言,霍真已经是武林公敌。大多人都欣然接令,立即动身,而且精神抖擞,大有抢在天下众豪杰前,手刃霍真的气势。 整个云州城都沸腾了,尤其是德武客栈,在很短的时间内,客人几乎已经走空。人流汇集,去往超尘顶,他们万分积极地,要为武林除恶,共襄盛举。 此时,郭长歌和柯小艾正在去往天字四十三号院的途中。他们当然不可能没有注意到络绎向外而去的人们。 郭长歌从迎面不断而来的人流中拦了一人询问。 “罗盟主有令,召集云州城中正派人士,联合诛杀霍真。” 那个浓眉大眼的负刀大汉,一手叉腰,挺着胸膛,说起话来另一只手握拳在胸,语气里充塞着一股干云的豪气,一种替天行道的正气。 郭长歌大吃了一惊,“联合诛杀霍真!?现在吗?” “没错,就是现在。霍真在超尘顶现身了。”负刀大汉说完,唯恐落后地小跑着走了。 郭长歌怔在原地。传言说霍真要大闹武林大会,屠戮与会者,他这两天当然也听到了些风声。先不论那传言是真是假,他实在没想到人们这么快就对此作出了应对。 他知道超尘顶是武林大会的举办地,可从没有去过,并不知道具体位置。他也没有问,因为他已打算直接跟上人群去到现场。 “师父,怎么办?”柯小艾问。 “我得跟去看看情况。” “那我呢?” “你去找厉直确认苏霁月所言的真伪。” “如果白衣剑派也已出发去超尘顶了呢?” “那你就先回去,看着苏霁月别让她再跑了。” 说完,两人奔向相反的方向。 郭长歌来到街上,看到了声势浩大的队伍,正沿着长丰路向南快速行进。郭长歌跟在一旁,行了一段路,忽看到远远有一白衣人逆流行来。 那白衣人好像在不断地拦住人问路,可被他拦住的人都急着赶往超尘顶,便是好心些的,也只向某个方向随意一指,便不再理他。白衣人似乎有些生气了,出手掰断了一人敷衍指路的手指,引起了一阵不小的骚动。 郭长歌跑到近前的时候,已经有十几人在围攻那人。那人在多人的围攻下仍应付自如,游刃有余,反而是那些围攻他的人,一个个都鼻青脸肿地倒下了。 郭长歌注视着白衣人,脸上现出万分的意外与欣喜之色。因为那人正是与他分离数月,让他甚为惦念的恩师——白独耳。 “师父!”郭长歌喊道。 “好,好徒儿。”霍真有些激动地站了起来,忙伸手将跪地的百生扶起。 两人四手交握,脸上都是万分喜慰的笑容。 虽然,百生还是没有足够的信心能学好霍真所创的高深武学,更欠缺找人寻仇的勇气,但他实在不愿看到霍真今天死在这里,更不愿看到霍真苦心钻研多年所创的武学,断绝在此处。那对霍真来说太过残忍,对百生来说,恐怕也是一生都无法释怀的遗憾。 所以他选择拜霍真为师,给霍真一个,至少在今天,还不能死的理由。 “师父,我们走吧。去一个清静的地方,您教我武功。” 让自己的武学和冢岛二魔的武学分出高下;寻找女儿;报仇。这三件事,霍真在极其有限的时间里,已没什么信心和心力去完成,所以他才萌生了收徒的想法,想把自己的武功传下去,借徒弟的手去完成那些事。可是他唯一看中的人,却拒绝了他。虽然没表现出来,但其实在被拒绝那一刻,他感受到的并非失望,而是无边无际的疲惫。 不止是身体上的疲惫,也是精神上的。当年为了能潜心钻研武学,他抛妻弃子,苦心孤诣多年后出山,却发现想要战胜的人已经离世,而本该由他保护的人,已遭人杀害。 其实那时的他已经崩溃,能撑到今天这个时候,不得不说是个奇迹。他已没有精力,也懒得去规避任何的危险。别人要杀他,那就来吧。他的性子的确很傲,说是自大也不为过。但他也足够清醒,不会觉的自己在众多高手的围攻下还能全身而退。 他不怕死,当然也不会坐以待毙,死之前,他奉陪到底。可百生忽然拜师,又给了他一些希望,让他知道自己不能就这么死了,至少今天不能。 于是,他点头了。 “好,我们走。” 闻言,百生、成乐、温晴和方元自然都很高兴,可他们马上就高兴不起来了。 因为站在高处的他们,已看到了森林中惊起的飞鸟,还有不远处高扬的尘土。 飞鸟喧叫,其声愈来愈远,愈来愈小,可人声却渐近、渐大——有人来了,好多人,或许比森林里的鸟儿还要多。 这些人来得好快,观战台墙下已经站了至少有几十人,远处还不断有人赶来。墙下的人们抬头望着霍真,霍真也在冷冷地瞧着他们。 百生、成乐等四人神色凝重,都想现在想走,非杀出一条血路不可了。 “你们别跟着我,”霍真对身后的几个年轻人说,“我有办法走。” 他既这么说,其他人也只能相信他的能耐了。 “师父,之后我该到何处找您?”百生问。 “我会去找你。”霍真简短地答。 接着,他把手指插进嘴里吹了声哨子,随即纵身前跃,跃到了另一座观战台,而后脚下不停,身形起落,飞速向前。墙下众人立时反应,有的仍走墙下,有的施展轻功上了观战台,向着霍真的方向围追堵截。 他们远处交上了手,从百生他们的位置看去,霍真已经击倒了几人,逐一将他们摔下了观战台。可源源不断有人冲上来攻击他,而且人越来越多,已将霍真的身影围得水泄不通,完全看不见了。 就在百生等人忧心悄悄,想要跟上去帮忙时,天空中忽然传来了一声尖锐的长啸。他们仰头看去,只见一只黑翅苍鹰划破长空,在超尘顶的上空不断盘旋,似在搜寻着什么。 百生想起郭长歌曾说,霍真那次刺杀皇上,逃离时就是“乘”了一只苍鹰。他当下便觉安心,因为据他了解,寻常暗器射程不够,绝难以伤到高空的飞鹰,只要霍真能顺利“乘”上去,自然就能逃出生天。 那只苍鹰在搜寻之后,发现了他的主人,直冲了下来,啄向围攻霍真的人群,然后在附近盘旋,伺机而动。霍真得以喘息,挡开了正面的一剑和左侧的一拳,冲出了危机重重的垓心。一段助跑后,他飞身一跃踏上鹰背,借力上跃。余力将尽时,苍鹰已及时飞升至霍真脚边,再供他借力。如此循环,一人一鹰快速升上了高空,折而向前逃离。 在上升的过程中,自是有无数五花八门的暗器射向他们,但都被霍真的掌风和鹰翅扇出的劲风击落。 百生远远望着飞向天边的苍鹰,和在鹰背上不断起落的霍真,松了口气,想地面上已经没人再能阻止他们离开。 忽地又是一声鹰啸,可这一声听来,却异常凄厉。百生心下一惊,一眨眼间,苍鹰双翅缩回,直直坠落…… 第322章 要命的暂时 一个肩宽腰细臀肥的女子,挺着丰满的胸膛,站在最外围观战台的边缘,抬头望着斜上方。她的手臂看起来很结实,左手紧握着一把银色的长弓,刚刚放开箭矢的右手耷拉在右肩附近,还保持着射箭时的姿势。 附近的人们发出了一阵热烈的喝彩。 “凤儿,你的箭法又精进了啊。”金震赞许道。 华凤下意识地将右手伸向了背后的箭袋,但确认了正在坠落的目标后,又缩了回来,同时也放松了前伸的左臂,放下了长弓。她回过头去,露出一个甜腻的笑,作为对丈夫对她赞许的回应。 她长得实在不算好看,至少不是大多数男人喜欢的类型。她脸上夸张又刻意的艳俗浓妆,更让她本就不好看的容貌雪上加霜,所以她方才的甜笑甚至会让人感到反胃。但萝卜青菜各有所爱,金震眼里对华凤浓浓的爱意,可绝不是装出来的。 除了这对甜蜜的夫妻在看着对方外,地面上所有人都在注视着从高空坠落的霍真。 那已经高到了难以利用轻功减缓落地冲击力的程度,霍真若真的直直摔下来,极大可能也会摔个脑袋开花。 百生他们四人呆滞地望着半空,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他们都在期待着一个变数,或者说一个奇迹。可是地面上除了他们四人外,全都是来杀霍真的,谁又会向他伸出援手。而他们四人鞭长莫及,实在无可奈何。 霍真似乎已经死定了。在长舒了一口气后,他自然都坦然接受即将到来的死亡,只是有些没想到自己会是这样的死法。难道是因为他不久前把那个老头的脑袋摔开了花,这么快就遭了现世报吗? 他的耳边是“呼呼”的剧烈风声,眼前出现了记忆中亲人们的模样。他的嘴唇在动,虽然没出声,但他的确是在道歉,请求着亲人们的原谅。今生,他实在对不起他们。 武功练到他这个境地的人,对速度都十分敏感,所以他很清晰地感受得到自身的速度在不断加快,快到灵魂都要追不上肉身。等到落地的那一刹,也是速度最快的时候,那时灵魂将彻底脱离肉身,也就是,死亡。 他本来明明已经坦然接受了,可在下坠的短短的过程中,越接近死亡,他越有些不甘,内心的波动也越强烈。生物的本能让他开始想要求生,他大喊着,在空中翻了个身,让正面朝下。 于是他看到自己最终的落点,应该在那片密林之中,这让他很是庆幸。摔入密林中的土地上,总比摔在比武区的石地上要好。 他运起了所有的功力,打算在落地的一刹全力击出一掌,来抵消下坠之力。他也清楚这并不是个机会很大的办法,但这已是他唯一的机会。 高墙下、高台上、森林中,所有注视着霍真的人,视线的仰角逐渐缩小——霍真从高空,堕入了密林。 在丢失他视野的一刹,所有人都向他坠落的方向奔去。不管他是死是活,人们都想看个究竟。 而正在森林中的人们,纷纷抽出兵刃,相机而动。即便霍真摔死了,他们也要再毁坏他的尸体,割下他的头颅、四肢作为纪念品,也作为他们在此次行动中出了力的证明,以此天理难容之恶行赚得威名,让此行不枉。 霍真身体穿过繁茂的枝叶,虽然大大小小受了不少皮外伤,但所幸得到了一定的缓冲。慌忙之中,他又扒住了一根极粗的树枝,可下坠之力太大,“啪”的一声,树枝断折。随即他横掌当胸,做好了在落地的一刹击出的准备。 就在这时,他注意到他的正下方站着一人。这个人没有抬头,好像并没有注意到从天而降的霍真。可当霍真向下的一掌击出,这人同时也向上击出了一掌。 双掌相击,瞬间爆出一股极强的劲力,表现为一阵向八方吹出的劲风。一瞬间尘土漫天,枝折叶落。附近功力稍低的人们被摧得站立不稳,向后倒去。 这时,一个身材高瘦的年轻男子从附近的树上跃下,不顾尘土飞叶迷眼,快步向霍真的落点而去。 尘灰渐散。郭长歌站在那里,有些担忧地看着颓然坐地的霍真和白独耳。他有些诧异,自己那位向来对什么都无所谓,也没什么朋友的师父,为何要如此拼命地来救霍真。 白独耳原来站立的地方,有两个深深的脚印。以脚印为中心,有一个因土地被压实而形成的圆形浅坑。附近的枯枝败叶和尘灰全被刚才的劲风吹走,十分干净。 白独耳和霍真因为刚才全力的对掌而两败俱伤,正在运功调息。不过至少,霍真保住了一条命。 郭长歌没有去助他们调息,而是转身背对了他们。他的面色十分严肃,目光犀利地扫视慢慢逼近的一众武林人士。 现在的白、霍两人连站都站不起来,完全没有自保之力。而对霍真虎视眈眈的人们是从四面八方逼近的,光凭郭长歌一人,绝难阻挡。 这样的情况对从前的郭长歌来说,绝对可算是死局,可现在他已经不一样了。失去了一些后,就算抛弃本心,也不愿再失去其他。 不断逼近的那些人,他们的目标是霍真,但对救了霍真的白独耳,或许也不会放过。霍真倒还算了,郭长歌绝对不会让任何人趁虚而入伤害白独耳。 一个持刀大汉,那张脸一看就很莽撞。他最先冲了出来,最先越了界。郭长歌转头瞪向他。身影没比目光慢了多少,几乎在一瞬间,郭长歌已经扼住了那大汉的咽喉。 大汉被掐着脖子举在半空,窒息的痛苦让他的面容十分狰狞,不过郭长歌还是认出了他。巧得很,这人竟是不久之前在德武客栈,被郭长歌拦住询问情况的那人。 郭长歌左手掐着他脖子,出右掌重击他胸膛,将他击飞了出去。这大汉最终撞上一棵大树的树干,摔下地的他虽还活着,却也只剩半口气了。 也不知什么时候那大汉的刀到了郭长歌的手里,他横刀在前,出指轻轻一弹。“叮”的一声,刀断。 “谁敢再向前一步,这把刀,就是他的榜样。” 此言一出,果然没人再敢向前哪怕一步。 附近的武林人士大多都认得那使刀的大汉,就算不认得的,也都看见了他腰间那块熠熠生辉的“上武品”金色腰牌。 大汉是石州铁刀门的掌门,武功虽算不上十分高明,但也绝对不弱。在场大多人自认武功在他之上,但却没一个敢说自己能像郭长歌那样让他毫无还手之力。 还有那把断了的刀——说是断了其实并不恰当,该说是碎了。用手指轻弹断刀,并不难,难的是一弹之下让刀身碎成多片。地上的那堆碎片,显示了郭长歌的功力之强,强到让在场没一人敢轻举妄动。 可是,他们并不是“一人”。 “我们一起上,”有人说,“这小子就算再厉害,还能把我们都杀了不成?” 这人刚说完这话,就“啊”的一声惨叫。原来是郭长歌扔出了剩下那截断刀,插进了他的大腿,直没至柄。 “我当然杀不了你们所有人,”郭长歌说,“但我会记住最先越界的几个人。宰区区几个人,我还是很有信心的。” 郭长歌的威胁奏效了,原本蠢蠢欲动的那些人也都暂时安分了起来。 暂时,要命的暂时! 郭长歌比任何人都清醒,他不能带了霍、白两人逃走,那样只会给别人偷袭他们的机会。现在只能等他们两人慢慢调息,不过留给他们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四周的人越来越多,等到来一个足以对付郭长歌的高手,或是来一个不怕死的领头冲上来,霍、白二人就只能任人宰割。 第323章 进,退 青衣剑派在江湖中素负盛名,人们对李青虹的尊敬并不亚于对罗逸飞,见到他,纷纷施礼问好。李青虹只向众人微微点头,作为回应。 风四四大致对李青虹说明了现场的情况,李青虹仍只点了点头。 “不必拖延时间了。”李青虹开口的第一句话是对郭长歌说的。 他的声音仍是那么轻飘飘的,甚至于让听者有些难受。说着,他缓步走向了郭长歌。 罗逸飞怕李青虹伤到郭长歌,抬手想要阻拦,可犹豫了片刻后,终于还是放下了手,只嘱咐了句“可别真的伤了他”。 周围早就想动手,等得有些不耐烦了的人们都看着李青虹的背影暗暗点头,觉得他行事干脆,和对一个后辈都婆婆妈妈的罗逸飞相比,实在爽快太多,令人舒心。 郭长歌做好了动手的准备,谁想到李青虹到了他身前,忽然转身,面向了罗逸飞。他二人视线相接,神情皆十分凝重。李青虹轻轻摇了摇头,罗逸飞脸上却现出坚决神色,两人竟似在无声交流着什么。 郭长歌立时知道李青虹并非敌人,否则怎敢背对着他。 可是,为什么?——郭长歌想不通。 除了罗逸飞和青衣剑派众人外,其他所有人的诧异的目光,都投在了李青虹身上。同时青衣剑派众弟子,都奔至他们的掌门身边进行护卫。 人们都在奇怪李青虹为何要站在霍真那头与罗逸飞对立,只有百生还注意到了另外一件奇怪之事—— “怪了,李掌门的剑呢?”他在后面极小声地说道。 郭长歌离他很近,听到了他的喃喃自语,于是看向了前面的青衣剑派众人。他们人手一柄长剑,只有李青虹这个当掌门的,却是两手空空。 李青虹的剑在上次被霍真折断了,但郭长歌知道百生问的不是这个。剑断了当然能另找一把,百生所奇怪的,是李青虹手上怎会无剑。江湖中很多人都知道李青虹向来是剑不离身的,甚至吃饭睡觉洗澡的时候也会带着剑,比亲老婆都亲。上次参加萧不若的宴会,便是罗逸飞、风四四、鹿纯真这些人物,兵器都不得带进洛王府,只有对李青虹,萧不若特许他持剑入府。 “李掌门,你想干什么?”鹿纯真问道。 李青虹全然没理他,让他很是气愤。 刚才众人以为李青虹要率先动手,并不唯罗逸飞马首是瞻,是以都敬佩他率直的气概,一时间李青虹的在众人心目中的分量自然重过了他们优柔寡断的罗盟主。鹿纯真很了解人们的这种心理,心想李青虹既已倒戈,自己这时若是率先出手,那便是第一个站出来引领众人的英雄了。 鹿纯真察觉到李青虹手里没剑,虽自知绝不是他的对手,但想自己也绝不至于无法自保。而就算有什么万一,身后众多的武林同道也绝不会见死不救,于是他把心一横,拔出了长剑。 “姓李的,你敢公然与武林盟,与武林正道为敌,我鹿纯真虽没什么本事,但也不能放任了你……”他说着,挺剑攻了上去。 流水般的剑,流水般的剑招。 剑尖直直刺到,李青虹却无动于衷。鹿纯真大喜,以为自己能轻易得手,自己若能伤到谪仙境的李青虹,自是能在群豪面前立威。可在这时,斜刺里闪出一名青衣剑派的弟子,挡下了那一剑。 李青虹比鹿纯真高出大半个头,不可避免的有些居高临下。他虽神情淡漠,甚至从头到尾都未正视鹿纯真一眼,可鹿纯真却从他的脸上读出了轻蔑,似乎在说着:你根本不配让我出手。 鹿纯真怒极,施展浑身解数,将那青衣剑派的弟子逼得手忙脚乱。若不是另有两名弟子及时上前支援,他恐怕早已命丧鹿纯真剑下。 下场的三名弟子,都是青衣剑派中的精英,合三人之力,已能与鹿纯真抗衡,表面看来,甚至还占了些许上风。见鹿纯真在三人围攻下步步后退,武林群豪看不过眼,纷纷喝骂着“怎么以多欺少”“真不要脸”“有本事就一对一”等等话语。 他们似乎忘了,他们成百上千人联合,前来围杀霍真,岂非才是真正过分的以多欺少。他们的那些骂辞放到他们自己身上,也同样适用。不过你也不必提醒他们,毕竟,他们可是来除魔的,武林正派除魔卫道,又哪用得着守规矩,讲道义呢? “青衣剑派既自甘堕落,与大魔头霍真同流合污。哼,我看咱们也不必给他们留情面了。”人群中有人说道。 “说得对,”又有人附和,“我们也上吧,别让鹿真人吃了亏。” 罗逸飞本不想与郭长歌、成乐等起冲突,但若再不坚决果断地表明立场,他自己在江湖中的威望恐怕就会一落千丈了。况且,现在的局势已不是他所能左右的,他也只能顺势而为。 “大家上吧,诛杀大魔头霍真,为武林除害!” 盟主既已点头,群豪再无顾虑,纷纷抽出兵刃向霍真冲去。他们争先恐后,都想着若能亲手杀掉大魔头霍真,自是能扬名立万,受万人敬仰。 进击的人群中,只有罗逸飞不是冲着霍真而去,而是在盯着成乐。他知道郭长歌武功极高,在乱战中足以自保,所以他只要专心保护成乐就行了。 郭长歌的确可以自保,可他并不满足于此。他要保护他所有的伙伴,而那将是一项极为艰巨的任务。最让他担心的是百生,一个不会武功的人在现在这样的状况下,实在就像是被狼群包围的一只小羊。 眼见即将短兵相接,一直没怎么说话的李青虹终于又动嘴了。 “庄主令!”他掏出了一块玉质的令牌单手高举,“退!” 在声音中附着内力,他向来轻小缥缈的声音变得极大,极清晰,完全压过了兵刃相击声和人们杂乱的脚步声。在场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甚至于觉得有些震耳。 看到了李青虹手中的玉质令牌,武林群豪中倒是有一大半的人真的停下了脚步,然后缓缓后退。另一小半的人见了这等奇事,也都不敢贸然进攻了,全都愣在了原地,十分诧异地左顾右盼着。 第324章 天降 不止是愣在原地的人们,那些依从庄主令向后退去的人们,也同样露出了诧异神色,而且也都在左顾右盼着。很显然他们中大多数的人,都没想到会有这么多人和他一起后退。似乎他们每个人与玉汝山庄的联系都是各自独立的,互相并不知晓。 成乐看着眼前的景象,用小到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说道:“太好了,不是父亲。”他觉得很是庆幸。 庄主令——庄主,指的自是成峙滔。在成乐看来,他父亲既让李青虹持令来救霍真,自然说明了当年霍家堡的血案与他无关。 可是既然成峙滔不想杀霍真,罗逸飞又为何要杀呢。这一点,拾愿堂几人都有些想不通。难道是罗逸飞和当年的霍家堡血案有关,又或者他想保护其他的什么人。 现场的情况好像已经被控制住了,看来今天是有惊无险。郭长歌看了看身后的霍、白二人,又看了看身边的伙伴们,松了一大口气。然后,他又看向了李青虹,知道今天这么一闹,玉汝山庄怕是不免要彻底暴露了。 “李掌门,你在说什么啊?什么庄主?”果然马上就有人问。 那些不明就里的人们,看着满脸恭谨地退到后方的人们,都迫切地想要一个解释。 “玉汝山庄。”李青虹只说了这四个字。 没有人没听过玉汝山庄。据说能够实现心愿的玉汝山庄,无疑是近十几年来武林中最传奇,也是最神秘的一个组织。可是,玉汝山庄庄主的令牌,为何能让这么多武林中的名宿高手惟命是听,实在令人费解。 如果仔细去看,那些依令正在后退的人们,大部分都是当今武林中素有不低的声望和地位的高手;而那些满脸诧异愣在原处的人,大多都藉藉无名,武功也较低,已经不成气候。 罗逸飞显然也没想到李青虹会在众人面前亮出庄主令,直到此时还是一脸的震惊。不过事已至此,他也不必再极力掩盖一些事情了,倒是觉得轻松了许多。 “庄主他究竟在想什么,为何不许杀了霍真?”他问。 “你又为什么一定要杀他?”李青虹反问。 “你我差点死在他手里,你在他手上受了的伤至今未愈。难道你不觉得,留着这样一个人,终究是个祸害吗。”罗逸飞回答,“况且,又不是只有我一个人要杀霍真,是大家不约而同地都来找我,想让我作主除掉他。” “据我所知,霍真要大闹武林大会,屠杀与会者来报仇的传闻,是自你的手下口中传出的。”李青虹缓缓说。 “你觉得是我故意派他们去的?” “那也不是不可能啊。” “就算霍真并不打算大闹武林大会,现在也不打算杀任何人,但他身负无敌武功和血海深仇,有朝一日他若像当年的冢岛二魔一样大开杀戒,为祸武林,谁能拦得住?”罗逸飞激动地说,“留着这样的人,对中原武林来说,终究是个极大的隐患。” “这些话,你随我去和庄主说吧,兴许能说服他呢。”李青虹轻声建议道。 “他究竟是怎么想的?留着霍真对他有什么用?” “他已经到了云州城,这些问题你不必问我。”李青虹说,“对了,他好像也有些问题要问你呢。” 罗逸飞沉默了,眉头紧皱,眼神闪烁,似在考虑着什么。 李青虹回头向郭长歌道:“你们带着霍真离开吧。” 郭长歌点点头,抱拳道:“多谢了。” “不必谢我,我只是个传令的。” 太阳已经快要落山了,阳光变得柔和,照得郭长歌的右颊有些发红。他转身向他师父走去,却见在霍真身旁的百生忽然露出了惊骇神色。同时,他也听到了身后的风声和人们的惊呼。 他忙回头,眼前李青虹和一道人斗在了一起。两人身影飘忽,招式极快,以至青衣剑派众弟子想帮忙却根本插不上手,只能举着剑干瞪眼,绕着斗在一起的那两人转圈子。 那道人白须飘飘,武功极高,以拂尘作武器,将空手的李青虹逼得有些忙乱。李青虹自败在霍真手里,为追求无剑胜有剑的境界,便不再随身带剑。可是他的武功毕竟还没到那般境界,强行弃剑不用,其实没有丝毫好处。无剑在手,极不习惯,乍逢强敌,自是捉襟见肘,穷于应付。 见状,郭长歌全神贯注,准备在关键时刻出手相助。忽然,鹿纯真奔到近前,喊道:“师叔,您……您怎么来了?” 听他喊“师叔”,郭长歌立时想起了两个人,一佛一道。这道人应该就是马参,那么一慧禅师在哪里? 郭长歌的神色突变,同时一声惊呼传入他耳中。那是百生的声音,郭长歌回头,只见百生坐倒在地下,而一个身披大红袈裟的和尚掳了霍真,已经飘然跃起。 这和尚正是一慧禅师,他和马参一直躲在附近的大树上。这两人武功奇高,所在位置又较隐蔽,是以在场没有一人觉察到他们。他们在树上伺机而动,刚才马参瞅准了机会从树上跃下,拖住了最难对付的李青虹,当所有人的注意力被他二人吸引时,一慧便趁机出手,掳走霍真。 “小晴姐,看着我师父。” 说罢,郭长歌即刻飞身跟了上去。 马参将手里拂尘绕圆,转出一面锋利的气盾,向前一推,把李青虹逼得连退数步。马参趁机跃起,从白衣剑派众弟子的包围圈中跃出,追在了郭长歌身后而去。 李青虹从门人手中拿过一柄剑,也追了上去。随后鹿纯真和白衣剑派众弟子都跟在了后面。 武林群豪中,有的跟上去瞧热闹,有的在原地待了片刻,与罗逸飞告辞后,也逐渐散了。有人忍不住好奇,向罗逸飞询问,玉汝山庄的庄主令何以能让那许多武林豪杰惟命是从,那庄主究竟是何方神圣。 罗逸飞并未说明,只道:“大家不必着急,有关玉汝山庄的一切,早晚都会公诸世人的。” 好奇心虽重,但盟主既这么说了,人们也不便穷问,只得告辞而去。罗逸飞脸上深有忧色,在向成乐他们这边望了望后,也转身离开了。 成乐当然也注意到了罗逸飞那十分忧愁的神色,想他与自己的父亲在要不要杀霍真一事上产生了分歧,那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很快,林中就只剩下还在打坐疗伤的白独耳,以及成乐、百生、温晴和方元。百生眉头紧锁,他在为霍真担忧,想到郭长歌向来的可靠,才稍微放下了心。 “怪了,”方元挠了挠自己的光头,“一慧那老和尚抓走霍老前辈干什么?” 方才事发突然,他并没有看到一慧的脸,但他与一慧相处日久,光凭身形背影,就足够确认其身份。 “那僧人是‘五圣’之一的一慧禅师!?”成乐吃了一惊。 “没错,而那道人便是太清教的马参道长。”百生说。 “又是一位‘谪仙境’的高人!”成乐说道,“他二位为何要配合着掳走霍前辈呢?” “长歌他难道没和你们说吗?”百生问。 “说什么?”成乐看向他。 “前天晚上,长歌偶然间听到了一慧禅师和马参道长的一些对话,他二位谈到他们和霍……和我师父武功的差距,似乎是想联手对付我师父。”百生说,“所以长歌他认为,这二人与当年的霍家堡惨案脱不了干系。” “他们两个出家人,怎么可能干得出那样惨绝人寰的事呢?”成乐皱眉。 “我本来也不太信的,但眼见为实,刚才发生的事……” “可是,”温晴忽然说,“一慧禅师和马参道长若是怕霍前辈找他们寻仇而想要杀了他,方才就有极大的机会能够一击得手啊,为何还要掳走他呢?” “去看看不就知道了?”白独耳缓缓起身。看来他终于恢复了行动能力。 第325章 败中求胜 郭长歌不得不服气一慧禅师的脚力,背着一个人,竟然也能始终与他保持着一段难以越越的距离;一慧也不得不惊叹紧随在后的那个年轻人的轻功,他竟然甩不开他。 两人向北奔行,通过那条穿云的铁链,又经过武林盟驻地。下山后,一慧转而向西,奔入密林。郭长歌也一头扎了进去,尽量让自己的视线跟上在密林中东躲西藏的一慧,天已经渐渐暗了,密林中草木郁郁,那并不是一件让容易的事。郭长歌数次短暂地丢失目标,所幸都找了回来。 后面的马参和李青虹可就没那么好运了,两人各自迷失,奔行于林间,在乱闯乱撞了许久后,才发现了对方的踪迹。 李青虹飞身而上,挺剑刺向树后的马参。马参仗着身前有树干阻挡来剑,并不闪避。剑身插入树干直没至柄,穿出去的剑尖太短,果然无法伤人。 马参笑了笑,趁机转身离开。李青虹运起内力向上挥剑,一道匹练般的剑光飞出,马参慌忙闪向一旁,回头看时,那棵枝叶繁茂的粗壮大树被劈成了两半,正向左右倒去。 李青虹从左右分离的树干中间穿过,攻向马参。马参知道跑不了了,拂尘一甩,凝神接战。拂尘和长剑激起强悍劲力,在空中发出“唰唰”“嗤嗤”的声响。两人的步伐和招式都越来越快,五十招后,仍是势均力敌,不分上下。 李青虹当然知道自己的对手,便是和他同样为“谪仙境”的马参道长。他二人以前当然也交过手,结果都是点到为止,未分胜负。这次终于有机会全力相拼,李青虹迫切地想要分出个高下。 手中有剑的李青虹,与不久前无剑的他自是不可同日而语,至简却极尽精妙的剑法使将出来,天下不超过十个人能接下十招以上。而马参无疑就是这十个人之一,他以拂尘作武器,使的其实也是剑招。 太清教的剑法,如水。攻时或如细流般绵绵无尽,便是坚硬的石头也终究会在其中磨圆了棱角,或似海潮般澎湃汹涌,终成参天巨浪,淹没一切;而守时,是可包容万物的广阔深海,是可承载巨舰的万顷碧波,更是抽刀来断却更流的,水。 拂尘作剑,黑色的短手柄上连着白马尾制成的“拂”。兽毛柔软,正暗合了太清教剑法的真意,在马参手中,兽毛真似水流一般,在剑锋上不断流过而不断。李青虹只感觉手中的剑似被什么紧紧包裹缠绕,挣脱不开,破除不了,有力使不上,甚至招式都在其影响下有些变形。 马参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在李青虹的攻势下,他勉力守御,全然没有反击的余地。如此打下去,或许不会输,但也一定赢不了。 不会输当然是好事,赢不了也无所谓,他本来就没想打这一架,只是看到李青虹那求胜心切的眼神,他知道自己也只能奉陪到底了。年轻人的求胜心,总是重一些的,同时他们也没什么耐心,更乐意在僵局中铤而走险。 李青虹的剑势忽变,那一招既非进攻,也非守御,虽然迅捷、华丽、隐隐有雷霆之势,但在剑术高手的眼里,那绝对是多余的。而多余就意味着破绽,破绽意味着死亡。 马参虽不想杀了李青虹,但也没有放过那个明显的破绽,那不是他的主观意愿,而是多年来与人交手形成的肌肉记忆驱使下的行动。他的内力从手心传出,经手柄而至兽毛,在内力作用下,兽毛紧紧交织,变得坚硬无比,与手柄连成一线,头部尖利,像一柄剑的剑尖一样刺出, 李青虹慌忙向右闪避,可是已经迟了,兽毛刺穿他左肩,鲜血激流。不过这时,却是马参的脸色突变,他似乎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可怕的、不可挽回的事情。 受了伤的李青虹脸上,反倒现出了一丝笑容。他的剑在他的左肩被刺穿的同时动了,并不是刺向马参,因为他知道以马参的反应和身法,足以躲开一个受伤之人的刺击。他的左手握住了拂尘的兽毛,右手持剑削出——兽毛有内力附着,坚硬无比,但还是同样被内力加持的宝剑更加锋利——兽毛被连根削断。 兽毛瞬间变软,垂在李青虹左肩。马参手中,只剩一个黑色的短柄,这次轮到他手里没有兵器了。他的内力虽胜于李青虹,但剑法略逊,总的来说两人旗鼓相当。李青虹没有武器时,他可压制之,他没有了武器,被压制的就是他了。 幸好李青虹已经受了伤,倒是还可试着周旋周旋,不过马参没有。刚才交手,他其实早就觉察到李青虹并非处于最佳状态,记起在树上隐蔽时,罗逸飞说过李青虹曾被霍真打伤,这件事一慧也曾向他提及。马参想自己与旧伤未愈的李青虹相斗,都占不到丝毫上风,实在已不得不服老了。而且他很佩服李青虹败中求胜、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勇气,他自己做不到那样,所以他承认是自己输了。 “输了输了,”他随手扔掉了那只短柄,“现在的年轻人不得了啊。” 李青虹的剑指着他的胸口,问道:“那和尚去哪了?” “我怎么知道?”马参摊了摊手,看他神情,似乎全然没把胸口锐利的剑尖当回事,“你要是不拿着剑在后边追我,我兴许还能跟上他们呢。” “那和尚是谁?” “当然是一慧那老和尚了。” 掳走霍真的和尚身法奇快,轻功绝佳,对他的身份,李青虹其实早有猜想,马参的回答正证实了。 “你们想对霍真做什么?” “我和那老和尚本来商量着,要联手杀了霍真的。”马参竟直言不讳。 “那又为什么不动手?” 李青虹想,以一慧的武功,在超尘顶上时绝对有机会杀了霍真,可他却选择掳走了他。 “我也想问呢。”马参皱起了眉,“我们本来的确打算在超尘顶上动手的,可那老和尚也不知为何,并未按计划行事。” 第326章 偿还 已经完全看不见太阳了,只剩天边还有微光。 在深林里一片小小的空地上,郭长歌终于追上了一慧——其实,是一慧自己停了下来。他把霍真放在一旁的草丛中,同时,郭长歌奔了过去,飞身攻向了他。 一慧转过身来,双手合十直立不动。他并非守御之姿,脚掌紧紧贴在地上,似乎也并不打算闪避。这让素来谨慎的郭长歌迟疑了,他怕有诈,应激之下,扭身在空中转了两圈,落下地来。 他在十步外审慎地观察着那个双手合十的和尚,问道:“你不打算还手,也不打算避开?” “施主并没有要杀了老衲,老衲我又何必还手?”一慧淡淡笑道。 以他的武功和经验,当然一眼就看得出郭长歌下的并非杀手。 “只要不杀了你,你就不怕?”郭长歌皱起了眉,有些不理解,同时也忍不住觉得有趣。 “老衲的这条命还留着有用,可不能就这么死在施主手里。”一慧也似在说一件很轻松、很有趣的事,脸上的笑意愈发地浓郁了。 他话虽那么说,可他这时纯洁明净的笑容,却让郭长歌觉得他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了。矛盾的是,这样一位神圣的僧人,又怎么会怕被寻仇而想要杀了霍真以绝后患呢。事实上,他也还没有动手,这是郭长歌从一开始就觉得奇怪的地方。 霍真坐在草地上,睁着眼睛,显示只是被点了穴道。 “霍前辈,你没事吧?”郭长歌还是问道。 “霍施主他很好。”一慧语音温和,“施主若担心,便去助他疗伤吧。” 郭长歌脸上满是犹疑,看着面前的僧人,一动都没敢动。毕竟,这次站在他面前的对手,不管是武功修为还是阅历经验,或许都在他之上,他不得不慎之又慎。 “我去助他疗伤,”他冷冷道,“好让你有机会同时杀了我们两个吗?” 一慧微笑着,天边残留的微光映在他慈和的脸上。“施主大可先点了老衲的穴道再去。” 见郭长歌仍然有些犹豫,他接着说:“老衲并没有想伤害任何人,否则霍施主也活不到现在。” “不想伤害任何人?”郭长歌冷“哼”了一声。他还是认为一慧就是当年造成霍家堡惨案的元凶,所以全然不信他的话,“那你想做什么?” “老衲从超尘顶带走霍施主,只是不想被别人打扰。” “打扰?”郭长歌问,“你究竟想做什么,会怕被人打扰?” 一慧没有回答,忽然转身向霍真走去。郭长歌怕他杀人,急忙跟上。 一慧盘腿坐在了霍真身后,将手掌抵在他背上。看着他的手掌与霍真后背的贴合部分冒出的白色蒸气,郭长歌知道他是在运功为霍真疗伤,所以没有阻止他。 天愈黑了,只能看到人的模糊的轮廓,不过一慧的手掌在泛着奇异的红光,借着这红光,甚至能看到他手掌中的骨影和经络。 秋虫在鸣叫,但森林中仍十分静谧。郭长歌怕有毒虫野兽侵袭,在地上捡了些干草和树枝,用随身携带的火镰火石生了堆火,然后坐在旁边耐心地等待。他实在想不通一慧的目的,但他知道,自己应该很快就会知道了。 一慧的手掌终于从霍真背上拿开了。他不惜耗费大量的真气助霍真疗伤,效果自然极佳,不止治愈霍真的内伤,也让他的功力完全恢复了。 霍真自行解开了穴道,回身一把抓住了一慧的肩膀,“你个臭和尚点我的穴道做什么。” 两人站起。一慧微笑着,并不答话。 郭长歌站在两人旁边,“你们俩认识?” “四十多年前有过几面之缘。”霍真看向他,“我徒弟呢?” “你徒弟?”郭长歌皱了皱眉,这才想起不久前百生喊过霍真“师父”。 还没等郭长歌问他们怎么会成了师徒,霍真又已看向了一慧,说道:“一慧和尚,我还正打算去少林寺找你呢,没想到倒是你找上了我。” “霍前辈,四十多年不见,你还能认出一慧禅师来?”郭长歌插嘴问道。 “少林寺的高手虽不少,但有他这样功力的却不多。”霍真说。 他接着又对一慧说:“你把我从超尘顶上救了下来,给我疗伤又消耗了不少真气,多谢了。” “不必谢。”一慧摇着头淡淡一笑,问道:“霍施主打算去到少林寺找老衲,所为何事?” “我想找你打听一下当年霍家堡的事。”谈到这件事,霍真当然变得十分严肃了,“我记得你喜欢在江湖中走动,而且十分关注江湖中发生的凶案,想着你或许能知道些线索呢。” “霍施主是想要报仇?”一慧问。 “废话!”霍真忽然有些愤怒,摇曳的火光把他写满仇恨的脸映得有些可怖,“你可别跟我说教,说什么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的,敢说一句我先杀了你!” “那就请施主动手吧。”一慧淡淡地说道。 霍真怔了怔,“你又还没跟我说教,我……我为什么杀你?” 其实霍真那只是愤怒时不经思考的狂言,就算一慧真的对他说教了,他也不会因为这个就真的杀人的。 这时吹过一阵冷风,火光黯淡了片刻,一慧的一声叹息也很快地随风消散了。 “因为当年霍家堡发生的事,皆是老衲一人所为。” 冷风吹完的时候,霍真的脸色大变了样,他的神情中有怒,有恨,有惊,也有些不敢相信。 郭长歌虽然早就认为一慧和当年之事脱不了干系,但这时听他亲口所说,却感到很不真实。佛家有不妄语一戒,一慧也坦白得十分真诚,可就是让人很难相信,这或许是因为佛家也有不杀生一戒。一位得道的高僧屠杀了上百人,先不论凭一己之力能不能做得到,总是让人觉得匪夷所思的。郭长歌觉得可能性最大的情况,是一慧参与其中,造成霍家堡惨案的人,应该远不止他一人才对。然后郭长歌在考虑的,就是动机了,他们为什么要对霍家堡出手。 “你……你当和尚的,也学着人家开玩笑?”霍真勉强挤出了一丝笑意。 “阿弥陀佛,出家人不打诳语。”一慧双手合十,说道,“老衲来找霍施主,就是想死在霍施主手下,来偿还老衲的罪恶。” 郭长歌轻叹一声,心想原来一慧并不是想杀霍真,而是想让霍真杀了他,怪不得他会说,他那条命留着还有用,不能死在其他人手里。 霍真咬着牙,面容变得有些狰狞,看得出他在强忍着杀人的冲动。 “为什么?——为什么!?” 他问了两遍,第一遍声微如蚊呐,而第二遍却犹如晴天一个霹雳,让郭长歌都不禁一凛,身子颤了一颤。 第327章 巧玲 霍真虽问了,但却没耐心等待回答,这是他等待已久的复仇,他已片刻都等不下去。 他出掌打向一慧的心口,迅捷无伦、包含着怒火的一掌。就连站在一旁的郭长歌都感受到了掌风的巨大压迫。他及时出手,挡住了这一掌,用双掌挡住了霍真的单掌,同时他的人向后跌去,跌在一慧的怀中。两人飞出丈许,摔倒在地,郭长歌吐出了一口鲜血。 看着郭长歌嘴边的殷红,被仇恨冲昏头脑的霍真终于清醒了一些。 “小子,你不要命了吗?” “我没事。”郭长歌受伤不轻,但还能站得起来,虽然是在一慧的搀扶下起来的。 “你拦我干什么?”霍真猜想郭长歌或许和一慧有什么渊源。 “我不是要拦前辈你报仇……”郭长歌左手抓着胸口咳嗽了两声,面色惨白,“我只是想知道,一慧禅师是一位得道高僧,怎么会大开杀戒呢?” “他都亲口承认了,”霍真看向郭长歌身后的僧人,眼神中充满了怒火,“还能有假不成?” 双手合十,微微低着头,闭着眼,低声吟诵着某种经文。 “前辈难道不想知道当年霍家堡发生了什么?”郭长歌直勾勾盯着霍真,眼神中大有企求之意。 他实在好奇是什么让一位僧人去参与一场屠杀,如是一慧死了,这件事可能永远都是个谜。郭长歌讨厌谜。 霍真双目睁得极大,看着一慧,“那你问他吧。” 郭长歌点了点头,转向一慧,还没开口,一慧忽然睁开了眼,说道:“施主不必问了,陈年旧恨,老衲不想再提起。” “陈年旧恨?”郭长歌目光犀利,“这么说,你杀人是为了报仇?” 一慧缓缓点头。“胡说八道!”霍真怒喊,“我霍家和你们少林寺能有什么仇?” 一慧又缓缓摇头,“并非是霍家与少林寺的恩怨,而是霍家某人与老衲的私人恩怨。” “难道是因为我?”霍真一直以来都有这个猜想,“因为我当年年轻气盛,太不把你们这些人放在眼里了,你怀恨在心,就杀了我的亲人来出气?” 当然有这个可能,郭长歌想。当年被霍真打败,被他无情羞辱的的人有很多,借着霍真的威势,霍家也有不少人曾在武林中嚣张跋扈,横行无忌,得罪了不少人,这些人当然可能联合起来去霍家堡算账。但一来一慧禅师怎么看都不像一个会为了如此无聊的理由去参与屠杀的人;二来霍家堡屠杀惨案发生时,霍真已隐世近三十年,那些怀恨在心之人等这么久才动手,实在有些不合情理。 “施主便当是如此,”一慧说,“动手吧。” “什么叫当是如此,”霍真说,“你把话给我说清楚。” “老衲若不说,施主就不杀老衲了吗?” “我怎么可能放过你。”霍真说得咬牙切齿。 “那便不必再等了。”一慧说着,走向了那个白发苍苍的老人。 霍真抬起了手,杀人的手。他冷冷地看着迎面走来的老迈僧人。风又开始呼啸,吹得头顶的枝叶沙沙作响。 情急之下,郭长歌说出了一句他一说完就感到后悔的话。 “霍前辈,你若现在杀了他,就永远都不会知道他的同伙有哪些人了。” 一慧转过头来,用一种很悲凉的眼神看着他。郭长歌被他看得一颗心怦怦直跳。他忽然有一种负罪感,一慧禅师宁愿舍弃自己的性命来结束这段仇恨的觉悟,被他给作践了,而他却只是为了满足自己愚蠢的好奇心。 他是这么认为的,但是不是。他自己也曾被仇恨蒙蔽过心智,至今也难以摆脱那股想要复仇之时的被操控感,就像他不是他了,而是另外一个让原本的他感到极其陌生,甚至于有些可怕的人。所以现在的他并不会阻止他人的复仇,因为他知道那对复仇者来说太不公平了,也太残忍了。可郭长歌毕竟还是郭长歌,在经历了仇恨和失去之后,他虽然变了许多,但他仍排斥看到有人在他面前死去。这是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他的本心。 “同伙?”霍真瞪着一慧,“你还有同伙?” 一慧向他淡淡一笑,道:“我哪里会有什么同伙……老衲就把当年之事对你们说一些吧。” 他缓缓踱步,说道:“老衲的仇人并非姓霍施主,甚至并非姓霍——她是霍施主你的夫人。” “我夫人?”霍真震惊,“巧玲她一个妇道人家,足不出户的,能和你有何仇怨?” 一慧在霍真身侧驻足,两人肩膀挨着,但面向不同的方向。 他轻叹了一声,说道:“陈年往事,老衲不愿再提起。施主若不信,不妨回想一下,可曾见过尊夫人的家人朋友,尊夫人又可曾对施主说起过她的出身来历?” 霍真抬头望着夜幕上挂着的弯月,回思。他和他的夫人巧玲,是在外偶遇的,他那时深爱着她,从没在意过她的出身来历,而她也从未主动说起过。现在想来,巧玲的确就像一个没有过去的女人,神秘至极。 那时家里的长辈们自然不想让霍真娶一个来历不明的女人为妻,但或许是因为巧玲品貌兼优,讨人喜欢,在相处短短几日后,长辈们便都松口了,十分爽快,甚至是十分欣然地同意了他们的婚事。 “巧玲她,她以前与你相识?”霍真回头看着身侧的一慧。 一慧又开始踱步了,“当然了。” “你认识她时,还不是和尚?” “谁又一生下来就是和尚呢?” “你和巧玲本来是……是……”霍真说不出口了。 新婚之夜,他发现他的妻子并非处女。这件事只有他自己知道,那时的他当然也纠结过,甚至暴怒过。巧玲说,她可以离开,可霍真爱她,无论如何都放不开她,只能接受了她的不完整。 一慧似乎猜到了霍真想说什么,道:“霍施主,我和尊夫人之间只有仇恨,除此之外,从未有过任何别的关系,切莫多想。” 他踱步到了霍真正面,停下来,面向他,“有十几年了吧,那时我也是偶然间得知,尊夫人便是我苦寻多年的仇人。我趁夜寻上门去,杀了她,却不慎被他人发觉,不得已只能大开杀戒,后又放火烧了霍家堡,确定没人活着逃出来,这才离……” 话音戛然而止。他的话并没有说完,而且永远说不完了。 第328章 师父 郭长歌只看见僧袍和袈裟被风鼓起了一瞬,一慧禅师便颓然倒下了,像是忽然没了骨头一般。然后,便是死一般的静寂,吹过耳边的风,似乎也变得收敛了。 霍真木讷地站在尸体之前,低头看着,刚刚复仇成功的他,不知现在正作何感想。郭长歌还是走过去,蹲下去探了探一慧的鼻息,即使他早就感受不到他的生命,没有心跳,也没有脉动,热量也在以一种令人悲哀的速度流逝着。 霍真忽然转身,向森林深处走去,他的脚步不快,甚至有些踉跄。 “前辈,你要去哪里?” 霍真没有回答,径直走入黑暗,消失于黑暗,就像是黑暗一口将他吞没。郭长歌转回头来看着地上的尸体,思虑该如何处理。就在这时,他听到身后的方向传来了不小的动静,不一会,一大群人到来。 是白独耳、温晴、成乐、百生、方元,还有马参、鹿纯真、李青虹和他的一众门人,以及其他的一些武林人士。总共三十来人。 他们几拨人多是在树上远望时,看到了郭长歌点的火堆发出的光亮,才能找来的,在途中逐渐会合到了一起。 “师父。”郭长歌看到了白独耳。 白独耳向他走过去,问他,“长歌,这里发生了什么?” 郭长歌轻叹了一声,看向了一慧的遗体,“一慧禅师他,圆寂了。” 他早将一慧的遗体摆好,让他盘腿坐着,靠在树干上,虽然脑袋耷拉着,背也不太直,但总还算显得庄重些。遗体离火堆不近,光线又太暗,方元循着郭长歌的视线才看到,缓缓走过去,伸出了手,却没敢去探。 “老……老和尚死了?”他现在的表情,就像是突然看到了什么可怕至极的东西。 人们都认出了那靠在树上的僧人是谁,不由得十分震惊——一慧禅师武功何其高强,他是怎么死的? 马参缓步走了过去,问郭长歌:“是霍真杀了他?” 郭长歌点了点头,“霍前辈杀他,是为了报仇。” 马参笑了笑,那一丝笑容中,却没有丝毫的笑意,只让人觉得凄凉。“这老和尚,竟连我都蒙在鼓里。”他说。 “一慧禅师向霍前辈坦白,是他一手造成了当年的霍家堡惨案。”郭长歌转头看着马参,“道长并不知情?” 闻言,众人哗然,都震惊于郭长歌所说之事。他们怎么也不敢相信,一个慈悲为怀的出家人,竟会杀那么多人。所以他们都在好奇着这件事的内幕,觉得这件事或许另有隐情,可同时他们也都庆幸霍真终于报了仇,应该不会再胡乱杀人,找到他们头上去了。 马参转头看了看郭长歌,火光映亮他古铜色的皮肤,脸上的皱纹深如沟壑。他忽然转身离开,边走边道:“这件事不该这么结束,不过,结束了。” 郭长歌看着他清瘦的背影,喊道:“难道此事还另有隐情?” 马参不再回话,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郭长歌强烈地感觉到此事并非如一慧所坦白的那么简单,可若继续追究下去,又有多少人会死在霍真手里,而那些人当然也会为了自保而无所不用其极。 郭长歌不禁有些矛盾,他想追求的真相不仅会引来争端,也会让一慧禅师的死变得毫无意义。不过当他想到曲思扬,甚至是苏霁月,就没什么可矛盾的了。现在最重要的,是要救回曲思扬。至于苏霁月,她无疑是个很大的麻烦,而且郭长歌隐隐觉得自己很难甩开这个麻烦。所以现在的他,根本没有多余的精力去管别人的闲事。 方元看着那位一直没有被他承认的师父的遗体,“扑通”跪了下去。虽然谁都没有看到,但他的眼眶其实已经有些红了。就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伤心。当年一慧封他筋脉,废他武功时,他可是恨透了这个老和尚,甚至每天都在等待着机会想要杀了他。 废了武功倒还算了,更难以忍受的是,方元被囚禁在寺院里,日夜只能与一群无趣的和尚为伴,一辈子都见不到半个女人。而且每天,他都被一慧逼着念诵经文,忏悔罪恶。晦涩难懂的经文,无聊的重复念诵,对他来说,实在是天底下最残酷的惩罚。他若真的是罪恶深重之人,倒也算了,可他不是,所以他觉得冤枉,甚至委屈,这令他更痛苦。 有一天他实在忍不了了,在一慧发誓绝对不会把他说的事说出去后,向一慧说明了他当“采花贼”的真正原因。一慧竟立时就相信了他的话,而且显出了十足的愧悔,提出收他为徒,传他武功作为弥补。少林寺的武学,天下闻名,谁不愿学,更别说是由“五圣”之一的方丈大师亲自指点了,方元自然是一万个愿意。而且他想自己的武功是被一慧废的,当然得学回来才不吃亏。 少林寺的武功果然名不虚传,修炼过一慧所授的内功心法后,方元被封死的筋脉竟很快地恢复如初,本来的内力也在逐渐恢复,短短两年后,他的武功就比原来还要高出了一倍有余。自以为无敌的他出山不久就遇上了郭长歌,碰了个大钉子,不免觉得自己丢了师父的脸——只有涉及到武功,他才会承认一慧是他的师父。除此之外,他其实恨透了那个让他过了几年僧侣寂寞生活的老和尚,对他没有丝毫的敬意,也从没当面好好地叫过他一声师父。 可是现在面对一慧的尸身,方元忽然发现自己并没有那么恨他,甚至在想,如果可以,他希望自己能替师父去死。两滴热泪从面颊滑下,方元伏地拜了下去,头脸紧紧贴在草地上,不让哭声传出去,他觉得那样也太丢人了。 “哼,”鹿纯真冷笑道,“若是能在超尘顶上杀了霍真那个大魔头,一慧方丈也不必死。”他这话自然是说给李青虹说的。 李青虹转头看向他,“就算让你杀霍真,你敢吗?” 软软的话音里带着一种让人难以忽略的轻视之意。鹿纯真白净、端正的脸变得扭曲,一双圆目中放射着如闷燃炭火一样的光芒。 “嘿,”他冷笑,“我是没胆,但少林寺的诸位大师难道会不给他们的方丈报仇吗?” 他说完就转身走了,快步往马参刚才离去的方向追去。李青虹朝着他的背影,露出了一种极少会出现在他脸上的厌恶神色。 第329章 利用粗木枝、松果和树脂做了几支火把,郭长歌他们一行人准备连夜回到客栈。在辨明方向后,郭长歌走在最前面领路,走得很急——他并不是在担心柯小艾,而是怕柯小艾担心他们。 白独耳走在郭长歌身后,忽然开口:“长歌,你还没杀了成峙滔吗?” 他虽眼盲,但凭借捕风捉影功,还是能很清楚地确定成乐和温晴两人,他在洛城那时是“见”过的。他也记得成乐是成峙滔的儿子,若郭长歌已经杀了成峙滔,自是不可能和成乐在一起和平相处的。 听白独耳那么问,成乐瞬间起了敌意,厌恶地看了他一眼,忍住了出言顶撞的冲动,毕竟白独耳也算是他的长辈。这时一旁的温晴挽住了成乐的胳膊,看向他。两人对望了一眼,成乐有些不宁的心绪才平复了下来。 白独耳的问题让郭长歌很是头疼,他放慢了脚步,回头说道:“师父,这件事我们回客栈再说。”这样拖延了下去,却没想到白独耳接下来的一个问题,比上一个还更令他不知该如何回答。 “思扬去哪了?”白独耳问,“怎么没和你们一起?” 郭长歌这一次彻底停下了脚步。走在最后,一天多没吃什么东西的百生有些疲累,也有些迷糊,以至没能及时停下,脑门撞上了方元的后背。 “诶,别撞我啊!”方元回头怒斥。 他两手小心翼翼地拿着包着一慧骨灰的布包,生怕掉了。虽然身体瘦弱的百生根本撞不动他小山一样的身躯,但他还是不由得冒火。 “对不住。”由于太饿,百生的话音听起来很是衰弱。 刚才白独耳问郭长歌的两个问题,他只听到了声音,但没精力注意内容。郭长歌忽然停下,他也不知是什么原因,缓缓走到了一旁好奇地看着前面几人。 郭长歌停下后,一动也没动,手举着火把,呆立在原处。除了方元和百生之间的那个小插曲外,也没人说话,一时间一阵静寂。忽然一阵风吹过,火把闪烁,明灭不休,头顶的木叶沙沙声打破了沉寂。 这阵风吹过去后,郭长歌终于转过头来,露出了一个笑脸,但上翘的嘴角却似乎有些颤抖。 “思扬她没有来。她好好的,师父你不必担心她。”他轻描淡写地说道。 虽然白独耳并看不见任何的表情,不管是欢笑还是悲伤,但郭长歌只有在笑的时候,才能在语气中也带上一些轻松愉快的感觉。温晴看着他努力挤出来的这个笑容,觉得十分难受,于是紧紧握住了成乐的手,向他手心的温暖来寻求些许的安慰。 郭长歌在回过头来之前,是经过一番思考的。思考的结果是,他决定不把曲思扬的事告诉白独耳。否则,白独耳一定会立马杀到皇宫去,郭长歌或许也会跟着去,不过不管他跟不跟,结果都不会改变。按郭长歌原来的假想,就算再加上一个霍真,也很难靠蛮力从皇宫带一个大活人出来。最坏的情况,非但人救不出,他们或许都会死在皇宫卫士的铁枪之下。 郭长歌说完就转身继续前进,而他的笑容也在他转身的那一刹彻底消失,脸上转而出现了一种十分悲凉的神情。 白独耳当然也察觉到了些不对劲,为什么在提到曲思扬后,本来疾行的郭长歌立马停了下来,又为什么,他在停顿了那么一会儿之后,才开口回话。但既然郭长歌都那么说了,白独耳也没有再继续追问曲思扬的情况。 “师父,”郭长歌的语气十分愉快,“我决定要娶思扬为妻。” “什么!?”白独耳着实吃了一惊,不过惊讶的语气中又带喜悦之意,可说是又惊又喜。 “到时候,还请师父为我们主持。”郭长歌脚步不停,说道。他的话音中带着些许少年人的腼腆,同时也满怀着希望,就像他和曲思扬的婚期已近,他正盼望着那一天的到来。 白独耳伸出手去,拍了拍郭长歌的后背,笑道:“好小子……好小子……”一时间太过开心,不知该说些什么好,只“哈哈”大笑。 将郭长歌从小养到大,白独耳早已将他当作了亲儿子,亲儿子要娶亲,做父亲的自然没有不高兴的道理。可是温晴他们却一点都高兴不起来,郭长歌说得越开心,白独耳笑得越大声,他们就越感到难受。 除了那对师徒不时聊两句外,其他几人都一路无言。回到德武客栈时,已打过了三更。客栈前的长街上人虽还不少,但已在逐渐散去。 敲响小院的门,来开门的是门房的小二哥。百生冲进了院子,两手扒住了小二的肩膀,“快,快去给我做些吃的!一定要快!” 这句话说得很急切也很大声,已经用尽了他最后的一丝气力。若不是郭长歌及时出手搀住了他,他怕是就要瘫倒在地了。 小二哥有些被吓到了,在原地怔了怔,本来还想问问百生想吃什么,但见他一副饿死鬼的模样,想来吃什么已经不重要了,有的吃就行。小二哥赶忙跑出了大门,向厨房奔去。 就在郭长歌抬头看着柯小艾的房间想要喊她的时候,隔壁房间的窗格亮了起来,随后门开了,苏霁月缓缓走了出来。她穿着洁白、单薄的贴身里衣,站在木栏杆前,双手掩着嘴打了个哈欠,睡眼惺忪地望向楼下。 “你们回来了?”她笑得很是开心。 一个那么漂亮的小姑娘,笑得又那么赏心悦目,可看着她,郭长歌却只觉得头痛,成乐和温晴也不禁皱起了眉。百生饿得头都抬不起来。方元看见这么个小美女,眼睛都直了,但他还沉浸于一慧之死的悲伤之中,总算是没有露出他那见到美貌女子时一贯的猥琐笑容。 “忘了告诉你们了,苏姑娘回来了。”郭长歌回头看向了温晴和成乐,脸上带着贼贼的笑,还挑了挑眉,“送她回去的事就交给你们了。你俩不是答应过苏善君么?” 成乐和温晴都不由得苦笑。柯小艾的房间一直没动静,郭长歌以为她睡了,不过还是喊道:“小艾快下来,你师公来了。” “小艾姐不是和郭大哥你一起出去的吗?”苏霁月露出了困惑的神色。 郭长歌皱着眉看向她,“她还没回来吗?” “我一直在院里,”苏霁月说,“小艾姐没有回来过呀。” 闻言,郭长歌二话没说,放开了百生,转身冲了出去,奔向天字四十三号院。 第330章 失踪 冲到大门外,郭长歌正好撞到了先端了些点心回来的小二哥。点心掉了一地。百生太饿了,也不管那么多,从地上捡起了一块糕饼就往嘴里送去。 他一边嚼得津津有味,一边问道:“长歌他去哪呀?” 这时他回头一看,正好看到了二楼的苏霁月,而苏霁月也正看着他,冲他微笑。百生脸上瞬间变色,手里咬了一口的糕饼又脱手掉到地下,而他的人已一溜烟跑回了厅房。成乐和温晴看着他跑进房去,对视了一眼,皆觉得有些奇怪。 “他怎么了?”成乐问。温晴缓缓摇了摇头。 当时百生向他们述说他是如何去到超尘顶的时候,自然是略过了他和苏霁月之间发生的那段难以启齿的事。 温晴对白独耳说:“前辈,到里面坐着吧。” 白独耳点了点头。他们进了厅房,温晴点燃了门两旁的落地灯,罩上灯罩,几人坐下。方元先回了一趟他自己房间,不一会也来了,他虽没有百生那么饿,但有既有肉吃有酒喝,他就绝对不会缺席。 现在,成乐和温晴都在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行为异常的百生。在看到苏霁月后,他不止放手了对当时的他来说十分重要的食物,而且还逃之夭夭。更反常的是,他回到房间后竟没有点灯,在其他人到来前,他就那么孤零零地坐在黑暗中,就似见不得光一样。 房间就那么大点,百生当然注意到了那两人正在看着他,他们的视线让他很不自在。 “长歌他究竟去哪了啊?”他只能主动找话题,想把他们的注意力从他身上引开。 “好像是小艾去了什么地方没有回来,长歌他急着去找了吧。”温晴说。她不由有些担心,可却说道:“小艾她武功高强,现在还没有回来,想必只是被什么事给耽搁了。”成乐同意她的说法,缓缓点头。 与此同时,郭长歌用他最快的速度,已经到了天字四十三号院,敲得大门“咚咚”作响。这个时辰想必白衣剑派众人已经歇息了,隔了很久里面才有脚步声。开门的并非在院里侍应的小二哥,而是白衣剑派的一个年轻弟子,约摸十五六岁的样子。 “什么人啊?”他眼睛都睁不大开,衣衫不整的,显然是刚被敲门声惊醒,仓促从房间出来的。 他的声音透着不耐烦,郭长歌却是十分恭谨地一抱拳,“劳驾,在下想要找贵派的厉直和陈云生两位。” “你谁啊,大半夜的不睡觉,找我陈师兄和厉师兄做什么?”那白衣剑派弟子一只手抓着只开了一线的大门不放,似乎随时都要闭上。 郭长歌眼珠子一转,打算故技重施。“我是谁?哼,今天超尘顶除魔大会,你们白衣剑派怎么没派人来?”其实他并不确知白衣剑派没派人去,这句话有赌的成分。 那白衣剑派弟子一听郭长歌这语气,显然来者不善,神态立时变得恭谨,又觉此事重大,自己应付不来,遂赶忙转身进去通报。 “记得找厉直和陈云生啊。”郭长歌在后面提醒道。 过了一阵,厉直和陈云生都出来了。陈云生笑着迎了上来,“郭兄弟,你怎么来了?”他的语气依旧那么亲热,“快进来呀。” 郭长歌没工夫与他客气,开门见山地问道:“两位今日可见过了我徒弟。” 陈云生和厉直对视了一眼。陈云生问:“是那位小艾姑娘?” 郭长歌点了点头。陈云生见他神情严肃,也敛起笑容,道:“小艾姑娘今日的确来过。” 厉直忽然开口:“小艾姑娘问我,昨夜是否亲眼见到了一个黑袍人,我告诉她我的确见过。” 郭长歌看向他,“苏霁月和那黑袍人有没有同时出现在你视野中?” 厉直点头,“当然了,我和苏姑娘还一起追了那黑袍人一段路。后来苏姑娘追累了,我就一个人追了下去。虽然终于还是追丢了,但我仍在附近搜寻了一宿。唉,只可惜最终还是没能找到那凶徒。” 他这话很好地解释了他为何今天白天才回到客栈。郭长歌听完点了点头,他觉得,之前沉默寡言的厉直忽然一口气说这么多话多少有些反常,不过也有可能厉直只是想尽量清楚地说明情况,不想让他错怪了苏霁月。 “小艾来过这里后,去了何处?”郭长歌抱着微小的希望问道。 “这我们就不知道了。”陈云生说着皱起了眉,“怎么,郭兄弟你找不到小艾姑娘了吗?” 郭长歌神色凝重,没有回应,视线从陈云生脸上转到了别处,眼睛连眨,目光闪烁,这是他心绪波动不宁时的反应。他在思考着柯小艾的去向,但他根本没法静下心来。他真正认真思考的时候,除了有抛东西的习惯外,面色往往沉静如平湖,眼睛里也绝不会流露任何的情绪出来,可现在,任谁都能从他眼睛里看出十分的担忧来。 “打扰了。”郭长歌只说了这三字便转身离去。 陈云生嘴唇动了动,伸出手似乎想要挽留,但看到郭长歌落寞的背影,终于还是没有开口。 柯小艾不是一个会不辞而别的人,她没有回到客栈只可能是有不可抗的外力阻止她回来。在回去的路上,郭长歌越想越觉得慌张,脚下的步子加快,想快些回客栈与大家商量此事。他从来不是一个不管什么问题都硬着头皮自己面对,而不愿去寻求帮助的人。 饭菜已经送上来了,百生虽然狼吞虎咽但还像个人,而且很快就饱了。但方元一旦吃起东西来,简直没个人样,让人无法直视。他的肚子也像无底洞一样,似乎永远都填不满。 白独耳面前的筷子好像一直没有动过,他一直在自斟自饮着。方元几次想敬他酒,他都没有搭理。 喝了点酒的方元又变得轻佻,问一旁的成乐道:“楼上那小妞是谁啊?” 他记得在前天晚上见过苏霁月,那时她和郭长歌在一起。他奇怪的是怎么昨天昨天晚上没见到她,今天又出现了。 成乐只瞥了方元一眼,没再多理他。方元只能又去问温晴。 “那是苏霁月姑娘,是昨晚我们提到的苏素染姑娘的堂妹。”温晴说。 “怪不得那么漂亮呢。”方元笑吟吟地说,“苏姑娘怎么不下来陪我们一起吃啊?”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不过不是苏霁月,而是郭长歌回来了。他在门口呆立了片刻,这才缓缓走了进来。 “长歌,找到小艾了吗?”温晴问道。关切之意写在她的脸上。成乐和百生也很关心地看着郭长歌。 郭长歌摇了摇头,坐在了桌尾。白独耳喝着酒,问他:“长歌,小艾怎么了?” “她可能是等不到我们回来,自己出去找了罢。”郭长歌说。 “可是,”成乐说,“苏姑娘不是说小艾她没有回来过吗?” 他们看着对方,神情都很严肃。郭长歌又怎会忘了苏霁月不久前才说过的话,他做出那个明知不可能的猜想,只是为了安慰自己,让自己能够平静下来。 “你刚才是到哪里找小艾的?”温晴问。 要回答这个问题,就得先从昨晚那件当街行凶之事说起。郭长歌打算把那件事的所有细节都告诉温晴,现在毫无头绪的他想要仰仗温情的智力来找到柯小艾。 他正要开口,门又开了,苏霁月走了进来。她闭上门,转过头,目光扫过坐着的几人,最终停在郭长歌身上。百生被她一看就低下了头,而郭长歌直视着她,眼神中还带着很强烈的敌意。 “是你吗?”他这话问得有些莫名其妙。 苏霁月果然也有些摸不着头脑,怔怔地回道:“是我……是我什么?” 郭长歌直勾勾盯着她,“小艾会失踪是不是你搞的鬼?” 闻言,温晴和成乐都有些惊讶地看了看郭长歌,又看向苏霁月。本来低着头的百生也稍微抬起了头偷瞄她。 苏霁月表情呆滞,眨了眨眼,随即露出错愕神色,接着,一瞬间脸上又写满了委屈。 她咬着自己红润的下嘴唇,终于忍不住,两滴晶莹的泪珠挂了下来…… 第331章 偏见 大半夜的还得给客人送酒送菜,累到不行的小二哥回到门房刚眯了不久,就又被厅房传来的女子哭声惊扰得睡意全无。 温晴坐在了苏霁月一旁,轻拍她的背脊安慰着她。哭声渐渐小了,但苏霁月趴在桌边,把脸埋在手臂上,还在不停啜泣着,似乎永无休止。 很多男人都受不了女人的眼泪,郭长歌也不例外,换做平时,换做其他女子,他肯定早就出言安慰了。但现在柯小艾失踪不见,他心里着急,且确实在怀疑柯小艾的失踪,苏霁月是脱不了干系的,所以他端端正正、安安稳稳地坐在椅上,只冷冷瞧着啜泣不止的苏霁月,无动于衷。 温晴轻抚着苏霁月的背脊,看向郭长歌,微皱着眉,略带责备之意地说道:“长歌,我知道你着急,但也不该乱怀疑人啊。” 郭长歌别过了脸,没有回话。其实他也没有任何证据来证明柯小艾的失踪和苏霁月有关,只是忽如其来的一种感觉。从苏善君口中所了解到的他这位宝贝女儿,郭长歌总觉得苏霁月此女为了吸引别人的关注,就是唯恐天下不乱的,而不知道为什么她盯上了他,恐怕总要给他找够了麻烦才会罢休。 正当郭长歌这么想的时候,苏霁月忽然抬头,恨恨地看向了他,“你问过了没有?” “什么?”郭长歌问她。 “你问过厉大哥了没,昨夜是不是有一个黑袍人?”苏霁月的眼眶中还噙着泪水,双颊因为刚才激动的哭泣而发红,“你是不是还觉得我骗了厉大哥,也骗了你。” “你没有骗我。”郭长歌只看了她一眼就别过了脸,“确实有一个黑袍人。” “黑袍人……”百生喃喃道。 成乐看向他,问:“怎么了?” “没……没什么?” “那你相信我不是昨夜的行凶之人了?”苏霁月起身,走过去坐在了郭长歌对面,直勾勾盯着他。 “你不是。”郭长歌短促地说了这三个字。 “看着我。”苏霁月一副气鼓鼓的模样。 郭长歌心想我怕你啊,看向了她,却瞬间就被她盯得有些不自在,流下了一滴冷汗。苏霁月确实只是个十几岁的小姑娘,但现在,郭长歌觉得她的气场可一点不像一个少不更事的少女。 “你已经错怪过我一次,还想再来一次吗?”苏霁月接着说。 郭长歌露出了无奈的神色,摇了摇头。 “那你是不是应该向我道歉?”苏霁月的语音虽然柔软如春水,但语气已渐渐地开始有些咄咄逼人。 郭长歌叹了口气,终于妥协,“对不起了,我不该胡乱猜忌你的。” 说到底,郭长歌对苏霁月的厌恶和敌意皆来自苏善君酒后口中的“杀人”二字。至于苏霁月究竟杀了什么人,又是为什么而杀人,郭长歌早有猜想。不过毕竟只是猜想而已,苏霁月杀人究竟有怎样的隐情,郭长歌并不清楚,他的确不该因此就对苏霁月有太多的偏见。 苏霁月倒是很大度地立时就原谅了郭长歌对她的冒犯,擦干了泪水,露出了微笑。 “是嘛,笑一笑多好看呢。”方元有些色眯眯地瞧着苏霁月,笑道。 苏霁月瞥了他一眼,有些被他的委琐神态惊吓到了,当下躲得远远的。 除了郭长歌和苏霁月,其他人都还不知道昨夜有人当街行凶的那件事,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郭长歌一五一十地与他们说了。 “你的意思是,”温晴听完郭长歌的讲述后说道,“那个黑袍人可能与小艾的失踪有关?” 郭长歌缓缓摇头,“我不知道。不过不管那黑袍人和小艾的失踪是否有关,我们都必须找到他。” “可是那黑袍人究竟会是谁呢,他为什么划伤那位原泉姑娘的脸?”成乐皱着眉说,“他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或许应该问,那些黑袍人是谁们?”郭长歌说。 “还不止一个?”成乐惊讶。 “昨天原姑娘被人划伤脸之前,有一个黑袍人从客栈引了小艾出去,这两件事在时间上先后间隔太短,不太可能是同一人所为。”郭长歌解释。 “话又说回来了,”温晴说,“昨晚那黑袍人又为何要引小艾出去呢?” 郭长歌看向她,说道:“那黑袍人对小艾说的,都是些无聊的话,从中只能确定那人知道我们的名字……” 百生唇齿微启,似乎有话要说,但他偷偷看了苏霁月一眼后,又低下了头,紧紧闭上了嘴。苏霁月的面容在房间里灯火柔光的映照下明丽动人,美得不可方物。百生一看见,不由得便想起昨天山洞中的那一段风流事,那美好的肉体,那耳边的软语……那回忆是美妙的,却也是不堪的,让他羞于启齿。 偏偏在他想到这些有些脸红的时候,郭长歌、成乐、温晴三人几乎在同时看向了他。他注意到他们的视线,但并没有主动询问他们为什么看他。他现在低着头,喝着身前碗里的清汤,只想尽量地不引人注意。 “百生,你也见过那黑袍人,对吗?”郭长歌问他。 百生心里犹似被铁锤一击,脱手了汤匙,缓缓抬起头来。 “对吧,你见过吧。”郭长歌说,“那黑袍人可是提到了你。” 他之前还打算通过那黑袍人来找到百生,现在百生出现了,他倒忘了昨夜那黑袍人向柯小艾提到过百生,似乎是见过他的。 “提到了我?”百生奇道。 “昨晚那黑袍人向小艾提到了你。”郭长歌道。 “说我什么?” 郭长歌回想了片刻,说道:“他说你昨天差点……” “差点什么?”百生问。 “我怎么知道。”郭长歌道,“你昨天差点怎么了,你自己不清楚吗?” “我……”百生瞄了一眼苏霁月,发现苏霁月也在看着他。 苏霁月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好像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这让百生完全看不出她的意思——她是介意他说,还是并不介意。 就在这时,郭长歌耳边传来了鼾声,转头一看,不知何时,酒醉的白独耳已趴在桌上睡着了。郭长歌又看向百生,看得出他有些坐立难安,似乎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他起身,与温晴交换了个眼神,温晴点了点头。郭长歌便扶着他师父去空房歇息了。这之后,温晴在成乐耳边说了两句悄悄话,接着,成乐拉着方元离开,也回房了。可是苏霁月一直不走,让温晴想和百生单独谈谈的打算无法施行。 温晴每次看向苏霁月的时候,她总是对温晴笑笑,温晴也只好报以一笑。苏霁月坐得安安稳稳,一点没有离去的意思。 “苏姑娘,请你出来一下,我有事要问姑娘。” 门外,郭长歌的声音响起得很是及时。 第332章 他问 餐桌上,杯盘狼藉。橘色的灯光给人以十分温暖、安心的感觉。沐浴在灯光中,百生倒是不冷,可从他的脸上,却看不出丝毫的安心。 他心事重重地坐着,微微低着头,看着那颗吃剩下的鱼头若有所思。他仿佛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周遭的一切都漠不关心,不闻不问。 “你究竟怎么了,”温晴看着百生,“怎么满脸忧色呀?” 听到她问,百生猛然抬头,这才发现厅房中只剩下他和温晴两人。 他左右看了看,问道:“他们呢?” “都回房歇息了。”顿了顿,温晴接着说:“你难道是在为霍前辈担忧?” “我师父他武功高强,我没什么可担心的。” “那你在忧心什么,”温晴问,“难道是因为那黑袍人的事?” 百生转正了头不再看着温晴,先皱着眉,过了片刻又舒展。看他神情先后的变化,似乎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然后他又看向了温晴。“昨天我的确见过那黑衣人,他算是救了我吧。”他说。 “救了你?”温晴脸上现出关心的神色,“你昨天遇到了什么危险吗?” “我在去藏书处的路上,被人打晕抓到了一个山洞里,是那黑袍人救我出去的。” “是谁抓了你?”温晴有些奇怪他为何不早些把这件事告诉他们。 百生看着温晴,犹豫一阵才答:“抓了我的人,是苏姑娘。” “苏霁月!”温晴虽有些吃惊,但又觉得是在情理之中,因为今晚百生行为异常的开始,就是他见到苏霁月时。 百生点了点头,“是她。” “她抓你做什么?”温晴有些好奇。 百生没答话。虽然他别过了脸,但温晴还是看到了他双颊颜色的变化,变得红了。温晴很了解那种脸红代表着什么,因为她所爱的男人,就是一个很容易脸红的人——成乐总是不能习惯,几乎每次的甜蜜言语和亲密举动都会让他脸红。 “苏霁月是不是……是不是勾引你?”她试探性地问道。 百生知道温晴善察言观色,她能自己猜到,他并不觉得十分惊讶。他不敢看她,低下头,轻轻点了点。 “你不会那个……” “没有!”百生赶忙摇头,大声否认。他又低头,声音也低了,“差点……幸好好那黑袍人及时出现。” 温晴没有搭腔,她沉默着,思考着什么。百生看向她,问:“温姑娘,你说,苏姑娘她……她究竟想干什么啊?” 温晴缓缓摇头,“我看不穿她。不过,她好像也对长歌做了同样的事。” “同样的事”,指的自然是“勾引”。 “什么!?”百生彻底震惊了。本来存于心间的,苏霁月或许对他有一些好感的想法彻底破灭。 “昨天早上,苏姑娘的父兄找来这里。”温晴说,“那时你好像还没走吧。” “嗯,我见到他们了。” “在你走之后,苏姑娘也不见了,我们却在长歌的房间里发现了她的贴身衣物。” “啊!?”百生皱眉,“那岂不是得打……” “放心吧,没打起来。”温晴打断了他。她接着说:“昨天苏霁月为什么会消失,又为什么将贴身衣物留在长歌房间里来陷害他,长歌虽没有向我们说明。但我猜想,一定是苏霁月勾引长歌,却被长歌拒绝了,因此她怀恨在心,企图报复。” “会不会,”百生猜测,“她那样做只是为了好玩呢。她年纪毕竟还小,在苏家也是最小的孩子,肯定是受尽长辈们的宠爱,却极少有约束和责罚,以致顽皮胡闹了些。” 温晴不禁微微一笑,但随即便恢复严肃神色,“或许吧。” 百生从她的语气中,知道她其实并不同意自己的说法。他也不再多做阐释,那只是他凭空的猜测,并没什么佐证。苏霁月的想法若连温晴都猜不透,他还是有自知之明的。 “可那黑袍人又为什么会出现在那个山洞?是因为你而去,还是因为苏霁月?”温晴看着百生问出这句话,但她并不期待百生能够回答,更多的,她只是抛出一个关键的问题,来引导自己的思路。 百生虽的确不能回答她这个问题,但他能把昨天他听到那黑袍人说过的话尽量细致地复述给温晴,期待她能从中想到些什么。 大体复述完后,他总结:“我觉得那黑袍人对苏姑娘有很深的敌意,若不是我用密雨威慑,他可能已经杀了苏姑娘了。所以我在想,那黑袍人极有可能是苏家的仇敌。或许陆百川就是死在他手中的。” 温晴听着,缓缓点头,对他这个说法显然还是十分赞同的。 “别忘了还有苏素染的失踪,”她补充,“也有可能是这黑袍人或者说他们这个组织在搞鬼。” “只是,”她突然皱起了眉,“陆百川死的那天,苏霁月为何会安然无恙,是什么让她逃过了一劫?” 百生缄默地看着她,他知道她正在专心思考,最好不要打扰。温晴忽转头看向百生,凌厉的目光让他一凛。他知道,她应该是想到了些什么。 百生在等她说出思考的结果,可她开口,却又问了个问题:“你能判断出,出现在山洞中的那黑袍人是男是女吗?” 百生边回想边说道:“身材被宽大的黑袍罩着,而对于武林中人来说,嗓音又可以通过调整气息来轻易改变……”他摇头,“我判断不了。” “那通过语气呢?”温晴提示。 “语气?” “男人和女人说话的语气是有差异的,”温晴说,“就算刻意伪装了嗓音,但若非特别细心,一般是不会细节到去注意语气的。” “语气——”百生喃喃着,陷入了沉思。 苏霁月再一次来到郭长歌的房间,不过这一次,她可规矩得多了。她穿戴整齐,规规矩矩地坐在桌旁,而郭长歌,远远地倚在门边。 郭长歌神色漠然,而苏霁月面带微笑,饶有兴致地看着郭长歌那张还算俊秀的面庞,似乎能从那张脸上看出某种只有她才能体会的趣味来。 “郭大哥,你不是有事要问我吗?”苏霁月语气愉快地问。她看起来就像一个小孩子,脸上带着笑容,目光跳脱而欢快。 “你似乎很开心啊。”郭长歌臭着一张脸。他为柯小艾而无限担忧,自然见不得别人在他面前嬉皮笑脸。 苏霁月赶忙收敛起喜色,“哪有,倒是你,把人家叫到房间里,却又不说话,只直勾勾盯着人家看是什么意思嘛?” 她站了起来,走到郭长歌面前,“你不是说,有事要问我吗?” 郭长歌那么说,只为了把她从厅房支出来,其实倒也没什么特别要问的。 “你不说话——那我回房了。”苏霁月伸手去开门。 郭长歌瞥了她一眼。“你为什么杀人?”他问。 第333章 笨蛋 为什么杀人,也就是杀人的原因,对现在的郭长歌来说十分重要。 在他意识到在这个世道杀人是一种不可避免、有时也是无可奈何的行为后,他对杀人原因的了解和剖判,就成了他判断一个人品性道德的标准;而在他杀了那么多人后,那也成了让他能够继续走在阳光下,继续前行的借口。 “你为什么杀人?” 这是为了应付苏霁月而临时想到的一个问题——事实上,郭长歌根本没想,没来得及想,这句话就脱口而出了。然后他才意识到,自己没经考虑,问了一个自己很想知道答案却很难启齿的问题。虽然有些突兀,有些无礼,但郭长歌没有后悔,因为这是他必须知道的。 而那句话一问出,苏霁月整个人就像被冰封了一般,一动也不动了。她左臂前伸,那只本来要去开门的手还放在门上。她背对着郭长歌,直到现在还没回头。她的神色还算镇定,但眼睛里已满是一种近乎于惊恐的诧异,双目紧紧盯着门上自己纤瘦的骨白色手背。 郭长歌问了她那个问题,可眼睛并没有看着她,预料到苏霁月会十分惊诧的他目视前方,静静等待着苏霁月的回答。不过这个回答或许不会让他满意,又或许根本就不会来,苏霁月当然可以选择对郭长歌这个“奇怪”的问题置若罔闻,直接开门离去就好。 不过她没有,在除了她自己之外谁都不会知道内容的一阵考虑后,她终于开口:“我果然没有看错人……” 她的声音微若蚊呐,同时转身面向了郭长歌。郭长歌低头向侧下看去,看着在她那张稚气的脸上显得格格不入的严肃神情,不由得皱起了眉头。眉间写满疑惑,他疑惑于她那句话的含义。 “什么?”他问。 “没……”苏霁月摇头,忽又恢复了她本来的小女儿神态,天真而无知,可目光闪烁,却又显得畏畏缩缩,“没什么。” “你……你是怎么知道的?”她实在有些好奇,却又似乎是因为愧悔而缓缓低下了头。 “是你爹……”郭长歌说。 “我爹……”他回答一半被苏霁月大声地打断,她猛地抬头看着他,看起来有些慌张,“别告诉我爹!求求你,郭大哥!” 郭长歌吃惊地看着她。说真的,他现在有点懵,正在努力整理自己混乱的思绪。 “你爹是知道的啊。” “我爹知道!?” 在只点了一盏灯,昏暗的房间里,两人在门前,看着对方,一时间全都怔住了。烛光摇曳,两人的影子在墙上跳动,这一瞬间,他们都意识到他们说的并不是同一件事。同时,郭长歌也想通了一些事情,恍然的感觉让他的目光变得犀利,可随即,那双纯黑眸子的深处,竟又生出了一丝恐惧。 他在恐惧什么?眼前这个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小姑娘吗? 不过那恐惧也只有一丝,只有一瞬,他立时将内心的想法和情绪隐藏了起来,漠然地看着她。 “那天你爹喝醉了酒,说了些胡话。”郭长歌故作轻松地笑了笑,“你就当我也在胡说八道,不必放在心上,更不要去告诉你爹,否则他该怪罪我了。” “我爹怎么会那样说?”苏霁月十分认真地问,“他说我杀了谁?” “醉话,那都是醉话。”郭长歌走开了,在桌旁坐了下来,盯着烛火,火光在他眼睛里跳跃。 马上,苏霁月跟了过去,坐在对面。她的身子前倾,双臂和前胸都贴在了桌上,一张俏丽的小脸尽可能地贴近了郭长歌,让四目相对。 郭长歌下意识地直起身子远离她,“你干什么?” 随即苏霁月也直起身子,端坐,忽然呵呵笑了两声。 郭长歌微微皱眉看着她。“你又笑什么?” “我笑我自己,”苏霁月说,“是个沉不住气的笨蛋。” “什么意思?”郭长歌的眉头皱得更紧。 “我是个笨蛋,你又不是,”苏霁月的目光里还有笑意,语气中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你又怎么会不知道我是什么意思呢?” 郭长歌沉默着。苏霁月接着说道:“我倒是想问你是什么意思,那突然的故作轻松是为哪般,既然想到了,又为什么不把话说明白了。你难道是想着不要打草惊蛇,等着看我还准备干些什么。对吗?” “我的确想知道你究竟想干什么。”郭长歌的目光深入了苏霁月深潭一般的双眸,“因为前天晚上的事,我不认为你只是为了好玩而在胡闹,更不觉得你会……会喜欢上我。你一定还另有目的。” 苏霁月浅笑着看着他,目光温柔。郭长歌一点不客气地看着面前悦目的美好容颜,享受着少女含情脉脉的眼波。虽然他知道面前的女子极善伪装,他所看到的一切都可能是虚假,仙女的面容下隐藏的,或许是一颗妖邪的心。 “我喜欢你这一点绝对不假,第一次见到你时,我的心就在砰砰乱跳。”苏霁月说着低下头,“只是与你发誓不会辜负那位幸运的姑娘一样,在我们遇到之前,我也已经爱上了一个人。” 她抬眼看向了郭长歌,“你在某些方面的确很像他,或许这才是我对你颇有好感的原因罢。” 她刚才说到“爱上了一个人”时,脸上洋溢着幸福的微笑。郭长歌见过那种微笑,相信着那种微笑,所以也相信她这番话。他看着苏霁月,忽然一凛,因为苏霁月脸上的微笑突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悲哀的神情。 “郭大哥,你喜欢的那个姑娘,她也喜欢你吗?”她问。郭长歌怔了怔,然后点了点头。 “我这个问题真傻,”她苦笑,“你既发誓不会辜负她,她又怎么可能会不喜欢你呢。” 从她的问话,郭长歌当然推断出了,苏霁月的那个“他”,似乎是并不喜欢她,她只是一厢情愿。 郭长歌看苏霁月是发自内心的伤心难过,低落的完全像一个刚得知丈夫死讯的痴情寡妇,便出言开导:“苏姑娘,你还这么年轻呢,以后还会经历许多事,遇到很多人,一定能遇到那个真正爱你的人的。” 苏霁月冷笑了一声,看向他,“其实就算他爱我,我们也是不可能在一起的,绝不可能。” 她说得干脆而笃定,就像在说着一个全天下的人都不会不认同的道理,而她方才的那声冷笑中,似乎又充满了不甘心,以及叛逆反抗之意。 绝不可能?郭长歌费解,若两情相悦,又为何不可能在一起? 郭长歌在想这背后究竟有什么隐情,是门不当户不对,还是因为江湖仇恨,那个“他”难道竟是苏家的仇人? 想着想着,郭长歌不由自主地想到了自己和曲思扬,他们就是两情相悦,却不能在一起。不过总有一天,郭长歌在心里暗暗发誓,他一定会让曲思扬回到自己身边。 即便是曲思扬身陷深宫,想要救她出来难于登天,郭长歌也从来没想过“绝不可能”这四个字。这让他更好奇,苏霁月口中的“绝不可能”,究竟是怎样的情况呢? 他忽然瞪大了双目,看向苏霁月,“难道……” 苏霁月也在看着忽然显露惊愕神色的他,好奇地眨了眨眼,等着他继续说下去。可是“难道”之后便没了下文,郭长歌不确定的语气也变作了笃定—— 虽说他还是提出了一个问题:“你既喜欢他,又为何要杀了他?”他问,“为何要杀了陆百川?” 第334章 第二次哭 便是被天河阻隔的牛郎织女,也能一年一度借鹊桥相会。是什么比天河还遥远,能让苏霁月那般笃定地说出“绝不可能”四字。郭长歌所能想到的,只有一种情况,一个字:死! 可死和爱这两个字怎么能放在一起,难道爱而不得就会招致毁灭的结果? 至少对苏霁月来说,郭长歌在想,似乎是这样的。 烛火微光下,苏霁月红润而有光泽的嘴唇紧紧抿着,薄薄的鼻翼向两旁一颤,小小的鼻孔里发出短促的“呼”的一声,同时嘴角勾起了一抹浅笑。在郭长歌看来,这个笑来得有些突兀,有些难以理解。 “郭大哥,你的想法如此灵活跳跃,让小女子不得不佩服。”她称赞道,甚至竖起了大拇指。 这个夸张的动作让郭长歌皱了皱眉。“听起来怎么像是在讽刺我?”他说。 “怎么会呢,我说的绝对都是真心话。”苏霁月笑道。 “这么说,你不否认是你杀了陆百川?”郭长歌身子微微前倾了一些。 “没什么可否认的,”苏霁月的眼神在一瞬间变得冷酷,“杀了他,我又不后悔。” “就因为陆百川爱的是你阿姐,而不是你?” 如果真是这样,郭长歌虽然能理解她得不到就毁掉的心情,却无法想象真有人能做到杀人这一步。 “你错了,”苏霁月十分严肃地说,“陆师哥并不是真的爱我阿姐。” “不爱你阿姐,爱你咯?”郭长歌“哼”地笑了一声。 苏霁月没理郭长歌的讽刺,说道:“为了他,我做什么都不会后悔。”她的神情中充满着一种近乎病态的痴迷。 “为了他?”郭长歌完全无法理解,“是你杀了他,怎么还好意思说出这种话?” “反正陆师哥不能娶我阿姐为妻,”苏霁狠狠地说,“绝不能!” “是不能,”郭长歌冷笑了一声,“人都死了,还怎么娶亲。” 苏霁月却似乎没听到他的冷笑,更没听出他语气中的厌恶。她脸上竟然还有笑容,看起来十分舒心的样子,就像是刚刚逃过一劫之后的那种舒心。 “这样就好,”她说,“就算他再也不会理我,也没关系。一切都是值得的。” 闻言,郭长歌没有再出言讽刺,也没有冷笑,因为他已经彻底被惊得呆了。他认为苏霁月已经因为陆百川的死而精神错乱了,竟说出这种奇怪的、令人细想之下不禁有些害怕的话来——一个已经死了的人当然是再也不会理她的了。难道苏霁月内心深处还未接受陆百川的死亡,还是说她产生了幻觉而能看到陆百川的“鬼魂”? 郭长歌忽然想起那天,苏霁月抱着陆百川的尸体跳崖,要不是他出手及时,苏霁月早就葬身崖底奔涌的江水之中了。就是因为这件事,郭长歌就算做梦也不会想到陆百川竟是死在了苏霁月的手里。 直到方才苏霁月沉不住气而露出了马脚,郭长歌只能把她抱着陆百川的尸身跳崖的行为,看作是她企图洗清自身嫌疑的一种手段。所以他感到恐惧,恐惧于苏霁月的深沉心机与果敢手段。 可现在,郭长歌只觉悲哀。虽是她自己动手杀了人,但直到现在苏霁月还难以接受陆百川死亡的事实,就说明她对陆百川的用情绝非虚假。她抱着他的尸身跳下悬崖,或许并非心机,也不是什么手段,而只是想和他死在一起罢——我得不到你,所以要毁灭你,但你放心,便是毁灭,我也会陪你一起。 郭长歌猛然一凛,他想起苏霁月对他表现出的殷勤,不禁想她会不会是把自己当成了陆百川的替身。会不会从他把她从悬崖救回来的那一刻,她就决定跟定自己了。 如果真如此,那么很多话和很多行为就都有了含义: “陆师哥,我们死也死在一起!” “你方才说,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 “郭大哥,你会帮我找到杀害我陆师哥的凶手的吧?” “你若找不到凶手,又该如何?” “有了,你一日找不到凶手,我便一日跟在你身边,如何?” …… “贫家女儿,面黄肌瘦,手粗脚大,衣裙破烂,有什么漂亮的?” “你赞她漂亮,那与我相比呢?” …… “我要你……” “你有喜欢的人了,对吗?” “她是谁?” “是那个总在假笑的心机女温晴,还是你那个冷淡无趣的徒弟柯小艾,哼,她一定连碰都不让你碰吧。” …… 这些话,都出自苏霁月之口。 她若认定了什么人,显然很执着,就算不能在一起,也要死在一起。她显然也很容易吃醋,有很强的嫉妒心,甚至会因街边一个素不相识的卖艺女而妒火中烧。 她问郭长歌喜欢的人是谁,郭长歌并没有向她提起曲思扬。她决定跟在郭长歌身边,却发现跟在郭长歌身边的一直都是柯小艾。她或许认为郭长歌喜欢的,就是柯小艾。 而现在,柯小艾消失了…… 苏霁月似乎仍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双目无神地盯着桌面。而郭长歌在盯着她,双臂环胸,目光寒冷,严肃地审视着她。 “明天我会带你去见你爹。”他说。 “不要!“苏霁月摇头拒绝,同时生气地瞪向郭长歌。 “由不得你,”郭长歌瞪了回去,毫不纵容地说,“我要把陆百川的事情向你爹说清楚。” “你敢!?”苏霁月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我怎么不敢?”郭长歌倒是坐得稳稳当当,抬头看向她,“你能把我怎样?” 他如此引导,是想逼苏霁月用柯小艾来威胁他,不让他把她杀人的事说出去。当然前提是柯小艾的失踪确实如他推想是苏霁月在搞鬼。另一个前提是,柯小艾必须还活着…… 郭长歌有些紧张地盯着苏霁月,等着看她的反应。他最终等到的是眼泪,忽然从苏霁月那对秋水般的眸子中溢了出来,没有一丝预兆。 这是苏霁月今晚第二次哭了,比起第一次所表现出来的委屈与伤心,这一次实在简单了许多,也平静了许多。神情淡漠,甚至没有哭声,没有啜泣,她就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郭长歌,丝毫不加阻拦地让一颗颗晶莹的泪珠滚过面颊。 然后她说:“他们一定不会信的。” 第335章 就像上次那样 “呵呵——”郭长歌笑了笑,说道:“我才不管他们信不信,我只是想把我知道的真相说出来。” 苏霁月虽说“他们一定不会信”,但她对自己的这个说法显然也不自信,否则又为什么要哭? 郭长歌趁她崩溃哭泣来继续施压,满拟她支撑不住,马上便会将她秘而不宣的恶行暴露出来。 可是,苏霁月却选择转身离开,就在她又说了一句“就像上次那样”之后。 就像上次那样? 郭长歌因完全不理解这句话的含义而微微皱眉,同时出言挽留:“等一下。” 已经走在门口的苏霁月把头转回一半,让郭长歌能看到她右颊上的泪痕。“你去告诉他们吧。”她说,“我说过了我不后悔,他会相信我的,就像上次那样。” 说话的时候,又是一颗晶莹的泪珠滚过脸颊,最终从下颌滴落。可她的嘴角却是微微扬起的。 “你究竟在说些什么啊?”郭长歌越来越觉得她一定是脑子出了点问题,没指望她能回答。 看到苏霁月又伸手去开门,郭长歌彻底对她失去了耐性,直截了当地问道:“你究竟把小艾抓到哪里去了,她……她还活着吗?” 苏霁月转过身,眼神发狠,“你还在怀疑我?” 郭长歌冷冷瞧着她不发话。她又说:“是我又怎样,你杀了我好了。哼,我还怀疑是你抓走了我阿姐呢!”接着,她摔门而去。 苏霁月离开后,郭长歌宽衣上床,躺在床上,把身体调整到了他习惯的最舒服的姿态,闭上了眼睛。 这时他心里有很多事,思绪纷乱,又过于担心柯小艾的安危,想要入睡着实不易。但他必须逼迫自己,因为明天有许多比空想更重要的调查要做,需要十足的精力。 郭长歌起得并不早,在完全清醒后,还又眯了一阵,继续养精蓄锐。他推门出去时,日光已经明媚得无法抬眼去看东面的天空。大门被推开,是温晴又亲手做了早饭回来。她纤瘦的手里提着的红木金漆食盒看起来很有分量,显然是装得满满当当。 郭长歌缓缓走了下去,这时小二哥从门房出来,帮温晴提了食盒。 “长歌,先来吃早饭吧。”温晴说,“我去叫其他人。” 郭长歌竟然没理她,径直走过去拦住那小二的去路,把他手里的食盒夺过,递还给温晴。温晴一脸懵怔地接过,看着郭长歌眨了眨眼。 郭长歌神情严肃地看着小二哥,忽然一把提起他的后领带他出了院子。一头雾水的温晴跟了出去,却已不见两人的踪影,只能先回到院子。而这一切发生时,苏霁月站在她房间门口,居高临下,目睹了全程。 温晴注意到了她,两人四目相接,两张柔和美丽的面庞上,都是尖锐冰冷的神情。 终于是温晴先露出了笑容,“苏姑娘,快下来吃饭吧。” 苏霁月也用笑容作回应,“好,我先去叫其他人。” 于此同时,郭长歌带着那小二,已经来到德武客栈大堂的屋脊之上。三层楼的高度,狭窄的屋脊,再加上今天呼啸不止的北风,让身材瘦小,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小二哥瑟瑟发抖。他看着郭长歌,一双狭长的眼睛中满是恐惧之色。 “客官,大侠,您……您把我带到屋顶上干什么?”惊骇于郭长歌一跃之下飞上屋顶的神奇本领,小二哥的声音微微有些颤抖。 “你别怕。”郭长歌的神情和语气都还算和缓,“我只是想问你几个问题。” “您……您尽管问,小的一定知无不言。” “昨天白天在院里侍候的是不是你?” “是小的,昨天一整天都是小的。” “我和一个姑娘从院里出去的时候,你可曾注意到了?” “两位昨天出去了三次,每一次小的都看到了。” “我们最后一次离开后,跟我一起走的那位姑娘有没有回来过。” 小二哥想了想,摇了摇头,“没。” “那在我回来之前,有没有其他人来过院里。” “没有。” “你确定?”郭长歌加重了语气。 小二一凛,忙答:“您和那位姑娘走后,小的一步没离开过院里,要是有人来过,小的怎会不知。” “你没离开过院里,那院里那位姑娘的晚饭是谁去准备的?” “那位姑娘没让小的准备晚饭,想必是吃了太多干果点心,吃不下晚饭了吧。” 郭长歌缓缓点头,“那,那位姑娘出去过没有?” 小二摇头,“没。” 郭长歌忽然瞪视,“你说谎!” 他骤然出手,捏住了小二的手腕,运功将他捏得大痛大叫,拼命挣扎。郭长歌的神色冰冷如铁,完全没有要停下的意思,似乎要一口气捏断了人家的手腕才肯罢休。 “大侠饶命,饶命啊!”小二的身躯因手腕的剧痛而扭曲,眼泪都流了出来。 郭长歌将他手腕一拧,小二“啊”的一声大叫,不由自主地转身背对了郭长歌。然后他双脚忽然离地,在空中胡蹬乱踹,片刻之后,脚下灰色的瓦片变成了广袤的街景。街上摊铺林立,人来人往,却没一人向上看上一眼,没一人能注意到他正命悬一线。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他一点都不怀疑郭长歌是想要杀了他。他抱着一丝侥幸,指望着有人能看到后前来救他,可转念又想就算有人看到了也未必就会来救他,而就算来救他了,也未必就能救得下。 郭长歌提着小二的后领,站在东南檐角,语气平淡地说:“我若放手,你可知会是什么后果?” 巨大的恐惧从注视着街上青石的双目蔓延到全身,小二赶忙求饶:“大侠,求您别杀我,只要您不杀我,我给您做牛做马,当狗都行啊!”生死关头,他的声音反倒变得安定了些。 “我最讨厌有人骗我。”郭长歌冷冷道。 “小……小的没骗您啊……”小二赶忙辩道。 郭长歌不说话了,小二只能听到刮过耳边“呼呼”的风响。被郭长歌提着后领,他也看不见郭长歌现在是什么表情,这简直比看到郭长歌满脸的愤怒,比听到他出言威胁还要煎熬。只要他说话,那就说明情况还有转圜的余地。可现在只有一片沉寂,死一般的沉寂,是不是也预示着即将到来的死亡? 想到死,小二彻底崩溃,大喊道:“小的没有骗您,小的绝对没有骗您,您相信小人啊……”他一直喊下去,直到声嘶力竭。 似乎是听够了他重复刺耳的话音,郭长歌把他身子倒转,手抓着他脚踝,让他的脑袋朝下。一瞬间的天旋地转让他一阵晕眩。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小帽掉到地下,他的喉咙哽住,半点声音都发不出来了。 这时郭长歌闻到了一股臭味,原以为是脚臭,但随即便看到了小二湿了的裤裆。他皱了皱眉露出厌恶神色,放开了抓着小二脚腕的手。 第336章 确定 小二头朝下飞速摔了下去,死在顷刻,他竟然不再感到恐惧,因为大脑已经一片空白。他也没有闭上眼睛,就那么眼睁睁看着街上灰白的石板,在死亡阴影的笼罩下,似乎已慢慢变成了殷红。 当他摔至一半高度时,竟看到郭长歌已在街上站着,抬头望着他。他觉得那也是幻觉,可在他摔到地面上之前,那个幻觉竟出手轻轻一托,便让他稳稳当当地站到了地面上。 脚下的踏实感让小二安心,然后他很快接受了自己还活着的事实。 他嘴里忙说:“谢过大侠不杀之恩。大侠饶小人一命,小人感激不尽……”然后双膝一屈便要下跪。郭长及时扶住了他,没让他跪下。 反而郭长歌抱拳躬身向他赔罪,让小二万分惶恐而又一头雾水。 “多有冒犯,还望恕罪。”郭长歌取出一锭银子奉上,小二摆手推辞。 “去买条裤子吧。”郭长歌说着将银子硬塞给他,转身顺长街而去。 小二看看手心里那锭足色纹银,又看看郭长歌逐渐消失在远处稀落人群里的单薄身影,实在想不明白方才屋顶那出是为哪般。 快步行走在清晨的长街上,郭长歌满脸的严肃,往下一个目的地而去。他已经确定了那小二并未被苏霁月买通,不过昨天有没有人到小院找过苏霁月,苏霁月有没有离开过,并不能通过小二的说法来确定。因为小二所说没人来过,也没人离开,其实只是没人走大门来过,没人走大门离开。最多只能确定柯小艾在去找过厉直后,就没有回到过小院。 郭长歌走过长街,街上的人们渐渐多了起来。行至长街尽头,他拐入一条深巷,来到一扇漆黑的木门之前,伸手敲门。开门的是一位面目慈和的中年妇人。 郭长歌一抱拳,“刘大姐。” 刘芳见来者是郭长歌,一张本来低沉的脸上露出了喜慰的微笑,“郭少侠,你怎么来了,快请进。” 郭长歌听她语气,似乎是十分欢迎自己。他有些摸不着头脑地跟了进去,被迎至客厅入座。很快奉上茶来,刘芳先行告退,不一会领了刘忠正、庞一鸣等人前来,其中有一女子带着竹笠,竹笠前檐挂着黑纱,让郭长歌恍惚间想到柯小艾所描述的那黑袍人。不过这女子穿着淡绿色女装,裙袍曳地,郭长歌一见之下,便知她定是原泉,戴着竹笠只是想遮住脸上的伤疤。 不过就连原泉都亲自出来见他这个外人,郭长歌心里还是有些惴惴不安的。幸好众人对他的态度都十分亲善,他才得以放心。 聊了两句,郭长歌才明白他们如此客气殷勤,是想感谢他和柯小艾上次的赠药之恩。李青虹所赠的那瓶药液颇具神效,柯小艾只用过一次,脸上的疤痕果然变得更浅了,郭长歌虽看不到原泉的脸,不过想必在用过那种药液后,肯定也是很有效果的。 面对众人的感谢,郭长歌连连摇头称并非自己的功劳。原泉向郭长歌盈盈拜下,起身后还将面前黑纱撩起了片刻,让郭长歌一观。 她脸上的数条血痕又长又深,仍是触目惊心,郭长歌皱起眉,实在难以想象在用那种药液之前,她脸上是一番怎样的骇人景象。但仍记得脸上没有伤疤时原泉姣好的容颜,那水嫩光滑的肌肤郭长歌虽是在夜里所见,但仍记忆犹新,所以他现在不由得深感痛心。 “郭公子,”原泉的声音温柔如水,听起来有些胆怯,似乎是不敢开口一样,“不知……不知公子身上还有没有那种药液。” 刘芳接着她话音说:“郭少侠,若是还有,请你开个价钱,我们想要再买几瓶。” 郭长歌摇了摇头,“我没有了。” 刘芳等人露出失望神色,庞一鸣看起来最为消沉,不过郭长歌想,最失望的应当还是黑纱遮面的原泉吧。所以他马上挤出一丝笑容,道:“姑娘你放心,我再去向李青虹讨要几瓶就是,想来他也不会那么小气。” 原泉显然十分激动,再次盈盈下拜,“那就先谢过郭公子了。” 郭长歌摆了摆手示意不必谢,问道:“几位近期不会离开这里吧。” “嗯。”刘芳回道,“我们会一直待到武林大会结束的。” “那就好,”郭长歌看向原泉,“等我向李青虹讨到了那种药液,就给姑娘送来。” 原泉再谢。其他人虽诧异于郭长歌胆敢直呼李青虹的名讳,一边好奇他的身份,一边不免有些怀疑他刚才的话是不是有些吹牛撑面子的成分在。但他们大多还是十分欣慰,纷纷向郭长歌表示感激。只有刘忠正面色冷峻,摸着自己下颌的灰白山羊胡子,一言不发。 郭长歌注意到他严肃的神情,知道他一定还想着为自己的外孙女儿报仇。 “少侠大早上的前来,”刘忠正说话了,“不知所为何事啊? 正好郭长歌想要赶紧切入正题了,柯小艾下落不明、生死未卜,现在最宝贵的就是时间,早一些排除嫌疑,发现线索,就能早一些找到她了。 “我这次来是想告诉大家,”郭长歌直说,“前天晚上伤了原姑娘的人,或许并非我那位姓苏的朋友,而是另有其人。” “不是那个苏霁月?”刘忠正皱起了眉,“那还能是谁?” “那女的之前就对我泉妹出过手,怎么会不是她呢?”庞一鸣问道。 对这件事,郭长歌心里还存着不少疑问,不愿与他们无意义地多加谈论,问了他们两个问题后,就告辞匆匆离去。 离开后,出于某种原因,郭长歌在德武客栈前的街道上转悠了一阵,东张西望地四处搜寻,似在找什么东西。他还在街上拦了不少人进行了询问,不过最终也似乎没什么结果,愁云满面地回到了客栈。 他回到客栈后,并未回小院,而是径直去往天字四十三号院。 现在的他仍假设苏霁月才是行凶者,也假设她与柯小艾的失踪有关。为了找出苏霁月那一套说辞中的漏洞,他先找了小二,确定小二没被苏霁月买通,又向卖解人一伙确认了前天晚上的行凶之人的确是身着黑袍。黑袍所带的兜帽宽大遮面,再加上街上近处的灯笼被打灭后,现场灯光昏暗,才未能看清那人面目。 而现在郭长歌要去确定的,是让苏霁月那一整套说辞成立的最后一环——厉直。 厉直看起来不像是个善于说谎的人,据郭长歌了解,他也没有任何理由替苏霁月打掩护。不过说到底,郭长歌其实并不是很了解厉直,所以他此去,为的就是更了解他些。 第337章 偷听 巷子很深,高墙灰瓦之下,郭长歌刚刚走过了他们小院的大门。他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在盘算待会该如何行动,如何才能了解厉直,了解他可能会与苏霁月狼狈为奸的原因。 郭长歌的神情愈发的凝重,他有预感自己此行不会十分顺利,若是铩羽而归,下一步又该如何行动,也是他现在必须提前想好的问题。 风的呼啸声在巷子中更甚,郭长歌逆着劲风前行,衣袍被吹得紧贴前身,显出他瘦长身躯和四肢的轮廓。风越来越大了,让郭长歌很是厌烦,倒不是因强大的风力阻碍了他前行,而是他觉得逆风是个不好的兆头,让本来就担心此行无功而返的他更加忧虑,更加难以抉择用怎样的策略去对付厉直。 为了缓解悲观情绪,他深深呼吸了一口,抬头看天。青蓝色的天空中,白云积卷,厚重而绵长,但一朵朵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飘动、变幻着。就在郭长歌低下头来的那一刹,视野中迅速地飘过了一块黑色的东西。 他赶忙又抬头,依旧是青天白云,云朵随风幻化无方,可整体去看,却又觉像一幅静态的图画。但方才那块黑色的东西绝对不是幻觉,郭长歌已经冲天而起,在高过附近屋顶的空中滞留片刻后,确定了方向。他落到墙头,脚尖轻轻一点,整个身子便如乘上了强风一般,飘然而上。 他最终在屋顶站定,缓缓走向屋脊的一端,那块黑色的东西,就挂在一只脊兽的头上。郭长歌伸手拽起,双手揪着迎风一抖,发现那竟是一件宽大的丝质黑袍,拿在手里轻若无物。 看着手里迎风飘扬的袍子,郭长歌脸上现出了一种喜出望外的笑容,因为这正是他在寻找的东西,没想到却是它主动找上了自己。于是,自然,他对耳边呼啸的风的态度,完全地转变,从厌烦变成了感激。 而就在这时,风竟然变小,就像郭长歌的心绪也因指尖柔软顺滑的触感而变得安定。风响渐低趋无,但郭长歌耳边却响起了另一种声音——人声,人的交谈声。 那一男一女的交谈声来自脚下,是内力深厚以至耳目极为灵敏的郭长歌无意中收入耳中的。他马上辨出那两人身份,向四周一看,自己所在果然是地字二十一号院的二层屋顶上。 脚下屋里的两人正是金震和华凤。金震的每句话,听起来都像是脸上带着假笑说的,而华凤的嗓音尖锐到绝对让人过耳难忘。 郭长歌听了两句,他们谈的好像是他们的对头——另一对夫妻——欧阳慎和秦月之。他犹豫了片刻,决定继续听下去。 “相公,按说欧阳慎不应该带着秦月之回去了吗?”华凤的话音听起来,似乎有些疑惑,“可昨天他们怎么会出现在超尘顶上呢?” “他们取回了孤星剑,此行的目的已经达到。而且那晚与我们一战已经败了,的确没有再留下来的道理。”金震沉声分析道。 “呵,”华凤冷笑,“那两个家伙以为取回了孤星剑便能与咱们一战了,真是异想天开不自量力。” 听到这里,郭长歌知道了,原来那天他们两对夫妻忽然从大人物客栈消失之后,确实打了一架,结果一如既往,是金震和华凤胜了。 “嗯,的确就算找回了孤星剑,他二人与你我还是有些差距的。”金震笑道。接着他问:“你昨天确实看到他们了?不会看错了吧?” “不会,姓秦的那张丑脸我还能看错了?” 华凤此言一出,郭长歌差点笑出声来,赶忙伸手堵住了嘴。秦月之容貌姣好,比华凤那张令人望而生厌的脸不知强到哪里去了,郭长歌也不懂华凤哪来的自信竟说出这种话。 忍住了笑的郭长歌竟听到金震笑了笑。 “怎么?”华凤自然不高兴了,“难道你觉得那个臭婆娘不丑?” “丑倒不至于……” 闻言,郭长歌简直要忍不住出言称赞了,没想到金震竟如此实事求是,一点不顺着华凤的意思来讨好她。 “但比起我的凤儿,那当然还是差了十万八千里呢。” 郭长歌早该想到金震还会有此补充的,不由露出了不屑的笑容。 说那话的时候,金震将他老婆揽入了怀中,华凤嘤咛一声,嗲声嗲气地道了句“讨厌”,让郭长歌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想到华凤那夸张的艳俗妆容,他脸上还露出了极其不耐以及厌恶的神色。 “相公,你说那俩人留下来做什么呢,不会是想暗中对付咱们吧。”华凤说,“否则又为何一被我发现就藏了起来,怎么找都找不到了?” 华凤擅长弓箭,目力极强,昨日在超尘顶,偶然看到了在远处窥视他们的欧阳慎和秦月之。她和那两人对视了一眼,惊讶之下赶忙让丈夫去看,可就在她转头的一瞬工夫,金震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时,已不见了那两人踪影。金震和华凤也四处找过,但无果。 听了妻子的担忧,金震的话音变得十分严肃:“虽然还不知那两人留下的目的,不过我们小心就是了。” 华凤见丈夫如此异乎寻常的认真严肃,她也紧张了起来。为了缓和气氛,她挤出笑来,道:“我看,倒也不必太防备了。就那俩人那两下子,就算是冲咱们而来,咱们也不必怕他们。” 金震缓缓摇头,“此言差矣。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我们不得不小心。而且你我千万不能小视了他们,上次交手能看得出,他们的功力进境是极大的,与你我的差距已经很小了。” “相公你的意思是,”华凤尖锐的嗓音竟也低沉了起来,“他们早晚有一天会超越我们?” “就算超越不了,但总有一天我们会拿他们没办法的。” “那我们那天晚上打赢之后,为什么不顺手杀了他们?” 金震笑了笑,道:“哪有那么容易,若真的以命相搏,即便我们技高一筹,也很难保证必杀,毕竟他们若想逃,我们很难拦得住。就算他们不逃,一番死拼后我们杀了他们,你我也一定会大伤元气的,那样过些天的武林大会该怎么办?” “可我就是看那个姓秦的不顺眼,真想一箭射死她。” “凤儿你别急,我们早晚要杀了他们的,不然真等他们的武功超越了你我,江北城里还有咱们金家上下几十口人的好日子过吗?” “那咱们什么时候动手。” “总得等武林大会结束吧,到时我们再想一个稳妥的必杀之策。” “好,”华凤很开心的样子,“就这么定了!” 她又说:“相公你可要说到做到,到时候那姓秦的贱人一定交给我来宰。”说着,拿掌缘在脖子上一抹,露出了刁恶的笑容。 “我的凤儿,你相公我跟你说过的话,从来哪有做不到的时候呢?”金震得意地道。接着一声嘤咛,几声欢笑,他们又亲热了起来。 那些声音极为不雅,郭长歌即便离去,走之前将手中黑袍披上了身,又戴上兜帽——他已想好了对付厉直的计策。 第338章 黑白 雕梁绣柱,屋宇华丽。 天字四十三号院是二进的院子,占地比地字号院大了数倍,容纳白衣剑派一行二十七人绰绰有余,还自带了厨房、凉亭以及一个小小花坛。旁边有树,花坛里五彩纷呈,打理得什为精致,花红木绿,看着便赏心悦目,让人仿佛身处春日花田。 院里随时侍应的小二也有数十人,个个衣着整洁,精神饱满,手脚利索。在天字号院伺候客人的他们,在德武客栈的伙计中是工钱最高的一拨。 这天清早,吃完早饭后,厉直不知哪来的兴致,约了陈云生到后院凉亭下棋。两人皆爱好围棋,富商之子厉直可是江南有名的文人才子,满腹经纶,下笔成章,且琴棋书画无所不精。他爱好宽泛,交游极广,还常常出没于江州各大风月之所。 不过在遇上凌飞雪后,他便收敛了许多,从未再光顾过妓馆花船的生意。而除了陈云生拜入了白衣剑派外,他与以前的朋友们也几乎断了来往。受爱妻的影响开始学武后,他也很少再动笔弄墨,拨弦执子。可惜他在武学上的天赋远不如琴棋书画,勤练数年,也未有什么造诣,甚至不如他作词唱曲的本领。 厉直执白,陈云生执黑,两人棋力不相上下,已下至二百余手。棋盘上黑白两色交织,密密麻麻,厉直两指拈白子又落了一颗,然后抬头,看着对面他的师弟,露出微笑。 陈云生先是惊讶这一手的绝妙,随即面露难色,将指尖久久不下的黑子放回了手边的乌木棋钵,认输了。 “师兄虽久疏棋道,鲜与人对弈,但棋力丝毫不减当年啊。”他看着厉直脸上久违的笑容,也不由得露出微笑。 那是只有在这次下棋时才得一见的笑容,或许在写字、画画、弹琴,甚至唱曲之时,陈云生想,他师兄脸上也会有那样的笑容罢。这些事都能让厉直想起他肩上还没担着任何责任的,那无忧无虑的少年时光,只是他早已不是少年,也真的已许久没有做过这些事了。 “云生,你是不是在让我呀?”厉直笑问。 陈云生连连摇头,“师兄你太高看我啦。” 这时小二为他们送来了茶水,厉直端杯于嘴边啜饮,清秀的面孔上一对狭长的眼睛,还带着掩饰不住的浅浅笑意,似乎还在回味刚才那场对弈的激烈过程和自己终结一手的精妙。 他润了润因方才对弈太过聚精会神而十分干燥的咽喉和口腔,放下了茶杯,正要开口提议再来一局,就看到了陈云生皱着眉,而且满脸的忧色。 “怎么了,”厉直笑问,“输了棋不开心?” 陈云生摇摇头,挤出一丝笑,“我只是忽然想到了那位小艾姑娘,也不知郭兄弟找到她没。” 听他这么说,厉直脸上、眼睛里的笑意立时如夕阳残照的最后一道光线,在太阳落山的一刹消失得无影无踪。而且不仅是笑意消失了,他的面色也不似素来的那般沉静,而是有一种难以形容的奇怪神情闪现。 在注意到那个神情后,陈云生的双目睁大,用一种近乎审视的目光注视着他的师兄。厉直似乎是为了应对这迎面而来的逼人审视,忽然又不自然地笑了。“那位姑娘是挺漂亮的,师弟你是不是动心了啊?”他问。 近些年都因妻子不幸病重而不苟言笑的厉直,脸上连笑容都鲜见,更不要说与旁人开玩笑了。所以陈云生没有因师兄的玩笑而发窘,而只觉得诧异。 难道是因为他刚才赢得那一局棋?陈云生并不这么认为,赢棋能让他心情愉快,但还不至于让他持续几年的阴郁心态彻底转变,让他恢复十几岁时吊儿郎当的散漫性格。 厉直的表现显然很反常,而他反常的行为让陈云生更加觉得有一件事十分可疑。 “师兄你说什么呢?”陈云生笑了笑,“我若对小艾姑娘有意思,昨日跟她出去的就是我自己了。” 他话中有话,所指是昨日柯小艾来访后不久,厉直也出去了一事。虽然厉直未必是跟了柯小艾出去,但他昨日单独出去时,十分反常地一言未发,身为大师兄忽然离开而没有交代任何人任何事,一点不像他平日的作风。那时,陈云生便觉奇怪,后来得知柯小艾失踪,更让他好奇厉直的去向。 闻言,厉直的神情果然变了,随即恢复正常,又笑了笑来回应他那位向来聪明,甚至说有些聪明过了头,以致惹人生厌的师弟。他未发一言,一粒粒将棋盘上的白子捡回棋钵。 陈云生也沉默,看着厉直那瘦长、指节分明的手指在棋盘和棋钵两处来回。棋盘上白子愈少,直到只剩下一片联结的黑色,“那一整夜,师兄你真的只是在搜寻那黑袍人吗?”陈云生问。 厉直仍是缄默不语,端起了茶杯,将半凉的普洱饮入口中。 “师兄你虽侠义为怀,嫉恶如仇,但并不是个执着到笨拙的人,怎会执拗到搜寻那人一整夜呢?”陈云生道,“再说,只是一个素不相识的女子被划伤了脸,那行凶者值得师兄你那般拼命地搜查吗?” 他伸手将棋盘上剩下的黑子拢到一起,一把一把全都抓回了棋钵,又说:“会不会,”他直视厉直,“根本就没有那样一个黑袍人呢?” 厉直也看向他,两人四目相接。厉直脸上现出一种极为低落的神情,唇齿微启,似乎就要说些什么——或许是真相。 偏偏这时,前院传来了喧哗,是打斗和人们的叫喊声。后院的白衣剑派众人听到动静,纷纷从房门冲出,手执长剑冲向前院,厉直和陈云生也在其间。 当他们奔至连接前后院的大门前,一股强力的劲气将木质门扇冲得四分五裂。木门的碎片飞来还击倒了几人,其他人赶忙相扶。 向前院望去,只见十多名弟子手执长剑,像假人一样一动不动地站在院里,显然是被多名高手突然袭击,在极短的时间内点了他们所有人的穴道。可是袭击者在哪,怎么不见踪影也毫无声息,难道他们全都隐藏了起来,在等着后院的人上钩。 正当后院的众人在厉直的带领下十分谨慎地一步步向前院挪去时,他们中间忽有人大喊:“上面!” 众人赶忙向上看去,只见门檐上站着一人背对他们所有人。 那人身着黑袍,头戴兜帽。“黑袍人!”陈云生大喊着看向厉直。厉直没有说话,抬头直勾勾瞪着黑袍人的背影,露出了骇怪无比的神色。 第339章 威胁 “什么人!”童臣带艺入门,身为门中武功数一数二的人物,而且大有凭之继承掌门之位的野心,当此门派有难之际,当然要率先挺身而出。 那黑袍人却全然不理他的喝问,直到他飞身而起,挺剑刺击,黑袍人才背着身向旁一避。谁也没看到黑袍人是如何出手的,童臣一剑刺出,他自己反而重重摔落在地,双目睁着,可却久久没有爬起。人们去扶才发现他全身僵直,是被点了穴道。 此后陆续有人飞身而上,数人联击,都被黑袍人神奇无比的高明身法轻松避过,而出手的众人,下场皆与童臣无异。 出剑时,在他们眼里,那黑袍人的身形在一瞬间分出了残影,分明见剑尖刺入了背心,恍惚间却已明白自己其实刺了个空。而且那黑袍人似乎长了三头六臂,竟然能同时应对数人的联手攻击。他出手之快,又似长了一双无影手,能同时点了数人穴道,还让人完全看不清他究竟是如何出手的。 很快,门前十几人就只剩下了五人——除了厉直和陈云生,另外三人都是年纪很轻的弟子。陈云生看着上一个从门檐摔下的同门,焦急地望向了他们的大师兄,希望他能发号施令,领导仅剩的几人采取正确的措施,而非如此轮流送上去白白挨打。可厉直满脸的惊骇,目瞪口呆地望着那黑袍人,似是因震惊而完全没了主意。 最后几人虽知不敌,但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毕竟现下的情况,就算逃跑恐怕也是跑不了的。陈云生手上没剑,从地上被点了穴道的同门手中捡起一柄,正要动身,有人抓着他手腕拽住了他。另外三人见状,也都暂先按兵不动。 陈云生回头,视线从厉直握着自己手腕的右手,沿着手臂到了他脸上。厉直摇了摇头,示意不要轻举妄动,然后放开了手,抬头看向那黑袍人的背影。 “请问阁下何人,为何要不请自来,伤我同门师弟?”他朗声问道。厉直脸上满是忧色,但比之前的惊骇,显然已沉着了许多。这一点从他的话音里也能听得出来。 一阵风吹过,屋檐上宽大的黑袍被风鼓起。“你不认识我?”黑袍人终于说话了, “我怎么会认得阁下呢?”厉直反问。这时,陈云生皱起眉看向他。 “你不是搜寻了我一整夜吗?”黑袍人说,“我自己送上了门,你反倒不认得我了?” “是啊,师兄,他不就是那晚的行凶者吗?”陈云生问。 厉直眼神躲闪,摇了摇头,“他若是行凶者,被我和苏姑娘追赶时,用得着跑吗?” 陈云生看向那黑袍人,很快明白了师兄的话。以这黑袍人的武功,的确不必跑。 “阁下究竟有何目的?”陈云生问那黑袍人,“不妨直接说了出来。” 黑袍人沉默着,断续的风一次又一次鼓起他身上的黑袍。他一动不动地站着,就似那黑袍下是一个不会动的假人。 其间,陈云生试图解开他师兄弟们的穴道,可尝试了多次都没有成功。随后厉直和其他三人去帮忙,结果也没什么不同。 “别白费力气了,”黑袍人“好心”提醒,“我点的穴道,只有我能解开。而他们的穴道若是不能及时被解开,时间一长,四肢手脚不免会残废。最多三两个时辰吧,你们等着看好了。” “胡扯!”一个十多岁的白衣剑派弟子操着他的少年嗓音,“这世上哪里会有那么厉害的点穴法。” 陈云生虽也没听过那么霸道的点穴法,但他却不觉得那黑袍人只是在虚张声势。他想的很明白,即便那黑袍人真的只是虚张声势,他也不可能用同门的手脚的去作赌注。再说,现在他们所有人的命其实都已在这黑袍人的掌握之下,他选择点穴而不是杀人,已经是一种令人无法理解而只能暗自庆幸的仁慈了。 “请问阁下如何才肯为他们解穴?”陈云生想让黑袍人开出个条件。 不管黑袍人开出的条件多么苛刻,为了不让同门的四肢变残废,总是得拼命去达成的,可是黑袍人又不说话了。这让陈云生十分抓狂,他想不明白,如果没有条件,那黑袍人又何必说那些用来威胁他们的话呢? 厉直本来蹲在童臣身前不断尝试着替他解穴,现在缓缓站起。那一瞬间他脸色突变,似乎是恍然想到了什么。 “郭公子,”他转身看向黑袍人,“你是不是认为,柯姑娘的失踪与我们白衣剑派有关?”闻言,陈云生吃惊地看向他。 郭长歌预料到了厉直会想到他是谁,他一直沉默,就是在等这一刻。而这一刻的事实也证明了他的猜想没错——那晚厉直根本就没有和苏霁月共同追逐过什么黑袍人。那个虚构的黑袍人只有厉直、郭长歌、苏霁月、柯小艾以及陈云生五人知道,一个不存在的黑袍人竟然现身,只可能是这五人中的一人所扮。 很容易能排除他绝不是身材娇小的苏霁月和柯小艾,而陈云生就在自己身边,厉直只要不是太笨,就一定会想到这个黑袍人只能是郭长歌。再说这样做的动机,苏霁月没有,只有为了寻找失踪的徒弟而万分焦急,只好病急乱投医的郭长歌,才会怀疑到白衣剑派的头上。毕竟,柯小艾失踪前最后出现的地方,就是天字四十三号院。 郭长歌转身,两手将头上的兜帽向后摘下,露出了那张白净而稚气未脱的脸孔,五官纯真,弱冠之年的他长了一张孩子的脸,上面却散发着少年老成的持重气质,一双本该明亮的眼睛里充满了感染力十足的阴沉和忧郁。 陈云生盯着他的脸愣了一阵,嘴里才缓缓叫出“郭兄弟”三个字。郭长歌向他点头致意,然后彻底敛起脸上那一丝不明显的笑意,将目光落回到厉直的脸上。 “郭公子,柯姑娘的失踪与我白衣剑派无关,还请你先为我众位师弟解穴。”厉直恳求。 “我不是为白衣剑派而来,”郭长歌居高临下,“我是冲你而来。” “柯姑娘失踪,与我也无关。”厉直语气平淡,倒不似是在狡辩。 “与你无关?”郭长歌脸上露出促狭的笑意,“难道抓走小艾的,又像那晚当街行凶的行凶者一样,是个黑袍人吗?” 厉直听得出郭长歌言语中的讥诮,可却丝毫不以为忤。他神色沉静地开口,缓缓说道:“没错,带走小艾姑娘的,的确是个黑袍人。” 第340章 解释 闻言,郭长歌忍不住笑,但看着厉直那认真严肃的神情,他这一笑出乎自己意料的十分短促。 “那是我亲眼所见,小艾姑娘跟着一个黑袍人离去。”厉直继续说道。他言之凿凿,让郭长歌不能不把他的话当回事。 他从门檐上轻飘飘落下地时,身上的黑袍已经脱下抓在了手里,任它在厉直面前,像只活物一般地随风飘动。 “这件黑袍,你可知我是从何处取来的?”郭长歌看着他的眼睛,问道。 而厉直的眼睛盯在郭长歌手里的黑袍上。“我怎么知道?”他说。他久久未能从黑袍上移开的视线,明明白白地显示了他在心虚。 厉直的确如郭长歌所判断,不是个擅长说谎的人,他内心的想法总会暴露在脸上和那对狭长、带着孤傲气质的眼睛中里——或许不是不擅长,而是太骄傲而不愿去为任何事弄虚作假。 他说真话和说假话时巨大的差异让郭长歌更加相信他之前的话。“你说小艾跟一个黑袍人走了?”郭长歌问。 随着郭长歌一把将黑袍收到背后,厉直的视线也移到了他脸上,缓缓点头来回答他的问题: “没错,小艾姑娘是随一个黑袍人离去。” “你亲眼所见。” “亲眼所见。” “那当然是小艾来过这里之后的事了?” “当然。” “可是你怎么会见到的,”郭长歌敏锐地问到了问题的关键,“难道你在跟踪我徒弟?” 厉直不说话了,陈云生皱眉看着他。厉直昨日在柯小艾来过后离开,是不是真的去跟踪柯小艾,如果是,跟踪往往是在为接下来的行动做铺垫,他想对柯小艾做什么,又为什么这么做。陈云生看着厉直有些慌乱的神色,忽然发现自己的心反倒跳得奇快。 郭长歌盯着厉直看了一阵,说道:“看来你有难言之隐,好吧,我就先不追究你与苏霁月是什么关系,为什么要为了她而说谎。我先问你,昨天究竟发生了什么,小艾是被那黑袍人抓走的吗?” 厉直立时开口:“小艾姑娘并非被那黑袍人强行抓走。我见他们当面交谈了两句之后,小艾姑娘便随那人走了。” 郭长歌皱眉,“难道是他出言激怒了小艾?” 厉直摇头,“他们走得一点不急,不像是小艾姑娘在追逐那人。” “他们俩说了些什么?” “我没敢靠近,听不清楚。” “那他们去了哪个方向,你有没继续跟踪?”郭长歌连续提问,不给厉直思索的时间。 “往北边去了。他二人的轻功都出乎我的意料,前面还好,后面他们加快速度后,我就跟不上了。”厉直说完,才意识到自己这么说,相当于承认自己是在跟踪柯小艾。不过他不在乎了,他现在只想尽力帮助郭长歌找到柯小艾,不止是为了危在旦夕的众位师弟,这也是他觉得自己应该做的,正确的事。 “后来你去见了苏霁月?”郭长歌猜测他昨日的行踪。 厉直环视了一圈躺在自己四周的同门师弟们,点了点头。以此为信号郭长歌继续说:“你告诉苏霁月有人抢先你一步带走了小艾?” 厉直这次没有说话,也没有点头,不过在他当下脸上颇为愧悔的神色的佐证下,显然是默认了郭长歌的说法。 “然后呢,她怎么跟你说。”郭长歌接着问。 “她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厉直开口,“不再需要我的帮助。”郭长歌知道,“她的目的”就是让柯小艾消失。 郭长歌从厉直这话中听出了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你有什么把柄握在苏霁月手中吗?”他不禁同情厉直,他比谁都明白,苏霁月这个小魔女实在太让人头疼了。 “寻找小艾姑娘一事,若是有什么用得着白衣剑派的地方,郭公子你尽管开口。”厉直说,“但我和苏姑娘的事与旁人无关,不必多问。” 郭长歌也无意在众人面前逼他说出隐私,再说现在当务之急是进行下一步的搜寻,去见他计划中的下一个关键人物,于是再次向陈云生点头致意后,他飞身离去。 “只消小半个时辰,他们的穴道自然会解。”这是他走之前留下的话。 很快,大家的穴道果然陆续解开了。厉直和陈云生虽然相信郭长歌,但直到看着众人一一开始活动,才终于松了口气。 童臣可以活动后,先对厉直和陈云生的没用表示了鄙视和不满,然后自信十足、大摇大摆地去为还不能动的人解穴,却是自取其辱,在尝试多次无果后,灰溜溜退了回来。 “大师兄,今天这事究竟是怎么回事,”他阴阳怪气地说,“你是不是欠大家一个解释呢。”闻言,几个向来支持童臣的门人也围了过来。 陈云生代为回应:“大师兄只是无意中看到了那位郭少侠的徒弟,柯姑娘失踪前的场面。因为柯姑娘失踪前来过咱们这里,郭少侠便怀疑她的失踪与咱们白衣剑派有关,因此误会,才会冒犯了大家。”他看向童臣,接着说:“童师兄,你若气不过今日之事,不妨去找那位郭少侠说道说道,我会为你助威的。” 想到郭长歌武功之高,童臣心有余悸,冷不丁打了个寒噤。“那家伙不是武林盟的人吗?”他问。 “的确是啊,难道师兄想去向罗盟主告他的状?”陈云生笑问。 童臣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门派弟子,当然不敢去武林盟告状,想必去了也是白去,可能还会被反咬一口。但他没有表现出丝毫的胆怯来,神色仍然沉着冷静,双目中还是透着一贯的,身为同门弟子中武功最高之人的威风来,心里盘算着赶紧结束有关“郭长歌”这个惹不起的人物的话题。 他哼了一声,看着厉直说:“那个什么‘苏姑娘’呢,又是怎么回事?” “苏姑娘她……” “我没有问你!”童臣粗暴地打断了陈云生的话。正好陈云生也不知道厉直和苏霁月是怎么回事,本来就没什么可说的。 厉直终于开口:“苏霁月苏姑娘,你们都没听过这个名字吗?” 众人都摇了摇头。“但我想你们肯定听过她的堂姐,苏素染的大名。”厉直说。 当然听过,尤其江南一带,人们即便没亲眼见过,但也肯定听说过那位大名鼎鼎的“武林第一美人”。众人哗然。 “苏霁月是苏善君的女儿?”童臣瞪大了眼问。 厉直点了点头后,转身向他的房间缓缓走去。苏霁月的身份已足以向素来十分功利的童臣解释厉直为什么会帮助她,他们白衣剑派只是个根基不稳的小门派,当然要想方设法去讨好就在附近的武林大家苏家,否则还混个屁?——即便这并不是厉直帮苏霁月做事的真正原因。 第341章 错事(二) “为什么要救我?” 忽然被这么问,雪衣少女不由得一怔。在好不容易从河里救起一个溺水的人后,正在岸边尽量拧干衣服的她,实在没想到会被这么问。 她转头看向刚刚吐出了几口河水,刚刚恢复神智的那个男人。不得不说,他是个好看的男人,虽然被浸湿的头发一股一股散乱地紧紧贴着头脸,面色苍白而毫无生气,狭长的双目也毫无神采,但仍让还是黄花闺女的凌飞雪不好意思一直盯着他看,很快就有些羞怯地别过了脸,看向了自己在不远处吃草的马儿。 “啊?你在说什么蠢话?”她的语气可没有一点的羞怯,反而有一股子把什么都不放在眼里的傲气在,“本女侠侠义为先,当然不会见死不救了。” “我是自杀!”厉直终于转头看向救了他性命的女子,被她清丽脱俗的容颜所摄,更因她被河水浸湿而紧贴皮肤的衣衫而脸红。于是他也别过了脸,现在两人朝向一致,都在看着面前波光粼粼的河水。 “所以你这不叫侠义,叫多管闲事。”厉直的语气从生气趋于淡然。 “那你再跳一次好了,”夕阳照亮凌飞雪白瓷般的脸上残留的水珠,她捡起方才下水救人时仍到草丛里的剑,站起身来,“我绝对不管。” 厉直直直地望向斜下,他知道那平静的河面下是巨大的痛苦,而痛苦的尽头就是死亡。那时河面变成了阴阳两界的交界,本来能射进来的阳光逐渐消失,当最后一丝阳光消失时,便是死亡的降临。可偏偏就在最后一丝阳光消失前,一只瘦小但有力的手伸了进来,将他拉回了阳间。 窒息和面对死亡时的恐惧与绝望,已经耗尽了他全部的勇气。那样的经历一次就够了,但寻死的念头并未消失,他只是得想一个更轻松点的方式。 厉直站在河沿久久没有迈出那一步,他在心中筛选着适合自己的死亡方式:上吊和溺水一样,好像也会经历窒息,所以首先排除;用刀一来太疼,二来怕自己下不去狠手,一刀不死还得再补,实在麻烦;而用毒好像也十分痛苦,就算世上有让人安乐死的毒药,现在也没处去寻…… 他身后的凌飞雪看着他,也一直没有离去。她皱着眉,抿着嘴,多次地欲言又止,终于还是选择了缄默。 夕阳越发地温柔,色彩渐深,趋于橘红。水面波光如万条金蛇,不住跳跃游动。 “喂,你怎么还不跳?”她终于忍不住,语气冰冷地催促道。 厉直缓缓旋身看向她,视线下移,看向了她的手,以及她手里的剑。凌飞雪的肤色白如雪,就连手背也白极。而剑鞘也是白色的,在两端和中间配以淡金色的纹饰,剑柄方直,造型质朴却不失精致。从剑鞘看,这显然是把好剑,但剑的主人,虽然身材很高,至少不比厉直矮,但不管厉直怎么看,她都不过是个弱女子。 “你会武功?”他问她。 凌飞雪第二次因为厉直的问题而怔住,完全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么问。 “当然会了,”她抬臂,自豪地将手中剑横至胸前,“你问这个干什么?” “你使剑。” “废话。” “那你的剑是不是很快?” 凌飞雪还是不明白他这么问的原因,有些不安但故作镇定地哼了一声,伸直手臂将手中宝剑往前一推,“怎么,你想试试?” 让她没想到的是,厉直立马点了点头。他说:“你能不能用你最快的剑招,杀了我?” “啊?”凌飞雪露出了困惑神色,当她看见对方快步向她走来时,她才知道他没有开玩笑。 厉直很快逼近,看着他那副刚到鬼门关走了一遭,像个水鬼一样的狼狈模样,凌飞雪有些发憷,双脚不由自主地退了两步,然后双手又不由自主地拔剑,指向来人。 “别过来!”她喝道。 厉直直等心口撞上了剑尖才停下,看着熠熠生辉的剑刃,他更加放心。这样的剑,再加上面前的女子看起来还算自信的剑法,或许真的能让他在感受到任何痛苦前就死去。而就算有痛苦,也没什么可抱怨的,已经再也下不定自杀决心的他,找个人来杀他已是唯一的选择。换句话说,他把凌飞雪当成了自杀的工具,只不过这个工具是主动的,他只要被动地死掉就好了。 “出剑吧。”他怂恿道。 凌飞雪忙又退了两步,将剑尖从他心口移开,“无缘无故,我为何要杀了你?” “你欠我的,”厉直说,“要不是你,我现在已经死了。” “你这人有病!”一次又一次被这个奇怪的人的言辞震惊,愈来愈害怕的凌飞雪在撂下这么一句话后,匆匆逃离。她有些怀疑他其实是个高手,是在故意戏弄她。 “别走!”厉直怎么肯眼睁睁看着这合适“工具”就这么走掉,急忙追了上去,伸手从后面扣住了她的肩膀。 凌飞雪侧头看见肩膀上五条干瘦的手指,露出慌乱神色。惊恐之下,她赶忙缩肩从那只手中逃离,又旋身踹出一脚,然后立即往相反方向奔跑。 那一脚踢得很高,正中厉直的下巴,他像一根竹竿一样直直摔倒,后脑又在地上一撞,随即便不省人事了。 听到了身后的马嘶声,已经跑出一程的凌飞雪才想起自己的马。她回头看去,除了仍在河边吃草的马儿,她还看到了倒地不起的厉直,不由有些担心自己是不是让他受伤了。连那一脚都避不开,他显然并非如她所猜测的是什么高手,不过也不能排除他是装的,是在骗她回去。 在做了一番心理斗争后,凌飞雪终于还是一步步挪了回去,去看那人究竟怎么了。 “喂,你醒醒。”她伸脚推了推他的身子,可毫无反应。 这一下她真的急了,赶忙蹲下探他鼻息,所幸,虽然微弱,但还有。她稍微松了口气,抓着他两条胳膊把他拖到了河边,然后掬了些河水往他脸上淋去,淋了几次后,看他双唇干裂,也不知如何是好的她便又给他嘴里喂了些河水。 咳嗽了几声将呛住的水吐出后,厉直醒了,睁眼第一句话是:“我好饿。”然后又闭上了眼。 凌飞雪如释重负,说道:“原来是饿晕的,这好办。” 她确实颇有侠义心肠,十分欣然地把他放上马背,带他去了附近的小镇找了家饭馆吃东西。 吃饱喝足,账也结过了,凌飞雪甚至留了不少银两给厉直,然后向他告辞。 手里攥着那个装满了碎银的绣花荷包,厉直心怀感激,问道:“不知姑娘尊姓大名?” 他终于说了句不那么奇怪的话,反倒让凌飞雪有些不习惯。已经走出几步的她回过头来,爽朗地回道:“我叫凌飞雪。” “凌姑娘,你要怎样才肯杀我?”厉直问。 凌飞雪不由皱起了眉,心想这人究竟是有些不正常的。“你这人虽然奇怪,但也没冒犯到我。”她说,“再说我们又无冤无仇,我是不会伤害你的。你可别再说什么因为我救了你,所以就得杀了你的狗屁道理了。” “那如果我要杀你呢。”厉直掰折了一只木筷,将断口的木刺对向凌飞雪。木筷参差尖利的断口,已是他能在身边找到杀伤力最大的武器了。 凌飞雪呵呵一笑,“凭一只断筷可杀不了我。” 她走出饭馆的大堂离开了。厉直呆滞了片刻后,随手丢掉了手里的断筷,快步追了出去。 第342章 错事(三) “你跟了上去,还是想让掌门杀了你?”陈云生紧皱着眉头问。等厉直点点头,他叹息一声接着说:“师兄,你那又是何苦呢?” “你一定觉得,我萌生死意,是因为云裳的死,”厉直语气平淡得让人心慌,“觉得我是想陪她一起死去。” “难道不是?” “那只是借口,”厉直坦然地说,“在我跳河前的一刹我才明白,我寻死,只是因为我空手离开那个家后,发现自己根本没办法存活,就算不自杀,早晚也会饿死,而我又绝不愿当做没事发生一样回到我爹身边。” 这种完全的坦诚,让陈云生在唏嘘之余,也有对厉直勇敢面对、暴露出人性中最真实一面的佩服。或许人都是自私的吧,做任何一件事前最先想到的一定会是自己。即便是帮助别人,归根结底也是在满足自己的某种心理需求。陈云生审视自己过往那些自认无私、侠义的行为,感觉到的只有彻底的颠覆。 “你为什么不来找我,我可以帮你啊。”这个迟来的提议一出口,陈云生便知不妥,那时厉直若敢去他家,行踪一定会暴露。 不过无视了这个提议的迟到与不妥,厉直看着陈云生的眼睛里还是现出了温暖之意。不管谁有这样一位真心关心你的朋友,都应该感到幸运。 “后来呢,发生了什么?”顿了片刻,陈云生问。厉直跟着凌飞雪,是想让她杀了他,可最终怎么会发展成他带了她回家呢。而不久前厉直还说,他哄骗凌飞雪回家是为了借她之手杀掉他爹,这更让陈云生忍不住好奇接下来发生的事。 “我问了飞雪她的目的地,谎称要与她去同一个地方,提出想与她同行……” 暮色渐浓,越来越昏沉的天空中飘过了一串黑鸟。炊烟从一个个烟囱里袅袅升起,小镇的空气中弥漫着好闻的烟火气,而耳边稀稀落落家长里短的谈论声,反倒让整个环境显得十分静谧。 厉直的衣服和头发早已完全干了,轻柔的晚风中飘扬的衣摆和发丝,让他的风姿更加的秀逸。看着他那双清澈的眼睛,考虑再三的凌飞雪终于点了头,“好吧,我们一起走一段也无妨。” 她看他不像坏人,而就算是坏人,一个不会武功的人她也不惧。不过让她做出这个决定更关键原因是,她看着他的时候总是不由自主地心跳加快,发现自己一点不讨厌这个人,不管是他的长相还是谈吐,都让她有些着迷。要不是他脑子有点不正常,她肯定十分愿意和他亲近。 小镇没有卖马的地方,好不容易找到匹驴子,主人却嫌他们出价低而不愿卖。两人只好一个骑马一个走路,就这么上路了,行进的速度取决于走路的那个,还好凌飞雪并不着急。 太阳刚刚下山,不过东天还有些残留的光亮。两人行进在两边皆是五颜六色的野花和茂密野草大路上,与身后的人烟渐渐远离。 “喂,你还没告诉我你的名字呢。”她勒住马缰,转头看向后面跟着的男人。 “厉直。”他走路的时候是低着头的,回答凌飞雪的问题时也没有抬起。 凌飞雪双腿轻夹马肚让它缓缓动了起来,“厉直。” “嗯。”厉直确认。 “你能不能告诉我,你为什么要自杀呢?”她问。 “因为……因为我爱的人死了。” 不在即将死亡的极端条件下,人往往不会那么坦诚,或者说自己也没法完全看清自己的真实想法,又或者说,自己总在下意识地用更好听的借口来让自己的生命更体面些。不过厉直这么说倒也没错,若不是云裳死去,他就不会离家,也就不会无奈寻死。可他随即又想了想,若是他就没遇到云裳呢,岂不是云裳也不必死了。 “你爱的人?”凌飞雪问,“是你的某位亲人吗?” “是个女子。”厉直这么一说,凌飞雪自然懂了,他是想殉情。 凌飞雪的心情也沉重了起来,坐在马背上的她也和厉直一样,低下了头。两人沉默着走了一段,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不过明亮的月盘升起,照亮了道路。今夜月圆,而且无云,这也是凌飞雪不在小镇歇宿而选择继续赶路的原因。 “厉直。”凌飞雪忽然喊道。 “嗯。” “我问你,你究竟为什么非要我杀了你不可。”她一直很在意这个问题。 回答得很简单:“因为我是个懦夫。”厉直的脸上毫无表情,一双显得极其呆滞的眼睛盯着脚下的路,连眨都不眨一下,但他因多日没有修剪而稍有些长的指甲,已经因为过紧地握拳而深深嵌入了肉里。 “懦夫?” “尝过了苦楚后,我没胆子再自杀第二次。”他解释。 凌飞雪想象着如果自己要自杀时的场景,好像的确很难下得去手。“怪不得你会说是我欠你的。”她恍然,“我好像的确不应该救你。不过那时我也不知道你是这种情况,总不能叫我见死不救吧。” 厉直没有说话,凌飞雪回头看了他一眼,转回头去后轻轻叹了一声,“唉,谁能想到我好心救人,反倒是办了一件错事。” “你随时都能弥补,”厉直终于抬头,“只要拔剑杀了我就好。” “不可能!”凌飞雪立马回应道,“我是不会无缘无故就杀了你的,你要再说这种话,我可不和你一道了。”说着扬起马鞭作势要打马甩开他,不过鞭子最终也没有落下。除了轻微泛黄的鬃毛和马尾外,全身雪白的马儿还是缓慢地倒腾着四蹄,让厉直可以勉强跟得上。 他没有说话,头又低下了,而长时间的快步行走也让他有些累了,开始呼呼喘着粗气。 “你来骑马吧,我走一会也行。”凌飞雪注意到了他眉间的疲惫,贴心地提议道。 厉直抬头看了她一眼,两人四目相接。他摇摇头,然后又低头。“吁”的一声,她勒马翻身下来,“你累了。一会累趴了还得我扶你上马,你还是趁现在自己上去吧。” 虽然这件事很是奇怪,但凌飞雪的确因救了他性命而产生了愧疚之意。不过无论如何,她都是不可能杀了他的,尤其是知道他是一个痴情到要为死去的爱人殉情的人之后,她对他的好感更翻了几番。虽然到目前为止还未表现出明显的殷勤,但这个男人不管是外貌还是内在,都让凌飞雪很是动心。 厉直看了看身前那匹膘肥体健的高大白马,又看了看凌飞雪。她长了一张带着傲气的脸,高挺尖细的鼻梁,直而锋利的眉毛,一对没有一丝圆润之感、眼角锐利的眼睛,似乎冷冰冰的拒人于千里之外,可他知道她其实是个很热心的人。 不过就算再热心,她也是个混江湖的,厉直心想,随身携带的利剑总不会只是摆设。“这是匹很健壮的马,不如我们一起骑吧。”他说。 第343章 错事(六) 虽然耳朵就贴着他说话的嘴,而且他已经说了一大堆,但凌飞雪却连一个字都没有听懂——除了一开始那句令人生气的辱骂。 厉直本就狭长的双目只开着两条缝,眼皮消沉地耷拉着,嘴皮子倒是活跃,可全程都像说着梦话一样的含糊不清,让人很是好奇他究竟想表达什么。或许只是些无意义的言语吧,凌飞雪心想。她轻松挣脱了他左臂的环抱,起身将他抱起,带他躺到了溪边平坦之处。 凌飞雪所想没错,厉直方才所说的确没有任何意义。在神志迷糊不清的情况下,将当下内心的想法通过不受控制的嘴巴说出,就算并非含糊不清、微若蚊呐,也一定缺字少句,前言不搭后语,其内容早已与真实的心声相去甚远。 停止说话后,厉直又闭上了眼睛,就好像睡着了一样。凌飞雪在探过他鼻息放下心之后,不禁觉得奇怪,又不是中了毒或是患了什么重病,上吊被人救下之后怎么也会进入这种虚弱昏睡的状态。 想来想去只有一个解释:他太累了。 从他又脏又破的衣衫和昨天吃东西时狼吞虎咽的样子来看,他这些天显然过得很不容易。身体上的磨难也就算了,凌飞雪很难想象一个人心里要经受怎样的压力和痛苦,才会想要去死。更难的是好不容易下定了决心跳河自杀还被人救起,经历过一次死亡恐惧的他还必须鼓起勇气去面对第二次……他的确该好好休息休息了。 凌飞雪一直坐在他身边,看着他……看着他……不由红了脸。她将两手拍到双颊上,皮肤烫得像是在不断添着热水来保持水温的澡桶里泡了许久一样。心跳早已加快,她也早已习惯,可还是不禁奇怪,自己的身体怎么会对面前这个脏兮兮还满口脏话的男人产生这些教人难为情的反应。 她想起父亲,酒后,他有时会红着脸给她讲,当年她母亲是如何对他一见钟情,如何死皮赖脸地跟着他,让他很是苦恼,想甩也甩不开的。这时候,她母亲总会拿着扫把追着他揍,但却从来没有反驳过他的说辞,而且虽是在揍人,但脸上却洋溢着一种似乎是沉浸在过去美好回忆中的幸福微笑。 难道我对这个“死”人一见钟情了? “不可能!”凌飞雪在心里自问,回答却是大声喊出来的。她的心忽然好乱,乱到全然没注意到厉直的双眼已经睁开,正用一种绝望的眼神盯着她看。 “为什么?”他问。 “不为什么,就是不可能!”回答之后,凌飞雪才注意到他。“厉……厉公子,你什么时候醒的。啊,我在自言自语,你别放在心上。”她红着脸解释。 “为什么?”他又问。 “什么?”她怔了怔。 他没有再回答,而是闭上了眼睛。很快,有泪珠从眼隙挤出,他也随之抽泣起来。他已经彻底绝望,他想不明白,为什么想死都这么难。 一个大男人忽然在面前哭了,凌飞雪手足无措,只好伸手轻抚他的腹部。这是小时候肚子痛时,母亲安慰她的方式。 “你不是走了吗?”厉直睁开泪光莹然的双目,狠狠瞪向她,吓得她收回了手,“怎么又回来?” “我有些生气所以才走的,可是想到是我害你伤了腿,还又扭伤了你的胳膊……” “你不杀我就算了,为什么还要救我一次?” “对……对不住,”凌飞雪低下了头,“我实在是没法看着一个活生生的人吊死在我面前。” 闻言,厉直神色痛苦,从她脸上移开了视线,左手握拳重重地连击地面,拳头立时破皮出血,看着就疼,他却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见状,凌飞雪赶忙制止,双手紧紧抓住他左腕。“你别这样!”她喊。 “你让我怎么办,你让我怎么办……”厉直不停地喝问。 “就不能不选择死,好好活着吗!?”凌飞雪喊道,她声音激动,忽然有一股想哭的冲动,随即便带上了哭腔,“为什么一定要死,为什么!” 说完她也落泪,这倒让情绪激动的厉直一时呆住了。“我……我爱的人死了,”他语气平静地说,“我也活不下去。” 他似乎已忘了两次在死亡边缘徘徊时所认清的“真实”自我,可当下,这话倒也并非虚伪,至少说出口时,没有丝毫的违心。如果他对云裳的感情和“爱”这个字并不沾边,那么他或许会觉得这世上根本就不存在“爱”这一现象,“爱”这个字的存在本身,也就十分的多余和可笑了。 凌飞雪看他消停了,便放开了他不再试图挣脱的左腕。“她是怎么死的?”她好奇地问,可是话一出口,便意识到如此太过无礼,也有些无情,赶忙改口道:“我是说……能不能跟我讲讲你和她的故事。” 厉直倒不觉得她询问云裳的死因有什么不妥,打算回答:“云裳她,是被……” “云裳,好好听的名字!” 厉直看向她,久违地露出一丝笑意,可随即笑容消失,本来微张准备说话的嘴也闭上了。他看着她——这个对他表现出许多的善意,自称女侠,随身携带利剑的女子——一个笼统的想法出现在心中,一个计划的雏形浮现于脑海。 凌飞雪看出他神色间的异样,蹙眉关心地询问:“怎么了,是哪里疼吗?” 厉直摇了摇头,“没有。不过恕我不能给你讲我和云裳的事。” 凌飞雪略感失望,不过丝毫没有表现出来,微笑道:“没关系的。” “凌姑娘,我能看看你的剑吗?”厉直突兀地问,然后坐了起来。 凌飞雪忙将手边的剑捡起藏到身后,“你果然还是想着要自杀吗?” “没有。”厉直摇摇头,露出了一个令人安心的微笑,“我只是在想,你一个弱女子带着这么一柄宝剑,是不是只为了吓唬人啊,以此来让旅途稍微安全些。你其实根本不会用剑吧。”他刻意用一种轻蔑的语气说道。 凌飞雪果然被他气到了,本来雪白的脸涨得通红。她年纪虽不大,但也练剑十来年了,她绝不容许有人轻视她多年的努力。为了让厉直服气,她立时起身,以最快最潇洒的拔剑方式抽出利剑的同时向身畔的小溪空劈,用出了全部功力。 厉直转头,向着剑刃扬起的方向看去。平缓流动的溪面忽然炸起一道极高的长条水花,即便将整柄剑再加上剑鞘重重砸到水中也绝难达到那样惊人的效果——竟形成了一扇短暂存在的透明屏障。 宝剑还稳稳地握在凌飞雪手中,她保持着自下而上挥剑结束时的姿势,高举手臂剑尖朝天,微微颔首看着厉直,脸上尽是得意的神情。眼前真真切切发生的异象让从未接触过武学的厉直实在难以理解,只能向凌飞雪投以困惑的目光。 “有质无形,凌空剑气,厉害吧?”凌飞雪神采飞扬地收剑入鞘。 第344章 错事(七) 铁剑入鞘发出利落尖锐的金属摩擦声,让溪流的汩汩声听来更显柔和。 “怎么做到的?”厉直看着凌飞雪,双目中闪烁着就像刚刚见识过神迹一样的光芒。 “怎么做到的……”凌飞雪想了想该如何简明扼要地跟他解释……终于还是放弃了,“一时半会的,可跟你这个外行人说不清楚。” “这种剑……剑气,能伤人吗?” “当然能了。”凌飞雪嘴角挂着骄傲的微笑,“对了,方才你上吊用的衣带就是我在远处切断的,若是再稍微迟些,恐怕你还真就被勒死了呢。” 其实以她短短十来年的功力,挥剑劈出凌空剑气能削断衣带,能溅起水花,但想用来伤人,还是差了些意思——在能伤人的射程内,还不如抢上一步用实实在在的剑刃攻敌,而一旦距离远了,威力又会明显不足。 不过她当然不会向厉直说明她其实十分清楚的自身极限,她很享受厉直现在惊佩的神情。 “女侠,那我们上路吧。”厉直在平复了凌空剑气带给他的激动之后,轻描淡写地便结束了上一个话题,突兀的像是他已忘记刚才发生过什么了一样。 “上路?”凌飞雪怔了怔,“你还要跟我一起?” “当然了。不然女侠你就杀了我。”厉直有些无赖地说道。 “不论怎样,我都是不会杀你的,”凌飞雪皱了皱眉,“还有,不要叫我女侠……”从厉直嘴里听到这个并不陌生,也不讨厌,甚至有些喜欢的称呼,却教她觉得十分别扭。她若能更透彻地挖掘自己当下内心的想法,就会知道,她其实是觉得“女侠”这个称呼显得太过生分。 “好,飞雪。”厉直回应。 凌飞雪怔住,睁大了双眼看着他,隔了良久才开口:“你……你叫我什么?” “飞雪呀。”厉直眨了眨眼。 “怎么忽然这么……这么……”她想说“亲昵”来着。 “你若不喜欢,我继续叫你凌姑娘就是。” “称呼而已,随……随便你怎么叫啦。”她说着别过了脸,双颊早已红得不成样子,“再说嘴长在你身上,我也拦不住。” 她的反应映入厉直眼中,随之他嘴角勾起一抹尖锐的浅笑——让人看了绝对会不大舒服的那种。 幸好现在没人看他,等凌飞雪不动声色地深呼吸几口,平复了激荡的心情再次看向他时,他已恢复了原来严肃而真诚的神态。 “飞雪,”他落落大方地喊着一个刚相识不久的姑娘的名字,前面连姓氏都不带,就像喊她的夫人或是亲妹妹一样,“你跟我回家吧。” 被称呼为“飞雪”的凌飞雪正自努力地接受着这个过于亲昵的称呼——只有父母才会这样叫她——全然没精力来处理厉直忽然又冒出的惊人之语。 “什么?” “我想让你跟我回家。” “家?什么家?谁的家?” “当然是我家了,我想让你见见我爹。”厉直起身,左腿的疼痛让他刚站起的身子晃了晃。见他总算站稳,凌飞雪伸出想要扶他的手和前迈的脚一起收回。“见你爹做什么?我……我还有事要做呢,可没时间专程送你回家去。”她说。 虽被拒绝,厉直脸上却无丝毫神色波动,仍然真诚地看着面前一脸困惑的靓丽少女,只在心里讶异于她的迟钝。而他已不能把这件事说得更直白了,否则恐怕会招来反感。“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愿给你讲我和云裳的事?”他问。 “那是你的私事,也是你的伤心事,本来就没道理说给一个刚认识的人听。”凌飞雪说。 厉直摇了摇头,“当你提出想听我和她的故事时,我其实很乐意跟你说。那的确是我的伤心事,而把这些在心里憋了许久的事全都说出来,无疑能让我更好受些。” “我随时都愿意听你说。”凌飞雪赶忙自告奋勇,当他的倾诉对象。她那双乌黑发亮的大眼睛一眨一眨,长长的睫毛勾人心弦,双臂垂下,双手把长剑抓在身前,紧张地转动着剑鞘。 “谢谢你。不过我已经决定,永远都不会再提起那些事,也尽力不去想。” “为什么?” “因为我必须彻底忘掉那些事,甚至忘掉云裳。”厉直缓缓道,“如此,才能如你所愿,活下去。” “如我所愿……” “难道不是。难道你想让我死?” “不!不……我怎么可能会那么想。”凌飞雪低下了头。厉直的话让她感到了很重的压力。“只是……”她欲言又止,短暂扬起的视线又垂落。 “只是什么?”厉直苦笑了一声,接着说:“我明白了,你只是不愿杀人弄脏了自己的手,而因为所谓的侠道,也不愿看到有人在你面前死掉,不愿见死不救罢了,又怎会真正关心我这个萍水相逢之人的死活……那你走吧,这一次不要回来了,算我求你,鼓起勇气自杀实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我不知道我还能不能再来一次。”说着他背转过身,旋身的过程显得十分决绝和凄凉。一瞬间一朵不知何时聚集的大云团遮住了太阳,天地与两人的脸庞都爬上的阴影。 良久无言,不过厉直知道凌飞雪没有离去,两人静静地站立,周遭的各种声音便嘈杂了起来——鸟鸣蛙叫马嘶,水流风动树响——让凌飞雪本就纷杂的思绪更乱了。 她大可以当即转身离去,正如厉直所言,他不过就是个萍水相逢之人……可如果她的离去就意味着他的死亡,那和死在她面前又有什么区别,厉直的话看似给了她选择,可其实却是提醒了她这一点。更何况,虽然奇怪,但两次救他性命,的确让她对他心怀愧疚,想要做出弥补。 救人救到底,凌飞雪下了决定,如果送厉直回到家里,真的能让他打消寻死的念头,她自欣然前往,可是这件事显然并没那么简单。厉直说要通过忘记来重获生存的信念,可凌飞雪一点都不相信他能忘掉他曾经深爱的人。她虽没有深爱过,但却十分天真而自信地觉得,那根本就是不可能的。 “你怎么可能忘得掉那位云裳姑娘,忘得掉你们之间发生的事呢?”她提出了疑虑,“只要我送你回家就成?怎么可能?” “或许有可能,或许没有,谁知道呢?”厉直缓缓转过身,无比淡然地说道,“但我知道,如果没有你,我现在早已死了,这是绝对肯定的。” 凌飞雪不禁怔了怔,因为她根本分不清他这话是在表示怨恨还是感激……姑且先当做怨恨,她已经想着再次致歉。 “而如果有你在,”她还没来得及开口,厉直又说道,“我就死不了,这也是肯定的。” “你的意思是,”凌飞雪说,“只要有我在你身边,你即便自杀也会被我救下,直到送你回到家里,你的父母亲人当然就会接替我来看着你。” 厉直摇头,“你误会了,我从没说让你送我回家,而是让你跟我回家。” “有什么区别吗?” “如果是你送我回家,”厉直说,“如你所说,我的父母亲人接替你看管我后,你便可以安心离开了。” “这不就是你的计划?” 厉直又摇头,“我可不要一直在别人的看管下活着,而且心里若还存着绝望,存着寻死的念头,还不如直接死了来得痛快。” “那你打算……” “已经说过了,我想让你跟我回家。”他又补充:“但不想让任何人接替你。” 凌飞雪隐约明白了什么,双颊飞红,“你难道想让我一直待在你家里?” 厉直再次摇头。“我想让你待在这里,”他将手掌放上了自己心口,“接替她。” 第345章 错事(九) 事情显然比厉直想象的更麻烦,不过托凌飞雪脑筋简单的福,一切还算是顺利,只不过多费了些口水。那时他想,她这样武功很好的笨女人,总是要给人利用的,至少自己没有想着伤害她,而只想把她当做一把刀罢了。 刀用过,最多磨一磨便恢复原状,总不会因为杀过人而有什么太大的损伤。 刀已在手,接下来,就要下刀杀人了。可令厉直始料未及之事,在他毫不知情的时候,已经悄然发生…… 随着太阳升高,愈发昏暗的房间里,一人缓缓说,一人静静听。厉直讲述这些往事之时,目光恍惚,声音微小,似乎不是说给陈云生听,而只是说给自己听。而他说话时表现出来的淡漠,又让陈云生觉得,他讲的根本不是自己的事,而是与自己毫不相干的别人的事。 “我爹想让我娶的,是官家之女,或与我厉家门当户对的富家千金。”厉直说,“而飞雪她是浪迹江湖的草莽之人,非官非富,在我爹眼里,和青楼女子也没什么区别。如果我爹知道我想娶她,一定也会用对付云裳的办法对付她的。” 陈云生仍静静听着。“不过,”厉直接着说,“飞雪不是云裳,她不会那么容易被杀。与她同行的一路上,我逐渐对她有了些了解。她虽不是仗着武艺横行无忌之人,但若有人敢惹她,她必以牙还牙。” “但师兄你没想到的是,伯父他……” “虽然意外,但他身子骨本就差得很,一年里总会有几次卧病在床,休养数日才好。”厉直说完后,神情恍惚,显然又陷入了回忆。 顿歇了良久,陈云生说:“师兄可曾想过,伯父的病情,怎会忽然急转直下,恶化得那般快。” “想说什么,”厉直抬眼看他,“直说便是。” “伯父在师兄离家后,身体很快便垮了。”说到这,陈云生似忽然意识到什么,加紧了语气道:“啊,我并不是说师兄该为此事负责,而是想说伯父虽做出了可怕的事情,但对师兄你的关心却是不假的。” 厉直听得微微皱眉,随即却又笑笑,同时轻轻地低下了头,“葬礼时,我娘说过和你此言类似的话,而我不以为然,觉得那是我爹的报应,所以我全然不后悔离开,只是可惜没能让他按我的计划死在飞雪手里,让他自食恶果。” “师兄现在仍那样想?” “我爹所为,固然错得无从辩驳,无可原谅,但我也没资格谴责他。至于你说他关心我……呵……”厉直笑着,缓缓摇头,“他关心的,只是厉家的家业。” 厉直比谁都清楚,他爹只是不想让他几十年来苦心经营的金钱王国后继无人。当然,他会杀云裳也是作此考虑,他希望他的继承人能够像他一样,把婚姻作为巩固财富的工具,而不是教人看轻的话柄。不过,在自己也做了几乎同样的错事之后,厉直想,他还有什么资格去谴责别人呢。 “离开吧!”当厉直一反过去多日对她的态度,冷冰冰地这么说时,凌飞雪只以为他是在开玩笑。 这天,像往常一样,用过早饭后,他们在陈设华丽的饭厅中闲坐。只有他们两个人,这些天他们除了不同寝外,几乎时刻都在一起。 “你想让我去哪里?”凌飞雪还未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语气还十分轻松。 “去哪里都好,总之不该再待在这里。”厉直的语气仍冰冷得不像是他。凌飞雪清楚地记得他对她的每一分温柔,虽然到家之后他不似在路上那般殷勤,那般无微不至了,但仍十分周到。她完全无法理解他现在表现出来的冷漠,不禁想会不会是他父亲刚刚去世的缘故,还是她做错了什么,或者他已经厌倦了她,抑或他终于发现他根本无法真正爱上她,无法忘记云裳。 “你……你是认真的?”她的声音听来显然有些慌张了。 至少比让你跟我回家时认真,厉直脸上闪过若隐若现的笑,然后郑重地转头看向她,颇为严肃地说:“我记得你不是说过要去什么地方有重要的事要做吗?我自顾自让你跟我回了家,耽误了吧。” 凌飞雪飞快摇了摇头,看着厉直的双目中闪着不安的光。“我既已决定跟着你,还有什么事能比你重要?”她的语音温柔。 闻言,厉直也摇了摇头,然后轻声叹息,“路上需要多少盘缠,我这就去取,要多少都可以。”他家最不缺的就是钱,而他最不珍惜的也是钱,的确是要多少都可以。 “你……你……”凌飞雪怔怔地从嘴里蹦出一个个“你”,可接下来却一个字都说不出了。 厉直的话很好理解,但不愿面对现实的她艰难地解读着。他想用钱打发她,这对她是最大的侮辱。这时错愕、委屈、屈辱、伤心等等心情交杂充斥于她脑海,啃噬她的精神,让她没有精力来组织语言。事实上现在也根本没有什么可说的了,她能做的好像只有转身离去,可看着面前这个男人,她实在不舍,即便他如此无情。 厉直看着她泫然欲泣的委屈模样,忽然心软了。越美丽越可怜的女人,越能激起男人的保护欲望,厉直虽不是个多情的男人,但也足够健全。最要命的是她看着他的眼神中还饱含着深情,他虽不至于因此动情,但还是不禁有些动容。所以他明明清楚地知道这件事必须尽快了断,而且越决绝越好,可就是忽然有些不忍了。至少不是今天,他想,事缓则圆,或许能有更好的方式呢。 于是他挤出一丝笑容,说道:“我们今天就出发如何?飞雪,你快想想路上需要多少盘缠。我们尽量多带点,这样在旅途中也能舒服些,但也不能太多,毕竟出门在外……” 他分析得头头是道,而且很认真的样子,试图掩盖之前十分明显的冷漠态度。凌飞雪看着他,怔了许久,一脸不敢相信地说:“你的意思是,我们一起去?” “那不然呢。”厉直微笑,“不一起,谁看着我?” “我还以为你……” “以为我什么?” “没,没什么……” 那一瞬间,她脸上慌乱哀伤的表情转变成了美丽的笑容,就像阴云消散阳光乍现,让人的心情立时便好了起来。当时厉直瞳孔放大,看着她呆住了。直到今时,除了初见时的惊鸿一瞥,她那一瞬间忽然绽放的美丽笑容,都是厉直心中最为难忘的美好回忆。 “师兄,”陈云生忽然出言打断了厉直的回忆,“我记得伯父下葬之后,你和掌门又相偕离开了家,那时是去了何地呢?” “青衣剑派。”厉直回答。 第346章 错事(十一) 庐陵属江州,距江州城只有六七日的行程。 天空湛蓝,万里无云,盛夏时节,在一片长势正盛的茂密林木夹挤下,一条玉带般的河流静静地向远方流动。今天是离开江州城的第三天,厉直和凌飞雪来到了这里,他们初遇的地方。 凌飞雪忽然勒马不前,转头望向不远处河面上的波光,厉直也只好停下,先望向她所望之处,又不明就里地望向她。凌飞雪冲他笑了笑,厉直这才后知后觉,只不过他并不认为这里有什么值得驻足的理由。 又是黄昏,凌飞雪脸上带着的浅笑,在夕阳下映照下给人以十分温暖之感。远远有斑鸠“咕咕咕”的叫声传来,马嘶声与之混杂,显得静谧而平和。 “飞雪,我记得前面不远有个小镇,我们还是等会再歇吧。”厉直一刻都不想再路上多耽搁,一心想快些抵达庐陵,摆脱凌飞雪。 随着凌飞雪对他愈发温柔,愈发亲昵,他愈不知该如何应付。绝对不可否认的是,凌飞雪是个美丽而善良的女子,这样的女子做妻子,大多数男人都求之不得。作为一个健全的男人,厉直也绝对不会不喜欢凌飞雪这样的女子,只不过所谓“喜欢”,换种说法不过是不厌恶、不排斥罢了。在经历过云裳之死后,厉直已将自己封闭了起来,对男女情爱之事看得极轻。 那并不是因为忘不掉旧人,而是因为云裳的死让他明白,比起爱别人,人们最爱的其实还是自己,没人能够例外。这种想法让他对亲密关系失去了信心,既没自信能真正去爱一个人,又对别人对他的善意和爱意充满怀疑,怀疑他们背后的真实目的。 虽然凌飞雪到目前为止都没有表现出任何的私心,但厉直深信她只是隐藏较深罢了。就像他曾以为自己深爱云裳,以为自己寻死是高尚而美好的殉情,还以为自己借凌飞雪这把刀去杀人,单纯只是为了给云裳报仇。 人的真实想法,有时连自己都看不清,更别说别人了,而只有真正诚实地审视自己内心,甚至必须做到自我厌恶同时还能自我接受的时刻,才能窥测到人心的冰山一角吧。 有的人可能终其一生都不会有这样的时刻,而有过这样时刻的人,是该感到高兴还是悲哀呢。别的人不知道,但当厉直意识到自己对云裳所谓的“爱”,只是为了满足自己特异的趣味;所谓“殉情”,只是因为快要饿死了;所谓“报仇”,其实只是给自己一个顺理成章的回家理由,而就算“报仇”计划顺利,他也未必能看着凌飞雪杀掉自己的父亲时,他感到的只有无穷无尽的对自身的厌恶。 而他不愿再欺骗自己,选择面对和接受真实的自己,但代价是,再无法接受别人走近自己。因为他不愿再与他人演那无聊的假面戏码,不想让自己更厌恶自己。 “嗯。”凌飞雪点点头,“我们走。” 她和厉直抓紧马缰,正要驭马启行,忽然听到左首的树丛中发出了窸窸窣窣的声响。应该是什么小动物吧,这么想着,两人还是转头去看。 “你们怎么这么慢!?”这声尖锐的叫喝并非发自厉直和凌飞雪之口,而仍是自那树丛中传出。然后一个外形与那尖细嗓音十分契合的女孩从树丛现身,叉腰怒视凌、厉二人。 事先已听到人声,凌厉二人对她的出现并不感到意外,相视一眼后,又看向她。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身着白绿两色的衫裙,清新而淡雅,小小的脑袋上乌黑发亮的头发挂成双平髻,活泼又俏丽。 见到她的第一眼,厉直就忍不住暗自赞叹:真是个美人胚子,现在就已如此,再长几岁还能得了。 凌飞雪看着她,也是眼前一亮,赞道:“好漂亮的小姑娘!”她笑着问:“你叫什么名字呀?” “怎么孤零零一个人?”厉直向四周看了看,想搜寻这女孩的家人或是同行的人,无果。“你是前面镇子上的人吗?”他又问。可这女孩身上的衣服用料考究,手镯、耳坠等饰物价值不菲,又实在不似那小村镇上的普通百姓。 女孩水汪汪的大眼睛里满是戒备和愠怒,后退了一步,本来叉腰的双手现在都护在了胸前。凌飞雪一看那架势,便知她年纪虽小,身体也瘦弱,但绝对身怀武艺。 “你们两个……我怎么从来没见过?”女孩的视线从理厉直脸上平移向凌飞雪,“我爹呢?他怎么没来?” “你爹?”厉直眨了眨眼,“你爹是谁?” 不知为何,女孩转身便跑,有些慌张地冲入树丛,瞬间没了踪影。 “把我们当成坏人了?”厉直皱眉。 “你我也不像……”凌飞雪看向厉直,发现他的表情确实有些阴沉,不能说像坏人吧,但对一个小姑娘来说,或许是有些微可怕。 “怎么了?”厉直注意到她久久未从自己脸上移开的目光。 “没……没事。”她接着说:“一个小姑娘在密林里乱跑,可别遇到什么野兽了。我们快跟上去看看吧。”说着便要下马。 厉直伸手抓住她胳膊,“别管了,或许她的同伴就在林中呢,不然她怎么会往里边跑?” 凌飞雪皱起自己两道细直的黑眉。“还是去看看比较好。”她说,“你不是也说那孩子是把咱们当成了坏人才跑的吗?或许真的有坏人要对她不利呢?” “怎么可能,我只是开个玩笑罢了。”厉直笑了笑,“我想那女孩只是在离家不远的此处玩耍罢了,见了陌生人自然害怕……可能她家就在那林子里呢。”他这么说着,但自知所说皆不合情理。 “不如你先去前面镇子等我?”凌飞雪提议,“我实在放心不下。” 厉直知道拗不过了,毕竟她可是自称侠女,遇到当下这等事,怎可能放过不管。其实厉直自己也觉得那女孩独自一人在这荒郊野外有些危险,只不过还不到需要专门去照看的程度。那女孩的一双大眼睛看起来机灵得很,手脚也十分轻巧灵活,可一点不像是需要帮助的样子。 “那你去吧。”厉直说,“我就在这里等。” “嗯。”凌飞雪利落地下马,拿上了长剑,飞快地奔入了林中。 路上只剩下厉直一人,他也下马,将两匹马栓到路旁树上,自己坐在一边的石头上休憩,抬头欣赏漫天云霞,以及那颗不断向远方的山影靠近的大火球。 暮霭沉沉,惠风和畅,送来林地木叶与河谷泥土混合的清香。厉直单手扶着脑袋,听着不知疲倦的斑鸠叫声,竟忽然来了睡意。他知道自己不能在这种地方睡着,但也没有刻意抗拒,于是倦眼迷离,精神恍惚,在半睡不醒的状态下等待凌飞雪归来。 等他的脑袋从手上自然滑落,猛然彻底清醒时,四周一片昏暗,耳边一片寂静,夜幕已在不知觉中降下。 怎么还没回来? 厉直转头看向她离开的方向,林深寂寂,忽而一阵凉风吹过,幢幢树影似张牙舞爪的鬼怪。两匹马同时不安地嘶叫了起来,八蹄原地连踏,蹄声杂沓扰心,扰心…… 第347章 错事(十二) 有微弱的月光,倒也算不上漆黑一片,不过厉直还是举步维艰。林地里的荆棘和低矮树木的枝丫挂破了他的衣衫和皮肉,并不平坦的地势和不时出现的坑洼让他高一脚矮一脚,更别说频繁遇到的断木横拦脚下,让他不止一次的被绊倒,幸好土质柔软才不至于受伤。 学到教训的他放缓了速度,还时不时停下来观察四周的环境。这一片头顶的枝叶繁茂到让月光透射不进,厉直一时失去了方向,于是踌躇不前。进入这片丛林已经小半个时辰了,直到这时他才开始想一个问题:他究竟是怎么进入这片林地的? 他几乎是一头莽进来的,什么都没有考虑。姑且认为他是为了寻找凌飞雪而来,但只要稍微认真考虑一下,就会知道如此盲目地进入林中找人,不仅难以找到,自己可能也会迷失其中,就像他现在这样。最好的策略难道不应是在原地等待吗,或许这会凌飞雪已经回去,却发现他不在了。 现在才想到这些,显然已经迟了。他早应该考虑到这些的,为什么没有呢?难道他是一个有头无脑的人吗?事实是他虽算不上特别聪明,但绝对比谁都想得多,否则也不会成为现在这样一个,讨厌自己的人。 如果他没有考虑到某一件事,或许只是因为他在考虑另一件事,在那个风吹树摇,蹄声扰心的时候,他究竟在想些什么? 凌飞雪久久未归,夜间深林里,她或许真的遇到了什么危险,可这和他又有什么关系,是她自己要多管闲事,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女孩的安危,她本不必要跟上去,现在自作自受,怪得了谁?总不能怪我吧,厉直想,我还劝她不要去来着。 然后厉直想起了自己此行的目的,去庐陵是为了什么,让凌飞雪女扮男装拜入青衣剑派,以此来摆脱她。这是唯一的目的,而眼下岂非有一个更直接的方法来达到这个目的?只要不管凌飞雪的死活,就这样转身离开,然后在厉家其他城市的宅子里隐居一段时间,就算凌飞雪还能安然回来,只要找不到他,想来早晚也会放弃吧。 想到这里,厉直已经行动,解开了马绳,记忆中他已经上了马,而现在马不在自己胯下,也不在身边,只有自己孤零零一人,站在密林深处……这也不是他一开始的目的地,一开始的目的地的在完全相反的方向。 所以,自己是怎么来到这里的,厉直在黑暗中想。如果要探究来这里的原因,那很简单,只有一个,只能是为了找凌飞雪。问题是,自己明明已经决定要弃之不顾,已经决定离开。退一万步讲,就算自己心里还牵挂着凌飞雪,放不下她,也不应该如此不理智地一头扎进深林……所以,自己究竟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这是完全没有道理,也完全与自己想法相悖的怪异行动。简直不可思议,就像被什么附身了一样,做出了自己根本无法理解的举动,那就离开吧,厉直想。可是他已经完全迷失,记不清来路了。 风吹动枝叶发出铺天盖地、扰人心魄的沙沙声。空气中充满丛林深处的危险气味,由茂密得过了头的植物,还有动物的体毛、粪便、腐烂的尸骸发出。更要命是不时传来的根本辨不清是什么野兽的叫声,让人心惊胆战,冷汗直流。 厉直已经顾不得想别的,他知道现在必须动身了,不管朝哪个方向,都必须先走到头顶枝叶稀疏一些的地方,能看到月亮再说。 于是他壮起胆子迈步前行,摸黑走了一阵,终于看到了远处有隐约的光亮,从一棵棵大树的缝隙间闪现。不知何时,月亮也出现在头顶,不过厉直完全没工夫去在意它,他在意的只有远处橘黄色的光亮,那是摇曳不止的火光。有火就有人,而知道有人在附近,厉直便觉得安心,他甚至已隐约听到了交谈声。 黑暗中,他脸上的神色缓和了,脚下的步子加快了,向着那光亮赶去。火光愈发明亮,似乎在他赶去时,火光也在主动接近着他。现在已经能看到一点一点的光亮并排,显然是有人拿着火把行走,而人声也更加清晰了些,虽然还完全听不清具体在说什么,但那确是交谈声无疑。 厉直逐渐感到安心,他受够了黑暗带给他的恐惧,伸手向那火光招了招,意识到自己身处黑暗之中对方看不见他后,准备出声叫喊引起来人的注意。 不过就在他开口之前,另有人先开口了:“陆师哥,是你吗?”这是个清脆的女音,不过压得极低,自右首的大树后传出。 厉直心里一紧,转头去看,一个黑影奔了过来,拦腰抱住了他。“陆师哥,他们抓了我哥哥,还有……还有另一个女的,没在家里见过,她是师父新收的弟子吗?” 女儿香扑鼻而来,厉直皱了皱眉,不明白她在说些什么,不过已经能确定她就是傍晚时见过那个女孩。接着他想推开她,却又犹豫了,两手抓着她肩膀,说道:“我不是……” 听到他的声音,女孩立时便知自己认错了人,放开他,后撤一步。“谁!?”她显然吃了一惊, “傍晚时我们见过的,我的同伴呢,你有见到她吗?”厉直刚问完,就听见远处火光的方向有人喊: “前面有人!”“应该是那小妮子。”“我们快追!”“别让她跑了。”然后火光快速逼近。 “快走!”那女孩拉起了他的手腕,带他向左侧的密林钻入。 一路上又被荆棘扎了个够呛,厉直连连叫苦。他发现这女孩跑得很快,他跟得很辛苦。而且她的手很有力,在他被地上的石头磕到脚趾,痛得想要停步时,竟发现自己已是不由自主,被一个比自己小至少六七岁的女孩拽着奔跑,完全无法停下。 很快头顶的枝叶又如伞盖一般,完全挡住了月光。身后的叫喝声变小了,回头看时,火光也完全看不见了。他们也终于停下,等那女孩放开手,厉直才感到左腕被她抓得生疼。他用右手握住,缓缓转动左腕来确认骨头没断,皱眉问道:“为什么要跑?” “他们是坏人,我哥哥,还有跟你一起的那个姐姐都被他们抓了。”女孩说。 厉直吃了一惊,问:“他们……他们是强盗吗?” “不是,寻常强盗怎么可能抓得住我哥哥?”女孩的声音听起来似乎很骄傲。接着她说:“我们得去救人。喂,你武功怎么样?” “我……我不会。” 第348章 错事(十三) “一点不会?”女孩怔了怔才问。 “一点不会。”回得虽利索,但厉直竟会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可是,你老婆……” “不,她不是我夫人……我知道她武功很好。”厉直想了想,问:“那些‘坏人’,他们人很多吗?” “十几个,我和你……那位姐姐杀了三个,她让我先跑,自己留下对付坏人。之后我在远处看见她被抓了,身上捆了绳子。”女孩说。 “那些坏人也抓了你哥哥?” “嗯。”她在黑暗里点头。 然后沉默了,黑暗中只有夜莺发出高亢明亮的鸣叫。 厉直在想,那些“坏人”定是冲这女孩和他哥哥来的,会不会是他们的仇家。虽然并非江湖中人,但厉直从小见他父亲身边时刻都跟着几个身形魁梧的护卫,明白光是商海中的利益冲突已足以引起人的仇恨心和杀念,推想在江湖中,武林中,各种仇恨恐怕更是五花八门,难以枚举。 “你认得那些人吗?”厉直问。 女孩想了想,然后摇摇头,意识到对方看不见后,才开口:“没见过。” “看他们的衣饰呢,能不能认出是谁家……什么门派的人?”厉直想这女孩手劲那么大,一定是会武功的,想来和凌飞雪一样,算是武林中人。 “衣饰倒没什么特别的,”女孩边回想,边慢慢说道,“至于兵器……有人使铁笔,我也会用。” 厉直才不关心她会不会用什么兵器,问道:“铁笔是什么门派,是仇家吗?” “我不知道。” 厉直这才意识到与自己对话的是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就算她家有仇家,她也大概不会清楚。 “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听得出女孩的声音稍微有些颤抖,“怎么救他们?” 毕竟还是个小女孩,厉直心想。他安慰道:“别怕。” “我才没怕。”女孩立马回嘴。 “你家在哪里?”厉直问她,“还有你哥哥是什么时候被‘坏人’抓走的?” “我家在江州城……” “江州城!”厉直微微有些吃惊。 “对啊,怎么了?” “没事,你继续说吧。” “我们苏家应邀前往庐陵,参加青衣剑派老掌门索大仝前辈六十大寿的寿宴……” “这么巧。”目的地竟然也一样,厉直忍不住小声说了一句。然后他想,这女孩口中的苏家,如果是他所知道的那个江州城苏家,那也是江州城的大家族。 虽然因为是瓷商,苏家在生意上与盐商厉家没什么往来,但经营规模不亚于厉家,只不过苏家的家主乐善好施,日常性的施粥放饭,还经常资助官府修建一些无益于自家生意的基础设施,更在水患时完全不计得失地出钱赈灾,所以其财力大大不如厉家、钟家等等其他江南商业大家。 厉直记得有时会听到他爹和叔伯们谈论苏家,大多时候都是冷嘲热讽,以为笑柄。不过苏家因为其仗义疏财的事迹,也得到了全城百姓的青睐,交到了不少江湖上的朋友,苏家家主还得了个“仁侠”的美名,这些事,自己的父辈们虽然不说,但心里想必也是很羡慕的吧,厉直是这么认为的。 “我也不知道我哥哥是怎么被他们抓住的,”女孩接着讲,“他和我爹,我伯父,还有阿姐他们本来在前面的镇子里休息……” 她一边说,一边走来走去,而厉直一直站在原地,连面朝的方向都没变过。“那你怎么会一个人跑到这里来的?”他问。 “我……我偷偷跑出来玩的。” “这么说你哥哥是来找你的吗,”他推测,“然后在路上被那些人劫持,再继续在林中搜寻你……接着碰上了你和飞雪……” “飞雪?”女孩问,“是那个姐姐的名字吗?” “嗯。”厉直说,“我叫厉直,你呢?” “苏霁月。”她说,“我哥哥叫光风。” “苏姑娘,”厉直问,“你是独自偷跑出来的,你哥哥怎么会知道你在这里?” 原来苏家一行在经过这片林地时,苏霁月看到不远处的河谷中,青草鲜花像织锦地毯一样美观,阳光照耀下的河水波光粼粼,绚烂而美好,赏心悦目之下便起了在河边野营野餐的念头,可是她的提议马上被父亲否决了,而且没有一点商量余地。 她只好悻悻地跟随众人到小镇的客店落脚,之后越想越觉得可惜,还有些生气大家根本不把她的话当回事,又想若是阿姐提的,父亲和伯父一定会欣然同意。于是她赌气偷偷离开,心想家人发现她不在了一定会想到她去了那片河谷,但她又不想太容易被找到,便藏身于树丛,想偷看家里人在河边找不到她时的焦急模样。后来家人久久未至,却等到了厉直和凌飞雪。毕竟年纪小,被两个陌生人吓到的她惊慌之下奔入了森林,注意到有人跟上来后,更是吓得在林中乱跑乱撞…… 她大致将她哥哥会知道她在这附近的原因告诉了厉直,心想哥哥被人劫持,不去河岸找她,而是故意引那些坏人进入这片森林以拖延时间,却没想到阴差阳错,正好撞上了她。 想到这里,她鼻子一酸,带着些哭腔问:“他们不会杀了我哥哥吧?” “放心吧,不会的。”这一点厉直还是能确定的,那些人一定是想抓了这对兄妹来威胁他们的长辈,毕竟不太可能有人和年纪这么小的女孩子有仇,如此锲而不舍地要抓她,定是想把她作为人质。不过,他接着想到凌飞雪……他们可没必要留着她的命。 这也没办法了,并不是自己无情,是实在无能为力,厉直想,自己手无缚鸡之力,如何从一群会武功、带兵器的江湖人士手里救人,又或许她已经死了也说不定……唉,没办法了。 “苏姑娘,现在的情况,凭我们两个是不成的,只能去找你其他家人来帮忙。” “我也是这么想的,”苏霁月说,“可是,这里这么黑,我找不到路了,之前已经走了很久,也没能走出这片林子。” “你朝着这个方向一直跑,”厉直抓起苏霁月的手指了一个方向。之前能看到月亮时,他找回了方向,记在了心里。“应该就能回到之前我们见过的那条路上,那里有两匹马……你会骑马吗?” “会。”她说。 “好,你如果能跑出这片林子,就骑马去找你的家人,带他们来救你哥哥……你父亲他们武功很厉害吧?”厉直想,若非对付不了苏家的长辈们,又何须活捉苏家这对兄妹来做筹码。 “当然了。”苏霁月接着问他:“那你呢?” “我……” 对啊,我呢?不是应该和她一起走吗?何必要多此一举告诉她正确的方向,一起走不就是了? “如此紧急状况,时不我待,我不会武功,脚步太慢,会拖慢你的速度。”厉直努力地说服自己,“而且,两个人目标太大,容易被发现。我会慢慢出去的,你快先走吧。” “好吧……那你小心点。” 就在这时,树丛和林木的掩映下,不远的地方又闪起了火光。“快走!”厉直推了苏霁月一把,她顺势奔出,没想到跑得太快太急,不小心绊了一跤,似乎磕得不轻。她赶忙站起继续奔跑,只是刚才疼痛迫使她发出了一声尖锐的惨叫,引起了“坏人”们的注意。 “那边有动静!”她听见左后方有人喊,回头看时,点点火光正从空中飞速迫近。 第349章 错事(十四) 在厉直眼中,那些人是在飞的。其实他也知道他们不过是在树枝上纵跃,只是速度太快,看起来就像是在飞。那么快的速度,而且方向准确,无疑很快就会追上苏霁月。 没办法了,自己实在无能为力,厉直又在想,他现在最好是藏起来,等到他们抓到苏霁月离开之后,绝对安全时自己再出来……可怎么能知道他们离开了,要不然一直等到明天早上吧…… 这么想着,他却忽然掐住鼻子尖着嗓子大喊:“别再追我了!”然后向与苏霁月相反的方向飞奔。 这时那些“飞”人正经过他头顶,听到声音——虽然厉直刻意装出来的女音听起来十分怪异——立时停下,借着手里火把的光芒向下探视。 厉直看到火光都停了下来了,悬在枝叶间,知道自己现在要做的只有快跑,越快越好。当那些火光又开始移动,不过转变了行进的方向,是冲他而来,而且很快就遍布他头顶,几乎已经将他包围时,他感到的除了恐惧外,更多的是困惑。 他所困惑的又是自己这愚蠢、不理智的行为。为了让苏霁月安然离开,他把自己的命豁出去了,为什么这么做,这样的行为与他心里的计划完全是背道而驰的啊。 知道跑不了的他慢慢停下了脚步,他知道自己早该有这样的觉悟,从捏住鼻子出声的那一刻就该有。 就在他还在想自己今天晚上接二连三的无道理举动时,那点点火光已经从头顶降下,到了他四周。每一点火光就是一个人,一个手持火把的人。总共有十来人,十来张脸被火把照得清清楚楚。厉直环视他们,还有他们手里反映着橘红火光的兵刃。他知道自己在劫难逃,今夜必将命丧黄泉。 他看着他们的脸,想挑选一个看起来凶狠些的,因为这样的人下起手来应该也会利索点,能让他免受折磨。不过他随即便认识到自己根本没有挑选死在谁手里的权力。 绝望在心里满溢之后,竟是一阵十分不真实的轻松之感。“看,追错人了吧。”他说,“我不是说了让你们别追我?” “阁下是什么人?”站在他正对面的人问道。此人长着一张马脸,鼻梁也长得惊人,鼻头有点歪,和一双眼距很小的小眼睛搭配,简直就是一个标准的“丁”字。若非他的表情严肃到让人感到害怕,厉直恐怕不免要笑出声来。 “我……我是……” 厉直还没说完,人已经飞了出去,趴倒在了那马脸脚下,吃了口泥。嘴里是泥土的味道,还有浓浓的血腥味,嘴角也湿腻腻的似乎有血流下,啐了一口后,他才感到后背的剧痛,然后就听到那个重重踢了他一脚的人的笑声。随即大家都笑了起来,笑得都很轻松,原来的严肃气氛荡然无存。他们大喇喇走近厉直身边,对他已毫无防备。 “还以为是什么厉害角色,原来是个废物。”虽然没看到,但厉直隐约感觉这话是踢飞他的那人说的。 那马脸蹲下抓住后领把他提了起来,问:“你是什么人,怎么会在这里?见没见过一个小姑娘?” 厉直忍着疼痛艰难地开口:“见……见过啊。”声音微弱。 “在哪里?”马脸着急地问道,同时腕子一使劲,把厉直像块破布一样拽得更高了些。 厉直平视那张马脸,还有脸上的那个“丁”字,知道自己死定了他再也没有顾虑,“哈哈”地笑了起来。 “笑什么?”马脸问。厉直笑得更大声了。 “找死吗?”马脸放开了他后领,在他瘫下去之前转而拽住了他头发,“小子,你也是苏家的?” 疼痛让厉直笑不出了。火光下,他的脸上满是泥污,嘴边残存血渍,翻着白眼,表情痛苦而狰狞。若现在放张镜子到他面前,他恐怕都认不出自己。 “不像,苏家的弟子哪有不会武功的?”另有人说。 “谁说他不会了,”这又是另一人的声音,“老七忽施偷袭,就算会武功也抵挡不住啊。” “呵……就算会武功,想来也跟苏善君的儿子一样,脓包一个。” “咱们怎么处理他。” “我看直接宰了吧,咱们有苏善君的一对儿女足够了。” 小命被攥在人家手里,厉直竟然不觉得惧怕,之前两次自杀,两次接近死亡,似乎让他有些适应了对死亡的恐惧。 死亡……对啊,这不就是原因吗? 原来是这样,我终究还是没能接受这样的自己,厉直心想。鲁莽地冲进森林寻找凌飞雪,不要命地掩护苏霁月逃离,不就是因为厌恶自己,觉得自己的命不重要么……甚至糟践之。应该……是这样吧。 “动手吧。”厉直说。 “什么?”马脸问。 “杀了我。” “我来!”又是背后那个踢飞他的人,厉直还是看不见他。 马脸站了起来,也拉起了厉直,一把将他推了出去。后面接住他的人长了一只大手,一把就握住了他的脖子,接着向上一提,让他的双脚离了地。 “带他去见掌门,其他人跟我继续搜。”马脸下了命令,随即带着其他人离开了。 他们走得好快,一瞬间四周就暗了下来,只剩下一只火把,两个人。那人身形壮硕,将厉直挟在腋下,就像大人带着一个小孩一样轻松,同时脚步也很快,厉直只觉耳后生风,就像纵马狂奔一般,只不过他不是骑在马背上,而是被挂在马肚一侧,难受得很。 过了一阵,穿过一重重树木,来到了林中的一片空地。那人把厉直随意扔到地上,走开了。这里有七八个人,围在火堆前,不过万念俱灰的厉直侧躺在地,还没有起身,只看得到正面两人的脚。 “掌门,抓到一个男的。” 那掌门走了过来,厉直向上看去,看到了他的脸,肥圆的脸颊上爬满了黑色的胡茬,浓眉大眼的,鼻子也很大,长相可说是十分粗犷,衣饰却作文雅书生打扮。 “苏家的?” “这小子不好好说话,不过应该是,不然怎会出现在这片林子里。” “这么说苏家其他人也都找过来了。” “掌门,怕他们做什么,我们手里可是有苏善君的儿子。” “还没抓到那小姑娘?” “还……还没呢。” “嗯,我知道了。”那掌门皱眉道,“先把他和那女的绑一起吧。” 那女的?闻言,厉直立马坐起,转头向四周看去,果然看到了不远处凌飞雪被绑在树干上,嘴被绳子勒着,正睁大了眼睛,忧心忡忡地看着他这边。 “臭小子你想干什么?”把厉直抓来的那人以为他想逃,一脚踹了过来。 厉直后脑一痛,随即倒地,不省人事了。 第350章 错事(十五) 在眼睛闭上之前,厉直的视野中是凌飞雪,睁开眼后,还是她。只不过现在她脸上满是安心和笑意,与之前的忧心忡忡对比鲜明。 厉直当然知道,她的忧心还是安心,都是因为他。而他并非铁石心肠,就算并没有感动,些许的感激还是有的。而且他感到高兴,不管是之前看到她还活着的时候,还是现在看到她近在咫尺,他都觉得十分高兴,似乎自己之前的那些愚蠢行为有了一个很好的结果——让他见到了她。 但其实,这结果实在称不上好,他们现在的处境也一点不值得高兴。他们都被紧紧地绑在树干上,两棵毗邻的大树,两人正相对而视。看到凌飞雪的白衣上有好几处破损和血污,脸颊上也有淤青,厉直皱起眉,问:“你……没事吧?” 凌飞雪的嘴巴被很粗的绳子紧紧勒着,所以脑袋也活动不了,但她还是很用力地左右动了动头来示意自己没事。她不想让厉直为她担心。这时厉直注意到了右手边的大树上还捆着一人,模样很秀气,十七八岁的样子,想来就是苏霁月的兄长了。厉直回想,好像听苏霁月说过,他叫苏光风。 厉直转头看向围着火堆休憩的那几人,而那个长相粗犷的“掌门”正好在看着他们这边。两人视线一交,厉直忙转回头来,看着苏光风,想问他那些人是不是他们苏家的仇人,如果是,究竟有什么仇怨,可意识到苏光风和凌飞雪一样,也回不了话后,只好作罢。 这时一道黑影漫来,是那“掌门”缓缓走近,十分“善解人意”地解开了苏光风嘴里的绳子。苏光风立时叫道:“张师兄,当年……当年将你逐出家门的又不是我爹,你抓我干什么?” “看你这话说的,”那“掌门”笑了笑,站在凌飞雪和厉直之间,看着苏光风。他飘忽不定的影子整个罩住了苏光风,逆光下他的脸显得十分阴森。一根尺许长的铁笔在他粗短的手指间转来转去,银色的笔尖闪着寒森森的光。“你既知我已被逐出了家门,怎么还叫我师兄?” “因为……”看着那柄锐利的铁笔,苏光风额上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因为当年我爹还有我,都反对将师兄你逐出家门,直到现在,我爹他……当然还有我,还在记挂着师兄你呢……” “是么?”那“掌门”又笑了笑,“当年我被赶走时你才十岁出头吧,你还记得我是谁,的确让我有些意外……那你还记得我叫什么名字吗?” “当然了,”苏光风说,“师兄姓张,叫……叫张……张石……张石……” 那“掌门”呵呵一笑,提高了声音道:“小子,这次记住了,老子叫张石丘,是铁笔门的第一任掌门人。今年的武林大会,铁笔门必将威震武林,你们等着瞧好了!” “好……好好,”苏光风忙着附和,“久闻湖州铁笔门的大名,没想到竟是师兄你所创立的门派。今年武林大会,师兄武功高强,定能扬威超尘顶,扬……扬名立万……” 听着他的吹捧,张石丘显然十分受用,嘴角微微翘起,不过随即又毫无征兆地忽然拉下了脸,吼道:“别再叫我师兄!我和你们苏家已无任何关系。” 他手臂一伸,将铁笔笔尖指向苏光风,接着道:“你说当年你爹反对将我逐出家门,可我被苏良弼赶出来时,他就在旁看着,怎么连个屁都不放?”他说完,向前一步,笔尖猛地刺出,悬停在苏光风双目间。 苏光风对了对眼,然后眨了眨,赶忙解释:“那是因为……因为我爹向来都不敢忤逆伯父的意思……再……再说了,就算我爹开口为师……你求情,伯父肯定也不会听他的啊。” “是啊,”张石丘收回了铁笔,笑容慢慢出现在他脸上,“你说的不错,苏善君那个脓包,他武功也不比苏良弼弱啊,但在苏家却地位低下,人微言轻,年近不惑仍游手好闲,像个吃干饭的饭桶一样。” “是……是是。”苏光风苦笑着说。凌飞雪见他竟还连声附和,有些厌恶地皱起了眉。 “到你这一辈就更不行了,”张石丘嘲弄地笑着,“就连武功也大大不如了。就说你一个男娃,从小到大,剑扇笔掌,哪一样都胜不过苏素染那小妮子,羞是不羞?我记得你还比那小妮子大几个月来着吧?” 苏光风涨红了脸,张石丘见了,笑道:“怎么,不服气?难道这些年我不在苏家,你已经胜过了她?” 苏光风缓缓摇了摇头,表情看起来很是屈辱。“但你记错了,我比她小。”他小声纠正道。 张石丘笑得更欢了。“对了,”他继续说道,“还有你那个妹妹,有个十一二岁了吧?今天见了一眼,先不说武功,长得也远不如苏素染那小妮子漂亮啊。你们兄妹两加起来都比不上人家一个,苏善君肯定很失望吧,生得虽然多,但还是没法让他在苏家翻身。” 苏光风终于有些生气了,抬起头大声道:“你抓了我,难道就是为了言语羞辱吗?” “当然不是,”张石丘又在苏光风面前转起了他那柄锐利的铁笔,“不过这样不是很有趣吗?” 他的语气很愉快,忽然出手,在苏光风面前连刺多下。苏光风只觉眼前银光点点,当场吓得魂不附体,差点就要尿裤子了。 “这样也很有趣呢。”张石丘收回铁笔,看着苏光风惊恐万状的样子,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你别想吓唬我,”苏光风声音颤抖着,“我知道你不会杀我……要杀肯定早就杀了。你一定是想用我和我小妹的命,来要挟我爹做什么事吧?” “你爹能做得了什么?”张石丘还是语带讽意,笑道:“我要要挟的,是那位绝对不会看着自己两个可爱的侄子死在眼前的‘仁侠’,苏良弼。” “想让我做什么?”头顶传来一个和善的声音,“你现在可以说了。” 厉直和苏光风抬头向上看去,凌飞雪也尽力将视线上移,不过角度还远远不够。苏光风感到身上一松,本来紧勒的绳索全都断了,落到脚边,在脖子感受到铁笔笔尖冰凉的触感和刺痛之前,他乐观地以为自己已然得救。 第351章 错事(十六) “爹,霁月不见了。”在客房稍事休息后,准备去大堂用饭的苏光风对他父亲说。 “不在房里?”正在下楼的苏善君在楼梯上驻足。 苏光风摇了摇头,从后面赶了上来。苏善君皱起了眉,和苏光风一起下到一楼,走向他们的饭桌。 古旧逼仄的大堂里,几张方形的小饭桌旁已经坐满了人,其中有苏家家主苏良弼,他的女儿苏素染,还有苏家一众门人弟子。他们的衣饰装扮都极尽文雅,颜色以白色和浅蓝色为主,只有苏素染的衫裙,是一种淡雅的金色,给人以高贵典雅又不失清纯的感觉。 她隐约听到他们的谈话,看到那对父子下来,起身问:“叔父,霁月怎么了?” 她的声音似水珠滴进深泉,轻细,空灵,自然动听。毫不夸张地说,这样的声音对耳朵来说,绝对可称得上是种享受。而当你看到她的脸……你会忘掉她的声音,因为眼睛的享受已经远远凌驾于耳朵,这时声音带来的那点美感显得是那么微不足道。 苏光风代他父亲回答:“小妹不在房间,应该是又自己跑出去玩了。”这不是他那调皮妹妹第一次偷偷跑出去玩,他很清楚,这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苏善君入座,手不算轻也不算重地拍在了桌沿上,恼怒而带着些责备之意地说道:“这孩子家里顽皮胡闹也就算了,出来也不让人省心,早知道就不该带着她。” “善君,”坐在一旁的苏良弼开口了,“先别说孩子了,还是快去找吧,霁月一个小姑娘,若是孤身跑到了镇子外面去,实在太危险了些。” 说这些话时,他坐得端端正正,那张瘦削俊逸的脸上神态平和,甚至眉毛都没动一下,他的语气也冷静的完全不像是在为她的侄女而担心。这些苏善君都看在眼里,但并不以为意,因为他了解自己的这位兄长,喜怒不形于色,外表冷淡但内心热忱,就算他自己的女儿不见了,或是天塌下来,他也未必会显露担忧之色,但那并不代表他心里不着急。 “嗯……”苏善君眉头紧锁,“可谁知道她跑哪去了。” “我想,霁月她应该是去了那个地方。”苏素染刚才站起后就一直没坐下,“爹,叔父,我这就去找霁月回来。” “素染你坐下吃饭,让光风去就行了。”苏善君说。 “好,”苏光风点点头,“可那个地方是……”他用一种迷惑的目光看向苏素染。 “你忘了吗,霁月她在路上时,想去那里野餐来着。” “但也不一定就是去了那里吧?”苏光风道。 “一定是。”苏素染微笑道,“我了解咱们这位小妹。” “唉,这孩子真是太任性了,”苏善君叹了口气,“光风,你去那儿看看吧,在的话就带她回来。” “小风,”苏素染叫住了转身要走的苏光风,笑道:“霁月她可能不想太容易被人找到,所以会藏起来,找她的时候一定耐心点,最好能装出一副着急的模样,那样她应该很快就会忍不住现身了。” “嗯,我知道了。”苏光风立时出发,在前往河谷的路上,他快马加鞭,刚拐过一座翠绿的小山,看到迎面有一队人骑马而来。路并不宽,为避免冲撞,他只好勒马慢行。虽然他并不在意那是些什么人,可在与那队人擦身而过时,他竟连瞟都没瞟他们一眼。若是被苏善君看到他如此,非得痛骂他一顿不可。 江湖中危机四伏,所以出门在外一定要万分小心,关键是要睁大眼睛注意观察,观察人,观察事,观察一切微不足道的事物,才有可能发现潜在的危险。虽然苏光风还从来没有独自外出闯荡的经历,但这些训诫他早就从他父亲口中听得耳朵都起了茧子。他并没有忘记这些教诲,只不过,那时他在想心事,想得入了神。 他在想的,是苏素染的那个笑,就是在她说“一定是”时露出的那个笑。那样的自信的微笑,苏光风从小到大不知道从她脸上看到过多少次了,可直到现在,他仍不由得在意。本来那样美丽的脸庞,那样自信的微笑,组合起来,对绝大多数人来说,都是美好至极的,可对苏光风来说,那却是挥之不去的梦魇。 从小到大,每次她打败他,或是把一件事做得更好,又或者做到一件他根本就做不到的事时,都会露出那样的微笑。就像她说那句“一定是”,这三个字是如此简单,但苏光风却自认自己绝对说不出来,就算自己能想到自己的妹妹去了哪里——事实上他的确也想到了——也绝对不可能像她那样自信……自信得就好像亲眼所见一样。 最初,苏光风也像大多数的人,赞赏那样的微笑,可之后,赞赏中夹杂了羡慕,接着,那羡慕发展成渴望,渴望自己有朝一日,也能笑得像她一样自信。 不过在努力了许久之后,他终于清楚自己永远不可能像她那样优秀,不管是武功,相貌,还是头脑,她似乎都是天生的高人一等。所以渴望慢慢变成了失望和颓丧,到最后,只好自我宽解着努力接受现状。 他时常对自己说,他堂堂七尺男儿,和一个女子较什么劲,难道苏家家主的位子,会让一个女流之辈去坐不成? 会吗?这个问题的答案,他其实并不是十分肯定。按理说不会,但家里的长辈,就连自己的父亲,比起对他,好像都对苏素染更加青睐些,甚至赞誉她为苏家百年难遇的天才,似乎在他们眼中她唯一的缺点只是生而为女儿之身,而他唯一的优点……唉—— 他又想到自己的妹妹,她长大之后,肯定也少不了会被人拿来去和苏素染去做比较。所以他不禁为她感到悲哀,而这悲哀,其实大半都不是源自他对妹妹的担忧,而是源自他本身。 “苏少爷……光风少爷,是你吗?” 闻言,苏光风勒马,转回头去,看到了也在转头看着他的那人,一个长相粗犷的文雅“书生”。 “你是……” “我……在下姓章,立早章,与令尊是旧识,曾在府上做客时与公子有过一面之缘,”张石丘庆幸对方没有认出自己,勒转马头,拱手道,“公子怎么孤身一人,这是要去哪里?” 苏光风细看这人面目,果然有些面熟,可又想不起来是谁,忙着拱手回敬,微笑道:“原来是章世叔啊,恕小侄一时眼拙,失敬失敬。”张石丘微笑着摆了摆手示意不必挂怀。 苏光风接着说:“青衣剑派索大仝前辈过寿,苏家应邀前往,途经此处,我伯父和父亲就在前面不远的小镇里歇脚。” “哦——”张石丘点头道,“那公子这是……” “唉,小妹霁月顽皮,自己偷跑出去玩了,小侄正要去找她回来呢。” “原来是这样,”张石丘又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那公子快去吧,找令妹要紧,耽搁了公子这么久,实在不好意思。” “无妨,”苏光风豪爽地摆了摆手,“世叔若想与我父亲一会,现在前往前面的小镇,向路人打听一下,找到镇里唯一的一家客栈,便可找到我父亲了。” “在下正有此意。” “好,”苏光风笑道,“那我们待会见了。”说完勒转马头,打马而去。 待会见了……这个“待会”可比他想象的要快得多。因为他父亲那位姓“章”的朋友并没有前往小镇,而是悄悄跟上了他。 当张石丘使出苏家的独门笔法时,苏光风看着他那张有些眼熟的脸,终于想起了一个人,那个多年来唯一被苏良弼赶出家门的弟子。这样一个人当然不会怀着什么好心,可惜苏光风意识到这一点时已经有些迟了。 “你……你想干什么?”被尖锐的镔铁笔尖指着咽喉,苏光风战战兢兢地问。 “公子放心,我没有恶意的,”张石丘笑容满面,他手里的铁笔让他话就像放屁,“我只想帮忙,去找你的妹妹。” 苏光风对他的霁月妹妹还是很疼爱的,绝不愿让这些居心不良的人抓到她,于是便谎称苏霁月在那片森林中。找一个人就如大海捞针一样的茂密森林,让他的谎言绝对无法被拆穿。可是,他做梦也不会想到,谎言竟然成真了…… 苏光风久久为归,苏家众人不禁担心,但想到苏霁月向来顽劣的性子,知道她一定是不愿乖乖跟她兄长回来,而苏光风也拿她没什么太大的办法。不过只要再过些时候,就算她还是不情愿回来,她那一整天没怎么进食的肚子也是会反抗的。 直等到夕阳已将西落,再也坐不住的众人终于全部出动,沿着河岸寻找那对兄妹的踪迹,却什么都找不到。寻找过程中他们发现了路边的两匹马,并非苏家的马匹。苏素染猜测那对兄妹定是遭遇了绿林强盗一类的敌人,遂逃入林中,而敌人弃马追了进去。苏良弼、苏善君两兄弟也都信服她的说法,便让陆百川带领部分弟子继续沿河岸搜寻,剩下的人全都进入了森林。 树木密集,林地广大,想找人绝对不易。夜幕笼罩,更是让心知可能有敌人存在的苏家众人惶惶不安。他们知道,就算能找到人,找到的,也可能是敌人,而敌人的刀剑,就隐藏在那繁茂的枝叶和深邃的夜色之中。 不过上天眷顾,他们很快就找到了一个人……只有一个,就算是敌人也不用怕。 怕的是那人,她一看到火光就像老鼠见了猫一样转身逃跑,一瘸一拐地应该是受了腿伤。苏素染飞身追了上去,很轻松便追上了她,抓住她的手腕,一把将她揽入了怀中。而她抬头认出苏素染后,在她柔软的怀抱中放声大哭了起来。 “小月儿,别怕,阿姐在呢。”苏素染轻抚着她的后背,语音温柔地安慰道,“没事了,没事了……” “霁月,别哭了。”苏善君走了过来,问:“你哥呢,发生了什么事?” “哥哥……还有一个姐姐,被坏人抓了,我们快去救他们。” “姐姐是谁?”苏善君问,“谁抓了他们?” “姐姐想救我……还有一个哥哥给我指了路。” “什么乱七八糟的?”苏善君有些不耐烦了。 “霁月,你知道他们现在都在哪里吗?”这时苏良弼沉声问道。 “我……我不知道。”苏霁月嘴巴一努,眼中噙泪,似乎又要哭了。 “没事没事,我们会找到他们的。”苏素染温柔地为她理了理额前的乱发,可是忽然一阵风吹过把她的头发吹得更乱了。 然后苏霁月转回身,十分不解地问道:“爹爹去哪?”原来那阵风是被苏善君带起的,他猛然向她身后奔去,冲入了黑暗。 “放心,叔父马上就会回来。”苏素染抓紧了她的手。 “而且,”苏良弼自信地微笑着,“我们很快就能知道你哥哥在哪里了。” 苏霁月不懂他这么说的道理,不过苏善君果然很快就回来了。在隔了重重树木的远处传来一阵打斗和惨呼声之后……他回来的时候,一只手中紧握染血的剑,另一只手中提着一个人,一个脸很长的人。 那人被粗鲁地摔到了地上,苏霁月认出了他的那张马脸,于是两手插腰,怒冲冲地问道:“你快说,你们把我哥哥抓到哪去了?” “我这就给各位带路。”他立马屈服。一来是怕死,二来他想,苏霁月是不可能抓得着了,但有个苏光风应该也已足够,反正张石丘本来就打算去见这些人的,让他们去见他那也差不多……虽然可能会稍微有些早,有些突然罢。 第352章 错事(十八) 厉直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而凌飞雪直到被一把推到了苏家这边,已经松了绑安安稳稳地站在苏霁月身边了,她仍然感到十分的不真实,仿佛踩在云雾里一般。 苏善君用微不可闻的声音叹了口气,但看他神情并无失望或怨怼之意。他似乎早就预料到苏良弼会做此选择,所以并不意外。不过他儿子苏光风,似乎是因为咽喉上抵着随时都能夺走他性命的锐利笔尖,于是对苏良弼的选择微有些不满。他眉头紧锁地看着面前的两位长辈,心里清楚,按当前这样的状况,下一个得救的人也不会是他。于是他又看了眼厉直,那个在他眼里呆头呆脑而又死气沉沉的少年,竟忽然觉得有些眼熟…… 凌飞雪转头看向苏家众人,他们每个人都神色如常,似乎一点都不觉得惊讶,这让她十分困惑。 苏素染似乎猜到了她的想法,微笑道:“我爹行事向来如此出人意表,可说是有些古怪了,姑娘不必挂怀。” 这是凌飞雪初次得以看清苏素染的脸,而且距离如此之近,借着火光看得无比清晰——那一瞬间,她呆住了。 将来如果有人问起,她绝对不知该如何去形容那种美貌,也不敢去形容,因为她怕她连人家万分之一的美丽都形容不出来。她自知用自己这张笨嘴去说,恐怕既误导了别人,对创造出这张美丽脸庞的造物主也是不可饶恕的严重亵渎。 凌飞雪甚至不禁在想,自己若是……她忽然看向了厉直,确定他的目光虽并未落到自己身上,但所幸也没有锁着苏素染,不由得松了口气——原来她方才是在想,自己若是男子,见过苏素染后,别的女的肯定都瞧不入眼了。 苏素染见她神情古怪,忽忧忽喜的,关心地问她:“姑娘,你没事吧,伤得很重吗?” “啊,不碍事的,”凌飞雪回过了神,“苏姑娘,令尊的行为绝不可说是古怪,而应说是侠义,教人不得不佩服。” 对她的话,苏素染不置可否,只微笑着点头致意。 “‘仁侠’苏良弼,”张石丘笑道,“啧啧,这样的选择,果然没让大家失望呢。” “第二件事呢,”苏良弼不想和他多言,只想快些解救剩下的两人,“说吧。” “第二件事就简单了,”张石丘脸上带着不怀好意的笑,“我只想向苏大侠你借样东西。” “你要什么,尽管说。”苏良弼说着,看了看厉直和苏光风,又看回张石丘那张带着令人不安的笑容的脸。 “碧水剑、飞火扇、流云笔、疾风掌,苏家的四大绝学,”张石丘说这些的时候,苏善君的神色愈发凝重,因为他已猜到他要的是什么了。果然张石丘接着说:“我也不贪心,只想向苏大侠你借来流云笔的全本心法秘籍一观。请你放心,等我看完后,定会立时归还的。” 当年他身为苏家门人时,选修了自己最感兴趣的流云笔法,但只学到了招式和部分心法,未及学全就被赶了出来,自己仗以行走江湖的一套武学之中,最精妙的几招总是难以发挥其应有的威力,引为平生一大憾事。苏家四绝学各有各的妙处——碧水剑绵柔无止,飞火扇刚猛无俦,流云笔飘忽无定,疾风掌迅捷无伦——也各有各的威力,不过张石丘也明白贪多嚼不烂的道理,知道这四种武学光是能完全领悟其中一种,就足够他开宗立派,横行江湖的了。 苏良弼忍不住笑了笑,“等你看完,还不还倒也无所谓了。” “兄长,万万不可将本门武学的心法秘籍给他啊!”苏善君知道可能劝不住兄长,于是转向张石丘,喝道:“张石丘,从你被赶出家门的那一刻,就不被允许继续使用我苏家的武学。当年兄长仁慈没有废你武功,你实在该心怀感恩呐,怎敢再提这等无理要求?” 张石丘“呵”地一笑,“无理要求?我就是这般无理你待如何?难道你还想废了我武功?呵,尽管来啊!” 苏善君怎么不想,看着张石丘脸上那贱兮兮的笑,他的眼中简直要冒出火来,可当又看到儿子眼睛里的恐慌和对他的祈求之色,他也只能无奈叹息——显然,儿子为了保命,并不想让他这个当父亲的再多言半句。 “兄长,”不过他还是开口了,“如果他用我苏家的流云笔法在外为非作歹,那该如何?” 没等苏良弼回答,又是张石丘的笑声先传入耳中,紧接着他说:“苏家的流云笔法?哼,你倒提醒了我……这样吧,从今起,流云笔法就是我湖州铁笔门的了。” “你在放什么狗屁?”苏善君大怒。苏家众弟子也跟着叫骂。 张石丘却仍面带笑容,回应道:“你们骂得再欢又有什么用,这件事又不由你们决定。”说着他看向了苏良弼。 “依你,流云笔法是你湖州铁笔门的了,”苏良弼道,“但你最好重新想个名字,人们未必见过,但大多都知道流云笔法是苏家的。” “‘仁侠’既然都这么说了,当然不会反悔了?”张石丘笑问。 “当然不会。” “兄长你……”苏善君气得直跺脚。 苏良弼看向他,沉声道:“为了光风,我别无选择。” “便是为了光风,也不值……” “善君!”苏良弼及时阻止了胞弟再说下去。那样刺耳的话语,作为父亲,实在不该在儿子面前说出口。 就在这对兄弟相视无言之时,张石丘已经命人解了厉直的绳索,放了他自由。他跑到凌飞雪身边,伸手想要拉她的手,却在半途收回,接着目光躲闪地说:“你……你的伤……”对他一个从未经历过打杀的富家公子来说,凌飞雪染血的白衣实在过于触目惊心。 凌飞雪微笑着没有说话,看着近在咫尺的厉直,忽然伸出双臂紧紧抱住了他。 “真不坦率,还说不是老婆呢。”苏霁月看着他们,小声说道。她还记得厉直曾说凌飞雪不是他的妻子,虽然他并没撒谎,但当下发生的事令他的话难以让人信服。 “可我还没有给你流云笔法的心法秘籍呢。”苏良弼看了看那对相拥的男女后,才对张石丘说。 “那种东西又不是随身携带的。” “你就这么信任我?” “不如先听听第三件事吧。” 苏良弼用安抚的眼神看了看自己处于惊慌状态的侄儿,抬眼道:“说吧,我洗耳恭听。” “这件事有些难,在你办成之前,令侄恐怕得一直和我作伴了。” 苏良弼微微一笑,心想原来如此,怪不得他那么爽快地放了厉直,所谓三个人三件事只是种说法,只要苏光风还在他手中,他就算提出三十件事,自己恐怕都得一一照办。 “终于有些难了吗?那可太好了,”苏良弼谈笑道,“最后一件事若还不难一点,我心里都过意不去呢。“ “几年不见,苏大侠倒是风趣了不少。” 苏良弼笑了笑以作回应。 “这第三件事,”张石丘接着说,“是想请苏大侠为我找一件东西。” “什么东西?”苏良弼问:“是神兵利器,还是古帖字画?”他记得张石丘也是颇爱好书画的。 张石丘缓缓摇头,“都不是。我要找的这件东西,江湖中人们称之为,”他缓缓说道:“玉成令。” 第353章 错事(十九) 密林深处,篝火前,两方对峙。 越来越离谱了,苏善君紧盯着张石丘,在想,绝不能再纵容他……一开始就不该。现在,苏善君只是更坚定了找个机会杀了他的决心。 至少要确保苏光风活命,所以要找到这个机会着实不易。张石丘一只手紧紧控制着苏光风,将他挡在身前,当做盾牌,另一只手执拿铁笔,笔尖紧紧抵着苏光风的脖子,稍一用力,便能取他性命。 从开始到现在,苏善君一直在等张石丘松懈的那一刻,可尚未等到。他就连在说话,甚至得意大笑的时候,都全神戒备着敌人,也时刻准备着杀人。 苏善君紧握长剑,神情愈发的凝重,他知道自己不能拿儿子的命去赌,若要动手,就必须万无一失。问题是,这种状况下根本就没有万无一失的机会,就算张石丘早晚会松懈,但他在受到攻击的情急之下,甚至濒死之时,或许也有机会让苏光风给他陪葬。 “玉成令!?”苏良弼终于是面露难色,因为这件事已经超出了他的能力范围。他当然听说过玉成令,传说中这东西好像是能为人实现心愿,可要找这传说中的东西,他实在是一点头绪都没有。“你是个务实的人,不应该这么刻意为难人的啊。难道……”他看着张石丘,下了结论:“难道你已经知道在哪里能找到玉成令,可是想要拿到却有些困难,所以想让我为你去涉险?” “‘涉险’可言重了,”张石丘笑道,“不过你说的大体没错。” “快说吧,哪里能找到那玉成令。” “江湖中传闻,江南富商钟家手里有一块玉成令。” “若是钟家,或许用钱就可以解决。”苏良弼沉吟道。 听兄长这么说,苏善君不禁皱起了眉,对苏良弼来说钱一点不重要,可要购入那传说中的无价之宝,就算不至于倾家荡产,也必有损苏家的基业。而且,如果玉成令真的如传说中那般,是能够实现心愿的宝物——虽然他是不信的——有可能出多少钱人家都未必肯卖呀。 “你确定消息属实?”苏良弼问张石丘。 “江湖中的小道消息嘛,而我又是道听途说,可不敢保证绝对属实。”张石丘说,“不过据我所知,除了钟家之外,青云庄似乎也藏有玉成令。若是钟家没有,苏大侠不妨去那里一试。” “青云庄……你说的可是柯飞鹤柯老前辈的庄子?” “当然了。或许只有那样传说中的人物,才能搞得到玉成令那种传说中的东西罢。”张石丘说,“虽也不能完全担保,但青云庄藏有玉成令的消息至少比富商钟家持有要可靠些。” “柯前辈在江湖中侠名远播,若我去说明了缘由,他或许会愿意将玉成令给我拿去救人……” “兄长,你这样想实在太天真了。”苏善君忍不住说道,“而且青云庄远在北方黎阳城,从这里前往,一来一回也太费工夫了些……” “我是不急的。”张石丘笑道,“你们放心,光风公子跟着我,我一定好吃好喝地伺候着,等你们拿玉成令来换他,他绝对会比现在胖乎些。” “的确太远了……总之我会先派人到钟家打听打听。”苏良弼说。 “随你怎样,只要能给我找到玉成令就行。” “敢问铁笔门的诸位,本来是不是也是要去庐陵给索老前辈祝寿的?”苏素染忽然走上前,问道。 “是又怎样?”张石丘颇为戒备地看向她,他知道苏素染从小就聪明多智,有什么诡计也说不定。 “没怎样啊,只是我听张掌门说,只有像柯前辈那样传说中的人物才可能弄得到玉成令那样传说中的东西……” 听她用甜美的声音叫自己张掌门,张石丘甚是受用,微笑道:“我说的有什么错吗?” “没什么错,小女子十分同意呢。”苏素染提高了声音说话,就像银铃般清脆动听,让黑夜中每个人的精神都为之一振,“而要说传说中的人物,青衣剑派的索大仝前辈,不也算是吗?” “苏姑娘究竟想说什么?” “我在想,既然青云庄可能藏有玉成令,青衣剑派会不会也可能有呢。” “谁知道呢?” “就算没有,索前辈六十大寿,众多武林人士集结庐陵,我们定能在那里打听到玉成令的确切下落,至少不用长途跋涉地去黎阳城确定一个江湖传闻的真伪……如果运气好,我们也有可能在庐陵就得到玉成令呢。” “众多武林高人齐聚庐陵,他们之中或许的确有可能有人持有玉成令。”张石丘说,“不过我说过了,我不管你们怎么做,只要能给我玉成令就行。” “小女子的意思是,张掌门不妨不要改变计划,继续前往庐陵,在那里等候,等我们找到了玉成令,也好能第一时间换回我们的家人。”苏素染说。 “呵,你怎么猜到我本来打算回湖州的?”张石丘笑道,“去庐陵倒也可以,”他眼睛向下一瞥,“有这小子在手里,我就不信你们敢玩什么花样。” “张掌门不必多虑,我们只是想尽快拿玉成令换回我们的家人罢了。”苏素染脸上露出了浅浅的微笑,虽然浅,但对正对着她的张石丘来说,竟有些摄人心魄力量在。 注意到他有些痴迷的眼神,苏善君目光如电,出手更快,可剑刚抬到一半,就被人紧紧握住了手腕。 “你想干什么!”张石丘马上注意到了他的异动,一紧张,扎破了苏光风的皮肉,流下了鲜血。 苏光风惊恐地睁大双目,冷汗直流。看到兄长脖子上的鲜血,苏霁月“啊”的一声尖叫,苏家众弟子俱皆紧握了手里的兵刃,跃跃欲试。 苏善君一脸慌张而担忧地看了眼自己的儿子,又一脸不敢相信地转头看向了苏素染,还有她紧握自己手腕的那只纤纤玉手。 苏素染向他摇了摇头,慢慢放开他手腕,然后转头看向张石丘,脸上仍带着原来那样的微笑,“张掌门,如果我们找到了玉成令,该如何与你取得联络呢?” 张石丘有些“不舍”地把紧张的视线从苏善君脸上移开,挤出笑容道:“庐陵最大的客栈,我现在并不知道是哪一间,不过等我们去了,各自打听一下就知道了。如果你们要找我,就去给那里的掌柜留信,我每天都会派人去询问的。” “好。”苏素染点了点头,“那,张掌门找一个信得过的人随我们去吧。” “去做什么?”张石丘皱眉问。 “随我们回客栈,”苏素染笑着说,“让我爹写一份流云笔法的心法秘籍给你呀。” 张石丘哈哈一笑,“姑娘不说,我都忘了。”其实他怎么可能忘,他只是没想到苏家会主动提这件事,本来还以为他们会极力拖延呢。 “庆力,辛苦你跑一趟了。”他对那马脸说,“之后回昨晚我们过夜的客栈就好。” “是……是是。”马脸本来以为张石丘要放弃他了,没想到自己竟还算是信得过的人,实是喜出望外,“掌门放心,我一定尽快回去。” 第354章 错事(二十) “原来师兄你那时候就认识苏霁月了啊。”陈云生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厉直。但厉直并没有注意到,他点点头,正双手端着,啜饮一杯清茶。 “后来怎样了,怎么救下苏光风的?”陈云生好奇地问,“还有,苏善君明明有机会出手杀了张石丘的,苏素染为何要阻止他呢?” “我想苏善君也一定问过这个问题,想来苏素染是不相信他的剑术吧。”厉直放下了茶杯,在桌上一震,茶水在青瓷杯中荡起细小的波纹。 他所想没错,不过那时苏素染并没有说的这么直接—— “叔父,您刚才若出手,以您高妙的剑术,当然能杀掉张石丘,可是您能保证,张石丘在死之前没机会杀掉小风吗?”坐在客房中的松木椅上缓缓道来,她的声音柔和动听,却让苏善君流下了冷汗。 “唉——”他一脸懊丧地叹息,“素染你说的对,是我太冲动了……多亏你拦住我。” 看着侄女,他心想,她年纪如此轻,就有了她父亲处事时的严谨和冷静,实属难得,自己的儿子要是有她一半,或许就不会那么容易落入敌手了。 “叔父也是救子心切,我们理解您。”苏素染说完后看向了自己的父亲,自他们三人坐在这客房里商讨对策,他还未发一言,而且面色向来都静如平湖的他竟然挤着眉头,似乎很愁闷的样子。 “那或许已经是最好的机会了……”他忽然说。 当时他又何尝没注意到苏善君贸然出手,他若想拦他,绝对要比女儿快,但他在那一瞬间选择了不动,因为他实在没信心找到玉成令那种虚无缥缈的东西。 他已经派了自己的得意弟子陆百川返回江州城,前往钟家打听玉成令的事。陆百川走之前被嘱咐道,如果钟家手里真的有玉成令,而他们也有出售的意向,那不管多少钱都不必吝啬,一定要买下。钱从来都不是问题,钟家如果有意出售,所提价钱就算再高,也不太可能超过苏家多年经商所得的全部积蓄。问题是,钟家手里真的有玉成令吗?苏良弼十分怀疑。 看着现在的父亲,苏素染的神情也不禁有些苦闷。连这两个人竟都如此,苏善君忽然有些慌了,挤出笑脸道:“等到了庐陵,我们群策群力,定能想到更好的办法来救光风。” 苏素染报以一个微笑,但随即又严肃了起来,低头盯着他们围坐的那张小木桌。虽然已经很累了,但她还是逼迫自己不断地去思考…… 窗外传来了嘹亮的鸡鸣,已将破晓,天地间的色彩从漆黑转为一种幽冷暗沉的蓝色。镇子里有些人家的窗户里已经亮起了灯火,有些房子的烟囱也已冒出了烟气,镇民们下了床,打个哈欠,伸个懒腰,准备开始这一天细琐的日常劳作。 苏家其他人还在各自房中歇息,苏霁月仍沉沉睡着。凌飞雪就住在隔壁房间,她身上的伤已经处理过,并无大碍,但仍有些许疼痛。不过让她彻夜未眠的并非疼痛,而是她心里在想的人——厉直。他也清醒着,睁着眼睛,枕着双臂躺在床上,心里想着昨晚发生的事。 完全不经思考地冲入漆黑的野林,之后又豁出性命掩护苏霁月逃离,做出这些不理智行为的原因,似乎都能归结为自我厌恶,不把自己的命当回事,想要结束自己的生命。可是,他想不通,为什么在看到凌飞雪还活着的时候,自己会那样欣喜,就好像,世间的一切忽然都有了意义,就算在昨夜那样的绝境中,也时刻充满着希望。那是生的希望,从看到她还活着的那一刻,自己就再也不想着死了。 难道我爱上了她,厉直想,随即摇了摇头,不会,不可能。他闭上了眼睛,打算休息一下,一会还要出发去庐陵,让凌飞雪拜入青衣剑派呢。 曙光初露的时候,马脸庆力回到了他们铁笔门前天晚上歇宿的客栈。他双手捧着一叠白纸,上面写满黑字,是苏良弼昨夜默出的流云笔法的心法秘籍。他一路飞奔,丝毫不敢耽搁,累得上气不接下气,可当他终于奔进客栈大堂,大喊着呼唤同门和师父时,却无人应答。 询问小二,小二说昨夜根本没有人来住宿,庆力只好在大堂坐下等待…… “那可能已是最好的办法了。”三人沉默了许久后,苏素染忽道。 “什么?”苏善君看向她。 “对峙时,等待张石丘松懈的一刻,一剑杀之!”苏良弼说。 “等到庐陵,我们谎称找到了玉成令,要张石丘带着小风来换……”苏素染说。 “可素染你不是说那样做无法保证光风的安全吗?”苏善君皱眉道。 “以我们三人的剑术的确不行,”苏素染说,“所以我们要找帮手。” “帮手吗?”苏善君问,“我们找谁?” “要找就找最好的。”苏良弼看向女儿,“素染,你有什么想法?” “李青虹。”苏素染简短地答道。 那兄弟俩对视一眼,再转向苏素染的时候都在频频颔首。“只要向青衣剑派说明事情的原委,我想李掌门一定会仗义相助的。”苏良弼说。 晨光透射窗纸漫进房间,苏善君的脸上忽然露出了笑容。“怪不得,”他看看苏素染,又看看苏良弼,“怪不得你们会这么容易就让张石丘取走秘籍,那是为了让他放下戒心,让他以为我们确实是想找到玉成令来和他换回光风。这样,等到了庐陵,他就不会因为太过谨慎而不赴约,而我们也更有机会得手。” 如此分析过之后,他断定:“素染你从一开始就打算找李青虹帮忙的吧。” 苏素染颇为严肃地道:“那的确是最初的打算,可惜我想不到更好的办法了。” 苦等两个时辰后,张石丘终于出现,庆力赶忙将手里的心法秘籍递交给他。张石丘一页页翻看着手里的秘籍,大概能断定这是真的,是以十分兴奋。 “庆力,辛苦了辛苦了。”他拍拍马脸的肩膀。 “掌门,你之前在哪里,怎么不在客栈等我。”庆力问。 “我在外面藏着,一直不进来,只是想确定没人跟踪你。” “奥,原来是这样。”庆力道。 张石丘将心法秘籍草草看过一遍,收入怀中,接着拍拍胸口,脸上现出了满意且安心的笑容。 第355章 错事(二十一) “原来凌姐姐也要去庐陵,”苏霁月喜出望外,“那我们可以一起走了!” 这日清晨,众人在客栈大堂用早饭,苏素染和苏霁月姐妹二人与厉直、凌飞雪同桌。 “难道两位也是去给索老前辈祝寿的吗?”苏素染问。 凌飞雪摇摇头,厉直说:“我们是去拜师的。” “拜师?”苏素染看向厉直,“少侠你想要拜入青衣剑派门下?” “不……”厉直否认,但马上被凌飞雪打断。她说:“是啊,我送他去。”她一个女子妄想拜入青衣剑派,这种事太离谱了,她不想让别人知道。 “凌姑娘你和这位厉公子是……”苏素染猜测着那二人的关系。 “他们是夫妻啦。”苏霁月笑道。 “不是。”凌飞雪雪白的小脸霎时通红,“还……还不是。” “还不是,”苏霁月笑道,“意思是早晚会是的咯。” “不知道。”凌飞雪的脸更红了,声音微若蚊呐。随即她偷偷看了厉直一眼,观察他的反应。厉直神色淡漠,令她好生失望,本来脸上羞怯中所带的喜色快速消失无踪。 “凌姐姐,你们成亲时,可记得请我去喝喜酒。”苏霁月笑道。 凌飞雪只冲她笑了笑,并没有回话,因为成亲一事实在渺茫。她总觉得,厉直并没有爱上她,至少不像她那么爱他。不过他现在好像并没有自杀的念头了,凌飞雪一边小口吃着一块面饼,一边在想,虽然自己没能接替他心中云裳的位置,但至少陪伴他度过了最痛苦的一段时间,只要他好好活着,自己就知足了。可是,好想哭啊…… “厉公子。”苏善君从旁边桌走了过来。 厉直起身,抱拳道:“苏先生。”凌飞雪也跟着站了起来,抱拳称了句“苏前辈。” “两位千万不必多礼。”苏善君说,“两位救了我女儿,那是天大的恩情,苏某实不知该如何报答才好呢。”这话确实发自真心,若是儿女都被张石丘掳去,苏善君真是不知该如何是好了,一定六神无主,甚至彻底崩溃 “苏前辈,”凌飞雪说,“路遇不平,拔刀相助,乃我辈武林人士的本分,谈何报答呢。” “听小女霁月说,凌女侠剑法高妙,一人力战十数恶徒,才让小女得以逃脱,教苏某好生佩服。” “铁笔门那些人都是些乌合之众,只有那张石丘十分了得,而他本是苏家的门人,苏家的武功才令人佩服呢。” “唉,苏家门下出了如此败类,让姑娘笑话了。” 凌飞雪很好奇那张石丘是因何被逐出家门,但想到此事可能牵涉复杂,便没有开口询问。 苏善君转向厉直,问道:“厉公子可是江州人氏?” “嗯。”厉直点头。 “公子家里可是经商?” 厉直知道他想问什么了,微笑道:“苏先生,江州城就那一个厉家。” 闻言,苏善君知晓了他的身份,笑道:“厉公子家里世代经商,并未涉足武林,但公子却颇具侠义心肠,不顾自己安危为小女指路,让她得以逃离,实是令人钦佩不已。” 厉直竟然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了,那时自己明明不是想着救人,被如此夸赞,实在受之有愧。 “爹,凌姐姐他们能随咱们一起走吗,他们也要去庐陵的。”这时苏霁月说。 “当然可以了,”苏善君转向那二人,“只要两位愿意。” “凌姐姐,跟我们一起走吧。”苏霁月的大眼睛里透着请求之色。 “凌姑娘,反正目的地相同,我们同行也好有个照应嘛。”苏素染说。 要不要与苏家同行,凌飞雪倒是无所谓,看向厉直,寻求他的意见。循着凌飞雪的视线,苏霁月和苏素染也看向厉直,见厉直点了点头后,她们都展露笑容。 苏素染对凌飞雪和厉直这两个同龄人也很有好感,不过她的笑一现即逝。这是因为她向来矜持,很少喜形于色,而且想到苏光风还在歹人手里,还不是能放肆欢笑的时候。不过苏霁月倒是像小孩子一样,遇到了开心的事,便将不高兴的事都置之脑后,笑得极是欢快。不过现在若有人提醒她想起她哥哥的事,她恐怕立马就笑不出来了,甚至会当场大哭也说不定。 就这样,与苏家一路同行,几日后,厉直和凌飞雪抵达了庐陵。庐陵最大的客栈,进城一打听便知是福安客栈,一行人索性就住在了这里。进城时已是傍晚,便先住了一宿,第二天一早,早饭时,厉直和凌飞雪二人见苏霁月闷闷不乐,一问之下,才知道苏良弼、苏善君和苏素染已经出发去了青衣剑派拜访索大仝和李青虹。 “他们就是不带我去,气死我了!”苏霁月对自己碗中的银耳莲子粥大发脾气,拿筷子搅弄得一塌糊涂,筷头撞在碗壁上叮当作响,粥水撒了满桌,狼藉一片。 “别生气了,”凌飞雪安抚道,“反正等到索老前辈寿宴时,他们一定会带你去青竹山的。” 庐陵青竹山,如其名,后山是一片苍翠欲滴的幽静竹林。竹林深处有一泓清泉,倒映竹影,色呈青绿。 泉眼高在那山石之上,细长的泉流沿长满碧草青苔的石块哗哗而下,激起一片洁白的浪花。溅起的水汽让人倍感凉爽,不过苏良弼可没心情享受这夏日难得的阴凉,他已经向索大仝和李青虹说明了事情的原委,正等待着他们的答复。 石桌旁的四张石凳都坐满了,是苏家两兄弟,和青衣剑派师徒二人。苏素染站在她父亲身后,青衣剑派的四名弟子并排站在更远处,他们的掌门身后。 “青虹,”沉默片刻后,索大仝开口了,“既是找你帮忙的,你自己决定吧。”他一身青灰色粗麻布袍,十分俭朴。白胡子遮住了下半张脸,浓密得就像脸上浮了一朵白云。头发也全白,但没有胡子那般浓密,用一支木簪整齐利落地别在头顶,露出光亮的脑门。一双灰色的眸子毫无神采,但却似乎能洞烛看穿一切,教人不敢直视。 李青虹身长,坐着都比身旁诸人高了半头。他身穿白衣,背负长剑,满脸的冷漠,看了师父一眼,然后转头看向了苏良弼,摇摇头,说道:“不行。” 第356章 错事(二十二) “厉大哥,你不是要去青衣剑派拜师吗,”苏霁月问,“现在带上我一起去怎么样?” 厉直看了眼身旁的凌飞雪,没说话,自顾自吃着早餐。凌飞雪笑着对苏霁月说:“过几天便是索老前辈的寿辰了,现在青衣剑派内部肯定忙得很,我们现在去不大妥当,就算去了,恐怕也进不了门。” 苏霁月听了,立刻拉下了脸。凌飞雪微笑着摸摸她后背,说:“霁月你不要这么急嘛,反正早晚都去得成。再说那青竹山也未必是什么好地方,庐陵的名胜山水多了去了,你若想玩,我和你厉大哥这就带你出去玩怎么样。” 苏霁月把刚放到嘴边的一块馅饼扔回了碗里,“我又不是要玩,我是想去帮忙的。” “帮忙?”厉直不解地看向她,“你能帮什么忙?” “哼,阿姐能帮什么忙,我就能帮什么忙!”苏霁月气鼓鼓地道,“为什么她能跟着去,我就不行。” “你还小啊。”厉直立时就想到了这个原因,“你爹和伯父是去办正事的,怎么能带个小孩呢。” “你……”苏霁月很生气,但心里也知道他的话没错,“你才是小孩呢。” 厉直笑了笑,不理她,低头继续吃饭,凌飞雪在旁含笑不语。“凌姐姐,听你的,我们去玩吧。”苏霁月忽然对她说。 “听我的?” “是啊,你不是想去玩吗?” “奥……对,是我,我是想去玩的。”凌飞雪笑道:“那快吃吧,我们吃完早饭就去。” “嗯。”苏霁月动力满满,饱饱地吃了口粥,但只一口就又抬起了头,转向厉直,“喂,小孩儿,你要去吗?” “他当然去了,”凌飞雪笑道,“小孩儿嘛,都爱玩的。” 这么一说,苏霁月莫名地高兴了起来,但看到厉直毫无反应后,她便觉得无趣,继续喝粥了。 吃完早饭,三人便出发,在街上向路人打听庐陵最值得游览的名胜…… 碧叶湖,“叶”说的是荷叶,而此时正值盛夏,湖中一片碧绿,当然也有粉色白色的荷花点缀其间,有的含苞待放,有的完全盛开,一片生机盎然。 泛舟于宽广的湖上,感受那清风,观赏湖面碧浪,嗅闻清幽花香,只觉凉爽舒畅。湖岸边一座被绿树盖得严严实实的矮山,整个十分清晰地倒映在湖中,蔚为壮观。 当苏霁先后月对清澈的湖面下游来游去的五彩小鱼和远处漂浮的野鸭群失去了兴趣,她坐在船头,开始呆呆地望着那座绿山出神。 “那就是青竹山吧。”她忽然说。凌飞雪看向她,知道她又开始烦恼了。 “那可不是青竹山,”声音苍老,正撑着篙的年迈船夫忽然说话了,“不过青竹山倒是与那座矮山相去不远,几位接下来想去青竹山吗?可千万别,这大热天的爬山累也累死了,还不如让老汉带几位多在这湖上游荡会儿,多凉快呀。” 苏霁月不怕热也不怕累,阻止她前往青竹山的唯一原因是她想明白了,就算自己偷偷跑去了,见到了爹和伯父,也不会改变什么,他们下次做重要的事时还是不会带着自己,而自己任性地跟去,只会让他们烦心罢了。 “船夫,靠岸!”厉直忽然喊道,声音虽不低,但听起来有些虚弱。他伏在船尾,头探出去,干呕不止。上船一小会后,凌飞雪就一直在旁照看极度晕船的厉直,到现在,他终于坚持不住了。 船夫赶忙将船靠岸,凌飞雪扶厉直上去,而苏霁月说她还想坐一会船,命令船夫把船撑快点。于是船夫用力一撑,小船便飞快地离了岸,感受到速度的刺激,苏霁月终于展开笑颜。 “那么平稳的船你竟然也会晕?”凌飞雪将厉直扶到岸边的一颗大石前,让他靠着席地而坐。 “我小时候坐船晕,后来就很少坐,没想到现在的年纪还是晕得厉害。”厉直一上岸就好多了,现在已差不多恢复如常。 凌飞雪靠在他旁边坐下,转头看着他线条柔和的侧脸,笑道:“这说明你根本就没长大,还是个小孩子。” 这句话就在厉直的耳边响起,他的脸颊也感受到了她温热的吐息,于是他下意识一侧身,转过头去,两人的鼻尖差点就撞在一起。 “干嘛离得这么近?”他问。 “你要是讨厌,我可以离远点。” “我……” “怎么,分不清吗?是讨厌,还是喜欢?” 一位容貌出众,吐气如兰的少女主动接近…… “当然……当然不会讨厌了。” 凌飞雪坐直了身子,脸便远离,“但是也不喜欢,对吗?” 厉直发出一声为微不可闻的叹息:一个连自己都讨厌的人,又怎么会喜欢别人呢? “你那么支持我拜入青衣剑派,是不是因为那样就能摆脱我?”这是凌飞雪憋了好几天的一个问题。她一直在等一个好的时机来问,可后来她发现,要问这个问题根本就没有什么好的时机,好不好,只看他如何回答。而不论那个回答是不是她想听的,她都希望他能坦诚。 回答就在嘴边,可看着她,这个对自己那么好的少女,厉直实在有些不忍心。不久前领悟到的一个道理他一直记在心中,人连自己都难看清,更不用说别人,可是眼前的少女对自己的善意和爱心,却纯粹的令人心疼,一眼便能看穿。 人连自己都难看清,是啊,那么自己究竟喜不喜欢,现在所知,当然也有可能是错误的答案。 “飞雪,”他说,“你有没有过那样的一种经历,还未经任何思考就做出行动,等行动结束,才意识到那行动根本无利于自己。” 那天晚上的不理智行为究竟是源自对自己的厌恶还是对她的爱,厉直还在困惑之中。 凌飞雪不知他怎么忽然问出这样的问题,仔细思考后,微笑道:“当然有过了。你是不理解,那天晚上苏前辈为什么会让张石丘先把我给放了,所以才这么问吧?” 厉直摇头,“苏良弼让张石丘放你,是因为你救了苏霁月啊,而且他那是在考虑之后才做出决定,并非我所说未经思考就做出行动。怎么说呢……”他皱眉想了想,“那种经历就像是被鬼神附身了一样。” “你说的也太玄了。”凌飞雪笑道,“人怎么可能未经思考就做出行动呢,最多是思考了,却自觉不去考虑思考的结果和利害罢了。” “为什么会自觉地不去考虑,明明知道对自己无利的事不该去做,那就该好好考虑啊。”厉直不解。 “因为对自己无利的事并不一定不该去做,”见厉直对这个问题十分认真,凌飞雪也严肃了起来,“而对自已有利的事也并不一定正确。” “所谓正确只由道德规定,就像苏良弼选择先放你,不过是因为他想让自己的行为合乎江湖道义,那样能让他自我感受良好,也能赢得别人的钦佩,还是对他自己有利的啊。”厉直皱眉道。 “你为何如此在意人怎么想呢,不管苏前辈自我感觉如何,别人会不会钦佩他,他当下做出的事,怎么做,才决定了他是怎样的人吧。” “怎么做才决定了他是怎样的人……”厉直完全怔住了,喃喃地说道。 第357章 错事(二十三) 一时间,苏良弼、苏善君和苏素染三人全都不知该如何反应,李青虹刚才所说,那毫无任何感情的两个字,“不行”,让人感觉已没有任何可以商量的余地。 “我们都相信李掌门您的剑术,才会来求您帮忙,”凌飞雪忽然说,“没想到您自己却……” 今天她穿了身青绿裙袍,与周遭山水同色。她一直都安静乖巧地站在她父亲身后,自来到青竹山,这是第一次开口。 青衣剑派的几名弟子与她相对而立,不敢一直盯着她看,但总是忍不住,偷看了一眼又一眼,每次稍微瞥上一眼便赶忙移开目光,生怕对外客无礼而被掌门责罚。苏素染当然注意到了他们的视线,不过她早已习惯,除了家里与她朝夕相处、日日相见的几个男人外,其他任何男人见到她,总是如此移不开眼,就像中了什么咒术一样。 这时听到她说话,李青虹也看了她一眼,只一眼,而且是第一眼。“姑娘欲言又止,是想说什么?” “晚辈是想说,我们都相信您的剑术,您自己为何不自信呢?”苏素染面带笑意地说。她这话是在说李青虹之所以不答应帮忙,是因为对自己的剑术不自信,怕自己杀不了张石丘。 “素染,别乱说话!”苏良弼颇为严肃地呵责道。 苏素染乖乖闭上了嘴,李青虹又看向她,这一次没有移开眼。苏素染脸上带着浅笑,大大方方迎着他的视线,她倒是希望他能多看看她,虽然不屑于这样的方式,但像她这样的绝色女子的请求,哪个男人能够拒绝,或许再多看她几眼,李青虹就会改变主意呢。 “我只是不想做别人的手中刀。”和苏素染说了这句后,李青虹看向了苏良弼,“那是你们苏家和铁笔门的私人恩怨,我可不要为了帮你们苏家而去杀人结仇。” 苏善君神色严峻,想到自己的儿子身陷敌手,或许正受着非人折磨,不禁想要出言斥责李青虹的冷漠态度。苏良弼似乎看穿了自己胞弟的想法,赶忙抢着说道:“既是如此,我们三人就先告辞了,等索老前辈寿辰,晚辈们再来拜贺。” 说完,苏家两兄弟起身,抱拳施礼后无奈转身,准备离去…… “李青虹不愿为苏家出手,那最后是怎么救的人?”陈云生问。 “玉成令,”厉直说,“张石丘只是想要玉成令。” 而现在,他也想要,那个能实现人心愿的神奇令牌。 从碧叶湖回到福安客栈时已是午后,三人在客栈大堂要了酒菜坐着歇息闲聊,一位白衣少年忽从外奔进大堂,急匆匆向掌柜打听着什么。 苏霁月偶一抬头看见了,面现喜色,大喊着“陆师哥”冲了过去。 原来那面目白净清秀,甚至带些女气的少年正是陆百川,他看到苏霁月,也是一喜,忙问:“师妹,师父呢?”他自奉命前往钟家打听玉成令的事,知道此事有关苏光风的性命,是以一刻不敢耽搁,一路马不停蹄,在钟家得到结果之后立时追来。之前听过苏素染说,会通过庐陵最大的客栈来与张石丘取得联络,进了城后打听到福安客栈,便立马赶来。 “他们去青竹山了。”苏霁月一提这事又觉得不快,平复片刻后,问道:“陆师哥,怎么样,姓钟的家里真有那个什么令牌?” 陆百川面带微笑,正要回答,门外又进来三人,两男一女,正是苏良弼、苏善君和苏素染。 苏霁月一见他们,哼了一声,转身径直坐回了原位陪厉直和凌飞雪吃饭。凌飞雪看着她笑了笑,知道她又在耍小孩脾气了。 陆百川走向师父,站定抱拳施了一礼,道:“师父,弟子回来了。” 苏良弼见他灰头土脸,精神不振,这几日的奔波劳累明明白白地写在脸上。“百川啊,辛苦了,快去吃饭歇息吧。” 陆百川怔了怔,奇怪师父怎么不问他钟家一行的结果,正要主动说起时,凌飞雪起身迎了过来,关心地询问:“苏前辈,怎么样,李掌门会出手吗?” 同行来庐陵的这几日,苏素染与凌飞雪和厉直走得甚近,曾和他们说过,苏家打算寻求李青虹的帮助来杀掉张石丘。凌飞雪虽从没见过李青虹,但对这位剑法无敌于天下的武林前辈万分仰慕,觉得他得悉内情后,定会仗义出手,诛杀贼人。 苏素染回答她:“李掌门说,他不愿为了他人的私人恩怨而出手杀人。” 凌飞雪没想到李青虹会是这样的答复,不禁有些诧异,道:“这怎么能说是私人恩怨,苏公子是被卑鄙的贼人掳去的,武林同道就该仗义援手啊!” 一旁的陆百川大致听明白了,师父他们前往青竹山,应该是去找李青虹想让他帮忙救人。 “师父,不用去找人帮忙了,”他笑着从怀中取出一块木质的小小令牌,做工不甚精致,“弟子拿到玉成令了。” 苏良弼微微一惊,问:“从钟家买到的?” 陆百川点点头,心里还是有些奇怪,自己手中可是能换回苏光风的玉成令啊,师父的反应中怎么竟没有丝毫喜悦。他又转头看了看苏善君和苏素染,发现他们也和苏良弼一般反应,脸上并无喜色。 他马上又摇了摇头,说:“也不能说是买到的,我向钟家说明了光风的事后,他们就拿给了弟子这块令牌。弟子询问需要多少银两,钟家老太只说了句救人要紧,就让弟子离开了。或许等咱们救了光风回到江州城,他们才会狮子大开口吧。” 苏良弼将玉成令从弟子手上接过,低头看着上面刻着的篆体“玉”字,终于笑了笑,“钟老太既说救人要紧,应该就不会向咱们要钱了。” “这么贵重的东西,怎么可能不要钱?”陆百川想,这可是传闻中能为人实现心愿的至宝啊。 “贵重么?”苏良弼道,“不过是块木牌子罢了。” “或许钟家也去珑城尝试过了,根本就没有找到什么玉汝山庄吧。”苏善君说。 “也去过了?”陆百川机敏,注意到了他话中的关节。 这时,苏素染从衣袋中掏出了一块与苏良弼手中玉成令一模一样的小小木质令牌,亮在陆百川眼前。“玉成令和玉汝山庄的传说,或许就只是个传说罢了。” 第358章 错事(二十四) “等一下。”李青虹站了起来,喊道。他身材高瘦,身前的石桌刚刚高过了膝盖。正要离去的三人旋身听他说话。他接着说:“我说我不帮你们杀人,但又没说不帮你们救人。” 青衣剑派的武学人人敬仰,庐陵又是他们的地盘,想要救苏光风的确未必只有击杀张石丘一途,想到此,苏良弼面现喜色,走回两步抱拳道:“既是如此,在下先谢过李掌门了。不知李掌门打算如何搭救小侄。” 苏善君走上来,比起他兄长,他的神情颇为严肃,“李掌门,你若真能救下犬子,在下做牛做马都会报答你的大恩。” “那倒没必要。”李青虹道,“几位跟我来吧。” 他向想继续留在这深山清泉边纳凉的师父告退后,领着那三人回到位于山腰的住所,让他们暂在门外等候。过了一小会儿,他出来,手里拿着一块小小的令牌,说:“这就是那张石丘想要的玉成令了,拿它去救人吧。” 苏家三人看看李青虹两只纤长的手指所夹的那块小木牌,又互相看了看,都不禁有些惊疑。那块木质令牌式样朴素,看起来做工也甚粗糙,他们当然会怀疑这“玉成令”的真假,不过李青虹既说它是,想来又不至于是在说谎,因为他并没有说谎的必要。 苏素染上前两步,恭敬地接过了令牌,低头看了看,才抬头道:“多谢李掌门。” 接着女儿的话,苏良弼马上开口:“如此珍宝,不知李掌门需要我们拿什么来交换呢。” “不需要。”李青虹回道,声音还是那般轻柔,有而若无,不过他每句话说出口,却都有着令人无法辩驳的力量。“只要我以后去江州城,几位不会把我拒之门外就好。” 苏家三人没想到这个一直都无悲无喜,不冷不热的人竟会说出这样的话,不过他既然说了,那自是真心想与他们交成朋友。 苏良弼露出笑容,说:“我们苏家的大门,永远都会为李掌门而开。” 苏善君到苏素染身边看了眼她手里的玉成令,知道用这小小令牌就能换回儿子,转向李青虹,说:“李掌门,不论你何时到江州去,把拂柳山庄当成你自己的家就好。” 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李青虹点了点头作为回应,同时看到苏素染也在对他点头致意。他瞥了她一眼,对苏家三人说:“三位请便吧,不必再言谢了。” 三人又再谢过,这才离开。下了山,回客栈的路上,三人一直在议论玉成令的事。这令牌来自青衣剑派掌门李青虹的收藏,所以应该不假,就是那武林中人人想要得到的,传闻可实现人心愿的宝物,只不过那能实现心愿的传闻却未必是真的,否则李青虹又怎肯如此轻易让出。 “我想李掌门定是去过了珑城,但并没有找到那传闻中的玉汝山庄。”苏素染道。 “或许还不止去过一次,但总是找不到那玉汝山庄,才终于灰心,知道这玉成令不过就是一块普通的木牌。”苏善君说,“所以他才肯将这‘玉成令’交给我们,至少用它做了个大人情。” 回到客栈,得知陆百川没有付出任何代价就从钟家带回了玉成令,那三人更加觉得有关玉汝山庄和玉成令的传闻并非真实。 苏良弼跟福安客栈的掌柜说了时间和地点,嘱咐他若是有人来问,就将之转告。时间就定在明日午时,地点在北城外十里的一处野渡,那是他们来时途径过的地方。 现在手上有两块玉成令,换回苏光风绰绰有余,而想必张石丘也只是想得到玉成令而已,伤害苏光风对他没有任何好处,只会给他带去麻烦,如此一想,苏家众人悬在心里多日的大石终于落下,饭都吃得更香了。 “那玉成令究竟是什么东西啊,张石丘为何一心想要?”厉直忽然问道。 与他同桌用饭的仍是凌飞雪、苏素染和苏霁月三个女子,听他这么问,同时都睁大了眼睛看向他。 “公子真的不知道?”苏素染问。 厉直呆呆地摇了摇头,“真不知道。” “那你怎么现在才问?”苏霁月说,“这么多天了,难道你就不好奇吗?” 厉直这些天只想着尽快送凌飞雪拜入青衣剑派,对苏光风的事并不如何上心,更不关心张石丘想要的什么令牌。他之前认为他和什么苏家,什么铁笔门,甚至凌飞雪,并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想着等送凌飞雪拜入青衣剑派,自己或许一辈子都不会再见到这些人。 所以什么都无所谓,苏光风是活也好,死也罢,那玉成令是什么东西更加无关紧要。不过现在,碧叶湖一游,与凌飞雪那一番对谈后,他脑海中蹦出了许多新的想法。虽然那些想法都纠结着,混乱着,目前还未能里出一个头绪,但无疑已经改变了他,至少让他想要尝试从自我厌恶的情绪中逃脱出来,不像原来那样越陷越深直到万劫不复。 “我……我……”厉直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苏霁月的提问。凌飞雪看着他有些为难,又有些呆滞的表情,忍俊不禁,马上为他讲了江湖中流传的,关于玉成令和玉汝山庄的传说。 “实现心愿吗……”厉直听完,喃喃说道。 “实现心愿这种事,还是靠自己比较好。”凌飞雪道,“有那拼命去抢夺玉成令,寻找玉汝山庄的工夫,还不如自己不遗余力,尽心而为呢,那样就算未能实现心愿,一生至少也不留遗憾了。” “凌姑娘所言极是。”凌飞雪微笑着表示赞同,又说:“从青衣剑派和钟家如此轻易就将玉成令交给我们来看,那玉成令和玉汝山庄的传说定然不实,可笑江湖中还有那许多人为了争夺玉成令而煞费苦心,甚至丧命的。” “可是,有些心愿并非人力可及,”厉直道,“我倒是希望能有那样一个,能够为人实现任何心愿的地方……”那样,就算永远都找不到,至少也能给已经绝望的人,一丝微茫的希望。 听了厉直所言,凌飞雪想问,如果真有那样的地方,他想实现什么心愿,可看到他有些悲伤的神情,她的嘴怎么张不开了。 第359章 错事(二十六) 仔细一看,苏光风脸色发青,双耳却通红,本来还以为是因他过度惊恐之故,但听了张石丘所言,众人恍然,那的是中毒之状。于是苏家众人皆怒不可遏,立时向张石丘冲去。 看到杀气腾腾、来势汹汹的众人,张石丘手一挥,带领手下众人催马逃离,边逃边喊道:“解药在河边的那棵歪脖树下。” “别再追了!”苏良弼双臂一展,将众人拦下。 “可是光风……”苏善君万分担心儿子的状况。 “这样追也追不上的,”苏良弼手一指,“还是先去那棵树下看看吧,张石丘没胆害光风的,想来给光风下毒只是他的保险措施罢了。” 河边的歪脖树底下果然埋着一个小瓷瓶,瓶中装有一粒棕黄色药丸,让苏光风吞下之后,他的面色立时不似原来那般铁青,双耳也不再发红,中毒的症状很快消失了。众人围着他,脸上全都是关怀之色。 “光风,感觉怎么样?”苏善君摇着他肩膀问道。 “本来心口和小腹灼热难忍,现在好多了。”苏光风道。不过他还是有些不放心,脸上仍有忧虑之色。 “光风,你放心吧,那解药不假,现在已经没事了。”苏良弼温言抚慰道。 苏善君忽然重力一压,将儿子压得跪了下去,道:“光风,快给你伯父磕头。” “善君你这是干什么?”苏良弼忙去扶人。苏善君拦着他,等儿子磕了几个头才放开。 苏良弼扶起苏光风,苏善君道:“你伯父为救你,不惜给那张石丘下跪,你要永远、时刻都记得你伯父的恩情。” 苏光风犹豫着正要开口,苏良弼抢先道:“善君你说什么呢,我待光风如亲子,为救他性命,做什么都是应该的啊。” “对啊,”苏素染说,“叔父您也太见外了。小风安然无恙就好,我们先回去吧。” “回去咯。”苏霁月开心地笑道,“哥哥你想吃什么,我们来庆祝你平安归来吧。” 回到客栈,众人聚餐,欢声笑语外,席间谈论的主要是两件事。 他们首先商量的,是该如何对付铁笔门。此次事件,苏家吃了大亏,所以苏家大部分弟子,还有苏善君等人,都有些咽不下这口气。不过苏良弼却不大同意他们去找铁笔门的麻烦,说道:“如今张石丘不会再找咱们的麻烦了,如果我们主动去惹麻烦,对方也会想着找回来,那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只要将铁笔门所有人都赶尽杀绝,那就到头了,苏善君心想,不过他没有说出口,他知道兄长绝对不会同意。 “可是,兄长,张石丘让你给他下跪,这样的屈辱,难道就这么算了吗?如果他向外人提起这件事怎么办,我们苏家的名声岂不是要毁了。” 苏良弼淡然一笑,说:“下跪未必就该觉得屈辱。”他看了眼苏光风,微笑道:“再说,为救至亲之人,只是下跪而已,算得了什么呢?” “师父,可让那张石丘得去了流云笔法的心法秘籍,怎能就这样善罢甘休呢?”陆百川道。 “百川,”苏良弼说,“咱们苏家‘剑扇笔掌’四门武功,弟子选修流云笔法的最少,你可知是为何?” 苏家门下弟子练武,最忌贪多,初入门后,四门武学只能选择一门修习,直到练到炉火纯青之境,才被允许习练下一门。 “因为……因为……” “有话就说嘛,吞吞吐吐的干什么?” “因为大家都觉得……觉得这门武功并没有那么厉害,而且师父也曾告诫过我们,此门武功最为难练,需要多年苦修,才能略有小成。” “大家为何会觉得流云笔法不厉害呢?”苏良弼提高了声音,问所有随行的弟子。 陆百川代替大家回答:“此门笔法所用兵器并非特制,而是普通的,平时用来写字作画的笔,不说与精铁利剑相比,就算与普通折扇比,也嫌太脆弱了些,还不如空手以肉掌对敌呢。” 他说出了大多数弟子的想法,所以苏家最多人所练是碧水剑法,其次是疾风掌和飞火扇,而流云笔法,苏家五十三名弟子中,只有四人在修习。其中两人还是将另一门武学习练到精熟后,在苏良弼的建议下才去练的。 “是啊,这流云笔法讲究如挥毫狂书,泼墨作画时的肆意,走的是轻灵飘忽的路子,所以必须用足够轻的普通墨笔,其柔软的笔毫并非用来伤人,少有‘刺’的招式。但像张石丘那般使用又长又重的铁笔,一心想着用锋利的笔尖刺击伤人,已经堕入了邪道。所以就算他手上有了心法秘籍,只要无人提示指导,已经无法放弃铁笔锐利之便的他,是不可能完全领悟流云笔法的真义的。” 凌飞雪回想自己与张石丘交手,他的笔法锋锐狠辣,一味求快,但少有变化,的确与苏良弼所描述的流云笔法大相径庭。 话说到这里,第一件事告一段落。然后苏善君提出了第二件值得商议的事:“兄长,现在咱们手上还有一块玉成令,是该拿去还给李掌门,还是还给钟家呢?” “都可以啊,这种事无所谓吧。”苏良弼说。 “我看还是还给钟家吧。”陆百川说,“李掌门是侠义之人,为了救人性命,甘愿将玉成令赠予咱们,既然当初没提什么要求,后面肯定也不会再纠缠。可钟家就不一定了,我看等咱们回到江州,他们免不了会上门来要钱。” “要钱倒是无所谓了。”苏良弼说。 苏素染点头对父亲的话表示赞同,说道:“还是还给李掌门吧,江湖上的人情债,可不是用钱就能解决的。” “那也不能这么想,就算将玉成令还给李掌门,咱们危急时他的赠令之恩还是欠下了。”苏善君说。 苏良弼笑了笑,说道:“其实不论如何,我都是很愿意交李掌门这个朋友的,就算他没有将玉成令赠予我们,只要他需要苏家为他做什么事,我都是愿意帮忙的。” “既然如此,”苏光风微微笑着,众人都看向了他,“我们把令牌留下吧。” 第360章 错事(二十七) 福安客栈二楼雅间,苏家众人加上厉直和凌飞雪,十多人坐满了两张相挨的圆桌。桌上美酒佳肴,香气四溢,但这时大家都放下了筷子,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苏光风身上,只听他接着说:“不管是要钱,还是将来得还人情,我们把玉成令留下,总不会吃亏。” “你信那东西?”陆百川问他。 “为什么不信。”苏光风道,“我们手上现在可是有一块玉成令,又不必去与他人争夺,就算相信也没坏处把?” “留下它,倒也不是不可。”苏善君看向苏良弼,道:“兄长,我觉得光风说的有道理啊。” “道理固然是有的,可是不行。”苏良弼说。 “为什么不行?”苏光风皱眉问。 “原因很简单,”苏素染微笑着说道。又是那种微笑,苏光风不由得反感。“当时我们求取玉成令只是为了救你,现在你既已平安,我们还要那东西干什么?” “干什么?”苏光风觉得自己听到了一个可笑的问题,“当然是实现心愿啊!” “实现谁的心愿?” “自然……不管是谁的,都得是对咱们苏家有利的。” “苏家现在一切都好,”苏素染说,“不需要什么玉成令。” “可是……” “光风,素染说的没错,”苏良弼说,“借令牌只是为救你,现在还是赶紧归还为好……青衣剑派比钟家要近,我看这样,你亲自去谢李掌门的救命之恩,顺便归还玉成令。” “好……好吧。”苏光风不敢违拗。 “此事不宜迟,你今天就去……百川,你陪光风走一趟吧。” “是,师父。” 饭后,带着玉成令,苏光风和陆百川出发去到青竹山。表明身份,说明来意,让接引的弟子前去通报后,他们被带去了李青虹的居所。那是一所远离其他房舍,为绿树环绕的二层小楼。 “陆师哥,还是我一个人进去吧。”门外,苏光风说,“尽量别扰了李掌门的清静。” “好,你去吧。”陆百川同意。 苏光风走进宽敞明亮的房间,看到李青虹在一张矮桌前盘腿坐着,头发披散,宽袍缓带,一手执壶,一手捏着长袖,缓缓将壶中的茶水倒满了矮桌上放的两只瓷杯。 等倒好了,他轻轻放下茶壶,没发出半点声响,然后抬头,用他那对小眼睛看向来访者。 “晚辈苏光风,”苏光风抱拳躬身,“拜见李掌门。” “过来坐吧,喝点茶。” 苏光风依言坐在了对面,正想归还玉成令,李青虹问他:“你是单独来的?” “不,同来的还有晚辈的师兄陆百川,他在外等候。”苏光风说,“前辈若想见他,我这就叫他进来。” “不必了。”李青虹摇摇头,“你喝茶呀。” 苏光风忙喝了口茶,然后从怀中掏出玉成令来,说:“晚辈今日前来,是想感谢前辈的救命之恩……还有,归还您借给苏家的玉成令。” “玉成令不是应该交给铁笔门了吗,怎么会在你手上?”李青虹问。 苏光风为他解释了。李青虹听完后,面色变得有些凝重,“钟家是……我怎么从未听说过?” “那钟家只是普通商家,前辈当然不会听说过他们。” “可是一个普通商家,是从哪里得来的玉成令?” “钟家财力极其雄厚,或许是有武林中人得到玉成令后,卖给他们的吧。”苏光风说,“对了,您或许听说过他们开的店铺,叫做毓秀坊。” 接下来李青虹久久未发一言,苏光风也不敢说话,干坐着又有些尴尬,只好端起瓷杯,慢慢喝完了整杯茶。 李青虹忽然开口:“好,我知道了,你回去吧。” “那……那晚辈就先告辞了。”苏光风将玉成令留在矮桌上,准备起身。 “把玉成令也带走吧。” “什么?”苏光风起了一半又坐下,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李青虹喝了口茶,语气十分平静地道:“这玉成令不是我借给苏家的,而是赠送的,如此交还回来,难道是苏良弼不愿交我这个朋友?” “不,绝对不是。”苏光风忙解释,“不久前伯父还说过,不管您有没有交给他玉成令,他都是很愿意交您这个朋友的。” “那就好,你将玉成令带回去给他吧。” “好……好吧。”苏光风将手伸向玉成令,快摸到的时候停下,抬头道:“可是,李掌门,我伯父他并不相信玉汝山庄的传说,这令牌于他,不过是块破木牌,给他实在是暴殄天物,我看您还是自己留着,去寻找玉汝山庄,实现心愿吧。”说完收回了手。 李青虹放下茶杯,伸手在半空一下空抓,奇迹般的,矮桌上的玉成令飞到了他手心,惊得苏光风瞪大了双目,张圆了嘴巴。 “苏良弼不信?” 苏光风回过神,“伯父他的确不信,还有我堂姐,我爹,他们全都不太信。我想如果他们都相信玉汝山庄,就不会舍得让我把玉成令还……”他似乎是忽然想到了什么,没有把话说完。 李青虹看着他,面无表情,声音轻缓平静,“你是不是在想,如果玉汝山庄的传说是真的,我为何会舍得将玉成令送人?”苏光风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神和表情无疑已经承认了。 但李青虹也没有做出解答,而是问:“苏良弼不相信玉汝山庄,那你呢?” “我……我当然相信啊。” “你相信,那就足够了。”李青虹说,“这块玉成令就给你吧。” 这一次,苏光风清楚自己没有听错,但不由怀疑自己是在做梦。“给我了?”他向李青虹确认。 “怎么,你也不想要?” “当然想要,可是,”他说,“伯父让我来还您玉成令,我却又带了回去,就算跟他说您把玉成令送我了,他肯定也不会信的。” “别跟他说不就是了,”李青虹把玉成令抛出去,苏光风两手接住了。 “可他若来问您呢?” “我就说,你确实将玉成令还给我了。” 苏光风紧握着玉成令,感觉到自己一颗心怦怦直跳。 “回去吧,然后好好想想。” “想……想什么?”苏光风一边起身,一边问。 “当然是想想你有什么心愿,或者说,你真正想要的是什么,”李青虹没有看着苏光风,而是低着头,又提起了茶壶倒茶,“玉成令都会为你实现的。” 闻言,看了看手里的玉成令,苏光风感到一阵兴奋,不知觉中身上出了许多汗。他恭敬告辞后出门,看到在外等候的陆百川。 “光风,你把玉成令还给李掌门了吧。”下山的路上,陆百川问。 “怎么,你怕我偷偷留着?”苏光风笑了笑。他知道苏良弼派陆百川陪他一起来,起的是监督的作用。“你若信不过我,趁现在没走远,回去问问李掌门不就放心了。” “那倒不必,我只是随口问问。” 第361章 错事(二十八) 大路上,黄尘四起,人仰马翻。 “假的!?”有人说道,语气十分诧异。声音听起来并不年轻,但中气十足。 等着黄尘逐渐散去,趴倒在地,身受重伤的张石丘才看到了眼前的人。一袭蓝袍,身形匀称,面容清癯,两撇浓密的小胡子,像是用饱蘸了浓墨的毛笔画上去的一样。 由于背心处的剧痛,张石丘的视线已经有些模糊,所以只看到一个蓝色的人影。他的听力当然也不似平常灵敏,不过那句带着惊讶错愕之意的“假的”,他听得还算清楚。 “什么假的?”他声音虚弱,一双本来炯炯有神的大眼,现在很努力才睁开了一线,“你……你是谁?” 那蓝衣人没有理他,突然就消失了——就像他出现时那么突然。 那时张石丘带着手下众弟子,快马奔行在大路上,准备回到湖州略加整顿后,便即出发前往珑城,寻找玉汝山庄。 此次与苏家一会,既让苏良弼下跪,还了当年被逐出家门的屈辱,还得到了流云笔法的心法秘籍,和令他意想不到的惊喜之物,玉成令。一时间,他觉得自己拥有了一切,所以洋洋自得,意气焕发,笑得合不拢嘴,唯一让他发愁的,是不知该在找到玉汝山庄后,许下一个怎样的心愿。 正当他边策马飞驰,边徜徉在自己臆想的海洋中时,胯下马匹忽然惊恐地长声嘶,人立起来,紧接着轰然倒地。紧急跳开的张石丘落地后发现,不止是他的马,与他同行众人的马全都倒了。膘肥体建的马躯倒在满地黄土的路上,扬起了足够遮蔽视线的尘土。 然后他感到后心重重受了一击,人便眩晕倒地…… 那蓝衣人消失在视野中后,他再也支撑不住,昏迷过去,等醒来时,头痛欲裂,发现自己躺在床上,看到周身陌生的陈设,心想这应该是客栈的房间。 他在床上坐起身,外面的人听到动静推门进来,是他的几个门人,庆力也在其中。 “发生了什么?”忍着中招处的剧痛,他艰难地开口问道。 “马匹都被淬毒的暗器打中,当场毙命……有人偷袭了我们。”庆力说,“尘土散去后,我们发现掌门你晕倒在地……” 张石丘面色忽然一沉,伸手在自己怀中摸索,找到了流云笔法心法秘籍,可更宝贵的东西不见了…… “玉成令,我的玉成令呢?”他大喊着问他们。 “您别急,”庆力指了指身后的桌子,“玉成令在这,只不过……” 众人让开,张石丘不顾伤痛,鞋都没穿就冲了过去,看到了安放在桌上的“玉成令”。 “……只不过它断成两半了。” 张石丘一手一半,将它们拿起,忽然想到了那蓝袍人的话。 “假的。”他喃喃道,“错不了,这是假的……那人是冲玉成令来的,他能判断真假,如果是真的,他肯定就拿去了,更不会把它掰断……” 如此一想,稍微宽心了些,但随即愤怒,愤怒于苏家对自己的欺骗。转念他又想,苏家也无法判断玉成令的真假,听苏素染说其中一块玉成令是他们花重金从钟家买来的,或许是钟家骗了他们。 那从青衣剑派得来的玉成令呢,会不会是真的? 可惜,他手上已经没有筹码,无法得到另一块玉成令了……他轻叹一声,只能接受现状,至少还有流云笔法的心法秘籍作为安慰。 福安客栈,苏良弼独自坐在房中,若有所思地把玩一件物品,一块小小的、不甚精致的木质令牌。忽然有人敲门,他忙将令牌藏到隐秘之处。 “师父,我回来了。”门外的人说。 “是百川啊,进来吧。” 陆百川推门而入,闭上门后立马说:“师父,弟子办事不力,特来请罚。” “怎么了?”苏良弼不解。 “光风他是一个人去见李掌门的,弟子不知道他到底有没有归还玉成令。” “那又怎么了?” 陆百川怔了怔,说:“虽未言明,但师父派弟子跟着光风,不就是让弟子去监督他吗?” 苏良弼笑了笑,“你想得太多了。我让你陪他一起,只是以防路上再遇到敌人,你们两个也能有个照应。” “师父难道不怕光风他偷偷留下玉成令?” “光风是个好孩子,不会那样做的。” “弟子惭愧,”陆百川低下了头,“既怀疑同门品德,又曲解师父心意,尽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只怪我没说清楚……你先去吧。” “是,弟子告退。” 陆百川走后,苏良弼忽然自言自语:“我若怕他偷偷留下,何不亲自去还。” 苏光风安然无事,玉成令各有归属,整件事终于告一段落。 又过两日,索大仝大寿,苏家全体前往青竹山参加寿宴。凌飞雪和厉直没有接到邀请,也否决了苏霁月让他们扮作苏家弟子的提议,所以留在了客栈。凌飞雪之后打算女扮男装去拜师,绝不能让青衣剑派的人见过她的女儿装扮,否则男装容易露馅,所以才会不同意苏霁月的提议。 “我们什么时候去呢?”厉直问凌飞雪。不是饭点,两人在大堂闲坐喝茶。 “去哪里?”凌飞雪问。 “送你去拜师啊。”厉直说。 “索大仝老前辈的寿宴会连办三天,我想,等寿宴结束,过几天我们再去吧。”凌飞雪说。 “为何要过几天?” “刚办了那么大的一场寿宴,各项收尾事宜定然也十分繁琐,我们总得等人家不忙的时候去吧,不然去了李掌门也没工夫见我。” “有道理。”厉直点了点头。 “喂,你不会想先走吧?”凌飞雪有些紧张地问。 “不会,我陪你。”厉直说。 凌飞雪笑得很开心,不过笑容很快消失,她想到那天在碧叶湖,那个还未得到答复的问题。 “那天在湖边,我问你的话,你还没有回答我呢。”她低着头,缓缓说。 “不是。”厉直马上就回应。 “什么。” “这就是我的回答。”厉直说,“我支持你加入青衣剑派,并不是想摆脱你。” “真的?”凌飞雪露出美丽的笑容。 厉直脸上也现出微笑,点了点头。至少现在不是了,他想。 “你不是很想学习青衣剑派的剑法吗,我们初遇时,你本就是要去拜师的,我却让你随我回家了。”他说。 “其实,那时我已经做了选择。只要你不想让我去,我是不会去的。”她的声音越说越低,“反正女扮男装去拜师这种事,可能会一开始就被识破的……” “总要试一试嘛,那可是你的梦想。”厉直说,“如果不成,我们就一起回家,而如果你能留下学习剑法,我就等你学成归来,然后……”他停顿,看着凌飞雪倩丽的容颜,笑了。 “然后什么?”她隐约猜到他要说什么,急不可待地问。 “然后我会娶你,按之前说好的。” 果然是这句,她最想听的话。她开心极了,简直想要流泪,甚至想要在大庭广众之下不顾一切去拥抱他,亲吻他。 “你真的没有骗我?”凌飞雪抑制着激动的心情,谨慎地问,“你爱我?” 对这个问题,厉直犹豫了,凌飞雪等待着,听到自己的心在砰砰跳。他还没有开口,而是先伸出了手,凌飞雪怔了怔后也伸出手,被他紧紧握住。 “飞雪,我不愿花言巧语……只能说,我想让你留在我身边。”厉直真诚地说道,“只要有你在,或许有一天,我能与自己和解,到那时,”看着面前这位美丽,而又对自己死心塌地的少女,他笃定地说,“我怎么可能不爱你?” 第362章 错事(二十九) “我爱你”三个字,说起来太简单了,谁都会说,谁都能说。厉直曾对人说过许多次,可是最终的结果并不好,他也发现自己并没有做到这三个字,所以他现在不得不谨慎,他怕再次辜负这三个字,辜负值得这三个字的人。 “我想让你留在我身边”却是肺腑之言。 怎么想不重要,怎么做才是关键。厉直因为凌飞雪的一句话而转变了心态,决定从此不去想太多,而是要专注于自己的行为。 那究竟怎样的行为,才能让自己成为自己想成为的那个人? 厉直想到与凌飞雪初识,她救了他。那时他问:“为什么要救我?” “啊?你在说什么蠢话?”她回说:“本女侠侠义为先,当然不会见死不救了。” “我是自杀!”然后厉直跟她说清楚,“所以你这不叫侠义,叫多管闲事。” “那你再跳一次好了,”面对如此冒犯,她有些生气地说,“我绝对不管。” 后来的事实证明,她这句话是彻头彻尾的谎言,否则厉直早已不在人世。 厉直开始时想,世上怎么会有她这么喜欢多管闲事的人,明明他的死活跟她一点关系都没有。后来遇上了苏霁月,当一个小姑娘慌张地逃入森林,凌飞雪不放心,坚持要跟上去看看,明明一个陌生女孩的遭遇也跟她一点关系都没有,跟上去对她不会有任何好处——事实上也的确没有好处,而是很大的麻烦。 但如果不是她如此喜欢多管闲事,不仅他会死,苏霁月也会落入歹人之手,这样的事实让她本来没有道理的行为有了意义。 后来,无意识中,厉直也做出了类似的行为,毫不理智地奔入危险的森林寻找凌飞雪,豁出性命掩护苏霁月逃离。这些行为让他遭受毒打,落入歹人之手,可是若非这些行为,苏霁月也无法顺利寻来苏家的援救…… 接着,苏良弼登场了,这个人让厉直觉得不可思议,同时也让他不由钦佩。 苏良弼不惜跪拜敌人,最终却选择让敌人先行释放一个与他素不相识的人。厉直认为即便这样看起来对自己没有任何好处的行为,也存在着私心,但就像凌飞雪说的,怎么做才重要,私心驱使下,未必没有值得称道的行为。 那是一种怎样的私心呢? 是什么让凌飞雪执着于拯救厉直的生命,是什么让她义无反顾地跟着苏霁月进入森林,又是什么让苏良弼将一个陌生人的命,放在了比自己的亲人更优先的位置? “啊?你在说什么蠢话?”厉直在思考的时候,脑海中又响起了凌飞雪对他说的第一句话,“本女侠侠义为先,当然不会见死不救了。” 厉直觉得自己找到了答案,就是这四个字:侠义为先! 不管是自称女侠的凌飞雪,还是人人称道的“仁侠”苏良弼,他们在行动前心里想的,定然是“侠义”二字。他们不断在追求的,或者说他们的私心,就是成为真正的,侠! 当心里有了这个字,厉直便觉得自己找到了人生的方向,所以他当然不想让凌飞雪离开他,他需要她那样的榜样和助力在身边,毕竟在侠义之路上,他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新手。 所以,“我想让你留在我身边”,确是肺腑之言。 “掌门她女扮男装去青衣剑派拜师,当然是被识破了的?”听厉直说到他们去青竹山拜师的事,久坐未动的陈云生伸个懒腰,松了松筋骨。 温暖的阳光斜照进房间,映得一片橙黄。厉直一番回忆和讲述,已经过了大半天,终于到了尾声。 “开始并没有被识破,飞雪她顺利地拜入了青衣剑派。”厉直说,“我们道别后,我便独自一人回到江州城了。” “之后过了些天,飞雪忽然也回来。”他接着说,“她一见到我就哭,哭个不停,我抱着她,安慰了好久,问她怎么回来了。可她不说话,只是哭,我猜想她终于还是被发现了女儿身,所以被赶出来了……” 苏家宅院,池塘边,花树下。当哭泣终于停止,那梨花带雨的美人说的第一句话又是:“你爱我吗?” 看着她那时可怜的模样还有渴望的眼神,厉直想不到她会有如此脆弱的一面,于是再也不愿去顾虑太多,内心的冲动驱使他大声说:“我爱你。” 这应该是她想听到的答案,可她却又哭了,厉直紧紧抱住她,用自己的体温和轻抚来安慰。 “如果……如果我已经不值得你爱了呢?”她哭着问。 “我们相识虽不久,但你对我的好我都看在眼里。你若不值得我爱,”厉直微笑着,温柔地说,“谁还值得?” “那你永远不会抛弃我吗?” “我只怕你会抛弃我呢。” 终于,凌飞雪破涕为笑,两人久久相拥,谁都舍不得先放开对方。直到凌飞雪在他怀中入眠,厉直便抱她回到房间,让她在床上安睡。 “于是师兄你为了安慰掌门,便助她创建了白衣剑派,实是令人感动啊。”陈云生的语气中大有赞美之意。 厉直笑了笑,说:“说起白衣剑派的起源,飞雪她总是这么对你们说,但其实,白衣剑派并非是我为了飞雪而创建,而是我让飞雪助我创建。如果不是她同意将家传的武功教授给别人,我就算花再多的银两也没法创立一个武林门派啊。” “是师兄你自己想创建一个门派的?”陈云生还是第一次听说这件事,与凌飞雪所宣称完全不同。 “没错,创建门派只是我的私心,我想借此契机迈入武林,成为一个不论多危险时都能挺身而出的,真正的侠士。” “这样的动机也同样值得赞佩!”陈云生说。 “可是对飞雪,这并不公平。”厉直面色凝重,“恐怕这些年她连自己都骗了,认为白衣剑派会存在,是因为我对她的爱,但其实,那是我对她的利用。” “师兄你实在不必这样想,”陈云生皱着眉宽解道,“这些年你与掌门相濡以沫,同甘共苦,我们都看在眼里,你对她的爱可一点都不少。虽然师兄你此次做了对不起她的事,但我也能理解,毕竟掌门她患了重病嘛,身子太虚弱,在那方面没办法……唉,我想她也是能理解的……” “等等!”厉直打断他,“你在说什么啊,什么叫我此次做了对不起她的事,又是什么理解不理解的,我做什么了?” “没!没做什么。”陈云生洒脱地摆了摆手,“你不说我不说,咱们就当没发生过。那种事,想来那位苏姑娘也不会四处去宣扬的。” “你……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陈云生怔了怔,眨了眨眼,然后问:“师兄你不是和那位霁月姑娘……你们……” “我和苏霁月能有什么嘛?” “那师兄你一开始说你做了件错事,还说绝对没法被原谅,难道不是……” “真是龌龊!”厉直不禁有些生气,“我说了这么半天,你究竟有没有好好听啊!?” 第363章 错事(三十) 那晚。云州城,某街。 “你是……厉大哥!”一番打斗后被反拧了手臂,虽然还没能把相貌看得太清楚,但听到声音后,苏霁月就几乎确定了他的身份。 厉直仍紧抓她的手臂不放,让她面向自己,看了半天才终于认出,“苏……苏姑娘吗?” 好几年了,苏霁月的面貌中仍带稚气,但已经出落得亭亭玉立,与当年树林中的那个小姑娘相比,实在是大变了样。庐陵一别之后,虽然生活在一个地方,但一直没有见面的契机。偶然想起曾在旅途中相遇的朋友,也在闪过要叙一叙的念头后,很快就没了下文。 “真是……好久不见了啊。厉大哥你怎么会在这里,凌姐姐也来了吗?”苏霁月兴奋地问。 “她没来。” “她当然没来,不然你怎么敢一直抓着别的姑娘的手不放。”苏霁月开了句玩笑,然后问:“你们已经成亲了吧?” 厉直忙放开了她的手腕,回道:“嗯,我们早已成亲了。” “当时不是都说好了,”长街上,一间客栈正门前的灯笼下,苏霁月脸上的嗔怒之意钻进了厉直眼中,“怎么不请我去喝喜酒?” “我们成婚时并没有办婚宴,人也不在江州城。”那时,厉直跟凌飞雪去见了她的父母,没有邀请任何宾客,两人在宽阔干净的草地上,漫天星辰的见证下,定下三生之约,也将自己的一切都交给了对方。 “是凌姐姐嫁给你,又不是入赘,怎么会不在江州城?”苏霁月又问。 其中的原因说来也简单,但厉直不想说这些,于是转移了话题:“苏姑娘,你为什么要伤人?”想到被伤害了的那位姑娘,他的语气有些严肃。 苏霁月没能立时做出回答,他又说:“你父亲和伯父呢,我得带你去见他们。”话音未落,他又伸手去抓她手腕。 “等一下,”苏霁月灵巧地躲开,没让他抓到,“我那么做是有原因的,你听我解释……” 现在。德武客栈天字四十三号院,厉直的房间。 在指责下,自认算是厉直最亲近的朋友,陈云生不禁有些惭愧,甚至惶恐。“我当然有好好听了,可师兄你说的那些事,在我看来没什么是不可原谅的啊。”他辩解说,“还有关于那位苏姑娘,如果不是那个……师兄你又为什么要帮着她骗人啊,甚至还想对柯姑娘不利,那可不是师兄的作风。” “你现在也知道了,我和苏家那些人算是旧识。” “那也不能帮他们作恶啊。” “你听我说。”现在轮到厉直辩解,“苏霁月告诉我,她堂姐苏素染失踪了,说她所做的一切,还有她让我帮忙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找到苏素染,还说之后会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 “在大街上行凶伤人也是为了找苏素染?”陈云生有些气愤,不只是因苏霁月行凶之事而生气,更因厉直对这件事的态度宽容得有些不像他。 “是,街上那位卖艺的姑娘是被划伤了脸,可那又能怎么办呢。霁月姑娘是苏家的千金,我若是带她去给那些卖解人赔罪,他们定不会放过她,往轻了想定也会划伤她的脸来报仇,这样等苏家找上门来,他们还有活路吗?所以我只好想着让苏霁月带我去见她的长辈,让他们好好管教她。但这时苏霁月既说她所做之事是为了找她失踪的堂姐,而且承诺之后会给我一个合理解释……她不过只是让我帮她撒个慌,对那位柯姑娘,她也只是想让她暂时消失,我只需将她藏匿几天就好……”发现自己说的话连自己都难以说服,厉直叹息一声,“唉,云生,也不瞒你了。其实我有求于苏家,若能帮他们找到苏素染,我的事也好开口。” “有求于……什么事啊?”陈云生皱眉问。这时他还在想,苏霁月当街伤人,还想要让柯小艾消失,怎么看都不可能是为了找人而采取的措施,倒像是跟郭长歌有仇。柯小艾是郭长歌的徒弟自不必说,陈云生想到,郭长歌和那几个卖解人好像也都相识。 “当年苏家从张石丘手上救回苏光风后,将玉成令归还给了青衣剑派,从那时起,苏家和青衣剑派的关系便一直都很好。听说素来很少离开青竹山的李青虹,都曾亲自到拂柳山庄拜访过。”厉直说,“所以我想让苏家出面,像当年那样,替我向李青虹要到那块玉成令。” “玉成令……师兄你想实现什么心愿?” “我要治好飞雪的病。”厉直的语气和目光都十分坚定。 “原来……原来是这样。”陈云生脸上露出微笑,“原来厉师兄你舍得抛下掌门来云州,是一心想着要救治她。” 厉直点点头,面色凝重,但眼中闪着激动的光。“我不想让她死,”他说着,提高了声音,“我想让她永远留在我身边……我一定会把她留在我身边!” 这样的激情与活力,他已经许久未有。日日陪伴在病榻旁,看着妻子日渐憔悴的病容,厉直只有绝望,还有每天都让他不断挣扎的痛苦。 “武林大会在即,你带着大家去参加吧。”凌飞雪颤抖的声音表明了她身体的极端虚弱。 “说什么傻话?”厉直握着她的手。从他的声音,听得出他的身体状况也算不上好,至少是很疲劳的。他说:“我不会离开你的。武林大会,让童臣带大家去参加就行了。” 这时,陈云生来给一刻都不愿离开妻子房间的厉直送饭,听到两人对话,收回正去敲门的手,怕打断了他们的交谈。 “我可是白衣剑派的掌门人,说话不好使了吗?”凌飞雪努力想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威严些,可却没有任何改变,还是那般虚弱,“我命你这个做大师兄的,带大家去参加武林大会,否则……咳……咳咳,否则,我可要将你逐出本门了。” 妻子的话让厉直微微一笑,他说:“就算被逐出白衣剑派,我也还是你的……” 说到这里,听不到他的声音了,陈云生万分慌张,以为他们发现他在偷听。虽不是故意的,但偷听总归是不对。 果然厉直马上出了门,看到了正想“逃离”的陈云生,他端着餐盘,一张脸涨得通红,嘴里不清不楚地解释:“我没有……我本来是想……正好就……” 厉直听不懂,也没在意他在说什么,或者说根本就没在意他这个人。他一出门,瞥了陈云生一眼,脚下的步子丝毫没有停,直奔到马厩牵了马,立时赶往拂柳山庄。他赶往那里的原因,是因为他忽然想到了玉成令。能够实现任何心愿的玉汝山庄,或许是拯救妻子的唯一办法。 可是来迟一步,下人说苏良弼等人昨天已经出发前往云州城。厉直心想,李青虹作为“五圣”之一,武林大会的主要人物,肯定也早就出发前往云州城。于是他回到家后,便答应了妻子的提议,决定亲自带领众弟子前往云州城,不过不是为了参加武林大会,而是为了得到玉成令。 真正的目的他藏在心里,只对妻子说:“飞雪,等我回来。” 凌飞雪微笑着答应他之后,说:“我想永远都留在你身边……” “会的。”厉直温柔地回应,“等我回来,我再也不会离开你,一辈子都不会。” 凌飞雪泪流满面,脸上洋溢着幸福的微笑,“这就足够了……阿直,我爱你。” 厉直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微笑着,点了点头…… 陈云生是第一个知道厉直此行真实目的的人,他欢欣鼓舞,觉得一切都充满了希望。他本来就是个纯真的少年人,只需一点火星就能点燃他心中的希望之火。所以他并没有考虑他们能不能得到玉成令,也没有考虑玉成令是不是真的如传闻中所说的那么神奇,能够实现任何的心愿……他只知道只要有机会拯救自己在乎的人,不管那个机会多么渺茫,他都会尽最大努力,甚至拼上性命。 “等弄到了玉成令,治好掌门的病,在掌门和师兄的带领下,定能光大我们白衣剑派。”他脸上的笑容充满了朝气。 厉直却摇了摇头,“若真能治好飞雪的病,我打算把门派交给别人来打理。” “嗯?”陈云生怔了怔,“师兄你在说什么啊?” “我打算和飞雪一起,彻底脱离白衣剑派。” “为什么?”陈云生不解,“振兴门派不是掌门她一直以来的心愿吗?” “还说你好好听我说话了,”厉直话中略带恼怒,“我不是已经说过了,白衣剑派之所以会被创立,只是为了满足我自己的需要,并非如飞雪所说,是我为弥补她未能在青衣剑派学艺的遗憾而为。而且,或许飞雪会患重病,就是因为她帮我打理门派,不辞辛劳地传授学徒武艺,积劳成疾……” “不是那样的,咱们请过那么多大夫,可没一人说掌门的病是积劳成疾,师兄你别乱想了。”说完,陈云生低头怔了片刻,然后又开口,“不对啊,师兄,如果掌门不在乎门派发展,为何要命你亲自带领大家来云州,难道她……” 她不想让厉直陪着她?陈云生只能想到这样的可能,但却又知道这是不可能的,所以没有问出口。 但厉直似乎已经知道他要问什么,忽然就流泪了,泪珠像脱线的珠子一样滚下面颊,吓得陈云生瞪大了双目,惊乱不知所措。 “她爱我,”厉直只流泪,却没有哭腔,“可我却没有像她爱我那样爱她。她想让我离开,并非她的本意,而是她知道……她知道……她看出了我陪在她身边时的痛苦。” “痛苦?”陈云生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怎么会……怎么会痛苦?” “无法对病痛带来的折磨感同身受,只能看着飞雪一天比一天虚弱,你教我怎能不痛苦?” 陈云生明白这样的说法,可又不明白…… “可这样的痛苦,不正证明了师兄你对掌门的爱吗?” “你不明白。”厉直闭着眼摇了摇头,然后止住了眼泪,“这样的爱,换成谁都没什么不同。就算是你卧病在床,日渐虚弱,我同样会感到痛苦。” 陈云生竟会感到有些不好意思,舌头像打结了一样,一时没能说出话来。虽然他现在也没什么话好说,他的脑子有些乱。正如厉直所说,他不明白,一点都不明白。 “可飞雪对我的爱不一样,”厉直接着说,这是说给自己听的,并不奢望别人能明白。如果那么容易,陈云生不会现在还不知道,他说的“错事”,究竟指什么。“如果是我身患重病,她一定能掩盖所有悲伤,笑着陪我走完最后一程,将她最美丽的笑容,最完美的姿态给我做最后的记忆。等我走了,她会毅然随我而去。在生死的交界不会有任何的杂念,她的心里只有我……” 以陈云生对凌飞雪的了解,他知道厉直所言非虚,倒不是自恋。虽然他并不想看到他们中任何一人为对方殉情,但当下还是忍不住问:“难道师兄你做不到吗……随自己的爱人而去……” “死有什么难的,难的,是为她死。” “为她死……” “我曾为一人寻死,可当死在顷刻,才发现自己根本不是为她。”厉直语气中的低落和悲哀给人以溺水般的感受,“而这些年过去,我仍然没有任何改变。” “怎么做比怎么想更重要,”他苦笑了一声,接着说,“这道理看似没错,可终究,人心,人的想法,才是……唉……”有些事他没完全想清楚,更说不清楚。 “师兄说的,曾为一人寻死,那人便是云裳姑娘?” “当然是云裳,我近日才想起她。”厉直长叹一声说,“她和飞雪又有哪里不同呢,等飞雪离我而去,或许也不过是数年之后,忽然被我忆及的一个人吧。” “掌门毕竟是你的妻子,对她……怎么可能也那般淡薄。” “我爱飞雪,但自知做不到生死相随。我曾对她说,我想让她留在我身边。对她,从始至终只有这句话我问心无愧。所以我绝不会让她离开我身边,至少,不会让她先我一步而去。”厉直立誓,“我会拿到玉成令,会找到玉汝山庄,就算拼上这条性命也在所不惜!” 在她死后不会为她而选择死,却选择拼了性命去救她的命。这中间的差别,实在难分,但听了这么多,陈云生似乎也有了些感悟。 “师兄,我总算有些明白你说的错事是什么,可我必须说,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在我认识的人中,你从来算不上一个自私的人,完全都排不上号!”陈云生的语气愈发强烈。 厉直怔怔地看着他,听他接着说:“你更算不上一个讨厌自己的人,因为那样的人不会像你这样老是关注自己的想法,更不会跟自己过不去。那些自卑到骨子里的人,他们鲜会像你这般反思自己,更不会像你这样,觉得自己做了不可原谅的错事……不管是敬慕还是痛恨,他们关注的永远都是别人!” 就像被回敬了一样,厉直也从陈云生那听到了这些难以理解的话。 “还不明白吗?”陈云生将原话奉还,“我说了这么多,你究竟有没有好好听啊?” “我……” “你什么?好好听了,还不明白,是吧?” 厉直只好点点头,他从未见过他这位陈师弟如此激动,其语速之快,之威厉,可以说是已经控制不住地在生气了。可他为什么会生气,厉直不解。 “你听不明白,是因为你根本就不讨厌自己。”陈云生霍地站了起来,一只手拍在桌上,另一只手拍了拍自己的胸膛,“我明白,知道吗,我比你明白……这世上有两种人最坏,一种是自私到连他人性命都不在乎的,另一种,是自卑到痛恨,甚至想要伤害、毁灭他人的人。你是那样的人吗?” 厉直想了想,只好又摇了摇头。 “没错,你不是,”陈云生脸上阴晴不定,忽又现出了笑意,“你不止不是那两种人,也跟‘坏’这个字一点都不沾边,你很多的德行反倒让人敬慕,让我这样的人,从小到大都……” “云生……”厉直不知该说什么好。 一转眼,陈云生走到门口,开了门,最后又留下一句话后,离开了。留厉直一人坐在已经稍有些昏暗的房中,他像具雕塑般,一动也不动地,思考着那句话: “为什么是白衣剑派?” 第364章 破事 郭长歌刚走到小院门口,就听到里面传来了男人的争吵声。门没闩,他便自行拉开门进去了。 “租用这小院,花的是我的银两,我不许你住,你就得给我走!”成乐看起来气极了,那张英俊的脸,本来时常因害羞而变得通红,现在却是因为愤怒。 他站在饭厅的门边,面朝里,瞪着正坐在桌旁,悠闲享用美食的秃头和尚。 “嘿,我偏不走,你能把我怎么样?” 方元的身躯高大壮实,披着僧袍,挂着佛珠,却满脸满眼的欲念。那张脸若是毫无表情,用敦厚老实来形容十分恰当,可一旦有了他现在这样贱兮兮的神情,绝对会让人想狠狠一拳揍过去。 “你再不走,别怪我不客气。”成乐双手紧紧握拳,自然垂下,脚跟离地,蓄势待发。 方元瞥了他一眼,哼笑一声,然后又从桌上的食盘中捏起一块小糕点,整个放入嘴里大嚼特嚼。 “我劝你别自取其辱。”他边吃边说,“你小子可不是我的对手。” 成乐气得发昏,回头一看,正好看到从大门进来的郭长歌。“长歌,快来帮我把这和尚赶出去!” 方元抬头一看,也看到了郭长歌,立时正襟危坐,随即又站了起来。来了个能治他的,这下没法再死皮赖脸。 “怎么了?”郭长歌一脸不解地走过去,“我不在的时候发生了什么吗?” 他问的时候看着成乐和方元,等问完了视线却落在门口的苏霁月身上。苏霁月的嘴角竟还挂着笑。“事情很简单,两个男人为了一个女人在吵架呗。”她说。 “女人?”郭长歌皱了皱眉。他环视在场的每个人,发现了站在院墙边,离得远远的百生。 “你在胡说什么?”成乐对苏霁月的说法很不满意。但苏霁月“呵”地一笑,她知道人们有时候之所以会不满意,是因为被说中了。 “我师父和小晴姐呢?”郭长歌没在院里看到这两人。院里都吵起来了,他们不应该还能在房间里坐得住。 “白前辈一大早独自出门去了。”百生说,“温姑娘在她房间。” “还真坐得住……” “长歌,你先别管其他的,”成乐催促,“先帮我把这和尚赶走。” “为何要赶他走?”郭长歌实在想不到方元哪里惹到他了。成乐的脾气虽算不上好,但这还是郭长歌第一次见他发这么大火。 “他跟咱们又不是一起的,却一直赖着不走……” “成公子,我不就是和温姑娘走的稍微近了点么,你犯得着发这么大火?”方元说着,挑了挑眉。浓黑的眉毛灵活异常,像是两条大黑虫。 “今早你和晴儿在饭厅里说什么悄悄话,你给我说明白!”成乐的声音比平时说话高了几倍,似乎想让整个客栈的人都听到。 “去问你的晴儿呗。” “她……她不告诉我!”说这句时,成乐直接抬头看了眼温晴的房间,声音还是那么大。 “她不告诉你,就是不想让你知道,我又怎敢跟你说?” “你……”她不想让你知道……这样的话对成乐来说是最大的打击和屈辱。 从他知道温晴对他没有坦怀相待的那一刻,他不管说什么仿佛都是错的,愚蠢的,行为也一样。但愤怒还是让他忍不住说了很多蠢话,做了不少蠢事。 看着他眼睛里积蓄的,无处宣泄的怒火,郭长歌也大概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设身处地地想,如果自己所爱之人和别人之间有秘密,但不愿告诉你,你会不会生气。只不过这样的愤怒没有意义,愚蠢至极。所以郭长歌觉得有些奇怪,按理说有温情在,她应该不会让事情发展至这般境地,可现在她却躲在房间里,任由成乐在这里闹。 “你小子,以为只有你生气吗?”方元问。 成乐一瞪眼,“你还生气了不成?” “我才不跟你一般见识。”方元向二楼的房间一指,“你再不去哄人家姑娘,我可代你去了。”说着便动步。 见状,成乐手脚齐动,身前脚后,冲向方元,拳头举在头顶,满蓄愤怒的一拳像要彻底发泄一样地砸向方元。 方元目光一闪,转身面敌,扎了个马步,气沉丹田,头一低,用自己的光头迎接来拳。拳头“砰”地砸在光头上,激起了一阵劲风,吹得苏霁月的发丝乱舞。随即她又感受到一阵风吹过,是郭长歌奔过她身边。 方元忽然“啊”地一声惨叫,两手赶忙捂住了额头,他甚至能感受到皮肤上正缓缓肿起一个包。然后他看向郭长歌,眼神里有些怒,也有些怯。不过当看到成乐被郭长歌反拧了手臂,神情痛苦,他便不觉得刚才郭长歌弹自己这一指有什么好抱怨了……虽然还是火辣辣的疼…… “放开我!”成乐大喊。 “我可以放开你,”郭长歌说,“但我放开你之后,你马上去向小晴姐道歉。” “我道歉?我做错什么了?” “我怎么知道,自己想吧。”郭长歌放开了他。 “唉,成兄弟,”百生站得远远的说,“你不该在温姑娘面前发火的。” 成乐甩了甩有些酸疼的手腕,气恼的视线扫过方元和郭长歌,然后回百生的话:“我又没对她发火。” “你对方元大师发火,就说明你在怀疑小晴姐,”苏霁月脸上带着一种像是在看笑话一样笑意,“小晴姐当然会生气了。” “我……我哪里怀疑她了。”成乐有些 “少庄主,你不会把这臭和尚当情敌了吧?”郭长歌嫌恶地看了眼方元,然后看回成乐,“那你也太没自信了些。” “此人是个采花淫贼,我只怕他和晴儿说些乱七八糟的话。”成乐看着方元的眼神中充满了敌意。方元却满不在乎地笑着,似乎在故意激成乐发怒。 郭长歌叹了口气,他现在没工夫管这破事,一把拉起了一旁苏霁月的手,便往大门外去。 “干什么,你要拉我去哪里?”苏霁月完全没有抗拒他粗鲁的拉扯,但从话音里能听出些许的不乐意。 郭长歌没有把他捡到的那件黑袍拿出来,回答说:“我想见一见你伯父苏良弼前辈。” “那你去见呗,拉着我干什么?” “我不知道苏前辈在何处。” “我也不知道啊。” “你总知道苏光风在哪。” “我不知道。”苏霁月停下了脚步。 郭长歌也只好停下,说:“我暂时……不会把你做的那些好事说出去的。” “我才不怕,你随意说好了。”苏霁月用力甩开了郭长歌握着她手腕的手。 “长歌,”郭长歌一听声音就知道是温晴,她从大门走出,正快步追上来,“我知道苏善君的住处呀,你难道忘了?”她身后,那三个男人也都跟了上来。 “你们的事这么快就解决了?”郭长歌问温晴,然后看了看她身后,还拉着一张脸,有些郁郁不乐的成乐。 成乐快步赶在温晴身边,看了她一眼,然后对郭长歌说:“找到小艾再说。” 第365章 克星 “你之前去了哪?”温晴问郭长歌。 走在午后人声喧嚷的长街上,其他人都跟在他们身后,苏霁月也在其中。她杀了陆百川,不敢去见苏良弼,但郭长歌说,如果她不去,他就不会为她保守秘密。当然,郭长歌也强调过,就算为她保守秘密,也只是暂时的,既杀了人,就必须受到惩罚。 杀人者受罚,天经地义,但一想这件事,郭长歌的心情就会很差。他实在想象不到事情最终会发展成什么样。苏霁月爱而不得,杀了苏素染的未婚夫,苏良弼最喜爱的弟子,那对父女得知真相后,会如何处置他们的亲人…… 这件事,似乎从一开始就注定是个悲剧。这种悲剧起自人的心中的爱与憎,自古就有,未来也不会消失。 郭长歌一边走路,脑子里一边在想的,一直是这件事。想到苏霁月,看起来那么天真善良的小姑娘,多么美丽的生命,却为何会做出那般可怕的事。又想,如果玉成令真的什么心愿都能实现,他一定要消除世间所有的憎恨,这样,蒙尘的心灵也能再次纯洁…… “什么?”郭长歌没听清温晴问什么。 “我问你今天一大早去哪了?”温晴又问一遍,“查到什么线索了吗?” “黑袍人,”郭长歌说,“不管是一个还是一群,我们至少得先抓到一个,搞清楚他们的身份。” “能确定黑袍人和小艾的失踪有关?” “有人亲眼目睹,小艾跟一个黑袍人走了。” “谁告诉你的,信得过吗?” 郭长歌回头看了苏霁月一眼,然后说:“信得过。” “你想从苏良弼入手……你觉得苏素染的失踪或许也与那黑袍人有关?” “不好说……可能会有所关联吧,不管怎么样都得试一试。”郭长歌神色凝重,忍住了再回头看向苏霁月的冲动。 他怀疑这一系列的事情都和苏霁月有关,可是他对付不了这小姑娘。她说的每句话他都没法判断真假,她流的每滴泪他都不信,但总是没办法坐视不理。 娇弱甜美的外表下,是恶毒疯狂的心,这样的她,简直是他的克星,郭长歌无奈地想,或许还不止是他,她可能是很多人的克星,比如那些帮她做事的人,厉直、苏光风…… 这时温晴回头看了眼百生。她答应他暂先不会把他和苏霁月之间发生的事说出来。如果那天的事无关紧要,自然就不必说出来让朋友难堪。所以温晴必须一直与郭长歌共同行动,与他尽量保有对等的信息,然后等待,看会不会有不得不说的时候。 百生一直在刻意避着苏霁月,离她远远的,庆幸苏霁月对他似乎也没什么兴趣了,从昨天晚上到现在还未主动搭过话。百生走在几人的最右端,苏霁月在最左端,中间隔了成乐和方元,而这俩人又离得远远的。 百生一直都低着头走路,心中思绪纷乱。这几天发生的事实在不少:那天在超尘顶上,李青虹用什么庄主令震慑了群雄,大出他意料之外,也让他很是好奇;霍真杀了一慧方丈,报了仇,可当年的真相是否真的那般简单,他很怀疑;他拜了霍真为师,可师父却不知去了何处,实在无奈…… 他本打算回来休整后,便再次踏上寻找藏书处的旅途,去查阅资料,调查霍真女儿的下落,可柯小艾的失踪让他必须把其他的事都暂先放在一边……虽然他向来不太喜欢柯小艾那样冷冰冰的女孩子,甚至还有点怕她,但她仍是他最珍视的朋友。 一行人途经闹市,人流熙攘,摩肩接踵,此起彼伏的叫卖吆喝声嘈杂到惹人厌烦,甚至有些刺耳。 “你之前怎么也不哄哄少庄主?”郭长歌忽然问,“让他发那么大脾气。” “我对他一心一意,自然也会觉得委屈。” “但你可不是会因为委屈就躲在房里生闷气的女人。” “公子性情温和,对我又那般温柔,所以只要我稍作解释,他定然不会再发火。只是……我实在开不了口。”温晴神态肃然,带着些淡淡的悲伤。 “为什么?” “他应该发火,的确是我的不对。”温晴说,“按说什么事我都不该瞒着他,可……” “可偏偏你是个浑身都是秘密的女人。”郭长歌笑了笑说,“少庄主说,今早你和那和尚在说悄悄话,那是怎么回事?” “方元认识我爹,我不知道他们具体的关系,但应该算是……朋友吧。” 郭长歌转头看向她,“这么说你一开始就认出了他?” “我连我爹是什么模样都忘了,怎么可能认识他。” “那是他认出了你?” 温晴摇摇头,“这件事说来话长,之后再详说吧。” “这件事既然能对我说,又为什么不向少庄主解释?”郭长歌又问。 “你知道我更大的秘密,这种小事没什么好隐瞒的。”温晴说,“而且我知道,你和我一样,都很擅长保守秘密。” 郭长歌苦笑着摇了摇头,“我可不觉得。而且说真的,咱俩认识这么长时间了,我还知道你不少秘密,但却总感觉,我还是一点都不了解你。” 温晴展开笑颜,看向他,“你只需了解,我是你的朋友就够了。” “唉……那我只希望,我的朋友下次让我保守的秘密,不会是什么可怕的事,不会让我为难……” 穿过了闹市区,本来因为拥挤的人流,回过头也看不到的成乐等四人的身影,又出现了。他们在进入闹市区前,为了防止走丢,指明方向后,曾约定在下一个路口集合,现在看来并不需要互相等待。之后,一行人又走过两条长街,终于来到苏善君和部分苏家弟子住宿的百朋客栈。 这间客栈的建筑规模虽不如德武客栈,但也不小,而且价钱便宜,所以住客的数量甚至更多。再加上这里几乎是整座城市的中心,不管城中哪处发生了什么,风声都会最先传至,所以若想打听消息,这里实在是最好的去处。这也是苏善君选择住在这里原因。 第366章 关键人物 郭长歌一行走进大堂,里边乱得很。偌大的四方厅堂里,桌椅摆得横七竖八,毫无规则,但说它乱,却并非因为桌椅摆设,而是因为里边的人。 还不到晚膳时间,但里边已经坐了许多人,许多乱七八糟的人,各门各派三教九流,服饰百变方言各异,混杂在一起,悠闲地喝着茶,三五成群地谈天说地。他们向东北角聚拢,那里有说书唱曲的老先生,穿着灰蓝衣衫,戴着黑色幞头,目光炯炯地,正以沙哑但洪亮的嗓音,有声有色地讲述着传奇的故事。 就在温晴向柜台后的掌柜打听苏善君的时候,有人从楼上喊:“郭兄弟!你怎么在这?” 中气十足的嗓音,刚硬如铁,郭长歌抬起头,搜寻那声音的来处。郭长歌认得那声音,说话的正是苏善君。他从木栏杆后探出半截身子,惊喜地笑着,随即向楼下几人招了招手。 “苏大哥,我把你女儿送来了。”郭长歌找她的时候,苏霁月躲在了二楼看不见的死角。 苏善君赶忙起身下了楼,总算见到了女儿。他想到女儿这些天的顽皮胡闹,举起了手掌,作势要打,但当怒冲冲走到她身边,却只是伸手在她头上轻轻摸了摸。 “爹。”苏霁月本来吓得缩了起来,被摸头后松了口气,撒娇似的叫了这么一声。 “哼,”苏善君一甩手,将双手背到背后,满面怒容地说,“谁让你跑来云州的?” “女儿想来嘛,爹不带我,我只好自己来了。”苏霁月走过去,两手抓住了父亲的手臂。 苏善君将她甩开,“你若好好待在家里,百川他……唉……” “是陆师哥他自己要一路追着我的,我又没让他……” “闭嘴!”苏善君愤怒地打断她。 苏霁月不敢多说了,低下了头,脸上的神情就像马上就要哭了似的。郭长歌在旁冷冷瞧着,真不知道她这副委屈模样是怎么能装出来的,实在不得不佩服。 他感叹着摇了摇头后,对苏善君说:“苏大哥,我有件事想拜托你。” 苏善君看向他,脸上挤出礼貌的笑容,正要回话,他女儿先惊讶地喊道:“你叫我爹什么?”之前郭长歌已经喊了一次“苏大哥”,苏霁月还以为听错了,这次可是听得清清楚楚。她怎么会知道这两人喝酒时称兄道弟,到现在竟还作数。其他几人也都有些诧异,又想郭长歌此人虽然还算是守礼,但却并不重礼,他与年长之人平辈论交,好像也不算是什么不可思议之事。 郭长歌没理苏霁月,苏善君也不理,他微笑着,抱了一拳说:“郭兄弟,小女顽劣,光顾教训她了,怠慢了几位。” “无妨无妨。”郭长歌说着,心想你完全舍不得打,只摸了摸头哪能算教训。又想你实在算得上是一位慈父,有一位这样慈蔼的父亲,女儿会如此顽劣也就不奇怪了。 “不如带你几位朋友随我上楼去,我们坐下说吧。”苏善君提议。 郭长歌点点头。“也好。” 郭长歌他们来之前,苏善君本在二楼的茶座喝茶听书。那桌子太小,现在他们换到了二楼的另一张大桌。众人入座,苏善君本来在喝的一壶茶一倒之下发现空了,便吩咐小二上了新茶,又端了各色茶点上来。 “小女霁月这几天给几位添了不少麻烦,实在抱歉得很。”苏善君向众人敬茶表达歉意。苏霁月闷闷不乐地坐在一旁,一言不发。 其他几人都喝茶回敬,只有方元一直盯着苏善君,忽然缓缓摇着头,喃喃道:“不是他。” 此言莫名其妙,但郭长歌明白他在说什么。方元在当“采花贼”的时期,曾打过苏家女眷的主意,那夜潜入拂柳山庄后被一剑术好手追杀,险些丧命。此后一直引以为耻,至今耿耿于怀。方元记得那人身材高瘦,现在见了身形粗壮匀称的苏善君,自然确定那晚的剑客并非是他。 这一点郭长歌并不惊讶,那天晚上方元说起此事时,郭长歌就曾与他说过,苏善君的外形与他所描述并不相符,所以那夜将他打得屁滚尿流的人,只可能是苏家的家主,“仁侠”苏良弼。 “苏大哥,我们这次来找你,是想让你带我们去拜访苏良弼前辈。”郭长歌说。 “哦?”苏善君问,“几位想要去见我的兄长,不知所为何事啊?” “我们想仔细了解一下苏素染姑娘失踪一事,希望能为寻找苏姑娘一事尽些微薄之力。” “几位都是少年才俊,有几位的相助,寻找素染一事也更有指望,苏家实是求之不得。”苏善君笑道,“家兄在城外设了营地,我一会就带几位过去。” “那我们这就动身吧。”郭长歌催促。苏素染失踪那天的细节,当然也能向苏善君询问,但一来苏良弼对自己女儿失踪一事定然更加清楚,既早晚要去见他,郭长歌不愿听两个人说同一件事来浪费时间;二来郭长歌有些信不过苏善君,这个侄女失踪了,却还能悠闲地喝茶听书的家伙,在现在没有任何明朗线索的前提下,郭长歌甚至有些怀疑他。 郭长歌仍清楚地记得那天与苏善君喝酒,他说过的那些话。 他说:“何止美貌比不过,才学、谈吐、武功、性格、能力,甚至女工,霁月她就没一样能与素染相比的,可偏偏她们又都是苏家的女儿……如果素染是一朵娇艳的花,人见人爱,那么霁月最多就只是花儿旁的一片绿叶,虽也不惹人讨厌,但似乎天生就是为花儿作陪衬的……人们责备霁月时,最后总要说希望她拿素染来做榜样,就连人们夸奖她时,也不会忘了提一句她不愧是素染的妹妹……” 如他所描述的,在苏家,苏素染是一切的中心,苏霁月也不得不围着她转,否则就没人会在乎她。这样的处境,让郭长歌甚至能理解苏霁月为何要用“勾引男人”这种极端的方式来引起身边的人的注意——既然绝对没你好,好不过你,那不如远远地坏过你,似乎这样也算赢了。 可所爱之人只喜欢你的好,却绝不可能喜欢我的坏,那就毁灭吧。既然我得不到,那就谁也别想得到……于是,陆百川死了。 那天苏善君还说:“她太像我了,性子简直一模一样……我女儿她……她实在是个可怜的孩子……” 目前,郭长歌倒还不觉得他们的性子有什么像的,但毕竟相识日浅。苏霁月是个“可怜”的孩子,苏善君说她像他,会不会,他曾经也是一样,一样活在别人的阴影下。 “不急。”他对郭长歌说,然后又倒满了一杯茶,“郭兄弟,你能不能仔细给我说一下,那天发现我那位陆师侄尸体时的具体情形,他是怎样的死状?还有就是那支碧羽箭……” 郭长歌瞥了苏霁月一眼,打断他说:“苏大哥在调查凶手?” 苏善君叹了口气,“凶手自然是得调查的,可到现在也没什么进展,一直也没能找到金震和华凤夫妻两人。” “那两人不会是凶手,”郭长歌说,“不找也罢。”他知道谁是凶手,但在把一切都弄清楚之前暂时还不打算说,所以更加不想看到因为误会而引起更大的争端。 “不是说百川的尸体上插着华凤的碧羽箭吗,郭兄弟何以如此笃定不是他们?” “那天金震和华凤在大人物客栈偶遇了他们的对头,欧阳慎和秦月之夫妇,之后他们四人都离开了大人物客栈……”今天早些时候郭长歌偶然偷听到金震和华凤的对谈,他们那晚与欧阳慎和秦月之有过一战,而且是胜了。 “离开之后也未必不能折返啊。” “那对夫妻与苏家有什么仇怨吗?”郭长歌问。 苏善君摇了摇头,“没有。”他想,若是有仇,杀了陆百川后,他们又怎么会放过自己的女儿。 “那他们与陆百川有什么仇怨吗?” “百川自小长在苏家,从未和远在江北的金家打过交道,怎会有什么仇怨。” “那不就结了,他们夫妻没有杀人的动机。”郭长歌说,“就算是临时起意,又不是和苏家有什么深仇大恨,他们也不必将碧羽箭留在现场来示威吧?”说着,他想起那天在大人物客栈时他与同伴们就做过类似的分析,那时柯小艾还好好地在他身边…… 其实苏善君也早就想明白了,金震和华凤夫妇不太可能是凶手,但在没有其他线索的情况下,也只能先找他们了解情况。 在听了郭长歌方才的话之后,他自然而然地有了新的猜想:“不是金震和华凤,那会不会是他们的对头,欧阳慎和秦月之?” 江北城那两对夫妻的竞争关系武林中尽人皆知,但之前温晴和成乐没有向苏善君提起欧阳慎和秦月之,他还是第一次从郭长歌口中听说,欧阳慎和秦月之也曾出现在那晚的大人物客栈。 欧阳慎和秦月之为了对付金震和华凤,用华凤的碧羽箭杀害陆百川,引起苏家和金家的纠纷,他们便能坐收渔翁之利。这样的猜想的确有一定的道理,却也存在着不合理之处,但郭长歌既已知道真凶是谁,也不愿再多费口舌与苏善君分辩,浪费宝贵的时间。 “嗯,很有可能。”他只好先这么说,“不过苏大哥,逝者已矣,找寻凶手虽也重要,但不妨先放一放,当务之急,是寻找苏素染姑娘。不瞒大哥,兄弟我的徒儿柯小艾也像素染姑娘一样,忽然不见了。” “什么!?”苏善君吃了一惊,睁大了双目。 郭长歌神色凝重,继续说:“两位妙龄女子,都是忽然失踪,其中或许存在着什么关联,这就是我亟欲与苏良弼前辈一会的因由。我们共同来对比这两起失踪事件的细节,能找到什么新的线索也说不定啊。” “原来是这样,”苏善君起身,神情严肃,“那事不宜迟,我们快走吧。” 其他人都随他起身后,郭长歌说:“不知光风公子可是和苏良弼前辈在一处。” 苏善君摇了摇头,“光风带人在德武客栈留住……唉,我们还存着素染她会忽然自行回来的希望……” “可否请大哥派人将光风公子也带去苏良弼前辈处,与我们会合?” “当然可以了。”苏善君不知他这么做的用意,但如此小事一桩,想着也不必追究其目的。 郭长歌谢过,一行人随苏善君出发。郭长歌期待着见到苏良弼,更期待见到苏光风。 小二、卖解人、厉直、苏光风……一步步地验证事实,确定猜想。厉直已经见过了,而且说了实话,接下来轮到苏光风。他才是郭长歌搜寻计划中的第二个关键人物。 第367章 不是外人 女儿失踪,爱徒横死,双重的巨大打击就清清楚楚地体现在苏良弼的脸上。如果是认得他的人,会发现他在短短几日内老了许多。本来英朗俊秀的面庞,沧桑了不少,几抹银白在不知觉中爬上了鬓角。向来都将胡髭一丝不苟地剔除干净的他,现在也被黑须侵占了半张面孔。 不过存于心间,找到女儿的决心仍支持着他,让他站得挺直,显出高瘦的身形。两道粗细匀称的弯眉下,那双晶亮的黑瞳中,仍蕴着坚定的意志和不屈的信念。 “你可小心被认出来了。”远远地看到苏良弼时,郭长歌对自己身旁的方元这么说。 “呵,你以为我怕他?” “你当然不怕他,只是怕死。”郭长歌笑道。 “我倒是希望你能拦着我,别让我忍不住杀了他。” “不至于吧,不就是败了一场吗。”郭长歌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里是城外几里处的一片旷野,一条清溪涓涓流过,溪边的长草地上建设了十来座棚屋和营帐。居中的一座棚屋棚顶最大,四周未设墙栏,里面放着一张用木桩拼接成的大桌,桌上铺着一张极大的羊皮地图,上绘整个云州,所有十二县的地形位置。上面勾勾画画,或圆圈,或三角,或四方,又或叉号、横线、勾折等,做了无数不同形式的标记。苏家众弟子和武林盟派来的帮手地毯式搜寻着云州城外的荒山旷野,每一寸土地都不打算放过。接下来还有各县的城镇,在苏良弼的命令下,先行的弟子已经前往调查,不管发现任何线索都会马上回报。可是到目前为止,还未有任何的消息。 夕阳西下,给远山的轮廓镀上了金色。柔和的光线照射旷野、草地、溪流,照进棚屋,照亮地图。桌上放置的几盏油灯马上就能派上用场,立柱上挂的火把也在等着人来引燃,苏良弼站在桌边,低头端详着地图,沉静得就像一具雕塑。 “兄长。”苏善君的出现让苏良弼有些意外。 “善君,你怎过来了?”他双掌撑在桌上,身体向前倾去,“难道有什么消息了,是……是素染吗?” 苏善君神色凝重的摇摇头。苏良弼没等他说话,又问:“那是有凶手的线索了?” 苏善君说:“百川的死或许和欧阳慎秦月之夫妇有关,不过我今天来不是为了说这件事。”他抬手指向身后,不远处的郭长歌一伙,“兄长,有几位小友想要见见你。他们的一位朋友也失踪了,和素染一样。” “哦?”苏良弼目光一闪,“那快请他们过来说话。” 苏善君点点头,转身招手让他们过来。郭长歌走在最前面,走近后抱拳为礼,道:“久闻苏前辈盛名,晚辈郭长歌拜见。” 其他几人也都抱拳欠身为礼,包括方元,但此时他的心里却是在骂人。在他心里,几年前那天晚上追杀他的剑客可不是什么好人。他抬眼看着苏良弼,眼神中满是厌恶和鄙夷,同时也在审视,此人身形高瘦……应该就是那剑客没错。 “师父。”苏霁月走近伯父的身边,似乎是想让他注意到自己。 苏良弼没有说话,只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对这个侄女,他向来是十分疼爱的。虽说他也曾想过,如果不是苏霁月任性偷跑来云州,陆百川就不会追她,也就不会死;但他也清楚地知道,这种想法大错特错,若是如此追究,只要当初他不让陆百川留守拂柳山庄,悲剧也不会发生。陆百川的死当然不能怪他,更不能怪苏霁月,只能怪那个凶手,他在心中再次发誓,定会为爱徒报仇。 同时,看到与自己女儿有几分相像的侄女,苏良弼更加哀伤了。略作调整后,他才看向几位素未谋面的来客,说:“郭少侠,几位,山野荒地,没有座椅,就请在树桩上歇坐。”他伸出手去,做了邀请的手势,然后又派一旁侍候的年轻弟子去取些茶水待客。 郭长歌一行便在围绕大桌摆放的树桩上坐了。来的路上,苏善君已经了解了郭长歌一行人各自的姓名,这时代为向苏良弼介绍。 等介绍完毕,苏善君又说:“兄长,失踪的是这位郭少侠的徒弟,名叫柯小艾,是个女孩子,和素染一样,年纪也什轻。” “郭少侠,难道你觉得令徒和小女的失踪有所关联?”苏良弼问。 郭长歌轻轻点头,“苏前辈,有人曾看到,我那位徒弟是随一黑袍人而去,不知苏家这些天的搜寻,有没有看到过披黑袍,戴竹笠遮面之人?” “黑袍之人……”苏良弼回想片刻,然后摇了摇头,“没有,从未见过。不过之后的搜寻,我会让他们特别注意的。” “好。”郭长歌说,“那还请苏前辈与我们说说,苏小姐失踪那天的情形。” “唉——”苏良弼忍不住唉声叹气,“小女失踪那天的情形实在没什么好说的,否则我们现在也不必如此一筹莫展,只能像无头苍蝇般胡找乱寻。” 郭长歌明白他的意思,自是苏素染失踪得太过突然,也太过无声无息,没有留下任何的线索,以致无从找起。 “还是请前辈大略说说,任何的细节都可以。”郭长歌请求。 “对啊,师父你就说说吧,这位郭公子可聪明得很,或许真能注意到些什么呢。”苏霁月微笑着说。她说话的时候郭长歌看着她,目光锐利。 “好吧……”苏良弼点点头。 不过果然是没什么好说的,苏素染的失踪简单得很。七月二十七晚,有苏家弟子目睹苏素染好好地进了她的房间,可第二天一早,便哪里都找不到人了。她房间里的床铺显然睡过,但没有任何打斗挣扎的痕迹,一切都完好无损,她的衣物和私人物品也都好端端地放着。房间里的窗户都从里面闩着,并未被破坏分毫…… “门呢?”郭长歌问。 “门当然未闩,否则素染又如何能离开房间。”苏良弼说,“不过整个院子住的都是自家人,十分安全,素染她那天晚上可能就没把门闩上过,至于窗户,应该本来就是关着的,她还未打开过。” “这么说,”郭长歌问:“你们是七月二十七才到的云州城,入住的德武客栈?” “正是,这有何不妥吗?” 郭长歌缓缓摇头,不过眉头却皱紧了,他又问:“那天进城的时候,前辈可曾遇到过什么仇家,或是,熟人?” 苏良弼回答说:“都没有。” “虽无仇家和熟人,但素闻苏小姐有武林第一美人之名,那天进城时,想来是很引人注目的了?”百生似乎明白郭长歌那么问的道理,于是补充问道。 苏良弼摇头,“此次远行,离家千里,为免江湖上淫邪宵小的骚扰,不止是素染,所有女弟子都一直以白纱蒙面,宽袍遮身,打尖住店时,也常是在房间里用饭。” “那,苏前辈,”又轮到温晴在问:“那天晚上住在素染姑娘隔壁房间的人,可曾听到过什么动静?” 苏良弼呼了口粗气,耐着性子回答:“我问过弟子们,那天晚上她们并没有听到什么动静。当然也可能是动静太小,没能吵醒熟睡的她们,但至少说明绝对没有发生争吵和打斗。” 他的神情非常严肃,接着又说:“几位问的这些问题,苏某之前都已曾想过……绝对不会是外人侵入掳走了素染,只可能是她半夜自己出了门,然后就没有再回来,可是,她没道理不告而别,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苏小姐大晚上的,为何要自己出门去呢?”成乐问。他心想,难道是半夜睡不着,出门赏月了么……可那天二十七,一弯残月似乎也没什么好看的。 苏良弼轻叹一声,“苏某若是知道就好了。” “我想,素染姑娘大概不是自己离开房间的。”郭长歌沉声道。他虽说“大概”,但语气听来似乎十分笃定。 “郭兄弟,”苏善君开口,“素染武功高强,要悄无声息地将她掳走可不容易。” “或许歹人用了迷香呢?”百生说。 “可一路上我们并未碰到可疑之人,而且德武客栈的天字号院相对独立,墙高三丈,再加上所有女弟子衣饰相同,且都面覆白纱,”苏良弼说,“那‘歹人’是如何知道素染住在哪间房的。总不能一间间试过去……其他女弟子也并未有中过迷香的症状。” 一等他说完,郭长歌立时开口:“如果那‘歹人’不是外人呢?” 他的语调平淡,就像说了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但听闻此言,苏良弼猛地转头瞪向他,目光如炬,面有恍然之色。不是外人……一瞬之间,他好似想通了一件困扰许久之事,可却又不自觉地缓缓摇头,觉得不会是那样……不会的。 是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新月如勾。溪水叮咚,晚风中,草地掀起波浪,暗香浮动。 忽然马蹄声响,众人看去,一匹灰马驰近。马背上的年轻人骑术甚佳,在不远处勒马翻下,将马绳拴好后,向棚屋慢跑而来。 苏善君起身,向郭长歌说:“郭兄弟,光风来了。” 第368章 来者不善 郭长歌却没有看苏光风,旁人看来他什么都没有看,只是静静低头坐着。但其实,他一直在偷偷观察苏霁月,从开始到现在,一直观察她对他们说的每一句话的反应。 她对苏光风的到来又是怎样的反应呢,郭长歌在观察,她仰起细长雪白的脖颈看着兄长奔近,残余的天光映得她的脸有些发青,面色静若平湖,没有丝毫波澜。 于是郭长歌再次在心中感叹苏霁月不符她这个年纪的镇静,再次确定自己就算再怀疑她,也绝对没法从她嘴里撬出半分的真相。所以才要找厉直,现在轮到苏光风……郭长歌终于看向他,用锐利的目光审视他,猜想他究竟为何要接受苏霁月的指示行动,让苏素染失踪…… “爹,师父,这些人来做什么?”这是苏光风走近后的第一句话。他的语气和神情完美诠释了“厌恶”一词。 “光风,你这是什么话,不得无礼。”苏善君斥责。 “光风公子还记得我们?”郭长歌微笑着问。 “前日才见过,当然记得。”苏光风看向他,眼神很不友善。 郭长歌也在看着他,眼睛一眨不眨,眼神中虽没有什么威迫之意,但却让苏光风浑身不自在,甚至有些紧张,于是别过了脸。“爹,你叫我来,有什么事吗?”他问苏善君。 苏善君只好问郭长歌,“郭兄弟,你特意让我叫光风前来,所为何事啊?” 郭长歌看向了苏良弼,见他微微低着头,神色凝重。显然,刚才“不是外人”四字,让苏良弼陷入了沉思和内心的自我争斗。 “苏前辈,”郭长歌喊他,然后又提高了声音:“苏前辈——” “啊?”苏良弼回过神来,抬头看他,“少侠,怎么了?” 然后他才发现天暗得好快,已经难以看清面前之人的面貌,于是吩咐弟子点燃了火把和油灯。 晦暗的天空中,流云瑰丽。火焰在风中舞动,人脸忽明忽暗,大家沉默着,气氛一下子变得有些沉闷。 郭长歌直等那点火的年轻弟子拿着火折子退下,才开口:“苏前辈,你觉得我说的有没有道理?” “有道理,”苏良弼语声沉着,“但不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 “我的弟子之中,不可能有人会对素染不利。” “世上骨肉相残之事尚指不胜屈,苏前辈未免太自信了些吧?”郭长歌语调平淡地说。 “我相信他们。”苏良弼的语气仍然平静,但却能从话音中听出刻意的控制来,“而且,他们也没有那么做的动机。” “是么。”郭长歌说,“事关苏小姐的安危,前辈不妨再仔细想想。” “郭兄弟?”苏善君喊道,想要提醒郭长歌,他还没回答他的问题,让苏光风前来此处究竟所谓何事。他不在意郭长歌无视他的无礼,至于郭长歌所说可能有苏家内部的人参与了苏素染失踪一事,他和兄长的主张一样,苏家的弟子中,不可能有人会对苏素染不利。 郭长歌看向他,正要说话,苏霁月先开口了,她嬉皮笑脸地说道:“郭大哥,你说那‘歹人’或许不是外人,又特意叫我哥来,不会是觉得,是他掳走了我阿姐吧?”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看向了她。每个人的眼神都不同,苏善君愤怒,于是斥了句“闭嘴,乱说什么呢”;童言无忌,苏良弼无奈,又觉得可笑,摇了摇头,可随即便又皱起了眉,陷入愁苦之中;温晴、成乐等人惊异,郭长歌却是惊佩。他没想到苏霁月会在这时说出这样的话,看着她,也实在不得不佩服她这么说的时候,竟还能笑得出来。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显然是把自己刚刚说的话当做笑话来说的。 郭长歌忙转头观察苏光风,他脸上的慌张让郭长歌更加确定了自己的猜想。郭长歌再次看向苏霁月,心想,能把已知的可怕事实当做笑话,若无其事、轻描淡写地说出来,实在算是种本事,而且这么说,也就彻底撇清了她和这件事的关系。这么个小姑娘究竟是如何变得如此精明,又如此老练……难道是天生的不成? 这时,苏霁月已经敛起了笑容,小小的脑袋左右摇晃,无辜的大眼睛一眨一眨,视线扫过每一个看着她的人。 “霁月姑娘说笑了,”郭长歌起身,拍了拍目光已经有些呆滞的苏光风的肩膀,笑道,“那日在德武客栈,我见光风兄那么快就能找到霁月姑娘藏于衣柜中的肚兜,实在聪明机智,令人钦佩。所以我让光风兄前来,完全只是想能多一位智者,与我们一起商量寻找苏小姐一事。” “智者?郭兄弟说笑了,”苏善君笑道,“他只是个小毛孩子罢了,那日之事得罪了郭兄弟,还望莫怪。”然后他又带着责备之意看向了自己那骄纵妄为的女儿。 “善君,那日之事是指……”苏良弼问。 “唉——”苏善君叹道,“是霁月她……她又胡闹了。” “一件小事罢了,两位不必挂怀。”郭长歌说。 这之后,各人一时间都没什么话说。一圈人都沉默着,直到夜幕彻底笼罩了大地,蛾眉弯月挂在天边,苏良弼吩咐弟子去拿些干粮,再煮些粥饭来招待客人。 “天色已晚,几位若不嫌营地简陋,用过饭后不如就在此将就一宿吧。”苏良弼说。 郭长歌求之不得,当下答应了。吃过饭后,苏家几名弟子领了各人到毡帐中歇息。只有苏善君留下,和兄长细说了欧阳慎和秦月之的事。苏良弼暂时无法顾及,嘱咐苏善君明日回到城里之后,代为寻找那两对夫妇以了解情况。 “兄长,这两天城里还发生了一件大事。”苏善君说。“是关于霍真的,不知兄长有没有兴趣听一听。”他知道现在的苏良弼一心只在找女儿一件事上,对其他任何事都不屑一顾。 “你说吧。”苏善君知道霍真是谁,也听说了他又重出江湖的事。 “这些天城里一直传闻霍真为报家仇,要大闹武林大会,屠杀与会的武林人士。昨天霍真出现在了超尘顶,罗盟主召集武林同道前去诛杀霍真,为武林除害。” “霍真死了?” 苏善君摇头。“应该没有。”他说,“听闻那天霍真本已被众豪杰重重围住,插翅难逃,是李青虹忽然出现救了他。” “李青虹?”苏良弼皱了皱眉,“先不论为什么,他一人之力,如何能从众豪杰围攻下救人?” “传闻说他掏出了一块令牌,当场便喝退了在场半数的人。” “令牌?什么令牌?” “我听有人说是和玉汝山庄有关。” “难道是玉成令?”苏良弼倒是从未听过,玉成令还有指令群雄的功用,实在匪夷所思。 “应该不是。李青虹曾大喊‘庄主令’三字,而且那令牌乃是玉质。再具体的无人知晓,据当时在场的人说,那之后,那些依令行事的人全都三缄其口,一点内幕都不肯透露。” 苏良弼沉吟片刻后,说:“好,我知道了。你辛苦了,先去歇息吧。” 苏善君告退,但苏良弼又叫住了他。“等等。” “兄长还有何事?” “那位郭少侠认为有咱们内部的人参与了素染失踪一事,你怎么看?” “这样想的话,的确有很多事都能说得通了,可就如兄长所说,苏家门下弟子,谁都没有那样做的动机。”苏善君说。 苏良弼盯着胞弟看了一阵,若有所思,长叹一声后,起身说道:“走吧,我也得好好睡一觉了……” 星月之下,兄弟两人相偕行了一段,进了各自的毡帐。 少数守夜的弟子在火把下站着打盹,等到亥末,月亮都已睡去,消失于夜空,苏光风却还辗转反侧,难以入眠。他忍不住在想苏霁月不久之前说的那句话,他把那句话作为提醒,认为郭长歌绝对是来者不善,须得小心应付才是。要对付郭长歌,须得养足了精神,于是他强迫自己入睡。 可刚闭上眼睛,就觉喉头一紧,一只大手扼住了他的咽喉。他两手抓住了那人手腕想要推开他,可不管怎么用力都推不动分毫,那只手就像长在了自己脖子上。五指越箍越紧,让他难以呼吸,他想要呼救,可惜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第369章 偷心盗 郭长歌又想起了那颗石头,砸了苏霁月额头的那颗。 那颗石头本来能要了她的命,可是没有,那一下不痛不痒,就像打了个招呼,又似乎是某种暗号……不然还能是什么。 所以,郭长歌觉得,扔石头的人认识苏霁月,且与她有某种勾结。可扔石头的人会是谁,为什么不敢现身,就同那黑袍人一样鬼祟。 隐身于黑夜的投石者,是不是也身披黑袍? 毡帐里伸手不见五指,苏光风眼睛瞪得再大,所见也只有一片黑暗。黑暗中有窒息的痛苦,还有——一个黑袍人。 郭长歌身披黑袍,宽大的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他手下半分没有容情,就像要当场把人给扼死。 苏光风没有死,而是晕了过去,等他再次睁开眼后,只见满天星斗熠熠闪光。可是周遭还是一片黑暗,除了远处,一只火把,举在一人手中。火苗随风而舞,黑袍猎猎作响。 风凉如水,耳边草叶簌簌,躺在地上,苏光风感到一股寒意,掠过皮肤,袭上心头。 “这是什么地方?”意识到自己声音太低哑,他咳了两声清了清嗓子,提高了声音又问:“你是谁?” 他坐起,看着那黑袍人,然后又慢慢站起。黑袍人没有回应,他便向后退去。黑袍人背对他,一动不动,但黑袍灵动,就似暗夜中被封印的恶魂,正在努力挣脱。 “你究竟是什么人?”苏光风只觉毛骨悚然,已经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被重重掐过的脖子还有些疼,而双腿在发软。 不过他终于还是鼓起了勇气……虽然是选择逃跑。他转身狂奔,一心想要远离那人。他只顾奔跑,全身心稳住脚步,再尽力加快,一次都不敢回头。 他跑过柔软的草地,之后脚下的触感硬实了一些。正当在心里祈祷在这夜幕深处不会有什么障碍或是陷阱,他就一脚踩了个空,然后整个人猛地向前倾倒…… “你还不能死。”幸好有人及时抓住了他的后领。是那黑袍人,只能是那黑袍人。 苏光风不敢回头看,他被人整个提了起来,双脚悬空,瑟瑟发抖。他的确该害怕,这个人即便不是什么鬼怪,也是一个力量和速度都远胜于他的人,而且悄无声息,没有脚步,连衣袂带风之声也没有,好像是瞬间就从很远处出现在了他背后。轻功之高,匪夷所思,简直跟个“鬼”一样。 “你……你究竟是谁?”双眼瞪大到足以描述为惊恐的程度,苏光风的脑子混乱一片,已经丧失了思考的能力。就算这时黑袍人做出最确切的回答,他恐怕也需要反应上一段时间才能明白答案。 “你脚下是万丈深崖。”黑袍人忽然幽幽地说。 “什……什么!?”苏光风惊恐万分。 “你若不信,我随时都能放手,让你亲身验证。”黑袍人说。 “信,我信!”苏光风忙道。不过他一时倒不担心这黑袍人会放手,若是如此轻易便放手,又何必费力拽住他。 苏光风也终于理解了黑袍人的第一句话——你还不能死——不过只理解了一部分,他还不知道他为什么不能死,这黑袍人究竟想从他身上得到什么。 “你的一位师兄就葬身在这崖底。”黑袍人说。 “什么?” “陆百川,你不知道?” “我……我知道。”苏光风的声音有些颤抖,“难道是你杀了我陆师哥?你是我苏家的仇敌?” “你不知道?” “我……我怎么知道,我从未见过阁下啊。”苏光风忽然想起当年的张石丘,“阁下抓我,难道……难道是想用我来威胁我伯父吗?” “我这身黑袍,你应该见过的。”黑袍人笃定地说。 “阁下何出此言……我……我真没见过啊。” 此后,黑袍人沉默了许久。苏光风也不敢说话,恰好风也停了,一时间天地间静得出奇。但苏光风还是完全听不到身后之人的呼吸,自己的心跳倒是听得清清楚楚。 “扑通——扑通——扑通——” 自开始注意自己的心跳,它便愈来愈快了。为缓解紧张情绪,苏光风迫使开始了一阵胡思乱想,想了许多人,许多事,然后,他甚至开始佩服身后的黑袍人能这么一直单臂将他提在半空,那得是多大的臂力和耐力。 暗夜之中,身前是万丈深渊,身后是凶恶仇敌,但此时更令苏光风抓狂的,是这要命的安静。黑暗给人以未知,安静亦然,而“未知”才是这世上最可怕的东西。 苏光风不知道黑袍人会怎么处置他,但即便是他所能想象最坏的情况,他现在也只希望它早点到来。他已受够了等待,受够了这把悬于后颈,久不落下的断头刀。 “阁下……阁下要杀了我吗?”他主动问。 “我不是个杀手,”黑袍人回答,“不喜欢杀人。” 苏光风短暂地感到安慰,但随即考虑到了事实,“可你杀了我陆师哥。” “那只是因为他的身份。” “身份……”苏光风说,“也是,他是伯父最喜爱的弟子,阁下若是与我伯父有仇,杀了陆师哥,确实能让伯父十分痛苦……而我虽是伯父的亲侄儿,却从来不得赏识,更别说疼爱了……所以……” “所以我没必要杀你?” “一百个没必要。”苏光风强调。 “放心吧,”黑袍人说,“我不会杀你的,你只是她的堂弟,兴许我们以后还能成亲戚呢。” “亲戚?”苏光风万分不解,想了想才知道黑袍人说的“她”,指的是苏素染。 “我说我是因为陆百川的身份才会杀了他,”黑袍人说,“这个身份不是指苏良弼最喜爱的弟子,而是指苏素染的未婚夫。” 如此一说,苏光风恍然,“你……你……” “没错,我不是杀手,而是个偷心贼,江湖人称天涯处处觅芳草的,温芳草。”郭长歌尽量让这番自我介绍的语气听起来自豪些,“你可听过?” “你……你是个采花贼!?”苏光风终于明白,他是冲着苏素染而来。 “别说的这么难听嘛,我并非是***女的无耻小贼,而是偷心掠爱的风流大盗。”郭长歌回想方元见到美女时的丑态,学他那样委琐地笑了笑,然后说:“劳烦小兄弟,这就带我去找我未来的老婆吧。” 第370章 心凉 “可是,我堂姐她……她失踪了啊。” “失踪了?”郭长歌装傻,“那是怎么回事?” “已经好几天了,我堂姐她忽然就不见了……我们也在找呢。” 缄默片刻,又让苏光风重温了方才安静带给他的恐惧后,郭长歌才开口,他先是“哼”了一声,然后说:“你小子是不想带我去找我媳妇,才扯了个谎来骗我吧?” “没有没有,绝对没有,我……” “你什么你?”郭长歌厉声打断他,“我可不信你小子的鬼话。我告诉你,不管你小子说的是真是假,你若不肯带我去见我媳妇,我就放开手,让你葬身崖底,去阴间与你的陆师哥相会。” “可是……啊——”苏光风又想解释,但突如其来的下坠感让他的话变成了惊恐的尖叫。 叫声划破夜空,也刺入郭长歌双耳。“别喊了别喊了……”他不耐烦地说道。 听到他的声音,苏光风的惊恐情绪稍有缓解,这才意识到自己并未坠下悬崖。刚才郭长歌虽放开了手,但又及时抓住了他。 “别喊了。”郭长歌蹲着,凑近苏光风耳边,“怎么样,你究竟肯不肯带我去见我的素染老婆。你可别说废话,我只给你一次开口的机会。”说着动了动手腕,让苏光风的身子像块破布一样在半空摇晃。 苏光风的精神已经消耗殆尽,整个人接近崩溃,竟不禁流下了眼泪,身上的冷汗已经被风吹干,但裤子却湿了个透…… “快说!”郭长歌厉声催促他。 “我……我实在是不知我堂姐现在何处,”说完这句,他赶忙提高了声调强调:“不过!我可以带你去找知道她在哪里的人。” “什么意思?”郭长歌问。 “我并没有骗阁下,苏素染真的失踪了,”苏光风说,“只不过我知道她现在在谁的手里。” “你怎么知道?” “因为……”苏光风犹豫了片刻,终于还是说:“因为是我亲手把苏素染交给那人的。” 果然! 郭长歌松了口气,在苏光风这句话前,他一度以为自己猜错了。之前苏光风的表现,似乎表明他的确没见过任何“黑袍人”,也不知道陆百川是死于苏霁月之手。苏光风找到郭长歌衣柜中的肚兜时,立时一口咬定那是他妹妹苏霁月的,凭这一点足以证明这对兄妹有所勾结,定是苏霁月拜托了苏光风去陷害郭长歌,但却并不足以证明苏素染的失踪是苏光风听苏霁月的指示所为……不过现在,一切都明朗了。 “那人是谁?”郭长歌也想问他为什么那么做,为什么要与苏霁月这个小恶魔一起胡闹,他究竟有什么把柄握在她手中,但现在知道那人是谁,找到苏素染才更重要。如此关键的提问,情急之下,郭长歌的声音也变得严肃而自然起来,以致伪音的效果减弱了些。 “你……“ “你什么你?”郭长歌意识到自己差点露馅,忙补充道:“你不说也罢,亲自带我去找就是了。” “我可以告诉你那人是谁,不过你得先答应我一件事。”苏光风说。方才郭长歌声音的变化,他以为是自己太过慌张而听错了。 “你还敢跟我讲条件?”郭长歌的声音在发狠。 苏光风生怕他再次放手,忙道:“我只是想让阁下帮我保密,这件事……这件事一定不能告诉我爹和伯父。” “我告诉他们做什么,闲的没事干吗?”郭长歌笑了笑,“等找到我老婆,我自是日夜与美人相伴……老丈人什么的,我可懒得见。” “这么说,阁下如果找到了苏素染,就会带她远走高飞?” “你别再啰里啰嗦了,快说那人是谁?” “那人……那人是……” “苏公子,你不必多言,”远处的黑暗中,响起了一个男人的声音,“他要找我,我这不是来了么。” 声音来自正前方,这让苏光风陷入了困惑,如果前方是万丈悬崖,前面的人难道是凌空而立?而且他那么说……他真的是那个人吗? 突有如此奇变,郭长歌仍很清醒地知道一定得让苏光风开口才行,于是再催:“快说啊!” “那人就在前面,阁下武功高强,这就踏空而行去抓人吧。”苏光风说。 听他轻松了不少的语气,郭长歌知道他已意识到了真相,于是威胁:“我有一百种方法能杀你。” “杀我一种方法就足够,可我现在若是说了,那就身败名裂,可比死都要惨。”苏光风显然在忌惮方才说话的那人。 “我同样也能把你做的好事告诉你家人。” “一个采花贼的话,”苏光风短促地笑了一声,但毕竟命悬一线,笑声中的恐慌却也难以掩饰,“谁会信?” 犹豫须臾,郭长歌便放弃了,于是放开了手,同时向前急跃,冲向方才声音的来处,想要看那人是何方神圣。 苏光风向下坠落,虽已有了心理准备,但还是发出了惊恐的尖叫,最后屁股着地,虽然生疼,但无大碍。他松了口气,心中喜慰,这里果然不是什么悬崖,至于具体的地势,周遭的环境他看不见,或许只是个深坑吧。而那恐怖的万丈深渊,一直都只存在于他的心里。 忽然有人抓住了他的胳膊,将他搀扶了起来,“光风,你没事吧。” 除了得换条裤子,苏光风一点事都没有,不过他却愣住了,如堕冰窖一般,全身僵直,瑟缩不停,因为他认得那声音。“师……师父。”他喊道。 “光风,”搀扶苏光风起身的人正是苏良弼,现在的情况,他的语音竟仍能如平日那般柔和,“是我。告诉伯父,素染她现在,在谁的手里?” 不远处,传来衣袂带风声,几人打斗时的呼喝声,还有剑锋破空之声,是郭长歌和敌人动上了手。苏良弼转头向那边看去,他担心郭长歌的安危,想去援手,但终于还是转回了头,耐心等待苏光风的回答。 “伯父,我……不是……他……真的……” 一时间,惊讶、愧疚、恐惧、羞耻……各种情绪全都涌上心头,苏光风彻底混乱了,连话都说不清楚。 “光风,”苏良弼手心温热,握着他冰凉的手,“伯父不会怪你,我们一起去救素染回来吧。” 就在这时,他觉察到一人从他身后飞速迫近,郭长歌在远处大声提醒:“苏前辈小心!” 苏良弼想要转身迎敌,却发现自己的双手,被那两只冰凉的手紧紧攥着。 这一瞬间,他的心凉了,但从嘴里喷出的血还是热的,苏光风的脸感受得到。 第371章 标记 一声闷响后苏良弼那边没了动静,同时郭长歌注意了向远处逃离的脚步,这让郭长歌无心恋战,转身向苏良弼的方向奔去。 本与他交手的两人并未追来,很快他们的气息也消失了。郭长歌松了口气,因为短短的交手过程已经让他认识到,继续打下去,自己未必是那两人的对手。 他在苏良弼身边停下,听到了粗重的喘息,还闻到了血腥之气。 “苏前辈,”郭长歌赶忙蹲下身去,将颓倒在地的苏良弼扶着坐起,“你怎么样?” “我……咳咳……咳……我还好。”苏良弼说。 郭长歌从他的声音里只听到了“强撑”,于是问他:“有外伤吗?” “没有。”苏良弼说,“那人出掌击中我后背,他功力极其深厚……我……” 郭长歌没等他说完,先是探了探他的脉息,随即将手掌抵在他后心,运气内力,帮他调气疗伤。 “郭少侠,不必……不必为我耗费真气。” “无妨。”郭长歌说,“前辈还是少说话,专心运功吧。” 过了一阵,郭长歌再探苏良弼脉息,等他脉象稳定,两人便出发回营地去。这地方当然不是陆百川的尸身坠落的悬崖,其实离苏家的营地并不很远,他们很快就回去了。在走进营地前,郭长歌将身上的黑袍脱下,收好。 四更已过,天还完全黑着,但已经在慢慢转明。毡帐内,人们睡得正沉,外面无风,火把的火苗安稳,映出了一方橘黄色的区域,愈到边界,颜色愈深,直至漆黑。火把下,守后半夜的弟子靠着柱子睡着了。 那是个面目白净的少年,看起来最多十五六岁,他眼睛虽闭得紧紧的,头也歪到了一边,但两只手却还将长剑持在胸前,右手是在剑柄上,似乎随时都要拔剑的样子。苏良弼缓步走到他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弟子惊醒,将剑抽出了半截,寒光在苏良弼惨白的脸上闪过。他看清面前的人是谁后,这才稍微镇定下来,收剑入鞘,喊道:“师……师父。我……我……”他以为苏良弼会责他偷懒,不禁有些惶恐。 “回帐里睡吧,”苏良弼却说,“之后我会在外面的。” “那怎么行……”他以为师父要替他守夜。 苏良弼没让他多言,在背后一推,让他向毡帐走去,“快去吧,天都要亮了。” 那弟子也不敢再多违逆,两步一回头,终于还是回到了帐中。不过他回去之后能不能睡得着,郭长歌深表怀疑。 之后郭、苏两人并没有回各自的毡帐歇息,而是点亮那放着大地图的棚屋中的火把和油灯,准备接着路上的话题,继续推测那几个高手的身份,并商讨下一步该如何行动。 两人坐在桌旁后都没有率先说话,虽然有郭长歌相助疗伤,但苏良弼的内伤也不可能这么快便痊愈,他的神色间有些痛苦,闭上了眼睛,深深地呼吸了两口。比起身体上的痛苦,苏光风的所作所为带给他的精神折磨更加难以忍受。他紧紧地锁起了眉头,反思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会让苏光风对他和他的女儿做出那些难以料及,更难以想象的事。 “郭少侠,”睁开眼后,苏良弼终于先问了一个或许有确定答案的问题:“与你交手的两人,真的会是那对夫妇吗?”他们在路上已经说过了这件事。 郭长歌本来在低着头看那张地图,似乎对它产生了浓厚的兴趣,这时抬眼回道:“虽然看不到面貌,但我至少能确定那是一男一女和两把剑,两人剑法精妙非凡,且配合得天衣无缝,两人合力甚要在我之上,武林中除了欧阳慎和秦月之,难道还能找出这么一对男女吗?”他说完,又低头仔细看那地图,似乎想从上面的各种勾画中找出规律,分辨每一种不同的标记代表着什么。 苏良弼用审视的目光看着郭长歌,想他最多不过二十来岁,武林中使剑的一男一女,除了欧阳慎和秦月之外,未必找不出一对能胜得过他的,他那么说实在是年少轻狂,不知高低。不过那两人如果真的是欧阳慎和秦月之,那么似乎就和苏善君之前说,陆百川之死,这对夫妇有极大嫌疑对上了。这种可能苏良弼也不是没有想过,杀害陆百川的凶手和掳走自己的女儿的本来就是一拨人。 “前辈,”郭长歌似忙里偷闲一样地抬眼问:“打伤你的那人呢,你有没有注意到什么特征。” 苏良弼摇头,“他从背后袭击我,我一招都没有接下便被击倒了。” “一招都没有接下?”郭长歌忽然想起了苏良弼的手下败将方元,“怎么可能呢,虽说是偷袭,但前辈武功高强,而我事先也有出声预警……” “是光风,”苏良弼神情悲痛地说:“是他紧紧抓住了我的双手,让我无法应敌,而我又不想伤到他……” 郭长歌不知该如何评价,只好缄默不语。苏良弼的语气愈发悲哀,接着说道:“他为什么那样做呢,我对他向来爱如己出,他和素染之间,也是情谊甚笃,至少我从未见他们之间有过什么冲突和嫌隙啊……“ 苏光风为什么那样做,郭长歌作为一个外人更不好回答,不过他心里知道,这一切或多或少,都与苏霁月有关。奇的是为什么苏光风会没有见过那“黑袍”,而他似乎也并不知道是苏霁月杀害了陆百川。不过若苏霁月只是用她手里握着的把柄来威胁苏光风,让他想办法让苏素染消失,至于他怎么做苏霁月并不过问,而她杀害陆百川的计划和方式也不会和他说起,这样一想,也就没什么可奇怪的了。 苏霁月杀害陆百川,或许借了“黑袍人”之手;苏光风让苏霁月消失的方式,却是把她交给了今晚忽然出现的那些人…… 心里想着事,郭长歌的手和眼睛也没闲着,眼睛看着桌上的地图,手指随着视线在上面游移,忽然停在了靠近云州城的一处。 他抬眼,见苏良弼神色悲苦,隐隐有自责之意,似乎竟是把苏光风会做下错事怪罪到了自己头上,怪自己做得不够。为缓解他过于高尚的愧痛,当然也为了满足自己的好奇心,郭长歌出言转移苏良弼的注意力。“前辈。”他问道:“整一幅地图上,这种五边形状的标记只有一个,不知是什么意思呢?” 苏良弼低头看去,那是一个长条梯形的宽边顶了一个角的对称形状。郭长歌看着苏良弼,又看看那标记,忽然想到了些什么…… 第372章 玉汝山庄的真相 “没什么。”苏良弼顿了顿才回答,但他脸上奇怪的神色让郭长歌知道那绝对不是“没什么”。 “这形状,”郭长歌说,“我怎么觉得这么眼熟呢。”说完他看向苏良弼,想听他除了“没什么”三字外还有没有点补充,就算他反问一句,也至少比“没什么”要好。 可是,苏良弼不知何时已阖上双眼,脸上有些许苦痛之色。郭长歌知道他受伤不轻,是该休息一会,于是静静地在一旁,继续研究那地图。 上面的标记,最多的是“叉”,密密麻麻的,从云州城内部扩散出去,辐射向四面八方,城镇、深山、河谷,无处不有。不用说郭长歌也知道,这定然代表着苏家已经仔细搜寻过,确定没有苏素染踪迹的地方。 接着他又看向了那个独一无二的五边形标记,就在离云州城不远的地方,在一大堆“叉”的中间,特别的刺眼。 水流轻响,铃虫微鸣,夜将尽,黑色缓缓转变成深色的蓝。 这时郭长歌从怀中拿出了一件小小的物什,放在了地图上进行着对比,然后轻轻点了点头。那标记的形状和他手上那物什完全相同。 “你哪来的玉成令!?” 忽然的喝问吓了郭长歌一跳,他抬头道:“这个标记的意思,果然是玉成令吗?” 他从怀里掏出的那小小物什,正是玉成令,从那天大人物客栈的徐掌柜拒绝了这块玉成令后,他就一直带在身上。现在他举在手中,亮在神情有些紧张的苏良弼眼前,另一只手指着地图,又问:“地图上这个地方,和玉成令有什么关系?” 苏良弼的神情稍微缓和了些,他之前之所以那般紧张,是因为他还以为郭长歌手里的玉成令是趁他闭目养神时取自他身上。现在他已经摸到,自己的玉成令还好端端的夹在自己的腰带内侧,万无一失。他随即感到自己方才的反应实在可笑,竟会觉得郭长歌能在让他毫无觉察的情况下拿走他身上的东西。 “没错,”苏良弼承认了,“那标记的确是玉成令的形状,而这地图上,是李掌门所在的位置。” “李掌门?” “青衣剑派的掌门人,李青虹李掌门。” “李青虹不应该是住在南山武林盟驻地的吗?”郭长歌问,“怎会在城外?” “不,他在城外的一座宅院里居住。”苏良弼说,“我也是前天在城外搜寻时偶然发现的。” 地毯式的搜寻,当然不会错过在云州城外清河边的一座大宅。那天李青虹听下人说来者是苏家,便请了苏良弼一人入宅招待,之后又派了不少弟子,加入了当天苏家的搜寻队伍。 苏良弼将他的玉成令也拿了出来,与郭长歌手上的毫无二致。他说:“这是我几年前偶然得到的玉成令,我与李掌门能够相识,就是因这令牌。” “所以前辈才会在李掌门的住所做这个令牌形状的标记?”郭长歌觉得这个解释太直接,也太简单了些。 “我之所以在他的住宅处做了这样标记,”苏良弼补充,“是因为我知道,李掌门对玉成令这传闻中的武林至宝看得甚轻,就像根本不相信世间会有玉汝山庄那样的地方。相识几年,数次相见,我一直没有问过他这件事,可现在,我必须仔细问问他了。世上究竟有没有玉汝山庄,这玉成令是否真的能实现心愿。” 郭长歌恍然明白了苏良弼的意思。“前辈是想,若还是找不到苏小姐,便用这玉成令,去求助于玉汝山庄?” 苏良弼缓缓点头,然后说:“昨天我又听说了一件事,李掌门在超尘顶上,用他自称是‘庄主令’的令牌,命使在场半数的武林豪士放弃了对魔头霍真的围攻。我在想,这‘庄主令’的‘庄主’二字会不会就是玉汝山庄的庄主。如果真的是,那李掌门定然知道有关玉汝山庄的真相,或许…… “或许他就是玉汝山庄的人?”郭长歌说。 苏良弼点头,“的确有此可能。”他心想,这也能解释苏良弼为何能那般不把玉成令当回事,当年能那么轻易就将玉成令给出,让他去救苏光风……苏光风,想到他,苏良弼又觉得心痛,但更多的是困惑,自己待他不薄,曾为救他性命豁出一切,他究竟为何那么做,为何啊!? 郭长歌此时想的,是苏良弼想知道的,关于“玉汝山庄”的真相。一个以为人实现心愿为幌子挑起人们的好奇,吸引人们的关注,用“至宝”玉成令来引起争端,筛选有用之人,再用幻心术,通过改变人的记忆来控制别人,以此壮大势力,最终达到一统武林,颠覆庙堂,雄霸天下的目的。这,就是郭长歌了解到的,玉汝山庄的真相。 他在想,如果苏良弼知道了这样的真相,一定会失望的吧。不过,在寻找苏素染这件事上,以玉汝山庄无所不在的耳目,天罗地网的势力,定是能帮上忙的。 郭长歌忽然忆起,那天在超尘顶上,李青虹好像说过成峙滔已经到了云州。李青虹居住的宅院定是罗逸飞准备的,郭长歌想,如果成峙滔到了,很有可能也会住到那里。也是时候再去见他一见,仔细问问他这次武林大会,他的计划是什么,究竟什么时候才能集结武林势力,攻向京都,皇城,再看看自己能不能帮上什么忙,他定尽力而为,因为他已经迫不及待想要再见到她。 想到她,郭长歌心里涌起了一阵温柔之意,嘴角勾起了一抹微笑。不过那笑容很快消失,因为郭长歌清醒地知道,现在当务之急还是要先找到柯小艾和苏素染,揪出那黑衣人,揭破苏霁月的阴谋…… “我打算近日再去拜访李掌门。”苏良弼说。 “我可否随前辈同去。”郭长歌问。苏良弼答应了。 不知不觉,东方已泛起了鱼肚白。又过了一阵,苏善君醒了,从他的毡帐出来,看到了棚屋中坐着的郭长歌和苏良弼,怔了怔之后,走向他们。 “苏前辈,你打算告诉他吗?”郭长歌看着慢慢走近的苏善君,问。 “当然要告诉他了。”苏良弼也在看着他的兄弟。 “你相信他?” 苏良弼还没来得及回答,苏善君已经走近。 第373章 出发 昨夜,当一黑袍人出现在自己的毡帐里,苏良弼想到的是郭长歌提到的黑袍人,于是他二话没说就追了上去。当然,后来才发现,那黑袍人就是郭长歌。 正错愕之际,借着郭长歌手中火把的光亮,他看到了自己晕倒在地的侄儿,于是愤怒地质问:“郭少侠,这是怎么回事!?” “苏前辈,我不会伤害光风公子,只是想和他聊聊。”郭长歌说,“而我想,前辈会对我们谈话的内容感兴趣的,是以请了前辈出来。” 苏良弼不懂他这样做的意义,但在郭长歌对他说明了他所做一切都是为了找到苏素染和柯小艾后,便决定答应他的要求:“不论我对光风公子说什么,也不论发生什么,都请前辈千万不要出声,否则功亏一篑。” 后来,虽然郭长歌说的那些话有不少轻薄自己女儿的内容,令苏良弼感到不快,但他知道这都是为了诈出苏光风的实话。而后来的事实证明,郭长歌也确实成功为苏家揪出了内鬼,即便那内鬼的身份令人难以接受。 那实在太突然,太令人震惊,让人心烦意乱,现在回想,苏良弼才发现自己一直都忘了问一个十分重要的问题:“郭少侠,不知你是如何怀疑到光风头上的?” 郭长歌没有立时回答,看着苏霁月走了过来。“师父,你们在说什么啊?”她问。 “霁月,”苏善君把她拉到了自己身边,“别插嘴!” “硬要说的话,”郭长歌想了想,才接着说:“直觉吧。” 看苏良弼和苏善君的神情,“直觉”二字显然不能让他们信服,不过郭长歌一时也想不到别的说辞。他总不能在没有任何证据的情况下张口就说一切都是他们的好女儿、好侄女苏霁月在弄鬼作怪,那恐怕同样不能令他们信服。而现在时机也不成熟,过早地对他们说明真相只会让事情更复杂。 “什么直觉?”苏霁月好奇心起,“你们究竟在说什么啊。”她今天穿了淡黄色的短衫和浅蓝色的裙子,一头青丝随意地拧起在头顶,鬓发如云,额前左右垂下两缕黑发于白嫩的脸颊旁,被晨风吹得灵动宛如活物。 成乐、温晴等几人也陆续从毡帐出来,他们看到郭长歌,便都凑过来,等到人到齐了,郭长歌才将昨晚发生的事简略地说了。十分简略,让人根本难以想象苏光风是如何吐露真言的。 在新听闻此事的几人中,表现得最为震惊的是苏霁月。听闻自己的亲人做了那种事,本来也应该是她最为震惊,可只有郭长歌知道,最不应该震惊的就是她。他知道她的反应是装出来的,不过不得不佩服她装得实在很好。 “竟然是他……”苏霁月说着,忽然抬头看向郭长歌,“郭大哥,你昨晚应该喊上我的,我能让我哥乖乖开口。” 我知道你能,郭长歌不想搭理她。对苏霁月,郭长歌知道自己要做的,就是好好看着,别让她再弄出什么幺蛾子,至于她说的话,她哭啊、笑啊,什么都别理方为上策。 苏家弟子搭灶生火熬了些粥饭,众人吃了。苏善君在苏良弼的指令下进城搜寻欧阳慎和秦月之。虽然郭长歌不认为苏善君能找到他们,但若万一找到了,动起手来,苏善君怕是会吃亏,所以他告诉了他金震和华凤的位置,让他在危急时刻去寻求那两人的帮助,他们定然乐意相帮。 “金震和华凤在德武客栈……就住在你们隔壁院里?”苏善君有些吃惊。 “我也是昨天才偶然发现的。”郭长歌撒了谎,他更早之前就发现了那对夫妻,只不过不想让苏家找到他们,引起无谓争端罢了。 苏家大部分弟子都被分配在云州各地搜寻,留在营地的有五人,由苏善君带领在百朋客栈打听消息的有四人,本还由苏光风领一人留在德武客栈,打听消息,同时以防苏素染自行回来却无人知晓。 苏良弼让营地的五名弟子也都随苏善君而去,叮嘱兄弟道:“善君,欧阳慎和秦月之可与金震华凤夫妇争锋,其功力之高可想而知,你若找到他们,切不可蛮力相拼,保全自己为先,若无把握,只盯好其行踪即可。” “我知道分寸。”苏善君谢过兄长关心,领着人去了。 现在除了郭长歌大概能确定昨晚与他动手的两人身份,还是没有别的线索,所以在商量之后,郭长歌和苏良弼决定直接去拜访李青虹。成乐、温晴、百生还有方元同行,郭长歌大致向他们说明了苏良弼为何要去见李青虹,又背着苏良弼对成乐说,他父亲可能也在李青虹的住所。成乐听了却不如何高兴,从得知“玉汝山庄的真相”始,他就觉得这个父亲有些陌生,并不是他从小就认识的那位父亲,于是有些排斥与父亲相见,甚至产生过离开山庄,与温晴浪迹天涯的想法。 “我也要去。”他们出发时,苏霁月跳出来喊道,“这里只剩我一个人,我可不敢待。” 这话正中郭长歌下怀。“苏姑娘,没说不让你跟着啊。”他说。苏霁月这女子,还是跟在身边他才能稍微放心些。 苏霁月看向苏良弼,撒娇似地喊道,“师父——” “把你一人留下我实在也是不放心……你就跟着吧。”苏良弼说,“不过,你得答应我,不可对李掌门无礼。” 这话听来很寻常,却又有些奇怪,奇怪在何必特别强调。郭长歌和其他几人都看向了苏良弼。 “那都是我小时候不懂事,”苏霁月微笑着说,“现在不会那样了。我保证。师父若还不信,就问问他们。”她指了指郭长歌他们。苏良弼不解。 苏霁月接着说:“上次我在南山的武林盟驻地见过李掌门了,师父你问郭大哥他们,我可曾对李掌门有任何无礼之举?” 郭长歌等人没有提出异议,苏良弼也就没问,“我信你,上马吧。” “师父最好了。”苏霁月十分开心。伤痛和心事让苏良弼的面色并不好看,但他还是伸出那只指节分明,白净修长的手,宠溺地摸了摸侄女的头。 骑马离开营地后,郭长歌想到了他自己的师父。不知师父去了哪里,郭长歌想,希望他能耐心在客栈等我,等找到小艾,我有好多话要对他说,好多事要问。 第374章 一文不值 清河畔,古宅掩映在一片苍绿的树林中。 上午的阳光从枝叶间照射下来,让木叶呈现不同的绿,深的近黑,浅的翠嫩,互相夹杂,层次分明。经云层和枝叶过滤的光线,柔和地照耀着从林间走过的人们。 而虽是繁茂深林,却有一条显然经过人工的碎石小径,并不比一旁的土地平坦多少,但指引了路人的方向。 林木尽头,古宅的全貌显现,蓝灰色砖瓦石墙,看起来破旧却坚固。墙下是一片颓败的花草,在大门前存着供人通行的缺口。 众人下了马,行至近前,敲响了那两扇厚重的褐红门扉。 “吱——”略有些刺耳的开门声拉得很长。 开门的是一位白发白须的老伯,他大开了一扇门,微笑着迎客:“几位请进。” 门口的几人互相看了几眼,表情都很疑惑。郭长歌问:“老伯知道我们要来?” 老伯没有回答郭长歌的问题,“几位跟我来吧。”说完转身便走。他走得很突然,但步履很慢,很悠然,让门外的几人能够轻松跟上。 鹅卵石铺就的小径,花坛,田圃,竹木,甚至还有个小小的池塘……院里布置得十分雅致、幽静。安静地走过两进院子,老伯在房门前停步,龙钟的身躯缓慢旋后,道:“苏先生,进去吧,李掌门在等你。” 苏良弼微微躬身为礼,向房门走去,郭长歌等人跟上,却被老伯拦下,“李掌门只见苏先生一人。” 苏良弼回过头,郭长歌对他说:“苏前辈你去吧。”苏良弼点点头,推门进去了。 “老伯,”郭长歌问:“我们呢,就在这里等吗?” 老伯对郭长歌的问话没有任何反应,等看着苏良弼进了门又将门好好地闭上,才说:“几位跟我来。”说完又慢慢动步了。 他们跟上,郭长歌问:“请问老伯,您要带我们去见谁?” 老伯又像聋了……或许他本来就是聋的,毕竟他到现在只自顾自说话,却还没有回答过任何问题。 不过后来的事实证明,郭长歌问的问题都没必要回答,当他们见到那个人时,一切就都明了了。 清河水流经宅子的后院,那里树木葱茏,假山林立,山石嶙峋,在河畔山上,一五角凉亭高高矗立。白瓦红柱,飞檐高翘,上有雀鸟啾鸣。 成峙滔就站在那里,居高临下,看着不断走近的拾愿堂众人。他的神色沉静,眉宇间没了往日的凌厉,目光竟似有些温柔。他穿着黑色镶暗金边的长袍,袍子在风中飒飒飘荡。 “少庄主,请上去吧。”老伯说。 “就我一个?” 老伯点了点头。看来他耳朵好使,郭长歌想。 成乐缓缓登上假山,躬身问安,又问:“父亲,您何时来的。” “你们离开山庄后不久,我便也出发了。”成峙滔说。 两人互相看着,沉默了一阵。成乐移开了目光,接着又移回,问:“您单独叫我上来,是有什么重要的事吗?” “也没什么重要的事,”成峙滔行至儿子身前,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只是……咳咳……你和那位温姑娘怎么样了?” “什……什么怎么样啊。”成乐的脸又有些红了。 “当然是你们之间处得怎样……也就是问你,有没有娶亲的念头啊?”成峙滔笑着说,“若是有,父亲做主,这几天给你们办了吧。” “办了?” “当然是喜宴啊。” 成乐脸至少得比现在的日头红,有些羞恼地说:“您单独我上来,就是说这些吗?” 成峙滔笑了笑,收回了手,说:“我……我……” “父亲您有什么话,就请直说。”成乐觉察到他有些反常。 成峙滔摇摇头,微笑道:“也没什么特别的,多日不见,你有什么想对爹说的吗?” 成乐怔了怔,也缓缓摇头,“我也没什么特别要说的。” “奥……好……”成峙滔说,“那你先去吧,让温姑娘上来。” “好。”成乐点点头,转身。这时成峙滔又开口:“这些天我会一直在这里,你若有什么事,记得随时来找我……没事……没事也能……” “对了对了。”成乐转回身来,神情严肃,急匆匆说道:“小艾失踪了,柯小艾,就是长歌的徒弟,她……” “我知道的,”成峙滔打断他,“你先去找温姑娘上来吧。” “父亲你一定要帮我们找到小艾姑娘啊。”成乐说。 “放心吧,小艾姑娘不会有事。” 父亲的话让成乐感到安心。于是他依言下了假山,换温晴上去说话。 “那人是谁啊?”方元好奇地问。 “我父亲。”成乐说。 “你父亲单独见温姑娘做什么?” “你管不着。”成乐冷冷道。 “我是好奇,”方元在胸前叉起了双臂,“老公公和自家媳妇儿能有什么话要单独说的?” “你胡说什么呢?什么媳妇儿?” “看你昨天赶我走那气势,你不想着早晚都要娶温姑娘为妻?” 成乐侧身不想再搭理他,甚至后悔一开始就不该答话。 过了一阵,温晴下来,叫郭长歌上去。郭长歌上去后,别的什么都没说,开门见山地问:“庄主知道我徒儿和苏家小姐的事吗?” “两个失踪的姑娘,”成峙滔说,“我知道。” “找到她们,对庄主来说不难吧?” “也没那么容易。”成峙滔虽这么说,却还是笑了笑。 “还请庄主尽力而为。”郭长歌说。他很讨厌成峙滔那副高深莫测的轻松模样,就像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之中。那让郭长歌甚至觉得,他或许已经掌握了柯小艾和苏素染的情况,只是不愿告诉自己。 “我不是神仙,也不是菩萨,一切还得按玉汝山庄的规矩来。”成峙滔说。 “规矩?” “找到关心的人,是你的心愿吧?” “玉成令?”郭长歌说着,拿出了那块随身携带的令牌,下意识地抛接了两次。 成峙滔把双手背在身后,摇了摇头,“你我都知道,那东西一文不值。” “的确。”郭长歌随手一扔,令牌掉下假山,掉进河里,顺流而去。 与此同时,在李青虹所在的房间里,苏良弼神色凝重,双手攥着玉成令,紧紧攥着,似乎除了将他双手齐腕砍下,没有别的方法能让他放手。 第375章 交换 但幸好,现在并没有人要砍下他的头,至少房间里的人对他都还算友善。 除了他,房间里有两个人,一个是他来见的李青虹,另一个他也认识,只不过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 “李兄,在下复来叨扰,还望多多包涵。”刚进房间,向李青虹抱拳行礼后,苏良弼便看到了那个人。初时并未认出,定睛看后才惊讶地发现,与李青虹相对而坐的,竟是厉直。他一身白衣,于桌前正坐,上身挺拔,可与对面同样姿势的李青虹相比,却像个小孩。 正在苏良弼盯着厉直,感到困惑不解时,李青虹已经起身抱拳还礼。“苏先生客气了,请坐吧。” 厉直也跟着起身抱拳施礼,欠身道:“见过苏前辈。”看他神情,显然也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苏良弼。 “苏先生,快请坐吧。”李青虹再次邀请后,苏良弼回过神来,三人才一同坐下。 他们围着一张置于房间东北角,靠窗的矮木桌,坐在略高于地面的矮榻上。一扇绘着青竹和各样花草的屏风隔出这房间一角,柔和的日光从窗纸透进将其照亮。 “两位认识?”李青虹一坐下便问。 “嗯,我有幸见过苏前辈。”厉直说。 “当年光风和霁月遭歹人劫持,是这位厉公子舍身相救,他的大恩,”苏良弼先看着李青虹,这时转头看向厉直,谦恭地说:“在下至今铭记。” “言重了,那时我什么都没有做,只有添乱而已。”厉直实事求是。 “我辈侠义之人,路见不平舍身相助,看的不是结果,而是那颗心。”苏良弼说。 “我觉得苏先生说的很对,厉少侠舍身救人,勇气可嘉,不必过谦。”李青虹说。 厉直沉默不语,苏良弼的话他也同意,只是觉得自己那时的确没有做什么,不敢让别人记恩。不过,他很高兴苏良弼能那么想,因为他今天来此的目的,若有苏良弼相助,或许更易达成。 “苏先生,你可听说过白衣剑派。”李青虹问。 苏良弼点点头,“白衣剑派,就是这位厉少侠和他的夫人创立的门派,就在江州城。” 李青虹嘴角挂着浅笑,“我倒还是第一次听说呢,这名字真是十分有趣啊。”他看向厉直。 厉直面露尴尬之色,白衣剑派与青衣剑派名称如此相似,不免有借风头之嫌,当噱头之疑,身为青衣剑派的掌门,李青虹会为此生气也不奇怪。虽然他现在并没有表现出生气的样子。 “为什么是白衣剑派?”厉直想到陈云生问他的话。他庆幸李青虹没有问同样的问题,在做出“十分有趣”这个评价后,此话题也就结束了。 “厉少侠也刚到不久,还未说明来意。”李青虹说,“那,来此有何贵干,两位谁先说呢?” 见两人都有些踌躇,李青虹又说:“难道两位须单独与我说吗?那也容易……” “不必。”厉直说。 苏良弼想了想自己要问的事,或许还真是不可宣之于众的秘密,但若李青虹本就不愿透露,与他单独说也是一样。 “李兄,”苏良弼说,“我今天来,是想向李兄咨询一件重要的事。至于需不需要我们单独谈,等我问了,由李兄自己决定吧。” “苏先生想咨询何事,我必知无不言。” “在说这件事之前,另有件小事我十分在意,先请李兄解答。” “请说。” “李兄怎能事先预知我会来此?”苏良弼想到那领路的老伯,显然是早就知道他要来的消息。 “那几个孩子先生都见过了吧?”李青虹反问。 苏良弼怔了怔,然后才开口:“见过了,青年才俊,不可多得。”他发自内心地赞赏,“李兄也认识他们?” “我有一位朋友,现下也住在此宅中。那几个孩子中,有位叫成乐的,是他的儿子。”李青虹说,“我那位姓成的朋友为了照管这几个孩子,保护他们不受伤害,便派人跟踪,打探他们的消息。所以他们昨日去了先生那,今日又向此宅而来,我那位朋友都是知道的。而即便没有我那位朋友,在这所宅邸前的密林中,潜伏着不少我手下的弟子,他们中有的见过先生,见到先生后,自会回禀于我。” “原来是这样。”苏良弼点点头,又接着说:“青衣剑派的弟子果然了不起,我从那林中一路行来,竟未发现他们中任何一人的踪迹。” “先生谬赞了。自前日我在超尘顶露面之后,不知怎么,我居所的位置便在云州城传开了,于是许多人都来见我。”李青虹说,“我不胜其烦,只好派人潜在林中,拦下那些我不想见的人。” “可是,”厉直忽然开口,“我和我师弟来时,并未遭到阻拦啊。” “我不是说了嘛,我只是让他们拦下那些我不想见的人。”李青虹微笑道。 这话说得让厉直受宠若惊,不过他还是奇怪,自己怎么就成了李青虹想见的人,明明他们之间并没什么关联。李青虹没有继续解释的意思,厉直也没再继续追问。他从来不是个好奇心旺盛的人,再说知道答案也没有太大的意义,他只需庆幸自己能轻易见到想见的人就够了。 “其实,”苏良弼的神情忽然变得有些奇怪,“李兄,我或许就是你不想见的人。” “怎么会……先生何出此言?” “我听说了那天超尘顶上发生的事,我想那些前来骚扰的人们,大多都是想问李兄那块‘庄主令’的事,”苏良弼的目光先下移一瞬后,又升回李青虹脸上,“而我想问的,也是那件事。” 庄主令,那做工精致的玉质令牌,在苏良弼提到后不久,就被举在成峙滔厚实宽大的手掌中。 郭长歌看着它,“那天在超尘顶上,李青虹拿出的就是这东西?” “是的。” “玉成令一文不值,那它呢?” “上好玉质,雕工出色,造价百两。” “你还挺有趣,”郭长歌笑了笑,“但我问的不是这个。” “那它同样一文不值。” “那你拿它干什么?” “值钱的,是它代表的规矩。” “怎样的规矩?” 顿了顿,成峙滔说出了两个字:“交换。” 第376章 立足之本 “交换?”郭长歌在想了想之后问,“谁和谁交换,什么交换什么?” “任何人,任何事物。”成峙滔低头看着静静躺在自己掌心的碧绿玉牌,“只要规划得当,人们的心愿就不难实现。” “这么厉害么?”郭长歌问,“单这‘交换’二字……” “这规矩不仅值钱,更值人人甘心遵守,这是最厉害的地方。” “它凭什么让人人甘心?” “凭玉汝山庄。”成峙滔将令牌抛向郭长歌,看着他,淡淡笑着,“反过来,玉汝山庄凭的,也是这‘交换’二字,这是其立足之本。” “立足之本?”郭长歌接住令牌低头看了看,抬头问:“不应该是幻心术吗?” “施展幻心术程序繁复,更须珍稀材料相佐,自不是对所有人都能用。至于具体的,你不妨问问温晴……” “谢了,没兴趣。”郭长歌打断他。 成峙滔微微一笑,继续说道:“而且现在,也不存在什么幻心术了。” “那是因为李堂主和玉堂主相认后,不愿再与你……不愿再帮你了,可温晴呢?”郭长歌本想说“狼狈为奸”。 “她怎么了。” “你为何让她学习幻心术?” “那是她自己提出要学的,而她是我未来的儿媳妇,能力范围内,我自满足她一切要求。”成峙滔说,“而我岳母也不愿幻心术失传,教给自己的外孙媳妇,岂不正合适?” “是啊,你们家的媳妇,她爹又曾是你的下属,所以等她学会了幻心术,还不是为你所用……更将来,或许还会为你儿子所用。”郭长歌的神情变得冷峻。 “你对幻心术,似是绝对难以容忍的?”成峙滔问。 “这种邪术,就算失传了也一点不可惜。”郭长歌冷冷道。他实是对改变人记忆这样的行为深恶痛绝,发自骨子里的排斥。 自开始这个话题,看着郭长歌,成峙滔脸上一直挂着浅浅的笑容,这时说:“你放心吧,温晴会怎么做,那要看她自己的选择,我不会强迫她。我从来不强迫任何人。” 郭长歌未对他的自我评价做出评价,只是冷笑一声。一个用邪术改变许多人记忆的人,怎有脸说出“我从来不强迫任何人”这种话。一个人记忆被改变后,他的行为已不是自由意志。“改变记忆”让一个人去做他本来不愿做的事,而且剥夺了他反抗的能力,简直就是最恶劣的“强迫”。 “长歌,”成峙滔又开口,“如果当初,我岳母没有结束对我的支持,你会怎样?” 那时萧不若带武林十数高手入侵玉汝山庄,被成峙滔轻松化解反制,可那场对决的结果,于成峙滔一方,却被郭长歌称为是彻头彻尾的“大失败”。成峙滔本想让龙川代替萧不若为王,可龙川二话没说拒绝了;退而求其次想让萧不若屈服,但萧不若死在了忽然找回了记忆的玉心远手下;而玉心远的“归来”,让与爱人重聚的李七娘放下了用幻心术伤害别人的执念,于是玉汝山庄失去了其赖以发展壮大的方式。 “哪有这样的如果,李堂主已经决定不再用幻心术助你害人。”郭长歌说。 “所以说了是如果嘛,”成峙滔微笑着,“我只是想知道你的选择。” 郭长歌略作思考,道:“我……我会劝李堂主,不再使用那邪术。” “若她不听劝呢。” “那就杀了你。”郭长歌立时说,“我绝不会允许篡改记忆这样可怕的事继续发生。” 听到这样的话,成峙滔脸上的笑意却更盛了,“的确,只要杀了我,一切就都结束了。” 是啊,只要杀了你,郭长歌想,或许自己就不会与曲思扬前往京都,而是两人偕行江湖,又或找个海岛隐居……等等,可如果不去京都,我或许永远不会明白她的心意,也不会明白自己对她的心意…… “现在你不确定温晴会不会帮我,”成峙滔说,“你仍然可以选择杀了我啊。” “我确定她会帮你的,否则也不会杀害……杀害百千琛。”郭长歌说到“杀害”,不禁顿住,温晴杀害百生的兄长,是他至今难以释怀的事。他接着说:“但现在我不能杀了你。” “因为曲思扬?”成峙滔问。 郭长歌默认了。 “因私心而纵容恶行,”成峙滔的表情忽然变得严肃,“你要知道,这样的你,以后可没有立场再……“ “我不会阻止你做皇帝。”郭长歌打断道。他口中所说,是简简单单的“做皇帝”三个字,但清楚这背后免不了可怕的战争。他虽从未见过,但想象中暗无天日的战场,定是白骨积山,血流成河,而战场之外,百姓必将受到波及,流离失所,食不果腹,被逼无奈时,甚至易子而食。 “不,不止如此。”成峙滔语气冰冷,“你失去的,是阻止任何人去挑起战争的立场。” “我……我知道。”就像郭长歌为满足私心,手上沾上鲜血之后,他就失去了某些立场。若是最初的他,发现温晴杀了百千琛,定会将此事揭露,不会有丝毫纵容,即便温晴是她的朋友,他也会让她受到应得的惩治。那是他的底线,任何人都不得触碰,但现在,他心里已经失去了某些珍贵的东西。 “既然如此,为了曲思扬,你也会帮我咯?”成峙滔微笑着问。 “只要能救出思扬。”郭长歌的眼神冰冷而坚毅。 两人就这样对视了一阵。“扯得有点远了,“成峙滔笑道,“我们本来谈的,难道不是小艾姑娘吗?” 郭长歌也挤出了浅浅的笑容,说:“那个‘交换’的规矩……”他又看了眼手中的玉牌,问:“说吧,需要我做什么,来交换玉汝山庄找到我徒儿与苏小姐呢?” 所谓“交换”,便是能力和资源的交换,用这些人的能力和资源去实现那些人的心愿。至于用哪些人的能力和资源去实现哪些人的心愿,自是由玉汝山庄统筹掌控。 不管是能力还是资源,有所付出的人,也会得到实现心愿的机会,这时别人的能力和资源就在玉汝山庄的牵线下为他所用。这该是玉汝山庄对他们的承诺:若想不断地实现心愿,便须以庄主令为尊,唯持令者是从。这也就是成峙滔口中,所谓山庄的“立足之本”。 其实郭长歌在听到“交换”这个词的那一瞬间,就想到了这些。 “我想让你帮忙对付两个人。”成峙滔说。 “谁?”郭长歌觉得奇怪,“什么人特别需要我来对付?” “就当,是个测试吧。”成峙滔微笑着,“毕竟你说会帮我,还是让人有些难以相信呢。” 第377章 不坦率 “好,那你说吧,”郭长歌问:“让我对付什么人,具体怎么对付?” “这个不急,到时候你就知道了。”成峙滔在凉亭里左右踱着步,说:“有件事得先说好,你帮我对付那两个人,我帮你找柯姑娘,但苏家的小姐……” “这么小气?”郭长歌打断他。 “柯小艾是你的徒儿,你自是要找的,可苏家小姐又与你素未谋面,你找她作甚?” “你说了让我对付的,是两个人,”郭长歌笑了笑道,“那我让你找两个人,岂非才是公平交易?” “但你别忘了在这场交易中,我才是卖家,而且奇货可居,价格自是由我来定。” “再怎么说我也是你儿子的朋友啊,这么不讲情面吗?” 成峙滔忽然停步,转身看向他,“你当他是朋友?” “当然了。”这也是郭长歌对成峙滔下不了手的主要原因之一。 “多好的朋友?” “也没多好。”郭长歌在胸前叉起了双臂。 成峙滔脸上现出微笑,“如果有一天他遇到什么危难,你会护他周全吗?” 郭长歌“哼”地一笑,“有你这样一个爹,他能有什么危难?” “你永远听不到人说‘如果’这两个字吗?” 郭长歌脸上显露出些许不耐烦,“若成乐有什么危险,我自然是不会坐视不理的,行了吧?” “我相信你。”成峙滔笑道。 “既然这样,你总可以大方些,也帮我找到苏小姐了吧?” “不能。”成峙滔回答得很快。 郭长歌皱起了眉头,“对你来说多找一个人也没什么吧,何必一再拒绝?” “你那么在乎那位苏小姐?” 郭长歌怔了怔,“其实也没有……正如你所说,我与她素未谋面,毫无瓜葛。” “那你又何必在意她的死活?”成峙滔问,“这世上每一刻都有许多人遭遇着不幸,心系与自己无关的人,岂非是自寻烦恼?” “没遇着的我管不着,但既碰上了,若是放着不管,于心何安?” 两人沉默着对视片刻。“好吧,”成峙滔说,“既然你坚持,我可以帮你找那位苏小姐,但柯姑娘就……” “怎么,”郭长歌没等他说完便问:“只能择其一?” “你怎么选?” “我当然选小艾,可你何必这样拿我寻开心呢?”郭长歌不解。 “寻开心……你怎么会这么想?” “因为这并不是一个必须二选一的问题,你多找一个人又能如何?” “这是山庄的规矩。”成峙滔说。 “可是没道理啊。” “规矩是我定的,我的话就是道理。” 郭长歌简直想要打人了。成峙滔却仍微笑着,看着他,“撇开规矩不说,这件事你还是没想明白,比你更关心苏小姐的人也已来了,你又何必越俎代庖?” 郭长歌恍然,“苏前辈。”他想到,苏良弼手里是有一块玉成令的,可是……“你想让他拿什么来‘交换’?” “他手里不是有玉成令吗?” “可你不是说玉成令一文不值吗?” “对你我一文不值,对他可不一样。”成峙滔笑道,“总得让人先尝到甜头,人家才会愿意守你的规矩呀。只不过我听说,那个苏良弼和你一样,也是个十分不坦率的人呢。” 不坦率?郭长歌皱了皱眉,显然对这一评价并不认同。 也不知苏良弼若听到这样的评价,会有怎样的反应,不过他倒是已十分坦率地向李青虹说明了来意。 李青虹听罢,清癯的面容平静如常,两条细细的眼缝没有丝毫张大。他的手细长白嫩,稳得像某种精密的器械,提起桌上的白瓷壶,为客人沏上了冒着丝丝热气的清茶,这才开口:“原来先生是想借助玉汝山庄的力量,来找到素染小姐。” 李青虹说着看向苏良弼,厉直也看向他。他今天一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苏良弼,二没想到自己和他此行的目的竟然如此相似;知道苏良弼对自己心怀感恩时,他还暗自庆幸,可现在知道苏良弼也需要玉成令,那李青虹的玉成令是决计不会给他的了,不免十分失落。 “李兄,”苏良弼说,“不论你和玉汝山庄有怎样的渊源,我不求你能说明,我只求你直言回答我一个问题。” “先生请说。” 苏良弼顿了顿之后快速地问道:“玉汝山庄是否真能为人实现心愿?”然后上身前倾,盯着李青虹,紧张地等待答案。 李青虹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茶,又缓缓放下茶杯,才说:“能。” “真的吗?”厉直插嘴问,对这个问题似乎比苏良弼还关心。 李青虹看向他,说:“信与不信,其实不在于我给你们的答案。不过若非要我说……真的。” “这世上真的有神仙?”在厉直的想法里,既能实现人们的心愿,那玉汝山庄的主人定是无所不能的仙人。 “神仙能做到的事,人未必做不到。”李青虹说,“你我做不到的事,这天下总有别人能做到……不过心愿能否实现,终归还是在于自己。” 厉直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在听到肯定的回答后,苏良弼便松了一口气,他知道李青虹不是个信口开河的人,他既说“能”,那就一定能,既说“真的”,那就绝对假不了。只是考虑到珑城与此地相隔甚远,一去一回怕是会耽搁很久,苏良弼又不禁发愁。但总算是心里有个底了,他打算即日便派人持玉成令前往珑城,寻找玉汝山庄求援,自己留在云州继续调查搜寻,若自己能找回女儿自然最好,就算失败了,自己也只要耐心等待玉汝山庄的支援好了。 “厉少侠,现在轮到你说了,来此的目的。”李青虹问。 “我……我一来也想知道玉汝山庄的真假,”厉直有些迟疑地说,“二来,我想……想向李掌门你求借玉成令。” “对啊,玉成令。”李青虹眯成细缝的眼睛终于睁大了些,然后看向苏良弼,“没有玉成令可不行啊。” 这时苏良弼拿出了他的令牌,握在手中,说:“这是我几年前偶然得到的。” “苏先生有玉成令,那我就放心了。”然后李青虹又转头看向厉直,“厉少侠说,此行是想向我求借玉成令?” 厉直看了眼苏良弼手中的令牌,心里又燃起了希望,于是点点头道:“没错。” “那不知厉少侠有何心愿?” “不瞒李掌门,我夫人得了重病,请了许多大夫都说已回天乏术……” “原来厉少侠是要救自己的夫人,”李青虹皱起了眉,“只可惜……可惜我手上已经没有玉成令了,不然,我定然会……” 李青虹后面说了什么,厉直完全没有听清,前面的话已让他如遭雷轰。最后的希望破灭,他一时颤抖不已,耳鸣不止,不过他仍强作镇定,说道:“无妨,无妨……” 看着他脸上完全掩盖不住的悲伤和绝望,苏良弼强迫自己攥紧了手里的玉成令…… 第378章 代价 厉直的夫人,苏良弼还记得当年那个一身白衣的姑娘,她是那么美丽,心地又那样好,那样年轻,和自己的女儿一般的年轻…… 凌飞雪,她是叫凌飞雪来的吧,苏良弼又想到她和自己的女儿似乎还十分谈得来。当年要不是她和厉直二人侠义相助,就算苏霁月和苏光风不会死,事情也绝不会那般顺利,会发展成什么样谁都不知道,或许会有无法挽回的事态…… 张石丘提出三个要求,换三个人……如果当时只有一个要求,但需要在三人中选一个呢。 不,他不会做那样的选择……但若非做不可呢。他必须得选自己的亲人,那是毋庸考虑的……吗? 不,他不会做那样的选择,至少,不会轻易做出……他做不到的,做不到的…… 等一下……目前好像还并不是那样残忍的情况。他想到了郭长歌手里的玉成令……不过,那可是玉成令啊,谁也不会轻易赠出的,更何况,他的徒儿也失踪了,他用得着玉成令。 苏良弼低头看向紧攥手中的玉成令,一块做工粗糙的木牌,任何木匠都能做出相差无几的来,张石丘不能分辨,他自己也不能,但肯定骗不过玉汝山庄的人,所以绝对不能自欺欺人。 不过或许能取巧呢。若是向玉汝山庄许下找到云州城近日失踪的所有女子的心愿,那岂不是一块玉成令就足够了。想到这里,苏良弼缓缓放松了手指,看向厉直。 “我还是不太懂。”郭长歌低头看着躺在自己手心里的那块玉质莹润的圆形令牌,正面是几串他不认得的怪异文字,然后他将其翻面,看到了线条柔美,环环相扣,左右对称的华丽雕纹。 成峙滔看着他,面带笑意地问:“不懂什么?” “你说的规矩。”郭长歌抬头看他,“就算苏前辈今天没来,你也不会替我找苏小姐吧?” “只要你放弃柯……” “别废话。”郭长歌粗暴地打断,“我怎么可能放弃?” 郭长歌的愤怒似乎令成峙滔十分愉悦,他脸上笑意更盛,“我当然也可以为你找到苏小姐,不过那是另外的‘交换’。” “意思就是说,替你对付两个人只够让你帮我找小艾,但只要我再帮你做到其他的事,或是给你某些东西做交换,玉汝山庄就能帮我找到苏小姐?” “就是这个意思。” “想必代价不小咯。”郭长歌说。成峙滔怎么也不愿帮他找苏素染,让他不得不认为要找苏素染就得付出更大的代价。 “或许会让你难以承受。” “同样是找人,找小艾和找苏小姐,代价怎么不同?”郭长歌觉得奇怪,“难道找苏小姐的难度要比找小艾大?” “难度不清楚,但其实代价也差不多。” “怎么又差不多了。”郭长歌知道成峙滔的话都有含义,绝对不会是随口乱说,但无论他怎样绞尽脑汁,都难以调和这话语的前后矛盾。 “代价大小都在于你。”成峙滔语气轻松地说,“你帮我对付两个人,我同样也能为你去找苏小姐。” “我不是说过了小艾优先吗,你又想让我放弃她?” “不不不,我只是打个比方,你可以再帮我对付两个人啊。” “这两个人更难对付?” 成峙滔摇了摇头,“或许更容易。” 郭长歌彻底懵了。 成峙滔看着他的样子笑了,然后说:“玉汝山庄为人实现心愿,但不会帮人管闲事。” “你是说,我让你找小艾是我的心愿,找苏小姐就是闲事?”郭长歌问。 成峙滔不置可否,微微笑着。 “你如何界定?”郭长歌又问,“找到苏小姐,同样是我心之所愿啊。” “你若能承受代价,那就是,若不能,就不是。”成峙滔微笑着,“这道理其实再简单不过,你很快就会明白的。” “明不明白都无所谓,“郭长歌的脸色很难看,听成峙滔那么说,显得他很笨一样。他又尽力装出一副无所谓的模样,说:“反正苏前辈也来了。” “是啊。”成峙滔笑道。 “这玉牌?” “留着玩吧。” “那我走了。”郭长歌旋身,又回头问:“要我替你喊百生上来吗?” “不必,”成峙滔跟上他,“我们一起下去。” 两人一前一后走下石阶,走过木桥,转过假山,发现等着他们的只剩下百生和那白发老伯。 “他们人呢?”郭长歌问。 “他们等得不耐烦了,说去随便逛逛。”百生说。 郭长歌抬头看了看日头,他们似乎的确聊了许久。 “百公子,随我来一下。”成峙滔说了这句,转身,头也不回地向后院西北角的一条长廊走去。 成峙滔一一见了拾愿堂几人,百生虽然觉得他未必会想单独见自己,但以防万一,还是在假山下等候,现在看来是等对了。他看了郭长歌一眼,郭长歌点点头,然后他便小跑着跟了上去,走在成峙滔身后。 郭长歌目送两人沿长廊而去,心里在思考着成峙滔说所言背后的含义,然后又想,他想让自己对付的,究竟是哪两个人,又该怎么对付……不会是杀了他们吧? “公子随我来。”老伯沧桑但遒劲的声音响起在耳边。 郭长歌回过头的时候,那老伯已经沿着向南的卵石小径而去,留给他一个佝偻的背影。 郭长歌提起腿两步便跟上了,这两步走得痛快,但接着便得跟着老伯的步调,慢得像断腿乌龟。大家一起跟着时还好,至少有人作伴,但现在连个能说话的都没有。郭长歌本以为自己在年轻人中算是有耐性的,现在不自信了。他想问老伯是不是要带他去找他的朋友,可想到老伯的“选择性失聪症”,只好把到嘴边的话咽回肚子里。 郭长歌苦中作乐,走走停停,欣赏建筑和园艺。他们几乎是原路返回的,经过了苏良弼之前进去的那间房,房门是开着的,郭长歌跑过去探头向里边看了看,没人,也没听见任何声音,然后再快走两步跟上老伯。有时他预测老伯的路线,会先到前边去等,老伯不管;他故意藏起来想看老伯的反应,老伯也不管,只自顾自走自己的。着急的是他自己,想着老伯或许是带他去见什么关键人物,或许跟成峙滔让他对付的那两个人有关,他也只能乖乖跟上。 与郭长歌的状况完全相反,百生得尽量加快才能跟得上成峙滔的脚步。 他好奇问:“成庄主,我们这是去哪里?” 成峙滔边走边回:“去见你师父。” 第379章 等 我师父?百生愣了一愣才反应过来,回过神时成峙滔走得远了,他赶忙快步跟上。长廊笔直,顶棚侧栏没有华丽的雕刻,设计朴素,但建构结实。脚下是木板,两个人行走,却只一人的脚步声入耳。 “霍前辈在这里?”百生跟近成峙滔身后,问他。 “还叫什么前辈,霍真不是你师父吗?”成峙滔边行边道。 “我……我师父在这里?” “是啊。” “他老人家怎么会在这里?” “我请他来的。”成峙滔脚下不停,但似乎走得慢了些。 百生跟得轻松了些,但仍不能放慢步调。他迟疑片刻,问:“庄主请他来做什么呢?” “你觉得呢?”成峙滔走得更慢了些,似乎是在特意照顾百生,让他能够思考。 “对庄主来说,我师父只有……只有一个用处。” “什么?” “借用他的武力。这应该也是庄主派李掌门去救他的原因吧。”百生说,“只是……” “只是你不明白,你师父为人孤傲,怎会乖乖听话,留在此间,为我所用。”成峙滔回首看了他一眼,“对吗?” “师父曾去刺杀皇上,我听说,指使他的人答应在事成之后,告诉他当年霍家堡血案的真凶是谁。”这件事,百生自然是从郭长歌口里听说的。 “一慧禅师不是已经自认其罪?” “可马参道长说,此事不该这样结束。” “或许吧。” “庄主也觉得此事另有隐情?”百生神情严肃。他试探地问,笃定成峙滔定然知道某些他不知道的内情。 “你怎么看?” “一慧禅师出手杀人已经是匪夷所思,”百生说,“说他是因为与一个女人的纠葛而杀人,更加令人难以想象。” 他想到郭长歌说起的巧玲,自小出家的一慧,如何能与她之间生出深仇大恨。 “你觉得是真相重要,还是人命重要?”成峙滔忽然问了一个奇怪的问题。不过百生明白这个问题的意思,探求真相可能会付出生命的代价,某些可怕的真相也会引起杀戮,夺去更多的人命。这个问题他无法作答,只有选择沉默。 过了一阵,成峙滔说:“你忽然提起你师父刺杀皇上的事,又怀疑一慧禅师可能并不是当年霍家堡血案的元凶,是不是在暗示,我就是那个让你师父去刺杀皇上的人。而这次你师父之所以会留下帮我,是因为我答应会告诉他,他真正的仇人是谁?” 百生的想法完全被猜中,但他并不窘迫,因为这本是他意料之中的,他就是想让成峙滔对他的这一想法做个回应。 “不必瞎猜。我告诉你也不妨事,不过,”成峙滔忽然停步,“你还是去问你师父吧。” 长廊并不宽,百生走在人背后,而且注意力一直在与成峙滔的对话上,所以现在才看到,长廊已尽,走下几级矮阶,再走过一大片青草地,便是一栋独立的二层小木楼。木楼四周的空间很大,后面是被涂成白色的高墙。 成峙滔告诉百生,他师父就在那小楼中,让他自行过去,然后自己转身离开了。百生到了门口,伸手正要敲门,里面有人喝问:“谁?” 百生认出霍真的声音,忽然之间有些激动,竟忍不住想要流泪。“霍……师父,是我。” 门“哐”的一声开了,门后的人笑着,脸上的神情亲热的不得了,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师父。”百生微笑着喊。 霍真拉他进去,看着他,哈哈笑了几声,说道:“姓成的办事挺利索,这么快就把你找来了。” 一楼的陈设简单得过了头,只有窗下的一张方桌,桌旁的四把木椅,墙边的一排柜子和角落放着的一口大木箱。桌上摆了吃到一半的酒菜。 霍真的喜悦溢于言表,百生也一样,他一瞬间明白了方才想哭的原因:虽然拜师不久,甚至相识也不久,但从被赶出家门后,在父亲谅解他前——或许永远不会有这么一天——师父就是他在这个世上最亲近的人。 “师父,你怎么会在这里。”他问,“成庄主让你帮他做什么?”他在想,会不会又是让师父去刺杀皇上,或者是去救曲思扬? “那姓成的说,”霍真拉着百生到里边坐了,“近日会有高手前来刺杀,想让我保护他。” “您答应了?” “嗯。”霍真敛起了笑意,“因为他说,会帮我找到我还存活于世的亲人。” “您的女儿?”百生关心地问。 “希望他说到做到。” “可您问过没有,他让您对付的是什么人?”百生对这个问题同样关心。 大门外。郭长歌真没想到是原路返回,一直把他送了出来。 “人应该很快就到,等吧。”老伯停步之后终于开口。 “什么人啊?”郭长歌看了看四周,秋风扫过落叶,林子里鸟儿叽喳。他马上明白,应该是成峙滔让他对付的那两个人。或许是青衣剑派的敌对势力……两个人就敢找上门来,武功应该不低,不过郭长歌对自己还算有信心。该怎么对付他们呢,既然成峙滔没有说明,那就由他自己咯,随便打发了就好吧,只是……“非得在这儿干等着吗,真的很快就到吗?” 老伯又聋了,站着一动不动,脸皮蜡黄粗糙,整个人似具木雕。郭长歌无奈地看着他,决定以后叫他老聋——老是忽然就变聋。 他倒也不走,陪着郭长歌等,不过有他陪没他陪没有两样,郭长歌只觉得无聊至极。他先是来回踱步回想这几天发生的各种事,然后坐在门槛上把脑袋放空歇了一阵,又去门檐上站了一会,把手掌放在额前遮挡阳光,眺望远处,可前方只有一片木林,再怎么看也只是一片死气沉沉的木林。 “不然我去前面林子里看看吧?”过了大半个时辰,郭长歌提议。 老聋缄默不语,目光直直向前,全然不做理会。当郭长歌迈开步子前行,他忽然喝一声:“等!” 郭长歌决定学他,也“聋”一回,自顾自向前走去,就在这时看到了那两人,手提长剑,从林子里飞奔出来。他们是,赤剑流火欧阳慎,和寒剑孤星秦月之。 第380章 交锋 赤剑流火并非赤色,孤星剑也并不发青发蓝,远远看去就是两柄普通的,剑身光洁的利剑,可郭长歌却见识过,当这对夫妻施展剑招,两把剑的名字和他们的名号瞬间便都有了意义。 第一次是在大人物客栈,火寒双剑挡下华凤的碧羽箭和金震的金枪,真如燎原烈火,苍穹寒星,令人记忆深刻。 之后亲自与他们交手——郭长歌很确定昨晚与他交手的二人是他们夫妻——虽然黑夜之中目不视物,但那炽烈热风和袭体寒气,却感受得真真切切,令人难以抵受。郭长歌有自知之明,以自己之能或能与他们二人斗个百余回合,若再僵持,多半要输。 所以第一时间看到他们,除了奇怪这两人怎会与青衣剑派为敌,便是思考若不能力敌,该有何智取之策。郭长歌停下了脚步,同时听到身后的老聋又喊了声:“等。” 郭长歌想不用你说我也得等,说不定过会都得逃了。他定睛看向那对夫妇,又诧异他们脸上的惊慌神色,似是被猎人追逐的猎物,正向庇护之所奔逃。 这时听到林中有马匹嘶叫,还有马蹄声、脚步声,以及兵刃相击的铿锵铮铮之声。火寒双剑奔近宅子时,另有两人从林子冲出,一人紧握长枪,一人弓箭在手。箭矢离弦,射向在前飞奔的二人。 箭矢直冲秦月之后心,欧阳慎一把拉开妻子,旋身挥剑,火热的剑气在空中画出弧线,削断箭头,断箭落地时,箭杆燃起,碧绿的箭羽卷曲,发黑,燃尽…… “碧羽箭……金震华凤,难道是……”郭长歌喃喃自语,这时林中打斗声更近。 羽箭不断射来,欧阳慎和秦月之挥剑抵挡,被拖慢了速度。金震脱着长枪赶了上来,手拽枪尾在空中旋绕,枪尖划出凌厉的枪风。欧阳慎横剑格挡,强行挡下几击后转为双手握柄,与此同时,秦月之还在不断当下远方射来的箭矢。 日光照耀,金光闪闪的长枪在金震的挥舞下势大力沉,欧阳慎脸色难看,挡得十分吃力。忽然,金震的手从枪尾滑至中间,双手执枪,改挥为刺。刺击迅猛,攻了欧阳慎个措手不及,只好向后退避。金震微微一笑,长枪在手中一转,枪尖猛地刺向一旁正专心抵挡箭矢的秦月之。 “月之!”欧阳慎大喊提醒。 秦月之慌忙旋身,挥剑格挡,虽然挡下了金枪,可右肩中了一箭,箭头深入肩头,榨出鲜血。疼痛让她咬牙切齿,神色狰狞。金震不给她丝毫喘息余地,继续挺枪突刺。秦月之矮身贴地,狼狈地向旁滚开,肩上的箭矢折断,箭头在体内的搅动让她“啊”的一声惨叫。枪尖紧随而至,从上而下刺向她的小腹。 欧阳慎大喝一声,挺剑救援,刺向金震脖颈。金震不敢托大,赶忙收枪回救。暴怒激发了潜能,再加上欧阳慎现在只攻不守的拼命打法,让他一时占了很大上风,逼退了金震。不过当他想着去查看妻子的伤势,分心的一刹,闪光的金枪又已刺来,繁复的华丽枪式让他应接不暇,穷于应付。 在踉跄后退数步后,欧阳慎逐渐找回平衡,舞起流火剑,与金震斗得有来有回。随着战斗进行,剑枪相击,长枪闪着本色的金光,而流火剑剑身不知怎的,竟渐渐转成了红色,且红色不断加深,后又发黄,通体透亮,就如淬火时经烈火烧红但未经冷却的铁器。 郭长歌想起那天在大人物客栈也见过同样的现象,他至今难以理解。孤星剑在小艾手里时也会发出逼人的寒气,这应该是剑本身的特质,与使用者的武功招式或内力深浅无关。这让郭长歌不得不赞叹骆醇风铸剑的本事,实是神妙之极。但想来除了巧夺天工的工艺,所用的材料也是世所罕有,千金难买,就算对骆醇风,也是可遇而不可求的吧。 秦月之躺地不起,鲜血直流,华凤见状“哈哈”大笑,笑声尖锐难听。她蹦蹦跳跳地跑了过来,左手抓着长弓,右手伸到肩后从箭袋摸了支羽箭,反握在手中,等奔近秦月之身边,自上而下,猛力向她白皙的面庞刺去。 华凤的面相本就不怎么漂亮,浓过头的妆容更是让人生厌,再加上此时她将毁坏秦月之美丽的容貌,露出的疯狂变态的笑容,任谁见了都会产生阻止她的冲动。 而秦月之的相貌的确算得上十分美丽,在此时受伤,脸色苍白,剧痛导致神色狞恶之际,仍然让人见了心生好感与怜惜之意。她的眼睛几乎睁不开,对从上而下刺到的碧羽箭似乎浑然不觉。这让在旁的郭长歌觉得奇怪:怎会虚弱成这样,难道箭上有毒? 华凤身形壮实,而几乎是整个人扑了上去,用最大的力气将箭矢刺向秦月之的脸。“啊”的尖声惨叫让金震和欧阳慎同时停下了招式,向后跃开,然后关心地看向各自的老婆。秦月之左手拄着长剑单膝跪地,肩上血流不止,但面容无虞,姣好如初。顺着她冷酷中带些得意,还带些嘲弄之意的视线看去,华凤的长弓落在脚边,左手紧紧抓着右臂,但还是阻挡不住涓涓流出的鲜血。 果然如此,郭长歌笑了笑,他早就看出,秦月之的伤还不会让她虚弱成那样。她装作那般虚弱,摆明是想诱敌深入,华凤还真就上当了,明明只要安安稳稳地在远处拉弓射箭,就能取了秦月之的性命。 华凤真就笨成那样吗?郭长歌想到这两个女人在大人物客栈时拌嘴,秦月之曾嘲讽华凤不敢与她正面交锋,只敢在远处射射箭,这回华凤终于抓住了机会,虽然是趁人之危,但也算是近身“正面交锋”了。秦月之应该是早猜到华凤会冲上来,便等着她上钩,看来两人不仅容貌高下立判,脑力智谋也是一样。 “凤儿,”金震跑过去抱住了老婆,“你怎么样。” 华凤像个小女孩一样“哇哇”哭了,只不过大多数的小女孩哭得都没有那么难听。 第381章 无意外 “青虹那边怎么样了?”成峙滔缓步走在院里,向他身旁的人发问。 “他留下了令牌,人在等你。”重荆说。他白净的肥脸上没有了往日谄媚的笑意,反而带着隐隐的忧色。成峙滔在听了他的话后笑了,而他的忧色仍未消失。 “从无意外。”成峙滔笑道。他目视前路,神情愉悦,像是想到了什么十分有趣的事情,于身旁之人的忧虑全然没有觉察,又或许只是不在乎。接着他说:“带我去见他。” “是。”重荆伸手做了个邀请的姿势,为他领路。两人相偕穿过一个门洞,来到一个种植着许多茶花的园子,穿梭于姹紫嫣红间。他们一个欢快,一个忧郁。欢快的那个平常是沉静多虑的,而忧郁的那个,脸上本来时刻都有笑容。 “庄主,我这里还有一件事需要禀报。”重荆忽道。 “说。”成峙滔看向他。 “随成乐他们来的,有一个陌生人。” “那个和尚?” “对,”重荆说,“一时查不到身份。” “他们几个孩子交的新朋友而已,稍微盯着点就行了。”成峙滔吩咐。 两人离开茶花园后,又走过一条长廊,尽头是一个带小池塘的花园,接着是两进陈设单调,未植树木花草的小院,最终来到一间朴素的大屋前。 重荆停步,看着成峙滔推门而入,再关上门后,他转身离开。走出院子,他脚步不停,直直向前,一阵风吹过,身后陡然出现了两个人,跟在他左右。 他看到他们投在自己身前的影子,不会不知道他们的存在,但却没有任何反应,仍脚步不停,直直向前。 “隐蔽在附近保护庄主,若无情况,就别让他发现。”重荆说。话音刚落,脚下便只剩自己的影子。 到这时重荆反倒停下了,他缓缓旋身向后,望向那间大屋。这里不比铜墙铁壁的玉汝山庄,大敌当前,身为庄主本不该还亲自见那些无关紧要小人物。本来即便在此地,也能召集足量的高手前来守卫,可庄主偏偏没有采纳他的建议,这让他十分不解。 这么多年了,他自认对庄主的了解绝对不比任何人少,可却仍然觉得,自己从未能真正了解他。有时甚至会有一种陌生感,而这些天,这种感觉愈发强烈,强烈到让人觉得自己不被信任,甚至被蒙蔽,被欺骗…… “苏先生吗?”成峙滔一进门,就看到了正不安地踱步的苏良弼。 “阁下是……玉汝山庄的人?”苏良弼止步。 “正是,“成峙滔走向他,“在下姓成,与苏先生一样,也是李掌门的朋友。” 他走近苏良弼身边,“苏先生,我们坐下谈。”于是两人坐下,在两张相对的木椅上。两张木椅摆在房间正中央,之间没有任何遮挡。 “先生是想找你的女儿?”成峙滔还没等苏良弼坐稳便问。 “是,是的。”苏良弼一边说,一边在打量成峙滔,想看他究竟有什么特异之处——在他想象中,玉汝山庄的人应有的特异之处。当李青虹告诉他不必前往珑城,此间便有玉汝山庄的人时,他除了惊讶和欣喜,还有些忐忑,尤其是独自在房中等待时,他不断地来回踱步,心中一来期待,二来恐惧。期待的,是来人真有能很快找到他女儿的神通,而恐惧的……太多了,未知引起的恐惧——女儿现在的情况;苏光风背叛的原因,和他合作的又是什么人;他们为何与苏家为敌,为何不冲他来,而要杀害他的爱徒,掳走他的女儿…… 紧握在手中的东西舒缓了情绪,他将它亮在成峙滔面前,“这是玉成令,还请验明真假。” 成峙滔从他手中接过令牌,看也不看一眼便收了起来,“我马上就能帮苏先生你找到女儿,但在这之前,我必须先问先生,你真的想好了吗?” 他的话让苏良弼先是喜悦振奋,紧接着怔了怔,问:“想好什么?” “玉成令之所以珍贵,是它能给人一个实现心愿的机会,”成峙滔神态严肃地阐述,“任何的心愿都可以,但只一个。所以先生真的确定,这个心愿,就是要找女儿吗?” 没等苏良弼回应,他接着又说:“当年在庐陵,先生专程去做了假令牌交给张石丘,而自己留下了真的玉成令,不知那最初,是想实现什么心愿呢?” 苏良弼震惊地睁圆了双目,“你……你怎么知道。” “我当然知道,就像我还知道你女儿在哪,知道杀害陆百川的凶手是谁,也知道苏光风反叛的原因。”成峙滔不疾不徐地说着,“玉汝山庄知道的不少,能做到的事情也不少,但这不是先生该考虑的问题。先生该考虑的,是你想知道什么,又想让玉汝山庄帮你做到什么?” 听完这番话,苏良弼沉默了一阵才开口:“最初……我最初只是想为苏家留一条后路,想着若苏家遇到什么无法解决的危难,便可仰仗那玉成令。” “就比如现在的苏家,”成峙滔说,“是否已经算是遇到了无法解决的危难?” 苏良弼没有说话,但心里不得不承认。沉默之后,他忽然愤怒而无力地吼道:“可我甚至不知道敌人是谁!” “就算找到你的女儿,真正的敌人也未必会现身。你侄儿又该怎么办,难道就让他一错再错,彻底与苏家决裂吗?” 对啊,还有光风,我要救他。苏良弼想起自己对苏善君说过的话:“我们就是要去救他,而且一定能救。” 这是兄长对兄弟承诺,他当时的语气是多么坚定啊……不可饶恕地,他一时竟忘了,于是想要感谢成峙滔的提醒。他看向成峙滔,这才意识到方才成峙滔根本没有说话,那不是成峙滔的声音,而是他自己的心声。他绝不能让苏光风一错再错,就像他不能失去女儿,苏善君也不能失去他的儿子。而且,只要见到苏光风,就有可能从他嘴里问出他反叛的原因,还有苏家的敌人究竟是谁。 “敌人在暗,情况对苏家的确十分不利,”这次苏良弼看清了成峙滔的嘴巴在动,说话的是他无疑,“不过先生别忘了,你有玉汝山庄的帮助,而这或许能让先生打破死局,甚至反败为胜。所以先生现在要做的,是想清楚怎样的心愿最有价值,什么才是先生真正想要的。” “真正想要的……”苏良弼怔怔地念出这几个字,心里一瞬间有了答案。 第382章 偶遇 在希望破灭后,厉直几乎是跌撞着走出门的,苏良弼起身似要跟出来,但终于没有。外面候着青衣剑派的弟子,是个十三四岁的少年,领他去找同来的陈云生。 陈云生等候的地方并不太远,很快就到了,他正在那间陈设雅致的小房中坐着喝茶。看到师弟熟悉的脸孔,厉直才终于恢复了些精神,不似来的路上那般魂不守舍。 “两位是我们掌门的贵客,”那弟子微笑着说,“有什么吩咐请尽管说。” “我们这就走了。”厉直回他。 “两位想要离开吗?” 厉直“嗯”了一声,颇不耐烦。对方礼貌性的微笑竟让他觉得有些刺眼。此时想到病重的妻子,世上一切的美好事物,一切的幸福快乐,都会让他感到痛苦和愤恨。 尤其是不久前苏良弼同情地看着他,同时举起了玉成令,一瞬间他还以为苏良弼要将令牌让给他,可并没有,当然没有,现在想来是多么可笑,自己竟会产生那样错觉。他好嫉妒苏良弼,也好恨,甚至一瞬之间,他竟产生了希望苏良弼永远都找不到女儿的可怕想法。这个想法击溃了他,让他落荒而逃,跌撞着夺门而出,他忘记了自己有没有向那两人告别,那不重要……一切都不重要了…… “那我带两位出去。” “不必劳烦,”厉直尽量保持声音的冷静和礼貌,“我们自行离开就是。” “也好,那两位请便吧。” 等那弟子退去,陈云生立时问:“师兄,怎么样啊?” 厉直闭上眼摇了摇头,陈云生便明白了,脸上本来些许期待之色变作了忧郁,不过马上又强挤出一丝笑容,说:“一定还有其他办法的。” 他本是想着安慰,却没想到这样的话更让厉直绝望。本来已经绝望到须寄希望于虚无的传说,现在又还能找到什么办法。 “先回去吧。”厉直声音低沉地说道。 两人凭着记忆寻找大门的位置,这才发现这宅子远比外面看起来大,而且房屋、院落和道路的整体建构错综复杂,远非想象中的一目了然。虽然目前的方向还是对的,但厉直已不是十分自信能自行找出去。 就在他想找人问问路时,有人喊:“厉大哥!?” 一个穿着蓝裙子的姑娘从右手边的门洞走出,一脸惊讶地看着他,接着她又看向陈云生,“还有……陈大哥。”这声“大哥”叫的让陈云生稍微愣了愣,毕竟他们话都没说过两句,乍一见甚至没认出来,“大哥”这样的称呼实在过于亲昵了些。 “苏姑娘。”会在这里看到苏霁月,厉直并不感到惊讶,想来应该是同苏良弼一起来的。 “你们怎么会在这里呀?”她问。 这时另有三人从门洞走出,站在苏霁月身后,厉直扫了他们一眼,都没见过,心想其中两人应该是苏家的门人,奇怪的是另外还有个和尚。 “苏姑娘,这两位是?”那三个陌生人中唯一的女子说话了。此人当然就是温晴,她是见过厉直的,但从未见过陈云生,想着索性让苏霁月来介绍,让他们双方正式认识。 如她所愿,苏霁月为他们做了介绍,不过她对双方的了解都不多,只能介绍个名姓。厉直的师弟陈云生,温晴听过他,前天晚上郭长歌讲述“黑袍人”当街行凶一事时,提起过此人的名字。 厉直看苏霁月对温晴他们的态度,推断他们不会是苏家的门人,至于他们的身份,除非他们能给他一块玉成令——在他看来这是异想天开,绝不可能发生的——不然他是完全不在乎的。 “几位知道这大院的出口在何处吗?”他问,“我们好像迷路了。” 这里也算是父亲的地盘,成乐这么想着,心里早已把自己当做了主人。他听到有人问路,自然抢着开口:“大门就在……” 他举起手要指方向,接着向四周看了看。他们过来的门洞那边,是一个树木高大,绿荫如盖的园子;前面有一排门墙完全一制的青灰色砖石屋;后方有一座雕梁画栋的三层木楼,远远看去也十分精致华丽;右手边是一条曲折长廊的入口,通向未知的地方。 他已记不清自开始闲逛以来穿过了几个门洞,走过了几条长廊,转过了几个园子,简单来说,他也迷路了。于是他只能放下本要指路的手,尴尬地笑一笑。 “厉大哥你就要走了吗?”苏霁月问,“你还没告诉我你来这里做什么呢?” “我来向李掌门求借……”厉直一想到玉成令就觉烦闷,更觉得这事没必要说与苏霁月,而他也已心灰意懒,懒得废话。 “求借?”苏霁月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求借什么?” “没什么,与你无关的。” “厉大哥,你就告诉我嘛。” 少女的撒娇对厉直没什么杀伤力,但让陈云生心头一颤。 他们这边说着,那边成乐、温晴和方元三人在回想和讨论出去的路。成乐说得先走过右手边的长廊,温晴摇摇头,却也说不出走哪里是对,而方元的意见简直离谱,若按他说的向那排石房后面去,恐怕得拆了墙才能出去,那根本是与大门相反的方向。 “你别捣乱!”成乐瞪了他一眼以示厌恶。 “我怎么捣乱了,”方元不服,“不就是要出去吗,走哪不行,遇着墙翻过去不就好了?” “哼,不愧是闻名江湖的大贼!”成乐这么说着,心里却在想另一句话:狗改不了吃屎。 成乐自是不会说那样的粗鄙之语的,但讥讽得过于隐晦,竟让方元露出了自豪的神情。虽然并不排除他装傻的可能,但怎么想都让成乐觉得不爽。 “就算不想翻墙,想找大门也容易,爬到房顶看看不就得了?”方元说。 “你可是此地的客人,怎能那样无礼?”成乐此问的语气已经是责备了。 “玉成令?”苏霁月娇柔的声音吸引了除了方元外所有人的注意,“厉大哥你要玉成令做什么?” 只为摆脱她的纠缠,厉直尽量简明地说:“我夫人重病,我想救她。” “重病……凌姐姐吗?怎么会?”苏霁月脸上的关心之色十分真挚,这令厉直稍有些许感动。 “姑娘不要担心,”他说,“我会想别的办法的。” “别的办法……厉大哥没向李掌门求到玉成令吗?”苏霁月秀眉紧蹙。厉直摇了摇头。 “重病……不知祝伯能不能治好。”成乐喃喃道。 “成公子你说什么?”厉直隐约听到了“治好”二字,不由得有些激动。 “奥,我认得一位姓祝的神医……” “几位,”方元立于一旁的墙檐,打断了成乐的话,“那边院里有几个人,我们过去问问就知道大门在哪了。” 第383章 牛刀小试 兵刃撞击之声充盈于耳,在众人的注视下,战斗仍在继续。虽是以一敌二,但人多的一方竟是弱势。 “欧阳慎,那小畜生在哪?”苏善君大声喝问,想知道自己的儿子现在何处。他今天之前从未见过欧阳慎和秦月之,但从他们的兵器,还有金震和华凤对他们穷追猛打的态度来推想,不难确认他们的身份。他的嗓门很大,但欧阳慎和秦月之并不理他,他们疲于招架金震的招式,也没工夫理。 与此同时,郭长歌重新思考了不久前欧阳慎和秦月之的话,他们让他帮忙对付敌人。他的确打算出手助他们,但只是不想让他们在吐出有用的线索前死在金震的手里。而他们让他帮忙的理由,却是因为郭长歌方才亮出了庄主令。 这意味着什么郭长歌当然明白,只是不理解,与苏素染和柯小艾的失踪有关的人明明是欧阳慎和秦月之,成峙滔让自己对付的,难道竟不是他们吗? 郭长歌打算问问老聋,可当看向他原来的位置时,已经不见了踪影。于是他决定先阻止眼前的战斗,不论如何,都不能让他们斗到底,因为看样子金震不杀了那两人是绝不打算停手的。 “郭兄弟,那两人快撑不住了,”苏善君说,“咱们可不能让他们死了啊。” “是啊。”郭长歌点点头。 “不如我们先联手去抓了华凤,迫金震停手?”苏善君低声提议,“华凤受了伤,抓她应该不难。” 郭长歌又摇摇头,他不喜欢用人家的亲人做要挟。他的视线一直不离相斗的三人——准确来说是金震手里的长枪。 金震的枪法不算快,尤其是在见识过龙川的刀法之后,但那每一刺、每一扫的力量显然要更大,不以快速轻灵见长,而是以力大沉猛为旨,才能逼得两大高手不断后退,且难有反击的余地。 在细致的观察之后,郭长歌找到了招式的规律,抓到了稍纵即逝的机会——金枪的力量被双剑抵消的一刹,旧力殆尽,新力未生的一隙,他飞身欺近,从侧方伸出手臂,握住了枪杆。 欧阳慎和秦月之得以喘息,向后跃开。金震转头一瞪,接着双手一拧,让金枪飞速转了起来,郭长歌只好放手,同一瞬间,枪尖已向他戳来。 很难应付但并非没办法,只不过郭长歌不想和他交手,于是轻飘飘如一片树叶般被枪风吹开,随后又荡悠悠地飞到了远处。 “阁下是何人?”金震瞪着他问,眼神比方才戳过来的枪尖还可怕,“何故忽然插手?” 郭长歌挠了挠头,在想该如何回答他,“我们算是……邻居吧。” 金震怔了怔,长枪一转,起个势,转身又向欧阳慎、秦月之攻去。三人又斗在一起。 “金前辈,你还是歇歇吧。”郭长歌说着从容地伸手在耳边一抓,抓住了华凤从不远处掷来的碧羽箭,这时锋利的箭头离着太阳穴不过寸许。而他看都不看华凤一眼,接着冲金震喊道:“有我在这里,你是杀不了他们的。” 见状,苏善君带手下几个门人挡在了华凤和郭长歌之间,以防她再施偷袭,同时他还在想郭长歌刚才出手的动作,快速,巧妙,精准,甚至可说是神奇! 少见的高手,苏善君心中惊叹,更难得还那样年轻。同样惊叹的其实还有金震,郭长歌方才显了那手本事,让他知道自己的确无法在其阻挠下杀掉欧阳慎和秦月之。还不知他阻挠自己的原因,金震打算先问个清楚。 即便他实在有些不甘,因为机会难得,欧阳慎和秦月之都已受伤,自己本来很快就能要了他们命;而且今天是欧阳慎和秦月之主动找上门,又主动出手挑衅的,当时客栈大堂里的众人都是见证,所以就算残忍地虐杀了他们,江湖上也没人能指摘什么。 他放缓了攻势,让欧阳慎和秦月之得以脱离。然后他走向郭长歌,边走边问:“你究竟是什么人?” 没等郭长歌回答,那边欧阳慎喊道:“郭少侠,方才亮出庄主令的人是你吗?”郭长歌亮了亮那块玉牌。 欧阳慎和秦月之对视一眼,都露出喜悦之色。接着欧阳慎看向郭长歌,“原来郭少侠是玉汝山庄的高人,之前我们夫妻二人有眼不识泰山,还望恕罪。” 他的态度让郭长歌感到不适,与最初对他的印象全然不合。 秦月之也谄媚地微笑着,对郭长歌说:“怪不得年纪轻轻教出来的徒弟,武艺就那般高强。”她与柯小艾交过手,此言倒不是完全在恭维,毕竟她在柯小艾的年纪时,可远远达不到那样的程度。 郭长歌不知她是不是刻意提起,总之顺势问道:“我徒儿在哪里?” “郭少侠,”欧阳慎抬剑指向金震,“你帮我们杀了他,我们就告诉你怎么才能见到柯姑娘。” 郭长歌看向他,神色凝重,顿了片刻才开口:“所以说,你们不是被人赶到这里的,而是刻意引人追你们到这的?” “我夫妻二人就算再不济,也不至于被人像绵羊一样,想赶到哪,就赶到哪吧?”欧阳慎微笑道。 的确如此,郭长歌心想,自己应该早点想到这一点,而且那天他无意间听到金震和华凤的对话,他们明明打算等武林大会结束才对付欧阳慎和秦月之的。 究竟是什么让郭长歌先入为主地认为金震华凤夫妇才是与玉汝山庄做了“交换”的人,或许是因为金震与李青虹一样,乃“五圣”之一,而武林大会论武完全就是玉汝山庄用来控制武林的工具。可“五圣”中另外三人,龙川、一慧、马参都并非为玉汝山庄所用,所以究竟是什么影响了郭长歌的判断,他一时难以索解。 “山庄的人是怎么和你们说的?”他又问。 “只要我们把人引到此处,就会有持有庄主令的人帮我们的。”欧阳慎皱了皱眉,“怎么,没人和郭少侠你说过这件事吗?” “你说帮你们……就是帮你们杀了金前辈和他夫人?”郭长歌明知故问,以给自己理清目前情况的空档。很快他便彻底想明白了,原来成峙滔并不是想让他对付欧阳慎和秦月之,再审讯他们以获得用来找到柯小艾的线索;而是想让他对付他们的对头,以此来换得有关柯小艾的情报。 的确,他虽挺会吓唬人,但总是对武功远弱自己的人才奏效,要审讯欧阳慎和秦月之这样的老江湖非他力所能及;可杀人就不一样了,他绝对有杀人的能力,关键只在于愿不愿意去杀。 “没错。”欧阳慎看向金震,无情的眼神中带着几分幸灾乐祸。 金震故作轻松地笑了笑,“你们两个已经不行了,就算再加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又能如何?既要找帮手,就多找点嘛。” 欧阳慎的内伤让他呼吸粗重,长时间对金震金枪的抵挡让他拿剑的手微微发颤,但他这时仍能笑得出来。他笑道:“方才郭少侠的身手你也见识过了,就算我们不出手,你有自信胜他吗?” 金震的脸上闪过慌张之色,眉头紧蹙。他看得出郭长歌很难对付,但最让他担心的并不是郭长歌,而是身后的树林中,面前的宅子里,还有多少人会与自己作对。 他转头将视线从欧阳慎平移至郭长歌,强挤出一丝笑容后又看回欧阳慎。“我是没什么自信,可我看那位郭少侠,”他说“似乎并不想对我出手呢。” 欧阳慎忙向郭长歌看去,观察他,他脸上的消极踌躇之色的确让人忧心。“郭少侠,难道你不想再见到你的徒儿吗?” 这样的激励令郭长歌反感,而且毫无必要,因为他本就无时无刻不想着尽快见到柯小艾。他不愿再失去任何人了,但同样也不愿杀人,就算只是从旁协助也不愿意,尤其是那两个人与柯小艾的失踪毫无关系,与自己也毫无过节。 杀人是他最讨厌的事,这一点这辈子恐怕都不会改变。在皇宫大开杀戒是迫不得已,因为他无论如何都想带曲思扬离开,那是痛苦的,当血流成河时,他已完全麻木。 后来在流香苑,他又杀了刘琼玉,那时的他沉浸在失去曲思扬的痛苦和仇恨中无法自拔,任何企图伤害他朋友的人他都能什么都不想便下杀手。那时他以为自己变了,不再是过去的自己,可当痛苦减轻,仇恨渐淡,他才意识到自己做了多么可怕的事。刘琼玉并不是非死不可的,当时也绝对不是迫不得已必须杀人的情况……每每想起,郭长歌都觉得那是他平生做过最错误,最悔恨的事。 这时他看着金震,必须尽快做出决定,而金震也在看着他。而当他的眼神变得坚定,金震的笑容也逐渐消失。 两人几乎是同时动的,金震想逃,郭长歌却不追他,而是冲向华凤。金震情急之下掷出金枪拦阻,同时也奔向华凤——他不可能抛下老婆自己逃跑。 郭长歌姿势潇洒地在空中一翻,金枪擦着他的腰腹而过,飞行一段距离后斜斜钉入地下,枪尾颤动不止。 而此时郭长歌已欺近华凤身边,出手如电,过了几招后点了她的穴道,令她动弹不得。他知道她嘴毒,还特地封了其哑穴。金震需要穿过苏善君等人的拦阻,迟到一步,“呼”的一声出掌拍向郭长歌后心,郭长歌旋身拍出手掌抵挡,一阵劲风从两人相击的掌心爆出,扬起了尘土,吹起了附近苏家几人的衣袍和发丝,也让除了苏善君之外的几人站立不稳。 金震使出全力连续出击,想要趁郭长歌难以抵挡向旁避让的时候搭救妻子。可郭长歌将他的招式一一化解,还大有反击之势。 金震心里纳罕,郭长歌年纪轻轻怎会有如此功力。他清楚自己因为担心妻子,招式打得太急,如此可能会被抓到破绽,于是在猛力拍出一掌后向后跃开,落地后忙调整气息和情绪。 金震若自己想逃,郭长歌怕是拦他不住,不过他清楚只要先抓了华凤,金震便不会逃。不管最终决定是杀还是不杀,总得先确保能杀得了再说。 杀或不杀,这是个艰难的决定……郭长歌终于明白了成峙滔不为他找苏素染的原因,为找到柯小艾他或许会杀人,可为找到苏素染,他绝对不可能越过自己的底线。 同样是杀两个人,这代价的大小全在于自己。作为实现心愿的代价或许能够接受,但若只是多管闲事……郭长歌记起自己曾说:“找到苏小姐,同样是我心之所愿啊。” 现在想来,实在可笑,他耳边又响起成峙滔的回答:“你若能承受代价,那就是,若不能,就不是。这道理其实再简单不过,你很快就会明白的。” 果然很快……郭长歌长长叹了口气,心想,这就是“交换”啊,玉汝山庄的立足之本。这一规则,甚至能帮你辨明什么才是你真正的心之所愿。 如果将小艾换成思扬,郭长歌忍不住在想,自己或许都不会如此犹豫吧…… 那么未来救曲思扬的代价呢,绝对非今日之事可比,毕竟正如成峙滔所说,今天的事只是个测试,让他牛刀小试而已。 今天要杀的人只有两个,而未来……他不敢想。 第384章 有鬼 “你确定吗,”成峙滔注视着眼前的人,问道,“苏先生?” 圆顶的正方形大屋内,空气干燥而凉爽,光线昏暗。正中相对摆放的两把木椅挨得很近。一人坐得端正,上身直挺,神情淡漠,但似乎略有期待之意;另一人弓腰低头,面色惨白,额上有细密的汗珠渗出。 苏良弼的双手撑在两膝上,右腿抖动不止,脚跟在青灰色的石板地上撞击出快速连续的声响。 忽然他抬头,又低下,又抬起,然后点了点头,说:“我确定……确定。”脚跟持续在地上撞击,“吭吭”的声响不断,接着他又低下头。 成峙滔嘴角翘起一个难以觉察的弧度,看着他,沉默地等待着。良久……终于,苏良弼再次抬头,右腿停止抖动,目光变得坚定。“我确定。”他说。 从无意外,成峙滔微笑着想。他起身,“跟我来。”说着转身走向门口。苏良弼在原位怔了怔之后起身跟上。两扇房门被成峙滔向左右同时拉开,苏良弼皱起眉头,伸手遮眼以应对乍现的日光。午后的阳光温暖舒适,却未让他沉重的心情有丝毫舒缓。 “我们去哪里?”他问。 “自然是依你所愿,”成峙滔回头,脸上的微笑像阳光一样宜人,“去见你的女儿。” 广阔的墙面上满是风吹日晒的斑驳磨损,其丑陋不堪的表层让行走在高墙阴影下的众人目不斜视。 走在最前领路的是方元,墙体的霉味和其散发的阴冷气息让他有些难受,所以他离得较远,让一半的身子暴露在日光下。成乐呆呆地看着他发亮的半颗光头,心里在想厉直向李青虹求借玉成令一事。 厉直的妻子病重,若是能治,成乐当然是想要帮他的。按说李青虹手里应该不缺玉成令,难道是因为他知道玉汝山庄没有治愈厉直妻子的能力,所以才不给出令牌,又或是因为厉直对山庄没用,所以不值得浪费精力? 他眉头紧锁,越想越是烦躁,忽然发泄般地喊道:“喂,你不是说看着人了吗,人呢?” 方元挠了挠光头,“这地方有点古怪。” “古怪?”成乐不解。 “我是看到了人,可绕来绕去,总找不到去那地方的路,你又不让翻墙……” “你尽管翻,”成乐冷冷道,“但若被当成贼抓起来,可别指望我们会为你解释。” 方元笑了笑,“我还正盼着呢。”话音未落,他已跃上墙头,向四面望了望后很快又跳下来。几人都停步。 “古怪!”方元下来后又如此说道。 “又怎么古怪了?” “没人啊。” “你之前看到的人不见了?”成乐问。 “这么久了,”温晴跟在成乐身旁,“自然不会待在一个地方。” “我不是说我刚才看到的人。”方元说。 “那你说什么?”成乐问他。 “这宅子这么大,除了你爹和引咱们进门那老头之外,你看到过其他人吗?” “可能本来就人少。”成乐说,“况且你之前不是看到别人了吗?” “远远几个影子,是不是人还两说呢。” “不是人是什么?” 方元面色凝重,缓缓摇了摇头,“你们不觉得,这地方有些阴森吗?” 正说着,一阵冷风悄然而起,像一只冰凉的手抚过众人的身体。成乐打了个寒噤,猛地明白了方元的暗示,一座阴森的古宅,几个不是人的人影,还能是什么? 一间间都是没有人气的空屋子,四周静悄悄的,的确有些诡异。成乐看向身旁的温晴,她神色如常,似乎一点都没有被方元的话影响。 “你是说,你看到的是鬼吗?”苏霁月笑道。 “姑娘别怕,”方元双手合什,“小僧会作法驱鬼,一定护姑娘周全……来,快到小僧身边来。”说着,一开始的庄严神色消失无踪,露出一副色眯眯的模样。 “我才没怕呢,”苏霁月笑着,却躲到了厉直和陈云生身后,“也用不着你保护。” 她的笑让成乐感到羞愧,于是他压下心里不断升起的恐惧,故作轻松地说道:“这里还真有鬼,而且是一只色鬼。” 方元知道他指的是自己,却一点不觉惭愧,还笑得很是心安理得。 苏霁月说:“我们该回到一开始的地方,或许郭大哥他们还在那呢。” “你爹叫那小子兄弟,你叫他大哥?”方元笑道。苏霁月不理他。 成乐说:“我同意苏姑娘说的,我们应该原路返回。” “那请你带路吧。”方元笑道。 成乐愣住了,他想到那些纵横交错的长廊,草木茂盛到遮蔽视野的花园,还有远不止一个出入口,联结复杂的一个个式样大同小异的院落,才知道自己说什么“原路返回”是多么愚蠢。 “你们在这里等我吧”方元说。 “你去哪?”成乐问他。 “不管是人还是鬼,我都要揪一个出来给咱们带路。”方元说,“或者我找到出口就回来。” 他作势起跃,却未跃起,回过头来问:“你爹他,是什么人啊?” 成乐怔了怔,反问:“你忽然问这个干什么?” “好奇嘛,一直想问来着。”方元说了这句,转头看了温晴一眼,没等回答,高壮的身躯轻巧地翻过一旁的高墙,消失了。 “这个问题我也很好奇,你爹怎么会在这里?”苏霁月问,“他是李掌门的朋友?” 成乐点了点头,“算是吧。” “你爹也是什么门派的掌门吗?”苏霁月又问。 “不是。” “那难道……是什么庄院的庄主?” 成乐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苏霁月接着说:“郭大哥不是说,我师父之所以来这里找李掌门,是和什么山庄有关吗,我就在想……” “玉汝山庄。”温晴忽然出言打断她,“你伯父想借玉汝山庄的力量找到你堂姐。” “对对对,就是玉汝山庄。”苏霁月笑道,“我听说过,似乎是能为人实现心愿的地方。” 厉直看着她,不免觉得她的话中,“似乎”这个词用得有些奇怪,经历了当年那件事,她应该很清楚玉汝山庄的传说才对。他皱了皱眉,忽然反应了过来,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但苏霁月显然是在温情和成乐面前装傻。 “厉少侠,你之前认识苏姑娘?”温晴忽问。 厉直怔了怔,看了苏霁月一眼,“当然认识了。” 温晴看着他缓缓摇头,“我是想问,你们在这次来云州之前是不是就认识?” 按苏霁月让厉直撒的谎,他们应该是几天前的晚上才相识。“不,我们是在这里认识的。” “那她怎么知道尊夫人姓凌,还称呼她凌姐姐?”温晴看向苏霁月。她记得很清楚,在得知厉直的妻子病重时,苏霁月脱口而出“凌姐姐”这一称呼。 “这个……” “厉大哥,谢谢你,现在不必隐瞒了。”苏霁月转向温晴,“没错,我们之前就认识,认识好几年了。” “你为什么要骗人?”温晴的语气从冷静变得冷酷。 “你管我。”苏霁月看起来十分得意,还扒眼皮伸舌头做了个鬼脸。 “划伤那位原姑娘脸的人是你?”温晴接着问。 “是我又如何?” “为什么要那样做?” “说了不要你管。” 温晴看向厉直,“厉少侠,你知道她做了什么,为何包庇她?” 厉直想起那天晚上那女孩容颜被毁后撕心裂肺的哭声,“我……我……” 他低下了头不知该如何解释,片刻后抬头看着苏霁月,“苏姑娘,你答应会给我一个解释。” 苏霁月摇摇头,“不是现在。”说罢转身便跑。 第385章 相信 她跑得好快,但还不够快,因为快不过追她的人。 当温晴挡在面前怎么绕都绕不过去时,苏霁月只能拔剑。那把伞中剑,伞的部分已经破烂不堪,无法遮阳挡雨,但剑的部分仍光亮如新,锋利如常。 她的剑也不慢,只是刺不中目标。温晴以一双纤细的手掌抵挡她的剑锋,竟然游刃有余。仔细看才发现她的手上罩着一层细细的白纱,锋利的剑刃也难以破其分毫。 在以各式像花一样的手势和变幻莫测的招式挡下接连不断,如水般绵柔的剑招后,温晴抓住时机,轻松捏住了向她脖颈削来的剑刃。碧水剑精妙高深,只可惜使剑的人功力太浅,全然发挥不出其威力,对温晴来说,还不如猛力乱砍乱刺来的有威胁。 苏霁月用力抽剑,纹丝不动,向前使劲,也难推进,只将剑身压出了一个夸张的弧度。见状,温晴只好打消了折断它的念头……本来还想着以此来给她点教训。 “放开我!”苏霁月大叫。 “这把剑很重要吗,你怎么不放?”温晴问。 苏霁月哼了一声,“一柄剑而已,能有什么重要的,只是我还用得着它。” “用得着?你还想用它来划谁的脸?” “当然是你的!”苏霁月放开了剑,同时身体后仰,双臂展开,一脚踢向温晴小腹,只靠单脚保持平衡。 温晴向下伸手握住她脚踝,同时将手中长剑撇在一旁地上,以防失手伤到她。苏霁月上身猛地直起,将被抓的那只腿弯曲接近温晴,两指飞速戳向她的双眼。温晴本来捏剑的手扭住了她袭向自己眼睛的手指,给她可爱的脸上带去痛苦神色。不过她忍住了疼痛没有叫出声,转而用另一只手故技重施。 两只指头在视野中急速变大,冲向眼球,但温晴神色如常,毫不忙乱。在她眼里,苏霁月嫩白的手指和她小巧的脚一样,毫无威胁。在看似紧张其实仍留有余地的一个侧头后,苏霁月的手指经过了温晴的耳侧,而同时温晴的脚踢中了她的小腿,接着放手,她便跌倒在地,抱着剧痛的小腿哇哇大叫。 “我腿断了!我腿断了!”她喊道,“你这个恶毒的婊子!” 万万没想到会被这样骂,温晴略微一怔,随即有些生气地抬起手,想再给她些教训。 “温姑娘,手下留情。”厉直喊道。他跑过来,去扶苏霁月。成乐和陈云生也奔到近前。 “她为什么要跑?”成乐皱着眉,他也听到了苏霁月骂人的话,是以十分不快。 “因为她骗了所有人,也给不出任何解释。”温晴看着苏霁月说。 厉直扶起苏霁月后,她搀着他的胳膊站立,忍受着疼痛之余,还不忘恶狠狠地瞪上温晴几眼。 “苏姑娘,”厉直开口,“你不是说,你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堂姐,素染姑娘……” 温晴忍不住“呵”地一声,“这种离谱的话你都信?” 苏霁月完全不理厉直提起的事,只把他当做一根临时的拐杖,而且看起来十分的心安理得。“你想怎么样?”她问温晴。 “你想怎么样?”温晴反问。她实在摸不透苏霁月做事的动机,但她相信一切都有因由,绝不可能是无端而起。 “我能怎么样?”苏霁月笑了笑,“我只是不想看到你这张丑脸。” “那你得忍一忍了。”温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冷静,“在你把一切都说清楚之前,哪都别想去。” “你……”苏霁月又想骂人,但看到成乐怒极的神情后强自忍住,转而笑了笑问温晴:“你似乎很生气?” 没等温晴回答,她又笑着说:“但你跟成大哥不一样,你生气不是因为我骂你。” 温晴仍不说话,听她继续说:“你生气只因你不喜欢被人欺骗的感觉,每个自认聪明的人都有这个毛病。可你仔细想想,骗你的人又不是我,我从来没对你说过谎……“ “你为何要那样对长歌和百生?”温晴忽问。不是因为被骂,更不是自认聪明受不得欺骗,她愤怒只因她现在不得不怀疑柯小艾的失踪和满嘴谎言的苏霁月有关;可是郭长歌似乎很笃定柯小艾是被那黑袍人带走的,而从百生所述,苏霁月似乎又是真的不清楚那黑袍人的身份。 “那样是哪样?”苏霁月笑着反问。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顿了顿后苏霁月微笑着回道:“还能是为什么,他们都那般英俊,难道你就没想过……” “省省吧。”温晴完全不信她所说。 “成大哥虽也不错,但你也不必……” “闭嘴。”温晴有些不耐烦了。 “谁说只有男人能够三心二意,你不如把成大哥让给我,再去另寻新……” “苏霁月!”这次打断她的人不是温晴,而是厉直,他猛然抓着她的肩膀让她看向自己,“苏姑娘,你究竟怎么了啊?”当年天真无邪的小姑娘,他记忆尤深啊…… 苏霁月被吓了一跳,笑容消失,听了他的问话后,神情又从错愕变得有些委屈,竟然像要哭了的样子,“你若真的在乎,为什么一直不来看我,我们离得很远吗?” “我……”厉直不知该如何回答,原因十分复杂,这中间的人情冷暖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楚的。 当他看到苏霁月真的掉下眼泪,他慌张得无以复加,可随即她便破涕为笑,道:“你的表情好好笑……好啦好啦,我是在开玩笑啦,我不是也没去找过你吗。你若真的经常来看我,凌姐姐恐怕要吃醋了,那还有你好日子过吗?” 她脸上还挂着晶莹的泪滴,又说:“你还不放开我,大庭广众的想对我做什么?” 厉直仍紧紧抓着她的肩膀,神情严肃地看着她,忽然开口道:“我相信你。” 苏霁月怔了怔,“相信我什么?” “我相信你对我说的,我会等你的解释。”厉直不觉得一个女孩忽然的眼泪只是为了开玩笑,“而且我答应你,以后我会经常去看你的,你也不用担心你凌姐姐会吃醋,因为我会带着她一起去。” 温晴在旁冷冷瞧着他们,她不得不佩服苏霁月,说来就来的眼泪可不是谁都能做得到;她也为厉直的天真叹息,相信苏霁月恐怕会是他此生做过最错误的事。 她以为苏霁月恐怕已忍不住想笑,忽然的放声大哭实是她始料未及。苏霁月拥抱了厉直,将脸埋在他的胸膛,泣不成声,“可是凌姐姐……凌姐姐她……” 厉直轻轻摸了摸她的头,温柔地笑着,“你不用担心。现在,不管要做什么,先去找到你姐姐吧。” “可是他们……他们不会让我走的。他们的朋友失踪了,你知道不是我做的,但他们不会信,不会放过我的。” “你走,我来拦住他们。” 第386章 苏霁月跑之前没忘拾起她的剑,细长剑身,很配她纤瘦的臂膊和身躯。她的脚步很轻,灵动得像一只兔子,忽然向右一蹦,拐入这宅子里几十上百个门洞之一,消失于视野。 厉直和陈云生还没有拔剑,但手按剑柄,挡在成乐和温晴身前,两对黑色的眼眸瞬也不瞬地盯着他们。温晴和成乐倒是不在意他们就像盯贼一样的视线,因为他们就没想着追上去。再说苏霁月又能跑哪去呢,他们都已迷失于此。 “你们失踪了的朋友,是那位郭公子的徒弟,叫柯小艾?”厉直向他们确认。见温晴点点头后,他接着说:“那位柯姑娘的失踪,确实与苏姑娘无关。” “你骗了你说的那位郭公子,也间接骗了我们。”温晴说,“要知道,信任一旦失去,可不是那么容易就能取回的。” “你若不信,怎么还不追上去?” 温晴微微一笑,“你会让我们追上去吗?” “光是你的武功,对付我二人已绰绰有余。”说完厉直看了一眼成乐,接着又看回温晴。 “那你还敢答应苏霁月,说你会拦着我们?”成乐问。 “她是我的朋友,我既相信她,自然就要尽全力帮她,就算最终没有帮到,我也必须有所行动。” 成乐听了厉直此言,缓缓点头,目中现出赞许之意。他想起在大人物客栈,厉直为徐掌柜挺身而出,被那叫镇囚的大汉打得很惨。虽是不自量力的愚蠢行为,但值得钦佩,至少成乐因为此事而对厉直的印象极好。 “柯姑娘是被一个黑袍人带走的,这件事我已向郭公子说清楚了。”厉直再次解释。 原来那天早上长歌去找了他,温晴心想,接着她说:“你还说划伤原姑娘脸的人也是个黑袍人呢,可其实却是苏霁月。” “那卖艺的小姑娘姓原吗……当晚苏姑娘划……伤害她时,的确身披黑袍。”厉直打算把一切都尽量详细地与他们说清楚,希望能帮助他们找到失踪的朋友,“我看到她时,她正将身上的黑袍褪下,想要装作若无其事地离开,却发现我冲向她,只好慌忙逃跑。” 温晴想到百生与她说过的事,那个山洞里,那黑袍人逃离时为遮挡百生的视线让他无法瞄准,遗落了黑袍,现在想来定是被苏霁月捡去了;问题的关键是,苏霁月在行凶时披上那黑袍,是刻意为之,还是无心的呢。 温晴实在想不到一个街头卖艺的小姑娘如何能惹到苏霁月,竟让她做出那样狠毒的事来报复;但若苏霁月披上黑袍是刻意为之,那就有一个可能性很大的推想:她那么做,是为了栽赃嫁祸。 而这一切是做给谁看?当然是郭长歌,苏霁月让厉直帮她一起欺骗郭长歌,就是为了让他相信伤害那卖艺姑娘的是一个黑袍人。可然后呢……温晴听厉直接着说下去: “我和苏姑娘认出对方后,她让我配合她欺骗郭公子,说伤害那位原姑娘的是一个黑袍人。之后她又求我帮她做另一件事……” “什么事?”成乐有些急切地问。 “郭公子没和你们说吗?”厉直的视线扫过成乐和温晴的脸。 成乐摇摇头,而温情在想,现在还真是不一样了,以前不管什么事,郭长歌都愿意毫无保留地告诉她,与她商量着解决问题。而现在不同,正像她自己说的,信任一旦失去,就很难取回。可或许这不止是她的问题,郭长歌也早已改变。不管他自己有没有意识到,他过去是喜欢与人相处交流,现在却似乎更愿意独行。就像昨天晚上,他的计划没有与任何人说起,想来从一开始也没打算告诉任何人。 这“改变”让温晴不由担心,在她看来,有些人改变是好事,可有些人改变,是无底的深渊。她从不希望他改变,因为不管是为了什么,他终将会发现那并不值得。 “柯姑娘的武功比你们二位如何?”厉直问。 “你问这个干什么?”成乐说,“不弱于我们。” 厉直稍有些苦涩地笑了笑,“苏姑娘也是没有事先调查过,又或把我看得太高了,她竟想让我替她抓走柯姑娘。” 成乐吃了一惊,温晴皱起眉,推想道:“你跟踪小艾想对她动手时,却目击她随一黑袍人而去?” “没错。”厉直说,“苏姑娘让我尽量神不知鬼不觉地让柯姑娘消失,我正发愁,没想到柯姑娘竟单独来找我,向我确认那天晚上发生的事,问我是不是真的看到了一个黑袍人。我自没有放过这个机会,她离开时便跟踪她出门,准备动手。看到柯姑娘随那黑袍人去了之后,我去找了苏姑娘告诉她这件事。她当时很是吃惊,随即推测说如果柯姑娘一直没有回来,那位郭公子一定会去找我。” “这是自然的,小艾去找你,是长歌让她去的。”成乐说,“她不见了,不找你找谁。” “嗯,那时苏姑娘还嘱咐我说,郭公子第一次来找我,我还须为她圆谎,但若他再来,而且态度十分强硬的话,我就可以告诉他我看到了什么。”厉直说。 “这小姑娘真的不简单……虽然本就是事实,但她让你这样做,还是为了让你的话更可信。”温晴感叹了一声后说道。 “更可信……”成乐看向温晴,恍然道,“苏霁月想让长歌相信是那黑袍人划伤了原姑娘的脸,还带走了柯小艾……她是不是想让长歌去找那黑袍人?可为什么,她和那黑袍人有什么过节吗?难道她知道那黑袍人的身份?” 温晴摇了摇头,但其实她知道,苏霁月在山洞吃了那黑袍人的大亏,定是想扳回一城。黑袍人的身份她是不知道的,所以才要利用郭长歌去找到他,再进行报复。被人利用的确很惨,温晴心想,但最惨的,还是那位原姑娘,她是苏霁月整个计划的牺牲品,她受到的伤害没有丝毫虚假,将会影响她的一生。不知苏霁月对此作何感想,有无愧疚,那愧疚是否也会影响她的一生。 此时温晴感到的,只有庆幸;而当她看向成乐,却又生出无限的愁虑。 第387章 无悔 “我女儿在哪?”苏良弼紧张地问,“她安全吗?” 成峙滔回头看了眼紧跟着自己的人,然后继续前行,“不必多问,你很快就能自己见到她了。” 在已做出选择,无法更改的现在,苏良弼的头脑终于变得清醒了些。他面色凝重的看着面前的人的背影,问:“你知道我女儿是怎么失踪的?” 他认为成峙滔十分清楚地知道整件事的始末,否则又如何能知道苏光风也不见了,让他在女儿和侄儿之间做出选择。之前他当然也想过这个问题,可是当艰难的抉择摆在面前,其他的事就都被他抛到了脑后。 “当然了。”成峙滔说。 “怎么知道的?”苏良弼的语气变得有些谨慎了,“李掌门说过,玉汝山庄的人也不是神仙,怎么可能什么都知道,除非……” “除非玉汝山庄也参与了那些事?”成峙滔替他说完。 苏良弼没有说话,但成峙滔不用回头看他的表情,也知道自己猜对了他的想法。成峙滔笑了笑接着说:“其实事情没你想的那么复杂,我会知道你女儿失踪的细节,还有你侄儿的事,只因我在见你之前,已先见过长歌他们了。” 原来如此,可是……苏良弼又问:“你说你知道光风为何会做出那样的事,还说知道杀害我徒儿的凶手是谁,是真的吗?” “真的如何,假的又如何?”成峙滔回道,“你的心愿只是见到你女儿,并不是找到苏光风反叛的原因,也不是找到杀害你徒弟的凶手。我会带你见到你女儿,而其他那些问题你或许也很快就会得到答案,但一定不是得自我口中。” 没错,自己已经做出了选择,苏良弼告诉自己,那是无悔的选择。接下来一段时间他一直保持着沉默,他现在什么都不想考虑,在见到女儿,确认她安全无虞之前,什么都不重要。就算自己现在跟随的人不怀好意,就算前方等着他的是一个巨大的阴谋,他也不会放弃这个可能能见到女儿的机会。 石板路平整而宽敞,两人已经走了许久,无数的拐角让人丢失了方向,正当苏良弼以为自己很快会被带出宅子,驱车或骑马去寻自己的女儿时,成峙滔却在两扇紧闭的黑色大门前停下,金色的门环在太阳下熠熠闪光。这里草木荒疏,靠近最外围的高墙,在整个大宅中属于偏僻的位置。 苏良弼有些惊讶地问道:“在这?我女儿就在这宅子里?” 成峙滔没有回答,上前拉开了大门,这才转身说:“苏先生,请进吧。” 苏良弼率先走进小院,然后看到了一个人。“罗盟主!”他吃惊地喊道。 小院里除了一间孤零零的屋子外,就只剩随处可见的荒草,从院子的石板缝里长出来,有的甚至冲破了石板,茂盛得令人心生敬意。秋风吹过,草动了,人心也在动。 罗逸飞高壮的身躯直挺挺地立在不远处的房门前,冲苏良弼笑了笑,说道:“苏大先生,你好啊。” “罗盟主。”苏良弼欠身为礼,“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你。” 随后他错愕地转头,看向身后的成峙滔,“你不是带我来见我女儿吗……罗盟主又怎么会在这里?” “和李掌门一样,罗盟主也是我的朋友,他会在这里,只因我请他来做客。” “你请人来做客?这里不是李掌门的地方吗?”苏良弼皱眉问。 “青衣剑派远在庐陵,这里怎么会是他的地方?”成峙滔说。 “玉汝山庄不也远在珑城吗?”苏良弼反问。 “我在哪,玉汝山庄就在哪。”成峙滔笑道。 “你究竟是谁?”苏良弼问。 “这位就是玉汝山庄的庄主。”罗逸飞为他介绍。 闻言,苏良弼心中陡生敬意,不过同时也在想,这敬意还是先收一收,至少得等自己真的看到女儿。否则玉汝山庄对他来说,仍只是一个虚无的传说,玉汝山庄的庄主也就没什么值得他尊敬的。 他看着成峙滔,问:“为何要请罗盟主来?”随即他转向罗逸飞,“罗盟主,难道你找到我女儿了?” 这些天的搜寻罗逸飞帮了他不少忙;人力物力情报,提供了许多必要的支持。他相信除了这些支持外,罗逸飞自己也在努力寻找苏素染。 罗逸飞点了点头,让苏良弼心花怒放,接着只听罗逸飞说:“令嫒就在我身后的房间里。” 苏良弼迫不及待走向房门,却又听罗逸飞喊道:“且慢!” 苏良弼驻足,问:“怎么了?是素染她出什么事了吗,她受伤了?”说着更加快了脚步前进。 “我说了,站住!”这次罗逸飞的语气变得严肃,“你若想尽快见到你女儿,最好先听我的。” “究竟怎么了?”苏良弼再次停步后着急地问道。 罗逸飞不再理他,而是看向成峙滔,“成庄主,人我为你带来了,但不止一个人,希望你不会介意。” 苏良弼眉头深锁,正努力地想从罗逸飞的话中弄明白现在的情况。自己的女儿应该真的在罗逸飞身后的屋子里,可他说“不止一个人”,苏良弼在想,除了自己的女儿外,还会有谁呢? 苏良弼神情凝重地看着罗逸飞,心里还在想另一个问题,从罗逸飞的话来看,他似乎是因为成峙滔才将自己的女儿带到此处,可他若已经找到了素染,又为什么不先尽快通知自己呢? “我不管你带了多少人来,只要苏先生的女儿在其中就好。”成峙滔说。 “那自是缺不了的。而且也没多少人,只有两个。” “别废话了,快让苏先生见他的女儿吧。” “好。”罗逸飞让在一旁,向苏良弼说:“苏先生,请吧。” 苏良弼快步走上前去,站在门口要推门时反而顿了一顿,才猛地将门推开。 如他所愿,他见到了日思夜想的女儿,可实现了心愿的笑容在脸上一闪而逝,转而便瞪大了双目,喊道:“光风……” 房间空荡荡,苏素染被绑在一张木椅上。苏光风站在椅后,手中的匕首明晃晃,抵着她雪白的脖颈。 第388章 雇凶 方元飞檐走壁,壮硕的身躯极速地掠过一方方屋顶。许久都没有看到任何人,也没听到任何人声后,他选择攀上一座四层的高楼。 登高远望,就会发现这宅子确实大得惊人。记得在进门前,大门两侧明明只有短短的两面墙壁,但足够高,足以遮蔽刚从森林走出的人们的视野,让人们错以为面前只是一座小小的宅院。 所幸,这世上再大的地面也有边界,这座宅院也不例外。方元已经看到了那边界,大门左右的墙体突出,在方元想象中宅院的外墙应该形成了一个“凸”字,只不过上面凸起短小得远不如文字协调。 方元俯瞰楼下,努力记清了路径,至少也要把方向牢记于心,在没办法时也好带着所有人一起翻墙。等找到了大门,厉直和陈云生如愿离开,他们其他人也能找到最初苏良弼进去的那间房,还有后来去的那个河水流经的庭园。 很快他原路返回,回去找还在等着他的几人,却在途中飞奔于墙头上时看到了另一个飞奔的人,就在他的脚下。他跳了下去,拦住那人去路,笑嘻嘻道:“这么一会儿不见就想我了?” 苏霁月怔了怔才明白,方元的意思是她跑来找他。她并没有在意这样的玩笑,至少她现在的表情如此显示,马上她企图绕过方元,继续走她的路,却被方元移步拦住。 “姑娘一个人去哪啊?”方元问她,“其他人呢?” “我走的时候他们还在原处,至于我去哪,你管不着?”苏霁月展开碧水剑的步法再次企图绕过方元。 方元轻功本就是一绝,当“采花贼”的数年间出入深宅大院,其中不乏武林好手的家宅,从未有一次失手,直到一慧这样的顶尖高手出手才将他拿住。所以只要他不想,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绝不可能突破他而去。 就像被猎豹玩弄的小鹿,苏霁月晃动纤美的身形数次尝试后,终于喘息着放弃,停下说:“我要去找我师父和郭大哥,你拦我做什么?” “正好我们都要去呢,你怎么自己跑出来?”方元说:“一个人可是很危险的。” “碰上你这样的人,我的确是很危险。”苏霁月握紧了手中的剑。她始终没用剑,只因为她知道这和尚武功不低,想要伤他绝对只会自讨苦吃。 方元目光一瞥,笑了笑,“你哪来的剑,它可比我危险得多了,不是你这种小姑娘该玩的东西。”然后他又好心提议:“乖乖跟我走吧,我会带你找到你伯父和你的郭大哥。”他不知道温晴他们怎么会让她一个人瞎跑,想着带她回去再问。 “不劳烦大师了。” “我坚持。”方元伸手去抓她手腕。 苏霁月向后一闪,举起剑,架在了自己脖子上。手中剑对敌人没用的时候,至少还有一个用处。 “你这是干什么?”方元对眼前的状况感到错愕。 “我知道你是什么人,也知道你想干什么?”苏霁月说。 “我……我是什么人?”方元只好问。 “你是个采花贼,昨天你和成大哥吵架时,他说到过的。”苏霁月说,“一个伪装成和尚的采花贼,真叫人恶心。” “我……好吧,算是吧……所以呢?” “所以我知道你想对我做什么,而现在我没那个心情,更没那个工夫。”苏霁月冷冷道,“你不放我走,我杀不了你,但能死在你面前,让你不能如愿。” 方元大致明白她是什么意思了。他瞪着眼睛,张着嘴巴,吃惊得无以复加,心想尤其那句“现在我没那个心情,更没那个工夫”,简直不可能出自一个小姑娘之口。 “你年纪轻轻就把人想得这么坏……我是好心让你跟我们一起行动,这地方有古怪,那样能安全些……你竟然觉得我想对你做什么吗?” “你没想过?”苏霁月忽然笑了。一个将剑架在自己脖子上,宁死不愿受辱的女子竟然笑了。似乎她之前说的、做的,一切都只是个让人笑不出的愚蠢玩笑。 方元愣了片刻后开口,“姑娘那么漂亮,哪个男人不动心,但你看错我了,我可不喜欢强迫别人。” 苏霁月盯着面前的人,黑色眼珠转来转去,“你武功怎么样?”说着她从脖子上移开了剑刃。 方元又是一愣,完全不知道这女子究竟什么意思,所以只好按自己的想法来回应。 “这就对了嘛,”他展露笑容,“多了解我一点,你或许会爱上我呢。至于我的武功……怎么说呢……”他在想一个能让苏霁月吃惊敬仰的说法。 “比得过我师父吗?”苏霁月问。 方元怔住,想到了当年在拂柳山庄的惨败,不过今时不同往日,他之前虽不愿认一慧为师,但心里很清楚,一慧让他受益匪浅,武功比起当年,进步不小。 “比得过!”他斩钉截铁。其实从昨日见到苏良弼,他就一直想动手,不揍他一顿心里总是不痛快,可是终究是没机会,想着等他找到他女儿,再单独找他来打一场。 “那比得过郭大哥吗?” “当……当然了。” “当然比不过?”苏霁月问。 “怎么可能比不过。”方元怎么也不想在漂亮姑娘面前失了面子,说说大话也没什么可耻的,“只要我不是饿着肚子或者吃得太撑,打姓郭的那臭小子绝对轻轻松松。” “真的这么厉害?” “你若不信,下次我们在你面前打一架,你看我不把那小子揍哭。” “那倒不必……你武功既然那么厉害,能帮我一个忙吗?” “姑娘尽管说。”方元拍拍胸脯,语气豪迈,“不管什么事,都包在我身上了。” “我想让你帮我杀个人。”苏霁月说得轻描淡写,语气就像是走进饭馆,吩咐小二宰一只鸡,做一盘菜。 “杀人?什么人?”方元皱起了眉。 “什么人我当然会告诉你,但你不能问我为什么要杀他。” “就算我武功很高,但也不是职业的杀手,你缘由都不说就想让我杀人,凭什么啊……再说杀手也是有报酬的吧。” “你要钱我可以给你。” “江州苏家是不缺钱,但我说了我不是职业杀手,你若不告诉我为什么,我也不可能单为钱就去杀人。”方元将双臂叉在了胸前,“你不妨快些告诉我那人是谁,再告诉我你为什么杀他,若他真的该死,我或许什么都不要你的就会去杀了他。” 苏霁月笑了笑,“没看出来你还是个愿意去惩奸除恶的侠士呢。” 方元嘻嘻一笑,“怎么,爱上我了吗?” “现在没有。”苏霁月摇摇头。 “现在没有以后会?”方元笑问。 “以后或许也不会,但你若什么都不问就能为我杀了那个人,”苏霁月走近方元身边,抓起他的手,“我就是你的。” “你……你就是我的?什么意思?”方元忽然发现自己的心怦怦直跳。 苏霁月将他大而厚实的手掌拉向自己,用行动来作答。 第389章 如愿 “光风……”接着苏良弼看向女儿大声询问:“素染,你没事吧?” “她没事,”苏光风代替回答,“至少现在还没事。” 苏素染穿一身青绿色长衣,衣摆曳地,身段清瘦。她歪着头斜靠在椅背上,双目紧闭,处于昏迷状态,不过整个人仍娴静窈窕,观来目舒神怡。 苏良弼走进房中继续大声叫她,试图将她唤醒,但惮于苏光风手中的匕首,一步都不敢再前。 “师父,我也在呢,你眼里只有我阿姐吗?”苏光风手执匕首微笑着,笑里也藏着刀。 “光风,你究竟要干什么?”苏良弼心情无比沉重地问道,“你做这些事……是谁让你做的,你究竟受了什么人的蛊惑?” 紧接着他回头看向罗逸飞,“罗盟主,这究竟怎么回事,你是在哪里找到我女儿的?我光风侄儿又怎么会在这里?” “想来苏先生也大概猜到了。”罗逸飞坦然地回道,“其实,令爱一直都在我那里。” “你那里?”苏良弼转身面向他,神情错愕,“你那里是什么意思?”此时他心里已经有了答案,可是还不敢相信。 “苏先生内力深厚,真是令人钦佩啊。”罗逸飞答非所问,但这话说得很真诚。他与人说话的语气一向都十分恳切,给人以十分正直的感觉,令人信赖。 “什么?”苏良弼不解。 “昨夜那一掌我下手可不轻,没想到苏先生这么快就能行动如常。”罗逸飞解释。 这个解释让苏良弼瞬间明白了很多。“是你!”他终于不得不信,“昨夜那人是你……是你掳走了素染,也是你蛊惑光风……” “没人蛊惑我!”苏光风大喊打断了他,“我做的一切都是我自己的决定。” “光风,”苏良弼看向他,“跟我一起回去,有什么事我们回去再好好说,你快放下匕首。” 苏光风手中的匕首闪着寒光,眼中也闪着寒光,嘴角微微翘起,说道:“我若放下匕首,你立时就会杀了我;我若跟你回去,更是没有活路。” “你在说什么,我怎么可能会伤害你?” “我可是把你女儿送给了别人,现在又在她脖子上架了把刀啊。” “你……你为什么要这样,我们可是你的亲人!”苏良弼提高了声音,但掩饰不住嗓音中的颤抖,“我们是一家人啊!”说着他情不自禁向前迈了一步。 “站住!”苏光风忙喊,“我的武功是你教的,你若想制住我,根本易如反掌,我可不敢让你再靠近了。” 看着那明晃晃的匕首,苏良弼乖乖站住,甚至向后退了两步,退的时候就像喝醉站不稳了一样。他实在想不清楚自己做了什么,会让苏光风这样恨他。扪心自问,自己一直都把这个侄儿当亲儿子看待,从没亏待过他半分。 他一定是受了奸人蛊惑,一定是!苏良弼猛地回头瞪向站在门口的罗逸飞,正要说话,门外成峙滔先开口了: “苏先生,如你所愿,你已经见到了女儿。”他说,“这里没有我的事,我就先告辞了。” “等等。”苏良弼叫住他,“这里会是这样的情况,你事先就知道?” 成峙滔微笑着回答:“我若知道,又怎还会让你在素染小姐和光风公子之间做出选择呢?现在你同时见到了他们两个,应该高兴才是。” “高兴?”苏良弼苦涩一笑,真想冲上去给他那张笑脸一拳。 “现在素染小姐好端端的在你眼前,而你也可以直面光风公子,来解决你们之间的问题,难道不该高兴吗?” 如果昏迷不醒也叫好端端的,那还的确是……苏良弼不知道苏光风究竟为什么会这样,但若要救他,的确直面他的现在,就是最好的机会。说到他们之间的问题,苏良弼仍然认为是有奸人蛊惑,否则苏光风怎会平白无故就像变了个人一样。而这个问题苏良弼无法独自解决,他自认自己的武功不如罗逸飞。 成峙滔已经转身走向大门,苏良弼瞥了眼罗逸飞后又大喊着挽留:“等一下。成庄主,我需要帮助。” 成峙滔旋身,问:“你手上还有玉成令?” “我……我没有。”早知道是现在的情况,苏良弼想,自己不该只许愿见到女儿,浪费了那珍贵的,唯一的玉成令。找到女儿对当时的他来说很艰难,可对玉汝山庄,似乎易如反掌。自己的心愿实在应该更大胆一点的,比如让女儿安然无恙地回到自己身边。 成峙滔转身离开,苏良弼又冲着他的背影喊道:“劳驾您为我通知李掌门,叫他来此。” 成峙滔没有回应,径直出了院门,离开了。 “你想让李青虹来对付我?”罗逸飞问,“你知不知道我们之间是有些交情的。” 本来这样的情况,他绝对可以嘲笑苏良弼的天真,但他没有。罗逸飞性格沉稳,兼具豪放,他算是个爱笑的人,但从不嘲笑任何人的任何想法。 “我相信李掌门若是知道了你的真面目,定会主持公道。” “那我们拭目以待吧。”罗逸飞站在那里,静滞如山。 “你还不对我出手?”苏良弼问他。 “我为什么要对你出手?” “你的目的究竟是什么?”苏良弼实在不记得自己与罗逸飞有过什么过节……或许是前人的恩怨,可是罗逸飞任武林盟盟主已久,权势通天,又何必等到现在才报复。 罗逸飞看向了苏素染,用目光做回答。“武林第一的美人,见了才知名不虚传。”他淡然地评价道。 苏良弼却不觉得罗逸飞是个好色之徒,他的眼睛里没有色欲,不过知人知面不知心,这天下衣冠禽兽比比皆是,好色之人未必都眼带桃花,风流放浪。 “我很感谢光风公子把素染小姐带给我,所以我昨夜去救了他,而且特地带他来见你,只想让你们好好解决一下你们苏家的家事,我是不会插手的。”罗逸飞说,“当然,等你们解决完了,我还是会带走素染小姐。” “你做梦!”苏良弼不敢想罗逸飞对自己的女儿做了什么。愤怒在心中像潮水般不断涌起,他努力克制,因为他知道硬拼不是办法,那样救不了自己的女儿和侄儿。 罗逸飞不再有任何回应,只把在门口,面无表情地看着屋子里的三人。 第390章 受够了 苏良弼拿他没办法,只好转向苏光风,说:“光风,不管他对你说了什么,许了你什么,他都是在利用你啊!” “利用?”苏光风“呵”地笑了,“只要能达成目的,就算是利用又何妨?” 看着他得意的模样,苏良弼感到痛心不已。“那你告诉我,你的目的是什么?” 苏光风顿了顿之后开口:“你女儿不过是我献给罗盟主的一件礼物……” 苏良弼好想提醒他,苏素染也是与他从小一起长大的姐姐,但终于没有开口,而是沉默地听他继续说下去:“等以后苏家由我掌管了,有武林盟的庇护支持,一定能比现在好上百倍。” “这就是你的目的,你想做苏家的家主?”苏良弼终于又明白了许多事,苏光风想做家主,所以才必须让苏素染消失……看来,陆百川的死也与他脱不了干系。 苏良弼推想,既然苏光风与罗逸飞勾结,那定是罗逸飞派人去杀了陆百川。这也解释了为什么与陆百川同行的苏霁月安然无恙,苏光风没有理由伤害苏霁月,更何况那是他的亲妹妹。至于罗逸飞派的人是谁,或许就是昨夜和他一起出现救走苏光风的那两个剑客,而郭长歌很确定那两人是大名鼎鼎的火寒双剑。这样一来一切都说得通了,只有欧阳慎和秦月之才会想着陷害金震和华凤,所以才会临时想到用碧羽箭来行凶。 苏良弼想到死去的徒儿痛心不已,且愤怒难抑,但他终于没有当苏光风的面提起这件事。苏良弼想得很明白,现在指责苏光风没有任何意义,还可能激怒他,救下女儿才是当务之急,也是现在唯一重要的事。 他接着说:“你是咱们苏家年轻一辈中的佼佼者,将来未必不会由你担任家主,你又何必……” “省省吧,什么时候了还想着哄我呢?”苏光风呵呵地笑了,“阿姐各方面都比我杰出百倍,苏家所有人都认为她是几十年难遇的奇才,唯一可惜的,她是女儿身。传闻说,家里老一辈已经有人想让你把我作为下任家主培养,你一定觉得很烦恼吧,所以才会那么着急地让陆师哥入赘,想让他和阿姐在未来共同执管家族。” “你从哪里听到那些传闻……我想让你陆师哥与素染成婚,只因素染早到了该婚配的年纪,而他们青梅竹马,最合适不过。”提到陆百川,苏良弼心里又是一阵绞痛。 “青梅竹马未必情投意合。”苏光风道,“天下不会有男人不愿娶阿姐为妻,陆师哥也不例外,不过你这做父亲难道看不出,阿姐根本就不想与陆师哥成婚吗?” “你们几个少年人经常在一起,他们之间的事,我或许的确还不如你和霁月知道得清楚。”苏良弼十分真诚地说,“但我想让百川入赘,单纯只是因为我喜欢这孩子,也想给素染找一个好郎君啊,并没想过家主之位继承一事。” 苏良弼正值壮年,考虑继承人一事似乎的确为时尚早,但苏光风却知道,一旦陆百川入赘,必得苏良弼传功,那么以后的事就是顺理成章,水到渠成,他就没有任何机会了。 苏光风“哼”地笑了一声,“师父,你知道我最佩服你什么吗?” 苏良弼怔了怔,听他继续说:“我最佩服你骗人的时候,是先把自己给骗了。你总会给你做的一切编一个美好的借口,而且活在你编织的美好里沾沾自喜,但其实你我没什么区别,我只是比你更坦率些。” 苏良弼未能完全理解这些话,只当他在胡言乱语,沉默片刻后严肃地说道:“光风,孩子,现在回头,为时未晚。” 苏光风站在那里,眼神忽然变得飘忽,匕首的锋刃从苏素染脖子上移开了一些,而拿刀的手微微颤抖。不过那些状态只持续片刻便恢复原状,甚至,手更稳,刀更近,眼神更坚定,他大喊:“不,我受够了!” “受够……受够了什么?”苏良弼的声音也不由自主地提高,“我究竟做了什么会让你如此厌恶,还是素染她做了什么?” “你不会明白。”苏光风摇着头说,“现在,我给你一个选择。” 又是选择,苏良弼也受够了,不过他必须忍受,听苏光风说:“你死,或者你女儿死。” “光风!”苏良弼愤怒高喊,“你真以为我死了,素染落入贼人之手,苏家就是由你做主了吗?你爹知道你做了什么,你若还执迷不悟一错再错,他也是不会饶过你的!” “这就不用你操心了,她死还是你死,快决定吧。”苏光风催促。 如果这只是一个简单的选择,苏良弼当然会选择让女儿活下去,可现在的状况,女儿不是死,就是落入贼人手里,天知道她会遭到怎样的对待,受到怎样的欺辱。不论哪种情况他都是不愿看到的,所以他不能死,只有活着才有机会救女儿。 他在绝望中寻找希望,忽然转身看向罗逸飞。至少在不想让苏素染死这件事上,他们是一致的。苏良弼没有说话,他的眼神已经表明了他的意思。 “苏先生,你还不懂吗。”罗逸飞平静地说,“这根本就不是一个选择,杀了你女儿对光风公子没有任何好处,还会让他丢掉手里唯一的筹码和保护伞,所以他只是想逼死你而已。” 的确,如果苏素染死了,或许罗逸飞都不会放过苏光风。此外,苏良弼还意识到了另一件事,玉汝山庄的成庄主定是许了罗逸飞什么,才让他带了女儿来见自己,而这样做的结果对于罗逸飞来说,就是暴露了他的真面目,所以他定不会让自己活着走出这间屋子。 果然罗逸飞马上就对苏光风说:“苏公子,何必那么麻烦呢,我可以替你杀了他。” “不,”苏光风摇头,然后警告道:“这是我们的家事。你若插手,我就杀了她。” 接着苏光风转向他伯父,说:“我数三声后你若还活着,我就动手。” “光风,”苏良弼神情痛苦地做出警告,“你若杀了素染,我绝不会放过你。” “你觉得我不敢动手,而我觉得你不敢赌。”苏光风笑道,“一——二——” 第391章 活的 高墙之间,成峙滔走在幽静狭窄的长道上。他的脚步很慢,但步履稳健。风吹过,纯黑的长袍像沉静的黑夜,暗金的镶边如地平线上跃动的黎明。 走着走着,在长道尽头,出现了一个白色的人影。这人的脚步要快些,而且步履轻捷得似滑行,身影飘忽如在云端漫游。 两人走近对方后停步,简短地交谈后,又继续走自己的路,再不回头看对方一眼…… “他!?”方元吃惊地问,“你为什么想让他死?” “你确定要问?”苏霁月反问他。她认为她给方元开的条件至少也能让他闭上嘴乖乖做事。 方元脸上的惊愕渐去,笑了笑,“就算你的脸蛋儿再滑再嫩,该问我还是得问啊。”说完他将手从苏霁月的手和脸颊之间抽出,“我承认,还真有点舍不得呢。”然后他又夸张地抽动鼻翼吸了口气,闻了闻自己手上的余香。 “所以你不会为我杀了他?”苏霁月稍微有些吃惊,她以为方元是那种会为了女色做任何事的人。 “我可是个出家人,怎么可能为了个女人就去杀人呢?” “哼,你要能算是出家人,这世上还有坏人吗?” “瞧你这话说的,”方元保持着微笑,“我可不是坏人,倒是你,在我看来可是个十足的小坏蛋。” 苏霁月目带恨意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说:“不愿帮我就算了,我自己去!” “你去哪?” “去找郭大哥。”她走过方元身边。 “等等。”方元向后伸手拉住了她的手腕,不知为何表情变得极为严肃。 苏霁月用力拉扯试图甩开他,可他抓得很紧,把她手腕都抓疼了。“怎么?”她呵呵一笑,目带轻蔑,“反悔了?” 方元旋身,一把将她拉到自己背后,然后抬起了头。苏霁月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看到左手边墙头上站着一人,体态魁梧强健,身着劲服,脸上带着一张恐怖的鬼怪面具,手中握着一柄长斧,银白的斧刃闪着森寒的光。 苏霁月被那张“鬼脸”吓了一跳,而方元只是笑笑,道:“终于见着活人了!” “你确定那是个活人?”苏霁月的声音有些发颤。 “难道还真有鬼不成?”方元用开玩笑的语气说。 “你自己说这地方有些古怪的。”苏霁月发现自己虽然讨厌方元握着自己的手腕,但同时又感到安心。 “本来的确挺古怪,现在没什么了。” “为什么?”苏霁月逐渐镇定下来,不过还是不敢抬头去看那鬼面人。光是一开始看的一眼,那张目眦尽裂,巨嘴獠牙的鬼面已经深深印在了她心里,让她觉得自己免不了要做几晚的噩梦。 “因为上面那位仁兄,证明了这里并非空无一人……苏姑娘你放心吧,就算他真的是鬼又如何,”方元回头看向苏霁月,“我不是说过吗,小僧会做法驱鬼,护姑娘周……” 他最后的一个“全”还没有说出口,从天而降的斧头已经雷火霹雳般劈至。方元忙放开苏霁月,双掌在头顶一拍,一声巨响,夹住了斧刃。 “好内力!”鬼面人发出赞叹,同时身体后仰,双脚猛踹方元腹部。 方元双手夹着斧刃,无法闪避,便向前顶出肚皮,同时双手使力,将鬼面人弹出数丈。鬼面人在半空翻身平稳落地,立即又发动攻势,手持利斧飞速冲了过来。 “快回去与温姑娘他们会合,带他们来这儿。”方元对苏霁月说,然后立刻凝神对敌。他看得出敌人厉害,说什么护人家姑娘周全,唉……又是一句大话。 这鬼面人开始数次想绕过他去攻击苏霁月,都被他阻拦。这样的行为有两种解释:一种是这鬼面人本来就是冲着苏霁月而来;第二种是这鬼面人想抓了苏霁月来威胁他,让他束手就擒。余光看时,苏霁月已经不见了,但方元知道这姑娘绝不是会乖乖听话的人,现在能做的也只能祈祷她对自己不是那么无情。值得担心的一点是,她让他帮忙杀人显然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却被拒绝,她或许并不想让其他人知道她想杀的人是谁…… 自己的武功或许还略胜一筹,但在接了几斧后,方元就知道自己赤手空拳绝难取胜,最多勉强自保,只能等其他人赶到支援。 长斧舞动大开大合,势若风雷,方元几乎难以接招,只能不断退避。这时他不禁想自己手上若是有兵刃就好了,但空想毫无意义。他当然也能选择跑掉,对自己的轻功他还是有些自信的,不过他不想示弱,若是主动跑去找温晴他们,他们看到的将会是他被人追打的丢人场面。 他虽是一个不怎么知道羞耻的人,但只要有漂亮女人在场,他就丝毫不愿丢了面子。要是能靠自己的力量制服这鬼面人,揭开他的面具,或许也就能问出他的身份和目的,等其他人赶到时,姑娘们看到的将是他威风凛凛的一面。可惜事与愿违,在鬼面人的不断进攻下,他感到的是越来越大的压力,想要一转颓势反败为胜,目前看来是绝无可能。 “兄弟,你怎么平白拿斧子砍人啊,”方元后撤步避开横挥到他胸前的一斧,“不如我们先谈一谈,告诉我你想要什么,或许咱们不必动武呢?” “我要你死!”鬼面人继续挥动长斧,步步紧逼。 “你身后!”方元忽然的瞪大了眼睛大喊。 “你当我傻吗?”鬼面人话音未落,已经听到身后的动静,但他忌惮方元,不敢回头,只好向旁避让。 然后他看到一柄光亮的长剑电闪般出现,若不是他避得快,恐怕胸膛已被从后刺穿。剑尖惊险地停在了方元心口,而执剑人身披黑袍,头带竹笠,面前挂着黑纱。 “你你你……”方元指着面前的人惊讶大喊,心里想,这两天听得耳朵都起茧了,这下终于见着活的了,“你是他们说的那个黑袍人!” 第392章 预测 剑锋一转,黑袍人迅捷地攻向鬼面人。剑斧相交,铮铮有声,两人激斗了起来。黑袍人的剑法十分精妙,剑势变幻无方,难以捉摸,打了对方个措手不及;可鬼面人很快就找到了应付的法门,以不变应万变,按某种精熟的套路将巨斧挥舞成一堵密不透风的墙,黑袍人的内力不足以攻破这样的防御,于是剑法就算再精妙也没了意义。 方元先在一旁看戏,三四十招后,眼看那黑袍人落了下风,败势已现,他才上前帮忙,两人合力终于将那鬼面人逼退。鬼面人旋身企图逃跑,黑袍人一个箭步过去在他背上划出一条血痕,但未能阻止他跃上墙头。 黑袍人转头看了方元一眼,然后立即跃上墙头追了上去。方元也跟上,这是一举弄清鬼面人和黑袍人身份的大好机会,他当然不会放过。而且,方元见得多了,也曾花心思研究过,光看体态动作他就知道那黑袍人是个女子。她的武功虽也不弱,但不如那鬼面人,他有些担心她会吃亏。毕竟目前看来,那鬼面人是他们共同的敌人。 当方元跃上墙头,他又惊讶又“欣慰”地看到许多人出现在大宅各处。院子中、长廊里、花木间、高墙下、屋顶上,他们来来去去,有的破门而入,有的刚从一间间屋子里出来,似乎在搜寻着什么。 近处有几个黑袍人看到他后飞身向他冲来,还是方才与他并肩作战的那黑袍人为他解围。“他不是目标。”她说。 说完她与另外两个黑袍人继续追击那鬼面人,在一方方屋顶上飞跃,方元紧跟上问:“你们是什么人,你说我不是目标……那谁是你们的目标?” 黑袍人没有回话,当然方元也没真的指望她能把什么都告诉他。他回头向后看,想搜寻苏霁月或是温晴他们的位置,却只能看到一个个黑袍人的身影。他想既然他不是这些黑袍人的目标,温晴他们应该也不是,这样人数众多且很有组织的入侵和搜寻,目标不太可能会是初来乍到的几个人。 难道是李青虹,他们来这里就是找他的,这里是他的地盘,那么说这些黑袍人是青衣剑派的敌对势力?当然“目标”还可能是另一个人,成乐的父亲,方元还不知道他是干什么的,既然在李青虹的宅子里,或许他们是朋友,又或许他也是青衣剑派的人…… “那是李青虹?”郭长歌看了眼已经走远了的那白衣人的背影,询问面前的人。 “是他。”成峙滔回答。他有些被郭长歌的忽然出现吓到了,但马上恢复镇定。郭长歌神出鬼没的轻功让他大为吃惊,同时也觉欣慰。 “他去哪?”郭长歌又问。 “去苏先生那儿。”成峙滔据实说。苏良弼让他叫李青虹过去,他便叫李青虹过去。 “苏前辈吗,他现在在哪?” “和他女儿在一起。” 郭长歌有些惊讶,“你已经找到苏小姐了?” 他见成峙滔点点头,接着问:“这么快!怎么找到的?” 成峙滔看着他,顿了顿后说:“昨夜从你手上劫走苏光风的人……” 郭长歌没等他说完,抢着道:“欧阳慎和秦月之不会是你派去的吧?” 他们劫走苏光风,玉汝山庄为他们解决金震和华凤,郭长歌早就想到,或许这就是欧阳慎和秦月之与玉汝山庄的“交换”。 “一直都有庄里的人暗中跟着保护你们,所以我才能知道你们的行踪。“成峙滔微笑着说,“昨夜若非是我派的人,谁还能那么及时的出现呢?” “保护?”郭长歌不以为然,“你好像还很得意?” “你是在恼怒我劫走苏光风?” “他当时马上就要开口了。” 这次轮到成峙滔不以为然,他笑了笑道:“马上就要,不是还没有吗。我倒是觉得他当时未必会开口,但我却一定能让他开口。” “除了欧阳慎和秦月之,另一人是谁?” “是罗盟主,罗逸飞。” “竟然是他,那一掌也打得太狠了吧,他和苏前辈有仇吗……而且他为何自称是苏光风的同伙?”郭长歌皱眉问。 “不那样说苏光风怎么会愿意跟他走?” “可还是很奇怪啊,你怎会派罗逸飞这样的高手来‘保护’我们,岂非是大材小用了?而且武林大会在即,他应该很忙的吧?”郭长歌眉头皱得更紧,“还有,这一切都太巧了,你事先又不知道我昨夜会逼问苏光风,还是说昨夜劫走苏光风是罗逸飞自己的判断?” 成峙滔微笑着,说:“我知道你一定会发现苏光风有问题,所以要想劫走他,只能派出实力足够的人。” “所以你是怎么知道的?”郭长歌感到有些不自在,这种感觉来源于成峙滔那高深莫测的微笑,也来源于对成峙滔似乎无所不知这一事实的恐惧。 “还记的我跟你说的‘交换’吗?” “玉汝山庄的规矩。” “要维持这一规矩,我作为庄主,不止要知道很多已经发生过的事,也必须能预测将来要发生的事。”成峙滔一本正经地解释,似乎这世间真的有预测未来这回事,而那对他来说只是家常便饭。 “将来要发生的事!?”郭长歌眉头深锁,在得到令他信服的答案前恐怕会一直保持,“如何预测?” “事情都是人做的,只要知道一个人能不能做到某件事,和他愿不愿意去做那件事,就能判断一件事会不会发生。”成峙滔平静地说道,“我甚至可以通过给他一些动力或是阻力,来把控那件事发生与否和发生的时间。” 这道理并不难理解,预测事件的关键似乎在于对人的了解;可真正了解一个人难道不是世上最困难的事吗,或许比预知未来还要困难。 “就这么简单?”郭长歌还想要更详尽、更具体的解释,希望他能多说一些。 “就这么简单,而且从无意外。”成峙滔微笑道。 “从无意外……”郭长歌怔怔地重复他的话,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 “我了解过苏素染失踪的情况,”成峙滔说,“显然是苏家内部她信任的人将她带出了客栈,才能做到那般神不知鬼不觉。有这样做的动机的人并不多,据我所知只有苏光风,还有他妹妹苏霁月,而苏霁月当时并不在德武客栈。当然光凭动机并不能证明就是苏光风带走了苏素染,所以就轮到你登场了。我了解你的本事,如果真是苏光风带走了苏素染,那你一定能觉察出他的反常,然后一定会做些什么来让他开口;但我也了解苏光风的胆量,知道他或许会承认是他把苏素染带出了客栈,但一定没胆子说出他把苏素染交给了谁。不管他当时怎么犹豫,让你觉得他可能会说,他终究是不敢面对比死还要悲惨的结局的。” “所以是谁?”郭长歌的目光忽然锐利了起来,“你既事先就断定苏光风没胆子说出那个人谁,是不是说明你知道那人很有权势、很可怕,可怕到苏光风无论如何都不敢出卖他。所以你早就知道那人是谁,根本不需要苏光风告诉你。” “没错,我早就知道了。”成峙滔坦诚得出乎预料。 “所以为什么要绕这么大一个圈子?” “因为我想让苏良弼来这里见我,”成峙滔笑得很愉悦,“为人实现心愿可是我人生中一大乐趣啊。” “你只是想让苏家的势力为你所用吧。”郭长歌冷冷道。为起事招兵买马,他不禁想苏素染的失踪会不会只是玉汝山庄设的饵,用来钓苏良弼这条大鱼。于是他问:“可以告诉我了吗,那个人是谁?” 成峙滔摇了摇头,“苏小姐的事自有她父亲操心,你该操心的应该是你徒儿小艾,还有曲姑娘。” 他在回避这个问题,郭长歌更笃定了自己的猜想。 “你已经问了不少问题,该我问几个了。”成峙滔继续说,“你怎么找到这儿来的?” “是之前带我们去见你的那位老伯,他给我指路的。”在外边的事了了之后,郭长歌一进大门便又看到了“老聋”,他在悠闲地洒扫前院,“这宅子可比我想的大多了,多亏了他我才能找到你。” “他给你指路?”成峙滔似乎有些惊讶。 “怎么,难道你不想让我知道你在这儿,特意吩咐过他不要给我指路了?” “那倒没有,只是我也没吩咐过他给你指路,而班老伯向来都懒得理睬吩咐之外的事。” “原来那位老伯姓班吗,我问他他也不说。班老伯的确是个话很少的人,我再三询问下他才开口,却说他也不知道你在哪。” “我的确没和他说过我会到哪里。” “可他后来只指了个方向,我便找到了你。”郭长歌有些奇怪,“他若是瞎指的,那也太巧了吧。” 成峙滔笑了,“这乾坤庄是班老伯独自设计的,这里每一个人的位置他都一清二楚。” 原来这宅子叫乾坤庄,大门前也没挂着门匾,郭长歌心想,这宅子出人意外的大,那大门实在有些寒酸了,所以或许那根本不是大门,而是侧门或是后门……这个先不管,倒没看出来“老聋”那么厉害,还会设计宅院。他想起“老聋”在给他指路前独自进了前院的正厅,让他在外候着,也不知为何有此一举。 “就算是他设计的宅子,他也不可能清楚宅子里每个人的位置吧,他有千里眼不成?”郭长歌质疑。 “这庄子固然比你想象的大,但其实它比你方才飞檐走脊来的路上看到的还要大上许多。” 郭长歌略一思考,便说:“墙里有暗道,还是咱们脚下有地道?里面有人通过小孔监视?” “又扯哪里去了,而且不是轮到我问问题了吗?”成峙滔马上便抛出了问题:“金震和华凤怎么样了?” 郭长歌的神情一瞬间变得严肃,“他们活得好好的。” 见成峙滔脸上变色,他接着说:“怎么了?看来,你也不是总能预测到每一件事呢。” 第393章 来了 “你最好别再攻上来了。”郭长歌伸手捏住了华凤的喉咙。 金震本来的确又有进攻的意图,但遭此威胁,立马像被冰封了一般愣在原地,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凤儿,你没事吧?”金震见她神色焦急,但就是不说话,立马明白了,看向郭长歌说:“小子,让我跟我老婆说话!” 郭长歌也不愿做得太绝,便解了华凤的哑穴,华凤立马喊道:“相公,你别管我,快跑!” “我绝不会丢下你!”金震斩钉截铁地说。 “我知道你不愿丢下我,但你得为孩子们考虑啊!”华凤的语气变得十分强硬。 听夫人提到孩子,金震陷入了痛苦的沉思与抉择。他转向欧阳慎,愤恨地瞪了片刻后,神色转和,冷笑道:“哼,真是没看出来。” “金兄有什么话,就请直说。”欧阳慎也冷冷回道。 “多年来你们夫妻从来不参加武林大会,却执着于打败我夫妻二人。我还以为,你们淡泊名利,只是单纯想在武功上取胜,不会借助外力来对付我们呢。”金震脸上带着一种讽刺的笑意,“就这一点本来还值得我敬佩,可现在看来,两位还真是让我既失望,又有些忍不住想笑呢。” “想笑?”欧阳慎不解。 “你们这些年做给外人看的那种正直的样子,难道不好笑吗?” 欧阳慎的脸色一瞬间变得难看得很,不再回应金震,而是看向郭长歌说:“郭少侠,请你快些动手吧。” 郭长歌眼观鼻,鼻观心,一动不动,沉默着,并不做回应。在场所有人都注视着他,忽然他抬头看向金震,淡淡地说:“你自行了断吧。” 金震差点笑出声,“小子,你想什么呢,一句话就想让我死?” “你夫人的命在我手里,你若不死,她死。” “臭小子,要杀就杀,想用我来威胁我相公,痴心妄想!”华凤大声喊道。 “我死了,她能活?”金震问。 “相公你傻吗,你死了我哪还有活路。”华凤急忙说,“所以你快跑啊,别白白送了性命,以后为我报仇!” 郭长歌迅捷出指,再次点了她哑穴。金震严肃地盯着他,还在等他的回答。郭长歌却在点了华凤穴道后看向了欧阳慎。 “金震死后,你告诉我我徒儿在哪。” 欧阳慎和秦月之对视一眼,然后由欧阳慎回应:“我们不知道你徒儿在哪,但能告诉你如何才能见到她,前提是你帮我们杀了金震和华凤。” “华凤不能死。” “为什么?” “他们还有孩子。” “解决掉金震和华凤,”秦月之皱眉道,“这是我们和玉汝山庄说好的。” “华凤不能死。”郭长歌用一种绝不容反驳的语气重复。 欧阳慎和秦月之转头看向对方,小声商议了一会。接着欧阳慎对郭长歌说:“好,金震断气后,我就告诉你如何能见到你徒儿。” 郭长歌看向金震,金震说:“我死后他们就算今日不发难,以后还是会去杀了我夫人的。” 郭长歌看了眼火寒双剑,用一种威胁的口吻说:“那我就杀了他们,再屠他全家,我说到做到!” 金震点点头,深深地吸了口气,然后慢慢吐出。他脸上挂上了微笑,看向华凤,目光温柔,“凤儿,我死后,千万别想着为我报仇,好好抚养孩子们长大。” 华凤神情中满是愤恨,急得双目中似要喷出火来,可苦于不得动弹,对眼前将要发生的悲剧毫无阻止之力。各种情绪在她那张不是很好看的脸上显现,转变,消失。两滴眼泪流过脸颊上厚厚的妆粉,现出两道明显的泪痕。 郭长歌看了她一眼,似乎听到了她无声的哀嚎。似乎是终于认命了,她的神情逐渐转和,眼神中愤怒渐消,只余哀伤。他们夫妻温柔地望着对方,似乎在无声地交流,表达着对对方炽热的爱意。 这时他们无疑是煎熬的,金震面临着死亡,而华凤马上必须看着自己的爱人死在面前,不过不管你信与不信,此时此地最煎熬的人反而是郭长歌…… 他忽然疯了一样冲金震大喊:“够了!我数三声,你若还活着,她就死!” “三,二……” 成峙滔看着郭长歌,忽然叹了口气,“连两个与你毫无瓜葛的人你都下不了手吗,而且你根本不必亲自动手的,只要从旁协助让欧阳慎和秦月之动手就是了。你不是说过你会帮我吗?” “帮你?”郭长歌冷笑,“帮你的结果是什么?” “结果自然是让你见到小艾姑娘。” “所以我杀两个人,只能换来一个‘等’字?” “他们对你说了?”成峙滔感到有些困惑,“你不是说金震和华凤还活着吗,你到底有没有解决掉他们?” “我自有别的办法让欧阳慎和秦月之开口,可我万万没想到,我得到的会是这一个毫无意义的答案。”一个“等”字让郭长歌感到无比愤怒,不只因为它让他感觉受到了欺骗,也因为他不可能等,小艾生死未卜,他怎么可能等?“他们并不知道小艾在哪,这个‘等’字是你教他们告诉我的?” “是我。” “小艾在哪?”郭长歌有些咄咄逼人地问。 “我不知道。”成峙滔平静地回道。 “你!”郭长歌的反应像是听到了世上最可笑的事,但这件事却让他无比愤怒和激动,“你不知道?你怎么可能不知道!?” 成峙滔皱了皱眉,“难道你觉得柯姑娘的失踪和我有关?” “不是觉得,是肯定。”郭长歌尽量平复自己情绪,但还是忍不住抬手指着成峙滔的鼻子,“你敢告诉我苏光风把苏小姐带给了谁吗,我想那个人我一定不陌生吧。” 成峙滔沉默了。郭长歌语气激动地接着说下去:“我真的很好奇,你是怎么做到的。你说能通过给一个人阻力或是动力来把控一件事发生与否和何时发生,但怎样的动力才能让人出卖亲人,谋害同门呢。我本来以为这一切都源自苏霁月对苏素染的嫉妒和她爱而不得的愤恨,以为是她指示苏光风,是她谋划着一切,但现在我才知道,那些还不够。她只是个小姑娘,就算嫉妒,就算心里有恨,也不可能心血来潮便做出那些可怕的事。所以这一切都是你在背后推波助澜,甚至告诉他们该怎么做!” “你说的这些,有对有错吧。” “我没有让你评价我说的话,也不需要你承认,因为我已经很确信了。”郭长歌瞪着他,“你设计苏素染的失踪,是为了招来苏良弼,让苏家的势力为你所用;而你设计小艾的失踪,是为了让我主动去杀人,这样,我将来或许就会死心塌地地为你办事。” 成峙滔神色如常,但终于忍不住叹了口气,“你问我怎么做到的,怎样的动力才能让人们做出那些可怕的事,其实很简单,我只是给人们一个选择。没有人会去想着跳下悬崖,认为自己一辈子都不会那么做,但当你把他们放在悬崖边上,他们就会发现,跳下去,是这个世上最轻松的事。” “我只庆幸我没有跳下去。”郭长歌目光锐利,“快告诉我,小艾在哪里?” “我真的不知道她在哪里。”成峙滔的话音仍是那般平静,“你现在能做的,我们现在能做的,只有等。” 郭长歌握紧了拳头,稍微有些长长的指甲嵌入了掌心,费了好大劲才压制住一拳打过去的冲动。 “好,我就陪你玩这场无聊的游戏,但你休想再让我当你的杀手。”郭长歌的语气有些发狠,“我听你的,我等,但小艾若是少一根头发,我就杀了你!” 听到这样的威胁,成峙滔反而笑了,又是那种令郭长歌既反感又恐惧的,高深莫测的微笑。 然后郭长歌听到了声音,脚步声,衣袂带风声——人的声音。 他警觉地抬头看时,果然有人,黑袍人。许多黑袍人站在墙头,将他们二人围了起来。 “来了。”成峙滔说。 “就是一个黑袍人带走了小艾,我知道他们是你的人!” “不是我的人,但也是朋友,所以我让你等……” 他话音未落,数把长刀已经从上砍下,出现在他们二人的头顶。 “朋友?”郭长歌皱眉问。 第394章 特别 头顶刀光闪闪,郭长歌撤步相避,却在一瞬间注意到成峙滔还在原地没有动作,脑袋马上便会被利刃劈开。间不容发之际,郭长歌还是飞快踹出一脚,踢中成峙滔胸膛。于是看起来两人像是同时向后疾避,免了刀砍之厄。 郭长歌虽是后仰向后飞出,但身子在落地前,像是有只手在他背后扶了一把一样直起,稳稳站住;成峙滔是被郭长歌踹飞的,自然摔倒了仰躺在地。七八个黑袍人分成两拨,分别攻向他们。 郭长歌仔细观察向他冲来的几人,身披黑袍,头带兜帽,但没人戴着竹笠,所以无黑纱遮面,也没有蒙面。他们飞跑起来兜帽被风鼓起,没有压在脸上,所以每个人的脸郭长歌都看得一清二楚,但没有一个看起来面熟,至少从没在玉汝山庄见过。当然以他的记忆力,只要不是他认为关键的人事,就算见过也未必会记得。 他们每个人的武功都高得出乎郭长歌的意料,本来他还想着快速解决掉面前几人后去便救援成峙滔,但现在成峙滔只能靠他自己了。 郭长歌旋身闪过劈至面门的一刀,抓住持刀人的手腕,用他的身躯来阻挡另外两人进攻,然后一扭他手腕,刀便落地。郭长歌接着双手扭他胳膊,让他惨叫一声翻到在地。这样一来,要对付的人从三个变成两个,郭长歌才有余裕去看成峙滔的情况。只见他已经站起,而围攻他的四个黑袍人与两个鬼面人交上了手。 “鬼面团!从哪冒出来的?”郭长歌一时虽有些吃惊,但心里并不意外,萧不若死后鬼面团自是有一部分加入了玉汝山庄。他观察那两人身形衣着,以及脸上带着的鬼面,想辨明他们是其中哪两个。他们四肢纤瘦,体态凹凸有致,显然是女子;她们皆使双刀,刀身弯似月牙,光洁如亮银。 据郭长歌所知,最近时期的鬼面团十人中有三个女子,一个是沁,真正可用柔若无骨四字来形容的女子,武功怪异无比,郭长歌之前险些着了她的道。现在眼前的是另外两个女子,郭长歌不止一次见过她们,后来也特地去了解过,她们是花影和水月,师出同门,形影不离,一对令人闻风丧胆的刺客。 过了不久,从墙头跃下的几个黑袍人都已被打倒。被郭长歌搞定的三人不过受了些轻伤,由于穴道被封而失去了行动能力;但花影和水月那边的四人就没这么好运,都已经倒在了血泊之中。她们一前一后护在成峙滔身边,警惕着墙头上更多的敌人。 郭长歌也抬头看了看那些还没有任何动作的黑袍人,想来是忌惮他和花影水月的武功,都不敢贸然行动,在等更多同伴的支援。 这些究竟是什么人,郭长歌心中充满了疑惑,只能向成峙滔寻求解答。 “你的朋友为何要杀你?” “他们并不是要杀我,”成峙滔仍然很平静,“而是想请我去见派他们来这里的那个人,只是……方式粗暴了点。” “那个人是谁,他为何派人抓走小艾?苏素染本来是不是也在他手里,你既能救下苏素染,为什么不能救小艾?”郭长歌的情绪又在不知不觉中激动了起来,这让花影和水月暂时将注意力转移到了他身上。 “你现在不理智,脑子也糊涂了。” 郭长歌沉默着未做回应,但他知道成峙滔说的没错。 “长歌,平静些等下去吧。”成峙滔走向他,“我向你保证,我一定会尽最大的努力,不让他们受到任何伤害的。” “他们?” “柯姑娘,曲姑娘,乐儿,温晴……你的朋友们,你的亲人们,我会尽己所能保护他们。”成峙滔抬头看了看蹲在墙头的那些黑袍人,接着说:“而现在,我需要你的帮助。” 郭长歌瞥了眼花影和水月,“又想让我帮你杀人?就算我答应过会帮你,可你有演武堂和鬼面团的那么多杀手难道还不够?为什么非得要让我杀……” 成峙滔打断他道:“之前是我错了。” “什么?” “正如你所说,我也不是总能预测到每一件事,虽然那很少发生吧。”成峙滔很真城地说道,“这几个月发生了不少事,和几个月前相比,你也改变了不少,但你仍是个很特别的人,比我见过的其他任何人都要特别,而我现在希望,你能永远如此特别下去,甚至希望,你能回到最初的你。” 郭长歌完全不知他口中的“特别”指的是什么,但听到他如此评价,还是莫名地感到有些高兴。他也不想问了,成峙滔今天已经和他说了太多高深莫测,甚至说听来有些奇怪的话,让他是百思不解。不过他相信他早晚都会明白的,他不认为成峙滔会说的,只是些无意义的废话。他预感到有什么事要发生了,而那件事将会给出所有的答案。 “不论如何,”成峙滔接着说,“我很高兴你没有杀掉金震和华凤,而我也不会再让你去杀人。现在,我只是想让你护送我一段路。” “去哪?”郭长歌打起了精神。 “先走吧。”成峙滔没有回答,而直接转身,迈开大步前进。花影和水月护在两侧,郭长歌跟在后面,而在郭长歌的后面,还跟着许多尾巴…… 成峙滔并不是总能预测到每一件事,但正如他所说,那很少发生。 “三,二……” 郭长歌马上便要念出“一”,那代表着金震的死亡——金震的手已经放在心口,立时便要发力震碎自己的心脉。就在这生死一线之际,苏善君开口:“郭兄弟,你真的要这样吗?”他眉头紧皱,站在郭长歌身边,把手搭在他肩上问。 这就是成峙滔没有预料到的,他没预料到苏善君不忍看到郭长歌亲手造成这出悲剧,因为他不知道苏善君把郭长歌当朋友,而作为朋友,苏善君不想让郭长歌以后后悔,不想让他在将来的每一天都为今日之事而苦恼痛悔。 苏善君这简单的一句话让郭长歌悬崖勒马,让他没有数出最后一声……该说是兄弟连心吗,这句话也在不久后从苏良弼口中说出:“光风,你真的要这样吗!?” 而这时苏光风也已数过了“二”。苏良弼本来已将手指放上死穴,可却没有点下去,并不是因为缺少勇气,而是因为在那一刻他意外地看到女儿醒了,等回过神时,苏光风已经数完了最后一声。 “爹?”苏素染迷迷糊糊地喊道。 “素染!”苏良弼激动地向她走去,但那明晃晃的匕首又让他不得不马上停步。 这时一阵风吹过,一道白影闪现,一柄长剑直指苏光风的咽喉。 “李兄!”苏良弼愈发激动地喊道,连续的奇变让他感到一阵晕眩。 “苏先生,我来迟了。”李青虹回头看向苏良弼。 第395章 报应 “这里是怎么回事,光风公子你为什么挟持素染小姐?”李青虹语音轻缓地问。他可怕的目光比他的剑更让苏光风胆寒。 “光风他为了当上苏家的家主,把素染当做礼物送给了罗逸飞,今日又想逼死我……”苏良弼为李青虹,同时也是为苏素染解释,“先不忙细说,李兄,请你帮忙救我女儿!”他注视着苏素染,眼中是无限的关心与担忧。 李青虹回头看向罗逸飞,“罗盟主,原来是你。” “李掌门,超尘顶上你不让我杀霍真,现在又要坏我的好事吗?”罗逸飞站在门口,日光从他脑后射进房中,让他脸罩上了一层阴影。 “好事?你指什么?” “我不管你现在出现是想干什么,看在你我昔日的交情上,只要你最后能把素染小姐交给我,我就不会和你计较。”罗逸飞说出自己的要求。 “你这不是在想好事,”李青虹道,“而是在做梦。” 听到这样的回应,罗逸飞目露凶光,握紧了拳头。 这时苏素染已完全清醒过来,心中虽还是有许多疑惑,但此时此地的情况已大概明白了。她清澈如水的眸子中,眼神无畏而充满愤怒。她忽然开口问道:“为什么?——小风,你为什么要那样做?” 苏光风拿匕首的手开始颤抖,他从指着自己咽喉的剑锋上移开了视线,看向自己的堂姐。“我……阿姐,我……” “难道你还想杀了我吗,快放下匕首。” “我现在放下匕首,会被杀掉的。”苏光风惊恐地看了眼李青虹,还有他的剑。剑无情,人比剑更无情。 “只要你不想着害人,没人会杀你的。”苏素染道。 “阿姐我……我错了,”苏光风的神情十分懊丧,“我不想杀你,而且我……我根本下不了手……我保证不会伤害你,只要……只要你们不会杀了我……” “你是做错了,大错特错,但还没人受伤,现在回头为时未晚。”苏素染语气温柔,“而且我们毕竟是一家人,怎么可能因此就杀了你呢?” “就算不杀我,我也不能再留下了。我会离开,再也不回苏家。”苏光风提高了声音,但更让人听出了他语气中的慌张,“你让李青虹把剑扔下,然后退出去。我会把你当人质,带着你离开,等我到了安全的地方,自会放你回来。” 苏素染沉默了,看向苏良弼寻求他的意见,可苏良弼也沉默着,显然也对苏光风的提议心存疑虑。 “你以为你还能带走素染小姐?”李青虹说。 “我说了我会放她回来的。” “你只要放下匕首,我不会伤你。” “不,那样我走不了。就算你不会伤我,苏良弼、我爹……苏家不会饶过我。即便他们对我的处罚不重,可我做出了这样背叛苏家的事,你教我如何还能安心留下。” “可你叫我们如何信你?”李青虹说,“就这么让你带素染小姐离开,你也有可能再伤害她,或是把她交给其他人。这样的事,你已经做过一次了。” “我……对不起,我做错了。”苏光风看向苏良弼,“师父,我错了。你是相信我的吧,你是我伯父,我们是亲人,是一家人啊。我不可能会伤害阿姐,我和她从小一起长大,我下不了手的。” 苏良弼无言地看着他,一时未作回应。 “苏公子,”罗逸飞说,“这地方大得像个迷宫,你自己是出不去的。不过等你们谈妥了,我可以带你离开。” “素染小姐,苏先生,由你们来做决定吧。”李青虹看向苏良弼说,“我会看好罗逸飞,不让他有接近素染小姐的机会。不过光风公子在带着素染小姐离开我们的视线后会有怎样的举动,我无法保证。” 苏良弼神色凝重,看看女儿,再看看苏光风,恍惚间发现自己又身陷选择之中。因为他清楚李青虹的剑更快,只要一剑封喉,苏光风不会有出手的机会。不过也只能一剑封喉,其他任何多余的动作,都可能会给苏光风将匕首刺入苏素染脖颈的机会。所以现在苏良弼是让李青虹杀掉苏光风来稳妥地救下女儿,还是相信苏光风,同意他的提议来放他离开,又是一个两难的选择。他发现当至亲之人牵涉在内,所有的选择都变得艰难;不过他也已明白,选择的艰难并不在于选择本身,而在于能否认清自己内心真正的想法。 “放下匕首,我让你走。”苏良弼说。 “你不信任我!?”苏光风瞪大了双目,“你自己说的,我们是亲人,我怎么可能会伤害阿姐呢,我们从小一起长大……” “从小一起长大!”苏良弼不知为何忽然暴怒,“你还有脸说?” 这一嗓子吓得苏光风一哆嗦,匕首的尖端在苏素染雪白的脖颈上吸出了一点鲜红。 见状苏良弼急忙大喊:“李兄!” 李青虹会意,一剑封喉,匕首“咣当”落地时,苏光风的身躯颓然倾倒。而不知为何,他倒下去时,嘴角竟挂着显然的笑意。 李青虹第二剑冲苏素染身上的绳索而去,而她惊恐地大喊:“爹!小心!” 她话音未落,苏良弼已向前跪倒,嘴角流下鲜血。当李青虹回头看时,他已倒地,而罗逸飞不见了踪影。李青虹持剑追了出去,苏素染忙去扶起父亲,查他伤势。 “报……报应,报应……”苏良弼枕在女儿腿上,气息微弱地说,“我做错了选择……” “爹,你说什么?”苏素染凑上耳朵去听。 “我……我知道光风不会伤你……在李兄来之前,他已经数完了三声,那时……那时他既没有伤你,就没理由再……再……” “爹,你别说话了,我带你去治伤。”苏素染大概明白父亲在说什么,但现在说这些没有意义。 苏良弼一把抓住了女儿的手腕,“我只是……只是不想放他走,我说他放下匕首就会让他走,也是骗人的……我心里诅咒他,想惩罚他,甚至想他死,因为他把你出卖给别人,也因为他害死了百川……” 第396章 打算 “什么!?” 苏素染纯黑的瞳孔泛着微光,一双美丽的眼睛瞪大到了极限仍十分美丽,任谁都能看出她震惊得无以复加。 “我错了,做错了选择。”苏良弼忽然剧烈咳嗽咳出了一口血,但还是坚持说下去,“若不是我和李兄都分了心,罗逸飞也……也没机会偷袭我。所以……所以这是报应。我告诉光风那孩子,我们是亲人,是一家人,就算他做错了事也……咳咳……可其实我心里根本没有原谅他,也不再把他当亲人……我明明向善君保证过……我保证过会救他……我……我食言了……我表里不一,我该死……” “爹,你别说了。”苏素染哭腔道。陆百川死了,苏光风死了,无论如何他们都是她的家人,是从小到大的玩伴,有过太多美好的回忆,所以她再也忍不住流泪,不明白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两滴莹亮的泪珠从白瓷般的面颊滑下,她看得出父亲也已濒死,而她对此无能为力。 苏良弼缓缓阖上了眼睛,这时李青虹风风火火地奔了回来,为苏素染重燃了希望之火。“李掌门,快救救我爹。”她喊道。 李青虹忙拉起苏良弼的手,运功为他输送真气。精纯的真气顺着脉络在体内流动,让受损的经脉重获生机。 苏良弼的双目微微睁开,看见女儿,然后又看向李青虹,“李兄,不必再为我耗费真气。我想……想求你一件事……” “对不住,罗逸飞跑了。”李青虹一边说,一边继续为苏良弼传输真气,“而且他的武功不在我之下,青衣剑派也没有与武林盟正面作对的实力。” “我不是要李兄去对付他,我只想……只想请李兄保护素染。”苏良弼的面色愈发苍白。 李青虹看了眼苏素染,她哭得梨花带雨,令人心碎,“苏先生放心,我自当尽力。” “李兄你……你能向我保证吗?”苏良弼清楚自己的状况,他唯一放心不下的是自己的女儿。 “我保证,”李青虹神情严肃,语音也不似平时那般轻飘飘的,而是掷地有声,十分庄重,“只要我还活着,就不会让任何人伤害苏小姐。” 苏良弼紧紧抓住李青虹的手,这一来两人手掌的穴道错位,中断了真气的传输。“多谢……多谢……” “爹,我一定会杀了罗逸飞,我一定会杀了他……”苏素染悲痛地嘶吼道。 “不要,不要去……”苏良弼的声音已微弱蚊呐,“你一定……一定好好活着……”说着,他的双眼再次闭上,也永远地闭上了。 “他去了。”李青虹探过苏良弼的鼻息后说。 苏素染轻轻将父亲放在地上,到这时她反而哭不出来了。她缓缓站起,将苏光风的遗体从血泊里拖了出来,然后跪在父亲身前,用一种悲伤到极致的语气问:“这里是哪里,这一切都是怎么回事?” “这里叫乾坤庄,是我一位朋友的庄院,我正好在这里做客。是我那位朋友让我来这里帮忙,我急忙赶到时,在外看到光风公子用匕首挟持着你。”李青虹说,“那时你忽然睁开了眼,这让光风公子分了心,我趁这稍纵即逝的机会冲进去,用剑指上他的咽喉……后来他的匕首已经在你脖子上刺出了血,而你父亲也大喊着让我救你,我不得不动手……” 苏素染向她坐过的那把椅子看了一眼,然后又看了看门外,然后说:“李掌门不必觉得不安,是李掌门你救了我。李掌门方才说,这里是你一位朋友的庄院,那罗逸飞怎么会在这里,我爹又是怎么找来的?” “这个……其实我也不是特别清楚……”李青虹盘腿坐在一旁,调息以恢复方才为苏良弼疗伤续命损耗的真气,“不如我们从头捋一捋,苏小姐你先告诉我,你是如何被罗逸飞抓了的?” “我们刚来云州城的那天晚上,光风说有事要单独和我谈,带我离开了客栈。我对他完全不设防,他趁我不备打晕了我。我醒来时发现自己身处一间昏暗的密室,隔一段时间便会有人从铁门上的方孔给我饭菜和水。我不见阳光,不知昼夜,但大概有三四天后,罗逸飞打着火把来找我,点了我身上几处穴位后我便失去了知觉,再醒来时就在这里了。我之前还不知那人是罗逸飞,还是方才听了你喊他罗盟主才知道的。” “苏先生说,苏光风是为了当上苏家家主才将你送给罗逸飞,这是什么道理?” “我是女儿之身,按说不能继承家主之位,但我爹的意思,应该是想让陆师哥入赘,将来与我共同执掌家族。” “陆百川?” “对,李掌门你也见过他的。”苏素染心中一悲,“我爹说他也死了,被小风……被苏光风害死了……” 她看向苏光风的尸体,僵在尸体脸上的诡异笑容让她毛骨悚然,也让她感到疑惑。 “节哀。”李青虹伸手想拍拍她后背,但终于还是缩了回来。 “如果苏光风真的想当家主,我和陆师哥的确是他的绊脚石,可他为什么会把我送给罗逸飞呢?”苏素染忽然问。 “为什么不呢?”李青虹说,“苏光风要杀害陆百川,需要别人的帮助,而罗逸飞可以帮他。再说讨好了罗逸飞,以后由他做苏家家主的时候,就能获得武林盟的支持。” “我不是问这个,”苏素染注视着李青虹,“我不懂的是,苏光风是什么时候和罗逸飞牵扯上的,那才是我们到云州城的第一天啊。还有,罗逸飞要我做什么,我对他有什么价值吗?” 李青虹看着她,呆了一呆,问:“你是认真的?” 苏素染认真地点点头。 “你的美貌,在绝大多数……不,是所有,在所有男人眼里都是无价的,他们愿意用一切去换。”李青虹看着她说道,似乎有些移不开眼了。 苏素染也在看着他,两人相视良久,最终是李青虹有些不好意思地别过了脸,岔开话题:“苏小姐,今后你有什么打算?” “我想向你学武。”苏素染语气坚定地说。 “你想去报仇?” 苏素染点点头,“但我不是罗逸飞的对手。” “可是……本门门规,不得招收女弟子。” “我本来也没打算拜入青衣剑派。”苏素染说,“你也不想明面上与武林盟为敌吧。” “与武林盟为敌没什么,”李青虹摇头道,“但规矩就是规矩,我不能教你武功。” “你当然能,”苏素染说。 “为什么?” “因为是你自己说的,”苏素染只是上身直直地跪在那里,面无表情,眼神冰冷,却比天下绝大多数女子柔情媚态,目含秋波,还要迷人百倍。“愿意用一切去交换。”她重复李青虹刚才说过的话。 第397章 什么人 “小艾,我……我不知道……你怎么……” “我没事。”柯小艾十分平静地说,“师父,你不知道是我,没关系的。” “你为什么不说话啊……你……”郭长歌痛恨自己竟没有认出徒儿,“你怎么穿这身衣服……还有你的剑呢?” 柯小艾的剑是他买的,若她拿着那把剑,他当然能认得出。 “被人抢了,”柯小艾说,“我一定要拿回来!” 听她的语气,那把剑似乎比一切都重要。这让郭长歌更心疼,更痛恨自己了。 成峙滔让他“等”,他果然等到了柯小艾,但这个什么都知道,甚至能预测将来的人,有一件事却说错了。他说郭长歌是特别的人,而郭长歌认为自己绝对不是。 站在悬崖边上的人,只需轻轻一推,就会坠入万丈深渊,那让一切都变得简单。可坠落的人,或许并不是因为那一推,而是因为他们自己想跳下去,想让一切都变得简单。成峙滔所说特别的人,或许就是自己不愿跳下去,更不会被别人轻轻一推便坠落的人。 郭长歌不杀金震,是因为苏善君阻止了他,而他决定给柯小艾解穴,还是因为成峙滔的劝诫。所以他不是特别的人,绝对不是。他怀疑这世上是否真有那样的人,他认为成峙滔有一件事说得对极,人们或许不会想着去跳下悬崖,认为自己这一辈子都不会坠落,但当他们站到悬崖边上时,就会发现跳下去是这世上最容易的事。 郭长歌仍紧紧抱着柯小艾,他心疼,他心痛,他不愿放开她,却希望她能一把将他推开,骂他,打他,甚至杀了他。可她没有,她温顺得像只被郭长歌从小养大的小狗,似乎一点都不把刚才自己遭受的苦痛放在心上。 郭长歌知道一切都是自己的错,可心中涌起的愤怒却不只冲着自己,他认为如果成峙滔能早些把一切都告诉他,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 他想知道柯小艾为什么会是这副打扮,她为什么甘愿忍受痛苦也不开口表明身份。可他不愿,不愿再问她任何问题。一切都不重要了,他只想让她好好待在自己身边。他在心中暗暗发誓,自己不会让她再离开自己一步,而且哪怕拼上自己这条命,他也不会再让她在未来受到半点伤害,唯有这样,才能弥补自己今日之大错。 “好紧……“柯小艾忽然说。 “什么?” “抱得好紧……手抓得好紧。” 柯小艾的话让郭长歌意识到自己这样有些不妥,这才放开她,见她身子又晃了晃才站稳,心中又是一阵痛苦。 啪! 就在这时,空中响起了一声干脆、短促、震耳的巨响。郭长歌抬头看去,就在他们正上方,散开了一片浓重的红色烟雾。他拉起柯小艾的手,带她飞跃过高墙,落在成峙滔面前。花影和水月仍在不远处警戒,而方元仍昏迷在地。 “你一开始就知道她是小艾。”郭长歌说。 “我不知道。”成峙滔看到柯小艾时惊讶的眼神不像是装的。他又说:“我们快走吧,带着柯姑娘。他们发了信号,这里很快就……” “不!”郭长歌坚定地说,“在你把一切都向我解释清楚前,我不会走。” “解释什么?” “你怎么知道只要等着,小艾就会出现?还有你那位‘朋友’,究竟是什么人?” 成峙滔瞥了眼柯小艾,“你为什么不问她?” “我……”郭长歌还紧紧牵着柯小艾的手,但却不敢转头去看她一眼;她脸上的新伤,还有不久前被李青虹的剑气割伤留下的疤痕,都是因为自己。 “好吧,我来替你问。”成峙滔看着柯小艾,“柯姑娘,能否告诉我们,你来这里做什么?” “抓你。” “抓我做什么?” “去见一个人。” “什么人?” 郭长歌再也忍不住好奇,终于也看向柯小艾。 柯小艾低下头顿了良久,才看向郭长歌,说:“这件事不应由我来说,不过师父若想知道,我还是会告诉师父的。” 郭长歌怔了怔,他当然想知道,他这辈子都没像现在这样想知道一件事过,但却还是没问,而是看向了成峙滔。 成峙滔说:“这也是我不愿说的原因,这件事不应该由别人告诉你。不过你现在隐约已经猜到了吧。” “那个人和我有关?”郭长歌问。 成峙滔点点头,顿了片刻才开口:“长歌,你爹他没死。” 郭长歌放开了柯小艾的手,但仍立在原处。他完全呆住了,一动不动,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空洞得让人觉得他失去了灵魂。 “我本来想,”成峙滔接着说,“等愠朗他出现在你面前,由他亲自告诉你一切比较好。可我没想到你会撞上柯姑娘。” 说完他回头看了看平躺在地的方元,这人的干预在他的意料之外。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如果不是这和尚,郭长歌应该不会这么快就遇到柯小艾。 “他……我爹……他不是摔下山崖了吗?”郭长歌困惑到了极点。 “善者神佑,他活了下来。”成峙滔脸上现出了真诚的笑容。 “他在哪?” “他派出的人若是抓不到我,他自己就会来找我的,你要做的还是等。” “不,我是问,他这么多年一直在哪里?” “他在江湖中游历了许久,后来去了皇宫。”成峙滔说。 “皇宫?” “其实你已经见过他了。” 郭长歌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一个人的样子。 “师父,”柯小艾说,“就是皇上身边的那位护卫,自称叫朗头的。” 郭长歌看向柯小艾,她的话让他无比震惊,甚至有些难以接受,但同时却也感到恍然。在皇宫时朗头帮了他那么多,现在一切都有了解释。朗头帮忙救古云儿,说是因为爱慕她,当时郭长歌就觉得有些奇怪,现在想来绝对不是那么回事,他救古云儿,应该只是念着与成峙滔的旧情。 “小艾,我……那个人现在在哪?” “我们出发来这里时,他还在大人物客栈,不过之后应该也会赶来这里。” “在大人物客栈?” “嗯。”柯小艾点点头,“师祖也在那里。还有不久前龙川前辈他们到了,我见过了婉如和婉若。” “他们……”郭长歌瞪圆了双目。他心乱如麻,有太多想问的,可一时不知从哪里开始。“小艾,你带我去见他们吧。” “好。”柯小艾答应了,可却转头看向成峙滔。 “长歌你忘了,她是来抓我的,可还没得手呢。”成峙滔看着柯小艾,嘴角勾起了一抹笑意。 第398章 人,好多人,一个都看不见,但郭长歌感觉到了他们的存在。从那红色的烟雾升起时,周遭人就越来越多了,现在烟雾已经快要散去,他们应该也快要现身了。 “师父,”柯小艾对郭长歌说话,视线却不离成峙滔,眼神中还充满了敌意,“你爹对我说,这个人早晚会害了你,害了我们大家。” 听她说“你爹”,郭长歌感到十分别扭,而对她这句话,他也不知该如何回应才好,怔了怔之后皱起眉问:“我……我爹他………他有给你解释说为什么吗?” 柯小艾摇摇头,“那是师父的父亲,而且师祖,还有……反正大家都很相信他,所以我也信。” “柯姑娘,你在山庄这么久,我可曾做过任何伤害你,你的师父,还有你朋友们的事?”成峙滔微笑着问,“我儿子也算是你们的朋友吧,我难道会伤害他吗?” 柯小艾不作回应,而是看向了郭长歌。不管她之前怎么认为,师父的看法对她才最重要。 在柯小艾的注视下,郭长歌想起,成峙滔就在今天,不久之前才向他保证过,会尽最大的努力保护他的朋友和亲人,这与自己父亲的说法完全相反,自己到底该相信谁呢。 他能感觉得到,成峙滔对他是没有恶意的,而在京都时,朗头对他也十分友善;可是这两人,一个总是对他有所隐瞒,另一个这么多年都不找他,见到他后,也不与他相认,不管这中间有什么缘由,他都不愿接受,更不愿原谅,不想认这个不称职的父亲。所以,这两人他都不信。 至于这两人之间的恩怨,谁对谁错,郭长歌不想了解,不想参与。不管他们谁再想杀了谁,郭长歌也不想干预,他只觉得好累,好想远离这一切……可是不行,他还要救曲思扬,他自己一个人做不到。 这一事实让他不得不站在成峙滔这一边,因为身为皇上身边的护卫,他父亲自然是要阻止成峙滔起事,而如果起事失败,曲思扬就无法得救。 “师父,我们直接去见你父亲,还是抓了他去?”柯小艾瞥了眼成峙滔问。 郭长歌还在心里考虑着许多事,没工夫回话,只缓缓摇头。 “小艾,”片刻后他忽然开口,“我……朗头为何要特地把你带走,让你来这里抓人,这有什么必要吗?” “带走我的不是他,”柯小艾说,“也非他授意。” “那是谁带走了你,”郭长歌问,“又为什么带走你?” 柯小艾还没有回答,忽然脚步声橐橐,衣袍风猎猎,一片黑色蔓延而至。有的从墙后露头,有的从屋顶跃下,有的从远处奔近,一转眼间,四五十人手持亮闪闪的兵刃,将成峙滔围在了垓心。 紧接着,后方的一众黑袍人让出了一条通路,几个服饰相对多彩些的人走上前来,郭长歌看向他们,竟是成乐、温晴、厉直和陈云生。他们身上没有任何系缚,不像是被挟持的样子,怎么会与这些黑袍人一同出现,郭长歌很是奇怪。 “爹。”成乐满脸的困惑,显然对当前剑拔弩张的状况也是一头雾水且有些许心慌。成峙滔神态温和,向儿子点了点头,这应该能让他安心些。 温晴与郭长歌对视一眼,然后她注意到了昏倒在地的方元。之前他们一直没等到他回去,却等来了一众黑袍人。他们与那些黑袍人打了起来,可惜寡不敌众,很快被擒,脖子前架上了寒森森的兵刃。 就在那时一个戴着竹笠的黑袍人出现在墙头,背着阳光,直直地立着,身影长长地投在地上。“别伤了他们。”他说。语音低沉沙哑。 “这人!”成乐皱眉道,“和小艾描述的一样。” “那天带走那位柯姑娘的,就是此人。”厉直跟着说。 温晴点点头,若有所思。忽然,那戴竹笠的黑袍人惊呼一声,摔下了墙,紧接着另一人从墙头跃下,手持长剑,指在那黑袍人背心。 “苏霁月!”看到她,温晴很是惊讶。 原来苏霁月从方元那离开后,并未打算听他的话去找温晴等人帮忙,可她马上就看到了熟悉的黑袍人的身影,于是立马改了主意。这是因为,她虽不知道那些黑袍人的身份,但考虑到之前发生的事,总该是敌非友,她明白自己单独行动太过危险。 等她躲躲藏藏地回到原来的位置,正看到温晴等四人与一众黑袍人斗成一团,便藏在墙角伺机而动。很快温晴他们被制,她便决定悄悄离开,但就在这时,一个特殊的黑袍人出现。那人与其他一众戴着兜帽的黑袍人不同,只有他头上带着竹笠,面前罩着黑纱。 苏霁月认得他就是那天山洞中的黑袍人,再之前拿石头砸她的也是他。观察到那黑袍人所在的位置让人有机可乘,于是苏霁月悄悄绕到了墙后面进行偷袭,飞起身一脚踹中他的屁股…… 那戴竹笠的黑袍人趴倒在地上,感受到了背后锐利的剑尖,一动也不敢动。其他黑袍人围了上去试图援救,苏霁月喝道:“谁敢过来我就杀了她!” 果然没人敢再动一下,这让苏霁月知道她想的没错,这人是这些黑袍人的头头。 “放了他们!”苏霁月又喊道。 不过这次没人听话了,她正想再重复一遍,却听她剑下那黑袍人说道:“放了他们吧。” 这下言出法随,其他黑袍人立时将架在温晴、成乐、陈云生和厉直脖子上的兵刃撤了。他们四人一得自由,便走到苏霁月身边,与一众黑袍人对立。 “苏姑娘,你怎么回来了。”厉直问。 “我不回来,谁救你们?”苏霁月说。 “厉公子,”温晴看着趴在地上黑袍人,“你那天看到的,带走我朋友的人,确实是他吗?” 厉直点点头,“应该是,这些黑袍人中,也只有他戴着竹笠。这一明显的特征我不会记错。” 温晴听完,低头看着那黑袍人缓缓点头,唇齿微启,似乎将要说些什么。这时苏霁月白了她一眼,打断她:“你还觉得那个柯小艾的失踪与我有关?” “我错怪姑娘了。”温晴说。话音里毫无情感。 “我怎么连一点歉意都没听出来。”苏霁月冷冷道,“还有,我救了你,一句感谢的话都没有吗?” “感谢姑娘。”温晴说。话音里仍旧毫无情感。 “哼”了一声后,苏霁月低头看向那戴竹笠的黑袍人,问:“你们是什么人?” “你觉得呢?”黑袍人反问。被人拿剑指着,他的语气却还很轻松的样子。 刚来云州城那天,苏霁月就被这黑袍人用石头偷袭,她回想,要不是有郭长歌陪着自己,恐怕那天晚上自己就凶多吉少;后来在那山洞中,这黑袍人不仅坏了她的计划,还想杀了她,若非那姓百的书生用那种威力奇大的暗器吓走了这黑袍人,自己恐怕早已一命呜呼。 所以似乎已经很明显了,苏霁月认为这些黑袍人定是苏家的仇敌,他们之所以会出现在这里,是追踪苏良弼而来,想对他不利。 陈云生威胁道:“你最好我们问什么,就老实说什么,别忘了你才是被剑指着的那个。” 他正说了苏霁月想说的话。“快说!”她喝道,同时手上稍微使劲,把剑轻刺了下去。 那黑袍人因后背的刺痛闷哼一声,这时温晴伸出手,抓住了苏霁月的手腕往上一抬,让剑尖悬了空。 “你干什么!?”苏霁月冲温晴吼道。 “死人可不会说话。”温晴说。 “你当我傻吗?我只是轻轻刺他一下,给他点教训……” 她话音未落,半空响起了“啪”的一声,众黑袍人和温晴等都抬头循声望去,见东北方的天空飘起了一片红色的烟雾。 “什么信号?”戴竹笠那黑袍人趴在地上看不见,只能听到声音。 “红色,目标停下了。”另一黑袍人回答。 “你们先去,不用管我,我不会有事。”戴竹笠的黑袍人语气十分笃定。 “是。” 众黑袍人飞身而去,一眨眼间消失于视野,只留温晴等人面面相觑,不知那片红色烟雾下,到底发生了什么。随即他们都低下头,视线统一,想从唯一留下的黑袍人口中得到答案。 第399章 有人有 日头已经很低了,阳光照不进深宅。每个黑袍人都沉静地像是披着黑袍的木偶,他们手中的各式兵刃俱皆无比锋锐,令人胆寒。 温晴蹲下身去检查方元的状况。她这一蹲下去,郭长歌得以看到她身后的人,又是熟人。一个是令他头大的苏霁月,被人拿绳子绑了,嘴里还塞了布团,看颜色是从她自己衣服上扯下来的……看来终于有人能治她了;另一个是个黑袍人,戴了竹笠,面前罩着黑纱,与柯小艾方才的装束一模一样。 郭长歌看着他,皱了皱眉,紧接着看向柯小艾问:“是他吗,带走你的人?” 柯小艾神色有些奇怪,最终还是点了点头。郭长歌发现温晴和成乐的神情也都有些奇怪。 “他是谁?”问过柯小艾后,郭长歌又看向那黑袍人,“你是谁?” * “你不会有事?”陈云生笑道,“这么自信?” “因为我不是敌人,而是朋友。”黑袍人说,语气还是那么轻松。 “朋友?”成乐皱眉问,“你是谁?” “我现在这样受制于人任人宰割,你们就不想着把我的竹笠摘了看看吗?”黑袍人好心提醒。 “你这么说……难道我们认得你?”成乐有些困惑,有些跃跃欲试地想去俯身摘下黑袍人的斗笠。 “想什么呢?”苏霁月不以为然,“他是我们苏家的仇敌,你怎么会认得?” 陈云生补充说:“他定是想趁我们去摘他竹笠时耍什么花招。” “我现在趴倒在地上,连你们的动作都看不见,还被人用剑指着,能耍什么花招?”黑袍人说。 “那可说不准呢,”苏霁月冷冷道,“不如我先废了你双手,那样我们就能放心了。” 她举剑便要刺,这次又是温晴拦住了她。苏霁月十分生气,用力甩开温晴抓着她手腕的手,正欲叫骂,却看到温晴神色十分严肃、凝重,不禁有些胆怯,不敢出声了。 “你带走小艾干什么?”温晴低头问那黑袍人。 “小艾?” “不要装傻了。”温晴看起来有些生气,“你知道长歌,还有我们大家有多担心吗?” 沉默片刻,那黑袍人忽然笑出了声,“我遮得严严实实,还一刻都不敢懈怠地运气改变着嗓音……这怎么猜到是我的呀?太厉害了!只能说,小晴姐不愧是小晴姐。” 他这时的声音竟成了女声……她的声音清亮、柔美还带着几分俏皮。最关键是,成乐发现她的声音很熟悉,而且再熟悉不过了…… * “我是谁?”那黑袍人哼了一声,向左绕过陈云生身边走到前面,不直接回答郭长歌,而是转头看向了柯小艾,开口道:“小艾,你答应我什么来着,怎么食言?” 她的声音中带着几分责备之意。柯小艾无话可说,所以沉默。而郭长歌听了此人的声音,如遭雷轰,却也如逢甘霖,一瞬间以为自己在做梦。那是个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声音,也是这个世上他最想听到的声音。 本来因为骤然得知父亲还在人世,以及朗头就是他父亲的消息,郭长歌就没有丝毫的实感,脚下轻飘飘的,脑子一片混乱,总觉得自己在做一个无比真实的梦,而现在这个梦美妙得有些不真实了。 “思……思扬?”他心情激动,有些兴奋地,试探着喊道。 “别叫我!”那黑袍人摘下了斗笠,露出美丽绝伦的雪白面庞。她的神态中有些许怒意,却不知在为什么而生气。 郭长歌这辈子从来没像现在这般吃惊过,所以他现在的表情实在很精彩,就算是认识他很久的人,也从没见过这样的他。而他不仅控制不了表情,也控制不住自己的双腿,他控制不住地走向曲思扬,一颗心怦怦直跳。 曲思扬气鼓鼓地喊道:“别过来!”然后她别过了脸,不想看郭长歌,也不想让他看她。 郭长歌无比困惑地停步,转头看向温晴,希望能从她哪里得到些解答。可是温晴给他的只有一个有些忧郁的眼神。 郭长歌忽然感到好无助,他觉得自己简直又聋又瞎,什么都不知道。在又看了曲思扬一眼后,他回头看向那个什么都知道的人。 曲思扬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她怎么会被允许离开皇宫? 这是郭长歌现在最想不明白的一件事。他还没有开口,不过成峙滔光看他的眼神就知道他的疑惑,回应道:“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的。” “什么后来?”郭长歌问,“知道什么?” “我们的计划,本来是欺骗,是无奈的谎言,谁能想到竟会是真的呢。”成峙滔说。 “什么意思,你在说什么?”郭长歌仍然一头雾水。其实成峙滔说的已经很明白了,就算其他人不明白,郭长歌也应该明白的,只是他接连遇到、知道了这些大出意料之外的事情,脑子有些乱了。 在成峙滔解释前,曲思扬先开口了:“成庄主,请跟我们走吧。” 成峙滔冲她微微一笑,摇了摇头。 “我不想有人受伤,”曲思扬说,“而你没有选择。” “我没有,但是你有。” 曲思扬怔了怔,“我有?” “你当然可以选择带我走,但也可以选择让我带你走。” 曲思扬好奇,问:“你带我去哪里?” “去见你母亲,她很想见你。” “我……我娘也在这里?” 成峙滔点点头。 曲思扬皱起眉思虑良久,踌躇再三,终于下了决定。“我还是得先带你去见朗头。”她说。因为她想起朗头的叮嘱:不管成峙滔说什么,都不要信! “他向我保证过,不会杀了你的。”曲思扬又说。 “是么。”成峙滔笑了笑,“可我还是不能跟你走。” “我说了你没有选择。” “但有人有……” 成峙滔话音未落,温晴忽然一个闪身到曲思扬身后,伸手捏住了她的咽喉。 “小晴姐你干什……”曲思扬双目中满是惊愕,话还没说完,就被温晴紧扼喉咙说不出了。 第400章 也无妨 “是你!”成乐惊讶大喊。 “是我。”黑袍人笑道。 “怎么会是你?”成乐想不明白,“你怎么可能会在这里?” “谁?”苏霁月一头雾水,“什么情况。” 成乐看了眼苏霁月,又低头看着黑袍人,“一个朋友。” “不会吧,你们真认得她!?”苏霁月说。 她彻底懵了,而她话音未落,手里的剑已被温晴夺下。她正要发作,黑袍人瞬间从地上弹起,点了她穴道。 黑袍人摘下了斗笠,笑靥如花,笑道:“小晴姐、少庄主,好久不见了。” “思扬。”温晴虽然猜到是她,但此时看到她的脸仍觉得有些意外。 厉直和陈云生面面相觑,他们从没见过曲思扬,对事态的发展无比惊异,且皆一头雾水。 而成乐虽认得曲思扬,但同样十分迷惑,有些搞不清状况。 “你不是在皇宫么?你怎么会……那些黑袍人是哪来的?”成乐抬头向天上望了望,“那红色烟雾又是怎么回事?” “这些待会再说,我们先过去。”曲思扬也抬头看了看。 “去哪?” “你父亲在那片红色烟雾下,我们去找他。” “我父亲……”成峙滔自然想到,那些黑袍人是冲他父亲来的,而且看那架势显然来者不善,可曲思扬怎么会参与其中。 这时苏霁月怒冲冲道:“好啊,原来你们是一伙的!” 成乐一时不知该如何解释,他看着曲思扬,越来越觉得在这里看到她有些不可思议;又想这下郭长歌应该会很高兴了,但是随之而来的一个问题是,这一来郭长歌会不会阻止他父亲起事造反,他自己又该作何选择。 “我可以给你解穴,”曲思扬对苏霁月说,“但你可不要不识好歹,胡乱咬人。” 苏霁月哼了一声不说话,曲思扬当她答应了,便出手解了她的穴道。苏霁月得以自由行动后向温晴伸出手,温晴便把剑还给她,谁知她一握住剑柄便反手刺向曲思扬。 曲思扬措手不及,还是厉直及时出手,用剑鞘撞偏了苏霁月的这一剑,然后又抓住她手腕不让她再有后续动作。 “你也帮他们?”苏霁月愤怒地盯着厉直。 “人家既放了你,就说明对你没有恶意,你怎还想着行凶?”厉直说。语气像是教诲自家的小妹。 “这女的曾经想杀我,还拿石头砸我!”苏霁月说。 “那时我只是不想让我朋友中了你的美人计。我倒是想问你,你做那些事,究竟有什么图谋?”曲思扬说着,从袍子里掏出了一条绳子,递给陈云生,“这位公子,劳烦你帮我把她绑起来。” “这……”陈云生拿着绳子愣了愣,看向厉直。 “两位公子放心,我不会伤害她,只是怕她拿剑刺我。把她绑好后由两位看管就是。”曲思扬说。 厉直在犹豫,苏霁月对他说:“你不会真要绑我吧。” 然后她就真的被绑了起来,由厉直拽着绳头牵着她。苏霁月又被限制了行动,可是嘴上不饶人,把在场的人骂了个遍。厉直倒是不在乎,但曲思扬可不惯着她,从她衣服上扯了块布揉成团塞进了她嘴里。 一行人向那烟雾升起的地方行去,成乐边走边问:“曲思扬,你……那些黑袍人想对我爹做什么?” “少庄主你放心吧,”曲思扬的语气轻松得令人安心,“他们不会伤害庄主,只是想请他去见个人。” “见什么人?” 曲思扬在前领路,脚下不停,沉默了片刻,然后才回道:“长歌的父亲,郭愠朗。” 闻言,成乐惊讶得差些跳起来,“他……他不是死了吗?” “当年坠崖后,他幸运地活了下来。”曲思扬说,“你还记得朗头吗?” 成乐怔了怔,“别告诉我朗头就是郭愠朗。” “你这不已经猜到了吗,”曲思扬笑道,“也不用我再告诉你。” “怎么会是这样呢?”成乐一时间有太多不明白的事。 “就是这样,其实事情也没你想得那么复杂……”嘴里这么说,但曲思扬随即想到自己得知朗头就是郭长歌的父亲时,讶异的程度可一点不比成乐低。 成乐忽然停步,温晴等人也都随他停下。曲思扬注意到后回头看向他,他说:“郭愠朗曾想杀我父亲,而我父亲把他摔下了悬崖……” “那怎么了?”曲思扬问。 “这样你还敢说郭愠朗不会伤害我父亲?” “那都是陈年旧事了,”曲思扬道,“朗头他向我保证过,他只想与你父亲聊一聊。” “我不信任他。”成乐说。 “但你可以信任我,我们是朋友。” “郭愠朗和我父亲也曾是朋友,可后来他却想杀了我父亲。”成乐忿忿地说。 “这中间的情由我也不是很清楚,”曲思扬微微皱眉,“不过我想他们之间一定有什么误会,或许朗头这次想见你父亲,就是想解开他们之间的误会呢。” “朗头……郭愠朗是皇帝身边的人,”成乐说,“他定是想阻止我父亲起事造反,而要达成这一目的,杀人是最简单的途径。” 曲思扬当然也想到过这一点,不过她相信朗头,因为他是郭长歌的父亲,也是白独耳的挚友。 “如果朗头想杀人,就不会派人来抓你父亲……直接让瞎师父来杀了他,这里防卫比我们想象中还薄弱,没人能拦得住瞎师父的!” “白前辈现在和郭愠朗在一起?”温晴插嘴问。 曲思扬点点头,“对。” 温晴神情严肃地看着她,又问:“思扬,如果庄主和郭愠朗对立,到了你死我活的时候,你会站在哪一边?” “他们不会的,朗头向我保证过……” “我也说了是如果,而且在许多时候,你或许不应该信任别人,而只能相信自己,遵从自己的内心。”温晴说。 曲思扬不知该如何回答,不禁皱起了眉,不过马上就又现出笑颜,用一贯轻松的语气道:“我和小晴姐你站一起,不管庄主和朗头他们如何,我们总是朋友吧。无论什么情况我都信任小晴姐。” * * 温晴紧贴在曲思扬背后,左臂环抱她,将她双臂箍得紧贴在身侧,而右手紧紧捏着她的喉咙,让她神色痛苦。 在一众黑袍人做出反应之前,温晴已挟持曲思扬到了成峙滔身边。郭长歌对眼前发生的一切并不惊讶,倒是成乐看着温晴,吃惊得张大了嘴巴。 “公子,厉少侠、陈少侠,你们快过来。”温晴说。 三人依言过去,当然也没忘了拉着苏霁月。苏霁月看着曲思扬那副狼狈样子,心里乐开了花。 “让他们都走。”温晴对曲思扬说,想让她驱散那些黑袍人。 “小晴姐,你为什么要这样……如果我说不呢?”曲思扬知道温晴可能只是做做样子,但仍忍不住生气。 “那我就杀了你。”温晴提高了声音说给那些黑袍人听,接着又降低声音说:“这些黑袍人应该知道你的身份吧,定会以你的安全为优先考虑。” “不会。” “不会?” “我是说,你不会杀了我,绝对不会。”接着曲思扬提高嗓音喊道:“大家不用管我,快抓人!” 可是那些黑袍人的确知道曲思扬的身份,也的确以她的安全为优先考虑,投鼠忌器,不敢拿曲思扬的性命去赌,所以虽然跃跃欲试,但谁都不敢先动。 “思扬,你最好信她。”郭长歌忽然开口,他看向温晴,“她会杀了你的。” 温晴转头看了眼郭长歌,她神色悲伤,但转瞬变得冷酷。 “不可能!”曲思扬不信温晴能对她下得了手。 “你要知道她做过什么,就不会这么自信了。”郭长歌语气冷漠。 “她……她做过什么?”曲思扬问。 “既然已经撕破了脸皮,告诉你也无妨。”温晴冷冷道,“杀了百千琛的人是我。” 第401章 好委屈 “一遍就记住了?”霍真捻着胡须,苍老的脸上现出惊讶之色。 “过目不忘,过耳不忘。”百生挠着头,看起来稍微有些不好意思,“是徒儿一点小小的本事,不足挂齿。” 屋中,师徒两人盘膝对坐。桌上的酒菜早已吃完了,日头西沉,日光斜射,屋子里反而亮了起来,不过是一种昏黄、柔和的亮。 “过些时候不会忘了吧?” “不会的。”百生很自信且自豪地说。 “那就好……记住了口诀,接下来要做的就是去理解,等完全理解贯通了,我便能传功给你。至于我所创几套招法,你之后自己慢慢再练不迟,因为只要内力足够,学习那些招法就是水到渠成的事。”霍真说。 百生却面露为难之色,“师父你真要把几十年辛苦修炼的功力都传给我吗?成庄主不是说会为您找到您家人的吗?” “唉——”霍真长叹一声,“我当年为了钻研武学,抛弃一切,什么都不顾地离家而去,隐居山林,这时就算见到了家人,他们也未必肯原谅我,更不会肯学我的武功。但你可以替我照顾我女儿,和她的后人。” “您自己也能照顾他们啊。” “为师年纪这么大了,保不齐哪天睡着,第二天就醒不来了,何谈照顾人呢,而且还可惜了我这一身武功?” “您武功这么厉害,只要不把功力传给我,一定能长命百岁的。”百生无比真诚地祝福道。 霍真高兴地笑了,却也是在笑百生的天真与无知。“你于武学一道实是一窍不通。”他笑着说,“有的武学确能延年益寿,有的却是得透支生命才可练成,不过无论如何,人寿总是有穷尽的。若一个人只能活八十岁,不管他武功多么厉害,内力多么深厚,也总难活到一百岁去。武功高强的老人就算平时看起来,比不会武功的老人精神些,但未必能活得更长。能让人的寿命大幅增加的不是武功,那是仙术,为师毕竟只是个凡人,不能逆天而为啊。” “可是……” “别可是了,莫忘了你还肩负重任,得替为师与郭长歌那小子比武呢。”霍真说。 百生神情中有些忧虑,但终于还是点了点头。 “刚才的口诀你自己想想吧,有什么不懂的随时都可以问我。一定得全部理解融会贯通,否则我传功定会失败,那样你我都活不成。”霍真语气严肃。 百生吃了一惊,“活不成!?” “这可不是危言耸听。”霍真仍旧严肃地道,“你要知道,人们所练内功心法不同,导致人与人之间内力不可融汇。若强行将内力灌入他人体内,真气在经络脏腑激涌乱窜,与原有内力不断冲突,只会要了人的命,就算能活下来,也是饱受折磨生不如死。” “可是我本来也没有内力啊……” “没有内力是不存在冲突了,但短时间被传入为师修炼六七十年的功力,你哪能受得了,必定经脉寸断,心脏爆裂而亡。” 百生又是一惊。霍真语气更加严肃,“所以你一定得完全理解为师这纳川功的精义,只要学好了,为师的内力就能尽为你所用,而且还能……” “还能什么?”百生问。 “算了,没什么。”霍真不愿告诉他,这门功夫还能吸人内力。 这纳川功是他还年轻时为了打败冢岛二魔所创的取巧之功,想着只要吸收足够多的内力,便能轻松打败冢岛二魔。可随着年岁增长,他深知修炼内功的不易,不再愿用吸人内力这样不道义的方式去打败冢岛二魔,便弃置了这门神功。倒是没想到多年之后,自己老年之日,这门功夫竟还能用来给弟子传功。 他不想让百生学会用纳川功吸人内力,一来是不想让吸内力这样的功夫传于后世,二来是怕百生若无意中吸取了别人的内力,与郭长歌比武时,就有些不公平了。 “师父,您既已做了决定,弟子也不敢再多违拗。”百生说,“弟子定竭尽所能,为师父您照顾好家人。” 霍真点点头,却又问:“还有呢?” “与……与郭长歌比武一事,弟子也会竭尽全力,定不负师父传功之恩。”百生只好补充道。 霍真捻着白须,面带笑容,满意地点点头。 这让百生感到很惶恐,他话虽说得好听,但深刻认为就算再过个十年二十年,自己也绝对不会是郭长歌的对手。幸好不论真相如何,一慧的死已经消解了霍真心中的仇恨,否则百生还须替师父报仇,那他更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不过在照顾师父家人这一条上,百生觉得自己还是能做好的。他在心里暗暗发誓,就算拼上自己的性命,也一定不会让师父的家人受到半点伤害,一定会让他们幸福地生活在这个世上。 * * “小晴姐,你……你说什么!?”曲思扬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可她明明又听得一清二楚。 百千琛葬身火场时曲思扬虽不在百府,但她后来有所耳闻,百府对外宣称,百千琛的死是个意外。不过后来她又从朗头那里得知了“真相”,说是百生用密雨杀了百千琛,所以被赶出了家门。 可现在凶手怎么又成了温晴,曲思扬比得知百生是凶手时,还要震惊百倍,而且困惑无比。 “晴儿,你说什么呢!?”同样震惊且困惑的还有成乐。 而白衣剑派师兄弟二人和苏霁月都一脸迷惘,完全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 郭长歌轻叹了一声。“轻松了不少吧?”他问温晴。 “只可惜百生不在场,最应该知道这件事的是他。”温晴说。 “他早晚都会知道的。”郭长歌说,“你觉得他得知真相后,会怎样。” “我不止杀了他的兄长,还让他蒙受了不白之冤,他当然会想杀了我报仇。”温晴说。 “那该怎么办呢?” “我不想死,所以只能杀了他。” “晴儿!你们究竟在胡说些什么啊?”成乐越听越觉得可怕。 有同样感觉的还有曲思扬,在温晴绝不会对她下手这一点上,她已经不是那么自信了。 可是她感到好委屈……温晴,她的小晴姐竟然会想杀了她。她本就是个情感大于理智的人,这种时候虽也感到恐惧,但却不怕死,不怕死在温晴手里。因为在内心深处,她还是不信温晴会杀了她。她甚至想要刻意试一试,看温晴会不会对她下手。就算她赌输了死在温晴手里,她也不觉得冤,不觉得可惜。她所珍视的友情竟然是虚假的,死了又有什么可惜。换句话说她活该,就算死了也不会不瞑目。 “大家如果就这么离开了,我同样会被杀掉的。”她哄骗一众黑袍人,“所以谁也别离开,千万别放走成峙滔!他们就不敢对我动手……” 她话一说完,温晴就紧紧掐住了她的喉咙,用上了往死了掐的力道,“他们若是不撤走,就得看着我折磨你,看着我切下你的手指,你的手脚,划烂你的脸,拔掉你的头发……” 众黑袍人哗然,虽紧握兵刃,但纷纷开始后退。曲思扬痛苦万分,余光瞥向郭长歌,可郭长歌无动于衷,甚至没向她看上一眼。 “行了。”成峙滔说。 温晴这才放松了掐着曲思扬脖子的手,曲思扬剧烈咳嗽。 “应该差不多了。”成峙滔又说。 “什么差不多?”郭长歌问他。 成峙滔看向他,还未回答,忽听隆隆声响,震动天地。左侧的墙壁竟然奇迹般从中间分开,露出了一个向下的洞口。 “来吧。”成峙滔走向那洞口,余人跟上。温晴挟持着曲思扬,众黑袍人自是不敢跟随。 当他们都从阶梯走下去,来到一条壁上挂满油灯的宽阔地道时,他们进来的洞口已经完全封上。 隆隆声响已停,此时地面上众黑袍人看到的高墙与之前并无二致,浑然一体,全然找不到方才分裂的痕迹,于是都觉方才看到的,是奇异的幻象,并非真实发生。 可是目标已不见踪影,他们也只好撤退,回去据实禀告。 第402章 地道笔直幽深,一眼望不到头。 成峙滔行在最前,身后紧跟着花影和水月,其他几人也都跟在后面。 他们每个人都憋了一肚子话,但谁都还未开口,所以气氛不免有些奇怪。不过考虑到之前发生的事,其实也没什么可奇怪的。 出入口已经封上,温晴不必再挟持曲思扬,两人正并肩而行。曲思扬许多次这样走在过温晴身边,这次的感觉也没什么不同,不过她心里清楚,一切都不同了,因为她们已不再是朋友。 忽然有人抽抽嗒嗒地哭了起来,听声嗓,哭的人首先当然是个女子,可女子在哭泣的时候,声音往往听来差不多,而在场恰有不少的女子。 温晴不可能哭,柯小艾更不可能,花影和水月不做考虑,苏霁月的嘴还被堵着……简单的排除之后,郭长歌看向了曲思扬。她好美,即使是哭的时候,郭长歌不由面露笑意。虽然在这短短的时间内发生了许多,许多令人困惑,甚至难以接受的事,但唯有曲思扬回到了自己身边一事,不管再如何困惑,郭长歌都乐于接受。因为比起这件事是怎么发生的,这件事的结果才最重要,最令人振奋……对郭长歌来说,简直就是美梦成真! 曲思扬注意到他的目光,恼怒地喊道:“你还笑?看到我难过你很开心是吧?” 郭长歌笑道:“你身侧长了眼睛吗,怎知道我在笑?” 曲思扬当然知道,就像受了委屈而哭泣的稚童一样,大多的眼泪只是为了引起父母的关注,希望得到父母的安慰,她在某种程度上,就是哭给郭长歌看的,怎么可能不注意他的反应。而他的反应,与之前温晴掐着她脖子时他的无动于衷一样,都令她很是失望。 曲思扬没有再说话,而是用拳头来回应。两只白嫩的拳头连环锤向郭长歌胸口,郭长歌不挡不避,在硬受了几拳后伸出手臂,一把将曲思扬揽入了怀中。两人停步,曲思扬在郭长歌怀中哭得更大声了。其他人也都停下等他们。 “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会这样?”曲思扬边哭边问。 “怎么了?”郭长歌柔声问。 “小晴姐,小晴姐她……”曲思扬泣不成声,她想看一眼温晴,却又不敢,只把脸埋在郭长歌怀中,享受温存,逃避现实。 这时郭长歌却又笑了,“你气她掐你脖子?” “她想杀了我,小晴姐想杀了我!”曲思扬低声说道,声音听起来委屈到了极点。 “你这不还好好活着吗?”郭长歌说。 曲思扬抬头看向郭长歌带着轻松笑意的面庞,怔了怔。然后她终于回头看了眼温晴,又看向郭长歌道:“她说要折磨我,划我的脸,拔我的头发。” 郭长歌伸手捏了捏她的脸,又摸了摸她的头发,笑道:“你这不没事么,还是那么丑。” 曲思扬“哼”地一声抬手又要打他,这次郭长歌伸手抓住了她手腕。这时温晴走了过来,曲思扬注意到后刻意别过了脸不去看她。 “思扬,千错万错都是姐姐我的错。”温晴说道:“你要打要骂都可以,只要能出气就好。” 曲思扬怯生生看向她,怯生生说:“我怎敢?你……你不是要杀了我吗?” 温晴正色道:“我没有……思扬,我做的一切都只为脱身。我虽绝没想过杀了你,更不会如我宣称的那样去折磨你,但也确实伤害了你。所以我不乞求你能原谅,也不乞求你我之间能恢复如初,只希望你能安心,我绝不会再伤害你了。” 信任一旦失去,就如破镜难重圆,不可能再找回。温晴深知这一点,所以感到十分悲伤。她失去的不止是信任,还有她最珍视的东西——友谊。 她黯然低下了头,眼前忽然出现一道黑影,然后她便被人抱住了。这完全在她的意料之外,正惊疑间,耳边响起哭声,曲思扬的哭声。 她边哭边说:“吓死我了,小晴姐,我还以为你真能忍心杀了我,折磨我。” 温晴轻抚她的背脊,柔声说:“不会的,我就算自己死了,也不会那样对你。” “嗯!”曲思扬边哭边笑。她原谅温晴对她的所作所为,毕竟温晴不了解朗头,自不像她一样信任他。而成峙滔是成乐的父亲,就算是为了成乐,温晴也不会让成峙滔落入她所不熟悉、不信任的人手里。 温晴无比感激曲思扬的这个拥抱,这是她现在最需要的,而这也让她更坚定了一个决心,一个选择。她忽然也好想哭,可终于还是没有,现在还不是能痛快哭泣的时候。 “我……思扬,你的……你的脖子还疼吗?”她问。 “一点都不疼。”曲思扬笑道。 她回想起温晴对她施暴的情形,虽然她的确没有受什么伤,但还是不禁后怕。那时,她本来是万万不相信温晴能忍心对她下手的,都怪郭长歌在旁煽风点火,与温晴一唱一和说了那些奇怪的话。说杀害百千琛的人是温晴,现在想来那应该是为了吓唬她胡编的……只是不知为什么,她却不敢问,不敢提起此事。 她隐隐觉得此事有不妥之处,但这里有一个人比她乐观,比大多数人都要乐观,这个人就是成乐。他见温晴和曲思扬解开了误会,便乐观地认为,什么温晴是杀害百千琛的凶手,纯属荒诞之谈。 于是他便上前来说道:“晴儿、长歌,你们之前说什么不好,怎能拿千琛公子身亡一事开玩笑呢?” 温晴看向他,一时无言。她既已说出这件事,就不打算再隐瞒,她的秘密已经够多了,这对她何尝不是一种解脱。她也想借此事看看成乐的反应,好让心里有个底。当最终的谜底揭开时,她奢望,一切还来得及挽回。 久久未得到回应,再加上温晴凝重的神色,成乐终于也乐观不起来了。他正打算再问,郭长歌忽道:“咱们是不是忘了什么呀,我怎么觉得这么不踏实呢?” “忘了什么……”成乐被转移了注意力,帮着郭长歌一块想。 “假和尚。”柯小艾说。 “方元!”“温芳草!”郭长歌和成乐同时喊道。 郭长歌皱起眉,“把他给落外边了……” 这时听到“呜呜呜”的声音,众人循声看去,那声音来自嘴里塞着布团的苏霁月,她似乎急切地想要说些什么。 于是郭长歌走过去,拿掉了她嘴里布团。 第403章 重燃希望 “真腻歪!”苏霁月满脸的嫌弃神色,“恶心!” “你要说的就是这个?”郭长歌冷冷瞧着她。其他人对她大多也没什么好脸色。 苏霁月想说的当然不是这个,只是当郭长歌拿掉她嘴里的布团时,曲思扬跳过来牵起了他的手,似是故意做给她看的,是以才她才临时作出“腻歪”“恶心”这样的评论。 “这位姑娘是?”成峙滔问。其实他当然知道她是谁,只是想正式认识一下。 苏霁月却不理他,成乐实诚地为父亲介绍了苏霁月的姓名和身份。与此同时苏霁月看着郭长歌说道:“你当时对我说的,你今生绝不辜负的人,想必就是她了。”她说着瞅了曲思扬一眼。 郭长歌默认了。 “哼,”苏霁月评价道:“我还以为多漂亮呢,长相很一般嘛。” 曲思扬雪白的脸上怒色立现,郭长歌握紧了她的手,微笑着对苏霁月道:“我觉得漂亮就够了。” “所以说你见的少嘛,”苏霁月笑道,“你若见过了我阿姐,就不会觉得她漂亮了。” “你阿姐在哪?”曲思扬问,“你这么说我倒是想见见她了,看她究竟是怎么个美法。” “哼,你别装傻了!” “我装什么傻?”曲思扬有点懵。 “我阿姐在哪你不知道?” “我怎么会知道?” “难道不是你们抓走了我阿姐?你们掌握了我哥什么把柄才让他帮你们的?”苏霁月愤怒地说,“我伯父现在在哪,你们是不是把他也抓走了?” 她现在也是糊涂的,完全不知道那些黑袍人和成峙滔等人的关系,不懂曲思扬和成乐既是朋友,她怎么会带人来抓他爹。但她仍然认为那些黑袍人与他们苏家是敌对关系,不然如何解释曲思扬对她的袭击和恶意。 “你说什么呢,我从没见过你阿姐和伯父。”曲思扬说。 “苏姑娘,你可不要贼喊抓贼!”郭长歌冷冷道。 “什么贼喊抓贼?”苏霁月一脸的困惑和恼怒,“你说我是贼?” 郭长歌不想与她多言,只漠然瞧着她但不说话。 苏霁月忽然伸手指着柯小艾,看着郭长歌恨恨地说道:“我明白了……你倒是问问你徒儿,她的失踪和我有什么关系?” “我不是说这件事。”郭长歌说。他略感到有些歉疚和不安,因为他曾经很笃定柯小艾的失踪和苏霁月有关,而且还自恋地认为苏霁月是因为喜欢他,才想让柯小艾从他身边消失。 “那还有什么坏事,你觉得是我做的?”苏霁月问。 “你真不知道你阿姐怎么会失踪的吗?”郭长歌反问。 “不是我哥他做了蠢事吗?” “你事先难道不知道你哥会带走你阿姐?”郭长歌虽是在问,语气却在暗示她不会不知道。他认为他们光风霁月兄妹俩定是沆瀣一气的,不然那次的“肚兜风波”,苏光风没道理陪苏霁月胡闹,帮她陷害他。 “我怎么会知道!?”苏霁月的声音愈发大了, “是啊,苏姑娘怎么会知道,那时她都不在云州城。”成峙滔忽道。 郭长歌看向他,问:“她真的不知情?” “据我所知,霁月姑娘的确不知情。”成峙滔说。然后他又对苏霁月说:“苏姑娘,素染小姐的失踪与那些黑袍人无关,我已经帮你伯父找到了素染小姐,你应该很快就能见到她了。” “真的吗?”苏霁月喜出望外。 郭长歌看着她,不禁有些困惑了,如果苏霁月和苏素染的失踪无关,那她现在就没必要装出这副欢喜的样子来给人看;可如果说她不是装的,她明明又亲手杀了苏素染的未婚夫,显然由嫉妒心而产生的与苏素染之间的矛盾,已经到了不可调和的地步…… “当然是真的了。”成峙滔笑道。然后他走上前亲手为苏霁月解掉了绑缚。 地道幽邃,不见尽头。灯火煌煌,映亮了每个人的脸。 曲思扬将视线从极目处的黑暗移到成峙滔英朗的脸上,问道:“这地道通向哪里?” “我也不知道。” “你怎么会不知道,你当时说什么‘差不多了’,显然知道那墙体会分开,露出通向这地道的洞口来。”曲思扬说。 “我只知道我手下的人一定在想办法救我,差不多的意思是说他们应该差不多快要来救我了,谁知那墙壁恰在那时候分开呢?”成峙滔笑道,“这地方我又不常来,那墙体分开时我也吓了一跳呢。而既然露出个地洞,我又插翅难逃,换了谁都会钻下来的吧?” “这地方还真是神奇呢,竟会有那样可以分裂的墙壁,还有这样的地下通道。”陈云生赞叹道。 郭长歌、温晴等人对那墙体分裂的奇观并不如何惊讶,这里毕竟也是成峙滔的地盘,在玉汝山庄,比那更值得惊叹的土木机关,他们也见得多了。 “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啊?”厉直皱眉问。他和陈云生只是想从这宅子出去,实在没想到会被卷入这些他们完全摸不着头脑的冲突和事件。有太多想要弄清楚的事,反而不知从哪里问起了,而且他看郭长歌他们内部好像也有许多问题,就一直没好意思开口麻烦他们。 “陈兄、厉兄,你们二位怎么会来这里呢?”郭长歌问。他当然早就看到了这两人,只是比起最新涌现于心的许多其他的疑问,他们两人在这里也好,不在这里也好,他都不是很在意,所以一直没问。这时他们既主动说话了,他便顺便问一问。 “他们来这里,是想找我的。”成峙滔微笑道。 “找你的?”郭长歌看向他,“找你做什么?” 厉直和陈云生对视一眼,然后同时一脸迷惑地看向成峙滔。“请问阁下是?”陈云生问。他们目前只知道此人是成乐的父亲,但完全不清楚其身份,毕竟他们与成乐也刚结识不久。 “两位是为求取玉成令而来,而求玉成令,自然就是为了见我。”成峙滔道,“我倒是没想到还会见到两位,因为据我所知,两位并没有求到玉成令。” 成峙滔这番话的暗示已经很明显了,而陈云生的心思十分敏捷,他想起厉直和他说过,苏良弼也来到了此地,为的是让玉汝山庄实现他找到女儿愿望;又想起成峙滔方才说,他已帮苏良弼找到了苏素染。这一来……就都串起来了。 “你是玉汝山庄的人!”陈云生环视郭长歌、温晴等人,“你们都是吗?” “在下玉汝山庄庄主,”成峙滔道,“成峙滔。” 他说完转身继续前进,花影水月紧随其后。“走吧。”他头也不回地说,“心愿可不是等在这里就能实现的。” 这简单的话语让厉直心中一瞬间充满希望,他与陈云生赶忙跟了上去。看着他们的背影,郭长歌不禁为这对师兄弟担心。 接着其他人也都跟上。走了一段,郭长歌忽道:“差点又忘了,方元怎么办啊?” 成乐想说“别管他了”,但又想自己虽讨厌方元,却也不能如此落井下石,全然不顾他死活,便忍住没说。 成峙滔说:“你就算想去救他也没办法啊,连我也不知道怎么从这里出去。” “不用担心,”曲思扬对郭长歌说,“朗头吩咐过,除非遭到反抗,不然他们不会伤人的。” 然后她又压低了声音说:“那个苏素染你到底见没见过?” 郭长歌摇摇头,“没有啊。” “她长得真的很美吗?” “想来是很美的,武林第一美人呢。”郭长歌想到这名号就不禁微笑。 “哼。”曲思扬不高兴了,“我还是公主呢!” 第404章 解决办法 “我就要说,你不喜欢听可以去找你的原姑娘!”曲思扬在略微呆滞了一瞬后,又觉得恼怒和委屈。 郭长歌也觉得自己的语气太重了些,便转头看向她道:“平时也就算了,现在你没看到小艾这么难受吗,还胡闹什么呀?” 曲思扬“哼”地一声,然后低声嗫喏道:“我才不是胡闹。”考虑到柯小艾的状况,毕竟她也会觉得自己那般咄咄逼人有些不妥。然后她看向柯小艾,脸上颇有关切之意。 “小艾怎么了?”温晴有些担忧地问。 “是我伤了她。”郭长歌光是向人承认这件事也能感到稍微好受些,“我不知道是她……她当时和思扬一样,戴着竹笠。” 柯小艾的面色惨白,表情痛苦。她之前中的那套点穴法没有名字,至少白独耳没提起过。郭长歌小时候,师徒二人行走江湖既久,难免遇到大奸大恶,或是心怀不轨之人,郭长歌不愿白独耳杀人,白独耳便是用那套点穴法惩治坏人。他告诉郭长歌中了那套点穴法的人当时剧痛难当,而若没有及时被解开穴道,那人体内还会留下一股厉害的暗劲,那股暗劲游走于人体内脏腑,让人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感到疼痛。这时的疼痛虽没有穴道被封时来的剧烈,但对正常人来说也是极大的折磨。后来郭长歌学会了那套点穴法,但从来没用过,实在没想到第一次使用竟是对自己的徒弟。 郭长歌握着柯小艾的手,从她腕脉轻而缓地传入柔和的真气,希望能压制她体内的暗劲,让她稍微好受些。 过了一阵,柯小艾忽然说:“师父,我没事了,已经不疼了。” 郭长歌勉强笑了笑,“那就好。”他心里知道,再过一段时间,痛感就会重新袭来,而且周而复始,永无停息之日。 “曲思扬,”成乐忽然开口问道:“话说你之前为什么要带走小艾呢?” “我……我想她了呗。”曲思扬心虚地回道。 “你想她现身见她就是,为何要带走她?”成乐皱眉道,“你知道我们多着急吗?” “哼,我也不在你们身边,”曲思扬看向郭长歌,“也没见你们有多着急啊。” “那是因为我们知道你在哪,可小艾被你带走,我们完全不知道她遭遇了什么,是否安全,自然会担心她。”成乐道,“要不是你带走她,长歌他也不会误伤小艾。” 曲思扬看了眼柯小艾,见她行动如常,疼痛也止歇了,便道:“不就受了点轻伤吗,很快就会好的。” 闻言,郭长歌禁不住心中的怒意,但他不会向曲思扬发火。诚然柯小艾会受伤起因是曲思扬带走了她,但伤害了柯小艾的,郭长歌很清楚,是自己,这一点无论如何都不会变,他也完全不打算把罪责分给别人。 “别狡辩了……无论如何你都不应该悄悄带走小艾。”成乐看了眼郭长歌,他觉得郭长歌定然能明白是非,但此番重见多日心心念念的恋人,自是不舍得说曲思扬的半点不是,所以他便替他说,站在朋友的立场上。 “哼,我错了还不行吗?”曲思扬道。 “我可没听出半点歉意来。”成乐瞥了她一眼。 曲思扬白了他一眼,“我也不在意你怎么想。”然后她看向温晴问道:“小晴姐,你原谅我吗?” 温晴微笑着点了点头。 “小艾你呢?”曲思扬又问。 “嗯。”柯小艾说。 最后曲思扬看向郭长歌,正想发问,苏霁月忽然开口了:“他原谅你也没用。” “谁让你说话了!”曲思扬对她没有好脸色。 “嘴长在我自己身上,我想说就说。”苏霁月略带谑意地笑道。 曲思扬正想回嘴,忽然想到她方才那句话别有深意,有些好奇她究竟想说什么,便道:“那你就好好说吧,我洗耳恭听。” 苏霁月笑了笑道:“你想让郭大哥原谅你,你这时若问,他一定会说他原谅你,但这样没有丝毫意义。” “原谅就是原谅,怎么没意义了?” “你这女人妒心太重,心又太狠,只因看到我在郭大哥身边,便拿石头砸我,后来在那山洞中又想一剑杀了我,还好是那位小书生保护了我,我才能活到现在……” 苏霁月的话听到这里,郭长歌怔了怔,苏霁月被石头砸他知道,但什么山洞他就闻所未闻,一无所知了。 只听苏霁月说:“你带走小艾姐姐当然也并不是因为想她,而是因为你不想让小艾姐姐继续待在郭大哥身边。或许你想看看小艾姐姐不见了,郭大哥会有什么反应。虽然你知道他的反应你必定不喜见到,但还是忍不住去做这种无聊的测试……” 曲思扬目前还没有反驳,或许是因为都被说中了,不好意思反驳。而听到这里,郭长歌想到之前在地面上,曲思扬现身后说的第一句话:“小艾,你答应我什么来着,怎么食言?” 郭长歌猜测,柯小艾或许就是答应曲思扬不会在自己面前暴露身份……一定是这样,否则当时她被封了穴道遭受剧痛折磨时,怎么不开口表明身份,之后还那般拼了命地想要逃走;或许曲思扬的计划是自己先现身,看他见到她后还会不会一心想着寻找柯小艾,看他那时是喜悦多些,还是担忧多些。 郭长歌虽能够理解曲思扬做这些的道理,但也觉得她做得着实有些过了,或许自己当初就应该不顾一切地闯宫救她,那样她就不会怀疑他对她的专情,也就不会又如今这些事了。 苏霁月又说:“郭大哥身边的每个女子你都看不惯,小晴姐若不是已经和成大哥在一起,你是不是还会对她做些什么……不对,就算小晴姐已经和成大哥在一起了,你或许仍不放心。” “我有什么不放心的,你别胡说!”曲思扬终于忍不住开口了,“而且小晴姐也是你叫的吗?” 对这个称呼,温晴也是哭笑不得,不久前苏霁月骂她婊子,她还记忆尤深,短短一两个时辰,就变成小晴姐了,转变之快,实在令人咋舌。 “你光听到‘原姑娘’三个字就暴躁如雷,何况郭大哥身边一个活生生的漂亮女人呢?”苏霁月看着曲思扬说,“郭大哥身边绝不会只有你一个女子,比如小艾姐姐就绝对不会离开郭大哥身边的,所以就算郭大哥说原谅你,以后你还是会因为吃醋而不断惹他生气。” “我……我才不会吃醋。”曲思扬心虚得声音都发颤了。 苏霁月不说话,只轻蔑一笑。 “好吧好吧,我之前是有点那个……但只要我以后不嫉妒,不吃醋不就行了?”曲思扬自信满满地道。 “不可能的!”苏霁月笃定地说。 “为什么?”曲思扬皱眉问。 “因为这种事只有两种解决办法。” “哪两种?” “一种是你把他身边的其他女子都除掉。” 这话光想想都觉得可怕,曲思扬不以为然,但还是问:“另一种呢?” “另一种是你主动放弃,选择离开。” “我不可能放弃!”曲思扬气鼓鼓地抓起了郭长歌的手,捏得他都有些疼。 “可能的,只要你不爱他了。” “那更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苏霁月邪邪地笑了,语气十分轻描淡写地问道:“如果有一天他不爱你了,爱上了别人,你还会爱他吗?” 曲思扬怔住。其他人也都听得一愣一愣的,因为他们都惊讶苏霁月年纪这么小,谈起男女感情之事来倒是一套一套的。 曲思扬转头瞪向郭长歌,没有说话,但很明显是想问郭长歌会不会有一天不爱她了。 郭长歌笑了笑道:“你听苏霁月瞎扯呢,你知道她才几岁吗,她懂个屁,你还把她的话当回事儿?” 曲思扬仍然目不转睛地盯着郭长歌,似乎定要让他给她个保证才肯罢休。 郭长歌叹了口气,正要说些她爱听的,成乐忽然喊道:“门,前面有门!” 众人向前望去,果然在极目之处,黑暗和火光的交界之所,赫然有两扇高大的木门。 第405章 朋友 虽然已经看到了,但实际上还离着很不近的一段距离。成峙滔在前带领,每个人都跟着他的步调,而他又走得很慢…… 门后,将会是什么在等着他们? 苏霁月想的是亲人,而厉直想的是机会,实现心愿的机会。所以他们或多或少都有些着急,想快些去打开那两扇门,去见到、得到他们的心之所想。 但他们着急没有用,是成峙滔给了苏霁月她会见到亲人的承诺,也是成峙滔重燃了厉直实现心愿的希望之火,所以他们必须跟随他,而他,似乎并不着急。因为他很清楚等着他的人会是谁,也很清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他向来都料得到这些,所以向来都不急,向来都好整以暇,泰然自若。 走向那两扇门的过程中,郭长歌问出他早就想问的问题:“在背后操纵机关的人是谁,他们为什么不现身见你?” “何必现身呢,这里只有一条路,又不需人带领。”成峙滔一边走着一边微笑道。 “你毕竟是庄主呢,就算是表示尊敬,你手下的人也早该出来见你了啊。”郭长歌笑道。 “我是庄主,又不是皇上,只有宫廷中,才讲究那些无聊的繁文缛节。”成峙滔似乎听不出郭长歌话里的戏谑,耐心且十分正经地答道。 “那等你当了皇上之后呢?”郭长歌瞬间变得严肃。 这次成峙滔反倒笑了,但没有作任何回应。 曲思扬看着他,忽然问道:“成庄主,这么多年过去了,你就不想见见朗头吗?” “当然想。”成峙滔诚实地说:“我若不想见他,待在山上不下来就是了,或者在这里多布置些守卫,你们想攻入这里也就不会那么容易了。不过无论如何我都不想被你们抓去见他,别的先不说,那样也太丢脸了。我不设守卫,表明了我的诚意,可惜他却还是派大批人马来抓我……如果他亲自来见我,我当是一万个欢迎的。” “这么说你早知道他要来找你。”曲思扬好奇地问道:“你是什么时候知道他还活着的?” 成峙滔道:“当年没找到他的尸骨,我便一直没觉得他死了,至于他的身份,我也是最近才确认的。” 闻言,郭长歌推想,成峙滔应该是通过古云儿对朗头的描述确认了他的身份。 曲思扬皱眉道:“朗头是皇帝身边的护卫,他来找你,自是要阻止你造反的……” 成峙滔没有反应,安静地听曲思扬说下去:“反正古云儿……我娘她已经回到你身边了,你就不能不造反吗?这样朗头就不会……” 成峙滔打断她:“不会杀了我,是吗?” 曲思扬点点头,“嗯。” 成峙滔笑道:“你不是和我保证说,他不会杀了我吗?” 曲思扬无话可说,她也有些不相信朗头的保证了,因为她也明白,如果成峙滔执意要造反,要挑起战争,就像当年那“本不可能存在的一战”一样,朗头一定非杀了他不可的。 她实在不希望朗头杀了成峙滔,因为那样郭长歌和成乐定会反目成仇。郭长歌自然也不愿看到事情发展成那样,曲思扬在想,之前温晴挟持她时,郭长歌在旁煽风点火,还与温晴一唱一和地吓唬她,应该就是有此考虑。 “究竟有什么仇恨不能放下呢?”曲思扬说道,“难道报仇比朋友还重要吗?” 她说得很严肃,成峙滔却笑而不语。说话间她们已走近那两扇木门,成峙滔停步,这才转头看向曲思扬,说道:“当然是朋友重要,但你是不是不应该阻止你的朋友,去做任何他想做的事?否则那还算是朋友吗?” 然后他推开了门,门后是一个圆形的大厅,大厅中央有两个男人,一个站立,一个倒地,站立的那人右脚踩在倒地那人的胸口上。 “是你!”成峙滔的视线落在站立的男人脸上。 “是我。”那人身形高大,服饰华丽。他脸上胡髭剃得干干净净,红光满面,双目中充满沉稳自信的神采。他正是当今的武林盟盟主,罗逸飞。 “爹!”苏霁月忽然大喊。众人这才注意到,被罗逸飞踩在脚底的人,正是苏霁月的父亲,苏善君。 * * “苏大哥,我去找苏前辈和霁月姑娘,你就在这里等我吧。” 解决了外面那两对夫妻的事,老聋也已经给指了方向,郭长歌打算去找成峙滔和伙伴们,想着带上苏善君有诸多不便,便对他如此说道。 “好,”苏善君点点头,“我就在这里等你。” 目送着郭长歌几个起落消失在屋墙之后,他便与几名苏家弟子在一进门的小院里席地而坐着等待。等着等着郭长歌没回来,却等来了许多黑袍人。苏善君跳上屋顶观望,那些黑袍人四处都是,足有百余人。他不知是敌是友,便静观其变,而那些黑袍人经过他们时也只打量一番,并没有为难。 就这样又过了些时候,一个熟悉的身影掠过屋顶,苏善君飞身跟上,喊道:“罗盟主。” 那人在墙头上停步转身,正是武林盟盟主罗逸飞。他看见苏善君,眼珠一转,面上闪过奇怪的神色,似乎有些惊讶,又有些庆幸。 他跳下墙头,微笑道:“苏二先生。” “罗盟主,你怎么会在这里?”苏善君问。 “苏二先生会在这里,罗某也很是惊讶呢。” “哦。”苏善君微笑道,“家兄来此拜访李掌门,我是来找他的,不知罗盟主可曾看见过他?” “看见过。”罗逸飞回道。 “是么,家兄是和李掌门在一起吗?”苏善君问。 “本来我们三个在一处来着,可现在,苏大先生已经去了下边。” “下边?” “阴曹地府。”罗逸飞话音未落,便已出手。 * * 苏霁月向父亲奔去,郭长歌伸手拉住了她,而同时苏善君喊道:“霁月别过来!” “我不是让你回南山驻地吗?”成峙滔皱眉问道。 “我本来是要回去的,但途中我遇上了他。”罗逸飞向脚底看了一眼。 “所以呢?” “所以我临时改变主意,来求你的许可。” 成峙滔看了一眼苏善君,问道:“你想干什么?” “我已经杀了苏良弼,对苏家的人,我必须赶尽杀绝。”罗逸飞平静的语气中带着森冷的杀机。 “什么……你说什么!?”苏霁月的声音从低到高,在一瞬间爆发,“混蛋,你做了什么!?” 她挣扎得厉害,郭长歌不得不使上些力气才没让她冲出去送死,后来又伸手盖住了她的嘴,才让她稍微消停下来。郭长歌不想听她瞎喊叫,而想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你杀了苏良弼?”成峙滔皱眉道。 “别那么惊讶嘛,这难道不在你的预料之中,或者说,这不就是你的计划吗!”罗逸飞道,“因为你也知道,苏良弼在江南一带颇具盛名,他若是出去乱说,我会很头疼的。” “就算我能预料到,但你的所作所为,皆是你自己的选择。”成峙滔说。 “那是因为我只能这么选,”罗逸飞的语气罕见的有些激动,“你没有给我别的选择!” 第406章 合招 那一拳有足有千钧之力,又来得突然,若非苏善君事先感受到了杀气,若非他精熟的疾风掌以迅捷见长,后果将不堪设想。 在他双掌交叠挡下那一拳后,他的人像一片树叶一样飞了出去,落地之后只感到胸中气血翻涌,极为难受。而罗逸飞没给他丝毫喘息的时间,在他将将站稳时,又已飞身攻了上去。 苏善君只看到一道模糊的蓝影于视野中放大,然后就感到面门上强劲的拳风。他不由惊佩罗逸飞可怕的速度和力量,同时使出浑身解数,一边以双掌格挡卸力,一边向旁躲避。 他们的身影在小院中闪来闪去,拳风掌风激荡,似乎难分难解,但实际上苏善君全无还手之力。罗逸飞一拳比一拳快,一拳比一拳猛,而苏善君感到的只有越来越巨大的压力。 苏家数名弟子见苏善君陷入苦战,自然早就上前来想要帮忙,围在一旁伺机而动。他们大多手执长剑,剑身光寒如水,剑刃锋利无匹,却无丝毫用武之地,因为以他们的功力,面对眼前的战斗,没一个能插得上手。 其中一个弟子机灵,他在罗逸飞背后,忽然厉声大喊:“看剑!” 罗逸飞虽未回头,但注意力一瞬间移向了身后,而同时向后挥出一拳,这让苏善君得以喘息,另一名弟子见机,急忙将手中长剑抛出。 苏善君接剑后展开碧水剑法继续与罗逸飞周旋,虽然还绝无反败为胜的可能,但以兵刃对空手,再加上碧水剑法绵柔悠缓,专克罗逸飞那种一味求刚猛快速路子的招式,是以一时间也不至于落了太大下风。 不过好景不长,当罗逸飞看穿了碧水剑法的玄机,他便也慢了下来,用某种顺着碧水剑法剑路的招式,但是更强劲、更浑厚的内力,很快就让苏善君再次难以招架,头痛不已。 “不愧是盟主大人!“苏善君冷冷赞了一声,同时剑交左手,继续施展碧水剑法,用连绵深厚,如长江大河一般的剑路引导对方双拳,同时右手化掌,使出疾风掌急攻。 罗逸飞吃了一惊,忙腾出左手挡架,但已迟了一步,胸口小腹先后中了一掌。他慌忙向后跃开,落地之后,表情凝重地看着二十步外左手执剑,右手成掌,摆出某种特异姿态的苏善君。 他的剑横在胸前,而右掌前伸,倒似是兵刃用来防御,而肉掌用来进攻。 “真是有趣,你双手竟能使不同的招法!”罗逸飞由衷赞道。 苏家四门绝学,碧水剑、飞火扇、流云笔和疾风掌,乃是同一人所创。此人名为苏倾,是当时武林中名声极盛的武学怪才。他这四门风格完全不同的武学单论起来,已是武林中不可多得的厉害招法,而他别出心裁处在于,在四门武学外令设总纲,使云随风动,水火可容,四门武学任意两两搭配,皆有一套固定的路数,不同的武学风格交融,可使快慢合宜,刚柔并济,攻守兼备,能发挥出数倍于单门武学的威力。 不过要达到这样的效果,至少得将苏家四门中两门武学练得十分精熟,而这并不容易。自四门武学创制的数百年以来,除了创始人外,能将四门武学贯通之人只有两人,此外学透三门者有十三人,最多能精熟两门的,不过二十七人。 苏善君正是这二十七人之一,所以倒也不是他有一心二用之能,而是得了祖宗的好处。 “知道厉害就好……还不滚?”苏善君不想与罗逸飞多做纠缠,因为他知道即使自己可同时使用疾风掌和碧水剑,但内力与罗逸飞相差太多,若持久打下去,自己还是难逃一败。 “你确定想让我走?”罗逸飞笑问。他笑得很开朗,问得很诚恳。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攻击我,但我不愿与你为敌。” “为什么要攻击你……我不是已经说了吗?” “还请明示。” “其实不是我要攻击你,而是你要攻击我,我只好先下手为强。”罗逸飞的语气还是那么诚恳,那么耐心,似乎是老师在给学生解释他的疑惑之处。 苏善君仍然十分迷惑,与身旁数名弟子十分戒备地盯着罗逸飞。 “你兄长下了阴曹地府,你以为我是开玩笑的?” “怎么会……发生了什么?”苏善君急忙问。 “是我杀了他,所以,你确定想让我走?”罗逸飞淡淡地笑着,再次问道。 “你杀了他?” “对,我杀了他。” “为什么?”苏善君理智上不信兄长已经死了,但情感上已经让他无法按捺冲动,未等罗逸飞回答,他已持剑冲了上去。 罗逸飞却没正面接招,而是飞身上了屋顶,一路向大宅深处飞奔。苏善君在后狂追,苏家几名弟子尽力跟了一段,之后便气喘吁吁,再也跟不上前面两人的速度。 两人跑跑停停,正于一个铺满青石板的大院中交手时,忽起“隆隆”声响,一列青石板从中间向两旁分开,地面裂开一条方直的缝隙,露出一个通往地下的洞口来。 罗逸飞立时奔了下去,苏善君紧随其后…… * * 位于地下的圆形大厅,厅顶和一圈墙壁上挂满了火把灯烛,映得整个大厅十分明亮。 除了他们刚才进来的门外,郭长歌注意到,这里还有其他的门,整整一圈均匀分布,足有三四十道。大厅中央,罗逸飞单脚踩在苏善君胸膛上,让他动弹不得。 “我真的没给你选择吗,”成峙滔盯着罗逸飞,“还是说,是你先坏了规矩呢?” 罗逸飞一时怔住,沉默不语。 “重荆和班老伯呢,他们在哪?”成峙滔又问他。 罗逸飞摇摇头,“我……我不知道。” 成峙滔向前走了两步,道:“放了苏善君吧……你我是朋友,我不会怪你的。” “朋友?”罗逸飞哼笑了一声,“还是棋子呢?” “是朋友。”成峙滔立时回道。 “如果是朋友,我为何非按你的规矩来做事?”罗逸飞又问。 成峙滔盯着他看了片刻,才开口:“我不会阻止你的。就像你杀了苏良弼一样,你当然也可以选择杀了苏善君……” 第407章 计划 听到成峙滔那么说,苏霁月立时大喊:“你说什么啊……求你别让他……唔唔……唔唔唔……” 郭长歌及时按住她嘴巴,因为他知道成峙滔不会在意她的喊叫,而他还想听清楚成峙滔接下来要说些什么—— “但你记住,一切都是你自己的选择。我身后的这些孩子,可不会轻饶了随意杀人的人。而你已经坏了规矩,我也没办法再给你任何庇护。” “坏了规矩?”“呵”的一声,罗逸飞笑了,“你的规矩就是个笑话,你倒是说说,这一次,你都实现了谁的心愿?每个人都托你的福,到了万劫不复的境地。” 听到这里,郭长歌虽还不能完全明白,但他忽然想到了欧阳慎和秦月之,至少这两人的“心愿”并没有实现,金震和华凤都还活得好好的。 “至少,一切还在计划之中。”成峙滔说。郭长歌在他背后看着他,觉得他是在嘴硬。 “计划之中?”显然罗逸飞也和郭长歌有同样的想法,“我出现在这里,也是在你的计划之中吗?” “你怎么知道不是呢?”成峙滔微笑道。 罗逸飞脸上的笑容霎时消失,只听成峙滔接着道:“如果你觉得不是的话,你又凭什么说你会杀了苏良弼也是我的计划呢?” 罗逸飞脸上的表情愈发凝重,忽开口:“因为苏良弼必须死,那就是你的计划!只不过……只不过不应该由我动手。” “那你为什么要动手呢?” “因为我就是你设在那里的保险,或者说,你知道我一定会动手!” 这话让成峙滔缓缓摇头,显然他并不同意,因为就如他之前说的,选择是罗逸飞自己做的。 然后他问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那女的醒了,苏光风下不了手……”罗逸飞说,“还有,李青虹凑什么热闹,是你让他去的吗?” “你忘了么,是苏先生让我叫青虹去帮他的。” “你为何要听他的?” “我只是好心转告而已,”成峙滔说,“选择前去的是青虹他自己。” “他和苏家的交情看来还真是不错,”罗逸飞尽量平静地说道:“但你知道他这一插手造成了什么后果吗?” “我不知道。” “他杀了苏光风!” “你说什么?”苏善君双目圆睁,在罗逸飞脚下暴喝道:“狗贼,我宰了你!” 儿子的死讯让他瞬间爆发,可惜只是无用的狂怒。 罗逸飞低下头,“你到底听清楚我说什么没,杀了你儿子的又不是我,是李青虹。” “你别想骗我,李掌门怎么可能会对光风出手?”苏善君的声音变得低沉,还有些悲伤的沙哑,似乎刚才的暴喝已经用光了他所有的气力,又似乎是因为他现在也已明白了,他满腔愤怒的无用。 “你也不知道我为什么要杀苏良弼啊,但怎么就相信了呢?”罗逸飞问。 郭长歌忽然感觉手上滴上了水滴,堵着苏霁月嘴巴的那只手。他低头看时,才发现那是苏霁月的眼泪。他怔了一怔,移开了手。 苏霁月这次没有再大呼小叫,而是哭着,一口咬住了郭长歌的手。郭长歌忍着剧痛让她咬,一声也没吭。 曲思扬见状自然感到生气,但考虑到苏霁月刚刚听闻噩耗,她也只“哼”了一声,没再多做计较。 “究竟发生了什么……武林盟为什么要对付苏家?”苏善君问。 听到这个问题,郭长歌的表情像是明白了什么,立时出言验证猜想:“罗盟主,苏光风把苏素染交给了你?” 罗逸飞年向郭长歌,道:“没错,但你知道他为什么会把那女子交给我吗?” 郭长歌下意识地看了眼苏霁月,直到现在他还是认为她和她哥哥有所勾结,即便成峙滔明确说她并不知情。因为成峙滔并不可信,他隐瞒了太多,欺骗也不少。就比如苏素染一直都在罗逸飞手里这件事,还有曲思扬是古云儿女儿一事,他本都可以早些说出来的。 苏霁月杀了陆百川,除了是因为爱而不得便想毁掉,郭长歌再想不到别的理由。而她做出了那般可怕之事,源头就在那个处处比她强,连她所爱之人都夺走的苏素染。 郭长歌又抬头看向罗逸飞,说:“你定是许了苏光风什么好处,而代价就是他将苏素染带给你。” “我要一个小丫头做什么?”罗逸飞说。 “那可不是个普通的丫头,那是武林第一美人。” 听郭长歌这么说,曲思扬又一脸不悦地“哼”了一声。 “你看我像是好色之人?”罗逸飞问。 “我看不出来你是,不过,”郭长歌说,“也看不出来你不是。” 罗逸飞微微一笑,转向了成峙滔。“是你向这些孩子把事情说明白,还是我来。我可不想让他们觉得我才是最坏的那个。” 闻言,所有人都看向了成峙滔。而成峙滔也没让他们失望,马上便开口了。 “是我,”他看着罗逸飞,平静地说:“是我让苏光风把苏素染带给他,是我安排了这一切。” “父亲,你为什么要这样做?”成乐问道。 “为父是玉汝山庄的庄主,”成峙滔回道,“所以我所做一切,都只是在为人实现心愿而已。” 苏善君躺在地上,被罗逸飞踩着胸口穴位,四肢皆不得动弹,脖颈也只能转动很小的幅度,所以尽最大的力量转头,才用余光大概看清了那自称是玉汝山庄庄主之人的面目。毕竟是玉汝山庄,多年来武林中最神秘的组织,乍闻庄主就在跟前,任谁都会想看上一眼的,或许其吸引力比武林第一美人还要大,也未可知呢。 “得到苏素染,是罗盟主的心愿?”成乐皱眉问。 “不,”成峙滔摇头。“我与逸飞相识多年,十分清楚,他绝非好色之人,我只是拜托他扮演那样一个角色。这样也能让苏光风安心,因为只有让他觉得别人有所图,他才会相信武林盟盟主确实是站在他这一边。” “所以……父亲你是在为苏光风实现某个心愿?” 成峙滔点头承认了。 “光风……”苏善君唇齿微启,低声念道。 “苏光风的心愿是什么?”郭长歌问。 “他跟我说,他想当上苏家的家主,可是,当我提出最简单的办法时,他又不愿杀伤苏家的任何人,更别说他的亲人。”成峙滔说,“所以只有一个办法了,那就是让他最大的竞争对手消失。活着,但消失。” 这时苏善君想到,苏光风在今年春天,忽然提出要出门游历些时日。少年人就该出门多闯荡,家里人自然都很支持他。现在想来,那时正是苏良弼刚宣布想让陆百川入赘之后。应该就是这次出门游历,苏光风去往了玉汝山庄。不过他是怎么得来的玉成令,苏善君就完全不清楚了。 “苏素染是苏光风最大的竞争对手?”成乐不解。 “乐儿,很多女子也能独当一面的。”成峙滔微笑道,“你身边不就是一位吗?” 成乐转脸看了眼温晴,立时认同了父亲的话。 “那你怎么还帮苏良弼找苏素染?”郭长歌提问。 “他有玉成令啊。”成峙滔简短地回答。 “可他的心愿和苏光风是冲突的啊。” “我从未回避过持有玉成令的人,也从未拒绝实现他们的心愿,更何况,”成峙滔顿了顿,视线扫过面前的几个后辈,“你们几个介入了这件事。而我知道你们一旦开始行动,就不会放弃寻找苏素染。” “我揪出了苏光风,他背叛了苏家,就算没有苏素染,他也当不成苏家家主了。”郭长歌说,“然后呢,你们把他从我这儿救走之后,又给他出了什么主意。” “我从不给人出主意,我只给他们选择。”成峙滔道。 “随你怎么说。”郭长歌对“选择”这两个字有些不耐烦了。 “接下来由我说吧。”罗逸飞道,“苏良弼的心愿是见到他女儿,可当他如愿见到女儿时,却发现女儿被人拿刀架在脖子上……” 听到这里,郭长歌想到了他自己。他曾以华凤的性命作威胁,想让金震自杀。 “那个人就是苏光风吧,”郭长歌说,“他想用苏素染的命威胁苏良弼自杀,这样苏家就由他父亲做主,或许能包庇他所做的一切。” 苏善君立时就想反驳,他绝不会包庇儿子,可想到儿子已死,悲伤之下,竟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长歌果然聪明,猜得八九不离十了。”罗逸飞赞过之后,又娓娓道来,将那间屋中,他、苏良弼、苏光风、苏素染还有李青虹之间都发生了什么,详略得当地说了。 最后他目光落在成峙滔身上,神态凝重,语气严肃地说出了意带嘲讽的话语:“告诉我,苏光风的死,难道也在你的计划之中,你让他去阴曹地府当家主吗?” 第408章 索回 在成峙滔喊过“愠朗”之后那门便开了,郭长歌以为将会从门后出来的人真的会是自己的父亲,却先看到了一柄剑,一柄光寒如水,弧锋薄刃的长剑。然后一个纤细的青绿人影闪过,从木门到罗逸飞背后,只有一瞬。 罗逸飞即时回身,应对这突如其来的袭击。趁两人斗在一起,互相拆招的工夫,郭长歌瞬身而上,在罗逸飞身后停下,但并不是想偷袭他,而是欲救苏善君。 他正伸手去扶,罗逸飞向背后踹回一脚,来势迅猛,他不敢托大,双掌交叠相抗。“呯”的一声,就似无形的炮竹在空中爆开,位于正下方的苏善君感受到了强大的风压,同时罗逸飞高壮的身躯向前飞出,顺势连环出拳以攻敌,郭长歌也向后退了几步,方才站稳。 不过这一来,罗逸飞已无法阻止郭长歌,郭长歌顺利地救回了苏善君,解了他的穴道,将他交给苏霁月照看。 “爹,你没事吧?”苏霁月扶着父亲,关心地询问。 苏善君木然地摇摇头,他还沉浸在兄长和儿子死去的悲伤之中无法自拔,所以木讷寡言。 “爹你看,是阿姐!”苏霁月指着与罗逸飞相斗的那人。 苏善君这才反应颇迅速地转头看去。郭长歌也在关注着那人,方才一心想着救苏善君,竟没注意那是个女子,而且是个美貌无比的女子。她的美貌绝非艳美,也非清丽,实难描摹,但如果非用最浅显的词语来形容她的容颜和气质,那就是适意——让每个看着她的人都无比适意,让人一盯上她的脸,就再也舍不得移开眼了。 刚才已听苏霁月说过,这便是她的阿姐苏素染,郭长歌在想,就算她不说,他见到苏素染的一瞬间,一定也能知道她就是苏素染,真不愧武林第一美人之名。 她与罗逸飞这个强敌相斗,身姿是那般矫捷利落,动作是那样迅速优雅,不过每一招每一式都饱含着杀意,似乎非要取了对手的命不可。 她手中剑与左掌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默契配合在一起,发挥了惊人的威力。饶是郭长歌武功高强,自小行走江湖也算是见多识广,但也从来没见过这样奇妙的招法。只可惜苏素染年纪尚轻,功力尚浅,与罗逸飞相差不少,所以虽能在招式上占些便宜,但终究难以伤敌取胜。 郭长歌不由担心她的安危,而就在这时,他注意到苏素染进来的那扇门后又默默走进一人。那人身材极高,十分清瘦,一张不算分英俊的脸上最显眼的,反倒是那双眯眯小眼,这让他整个人看起来似乎没什么精神。 这人正是李青虹,他安静地站在一进门的地方,视线一瞬不移地注视着苏素染。他静的时候如一尊亘古存在的雕像,不像别的高手,即便不动,也定蓄势,他没有,所以不会让人感受到丝毫的威胁。郭长歌却知道,这样的人最为可怕,因为他一旦行动,他的敌人面对的,将会是全无预兆的,雷霆闪电般的攻击。 他忽然动了,但这次却是有预兆的。郭长歌看到罗逸飞无比刚猛的一拳冲向苏素染面门,而这一拳苏素染绝无法招架。这就是预兆,就在这时李青虹动了,动得好快,虽未蓄势,但锐不可当,就像一支离弦的箭,又像一柄飞刺的剑……他整个人化成了一柄剑,手中虽无剑,但心中有,人与剑合一,那是至高的境界。 那迅猛的一拳还未打到苏素染面门,从数丈外飞跃而至的李青虹却已先将手指指到了罗逸飞咽喉。所以拳头在苏素染鼻尖停下,李青虹的手指也停下。苏素染却没有停,当然没有,她发誓要杀了罗逸飞,所以剑尖所向,是致命的心脏。 罗逸飞身体后仰躲避,单脚抬起,另一只脚的脚尖支撑身体,整个人忽然向后滑去,就像有一条无形的绳子牵引着他一般,滑得飞快,而苏素染手中剑跟得也很快。两人迅速穿过整个大厅,快到边缘时,罗逸飞一个后空翻向上踢开了逼近身前的剑尖,然后又接连几个空翻,破门而出。 苏素染提剑便欲追击,却听人喊道:“阿姐。” 她回头看去,看到苏霁月正笑着向她奔来。苏霁月奔到苏素染身边,给了她一个大的拥抱,脸埋在她胸前,恨不得整个人都埋进去。而苏素染伸手轻轻抚摸妹妹的脑袋,脸上的笑容十分宠溺。 郭长歌一脸迷惑地看着她们,实在猜不透这两人的关系究竟如何。就在这时他身旁柯小艾忽然走向那对姐妹。而同时成峙滔走向了李青虹。 “小艾,你干什么去?” “她拿着我的剑。”柯小艾继续向苏素染走去。 郭长歌这才注意到,苏素染手中的长剑,剑身狭长,剑脊较高,剑柄呈深墨色,剑护呈古铜色,形式古雅朴素,没有复杂的雕刻和印花,更未有吊穗累赘,正是他送给柯小艾作礼物的那把剑。 柯小艾已经走了过去,开始与苏素染交谈。郭长歌想起,柯小艾曾说,她的剑是被人抢走的,可苏素染是什么时候抢走了她的剑……还有,以柯小艾的脾气,她不会再与苏素染打起来吧? 郭长歌忙看向她们,幸好两人目前还没有动手的意思,只不过苏素染面露难色,似乎并不想归还宝剑。随即她伸手指了指,然后与柯小艾一起向李青虹和成峙滔走去。苏霁月没有跟随,而是走了回来。 “你看什么看?” 曲思扬的声音在耳旁炸开,郭长歌不由皱眉,转头看向她,“什么?” “我问你看什么看,有什么好看的?”曲思扬气鼓鼓地问。 郭长歌一看她表情便知她又吃歪醋了,当下道:“我看小艾呢,又没看苏……” 曲思扬打断他:“小艾有什么好看的?” 郭长歌不说话了,直勾勾盯着她。曲思扬被他盯得不自在了,问:“你……你看我干什么?” 郭长歌笑问:“看你都不行了吗?那干脆你帮我把我这双眼睛挖掉吧,留着也没用,只会惹你生气。” 这时苏霁月走到身旁了,问道:“郭大哥。我阿姐,好看吗?” 郭长歌不愿说违心之言,可又不敢在曲思扬的注视下说真话,只好转向成乐问:“少庄主,好看吗?” “人家问你呢。”成乐说,“再说好不好看跟我也没关系。” “啪”的一声,郭长歌将右拳捶入左掌,“跟我也没关系啊。” “你说!”曲思扬道。 “说什么?”郭长歌看向她。 “人家问你什么你就说什么。” 郭长歌对这个问题的逃避显然更令曲思扬生气。郭长歌无奈,幸好这时柯小艾回来了,而且她要回了她的剑,正很宝贝地两手握着持于胸前。 郭长歌赶忙转移曲思扬的注意,问道:“小艾,这剑怎么会到苏小姐手中的啊?” 柯小艾正要回答,忽然“吱呀”一声,另一道木门开了。 第409章 骗局 “愿意用一切去交换……愿意用一切去交换……” 李青虹满脑子都是这句话,苏素染的声音像只纤美的手,在轻挠着他的心。 愿意,他当然愿意! “你不后悔?”他严肃地问。 “你指什么……为父报仇,你觉得我会后悔吗?”苏素染的神情也很严肃,当然,她的颜容在任何神情下,都是那么美丽。 李青虹不动声色地吞了口口水,又似乎有些紧张地点点头,“好,我可以教你,而且一定倾囊相授……” “你可以先带我去见见他吗?”苏素染问。 “谁?” “你那位朋友,这宅子的主人。” “你要见他干什么?” “我父亲是死在他的宅院中……” “但他也叫我来帮你父亲。”李青虹忙说。 “你放心。”苏素染舒缓了语调,“我不是要找你朋友的麻烦,我只是想知道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 李青虹看着她,沉默片刻,然后同意了,“好吧,我带你去找他。” 苏良弼和苏光风的尸体留在原处,打算之后再回来妥善处置,两人正要出门,忽听“隆隆”的巨响。惊惧之余回头看时,小屋西方的墙壁奇迹般地向两边分开,片刻后露出一个黢黑的洞口来。 苏素染又惊讶又迷惑,看看那洞口,再看看李青虹,希望他能给她些解释。可李青虹此时也是迷惑的,那双细小的眼睛因之而稍微睁大了些,黑色的瞳仁蕴着柔和的天光。 他想到来这里的路上碰到的几个黑袍人……迟疑半晌,他走向那洞口。“我们进去。”他说,“我那位朋友应该就在里面。” 两人走进洞口后,身后的墙体又缓缓闭合了起来。苏素染不禁有些慌张,但还是跟着李青虹的脚步向前走去。初时是向下的石阶,摸黑下去,等走到平地处,反而亮起了火光。 那是一条笔直的通道,两壁挂着足量的油灯,映照得一路通明。 “这地道通向哪里?”苏素染忍不住问。 “我也不知道。”李青虹说,“不过我们很快就能知道了。” 他看向她,“你不用怕,有我在呢。”说着他将手里的剑交给她,让她防身。 良久,两人终于抵达了通道尽头,是一道木门。 苏素染横剑在胸,神色戒备,动作谨慎,准备开门,却被李青虹拦住。“你听。”他说。 苏素染便侧耳去听,果然听到有人说话。她听到了妹妹和叔父的声音,还有……罗逸飞! 仇恨在苏素染眼中燃起怒火,她当下便想冲出去,却再次被李青虹阻拦。“你不是想知道这一切是怎么回事吗,”他压低了声音,凑近她耳边说,“不妨先听听。” 苏素染压制心中怒火,点了点头。于是两人便在门外听完了全程。 很多细节苏素染都听得云里雾里,但有一点是确定的,杀了她父亲的人是罗逸飞,这一点不会变。 最后她终于再也无法克制,开门攻向血仇…… * * “青虹,”成峙滔微笑着走近他,压低声音道:“事情的发展,是否如你所愿呢?” “我不得不佩服你啊,”李青虹露出了一丝笑容,“这样的结果我本来想都不敢想。” 笑容转瞬即逝,他颇严肃地问:“上面那些黑袍人是哪来的?你是逃下来躲他们的?” 然后他的视线落到成峙滔身后,曲思扬的身上,她身上的黑袍。他满脸的困惑,然后又看向正与苏素染交谈的柯小艾。曲、柯两人都身披黑袍。这时苏素染伸手向他们指了一指。 成峙滔正要回答,却看到苏素染和柯小艾向他们走来,便缄口不言。 她们走近,苏素染反握剑柄将手中剑举起,开口道:“李掌门,这位姑娘说,此剑乃她所有,想要要回去。” “给她吧。”李青虹说。他看都不看柯小艾一眼,视线始终不离苏素染。 苏素染便将剑交给柯小艾,柯小艾接过后面上现出喜色,也不多言,转身向师父走去。她紧紧握着心爱的宝剑,喜动颜色,不时轻抚剑身,不时又转腕舞动,手上忙碌,脚下却走得慢慢悠悠。 “苏小姐,在下是玉汝山庄的庄主成峙滔。”成峙滔说,“方才我和罗逸飞的谈话,想必你都听到了。” 苏素染点点头,目光阴寒,“你让苏光风以我做威胁,逼死我爹!” “不,这只是一个局,针对的是罗逸飞,为的是让他身败名裂。”成峙滔忙解释道,“我们计划过,苏公子是不会伤害苏小姐你的,而我想有李掌门前去帮忙,罗逸飞也没机会行凶。等苏公子带着苏小姐你离开,自会放了小姐……却不知是哪里出了岔子?” 他看向李青虹,李青虹却看着苏素染,说:“我以为他会伤害你……而且苏先生他……” “李掌门,你不必解释,我都明白。”苏素染想起父亲临死时说的话,若不是他内心深处想着惩罚苏光风,想着杀了他,的确就如成峙滔所言,罗逸飞是没机会行凶的。不过她觉得父亲没错,苏光风伤害同门亲友,实在该死! 所以若要说哪里出了岔子,那就是成峙滔或许错误地预计了苏良弼的选择。 “我陆师哥的死和你有没有关系?”苏素染忽然质问成峙滔。 “陆师哥?” “陆百川……你不知道?” “没听过。”成峙滔接着说:“我实在没有料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但不论如何,令尊的死,在下有极大责任。”成峙滔诚恳且悲痛地说。 苏素染冷冷瞧着他,不说话,但心里想:你当然有责任,这一切都起自苏光风的欲望,但若不是你自作聪明地想为他实现心愿,为了惩罚罗逸飞的背叛却把他们苏家几人当做棋子,制定这可笑的计划,最终弄巧成拙,父亲他又怎会死? 她现在再想到玉汝山庄的传说,只觉得可笑,能为人实现任何心愿的地方,简直就是个无耻的骗局! “不过李掌门他毫不知情,”成峙滔接着说,“我只是让他前去帮忙,希望你不会因为他好心办了坏事而怪罪他。” “不会的。”苏素染说,她知道现在不是该树敌的时候,“成庄主,那个背叛了你的人,现在是我们共同的敌人。” 她这样说,但她其实完全不知道罗逸飞如何背叛了成峙滔,她对他们的关系完全一点都不了解。 “背叛是怎么回事?”李青虹问,显然他也并不十分了解。 成峙滔看向他,“你不是问我那些黑袍人是哪来的吗……” 就在这时“吱呀”一声,另一道木门开了。圆形大厅中所有人都看向那道门。成峙滔接着说:“他们是愠朗的人,现在罗逸飞也是了。” 郭长歌神色无比凝重,脚下不由自主地向前跨了一步,他看了眼成峙滔,想起之前他喊的“愠朗”,可那道门出来的却是苏素染和李青虹,而现在又开了一道门…… 郭长歌唇齿微启,差些就喊出了他这一辈子都没机会当面去喊的那个字。然后他看到了从门后走出的人,瞬间他的神情由凝重变成了某种掺杂了惊讶、尴尬和蔑视的样子。 他喊:“臭和尚!” 光头映着火光,方元看到众人后睁大双目惊喜地笑了,“嘿!你们都在这儿啊?” 第410章 几乎每个人都在诧异于方元的现身,脸上写满困惑的时候,唯独成峙滔皱起了双眉,不是诧异,也不是困惑,而似乎是有些发愁。 他发愁,其实也是因为他没想到方元会出现在这里,这里不是指这地下圆厅,而是指乾坤庄。说白了他一点都不了解方元,他忽略掉了此人,这样就没法预料其行为。而这样的不确定因素让成峙滔觉得不安。 至于这圆形大厅,他很清楚方元怎么会来到这里,和他们其他人来这里的方式没什么不同,而且应该,也是为了达成同一个目的。 方元笑着走向大家,但走着走着,笑容忽然消失了,脚下步子也缓下来。这是因为他看到了一个人,那个人让他又恨又怕。恨是因为他觉得那人是个禽兽,这禽兽坏到让他这样的人都产生了侠义之心;怕的是,他两次败在这人手下,惨败,所以他已经没有足够的自信再向这人挑战。 他甚至有了退缩之意,所以只瞥了一眼就转开了头,不敢再朝那个方向看去。幸好那人看起来并没有为难他的意思,而带着种不屑一顾的眼神,他才得以平安地走到了郭长歌等人身边。 “你怎么来这儿的?”郭长歌问他。 “我……我忽然有些累,在外边就地睡了一觉……” “睡了一觉?”郭长歌听出了他的心虚。 “对啊……然后等我醒来的时候,这宅子里根本找不到半个人了。”方元说,“我正打算离开呢,忽然旁边一道墙分开了……” 郭长歌替他说:“分开的墙体间露出一个洞口,你就好奇地钻下来了,然后经过一条通道,最终来到了这里?” “对啊,你怎么知道的……”方元道,“我明白了,你们都是这么来的?”说完他又圆又大的眼睛眨了眨,这才注意到了柯小艾,还有她身上的黑袍和手里的剑,不禁皱了皱眉。 “我们的确都是这么来的,但不是因为好奇,而是被逼无奈。”成乐说。 方元神色间有些困惑,正想问关于柯小艾的事,想问她的失踪究竟是怎么回事,那一众黑袍人又是怎么回事,却瞥眼看到了另一个黑袍人——曲思扬。 看到她倾城的容貌,方元的眼睛都直了,然后喜笑颜开,喊道:“这位姑娘是……” “我叫曲思扬,”她挽住了郭长歌的手臂,“是这家伙的老婆。” 此惊人之语一出,人们都惊讶地看向她。郭长歌也吓了一跳,笑道:“你脸皮越来越厚了,这么多人也不怕羞啊?” “我说的不对吗,有什么好羞的?”曲思扬有些不悦地问他。她说那话,似乎有些赌气的意思在,显然她对郭长歌对她和对其他女子一视同仁的态度并不满意,她想要受到更特别的对待。 “你不羞我羞,而且还没成亲叫什么老婆?” “不早晚的事吗?”接着曲思扬双目一瞪,与郭长歌的身体接触从挽变成了掐,“怎么,难道你其实不愿娶我?” 在一旁羡慕嫉妒到极点的方元抢答道:“我愿意啊……姑娘,这小子就是不解风情,你不如……” “和尚,”柯小艾打断他,“你明明是被人打晕的,刚才怎么说是睡着了?” “好啊,”方元看向她,“之前那个黑袍女子果然就是你。” “你为什么骗我师父?”柯小艾很认真地问,她完全不明白方元是在为了面子而撒谎。 “我骗他什么了?”方元理直气壮地反问。他当然是撒了谎,但对他这样的人来说,只要没有骗了人家的财物或者别的什么,那就不叫骗。 “你是被人打晕的。”柯小艾陈述事实。 “我……是又怎样,还不是为了救你?”方元说。 “是我先救了你。” “你真觉得那鬼面人是我的对手?”方元不服气了。 “不知道,反正我看到你被打得还不了手。” “那只因我手上没有兵刃。” “究竟是怎么回事啊?”郭长歌问他们两人。 “有一个鬼面人忽然袭击我。”方元说。然后他看向了不远处默默守在门边的花影和水月,“和那俩妹子的面具看起来差不多,不过那是个肥壮大汉。” 成乐回头看了一眼,“你怎么知道她们是女的?” 方元笑了笑,这问题对他来说的确很可笑,“我带上面具你就看不出我是男的了?” 当然看得出,只不过花影和水月的女性特征并不是那么明显。成乐无语了。方元看着郭长歌,接着道:“那鬼面大汉仗着他那把斧头厉害,稍占了些上风,你这徒儿便忽然跳出来多管闲事。” 这时郭长歌看向成峙滔,没有说话,但成峙滔知道他想问什么,便道:“那个是烽吧,鬼面团不归我管,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攻击你的朋友。” 他这次没说谎,他的确不知道烽出手的原因,但他记得是他让重荆派人盯着方元,想必重荆派出的人便是烽。而烽急功好利,想必他是觉得拿下方元能让他立下什么功劳,才选择现身出手的。这么推想,方元一定是暴露出了什么将不利于玉汝山庄的目的,或是已经做出了有害的行为。 “当时我们在找成庄主,”柯小艾说,“我以为那鬼面人会知道,便在我和这和尚合力打退他后,又追了上去。” “我看出你是个女的,怕你吃亏才追上去帮你的,但早知那黑袍女子就是你这块冰疙瘩,呵……” “冰疙瘩?”柯小艾不解,“我不是冰疙瘩,我是人。” 方元不理她了,接着叙述道:“后来我们一路追,碰到了一个高手,那无处可逃的鬼面人便寻求他的庇护。” “高手?”郭长歌想知道是谁。 “的确是高手,寥寥几招便夺去了我的剑。”柯小艾说。而郭长歌顺着她此时的视线看去,才知道他们口中的高手是谁。 “原来是李掌门。”郭长歌看向他。 “是我。”李青虹开口了,语音轻缓,似细细的流水,“我当时并不知道那黑袍人是长歌你的徒儿,不然不会对她出手。上一次失手伤到柯姑娘,我已经很过意不去。” “我救了你徒弟,”方元看着郭长歌,“你怎么感谢我?” “我倒是觉得你并不是在救人,而是拼了命想要杀我。”李青虹说,“我不记得你了,你我之间有什么仇吗?” 听到这里苏霁月心中一动,但不动声色。方元面朝郭长歌他们,并没有回头去看李青虹,但一瞬间神色变得十分凝重。郭长歌注意到他垂在身侧的双拳也握紧了。方元给人的印象一直都吊儿郎当,郭长歌还是第一次见他这么的严肃认真。 他猛地转身,一瞬间却呆住了,因为他虽是看向李青虹,可视线却被苏素染所吸引,再也移不开半寸。 “啊,我要死了!”他喃喃道。 “嘿,和尚。”苏霁月忽然开口,“你是个采花贼,叫做温芳草的吗?” 第411章 确认 苏霁月忽然的喊叫让郭长歌等人全都疑惑地看向她。苏善君也在看着女儿,不过他的神情并非疑惑,而是有些凝重,又带着几分怪责意。 他忽然开口道:“霁月,你乱喊什么?” 苏霁月此时的神情有些倔强,完全不理父亲,只直勾勾盯着方元。她方才的声音一点都不小,可方元却似完全没听到,看着苏素染,神情如痴如醉,整个人似已沉入了一个深深的梦中。 苏素染见惯了这样的人,所以还算镇静,但终于架不住方元痴狂、执着、不要脸的目不转视,在神情中显出了些许厌烦来。而苏霁月从姐姐的脸上瞧出了端倪,于是立时加大了好几倍的嗓音喊道:“喂,采花贼,温芳草!” 闻言苏善君怒色更盛,道:“霁月,你太无礼了!” 苏霁月还是不理他,这让郭长歌等人更加搞不清现在的状况。众人中只有温晴若有所思,似是想到了什么。 而这次方元终于回过头来,面带痴笑,有些愣愣地问:“那位……那位仙女妹妹,就是你阿姐吧。” 他说这话时心里在想:武林第一美人,如果那女子不是苏素染,这名号怕是要易主了。 看这和尚如此惹厌的神态,苏霁月感到很生气,因为她觉得方元如此,对她阿姐实是一种亵渎;曲思扬也感到很生气,但她生气的原因比较特别,或者说比较难懂——她竟是因为方元初看到她时的神情没有现今这般惹厌而生气,你说谁能猜到她的心思? 但其实她的想法并不复杂,她只是从方元见到她和苏素染的反应上,得出了自己的容貌不如苏素染的结论。所以她满脸写着不开心,当发现郭长歌一直看着别人,并没有发现她的不开心时,她更不开心了。 而苏霁月虽然生气,但并没有表现在脸上,她甚至还在笑,笑着说:“是啊,那就是我阿姐,要不要我介绍你给她认识?” “可以吗?”方元的眼睛都亮了,整了整衣衫,说道,“要,当然要了,劳烦姑娘……” 苏霁月打断他:“那你先回答我两个问题。” “什么问题……姑娘随便问。”方元爽快地道,“别说是两个,问一百个都行!” “你是个采花贼,叫温芳草?”她直接问了。 “多难听!”方元一脸严肃地走近苏霁月,压低了声音道,“一会可别向你阿姐这么说!” “你先回答我的问题。”苏霁月的神情也很严肃。 方元的声音圧得更低,几不可闻,“我这采花贼是徦的。” “徦的?” 方元急于让苏霁月把他介绍给苏素染认识,自然不会解释那件本来就很难解释的事,索性说:“好吧好吧,也没什么假不假,我是当过采花贼……你不是知道吗?” 昨天成乐和方元争吵时说过他是采花贼,而当时苏霁月在场。今天不久前,苏霁月还当面说过方元是个采花贼,她当然不至于如此健忘。 “我问的不是这个,”她解释说,“我是问你是不是叫温芳草?” 方元迟疑片刻后,点点头说:“是……还要问什么,快问。” 他急着让苏素染的妹妹介绍他给她认识。苏霁月神色凝重,嘴角却勾起了浅浅的笑意。然后她终于看向苏善君,开口道:“爹,此人是温芳草!” 在她作此强调前,苏善君已经在看着……不,是瞪着,狠狠瞪着方元。 方元从他的眼神中感受到了强烈的杀气,不由后退了一步,同时又听到苏霁月喊道:“阿姐,这和尚是温芳草!” 方元看到苏霁月抬手指着他,顺着她视线回头看时,苏素染正向他们行来。这本是方元梦寐以求的场景,可此时他却被她脸上可怕的神情所慑,是以满脸的惊愕,身体一动都不敢乱动,一颗心砰砰跳个不停。 很快苏素染止步,就站在他身旁,方元得以近距离一睹她动人心魄的美丽颜容。 你绝不可能从这张脸上挑出任何的毛病来,但方元能,他觉得这张脸现在最大,而且绝不能忍受的毛病,正是那种似乎随时都要一口吃了他的骇人表情。 他勉强一笑,想着抖个机灵,缓解一下紧张的气氛,再顺便问问他们对他哪来的这么大怨气。 不过在他开口前苏善君先开口了:“大师你真的是温芳草?” “是……不是呢?”方元不知该怎么办了,瞥眼看向温晴寻求帮助。但温晴也不是神仙,目前也只能冷眼静观其变。 “四年前你曾在夜间潜入拂柳山庄?”苏善君又问。 原来是因为这个,但自己当时并没有做什么,所以一瞬间松了口气。他露出一丝笑容,开口想要解释,不过这丝笑容因为迎面而来的强烈掌风转瞬而逝。 方元急忙向后闪避,心中默默赞了声苏善君掌法的凌厉,不过对他来说并非难以招架,这从他游刃有余的身法就能看得出来。 方元很快停步接招。两人四手相抗,数十招后,轮到苏善君被逼后退。 苏霁月皱眉看着他们,喊道:“爹,先别打了。” 苏素染自然也关注着战况,神情戒备,随时准备出手帮忙。 “当年方元在苏家做了什么吗……这怎么办?”郭长歌低声问温晴。 温晴摇摇头,表情严肃,说道:“我们得盯着点,不然方元凶多吉少。” “他的功力不在苏善君之下,我倒是不担心。” “可想对他出手的不止苏善君一人。” 温晴话音刚落,苏素染已经攻了上去。郭长歌便要行动,温晴拦住他,说了句“这个交给我”,冲上前与苏素染斗在一起。 “晴儿。”成乐知道苏素染武功不低,不由有些担心,向前走了两步,但还未出手帮忙。 在他的注视下两个女子相斗,两人使的皆为掌法,疾风掌迅猛灵动,而温晴的掌法却是绵缓的风格,以慢打快,一时间倒也没有落了下风。 斗得正凶的另外两人,手中无剑的苏善君已现败象。郭长歌依温晴所言盯着他们,正想着阻止这场闹剧,他双眸突然睁大,同时整个人飞快冲了出去,于方元背后站定,仓促间拍出一掌,勉强挡住了李青虹迅疾如电的突然袭击…… 第412章 真相 李青虹的武功比郭长歌想像中更加可怕,这还是李青虹只想着绕过他攻击方元,并没有对他下重手的情况下他的感受。 他几乎已经使出全力,手脚并用,而李青虹一直只用两根手指;他的额头已经沁出了汗珠,而李青虹看起来仍游刃有余,整个人就像风中的一片孤叶,却是有着自主意识的一片孤叶,并非随风乱飘,而是乘风而舞。 郭长歌知道他现在是一面盾,保护着方元的背后,而李青虹是一柄矛,一柄不想去刺穿盾的矛。这样的情况无疑让郭长歌感到庆幸,却也有些许的挫败感袭上心头。 极短的时间里三对人忽然打了起来,这让曲思扬感到无比困惑。她在短暂的思考后将视线落在了苏霁月身上,准备好好看着她,想着若她想出手相助她的家人,自己便对她出手。 花影和水月不知何时到了成峙滔身边,同样不明情况的她们首先要保护主人的安全。而成峙滔平静地看着面前的争斗,似乎并不投打算干预,直到成乐过来。 “父亲,他们为什么要打起来?” “因为他们不了解真相。”成峙滔回答。 “真相?”成乐双眉间现出褶皱,“什么真相?” “你知道我们这些人是怎么聚在这里的?” 成乐摇了摇头。成峙滔接着说:“我们会在这里,就是因为有人想让所有人都知道真相。” 就在这对父子交谈的时候,苏霁月想要从厉直那里要回她那柄细极的利剑。厉直犹豫片刻还是还给了她,曲思扬立时作出反应,拦到她身前,做好了动手的准备。 “先过我这一关!” 苏霁月怔了怔,随即举剑…… “是郭愠朗吗,那个想让我们知道真相的人?”成乐问父亲。 “嗯。” “他在这里?” “或许就在某扇门的后面观察着这厅中的一切。”成峙滔的目光落在远处的木门上,缓缓扫视。 “他想让我们知道什么,又为什么不现身亲口告诉我们?” “就算他现身,你会相信他吗?”成峙滔看着儿子,问他。 成乐想了想,缓缓摇头,“我不了解他。” “但你会相信我。” “当然了,”成乐想都没想,“你是我父亲。” 成峙滔笑了笑,然后将视线从儿子脸上移开,看向面前相斗的六人,“你不想让他们再打下去了?” 成乐也看向那六人,目光最终落到他最关心的人身上,“可怎么才能让他们停下来呢?” “很简单,”成峙滔道,“只要说出真相,不止是他们的争斗,一切都会结束的。” “爹,阿姐,你们别打了……再打我就死给你们看!” 苏霁月的声音响起,苏善君和苏素染余光看到她后立马停手,跑向了她。而方元和温晴本是被迫出手,自然没有追击。李青虹也停手了,但郭长歌仍盯着他,方元似乎直到现在也没有发现背后的危机。 苏善君和苏素染都跑得很急,而他们这么利索就停手,是因为他们看到苏霁月手里的剑架在她自己的脖子上。 “霁月,你干什么?”苏善君在跑向女儿的过程中问,脸上满是惊恐。 “你……你这是干什么?”曲思扬也诧异地问道。 苏善君和苏素染奔近。苏霁月喊道:“别过来!” “小月!”苏素染着急地喊道。 “霁月,有话好好说,你这是做什么?”苏善君惶急到了极点,他绝不能再失去另一个孩子。 “你听我好好说了吗?”苏霁月说,“你若杀了温芳草,我还怎么活?”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要他为我作证,我要让你知道我没乱说,没骗人!”苏霁月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激动。 “你……你还是……”苏善君话没说完,顿足长长一叹。然后他转向方元,厉声喝问:“狗贼,你当年在拂柳山庄的所作所为,你认是不认?” “你说什么呢?”方元挠了挠脑袋,“我虽的确曾潜入过你们苏家的宅院,但又没做什么。” 一个臭名昭着的采花贼夜里潜入人家家宅,却说没做什么……这话当然又惹怒了苏善君,他正要开口,苏霁月抢先喊道:“和尚,你当时有没有见过我?” “黑灯瞎火的,我哪见你去?”方元说。 “那你有没有见过其他什么人?”苏霁月说着抬手一指,指向他背后,“有没有见过他?” 方元回头看去,就看到了李青虹。李青虹面朝向方元等人的方向,但他眼神空洞,一动不动就似一座木雕。方元皱了皱眉,转回头来问苏霁月,“你伯父有没有和他学过剑法?” 苏霁月不明白他为何这么问,这时苏素染出言回答:“自然没有。” “真的没有?”方元神情极其认真。 苏素染也认真地回答:“我爹会使的,只有我苏家的碧水剑法。” “可否请姑娘演示几招?”方元此时看苏素染的眼神中,已没有了先前的那种痴迷。 “好。”苏素染回得很爽快,竟似有问必答,有求必应。 她将手伸向苏霁月,苏霁月犹豫片刻,看了眼父亲后,终于将架在自己脖子上的剑递交给苏素染,然后走到她身后,离苏善君更远了些。 苏素染拿到剑后缓缓舞动,开始演示碧水剑法。看了数十招后方元叫停,对苏霁月说:“没错,那晚我的确见过李青虹。” “是李掌门救了我女儿,”苏善君神情愤怒,语气激动,“赶走了你这只禽兽!” “李青虹救了你女儿和我有什么关系?”方元皱眉,“我的确不是什么好人,但你想让我死,至少也让我死个明白吧,我怎么就是禽兽了?” 苏善君步子向前一迈,又想动手,方元即时摆出防守姿态。不过没等苏善君出手,苏霁月已喊道:“爹,你还不相信女儿吗,当年对女儿非礼的,并不是这和尚啊!” 闻言,方元一瞬之间似乎明白了什么,神色凝重且惊奇地看向苏霁月,道:“那晚的女孩是你!?” 第413章 摧花 女孩被发现时,衣衫不整,满脸泪痕,而且全身僵直,动弹不得。发现了她的人,是一位上了年纪的女仆。 这位女仆已经在主家服侍了大半辈子,已不必做一些特别劳苦或是特别精细费心的活计,不只是因为资历,也因为体力衰退,老眼昏花,她就算想去做也做不了了。 但她相比仍然年轻的仆婢们,优势在于她的经验,她的稳重,以及主子们对她的信赖。所以她近些年的职责就是照看主人的小女儿——家里年纪最小、最不听话的孩子。 虽说是最小的孩子,但其实也已不是太小,再过两三年就会到出嫁的年纪。女仆当然也想过等小主人出嫁之后,自己留在苏家还能有什么用处,甚至有些担心到那时自己会被扫地出门。但这只是在夜深人静,无法入眠的时候的胡思乱想,在平时她就只是一个一心一意地做好每件份内之事,尽心竭力服侍主子的奴婢。 最小但其实已不小,不过最不听话,那是真的很不听话,是名副其实的。所以也只有年纪大些的人能稍微震得住她,若是年轻的仆婢来服侍,那就只有被她戏耍刁难的份儿。 这天晚上,好不容易让她沐浴更衣,上床睡下了,操着心忙碌了一天的老婢终于能回房歇息,可上床之后不知怎么,总觉得心里有些不踏实,久久难以入眠。于是她索性起身,前去小主人房间,看她有没有乖乖睡觉。这一看,老婢终于知道自己为什么睡不踏实了——小姐的床上又没人了。 老婢倒不如何慌张,因为这种情况已经不是第一次发生,她只是叹了叹气,便赶忙打着灯笼去庭院四处寻找。考虑到之前几次的情形,小姐喜欢在夜里偷偷去她堂姐的房间,与她的好阿姐一起睡,老婢便径直前往。如果这次也和前几次一样,老婢倒也不是要带小姐回她自己房间,而只是去确认一下,只要小姐没在大半夜跑到其他地方去,安全就好。 老婢经过花园时,听到南侧墙后传来了一阵喧哗,好像是巡夜家丁的声音。她也不理,继续走自己的路。年纪大了,她的腿脚也不是十分灵便了,走得十分缓慢。 这夜无星无月,灯笼火光也十分微弱,直等走到跟前,她才发现了那人,穿着家丁的制衣,背对她侧躺在地上。 ——怎么在这儿睡了? 她皱了皱眉,伸脚踢了踢那家丁。没有反应。她加了些力,同时喊了几声,可除了那健壮的身躯被她踢得稍微晃了晃外,便也没有别的任何反应了。 ——难道是喝醉了酒? 她这么想着绕到了这家丁正面,把灯笼凑到他脸上。橘红色的火光下,那家丁面如金纸,神态间满是惊恐,双目瞪得老大,眼白满布血丝,瞳仁一动不动的毫无生气,在这浓重的夜幕下显得甚是可怖。 老婢一见之下吓了一大跳,转身便走,走的虽也不算快,但绝对已是她的极限。 ——死……死了吗? 老婢心下无比恐惧,恐惧驱使她远离,可在远离的过程中,不知又是别的什么想法,竟驱使着她回头看了一眼。由于距离和光线问题,这一眼当然什么都没看清,但却让她脚下一绊,直直摔倒在道旁的花丛之中。 手里的灯笼飞了出去,落在不远处,所幸是没有引燃那些名贵的花草。老婢却摔了个结实,她感觉自己至少摔没了半条命。好不容易才爬起后,她忙去捡灯笼,走到近前一弯腰一伸手,竟又看到了另一人躺倒在地。 她惊惧下灯笼都顾不得了,转身便跑,可没跑两步又似意识到了什么,更加慌忙地转身回来,到那躺倒在花草丛中的人身边。 ——小姐! 她忙跪下去察看小主人的情况,手颤抖着去探鼻息……人还活着,可是,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一旁灯笼火光映照下,这片本来绝不会有人踩上来的草地,上面的花儿已被践踏摧残得不成样子,实在触目惊心,令人痛惜。 此时的老婢既愤怒又自责,而且万分慌张,但得益于她的人生经验与阅历,有一点她想得很清楚,那就是这件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老婢为小姐整了整衣衫,抱了小姐去见小姐的父亲,二老爷。二老爷为女儿解穴之后她忽然晕了过去。然后老婢向暴怒且悲伤的二老爷仔细说了她所知道的情况。二老爷马上派了人去察看花园的尸体,又派人去通知大老爷。 二老爷在叮嘱老婢让她不要声张后便让她退下,所以后来的事她就不是很清楚了,只知道小姐再没回过她原来的房间,很长一段时间都与她堂姐住在一起。 这件事对老婢来说,没有照看好小姐,自责是有的,不过对老爷没有惩罚她,没有把她扫地出门的庆幸,远远大过了自责。 * * “那晚的女孩就是我,”苏霁月神情有些苦涩,但语气积极,“你看到我了?” 方元缓缓摇头,“那晚太黑了。” 偷风不偷月,方元虽是个假“贼”,但去偷苏家这样的武林世家,也不会笨到选有月亮的日子。 “但你看到他了?”苏霁月伸手向前一指,“你说你的确见过他的!” 方元没有回头,但知道她指的是谁,“我也没看清他的脸,不过我记得他的招式。” “你们是怎么打起来的?”苏霁月又问,“你同时看到了我和他,对不对?” 方元看着她,脸上现出严肃,却又有些温柔的神情来。他答非所问:“我现在知道,你为什么想让人去杀了他了。” 原来先前苏霁月不惜向方元出卖色相,让他去杀的人,正是李青虹。 * * 那晚,刚醒转的女儿眼中满是惊恐,看清身边是谁后才终于安下心来,随即泪水夺眶而出。 苏善君很想知道花园中死去的家丁是怎么回事,女儿又是被谁袭击,遭逢了怎样的厄运,但他什么都没打算问,只在床边默然陪伴。他当然并不是不想问,而是不知道该怎么问,他不愿让女儿回忆起任何不好的事来。 他心中充满了怒火,那怒火甚至压过了对女儿的关心。他知道自己一开口,就会不可避免地表现出强烈的情绪,而那应该是女儿现在最不想,也是最没必要看到的。 苏霁月忽然用被子蒙住了头,被子里不断传出另人心碎的啜泣声。苏善君眉头紧锁地坐了一阵,忽然起身,却没想到几乎在同时,苏霁月露出了半个脑袋,问他:“爹,你去哪里?” 她的样子看起来是那么楚楚可怜,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似乎在说:不要离开我! 苏善君当然知道女儿现在需要陪伴,但他也知道自己从来都不是女儿能敞开心扉的对象,至于谁是,那自然是女儿的亲生母亲,可是她已经永远地离他们而去。 “爹去找你阿姐来陪你。”苏善君柔声道。 “爹,”苏霁月说,“是白竹杆。” “什么?”苏善君知道“白竹杆”是顽皮胡闹的女儿,给青衣剑派的掌门人李青虹起的外号。此人向来一身白衣,身形又十分瘦长,这无礼的外号倒也贴切。 “是他欺负女儿的。” “什……什么?” “是他点了女儿的穴道,脱女儿的衣衫……”苏霁月声音发颤,说着又淌下泪来。 第414章 闯入 “想让人杀了他是什么意思?”苏善君一把拽住了女儿的手腕,声色俱厉,“霁月,你想干什么!?” 苏霁月脸上毫无惧色,直视着父亲双眼,“你不信我,不替我报仇,还不让我自己想办法吗?” “你……”苏善君一句话噎在喉中。 “现在哥哥也死在他手里,你还是没胆子找那白竹竿报仇吗?”苏霁月用力将手腕从父亲手中抽出。 苏善君面颊涨红,“那不肖子他……他是自取灭亡,怪不得别人!” “不管哥哥做了什么,他都是你的儿子!”苏霁月看向李青虹,说:“如果我死在他手里,你也无所谓吗?” “如果是你一再骚扰李掌门,人家杀了你也是活……活该!”苏善君这话说到末处,感觉有些过了,但已不及收回。 “好,既然如此,你不要管!”苏霁月话一说完,便飞快向李青虹冲了过去,面上满是决绝之意。 * * “霁月,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苏善君面色严峻得让苏霁月有些心慌,她说:“我……我看到他了。” “真的是他?” “我看到他了……我看到他了……”苏霁月哭着重复,又拉起被子盖住了整张脸。 父亲沉默半晌,忽然开口:“霁月,你等着,爹这就去杀了那个衣冠禽兽!” 苏霁月缓缓露出脸来,苏善君激动的话音和此时满蕴怒意的神情让她骇惧,可同时也让她感到安慰。 就在这时响起了敲门声,苏霁月被吓了一跳,苏善君三步并作两步到了门边,拉开一条缝向外一看,转头道:“霁月别怕,是你伯父。”然后他出去,回头慢慢闭好了门。 “我去过小花园了。”苏良弼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静,但眉间的忧虑掩藏不住,“死的是巡夜的家丁,脖子被人斜切了一掌,没有明显外伤,但筋脉寸断。下手的人武功极高,其他巡夜家丁说,看见过两个人影从半空飞过去……” “李青虹。” “什么?” “霁月说,”苏善君双目中带着可怕的恨意,“是李青虹!” “霁月?”苏良弼问,“她和这件事有什么关系?” 兄弟两人离开房门一段距离,兹事体大,屏退左右后,苏善君向兄长说明了一切。 听完后,苏良弼想,这么说那家丁会被打死,是因为看到了不该看的。他马上把退到远处的陆百川叫过来,让他速速前去李青虹居住的客房。如果李青虹真的做了那样的事,他现在应该已经离开了。但万一他还在,苏良弼叮嘱徒弟,立时让人回报,然后再暗中盯紧他。 陆百川走后,苏良弼眉头紧锁着思虑半晌,忽然看向兄弟。他目光凌厉,问道:“你打算怎么办?” “我要杀了他!”苏善君冷酷地说。他知道此举会带来无穷的麻烦,而且本身也很难成功,但他必须一试,拼了命也要一试。 “霁月她确定没有看错人吗?”苏良弼问。 苏善君怒道:“那种情形,怎么可能看错?” “你随我来。”说完苏良弼领兄弟远离了亮着灯光的房间,钻过一道拱门,停在高墙边,然后又说:“我熄了灯笼你看看。” 苏善君不明白,只见兄长掌力一吐,瞬间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即便面对面,苏善君还是完全看不清兄长的五官,适应一阵后,也只能看到大致的轮廓。 两人摸黑回到原来的院中,房间里透出的灯光和不远处弟子们拿着的灯笼火光让他们重获光明。 苏善君皱着眉,道:“小花园没挂灯笼,但或许当时有别的光源呢,或许霁月她提了灯笼……” “当然有可能,”苏良弼说,“关键你问清楚没有?事关重大,可不能草率而为啊。” 兄长的话让苏善君的怒火瞬间消了一半,取而代之的是庆幸,庆幸自己还没有因为冲动而闯出什么乱子来。 “我这就去好好问问她。”苏善君说着便走向房间。 “且慢。”苏良弼叫住了他,“不是现在,先让孩子好好歇息吧。我叫素染来陪她,之后细问她此事,也由素染来为好。” “嗯,兄长想得周到。” 苏素染赶来后,苏良弼大致向她说明了情况。听完后她什么都没说,疯了一样跑向房间,一点没有了平日的淑女样子,却在门口停下,站着平复许久后,才终于推门进去。 看苏素染进去后,苏善君说:“有素染陪着,霁月她应该能睡得安心了吧。” “霁月……可怜的姑娘。”苏良弼叹息一声,“等查明了这件事,为兄就算拼死,也定要为她报仇!” 兄长的话也让苏善君觉得安心。就在这时,之前去李青虹住处的弟子回报,说李青虹还在他房中,灯一直亮着,从外能看到他的身影。 李青虹怎么不跑,却也不睡?苏家兄弟即刻前往见他,想要一探究竟。 客房,果然灯火通明。苏家兄弟二人与李青虹相对而坐。 “两位深夜登门,不知有何贵干?” 李青虹一身白衣,穿戴完整,一头青丝也还绾得十分齐整细致,似乎一点都没有要就寝的意思。这能不能说明他是从外面回来不久,或是刚想要离开呢。可从他的神情中看不出丝毫的破绽,与平日的他完全相同,淡漠、沉静,似乎超脱于万事万物之外,一切都与他无关,他只是个什么都不在乎的旁观者,不退不侵,不争不问。 这样一个人,很难想像他会做出那样的事,可可疑的地方又实在太多。 “今夜宅中有不明身份的闯入者,杀害了我苏家一位家仆。”苏良弼说,“我二人前来,是想确认那闯入者没有打扰到李兄你。” “我很好。”李青虹简短地回道。 “那是自然。”苏良弼道,“就算那闯入者武功再高,也绝对及不上李兄的。” “夜这么深了,”苏善君忽道,“李掌门何故还不就寝呢?” “睡不着。”李青虹的回答依然简短。 苏善君“哼”了一声,“是睡不着,还是就没有睡呢?你这个……” 听出兄弟有些难以控制情绪,苏良弼赶忙打断他道:“既然睡不着,李兄何不到院子里走走,吹吹风,说不定等回来就有睡意了呢。” “去过了,”李青虹说,“更睡不着了。” 他果然是从外面回来的,苏家兄弟对视一眼,又看向他。 李青虹嘴角勾起浅浅的笑意,“夜这么深了,两位又一同前来,想必是心中有疑吧。” “疑?”苏良弼说,“李兄何出此言?” “想必事关重大,或许就是关于那闯入者……” 难道真有一个闯入者?苏善君有些疑惑地看向兄长,他想起兄长曾说,巡夜的家丁看到有两个人影从半空飞过…… “不瞒李兄,”苏良弼大胆试探,“在那家丁遇害的花园里,有人曾看到过李兄你。” “今夜我的确曾去过那花园,而说看到过我的人,”李青虹转向苏善君,“想必——就是令爱吧。” 听闻此言,一切似乎都再明朗不过,苏善君掌力一吐,身前圆桌飞速撞向了李青虹。李青虹右手一伸,不远处的长剑似有生命一般自行出鞘,瞬间飞入他手中。 一剑挥出…… 第415章 无缝 “我立时便上前阻止,见我拔剑,那蒙面人仓皇而逃。”李青虹缓缓讲述道,“那人轻功极佳,我一路追到宅外汤江之畔,本来也不易追上了。但他见只有我一人追出,想是对自己的武功颇有些自信,便对我出手了。结果我重伤了他,只可惜还是被他跳入江中,遁去了踪影。那人武功也不弱,他空手对我长剑,坚持了二十余招才被我刺伤,还以高超的身法避开了致命之处。如果此人是苏家的仇人,是来寻仇的,两位可得小心些了。” 苏良弼面色凝重,十分认真地点了点头。 “那之后呢,”苏善君满面狐疑地看着李青虹,“你就这么回来坐在房里发呆?” “我从外面回到宅中之后,立时前往事发的花园,但那里苏小姐已经不在原处了。我想她定是已被家里的人发现,也就不再担心了。我或许是应该第一时间将那蒙面人的事告知两位,但考虑到苏小姐的名誉……我毕竟是个外人,所以就想,自己还是装作不知道为好。”李青虹道,“但我没想到令爱看到了我……两位定是听了她的话之后来找我了解情况,却不知为何竟对我出手?” 这样的解释合情合理,但苏善君眼中的怀疑和怒意并未消失,因为女儿说的很清楚,欺负她的人就是李青虹。 “我家那位家仆呢,他是怎么死的?”苏良弼问。 “花园中黑暗,那蒙面人逃跑之时夺过了那位家丁手中的灯笼……我没有注意到,不过想来就是在那时下的杀手罢。” 他的语气、神态,不管怎么听怎么看,都不像是在撒谎的样子,可是苏善君也并不认为女儿是在胡说。 “可是我女儿说……” “善君!”苏良弼忙打断他。 “令爱说什么?”李青虹问,“苏二先生直说无妨。” “那孩子受了惊吓,或许看错,或许记错,都有可能。”苏良弼先说道。 然后才轮到苏善君开口:“霁月说是你……欺负她的人是你!” “什么?”李青虹那张向来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现出了明显的惊讶之色。 苏善君愤恨地盯着他,而李青虹也并不逃避对方的目光,只是惊讶之色很快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三分的恍然与七分的严肃。 “她……她为什么要那么说?” 苏良弼道:“发生了那样的事,孩子的印象未必……” 这次轮到苏善君打断他:“或许是看错了,或许是记错了……或许,那就是事实。” “苏二先生,先不论令爱为何诬……为何那样说,”李青虹本想说“诬陷”,但在出口前忙改了口,“你不如先想想,我怎么会那么做呢,没有道理啊!” “人心难测。”苏善君冷冷道,“有时候一个人做的事,连他自己都会感到惊讶的。李掌门你虽是名门正派之领袖,中原武林之泰斗,但也不见得就不会见色起意。” 反正已经说了这事,他也豁出去了,下定了决心要和李青虹说个透底,意欲从他的回应中寻出破绽。 李青虹实被说得怔了怔,然后才开口:“令爱还只是个小姑娘啊。” “李掌门你故事中的闯入者,不也对一个小姑娘做出那等禽兽不如之事吗?”苏善君愤怒地道。 “那还请先生再想想,”李青虹说,“我如果真的做了那样的事,怎么还敢留在这里?” “因为你有一个滴水不漏的故事。”苏善君说,“而且你武功太高了,所以有恃无恐,就算恶行败露,也根本就不怕我们。对你这样的强者来说这就是一场不会输的游戏,而我们,只是可笑又可怜的弱者,一开始就注定了悲剧收场。” 听着兄弟的这些话,苏良弼眉头紧锁,显然并不喜欢,但他并没有让兄弟住口,只是沉默地听着。 “你说的对,”李青虹说,“只要我想,杀了你们,甚至灭了你们苏家,霸占你们的女儿都易如反掌……” 闻言,苏善君看着李青虹的眼神变得锐如利剑,苏良弼的神色也变得凝重、警惕,甚至有不轻的敌意。 只听李青虹接着道:“可是你说的也不对。我与两位自从在庐陵一晤,就将两位当作了朋友,所以才会时常来府上作客。我以为这些时日的相处,足够让二位了解我的为人,可事实证明我错了。我最后再说一句,我不会做任何对不起朋友的事。不过我相信苏小姐也定然不会信口胡言的,所以我不会再辩了,你们就当确是我做了那禽兽不如之事,杀了我就是。” 言毕他倒转手中利剑,捏着剑尖,将剑柄递向了苏善君。苏善君犹豫片刻,一把接过,立时便将剑尖抵到了李青虹心口。 “善君!”苏良弼忙喊,目的是让兄弟不要冲动。而苏善君目前还没有动手。 李青虹说:“杀了我之后,我师父定会前来查问……” 苏善君打断他,“索老前辈定会杀了我们为你报仇……你是觉得你这么说,我就不敢杀你了吗?” “不,不是。我只是不想师父因此事而困扰,不想让他对我失望,所以还请两位对我师父说,我是死在今夜那闯入者的手下。”说完,李青虹缓缓闭上了双眼。 “你知道我不会就这么杀了你,所以才敢这样的。”苏善君的语气变得激动。 李青虹闭着眼说:“我只想以死来证明我的清白。”他向两边抬起双臂,就像是在迎接死亡,“动手吧。” 除了女儿的话之外,现在没有任何的证据,而女儿,正如兄长所说,只是一个受到惊吓的小姑娘。再说李青虹的故事目前没有任何的破绽,确实存在一个闯入者,一众巡夜家丁的目击和李青虹剑身上的血迹皆可证明这一点。所以苏善君下不了手,他害怕错杀好人,这样不仅他自己良心上过不去,而且也对不起苏家,对不起兄长多年的苦心经营。 “让我来!”苏良弼一把夺过苏善君手中的长剑,挺腕前刺。 宝剑锋锐,剑尖像插入沙地一般,极为顺畅地没入了皮肉之下。 第416章 没什么 那是极为精妙的一剑,现在想到,苏善君都还不得不佩兄长剑法的高妙。 当然他们兄弟两人在武学上都颇有造诣,各有所长,可是,在武学之外,苏良弼还有太多让苏善君佩服的地方,让他从小佩服到大。诚然这份佩服中也夹杂着艳羡,甚至忌妒,再由忌妒生出恨意。但苏善君天性纯良,性格开朗,那些不好的情绪只在他心中停留不久便会消失。即便消失之后还会再出现,在漫长的岁月里反复地出现很多次,但没有一次至于积蓄到一发不可收拾的地步。 这么多年过来,心中连恨的火苗都没有了,只剩下无奈。而这份无奈,在如今只让苏善君觉得可笑。 是啊,多么可笑啊! 多么可笑的想法,更可笑的是,直到兄长死后,自己认识到这一点,才明白什么是最重要的。 他们是兄弟,从一开始,直到永远,就只有这“兄弟”二字重要,比什么都重要。 兄长已经永远地离开了,而苏善君将继承兄长的遗志,就算不能让家族更兴盛,他发誓,也绝对要守住兄长多年来努力的成果,就算死,也不能看着这个家分崩离析,走向灭亡…… * * 那一剑,确是精妙无比的一剑,虽然深入肉身,但完美地避开了所有要紧的经络,虽然穿肩而过,对人的伤害却有限得很。 “看到了吗?”李青虹手捂着伤口,踉跄后退着靠到墙上去时,苏良弼问道。 “看什么?”苏善君有些不明白。他方才注意到那一剑的玄机,从震惊之中脱离出来。 “我想让你看他的反应。” “他的反应?” “我这一剑不会取了他的性命,甚至不能让他受多大的伤,但他事先并不知道我会手下留情。”苏良弼解释道,“而他在面对死亡时,并没有丝毫的退缩或是反抗之意。也就是说……” “也就是说,”苏善君接了兄长的话,“他并不是料定你我不会就这么杀了他,而是真的在求死。” “他敢于以死自证清白,你还不相信他吗?”苏良弼问。 “可是哪会有这样的人啊?”苏善君看着靠在墙上“呼呼”喘息的李青虹说,“就算受了冤枉,但真的会有人二话不说便以死自证的吗?尤其是他这样身份的人,怎会如此轻贱自己的性命?” 这一点苏善君怎么也想不通,所以当李青虹刚提出要以死自证清白,把剑交到他手上时,还更加重了他的怀疑。 “他不是已经说得很明白了吗?”苏良弼也看着李青虹,“他把你我二人当作朋友,而他不会做任何对不起朋友的事,这说明他看重朋友,所以难以忍受朋友对他的冤枉。”说着他走向李青虹,为他点穴止血,又将剑交还他手上。 苏善君对兄长的话持保留态度。比起兄长,他才是爱交朋友的那个。他有很多各种各样的朋友,其中自有酒肉朋友,却也不乏知交,但他从李青虹身上感受到的,完全不是他其他任何朋友能带给他的感觉。李青虹给人的感觉很像是,你认识一个人,知道他很多的事,但你内心深处其实明白,自己根本一点都不了解他。 苏善君的确并不十分了解李青虹,但他了解他的兄长。兄长总是能把一切人和事都往好的方面去想,他相信着一切美好的道德品质与人性光辉,也坚守自己的准则和底线。他有自己的信念,无比坚定的信念,这信念让他整个人都在发光发热,让他能影响身边的人,所以注定他才是那个让人们都尊敬,都心悦诚服的领袖。 不过世情复杂,人心难测,事情往往都不像苏良弼所坚信的那么简单,而睿智如他,其实绝对要比大多数的人都看得清楚。他经历过世情之冷暖,更体会过人心之险恶,但他仍选择坚守。这才是他之信念的可贵之处,就像在一片黑暗中亮起的一支火炬,执着这支火炬在无边的黑暗中艰难前行的,便是他,“仁侠”苏良弼。 这就是苏善君眼中的兄长,他认为兄长这样的人定将名垂青史,他的善举侠名将会百世流芳,他手中的火炬也会永远流传。 “看来两位今天不杀我了。”李青虹苦笑道。 “我不相信我女儿是在凭空捏造,故意诬你清白。”苏善君回他,“今天不杀你,但等查明真相,就不一定了。” “我早已说过,虽不知内情,但我也相信令爱不会信口胡言,这中间一定存在着什么误会。”李青虹道,“不管怎么样,我都等着,你随时都可以来取我性命。” “你放心,我一定查明真相,绝不会冤枉了你。”苏善君说。 “我们只要能抓到昨夜那闯入者,便能明白一切。”苏良弼说。 另外两从自然都同意他的观点。叫人给李青虹上了伤药,为他包扎好伤口,三人又以那闯入者为话题谈了一阵。李青虹也看不出那人的武功套路出自何门何派,只对他的外形作了较为细致的描述后,苏家两兄弟也便告辞了。 天已微微明了。兄弟两人离开客房后,径直向苏善君的住房而去,想去看苏霁月现在怎么样了,如果她情况不错,当然也想让她再仔细说说昨晚的事。但兄弟俩心里都有分寸,知道此事急不得,最重要是不能让孩子再受到更多的伤害。 来到院中,苏良弼上前将门拉开一线,房间里寂静无声,只见女儿坐着小凳子趴在床沿,想是姐妹两都睡着了,便又轻轻将门闭上。他们兄弟两就在门外等女儿醒来。 两人坐在院中一棵大树下,一张刻着棋盘的石桌旁,都望着房门沉默了一阵。 “你在想什么?”苏良弼忽然问道。他很了解自己的兄弟,只要与人在一起,他很少有不说话的时候,而他一旦有什么心事,向来都不吐不快。这一次,苏良弼也不想让他把话憋在心里,那样对他没有好处。 苏善君皱眉回道:“兄长,李青虹此人不可信。” 苏良弼睁大了双目,一脸严肃,“你注意到了什么吗?” 苏善君摇摇头,“那倒没有。我只是忽然又觉得我之前的想法没错。” “说一下。” “李青虹一定料到你我不会杀他。” 苏良弼皱了皱眉,心想这个问题不是已经有结论了吗,兄弟怎么还在纠结。“你也看到了我拿剑刺他时他的反应。”他说,“如果他不是早已做好了死的准备,即便他是闭着眼的,但以他的武功又怎么可能全无应对呢?” “他料到你我不会就那么杀了他,只要坚信这一点,或许他也料到你会用那一手来试探他呢?”苏善君道。 苏良弼神色平静,对兄弟这样的想法好像全然不觉惊奇。过了片刻他开口:“李青虹绝非常人,他或许真的料事如神,未卜先知到了你说的那个地步,又或许,他的确是一位受不得友人冤枉,情愿以死自证清白的刚烈豪士。我和你一样无法确定,因为正如他自己所说,虽然这一年多我们与他交往甚密,但你我还是一点都不了解他。” 苏善君看着兄长,缓缓点头。兄长果然比谁都看得清楚。 “但有一点可以确定的是,”苏良弼脸色一沉,接着说道,“我们的确不能就那样杀了他,绝对不能。” “嗯,我们得找到他说的那个闯入者,查清真相再说。”苏善君说着咬牙切齿,“等查清了是怎么回事,我一定要宰了那个禽兽不如的东西!” 苏良弼不说话了,表情静若平湖,但与他朝夕相处的兄弟还是看到了那丝细小的涟漪,觉察出了他的异样,便问:“怎么了?” “没什么。”嘴里这样说,但在兄弟眼中,苏良弼神色间的异样更明显。 他在兄弟困惑的目光下转开了头,似在逃避,然后又看着女孩们所在房间的门重复道:“没什么。” 第417章 长大 他们刚到云州城,去武林盟驻地的那次,罗逸飞显然不认识苏霁月,而苏霁月显然也不认识罗逸飞。不过当苏霁月看到罗逸飞、霍真和李青虹三人相斗时,曾问:“这老头是谁,竟敢和罗盟主和李掌门动手?” 她早就认得李青虹,郭长歌也早就想到这一点,只是他很快就又忘了。因为从遇到苏霁月的那一刻开始,他就只把她当作一个需要解决的麻烦,关于她的事从来不放在心上。后来发生了那些不愉快的事,他更是把她想作一个只知道害人的小妖女,对她深恶痛绝,全然不想她做出那些事,会不会是有什么不得已的原因。 如果他对她能多些关注;如果方元讲述他在拂柳山庄的遭遇时,他能确定方元遇上的那人就是李青虹;如果之后他没有喝醉……或许故事就会完全不同。 或许曲思扬不会有机会带走柯小艾,郭长歌不禁想,那样自己就不会伤到徒儿。不论如何,至少他不会像现在这样感到亏欠,对原泉,对柯小艾,也对……苏霁月。 不过或许现在还不迟,他决定不去怪责,不去憎恨,也不去自怨,而要更认真去对待身边每个人,每件事,不再留下难以挽回的遗憾。 现在要做的,是解决眼前的问题。而解决这一问题最便捷的方式,便是求助于成峙滔。按他的方式——交换。 “我是什么人……”方元愣了愣,然后反问:“你是什么人?” “他是我父亲,你不是已见过了吗?”成乐道。 “是见过,”方元看向成乐,“可我不是也问过你了吗,你爹究竟是什么人啊?怎么看起来……”他又转向成峙滔,“看起来有些……” “有些什么?”成峙滔问他。 方元又上下打量他几眼,然后从嘴里蹦出四个字:“不像好人!” “你说什么呢!”成乐怒道。 成峙滔却仍和颜悦色,道:“是好是坏光看外表可看不出,就像我看你明明是个和尚,又哪能想到你还是个采花贼呢?” “我这和尚是后做的,而且采花贼也是假的。”方元说。 “这就是我想问的,你说你当采花贼是为了找人,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方元向郭长歌和温晴他们瞄了一眼,“我凭什么告诉你啊?” “你告诉我一件事,我自然也会告诉你一件事,比如说当年在苏家,发生在这位苏姑娘身上的事。” “用不着,我很清楚当时发生了什么。”方元瞪向李青虹。 成峙滔站在李青虹身边,道:“你或许是很清楚,可是没人信你啊。” “难道你说的就有人信了?” “自然。”成峙滔立时回道,神情是那么自信。 方元怔了怔,又问:“谁会信你?” 成峙滔转向苏善君,“苏二先生,如果是我说的,你信吗?” “我……” “苏二先生,我知道你在顾虑什么。”成峙滔道,“我保证不会让你担心的事情发生。” “是么?”苏善君语气冰冷。 “你不相信我有那个能力?”成峙滔问。 “连罗逸飞都被你玩弄于鼓掌之间,而李掌门好像又是你的朋友。”苏善君道,“你是个大人物。” “我的确有很多朋友,你也可以是我的朋友。”成峙滔说,“但我可不是什么大人物,只是个说到做到的人。” 苏善君神情严肃,盯着他看了良久,终于开口:“好,我信你。” “你信我不信。”方元说着看向成乐,“你爹和李青虹这种人交朋友,呵呵……” 成乐冷冷道:“事情还没明白呢,谁知道不是你诬陷李掌门。” “你不需要信我。”成峙滔对方元说,“只要你把你这个假采花贼的事说清楚,或许大家都会相信你呢?” 方元又向身旁郭长歌和温晴他们瞥一眼,然后回成峙滔道:“我的事和你没关系,我是不会说的。” “我不强求。”成峙滔笑道。 “求求你……”苏霁月哭腔道。 方元看向她,发现那双水汪汪的眼睛也正盯着他。 “求求你了。”她又说。一瞬间方元的心都碎了。他表面虽轻浮,但内里绝对算一个怜香惜玉的人,现在他恨不得一死来换得人们的信任,可是死不行。成峙滔已说得很清楚,他得说出他这个采花贼是怎么个假法才行,可是他已答应过另一个女子,会保密。 苏霁月的啜泣让每个人都神情凝重,对她产生了同情,就连曲思扬现在都只想上去给她一个拥抱。但她只是想想,付诸行动的是另一个女子。 苏素染不知什么时候走上前来,但她的拥抱并没有让苏霁月停止啜泣,反而让她哭得更大声,更凄惨了。 不过大声的哭泣有一个好处,那就是可作宣泄,比起啜泣时单纯的悲伤,听起来反而没那么令人心疼。 苏霁月的脸埋在她阿姐怀中,哭得那么放肆,那么放心,就像是在外受了委屈的孩子回到至亲之人的怀抱。看着她们,不管有多少难以解释的事,郭长歌都不得不重新评估这两人的关系——绝不似他之前想的那样水火不容。 “小月,你已经长大了,不能再任性了。”苏素染将手中的剑扔下,用双手轻抚着苏霁月的后背。 “我没有任性。”苏霁月慢慢停止哭泣。 苏素染缓缓将她从自己怀中推开,双手抓着她肩膀道:“那你为何要把多年前撒的谎再撒一遍,有什么意义吗?” “我……我没有……”一瞬间,苏霁月的眼泪又簌簌而下。 “没有?”苏素染眉头轻皱,“小月,我了解你,知道你的想法,你这么做只是为了引人关注,对吧?” “不是,不是……”苏霁月哭着道,“阿姐你那时是相信我的,只有你一个人相信我。为什么现在……为什么……” 她已经完全成了个泪人,再也说不出话了。郭长歌皱眉看看她,再看看苏素染,实在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不止郭长歌,每个人都没有想到。最为吃惊的是苏善君,他看着苏素染的眼神好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我那时相信你,是因为你还是个孩子,需要人哄。”苏素染道,“可现在你已经长大了,还要人哄吗?”说着她一把推开了苏霁月。 苏霁月感到天旋地转,险些跌倒,等站稳后,一脸不敢相信地说:“你在哄我,你是在哄我!?你从来没有相信过我吗?” 苏素染不说话,只冷冷地看着她。 苏霁月大喊:“回答我!” 苏素染轻叹一声,终于开口:“该长大了,我不可能永远在你身边。” “我让你回答我的问题!”苏霁月又喊。 可苏素染又不说话了,她的视线扫过郭长歌、温晴、方元等人,又看了看远处的厉直和陈云生,然后转身行至李青虹身边,道:“李掌门,我们离开这里吧。” 李青虹怔了怔,“我们?”说着他瞥了眼苏善君。 “对,我们两个。”苏素染道,“你不是已答应我,要教我武功的吗?” “可是你家里人在这里,你应该和他们……” “他们无法帮我报仇,你能!”苏素染伸手抓住了李青虹的手腕。 李青虹向她那只白皙纤细的手看了一眼,然后又看向她灿若星辰的双眸,点头道:“好,我们走。” 第418章 挽留 “……我想去陪你睡,到你房间时看见一个人影在窗前,可一转眼又不见了。我以为是自己眼睛花了,便没理会,径直向房门走过去。可还没走两步,有人从后面把我抱了起来。然后我只看到地面倏地远离了,耳边只有呼呼的风声。我很害怕,想大声呼救,却发现自己竟发不出声音了。我一直飞,一直飞,再落地时,就是那片花丛……然后……我……” “小月,你看到了他的脸了吗?”苏素染坐在床边,柔声问道。 “我……”苏霁月低下头,“我知道是他,我看见了,我真的看见了……阿姐你不信我吗?” 苏素染伸手握住妹妹的手,轻轻捏着,“阿姐当然相信你了,可是这个问题很重要,你有没有看到他的脸?” “我……”苏霁月吞吞吐吐的,“天太黑了……不过我的确看见了,他和另一个人打斗。我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但如果不是他带着灯笼及时出现,我……” 她又哭了,哭得叫人心疼。她抬手擦泪的动作也让苏素染很是揪心。 苏素染尽力让自己保持冷静。她右手抓着妹妹的手,左手上下抚摸着她的手臂。 哭声渐歇,等了好一阵苏素染又问:“灯笼是与李青虹打起来的那人带来的?” “嗯。”苏霁月轻轻点头,然后又摇头,“灯笼不在他手里……” “在咱们家家丁的手里?” “对。” “你是借灯笼火光才看到李青虹和那人相斗。” “是。”苏霁月说,“那个人的武功……” “想来那人不是李青虹的对手。”苏素染替她说出她想说的。 “没错。所以他很快就跑了,李……他追了上去。” “灯笼呢?”苏素染问。现场没有发现灯笼。 “那个人逃的时候从家丁手里抢去了。” “同时他杀了家丁?” “不知道……”苏霁月摇头说,“那两人先后经过,那家丁便倒下去。然后又是一片漆黑,紧接着吴婶就来了……” 听完,苏素染沉吟了片刻,然后微笑道:“好了,小月太棒了,说得很清楚。你先休息一会儿吧,阿姐去去就回。” “嗯。” 苏素染离开房间后径直去了邻院的一间房,苏良弼和苏善君在等着她。她简短而快速地向他们转述了苏霁月的话后,便急着回去陪伴妹妹。 “等等。”苏良弼叫住了她。 苏素染在门前停下,回首问:“爹,怎么了?” “与霁月面对面聊的人是你……你相信她的话吗?” 苏素染先看了眼苏善君,然后视线移向她爹,一时间神情有些怪异,随后又郑重地道:“我相信。” 一说完她便推门离开了。在门被闭上之后苏善君还一直看着门的方向,他心里在想,有这样一位姐姐,实在是女儿的幸运。 “这孩子编的故事越来越离谱了。”直到兄长的声音入耳,才转移了他的注意。 * * * “素染,你……你要跟……跟李掌门走?”苏善君皱眉问。 “是。”苏素染回道。 “为什么?” “李掌门答应教我剑术,只有变得更强,我才能为父亲报仇。” “不行!”苏善君喊道,看起来情绪十分激动,“你怎么能改投别派?” “咱们苏家的武功倒也不是不堪用,只是若想有大成,非得耗费几十载的时光不可,我等不了那么久。”苏素染说。 “你以为青衣剑派的武功就可一蹴而就吗?”苏善君仍保持着激动的神情和语气,“而且青衣剑派不是不收女弟子的吗?”他看向李青虹。 李青虹没有说话,还是由苏素染回道:“李掌门与父亲交好,他为我破了例。虽也不让我拜师,但答应会指教我的武功。” 她说着看向李青虹,李青虹向她点了点头。 “这样一来,”苏素染又向她叔父说,“我也不算改投别派,叔父你还有什么顾虑吗?” 苏善君瞥了眼侄女抓着李青虹手腕的手,然后说:“不行,绝对不行……你得和我一起回去,现在的苏家需要你!” “苏家有叔父就够了……” “不行!”苏善君忽然爆发,“你爹不在了,你得听我的!我不许你跟别人走!” 他的声音和气势吓了旁人一跳,甚至把苏霁月的眼泪都吓停了,但苏素染仍十分平静,缓缓说道:“我意已决,叔父不必再多言。” 这回苏善君直接走过去拉住了侄女的手臂,神情严峻地问:“你非要跟他走吗?”声音比起之前来变得低哑,但充满了力量。 苏素染眉头轻皱,眼神凌厉,“叔父是不想让我走,还是——不想让我跟他走?” 苏善君没有立时回应,而是盯着侄女看了许久,然后转身就要拉她走。苏素染运上了内力抵抗,身体未动分毫。 苏善君拉得更用力了,由于手臂上的压力,苏素染本就雪白的手背变得更加苍白,而且青筋显露。 “放开她。”李青虹忽然说话了。 苏善君转回头来,“我们的家事,还请李掌门不要干预。” “我只想请苏二先生尊重苏小姐的决定。”说着,李青虹手指随意一挥,话音未落,苏善君已经放开了抓着侄女手臂的手。同时他用另一只手紧紧握住这只,脸上神情痛苦。 “叔父,你为什么不想让我跟李掌门走?”苏素染问他。 苏善君努力让自己平静了下来,沉声道:“你爹尸骨未寒,你至少得回去安葬了他吧。” “安葬父亲一事就麻烦叔父了,等我杀了罗逸飞,自会回去长伴灵前,为父亲守孝。” 随即她对李青虹说:“我们走吧。” 李青虹点点头,然后转向成峙滔问:“怎么能出去?” “这么多门,你大可以碰碰运气。”成峙滔道,“如果那个人让你走,你自能出去;可如果他不让你走,我也没什么办法。” 李青虹环视四周,正自纠结,苏素染已拉着他移步,向之前罗逸飞离开的那扇门行去。 “阿姐,”苏霁月哭腔喊道,“求你别跟他走!” 可惜苏素染置若罔闻,连头都没有回。众人目视他们的背影,就在他们走到一半的时候,苏善君突然冲出,从地上拾起那柄不久前被苏素染扔下的女儿的长剑,向李青虹的后心刺去。 余人皆惊。谁都没注意成峙滔这时轻声笑道:“你毕竟不是你兄长啊。” 第419章 自问 “别出声!”方元伸出手臂掐着对方的脖子。 那家丁服饰的男子被推到墙上,满脸的惊恐。“饶命,饶……” 方元手上加了力气,再次警告:“我让你别出声!” 家丁神情痛苦,喘不上气来,脖子上的压力稍微减轻后,他赶忙拼命点头,嘴巴闭得紧紧的。 “带我去那个……什么来着,你们小姐叫什么来着?” 两人大眼瞪小眼。方元一个巴掌扇了上去,“说话啊。” 家丁快哭了,“您不是不让我说话吗?” 方元作势又要打,家丁忙道:“家里有两位小姐,一位叫苏素染,另一位叫苏霁月。” 方元皱了皱眉,“哪个是那个漂亮的?” 家丁怔了怔,“两位小姐都……都很漂亮,大侠你要干什么啊?” “不干啥。”方元道,“就是听说你家小姐生得漂亮,便来见识见识。” 家丁打量眼前这人,人高马大的,还蒙着面,一看就知道不是什么善茬,既说是为了小姐而来,他寻思……该不会是个采花贼吧。 “我想起来了,是苏素染,人们说她是武林第一美人。”方元说。 “您想让小的带您去找素染小姐?” “对,走吧,去苏素染睡觉的房间。” “您不会杀了我吧。” “只要你乖乖听话,我杀你干什么。”方元说,“你该不会要玩忠心为主那一套,宁死不带我去吧。” “不不不,只要您饶小的一命,您让小的做什么都成。” “那就别废话了,走吧。”方元放开他脖子,推了他一把,“你可机灵点,若是我们在途中遇到别的什么人,我可就让别人给我带路了。” 家丁踉跄着拾起方才被突然袭击时落在地上的灯笼,谨慎地前行。他心里十分明白方元的话是什么意思,知道自己必须神不知鬼不觉地把他带到素染小姐房间,才能保住小命。虽然有点对不住主子,但当下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宅里有和小的一样巡夜的,若是路上听到动静,您最好还是跟我一起藏一藏。” “那也应当。快走吧。”方元催促。 家丁对宅子的布局十分熟悉,为了不撞上人,不被人发现,他专拣黑暗僻静的地方走,不久后来到了那座花园。 整个园子就像被一张巨大的黑幕所笼罩,灯笼只提供了眼前一圈小的可怜的光明。 方元忽然听到了悉悉索索的动静,于是伸手搭在那家丁肩上,同时停步。 “怎……怎么了?”家丁问。 方元不理,转头向黑暗看去。他看的是声音传来的方向,可现在声音已经消失了。就在他以为那应该是什么小动物发出的动静时,只听龙吟一声,随即劲风扑面,杀气盈天…… 在那瘦长的身影现于眼前之前,本能已驱使着方元后撤,规避即将到来的危险。长剑在火光下一闪,剑尖紧随方元的鼻尖。一进一退,两人的身影没入黑暗。 家丁怔在原处,完全没看清刚才发生了什么。他提高灯笼向身后一照,只看到两团模糊的影子时分时合,来回飞速移动。 他反应极快,知道现在是抽身的好机会,转头便跑,却在跑了两步之后看到了侧躺在道旁花丛中的女子,而且他立时认出了她…… 方元在避过几剑之后便知对方剑术高超,自己在黑暗中绝无胜算,于是萌生了退意。而他知道要想逃离这陌生的深宅,身处之地还这么黑,手中非得有照明之物不可,于是暴喝一声增加气势,猛力挥出一拳逼退敌人,紧接着向那家丁奔去。 家丁看到那倒在花丛中的女子竟是自家的小姐,而且是……是那么一副样子。他震惊之余自然也很好奇这是怎么回事,当然也在想着帮助小姐,不过求生之念终于还是占据了上风,他决定抛下小姐自己逃命。 他拔腿要跑,一阵风从他身侧掠过,眼前光明远离,这才反应过来手里的灯笼被人夺去。又一阵风掠过,而这次他被夺去的,是命。 在宅院中乱窜了一阵后,方元找回了方向,逆着进来的路线离开。他一次头都没回,因为他怕被人围攻难以脱身。但他知道,身后之人紧追不舍,似乎定要杀了他才肯罢休。 两人一前一后跃出院墙,再奔一几步,来到汤江之畔。方元缓缓停下,追他的人也止步。心跳渐渐平稳,心绪却仍波荡。周遭十分安静,只有潺潺流水之声。 “你这厮敢追出来,那就别怪我手下无情了。”方元转过身,抬起灯笼想照照那人的模样。 可他刚要看,一道比他目光还要快的霸道剑气已凌空击来,打灭了灯笼。 “不想让我看到你的脸?”方元“哼”地笑了,“反正你也要死了,就算被人知道你是个禽兽又有什么关系呢?” 方元话一说完,整个人便从原地猛地弹起,主动攻了上去。他知道自己或许不是对方的对手,但他也知道自己必须拼命试试,否则以后想到今晚的事,他一定会睡不着的。 那是副罪恶的场面,一个小小的姑娘躺在美丽的花丛之中,肩膀、手臂、大腿……全身大多的肌肤都裸露着,稚气的脸庞上,满是令人不忍直视的泪痕和令人心碎的可怜神情。 那是他在从那家丁手里夺下灯笼时看到的,只看了一眼,那场面便烙印在了他心里,让他数年都难以忘却。那场面持久折磨着他,比那天晚上那人在他身上留下的剑伤更疼痛百倍。伤早已结痂成疤,可记忆却犹新。 跳入大江,九死一生。方元在第二天便带伤赶路,离开了江州。 * * * 于是江州再没有了那采花贼的消息,李青虹也早已离开了苏家。随之隐没,随之而去的,还有真相。 “难道就这样了吗?”苏善君不时会自问,“女儿受的委屈就这么算了吗?” 兄长的意见是:“现下也只能继续追查那采花贼了。” “可是,我是不是应该相信霁月的话,去为她讨回公道?”苏善君自问。 这些问题他从没有问出口,只是心中自问而已。 不过回答在他自问前,便存在于兄长的口中:“当然你若相信霁月的话,要去找李青虹,我,还有整个苏家,都会同你站在一起。” 兄长的话让他安心,可这话却也提醒了他,他不是一个人,不管他做了什么,整个苏家都会同他一起承担后果。 作为一个父亲他相信女儿,为女儿的一句话,就算是假话,他也能豁出命去。可是作为苏家的人,他绝对不能为了女儿一句无法证实的话,便赌上苏家的一切,那样太自私了。 可是现在,为了已死去的兄长的女儿,他再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第420章 拦路 那一剑又快,又准,又狠,挑不出一点毛病。唯一的问题是,它刺向的对象…… 李青虹,剑的神。当今武林,若论剑术,他就是权威;便论综合的武力,能在他手下撑过三十招的,也找不足十个。 这圆形大厅里倒是有个人能与李青虹过过招,可惜那个人绝不是苏善君。 像背后长了眼睛一样,李青虹轻松避过了第一剑,然后是第二剑,第三剑……一直避到第十二剑,他才转过身面向敌人,又如闲庭信步一般闪过数次攻击后,他终于还手了。 一指,就那么手臂向前一伸,平淡无奇的一指。苏善君看得很清楚,也反应得很快,可就在他想挥剑去削那手指时,却发现自己受此时剑势和套路习惯所困,剑路竟难以回转。而当他意识到这一点时,也已经来不及闪避。 那一指就那样戳到他胸前,然后他整个人便飞了出去,仰天狠狠地跌倒在数丈之外。 “爹——”苏霁月呼喊着奔了过来,搀扶她父亲起身。“爹你没事吧?” 苏善君抬手摸了摸中指之处,除了有些必然的疼痛之外,呼吸、心跳等均无异常。“没事,你到后面去,别再过来了。”说完他便又挺剑攻向了李青虹,大有一种不死不休的气势。 可就在他接近李青虹后,青影一闪,苏素染拦在了他和目标之间。 “素染你让开!” “让开?”苏素染嘴角勾起一抹浅笑,“叔父,你之前还说霁月不知好歹,可现在你怎么也和她一样了?” 苏善君很清楚方才李青虹手下留情了,那一指的真力若不是在最后关头散了,透体而过的内劲恐怕早已摧毁他的心肺……那样等苏霁月像方才那样跑过去,看到的或许就是她老子的尸体。 “我可以收手,但你不许跟他走!” “叔父,你是在用自己的命威胁我吗?” 苏善君远不是李青虹的对手,他说收手,其实换种说法就是不去送死了。他对这一事实自然也是有些不好意思的,只不过现在情况如此,就算不要这张老脸了,也绝不能放侄女随李青虹而去。 “随你怎么想,”他说,“反正你不许和他走!” “叔父,这究竟是为什么啊?”苏素染眉头轻皱,“我只是想去学艺为父亲报仇,你为何要拦我?……难道,是因为李掌门?” “没错。”苏善君道。 “苏二先生,我做了什么,会让你如此呢?”李青虹在苏素染身后身形高出了许多,正面从上至下能一直看到他的胸膛。 “你……你杀了我儿子。” “你应该知道我当时若不动手,死的就会是素染小姐。” “我知道,但你毕竟杀了我儿子,所以我不想让家人再接近你了。” “杀光风公子,完全是迫不得已,我问心无愧。不过你若要找我报仇,我随时恭候。” “我不会找你报仇的,但也请你离我的家人远点。” 李青虹皱起了眉,“难道你担心我会伤害素染小姐?” 苏善君沉默着,用极为提妨的眼神来做出肯定回应。 “如果素染小姐不想跟我走,我当然也不会强求。”李青虹说,“但我答应过苏先生,会保护好素染小姐。既然素染小姐想跟我学武,我也不可能刻意避着她。也请你尊重素染小姐的选择。” “李掌门,不必与他多言了。”苏素染道,“我们走吧。” “嗯。”李青虹向苏素染点点头,然后看向苏善君道:“我现在就要带素染小姐走,凭你是拦不住我们的。不管你如何迫我出手,我都有分寸不伤你性命。所以我劝你不要再白费力气,我虽绝不会杀了你,但若是不小心伤了筋骨,可也不是好受的。” “你……”苏善君恼怒,但他知道对方说的是事实,凭他根本拦不住他们。 “苏二先生拦不住你,那再加上我呢?”方元两步飞跃了上来,在苏善君身旁站定。 “还有我。”苏霁月也跟在后面,来到父亲身边。 苏善君好像并不排斥方元站在自己身旁,但却不想让女儿掺和。“我不是让你别过来了吗。”他说。 趁他看向女儿,分心的一刹,李青虹道了声“得罪”,然后抱起苏素染转身便跑,眨眼便到了门口。可苏素染只觉眼睛一花,一人已拦在了门前。 李青虹止步,放下了苏素染,然后看着那拦在门前的人,有些惊讶地道:“长歌,你干什么?” “别叫这么肉麻,”郭长歌冷冷道,“我和你很熟吗?” 这时苏善君和方元,还有苏霁月先后跑过来,已在李青虹身后站住。 “你也要拦我和苏小姐离开?”李青虹问。 “事情还没弄清楚呢,你这么走了算怎么回事。”郭长歌道。 “你是说什么事情?” “当然是当年拂柳山庄的事!”苏善君喝道。他刚才见自己的小兄弟郭长歌,身法如鬼魅般迅疾,显然武功极高,且是站在自己这边的,震惊之余,也有了底气。 李青虹和苏素染旋身看向他,苏素染抬手一指,皱眉问:“叔父,你竟要与这采花贼一起阻我和李掌门的去路,阻止我为父亲报仇吗?” “霁月相信这和尚,而我相信霁月。”苏善君沉声道,“你最初,不也相信着霁月吗?” “你究竟在说什么?”苏素染问。 “你问我为什么不想让你和李青虹一同离去,那是因为我相信霁月当年说的,而李青虹此人,不可信啊!”苏善君语重心长。 闻言,苏霁月小小的脸盘上又淌下泪来,而方元那张大脸却展开了笑颜,他笑着道:“苏二先生,我收回说你禽兽不如的话,可别见怪。” 苏素染瞪了眼方元,然后又看向苏善君,道:“叔父你难道是想说,当年……当年欺负霁月的人,是李掌门?” 苏善君瞪向李青虹,继续对侄女说道:“而且素染你别忘了,那天晚上,霁月是在哪里看到李青虹的。” “忘了的是你吧,叔父。”苏素染道,“当年霁月根本就没有看到任何人的脸,她看到的只是一个人影。难道在李掌门和一个采花贼之间,您竟更愿相信欺负霁月的是李掌门吗?” “即便只是有嫌疑,我也不放心你就这么跟他走了。”苏善君道。 “是啊阿姐。”苏霁月说,“我不求你相信我,我只求你不要跟李青虹走。” 苏素染踌躇片刻,最终还是缓缓摇头道:“我别无选择。” “苏小姐,你不就是想学武吗,我……” “你什么你!”曲思扬在不远处打断了郭长歌的话,她和温晴、成乐还有柯小艾正走过来,“收徒弟上瘾了是吧?” 等走近后,她瞪了一眼郭长歌,却对苏素染展露笑颜,道:“苏姑娘,你想学武功为父报仇,不如做我的师妹吧,我师父,”她满脸厌恶地看向李青虹,“可比你身边那个厉害多了。” 第421章 问题 “你别乱说。” “我乱说?”曲思扬一脸不耐烦地看着郭长歌,“我看是你别乱搞吧!” “啊?”郭长歌没明白。 “啊你个大头鬼!”曲思扬双手叉腰,脸上一副恼怒的神态。她觉得郭长歌是在装傻,而这当然令她很是生气。 郭长歌也不想再揣度她的心思,解释道:“我让你别乱说,是因为人家苏小姐不会改投别派。” 曲思扬更怒,“拜瞎师父为师是改投别派,拜你为师就不是了?” 她想着如果苏素染拜郭长歌为师,自然会天天跟着学武,就算将来学成了,也可能又会像柯小艾一样粘着他不放;但若拜白独耳为师,要学武就得跟着云游四方去,虽说又让他多了一个貌美如花的师妹,但至少不会在他身边。 郭长歌怔了怔,似乎有点明白了,回道:“我没说要收苏小姐……” “闭嘴!”苏素染突然喊道,“别再自说自话了。” 郭长歌和曲思扬都愣住,看向她。 “你们是什么人?”苏素染问。 “我们……”郭长歌想了想,一眼瞥见了苏霁月,于是道:“我们是霁月姑娘的朋友。” “你们是白衣剑派的?”苏素染当然早就看到了厉直,一直也没打个招呼问他怎么会在这里。因为目前她心中的疑问太多了,白衣剑派的人为什么会在这里,即便好奇,倒也是和她没什么太大关系的次要问题了。 “那倒不是,不过在下与厉少侠也算是朋友。”郭长歌回道。 “是么……”苏素染若有所思地上下打量着他。 郭长歌这时才得以较近距离地正视她的脸,那张完美无瑕,冷若冰霜的脸。他却忽然感到自己的脸有些发烫,他竟然被对方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了。这种强烈的害羞的感觉,大约自十三四岁之后就再也没有过了。 曲思扬的位置在他们侧边,见他们互相看着对方,而且郭长歌的脸还红了,立时恼了。“喂,看够了没有?”她喊。 郭长歌忙转开了视线。苏素染却仍盯着他,忽然开口:“你叫长歌?” 郭长歌还没来得及开口,曲思扬已抢着道:“没错,他叫郭长歌,我是他的夫人曲思扬。” 郭长歌看着自己这位“冤家”轻叹一声,摇摇头,然后又向苏素染点点头。 “你之前说的话,意思是我若想学武,可以向你学吗?”苏素染问他。 “嗯。”郭长歌又点点头,“我见过你出手,你现在的武功已经不弱,而以你如此年轻就能在武学上有那般造诣的天赋,若由我来指导,三年之内,当可不弱于罗逸飞……” 听他说这话,柯小艾的脸上不知为何,染上了两片红晕。 “我也不需你拜师。所以你要为父报仇,并不是非得跟李青虹走不可。”郭长歌继续说,“既然你叔父信不过李青虹,你还是听他的话为好。” 曲思扬小声牢骚道:“哼,跟着学三年,拜不拜师有什么区别。” “三年……”苏素染微微低下了头。 郭长歌看得出她动摇了,但显然还有不小的疑虑,便道:“俗话说得好,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啊。” 苏素染抬眼看向他,冷冷道:“我是女子,不是君子。” 郭长歌被噎住了。苏素染接着又问他:“听你说话的口气,你的武功想来很不弱了?” 郭长歌的武功自然很不弱,可只是空口说恐怕难以令人信服。他脑筋转得飞快,立时想出了一种能让苏素染直观感觉他武功高强的回答:“我师父叫白独耳,而我师父的师父,便是当年威震武林的冢岛二魔。” 此言一出,不止苏素染,其他没听过此事的几人也都吃了一惊。 “郭兄弟,你没开玩笑吧?”苏善君瞪大了双目问道。 郭长歌笑道:“当然没有了,等见到我师父,我介绍给大哥你认识。” 说完他便又看向苏素染,道:“怎样,你信我吗?” 苏素染一时不未回应,他又道:“若不信,你可以来打我试试,十招之内我若无法取胜,我就反过来帮你和李青虹离开。但如果我赢了,你就留下如何?” “倒不必试了。”苏素染直勾勾盯着郭长歌,“你既说能在十招内胜过我,那一定是能的,只是在我做出选择前,还有两个问题需要问你。” “你问。” “这两个问题你不需要开口,只需要点头或者摇头。而且只要你点一次头,我就会留下来。”苏素染的视线锁在郭长歌双目上,“这两个问题很重要,请你一定想好了再回答。” 郭长歌怔了怔,不知等待着自己的会是怎样的问题,怀着十分好奇和有些忐忑的心情,他说:“好。” 不止是他,其他人也都觉得好奇,很想知道苏素染这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苏善君和苏霁月比郭长歌还要更忐忑,因为两个问题之后,苏素染就将做出选择。而此时心情最复杂的当数曲思扬,她是既不想苏素染跟李青虹走,又不愿看她留下来跟着郭长歌学武。 苏素染没有立时就问,而是又盯着郭长歌看了片刻才开口:“第一个问题,单打独斗,你能不能胜过李掌门?” 郭长歌怔了怔,看了眼李青虹,又将视线移回苏素染脸上,顿了片刻,终于还是缓缓摇了摇头。对这个问题,郭长歌的理解是,苏素染既是要在自己和李青虹之间做出选择,自然得知道他们谁更厉害些。可惜的是,自己比起李青虹,的确还是差着一截的。 “好,第二个问题。”苏素染立马便问,“你愿不愿意帮我杀了罗逸飞……” 郭长歌皱起了眉。苏素染又补充道:“我不是让你动手杀他,你只需帮我制服他,取他狗命的只能是我。” 郭长歌眉头紧锁地看着苏素染。他忽然感觉四周安静得出奇,甚至连自己的心跳声都清晰可闻。 良久,他还是没有点头,可也没有摇头,终于他开口:“我说了,最多只要三年,你就能胜过罗逸飞……你就那么急着要报仇吗?”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苏素染严肃地道。 “苏小姐,他不帮你,我帮啊。”方元道。 苏素染却不理他,仍看着郭长歌。可又等许久,郭长歌还是没有给她答案。 苏素染轻叹一声,然后道:“李掌门,你带我冲出去吧。” “好。”李青虹说。 “我虽不是李青虹的对手,”郭长歌挡在门前张开双臂,“但他毕竟带着你,我还是有信心拦住……” 他话音未落,李青虹已冲了上来。而与此同时,苏善君和方元也已展动身形,从后攻向李青虹。 第422章 拼力 李青虹以指为剑,直刺咽喉,劲势惊人。郭长歌不敢托大,运起全身真力,横掌相抗。 两人指掌并未碰到,隔着尺许相持,真气激荡,使衣袖鼓涨,发丝飞扬。 郭长歌的手掌在极快速地颤动,他从一开始就感受到了巨大的压力。对方的剑法惊人他知道,却没想到内力竟也不在自己之下。 李青虹的手指仍十分稳定,而当郭长歌注意到他另一只手背在背后的时候,就知道自己必败无疑。 这种纯内力比拼的情况十分凶险,郭长歌已经全神贯注,使尽全力,若分心力去移动其他肢体,立时便会被震出内伤;但李青虹仍有余力,完全可以用另外的手脚去干扰敌人,但那样无疑会重创对方,而他不愿伤害郭长歌。 李青虹在手下留情,可对郭长歌来说,这仍是个死局。他开始就不应该选择硬碰硬,若是避开这一指,以他的武功虽也不易取胜,但至少有周旋的余地。现在他已无法主动撤力,那样自己只会是重伤的下场;他只能勉力支撑,虽然到最后气力用尽时仍无法避免受伤的下场,但他必须坚持,等一个变数。 柯小艾看到师父与李青虹打起来的第一时间就想上去帮忙,却被曲思扬拦住。 “你要干什么?” “帮师父。” 曲思扬看到她那殷勤积极的样子就感烦厌,白眼道:“他打架什么时候输过,用得着你帮吗?” 柯小艾举剑望了眼师父,“可师父不是摇……” “别可是了,人家两个男人一打一,你上去掺和,以为你师父会高兴吗?” 柯小艾还是想上去帮忙,但终于没有动身,举着剑的手也垂了下去。 可师父不是摇头了吗?苏素染问郭长歌的第一个问题,他摇头了,那说明他自认不是李青虹的对手。 柯小艾有些担心地看向他们。李青虹高出郭长歌大半头,所以李的手臂斜向下,而郭的手臂斜向上,他的额头已经冒出汗珠,双腿也有些发软,余光看到李青虹身后,早已乱作了一团。 本来在第一时间攻向李青虹的两人,方元被苏素染拦下,他不愿伤到她,所以打得畏手畏脚,虽然功力较高,但一时竟落了下风;而苏善君却是与花影和水月动上了手,他同时施展碧水剑和疾风掌,以一敌二,一时间打得有来有回。 不过他自己没有意识到,一旁观战的几人可看得很清楚,花影和水月显然未出全力,而只是在十分轻松惬意地与他游斗,似乎只是想拖着他而已。 苏霁月冲上去帮她父亲,不过她功力低微,花影和水月唯一担心的是怕会不小心伤到她,倒有些束手束脚了,幸好苏善君也得分心保护女儿。 成乐刚看到花影和水月动手,就跑到父亲身边问:“父亲,你想让李青虹走?” “眼睛看到的事,就不必再用嘴问了。”成峙滔看向儿子,“我与青虹毕竟朋友一场,而且那位苏小姐也很愿意跟他离开。”他伸手搭上儿子肩膀,问:“这件事你怎么想?” 成乐回道:“李青虹走不走无所谓,但不能让苏小姐跟他走。” “你相信那和尚的话?”成峙滔看向方元。他正被苏素染攻得不断后退。 成乐看了眼方元,只听父亲又问:“还是说,你相信那位霁月姑娘?” 说实话,成乐对方元了解甚少,绝谈不上信任;至于苏霁月,考虑到她之前的所作所为,她更不值得相信。可是在这件事上,她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受害者,成乐不觉得她会在这件事上骗人,那毫无道理。而如果当年对苏霁月做出那种事的人确是李青虹,成乐想,那就绝不能让苏素染跟他走,不能让羊入虎口。 “不论你相信什么,”成峙滔没等儿子回答,“都遵从自己的内心行事就好。” “可是……” “你又不是我的手下,而且,”成峙滔微笑道,“你已经不小了,该有自己的判断。” 成乐怔了怔,想起不久前苏素染对苏霁月说过类似的话。他点点头,奔回温晴等人身边,简单说了两句后,几人动身。 温晴冲上去帮方元对付苏素染,成乐直面心中的纠结,与受父亲命令拖住苏善君的花影和水月动上了手,意欲让苏善君腾出手去对付李青虹。 曲思扬一脸担忧地对柯小艾说:“你快去帮少庄主,你也知道,那两个鬼脸厉害着呢。” “好。”柯小艾点点头,老实地冲了上去。她也没想想,成乐既是少庄主,去打庄主的手下,自然是有胜无败的,根本用不着帮。 曲思扬看着她微微一笑,然后转头望向郭长歌,慢慢接近,准备从后偷袭李青虹。途中她心里愉悦地想,能和郭长歌并肩作战的,只能是她。 “师兄,我们怎么办?”陈云生看着乱斗的众人问道。 厉直眉头紧皱,看了眼成峙滔,然后说:“等等看。” 说完话,他马上听到了一个声音,这声音让他的心跳漏了一拍,然后又跳得飞快。他以为是幻听,不过还是猛地回头看去…… 这时曲思扬已经来到李青虹背后,抬起了手掌,一掌击出。可手掌还未碰到李青虹就感觉到了强大的阻力,而在碰到的一刹那阻力骤然增大,转变为了一股强大的反弹之力。这股劲力顷刻间浸透全身,把她整个人旋转着弹飞了出去,让她摔了个结实。 “哎哟。”她趴在地上叫痛。 郭长歌听到之后不禁皱起眉,因为他本以为来帮自己的会是自家徒弟。以柯小艾的功力和剑法,若从后刺李青虹,他非得主动撤力闪避不可,那样虽说他内力更为深厚,也不免会被郭长歌的内力震伤;可惜来的却是功力不够,手上还没有任何兵刃的曲思扬,一掌打出非但对李青虹构不成任何威胁,反倒伤了她自己。不过她既还能叫唤,想来伤得也不是很重,郭长歌倒不必为她担心。他现在只为自己担心。 正在他头痛不已的时候,李青虹道:“我不想伤你……” 看出来了,郭长歌想说,可是他现在甚至不能分心说话。 “也不想受伤。”李青虹继续说,“所以我们同时收力如何?” 也别无他法,这样下去先耗尽气力的定会是自己,郭长歌幅度很小地点了点头。 “我数到第三声,同时收力。”李青虹马上开始数:“一——二——三。” 两人同时撤力,向后跃开。郭长歌一下子感觉自己的视野开阔了许多,不只是因为面前没有了李青虹这个大高个挡着,也因为注意力不必像刚才那么集中。 于是他马上注意到了一个人,一个陌生人,一个女子,正在远处与厉直站在一起,说着些什么。 第423章 虚晃 那女子长得很美,但面色苍白,一脸病容,厉直与她相对而立,脸上的神情忽喜忽忧。 郭长歌正猜测那女子的身份,有了一个猜想,却又觉得不太可能。 “你还年轻,不是我的对手。”李青虹忽然开口拉回了郭长歌的注意。 “所以呢?” “我要带苏小姐走,你不要拦我。”李青虹之前那一指也几乎用尽全力,为的就是让郭长歌认识到差距,知难而退。 “做不到……” 郭长歌话音未落,李青虹突然袭击,一指指到,却被轻松避过。郭长歌看得出李青虹这一指的目的只是点他穴道,所以不似以指作剑时那般凌厉。他避开后抓紧机会立即反攻,扭身斜点李青虹肋下,满以为这招机会很大,却被对方随意一指轻松化解。 两人展开各自绝学斗在一起,这次郭长歌自然不敢再硬碰硬,而是展开灵活的身法,一边躲避对方如箭雨般密集锋锐的指击,一边伺机反攻。 李青虹以指作剑,指尖延伸出去的气劲破空,发出“嗤嗤”声响,其威力更在锋利的宝剑之上。郭长歌试图找出他招式中的破绽,找到的却只有失望。他意识到李青虹的武功已经在另一种境界,凭现在的自己绝无战胜可能。而李青虹要突破他的拦阻,却只是时间问题。 而且要不是李青虹不愿伤他,刚才比拼内力时就能结束战斗。就算不考虑刚才的事,李青虹若无顾虑,现在也能更放开些手脚,会让郭长歌更加难以应付。 想到这些,郭长歌不免有些灰心,但随即意识到这场战斗的目的并非取胜,甚至并非阻拦李青虹离去,而只要能让苏素染留下就够了。 于是他旋身冲向了正与温晴相斗的苏素染,李青虹立时觉察他的目的,从后赶上。他也不理郭长歌,想抢先到苏素染身边保护,却没想到郭长歌像不要命了一样用躯体挡他,把弱点全都暴露。他下意识出招,然后又硬生生顿住,想点穴时,郭长歌却又闪身躲避。 郭长歌看着他狡黠一笑,“比起剑法,你的点穴手法可太普通,太慢,也太容易看穿了些。”说着退向苏素染,又道:“你不愿伤我,我也不想和你打了。” 李青虹想穿过他时,他便又不要命地用身躯挡住,想用轻些的手段制服他时,他又能预判招式,躲得比猴子还快。 如此僵持,两人来到苏素染附近,郭长歌喊:“方元,别看热闹了,快抓了苏素染!” 原来在苏素染和温晴交上手后,方元便一直在旁观战,而且看得是津津有味,令旁人不解——恐怕也只有他这样极好色却不淫猥的人,才能领略看女人打架的乐趣,尤其是两个身材容貌俱佳,又势均力敌的女人,打起来着实带劲得很。 “啊?” “快抓了苏素染。” “抓?”方元不解。 “你若不抓,就替我来拦着李青虹,我抓。” 一听这话,方元马上动手抓人了。苏素染往后一缩,警告道:“你敢碰我,我杀了你!” “素染小姐,快到我身边来。”李青虹喊。 苏素染想照做,却被温晴闪身挡住,同时方元步步逼近。另一边成乐和柯小艾拖住了花影和水月,苏善君和苏霁月过来了,郭长歌又对他们说:“制住素染小姐,我们所有人集中起来保护她,能让李青虹难以接近。” “好。”苏善君点点头,把手中的剑交给女儿,空手攻向侄女。 苏善君、方元、温晴三人围攻,但苏素染仗着知道他们不会伤害自己,用不要命的打法只攻不守,一时间倒也不是很容易能被抓住。 同样不要命的还有郭长歌,而这令李青虹很是头疼。想突破他的拦阻,若下手重了,他会受重伤,这是李青虹不愿看到的;可若手下留情,比如想着用点穴的法子来制住他,又完全奈何不了他,而他敏锐的嗅觉总能在李青虹一出手就判断出他有没有手下留情,从而选择是闪避还是迎上去。 这是死局,除非李青虹能对郭长歌下手。他早已没在动了,只目不转睛地盯着郭长歌看。郭长歌也在全神贯注地看着他,忽然惊奇地发现他的焦点好像并不在自己身上。 当郭长歌反应过来李青虹的目标是什么时,李青虹已经飞身而出。那与郭长歌本来防守的方向不一,所以他拼了命才赶到李青虹之前来到苏霁月身边,正在心里沾沾自喜自己的轻功能胜过李青虹时,一个转身,却看到李青虹早已调转方向——原来他真正的目标并非苏霁月,而是——曲思扬。 之前被李青虹的内力反震受伤后,曲思扬便一直乖乖在不远处歇养,她也没想到又会被李青虹找上,而她根本没有丝毫反抗之力。 “放开她!”郭长歌大喊着冲了过去,曲思扬痛苦的神情令他纠心。 李青虹掐着曲思扬的脖子,手上用上了不小的劲力。他必须让郭长歌相信自己会毫不犹豫就伤害曲思扬,否则费尽心机,用那声东击西的法子抓了她就没有丝毫的意义。 “你帮我带苏小姐过来,我就把她还给你。”李青虹提出条件。 郭长歌回头看去,苏素染还在勉力与那三人周旋。他又看向李青虹道:“我不相信你会伤她,她是古云儿的女儿。” “不和你废话,我还是自己动手。你若不信我会伤她,尽管拦我试试。”说着李青虹提着曲思扬的后领跃起,经过一动不敢动的郭长歌身边,来到苏素染他们附近。 然后他以曲思扬作盾牌,先是点了温晴的穴道,趁苏素染与方元交手,又很快制服了苏善君,将他击倒在地。 “爹。”苏霁月叫喊着挺剑冲了上来,李青虹随手夺下她长剑,用剑柄点了她穴道。 最后方元知难而退,跳了开去,来到郭长歌身边。看到这样的情况,花影和水月停手,柯小艾来到师父身边,而成乐奔过去为温晴解穴。 李青虹将剑交给苏素染,一只手提着曲思扬后领,另一只手拉着苏素染,向木门跑去。 郭长歌只能看着,他知道李青虹不伤害他,是因为李青虹与他父亲当年颇有交情,但他可不敢保证李青虹不会伤害曲思扬。 “苏小姐,且慢走!”厉直忽然喊道。 苏素染头也不回,全然不理。 “苏姑娘……”又有人喊。这次是个女声,郭长歌回头一看,正是那个不知何时出现在厉直身边的陌生女子。她一身雪色衣裙,身材不矮,但看起来病态的瘦弱,她面色苍白,不过那双黑色的眸子倒还算有神。 听到这女子的声音,苏素染停下了脚步,也拽停了李青虹。她回头看去,有些惊讶地喊道:“凌姑娘。” 第424章 凌厉 “你姓凌?”李青虹问面前的年轻人。 “是……是的,我叫凌厉。” 这个自称叫凌厉的秀气青年,已经连败了三名青衣剑派设来考较拜师者实力的弟子,自然得到了掌门人的亲自接见。 偌大的武堂中只有他们两人,李青虹坐在厅堂正中高大的座椅上,新来者站在阶梯下,仰视着他。 “听说你连败了三人。” “是。”凌厉看起来有些不安,“我来这里,是还需要跟您比试吗?” 李青虹轻轻摇头,“你能打败第一人,就可加入本门了,而你连败三人……我只是想亲自见见你,才会让人带你来此。” “这么说,我已经算是加入了……现在可以拜您为师?”凌厉非常的兴奋。 李青虹却又轻轻摇头。 “为什么?”凌厉不解。 “因为青衣剑派不收女弟子。”李青虹直言,“而你也很清楚这一点,否则也不会女扮男装而来。” “我……” “怎么,难道说我看错了,你并不是女子?” “我的确是女子,可是……” “既然你承认自己是个姑娘,”李青虹打断她,“那就没什么好可是的,你走吧。” * * * 凌厉是个姑娘,而凌姑娘自然就是凌飞雪,“凌厉”是她取了厉直姓氏的化名。 郭长歌从陈云生那里听过他们这位掌门人的事,可她怎么会在这里,不是说她重病卧床吗?郭长歌心里怀着这样的疑问,去为苏霁月解了穴。然后郭长歌看向成峙滔,从他有些凝重的表情看得出,凌飞雪的出现应该并不在他的意料之中。 那这一切是怎么回事,从那分开的墙体开始,他们穿过那地下通道,来到这圆形大厅。罗逸飞在等着他们,似乎罗逸飞因为某种原因背叛了成峙滔;后来李青虹和苏素染出现,方元又出现,现在又是凌飞雪,如果这并不是成峙滔的安排,那暗中推进这一切的,就只能是那个人了。 郭长歌又开始思考另一个十分重要的问题:朗头,也就是自己的父亲让这些人先后登场,究竟怀着怎样的目的? “凌姐姐……”苏霁月一脸惊讶地盯着凌飞雪。 凌飞雪微笑着对她点点头,然后又看向苏素染,严肃地道:“苏姑娘,你不能就这么走了。” 苏素染也无比严肃地回道:“我要报仇。” “无论如何你都不能跟你身边的男人离开!”凌飞雪变得有些激动。 “为什么?”苏素染暂先放开了李青虹的手,“如果你也要说当年那件无法证明的事,就不必开口了。” “苏小姐,”成乐忽然说道,“你连你自己的家人都不相信吗?” “我就是太相信自己的家人,才会落入罗逸飞手里。”苏素染说。然后她看向苏霁月问:“小月,你实话告诉这些人,那天晚上,你究竟有没有看到李掌门的脸?” “我……”苏霁月很想说“有”,可她确实没有看到。在那家丁拿着灯笼出现后,她看到的第一个画面就是那两人斗在一起。“我没有……没有看到。” “所以你为何在另一个嫌疑者是采花贼的情况下,还敢说李掌门是那个坏人?” “我……” “因为你在撒谎!”苏素染厉声说。 “我没有……”苏霁月又忍不住泪水,小脸上的神态看起来可怜极了。 “没有吗?”苏素染气势逼人,“那你之后做的那此事又如何解释,被你陷害冤枉的人还少吗?” “那些……我只是在……只是在……”苏霁月话说一半就开始哭了,再也说不下去。 即便因为过往的经历和所知的一些事情,郭长歌对苏霁月还不能完全信任,但看着她现在可怜兮兮的样子,他心里还是觉得苏素染实在有些过分了,尤其是她现在竟还面若冰霜,对妹妹的眼泪心里竟似没有丝毫触动。 郭长歌觉得她完全是被仇恨冲昏了头脑,或许她觉得李青虹是那个唯一能帮她在短时间那复仇的人。郭长歌想到她之前问自己能不能帮她杀了罗逸飞,他没有给出回答,但想来她很确定李青虹是能的,所以她才选择跟李青虹走。可是她怎么能确定呢,李青虹和罗逸飞毕竟也是相识多年,真的会为了她去杀了罗逸飞吗? 在郭长歌心里想这些的时候,凌飞雪来到苏霁月身边安慰她。凌飞雪看起来还虚弱得很, 苏素染远远看着苏霁月,对身边的李青虹说:“我们走吧。” 就在这时凌飞雪开口道:“苏姑娘,我会来这里,不是要和你说当年发生在霁月姑娘身上的事,而是要说发生在我自己身上的事。” “我对你的事没有兴趣。”苏素染冷冷道。 “你会有兴趣的,因为这件事是关于你身边的那个男人。”凌飞雪看向李青虹,“李掌门,你还记得我吗?” 李青虹小眼睛盯着她看了片刻,摇头道:“我没有见过你。” “真的没有见过?可能是因为我当时穿的是男装,你现在认不出我了吧。”凌飞雪说,“不过,你当时可是一眼就看出我是个女子。” 听她这么一说,李青虹好像想到了什么,又仔细看了看她的面貌。他双目忽然张大了些,道:“是你,那个女扮男装来拜师的……” “对,是我。”凌飞雪说,“那你还记得,你当时是怎么对我说的吗?” 李青虹神色间闪过一丝窘态,道:“本门不收女弟子,我看出你是女子,自然是叫你离开。” “然后呢?” “然后你便离开了。” “不,加入青衣剑派学艺是我当时最大的心愿,怎么可能会那样轻易就离开?”凌飞雪说,“而当我说无论如何都想要留下的时候,你给出了一个提议。那个提议是什么,你敢现在再说一次吗?” 李青虹沉默着,脸色难看得很。 “你不说我替你说。”凌飞雪盯着李青虹的眼神充满敌意,“你当时对我说的原话是,想留下很简单,只要继续女扮男装,但要扮得更好些……” 第425章 不舍 “不,我不走。” 在原地愣了一阵后,凌飞雪抬头看向李青虹。这个她一直仰慕,一直想见一见的男人,今日好不容易见到了,她无论如何都不愿意就这么离开。 “你必须走。”李青虹语气平静,却似带着不容反驳的力量。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女子就不能拜入青衣剑派?” 李青虹没有立时回答,在盯着她看了片刻后才说道:“这是一直以来的规矩。” 一瞬间凌飞雪以为自己听错了,李青虹的语气中竟似带着些无奈之意,这让她看到了一线希望。 “规矩是可以的改的。”她说,“尤其是这种不合理的规矩。” “那你倒是说说,这规矩如何不合理?”李青虹从座上起身,缓缓行至她身前。 “女子并不比男子差,”凌飞雪因为他突然的接近而有些紧张,但还是勇敢说出了自己的真实想法,“您别忘了,我可是连败了您三名男弟子。” “这点的确令人印象深刻,可你得知道,败在你手下的那三人并不是我的弟子。”李青虹缓缓说,“青衣剑派门人众多,但只有极少数是我的亲传弟子。我见你,本是有兴趣收你为徒的,可没想到你竟是个女子。” 凌飞雪傲然道:“您大可叫您的弟子来与我比试,如果我能得胜……” 李青虹打断她,“你胜不了的。” 他既如此断定,凌飞雪也不敢再狂妄,怔在原地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李青虹缓缓踱步到她背后,她能感觉他离她很近,“李掌门你……” 她话没说完,李青虹又已闪身至她面前,道:“不过女子的确有一种用处,是男子取代不了的。” “用处”这样的措词让凌飞雪反感,但她却也矛盾地感到高兴,因为她似乎还有机会。 “你真的想留下?”李青虹问她。 “嗯。” “无论如何都想留下么?” “拜在您门下学艺,是我一直以来的心愿。” 李青虹盯着她看了一阵,然后道:“好吧……其实想留下也很简单,只要继续女扮男装,但要扮得更好些,不能再被别人看出你是女子。” 听他说自己能留下,凌飞雪自然很高兴,但又有些不明白,问道:“您既决定收我为徒,我为何还需扮男装呢?” “因为规矩就是规矩。” “可您不是掌门人吗,这种没道理的规矩就不能改改吗?” 李青虹面色一寒,道:“你若真想留下,最好少问这样天真的问题,只要好好按我说的去做就行了。” 凌飞雪怕他反悔,急忙点头,“好,一切听都您的安排。” “你女儿之身,今后在山上生活,会有诸多不便……” “没什么不便的,女子其实也没你们男人想得那么麻烦。”凌飞雪倔强地道。 “是吗?你真的能做到与你的诸位师兄同室而寝,还不被发现是女儿身吗?” “同……同室而寝?”凌飞雪惊得瞪大了双目。 “同寝倒还好说,你若想洗沐,还需同浴呢。” “不行!”凌飞雪大叫。 “怎么,你一个新来的弟子,难道还想有单独的房间不成?” “我……” “你现在知难而退,还来得及。” “不,我不走!”凌飞雪坚持,“只要先留下,我想,那些问题总会有办法解决的。” “办法当然有,只怕你不愿意。” “什么办法?”凌飞雪好奇地问。 李青虹先顿了顿,然后说:“反正我已知道你是女儿身,索性你和我住在一处,也就省了诸多麻烦。” “和你……” “身为青衣剑派的掌门人,我身边有一个贴身伺候,日夜不离的弟子,负责照料我的日常起居和饮食,也为我管理书房,通传一些口信。”李青虹说,“我可以把他换成你,那样你就能有自己的房间,也不必与旁人一同洗沐了。” “可是这……这样好吗?”凌飞雪秀眉微蹙。 “这已经是我能想到最妥当的办法了。”李青虹说。他顿了顿又道:“我知道你有顾虑,因为我毕竟是个男子,但是,是你自己非要留下来的……” “李掌门你误会了,我并不是觉得你会……你会……”凌飞雪涨红了脸,不知该怎么解释才好了。她确实有顾虑,也确实是因为李青虹毕竟是个男子,可是她又一点都不觉得李青虹这样的武学宗师,剑道前辈,会对她有任何的想法,所以因自己这无谓的顾虑而有些羞愧。 “总之你要是觉得这个办法可行,便留下吧,若不行,现在走还不迟。”李青虹盯着她那双漂亮的凤眼说。 凌飞雪很快做出决定:“我留下。” 而这,是她今生做过最错误的一个决定。 * * * “我留在你身边短短几天后,你便对我图谋不轨,那天要不是索老前辈忽然出现,我……我……”凌飞雪恨得咬牙切齿,情绪激动到再也说不下去。那天之前,李青虹简直就是她的偶像,而那天之后,不止是偶像,还有她数年来的追求,以及她心中剑道的信念,全都幻灭破碎了。 那天索大仝偶然前来,让她得以从李青虹的魔爪逃脱,可是对一个未经人事的少女来说,李青虹看了她的身子,甚至抚摸了她,这些已足以让她产生寻死的念头。可是当她逃离青竹山,准备在山下的一片大湖中结束自己的生命时,她才发现自己是多么缺乏勇气,以及多么的不舍。 她曾经暗自取笑过厉直自杀都拖泥带水的,想死又不敢死实在一点都不男人,这时才知道自己是多么可笑。她决定再去见他一面,见他一面后,她或许就没什么留恋和不舍的了。 苏家宅院,池塘边,花树下。 她见到他后,所有的委屈、无助和悲伤瞬间全部爆发,所以她只是哭。 当哭泣终于停止,她说的第一句话又是:“你爱我吗?” 而厉直终于,第一次说出了这三个字:“我爱你。” 这是她最想听到的答案,可她却忍不住又哭了,“如果……如果我已经不值得你爱了呢?” “我们相识虽不久,但你对我的好我都看在眼里。你若不值得我爱,”厉直微笑着,温柔地说,“谁还值得?” “那你永远不会抛弃我吗?” “我只怕你会抛弃我呢。” 终于,凌飞雪破涕为笑,两人久久相拥,谁都舍不得先放开对方。 本来以为见他一面便能了却心愿,可她反而更不舍了,而同时她也从他的话语和拥抱中获得了勇气,活下去的勇气。 她决定把在青衣剑派发生的事告诉他,可初时是不敢,怕他因之抛弃自己;后来两人同衾共枕,心心相印,她知道丈夫绝不至于因为那件事就抛弃她,但她还是不敢说,她怕丈夫会去找李青虹,而那样的举动只会给他们夫妻二人带来灾难。 “对不起,这么多年,我一直没有告诉你,在青衣剑派时,我……” “那不重要。”厉直打断她,“我只想知道,你的病,已完全好了吗?” “没有全好,”凌飞雪微笑道,“但已经无碍了。” 厉直眉头紧皱,“既然没有全好,怎能说是无碍了。那位为你治病的恩公在哪里,你带我去见他,我会求他,就算用我这条命来换,我也会让他完全治好你的!” 凌飞雪牵着丈夫的手,十指相扣,用另一只手温柔地抚过他写满忧色的面颊,柔声道:“放心吧,我已经完成了恩公交代的事,他会治好我的。” 接着她看向李青虹,语气一转,威厉地道:“李掌门,我刚才说的事,你认是不认!?” “满嘴胡言。”李青虹道,“是谁让你来污蔑我的?” 凌飞雪不回他,而是看向苏素染问:“苏姑娘,你觉得我是在说谎污蔑他吗?” “你在你丈夫面前说出这种事,自然不太可能是在说谎。”苏素染平静地道。 “苏小姐,我……”李青虹想要辩解,却发现心里想到的话语都太过苍白无力,不如不说。 “那你还要跟你身边这个男人走吗?”凌飞雪又问。 “我……”苏素染神情迷茫。 “苏小姐,你看到人家夫妻恩爱,”成峙滔忽然面带笑容地说道,“是不是想到了你的未婚夫呢?” “你说什么!?”缓缓出言,苏素染同时缓缓转头看向成峙滔,目中充满敌意,甚至是杀意。 成峙滔却仍在微笑,“你想知道陆百川是怎么死的吗?” “我记得你说过,你从没听过这个名字,”苏素染握紧了手中长剑,目中似欲喷火,“又如何知道他是怎么死的!?” “我一时忘了,刚想起来。”成峙滔的笑容仍牢牢挂在脸上,“不过我的确不是很清楚那位陆少侠死在谁的手里,只知道他死在何处,还有他死的时候,与谁在一起。” 第426章 暗示 苏霁月现在只感到胆寒,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两步。郭长歌用一种很难形容的复杂表情看着她,而她却在看着苏素染,正是苏素染现在那可怕的神情令她胆寒。 “我现在再问你一遍,”苏素染的瞪着成峙滔,“我陆师哥的死,究竟和你有没有关系?” “当然没有,”成峙滔立时否认,“而且据我所知,那位陆少侠的死,与罗逸飞也无关。” “什么!?”苏素染不明白。 “陆少侠死在云州城外一处小村镇的客栈里,罗逸飞从来都不知道他在那里。” 此次云州之行,陆百川是被留下看家的,苏素染本以为是罗逸飞派遣杀手前去江州刺杀了他,但当她不久前惊讶地发现妹妹在这里时,一时间便有了一个推想。定是妹妹不愿留在在家中,所以在他们其他人启程后,她便自己悄悄跟了上来。而苏霁月不见了,陆百川自会亲自来找她。现在苏素染听闻陆百川是死在云州城附近,便更确定了自己的推想是对的。 于是她看了眼苏霁月。苏霁月一惊又退了两步,苏素染自然觉察到了她的惊慌。 “那你是怎么知道的?”苏素染又看向成峙滔。 “陆少侠被害那晚,我儿子正好在那里。” “你儿子?” “苏小姐,我叫成乐。” 苏素染看了他一眼,便又将视线转回成峙滔脸上,“你说不是罗逸飞派人杀了我陆师哥,那是谁?” “我也说过我不知道谁是凶手,”成峙滔说,“我只知道,那天晚上在那间客栈,与你陆师哥在一起的,是霁月小姐。你若想知道凶手谁,应该向她了解当时的情况。” 苏素染再次看向妹妹。这时苏善君说:“素染,百川的死,我们之后再详谈不迟,你先离那个人远点。” “那个人”自然是指李青虹,事到如今,他也知道苏素染一定不会随他走了,便放开了曲思扬。曲思扬一得自由,马上奔至郭长歌身边,一脸委曲地盯着他。 “你没事吧?”郭长歌语气平静地问。 他这样的反应让曲思扬很是失望,便只“哼”了一声没有理他。郭长歌不知自己哪里又做错了,而当下也顾不得揣摩她的脾气,立时将视线和注意力全都移回了苏素染身上。 大出李青虹意料之外的,苏素染还没有动,还稳稳地站在他身边。 “叔父,关于陆师哥的死,你知道些什么吗?”她问。 苏善君先是看了眼李青虹,然后看着侄女说:“听说百川的尸体上,插着‘碧浪银河箭’华凤的碧羽箭。但她并没有杀害百川的动机,我们本来以为,她可能是被她和她丈夫的对头,欧阳慎和秦月之所陷害。” “凶手并不是他们两对夫妻。”成峙滔说。 “你怎能知晓?”苏素染问。 “事实如此,信与不信都随姑娘自己。”成峙滔微笑道。 此时苏善君又道:“这事咱们慢慢查,总要为百川报仇的,素染,你先过来!” 苏素染还是不动,似在沉思片刻后,目光又落在成峙滔脸上,“你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提起我陆师哥?” “这个时候是指什么时候?”成峙滔问。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成峙滔盯着她看了片刻,微笑道:“我好像的确知道。” “你如果只知道这么一点消息,就不会刻意提起了。”苏素染说,“所以你还知道什么,别再卖关子了,一并都说了吧。” “关于这件事,我知道的绝对不如霁月姑娘多,你应该问她呀。”成峙滔提到苏霁月,却看向了别的人,“长歌,你对这命案有什么看法?毕竟当时你也在那间客栈,恐怕也是因为遇到了这起事件,你们几个才得以与霁月姑娘结识的吧。” “我……”郭长歌不知该怎么回答是好,但他在心里告诉自己,这时绝不能向苏霁月看上一眼,不能给苏素染任何哪怕再细小的暗示,因为她无疑是个聪明的女人。他们苏家的问题已经够多了,尤其是在这个当口,绝不是火上浇油的时候。 然后郭长歌又想,成峙滔当然应该知道是苏霁月杀了陆百川,就算不是明确知道,肯定也已猜到了。他现在提起这件事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让苏素染和她的家人对立。这样即使知道李青虹是好色下流之辈,她仍有可能随他而去。 成峙滔为什么要如此帮李青虹呢,郭长歌在想,难道他们本就是一丘之貉,狼狈为奸吗? 在郭长歌的心目中,成峙滔虽绝对称不上是个好人,但也绝不是无耻下流之辈,但现在,他好像得重新评估了。 “陆少侠之死真相未明。”郭长歌说道,“苏小姐,我看查明这件事才是当务之急,不如把学武一事暂行放一放吧。” 苏素染沉吟着考虑了良久,忽然转向苏霁月说:“霁月,是你最先发现了尸体吗?” 听到她喊,苏霁月先是慌了慌,随即才点点头道:“是。” “尸体现在何处?” “掉……掉下悬崖了。” “什么!?” “那是……是个意外。” 苏素染微微蹙眉,说:“那你将在那间客栈发生的事,你们遇到了什么人,还有当时发现尸体时的情形,仔细与我说说。” “素染,”苏善君道,“此事线索极少,一时也难有结论,我看,我们还是先一起离开这里再细说吧。” 苏素染又考虑半晌,终于点点头,先转头无言地看了李青虹一眼,然后缓缓向苏善君走去。李青虹看着她的背影,默默然站在原地,倒也没有丝毫强留的意思。 看侄女走过来,苏善君自是欣喜万分,可苏霁月仍愁眉紧皱,忧色满面,似乎有很大的顾虑。而她还低着头似乎看都不敢看苏素染一眼。苏素染在缓缓前行的途中却在看着她,对她的反应微觉诧异。 “霁月姑娘,”成峙滔忽道,“你阿姐终于相信你了,难道不值得高兴吗,怎么看起来,你反而有些低落呢?” “我没有……”苏霁月试图反驳,可她自己都没什么底气。 “难道,”成峙滔又道,“你说的根本就不是实话,所以你阿姐相信了你,你反而觉得不安?” “我没有说谎!”苏霁月大喊反驳。她双拳紧握,小小的身躯因情绪激动而微微颤抖。 看着她,郭长歌忽然有不好的预感,果然她接着便转向苏素染,道:“阿姐,我从来都没骗过你,现在也不会。” 她顿了顿,似是鼓起了很大勇气,接着道:“是我杀了陆师哥……” 第427章 迷惑 深夜,客房。陆百川褪下外衣,正准备上床睡觉。 “笃笃笃——”门外忽然响起了轻轻的敲门声。 毕竟出门在外,要多加小心。陆百川十分警觉地拿起了剑,才箭步冲到门旁,问:“谁?” “陆师哥,是我。”门外响起了一个熟悉的,甜美稚气的女声。 “小月啊。”陆百川放下戒备,松了口气,问:“这么晚了,你不好好睡觉,跑我门口做什么?” “我睡不着。”苏霁月说,“师哥,你先开门啊。” “我要睡觉了,你也快回房睡吧。” “我不!”苏霁月用她一贯任性的语气道,“你不让我进去,我就在你门口站一晚上好了。” 陆百川没办法,只好开了门。苏霁月像只小兔子灵巧地蹦了进去。 陆百川闭上门,回身问,“这么晚了你想干什么啊?” 苏霁月坐在了床上,“我一个人睡不着。” 陆百川把剑放桌上,在桌旁的椅子上坐了,“你睡不着我能有什么办法?” “睡不着所以来找你陪我嘛。” “我很累,要睡了,小月你快回去吧。” “你睡你的呗。”苏霁月说着上身后倾,躺在了床上。 “你占了我的床,让我怎么睡?”陆百川说着起身,“你再不起来,我去你房间好了。”转身便要出门。 “就不能一起睡吗?” 忽然一丝细小的声音钻入耳中,让陆百川停下了脚步。他听得很清楚,一颗心不禁怦怦跳了起来。 然后他旋身,问:“你说什么?” 在他旋身前苏霁月又已坐了起来,“我……我想和你一起睡。” 陆百川一时手足无措,心跳得更快了。 “师哥,难道这么多年你就没有看出来吗?”苏霁月含情脉脉地看着他,“其实我一直都……” 陆百川吞了口口水,“一直都……都如何?” 微弱的火光下,苏霁月双颊生晕,明艳动人,樱桃似的小嘴开启道:“都喜欢着你。”说完她羞得别过了脸去。 “别……别开玩笑了。”从小相处,苏霁月做过的那些事陆百川都清楚,所以他算是很了解苏霁月,知道自己这位师妹的话不可尽信,但还是有些被吓到了。 苏霁月霍地站了起来,看起来颇为恼怒地道:“人家好不容易鼓起勇气跟你说了,你却以为人家是在开玩笑吗?” 陆百川为人也算谦逊,但毕竟年轻,于男女情爱一事不甚晓畅,少年英杰,又自视甚高,当下倒有八分以为是自己魅力太大,才让苏霁月芳心暗许。 他心情复杂,愣在原地低着头踌躇良久,其间偷瞧了苏霁月数次,才终于开口道:“小月,我与素染已有婚约,这是绝无更改的。”他义正言辞严,“你方才所言,以后休要再提。你还是快回去睡吧,不然,我走!” * * * 苏素染顿住脚步,用一种漠然到极点的眼神看着苏霁月。 其他人也都在看着苏霁月,除了郭长歌外,脸上的神色俱皆无比惊诧,但苏霁月并不在乎他们的目光。 苏霁月只看着自己的阿姐,阿姐的反应比她预想的平静了许多,但却更让她不好受。 “为什么?”苏素染口中蹦出这三个冰冷的字。 “因为陆师哥他并不像我们看到的那样,他……”苏霁月皱起了两道细眉,“总之我绝不能让他那样的人娶了阿姐你。” 郭长歌飞快眨了眨眼,他有些不明白苏霁月这话的意思,就跟她所做一切还是为了苏素染似的。 “他那样的人?”苏素染的语音中带着令人窒息的魔力。 “阿姐你不知道,陆师哥她想对我……” “闭嘴!”苏素染瞬间爆发打断了苏霁月的话,“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说的是实话,陆师哥他想非礼我!” “‘非礼’你的人少说也有几十了吧,”苏素染冷笑一声,“天下每个男人都想非礼你是吗?” “是!”苏霁月立时回应,她表情严肃,语气郑重,“他们绝大多数只是不敢……” 她话音未落,“啪”的清脆一响,接着右脸上便火辣辣的疼。她双手按着肿起的脸颊,看向给了她这一巴掌的人,她的父亲。她什么都没有说,同时也努力忍住泪水。 从他的表情看,显然他一打完就后悔了。苏善君知道这样只能让事情更糟,但他从来都是一个情感冲动先于理智的人。 “打得好!”苏素染道,“叔父,看看你这对好儿女吧,是他们毁了苏家!” 闻言,苏霁月再也忍不住,泪水夺眶而出,“阿姐,我真的没有骗你。” 苏素染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转身走向李青虹, “素染……”苏善君试图挽留。 苏素染头也不回,“你们谁再拦我,我不如就死在此处!” 此决绝之语一出,苏善君也不敢再多言。苏素染走到李青虹身边,看向他,“李掌门,我们走吧。”然后继续前行。 李青虹什么也没说,望了眼成峙滔后,转身跟上。 “苏姑娘,”凌飞雪喊,“你真的要跟李青虹这种人走吗?” 苏素染没有理会,与李青虹一前一后,走出那扇被罗逸飞破坏了的木门,消失在地道中。 无奈地目送他们离开后,苏善君问女儿,“究竟是怎么回事?真的是你杀了百川吗?” 苏霁月道:“是我。” “为什么?” “我说过了,陆师哥他想……” “说实话!”苏善君厉声道。 苏霁月止住眼泪,瞪着父亲,“我说的就是实话,不信算了,反正你一直都不信我的。” “照你说的,郭兄弟,”苏善君指向郭长歌,“他是不是也非礼过你。” “我……”苏霁月看了眼郭长歌,不知该怎么回答了。 郭长歌假装没看见曲思扬那刀子一样的目光,不禁苦笑。同时他越来越迷惑了。凌飞雪所言已经坐实了李青虹是一好色之徒,当年对苏霁月非礼的人,比起方元,郭长歌更愿意相信是他。可是苏霁月此女,实在是教人不敢信任,在郭长歌看来,她的太多行为都动机不明,难以解释。 不止郭长歌,其他几人大多也都觉得迷惑。厉直还在等苏霁月给他一个合理的解释,她究竟为何要伤害那位原姑娘。 “是光风让你杀了百川吗?”苏善君又问,语气变得低沉可怕。 “他?”苏霁月说,“就算他让我杀,我凭什么听他的?” “你们两个若是没有勾结,那天他为何帮你陷害郭兄弟?” 苏霁月顿了顿,看表情似乎是在心里纠结着什么,最后终于还是说道:“反正哥哥已经死了,现在说了也没什么……爹,三娘失踪,其实是哥哥送走了她……” 第428章 误会 苏家这一辈人丁不兴。 苏良弼痴情,当然也有人觉得他只是想展现痴情的形象,不论如何,原配去世后,他便未再娶,一心只扑在家业的发展上。 祸不单行,苏善君的原配夫人也意外去逝。不过不像兄长,他后来虽也未再正式娶妻,但又接连买回三女。可他似乎天生克偶,二房进家门后很快得了重病去世,三房也是在接回后不久忽然失踪了。 二房的死对外说是重病难医,但其实好像是吃坏了什么东西,呕吐不止,显是中毒之象。苏善君当时当然也怀疑过是不是有人加害,不过没什么线索,也找不到有杀人动机的嫌疑者,调查还未开始便不了了之。直到三房失踪,生死未卜,他才又想到了二房的死,而且也终于锁定了一个嫌疑者——他的女儿。 最后见过三房的人就是女儿,那天她们一起外出了,可是回来的就只有女儿。女儿说,三娘有事要办,让她自己先回来,可是三房再也没有回来。 女儿虽小,但她的武功对付普通人已绰绰有余。而她母亲死后,父亲有了新的女人,她自然抵触,恐怕也很担心父亲会因新的女人,甚至未来新的孩子而减少对她的关心,所以她也有杀人的动机。 虽然对女儿小小年纪就学会了杀人一事颇觉忧虑,但苏善君并没有向旁人提起此事,为了一个花钱买回来的妾室把事情闹大,他觉得并不值得。 再说一切还可能只是他的臆想,或许事情和女儿无关,二房只是吃了什么不该吃的,三房是遭遇了其他事件也未可知。不过虽说他不打算追究,但他还是采取了措施来确定此事。他又买了一个女子,但从来不亲近她,甚至很少见面,果然她比前两人长命多了,于是他心里就一直认为,二房之死和三房的失踪,都是女儿策划的。 直到现在,听女儿说,三房的失踪还与儿子有关。 “你说什么?”苏善君一把捏住了女儿的肩膀,“光风他做了什么?” “三娘失踪,其实是哥哥让我以逛街市为借口,与她出门,然后哥哥送走了她。”苏霁月说,“我就是捏着这件事,威胁说要告诉爹,哥哥他才会帮我的忙。” “你哥把人送哪去?” “哥哥说会给她一笔钱,让她自行离开。” “你看到他给你三娘钱了?” 苏霁月摇摇头,“那天我先回家了。” “那你可知光风他为什么那么做?” 苏霁月脸色一沉,“还不都是因为你,对母亲一点都不专一,哥哥说要把你身边的女人送走,我自然会帮他。你现在都知道了,打我吧。” “我……我打你干什么?”苏善君想到之前打女儿那一巴掌,有些内疚。 “我记得你不是很喜欢三娘吗,天天往她那儿跑,我帮哥哥把她送走了,你还不打我?” “霁月,刚才是爹不好,爹以后再也不会打你了。”苏善君摸了摸女儿的头。 “这件事是我做错了,你怎么打我都行,我只怕你不相信我。”苏霁月很委屈地说,“我是骗过人,但那些我说谎的事情,被你们拆穿后,我什么时候狡辩过?” 郭长歌在一旁听着,心想,这么说你坚持自己没骗人的事,那就一定是真的咯。他并不以为然。他实在难以想象一个从小与苏霁月他们一起生活,受到良好教育的年轻人,会忽然对她非礼。事出必有因,或许每个人都有黑暗的一面,但这一面却也不是会轻易、无缘无故便显露出来的。 苏善君轻叹一声,顿了良久,他看着女儿,忽然又问:“霁月,那你知不知道你二娘的死,是怎么回事?” “二娘?二娘不是吃坏了东西吗?”苏霁月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惊得睁大了双目,“不会是哥哥吧?” 苏善君又叹一声,“人都已经死了,再追究也没什么意义。” 郭长歌听完他们父女这段对话,这才明白,原来苏善一直都误会了。那天他喝醉后的呓语,暗示苏霁月杀了他小老婆,但其实嫌疑最大的是苏光风才对。现在这误会终于是解开了。 郭长歌愿意这么想,可是另一个念头也存于心中——苏光风已经死了,现在死无对证,随苏霁月怎么说都行。 “爹,我们得把阿姐找回来!”苏霁月说。 “唉,因为光风,你伯父才会死,而你又……”苏善君说着又连声哀叹,“你阿姐现在把我们看作仇人,我们有什么立场去找她呢?” 听到这话,方元感觉更混乱了。他现在了解到的,李青虹杀了苏光风,但苏素染却要跟李学武,去向罗逸飞为他父亲报仇,这么说杀了苏良弼的当然是罗逸飞,怎么苏善君又说是因为苏光风,苏良弼才会死呢? “我不管什么立场,我一定要去找阿姐回来!”苏霁月一副倔强模样。 郭长歌看着她,觉得她对李青虹的憎恨厌恶绝对不假,对苏素染的关心与担忧倒也不似作伪。 “霁月姑娘,我陪你一起去找你阿姐。”凌飞雪说。 “真的吗?”苏霁月很高兴。 “当然是真的,说什么也不能让素染姑娘跟着李青虹那样的人。” 这时苏霁月向郭长歌看了一眼,郭长歌不知她什么意思。然后苏霁月便又看向凌飞雪,喜笑颜开地说:“谢谢凌姐姐。” 已经过了好一阵了,再没有新的人来到这厅中,看来这里的事不论结果好坏,但总算是告一段落。这么想着,郭长歌看向成峙滔问:“我们现在怎么办?” “你不该问我。”成峙滔说着转向凌飞雪,“姑娘,可否带我们去见,那个让你来这里的人?” “阁下是成峙滔?”凌飞雪问。 “正是。” “请在此等候吧,那个人会来见你的。”凌飞雪牵起丈夫的手,环视众人道,“其他人若想离开这里,都可以跟我走。” 她说完就拉着丈夫,缓步向她来的那扇门走去。陈云生向郭长歌简短作别后,自然跟了上去。 苏善君拉着女儿,道:“我们也走。”然后向郭长歌等人告别。 苏、郭这对差了一辈的“兄弟”互相拜别,约定之后再见。苏霁月低着头,沉默着什么也没说,但在走向那扇门的途中回头望了郭长歌两次,竟似有些依依不舍。注意到这一点的郭长歌瞧着她的背影,不禁有些入神,直到曲思扬几声刻意的咳嗽将他拉了回来。 第429章 疯了 那五人走后,郭长歌一把抓起曲思扬的手,微笑着看着她。 “你……你干什么?”这下曲思扬倒有些不好意思了,扭捏低下了头去。 “我还没好好看看你呢,”郭长歌凑近了看她的脸,“皇宫的生活看来不错嘛。” “你干什么呀!”曲思扬用力抽回了手,害羞地偷看其他人的反应。温晴正含笑看着她。 “我是说,你胖了不少。”郭长歌笑道。 “是吗?”曲思扬有些担忧地拍了拍自己的脸,“很明显吗?” “明显,”郭长歌说,“不过你原来太瘦了,现在正好,更漂亮了。” 曲思扬喜形于色,“哼,算你会说话。” “我只是实话实说而已。”郭长歌说。可其实他这番夸赞,只是为了让曲思扬之后能稍微消停些,不要动不动就吃醋闹别扭。 他话一说完,便去为柯小艾把脉,察她伤势。这一次曲思扬虽还是皱起了眉,但也只是皱了皱眉——刚才的夸赞显然奏效了。 “有再疼吗?”郭长歌一脸担忧地问。 柯小艾轻轻摇了摇头。 “若再疼痛,一定要告诉我。”郭长歌说。 柯小艾又轻轻点了点头。 “你不走?”成乐忽然问。 郭长歌听到后,想都不用想就知道他问的是方元。 方元笑嘻嘻地道:“不走。” “这里的事和你没关系了,你还留下干什么?” “我好奇啊。” “好奇?” “我好奇这究竟是个什么地方,你爹究竟是什么来路?”方元看了眼成峙滔,“你们等的又是什么人?” “你听说过玉汝山庄吧,”成峙滔说,“我便是玉汝山庄的庄主。” “玉汝山庄?”方元狐疑地看向他,忽然笑了笑。 “怎么,你不信么?” “你实现我一个心愿我就信。” 其实考虑到在超尘顶的见闻,方元知道成乐的父亲一定是个大人物,所以他心里是相信的。只是他想趁此机会捞些好处罢了。 “你有玉成令吗?”成峙滔问。 “没有,”方元理直气壮,“但我又不是真的想实现什么心愿,而只是给你个机会证明你的身份,你不要算了。” “原来是这样,”成峙滔笑了,“那多谢了。我接受这个机会,就让我来实现你一个心愿吧。” 他深谙要了解一个人,最好的方式是了解此人之欲望的道理。而他也真的很想知道方元是什么来路。 “真的?”方元激动了一刹,很快又恢复了一脸不在乎的样子,“真……真不真都无所谓,我不在乎。” 成峙滔微笑道:“说吧,你有什么心愿?” 方元压制着内心狂喜,面色平静,但一直没有说话,到后来满脸的纠结,显然是一时之间难以抉择实现什么心愿好。 “慢慢想,”成峙滔笑道,“不着急。” “不限时辰?”方元问,“我啥时候想好都行么?” “反正我们在这里干等着也没事做,你慢慢考虑就是了。”成峙滔说。 方元看着他,摸着下巴缓缓点头,“你为人倒也不错,我之前说你不像好人,的确有些看走眼了。” “误会解开就好。”成峙滔微笑着。 然后方元便一心考虑要实现什么心愿,陷入了沉思。他在钱和女人之间摇摆不定,先是心想有钱不就有女人吗,随即又想就算有钱,也不一定就能找到很好的女人,尤其是在他见过苏素染那样惊为天人的相貌后,这样的担忧自然更加困扰着他。而且不论他选什么,成峙滔能不能给他实现也是个问题,玉汝山庄是否真如传说中那般神奇,他心中存疑。 成峙滔注意到他看向自己的怀疑眼神,笑问:“怎么,想到了吗?” 方元点点头,“怕你办不到啊。” “不妨先说来听听。” 方元郑重地道:“我想娶这天下最美的女子做老婆!” 不愧是你,郭长歌白眼。 “可谁是这天下最美的女子呢?”成峙滔问。 “臭和尚,别做梦了。”曲思扬对方元说。 郭长歌忍不住“扑哧”一笑。 “你笑什么?”曲思扬怒视他。 “我笑……笑他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哼,我知道你笑什么。”曲思扬道,“我又没说我自己是天下最美的女子。” 郭长歌尴尬一笑。 “哼。”曲思扬看向方元,“你说天下最美的女子,是指那位苏小姐吧。” 方元笑笑,“目前是吧。”他看向成峙滔,“怎么样,这个心愿你能为我实现吗?” “这个……”成峙滔面露难色。 方元怔了怔,然后笑道:“玉汝山庄果然是浪得虚名吗?” “不是不可以,”成峙滔说,“只是稍微有些麻烦。” “废话!不麻烦还用你帮忙吗?” “我来给你分析一下,首先你需要从李青虹那里把苏姑娘抢回来,然后还至少需要帮她报仇,杀了罗逸飞,才有机会……” “对啊,你有什么办法吗?”方元忙问。这两件事光凭他自己是肯定都做不到。 “我还没说完呢,还有最麻烦的一件事。” “什么?”方元皱起了眉。 成峙滔却闭上了嘴,转身向四面八方望了望,然后喊道:“愠朗,你在吧?” “啥,啥意思?”方元一脸懵怔。而郭长歌一脸严肃地瞪着成峙滔。 成峙滔轻叹一声,“你这么久还不现身,是非要让我把所有事情都告诉这些孩子了。” 接着他看向方元,说:“你想得到苏素染。” “对啊。” “最麻烦的一件事是,有人先于你,许了跟你一样的心愿。” “谁?” “李青虹。”郭长歌注视着成峙滔,“是吧?” 成峙滔微笑道:“没错。” “所以,从苏光风找去山庄开始,一切的策划,所有的死亡、人命,都是为了让李青虹得到苏素染?”郭长歌双目中燃起了怒火。 “不。”成峙滔摇了摇头,接着道:“不止李青虹,每个人都得到了他们想要的,或者说,应得的。你不觉得很圆满,也很美妙吗?” “疯了……你绝对是疯了!”郭长歌眉头紧皱,一边摇头一边说。成峙滔的话让他感到后背发寒。 “父亲,你说的……是真的吗?”成乐花了些工夫才搞清楚状况,而成峙滔的话也令他感到可怕,“父亲你难道早知道,当年对霁月姑娘非礼的人……” “我当然知道是青虹。”成峙滔脸上竟还带着笑容。 曲思扬、温晴、柯小艾三女面色凝重地看着成峙滔,尤其曲思扬的眼神中,已经有了明显的敌意;而感觉到气氛不对的花影和水月早早护在了她们主人身边。 方元抬手指着成峙滔鼻子,却转头看向成乐道:“我说什么来着,果然不是什么好人吧!” 这一次,成乐没有反驳。 第430章 恶意 “没办法了。”在听完苏光风的讲述后,成峙滔说,“你想做苏家的家主,只有杀掉现在的家主。” “不行。”苏光风摇头。 “那你走吧。” “走?”苏光风又扑通跪了下去,满脸忧急,“求您一定得帮我啊!” “我是想帮你,可你不听我的,我也只能请你离开?”成峙滔坐在椅上,看着那无助的,可怜又可悲的年轻人。 “我……我听,我听您的就是。”苏光风无路可走,只能妥协,“只是,我父亲,我妹妹,他们现在应该也知道我做了什么,就算杀了伯父,也没用啊。” “那就都杀了呗。”成峙滔轻描淡写地道。 “你……你说什么?”苏光风一脸不敢相信地看着他。 “我说,”成峙滔俯身看着跪地的少年,在这静夜之中,语音沉稳清晰,“只要把知情者都杀了就好了。” 都杀了就好了…… 这话在苏光风耳际和心房回荡,他霍然起身,感到了一阵晕眩,脚下踏了几步后站稳。他愤怒地看向成峙滔,大喝道:“你这个骗子,骗子!” 成峙滔轻笑一声,问:“我怎么骗你了?” “我拿着玉成令,好不容易找到了玉汝山庄,见到了你,你说了会实现我的心愿,你承诺过的!” “你想做苏家家主,我不是为你提出了切实可行的方案吗?” “不,”苏光风大声咆哮,声音透过窗扇,冲破了夜幕,“你只会让我伤害我的家人!” “你又不是没有伤害过家人,近的先不谈,你爹两位小妾的死,和你脱不了干系吧?” “你……你怎么……”苏光风想问他怎么知道,忽又觉得没必要问。然后他又说:“她们只是我爹花钱买回来的女人,算什么家人。而且我杀她们也是为了我爹,我不想让他沉迷女色,家族的事什么都不过问,就那样甘心当个废物。” “还真是用心良苦呢。”成峙滔语气中带着讽刺之意,“你杀了你二娘和三娘,可是你四娘呢,你怎么不杀她了?” “因为我爹不喜欢她,虽买了她回来,但几乎从不去见她。” 成峙滔笑了笑,“真的只是这样吗?” 苏光风看着他,似乎从他的笑容中读出了什么,双目中忽然现出恐惧之意,道:“你……你不是人!明明身在千里之外,为什么会知道……” “你想过没有,”成峙滔打断他说,“如果你爹知道你做了什么,他会怎样?” 苏光风双目中现出敌意,“你要告诉我爹?” “当然不会,那样对我没什么好处。” “那我爹就永远不会知道。”苏光风笃定地说道,“反正不论如何,我都不可能杀害我爹的!” “我也不想提出这样的办法。”成峙滔说,“你要知道一开始我只是如你所愿,让你最大的竞争对手消失,是你自己不小心被人发现了所作所为,不得以才走到这一步。” “可是,玉汝山庄不是……” “你真有那么天真吗?”成峙滔问话打断他,“真的以为,玉汝山庄是仙址福地,而我是神仙,只要念句咒语或是打个响指,就能给你变出一切你想要的,让你变成任何你想成为的人吗?” “我……” “你想实现心愿,”成峙滔站了起来,背手走向苏光风,“而我给了你选择。” “你让我杀我父亲,”苏光风想到这点又觉得恼怒,话音硬气起来,“这叫什么选择?” “这叫可以让你成为苏家家主的选择。”成峙滔在苏光风面前站定,“孩子,你想得到任何东西,都需付出相应的代价,而如果你无法承担那代价,或许说明,你其实也并不是很想要那东西呢?” “或许……我不想要……”苏光风喃喃道。 “既然难以做出那样的选择,不如先想想,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吧。”成峙滔拉着他的手臂,两人坐回了原位。 苏光风平静了下来,垂头丧气地坐着。成峙滔看着他,脸上露出了奇怪的笑意,似乎很自信,又带着些期待,当然“笑”,也有着它最本质的属性——愉悦。 外面刮起了风,风很大,卷着沙,打得窗棂“沙啦啦”作响。过了很久,风停了,苏光风忽然抬眼看着成峙滔。 “我爹不能死,我妹妹也不能。” “只要你不再想做苏家家主,他们就不必死。” “我伯父也不能死,除非,”苏光风目光变得有些凶狠,“他想让我死。” “即便你从他身边带走了他女儿,‘仁侠’苏良弼想必也不会想着杀掉自己的亲侄儿吧。” “不止他不会,素染姐也会原谅我对她做的。” “我没听懂,你究竟想做什么?”成峙滔皱起了眉。 “我要逼他们,把他们逼到极限。”苏光风的右手握拳捶到桌上,发出“砰”的一声,“我受够了他们的虚伪,我要证明他们和我没什么不同。” 成峙滔笑了,“我大概明白了。虽然在我看来,考验人性很愚蠢,因为结果将是毫无疑问的。但我喜欢你的想法,你这常人看来完全是没来由的恶意,实在美妙至极!” 苏光风眼神中透着坚决,“具体该怎么做,我需要你的谋划。” “我已经有想法了。”成峙滔说。 “说说。” “我会给你伯父准备三个选择。” “怎样的选择?” “和你一样,他手上也有一块玉成令,你猜他会用这块玉成令来实现什么心愿?” “他一定会想着找回素染姐。” “没错,第一个选择,我要看他会不会放弃玉成令给更需要的人,如果他让出玉成令,考验结束,我会把素染小姐还给他,你也乖乖跟他回去如何?” “好。”苏光风说,“不过素染姐就是他的命,他是不会放弃找回她的机会的。第二个选择是什么?” “我会给他改变心愿的机会,让他在找回失踪的女儿和拯救误入歧途的侄儿之间做出选择。” 苏光风听完笑了笑。成峙滔又补充道:“他会想到的,如果他选择见你,自然有感化你,再通过你找回女儿的机会。而如果他真的这么选择,我会把素染小姐安置在某个地方,你就带他去找吧。” “好。”苏光风爽快地答应,“第三个选择呢?” 成峙滔面色一沉,声音也压低:“如你所愿,你将用他女儿的命把他逼到极限,然后再给他杀你的机会,如果他选择杀你,他死!” 两人看着对方,顿了良久。 “好。”苏光风终于回道。 “你确定吗?”成峙滔郑重地问,“因为在我看来,他必死无疑,也就是说,你也必死无疑。这里可容不得丝毫作假,否则对苏良弼太不公平,也太无趣了。” 苏光风嘴角勾起一抹残酷的笑意,“我应该会笑着的。” 第431章 四个 空荡荡的大厅,亮晃晃的灯火,花影和水月的弯刀熠熠闪光,映在众人表情凝重的脸上。 “你说每个人都得到了他们想要的,或是应得的。”郭长歌愤怒地瞪着成峙滔,“先不必提你让李青虹杀了苏光风,苏良弼又做错了什么?他的死也是你设计的,对吧?” 成峙滔想起昨夜与苏光风的长谈,但并不打算告诉郭长歌他们,而是又向四面看了一圈,喊:“愠朗,你满意了吗,还不现身相见?” 他的喊声在厅中回荡,但久久没人回应。除了一心戒备,保护主人的花影和水月,其他人也向四面看去,一扇扇木门紧闭,没有丝毫动静。 “我……朗头他真的在这里吗?”郭长歌问。 “你没听那位凌姑娘说吗,你爹让我们在此等候。”成峙滔说。 “那他怎么还不出现?” “你不知道吗?” “我怎么知道?” 成峙滔瞥了眼方元,“他让这位方元大师,还有那位凌姑娘先后出现,你以为是为了什么?” 郭长歌略一思考,道:“为了让当年苏家发生的事真相大白,让我们看清李青虹的真面目。” “这只是表面。” “那实际上呢?” “他想逼我告诉你们……” “告诉我们什么?” “我。” “你?” “他想让你们知道我是怎样的人?” “哼,”郭长歌冷冷看着他,“我们已经知道了。” “不够。”成峙滔说,“他觉得不够。” “不够……你还做了什么吗?”郭长歌不敢想。 成峙滔不得不大略说了昨夜,他和苏光风谈话的内容。 没来由的恶意,不惜一死来考验他人的残酷决心,可怕缜密的谋划……听完,人人都不免感到震惊和恐惧。 “那个苏光风才是真的疯了吧!”曲思扬评论道。 “他比我预料得有趣多了。”成峙滔笑道。 “你还觉得有趣?”曲思扬皱起了眉。 “总比做什么苏家家主的心愿有趣百倍。” “我是说,”曲思扬眉头皱得更紧,“你害死了两个人啊!” “那是苏光风自己的选择,而他也得到了他想要的。” “那苏良弼呢?” “他见到了女儿,而他女儿现在也很好,他的心愿也实现了不是吗?” “跟了一个人面兽心的家伙走,好什么好?” “青虹很爱素染小姐,为她付出生命也在所不惜。”成峙滔说,“他会满足她的一切要求,这有什么不好?” 曲思扬心里有一万句话用来反驳,但她忽然感到一阵反胃,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父亲,罗逸飞说的不错,你知道他一定会杀了苏前辈,他就是你的杀手。”成乐道。 “我当然知道,”成峙滔微笑着说,“我与逸飞相识近二十年,我比谁都了解他。只是之前在苏家人面前,我总得装装样子,不能让他们把我看作敌人了。” 成乐的胸膛不住起伏,压抑着内心的怒意,看着父亲,他又说:“苏良弼前辈,乐善好施,义薄云天,江湖人称‘仁侠’,多么好的一个人,父亲你实不该害他啊!” “我给过他三个选择。” “可你不也预料到他终会走向死亡吗?”郭长歌忽道,“苏良弼不死,苏素染又如何会走投无路,而只能向李青虹求助来为父报仇?” “你们若真以为苏良弼是纯洁无瑕的白玉,那就太天真了。”成峙滔说,“此人只是比我所知的任何人都善于伪装粉饰,更擅长欺骗,擅长到,甚至连他自己都完全被骗了。当年霁月姑娘被人欺辱,聪敏如他,其实比谁都清楚青虹的嫌疑最大,可他不止自己全然不愿追究,还数次给他的兄弟苏善君施加心理压力,让苏善君也不得不放下了那件事。” “他何必这样?”成乐问。 “那也是一个简单的选择。”成峙滔道,“苏良弼不愿为一个苏霁月,而让苏家和青衣剑派对立。莫说霁月姑娘只是受辱,就算是死了,苏良弼此人,恐怕也很清楚该选什么。” 莫说只是受辱…… 这话让郭长歌再也难以抑制怒火,猛力一脚踏下,在硬石地上,踩出了一个深深的脚印。 “我们怎么知道你不是乱说的?”他语声尖锐地问。 成峙滔解释道:“乾坤堂的探子遍布天下各门各派,各个组织。就比如那苏善君死了的那两个小老婆,还有现在活着的一个,正是乾坤堂安插在苏家的探子。当然除了她们三个,拂柳山庄之内还有十二名密探,其中有苏良弼倚重的弟子,也有他信任的仆从,所以我对苏良弼的了解,或许真的比苏善君还深呢。” 这话说完,忽然响起了“啪啪啪啪”的声响,却是方元拍起了掌,他边拍边道:“厉害厉害,果然是厉害人物。”他看着成峙滔,“虽然有很多细节我还没理清,但你好像是只用了一个计划,便实现了三个人的心愿。真是厉害!只不过这三人中除了李青虹抱得美人归之外,另外两个却都死了。啧啧……还好你还没为我实现心愿,我可还想多活两年呢。” 成峙滔微笑着,没有回话。 “不对。”郭长歌忽道。 其他人看向他,方元问:“什么不对?” 郭长歌看着成峙滔,“不是三个,是四个。” “四个?”方元掰了掰手指,可怎么掰也只能掰出三个来。 “还有罗逸飞。”郭长歌视线不离成峙滔,“你不解释解释他吗?” “他,只是个叛徒。”成峙滔淡淡地说。 “他离开这里之前,你问他真正想要的是什么,就像你让苏光风去思考的。”郭长歌说,“而罗逸飞在思考之后说,他想要摆脱你。” “是啊,他想要摆脱我,所以才背叛我啊。” “他投靠了朗头?” “没错,不然我现在也不至于如此被动。” “罗逸飞为什么想摆脱你?”郭长歌追问。 成峙滔顿了顿道:“因为只要有我在,他虽贵为武林盟盟主,却也得居于人下,而他不愿再这样下去了。” 第432章 离开 “所以他现在岂非如愿了?”郭长歌问,“你真的是在惩罚他吗?真的打算,让他身败名裂?” “当然不会,他是我的朋友。” “那你之前说什么他只算是皇帝身边的太监这种无情的话,自然不是真心的了?” “逸飞他爱权,却也重恩情,讲义气,如果我不把他逼得没办法,还说那些话让他憎恶我,那他永远都不会下定决心背叛,也就永远都无法摆脱我。” “好,”郭长歌点头道,“这下我全都明白了。” 然后他转向曲思扬,“思扬,你跟我走吗?” “我……”曲思扬怔了怔,“我当然跟你走,可是你现在要去哪里,不等着见你爹吗?” “我要去找李青虹。”郭长歌说。 曲思扬明白他想做什么了,“好,我跟你去。” 郭长歌又看了眼柯小艾,什么也没说,什么也不必说,然后便转身向李青虹和苏素染离开的那扇门走去。他身后跟了曲思扬和柯小艾,随即方元也默默跟上。 当年一战方元没能杀掉李青虹,反而惨败,他一直都耿耿于怀。后来李青虹还让他背了那么大一口黑锅,现在又带走了他心目中最美的女子,所以他当然要去把苏素染救回来。 “我也去!”成乐喊道,然后看向温晴。郭长歌他们驻足等待。 温晴牵起他的手,“公子,我们……我们还是留下吧。” 成乐看了眼父亲,眼神愤慨,道:“不,晴儿,我们也走!” 父亲的所作所为让他感到愤怒甚至羞耻,他想他必须去纠正父亲犯下的错。他决定离父亲而去,甚至在想此一去,便再也不回来了。 “我……”温晴却犹豫了。 “你怎么?” “我不想让公子将来后悔。” “后悔什么?” “你知道你父亲现在面临着什么。” 成乐看向了成峙滔,“或许郭愠朗当年要杀了你,并没有做错,反而是很应该的。” 成峙滔没有反驳,没有解释,只沉默着看着儿子。 “这次,你还能活吗?”成乐问。 “你希望我活吗?”成峙滔反问。 “我……”当然希望,不论如何他们都是父子。 “只要他不造反,朗头就没必要杀他。”曲思扬插嘴道。 “你会放弃吗?”成乐又问父亲。 成峙滔没有回答,而是笑了笑说:“你去吧,做你想做的。” 见儿子迟疑,他又道:“放心吧,我不会有事的。愠朗他,毕竟是我的朋友。” 成乐什么也没有再说,在盯着父亲看了片刻后,转身向郭长歌他们走去。温晴没有立时跟上,而是站在原地对成峙滔说:“庄主,既然李掌门和苏小姐他们能离开这里,说不定你也……” 成峙滔笑着打断她,“相信我,谁都能出去,但只有我不行。你们若是和我一起走,你们也会出不去的。” 他顿了顿又道:“其实就算能出去,我也不想走了。我等这一天已经很久了。你们快走吧……温姑娘,帮我照顾好乐儿。” 温晴缓缓点了点头,跟上了成乐。一众人刚起行,郭长歌却又停步看向成峙滔,问:“那两个探子,的确是苏光风杀的吧?” 两个探子指的当然便是苏善君的两个小老婆,二房死了,三房失踪了,但成峙滔之前提起她们时,却说是“苏善君死了的那两个小老婆”。郭长歌这才知道苏光风骗了苏霁月,他并没有让他三娘离开,而是杀了她。当然是杀了,郭长歌早该想到,只有杀人这一手段最保险,也只有死人才能保守秘密,而苏光风绝对不想让他父亲知道他做了什么。 成峙滔点了点头,道:“是他。” 郭长歌唇齿微启,似乎还想说什么,但终于没有开口。他问那两个探子的事,是想确定苏霁月和她们的死无关。而他心里还有另一件很重要的事想问来着,可话到嘴边,却给忘了。 本来再想想应该能想得起来,但郭长歌一刻都不想多耽,不想与成峙滔在一处;不想知道朗头会如何对付他,是直接杀了,还是用其他手段来阻止他起事造反;他甚至不想见到朗头,那个他一点都不熟悉,不了解的父亲。 郭长歌在原地略作考虑后,带众人改变了方向。他们本来是向李青虹和苏素染离开的门而去,而现在是向他们进来的门走去。 很快一众人离开,大厅中只剩下成峙滔,还有花影和水月…… 郭长歌他们沿着通亮的地道,一路沉默着前行。途中他们都在想同一件事,那就是郭愠朗会如何对待成峙滔,要聊也只能聊这件事,可是他们想都不敢多想,更别提说了。 这条地道比郭长歌他们进来的那条短了许多,很快在走上十数级向上的石梯后,便到了尽头。 “怎么办,此路不通啊。”方元道。 看着面前厚重的石墙,郭长歌大喊:“让我们出去!” 正当其他人在想他这么喊有什么用的时候,忽然“隆隆”巨响,那石墙竟真的分开了。 其他人都上下左右地乱看,想找到那个在暗中监视着他们,回应了郭长歌请求的人。可是这里只有密不透风的石墙,怎么找也找不到任何可疑的地方。 他们穿过分开的石墙,来到一间小屋中。当他们马上发现横躺在地的两具尸体后,这才明白郭长歌为什么要临时改变方向。那两具尸体正是苏良弼和苏光风,所以只要等在这里,总会等到回来处置家人尸体的苏素染。 向外看去,天已经昏蒙蒙的,快要黑了。众人整天没有进食,不免都有些饿了,但他们谁都没有提出去找些吃的,就连曲思扬也没有多话。 他们席地而坐,闭目养神。他们心里都清楚要想从李青虹身边带走苏素染,免不了会有一场大战。 说真的,郭长歌实在没什么自信,凭他们几个,实难制服得了李青虹,更不用说还有一个铁了心跟着李青虹,武功也不弱的苏素染。 郭长歌在努力地思考,想要想出一个智取的方法,可是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任何的机巧算计,都显得那么无用,想来想去,总是想不到一个万全之策。 不止郭长歌,其他人也都在想着办法,但和郭长歌一样,目前都还没得出切实可行之策略来。 过了一阵,外面的天更昏暗了些。曲思扬忽然开口道:“对了,那个谁呢,那个……” 其他人看向他,方元道:“什么谁?” “百生!”郭长歌道。 “对对,他哪去了?没和你们一起来?”曲思扬说,“他拿着我的密雨呢,若是有密雨,或许对付李青虹能容易些。” “他来了的。”郭长歌说。他终于想起自己之前话到嘴边,却忘了的事。 第433章 恶魔 他们当然早就想到百生,只是心里在抗拒提起他。 温晴之前说是他杀了百生的兄长百千琛,成乐和曲思扬都没相信,可又都觉得不放心,再也不敢多问。 方才曲思扬一心在想该如何对付李青虹,自然而然便想到了“密雨”,继而又想起不久前还以密雨攻击她的百生。她当然也不是真的忘了百生的名字,只是话到嘴边,又考虑到了温晴之前说的事,是以含糊言辞,最终由郭长歌说出了那个名字——百生。 “那他现在在哪啊?”曲思扬问。 郭长歌是他们中最后见到他的人,那时是成峙滔带走了他,可他被带去了何处,郭长歌就没有一点头绪了。 “我知道。”温晴忽然开口了。 “你知道?”郭长歌觉得有些奇怪,“怎么知道的?” “庄主告诉我的。” “什么时候?”郭长歌回想在那圆形大厅里,成峙滔并没有背着他们其他人向温晴说什么。 “之前在那花园,假山亭中。” 那还在成峙滔带走百生之前,郭长歌回想,但毕竟是成峙滔,他的行为总是提前想好多步,所以也并不奇怪。 而郭长歌现在想知道的是,目前为止发生的一切,难道还都在成的预料之中吗? * * 在孩子们离开之后,成峙滔终于等到了那个人,他就那么推门走了进来,安静,平稳,整个人不带有一丝一毫表露在外的情绪。 他的脚是跛的,还缺了右臂,面容受创,所幸并不严重,仍能看得出原来清朗的相貌,只不过,记忆中他眼角时刻带着的明媚笑容,早已消失不见。 看到来人,花影和水月立刻举刀挡在成峙滔身前,而成峙滔却轻轻把她们推开,走到了前面。 “好久不见了。”成峙滔对在离他十丈外站定的老友道。 “好久不见了。”郭愠朗重复了他的话,仍是面无表情。 “我知道你没有死。”成峙滔说,“我一直都坚信这一点。” 郭愠朗沉默着,成峙滔接着道:“我曾派人在江湖中四处寻访,却没想到你竟一直在皇宫里。说实话,这么多年我也曾怀疑过你是不是真的已经死了,直到长歌的出现。他会前来山庄,我知道一定是你安排的。可我想不明白的是,你让他来我这儿的目的。” “他是去杀你的。”郭愠朗说,语音冷酷。 闻言,成峙滔笑了,“你就算真想杀了我,也绝不会让长歌来的。” “除了杀你,还能是什么呢?” “我不是说了我想不明白吗。不过我在想,”成峙滔微笑着,“你会不会在怀恋那时的日子?我们大家在一起,为人实现心愿……” 郭愠朗嘴角抽动了一下,眼神中终于现出了尽力克制的愤怒情绪,“你毁了那一切。” 成峙滔脸上的笑容消失,转而十分严肃,“不,是你自己抛弃了那一切。” 两人对视良久,最终郭愠朗是先开口:“就算我留下,结果也不会有什么不同。” “不,你没有留下,所以你不可能知道。” “我知道,因为你是个恶魔,你会影响、改变所有人。”郭愠朗说。 “那你为何不杀了我?” “我试过。” “我是说现在。”成峙滔说。 郭愠朗又沉默了。 成峙滔盯着他,说:“怎么,我不是恶魔么,难道不该死?” “你当然该死!”郭愠朗说,“看看我们曾经的朋友们吧,最重义气的迷失于权利,选择了背叛,最正直的沉醉于女色,正一步步走向毁灭,每个人都因为你,变成了他们最不应该成为的样子。” “但你想过没有,那同样也是他们最真实的样子。”成峙滔解释说,“而且那都是他们自己的选择,你怎能说是我的错?” “是你给了他们选择,是你纵容了他们。” 成峙滔无奈地摇了摇头,“好吧好吧……所以你才费尽心思让孩子们知道我做了什么,让他们讨厌我,而选择离开?你怕他们也被我影响,被我改变?” “那只是一部分原因。” “那你还有什么考虑?” “我放走青虹,又等孩子们为去救那位苏小姐离开才现身见你,是不想让孩子们看到我接下来要对你做的事。” 成峙滔一愣,然后又笑了,“我死都不怕……” 他话音未落,郭愠朗已疾步冲向了他,来势迅猛。花影和水月立时做出反应,挥舞着弯刀迎击。郭愠朗以一敌二,与她们交上了手。 与此同时,成峙滔只听身后风声飒然,但在他回过头之前,就被人从后点了穴道。成峙滔立时便知偷袭者的身份,从厅外到大厅中央,瞬息即至,除了白独耳之外,天下也再少有人有如此的速度。 果然白独耳立时出现在视野之中,上前三两招,便与郭愠朗一同击倒了花影和水月。然后郭愠朗行至成峙滔身前,近距离盯着他。 成峙滔微笑道:“你的武功又厉害了许多呢,若是单打独斗,我恐怕早已不是你的对……” 此两人初见时,自是得到白独耳传授的郭愠朗武功更高明些,后来两人各有奇遇,成峙滔的武功迎头赶上。上次两人决斗时,武功相差无几。而到现在,成峙滔看到郭愠朗与花影和水月交手时的表现,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早已不是对方的对手,可他一个“手”字还没说出口,他整个人已经飞了出去。 是郭愠朗一掌打飞了他。重重摔到地上后,成峙滔咳出一口鲜血。然后郭愠朗又出现在他身边,极重的一脚踩住了他的胸膛,让他无比痛苦。 郭愠朗抬起腿,又一脚向他的脸用力踩下。这一脚踩断了鼻梁,剧痛让成峙滔涕泗横流,可他被鲜血染红的嘴角却仍挂着笑。 “你要杀了我?”他问。 “放心吧,成庄主。”郭愠朗来到这里后第一次露出笑容,残酷而可怕的笑容,“至少在你实现我的心愿之前,我是不会杀了你的……我只会折磨你,让你生不如死!” 说着,又一脚踩了下去。 第434章 安全 黑影轻晃,那一脚接着一脚的踩踏却重极。在数十次冲着不同部位的重踩之后,成峙滔身上的骨头已断了多处,而他再也难忍巨痛,昏厥了过去,可是郭愠朗的踩击仍未停止。 “够了!”白独耳拉开了他,“他的气息已经很微弱了,恐怕再受不住你的一脚。” 郭愠朗红着眼,喘着粗气,看着成峙滔那张满是血迹,惨不忍睹的脸,道:“或许,我应该直接杀了他。” “那就给他个痛快,”白独耳用他那双盲眼“看”向已然奄奄一息的成峙滔,“我可以替你动手。” * * “他现在安全吗?”郭长歌问。 “很安全。”温晴说,“他和他师父在一起。” “他师父?”郭长歌愣了愣,才想起百生已拜了霍真为师。“你是说,霍真也在这宅子里?” “本来是在的。” “现在不在?” “现在应该已经离去。”温晴说道,“总之庄主嘱托我,如果他落难,我便去找霍真。” “霍真是成峙滔找来的帮手?”郭长歌问,“可霍真为什么要帮他呢?” “不清楚。”温晴摇头说。 “那不如我们现在就去找他。”郭长歌提议。 “现在吗……” “朗头应该已经见到成峙滔了,你以为会发生什么?” “不,我的意思是,我们不是要在这里等李青虹和苏素染吗?” 郭长歌微微一笑,“你以为我真的是在担心我们那位好庄主吗?” “你是想借霍前辈的力量对付李青虹。”成乐道。 “没错。”郭长歌看到成乐脸上的担忧之态,一时又觉得自己刚才的话太绝情了,便道:“少庄主,你放心吧。朗头和你爹毕竟曾是朋友,而朗头此来的任务应该只是阻止他造反,是没必要杀了他的,应该……应该只会将他囚禁起来。” 他看向曲思扬,向她确认道:“是吧?” “其实我父皇他,”曲思扬咬了咬嘴唇,“就是皇上……他根本不知道江湖中有人要造反。” 郭长歌不禁皱眉,“那他给朗头指派的任务是什么?总得有一个由头,否则朗头身为大内侍卫总管,怎么能随意离京呢?” 曲思扬也皱着眉,“父……皇上他想让朗头找回我娘,我对他说我知道我娘被送去了何处,他才允许我也跟着一起出来的。” “虽不是皇上指派的任务,但造反之事朗头一定是会阻止的。至于皇上的给他的任务……是朗头帮我们救出了古姨啊,他真的要再把她抓回去吗?”郭长歌问道。 “我也不知道。”曲思扬有些忧愁,“反正我是不打算带我娘回去的,她根本就不喜欢皇上,我想让她和她喜欢的人在一起。” 郭长歌眨了眨眼,“那你呢,还要回去当你的公主吗?” 曲思扬“哼”了一声,“看你的表现喽。” 郭长歌微笑着看着她,目光中饱含爱意。他心中在想,不论这些天发生的事有多少不如意,但曲思扬回到他的身边,老天对他已实是不薄。 接着他看向温晴,“小晴姐,我们走吧。” 温晴点点头,众人起身。 这时方元道:“我留下吧。” “留下干什么?”郭长歌问他。 “等李青虹或是苏小姐来过这里,我可以跟踪他们找到他们的落脚处。”方元说,“我们也定一个会合处,这样我就能带你们和霍前辈找到李青虹。” “不必。” “不必?” “他们来这里是找尸体的,我们只要带走尸体……” “也对啊。”方元恍然。 “劳烦了。” “什么?” 郭长歌笑了笑,“劳烦你搬运两具尸体。” 方元脸上现出厌恶神色,不过还是乖乖搬起了苏良弼和苏光风的尸身,扛在了肩上。他身材高壮魁梧,力大如牛,扛着两具尸体没有丝毫压力,仍是步履如飞,呼吸如常。只不过以前他肩上扛的总是貌美如花,软玉温香的女子,但这次却是两具冰冷的男人尸体。 一众人由温晴引路,去找百生和霍真。走之前,郭长歌用柯小艾的剑在那间小屋中留下刻字,简明地写了:明日午时,城南十里处松林,长歌敬候。 郭长歌知道写明时间和地点就足够了,苏素染发现她父亲的尸身不见了,看到之后,必会找来。 天已全黑,蛾眉月悬于西南天上,地下却没有一盏明灯,整个宅子沉静于一片死寂之中。 虽不知出口何在,但众人施展轻功飞檐走脊,只朝他们进来的方向奔去,很快便离开了乾坤庄。 到了墙外,温晴带众人绕墙而行,经过一道偏门时摘了门前挂的两只灯笼。打着灯笼继续走,又走了很久,只听水声潺潺,紧接着去路便被一条从宅内流出的小溪所阻。方元性子急,当下便想跃过小溪,却被温晴伸手拦住。 “走这边。”温晴说完转身,向远离院墙的方向行去。 沿着小溪一路前行,很快众人走进了一片树林。路途中,在曲思扬的追问下,郭长歌向她介绍了霍真此人,也说了他们如何与他相识,又由成乐来解答百生是如何拜了霍真为师。 沿着溪流不断向树林深处探索,大半个时辰后,眉月已消失不见,但终于在密林枝叶掩映之下,看到一片昏黄的火光。 一行人加快脚步,接近那片火光后,映入眼帘的是一幢小小的木屋。 “什么人?”屋里传出熟悉的声音。 郭长歌喜道:“霍前辈,是我,郭长歌啊。” 木屋门被推开,走出的人正是霍真和百生师徒二人。 “你们!”百生十分惊讶,因为他马上就看到了曲思扬和柯小艾。他接着又皱眉道:“你们两个……” “臭书生,见到我你很不高兴吗?”曲思扬骂道。 百生缓缓摇着头,“你不是在……你怎么会在这里?” 这里方元将扛在肩上两具尸体放下,百生余光瞥到,马上又一脸震惊地走了过去,站在尸体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后,颤声道:“这……这又是怎么回事。” 郭长歌轻叹一声,“唉,说来话长了。” 正当郭长歌想反问霍真和百生师徒二人怎么会在这深林中时,霍真忽然开口。 他看着曲思扬,神情激动地问道:“你……你就是我外孙女吗?” 第435章 期待 听到霍真奇怪的问题,曲思扬先是愣住,但看着霍真无比认真的神情,她还是仔细想了想,然后皱眉道: “我娘姓古啊,前辈你不是姓霍吗?” 霍真苍老的脸上,激动神色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并不是失望,而是木然。他看向百生,看到他有些悲哀地摇了摇头,于是才皱起了一对白眉,又看了眼面前那美丽的少女后,轻叹着转身,向木屋走了回去。 然后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百生身上,想让他对霍真的奇怪行为做些解释。 百生自然看得出他们的意思,而他自己也有一肚子疑问,便道:“我们进屋里说吧。” 众人进屋。屋内点着三盏立灯,照出简单的陈设。方形的小屋内,一张圆木桌,四条长木凳,还有在墙角放着的一个很大木箱。 霍真正坐在桌旁,盯着桌上摆放的一叠笺纸发呆,对其他人的到来似乎全然不觉。方元伸长了脖子,只见最上面的那张纸上,写的是一个大大的“等”字,感到十分不解。 “有吃的吗?”曲思扬环顾四周,只在那木桌上看到了一只酒坛,几只碗和几张油纸,空气中除了酒气,似乎也有香味。 闻言,方元径直走近那墙角的大木箱,打开了箱盖,然后一只腿跨了进去。正当众人迷惑之时,他的另一只腿也已跨入,紧接着整个人进了箱中,消失不见。 曲思扬睁大了的双目,第一个奔了过去,向箱中一望,疑惑立消。原来这木箱竟是一条向下通道的入口,方元正沿着石梯缓缓走下去。 曲思扬和郭长歌好奇地跟了下去,他们回来时,各自手中都拿着棕黄色的油纸包,散发着阵阵香味,而郭长歌还提了一大坛酒,满脸的笑容。原来那箱子下方的小室中,存储着不少食物和酒坛。 郭长歌放下手中的油纸包后,二话没说先拍开了酒坛的泥封,斟满了一碗,举着“咕咚咕咚”倒下了肚。 “好酒啊!“他满脸的享受,而同时酒量甚浅的他,双颊已现出浅浅的酡红。 这时曲思扬早已拆开了几个油纸包,放在桌上,其中有熏鸡、酱牛肉、咸酸菜、烤饼等吃食。她什么都不顾忌,自己先开吃了,然后其他人也都凑上来多少吃了些。 郭长歌只喝了一碗酒便止。他虽从来不承认自己酒量不行,但心里其实很清楚自己的斤两,而他虽也很想一醉方休,但却也知道明日之事重要,现在绝不能醉。 百生坐在一旁,看着他们吃东西,知道他们的嘴都忙着,现在没空解答他的疑问,但耳朵闲着,可以听他来说。于是他便讲述起他和霍真来到这里的经过。 * * 那时日方西斜,他们还在乾坤庄中的那幢二层小木楼中盘膝对坐,百生正在尽力理解着,方才霍真传授他的纳川功之口决。 “怎样?”霍真皱眉问。而这已是他第五次问了,对传功一事,他似乎有些急切。 而百生的回答和前四次没有丝毫不同,只是摇了摇了头,而且一脸的困惑。 “我不是说有什么不懂的就问我吗?”霍真眉头皱得更紧,似乎对百生的理解力和悟性有些失望。 百生愁眉苦脸道:“这口决中每个字我都知道,那些穴位经络我也都明白,可连一起我就全然不懂了……那对我简直是毫无意义的文字,所以也……也无从问起……” 霍真长叹一声,打算逐句为他解释,而他刚开口,忽听到“哐”的一声。师徒两人循声看去,只见置于角落那木箱的盖子被打开了。 百生吃了一惊,因为他并没有看到任何人接近那木箱。当他站起时,霍真已经站到那木箱前,向里面望去。 百生赶忙过去,到师父身边,然后向下一看,看到了斜通向下的阶梯,奇道:“这木箱竟是一个入口……” “师父,是有人从下面掀开了箱盖,然后又跑了吗?”他问。 霍真摇了摇头,表示他也无法判断。这时百生见那箱盖底贴着一张写了行小字的笺纸。 “师父你看。”他说着伸出手,想把那笺纸撕下来。 霍真一把抓住他手腕,道:“小心有诈。” 随即他跳入箱中,确定通道内无人埋伏,然后又一跃而上,落地之时那张笺纸已在他两指之间。他将那笺纸置于鼻端闻了闻,这时百生凑了上来,师徒两人才一同看那行小字的内容。 写的是:欲寻亲人,请入此箱。 “这应该是成庄主留给师父你的。”百生说。 霍真的脸上有微微的喜色,但更多的是怀疑,“那个什么玉汝山庄,真的能为人实现心愿吗?” 成峙滔找上霍真时,已自报身份,而且答应只要他提供保护,就会为他实现找到亲人的心愿。 百生一时不知该不该做出肯定的回答,犹豫片刻后道:“玉汝山庄能存在于世近二十年,在江湖中一直被传得神乎其神,总有它的道理……而且我想在这件事上,成庄主他应该没胆量欺骗师父您。” “好,”听了徒弟的话,霍真整个人似乎都变得更有活力了些,“我们进去!” 于是他们师徒依那行字的指示,进入箱下的通道。 地道被许多油灯照得通亮。下面结构复杂,岔道极多,所幸在每个岔道口都贴有指示左右的笺纸,还特别注明让他们将那些纸收集起来。 如此一路前行,走过了几十岔道,也揭下几十张笺纸。每揭一张,霍真的情绪便高涨一分,脚步也加快一些——最终加快到百生能跟上的极限——满心以为等走到尽头,他便能见到他的亲人。 走到了尽头。又从另一口木箱中出来,便到了这深林中的小屋。 这小屋很小,一眼就能看到一切,而这里没有其他人,更没有霍真的亲人。正当霍真迫不及待地想要到小屋外看看的时候,他先看到了贴在门上的另一张笺纸,上面写着一个大字——等。 看到这个字,霍真本来伸出去推门的手缓缓缩回。他不敢出去,既然笺纸上写了等,他便等,从黄昏等到夜幕降临,直到内力深厚的他听到远远而来的人声。 他满怀期待,甚至声音都有些发颤地问道:“什么人?” 第436章 接受 等待是最简单,也最令人痛苦的。 在小屋中等待亲人的到来,明明什么都不必做,甚至什么都不必想,但霍真全部的精力都已被占用。他不再关心百生能不能理解纳川功的口诀,而这也让百生松了口气。 纳川功虽然神妙无方,但口诀编得十分简明,所以其实百生并非真的全然无法理解那功法,他只是忽然有些害怕。他的恐惧来源于不自信,就比如一个人突然要将他所拥有的一切都交给你,但条件是你必须很好地担负起这个人一切的义务和责任,这时你或许是高兴的,但恐怕也不免会有些担忧。除非你是个毫无责任感的人,而百生不是。 从窗户透进的日光已愈加昏蒙,让人的心情也随之沉重。 霍真看着紧闭的木门,而百生看着紧张的师父,忽然道:“师父,你饿吗?” 霍真看了他一眼,没有理会。 “之前上来时,我看到下面小室中放着不少油纸包,”百生说,“闻味道里面包的应该是食物,我去取些来给您吃吧。” 这次霍真摇了摇头,继续盯着木门发呆。 不过百生还没放弃,他不想让霍真一直沉浸在渴望和失望的矛盾交替中。 “师父,下面还有酒……” 这次霍真霍地看向他,“去拿!” 百生欢喜地点了点头,跑去取来了一坛酒和一些食物。 师徒二人对饮,美酒下肚,都觉舒畅。百生一直在缓慢喝着他的第一碗,而霍真喝得极快,且一开喝就停不下了。很快大半坛酒都入了他肚中,导致腹部微微涨起,酡红爬上脸颊。 “徒儿,你说等会儿来的人除了我女儿,还会有其他人吗?”霍真有些醉了,变得更加乐观。 “您是指……” “我是在想我女儿成家了没有,我会不会还有几个外孙?”霍真脸上现出无比欢慰的表情。 “很……很有可能啊,”百生对此事并不乐观,但他不想扫了师父的兴,“毕竟成庄主留的话是‘欲寻亲人’,而并没有特别提到您女儿。” 霍真笑了笑,又道:“想来我外孙的年纪,应该与你差不了多少吧。”他的语气十分笃定,就似已完全确定了他有一个外孙似的。 “呃……嗯,”百生附和道,“想来是差不多的。” * * “原来是这样。” 听完百生的讲述,曲思扬停下了吃东西的嘴,而她看向霍真的眼神中,也多了几分同情。 她也曾寻找过她真正的亲人,很幸运,她现在找到了,虽然有太多大出意料之外的事,但总算是找到了。可知道自己的来处后,她却没有得到想象中会有的归属感。那时她在宫中,虽也很想见到她的亲生母亲,但在知道一切的那一刻,她更想念的却是她的养父母,而最想见的,是郭长歌、温晴……她的伙伴们。 霍真还坐在原处,盯着桌上的那叠笺纸出神,似乎全然没有注意到众人正看着他。 “霍前辈,”成乐忽然开口了,“我父亲既让您在这里等,我想他不会让您失望的。” 霍真回过神,看向成乐,皱眉问:“那个庄主是你爹?” “是。”成乐道。 “他现在何处,我有话要问他。”霍真道。 成乐瞬间沉下脸色,“我父亲他……” 郭长歌接口道:“他被人抓了。” 霍真和百生同时转向他,百生很是震惊,确认道:“被……被抓了!?” “是。”郭长歌说。 “被什么人抓了?”百生实在很好奇,他想象不到成峙滔那样神通广大的人怎么会被抓。 “被朗头。” “朗头?”百生不明白,“他来了云州?” “这个朗头,就是那姓成的说的敌人?”霍真严肃地问。 百生忙摇头,“不不……”可他又不知该如何反驳,便看向郭长歌继续问:“难道朝廷知道了有人要造反,皇上派了朗头来处理?” “不是。”这次开口的人是曲思扬。 而这让百生又想起他最大的疑问:“对,你!你不是已经那个……怎么能从皇宫出来呢?” 曲思扬立时拉下了脸,同时双颊有些红了,“已经哪个……你想什么呢?” “没……没什么?” “臭书生你别胡思乱想,”曲思扬说,“我告诉你,皇上是我的亲生父亲。” “啊?”百生彻底呆住,甚至觉得自己出现了幻听。 曲思扬紧接着抬手一指,“而朗头是他爹。” 百生顺着她的手指指向缓缓转过头去,自然便看到了郭长歌。 郭长歌冲他点了点头,他方才有了些许真实感,可还是完全不明白。 郭长歌轻叹一声,道:“我知道这些事一时很难接受,我也是一样的。你有什么问题不如先问,等我们给你解答过,再给你讲具体发生了什么吧。” 百生同意了。他们一番交流,花了很长时间。 夜已深了,屋外秋虫微鸣,水声轻响。屋内,百无聊赖的方元靠坐在墙角发出鼾声,其他人也都已有些疲惫,但终于,百生总算大概都明白,也勉强接受了一切。 不过郭长歌当然隐瞒了他绝对接受不了的那件事。成乐和曲思扬虽很肯定温晴说的不是事实,但这时也都刻意回避着那件事,绝不说起,甚至连想都不去想它。 在他们说的所有事中,百生接受最快,也最令他兴奋的,是婉如和婉若姐妹的到来,他已迫不及待地想再见到她,但这种急切并没有表现出来。他展现在外的,更多的还是对成峙滔的担忧,因为他在想,成峙滔若是死了,郭长歌和成乐非反目不可,而那时他们这个小团体将不复存在,也就是说,被赶出家门的他,将无处可去。 他问温晴:“这么说,庄主让你找来这里,是想让我师父去救他?” “事不宜迟,现在就走。”霍真说。他在想,等做到成峙滔要求的事,成峙滔应该也会实现他见到亲人的心愿吧。 闻言,成乐不禁脸现喜色,可马上又锁紧了愁眉,“可是不知道我父亲被带去了何处……” “喂喂喂,”曲思扬皱眉道,“你真的要救你爹回来,让他继续包庇李青虹那种人,强占良家女子?” 再次听到李青虹的事,百生还是没有丝毫实感,一代剑术宗师,又是名门正派之领袖,怎会是好色无耻之辈,但看着众人从开始保持到现在的凝重神情,他也明白那是事实无疑。 面对曲思扬的提问,成乐实在不知该如何回答。他处于极度的矛盾之中。 “不,”温晴忽然开口了,她看着百生说,“我们不会去救庄主。” 其他人都看向了她,惊奇她怎会在成乐面前说出这样的话。 “什么意思,”霍真早已有些不耐烦了,“你们那位庄主究竟想让我怎么做?他被人抓了,我去救他还不行吗?” “霍前辈,”温晴温和地说,“从一开始,成庄主让你保护的人,就不是他自己。” 第437章 酷刑 “玉汝山庄?” “对,在下便是玉汝山庄的庄主,成峙滔。” “我不管你是谁,”霍真去路被阻,很不耐烦,“少跟我废话!” “前辈息怒,在下这就说明来意。”成峙滔说着轻咳两声,“在下阻拦前辈去路……” “哼!”霍真冷冷道,“天下无人可阻我去路。” “前辈息怒。” “有屁快放!” “前辈可知玉汝山庄是个什么所在?” 霍真默然无语,眼神比这秋夜还要冷,但眼中反映火把光芒,又似随时都要爆发伤人。 成峙滔只好自答:“玉汝山庄是为人实现心愿的地方,而我找到霍前辈,正是想实现前辈您的心愿。” “我的心愿?” “我知道前辈想找您的亲人。” 霍真脸上现出警戒之色,“你怎么……” “我怎么知道的不重要,”成峙滔打断他,“重要的是我能让前辈如愿。” 霍真沉默。 找到亲人的确是他现在最大,而且也是唯一的心愿。虽然他并不相信面前的男人,但他无所畏,因为也没什么可失去的了,所以也不妨一试。而他也知道,就算面前的男人真的能实现他的心愿,此人也必有所图。 “你帮我找亲人,”他说,“那你想让我帮你做什么呢?” 成峙滔笑了,他和很多人交谈过,而和聪明人交谈总是令人愉悦的,“我需要前辈提供保护。” “保护?” “没错。” “只有前辈那样的功力,才能提供让我安心的保护。” “这么说敌人很强?”霍真第一时间感受到的是兴奋。 “很强,势力也很大。” “敌人的目的是什么,杀了你吗?” 成峙滔顿了顿,轻叹道:“如果只是那样就好了。” * * “什么意思?”霍真不解,“是他找到的我,是他说有敌人,我不保护他保护谁?” 温晴回道:“我。” “你?”霍真瞪着面前的美丽少女。 “还有他。”温晴抬手指向成乐,霍真的视线跟上她纤细的食指。 “他。”温晴继续说,这时手指又指向郭长歌,霍真视线跟随。 接着温晴又一连说了数个“他”,手指指遍了这小屋中的每个人。 “每个来到这间小屋的,”她总结道,“都是您应该保护的对象。” 听完她的话后,不止是霍真,除了她自己之外的每个人都愣住了。 “晴儿,”成乐皱眉看着她,“保护我们做什么,我们又没什么危险。” “只是现在没有。” “那以后的危险又来自哪里?”郭长歌问。 温晴缓缓摇了摇头,然后道:“让霍前辈保护来到这小屋中的每一个人,这是庄主嘱托我的原话。” “不管有没有危险,我都保护你们就是,绝不会让你们受到半点伤害。”霍真沉下声音,接着道:“可是,你们成庄主答应我的事呢,他现在被人抓了,还如何实现我的心愿?” “庄主给出的指示,不就在前辈面前吗?”温晴的视线落在了霍真身前的桌案上。 霍真循她视线向下看去,便看到那个大大的“等”字。 “可要等到什么时候呢!?”他猛地抬头瞪向温晴,眼神颇为可惧。 但温晴并没有表现出丝毫胆怯,倒是让温晴身边的成乐紧张了一下。这时忽然“砰”的一响,又把他吓了一跳,也把靠坐在墙边的方元惊醒了。 众人循声看去,原来是那墙角的大箱箱盖开了。他们一瞬间全都起身,警惕地盯着箱口。 是谁!? 一时间每个人都在想这个问题,但他们谁都还没动。因为未知是恐惧的根源,他们不知来者何人,是敌是友。 他们中大多是怕来者不善,怕那箱子下面,就是成峙滔想让霍真保护他们的原因。 只有霍真不同,他怕的,是再次失望…… * * 通亮的房间,但没有一丝光是从外透入,也没有一丝声音能从内传出,更没有人,能从这里逃离。 墙壁上的火把和房间当中的一个火盆映照下,那被绑在木桩上的人身上流的血,色彩是那样鲜艳美好。可他那双本来明亮有神的双眸,已经失去了光彩,只剩下无尽的痛苦和绝望。 在经历了无数鞭打,多次痛殴,三次烙刑,两次将他从昏迷唤醒的盐水泼身后,他终于得到短暂的休息。 专职负责施刑的人刚刚退出,他的好朋友便进来了。就在他眼睛眨了一眨,甩去了蔽目的血水之后,郭愠朗已经站在了面前。然后,这受刑的人竟然笑了。 他笑了。即便已皮开肉绽,浑身浴血,剧痛难忍,那张脸也已被折磨得失去了本来面貌,即便现在实在没有任何笑的理由,但他还是笑了。可以想象一个饱受残忍折磨的人笑得自然不会十分好看,但看到他发笑的郭愠朗,脸色同样难看得很。 “你笑什么?”郭愠朗问。 他面前正因盐水渗入伤口而痛得发抖的这个人,正是成峙滔。当然是他,即使现在就算把成乐叫来也绝对认不出,但成峙滔就是成峙滔,天下也只有他能在这种时候还笑得出。 “我……我见到老朋友……开心,自然……自然要笑的。”他笑道。 “我看你是还没受够,我来得还是太早了。”郭愠朗冷冷道。 “你来得……来得不早,因为再迟……也没用。”成峙滔这话说完,又咳出一口鲜血,嘴角血流如注,但同时,嘴角挂着的笑意也更甚原先。 这显然激怒了郭愠朗,他喝道:“你明明放纵每个人的欲望,为何偏偏要拒绝我!?” 剧痛下,成峙滔艰难地说道:“因为……因为你和别人不……不一样。” 郭愠朗怔了怔,沉声问:“如何不一样?” “你……你是……是我最好的朋友。”成峙滔说着,又笑得很开心。 那是发自真心的笑,足以触动人心,可郭愠朗却仍崩着一张冷冰冰的面庞。 他向前两步凑近成峙滔那张悲惨的脸,声音发狠:“我最后问你一次,那个人在哪里?只要你说出来,就不必再受折磨。” “那就快叫那位进……进来吧,而你……你快出去。”成峙滔笑着,“我知道你看不下去的,我……我在这里受人折磨,你是……是看不下去的。就像我也……也绝对看不下去,你找到那个人后,将要……将要付出的代价。” 郭愠朗又退回原来的位置,若有所思地盯着成峙滔看了许久,忽然转身出去了。 成峙滔的笑容立马消失,因为想到即将再临的酷刑,他不禁陷入了绝望。 他毕竟只是个人。 第438章 盘问 那女子已从箱子里出来,就站在小屋一角,众人的面前。 她双手背在腰后,青蓝色的衣裙外,挂着灰白的披风。她脖颈修长,身材高挑,一头浓密黑发乌云般浮在头顶。 她看起来不过二十左右的年纪,容貌标致,楚楚可人,只是那双黑亮如黑珍珠般的双眸中,却有着不符年纪,不搭外表的成熟气质。这样的反差,立时便给与她对视的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姑娘是何人?”众人中,郭长歌率先开口了。 那年轻女子的视线从一开始就未从霍真脸上移开过,这时转头看了郭长歌一眼,马上又看回霍真。 紧接着她从披风下伸出一左手,弹出食指,指着霍真道:“我找他的。” 这女子此时的眼神颇为和善温暖,而霍真却是满脸的惊讶与慌乱,就像是见到鬼了一样。而这样的表情在这样一位武功无敌于天下,无所畏惧的老人脸上,可并不常见。 “你……你是……”霍真也伸出了手指指向对方。 “对,我是。”年轻女子笑道。 “你是我外孙女。”说着霍真走向那女子,在她身前停下。 那女子突然笑得更欢,发出了一串银铃般的笑声。 “怎么了?霍真因为她的笑声而有些慌张。 “没……没什么。”年轻女子微笑着回道,“外公,我的确是您的外孙女。” 此言一出,方元立时看向了温晴,而温晴注意到他震惊的目光后,对他轻轻摇了摇头。 霍真终于见到了亲人,他喜道:“丫头,你知道吗,你和你外婆当年的相貌,简直一模一样。刚看见你,着实吓了我一跳呢。” “是吗。”年轻女子微笑着,礼貌性地回复。 他们祖孙二人相对而立,看着对方,一时之间显然都有些尴尬。 “你先坐。”霍真招呼外孙女坐下,然后问,“丫头,你……你叫什么名字啊?” “我姓白,您就叫我钰儿吧。” “钰儿,好,好名字。”霍真赞道。然后他便问他最关心的事:“钰儿,你母亲现在何处,你可还有兄弟姐妹?” “母亲还有父亲,他们都已去世了。”白钰儿回道,“我也没有兄弟姐妹。” 霍真心头一震,仇恨的火焰重新燃起,紧握双拳道:“他们是怎么死的!?” “母亲是生病去世的,而父亲他在母亲去世后,太过悲伤,思念成疾,两年后也去了。” “是……是这样啊。”霍真立时低落了。 郭长歌在旁听着,感到很不对劲,白钰儿提起她父母的离世,竟然没有丝毫的悲伤,语气平静得令人感到十分违和。 “姑娘可曾婚配?”他忽问。 白钰儿看向他,还没回话,曲思扬先开口了:“臭小鬼,人家姑娘有没有婚配和你有什么关系?” “随口一问而已。”郭长歌陪笑着解释道。 曲思扬冲他“哼”了一声,然后看向白钰儿道:“白姑娘你不用理他。” 可白钰儿却是没理她,看着郭长歌道:“我嫁过人。” “是么,”郭长歌说,“那姑娘一直是与贵夫一起生活?” “不,我们分开很久了。” “分开了,为什么?” 白钰儿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着郭长歌笑了笑,“你其实是想问,我孤身一个女子,父母双亡,又没有兄弟姐妹,是如何生存的,对吧?” 郭长歌的确很想了解这个忽然出现的女子的来历,他道:“其实我更想问的是,你是如何来到这里的,又如何一开始就知道霍前辈是你的外公,你以前又从未见过他。” “她确是我的外孙女无疑,”霍真开口了,他听出了郭长歌语气中的怀疑,“她的相貌和她外婆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还能有假不成?” “是成庄主安排我来这里的,他说能让我见到我的外公,我现在唯一的亲人,我自然不会拒绝了。至于我怎么一开始就知道他是我外公……”白钰儿笑了笑,“他不是,难道你是吗?” 这里的确只有霍真的年纪够做人的外公,这道理本来再显然不过。郭长歌之所以会问出那样的问题,是他觉得一切都发生得太过平静,太过顺理成章,可却也太过反常。他们爷孙相认时,白钰儿的笑尤其令人不解,那是喜悦吗,不,绝对不是,没有人会在那种时候忽然笑出声的,那分明是被什么给逗乐了。而且,这爷孙俩坐在一起,也没有一点长辈和子孙的感觉。霍真表现得倒还算正常,可白钰儿实在没有半点刚见到唯一仅存的亲人的样子。 “好吧。”郭长歌对白钰儿说,“你现在可以说说,你是靠什么为生的?” “我家里很有钱,”白钰儿微笑道,“我花到下辈子也花不完。” 这回答实在简短,而又……完美,完美到让郭长歌无从延伸出下一个问题。 “你还有什么问题吗?”白钰儿问。 郭长歌想了想,又问:“你说的那位成庄主是什么时候找上你的?” “他……” “够了。”霍真打断外孙女的回答,然后看向郭长歌,“小子,你问个没完想干什么啊?” “我只是……” “别只是了,我很确定她是我外孙女。”霍真看了白钰儿一眼,脸上现出喜色,接着道:“你们那庄主果然有些本事,广鸣院都找不到的人,他给我找到了。” 百生也在想这一点,他本来能想到唯一合理的解释是,白钰儿一家是隐居世外的,可她又说她家很有钱,钱是世俗之物,所以又似有些矛盾了。 他本想问问白钰儿她家在何处,可方才霍真喝停郭长歌对白钰儿的盘问后,他便打消了这念头。 “那么霍前辈,”温晴忽然开口,“庄主已实现了您的心愿,那您……” “你们放心吧,不就是保护你们几个小孩吗。”霍真道,“莫说他给我找到了我的亲人,就算没有,你们毕竟是我徒儿的朋友,照看你们也是应该的。” 他说着看向成乐,接着道:“你若想让我把你爹救回来,我也可以去救。” 闻言成乐立时来了精神,但当他注意到曲思扬紧皱的双眉后,又苦起了脸,“不必了,抓走我爹的是他的老朋友,他一时不会有什么事的。” 他这话是回复霍真,却也是说给自己听的慰藉之语。 “霍前辈,”郭长歌说,“我有一件事需要您帮忙。” “你说。”霍真心情很好,话说得十分爽快。 “我想让您帮我们对付一个人。” “什么人。” “这个人曾是您的手下败将,”郭长歌说,“名叫李青虹。” 第439章 不一般 “李青虹?”霍真捻了捻自己银白的胡须,想起那天他们在南山下的一战,李的剑法给他留下了极深刻的印象,“他怎么惹到你们了?” “啊?”郭长歌怔住了,“您没听吗?” “什么?” “我们刚才不是已说了,李青虹的所作所为。” 霍真回想片刻,道:“我记得你们说他是个好色之徒……是吗?” 郭长歌他们给百生解释之前发生的事时,霍真仍沉浸在对亲人的遐想中,所以虽听了,但听得不是如何仔细。 “好色倒没什么,主要是他带走了一位姑娘。” “可我不是记得你们说,那位姑娘是自愿跟他走的吗?” “那姑娘是受了欺骗而不自知。” “是吗……”霍真在想,即使是受骗,但既是自愿的,除非能让那姑娘知道自己受骗了,否则他实在不好插手。他好武成痴,对李青虹那样的剑术奇才,心里是有尊重的,才不管他品行如何。 郭长歌见他犹豫,立时道:“您想想,一位像您外孙女一样年纪的姑娘,被好色之徒欺骗……” “闭嘴,我想个屁。”霍真怒道,“谁敢骗钰儿,我宰了他!” “外公,如果真的是有人欺骗一位姑娘,图谋不轨,你就帮帮他们吧。”白钰儿开口了。 霍真立时道:“帮,当然要帮。”他看向郭长歌,“李青虹在哪,我这就去宰了他。” 郭长歌笑道:“不急,我们明天再去找他。先休息吧。” 提到休息,众人才发觉这是个大问题。这里没有床,也没干草一类的替代物,而且实在太小了,每个人躺下地面都怕不够,更不用说男男女女的也实在不方便。 “这样吧,”郭长歌说,“女的留这儿,男的去下面的地道凑合一晚。” “不必如此,”这时白钰儿道,“你们都跟我来吧。” “去哪呀?”曲思扬问她。 “我住的地方,那里有足够的房间。” “远吗?” “不远,可也不是很近。” 于是众人跟她进入箱子,来到地道中,当然在这之前,方元已从屋外搬上了那两具尸体。 众人行走在几步便见岔道的迷宫一般的地道中,可白钰儿似乎对这里很熟悉,在每一个岔道口都没有丝毫的犹豫和停顿。 郭长歌走在后面盯着她的背影,神情严肃,心里想的是不久前白钰儿看到苏良弼和苏光风两人尸体后的反应——没有反应。 虽然才刚见到她,但她给人的感觉似乎她永远都会是那么平静,不管发生任何事都不会皱一下眉头。可她不过是个柔弱的女子,如何能有见到两具尸体也丝毫没有丁点恐惧的胆魄。 难道她真的是第二个柯小艾? 可是除了勇气和超乎常人的镇定外,她还有一个特质,那就是她似乎对什么也不关心,不好奇。郭长歌无论如何都不相信有完全没有好奇心的人,除非她本来就知道一切。 于是他问:“白姑娘,你不想知道除了你外公外,我们都是些什么人吗?就这样带着一群陌生人去你的住处,有些草率了吧。” 白钰儿在前带路,脚下不停,笑着回头看了他一眼,“你们是我外公的徒儿……的朋友。” 这是霍真曾说过的,她记住了,可除此之外她对他们一无所知,她为什么不问? “那你可知道你外公的徒儿是哪个?”郭长歌问。 “你既这么问,说明外公的徒儿就在你们之中喽。” “没错。” “我知道,”白钰儿道,“不是你。” “的确不是我。” “也不是他;她也不是。”白钰儿连续指了成乐和温晴。 “你听他们和你外公说过话,不难确定他们不是你外公的徒……” “是他。”白钰儿打断了郭长歌的话,伸手指向了百生。 郭长歌愣住了,问:“怎么知道的?” “他自己告诉我的。”白钰儿说。 郭长歌看向百生,百生摇了摇头,也是一脸的困惑。 白钰儿快步而行,面向前方解释道:“谈到外公的徒弟,他的表情立时变了,而且过程中也只有他不止一次看向我外公。” “白姑娘,”百生承认道,“在下百生,是师父最近才收的徒弟。” “哈哈哈哈……”霍真大笑,“我外孙女不仅人长得漂亮,还聪明得很啊。” 郭长歌不得不同意这一点,白钰儿的确挺漂亮,也实在聪明,聪明得过了头。而且与温晴的内敛不同,白钰儿的勇气、冷静、机智,统统都是外显的,这多少让郭长歌感到有些不舒服,原因他或许不会承认,但他的确失去了原来能主导一切的那种感觉。 “我叫郭长歌。”他说。 “嗯。”白钰儿应了声。 这本来是很正常的回应,可郭长歌却听得很郁闷,白钰儿显然并不在乎他是谁。 紧贴在郭长歌身边的曲思扬显然注意到了他的失意,“呵”地一笑,笑声中带了些幸灾乐祸的意味。 之后其他几人也都向白钰儿说了姓名,算是正式认识。 活人介绍完了,郭长歌介绍死人道:“这两具尸体是江州苏家的人,叫……” 白钰儿又打断郭长歌的话,道:“我对尸体没兴趣。” “唐突了。尸体对姑娘来说,太可怕了吗?”郭长歌刻意如此说道,想听她如何回应,“吓着了姑娘,实在不好意思。” 白钰儿忽然停步,旋身看向郭长歌,微笑道:“尸体是很可怕,可这世上比尸体可怕的事物多了去了。或许有一天你会觉得,能成为尸体,反而比较幸运呢。” 这话让郭长歌彻底呆住,他感到不寒而栗,等回过神后,眼前是白钰儿袅娜的背影,她又已向前走去,领着众人前行。 他们已走远了,但曲思扬还在身边,柯小艾站在身后。 “喂,快走吧。”曲思扬笑道,“瞧你那样,被人家姑娘两句话吓得……那哑口无言的呆样,在你脸上也还真少见呢。” “那可不是一般的姑娘。”郭长歌沉声道。 “哼,你眼里哪个姑娘是一般的?”曲思扬恨恨地说,“在皇宫时你不是对我说过,你觉得她们每一个都很特别,你是见一个爱一个的吗?” “啊?”郭长歌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眼柯小艾,“你扯到哪儿去了,还有我什么时候说过那种话?” “哼,还不承认,怕破坏你在你徒儿心中的美好形象?”曲思扬说着拉起柯小艾的手,道:“小艾,我跟你说啊,你这位好师父曾对我说,当时你爷爷想把你许配给他,他嘴上拒绝,但其实啊,心里已经无耻地在想与你成婚后的事了。还有,他还说,他对小晴姐其实也……” “够了够了。”郭长歌阻止她说下去,“再不跟上去,就没声儿了。” 原来其他人早已走得没影儿了,郭长歌一直在听他们的脚步——主要是百生的。 他们三人赶忙跟了上去。一行人又走了不久,密道还是如初时一样错综复杂,但方正墙砖砌成的墙壁变成了天然的石壁,脚下也坑坑洼洼的不如原来平坦。 之后他们又上了一道很长的坡,终于到达了终点。 又是从一口木箱中钻出,来到了一间陈设华美的大卧房中。这里最醒目的是一张很大的,铺着看上去就很柔软的白色床垫的大床。床旁有一张桌,一张凳,桌上一面光亮的铜镜,还放着不少小木盒以及各色的瓶瓶罐罐。另外,灯具、衣架、衣柜、屏风、马桶、澡盆等物也一应俱全。 “这是我住的房间。”白钰儿说着打开了房间的门,然后拍了拍手。 只听鞋声橐橐,很快有数十穿着一制白色衣裙的女子出现,恭谨地候在门外。 “这些是我的客人,”白钰儿对众女说,“带他们去休息,好生伺候。” 第440章 一起睡 从白钰儿的卧房出去是一道长长的走廊,从围栏向外望,对面也是一条走廊,一间间房屋相挨,廊顶均匀地挂着灯笼,橘红的灯光温馨地映亮整个空间,与众人所在的这条走廊并无二致。 转身后发现左右也各有一条长廊,四条长廊围成了一个方。只听水声叮咚,曲思扬好奇地扒着栏杆向下看去,才知道自己身处二楼。一楼是一块很大的空地,空地中央是一泓清泉,泉水从位于中心的泉眼中不断冒出,打出一片洁白的雪花。空地其余部分被主色为暗黄的印花地毯整个包裹,其上放着一条长桌和一圈坐椅,周遭花草满植,布置得甚为华美。 沿着长廊而行,众白衣女领郭长歌等人去各自的房间休息。曲思扬贴在郭长歌身边,直到房间门口,他疑惑地看向她。 “我们当然要一起睡了。”她说,“你不想吗?” 郭长歌大窘,忙看向旁人,见成乐、温晴和柯小艾三人——其他几人从白钰儿卧房出来后,在白衣女的带领下走的是相反方向——已经走远,他才松了口气。 “一起睡就一起睡,反正……” “反正什么?” 郭长歌飞快瞄了曲思扬一眼,推门进去,背对着她说:“进来吧。” 曲思扬笑着跳进了房中,与郭长歌坐在椅上歇息。那三个引导他们的白衣女在燃起房中灯火,铺好被褥,打来用于沐浴的热水,备好干净衣物后询问:“两位还有什么吩咐吗?” 她们都是年轻又美丽的女子,目中闪着狡黠的光,嘴角还带着微微的坏笑。郭长歌当然知道她们为何这样,有些害羞地挥挥手,“你们下去吧。” “两位若有其他需要,随时唤我们就是,我们三人就在附近的小房中。” “不必费心,我们没什么需要了。”郭长歌说,“很晚了,你们也快去睡吧。” 三名白衣女不再多言,躬身退下。 郭长歌和曲思扬静坐了一会,过程中都没向对方看上一眼,而且都有些脸红,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忽然曲思扬站了起来,还是没有看郭长歌,嘴上问:“你洗澡吗?” 郭长歌说:“你……你先洗吧。” “你不洗吗?” “你先。” “你要用我洗过的水洗?” 郭长歌红着脸一拍桌,道:“当然不是。” 曲思扬笑了,“可你不是说没什么需要了吗?“ 郭长歌不解地看向她,“啊?” “你方才对那三位姑娘说,你没什么需要了,还让她们去睡觉。”曲思扬笑着说,“难道你自己知道去哪里打水,哪里烧水吗?” 郭长歌怔住。 曲思扬脚步轻快地绕到房间东北角的屏风后,所见是一只极大的红木澡桶,旁边有衣架、热水壶、皂荚、干巾等物。澡桶里打满了水,水面上漂浮着片片粉红的花瓣,小小的空间中弥漫着好闻的香气,让人的心情都变好了。 曲思扬又欢快地回到郭长歌身边,忽然神色有些忸怩,低下了头道:“我有一个办法,不如我们……” “什么?” “一起?” “不……不不不……”郭长歌其实是一万个情愿的,可他偏偏拒绝了,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他感觉自己心跳快得像是中了什么厉害的毒药一样。 “那……那我去洗了。” 说完那个“一起”后,曲思扬就害羞得满脸飞红,现在听郭长歌拒绝,也不敢看他一眼,飞快转身跑向了澡桶。 她褪衣入水,整个过程心中一片混乱,等逐渐冷静后,第一个想法是,原来自己并没有自己想象中的那样放得开,简直与十几岁情窦初开时一般的纯情。本来她还想主动些好好作弄作弄那个臭小鬼的,现在只好打消了这念头。 今晚他们二人之间会不会有所进展,她是既期待又害怕。思如奔马,想入非非了许久,回过神时洗澡水已经有些温凉了,可她的脸和身子却热得一发不可收拾。她也不想再加热水,匆匆擦干了,穿好了里衣,从屏风后转出。 她看见郭长歌坐在原处,而且是背向屏风。她假装咳嗽两声,什么也没说,一个人上床去严严实实地盖好了被子。她睡在足够靠里的位置,给郭长歌留下了宽裕的空间。然后她用余光去看郭长歌,发现他还是一动都没有动,心里既庆幸,又失望。 她已经很困了,只要闭眼很快就会睡着,可是她坚持着睁大双眼,因为对现在入睡这件事,她是既不敢又不甘。 良久,郭长歌终于起身。他熄了房中大部分的灯,只留了床边的一盏,一瞬间房间从通明变得十分昏暗,可曲思扬的睡意却一瞬间消失无踪。 她听到郭长歌的脚步声,他走向床,在床前停下,转身坐了下去。然后,他脱下了外衣。 曲思扬感到心跳加速,在郭长歌把两只腿也挪上床时,她的心跳快到了极点,简直就要破膛而出。 “下去!”她突然高喊。 郭长歌本来也甚是忐忑,这一下吓得直接滚了下去。 他爬起来,不禁有些恼怒,看见曲思扬用被子蒙住了头,还是忍不住问她:“不是你说要住一起的吗?” “是……是啊。可是你……”被子下传出模糊的声音。 “我怎么了?”郭长歌定要她给个说法,哪有这样拿人寻开心的,真是气煞人也。她不知道他下了多大决心才上了床。 “你……你太臭了。” “臭?” 曲思扬掀开了被子,露出一张明眸皓齿、冰肌玉骨的脸来,若不开口,这一刻她绝对是郭长歌心中最美的女子,没有之一,可偏偏她开口了。 “你没洗澡,当然臭,臭死了,简直难以忍受!” “那我去洗。” “怎……怎么洗?” 郭长歌怒道:“用你的洗澡水!” “恶心,那样更不能让你上床。” “那我走?” “别。” “那你让我怎么办!” “睡。” “怎么睡?” “躺下。” “躺哪?” “地上。” 于是郭长歌就躺在了地上,躺得很不情愿,但在躺下那一刻,他却莫名松了一口气。 第441章 占便宜 两人一个在床上,一个在床下,躺着,沉默着。 许久之后,两人仍未入睡,甚至还清醒得很。 “喂,臭小鬼,你睡着了吗?”曲思扬忽问。 “睡着了。”郭长歌枕着自己的双臂,双目大张,盯着天花板。 “你……你生气了?” 郭长歌用沉默来作答。 “你就那么性急吗?”曲思扬又说。 郭长歌还是没说话,只“呵”地笑了一声。 “好了好了,是我错了。”曲思扬说,“我只是,忽然有些害怕。” 听了这话,郭长歌有些理解她了,因为他也有同样的恐惧。 “我没生你的气。” “我不信。你若没生气,怎么会睡不着呢?” “我在想别的事。”郭长歌说,“而且,你来地上躺着试试看,哪那么容易就睡得着?” 曲思扬有些不好意思,于是把被子踢了下去,“你把被子铺身下。” 等郭长歌躺在了被子上,曲思扬又问:“你说你在想别的事,是什么啊?” “我在想白钰……” “什么!?”曲思扬还没听完就怒了。 “你听我说完啊,我是觉得那女的不对劲。” “怎么不对劲了?” “我觉得她不会是霍真的外孙女。” “你怎么会这么想?” “你想象一下如果你见到你从未见过的外公,会是怎样的表现,然后再想想之前白钰儿的表现。” 过了片刻,曲思扬说:“她表现得是有些奇怪,但每个人性格不同嘛,待人接物的方式也会有很大差异的。” “或许你说得对吧。” “如果她真不是霍前辈的外孙女,是假扮的,那她是怀着什么目的呢?” “她或许是成峙滔的另一个谎言,只是我还猜不到成峙滔欺骗霍真的目的何在。明明霍真已经想着要去救他了,他却只让霍真保护我们,这完全没道理啊。” “成峙滔与李青虹那种人同流合污,欺骗了那位苏姑娘,是很可恶,可我觉得在白钰儿这件事上你想多了。”曲思扬说,“霍前辈不是说,白钰儿和她外婆长得很像么,又怎么会是假的呢?” 郭长歌想不明白,他眉心紧锁,轻叹一声道:“不说了,睡觉吧。” 于是两人便又沉默,过了好一阵,曲思扬又试探性地轻声问道:“睡着了吗?” “没有。”郭长歌回她。 “你又在想什么啊?明天李青虹的事?” “没。”郭长歌说,“我在想小晴姐……” 曲思扬怒道:“你故意气我的吗?再问你一次你是不是要说小艾了?” 听到她忽然增大的,有些聒噪的嗓音,郭长歌才从深入的思考中脱离出来,道:“我想听听小晴姐的意见。” 曲思扬的气来得快,去得也快,“你想知道她怎么看白钰儿?” “对。” “明天问问就是了。” “可是问她又没什么意义。” “怎么?” “你知道她爹是什么人吗?” “不知道啊,”曲思扬不明白郭长歌怎么会这么问,但她一下子就感到很好奇了,“什么人?” “她爹是成峙滔的下属。” “下属!?”曲思扬吃了一惊,“这么说从一开始在聚宝坊,小晴姐就是为成峙滔做事的?她一直在骗我们?” “不是……”郭长歌解释说,“你知道成峙滔曾当过将军,带兵打过仗,小晴姐的父亲是他那时的下属……哦对,那时他还叫陶之诚。” “这事你是怎么知道的?” “小晴姐亲口对我说的,也只对我一个人说过。” “成乐都不知道?” “应该不知道。” 曲思扬冷冷“哼”了一声。 这种哼声郭长歌只今天一天都不知听了多少次了,知道她又在闹别扭了。 他轻叹一声问:“又怎么了啊?” “哼,看来不止是你觉得那一个个女的特别,在她们心里,你也挺特别的嘛。” 郭长歌受不了了,反驳道:“什么‘特别’,我什么时候说过?” “在皇宫时。” 郭长歌回想片刻,笃定地道:“我绝对没说过这两个字!” “你就是那个意思!” “你……”郭长歌无话可说,“行行行,随你吧。” “你嫌我烦了?” 郭长歌沉默。 “喂,你说话啊。” 郭长歌还是静默,就像他忽然从这个房间里消失了一样。 曲思扬本来平躺在床上,这时向外一滚,侧身去看床下,看见郭长歌一动不动。 “装死是吧?好啊!这说明你心虚了,你解释不了,我在你认识的女子中,根本就没什么特别的,对吧?你之前说爱我,只是因为只有我主动贴你,对吗?” “对!”郭长歌终于开口了。 这把曲思扬的怒火推上了最高点,她立时便想要破口大骂,可是她的嘴马上就被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口,甚至,脑袋也一片空白。 当郭长歌很快又从床上下去,躺在地上时,曲思扬仍然没有缓过神来。 “还是皇宫时的那个亲吻更甜一些。”郭长歌如此评价道。 曲思扬感到嘴唇有些疼,刚才好像撞到了他的牙齿。不过她终于张开了嘴:“混蛋!你把我气成这样,还敢占我便宜?” “怎么不敢。”郭长歌理直气壮地道,“我长这么大也只有你一个女的贴我,而我也只敢占你一个人的便宜。” “你……”曲思扬听出了他话里的情意,心情瞬间好了许多。 郭长歌的语气变得平静,他说:“我可以向你保证,就算以后有别的女人贴我,有一千个一万个,我也永远只敢占你一个人的便宜。” 曲思扬不觉间热泪盈眶,过了很久才能说出话来:“你说问小晴姐也没什么意义,和她父亲是成峙滔的以前的下属有什么关系啊?” 郭长歌怔了怔,“你就说这个?” 显然他对他深情告白很是自信,本以为曲思扬会感动到不行,实没想到她竟然自己转移了话题。 “你想让我说什么,不如再亲你一口好不好啊?” “好啊好啊。” “想得美!快回答我的问题!” 郭长歌叹了口气,道:“小晴姐的父亲想来已去世了,而她来到山庄,定是想继承她父亲的遗志的。她现在就是成峙滔手底下的一个兵,成峙滔让她怎样,她就怎样。” “你在说什么啊,小晴姐什么时候听过成峙滔的话了?” “不久前不就听了吗?小晴姐带我们大家找到霍真,就是成峙滔的指示。” “那不是你想找的么,想让霍前辈对付李青虹。” “可这一切都在成峙滔的算计之中。” 曲思扬皱眉,“他……他有那么神吗?” 郭长歌心想,只要告诉她温晴在成峙滔的指示下做过什么,她应该立时就能相信现在的温晴唯成峙滔之命是从。其实他已经告诉过她了,只是她没有相信,或者说……不敢相信。 “总之如果我的想法是对的,”他说,“那么小晴姐就算瞧出了不对劲,怀疑白钰儿并不是霍真的外孙女,她也绝对不会和我们说的,因为她绝不会拆穿成峙滔的骗局。” 听完郭长歌的话,曲思扬越想越觉得复杂,道:“你想这么多干什么,明天问问小晴姐,不就什么都明白了?” “今天。” “什么?” “你瞧窗户。” 曲思扬转头看去,窗纸已微微发白。 “快睡会吧。”郭长歌说。 曲思扬很快入睡,又很快被外面的人声吵醒。这时外面已大亮,她坐起身看向本来郭长歌躺着的地方,已不见他人影。 这时郭长歌和温晴在她的房间,成乐也在。他听了曲思扬的话来试探温晴,话已经问出了口。 “不是。”温晴回答。 “这么确定?”郭长歌惊讶于温晴自信的语气。 “我很确定,”温晴非常笃定地说,“白钰儿绝不是霍前辈的外孙女。” 第442章 伤害他 “可以说说道理吗?”郭长歌顺水推舟,“光是她表现出来的反常,也不至于能让你如此肯定吧。” “你该问百生的。”温晴说。她坐在成乐的身边,而成乐现在正看着她。 郭长歌大概明白她这话的意思,“你是说广鸣院找不到的人,玉汝山庄也不可能找到?” “差不多吧。我是想说玉汝山庄能找到和确定身份的人,广鸣院不会完全没有信息,除非……”温晴顿住了语音。 “除非?”郭长歌知道,单论情报能力,广鸣院绝不在玉汝山庄之下,玉汝山庄知道的事广鸣院绝不会一无所知。 “除非玉汝山庄并没有找人,而一直都在……” “藏人!”郭长歌无缝地接了她的话。这两人的想法总是默契十足。 温晴缓缓点头。 郭长歌看着她,“可玉汝山庄为什么要藏着霍前辈的亲人?” “亲人,”温晴目光阴寒,语气低沉,“也可看作是控制霍前辈的工具。” 郭长歌的表情变得凝重,“可是霍前辈一直都隐居世外,近期才现身江湖,山庄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藏人的?” “也只能是近期。”温晴说,“除非山庄一直都知道霍前辈其实还活着,当然这不大可能,毕竟霍前辈可是隐居了近五十年,从来没有哪怕是一丁点的消息。在广鸣院的记录中,霍前辈也早已是死亡的状态。” 这时郭长歌想起,当时霍真在皇宫现身时,百花开表现出的震惊。 成乐静听两人交谈,视线在郭温两人脸上来去,努力跟上他们的思路。 “如果是近期山庄才将白钰儿藏起来,”郭长歌问温晴,“广鸣院之前怎会没有关于她的任何记录?” “你怎么知道没有记录?” “别忘了霍前辈曾找过百花开,拜托他找他的女儿,却没有得到任何反馈。”郭长歌说,“百生之前也曾仔细查过《武林志》,同样一无所获。” “所以我说不可能。”温晴立时接话道,“就是这个矛盾让我能肯定,白钰儿不可能真的是霍前辈的外孙女。” “那霍前辈的话又该如何解释?”郭长歌马上又问。不过很快的翻篇并不代表他完全同意了温晴的观点,他是想得到温晴对此事更全面的看法,然后再作判断。 成乐跟不上了,“等等,霍前辈的什么话?” “公子你忘了吗,”温晴一向成乐说话,声音就变得十分温柔,“霍前辈说过,白钰儿和他夫人长得很像。” “是啊,”成乐想起来,“这不就说明白钰儿一定与霍前辈有亲缘吗?” 温晴缓缓摇头,说道:“霍前辈隐居了近五十年,在时间面前,记忆是最不堪一击的东西。” “你是说他记忆有误?”成乐问。 “霍前辈近些天一直在想着他的亲人,回忆着他们的相貌,也想象着自己后代的模样。人老了,想得太多,不断和越来越模糊的记忆抗争,我想他自己都已经混乱了。他不是还问过思扬是不是他外孙女么,如果思扬那时说是,他一定会说思扬也很像他夫人吧。” 听温晴说完,成乐觉得这件事实在很悲哀,不禁想到如果自己也很长很长一段时间没法见到父亲,会不会忘了他的模样。 成乐愁眉苦脸,但这时郭长歌忽然笑了,“实在出乎我意料。” 成乐和温晴都看向他,他接着说:“小晴姐,你不应该是要努力维护这个骗局的吗?” 温晴微微一笑,“我只是和你们说一说,并没有戳破它的意思。” “这样啊,”郭长歌也笑着,笑容骤然消失,问她:“你究竟知不知道他的目的?” 温晴缓缓摇头,“我只知道庄主对霍前辈没有恶意,否则当日在超尘顶,庄主也不会派李青虹去救人。” “但他骗了霍前辈,给了她一个假外孙女。” “假的怎么了?” “假的怎么了?”郭长歌重复温晴的话,用的是一种无比诧异的语气,因为他完全没料到温晴会这么说。 “霍前辈只是想在寿终前见到自己的亲人,弥补当年离他们而去的错误,消除自己的遗憾和愧疚,有一个假的,总比什么都没有好吧?” 假的就是假的! 郭长歌完全不同意温晴的说法,可又不知该如何反驳。 “即便如此,”他只能说,“庄主就那么好心么,安排一个白钰儿,只是为了实现霍前辈的心愿,他难道什么都不图?” 经历了昨天一天的各种事件,他满脑子都是“交换”二字。关于这两个字他想不明白的是,成峙滔帮李青虹得到了苏素染,李青虹是用什么来交换的;成峙滔让罗逸飞彻底摆脱了他,罗逸飞又是用什么来交换的;现在,霍真呢,虽然成峙滔并没有真正实现他的心愿,但他又得用什么来交换一个假象呢? “庄主让霍前辈保护我们大家。”温晴说。 “可危险在哪里!?”郭长歌的语气不禁有些激动,“谁会伤害我们?” * * 没人伤害他—— 郭愠朗离开之后,他没有再受到任何折磨,不过,身上已存的伤已经足够他受的了。烙铁在身上留下的炼狱般的灼热早已消退,但疼痛犹存,而盐水侵入伤口产生的痛楚也是深刻而持久的。 对新一轮折磨是否会马上来临的忐忑,不确定的未来形成了挥之不去的恐惧。即便就算折磨来临他也只能默默承受,但他却还是丝毫没能放松,而这才是最大的痛苦。 已经过了很久,面前的火盆中跳动的火焰收敛了许多,但这时太阳应该已经升起,凉爽的晨风同时吹来,他想象着,发现阳光和风儿,竟是他现在最渴望的事物。 其次是床,他好想好好睡一觉。他想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以前总是整晚整晚的不睡觉,那难道不是这世上最愚蠢的事吗? 当他对自己问出这个问题,他却想明白了另外一件事——那个专职折磨他的人也是要睡觉的啊,所以才没有来。 而现在天已经亮了,那是不是意味着…… 门促不及防地开了,可进来的人却出乎他的意料。 “怎么是你?”成峙滔看着慢慢走近的郭愠朗,庆幸中夹杂着无限的愁郁。 郭愠朗站定,道:“我这次来是告诉你一个消息,一个我也刚得到的消息。” 成峙滔沉默着,等着他说。 “我的人劫住了一队正赶来云州的车马,他们抓到了一个人。”郭愠朗说。 “跟我有什么关系?”成峙滔虚弱到了极点,话音微若蚊蚋。 “我们抓到的是个女人,你的女人。” 成峙滔的瞳孔猛地放大。 郭愠朗接着说:“我马上就会带她来见你。” “你想干什么?”成峙滔的双眸逐渐被恐惧充满。 郭愠朗笑着凑近他,缓缓道:“你应该高兴的,因为,我不会再伤害你了……” 第443章 也姓白 温晴没有给出回答,但那一刻,郭长歌却从她眼中看到了无奈和纠结。 她为什么而无奈,又为什么而纠结? 郭长歌刚开始思考这个问题,他就听到了脚步声。 “有人过来了。”他说。 他一直分心听着外面的动静,毕竟他们讨论的事不便让白钰儿知晓。 于是房中三人都保持着沉默看向房门,等待来人。 先响起的是轻轻的敲门声,随后是娇柔细亮的女声:“几位,饭菜准备好了,请随我到楼下用饭吧。” 郭长歌过去开了门,果然又是位白色衣裙,姿容甚佳的少女。 “劳烦姑娘了。”他礼貌性地说道。 白衣女微笑着向他轻轻一躬身,然后旋身而行。郭长歌跟在后面,他身后又跟着成乐和温晴。 忽然曲思扬从后面赶了上来。她换上了那些白衣女为她准备的衣服,也是白色的,不过式样有所不同,看起来更加华美些。 “臭小鬼,你醒了怎么不叫我,自己跑哪去了?” 郭长歌还没来得及回答,就看到前面不远一扇门开了,柯小艾还穿着她那身黑衣走了出来,看到后面的众人,便在原地等待。 五人会合,继续在几名白衣女的带领下,沿着二楼的长廊前行。来到两条直廊交汇的转折处,便看到环形向下的楼梯。走下楼梯来到一层,再至那泓清泉旁,郭长歌他们几人都不约而同地抬头向上看去,这才发现他们所在,竟是两山之间。 那是雄踞南北两方的巍峨石山,两面峭立的山壁越到上方便越挨近。最高处其实也并不是很近,只不过太高了,所以在下面的人看来是一道狭长的缝隙。 天很蓝,天光从那缝隙中漫进来,使整个峡谷处于一种让眼睛十分舒适的光线下。风钻进来,在两面山壁间轻轻回荡,远远地传来“呼呼”的低沉声响。另外还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和鸟儿的喧响,不过不是上面,而在外面。 郭长歌一下楼就看到了出口,东西两方各设有高大的竹门,现在两道门都开着,外面绿意盎然,是鸟儿们的天堂。 一层并没有房屋,而二层的房间和走廊全是依托下方无数的木柱和坚实的山壁而建的,看上去是足够合理和稳妥的结构。 霍真、百生还有方元三人早已入座,身前的长形石桌上,摆满了看起来十分美味的各色菜肴。而等郭长歌他们几人也入座后,白钰儿忽从一层的一个山洞中走出。 没错,一层虽没有房屋,却在山壁上挖出了许多“天然”的栖身之所。山洞的数量并不比二层的房间少,每一个洞口都被人工雕凿成一样的拱形,还安了用上好榆木做成的门,每扇门又都刷了十分抓人眼球的红漆。 白钰儿在两名看起来年纪较大的白衣女陪伴下,来到桌旁落坐。她坐在上首,右手边离她最近的依次是霍真、百生、方元,左手边依次是成乐、温晴、柯小艾、曲思扬,最末是郭长歌。 “各位睡得好吗?”白钰儿满面笑容,对众人道,“快尝尝我们这里厨师的手艺。” 她看向霍真,“外公,还是您先举筷吧,不然他们谁都不敢先吃。” “好,我先吃。”霍真笑着应答。莫说外孙女让他吃的是美味的佳肴,就算是毒药,现在的他也绝不会皱一下眉头。 等霍真大口大口地吃起了饭菜,其他人也陆续动筷。菜肴十分可口,一动起筷子,方元就停不下了。他的手腕灵活转动,筷头飞快游移于各色菜肴之上,再于嘴、盘之间不断来去。 虽没有方元那般夸张,但其他人大多也都吃得很是享受。可柯小艾却只时不时夹一筷缓缓放入嘴中,咀嚼之时,神色间竟似有痛苦之意。不过她掩藏的很好,到目前为止,谁都还没发现她的不适。 郭长歌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动筷子,只慢慢啜饮着一杯淡绿色的酒水,不时转头向白钰儿看上一眼。等一杯酒喝完的时候,他也没品出这酒的滋味,而是终于开口问:“白姑娘,你能和我们大家说说,这里是个什么地方吗?” 白钰儿转头看向他,马上回道:“这里是我住的地方。” “你一直都住在这里?”郭长歌又问。 “不是。”白钰儿回,“不过住了有一段时间了吧。” 她刚一说完,郭长歌便又开口:“那你当然知道这地方与乾坤庄,是通过地下密道相连的。” “当然。” “你对乾坤庄,还有玉汝山庄了解多少?” 这一下似乎又演变成了盘问一样,霍真的脸色马上沉了下去。其他人也都暂时停箸。 “不少。”白钰儿倒是回复得很积极,似乎一点都不排斥郭长歌无休止的提问。 “那,”郭长歌问,“你和成庄主是什么关系?” “我们认识很久了。” “这么说他不是最近才找上你。” “当然不是。” “你是玉汝山庄的人?” “不是。” “那你怎么会住在一个与乾坤庄相连的地方。” “我说了,我和成庄主认识很久了,”白钰儿神态雍容地笑道,“算是有些交情。” 郭长歌审度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片刻,唇齿微启,显然又想到了别的问题。 “郭公子,”白钰儿抢先开了口,“你有任何的疑虑之后随时都可以问我,现在请先吃饭吧。” 既然她都这么说了,郭长歌也没有再问,但仍然没有动筷子。 过了一会,白钰儿问他:“郭公子,你怎么不吃啊,是饭菜不合胃口吗?” “不饿。”郭长歌简促地回应。 “就算不饿,多少也吃些吧。”白钰儿柔声劝说道,语气中竟似带着长辈对后辈的关心。 郭长歌很讨厌她这样,明明看起来还没他年纪大呢,就一副安详稳重的模样,似乎除了吃饭睡觉这些人要活着的必要之事外,什么事在她眼里都是无所谓的小事一样。 白钰儿显然丝毫没有把他对她表现出的怀疑放在心上,或许是想多了,但郭长歌能感觉得到对方对他的轻视。那种感觉让他觉得自己就像个自作聪明的小孩,而白钰儿是那个根本就懒得理他的大人。 “姑娘你吃好就是,不必操心我。”他冷冷道。 “那怎么行,公子你毕竟算是我的客人。”白钰儿道,“我身为主人,至少得让客人吃饱饭吧。” “师父他不能吃东西。”柯小艾忽然道。 白钰儿看向她,发现她满额的汗珠,微微皱了皱眉,问:“郭公子是柯姑娘你的师父?” 柯小艾点了点头。 白钰儿又问:“不能吃东西是什么意思?” “他练功。”曲思扬代柯小艾回道,“白姑娘你别管他了。” “练功?” “谁知道他练的什么奇怪的武功,”曲思扬看了郭长歌一眼,“他经常这样不吃东西。” 郭长歌继续喝他的酒,有曲、柯两人解释,倒省了他的事。而这时白钰儿正看着他,忽然笑道:“原来你在练捕风捉影功啊。” 此言一出,郭长歌惊得差些把手里的酒杯给摔了。他一脸震惊地看着白钰儿,忽然意识到——她也姓白。 第444章 很久以前 “你……你怎么知道?”郭长歌怔怔地问。 难道刚才小艾说过了,他回想——绝对没有。 “那功夫除了能速成,一大堆坏处,你还是……”白钰儿又一脸轻松地说道,“算了,就算让你别练了,你肯定也舍不得现在一身的内力吧。” 的确如她所说,捕风捉影功初时修习累积真气的速度极快,不过有许多如不能吃东西、开始时得脱光了衣服习练这样为难的条件,而且在练到郭长歌这样的境界后,要想再有突破,就难如登天了。 但这些都不重要…… “我问你怎么知道!”郭长歌提高了声音再问,神情十分严肃。 “是啊,钰儿。”这回霍真也好奇了,“你怎么知道他练的是什么武功?” “冢岛二魔引以为傲,多年前借以挑战武林各派的武功,武林中虽也不是尽人皆知,但总有人知道的。”白钰儿回道。 这时百生有些吃惊地眨了眨眼,冢岛二魔所用武功的名称,明明连广鸣院也一无所知。 白钰儿看向郭长歌,问:“你是……白独耳的徒弟?” “你还知道我师父?” “见过。” “那我怎么没见过你?” “你时刻与你师父在一起的吗?”白钰儿笑问,“我见过你师父,就一定也得见过你?” “你也姓白……你和我师父就只是见过吗,没有别的关系?” “那是很久以前了,”白钰儿缓缓道,“就算现在再见到,他也不会知道我是谁。所以……没有,我们之间没什么关系。” “不对。”郭长歌摇头,“你不可能见过我师父。” 白钰儿笑了笑,“这个不重要,你怎么想都无所谓。” “你为什么要撒谎?” “我没有。” “你和我年纪差不多,从你有记忆算起往多了说就算有十五年吧。”郭长歌分析道,“你说你和我师父没有关系,又怎么能知道他是谁。所以你要见过我师父,一定也是通过成峙……成庄主,可是成庄主自己与我师父,也有十五年以上没见过了。” 白钰儿忽然笑得很开心,说:“我没那么年轻,见到你师父的时候,我还不认识成峙滔。” “没那么年轻?”郭长歌看着白钰儿脸颊那白皙细嫩的皮肤,那清澈明亮的双眸,那乌黑柔顺的长发,不禁愣住了。 这时其他人也都在看着白钰儿,试图从她的外貌判断出她具体的年龄,于是她们都得出了相同的结论—— “可你看起来最多也只有二十来岁啊。”曲思扬说。 “是吗。”白钰儿笑道,“你这么说我很开心。” 这时百生说:“那冒昧问一下,白姑娘你真正的年纪是……” 白钰儿打断他,“的确是很冒昧呢。” 百生有些窘,“见谅。” “女人的年纪是秘密,”白钰儿微笑道,“以后可不要再随便去问了。” “哦……嗯,好。”百生神色尴尬地应道。 “我爹呢?”郭长歌忽道。他的视线落在白钰儿脸上,表情还是那么严肃。 “你爹?” “你在认识成庄主之前就见过我师父,那你有没有见过我爹?” “你爹是谁?”白钰儿脸上现出困惑之色。 “他爹叫郭愠朗。”曲思扬说。 “郭愠朗……”白钰儿想了想,然后摇头道:“没听过这个人。” “那你究竟是什么时候见过我师父?”郭长歌又问。 白钰儿看着他,片刻后道:“我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郭长歌愣了愣,这是白钰儿第一次主动回避他的提问,而他对此毫无办法。他从来不是个会强迫别人的人,而有霍真在场,他就算想逼问白钰儿,也只会自讨苦吃。 白钰儿一直看着他,嘴角忽然勾起了一抹宽畅的笑意。 “各位快吃吧,”然后她转开视线,对众人道,“饭菜都要凉了。” 众人吃喝了一阵,除了方元还不停往嘴里送菜之外,其他人大多都已放下了筷子。 “郭公子,”白钰儿说,“你昨晚不是说,要去找那个叫什么李青虹的吗,几时去?” “午时,城外南边十里,有一片松林。”郭长歌回道,“李青虹会到那里。” “那现在该出发了。”白钰儿说。 “嗯。”郭长歌起身,看向霍真。 这时其他人也纷纷起身。方元起来后又给嘴里送了最后一块肉,这才放下筷子。 白钰儿也缓缓站起,对郭长歌说:“可不可以让柯姑娘留下陪我?” 柯小艾立马摇头,“不,我要陪师父一起去。” “你为什么想让她留下?”郭长歌问。 “你应该知道,她现在的状况不便奔波。”白钰儿盯着郭长歌的双眼,颇为严肃地道,“就算跟你们去,也帮不上什么忙的。” 柯小艾急道:“师父,你别听她的……” “小艾你留下。”郭长歌打断徒儿的话。其实他在想有他、霍真和方元三人去就足够了,但其他人恐怕不会同意,因为他们都对李青虹十分痛恨。 柯小艾皱了皱眉,但还是听从师父的安排,“好吧。” 郭长歌微笑着对徒儿说:“你陪白姑娘聊聊天,我们很快就回来。” 柯小艾这次没有回应。因为白钰儿,她才不能跟着师父,她才不会和白钰儿聊天呢。 “你也别去了。”郭长歌对百生说。 百生知道自己去了也只能帮倒忙,只好点头同意。这一瞬间,他忽然又有强烈地想让霍真传功给他的想法,因为那样他就能更好地与这群伙伴一同行动,至少不会托他们的后腿,也能像他们一样,遇到不公正的事,便挺身而出,惩治奸邪。想到小时候短暂的学武经历,他知道自己在武学上并没有上佳的天赋,他的志向也不在此,但他却也做过行侠江湖,仗剑天涯的梦。 几名白衣女从靠近大门的山洞中抬出了那两具尸身,再次由方元扛起,然后众人正式出发。 白钰儿送他们出了大门,为他们指明云州城的方向,最后叮嘱道:“还请各位不要让任何别的人知道此地的存在,回来的时候也请注意些,小心被人跟踪。” “钰儿你放心吧,”霍真拍着胸脯向外孙女保证,“没人能跟踪得了姥爷我。” 第445章 死有余辜 峡谷幽深,道路忽高忽低,崎岖难行。踩着野花、黄草、乱石、枯木一路出去,一片无垠的荒原在眼前展开,大片的长草地上,枯黄色的草浪一波又一波打向远方。 众人按白钰儿所指的方向前进,不久之后便远远地望到了云州城。来到附近,因为搬着两具尸体不便入城,又了解到所在方位是城西南方,离目的地已然不远,于是便绕城而行,刚好在午时赶到了那片松林。 那是片很小的松林,就算去数有多少棵松树也花不了太多时间。松叶的绿是种很深的绿,又蒙上了一层尘灰,整体的颜色与当前天空的蓝灰色很是和谐。太阳隐在云层后,风很凉爽,天边还有几片乌云,似乎随时都要降雨。 这片小小松林的位置离南山武林盟驻地不远,从这里能望到远处的旷野上,有很多人正走上通向武林盟驻地的山道,也不知为何事而去。 郭长歌等人一时也顾不了其它的事,只在靠外一棵高大醒目的松树下,等待李青虹和苏素染的到来。 郭长歌让方元把两具尸体放到远处,藏得隐蔽些,以防李青虹抢了尸体便跑。曲思扬等得无聊,跳上树去,眼疾手快地逮到了一只毛茸茸大尾巴的松鼠,抓在手里把玩。 郭长歌靠在树干上,手里上下抛接着一颗松球。成乐和温晴在他身边,忽然成乐问道:“你打算怎么处置李青虹?” 郭长歌一把抓住松球,没有再抛起,“等制住他再说吧。” “有霍前辈在,自然能制住他,你要考虑的是制住他之后怎么办。”成乐说。 “你说怎么办?”郭长歌皱起了眉,显然这件事让他很是头疼。 “他做的事……实在该死。” “那你就杀了他吧,”郭长歌说,“我的目的只是让苏小姐离开他身边。” 成乐苦笑,“我没资格动手……因为我父亲也……” “那我们谁有资格?”郭长歌看向成乐,“之前我有无数机会,都没能下手杀你爹。他们同流合污,我若做不到一视同仁,便没资格杀人。” “是……是因为我吗?”成乐有些不好意思地问。 “不是。”郭长歌转头看向别处,“是因为我们,我们几个。” 温晴坐在一旁树下,静静听着,脸上现出温暖却又悲哀的神情。 过了片刻,成乐又问:“那怎么办呢,苏小姐自愿跟着李青虹,你如何能改变她的想法。” “我会好好劝她,跟她说明李青虹是个怎样的人。”郭长歌道。 “昨天听了那位凌姑娘的经历,我觉得苏小姐很清楚李青虹的为人,她只是需要李青虹帮她报仇。” 这次轮到郭长歌苦笑,“所以我们又得讨论杀不杀罗逸飞吗,在你我的立场下,他和李青虹又能有多大差别?” “那就只能劝说凌姑娘不要那么急于复仇了。” 话是这么说的,但成乐却在想,苏素染绝不会放弃任何能为父报仇的机会,又不禁想,如果当时郭长歌杀了他父亲,现在他们几个会是怎样的境况。 郭长歌叹道:“只好先强行把苏小姐带走,交给她家人,之后再做打算吧。” 很快有人远远行来,看人数有十几个,领头的一男一女,想来是李青虹和苏素染带着一众青衣剑派的弟子,可等他们走近,郭长歌他们才知自己猜错了。 郭长歌迎上前去,看了眼那女子,然后又十分诧异地对那男子说:“苏大哥,怎么是你们?” 原来来人是苏善君、苏霁月,还有苏家的十几名弟子。 “郭兄弟,我看到了你留的字才找来的,你可见过我兄长的遗体?”苏善君焦急地问。 郭长歌回头,看见刚藏好两具尸体的方元正从林子深处走来,便叫住他,让他再把尸体再扛回来。 方元抱怨了一声,看到了苏善君和苏霁月,也明白了什么,转身而去。 郭长歌向苏善君和苏霁月说他带走尸体,是为了引李青虹来此,将苏素染从他身边带走,却没想到等来了他们。 苏善君很是感动,道:“郭兄弟你还在为素染着想,想着让她离开那个禽兽,我真不知该说什么好。” 苏霁月脸上也有了笑意,郭长歌看到,觉得自己从没有见她笑得这么真挚过。 因为个人的原因,郭长歌对李青虹那样的人都存着宽饶之念,苏善君的话和苏霁月的笑都让他十分惭愧。 “应该的。”他说,“还请苏大哥恕我擅移令兄遗体之罪。” “无妨,兄弟你是一片好心,我又怎能怪责。” “昨日知道令兄遗体所在何处的,应该只有李青虹和素染小姐,苏大哥你是怎么找到那里去的?”郭长歌问。 简单交谈后才知道,原来昨天离开那地下大厅后,李青虹和苏素染又与苏善君他们撞见过,李青虹派了弟子领苏善君等人前去找苏良弼和苏光风的尸体,而他和苏素染直接离开了乾坤庄。 “可知李青虹带着苏小姐去了哪里?”郭长歌又问。 苏善君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不知道。苏霁月却说:“我知道。” 郭长歌正要问她,方元扛着那两具尸体回来了。苏善君奔了上去,跪在兄长的尸体前。八尺男儿,堂堂汉子,痛哭流涕,其状之悲,让人目不忍见。 苏霁月也在她兄长的尸体前驻足,低头向下看着,神情也极悲伤,小小的身躯看起来更加瘦弱了。郭长歌向她走去,曲思扬忽然就冒出来走在他身边,像抓松鼠一样两手抓住了他的手臂。郭长歌也不管她。 两人走近苏霁月,郭长歌问道:“苏姑娘,你知道李青虹和你阿姐现在何处?” 苏霁月抬头看了眼曲思扬,又看了眼她紧抓着郭长歌手臂的手,这才冲郭长歌摇了摇头,道:“不知道。” 郭长歌不明白,问她:“可你刚才不是还说你知道吗?” 苏霁月看似有些不开心地说:“我是说我知道他们昨天离开后去了哪里,又没说知道他们现在在哪里。” 郭长歌耐着性子,问:“那他们昨天离开后去了哪里?” “去杀罗逸飞了。”苏霁月说。 谁都知道苏素染要找罗逸飞报仇,这说了等于没说。郭长歌轻叹一声,不想再与她多言,转身走向苏善君想劝他节哀。 “我说得有问题吗?”苏霁月又说,“他们若不是去杀罗逸飞了,罗逸飞又怎么会死?” 郭长歌心中一震,停步旋身看向她,“你说什么?” 这时成乐、温晴、方元等也都一脸惊讶地看着苏霁月,苏霁月眨了眨眼,道:“你们还不知道吗,罗逸飞死了。” 第446章 当然在乎 郭愠朗离开时,也让人把成峙滔带离了刑房。然后让最好的医师给他治伤,用的是最好的伤药。 他现在所在是一间整洁舒适的房间,正躺在柔软的床榻上休养。房间里的桌上摆满了各种美味的小食,还有茶水,可供随时取用。靠近窗户的小台上还放着香炉,点着上好的熏香,让人心神迷醉,一时忘了所有的疼痛。 现在的处境与昨晚相比,可说是天堂和地狱也毫不夸张。可这两者却有一个共同之处,那就是他都不得自由,他想念的床是有了,但阳光和晨风,却仍与他有一门之隔。而那门是紧锁的,外面还不知道有多少人在看守。 郭愠朗再次出现时给他带来了午饭,他挣扎着起身,与其对坐。饭菜的香气扑鼻,郭愠朗的脸上也挂着和善的笑容,可成峙滔不管怎么努力,都一下都笑不出来了。 “吃吧。”郭愠朗说。 成峙滔便吃,把菜直接倒入饭碗中,用受伤的手握着筷子,忍着手臂的伤痛,尽力往嘴里扒饭。很快吃没了大半碗,又扒着汤盆猛喝了几口,他抬头说:“有酒吗?” 郭愠朗摇头,“你伤得很重……” “快拿酒来!”成峙滔坚持,“老朋友一起吃饭,怎能不喝酒。” 郭愠朗差人拿了酒。成峙滔大口喝了许多,大呼痛快,而郭愠朗一滴未沾。 “怎么,”成峙滔脸上终于有了笑意,“这么多年了,终于知道自己沾酒便醉,不在我面前逞能了?” 郭愠朗倒了一杯,却没有喝,而是撒到了地上。 “逸飞被人杀了。”他说。 “是么。”成峙滔还在没心没肺地喝酒。 “你料到了?”郭愠朗问他。 成峙滔缓缓摇头,“发生什么都不意外,那都是他自己的选择。” “你一直都对自己这么说吗?”郭愠朗道,“可在我看来,他的死得算在你头上。” “我只是让他如愿……”成峙滔边喝酒边说,“多年来他一直都想摆脱我,摆脱玉汝山庄,可惜一直都没那个勇气,一直下不定决心。所以当你找上他的时候,他仍然摇摆不定。你通过他知道了乾坤庄的布置,而我也通过他得知了你的消息。因为他既希望玉汝山庄毁灭,却又不想看到我死在你手上。” “那是因为他还把你当朋友,你又怎么忍心对他说那种话……说他虽是武林盟盟主,却与皇帝身边的太监无异?” “你觉得我会真心说出那种话?” “你不会,可你说了。” “没错,我说了,我说的是他的心声,他的挣扎。”成峙滔说,“我们相识这么多年,他不会不明白。那不是我对他的看法,而是他自己对自己的看法,我只是让他勇敢正视,让他能在那一刻做出选择。可惜他最终也没能打败心魔,不过我还是很高兴,不论如何他终于做出了选择。” “不论如何……他会死,都是因为你昨日在乾坤庄那场无聊的设计。” “任何的选择都有代价,”成峙滔直视郭愠朗的双眸,“相信我,在所有的代价中,生命有时还算轻的。” 郭愠朗与他对视片刻后,忽然笑了笑,“听起来像是警告。” “是忠告。”成峙滔放下了手里的酒杯,凝视着对方,“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闻言,郭愠朗的表情先是十分严肃,一会儿又笑着摇了摇头,什么也没有说。 “你所愿的,并不只有一种方式可以实现。”成峙滔极认真地说,“我有一个提议,你可愿听听?” “不必说。”郭愠朗立时拒绝。 成峙滔急得咳嗽了几声,希望的破灭一瞬间让身上所有的伤痛再次发作,昨夜地狱般的记忆重新袭上心头。 “为……为什么?”他咳嗽着说,声音听来极为虚弱。 “因为我知道你要说什么。”郭愠朗说,“这些年你在四处找我,而我一直暗中关注着你,我知道你多年来运筹帷幄,苦心经营,图谋的是什么。可我也知道你做那些并不是为了报仇,你或许恨过皇帝,但早在十几年前就放下了,否则你手下那么多能人异士,皇宫里也有你的人,想杀了他简直易如反掌。你又绝不可能是自己想当皇帝,所以我之前很长一段时间都想不通你谋反的目的。” 成峙滔苦笑一声,说道:“以前跟我打交道的都是我十分了解的人,可从来没有人能像你一样了解我。” “你想帮我坐上龙椅。”郭愠朗平静地说,“这就是我最终想出的结论,应该也是你刚才想要提的提议。” “不必是你,只要是你我能控制的,任何人都行。”成峙滔说着有些激动,“想象一下,朝堂,江湖,我们一起能控制多少人和事……那时你不必用那种方式,同样也能达到你的目的!” 郭愠朗笑了,“我了解你,你却并不了解我。我要的从来都不是控制,而是改变。而且,你也不想吧。” “什么?” “除了我,你何曾想过去控制任何人?”郭愠朗说,“给人们自由的选择,看他们得到救赎,或是自食恶果,不正是你的乐趣所在吗?” 成峙滔沉默,神色凝重。 郭愠朗接着说:“你的提议其实就是对我的控制,我如何能同意?你就不能像对其他人一样,给我自由的选择吗?” “你难道不在乎长歌对你的看法?” “我当然在乎!”郭愠朗的声音一瞬间爆发了,但马上又冷静下来,“可是我已经舍弃太多,不能因为他就停下。” “那如果他要与你为敌呢?” “他还嫩了些。” “他或许对你没有威胁,但你要做的事会伤害他啊!”成峙滔双拳紧握,极是激动,“还有白独耳,我那位单纯的二哥,你的好二弟,你告诉过他你要做的事吗?” “他是我二弟,但不是你二哥,莫忘了你我早已恩断义绝。”郭愠朗冷冷道。 说完他起身,又道:“古云儿很快就会被送来,在那之前,你最好告诉我那个人的下落,否则昨夜在你身上发生过的事,将会在她身上重演。” “你……你真的要这样吗?”成峙滔抬头看着他,被打得一大一小、一红一青的双目中,充满了愤怒和绝望,“我认识的郭愠朗,绝不是你这样的人!” “我说我了解你,你却并不了解我,或许是因为你从来没有变过,而我,”郭愠朗说着转身出门,“早已不是我了。” 第447章 只有你能 远天的黑云中,有雷声轰鸣不断。不过苏善君还是听到了他们的谈论,在起身的过程中拭去泪水。 “罗逸飞确实已死。”他对郭长歌说,“但传闻中并非是李青虹杀了他。” “那是谁?”成乐很好奇。 “都说是霍真。”苏善君说,“这个人你们应该都听过吧,前几天他……” 此言一出,郭长歌等人自然都看向霍真。见状,一头雾水的苏善君也顺着众人目光去看,便看到一位白须白发,但身姿挺拔,目光炯炯,精神矍铄的老人站在不远处,让他不禁肃然起敬。 “这位前辈是……” “霍真。”郭长歌说。 “什么?”苏善君怀疑自己听错了。 “这位就是霍真霍前辈。”温晴说。 闻言,苏善君睁大双眼盯着霍真看了片刻,然后快步走了上去。若是别人对他如此说,他一时间想必也不敢信,但郭长歌和温晴两人说的,他立时便信了。 他在霍真面前站定,“前辈大恩大德,晚辈无以为报……请受晚辈一拜。”说着拜了下去。 他五体投地,等再抬起头时,却发现面前已空无一人。 “杀人的不是我,”不知何时霍真已站到了苏善君背后,“我对你也没什么恩德。” 苏善君缓缓起身,问:“罗逸飞不是前辈杀的?可是城里都传……” 方元打断他的话道:“昨晚霍前辈一直与我们在一起,杀人的自然不会是他。” 苏善君皱起他两道浓黑的眉毛,“那……难道真的是李青虹?”他说着,视线转向了郭长歌。 郭长歌又开始抛接他那颗松球,边抛边道:“苏小姐不是让李青虹教她武功,她要自己报仇么……而且李青虹和罗逸飞相识多年,就算关系不怎么样,应该也不会说杀就杀了的……” 他问苏善君:“可知道罗逸飞是受了怎样的伤而死?” 苏善君摇头,“城里的传闻只说他是被霍前辈所杀,再详细的就没听过了。” 郭长歌转向方元,“那些正上山的人应该是去吊唁的,罗逸飞的尸身一定就在南山驻地,你去跑一趟吧,打听些消息……李青虹或许也去了……” 方元一脸不悦,道:“你倒是会使唤人。” “除了霍前辈,就你的武功高,”郭长歌真诚地说,“你去我放心啊。” 方元清楚郭长歌是在拍他马屁,但他还是很开心,哼笑了一声道:“我到哪里和你们会合?” 郭长歌想了想,说:“回客栈吧。” 方元迈开大步向南山而去,瞬息间他那高壮的身躯便成了一个小点。看着他远去的背影,郭长歌自言自语道:“真的会是李青虹么……” 苏善君听到了他说的,搭腔道:“我是觉得,那李青虹怎么说也是一派之长,没道理会那么轻率,随意把武林盟盟主给杀了……” “不是他还能是谁?”苏霁月忽道。 众人都沉默着,他们的确想不到第二个人了。 “郭大哥,”苏霁月走到郭长歌身边,柔声道,“你说,你今天是为了我阿姐,才来这里的?” 郭长歌点点头,“是啊,我们几个来这里,就是为了让你阿姐离开李青虹。” “那就快去找我阿姐吧。”苏霁月急切地说。 “你阿姐应该自己会回来找你们的吧。”成乐说,“罗逸飞已经死了,她也用不着跟李青虹学武报仇了。” 苏霁月瞪向他,道:“你好蠢啊!” “你……”成乐想还嘴,却不知该说什么,毕竟他很少有与人对吵的经验。 “杀了罗逸飞的人就是李青虹,”苏霁月又看向郭长歌,“你……你也不明白吗?” 郭长歌神色凝重,道:“你的意思是……李青虹之所以会去杀了罗逸飞,是因为你阿姐答应了他什么……” “你觉得,”苏霁月凝视着郭长歌的眼睛,“我阿姐答应了他什么呢?” 郭长歌还没回答,一阵强风袭来,紧接着当空一声巨大的雷鸣,头顶黑压压一片乌云,看来随时都要落雨,且一定小不了。 众人赶忙起行向城区而去,进城后先寻了一家棺材铺,盛殓两具尸体。然后郭长歌邀苏家父女两同去德武客栈,等候方元的消息。苏善君短暂考虑后便答应了,苏霁月自也欣然前往。 回到客栈,径向旧居的小院而去,沿着小巷前行,远远看到院门口立着一个纤细的青绿色身影。 还离得很远,根本看不清那人面目,甚至连那人的朝向都难分辨,但苏霁月忽然十分激动,飞快向那人奔去,嘴里喊着:“阿姐!” 众人俱是一惊,都加快了脚步,离近一看,果然是苏素染。苏霁月奔到苏素染身边后,不知道说了什么,但看神情两人显然都不是十分愉快。苏素染绝美的面庞冷酷得似结了一层寒霜,而苏霁月一脸的伤心和委屈,低着头站在一旁,似乎大气都不敢喘。毕竟未婚夫死在了妹妹的手里,也难怪她们如此。 “素染,你怎么会在这里?”苏善君走近后惊讶地问侄女。 苏素染没有回答,而是冷冷问道:“父亲的尸身叔父可安置妥当了?” “放心吧,我们这就起行回家,好好安葬你父亲。”苏善君说的是悲哀之事,可语气却似有些兴奋。这是因为他见苏素染独自在此,以为她已离开了李青虹,与他划清了界线。 可他马上就看到苏素染摇头,她说:“我暂时不会回去,父亲葬殓的诸般事宜,就仰仗叔父了。” “素染你放心吧,可是……”苏善君不禁皱眉,“你不回去,要去哪里?” 苏素染苍白的面容上现出一丝笑意,“去一个很远,但却是我甘心去的地方。” 当众人都在想她此言的含义时,她又说:“你可以陪我走一程吗?” 谁? 众人循着她的视线看去,同时郭长歌懵怔地看了身边的人一圈,然后看向苏素染,问:“我?” 苏素染轻轻点了点头,“你。” “我一个人?” “对。” 郭长歌想问为什么是他,想让他陪她去哪里,可他的第一反应却是看向了曲思扬。不出所料,曲思扬双臂抱在胸前,双目微闭,表情冷酷,看似漠不关心,实则充满威慑。 “我先走一步,”苏素染说,“盼你能跟来。”然后她便头也不回地快步走了。 “快去啊!”苏霁月道。 “我……”郭长歌仍在看着曲思扬。 苏素染已经走远,不过曲思扬终于回应了郭长歌的目光,恨恨地开口道:“去吧……可别让她再回到李青虹身边了。” 郭长歌点点头,转身正要动步,却被人拉住了手臂。他回头,看到了苏霁月。 “不管阿姐让你做什么,”她说,“答应她!现在只有你能救她了!” 第448章 你是例外 屋外电闪雷鸣,雨声聒噪,屋内,人们却都缄默不语,安静得出奇。 霍真站在窗前等待雨停,他在想,等回到外孙女身边,就一直陪着她,听她好好说一说她的事。 其他人坐在饭桌旁,只不过桌上没有饭。就算有饭,恐怕他们也没心情吃。 曲思扬心里的怨念都堆在脸上,她好后悔,后悔让郭长歌随苏素染而去。 她那么美……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但不管发生了什么,曲思扬都希望郭长歌能快点回来,然后再也不让他离开自己身边。 苏霁月坐在曲思扬对面,心里十分忐忑,她也盼着郭长歌回来,却好怕郭长歌回来后告诉她,她阿姐又去找李青虹了——她只盼郭长歌能和她阿姐一起回来。 “哐”的一声,门忽然被打开了,雷声雨声都变大,风挟着雨打进来,同时进来的还有一个人。 人们看向门口,曲思扬和苏霁月立时失望了,因为进来的并不是郭长歌,而是方元。 他转身闭上门,然后看向桌旁坐着的几人,道:“我在山上见着李青虹了,怕他发现我,而我自己一个也没本事跟踪他,便先回来了。” 他脱下湿透了的外衣,随手扔到一旁衣架上,来到桌旁坐下,自己倒了杯热茶一口气喝净,又道:“不过一直没见到苏小姐,应该是没跟李青虹上山去。” “我们见到她了。”成乐说。 “她?苏小姐吗?” “是?” “在哪?”方元环视了一圈,又皱眉问:“郭长歌呢?我还想领他一起去跟踪李青虹呢。” “苏小姐不知如何找来了这里,”温晴说,“她让长歌跟她走了。” “跟她走……”方元不明白,“去哪了?” “不知道。”温晴说,“也不清楚她想让长歌做什么。” “南山驻地现在怎么样了,”成乐问,“那么多武林人士都去做什么的?” “做什么的?”方元冷笑一声,“表面是商量着给罗逸飞报仇,但其实啊,嘿——” “怎么?” “罗逸飞尸骨未寒,他们就在想着由谁来当下一任的盟主,有的说给罗盟主报了仇的当,有的说找霍前辈报仇可不容易,还是由这次武林大会比武优胜的当,等当上盟主后,再联合众豪杰为罗盟主报仇不迟,总之他们在乎的只是盟主之位罢了。” “对了,”方元又说,“还有人支持李青虹直接继任的,但他马上拒绝了。所以如果真的是他杀了罗逸飞,应该也不会是为了盟主之位。” “当然不是为了盟主之位。”苏霁月一脸不悦地看着一旁的大光头,“如果我阿姐让你去杀某个人,你会去杀吗?” “会,”方元立时便答,“只要打得过,杀得了。” “打不过就不去杀?” 方元面露难色,思考片刻后道:“杀!大不了拼了我这条命,总算是为苏小姐出力而死,死后你阿姐若能不时想起我,我也就心满意足了。” “哼,”曲思扬冷冷哼了一声,“真没出息。” 方元也不生气,笑眯眯地看向曲思扬,道:“女子或许也能瞧出女子的美来,但恐怕是体味不到男子见到素染小姐那样的女子时,是怎样美妙的感觉。你若也是男子,或许就不会那么说了。” 曲思扬白了他一眼,“明明是个臭和尚,哪来的这么多花心思?” 方元笑了笑,没再回她。 “你能为我阿姐杀人,”苏霁月说,“李青虹自然也能。” “不止是杀人,”方元一脸花痴样,“你阿姐让我做什么我都做。” “天下大多的男子,只要见过我阿姐,想必都和你一般的想法。” 此言一出,曲思扬再也坐不住了,开口道:“喂,你那姐姐究竟想让他做什么啊。” “他”自然是指郭长歌。他现在,正在淋雨。 这场雨把他淋得狼狈不堪,但他面前的女子,水做的女子,在这雨中,腾起的水气中,却似溶在了一起,身姿凸显,更见风致了。 “说吧。”郭长歌对她说,“你究竟想让我做什么?” “我想拜托长歌哥你,”苏素染说,“照顾小月。” “小月……你是说霁月姑娘。” “嗯。” “照顾她是指……” “我想让她留在你身边,至于名分,你给她也好,不给她也好,我想她是不会在乎的。” 郭长歌双眉紧皱,“我不明白。” “我说得很清楚了。” “霁月姑娘哪用得着我照顾?” “必须是你。” “为什么?” “那次的事之后,她厌恶男人,但只有对你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 “看你的眼神。” “眼神?” “很难形容,也难解释。”苏素染将贴在眼前的一缕湿发向旁拨开,“不过单说昨天在那地下大厅,小月看向你的次数,就足以说明她对你很有好感。” 苏霁月一直以来的行为动机都令郭长歌十分困惑,他已不止一次地认为她喜欢他,虽然又一次次觉得是自己想多了,但现在听苏素染这么说,他也并不十分意外。 “即便这样,霁月姑娘有她父亲,以后还会有丈夫,我算什么……退一万步讲,就算我提出想照顾她,只是稍有好感而已,她也不会跟着我的。” “我说了,她厌恶男人,你是例外。”苏素染极为认真地说,“如果不是你,她或许会孤单一生。” 郭长歌沉默了,他实在没想到苏素染让他做的,竟会是这样的事。这让他想起之前在青云庄,柯飞鹤嘱托他照顾小艾,可现在的情况又有不同,要复杂得多。 再次,他想到苏霁月的话:答应她! 难道苏霁月早料到苏素染会让他照顾她……不可能不可能。郭长歌马上否定了自己的胡思乱想。 “你难道看不上小月?”苏素染问。 郭长歌赶忙摇头,摇完又觉得不妥,可点头更不妥,只好马上开口解释:“此事……此事……不妥。” 可惜憋了半天也只憋出个“不妥”来。 “好吧。”苏素染有些低落,“我只想让你考虑一下,并没有勉强的意思。” 雨似乎更大了,郭长歌静静地盯着她看了片刻,道:“我本来还以为,你恨霁月姑娘呢。” “小月绝不会无缘无故就杀人,何况那个人算得上她半个亲人。”苏素染的语气极为悲伤,“或许陆师哥像小风一样,做了什么无可饶恕的事吧。” 第449章 唯一的请求 “喂,你那姐姐究竟想让他做什么啊。” 曲思扬忽然盛气凌人的喝问让苏霁月很是不爽,瞥了她一眼道:“我怎么知道?” 曲思扬不饶,又问:“他走的时候,你跟他说答应你姐姐什么事?” 苏霁月本就心烦意乱,不免也来了脾气,但她年纪虽小,却并不像曲思扬一样藏不住情绪——现在她反而笑了。 “他什么都会答应的。”她笑着说,“如果你是男子,难道能拒绝我阿姐的请求?” 曲思扬急了,大吼:“到底是什么!?” 苏霁月却仍很淡然,道:“什么都有可能啊,不过我阿姐既然把郭大哥单独找出去,可能她要说的事不便被太多人知道吧。而且现在下雨了,这么大的雨,他们肯定不会在室外喽,极可能和你我一样,是在某间客栈的房间里。他们先是淋了雨,然后又孤男寡女共处一室……” “别说了!” “砰”的一声,曲思扬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你这人真不讲道理,明明是你问我的,现在却又不让我说?”苏霁月笑道。 曲思扬涨红的脸上满是愤恨,她看着苏霁月,胸口因情绪激动而不住地起伏。而苏霁月仍神态轻松,甚至于有些愉快。 方元看看苏霁月,又看看曲思扬,轻轻摇了摇头,接着叹了口气,为了缓和气氛而转移话题道:“哎呀,好饿啊,我去叫些饭菜来吧,你们想吃什么告诉我。” 他见曲思扬并不理他,继续道:“我去淋雨跑腿,饭钱可得你们出。” 但这随口的话好像给了苏霁月一些启发,她马上便笑道:“你若不放心,怕郭大哥做出对不起你的事,大可以去找他嘛。” “思扬你坐下,再等等,”温晴劝道,“我想长歌他很快就会回来的。” “我要去找他。”曲思扬恨恨地道,语气中充满了决心。 “可你又不知道他在哪里,现在还下着雨……” 温晴话音未落,曲思扬便已快步走向房门,冲入了雨幕…… * * 郭长歌看着她跑出去,并没有追,因为他同时听到了背后传来的声音——有人醒了。 “我……我这是怎么了?”苏霁月悠悠醒转后问道。 郭长歌怎么也没想到最先醒来的会是她,过去从地上扶起她道:“没事的,你只是昏迷了一阵。” “怎么回事?”坐在地上的苏霁月看起来还有些迷糊,她看向郭长歌,意识到他是谁后,双目猛地睁大,急切地问:“人呢,她在哪?” “她刚出去……你也认为是她……” “我阿姐在哪里?” 郭长歌这才知道是自己想错了,但一时没有回答,而是将苏霁月抱起,让她坐在了凳上。 “你阿姐没有跟我回来。”郭长歌坦诚道。 “怎么会,”苏霁月情绪激动,“我不是让你不管她说什么,都答应她的吗?” 郭长歌有些内疚,解释道:“素染小姐去意坚决。我本打算强行带她回来的,但她事先看出我要动手,便以死相逼,让我离开。我又想躲在暗处悄悄跟着她,伺机出手,可她等我离远后又突然跳入了河里,而我偏偏不会水。她潜下水后,那么大的雨,我完全没法判断她的去向……而且,我并不认为我答应了她的请求,她就会随我回来。” 他看着苏霁月,最后说道:“我想向你确认一下,生在水乡,拂柳山庄又在汤江之畔,你阿姐的水性应该很好的吧?” 他有些担心苏素染入水后的安危,但看到苏霁月此时并非担心而是愤怒的神情,便放下了心。 “这么说你就是没有答应!”苏霁月说着站了起来,甩手打开了郭长歌伸来扶他的手,然后扶住了桌角。 郭长歌像做错事的小孩一样,点了点头道:“我的确没有答应她。” “为什么?”苏霁月恨死他了,但更恨自己,恨自己什么也做不了。 “我说了,我不认为我答应她,她就会随我回来。”郭长歌说,“而且我……我也的确做不到她请求的事。” 苏霁月注意到了他眼神的躲闪,立时问他:“阿姐让你做什么?” “她不想让你知道……” “快说!” 郭长歌从来没想过这么个小姑娘会给他如此大的压迫,竟让他有些喘不过气来。他心里是有愧,但他并不认为现在事情发展成这样能怪他,他已经尽力了,苏素染一意孤行他能有什么办法。 所以他也来了脾气,道:“如果不是你杀了你那位陆师哥,昨日素染小姐在听了凌掌门的话之后,就不会跟李青虹走了。” 本以为此言会让苏霁月也愧疚一番,却没想到她立时回应道:“你真的这么认为吗?” 说出这样的话,她的表情中当然没有丝毫愧疚,却有几分吃惊。 她在惊讶什么? 郭长歌思绪一转,很快有了猜想,试探道:“难道你觉得,你阿姐并没有因你杀人一事而恨你?” “我告诉过你,她会相信我的。” “就像上次那样……”郭长歌鬼使神差地接了这句话。 他想起来了,那天晚上在他房间,苏霁月说过的话:“我说过了我不后悔,他会相信我的,就像上次那样。” “不后悔”说的是杀害陆百川一事,可郭长歌一直不知道,“他”指的是谁。 不过现在,一瞬间,郭长歌好像明白了很多,可又像全然不明白。他的心里飞速地闪过很多话,很多人,很多事。他不断回想,甚至回到他和伙伴们在拾愿堂安逸生活的那段时间…… “‘她会相信我的’,这个‘她’,”郭长歌问,“指的是你阿姐?” “当然是她,”苏霁月眼中柔情似水,“只有她在所有人都不相信我的时候,还相信着我。” “你现在还觉得她相信着你,那昨日在那地下大厅里,还有今天在院门外,她表现出的对你的恨,都是假装的么?” “一定是!”苏霁月喊道,然后她的声音轻缓下来,“所以我很担心,我不知道她想做什么,我好怕她会……郭大哥,求求你,告诉我,她让你做什么。只有知道这件事,我才有可能确定她的打算。” 郭长歌长长出了口气,缓缓道:“她的确相信着你。她虽完全不了解情况,但还是跟我说,陆百川一定是做了什么不可饶恕的事,你才会杀了他。” “阿姐真的这么说?”苏霁月哭腔问,但还忍着眼泪。 郭长歌点点头,道:“而她请求我做的事,是照顾你。” 短短一句话说完,苏霁月已经泪流满面。郭长歌看得出,她虽然深信着,但她小小的心里,毕竟充满了太多的矛盾和恐惧。对她来说,这也只是一次微不足道的发泄和释放。 她很快就止住了眼泪,又极严肃地问道:“那是阿姐唯一的请求吗?” 第450章 无聊的考验 郭长歌轻轻点了点头,看着苏霁月道:“你阿姐对我提出那样的请求,你似乎并不意外?” 苏霁月坐回凳上,便与郭长歌错开了视线,“我很了解阿姐,阿姐她——也最了解我。” “素染小姐说,你厌恶男人,不过她看出,你对我好像……” “我同样讨厌你!”苏霁月抬头看向对方,却又马上低了下去。 “苏姑娘,我在想,如果你愿意的话,我……” “我不愿意!” “你知道我要说什么?” 苏霁月看向对方,秀美的脸上是不搭调的坚毅神态,“我才不用你照顾,我不需要任何人照顾。” “不不不,”郭长歌连忙摆手,“我也觉得那件事不妥……” 苏霁月脸上似乎闪过一丝失望,她听郭长歌接着说道:“我是想说,我可以指点你两门功夫,也算……也算是对素染小姐有个交代。” “不要。”苏霁月恨恨地道,“连李青虹都打不过,谁要你指点。” 郭长歌只好笑了笑来掩饰尴尬。 苏霁月却一脸严肃地看着他,继续道:“我刚才问你的话你还没回答。” “什么话?” “让你照顾我,是阿姐她唯一的请求吗?” “我不是点头作答了吗?”郭长歌说,“那就是素染小姐唯一的请求……不过,在那之前倒是还有个无聊的考验。” “什么考验?”苏霁月问,“怎么无聊?快说!” “没什么好说的……那事不重要。” “不!”苏霁月似乎很着急,“很重要的,你快跟我说!” 差些就被苏素染勾引,那实在不是什么光彩的事。郭长歌为了转移话题,也是为了让苏霁月知难而退,道:“不如你先告诉我你为什么要杀陆百川,那天晚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本以为这是苏霁月不愿提起的事,可事实上她立刻就回应道:“我勾引了他,然后又用毒毒死了他。” 她面无表情,就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你勾引了陆百川?” “对。” “为什么那样做?”郭长歌现在已不认为苏霁月爱着陆百川,当然也就不再认为她会杀害他是因爱生恨,得不到便毁灭。 “那也是个考验。”苏霁月似乎是觉得很有趣,笑了笑,“从陆师哥与阿姐订亲后我就想那样做了,只是在家里时一直没有机会。” “我好像明白了。” “你早该明白的。”苏霁月说,“那晚我在最后时刻跟他说清楚了那是个考验,可是他受不了被我戏耍,疯了一样地想要对我……我被逼无奈,只好给他下毒。” “果然如此。”郭长歌点头道。 “那现在该告诉我,你所说的‘考验’是什么了吧?”苏霁月道。 “可我还有很多事不明白。” “你问。”苏霁月简促地说,似乎一点时间都不想浪费。 “你的毒药哪来的?” “我哥曾外出游历过一段时间,带了很多新奇玩意儿回来,被我发现了,我一件件问他那些是什么。他先是不说,但最终还是禁不住我的软磨硬泡,告诉了我。我从他那偷走了那种叫五瘟散的毒药,后来被他发现了,可我不还给他,他又拿我没办法,只好将解药也给了我,叮嘱我说,那毒药极厉害,千万不可随意使用……”苏霁月说着,语气中似有些悲伤。 郭长歌能看得出,他们兄妹的感情还是很深的。他叹了口气又问:“那你给陆百川身上插上碧羽箭,是为了嫁祸金震和华凤夫妇吗?” “那时陆师哥喝了毒药倒下,我去摸他颈脉。知道他已经死了后,我忽然慌了,什么都没顾就往外跑,跑得太急在客栈外摔了一跤,正好看到了那种很好看的羽箭。我也不知道那箭是属于谁的,只是想明白了那样跑了不是办法,便想着随便嫁祸给别人吧。于是我便带着羽箭回去,脱光了陆师哥的衣服让他睡到床上,将箭插入他胸膛,开了窗户,想造成他睡觉时被人闯入刺死的假象。可是第二天我刻意尖叫把你们引来后,我注意到一些事,怕你们会看出我师哥真正的死因,意识到把箭刺入他胸膛实在有些此地无银……” “的确,现场可疑的地方还是很多的。”郭长歌说,“陆百川唇色发黑,那已是中毒之状,而且由于是人死后才将箭插入体内,所以出血很少。你知道只要尸体在,一定会被查出陆百川是中毒而死。你的五瘟散是来自你兄长,你知道他一定了解中了那种毒后是怎样的死状,怕他猜出是你下的毒,所以才佯装惊狂,抱走了尸体,是吧?” 苏霁月点头承认。 郭长歌又问:“你那时怎敢抱着陆百川的尸体跳崖,你就能确定我能救下你?” “我杀了伯父最喜欢的弟子,而且不管怎么说,他也是阿姐的未婚夫,我很怕阿姐再也不理我。那一瞬间我是真的想赔命的……所以你的确救了我的命,这一点,我很感激。” “我对你有救命之恩,这就是你不讨厌我原因吗?” 苏霁月凝视着郭长歌,过了片刻,点了点头,毫无情感地道:“是。” 听到这样确定的答案,郭长歌在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却也感到了些许落寞。 “你既不讨厌我,那天晚上,又为什么要去我房间,引诱我,继而又陷害我?”他问。 “从南山驻地下来后,我知道你的武功很厉害,也知道了你认得武林盟盟主这样的人物。”苏霁月说。 “那怎么了,”郭长歌不解,“难道是因为我也认得李青虹,你才要整我?” “不是。”苏霁月说,“我们进入驻地靠的是你的机智,而你的武功很强,人脉又广,所以我觉得你一定能找到我阿姐。” “你想让我帮忙找素染小姐……又为什么要陷害我呢?” “我……我那时想,如果我爹认为是你把我藏了起来,就可能会联想到我阿姐的失踪也与你有关,你为了自证清白,便会去找我阿姐了。” “这也……”郭长歌不知道该怎么评价了,“你那是何苦呢,你直接跟我说想让我帮忙找人不行吗?” “我之前不止一次提出,想让你帮忙找杀害我陆师哥的‘真凶’,你想想你是如何反应的。”苏霁月道,“我那时就知道,你表面热心,其实不然。恐怕只有将你逼到不得不为的地步,你才会真正尽力而为吧。” 郭长歌恍然,那时他满心都在想着救曲思扬,的确对别的任何事都没劲头。 “难道,”他做出大胆的猜测,“你之后做的所有事,划伤原姑娘的脸,计划绑架小艾,都是为了让我能真正尽心地帮你找人?” 苏霁月点了点头,说:“我必须不择手段,因为我从一开始就相信,只有你能救我阿姐。” 第451章 苦涩的真相 苏霁月已经醒了许久,可其他几人却还是没有任何动静,这让郭长歌很是奇怪,但他目前还顾不得深究此事。 他现在正皱眉看着苏霁月,忽然问道:“为什么,你为什么会这么认为?” “那天晚上,”苏霁月说,“我最先是在我阿姐房外看到一个人影,之后才被人袭击……那个就是李青虹。所以我在南山上见到李青虹后,就觉得极可能是他带走了我阿姐。而我认得的人中,也只有你或许能与他对抗。你以一己之力让那三大高手停手,我本以为你的武功不在李青虹之下,再加上他对你的态度……我虽然不清楚你们之间具体的关系,但他似乎不太敢得罪你,伤了小艾姐之后,他也是立时主动献上伤药。而你对他,却是一副不大亲近的姿态。” “是啊,是啊……”郭长歌恍然,“李青虹的心愿就是得到素染小姐,你的想法从一开始就是对的。虽然最开始素染小姐失踪后并不是在李青虹手上,但李青虹向成峙滔许下的心愿,才是一切的源头。” “我知道如果真的是李青虹带走了我阿姐,那么我爹,”苏霁月侧头看了眼苏善君,“还有我伯父,就都是指望不上的。所以我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你身上,我必须……” 郭长歌打断她,“可是你划伤原姑娘的脸,也太……” 伤害无辜之人,在他是不可接受,也难以原谅的。 苏霁月的脸上也终于现出了些许的歉疚,片刻后忽然道:“那天早上我离开客栈后,在外遇到了曲姑娘……” “思扬?” “那时曲姑娘披着那身黑袍,还未以真实面目示人。”苏霁月说,“而且若不是百大哥,我早就死在曲姑娘手里。” “百大哥?百生么……”郭长歌越听越糊涂,“思扬为什么要杀你啊?” “你还记得那天晚上你我二人在街上闲逛,有人拿石头砸我吧?” “记得,”郭长歌轻叹一声,“那个人想必就是思扬。” “你可明白她何故砸我?” “她见我与一陌生女子相偕而游,自然生气。可是那也不至于会想杀了你啊。” 苏霁月轻轻摇头,道:“你太小看女子的妒心了。那天晚上她一定一直暗中监视着你我,我在你房间时,她一定就在外面,你最终虽没有对我做什么,但我对她来说,已是一个极大的威胁。她那时有她的理由不肯现身,所以她无论如何都不想让我再回到你身边。而且她还见我勾引百大哥,肯定觉得我对你们几个有什么不轨的图谋……” “等等等等,”郭长歌双眼睁得老大,“勾引百大哥?” “原来你还不知道那件事……”苏霁月便把她如何在城外荒地拦住百生,如何打晕他,又如何把他带去那山洞,以及在那山洞中发生的种种简略说了。 郭长歌听完,皱眉道:“百生怎么什么都不告诉我呢?” “差些被人勾引,”苏霁月说,“可不是什么光荣的事,哪有人会愿意宣扬呢。” 这话郭长歌倒一百个同意,可偏偏她想让他说,就是那样不光荣的事。 他苦涩一笑道:“你盯上百生,又是想做什么呢?” 苏霁月解释道:“其实那次陷害你,我知道成功的机率不大,所以我那时就在想着绑走小艾姐。而要完成这件事,我一个人的力量是绝对不够的。” 这解释很清楚,可郭长歌的眉头仍未舒展。“可是,”他说,“如果思扬没有出现,百生又没有……” “没有禁住诱惑?”苏霁月猜到他想说什么。 郭长歌点了点头。 “如果他能禁住诱惑我才头疼呢……”苏霁月狡好的面目笼上了一层阴霾,“我早已不把我的身子当回事。” 这话令郭长歌感到悲哀,但却也解答了他的另一个疑问。苏霁月要陷害他,本没必要做到那天晚上那种份上。如果他没有禁住诱惑,她应该是想,他就能看在他们之间的情分上,尽力去找苏素染。 过了一阵,苏霁月又开口,“我离开那山洞时,捡到了曲姑娘遗落的黑袍。曲姑娘那时对我有那般大的敌意,我又不知道她是谁,所以不免怀疑她与我阿姐的失踪也脱不了干系。我的计划失败了,正不知下一步该怎么办,那晚在城里信步而行,不知不觉便回到德武客栈外的那条街上,又看到了那伙卖解人。我记得你对那位卖艺姑娘很有好感,便临时起了念头,披上那件黑袍行凶,为的是让你开始关注那黑袍人。我那时以为,那样或许就能顺藤摸瓜,找到我阿姐。” 跟郭长歌猜想的差不多,他说:“那晚你扔掉的黑袍,后来被我捡到了。” “是么,挺巧的,不过现在那些都不重要了。”苏霁月说,“你还有什么不懂吗?” “厉直呢,他为什么帮你?” “他与我,还有我阿姐本就相识,虽然并没有深交,但互相的印象还算不错。我那时也只是试试,提出让她帮我,说我划伤原姑娘的脸,想要绑架小艾姐都是为了找我阿姐,还说之后会给他一个合理的解释。我没想到他会答应,可他偏偏答应了,我也很是惊讶。或许他比我想象的更加看重我们之间的交情吧。” 苏霁月很悲伤地叹了一声,道:“真希望凌姐姐可以再多活些年月,若能与厉大哥白头到老,那该多好。” “你这话什么意思?”郭长歌不解,“凌姑娘的病不是已经无碍了吗,是她自己说的啊。” 苏霁月的神情更加悲伤,“昨天我们离开那地下圆厅后,最先见的就是医治凌姐姐的医师,他告诉了厉大哥真相……” “什么真相……难道凌姑娘说了谎,她的病并没有被医治好?那她是怎么能千里迢迢从江州坚持到这里来的?” “那医师用了某种奇奥的医方,凌姐姐的病算是好了,她现在与正常人无异,但那医师说,”苏霁月顿了顿,似乎是极力忍住了眼泪,“他没法延长凌姐姐的寿命……凌姐姐现在最多只剩下半年的寿元,而这比她原来病着时,还要短命。” 第452章 貌似的人 “去南山驻地……” 忽然一个柔和的声音飘入了郭长歌耳中。于是他和苏霁月同时偱声看去,只见温晴缓缓坐起身来。 郭长歌忙过去搀她,让她坐在了凳上。 “你何时醒的?”郭长歌问她。 “醒了一阵了……我怕会打断你们说话。”温晴看了眼苏霁月,“我们现在就去南山驻地,或许李青虹还在那里。”又向郭长歌解释:“方元在那儿见到他了。” 郭长歌看着温晴,忽又转头看向苏霁月。而二女看着他的眼神中,皆有期盼之意,似在等他做出决定。 “好,我们走。”郭长歌做出了决定,他要让李青虹主动放弃苏素染,否则……否则……否则如何,他一时还拿不定主意。 苏霁月眼泛着泪光,有些激动地道:“郭大哥,谢谢你。” “那是我无论如何都应该阻止的事。”郭长歌说,“你不该谢我,而应该怪我太晚想明白。” 之前在河边,苏素染跳进河里,郭长歌不会水,没法再跟,可也正因他不会水,一个绝对可行的办法立时就跳出在心头。那就是他也跳进河里,然后大声呼救。苏素染就算初时不信而在远处观望,等她看到郭长歌真实的溺水反应,也一定会救他。等她把他救上岸,他便有机会抓住她。可是郭长歌并没有这么做,因为他觉得苏素染有她自己的想法,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所以他没必要做到那种份儿上。 现在他知道了苏素染的想法,知道她要做什么,而他不允许那样的事情发生。他不认为自己是唯一可以救苏素染的人,但他会去救;或许他力量不够,但他愿意倾力一试。 温晴从来都比郭长歌冷静,她知道这种时候要想成事,凭的绝不是一腔热血。她看向还在昏迷中的方元和苏善君,最后目光落在霍真身上,问:“是不是我们吃的酒菜有问题?” “想来是的。”郭长歌回她。 “下药会是谁呢,他把我们药晕,却什么都没有做吗?”温晴说着,已发现少了一个人,“公子也已醒了吗,他去哪里了?” 郭长歌皱起了眉,道:“我回来时,他已经不在这里了。” “什么!”温晴终于也有些不冷静了,但她的头脑依旧清晰,“难道把我们迷晕的人,目标是公子?” 当然还有另一种可能——成乐才是那个把他们迷晕的人。但成乐并没有那么做的理由,也没机会下药,至少据温晴所知是这样。 “极有可能。”郭长歌说,“我怀疑是思扬。” 温晴一时没反应过来,怔了怔道:“她去找你了……” “我知道,我见到她了,她跟我前后脚回来。” “你怀疑是她给我们下了药?” 郭长歌点了点头。 “不,不可能是她……”温晴说着似乎也不自信了,“她……她为何要这样做?” “现在不是讨论这个的时候,”郭长歌道:“我们先出发,路上再说。” “好。”温晴转向苏霁月,“苏姑娘,请你留下来照顾他们,若霍前辈醒了,让他也速去南山驻地。” 苏霁月本来也想跟着去,但总不能留下几个昏迷的人不管,只好点头答应了,道:“李青虹厉害,你们要小心。” 郭长歌和温晴跨出房门,来到院中。 温晴边走边问:“思扬回来后,又去哪里了?” 郭长歌轻叹一声回应道:“我对她说了我的怀疑,她一气之下又不知跑哪里去了。” 两人说话间已至院门外,继续沿着长巷快步而行,忽见有三人相向行来,为首的女子步履如飞,美丽的脸上似乎带着愠色,竟正是温晴才问到过的曲思扬。 随后她身后的两个女子也被郭长歌和温晴认出,此二女眉目如画,朱唇皓齿,倩丽的相貌并无二致,身材也都一般的小鸟依人,比走在她们前面的曲思扬矮了一截。但她们不同的是,一个身着黄衫,另一个穿着紫裙。一个梳着精巧的双丫髻,看起来端稳可爱;另一个只随意地绾了头顶部分头发,于是除了披散于背后的发瀑,还有两束长发从耳后垂到胸前,在微风中灵动地飘摇。 等稍微走近些,郭长歌和温晴马上便能分辨,那黄衫梳发髻的是姐姐婉如,而那紫裙披发的自然就是妹妹婉若。 “你们两个怎么来了,”郭长歌一走近便问,“你们师父呢,他没有来吗?” 婉如和婉若的神情都有些焦虑,这让郭长歌有不好的预感,不过在她们将要开口回答他的问题时,曲思扬抢了先说道:“你是没看到我吗?” 郭长歌实在不知该怎么回答这样带着怒气的问题,便微笑着伸手去牵她的手,想用亲密的举动让她消气。可曲思扬直接向旁一避,让郭长歌抓了个空。郭长歌若想强行抓她的手,不管她怎么避都是绝对逃不过的,但郭长歌知道那样只会让她更生气,只好有些尴尬地缩回了手。 “你说的没错,”曲思扬冷冷瞧着郭长歌说,“成乐是朗头带走的,但和我没关系,她们两个能为我作证。” “究竟是怎么回事?”郭长歌看向那对姐妹。 “表哥。”婉如十分有礼地一欠身,才道:“我们和曲姑娘是在路上遇到的……” “路上?”郭长歌看向曲思扬,“去哪里的路上?” “你很关心吗?”曲思扬气鼓鼓地道,“我走了你都不追出来!” “我若也走了,厅里那些昏迷的人怎么办?”郭长歌反问。 曲思扬一时语塞,但最终还是嘴硬,“你把我追回去不就好了?” “思扬,好好说事。”温晴颇严肃地道,“现在不是闹别扭的时候。” 成乐不见了,曲思扬知道温晴肯定十分着急,当下便消停了,正色道:“小晴姐你放心,朗头又不会伤害少庄主,或许只是成庄主想见他儿子了呢。” “那用得着下药吗?”郭长歌道。 曲思扬看向他,“那你是觉得,你爹会伤害你的朋友?” “恐怕会。”婉若忽然开口。 其他几人都看向她,她继续说:“昨天晚上,舅舅让人上刑,折磨了成庄主很久。” “他为什么那样做!?”郭长歌自己也不知为什么,他这时竟有些气愤。他现在明明对成峙滔毫无好感,应该全然不在乎他的死活才对。 “折磨人还能有什么缘由,”婉若说,“我猜舅舅定是想让成庄主给他什么东西,或者告诉他什么事吧。” “那他带走成乐难道是为了……”郭长歌说着瞥了眼温晴,不敢再说下去,甚至不敢再想下去。 “我们就是看到成乐也被带回去后,才偷偷跑出来找你们的。”婉若神情严峻。 “偷偷跑出来……”这下郭长歌更加确定成乐凶多吉少,忙问:“你们本来在哪?” “带我去。”温晴极为平静,却极有力量地说道,然后又转向郭长歌,道:“抱歉,你得自己去找李青虹了。” 第453章 无畏的人 “李掌门。”门口的守卫见李青虹出来,都躬身为礼。 李青虹却不理他们,而只用他那双细小的眼睛看着郭长歌。 “长歌,”他面色平静,声音一如既往,轻得似天际的一缕云气,“你来这里做什么?” 听他这么问,郭长歌倒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了。一旁的婉若只是听了郭长歌简略一说,对苏素染的事所知甚少,所以也只能愣在原地。 “素染呢,你见到她了吗?”李青虹又问。 如此亲昵地直呼其名惹怒了郭长歌,他瞪着对方道:“我见到了,但以后你休想再见到她!” 李青虹怔了怔,“那可不行……” 他看了眼一旁的数名守卫,然后经过郭长歌身边,缓缓向前走去,“跟我来。” 郭长歌见他步履缓慢,并没有逃走的意思,便没有出手,而是缓步跟上他。婉若跟在身边。 三人来到远离山门的荒草地里,李青虹停步旋身,开口道:“我和素染很快就要成婚了,我又怎能不见她呢?” “你以为她真的想与你成亲?”郭长歌道,“她……她只是报仇心切。” 苏素染答应嫁给李青虹的原因,用“报仇心切”四字来概括再恰当不过。罗逸飞当然是苏素染的仇人,郭长歌现在心里在想,李青虹也是,只不过他不自知罢了。 “就算她现在不是真的想与我成亲,但等婚后,她绝对不会后悔的。因为我会是这天底下对她最好的男人。”李青虹道。 郭长歌没有应和也没有反驳,而是暗暗提气,专注地看着李青虹,想要找出他身上的破绽,可他就那样平常地站在那里,没有任何的武学架式,便已经无懈可击。 “难道,”李青虹似乎看出了郭长歌处于随时都会出手的状态,“你也喜欢素染,想从我这里抢走她?毕竟她那样美……” “住嘴!”郭长歌不想听他胡乱的猜测。 李青虹脸上浮起一晕笑意,道:“所以今天你来这里,就是为了找我,而找我是为了让我不再见素染?” 郭长歌用凌厉的眼神默认了。 “是素染让你来的吗?”李青虹又问。 郭长歌缓缓摇头。 “那就是苏霁月求你来的了。” “是我自己要来的!”郭长歌说,“我已经知道这一切是怎么回事。得到素染小姐是你向山庄许下的心愿,昨天乾坤庄发生的一切都是为了达成你这一心愿的必要措施。所以苏小姐父亲的死,你也有份!” 李青虹眉头微微一皱,“你把这些异想天开的胡话都告诉素染了?” “是不是胡话你心里清楚,”郭长歌说,“而苏小姐远比你想象得聪明。” “或许吧。”李青虹微微一笑,继续道:“你想我不再见素染,只有两个办法,一是让她不再见我,只要她不愿意见我,我是不会强迫她的……” 郭长歌自然不信,冷笑了一声。 李青虹接着说:“第二个办法是,杀了我。只要你能杀了我,我自然就没法见任何人了,可你不是我的对手。所以我现在就要走,希望你不要跟上来。如果你再纠缠,惹我生气了,我或许还是不会伤你,但你身边的这位姑娘我可不认得。就算她是你另一个徒弟,我也不会再手下留情。” 说完他转身,动步。不过他刚踏出一步,就感到了背后强烈的杀气,同时是一声响亮的利刃出鞘之音。他身子高瘦,像一根有生命的竹杆一样向旁一挪,便看到那柄闪亮的短刀从他臂旁伸出。 随即刀刃一转,向他横削而来。那刀刃本就紧贴着他的臂膀,而且速度又极快,所以几乎已不可能避过。可他却在那一眨眼的工夫,奇迹般地向前移了数寸,让那短刀的刀尖贴着他的后背滑了过去,在他白色的衣衫上拉开了一道直直的口子。这个过程中他的脚就像没有动过,看起来倒似是那持刀人将刀回缩了几寸。 持刀人自然就是婉若,她奇速的两刀被人轻松避过,在吃惊的同时也更加奋力地挥刀,却一一被李青虹轻描淡写地闪避。李青虹始终都没有转身面向婉若,甚至一次都没有回头。 “帮忙啊!”婉若一边出招,一边向郭长歌喊道。 郭长歌却仍没有出招,又过了片刻后,忽然喊道:“够了。” 婉若招式一顿,向后跃开,看向郭长歌道:“怎么了,你不是要救那位姓苏的姑娘吗!?” “你先走吧。” “什么?” 郭长歌看着李青虹的背影,“表妹,你的武功虽然不错,但我们面对的是比你师父还要强上许多的人,你在这里,只会给我添麻烦。” “什么鬼道理!”婉若道,“你不必管我,只管专心应敌就是,我伺机进攻,总能帮上忙的。” 郭长歌沉声道:“不要这么天真。他说了不会对你手下留情。凭我自己难以牵制他,他若对你出手,我只能分心救你……” “我有分寸,不会太过激进的,就算帮不上忙,也一定不会是累赘。” 郭长歌不回应了,只冷冷瞧着不远处的李青虹。 过了一会儿,婉若只好妥协,“你一定要让我走?” “你不走,我没法出手。” “既然这样,我走,你一定小心。” “放心吧,我有办法对付他。” 等婉若走远,李青虹终于转过身来,道:“她是龙川的弟子?” 郭长歌点了点头。 “她的刀法已得龙川真传,有她在,绝对不至于会添麻烦。”李青虹说。 “不管会不会添麻烦,结果不会改变。” “你倒有自知之明,那你为何要带她来呢?” “她的武功很好,我本来的确认为,有她帮忙,我们有机会战胜你……”郭长歌说,“可那只是因为,我低估了你。你对她快刀近乎无视的应对,让我知道我们两人合力,也绝不是你的对手。” “那你还留下来干什么,你该和她一起走的。” 郭长歌迈步向李青虹走去,提气在胸,左右手运上了真力。“有些事是拼死也要做的,”他说,“不然活着也没什么意思了。” 他很清楚自己正走向失败,甚至是死亡,但他的眼神中,依然充满了可贵的无畏。 第454章 为了活 郭长歌一出手,便是全力的进攻,凌厉的攻势让李青虹不断向后退去,两人一前一后,在雨后的荒原上飞速移动。 李青虹一直退,郭长歌只好一直跟。他看着李青虹,目带凶光,李青虹却是一副漠然的表情。 郭长歌空手时惯用指掌,他每掌打出,都有呼呼风响,每指点到,皆闻嗤嗤破空,每一招都蕴着全身的内力,威势极盛。不过以李青虹的内力修为,并非无法抵挡。可他却一直在退,到目前为止,还未攻出一招。 “出手吧,”郭长歌全力出招,忽然喝道,“你跑不掉的!” 他虽自认不是李青虹的对手,但目前看来,李青虹的轻功造诣并不在他之上。 “你要杀了我吗?”李青虹的声音在快速移动中更显得虚无缥缈。 这个问题很简单,也很奇怪,怪在李青虹不应该在乎这个,他明明知道郭长歌不是他的对手。 郭长歌没有回答,继续出招,步步进逼。 “你要杀了我吗?”李青虹又问,眉间忧色深重。 郭长歌仍然没有回应,不停出着招,忽然像是跘了一跤,整个身体向前倾倒,同时伸出了手。李青虹瞬间与郭长歌方才所在的位置拉开了数尺,本以为已经逃脱,却忽然发现自己的脚踝已被郭长歌抓住。 郭长歌的身子在半空一扭,李青虹也只好跃起,顺着他的方向旋转身躯。随即两人同时横摔在地,郭长歌放开手,化爪为指,欲点李青虹胫部穴位。 李青虹方才被抓的是右腿,现在他左腿蹬出,踢开了郭长歌那一指,然后立时起身,向左一闪,避开了郭长歌迅猛的踢击。 郭长歌那一脚踢出的同时整个人贴近了李青虹身边,然后施展擒拿手法,与之近身缠斗。 李青虹半生用剑,自然不善与人拳脚相搏,一时间郭长歌稍占上风。不过李青虹很快拉开了距离,展开奇诡的身法,又在指掌中融入剑法精要,立时化解了郭长歌的攻势,找回了主动。 郭长歌也不执着,知道对方已被激出斗志,不会再逃后,立时施展以轻灵为主的招式,并在步伐上努力跟上节奏。可即使这样,在与对方交手的过程中,他还是感到了越来越大的压力。 李青虹攻击的力道算不上很强,其内力也与郭长歌相差无多,可他的剑术太过精妙——并不是招式花巧,而是在朴素的一刺一削中,不给敌人显露丝毫的破绽——郭长歌看不到一点拆招的希望,只好以闪避为主,伺机反击,可等到的只有越来越大的绝望。 数日前李青虹与霍真一战,见识了无剑胜有剑的至高境界,便开始弃剑不用,试图突破自己。可他目前为止显然毫无进展,这让郭长歌在庆幸的同时,也感到恐惧。他不敢想对方手中若是有剑,自己会败得多么惨。 当然即便没有剑,郭长歌也不认为自己能取胜。可就算失败的结局已经注定,他也要全力以赴。他尽量让自己不去想太多,把全部的精力都用来应敌。但在紧张的交锋中,他还是忽然想到了一件事,李青虹因为昔年与他父亲交好,不愿伤他。昨天在那地下圆厅的交手,已经印证了此事无虚。 所以虽然卑鄙,但郭长歌还是打算再用那种无赖的打法。李青虹下一指刺来的时候,他刻意迎上去送死……果然,李青虹急忙收了招。 这样急促的收招绝对是武学一道的大忌,因为硬生生收回已经打出去的力道,很可能会反击于自身,让自己内息紊乱,严重时甚至会让自己直接身受内伤。但李青虹不愧是一代武学宗师,竟然在那千钧一发之际收招的情况下,只失去了一刹的平衡,便一切如常。 虽然郭长歌抓住了那“一刹”的机会,全力一击,可还是被李青虹并所化解。如此一来,李青虹也知道了郭长歌的意图,于是转变了出招的风格,每一招都留出余力。郭长歌立觉轻松了不少,但仍远远无法得胜。 李青虹忽然问道:“你是想杀了我的吧?” 郭长歌不知道李青虹为什么一直在问这个问题,而他还是没有回答。 李青虹侧身避开郭长歌切至他脖颈的掌缘,顺势刺出一指,同时说道:“你伤不了我的,而我也不会伤你,这样打下去毫无意义。” 郭长歌要在面对如此强敌的时候说话毕竟有些吃力,尽量简短地道:“那就一直打下去。” 他的意思是,只要这样一直耗下去,便达到了他不想让李青虹再见到苏素染的目的。可是这样的想法实在太过天真,李青虹都不禁笑了。 他笑着,忽然停手,也停步。郭长歌一掌击出,正中他胸口。李青虹吐出一口鲜血,急退几步,颓然跪倒。 “你……”郭长歌打那一掌的手还没有收回,吃惊地看着对方,“为什么……” “我可……没……没那么多时间陪你耗,”李青虹抬头看着郭长歌,“我要去见素染……” “我刚才那一掌,你完全没有运气抵挡……你现在这样,还觉得我能让你去见苏小姐么?” “那就……动手吧。”李青虹喘着粗气道。 “什么?” “杀了我……这是唯一的方法,否则我无论如何都会去见她。” 郭长歌走向他,同时抬起运起内力手,一眼就看到对方十几处可以毙命的穴位,可踌躇再三,还是没能下手。 “你果然和你爹一样,不敢杀人。”李青虹虽然身受重伤,脸上却带着笑意。 “不是不敢。”郭长歌低头看着他,沉声道,“杀人太容易了,可我不想输给那个人,也不想再输给自己。” “你在说什么,那个人是谁?” “成峙滔。”郭长歌道,“你信不信,今天这样的情况,早在他的预料之中……” “我信。”李青虹又笑了笑,“他早就警告过我,我的心愿,或许会让我付出生命的代价。而想要达成所愿,这是我必须接受的‘交换’。” “可我不是你的对手,你又为何要停手呢?” “他没说会是你,但他预言了我的死亡,说我一定会因这件事而死。”李青虹还是答非所问,“可为了素染,死又算得了什么?” 郭长歌困惑不已,“你停手是为了苏小姐?” “我停手,是为了活……” 郭长歌更加不解,但没有再问。他知道对方会说下去。 “他总是对的,”李青虹说,“我认识他这么多年,玉汝山庄为人实现的所有心愿,那些人最终付出的代价,没有一件在他的预料之外……他简直就是仙人下凡。” “你是说成峙滔?” “他说我会因这件事而死,可苏善君之流不足为惧,只有你是最有机会杀我的人。就算你现在不是我的对手,但你有拼死的决心,除非我不顾当年你父亲对我的恩情,直接杀了你,否则总有一天我会死在你手下。” “所以你现在就不反抗了?”郭长歌觉得这理论有些可笑。 “可是你并不会杀我,我赌赢了,我摆脱了他的预言,他这次错了。”李青虹虽受了伤,这句话的声音却要比平时洪亮清晰许多。他似乎很激动,神色间隐隐有得意之色。 “对,我不会杀你。”郭长歌说着出指,点了对方的昏穴。 李青虹倒在了泥地之中,郭长歌低头看着他,心里在想,成峙滔没有错,他从一开始就知道,李青虹会死在苏素染手中。 第455章 蓦然惊 郭长歌站立原地,思考了一阵该拿李青虹怎么办。当他从沉思中醒来,正打算背起李青虹离开时,南山方向有许多人向他急奔而来,很快奔到近处,好几十人将他团团包围。想来是山门的守卫见李青虹与郭长歌激斗,上山通禀了正在驻地议事的一众武林人士。 “你是何人,为何要袭击李……李掌门……”一个手持长剑、腰间悬挂金色腰牌的俊俏青年问道。他见李青虹竟败给了面前这个与自己年纪相差无几的年轻人,自然对郭长歌心生惧意。 郭长歌看向他,立时将他吓得横剑护胸,退了一步。这时人群中已有不少人想起,现在被他们围在垓心的年轻人,正是那天在超尘顶保护霍真的人。他们这时大多在想,若是没有他,那天就能除掉霍真,罗逸飞也就不会被杀了。但罗逸飞被杀在他们大多人看来,也并不是坏事。 “原来是你,”有个粗豪声音从背后响起,“本事不小嘛。” 此人的语气却带着刺耳的讥讽之意,郭长歌转身一看,刚才说话的是个衣衫破烂的矮小汉子。郭长歌见过的,此人正是丐帮帮主,风四四。 “你小小年纪能打得过李青虹,当真是后生可畏。”风四四嘿嘿笑道。 “知道厉害就好。”郭长歌指着李青虹,“我现在要带他走,你们要拦我?” “身为武林同道,我们自是要救李掌门的。”风四四缓缓说道,目中闪着狡黠的光,“所以自然要拦你。” “风帮主说的不错,我们当然要救李掌门!”有个满脸胡茬的黑脸汉子跟着说。 接着众人纷纷附和,声势极大,杀气腾腾,但显然都忌惮郭长歌的本领,谁都不敢率先出击。 “这小子认得霍真,”人群中又有人道,“抓了他就能找到霍真,为罗盟主报仇!” 原来他们已经商议出了结果,还是决定由为罗逸飞报了仇的人坐那盟主之位。经这么一提醒,众人更是蠢蠢欲动。郭长歌注意到很多人已经运起真气,他也急忙气灌双腿,准备在他们出手的瞬间向圈外跃走。 当然在那之前他还要带上李青虹,可这并不容易。除了风四四,其他人的底细郭长歌一概不知,就算风四四已经是他们中武功最高的,他不管李青虹的话,还有一半的机会逃离,但带上李青虹,就只能随机应变,或者说,听天由命了。 放弃李青虹是最明智的做法,可如果那样,一切就白费了。郭长歌选择拼一把,在身后之人趁他不备一刀劈来时,他立时俯身抓起李青虹,然后向前上方跃去。 一瞬间他已在面前众人的头顶之上,而只要跃过他们,自由就在眼前,可突然一条长鞭如灵蛇般咬来,缠住了他的脚踝。郭长歌只感到一股强劲的下坠之力,便失去平衡向下摔去,而现在地面上等着他的,是刀枪剑棍,锤斧戟叉,各式尖利的兵刃。 郭长歌一时也没有更好的应对办法,只好放手把李青虹扔了下去。地上众人怕伤了李青虹,果然都立时收了兵刃,向旁让开。同时郭长歌一把抓住了缠着他脚踝的长鞭猛力一拽,借力向那长鞭的主人——一个身形极瘦,皮包骨头的中年妇人——直冲而去。 那妇人显然有些慌了,好在他身旁一个手持长枪的年轻男子及时出手,挺枪刺向郭长歌。郭长歌反应奇速,手腕一甩,那条长鞭便绕在了那杆长枪上,力内一激,长枪在那持枪男子掌握中飞速转了起来,而他只好放手。 此时郭长歌已顺着枪杆落在那中年妇人面前,那妇人只觉眼前一花,手上一松,腰际一紧,便发现手里的鞭子没了,转而缠到了腰上。她的腰也没比那枪杆粗了多少,所以长鞭的余量还剩不少。 众人见那妇人受缚,急忙上前救援,十几柄刀剑同时向那长鞭砍去,却又奇迹般被郭长歌手腕一甩便全都避开了。接着郭长歌展开如猿猴一般灵巧的身法,在人群中穿来穿去,等他终于站定时,他手中长鞭已不再绕着那妇人腰身,可却又至少卷来了十多柄各式的兵刃,这让那“长鞭”变成了普天之下最为特异,也绝对极不好应付的兵器。 然后他伸直手臂将那“长鞭”甩了起来,周围所有人都急忙向外避开。郭长歌右臂不停甩动,行至李青虹身边,一把将他从地上抓起,然后一步步远离人群。 正当众人对那“长鞭”无计可施,难以接近之时,一直在旁观战的风四四终于出手,他疾奔几步后一跃而起,从那“长鞭”扫不到的高处接近郭长歌,手中短棍直刺郭长歌面门。 郭长歌故计重施,将李青虹当做盾牌,却没想到风四四并未收招,那一棍结结实实点到了李青虹腰腹。郭长歌大惊,忙放手将那长鞭抛下,右臂将李青虹夹在身侧,左手抵挡风四四狂风暴雨般的棍击。 余人见郭长歌已没那“长鞭”护身,纷纷冲上前去,失落兵刃的从那鞭上将兵刃解下,然后攻向郭长歌。 郭长歌腹背受敌,别无他法,只好再次将李青虹抛向人群,余光看到那些人将李青虹安稳置于地下,这才放心,专心与面前的风四四相斗。 风四四棍法卓绝,内力深沉,但在郭长歌看来,他的武功最多也只能与罗逸飞之流相媲,比起李青虹还有着较大差距。郭长歌在受人围攻的情况下,仍有自信在五十招内取胜,想着等对付了风四四,再带着李青虹突围不迟,却没想到,他抛下李青虹后,风四四很快便不再与他纠缠,施展轻功,退到了“人墙”之后。 郭长歌想要追击,但却无法无视迎面击来的各式兵刃,只好先顾好眼前。他在那一众武林高手的围攻下仍如鱼得水,很快将数人点到,可是敌人实在太多,内圈的倒了,外圈的便又跟上,源源不绝,这让他又想起了不好的回忆。 他看到还有人从驻地山门不断奔出,心中更是绝望,想着今天怕是无论如何都带不走李青虹了,自己若是再不走,恐怕也难以逃脱。 他最后向李青虹所在的位置看去,却看到风四四站在近处。风四四手里似有几枚闪亮亮的暗器,而且正目不转睛地盯着郭长歌。郭长歌立时察觉,小心提防。 见他手中银光飞出,郭长歌急忙闪避,却蓦然惊觉,那暗器打出的方向…… 并不是冲他…… 第456章 该死吗 “风四四为什么要杀你?” 李青虹醒来的时候,只觉浑身疼痛,尤其侧腹处,似是已受了严重的内伤。他努力睁开眼,发现自己所在,应该一个昏暗的山洞之中。他正全身都不得动弹地靠坐在一块石壁旁。 他舔了舔嘴唇,然后看着站在他面前的郭长歌问:“什么?” “风四四,”郭长歌看着他,“他想杀你,为什么?” 这时李青虹看到郭长歌身后,站着一个紫衣姑娘,正是之前与他交过手的龙川的弟子。他环视四周,又看到不远处盘膝坐着一个白须闭目的老者,却是霍真。 说来也怪,霍真是客栈还昏迷的几人中最后一个醒来的,听了苏霁月的话后,他立时便赶往南山驻地,途中超过了先走一步的方元和苏善君,最先赶到南山脚下。而本来正往城里走的婉若,先后见到那三人从她身边匆匆而过,怕是李青虹的朋友,要对郭长歌不利,便又跟了回来。 “发生了什么吗?”李青虹困惑地问道。 “我点了你的昏穴后,有不少人从南山驻地下来救你,我与他们周旋的时候,风四四趁乱向你射了一串毒针。” “是你救了我?” “是霍前辈及时赶到……也只有霍前辈能在数丈外,以掌力震开已经射向你暗器。” 李青虹看向霍真,声息微弱地道:“多谢。” “不必,”霍真睁开眼,“我只是不想看你这样的高手,死在小人的暗算下罢了。” 然后他看向郭长歌,道:“你想好该怎么处置他没,我们该回去了。” 他一心想着外孙女,实是归心似箭。 “霍前辈稍待,等我把事情问清楚。”郭长歌说。 “风四四为什么要杀我……你很在乎这个吗?”李青虹问他。 郭长歌缓缓摇头,“我只是不想让心里存着疑惑之事。” 李青虹又痛苦地咳了几声,等缓过气来,说道:“他当然要杀我,我可是他当上盟主的最大竞争者。” “他想当武林盟盟主,你要和他争?” 李青虹冷冷一笑,道:“我要与素染远走高飞,连青衣剑派的掌门都不做了,又怎会和他争呢……只是他不知道罢了。” “你既要远走高飞,今天又何必要去南山驻地?” “罗逸飞死了,所有人都会怀疑霍前辈,而那天我在超尘顶救了霍前辈,我出现,是为了给人们解释此事,也省得以后麻烦。” “你是怎么解释的?” “这不重要,谁是凶手也不重要,没人在乎真相,我只需让他们知道,我并不清楚霍前辈的下落,让他们以后不要来寻我就好。他们在乎的,只有盟主之位的归属。” 李青虹顿了顿,又道:“当然我也得向他们表现出我对霍前辈的愤恨,这样如果我失踪了,就会有人觉得我也是死在了霍前辈的手里。” “你想假死?” “我可不想有人打扰我和素染未来的生活……别的人我倒不怕,我只怕老头子寻上门来。” “老头子?” “我师父。” “索大仝么?”霍真忽然说道,“这老小子不好女色,说什么女人有碍剑术修行,可当年我和他比试剑术,他不还是我这个有老婆的人的手下败将么。” 李青虹微微皱眉,道:“霍前辈,您天下无敌,但从我还小时,家师提起您都是尊敬有加,您又怎能那样称呼家师。” 霍真“哼”一声回道:“他自己不好女色就算了,还约束弟子门人也如他一般,像和尚一样不能娶妻生子,我当年就与他说过这样实在没什么道理,可他不听……这不就出了你这样,欺辱人家良家女子,还想叛出师门的败类么。” “我……”李青虹一急,又是连声咳嗽,“青衣剑派弟子不得娶妻生子,这是祖训。而且我没想叛出师门,我只是,想与我心爱的女人离开而已。” “那不一个意思么?”霍真道。 李青虹已经没力气再反驳。郭长歌看着他,良久,也沉默着。 “杀了他吧,”婉若道,“你若不想脏了手,我来就是。” 郭长歌没有回应,仍在凝视着李青虹。 “你究竟在顾虑什么?”婉若问,“他欺辱女子,这样的人难道不该死吗?” “那你知道最该死的人是谁吗?”郭长歌还在看着李青虹。 婉若怔了怔,“你想说什么?” “昨天苏家死了两个人,这两个人的死,都是成峙滔所策划,为了让李青虹得到苏小姐。”郭长歌说,“成峙滔该不该死?” “该……该死。” “那你会杀了他吗?” 婉若沉默了,过了片刻指着李青虹道:“此人和我们毫无瓜葛,又那样可恶,现在有机会,自然是得杀的,至于成庄主,以后再说不迟。” “可恶……”郭长歌的视线仍未离开过李青虹,“可恶的人太多了,该死的人也太多了,我若把那些人都杀了,我该不该死?” “杀该死之人,是天经地义,你又怎会该死?” 郭长歌忽然转头看向她,“那你呢?” “我?” “你曾是个杀手,你杀的都是该死之人吗?” 婉若略微一怔,然后缓缓摇头。 “那你岂非该死?” 婉若不知该说什么了,她首先想起了那个在黎阳城死在她手下的无辜女孩,当时的情况……虽是误杀,却也是她永远都无法洗脱的罪业。 郭长歌看着她,道:“夺取无辜之人的性命……我若与你毫无瓜葛,绝对会认为你比李青虹还可恶,但你是我的表妹,我不可能杀你。所以若真有人问我,我也绝不会说你该死。如此,你告诉我,一个人该不该死,又该由谁来评断呢?” “这些大道理我不懂,”婉若道,“我只知道现在杀了这姓李的,不会错!” 郭长歌轻叹一声,转开了视线。 婉若又道:“你说来说去,只是想说你若杀了李青虹,就必须对成庄主,对我也一视同仁。我的确该死,你只管杀我好了,我绝不还手。” “你知道我不会的。”郭长歌说,“你也没明白我的意思……” 他正说着,忽然感到一阵风掠过身旁,然后便看到霍真站在了面前。 “臭小子婆婆妈妈,还不如人家姑娘爽快……”霍真说着,手掌已猛地拍向了李青虹百会。 第457章 梦破灭 “不好了,出事了!” 当郭长歌还沉浸在霍真掌击李青虹的震惊中时,有人大叫着从外面进来。 那是方元的声音,郭长歌和婉若都没有搭理他。而他很快就跑到他们身边,嘴里还在不断说着“不好了”,直到他看到霍真的手掌压在李青虹头顶——李青虹已经闭上了眼睛,但霍真的手掌却还未从他头顶离开。再看霍真时,竟发现他也闭上了眼,微皱着眉。 “他们……他们在干什么?”方元怔怔地问。 郭长歌摇摇头,也是一脸的疑惑,过得片刻,这才看向方元问:“你刚才说什么,什么不好了?” 他说着回头一看,又问:“苏大哥呢?” 他们几人在南山脚下被群豪围攻,虽可脱身,但不敢进城,无奈逃入山林,躲到这山洞中来。等了一阵,方元和苏善君二人一起出去查看情况,现在方元回来了,却不见苏善君。 “苏霁月被抓了!”方元满脸的焦急。 “什么?”郭长歌吃了一惊。 “我们听到林子里有人喊叫,说让苏善君现身,再不现身就杀了他女儿。姓苏的莽夫一个,还真就冲过去了,我是拦也拦不住,只好赶忙回来报信儿。” 郭长歌眉头紧锁,道:“想来是苏霁月在你们离开后也跟出来了,可她脚力慢,等到南山下时,咱们已经突围逃走了。她跟人打听我们的所在,定然暴露身份,而之前围攻我们的人那么多,自有认得苏大哥的……” “管她咋被抓的,关键要救她……他们啊。苏善君肯定也被抓了。”方元道,“也不知他有没有骨头,会不会带人来这儿。不管怎么样,此地不宜久留,我们还是快走吧。” “走什么走!”霍真忽然道,“之前避来此处,也是因为你们几个累赘,我若孤身一人,还能怕他们不成。正好他们要的是我,我去找他们就是。” 另外三人看向他,见他的手掌已离开李青虹头顶,而李青虹现已倒在地上。 “他死了?”郭长歌看着李青虹问。 “你不是不想杀他么?”霍真道,“活着呢,但他现在内力全无,也祸害不了别的姑娘了。” “内力全无?”郭长歌等三人俱是一惊,也感困惑。 “我有一门功夫,能吸收他人的内力,为己所用。” “还……还有那样的功夫?”方元双眼睁得老大,瞪着霍真。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你们先回,”霍真道,“我去救那对父女。” 他说走就走,虽是一步一个脚印地行走,却比常人奔跑起来还快上许多,一瞬之间,已至洞口。 郭长歌等三人赶忙跟上,出了山洞,天色已十分昏曚。 山色晦暗,草木了无生气。远处低地的深林中有人声喧闹,霍真径直行去,后面三人紧随,很快望见武林群豪从杂乱交错的林木间现身。霍真目光炯炯,止步静候。 带领群豪的仍是风四四,显然他暗害李青虹一事并未败露。他左右两旁,有人押着被绑了起来的苏家父女,疾步行来。 等他们在不远处的低地站下,苏善君抬头喊道:“郭兄弟,哥哥对不住你,他们威胁要杀了霁月,我没办法……” “苏大哥不必自责,这怪不得你。”郭长歌道。 霍真忽然一跃而起,飘然落地时已在风四四面前。群豪俱是一惊,向后连退数步,只有风四四没有动步,却把手掐在了苏霁月的脖颈前。 “别动!”他喝道,“你出手就算再快,最多也只能救一个。” “放了他们,我就在这儿,不会跑,你们尽管来杀我就是。”霍真道。 风四四冷笑一声,道:“我们是想杀你,但却也自知不是你对手,就算以多打少,也没什么自信。” “那你要怎样,如何才能放了他们?”霍真问。这时郭长歌他们来到他身后。 “我若让你自杀,你肯定不愿,再说我也想到罗盟主的灵前再杀你。”说着,风四四向身旁一人使个眼色,那人立时拿出一圈绳索交在风四四手上。 风四四接着道:“你乖乖让我们绑了你,我就放人,如何?” 群豪盯着霍真,神色戒备。他们中自也有人觉得风四四的行径太过卑鄙,非英雄好汉所为,但要让这些人对付霍真,他们又绝对没有把握,所以心中虽觉不妥、不安,却也并未提出。 霍真略作思考,道:“好,你绑吧。” 婉若已忍不住要动手,郭长歌将她阻下。 “霍前辈,”苏善君急道,“不可啊!” 霍真没有理他,风四四当然也不会理,他说“不可”的时候,已经有人拿着绳子来到霍真身旁,战战兢兢地开始绑缚。用浸过油的麻绳先套了他脖子,再绕到背后将双臂反剪,如此五花大绑,万无一失。接着又开始绑腿,一连绕了七八圈才肯罢休。 “绑好了,该放人了吧。”霍真催道。 风四四却仍没有利利索索地放人,他觉得霍真答应得太过爽快,所以还不放心,道:“晚辈有一套点穴手法,还想请前辈指教指教。” 霍真怎么不明白他的意思,冷笑一声,道:“尽管来吧。” 风四四又对霍真身后的郭长歌等人道:“你们几个退远点!” 他自是怕他给霍真点穴时,遭了那三人的暗算。 霍真也道:“你们都走吧,先回去,我很快就去找你们。” 郭长歌知道霍真刚与外孙女相认,欢喜无限,是无论如何也不会想死的,现在所为虽险,但想来必有求生把握,所以并不如何担心,依风四四所言,领身旁两人退到了远处。 风四四开始施展,绕着霍真转了四五圈,期间手指飞速戳出,连点霍真全身上下几十处大穴。 “这下你总动不了了。”风四四颇有自信地笑道。 然后他便让人将苏善君和苏霁月放了,也不再多言,让人抬起全身僵直的霍真,向来的方向退走了。不过仍有极少部分,大概十几人留了下来,厉声喝问郭长歌李青虹的所在。 还有在乎李青虹死活的,郭长歌倒有些欣慰,这武林中,总算不都是假仁假义,道貌岸然的伪君子,这天下,总算还有真正的情谊在。所以郭长歌当然会让他们见到李青虹,想着反正李青虹已经内力全无……让他们带走他,也未尝不可。 “你们是李青虹的朋友么,他就在近处,若想见他,便随我来。”郭长歌转身走向他们藏身的山洞。 等他带着那十几人回到山洞中,只见李青虹已经醒来,盘膝坐在那里,似是在打坐运功。 那些人上前与李青虹说话,李青虹知道他们十几人并不足以从郭长歌手里带走他,徒留无益,便与他们说,自己与郭长歌之间只是一场误会,现在已经解开了,让他们不必担心,就这样打发了他们。 等他们离开,苏善君忙向郭长歌表达了自己对霍真的感激,还有深深的担忧。郭长歌只好说霍真武功如何如何厉害,区区绳索缚他不住,风四四的点穴,也未必有用,让苏善君不必担心,然后又让方元跑腿,跟上去一探究竟。 郭长歌确实一点都不担心霍真,他本来已天下无敌,现在又吸了李青虹的内力…… 李青虹忽然问郭长歌道:“你对我做了什么,为什么我运不上气?” “你的内力已经被霍前辈吸去了。”郭长歌道。 “什么!?”李青虹怀疑自己听错了。 苏霁月在一旁,也十分惊讶。 “霍前辈说他会一门功夫,可以吸人内力……”郭长歌道。 李青虹再次试图运行真气,可自己气海丹田空空如也,他什么都感觉不到了。于是颓然瘫倒,一脸的绝望。 “李青虹是内家高手,没有内力了……”苏霁月说,“那他岂非已经是个废人?” “怎么,你想亲手杀了他?” “当然想。” “你现在杀了他,对他来说岂非是种解脱?” 苏霁月一寻思,笑道:“那倒也是。” “所以放他走吧,反正他现在这样,也不敢去找你阿姐了……让他自生自灭就好。”郭长歌说。 “人是你抓的,如何处置,也只好由你。”苏霁月说,“但我可不能保证,我以后不会去杀他。” “那是自然。”郭长歌看向她,“再说你我分别后,我也无处去管你。” 苏霁月脸上闪过了一丝忧伤,但马上又微笑道:“不管怎样,你救了我阿姐,多谢你了。” 郭长歌脸上也浮现一晕笑意,轻轻点了点头,作为回应。 “你肯让我走?”李青虹问。 郭长歌看向他,“嗯。但在你走之前,我要告诉你一件事。” “你说。” “素染小姐从一开始就想要杀你,她想用自己的身子,换你的命……” 李青虹静静听着,脸上丝毫没有惊讶,只有痛苦,美梦破灭的痛苦。 “但她现在已不必……”郭长歌接着说,“你内力全无,以素染小姐的武功,轻易便可瞧出端倪,更不用说你现在还身受重伤。所以你若敢去见她,她定会毫不留情地杀了你。” 沉默半晌,李青虹艰难地起身,什么也没说,蹒跚着向洞外走去…… 第458章 荒诞事 山地崎岖,暮色昏沉,群豪正抬着被五花大绑的霍真下山。 霍真仰面朝天,风四四点他的穴道早已冲开,身上的绳子对他来说,与几根头发丝无异。他正在思考自己该在何时动手,想着总得等苏善君等人离开,否则再被抓了就不妙了。所以他决定再等等……可是有人比他急。 那是个使判官笔的精瘦汉子,唇上斜着两撇细长的胡须,在他一跃而起,将判官笔刺向霍真时,霍真自然已不得不动手,但他没想到的是,这时风四四竟忽然出手,跃起身,以短棍挡开了那一刺。 那精瘦汉子功力不如风四四,被他震开,落在了丈许外。 风四四挡在他和霍真之间,喝道:“东方阳升,你想干什么!?” 群豪见忽然生变,都围了过来。 东方阳升“哼”了一声,道:“你说我想干什么,霍真杀了罗盟主,我自是要杀了他为罗盟主报仇。” 风四四将短棒在手中一转,道:“你要杀霍真不假,却未必是想着为罗盟主报仇吧?” “此事大家都心知肚明,也不必藏着掖着。”东方阳升道,“之前大家都已同意,由杀了霍真,为罗盟主报了大仇的人新任武林盟盟主,在下虽不才,却也想试试。” “你也太急了些,”风四四道,“现在既已生擒霍真,自然要将他带到罗盟主灵前再杀,以祭罗盟主在天之灵。” “到罗盟主灵前再杀也可以,只要由我来动手。” “人是我抓的,怎能由你来杀。再说我与罗盟主相交最厚,自是要亲手为他报仇的。” 东方阳升冷笑一声,道:“人是你抓的,用的却是卑鄙无耻的手段。而且你也别扯什么交情,直说你想当盟主不就得了?” “我乃天下第一大帮的帮主,难道我当盟主,你不服气?” 东方阳升铁笔一挥,道:“不服又怎样?” “那就手底下见真章,你若打得过我,霍真的命自然也由你取去。”风四四短棍一抬,直指东方阳升。 东方阳升自知不是对手,可为了武林盟盟主的宝座,他决定拼一拼,想着就算败了,风四四也不敢在这大庭广众之下杀了他。 风四四见东方阳升冲过来的时候,着实吃了一惊,他本以为东方阳升会知难而退……现在也只好被迫接招。 那两人动起手来,而观战的群豪之中,又有人手执利器,悄悄接近霍真…… * * 李青虹走后,苏善君提议一起去救霍真。郭长歌知道霍真本领通天,一定会没事,说不定他们说话的这会已经脱身,他们去反而会让他有所顾忌,便道:“苏大哥安心吧,稍等会儿方元应该就回来了,你问他就知道,霍前辈不会有事的。” 其实苏善君倒也不是如何担心,只不过霍真为救他们父女让自己身陷险境,他于心不安,想着无论如何都应该去看看,但郭长歌既说得如此笃定,他也只好作罢。 几人坐在洞口的石头上歇息,听风声鸟声秋虫鸣,看天光渐渐黯淡。 苏霁月第一次见婉若,偷看了她几眼,问郭长歌道:“这位姐姐是谁啊,小晴姐姐呢?” “小晴姐有别的事,你不必担心她。”郭长歌说,然后为她介绍道:“这是婉若,我表妹。” “表妹?” “是啊,怎么了。” “你表妹怎么会在这里的?” “路上碰上了。”郭长歌不想过多解释,便随口说道。 “这么巧么……”苏霁月转向婉若,“宛姑娘你好,我是苏霁月。” “我姓楚。” “哦,楚姑娘……抱歉。”苏霁月又看向郭长歌,“你也不说清楚……” “姑娘叫我婉若就好。”婉若道。 “好,婉若姐姐。”苏霁月笑着喊道。 婉若的心情却变得奇差,因为看到苏霁月,她又想起死在她手里的那个女孩。 “婉若姐姐你多少岁数,我可别叫错了。”苏霁月又说道。 她最厌恨的人是内力尽失的悲惨下场,她自然很爽快,很开心,于是看谁都顺眼些,话也特别多些。 婉若看向她,也挤出一丝微笑,道:“你若只有十几岁,那我怎么都比你大些的。” 苏霁月马上明白了她的话,笑道:“那我没叫错,婉若姐姐,你和我阿姐差不多年纪。” 婉若点点头,苏霁月手一指,又道:“婉若姐姐,你那把刀好漂亮,能借我看看吗?” 江湖中哪有随便借别人兵刃来看的,何况是初识之人,苏善君立时制止道:“霁月,别胡闹!” “无妨。”婉若说着,已将绑在小腿上的短刀解下,交给了苏霁月,“这刀如此破旧,哪有什么漂亮的。” 苏霁月把短刀拿在手里把玩,“刀破旧说明用得多嘛,一直插在鞘中不用的刀,再漂亮也没什么好的。” “而且刀漂不漂亮,总得拔出来才知道。”她将刀抽出一半,见刀身光洁润泽,刀口纤薄,弧度完美,道:“果然好漂亮,像姐姐你一样漂亮。有话说宝刀配英雄,姐姐这里是宝刀配美人。” 婉若笑笑没有说话,她一瞬间觉得自己与自己的刀正相反——就像是一柄漂亮的,未出鞘的刀,可等拔出来后才发现,里面是锈的,缺口的,甚至断的。 又过一阵,夜色已显,方元归来。 “霍前辈呢?”苏善君一见他便问。 “打起来了。”方元说。 “霍前辈跟人打起来了?”郭长歌问他。 “不,是带走霍前辈那些人,”方元在他们面前站定,“上百人打成了一团……霍前辈趁乱走了,我没追上,应该是回客栈去了。我们也快回去吧……快饿死了。” 苏善君想不明白,问:“那些人为什么要打?” “还能为什么,他们每个都想亲手杀掉霍前辈,不想让别人抢了先,自然互相阻挠,有一个起头的,然后动手的越来越多,便都打起来了呗。” 苏善君只听他这么轻描淡写地一说,没有亲见,还真不敢信,不过也知道方元并没有说谎的理由。 “霍前辈一走,那些人自然会追他……有人向咱们这边来了吗?”郭长歌问。 方元摇摇头,道:“没见。而且去追霍前辈的也只是一小撮,大部分人还在那儿打呢。” 苏善君又不明白了,“他们想杀霍前辈,霍前辈都已走了,他们还打个什么?” “杀红眼了呗。”方元语带讽意,“别看那些人平日里都挺客气,其实肯定都互相瞧不顺眼,甚至是心里有怨恨的,一顿乱斗下来又难免有杀伤。吃了亏的不服气,不肯罢休,伤了人的没办法,只好越打越狠,自然就结下梁子,至死方休了。” “还真是……真是……”苏善君想不到该如何形容那些人,能说是愚蠢可笑,可他想,自己若身在那样的境地,恐怕也不会比那些人理智多少。 无论如何,苏家的事总算告一段落,郭长歌起身,长长舒了一口气,道:“我们回去吧。” 他看向婉若,婉若与他视线一接,立时道:“我带你去。” 第459章 惊愕 曲思扬直接停下了脚步,其他几人也跟着她停下。 “我……我怎么会……会怀疑你呢?”她挤出笑容道。 “你心中有事,谁都看得出来。”婉若道。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曲思扬说完,快步向前走去。 余人跟上,婉若对婉如道:“姐姐,你也感受到了吧,曲姑娘对我们的态度,简直像完全变了一个人。原来对我们那般亲近,可现在,却像是在防着你我似的。” “她……她……”婉如跟在后面看着曲思扬,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来。即便她的确察觉到了曲思扬的反常,但她性格如此,从来都不会说人的不是。 终于她又转向婉若道:“你不要乱说了,曲姑娘怀疑你什么呢?” “她或许觉得,是我下药迷晕了他们。”婉若目光锐利。 郭长歌和方元对视一眼,郭长歌看向曲思扬道:“思扬……” 曲思扬再次停步,片刻后转身看向婉若,“我并不觉得你是那个下药的人,但我……我还是有些害怕……” 婉若怔了怔,看向郭长歌,由郭长歌问道:“思扬,你在怕什么,告诉我们?” 曲思扬低着头犹豫片刻,终于还是说道:“我一开始以为,朗头此来云州,只是想要阻止成庄主造反。可现在看来,他的目的显然并不是那么简单。他……他给成庄主上刑,又抓了成乐……我怕,怕他还要伤害更多的人……小艾、百生,除了我和你,恐怕都有危险。” “你是觉得我会帮他?”婉若皱眉道,“而我在这里和你们在一起,是来卧底的么?” “我不知道……”曲思扬道,“我只知道你师父对朗头惟命是从,而你们……难道会忤逆你们的师父吗?” “师父有他的朋友,而我的朋友,是你们。”婉若表情严肃,“如果你真觉得我会伤害你们,我和姐姐现在就可以走。”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曲思扬忙道。 “不,你不要这样说……我是很认真的。”婉若直视着对方的眼睛,“曲姑娘,你现在便考虑清楚,你相信我和我姐姐么?” 不知怎么,曲思扬忽然想到了温晴,想到昨天温晴忽然挟持她的那一刻。虽然温晴挟持她只是做做样子,是假的,但那一刻的惊愕,她恐怕永远难以忘怀。 * * 漆黑的夜,幽静的山谷。风轻轻在吹,叶儿轻轻在响,铃虫微鸣。一切都那么安宁,那么平和。 温晴的到来打破了平静,她疾步行过,不知惊扰了多少生灵的安眠。可她忽然停步,缓缓旋身,观察四周。 “谁?”她喊,“出来!” “温姑娘,是我。” 一个娇柔的女音从背后传来,温晴猛地转身,却连鬼都没看见一个。 “谁!?” “只有姑娘一个人吗,其他人呢?” 这次声音却是来自头顶,温晴首先看向了旁边的那棵大树,然后才缓缓抬头。可她刚抬起头,余光已瞧见一团白影站在了面前。 “是你……”温晴认得面前的白衣女子。 “温姑娘,”白衣女子面容姣好,她盈盈一礼,微笑道,“您还记得小蝶,昨夜就是小蝶伺候姑娘沐浴的。” “你叫小蝶?” “是的。” “倒没看出,你的轻功这般好。” “姑娘谬赞。” “你在这里做什么?” “奉我家主人之命,确保不会再有乱七八糟的人通过这里。” “我是乱七八糟的人?” “当然不是,姑娘请自便……不过劳烦姑娘先告诉我,姑娘的几位同伴呢,怎么没有与姑娘一同回来。” “他们就在后面,应该很快就到了。”温晴向她走去,走过她身边时停步,开口道:“你刚才说,你要确保不会再有乱七八糟的人通过,岂非是说,已经有乱七八糟的人……” 小蝶截口道:“姑娘回去就知道了。” 温晴没有再问,径向山谷深处快步行去。很快她回到那寨中,在一楼清泉池旁,她见到了白钰儿、百生、柯小艾以及一众白衣女,另外,还有一个男人——这个人并不是霍真,却也是一张熟面孔。 * * 小蝶孑立树顶,衣袂飘飘,轻盈的,似那衣衫之下根本没有肉身,又似仙人一般。 她的视力也惊人得很,不似凡人——还离得极远,便看到郭长歌他们几人的到来,而且在这月光极弱的暗夜,她竟能看清他们每个人的面目。所以她当然也看到了婉如和婉若这两个陌生人,她自然不能放她们过去。 她等着他们走近,正要现身,只听树下先有人笑语道:“这大晚上的,竟然有人来这里爬树,真是奇怪。” 另一个更粗些的男声道:“我以前晚上也经常爬树的,要是这树上藏的是我,你绝对发现不了。” “可她不是你……”郭长歌抬头,“下来吧,姑娘。” 小蝶没想到自己竟会被发现,不过她本来也是要现身的,便一跃而下,脚底像有什么托着似的,轻轻落地。 “大晚上的,姑娘在这里做什么,总不会真的是睡不着觉,来这里爬树的吧?”郭长歌笑问。 “我在这里迎接各位。”小蝶道,“郭公子,曲姑娘,还有方元大师,你们三位可以过去,但另外两位姑娘看着面生,还请原路返回吧。” “她们是朋友,也是我的表妹。”郭长歌说。 “便是如此,也得请两位姑娘先留在此处,郭公子若能取得我家主人的许可,再来带她们进去不迟。” “好吧……”郭长歌回头看向婉如和婉若,“你们在此处稍待。”然后又对方元道,“你陪她们在这里等吧。” 婉如和婉若同意了,方元也欣然与她们待着。郭长歌与曲思扬去找白钰儿,请求她的许可…… 婉若她们等了许久,终于等到郭长歌回来,却见他满脸的忧色。 “怎么了?”婉若有些担心地问。 “是不是这里的主人不想让我们进去?”婉如问道。 郭长歌一时没有回话,婉如又道:“那……那也无妨,我们……我们……” “你们随我来吧。”郭长歌说完便转身行步。 婉如和婉若,还有方元都跟上他。很快他们来到了寨中,在这里,婉如和婉若见到了一个她们做梦都想不到会在这里见到的人。 在婉如还愣在原地的时候,婉若已快步走向那被吊在屋檐下的男人,嘴里大喊:“师父!” 第460章 敌友 在婉若还离得很远时,已经被一个跟她一般年轻的白衣女拦住了去路。龙川的双手被反缚在后,整个人被吊在屋檐下,轻轻摇摆,缓缓旋转着。 他双目紧闭,不知是死是活。婉若望着他,心里十分着急,偏偏这时有人拦她去路,她没有多想便一掌打出。不过对方看起来只是一个弱不禁风的女子,所以她出手并不快,手下还留了三分力气,打得也不是致命的位置。 她希望那女子就此避开,或者被她一掌击开,受些轻伤也是没办法的,却没想到那女子也拍出一掌以抵挡她的掌击。两人掌力一撞,婉若竟被打得向后退去。 她连退几步后站稳,有些吃惊地看着面前的白衣少女。 “婉若,你先回来。”郭长歌在背后喊她。 可她担心师父,心中又有些不服,故充耳不闻,微一矮身拔出短刀,向那白衣女攻去。 在婉若的快刀攻势下,那白衣女不断后退,很快便接近了龙川。婉若疾刺一刀,逼得那白衣女后跃退避,然后她抬头看向师父,向上一跃,一刀挥向吊着龙川的绳子。 那白衣女跟着也向上一跃,一把抓住婉若脚踝,将她拽了下来。同时不远处有人喊道:“接剑!”。 婉若落地之时,那白衣女手中已经有了一柄秋水般的长剑。青光闪动间,白衣女主动攻了上来,婉若也毫不示弱,挥舞短刀,全力施为,誓要救下师父。 刀剑撞击,叮叮作响。刃光闪动,二女斗了个不相上下,不过论招式之高妙,婉若稍占上风。可婉如看不懂局势,她只担心妹妹的安危,到郭长歌身边,急道:“表哥,你让她们别再打了。” 郭长歌惊讶于那白衣女的武功之高,看得有些呆了,这时听到婉如说话,回过神来,点了点头,看向坐在一旁木椅上的白钰儿,道:“白姑娘,让你的人停手吧。” “好啊……”白钰儿看着那两人相斗,神色有些古怪,“可她现在若停手,恐怕会被你那位朋友一刀砍死吧。” 郭长歌也没有多言,直接冲向了那两个女子,一把抓住了婉若拿刀的手,可这时那白衣女已一剑刺到…… “红儿,住手。”白钰儿喊道。 千钧一发之际,那叫作红儿的白衣女站定,手中长剑的剑尖,离婉若的咽喉不过半寸距离。红儿“哼”了一声,收剑,手腕一转舞了个剑花,反握在臂后,仍守在龙川附近。 婉若被郭长歌拉着回去,到的白钰儿面前。婉若看到一众白衣女簇拥着白钰儿,而且也只有白钰儿坐在椅上,便向郭长歌确认道:“她就是这里的主人?” 郭长歌点点头。婉若立时向白钰儿喝问道:“你把我师父怎么了!” 这时百生道:“婉若姑娘,你放心,龙前辈他只是昏迷了。” “他……他怎么会昏迷?”婉若又瞪向白钰儿,“快放了我师父!” 白钰儿慢吞吞地人桌上端起茶杯,又缓缓啜饮了两口,才抬眼看向婉若,微笑道:“凭什么?” 婉若怔了怔,一时倒不知如何回答了。 白钰儿看着她,缓缓道:“你师父胆敢偷偷潜入我的地方,我抓他也稍微费了些力气,怎么能听你一句话便放了他。” 婉若看向郭长歌,可郭长歌并没有说话,婉若只好自己说道:“我师父他……他没有恶意的。” “没有恶意?”白钰儿身边一白衣女道,“那为何鬼鬼祟祟地潜进来,被我们发现后,又跑得比兔子还快?” “白姑娘,”郭长歌终于说话了,“不论怎样,看在霍前辈的面子上,你先将人放下来吧。” “霍前辈的面子?”白钰儿看向他,“我倒想问你,我外公呢?” “我本以为他已经回来了……”郭长歌转头看向方元。 方元忙道:“我……我亲眼看见霍前辈脱身,他……他……” “他没事的。”郭长歌对白钰儿道,“霍前辈武功高强,他应该只是遇到什么事情耽搁了,想来很快就会回来的。” “我外公的安危的确不需担心。”白钰儿道,“可我还有一个问题,你若能回答我,我就放那姓龙的下来。” “你是想问,他怎么知道此地所在的,是吧?”郭长歌道,“自然是我们告诉他的。” 此言一出,温晴、曲思扬等人都看向他。婉若和婉如对视一眼,也将视线落在郭长歌脸上。 “当然是你们告诉他的,我只是不懂,为什么?”白钰儿问道,“你们离开前我说得很清楚,不可让别的人知道此地的存在,我的要求很过分吗?” “他们都是朋友……” “朋友?”白钰儿笑了,“这两位姑娘我先不说,毕竟是随你们一同回来的,可那姓龙的却是悄悄潜入,被发现后还出手伤了我手下的人,这是朋友吗?” “他……” 郭长歌刚想说话又被白钰儿打断,她说:“而且你们几人回来后,每个看到那姓龙的,脸上都是一副吃惊的神色,显然你们也没想到他会出现在这里。所以我很好奇,事情究竟是怎么回事?” “事情再简单不过。”温晴忽然道。 “那就请姑娘为我解释解释。”白钰儿道。 “除了霍前辈没有回来,你没有发现,我们之中还少了一个吗?” “那位成公子。” “对,他被抓了,抓他的人是成庄主的敌人,而龙前辈正是那人的朋友。” “等等,你着实让我有些乱了。”白钰儿微微皱眉道,“那这姓龙的,究竟是敌人,还是朋友呢?” 所有人都沉默了,谁都回答不了这个问题。 “看来是是敌非友了……”白钰儿道。 “就算是敌非友,也请白姑娘让我先跟他谈谈。”郭长歌请求道,“至少让我们弄清他来这里的目的,也能通过他,知道成乐被抓去了何处。” “我倒不在乎成乐如何……”白钰儿看向婉若,问道:“姑娘,你师父本籍可是珑城?” 却是百生回道:“是啊,龙川前辈是当年珑城龙家的后人。” 白钰儿转向百生,又问:“可知他父亲是哪位?” “这个……”百生道,“龙家消亡已久,我便是告诉姑娘,姑娘恐怕也不会知道那些名字。” 第461章 迷题 “龙家是个大家族,我对龙家的了解也的确不多。”白钰儿道,“但名字嘛,我还是知道几个的,比如龙亦真、龙亦吉……” 百生想不明白,皱眉问:“姑娘年纪轻轻,如何能知道这些人?” “你不是也知道?” “我……” “你只管告诉我龙川是谁的孩子,你若不知道便说不知道,我也只是随口一问,此事并不紧要。”白钰儿道。 “百生,”郭长歌道,“把你知道的告诉白姑娘吧。” 百生点点头,看向白钰儿道:“其实龙川前辈的父亲并不是龙家的人……但他的母亲是龙家的女儿,名叫龙亦遥。” “龙亦遥!?”白钰儿的神态和声音忽然都有些激动。这是郭长歌第一次见她脸上失去了雍容和恬淡。 “是。”百生回道,“姑娘既知道龙亦真,自然也是知道龙亦遥的了。” “嗯,我知道她。”白钰儿安坐在木椅上,神情已恢复了平静。 过了片刻,她看向郭长歌,道:“你去放那龙川下来吧。你练过捕风捉影功,应该也知道如何为他解穴。” “多谢姑娘。”郭长歌一揖谢过,立时走向龙川。婉如和婉若当然比他还急,早已牵着手跑向了她们的师父。 白钰儿起身,对百生道:“你随我来。”然后便向身后的石房行去。 百生只觉她所说这短短四字有一种不可抗拒的魔力,在望了婉如几眼后,便乖乖跟着她进了房间。除了守在大门和白钰儿所在房门外的几人外,一众白衣女也全都散去。 婉若斩断绳索,将龙川救下地后,郭长歌又费了不少工夫,试过诸多穴位,才终于成功为龙川解穴,将他唤醒。 龙川缓缓睁开眼,看到郭长歌,又看到他两个徒弟,惊道:“长歌……婉……你们两个怎么会在这里!?” “师父你没事吧?”婉若有些担心地问道。 “没事……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是我带她们来的。”郭长歌回他道。 这时婉如和婉若已将龙川扶起,他便又看到曲思扬、温晴等人。等身子还有些乏力的他被搀扶着坐在椅上,郭长歌直入主题,立时十分严肃地问他道:“龙前辈,告诉我们,成乐在哪里?” 龙川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郭长歌等人,心中满是困惑,讷讷道:“成乐……” “朗……我爹他抓走成乐,究竟想要做什么?” “我不知道。”龙川缓缓摇头。 “你不知道,还是不愿说?” 龙川沉默了。郭长歌尽量让自己平静下来,不再那么疾言厉色,道:“龙叔,是我爹让你来这里的吗?” 龙川抬目看了郭长歌一眼,点点头,“嗯。” “他让你来这里做什么?” “你父亲让我来刺探此地,他想知道住在这里的是些什么人……若有机会,他还想让我把这里的主人带回去……”龙川忽然苦笑两声,“可我实在不中用,先是轻易被人发现了藏身处,动起武来,只是几个年轻女子便将我打倒了……” “那是什么时候?”郭长歌问。 “师父,龙前辈被抓到时,大约是黄昏。”柯小艾答道,“那时还好我和百生认出了龙前辈,出言阻止,那位白姑娘才没有杀了他。” “小艾姑娘。”婉如说,“谢谢,多亏了你……” “不必。”柯小艾回道,“当时最先反应过来的人是百生,你还是去谢他吧。” “嗯。”婉如道,“百公子自然也是要谢的。” 郭长歌看着龙川,道:“你没想到那些年轻女子那般厉害,朗头当然也不会想到,否则他也不会只派你一人前来……” “你们几个怎么会在这里?”龙川问他。 “你本不知道我们在这里?”郭长歌有些讶异。 龙川缓缓摇头,“我不知道。” “朗头真的什么都没告诉你么。” “你爹他给成峙滔上刑,又抓了成乐,我也问过他究竟想做什么,可他并没有对我说明。” “他什么都不告诉你,你还帮他做事?” 顿了片刻,龙川道:“我相信他。” “你相信他什么?”郭长歌追问。 “他做的事,一定不会是错的。” “不管他和成峙滔有什么恩怨,成乐是无辜,难道他抓走成乐也是对的吗?” “他……他不会伤害成乐的。”龙川的语气已有些动摇。 “好,就算他不会伤害成乐,我再问你,”郭长歌说,“他为何不敢见我?今晚婉若带我去他原来的落脚处,可那里已经空无一人,如果他的所作所为都是对的,如果他不会伤害成乐,他又为何不敢见我?” 龙川已低下头,不敢直视郭长歌双眼,道:“他……他……一定有他的理由。” “他当然有他的理由,只不过那理由未必是你我能接受的!”郭长歌几乎是喊出的这句话,不知不觉中,他的情绪已十分激动。 龙川头压得更低,他已无话可说,可是在内心深处,他仍相信着郭愠朗。或许没有人能够真正理解,但郭愠朗于他,就像一道冲破黑暗的光。是郭愠朗改变了他,拯救了他,让他重获新生。所以龙川仍相信郭愠朗,即便他已不值得相信。 “龙前辈,求你带我去找公子吧。”温晴忽然道。 “趁现在还不迟,带我们去救成乐。”郭长歌也道。 “可你不是说,他们已不在原来的落脚处?”龙川说着看向婉若。 婉若道:“师父,那院子的确已没人了。” “你在他们转移之前就出发来这里了?”郭长歌问龙川。 “嗯。”龙川回应。 “那大概是什么时候?” “大概是未末,申初。” “那时你看到了成乐被抓回去?” “对,他刚被带到那院中。” “在派你出发前我爹有没有和成乐聊过?” 龙川回想片刻,摇头道:“应该没有……就算有,也聊不了几句。从成乐被带回去,到你爹让我来这里刺探,中间只有极短的时间……你问这个干什么?” 他看向郭长歌,郭长歌的视线已从他身上转移,而落在了曲思扬身上。紧接着,郭长歌又看向方元,不过目光只在他身上只停留了一瞬,便又转移。 最终郭长歌看向温晴,两人凝注着对方。郭长歌微微皱起了眉,眸中满是困惑,似乎他眼前是这世上第一难解的迷题。 而温晴一开始表情淡然,但忽然轻轻叹了口气,闭上眼睛,又睁开,目光缓缓垂了下去…… 第462章 惊喜 “是……是……”郭长歌看着温晴,自言自语道,“不对,不可能……” 他的声音中充满了惊疑,甚至还有些慌张。这让曲思扬很是担心,伸手抓住他的手臂,问道:“臭小鬼,你……你怎么了?” 郭长歌看向她,又猛地转头看向温晴,唇齿微启,似乎正要说话,却忽听身后有人说道:“你们聊得如何了?” 郭长歌回头看去,却是白钰儿从房中走出,百生跟在她身后。 “白姑娘,”郭长歌看着她道,“我们聊完了,而我决定放龙前辈走。” “随你吧。”白钰儿道。 郭长歌没想到她会答应得如此爽快,一时怔住。 “你是想,让我带你去找你父亲?”龙川问。 郭长歌回头看向他,“对,你虽不知道我爹现在何处,但等你回到云州城,他自会主动找上你。明日午后我会在你们原来的落脚处等着,你来带我去见他。” 龙川沉吟片刻,道:“你爹从没说过不见你……我可以带你去见他,但我只带你一人。” 郭长歌看向温晴,温晴却没有任何反应,只木然地站在那里,活像一座雕刻失败,未得神采的玉像。 “好,就我一人。”郭长歌道。 龙川缓缓起身,对两个徒弟道:“师父走了,你们两个先留在这里吧。” “师父,我随你去。”婉若道。 婉如忙道:“我也……” “不,你们留下。”龙川坚持,“和温姑娘、曲姑娘还有小艾姑娘她们待一起,你们也自在些。我的体力已经恢复了,你们也不必担心我。” 龙川说完,转身看向白钰儿,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看了片刻,然后转身大步走向大门。婉如和婉若跟着他一路送出大门外,才又缓缓走了回来,神色间蕴着担忧。 “几位想必还未用饭吧?”白钰儿问。 方元面现喜色,道:“没,没用。” 白钰儿便转头吩咐了身边的几个白衣女去准备饭菜,又对郭长歌等几人道,“各位入座稍待。” 方元迫不及待,第一个坐下,其他人却都没有动。 郭长歌忽然道:“白姑娘,这个地方已经被人知道了,你若不想被打扰,还是抓紧离开这里吧。” “我为什么要离开?”白钰儿说着,神态悠然地在首座落坐。 “姑娘之前叮嘱我们,不可让别人知道此地的位置,我以为,姑娘是不想被外人打扰。现在龙前辈无功而返,一定还会有更多的人前来,所以我劝姑娘离开。”说完,郭长歌也已落坐。于是其他人也都跟着坐下。 “有更多的人要来,那便让他们来呗。”白钰儿微笑道,“我的确是不想被外人打扰,但也不怕他们来。这就像你吃饭的时候不想有苍蝇乱飞,可你难道会怕几只苍蝇么?” “姑娘的手下武功高强,我已经见识过了,但将要来此的人也并不弱,绝对要比苍蝇强些,而且最关键是,会很多。” 白钰儿仍然面带微笑,道:“我手下这些姑娘只是学了些皮毛,又怎能称‘武功高强’四字。其实武功就算真的很高又有什么用,还不是很多事都改变不了……” 郭长歌不明白她此言的含义,也就没有接话。 白钰儿接着道:“郭公子,你自己要担心的事已经够多了,不必再为我担心。” “我只是不想因为我们的缘故,给姑娘添麻烦。可既然姑娘这么说,我也就不多嘴了。” 白钰儿道:“成庄主既让我外公保护你们,我自也不能想着完全置身事外,郭公子请宽心。” 郭长歌点了点头作为回应。 这时百生向坐在他一旁的温晴道:“温姑娘,少庄主怎么会被抓了,究竟怎么回事?” 曲思扬坐在他正对面,道:“别烦小晴姐,我来给你说……”然后便为百生讲起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趁这工夫,郭长歌压低了声音问他徒儿,“小艾,你今天可痛得厉害么?” 他知道柯小艾身上的内伤不可能一整天都不发作,所以直接问她痛得厉不厉害。虽然就算柯小艾实话实说,说自己痛得厉害,他也什么都做不了,但他还是忍不住问她,除了关心之外,暗暗之中,竟似是想从她的痛苦中,得到些心理上的惩罚。 “师父,我已经没事了,今天没有再痛过。”柯小艾道。 郭长歌苦笑道:“小艾,我知道你是怕我担心……” 柯小艾截口道:“是真的,师父,我已经好了,是白姑娘治好了我。” “什么!?”郭长歌惊讶之下不禁提高了声音。那边正在给百生叙述的曲思扬停了下来,向郭长歌这边望了一眼,然后才又继续讲。 郭长歌看向白钰儿,问道:“你……你治好了小艾?” 白钰儿本在端着茶杯啜饮着清茶,现在放下了手中的白玉杯,微笑道:“我要的是感谢,不是置疑。” “白姑娘,如果此事是真的,我就算把我这条命给你都行。”郭长歌有些激动,又有些害怕地道。他激动自然是因为柯小艾已被治好了,而害怕,是怕此事是假的,怕自己也会跟厉直一样,空欢喜一场。 他这样的话一说出口,那边曲思扬自然又停了,看向郭长歌和白钰儿。 “我不要你的命,感谢也算了,我只要你相信我就好了。”白钰儿缓缓道,“小艾姑娘只是几处穴脉受损而已,又不是什么大问题,用得着你如此多疑么?” 郭长歌看看白钰儿,又看看柯小艾,只觉欢喜无限,这才连声向白钰儿道谢,同时心里更加惊异——这位白姑娘究竟是何方神圣,年纪轻轻,手下之人武功那般高强先不必说,竟连医术也如此神妙。 “只不过小艾姑娘还并未全好。”白钰儿忽道。 闻言,郭长歌心跳像停了一拍,脸上的表情也瞬间从喜悦变作了错愕。 白钰儿笑道:“瞧你那样子……放心吧,一会儿我给你张药方,再教你一套为人运气疗伤的法门,这样就算你们离开了我,只要坚持为小艾姑娘治疗,她也很快就能全好的。” 郭长歌松了口气,转忧为喜,道:“白姑娘,我也不再多言谢了。你救了小徒,若有什么用得着我去做的,尽管开口,我……还算有些本领。” 白钰儿轻“哼”一声又笑了,“你练捕风捉影功的,武功自然不错,可是就像我之前所说,武功再高,还不是很多事都改变不了?就比如小艾姑娘的伤……我没什么需要你做的,只要你不再有更多的事,需要麻烦我就好了。” 第463章 逆命 饭菜刚好在曲思扬给百生讲完了今天发生的事后端上了桌,与今天早上的菜肴同样可口,而且更丰盛,可用餐时的氛围,却要比今天早上还沉闷许多。 那时虽然有很重要、很严肃的事亟待去做,但至少他们一个都不少。自从来到云州城,直到现在,郭长歌实在已厌倦了他们一个个失踪。他在心里暗暗发誓,等找回成乐,其他人他管不着,他自己总是要在第一时间离开这是非之地,再也不管他爹和成峙滔之间的恩恩怨怨。 很快酒足饭饱,郭长歌立时向白钰儿请教为柯小艾治伤的法门。 白钰儿起身,对他道:“随我来。” 两人进入之前白钰儿出来的石洞,洞中点着许多油灯,照映得通明。地面上摆着些木桌木椅,陈设简单。位于中央的,几折回旋的木梯最为醒目。 郭长歌又跟着白钰儿拾级而上,来到二楼的一间木房。白钰儿走到墙边的一张桌旁,郭长歌在她身后,也没看见她动了什么,右手边的一个衣柜柜门忽然就弹开了,露出一个入口来。 “来。”白钰儿领着郭长歌进去,沿着一条缓缓向上盘旋的石道行了一会儿,最终又来到一间石室。 石室十分昏暗,等白钰儿燃起火折点亮了油灯,郭长歌才看到这不算很大的石室中,紧密排列着总共三圈的木架。木架上陈列有书籍,有一沓一沓的纸张,还有摞成三角的竹简;另外便是些瓶瓶罐罐,都很小,有木、铁、瓷、玉等各种材质,也有多样的颜色,若仔细去看,单单一个红色,也能分出十几种深浅来。 被三圈木架包围的石室中心,有一张很大,看起来很厚实、坚硬的木桌,桌面上堆着不少书籍,铺着大片纸张,还毫无规则地或倒或立着许多小瓶子,看上去十分凌乱,但所幸仍能找到文房四宝的影子。 白钰儿一进来就去坐到了桌前唯一一张椅子上,一把抓起了笔,道:“给我磨墨。” 郭长歌怔了怔,“哦……好……”然后乖乖站在桌旁为白钰儿磨墨。竟被人如此使唤……长这么大,他还从来没有如此低微过。 白钰儿伸笔饱蘸了墨水,在一张白纸上奋笔疾书,很快密密麻麻的写满了整张纸。她把这张纸随意地扔在一旁,又在另一张纸上飞速地书写。如此,一连写了四张纸,才终于写完。 她又检视一遍,然后才交给郭长歌,道:“收好……我已经给了小艾姑娘一瓶丹药,等她早晚吃没了,你就可以用这些寻常药材熬成药汤为她调理。用法用量我都已写得十分详细,你看时也须仔细,绝不可弄错了。” 郭长歌慎重地接了过来,道:“多谢白姑娘。” “再谢就有些烦了。”白钰儿道。 郭长歌微笑着点了点头,但笑容忽然消失,似乎是临时想到了什么。 果然他马上说道:“白姑娘,你医术如此高明,能否救救我另一个朋友。” “不能。”白钰儿马上就回道。 面对拒绝,郭长歌也不能再说什么,他想起之前白钰儿对他说的:只要你不再有更多的事,需要麻烦我就好了。 “别在意,我也只是随口一提。”郭长歌有些低落地道,“我那位朋友的病,已经没办法治了……” 其实他口中的这位“朋友”,并不是他真正的朋友,而只是与他有过一面之缘的一个女子,而这个女子自然便是凌飞雪。 凌飞雪经人救治,现在虽已与正常人无异,但寿命反而比卧床时更缩短了。这样把一个人的寿元转化为短时活力的神奇医术,让郭长歌有了那医师医术非凡的合理推断。而那样的医师都无法治好的病,这天下恐怕无人能治……除非是仙人下凡,有起死回生的仙法…… “‘死人’都能复生,”白钰儿忽道,“天下又哪里会有没办法治的病。” 郭长歌看向她,问:“姑娘何意?” “你且给我说说那病人的情况。” 郭长歌喜出望外,但随即又忧上眉梢,道:“其实我并不清楚那病的症状……我给姑娘讲讲那病人的故事吧。” “站着的是你,坐着的是我,你若不累,便讲吧。” 于是郭长歌开始讲述,虽然他也并不很了解凌飞雪,但他还是尽量把他所知凌厉二人的事全都说了,当然也说了凌飞雪现在只剩半年寿命的处境和缘由。 “那叫做逆命调元。”白钰儿说着,轻轻叹了一声,神色间也现出了些许为难。而这在她脸上,绝对是很少见的表情。 “逆命调元?” “对……这种看似神妙,其实愚蠢透顶的法子,或许真的要害死那位凌姑娘了。” “这……” “若有机会,你把她带来让我见见吧。” “好,好。”郭长歌忙应承道。 “好了,先说回小艾姑娘吧。”白钰儿道,“接下来,我教你为她运气疗伤的法门……” 说着,她缓缓站了起来,而站起来的同时,已向郭长歌胸前点去了一指。 郭长歌下意识侧身闪避,却觉眼前一花,白钰儿整个人竟已到了他的正面,仍在不紧不慢地点出那一指。 郭长歌只好向后退去,嘴上问道:“这是干什么?” 白钰儿脚下似踩着仙云一般,不见动步,却紧紧跟上了郭长歌,而她点出去的那一指,始终离郭长歌的胸口不过半寸距离。 很快郭长歌的背将要撞上木架,他也不愿再避,伸手去抓白钰儿点来的手指。他自信满满的一抓马上握了个空,反应过来时,白钰儿的细长的指尖已经轻轻点在了他的胸口。 “最好的教法,”白钰儿抬头微笑道,“是让你受和小艾姑娘同样的伤,然后我再为你疗伤。” 郭长歌低头看着离自己很近的,这位清丽绝俗的女子……说来奇怪,对她,他一点都没有男女之间的那种感觉和想法。他当下给自己的解释是,白钰儿此女的气场实在过于强大,见识学识都远高于他,从刚才那一指看,武功也至少不比他弱,如此的女子,他内心之中只有敬和畏,再容不下别的感觉,更是不敢去胡思乱想。 “我可不认为这是最好的教法。”郭长歌苦笑道。 “放心吧,”白钰儿笑道,“我有分寸。” 第464章 郭长歌回到房间的时候,曲思扬从床上坐起,问:“谁?” “我。” “小……长歌,怎么现在才回来,”曲思扬说着下了床,走到床边点燃了油灯,“你和那位白姑娘很聊得来嘛。” 郭长歌坐在桌旁,苦笑道:“不是我想和她聊……她把我打伤了,我当然得等她把我治好才能回来。” 曲思扬立时皱起了眉,惊奇地道:“她把你打伤了?” “那位白姑娘的武功,”郭长歌表情严肃,“只能说深不可测。” “她为什么打你?” “她让我受了和小艾一样的伤,然后再为我运气疗伤,如此来让我感受她真气在我经脉中的流动。” “倒的确是种好教法。”曲思扬道,“那你现在没事了吧?” 听到她的评价,郭长歌只能苦笑,道:“放心,她下手不重,我现在已无大碍。” “那就好。”曲思扬坐在郭长歌身边,忽然低下了头。她秀美的面容在烛火柔和的光辉映照下,更显唯美。 郭长歌看了她一眼,又一眼,忽然道:“你不生我……” 他这话说了一半就停下,只因他出言的同时,曲思扬也正好抬起了头开口说话:“我错……” “你错?” “我想说,我错了。”曲思扬道。 郭长歌一瞬间觉得自己像是看到了太阳从西边出来的奇景,想笑又忍住,正色问道:“你有什么错?” 顿了顿,曲思扬自白道:“我一直觉得,你我不应该不信任对方,所以你今天怀疑我时,我真的很生气。但后来,我开始有些怀疑婉如和婉若的时候,便理解了你,在你的视角看来,我的确是很可疑的,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其实……其实我才是那个最不信任你的人。” 郭长歌看她神情那般认真,便也认真了起来,问:“怎么这么说?” “就像你今天一直不回来,我便会怀疑你和那位白姑娘……我就是忍不住会胡思乱想……”曲思扬忽然有些激动,“但你要理解我,我会这样,全是因为……” 郭长歌忽然笑了。 “你……你笑什么?”曲思扬嗔道。 “你刚才说全是因为什么?”郭长歌笑着问她。 曲思扬“哼”了一声,转开脸,“我不要说。” “说嘛。”郭长歌上身前倾凑近了她。 “不要。”曲思扬又将脸转向了另一边。 郭长歌直起了身子,叹一声道:“不说算了。” 曲思扬看向他,“我不说你就不知道吗?” “不说怎么知道?”郭长歌装傻充愣,一副惹人厌的可恶模样。 “你……你……不知道算了。”曲思扬恨恨道,说完起身,便要去睡觉。 郭长歌跟着起身一把抓住了她的手,道:“你不愿说,何不直接用行动来表明呢?” “什么行动?” “昨天晚上我睡的是地,今天你不会还让我睡地上吧。” 曲思扬面露微笑,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怎么样?”郭长歌微笑着两眼放光,忽然又神情痛苦地大叫一声,“啊!” 原来是曲思扬狠狠踩了他一脚,然后她上了床,嘴里道:“怎么样?哼,做梦吧!” 于是郭长歌再次躺在了床下,枕着自己的手臂,睁着两只眼睛,盯着天花板发呆。 “我要阖眼了,”曲思扬忽然道,“你可别趁我睡着了,悄悄摸上来。”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扭捏。 “放心吧,你既不让我上床,我一定尊重你。”郭长歌平静地道,“而且我就算要上床,也不会趁你睡着的,那样也太不是东西了。” “那就行。”曲思扬嘴里这样说,心里却有些发恨,甚至暗暗叹息——臭小鬼,你为何总是该聪明的时候,偏偏这么迟钝,该无赖的时候,偏偏又这么老实呢。 “思扬,”郭长歌忽然道,“你先别睡,我有个问题要问你。” “你想问什么?” 顿了片刻,郭长歌才开口:“思扬,在怎样的情况下,你才会做不利于我的事呢?” 曲思扬怔了怔,不懂他为何会问这样的问题,道:“不会,在什么情况下我都绝不会做不利于你的事的……你怎么这么问?” “没什么,你睡吧。” “不可能没什么……你若不说,我今晚要睡不着了。” “真的没什么,别在意。” “是不是和成乐的事有关?”曲思扬道,“你不会……怀疑小晴姐吧?” 郭长歌沉默了。 “之前在下边你忽然盯着小晴姐看了那么久,我就知道你一定是想到了什么。”曲思扬道,“但无论如何你都不应该怀疑小晴姐,她和我一样,绝不可能会做不利于她……她所爱之人的事。” 郭长歌嘴角勾起了一抹笑意,“你这不还是说了?” 曲思扬红着脸道:“跟你说正经的呢!你怎么会怀疑小晴姐呢?” “你也听到龙叔说的了,成乐刚被带回去,我爹就派他来这里打探了。极短的时间内,以成乐刚直的为人,不管遭遇了什么,他都不太可能会说出此地的位置。而如果不是成乐说的,那就只可能是你、方元或者……小晴姐。” 曲思扬心道,怎么不说你自己。“我们三个中,你最怀疑的是小晴姐?”她问。 “你是那种会把心事写在脸上的人,如果是你,我现在一定能确定的。” “哼。”曲思扬又生气了。 “‘哼’什么,我又没说你这样不好。” “那方元呢,你不怀疑他吗?” “我与他相识虽不过几日,但看得出他也是个直性子。目前为止,我从他的言行还看不出任何的可疑之处。而且今天在客栈时,他一直都在房间里,在昏迷前并没有与外人接触过。而小晴姐,你跑出去后,她追了出去……” 这件事是在来这里的路上,方元告诉郭长歌的,而当时曲思扬也证实了此事无虚。 “而她没追上你。”郭长歌继续说。 曲思扬“哼”了一声道:“没追上怎么了,我的轻功……” 郭长歌截口道:“你的轻功很好,所以引以为傲,但你真的觉得,小晴姐的轻功不如你吗?” 第465章 依据 “你的意思是说,小晴姐本来是能追上我的?” 房间里既黑暗又静谧,人声显得十分清晰。曲思扬对自己的轻功虽然自信,但她意识到自己那时跑出房门,并不是全力在跑,温晴如果真的想追,一定是能追得上的。 沉默了一阵,郭长歌道:“关键是她为什么没有追上你?” “为什么?” “她追你的过程中,一定看到了什么人。” “什么人?” “别一直问,”郭长歌道,“你告诉我是什么人。” 曲思扬略一思索,道:“朗头派来的人?不可能啊,小晴姐怎么可能会帮朗头呢?” “是啊……我也觉得不可能。”郭长歌沉声道,“可小晴姐已不是第一次,做出让我觉得不可能的事了。” “你指什么事?” 郭长歌所指,当然是百千琛之死,但现在事情已经够乱了,曲思扬又帮不上什么忙,她知道得太多恐怕也只会添乱,于是含糊回道:“太多了,从聚宝坊开始,小晴姐就一直都在让我惊讶。” “是么,我倒不记得有什么特别的事啊……” “那就先说回这件事……你觉得我该怎么办?”郭长歌是真心想有人给他点建议。 曲思扬却竟似有些漠然地道:“怎么办都好,我觉得你有些担心过头了。” “算了,睡吧。”郭长歌的语气稍微有些烦躁。 “你嫌弃我?” “啊?” “你那么不耐烦,定是在心里嫌弃我……你是不是觉得我一点都不善解人意。”曲思扬轻嗔薄怒。 “你又想哪去了……我只是有些累了,和李青虹打那一架可不是闹着玩的,更别说之后又被群豪围攻……而且白姑娘打我的伤也没全好,还疼着呢。” “那……那不如,”曲思扬的声音变得很小——每个字都比上一个更小些,“你上来吧。” “上来?” “到……到床上来,在地上如何能休息得好。” “你真的……” “嗯。”曲思扬的声音已经微若蚊蚋。 郭长歌却沉默了,忽然道:“算了吧。” “为什么?”曲思扬十分诧异,嗓音一瞬间又提得很高。 “你不觉得我如果上了床,会更累么?”郭长歌带着些笑意说道。 曲思扬当然明白他说的“会更累”是什么意思,红了脸,道:“我只让你上来老老实实睡觉,你在胡思乱想什么啊。” “我可老实不了,除非我上去,你下来。” “做梦吧!” “嗯,好,祝我们都做个好梦。” 曲思扬哭笑不得,“你倒会说话。” 房间黑暗又静谧,床榻宽大而舒适,可在这样适宜睡觉的情境下,曲思扬的睡意反而消失无踪了。 郭长歌更睡不着,心里有想不明白的事的时候,他从来都难以入睡。而他向来都认为,努力把想不明白事弄清楚,远远比睡觉来得能恢复精神。所以他一开始就没想着睡,他对曲思扬那么说,只因他想自己一个人安安静静地来思考这件事。 “喂,小鬼。”曲思扬忽然悄声喊道,“你睡着了吗?” 郭长歌的思路被她打断,有些生气,于是打算装睡。 “喂,你不会在装睡吧?”曲思扬竟也生气了,恢复了正常的音量,“你嫌我烦了是吗?” “你又怎么了?”郭长歌有点头大。 “我就知道你没睡……怎么了,睡不着吗?”曲思扬的声音马上又变得柔和,倒又像有些关心郭长歌一样。 “我就算睡着了,也会被你吵醒的。” “我就是知道你睡不着才会说话的,你若睡着了,我当然不会吵你。” “你怎么知道我没有睡着?” “我都睡不着你又怎么可能睡得着。” “什么歪理。” “你觉得我一点都不善解人意,但实际上我比谁都了解你。” “好好好,就算你最了解我吧……可你现在是想干什么啊?” “我自然是要开导你,让你能够入睡。” “好,你说。”郭长歌只想让她快点说完。 曲思扬干咳了两声,才开口道:“小晴姐这件事,你完全想复杂了。你听我跟你说啊,一来小晴姐那样温柔善良的人,不太可能给咱们自己人下药;二来她更不可能会让人带走少庄主;三来,小晴姐和朗头这两个人八竿子都打不到一起去,她又怎么可能会帮朗头。你觉得我说的有没有道理?” “有一点。” 曲思扬又不高兴了,道:“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什么叫有一点?” “你说的有道理。可你告诉我,如果不是小晴姐的话,朗头怎么可能会知道这地方的位置?” “你忘了一个人。”曲思扬道。 “哪个人?” “成峙滔。”曲思扬的语气严肃了起来,“朗头不是给他上刑折磨他么,或许朗头想从他那里知道的,就是此地的位置。” 郭长歌怔住,他的确还没考虑过这种可能。 “怎么样,”曲思扬的语气十分得意,“我是不是很聪明啊?” “不,不对……” “怎么不对?”曲思扬娥眉轻皱,问道。 “如果朗头想知道的只是这个地方的位置,他在知道后,又怎会只派龙叔一个人来这里打探。而且如果他已经达到了目的,还又抓走少庄主做什么?” “那只因为……因为……”曲思扬边说边想,可再也编不出一个字。 “其实我已经很确定是小晴姐告知了朗头此地的位置,还让朗头所派的人带走了成乐,我只是想不明白,她为什么要那么做。” “如果真的是她,那就更没什么好担心的了。”曲思扬道,“不管她为什么那么做,我都只相信一点,那就是她绝不会做不利于少庄主的事。所以如果真的是她……那成乐一定没事的。” 郭长歌深深呼吸了一口,道:“但愿如你所说吧。” “可我还是不相信会是小晴姐……她和朗头虽然见过面,但连话都没有说过,他们怎么会牵扯到一起去的。” “我不知道。这一点的确让人难以索解。”郭长歌道,“但我能确定是小晴姐做了那些事,凭的是确凿的依据。” “你倒说说,什么依据能让你如此笃定?” “是白姑娘,她告诉了我一件极为关键的事。” “什么事?” “你——还记得幻心术吗?”郭长歌反问。 第466章 目的 白钰儿的一句“送客”让那些白衣女通通像是变了一个人,本来慈眉善目,面带笑容,一瞬间嘴角垂下,变得横眉冷目,气势汹汹。 “几位,就请离开吧。”其中一人说。 郭长歌等人只好起身,互相看了几眼,也没说什么,便各自回房拿了随身物品,结伴离开了。 一行人走在出谷的崎岖山路上,曲思扬贴在郭长歌身边,问道:“我们去哪里?” 没等郭长歌回答,她又问:“那个白钰儿,她真的把小晴姐……” “那只是一种可能,”郭长歌道,“我表现得那般笃定,只是想诈她罢了。” “那你从她的反应里看出什么没?”百生问道。 “没有。”郭长歌神色凝重地道,“她的镇静是一如既往的,而她的愤怒,也在情理之中。” “她把我们赶走,是不是太过了些?”百生道。 “她对我有极大的恩情,我昨天对她千恩万谢,今天却又怀疑她害了我的朋友,她把我们赶走,已经算轻的了。”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方元问,“去哪里找温晴?” “她比我们谁都聪明,不会有事的。”郭长歌看向并肩而行的婉如和婉若,“我现在要去见你们师父。” “我们也去。”婉若道。 郭长歌摇了摇头,“昨晚已经说好,他只带我一个人去见朗头。” “那你让我们去哪里?”曲思扬问。 “德武客栈是不能回了,那里四处是眼线,恐怕那些要抓霍前辈的武林人士早已等在了那里。”方元道。 “朗头在城里的落脚处没人了,想来大人物客栈也同样是人去楼空。”郭长歌道,“我昨天让苏家父女去了那里,他们现在肯定一头雾水……你们去与他们会合吧,之后我会带成乐去找你们的。” 闻言,百生神色有些古怪。郭长歌注意到了,向他笑道:“那件事已不是秘密,人家姑娘都没放在心上,你就不要多想了,大方些。” 百生睁大双眼看着郭长歌,“你……你知道了?” “嗯,是苏姑娘自己和我说的,至于她为什么那么做,你若不好意思去问苏姑娘,就等我以后给你解释吧。”郭长歌。 “你们在说什么啊?”曲思扬很是好奇,目光在郭、百两人脸上来回移动。 “他的事,你问他吧。”郭长歌看着百生,笑道,又忽然意识到,那事曲思扬是知情的。 “他的事啊……”曲思扬嫌弃地看了眼百生,“哼,我才没兴趣呢。” 百生只有苦笑,不过他心里还是很感激当时曲思扬忽然出现在那山洞中,阻止了那件事,不然现在婉如就在他面前,他恐怕也没脸再看她一眼了。 “我先走一步了……”郭长歌道。 他正要加快脚步前行,却被人一把拉住了手腕,那手柔若无骨,郭长歌不用看就知道是曲思扬。 “我可不想干等着,”她道,“我要和你一起去。” 郭长歌感受到她的手握得很紧,也没有试图挣脱,道:“思扬,别任性。” “我没有任性……我是公主,我要找朗头,他不敢不见我。我……我也可以命令他,让他放了成乐。” 郭长歌笑了笑,道:“他如果会听你的命令,就不会向你隐瞒他此来云州的真正目的了。” “真正目的……”曲思扬皱眉起了眉,忽然作恍然状,“皇上派朗头来找我娘回宫,那朗头折磨成峙滔会不会是想让他交出我娘?” 郭长歌不禁又笑了,“这难道不应是最先就该想到的一种可能吗?” “这种可能……不对吗?” “你不也知道么,是朗头帮我们救出了你娘。” “可是……他敢违抗皇命么,那是死罪啊。” “他若没那个胆,当初就不会帮我们救出古姨。我现在只希望他真正的目的,不是太过无法无天的事。” “那……他现在既那样对待成峙滔,说明他早已不念他们昔日之情,他当初又为何要救我娘呢?”曲思扬越想越乱了。 “我不知道。”郭长歌道,“但等我见过朗头,回来之后,或许就可以为你们解释这一切。” 然后他感到曲思扬握着他手腕的手渐渐松了。“好,你去吧,不过千万小心。”她说。 郭长歌没有多说,只点了点头,便转身快步行去。山道狭窄曲折,他高瘦的身影很快消失于众人视野…… * * 成峙滔一直处于恐惧之中,恐惧散发,蔓延,直到充满整个房间,而不断变得浓重的恐惧,已将他彻底吞噬。 这个房间和原来的房间很像,但这里已不是原来的地方,他不知道自己原来在何处,现在更不清楚。转移的过程他头上罩了黑布袋,被人抬在木架上,等黑布袋被人摘去,他已经在这里了。 他忍着全身的剧痛,缓缓从床上坐起,坐了一阵,又缓缓下了床,本来想在房中踱踱步,活动活动,可一站起来便觉得全身都像要散架了一般,双腿更像是失去了知觉,很快便站不稳,又坐回了床上。如此一起一坐,他便气喘吁吁,似是刚经历了一场生死大战一般的劳累。 这时房门开了,一瞬间所有的恐惧都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极大的悲哀和痛苦。 紧接着,那一切的源头——郭愠朗走了进来,在房中站定。 “你已把她抓来了?”成峙滔问。 郭愠朗点点头,“我还没有动她,现在还不迟。” “是啊,现在还不迟……你一定要如此么?” 郭愠朗没有说话,但他冷酷而坚定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我很好奇,你当初为何要救她出来?”成峙滔又问,“不会只是为了这一天吧。” “你好奇?”郭愠朗不禁笑了,“我看你只是在拖延时间吧。” “何出此言?” “我想你早就知道我为何要让古云儿回到你身边。” “我若知道,如何会让她离开山庄,给你抓到她的机会呢?” “这一点的确奇怪,或许你以为自己早已不在乎她了吧,但你真的能亲眼看着她受苦么……我们很快就能知道了。” 这两句话让成峙滔的身子颤抖了起来,而郭愠朗却笑了。他轻轻一拍手,门外便有两个黑衫大汉进来,架着无力反抗的成峙滔向外走去…… 第467章 忠告 婉若和婉如已经出去,雅间里只剩下郭愠朗和龙川两人。 “曲姑娘!?”外面传来了婉若的惊呼声,“你……你怎么会在这里?”随后便是三个女子小声的对话,已听不清晰。 郭愠朗为龙川斟酒,两人又再对饮,几杯下肚,都还未说什么。 见到郭愠朗,龙川本有些开心得过了头,可现在,那股子开心劲儿已经退去,只剩下满心的疑问。 “我当年摔下悬崖,”郭愠朗忽然开口,“身穿密林,落入深潭,又得高人相助,侥幸才保下了一条命。” “可是那么高的山崖……”龙川回想那悬崖那般险峭,那般深不见底,有些想象不到郭愠朗如何才能死里逃生。 “其实也可以说那个郭愠朗已经死了,至少我听说是已经断了气。”郭愠朗说起自己的生死,却还面带微笑,“救我的那位前辈医术如神,有起死回生之能,才给了我新生的机会。” “原来如此……”龙川道,“那也是大哥你吉人天相,善有善报,才有那等机缘,得那般神人相助。” 郭愠朗微微一笑,两人又对饮了一杯,他道:“我在深山中养好伤之后,便隐姓埋名,尽量低调地在四方游历,结交了不少的朋友。好几年后我辗转进了皇宫,这才当了皇帝的侍卫……” 龙川听着缓缓点头,忽皱眉问:“大哥既曾游历四方,却如何不来找我呢?” 郭愠朗微笑道:“这道理很简单,你应该明白的……我若去找你,成峙滔便有可能会知道我还活着。” “我又怎会告诉成峙滔?” “你当然不会,只是我不能冒险。” “你怕成峙滔知道你还活着……是怕他会追杀你?” 郭愠朗笑着摇了摇头,“其实他从来没想过要杀我,我当年倒是真的想杀了他……我不想让他知道我还活着,是有别的原因。” “什么原因……当年你们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龙川很想很想知道,这个问题已经困扰了他许多年,“大哥你说你来这里是为了成峙滔,难道他也在这里么?你是不是还计划杀了他,一了百了呢?” 郭愠朗又举杯,龙川只好也跟着举杯,两人将杯中美酒一饮而尽。 郭愠朗见龙川喝着酒却还眉头紧皱,道:“那些事说起来扫兴……你我今日重见,难道不是最值得开心的事么。我也好久都没喝酒了,你先陪我痛痛快快喝一场吧。” 龙川展露笑容,道:“好,我先陪大哥好好喝一场。” 两人便开始喝酒,郭愠朗微有醉意,大略讲起自己在江湖中游历的见闻和后来如何进入皇宫任职的往事,龙川倒也听得津津有味。 喝了一阵,龙川问道:“刚才婉若在外面叫曲姑娘,是曲思扬姑娘么?” “是她。” “可我听婉如她们说,曲姑娘被皇帝留在宫中了,大哥是怎么带她出来的。” 郭愠朗便又把曲思扬是皇帝亲生女儿的事说了,“我这次出宫,明面上是奉命来找古云儿回宫的,公主说她能帮得上忙,皇上便破格让她跟来了。” “是这样啊……长歌若知道此事,定会很高兴的。”龙川道,“你可见过他了,婉如她们告诉我说,他也来了云州。” 郭愠朗又喝了一杯酒,放下了酒杯摇头道:“我还没见他。” “是没找到?” “不,我知道他在哪里,我只是……”郭愠朗的情绪骤然有些低沉,“只是没脸去见他。” “大……大哥何出此言?”龙川十分关心。 “其实他从小到大,我都知道他在哪里,可是我却一直没去见过他——我实在……实在不配做他的父亲。” 龙川宽慰道:“你有你的苦衷,我想他会原谅你的。” 郭愠朗苦笑着看向他,道:“你是我很好的朋友,我却这么多年都没有去找你,白白让你因我的‘死’而悲痛。直到现在我终于来见你,也还是没有跟你说清楚当年之事……你是很聪明的,想来也觉察到了,我是在刻意回避,说起当年与成峙滔反目的事……” “那是极不好的回忆,你不愿提起,也属人之常情。”龙川道,“其实那都无所谓……你还活着,比什么都重要,我想长歌他也一定会这么想。” 郭愠朗苦笑着摇头,“你无所谓,但长歌不一样,他是我的儿子啊……再说我要与成峙滔作对,你或许会站在我这边,但长歌他与成乐是好友,我若去见他,岂不是让他为难?” “这倒确实有些难办……”龙川轻叹一声,道:“也不知长歌是如何加入玉汝山庄的,会不会是成峙滔他……” “是我。”郭愠朗截口道。 “什么?”龙川呆住。 “是我让长歌进了玉汝山庄……” * * 温晴说话时的语气和神态似是完全变了一个人,平常的她冷静而温和,而现在的她,却是激动又急躁的。 她说她不配,不配做郭长歌他们的朋友。郭长歌在听到这种话的那一刻,竟然觉得她说得没有错——她的所作所为,的确不配当他们的朋友。 可是郭长歌却无论如何都不想承认这一点,他甚至想让温晴的欺骗继续下去,就像一场温柔的梦,永远都不要醒来才好。 可温晴接下来的话,她提起的事情,又让郭长歌不得不面对事实…… 聚宝坊的相遇,那天的事,实在有太多令郭长歌想不明白的地方。 那时他自己是按他师父的指示在行动,可进了玉汝山庄,渐渐知道他师父、他父亲和成峙滔的关联后,他开始想不明白,他师父如何能知道成乐那天会带着玉成令出现在聚宝大会;温晴又是如何知道的,她进玉汝山庄究竟怀着怎样的目的,还是说她本就是成峙滔所派的人;还有曲思扬的出现,难道只是巧合么? 他曾问过温晴,不止一次,问她如何知道成乐会现身聚宝大会。温晴便反问他,他是如何知道的,他师父又是如何知道的。郭长歌打算向白独耳问清楚,可是上次见到他时发生了太多事,没能顾得上,等再想起这事时,他已不知去向。 现在,温晴站在郭长歌面前,低着头,竟显得有些无助。 她久久没有再开口,郭长歌神情十分严肃,看着她道:“小晴姐,你既决定出来见我,总是要实实在在告诉我些什么的吧。聚宝大会我们的相遇,究竟是谁在背后策划安排的?” “你难道还没有想到么?”温晴抬眼看他。 “我想到了,可我想不明白为什么……你和朗头,究竟是什么关系?” “你今日不是要去见他么,还是由他亲自为你解释一切吧。” “可他要是还不肯见我呢。” “那你去找他就是了,我会告诉你他现在何处。” “除此之外,”郭长歌凝注着温晴秋水般的眼眸,“你没什么别的要对我说了吗?” “我想求你……” “求我……求我原谅你的欺骗么?” “不,我是想求你去救公子,带他远离你父亲,还有……他父亲。”温晴道。 郭长歌困惑地眨了眨眼,“带成乐远离他爹?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这是我的请求,也是忠告。”温晴终于又恢复了她一贯的冷静,“如果你真的能救出他,便带着大家一起离开云州吧。” 郭长歌看着她,顿了顿,问:“那你呢?” “我……我已无颜去见大家,而且……”温晴说着,回头看去,“我也走不了。” 郭长歌循着她的视线望去,白钰儿披一身宽松的黛色长袍,站在二楼的栏杆前,也在望着他们。 “她留下你,想干什么?”郭长歌问。 “她知道我做了什么,于是怀疑霍前辈到现在还没回来,也是我搞的鬼。所以至少在霍前辈回来之前,她不会放我走的。不过你放心,她为人很好,至少不会伤害我的。” 温晴转回头来看向郭长歌,道:“好了,我现在来给你说,从昨晚我们去过的那间巷院开始,该怎么走才能找到朗头……” “不急。”郭长歌极为严肃地打断她道,“我先问你,你让我带成乐他们离开云州,却并未指示具体的目的地,又说你无颜再见大家,难道,你打算永远都不去找我们了?” “我当然会去找你们……至少,”温晴又低下了头,目光黯然,“你得对公子这么说。” 第468章 死了 “我得对他那么说?呵,你是想让我骗他……你怕他不走,而是一定要来找你?” “是。” “你不觉得,那样对他太残忍了么?” “是……但你必须那样做。” “如果我不呢?” “如果你不……早晚,不止是公子,大家都会受到伤害。” “我也想远离朗头,远离成峙滔,远离他们之间一切的恩怨,可我不想不明不白地走。你还欠我们所有人一个解释,所以,你必须跟我们一起走。” “何必呢?” “何必?你说呢?” “好吧……你们先走,到凌风岛等我……” “那么远?” “我会去的……一定。” * * 坐在院子里一棵梨树下的石凳上,郭长歌又想起不久前他和温晴的对话…… 一定? 郭长歌笑了笑,只觉得温晴骗了他们这么久,这个谎却实在说得很烂。 他在等龙川来,虽然已经知道朗头身在何处,但他还是决定先等等。反正到这里时已是中午,已是约定的时间。再等三刻便出发,他想,可这一等又是许久。 他终于认识到,自己对与朗头见面这件事,也是心有不安,十分忐忑的。他讨厌自己这样,于是骤然起身,快步向大门走去,而就当他走到门前时,门忽然开了。 可面前的人却不是龙川,而是一张陌生男人的脸。除了些浅浅的伤疤痕迹,那算得上是张英俊的脸,眉眼清朗,尤其那双弯弯的、浓淡合宜的眉赋予了其纯善温和的气质。他还是笑着的,淡淡的笑,给人十分亲和的感觉。 “是你……”郭长歌脱口而出。 “是我。”那人微笑道,“长歌,我们终于见面了。” “我们已见过。”郭长歌冷冷道。 “你之前见的是朗头,现在见的才是郭愠朗,你的父亲。” “我的父亲?”郭长歌“呵”地一笑,瞪着对方道,“我父亲早已死了。” 郭愠朗微微一笑,道:“我不是就在这里么。”说完,缓缓走进了院子,在院中站定。他身披一件青灰色的斗篷,里面穿着暗红色的衣裤,像是浸染了鲜血,而斗篷的颜色,正好与四面的屋墙相似。 郭长歌缓缓转身看着他的背影,冷冷问:“你既还活着,这么多年,就从来没想过要找我吗?” “我当然想过,”郭愠朗旋身看向他,“事实上,我也找了。我一直都知道你和你师父的行踪,一直都知道,你很好。而我也一直都在确保你们的安全……” 这话彻底激怒了郭长歌,可他却忍不住哈哈大笑,“你确保我和我师父的安全?” 郭愠朗笑不出了,道:“我知道你武功高强,你师父更是……” 郭长歌打断他说话:“你从来没想过亲自来见见我?” 郭愠朗道:“我不是不想……” 郭长歌却还不让他把话说完,“所以我说,我父亲已经死了,我说的有错么?” “没,没错,”郭愠朗黯然道,“他的确已经死了。” “我不想和你再多废话,把成乐交给我,我们马上走。”郭长歌狠声道,“不论你想做什么,我们不会管,也不想管。” 他本来当然想着要问清楚一切的,可他现在情绪激动,不想再见到郭愠朗,不想再与他多说一句话,而只想按温晴说的——远离。 “成乐吗……就算我想把他交给你,也办不到啊。” “明明是你带走了他,如何办不到!?”郭长歌喝问。 “因为我也不知道他在哪里。”郭愠朗平和地道。 郭长歌却已十分不耐烦了,“我说了,我不想和你废话!” “可我说的是实话啊。”郭愠朗道。 郭长歌耐着性子问:“你怎么会不知道?” 郭愠朗看着他,忽然微微一笑道:“除了成乐的事,你就没有别的想问我吗?” 郭长歌虽然又被郭愠朗如此装痴作傻气得够呛,但之前的怒气也渐渐平息了。冷静下来的他恢复了本性,骨子里的,想要弄清楚一切未解之事的本性。而且又是郭愠朗主动说起,给他提问的机会,郭长歌当下便想到了许多要问的问题。 可他还未及开口,郭愠朗便又道:“你不问,我倒是有个秘密,想要告诉你。” 郭长歌冷冷瞧着他,没有说话,可那意思,明显是想让郭愠朗说下去的。对“秘密”这样的字眼,他向来是没有丁点抵抗力的。 郭愠朗也看出他很好奇,笑了笑,道:“我要说的这个秘密,或许你不愿意听,但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我向你保证,我是不会说出去的……” “你究竟想说什么?”郭长歌装作不耐烦的样子道。 “我要说的,是有关婉如和婉若的事。” “说!” “其实,”郭愠朗忙道,“婉如和婉若,她们不是你的表妹。” “什么?”郭长歌有些诧异,“可……可龙前辈,龙叔他明明说……” “他告诉你她们是你的表妹?“ “他告诉我,她们是你妹妹的孩子……她们的名字不都是你起的么?” 郭愠朗笑了笑,道:“那不错的,只不过,她们并不是你的表妹,而是——你的表姐。” “啊?”郭长歌怔住。 “她们比你早出生,自然是你的表姐,而不是你的表妹咯。”郭愠朗道。 “这……这种无关紧要的事,有什么秘密的?”郭长歌皱眉问。 郭愠朗笑道:“此事的确没什么大不了,但那么两个娇怯怯的小姑娘,身子又比你低矮那么多,若真让你叫她们表姐,你能叫得出口?” 郭长歌没有回答,但心里确实思考了这个问题——他当然叫不出口。 可这说到底还是一件无关紧要的事。郭长歌知道郭愠朗是想缓和气氛,提到亲属来拉近他们之间的距离,而他很是反感他这样。 “你放心,”郭愠朗又道,语气十分轻快,“我并没有告诉婉如和婉若这件事,这是我们之间的秘密。你说的也对,此事无关紧要,我们还是都忘了罢。” “够了。”郭长歌看着对方令他反感的笑脸,冷冷道,“快带我去找成乐……就算你真的不知道他在哪,也总有人知道吧,带我去见那个知道的人。否则,别怪我对你不客气。” “不客气?”郭愠朗微笑着,“你想怎么做?” 郭长歌这次是真的不想再多废话。 他,直接出手了。 第469章 命运 郭长歌一连出了十余招,可郭愠朗却一招都没有还,而是一直在避。 他看起来游刃有余,一边闪躲着郭长歌的招式,一边笑着说道:“这就是你的不客气,连逼我出手都做不到?” 郭长歌的武功并不在郭愠朗之下,只是在知道郭愠朗是自己父亲后,郭长歌嘴上虽不认,可出手时,已再也下不了重手。 “其实就算你出全力,”郭愠朗继续说道,“也不可能拿得住我。我们在流香苑不是已交过手了么,是我胜了。” “是我!”郭长歌喝道,随之在招式中附上了更多内力。 郭愠朗不似原来那般轻松,不得不出手招架,不过仍能说得出话:“是我先将你从那水阁顶上逼了下去。” “你以为那时我真的没办法了么,我是故意下去引你上套的。” 郭愠朗也不再驳,笑道:“那倒也是,你的确比我机智多了,像你母亲。” “像你母亲”,这话让郭长歌心中一热,手下慢了慢,不过也只是慢了慢,并没有停手。 “不论怎样,”郭愠朗道,“你还是先停手吧,就算你现在打赢了我,又能如何呢?” 郭长歌出手却更狠了,“我要拿你换回成乐!” 郭愠朗先接了他正面打来的一掌,又侧身避开了一拳,问道:“想法不错,可你抓到我后,知道该去哪里么?” “自然知道。”郭长歌道。 郭愠朗先是一怔,然后立时又笑了,道:“是晴儿告诉你的?” “晴儿?”郭长歌忽然停手,站定,“你是说温晴?” “是。” “你叫她晴儿?” “她是我养大的,”郭愠朗笑道,“我叫她晴儿有何不妥?” 郭长歌本已猜到会是类似的情况,可听郭愠朗亲口说出,他还是有些吃惊。 “小晴姐曾跟我说,她父亲是成峙滔昔年当将军时的下属……” “我让她进入玉汝山庄,总要有个假身份的。”郭愠朗道。 “她是你养大的……那她的亲生父母呢?” “她是我捡到的孤儿,”郭愠朗缓缓道,“那时她还小,只知道自己姓温,别的就什么都说不出了。” 郭长歌皱了皱眉,表情似乎有些困惑。 “怎么了?”郭愠朗问他。 “没怎么。”郭长歌冷冷道。 郭愠朗却又笑了笑,道:“既都说到了这里,你想问什么,就尽管问吧。” “那次聚宝大会,小晴姐显然是冲成乐去的,你如何知道成乐那天会出现在聚宝坊?”郭长歌立时便问道。 “我的人缘向来很不错,至少比成峙滔好,所以虽然我离开了山庄,又过了这么多年,但庄里仍有我的朋友,而且还不止一个。是我其中一位朋友诱劝引导着成乐私自离开了山庄,并且确保他身上带上了玉成令。而一个涉世未深,心里对这偌大江湖充满好奇,可却一时还没有方向的少年,你若想要让他去某个特定的地方,实在是再简单不过了。我只是派人在他吃饭的时候,坐在他邻桌提起了聚宝大会的事,他自然而然便把聚宝坊作为了他出山后的第一个目的地。” “我师父呢,他怎么会让我去聚宝坊等成乐出现,难道你早就去见过他了?” 郭愠朗缓缓摇头,“我那时派了人去与他谈,给他提供了一个计划送你进山庄。他一直都想让你亲手杀掉成峙滔的,所以自然会接受好个计划。” “你派的是什么人,我可不觉得师父他随便什么人的话都会听。” “龙川的朋友。” “龙川的朋友?” “当然并不真的是龙川的朋友,只是自称而已。”郭愠朗淡淡笑着,娓娓道来,“我知道你师父和龙川在我摔下悬崖后见过两次,而且他们肯定都想为我报仇,再加上我对他们的了解,知道他们的性格,定是意气相投的。所以我派人去见你师父,自称是龙川派他来的,说有个绝佳的机会可以让你进山庄,杀掉成峙滔,你师父求之不得,自然相信。” “原来如此。”郭长歌低着头,怔怔道。然后他忽又抬眼看向郭愠朗,问:“那思扬呢,她怎么出现在那里的。” “我不知道。” “她那时现身聚宝大会,难道只是巧合?” “有时,你不得不相信命运。”郭愠朗微笑道。 郭长歌沉默了片刻,理了理思绪,然后又接着问:“山庄里既有听你命令行事的朋友,难道还会弄不到真的玉成令么,何必那般大费周章,搞聚宝大会那一出?” “通过那件事,我想让你和晴儿能互相结识。”郭愠朗道,“当然也是想让你们和成乐成为朋友,那样行事方便些。” “行事方便?你让小晴姐进山庄,究竟是为了什么,又为什么把我也牵扯进来。” “这个……把你牵扯进来……还是想让你们几个后辈认识一下吧,倒没什么特别的理由。” “就这么简单?” “本来就很简单,是你想得太复杂了。” “你知道我怎么想的?” “我怎么会知道?” “那我告诉你。”郭长歌盯着对方的眼睛道,“你给我师父提供的计划中,并没有让我隐姓埋名,也就是说我只要一进山庄,成峙滔就能知道我是谁,这样他就会把几乎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我的身上,而放松对温晴的调查,以便她行事。所以你把我牵扯进来,想来是让我当挡箭牌的。” 郭愠朗略显尴尬地笑了笑,道:“‘挡箭牌’倒不至于,我很肯定成峙滔是不会伤害你的。” “成峙滔不会伤害我,你却要伤害他的儿子。”郭长歌瞪着对方,“我本以为成峙滔那样的人已可恶到家了,可你显然比他更可恶,而且还让人瞧不起。” “我没有伤害成乐。” “是目前还没有吧?” 郭愠朗无奈轻叹一声,道:“先说回原来的话题吧,既然你已经想到‘挡箭牌’这一层,我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了。让你跟晴儿一起进山庄,最主要是想让你保护她,再用你的一身本领协助她。晴儿虽有智计,可武功还是太弱了些,我本以为你的帮助必不可少……” “就是刀呗。” “什么?” “我就是你给小晴姐找的一把刀,对吧?”郭长歌冷笑,“说什么想让我们结识,会不会其实是想让我爱上她,这样我便会真的像挎在她腰间的一把刀一样,完全由她驱使。” “我不否认……”郭愠朗道,“可我没想到,你在智谋上,竟也一点都不比晴儿差,所以绝不会成为她的一把刀。不过我更没想到曲思扬会横插进来,而成乐那个毛头小子却爱上了晴儿,晴儿也机灵,顺水推舟,与他相好,反倒让事情更顺利了。” 第470章 正题 一块玉成令,一人持有,两人欲夺。 三个陌生的年轻人,即便他们之间是互相争夺的关系,郭愠朗也相信他们绝对会不打不相识,成为很好的朋友。他相信,因为他也年轻过,那实在是一段美好的记忆,可却已太过遥远,也永远都不可能回得去了。 他把郭长歌牵扯进这件事的原因绝对是很复杂的,复杂到有些原因他可能自己都没有意识到。或许在内心深处,他乐于见到那些年轻人成为朋友,就像当年他们一样…… “什么事情更顺利了?”郭长歌神情冷峻地盯着郭愠朗,“现在是该说到正题了吧。” “是,是啊……”郭愠朗说着,却稍微低下了头。 “怎么?”郭长歌看着他,“你不大愿意告诉我?” “怎么会呢,”郭愠朗微微一笑道,“我让你进山庄的另一个原因,就是想让你参与这件事。若不愿告诉你,又何必如此迂回周折,枉费工夫?” “那为何不痛痛快快地说呢?” “只因此事说简单很简单,说复杂,也复杂得很。我一时间,不知该从何处开口了。” “那就先告诉我,你给成峙滔上刑,是想从他那里知道什么?” “我想找到一个人,而他知道那个人在哪里。” “什么人?” “什么人……不如,我现在就带你去吧。” “去哪?” “自然是去见那个人。” 郭长歌瞬间瞪大了双目,“这么说,成峙滔已经跟你说了那个人在哪里?” “嗯。”郭愠朗点头回应。 “你……你是用成乐威胁他的?”郭长歌双拳紧握,目光中已充满了怒意,话音变得低沉,语气变得冷酷,“你把成乐怎么了?” 郭愠朗忙道:“先别急着动手……难道你已忘了我说过,我没有伤害成乐。” “那成峙滔又怎会告诉你?” “他光是知道我抓了成乐,便屈服开口了。”郭愠朗微笑道,“可能他本以为,有霍真保护,我不可能抓得到他儿子吧,可他又怎会想到,他儿子除了他之外最信任的人,其实是我的人。” “如果成峙滔还是没说呢,”郭长歌冷冷问道,“你真的打算也像折磨他一样,折磨成乐吗?” 郭愠朗一边摇头一边道:“不会有那样的情况。如果是你被人抓了来威胁我,想从我这里知道些什么,我也绝不会等到你真的受到伤害才开口的。” 郭长歌“哼”了一声,并未回话。 郭愠朗又笑道:“我们走吧。” “那个人究竟是谁?” “见了你自然就知道了。”郭愠朗说着,已快步向外走去。郭长歌跟上。 两人一路走出巷子,巷口有一辆马车等着。车夫是一个身形壮实的中年汉子,他见郭愠朗出来,便从马车上跳下来,恭敬站在一旁,一言未发。 郭长歌跟郭愠朗上了车,坐好后,马车便启动,穿过街道,向城外驶去。 马车上两人对坐,静默无言。过了许久,马车忽然开始颠簸,想是已到了城外。又听到有另外的马蹄声,有人和那车夫招呼了一声,让他跟随。 这时郭愠朗忽然开口,道:“难道你不好奇,我当年摔下悬崖,是如何活下来的吗?” 郭长歌回道:“我好奇……你如何没死。” 两人说的本是同一个问题,但只要稍作体会,就会知道这中间的差别实在不小。郭愠朗却似乎完全没觉得有什么不妥,只笑了笑,便开始为郭长歌解释——他如何没死。 郭长歌漫不经心地听完,这才开口,所说却和郭愠朗方才说的事完全无关,而是一件他关心的事—— “你和百花开也有仇么?” * * 百生、曲思扬等人来到大人物客栈的时候,果然如郭长歌所料,已不见徐掌柜等人的影子。 不过苏家众人倒是老实不客气地住在了这里,毕竟这里除了没了掌柜,没了小二,没了账房,没了厨子之外,其他一间客栈所必须的任何事物,仍一应俱全。而苏家的人要求的也不多,只要有吃的和几张床就够了。 曲思扬他们进门的时候,苏家众人正在大堂里吃饭,饭是他们自己人用厨房里现成的材料和后院养的鸡鸭做的,虽不如酒楼大厨做的好吃,但苏家几名女弟子的手艺,倒也不难下咽。 苏善君最先看到了方元进来,立时喜笑颜开,很高兴地起身迎了上去,道:“你们来了……事情可解决了?” 然后他马上看到了方元身后的几人,而郭长歌并不在其中。他随即问方元道:“郭兄弟呢?” “他还有事要办。”却是曲思扬回道。 这时苏霁月来到他爹身边,看到了婉如和婉若,眼睛都亮了,惊喜地笑道:“婉若姐姐,你……你有个孪生妹妹!”她自然是从衣着分辨出哪个是婉若的。 婉若抓起婉如的手,道:“她是我姐姐,叫婉如。” “姑娘你好。”婉如一欠身,极礼貌地道。 “婉如姐姐好,我叫苏霁月。”苏霁月很开心地道。 柯小艾站在婉如的身边,与两姐妹并排,而百生矮身藏在她们三个身后。婉如不在时还好,婉如既在这里,百生实在是有些没脸见苏霁月。虽然婉如和苏霁月两人,都不在乎他怎么想的,甚至完全没有在意他就是了。 “几位先进来吧……我们正吃饭呢。”苏善君道。 方元一听有吃的,自然立时就向饭桌走过去,然后坐下抄起筷子开吃了,可这饭却没他想象的美味,所以微微皱了皱眉。 苏善君过来笑道:“自家弟子做的粗茶淡饭,几位先随便用些,我这就派人去城里的酒楼买些好酒好菜回来。” 方元笑道:“好好好,快去……这里酒是不错的,买些菜回来就行了。” 苏善君忙吩咐弟子出发。曲思扬入座,问道:“你们来的时候这里就没人了吗?” “是啊,”苏善君也入座,回道,“门还是开着的,但掌柜伙计一个不见,客人也没有,也不知怎么回事。” “前辈不用多虑,”婉若道,“这里的人只是转移去别处了而已。” 苏善君皱了皱眉,但此事毕竟和他无关,便没有再多问。就在这时,从门外冲进来两个人,是一个男人双臂横抱着一个女人。 众人自然都看向他们,曲思扬猛地站起,惊呼道:“瞎师父!” 第471章 苏善君派去买酒买菜的弟子刚刚出门,所以他听到有人进来的时候,还以为是那弟子忘了带什么回来拿的,但转头一看,却看见一个双目无神的男人,抱着一个浑身是血的女人。紧接着他便听到曲思扬喊了那句——“瞎师父”。 苏善君还有苏家众人并不知道这“瞎师父”是什么人,但百生、方元等人当然已认出,那“瞎师父”便是白独耳。 这时众人都已起身,看着白独耳和他抱着的女子,想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淳于先生呢?”白独耳忽问道。他抱着的女子披头散发,满身血污,鲜血已将白独耳身上那件大得不合体的白袍染红了一大片。 这时曲思扬向白独耳快步走过去,嘴上道:“淳于先生……他不在这里了。” 他们所说那淳于先生,便是当年救了落崖的郭愠朗,近日又以“逆命调元”之法治“好”了凌飞雪的医师,名叫淳于千。这淳于千医术如神,更善养生之法,年近百岁,体魄却仍强健,是以能跟随郭愠朗四处奔走。 “不在这里在哪里?”白独耳又问,语气似乎有些着急。 “我也不知道。”曲思扬说着,已在白独耳身前站定,皱眉看向那女子被黑发盖住了大半的脸。不过即便这样,她还是觉得那女子有些眼熟。 “师父,她……她是……”曲思扬正打算问时,忽然想了起来,惊呼道:“古……她是古云儿!” * * “我和百花开有没有仇?”郭愠朗怔了怔,“你问这个干什么?” 可还未等郭长歌再开口,郭愠朗便已恍然,微笑道:“我知道了,你是想问百千琛被杀一事。” “是。”郭长歌冷冷道。 “可你现在问这个没有意义啊,毕竟人死不能复生。” “我只是觉得奇怪,因为据我在流香苑时所见,你和百花开的关系似乎还不错。” “当年我和成峙滔的关系,又岂止不错,但为了完成我的目标,我现在也已和他成了仇人。” “你的目标不就是找一个人么,成峙滔为何不想让你找到那个人?”郭长歌问。 郭愠朗略顿了顿,微笑道:“还是等见到那个人,我再为你解释不迟。” 郭长歌也没有再逼问此事,待了片刻,道:“你让小晴姐杀了百千琛,难道只是为了让小晴姐能取得成峙滔的信任?” “成峙滔在知道朗头就是我,就是郭愠朗之后,自然会做许多调查,然后一定也会和你一样,认为朗头和百花开是很好的朋友,这样他就绝对不会把杀了百千琛的温晴和我联系在一起。” “他怎么知道朗头就是你的?”郭长歌又问道。 “当年成峙滔并没有找到我的尸骨,所以他一直都相信我并没有死,也一直在主动寻找我。”郭愠朗道,“从京都回去后,报告起所见所闻,晴儿自然给成峙滔提供了一些关于朗头的信息,但他能确定地知道朗头就是我,只因我想让他知道。” “你怎么做的?” “我去见了罗逸飞,而罗逸飞的一举一动,又完全在玉汝山庄的监视之下。” “你见罗逸飞,只是为了让成峙滔发现你?” 郭愠朗停顿了片刻才开口:“那是主要目的,至于别的……都不重要。” 郭长歌和他聊了这么久也明白了,他说不重要,其实只是不愿说。至于他隐瞒的原因,郭长歌也大概明白。 “你让他杀霍真?”郭长歌猜测道。 郭愠朗先是一愣,随即笑道:“你果然比我聪明多了,就像你娘一样……” 他的声音是那样柔软,满蕴着温情,可郭长歌却丝毫没有被触动,仍是一副冷冰冰的面孔,仍然冷冷地开口道:“那倒也没什么聪明的,罗逸飞在超尘顶召集武林群豪围杀霍真,却被奉成峙滔之命而来的李青虹阻下,我当时就在场。除了听你之命外,罗逸飞还能有什么别的理由与成峙滔对着干呢?” “嗯,听你这么一说,这件事好像的确再显然不过了。”郭愠朗微笑道,语气中有着明显的赞许之意。 “如果我问你你为什么想让霍真死,”郭长歌道,“想必你一定不肯直言。” 郭愠朗没有说话,但脸上现出的为难之色,已说明了一切。 郭长歌“哼”了一声,伸手掀开了马车车厢的窗帘,转头向外看去。 外面是一片黄草无边无际的荒野,这是意料之中的场景。坐在马车里也完全分辨不出方向,所以郭长歌只好又去问郭愠朗:“我们不会是要离开云州吧?” 郭愠朗摇摇头,回道:“不会……很快就到了。” 这一问一答完了,两人便没有再说话。郭长歌自是不愿再和郭愠朗多言,因为他现在真正想知道的,比如成乐的下落,郭愠朗都不肯告诉他;而郭愠朗是知道自己就算主动开口,郭长歌也不会理他,他只是在给自己找不自在。 两个人面对面却不说话,实在是一件很尴尬的事,幸好郭愠朗所言非虚,果然很快就到了。 他们下马车时,马车旁有数十黑袍人在候着,每个人都微微躬着身,对郭愠朗十分恭敬。郭愠朗跳下马车,与其中一个黑袍人低声讲话。 郭长歌也跳下马车,正想聚神去听郭愠朗在说什么时,忽然看到了远处一棵枯树上栓着一个人,树旁还有两个黑袍人在看守。虽离得很远,但郭长歌还是一眼便认出了那人,于是快步奔了过去。 “长歌,你来了。” 被栓在树上的人正是成峙滔,他脸上带伤,面色苍白,精神萎靡,似乎用尽全身的气力,才支撑着眼皮没有合上。这副样子,与郭长歌之前见他时相比,仿佛完全变了一个人,就像是短短两天,就老了十几岁一样。 可他的嘴角却还挂着亲切的笑容…… “你……你没事吧?”郭长歌动了恻隐之心。 “我好得很,”成峙滔道,“你不必担心。” 第472章 天真 “的确不必担心,”不知什么时候郭愠朗已站到郭长歌身后,“事情很快就能结束了。” 郭长歌回头看向他,却又听到成峙滔道:“是啊,很快就能结束了。” 郭长歌不明白他们的话,甚至不知道他们所说相同的话,是不是同一个意思。 “你说的那个人呢?”郭长歌环视四周后,问郭愠朗道,“在哪?” 郭愠朗还未开口,成峙滔问他道:“你还没告诉他?” “你来告诉他吧。”郭愠朗道,“毕竟你告诉我的时候,我就不敢相信,正好也再由你来解释,为什么是那个人。” 于是郭长歌转向成峙滔,等着他开口。 天很蓝,云淡风轻,远处的山峰不算高,更不算险,但绵延千里,观来也甚壮观。直等到几缕轻云飘过山峰,消散不见,成峙滔才终于开口:“你不认得这地方么?” 郭长歌没想到自己等来的会是一个问题,而且这地方显然就是一片普普通通的荒原罢了,但他终于还是向四方望了望,仔细观察了一番。目光聚焦在远方的群山,然后他心中果然有了些想法,但却觉得不可能是那样…… “我怎么会认得这地方?”他反问。 “远处的山峰,难道不眼熟么?” “眼熟……那又如何呢?” “那个人就在那山里,而你也曾见过她。” 此言一出,郭长歌立时皱起了眉。他再次望向群山,道:“那山谷中的寨子有东西两道门,我只从西面出入过,而这应该是东面。” “看来你已知道我说的人是谁了。”成峙滔道。 “我知道了。”郭长歌道,“可我一点都想不到,为什么会是她。” “你当然想不到,”郭愠朗道,“我不是已说了么,一开始我也没想到会是她。” 郭长歌看向他,道:“这么说,你虽因某种原因要找某一个人,但却也并不知道那个人是谁?” 郭愠朗微笑着轻轻摇头,道:“倒也不是……” 郭长歌现在心里很急,但却没有追问,脸上的神情也很平静。他心里急着想知道一切,可在这两个人面前,他不愿表现出丝毫的不成熟来,他不想让他们觉得他还是个小孩,是可以轻视和戏弄的。可他没意识到是,这种掩饰本身,又何尝不是一种不成熟的表现。 “那是怎么回事?”他平静地问。 郭愠朗看着成峙滔,“他会给你解释的。” 可成峙滔却低着头,似乎还不打算开口。郭长歌看到,他双目虚视,神情十分痛苦,精神甚是迷惘,似是已陷入了极不好的回忆当中…… * * 那时的成峙滔也是同样的动作和表情,低着头,神色痛苦。低着头是因为他不想看面前正在发生的惨剧,而神色痛苦,是因他本能阻止这惨剧的发生,但却没有那么做。 古云儿正受到的,几乎是与成峙滔所受相同的折磨。成峙滔刚经历过不久,所以他很清楚,如果这么下去,古云儿必死无疑。死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死前那地狱般的痛苦。 古云儿的惨叫和哀嚎不知何时已停了下来,可密集地抽打在她身上的鞭子并没有停。长鞭挥动的破空之声和打在皮肉上的响声让成峙滔感到奇怪——如果古云儿已经晕了,鞭打也应该停下来才是。 她疼晕过去,再被冷水泼醒已有数次,可这次如何鞭子还不停呢? 成峙滔终于鼓起勇气抬头看去,想要一探究竟,然后他便看到了一双眼睛,一双睁得很圆、很大的眼睛正在盯着他。那双眼睛当然就是古云儿的,原来她并没有晕厥,而是因为体力透支、剧痛和绝望,而彻底失声了。 成峙滔从那双眼睛中看到了恨,无比炽烈的恨! 他知道,她恨他就在这里,却没有救她。如果他不能救,自然还能好受些,可他明明有办法让她免于此厄,却无动于衷。 而在古云儿眼中,成峙滔更是无可原谅的,因为他现在并未被绑缚,可却只是站在那里,只是看着,没有做过任何的尝试去救她。她当然也大声求救过,大声问他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却没有等来任何的回应,等嗓子喊哑后,她也死心了。 成峙滔没有回应她任何的疑问和求救,更没有出言安慰她,说什么让她不必害怕一类的空话和屁话,因为他知道那没有任何意义。他也的确没有做过任何的尝试去救她,因为他很清楚,即便他现在没有被绑缚,甚至就算他现在 身上没有伤,除了告诉郭愠朗他想知道的,自己无论怎样都没法救下她。 “你还不说么?”郭愠朗就站在他身旁,忽然开口,“我看她快撑不住了。” 成峙滔沉默着,但心中却在不断告诉自己:不能这么轻易,绝不能这么轻易就告诉他…… “你真的要看着她死在你面前吗?”郭愠朗又道。 成峙滔还是没有说话,但忽然向古云儿跪了下去。 郭愠朗看向他,笑了笑道:“你这是做什么?” “我对不起她。”成峙滔道。 “你当然对不起她,不过现在还有挽回的机会,你必须快点做出决定了。” 成峙滔跪着转身,朝向了郭愠朗,道:“求你……” 郭愠朗忽然惊讶的发现,成峙滔竟已泪流满面。但他不为所动,面色仍冷漠如霜,俯下身去将成峙滔扶起,道:“不,是我求你。求你告诉我,只要你告诉我,从此谁都不用再受到伤害,甚至,我们还能是朋友,难道不好吗?” 这话不知怎的激怒了成峙滔。“我……我……我和你拼了!”他大喝着,挥出一拳。 可他这一拳连根毛都没碰到,他整个人便已重重地摔倒在地。这时古云儿的脸上,似乎极艰难地闪过了一丝宽慰。她看到眼前发生的事,或许以为,成峙滔并不是不想救她,而是没有办法。不过只要他有所行动,她便已心满意足。 “你何时变得如此不理智?”郭愠朗低着头,看着像一滩烂泥一样趴倒在地成峙滔,说道,“如此天真?” “对不起……对不起……”小声说了两次后,成峙滔猛然提高了声音,哭腔喊道:“对不起,云儿,对不起!我该死,我该死!” 古云儿想要回应他,可却完全发不出声音。她感觉到自己的意识越来越模糊,而这一次和之前几次不同,她感觉自己的生命在消逝,这次睡过去,恐怕就再也不会醒来。可她却很高兴,因为她再也无法忍受那痛苦。她看着成峙滔,看着他,终于缓缓阖上了眼睛…… 这时刑室外忽然传来了呼喝打斗之声,当然古云儿已听不见了…… 郭愠朗皱了皱眉,转身过去开了门,见外面果然有人打了起来。是他手下的十几人和人家一个人动起手来,而且这十几人俱都是高手,可却已倒了大半,还站着的几个也被逼得不断后退,顷刻便至他身边。 “够了。”郭愠朗看向那一路打过来的人,道,“独耳,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他看了眼脚下倒着的几名下属,又 抬头责问道:“这是在干什么啊?” “你在干什么,”白独耳有些生气地快步走来,“是不是又在给成峙滔上刑?” 郭愠朗叹了一声没有说话。 白独耳又怒冲冲道:“你若恨他,要杀他,就给他个痛快,若不杀,放他去算了,老是如此折磨他算什么?” 说完,他一把将郭愠朗推开,大步迈入了刑室…… 第473章 重演 “救救她!求你救救她!” 白独耳一进去便听到有人喊,他当然听得出那是成峙滔的声音,却有些困惑他说的“她”是谁? 于是白独耳立时凝神去听,又运起捕风捉影功去仔细感受。面前只有两个人,一个是趴倒在地的白独耳,而另一个人呼吸稳定,行动迅速有力,并不像是需要人救的样子。 “救救她,快救救她……”成峙滔还在不断地大喊。 郭愠朗从外进来,铁青着脸向他走去,显然是想让成峙滔闭嘴。可在他经过白独耳身边时,白独耳横起胳膊将他拦住。 郭愠朗也没有强行要过去,因为他很清楚自己这位兄弟犟起来的时候谁都拿他没办法,所以他才让那么多高手在门外守着,没想到还是完全阻拦不住。 “闭嘴!”白独耳冲成峙滔喝道。 成峙滔乖乖闭上了嘴,白独耳再次仔细去感受,终于,他“看”到了,一个女人,一个几乎已经没有呼吸,没有脉搏——一个几乎已经死了的女人。 “她是谁?”白独耳向郭愠朗问道。 郭愠朗还未开口——他也没打算开口——成峙滔便又已大声喊道:“她叫古云儿,她……她是曲思扬的母亲!” 此言一出,白独耳稍怔了怔,然后立时向古云儿走去。那施刑人手中长鞭一甩,试图阻拦,可他刚一动手,连他自己都没看清是怎么回事,便被他自己手里的鞭子狠狠抽在了自己的脸上,然后整个人又重重地摔倒在他。等他要站起来时,又惊讶地发现挂在自己腰间的一圈钥匙不见了。 他立时回头看去,已看到白独耳解开了古云儿身上的锁链,将她抱了起来。白独耳快步向外走去,郭愠朗拦在门前,道:“你不能带她走!” 白独耳想问他为何要给古云儿上刑,但嘴上说的却是更紧要的事:“她快死了,快找人给她治伤!” “我也想给她治伤,可是……”说着,郭愠朗看向了成峙滔。 成峙滔却是向白独耳喊道:“带她离开这里……找人救她!” 白独耳久久没有听到郭愠朗的回应,也只好听成峙滔的,便又快步向外行去。郭愠朗知道自己已不可能阻拦得住,便让在了一旁让他过去。 出了门后,白独耳施展轻功,抱着古云儿飞速向大人物客栈的方向奔去。他昨天被郭愠朗叫来城里,离开大人物客栈时,淳于千还在那里,他想让淳于千为古云儿治伤。 他听郭愠朗说过那人的医术很好,可当下却觉得那人医术就算再好,恐怕也难以救下他怀中这奄奄一息,命悬一线的女子。但他必须试一试,因为成峙滔说这女子是曲思扬的母亲。他知道成峙滔没有骗他,否则郭愠朗当时一定会出言戳穿的。 他一边飞奔,一边以精纯的真气为古云儿吊着那一口气,直到冲进大人物客栈的那一刻,也没有丝毫的放松…… * * “古云儿……”曲思扬看着她,看着她全身让人不忍直视的血红鞭痕,一瞬之间,她感到鼻子一酸,热泪便从眼眶涌了出来,“娘……我娘她怎么了?怎么会……是谁……” 她已泣不成声……她也没有想到,她会为这个她只见过一面的娘亲如此激动,如此心痛。她伸出手,想去握握古云儿的手,却又怕碰到她的伤口,整个人都战战兢兢的,甚至已在发抖。 “她伤得很重,”白独耳的声音倒还算冷静,可心里却也是十几年没有像现在这样激动过了,他甚至有些紧张,因为他无论如何都不想再看着另一个女子死在自己的怀中,“得快些找个大夫!” “大夫……”曲思扬没了主意,转头看向其他人。 这时众人都已围了过来,苏善君皱眉道:“这小村镇怕是没什么好医师,要找大夫还是得进城去。” “我刚从城里出来……”白独耳道,“她伤势极重,一般的医师怕是不顶用……思扬,你真的不知道淳于先生去哪了吗?” “我……我不知道啊……”曲思扬早已泪流满面,哭腔道。 “白钰儿。”柯小艾抱着她的剑站在众人的最外围,忽然说道。 “小艾?”白独耳心已乱了,直到柯小艾开口才注意到她在这里。 众人都向她看去,柯小艾便接着道:“是白钰儿治好了我的伤……她的医术很好。” “对……对啊!”曲思扬脸上闪过一丝喜色,但马上又恢复了慌张与悲戚,“我们快回去找白钰儿!” “白钰儿?什么人?在哪?”白独耳忙问。 那地方的位置实在不好口头说明,于是曲思扬道:“我们一起去。” “后院有马匹,跟我来!”苏善君说着,已向后院行去。 众人随他来到马棚,立时牵马出发。苏善君打算跟着一起去,想看能不能帮得上什么忙,但百生将他阻下,道:“那位白姑娘不喜欢生人,前辈若跟去,怕是会惹她不高兴的……” 苏善君只好作罢,致力帮着他们牵马,又扶动作有些迟缓的百生上了马,却看到白独耳还站在原地。曲思扬也看到了,忙喊道:“师父,快上马啊!” 白独耳当然还在抱着古云儿,也还未停止为她输送真气,说道:“她经不起骑行的颠簸……你们尽管走,我会跟上的。” 于是曲思扬等人便快马加鞭地出发,而白独耳施展轻功,果然可以紧紧跟随在侧。不过曲思扬还是不禁有些担心,毕竟人没有马的长力,而他们要去的地方也并不是很近…… * * 白独耳带着古云儿离开后,成峙滔总算松了口气。他吃力地翻了个身,平躺在地,竟忽然哈哈大笑了起来。 郭愠朗走到他身边,问道:“有什么值得你如此开心的吗?” 成峙滔停下了笑声,但并没有回应郭愠朗,甚至没有看他一眼。 于是郭愠朗又道:“古云儿现在的状况,怕是已活不了了,她的命要算在你的头上!” 成峙滔还是不理他,躺在地上,虽然睁着眼睛,但面无表情而且一动也不动,倒像是他先已死了一样。 郭愠朗低头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笑,道:“你是以为古云儿不在我手上,我就拿你没办法了,是吗?” 成峙滔仍没有任何回应,似乎要装尸体装到底了。 “你有没有想过,”郭愠朗接着道,“我怎会那般毫不留情地折磨古云儿,难道我就不怕她死得太轻易,然后就真的拿你没办法了么?” 听到这里,成峙滔的眼睛动了动,但终于忍住没有开口。 “如果我手上只有一个古云儿,”郭愠朗开始在成峙滔身边踱步,“就会先折磨她个半死,再治好她的伤,然后又接着折磨她,让你看着她受尽苦楚,但绝不会让她死……” “你究竟想说什么?”成峙滔终于忍不住了。 “你想见见你儿子吗?”郭愠朗停下了脚步,微笑着问。 “你……”成峙滔显然有些慌了,“你别想诈我!” 可这次轮到郭愠朗不理他了。他看向郭愠朗的时候,郭愠朗已抬头看向那施刑人,冷冷道:“带成乐来。” 第474章 无谓 刑房中只剩下郭愠朗和成峙滔两人,成峙滔还躺在地上,郭愠朗就站在他身边。过了一阵,成峙滔忽然慢慢站了起来,道:“我不想见他。” “什么?” “乐儿……你别让他进门,我听听他的声音就够了。”成峙滔道。 郭愠朗看穿了他的心思,笑了笑道:“你是不想让他看到你这副模样?好,没问题,我可以不让他进门,可你……” “我会告诉你你想知道的……但你得让人好生对待乐儿。” 郭愠朗脸上现出喜色,道:“只要你肯开口,什么条件我都答应你。可是……你真的想好了吗,我可不想被耍,你若敢玩什么花样……” “不会……我不会拿我儿子的命开玩笑的。” 郭愠朗笑了笑,道:“你也别怪我多疑,我只是没想到你会如此轻易便松口。” “难道你觉得,我能看着我儿子死在我面前吗?” “可至少也……” “白白看着他受苦吗……”成峙滔竟也笑了笑,只不过笑得很是苦涩,“长歌与曲思扬互相倾心,而古云儿可是曲思扬的母亲啊,你对她那样狠,对乐儿自然也不会手下留情。比起在看着他被折磨得奄奄一息时再开口,我还是现在就说出来好看些。” 郭愠朗笑道:“看来在你心中,还是儿子比较重要啊。怎么,难道你早已不爱古云儿了,还是说,你其实从来就没爱过她?” 成峙滔对他这样大胆的怀疑似乎并不觉惊讶,很平静地回应道:“什么是爱呢?少年时的互相欢喜,当然是很美好的,可那称得上是爱吗……我不知道。而在经历过多年战争,看尽了生死,终于从战场苟活下来之后,你只会觉得那一切都不重要了,谁爱谁,谁又恨谁,都无所谓了……所以你说的没错,我早已经不爱她了,而你说我从来都没爱过她,或许,也没错吧。” 郭愠朗淡淡笑着,道:“看来我抓你儿子,是抓对了。” 他话刚说完,便响起了敲门声,门外有人道:“人带来了。” “解了他的哑穴。”郭愠朗指示道。 很快,门外便有人大喊道:“你们是什么人,这里是什么地方,快放开我!我那几位朋友呢,你们把他们怎么了……晴儿,晴儿,你在里面吗……” 成峙滔当然听得出这是成乐的声音,他盯着那扇铁门,轻声叹了口气。 “够了。” 随着郭愠朗的再次指示,门外便没了声音,他接着道:“带他下去,关在房间里,派人好好侍候着。” “是。”一声应答后,门外再没有任何声响。 “好了,没有人会来打扰我们了。”郭愠朗表情严肃地看着成峙滔,“说吧,她在哪里?” “我可以先问一个问题么?”成峙滔道。 “问吧。”郭愠朗内心已很急切,但并未表现在表情上。 “你是怎么抓到乐儿的?” “我连你都抓得到,抓你儿子还不是很容易的事么。” “我会被你抓到,只因我不想与你冲突。但我若早先知道你已执迷至此,自然不可能给你接近我的机会。”成峙滔叹了一声,“我本来以为,我的提议,你至少会考虑考虑的。” “我已对你说过,我要的不是控制,而是改变。”郭愠朗道,“再说就算是当上了皇帝,也并非可以控制一切。我在皇宫多年,比谁都清楚,当今的皇上权力通天,却反而可能是这世上见识最少,也最易被蒙蔽的人,所以他什么也改变不了。” “可你不是那样的人,如果你有那样的权力,定然可以改变很多事的!”成峙滔说着,不禁又有些激动。 郭愠朗却报以冷冷一笑,道:“死心吧,不要再白费唇舌了。” 成峙滔又再轻叹,随即道:“霍真应该一直和乐儿在一起的,你去抓人,也并没有很容易吧。” “你别忘了,我手下也有独耳。”郭愠朗道。 成峙滔不禁觉得有些可笑,道:“可我并不觉得白独耳会在这件事上帮你。他会完全不顾你的阻拦救走古云儿,又怎会听你的,去抓他徒弟的朋友呢?” “就算你说的对,我手下高手如云,一个霍真也未必能挡得住他们。” “那你又为什么提到白独耳,”成峙滔盯着对方的眼睛,问道,“你在隐瞒什么?” “事到如今,已没什么好隐瞒的,只不过我还不想告诉你。”郭愠朗道。 “究竟是什么?” “我不会再回答你任何问题,而你,也别再想着拖延时间。” 成峙滔好像是被戳穿了心思,苦笑道:“好吧,我这便告诉你——你要找的人,其实就在云州。” “什么!?”郭愠朗着实吃了一惊,“怎么可能?”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成峙滔道,“若不是听我说,你恐怕无论如何都不会想到,她离你这么近吧?” “说具体些,她在哪里?” “她住在一个山谷中,我可以带你去。” “你所说,不会是城外往东北方向三十里的一处山谷吧?” 成峙滔怔了怔,皱眉问:“你……你怎么知道的?” “可那地方只有些年轻女子啊,那个为首的,听说是霍真的外孙女?那是真的么,还是你找人假装骗霍真的?” 成峙滔仍皱着眉,道:“先不论真假……这些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说了不会再回答你任何问题。”郭愠朗看起来有些急恼,“你没有耍我,那个人真的在那里么?” “我说这样的谎有什么意义么?” “我可听说那地方的女子个个身手都很好,而你刚才又说要带我去……” “我在你手上,又能耍什么花样。再说那里的女子就算再厉害,毕竟人数不多,不可能抵挡得住你手下众多的高手吧。” “我昨日已派人去那里打探过……” “等等,是乐儿告诉了你那地方的位置?” “你好像又忘了我说过的话。”言毕,郭愠朗便又接着他刚才的话道:“我昨日派人去过那山谷,而且被那里的人发现了,到现在,那个人会不会已经跑掉了?” “我想应该不会,但也不敢保证。”成峙滔说道,“你刚才不是问,霍真的外孙女是真是假吗——当然是假的,因为她就是你要找的那个人。” 郭愠朗怔住,瞪目盯了成峙滔良久,忽然冷冷道:“你果然在耍我!” 第475章 虚妄 郭愠朗从刑房的门出来后,已然明白了一切。 他本以为成峙滔是在耍他,因为成峙滔说的话,完全不合情理。但听他解释之后,郭愠朗才终于明白,自己这么多年为何一直找不到她。 而现在郭愠朗已知道了她在哪里,而且还离得很近,若说不激动,不兴奋,那绝对不是实话。他迈着大步走到院中,挥手招来守在门口的一个下属,道:“去叫龙川来。” 龙川和白独耳的性格在某些方面是有些相似的,他当然也看不惯郭愠朗对待成峙滔的方式,但却仍相信着他,相信他本性善良,更相信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一个好的目的,所以并未干涉他的行为。 龙川就在隔壁的院子,所以很快就来到郭愠朗面前,问道:“叫我来做什么……难道你改主意了?” “对,我改主意了。”郭愠朗微笑回道。 龙川又惊又喜,抬头看了眼日头,道:“也快过午了……那我现在就去带他来。” “等等。” “怎么?” “我自己去。”郭愠朗道。 “自己去?”龙川怔了怔,然后微笑着,很好奇地问他:“是什么让你改了主意。” “我不想见长歌,有部分原因是因为我怕他不理解我,会阻止我的行动,而我其实很希望能得到他的理解。” “你现在不怕他会阻止你了?” “怕。”郭愠朗立时回道,“但现在已是最后的机会,我必须让你,让他,让所有我在乎的人知道我究竟是在做什么,当然也盼望着你们会理解我。” “我会的,相信长歌他一定也会。”龙川道,“你是不是已从成峙滔口中问出你想知道的事了?” “嗯。”郭愠朗微笑着点了点头,“现在我需要你帮我去做一件事。” “什么事?” “马上出发,去你昨天去过的那个山谷。” 龙川想起昨天被几个女子制住的窘况,不禁皱了皱眉。 郭愠朗看得出他的心虚,笑了笑道:“放心,这次我不会让你一个人去了……” 然后他的表情变作严肃,接着道:“这次你将带上我手下所有的人,还有,成峙滔。” “带这么多人去做什么?”龙川正色问道。 “从四面围住那山谷,不让任何人出来,也不让任何的进去,除此之外,什么都不要做,不要起任何冲突,等我到再说。” “好,我这就出发。” 郭愠朗又再叮嘱:“让大家分批出发,要快,但尽量不要引人注意。还有在城外待命的所有人,也要全部召集。” * * 曲思扬等人骑马一路狂奔至那山谷中,很幸运的,他们赶在了郭愠朗所派的人马之前——大批人马的调度毕竟费了些工夫——否则就算能进去,也免不了会耽搁些工夫,而此时的古云儿,已再也经不起哪怕片刻的耽搁。 在进那寨子之前,曲思扬已经下了决心,想着就算得给白钰儿下跪,也一定要求她救人。 当然他们首先要担心的,并不是白钰儿肯不肯救人,那至少是他们进寨子后才要面对的问题,而他们在进寨子之前,已被数名白衣女阻住了去路。 曲思扬、柯小艾、方元还有抱着古云儿的白独耳只好停步,而婉如、婉若和百生三人在后面,还没有跟上来。进谷前骑着马还好,但进谷后弃马而行,婉如和百生自然就跟不上其他人的速度,而婉若决定陪着照应他们。 “怎么了,到了吗?”白独耳停步后立时问道。 曲思扬顾不得回应他,而是焦急地看着面前的几名白衣女,道:“求你们让我们过去吧……” “离开!”其中一名白衣女冷声道,“否则别怪我们不客气。” 曲思扬不想,也不能再和她们多废话,转头向白独耳道:“瞎师父,你去打倒她们,但……但千万不要伤到她们。” 要过去当然得打倒她们,但若伤到她们,就更别想求白钰儿救人了。曲思扬也知道这样的要求实在有些无理,但对方是她所知最厉害的瞎师父,她相信他一定有办法做到。 可是,白独耳却不动。他当然不是没有听到曲思扬的话,他虽只有一只耳朵好使,但那一只耳朵绝对要比大多数人的两只耳朵更顶用。可他却仍站在那里,似乎完全没有出手的意思。 曲思扬伸出双手,道:“我来抱着我娘。” 白独耳摇了摇头,并未将古云儿交给她。正在曲思扬感到诧异时,柯小艾已拔剑跃出,与那几个白衣女交上了手。 柯小艾的武功本不如这些白衣女中任何一人,所以一出手,败象立显,全凭着一股一往无前的气势在勉力支撑。方元看着她们,皱了皱眉,又叹了口气,心里很清楚就算他也上去,也不可能敌得过那几个白衣女,但他终于还是冲了上去。 曲思扬仍在看着白独耳,正想问他为何不出手,心中忽然冒出了一个可怕的想法,一脸惊恐地道:“我娘她难道已经……” “没有。”白独耳打断她道。 “那你为什么不敢让我碰她,难道不是因为怕我伤心……”说着,曲思扬的眼泪又已落下。 “她现在气息极为微弱,凭你的功力,吊不住她这一口气。”白独耳道。 曲思扬这才知道原来白独耳一直在为古云儿传输着真气,也才注意到,白独耳额上已经沁满了汗珠,显然消耗极大。她知道现在再多感激的话都是多余的,于是什么都没有说,便转身冲向了那几个白衣女。 白独耳忽然坐了下去,和霍真比武他都没这么累过,可现在,他真气和体力的消耗的确都已超出了极限。 他缓缓闭上了眼睛,却“看”到了一个人,一个女人,一个死在他面前的女人。那个女人死的时候,他的心也死了,那是他一生当中最痛苦、最无助的时刻,而现在,命运似乎又要让他重温那个时刻。 现在怀抱中的女人虽然并不是她,但若能选择,白独耳也还会像当年一样,向上苍祈求用他这条命来做交换。 可是,哪里有“上苍”,又哪里有来世? 那些,都只不过是凡人美好,但却虚妄的愿望罢了。 想到这里,忽然,他倒了下去…… 第476章 入侵 白独耳醒来的时候,躺在一张床上。那是一张很柔软的床,舒服得让他有些不适。 他起身,感知到这房中只有他一人,但附近的人却不少。他刚走出房间,迎面便吹来一阵凉爽的风,山鸦鸣叫,没有阳光直射,便知已是黄昏。 “师父你醒了。”曲思扬一直都在房外守着,这时看到白独耳安然无恙,自然十分高兴。 “你娘呢?”白独耳立马问道。 “白姑娘还在给她疗伤……至少已有两个多时辰了。” “在哪里?” “在这寨子的某间房中吧……白姑娘说不让我们去打扰她。” “这么说还有救?”白独耳颇感自责,他本不该就那么晕过去的,都怪他又和霍真大战一场,消耗了太多气力。 “嗯,我相信我娘一定能挺过去的。”曲思扬表情严肃,话音里充满了信念。 她的信念也感染了白独耳,他长长呼了口气,总算,这一次并不是悲剧重演。 “师父,谢谢你。”曲思扬忽然又道。 “怎么了?” “白姑娘看过我娘状况,为她号过脉,又向我问了你是如何晕过去的之后,便说若不是你倾尽全身真气为她续命,她早就死了,所以是师父你救了我娘。” “嗯。”白独耳也不客气,他救了古云儿,的确是事实,但他更不会以此为耀,一来古云儿毕竟是他徒儿的母亲,他理当救她;二来,他也是在救自己,如果古云儿就那么死了,他将又会陷入痛苦的漩涡,恐怕永远都无法自拔。 曲思扬忽然向楼下望了一眼,道:“师父,我们下去吧,我朋友们都下面,我们去和他们一起等。” “随意。”白独耳回道,然后他便跟随曲思扬走过二楼的长廊。 走上下楼的楼梯时,曲思扬提醒道:“师父小心点,前面是楼梯。” 她毕竟与白独耳相处的时间不长,还是不禁会把他当一个寻常的瞎子看待。 白独耳并没有解释自己并不需要她的提醒,只“嗯”了一声,下楼梯时问道:“之前我们不是被人拦住了吗,后来发生了什么,你们打赢了?” “我们大概是打不过的。”曲思扬实话实说,“不过她们其实都是很好心的人,看到师父你倒下后,便停手向我们了解情况,又见我娘是那般状况,便带我们来找白姑娘了。我早该知道的,白姑娘既肯为素不相识的小艾治伤,那她一定是个十分好心的人,当然不会见死不救。我若早些说明情况,或许就不用动手,也能早些带我娘进来。” 说话间,两人已来到其他人身边。柯小艾、方元、婉如、婉若、百生都坐在桌旁。曲思扬拉了一把椅子,扶白独耳坐下,然后道:“师父,我娘究竟是怎么伤成那样的,你又是在哪里找到她的,我们都很想知道。” 这下子白独耳有些为难了,不过他丝毫没有表现出来,且直接就实话说道:“是郭愠朗,长歌他爹。” 为难归为难,但该是什么,就是什么,他的性格,是绝不会为任何人隐瞒任何事的,尤其是坏事。 “郭愠朗?”曲思扬还怔了怔,然后才意识到他说的人就是朗头。她面上随即现出了万分惊异的神色,道:“是他把我娘伤成那样的?” “是他手下的人。”白独耳道。 听到这样的事,在场所有人自然都神色凝重。 “他为什么……”曲思扬想问,可她甚至说不出那件事来,因为她还是有些不敢相信,“朗头……郭愠朗是皇上派出来找我娘回宫的,他又怎么可能会伤害我娘呢?” “我也不知道他究竟想做什么,我只知道,这些天他给我的感觉,已完全不像从前的他了。”白独耳虽然时常表现得有些不谙世事,而且从不被世俗礼教所束缚,但他心里其实比谁都明白,他对人和事的感觉,向来都很敏锐,也很少有错。 “古姨不是在山庄么,怎么会突然到这里?”婉若忽然问道。 “想来是成庄主这次出来,带上了她吧。”百生道。 然后他看向曲思扬,又道:“朗头伤害你娘,会不会也跟成庄主有关?” 曲思扬也看向他,皱眉道:“你有什么想法就直说吧,不要婆婆妈妈的。” “你们不是说,朗头想从成庄主那里知道些什么吗,还因此而折磨他。成庄主定是宁死都不开口,所以朗头便把目光转到了成庄主所在乎的人身上……” 其实百生所说,其他几人也早已有同样的想法,只不过他们都还是难以相信,郭愠朗竟然真的会对无辜之人下手,把古云儿伤成那样。 所以他们现在的心情都十分沉重,想到郭长歌与曲思扬的关系,再想郭愠朗的所作所为,实在是难以接受。同时他们也越来越好奇,郭愠朗想从成峙滔那里知道的,究竟是什么事,竟能让他完全无视皇帝的命令,也让他完全不在乎他自己的儿子会不会因此而恨他。 “我娘被伤成那样,那成乐一定也……”曲思扬低头喃喃说道,“小晴姐……” “白前辈,你有没有见到过成乐呢?”百生问道。可他这话一出口,马上就意识到白独耳不可能见得了成乐,因为他看不见任何人。 却没想到白独耳答道:“成峙滔的儿子吗,我没见过,他也被抓了吗?” “是啊,他昨天被郭愠朗抓走了。”百生道。 “砰”的一声闷响,白独耳拍桌站了起来,愤怒地道:“我去找他。” 他说走就走,完全不管曲思扬的挽留,更不顾自己现在的状况还十分虚弱,就算能找到成乐,也未必能把他从郭愠朗手中带走。 曲思扬抢到他前面拦住他,道:“师父,你现在真气亏损,体力未复,还是先歇养些时候吧。” “他太过分了,成峙滔对他不起,可后辈能有什么错,我如何能放任他胡乱伤人。”说着白独耳身影一晃,已至曲思扬身后,继续大步向大门迈去。 可走了两步他忽然又停下,紧接着他面前不远处的大门开了一线,一个白衣女摔了进来,趴倒在地。曲思扬、方元等人都认得她,因为不久前他们刚交过手。她武功明明很高,却不知现在如何如此狼狈。 “有人入侵!”她趴在地上,抬着头说了这四个字之后,便闭眼昏死过去,不省人事了。 婉若动作最快,过去将那女子扶起,让她舒服些平躺在地,然后只见她正面,那本来洁白的衣衫,已被染上了大片鲜红。 第477章 苦涩的真相 正在附近的众多白衣女立时都围了过去,检查她们那位姐妹的伤势,她们中一部分随即冲出大门外警戒。 当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那受伤的白衣女身上时,忽听有人问道:“怎么了?” 众人都回头看去,只见白钰儿和霍真从后面的石洞中走出,正向他们走来。自然立时有人向白钰儿报告刚才发生的事,并引她去看那伤者,本来围在附近的众女都向旁让开,让出了一条通路。 而霍真却是向白独耳大步走了过去,拍了拍他肩膀,笑道:“我和我外孙女把你夫人救活了,放心吧。” 曲思扬愣了愣,这才意识到他说的“夫人”是谁,欢喜的同时,也知道霍真误会了,忙道:“她不是……” “你怎么会在这里?”白独耳问霍真。 “瞎师父,那位白姑娘,就是霍前辈的外孙女。”曲思扬解释道。然后她又看向霍真,道:“霍前辈,你和白姑娘救的人是我娘,但可不是我师父的夫人啊。” 霍真笑道:“抱歉抱歉,误会了,他那么拼命救那女子,我还以为……哈哈哈……” 然后他又向白独耳道:“要不要我运气帮你恢复功力?” 白独耳摇头拒绝了,曲思扬道:“霍前辈,现在能让我见见我娘吗?” “她还没醒呢,而且还虚弱得很,我看你还是先不要去得好。”霍真道。 “好吧。”曲思扬看霍真能笑着面对他们,就说明她母亲现在的状况一定不错,她心里的一块大石头总算是落了地。 和白独耳说完了话,霍真的注意力便又转到了他亲爱的外孙女身上。那受伤的白衣女已被另外两人抬进了石洞治疗,这两人是除了白钰儿外此间医术最好的。 白钰儿像众星捧月般被围在一众白衣女中间。她们都在紧紧盯着她,发生了这样严重的事,她们都在等她的指示,都想知道该如何应对当下这样的状况。 有一女道:“绿珠、小鹿她们还在外面……” “她们既还未回来,不是死了,就一定是被抓了。”白钰儿道,声音极为冷静。 “不论如何,我们总得要出去找她们啊!”另一白衣女道,神情和话音皆十分激动。 “不。”白钰儿却只冷冷回了这一个字。 “为什么?”那白衣女很着急,所以这句话几乎是喊出来的。 “敌人在暗,我们在明,来人的武功既在阿琼她们之上,你们出去,也只会像猎物一样被猎杀。” “可是……难道不管她们了?” “我们总不能在这里干等着,什么都不做吧?” “你们就在这里等着,”白钰儿道,“我出去找她们。” 众女哗然,白钰儿忙又道:“我不想听你们废话!”然后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曲思扬远远望着白钰儿,忍不住感叹道:“真……真厉害。”明明白钰儿看起来比她还年轻…… 白钰儿转头看向霍真,霍真会意,向她走了过去。白独耳也跟上,道:“我也去。” “好。”白钰儿看着他,竟然笑了,点点头道:“多谢。” “不必。” 于是这曲思扬所知武功最厉害的三人,结伴走出了大门。她看着他们的背影,道:“总感觉很安心呢。” “的确,有霍前辈和你师父两人在侧保护,白姑娘一定不会有什么危险。”百生道。 “白姑娘可不需要我师父和霍前辈的保护。”曲思扬道,“毕竟那臭小鬼曾评价,白姑娘的武功并不在他之下。” 百生听过无数次曲思扬称呼郭长歌为“臭小鬼”,自然知道她说的是谁,皱起了眉,道:“怎么可能……” “你若不信,等他找来你自己问他呗。”曲思扬说到这里,想到了什么,道:“哎呀,那臭小鬼不知道我们回这里了啊。” 百生笑了笑,道:“他到大人物客栈,苏前辈自然会告诉他我们在这里的。” “我只是怕他跑来跑去太累了。”曲思扬道。 百生不禁苦笑,道:“一口一个臭小鬼的叫人家,却原来这么心疼啊。” “你管我呢。”曲思扬“哼”了一声转头不理他了。 百生轻轻摇了摇头,笑得更加苦涩,偷瞄了一眼婉如,在想,什么时候也能有一个女子像曲思扬关心郭长歌一样的关心他,那便好了。 当然这个女子最好就是婉如,在他心目中,像婉如这样既温柔又贤惠,最好还不会武功的姑娘,才最配他;而像柯小艾、婉若那样动不动就拔刀拔剑的女子,他还是敬而远之为好;再说像曲思扬那样的女子,一天到晚和他吵闹,他可受不了;至于温晴、白钰儿一类的女子,虽然人还算温和,也十分稳重,和他性子相合,但就算先不论武功,却也嫌太聪明了些,恐怕也绝无可能看上他的;这些天和他接触过的女子,还有一个苏霁月,可他想到她时仍心有余悸,那小小的女子,简直太可怕了,比他一直都有些憷的柯小艾,还要可怕百倍…… 他又忍不住偷瞄了一眼婉如,却看到婉若正对着他笑,他赶忙移开了视线,又把头转来转去,装作在向四处闲看的样子。 “百公子。”婉若忽然喊道。 “啊?”百生只好看向她,“怎么了?” “你觉得,伤了那位姑娘的会是什么人呢?” 百生摇了摇头,“我不知道……完全没有头绪。” “昨天我师父潜入过这里,你说会不会……” “不会,你师父知道你和你姐姐在这里,绝不可能敢伤人的,再说他一个人,也不是……” “不是对手?可他若不是一个人呢。”婉若道,“昨天我那位舅舅既派我师父来此地侦察,今天他们当然就有可能大举来犯。” “你的意思是说……朗头带人来了?”曲思扬蹙眉问道。 “是。”有人回道,但不是婉若在说话。 曲思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的看去,只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东南角落的石洞走出,向他们缓缓行来。 “小……小晴姐!?”曲思扬惊道。 方元本悠闲地瘫坐在椅上,嘴上一刻都不停地吃着桌上放着的干果点心,看到温晴后,猛地站了起来,又用力地将塞满嘴巴的吃食儿全都吞了下去。 “小晴姐,你怎么会在这里啊?”曲思扬问道。 “我一直在这里。”温晴道。 “温姑娘,你确定外面来的人朗头?”百生问。 “我确定。”温晴站定,答道,“因为就是我,告诉了他此地的位置。” 第478章 以外的人 听了温晴的话,曲思扬的第一反应是笑了笑,因为她以为温晴是在开玩笑。她看看温晴,又回头看看方元、百生他们,发现他们全都神色凝重…… 她这才逐渐意识到,温晴是认真的。然后她想起昨天晚上郭长歌和她说的那些话。郭长歌说,是温晴迷晕了方元和霍真他们,把成乐交了出去。她本来是怎么都不信的,而现在她还是觉得难以相信。 她看着温晴,想问,却久久未能开口。 “我是朗头的义女……”温晴先开口了,而她此言一出,虽令人吃惊,却也一瞬之间便解释清了很多事情。 她在众人震惊的目光注视下,缓缓行至桌旁,又缓缓坐下,看着曲思扬,接着道:“聚宝坊那时,就是朗头派我去的,他让我加入玉汝山庄,为的就是今天。” 曲思扬怔怔地看着她,还是说不出话来。至于其他几人,百生、婉如、婉若,还有柯小艾都对聚宝大会时郭长歌、成乐、姬虎等五人相识的经过略有耳闻。 百生那时就曾提出过许多细节上的问题,可郭长歌和温晴含糊其词,而另外三人知道的并不比他多多少,所以他那些问题也就全都不了了之。现在在知道了温晴的真实身份,他那些问题总算是被解答了部分。 “为的就是今天……什么意思,今天朗头要做什么?”他问道。 “等他来了,你们就会知道。”温晴道。 “昨天是你把我和其他人迷晕的?”方元问道。 “是。”温晴道。 “也是你交把少庄主交了出去?”婉若问。 温晴这次没有说话,但轻轻点了点头。 “为什么?”曲思扬有些激动,“你难道就不怕朗头会伤害成乐?” 温晴没有说话,也没有任何的反应。 曲思扬看着她,又道:“你可知,我娘被朗头折磨成了什么样?” “思扬,我没想到你们还会回到这里。”温晴道。 “我们若不回来,我娘早已……”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朗头还抓了你娘。” “但你知道,朗头为什么要抓她,也就是说你很清楚,你把成乐交出去,他会遭到怎样的对待……”曲思扬看着温晴的眼神中已有了恨,“你如何忍心?难道你跟本就不爱少庄主,难道你一直以来的表现都是假装的,你……” “你知道不是的。”温晴也稍微有些激动了,“我全心全意爱着公子,也真心把你们当作我最好的朋友,可是有些事,我非做不可。” “欺骗我们,出卖你所爱之人,就是你非做不可的事?”曲思扬“哼”一声冷笑,“那我还真是不敢再做你的朋友了。” 他们说话时,天色很快就暗了下来,寨子里已四处点起了灯笼。此间的一众白衣女十分遵从白钰儿的命令,她让她们在这里等,她们果然就一个都没出去。而对曲思扬、温晴等人的对话,她们似乎也没什么兴趣,就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都在各忙各的。 温晴再次无言以对,对曲思扬的怒火,她只有默默承受,也甘于承受。 此时百生在想,温晴所说她非做不可之事,当然不是像曲思扬说的,是欺骗他们,和出卖她所爱之人,这些只不过是她要达到目的的过程中,必要的手段罢了。 所以他问:“朗头派你进玉汝山庄,为的到底是什么?” 温晴轻叹一声,道:“我本来以为你们不会再回到这里,但既然你们已回来了,而且就算现在我让你们走,你们肯定也不会听从……好吧,我便告诉你们,这整件事的起因。” 她顿了顿,又要开口,却被曲思扬抢了先道:“你先告诉我,那天你说的是不是真的?” “什么?”温晴一时没反应过来,直到看见曲思扬向百生看去。 曲思扬看了一眼百生,便又看向温晴,极严肃地问道:“百千琛之死,和你有没有关系?” 那天温晴挟持她,曾和郭长歌有过一段可怕的对话,温晴自承杀了百千琛的人是她。后来曲思扬知道,温晴只是为了脱身而假意挟持她,便一直认为温晴所说杀害了百千琛云云,只是为了让她害怕而已。可她一直都觉得此事有哪里不对劲,一直都不敢再主动问起此事。 “你在说什么啊?”百生困惑地看着曲思扬。 而事到如今,温晴也只好承认,点点头道:“有。” 百生又转向了她,想问,一时却什么话都问不出来。 “长歌他一直知道这件事,是不是?”曲思扬又问。 她并不笨,只是平时都吊儿郎当,遇事不愿思索,这时在极愤怒的情况下,她反而沉下了心去仔细思考。温晴挟持她时与郭长歌的对话,是由郭长歌先说起,暗示温晴做了很可怕的事,然后温晴立时便承认,是她杀了百千琛。如果此事是假的,那郭长歌与温晴的配合也太默契了些,而且温晴也不必偏偏说这件事,反正是乱编,编一件能吓到人,但不会引起朋友猜忌的事,岂非更好。 “还在京都时,他便知道了。”温晴道,“是我求他不要告诉你们,你们不要怪他。” “你们究竟在说什么!?”百生有些生气了。 曲思扬看向他,语气悲伤但还算沉着地道:“你最应该知道这件事,你哥哥,是她杀的。” 说着,她抬手一指,百生随她那一指看向了温晴。但他马上又将视线转回曲思扬脸上,道:“你疯了吧,是我自己被逼无奈,用密雨杀了我兄长,和温姑娘有什么关系?” 曲思扬注视着温晴,没有回答。方元、婉如和婉若三人全都吃惊得张着嘴,但说不出话,视线不断在曲思扬、温晴和百生三人脸上来回游移。 “当时成庄主的命令是瓦解广鸣院的势力,”温晴忽然开口,“最简单的方式当然是杀掉百花开和百千琛。还记得长歌当初断定,会有杀手对你父亲和兄长不利吗,我就是那个杀手。” “等等等等,明明是我自己……” “不是你,”温晴道,“从此你不必再为这件事而愧疚。” “我不明白,”百生眉头紧皱,缓缓摇头,“我不明白!如果不是我,难道真的是你杀了我兄长?” 温晴顿了良久,然后才答道:“我只能说,我和你兄长的死有关。因为造成他死亡的,并非只我一人。” 第479章 貌似的人 “并非只你一人……什么意思?”曲思扬问温晴。她心里还存着万分之一的指望,希望从温晴嘴里听到回答是,并不是她亲手杀了百千琛。 她紧张地看着温晴,等待她开口,却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温晴竟忽然笑了笑。 这下曲思扬又被激怒,瞪着她道:“你还敢笑?” 温晴忙收敛了笑容,但随即却又现出了悲哀至极处的神情。 “说啊!”曲思扬喝道,“你方才说并非只你一人是什么意思?” 温晴抬头看向她,然后又转向百生。比起悲愤,百生脸上更多的还是困惑,他还有太多不明白的事,在等着温晴为她解答。所以他当然也在看着温晴,两人对视,良久…… “你的兄长,其实还活着。” 温晴忽然开口,而她此言一出,除了柯小艾和不太清楚百千琛之死一事的方元外,其他人的眼睛都瞪得似小果儿般大,嘴巴也不由自主地张开,也张得足能吞下一只小果儿。 曲思扬听了那话自然也先是一惊,随即却不是喜,而是怒,道:“你还骗我们,你还要骗我们!” “我没有……这次没有。”温晴道,“我知道我的所作所为不可原谅……今天之后,我便会离开,所以在这之前,我才要把事情都与你们说清楚。” “琛哥……琛哥他真的还活着?”百生刚刚才得知并不是自己杀了自己兄长,本已以为温晴才是真正的杀人凶手,现在却又得知自己兄长还活着,他实在已分不清什么是真,什么是假,脑中已一片混乱。 “嗯,他是假死,是我和朗头,还有你爹一起设计来骗过成庄主的。” 百生还是不明白,看着温晴,怔怔道:“骗过成庄主……我爹也知情么……究竟……” 可他还没组织清语言,便听到二楼有一白衣女喊道:“主人回来了!” 百生、曲思扬、温晴等几人立时都看向大门,随即便有两个白衣女打开了大门。只见门外行来七人,分别是郭长歌、郭愠朗、成峙滔、龙川,再加上之前出去的白钰儿、霍真、白独耳三人。 “师父。”百生、曲思扬和柯小艾异口同声地喊道。同时众白衣女全都围了过来,等在门口,全都盯着她们的主人——白钰儿。 白钰儿什么也没说,只给了她们一个眼神,所有白衣女便都会意,本来打算出言相询的几人也全都闭紧了嘴巴,随即又全都向两旁让开,神态甚是恭谨,为门外七人让出了一条通路。 然后那七人便缓步走进寨子,行至石桌旁。温晴等人已全都起身,曲思扬狠狠瞪了朗头一眼,朗头却以笑颜报之,还躬身行了一礼。随即曲思扬自然是奔至郭长歌身旁,想到自己母亲还有温晴的事,委屈之下,紧紧抱住了郭长歌的手臂,嘟起嘴,一脸快要哭了的样子。郭长歌却并没有安慰她,甚至都没有看她一眼。他神情木然,也不知在想什么,柯小艾在不远处默默注视着他。 婉如和婉若走向了她们的师父,龙川伸出双手,满面慈爱地在她们头顶摸了摸。 百生见霍真眉头紧锁,便知这七人虽相偕而来,但显然他们之间并不像看上去那样和谐。白钰儿手下那几名白衣女仍未归来,百生自然而然就猜想,她们是不是已被当做了人质。 白钰儿在长桌上首站定,转身对众人道:“诸位请坐吧。”然后便又吩咐手下,去准备酒菜。 那石桌极长,也够宽,他们人虽已不少,但也完全坐得下。郭愠朗首先主动在最下首坐了,温晴走了过去,站到了他的身后。 成峙滔看着她,忽然笑了,也不知是在笑别人,还是在笑他自己。 郭愠朗看着他,忽然道:“晴儿,成庄主身上有伤,你去侍候他吧。” “嗯。”温晴点点头,便行至成峙滔身边,扶他入座。 成峙滔倒也不抗拒,坐下后,看着她道:“你很好,好得很,乐儿若能娶你为妻,当可一世无忧。” “我……成庄主,我……” “不必说,你什么都不必说。”成峙滔温言道,“我已知道了,都知道了……” “对不起。” “不必,我受你蒙骗,虽蠢,但并不瞎。”成峙滔缓缓言道,“你和乐儿这半年的相处,我看在眼中,就算别的什么都是假的,但你对他的用情,并不假。” “可是,我已没脸再见他。”温晴低头道。 成峙滔正要出言宽解,郭愠朗抢先开口道:“今夜之事若是顺利,我也很乐意成全这桩婚事。” 这话他是笑着说的,可在场除了他之外,再没一个人能笑得出来。 曲思扬瞪着他,喝问道:“朗头,成乐呢,你把他怎么了?” “回公主的话,”郭愠朗十分恭敬地道,“我没把他怎么,他现在很好,如果不出意外,公主明天便能见到他了。” “你个乱臣贼子,既敢违逆皇命,还叫我公主做什么?” “好,我不叫你公主,只是……姑娘何来此言?” 曲思扬怒道:“我娘……” “淑妃娘娘现在岂非很好,”郭愠朗打断她道,“否则姑娘对在下的态度,恐怕绝不会只像现在这样。” “很好?”曲思扬被他这两个字彻底激怒了,“你就不怕我娘告诉皇上你对她的所作所为吗?” “不怕,因为你娘她不会再见到皇上。” “难道你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带她回去?” “姑娘难道忍心带你娘,回到那个关了她半辈子的地方,回到那个,只爱她皮相美色的男人身边?” 曲思扬无言以对。 郭愠朗笑了笑,又接着道:“我还知道,姑娘大概也不会回皇宫去了,因为在姑娘心中,长歌应该要比荣华和地位要重要些吧?还是说,我看错姑娘了?” 曲思扬看了眼郭长歌,道:“你没说错,我自然也不会回去。” 郭愠朗笑道:“此一趟出来,娘娘没找回去,又把公主给丢了,你说我还敢回去见皇上吗?” 曲思扬摇了摇头,郭愠朗道:“那你说,我既不会主动回去,在这江湖中,官府的势力也奈何不了我,我还怕皇上做什么?” “你不怕他,也应该怕我。”曲思扬瞪着他道。 “我怕姑娘做什么?” “你把我娘伤成那样,难道以为我会轻易饶过你?”曲思扬目光如刀。 “那姑娘是打算在婚礼前找我算账,还是婚礼后呢?”郭愠朗笑问。 曲思扬怔了怔,“什么婚礼?” 郭愠朗笑着解释道:“长歌是我儿子,晴儿是我义女,他们的婚嫁之事,都应由我主持,而我打算在今夜之后,近日便让你们两对爱侣成婚。我求姑娘等我主持完了婚礼再来找我算账,因为我很想亲眼看到我的儿女们娶妻嫁人。” 第480章 美好的人 郭愠朗毕竟是郭长歌的父亲,曲思扬并没有忘记这一点,可是她在说出那些威胁他的话时,却是无视了这一点的。所以郭愠朗用一种再高明不过的方式来提醒她—— 婚礼! 她和郭长歌,还有成乐和温晴的婚礼,无疑是她梦寐以求的。她梦想着有那么一天,他们在一个山清水秀鸟语花香的地方,邀集所有的亲朋和所有愿意祝福他们的人,办一场不必盛大,但定要充满欢声笑语,洋溢着幸福,多年后回忆时可以面带微笑的婚礼。 可是那样的婚礼之后,她如何还能找自己的公公算账? 母亲的仇,是无论如何都不能忘的……那么或许,就不该有一场那样的婚礼存在。 她看向就站在自己身旁的郭长歌,他的表情还是那般木然,像是沉浸在自己的某段回忆或是某种想法中无法自拔,似乎也完全没有在听他们在说什么。然后她又看向温晴,想到成乐被她欺瞒、出卖,他们之间,也绝对不可能会那样顺利便结为眷属,更甚至,已完全不可能…… 日光隐没,夜色初临,本就是这寨中开饭的时间,所以虽然发生了十分不愉快的事,但应该准备饭菜的白衣女们也并未忘了自己的本职工作。在白钰儿他们回来之前,厨房里已经准备的差不多了,所以酒菜才能这么快就上桌。 丰盛而美味的酒菜,一如既往,可却还没人动筷。所有人都已入座,可他们只是坐在那里,不吃也不说。就连方元也还没有拿起筷子,他为人圆滑,自然感觉得出现场的气氛不对,不对到令他感到恐惧,在恐惧时,自然是不太能吃得下东西的。 “诸位怎么不吃?”白钰儿忽然问道,“难道都不饿吗?” “都这么晚了,饿自然是饿的,”郭愠朗微笑道,“可是……” “你怕这菜里有毒不成?” 郭愠朗笑着摇了摇头,“阁下现在要杀我的话,又何必用毒呢?我既敢随阁下来此,就不会怕死。” “那你……” “我只是……怎么说呢……”郭愠朗嘴角上翘的幅度更大了些,仅剩的一只手放在石桌上,手指轮流敲着桌面,“人在太悲伤的时候是吃不下饭的……” “你很悲伤?” “不,我很开心。” “既然开心,怎么还不吃?” “开心的时候,人当然能吃得下饭,甚至能吃得更香,可太开心的时候就不一定了,更何况,我不止太过开心,同时却还有些担心。” “担心什么?” “担心我会白开心一场,到头来我还是得不到我想要的,那就会变得悲伤了。” 郭愠朗坐在桌这头,视线沿着长桌落在白钰儿的脸上。白钰儿也在盯着他,两人似乎在用眼睛在交流。 其他几人看看白钰儿,又看看郭愠朗,但全都保持着沉默,不止这饭桌上,整个寨子都安静得叫人害怕,似乎连秋虫也停止了鸣叫。 所以当吃东西的声音响起时,那本来细微的咀嚼和吞咽声,每个人才会听得那么清楚。 没错,有人忽然开始吃东西了,只有一个人,其他人都看向这个人,白钰儿和郭愠朗也不例外。 这个人是谁? 谁都想不到,平时总是整天都不吃饭,好不容易吃一顿也只随意吃一点的郭长歌,此时竟忽然开始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他虽然还是面无表情,但吃东西的动作却已很轻快,喝酒喝得也很畅快,似乎心情不错的样子。而这,更令曲思扬担心。 看着郭长歌,白钰儿也动起了筷子,紧接着方元也忍不住了。成峙滔让温晴给他斟酒,斟好后他一饮而尽。龙川对两徒弟说:“饿了便吃些吧。” 当然还是有几人一直没有动筷子,更没有动嘴,不论是吃,还是说,都没有。 如此,过了一阵,白钰儿忽然放下了筷子,起身道:“我们走吧。” 郭愠朗也起身,笑着回道:“好。” 又对温晴道:“扶着成庄主,一起来。” 然后看向郭长歌,问:“你呢?” 郭长歌对郭愠朗的话置若罔闻,还在埋头吃他自己的。 郭愠朗摇了摇头,轻叹一声,然后向龙川看去,龙川便起身。郭愠朗又看向白独耳,道:“独耳,你不是也一直想知道,我究竟想做什么吗?” 于是白独耳也起身,同时霍真也随他站起。 郭愠朗却道:“霍前辈,你还是留在这里。” “我凭什么听你的?”霍真冷冷道。 郭愠朗笑道:“你当然会听我的,不然你一开始就不会让我进这个寨子,更不会与我同席用饭。” 霍真双拳紧握,满目怒意,似乎随时都要出手的样子,可他最终还是“哼”了一声,坐了下去。 于是就只郭愠朗、龙川、温晴、成峙滔和白独耳五人跟着白钰儿,一起进了正北的石洞。 石桌旁剩下的几人,霍真仍一脸愤怒,抄起酒壶喝着闷酒;郭长歌还在不停地夹菜吃菜,就好像他已饿了很久,怎么都吃不饱似的;而其他人,都在看着他们两人,想从他们那里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可他们两人都旁若无人似的,一个喝酒,一个吃菜,似乎谁都没打算开口。 其他几人中,曲思扬的好奇心或许并不如百生旺盛,但她绝对是最心急的,若换了平时她肯定早就出言相询,可这一次,不知是不是因为一时不知该从何处问起,她竟然还没有开口。 “表哥,你……你没事吧?”最先开口的人竟然是平时在饭桌上话最少的婉如,这或许是因为她的好奇心没那么重,但对亲人朋友的关心却最殷切。 “我能有什么事?”郭长歌终于停下了筷子,“古姨呢,她怎么样?” “你放心,白姑娘医术高明,我娘没事的。”曲思扬虽这样说,但她毕竟没亲眼见到古云儿,所以又有些不自信地看向了霍真。 霍真道:“放心吧,你娘的伤只需将养些时日,便能大好。” 百生看着郭长歌,问道:“你今天见到成乐了吗?” 郭长歌摇了摇头,极为严肃地对其他人道:“我们必须找到他,救下他,还有那几位白衣姑娘,这是唯一重要的事。” “成乐,还有那几位姑娘,果然被朗头拘留作人质了么?”百生皱眉道。 郭长歌点了点头。 “你能不能先告诉我们,朗头他究竟想做什么?”曲思扬问。 “他的目的只有一个。” “是什么?” “幻心术。” “幻心术?” “幻心术。” 第481章 无畏的人 郭愠朗的目的是幻心术,郭长歌说得很明白,但曲思扬、百生等人此时,心中已冒出了更多的问题。 他们全都看着他,等他接着说下去,可是郭长歌却没有再开口,而是又拿起了筷子,悠悠然去夹菜吃了。这下不止百生他们几个,就连霍真也愣了愣,但总算是沉住了气,兀自举杯喝他的酒了。 曲思扬不禁皱起了眉,道:“你究竟怎么了,是不是受了什么刺激?” “刺激?”郭长歌嘴上一边嚼着,一边说道。 “你瞧瞧你现在这样子,”曲思扬道,“简直比那臭和尚还馋嘴,若不是受了什么刺激,如何变得这么能吃?” 方元当然知道她所说馋嘴的臭和尚便是自己,眨了眨眼,反正也已吃得差不多了,他便放下了筷子。可郭长歌趁这工夫已又夹了一筷,道:“我饿。” “你饿,难道我就不饿吗?”曲思扬有些生气地道,“可这种时候,你哪里来的胃口呢?” “这种时候是什么时候?”郭长歌说着又仰脖饮尽了一杯酒。 “别的先不说……你刚才不是还说要救成乐吗,成乐现在还不知在哪里,你如何能吃得下去?” 郭长歌的神情立时严肃了起来,同时放下了筷子,道:“对啊,要救人的,这是唯一重要的事……可是怎么救呢,我们不可能找得到成乐,不可能的……” 说着话,他轻轻低下了头,神情由严肃转为了纠结和痛苦。曲思扬看着他,眼神中满是担忧。婉如和婉若对望一眼,然后也很担心地着着她们的“表哥”。 柯小艾的担心当然并没有体现在表情上,但她对郭长歌的关心与担忧,绝对不比这世上任何一个人少。 可在这些人担心下,郭长歌却忽然又笑了,他笑着再次拿起筷子,伸手去夹菜的途中缓缓说道:“没事的,没事,我们其实什么都不用做,古姨没事,成乐也会没事,一切都会好的,真的……” 霍真喝着酒,斜目看着他,表情愈发严肃了。几个年轻人面面相觑,显然都被郭长歌这不断转变的态度给吓到了。 曲思扬很想问他,究竟发生了什么会让他变成这样,可一时间却没敢开口打扰他吃东西,生怕他又变得像方才一样痛苦——至少现在他看起来很好,虽然只是表面上的。 “你小子怎么了,撞鬼了么?”霍真忽然问道。 “朗头不会伤害成乐,达到目的之后,他就会放了他,那些白衣姑娘也一样……”郭长歌微笑着,但笑得总让人感觉有些别扭,“我们的确要救他们的,但救他们的方式很简单——只需坐在这里等,别的什么都都不必做。所以,大家吃啊,就这么干坐着多没意思。小艾,给他们倒酒……” 柯小艾便给众人倒酒,郭长歌举杯敬道:“霍前辈,我先和您喝一杯。” 霍真痛快喝了一杯,却道:“你小子有些不对劲啊……快先告诉我,你爹他究竟想做什么,为什么到这里找钰儿,钰儿能给他什么?还有你说的那幻心术又是什么东西?” “是啊,你说朗头的目的是幻心术,那他来这里做什么,他显然是冲着白姑娘来的。”百生道,“难道……” “这些我都会告诉你们的,可是,你们得先陪我喝酒,来……”郭长歌举杯敬百生。 百生只好端起柯小艾刚倒好的一杯酒,与他一起喝了。 然后几人便又都直勾勾盯着郭长歌,等他开口。谁知郭长歌虽然开口了,说的却是:“别光喝酒不吃菜啊……你们都这么愁眉苦脸的干什么?吃啊……” 曲思扬忽然伸手一扇,将郭长歌手里的酒杯给扇飞了。郭长歌怔住,曲思扬怒容满面,道:“你到底在逃避什么?” 谁都能看得出郭长歌有些不对劲,他们虽然都很关心郭长歌,但直到现在,只有曲思扬看出,他好像是在逃避些什么。 郭长歌一动不动地愣了许久,又闭目吐纳良久,期间谁都没有打扰他。他忽然睁眼,也终于开口道:“朗头的目的是幻心术,他来这里,只因白钰儿是这世上唯一能真正施展幻心术的人。”他神情严肃,但总算看起来正常些了。 “真正施展幻心术?”百生皱眉道,“那玉汝山庄的李七娘呢,还有温……温姑娘不是也学了幻心术吗?” “不,成峙滔骗了我们,玉汝山庄的运作从来都没有靠过幻心术,而温晴也是配合他演戏罢了。” “可是他们为什么要……” “谁能先告诉我那幻心术究竟是什么啊?”霍真问。方元当然也很好奇,可他一直觉得自己完全像个外人,实在不便插嘴。 “师父,”百生道,“闻说那幻心术可以改变人的记忆……” “改变人记忆?”霍真皱眉问,“怎么改?” “徒儿不知,但那幻心术那般神奇,天下几乎无人不想得到,那郭愠朗为之而来,也就不奇怪了。” 霍真看向郭长歌,道:“你是说,钰儿是这世上唯一会使那幻心术的人?” “是。” “所以你爹只是想让钰儿把幻心术教给他?” “是。” 霍真脸上现出笑意,道:“这倒的确没什么大不了的,教便教给他吧。” “可是,玉汝山庄的李七娘如果都无法施展真正的幻心术,白姑娘又是怎么学会的?”百生奇道。 郭长歌轻叹一声道:“李七娘自然是能施展幻心术的,只不过现在在玉汝山庄的那个李七娘,并不是真的李七娘。” “什么!?”曲思扬终于忍不住开口。 除了霍真和方元外,其他人自然都很震惊,连柯小艾也目不转睛地盯着郭长歌,显出很认真的神态来。 百生尽量让自己的心态保持平和,冷静猜测道:“难道真正的李七娘早已离开了山庄,而白姑娘正是李七娘的传人?” “李七娘的确早已离开了山庄,可白钰儿并不是李七娘的传人。”郭长歌道。 “那还能是怎么回事?” 郭长歌看向霍真,道:“霍前辈,其实白钰儿,并不是您的外孙女,她其实是……” “你又在瞎扯什么?”霍真笑了,“我已说过了,钰儿与她外婆的相貌完全就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她若不是我外孙女,那才真是有鬼了。” 此时方元看看郭长歌,又看看霍真,似乎想要说什么,但终于没有开口。 第482章 为了活 记忆,有时是好的,有时是坏的,但不论好坏,如果一个人过于沉溺于某段记忆时,总不会有什么好的结果。 在那片荒野上,当成峙滔和郭愠朗将所有的真相都说出时,郭长歌并没有多说什么,因为那时,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可是之后回忆起来他们说的那些事,郭长歌才开始想,不断地想,想了很多很多,想到最后,自己就像一具行尸走肉般木讷迟钝,却也还是没想出个所以然来。 所以他终于放弃了,那一刻他感到无比的轻松,就像一直压在身上的一颗巨石被移去了。他看到酒菜,忽然很有胃口,便吃,吃饱了,又有睡意,若是当场有一张床的话,他肯定就躺上去睡了。 当一个人陷入自己思维的迷宫,那绝对是世上最费力,最痛苦的事,所以当郭长歌选择躺下,什么都不管,什么都不再去想的时候,那一瞬间的轻松和惬意,除他能真切感受之外,绝非任何人可以想象。 但莫忘了他虽躺下了,却还是躺在那思维的迷宫之中,虽放弃了,但仍深陷于记忆的旋涡里面。所以当有人问他发生了什么,他还好吗,他终于还是没能做到什么都不想,终于再次回忆起成峙滔和郭愠朗所说的每一句话。 那回忆关乎一个选择,一个郭长歌无法轻易做出的选择,所以他又开始逃避,既然找不到迷宫的出口,那便不找了,索性信步前行,顺其自然吧。他说要救成乐,说那才是唯一重要的事,其实并不是,那同样也是在逃避。 逃避,逃避……直到他手中的酒杯被曲思扬打飞,酒杯摔碎发出的清脆声响和曲思扬脸上的怒容终于让他清醒了些。虽然那对他仍是艰难的决择,但他总算是重回了正轨…… 记忆,有时是好的,有时是坏的,还有时,是不靠谱的。太久远的记忆往往就不靠谱,郭长歌在想,就像霍真会觉得一个和他毫无瓜葛的女子与他的妻子相貌相像,还有那玉心远,也把一个和他毫无瓜葛的女子,认作是他的妻子。 “这世界如此大……或许她们的相貌本就相像呢?”郭长歌道,“可那也只是巧合罢了,那白钰儿,绝对不是您的外孙女。” “你……”霍真便要发作,但终于忍住,“你这么说可有什么依据,总不是信口胡言吧?” “您难道看不出来吗,白钰儿的武功有多么高强?”郭长歌道。 “她武功的确不弱,可那又如何?”霍真的语气颇不耐烦,因为他已认定了白钰儿是自己的外孙女,现在只觉得郭长歌是在强词夺理。 “她的武功可不止是不弱啊,我与她短暂交过手,已能确定她的功力绝对不在我之下。”郭长歌道,“您就不觉得奇怪吗,她年纪看起来那么轻……” “你的年纪不也很轻么,白独耳的徒弟能练就盖世武功,我霍真的外孙女就不行?”霍真的语气已有些激动。 郭长歌轻叹一声,顿了片刻才又开口:“您知道我的师父是谁,而我师父的师父……” “你师父的师父是冢岛二魔,那怎么了,当年我虽不是冢岛二魔的对手,但如今你师父可是我的手下败将。” 郭长歌微笑着摇了摇头,道:“其实我是想问,您知道冢岛二魔的师父又是谁吗?” “这我倒不知道。”霍真对此事还真有些好奇,而他更好奇的,是郭长歌现在所说和白钰儿有什么关系。 那冢岛二魔横行武林之时,自然也有人查过他们的出身来历,但多年的调查却没有任何的结果,就好像那两人是上天降给武林的一场天劫,是凭空而来的。 提到这样的江湖秘闻,在场最有兴趣的当然是百生,他虽什么都没说,但双目早已放光,紧紧盯着郭长歌,期待着他开口。 郭长歌也没有让他失望,马上就开口了,道:“冢岛二魔的师父,名叫李壬棠。” “李壬棠?”霍真皱眉思索良久,却并没想起武林中有过这么一号人物,“那是谁?” “是他……”百生怔怔道,但随即嘴角现出笑意,“果然是他……我就知道,只能是他!” “谁啊?”霍真问。 这时曲思扬、柯小艾还有婉如婉若姐妹都已想起,她们在凌风岛时,百生第一次向众人提起了李壬棠此人。而此人,便是当年玉心远身受致命重伤,回天乏术之时,小七带他去那仙山寻找的那位仙人。 此人的确有“起死回生”之能,他救了玉心远,但却也利用幻心术让玉心远失去了记忆,以此让玉心远死心塌地地做他的徒弟。在成峙滔给所述的故事中,小七成了李七娘,一直留在那山上,等待着玉心远找回记忆,想起她的那一天。可是郭长歌不久前却说,小七早就离开了那“仙山”,现在玉汝山庄的李七娘根本就是个冒牌货。 真相究竟如何,百生、曲思扬他们现在还是一头雾水。虽然他们更愿意相信郭长歌,但直到现在郭长歌也只是那么一说,并没有解释过他是怎么知道关于李七娘的事的。 “师父,那李壬棠是前朝的一位将军,武功极高。”百生道。 “他如果真是冢岛二魔的师父,武功自然是天下无敌了。”霍真道。 “这李壬棠可不止武功高,”郭长歌道,“单是据我所知,此人医术极高,有起死回生之能,且善养生驻颜之法,而最重要的是,他也会幻心术。” “你究竟是想说什么,这和我外孙女有什么关系?” “李壬棠的幻心术只传授过一人,那人便是李七娘。” “你们一直说到的这个李七娘又是什么人?”霍真问。 “您只需知道,”郭长歌道,“李七娘应该是这世上唯一会幻心术的人。” 霍真眉头皱得更紧,“可你不是说,我外孙女才是这世上唯一能施展幻心术的人吗?” “我也说了,白钰儿并不是您的外孙女。”郭长歌道。 “两个唯一……如果你前后所言并无矛盾的话,”百生道,“我只能想到一种情况是,白姑娘是李七娘的传人,而真正的李七娘已经辞世。可你也明确说过,白姑娘并非李七娘的传人。” 郭长歌看着他,道:“其实你已经想到了吧,只是不敢相信而已。” 百生的神情凝重了起来,顿了片刻后摇头道:“不可能,绝不可能。” “什么绝不可能?”曲思扬问他。 “白钰儿便是李七娘。”郭长歌道,“你们肯定都觉得不可能,可这的确是事实。” 第483章 蓦然惊 曲思扬看向他,怔了老半晌,忽然笑了,道:“臭小鬼,你在开什么玩笑啊?” 婉如也在看着郭长歌,她忽然感到有些害怕,悄声跟婉若道:“表哥他……他是不是疯了?” 结合郭长歌之前不稳定的状态,婉如有了这样的思疑,而婉若回答不了她这个问题,她也在怔怔地瞧着郭长歌。 她们姐妹坐得比较远,但以郭长歌的耳力,当然还是听到了婉如的话,便看向她回道:“不是我疯了,是这件事本身就很疯狂。可你要知道,其实很多事都并非表面上看去的那样,就像你们两个,看起来岁数小,可……” “什么?”婉若问。 “算了,没什么。”郭长歌道。他本来想说的,自然是婉如和婉若其实是他表姐一事。 “我看你就是疯了,”曲思扬皱眉看着郭长歌,“因为只有疯子才能说得出那么疯狂的事。” 郭长歌也没有反驳,他在听到那件事的时候,同样也觉得成峙滔疯了。 “养生驻颜之术……”百生忽然道,“李壬棠擅长,李七娘自然也……” 曲思扬笑着打断他道:“老妪变少女,世上哪会有那样神奇的驻颜术,若真有,我还真是要学一学呢。” 郭长歌道:“世上既有能改变人记忆的幻心术,又如何不能有使人容颜不老的驻颜术?” 曲思扬怔住。郭长歌又道:“也不止是幻心术和驻颜术,白钰儿的医术也很高,不是么?” 这一点曲思扬更是没有异议,郭长歌便接着说:“还有,你们应该也还记得,昨天早上在这里吃饭时,白钰儿曾提起了我所练的武功。捕风捉影功,本来据我所知,只有我师父,我,还有小艾三人知道这个名字。” “哼,我都不知道,为什么她知道……”曲思扬小声嘟囔着瞥了柯小艾一眼。不管什么时候,她总是改不了好吃醋的本性。 “幻心术、驻颜术、医术、武功……难道说,当初李七娘已学到了李壬棠所有的本领?” 郭长歌点点头,道:“李壬棠当年确是想收玉心远为徒,可收他为徒后才渐渐发现,李七娘才是更聪颖,更有天赋的那个。所以李壬棠只传授了玉心远一门剑术,而将李七娘作为真正的传人培养,将毕生所学都传授于她。可是李七娘在学艺数年后,便伙同了我的两位师祖,也就是冢岛二魔闯下了山去,叛逃出了师门……” 百生听得津津有味,但最终还是皱起了眉问道:“这些你是怎么知道的?” “是成……” “我不想听你们说故事。”霍真有些生气地道,“说了一堆乱七八糟的,到底也没有实实在在的证据……”他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我自己去问钰儿……” “您现在去哪问呢?”郭长歌道。 霍真转头,看向了白钰儿、郭愠朗等人之前进去的那个石洞。 郭长歌又道:“那些石洞个个相连,内部结构错综复杂,而且还不知道有多少密室隐藏其间,您是找不到他们的。” 霍真知道郭长歌说的没错,便转向不远处站着侍候的两个白衣女,喊道:“喂,你们知不知道我外孙女现在何处?” 那两个白衣女同时摇了摇头,道:“不知道。” 霍真只好作罢,又坐回了原位。他愁眉苦脸,但似乎忽然又想到了什么,转向方才那两个白衣女道:“你们两个,过来。” 那二女年纪甚轻,生得都很娇小,容貌虽完全不同,美丑也有显然的高下,但眉目间都隐着些楚楚可怜的气质,一看就知胆子都不大。所以被霍真那么一喊,她们都是一个激灵,然后互相看了看对方,这才慢悠悠地走到了霍真跟前。 “您……您有什么吩咐。”其中一女怯生生问道。 “你们叫什么名字?”霍真问。 方才说话那女子先开口道:“回前辈的话,我叫池芳。” 另一女接着道:“前辈叫我小莹就好。” “好,小池小莹,你们坐下。”霍真道。 两女又对视一眼,却不敢坐。 “坐下。”霍真又道。 那两女这才慢慢坐了下来,却也是正襟危坐,满脸严肃,似乎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你们别怕啊,我只想问你们些问题。”霍真道。 “您问吧。”池芳道。 “你们都是怎么认识我外孙女的?” “我们……”池芳的神情变得十分悲哀,缓缓道,“我们都是主人从……从……” “我们二人本来都是红尘女子,”小莹道,“是主人把我们从青楼赎了出来,放我们自由,可我们无处可去,也是主人好心收留了我们。主人说,我们想跟着她多久都行,但也随时都可以离开。” “是主人救我们脱离了苦海,我们这一辈子,就算离开,也是她的人。”池芳无比严肃地道。 霍真微笑着点了点头,“果然是我的外孙女……” 他看向郭长歌等人,接着道:“想当年我夫人巧玲,虽是一介女流,但也颇具侠义心肠,平时在外遇上孤苦可怜的女子,她总会和我说起,想让我帮助他们。后来家里的丫鬟婢女实在太多了,她便又让我将那些女子送去朋友家安顿……哈哈,这祖孙二人不止相貌相像,就连作为都如此一致。” 天下侠义之士何其之多,其中女子自也不在少数,霍真所言什么也说明不了,可郭长歌不想与他多辩,而是看向了那两个女子,道:“两位姑娘,不知当初你们主人救你们的时候,让你们如何称呼她呢?” 池芳道:“在你们几位来这里之前,主人从来没有说起过她的姓名。她也表示过她不爱我们叫她主人,可是她自己也想不出更好的称呼,便任由我们叫了。” “你们跟着她多久了?”郭长歌又问道。“ “快有一年了,我们算是跟着主人的时间比较短的。”小莹道。 “看你们的步履……你们的武功,可比白钰儿手下其他人差得太多了。”郭长歌道。 “那些早就跟着主人的姐姐们,武功自然比我们二人好很多。”小莹微笑道,“主人说等我们练好了武功,以后就算离开了,也不会再被人欺辱。” “除了武功之外,你们主人可还教过你们其他的东西?”郭长歌接着问,“你们那些姐妹们的年纪,可真的像她们看起来的那样吗?” 第484章 该死吗 “风四四为什么要杀你?” 李青虹醒来的时候,只觉浑身疼痛,尤其侧腹处,似是已受了严重的内伤。他努力睁开眼,发现自己所在,应该一个昏暗的山洞之中。他正全身都不得动弹地靠坐在一块石壁旁。 他舔了舔嘴唇,然后看着站在他面前的郭长歌问:“什么?” “风四四,”郭长歌看着他,“他想杀你,为什么?” 这时李青虹看到郭长歌身后,站着一个紫衣姑娘,正是之前与他交过手的龙川的弟子。他环视四周,又看到不远处盘膝坐着一个白须闭目的老者,却是霍真。 说来也怪,霍真是客栈还昏迷的几人中最后一个醒来的,听了苏霁月的话后,他立时便赶往南山驻地,途中超过了先走一步的方元和苏善君,最先赶到南山脚下。而本来正往城里走的婉若,先后见到那三人从她身边匆匆而过,怕是李青虹的朋友,要对郭长歌不利,便又跟了回来。 “发生了什么吗?”李青虹困惑地问道。 “我点了你的昏穴后,有不少人从南山驻地下来救你,我与他们周旋的时候,风四四趁乱向你射了一串毒针。” “是你救了我?” “是霍前辈及时赶到……也只有霍前辈能在数丈外,以掌力震开已经射向你暗器。” 李青虹看向霍真,声息微弱地道:“多谢。” “不必,”霍真睁开眼,“我只是不想看你这样的高手,死在小人的暗算下罢了。” 然后他看向郭长歌,道:“你想好该怎么处置他没,我们该回去了。” 他一心想着外孙女,实是归心似箭。 “霍前辈稍待,等我把事情问清楚。”郭长歌说。 “风四四为什么要杀我……你很在乎这个吗?”李青虹问他。 郭长歌缓缓摇头,“我只是不想让心里存着疑惑之事。” 李青虹又痛苦地咳了几声,等缓过气来,说道:“他当然要杀我,我可是他当上盟主的最大竞争者。” “他想当武林盟盟主,你要和他争?” 李青虹冷冷一笑,道:“我要与素染远走高飞,连青衣剑派的掌门都不做了,又怎会和他争呢……只是他不知道罢了。” “你既要远走高飞,今天又何必要去南山驻地?” “罗逸飞死了,所有人都会怀疑霍前辈,而那天我在超尘顶救了霍前辈,我出现,是为了给人们解释此事,也省得以后麻烦。” “你是怎么解释的?” “这不重要,谁是凶手也不重要,没人在乎真相,我只需让他们知道,我并不清楚霍前辈的下落,让他们以后不要来寻我就好。他们在乎的,只有盟主之位的归属。” 李青虹顿了顿,又道:“当然我也得向他们表现出我对霍前辈的愤恨,这样如果我失踪了,就会有人觉得我也是死在了霍前辈的手里。” “你想假死?” “我可不想有人打扰我和素染未来的生活……别的人我倒不怕,我只怕老头子寻上门来。” “老头子?” “我师父。” “索大仝么?”霍真忽然说道,“这老小子不好女色,说什么女人有碍剑术修行,可当年我和他比试剑术,他不还是我这个有老婆的人的手下败将么。” 李青虹微微皱眉,道:“霍前辈,您天下无敌,但从我还小时,家师提起您都是尊敬有加,您又怎能那样称呼家师。” 霍真“哼”一声回道:“他自己不好女色就算了,还约束弟子门人也如他一般,像和尚一样不能娶妻生子,我当年就与他说过这样实在没什么道理,可他不听……这不就出了你这样,欺辱人家良家女子,还想叛出师门的败类么。” “我……”李青虹一急,又是连声咳嗽,“青衣剑派弟子不得娶妻生子,这是祖训。而且我没想叛出师门,我只是,想与我心爱的女人离开而已。” “那不一个意思么?”霍真道。 李青虹已经没力气再反驳。郭长歌看着他,良久,也沉默着。 “杀了他吧,”婉若道,“你若不想脏了手,我来就是。” 郭长歌没有回应,仍在凝视着李青虹。 “你究竟在顾虑什么?”婉若问,“他欺辱女子,这样的人难道不该死吗?” “那你知道最该死的人是谁吗?”郭长歌还在看着李青虹。 婉若怔了怔,“你想说什么?” “昨天苏家死了两个人,这两个人的死,都是成峙滔所策划,为了让李青虹得到苏小姐。”郭长歌说,“成峙滔该不该死?” “该……该死。” “那你会杀了他吗?” 婉若沉默了,过了片刻指着李青虹道:“此人和我们毫无瓜葛,又那样可恶,现在有机会,自然是得杀的,至于成庄主,以后再说不迟。” “可恶……”郭长歌的视线仍未离开过李青虹,“可恶的人太多了,该死的人也太多了,我若把那些人都杀了,我该不该死?” “杀该死之人,是天经地义,你又怎会该死?” 郭长歌忽然转头看向她,“那你呢?” “我?” “你曾是个杀手,你杀的都是该死之人吗?” 婉若略微一怔,然后缓缓摇头。 “那你岂非该死?” 婉若不知该说什么了,她首先想起了那个在黎阳城死在她手下的无辜女孩,当时的情况……虽是误杀,却也是她永远都无法洗脱的罪业。 郭长歌看着她,道:“夺取无辜之人的性命……我若与你毫无瓜葛,绝对会认为你比李青虹还可恶,但你是我的表妹,我不可能杀你。所以若真有人问我,我也绝不会说你该死。如此,你告诉我,一个人该不该死,又该由谁来评断呢?” “这些大道理我不懂,”婉若道,“我只知道现在杀了这姓李的,不会错!” 郭长歌轻叹一声,转开了视线。 婉若又道:“你说来说去,只是想说你若杀了李青虹,就必须对成庄主,对我也一视同仁。我的确该死,你只管杀我好了,我绝不还手。” “你知道我不会的。”郭长歌说,“你也没明白我的意思……” 他正说着,忽然感到一阵风掠过身旁,然后便看到霍真站在了面前。 “臭小子婆婆妈妈,还不如人家姑娘爽快……”霍真说着,手掌已猛地拍向了李青虹百会。 第485章 梦破灭 “不好了,出事了!” 当郭长歌还沉浸在霍真掌击李青虹的震惊中时,有人大叫着从外面进来。 那是方元的声音,郭长歌和婉若都没有搭理他。而他很快就跑到他们身边,嘴里还在不断说着“不好了”,直到他看到霍真的手掌压在李青虹头顶——李青虹已经闭上了眼睛,但霍真的手掌却还未从他头顶离开。再看霍真时,竟发现他也闭上了眼,微皱着眉。 “他们……他们在干什么?”方元怔怔地问。 郭长歌摇摇头,也是一脸的疑惑,过得片刻,这才看向方元问:“你刚才说什么,什么不好了?” 他说着回头一看,又问:“苏大哥呢?” 他们几人在南山脚下被群豪围攻,虽可脱身,但不敢进城,无奈逃入山林,躲到这山洞中来。等了一阵,方元和苏善君二人一起出去查看情况,现在方元回来了,却不见苏善君。 “苏霁月被抓了!”方元满脸的焦急。 “什么?”郭长歌吃了一惊。 “我们听到林子里有人喊叫,说让苏善君现身,再不现身就杀了他女儿。姓苏的莽夫一个,还真就冲过去了,我是拦也拦不住,只好赶忙回来报信儿。” 郭长歌眉头紧锁,道:“想来是苏霁月在你们离开后也跟出来了,可她脚力慢,等到南山下时,咱们已经突围逃走了。她跟人打听我们的所在,定然暴露身份,而之前围攻我们的人那么多,自有认得苏大哥的……” “管她咋被抓的,关键要救她……他们啊。苏善君肯定也被抓了。”方元道,“也不知他有没有骨头,会不会带人来这儿。不管怎么样,此地不宜久留,我们还是快走吧。” “走什么走!”霍真忽然道,“之前避来此处,也是因为你们几个累赘,我若孤身一人,还能怕他们不成。正好他们要的是我,我去找他们就是。” 另外三人看向他,见他的手掌已离开李青虹头顶,而李青虹现已倒在地上。 “他死了?”郭长歌看着李青虹问。 “你不是不想杀他么?”霍真道,“活着呢,但他现在内力全无,也祸害不了别的姑娘了。” “内力全无?”郭长歌等三人俱是一惊,也感困惑。 “我有一门功夫,能吸收他人的内力,为己所用。” “还……还有那样的功夫?”方元双眼睁得老大,瞪着霍真。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你们先回,”霍真道,“我去救那对父女。” 他说走就走,虽是一步一个脚印地行走,却比常人奔跑起来还快上许多,一瞬之间,已至洞口。 郭长歌等三人赶忙跟上,出了山洞,天色已十分昏曚。 山色晦暗,草木了无生气。远处低地的深林中有人声喧闹,霍真径直行去,后面三人紧随,很快望见武林群豪从杂乱交错的林木间现身。霍真目光炯炯,止步静候。 带领群豪的仍是风四四,显然他暗害李青虹一事并未败露。他左右两旁,有人押着被绑了起来的苏家父女,疾步行来。 等他们在不远处的低地站下,苏善君抬头喊道:“郭兄弟,哥哥对不住你,他们威胁要杀了霁月,我没办法……” “苏大哥不必自责,这怪不得你。”郭长歌道。 霍真忽然一跃而起,飘然落地时已在风四四面前。群豪俱是一惊,向后连退数步,只有风四四没有动步,却把手掐在了苏霁月的脖颈前。 “别动!”他喝道,“你出手就算再快,最多也只能救一个。” “放了他们,我就在这儿,不会跑,你们尽管来杀我就是。”霍真道。 风四四冷笑一声,道:“我们是想杀你,但却也自知不是你对手,就算以多打少,也没什么自信。” “那你要怎样,如何才能放了他们?”霍真问。这时郭长歌他们来到他身后。 “我若让你自杀,你肯定不愿,再说我也想到罗盟主的灵前再杀你。”说着,风四四向身旁一人使个眼色,那人立时拿出一圈绳索交在风四四手上。 风四四接着道:“你乖乖让我们绑了你,我就放人,如何?” 群豪盯着霍真,神色戒备。他们中自也有人觉得风四四的行径太过卑鄙,非英雄好汉所为,但要让这些人对付霍真,他们又绝对没有把握,所以心中虽觉不妥、不安,却也并未提出。 霍真略作思考,道:“好,你绑吧。” 婉若已忍不住要动手,郭长歌将她阻下。 “霍前辈,”苏善君急道,“不可啊!” 霍真没有理他,风四四当然也不会理,他说“不可”的时候,已经有人拿着绳子来到霍真身旁,战战兢兢地开始绑缚。用浸过油的麻绳先套了他脖子,再绕到背后将双臂反剪,如此五花大绑,万无一失。接着又开始绑腿,一连绕了七八圈才肯罢休。 “绑好了,该放人了吧。”霍真催道。 风四四却仍没有利利索索地放人,他觉得霍真答应得太过爽快,所以还不放心,道:“晚辈有一套点穴手法,还想请前辈指教指教。” 霍真怎么不明白他的意思,冷笑一声,道:“尽管来吧。” 风四四又对霍真身后的郭长歌等人道:“你们几个退远点!” 他自是怕他给霍真点穴时,遭了那三人的暗算。 霍真也道:“你们都走吧,先回去,我很快就去找你们。” 郭长歌知道霍真刚与外孙女相认,欢喜无限,是无论如何也不会想死的,现在所为虽险,但想来必有求生把握,所以并不如何担心,依风四四所言,领身旁两人退到了远处。 风四四开始施展,绕着霍真转了四五圈,期间手指飞速戳出,连点霍真全身上下几十处大穴。 “这下你总动不了了。”风四四颇有自信地笑道。 然后他便让人将苏善君和苏霁月放了,也不再多言,让人抬起全身僵直的霍真,向来的方向退走了。不过仍有极少部分,大概十几人留了下来,厉声喝问郭长歌李青虹的所在。 还有在乎李青虹死活的,郭长歌倒有些欣慰,这武林中,总算不都是假仁假义,道貌岸然的伪君子,这天下,总算还有真正的情谊在。所以郭长歌当然会让他们见到李青虹,想着反正李青虹已经内力全无……让他们带走他,也未尝不可。 “你们是李青虹的朋友么,他就在近处,若想见他,便随我来。”郭长歌转身走向他们藏身的山洞。 等他带着那十几人回到山洞中,只见李青虹已经醒来,盘膝坐在那里,似是在打坐运功。 那些人上前与李青虹说话,李青虹知道他们十几人并不足以从郭长歌手里带走他,徒留无益,便与他们说,自己与郭长歌之间只是一场误会,现在已经解开了,让他们不必担心,就这样打发了他们。 等他们离开,苏善君忙向郭长歌表达了自己对霍真的感激,还有深深的担忧。郭长歌只好说霍真武功如何如何厉害,区区绳索缚他不住,风四四的点穴,也未必有用,让苏善君不必担心,然后又让方元跑腿,跟上去一探究竟。 郭长歌确实一点都不担心霍真,他本来已天下无敌,现在又吸了李青虹的内力…… 李青虹忽然问郭长歌道:“你对我做了什么,为什么我运不上气?” “你的内力已经被霍前辈吸去了。”郭长歌道。 “什么!?”李青虹怀疑自己听错了。 苏霁月在一旁,也十分惊讶。 “霍前辈说他会一门功夫,可以吸人内力……”郭长歌道。 李青虹再次试图运行真气,可自己气海丹田空空如也,他什么都感觉不到了。于是颓然瘫倒,一脸的绝望。 “李青虹是内家高手,没有内力了……”苏霁月说,“那他岂非已经是个废人?” “怎么,你想亲手杀了他?” “当然想。” “你现在杀了他,对他来说岂非是种解脱?” 苏霁月一寻思,笑道:“那倒也是。” “所以放他走吧,反正他现在这样,也不敢去找你阿姐了……让他自生自灭就好。”郭长歌说。 “人是你抓的,如何处置,也只好由你。”苏霁月说,“但我可不能保证,我以后不会去杀他。” “那是自然。”郭长歌看向她,“再说你我分别后,我也无处去管你。” 苏霁月脸上闪过了一丝忧伤,但马上又微笑道:“不管怎样,你救了我阿姐,多谢你了。” 郭长歌脸上也浮现一晕笑意,轻轻点了点头,作为回应。 “你肯让我走?”李青虹问。 郭长歌看向他,“嗯。但在你走之前,我要告诉你一件事。” “你说。” “素染小姐从一开始就想要杀你,她想用自己的身子,换你的命……” 李青虹静静听着,脸上丝毫没有惊讶,只有痛苦,美梦破灭的痛苦。 “但她现在已不必……”郭长歌接着说,“你内力全无,以素染小姐的武功,轻易便可瞧出端倪,更不用说你现在还身受重伤。所以你若敢去见她,她定会毫不留情地杀了你。” 沉默半晌,李青虹艰难地起身,什么也没说,蹒跚着向洞外走去…… 第486章 荒诞事 山地崎岖,暮色昏沉,群豪正抬着被五花大绑的霍真下山。 霍真仰面朝天,风四四点他的穴道早已冲开,身上的绳子对他来说,与几根头发丝无异。他正在思考自己该在何时动手,想着总得等苏善君等人离开,否则再被抓了就不妙了。所以他决定再等等……可是有人比他急。 那是个使判官笔的精瘦汉子,唇上斜着两撇细长的胡须,在他一跃而起,将判官笔刺向霍真时,霍真自然已不得不动手,但他没想到的是,这时风四四竟忽然出手,跃起身,以短棍挡开了那一刺。 那精瘦汉子功力不如风四四,被他震开,落在了丈许外。 风四四挡在他和霍真之间,喝道:“东方阳升,你想干什么!?” 群豪见忽然生变,都围了过来。 东方阳升“哼”了一声,道:“你说我想干什么,霍真杀了罗盟主,我自是要杀了他为罗盟主报仇。” 风四四将短棒在手中一转,道:“你要杀霍真不假,却未必是想着为罗盟主报仇吧?” “此事大家都心知肚明,也不必藏着掖着。”东方阳升道,“之前大家都已同意,由杀了霍真,为罗盟主报了大仇的人新任武林盟盟主,在下虽不才,却也想试试。” “你也太急了些,”风四四道,“现在既已生擒霍真,自然要将他带到罗盟主灵前再杀,以祭罗盟主在天之灵。” “到罗盟主灵前再杀也可以,只要由我来动手。” “人是我抓的,怎能由你来杀。再说我与罗盟主相交最厚,自是要亲手为他报仇的。” 东方阳升冷笑一声,道:“人是你抓的,用的却是卑鄙无耻的手段。而且你也别扯什么交情,直说你想当盟主不就得了?” “我乃天下第一大帮的帮主,难道我当盟主,你不服气?” 东方阳升铁笔一挥,道:“不服又怎样?” “那就手底下见真章,你若打得过我,霍真的命自然也由你取去。”风四四短棍一抬,直指东方阳升。 东方阳升自知不是对手,可为了武林盟盟主的宝座,他决定拼一拼,想着就算败了,风四四也不敢在这大庭广众之下杀了他。 风四四见东方阳升冲过来的时候,着实吃了一惊,他本以为东方阳升会知难而退……现在也只好被迫接招。 那两人动起手来,而观战的群豪之中,又有人手执利器,悄悄接近霍真…… * * 李青虹走后,苏善君提议一起去救霍真。郭长歌知道霍真本领通天,一定会没事,说不定他们说话的这会已经脱身,他们去反而会让他有所顾忌,便道:“苏大哥安心吧,稍等会儿方元应该就回来了,你问他就知道,霍前辈不会有事的。” 其实苏善君倒也不是如何担心,只不过霍真为救他们父女让自己身陷险境,他于心不安,想着无论如何都应该去看看,但郭长歌既说得如此笃定,他也只好作罢。 几人坐在洞口的石头上歇息,听风声鸟声秋虫鸣,看天光渐渐黯淡。 苏霁月第一次见婉若,偷看了她几眼,问郭长歌道:“这位姐姐是谁啊,小晴姐姐呢?” “小晴姐有别的事,你不必担心她。”郭长歌说,然后为她介绍道:“这是婉若,我表妹。” “表妹?” “是啊,怎么了。” “你表妹怎么会在这里的?” “路上碰上了。”郭长歌不想过多解释,便随口说道。 “这么巧么……”苏霁月转向婉若,“宛姑娘你好,我是苏霁月。” “我姓楚。” “哦,楚姑娘……抱歉。”苏霁月又看向郭长歌,“你也不说清楚……” “姑娘叫我婉若就好。”婉若道。 “好,婉若姐姐。”苏霁月笑着喊道。 婉若的心情却变得奇差,因为看到苏霁月,她又想起死在她手里的那个女孩。 “婉若姐姐你多少岁数,我可别叫错了。”苏霁月又说道。 她最厌恨的人是内力尽失的悲惨下场,她自然很爽快,很开心,于是看谁都顺眼些,话也特别多些。 婉若看向她,也挤出一丝微笑,道:“你若只有十几岁,那我怎么都比你大些的。” 苏霁月马上明白了她的话,笑道:“那我没叫错,婉若姐姐,你和我阿姐差不多年纪。” 婉若点点头,苏霁月手一指,又道:“婉若姐姐,你那把刀好漂亮,能借我看看吗?” 江湖中哪有随便借别人兵刃来看的,何况是初识之人,苏善君立时制止道:“霁月,别胡闹!” “无妨。”婉若说着,已将绑在小腿上的短刀解下,交给了苏霁月,“这刀如此破旧,哪有什么漂亮的。” 苏霁月把短刀拿在手里把玩,“刀破旧说明用得多嘛,一直插在鞘中不用的刀,再漂亮也没什么好的。” “而且刀漂不漂亮,总得拔出来才知道。”她将刀抽出一半,见刀身光洁润泽,刀口纤薄,弧度完美,道:“果然好漂亮,像姐姐你一样漂亮。有话说宝刀配英雄,姐姐这里是宝刀配美人。” 婉若笑笑没有说话,她一瞬间觉得自己与自己的刀正相反——就像是一柄漂亮的,未出鞘的刀,可等拔出来后才发现,里面是锈的,缺口的,甚至断的。 又过一阵,夜色已显,方元归来。 “霍前辈呢?”苏善君一见他便问。 “打起来了。”方元说。 “霍前辈跟人打起来了?”郭长歌问他。 “不,是带走霍前辈那些人,”方元在他们面前站定,“上百人打成了一团……霍前辈趁乱走了,我没追上,应该是回客栈去了。我们也快回去吧……快饿死了。” 苏善君想不明白,问:“那些人为什么要打?” “还能为什么,他们每个都想亲手杀掉霍前辈,不想让别人抢了先,自然互相阻挠,有一个起头的,然后动手的越来越多,便都打起来了呗。” 苏善君只听他这么轻描淡写地一说,没有亲见,还真不敢信,不过也知道方元并没有说谎的理由。 “霍前辈一走,那些人自然会追他……有人向咱们这边来了吗?”郭长歌问。 方元摇摇头,道:“没见。而且去追霍前辈的也只是一小撮,大部分人还在那儿打呢。” 苏善君又不明白了,“他们想杀霍前辈,霍前辈都已走了,他们还打个什么?” “杀红眼了呗。”方元语带讽意,“别看那些人平日里都挺客气,其实肯定都互相瞧不顺眼,甚至是心里有怨恨的,一顿乱斗下来又难免有杀伤。吃了亏的不服气,不肯罢休,伤了人的没办法,只好越打越狠,自然就结下梁子,至死方休了。” “还真是……真是……”苏善君想不到该如何形容那些人,能说是愚蠢可笑,可他想,自己若身在那样的境地,恐怕也不会比那些人理智多少。 无论如何,苏家的事总算告一段落,郭长歌起身,长长舒了一口气,道:“我们回去吧。” 他看向婉若,婉若与他视线一接,立时道:“我带你去。” 第487章 邪门 回到客栈,发现小院里只有那两个小二哥在,郭长歌便猜想霍真应该是直接回那山谷,去找他“外孙女”了。 以防风四四等人找上门来,这里不宜久留,郭长歌和方元各自回房拿了些紧要的物什,几人便离开小院,从德武客栈一路去了百朋客栈——苏家众弟子都已入住此间。 一走进大堂,苏善君便说想要摆宴,以感谢郭长歌、方元、婉若对他们苏家的的恩情。方元一听有酒宴,眼睛都亮了,但郭长歌客气了两句,然后拒绝了,道:“苏大哥,城里不能待了,今晚你带大家去城外的大人物客栈住宿吧。” 他想大人物客栈的徐掌柜既是他父亲的人,总有能力庇护苏家不受风四四等人的骚扰。 “也是……”苏善君立时认真了起来,“武林盟那些人为了找到霍前辈,肯定又会来找我们麻烦。” 郭长歌看了眼苏霁月,才又看着苏善君道:“苏大哥,你们在城外住上一夜,明早就启程回江州吧,尽早离开这是非之地。” 苏善君点点头,“也好……可是素染怎么办?” 郭长歌道:“素染小姐等不到李青虹去找她,自然会回家去的。若不放心,大哥可先让大部弟子运上苏前辈的遗体先行,然后派人去盯着兄弟之前住的小院——素染小姐如果要找你们,她也只知道那里。” “好,就这么办。”苏善君说着,正好有三名在大堂用饭的弟子过来向他问候,他便让他们去召齐所有师兄弟,准备出城。 “记得要去大人物客栈,”郭长歌又嘱托道,“霁月姑娘知道怎么走……去了就跟掌柜说,你们是曲思扬的朋友,是她让你们去住的。” “你不跟我们一起去吗?”苏霁月皱眉问他。 “我们还有些事,如果今晚能解决,”郭长歌看向苏善君,“明天我再去陪苏大哥好好喝一杯。” “甚好……我等你。”苏善君说。 “郭大哥,你说要解决的事情,”苏霁月道,“和我们之前被迷晕有关吧?” “对啊,一直也没顾上追究……”苏善君皱眉道,“迷晕我们的会是什么人呢?” “大哥不必多虑,那个人……他没有恶意。”郭长歌说着有些傀怍,毕竟是用药迷晕了人,这行为本身就不能说是没有恶意。 苏善君惊道:“难道兄弟你知道那人是谁?” 郭长歌正色道:“我的确知道,但请恕我现在还不能说与大哥。” 苏善君略一沉吟,道:“无妨。你这就去办你的事吧,只是千万小心。若有用得着大哥出力的地方,尽管开口。” “苏大哥不必担心。”郭长歌道,“你们也抓紧出发吧,我们明天再见了。” 言毕,他便与婉若、方元转身出门,行入漫漫黑夜。婉若在前领路,郭长歌和方元在后跟随,疾行于夜色笼罩下无人的长街上。 “我们现在是去找温晴和成乐?”方元忽然问。 “是。”郭长歌回他。 “对了,还有曲姑娘,他们都去哪了?”方元问道,“难道——是去找你说的那个,迷晕了我们的人?” 郭长歌没有立时回话,方元马上又问:“那个人是谁啊,他又为什么要迷晕我们?你不告诉苏善君,也不告诉我吗?” “我也不是不告诉他,”郭长歌道,“只是这事一说起来,他心里的疑问只会更多,现在没工夫细细给他解释。那个派人来迷晕你们的人,其实就是我爹。” “你爹,那个什么……朗头么?” “嗯。” “他为什么……” “他带走了成乐。” “带走成乐做什么,再说你爹找你的朋友,又何必用那种方式?” “我也不知道他想干什么,我们现在就是要去弄明白这一点。” 此言毕,几人默然行了半晌,婉若忽然拐入了一条巷子。巷子很深,他们借着一户户人家大门前挂着的灯笼火光不断深入。 方元忽然又道:“话说那迷药还真厉害,也邪门得很,能迷倒霍前辈,而且霍前辈竟是最后一个醒来的。” 郭长歌微微一惊,确认道:“霍前辈真是最后一个醒的?” “我和苏善君醒来时,霍前辈还晕着呢,自然是他最后一个醒来的。” “难道是霍前辈吃进去的酒菜格外多些?” 方元立马否定道:“我记得他只喝了些酒,要说吃的多,嘿嘿,自然是我吃的最多。” 想来也是,郭长歌没有再回方元的话,而是问婉若道:“表妹,你可知道朗头是派了谁来下迷药,然后带走成乐的?” 婉若没有回头继续前行,道:“不清楚,不过应该和曲姑娘没关系。她早些时候在街上撞见我和姐姐,气冲冲地说你如何冤枉她,那气极了的模样可不是装出来的。” “我只是跟她提了些可疑之处罢了,又没说一定是……唉,希望她现在已经消气了吧。” 郭长歌顿了顿,又道:“如果不是思扬和朗头派来的人内外配合,那就是那人一直守在外面,也不知等了多久才终于等到下药的机会。” “这也很有可能啊。”婉若道,“你若一开始就这么想,也就不会惹曲姑娘生气了。” “可当时她离开的时机,回来的时机,都有些太巧了,我会生疑也很正常嘛。” “我猜你当时肯定因什么事而心烦意乱着呢,否则以你的作风,就算心中有疑,也不应是先不动声色,慢慢套话才对吗?” “那倒也不会。”郭长歌说,“就因为是思扬,不管她多么可疑,我内心深处还是不觉得她会给小晴姐他们下药,才有什么说什么的。” “有什么说什么……那你活该。”婉若说完,停下了脚步。 “这里?”郭长歌转身抬头,看着面前的高门。 “就是这里。”婉若上前敲门。 过了片刻,里面有人开了门,借着门前灯笼散发的橘光,他们看清那人面目。 “思扬?” “你们终于来了,”门槛那边的曲思扬说着,旋身领路,“进来吧。” 大屋、高檐、长廊……这是一个极大的庭院,房间很多,檐下排列的十数灯笼只亮着两盏,温晴和婉如正站在其下的光亮中。显然她们也刚从身后亮着灯的房间里出来,只是跑得没曲思扬快。 郭长歌问她们:“怎么只有你们?” “我们来的时候,这里已空无一人。”温晴面无表情,但无论谁都能看出,她的情绪已低沉到了极点。 郭长歌想出言安慰她,可又觉得现在任何的语言都是苍白无力的,不如不说。 “这里本来住着很多人的,”婉如轻轻皱着眉,“可是我们等到现在,也一直没有人回来。” 她看向婉若,满眼忧色,“也不知师父去了何处……” “霍前辈在哪里?”温晴忽问。 “他应该回去找白姑娘了。”郭长歌道,“怎么了,问他做什么?” “成庄主让他见到了亲人,可他却没有保护好我们,我要让他弥补,帮我去救人。” “救人么……”郭长歌面色严峻。 “你不是一直想不通,成庄主为何让霍前辈保护我们,想知道那个会伤害我们的人是谁吗?” “朗头……可他是我爹啊。”郭长歌眉头紧皱。 “他是你爹,”温晴道,“可你,并不了解他。” 第488章 怀疑 冰冷的铁锁、铁钩、铁锯、铁烙、尖刺……还有各式他们从所未见,但一眼便知是刑具的东西。上面,还残留着鲜血。 “这里就是庄主受刑的地方。”温晴领郭长歌、方元还有婉若来到此间。婉如和曲思扬已不愿再进入这血腥罪恶之所。 郭长歌看着面前的一切,说不出话来,过了许久才开口:“朗头他究竟……究竟想从成峙滔那里得到什么?” 从来给人施刑,不是惩罚,不是取乐,便该是想要从那受刑人身上得到些什么的。这三种情况,惩罚是没必要的,至少郭长歌想不到朗头有什么理由这样做,而取乐……郭长歌绝不相信朗头会是一个以他人痛苦为乐的人,所以他大概能确定,朗头定是想从成峙滔那里得到些什么的。关键是……什么。 “不管是什么,”温晴道,“庄主并没有给他。” 当然没有,郭长歌也很清楚,可这中间的道理,他不忍说出。但温晴说了:“否则他也不用再抓走公子……” “他们毕竟曾是朋友,朗头真的会用少庄主来胁迫……” “你还心存侥幸吗?”温晴猛地转头,瞪向郭长歌,“还是说,比起公子,你更在乎你们父子之情!?” 郭长歌怔住,他没想到,温晴竟也有如此不理智的时候。 “小晴姐,你真的这么认为吗?” “我……我去找霍前辈。”看起来温晴也有些后悔方才那样说,她转身疾向外走去,郭长歌等人追随在后。 温晴攀上绳梯,从地下密室出去,出口在一颗大树下,曲思扬和婉如等在这里。 曲思扬见温晴出来,想上去说话,温晴却没有理她,径向大门外走去。曲思扬愣在原地,看着温晴的背影缓缓眨眼,紧接着郭长歌等人便出来了。 郭长歌拍了拍曲思扬后背,道:“走吧,跟上小晴姐。” 曲思扬知道温晴现在情绪低落,也不见怪,点了点头,与其他人一起跟上了温晴。可温晴行得极快,到了巷中,很快便与身后几人拉开了一段距离。 因为有婉如在,郭长歌他们走不快,方元看得出婉如不会武功,提议道:“不如我来背这位姑娘……” 他一边走,一边色眯眯地瞧着婉如,“这位姑娘,你难道是婉若姑娘的姐妹么,长得十分相像呢。” “我是她姐姐,我……我叫婉如。”婉如说完,立刻转头避开对方的视线。 “我与姐姐一胞双生,相貌本就毫无二致的。”婉若道,“你这和尚,可别想打我姐姐的主意,否则我对你不客气。” 她第一次见方元时,他那色眯眯的眼神就让她反感,不过方元倒是没有过多地骚扰她。这其实是因为,方元见过婉若出手,他看得出婉若武功很高,甚至不在他之下,对如此强的女子,他向来是敬而远之的。倒不是说他“欺软怕硬”,他是不会欺负女人的,他只是不想被女人欺负,那也太没面子。 听到婉若的警告,方元只好挠挠光头,闭上了嘴。 曲思扬担心温晴,道:“我先追上去。” 方元跟着道:“那我也……” “不必。”郭长歌抓住了曲思扬手腕拉住她,“让她一个人静一静吧。” “也好。”曲思扬说着,目中仍满是担忧。很快,温晴便从他们视野中消失。 几人在街上静默地行了许久,快出城时,婉如忽然问道:“表哥,我们现在是去哪里?” “去一个山谷,那里住有人,百生和小艾也在那里。”郭长歌回她。 闻言,婉如面上现出喜色,只不过黑夜之中,谁也瞧不见罢了。但她脚下也加快了速度,婉若却是注意到了的,不禁面露笑容。 婉如早就问过了曲思扬,曲思扬说柯小艾在某个地方,可她再细问时,曲思扬却含糊其词,显然是不愿告诉她如何能找到柯小艾。这让婉如还不禁怀疑过柯小艾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十分担心来着,现下听郭长歌的语气并无异常,终于放下了心。 “臭小鬼,”曲思扬忽然揪了揪郭长歌的衣袖,“带她们姐妹去那里,是不是不妥。” “如何不妥?”婉如忙问。 曲思扬回她道:“我们要去的地方……那里的主人曾向我们嘱咐过,不可让别的人知道那个地方的存在。” 怪不得,婉如终于明白了曲思扬之前含糊其词的原因。 “她们又不是别人,她们是我的表妹。”郭长歌说。 “可是……” “放心吧,没事的。”郭长歌转头看向曲思扬,“你向来不看重规矩,怎么这会儿顾虑起这种事来了?” 曲思扬一怔,忙向婉如和婉若解释道:“可不是我不想让你们去,我只是……” “曲姑娘,我们明白的,你不必解释。”婉若道。 “如果那里的主人不想让别的人去,那我们这样跟去,的确有些不妥。”婉如道。 “真的没事的。”郭长歌回头道,“你不是想见小艾么,我就是带你去见她的。” “谁说的……”婉如有些急了,看向她妹妹道,“又是你乱说!” “毕竟才一天不见,”婉若笑道,“若再多分别几日,你怕是就不会这么嘴硬了。” “你还乱说,看我不打你……”婉如说着,真的抬手去打。 婉若嬉笑着向旁躲避,两姐妹绕着另外三人跑闹了起来。 方元凑去耳边,压低了声音问郭长歌:“婉如姑娘和柯姑娘……两个女子,怎么听你们说的,倒像是婉如姑娘喜欢柯姑娘似的?” 郭长歌微微一笑道:“谁说是两个姑娘了,认识了这几天你还未瞧出吗,小艾是个男子,只不过好着女装罢了。” “什么!?”方元这一惊真是非同小可。这一喊,把那两个正在打闹的姑娘也惊吓得没了动作。 郭长歌正色点了点头,曲思扬却忍不住“扑哧”笑出声来。随后郭长歌也笑了。 这下方元明白过来了,嘿嘿笑了两声,“如此荒谬……当真以为骗得过我么?” “你方才不是信了么?”曲思扬笑道。 “哼。”方元被人耍了,不想再多言。 “且莫生气。”郭长歌笑道,“我还有事要问你呢。” “什么事?” “还得走许久的路呢,这途中我想让你跟我仔细说说,今天你们被迷晕前发生的所有事情,越详细越好……尤其是给你们送饭进门的那人,可有什么特征?” “特征……” “务必仔细想想,想要找到成乐,那或许是唯一的线索了。”郭长歌沉声道。 “说到此事……”婉若忽然道,她看向曲思扬,“曲姑娘,你其实是有些怀疑我的吧?” 第489章 惊愕 曲思扬直接停下了脚步,其他几人也跟着她停下。 “我……我怎么会……会怀疑你呢?”她挤出笑容道。 “你心中有事,谁都看得出来。”婉若道。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曲思扬说完,快步向前走去。 余人跟上,婉若对婉如道:“姐姐,你也感受到了吧,曲姑娘对我们的态度,简直像完全变了一个人。原来对我们那般亲近,可现在,却像是在防着你我似的。” “她……她……”婉如跟在后面看着曲思扬,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来。即便她的确察觉到了曲思扬的反常,但她性格如此,从来都不会说人的不是。 终于她又转向婉若道:“你不要乱说了,曲姑娘怀疑你什么呢?” “她或许觉得,是我下药迷晕了他们。”婉若目光锐利。 郭长歌和方元对视一眼,郭长歌看向曲思扬道:“思扬……” 曲思扬再次停步,片刻后转身看向婉若,“我并不觉得你是那个下药的人,但我……我还是有些害怕……” 婉若怔了怔,看向郭长歌,由郭长歌问道:“思扬,你在怕什么,告诉我们?” 曲思扬低着头犹豫片刻,终于还是说道:“我一开始以为,朗头此来云州,只是想要阻止成庄主造反。可现在看来,他的目的显然并不是那么简单。他……他给成庄主上刑,又抓了成乐……我怕,怕他还要伤害更多的人……小艾、百生,除了我和你,恐怕都有危险。” “你是觉得我会帮他?”婉若皱眉道,“而我在这里和你们在一起,是来卧底的么?” “我不知道……”曲思扬道,“我只知道你师父对朗头惟命是从,而你们……难道会忤逆你们的师父吗?” “师父有他的朋友,而我的朋友,是你们。”婉若表情严肃,“如果你真觉得我会伤害你们,我和姐姐现在就可以走。”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曲思扬忙道。 “不,你不要这样说……我是很认真的。”婉若直视着对方的眼睛,“曲姑娘,你现在便考虑清楚,你相信我和我姐姐么?” 不知怎么,曲思扬忽然想到了温晴,想到昨天温晴忽然挟持她的那一刻。虽然温晴挟持她只是做做样子,是假的,但那一刻的惊愕,她恐怕永远难以忘怀。 * * 漆黑的夜,幽静的山谷。风轻轻在吹,叶儿轻轻在响,铃虫微鸣。一切都那么安宁,那么平和。 温晴的到来打破了平静,她疾步行过,不知惊扰了多少生灵的安眠。可她忽然停步,缓缓旋身,观察四周。 “谁?”她喊,“出来!” “温姑娘,是我。” 一个娇柔的女音从背后传来,温晴猛地转身,却连鬼都没看见一个。 “谁!?” “只有姑娘一个人吗,其他人呢?” 这次声音却是来自头顶,温晴首先看向了旁边的那棵大树,然后才缓缓抬头。可她刚抬起头,余光已瞧见一团白影站在了面前。 “是你……”温晴认得面前的白衣女子。 “温姑娘,”白衣女子面容姣好,她盈盈一礼,微笑道,“您还记得小蝶,昨夜就是小蝶伺候姑娘沐浴的。” “你叫小蝶?” “是的。” “倒没看出,你的轻功这般好。” “姑娘谬赞。” “你在这里做什么?” “奉我家主人之命,确保不会再有乱七八糟的人通过这里。” “我是乱七八糟的人?” “当然不是,姑娘请自便……不过劳烦姑娘先告诉我,姑娘的几位同伴呢,怎么没有与姑娘一同回来。” “他们就在后面,应该很快就到了。”温晴向她走去,走过她身边时停步,开口道:“你刚才说,你要确保不会再有乱七八糟的人通过,岂非是说,已经有乱七八糟的人……” 小蝶截口道:“姑娘回去就知道了。” 温晴没有再问,径向山谷深处快步行去。很快她回到那寨中,在一楼清泉池旁,她见到了白钰儿、百生、柯小艾以及一众白衣女,另外,还有一个男人——这个人并不是霍真,却也是一张熟面孔。 * * 小蝶孑立树顶,衣袂飘飘,轻盈的,似那衣衫之下根本没有肉身,又似仙人一般。 她的视力也惊人得很,不似凡人——还离得极远,便看到郭长歌他们几人的到来,而且在这月光极弱的暗夜,她竟能看清他们每个人的面目。所以她当然也看到了婉如和婉若这两个陌生人,她自然不能放她们过去。 她等着他们走近,正要现身,只听树下先有人笑语道:“这大晚上的,竟然有人来这里爬树,真是奇怪。” 另一个更粗些的男声道:“我以前晚上也经常爬树的,要是这树上藏的是我,你绝对发现不了。” “可她不是你……”郭长歌抬头,“下来吧,姑娘。” 小蝶没想到自己竟会被发现,不过她本来也是要现身的,便一跃而下,脚底像有什么托着似的,轻轻落地。 “大晚上的,姑娘在这里做什么,总不会真的是睡不着觉,来这里爬树的吧?”郭长歌笑问。 “我在这里迎接各位。”小蝶道,“郭公子,曲姑娘,还有方元大师,你们三位可以过去,但另外两位姑娘看着面生,还请原路返回吧。” “她们是朋友,也是我的表妹。”郭长歌说。 “便是如此,也得请两位姑娘先留在此处,郭公子若能取得我家主人的许可,再来带她们进去不迟。” “好吧……”郭长歌回头看向婉如和婉若,“你们在此处稍待。”然后又对方元道,“你陪她们在这里等吧。” 婉如和婉若同意了,方元也欣然与她们待着。郭长歌与曲思扬去找白钰儿,请求她的许可…… 婉若她们等了许久,终于等到郭长歌回来,却见他满脸的忧色。 “怎么了?”婉若有些担心地问。 “是不是这里的主人不想让我们进去?”婉如问道。 郭长歌一时没有回话,婉如又道:“那……那也无妨,我们……我们……” “你们随我来吧。”郭长歌说完便转身行步。 婉如和婉若,还有方元都跟上他。很快他们来到了寨中,在这里,婉如和婉若见到了一个她们做梦都想不到会在这里见到的人。 在婉如还愣在原地的时候,婉若已快步走向那被吊在屋檐下的男人,嘴里大喊:“师父!” 第490章 敌友 在婉若还离得很远时,已经被一个跟她一般年轻的白衣女拦住了去路。龙川的双手被反缚在后,整个人被吊在屋檐下,轻轻摇摆,缓缓旋转着。 他双目紧闭,不知是死是活。婉若望着他,心里十分着急,偏偏这时有人拦她去路,她没有多想便一掌打出。不过对方看起来只是一个弱不禁风的女子,所以她出手并不快,手下还留了三分力气,打得也不是致命的位置。 她希望那女子就此避开,或者被她一掌击开,受些轻伤也是没办法的,却没想到那女子也拍出一掌以抵挡她的掌击。两人掌力一撞,婉若竟被打得向后退去。 她连退几步后站稳,有些吃惊地看着面前的白衣少女。 “婉若,你先回来。”郭长歌在背后喊她。 可她担心师父,心中又有些不服,故充耳不闻,微一矮身拔出短刀,向那白衣女攻去。 在婉若的快刀攻势下,那白衣女不断后退,很快便接近了龙川。婉若疾刺一刀,逼得那白衣女后跃退避,然后她抬头看向师父,向上一跃,一刀挥向吊着龙川的绳子。 那白衣女跟着也向上一跃,一把抓住婉若脚踝,将她拽了下来。同时不远处有人喊道:“接剑!”。 婉若落地之时,那白衣女手中已经有了一柄秋水般的长剑。青光闪动间,白衣女主动攻了上来,婉若也毫不示弱,挥舞短刀,全力施为,誓要救下师父。 刀剑撞击,叮叮作响。刃光闪动,二女斗了个不相上下,不过论招式之高妙,婉若稍占上风。可婉如看不懂局势,她只担心妹妹的安危,到郭长歌身边,急道:“表哥,你让她们别再打了。” 郭长歌惊讶于那白衣女的武功之高,看得有些呆了,这时听到婉如说话,回过神来,点了点头,看向坐在一旁木椅上的白钰儿,道:“白姑娘,让你的人停手吧。” “好啊……”白钰儿看着那两人相斗,神色有些古怪,“可她现在若停手,恐怕会被你那位朋友一刀砍死吧。” 郭长歌也没有多言,直接冲向了那两个女子,一把抓住了婉若拿刀的手,可这时那白衣女已一剑刺到…… “红儿,住手。”白钰儿喊道。 千钧一发之际,那叫作红儿的白衣女站定,手中长剑的剑尖,离婉若的咽喉不过半寸距离。红儿“哼”了一声,收剑,手腕一转舞了个剑花,反握在臂后,仍守在龙川附近。 婉若被郭长歌拉着回去,到的白钰儿面前。婉若看到一众白衣女簇拥着白钰儿,而且也只有白钰儿坐在椅上,便向郭长歌确认道:“她就是这里的主人?” 郭长歌点点头。婉若立时向白钰儿喝问道:“你把我师父怎么了!” 这时百生道:“婉若姑娘,你放心,龙前辈他只是昏迷了。” “他……他怎么会昏迷?”婉若又瞪向白钰儿,“快放了我师父!” 白钰儿慢吞吞地人桌上端起茶杯,又缓缓啜饮了两口,才抬眼看向婉若,微笑道:“凭什么?” 婉若怔了怔,一时倒不知如何回答了。 白钰儿看着她,缓缓道:“你师父胆敢偷偷潜入我的地方,我抓他也稍微费了些力气,怎么能听你一句话便放了他。” 婉若看向郭长歌,可郭长歌并没有说话,婉若只好自己说道:“我师父他……他没有恶意的。” “没有恶意?”白钰儿身边一白衣女道,“那为何鬼鬼祟祟地潜进来,被我们发现后,又跑得比兔子还快?” “白姑娘,”郭长歌终于说话了,“不论怎样,看在霍前辈的面子上,你先将人放下来吧。” “霍前辈的面子?”白钰儿看向他,“我倒想问你,我外公呢?” “我本以为他已经回来了……”郭长歌转头看向方元。 方元忙道:“我……我亲眼看见霍前辈脱身,他……他……” “他没事的。”郭长歌对白钰儿道,“霍前辈武功高强,他应该只是遇到什么事情耽搁了,想来很快就会回来的。” “我外公的安危的确不需担心。”白钰儿道,“可我还有一个问题,你若能回答我,我就放那姓龙的下来。” “你是想问,他怎么知道此地所在的,是吧?”郭长歌道,“自然是我们告诉他的。” 此言一出,温晴、曲思扬等人都看向他。婉若和婉如对视一眼,也将视线落在郭长歌脸上。 “当然是你们告诉他的,我只是不懂,为什么?”白钰儿问道,“你们离开前我说得很清楚,不可让别的人知道此地的存在,我的要求很过分吗?” “他们都是朋友……” “朋友?”白钰儿笑了,“这两位姑娘我先不说,毕竟是随你们一同回来的,可那姓龙的却是悄悄潜入,被发现后还出手伤了我手下的人,这是朋友吗?” “他……” 郭长歌刚想说话又被白钰儿打断,她说:“而且你们几人回来后,每个看到那姓龙的,脸上都是一副吃惊的神色,显然你们也没想到他会出现在这里。所以我很好奇,事情究竟是怎么回事?” “事情再简单不过。”温晴忽然道。 “那就请姑娘为我解释解释。”白钰儿道。 “除了霍前辈没有回来,你没有发现,我们之中还少了一个吗?” “那位成公子。” “对,他被抓了,抓他的人是成庄主的敌人,而龙前辈正是那人的朋友。” “等等,你着实让我有些乱了。”白钰儿微微皱眉道,“那这姓龙的,究竟是敌人,还是朋友呢?” 所有人都沉默了,谁都回答不了这个问题。 “看来是是敌非友了……”白钰儿道。 “就算是敌非友,也请白姑娘让我先跟他谈谈。”郭长歌请求道,“至少让我们弄清他来这里的目的,也能通过他,知道成乐被抓去了何处。” “我倒不在乎成乐如何……”白钰儿看向婉若,问道:“姑娘,你师父本籍可是珑城?” 却是百生回道:“是啊,龙川前辈是当年珑城龙家的后人。” 白钰儿转向百生,又问:“可知他父亲是哪位?” “这个……”百生道,“龙家消亡已久,我便是告诉姑娘,姑娘恐怕也不会知道那些名字。” 第491章 迷题 “龙家是个大家族,我对龙家的了解也的确不多。”白钰儿道,“但名字嘛,我还是知道几个的,比如龙亦真、龙亦吉……” 百生想不明白,皱眉问:“姑娘年纪轻轻,如何能知道这些人?” “你不是也知道?” “我……” “你只管告诉我龙川是谁的孩子,你若不知道便说不知道,我也只是随口一问,此事并不紧要。”白钰儿道。 “百生,”郭长歌道,“把你知道的告诉白姑娘吧。” 百生点点头,看向白钰儿道:“其实龙川前辈的父亲并不是龙家的人……但他的母亲是龙家的女儿,名叫龙亦遥。” “龙亦遥!?”白钰儿的神态和声音忽然都有些激动。这是郭长歌第一次见她脸上失去了雍容和恬淡。 “是。”百生回道,“姑娘既知道龙亦真,自然也是知道龙亦遥的了。” “嗯,我知道她。”白钰儿安坐在木椅上,神情已恢复了平静。 过了片刻,她看向郭长歌,道:“你去放那龙川下来吧。你练过捕风捉影功,应该也知道如何为他解穴。” “多谢姑娘。”郭长歌一揖谢过,立时走向龙川。婉如和婉若当然比他还急,早已牵着手跑向了她们的师父。 白钰儿起身,对百生道:“你随我来。”然后便向身后的石房行去。 百生只觉她所说这短短四字有一种不可抗拒的魔力,在望了婉如几眼后,便乖乖跟着她进了房间。除了守在大门和白钰儿所在房门外的几人外,一众白衣女也全都散去。 婉若斩断绳索,将龙川救下地后,郭长歌又费了不少工夫,试过诸多穴位,才终于成功为龙川解穴,将他唤醒。 龙川缓缓睁开眼,看到郭长歌,又看到他两个徒弟,惊道:“长歌……婉……你们两个怎么会在这里!?” “师父你没事吧?”婉若有些担心地问道。 “没事……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是我带她们来的。”郭长歌回他道。 这时婉如和婉若已将龙川扶起,他便又看到曲思扬、温晴等人。等身子还有些乏力的他被搀扶着坐在椅上,郭长歌直入主题,立时十分严肃地问他道:“龙前辈,告诉我们,成乐在哪里?” 龙川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郭长歌等人,心中满是困惑,讷讷道:“成乐……” “朗……我爹他抓走成乐,究竟想要做什么?” “我不知道。”龙川缓缓摇头。 “你不知道,还是不愿说?” 龙川沉默了。郭长歌尽量让自己平静下来,不再那么疾言厉色,道:“龙叔,是我爹让你来这里的吗?” 龙川抬目看了郭长歌一眼,点点头,“嗯。” “他让你来这里做什么?” “你父亲让我来刺探此地,他想知道住在这里的是些什么人……若有机会,他还想让我把这里的主人带回去……”龙川忽然苦笑两声,“可我实在不中用,先是轻易被人发现了藏身处,动起武来,只是几个年轻女子便将我打倒了……” “那是什么时候?”郭长歌问。 “师父,龙前辈被抓到时,大约是黄昏。”柯小艾答道,“那时还好我和百生认出了龙前辈,出言阻止,那位白姑娘才没有杀了他。” “小艾姑娘。”婉如说,“谢谢,多亏了你……” “不必。”柯小艾回道,“当时最先反应过来的人是百生,你还是去谢他吧。” “嗯。”婉如道,“百公子自然也是要谢的。” 郭长歌看着龙川,道:“你没想到那些年轻女子那般厉害,朗头当然也不会想到,否则他也不会只派你一人前来……” “你们几个怎么会在这里?”龙川问他。 “你本不知道我们在这里?”郭长歌有些讶异。 龙川缓缓摇头,“我不知道。” “朗头真的什么都没告诉你么。” “你爹他给成峙滔上刑,又抓了成乐,我也问过他究竟想做什么,可他并没有对我说明。” “他什么都不告诉你,你还帮他做事?” 顿了片刻,龙川道:“我相信他。” “你相信他什么?”郭长歌追问。 “他做的事,一定不会是错的。” “不管他和成峙滔有什么恩怨,成乐是无辜,难道他抓走成乐也是对的吗?” “他……他不会伤害成乐的。”龙川的语气已有些动摇。 “好,就算他不会伤害成乐,我再问你,”郭长歌说,“他为何不敢见我?今晚婉若带我去他原来的落脚处,可那里已经空无一人,如果他的所作所为都是对的,如果他不会伤害成乐,他又为何不敢见我?” 龙川已低下头,不敢直视郭长歌双眼,道:“他……他……一定有他的理由。” “他当然有他的理由,只不过那理由未必是你我能接受的!”郭长歌几乎是喊出的这句话,不知不觉中,他的情绪已十分激动。 龙川头压得更低,他已无话可说,可是在内心深处,他仍相信着郭愠朗。或许没有人能够真正理解,但郭愠朗于他,就像一道冲破黑暗的光。是郭愠朗改变了他,拯救了他,让他重获新生。所以龙川仍相信郭愠朗,即便他已不值得相信。 “龙前辈,求你带我去找公子吧。”温晴忽然道。 “趁现在还不迟,带我们去救成乐。”郭长歌也道。 “可你不是说,他们已不在原来的落脚处?”龙川说着看向婉若。 婉若道:“师父,那院子的确已没人了。” “你在他们转移之前就出发来这里了?”郭长歌问龙川。 “嗯。”龙川回应。 “那大概是什么时候?” “大概是未末,申初。” “那时你看到了成乐被抓回去?” “对,他刚被带到那院中。” “在派你出发前我爹有没有和成乐聊过?” 龙川回想片刻,摇头道:“应该没有……就算有,也聊不了几句。从成乐被带回去,到你爹让我来这里刺探,中间只有极短的时间……你问这个干什么?” 他看向郭长歌,郭长歌的视线已从他身上转移,而落在了曲思扬身上。紧接着,郭长歌又看向方元,不过目光只在他身上只停留了一瞬,便又转移。 最终郭长歌看向温晴,两人凝注着对方。郭长歌微微皱起了眉,眸中满是困惑,似乎他眼前是这世上第一难解的迷题。 而温晴一开始表情淡然,但忽然轻轻叹了口气,闭上眼睛,又睁开,目光缓缓垂了下去…… 第492章 惊喜 “是……是……”郭长歌看着温晴,自言自语道,“不对,不可能……” 他的声音中充满了惊疑,甚至还有些慌张。这让曲思扬很是担心,伸手抓住他的手臂,问道:“臭小鬼,你……你怎么了?” 郭长歌看向她,又猛地转头看向温晴,唇齿微启,似乎正要说话,却忽听身后有人说道:“你们聊得如何了?” 郭长歌回头看去,却是白钰儿从房中走出,百生跟在她身后。 “白姑娘,”郭长歌看着她道,“我们聊完了,而我决定放龙前辈走。” “随你吧。”白钰儿道。 郭长歌没想到她会答应得如此爽快,一时怔住。 “你是想,让我带你去找你父亲?”龙川问。 郭长歌回头看向他,“对,你虽不知道我爹现在何处,但等你回到云州城,他自会主动找上你。明日午后我会在你们原来的落脚处等着,你来带我去见他。” 龙川沉吟片刻,道:“你爹从没说过不见你……我可以带你去见他,但我只带你一人。” 郭长歌看向温晴,温晴却没有任何反应,只木然地站在那里,活像一座雕刻失败,未得神采的玉像。 “好,就我一人。”郭长歌道。 龙川缓缓起身,对两个徒弟道:“师父走了,你们两个先留在这里吧。” “师父,我随你去。”婉若道。 婉如忙道:“我也……” “不,你们留下。”龙川坚持,“和温姑娘、曲姑娘还有小艾姑娘她们待一起,你们也自在些。我的体力已经恢复了,你们也不必担心我。” 龙川说完,转身看向白钰儿,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看了片刻,然后转身大步走向大门。婉如和婉若跟着他一路送出大门外,才又缓缓走了回来,神色间蕴着担忧。 “几位想必还未用饭吧?”白钰儿问。 方元面现喜色,道:“没,没用。” 白钰儿便转头吩咐了身边的几个白衣女去准备饭菜,又对郭长歌等几人道,“各位入座稍待。” 方元迫不及待,第一个坐下,其他人却都没有动。 郭长歌忽然道:“白姑娘,这个地方已经被人知道了,你若不想被打扰,还是抓紧离开这里吧。” “我为什么要离开?”白钰儿说着,神态悠然地在首座落坐。 “姑娘之前叮嘱我们,不可让别人知道此地的位置,我以为,姑娘是不想被外人打扰。现在龙前辈无功而返,一定还会有更多的人前来,所以我劝姑娘离开。”说完,郭长歌也已落坐。于是其他人也都跟着坐下。 “有更多的人要来,那便让他们来呗。”白钰儿微笑道,“我的确是不想被外人打扰,但也不怕他们来。这就像你吃饭的时候不想有苍蝇乱飞,可你难道会怕几只苍蝇么?” “姑娘的手下武功高强,我已经见识过了,但将要来此的人也并不弱,绝对要比苍蝇强些,而且最关键是,会很多。” 白钰儿仍然面带微笑,道:“我手下这些姑娘只是学了些皮毛,又怎能称‘武功高强’四字。其实武功就算真的很高又有什么用,还不是很多事都改变不了……” 郭长歌不明白她此言的含义,也就没有接话。 白钰儿接着道:“郭公子,你自己要担心的事已经够多了,不必再为我担心。” “我只是不想因为我们的缘故,给姑娘添麻烦。可既然姑娘这么说,我也就不多嘴了。” 白钰儿道:“成庄主既让我外公保护你们,我自也不能想着完全置身事外,郭公子请宽心。” 郭长歌点了点头作为回应。 这时百生向坐在他一旁的温晴道:“温姑娘,少庄主怎么会被抓了,究竟怎么回事?” 曲思扬坐在他正对面,道:“别烦小晴姐,我来给你说……”然后便为百生讲起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趁这工夫,郭长歌压低了声音问他徒儿,“小艾,你今天可痛得厉害么?” 他知道柯小艾身上的内伤不可能一整天都不发作,所以直接问她痛得厉不厉害。虽然就算柯小艾实话实说,说自己痛得厉害,他也什么都做不了,但他还是忍不住问她,除了关心之外,暗暗之中,竟似是想从她的痛苦中,得到些心理上的惩罚。 “师父,我已经没事了,今天没有再痛过。”柯小艾道。 郭长歌苦笑道:“小艾,我知道你是怕我担心……” 柯小艾截口道:“是真的,师父,我已经好了,是白姑娘治好了我。” “什么!?”郭长歌惊讶之下不禁提高了声音。那边正在给百生叙述的曲思扬停了下来,向郭长歌这边望了一眼,然后才又继续讲。 郭长歌看向白钰儿,问道:“你……你治好了小艾?” 白钰儿本在端着茶杯啜饮着清茶,现在放下了手中的白玉杯,微笑道:“我要的是感谢,不是置疑。” “白姑娘,如果此事是真的,我就算把我这条命给你都行。”郭长歌有些激动,又有些害怕地道。他激动自然是因为柯小艾已被治好了,而害怕,是怕此事是假的,怕自己也会跟厉直一样,空欢喜一场。 他这样的话一说出口,那边曲思扬自然又停了,看向郭长歌和白钰儿。 “我不要你的命,感谢也算了,我只要你相信我就好了。”白钰儿缓缓道,“小艾姑娘只是几处穴脉受损而已,又不是什么大问题,用得着你如此多疑么?” 郭长歌看看白钰儿,又看看柯小艾,只觉欢喜无限,这才连声向白钰儿道谢,同时心里更加惊异——这位白姑娘究竟是何方神圣,年纪轻轻,手下之人武功那般高强先不必说,竟连医术也如此神妙。 “只不过小艾姑娘还并未全好。”白钰儿忽道。 闻言,郭长歌心跳像停了一拍,脸上的表情也瞬间从喜悦变作了错愕。 白钰儿笑道:“瞧你那样子……放心吧,一会儿我给你张药方,再教你一套为人运气疗伤的法门,这样就算你们离开了我,只要坚持为小艾姑娘治疗,她也很快就能全好的。” 郭长歌松了口气,转忧为喜,道:“白姑娘,我也不再多言谢了。你救了小徒,若有什么用得着我去做的,尽管开口,我……还算有些本领。” 白钰儿轻“哼”一声又笑了,“你练捕风捉影功的,武功自然不错,可是就像我之前所说,武功再高,还不是很多事都改变不了?就比如小艾姑娘的伤……我没什么需要你做的,只要你不再有更多的事,需要麻烦我就好了。” 第493章 逆命 饭菜刚好在曲思扬给百生讲完了今天发生的事后端上了桌,与今天早上的菜肴同样可口,而且更丰盛,可用餐时的氛围,却要比今天早上还沉闷许多。 那时虽然有很重要、很严肃的事亟待去做,但至少他们一个都不少。自从来到云州城,直到现在,郭长歌实在已厌倦了他们一个个失踪。他在心里暗暗发誓,等找回成乐,其他人他管不着,他自己总是要在第一时间离开这是非之地,再也不管他爹和成峙滔之间的恩恩怨怨。 很快酒足饭饱,郭长歌立时向白钰儿请教为柯小艾治伤的法门。 白钰儿起身,对他道:“随我来。” 两人进入之前白钰儿出来的石洞,洞中点着许多油灯,照映得通明。地面上摆着些木桌木椅,陈设简单。位于中央的,几折回旋的木梯最为醒目。 郭长歌又跟着白钰儿拾级而上,来到二楼的一间木房。白钰儿走到墙边的一张桌旁,郭长歌在她身后,也没看见她动了什么,右手边的一个衣柜柜门忽然就弹开了,露出一个入口来。 “来。”白钰儿领着郭长歌进去,沿着一条缓缓向上盘旋的石道行了一会儿,最终又来到一间石室。 石室十分昏暗,等白钰儿燃起火折点亮了油灯,郭长歌才看到这不算很大的石室中,紧密排列着总共三圈的木架。木架上陈列有书籍,有一沓一沓的纸张,还有摞成三角的竹简;另外便是些瓶瓶罐罐,都很小,有木、铁、瓷、玉等各种材质,也有多样的颜色,若仔细去看,单单一个红色,也能分出十几种深浅来。 被三圈木架包围的石室中心,有一张很大,看起来很厚实、坚硬的木桌,桌面上堆着不少书籍,铺着大片纸张,还毫无规则地或倒或立着许多小瓶子,看上去十分凌乱,但所幸仍能找到文房四宝的影子。 白钰儿一进来就去坐到了桌前唯一一张椅子上,一把抓起了笔,道:“给我磨墨。” 郭长歌怔了怔,“哦……好……”然后乖乖站在桌旁为白钰儿磨墨。竟被人如此使唤……长这么大,他还从来没有如此低微过。 白钰儿伸笔饱蘸了墨水,在一张白纸上奋笔疾书,很快密密麻麻的写满了整张纸。她把这张纸随意地扔在一旁,又在另一张纸上飞速地书写。如此,一连写了四张纸,才终于写完。 她又检视一遍,然后才交给郭长歌,道:“收好……我已经给了小艾姑娘一瓶丹药,等她早晚吃没了,你就可以用这些寻常药材熬成药汤为她调理。用法用量我都已写得十分详细,你看时也须仔细,绝不可弄错了。” 郭长歌慎重地接了过来,道:“多谢白姑娘。” “再谢就有些烦了。”白钰儿道。 郭长歌微笑着点了点头,但笑容忽然消失,似乎是临时想到了什么。 果然他马上说道:“白姑娘,你医术如此高明,能否救救我另一个朋友。” “不能。”白钰儿马上就回道。 面对拒绝,郭长歌也不能再说什么,他想起之前白钰儿对他说的:只要你不再有更多的事,需要麻烦我就好了。 “别在意,我也只是随口一提。”郭长歌有些低落地道,“我那位朋友的病,已经没办法治了……” 其实他口中的这位“朋友”,并不是他真正的朋友,而只是与他有过一面之缘的一个女子,而这个女子自然便是凌飞雪。 凌飞雪经人救治,现在虽已与正常人无异,但寿命反而比卧床时更缩短了。这样把一个人的寿元转化为短时活力的神奇医术,让郭长歌有了那医师医术非凡的合理推断。而那样的医师都无法治好的病,这天下恐怕无人能治……除非是仙人下凡,有起死回生的仙法…… “‘死人’都能复生,”白钰儿忽道,“天下又哪里会有没办法治的病。” 郭长歌看向她,问:“姑娘何意?” “你且给我说说那病人的情况。” 郭长歌喜出望外,但随即又忧上眉梢,道:“其实我并不清楚那病的症状……我给姑娘讲讲那病人的故事吧。” “站着的是你,坐着的是我,你若不累,便讲吧。” 于是郭长歌开始讲述,虽然他也并不很了解凌飞雪,但他还是尽量把他所知凌厉二人的事全都说了,当然也说了凌飞雪现在只剩半年寿命的处境和缘由。 “那叫做逆命调元。”白钰儿说着,轻轻叹了一声,神色间也现出了些许为难。而这在她脸上,绝对是很少见的表情。 “逆命调元?” “对……这种看似神妙,其实愚蠢透顶的法子,或许真的要害死那位凌姑娘了。” “这……” “若有机会,你把她带来让我见见吧。” “好,好。”郭长歌忙应承道。 “好了,先说回小艾姑娘吧。”白钰儿道,“接下来,我教你为她运气疗伤的法门……” 说着,她缓缓站了起来,而站起来的同时,已向郭长歌胸前点去了一指。 郭长歌下意识侧身闪避,却觉眼前一花,白钰儿整个人竟已到了他的正面,仍在不紧不慢地点出那一指。 郭长歌只好向后退去,嘴上问道:“这是干什么?” 白钰儿脚下似踩着仙云一般,不见动步,却紧紧跟上了郭长歌,而她点出去的那一指,始终离郭长歌的胸口不过半寸距离。 很快郭长歌的背将要撞上木架,他也不愿再避,伸手去抓白钰儿点来的手指。他自信满满的一抓马上握了个空,反应过来时,白钰儿的细长的指尖已经轻轻点在了他的胸口。 “最好的教法,”白钰儿抬头微笑道,“是让你受和小艾姑娘同样的伤,然后我再为你疗伤。” 郭长歌低头看着离自己很近的,这位清丽绝俗的女子……说来奇怪,对她,他一点都没有男女之间的那种感觉和想法。他当下给自己的解释是,白钰儿此女的气场实在过于强大,见识学识都远高于他,从刚才那一指看,武功也至少不比他弱,如此的女子,他内心之中只有敬和畏,再容不下别的感觉,更是不敢去胡思乱想。 “我可不认为这是最好的教法。”郭长歌苦笑道。 “放心吧,”白钰儿笑道,“我有分寸。” 第494章 郭长歌回到房间的时候,曲思扬从床上坐起,问:“谁?” “我。” “小……长歌,怎么现在才回来,”曲思扬说着下了床,走到床边点燃了油灯,“你和那位白姑娘很聊得来嘛。” 郭长歌坐在桌旁,苦笑道:“不是我想和她聊……她把我打伤了,我当然得等她把我治好才能回来。” 曲思扬立时皱起了眉,惊奇地道:“她把你打伤了?” “那位白姑娘的武功,”郭长歌表情严肃,“只能说深不可测。” “她为什么打你?” “她让我受了和小艾一样的伤,然后再为我运气疗伤,如此来让我感受她真气在我经脉中的流动。” “倒的确是种好教法。”曲思扬道,“那你现在没事了吧?” 听到她的评价,郭长歌只能苦笑,道:“放心,她下手不重,我现在已无大碍。” “那就好。”曲思扬坐在郭长歌身边,忽然低下了头。她秀美的面容在烛火柔和的光辉映照下,更显唯美。 郭长歌看了她一眼,又一眼,忽然道:“你不生我……” 他这话说了一半就停下,只因他出言的同时,曲思扬也正好抬起了头开口说话:“我错……” “你错?” “我想说,我错了。”曲思扬道。 郭长歌一瞬间觉得自己像是看到了太阳从西边出来的奇景,想笑又忍住,正色问道:“你有什么错?” 顿了顿,曲思扬自白道:“我一直觉得,你我不应该不信任对方,所以你今天怀疑我时,我真的很生气。但后来,我开始有些怀疑婉如和婉若的时候,便理解了你,在你的视角看来,我的确是很可疑的,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其实……其实我才是那个最不信任你的人。” 郭长歌看她神情那般认真,便也认真了起来,问:“怎么这么说?” “就像你今天一直不回来,我便会怀疑你和那位白姑娘……我就是忍不住会胡思乱想……”曲思扬忽然有些激动,“但你要理解我,我会这样,全是因为……” 郭长歌忽然笑了。 “你……你笑什么?”曲思扬嗔道。 “你刚才说全是因为什么?”郭长歌笑着问她。 曲思扬“哼”了一声,转开脸,“我不要说。” “说嘛。”郭长歌上身前倾凑近了她。 “不要。”曲思扬又将脸转向了另一边。 郭长歌直起了身子,叹一声道:“不说算了。” 曲思扬看向他,“我不说你就不知道吗?” “不说怎么知道?”郭长歌装傻充愣,一副惹人厌的可恶模样。 “你……你……不知道算了。”曲思扬恨恨道,说完起身,便要去睡觉。 郭长歌跟着起身一把抓住了她的手,道:“你不愿说,何不直接用行动来表明呢?” “什么行动?” “昨天晚上我睡的是地,今天你不会还让我睡地上吧。” 曲思扬面露微笑,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怎么样?”郭长歌微笑着两眼放光,忽然又神情痛苦地大叫一声,“啊!” 原来是曲思扬狠狠踩了他一脚,然后她上了床,嘴里道:“怎么样?哼,做梦吧!” 于是郭长歌再次躺在了床下,枕着自己的手臂,睁着两只眼睛,盯着天花板发呆。 “我要阖眼了,”曲思扬忽然道,“你可别趁我睡着了,悄悄摸上来。”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扭捏。 “放心吧,你既不让我上床,我一定尊重你。”郭长歌平静地道,“而且我就算要上床,也不会趁你睡着的,那样也太不是东西了。” “那就行。”曲思扬嘴里这样说,心里却有些发恨,甚至暗暗叹息——臭小鬼,你为何总是该聪明的时候,偏偏这么迟钝,该无赖的时候,偏偏又这么老实呢。 “思扬,”郭长歌忽然道,“你先别睡,我有个问题要问你。” “你想问什么?” 顿了片刻,郭长歌才开口:“思扬,在怎样的情况下,你才会做不利于我的事呢?” 曲思扬怔了怔,不懂他为何会问这样的问题,道:“不会,在什么情况下我都绝不会做不利于你的事的……你怎么这么问?” “没什么,你睡吧。” “不可能没什么……你若不说,我今晚要睡不着了。” “真的没什么,别在意。” “是不是和成乐的事有关?”曲思扬道,“你不会……怀疑小晴姐吧?” 郭长歌沉默了。 “之前在下边你忽然盯着小晴姐看了那么久,我就知道你一定是想到了什么。”曲思扬道,“但无论如何你都不应该怀疑小晴姐,她和我一样,绝不可能会做不利于她……她所爱之人的事。” 郭长歌嘴角勾起了一抹笑意,“你这不还是说了?” 曲思扬红着脸道:“跟你说正经的呢!你怎么会怀疑小晴姐呢?” “你也听到龙叔说的了,成乐刚被带回去,我爹就派他来这里打探了。极短的时间内,以成乐刚直的为人,不管遭遇了什么,他都不太可能会说出此地的位置。而如果不是成乐说的,那就只可能是你、方元或者……小晴姐。” 曲思扬心道,怎么不说你自己。“我们三个中,你最怀疑的是小晴姐?”她问。 “你是那种会把心事写在脸上的人,如果是你,我现在一定能确定的。” “哼。”曲思扬又生气了。 “‘哼’什么,我又没说你这样不好。” “那方元呢,你不怀疑他吗?” “我与他相识虽不过几日,但看得出他也是个直性子。目前为止,我从他的言行还看不出任何的可疑之处。而且今天在客栈时,他一直都在房间里,在昏迷前并没有与外人接触过。而小晴姐,你跑出去后,她追了出去……” 这件事是在来这里的路上,方元告诉郭长歌的,而当时曲思扬也证实了此事无虚。 “而她没追上你。”郭长歌继续说。 曲思扬“哼”了一声道:“没追上怎么了,我的轻功……” 郭长歌截口道:“你的轻功很好,所以引以为傲,但你真的觉得,小晴姐的轻功不如你吗?” 第495章 依据 “你的意思是说,小晴姐本来是能追上我的?” 房间里既黑暗又静谧,人声显得十分清晰。曲思扬对自己的轻功虽然自信,但她意识到自己那时跑出房门,并不是全力在跑,温晴如果真的想追,一定是能追得上的。 沉默了一阵,郭长歌道:“关键是她为什么没有追上你?” “为什么?” “她追你的过程中,一定看到了什么人。” “什么人?” “别一直问,”郭长歌道,“你告诉我是什么人。” 曲思扬略一思索,道:“朗头派来的人?不可能啊,小晴姐怎么可能会帮朗头呢?” “是啊……我也觉得不可能。”郭长歌沉声道,“可小晴姐已不是第一次,做出让我觉得不可能的事了。” “你指什么事?” 郭长歌所指,当然是百千琛之死,但现在事情已经够乱了,曲思扬又帮不上什么忙,她知道得太多恐怕也只会添乱,于是含糊回道:“太多了,从聚宝坊开始,小晴姐就一直都在让我惊讶。” “是么,我倒不记得有什么特别的事啊……” “那就先说回这件事……你觉得我该怎么办?”郭长歌是真心想有人给他点建议。 曲思扬却竟似有些漠然地道:“怎么办都好,我觉得你有些担心过头了。” “算了,睡吧。”郭长歌的语气稍微有些烦躁。 “你嫌弃我?” “啊?” “你那么不耐烦,定是在心里嫌弃我……你是不是觉得我一点都不善解人意。”曲思扬轻嗔薄怒。 “你又想哪去了……我只是有些累了,和李青虹打那一架可不是闹着玩的,更别说之后又被群豪围攻……而且白姑娘打我的伤也没全好,还疼着呢。” “那……那不如,”曲思扬的声音变得很小——每个字都比上一个更小些,“你上来吧。” “上来?” “到……到床上来,在地上如何能休息得好。” “你真的……” “嗯。”曲思扬的声音已经微若蚊蚋。 郭长歌却沉默了,忽然道:“算了吧。” “为什么?”曲思扬十分诧异,嗓音一瞬间又提得很高。 “你不觉得我如果上了床,会更累么?”郭长歌带着些笑意说道。 曲思扬当然明白他说的“会更累”是什么意思,红了脸,道:“我只让你上来老老实实睡觉,你在胡思乱想什么啊。” “我可老实不了,除非我上去,你下来。” “做梦吧!” “嗯,好,祝我们都做个好梦。” 曲思扬哭笑不得,“你倒会说话。” 房间黑暗又静谧,床榻宽大而舒适,可在这样适宜睡觉的情境下,曲思扬的睡意反而消失无踪了。 郭长歌更睡不着,心里有想不明白的事的时候,他从来都难以入睡。而他向来都认为,努力把想不明白事弄清楚,远远比睡觉来得能恢复精神。所以他一开始就没想着睡,他对曲思扬那么说,只因他想自己一个人安安静静地来思考这件事。 “喂,小鬼。”曲思扬忽然悄声喊道,“你睡着了吗?” 郭长歌的思路被她打断,有些生气,于是打算装睡。 “喂,你不会在装睡吧?”曲思扬竟也生气了,恢复了正常的音量,“你嫌我烦了是吗?” “你又怎么了?”郭长歌有点头大。 “我就知道你没睡……怎么了,睡不着吗?”曲思扬的声音马上又变得柔和,倒又像有些关心郭长歌一样。 “我就算睡着了,也会被你吵醒的。” “我就是知道你睡不着才会说话的,你若睡着了,我当然不会吵你。” “你怎么知道我没有睡着?” “我都睡不着你又怎么可能睡得着。” “什么歪理。” “你觉得我一点都不善解人意,但实际上我比谁都了解你。” “好好好,就算你最了解我吧……可你现在是想干什么啊?” “我自然是要开导你,让你能够入睡。” “好,你说。”郭长歌只想让她快点说完。 曲思扬干咳了两声,才开口道:“小晴姐这件事,你完全想复杂了。你听我跟你说啊,一来小晴姐那样温柔善良的人,不太可能给咱们自己人下药;二来她更不可能会让人带走少庄主;三来,小晴姐和朗头这两个人八竿子都打不到一起去,她又怎么可能会帮朗头。你觉得我说的有没有道理?” “有一点。” 曲思扬又不高兴了,道:“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什么叫有一点?” “你说的有道理。可你告诉我,如果不是小晴姐的话,朗头怎么可能会知道这地方的位置?” “你忘了一个人。”曲思扬道。 “哪个人?” “成峙滔。”曲思扬的语气严肃了起来,“朗头不是给他上刑折磨他么,或许朗头想从他那里知道的,就是此地的位置。” 郭长歌怔住,他的确还没考虑过这种可能。 “怎么样,”曲思扬的语气十分得意,“我是不是很聪明啊?” “不,不对……” “怎么不对?”曲思扬娥眉轻皱,问道。 “如果朗头想知道的只是这个地方的位置,他在知道后,又怎会只派龙叔一个人来这里打探。而且如果他已经达到了目的,还又抓走少庄主做什么?” “那只因为……因为……”曲思扬边说边想,可再也编不出一个字。 “其实我已经很确定是小晴姐告知了朗头此地的位置,还让朗头所派的人带走了成乐,我只是想不明白,她为什么要那么做。” “如果真的是她,那就更没什么好担心的了。”曲思扬道,“不管她为什么那么做,我都只相信一点,那就是她绝不会做不利于少庄主的事。所以如果真的是她……那成乐一定没事的。” 郭长歌深深呼吸了一口,道:“但愿如你所说吧。” “可我还是不相信会是小晴姐……她和朗头虽然见过面,但连话都没有说过,他们怎么会牵扯到一起去的。” “我不知道。这一点的确让人难以索解。”郭长歌道,“但我能确定是小晴姐做了那些事,凭的是确凿的依据。” “你倒说说,什么依据能让你如此笃定?” “是白姑娘,她告诉了我一件极为关键的事。” “什么事?” “你——还记得幻心术吗?”郭长歌反问。 第496章 启发 “怎么样,懂了吗?” 白钰儿将双掌从郭长歌后背移开,从地上站了起来。郭长歌盘膝静坐,又过了片刻才睁开双目,回道:“你不应该先问,我的伤还有没有事么?” 白钰儿微微一笑,道:“我伤你伤得不重,再说你内力深厚,我又已为你运气疗伤,你若还能有事,那就真奇怪了。” 郭长歌也笑了,站起来向她一揖道:“多谢白姑娘,那运气疗伤的法门,我已然弄明白了,否则也对不起姑娘的一顿‘指点’。” 白钰儿坐在了椅上,面带笑意道:“你敢站着不动让我伤你……江湖之中,像你这般没有戒心的人,倒也不多了。” “姑娘手下的各位姐妹武功那般高强,姑娘自己的武功又更高强许多,若是真想对我不利,直接出手就是了。再说姑娘治好了我徒儿,我怎能不知好歹,还对姑娘怀着戒心呢?” “这么说,你原来对我怀着戒心咯?”白钰儿问。 郭长歌尴尬一笑,道:“不瞒姑娘,我之前曾怀疑姑娘,并不是霍前辈的外孙女。” “你现在信了?” “我现在也不信,只不过姑娘既对我和我的朋友们没有恶意,姑娘是不是霍前辈的外孙女也就不重要了。而且我相信,我应该早晚都能知道姑娘的真实身份。” “你是这样想的……那也好。”白钰儿从郭长歌脸上移开了视线,手上拿起了桌上一个绿色的小瓶摆弄,“你这就去吧,原路返回即可,我不送了。” 郭长歌又再谢过,转身向进来的门走去,可走到门口时,却又驻足,回头看着白钰儿。 白钰儿抬眼看向他,皱了皱眉,问:“你还不走?” “我忽然想到一件事,”郭长歌向内走了两步,“还想请教姑娘。” 白钰儿已颇有些不耐烦,道:“我就不该救你徒弟,那样也不用被你这般纠缠烦扰。我好心却招来了麻烦。” 郭长歌又向她走近两步,道:“姑娘,这件事极为重要,还望姑娘不吝赐教。” “说。” 郭长歌大喜,毕竟他本以为自己等来的会是个“滚”字。他忙道:“多谢姑娘……姑娘医术高明,学识渊博,不知可曾听说过一种迷药,年纪越大的人越难抵挡。” “没有。”白钰儿立时便回道,竟似没有思考。 “姑娘不妨仔细想想再答。” “我说没有,便是没有。”白钰儿眉头皱得更紧,似乎很讨厌郭长歌刚才的话。 “那……那内力越深厚,越难抵挡的迷药呢?”郭长歌问这话时有些踌躇,这个问题实在太蠢了些。 白钰儿却不说话了,初时郭长歌以为她是不想再理他,可等看清她现在有些奇怪的表情,郭长歌才明白,她定是想到了些什么。 “白姑娘,你怎么了?” 白钰儿反问他,“你怎么会那么问,你哪里见过那样的迷药?” “姑娘知道那种迷药?” “你先回答我的问题。”白钰儿的声音稍微提高了些,但听起来仍透着绝对的冷静,和不容反驳的威势。 郭长歌也只好妥协,道:“席间姑娘也听到思扬讲说我们今天的遭遇了吧。” “那位方元师父、温姑娘,还有我外公他们被迷晕,是我外公最后醒的?” “没错。”郭长歌道,“姑娘知道那种迷药?” 白钰儿过了半晌才开口,反问道:“你听说过幻心术吗?” * * “当然记得了。”曲思扬道,“幻心术嘛,小晴姐不是还会的嘛。” “你入宫前小晴姐给你的那个小布包,”郭长歌道,“闻了里面的‘花香’,被点不同穴道会有不同的效果,可以致晕、致聋、致盲甚至致幻……那般神奇的东西,你不好奇小晴姐是从哪弄到的吗?” 他所说的小布包,是一个小小的黑色布包,上面绣着两朵花,一深蓝,一浅紫,花枝缠绕在一起,到枝末分开。在皇宫中时,这个布包曾数次帮曲思扬逃离“魔爪”,避免了悲剧的发生…… “你既刚提到幻心术,那东西自是与幻心术有关了。”曲思扬想起,那个布包自己忘在宫中了。 “白姑娘告诉我,要施展幻心术,需要用到许多极为珍奇,甚至自然中根本不存在,而需人多年悉心培育,才可得到极少量的材料。那布包中的花瓣,便是其中之一。——此事我曾向小晴姐确认过的。”郭长歌道。 “原来是这样……可你现在说这个做什么?” “方元、霍前辈还有苏家父女等人被药迷晕,最后醒来的人竟然是内力最为深厚的霍前辈,你不觉得这件事很奇怪,甚至说很神奇吗?——就像小晴姐给你的那个小布包一样神奇。” 曲思扬一惊之下坐了起来,“那迷药,难道……难道也是……” 郭长歌截口道:“没错,白姑娘告诉我,那迷药也是施展幻心术所必须的材料之一。” “这么说……真的是小晴姐……”曲思扬讷讷地道。 “所有事实都指向她,我再想不到别的可能。”郭长歌颇沉重地道。 曲思扬身子一转,两只脚已经下了地,套入了鞋中。郭长歌就躺在她脚边,当下问:“你干什么?” 曲思扬站了起来,道:“我去找小晴姐问个明白,她为什么要那样做!” 郭长歌赶忙起身拉住她,把她按着坐在床上,道:“你不之前还说如果真的是小晴姐做的,就更不必担心吗,现在又急什么?” 曲思扬恨声道:“我怎能想到真的会是她嘛……” 郭长歌忍不住好笑,道:“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做,就这么跑到小晴姐房间,直接问她?” 曲思扬看向黑暗中郭长歌的脸,道:“那怎么了,我觉得朋友之间就是得把什么事都第一时间说清楚了才好,不然等到互相都不信任了,那还叫朋友吗?” 这话对郭长歌略有启发,他怔了怔,忽然觉得曲思扬之前有一句话说的没错——小晴姐这件事,你完全想复杂了。 或许真的是这样,是他想的太多,顾虑的太多了。直接问的话,温晴未必不会给他一个合理的解释。 “可是……”他说,“好吧,好吧,就这么办,直接问她。只不过现在太晚了,我们明天再去。” “嗯。”曲思扬点头同意。 等终于有了计较,坐在床边的两人这时才发觉,郭长歌的手还搭在曲思扬双肩上,而且两人贴得很近,简直都能听到对方的心跳。 郭长歌的手底虽是肩骨,可他却感受到了从所未有的柔软,而曲思扬感受到的,是他手心炽热的温度。 “你……”曲思扬开口,却只轻轻说了这一个字。 “我……”郭长歌回应,“明白,明白。” 然后他放开了手,从床边起身,又躺在了地上。曲思扬低头看着黑暗中他的影子,恨恨地一跺脚,抬腿睡回了被中,心里在想: 臭小鬼,你才是这天下最不善解人意的人! 第497章 教训 “长歌……长歌……喂,臭小鬼!” 这天早上,郭长歌竟是被曲思扬叫醒的。 “什么……怎么了!?”他惊醒,坐起来,看向蹲在自己身边的她。 “你今天怎么睡这么死?”曲思扬问他。 郭长歌转了转脖子,眨眨眼道:“什么时辰了。” “还早着呢,”曲思扬道,“但比你平时醒来的时辰,却是有些太迟了。” 郭长歌盯她看了片刻,忽然又躺下,闭眼感叹道:“好久没睡这么塌实了……” 曲思扬起身坐在了床沿,抱了双臂在胸前道:“真有你的,地上这么硬,也能睡得这么香么?” 郭长歌脸上显露笑意,道:“或许,是因为你昨晚的开导吧……多谢了。” 曲思扬怔了怔,然后脸有些红了。她并不觉得自己昨晚的“开导”是成功的,不免有些惭愧,但嘴上却道:“我就说嘛,有我开导你,你一定就能睡得着了。” 郭长歌微笑着起身,道:“又或许,是有你睡在我身边,我才睡得塌实呢。” 曲思扬脸又红了,这次却不是因为惭愧。她其实并不是一个容易脸红的人,可与郭长歌在一起时,她觉得自己就像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 “我在床上,你在地上,这怎么能叫我睡在你身边呢?”她问。 郭长歌起身,抻了抻手脚四肢,舒展着身体道:“总之还是多谢你……睡了个好觉感觉还真是不一样。” 就在这时响起了敲门声,曲思扬问了,郭长歌便前去开门。来人是两个年纪很轻的白衣女,她们带着水盆、干巾等用具,服侍郭长歌和曲思扬洗漱。 之后两人便出门,下楼去用饭。阳光大好,风平浪静。柯小艾、方元、百生、婉如和婉若都已在楼下,却不见温晴。 郭长歌也没多想,径直行至百生身边,从怀中掏出了一卷用细绳系好的纸交给他,道:“这是给小艾治伤的药方,你来保管吧。” 百生点点头接过,眼神中却有疑惑,他正要开口询问,一旁的婉如已抢先开口:“柯姑娘怎么会受伤的,受的是什么伤,严重吗?”关切之情溢于言表。她昨晚就想问这些问题,可性格柔弱她一直没敢在席间开口说话。 郭长歌表情凝重,转头看了眼柯小艾,便打算向百生和婉如解释她受伤的始末…… “我的伤是自己不小心弄的,”柯小艾看着婉如,抢着道,“现在已经好了,你不必担心。” 婉如很明显地松了口气,道:“那就好。” 但她忽然又向郭长歌和百生看了看,“可是……好了如何还要药方,还要吃药?” “你不必管。”柯小艾冷冷道。 曲思扬站在郭长歌身旁瞧热闹,拿手肘撞了撞他的手臂道:“诶,你徒弟心情不好。” 郭长歌没有理她,他虽然并不怪她,但还是不免会想到小艾之所以会受伤,源头就在曲思扬带走她,还刻意不让她以真面目示人。 听了柯小艾冷冰冰的回应,婉如当下有些伤心,脸上的神情也似快要哭出来了。 这下婉若看不过去了,道:“小艾姑娘,我姐姐好心好意地关心你,你没有句谢也就算了,如何这样冷淡相对?” “我已说了我没事,是她自己非要多嘴。” “她是关心你啊。” “谁要她关心。” “你……”婉若无话可说了,若换作别人,她早已要动手,可对方是柯小艾,她若伤了她,别说郭长歌,怕是她的亲姐姐都不会原谅她。 果然婉如马上对她道:“你别说了,是我不对,我不该多嘴……” 婉若又好气又好笑,她为姐姐说话,姐姐却让她闭嘴,不过她也没什么脾气,只好认了。 “婉如,你的确不必担心。”郭长歌温言道,“小艾的伤虽还未全好,但已无大碍。至于她对你那样的态度,你也不必放在心上,她只是不想让你们知道她是如何受伤的。” “为什么?”婉如不明白。 “是我伤了她,她不想让你们知道这件事。”郭长歌道。 “什么!?”婉如十分惊讶。其他不知情的人,自也或多或少有些讶异。 “那时我蒙着面,师父不知道是我。”柯小艾忙道。 “小艾,你也不必再遮掩此事,更不必多想,我也不会再多想的。”郭长歌道。 “嗯。”柯小艾点点头,虽然面无表情,但显然十分开心。 从郭长歌伤了柯小艾,他心中一直有愧,而柯小艾却是怕他心中有愧。此时郭长歌虽如此说,但他其实还不能做到消除对柯小艾的愧疚,他只是想让柯小艾不要再因这件事而烦忧。 郭长歌现在很庆幸,如果柯小艾的伤治不好,他或许会一辈子内疚,一辈子都无法原谅自己的莽撞和暴力。多亏了白钰儿,现在小艾的伤好了,郭长歌知道自己终有一天会放下内疚,但教训绝不能忘——暴力永远都不是解决问题最好的方式,而只会让你抱憾终生。 “小晴姐怎么还不下来?”曲思扬已入了座,边吃边问道。 “还有白姑娘呢?”郭长歌看向侍立在旁的一个白衣女,“你们主人怎么不来用饭?” 那白衣女还未开口,东边一个石洞的门忽然开了,白钰儿走出来,缓缓行近,然后在首座坐了,什么也没说,握起玉筷开始进食。 “她是不是睡过头了,”曲思扬坐不住了,“我还是去看看吧。” “你要去看那位温姑娘的话,不必了。”白钰儿忽然开口,“她已经走了。” “走了?”曲思扬皱眉道,“去哪了?” 其他人也都看向白钰儿,等待她的回复。 白钰儿却连一眼都不看他们,视线只落在自己手边的清粥上,手捏小金勺,慢悠悠舀了一勺汤喂入嘴中,又慢悠悠喝下,这才道:“我不知道。” “她为什么要走,”百生奇道,“是去救少庄主吗,可她不是不知道少庄主在何处么?” “她什么时候走的?”郭长歌问。 “昨晚你从我那儿离开后不久,她便走了。”白钰儿道。 郭长歌看着她,问道:“你昨晚见了她?” 白钰儿看向他,微笑着,微微颔首。 郭长歌神情极其严肃,再次提问道:“你跟她说了什么?” “无可奉告。”白钰儿微笑道。 曲思扬又将视线从白钰儿脸上转回郭长歌,只见他神情严峻,眉宇间似罩着一层阴云,整个人散发着一种可怕的气势。 郭长歌仍凝注着白钰儿,顿了良久,忽然又道:“她真的——走了吗?” 白钰儿还没有回答,但她脸上的笑容,倏然消失无踪。 第498章 凶器 “你是说,那种迷药和幻心术有关?” “这么说你听过了……也是,你应该在那山上住了许久吧。” “嗯,我曾听成庄主说起过幻心术。”郭长歌走向坐在桌旁的白钰儿,边走边道。 “这就是了……那种迷药,唤作气竭粉,其实是施展幻心术所必须的上百种材料之一,而它本身也需十几种珍奇的材料炼制,从搜集材料到炼制完成,非有数年之功不可得。”白钰儿道。 “如此珍稀,想来这气竭粉在施展幻心术的过程中最为关键了?” 白钰儿嘴角闪过一丝讪笑,道:“气竭粉只是那上百种材料中最普通不过的一种,虽然不可或缺,但也谈不上最为关键,比起绝大多数的其他材料,也算不上珍稀。” 郭长歌怔住,他回想当时在流香苑时,百生面临被百花开交出去向齐彩赔罪的危境,温晴曾提出过用幻心术来化解这一危机。现在想来,她当时难道就随身携带着那么多珍稀的材料么,这一点让郭长歌很是疑惑。 不过郭长歌的思绪马上又转到另一件事上…… “真的是她……”他喃喃道。 “你已经知道下那迷药的人是谁了?”白钰儿目光锐利地盯着他,立时问道。 郭长歌犹豫片刻,终于缓缓点头。 “是谁?” “姑娘很在意此事么?” “敢对我外公下药的人,我自然在意。” 顿了片刻,郭长歌问她:“姑娘对幻心术这般了解,难道也会使幻心术?” “此术并不难,难的是集齐所有材料。你若想学,我这里有一本《幻心秘术》,可以借于你参阅。” “我没兴趣。”郭长歌道。 白钰儿竟怔了怔,微微皱眉道:“你没兴趣?你难道不知那幻心术有何妙用?” 郭长歌面色平静,道:“幻心术可以改变人的记忆……这种事,我的确是没有丝毫兴趣。” 闻言,白钰儿又是一怔,随即脸上现出微笑,竟似有赞许之意。 “那本《幻心秘术》,是来自成庄主吗?”郭长歌问。 “嗯。”白钰儿短促地答了,又道,“该告诉我那下药之人是谁了吧?” “温晴……她和姑娘你一样,也学过幻心术。” “温姑娘?”白钰儿脸上微微现出些诧异之态,“她不是你们的朋友么,怎么会给你们自己人下药?” 郭长歌缓缓摇头,“我不知道。” “那你打算如何处置此事?”白钰儿问他。 郭长歌还是道:“我不知道。” “不如我去找温姑娘谈谈?” “你去?” “你放心,”白钰儿自信笑道,“我绝对能让她乖乖说出她那么做的理由。” 郭长歌听出了她言语中的威势,也相信她的手段,却不想让她把她的手段用在温晴身上,于是看着她的目光变得凌厉,道:“不劳烦了,我自己会去找她。”言毕转身向外走去。 “等等。”白钰儿叫住他。 郭长歌回身,“姑娘还有什么事吗?” “幻心术……你真的不想学吗,还是因为听了我说施展幻心术需要许多稀奇的材料,才知难而退?” “改变人的记忆,的确很神奇,能创造出幻心术的人也的确很了不起。可是在我看来,记忆是一个人最珍贵的东西,一个人失去记忆,或是被改变了记忆,他也就不是他了,所以改变一个人的记忆,与杀人无异,创造出幻心术的人,也与发明出凶器的人没什么差别。” “你是喜欢还是不喜欢?” “你觉得我看起来像一个喜欢杀人的人?” “这世上哪有人一开始就喜欢杀人呢,都是被逼无奈罢了。”白钰儿的眼神似乎有些悲哀。 “你说的不错,”郭长歌道,“我只希望我永远都有得选择。” “你呢?”他问,“你又怎么看幻心术?” “你说改变人的记忆与杀人无异,可要我说,那比杀人更可怕……” 郭长歌不禁笑了,“你真的这么想?” “你不信?”白钰儿道,“你可知我现在最大的心愿,就是想让幻心术从这世界上彻底消失。” 郭长歌更有些忍不住笑意,道:“那你可知这话从一个已学会了幻心术的人嘴里说出来,是多么的可笑么?” “杀人的凶器也可以是自保的利器,更甚至可以是救人的医刀。你希望你永远都有得选择,我又何尝不是。如果可以,我当然希望我就算一无所知,也能自由自在地生活。”白钰儿说着,脸上显露温暖的笑意。 杀人的凶器也可以是自保的利器……郭长歌默默地看着白钰儿,忽然很想了解她的故事。 “你去吧。”白钰儿道,“谢谢你和我聊这些。” “嗯……明天见。”郭长歌转身,缓步离去。 他在回房的途中经过温晴的房间,驻足,犹豫再三,终究还是没有进去。他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真相么……温晴怎么可能让人带走成乐,这背后究竟有怎样的不得已。 这是第一次,他逃避真相。 * * “你这么问,难道是觉得我对她做了什么吗?”白钰儿看向郭长歌。 “你昨晚说过,”郭长歌道,“你现在最大的心愿,就是想让幻心术从这世上消失。” “原来你是记住这句话了。”白钰儿微微一笑道,“你觉得我想让幻心术从这世上消失,就是要杀掉每个会幻心术的人么?” “我不知道,”郭长歌冷冷道,“你告诉我。” “好个忘恩负义的小子,”白钰儿笑道,“我昨天才费力救了你徒弟,你今天便怀疑我杀了你朋友?” 听到“杀”这个字眼,百生、方元等人早已神色凝重,但都还没有出言,只默默听着郭长歌和白钰儿的对话。 “那温晴怎会不告而别……你昨晚究竟和她说了什么?”郭长歌问。 “我说了,无可奉告。” “那就说明你心中有鬼。” “我就算真杀了人,也根本不怕告诉你。” “你或许没有杀她,但也可能用了你昨晚所说更可怕的方式对待了她。” 白钰儿“哼”笑了一声道,“你还真是记住了我说的每一句话么?” “改变记忆,也能达到你想让幻心术从这世上消失的目的。”郭长歌道。 “无所谓了,随便你如何认为,就算我杀了你朋友,或者改变了她的记忆,你待如何?” 郭长歌一时无言。 “你没想好,我却想好了……”白钰儿道。 她起身,转身走向房间,途中向一旁几名白衣女吩咐道:“送客!”然后头也不回地进了石房。 第499章 目的 白钰儿的一句“送客”让那些白衣女通通像是变了一个人,本来慈眉善目,面带笑容,一瞬间嘴角垂下,变得横眉冷目,气势汹汹。 “几位,就请离开吧。”其中一人说。 郭长歌等人只好起身,互相看了几眼,也没说什么,便各自回房拿了随身物品,结伴离开了。 一行人走在出谷的崎岖山路上,曲思扬贴在郭长歌身边,问道:“我们去哪里?” 没等郭长歌回答,她又问:“那个白钰儿,她真的把小晴姐……” “那只是一种可能,”郭长歌道,“我表现得那般笃定,只是想诈她罢了。” “那你从她的反应里看出什么没?”百生问道。 “没有。”郭长歌神色凝重地道,“她的镇静是一如既往的,而她的愤怒,也在情理之中。” “她把我们赶走,是不是太过了些?”百生道。 “她对我有极大的恩情,我昨天对她千恩万谢,今天却又怀疑她害了我的朋友,她把我们赶走,已经算轻的了。”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方元问,“去哪里找温晴?” “她比我们谁都聪明,不会有事的。”郭长歌看向并肩而行的婉如和婉若,“我现在要去见你们师父。” “我们也去。”婉若道。 郭长歌摇了摇头,“昨晚已经说好,他只带我一个人去见朗头。” “那你让我们去哪里?”曲思扬问。 “德武客栈是不能回了,那里四处是眼线,恐怕那些要抓霍前辈的武林人士早已等在了那里。”方元道。 “朗头在城里的落脚处没人了,想来大人物客栈也同样是人去楼空。”郭长歌道,“我昨天让苏家父女去了那里,他们现在肯定一头雾水……你们去与他们会合吧,之后我会带成乐去找你们的。” 闻言,百生神色有些古怪。郭长歌注意到了,向他笑道:“那件事已不是秘密,人家姑娘都没放在心上,你就不要多想了,大方些。” 百生睁大双眼看着郭长歌,“你……你知道了?” “嗯,是苏姑娘自己和我说的,至于她为什么那么做,你若不好意思去问苏姑娘,就等我以后给你解释吧。”郭长歌。 “你们在说什么啊?”曲思扬很是好奇,目光在郭、百两人脸上来回移动。 “他的事,你问他吧。”郭长歌看着百生,笑道,又忽然意识到,那事曲思扬是知情的。 “他的事啊……”曲思扬嫌弃地看了眼百生,“哼,我才没兴趣呢。” 百生只有苦笑,不过他心里还是很感激当时曲思扬忽然出现在那山洞中,阻止了那件事,不然现在婉如就在他面前,他恐怕也没脸再看她一眼了。 “我先走一步了……”郭长歌道。 他正要加快脚步前行,却被人一把拉住了手腕,那手柔若无骨,郭长歌不用看就知道是曲思扬。 “我可不想干等着,”她道,“我要和你一起去。” 郭长歌感受到她的手握得很紧,也没有试图挣脱,道:“思扬,别任性。” “我没有任性……我是公主,我要找朗头,他不敢不见我。我……我也可以命令他,让他放了成乐。” 郭长歌笑了笑,道:“他如果会听你的命令,就不会向你隐瞒他此来云州的真正目的了。” “真正目的……”曲思扬皱眉起了眉,忽然作恍然状,“皇上派朗头来找我娘回宫,那朗头折磨成峙滔会不会是想让他交出我娘?” 郭长歌不禁又笑了,“这难道不应是最先就该想到的一种可能吗?” “这种可能……不对吗?” “你不也知道么,是朗头帮我们救出了你娘。” “可是……他敢违抗皇命么,那是死罪啊。” “他若没那个胆,当初就不会帮我们救出古姨。我现在只希望他真正的目的,不是太过无法无天的事。” “那……他现在既那样对待成峙滔,说明他早已不念他们昔日之情,他当初又为何要救我娘呢?”曲思扬越想越乱了。 “我不知道。”郭长歌道,“但等我见过朗头,回来之后,或许就可以为你们解释这一切。” 然后他感到曲思扬握着他手腕的手渐渐松了。“好,你去吧,不过千万小心。”她说。 郭长歌没有多说,只点了点头,便转身快步行去。山道狭窄曲折,他高瘦的身影很快消失于众人视野…… * * 成峙滔一直处于恐惧之中,恐惧散发,蔓延,直到充满整个房间,而不断变得浓重的恐惧,已将他彻底吞噬。 这个房间和原来的房间很像,但这里已不是原来的地方,他不知道自己原来在何处,现在更不清楚。转移的过程他头上罩了黑布袋,被人抬在木架上,等黑布袋被人摘去,他已经在这里了。 他忍着全身的剧痛,缓缓从床上坐起,坐了一阵,又缓缓下了床,本来想在房中踱踱步,活动活动,可一站起来便觉得全身都像要散架了一般,双腿更像是失去了知觉,很快便站不稳,又坐回了床上。如此一起一坐,他便气喘吁吁,似是刚经历了一场生死大战一般的劳累。 这时房门开了,一瞬间所有的恐惧都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极大的悲哀和痛苦。 紧接着,那一切的源头——郭愠朗走了进来,在房中站定。 “你已把她抓来了?”成峙滔问。 郭愠朗点点头,“我还没有动她,现在还不迟。” “是啊,现在还不迟……你一定要如此么?” 郭愠朗没有说话,但他冷酷而坚定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我很好奇,你当初为何要救她出来?”成峙滔又问,“不会只是为了这一天吧。” “你好奇?”郭愠朗不禁笑了,“我看你只是在拖延时间吧。” “何出此言?” “我想你早就知道我为何要让古云儿回到你身边。” “我若知道,如何会让她离开山庄,给你抓到她的机会呢?” “这一点的确奇怪,或许你以为自己早已不在乎她了吧,但你真的能亲眼看着她受苦么……我们很快就能知道了。” 这两句话让成峙滔的身子颤抖了起来,而郭愠朗却笑了。他轻轻一拍手,门外便有两个黑衫大汉进来,架着无力反抗的成峙滔向外走去…… 第500章 不配 郭长歌走远后,忽然一跃而起,借一棵高树的树干不断向上,到尽头再向一侧一座光秃秃的石山跃去,在上面站定后,转身盘膝坐下,俯视山下。 直等看到曲思扬、百生等人经过,走远,郭长歌才又起身,沿那棵高树滑下,然后向回走去。本来就还没走远,所以他很快便回到那寨中。 十数白衣女将他拦住,其中一女道:“郭公子,你如何又回来了?” “我要见你们主人,还请各位姑娘替我通报一声。”郭长歌道。 “我家主人既已让你们离开,那便一定不会见你的。” “我便是硬闯,也要见她。”郭长歌说着,已抬步缓缓向前走去。 本来在他面前的一众白衣女立时反应,站成一个圈将他围在中央。这个人圈随着郭长歌的移动也在缓慢位移。 “郭公子,你一个人绝不是我们的对手,还是不要白费气力。”那白衣女道。 郭长歌没有多言,脚下不停,手却还没有动。一众白衣女围成的圈子渐渐缩小,也还没有动手——一张不断缩小的网,总要等到猎物无法遁逃时再骤然而收。 郭长歌很清楚自己的处境,但他的神态还很悠然。他并不是轻敌,他知道龙川曾栽在这些女子手下,他自己大概也不是对手。龙川当时被发现时是想跑的,却没能跑掉,郭长歌却是想闯入,难度显然更大。 更棘手的是,他要对付的并非只有眼前这十几人。这地方的白衣女子至少有三四十,剩下的二十多人随时都会出现支援她们的姐妹。这几乎是必败的局面,郭长歌知道自己必须赌。圈子越来越小,情势愈发紧张,郭长歌注意着面前几人每个细微的动作,甚至她们的一呼一吸,等待着唯一的时机——她们出手前的那一刻。 只有一瞬,不易预判,但凭着捕风捉影功,郭长歌还是抓住了这一时机,骤然向上高高跃起,似是试图跃出包围圈。众白衣女这时相挨太近,施展不开,难以跳跃,于是她们瞬间散开,但仍保持着一个圈子,“包围”着空中的郭长歌。 紧接着东南西北四方各跃起一个白衣女,施展拳脚向郭长歌攻去,想逼他落地。郭长歌微微一笑,他已看出这些女子武功虽然高强,但欠缺经验,她们完全可以等他落地再进攻,不必如此着急的。 郭长歌上升之势已尽,整个身躯向面前的女子落去,两人在半空过了几招。这时后方和左右两边的白衣女也已攻至,郭长歌向后踢出一脚,与后方白衣女踢来的一脚相撞,一借力,将将躲开了左右两边的打来的拳掌,向面前的白衣女冲去。 见状,那白衣女显然有些慌张,马上又脸红了,因为郭长歌已经伸开双臂拦腰紧紧地抱住了她,两人一起飞速向地面摔去。 那白衣女在下,以为郭长歌要拿她作人肉垫子,恐惧之下大声喊叫。 这过程极快,所以只听到一声短促的尖叫,然后……不是惨叫,而是“扑通”一声。——原来两人并非是摔到地上,而是落入了水中。 那潭泉水比想象中深得多,所以他们毫发无损但全身湿透。郭长歌抓着那白衣女从水下跃出,手指点在她的死穴上。那白衣女显然也很清楚自己现在的处境,一动都不敢动地站在郭长歌身边。 “云芝,你没事吧?——你快放了她!”那白衣女的姐妹们冲郭长歌喝道。 “找你们的主人出来吧。”郭长歌道。 “呵呵……”那叫云芝的白衣女忽然笑了,命被捏在别人手中,她竟然还笑得出来。 “有什么可笑么?”郭长歌问。 “我笑你太天真,以为捉了我,就能挟制所有人么?” 她话音还未落,众白衣女已经向郭长歌围来,个个横眉怒目,似乎随时都会出手。 “别动!”郭长歌威胁道。 可那些白衣女却仍未停步,已渐渐将郭长歌围住。 这种时候郭长歌反而笑了,那笑容中却带着些诧异和苦涩,对云芝道:“你的朋友们都不在乎你的死活,我若是你,可笑不出来。” 云芝不再理他,似乎已将生死置之度外。众白衣女不断逼近,郭长歌却放开了手。云芝一得自由,立时像一只敏捷的猫一样向前一跃,远离了郭长歌,然后转身瞪向他。 “你放我?” “我赌输了……看这阵势,我杀了你也没用,自然还不如放了你,也能让各位对我手下留情些。” “哼,你倒知趣。” 话音未落,云芝以领头攻了上去。众女围攻下,郭长歌只好凭真本事尽力施为。 不过他当然还没有使出全力,那样一定会伤到她们,但最终的结果不会变,他赢不了,所以也没必要使出全力。众白衣女也没想伤他,打向他的招式都以擒拿为主,再来就是剑招的配合发动剑阵,限制他的行动。 他不知道昨天龙川坚持了多久,反正他自己很快就支持不住,被众女擒了。现在,他肩颈上架了六七柄明晃晃的长剑,正逼着他向寨外走去。 郭长歌不甘心,大喊道:“白姑娘!白姑娘……” “等等……”就在郭长歌快被众女推着走出大门时,身后忽然有人喊道。 郭长歌不顾剑刃的锋利,强行回头看去,与站在二楼走廊栏杆前的一人对上了视线。 “你果然还在这里!”郭长歌惊喜但又有些困惑地道。 原来站在二楼走廊的人,正是温晴。她从二楼轻飘飘跃了下来,来到郭长歌身边。 郭长歌冲她笑了笑,道:“小晴姐,你……你为什……” 温晴打断他,道:“我骗了你……” “什么?”郭长歌皱起了眉。 “给霍前辈他们下迷药的人是我,公子……也是我交出去的。” “我想知道你为什么要那么做。” “我必须那么做……” “为什么?”郭长歌有些激动,“不管是什么,你都可以告诉我的,我们是朋友啊。” 温晴神色凝重,盯着郭长歌看了片刻,忽然缓缓摇头,道:“不,我不配。因为我一直在骗你们,从最开始聚宝坊的相遇,便是设计好的……” 第501章 忠告 婉若和婉如已经出去,雅间里只剩下郭愠朗和龙川两人。 “曲姑娘!?”外面传来了婉若的惊呼声,“你……你怎么会在这里?”随后便是三个女子小声的对话,已听不清晰。 郭愠朗为龙川斟酒,两人又再对饮,几杯下肚,都还未说什么。 见到郭愠朗,龙川本有些开心得过了头,可现在,那股子开心劲儿已经退去,只剩下满心的疑问。 “我当年摔下悬崖,”郭愠朗忽然开口,“身穿密林,落入深潭,又得高人相助,侥幸才保下了一条命。” “可是那么高的山崖……”龙川回想那悬崖那般险峭,那般深不见底,有些想象不到郭愠朗如何才能死里逃生。 “其实也可以说那个郭愠朗已经死了,至少我听说是已经断了气。”郭愠朗说起自己的生死,却还面带微笑,“救我的那位前辈医术如神,有起死回生之能,才给了我新生的机会。” “原来如此……”龙川道,“那也是大哥你吉人天相,善有善报,才有那等机缘,得那般神人相助。” 郭愠朗微微一笑,两人又对饮了一杯,他道:“我在深山中养好伤之后,便隐姓埋名,尽量低调地在四方游历,结交了不少的朋友。好几年后我辗转进了皇宫,这才当了皇帝的侍卫……” 龙川听着缓缓点头,忽皱眉问:“大哥既曾游历四方,却如何不来找我呢?” 郭愠朗微笑道:“这道理很简单,你应该明白的……我若去找你,成峙滔便有可能会知道我还活着。” “我又怎会告诉成峙滔?” “你当然不会,只是我不能冒险。” “你怕成峙滔知道你还活着……是怕他会追杀你?” 郭愠朗笑着摇了摇头,“其实他从来没想过要杀我,我当年倒是真的想杀了他……我不想让他知道我还活着,是有别的原因。” “什么原因……当年你们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龙川很想很想知道,这个问题已经困扰了他许多年,“大哥你说你来这里是为了成峙滔,难道他也在这里么?你是不是还计划杀了他,一了百了呢?” 郭愠朗又举杯,龙川只好也跟着举杯,两人将杯中美酒一饮而尽。 郭愠朗见龙川喝着酒却还眉头紧皱,道:“那些事说起来扫兴……你我今日重见,难道不是最值得开心的事么。我也好久都没喝酒了,你先陪我痛痛快快喝一场吧。” 龙川展露笑容,道:“好,我先陪大哥好好喝一场。” 两人便开始喝酒,郭愠朗微有醉意,大略讲起自己在江湖中游历的见闻和后来如何进入皇宫任职的往事,龙川倒也听得津津有味。 喝了一阵,龙川问道:“刚才婉若在外面叫曲姑娘,是曲思扬姑娘么?” “是她。” “可我听婉如她们说,曲姑娘被皇帝留在宫中了,大哥是怎么带她出来的。” 郭愠朗便又把曲思扬是皇帝亲生女儿的事说了,“我这次出宫,明面上是奉命来找古云儿回宫的,公主说她能帮得上忙,皇上便破格让她跟来了。” “是这样啊……长歌若知道此事,定会很高兴的。”龙川道,“你可见过他了,婉如她们告诉我说,他也来了云州。” 郭愠朗又喝了一杯酒,放下了酒杯摇头道:“我还没见他。” “是没找到?” “不,我知道他在哪里,我只是……”郭愠朗的情绪骤然有些低沉,“只是没脸去见他。” “大……大哥何出此言?”龙川十分关心。 “其实他从小到大,我都知道他在哪里,可是我却一直没去见过他——我实在……实在不配做他的父亲。” 龙川宽慰道:“你有你的苦衷,我想他会原谅你的。” 郭愠朗苦笑着看向他,道:“你是我很好的朋友,我却这么多年都没有去找你,白白让你因我的‘死’而悲痛。直到现在我终于来见你,也还是没有跟你说清楚当年之事……你是很聪明的,想来也觉察到了,我是在刻意回避,说起当年与成峙滔反目的事……” “那是极不好的回忆,你不愿提起,也属人之常情。”龙川道,“其实那都无所谓……你还活着,比什么都重要,我想长歌他也一定会这么想。” 郭愠朗苦笑着摇头,“你无所谓,但长歌不一样,他是我的儿子啊……再说我要与成峙滔作对,你或许会站在我这边,但长歌他与成乐是好友,我若去见他,岂不是让他为难?” “这倒确实有些难办……”龙川轻叹一声,道:“也不知长歌是如何加入玉汝山庄的,会不会是成峙滔他……” “是我。”郭愠朗截口道。 “什么?”龙川呆住。 “是我让长歌进了玉汝山庄……” * * 温晴说话时的语气和神态似是完全变了一个人,平常的她冷静而温和,而现在的她,却是激动又急躁的。 她说她不配,不配做郭长歌他们的朋友。郭长歌在听到这种话的那一刻,竟然觉得她说得没有错——她的所作所为,的确不配当他们的朋友。 可是郭长歌却无论如何都不想承认这一点,他甚至想让温晴的欺骗继续下去,就像一场温柔的梦,永远都不要醒来才好。 可温晴接下来的话,她提起的事情,又让郭长歌不得不面对事实…… 聚宝坊的相遇,那天的事,实在有太多令郭长歌想不明白的地方。 那时他自己是按他师父的指示在行动,可进了玉汝山庄,渐渐知道他师父、他父亲和成峙滔的关联后,他开始想不明白,他师父如何能知道成乐那天会带着玉成令出现在聚宝大会;温晴又是如何知道的,她进玉汝山庄究竟怀着怎样的目的,还是说她本就是成峙滔所派的人;还有曲思扬的出现,难道只是巧合么? 他曾问过温晴,不止一次,问她如何知道成乐会现身聚宝大会。温晴便反问他,他是如何知道的,他师父又是如何知道的。郭长歌打算向白独耳问清楚,可是上次见到他时发生了太多事,没能顾得上,等再想起这事时,他已不知去向。 现在,温晴站在郭长歌面前,低着头,竟显得有些无助。 她久久没有再开口,郭长歌神情十分严肃,看着她道:“小晴姐,你既决定出来见我,总是要实实在在告诉我些什么的吧。聚宝大会我们的相遇,究竟是谁在背后策划安排的?” “你难道还没有想到么?”温晴抬眼看他。 “我想到了,可我想不明白为什么……你和朗头,究竟是什么关系?” “你今日不是要去见他么,还是由他亲自为你解释一切吧。” “可他要是还不肯见我呢。” “那你去找他就是了,我会告诉你他现在何处。” “除此之外,”郭长歌凝注着温晴秋水般的眼眸,“你没什么别的要对我说了吗?” “我想求你……” “求我……求我原谅你的欺骗么?” “不,我是想求你去救公子,带他远离你父亲,还有……他父亲。”温晴道。 郭长歌困惑地眨了眨眼,“带成乐远离他爹?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这是我的请求,也是忠告。”温晴终于又恢复了她一贯的冷静,“如果你真的能救出他,便带着大家一起离开云州吧。” 郭长歌看着她,顿了顿,问:“那你呢?” “我……我已无颜去见大家,而且……”温晴说着,回头看去,“我也走不了。” 郭长歌循着她的视线望去,白钰儿披一身宽松的黛色长袍,站在二楼的栏杆前,也在望着他们。 “她留下你,想干什么?”郭长歌问。 “她知道我做了什么,于是怀疑霍前辈到现在还没回来,也是我搞的鬼。所以至少在霍前辈回来之前,她不会放我走的。不过你放心,她为人很好,至少不会伤害我的。” 温晴转回头来看向郭长歌,道:“好了,我现在来给你说,从昨晚我们去过的那间巷院开始,该怎么走才能找到朗头……” “不急。”郭长歌极为严肃地打断她道,“我先问你,你让我带成乐他们离开云州,却并未指示具体的目的地,又说你无颜再见大家,难道,你打算永远都不去找我们了?” “我当然会去找你们……至少,”温晴又低下了头,目光黯然,“你得对公子这么说。” 第502章 死了 “我得对他那么说?呵,你是想让我骗他……你怕他不走,而是一定要来找你?” “是。” “你不觉得,那样对他太残忍了么?” “是……但你必须那样做。” “如果我不呢?” “如果你不……早晚,不止是公子,大家都会受到伤害。” “我也想远离朗头,远离成峙滔,远离他们之间一切的恩怨,可我不想不明不白地走。你还欠我们所有人一个解释,所以,你必须跟我们一起走。” “何必呢?” “何必?你说呢?” “好吧……你们先走,到凌风岛等我……” “那么远?” “我会去的……一定。” * * 坐在院子里一棵梨树下的石凳上,郭长歌又想起不久前他和温晴的对话…… 一定? 郭长歌笑了笑,只觉得温晴骗了他们这么久,这个谎却实在说得很烂。 他在等龙川来,虽然已经知道朗头身在何处,但他还是决定先等等。反正到这里时已是中午,已是约定的时间。再等三刻便出发,他想,可这一等又是许久。 他终于认识到,自己对与朗头见面这件事,也是心有不安,十分忐忑的。他讨厌自己这样,于是骤然起身,快步向大门走去,而就当他走到门前时,门忽然开了。 可面前的人却不是龙川,而是一张陌生男人的脸。除了些浅浅的伤疤痕迹,那算得上是张英俊的脸,眉眼清朗,尤其那双弯弯的、浓淡合宜的眉赋予了其纯善温和的气质。他还是笑着的,淡淡的笑,给人十分亲和的感觉。 “是你……”郭长歌脱口而出。 “是我。”那人微笑道,“长歌,我们终于见面了。” “我们已见过。”郭长歌冷冷道。 “你之前见的是朗头,现在见的才是郭愠朗,你的父亲。” “我的父亲?”郭长歌“呵”地一笑,瞪着对方道,“我父亲早已死了。” 郭愠朗微微一笑,道:“我不是就在这里么。”说完,缓缓走进了院子,在院中站定。他身披一件青灰色的斗篷,里面穿着暗红色的衣裤,像是浸染了鲜血,而斗篷的颜色,正好与四面的屋墙相似。 郭长歌缓缓转身看着他的背影,冷冷问:“你既还活着,这么多年,就从来没想过要找我吗?” “我当然想过,”郭愠朗旋身看向他,“事实上,我也找了。我一直都知道你和你师父的行踪,一直都知道,你很好。而我也一直都在确保你们的安全……” 这话彻底激怒了郭长歌,可他却忍不住哈哈大笑,“你确保我和我师父的安全?” 郭愠朗笑不出了,道:“我知道你武功高强,你师父更是……” 郭长歌打断他说话:“你从来没想过亲自来见见我?” 郭愠朗道:“我不是不想……” 郭长歌却还不让他把话说完,“所以我说,我父亲已经死了,我说的有错么?” “没,没错,”郭愠朗黯然道,“他的确已经死了。” “我不想和你再多废话,把成乐交给我,我们马上走。”郭长歌狠声道,“不论你想做什么,我们不会管,也不想管。” 他本来当然想着要问清楚一切的,可他现在情绪激动,不想再见到郭愠朗,不想再与他多说一句话,而只想按温晴说的——远离。 “成乐吗……就算我想把他交给你,也办不到啊。” “明明是你带走了他,如何办不到!?”郭长歌喝问。 “因为我也不知道他在哪里。”郭愠朗平和地道。 郭长歌却已十分不耐烦了,“我说了,我不想和你废话!” “可我说的是实话啊。”郭愠朗道。 郭长歌耐着性子问:“你怎么会不知道?” 郭愠朗看着他,忽然微微一笑道:“除了成乐的事,你就没有别的想问我吗?” 郭长歌虽然又被郭愠朗如此装痴作傻气得够呛,但之前的怒气也渐渐平息了。冷静下来的他恢复了本性,骨子里的,想要弄清楚一切未解之事的本性。而且又是郭愠朗主动说起,给他提问的机会,郭长歌当下便想到了许多要问的问题。 可他还未及开口,郭愠朗便又道:“你不问,我倒是有个秘密,想要告诉你。” 郭长歌冷冷瞧着他,没有说话,可那意思,明显是想让郭愠朗说下去的。对“秘密”这样的字眼,他向来是没有丁点抵抗力的。 郭愠朗也看出他很好奇,笑了笑,道:“我要说的这个秘密,或许你不愿意听,但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我向你保证,我是不会说出去的……” “你究竟想说什么?”郭长歌装作不耐烦的样子道。 “我要说的,是有关婉如和婉若的事。” “说!” “其实,”郭愠朗忙道,“婉如和婉若,她们不是你的表妹。” “什么?”郭长歌有些诧异,“可……可龙前辈,龙叔他明明说……” “他告诉你她们是你的表妹?“ “他告诉我,她们是你妹妹的孩子……她们的名字不都是你起的么?” 郭愠朗笑了笑,道:“那不错的,只不过,她们并不是你的表妹,而是——你的表姐。” “啊?”郭长歌怔住。 “她们比你早出生,自然是你的表姐,而不是你的表妹咯。”郭愠朗道。 “这……这种无关紧要的事,有什么秘密的?”郭长歌皱眉问。 郭愠朗笑道:“此事的确没什么大不了,但那么两个娇怯怯的小姑娘,身子又比你低矮那么多,若真让你叫她们表姐,你能叫得出口?” 郭长歌没有回答,但心里确实思考了这个问题——他当然叫不出口。 可这说到底还是一件无关紧要的事。郭长歌知道郭愠朗是想缓和气氛,提到亲属来拉近他们之间的距离,而他很是反感他这样。 “你放心,”郭愠朗又道,语气十分轻快,“我并没有告诉婉如和婉若这件事,这是我们之间的秘密。你说的也对,此事无关紧要,我们还是都忘了罢。” “够了。”郭长歌看着对方令他反感的笑脸,冷冷道,“快带我去找成乐……就算你真的不知道他在哪,也总有人知道吧,带我去见那个知道的人。否则,别怪我对你不客气。” “不客气?”郭愠朗微笑着,“你想怎么做?” 郭长歌这次是真的不想再多废话。 他,直接出手了。 第503章 命运 郭长歌一连出了十余招,可郭愠朗却一招都没有还,而是一直在避。 他看起来游刃有余,一边闪躲着郭长歌的招式,一边笑着说道:“这就是你的不客气,连逼我出手都做不到?” 郭长歌的武功并不在郭愠朗之下,只是在知道郭愠朗是自己父亲后,郭长歌嘴上虽不认,可出手时,已再也下不了重手。 “其实就算你出全力,”郭愠朗继续说道,“也不可能拿得住我。我们在流香苑不是已交过手了么,是我胜了。” “是我!”郭长歌喝道,随之在招式中附上了更多内力。 郭愠朗不似原来那般轻松,不得不出手招架,不过仍能说得出话:“是我先将你从那水阁顶上逼了下去。” “你以为那时我真的没办法了么,我是故意下去引你上套的。” 郭愠朗也不再驳,笑道:“那倒也是,你的确比我机智多了,像你母亲。” “像你母亲”,这话让郭长歌心中一热,手下慢了慢,不过也只是慢了慢,并没有停手。 “不论怎样,”郭愠朗道,“你还是先停手吧,就算你现在打赢了我,又能如何呢?” 郭长歌出手却更狠了,“我要拿你换回成乐!” 郭愠朗先接了他正面打来的一掌,又侧身避开了一拳,问道:“想法不错,可你抓到我后,知道该去哪里么?” “自然知道。”郭长歌道。 郭愠朗先是一怔,然后立时又笑了,道:“是晴儿告诉你的?” “晴儿?”郭长歌忽然停手,站定,“你是说温晴?” “是。” “你叫她晴儿?” “她是我养大的,”郭愠朗笑道,“我叫她晴儿有何不妥?” 郭长歌本已猜到会是类似的情况,可听郭愠朗亲口说出,他还是有些吃惊。 “小晴姐曾跟我说,她父亲是成峙滔昔年当将军时的下属……” “我让她进入玉汝山庄,总要有个假身份的。”郭愠朗道。 “她是你养大的……那她的亲生父母呢?” “她是我捡到的孤儿,”郭愠朗缓缓道,“那时她还小,只知道自己姓温,别的就什么都说不出了。” 郭长歌皱了皱眉,表情似乎有些困惑。 “怎么了?”郭愠朗问他。 “没怎么。”郭长歌冷冷道。 郭愠朗却又笑了笑,道:“既都说到了这里,你想问什么,就尽管问吧。” “那次聚宝大会,小晴姐显然是冲成乐去的,你如何知道成乐那天会出现在聚宝坊?”郭长歌立时便问道。 “我的人缘向来很不错,至少比成峙滔好,所以虽然我离开了山庄,又过了这么多年,但庄里仍有我的朋友,而且还不止一个。是我其中一位朋友诱劝引导着成乐私自离开了山庄,并且确保他身上带上了玉成令。而一个涉世未深,心里对这偌大江湖充满好奇,可却一时还没有方向的少年,你若想要让他去某个特定的地方,实在是再简单不过了。我只是派人在他吃饭的时候,坐在他邻桌提起了聚宝大会的事,他自然而然便把聚宝坊作为了他出山后的第一个目的地。” “我师父呢,他怎么会让我去聚宝坊等成乐出现,难道你早就去见过他了?” 郭愠朗缓缓摇头,“我那时派了人去与他谈,给他提供了一个计划送你进山庄。他一直都想让你亲手杀掉成峙滔的,所以自然会接受好个计划。” “你派的是什么人,我可不觉得师父他随便什么人的话都会听。” “龙川的朋友。” “龙川的朋友?” “当然并不真的是龙川的朋友,只是自称而已。”郭愠朗淡淡笑着,娓娓道来,“我知道你师父和龙川在我摔下悬崖后见过两次,而且他们肯定都想为我报仇,再加上我对他们的了解,知道他们的性格,定是意气相投的。所以我派人去见你师父,自称是龙川派他来的,说有个绝佳的机会可以让你进山庄,杀掉成峙滔,你师父求之不得,自然相信。” “原来如此。”郭长歌低着头,怔怔道。然后他忽又抬眼看向郭愠朗,问:“那思扬呢,她怎么出现在那里的。” “我不知道。” “她那时现身聚宝大会,难道只是巧合?” “有时,你不得不相信命运。”郭愠朗微笑道。 郭长歌沉默了片刻,理了理思绪,然后又接着问:“山庄里既有听你命令行事的朋友,难道还会弄不到真的玉成令么,何必那般大费周章,搞聚宝大会那一出?” “通过那件事,我想让你和晴儿能互相结识。”郭愠朗道,“当然也是想让你们和成乐成为朋友,那样行事方便些。” “行事方便?你让小晴姐进山庄,究竟是为了什么,又为什么把我也牵扯进来。” “这个……把你牵扯进来……还是想让你们几个后辈认识一下吧,倒没什么特别的理由。” “就这么简单?” “本来就很简单,是你想得太复杂了。” “你知道我怎么想的?” “我怎么会知道?” “那我告诉你。”郭长歌盯着对方的眼睛道,“你给我师父提供的计划中,并没有让我隐姓埋名,也就是说我只要一进山庄,成峙滔就能知道我是谁,这样他就会把几乎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我的身上,而放松对温晴的调查,以便她行事。所以你把我牵扯进来,想来是让我当挡箭牌的。” 郭愠朗略显尴尬地笑了笑,道:“‘挡箭牌’倒不至于,我很肯定成峙滔是不会伤害你的。” “成峙滔不会伤害我,你却要伤害他的儿子。”郭长歌瞪着对方,“我本以为成峙滔那样的人已可恶到家了,可你显然比他更可恶,而且还让人瞧不起。” “我没有伤害成乐。” “是目前还没有吧?” 郭愠朗无奈轻叹一声,道:“先说回原来的话题吧,既然你已经想到‘挡箭牌’这一层,我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了。让你跟晴儿一起进山庄,最主要是想让你保护她,再用你的一身本领协助她。晴儿虽有智计,可武功还是太弱了些,我本以为你的帮助必不可少……” “就是刀呗。” “什么?” “我就是你给小晴姐找的一把刀,对吧?”郭长歌冷笑,“说什么想让我们结识,会不会其实是想让我爱上她,这样我便会真的像挎在她腰间的一把刀一样,完全由她驱使。” “我不否认……”郭愠朗道,“可我没想到,你在智谋上,竟也一点都不比晴儿差,所以绝不会成为她的一把刀。不过我更没想到曲思扬会横插进来,而成乐那个毛头小子却爱上了晴儿,晴儿也机灵,顺水推舟,与他相好,反倒让事情更顺利了。” 第504章 正题 一块玉成令,一人持有,两人欲夺。 三个陌生的年轻人,即便他们之间是互相争夺的关系,郭愠朗也相信他们绝对会不打不相识,成为很好的朋友。他相信,因为他也年轻过,那实在是一段美好的记忆,可却已太过遥远,也永远都不可能回得去了。 他把郭长歌牵扯进这件事的原因绝对是很复杂的,复杂到有些原因他可能自己都没有意识到。或许在内心深处,他乐于见到那些年轻人成为朋友,就像当年他们一样…… “什么事情更顺利了?”郭长歌神情冷峻地盯着郭愠朗,“现在是该说到正题了吧。” “是,是啊……”郭愠朗说着,却稍微低下了头。 “怎么?”郭长歌看着他,“你不大愿意告诉我?” “怎么会呢,”郭愠朗微微一笑道,“我让你进山庄的另一个原因,就是想让你参与这件事。若不愿告诉你,又何必如此迂回周折,枉费工夫?” “那为何不痛痛快快地说呢?” “只因此事说简单很简单,说复杂,也复杂得很。我一时间,不知该从何处开口了。” “那就先告诉我,你给成峙滔上刑,是想从他那里知道什么?” “我想找到一个人,而他知道那个人在哪里。” “什么人?” “什么人……不如,我现在就带你去吧。” “去哪?” “自然是去见那个人。” 郭长歌瞬间瞪大了双目,“这么说,成峙滔已经跟你说了那个人在哪里?” “嗯。”郭愠朗点头回应。 “你……你是用成乐威胁他的?”郭长歌双拳紧握,目光中已充满了怒意,话音变得低沉,语气变得冷酷,“你把成乐怎么了?” 郭愠朗忙道:“先别急着动手……难道你已忘了我说过,我没有伤害成乐。” “那成峙滔又怎会告诉你?” “他光是知道我抓了成乐,便屈服开口了。”郭愠朗微笑道,“可能他本以为,有霍真保护,我不可能抓得到他儿子吧,可他又怎会想到,他儿子除了他之外最信任的人,其实是我的人。” “如果成峙滔还是没说呢,”郭长歌冷冷问道,“你真的打算也像折磨他一样,折磨成乐吗?” 郭愠朗一边摇头一边道:“不会有那样的情况。如果是你被人抓了来威胁我,想从我这里知道些什么,我也绝不会等到你真的受到伤害才开口的。” 郭长歌“哼”了一声,并未回话。 郭愠朗又笑道:“我们走吧。” “那个人究竟是谁?” “见了你自然就知道了。”郭愠朗说着,已快步向外走去。郭长歌跟上。 两人一路走出巷子,巷口有一辆马车等着。车夫是一个身形壮实的中年汉子,他见郭愠朗出来,便从马车上跳下来,恭敬站在一旁,一言未发。 郭长歌跟郭愠朗上了车,坐好后,马车便启动,穿过街道,向城外驶去。 马车上两人对坐,静默无言。过了许久,马车忽然开始颠簸,想是已到了城外。又听到有另外的马蹄声,有人和那车夫招呼了一声,让他跟随。 这时郭愠朗忽然开口,道:“难道你不好奇,我当年摔下悬崖,是如何活下来的吗?” 郭长歌回道:“我好奇……你如何没死。” 两人说的本是同一个问题,但只要稍作体会,就会知道这中间的差别实在不小。郭愠朗却似乎完全没觉得有什么不妥,只笑了笑,便开始为郭长歌解释——他如何没死。 郭长歌漫不经心地听完,这才开口,所说却和郭愠朗方才说的事完全无关,而是一件他关心的事—— “你和百花开也有仇么?” * * 百生、曲思扬等人来到大人物客栈的时候,果然如郭长歌所料,已不见徐掌柜等人的影子。 不过苏家众人倒是老实不客气地住在了这里,毕竟这里除了没了掌柜,没了小二,没了账房,没了厨子之外,其他一间客栈所必须的任何事物,仍一应俱全。而苏家的人要求的也不多,只要有吃的和几张床就够了。 曲思扬他们进门的时候,苏家众人正在大堂里吃饭,饭是他们自己人用厨房里现成的材料和后院养的鸡鸭做的,虽不如酒楼大厨做的好吃,但苏家几名女弟子的手艺,倒也不难下咽。 苏善君最先看到了方元进来,立时喜笑颜开,很高兴地起身迎了上去,道:“你们来了……事情可解决了?” 然后他马上看到了方元身后的几人,而郭长歌并不在其中。他随即问方元道:“郭兄弟呢?” “他还有事要办。”却是曲思扬回道。 这时苏霁月来到他爹身边,看到了婉如和婉若,眼睛都亮了,惊喜地笑道:“婉若姐姐,你……你有个孪生妹妹!”她自然是从衣着分辨出哪个是婉若的。 婉若抓起婉如的手,道:“她是我姐姐,叫婉如。” “姑娘你好。”婉如一欠身,极礼貌地道。 “婉如姐姐好,我叫苏霁月。”苏霁月很开心地道。 柯小艾站在婉如的身边,与两姐妹并排,而百生矮身藏在她们三个身后。婉如不在时还好,婉如既在这里,百生实在是有些没脸见苏霁月。虽然婉如和苏霁月两人,都不在乎他怎么想的,甚至完全没有在意他就是了。 “几位先进来吧……我们正吃饭呢。”苏善君道。 方元一听有吃的,自然立时就向饭桌走过去,然后坐下抄起筷子开吃了,可这饭却没他想象的美味,所以微微皱了皱眉。 苏善君过来笑道:“自家弟子做的粗茶淡饭,几位先随便用些,我这就派人去城里的酒楼买些好酒好菜回来。” 方元笑道:“好好好,快去……这里酒是不错的,买些菜回来就行了。” 苏善君忙吩咐弟子出发。曲思扬入座,问道:“你们来的时候这里就没人了吗?” “是啊,”苏善君也入座,回道,“门还是开着的,但掌柜伙计一个不见,客人也没有,也不知怎么回事。” “前辈不用多虑,”婉若道,“这里的人只是转移去别处了而已。” 苏善君皱了皱眉,但此事毕竟和他无关,便没有再多问。就在这时,从门外冲进来两个人,是一个男人双臂横抱着一个女人。 众人自然都看向他们,曲思扬猛地站起,惊呼道:“瞎师父!” 第505章 苏善君派去买酒买菜的弟子刚刚出门,所以他听到有人进来的时候,还以为是那弟子忘了带什么回来拿的,但转头一看,却看见一个双目无神的男人,抱着一个浑身是血的女人。紧接着他便听到曲思扬喊了那句——“瞎师父”。 苏善君还有苏家众人并不知道这“瞎师父”是什么人,但百生、方元等人当然已认出,那“瞎师父”便是白独耳。 这时众人都已起身,看着白独耳和他抱着的女子,想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淳于先生呢?”白独耳忽问道。他抱着的女子披头散发,满身血污,鲜血已将白独耳身上那件大得不合体的白袍染红了一大片。 这时曲思扬向白独耳快步走过去,嘴上道:“淳于先生……他不在这里了。” 他们所说那淳于先生,便是当年救了落崖的郭愠朗,近日又以“逆命调元”之法治“好”了凌飞雪的医师,名叫淳于千。这淳于千医术如神,更善养生之法,年近百岁,体魄却仍强健,是以能跟随郭愠朗四处奔走。 “不在这里在哪里?”白独耳又问,语气似乎有些着急。 “我也不知道。”曲思扬说着,已在白独耳身前站定,皱眉看向那女子被黑发盖住了大半的脸。不过即便这样,她还是觉得那女子有些眼熟。 “师父,她……她是……”曲思扬正打算问时,忽然想了起来,惊呼道:“古……她是古云儿!” * * “我和百花开有没有仇?”郭愠朗怔了怔,“你问这个干什么?” 可还未等郭长歌再开口,郭愠朗便已恍然,微笑道:“我知道了,你是想问百千琛被杀一事。” “是。”郭长歌冷冷道。 “可你现在问这个没有意义啊,毕竟人死不能复生。” “我只是觉得奇怪,因为据我在流香苑时所见,你和百花开的关系似乎还不错。” “当年我和成峙滔的关系,又岂止不错,但为了完成我的目标,我现在也已和他成了仇人。” “你的目标不就是找一个人么,成峙滔为何不想让你找到那个人?”郭长歌问。 郭愠朗略顿了顿,微笑道:“还是等见到那个人,我再为你解释不迟。” 郭长歌也没有再逼问此事,待了片刻,道:“你让小晴姐杀了百千琛,难道只是为了让小晴姐能取得成峙滔的信任?” “成峙滔在知道朗头就是我,就是郭愠朗之后,自然会做许多调查,然后一定也会和你一样,认为朗头和百花开是很好的朋友,这样他就绝对不会把杀了百千琛的温晴和我联系在一起。” “他怎么知道朗头就是你的?”郭长歌又问道。 “当年成峙滔并没有找到我的尸骨,所以他一直都相信我并没有死,也一直在主动寻找我。”郭愠朗道,“从京都回去后,报告起所见所闻,晴儿自然给成峙滔提供了一些关于朗头的信息,但他能确定地知道朗头就是我,只因我想让他知道。” “你怎么做的?” “我去见了罗逸飞,而罗逸飞的一举一动,又完全在玉汝山庄的监视之下。” “你见罗逸飞,只是为了让成峙滔发现你?” 郭愠朗停顿了片刻才开口:“那是主要目的,至于别的……都不重要。” 郭长歌和他聊了这么久也明白了,他说不重要,其实只是不愿说。至于他隐瞒的原因,郭长歌也大概明白。 “你让他杀霍真?”郭长歌猜测道。 郭愠朗先是一愣,随即笑道:“你果然比我聪明多了,就像你娘一样……” 他的声音是那样柔软,满蕴着温情,可郭长歌却丝毫没有被触动,仍是一副冷冰冰的面孔,仍然冷冷地开口道:“那倒也没什么聪明的,罗逸飞在超尘顶召集武林群豪围杀霍真,却被奉成峙滔之命而来的李青虹阻下,我当时就在场。除了听你之命外,罗逸飞还能有什么别的理由与成峙滔对着干呢?” “嗯,听你这么一说,这件事好像的确再显然不过了。”郭愠朗微笑道,语气中有着明显的赞许之意。 “如果我问你你为什么想让霍真死,”郭长歌道,“想必你一定不肯直言。” 郭愠朗没有说话,但脸上现出的为难之色,已说明了一切。 郭长歌“哼”了一声,伸手掀开了马车车厢的窗帘,转头向外看去。 外面是一片黄草无边无际的荒野,这是意料之中的场景。坐在马车里也完全分辨不出方向,所以郭长歌只好又去问郭愠朗:“我们不会是要离开云州吧?” 郭愠朗摇摇头,回道:“不会……很快就到了。” 这一问一答完了,两人便没有再说话。郭长歌自是不愿再和郭愠朗多言,因为他现在真正想知道的,比如成乐的下落,郭愠朗都不肯告诉他;而郭愠朗是知道自己就算主动开口,郭长歌也不会理他,他只是在给自己找不自在。 两个人面对面却不说话,实在是一件很尴尬的事,幸好郭愠朗所言非虚,果然很快就到了。 他们下马车时,马车旁有数十黑袍人在候着,每个人都微微躬着身,对郭愠朗十分恭敬。郭愠朗跳下马车,与其中一个黑袍人低声讲话。 郭长歌也跳下马车,正想聚神去听郭愠朗在说什么时,忽然看到了远处一棵枯树上栓着一个人,树旁还有两个黑袍人在看守。虽离得很远,但郭长歌还是一眼便认出了那人,于是快步奔了过去。 “长歌,你来了。” 被栓在树上的人正是成峙滔,他脸上带伤,面色苍白,精神萎靡,似乎用尽全身的气力,才支撑着眼皮没有合上。这副样子,与郭长歌之前见他时相比,仿佛完全变了一个人,就像是短短两天,就老了十几岁一样。 可他的嘴角却还挂着亲切的笑容…… “你……你没事吧?”郭长歌动了恻隐之心。 “我好得很,”成峙滔道,“你不必担心。” 第506章 天真 “的确不必担心,”不知什么时候郭愠朗已站到郭长歌身后,“事情很快就能结束了。” 郭长歌回头看向他,却又听到成峙滔道:“是啊,很快就能结束了。” 郭长歌不明白他们的话,甚至不知道他们所说相同的话,是不是同一个意思。 “你说的那个人呢?”郭长歌环视四周后,问郭愠朗道,“在哪?” 郭愠朗还未开口,成峙滔问他道:“你还没告诉他?” “你来告诉他吧。”郭愠朗道,“毕竟你告诉我的时候,我就不敢相信,正好也再由你来解释,为什么是那个人。” 于是郭长歌转向成峙滔,等着他开口。 天很蓝,云淡风轻,远处的山峰不算高,更不算险,但绵延千里,观来也甚壮观。直等到几缕轻云飘过山峰,消散不见,成峙滔才终于开口:“你不认得这地方么?” 郭长歌没想到自己等来的会是一个问题,而且这地方显然就是一片普普通通的荒原罢了,但他终于还是向四方望了望,仔细观察了一番。目光聚焦在远方的群山,然后他心中果然有了些想法,但却觉得不可能是那样…… “我怎么会认得这地方?”他反问。 “远处的山峰,难道不眼熟么?” “眼熟……那又如何呢?” “那个人就在那山里,而你也曾见过她。” 此言一出,郭长歌立时皱起了眉。他再次望向群山,道:“那山谷中的寨子有东西两道门,我只从西面出入过,而这应该是东面。” “看来你已知道我说的人是谁了。”成峙滔道。 “我知道了。”郭长歌道,“可我一点都想不到,为什么会是她。” “你当然想不到,”郭愠朗道,“我不是已说了么,一开始我也没想到会是她。” 郭长歌看向他,道:“这么说,你虽因某种原因要找某一个人,但却也并不知道那个人是谁?” 郭愠朗微笑着轻轻摇头,道:“倒也不是……” 郭长歌现在心里很急,但却没有追问,脸上的神情也很平静。他心里急着想知道一切,可在这两个人面前,他不愿表现出丝毫的不成熟来,他不想让他们觉得他还是个小孩,是可以轻视和戏弄的。可他没意识到是,这种掩饰本身,又何尝不是一种不成熟的表现。 “那是怎么回事?”他平静地问。 郭愠朗看着成峙滔,“他会给你解释的。” 可成峙滔却低着头,似乎还不打算开口。郭长歌看到,他双目虚视,神情十分痛苦,精神甚是迷惘,似是已陷入了极不好的回忆当中…… * * 那时的成峙滔也是同样的动作和表情,低着头,神色痛苦。低着头是因为他不想看面前正在发生的惨剧,而神色痛苦,是因他本能阻止这惨剧的发生,但却没有那么做。 古云儿正受到的,几乎是与成峙滔所受相同的折磨。成峙滔刚经历过不久,所以他很清楚,如果这么下去,古云儿必死无疑。死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死前那地狱般的痛苦。 古云儿的惨叫和哀嚎不知何时已停了下来,可密集地抽打在她身上的鞭子并没有停。长鞭挥动的破空之声和打在皮肉上的响声让成峙滔感到奇怪——如果古云儿已经晕了,鞭打也应该停下来才是。 她疼晕过去,再被冷水泼醒已有数次,可这次如何鞭子还不停呢? 成峙滔终于鼓起勇气抬头看去,想要一探究竟,然后他便看到了一双眼睛,一双睁得很圆、很大的眼睛正在盯着他。那双眼睛当然就是古云儿的,原来她并没有晕厥,而是因为体力透支、剧痛和绝望,而彻底失声了。 成峙滔从那双眼睛中看到了恨,无比炽烈的恨! 他知道,她恨他就在这里,却没有救她。如果他不能救,自然还能好受些,可他明明有办法让她免于此厄,却无动于衷。 而在古云儿眼中,成峙滔更是无可原谅的,因为他现在并未被绑缚,可却只是站在那里,只是看着,没有做过任何的尝试去救她。她当然也大声求救过,大声问他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却没有等来任何的回应,等嗓子喊哑后,她也死心了。 成峙滔没有回应她任何的疑问和求救,更没有出言安慰她,说什么让她不必害怕一类的空话和屁话,因为他知道那没有任何意义。他也的确没有做过任何的尝试去救她,因为他很清楚,即便他现在没有被绑缚,甚至就算他现在 身上没有伤,除了告诉郭愠朗他想知道的,自己无论怎样都没法救下她。 “你还不说么?”郭愠朗就站在他身旁,忽然开口,“我看她快撑不住了。” 成峙滔沉默着,但心中却在不断告诉自己:不能这么轻易,绝不能这么轻易就告诉他…… “你真的要看着她死在你面前吗?”郭愠朗又道。 成峙滔还是没有说话,但忽然向古云儿跪了下去。 郭愠朗看向他,笑了笑道:“你这是做什么?” “我对不起她。”成峙滔道。 “你当然对不起她,不过现在还有挽回的机会,你必须快点做出决定了。” 成峙滔跪着转身,朝向了郭愠朗,道:“求你……” 郭愠朗忽然惊讶的发现,成峙滔竟已泪流满面。但他不为所动,面色仍冷漠如霜,俯下身去将成峙滔扶起,道:“不,是我求你。求你告诉我,只要你告诉我,从此谁都不用再受到伤害,甚至,我们还能是朋友,难道不好吗?” 这话不知怎的激怒了成峙滔。“我……我……我和你拼了!”他大喝着,挥出一拳。 可他这一拳连根毛都没碰到,他整个人便已重重地摔倒在地。这时古云儿的脸上,似乎极艰难地闪过了一丝宽慰。她看到眼前发生的事,或许以为,成峙滔并不是不想救她,而是没有办法。不过只要他有所行动,她便已心满意足。 “你何时变得如此不理智?”郭愠朗低着头,看着像一滩烂泥一样趴倒在地成峙滔,说道,“如此天真?” “对不起……对不起……”小声说了两次后,成峙滔猛然提高了声音,哭腔喊道:“对不起,云儿,对不起!我该死,我该死!” 古云儿想要回应他,可却完全发不出声音。她感觉到自己的意识越来越模糊,而这一次和之前几次不同,她感觉自己的生命在消逝,这次睡过去,恐怕就再也不会醒来。可她却很高兴,因为她再也无法忍受那痛苦。她看着成峙滔,看着他,终于缓缓阖上了眼睛…… 这时刑室外忽然传来了呼喝打斗之声,当然古云儿已听不见了…… 郭愠朗皱了皱眉,转身过去开了门,见外面果然有人打了起来。是他手下的十几人和人家一个人动起手来,而且这十几人俱都是高手,可却已倒了大半,还站着的几个也被逼得不断后退,顷刻便至他身边。 “够了。”郭愠朗看向那一路打过来的人,道,“独耳,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他看了眼脚下倒着的几名下属,又 抬头责问道:“这是在干什么啊?” “你在干什么,”白独耳有些生气地快步走来,“是不是又在给成峙滔上刑?” 郭愠朗叹了一声没有说话。 白独耳又怒冲冲道:“你若恨他,要杀他,就给他个痛快,若不杀,放他去算了,老是如此折磨他算什么?” 说完,他一把将郭愠朗推开,大步迈入了刑室…… 第507章 重演 “救救她!求你救救她!” 白独耳一进去便听到有人喊,他当然听得出那是成峙滔的声音,却有些困惑他说的“她”是谁? 于是白独耳立时凝神去听,又运起捕风捉影功去仔细感受。面前只有两个人,一个是趴倒在地的白独耳,而另一个人呼吸稳定,行动迅速有力,并不像是需要人救的样子。 “救救她,快救救她……”成峙滔还在不断地大喊。 郭愠朗从外进来,铁青着脸向他走去,显然是想让成峙滔闭嘴。可在他经过白独耳身边时,白独耳横起胳膊将他拦住。 郭愠朗也没有强行要过去,因为他很清楚自己这位兄弟犟起来的时候谁都拿他没办法,所以他才让那么多高手在门外守着,没想到还是完全阻拦不住。 “闭嘴!”白独耳冲成峙滔喝道。 成峙滔乖乖闭上了嘴,白独耳再次仔细去感受,终于,他“看”到了,一个女人,一个几乎已经没有呼吸,没有脉搏——一个几乎已经死了的女人。 “她是谁?”白独耳向郭愠朗问道。 郭愠朗还未开口——他也没打算开口——成峙滔便又已大声喊道:“她叫古云儿,她……她是曲思扬的母亲!” 此言一出,白独耳稍怔了怔,然后立时向古云儿走去。那施刑人手中长鞭一甩,试图阻拦,可他刚一动手,连他自己都没看清是怎么回事,便被他自己手里的鞭子狠狠抽在了自己的脸上,然后整个人又重重地摔倒在他。等他要站起来时,又惊讶地发现挂在自己腰间的一圈钥匙不见了。 他立时回头看去,已看到白独耳解开了古云儿身上的锁链,将她抱了起来。白独耳快步向外走去,郭愠朗拦在门前,道:“你不能带她走!” 白独耳想问他为何要给古云儿上刑,但嘴上说的却是更紧要的事:“她快死了,快找人给她治伤!” “我也想给她治伤,可是……”说着,郭愠朗看向了成峙滔。 成峙滔却是向白独耳喊道:“带她离开这里……找人救她!” 白独耳久久没有听到郭愠朗的回应,也只好听成峙滔的,便又快步向外行去。郭愠朗知道自己已不可能阻拦得住,便让在了一旁让他过去。 出了门后,白独耳施展轻功,抱着古云儿飞速向大人物客栈的方向奔去。他昨天被郭愠朗叫来城里,离开大人物客栈时,淳于千还在那里,他想让淳于千为古云儿治伤。 他听郭愠朗说过那人的医术很好,可当下却觉得那人医术就算再好,恐怕也难以救下他怀中这奄奄一息,命悬一线的女子。但他必须试一试,因为成峙滔说这女子是曲思扬的母亲。他知道成峙滔没有骗他,否则郭愠朗当时一定会出言戳穿的。 他一边飞奔,一边以精纯的真气为古云儿吊着那一口气,直到冲进大人物客栈的那一刻,也没有丝毫的放松…… * * “古云儿……”曲思扬看着她,看着她全身让人不忍直视的血红鞭痕,一瞬之间,她感到鼻子一酸,热泪便从眼眶涌了出来,“娘……我娘她怎么了?怎么会……是谁……” 她已泣不成声……她也没有想到,她会为这个她只见过一面的娘亲如此激动,如此心痛。她伸出手,想去握握古云儿的手,却又怕碰到她的伤口,整个人都战战兢兢的,甚至已在发抖。 “她伤得很重,”白独耳的声音倒还算冷静,可心里却也是十几年没有像现在这样激动过了,他甚至有些紧张,因为他无论如何都不想再看着另一个女子死在自己的怀中,“得快些找个大夫!” “大夫……”曲思扬没了主意,转头看向其他人。 这时众人都已围了过来,苏善君皱眉道:“这小村镇怕是没什么好医师,要找大夫还是得进城去。” “我刚从城里出来……”白独耳道,“她伤势极重,一般的医师怕是不顶用……思扬,你真的不知道淳于先生去哪了吗?” “我……我不知道啊……”曲思扬早已泪流满面,哭腔道。 “白钰儿。”柯小艾抱着她的剑站在众人的最外围,忽然说道。 “小艾?”白独耳心已乱了,直到柯小艾开口才注意到她在这里。 众人都向她看去,柯小艾便接着道:“是白钰儿治好了我的伤……她的医术很好。” “对……对啊!”曲思扬脸上闪过一丝喜色,但马上又恢复了慌张与悲戚,“我们快回去找白钰儿!” “白钰儿?什么人?在哪?”白独耳忙问。 那地方的位置实在不好口头说明,于是曲思扬道:“我们一起去。” “后院有马匹,跟我来!”苏善君说着,已向后院行去。 众人随他来到马棚,立时牵马出发。苏善君打算跟着一起去,想看能不能帮得上什么忙,但百生将他阻下,道:“那位白姑娘不喜欢生人,前辈若跟去,怕是会惹她不高兴的……” 苏善君只好作罢,致力帮着他们牵马,又扶动作有些迟缓的百生上了马,却看到白独耳还站在原地。曲思扬也看到了,忙喊道:“师父,快上马啊!” 白独耳当然还在抱着古云儿,也还未停止为她输送真气,说道:“她经不起骑行的颠簸……你们尽管走,我会跟上的。” 于是曲思扬等人便快马加鞭地出发,而白独耳施展轻功,果然可以紧紧跟随在侧。不过曲思扬还是不禁有些担心,毕竟人没有马的长力,而他们要去的地方也并不是很近…… * * 白独耳带着古云儿离开后,成峙滔总算松了口气。他吃力地翻了个身,平躺在地,竟忽然哈哈大笑了起来。 郭愠朗走到他身边,问道:“有什么值得你如此开心的吗?” 成峙滔停下了笑声,但并没有回应郭愠朗,甚至没有看他一眼。 于是郭愠朗又道:“古云儿现在的状况,怕是已活不了了,她的命要算在你的头上!” 成峙滔还是不理他,躺在地上,虽然睁着眼睛,但面无表情而且一动也不动,倒像是他先已死了一样。 郭愠朗低头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笑,道:“你是以为古云儿不在我手上,我就拿你没办法了,是吗?” 成峙滔仍没有任何回应,似乎要装尸体装到底了。 “你有没有想过,”郭愠朗接着道,“我怎会那般毫不留情地折磨古云儿,难道我就不怕她死得太轻易,然后就真的拿你没办法了么?” 听到这里,成峙滔的眼睛动了动,但终于忍住没有开口。 “如果我手上只有一个古云儿,”郭愠朗开始在成峙滔身边踱步,“就会先折磨她个半死,再治好她的伤,然后又接着折磨她,让你看着她受尽苦楚,但绝不会让她死……” “你究竟想说什么?”成峙滔终于忍不住了。 “你想见见你儿子吗?”郭愠朗停下了脚步,微笑着问。 “你……”成峙滔显然有些慌了,“你别想诈我!” 可这次轮到郭愠朗不理他了。他看向郭愠朗的时候,郭愠朗已抬头看向那施刑人,冷冷道:“带成乐来。” 第508章 无谓 刑房中只剩下郭愠朗和成峙滔两人,成峙滔还躺在地上,郭愠朗就站在他身边。过了一阵,成峙滔忽然慢慢站了起来,道:“我不想见他。” “什么?” “乐儿……你别让他进门,我听听他的声音就够了。”成峙滔道。 郭愠朗看穿了他的心思,笑了笑道:“你是不想让他看到你这副模样?好,没问题,我可以不让他进门,可你……” “我会告诉你你想知道的……但你得让人好生对待乐儿。” 郭愠朗脸上现出喜色,道:“只要你肯开口,什么条件我都答应你。可是……你真的想好了吗,我可不想被耍,你若敢玩什么花样……” “不会……我不会拿我儿子的命开玩笑的。” 郭愠朗笑了笑,道:“你也别怪我多疑,我只是没想到你会如此轻易便松口。” “难道你觉得,我能看着我儿子死在我面前吗?” “可至少也……” “白白看着他受苦吗……”成峙滔竟也笑了笑,只不过笑得很是苦涩,“长歌与曲思扬互相倾心,而古云儿可是曲思扬的母亲啊,你对她那样狠,对乐儿自然也不会手下留情。比起在看着他被折磨得奄奄一息时再开口,我还是现在就说出来好看些。” 郭愠朗笑道:“看来在你心中,还是儿子比较重要啊。怎么,难道你早已不爱古云儿了,还是说,你其实从来就没爱过她?” 成峙滔对他这样大胆的怀疑似乎并不觉惊讶,很平静地回应道:“什么是爱呢?少年时的互相欢喜,当然是很美好的,可那称得上是爱吗……我不知道。而在经历过多年战争,看尽了生死,终于从战场苟活下来之后,你只会觉得那一切都不重要了,谁爱谁,谁又恨谁,都无所谓了……所以你说的没错,我早已经不爱她了,而你说我从来都没爱过她,或许,也没错吧。” 郭愠朗淡淡笑着,道:“看来我抓你儿子,是抓对了。” 他话刚说完,便响起了敲门声,门外有人道:“人带来了。” “解了他的哑穴。”郭愠朗指示道。 很快,门外便有人大喊道:“你们是什么人,这里是什么地方,快放开我!我那几位朋友呢,你们把他们怎么了……晴儿,晴儿,你在里面吗……” 成峙滔当然听得出这是成乐的声音,他盯着那扇铁门,轻声叹了口气。 “够了。” 随着郭愠朗的再次指示,门外便没了声音,他接着道:“带他下去,关在房间里,派人好好侍候着。” “是。”一声应答后,门外再没有任何声响。 “好了,没有人会来打扰我们了。”郭愠朗表情严肃地看着成峙滔,“说吧,她在哪里?” “我可以先问一个问题么?”成峙滔道。 “问吧。”郭愠朗内心已很急切,但并未表现在表情上。 “你是怎么抓到乐儿的?” “我连你都抓得到,抓你儿子还不是很容易的事么。” “我会被你抓到,只因我不想与你冲突。但我若早先知道你已执迷至此,自然不可能给你接近我的机会。”成峙滔叹了一声,“我本来以为,我的提议,你至少会考虑考虑的。” “我已对你说过,我要的不是控制,而是改变。”郭愠朗道,“再说就算是当上了皇帝,也并非可以控制一切。我在皇宫多年,比谁都清楚,当今的皇上权力通天,却反而可能是这世上见识最少,也最易被蒙蔽的人,所以他什么也改变不了。” “可你不是那样的人,如果你有那样的权力,定然可以改变很多事的!”成峙滔说着,不禁又有些激动。 郭愠朗却报以冷冷一笑,道:“死心吧,不要再白费唇舌了。” 成峙滔又再轻叹,随即道:“霍真应该一直和乐儿在一起的,你去抓人,也并没有很容易吧。” “你别忘了,我手下也有独耳。”郭愠朗道。 成峙滔不禁觉得有些可笑,道:“可我并不觉得白独耳会在这件事上帮你。他会完全不顾你的阻拦救走古云儿,又怎会听你的,去抓他徒弟的朋友呢?” “就算你说的对,我手下高手如云,一个霍真也未必能挡得住他们。” “那你又为什么提到白独耳,”成峙滔盯着对方的眼睛,问道,“你在隐瞒什么?” “事到如今,已没什么好隐瞒的,只不过我还不想告诉你。”郭愠朗道。 “究竟是什么?” “我不会再回答你任何问题,而你,也别再想着拖延时间。” 成峙滔好像是被戳穿了心思,苦笑道:“好吧,我这便告诉你——你要找的人,其实就在云州。” “什么!?”郭愠朗着实吃了一惊,“怎么可能?”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成峙滔道,“若不是听我说,你恐怕无论如何都不会想到,她离你这么近吧?” “说具体些,她在哪里?” “她住在一个山谷中,我可以带你去。” “你所说,不会是城外往东北方向三十里的一处山谷吧?” 成峙滔怔了怔,皱眉问:“你……你怎么知道的?” “可那地方只有些年轻女子啊,那个为首的,听说是霍真的外孙女?那是真的么,还是你找人假装骗霍真的?” 成峙滔仍皱着眉,道:“先不论真假……这些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说了不会再回答你任何问题。”郭愠朗看起来有些急恼,“你没有耍我,那个人真的在那里么?” “我说这样的谎有什么意义么?” “我可听说那地方的女子个个身手都很好,而你刚才又说要带我去……” “我在你手上,又能耍什么花样。再说那里的女子就算再厉害,毕竟人数不多,不可能抵挡得住你手下众多的高手吧。” “我昨日已派人去那里打探过……” “等等,是乐儿告诉了你那地方的位置?” “你好像又忘了我说过的话。”言毕,郭愠朗便又接着他刚才的话道:“我昨日派人去过那山谷,而且被那里的人发现了,到现在,那个人会不会已经跑掉了?” “我想应该不会,但也不敢保证。”成峙滔说道,“你刚才不是问,霍真的外孙女是真是假吗——当然是假的,因为她就是你要找的那个人。” 郭愠朗怔住,瞪目盯了成峙滔良久,忽然冷冷道:“你果然在耍我!” 第509章 虚妄 郭愠朗从刑房的门出来后,已然明白了一切。 他本以为成峙滔是在耍他,因为成峙滔说的话,完全不合情理。但听他解释之后,郭愠朗才终于明白,自己这么多年为何一直找不到她。 而现在郭愠朗已知道了她在哪里,而且还离得很近,若说不激动,不兴奋,那绝对不是实话。他迈着大步走到院中,挥手招来守在门口的一个下属,道:“去叫龙川来。” 龙川和白独耳的性格在某些方面是有些相似的,他当然也看不惯郭愠朗对待成峙滔的方式,但却仍相信着他,相信他本性善良,更相信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一个好的目的,所以并未干涉他的行为。 龙川就在隔壁的院子,所以很快就来到郭愠朗面前,问道:“叫我来做什么……难道你改主意了?” “对,我改主意了。”郭愠朗微笑回道。 龙川又惊又喜,抬头看了眼日头,道:“也快过午了……那我现在就去带他来。” “等等。” “怎么?” “我自己去。”郭愠朗道。 “自己去?”龙川怔了怔,然后微笑着,很好奇地问他:“是什么让你改了主意。” “我不想见长歌,有部分原因是因为我怕他不理解我,会阻止我的行动,而我其实很希望能得到他的理解。” “你现在不怕他会阻止你了?” “怕。”郭愠朗立时回道,“但现在已是最后的机会,我必须让你,让他,让所有我在乎的人知道我究竟是在做什么,当然也盼望着你们会理解我。” “我会的,相信长歌他一定也会。”龙川道,“你是不是已从成峙滔口中问出你想知道的事了?” “嗯。”郭愠朗微笑着点了点头,“现在我需要你帮我去做一件事。” “什么事?” “马上出发,去你昨天去过的那个山谷。” 龙川想起昨天被几个女子制住的窘况,不禁皱了皱眉。 郭愠朗看得出他的心虚,笑了笑道:“放心,这次我不会让你一个人去了……” 然后他的表情变作严肃,接着道:“这次你将带上我手下所有的人,还有,成峙滔。” “带这么多人去做什么?”龙川正色问道。 “从四面围住那山谷,不让任何人出来,也不让任何的进去,除此之外,什么都不要做,不要起任何冲突,等我到再说。” “好,我这就出发。” 郭愠朗又再叮嘱:“让大家分批出发,要快,但尽量不要引人注意。还有在城外待命的所有人,也要全部召集。” * * 曲思扬等人骑马一路狂奔至那山谷中,很幸运的,他们赶在了郭愠朗所派的人马之前——大批人马的调度毕竟费了些工夫——否则就算能进去,也免不了会耽搁些工夫,而此时的古云儿,已再也经不起哪怕片刻的耽搁。 在进那寨子之前,曲思扬已经下了决心,想着就算得给白钰儿下跪,也一定要求她救人。 当然他们首先要担心的,并不是白钰儿肯不肯救人,那至少是他们进寨子后才要面对的问题,而他们在进寨子之前,已被数名白衣女阻住了去路。 曲思扬、柯小艾、方元还有抱着古云儿的白独耳只好停步,而婉如、婉若和百生三人在后面,还没有跟上来。进谷前骑着马还好,但进谷后弃马而行,婉如和百生自然就跟不上其他人的速度,而婉若决定陪着照应他们。 “怎么了,到了吗?”白独耳停步后立时问道。 曲思扬顾不得回应他,而是焦急地看着面前的几名白衣女,道:“求你们让我们过去吧……” “离开!”其中一名白衣女冷声道,“否则别怪我们不客气。” 曲思扬不想,也不能再和她们多废话,转头向白独耳道:“瞎师父,你去打倒她们,但……但千万不要伤到她们。” 要过去当然得打倒她们,但若伤到她们,就更别想求白钰儿救人了。曲思扬也知道这样的要求实在有些无理,但对方是她所知最厉害的瞎师父,她相信他一定有办法做到。 可是,白独耳却不动。他当然不是没有听到曲思扬的话,他虽只有一只耳朵好使,但那一只耳朵绝对要比大多数人的两只耳朵更顶用。可他却仍站在那里,似乎完全没有出手的意思。 曲思扬伸出双手,道:“我来抱着我娘。” 白独耳摇了摇头,并未将古云儿交给她。正在曲思扬感到诧异时,柯小艾已拔剑跃出,与那几个白衣女交上了手。 柯小艾的武功本不如这些白衣女中任何一人,所以一出手,败象立显,全凭着一股一往无前的气势在勉力支撑。方元看着她们,皱了皱眉,又叹了口气,心里很清楚就算他也上去,也不可能敌得过那几个白衣女,但他终于还是冲了上去。 曲思扬仍在看着白独耳,正想问他为何不出手,心中忽然冒出了一个可怕的想法,一脸惊恐地道:“我娘她难道已经……” “没有。”白独耳打断她道。 “那你为什么不敢让我碰她,难道不是因为怕我伤心……”说着,曲思扬的眼泪又已落下。 “她现在气息极为微弱,凭你的功力,吊不住她这一口气。”白独耳道。 曲思扬这才知道原来白独耳一直在为古云儿传输着真气,也才注意到,白独耳额上已经沁满了汗珠,显然消耗极大。她知道现在再多感激的话都是多余的,于是什么都没有说,便转身冲向了那几个白衣女。 白独耳忽然坐了下去,和霍真比武他都没这么累过,可现在,他真气和体力的消耗的确都已超出了极限。 他缓缓闭上了眼睛,却“看”到了一个人,一个女人,一个死在他面前的女人。那个女人死的时候,他的心也死了,那是他一生当中最痛苦、最无助的时刻,而现在,命运似乎又要让他重温那个时刻。 现在怀抱中的女人虽然并不是她,但若能选择,白独耳也还会像当年一样,向上苍祈求用他这条命来做交换。 可是,哪里有“上苍”,又哪里有来世? 那些,都只不过是凡人美好,但却虚妄的愿望罢了。 想到这里,忽然,他倒了下去…… 第510章 入侵 白独耳醒来的时候,躺在一张床上。那是一张很柔软的床,舒服得让他有些不适。 他起身,感知到这房中只有他一人,但附近的人却不少。他刚走出房间,迎面便吹来一阵凉爽的风,山鸦鸣叫,没有阳光直射,便知已是黄昏。 “师父你醒了。”曲思扬一直都在房外守着,这时看到白独耳安然无恙,自然十分高兴。 “你娘呢?”白独耳立马问道。 “白姑娘还在给她疗伤……至少已有两个多时辰了。” “在哪里?” “在这寨子的某间房中吧……白姑娘说不让我们去打扰她。” “这么说还有救?”白独耳颇感自责,他本不该就那么晕过去的,都怪他又和霍真大战一场,消耗了太多气力。 “嗯,我相信我娘一定能挺过去的。”曲思扬表情严肃,话音里充满了信念。 她的信念也感染了白独耳,他长长呼了口气,总算,这一次并不是悲剧重演。 “师父,谢谢你。”曲思扬忽然又道。 “怎么了?” “白姑娘看过我娘状况,为她号过脉,又向我问了你是如何晕过去的之后,便说若不是你倾尽全身真气为她续命,她早就死了,所以是师父你救了我娘。” “嗯。”白独耳也不客气,他救了古云儿,的确是事实,但他更不会以此为耀,一来古云儿毕竟是他徒儿的母亲,他理当救她;二来,他也是在救自己,如果古云儿就那么死了,他将又会陷入痛苦的漩涡,恐怕永远都无法自拔。 曲思扬忽然向楼下望了一眼,道:“师父,我们下去吧,我朋友们都下面,我们去和他们一起等。” “随意。”白独耳回道,然后他便跟随曲思扬走过二楼的长廊。 走上下楼的楼梯时,曲思扬提醒道:“师父小心点,前面是楼梯。” 她毕竟与白独耳相处的时间不长,还是不禁会把他当一个寻常的瞎子看待。 白独耳并没有解释自己并不需要她的提醒,只“嗯”了一声,下楼梯时问道:“之前我们不是被人拦住了吗,后来发生了什么,你们打赢了?” “我们大概是打不过的。”曲思扬实话实说,“不过她们其实都是很好心的人,看到师父你倒下后,便停手向我们了解情况,又见我娘是那般状况,便带我们来找白姑娘了。我早该知道的,白姑娘既肯为素不相识的小艾治伤,那她一定是个十分好心的人,当然不会见死不救。我若早些说明情况,或许就不用动手,也能早些带我娘进来。” 说话间,两人已来到其他人身边。柯小艾、方元、婉如、婉若、百生都坐在桌旁。曲思扬拉了一把椅子,扶白独耳坐下,然后道:“师父,我娘究竟是怎么伤成那样的,你又是在哪里找到她的,我们都很想知道。” 这下子白独耳有些为难了,不过他丝毫没有表现出来,且直接就实话说道:“是郭愠朗,长歌他爹。” 为难归为难,但该是什么,就是什么,他的性格,是绝不会为任何人隐瞒任何事的,尤其是坏事。 “郭愠朗?”曲思扬还怔了怔,然后才意识到他说的人就是朗头。她面上随即现出了万分惊异的神色,道:“是他把我娘伤成那样的?” “是他手下的人。”白独耳道。 听到这样的事,在场所有人自然都神色凝重。 “他为什么……”曲思扬想问,可她甚至说不出那件事来,因为她还是有些不敢相信,“朗头……郭愠朗是皇上派出来找我娘回宫的,他又怎么可能会伤害我娘呢?” “我也不知道他究竟想做什么,我只知道,这些天他给我的感觉,已完全不像从前的他了。”白独耳虽然时常表现得有些不谙世事,而且从不被世俗礼教所束缚,但他心里其实比谁都明白,他对人和事的感觉,向来都很敏锐,也很少有错。 “古姨不是在山庄么,怎么会突然到这里?”婉若忽然问道。 “想来是成庄主这次出来,带上了她吧。”百生道。 然后他看向曲思扬,又道:“朗头伤害你娘,会不会也跟成庄主有关?” 曲思扬也看向他,皱眉道:“你有什么想法就直说吧,不要婆婆妈妈的。” “你们不是说,朗头想从成庄主那里知道些什么吗,还因此而折磨他。成庄主定是宁死都不开口,所以朗头便把目光转到了成庄主所在乎的人身上……” 其实百生所说,其他几人也早已有同样的想法,只不过他们都还是难以相信,郭愠朗竟然真的会对无辜之人下手,把古云儿伤成那样。 所以他们现在的心情都十分沉重,想到郭长歌与曲思扬的关系,再想郭愠朗的所作所为,实在是难以接受。同时他们也越来越好奇,郭愠朗想从成峙滔那里知道的,究竟是什么事,竟能让他完全无视皇帝的命令,也让他完全不在乎他自己的儿子会不会因此而恨他。 “我娘被伤成那样,那成乐一定也……”曲思扬低头喃喃说道,“小晴姐……” “白前辈,你有没有见到过成乐呢?”百生问道。可他这话一出口,马上就意识到白独耳不可能见得了成乐,因为他看不见任何人。 却没想到白独耳答道:“成峙滔的儿子吗,我没见过,他也被抓了吗?” “是啊,他昨天被郭愠朗抓走了。”百生道。 “砰”的一声闷响,白独耳拍桌站了起来,愤怒地道:“我去找他。” 他说走就走,完全不管曲思扬的挽留,更不顾自己现在的状况还十分虚弱,就算能找到成乐,也未必能把他从郭愠朗手中带走。 曲思扬抢到他前面拦住他,道:“师父,你现在真气亏损,体力未复,还是先歇养些时候吧。” “他太过分了,成峙滔对他不起,可后辈能有什么错,我如何能放任他胡乱伤人。”说着白独耳身影一晃,已至曲思扬身后,继续大步向大门迈去。 可走了两步他忽然又停下,紧接着他面前不远处的大门开了一线,一个白衣女摔了进来,趴倒在地。曲思扬、方元等人都认得她,因为不久前他们刚交过手。她武功明明很高,却不知现在如何如此狼狈。 “有人入侵!”她趴在地上,抬着头说了这四个字之后,便闭眼昏死过去,不省人事了。 婉若动作最快,过去将那女子扶起,让她舒服些平躺在地,然后只见她正面,那本来洁白的衣衫,已被染上了大片鲜红。 第511章 确定 正在附近的众多白衣女立时都围了过去,检查她们那位姐妹的伤势,她们中一部分随即冲出大门外警戒。 当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那受伤的白衣女身上时,忽听有人问道:“怎么了?” 众人都回头看去,只见白钰儿和霍真从后面的石洞中走出,正向他们走来。自然立时有人向白钰儿报告刚才发生的事,并引她去看那伤者,本来围在附近的众女都向旁让开,让出了一条通路。 而霍真却是向白独耳大步走了过去,拍了拍他肩膀,笑道:“我和我外孙女把你夫人救活了,放心吧。” 曲思扬愣了愣,这才意识到他说的“夫人”是谁,欢喜的同时,也知道霍真误会了,忙道:“她不是……” “你怎么会在这里?”白独耳问霍真。 “瞎师父,那位白姑娘,就是霍前辈的外孙女。”曲思扬解释道。然后她又看向霍真,道:“霍前辈,你和白姑娘救的人是我娘,但可不是我师父的夫人啊。” 霍真笑道:“抱歉抱歉,误会了,他那么拼命救那女子,我还以为……哈哈哈……” 然后他又向白独耳道:“要不要我运气帮你恢复功力?” 白独耳摇头拒绝了,曲思扬道:“霍前辈,现在能让我见见我娘吗?” “她还没醒呢,而且还虚弱得很,我看你还是先不要去得好。”霍真道。 “好吧。”曲思扬看霍真能笑着面对他们,就说明她母亲现在的状况一定不错,她心里的一块大石头总算是落了地。 和白独耳说完了话,霍真的注意力便又转到了他亲爱的外孙女身上。那受伤的白衣女已被另外两人抬进了石洞治疗,这两人是除了白钰儿外此间医术最好的。 白钰儿像众星捧月般被围在一众白衣女中间。她们都在紧紧盯着她,发生了这样严重的事,她们都在等她的指示,都想知道该如何应对当下这样的状况。 有一女道:“绿珠、小鹿她们还在外面……” “她们既还未回来,不是死了,就一定是被抓了。”白钰儿道,声音极为冷静。 “不论如何,我们总得要出去找她们啊!”另一白衣女道,神情和话音皆十分激动。 “不。”白钰儿却只冷冷回了这一个字。 “为什么?”那白衣女很着急,所以这句话几乎是喊出来的。 “敌人在暗,我们在明,来人的武功既在阿琼她们之上,你们出去,也只会像猎物一样被猎杀。” “可是……难道不管她们了?” “我们总不能在这里干等着,什么都不做吧?” “你们就在这里等着,”白钰儿道,“我出去找她们。” 众女哗然,白钰儿忙又道:“我不想听你们废话!”然后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曲思扬远远望着白钰儿,忍不住感叹道:“真……真厉害。”明明白钰儿看起来比她还年轻…… 白钰儿转头看向霍真,霍真会意,向她走了过去。白独耳也跟上,道:“我也去。” “好。”白钰儿看着他,竟然笑了,点点头道:“多谢。” “不必。” 于是这曲思扬所知武功最厉害的三人,结伴走出了大门。她看着他们的背影,道:“总感觉很安心呢。” “的确,有霍前辈和你师父两人在侧保护,白姑娘一定不会有什么危险。”百生道。 “白姑娘可不需要我师父和霍前辈的保护。”曲思扬道,“毕竟那臭小鬼曾评价,白姑娘的武功并不在他之下。” 百生听过无数次曲思扬称呼郭长歌为“臭小鬼”,自然知道她说的是谁,皱起了眉,道:“怎么可能……” “你若不信,等他找来你自己问他呗。”曲思扬说到这里,想到了什么,道:“哎呀,那臭小鬼不知道我们回这里了啊。” 百生笑了笑,道:“他到大人物客栈,苏前辈自然会告诉他我们在这里的。” “我只是怕他跑来跑去太累了。”曲思扬道。 百生不禁苦笑,道:“一口一个臭小鬼的叫人家,却原来这么心疼啊。” “你管我呢。”曲思扬“哼”了一声转头不理他了。 百生轻轻摇了摇头,笑得更加苦涩,偷瞄了一眼婉如,在想,什么时候也能有一个女子像曲思扬关心郭长歌一样的关心他,那便好了。 当然这个女子最好就是婉如,在他心目中,像婉如这样既温柔又贤惠,最好还不会武功的姑娘,才最配他;而像柯小艾、婉若那样动不动就拔刀拔剑的女子,他还是敬而远之为好;再说像曲思扬那样的女子,一天到晚和他吵闹,他可受不了;至于温晴、白钰儿一类的女子,虽然人还算温和,也十分稳重,和他性子相合,但就算先不论武功,却也嫌太聪明了些,恐怕也绝无可能看上他的;这些天和他接触过的女子,还有一个苏霁月,可他想到她时仍心有余悸,那小小的女子,简直太可怕了,比他一直都有些憷的柯小艾,还要可怕百倍…… 他又忍不住偷瞄了一眼婉如,却看到婉若正对着他笑,他赶忙移开了视线,又把头转来转去,装作在向四处闲看的样子。 “百公子。”婉若忽然喊道。 “啊?”百生只好看向她,“怎么了?” “你觉得,伤了那位姑娘的会是什么人呢?” 百生摇了摇头,“我不知道……完全没有头绪。” “昨天我师父潜入过这里,你说会不会……” “不会,你师父知道你和你姐姐在这里,绝不可能敢伤人的,再说他一个人,也不是……” “不是对手?可他若不是一个人呢。”婉若道,“昨天我那位舅舅既派我师父来此地侦察,今天他们当然就有可能大举来犯。” “你的意思是说……朗头带人来了?”曲思扬蹙眉问道。 “是。”有人回道,但不是婉若在说话。 曲思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的看去,只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东南角落的石洞走出,向他们缓缓行来。 “小……小晴姐!?”曲思扬惊道。 方元本悠闲地瘫坐在椅上,嘴上一刻都不停地吃着桌上放着的干果点心,看到温晴后,猛地站了起来,又用力地将塞满嘴巴的吃食儿全都吞了下去。 “小晴姐,你怎么会在这里啊?”曲思扬问道。 “我一直在这里。”温晴道。 “温姑娘,你确定外面来的人朗头?”百生问。 “我确定。”温晴站定,答道,“因为就是我,告诉了他此地的位置。” 第512章 听了温晴的话,曲思扬的第一反应是笑了笑,因为她以为温晴是在开玩笑。她看看温晴,又回头看看方元、百生他们,发现他们全都神色凝重…… 她这才逐渐意识到,温晴是认真的。然后她想起昨天晚上郭长歌和她说的那些话。郭长歌说,是温晴迷晕了方元和霍真他们,把成乐交了出去。她本来是怎么都不信的,而现在她还是觉得难以相信。 她看着温晴,想问,却久久未能开口。 “我是朗头的义女……”温晴先开口了,而她此言一出,虽令人吃惊,却也一瞬之间便解释清了很多事情。 她在众人震惊的目光注视下,缓缓行至桌旁,又缓缓坐下,看着曲思扬,接着道:“聚宝坊那时,就是朗头派我去的,他让我加入玉汝山庄,为的就是今天。” 曲思扬怔怔地看着她,还是说不出话来。至于其他几人,百生、婉如、婉若,还有柯小艾都对聚宝大会时郭长歌、成乐、姬虎等五人相识的经过略有耳闻。 百生那时就曾提出过许多细节上的问题,可郭长歌和温晴含糊其词,而另外三人知道的并不比他多多少,所以他那些问题也就全都不了了之。现在在知道了温晴的真实身份,他那些问题总算是被解答了部分。 “为的就是今天……什么意思,今天朗头要做什么?”他问道。 “等他来了,你们就会知道。”温晴道。 “昨天是你把我和其他人迷晕的?”方元问道。 “是。”温晴道。 “也是你交把少庄主交了出去?”婉若问。 温晴这次没有说话,但轻轻点了点头。 “为什么?”曲思扬有些激动,“你难道就不怕朗头会伤害成乐?” 温晴没有说话,也没有任何的反应。 曲思扬看着她,又道:“你可知,我娘被朗头折磨成了什么样?” “思扬,我没想到你们还会回到这里。”温晴道。 “我们若不回来,我娘早已……”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朗头还抓了你娘。” “但你知道,朗头为什么要抓她,也就是说你很清楚,你把成乐交出去,他会遭到怎样的对待……”曲思扬看着温晴的眼神中已有了恨,“你如何忍心?难道你跟本就不爱少庄主,难道你一直以来的表现都是假装的,你……” “你知道不是的。”温晴也稍微有些激动了,“我全心全意爱着公子,也真心把你们当作我最好的朋友,可是有些事,我非做不可。” “欺骗我们,出卖你所爱之人,就是你非做不可的事?”曲思扬“哼”一声冷笑,“那我还真是不敢再做你的朋友了。” 他们说话时,天色很快就暗了下来,寨子里已四处点起了灯笼。此间的一众白衣女十分遵从白钰儿的命令,她让她们在这里等,她们果然就一个都没出去。而对曲思扬、温晴等人的对话,她们似乎也没什么兴趣,就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都在各忙各的。 温晴再次无言以对,对曲思扬的怒火,她只有默默承受,也甘于承受。 此时百生在想,温晴所说她非做不可之事,当然不是像曲思扬说的,是欺骗他们,和出卖她所爱之人,这些只不过是她要达到目的的过程中,必要的手段罢了。 所以他问:“朗头派你进玉汝山庄,为的到底是什么?” 温晴轻叹一声,道:“我本来以为你们不会再回到这里,但既然你们已回来了,而且就算现在我让你们走,你们肯定也不会听从……好吧,我便告诉你们,这整件事的起因。” 她顿了顿,又要开口,却被曲思扬抢了先道:“你先告诉我,那天你说的是不是真的?” “什么?”温晴一时没反应过来,直到看见曲思扬向百生看去。 曲思扬看了一眼百生,便又看向温晴,极严肃地问道:“百千琛之死,和你有没有关系?” 那天温晴挟持她,曾和郭长歌有过一段可怕的对话,温晴自承杀了百千琛的人是她。后来曲思扬知道,温晴只是为了脱身而假意挟持她,便一直认为温晴所说杀害了百千琛云云,只是为了让她害怕而已。可她一直都觉得此事有哪里不对劲,一直都不敢再主动问起此事。 “你在说什么啊?”百生困惑地看着曲思扬。 而事到如今,温晴也只好承认,点点头道:“有。” 百生又转向了她,想问,一时却什么话都问不出来。 “长歌他一直知道这件事,是不是?”曲思扬又问。 她并不笨,只是平时都吊儿郎当,遇事不愿思索,这时在极愤怒的情况下,她反而沉下了心去仔细思考。温晴挟持她时与郭长歌的对话,是由郭长歌先说起,暗示温晴做了很可怕的事,然后温晴立时便承认,是她杀了百千琛。如果此事是假的,那郭长歌与温晴的配合也太默契了些,而且温晴也不必偏偏说这件事,反正是乱编,编一件能吓到人,但不会引起朋友猜忌的事,岂非更好。 “还在京都时,他便知道了。”温晴道,“是我求他不要告诉你们,你们不要怪他。” “你们究竟在说什么!?”百生有些生气了。 曲思扬看向他,语气悲伤但还算沉着地道:“你最应该知道这件事,你哥哥,是她杀的。” 说着,她抬手一指,百生随她那一指看向了温晴。但他马上又将视线转回曲思扬脸上,道:“你疯了吧,是我自己被逼无奈,用密雨杀了我兄长,和温姑娘有什么关系?” 曲思扬注视着温晴,没有回答。方元、婉如和婉若三人全都吃惊得张着嘴,但说不出话,视线不断在曲思扬、温晴和百生三人脸上来回游移。 “当时成庄主的命令是瓦解广鸣院的势力,”温晴忽然开口,“最简单的方式当然是杀掉百花开和百千琛。还记得长歌当初断定,会有杀手对你父亲和兄长不利吗,我就是那个杀手。” “等等等等,明明是我自己……” “不是你,”温晴道,“从此你不必再为这件事而愧疚。” “我不明白,”百生眉头紧皱,缓缓摇头,“我不明白!如果不是我,难道真的是你杀了我兄长?” 温晴顿了良久,然后才答道:“我只能说,我和你兄长的死有关。因为造成他死亡的,并非只我一人。” 第513章 不假 “并非只你一人……什么意思?”曲思扬问温晴。她心里还存着万分之一的指望,希望从温晴嘴里听到回答是,并不是她亲手杀了百千琛。 她紧张地看着温晴,等待她开口,却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温晴竟忽然笑了笑。 这下曲思扬又被激怒,瞪着她道:“你还敢笑?” 温晴忙收敛了笑容,但随即却又现出了悲哀至极处的神情。 “说啊!”曲思扬喝道,“你方才说并非只你一人是什么意思?” 温晴抬头看向她,然后又转向百生。比起悲愤,百生脸上更多的还是困惑,他还有太多不明白的事,在等着温晴为她解答。所以他当然也在看着温晴,两人对视,良久…… “你的兄长,其实还活着。” 温晴忽然开口,而她此言一出,除了柯小艾和不太清楚百千琛之死一事的方元外,其他人的眼睛都瞪得似小果儿般大,嘴巴也不由自主地张开,也张得足能吞下一只小果儿。 曲思扬听了那话自然也先是一惊,随即却不是喜,而是怒,道:“你还骗我们,你还要骗我们!” “我没有……这次没有。”温晴道,“我知道我的所作所为不可原谅……今天之后,我便会离开,所以在这之前,我才要把事情都与你们说清楚。” “琛哥……琛哥他真的还活着?”百生刚刚才得知并不是自己杀了自己兄长,本已以为温晴才是真正的杀人凶手,现在却又得知自己兄长还活着,他实在已分不清什么是真,什么是假,脑中已一片混乱。 “嗯,他是假死,是我和朗头,还有你爹一起设计来骗过成庄主的。” 百生还是不明白,看着温晴,怔怔道:“骗过成庄主……我爹也知情么……究竟……” 可他还没组织清语言,便听到二楼有一白衣女喊道:“主人回来了!” 百生、曲思扬、温晴等几人立时都看向大门,随即便有两个白衣女打开了大门。只见门外行来七人,分别是郭长歌、郭愠朗、成峙滔、龙川,再加上之前出去的白钰儿、霍真、白独耳三人。 “师父。”百生、曲思扬和柯小艾异口同声地喊道。同时众白衣女全都围了过来,等在门口,全都盯着她们的主人——白钰儿。 白钰儿什么也没说,只给了她们一个眼神,所有白衣女便都会意,本来打算出言相询的几人也全都闭紧了嘴巴,随即又全都向两旁让开,神态甚是恭谨,为门外七人让出了一条通路。 然后那七人便缓步走进寨子,行至石桌旁。温晴等人已全都起身,曲思扬狠狠瞪了朗头一眼,朗头却以笑颜报之,还躬身行了一礼。随即曲思扬自然是奔至郭长歌身旁,想到自己母亲还有温晴的事,委屈之下,紧紧抱住了郭长歌的手臂,嘟起嘴,一脸快要哭了的样子。郭长歌却并没有安慰她,甚至都没有看她一眼。他神情木然,也不知在想什么,柯小艾在不远处默默注视着他。 婉如和婉若走向了她们的师父,龙川伸出双手,满面慈爱地在她们头顶摸了摸。 百生见霍真眉头紧锁,便知这七人虽相偕而来,但显然他们之间并不像看上去那样和谐。白钰儿手下那几名白衣女仍未归来,百生自然而然就猜想,她们是不是已被当做了人质。 白钰儿在长桌上首站定,转身对众人道:“诸位请坐吧。”然后便又吩咐手下,去准备酒菜。 那石桌极长,也够宽,他们人虽已不少,但也完全坐得下。郭愠朗首先主动在最下首坐了,温晴走了过去,站到了他的身后。 成峙滔看着她,忽然笑了,也不知是在笑别人,还是在笑他自己。 郭愠朗看着他,忽然道:“晴儿,成庄主身上有伤,你去侍候他吧。” “嗯。”温晴点点头,便行至成峙滔身边,扶他入座。 成峙滔倒也不抗拒,坐下后,看着她道:“你很好,好得很,乐儿若能娶你为妻,当可一世无忧。” “我……成庄主,我……” “不必说,你什么都不必说。”成峙滔温言道,“我已知道了,都知道了……” “对不起。” “不必,我受你蒙骗,虽蠢,但并不瞎。”成峙滔缓缓言道,“你和乐儿这半年的相处,我看在眼中,就算别的什么都是假的,但你对他的用情,并不假。” “可是,我已没脸再见他。”温晴低头道。 成峙滔正要出言宽解,郭愠朗抢先开口道:“今夜之事若是顺利,我也很乐意成全这桩婚事。” 这话他是笑着说的,可在场除了他之外,再没一个人能笑得出来。 曲思扬瞪着他,喝问道:“朗头,成乐呢,你把他怎么了?” “回公主的话,”郭愠朗十分恭敬地道,“我没把他怎么,他现在很好,如果不出意外,公主明天便能见到他了。” “你个乱臣贼子,既敢违逆皇命,还叫我公主做什么?” “好,我不叫你公主,只是……姑娘何来此言?” 曲思扬怒道:“我娘……” “淑妃娘娘现在岂非很好,”郭愠朗打断她道,“否则姑娘对在下的态度,恐怕绝不会只像现在这样。” “很好?”曲思扬被他这两个字彻底激怒了,“你就不怕我娘告诉皇上你对她的所作所为吗?” “不怕,因为你娘她不会再见到皇上。” “难道你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带她回去?” “姑娘难道忍心带你娘,回到那个关了她半辈子的地方,回到那个,只爱她皮相美色的男人身边?” 曲思扬无言以对。 郭愠朗笑了笑,又接着道:“我还知道,姑娘大概也不会回皇宫去了,因为在姑娘心中,长歌应该要比荣华和地位要重要些吧?还是说,我看错姑娘了?” 曲思扬看了眼郭长歌,道:“你没说错,我自然也不会回去。” 郭愠朗笑道:“此一趟出来,娘娘没找回去,又把公主给丢了,你说我还敢回去见皇上吗?” 曲思扬摇了摇头,郭愠朗道:“那你说,我既不会主动回去,在这江湖中,官府的势力也奈何不了我,我还怕皇上做什么?” “你不怕他,也应该怕我。”曲思扬瞪着他道。 “我怕姑娘做什么?” “你把我娘伤成那样,难道以为我会轻易饶过你?”曲思扬目光如刀。 “那姑娘是打算在婚礼前找我算账,还是婚礼后呢?”郭愠朗笑问。 曲思扬怔了怔,“什么婚礼?” 郭愠朗笑着解释道:“长歌是我儿子,晴儿是我义女,他们的婚嫁之事,都应由我主持,而我打算在今夜之后,近日便让你们两对爱侣成婚。我求姑娘等我主持完了婚礼再来找我算账,因为我很想亲眼看到我的儿女们娶妻嫁人。” 第514章 担心 郭愠朗毕竟是郭长歌的父亲,曲思扬并没有忘记这一点,可是她在说出那些威胁他的话时,却是无视了这一点的。所以郭愠朗用一种再高明不过的方式来提醒她—— 婚礼! 她和郭长歌,还有成乐和温晴的婚礼,无疑是她梦寐以求的。她梦想着有那么一天,他们在一个山清水秀鸟语花香的地方,邀集所有的亲朋和所有愿意祝福他们的人,办一场不必盛大,但定要充满欢声笑语,洋溢着幸福,多年后回忆时可以面带微笑的婚礼。 可是那样的婚礼之后,她如何还能找自己的公公算账? 母亲的仇,是无论如何都不能忘的……那么或许,就不该有一场那样的婚礼存在。 她看向就站在自己身旁的郭长歌,他的表情还是那般木然,像是沉浸在自己的某段回忆或是某种想法中无法自拔,似乎也完全没有在听他们在说什么。然后她又看向温晴,想到成乐被她欺瞒、出卖,他们之间,也绝对不可能会那样顺利便结为眷属,更甚至,已完全不可能…… 日光隐没,夜色初临,本就是这寨中开饭的时间,所以虽然发生了十分不愉快的事,但应该准备饭菜的白衣女们也并未忘了自己的本职工作。在白钰儿他们回来之前,厨房里已经准备的差不多了,所以酒菜才能这么快就上桌。 丰盛而美味的酒菜,一如既往,可却还没人动筷。所有人都已入座,可他们只是坐在那里,不吃也不说。就连方元也还没有拿起筷子,他为人圆滑,自然感觉得出现场的气氛不对,不对到令他感到恐惧,在恐惧时,自然是不太能吃得下东西的。 “诸位怎么不吃?”白钰儿忽然问道,“难道都不饿吗?” “都这么晚了,饿自然是饿的,”郭愠朗微笑道,“可是……” “你怕这菜里有毒不成?” 郭愠朗笑着摇了摇头,“阁下现在要杀我的话,又何必用毒呢?我既敢随阁下来此,就不会怕死。” “那你……” “我只是……怎么说呢……”郭愠朗嘴角上翘的幅度更大了些,仅剩的一只手放在石桌上,手指轮流敲着桌面,“人在太悲伤的时候是吃不下饭的……” “你很悲伤?” “不,我很开心。” “既然开心,怎么还不吃?” “开心的时候,人当然能吃得下饭,甚至能吃得更香,可太开心的时候就不一定了,更何况,我不止太过开心,同时却还有些担心。” “担心什么?” “担心我会白开心一场,到头来我还是得不到我想要的,那就会变得悲伤了。” 郭愠朗坐在桌这头,视线沿着长桌落在白钰儿的脸上。白钰儿也在盯着他,两人似乎在用眼睛在交流。 其他几人看看白钰儿,又看看郭愠朗,但全都保持着沉默,不止这饭桌上,整个寨子都安静得叫人害怕,似乎连秋虫也停止了鸣叫。 所以当吃东西的声音响起时,那本来细微的咀嚼和吞咽声,每个人才会听得那么清楚。 没错,有人忽然开始吃东西了,只有一个人,其他人都看向这个人,白钰儿和郭愠朗也不例外。 这个人是谁? 谁都想不到,平时总是整天都不吃饭,好不容易吃一顿也只随意吃一点的郭长歌,此时竟忽然开始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他虽然还是面无表情,但吃东西的动作却已很轻快,喝酒喝得也很畅快,似乎心情不错的样子。而这,更令曲思扬担心。 看着郭长歌,白钰儿也动起了筷子,紧接着方元也忍不住了。成峙滔让温晴给他斟酒,斟好后他一饮而尽。龙川对两徒弟说:“饿了便吃些吧。” 当然还是有几人一直没有动筷子,更没有动嘴,不论是吃,还是说,都没有。 如此,过了一阵,白钰儿忽然放下了筷子,起身道:“我们走吧。” 郭愠朗也起身,笑着回道:“好。” 又对温晴道:“扶着成庄主,一起来。” 然后看向郭长歌,问:“你呢?” 郭长歌对郭愠朗的话置若罔闻,还在埋头吃他自己的。 郭愠朗摇了摇头,轻叹一声,然后向龙川看去,龙川便起身。郭愠朗又看向白独耳,道:“独耳,你不是也一直想知道,我究竟想做什么吗?” 于是白独耳也起身,同时霍真也随他站起。 郭愠朗却道:“霍前辈,你还是留在这里。” “我凭什么听你的?”霍真冷冷道。 郭愠朗笑道:“你当然会听我的,不然你一开始就不会让我进这个寨子,更不会与我同席用饭。” 霍真双拳紧握,满目怒意,似乎随时都要出手的样子,可他最终还是“哼”了一声,坐了下去。 于是就只郭愠朗、龙川、温晴、成峙滔和白独耳五人跟着白钰儿,一起进了正北的石洞。 石桌旁剩下的几人,霍真仍一脸愤怒,抄起酒壶喝着闷酒;郭长歌还在不停地夹菜吃菜,就好像他已饿了很久,怎么都吃不饱似的;而其他人,都在看着他们两人,想从他们那里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可他们两人都旁若无人似的,一个喝酒,一个吃菜,似乎谁都没打算开口。 其他几人中,曲思扬的好奇心或许并不如百生旺盛,但她绝对是最心急的,若换了平时她肯定早就出言相询,可这一次,不知是不是因为一时不知该从何处问起,她竟然还没有开口。 “表哥,你……你没事吧?”最先开口的人竟然是平时在饭桌上话最少的婉如,这或许是因为她的好奇心没那么重,但对亲人朋友的关心却最殷切。 “我能有什么事?”郭长歌终于停下了筷子,“古姨呢,她怎么样?” “你放心,白姑娘医术高明,我娘没事的。”曲思扬虽这样说,但她毕竟没亲眼见到古云儿,所以又有些不自信地看向了霍真。 霍真道:“放心吧,你娘的伤只需将养些时日,便能大好。” 百生看着郭长歌,问道:“你今天见到成乐了吗?” 郭长歌摇了摇头,极为严肃地对其他人道:“我们必须找到他,救下他,还有那几位白衣姑娘,这是唯一重要的事。” “成乐,还有那几位姑娘,果然被朗头拘留作人质了么?”百生皱眉道。 郭长歌点了点头。 “你能不能先告诉我们,朗头他究竟想做什么?”曲思扬问。 “他的目的只有一个。” “是什么?” “幻心术。” “幻心术?” “幻心术。” 第515章 逃避 郭愠朗的目的是幻心术,郭长歌说得很明白,但曲思扬、百生等人此时,心中已冒出了更多的问题。 他们全都看着他,等他接着说下去,可是郭长歌却没有再开口,而是又拿起了筷子,悠悠然去夹菜吃了。这下不止百生他们几个,就连霍真也愣了愣,但总算是沉住了气,兀自举杯喝他的酒了。 曲思扬不禁皱起了眉,道:“你究竟怎么了,是不是受了什么刺激?” “刺激?”郭长歌嘴上一边嚼着,一边说道。 “你瞧瞧你现在这样子,”曲思扬道,“简直比那臭和尚还馋嘴,若不是受了什么刺激,如何变得这么能吃?” 方元当然知道她所说馋嘴的臭和尚便是自己,眨了眨眼,反正也已吃得差不多了,他便放下了筷子。可郭长歌趁这工夫已又夹了一筷,道:“我饿。” “你饿,难道我就不饿吗?”曲思扬有些生气地道,“可这种时候,你哪里来的胃口呢?” “这种时候是什么时候?”郭长歌说着又仰脖饮尽了一杯酒。 “别的先不说……你刚才不是还说要救成乐吗,成乐现在还不知在哪里,你如何能吃得下去?” 郭长歌的神情立时严肃了起来,同时放下了筷子,道:“对啊,要救人的,这是唯一重要的事……可是怎么救呢,我们不可能找得到成乐,不可能的……” 说着话,他轻轻低下了头,神情由严肃转为了纠结和痛苦。曲思扬看着他,眼神中满是担忧。婉如和婉若对望一眼,然后也很担心地着着她们的“表哥”。 柯小艾的担心当然并没有体现在表情上,但她对郭长歌的关心与担忧,绝对不比这世上任何一个人少。 可在这些人担心下,郭长歌却忽然又笑了,他笑着再次拿起筷子,伸手去夹菜的途中缓缓说道:“没事的,没事,我们其实什么都不用做,古姨没事,成乐也会没事,一切都会好的,真的……” 霍真喝着酒,斜目看着他,表情愈发严肃了。几个年轻人面面相觑,显然都被郭长歌这不断转变的态度给吓到了。 曲思扬很想问他,究竟发生了什么会让他变成这样,可一时间却没敢开口打扰他吃东西,生怕他又变得像方才一样痛苦——至少现在他看起来很好,虽然只是表面上的。 “你小子怎么了,撞鬼了么?”霍真忽然问道。 “朗头不会伤害成乐,达到目的之后,他就会放了他,那些白衣姑娘也一样……”郭长歌微笑着,但笑得总让人感觉有些别扭,“我们的确要救他们的,但救他们的方式很简单——只需坐在这里等,别的什么都都不必做。所以,大家吃啊,就这么干坐着多没意思。小艾,给他们倒酒……” 柯小艾便给众人倒酒,郭长歌举杯敬道:“霍前辈,我先和您喝一杯。” 霍真痛快喝了一杯,却道:“你小子有些不对劲啊……快先告诉我,你爹他究竟想做什么,为什么到这里找钰儿,钰儿能给他什么?还有你说的那幻心术又是什么东西?” “是啊,你说朗头的目的是幻心术,那他来这里做什么,他显然是冲着白姑娘来的。”百生道,“难道……” “这些我都会告诉你们的,可是,你们得先陪我喝酒,来……”郭长歌举杯敬百生。 百生只好端起柯小艾刚倒好的一杯酒,与他一起喝了。 然后几人便又都直勾勾盯着郭长歌,等他开口。谁知郭长歌虽然开口了,说的却是:“别光喝酒不吃菜啊……你们都这么愁眉苦脸的干什么?吃啊……” 曲思扬忽然伸手一扇,将郭长歌手里的酒杯给扇飞了。郭长歌怔住,曲思扬怒容满面,道:“你到底在逃避什么?” 谁都能看得出郭长歌有些不对劲,他们虽然都很关心郭长歌,但直到现在,只有曲思扬看出,他好像是在逃避些什么。 郭长歌一动不动地愣了许久,又闭目吐纳良久,期间谁都没有打扰他。他忽然睁眼,也终于开口道:“朗头的目的是幻心术,他来这里,只因白钰儿是这世上唯一能真正施展幻心术的人。”他神情严肃,但总算看起来正常些了。 “真正施展幻心术?”百生皱眉道,“那玉汝山庄的李七娘呢,还有温……温姑娘不是也学了幻心术吗?” “不,成峙滔骗了我们,玉汝山庄的运作从来都没有靠过幻心术,而温晴也是配合他演戏罢了。” “可是他们为什么要……” “谁能先告诉我那幻心术究竟是什么啊?”霍真问。方元当然也很好奇,可他一直觉得自己完全像个外人,实在不便插嘴。 “师父,”百生道,“闻说那幻心术可以改变人的记忆……” “改变人记忆?”霍真皱眉问,“怎么改?” “徒儿不知,但那幻心术那般神奇,天下几乎无人不想得到,那郭愠朗为之而来,也就不奇怪了。” 霍真看向郭长歌,道:“你是说,钰儿是这世上唯一会使那幻心术的人?” “是。” “所以你爹只是想让钰儿把幻心术教给他?” “是。” 霍真脸上现出笑意,道:“这倒的确没什么大不了的,教便教给他吧。” “可是,玉汝山庄的李七娘如果都无法施展真正的幻心术,白姑娘又是怎么学会的?”百生奇道。 郭长歌轻叹一声道:“李七娘自然是能施展幻心术的,只不过现在在玉汝山庄的那个李七娘,并不是真的李七娘。” “什么!?”曲思扬终于忍不住开口。 除了霍真和方元外,其他人自然都很震惊,连柯小艾也目不转睛地盯着郭长歌,显出很认真的神态来。 百生尽量让自己的心态保持平和,冷静猜测道:“难道真正的李七娘早已离开了山庄,而白姑娘正是李七娘的传人?” “李七娘的确早已离开了山庄,可白钰儿并不是李七娘的传人。”郭长歌道。 “那还能是怎么回事?” 郭长歌看向霍真,道:“霍前辈,其实白钰儿,并不是您的外孙女,她其实是……” “你又在瞎扯什么?”霍真笑了,“我已说过了,钰儿与她外婆的相貌完全就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她若不是我外孙女,那才真是有鬼了。” 此时方元看看郭长歌,又看看霍真,似乎想要说什么,但终于没有开口。 第516章 记忆 记忆,有时是好的,有时是坏的,但不论好坏,如果一个人过于沉溺于某段记忆时,总不会有什么好的结果。 在那片荒野上,当成峙滔和郭愠朗将所有的真相都说出时,郭长歌并没有多说什么,因为那时,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可是之后回忆起来他们说的那些事,郭长歌才开始想,不断地想,想了很多很多,想到最后,自己就像一具行尸走肉般木讷迟钝,却也还是没想出个所以然来。 所以他终于放弃了,那一刻他感到无比的轻松,就像一直压在身上的一颗巨石被移去了。他看到酒菜,忽然很有胃口,便吃,吃饱了,又有睡意,若是当场有一张床的话,他肯定就躺上去睡了。 当一个人陷入自己思维的迷宫,那绝对是世上最费力,最痛苦的事,所以当郭长歌选择躺下,什么都不管,什么都不再去想的时候,那一瞬间的轻松和惬意,除他能真切感受之外,绝非任何人可以想象。 但莫忘了他虽躺下了,却还是躺在那思维的迷宫之中,虽放弃了,但仍深陷于记忆的旋涡里面。所以当有人问他发生了什么,他还好吗,他终于还是没能做到什么都不想,终于再次回忆起成峙滔和郭愠朗所说的每一句话。 那回忆关乎一个选择,一个郭长歌无法轻易做出的选择,所以他又开始逃避,既然找不到迷宫的出口,那便不找了,索性信步前行,顺其自然吧。他说要救成乐,说那才是唯一重要的事,其实并不是,那同样也是在逃避。 逃避,逃避……直到他手中的酒杯被曲思扬打飞,酒杯摔碎发出的清脆声响和曲思扬脸上的怒容终于让他清醒了些。虽然那对他仍是艰难的决择,但他总算是重回了正轨…… 记忆,有时是好的,有时是坏的,还有时,是不靠谱的。太久远的记忆往往就不靠谱,郭长歌在想,就像霍真会觉得一个和他毫无瓜葛的女子与他的妻子相貌相像,还有那玉心远,也把一个和他毫无瓜葛的女子,认作是他的妻子。 “这世界如此大……或许她们的相貌本就相像呢?”郭长歌道,“可那也只是巧合罢了,那白钰儿,绝对不是您的外孙女。” “你……”霍真便要发作,但终于忍住,“你这么说可有什么依据,总不是信口胡言吧?” “您难道看不出来吗,白钰儿的武功有多么高强?”郭长歌道。 “她武功的确不弱,可那又如何?”霍真的语气颇不耐烦,因为他已认定了白钰儿是自己的外孙女,现在只觉得郭长歌是在强词夺理。 “她的武功可不止是不弱啊,我与她短暂交过手,已能确定她的功力绝对不在我之下。”郭长歌道,“您就不觉得奇怪吗,她年纪看起来那么轻……” “你的年纪不也很轻么,白独耳的徒弟能练就盖世武功,我霍真的外孙女就不行?”霍真的语气已有些激动。 郭长歌轻叹一声,顿了片刻才又开口:“您知道我的师父是谁,而我师父的师父……” “你师父的师父是冢岛二魔,那怎么了,当年我虽不是冢岛二魔的对手,但如今你师父可是我的手下败将。” 郭长歌微笑着摇了摇头,道:“其实我是想问,您知道冢岛二魔的师父又是谁吗?” “这我倒不知道。”霍真对此事还真有些好奇,而他更好奇的,是郭长歌现在所说和白钰儿有什么关系。 那冢岛二魔横行武林之时,自然也有人查过他们的出身来历,但多年的调查却没有任何的结果,就好像那两人是上天降给武林的一场天劫,是凭空而来的。 提到这样的江湖秘闻,在场最有兴趣的当然是百生,他虽什么都没说,但双目早已放光,紧紧盯着郭长歌,期待着他开口。 郭长歌也没有让他失望,马上就开口了,道:“冢岛二魔的师父,名叫李壬棠。” “李壬棠?”霍真皱眉思索良久,却并没想起武林中有过这么一号人物,“那是谁?” “是他……”百生怔怔道,但随即嘴角现出笑意,“果然是他……我就知道,只能是他!” “谁啊?”霍真问。 这时曲思扬、柯小艾还有婉如婉若姐妹都已想起,她们在凌风岛时,百生第一次向众人提起了李壬棠此人。而此人,便是当年玉心远身受致命重伤,回天乏术之时,小七带他去那仙山寻找的那位仙人。 此人的确有“起死回生”之能,他救了玉心远,但却也利用幻心术让玉心远失去了记忆,以此让玉心远死心塌地地做他的徒弟。在成峙滔给所述的故事中,小七成了李七娘,一直留在那山上,等待着玉心远找回记忆,想起她的那一天。可是郭长歌不久前却说,小七早就离开了那“仙山”,现在玉汝山庄的李七娘根本就是个冒牌货。 真相究竟如何,百生、曲思扬他们现在还是一头雾水。虽然他们更愿意相信郭长歌,但直到现在郭长歌也只是那么一说,并没有解释过他是怎么知道关于李七娘的事的。 “师父,那李壬棠是前朝的一位将军,武功极高。”百生道。 “他如果真是冢岛二魔的师父,武功自然是天下无敌了。”霍真道。 “这李壬棠可不止武功高,”郭长歌道,“单是据我所知,此人医术极高,有起死回生之能,且善养生驻颜之法,而最重要的是,他也会幻心术。” “你究竟是想说什么,这和我外孙女有什么关系?” “李壬棠的幻心术只传授过一人,那人便是李七娘。” “你们一直说到的这个李七娘又是什么人?”霍真问。 “您只需知道,”郭长歌道,“李七娘应该是这世上唯一会幻心术的人。” 霍真眉头皱得更紧,“可你不是说,我外孙女才是这世上唯一能施展幻心术的人吗?” “我也说了,白钰儿并不是您的外孙女。”郭长歌道。 “两个唯一……如果你前后所言并无矛盾的话,”百生道,“我只能想到一种情况是,白姑娘是李七娘的传人,而真正的李七娘已经辞世。可你也明确说过,白姑娘并非李七娘的传人。” 郭长歌看着他,道:“其实你已经想到了吧,只是不敢相信而已。” 百生的神情凝重了起来,顿了片刻后摇头道:“不可能,绝不可能。” “什么绝不可能?”曲思扬问他。 “白钰儿便是李七娘。”郭长歌道,“你们肯定都觉得不可能,可这的确是事实。” 第517章 表面 曲思扬看向他,怔了老半晌,忽然笑了,道:“臭小鬼,你在开什么玩笑啊?” 婉如也在看着郭长歌,她忽然感到有些害怕,悄声跟婉若道:“表哥他……他是不是疯了?” 结合郭长歌之前不稳定的状态,婉如有了这样的思疑,而婉若回答不了她这个问题,她也在怔怔地瞧着郭长歌。 她们姐妹坐得比较远,但以郭长歌的耳力,当然还是听到了婉如的话,便看向她回道:“不是我疯了,是这件事本身就很疯狂。可你要知道,其实很多事都并非表面上看去的那样,就像你们两个,看起来岁数小,可……” “什么?”婉若问。 “算了,没什么。”郭长歌道。他本来想说的,自然是婉如和婉若其实是他表姐一事。 “我看你就是疯了,”曲思扬皱眉看着郭长歌,“因为只有疯子才能说得出那么疯狂的事。” 郭长歌也没有反驳,他在听到那件事的时候,同样也觉得成峙滔疯了。 “养生驻颜之术……”百生忽然道,“李壬棠擅长,李七娘自然也……” 曲思扬笑着打断他道:“老妪变少女,世上哪会有那样神奇的驻颜术,若真有,我还真是要学一学呢。” 郭长歌道:“世上既有能改变人记忆的幻心术,又如何不能有使人容颜不老的驻颜术?” 曲思扬怔住。郭长歌又道:“也不止是幻心术和驻颜术,白钰儿的医术也很高,不是么?” 这一点曲思扬更是没有异议,郭长歌便接着说:“还有,你们应该也还记得,昨天早上在这里吃饭时,白钰儿曾提起了我所练的武功。捕风捉影功,本来据我所知,只有我师父,我,还有小艾三人知道这个名字。” “哼,我都不知道,为什么她知道……”曲思扬小声嘟囔着瞥了柯小艾一眼。不管什么时候,她总是改不了好吃醋的本性。 “幻心术、驻颜术、医术、武功……难道说,当初李七娘已学到了李壬棠所有的本领?” 郭长歌点点头,道:“李壬棠当年确是想收玉心远为徒,可收他为徒后才渐渐发现,李七娘才是更聪颖,更有天赋的那个。所以李壬棠只传授了玉心远一门剑术,而将李七娘作为真正的传人培养,将毕生所学都传授于她。可是李七娘在学艺数年后,便伙同了我的两位师祖,也就是冢岛二魔闯下了山去,叛逃出了师门……” 百生听得津津有味,但最终还是皱起了眉问道:“这些你是怎么知道的?” “是成……” “我不想听你们说故事。”霍真有些生气地道,“说了一堆乱七八糟的,到底也没有实实在在的证据……”他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我自己去问钰儿……” “您现在去哪问呢?”郭长歌道。 霍真转头,看向了白钰儿、郭愠朗等人之前进去的那个石洞。 郭长歌又道:“那些石洞个个相连,内部结构错综复杂,而且还不知道有多少密室隐藏其间,您是找不到他们的。” 霍真知道郭长歌说的没错,便转向不远处站着侍候的两个白衣女,喊道:“喂,你们知不知道我外孙女现在何处?” 那两个白衣女同时摇了摇头,道:“不知道。” 霍真只好作罢,又坐回了原位。他愁眉苦脸,但似乎忽然又想到了什么,转向方才那两个白衣女道:“你们两个,过来。” 那二女年纪甚轻,生得都很娇小,容貌虽完全不同,美丑也有显然的高下,但眉目间都隐着些楚楚可怜的气质,一看就知胆子都不大。所以被霍真那么一喊,她们都是一个激灵,然后互相看了看对方,这才慢悠悠地走到了霍真跟前。 “您……您有什么吩咐。”其中一女怯生生问道。 “你们叫什么名字?”霍真问。 方才说话那女子先开口道:“回前辈的话,我叫池芳。” 另一女接着道:“前辈叫我小莹就好。” “好,小池小莹,你们坐下。”霍真道。 两女又对视一眼,却不敢坐。 “坐下。”霍真又道。 那两女这才慢慢坐了下来,却也是正襟危坐,满脸严肃,似乎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你们别怕啊,我只想问你们些问题。”霍真道。 “您问吧。”池芳道。 “你们都是怎么认识我外孙女的?” “我们……”池芳的神情变得十分悲哀,缓缓道,“我们都是主人从……从……” “我们二人本来都是红尘女子,”小莹道,“是主人把我们从青楼赎了出来,放我们自由,可我们无处可去,也是主人好心收留了我们。主人说,我们想跟着她多久都行,但也随时都可以离开。” “是主人救我们脱离了苦海,我们这一辈子,就算离开,也是她的人。”池芳无比严肃地道。 霍真微笑着点了点头,“果然是我的外孙女……” 他看向郭长歌等人,接着道:“想当年我夫人巧玲,虽是一介女流,但也颇具侠义心肠,平时在外遇上孤苦可怜的女子,她总会和我说起,想让我帮助他们。后来家里的丫鬟婢女实在太多了,她便又让我将那些女子送去朋友家安顿……哈哈,这祖孙二人不止相貌相像,就连作为都如此一致。” 天下侠义之士何其之多,其中女子自也不在少数,霍真所言什么也说明不了,可郭长歌不想与他多辩,而是看向了那两个女子,道:“两位姑娘,不知当初你们主人救你们的时候,让你们如何称呼她呢?” 池芳道:“在你们几位来这里之前,主人从来没有说起过她的姓名。她也表示过她不爱我们叫她主人,可是她自己也想不出更好的称呼,便任由我们叫了。” “你们跟着她多久了?”郭长歌又问道。“ “快有一年了,我们算是跟着主人的时间比较短的。”小莹道。 “看你们的步履……你们的武功,可比白钰儿手下其他人差得太多了。”郭长歌道。 “那些早就跟着主人的姐姐们,武功自然比我们二人好很多。”小莹微笑道,“主人说等我们练好了武功,以后就算离开了,也不会再被人欺辱。” “除了武功之外,你们主人可还教过你们其他的东西?”郭长歌接着问,“你们那些姐妹们的年纪,可真的像她们看起来的那样吗?” 第518章 说谎 “几位方才说的话,我们都听到了。”池芳道,“主人的武功自然很高,医术也不用说,可是那什么驻颜术,我是从来都没有听过的。” 霍真微微一笑,向郭长歌道:“看吧。” 郭长歌也不理他,接着问那二女道:“那幻心术呢?” “这个我们倒是知道。”池芳道。 郭长歌没想到她答得这么爽快,怔了怔道:“她也教你们这个?” “不不不,”池芳忙道,“我们也是听说的。” 小莹补充道:“我们听几位姐姐说过,主人有时会将她解救的女子抹去记忆,不过我们二人还从未亲眼见过有这样的事。” “她不是说要放你们自由吗,怎么还要抹去你们的记忆?”曲思扬皱眉道,“失去记忆岂不是比没有自由还要惨?” 小莹叹了一声道:“姑娘,你定是富贵人家有小姐,自然不会懂,有些记忆,只会让人痛苦,甚至让人不想再活下去。我和池芳姐虽也是身世飘零的苦命女子,但比起很多人,已经算是幸运的了,我们至少,还没有失去活下去的勇气和信念。而在更糟糕的事情发生在我们身上之前,主人便出现救了我们。” “原来是这样啊。”曲思扬黯然道,但其实她还是很难想象得出,究竟经历怎样的事,才会让人失去活着的勇气。 郭长歌沉默不语,微微低着头,若有所思。 忽然池芳又开口道:“听姐姐们说还有一种情况,主人也会抹去我们的记忆,那就是当我们选择离开的时候,主人不会让我们记得她,也不会让我记得跟她去过的地方,但我们学到的东西,不会忘记。” “这也是很多姐妹不愿离开的原因之一。”小莹道,“我们都不愿忘记主人,不愿遗忘她对我们的恩情。” “好,明白了,”郭长歌道,“你们二位请便吧。” 二女便起身,裣衽为礼,退到一旁去了。 “怎么样?”霍真笑道,“根本就没有什么驻颜术吧。” “她们二人没听过,不代表就没有。”郭长歌道。 霍真“哼”了一声,道:“话都让你说了,可你这也都是空口无凭的白话,没有半点依据。” “依据是有的,但的确也并不充分。”郭长歌道,“其实我之所以会相信白钰儿便是李七娘,是因为白钰儿给我的感觉,她的风度气质,可完全不像一个十几二十岁的少女。” “是成庄主跟你说了关于李七娘的那些事么?”百生问道。 “是。”郭长歌点点头。 “当初也是他带我们去见了他所说那冒牌的李七娘。”曲思扬道,“他那时骗了我们,现在当然也可能再次欺骗。” “他跟我说那些事的时候,朗头也在,我不觉得他们两个会合伙骗我,那样没有任何意义。”郭长歌道。 “他们那时还跟你说了什么,竟让你变成之前那副状态。”曲思扬关心地问道,语气也温柔得不像是她。 郭长歌神色凝重,沉默半晌,忽然开口道:“其实也没什么,要告诉你们的,我都已说完了。” “可是我们还有很多的问题不明白啊。”百生皱眉道。 “你问。”郭长歌道。 “成庄主和朗头有没有跟你说起我兄长的事?”百生问了他现在最关心的事。 郭长歌怔了怔,“你怎么会问这个?” 然后他看向曲思扬,曲思扬道:“我们都已经知道了,也知道你早就知道。在你和朗头他们来之前,小晴姐告诉我们,她是为了取得成峙滔的信任,才杀了百千琛……可是她又说……” “那你……你们……”郭长歌打断了曲思扬的话。他本来自是想问百生和温晴之间有没有起什么冲突,但回想起刚回到这里时所见温晴和百生的状态,应该是没有什么冲突的。 “温姑娘说,我兄长还活着,可是真的?”百生又问。 “什么?”郭长歌吃了一惊,“温晴跟你说百千琛还活着?” “是啊,温姑娘说,那其实只是一场戏,她、朗头还有我父亲全都知情,我兄长他是假死。”百生看起来有些着急,问道,“成庄主和朗头有没有和你说起过这件事,那是真的吗?” “一场戏……其实我也曾抱着一线希望那样想过,可我问朗头时,他说人死不能复生,明确表示百千琛已经死了。”郭长歌直言不讳。 可百生听到他这么说,却并没有表现得很激动,而是陷入了镇静的思考之中。他这人最大的优点,就是无论听到什么噩耗,遇到什么变故,无论外界的刺激有多么大,他都不至于崩溃,而是会理性思考,尽量去发掘事物的本质。 郭长歌虽也像百生一样喜欢刨根问底,追求个明白,但他却时时会因难解难决之事为难自己,和自己过不去。而百生明白这世上本就有很多事,凭他自己,可能一生都难以索解,他能做的,只是尽力为之。 “你在想什么?”郭长歌问百生。 “温姑娘说我兄长还活着,而朗头对你说我兄长已死了,他们之中,自然有一个人是在说谎。”百生道。 “那你觉得说谎的是谁?” “朗头。”百生很笃定地道。 “为什么?” “因为我想不到温姑娘有什么理由骗我。”百生道,“她既已下了决心把一切都告诉我,何必再撒一个很容易就会被拆穿的谎?” “她或许只是想稳住你,不想你在那时与她起太大的冲突。”郭长歌道。 “不,我不觉得是这样。”百生摇头道。 “好吧。”郭长歌道,“如果她真的没有骗你,那你来帮我想一想,朗头有什么骗我的理由呢。骗我说百千琛死了,对他能有什么好处?” “我……我同样也想不到。”百生虽不愿,但也必须承认这一点。 “我看啊,”婉若忽然道,“舅舅他只是随口回话敷衍你的,毕竟若要说出真相,说明当时他们究竟是怎样计划那出戏的,免不了要费不少唇舌。” “对,一定是这样。”婉如应和,然后她看向百生道:“百公子,你兄长一定还活着。我和你一样,也觉得温姑娘没有骗你。” 这是长久以来婉如第一次主动对他说话,而且她说的,还是他十分爱听的话,百生自然很是开心,开心到连话都说不出来,只知道点头和傻笑了。 “人死不能复生,人死……”郭长歌忽然喃喃道,“死人,死人……人……鬼……” 第519章 七娘 百生看着郭长歌,听着他的喃喃自语,问道:“你想到了什么?” 郭长歌又低着头呆滞了片刻才抬头看向他,道:“只是一个不靠谱的猜测,先不提……你们应该还有其他想问的吧,尽管问我就是。”他的语气不知怎么,忽然变得轻快了些。 曲思扬忍不住笑了笑,道:“你方才不是还一副不愿和我们多讲的样子么,现在这是怎么了。” 郭长歌轻轻摇了摇头,没有回答。 “我忽然想起来了,”百生皱着眉道,“那时我们在幻心堂外面遇见了刚恢复记忆的玉心远,他问说‘小七她怎么样了’,似乎他知道李七娘在那幻心堂中。如果那李七娘是成峙滔临时找来假冒的,玉心远怎么会那么说呢,难道他也在配合成峙滔骗我们?还有那天进门之前,我们还遇到了鬼面团的铜紫,他被一个小丫鬟押出来,目光呆滞,精神恍惚,似中了邪一样,难道……难道不是中了幻心术吗?” “是,也不是。”郭长歌道。 “你又开始了,喜欢卖关子。”曲思扬眼带笑意道,“你倒不如还像之前那样精神低落些,说话也能利索点。” “提起幻心术,我们首先想到的就是幻心术可以改变人的记忆,但其实幻心术还有很多其他的功用,比如说让人暂时陷入某种迷幻的状态,处于这种状态的人将会知无不言,命无不从,当时的铜紫,便是处于这样的状态之中。”郭长歌看着百生,“但他并没有像你以为的一样,被改变了记忆。因为山庄现在所留存的幻心术秘籍,正缺了可以改变记忆的那一部分。” “原来是这样……”百生道。可说这话的同时,他心里又冒出了更多的问题,比如留在山庄的幻心术秘籍,是如何缺了那一部分的,是否和李七娘以及冢岛二魔的叛离有关。 在他还没有想好先问什么之前,郭长歌已接着说道:“至于玉心远当时说的话……他确实知道李七娘一直在幻心堂,他恢复记忆后去那里,就是要找她的。” “可你不是说那个李七娘是冒牌的吗?”曲思扬又完全陷入了困惑当中。 “是冒牌的,但并不是成峙滔临时找了人来冒充李七娘。”郭长歌顿了顿,接着道,“那妇人,已经冒充李七娘好几十年了,她也确实是成峙滔的岳母,幻心堂的堂主,即便她所学的幻心术并不完整,但也足够有用了……” “先等等,我没有听错吧,你说那妇人已冒充李七娘好几十年了是什么意思?”曲思扬奇道。百生和楚家姐妹脸上,也都露出极惊疑的神色。 “那妇人名叫李珍露,是李壬棠的曾孙女,当年李七娘逃离那“仙山”时,用幻心术改变了李珍露的记忆,几乎让她成了另一个李七娘,唯一不同的是,她是一个死心苦等玉心远恢复记忆的李七娘。” “而真正的李七娘却离她曾经的爱人,玉心远而去……”曲思扬皱眉道,“可笑成峙滔第一次说起玉心远和李七娘的故事时,我还为之而感动。” “李七娘为什么要那么做?”婉若问道,“我是说真正的李七娘,她为何要在走之前改变李珍露的记忆?” “那应该是报复。”百生神情凝重地道,“李壬棠改变了玉心远的记忆,让他变成了另外一个人,所以李七娘便改变了李壬棠亲人的记忆,让李珍露也变成另外一个人,像玉心远一样,一个必须过着他人人生的人。” “你说的没错。”郭长歌道,“李七娘……不,或许我们不应该称呼她为李七娘,她痛恨李壬棠,虽然当时为了学艺,拜李壬棠为师后,她被人称作李七娘,但她其实一定也痛恨着这个姓氏,我们就先称她为七娘吧。七娘为了报复李壬棠,还不止改变了李珍露的记忆……” “她还做了什么?”百生问。 “杀人。”郭长歌道,“李壬棠其他的后代亲属,大多都在七娘那次出逃时被杀了。” “那也太狠了吧……”曲思扬忍不住评论道。 “千万别小看了七娘对李壬棠的恨意。”郭长歌道,“她选择离开玉心远,并不能说明她不爱他,在我看来她是太爱他了,所以才会那样恨李壬棠。她只是比谁都清楚幻心术改变人记忆的结果,是绝对不可逆的,她那时一定以为玉心远已经永远的成为了另一个人,她所爱的玉心远已经死了,而她又不愿再留在她的仇人身边,所以才离开。” “也千万别小看了七娘这个人,”百生正色道,“她能不动声色地拜仇视痛恨之人为师,学成后又完全不顾师父的授业之恩,做出那等可怕的报复行为,想来实在让人胆寒。可是……”他看向郭长歌,问:“不知七娘向李壬棠学艺多久?” “我也问过成峙滔这个问题,我知道你其实是想问,当时七娘哪来那么大本事,在李壬棠眼皮子底下杀人。”郭长歌道,“七娘向李壬棠学艺的时间并不长,只有两年左右,她离开时虽然已记住了所有的武学修炼法门和技艺精进方式,但毕竟修为尚浅。可是你莫忘了,当时七娘是与我两位师祖一起离开的。” “冢岛二魔……他们怎么会背叛师门,又怎么会帮七娘杀人?”百生不解。 郭长歌解释道:“因为在七娘和玉心远去到那座“仙山”后,李壬棠先后将玉心远和七娘定作了传人,要将毕生所学都传授于他们,这自然让只学了李壬棠少部分武功的我那两位师祖十分不满。于是他们当时就想要离开,可是李壬棠认为他们二人太过暴戾,身入江湖后不免会带去极大的灾难,所以一直不让他们离开,也不再多教他们任何东西,而这样做的后果就是,他们的不满越积越多,甚至演变为仇视,于是当七娘提出要他们协助一起逃离之后,他们自然会接受了。” 第520章 可能 百生长叹一声,道:“冢岛二魔现身江湖,的确带来了极大的灾难,李壬棠教了他们武功,所以有责任约束他们,在不让他们离开这件事上,李壬棠做的没错。” “他本来就不是什么恶人。”郭长歌道,“据成峙滔所说,李壬棠也没什么野心,他只是想找一个完美的传人,传承他毕生所学罢了。” “可是他实在不该强迫人家,甚至去改人家的记忆……”曲思扬道,“唉……算了,多少年前的事了,我们现在追究对错还有什么意义。” 她看着郭长歌,又问:“这些事情,你是听成峙滔说的,成峙滔又是从哪里知道的?” “李珍露的女儿玉如芝,她知道这一切,是李壬棠死前告诉她的。而李壬棠死后不久,成峙滔和朗头便找去了那座‘仙山’。” “等等等等,”曲思扬道,“我有些乱了,李珍露的女儿姓玉,她是成乐的母亲吗?” “她是成乐的母亲,而她事实上当然不姓玉,只不过李珍露只记得玉心远,却不记得她真正的,已死去的丈夫,所以玉如芝也只好姓玉。”郭长歌环视面前几人,“这件事,我总算给你们说得差不多了吧。” 他们几人说李七娘的事时,霍真和方元都听不懂,也不想听懂,没有掺和,都在自斟自饮。霍真仍然认定白钰儿就是自己的外孙女,所以一边悠闲地喝着,一边等着白钰儿出来。而方元却在纠结着一件事,所以喝得有些郁闷,想要把自己给灌醉。 郭长歌、百生、曲思扬等几人沉默了片刻,婉若忽然又问道:“玉心远难道不知道当时李七娘逃离的事么,如果知道的话,他应该就不会认为现在幻心堂的那个李七娘是真的啊。” 这是个很关键的问题,百生一听,立时看向郭长歌,等着他回答。百生并没有想到这个问题,只因他现在心里有太多的问题了,反而忽略了这个很明显的不合理之处。 “玉心远不知道的。”郭长歌说,“要说这个问题,就又要回到对李壬棠此人为人的探讨上了。当年七娘杀人逃离后,李壬棠并没有想着复仇,他反而在反思自己,觉得是自己造成了那样的局面,所以就掩盖了当时发生的一切,还遣散了自己所有的弟子和手下。” “就算是这样,可只要玉心远见过七娘,再见到被改了记忆后的李珍露,总会发现不对劲的啊。”百生道。 “那你得先知道,七娘让李珍露有了怎样的记忆。”郭长歌说,“李珍露她并没有去打扰玉心远,而是一直在默默等待,等待着玉心远恢复记忆的那一天,甚至一直都没有去见过他。因为李珍露害怕,害怕看到自己所爱之人已完全不记得自己。那天在幻心堂,或许是这么多年来他们第一次见面,而这么多年过去,从青年到老年,人的相貌变化是极大的,玉心远未能从李珍露的外表看出不对来,也很正常。” 曲思扬忍不住叹息,道:“这也太悲伤了,李珍露对玉心远的爱,她的小心翼翼,她的害怕,她的守候,全都令人感动,可这一切又都是虚假的……” “这就是七娘给与李珍露的记忆,让她一定会那么做。”郭长歌道,“被幻心术改变记忆的人,心中都有一条永远不变的信念,李珍露是不去打扰,默默守候玉心远,而玉心远,是一心一意跟李壬棠学艺。我猜他之所以能恢复记忆,除了当年重伤他的萧不若出现在他面前给了他极大刺激外,最大的原因还是李壬棠已死,他心中的信念也早就不存在了。” 关于七娘和李珍露的事,百生大概全都明白了,明白到了可以写成故事的程度——他还真打算这么做的——但他还是尽量又想了想,看还有没有什么未能完全想明白的,觉得不合情的地方。 这一想,还真让他想到了,于是他立时开口:“我忽然又想起上次在幻心堂,李珍露说她知道成庄主要报仇,而他要报仇的对象十分强大,必须借助幻心术的力量,后来还又说她不想再用幻心术帮成庄主去改变别人的记忆了,因为玉心远已恢复了记忆……” “那个啊……那是成峙滔请他岳母配合他演了一小段的戏,只是为了让我们觉得玉汝山庄的发展,靠的一直都是用幻心术去改变别人的记忆。”郭长歌道,“至于成峙滔那个十分强大的仇人,我一直都以为是皇帝,但其实并不是。” “可是成庄主为什么要让我们觉得,玉汝山庄的发展是靠用幻心术去改变别人的记忆呢?”百生问。 “他是想看我们对用幻心术改变人记忆这种事的态度,后来在京都温晴多次向我提出用幻心术来为你解围,也是这个目的。” “我们对幻心术的态度……这个很重要吗?” “当时不重要,现在很重要。” “现在……” “成峙滔这个人最厉害的地方,就是他好像能预知未来一样,你信不信今日发生之事,早在他的预料之中?”郭长歌神秘兮兮地问道。 百生略作思考,摇头道:“不信。如果他早就能预料到,他怎会被抓,成乐和曲姑娘的母亲又怎会被抓?” “我不知道,但他心里肯定有他自己的盘算。” “就算是有吧,可这和我们对幻心术的态度有什么关系?” “成峙滔显然不愿和朗头正面争斗,否则当时在乾坤庄他大可布下大量的人手进行防卫。而现在他被抓了,朗头的目的也快达到了,看似他现在完全处于被动之中,但他仍然有反败为胜的可能。”郭长歌道,“而这个可能性,就存在于我们的身上。” “我们?” “你要知道,成峙滔和朗头的分歧,就在于他们对幻心术的态度不同,所以我们的态度很重要。” “难道当年他们决裂,只是因为幻心术么?”百生皱眉问。 “可以说是吧。”郭长歌点头道,“不过幻心术也只是个导火索。他们会反目成仇,朗头会提出与成峙滔决斗,终究还是因为他们的过去共同的经历。” “什么经历?”曲思扬插了一嘴。 “当年成峙滔从皇宫逃出来之后,受到官府的追捕,是我爹娘救了他。” “那次在洛城,瞎师父是提起过,朗头对成峙滔有恩,而成峙滔恩将仇报。”曲思扬道。 郭长歌轻轻点了点头,接着道:“可是也就是因此,引火烧身,我娘才会死,我爹也不得不逃离故土,与成峙滔流浪江湖。” “你爹?”曲思扬有些惊讶地道。 “我又不是石头里蹦出来的,当年的他当然是我爹,可现在的他,我不愿认。”郭长歌表情严肃,决绝道。 “舅……朗头他提出决斗,要杀成庄主,”婉若道,“想必是因为舅母的死吧?” “是,也不是。”郭长歌道。 第521章 态度 曲思扬白了他一眼,但已懒得说他。 婉若开口道:“我是在想,舅母因成庄主而死,对朗头来说,此恨极深……” 郭长歌打断她道:“至少一开始,我爹并没有因为我娘的死,便仇恨成峙滔,后悔救他一命。” “那后来又发生了什么,让朗头对成峙滔的态度发生了转变?”百生问。 “你们还记得我师父曾把朗头和成峙滔的那一战,称作是本不可能存在的一战么?” “我记得。”曲思扬道。 百生也在点头,他虽没亲耳听见白独耳所说,但后来听了成乐等人的转述。 他道:“白前辈之所以称那是不可能存在的一战,是因为白前辈了解你父亲,知道他是一个绝不可能会想着杀人的人。” “是啊,不管是我师父,还是龙叔,他们都说我爹是一个乐善好施,不惜耗尽家产,不顾自己性命,也要救助他人的仁义之人。”郭长歌说着轻叹一声,“可现在的朗头,已完全是另外一个人了。而这样的转变,都起自于他看清了成峙滔是一个怎样的人,在做怎样的事,于是朗头想起了当年他刚救了成峙滔时,我娘与他说过的话……” “什么话?”百生和曲思扬异口同声地问道。 * * 当成峙滔说出白钰儿的真实身份时,郭长歌自是十分震惊,同时自也是满心疑问。 然后成峙滔再次讲述了李七娘的故事,这一次,他是据实而说,而且说得十分详细。这解释了郭长歌心中许多的疑问,可却有更多的疑问冒了出来。 于是他再次提问,提问…… 成峙滔与郭愠朗两人轮流解答他的问题,直至天光暗去,暮色初临,总算说到了最为关键之处。 “态度?” “对,态度。”成峙滔道,“我骗你们,只是想看你对幻心术的态度如何。” “你为何想知道我对幻心术的态度?”郭长歌问,“那有什么重要的吗?” “那当然很重要。”成峙滔看向郭长歌身后的郭愠朗,“因为愠朗的目的是幻心术,你对幻心术的态度若是与他不同,不免冲突,而那是我不愿看到的。” 郭愠朗忽然一声冷笑,“你不愿看到?我看正相反,那应该是你最想看到的局面吧?” 成峙滔苦笑道:“愠朗,我已经尽力做到了我所能做到的一切,可是你仍不愿回头,你们父子,已不免要走向对立。” “我看未必。”郭愠朗道。 “你难道还不清楚,长歌他对幻心术是怎样的态度吗?” 成峙滔说完,他和郭愠朗都看向郭长歌。 “我的态度……”郭长歌道,“对用幻心术去改变别人记忆这种事,我自然是深恶痛绝。” “是啊,所以你们那次去京都,我让温晴几番试探你,你都拒绝了她用幻心术来解决问题的提议。” 郭长歌轻哼了一声,“我若没有拒绝,她该怎么办呢?” “你若没有拒绝,她自然就会用幻心术为百生解围。” “可她不是不会……” “我不是已说过,山庄留存的幻心术虽是残缺不全的,但也能做到许多很神奇的事,除了能让人处于绝对服从的迷幻状态,也可以抹去人的记忆……莫忘了那位婉若姑娘的记忆,不就被温晴抹去了一些吗?” 郭长歌怔了怔,道:“提起幻心术,我最先想到它能改变人的记忆,却总是忽视其别的用处。” “用幻心术抹去别人的记忆,只能抹去一小段,若抹得多了,就必须用一段新的记忆来填补,否则那被抹去记忆的人,一定会崩溃的。”成峙滔补充道,“因为被抹去记忆和因为别的原因而失忆还不一样,失忆的人往往不会去想太多,而被人用幻心术抹去了记忆的人,他们心中会存在着巨大的空洞,会无时无刻不去想那段缺失的记忆,直到为之而疯狂……” “婉若没事吧?” “她被抹去的只是一小段记忆,对她不会有太大的影响。”成峙滔道,“你若实在不放心,大可以求李七娘帮她补上那段记忆。” “不必了。”郭长歌冷冷道,“温晴她知不知道,那样做会对婉若有不好的影响?” “当时的情况,她若不那么做,你们会更头疼吧?”成峙滔道。 郭长歌无言以对,但他忽然又想到了一件很令人费解的事,转向郭愠朗,问道:“你为什么不让温晴用幻心术帮你?” “什么?”郭愠朗和成峙滔同时说道。 紧接着成峙滔又道:“温晴怎会帮他?” 郭长歌一脸不敢相信地看向他,“你还不知道?” “知道什么?”成峙滔皱眉。 郭愠朗忽然哈哈笑了,道:“果然很精彩!” “什么很精彩?”成峙滔又问。 “你脸上的表情。”郭愠朗笑道,“我一直都没有告诉你,就是想把精彩的留在后面,你果然没让我失望。” 成峙滔看看他,又看看郭长歌,然后又看向郭愠朗,终于缓缓道:“温晴……温晴是你的人?” “你倒是还很清醒。”郭愠朗笑道。 “温晴是你的人,所以你才能轻易抓到乐儿……” “正是如此。” “我早该想到的……早该想到的……”成峙滔目光呆滞,一瞬间似是已失去了所有的精神和体力。 郭长歌看着他,并不觉得同情,问郭愠朗道:“为什么不用幻心术让他开口?” 郭愠朗等了片刻才开口回道:“你问我,我也得问问晴儿。” “什么意思。” “我对幻心术的了解并不比你多多少,之前也只知道幻心术可以改变人的记忆,但并不知道幻心术可以让人陷入知无不言的迷幻状态。我得问问晴儿,她为什么不告诉我。” “她不告诉你,只因为没必要。”成峙滔忽然开口。 “没必要?”郭长歌看向他。 “幻心术的施展都要依靠各种珍稀的药物和材料辅助。”成峙滔道。 “意思是说,晴儿并没有必要的材料?”郭愠朗问。 “山庄种植的许多与幻心术相关的植株,生长周期都极长,且就算悉心栽培,也很容易死去。而要使人处于迷幻状态所必须的缚魂花,正是其中十分珍贵,也十分稀缺的一种。这种材料的珍稀之处在于,它一年之中只有夏季才能长成,到秋季便会枯萎。你若将它摘下,不管是保存花瓣,还是研成粉末,半月左右不用,就会失去效果。据我所知山庄今年最后的缚魂花花瓣,温晴交给了曲思扬,让她在宫里可以保护自己。” “你解释得够清楚的呀。”郭愠朗笑道。 “怎么,我解释得清楚你还不高兴?” “那倒没有。” 郭愠朗和成峙滔看着对方,两人的神态都十分平静,目光深邃,似乎都已看穿了对方全部的心思。 “我们好像扯远了。”郭愠朗道。 “是啊,我们本来在说长歌对幻心术的态度。”成峙滔道,“你也听到他说的了,对改变人记忆这种事,他是深恶痛绝的。难道你还想着,他能支持你吗?” “他会支持我的,只要他知道我要用幻心术做什么。”郭愠朗道。 “那就说吧,”郭长歌表情冰冷地看着他,“你要用幻心术做什么,你想改变谁的记忆?” “我要改变很多人的记忆,但我第一个目标,当然是他。”郭愠朗的视线落在成峙滔脸上。 郭长歌看向成峙滔,“你知道他想改变你的记忆,所以才要阻止他找到李七娘?你们当年反目相杀,也是因为此事么?” 成峙滔苦笑道:“比起这个,你不应该先问他,为什么想要改变我的记忆吗?” 郭长歌只好又看向郭愠朗。 “如果今日我们所救之,日后又去害别人,甚至把我们也给害了……该怎么办?”郭愠朗缓缓说道。 “你在说什么?”郭长歌不解,皱眉反问。 郭愠朗看着他,神情严肃,但目光中似含柔情,过了片刻,说道:“这,是你娘曾问过我的问题……” 第522章 可怕 “我娘……” “你娘,她叫雒淑桐,她是我今生所见最美丽,也最聪明的女子。”郭愠朗的声音听起来悲哀至极,“可是因为我救了成峙滔,她就那么死了,生下你不久,她就死了……” “原来是这样,原来是因为我娘,当年你才要杀成峙滔。”郭长歌恍然。在他的想法中,如果有什么能让一个人彻底改变,那一定是仇恨。 “不,你错了。”没想到郭愠朗却否认道,“我要杀他并不是因为你娘,而是因为他自己。” “他自己?” “对,他自己。”郭愠朗道,“你现在应该已很清楚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他所创立的玉汝山庄,又在做着怎样的勾当。” 郭长歌缓缓转向成峙滔,又缓缓道:“嗯,我很清楚。” 成峙滔也在看着他,表情坦荡,眼神平静。 “那你便说说。”郭愠朗道。 “他是个什么样的人,我心里虽很清楚,但实在很难说,至于玉汝山庄在做着怎样的勾当,我只能用可怕二字来形容。”郭长歌道。 “可怕……形容得很好。”郭愠朗道,“不仅是玉汝山庄的所作所为,成峙滔此人,也大可以用此二字来形容。” 郭长歌皱了皱眉,喃喃道:“可怕么……” 郭愠朗道:“你或许觉得用可怕二字来形容他并不合适,我知道,那只因为他对你还不错……其实他对任何人都不错,至少并不凶恶,可是他身边的每个人,大多都没什么好的结局。难道这样一个人,还不可怕么?” 想到那天乾坤庄发生的事,想到李青虹和罗逸飞,还有苏良弼和苏光风,想到他们的下场,郭长歌只好点了点头,道:“他确实是一个恶魔……” “你若认得许多年之前的,我最初的结识的李青虹和罗逸飞,还有风四四等人,你若知道他们那时是多么好的人,或许才能真正体会到成峙滔的可怕。他身边的人,每一个都变了,由好变坏,由善转恶,他让每个人都释放出了他们心中的恶魔,让他们被自己的心魔所累,最终走向灭亡。在我看来,这比直接杀了他们,还要可怕百倍。” “这就是当年你们那场决斗的起因……”郭长歌不是在问,他已经很确定了。 “我救了他这样一个人,那之后他的所作所为造成的一切我都有责任,如果我不负起这责任,如何能对得起你娘的死?” “当年那一战,你们二人挂在那悬崖上时,究竟发生了什么?”郭长歌忽然想起这件事,上次在玉汝山庄时成峙滔所说,他并不全信。 “那时我们挂在崖壁长出的一棵树上,他抓着树,我拽着他,他没有气力带着我爬上去,可我却能拽着他一起摔下去,而那时的我,已下定了与他同归于尽的决心。” “可是你最终没有那样做,而是在与他交谈了什么之后,顺着他的身躯向上爬去,却被他忽施偷袭,打下了悬崖。”郭长歌道,“你们那时说了什么?” 龙川曾猜测,成峙滔定是提起了郭长歌,郭愠朗才改了与成峙滔同归于尽的主意。那时郭长歌听龙川如此说,还颇为感动,可是现在,隐隐之中,他觉得事情并不那么回事。 郭愠朗看着成峙滔,道:“那时他对我说,只要能安全上去,他就会告诉我李七娘的下落。” 郭长歌心中虽早已准备,但得知真相还是不免失望,可这失望丝毫没有表现出来。他十分平静地说道:“我一直还没有问……他如何知道李七娘的下落?” “李壬棠一直都知道李七娘离开后的藏身之处,只不过一直没有去找她。李壬棠死后,知道李七娘下落的,就只玉如芝一人。我们初到那‘仙山’时,玉姑娘跟我们说起李七娘的故事,只说过她知道李七娘在哪里,但并没有明说她的下落,我们也并不在意。直到我意识到我必须阻止成峙滔再将玉汝山庄发展下去,这才想到,只有可以改变人记忆的幻心术能够挽救他,还有那些已经陷得太深的人,甚至是每一个执迷不返的恶人。可是那时玉姑娘早已难产而亡,于是我只能不动声色地试探成峙滔,确定他后来确实从他妻子那里得知了李七娘的下落。可惜当我问他时,他已看穿了我的心思,无论如何都不肯告诉我。” 郭愠朗顿了良久,然后才又接着道:“不能用幻心术阻止他,也就只好杀了他了,于是我提出决斗,我和他二人之间的决斗。那时山庄里许多人都已在成峙滔的策划下,实现了他们所谓的心愿,他们都沉浸在美梦之中不愿醒来,不愿去想为之付出的代价和丢掉的人性。我却知道美梦早晚会醒,等他们睁开眼时,才会发现自己早已身处地狱……” “那些人……沉浸于美梦之中的那些人,他们自然都是支持成峙滔的。”郭长歌问。 “那是自然。”郭愠朗道,“我说过我和他之中我才是人缘更好的那个,可惜在欲望面前,人缘、情谊、义气、道德、原则……这些全都不堪一击。那时的山庄,支持他的人,绝对要更多些。” “那他为何要答应你的决斗,为何不让别人帮他对付你?” “长歌。”成峙滔忽然开口,“你真觉得我是那样人么?” “我毕竟是他的救命恩人,”郭愠朗道,“所以他虽知自己的武功并不在我之上,但还是答应了那场决斗。” “可是他终于还是恩将仇报,将你击落悬崖……他说你那时跟他说了一句‘对不起’,那是何意?”郭长歌问。 “我确实感到抱歉……那是我第一次打算杀人,而且杀人的欲望是那般强烈,那般疯狂。当他说会告诉我李七娘的下落,我才冷静下来,为我自己那可怕的想法和行为,说出了那句对不起。可我实在没想到我刚说完,就被他偷袭,以致摔落悬崖……” 成峙滔懊恼地道:“我那一瞬间确实曲解了你那句‘对不起’的意思,慌张之下做出了应激的反应,我……” “不必再说,”郭愠朗打断他,“我只问你,如果那时我们都爬了上去,都安全了,你会不会按约定告诉我李七娘的下落。” 成峙滔沉默片刻,终于摇了摇头,道:“那只是权宜之计。” “那你那时偷袭我就没有做错,因为就算那次我们都安全了,也总会再有你死我活的一天。”郭愠朗道,“我也感谢你那时的偷袭,若不是那时我对你心生了极大恨意,我或许也走不到今天。” “可是你已走得太远了……”成峙滔道,“你真觉得,这一切都是值得的吗?” “当然值得。”郭愠朗微笑道。然后他看向郭长歌,接着道:“长歌,你现在已知道了一切。就算你对改变人记忆这种事是深恶痛绝的,但你真的打算与我对立,来阻止我吗?” 第523章 自制 郭长歌久久没有开口,他视线下移,整个人呆滞在原地,就像被人点了穴一样。 他右边站着郭愠朗,直直挺立,目光瞬也不瞬地落在他脸上。他左边是一棵大树,树干上绑着成峙滔。成峙滔颓然坐着,低着头,看起来已筋疲力尽。 日薄西山,余晖渐渐从他们面庞上消失。晚风吹过,忽然转急…… “如果我们所救之人,日后却去害别人,你是救,还是不救?”风静之后,郭愠朗又问,“你娘问我的问题,由你来也解,自也可以。” 郭长歌缓缓转头看向他,“我们怎么能知道我们今日所救之人,日后会不会害别人?” “不知道,你永远都无法知道,可你还是必须选择救,或是不救。” “不论如何,我不会见死不救。” “如果你后来发现,你所救之人,是成峙滔这样的人,又怎么办?” “我……我会阻止他作恶。” “如何阻止?” “劝说。” “那没用。” “警告。” “没那么简单。” 郭长歌的神情越来越凝重,停顿片刻后道:“那……那就杀了他!” “好,”郭愠朗笑了,“动手吧。” “什么?” “杀了他。”郭愠朗看向成峙滔,“他就在这里,你若想杀他,易如反掌。” 郭长歌也看向成峙滔,“他是你救的,应该由你来杀。” “我当然可以杀了他,可是杀了他之后呢?”郭愠朗问。 “杀了他之后,一切就结束了。”郭长歌道。 “真的结束了吗?” “自然结束了。” 郭愠朗笑着摇了摇头,“且不说他儿子一定会找我报仇,他手下也有不少忠心之人也定会来寻我的麻烦,那时我又该怎么办,将他们全都杀了吗,还是,以死来向他们谢罪?” 郭长歌无言以对。郭愠朗紧接着又道:“就算先不考虑冤冤相报之事,我杀了成峙滔后,难道以后就不会遇到第二个成峙滔么。杀了第二个,还会有第三个,第四个……只要你还心存善念,想着救人,就会陷入永远止境的循环之中。还有,那些年我在玉汝山庄,后来又独身一人在江湖中四处游历,见过了太多死有余辜的大奸大恶之人,可这些人毕竟还是人,他们大多也有亲友,有家人,我曾无数次面临杀与不杀的选择,可不管我如何选择,事后我总会为我的选择而后悔……但若有了幻心术,救人时就不再有后顾之忧,除恶时,杀人也不再是唯一有效的方式。长歌,想一想吧,改变人的记忆也并不一定是一件坏事,只要能将幻心术运用得当,这世上会少多少恶人,多少杀戮,多少悲惨的故事?” 郭愠朗说完,脸上带着略显兴奋的微笑,期待地看着郭长歌,等待着他的回应。郭长歌的支持对他无疑是极为重要的,因为他一直在想,儿子的支持,或许能让他忘记自己做过的恶事,也能让他夜里少做些噩梦。 郭长歌也在看着郭愠朗,他实在已被对方说动了,可在内心深处,他又觉得好像哪里有什么不妥。 “不能是你,绝不能。”成峙滔忽然说话了。 郭长歌回头看向他,问:“你说什么?” “长歌,不必理会他的胡言乱语。”郭愠朗冷冷道。 “用幻心术来做好事,来惩奸除恶,自然很好,据我所知李七娘这么多年来就是这么做的。”成峙滔道。 “是么,那她为什么还未改变你的记忆?”郭愠朗道。 “那是因为李七娘比谁都清楚改变人记忆是一件多么残酷的事,所以她对幻心术心怀着敬畏,而你正缺少这份敬畏,这也是我不愿让你学到幻心术的原因之一。”成峙滔道。 “敬畏,你是说畏首畏尾,而不去发挥出幻心术真正的作用么?”郭愠朗道,“只让李七娘一人顾虑重重地使用幻心术,只能说是暴殄天物!” “我只怕你会矫枉过正,造成更可怕的局面。”成峙滔立时回道,“因为在我看来,你可并没有什么自制力,至少比起李七娘来,你差得太远了。” “自制力……”郭愠朗笑了,“难道你觉得我会忍不住用幻心术来作恶?” 成峙滔轻轻点了点头,同时郭愠朗不禁笑出了声,他是真心觉得可笑,因为在他看来,自己这么多年寻找幻心术,做出了那么多的努力,付出了那么大的代价,就是想消除这世上的恶,又怎么可能反而来作恶呢。 “你在追寻幻心术的过程中,”成峙滔道,“已经做出了极大的恶事,谁又敢保证你得到幻心术之后,会变成什么样呢?” 郭愠朗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怔了怔之后,恶狠狠地瞪着成峙滔。 成峙滔又接着道:“长歌,想必他还没有告诉你,他对古云儿做了什么。” 郭长歌一皱眉,猛地转头看向郭愠朗。郭愠朗道:“我必须那样做。长歌,你……” “长歌你放心,你师父在最后关头救走了云儿,我想她一定能撑过去的。”成峙滔道。 郭长歌总算明白成峙滔为什么会带郭愠朗来找李七娘,明明郭愠朗说他没有伤害成乐……原来他伤害的,是另一个成峙滔所在乎的人。 郭长歌又看向成峙滔,问道:“他是怎么抓到古姨的?” “我从山庄出发来这里时,云儿说她也想跟出来见识见识,我答应了。来这里时我是日夜兼程的,却发现云儿她受不了颠簸,路上常晕眩呕吐,于是我便先行一步,命人保护她在后慢行来此,想来那时她已经被盯上了。”说完,成峙滔的视线从郭长歌移向了郭愠朗。 郭愠朗也在看着成峙滔,道:“不论如何,你莫忘了成乐还在我手上,所以不管你愿不愿意,不管我有没有你所说那可笑的自制力,今天你都必须带我去见李七娘。” “我没有忘,我会的。”成峙滔道。 然后郭愠朗又对郭长歌道:“长歌,我今天既带你来这里,与成峙滔一起解答你的疑问,就没想着向你隐瞒我做过的事。你或许觉得那些事都无可原谅,但那都是我为了找到幻心术必须付出的代价。望你再想想我之前的话,想想我若得到幻心术,能给这个世界带来多大的改变。在这件事上,我希望能得到你的支持,那对我比什么都重要。” 郭长歌没有回话,他感觉到很混乱,因为在他面前的,是他今生所面临最为艰难的选择。可他只觉得事情已复杂到超出了他所能处理的极限,只觉得不管自己如何选择,事情都已不会有任何的改变。 第524章 走吧 龙川骑马从西边大山的方向驰近,下马行至郭愠朗、郭长歌和成峙滔身边。他见郭长歌神情有些异样,看着他,怔了一怔。 “情况怎么样?”郭愠朗问道。 龙川这才向他汇报道:“东西两边的山口都围住了,也没有惊动里面的人,不过从东边山口进去后,两旁高山中间,有一片极茂盛的野林,树木盘根错节,林木间枝干互相纠缠,根本没有道路可通行。可我记得那寨子明明有东西两向的大门,想来是有密道存在,甚至有可能直接通向这大山之外。若想找里面的什么人,我们还是尽快进去为好。” 郭愠朗并未向龙川提起过他的目的,但龙川昨天被派去那谷中打探,今天又被派来此地包围那山谷,还被嘱咐不可放走里面任何一人,他自然想到郭愠朗来此定是想要找什么人的。 郭愠朗微微一笑,道:“没事的,有神通广大的玉汝山庄庄主帮我们,就算我们要找的人已经不在这里了,也总会再被我们找到的。不过,的确是时候该出发了。” 在树旁看守成峙滔的守卫为他解开绑缚,将他押上了停在不远处的一辆马车。另有人为郭愠朗和郭长歌牵过两匹马来,郭愠朗骑了上去,看着还呆立在地的郭长歌,道:“长歌,走吧。” 郭长歌又愣了愣,这才上马,与郭愠朗、龙川,还有郭愠朗的一众手下,一起绕山从西边进谷。来到谷中,郭愠朗带同郭长歌、成峙滔和龙川三人,又从数百名手下中挑选了武功最强的三十六人——其他人原处待命——一众人步行向那寨子。 接近寨子,他们自然遭遇了绿珠、小鹿、阿琼等七女的拦阻。 “什么人,站住!” 此言一出,那七女陡然现身,身形飘忽,步伐却稳,显然轻功极佳。 小鹿最先认出了郭长歌,道:“郭公子,你是来找你那几位朋友的吗?” 郭长歌精神恍惚,抬头看向她,问:“什么?” “是的,我们是来找他那几位朋友的。”郭愠朗微笑道。 阿琼看向他,自然认出了他身边站着的龙川,不禁皱了皱眉。 今早被郭长歌胁持的那叫云芝的女子也在这七女之中,她道:“只有郭公子可以通过,其他人速速退去!” “抓了她们。”成峙滔忽然悄声对郭愠朗道。 “什么?”郭愠朗回头看向他。 “这可不是什么友好会面。”成峙滔道,“李七娘不会听我的,也不会怕你,但据我所知,她很在乎她手下这些小姑娘。” “感谢提醒……你对我倒是尽心。”郭愠朗笑道。 “我是知道你若不达到目的,就不会放了乐儿。”成峙滔面无表情地道。 郭愠朗又冲他笑了笑,忽然抬手轻轻向前一挥,他身后三十六人瞬间跃出,冲向那七女。 那七女并未有丝毫惊慌,立时拔剑应敌。她们对自己的武功都颇为自信,见对方人数虽比她们多出数倍,却仍有信心取胜,所以选择迎敌,而不是退避。 可在与最先冲到身边的几名黑袍人拆过几招后,她们立时发现自己已被众黑袍人围在了垓心,同时她们也已看出敌人的武功实在不弱。单打独斗她们不怕,但现在的情况显然是双拳难敌四手。 于是七女立时反应过来,亡羊补牢,现在应该做的是尽力突围,去寨中搬救兵……至少也要将有强敌来袭的消息传到她们主人的耳中。可从目前的情况看来,她们并没有成功突围成功的机会。 众黑袍人像一大团乌云,笼罩着七个白衣女。包围的圈子越来越小,郭愠朗有些不放心,喊道:“千万莫伤了她们性命。” 此言一出,那七女索性壮起了胆子,只攻不防,七人联手攻向同一方位,完全不顾背后。如此一来,她们中很快有人中招,被点中穴道,失去行动能力,但之前猛烈的、冲着同一点的进攻总算是将包围圈撕开了一个口子——一个黑袍人中剑而亡,旁边两人也被逼迫着向后退去。 在那缺口被补上之前,阿琼冲了出去,而与此同时,另外六女已全都被人打中穴道,动弹不得。 阿琼虽很担心她的姐妹,却头也不回地向前奔去。众黑袍人在后追击,直到龙川飞身拦到他们面前,道:“不用再追了。” 阿琼却仍在拼命奔跑,忽然感到前胸一阵剧痛,低头看时才发现胸前衣襟已被鲜血染红,这才回忆起方才她从那“缺口”跃出时,被旁边一人横刀拦阻。她不能闪避,也未及格挡,幸好那人及时收招,那一刀才没有当场要了她的命。 可这伤已极重,再加上中刀后未及时止血,还运功提气,那般剧烈奔跑,好不容易回到寨子,她再也支持不住,只说了“有人入侵”四字后,便晕了过去…… 她的六位姐妹伤得虽没有她重,但处境却比她坏得多。她们被押在了郭愠朗面前,听候发落,可郭愠朗却看都没看她们一眼,而是直接转向成峙滔,问道:“接下来怎么办?” “等。” “等什么?” “李七娘。” 过了一阵,他们果然等到了几个人,一个年轻的姑娘,还有这姑娘身边的白独耳和霍真。 “独耳……你怎么会在这里?”郭愠朗有些惊讶地问。 “救人。” “救人?” 郭愠朗不解,正打算细问,白钰儿忽然开口道:“走吧。” 郭愠朗看向她,实在不明白她这个“走吧”是什么意思,微笑道:“阁下在对我说话?” “是。” “阁下知道我是谁?” 白钰儿看了眼成峙滔,然后向郭愠朗点了点头,“成庄主向我说起过你……你一直在找我。” “这么说阁下也知道,我找阁下为的是什么了?” “成庄主也向我说起过。” “那不知今日,阁下能否让我如愿以偿?” 白钰儿向她手下那六名女子看了看,然后道:“走吧。” 她说完转身,向来的方向走去,忽又道:“我不喜欢黑色……” 第525章 意见 “她不喜欢黑色?”曲思扬不明白那是什么意思。 “她只是不想那群黑袍人也跟来这里。”郭长歌道。 “或许她确实也不喜欢黑色,”百生道,“不然她手下那些姑娘为何都着白衣,这黑白二色可是两个极端。” 曲思扬看看他,又看向郭长歌道:“朗头难道就乖乖听话了?” “七……”百生瞟了眼他师父,临时改口,“白姑娘既那般爽快,朗头又怎么好讨价还价。” “是啊……也太爽快了。”曲思扬道,“我实在没想到他们的对话会那么简单,是不是你说得太简略了?” 郭长歌摇摇头,“那你觉得他们应该说些什么?” “白钰儿看见她手下的人,难道不想着救她们?”曲思扬问。 “她当然想救,可是怎么救呢?” “有霍前辈和咱们师父跟着,他们联手,难道还能没法子救人?”曲思扬说着看了霍真一眼。 “霍前辈和师父的武功虽天下无敌,但也不是神仙啊。”郭长歌道。 霍真“哼”了一声,“我当时差些就忍不住出手,若不是怕损伤了钰儿手那几个小女娃子,我早就大开杀戒。敢来招惹钰儿的人,我不管他什么理由,也不管他是谁,我早晚不会轻饶了他!” 郭长歌看着他,轻叹一声道:“霍前辈,我说了这么多,许多事都可以互相印证,难道您还是不信白钰儿便是李七娘吗?” “我是不会信的,除非钰儿亲口跟我说,那她也得先跟我解释清楚,她长得怎会与我夫人那般相像。”霍真固执地道。 郭长歌又叹一声,也不打算再与他多说。 “那你打算怎么办?”百生忽然问道。 郭长歌看向他,“什么?” “你会支持朗头吗,还是说,会阻止他,又或者顺其自然,不去干涉。” “你们觉得呢?”郭长歌扫视众人,“虽然现在我心中已然做了选择,但我向你们说明这一切,就是想听听你们的意见。” 百生轻轻皱着眉,低下头,陷入了沉思。 曲思扬想到古云儿,恨恨道:“不论如何你不能支持朗头!你若敢支持他,我……我就回宫做我的公主去。” 郭长歌微微一笑,并未回话。 婉若道:“舅舅他虽然做出了不可饶恕的事,但他的动机并不坏。或许他的确能用幻心术消除人们心中的恶、仇恨和痛苦,拯救许多人,给这世道带来些改变。” 她说拯救许多人的时候,心里想的是她自己,想着会不会有那么一天,她能够忘记那些死在她手下的人临死之前的眼神,能够更坦然,更快乐地活在这世上。 “恶人便该有恶报,死了最好,怎能让他们做了恶事,还心无愧疚地活着?”方元又喝了一杯,他已逐渐有些醉了,“至于被恶人害了的好人,他们越痛苦越好,感到痛苦才会想尽办法去报仇嘛,手刃仇人,那才痛快,那才叫天道轮回,善恶有报。” “不,那应该叫冤冤相报,永无宁日。”百生道,“幻心术确实能够从根本上改变一个人,消除他们的恶意与仇恨,让杀戮止歇,可是……” “可是什么?”郭长歌问他。 “改变人记忆本身就是一件与取人性命同样严重的事,所以幻心术绝不可被人随意使用。”百生正色道,“便是要消除人们心中的恶意与仇恨,也须慎之又慎,结全具体情况,对作恶之人暂先不论,但对因受到伤害而痛苦,而心怀仇恨之人,必须取得其同意,方可施为。” 郭长歌轻轻点头表示赞同。 百生又道:“我所举只是万千种状况之一,而且说起来轻松,真实的情况可能还要复杂百倍。在我看来幻心术就是一支火炬,手持这支火炬之人当然可以将一切不好的东西都烧光,但莫忘了难以抑止的大火本身也是极大的灾难。” “自制……”郭长歌想到成峙滔对郭愠朗的评价。 “什么?”百生问。 “成峙滔说,七娘是这世上最清楚幻心术之残酷的人,所以她怀着敬畏之心,而朗头并没有那样的敬畏。成峙滔还说,比起七娘,朗头的自制力……差得很远。” “你觉得呢?” “我觉得成峙滔看人很准。” “那你打算怎么办……”百生看着郭长歌的眼睛,两人都异常地严肃,“你不是说,你心中已经做了选择?” “我不想被成峙滔牵着鼻子走,也不会支持朗头,这是一开始就存在于我心中的答案,我只是多花了些时间来意识到这一点。” “那么,你是打算顺其自然咯?” “我本来是在想,现在的情况,也只能顺其自然了,可听了你方才的分析之后,我想我必须试着阻止朗头……”郭长歌说着轻哼了一声,“虽然有些不爽。” “不爽什么?”百生不解。 “还记得我跟你说的吗,成峙滔或许早已预料到了如今的情况,而我们就是他反败为胜的关键。如果我们决定阻止朗头,一切便又在按照成峙滔所预料的发展了。” 百生笑了笑,“我倒是觉得你想多了。” “或许吧……” “你打算如何阻止朗头?” “没办法。” “没办法?”百生皱眉。在他心目中,郭长歌可不是个没办法的人,他若说没办法,那恐怕就真的没什么办法了。 “他当然没办法,”曲思扬有些幽怨地道,“谁又有办法对付自己的亲生父亲呢?” 她不禁在想,血浓于水,郭愠朗重伤了她母亲,她和郭长歌之间,或许已经因为此事而有了一层厚厚的壁障。 “思扬,你不要乱想。”郭长歌伸手抓了抓她的肩膀,“朗头对你母亲的所作所为绝对不可原谅,就因为他与我之间有那层关系,所以我比你还要恨他。他既选择做出那样的事,就说明他根本不在乎我,我又何必在乎他呢?” “可你明明说要阻止朗头,紧接着便说没办法,是什么意思嘛?”曲思扬轻嗔道。郭长歌的话对她无疑是一颗定心丸,她现在心里其实已经十分开心。 郭长歌微笑道:“我的确没什么好办法呀,只要成乐还在朗头手上,我们做什么都没用的,除非你不在乎成乐的死活。” “我当然在乎,”曲思扬忙道,“他是我们的朋友。” “所以我们现在首先要做的,是要将成乐救回来。”百生道。 “没错。”郭长歌道,“我现在虽没办法,但有我们大家一起想,总能想出办法来的。” 此言让百生、曲思扬等人都颇受鼓舞,就在这时,忽听得瓷器碎裂声和“砰”的一响,几人转头看去,却是方元醉晕了过去,一头倒在了桌上…… 第526章 掌印 石洞的门忽然开了,院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去。紧接着,早就在焦急等待她们主人平安出来的一众白衣女全都围了过去,注视着门里边的黑暗。 有人缓缓行出,却不是白钰儿。 暗红色的衣衫,青灰色的披风,跛足,但步履沉稳,脸上带着过于兴奋,甚至于有些邪气的笑意……郭愠朗从众白衣女人群中穿出,他身后紧紧跟着一个女子,当然便是温晴。她低着头,但仍看得见她凝重的神色——十分矛盾的,似乎她有些不情愿,却又十分的乖巧顺从。 “喂,我们主人呢?”一个体格高大,身形丰满的白衣女在郭愠朗身后喝问道,脸上满是怒意。 郭愠朗却不作理会,而是由温晴回道:“各位放心,白姑娘她很好。” 此时郭长歌、曲思扬等人都已起身,个个神态严峻。郭愠朗却面带微笑地看着他们,道:“长歌,幻心术,我们已学到了,这便要走,你……” “我跟你们一起走。”郭长歌立马回道。 “你想好了?”郭愠朗向他确认道。 “你毕竟是我父亲……” “只是因为,我是你父亲么?” “也因为你的事业,你的理想……我已想明白了,母亲问你的问题,恐怕幻心术的确是唯一的解答。” 郭愠朗嘴角不禁上扬,可脸色马上又沉了下去,看向曲思扬道:“那曲姑娘呢?” 曲思扬“哼”了一声,满眼怒意地瞪着他,却不说话。 “她早晚会理解我们,”郭长歌道,“理解为了达成伟大的目标,有些牺牲是必须的,也是值得的。” 闻言,曲思扬紧紧咬住了下唇,转头瞪向了郭长歌。 “是么,”郭愠朗微笑道,“我可不想因为我的缘故,让你们就此分开。” “父亲放心,古姨她又没事,所以我们也……” “没事?”曲思扬勃然大怒,“郭长歌,你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 郭长歌轻叹一声,低下了头,不敢直视曲思扬的双眼。 郭愠朗笑了笑,道:“曲姑娘,不如你与我们一起走,带上你母亲,我们做长辈的,还可以一起主持你和长歌的婚……” 曲思扬突然暴喝道:“滚!” 郭愠朗脸上波澜不惊,仍是微笑道:“好,我这就走。” 说走便走,他与温晴两人一前一后,向外走去。郭长歌也默默跟在后面,可郭愠朗忽然回头,道:“长歌,留步吧。” 郭长歌怔了怔,问:“你不想让我跟你走?” 郭愠朗道:“当然想,可我也说过,我不想因为我的缘故,让你和曲姑娘就此分开。她若不愿追随你,你还是留下陪着她吧。” “可是……” “没有可是,话已说得很明白了。”郭愠朗看着郭长歌的双眼,似乎已完全将他看穿,“若还要再明白些,可就不好听了。” 此言一出,郭长歌和曲思扬脸上的神情全都变了,郭长歌不再是一副哀愁的样子,曲思扬的委屈和火气全都消失无踪,两人对视一眼,皆默然无语。 “等之后吧,我会再来找你的。”郭愠朗温言道,“那时候,我希望你真的可以心甘情愿地叫我一声父亲。” “舅舅。”婉若忽然喊道,“我师父呢?” “他还在里面……你放心,他很好。”郭愠朗道。 “难道师父他不随舅舅你一起离开吗?” 郭愠朗轻叹一声道:“他不愿意,我不强求。” 婉若有些惊讶,问:“里面究竟发生了什么?” 龙川竟会不愿再跟随郭愠朗,这实在是一件很令人吃惊的事。 “问你们师父吧,舅舅要走了。”郭愠朗道。 “你走不了!”忽有人冷冷道。 声音苍老而威严,说话的当然是霍真。 郭愠朗看向他,只有他还安稳地坐着,端着一杯酒,悠闲地啜饮。说到酒,之前醉晕的方元早已醒了,正站在一旁,紧皱眉头看着温晴。不过温晴没有给他任何的回应,甚至从头到尾,连视线都没有落在他身上过。 “霍前辈,不知有何见教?”郭愠朗彬彬有礼。 “你伤了我外孙女的手下,这就想走吗?”霍真冷冷道。 “没错,我这就要走的。”郭愠朗微笑道,“如果霍前辈要拦阻我,不如先想想您外孙女的另外六位手下。只有我走了,她们才好回来。霍前辈若要对我做什么,那六位姑娘不免也会遭到同样的对待。” “你威胁我?”霍真瞪视他道。 “怎敢?我只求自保而已。”郭愠朗说着,看向霍真身前的石桌,桌面上有一个深深的手掌印,一道道黑色的裂缝从那掌印向外延伸出去。 在随白钰儿进石洞之前,郭愠朗不记得这石桌上有这个掌印,所以这应该是不久前霍真因某事而气愤,暴怒之下一掌拍出来的。这样强悍的掌力,郭愠朗不禁有些发怵,还好霍真很在乎他的“外孙女”,于是也便在乎那六个年轻女子的死活。 “我可以先抓了你,再拿你去换那六个女娃子。”霍真道。他仍然安安稳稳地坐在原位,似乎对他来说,抓个郭愠朗并不比坐着喝酒困难多少,根本就不必有任何的准备。 郭愠朗也不慌张,仍面带微笑,道:“我随白姑娘进这寨子之前就已吩咐过手下,如果我被抓了,被人押去换那六名女子,就先杀五个再换不迟。” 霍真脸上变色,“你敢杀她们一个,我就杀了你偿命!” 郭愠朗笑道:“随前辈高兴……有六个美女陪着我上路,倒也不错。” “你……”霍真被噎住了。 郭愠朗又道:“我知道前辈你其实并不在乎那六个女子,前辈在乎的应该只是白姑娘,不想让白姑娘伤心,所以前辈就应该顺着白姑娘的意思行事啊。她直到现在还未出来,就是因为我已与她说好了,我放那六个姑娘回来时,她才能出来。” “何必这样,你为什么不想让钰儿与你一同出来?”霍真皱眉问。 “这个……不关前辈的事。” “如何不关?”曲思扬忽然开口,“霍前辈,都说多少遍了,白钰儿并不是你的外孙女。他不让白姑娘同他一起出来,肯定就是想隐瞒此事,怕你会为难他。” “你告诉了他们了?”郭愠朗看向郭长歌。 郭长歌点点头,语气冰冷地道:“可惜霍前辈无论如何都不信……我也不敢再多说,毕竟我的身板可没有这石桌子硬。” 郭愠朗又看了眼石桌上那掌印,笑道:“可惜么?长歌,曲姑娘,你们莫忘了,成乐还在我手上,你们真的想让我死在这里吗?” “你果然谨慎,凭我想骗过你,怕是绝无可能……”郭长歌轻叹道。 “人若已死过一次,总会变得谨慎些的。”郭愠朗笑道,“更何况,曲姑娘的演技实在不是很高明,她真正生气的样子我也曾见过的,可不是方才那样。长歌,我知道你方才假意想跟我走,大概只是想找机会救成乐,可你完全不必如此,我可以向你保证,我不会伤害成乐的。” 郭长歌盯着他,盯了半晌,道:“你走吧。” “后会有期。”郭愠朗笑道。然后他向霍真躬身一揖,便转身向西门外走去。 而就在他与温晴已行至门口时,背后忽然有人喊道:“等一下。” 第527章 不幸 成峙滔、郭愠朗、龙川、白独耳身处一间石室。 这石室中有三圈书架,书架围起的最中心,是一张看起来很厚实也很结实的木桌。木桌上空空的,只有一盏油灯,火光映照着木桌好看的深棕色纹理。书架也是空的,上面什么都没放,但积着厚厚的灰尘。 木桌旁只有一把椅子,所以他们谁都没有坐,都站着,不时走动,等待。 他们在等的,自然是与不久前与他们一同来到这里的白钰儿与温晴。 这间石室本就是通过一条极隐秘的密道才到达的,可在这间石室的北墙上,却还有一道暗门,想来是通向另一个密室。白钰儿和温晴就是进了这道暗门。 本来要跟白钰儿进去的,是郭愠朗。可是,在进去前他却临时改了主意。这是因为白钰儿说,只许一人跟她进去,由她传授幻心术,而且由于幻心术的理论和操作皆十分复杂,进去之后,需要花费极长的时间进行教授,至少也要到天亮方可入门。 “为何只许一人随你进去?”郭愠朗问过。 “幻心术极为复杂,不易理解,教授的过程中若有什么差错,或是学习者理解有误,那就差之毫厘,谬以千里了。所以不管是教的人,还是学的人,都须聚精会神,一心一意,一丝打扰都不能有。就算不论这些,一对一的教授也能学得更快些不是吗?”白钰儿如是道。 郭愠朗知道白钰儿的厉害,也知道她的手段,要他一人跟她进去,他心里还真有些没底,毕竟他让龙川和白独耳跟着,就是确信在关键的时刻这两人会站在他这边。还有他也不想拖太长时间,因为迟则生变。 实际上他不认为一对一的教授有太大的必要,甚至从白钰儿的解释中闻到了一丝阴谋的味道。他当然可以提起他手上握着的人质来让白钰儿带他们所有人都进去,可是他不想也不敢逼得太紧,那不是他的做派,更何况那样有激怒白钰儿的风险。他和白钰儿之间的深仇,一直让他对她抱着挥之不去的恐惧。 所以郭愠朗便让温晴代他跟白钰儿进去,因为温晴已掌握了部分的幻心术,学习自然能快很多。而郭愠朗也信任温晴,至少在他带着的这几个人中,他最信任的就是她。 四个男人已经等了很久了,在等待的过程中,郭愠朗已经向本来一头雾水的白独耳和龙川,说明了白钰儿的真实身份,以及他来这里找她的目的。 白独耳不在乎郭愠朗说的那些内情,他只知道郭愠朗不该折磨一个无辜的女子,甚至不该折磨成峙滔。这种行径为白独耳所不耻,他印象中过去的郭愠朗绝不会那么做。所以白独耳不管郭愠朗最终的目标有多么高尚和伟大,他都觉得他做错了,自然也不会支持他。可郭愠朗毕竟是郭愠朗,对白独耳来说, 但龙川在从白独耳处得知古云儿得白钰儿的救治,保住了性命后,便松了口气。虽然也并不觉得郭愠朗抓了成乐来威胁成峙滔这样的行为是对的,但对郭愠朗的目标,他还是持着肯定的态度。 “你打算给我怎样的记忆?”成峙滔忽然问道。 “什么?”郭愠朗本在靠近那张木桌的第一排和第二排书架之间缓缓踱步,忽然听到成峙滔开口,便转了进来。 成峙滔靠在那张桌旁,身后的灯光投出他巨大的影子。“记忆。”他说,“等李七娘和温姑娘出来,你不就要改变我的记忆了吗?我想知道,你会给我怎样的记忆。” 郭愠朗怔住,因为他还从未仔细考虑过这个问题。他立于成峙滔黑色的巨影之中,思虑良久,终于开口道:“我会先让你忘记你的不幸。” “我的不幸,你知道是什么?” “我当然知道,莫忘了你我曾经是朋友,最了解对方的朋友。” “那你可知,你的不幸是什么?” 郭愠朗略顿了顿,回道:“我的不幸,是太弱小,空有一颗想救人的心,却连自保都做不到,反而还给这人世带来了更多的不幸。” 龙川为这番话而感动,成峙滔却摇头道:“不,不是。你的不幸是遇到了我,因为我,你不得已离开那个家,可真正的你却从未离开过,而是仍和你的夫人雒淑桐生活在那破宅里,虽清贫,但却温馨,幸福……” 听到“雒淑桐”三字,白独耳一瞬间竟然感到气息不畅,急忙运功调息。 而郭愠朗握紧了拳头,脸上现出怒容,道:“我不许你提那个名字。” 成峙滔却笑了,语气平缓地道:“我看你不止不许我提,连你自己在知道雒淑桐已经死了之后,也几乎没有再提起过她吧。那是为什么呢……因为你在压抑自己对我的恨啊,你觉得你救了我没有错,于是只好把她的死归在你自己头上,又觉得一切都是你的错。这样的矛盾驱使着你越走越远,到如今,你已走得太远。恐怕除了见到长歌之后你提起他的母亲,其他时候,你想都不敢想起你的妻子吧!” “谁说不会想起她,”郭愠朗声音有些发抖,“我无时无刻不在想她!” “那你想起她的时候,是怎样的感受呢?”成峙滔问。 “我……”郭愠朗答不出来。但他现在已想起她,而他的表情之中满是痛苦。 “痛苦么?”成峙滔道,“一个人想起他的妻子,应该是痛苦的吗?” “你闭嘴,别逼我……别逼我!”郭愠朗双目发红,神情可怕。 “我没有逼你,是你在逼你自己,逼着你自己往前走,却看不到近在咫尺的深渊。”成峙滔道,“停下……回头吧……” 他话未说完,便看到郭愠朗向他快步走来,伸出了手指,显是要点他穴道了。 而就在此时,没有丝毫预兆,但那道暗门终于重新打开,白钰儿和温晴先后出来了。她们缓缓行至桌旁,温晴的手中,抱着一个小小的木箱子,放在了桌上。 郭愠朗收回了手,看向她,问:“怎么样?” 温晴道:“没问题了。” 郭愠朗微微一笑,道:“那就试一试吧。” 温晴轻轻点头,道:“受术者需先坐,或躺下。” 郭愠朗又看向了成峙滔,道:“成庄主,请坐下吧。” 成峙滔却没有坐,而是道:“你想让我忘记我的不幸,而我,也想让你忘记你的不幸。” 郭愠朗怔了怔,他不知成峙滔此时说这话有何意义,便道:“别废话,乖乖坐下,莫忘了你儿子成乐……” 成峙滔打断他道:“今天被改变记忆的人,不会是我。” 郭愠朗笑了笑,“不是你是谁,难道是我?” 成峙滔轻叹一声,“你若不愿回头,那只好由我来帮你了。” “你在说什么胡话……”郭愠朗有些懵了。 而就在这时,温晴开口道:“义父,坐吧。” 第528章 自受 “你说什么?”郭愠朗缓缓转头瞪向温晴。 温晴也正看着他,眼神坚定。 “晴儿,你……”郭愠朗又再开口,可话未说完,就看见一道青影向他袭来。 他退后一步,一掌打出,与对方对了一掌。对方功力更胜于他,他被一掌击得踉跄向后退去,重重靠在身后的书架上,书架倾倒,倚在了外面一层的书架上。 好不容易站稳,他这才辨认出对方正是白钰儿。她的身法实在快得匪夷所思,移动起来,竟令人难以看清她的面容。而她此时没有给郭愠朗丝毫的喘息时间,又已一掌向他击去。 郭愠朗被方才的忽然袭击震得内息紊乱,此时再也不能接下一掌,幸好龙川及时出手,拔刀逼退白钰儿。可是两人只过了不过五招,龙川败象已现,甚至在郭愠朗看来,白钰儿手下好像还留了情,否则龙川恐怕早已重伤败阵。 龙川的快刀本天下无双,威力惊人,以一个“快”字破千种招式,应万般变化。可在白钰儿强大内力的限制下,龙川的刀好似也变慢了,他显然已被白钰儿带进了她自己的节奏中,已是有败无胜的局面。 郭愠朗运功调息罢,打算上前援手,同时望向白独耳道:“独耳,快帮忙啊!” 白独耳显然有些不乐意,毕竟白钰儿是古云儿的救命恩人,而古云儿又是他徒儿的母亲。不过他终于还是出手,攻向白钰儿。 白钰儿先旋身躲开白独耳的擒拿招式,同时双掌齐出震退龙川,然后转身专心应对白独耳的后手,如此以一敌二,仍游刃有余,边出招边道:“你功力未复,又招招都留有余地,如何能制伏我呢?” 白独耳受激,用仅剩的功力全力打出一掌,白钰儿接了,飘然向后飞去,稳稳落地站定,道:“这才是嘛。” 此时龙川又已攻上,一刀砍下,却没想到被白钰儿接住了……是真的接住了,龙川做梦也想不到,白钰儿随手那么一抓,便拿三根手指捏住了刀刃。 正当龙川无比震惊之时,白钰儿手腕一转,竟将刀身拗断。龙川握刀的手一得自由,立时拿断刀刺向白钰儿,可他忽然停下,视线缓缓转向他自己的左肩。刀光闪动,却是白钰儿已将那片碎刃抵在了他的颈上。 “住手吧,你还差得太远。”白钰儿轻声道。 龙川虽早就意识到了,但直到现在才终于承认了他与白钰儿之间的差距。 “为什么不杀我?”龙川在想,白钰儿若要杀他,明明比捏死一只蚂蚁还简单,“是因为那几个孩子吗?”上一次就是郭长歌他们替他求情,白钰儿才放了他。 “是因为你母亲。”白钰儿随手将那片碎刃扔了出去,却正好钉在了正缓缓接近的郭愠朗脚边,让他立时像冰结了一样地站住。 “我母亲?” “我与你母亲龙亦遥,是朋友。”白钰儿道。 龙川收回了断刀,看着白钰儿,怔住。 虽然龙川已知道面前的女子才是真正的李七娘,可她看起来那么年轻,甚至比他还年轻一辈,所以听她说,她是他母亲的朋友,总是有些怪异而违和的。 他想起之前玉心远也提到过龙亦遥,他现在也早已相信他小时候认为的姑姑,其实是他的母亲,而就算再不愿承认,他也知道他的父亲是谁。 “当年的事,你若有兴趣,我可以讲给你听。”白钰儿道,“但不是现在,现在有正事要做。”说着,她看向了郭愠朗。 龙川注意到她的视线,向后一退,挡在郭愠朗身前,道:“不行,你们不能那么做!” “不能怎么做?”白钰儿问。 “不能……不能改变他的记忆。”龙川说。 “我们不能改变他的记忆,他就能改变别人的记忆是吗?”白钰儿道。 龙川无言以对。 “让开。”白钰儿向他迈出一步。 龙川终于想到了理由,忙道:“成峙滔创立的玉汝山庄作恶多端,改变他的记忆的为了阻止他继续作恶,但郭大哥他……” “我问你,抓走一个手无寸铁的无辜女子,把她折磨得半死,算不算作恶?”白钰儿道。 龙川当然知道她说的那个女子是古云儿,道:“那……那只是……” “只是什么?”白钰儿打断他,“还能有什么借口呢,你觉得能做出那样的事的人,还有什么恶事做不出?” 说完她又看向郭愠朗,“姓郭的,你我之间,深仇大恨,不共戴天,但我可以饶你一命,只要你不再反抗……” “做梦!”郭愠朗喝道。 “大哥,你快走吧,”白独耳劝道,“我可以替你阻她一时。” “独耳,你太天真了。”郭愠朗道,“从我们一进来,这密室的门已经封死,不知道机关在哪里,我们是出不去的。我们,只能反抗!” “你凭什么反抗?”白钰儿问。 “我们三人联手,未必不是你的对手。”郭愠朗道。 他虽不清楚成峙滔的武功现在精进到了何等地步,但知道他重伤未愈,武功再高也没用,而温晴的武功比起这间石室中的其他人,实在差得太远。所以现在的情况很简单,就是他、龙川和白独耳,与白钰儿之间三对一的对决。 “龙川,你还要帮他对付我?”白钰儿问。 “我……我……”龙川站在郭愠朗和白钰儿中间,显然十分纠结。 白钰儿便道:“当年龙家满门被灭,你应该很痛恨萧不若那样的人吧。” 龙川不解,问:“你现在提这个做什么?” “我刚才说我和郭愠朗之间有深仇大恨,你知道这仇恨如何而起?” “我怎么知道……” “那为何不问问他?” 龙川便转头看向郭愠朗。 “当年之事……不能怪我。”郭愠朗对白钰儿道。 “那怪谁?”白钰儿目光森冷地看着他。 “当年我去霍家堡寻你,霍家的人得知我的意图后,便想要抓了我,以防我对你不利。”郭愠朗道,“他们先动手,我总不能坐以待毙吧。” “你知道我已不在霍家堡,完全可以离开,何必要和他们冲突?” 郭愠朗笑了,“他们说不在,我就直接信了吗,我总得自己搜一搜吧。如此一来,自然就打了起来。可你得知道,并不是我的人先动的手。整个过程中我手下也死了很多人,而霍家许多人都是被擒后自杀。至于其他人……至少我自己没有动手,去杀害任何人……” 白钰儿没有再与他多言,而是看向龙川,道:“知道了吧?” “知道了。”龙川此时看着郭愠朗的眼神已经有了变化。 郭愠朗察觉到了那种变化,轻叹一声道:“当时的情况,非我所能左右,我本意并没有想杀那些人……” “现在的情况,”龙川道,“也非我所能左右。” 说完,他将断刀插入鞘中,让在了一旁。然后双臂抱着刀鞘倚在书架上,显是两不相帮的意思。 郭愠朗心里虽已有些没底,但还是笑了笑道:“我和独耳两人,也足够和你拼一拼!” 他清楚自己和白钰儿差得太远,但相信白独耳的武功不在白钰儿之下。 “你们二人本来是有机会赢我,”白钰儿道,“只可惜这位白大侠功力未复,你们赢我的机会实在小得很。而白大侠之所以会损耗功力,是因为一心想救你伤害了的那名女子,所以这一切都是你自作自受。” 第529章 “死人” “他们还是赢了你?”曲思扬看着白钰儿,问道。 白钰儿缓缓咀嚼完了嘴中的食物,吞咽下去,这才回道:“没有。” “那朗头怎能安然无恙地离开?” “因为他也没输。” “没赢,也没输?”曲思扬想不明白。 “因为我们根本没有打起来。”白钰儿一边夹菜,一边看了眼白独耳。 “没有打起来……”曲思扬说着,又仔细想了想,这才恍然,看向白独耳道,“也是,听闻朗头做了那样可怕的事,瞎师父你肯定也不会再愿意帮他了。” 白独耳沉默地坐在白钰儿一旁,低着头,对旁人的交谈一直都没有任何的反应,此时也一样。 “不对呀。”曲思扬终于又意识到有些不对劲,“只剩朗头一人,没别人帮他,势单力薄的,他又是怎么能轻易离开的,甚至还带走了小睛姐……” “成乐还在他手上啊。”婉若提醒道,“那时七前辈手下那六位姑娘也没被放回来。” “可是只要利用幻心术让他放人不就行了?”曲思扬道。 “本来应该是这样的,可是有人不愿冒险。”白钰儿终于放下了手中的筷子,看来她总算吃饱了。 “冒什么险?”曲思扬问。 * * 郭愠朗被迫坐下,坐在那石室中唯一一张木椅上的时候,还来不及想清楚白独耳为何会背弃他,嘴里已经在问另一个类似的问题:“晴儿,你为什么背叛我?为什么!?” 温晴不答,但她已缓缓打开了她面前放着的那个木箱,从中不断取出一个又一个的小木瓶…… “是因为成乐那小子吗,我知道你对他动了情……我答应过你不会伤害他的啊,你难道不信任我?” 温晴还是不说话,默默地做着施展幻心术的准备工作。 郭愠朗侧头看着她,神色中满是绝望,可转眼间他的神情就变了——他竟然笑了。 “呵呵……呵呵呵……” “是该笑一笑的……你总算可以解脱了。”成峙滔道。 “我是在笑你!”郭愠朗猛地瞪向成峙滔。 “笑我什么?” “我笑你正在害自己的儿子,却还不自知。”郭愠朗道。 “他儿子的事不劳你费心。”白钰儿道,“等你的记忆改变,你自会放了我手下的人,也会带我们去找成乐的。” 郭愠朗又“哈哈”笑了,道:“可惜啊,可惜……” “何惜之有?”白钰儿问他。 “我的记忆改变之后,或许会放了你手下的人,可惜带你们找到成乐这件事,却是不行的。”郭愠朗道。 “你还不明白吗?”白钰儿道,“你之后会做什么事,完全取决于我们给你怎样的记忆,换种说法就是,我们让你做什么,你就会做什么。” “若是我本就做不到的事呢?” “做不到?”白钰儿怔了怔,随即又轻蔑一笑,自然是以为郭愠朗在故弄玄虚,“你怎么会做不到呢?” * * “他肯定说,他并不知道成乐在哪里,所以当然也没法带你们去找到成乐”郭长歌道,“对吧?” “对。”白钰儿稍微有些吃惊,但面上丝毫未表现出来,也没有问郭长歌他怎么会知道的。 “朗头他怎么可能不知道成乐在哪里?”曲思扬皱眉问,“明明是他抓了成乐啊。” “他说,他在来这里之前,已经将成乐交给了一个人,一个我们不可能找得到,而他也不知道在哪里的人,因为那个人已经死了。”白钰儿道。 “他把成乐交给了一个死人?”曲思扬瞪大了双目,十分震惊地道,“他的意思岂非是……成乐已经死了?” 白钰儿笑了笑,“好像是可以这么理解呢。” 曲思扬知道自己说错了,有些尴尬,道:“那他是什么意思?” “成乐没有死,那个人当然也没有死。”郭长歌道,“只是大多数人都以为他死了,而这样一个‘死人’,是没有行踪的,没有来处,也没有去处,更无从调查,所以大多数的人都不可能知道他在哪里。” 曲思扬听了这话,便看着郭长歌,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郭公子说的没错。”白钰儿道,“不过……” “不过朗头并不在我所说大多数人之列,他就算不知道那个‘死人’在哪里,也一定有办法找到他的。”郭长歌道,“不是吗?” “我和成庄主也是这么认为的,不过郭愠朗却坚称他没办法找到那个‘死人’,也就是说,他也没办法找到成乐。”白钰儿道。 “他若没办法找到成乐,又如何能用成乐来威胁我们?” “是啊,这本是很浅显的道理。”白钰儿道,“可是……” “等一下。”婉若忽然开口,“舅……朗头他没办法找到那个‘死人’,难道不能是那个‘死人’来找他吗,或许他们之间存在着某种秘密的……” 白钰儿不禁笑了,同时郭长歌道:“婉若,莫忘了幻心术啊。” 白钰儿接口道:“幻心术面前,没有秘密。如果郭愠朗和那个‘死人’之间有任何隐秘的约定,或是暗号一类,我们就一定能通过他找到成乐。” 婉若明白了,轻轻点了点头。 “小晴姐……温晴。”郭长歌对白钰儿道,“想来她就是那个,你之前所说不愿冒险的人吧。” “爱情是伟大的,只是有时候会让人变成傻瓜。”白钰儿道。 “你们就都听一个‘傻瓜’的吗?”郭长歌问。 白钰儿摇头道:“我只觉得可笑,可是成庄主却希望由温姑娘来做出选择。” “成峙滔毕竟是成乐的父亲,”曲思扬道,“或许他也不愿拿儿子的命来冒险。” “成庄主可没那么蠢。”白钰儿道。 “小晴姐也不蠢!”曲思扬辩护道,“她是我见过最聪明的女子,更何况她……她是你……” 白钰儿听出她语气中的不满,微笑着打断她道:“温姑娘也是我见过最聪明的女子。” 她这话倒也不是恭维,在之前传授幻心术的过程中,温晴的聪颖灵敏令她印象极为深刻。 “成峙滔的确不蠢,”郭长歌道,“那他之后有没有向你解释,他为什么要让温晴来做选择?” “他不必解释,”白钰儿微笑道,“因为那是一开始,就说好了的。” 第530章 威胁 “你自己也不知道成乐在哪里,而且也没办法找到他,却还想用他来威胁我们么?”白钰儿看着坐在椅上的郭愠朗那一副有恃无恐的模样,自然觉得可笑。 郭愠朗笑了笑,“我不正在这么做吗?” “你知道你这样有多愚蠢吗?”白钰儿道。 “你既这么认为,还和我废什么话呢?”郭愠朗又看向温晴,“晴儿,你怎么也停下来了?” 温晴早已停下动作,那小木箱中的物品还有一大半没有取出,她整个人却已愣在了原地。 “温姑娘,”白钰儿道,“你不会信了他的鬼话吧?” 温晴无言。 “温晴,”成峙滔开口,“你来决定吧,如何处置他。” 只过了片刻,温晴便做出了决定:“让我和他走,我会找到公子,让他安然回来的。” “温姑娘,你这是在放虎归山啊。”白钰儿忍不住提醒道,“而且你一个人是斗不过他的,跟他走无异于羊入虎口。” “我想她知道她在做什么。”成峙滔却好像对温晴十分放心,然后对她道,“既已决定,便去吧。” 郭愠朗的穴道被解,他微笑着站起来,看看白钰儿,再看看成峙滔,视线又飞快从白独耳和龙川脸上扫过,想说什么,但终于没有。 白钰儿不情愿地按动墙壁上隐藏的石格机关,打开了密室的门。郭愠朗走到门边,忽又回头道:“几位肯放我走,外面那位霍大侠在得知真相后,恐怕未必会肯放我。” “我们既放你,自然暂不会告知霍前辈真相。”成峙滔道。 “话虽如此,但稳妥起见,还是烦请各位先不要跟我们出去,在此待上半个时辰如何?”郭愠朗说着看向白钰儿,“届时我也会释放那六位姑娘回来的。” “依你。”成峙滔应道。 然后郭愠朗便带温晴走出密室,原路返回。 他们离开一阵后,白钰儿问道:“接下来怎么办?” 成峙滔没有立时回答,而是长长呼了口气,然后就像瞬间失去了所有的气力,瘫坐在了那张木椅上,又过片刻才道:“我们做的够多了,接下来,看他们的了。” 与此同时,郭愠朗与温晴已走完了密道,来到了一间陈设雅致的木房。 郭愠朗在通向一层石洞的楼梯口停步,转身拍了拍温晴的肩膀,笑道:“晴儿,你很好,不枉我对你的信任。” 温晴竟也笑了笑,道:“若非义父对成庄主了若指掌,今日之事,也不会如此顺利。” * * “因为那是一开始,就说好了的。” 在听了白钰儿的话后,郭长歌并不觉得惊讶,因为他知道,成峙滔就喜欢让别人去做一些艰难的选择,好像那能给他带去莫大的乐趣似的。 如果从他被抓,到今天郭愠朗来到这里,都是他所布下的一个局,那么之后要发生的事,也未必不在他的预料之中。 所以郭长歌没有做任何的反应,而是抱起双臂,陷入了沉思。此时所思,已是另一件事。 但曲思扬忍不住好奇,问:“说好了的……什么意思?” “温姑娘一直都知道成庄主的计划,而成庄主也早就征求过我的同意,说今日如何处置郭愠朗,他想让温姑娘来决断,就算要改变郭愠朗的记忆,也最好由温姑娘亲自施展幻心术,所以我才会教她……”白钰儿简要回答后,看向郭长歌,问道,“郭公子,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是不是有什么细节是你我没注意到的。是不是真的有某种方式,让朗头虽没办法找到成乐,却仍能用他来威胁到特定的人。”郭长歌道。 “看来你不认为那位温姑娘会在关键时刻犯傻。”白钰儿道。 “她当然不会犯傻。”郭长歌十分笃定,顿了顿又道,“朗头的话,或许只威胁到了她一人呢?” “对对对,是啊,我明白了!”曲思扬忽然兴奋地大叫道。 其他人都看向她,她也在看着他们,期待了片刻也没人主动问她,她只好直接说了:“朗头说他没办法找到成乐,这样他虽然不能用成乐来威胁我们其他人,但对小晴姐来说,这本来就是很大的威胁啊。” 对她的这番见解,其他人还是没有任何的反应。她看向郭长歌,发现他只是眨了眨眼,一脸的困惑。 于是她解释道:“如果有人对你说,你再也见不到我了,这算不算极大的威胁?” 郭长歌皱眉想了想,总算大概明白了她想说什么,点点头道:“算,当然算。” “所以嘛,”曲思扬道,“再也见不到成乐,对小晴姐来说也是极大的威胁。小晴姐那么爱少庄主,自然不想永远都见不到他。” “那让朗头离开又有什么用呢,他不知道成乐在哪里,小晴姐想见成乐,他也帮不上什么忙啊。”郭长歌忍不住笑道。 曲思扬怔住,又想了想,得出了唯一可能的结论:“朗头在撒谎!” “嗯,”郭长歌微笑着点点头,“说得对。” 曲思扬听出他不是在真心肯定,气鼓鼓道:“明明是你说小晴姐不可能犯傻的,你如果觉得我说的不对,那你说是怎么回事嘛?” “我不是说你说得对吗?”郭长歌道。 “你心口不一,当我看不出来?” “我是真心觉得你说得很对,很有道理。” 曲思扬“哼”了一声道:“好,那你倒说说,我说得哪里对,又是哪里很有道理。” 郭长歌虽无奈,但也只好开口,说道:“首先我也觉得朗头肯定说了谎,他不会不知道成乐在哪里。” “然后呢?”曲思扬追问。 郭长歌的神情忽然变得严肃,“小晴姐当然不愿永远都见不到少庄主……” 他想到之前温晴想让他带伙伴们离开时的决绝,显然是已做好了再也不见他们,再也不见成乐的准备,可是不见是一回事,永远都见不到又是另一回事——只有一种情况可以让一个人永远都见不到另一个人,那就是那个已经死了。 他接着道:“关键在于朗头是如何让小晴姐明白他的威胁的,一定有什么事是你我不知道,而他们两个都互相清楚,心照不宣的。” 只有死亡的威胁可以让温晴做出那样的选择,关键是这威胁如何传达的。不断思考着,郭长歌决定再让白钰儿和龙川细致复述一遍郭愠朗当时的原话。 “我看你们把这件事想得太复杂了,”这时白钰儿忽道,“温姑娘是被郭愠朗抚养长大的,她选择放郭愠朗离去,或许只是为了报养育之恩。” “如果真是那样,”霍真忽然愤怒地道,“那她就是认贼作父,我第一个不饶她!” 白钰儿看向他,神色间略有些困惑。 “你果然还不知道吗?”郭长歌笑了笑,“看来总算有连成峙滔都不知道的事了。” “不对啊,”曲思扬皱眉道,“如果成峙滔不知道这件事,他是怎么说服小晴姐背叛朗头的?”然后她看向白钰儿,“七前辈,你……你应该知道的吧。” “她若知道,就不会一直称呼小晴姐为温姑娘了。”郭长歌道。 “也是……”曲思扬道,“我一直以为七前辈是叫习惯了,一时没改过来呢。” “究竟是什么事?”白钰儿问。 郭长歌道:“之前我向霍前辈说明七前辈你的真实身份,说你并不是他的外孙女,霍前辈一直都不愿相信……你觉得他最后是怎么相信的?” “温晴……”白钰儿好像忽然想到了什么。 “没错。”郭长歌道,“当霍前辈知道谁才是他真正的外孙女时,自然就相信你不是。” 第531章 方早 酒足饭饱,方元回客房休息。他和衣躺上了床,感叹这一天的遭遇。 他本以为自己遇到了一群自诩正义,急欲行侠仗义,为民除害的少年侠客,这次一定是凶多吉少了的,实在没想到自己被绑后反倒吃了顿饱的。 他观察那几个少年人好像有钱得很,心里不禁在盘算如何敲他们一笔再溜……想着想着,沉入了梦乡。 夜深人静,黑灯下火,忽然有人悄悄摸进了他的房间,一步步行至床边,站定。 方元虽好似浑然不觉,仍呼呼打着鼾,但实际上方才木门被推开的嘎吱声,和外面的风声早已将他惊醒。他装睡只是想看看这不请自来的人有何目的。 那人走到床头时,他闻到了一股香气,那是女子身上的体香。凭这体香他已辨出了来者何人,只是还不知道她深夜来访,为的是什么。 “别装了。”那女子忽道。 方元便睁眼,但也只能看见黑暗中一个人影的轮廓。 “温姑娘,你们对我也太好了。”他笑着坐了起来。 这深夜造访的女子正是温晴,方元坐起后一张大脸贴了近来,她立时反应,向后退了一步,然后又慢慢踱步,最终坐在了房间里的一张木椅上。 “我们请你吃,请你喝,对你当然是不错的。”她道。 “那也不用说了,不过睡觉都有你这么漂亮的姑娘来陪,这才是对我真的好。”方元笑道,“可是姑娘怎么坐在那里,还不过来。” 面对他的调戏,温晴丝毫不以为意,语气轻快地道:“不急,等会你想做什么都可以,但你得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又是问题……”方元不耐烦地道。 “其实这个问题我们已经问过你了,可是你不愿回答。” “你还是想知道,我找的是什么人?” “是。” “那你能不能先告诉我,你为什么这么想知道这个?”方元问,“是什么让姑娘你如此感兴趣?” “我想帮你。” “帮我?” “帮你找人啊。”温晴道,“还是说你已经找到了?” “没找到……”方元苦笑两声,又轻叹道,“算了吧,我找了好多年了,没有找到,也不觉得能找到。姑娘你就算是真的好心想帮我,也不必了,还不如好心来给我暖暖床。” “你的名字,是怎么来的?”温晴忽然问道。 方元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问,但还是回道:“老和尚给起的。” “老和尚?” “少林寺的一慧和尚,你应该听过吧。” “当然听过,但我问的不是你的法号,是你的名字。”温晴道,“天下处处觅芳草的温芳草,大名鼎鼎,我早就听说过你……” “听过我的人多了,那又如何?” “你的名字很特别,是你自己起的吗?” “名字自然是父母所起。” “可又有谁会用父母所起的名字,在江湖上犯案,还四处宣扬呢?” 方元笑了笑,“温姑娘,你很聪明啊,至少比看起来聪明多了。” 温晴还嘴道:“你看起来也挺笨的。” 方元忙解释:“我不是说你看起来笨,只不过我见过的女子中,像你这么聪明的并不多。” “那你见过的男子,个个都是聪明的咯?”温晴道。 方元怔住。温晴接着道:“男子当然也未必个个都聪明,但大多都很好面子,自认比女子要强,至少是不愿输给女子的,而天下大多的女子都明白这一点,也都不愿破坏男人们那点可怜的自尊。你若是认不清这一点,那就是真的很笨。” “受教了。”方元道,“说回名字的事,温芳草,这的确不是我父母起的,而是我自己给自己起的名号,你为什么问这个?” “我在想,你自己起这样特别的名字,总也有一个特别的理由。”温晴道,“比如说,就像你给你掳走的那些女子所看的画一样,这名字,会不会也是一件‘信物’,让你所寻找的人一听之下,就能知道你是在找他们?毕竟你当采花贼,为的就是找人嘛,那当然一切都得为这个目的来服务。” 方元沉默了,黑暗之中温晴也看不见他的表情,只好问道:“我说对了?” “我那点可怜的自尊啊,都被姑娘破坏没了。”方元无奈道,“你确实都说对了,温姑娘。” “其实我能猜对这一点,并不是因为我有多聪明。”温晴却道。 “那还能是因为什么?” “那是因为,”温晴缓缓道,“我听到温芳草这个名字后,立时就想起了另一个名字。” * * “温方早?” 郭长歌盯着方元,每个人都在盯着方元,听着他的“坦白”。 “对,那是温晴的父亲。”方元道,“也是我的朋友,当年江湖人称青莲剑客的便是。” “青莲剑客……”百生喃喃道。 “怎么了?”郭长歌问他。 “好像是有这么一个人……”百生道,“没想到当年霍前辈的女儿与人私奔,离家出走,是与这么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人物,怪不得在《武林志》上找不到相关的纪录,而只有一些市井里的传言。” “他是没什么名气,武功也不太好。”方元也评论道。 “但是呢?”郭长歌问。他知道方元这种话之后,一般都有个但是。 “没有但是,但若要我补充的话,我还想说,他是这世上最天真,也最愚蠢的人。”方元道。 “为什么这么说?” 方元叹了口气,道:“当年霍家堡血案发生后,他来找我,说是要查清霍家堡发生的事,为他老婆的家人报仇。我劝他说敌人既能灭掉整个霍家,凭他一个人就算能找到凶手,也绝对报不了仇。于是他就说想让我帮忙,我没他那么傻,当然拒绝了。他也不强求,便又说,他三个月后若是没回来,也没有任何消息,就让我去照看他的老婆孩子。我知道他大概也查不到什么,应该很快就会无功而返,便随口答应了他……” “可他三个月后却没有回来,也没有任何消息,是吧?”郭长歌道。 “嗯,但我没有按他告诉我的地址去找他的老婆孩子,而是先去寻找他。找了很久也没有任何音信,我不得不放弃,转而去找他的老婆孩子,可我到地方时,却发现那城里闹起了瘟疫,他们的居所中,早已没人住了。” “于是你开始寻找她们,苦于不知道她们的样貌,只好当个‘采花贼’一户户地去找……”郭长歌道。 “我想一个女子带着一个孩子,生存不易,又遭逢天灾,若还活着,只有改嫁了一种可能。”说着,方元苦笑了一声,“不过一户户去找,的确是个很笨的办法,我坚持了许多年,每一天都更加能认清这一点,每一天都觉得自己甚至比我那位飞蛾扑火的朋友更加天真……” 他顿了顿,脸上现出笑意,“幸好老天还算有眼,终于让我找到了温晴。” 他说完,笑容骤然消失,因为他忽然被人一把揪住了领口,然后整个人被猛地从座椅上提了起来…… 第532章 错了 方元从来没有和霍真交过手,虽然他有点想领略一下霍真这样境界的高手究竟能有多厉害,但却还是觉得,最好这辈子都不要有这样的机会。 可惜现在是霍真主动出手,他没法拒绝,但他总算领略到了霍真的武功——他完全无法反抗,霍真就像抓了一件死物一样地将他提了起来,却似乎还完全没有使力。 他忙求饶:“霍前辈,您……您这是做什么……您先放开我,有话好好说嘛?” “是小晴姐找到了你,而不是你找到了小晴姐。”曲思扬一副幸灾乐祸的模样,纠正方元之前的话,“霍前辈可听不得你瞎说。” “是……是因为这个吗?”方元战战兢兢地问。 霍真提着他的领口,冷冷道:“你刚才说的那些,都是真的吗?” “是……是真的,绝对没有半句虚言。”方元忙道,“温晴才是您的外孙女,那位白姑娘不……不是。”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霍真喝道。 “是……是温晴她不让我说啊,她说如果我跟别人说了,或许会给她带去危险。所以我虽然很想告诉您真相,但……” “什么危险,难道我还会伤害我的外孙女不成?” “我不知道什么危险……这危险当然也不可能是来自您的……”方元可怜兮兮地道,“霍前辈,您先放开我吧,我又不会跑了,咱们坐下来慢慢说不好吗。” 霍真保持着一副像要吃了他一样的表情,近距离瞪着他,又过了一阵,总算才放开了手,坐回了原位。方元一得自由,立时换了个位置,远离了霍真。 其实霍真方才那样,并没有想伤害方元,他只是想确定方元没有骗人,现在他大概确定了这一点,可他心中的困惑却更大了。 “我不明白,”他说,“我真的不明白。” “师父,您不明白什么?”百生关心地问道。 “钰儿,她长得……她长得真的跟巧玲一模一样。”霍真眉头紧锁,他怎么也想不明白这一点,所以才会一直都不相信郭长歌所述关于李七娘的故事,也怀疑方元所言的真假。 “恕我直言,”郭长歌道,“您已经很老了,老年之人记忆衰退,我很怀疑您是否真的还记得您夫人巧玲的相貌。就算您自以为记得,您的记忆或许也早已出现了偏差,而前辈您却还不自知。” 霍真没有反驳,他的精神好像一瞬之间衰弱了许多,看起来更像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老人,而非一位武功无敌于天下的武者。 “或许吧,或许我真的太老了……”说着,他却忽然笑了,“但幸好我找到了我外孙女,温晴和白钰儿,他们总有一个是真的吧。” 话虽这么说,但他其实已比较相信温晴才是他的外孙女,毕竟郭长歌所讲的关于李七娘的故事,可信度实在很高。 霍真忽又看向百生,接着道:“我还收到了一个好徒弟……已经足够了。” 听到这样的话,百生自然感到很暖心,也很开心,脸上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霍前辈,我一直很好奇。”曲思扬看着百生道,“您怎么会收他这么一个徒弟啊,他可是一点武功都不会的。” “他若会武功,我反而不收呢。”霍真笑道。 他现在的心情很不错,因为知道温晴才是他外孙女,白钰儿的真实身份也就不是那么重要了。他原来虽不愿相信,但心里真的很害怕白钰儿会亲口对他说,她并不是他的外孙女,而现在这样的担忧已经消失了。 “不明白……”曲思扬挠挠头道,“当初得知他成了您徒弟的时候,我心里比刚才知道了小晴姐才是您外孙女,还要感到惊奇。” 霍真又笑了笑,他知道曲思扬是温晴的好姐妹,自然对她也心生好感。但他的笑容忽然消失了,看向郭长歌道:“晴儿她是怎么成了你爹的义女的?” 郭长歌回道:“朗头跟我说过,小晴姐是他当年游历江湖时捡到的孤女,想来您女儿是在那场瘟疫中不幸丧生,留下了小晴姐一个人……” “这么说我现在反而得感谢你爹了。”霍真一脸的不悦。 郭长歌肃然道:“小晴姐曾拜托我,让我去救成乐,还说救下成乐之后,让我带所有的伙伴远离朗头,也远离成峙滔,否则大家早晚会受到伤害。” “她什么时候跟你说的这些?”曲思扬奇道。 郭长歌没有回答,而是继续对霍真道:“霍前辈,小晴姐这么说,就说明她很清楚朗头和成峙滔这两个人是很危险的,也说明她其实也想远离朗头,只是因为某些原因而不能。” “什么原因?” “目前来说最大的原因,就是成乐,只要成乐在朗头手上,小晴姐就不得不听他的。”郭长歌道,“所以您或许是得感谢他养育了小晴姐,但他绝对不是朋友。” * * “七前辈,现在你明白了吧。”郭长歌道,“我为何不觉得小晴姐放走朗头,是因为他对她的养育之恩。” 白钰儿沉默着。曲思扬看着她,道:“养育之恩,也难抵被灭门的深仇大恨啊。” “她一直都知道吗,”白钰儿终于开口,道,“郭愠朗是她的仇人。” “就算她本来不知道,但聪慧如她,在听七前辈你提到当年霍家的事时,她一定就全都明白了。”郭长歌道。 “所以真是奇怪,”曲思扬皱眉道,“小晴姐究竟是怎么被朗头威胁到的,竟然会选择和他一起离开……” 郭长歌见白钰儿此时的神情极为凝重,便问:“七前辈,你是不是想到了什么?” “成庄主很相信你,”白钰儿看向他,看着他的眼睛,问道,“你是有办法救成乐,还有温晴的,对吧?” 郭长歌悲观地摇了摇头,“我恐怕是帮不上什么忙,现在一切都得看小晴姐和百生的了。” “百生……百公子,他跟着郭愠朗去了?”白钰儿问。 “是。”郭长歌点点头,“我们之中也只有他去,朗头不会有戒心,更不会反对。” “可是他不会武功,又能帮得上什么忙呢?”白钰儿语声急促,整个人都变得有点不像是她了。 “七前辈你……怎么忽然如此急躁?”郭长歌皱眉问,“只是因为知道小晴姐是你的亲人吗?” 毕竟血浓于水,郭长歌也理解,为亲人的安危而担忧,是人之常情。 白钰儿却缓缓摇头,深深吸了口气后,恢复了平时的镇静,道:“我会急躁,只因我错了,成庄主也错了。” “错了?”郭长歌不解,“错在何处?” “我们两个本来都以为,郭愠朗此次是无功而返,但其实他赢了,他终于还是得到了他想得到的东西。”白钰儿道。 郭长歌更加困惑,道:“他想得到的东西不就是幻心术吗,他带着学会了幻心术的小晴姐离开,你和成峙滔怎会觉得他是无功而返呢?” “还记得我跟你说过吗?”白钰儿道,“幻心术本身虽复杂,但其实并不难学,难的,是集齐施展幻心术所必须的所有材料。” “所以你说朗头无功而返的意思是,他即便学会了幻心术,也没有必须的材料?”郭长歌问。 白钰儿轻轻点了点头。 “那现在又有什么不同呢?”郭长歌还是十分困惑。 “你得知道,施展幻心术所必须的材料之中,最重要,也最珍稀的一种,是……”白钰儿在最后停下,似乎要说出接下来的话,是一件十分艰难的事。 “是什么?”郭长歌隐隐猜到了些什么,一股寒意涌上心头。 白钰儿又顿了良久,才终于开口道:“人血。” 第533章 假的 几十支火把将谷中绿地和两面山壁都映照得通明,夜风吹来,火焰窜动,本来整齐的人影和驳乱的树影瞬间都陷入了同样的癫狂。 百生的心也在疯狂地跳动,他从跟着郭愠朗离开的第一步开始,就陷入了巨大的紧张和不安之中,因为他深知自己此行的责任重大,一旦失败,他将辜负所有人的期待,而这些人,也将因为他的没用而变得不幸。 幸好的是,他的紧张和不安竟没有表现在外在。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能如此沉着地隐藏情绪,或是是因为温晴一直都在他身旁,而她向来都有一种能让人感到亲切和安心的独特气质。在百生看来,这是她最大的魅力。 他们并排而立,看着白钰儿手下的六名白衣女快步而去,望着她们的背影,直到她们隐身于火光照耀不到的阴影之中。 “走吧。”郭愠朗转过身来,朝向了百生和温晴。 “朗护卫,我兄长他现在哪里?”百生忍不住先问道。 “你们兄弟二人不是向来不和么,”郭愠朗经过百生身旁向外走去,边走边道,“你真的很想见他吗?” 温晴紧随其后,百生也动步跟上了他们。郭愠朗之前挑选的三十六名精英高手只剩下三十五人,他们远远地护在四周,呈一个严密的阵形向前移动,行开路、断后以及警戒的职责。那死在阿琼剑下的黑袍人被另外两人抬着,跟在队伍最后。 “我和琛哥是有互相看不惯的地方,也多少有些争执,”百生道,“但他毕竟是我亲哥哥……” “那你怎么能下得了手呢?”郭愠朗脚下不停,头也不回地问道。 “什么?” “难道你已经不记得了?”郭愠朗提醒道,“是你‘杀’了他。” “我……”百生怔了怔,“那不是假的吗,琛哥他还活着啊,难道……” “千琛是还活着,可你一直都以为是你自己杀了他,在你父亲面前也没有丝毫的辩驳。也就是说,你当时确实是起了杀心的,不是么?”郭愠朗道。 “当时琛哥要杀我,我总不能坐以待毙。”百生道。 “他为什么要杀你?” “那时琛哥对我说,父亲其实一直都更器重我,想让我续撰《武林志》和执掌广鸣院,而琛哥他……”百生忽然停嘴,也停步。 郭愠朗和温晴也停下,两人旋身,看向百生。 郭愠朗微笑着,问道:“怎么了?” “假的。”百生怔怔地道。 “什么假的?”郭愠朗笑问,看样子他好像很清楚百生在说什么,他似乎只是想让百生亲口说出来。 “琛哥既然是假死,那他说的那些话,自然……自然也都是假的。” 百生回想那天在那地下书库中,百千琛告诉他,父亲认为他的文华和想法都是上天赋予的,是无可取代的,所以他一直都是续撰武《武林志》的唯一人选。 这些话,似乎让百花开对百千琛的优待,和对百生的严苟一瞬间都有了更加合理的解释:对百千琛的优待为的是刺激百生,让他更加努力向上;而对他的严苟,自然是为了磨砺他,让他能担得起续撰《武林志》和执掌广鸣院的重任。 百千琛甚至还猜测,百花开之所以对外宣称他才是未来广鸣院的院长,只是为了让外界的威胁都冲着他去,让他做百生的挡箭牌。 这些话百生当时听得百感交集,有惊讶,有兴奋,有不安,有对他父亲良苦用心的感激,也有对百千琛悲惨处境的同情。但总之渴望父亲重视的他完全相信了那些话,所以他才会觉得百千琛是真的想要杀了他,他才不得不反击,导致了“杀”害亲兄的惨剧。 “你总算反应过来了。”郭愠朗道,“那现在呢,你还想见他吗?” 百生低着头,顿了良久,才终于回道:“想,当然想。” 他忽然笑了笑,接着道:“一切只不过回到了原点而已,至少琛哥还好好活着,我爹不必再为他伤心,也不会把我赶出家门。而且我就算再不喜欢琛哥,现在至少知道了,他不是一个会为了争夺家族权力,就去戕害同胞的人。” “小小年纪,倒是豁达。”郭愠朗微笑道,“我这就带你去见你兄长,他应该也很想见你们呢。” “我们是……”百生不解。可他还没将问题说完整,郭愠朗已经转过身向前走去,他和温晴只能跟上。 一边走,百生一边在想,郭愠朗刚才所说的“你们”,指的应该是他和温晴。可是他兄长想见他也就算了,怎么会想见温晴呢? 他看向温晴,正打算问一问,却是温晴先开口道:“对不起。” 这突如其来的道歉让百生很是困惑,“什么?” “你哥哥和你说的那些话,”温晴转头看了百生一眼,“是我教他说的。” “什么?”百生再次说道,但这一次是十分震惊的语气。 “你我是朝夕相处了很长一段时间的伙伴,所以我很了解你,知道怎么说才能让你相信你哥哥是真的想杀你。”温晴道。 百生只有苦笑,道:“你确实很了解我,可我却一点都不了解你。你和琛哥,早就认得是吗?” “嗯,”温晴道,“义父与你父亲相识之后,我便有机会与你兄长相识,已有许多年了。” 百生自然十分惊讶,“那我怎么会从来没见过你……我是说,在玉汝山庄之前。” “因为……” “因为我从一开始就打算送晴儿进玉汝山庄,”郭愠朗截口道,“为了她身份的隐蔽性,认得她的人,尤其是知道她与我有关联的人,自然越少越好。” 听完了这一解释,百生马上又开口:“那……” “百公子,”郭愠朗打断他,“我们先快些走,余的事等一会上了马车再说吧。” 百生只好点点头应道:“好……好吧。” 于是他们沉默着,快步行了一阵,忽听到远处有人声,和马匹嘶鸣声,紧接着拐过一座高削的石峰,便望见大片明亮的火光。终于快到山口,要与郭愠朗手下的大部人马会合了。 “义父。”这时温晴忽然喊道。 “怎么了?” “我想先去见见成乐。” “等见过了千琛再说。”郭愠朗笑了笑,又补充道,“否则,他怕是会生你气的。” “他们……他们在一处是吗?”不知为何,温晴好像忽然有些生气了。 而听到她这么问,百生打起了精神,紧紧盯着走在他前面的郭愠朗,因为郭愠朗接下来的回答,或许将证实郭长歌的一个猜想。 可是并没有,郭愠朗只说:“走吧,去了你就知道了。” 第534章 自大 路面有些颠簸,辚辚车声也有些烦人,但车厢内还是十分宽敞,也十分舒适的。郭愠朗坐在一边,背靠厢壁,闭目养神。百生和温晴坐在对面,这两人却都有些拘束,不似郭愠朗那般,就像回到了家一样的完全放松。 百生问起百千琛假死一事的设计,其实很简单,当时的百千琛当然早已知道密雨的存在,所以事先在身上各致命处都垫上了钢板以抵挡密雨发射的钢针…… “可是头脸没有保护啊。”百生皱眉道。 温晴向他解释:“你哥武功很好,而且事先有所防备……暗器讲究出其不意,攻其无备,只要有防备,天下任何暗器的威力都要大打折扣。再考虑到你的准头,你想要射到你哥的头脸,是很不容易的,更不用说你当时应该已完全乱了方寸……” 百生不得不承认,他当时惊慌到不断发抖,最后甚至是闭着眼睛按动机括的。 “当然还是有风险,一旦出现意外,将会酿成惨剧。”温晴补充道,“不过你哥他好像很有自信,觉得你就算有再厉害的暗器也不可能伤得了他,我们才定下了这套计划。” 还是这么瞧不起他……百生早已习惯了兄长的轻蔑,不过正如他不久前说过的,一切只不过是回到了原点,虽厌烦,但也不是不可接受的原点。对他来说,血浓于水,家人的性命始终都更重要些。 “那那具尸体呢,那具烧焦的尸体,是哪来的?”百生又问道。 温晴回道:“风四四在流香苑时,杀了一名你父亲派去监视他和刘琼玉的护书卫。这名护书卫身材体型与你哥相似,尸体被烧焦之后,无法辨识其身份,但他的头颅上被穿透出了许多细孔,凭这一点,你自然会认为那就是被你用密雨所杀的你的兄长。” “还有我爹当时的表现。”百生道。 “什么?” “他那时表现出的悲痛,还有对我的憎恶……你第一次对我说我爹也知情的时候,我完全不敢相信,因为如果他也知情,他当时的表现又怎么会那么真实。现在我想明白了,我兄长虽是假死,但我爹对我的憎恶却是真的。”百生面无表情,语气也很平静,但却更让人担心。 “你不应该这么想,你父亲他其实也很关心你,他曾……” “我想知道,”百生打断温晴的话,“这假死的计划,是谁最先想出的?” “是……是你父亲。”温晴如实道,“不过……” “怪不得你那时说,”百生再次打断她,“我兄长的‘死’不是你一个人造成的,你虽欺骗了我,但只是听他们的命令行事而已。” 温晴也没有再说什么,他知道百生与他父兄之间的误会和矛盾绝非她空口说几句话就能宽解的。 不过百生也没有过多地沉浸在颓丧的情绪当中,他这人就是有这样的本事,虽也会像普通人一样有各种各样负面的想法的情感,但绝不会沉溺其中无法自拔,更不会堕落到彻底绝望的境地。 他的神情中哀愁很快消失,显然已将刚才的不愉快全都抛诸脑后。然后他问起郭长歌怎么会觉得是温晴杀了百千琛,温晴便对他大略说了他们离开流香苑的那天晚上,她与郭长歌在她房中那番交谈的内容。 百生知道了郭长歌是从那具尸体上钢针射入头颅的角度觉察到不对劲的,感叹了一番他的细心之后,紧接着又问温晴道:“琛哥假死,这整件事,只是为了取得成庄主对你的信任吗?” “是。”温晴说着看向郭愠朗,“但也不完全是。” 这样的话让百生想起了郭长歌,他暂时没有追问,而是顺着温晴的视线,也看向了郭愠朗。 郭愠朗仍闭着双目,但似乎是感受到了他们的目光,忽然睁开了眼,面带微笑,道:“我很笨的。” “什么?”百生完全不明白,他也从未见过有人会说自己笨,何况在他心目中,郭愠朗可一点都不笨。 “成峙滔比我聪明多了,从一开始,我就没觉得自己能骗过他。”郭愠朗解释道。 这话让百生一时间有些乱了,乱到满心疑惑却无法顺畅地组织语言,“是……是么,那……” “我知道不管我怎么做,他都一定会隐约觉察到晴儿和我关联。”郭愠朗道,“而就算他完全信任了晴儿,也未必能告诉她李七娘的下落。对了,李七娘的事,长歌他应该都与你们说过了吧。” 百生点点头,决定从刚才聊过的话题开始问起:“既然你认为无论怎么做都骗不过成庄主,那又为何安排琛哥的假死?” “那只是为了让成峙滔以为,我在努力让晴儿取得他的信任。” “那又有什么意义呢?”百生还是完全不明白。 郭愠朗笑了笑,看向温晴道:“我虽笨,但晴儿是很聪明的;我骗不过成峙滔,但晴儿可以。” 百生也转向温晴,“你怎么骗成庄主了?” “我主动向成庄主说了我和义父的关系。”温晴道。 百生呆住,无数疑问涌上心头。 “那……”他开口,却一时不知从何处问起。 温晴接着道:“我还向成庄主提起过,山庄之中,一直都有人与义父互通着消息,所以他当然很谨慎,连他身边最亲近的人都不知道我向他表明身份的事。” “这是欺骗?”百生不解。 “当然是。” “我不懂。” 温晴便开口解释:“成庄主以为我向他表明身份,说明一切,是因为我爱上了成乐……” 郭愠朗接口道:“但其实晴儿会那么做,只是因为我让她那么做。” “你们这样做的目的呢?”百生问。 “我虽没成峙滔聪明,”郭愠朗微笑道,“但我很了解他,知道他在自以为掌控着一切的时候,会多么自大。” “自大?”百生并不认同,就像他并不认为郭愠朗很笨一样,印象中成峙滔也并不是一个自大的人。 “从玉汝山庄的繁荣开始,他就从不把任何人当作是敌人,同时他也不再有朋友,对他来说,所有人都一样,都不过是他取乐的工具。”郭愠朗道。 “取乐?”百生皱眉看着郭愠朗,“我不太懂你在说什么。” “你或许还没有意识到,毕竟那天你都不在那地下圆厅。”郭愠朗道,“不过我可以告诉你,成峙滔此人最热衷、最喜欢做的事,就是给别人设下困局,然后再给他们选择的机会。绝大多数情况他都能预测他人的选择,但不管人们做何选择,就算他预测错了,他也能从中感受到乐趣。一个对待任何人,处理任何事,都以他的乐趣为优先的人,用自大来形容,不为过吧?” “是这样么……”百生不得不相信,因为他知道,这世上应该没人会比郭愠朗更了解成峙滔了,“所以呢,就算成庄主是这样的人,你又如何从中受益呢?” “很简单。”郭愠朗微笑道,“他给我选择,我便做出选择。” 第535章 帮他 “你怎么又回来了?” “因为我还有话要说,很重要的话。” 成峙滔光着脚,拖着宽松的衫袍从外面的露台走进来,关上了门,把本来倾泻而入的月光挡在外边。随后在一片漆黑中,他掌起了灯,橘色的灯光并不太明亮,却也足够照亮阁楼中的一切。 他已跪坐在阁楼中央的一张矮桌旁,说道:“坐吧。” 温晴依言,过去坐了。 “有什么话,刚才怎么不说?”紧接着他问道,“何必先出去,又再折返?” 温晴坐下才开口:“因为我知道,那时这里不止我们两个人……其实现在我都有些不确定,重叔他是不是还在。” “没有任务时,重荆是时常在我身边,但人总是得睡觉的。现在这里的确只有你和我……”成峙滔道,“我还真有些好奇,你想对我说什么,是连重荆都不能知道的。” “不止是他,”温晴颇严肃地道,“除了庄主您之外,这山庄中任何人都不能知道。” 成峙滔也稍微严肃了起来,“好,你说吧,究竟是什么事?” 温晴也没有犹豫,立时便道:“其实我不是什么佟问情,我真实的姓名就是温晴。我的父亲自然也不是您当年的部下佟中,我的亲生父亲在我很小的时候就死了,您也不可能认得他,但我义父,却是您的老熟人。” 这番话听完,成峙滔的表现并不似温晴想象中的那样吃惊,反而平静得很。 他甚至笑了笑,道:“果然是这样吗,想必我的那位老熟人姓郭,没错吧。” 温晴很吃惊,道:“难道您早知道了?” 成峙滔摇了摇头,“我只知道愠朗他一定还活着,也知道他早晚会来找我。而且我从见到你的那一刻开始就有一种感觉,那就是你的身份并不简单。” 温晴沉默着,成峙滔便接着说:“他派你进山庄的目的是什么?” “您应该知道的,义父想让我从您这里知道一个人的下落。” “李七娘。” “对。” “那愠朗自然也跟你说过,他想用幻心术来做什么。” “义父的愿望是高尚而伟大的,我向来都支持他。” “既然如此,你好不容易才取得了我的信任,现在又为何要告诉我这些?”成峙滔问。 “因为,我不能再为义父做事,我做不到……”温晴低下了头,握紧了拳,神色痛苦。 “为什么?” “在京都时,义父觉得我办事不力,所以他给了我一些动力。”温晴抬头,看向成峙滔。 “动力……难道是乐儿么?”成峙滔很清楚,爱可以改变一个人,可以让一个人得到伟大的信念,却也可以摧毁一个人终生依照行事的信条。 温晴点了点头,“本来我接近公子,只是为了得到庄主您的信任,可是不知不觉我真的爱上了他,我绝不会让他受到任何伤害。可义父对我说,我近期若还不能完成任务,他就会抓走公子,用来威胁您……” “你告诉我这些,是想让我对付你义父?”成峙滔问。 “不,我只想让您保护好公子。”温晴道,“这山庄之中除了我之外,还有义父的人潜伏着,不过我不知道是谁。他们也有可能对公子不利。” “我知道了,谢谢你告诉我这些。”成峙滔真诚地道,“可你难道不打算告诉我,你义父现在在哪里,是何身份吗?” “我不能说,如果庄主您逼我,我只能……” “我不会逼你的,我从不逼任何人做任何事。”成峙滔道,“不像你义父,我手下的人即便不能完成任务,我也不会去给他们所谓的‘动力’,更不会有任何的惩罚。” “所以我若选择离开,您也不会阻拦么?” “你要离开?”成峙滔皱了皱眉。 “我必须回去向义父请罪。” “你虽没有告诉我他在哪里,但这已是背叛,他不会原谅你的。” “那我也必须回去,他是我义父,是他养育我成人,就算他要因此而杀了我,我也无话可说。” “可是你这一去,恐怕就再也难见到乐儿了,我也实在不知该如何向他解释你的去向。”成峙滔道。 “我……我管不了那么多。”温晴道。 “你真的要离你所爱之人而去,却去找一个想要伤害他的人吗?”成峙滔又道,“我还以为你是个更聪明的孩子呢。” “义父他并不知道我真的爱上了公子,我回去跟他说清楚,他一定会理解我的。” “他真的不知道吗?”成峙滔笑了笑,“他若不知道,又为何把乐儿的安危作为给你的‘动力’呢,你我又怎会有现在的这番对话?” 温晴躲开了对方的目光,无言以对。 成峙滔接着道:“温姑娘,别再骗自己了,你很清楚你义父是个怎样的人,不要为了他离开乐儿,那样你会后悔一辈子的。”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温晴哭腔道,她看向成峙滔,眼里淌出泪来。 “留下来,”成峙滔伸手,递过一块纯白的手帕,“留下来帮我。” 温晴不接那块手帕,摇头道:“我不能帮你对付我义父。” “我并不是要对付他,而是要帮他。”成峙滔将手帕放在温晴面前,收回了手。 “帮他?” “你的义父……愠朗他以前并不像现在这样,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他是我的救命恩人,也是我见过最好的人,是我把他害成现在这样,所以我必须帮他,帮他放下执念,放下过去,如果实在不行,我只能让他忘记过去。” “忘记过去?” “他想用乐儿来威胁我,我便让他用乐儿来威胁我;他想见李七娘,我也让他如愿以偿。” “我不懂,你要怎么做?” “我需要你帮我。” “不,不行!”温晴十分坚决。 “你会帮我的,”成峙滔微笑道,“因为你终会想清楚,你义父需要帮助,而我们是唯一可以帮到他的人。而且我现在就可以答应你,最后如何处置你义父,将由你来决定。是让他得到幻心术,达成所愿,还是让他放下过去,重新开始……你来选择。” 第536章 爱过 “你自然选择让朗护卫离开……”百生看着温晴,他已听她说到了那石室中的最后关头,她的选择,“成庄主以为今夜之事是他为朗护卫所设的局,可其实这一切都是你们为他设下的局。” “只有成峙滔知道李七娘在哪里,”郭愠朗微笑着补充道,“我知道他绝不会告诉我,绝不会让我接触到幻心术,除非,他想把幻心术用到我身上。” 百生怔怔地听着,“所以你才……” “所以我才必须表现得无可救药,必须在他面前残忍地伤害古云儿……那实非我所愿,但我必须那样做。”说着,郭愠朗看向温晴。 “你知道这些计划,”百生也看向温晴,皱眉问,“全都知道?” 温晴看着郭愠朗,缓缓摇头,道:“你答应过我不会真的伤害……” “我是答应过你,”郭愠朗打断她,“我答应过你不会伤害成乐,我做到了……你难道在怪我吗?” 温晴又摇了摇头,没有再多言。 “可古云儿是曲思扬的母亲啊,”百生看向郭愠朗道,“你就完全不在乎你儿子的处境吗?” 想到成峙滔和成乐,还有郭愠朗和郭长歌这两对父子,百生觉得他爹都能算得上是模范父亲了。 “我当然在乎,我在乎他,在乎他所爱的人,也在乎他所有的朋友……”郭愠朗温言道,“可人生在世,有些事是非做不可的,每个人都一样。” 正当百生在考虑郭愠朗这话的含义时,他又已说道:“百公子,据我所知,你一直都想要做《武林志》的总撰人吧?” 百生点点头,“那又如何?” “为了达到这个目标,你愿不愿意舍弃些什么……或者说,愿不愿意做一些你本来不愿做的事?”郭愠朗问道。 “如果你指的是伤害别人,”百生正色道,“我无论如何都不会愿意。” “那或许是因为你还没有这样的机会。”郭愠朗微笑道,“百公子,可以告诉我,在得知你兄长还活着的那一刻,你最先的想法是什么吗?” “最先的想法,自然是有些不敢相信。”百生道。 “是不敢相信,”郭愠朗直勾勾地盯着他,“还是不愿相信?” 百生感到很厌恶,反问:“你究竟想说什么?” “我不想说什么,你也不必说。”郭愠朗笑道,“不过有些事就算不说,也存在于人的心里,永远不会磨灭的。” 百生忽然避开了对方的目光,他好希望自己并不明白郭愠朗在说什么,可他偏偏明白,十分明白。 良久,温晴和百生坐在那里,都微微低着头,视线下斜,神色凝重。郭愠朗在看着他们,视线在他们两人之间转移。 他忽然笑了,抱起了双臂,道:“我知道你们两个都觉得我做得太过分了,觉得我无论如何都不该把古云儿伤成那样,但你们的怨气实在不该都冲着我来。” 百生皱眉看向他,道:“古云儿被伤成那样,难道还是别人的错不成?你不必……不必再狡辩!” 郭愠朗笑了笑,“我不是要狡辩,我只想让你们知道,我会伤害古云儿,我能伤害古云儿,是因为成峙滔给了我这样的机会。正如他儿子会落到我手里是他预谋好的,古云儿,也是他主动送到我手上的。” “你在说什么啊?”百生眉头皱得更紧,他觉得郭愠朗简直是疯了,说的是疯话。 “在我和晴儿跟你说了那么多之后,你现在总该知道,”郭愠朗道,“晴儿会把成乐交给我,是成峙滔一开始就知道,且是默许了的。” “虽然的确是这样,但我想不明白,他难道就不怕你折磨成乐吗?”百生道。 “成庄主曾对我说过,”温晴道,“在成乐受到伤害之前,他便会说出李七娘的所在,让我不必担心。” “他还是很疼爱自己儿子的,不想让儿子受到任何伤害。”郭愠朗道,“但是这样就会有一个问题,成峙滔此人对幻心术,对改变人记忆这种事是极端厌恶的,如果我不能在他面前残忍地伤害一个无辜的人,让他觉得幻心术已是唯一他所谓可以拯救我的方法,他就不可能会带我去找李七娘。” “所以……”百生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但不忍说出口。 “所以,”郭愠朗替他说道,“所以古云儿就出场了。你想想,成峙滔既然事先知道我会拿他身边的人威胁他,自然应该好好地保护古云儿。可我不费吹灰之力便抓到了她,那就只有一种解释,成峙滔想让我抓到她。” “可是成庄主他,他爱她啊,为什么会……”百生不明白,他想到婉如,想他就算死,也绝不愿亲眼看着所爱之人受到伤害。 “他或许爱过她,以前,很久很久以前,我还不认得他的时候。”郭愠朗道,“但现在我是这世上最了解他的人,现在的他不会爱任何人,也不会恨任何人。他只是给人们选择,喜欢看人们做出选择。而他也给了我选择,我便做出选择。” “为什么,他为什么会变成这样?”百生想不通,总不能有人天生就是不爱任何人,也不恨任何人,而只喜欢看别人做出艰难的选择,“你说他不恨任何人,难道他甚至不想为他的家人报仇么?” “他若是想杀皇帝,不会等这么多年。” “或许他是想做皇帝,怕打草惊蛇,在一切筹备妥当前不敢贸然行动呢?” 郭愠朗笑了笑,“他倒是想让我做皇帝,近年来招兵买马,笼络势力,他所做的一切努力都是为此,但前提是我放弃幻心术。这也是他给我的一个选择,不过比起伤害古云儿,这个选择容易多了。” 这番话让百生内心受到极大的冲击,他怔了怔,问:“放弃帝王之位,对你来说就很容易吗?” “成峙滔说他想让我回头,想拯救我,巧的是,我也想拯救他。做皇帝可没办法拯救他,”郭愠朗微笑着看向温晴,“只有幻心术可以。” 第537章 没心 在通过短而曲折,隔一小段便有一盏古铜壁灯照明的石道之后,郭长歌和曲思扬一起来到了古云儿所在的房间门前。 带领他们的白衣女上前,轻轻扣响了那扇木纹斑驳的厚重木门。开门的是一位看起来已有四十岁左右的白衣女,与门口的白衣女照面之后,她让在一旁,很快从里面走出来一人,自然便是成峙滔了。 “我娘醒了吗?”曲思扬急忙问他道。 成峙滔摇了摇头,“你去看看她吧。” 曲思扬点点头,立时走了进去,那中年女子从里面闭上门。随后那为郭长歌和曲思扬带路的白衣女告退,门口只剩下郭长歌和成峙滔两人。 成峙滔马上就发现郭长歌在盯着他,而且面色不善,他便笑了笑问:“怎么了?” “我在想你来这里做什么,”郭长歌冷冷道,“难道是想装作你还很爱古姨吗?” 成峙滔低下头,无言良久,终于开口道:“不论怎么说,她至少还是我的朋友。” “朋友?呵!”郭长歌冷笑。 成峙滔重伤未愈,有些虚弱地靠在一旁石壁上,道:“长歌,有什么话不妨直说吧。” 郭长歌瞪着他,“我问你,从你被抓开始,到成乐被抓,再到今天晚上的事,这一切都在你和温晴共同的计划之中,对吗?” 成峙滔轻轻点了点头。 郭长歌接着道:“那古姨会被抓,是否也在你的预料之中呢?” 成峙滔又沉默片刻,回道:“温晴并不知道云儿会来云州,你不应该怪她。” 郭长歌并不意外,但他的神色变得更加可怕,厉声问:“你如此安排,究竟是想证明什么?” “这是我给你父亲的选择,”成峙滔平静地道,“我也没想到他会那样狠心,做到那种份儿上。不过也正因此,我才能下定决心,把幻心术用在他身上。” “可是你失败了,你白白让古姨受了那么严重的伤,让成乐至今身处险境,你……你就是个笑话!”郭长歌忍住想一拳揍上去的冲动,继续厉声说道,“你说朗头狠心,那你呢,你是不是根本就没有心,你若是有,又怎会把自己的亲人朋友牵扯进你那些毫无意义的‘交换’和愚蠢的‘选择’中?” 成峙滔侧身倚着墙,沉默着,面无表情,似乎郭长歌的话竟没有给他丝毫的触动。 于是郭长歌更怒,道:“听着,等古姨醒了,我要你亲口告诉她这一切是怎么回事,而这之后你若还敢再接近她,我一定杀了你!” 成峙滔点点头,“知道了。” 他顿了顿,又道:“说说乐儿吧,你有办法救他吗?” 郭长歌听他提到成乐,脸上怒色再现,冷冷道:“我能有什么办法。” 此时他态度虽未有丝毫缓和,但说到救成乐一事,他知道自己和成峙滔的目标是相同的,或许还需合作才行。 成峙滔笑了笑,道:“我相信你一定已经做了些安排。” “你还能笑得出来?”郭长歌厌恶地看着他,“你就一点都不担心么?” 成峙滔又笑了笑,“你不是说我没有心吗,没有心的人又怎么会担心呢?” 郭长歌一点不觉得好笑,表情保持着冷峻。 见状成峙滔马上又正色道:“我自然是担心乐儿的,但我相信温晴,相信她的智略,有她在愠朗身边,乐儿不会有事的。” “你既这么相信她,”郭长歌看着成峙滔,“想来知道她为什么在最后关头选择让朗头离开吧?” 郭长歌已困惑了许久,他想不到温晴选择让朗头安然离开的理由。他觉得一定有什么很关键的事是他所不知道的,又想现在的百生或许已经知道了,而成峙滔本来就知道的可能性也很大。 成峙滔却摇头道:“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郭长歌有些意外,又问,“那你知道温晴是霍前辈的外孙女吗?” 成峙滔又轻轻摇了摇头,也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你真的不知道?” “我没必要骗你。” “那你看起来怎么一点都不意外?” “因为我一直都觉得她的身份并不简单,很不简单。”成峙滔道,“你说的事虽在意料之外,但也在情理之中。机缘巧合下愠朗收了温晴做义女,也算是天道轮回,因果报应。” 郭长歌不知该怎么接话,顿了一阵又问道:“你既不知道温晴是霍前辈和七前辈的外孙女,不知道她和朗头有仇,又是如何说服她与你配合,给朗头设局的?” “是温晴主动找我,说了她和愠朗的关系……” 郭长歌吃了一惊,“什么时候?” “就在你们从京都回山庄之后。” “她为什么告诉你,难道是想让你帮她对付朗头?”郭长歌在想,看来温晴早就知道朗头和霍家的仇怨。 “不,她只想让我保护好乐儿,说是怕乐儿会受到伤害,她不得已才跟我说明一切,但其实……” “其实不是?” “虽然没有证据,但我更愿意相信是愠朗让她那样做的。” 郭长歌皱了皱眉,“目的呢?” “愠朗比任何人都更了解我,他很清楚我在知道温晴的身份后会怎么做,而那是他唯一可能接触到幻心术的机会。” “于是你便将计就计……可真的是这样吗?”郭长歌不敢确定。 “不重要。”成峙滔道。 “怎么不重要,”郭长歌有些激越,“如果这一切都是朗头和温晴计划好的,温晴会选择放朗头走也就不奇……” 他忽然顿住,移开了视线,声音放低许多道:“不对,那时温晴明明已经知道朗头是他们霍家的仇人……” 成峙滔看着他,道:“长歌,你把事情想得太复杂了……” 郭长歌抬头看向他,“你既然不知道温晴是霍前辈的外孙女,又觉得温晴是听朗头的命令行事的,怎么还那么相信她?” “因为她爱乐儿。”成峙滔正色道,“就算她满口谎话,两面欺瞒,但这一点,我深信不疑。” 郭长歌怔住,他似乎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成峙滔看着他,接着又道:“我相信温晴,也相信你,相信你的朋友们,我相信你们能够明辨是非,做出正确的选择。” “原来这才是你的目的。”郭长歌沉声道。 “什么?” “这些天发生的事,让我们清楚了你和朗头之间的恩怨,知道了玉汝山庄的真相,但最关键是让我们认清了朗头的为人,于是,甚至连我师父和龙叔都背弃了他……” 成峙滔轻叹一声,“愠朗的眼里只有幻心术,别的他什么都不顾了,这是他终会走向失败的原因。” “所以你从一开始的目的,就是想让我们所有人都站在你这边,让我们都帮你对付朗头?”郭长歌道。 “不。”成峙滔立时否认,“我和愠朗从来都不是对立的。他会变成现在这样是因为我,而若没有他,也早就没有我了。” “那你究竟想干什么?”郭长歌完全看不透他,觉得他简直这世上心思最深沉的人。 “我只想帮他。” “怎么帮……用幻心术么?”除了用幻心术,郭长歌实在想不到这件事能有什么好的结果。 成峙滔摇头,“那是下下之策。” “那上策是什么?”郭长歌马上问。 成峙滔又再叹息,缓缓道:“我就是不知道,才需要你们所有人的帮助啊。” 第538章 同意 “你们是愠朗的亲人和朋友,若这世上还有人能让他回头,那一定是你们。” 成峙滔看着郭长歌,双目中充满期望之意。 郭长歌也在看着他,目光闪烁,忽然开口,沉声说道:“或许他已经没法回头了……你真的认为他在做了那些可怕的事之后,还应该得到第二次机会吗?在我看来他和你一样,都不应该被任何人原谅。” “我不是要给他第二次机会,我只想让他放下过去,从我带给他的不幸中解脱出来。”成峙滔道。 郭长歌看着他,考虑着他的话,过了片刻,深深呼吸了一口,转开视线,又移回来,面色凝重地道:“无论如何,现在需要先把成乐救回来。” 成峙滔点头表示同意,他当然同意,“你打算怎么做?” “我也想问你同样的问题。”郭长歌道。 成峙滔轻轻摇了摇头,道:“除了你之外,我只能指望温晴。有她在愠朗身边,绝对可以权衡利弊,见机行事,保乐儿无虞。” 郭长歌沉默着,但心里很同意成峙滔的话,温晴虽然一直在骗他,但奇怪的是她仍能让他感到安心。 可很快成峙滔又接着道:“不过温晴虽聪明,但凭她一人还不足以救回乐儿,她需要帮助。” “她是需要帮助,我也想过跟去帮她,”郭长歌道,“只可惜朗头太过谨慎,不肯带我一起离开,所以我只能让……” 他忽然顿住,皱眉道:“那或许是个坏主意。” 当时他认为那是唯一的办法,已无谓好坏,可现在冷静下来再想,他越来越觉得自己或许太天真了些。 “你让谁去了?”成峙滔当然知道只有跟郭愠朗一起离开的人才有机会帮到温晴,但他实在想不到有谁能去。他的脑海中闪过拾愿堂每个人的面目,但没有一个是他觉得合适的人。 “我们之中,只有一个人不会引起朗头的戒备,”郭长歌道,“而且还有可能直接见到成乐。” “你指的是……” “百生。” “百生?”听到这个名字,成峙滔不禁皱起了眉。 * * 百生本人现在也在皱着眉,他皱眉道:“我本来以为事情很简单……” “怎么简单?”郭愠朗问他。 “我本来以为,成庄主想要报仇,于是便要造反,而你是来阻止他的。”百生道,“几天之前,我做梦也想不到事情会发展成现在这样。” “现在事情也很简单啊,”郭愠朗道,“其实同样是我要阻止成峙滔,他现在无比热衷的事,可比造反可怕多了。” “或许他是该被阻止。”百生道。 郭愠朗听他这么说,面露微笑,显然十分高兴。 但百生马上又道:“所以你肯定不会放了成乐,你还要用他来威胁成庄主……” 郭愠朗笑容消失,道:“那又如何?” “我想见见他……成乐。”百生道。 郭愠朗看了眼温晴,又看回百生道:“你见他做什么?” “他是我的朋友,我想知道他是否安然无恙。”百生道。 “放心,他现在大概是很好的。”郭愠朗道,“而且你很快就能见到他了。” “真的吗?”百生没想到他会答应。 “当然是真的,”郭愠朗道,“因为我把他交给了你哥哥看管,我带你去见你哥哥,你自然也能见到成乐。” 闻言,百生双目一亮,而温晴的双目中,却似忽然燃起了一团火。 她瞪着郭愠朗,但语气还算平静地道:“你真的把成乐交给了百千琛!” 郭愠朗嘴角挂着一丝似乎是幸灾乐祸的笑意道:“你不应该早就知道了吗?” 顿了片刻,温晴恨声问:“为什么?” “晴儿,我希望你能理解,”郭愠朗道,“今晚的事对我来说太重要了,容不得任何的差错和意外。” “所以义父你……是不信任我?” “我当然信任你,只是……” “只是什么?”温晴追问。 郭愠朗没有回答,笑着摇了摇头,避开了对方的目光。 “义父,无论怎样,我希望你能放了成乐。”温晴正色道,“莫忘了那是我们的约定啊。” 郭愠朗面露难色,温晴紧接着又道:“义父,你如果不遵守约定,又教我如何死心塌地地追随你呢?” 她说完,期待地看着对方,可郭愠朗还是不做回应。 她只好继续道:“义父,放了成乐后,我会立时将幻心术教给你……” 郭愠朗忽然笑了,“你的意思是,只要我不放成乐,你就不会把幻心术教给我了?” “不,不是。”温晴急忙否认,但低下了头。 郭愠朗面带笑意地看着她,过了片刻,道:“好,我答应你。” 温晴抬头看向他,表情十分欣慰。 郭愠朗看着她,又道:“我同意放了成乐,我同意。” 百生自然十分惊喜,他没想到事情会如此顺利,可当他一脸喜色地转头看向温晴时,却发现温晴的表情又变得十分凝重,怒色集于眉头,甚至她看着郭愠朗的眼神中竟出现了几分恨意。 他当然想问她为什么还不开心,可是在看到郭愠朗此时那令人捉摸不透的笑容后,他立时感到了一阵不安。这股不安感马上包裹了他,车厢外的风声、马蹄声、车辚声瞬间变得清晰而嘈杂,然后他的心忽然砰砰跳了起来,车厢中莫名有一股可怕的,令人窒息的氛围,也令他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接下来很长的一段时间里,车厢里的三人都没有再说话。百生注意到外面的风声愈加剧烈,但马蹄车辚声逐渐变小,也变少,似乎只剩下了他们一辆马车。 正当百生想向郭愠朗确认这件事的时候,马车忽然停了。车夫勒缰,马匹嘶叫,郭愠朗第一时间便起身,掀开车帘,回头道:“到了,走吧。” 然后他跳下马车,百生和温晴先后跟随。他们所在之地一片黑暗,不时听见些秋虫的的鸣叫声。 郭愠朗下马车后一直都站在原地,又是百生要问他这是什么地方的时候,远处忽然亮起了一点灯火。 是一个人打着一盏灯笼不断走近,终于百生认出了这个人,他不由自主地喊道:“琛哥……” 那人在不远处站定,微笑着回应道:“万生。” 第539章 防患 “你觉得愠朗把乐儿交给了百千琛?” “朗头不是说过吗,他把成乐交给了一个‘死人’,而他不知道那个‘死人’在哪里,没人知道,所以也没人知道成乐在哪里。” “他不可能不知道乐儿在哪里。”成峙滔道。 “的确不可能。”郭长歌道,“但他说的那个‘死人’,应该就是百千琛。” 成峙滔沉默了片刻,道:“我本来倒是不知道,百千琛竟是假死。” “看来有很多事温晴并没有告诉你。” “那是自然的。”成峙滔道,“可单凭愠朗所说的‘死人’,你便确定乐儿在百千琛手里吗?” “我曾问过朗头,问他是不是和百花开有什么仇,他当然知道我真正想问的其实是百千琛之死一事。那时他完全没必要骗我,但却还是随口隐瞒了真相。”郭长歌道,“我在知道百千琛可能还活着的时候就在想,朗头那时隐瞒的或许不是百千琛死亡的真相,而是成乐的所在。他知道我那时一心想知道成乐在哪里,所以提到看管着成乐的百千琛时,才下意识地不愿与我多说,只用‘人死不能复生’这样的话匆匆结束了话题。” 成峙滔仔细听着,郭长歌顿了顿又道:“虽然我也不敢完全确定,但成乐有很大可能就是在百千琛手里。而百生提出想跟朗头一起离开,就是想让朗头带他去见他的兄长。” “原来是这样。”成峙滔道,“可是,就算百生顺利见到了乐儿,他又能帮得上温晴什么忙呢?” “百生最大的优势,是朗头和百千琛不会对他设防。” “或许是这样,但那又如何?”成峙滔有些担忧地道,“愠朗不会因为温晴是他的义女,便放掉乐儿,百千琛也不太可能因为是亲兄弟,就听百生的话。我不觉得你会这么天真……你还有什么没告诉我的吗?” * * “万生,没想到你也来了。” 百千琛瘦长的身躯沐浴在灯笼的火光之中,灯笼提在膝头,所以他全身上下最明亮的是那双黑色的靴子,而最暗的是他苍白的脸。 不过百生仍能看清他脸上的微笑,而此时百生自己的脸上,却没有一丝笑意,而是集合了各种情绪的复杂神情。 “看你的反应,我假死的事你应该很清楚了。”百千琛道。 百生点点头。“琛哥,我……我很高兴。”他说,可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来这么一句,他似乎是强调给自己听的。 “高兴什么?” “你还活着……” 百千琛笑道:“这的确值得高兴。” 虽然只有一片黑暗,但百生忽然向四周看了看,才又看向百千琛道:“琛哥,这里是什么地方?” 百千琛还未回答,郭愠朗开口道:“千琛,先带我们去看看成乐吧。” “看他做什么?”百千琛问过,忽然转向了温晴。 温晴便说道:“千琛公子,二公子和成乐是好朋友,他跟我们来,一来是想见你,二来就是想见见成乐的。” 这话让百生感到困惑,就好像温晴自己不想见成乐一样。百生知道,温晴才是那个最想见到成乐的人。 不过他当下并没有将心中的疑问提出来,而是问百千琛道:“少……成乐他还好吗?” “你很关心他?”百千琛反问。 “他是我的朋友。”百生道。 “那幸好我还没有对他做什么,”百千琛道,“不然你该更加恨我了。” “我恨你?” “别的不说,我假死骗了你,这件事你总不可能完全不在意吧。” 百生顿了顿,回道:“那也不是你一个人的主意。” “千琛,快走吧。”郭愠朗催促道,“这里可不是说话的好地方。” 百千琛又犹豫片刻,才道:“好,跟我来吧。” 他转身向方才来处而去,三人跟随。途中很快有两个黑袍人出现,走在百千琛左右前方开路。他们出现时吓了百生一跳,而他一直都没发现,他们身后两侧,也有两个黑袍人在紧紧跟着。 走了一阵,前面出现了一扇门,一扇质朴的棕黄色木门。他们走近后,那门自己开了,原来里面已经有人在等候他们,又是几个着装一致,腰间挂着刀鞘,黑纱蒙面的黑袍人。 跨过门槛,进了院子。门楼檐角挂着一盏大灯笼,火光明亮,但百生所见并没有比周遭一片漆黑时多多少,因为这是个空荡荡的院子。 进门后继续跟着百千琛前进,走进一间大殿,借着百千琛手中灯笼并不明亮的火光,百生看到了一张香案,摆着炉子,但不见香火的痕迹,再前面大概是一尊破败的神佛雕像,暗淡光线下不见全貌,只见一个轮廓。 百千琛没有在这里停步,而是绕过神像来到大殿后面的院子。又走了三四十步,百生看到不远处有一个井口,而百千琛终于在这井口前停下。 他回头道:“朗护卫,你们先下去。” 郭愠朗和温晴也没有多说什么,先后从那井口跳了下去。紧接着百千琛抓起百生的手臂,带着他跃入井中,短暂下落后平稳站定。 原来这是口枯井,而井底有一个洞口。他们接下来自然是钻入了这洞口,沿着一条笔直的通道走了不一会,出现了向两边分出的两条岔道,形成一个“十”字。 百千琛转进左边的一条,很快走到尽头,来到一道石门前。 “就在这里了。”他说着按动一旁石壁上的机关。 那石门快速打开,里面的火光瞬间涌射而出,让百生眯起了眼睛,等他再睁大双目时,见另外三人已经进去,他也忙迈步而入。 石洞里最显眼的是一个居中摆放在三角木架上,烧得正旺的火盆,而绕过火盆后,百生便看到了一个头上罩着黑布袋,被一条粗重的黑色铁链锁在了一根尖细石柱上的人。 深蓝色的衣衫……百生认出是成乐的衣服,向他走去,却被百千琛一把拉住。 “你要干什么?”百千琛问。 百生本来只是想过去摘下成乐头上的黑布袋,看看他还好吗。他靠着石壁颓坐在那里,一动也不动,实在教人有些担心。 不过百千琛既然这么问了,百生也不打算多废话,直接说道:“我要放了他。” “放了他?”百千琛笑了笑,抓着百生手臂的手还不放开,“那可不行。” 百生看了眼郭愠朗,然后对兄长道:“朗护卫答应了我们,会放了成乐。” “是么?”百千琛看向郭愠朗。 “是。”郭愠朗点点头道,“我是同意放人。” “怎么样,没骗你吧。”百生道,“快放人。” 可百千琛却又笑了笑,看着他道:“朗护卫同意,我可没同意。” 百生怔了怔,看了眼保持沉默的郭愠朗,又看向温晴。百生一直没注意到,这时惊讶地发现她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甚至视线都没有落在成乐身上,竟似她根本不在意成乐。 “温姑娘?”他皱眉喊道。 温晴看向他,道:“千琛公子既然不同意放人,我们也不必再多言。” “可是……” “温姑娘,”百千琛开口打断百生,他看向温晴道,“你也想让我放了成乐吗,如果是的话,你们三人统一意见,我不同意也得同意了。” “放了当然好,”温晴微笑道,“我与成乐毕竟相识一场,也不愿为难他。不过不放也没什么,都听公子的便是。” 百生看着她脸上的笑容,觉得不可思议,明明想说什么的,可一时之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他只觉一股怒火在心中升腾而起,就在这时百千琛忽然重重抓住了他的手腕,用力拉起了他紧握的左拳。 “你要干什么?”百生问。 百千琛看着他手腕上戴着的“密雨”,笑道:“我‘死’在过你手上一次,看你刚才一副怒冲冲想要出手的样子,不禁惧怕,所以,要防患于未然啊。” 第540章 混元 火盆中火焰熊熊,正如百生的心火,一时间也难以熄灭。 向来理智的他面对温晴接二连三的欺骗和背叛,为大家对她的信任感到不值,所以无比愤怒。他看着温晴,神色严峻,目不转睛,可是温晴却没有在看他,一眼都没有。 她也没有看向直到现在还没有丝毫反应的成乐,似乎一点都不关心他,而一直面带微笑地看着百千琛。 此时百千琛已从百生手中夺过密雨,拿在手中把玩,笑道:“好东西啊,玉汝山庄还真是有不少珍奇玩意。” 他转向郭愠朗,接着道:“朗护卫,等我们攻下玉汝山庄,你可得带我好好参观见识一番,那地方我神往许久了。” 郭愠朗微笑道:“这有何难,我答应你。” 当他们说完这两句话时,百生的神情已经完全变了,从原来的怒不可遏变得十分平静,平静中又似带了些许困惑。 原来方才在百千琛转向郭愠朗时,温晴几乎同时转向了百生,她面色严肃,轻而缓地摇了摇头,然后飞快向成乐的方向使了个眼色。 这样之后,她脸上又现出完美的笑容,看向还在与郭愠朗交谈的百千琛,好似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可惜百生并没有理解她的意思,只知道她一定在顾虑什么,才致像方才那样表现得就像完全不在乎成乐。 百生怒气平息,冷静下来的他飞速地思考着,心想温晴一定是认为郭愠朗和百千琛不可能会真的放了成乐,而他们又没有足够的力量救成乐离开,所以她才会那样表现来试图取得郭愠朗和百千琛的信任,从长计议,之后再想办法解救成乐。 可他不明白的是,温晴在郭愠朗面前明明已经表现出了对成乐十分的关心,此时又何必再装作不在乎成乐的样子,难道是装给百千琛看的?可这完全没道理…… 想到这里,百生没有再纠结,他已经决定好了要怎么做,那是一开始就决定好的。 百千琛与郭愠朗说完话后,看向百生,想说什么,却被温晴抢先道:“二公子,你来这里不是想看成乐吗,那就去看啊,看完赶紧走,我有点累了。” 百生便转身看向成乐,与此同时,百千琛似乎有些紧张,在一旁紧紧盯着他的兄弟。 就在百生身体移动的一瞬间,百千琛伸出了手,似乎又想拉住他,可这一次,却是百生拉住了他。 原来百生身体的移动并不是迈步向前,而是转身向后,同时伸出手,一把抓起了百千琛的手腕。 百千琛笑了笑,好奇地问:“你想干什么?” 一旁的郭愠朗和温晴看着眼前的一幕,也是一头雾水。 百生没有回答,他只是紧紧抓着百千琛的手腕不放。 “难道是想要回这个小玩意?”百千琛笑着举起密雨。 百生还是没有回答,但百千琛脸上的笑容忽然消失了,表情变得十分困惑,又搀杂着几分惊异。他被拉起的那只手臂忽然开始发抖,随即全身都开始剧烈地抽搐。 百千琛瞪着百生,神情逐渐转为完全的惊恐,唇齿微启似乎想说什么,却似费了很大的努力都没能说出一个字。 “咣当”一声,他连抓东西的力气也没有了,密雨摔落在地,滚到了温晴脚边。温晴伸脚向里一拨,又向上一勾,那小铁筒直直飞起,接着她伸手横挥,牢牢抓住。 郭愠朗见事不对,惊讶之余当机立断,全力一掌击向百生。百生伸手想挡,却被郭愠朗虚招晃过,胸口结结实实地中了一掌。 一瞬间火盆中火焰狂舞,石洞中四人衣袍鼓荡。 百生中掌后十分惊恐,放开了抓着百千琛的手。百千琛瘫倒在地,而百生却仍笔直地站在原地,双手摸着自己方才中掌的位置。 他惊奇地发现自己竟然毫发无伤,也不如何疼痛,于是他有了自信,脸上现出笑意,举拳向一脸震惊的郭愠朗打去…… * * “纳川功?” “对。”郭长歌点点头,“那是霍前辈所创,能将各种互相冲突的内力融汇起来,混元为一的功夫。这种功夫也可用来吸人内力,昨天李青虹的内力就被霍前辈吸尽了。” 对李青虹的遭遇,成峙滔似乎并不关心,没有多问,而是道:“你是说,百生没有经脉破碎,爆体而亡,也是靠这纳川功?” 郭长歌看着他脸上的惊疑之色,道:“此事的确离奇,但确是真的。” 郭长歌既这么说,成峙滔也不得不信,但又道:“其实更令我惊奇的,是霍前辈竟然舍得将修炼积攒了一辈子的内力全都传给百生。” “你总知道霍前辈收了百生为徒吧。” 成峙滔点点头,道:“可霍前辈好武成痴,他传功给百生,就像贪财如命的人主动散尽了家产一样,听来实在叫人不敢相信。” “那时霍前辈已经知道温晴才是他的外孙女,而我们要救的,是他外孙女深爱之人。”郭长歌道。 “乐儿……”成峙滔道。 “其实就算不知道真相,霍前辈也早就打算传功给百生,因为他想让百生与我比武。” “与你比武?” “霍前辈觉得,由两个年纪相仿,身体健全的人比武,才能真正比较出他所创武学和我两位师祖所用武学的优劣。”郭长歌道,“所以他让我们约定,二十年后两人功力大成时,比试一场。” “那就不奇怪了。”成峙滔道,“这的确是霍前辈会做出的决定,简单,直接,为达目的把事做绝,就像他当年为了潜心练功,便抛弃了家人,事业……” 成峙滔说着笑了笑,道:“长歌,你们果然没让我失望,现在的百生身怀深厚无匹的内力,再加上温晴的头脑,一定可以救回乐儿了。” 郭长歌的表情却仍有些凝重,成峙滔也注意到了,便问:“你还在担忧什么,难道是怕百生经验不足,出什么岔子?可你自己不也说过吗,他们不会对百生设防,所以只要他能出其不意……” “比起百生,”郭长歌打断他道,“我更担心的是温晴。” “温晴有什么好担心的?”成峙滔不解。 “莫忘了我们还是不清楚,”郭长歌缓缓回道,“她为什么选择放朗头离开。” 第541章 接受 “喂,你真决定让他去啊?”曲思扬看着郭长歌,说着瞥了眼百生,眼神中满是轻视。 “如果朗头不肯带我走,”郭长歌道,“那就只有百生有理由跟朗头一起离开,而且朗头不会对他有什么防备。” “可是他就算去了又能帮得上什么忙呢?”曲思扬皱眉看向百生。 百生对他的轻蔑完全不放在心上,因为他从小到大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对待。而且他很清楚曲思扬也并非真的瞧不起他,他知道她就是这样的人,没人和她斗嘴她就不舒服,以前她喜欢和郭长歌斗嘴,现在换成他了。 “我去至少不会有什么危险。”他说道,“虽然不知道为了什么,但我兄长既还活着,那我爹和朗头一定是合作的关系。” “倒也没错。”曲思扬看着他道。 “我还有密雨……”百生再次提到这件厉害的暗器。 但郭长歌马上打断他道:“你此去是要见你兄长的,即便他上次是假死,现在也一定会对密雨有所防备的。” 如此一说,百生也觉得自己怕是帮不上什么忙,颓然道:“那我跟朗护卫走又能做什么呢?” “就算什么也做不了,你也得去,这是我们唯一能做的了。”郭长歌道。 “我不是不愿去,我只怕帮不上忙。”百生道。 “我相信你。”郭长歌真诚地道,“武力很多时候并不是成事的关键。” “屁话!”霍真忽然道,显然他并不同意郭长歌的说法。 随后他轻叹一声,接着又对百生道:“可惜那次教了你大半天,你还是没能理解纳川功的精义,不然我现在传功给你,救人之事还不是易如反掌。” 这话一说,霍真发现百生神色古怪,似乎还有几分愧色,便又轻叹一声,安慰他道:“我也不是嫌你笨,我既收了你为徒,无论如何都会把我这身本事传给你的,慢慢来嘛。” “其实……”百生神色扭捏,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就说,别婆婆妈妈的!”霍真皱眉道。 “其实我能理解,而且这两天我已经……” “已经什么?” “已经练会了。”百生道。 “会了?” “嗯。”百生点点头。 霍真有些惊讶,道:“你过来。” 百生便乖乖过去坐在了师父身旁。霍真抓起他一只手,用自己的手掌贴住,道:“按我教你的调息运气。” 百生极认真地点点头,深深吸了口气,闭上了眼睛。过了片刻,霍真放开他的手,脸上露出微笑,道:“你小子,之前为什么骗我?” “我……我怕有负师父所托。”百生如实道,“而且那是您毕生的功力,您与我相识不过月余,在寻找您亲人一事上,我也没尽到什么力,我受之有愧……” 霍真笑道:“那现在呢,我还是打算传功给你,但也不强求,你接不接受?” “我接受。”百生立时回道,他其实早已决定,不然也不会说出真相。 “您现在要教他几手功夫?”曲思扬在想,这不是临时抱佛脚么,能有什么用。 “不,”霍真微笑道,“我要将我毕生的内力都传授给他。” 此言一出,除了霍真和百生两人,其他几人面面相看,皆是一头雾水…… 整个过程快得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从霍真将右掌抵在百生后心,到霍真收回手,不过一刻。 整个过程也简单得让所有人都觉得霍真是在开玩笑,他所做最玄乎的事就是闭上眼睛,除此之外,没有任何令人惊奇的景象出现。 是霍真先睁开了眼,从外表看不出他有丝毫的变化,然后是百生,他的神情是困惑而惊奇的,或许是感受到了自己身体内部的改变,但旁人无从知晓。 “霍前辈,已经结束了么?”郭长歌眨了眨眼问道。 霍真点了点头,道:“练功难,散功易。一个人内力再深厚,就像辛劳许久挑来的一大缸水一样,只要凿个口,也很快就会流光的。” “百公子,你感觉怎么样?”婉若问道。 “肚子里有点热……”百生道。这的确是他目前最大的感受。 “只是这样吗,还有没有其他感受?” 百生伸手摸了摸自己身上各处,摸到心口时,一脸惊惶地道:“我……我的心不……不跳了……等等,好像跳了一下……” 郭长歌笑了笑,道:“想来只是跳得慢些,不必惊慌。” “可是丹田中忽被灌入大量内力,不应该会心跳加速么?”婉若皱眉道。 霍真微微一笑,“这便是纳川功的作用了,否则我全身的功力传入任何人体内,那人何止心跳加速而已,定会经脉爆裂,七窍流血而毙亡。” “可是师父,”百生有些疑惑地道,“我现在真的已身怀很深厚的内力了吗,我怎么一点都感觉不到?” “你本就不知道身怀内力是什么感受,”曲思扬道,“感觉个屁啊。” 百生不理她,只等着师父的回答。 “你事先练好了纳川功,此时自然不会有什么特别的感受。”霍真语气中带有明显的自豪之意,“这便是纳川功的厉害之处,可让异体而来的内力没有任何的负面作用,犹如江川入海一般,海之广大,又岂会被区区江流所影响。” 郭长歌忍不住道:“可您的内力之深,又岂是江流可比拟的?” “鼠目寸光!”霍真转头看向他,“武学之道绝无止境,你我至多百年寿数,便是孜孜不倦地探求一生,也不过初窥门径而已,如何敢自尊自大。” “前辈说的是。”郭长歌道。 霍真看向百生,道:“你这就试试吧。” “试……试什么?”百生问。 “先站起来,运气于双腿,向上跳跳看。”霍真道。 百生依言行动,轻轻一跳,猛地向止窜起,上升三丈有余才止,可下落时惊慌之下失了平衡,幸好郭长歌及时出手,将他稳稳接住。 百生站稳后十分兴奋,马上又想再跳一次,霍真制止他道:“先别跳了,来,运功拍这桌子一掌,试试掌力。” 百生点点头,走到桌边,抬掌猛地击下…… 第542章 累了 曲思扬盯着石桌上的掌印,其深度和周围的裂缝显示了百生的掌力之强。 她看看掌印,又抬头看看再次跃起数丈高的百生,终于不得不相信他已得到了霍真的全部功力。于是她一时竟有些恍惚,心想百生还真是交了好运气,别人苦修一辈子都未必能达到的武学高度,他什么努力都没做就达到了。 众人都抬头看着身在空中的百生,一些知道他不会武功的白衣女都目瞪口呆。 这已是百生第五次跃起,一次比一次跳得更高,也更快。比起体验肉掌碎石桌的强悍力道,他显然更愿意多跳一跳,微风掠过脸庞的感觉让他如痴如醉,随时可居高临下的视角也让他倍感新奇。像如今这般身轻如燕,也曾是他儿时梦想过的,没想到如今真的实现了。 他已稍微适应了自己“崭新”的身体,姿势优雅地稳稳落地,难掩脸上的喜色,可当他看到霍真老态龙钟地坐在那里,显然比之前要衰弱许多,他又觉得自己好像做错了选择。 “先别玩了,”郭长歌忽然道,“朗头随时可能出来,若让他看到,这一切可就白费了。” 闻言,百生不禁惶恐,觉得自己实在有些得意忘形,忙走到师父身边,跪了下去。 霍真怔了怔,问:“你这是干什么?” 百生拜了两拜道:“师父,我想求您一件事。” 霍真轻咳了两声,笑道:“你现在这么厉害了,有什么事还用得着求我这个没用的老头子吗?” 见百生表情极为严肃,他只好又道:“什么事你说吧。” 百生道:“等徒儿救回成乐,还请师父将功力收回。” 此言一出,霍真立时皱起了眉,冷声问:“你说什么?” 百生还以为他是真的没听清,便打算重复一次。 可他刚开口,霍真便又厉声道:“你敢再说一遍!?” 百生终于明白师父生气了,而且是很生气,可他不太懂,师父为什么这样。 “臭书生,”曲思扬忽道,“你把霍前辈当成什么了,他老人家既收你为徒,决定传功给你,那必是经过深思熟虑的,你却以为是儿戏吗?” “我……不是,不是这样……”百生忙摇头解释,“师父,我只是怕……” “你怕个屁!”霍真道,“我实话告诉你吧,这纳川功也并非是完美的。我传功给你已耗损了不少的内力,也就是说你现在体内并不是我全部的内力,你要再传回来,又是白白损耗,你真的要这样浪费为师苦修多年积攒的内力么?” 百生飞快地摇头道:“不,不会。师父我错了。” 霍真转忧为喜,道:“知道错,那便起来吧。” 等百生起身,霍真立时又道:“我传功给你,除了是让你救人之外,你还须做到什么,不必我再说一遍吧?” 百生摇头,“不,不必。” “那你说一遍。”霍真笑道。 百生只好说道:“首先是找您的女儿,但……” 霍真轻叹一声,打断他道:“如果这和尚说的是真的,我女儿怕是凶多吉少……但我外孙女,你可得好好照顾她!” 百生冷汗道:“温姑娘武功好,人又聪明,怕是不需要徒儿照顾。” “屁话,你现在武功比她高多了!”霍真道,“不论如何你都给我好好守着她,莫让她受到半点伤害……半点委屈也不行!” 师父咄咄逼人,做徒弟的只有连连点头。 霍真顿一顿,又接着道:“若是这次没把那姓成的小子救回来也无妨,你娶了晴儿正好。” 百生本来还在点头,急忙停下,摆手道:“万万不可,万万不可。” “那你救回成乐不就是了。”郭长歌一语点破。 百生立时宽心,心想:对啊,我现在若还救不回成乐,那曲思扬说的岂非一点不错——我是真的无用至极。 “你继续说。”霍真催道。 百生便又道:“除了找到和照顾您的家人,您还想让我为您报仇……” “仇已报过了,现在关键是第三件事。”霍真道。 说到这第三件事,百生看了眼郭长歌,却发现这时他正在和方元对视。百生知道,他们两人都不觉得一慧禅师是当年霍家堡血案的元凶,其实他也不觉得,只不过三人不约而同地选择不在霍真面前说出他们的想法。 “说啊。”霍真见百生发呆,又催道。 百生忙道:“您想让我和郭兄弟比武。” “啊?”闻言,郭长歌第一时间看向他们师徒。 百生便把霍真那套让他们两个年轻人比武,才能真正比较出他所创武学和冢岛二魔所用武学孰优孰劣的理论说了一遍。 听完后郭长歌还没说话,曲思扬先问道:“你现在打得过百生吗?” 郭长歌心里当然很确定答案,但当着霍真的面不便直说,便装作在思考的样子不停挠头,道:“不好说……” 霍真看着他,冷“哼”一声道:“有什么不好说的,我徒儿现在空有一身内力,自然不是你的对手,可等我把我所学的所有功夫都传授给他,二十年后你们谁能得胜,就真的不好说了。” “二十年?”郭长歌惊道。 “你们现在都是二十来岁,要到功力大成,体力也未如何衰弱的四十岁左右,自然得等二十年。”霍真解释道。 婉若忽皱眉道:“可那时您……” “自然早死了。”霍真直言不讳,“那也没关系,只要他们能分出个胜负就好……” “您一定会长命百岁,亲眼见证我们的对决的。”百生道。 霍真微微一笑,并未言语。 “就算您本身不能长命百岁,”郭长歌忽然道,“霍前辈,可莫忘了您那位假外孙女的师父是谁啊,李壬棠通过某种方式活了一百多岁,您为什么不可以。” “不必再说此事,就算真有什么灵丹妙药能延年益寿,我也不会吃的。”霍真淡然道。 “那又为何?”郭长歌不解。 霍真长长呼了口气,忽然眼神变得空洞,简短地道:“因为我累了,该休息了。” 这时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他身上,他们似乎也感受到了这位老人身体的疲惫和对世事的倦怠,久久都无人出言。 最终是郭长歌开口,他无比真诚地道:“霍前辈,在我看来,您所创的纳川功,实比我师父传授给我的捕风捉影功更加神妙。而且据我所知,我的两位师祖也不会一种功夫是可以吸人内力,还可将全身内力都传入一个半点武功都不会的人体内的。他们两位若还在世,也一定会虚心向您请教。” “是么。”霍真微笑回应,笑得说不上开心,但却似蕴着对一切都释然后,无比平静的力量。 “一定是的。”郭长歌微笑道。 第543章 理智 铁盆中火焰跃动,火盆旁,百生的拳头蕴蓄着强悍的内力,也如带着一团火焰般,正向他面前的郭愠朗打去。 郭愠朗无论如何都想不通百生怎么突然这么厉害,所以无比震惊,但在迎面而来的拳头打到时,他还是迅速做出了反应,向旁一闪,轻松避开。 百生一拳打空,猛然发现面前人也不见了,随即感到后背一痛,他急忙转身,一脸惊讶地发现郭愠朗不知何时已到了他背后。 而此时郭愠朗的神情也同样惊讶,原来他方才展开身法绕到百生身后,立时出脚猛踹他后背,满以为会将他一脚踹倒,可百生却纹丝不动,还立时就转过身,又是一拳打来。 这一次的攻防的结果也没什么不同,百生的拳虽重,而且也不慢,但就是碰不到郭愠朗的半片衣角。随着一拳又一拳的打出,百生渐渐着急了起来,而郭愠朗却是惊惧之心渐去,好奇耍戏之心渐生。 他也不还招,因为他知道自己若要制服现在内力如此深厚的百生,普通招式是根本没用的,击打毫无伤害,点穴大概白费,擒拿也未必奏效,还会给对方打中自己的机会;而只能冲要命处,下杀手,而他当然不会这样做。 这就像手持锋利尖矛的猎人面对一只凶猛但笨重的恶兽,猎杀机会虽不小,但要活捉驯服,却是几乎不可能的事。偏偏郭愠朗这位“猎人”还不能,也不愿对百生这只“恶兽”下杀手。 所以他只有不断闪避着百生单纯的、毫无章法的拳打脚踢,忽然开口问道:“能告诉我,你如此深厚的内力,是如何来的吗?” 百生不答,一味猛攻,但本就凌乱的出拳和步伐变得更乱,且失去了他原有的节奏。他也知道这样下去绝难取胜,而等郭愠朗逃脱,从外面叫来帮手,那一切就都完了。 所以他当然很急,也很自责,因为此时他脑海中,又清晰地响起了郭长歌对他的嘱咐…… * * “我当然也会尝试让朗头带我走,”郭长歌道,“但他应该不敢冒险,所以最终大概也只有你能跟他一起离开。” 百生点点头,颇有自信,语气轻快地回道:“没问题的,我一定会救成乐回来。” 郭长歌的神情却仍十分严肃,甚至有几分凝重,极认真地继续说道:“你应该也听到霍前辈说的了,你现在空有一身内力,绝不是我的对手,而朗头的武功就算不如我,也绝对与我差不了多少。也就是说,你并没有和他正面一战的能力。” “那我该怎么办。”百生皱眉问。 “偷袭。”郭长歌道,“你最好能出其不意地打伤他……当然这必须是在你亲眼见到成乐,而且确定能接触到他,护他周全之后。” 百生点点头,“明白了。” 他想了想又问道:“偷袭成功之后呢,下一步该怎么办?” 曲思扬插嘴道:“到时候你听小晴姐的不就是了。” 也对,百生心想。 可此时郭长歌却道:“到时候什么事都可能发生,你最好还是依赖自己的判断。但切记,绝不可意气用事,一定要清晰地记得自己的目的,冷静判断。” 百生见他认真到如此程度,倒有些不自在了,勉强笑了笑道:“放心吧,不管是什么情况,我至少能保持理智。” * * 百生自认为了解自己,他说自己不管什么情况都能保持理智,并不是随口说说的,他一直都觉得这是自己最大的优点。 良善,理性,淡泊,理想远大,但不执迷,也不争强……他以为自己是这样的,可是这样的他却并没有听从郭长歌的嘱咐。他明明知道郭愠朗才是最大的阻碍,必须先攻其无备,将他击倒才行,可他当时却选择了先对百千琛出手。 而且他用来对付自己兄长的手段,并不是直接地将他击倒,而是吸纳了他的内力,而这无疑给了郭愠朗充足的反应时间…… 霍真本来不愿让吸人内力的手段流传后世,于是并未告知百生纳川功还有此功用,但郭长歌还记得李青虹的事,说漏了嘴,百生还问起了,霍真也只好又补充说明了一番。 这么一来,对纳川功理解十分透彻的百生很快便又明白了该如何行气,如何点穴拿脉,方可吸人内力。不过他在完全精通的那一刻,却在心中暗暗想道:吸人内力这种事,自己这辈子都不可能会做。 可没想到的是,他这么快就做了,而且吸的是自己兄长的内力。 现在想来那完全是鬼使神差的,他根本不明白自己怎会那样愚蠢,不过他仍记得那时的感觉,当兄长在他手下毫无还手之力,还丑陋地抽搐不止,当兄长引以为傲的武功被他无情剥夺,当自己作为更强势的一方掌控他人的命运时,那种感觉令人异常兴奋,无比痴狂。 可那不是他,现在他不停地告诉自己,那时的他,并不是真正的他,绝不是…… 不过在同时,另一个声音也萦绕心间:就算再不愿承认,那明明就是你,至少,是你的一部分! 火盆中的火焰仍然炽盛,橘红的火光映照青灰的石壁,投上巨大的、不断变幻姿势的人影。 百生仍未放弃向郭愠朗出招——如果他那杂乱的拳脚也能称作是招的话——而郭愠朗仍不还手,只轻松闪避着对方断续的进击。 不过就算再轻松,郭愠朗也清楚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因为百生内力之深厚显然已远远超出了他的想像,这样耗下去制不住他也就算了,就怕自己会先累倒。 于是郭愠朗开始寻找机会,想要到外面找人来帮忙,可是百生显然瞧出了他的意图,一直都不肯离出口太远,守得十分严密和坚决。 也因为要守着门口,百生攻击的频率降低了许多,于是他有了空闲去看一眼温晴,本以为温晴肯定已迫不及待去查看成乐的情况,却没想到她竟一直都守在百千琛的身边。百千琛颓废地靠坐在墙边,目光空洞,一脸绝望,应该是已经发现自己的功力失去了大半,一时间难以接受。 百生和温晴对视,两人的神情都极为复杂,尤其是温晴,百生觉得自己完全看不懂她。于是怒火重新燃起。 “义父,我来帮你!”温晴忽然喊道。 话音刚落,她已向百生飞快冲去。百生眼睁睁看着迎面攻来的温晴,一脸的困惑,完全的不知所以,不过他也必须还击。 两人对上了一掌,百生如一座大山般巍然不动,但温晴瞬间飞跌了出去,就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在狂风中失去平衡,最终栽倒在地…… 第544章 以为 就算再怎么担心,现在也帮不到他们,郭长歌在想,他能做的,只有等待,同时期盼会有一个好的结果。 他和成峙滔已离开了古云儿所在的房间门口,在一个又瘦又矮的白衣女带领下,走进了附近一间宽敞的石房中休憩。 这里铺着柔软厚实的熊皮地毯,斜背的木椅上放着的棉丝软垫看着就让人想要躺上去。可现在郭长歌和成峙滔的背却都没有靠在椅背上。 他们对坐闲谈,说的事三句不离幻心术。郭长歌对幻心术有许多的思考,可是直到现在他也没有一个明确的态度。 他在想他的母亲提出的问题:如果我们所救之人日后却去害别人,该怎么办? 当然对于郭长歌,这个问题也可换种说法:如果你今日放过的、饶了一命的恶人,日后又再作恶,甚至杀害了别人,这人命难道不该算到你头上吗? 对这样的问题,他想来想去,幻心术好像确实已是最佳的解答…… 而成峙滔对幻心术的态度就十分明确了,他觉得在任何情况下,都不应该向任何人使用幻心术,改变其记忆。 郭长歌便问他,“可你不是打算给朗头用吗?” 成峙滔道:“我也说了那是下下之策,换作旁人我定然不会那样打算,可愠朗……我亏欠他,无论如何我都必须帮他。” 郭长歌沉默片刻,道:“七前辈曾对我说,她最大的心愿是让幻心术从这世上消失,可是听人说,她有时却会对她手下的那些女子使用幻心术,让她们忘记些不好的回忆。” “幻心术对她和她的后代来说,是一个诅咒,如果没有幻心术,她的命运或许会完全不同。”成峙滔道,“可是已然如此啊,她做什么都已无法改变已经发生了的事,所以倒不如用幻心术来做些好事。” “你也认为那是好事么?”郭长歌道,“可你不是说任何情况下……” 成峙滔打断他,“我原话是怎么说的?” 郭长歌不明所以,怔了怔道:“你说,在任何情况下,都不应该向任何人使用……” 成峙滔摇头,再次打断道:“不,我不是这么说的。” 郭长歌便仔细回想,过了一阵,他终于想到了关键,道:“别的人……在任何情况下,都不应该向任何别的人使用幻心术。” “对,别的人,除了自己之外的任何人。”成峙滔道,“如果一个人自己想改变自己的记忆,谁又有资格阻止他呢?” “也就是说,如果一个人自愿让别人对他使用幻心术,在你看来是可以的。”郭长歌道。 成峙滔点点头。 “那恶人呢,有罪,但罪不至死,”郭长歌又道,“这样的人用幻心术来对付,你以为如何?” 成峙滔不答,沉默许久才开口,却是问了一个问题:“你觉得,人为什么会变成恶人,又为什么会变成善人?” 一时间郭长歌不知他为什么这么问,也不知该如何回答。 成峙滔很快又道:“在我看来一个人会杀人的前提,是他有杀人的能力。而你会为该不该诛杀恶人而苦恼,前提也是你有杀人的能力。但如果这世上没有武功,没有兵器,没有毒药,没有任何杀人的手段,那你还会苦恼吗?” “这世上怎么可能没有杀人的手段,”郭长歌皱眉道,“你究竟想说什么?” 成峙滔顿了良久,才又道:“如果这世上没有幻心术,愠朗他是不是也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郭长歌怔住,过了片刻点点头道:“或许吧。” “幻心术的存在,给了愠朗一个选择,让他踏上了一条路,也让他完全变了一个人。”成峙滔道,“现在的你,也面临和他一样的选择。” 郭长歌忍不住“哼”笑了一声,以示不以为然,“你的意思,我也会变得和他一样?” “人总是自以为了解自己,觉得自己无论如何都不会做某些事情,但他们总有一天会意识到,他们并不了解自己。这些年来,我见过无数这样的人,你也是其中之一。”成峙滔道,“就说你无论如何都不愿杀人,可是在皇宫……” 郭长歌厉声打断他,“那时我别无选择!” 成峙滔笑了笑,向后一仰躺在了斜背椅上,不再回话。 * * 百生看着飞跌出去的温晴,一时间十分痛苦,也十分困惑。 痛苦在于他明明答应过师父要好好照看保护温晴,可她向他攻来的那一瞬间,在愤怒的驱使下,他竟毫不留情地向她还了一掌。 而困惑在于,他那一掌并没有和温晴对上,双掌在离得很近但仍未接触时,温晴便飞了出去。 她最终落了那火盆旁,背靠火盆下半人高的木架,两只杏眼睛睁得大大的,神态并不似受了伤的样子。百生看着她,忽见她伸手向门口一指,然后又向上指了指,同时双唇开合,无声说了些什么,接着才向一旁倒了下去,装作被打伤的样子。 当然这些小动作隔着火盆,郭愠朗和百千琛并未看到。 百生心念电转,好像明白了温晴的意思,当下装作十分自责和担心的样子向她走了过去,嘴上道:“我……我不是故意的,温姑娘你没事吧?” 郭愠朗也喊道:“晴儿,没事吧?” 百生来到温晴身边,蹲下。而郭愠朗绕过火盆来到他们背后。他只看了温晴一眼,便转身向门口迈去,同时温晴睁开了双目,极严肃地瞪了百生一眼,又抓着他的手臂向上一扶。 百生急忙起身,绕到火盆后,运气全力打出一掌,同时温晴向一旁滚开。 郭愠朗此时一只脚已迈到门外,忽然感到背后有一股灼热的气流,惊慌之下急忙回头,可还没等他完全回过头来看清发生了什么,他背后已感到一阵剧痛。 巨大的推力让他向前扑倒,紧接着又是一阵灼热从背后蔓延开来。等他发现自己的衣服和头发烧起来的时候,他只有拼命地翻滚。 可他并未发觉此时地上还满是闷燃的火炭,甚至有些还冒着焰苗,如此做法只让情况更加的糟糕…… 第545章 臆测 温晴只见一条“火龙”向前冒出,然后整个石洞便被黑灰的烟尘充满。她掩住口鼻,起身,动步,快速行动。 此时还在地上乱滚,试图压熄身上火焰的郭愠朗正要呼喊求救,便看见有人从石洞的烟尘中冲出,却是百生。 百生在他身旁站定,挥出一掌扇灭了他身上的火。郭愠朗刚松了一口气,却又见百生一掌向他切来。 这一掌打中郭愠朗后颈,百生见他双目紧闭,显然已不省人事了,也不管他,转身走回石洞。 烟尘已渐渐散了,百生看见温晴竟又回到了百千琛身边,十分困惑但不暇多想,快步走到成乐身边,一把将他头上的黑布袋扯去…… 百生怔住,抓着那黑布袋的手松开,黑布袋落在地上。他看向温晴,温晴也一脸凝重地看着他。百生现在才终于有些明白温晴一直以来的怪异举动,那或许是因为她早就怀疑,这个成乐是假的。 没错,在那黑布袋之下,是一张完全陌生的脸。一个相貌平平的中年人,睁着眼,但目光呆滞,身体一动都不动,想来是被点了穴道。 百生快步走向他兄长,问道:“成乐呢?” 百千琛坐在那里,抬头看向兄弟,反问道:“你对我做了什么?” “我问你成乐在哪里?”百生再次问道,语气凌厉,“如果你不说实话,我就吸光你的内力,让你彻底变成一个废人!” 他说着,便伸手向百千琛抓去。百千琛也不避,或许是因为他觉得自己现在已经是一个废人。但温晴出手拦住了百生,道:“你要伤他,就先杀了我吧!” 百生还是有些困惑,他不明白温晴何必要做到这种份儿上。他眉头紧皱,很想开口问一问,但还是忍住了。 而就在这时,百千琛忽然笑了,他冷冷笑道:“别装了,我现在最不需要的,就是你的可怜。” 百生不解地看向他,却发现他正看着温晴。 温晴缓缓转身,也是一脸疑惑,问道:“你在说什么啊?” “我在说什么你很清楚,”百千琛瞪着她,“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看上了那小子!” “你是说成乐?”温晴一脸的不敢相信,笑了一声道,“你觉得我会看上一个武功不如我,智略不如我,阅历更是一张白纸的毛头小子?” “原来我的武功倒是比你好,智略也不输你。”百千琛冷笑一声,“可我之前多次向你提起,意愿娶你为妻,你还不是屡次推托相拒?” “我拒绝你,只因义父大事未成,我无心婚嫁之事。”温晴道,“但你我自小相识,我对你的敬重仰慕还有依赖,你难道不知吗?” “知道,我当然知道……”百千琛苦笑,“我知道你只把我当成兄长一样。我从小就有一个弟弟,和一个妹妹,现在,呵……他们就在我眼前,而他们都背叛了我……” 百生听完了他们的这番对话,虽然一时间非常震惊,但总算是明白了一切。 原来兄长一直都爱着温姑娘,百生想,自己看到温晴那些反常举动时,本该早些想到这一点的,现在才恍然醒悟,实在是太迟钝了些。 现在只有百千琛知道成乐在哪里,温晴拼命地表示她根本不在乎成乐,是怕百千琛会因为嫉妒而伤害成乐。如果能早点知道是这样,百生在想,自己也能配合着温晴行事,也不至会陷入现在这样的僵局。 听百千琛的话,他似乎认定了温晴喜欢成乐,所以绝对不可能会主动放人,也不可能说出成乐的所在,甚至可能会对他下手。 “琛哥,”百生道,“你莫怪我,我只是想救我的朋友。如果你可以主动放人,我也……” “我若放人,”百千琛打断百生道,“你可以把我的功力还回来吗?” 百生知道,若想给兄长传回内力,必须先传授他纳川功,可这是不可能的,师父苦研半生所创的神功,如何可以随意传给他人。 所以他只好摇了摇头。百千琛见状,苦笑了一声,但也没说什么。 “琛哥,”百生又开口,“吸去你内力是我不对,只要你放了我朋友,你想如何惩治我,我都不会有半句怨言。至于你的功力……我会去求师父,他老人家一定有办法让你恢复功力。” “师父?” “我拜了霍真霍前辈为师……” “原来如此,那可是个老怪物啊,怪不得你能学到吸人内力这样的邪功。”百千琛道。他想到《武林志》上也记载有类似的功夫,不过早已失传。 “不,师父不想让我吸人内力,本来甚至都没有告诉我,他教我的武功可以吸人内力,是我自己……”百生的话音戛然而止,他不知道该怎么向他人解释自己为何做了那样的选择,他连向自己解释都做不到。 一切杂乱的思绪和不可解释的矛盾,都让他清晰地认识到了一件事——原来他一点都不了解自己。 “你自己怎样?”百千琛问。 百生保持着沉默。百千琛看着他,又道:“其实怎样都无所谓,你也不必再多说,因为我不可能会放了成乐。” “你还是觉得我喜欢那小子?”温晴冷冷问道。 “事实怎样我很清楚,”百千琛道,“本来配合你演完这场戏也未尝不可,因为我也很好奇你能为了那小子而取悦我到什么地步,但现在我没那个心情了。” 温晴气得全身都在颤抖,百生看着她,不得不佩服她的演技高超。 “你不想想,如果我真的喜欢成乐,”她激动地说着,甚至委屈得眼圈都有些发红,“又怎么可能会把他交给义父呢?” “可如果你不喜欢成乐,”百千琛似乎有些动摇了,“你义父又怎会把他交给我?” “你这话什么意思?”温晴皱眉问。 “就是因为知道你喜欢成乐,你义父才不敢完全信任你,所以选择把成乐交给我。”百千琛道,“他知道我恨极了成乐,可能会不经他允许就伤害,甚至杀了那小子。但你义父还是选择冒这样的险。这是因为他知道,只要在关键时刻告诉你成乐在我手上,你定然会想着在第一时间来见我,以护成乐周全。” “这些是我义父对你说的吗?”温晴问。 百千琛摇了摇头。 “所以这全都是你的臆测,根本没半点道理!”温晴大声道,“就算我喜欢成乐,也不可能会为了他就背叛义父啊!义父他怎么可能会对我如此防备?” 百千琛看着她,沉默了半晌,才道:“你真的不喜欢那小子?” “我和他的一切,都只是演戏罢了。”温晴道。 这句话说的极为决绝,也极为真诚,连百生都不由得有些怀疑了。 “那就好,”百千琛忽然笑了,“我还怕你会伤心呢。” “伤心什么?”温晴问。 “成乐,”百千琛笑道,“已经被我杀了。” 第546章 白说 流香苑的夏夜,虽也炎热,但绿柳环绕的湖面上微风习习,让人十分舒适。 夜已很深了,九曲长廊上却有一个身影在黑暗中不断移动,很快踏入了灯火明亮的水阁,而这里已有另一人在等着。 “你来了。”锦衣青年从座位上起身,微笑着迎了上去。 来人是个一身红衣的女子,表情冷漠地问:“发生了什么吗,要你亲自来见我?” “没发生什么,”锦衣青年微笑道,“我想见见你而已。” “想见见我?”红衣女子一时还没反应过来,但当她看到对方脸上略显谄媚的笑意,立时会意。 锦衣青年顿了顿道:“小晴……” 红衣女子皱眉打断他:“你叫我什么?” “好好好,温姑娘。”锦衣青年伸手抓向红衣女子的胳膊,却在半途收回,“这里又只有我们两个人,你怕什么?” “千琛公子,你是不是疯了?”温晴生气地道,“二公子和成乐他们就在附近,就算你想见我,也不应该在这里啊!” 百千琛冷冷“哼”了一声,转身回去在原位坐了,道:“你是怕那个成乐,看到你半夜与别的男人见面?” “我不怕,”温晴表情平静,话音平稳,就像完全没嗅到对方话语中的醋味,“因为我能确定成乐现在在他房间,而且应该已经睡着了,可是其他人我就不敢确定了。” “你怎么知道成乐已经睡着了,”百千琛转头看着温晴,表情有些可怕,“难道是你伺候他睡下的不成?” 温晴沉默不答。 百千琛忽又起身,快步走到温晴身边,瞪眼看着她,“真的是……” 温晴仍然无言,只漠然地瞧着面前的男人。 “说话啊!”百千琛暴躁地道。 温晴终于开口:“我一直觉得千琛公子你是个很成熟,绝不会意气用事的人,看来我错了……我要回去了。” 说着她转身,刚迈出一步,就被百千琛一把拉住。 “小晴,对不起,我的确做了蠢事。”他说道,“但你知道我对你的心意,我……我控制不住我自己。我只怕你会和那小子假戏真做,这些天我一直都睡不着觉,满脑子都在想这件事……” 温晴回头看向他,“我义父和陶之诚早晚都会正面冲突的,我又怎么可能和成乐假戏真做呢?你以为人人都像你一样,满脑子情情爱爱吗?” 百千琛闻言大喜,但忧愁马上又袭上眉梢,“我知道你很烦我这样,可是也请你谅解,我真的太爱你了,我实在无法把我对你的爱埋藏在心里……” 他说得如此直白,似乎没有半点羞耻之心,只因为这已不是他第一次向温晴表达爱意。 其实温晴早前已明确拒绝过他的求爱,可他却并未死心,又屡次示爱,甚至求婚。百千琛似乎认为只有自己才能配得上温晴,也只有温晴能配得上他,他们志趣相投,郎才女貌,简直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不可分割的一双。 可是温晴却屡次拒绝他,这无疑让他很受挫败,同时也让他很感困惑。因为他清楚温晴的人际往来,知道她大概不是已经心有所属才拒绝他,而除了心有所属之外,他再也想不到温晴会拒绝他的理由。这或许是因为他无论如何都不愿承认,温晴只是不喜欢他而已。 这也怪温晴自己,她以为她明确拒绝的态度已足够说明一切,所以从未将“我不喜欢你”五字直接说出口过。 听他再一次的吐露心意,表达爱慕,温晴的第一想法当然还是直接拒绝他。她深知这才是最好的做法,不管是对她,还是对百千琛。 可是这次她却犹豫了。 自然不是因为百千琛锲而不舍的精神感动了她,虽然她的确知道百千琛为人执着,但她怕的也是这个。 为人执着有时候是好事,可有时候却只是执迷不悟。这样的人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或能成事,可代价往往是巨大,甚至可怕的。 这里是流香苑,温晴每天都和成乐在百千琛的眼皮子底下相处着,她实在不敢想象此时若再激怒百千琛,他会做出什么事来。 “千琛公子,你对我的心意,我自是明白的。”温晴道,“你对我的好,我也都记在心里。可现在义父大事未成,我实在无心于恋爱婚嫁之事,盼公子能了解体谅……” “那等你义父所谋之事达成,你就会接受我吗?”百千琛立时问道。 温晴犹豫了一瞬,被百千琛察觉。 他双目瞬也不瞬地盯着她,“你不喜欢我,是么?” “你所说的那种喜欢,我还从未对任何人有过。”温晴语气恳切,令人信服。 “可是成乐那小子,你与他在一起的时候,总是笑得那么开心……” “我当然要开心了。”温晴说着,心中感到一股寒意——百千琛果然在暗中密切监视着他们——但她面上毫无波澜,“我想你应该能明白,我和成乐在一起所表现出的一切,都是为了达到目的的手段。你也应该知道,我不是个喜欢笑的人,不过如果你喜欢那样的假笑,我也可以笑给你看啊。” “好。”百千琛道,“你笑,我看看。” 温晴怔了怔,没想到百千琛竟真的提出这样的要求。然后她真的笑了。那线条柔和的美丽面庞上绽放的笑容,是那么甜美,那样可人。 百千琛一时瞧得痴了,可他心里清楚,这并不是他所熟知的那个温晴。他所认识的温晴,是一个有着柔弱外表,却很有能力,很有手段,行事做派很冷酷的女子。也就是因为他们二人在这一点上很像,百千琛才那样喜欢她,觉得他们二人最是般配。 夜风袭袭,灯火摇曳。 温晴笑容依然,百千琛正想让她停下,却见本来甜美的笑容变得戏谑,她的眼神也好像在挖苦他。 “可笑,的确可笑。”她忽然道,“你只要稍微了解一下成乐此人,也不可能觉得我会喜欢他那样的呆子。” 百千琛有些窃喜,但却道:“那谁说得准,或许你就喜欢那样的呢。不然我实在不知道你为什么会不喜欢我了。” “我不是不喜欢你……” 百千琛双目猛地张大,眼神中显露着惊喜和期待。 “我说了我只是还没考虑过恋爱婚嫁之事,或许……” “或许什么?以后你会爱上我?答应我的求婚?”百千琛问。 “或许会,或许不会,但你若能知道我喜欢什么样的人,而且能变成那样的人,那就一定会了。” “那你喜欢什么样的人呢?”百千琛问道。 “不好说,因为我也不知道。”温晴笑道,“或许当你知道的时候,你就已经是那样的人了,然后我自然也能知道。” 百千琛看着温晴,默然良久,终于点点头道:“我明白了。” 温晴乱说一通儿,也不知道他明白了什么。“嗯,好。”她怔怔地点点头,然后道,“那我先走了。” 这次百千琛没有阻拦,但看着温晴的身影缓缓步入暗处,他忽然又问道:“你是回你自己的房间吗?” 温晴停步,但没有回头,道:“我们刚才说了那么多,看来都白说了。” “不白说。”百千琛道,“至少我听你说你并不喜欢成乐,那等朗护卫所谋达成之后,我决定要杀了那小子,你应该不会阻止我吧。” 温晴一脸阴沉,甚至眼神之中已有杀意,但嘴上却十分轻松地道:“随你开心。” 一说完,她便迈步离开。 第547章 无情 “你说什么!?”百生不愿相信,无论如何都不愿相信成乐已经死了,而且是死在自己兄长手里。 “不可能!”他怔怔地向后退了两步。 百千琛却还在笑,笑得是那么冷酷。他的视线一直都盯在温晴脸上,于是百生也转头去看她。 温晴的反应令百生觉得寒心,到这种时候,她竟然还是面无表情,无比冷淡,就像完全不关心成乐的死活一样。百生明明知道她不可能不在乎成乐…… 可究竟是怎样铁石心肠的人,才能在这样的情况下还保持冷静呢。如果她真的爱成乐,在得知他的死讯时,就算完全不相信,正常人也不可能如此镇静的。 于是百生觉得,自己好像不止不了解自己,对自己的朋友,至少对温晴,他也是完全的不了解。他现在看着她,感觉是那么陌生,甚至觉得可怕。 “还记得你说过,随我高兴。”百千琛微笑道,“所以朗护卫一把成乐交给我,我便给了他一个机会。” 温晴仍然面无表情,但语气好奇地问道:“哦?什么机会?” “我给了他一个逃走的机会。”百千琛道。 温晴笑了笑,“我明白了,你给了他挑战你的机会,胜则生,败则死。” “我当时在想,如果他真的比我强,我也没资格与他争。”百千琛说着苦笑一声,“现在他若活着,定然是比我强了……所以我很庆幸当时我并没有手下留情。” 温晴忽然皱起了眉,百生还以为她终于忍不住悲伤之情,却听她说道:“不好,你杀了成乐,义父他怕是不会开心,毕竟成乐可是很重要的筹码啊……等等,义父呢?” 她转头看向百生,“百二公子,我义父他……他没事吧?” 百生看着她,一脸的困惑,半句话都说不出来。他无声地看向门外,示意郭愠朗的所在,而就在这时,外面有人道:“我没事,晴儿你不必担心。” 说话的人当然便是郭愠朗,他一说完便从外迈步进来,身后还跟着四五个黑袍人。 百生一脸惊讶地看着他,道:“我明明已经把你……” “你那一掌应该是冲着我后颈风池穴去的。”郭愠朗的衣衫被烧得破破烂烂,披头散发的也十分狼狈,可沾着不少炭灰的脸上仍带着微微的笑意,“那应该是你师父,或者长歌他教你的吧,他们或许是好老师,可惜你并不是个好学生……那一掌,稍微偏了一些。” 百生握起双拳,道:“那我就再打一次。” 他进来的时候观察过了,这地方并没有多少人,而且郭愠朗现在已经受了伤,所以他有信心对付他们。 “你是想杀了我吗?”郭愠朗跛着步来到百生面前。 百生怔了怔,然后摇了摇头。 “那你为什么要再打一次呢?” 百生无言。 “你就算把我杀了,把我们所有人都杀了,又有什么用呢?” 百生向后退了一步,十分戒备,“那我也不能让你轻松抓到我!” 郭愠朗笑道:“我抓你干什么,你爹可是我的朋友啊。而且我就算抓了你,也没办法用你来威胁成峙滔啊,他可不会在乎你的死活。” 百生看了眼郭愠朗身后那几个黑袍人,问:“那你想怎么对付我?” “我不想对付你。”郭愠朗道,“你若想留在你兄长身边,那便留下,若想走,我也不拦着,还会派人送你回去,毕竟这地方路不好找。” 百生在考虑,期间还向温晴瞟了两眼,想知道她想让他怎么做,可是温晴没有说话,也没有眼神的暗示,似乎也不在乎他的去留。 终于他做出决定,道:“好,我走。” 郭愠朗点点头,然后转身对后面几人道:“送你们二公子离开吧。” 临走之前,百生又回头看向温晴,期待她说些什么,或者给他一个能让他放心的眼神,可是没有,还是什么都没有。温晴虽看着他,但仍然面无表情,甚至脸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成乐他,”百生忽然道,“真的死了吗?” 他看着温晴,问的却是郭愠朗。 郭愠朗回头看向他,道:“没死……” 百生刚欢喜了一瞬,便听郭愠朗续道:“又如何?我知道你很想救成乐回去,但你现在就算留下,就算成乐没死,凭你一人也绝对救不了他的。” 百生又看了温晴一眼,皱眉道:“我该怎么对成庄主说?” 郭愠朗道:“他们一定会问你许多问题,你只需如实回答就好。” 百生又看向温晴,她还是没有任何表情。其实这时温晴只要有任何的动作或者眼神暗示,甚至只要她皱一下眉头,百生就算不明白其具体的含义,他也一定会选择留下,可是完全没有,任何的暗示都没有。 他内心深处仍然相信温晴是他的伙伴,所做的一切和他一样,是为了救成乐。所以看她直到现在都没有任何的阻拦之意,百生只能认为她也想让他离开。 或许她有什么计划吧,百生乐观地想,必须是他离开之后才能施行的。 他离开了。 连那假成乐也已被人架走,石室之中只剩下郭愠朗、温晴还有百千琛三人。 “成乐呢?”郭愠朗视线下斜看着百千琛,冷冷问道。 “死了。”百千琛靠坐着石壁,回道。 温晴站在一旁,脸上仍然没有什么表情。 “我没工夫和你开玩笑!”郭愠朗瞪着百千琛,“我再问你一遍,成乐在哪里?” “我杀了他。”百千琛抬头看向对方,“你把他交给我的时候,就应该知道我可能会这么做。” 郭愠朗对他怒目而视,但一时无言。终于他长叹一声看向温晴,她面无表情,道:“义父,我有些累了,先去休息。” 郭愠朗想说些什么,可终于只是点点头。 温晴缓缓转身,缓缓走出石室,在长长地道缓缓而行。 她拐过墙角,忽然抬起颤抖的右手摁在了嘴上。 而此时,她早已满面泪痕…… 第548章 说动 温晴之前跟随郭愠朗来过这个地方,虽然待的时间不长,但这里也有一间属于她的房间,所以她轻车熟路,很快来到这间房中。 这是一间只有一张床和一副桌椅的简陋石室,冷清,寂寥,但当温晴把桌上的烛灯点亮,那并不强烈的火光却让她感到久违的私密和安心。 可这种安心转瞬即逝,她马上又开始责怪自己,觉得自己不应该就那么离开,如此不免有功亏一篑的风险。 可她已经很努力的在百千琛面前表现出对成乐的漠不关心,这实在很难,尤其是听到成乐死讯的时候,虽然她不相信,但还是差些当场就掉下泪来。 那时她忍住了。 她以为忍过一时就好,可是即便不相信成乐已经死了,悲伤却还是像夏日的暴雨,在晴天一声霹雳之后,倾盆而下。 她拼了命的忍耐,忍耐……终于找到了窍门,那就是完全进入那个真的不在乎成乐,甚至对一切都漠然置之的角色之中。 所以当百生打算离开,当他一次又一次地看向自己,温晴即使想让他留下,也只好面无表情。因为她生怕自己任何的反应都会让悲伤重新席卷而来,提醒她她其实是多么在乎成乐啊。 她爱他。遇到他之前她从未想过自己会如此爱一个人,爱到情愿与他一起去死。 所以如果他已经死了,那一切都无所谓了,一切的爱恨、恩怨、亲情、友情,全都没有了意义。 但她并不相信他死了,即使百千琛说的那样信誓旦旦,但在亲眼看到他的尸体之前,她绝对不会相信。 她心存希望,这不仅是信念,也是她与成乐心灵的相通,让她似乎能够感应到成乐的生命。 在坚定了成乐一定还活着这一想法之后,她盯着烛火,开始思考百千琛欺骗他们的动机。 他一开始定然是想测试她的反应,温晴想,可是在她表现得那样漠然之后,尤其是当义父再次问起,他为何还要坚持他的谎言? 就在温晴苦苦思索之时,响起了几下轻缓的敲门声。 温晴看向房门,在她开口应门之前,房门便被推开。接着敲门的人走进来,正如温晴所料,来的人是郭愠朗。 他表情有些哀伤地走近,坐在了温晴身边。 温晴开口问他:“义父,你的伤没事吧?” 郭愠朗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笑意道:“你的伤呢?” 温晴根本就没有受伤,因为她并没有硬抗百生的那一掌。 她看着郭愠朗嘴角的笑意,知道他应该是早已想到。 “义父,对不起。”她道,“您一开始就看出来了吗……” “百二公子那一掌若真的将你击飞,你应该会身受极重的内伤,绝不能像现在这般行动如常,气息和畅。”郭愠朗道,“而且百二公子初与人动武,怕是不可能想得到因地制宜,利用那盆火来对付我的方法。我倒也不是一开始就看出来了,但之后总能想到的。” “我知道骗不过您,可是……” “我不怪你,”郭愠朗打断她,“我知道你很想救成乐离开,那的确是一个很好的机会。” 他说着递出一块灰白的方帕,冲她脸上指了指,示意她擦擦未干的泪痕。 温晴接过方帕,但只是抓在手里,郭愠朗看着她,接着道:“可就连我也没有想到,那个成乐竟然是假的。不过至少现在你我的目标是一致的,我们都很想知道,真的成乐在哪里。” “千琛公子说他死了。”温晴道。 “你信?” “我不得不信,”温晴道,“因为我想不到他欺骗你的理由。” 她这么说,只是想听听郭愠朗对这件事的看法。 可郭愠朗也问道:“关于这点,你就没有一点想法吗?” 温晴沉默地摇了摇头。 郭愠朗便又道:“你想救成乐,至少得先找到他吧,如果现在你不敞开心扉,我们也没必要再聊下去。” 温晴紧紧捏着那块方帕,低头看了看,又抬起视线看向郭愠朗,道:“就算找到了他,我也没办法救他。” “可路总得一步步往前走,”郭愠朗道,“原地踏步可不是晴儿你的作风。再说成乐在我手上,总比在千琛手上要安全些。” “我本来是这么认为的,可是现在,”温晴道,“我不确定了。” 那次与百千琛在流香苑水阁面谈之后,温晴找到郭愠朗,求他别让百千琛接近成乐。郭愠朗答应了她,两人还约定,等事成之后,一定保证成乐的安全。 可现在的情况是,郭愠朗还是不肯放了成乐。 此时他说道:“晴儿,我们是约定过,事成之后我会保障成乐的安全,放他安然离开,可是……” 温晴打断他道:“可是你却不肯放他,甚至把他交给了百千琛,你明明知道……” “我知道!”这次又轮到郭愠朗打断温晴,“我知道成乐一定还活着,也知道你也绝不会相信成乐已经死了。因为我现在终于很确定,你爱他。当年我夫人遇害,是真的死了,死透了,我也很清楚她已经永远离开了我,可我还是久久不愿相信,觉得那一切都只是一场梦,梦醒之后她还是会在我身边。” 温晴无言,神色哀伤。 郭愠朗接着道:“但成乐一定还活着,这不是梦。我问过千琛成乐的尸体在何处,他说烧了,可据我所知,广鸣院一般可不会这么处理尸体。尤其是成乐,就算千琛真的杀了他,也根本没必要焚尸。” 他顿了顿,续道:“晴儿,如果我是你,不管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我都一定要先见到他再说,一定不会等到真的再也见不到时,才追悔莫及。” 温晴被说动了,她道:“我们如何找他?” “你得先想清楚一件事,”郭愠朗道,“千琛他为什么要坚持他的谎言,甚至连我都骗。” “我想不明白。”温晴道。 郭愠朗看着她,沉默了片刻,才道:“那也无妨,只要你愿意做一件事。” “什么事?” 郭愠朗微微一笑,道:“用幻心术让千琛开口,同时改变他的记忆,让他放弃你。这样一来,成乐也不会再有什么危险了。” 第549章 滥用 烛火微光映照着郭愠朗脸上的笑容,和温晴脸上的惊讶。 “你……你要在咱们自己人身上用幻心术?”她问他。 “自己人不会撒谎,也不会让人头疼。”郭愠朗道。 “头疼?” “我倒还好,”郭愠朗笑问,“可想到千琛的时候,你难道不头疼吗?” 温晴皱眉,“可那也不至于,会让我想用幻心术改变他的记忆啊。” “那怎么办呢?”郭愠朗伸出独臂扶在桌面上,上身微微前倾,“第一个目标本该是成峙滔的,可现在他儿子不在我手上,他怕是不会乖乖听话。要临时找一个恶人吧,一时还真不知去哪找。我能为幻心术想到的用武之地,目前也只有千琛了。” “可是……” “别可是了,”郭愠朗稍微有些不耐烦了,“你总得把幻心术教给我吧,反正我已经是迫不及待想学了。可你若不真的改变一个人的记忆,我又怎知你教我的幻心术是真是假。” “义父,你现在完全不相信我了么?” “我相信爱情,”郭愠朗道,“会让人头脑发昏,甚至会让人背弃他原本的信仰。” 温晴沉默地听着,对方接着道:“再说从小到大你都只是十分顺从地听我的命令行事,从来不违背,也从来不表现出丝毫的好恶。这样虽让人省心,可我有时也觉得看不透,对于我做的事,你究竟抱着怎样的态度。为了保证万无一失,我不得不假设你其实并不支持我的事业,甚至会想阻止我。尤其是你与长歌他们成为了朋友之后……毕竟他也不支持我嘛。” 温晴转开本来看着对方的视线,还是沉默着。她知道此时选择一言不发并不是个好主意,这样简直相当于默认了郭愠朗的话。不过她也知道,郭愠朗算是这世上最了解她的人,在他面前,任何的装假都没有意义。 郭愠朗盯着她看了片刻,笑了笑道:“你好好想想吧,我也不是让你胡乱改变千琛的记忆,你只需让他说出成乐的所在,然后再让他放弃追求你,反正你完全不喜欢他,这么做对你对他都是好事。” “对我是好事,”温晴抬起视线,“可对他,我不确定。” “这有什么不确定的?”郭愠朗道,“一段注定没有结果,甚至会激发他做出一些傻事的单恋,怎么想都是有害无益的吧。” 若是换作数月之前的温晴,或许会觉得这话没错。可现在的温晴,脑海中闪过几个人的面容,几个今年才交到的朋友。她在想,他们都和百千琛一样,身处一段大概不会有结果的单恋之中。他们或许也痛苦,可若要让他们选择要不要忘记所爱之人,或者忘记对对方的爱,他们应该也很难决定吧。 温晴很庆幸,她所爱之人也爱着她,可她知道这世上并不是所有人都像她一般的幸运,而这些不幸运的人,也并没有错。 “千琛公子他,喜欢我。”她说,“我可以不接受他,但没权力让他放弃追求。” 听着这话,郭愠朗不禁皱眉。 温晴顿了顿又道:“这道理很简单吧,毕竟我们每个人都在或多或少地追求着,或许并不属于我们的东西。我想千琛公子他早晚会自己想明白,我和他并不是一路人,在一起也不会幸福。” “这么说,”郭愠朗沉下了脸,“你是不会对千琛用幻心术了?” 温晴摇了摇头,道:“义父,你想用幻心术除尽天下之恶,我心里一直都很支持,可一直以来我也在担心,在得到幻心术之后,你会滥用它。而在我看来,此时用幻心术改变千琛公子的记忆,无疑就是滥用。” “我可是在为你考虑,虽然现在成乐大概还活着,但千琛随时都可能会真的杀了他。”郭愠朗的脸色很难看,但语气还算平静。 “如果千琛公子要杀人,早就动手了。”温晴道,“我现在倒是觉得,成乐在千琛公子手里,还要更安全些。” 郭愠朗忽然“哈哈”一笑,又冷冷道:“看来你我父女之间,已经不留半点可以回头的余地了。” 温晴目光坚定,“是你先不守约定!若不是你想着用成乐来威胁我,我们不会走到这个地步。” “是么,是我的错么……”郭愠朗无奈地笑了两声,又道:“成乐现在不在我手上,看起来你也不打算教我幻心术了。” 温晴点头。 郭愠朗长长呼了口气,道:“那就回到最初的问题了,你觉得千琛他为什么坚持他的谎言,甚到连我都要骗吗?” 这确是一个令人费解的问题,而此时郭愠朗再次提起,更让温晴觉得不安。 她不禁皱眉,猜测道:“或许他觉得你会放了成乐吧。你可是在他面前亲口说过的,说你同意放了成乐。” “不。”郭愠朗笑着摇了摇头,“他很清楚我的计划,也知道成乐是重要的筹码。我之前敢把成乐交到他手上,就是觉得他想杀成乐的时候,或许会先考虑一下大局。所以他肯定知道,我不可能会放了成乐。” 温晴忽然低下头,“那难道……” “你想到了什么?”郭愠朗问。 温晴深深呼吸了一次,道:“不论我如何否认,如何装假,千琛公子他内心里,一直都还是觉得我喜欢成乐。而他喜欢我,或许他不想把成乐交给你,是不想让我受你的威胁。” “哈哈哈……”郭愠朗忍不住发笑。 “你笑什么?”温晴问他。 “你何时如此天真,”郭愠朗道,“不过把人往好的一面想,倒也没错。” 温晴皱眉,“如果不是这样,还能是怎么回事?” “你觉得千琛一开始为什么告诉你成乐死了?”郭愠朗反问。 “他想测试我的反应。”温晴道。 “没错,就是这样。”郭愠朗道,“他现在坚持他的谎言,仍是这个目的。” “可他已见过我的反应了……” “那不够。” “我不明白。” “他假设我会拿成乐威胁你,只有这样你才肯听我的话。”郭愠朗道,“而现在成乐在他手上,我没法威胁你,他想看的,是你还会不会听我话。” 温晴恍然。 “聪慧如你,应该明白了吧?”郭愠朗微笑着看着她,“如果你不听我的话,就证明你真的喜欢成乐。而那时千琛会做什么,不必我再提醒你一次吧?” 第550章 答应 正如郭愠朗所说,温晴照旧听从他的命令还好,一旦不从,百千琛恐怕立时就会联想到,郭愠朗抓来成乐不仅是为了挟制成峙滔,同时也是为了让温晴乖乖听命。毕竟当郭愠朗把成乐交给他的时候,他就觉得此举是为了防止温晴变节。 此时的温晴不禁慌乱了片刻,但马上镇定下来,道:“不对,千琛公子那时并不知道只有我学会了幻心术,自然也不会觉得你得用成乐威胁我,我才会把幻心术教给你。” “这不是幻心术的事。”郭愠朗微笑道。 “那还能是什么?”温晴问。 郭愠朗因为虽不太重,但也绝对不轻的内伤,脸色有些苍白,但他此时却一直保持着微笑,乍看起来和善温柔,可盯着看上片刻,就不免会觉得有些瘆人。 “千琛的确很喜欢你,”他说,“而他也不止向你表达过对你的喜欢。” “什么意思?”温晴不解。 “很久之前他就来找过我,”郭愠朗道,“向我求亲,想让我做主,把你许配给他。” “难道你答应了他?”温晴皱眉。 郭愠朗摇了摇头,“我个人虽觉得你们二人挺配的,可我知道你并不喜欢他,至少不像他喜欢你一样那么喜欢。所以我对他说,这种事还得看你自己的意思,如果你同意,我也不会有什么意见。” “我很感谢你这样对他说。”温晴语气中却没有谢意,只有十足的警惕,“可你现在提起这件事做什么?” “自古嫁娶之事,都讲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郭愠朗微笑道,“作为晴儿你的义父,我在来云州前做了一个决定,那就是要将你许配给千琛贤侄,也知会了千琛此事。” 温晴已隐约料到他是这一招,并不如何惊讶,只冷冷地,语带讽意地道:“你不是说,这种事得看我自己的意思吗?” “是啊,”郭愠朗道,“我就是在看你的意思啊。” 温晴冷笑不语。 郭愠朗接着道:“你难道不喜欢千琛吗?若是不喜欢,为何不去与他说清楚呢?只要你与他说清楚,让他打消娶你为妻的念头,为父自然也不会逼你嫁给他……哦不,我现在也没有逼你,我只是答应了千琛而已,可你若不听我的话,我也没什么办法,只能随你开心了。” 温晴瞪着他,道:“我没想到,义父你竟如此……” “如此什么?”郭愠朗笑问,“你是想说卑鄙吗。或许是吧,但我只是做我必须做的事,你要怪我,我也没办法。” 温晴无言以对。 两人对视片刻,郭愠朗又笑道:“你从关那假成乐的石洞离开之后,我向因为失去了内力,而萎靡不振的千琛提起,要让你们尽快完婚,他立时便生龙活虎,满面春风。如果你不愿意嫁给他,他怕是要伤心死了。这还好说,就怕他由爱生恨,做出些什么来……” * * “好,我答应你。” “答应什么,嫁给千琛?” “不,我答应你之前的计划。我会让千琛公子说出成乐的所在,然后再改变他的记忆。” “你早这样决定我们也不必说这么多了。不过你也别想耍小聪明,让你现在直接去改变千琛的记忆,我还真有些不放心,谁知道你会让他变成什么样……这样吧,随便换个人,你先以别人为例让我了解清幻心术的原理,然后我们再去改变千琛的记忆……” * * 完全可以预料的对话结果……温晴在心中飞速模拟了一遍。 “好,”她忽然开口打断对方的威胁,“我答应你。” “答应什么?”郭愠朗笑问,“嫁给千琛么?” 温晴看着他,顿了片刻才道:“对,我嫁给他。” 此言一出,郭愠朗脸上的笑容消失,怔怔说不出话来。 看着温晴坚定的眼神,过了良久他才问道:“你想好了?” 温晴点点头,“我只是做我必须做的事。” 郭愠朗面有愠色,道:“我知道你在打什么主意。你以为只要嫁给千琛,就能不通过我让他放了成乐,对么?” 温晴不得不承认,她是这样盘算过。对她来说,这已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天真!”郭愠朗如此评价,“以千琛那眼里揉不得半点沙子的性格,就算得到了你,也绝对不会容许你为成乐着想。对他来说那是莫大的背叛。你不开口还好,只要敢开口为成乐说一句话,我想千琛一定会杀了他的!” 对他这番带着恐吓之意的话语,温晴竟报以一笑,“这半年多来,我是天真了许多……所以人是会变的,而把人往好的一面想,有时会有意想不到的惊喜。” 郭愠朗沉默着,盯着她看了良久,忽然起身,快步走向房门,嘴里道:“我劝你还是再好好想想。” 温晴没有回头,只听背后传来巨大的摔门声,然后整个房间安静了下来。 此时温晴的内心也出奇的宁静,她看着桌上那微弱的烛火,惊奇地发现它好似比原来要明亮些。 私密和安心的感觉再次降临心间,而这回它们就像那烛火,微弱,但良久不熄…… 郭愠朗离开温晴房间后,立时被一身形宽胖的黑袍人拦在院中。东方的天空已微微明,近处山林间的鸟儿开始叽喳不休。 “何事?” “二公子又回来了。”黑袍人回道。 “回来了?”郭愠朗皱眉,“怎么回事?” “是大公子派了人去截他回来,不过……” “不过什么,快说!”与温晴的谈话不顺利,郭愠朗此时自然有些火气。 “不过大公子派的人刚追出去,就看见护送二公子的又带着他回来了。” “怎么会这样?” “好像是二公子半路反悔,自己要回来。” “好,知道了,你去吧。” 那黑袍人躬身后退去,郭愠朗独自站在黎明的寺院中,微微皱眉。 “有趣,有趣!” 过了一阵他忽然笑了,然后用仅剩的一只手轻提衣摆,紧接着那只好腿迈开很大的步子,却是一瘸一拐地向前走去,在黑白交织的天地间,留下他孑然的背影。 第551章 变坏 “真是个漫长的夜晚……” 郭长歌从外轻轻闭上房门,感叹一句后,走向古云儿所在的房间。 他停步扣门,开门的是专职负责照看古云儿一位中年白衣女子。看到是郭长歌,她便自觉去叫了曲思扬出来。 “怎么样了?”郭长歌问道。 “我娘她还是没醒。”曲思扬看起来极为困倦,而且十分悲伤。 郭长歌担心她,便道:“你一直守在这里也没用,还是先去休息一会吧。不然等古姨醒见你现在这样,怕是会心疼的。” 曲思扬回头看向房门,纠结了一会儿才终于点点头,道:“你陪我。” 郭长歌抓起她的手,“走吧。” 两人原路返回,曲思扬忽问道:“成峙滔呢?” “他受的伤不轻,而且好几天没有好好休息,伤困交加,不久前睡着了。” 他们来到外面,发现天已经亮了。一层院中空无一人,他们也未驻足,径直上了二楼,回房间休息。 进了房间,脱下外袍,郭长歌便坐在桌旁对曲思扬道:“快去睡吧。” “你不是答应陪我吗?”曲思扬问他。 郭长歌微笑道:“放心,我哪里都不会去,你醒来的时候我一定还在。” 曲思扬坐上床沿,道:“你过来。” “好吧。”郭长歌便起身过去,准备在地上睡会儿。 可他刚要躺下,便被曲思扬忽然伸出一只纤白的手抓住了手腕。 她抓着他,抬腿躺上了床。 他眨了眨眼,她还抓着他不放,移动身体,在床上空出一半的位置。 他在原地呆了许久,而她还不放手,似乎打算一辈子都这么抓着。 终于他动了,像一具刚从千年的冰封中解冻的躯体,手脚极不灵便,极笨拙地躺上床,在她旁边。 然后他又不动了,她也不动,不过两人仰面朝天,还牵着对方的手,越来越紧。 与郭长歌的呆滞不同,曲思扬脸上浮现出温暖的笑意,就连闭上眼睛的那下动作,都似乎充满了安心和幸福。 郭长歌脑海中一片空白,双目也瞪得显出许多的眼白。 他感觉对方的手是那样温暖,那样柔软,身上的味道是那么甜美好闻。 明明他以前也抓过她的手,从来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明明他以前觉得她身上的味道虽然很香,却嫌太腻了些,甚至令人反感。 可现在一切忽然都变了,他心跳加速,尽量无声地吞咽口水。他感觉到热,口干舌燥,甚至有些晕眩。他不敢看她,生怕看她一眼,自己便堕入深渊。 过了许久,睡意袭来,这救了郭长歌,他终于闭上眼睛,可几乎同时曲思扬却睁开眼。 “怎么办啊?”她说道。 “啊?”郭长歌迷糊地睁眼,“怎么了,什么怎么办?” “我明明觉得很困,可就是睡不着。”曲思扬道,“一闭上眼睛,我就会不自觉地去想很多的事情。” “你想什么,”郭长歌清醒了些,“现在可以说给我听,可能你说着说着,便能入睡。” “我在想小晴姐、少庄主,还有那个臭书生……”曲思扬皱眉道,“不知他们现在怎么样了。” “思扬你放心吧,小晴姐那么聪明,加上百生现在那么高的武功,事情一定会顺利的。”郭长歌道,“可能你这一觉醒来,他们就结伴回来了呢。” 曲思扬听得很开心,可还是不禁担心道:“可万一没有这么顺利呢?万一他们没办法救人,而我们又帮不到他们,这件事又该怎么办呢?” 沉默了一阵,郭长歌忽然开口:“成峙滔对我说,他这些天所做的一切安排,都是为了让我们认清朗头是个怎样的人,从而让我们认清他需要被拯救。” “拯救?”曲思扬不解。 “成峙滔认为朗头会变成现在这样,错在他。他想让朗头从曾经的不幸中走出来,彻底放下过去,而他认为能做到这件事的,只有包括我在内的,朗头的一众亲友。” “朗头把我娘伤成那样,以前还杀了霍前辈一家人,这样的大恶人,就算他能改过自新,我也不想给他机会。”曲思扬侧头看向郭长歌,“他虽是你父亲,却是个坏透了的家伙,和你一点都不一样。” “是么,可龙叔和师父他们的评价,都说朗头曾是他们见过最好的人。”郭长歌道。 “人是会变的,他变坏了。” “我以后若是也变坏呢?” “不可能!”曲思扬立时道,“你只会越变越好。” 郭长歌笑了笑,道:“万一呢,万一我也变成很坏很坏的人,你怎么办?” 曲思扬皱眉想了很久,终于道:“就算你会变坏,那也是很久很久以后的事了,那时我应该已经……” “已经什么?”郭长歌追问。 “已经嫁给了你。”曲思扬的脸瞬间红了些,而声音小了些,“只要你不是变得花心,我也只好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咯。” “是啊。”郭长歌开心地笑了,“那时你就算很不喜欢我,应该也不会抛下孩子们自己跑了。” “什么孩子?”曲思扬有些惊慌地问。 “当然是我们的孩子啊,我们肯定要生很多孩子,让你就算想跑,也带不了那么多,所以只要舍不得一个,你就不会跑……”郭长歌越说越觉得有趣,脸上笑意更盛。 曲思扬却一脸的不开心,忽然甩开了郭长歌的手,大喊道:“我才不要孩子!” 郭长歌怔了怔,问:“为什么?” “我自己还是个孩子,才不要照顾别的小孩子呢!”曲思扬任性地道。 郭长歌忍不住笑问:“你还是个孩子?你看你全身上下哪里像个孩子?有你这么大个儿的孩子吗?” “我、就、是、孩、子!”曲思扬一字一顿,每一个字出口都踹出一脚,差些就把郭长歌给踹下了床。 “好好好,你是孩子。”郭长歌忙道,“我照顾你,我照顾你行了吧?” “哼,这还差不多。”曲思扬收回了脚,一脸胜利者的得意神情。 郭长歌无奈叹息一声,不禁从曲思扬的不要孩子联想到了一些别的事,自然又不禁觉得头疼。 难道曲思扬在那方面竟是那样无知吗……不可能啊。他也不敢问,也不打算再胡思乱想下去,摇了摇头清空了思绪。 “喂。”曲思扬忽道,“我们好像扯远了,你之前提起成峙滔想拯救朗头……是想说什么呀,那也没有解答我的问题啊。” “成峙滔觉得只有朗头的亲友才能拯救朗头,”郭长歌的神情异常严肃,“可我觉得并不是这样。先不论朗头能不能被拯救,既然这一切都是自成峙滔而起,那么无论是被拯救还是被毁灭,都应该由成峙滔自己去了结这件事。” 第552章 隐瞒 “这有什么好希望的?”曲思扬挑了挑右眉,“这难道不是当然的事吗?” 郭长歌侧头看向她,“我也没说错啊。” “总感觉你语气有些沉重,好像在担心一样。”曲思扬说。她皱皱眉,又道,“难道你们……” 语声戛然而止,她神色凝重。 “又胡思乱想什么呢?”郭长歌睨目瞧着她问。 “难道你和成峙滔商量的那个办法并不保险?”曲思扬看向他,十分忧心地问道,“难道小晴姐他们有危险么?” “你放心,他们大概不会有危险。”郭长歌道。 “大概?” 郭长歌苦笑着解释道:“我也不是神仙,又不能预知将来……就说你躺在这里睡觉,谁知道这山会不会塌,你一觉醒来就被压山底了呢?” “你咒我?” “我只是想说,一个人做任何事,甚至于什么都不做,都不可能是绝对安全的。” “哦,我明白了……”曲思扬道,“那小晴姐他们究竟安不安全啊?” 郭长歌怔了怔,又无奈地笑了笑,道:“放心吧,他们很安全。” “那你担心什么呢?” “我没有担心啊。” “别想骗我,你的每个表情,每句话的语气,我连续看了、听了好几个月了,不管你心里怎么想,都是瞒不过我的。” 郭长歌温柔地笑了,“你每天没事做,就偷偷关注我的表情和语气吗?” 曲思扬稍微有些脸红,假愠道:“别想贫开话题,快告诉我你在担心什么!” 郭长歌脸上的笑意平缓地消失,又缓缓道:“我在想,我们原来聚在一起是因为玉汝山庄,可今后又有什么理由相聚呢?” “今后……大不了回山庄呗。”曲思扬睁着她那双乍看妖冶,实则眼神清纯的大眼睛道。 “就算以后玉汝山庄还存在,可在得知了山庄的真相后,你真的还想回去吗?”郭长歌问。 曲思扬没考虑他的问题,因为她的注意力全被他前半句话吸引了。 “什么叫就算以后玉汝山庄还存在?”她问,“那么大个地方,难道还会消失了不成?” 郭长歌愣了愣,回话道:“打着为人实现心愿的幌子,引起无数争端和恶欲,那样的地方,反正我是不想让它延续下去,所以才这么说。” 曲思扬侧头看着他,冷笑道:“这理由又是临时编的吧……你究竟在隐瞒什么?” “你胡思乱想这么多不累吗,还是闭上眼睛乖乖睡觉吧。”说着郭长歌伸手去轻抚她眼皮。 曲思扬伸手挡开,道:“如果那个玉汝山庄没了,我们就自己创一个,一个真的为人实现心愿的地方,总部就设在……设在凌风岛,总之大家不能分开。” “那倒不错,可我记得你在拾愿堂山上住的那段时间,别人都挺开心,就你天天喊着无聊,去岛上住你还不得闷死了?”郭长歌笑道。 曲思扬嘟起嘴略作思考,道:“我一个人独来独往惯了,在江湖上漂泊虽然不时会遇上危险,但每天都可以见到许多新奇的人和事,而住山上那段时间虽然闲适安逸,可一天天的也没什么新鲜事发生,的确无聊……” “那你还一直没走,”郭长歌笑道,“一定是舍不得我了。” 他这般自恋,曲思扬竟然没有反驳,而是挽起他的手臂道:“哼,你身边有一个每天都贴着你不放的小徒弟,还有两个如花似玉的表妹,我那时若走了,你恐怕也要被他们抢走了。” “她们三个?”郭长歌忍不住笑了笑,“她们又不喜欢我,你怕什么?” 曲思扬翻了个白眼,但随即又饶有兴致地问道:“你怎么知道她们不喜欢你?” “婉如对谁有意思,你总知道吧……再说我再怎么也不可能会抢朋友喜欢的女人吧。”郭长歌笑道。 曲思扬脑海中飞速闪过柯小艾和百生的脸,也不多想,道:“那婉若呢?” 提到婉若,郭长歌不禁轻叹一声,“她要是能喜欢什么人,我也能放心了。” “这话什么意思?”曲思扬不解。 郭长歌黯然道:“有些人是没心情考虑情情爱爱这些事的,他们光是找到活下去的信念就很不容易了。” 曲思扬大概听明白了这话,听出了一个最可怕的字,皱眉道:“婉若她……她难道……” “爱情是美好的,”郭长歌抓紧了曲思扬的手,“她或许觉得自己不配拥有那样的美好。而我只盼她不要自我惩罚,开始伤害自己就好。” “你很了解她……”曲思扬喃喃道。这话并不是带着醋意说的,她只是在想自己和婉若相处的也不少,竟一直都觉得她是个性格开朗的女孩。 “我们聊过几次。”郭长歌道,“她武功虽高,可内心却并没有我们想象中那样坚强。”想起那时婉若的眼泪,他直到现在还觉得心里闷得慌。 曲思扬忽然想到了什么,立时提出道:“那不如用幻心术让她忘掉那些不好的事情。” “那得看她自己的意愿。”郭长歌道。 曲思扬点点头,沉默片刻忽道:“那小艾呢?” “什么?”郭长歌怔了怔。 “你忘了我们本来在说什么了?”曲思扬道。 郭长歌这才想起了他们原来的话题,道:“小艾还用说吗?” “小艾怎么就不用说了?”曲思扬问。 “她是我徒弟,对我只有佩服和尊敬……再说那可是柯小艾啊。”郭长歌笑道。 “柯小艾怎么了?”曲思扬面无表情地问。 “她……她……你还不知道她吗?” “知道什么?” “她爷爷不是说了吗,她天生就缺乏正常人拥有的大多情感,她……她不正常。”郭长歌道。 “可自从她加入拾愿堂,与我们相处了这么久,我发现她也没什么不正常的。她就是比普通人迟钝些,我们懂的事,她就算开始不懂,慢慢的也大多都懂了。”曲思扬道。 “即便这样,你要说她会喜欢上什么人,我应该还是不敢相信。不过和婉若一样,我倒是希望她真的能喜欢上别人,像你我一样去爱,人生也能更快乐些。” 这话让曲思扬很是受用,但她马上又板起脸问:“不管怎么说,你都算是她身边与她最亲密的男人了,她要是已经喜欢上了你,你怎么办?” “诶?”郭长歌咧开嘴笑了,好像还有些得意,“真有这可能吗?” 第553章 发誓 曲思扬一肘子顶上他侧肋,咬牙切齿地道:“你挺开心啊!?” 郭长歌痛得“啊”了一声,伸手护住中肘处,忙道:“就不可能啊。小艾或许是很在乎我,我明白的,因为我也很在乎她,但并不是男女之间的那种感情。你屡次因为她吃醋,还……还做了那些傻事,在我看来实在可笑至极。” 曲思扬轻声叹了口气,郭长歌的迟钝实在令她无语,因为她自己也曾深受其苦,可转念一想这样也好,他们师徒一个不会表达,一个不解人意,如果能保持这样,永远相安无事下去,倒也可以接受。 于是她笑了笑道:“是,我好像是有些可笑,以后不会那样了。” “乖啦。”郭长歌微笑道。可他笑容马上消失,似乎是想到了什么,立时说道:“你倒也怪,怕我和婉若她们之间有什么,却口口声声说不想让大家伙分开。你不应该一心想着带我远离她们吗?” 曲思扬“哼”了一声,“别以为只有你看重朋友……再说我不放心的是你,不是她们。只要你自己不动歪心思,她们就算喜欢你又何妨,那还说明我眼光好呢。” “我能动什么歪心思呢?”郭长歌笑问。 “不动最好,你要是敢对不起我,我……” “你要怎样,宰了我吗?” 曲思扬摇头,“我只会离开你,永远都不再见你。” 郭长歌怔了怔,笑道:“你倒是仁慈。” “这可不是仁慈。”曲思扬道,“因为如果你喜欢我,很在乎我,那我的离开一定会让你痛苦。而如果你不觉得痛苦,那就说明你完全不喜欢我,那离开你对我来说就是最好的选择。” “很有道理啊。”郭长歌笑道。 “别嬉皮笑脸,”曲思扬皱眉道,“我可是很严肃的!” 郭长歌立时收敛笑意,道:“我也很严肃,你快给我阖眼睡觉,再不睡快到饭点了,我怕你又饿得睡不着了。” 闻言,曲思扬倒是乖乖闭上了眼,可郭长歌看着她,还是感觉不放心,总觉得她随时都会再睁开眼说些有的没的。 于是他道:“在你睡醒前,你再说话我也不理了,听到了吗?” 曲思扬面带笑意点了点头,然后侧了身抱住郭长歌的左臂。 郭长歌看着她,不禁微笑,很快她脸上笑意消失,同时呼吸变得重了些,竟似已经入睡…… * * 她睁开眼的时候,大概已是隅中时分。 她并不是自然醒来,而是有人忽然开门吵醒了她。她坐起身的时候,那个人已经站在房间里,正冲着她微笑。 “睡好了吗,”百千琛温柔地问道,“小晴?” 温晴是和衣而睡,此时微笑着起身,“千琛公子,你怎么来了?” 百千琛并不说明来意,而是直接说道:“跟我来。” 一说完,他就转身向外走去。温晴也不多问,伸手理了理额前的头发,便直直跟了上去。 他们所在是山中的一间小寺,古老的寺院建筑十分残破,但绿树围绕,环境清幽,又远离人烟,是休养和藏身的绝佳之地。 更不必说,藏身于此的人也少在地面上走动,从后院那口井通入的地下世界才是真正的隐秘之所。下面的地道四通八达,光是出入口便有几十之数,分布在山野、深林、城镇各处。 温晴随百千琛来到后院那口井前,百千琛爬绳梯下井,温晴也跟着他爬绳梯。两人来到井底,钻入洞口,沿着地道无言地走了一会儿,最终在一道石门前停步。 百千琛依某种次序按动石门旁墙壁上的几处暗格,那石门便自己打开了。他们走进去后,那石门又自关上,温晴知道关门的机关应在地板上,百千琛已不动声色地踩过。 这里是一间陈设奢华的宽阔石室,居中摆放着一张光亮洁净的大理石桌,下面的棕红色地毯从中间延伸出去,几乎覆盖了整个房间的地面。 百千琛一进房就脱下鞋子踏上地毯,绕过了大理石桌,来到一张大床之前。 温晴看着他,怔在原地,开口道:“千琛公子,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 百千琛转过向看向她,一脸笑意地道:“朗护卫应该已经与你说过了吧。” “我不知公子指的是……”温晴皱眉看着他。 “我们的婚事啊,你义父想让我们尽快完婚。”百千琛道,“他说你也同意了的。” 温晴犹豫片刻,道:“是,我同意了。” 百千琛不禁又露出极为喜悦的笑容,道:“那我们定个日子吧。” “成婚是大事,等回京都见了百大人再说吧。”温晴道。 “就算我们现在出发,也得花不少时日才能回去。我可等不了那么久,就这几天吧,这里就是我们的洞房,等我差人去买些喜纸来装饰一番,一定很漂亮的。”百千琛笑道。 “所以公子是带我来看洞房的?”温晴问。 “对,你过来,脱了鞋过来。” “做什么?”温晴没有等他回答,已经脱下鞋子走上那厚实柔软的羊毛地毯。 她来到他身边,而他忽然伸手抱住了她。 温晴身体自行反应,一把将对方推开,而她忘了百千琛现在已失去大半的内力,这一推竟将他推得仰倒在地,摔了个结实。要不是这房间够大,他恐怕要一脑袋撞上墙壁,那后果就不堪设想了。 温晴赶忙去扶他,却被他挥手打开,然后抬眼看向温晴,目光中满是怨恨之意。 “你真的想嫁给我吗,我现在已经是个废人了。”他说道。 “先起来再说。”温晴又伸手去扶他。 这一次百千琛没有抗拒,慢慢站了起来,道:“说吧。” 温晴严肃地看着他,道:“就算我想嫁给你,也不代表现在你就可以对我无礼。” “你知道我想做什么?”百千琛看着温晴的目光中充满了欲望。 “我……我当然知道,但现在不行。” “那什么时候行?” “自然是成婚之后。” “我说了我等不及了。” “你不是说这几天便要与我成婚吗,几天都等不及吗?” 百千琛看着她,冷笑道:“你是觉得这几天会出现什么转机吗?” “什么转机,”温晴皱眉,“你在说什么?” “你听不懂最好,可事实并非如此吧?”百千琛道。 “我真的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温晴表现得无比困惑。 “我信,只要你给我……”百千琛伸手轻抚她嫩滑的面颊,“只要你现在肯给我,我什么都信,什么都答应你。” “给你什么?” “你不是知道吗?” 温晴犹豫着,百千琛的手从她的肩颈经过,又沿手臂缓缓滑下,最终牵起了她的手。 他微笑着看着她,而她突然将他的手甩开,转身向房门走去。 看着她离去的背影,百千琛怒喝:“站住!” 温晴站住了,但并不回头,道:“我说了,现在不行,希望你能尊重我。” “那如果我说,我会放了成乐呢?”百千琛道。 “成乐?”温晴的语气像在说一个陌生人的名字,“他不是死了吗?” “他活的好好的。”百千琛道,“我现在可以向你发誓,你只要陪我这次,我就放了他,而且以后我也不会再纠缠你,你愿意找谁就去找谁,我绝不干预。” 第554章 骗 “我不明白……”温晴这样说着,但转身看向了百千琛,眼神中满是试探之意。 “你当然明白。”百千琛道,“虽然你至今为止都表现得很完美,可问题就在于你表现得太完美了,完美到连我都觉得这个人不是你。” 温晴默默地听着。 “你有时候行事是挺无情的,但你绝不是个冷血的人,在听到相识的人死去的消息时,绝对不可能会毫无反应。”百千琛说着坐在了身后的床上。 “相识的人……你是在说成乐?”温晴问。 可百千琛就像没听到她说话一样,自顾自道:“还有,在我看来你是个很注重隐私的人,之前我那样直接闯入你的房间,你就算不会生气,也绝对不可能给我好脸色看的,可那时你竟然笑了。” “我既答应了与你的婚事,自然不会反感你进我的房间。”温晴皱眉道,“你说这些,难道是还觉得我与成乐之间有什么吗?” 百千琛冷冷瞧着她,但并不回话。 温晴急迫地向他走近两步,生气地道:“你要坚持这么认为的话,我不得不重新考虑我们的婚事了。” “只要你成为我的女人,我自然什么都信你,可你不是不愿意吗?” “我是婊子吗?”温晴一拳打在身前的大理石桌上,极度愤怒地道,“在你成为我的夫君之前,我凭什么让你碰我!” “你当然不是婊子,你在我心中简直就是女神,没有人比我更尊重你,可是你呢,你当我是什么,为什么要不停地骗我呢?”百千琛的语气平静得令人心慌。 “我……我没有骗你。”温晴道。 百千琛看着她,失望地摇了摇头,道:“昨晚我说成乐死了,这是我唯一对你说过的谎。你可知昨晚为我什么要坚持说他死了,甚至到现在也没有告诉你义父真相。” “不知道。” “因为我那时在想,把成乐留在我手里,可以逼你就范。”百千琛冷冷道,“我得不到你的心,至少也要得到你的人。” 温晴不知道该如何决择,只听他接着道:“开门的机关在门前第三排,从左到右第一、第二和第七块石砖,依次踩下即可。你现在要离开,我不阻拦,但我会立马去杀了成乐。而你只要留下陪我一次,我就会放了他,也放了你,让你们彻底自由。” 温晴沉默片刻,忽然十分恼怒地开口:“我实在搞不懂,你为什么会觉得……” “等一下。”百千琛打断她说话,“我知道多疑如你,谨慎如你,一定会以为我现在说的这些话还是在试探。你就当是吧,可我不想再听你说话了,因为我知道你很厉害,几句话或许就能把情势完全扭转,但这没有任何意义。你现在只需选择是转身离开,还是到我身边来。” 温晴立时抬脚动步,气势汹汹向他走去,然后坐在他身旁,抓起他的手就咬。她咬得很用力很用力,可百千琛忍住一声都没有吭。终于她咬完了,在他手上留下了深深的齿印。 她满面怒容,声泪俱下地道:“你不想听我说,我偏要说。我现在就把我的一切都给你,但这并不是为了成乐,而是因为你早晚都是我丈夫。只要你不是得到我之后就开始厌烦我,不把我当成穿过就想丢的旧衣服,我就一定要嫁给你……我们明天就成婚如何?” 百千琛痴痴地看着她,良久,忽然笑了,“这就是我说的啊,你几句话就能把对你不利的情势完全扭转。” “你还是不信任我?”温晴的眼泪簌簌而下,“好,现在你就去杀了成乐,然后再回来找我。” “你敢这样说,”百千琛平静地道,“只因你知道我在没能确定你是不是真的喜欢他之前,是不会杀了他的。” “我确定什么啊,你为什么不能杀了他?”温晴推他起身,“我求你快去,杀了他之后你就能信任我了,我实在是受够了!” 百千琛站在原地,面色平静,也没有任何动作,温晴看着他,又催道:“还等什么呢?” “等人。” “什么人?” 温晴刚问完,就听见一阵石块摩擦移动的声音,等这声音停下,她立时又听见了脚步声。声音都从一扇绘着高山图画的屏风后传来,想来是那后面的墙体上打开了暗门,有人走了出来。 温晴一瞬间变得十分慌张,因为她忽然想到了一种很糟糕的情况…… 正当她无比紧张的时候,她就看到了他,然后她在松了一口气的同时惊讶地叫道:“百……二公子,怎么是你?” 从屏风后走出的人正是百生,他站在那里看着温晴,好像很愤怒的样子。 “你以为会是谁?”百千琛笑问,“成乐吗?他若听到你刚才说的那些话,倒是会很有意思,只可惜我之前没想到。” 然后他看他的兄弟,道:“我就在想,你应该也听不下去了。”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温晴问道。 “昨晚万生走了之后我派人去截他回来,”百千琛道,“却没想到我派出去的人在门口就撞见了他。” “我自己回来的。”百生看着温晴道,“我回来,是想着就算可能帮不上忙,也不应该让你孤身一人。” “孤身一人?”温晴装作困惑的样子,但其实她昨晚真的很想让百生留下来,也真的很害怕自己会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 “我以为你一定想救少庄主,而我想帮你救他,可我实在没想到,你刚才竟然让琛哥去杀了少庄主。”百生愤愤道。 “万生,”百千琛笑道,“她说那些是骗我的,怎么倒把你给骗了。” “骗?”百生看着温晴,“是么?又为什么要那样呢,为什么口口声声撺掇琛哥去杀了少庄主?” 温晴不回答他的问题,而是看向百千琛道:“你这是在玩什么,为什么要让他在这里偷听?” “本来是想让他拦着我的。”百千琛道。 “拦着你?”温晴这下真的糊涂了,完全不知道百千琛究竟想做什么。 而百千琛正目光温柔地看着她,道:“我怕……我会忍不住。” 第555章 承认 “我不明白……”温晴真的不明白。 百千琛昨晚坚持说成乐死了,温晴想不明白他为什么这样做。直到郭愠朗给出他的解释,温晴这才恍然,认为百千琛是想继续试探她,看她会不会听郭愠朗的,同意与他的婚事。 她同意了,可是今天发生的事却又大出她意料之外。百千琛直接告诉了她成乐并没有死,而他昨晚坚持他谎言的原因,只是想要把成乐控制在自己手中,来逼温晴就范。 温晴在知道这一切后,不禁有些吃惊,因为她觉得百千琛并不是个会退而求其次的人。任何事他都追求完整和圆满,容不得半点瑕疵,这也是温晴不敢表现出对成乐有丝毫关心的原因,她知道他绝不会容许他喜欢的女人关心其他男人,也不太可能会只求得到一个女人的身体,尤其是他喜欢的女人。 可是眼见为真,耳听为实,况且这样事情也能说得通,温晴终于又不得不信。 不过信归信,但此事攸关她最爱之人的性命,所以在不能完全确定之前,她还是得有所防备,不敢全盘托出。而就在她觉得自己做的是最佳选择之时,变数又生……她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百生为什么会在里。 “要说明白……其实我也不是特别明白,”百千琛看着温晴,“不明白我为什么想这么做。” “你想做什么?”温晴皱眉问。 “我想放了成乐。” 温晴心里十分震惊,可面上仍不动声色。 百千琛看着她,笑道:“我让人去截万生回来,就是想让他帮忙救成乐的。现在朗护卫虽然不知道我把成乐藏在哪里,可我放走他的时候朗护卫一定会发现,也一定会再把他抓回来的。所以有万生在,有他的武力支持,我们才有可能让成乐成功逃离。” “我与成乐毕竟相识一场,他是个好人,对我也不错。”温晴淡然道,“你们若真想放走他,我不会阻拦,也不会去向义父告密,但你们也别指望我会帮你们。” 百生眉头紧锁,欲言又止。 百千琛笑道:“好好好,这样就够了。” 百生却道:“好什么好,这样不行!” “怎么不行?”百千琛问兄弟。 百生不答,而是走近几步看着温晴道:“温姑娘,你究竟是怎么想的,难道你还不相信琛哥是真的想救少庄主吗?是,他是喜欢你,按常理度之,是不太可能会放了他的情敌,可也正是因为他太喜欢你了,他才会愿意忍痛放开你。他是想看到你幸福啊,你怎能到现在还不对他坦诚相待呢?” “我对你兄长一直都很坦诚啊,倒是把你和成乐骗得到现在还转不过弯儿来。”温晴说着笑了。 接着她转向百千琛,沉下了脸道:“你究竟和二公子说了些什么啊,难道竟然想利用他来试探我吗?我告诉你,这是最后一次了,你以后若还敢这样不信任我,我就算已经嫁给了你,也绝不会原谅你!” “究竟是谁不信任谁啊!?”百生急得脸都红了。 “万生,不必再说了。”百千琛道。 “我不吐不快。”百生仍然怒目盯着温晴,“温姑娘,如果你觉得救不救少庄主是一件无所谓的事,那我也无所谓。不管你是真的不在乎少庄主,还是不信任琛哥,我都无法接受,你在我心中本该是个更好的人。” “更好的人?”温晴笑了,“说来听听。” “我懒得和你说,”百生怒道,“人我不救了,我这就回去,告诉郭兄弟他们你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说走就走,迈开步子很快来到门前,但被百千琛一把拉住。 他对兄弟道:“万生,莫要说气话,就算小晴她真的不想救成乐,成乐也是你的朋友啊,你难道不想救朋友吗?” 百生这才稍微冷静下来,转身回来,立马看见温晴那张带着可恶的笑意的脸。 她忽然开口:“我实在有些搞不懂,你们兄弟两人昨晚不是还互相攻击的吗,怎么转眼就成好兄弟了。” 百生羞愧地低下了头,“昨晚是我不对……是我不对……” 他又看向百千琛道:“琛哥你放心,我无论如何都会求师父,让他帮你恢复功力的。” 百千琛笑着摇了摇头,道:“要不是你吸走了我的功力,我恐怕到现在还执迷不悟呢。” “执迷不悟?”温晴不解,“你执迷什么?” 百千琛看向她,“自然是执迷于你。” 温晴笑着摇了摇头,以示困惑。 百千琛却笑不出来,轻叹一声道:“我本来一直都愚蠢的认为你是我的,谁都抢不走。简直就像把你当成一件东西,根本不管你是怎么想的。可昨晚我苦修多年的功力片刻间全都消失的时候,我虽然很无奈,很痛苦,但脑子忽然清楚了许多。我那时就在想,没有什么东西一定是你的,更别说人了。我一直想在万生面前树立我作为兄长的威严,结果不用说威严了,就连兄弟之间的情义也没有了。他若不是对我积怨已久,又怎会毫不犹豫便吸去我的功力……” “对不起,琛哥。”百生看起来愧疚到了极点,“我真该死!” “不。”百千琛拍了拍他的肩膀,“错的人是我,失去功力是我的报应。我该企求你的原谅才对。” 百生感动得热泪盈眶,道:“你我兄弟以后莫要再说对不起,也莫要再说谁原谅谁这种话。” 百千琛微笑着点点头,道:“好。” 然后他缓缓转身温晴,又道:“就像我以为照我原来那般行事,就能得到兄弟的爱戴和敬畏,我本来也以为自己一定能得到你的爱,可事实是你不爱我就算了,还很畏惧我,不信任我。我简直失败透顶,而我就算再不愿接受,你也已经爱上了别人。说实话我完全不在乎成乐爱不爱你,所以我也不像万生不久前说的,是想看你幸福。我巴不得他完全不爱你,你们在一起过得很不好,而终于认清这一点的你会稍微考虑一下我……” 他长呼一口气,接着道:“我想放了成乐,或许只是不想像以前一样忽视你的想法。毕竟我口口声声说爱你,实在不应该逼你做你不想做的事。至于我昨晚骗你说成乐死了,还有今天这一出,都只是想看看你的反应,来确定你爱他爱到何种程度。虽然今天的事被你两句话就应付过去了,但我还是能肯定,你很爱他,对吧?” 温晴面无表情地看着对方,良久,终于点了点头。 而这个点头,让一直都悬着一颗心盯着她看的百生长长松了口气。然后他脸上现出微笑,开心地转向兄长,想看看他的反应。 这时百千琛当然也在笑,而且他脸上的笑意越来越盛,突然竟笑出了声来,快速演变为十分邪恶的哈哈大笑。 百生愣住,转眼发现此时温晴双眉紧皱。然后他又看向百千琛,怔怔问道:“琛哥,你怎么了?” “我当然是开心啊。”百千琛看着温晴道,“你终于承认了,还真是不容易呢。” 见温晴一言不发,他又看向他兄弟,笑道:“万生,你现在总知道,小晴她是怎么想的了吧?” 第556章 沙子 “二公子,大公子想见您,请随小的来吧。” 破晓,当百生在寺院门口听到这样的要求时,心里是十分忐忑的,可当他见到百千琛的时候,忐忑变作了困惑。因为他那位刚被他吸去了功力的兄长,竟然在冲着他温柔地微笑。 “琛哥。”他叫了一声。 然后百千琛便走过来拉着他,在一张大理石桌旁坐了,微笑道:“我派人去截你回来,没想到会这么快。” “那是因为我半路改主意自己回来的,我想留在这里。”百生道。 “为什么想留在这里?”百千琛问。 他现在的样子看起来很和善,这很好,可不应该是这样。百生狐疑地看着兄长,心想他现在应该恨自己入骨才对。 事出反常必有妖,百生不得不心怀戒备,反问道:“琛哥你又为什么要派人去截我回来呢?” 百千琛略微顿了顿,然后神色严肃地开口道:“我就开门见山地说了,我找你回来,是想让你帮忙救人的。” “救人……什么人?”百生皱眉问。 “还能是什么人,”百千琛道,“当然是你想救的那个人了。” 百生猛地睁大双目,“他果然还活着?” 百千琛点点头,“我之前说了谎。” 百生长长松了口气,又看向兄长,却完全呆住。 “怎么了,有什么问题,难道你不想救你的朋友回去吗?”百千琛笑问。 百生怔怔地开口:“我当然想,可我不明白你为什么……” 百千琛截口道:“我喜欢小晴,我想让她开心。” 这话说得再清楚不过,作为动机也说得过去,但还不足以让百生信服。他眨了眨眼,疑虑地问道:“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百千琛道。 “那你为什么骗温姑娘说成乐死了?” “我想看看她的反应,看她能有多在乎成乐。”百千琛黯然道。 百生想起那时温晴的冷漠,叹道:“我本来一直都以为她是很爱成乐的。” “她当然爱他,她那时表现出来的无所谓,不在乎,都是给我看的。因为她并不相信成乐死了,却怕我会真的去伤害成乐。”百千琛道。 “那可是死讯啊,有谁能在乍闻所爱之人死去的消息时,还那么镇定呢?” “普通人不行,但小晴不是普通人。”百千琛道,“她年纪虽轻,却比我见过的任何一个人,都更能控制自己的情绪。但她那时控制得太过了,表现得完全不在乎,反而有些不像她了。她虽能控制情绪,但以我对她的了解,她却是个情绪丰富的人。这样的她就算一点都不喜欢成乐,也绝对不可能在听到成乐的死讯时毫无反应。而她也不可能发现不了这一破绽,唯一的解释只能是她太过于在乎成乐了,导致那一瞬间有些六神无主,才没能把握好分寸。” “是么……”百生低着头,喃喃道。 “凡事莫要只看表面啊,”百千琛微笑道,“万生。” 百生抬眼看了兄长一眼,然后又低头,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过了片刻,百千琛忽然又道:“我之所以说成乐死了,还有一个原因。” “什么原因?” “如果我不说成乐死了,我就得把他交给朗护卫,而一旦我这样做,我们就不可能救得了人了。” “什么意思,你没有告诉朗护卫成乐还活着吗?” “我想救成乐,自然不会告诉朗护卫他还活着。” “既然如此,你直接把人放了不就行了,还说什么救啊?”百生道。 “你以为是那么容易的吗?”百千琛道,“这地方虽然有不少护书卫,但我能信得过的,绝不会背叛我的,不过两三人。” “护书卫不都是咱们家的人吗?”百生道。 “是啊,可他们听的是父亲的命令,而父亲让他们都遵照朗护卫的指令行事,甚至连我也得听朗护卫的。” “这样啊……”百生皱眉道。 “朗护卫现在虽然应该还不会想到我想放了成乐,但他一定也不会轻易相信成乐已经死了。”百千琛分析,“所以现在我和我几个亲信的一举一动,一定都在朗护卫的监视之下,我若贸然去释放成乐,无异于直接把成乐交给朗护卫。” “那该怎么办呢?”百生问。 百千琛摇了摇头,“现在我也没什么好办法,但至少你回来了,你现在内力那样深厚,一定能帮得上大忙。” 听兄长这样说,百生颇感羞惭,沉默不语。 百千琛伸手拍了拍他肩膀,接着道:“不过光靠蛮力是成不了事的,我们还是得想一个万全之策。唉,要是小晴她能信任我,以她的智略,定能想出一个很好的办法来。” “那就找她呀!”百生道,“直接告诉她你是怎么想的,她一定会……” 百千琛打断他,“她会觉得我做的一切都是在试探她。就算她心里其实相信我,也一定会先假设最坏的情况再行事。” 百生严肃地问道:“你是想试探她吗?” 百千琛苦涩一笑,“我只想试探她有多喜欢成乐,也好让我自己死心。” 百生看着兄长,想到自己也一样在单恋着,不禁有些伤感,问道:“琛哥,是什么让你改变了想法。在我看来要放弃追求自己所爱之人,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百千琛又笑了笑,道:“就在你吸去我功力的时候,我忽然想明白了好多事情……” 百生不解,“被吸去功力,又怎么会让你改变你对温姑娘的想法呢?” 百千琛微笑道:“我从小长这么大,一直都在不停地得到许多东西,然后再把它们紧紧攥在手里。在你吸去我功力的时候,我想明白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有许多事物,尤其是人,你攥得越紧,他们反而跑得越快,就像沙子一样。我其实一直都知道小晴她多少喜欢成乐,只是我心里不愿承认,还固执地想把她攥在我自己手心里;我也知道你一直都对我这个做哥哥的十分不满,可我却还骗自己说,那是你自己太任性,太不懂事……” “琛哥……”百生有些被触动了。 “其实错的一直是我,”百千琛继续道,“是我太怕你会比我更优秀,怕你会抢走我认为应该属于我的东西,这才收敛起了所有兄弟之间本该有的情义,不互帮互助同心协力也就罢了,反而还对你那样苛刻,甚至是打压堤防。是我先不把你当弟弟对待,又怎能奢求你对我这个兄长有任何的尊敬呢。” 百生听得兄长认错,很是感动,但还是问道:“我事事都不如你,你又何必担心我会抢走属于你的东西呢?” “谁说你事事不如我,”百千琛道,“那次在那地下书库我对你说的那些话,难道你都忘了吗?” “那些话……”百生皱眉,“那不都是你随口编来骗我的吗?” “不,”百千琛微笑道,“我没有骗你。” 第557章 牵制 “你骗我,你还是在骗我!”百生看着兄长脸上的笑容,他就算再蠢,也知道自己是被利用了。 “凡事不要只看表面,”百千琛笑道,“我不是这么跟你说过吗?” 百生现在真想一拳砸在他脸上,好不容易忍住怒气,他看向温晴,无比自责地道:“温姑娘,对不起,我实在太蠢了……” 温晴摇摇头,道:“不是你的错,我自己也被他骗了。” 她目光冰冷地瞧着百千琛,百千琛也在看着她,笑容渐渐消失,眼神中出现了怨毒之意,神情可怕,简直像是想一口把她给吃掉。 温晴毫不退缩地迎着对方的注视,在一旁看着他俩的百生反倒先沉不住气,突然一个箭步上前,拦在了温晴面前。 “你想干什么?”他喝问。 “你想保护她?”百千琛忍不住笑了,“你是觉得以我现在的功力还能伤得了她?” 百生的确只是被他的气势给惊到了,定了定神问:“那你想怎样?” 这话一问,百千琛倒怔了怔,然后喃喃道:“我想怎样,我还能怎样?” 他像是失了魂,又没了骨头,整个人瘫软地坐在床上。百生看着他,觉得他很可恨,却也挺可怜的。 此时温晴的神情仍十分镇静,挪位坐到百千琛身边,道:“杀了我吧。” 百千琛看向她,“杀了你?” 温晴语气平静地道:“成乐如果死了,我定随他而去,所以你还不如先把我杀了。” 百千琛不作回应,只是苦笑,片刻后忽然目露凶光,伸手掐住她的脖子。 百生见温晴神情痛苦,急忙出手打向兄长,可温晴却伸手拦他。百生愣在原地,只见百千琛慢慢放松了手,转而伸出双臂把温晴紧紧抱住,嘴巴凑到她耳畔道:“我怎么舍得杀你,怎么舍得?” 温晴全然不反抗,百生也不好说什么,转过了向去背对着他们,心中一片混乱。 静默了片刻,只听百千琛又道:“成乐死了,你要随他而去,那时我会为你流泪的。” 此言一出,立时会意的百生猛地转身看向他们,这时百千琛已经起身,温晴仍神色木然地坐在原处。 百千琛转身向外走去,经过百生身边时,百生出手拽住了他,问:“你要去哪?” 百千琛站在兄弟身侧,神情有些恍惚,视线直直的向前,说道:“都是他的错,要是没有他……没有他就好了。” 顿了一顿,他大声喊道:“我要去杀了他,亲手杀了他!” 百生出手扯住兄长的衣领将他拉回来,喝道:“我不会让你那么做的!” “你想阻止我吗?”百千琛道,“好,杀了我吧!” 百生无言,百千琛看着他道:“如果不想杀了我,你要怎么办呢?就这样一直抓着我不放吗?” 百生还是无言以对。 百千琛接着道:“只要杀了我,成乐至少不会死,毕竟我是这里唯一想让他死的人。而这也是你唯一的办法,杀了我,否则我一定会去杀了他……怎么,下不了手吗?” “我不会杀你的。”百生道。 “你不是已经‘杀’过一次了吗,我还以为你已经有经验了,这次会容易些呢。”百千琛笑道。 “上次怪你假意要杀我,我只有反击。” “我想杀你时你能对我下得了手,我想杀你朋友,你便退缩了吗。”百千琛道,“看来也不是什么好朋友啊。” 百生不理他的嘲讽,转向温晴道:“温姑娘,现在可以对他用幻心术吗?” 温晴摇了摇头,道:“要准备材料……很麻烦。再说有我义父盯着,我们就算知道人在哪里也没用。不过也有好处,有我义父盯着,你哥想杀人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百生皱了皱眉,道:“那这样吧,温姑娘,我们先带他离开这里。只要让他远离,少庄主至少不会有性命之忧。等从他口中知道少庄主在哪里之后,我们再多带些帮手来救人不迟。” 听他这样建议,温晴却还安稳地坐在床上。就在百生要出言催促的时候,背后的石门忽然开了。 很突然,但并不是很意外,郭愠朗走了进来,他身后还跟着许多的黑袍人。有两个跟了进来,大多数站在门外的走廊里,黑压压一片,占满了百生视线所及的所有空间。 “别过来!”百生掐住百千琛的脖子,威胁郭愠朗,“我们要带他走。” “走是走不了的。”郭愠朗笑道,“因为你不是个杀手,就算内力再深厚,武功再高强,恐怕也没有从我们所有人尸体上踩过去的魄力吧?” 百生皱眉,“你一直在外偷听吗……现在是想怎样?” “你我现在的目标是一致的,我们都不想让成乐死,不是吗?”郭愠朗道。 “那你打算怎么做?”百生问。 郭愠朗看向温晴,“晴儿,你需要什么材料,我都可以给你准备。” 温晴冷冷一笑,“有什么意义吗?” “意义?”郭愠朗道,“保住成乐的命,对你来说难道没有意义?” “有你盯着,没人能动得了他。”温晴道。 郭愠朗脸一沉,“你是一定要和我作对了?” 温晴已懒得回应,郭愠朗拿她没办法,便看向百千琛道:“千琛,告诉我成乐在哪里,等他没有利用价值了,我一定把他给你留着,让你亲手杀了他。” 百千琛却不回应此事,而是问:“你刚才说准备材料是什么意思?” 百生见势忙解说道:“现在只有温姑娘学会了幻心术,想来朗护卫和我之前一样,是想让温姑娘改变你的记忆。” 百千琛看着郭愠朗,问:“是这样吗?” “我只是不想让你痛苦。”郭愠朗轻叹一声,“我知道求而不得是这世上最痛苦的事。” “那你为何不让她改变你的记忆,那样你也不用再痛苦。”百千琛冷冷道。 “现在幻心术于我唾手可得,可晴儿他不喜欢你就是不喜欢,不论如何这点都不会改变。” 百千琛咬着牙,神态狰狞,道:“那你也休想把那种邪术用在我身上!” 郭愠朗笑了笑,“你放心,晴儿不是已表态她不会那么做吗。可她让你我像她棋盘上的棋子一样,互相牵制着对方,你不觉得我们这样很可悲吗?” “是很可悲,但我若听你的把成乐交给你,你是开心了,可如此任你们摆布,我不就更可悲了吗?”百千琛冷笑。 “我说过,等我学成幻心术,一定会把成乐交给你处置的。”郭愠朗真诚地说。 “我现在就要杀了他!”百千琛怒喝。 郭愠朗皱眉,“何必这么急?” 百千琛深呼吸平复心绪,忽冷笑道:“我一心想得到小晴,小晴却只想着救成乐,同时成乐很想见到小晴,而你想学幻心术。可现在我既已得不到我想要的,凭什么让你们如愿呢?” 有时看别人得到比自己得不到还更难受,这本是人性中最不堪的地方,却也最真实。 此时郭愠朗听得连连摇头,温晴却笑了。她起身走到百生身边,看了眼百千琛道:“放开他吧。” 第558章 笑了 百生便放开了兄长,百千琛伸手整了整衣衫,什么也不说,径直向外走去,却被郭愠朗横臂拦住。 百千琛转脸瞪向他,“你要怎样?” 郭愠朗苦笑,”事到如今我还能怎样,我只有提醒你,莫忘了你此行的使命是什么,更莫忘了你父亲对你的期望。他若知道你像现在这样感情用事,恐怕这广鸣院继承人一事,就要另作考虑了。” 百千琛不禁皱眉,郭愠朗这话的确说到了他心里去,足以让他动摇。 就在这时温晴忽然“呵呵”笑了几声,笑声中充满了嘲弄之意。她等不明所以的众人目光集中到她身上时,止笑开口道:“果然是个废物。” “你说什么?”百千琛并不是没有听清楚,他只是不敢相信温晴会看着他说出这样的话。 就连百生也吃惊地看着温晴,在他印象中,温晴向来文雅娴静,体贴内敛,绝不会用“废物”这种字眼去评价任何人。 “一个一心想着继承家业,对长辈的命令不敢有丝毫违背,完全没有自主意识的人,不是废物是什么?”温晴笑问,“还是说,你还觉得自己是三岁小孩不成?” 百千琛本来一张苍白的脸涨得通红,看着温晴,怔了许久说不出话来,最后终于自牙缝间艰难挤出几个字:“你错了……” 然后他又快速且大声地重复:“你错了,你错了,你错了……”说到后来神情已渐疯狂。 “我不会看错的。”温晴平静地打断他,“我所爱的人,我的朋友们,还有我自己,我们都敢于反抗,都有自己的追求和想法,而你和我们不是一类人,你只会走别人为你铺好的路。” 百千琛似已完全呆滞,微张着嘴,看起来想说什么,可终于一个字都没能说出口。 温晴看着他,又笑道:“怎么,觉得我说的不对吗?那我们就打个赌,我赌你绝对动不了成乐。” 百千琛目中似欲喷火,“你以为我不会去杀他?” 温晴却还在微笑,这微笑没有丝毫喜悦,也并不让人觉得友善,却像火上浇油一般,更助长了百千琛的怒火。 她笑道:“你或许会吧,小孩总有长大的一天嘛,可即便如此,我也不觉得你能杀得了他,因为你没有那个能力。还记得我最先说的吧,你是个废物!” “你!”百千琛双拳紧握冲向温晴,却被百生拦住。 百千琛怒目瞪着温晴,良久,终于愤然转身,冲出门外。 剩郭愠朗还在盯着温晴,目光中带着显着的无奈之意,还有几分似有似无的怨恨。最后他也走了,带着所有的黑袍人。 门还敞开着,温晴和百生站在里面看着门外,心里想着各自的事情。所虑之事有所交集,却又十分不同。过了一会儿,成乐的视线终于转移,到达温晴那双漆黑幽沉,带着微微忧郁气质的眸上。 “你何必要说那些话?”他问。 温晴终于也看向他,“我也不想,那不是真心的。” 百生轻叹一声,“你是怕他会被朗护卫说动,说出少庄主在哪里?” 温晴没有回复,而是道:“去我住处吧。” 两人便离开,走过长长的地道,来到那口井底,温晴借着绳梯轻巧地攀了上去,刚翻出石围,便看到百生从井口飞也似地冲出,直跃至井深三倍有余的高度,失力后跌落,却还是冲着井口。看百生神情显然慌了,幸好温晴看准时机拉了他一把,才让他平稳地站定,没有再回到井底。 “谢……谢谢。”百生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道谢。 “习惯些时日就好了。”温晴是在说他这副“崭新”的,充满力量的身体,说完便向她房间行去。 百生跟在后面,心里一直在思考现在的情势,想找出破局之法。虽然他并不认为自己比温晴聪明,自然也不觉得自己能想出比温晴更好的办法,但他牢记着郭长歌对他说过的话:到时候什么事都可能发生,你最好还是依赖自己的判断…… 也是因为这句话,百生才会在离开的半途改变主意,折返回这里。虽然目前看来好像是帮了倒忙,但他不后悔自己的决定,也认为自己一定能做些什么来挽回过错。 “谢谢你能回来。”温晴忽然道。 百生怔了怔,随即微笑道:“我想帮你。” “嗯。”温晴简短回应。 两人再行片刻,来到一间屋前。 “到了。”温晴推门进去。 百生跟着进门,刚站定就开口道:“温姑娘,现在琛哥不会让朗护卫找到少庄主,而朗护卫又会阻止琛哥去杀少庄主,两人互相牵制,少庄主一时虽不会有危险,但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啊。我看我们还是得联络郭兄弟他们,让他们速来此帮咱们,你觉得如何?” “怎么联络呢?” 百生想了想,道:“看来我还是得离开……你知道路吗?” “我知道。”温晴道,“可义父昨晚派人用马车送你离开,就是怕你会摸清此地的位置,而他现在知道我可能会告诉你路线,就未必肯放你了。” 百生皱眉。温晴接着道:“就算你凭武力硬闯了出去,但等你带人回来,这里一定早空了,地下密道也会被堵上。” “这么说这条路是行不通了。”百生认清了现实。 温晴没有立时回应,她进门后就一直背向百生,此时终于缓缓转身。 百生看到她的脸,不禁又皱起了眉,“你怎么了?” 温晴其实没怎么,她只是在笑。笑本是件很普通的事,可百生觉得现在的情况成乐虽暂时安全,但也绝对不是该笑的时候。 尤其是温晴,她是最不该笑的人。可她偏偏笑了。 百生忽然又注意到,她手上捏着张纸条。他很好奇,正要问时,温晴开口道:“你应该离开,但不是你一个人离开。” 百生越来越困惑,又要开口询问时,温晴微笑着,将手里的纸条递向了他…… 第559章 惊喜 伸手接过……发现是块浸湿的手帕后,便听又到郭长歌温柔的语声:“先擦擦脸吧。” 曲思扬睡得有些迷糊,双手把那块方帕拍在脸上感受清凉,然后问道:“什么时候了。” 郭长歌从她手中接回手帕,扶她下床来到桌旁坐下,桌上放着一杯早已沏好,已经温了的茶。 “你自己看。”郭长歌笑道。 曲思扬两手端着茶杯,一边慢慢啜饮,一边转头向门窗看去。有一扇窗户是开着的,橙黄而柔和的日光照进来,远山的树木都镀上了一层金边,竟已是黄昏景象。 “我睡了一整天吗?”曲思扬微微皱眉道。 “其实——这已经是第二天啦。”郭长歌笑道。 曲思扬当然知道他是在开玩笑,但她却笑不出来。在母亲苏醒和朋友安然归来之前,她就算笑,也不会是发自内心的笑。 郭长歌只好一个人尴尬地笑了笑,看着她很快喝光了那杯茶。然后她去洗漱,准备好出门后道:“我去看我娘。” 郭长歌跟着她出门,建议道:“先吃饭再去吧。” 这时曲思扬正好听到自己的肚子在咕咕叫了,便点点头道:“也好。” 她从二楼走廊向下望,看见师父、龙川还有霍真三人在下边喝酒,婉如和婉若也在。但不见柯小艾的身影,曲思扬正想问郭长歌他的好徒弟去了哪里时,便看见了她。就在走廊尽头,那纤细的身影,抱着一柄细长的剑,长长的发丝飞扬在飘着木叶香气的晚风中。 她的容貌美丽,可略显清冷,表情又那样冷酷,曲思扬自信任何男人都会更喜欢自己这样的女人,可就在这时,那冷酷的女子忽然笑了…… 那简直算不上是在笑,任何不与她熟识的人都不会觉得她那是在笑,她的嘴角没有勾起哪怕一丝的弧度,一双眼睛也没有明显的变化。但曲思扬知道她笑了,她能从那双冰冷漆黑的眸子里察觉到那细微的变化。那不易察觉,但一旦察觉到,那变化也就不细微了,反而轰动如一座冰山的解冻和崩塌,来之不易,弥足珍贵,震憾人心。 她是看到郭长歌才笑的,曲思扬知道,因为见得多了。她只有在看着郭长歌时才会笑,也没有一次例外。好像这世界上只有郭长歌能让她开心快乐,而且不论发生任何事,她只要看到郭长歌,就会觉得开心快乐。 曲思扬知道自己做不到那样。郭长歌是她深爱的人,但并不是她生命的全部。除了郭长歌,她还有太多的牵挂。但她并不觉得自己对郭长歌的爱会输给任何人,此时她在心里对自己说:你随时都可以为他付出所有,你比任何人都爱他! 可是她转念又想,如果情况反过来,如果郭长歌一开始爱上的人是柯小艾,她自己能不能做到像现在的柯小艾一样,默默守候在他身边,只要能看到他,就开心快乐,心满意足? 答案是很明显的,她绝无法忍受她爱的人爱着别人,她的爱一定需要回应。 望着柯小艾,曲思扬不知不觉停下了脚步。郭长歌拍了拍她后背笑道:“怎么,饿得走不动道了?” 然后他便向柯小艾走去,“小艾,你在这里做什么,下去吃饭吧。” 柯小艾也不说话——其实她正是来喊师父去吃饭的——师父让她下去,她立时便转身下楼。 曲思扬赶到郭长歌身边,看着柯小艾,明明想说什么,却理不清心绪,但最终还是开口道:“真是个好徒弟呀。” 她想说的当然不是这个,但说完这句之后,她忽然忘了自己想说什么,可那种讨厌的感觉还在。她也知道只要自己还爱着郭长歌,那种占有欲和不信任交织的感觉就会无时无刻不让她困扰。谁也帮不了她,她必须学着与自己和解。 郭长歌笑了笑,“总比你听话些。” “哼。”曲思扬白了他一眼,然后快步追上柯小艾,挽起她手臂一起下楼。 三人来到楼下长桌旁,见霍真一张脸已完全红了,龙川只红了个鼻头,而白独耳还没有任何醉酒的反应。 他们还在一杯接一杯地喝着,桌上摆满了一个个空酒坛,地上还打碎了不少。霍真的身子倚靠在桌缘上,似乎已坐也坐不稳了,龙川端着酒杯的手在微微颤抖,这两人的目光都已恍惚迷离,显然都醉得厉害。 只有白独耳看起来还很正常,郭长歌知道他的酒量好得惊人,以前就算连喝三天三夜也不会有什么身体上的变化,唯一与平时不同的是你跟他说什么他都不搭理,他自己也很少主动说话,但只要开口就是问一句“会有来世吗”,让郭长歌多年来百思不得其解。 “他们喝多久了?”曲思扬皱眉问。 “大半天了。”婉若回道。 郭长歌向一旁的白衣女吩咐,让再备些饭菜和碗筷来,然后坐下道:“我们也来喝两杯吧。” “谁要和你喝!”曲思扬坐在他身边,斜眼瞅着他道,“真搞不懂你们这些男子怎么这么爱喝酒,开心的时候喝,不开心的时候也喝。” “这倒不分男子和女子,喜欢喝酒助兴和消愁的女子,也不少吧?”郭长歌笑道。 “反正我们几个不是。”曲思扬一下子把郭长歌给孤立了,白眼道,“有事值得庆祝的时候喝两杯倒没什么,可现在有什么值得庆祝的事吗?” 郭长歌无奈摇摇头,伸手拿了个杯子准备自斟自饮,但刚把杯子放在面前,便有一只手从他后面伸前来,抄起了酒壶往杯里倒酒。 倒酒的人当然只有柯小艾,她说:“师父,我陪你喝。” 可曲思扬立时起身把她拉走了,对郭长歌道:“那个和尚呢,你让他陪你喝吧。” “方元大师上午的时候就离开了。”婉若道。 “去哪了?”曲思扬问。 “他比谁都关心苏家的事,应该是去看那位素染小姐回来了没有吧。”郭长歌道。 “对。”婉若道。 这下说曹操曹操就到,方元竟然就在这时候回来了。他满脸喜色地从大门大踏步进来,一副就像马上就要宣布好消息的样子。 大家也都在看着他,等着他开口。同时有一个年纪大些的白衣女从后面的石门走出来,大家的注意力都不在她身上,但等方元走近正要开口时,那白衣女也到了曲思扬身边。 曲思扬忽猛地起身,打断了刚开口说话的方元,同时也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郭长歌看着她,她也看着郭长歌,欢喜地道:“我娘醒了!” 说完她便立时随那白衣女而去,就在郭长歌也想跟上去的时候,有人喊他:“长歌。” 是成峙滔的声音,郭长歌循声抬头看去,只见在二楼白钰儿房间的门口站着两个人,一个是成峙滔,另一个却不是白钰儿,而是——成乐。 第560章 幌子 “又一个大公子动身了,”那身形矮胖的黑袍人简短报告道,“已按您指示,派第二队八人跟踪。” 正是晌午,郭愠朗站在寺院中央大殿的屋脊上,居高临下。他背对手下,道:“走上面这个我看到了,是从侧门出去的……看来我们预料的没错,其他人呢?” 那黑袍人回道:“不久前有一人走地下暗道出发,我向您报告过了,其余三人还没动静。” “他们很快也会动身的,”郭愠朗十分笃定。他顿了顿又问:“你能分辨真假吗,大川?” “大公子手下亲信,皆是易容模仿的高手,连声音步态都能做到分毫不差,除非动武撕下人皮,否则无法分辨。”大川道。 “是么……”郭愠朗淡淡道,“事到如今这样,被所爱之人那般折辱,千琛他为了尽快达到目的,未必会坚持自己亲自动手,所以我们必须盯紧他们每个人。” “既然如此,大公子又何必让人假扮他行事?”大川问道。在他心目中,面前这位朗护卫性格温和,乐意与手下之人商讨行动细节,所以他向来是心中有疑虑,便当面提出的。 “千琛未必会坚持自己亲自动手,”郭愠朗说着缓缓旋身,看向大川,“也未必就不会亲自动手,说到底这都不能完全确定,是有万一的,但对我们来说,此事必须做到万无一失,你明白吗?” “属下明白。”大川忙道。 “不,你不明白!”郭愠朗猛然喝道。 大川大为惶恐,急忙下跪低头,只听郭愠朗接着说道:“你根本不知道今天的事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如果成乐死了,我十几年来所做的一切就全都白费了,你明白了吗?” “明白了,属下明白了。”大川忙道。 “起来吧。”郭愠朗的声音又恢复了平时的平静。 大川起身,郭愠朗又问他,“你可知,我为何生气。” 大川沉默。郭愠朗看着他道:“我再问你一次,你能分辨真假吗,这一次想好了再回答。” 大川心中慌乱,尽全力让自己冷静下来,思考良久,终于恍然道:“是假的,现在离开的两人都不是大公子。” 他现在能分辨,只因他忽然想到,昨夜百千琛被吸去了功力。要知道内力深厚的人和内力全无的人,行走的步态是一定会有很大区别的。 郭愠朗微微一笑,道:“你总算肯动动脑子了。大川啊,你是护书卫中与我最亲近的人了,向来也是我最得力的助手,今日之事如此重要,我得仰仗你啊。” 他对大川说这些话,心里想的却是龙川,要是有值得信任的朋友在身边支持着他,他也不至会如此暴躁易怒。说到底,他还是有些慌了,昨天见到李七娘时他也只是激动,而现在却是实实在在的慌张,只因他害怕已经握在手里的东西,又像一场梦一样消失不见。 大川恭敬躬身,“您言重了,属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好,你先下去吧。” “是。”大川躬身后退,到了屋顶边缘转身跃下。 郭愠朗转回身去,望着后院的井口。过了一阵,果然又一个“百千琛”钻了出来,青衫缓袍,大摇大摆地一路穿过大殿,从正门行出。跟踪的人自然十分隐蔽,莫说这个“百千琛”,就连身处如此有利位置的郭愠朗,也没有发现一个跟踪者的身影,而这令他很是安心。 他继续盯着那口井,忽然开口道:“里边怎么样了?” 他并不是在自言自语,不知道什么时候,大川又出现在了他身后。 “又从暗道走了一个,是假的。”大川道。 “上面这个也是假的,他们总共五个人,看来最后一个是真的了。”郭愠朗说着向前走去,跃下屋顶。大川像影子一样跟在他身后。 郭愠朗下地后又道:“召集所有人跟我们一起走。” “所有人吗?” “怎么了?” “有五人在监守二公子和温姑娘。” “只要能找到成乐,还怕他们会跑了吗?”郭愠朗道,“再说他们若想走,留五个人也拦不住呀。” “那就多留些人,反正大公子功力失了大半,要阻止他杀人并不难,用不着太多人,您若放心,属下一人都……” “不会是你吧?”郭愠朗忽然停步,目光冰冷地问道。 “您说什么?”大川有些困惑。 “你以为我为何要让全员出动,还仔细挑选把所有人分为五队,又让每一队里的人都互相监督?” “您……您说要做到万无一失,”大川知道自己又多嘴了,“自……自然是全力以赴。” “是要万无一失,所以我不能相信任何人,你们大公子收买人心的手段可是挺高明的。”郭愠朗道。 大川再次恍然,道:“原来是这样,您觉得大公子让人假扮他分路离开,这一招只是幌子……” “你不是问他为何要让人假扮他吗,幌子总要打得显眼些,才能骗过别人嘛。”郭愠朗道,“如果我们大多人都跟那五个‘百千琛’走了,却把真正的杀手留在这里,岂不是蠢透了吗?” “除了众所周知无条件服从于大公子,甚至不惜违抗百大人的四人外,的确还可能有其他人被大公子所收买,但属下绝对不是……” 郭愠朗微笑着打断他,“我当然知道你不是,刚才只是吓唬你而已。” 顿了一顿,他又皱眉道:“现在是剩下……” 大川忙报告道:“寺里除了大公子他们五人,包括您在内还有四十五人,现有三十二人已经派出,剩十三人。” “那三十二人分八人一队,经过挑选,八人之中定有半数以上是我比较信任的人。我又让他们互相监督,也警告过他们没人可以单独行动,若有差错,八人一齐受罚。如此安排,我才稍微放心。”郭愠朗道,“剩下的人除了你之外,那十一人是我刻意留下,最不了解,自然也最不放心的,所以由我亲自盯着。你也得帮我盯好了他们,若有差错,我自是不想活了的,你也给我陪葬吧。” 他是开玩笑的语气,但大川仍被吓得双腿发软,忙道:“绝不会有差错的,绝不会……” “好,去召集他们吧,应该是时候出发了。” 大川听命去召集人手,而果然不出所料,很快那最后的,也是真正的百千琛就走他房间里的暗道出发了。 郭愠朗带着大川和另外十一名手下进行追踪,一个多时辰之后,转过地道最后的拐角,终于看见了出口。 外面是一片山林,百千琛脚步沉重,所以很容易便跟上他的足迹,望见他的身影。 又在林间穿行小半个时辰,最后他钻入一个山洞,郭愠朗急忙带人冲了进去,却发现里面只有百千琛一人,而他正看着他们所有人微笑。 郭愠朗倒也沉得住气,也笑了笑道:“你果然放弃了亲自动手,只可惜你手下那些人也是没机会的。” “谁说他们没机会,你又没有派人盯着他们。”百千琛语气轻快地道。 郭愠朗忍不住笑道:“你真觉得我会不分人去盯着他们?” “就算有人盯着他们,区区几个人应该也不会是我那位兄弟的对手。”百千琛笑道,“他现在可厉害着呢。” “你兄弟?你在说什么?”郭愠朗隐约意识到了什么,有些慌了。 “你知道吗,要骗过你说容易不容易,说难……”百千琛笑着摇起了头,“却也不是很难。” 第561章 看吧 “琛哥他骗了朗护卫,我本来以为他还是在骗我,但其实没有,他说的都是真的,不过我终究还是被骗了,他们两个装得实在太像了,配合得又那么完美……” “你别着急,慢慢说。”郭长歌打断了百生激动过头的叙述。 在郭长歌看到成峙滔和成乐父子时,他们当下便动身从二楼下来,很快百生也从白钰儿的房间钻了出来,跟上那对父子的步伐。 郭长歌知道,百生和成乐只能是从他们第一次来到这里时的那条暗道回来的。他好奇的是那之前的事,他们是如何从朗头手下逃出来的。 郭长歌立马就问他们,可百生的回答实在是过于混乱。他做事说话一向很有条理,却不知现在是怎么了。 “那张纸条,”百生又开始了,“琛哥偷偷递给温姑娘的,写了少庄主所在的位置,让我们未时出发去找……” “从头说起,”郭长歌再次打断他,“好吗?” “百生?”霍真忽然看向徒儿,“你回来了,很好很好……可我外孙女呢?” 他已醉得有些认不清人了,环视一圈之后看向了婉如,笑道:“原来我的好外孙女也回来了……” 可他忽又皱起眉头,抬手揉了揉眼睛,笑道:“我真是有些醉了,看人都出重影儿了。好晴儿,来,扶外公去休息吧。” 他说着伸出手臂,就等他的好“外孙女”去搀扶他。婉如有些胆怯,霍真对她来说虽不是陌生人,却也足够陌生的了。一个人高马大、满面威严的醉老头对一个纤纤弱质的小姑娘来说,也确实有些不敢亲近。 她先是看向师父,可龙川也醉得厉害,几乎与昏迷了没什么两样,已什么都不知道了。然后她又看向郭长歌,而就在这时婉若主动起身,去扶起了霍真。 婉若知道姐姐力弱,恐怕根本扶不动霍真,她虽也不愿错过百生的讲述,但现在也没别的办法了。 婉若扶走了霍真,这小小插曲结束,众人的注意力又回到百生身上。郭长歌注意到他的神情有些变了,不似一开始那般忧急,只听他缓缓开口道:“温姑娘没有和我们一起回来……” 这哪用他说,到现在没见到温晴,那自是没有回来。和其他所有人一样,郭长歌只想知道她为什么没能回来。 提到温晴,郭长歌下意识看向成乐,只见成乐微微低着头,神情异常凝重,同时百生又开口:“她说……说让我们别再去找她……” 郭长歌恍然,“原来是因为这个,所以你才一直心神不宁。” 百生沉默着,但显然默认了郭长歌的话。郭长歌看着他,又道:“那你别想着温晴了,从你哥说起吧,听你之前说的,好像是他帮了你们吗?” 百生点点头,“全靠琛哥,我才能带少庄主回来。” “他为什么会帮你们?”郭长歌问。 “因为,”百生看向成乐,又很快移开了视线,“琛哥他也爱着温姑娘。” * * 爱情的确是伟大的力量,大到能改变许多事情,甚至改变一个人的本性。 一定会有人觉得事实并非如此,甚至不相信这世上真的有所谓的爱情,但同时也一定有人对此深信不疑,百生就是其中之一。因为他觉得自己也会为了婉如做出改变,那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于是当做出了改变的百千琛说出“我没有骗你”时,百生自然是相信的,虽然他当时仍表现出了些许疑虑。 “你没有骗我?”他冷笑一声,“在那地下书库,你说的那些,还能是真的不成?” “不全是真的,那种情况下,我毕竟夸大其辞了些。”百千琛道,“比如我说父亲把我当成你的挡箭牌,你我都应该知道不是那样,父亲很在乎你,也很在乎我。” “我从没觉得父亲会把你当成什么挡箭牌,”百生道,“我当时也只觉得只有你一个人在那样想,而那是错误的。” 百千琛有些无奈地笑了笑,“好吧好吧,那虽然只是临时冒出来的念头,但也的确是我的真实想法。” 然后他严肃起来,但语气温和,“父亲对你的看法,我没有骗你,他的确认为你才是续撰《武林志》的最佳人选,甚至连我也这么认为。你觉得父亲对你太过严苛,其实只是因为比起我,你太不听话了。你若像我一样从不考虑自己喜不喜欢,每天都只知道尽最大的努力去满足他的要求,他自然不必对你那般严苛。” 好像确实是这样,百生心想,自己以前一直只觉得是父亲不能做到对他们兄弟一视同仁,从来没有在自己身上找过原因。此时他忽然觉得父亲那样做没有什么不公,但也并不后悔自己不能满足父亲的某些要求,因为有些事情,就比如跟官场上那些人打交道,是他一辈子都不想做的。 “不过严苛归严苛,父亲也从来没有强逼过你做什么,没错吧?”百千琛问道。 百生点点头。百千琛又道:“那是因为父亲知道,每个人天生都有他应该做的事。你我之间,我显然是更适合做为广鸣院继承人的。” “我没想和你抢,我只想续撰《武林志》。”百生道,“那是我从小的梦想。” “广鸣院历代都由院长亲自续撰《武林志》,而现在的你无法胜任。”百千琛直言。 百生黯然,“看来我不得不放弃了……” “不,你不应该放弃。”百千琛平静地道,“因为等我帮你们救走成乐,父亲绝不会原谅我。而那时我希望你可以回家去,好好听父亲的话,成为那个在他心目中最完美的继承人。” 百生摇头,“不行。” “怎么不行?”百千琛有些急了,“你的天赋我无论如何都无法得到,但你厌恶的那些事情,我相信你早晚可以克服。更何况现在我功力失了大半,而你却学成了神功,怎么想都应该由你来做广鸣院的继承人才是。” “你的功力我一定会帮你找回来的,至于广鸣院那些杂七杂八的事,我才懒得管。你毕竟是当哥哥的,可别想把长子的责任抛给我。”百生忽然想起了他那群伙伴,脸上现出笑意,接着道,“再说我也不想回家,和朋友们在一起,可比在家有趣多了……” 百千琛听得直摇头,而就在这时,忽然响起了三下敲门声,停顿一拍后又是更急促的两声。这是他和手下约好的暗号,这代表郭愠朗来了。 百千琛急忙向兄弟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起身去开了门,然后让刚才敲门的属下带百生去休息。两人前脚刚走,郭愠朗便出现在了门口,他看着百生的背影,问道:“你又找他回来做什么?” “他是自己回来的。”百千琛道。 “但你也派人去找他了,”郭愠朗说着走进房间,“不是吗?” 门闭上了,百千琛道:“我对他说,我想帮他救成乐。” “是么,”郭愠朗竟然笑了笑,“可成乐不是死了吗?” “我知道你其实并不相信的。” “是啊,我不相信成乐死了,就像我不相信你要帮你兄弟救他。”郭愠朗目光犀利,“你究竟想做什么?” “我可能要真的去杀了成乐。”百千琛道。 郭愠朗的眉头皱起,但随即便舒展,轻轻摇头道:“不,你不会的,你不敢。” “我说要救他你不信,说要杀了他你也不信……”百千琛笑道,“那就等着看吧,反正我身边都是你的‘眼睛’,你一定不会错过的。” 第562章 无由 现在有二十六只眼睛在盯着百千琛,却只有其中一双意识到他做了什么。 那双眼睛张大到眼角都要裂开,里面显出的神情十分可怕。它瞪着百千琛,而它的主人忽然开口:“你真的……真的让万生去救成乐了?” 百千琛点点头,“还有小晴。” 郭愠朗气势汹汹地快步走向他,“他们现在在哪里?” 百千琛看着对方逼近他身边,感受到了极大的怒意,甚至其中还杂有几分杀意。他不禁有些恐惧了,向后退了两步,道:“我就算告诉你,也已太迟了。” 郭愠朗出手揪住他的衣领,将他拉近,怒问:“你为什么要救成乐,为什么!?” 百千琛尽力掩饰自己的恐惧,笑道:“万生也这么问过我,同样的问题我也问过我自己,我回答得很好,连自己都说服了。可事实是,有些事是没有为什么的,你做了之后或许还会后悔……说实话我现在就有点后悔了,可我已经那样做了,后悔也来不及。” 这就像爱一个人,你可能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爱他,但即便因为爱他而受了无数委屈,甚至后悔爱上他,但那份爱也还是不会消失。 “既然后悔,那就告诉我他们现在在哪里!”郭愠朗急道。 百千琛摇摇头,“我说了,已经迟了……” 郭愠朗盛怒之下用力一甩,百千琛便被甩得重重跌倒在地,撞出了鼻血。 多年来追求的东西刚到手边便又飞走了,郭愠朗不由自主地陷入疯狂。他走向百千琛,一脚踩下,而这一脚就已将人踩得陷入昏迷。 郭愠朗还不痛快,再次抬脚,大川急忙奔过来阻拦,拽住他手臂道:“您不能这样,他可是……” 郭愠朗把人甩开,但稍微冷静了下来,转头瞪向他,道:“他是你们的大公子,但既做出这种事,就绝不会是广鸣院未来的继承人,你还想要保护他吗?” 大川道:“您……您想对大公子做什么?” “我想杀了他泄愤又怎么样?”郭愠朗神情可怕,“你这么忠心,不如你来替他。” 此言惊得大川缓步向后退去,而其他黑袍人却是向前,同时斗篷下的手都摸上了各自的兵刃。无论如何,他们都不可能看着百千琛被杀。 郭愠朗扫视他们,冷笑道:“看来你们还是没意识到这事儿有多严重啊。我和百大人多年来的筹谋都被他儿子给毁了,他现在若是知道,可能会比我还要愤怒。可千琛毕竟是他的儿子,就算不让他再做继承人,也应该会留他一条命,可你们呢,你们这些办事不利的手下,承受得住百大人的怒火吗?” 大川皱眉道:“我们又没有做错什么,百大人向来明察秋毫,赏罚分明……” 郭愠朗冷冷道:“百大人明明让你们听命于我,可你们现在却想阻拦我,难道还不是错吗?” 大川无言以对。他们只想保护他们的大公子,这如何能叫错呢? 郭愠朗见有人对他怒目而视,便笑道:“当然你们也可以现在就杀了我,来救你们的大公子……” 笑容瞬间消失,他的神情变得十分凶狠,接着道:“但机会只有一次,如果被我逃脱,你们一个都别想活命!就算百大人饶你们不死,我自己也有办法让你们没法活着离开云州。” 众黑袍人面面相看,他们都知道郭愠朗手下除了护书卫之外还有其他势力,规模和力量极大。他们踌躇半晌,终于还是退到一旁,谁也不再多嘴。如果百千琛没有犯错,他们或许还会拼上一拼,但现在百千琛大概已不再是广鸣院的继承人,为了他把命搭上实在有些不值当。 可此时郭愠朗却又笑了,“看把你们吓的,我怎么可能会真的杀了千琛呢?我刚才只是太生气了,忍不住替他爹教训教训他,下手是有分寸的。” 闻言,十二名黑袍人有的松了口气,有的惊疑不定,还有两三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冷冷地瞧着郭愠朗,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大川勉强笑道:“您真的有些吓到我们了……” 郭愠朗微笑道:“你们都很好……很好……” 然后他缓缓向洞外行去,行至别人看不到他面容的角度时,笑容瞬间消失,说道:“走吧,带千琛回去。” * * 百千琛醒来后见到的第一个人,当然是郭愠朗。 他们两个在一间石室中,面对面坐在两张木椅上,这里也只有他们两人。 百千琛觉出自己动弹不得,显然已被封住了几处关键的穴位。而郭愠朗现在也一动不动,要不是他脸上带着的笑意,还真容易让人误以为他也被封了穴呢。 “你还笑得出来?”百千琛也笑了。 “我也想问你同样的问题呢。”郭愠朗道,“你应该知道我现在随时都能杀了你,而我也有充足的理由那么做,你如何还能笑得出来?” 百千琛轻轻叹息道:“我是很怕死的……但我现在毕竟又看到了你,已经觉得有些惊喜了。” 在郭愠朗揪起他衣领的那一瞬间,他确实觉得那山洞就将是他告别这人世的地方…… “你是不是以为,是那些护书卫救了你?”郭愠朗忽问道。 “谁知道呢……应该是吧。”百千琛笑道,“我得好好谢谢他们呢。” “你是觉得他们现在还能救你?”郭愠朗又问。 “这里只有你我两人,你若立时动手,他们自然救不了我。” “那你看起来还如此轻松,难道是觉得我现在已不想杀你了?” “一个人盛怒之下什么事都能做的出来,但你现在显然已冷静了,知道杀了我于事无补,只会招来麻烦。”百千琛道,“但你若一定要杀我,我也不会有什么怨言,毕竟我坏了你的大事。” “你真的有这样的觉悟,还是说说的?” 百千琛叹息一声,黯然道:“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虽说还有些惧怕死亡,也有些不甘心就这么离开人世,但仔细想想也没什么好留恋的了。” “好。”郭愠朗道,“既然如此,去死吧!” 百千琛看见郭愠朗出手,不由自主地紧紧闭上了眼睛,一颗心瞬间剧烈跳动了起来……心跳持续的时间比预料中长得多,这个过程里什么也没有发生,惊魂不定的他终于又缓缓睁开眼。 郭愠朗仍在眼前,同时他又看到另一人,一个他现在最想见,却又最不想见的人。 就在郭愠朗的身后,站着一个美丽的红衣女子,她神情哀伤地看着百千琛,沉默不语,但那双黯澹深邃的眼睛,似乎正在诉说着很多很多的事情。 “由死到生,从绝望到看见希望,”郭愠朗笑道,“感觉怎么样呢?” 百千琛没有回答,他直勾勾地盯着温晴,声音有些颤抖着问她:“为什么,为什么还要回来?” 他的热泪已盈满眼眶,可温晴还沉默着。而此时郭愠朗忽然起身,笑道:“有些事是没有为什么的,不是么?” 第563章 假的 百千琛竟然爱着温晴,这件事虽然让人觉得意外,却也在情理之中,同时这一事实也解释了许多的事情。 百生已大略说完了在那寺中发生的所有,而就在这时,曲思扬从后面的石室出来,有些着急,似乎还有些愤怒地走向郭长歌。 她生气,只是因为她本以为在她去看她母亲时,郭长歌会跟着她的,可他却没有。不过当她看到成乐和百生,在惊喜之余,也立时明白郭长歌为什么没有跟上她,于是怒意顿消。 “你们……”曲思扬在长桌不远处站定,惊讶地看着成乐和百生。 可成乐和百生却都像没看见她一样,神情凝重,一动不动地坐着。终于还是郭长歌最先搭理她,问道:“古姨怎么样?” “她醒了,也能说话,挺好的……”曲思扬看向萎靡不振的成乐道,“发生了什么吗?” 她自然已从百生和成乐现在的反应中觉察出了不妥,扫视众人一圈后,忽然大声问道:“小晴姐呢,小晴姐没和你们一起回来吗?” 成乐和百生还是神色凝重,不发一言。又是郭长歌开口道:“你怎么不陪着古姨,出来做什么?” “我……”曲思扬想起什么,看向白独耳,“师父,瞎师父……” “什么事?”白独耳放下酒杯问道。 “你没醉吗?”曲思扬本以为白独耳像龙川和霍真一样,也醉的无法交流了。 白独耳又喝了一杯,重复道:“什么事?” “我娘想见你。”曲思扬道。 “见我……” “是,师父你救了她呀,她想当面谢谢你。”曲思扬道,“本来我娘她想自己出来,但她还太虚弱,所以我不让她出门。” “不用见。”白独耳道,“她是你娘。” 他是想说,因为古云儿是曲思扬的娘亲,所以他救她是理所应当的。他虽然从小就只有师父,没有父母,但见过郭愠朗和雒淑桐夫妇对郭长歌的疼爱后,他自己也多少明白了父母意味着什么。那时他甚至幻想过,自己还是小小一个的时候,母亲是不是也把自己那样温柔地抱在怀中,给予无限的关爱。 “师父你还是跟我去吧,不然我怕拦不住我娘往外跑,她身子虚弱,要是跑出来再着了凉怎么办?” 白独耳最后又喝一杯,然后起身,“走。” 曲思扬却还不动,忧虑地看向成乐和百生,最后又将视线落在郭长歌脸上。 郭长歌回应她道:“你快去吧,别让你娘等……” 他顿了顿接道:“别担心,还记得我跟你说的吗,我们有办法的。” 曲思扬扫了成峙滔一眼,又冲着郭长歌点了点头,然后才领着白独耳走了。 天色渐渐暗了,他们师徒离开很久之后,成乐忽然开口:“假的,都是假的……” 他的神情看起来很痛苦,而他所说的这句话虽然很清楚,但并不完整。 他在说什么是假的? 好在在座的每个人都大概知道他在说什么。想来百生已将这些天发生的一切都向成乐解释过了,郭长歌心里想着,看向百生,而百生则轻轻点了点头来回应他。 “你觉得小晴姐为什么不跟你回来?”郭长歌问成乐。 “因为她不想!”成乐道,“她亲口对我说,她要嫁给百千琛,让我忘了她。” “如果她真打算这么做,那还救你做什么?” 成乐苦涩一笑,道:“她毕竟还做不到对我见死不救。” 郭长歌忍不住笑了,“那她到底在不在乎你呢?” “在乎,”成乐道,“但不像我原来以为的那么在乎。” 郭长歌无奈地摇了摇头,看向百生道:“你怎么认为?” 百生顿了顿开口道:“琛哥帮忙救了少庄主,他是因为温姑娘才这么做的。” “那怎么了?” “我若是温姑娘,也会为了琛哥留下,那样就走了对他太残忍……”百生道。 “你还真是设身处地啊,”郭长歌道,“但我想问的是你觉得她喜欢谁,你兄长,还是少庄主。” “少庄主说的不错,关于温姑娘的事很多都是假的,因为她是一个骗子,很厉害的骗子,撒谎从不脸红,还总是那么真诚。”百生说着看向成乐,“少庄主,没人能真正了解温姑娘的想法,但我能确定一点,他喜欢的人是你。” 成乐怔了怔,“你不才说她是个骗子吗?” “那是事实……”真真假假,虚虚实实,百生实已被温晴骗得有些缺乏信任了,但他相信有些东西就算是假的,他也不应该轻易就失去信心,“可在你们之间的感情上,如果连你也觉得她骗了你,那是真是假还有什么所谓呢。” 一语惊醒梦中人,成乐霍然起身。郭长歌问他:“他干什么?” “我要去找她,”成乐道,“我要找她把事情说清楚!” “你去哪里找?”郭长歌道。 成乐无言,成峙滔道:“乐儿,你先坐下。” 成乐出拳在桌上重重一锤,坐下,转向百生质问道:“你当时为什么打晕我,为什么不让我和晴儿多说两句话?” 当温晴说她要回去嫁给百千琛,让成乐忘记她的时候,不明情况的成乐自是不愿放她走,紧紧抱着她不放…… “你不是已经问过我了……那时间紧迫,随时都可能有人来截我们,我必须那样做。”百生道。 他这么回答,但其实那时出手的人是温晴。成乐抱着她,她忽然抬手在他的后颈轻轻一击,他便晕了过去。百生以为说是自己打晕了成乐,能让他好受些。 那之后成乐醒来时还在回来的路上,他让百生带他回去,百生当然不肯,还告诉他,就算他们回去,原来那地方肯定也早就空了,他还是见不到温晴。 此时成乐想到这一点,想到自己可能再也见不到温晴了,于是陷入极深的痛苦之中。 就在这时郭长歌却看着他笑了笑,说道:“其实小晴姐她不跟你回来,不是因为你,也不是因为百千琛。” 成乐看见他的笑容,很是生气,冷冷道:“那难道是因为你不成?” 郭长歌又笑了笑,“还真是。” 成乐皱起眉,百生好奇地看向郭长歌,郭长歌也看向他道:“莫忘了小晴姐和朗头之间的深仇大恨啊,我想她之所以留下,定是想做个了断……” 说着他将视线转向成乐,接着道:“你们想想,如果她大仇得报,在她的立场,还如何能再与我相处呢?” 百生道:“所以她才不想让我们去找她么……” “但我们会去找她的,”郭长歌忽然严肃起来,坚定地道,“无论如何我们都一定要去找她!” “对,”成乐自然赞同,“一定要找她!” 看婉如和婉若,还有方元此时的神情,显然说到要去找温晴,他们也都十分积极。而其他人,柯小艾不必说,成峙滔的神情一直都十分平静,此时也没有任何波澜。 令人奇怪的是,此时百生却皱起了眉,似乎在深深地担忧着什么。 郭长歌注意到之后立时问他:“怎么了?” “其实温姑娘还说了其他的话,”百生道,“让我单独转告你。” 第564章 压抑 ——有些事是没有为什么的。 虽然百千琛这样说过,也确实是这么想的,但当郭愠朗离开,只剩他和温晴两人的时候,他还是再次问道:“你为什么要回来?” 他有期待听到的回答,即便事实并非那样,他也想听她说。 温晴解开他被封的穴道,说道:“我不回来还能去哪里?” 百千琛没想到自己会等到一句反问,但还是立时就回道:“你应该和成乐在一起,你那么喜欢他……” “我喜欢他,但也骗了他,骗了他很多,很久。”温晴说着,在对面的椅子坐了。 “他很喜欢你,会原谅你的。”百千琛道。 “或许吧,但我还是得回来。”温晴道。 百千琛忽然有些激动,平复下来后试探性地问:“是……是因为我吗?” “我很感谢你。”温晴道。 只有一句感谢,百千琛显然并不满意,怔了怔之后微笑道:“还记得你之前和我说过,说当我能弄清楚你喜欢什么样的人时,或许我已经成为了那样的人,而你自然也会喜欢我。” 温晴努力回想,终于想起那天在流香苑的水阁中,自己好像是对他说过这样的话。这话本是她乱说一通的,真没想到对方会记到现在。 “现在的我,是你会喜欢的人吗?”百千琛问道。 温晴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百千琛注意到她的为难,立马补充说:“我是想说,如果你没有遇上成乐,现在的我,总比之前的我要更讨你喜欢些的吧?” 其实这样的假设根本就不会存在,因为如果没有成乐,就不会有百千琛现在的转变。 可温晴脸上还是现出了温暖的笑意,然后点了点头,“如果我没有爱上别人,一定会爱上现在的你。” 百千琛知道温晴的话十分有八分是在安慰他,但他还是很开心,开心地笑道:“谢谢你。” 温晴微笑着摇了摇头。 百千琛又道:“你应该去找成乐,还有你其他的伙伴,与他们在一起时的你,才是真正的你……” 他想起在拾愿堂几人在流香苑居住的那段时间,他密切监视着他们,发现温晴在那段时间的笑容,比她之前好几年笑的都多。本以为那只是逢场作戏的假笑,可现在百千琛才终于明白,那是她发自真心的笑,与那群伙伴在一起的时候,她才是最开心的。 “你怎么还说这样的话,去玉汝山庄,去认识那些人,本就只是义父给我的任务,”温晴轻描淡写地道,“现在任务完成了,我自是要回到义父身边的。” “你真想这样么,还是不得以?”百千琛皱眉问她。 温晴微笑道:“有什么不得以呢,义父抚养我成人,教给我本领,对我一直都像亲生女儿一样好……” 百千琛打断她,“那你又在压抑什么呢?” “压抑?” “你从小到大虽然都对朗护卫言听计从,从不违背。” “这又如何?” “如果你真把朗护卫当作父亲看待,真觉得自己是他的女儿,又怎会这么听话?”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温晴皱眉道。 “就连我也有任性胡闹,惹父亲生气的时候,我敢放肆,是因为我知道父亲疼爱我,会容忍我。”百千琛道,“可你对朗护卫,对你的义父,却好似无时无刻不怀着敬畏之心,从不任性,甚至从不委屈。现在想来也是挺可怕的,我从来没见你哭过,也没听你抱怨过。我不相信一个人会没有任何负面的情绪,只可能是没有表现出来,也就是说,是在压抑着。” 温晴没有回应,也没有任何表情,但百千琛看着她,知道自己说对了,于是他好奇地道:“我从来没问过你,你是如何成为朗护卫的义女的,你亲生父母又……” “够了!”温晴霍然起身,“我不想谈这个。” 百千琛只好闭嘴。温晴旋身向门走去,但忽然又停步,转头道:“千琛公子,真的很谢谢你。近日会有人送你回京都,我们有缘再见吧。” “送我回京都?”百千琛皱起眉,还想多问时,温晴已出去了。他又喃喃道:“有缘……再见……” * * “和千琛聊的怎么样?”本在泡茶的郭愠朗抬起头,看向刚刚进门的温晴。 “如果我不回来,你真的打算杀了他么?”温晴走向义父,在他旁边的椅子坐了。 “我的确差点杀了他。” 温晴握紧了拳,很快又放松,“那是什么让你改了主意?” “他救了成乐,我只好把他当作成乐了。”郭愠朗笑道,“用他来逼他兄弟回来,万生绝不会无动于衷,到那时你难道会袖手旁观吗?而事实比我想象的还要更美好,你竟然主动回来了,看到你的时候,我实在太惊喜了。难道你早已想到我会那样做,所以才回来的?” “我知道你无论如何都会去找我,所以我自己回来,只想让你离他们远点。”温晴道。 “他们是谁?” “成乐,长歌,思扬……甚至龙川,白独耳。”温晴道。 “为什么,我知道你在乎这些人,可我就一定会伤害他们么?”郭愠朗一脸无辜。 温晴冷笑道:“你现在还想用千琛公子来威胁我呢。” “他也在内吗?”郭愠朗笑道。 “那成乐呢,你当初明知千琛公子可能会伤害他,却还是……” “还不是……”郭愠朗打断温晴的话,“还不是因为你不听话。” “如果你信守承诺放了成乐,我又怎会反抗你;如果你没有把成乐交给千琛公子,又怎会有这么多麻烦,兜这么大圈子?”温晴道。 郭愠朗看着她,微微一笑道:“可如果我没有把成乐交给千琛,恐怕早就被你改变记忆了吧。” “你果然是觉得,我从开始就背叛了你。” “我必须谨慎,不管你会不会背叛,我都得有所防备。” “从小到大我从未违背过你,你竟还对我不放心?”温晴说。她的语气倒还平静,这话若写成文字,看起来有些委屈不忿,但听她说起来更像是在试探什么。 郭愠朗盯着她的眼睛,良久之后长叹一声道:“晴儿,还是那句话,我只是做我必须做的。” 温晴眨了眨眼,最后一下闭起的时间稍长些,同时在深深地呼吸,而睁眼的同时说道:“明白了。” “那就好。”郭愠朗伸手端起茶杯,在喝之前接着道,“你需要的东西应该明天或者后天就能备齐,等你给我演示过幻心术,再教会了我,我亲自送千琛离开。” “亲自倒不必”温晴无奈地笑了笑,“他应该不大想看见你。” “那你呢,那时候是跟千琛一起走,还是去找长歌他们呢?”郭愠朗问。 “我不能留在你身边吗?” “我以为你已经对我彻底失望了。” “你做你必须做的,而我,也想保护我必须保护好的人。” “好,”郭愠朗勉强笑了笑,“留下吧。” 第565章 人血 郭长歌和百生离席,来到寨外的草地散步。太阳已经下了山,不过月亮很快挂了上去,让人不至于摸黑。 “小晴姐让单独转告我什么?”在离寨子有一段距离之后,郭长歌开口问道。 百生略微回想了片刻,刚要说话,郭长歌又道:“对了,是七……是七前辈告诉你们的吧?” “什么?” “发生的事有点多,我脑子有点乱了……忘了你本来只知道白钰儿可能就是李七娘,但并不知道她还是你师父的妻子巧玲,也不知道当年霍家堡惨案的元凶正是朗头。”郭长歌漫步而行,说着转头看向同行的人。 百生回应道:“我们是从白……七前辈房间的那口箱子回来的,一回来前辈就问我们她外孙女在哪,怎么没跟我们一起回来。我和少庄主都不知道她在说什么,但一听到‘外孙女’这三个字,我自然想到了师父,然后又隐约猜到了些事情……” 郭长歌笑了笑,“我根本想象不到,当你知道七前辈和霍前辈的关系时,是多么惊讶。” 百生轻叹一声道:“我都习惯了,这两天遇到的事一件比一件出人意料。那时成庄主也在七前辈的房间里,他快速地为我们解释了一番,然后我们才出来见你们。那之前有一个白衣女来找七前辈,说古姨醒了,七前辈前去照看,便没和我们一起下来。” “明白了。”郭长歌点点头道,“说回正题吧,小晴姐还说了什么,何必要单独与我说呢。” “因为那些话至少不能让成庄主听到。”百生道。 “哦?”郭长歌起了好奇心,玩笑道,“难道小晴姐也学会在背后说人家的坏话了?” 百生仍十分严肃,道:“她说让你……让你带我们所有人远离成庄主。” 郭长歌怔了怔,步子也停了下来,站在原地道:“这话倒不新鲜。” “她以前也和你说过这样的话?”百生问。 郭长歌点点头,“她还说什么,是不是也让我们远离朗头。” “她说她会保证朗护卫不再接近我们。”百生回道。 郭长歌笑了,“这分工倒也明确。” “她是什么意思,”百生皱眉问,“保证朗护卫不再接近我们,意思就是要杀了他吗?” 一个人若死了,他当然不可能再接近别人。而温晴也有充分的理由要杀掉郭愠朗。 “希望是吧。”郭长歌道。 百生有些吃惊,“你真想让温姑娘杀了朗护卫?” “你觉得他不该死吗?”郭长歌表情有些可怕地反问。 “可你……”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郭长歌打断他,“放心吧,小晴姐一个人要杀朗头,也不是那么容易的,更何况发生了这么多,朗头现在对她肯定十分戒备。” 百生在心里松了口气,因为他真怕温晴杀了郭愠朗,那时郭长歌就算表面没什么,心里也定会生出芥蒂,与温晴之间,定不能像原来那么好了。 “那你呢?”百生问,“打算怎么办?” “你觉得呢,我怎么带你们远离成峙滔呢,成乐难道会愿意再也不见他父亲吗?” 百生想起温晴那时的郑重其事,又问道:“温姑娘为什么那么说?” “无非是觉得,成峙滔和朗头两人会给我们带来不幸吧。”郭长歌道,“她没有向你解释吗?” “她只向我强调,说尤其是你,必须离开成庄主,还说不管你打算怎么做,都先好好想想,不要被人左右,更不要重蹈覆辙。” “这是她的原话?” “是,你明白吗?” “我不明白。”郭长歌道,“我现在只想去找她,帮她,这有什么可想的吗,难道不该吗?” “可她最后又反复强调说不要去找她。” “你不想去?” “我当然想,”百生叹息一声,“可是你不知道她那时的样子,她说话时异常严肃,让人感觉如果我们去找她,就会发生很不好的事情。我觉得她那么说,肯定有她的道……” “不要被人左右。”郭长歌微笑着打断他,“还记得我跟你说的吗,人都要依赖自己的判断,她做的事有她的道理,我们做的事难道就没有吗?” 百生神情有些凝重,但心里已经同意了郭长歌的话,道:“那找到温姑娘之后我们怎么办,你打算如何对付朗护卫?” 郭长歌忽然转身往回走,道:“那不是我们该操心的事了。” 百生跟上,不解道:“什么意思?” “小晴姐想的没错,成峙滔和朗头的确会给我们带来不幸,毕竟他们已经给太多人带去了不幸。我也很想远离他们,但凭我们是做不到的。”郭长歌道。 百生明白他这话的意思,他们几人与成峙滔和朗头之间的关系太复杂,恩怨太深重,就像一棵大树盘根错节,理也理不清,拔也拔不断。 可百生还是不明白郭长歌为什么说那不是他们该操心的事。“我还是不懂,你到底要怎么做?”他问。 “我们要做的只有带小晴姐回来,像原来一样,我们还在一起。”郭长歌道。 “你的意思是不管朗护卫了,任他随意去用幻心术?” “他倒是想。”郭长歌笑道。 可他的笑容却令百生皱起了眉,于是他收敛了笑容道:“他这辈子都得不到幻心术的。” 百生略作思考,道:“的确,现在世上会用幻心术的两人都是朗护卫的大仇人,温姑娘一定也不想把幻心术教给朗护卫的。可温姑娘现在已经回到朗护卫身边,他会不会逼迫温姑娘……” 郭长歌打断道:“你果然还不知道吗?” “又是什么事?”百生问。 “用幻心术来让人处于绝对服从的迷幻状态,需要许多十分珍稀的花草药材,其中很多都无处买,也无处采,只能自己种,而且极难培育。但用幻心术来改变人的记忆,却只需一些在普通药店就能买到的材料。”郭长歌道,“这是七前辈说的。” 百生眨了眨眼,“你突然说这个干什么?” “你不觉得奇怪吗,改变记忆听起来不应该要更复杂些吗,为何需要的材料反而简单了。” “为何?” “因为要改变人的记忆,还须要一种这人世间最珍稀的东西。” “什么东西?” “人血。”郭长歌看向百生,“当然也不是什么人的血都行。” 百生已呆住,“难道……难道只有七前辈和温姑娘……” 郭长歌重新面向前方,道:“没错,只有她们两人的血才行。” 第566章 诅咒 直到寨门口,百生还是眉头紧锁。郭长歌在这里停步,道:“你是不是想不明白,为什么必须是她们两人的血?” 百生道:“我首先想不明白的,是怎么会必须要人血才行呢。” “那你恐怕得去学了幻心术才能知道。” “我是在想当年创出这幻心术的人,是怎么发现得用人血作为材料的。” “这个问题恐怕七前辈不知道,李壬棠也未必知道。”郭长歌微笑道。 百生轻叹一声,看向他,“那为什么必须是七前辈和温姑娘的血,七前辈她是怎么解释的?” 郭长歌道:“七前辈说,人的血液看似没什么不同,但其实却有不同的种类。如果一个人因为失血太多而生命垂危,可以通过将别人的血大量输送进此人的身体来救命,但输进去的血液必须是同种,或特定类型的,否则不止救不了人,还会引起许多其他问题,更快致命。” 百生感叹道:“这理论我是闻所未闻,七前辈的医术确实高超。” 郭长歌点点头,接着道:“在众多类型中,七前辈的血型极为罕见,千万人中也未必能找到同类,而只有这种类型的血液,可用作幻心术所需药物的配制材料。” “也就是说,因为温姑娘是七前辈的外孙女,所以她的血也是同样的类型?”百生问。 “大概会是。” “大概?” “这种血型会遗传于后代,但并不是一定能遗传,不然也不会那么稀有了。”郭长歌道。 百生眨了眨眼,“这么说是不确定的,可你说只有七前辈和温姑娘的血才行时,为何那么笃定呢?” 郭长歌怔住,忽然缓缓抬头,望着月亮道:“我想的是……是最坏的情况。” “你不希望温姑娘的血是那种……”百生措词时顿住。 郭长歌便道:“七前辈称她那种血液为,诅血,被诅咒的血,因为她觉得身有那种血液,是神魔降给她的诅咒。” “你也这么认为么?”百生改口问,但其实这与他之前想问的是一个问题。 郭长歌没有正面回答,而是道:“无论如何你不得不承认,诅血给七前辈带去了太多不幸。当年李壬棠改变玉心远的记忆,用的正是七前辈的血。七前辈用自己的血救了爱人,却也永远失去了他。如此悲哀的经历之后,七前辈又被限制了人身自由,成为了李壬棠取血的工具,要不是李壬棠后来发现这个工具的武学天赋竟然奇高,开始把她作为传人培养,七前辈恐怕只有悲惨地度过一生了。” 百生听得长叹一声,只听郭长歌接着道:“七前辈说,那时她一心想学好武功后进行报复,然后再逃走,但李壬棠却以为她已死心塌地地作为他的传人,所以有一天向她提出,要改变她的记忆,让她忘记一直困扰着她的玉心远,更加专注于学习。” “想必这就是七前辈下定决心逃离的契机了。”百生道。 郭长歌点点头,“七前辈实在不敢想象李壬棠会如何改变她的记忆,如果按李壬棠所愿的一直传承下去,被改变记忆的她会不会也去改变她后代的记忆……” “后代?”百生忽然好奇,“那时七前辈有孩子吗,她早前已经与玉前辈成亲了吧?” “这个……七前辈倒是没提到过。”郭长歌看向他,“你怎么对这事儿感兴趣?” “那时七前辈是和冢岛二魔一起逃出来的吧,七前辈后来遇到了我师父,改嫁给了他,而你的两位师祖大闹武林后隐居冢岛,收了白前辈,也就是你师父为徒。”百生说道。 “是啊,这怎么了吗?” “他们是你师父的父母吗?” 郭长歌摇了摇头,“这我还真不知道……你究竟想说什么啊。” “只是个无聊的猜测,关于你师父和七前辈。”百生嘴里说无聊,脸上却有笑意。 郭长歌明白了他的暗示,皱眉道:“倒也不是没有可能,或许师父他察觉到了些什么……我一直都觉得他没有跟朗头走,实在有些不可思议。” “这个先不说了,我还有另一个猜想……” 百生的眼睛里在放光,郭长歌看着他,终于又意识到,他还是那个对武林奇闻秩事充满了兴趣的少年书生,没有一丝的改变。 郭长歌很羡慕能像他这样热衷于一件事,不禁面露微笑道:“哦?说来听听。” 百生见他也有兴趣,更兴奋了,道:“你说当初我师父能从冢岛活着回来,是不是因为七前辈给了他什么信物来保命啊。他可是唯一一个活下来的人。” 郭长歌点了点头,“应该八九不离十了。” 百生也在微笑着点头,但忽然收敛笑容道:“抱歉抱歉,看我又说哪去了,你继续说吧。” “没事的。”郭长歌微笑回应,但他忽又皱眉道:“我在说什么来着。” 百生正色道:“你在说诅血给七前辈带去的不幸。” 郭长歌叹息道:“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了,你都知道,后来霍家堡的惨案,也是幻心术和诅血带来的不幸。” “所以你当然希望温姑娘身上流的血并非诅血?”百生问。 郭长歌沉默了一阵,然后才叹息道:“不是固然好,但也未免可惜。” “可惜吗?” “你明白我的意思的,不然你也不会一直那么问我。”郭长歌道。 百生沉默了。两人在原地站了片刻后,郭长歌忽然迈步道:“回去吧。” 百生跟上,两人回到了寨中。院里长桌旁已经没人了,桌上也早已收拾干净。 郭长歌对百生道:“你回房休息吧,想来你昨晚也没怎么睡觉。” 百生被他一说倒真有些困了,笑了笑道:“师父给我传功后,我一直也没觉得累。” 郭长歌微笑道:“觉还是要睡的。” 两人告别后,郭长歌径直去了古云儿养伤的房间,他以为曲思扬一定还在那里,却没想到在半道儿撞上了她。 “你怎么不陪着你娘了?” “七前辈说她需要安静的休养……我正要去找你呢。” 郭长歌见她面色有些沉重,便问:“你娘状况不太好吗?” 曲思扬忙摇头,“不,她很好。她见到我很开心,而且与师父也很聊得来。” “师父和你娘聊得来?”郭长歌不禁在笑,因为他觉得能与他师父聊得来的人可不多,女子就更少了。郭长歌甚至从未见过白独耳与任何一个女子说话能超过三句的。 曲思扬脸上现出笑容道:“你还别说,我娘和咱们师父说的话,比和我说的还要多呢。” 郭长歌甚至都觉得有些离奇了,问道:“他们能说什么啊?” 曲思扬正要回话,郭长歌牵起她的手向外走去,笑道:“慢慢跟我说,我可太好奇了。” “嗯。”曲思扬点点头,微笑着娓娓道来。 郭长歌听得津津有味,连连应和,但其实他并不像他表面看起来的这么感兴趣。他如此表现,也是想转移曲思扬的注意力,因为他其实知道曲思扬方才为何面色沉重,他不想让她一直操心其实根本就不必操心的事。 可是那个“办法”,那个他之前不愿告知曲思扬的,可以解决所有问题的办法,他现在仍不会告诉她……甚至永远都不会。 第567章 一切 “师父当年救了我,现在又救了我娘,要不是我娘还下不了床,她都想给师父跪下了。” “那是自然的,想来她让你替她跪了吧?”郭长歌笑道。 曲思扬一脸无奈地点点头,推门进了房间,坐下趴桌上歇息。郭长歌让人去烧了热水送来,他自己泡了壶茶,对曲思扬道:“你继续说吧。” 曲思扬吹了半天热茶,又饮下半杯才开口道:“当年成峙滔从皇宫带出去孩子就是我,那时你父母救了被官兵追捕的我们,我们一直都待在你家里,直到你出生时还在。” 郭长歌点点头,把她的茶杯添满,道:“这我大概知道啊,师父说这些了?” “说了……我也知道你知道,我的重点是,我们很小很小的时候就见过面了。”曲思扬解释道。 “那怎么了吗?” “那说明你我之间很有缘分呀。” 郭长歌接着点头,也笑道:“要说缘分,我们能在聚宝坊再次相遇才叫有缘分呢。” 闻言,曲思扬笑得很开心,但随即又敛起笑容道:“可后来官兵还是找到了我们,让你父母也受到牵连,那时是师父救了我,可没能救下你娘。” 郭长歌轻叹一声,“这对师父来说也是极大的遗憾吧。” “那是当然的啊……”曲思扬道,“你知道吗,师父他好像喜欢你娘。” 郭长歌皱了皱眉,“别乱说。” “我没乱说……”曲思扬喝了口茶,“我娘让师父给她说我小时候的事情,师父说她记得那时你娘照看我,然后就一直在说你娘的事,和我一点关系都没有了。” 郭长歌皱眉听着,曲思扬看着他接道:“我娘虽然完全不知道他说的人是什么身份,但也不打断他,只默默听着,等他终于说完了关于你娘的许多事,我娘才很有兴趣地问他,他说的那个女子和他是什么关系。 “我那时自然知道师父说的人是谁,但没有多嘴,让师父自己说了,然后他又讲了他和你父母相识的经过,从头一直说到他把我带给我养父母抚养为止……我倒是没发觉,师父他一直都这么能说吗?” 郭长歌摇摇头,“他在我认识的人中,除了小艾,话是最少的了。” 曲思扬道:“那或许因为我娘和他是同龄人吧,再加上我娘听他讲那些故事时表现得很感兴趣,还一直问这问那,甚至追问一些细节……” 郭长歌给自己倒好茶,一边啜饮一边说道:“看来师父也挺喜欢你娘嘛,不然也不会那么一反常态的说那么多话。” 曲思扬听得出他有些阴阳怪气,也不生气,道:“我知道你觉得我在乱说,但你要在场就会不会这么觉得了。开了个头之后,师父就一直在说有关你娘的各种事,而且越说越来劲。我娘问的明明是我的事,我都感觉被冷落了呢。” 郭长歌皱眉不语,曲思扬便又道:“那也没什么,就比如有一天你和我成亲了,也未必不会有人喜欢你,或者喜欢我呀。那又能怎样,有什么好忧虑的?” 郭长歌摇摇头,“倒也谈不上忧虑,只是有些吃惊。” 曲思扬顿了片刻又提起:“我娘对你娘也很感谢,听到她的遭遇后都哭了呢。” 郭长歌有些悲伤地垂下视线,“毕竟我娘照顾了你一段时间,那时你刚出生,要是那段时间没有她,三个男人根本不会照看婴孩,你可能都活不下去。” “不止因为这个,还因为我娘在感谢师父时,师父说当年他会管我,全因为你娘让他照顾好我,就在她……”曲思扬的轻快的语音忽然顿住。 “她临死前,是吧?”郭长歌勉强笑道,“我没事的,你不必太顾虑。” 曲思扬点点头,但表情十分悲伤,沉默片刻后道:“我不敢告诉我娘是朗头把她伤成了那样,毕竟朗头是你……” 郭长歌打断道:“没事的,明天我去解释。” “为什么得是你,我觉得让成峙滔去解释吧,朗头的事他最清楚了,也只有他能解释清一切。”曲思扬道。虽然觉得母亲是个通情达理的人,但她还是有些担心,母亲万一迁怒郭长歌,反对他们两个的事该怎么办。 郭长歌微笑道:“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其实完全没有必要。” 他顿一顿又道:“对了,成峙滔有没有去见你娘?” 曲思扬摇了摇头,“我娘倒是最先就问起他了,我说他没事,不必担心。可他一直没来看我娘,他们之间不是那个……实在有些奇怪啊。” 古云儿是成峙滔布局之中的弃子,郭长歌向揭穿这一点时,成峙滔并没有否认。那时愤怒的郭长歌让成峙滔亲口向古云儿解释一切,现在看来至少今晚成峙滔是没勇气去的。 “他们之间也没什么。”郭长歌对曲思扬道,“那都是多年前的旧情了,你娘或许还记着些,但成峙滔早就不是原本那个,与你娘青梅竹马的少年了。” “是么……”曲思扬眉头缓缓舒展,“好事呀,我也不想让我娘和成峙滔再纠缠不清。” “的确是好事。”郭长歌道,“你再给我说说,关于我娘的事师父还说了些什么吧。” 曲思扬想了想,道:“倒也没什么特别的了,很多细节我可以慢慢告诉你,但有一件我不太明白的事,或许你能知道是什么意思。” “什么事?” “师父说完你娘的事之后,十分悲伤地沉默了一阵,再开口时问了我娘一个问题,我和我娘都不知道他为什么那么问。” “问什么了?” “他问我娘相不相信有来世。” 郭长歌嘴角勾起了一丝笑意,曲思扬忙问:“你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郭长歌摇摇头,“只是他也那么问过我。师父酒量很好,喝再多酒也从不会有其他什么反应,只喜欢睡觉和问人这个问题。” 曲思扬皱眉道:“究竟会是什么意思呢,我若不能弄清楚,恐怕这几天都睡不好了。” 郭长歌笑问:“你没有顺便问问吗?” “我问了,但师父什么都没说。”曲思扬道,“当时我又使眼色想让我娘问,毕竟她之前细问了好多事师父都给她回答了。可我娘也是奇怪,其他的事她都表现的那么感兴趣,单单这件事她好像忽然一点都不好奇了,还示意我不要再多问。” “那是因为古姨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郭长歌笑道,“你好好学着点吧。” “哼。”曲思扬白了他一眼,转开了脸不想理他。 郭长歌忽然起身,道:“也不早了,你休息吧,我去找……找少庄主说点事。” “等等。”曲思扬叫住他,“我还有事问你呢。” 郭长歌只好不情愿地转回身来,心想还是逃不过,装傻道:“你想问什么?” “百生和少庄主他们怎么回来的我还不知道,还有小晴姐怎么没回来,她没出什么事吧?”曲思扬满脸担忧地问。 “她能出什么事,她好得很,只是自己不想回来。”郭长歌道。 “不想回来?”曲思扬不理解。 “放心,她会回来的,我不说了有办法吗,你不必操心。” “所以说究竟是什么办法啊?”曲思扬有些激动。 “其实你已经知道了。”郭长歌道。 “什么啊?”曲思扬莫名其妙。 “不是你说的吗,成峙滔最了解朗头了,所以最好由他去向你娘解释一切。” “这和你说的办法有什么关联吗?”曲思扬皱眉问。 “我和你的想法类似,你觉得只有成峙滔才能解释清有关朗头的一切,”郭长歌道,“而我觉得,也只有他能终结有关朗头所作所为的一切,因为在某种程度上,这一切都是他造成的。” 第568章 面对 “这道理很简单,你应该明白了吧?”郭长歌问曲思扬。 而他这么问,只是想激曲思扬不要再问下去。可曲思扬却立马摇头道:“不明白,你再说具体点。” 郭长歌面上稍微显出不耐烦的神色,曲思扬看着他道:“坐下,慢慢说。” 郭长歌只好又坐下,说道:“具体点就是,成峙滔会去对付朗头,我们都不必操心。” “可他要怎么对付朗头呢?”曲思扬马上提出疑问,“他要能对付,上次也不会被抓走了。” 郭长歌一时不知该如何搪塞她,只听她又道:“你之前已经和我说过会由成峙滔去了结这一切,而我一直想问的都是他要怎么了结这一切。你还说你与他商量出了办法,这个办法究竟是什么啊?” 郭长歌现在简直想打自己一个大嘴巴。他与曲思扬说那些话的时候是在床上,而在床上时人的精神会放松,尤其是男人,有美人在侧的男人。 这给了他一个教训:在床上做什么都好,什么都不做也好,就是不要太多嘴。 就在他脑海刚刚总结出这个教训的时候,曲思扬忽然站了起来,道:“你要不说,我现在去找成峙滔问了。” “他会去找朗头决斗。”郭长歌道。 曲思扬眨了眨眼,皱眉道:“什么决斗?” 郭长歌打了个手势让她坐下,“就像当年他们之间的那场决斗,只不过这回轮到成峙滔发起了。” 曲思扬还站着,努力思考着这场决斗将会带来的结果,忽然睁大了双目道:“成峙滔要去杀了朗头?” 郭长歌点点头,“没错,就像上次一样,生死相拼。”说完他起身,转身出门。 曲思扬看着他离开,这次并没有阻拦。虽然她心里还有许多疑问,比如成峙滔是不是朗头的对手呢,如果不是,岂非自寻死路,而就算是,朗头好像也没道理会答应这场决斗,如果他拒绝该怎么办;再比如这个办法是成峙滔自己的决定,还是郭长歌给出的建议…… 但她一时间一个问题都没有问出口,因为成峙滔要去杀郭愠朗这件事本身,已经让她处于深深的震惊之中。 她震惊并不是因为这件事多么出乎意料,而是在内心深处,她自己有些抗拒这样的结局。明明她对朗头和成峙滔两人都没什么好感,完全不在乎他们的死活,可她却还是隐隐感到有些不妥。 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她努力思考,回想……直到想到郭长歌确实说过,那是他和成峙滔一起商量出来的办法。 然后曲思扬像忽然失了魂一样坐了下去,瘫坐在椅上,喃喃道:“他让成峙滔去杀了朗头……他父亲……” 可刚说完她又觉得这话说的并不准确,成峙滔大概不是郭愠朗的对手,她有这样的印象,郭长歌自然也不会觉得成峙滔能顺利杀掉郭愠朗。 或许他已经预料到结果会是成峙滔死在郭愠朗手上……没错,他说过的,他说过成峙滔一直在逃避,逃避的是什么,当然只有死亡。 一切都自成峙滔而起,他本该死的,是郭愠朗救了他,于是招来了灾厄,以致妻离子散…… 那本不可能存在的一战,故事其实很简单,郭愠朗就是想杀了成峙滔,为了报仇,也为了惩罚自己。 如果我们救了的人又去害别人,甚至把我们都给害了,那该怎么办? 如果成峙滔害的只是别人,郭愠朗会想办法阻止他,但绝不至于要杀了他的,可偏偏死的人是雒淑桐。 于是郭愠朗无法原谅,无法原谅的,不是成峙滔,是他自己,所以他才肯做出改变,才肯去杀人,才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只是他自己拒绝承认这些,他甚至不承认自己对成峙滔的恨,却用妻子生前的一句话来驱使自己继续前行,看似目的明确,实则永无终点,于是渐渐遗忘了初衷,可恨意仍在他心中不断累积。 这些需要一个出口,而成峙滔的死或许就是这个出口。亲手杀了成峙滔时,郭愠朗就有可能会停下来,回头看看自己做了什么,想想那是不是妻子愿意看到的。 曲思扬又喃喃道:“他是想让成峙滔去送死,可是……” 话没说完她忽然起身冲出房间,记得郭长歌说他要去找成乐,便接着冲向成乐的房间。可来到门口却见里边黑灯瞎火,显然没人。 “这儿呢。” 正迷茫时楼下传来郭长歌的声音,曲思扬扒着栏杆望见他一个人在下面坐着,便也不走楼梯了,直接翻栏杆跃了下去。 “少庄主呢?”她向他走过去。 郭长歌背倚着长桌回道:“你不也看见了吗,房间没人,我在这儿等他回去呢。” 曲思扬在他旁边坐了,有些严肃地道:“你找少庄主,应该不是要告诉他你的计划吧。” “我的计划?” “你让……”曲思扬压低声音,“你让他爹去送死!” 郭长歌有些意外地看着她,随即笑了笑,“成峙滔未必会输的。” 曲思扬皱眉,“那也……” 郭长歌微笑着打断道:“知道我为什么不愿告诉你了吧,因为我知道你难以接受。可是你还能想到更好的结局吗,这件事注定要以悲剧收场的。” “你说过成峙滔一直在逃避,是你说服他去面对的么?”曲思扬问。 郭长歌顿了片刻才点头道:“算是吧。” 曲思扬沉重地出了口气,道:“我可以接受成峙滔死在朗头手上的结局,就算他们同归于尽我也没什么意见,因为我不在乎他们。但我在乎你,我不想你将来有一天后悔今天的决定。” 郭长歌仍在微笑着,忽然轻轻牵起她的手,道:“我是说服了成峙滔去面对,但也没逼他,终究是他自己决定要亲自去结束这一切的。这件事我也会告诉少庄主的,如果他不同意,他当然可以去劝他父亲不要那么做。所以你放心吧,我没什么可后悔的。” 听郭长歌这么说,感受着他手心的温度,曲思扬稍微松了口气。两人对视片刻后,郭长歌轻轻一拽,曲思扬便依偎到了他怀中。 温存片刻后,曲思扬微笑道:“其实就算少庄主这一关能过,朗头也不大可能会答应与成峙滔再决斗一次,我看这件事你和成峙滔都想得太天真了。” 她说完看向对方。郭长歌皱了皱眉,随即又笑道:“好像还真是这么回事……我发现你越来越聪明了。” 曲思扬得意非常,笑道:“那当然了。” 郭长歌看着她,宠溺地笑着,但心里却松了口气: 总算是没再问下去了…… 第569章 理解 “或许你是对的。” “什么?”本在闭目养神的成峙滔睁开眼睛。 郭长歌神色间有些颓靡,看向成峙滔道:“你说的,人人都自以为了解自己,可到了真正见人心的时候,立马就变得连自己都不认识自己了。可笑的是,事后人们又找各种各样的借口来说服自己。说什么迫不得已,不过自己骗自己罢了。” 成峙滔默默听完,但没有回话。郭长歌顿了片刻又道:“说到底我和朗头又有什么区别呢……你是不是觉得我很虚伪,所以才让我去杀金震和华凤,让我看清我自己?” 然后成峙滔终于开口:“当时的约定是,你帮我对付金震和华凤,我便告诉你小艾姑娘在何处,但你最终并没有下杀手。” “我没有。” “那是为什么呢?我并不觉得是你把曲思扬看得更重,能为她杀人,却不能为柯姑娘杀。” 因为当时还不是穷途末路,如果郭长歌杀了金震和华凤,恐怕都不能用“迫不得已”来作借口…… 他这么想着,却说不出口,因为他忽然又想起皇宫的那个血腥之夜。他开始就知道,就算他杀再多人,都很难带曲思扬离开,可他还是不停地杀。他被某种可怕的执念所驱使,成了一件没有灵魂的杀戮工具……他已不是他了。 “你不必回答。”成峙滔忽道,“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人是最复杂的,所作所为或深思远虑,或一时兴起,或安常习故,又或临机应变,更甚铤而行险,人心百变,本就无法预料。” “无法预料?”郭长歌质疑,“你给人们选择,他们选择的结果难道不都在你预料之中吗?这难道不是你的乐趣所在?” 给人选择,引出人性之恶,使人走向毁灭,他自己从中获得乐趣——这就是郭长歌觉得成峙滔所热衷的事。 除了是这样,还如何解释他在乾坤庄策划的一切?又该如何看待苏良弼、苏光风、罗逸飞还有李青虹的悲惨下场? 可此时成峙滔却在缓缓摇头,重复他之前说过的话道:“人人都自以为了解自己,但事实是他们并不了解,也没人能了解……我也不能。你没有与我同样的经历,大概很难理解,但你若觉得我能从完全能够预料的事情中得到乐趣,那就大错特错了。” “关键不在于预料,”郭长歌道,“关键在于你用‘心愿’来包装私欲,引出人们心中的恶魔。因为你是恶人,你就想证明天下人人皆恶。” 这是他对成峙滔的看法,他的语气十分笃定,可看到成峙滔此时还是一副笑吟吟的样子,又不禁有些动摇了。 “你这样想也无妨。”成峙滔一个姿势躺坐久了,稍微挪了挪身子。 郭长歌皱起他那对浓淡合宜的细眉,“不是这样么……那事实是什么?” “不重要。不管我是因为什么而那样做,我的做法都是你不能接受的。”成峙滔道。 郭长歌实在好奇,又欲追问,但成峙滔先开口了,“就像愠朗已经告诉过你他为什么要做这一切,你仍然无法接受他的所作所为。” 郭长歌长长呼了口气,“我娘所提的问题,问的是她的丈夫,郭愠朗,不是现在的朗头。” “你说的不错。”成峙滔长叹道,“如果我们今日所救之人日后却去害别人,甚至会害了我们,该怎么办?对当年的郭愠朗来说,这是个无法解答的问题,但他永远都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去救人。而现在的愠朗,对那个问题总算有了解答,可他却再也不会毫不犹豫地去救人,倒是能做到杀人不眨眼。” 郭长歌冷笑一声,“这一点你们倒挺像。” 成峙滔不反驳,也不承认。他神色凝重,若有所思,片刻之后忽然开口:“我让你杀金震和华凤,是怕你知道真相后对愠朗彻底失望,完全不去管他……” 郭长歌苦涩地笑了笑,“他为了达成目的杀人,我也为了达成目的杀人……你是想让我理解他。” 成峙滔点点头,“但你们并不一样。” 郭长歌双目有些失神,“不一样么……” “你问我你们之间有什么区别,”成峙滔道,“你们的区别就在于你还在反思自己的所作所为,而愠朗他现在只知道往前走,一次头都不肯回。” 郭长歌默默听着,成峙滔顿了顿接着道:“现在你理解他,他的朋友们也愿意去理解他。你们要做的,只是让他回头看一看你们。他不可能不在乎你们,只有你们能让他停下来。” 郭长歌听完,思虑良久后道:“我理解他,可是不理解你。” “你不必理解我……”成峙滔道,“这件事我已无能为力,一切都得看你们的了。” 郭长歌摇头道:“我倒觉得情况正相反。” 成峙滔怔了怔,然后回道:“有什么我能做的,你尽管说。” 郭长歌盯着他,说道:“我不理解你,所以不知道我心中现在所想,是好还是不好。” 成峙滔似乎隐约明白了什么,淡淡道:“愠朗他再怎么说也是你的父亲,而我是累你们家破人亡的祸害……不管你现在想的是什么,都没什么不好的。” 他的敏锐令郭长歌惊叹,但这惊叹并未表现在外,郭长歌的表情还是冷冰冰的,沉声道:“那我就直说了。” 成峙滔点点头。 郭长歌本来靠着躺椅的椅背,忽然坐了起来,弯腰向前,手肘靠上膝头,十指交叉,道:“我要你去杀了他,你一个人!” 成峙滔竟然一点不惊讶,一动不动的愣了许久后,终于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你明白我的意思?”倒是郭长歌有些惊讶了。 成峙滔淡淡一笑,“你不理解我,我却理解你。” 郭长歌紧绷的身体瞬间松弛了,又靠回椅背,“我没想到你会答应的这么爽快,毕竟你上一次……” “本该如此,”成峙滔打断他道,“本该如此的……我一直在逃避,但这终究是我和他的事,是宿命,逃不过的。” 默默听着,郭长歌忽然感到巨大的悲伤,不由自主地道:“你从没有在我面前显露过武功……” “没有。” “你有机会吗?” “有,但并不太大。” “无论如何,我希望你能拼尽全力。” “我会的。”成峙滔本来一直都微微侧着头,此时忽然转过视线看向郭长歌,眼睛中闪过一丝诡秘的神采,整个人虽然仍十分平静,但给人的感觉又明显比方才振奋了不少。 “可是还有一个问题。”他说。 “什么问题?”郭长歌问。 “恐怕愠朗不会答应与我一对一的决斗,那对现在的他来说没有半点好处。”成峙滔道。 “我倒是觉得他很想杀了你。” “可是他不会承认。”成峙滔道,“如果我出现在他面前,他最先想的肯定是改变我的记忆……就算是想杀了我,也大概不会亲自动手。” 郭长歌知道他说的没错,不禁皱眉,喃喃道:“那就只有一个办法了……” “什么办法,说说看。”成峙滔笑了,笑得就好像他早已知道郭长歌要说什么,他只想让他亲口说出来……那唯一的办法。 第570章 惊醒 郭长歌忽然惊醒,猛地坐起身,长长呼了口气之后转头向床上看去。 曲思扬睡得正香甜,呼吸平稳。郭长歌庆幸没有吵醒她,松了口气之后又躺下。 他枕着自己的双臂,睁眼看着一片暗蒙之中的天花板,心里在想刚才他梦见的事。 那不是什么遥远或虚无的噩梦,只不过是昨夜他和成峙滔之间一场真切的对话,可他却为之惊醒。 昨夜发生了太多的事,是无比漫长的一夜。可在与成峙滔商谈过,从那房间走出来的时候,郭长歌的心态是很轻松的。他本以为自己找到了唯一的办法,本以为今晚总算能睡个好觉…… 他又想到成乐,他们在回房之前遇见了他。那时成乐刚从他父亲那里回来,本来应该是去再深入了解这两天发生的事情,毕竟百生只是在回来的路上大略向他说了一遍,他自然还有很多细节要问。 成峙滔告诉了儿子一切,包括他打算如何了结此事。他并没有说那是郭长歌的提议,所以当成乐碰到郭长歌时,还让郭长歌帮忙劝阻他父亲。 当时向来话多的曲思扬缄口不言,而郭长歌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愣了半晌才终于开口:“如果他连你的话都不听,我们劝他又有什么用呢?” 成乐瞪眼看着他们,道:“我不该开口的……我差点忘了你们两个都痛恨我父亲,巴不得他去送死。” 虽然这话说的有些过,但郭长歌和曲思扬确实都不太在乎成峙滔的命运如何。 “更何况……”成乐看着郭长歌接着道,“郭愠朗是你父亲。” “你爹未必会输。”郭长歌道,“如果死的是朗头,这件事也算是结束了。” “你不在乎……”成乐有些吃惊。 “朗头和成峙滔,他们都做了不可饶恕的事,而且如果放任不管,他们绝不会停手。”郭长歌道,“可是我没办法阻止朗头,你也没办法阻止你父亲。他们都是因为对方才有今天,才变成现在这样,所以也应该让他们两个自己来终结这一切……我想你应该能明白的。” 成峙滔已解释过他和郭愠朗之间的恩怨和羁绊,所以成乐明白,他只是拒绝接受自己的父亲就那样死去。 “你能来到这世上,也多亏他当年救了我一命。”成峙滔这样对儿子说,“但我欠愠朗的,远不止一条命。我只有死在他手上,他才能放下过去的恩怨,解开心结。多年前他提出与我决斗,我就该死的,我逃避了这么久,已不想再逃避下去了。” “必须如此吗?”成乐咬牙问。 “我也希望有别的办法,但只能如此。”成峙滔勉强笑了笑,“不过你放心,我不是去送死,我会拼尽全力与他一战……” “你只想让他恨你,这样他亲手杀你才有意义。”成乐道。 成峙滔欣慰地笑了笑,“你能想到这一点,说明你已经长大了。乐儿……孩子,我能下定决心把这些事毫无保留地告诉你,就是因为我已把你当作大人来看待了。我本来还有些担心的,但看你现在这么聪明,这么坚强,而且你身边还有那许多好朋友,不管发生什么,我都能放心了。” 成乐强忍住泪水,也不敢用此时一定会发抖的语声来暴露自己的软弱。 成峙滔顿了顿接着道:“正如你说的,我要让愠朗恨我,所以在与他决斗时,我绝对不能表现出丝毫的手软。如果有机会杀他,我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出手,只有这样才能逼他对我下杀手。也就是说,结果也可能是他死在我手上,这样对他也算是另一种解脱,事情也算是结束了。” 成乐听完,思如奔马。他还许多疑问,比如父亲的武功比郭愠朗究竟如何,再比如该如何让郭愠朗接受挑战。可如果他问出这些问题,就意味着他接受了父亲的决定,接受父亲去拼上自己的性命来了结这一切。 “不,这不对。”他忽然说道。可他知道自己劝不住父亲,所以他只好离开,也就是那之后他碰上了郭长歌和曲思扬…… “我明白……可是不对,不应该是这样。”最后他对郭、曲两人说了类似之前对他父亲的话,然后又离开,跑回他自己的房间。 郭长歌一直看着他的背影,直看着他跑回房间闭上了门,还在盯着那个方向,忽然开口道:“不应该是这样么?” 他是在问自己,但身旁的曲思扬回道:“世上没有完美到可以顺所有人心意的事,但是有必须要做的事。我觉得成峙滔的决定是理所应当的……他自己或许有让朗头接受他挑战的办法吧。可能他觉得当年他接受过朗头的挑战,如今朗头便也应该接受他的挑战,就像……还‘人情’?” 郭长歌没有再多言,与曲思扬回房间洗漱就寝。郭长歌说他觉得很累,想好好睡一觉,然后便又打起了地铺。曲思扬也不反对,只笑了笑,便自己上了床。 今天一觉睡到了傍晚,郭长歌本以为她不容易睡得着了,却没想到她倒头就睡,竟然比前两天睡得还安稳,一句话都没说。 可即便这样,郭长歌却还是无法安眠,好不容易睡着了,却又梦到昨夜与成峙滔的谈话而惊醒。 那是唯一的办法,郭长歌本来并不觉得有什么问题,可成乐的态度让他不安。成乐那样抗拒其实并不意外,郭长歌早就想到,可就像一场可怕的灾难,想象与亲身经历自是不可相提并论。 成乐显然还不知道是他提出让成峙滔去找郭愠朗决斗…… “我是说服了成峙滔去面对,但也没逼他,终究是他自己决定要亲自去结束这一切的。” 话说的坦率,可郭长歌却不敢想象成乐知道真相后会怎么看他。 在无尽的忧虑中,这一夜短的可怕,不知不觉中晨光已漫进房间。 曲思扬伸着懒腰下床,伸脚踢了踢郭长歌问:“睡得好吗?” 郭长歌起身微笑道:“很好。谢谢你。” 曲思扬怔了怔,“谢什么?” 郭长歌道:“我昨晚说觉得累想好好睡一觉,你便安安静静的一点都不打扰我……” 听着,曲思扬嘴角挂起了笑意,却听郭长歌又道:“真没想到你还挺体贴的……” 曲思扬立马一脚踹了过去,怒道:“什么叫没想到,我一直都很体贴好吧?” 郭长歌双手抓住了她踹过来的脚丫,笑道:“失言失言,还请你高抬贵脚。” 曲思扬不高兴地“哼”了一声,这才把脚抽了回去。 两人洗漱过,穿好衣服,曲思扬便要去看她娘了,郭长歌决定跟她一起去。去的路上曲思扬叮嘱郭长歌不要提朗头是他父亲,郭长歌觉得无所谓,反正古云儿迟早会知道。不过曲思扬让他不提,他也只好答应了。 两人来到那石室门口,敲了门。 “娘,是我。”曲思扬喊道。 里边传出一个女子轻柔的声音让他们进去,他们便开门走进石室。室中本来已有四人,除了床上一脸病容的古云儿,便是一直照顾她的那中年白衣女,然后是白钰儿,好像是来复查古云儿的伤势,正在给她把脉。 那中年白衣女和白钰儿会在这里并不教人意外,可最后一人在这里却教郭长歌目瞪口呆。 那是个男人,正坐在古云儿床前放着的一把椅子上,郭长歌向他走过去,喊道:“师父……” 第571章 变了 “师父,早……早啊。” “嗯。”白独耳应声道。 郭长歌惊讶地看着师父,心想他昨天应古云儿的要求来一次也就罢了,今天怎么又来了呢。而且这还是清早,太阳出来没多久,白独耳竟比曲思扬还来得更早…… 郭长歌有些困惑地看向曲思扬,曲思扬则是一副“我说什么来着”的表情。 郭长歌又重新看向他师父,问道:“师父,您来这儿做……做什么呀?” 白独耳还没回答,躺在床上的古云儿先开口道:“长歌,你好呀。” 她的面色虽然很苍白,眼睛里也因为伤痛而没什么神采,但她却仍在微笑着。郭长歌看向她时身子不禁一颤,因为她的确美得令人心惊。 若仔细去瞧,曲思扬的相貌在眉目间是与她母亲有几分相似的,但两人的气质却天差地别。曲思扬在江湖闯荡时有一个外号叫“飞天九命猫”,她的确就像一只猫一样,带着些许攻击性,就算平时露出的只是粉嫩的肉球,但随时都能伸出锋利的爪子来;而古云儿……就像她的名字,是一朵云,柔软,洁白,让人很想亲近,而她也愿意包容。 郭长歌想起自己不久前夸赞曲思扬善解人意,其实这四个字用来形容古云儿才最合适不过。她不是那种聪明得能看穿别人的女人,但她心灵的敏感足以让她理解别人,然后她会选择去安慰别人的心灵。 “古姨。”郭长歌微笑着喊道,“我昨天就应该来的,还请您见谅。” 古云儿轻轻摇头,“无妨,有思扬陪我呢……还有你们的师父陪我说话。” 她说着看向了白独耳,目光之中充满了感激。 “恢复得不错。”白钰儿把手从古云儿腕脉上缩回,“好好吃药,过几天就能下床了。” 然后她起身,叮嘱那中年白衣女,让她莫忘了按时给古云儿拆换绷带和重新上药。 古云儿看着她,缓缓道:“多谢了白姑娘,实在麻烦你了。” 白钰儿笑道:“这种话你已经说过多少遍了,我也早就说过,我做的只是举手之劳,救你命的人是他……” 白钰儿指了指白独耳,“他是如何耗损功力为你续命,我已经与你解释过了。那是天大的恩情,可是不能忘的。” “没齿难忘。”古云儿微笑着看了眼白独耳,然后又向白钰儿道,“白姑娘,还恕我冒昧,我想问一问两位是什么关系。” 白钰儿笑道:“这有什么冒昧的,我们都姓白,是人都会好奇的,你昨天一直都没问才叫我有些吃惊呢。” “娘,”曲思扬插嘴道,“师父和七……白姑娘没什么关系……” 她想了想,又道:“倒是师父的两位师父和……” “是朋友,”郭长歌打断她,“师父和白姑娘只是朋友。” “噢……”古云儿点点头。 白钰儿什么也没说,微笑着转身,离开了房间。那中年白衣女也暂时出去了。 房间中剩下的四人一时间谁也没有说话,郭长歌是因为觉得有些尴尬,而曲思扬有昨天的经验,知道这里轮不到自己说话。 郭长歌在看着白独耳,曲思扬也在看着白独耳,他们都在等他开口,可白独耳却忽然起身,道:“我先走了。” “等等……”郭长歌和古云儿同时喊道。 他们两个对视一眼,然后郭长歌接着道:“师父,是因为我在这里吗?” 白独耳愣在原地没有说话,郭长歌看着他道:“我听思扬说,师父你在给古姨讲我娘的事,你不想让我听?” 白独耳还是不说话。其中的缘由郭长歌也不想再多问,因为他有更值得忧心的事,于是对古云儿道:“古姨,我之后再来吧。” 然后他便快步离开,古云儿都来不及挽留,而曲思扬向母亲说了一声,跟了上去。房间里只剩下古云儿和白独耳,白独耳还呆滞地站在那里,一动也不动。 “恩公,你坐下吧。”古云儿劝道。 白独耳又怔片刻才终于动身坐回原位。 “恩公,长歌说的是真的吗?”古云儿问,“你不想让他听到关于他母亲的事?” 白独耳缓缓摇头,“他从小与我在一起,我一直没和他提过他父母。” “为什么呢?”古云儿柔声道,“想说的话,你可以放心告诉我,我绝不会告诉别人的。” “那时我以为他父母都死了,是被人杀害的,我不想让他从小就想着报仇。”白独耳道,“人有仇恨的时候,心里很痛苦,我体会过那样的痛苦。” 古云儿点点头,又微微皱起眉道:“你说……你以为他父母都死了?” 这话自然意味着事实与“以为”的相反。 白独耳道:“他爹还活着,我也是最近才知道。” “最近?”古云儿眉头皱得更紧了些,“这么多年长歌的父亲没有找你们吗?” “他说他一直暗中关注着我们。” “那为什么不现身呢?” “他在躲人。” “他的仇家吗,你说的‘杀害’了他的人?” 白独耳点点头,“嗯。” 古云儿有些不解,“他何必一人面对,他可以寻求恩公你和之诚的帮助啊。” “之诚?”白独耳听到了一个陌生的名字。 古云儿反应过来,解释道:“他现在叫成峙滔。” 白独耳忍不住笑了一声,“我说的‘杀害’了长歌他父亲的人,就是成峙滔。” 闻言,古云儿先是怀疑自己听错了,随即感到万分错愕,道:“怎么会……” “他们打了一架,长歌的父亲被成峙滔打下了山崖,我以为人已经死了……” “他们打了一架?”古云儿继续问,“为什么?” 白独耳摇了摇头,“我到现在也不是很清楚,我只知道现在大哥他不像他了,就像变了一个人一样。” 听到这话,古云儿觉得很熟悉,因为过去一段时间她心里对成峙滔最多的看法,就是“变了一个人一样”。其实这是当然的,毕竟她所熟知的陶之诚,还是当年那个天真的少年人。 她思考着白独耳之前与她说过的所有,脑海中忽然蹦出了一个可怕的想法,试探地问道:“恩公,你当年以为是之诚他杀害了长歌的父亲,那杀了长歌母亲的人呢?” 白独耳又想起那天雒淑桐被折磨的惨状,握紧了拳头道:“那些人我已经杀了,可会发生那样的事,终归还是因为成峙滔!” 这话让古云儿身子一震,她忽然感到有些晕眩,只听白独耳接着道:“要是没有他,要是没有他就好了……” 古云儿听得出这句话里已经没有了之前的愤怒,只剩下了无奈和悲伤。 白独耳不再出言,古云儿也沉默良久后才道:“或许长歌的父亲会和之诚打起来,也是因为他觉得他妻子的死,是之诚的错。” 白独耳反驳道:“大哥不会那样想的,他比我好太多,他是这世上最好的人。” “可你不也说他就像变了一个人吗,或许他很久以前就变了呢?” 白独耳无奈叹息一声,道:“可再怎么说,你是无辜的啊。” 古云儿不解,问道:“什么意思?” 白独耳怔了怔,“你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古云儿感到很困惑。 “我以为你认得他是谁?” “哪个‘他’?” 白独耳顿了顿答道:“那个……折磨你的人。” 第572章 开导 是郭愠朗带他认识这个世界,教他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那时,在白独耳心目中,郭愠朗是这世上最好的人。 白独耳曾问成峙滔,郭愠朗为何要主动挑战他,可成峙滔什么都没有解释,他情愿死在白独耳手里。那时白独耳饶过了他,开始是想着让郭长歌亲自为他父亲报仇,可在漫长的时间里,白独耳一直想不明白郭愠朗主动挑战成峙滔的原因,他甚至称那是本不可能存在的一战。 郭愠朗不可能会想着杀人,白独耳一直如此认为,除非那个人在郭愠朗如此良善之人看来也是非死不可的。于是白独耳开始以为成峙滔一定做了什么极为可怕的事情,或是将来要做的某事会害死很多人,让郭愠朗不得不违背原则去阻止他。 从这么想开始,白独耳便不再想着让郭长歌为他父亲复仇——他本来也不愿这样,因为他深知心怀仇恨的痛苦——而是想让他代替父亲去阻止成峙滔,觉得这样才更有意义。 但后来事情的发展又大大出乎了意料,郭愠朗没死,白独耳与他的好大哥重逢。这本是他梦寐以求的事,可是郭愠朗的所作所为,却让白独耳不禁怀疑郭愠朗当年确实是死了,现在的郭愠朗根本就是另一个人。 “或许他很久以前就变了呢?” 是啊,白独耳把雒淑桐的死归罪于成峙滔,那郭愠朗又为何不能这样想呢,毕竟他也只是个凡人啊。 在意识到这一点之后,白独耳就想让郭愠朗直截了当的杀了成峙滔报仇,可是郭愠朗并未这样做,而是把成峙滔关了起来,酷刑折磨他。 白独耳那时虽然不快,但想到雒淑桐的死,也就没有干预,直到郭愠朗又去折磨古云儿,还让成峙滔在旁看着。那时成峙滔求白独耳救救她,白独耳也就知道古云儿是他在乎的人。 难道雒淑桐因为成峙滔而受了那样的苦难,郭愠朗就也要让成峙滔在乎的女人经受同样的痛苦吗? 白独耳再也无法容忍,救了古云儿离开。奄奄一息的古云儿让白独耳想到了雒淑桐临死前的样子,而这一次他一定要救“她”,就算拼上性命也在所不惜…… 石室里,白独耳说完了这些时,古云儿早已泪流满面。 当她知道折磨她的人就是郭长歌的父亲郭愠朗时,她无比震惊,但并不怨恨。她这一生漫长的岁月里,都怨恨着她的父母,怨恨着皇帝,甚至怨恨当年年轻气盛的成峙滔一心想上战场建功立业,离开了她,可怨恨并没有解决任何问题,还让她更加痛苦。也不知是什么时候,总之是生活在那冷宫时的某一天,她决定放下怨恨,学着去感恩。 她感恩父母带她来到这个世界,她才能体验那么多美好的事物;她感恩皇帝留了她的性命,让她还有见到自己女儿,和得到自由的机会;她感恩成峙滔救了自己女儿,甚至感恩自己,在冷清孤寂的日子里,没有放弃希望,好好活了下来。 到现在她有更多值得感恩的人和事,面前的人就是其中之一。她看着他,忽然开口道:“你爱她,对不对?” 白独耳沉默着。古云儿又微笑道:“你谈起她的时候,整个人都不一样了。语调、表情、精神,很明显的不一样,你自己应该也知道的。” 白独耳又沉默良久,终于开口道:“这么多年了,我每天都想着她,梦里也是她。我好想和人说说她的事,昨天我终于有机会说起她,而你对她的事好像也有兴趣……可是这是错的,我不应该想着她,不应该……” “长歌他现在已经知道了当年的事,你不必再担心他心生仇恨,但你仍不愿在他面前提起他母亲,是怕他看出你对他母亲的思念。”古云儿道。 白独耳缓缓点了点头。古云儿又道:“其实你不必如此的,你说的所有事情,在我听来对那位雒夫人都没有丝毫不敬,更没有逾礼。” “可是……” “这件事你根本没错,也没有什么好回避的。”古云儿打断道,“长歌那孩子很开朗,他一定能理解。” 对她的这番开导,白独耳没有任何回应,但心里确实舒畅了许多。 过了片刻古云儿又道:“恩公你若想跟人说她的事,随时都能来找我,我很喜欢听你们的故事。” 这时白独耳才终于开口:“谢谢你,古……” “恩公叫我云儿就是。”古云儿微笑道。 “云……”白独耳一时叫不出口。 古云儿笑道:“我们大可以随意一些的……你都坐得这么近了,又为何一直也不正眼看看我,我现在的样子很难看吗?” “你不难看。”白独耳毫无感情地道。 “不难看……”古云儿笑道,“也不好看咯?” “好看,不过我看不见。”白独耳道。 “看不见?”古云儿皱眉道。 “我是瞎子。”白独耳道。 古云儿一脸不信,道:“怎……怎么可能?” 白独耳反问:“我为什么要骗你呢?” 虽然相处时间短暂,但古云儿已经知道对方不是个爱开玩笑的。她伸出活动还算灵便的左手,在白独耳面前轻轻挥了两下。 白独耳的眼睛没有丝毫反应,却说道:“不必试了,我没有骗你,我什么都看不见的。” “试?”古云儿奇道,“你知道我在挥手。” “如果我连你挥手都感觉不到,又怎会知道你不难看。” 古云儿方才挥手的幅度很小,也很慢很轻,几乎不可能扇出气流,白独耳能感觉得到已经让古云儿觉得惊讶,但听他的意思,好像他还能感觉得出她的相貌一样,这简直匪夷所思。 “我不难看这种事……你也能感觉得出?” “十年前还做不到,但现在已经熟练了。” “熟练什么?”古云儿越听越是惊奇。 “你完全不会武功,所以很难解释……”白独耳想了想,接着道:“你可以简单理解为,我可以感觉到一个模糊的,没有色彩的世界,但对活物的感觉会更清晰些。” 古云儿这下真觉得他是在开玩笑了,伸了几只手指问:“这是几?” “三。”白独耳答道。 古云儿伸出来的正是三根手指,她吃惊地看着白独耳,怔了怔道:“你能不能……背过身去。” 白独耳没有背身,但伸起胳膊把双目挡住。古云儿又问道:“这是几?” “你没有伸手指。”白独耳道,说完他放下了胳膊。 “太厉害了……我……你……”古云儿轻握着左拳,有些语无伦次,“这种本事,实在让人大开眼界,教人钦佩!” 白独耳听她夸赞,觉得很开心,但古云儿随即问道:“可你是怎么失明的?你说十年前还做不到这样,而之前还说过那雒夫人长得很美……” 白独耳的思绪回到了他失明的那一天,一时没有开口,古云儿又忙道:“是我冒昧了……你不必回答我。那一定是痛苦的回忆,害你又想起,实在抱歉。” “没事。”白独耳开口道:“我是在她死去的那天瞎了的。” 古云儿问:“是那些伤害雒夫人的人弄瞎了你的眼睛吗?” 白独耳摇了摇头道:“是我自己弄瞎的。” 古云儿大吃一惊,也大为不解,不自主地缓缓摇头问:“为什么?” 白独耳淡淡一笑,道:“当时太傻了。” 第573章 秘密 只要我以后看不见了,我就不会再看到其他女子,你自然就是我今生见过最美的女子。 这理由的确傻的够可以,也够可笑的,可是当白独耳向古云儿如此解释过之后,古云儿并没有笑。 她没什么表情,只微微皱着眉,直勾勾地盯着白独耳,似乎誓要从他那张脸上瞧出些什么来一样。 白独耳忽然开口问她:“你是不是又觉得我在骗你?” 古云儿怔怔地眨了眨眼,然后急忙摇头,“你怎么会这么想?” “若是有人给我讲了那样的故事,我也不信的。”白独耳道,“我会想这世上哪有那么呆的人,简直胡编乱造。” 古云儿忍不住“扑哧”笑了,道:“我看你现在也够呆的,哪有人这么说自己的?” 白独耳却仍十分严肃,道:“我只怕你会觉得我喜欢撒谎……我很感激你听我说这许多,所以我绝不会骗你,我所说真的没有半句假话。” 古云儿微笑道:“我没有觉得你在撒谎,我只是有些吃惊……有些伤感,还有些敬佩。” 白独耳奇道:“怎么会伤感,又怎么会敬佩?” 古云儿轻叹一声道:“你这样痴情又赤诚之人,恐怕终了一生都要思念着那位已故去之人,这怎能不教人伤感;你这样痴情又赤诚之人……又怎能不令人敬佩?” 她嘴中说着,眼睛里也已满是怜惜又敬慕的感情。白独耳虽然听不见,但能感受到她话音里的真挚,不由得面露微笑。 他笑着道:“我这一生都会思念着她,这是当然的……没什么好伤感,更没什么好敬佩,思念一个再也见不到的人虽然有痛苦的时候,但却是我心甘情愿,甚至乐在其中的。” 古云儿看着他,目光温柔,顿了片刻之后轻声道:“那是因为你还心存希望……” 白独耳怔了怔,道:“你的话,应该没说完吧。” 古云儿点点头,“可我不知道该不该说完。” 白独耳微笑道:“你我一见如故,虽相识不过一日,但我早已把你当朋友看,才会把那久远的故事,还有深埋心底的心情说给你听,你若也把我当朋友,便不必再有那许多顾忌。” 朋友……听到这两个字,古云儿有些感动,有些想哭,可她最终却露出笑容,随即又正色道:“你心存希望,因为你相信还有来世。” 白独耳怔住,“我应该没有和你说过……” “我猜的。”古云儿道,“果然是……是她和你说了有关‘来世’的话么?” 昨晚白独耳说了许多雒淑桐的事,很多无聊的小事都说的具体得过了头,让人听得很无聊,但当说到雒淑桐之死,这比较关键和重要的一节,他却两句话便说完,甚至终于舍得提到曲思扬——古云儿本来在问的人。 这也容易理解,谁也不愿多说伤心之事。不过今天把话说开了,白独耳终于肯说起雒淑桐之死的细节,古云儿得以知道那天在白独耳和雒淑桐之间发生了什么。 到此时大多的事都明朗了,除了白独耳昨晚问过的那个问题: “你相信有来世吗?” 当古云儿大概能确定白独耳对雒淑桐的感情时,就在猜想这“来世”可能只是白独耳自己的美好愿望,他希望有来世,希望能在来世与雒淑桐重逢。可是在又更深入地了解了白独耳的性格和为人之后,古云儿觉得那应该不会是白独耳单方面的想法,他不是那种会痴心妄想的人,除非有人给他心中种下了妄想的种子。 那个人会是谁呢? 当然只有雒淑桐。 白独耳也承认了,他点点头道:“那是她最后与我说的话,如果有来世……话没有说完,但我已明白她的意思……” 说着,他面露微笑。可这时古云儿却蛾眉微蹙,她心里在想那时雒淑桐那样说的真正用意,因为无论如何她都不相信,雒淑桐会在感觉到生命消逝的最后时刻,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来表达对她和白独耳有缘无份的惋惜。 “她还说了什么吗?”古云儿问道,“在那最后的话之前……” 白独耳温柔地微笑着,道:“她叮嘱我照顾好思扬,当然还有我大哥和长歌。” 对,就是这样,古云儿其实本来就明白的,雒淑桐当时只想让白独耳照顾好她的家人,那应该才是她最后的想法,毕竟在白独耳的描述中,郭愠朗和雒淑桐是那样相爱,他们一家是那样幸福。 那一句“若有来世”只是为了确保白独耳会为了她,不惜一切去照顾、保护好郭愠朗和郭长歌,否则就算有来世,白独耳又哪有脸去见她…… 古云儿仍然皱着眉,看着淡淡微笑着的白独耳。他笑得是那样幸福,那样美好,良久,古云儿被他感染,美丽的面庞上,终于也敛去忧色,显出笑意。 他救了她,她又怎能去破坏他心中的希望和美好,比起这些,真相实在没那么重要,就让那成为一个永远的秘密。 “我相信有来世。”古云儿忽然道。 白独耳听了,脸上笑意更多了些,“昨天你便是如此回答的。” 古云儿接着又道:“但有传说,只有今生好好活着的人,才能入轮回,经佛祖宽恕罪业,获得往生的资格。” 白独耳点点头,笑而不语。这么多年在红尘人海中经历,他早已不是那个什么都不懂的呆子,他当然明白古云儿这样说,是在关心他,为他着想。 他真的很高兴自己救了她,因为他现在有种感觉,说来奇怪,那是种被救的感觉,就像身上的束缚忽然被解开了,也像是溺水时被人拽出水面,呼吸到了美妙的空气…… 他琢磨不透,也懒得多想,光是知道自己又交了一个好朋友,已经足够让他开心的了。 他的朋友实在不算多,郭愠朗是一个,雒淑桐自然也是,然后龙川算一个,至于霍真……勉强也算,再然后就轮到古云儿了。 有朋友在身边,总是令人心情愉悦,能交到新朋友更加让人兴奋,唯一美中不足的是,这个新朋友大概不能满足他一个要求,他试探着问道:“你会喝酒吗?” 古云儿怔了怔,随即笑道:“随时奉陪。” 第574章 心事 除了白独耳和古云儿外,今天其他人都在外面的长桌用餐。饭桌上的气氛比想象中还要沉闷,好似每个人都怀着不同的心事。 人有心事的时候,往往就不喜欢说话,尤其不喜欢在大庭广众下说话,所以大家都默默用餐,只有轻微的咀嚼声和杯盘不时碰撞的清脆声响。 直到一个人的到来,大家都看向她,郭长歌认得她是那位几乎寸步不离,一直照看古云儿的中年白衣女子,曲思扬说她叫顾娥曼,她称呼她顾嫂。 顾嫂径直走到白钰儿身边,白钰儿知道她要说的事一定和古云儿有关,便抢先问道:“她怎么了?” 顾嫂回道:“她要喝酒。” “师父要喝酒吗,那怎么不出来?”曲思扬道,“他……他难道要在我娘房里喝酒?” 顾嫂道:“是你娘托我来拿酒,她显然想和你师父一起喝。” “什么!?”曲思扬皱起了眉,“她现在那样,怎么能喝酒呢?”在场其他人也和曲思扬同样的想法。 “所以我才来请示主人。”顾嫂说着转向白钰儿。 白钰儿从嘴边放下茶杯,想了一想,道:“想喝就让她喝吧,死里逃生是该庆祝庆祝……” “庆祝什么啊,她外伤那么重,怎么能喝酒呢?”曲思扬生气地道,“七前辈你医术那么好,应该知道喝酒不利于伤口愈合。” “你也懂医术吗?”白钰儿笑问。 “那……那是常识吧,人人都懂的。”曲思扬声音有些发虚,“难道说错了吗?” 白钰儿道:“酒确实会阻碍外伤愈合,甚至可能会和某些药物在体内发生冲突,但有一点你说错了。” “我……”曲思扬怔了怔,“我还说了什么吗?” “你说我医术那么好,”白钰儿笑道,“可我的医术岂是一个好字能形容的?” 曲思扬看着对方,有些傻眼,她没想到白钰儿竟是这样高傲的一个人。 白钰儿又笑道:“所以你放心吧,只要你娘不喝毒药,我是不会让她有事的。”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曲思扬也不好再说什么,如果再有异议,那就相当于是对白钰儿的医术有意见,她若一生气把她们母女赶走就不妙了。 虽说这种情形大概不会发生,但曲思扬不敢冒险。她一直对白钰儿抱着敬畏之心。一个看起来最多只有二十岁,相貌美丽的老太婆,又身怀各种令人惊佩的邪门本领,简直活脱脱一个妖女。而这样的“妖女”在曲思扬看来,性格一定不会好到哪里去,即便目前还没表现出任何端倪来,但还是少惹她为好。 而此时见曲思扬再没有意见,那“妖女”便向顾嫂吩咐道:“阿曼,去取些窖藏的好酒,给那两人送去吧。” 顾嫂微一躬身,正要退去,成峙滔忽然起身道:“我去给他们送酒吧……正好和他们一起喝一杯,聊一聊。我对他们两个都有话说,正好凑一块儿了。”他话说完,看了眼郭长歌。 此时顾嫂顿住身形,又看向她的主人,而白钰儿正微微皱着眉,忽开口问道:“成庄主,你和那位古云儿是什么关系?” “我们只是旧识,”成峙滔一边向顾嫂走去,一边轻描淡写地答道,“就像前辈你和玉前辈一样。” 白钰儿眉头皱得更深,道:“阿曼,带成庄主去取酒菜。” 顾嫂再次躬身领命,引着成峙滔离开了。这之后席间的气氛好像更沉重了些,而这似乎是因为白钰儿的心事更重了许多。 终于外面众人吃得差不多了,先后离席。白钰儿率先独自离开,然后是百生,他一脸凝重又有些不安地请求霍真与他一起回房间去,似乎有什么重要的事要说。 婉如看着他们离开,忽然问道:“百公子怎么了,遇到了什么为难之事吗?” 婉若本来一直都一脸忧郁,显然也是心事重重,但此时却笑道:“姐姐,你很关心百公子嘛。” 婉如点点头道:“我当然关心朋友,你也应该关心的。” 婉若不知该怎么回应了,她实在没想到姐姐竟似连她话音里的调笑之意都未听出来,而这只能说明姐姐对百生连半点意思都没有。见状,郭长歌也不禁在心里为百生“默哀”,怪只怪他喜欢上了一个稍微有些特别的女孩。 “不行。”曲思扬忽然站起身,“我得去看看,可不能让我娘喝太多。”话一说完,她便风风火火地走了。 婉若转移方才聊僵了的话题,转向龙川道:“师父,昨晚七前辈请人找你去她那里,说了些什么呢?” 婉如不解妹妹为何不理自己最初的问题,秀眉微蹙,看向了郭长歌。郭长歌微笑着摇了摇头,示意她不必在意。 龙川告诉徒儿道:“七前辈找我,给我讲了不少我母亲的事,又问了我一些问题……” 婉若对师父亲生母亲的事很感兴趣,正想出言请求师父说一说,却被郭长歌抢着问道:“龙叔,七前辈问了你什么?” 龙川道:“他先问了许多关于我的事情,后来又问起你师父。” “我师父……”郭长歌皱起了眉。 “没什么奇怪的,这里是七前辈的地方,她自然想要大概地了解一下每一个留在此处的人。”龙川道,“不过想来是因为我母亲的关系,我几乎说遍了我的生平,她才满意。我看得出她把我母亲当作很好的朋友,自然对我带了些对后辈的关怀之意,可看着一个看起来和婉如婉若一般大的‘小姑娘’对我那样的态度,还真是有些尴尬。” 言毕他有些无奈地笑了。郭长歌没等他笑完,立时问道:“那关于我师父呢,七前辈问了些什么?” 龙川敛起笑容道:“七前辈让我了解什么就说什么,只可惜我对你师父的了解有限得很,也说不出什么来。” “没有什么具体的问题吗?”郭长歌问。 “没有。”龙川摇头道,“我说了七前辈对我那么感兴趣是因为我母亲,她对你师父显然并不怎么在意,否则就直接找他本人问了。” 郭长歌表情严肃,显然不同意他的说法,顿了片刻道:“龙叔,你现在应该知道七前辈与我两位师祖的渊源,她若因为你母亲而对你的事很感兴趣,那就也应该因为我两位师祖而对我师父有了解的欲望啊。” “我倒把这事儿忘了……”龙川道,“可能七前辈也已找过你师父了吧。” “那她又何必问你关于他的事?” “或许之后会找吧……”龙川道,“你这么在意这个干什么?” 郭长歌先是一怔,然后摇了摇头,“没什么……” 他偷偷瞟了眼成乐,因为成乐才是他现在最应该在意的。他发现成乐也在看他,两人目光相接的一刹,郭长歌决定向成乐说说自己的心事,因为他不想再被折磨下去…… 第575章 同意 心事是什么? 说一个人有心事,往往是指他有一个念头,一个想法,围绕着一些亟待解决的问题。 这些问题必定难以解决,或是让人不愿面对,总之它会一直折磨你,让人吃不下饭,也睡不着觉,痛苦至极。 郭长歌的心事说起来很简单,他只是想向成乐坦白一件事——是他提出让成峙滔去与郭愠朗决斗。 这件事一句话就能说完,可郭长歌却有些难以启齿,他怕自己受不了成乐得知真相后对他的怨恨。但如果不说,一直瞒着成乐,他会更加受不了。 所以他决定了要向成乐说清楚,还决定要和他一起再去与成峙滔聊一聊……或许真的还能找到更好的办法呢。 郭长歌有许多特质,而不时表现出的天真,无疑是他所有特质中最好,也最坏的一种。 “少庄主,我有件事要和你说……”郭长歌邀请成乐离席。 而他没想到对方回应道:“我也有事和你说。” 于是两人相偕离席,像昨夜郭长歌与百生一样,来到寨外的草地散步。 “你还是想让我去帮你劝阻你父亲吧。”郭长歌勉强微笑道,“放心,我已经决……” “不是的。”成乐打断他道,“我已经同意了。” “同意了?”郭长歌惊讶地瞪大了双目。 “如果我父亲觉得那是唯一的办法,只能那么做,我想我不应该阻拦他……恐怕也拦不住他。”成乐有些无奈地道。 郭长歌说不出话来,良久,终于开口道:“那……那你想和我说的事是……” “他们决斗的时候,你会在场吗?”成乐问。 郭长歌略作思考,然后摇头道:“不会。” 成乐怔了怔,然后微微皱着眉问:“你不在乎你父亲的死活么?” 郭长歌苦笑一声道:“父亲?哪有父亲明明知道儿子在哪里,十几年来却一直都不肯现身见他一面的,又哪有父亲会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就去伤害儿子身边很重要的人呢?如果他都不在乎我这个儿子,我又凭什么要在乎他呢?” “也就是说如果赢的人是我父亲,你不会再想着杀他报仇了?”成乐停步,十分严肃地道,“我要提醒你,我父亲绝对是有可能赢的。他没有在你们面前显露过武功,但我却很清楚他的本事。如果他真的拼尽全力,甚至能与你相抗衡,除非郭愠朗比你还……” 郭长歌打断他:“放心吧,朗头武功不在我之上,如果他死在你父亲手上,我不会想着报仇,但我会阻止类似乾坤庄那样的惨剧再次发生。” 成乐点了点头,“这样就好。” 郭长歌顿了一顿开口问他:“这就是你要说的了,向我确定我对他们决斗一事的态度?” 成乐道:“我还没说完。” 郭长歌问:“还有什么事?” 成乐的眼神忽然又冰冷了起来,道:“你不在乎你父亲,我却在乎我父亲,所以我提前告诉你,如果最终是我父亲败亡,我一定会为他报仇!” 这倒是意料之中的,郭长歌点点头道:“我知道了。那你之前说那些,就是怕我会阻止你?” 成乐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却竟然说道:“我想要你帮我。” 郭长歌不禁笑了,“帮你报仇吗?” 成乐道:“还记得我问你他们决斗时你会不会在场么……我想要在场,你得帮我确保这一点。” 郭长歌当然明白他的意思,道:“想要报仇,在朗头恶战一场,精疲力竭后,你的机会最大……可是我如何能确保你在场呢?” “你在我们一伙中,办法向来最多。”成乐道,“再说这件事你早就知道的吧?” 郭长歌怔了怔,“什么?” “我昨晚向你们说起我父亲要去与郭愠朗决斗时,你和曲思扬都没有丝毫惊讶。”成乐道,“所以我在想,我父亲决定那样做,是和你商量过的吧?而曲思扬之所以会知道,是你告诉她的。” 郭长歌缓缓点了点头,欲言又止,终于还是没有说出这件事本就是他最先提出的。他实在不想让成乐怨恨他,对这一情况的恐惧甚至超出了他原本的想象。 成乐继续说道:“也就是说,你应该知道的比我更具体,比如说,你可能知道我父亲将如何让郭愠朗答应他一对一的决斗请求,再比如,他们这场决斗的时间和地点。” 郭长歌只好又点了点头,“我的确知道时间和地点。” 成乐接着道:“如果我向我父亲去问,他一定能猜到我想要报仇的想法,一定不想让我在场,所以什么都不会告诉我。我只能求你跟我说,到时候我会在暗中看着他们。” 郭长歌移开了视线,望着远方的山崖,沉默着,思虑着。 成乐看着他,又道:“我父亲既然与你商量过,而你同意他的决定,那你现在恐怕是在担心,我到时会忍不住去阻挠他们的决斗。我现在没法让你相信我,只能向你口头保证,在他们分出胜负,决出生死前,我绝不会露面。” 郭长歌长长地叹了一声,转头看向他,道:“好吧,我会确保你到时在场。” 成乐点了点头,道:“那我父亲会如何让郭愠朗答应他的决斗请求呢,这是整件事的前提,他肯定有办法的。” 郭长歌立时回道:“对啊,他肯定有办法,我们不必知道。” 成乐问:“他没告诉你?” 郭长歌摇了摇头,“没有。你若好奇,可以试着问问他。” 成乐又问:“你没问过?” 郭长歌又摇头,“我虽然好奇,但他们都是我厌恶的人,他们之间的事,我并不太感兴趣。” 说完他转便转身往回走,成乐冲他背影喊道:“等等,时间和地点你还没说呢。” 郭长歌头也不回地道:“不必说了……” 成乐急了,“你不是说会确保……” 郭长歌打断他,“我亲自带你去。” 第576章 也懒 郭长歌决定亲自带成乐去,也就是说,到时他也会在场。他并不是要阻止成乐报仇,而是想确保他不会有事。 郭长歌有时虽然天真,但心里认得很清楚,他天真的时候已经准备好为自己的天真付出代价,可成乐显然没有这样的准备。 如果成峙滔死在郭愠朗手上,成乐打算趁郭愠朗刚刚大战一场精疲力竭时出手报仇,想法不错,可是实际上成乐的武功与郭愠朗差得太多,除非郭愠朗已经完全失去了行动能力,否则成乐绝对没有机会,自己还可能会受伤。 好处是,那也算是一个检验吧,郭长歌心想。在亲手杀了成峙滔之后,郭愠朗能不能放下过去,或许能从到时他对成乐的态度来知晓一二。 当然死的也可能会是郭愠朗,那样事情也算是了结了……郭长歌缓缓走在回寨子的路上,长长地叹息一声。 成乐看起来对自己的父亲颇有自信,但结果会如何,只有成峙滔最清楚。他的武功说来也是很好的,玉汝山庄典藏的秘籍早年间他都有涉猎,甚至还曾得到过玉心远的指点。那时他也勤修苦练过,可问题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渐渐对武学失去了兴趣,练功越来越少,到现在已生疏得很。 他很清楚自己就算拼尽全力,也不会是郭愠朗的对手,所以他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死在救了他的人手上,他一直都知道这是最好的结局,这是他欠郭愠朗的。上次因为恐惧他逃避了死亡,还让自己欠下更多,这一次他本来还想继续逃避,直到郭长歌提醒了他——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 他要死了,他接受了,不过在死之前,他还想见一些人,交代一些事情…… 当他端着酒菜来到古云儿病房的时候,古云儿向他微笑,白独耳却皱起了眉。 他立时站了起来,道:“我先走了。” 成峙滔快步走近,挽留道:“二哥,我们一起喝一杯吧。” 白独耳冷冷道:“我只与朋友喝酒,我也不是你二哥。” 成峙滔拉了椅子在床边放下酒菜,又拉了一把过来准备坐下,道:“那愠朗他……还是你大哥吗?” 白独耳立时回道:“他当然是我大哥。” 成峙滔笑了,看了眼古云儿道:“你大哥把你的朋友伤成这样,你作何感想呢?” 他称古云儿为白独耳的朋友,是因为白独耳刚才的那句话——“我只与朋友喝酒”。而他们本来显然是打算一起喝酒的。 白独耳被噎住了,成峙滔又道:“坐下吧,你与云儿喝,我看着就行,我只想与你说几句话。” 白独耳极不情愿,但终于还是坐回了原位。成峙滔也在他搬过来的椅子上坐了。 “之诚,你没事吧?”古云儿关切地问道,毕竟上次见到他,还是在囚室之中,而且他显然也受了伤。 成峙滔微笑着摇了摇头,“我若伤成你这样,恐怕永远不会问别人有没有事。” 言下之意,自是说古云儿为人体贴,不管什么情况都总是在为别人着想。 古云儿笑道:“那位白姑娘医术高明,我现在已经快好了。” 成峙滔摇头道:“那么重的伤,哪有这么快好的,还真亏你敢要酒喝。” 他们俩说话时,白独耳早已倒了酒在喝了,此时听成峙滔这么说,皱眉道:“受了伤不能喝酒吗?” 他自己很少受伤,但受伤的时候,总是要喝更多酒的。郭长歌小时候受了伤,他也会让他喝,怪的是郭长歌从小被灌酒,酒量却还是差的可以。 成峙滔笑了笑道:“不能做的事有许多,若件件都不做,活着也没什么意思了。” 白独耳竟然也笑了,“这话不错。看在这句话的份儿上,我和你喝一杯。” 成峙滔笑着去倒酒。古云儿道:“恩公,你给我倒一杯吧。” 她正说着,成峙滔已经给她倒好了,然后递了过去。古云儿接了,挣扎着稍微坐起来一些。三人互相举杯,饮下。 白独耳和成峙滔自然都一饮而尽,可古云儿刚喝了半杯就像呛着了一样开始剧烈咳嗽,那只本就还没什么气力的手连酒杯都拿不住,掉了下来。幸亏白独耳反应和出手都极快,在酒水洒出来之前,就将那酒杯稳稳接住。 “抱歉……我……”古云儿觉得自己太失礼了。 白独耳放下酒杯道:“你先别喝了,等身体再好些,我们再一起喝一杯不迟。” 古云儿摇头道:“我没事的,只是这酒比我以前喝过的都要烈一些,多喝几杯就好了。” 成峙滔笑道:“多喝几杯可以,可是我懒得给你倒了。” 他看向白独耳,接道:“你给她倒吧。” 白独耳把那小酒坛拿了起来,却不是去给杯里倒酒,而是给自己嘴里倒,呱呱喝了几大口之后道:“我也懒。” 古云儿有些无奈,也有些高兴地笑了。两月前她做梦也不敢想,自己会得到自由,找到女儿,还受到这么多人的关爱。 这一刻她觉得自己是这世上最幸福的人,不知不觉中,热泪已盈满眼眶。 “你哭了?”白独耳忽问。 古云儿摇了摇头,抹了抹泪道:“眼泪你也能感觉到?” 白独耳没有回答,而是道:“实在没想到你如此嗜酒,不让你喝酒竟然就哭了……不过没办法,你若想喝就自己倒。” “不是……”古云儿不知该如何解释,只有无奈地笑着。 见状,成峙滔不禁“哈哈”笑出了声。 白独耳皱眉道:“你笑什么?” “没什么?” “你不是有话要对我说吗?” 成峙滔笑道:“本来是有不少要说的,但这酒一喝不一样了。” “怎么不一样了?” “有时候一千句话,都比不过一杯酒啊。” 白独耳怔了怔,道:“我因为那句话和你喝一杯,只有一杯,现在已经喝完了。你若已没什么说的,就走吧,或者我走。” “还有两句话要说。”成峙滔道。 “快说。”白独耳道。 “第一句是对不住……”成峙滔没有再说下去,似乎不打算解释他为什么觉得对不住。 不过白独耳却似已明白了,轻轻叹了一声,便问道:“第二句呢?” 成峙滔看了一眼古云儿,然后又转向白独耳,无比郑重地道:“多谢了。” 第577章 漠视 “谢就不用了……”白独耳道,“我救她不是因为你。” 成峙滔也不再多言,只微笑着点了点头。 白独耳忽然站了起来,成峙滔这才开口:“我话已说完,会走的,你不必……” 白独耳轻轻摇了摇头,打断他道:“我让你走,只因我厌恶你。但你们是老朋友了,我想你还有话对她说。” 言毕,白独耳便离开了房间。 “他们是该恨你……”古云儿忽然说道。 成峙滔略微一怔,问她:“你说什么?” 古云儿道:“因为你的出现,郭愠朗失去了妻子,恩公他失去了他所爱慕之人,他们恨你是人之常情……” 成峙滔苦涩地笑了笑,“那时的事,他都告诉你了……” 古云儿点点头,道:“他们该恨你,但你没有错。” 成峙滔神色悲哀,道:“可有些事对错根本不重要,我倒希望,现在愠朗他能觉得错在我。” 古云儿不明白,皱了皱眉问:“难道他现在不这么认为?” 成峙滔摇头道:“事情很复杂,你不必都清楚。或许今后,你能从长歌他们那里了解现在的状况。” 古云儿道:“因为这复杂的事,我都这样了……你总得大概与我解释一下。” 成峙滔道:“简单来说,愠朗他因为当年的事,在心里积蓄了太多的恨意与怨气,可他这个人啊……” 他话音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声长长的叹息。 “他这个人怎样?”古云儿问。 成峙滔没有回答,却问:“你觉得我那位二哥为人如何?” “他……”古云儿视线飘移,同时面露笑容道,“他本事很大,却很单纯,心地很善良,是……是个很好的人。” 成峙滔道:“他为人如此,就是受了我大哥的影响,愠朗……你若二十年前就认识他,就会知道他这个人有多好。我无法形容,但他简直就像是圣人。” 结合之前的话,古云儿大概猜到他想说什么,便道:“但圣人毕竟也是人,对吗?” 成峙滔又叹息一声,道:“寻常人心中若有恨,有怨,总会找办法去发泄的。如果有机会杀掉自己所仇恨之人,一定不会放过。可是愠朗他……” “可我听恩公说,”古云儿截口道,“你们之间当年有一战,是生死相拼。” “他那时想杀我的深层原因自然是因为仇恨,可他自己并不这么认为。”成峙滔解释道,“他那时想的,是阻止我。” “阻止你做什么?”古云儿问。 成峙滔顿了一顿,回道:“我做了一些事,他觉得是错事,但若不是因为他夫人的死,他绝不会想要杀了我的。” 成峙滔这些年来究竟在做什么,古云儿十分好奇,可她看的出成峙滔并不想多说,于是她就不问。她从来都不想着强迫任何人去做任何事。 “明白了。”她说,“郭愠朗恨你,却不愿承认,而这让他心中的怨恨越积越多了。” 成峙滔轻轻点了点头,“那无法发泄的怨恨改变了他,让他做出了许多当初的他绝不会做的事。” “比如说,”古云儿忽然开始发抖,她感觉绷带之下,那些伤口又痛得厉害,“那样折磨我……” 她方才还以为郭愠朗折磨她,让成峙滔在旁看着,自然是想让成峙滔痛苦,但在听了成峙滔的几句解释之后,她已知道不是那样。郭愠朗必定有别的目的,至少他自己也这么认为。 说起来,古云儿确实回想起了,自己在痛苦的炼狱中煎熬时,好像是听到过郭愠朗想让成峙滔告诉他什么。 古云儿从那可怕的记忆中解脱出来,看向成峙滔,期待他会不会做出些解释。 成峙滔叹道:“这都怪我。” 古云儿怔了怔,“这又如何能怪你?” 成峙滔道:“我知道愠朗也在云州,却还让你来这里。” 古云儿道:“是我自己想来的,再说你又不是神仙,不可能会预料到他会抓我……” 成峙滔却道:“我知道。” 古云儿呆住,“你……你说什么?” 成峙滔强迫自己直视着她,“我真的知道,我只是不在乎。” 古云儿怔怔道:“你不在乎……” 成峙滔道:“对,我不在乎。我少年时是喜欢过你,但上了战场之后,大概是第二年开始吧,我就已经不再想着你了。” 古云儿忽又开始颤抖,但这次痛的不是身体,而是心。 “你在骗我,我不信……”她的声音也在颤抖。 “我没有骗你。”成峙滔道,“我那时不仅不再想你,连我所有的家人……远在战场之外的一切都不再想了。当我回到家的时候,我才终于想到有你这样一个人,想到了与你相处的那些……无忧无虑的,快乐的时光。可是在得知你入宫成了妃子之后,我虽觉得不公,却并没有特别痛苦。那时我自己都有些惊讶。” 古云儿看着他,说不出话来。 成峙滔又道:“这不是你的问题,我只是越来越漠视一些东西。一些久远的情感和恩怨,在我看来不值一提。连为我家人报仇的想法,在多年之前就已经消失不见了,消失得快到让我怀疑我还是不是个人。后来我知道,我毕竟还是个人,只不过早就不是个正常的人了。” 古云儿努力振作,道:“如果你真的不在乎,现在又怎会觉得愧疚?” “我……” “你不必否认,我能看得出你现在的愧疚。”古云儿硬起语气道,“其实我也能看得出你早就不爱我了,从与你重逢的第一眼我就知道,我只是没想到……竟然那么早。” “我当然会愧疚,”成峙滔道,“也会高兴,会难过,会痛苦……我只是不在乎。” “我不明白。”古云儿皱着眉,语气有些激动,“你若不在乎我,现在也不会浪费唇舌在这里和我说这些!” 成峙滔眨了眨眼,道:“我只说从很久以前就不爱你了,可没有说过不在乎你。” 古云儿略一回想,成峙滔好像的确只是说“不在乎”,后面没有加上过“你”,但她更加困惑,问:“那你不在乎的是什么?” “我说了,”成峙滔缓缓道,“我只是越来越漠视一些东西……人命,是其中之一。” 第578章 告别 “了结?”古云儿问,“你想做什么?” 她神色间满是担忧,因为成峙滔方才说他要与郭愠朗做个了结的时候,语气中带着明显的决绝之意,似有一种已将生死置之度外的气势。 “愠朗正打算做的事……很可怕。”成峙滔道,“他觉得那样做能减轻他的痛苦,可事实并非如此,那反而会让他陷得更深,更痛苦,所以我必须阻止他。” 古云儿稍微有些好奇郭愠朗要做的事究竟是什么,但她知道成峙滔既然一直没有给她解释整件事的来龙去脉,现在肯定也不会告诉她这个,所以她接下来问的是:“你打算如何阻止他?” “我们多年前决斗过一次,是他发起的,这次轮到我了。”成峙滔道。 “你……你要杀了他?”古云儿惊道。 她心思甚敏,与人交谈时善于察言观色,而且联想极快,在寻常人看来未说完整,或是有些牛头不对马嘴的话,在她听来却有明确的意义。 之前成峙滔承认他知道郭愠朗要抓古云儿的时候,就只说了“我知道”三个字,这话没有说完,也接应不上古云儿前面说的,可古云儿察他神色,联系话题,立时就明白了他在说什么。 此时成峙滔提到“决斗”,而“决斗”的目的既是“阻止”,就逃不开一个“杀”字。 “是。”成峙滔承认了,“但既是决斗,也可能是他杀我。” 听到这样的话,古云儿自然感到很难过,道:“如果你被杀了,岂不是就不能阻止他?” “不。”成峙滔摇头道,“还记得我说愠朗心中有恨无处发泄吗,我的死将会成为他心中恨意的出口。” 古云儿猛地睁大了双目,“所以这不是决斗,你要去送死?” 成峙滔又摇头道:“愠朗他一直在逃避对我的怨恨,我手下若留情,他也绝不会对我下杀手的。所以那必须是一场货真价实的决斗,一切才有意义。” 古云儿皱着眉,道:“长歌他……” 成峙滔打断道:“他知道……也同意我这样做,因为他也没有更好的办法,而且他很厌恶我两个。” “是因为我?” “不止因为你。” 古云儿仍忧心忡忡,道:“可不论如何郭愠朗毕竟是长歌的父亲……成乐对这件事又怎么想呢?” 成峙滔轻叹一声,“不管他们怎么想,上一辈的恩怨都必须结束了,否则只会越来越不可收拾。” 古云儿从成峙滔脸上移开视线,侧着头,一脸凝重地思考了一阵,忽然又看向成峙滔道:“如果你败了,死……死在郭愠朗手上,他真的就能放下过去吗?” “但愿会吧。”成峙滔道。 “你不确定?” “世上没有什么事是确定的,因为人心变化多端。”成峙滔道,“但这件事值得一赌。” “好吧……”古云儿盯着他的眼睛,“那如果……你胜了,你真的能对你的救命恩人下得了杀手吗?” 成峙滔勉强笑了笑,有些敷衍地道:“莫忘了我已经杀过他一次了。” 他见古云儿仍愁眉不展,便微笑着,语气更为轻松地道:“我放任郭愠朗抓你,而他那样折磨你,不管我们谁死,你都应该大呼痛快才是嘛。” 古云儿缓缓摇头,“我不会原谅你们的所作所为,但也不会恨你们。再说有你们我女儿才能活下来,这是大恩。” “恩仇相抵么……” “不,我只是不想再恨任何人了。” 成峙滔微笑着,看着她,道:“你在我见过的女子中算不上最聪明的,但无疑是最有智慧的。” 古云儿脸上闪过一丝笑意,道:“所以你应该不会惊讶……” “惊讶?”成峙滔不解,“惊讶什么?” “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事?” “那场决斗,你会输吧。” 成峙滔果然没有惊讶,马上就点了点头道:“我的武功不如他,不能说必败无疑,但……”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清楚了。与他的平静不同,古云儿却似听到了什么意料之外的噩耗一样,悲伤之色迅速袭上面容。 “所以……你这次是来和我道别的?” “二十年前离别时,你把女儿托付给我,我没能一直照看着她,但我还是厚着脸皮来请你帮忙……”成峙滔道,“帮忙照看乐儿。” 古云儿还沉浸在悲伤之中,没有回应。 成峙滔接着道:“乐儿虽已不小了,又有许多可靠的朋友,但怪我从小将他保护得太好,我对他还是有些不放心,怕他会有想不开的事……” 古云儿忽然开口:“你之前说的那些,是真的吗?” 成峙滔要死了,这让古云儿不得不重新考虑他之前所言的真实性,他会不会是为了让她不太过伤心,才骗她说什么“不在乎”……或许他根本就不知道郭愠朗要抓她,或许他还…… 成峙滔出言,打断了古云儿的思绪。“你是我唯一愿意去倾诉的人了,”他道,“我也很珍惜这次倾诉的机会,所以我说的都是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的心里话,没有半点虚假。你若觉得我是在骗你也无妨,我……” “不在乎……”古云儿截口道,“你不在乎。” 成峙滔笑了笑,接着刚才的话:“我只想好好和老朋友道个别。” 古云儿看着他道:“你放心吧,我会把乐儿当成自己的孩子。” 成峙滔没有言谢,但目光中充满了感激之情。“那……我走了。”他缓缓起身,准备离开。 “是因为战场的经历吗……”古云儿忽然又说道,“你的改变。” “或许是吧……”成峙滔道,“又或许,我本来就是这样的人。” 话一说完他便转身,快步离开了房间。 随着闭门声的响起,房间里只剩下古云儿一个人,她再也难以抑制哀情,晶莹的泪珠从面颊滑下。而就在这时门忽然又开了,古云儿赶忙拭去眼泪,向来人看去。 她看到刚进门的人后又挤出笑容,道:“思扬……你一个人吗?” 曲思扬神情哀郁地站在门口看着古云儿,片刻后忽然迈步,快步来到床边后,探身给了母亲一个轻柔的拥抱,又柔声说道:“娘,你哭吧。” 第579章 母女 “哭?”古云儿轻抚着女儿的背脊道,“哭什么?” “娘,对不起,我一直在外面,”曲思扬道,“你们说的,我听到了许多……” 古云儿沉默了,曲思扬接着道:“虽然我会说,我若是你,绝不会为那样的男人流泪,但我知道这种话是不对的,因为我毕竟不是你,我没有你与他一起的经历,所以不可能理解你的悲伤。” 古云儿把女儿轻轻推开,又轻抚她的面颊,微笑道:“那你看起来,怎么这样不开心呢?” 曲思扬抓住她的手,道:“娘你这么伤心,我又如何能开心呢?” 古云儿无比爱怜地道:“可只有你开心,娘才能不伤心呀。笑一笑吧。” 听到这样的话,曲思扬心里很温暖,所以脸上不由自主地现出笑意,但随即又有些担心地问道:“娘,你真的没事吗?” 古云儿摇摇头,道:“思扬你放心吧,娘虽然不像你们一样身怀武功,但并没有你想的那么柔弱。再说这么多年都坚持过来了,好不容易见到了你,娘可舍不得有事。” 曲思扬脸上再次现出笑容,母女两人温柔对视。 片刻后曲思扬的笑容隐去,似是忽然想到了什么一样,匆忙开口道:“娘,你也放心,成峙滔他死不了的。” 古云儿有些不明白,“你说什么?” 曲思扬道:“成峙滔要去找朗头决斗,可朗头不会答应和他打的,所以成峙滔不会有事。” “朗头?”古云儿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个称呼。 “朗头就是郭愠朗。” “自然是,可你为什么这么叫他?” “他之前是皇宫的侍卫头领,他手下人叫他朗头,我也就这么叫他了。”曲思扬解释道。 “他之前在宫里……”古云儿有些惊讶。 “是啊。”曲思扬道,“成峙滔没说吗,当初还是他帮忙从皇宫救你出来的……虽然现在想来他救你也没安着什么好心,毕竟只有先把你救出来,他才能再抓你。” 古云儿稍微消化了一下这件事,然后才又问道:“你刚才说什么,郭愠朗不会答应那场决斗吗?” “是。”曲思扬道,“正如成峙滔说的,朗头不愿承认自己想杀他,否则他也活不到现在。在朗头的立场没道理会答应那场决斗,那样做对他没有丝毫好处……至少他觉得没有。” “是么……”古云儿淡淡回道。 “娘……你不信我吗?”曲思扬蹙眉道。 古云儿摇了摇头,“你是我女儿,我不信你还能信谁呢,只不过之诚他既然决心去找朗头决斗,甚至来和我告别,嘱托我照看他儿子,那我想他大概有办法让郭愠朗答应他的挑战吧。” 曲思扬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猛地从床上跳起,道:“我去问问。” “不要去了。”古云儿忙阻拦,“知道这个又能如何呢?” “我不是要去问成峙滔,”曲思扬有些生气地道,“我是要去问那个臭小鬼,他还是有事瞒着我!” “什么臭小鬼?”古云儿不禁笑了,“长歌吗?” “除了他还能有谁?”曲思扬气鼓鼓地道。 “思扬你先坐下,你这样怒冲冲去找他,不会有什么好结果的。”古云儿劝道。 曲思扬还是站着,她实在受不了郭长歌有事不和她说清楚,她觉得他们既然决定与对方永远在一起,互相就不应该有任何隐瞒。 “坐下吧,陪陪娘。”古云儿又道。 母亲都这么说了,曲思扬也只好坐下。 古云儿又握住她的手,道:“长歌他也未必会知道之诚让郭愠朗接受他挑战的办法呀,你为什么要去找他问,又为什么这么生气?” “他知道的!”曲思扬道,“他什么都知道,他只是不愿意告诉我。” “这算解释了你为什么生气吧。”古云儿道,“可你怎么确定他知道?” “因为成峙滔去找朗头决斗这件事,就是那臭小鬼提出来的,所以实行这件事的细节他们两个也一定都商量过的。”曲思扬道。 “是长歌提出来的……”古云儿说着,想到成峙滔说过,郭长歌很厌恶他和郭愠朗。 “是啊,他说成峙滔一直逃避,是他让成峙滔去面对……成峙滔和朗头之间的恩怨,只能由他们两个自己来了结。” 古云儿听得又有些悲伤,说起来成峙滔和郭愠朗的恩怨,可以说是自她而起的,但同时她也知道任何事都不能如此追本溯源,否则因果将永无尽头。 在某种程度上她觉得郭长歌是没错的,成峙滔和郭愠朗之间的问题,只能由他们两个来解决。现在的结果虽然让人无奈,可是若有更好的办法,谁又愿意去用生命来解决问题呢? 古云儿只是有些担心郭长歌,怕他在未来想起这件事时,会难以释怀。在古云儿看来,他虽然聪明机智,武功又高强,但毕竟还是个孩子。 “这些事我说了好久他才肯告诉我,”曲思扬像个孩子一样生着闷气,“可没想到他还是没有把一切都告诉我。” “他一定有他的苦衷,别人不愿意说的事,你不该逼问。”古云儿劝告道。 曲思扬皱眉看向母亲,语气有些激动地道:“他又不是别人。别人的事我管不着,可他以后若一直都这样有事瞒着我,我如何能信任他,又如何能把我自己托付给他呢?他有苦衷,可他若觉得我不能理解他的苦衷,我们就不应该在一起!” 古云儿怔住,因为她觉得自己说的没错,可女儿说的也完全没错。 曲思扬看母亲好像有些发愣,脸色不怎么好看,忙道:“娘,你别生气,有些道理我现在还不明白,但有你教我嘛,我会明白的。” 古云儿见女儿这样体贴她,不禁面露微笑,道:“娘没有生气,娘是觉得你说的对。” “对……对吗?”曲思扬有些慌张。 古云儿点点头,微笑道:“你很好,比娘强多了。想去问他,就去吧。” 听母亲这样说,曲思扬却没有离开去找郭长歌,而是“哼”了一声道:“不急,陪娘亲要紧。再说娘你说的也没错,我先消消气再去找他,否则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第580章 不告 “娘,你现在还爱着他吗?”曲思扬也上了床,依偎在母亲身边。 古云儿当然知道女儿说的“他”是谁,可是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道:“我知道你是怕我会伤心……放心吧,我最爱的人在就我身边,其他不管发生什么,我都能承受的。” 曲思扬也知道母亲说的最爱的人就是自己,不禁微笑,随即又道:“我是在想,你若还爱着成峙滔,我以后再也不会对他不敬了。” 古云儿看向女儿道:“你一直直呼其名,是很不敬。就算他和我毫无关系,也是长辈啊,你不该如此无礼。不过不怪你,怪我不能从小陪在你身边。” 曲思扬明白母亲的意思,那是在说如果有母亲在身边教养,就不会有这么不懂礼貌的女儿。 她忙回应道:“这怎么能怪娘,你也想在我身边的呀。还有娘你千万别误会……” “误会?”古云儿不明白女儿在说什么。 曲思扬解释道:“我那位娘亲也通情达理,是个很好的人,她什么都教过我的。 古云儿微笑道:“我知道……我没有那个意思。等娘伤好了,你一定带娘去见见你那两位父母,娘要当面感谢他们。” 曲思扬笑着点头道:“我也正有打算,还有长歌和师父,我要叫他们一起去。” “让你的朋友们也都一起去吧。”古云儿笑道。 曲思扬皱了皱眉,“他们有他们的事,恐怕对见我养父母没什么兴趣。” “那,”古云儿笑得十分开心,“对你的婚礼有没有兴趣呀?” 曲思扬的脸立时有些红了,“您说什么呢!” 古云儿笑道:“你师父说过他是流浪江湖,四海为家的,这次他如果与我们同去,你的长辈正好就都在,实在是给你和长歌举办婚礼的好时候。” “我不要。”曲思扬摇头道。 “怎么,难道你不愿意嫁给长歌?” “哼,他有什么好的,谁愿意嫁给他!” “有人愿意嫁的。”古云儿想起了那个冷冰冰的少女。 “谁!?”曲思扬急忙问。 “没有谁。”古云儿微笑着道,“我只是觉得长歌那样的好少年,定有许多姑娘愿意嫁给他的,你若不抓紧,怕是要被别人抢先了。” 曲思扬小嘴一努,“哼,他若愿意娶别人,就让他去娶好了,我才不怕呢。” “真不怕?” 曲思扬犹豫了,片刻后道:“他就算娶了我,也可能变心呀,所以我才不急着嫁给他。” 女儿的话又让古云儿愣了愣。她方才说着想让女儿出嫁的话时,的确多少有着婚姻能锁住男人的想法。但她知道女儿说的实在太对了,如果男人在成亲之后就不会变心,世上就不会有那么多伤心的妻子了。 “不管我们有没有成亲,”曲思扬又道,“那臭小鬼若敢变心,我一定让他后悔!” 她咬牙切齿的模样让古云儿苦笑,她们母女的脾气实在是一点都不像。 古云儿抓起女儿的手道:“你长得这么好看,长歌若变心,只能说明他是个傻瓜。” “他若是傻瓜就好了,那样也没别人会……”曲思扬的语声顿住。她本是想说也没别人会看上他,自己也就不用担忧了……可她的这份担忧并不想在母亲面前表现出来。 可话虽未说完,古云儿却已猜到了女儿的心思,笑道:“他若是傻瓜,你难道会爱上他吗?” 曲思扬无言以对,过了一片刻道:“娘,我们说点别的吧……你知道我为什么那么不尊重成峙滔,直呼其名吗?” 古云儿道:“算是知道吧,你不是听到他对我的坦白了么。” 曲思扬摇头道:“这之前我就很厌恶成峙滔,是因为他做的那些事。娘,我给你讲一下不久之前成峙滔策划的几件事吧。从哪说起呢……李青虹,苏家……对,得从苏家说起……” 古云儿打断她道:“思扬,娘有点累了,这些事我们以后再说吧。” 曲思扬眨了眨眼,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母亲现在并不想听到关于成峙滔的坏事。 她乖巧地点了点头道:“那我先走吧,娘你休息。” “嗯。”古云儿同意了。她看着曲思扬下床,然后又道:“和长歌慢慢聊,不要着急,不要动不动就生气。” “我知道了。”曲思扬微笑回应。 虽然两人的意见有时不同,但与母亲在一起交谈,曲思扬感到了久违的平静,整个人就像浸入了的周遭环境十分清幽的泉水之中,而且是温泉,让她冷静深思的同时,也倍感温暖。 她待的时间不长,但走时与进门时的悲郁完全不同——她微笑着,心平气和地与母亲告别。 这个告别和成峙滔的告别不同,成峙滔知道他与古云儿是永别,而曲思扬心知母亲未来一直都会在自己身边,光是这个念头就让她十分安心。 与门外候着的顾嫂打过招呼之后,曲思扬便在想着郭长歌了。她要去和他好好聊一聊。如果他真的有什么苦衷,在担忧些什么事,曲思扬希望自己能为他分担。她希望,他们能不分彼此。 如果郭长歌还是不愿意把一切都告诉她,她也不会再轻易就发火。这是母亲的叮嘱,她自己也在想,未来她和郭长歌还会碰上许多问题,自己不能一边想着要为他分担,却又一边去难为他,给他添麻烦。 她觉得自己忽然长大了,觉得自己温柔体贴,将会是这世上最好的妻子,而郭长歌有她,无疑是这世上最幸福的男人。 她迫不及待地想见到郭长歌,想看他会不会发现她的改变,又忍不忍心欺瞒她这样的好伴侣。 可惜她没有找到他。 房间找过之后,她问了她碰见的两个白衣女,她们也不知道郭长歌在哪里。然后她就近去了柯小艾的房间,郭长歌并不在这里,但柯小艾告诉她,之前郭长歌和成乐去寨子外边了。 曲思扬便又奔向成乐的房间,却在半途看到成乐刚从楼梯口上来,两人在走廊上碰头,曲思扬立时问道:“那臭小鬼呢?” 成乐当然知道她说的“臭小鬼”是谁,摇了摇头道:“我不知道,我还想问你见没见过我父亲呢。” 曲思扬十分着急,她有很不好的预感,又询问道:“那臭小鬼不是和你去寨子外面了吗?” “我们早回来了。”成乐道,“我父亲不是去看你娘吗,你不也去了,见着他没?” 曲思扬呆呆地摇了摇头,但其实她是见过成峙滔的,只不过她现在心里想的全是郭长歌,和他不愿向她说明的那件事。 就在这时不远处有人说道:“他们走了。” 成乐和曲思扬同时转头看去,见白钰儿正站在她房间门口,门还敞开着,好像是刚从里边出来。 “走了?”曲思扬喊着问,“走去哪了?” “那俩人没和你们说吗……”白钰儿看似有些无奈,但却很是轻描淡写地道,“他们去找郭愠朗了。” 第581章 聪明 曲思扬和成乐已奔到白钰儿近前。 “他们什么时候走的?”曲思扬很焦急地问。 “走了不久。”白钰儿道。 “从哪走的?”曲思扬还是很急,成乐在她旁边,虽然没有说话,但看起来比她还要急。 白钰儿的视线扫地他们两个,道:“怎么,你们想一起去?” “快告诉我们!”成乐喝道。他不止很急,显然还很愤怒,因为他觉得郭长歌骗了他。 白钰儿很平静地看着他,忽然转身进了门,“进来说吧。” 成乐和曲思扬对视一眼,并肩进门。 白钰儿已经坐在了她妆台前的椅子上,看着镜子里的那两条人影道:“你们不必去。” “我必须去。”成乐激动地向前迈了几步。 “温晴不会有事的,你不必这么着急。”白钰儿又看向镜子里曲思扬的人影,“还有你,郭长歌也不会有什么危险,我不知道你为何如此紧张。” “我担心的不是晴儿……”成乐眉头紧锁。 “七前辈,”曲思扬道,“你知道他们全部的计划么?” “我当然知道。”白钰儿道,“我不是已经和你们说了吗?” 曲思扬怔了怔,“前辈你说什么了?” 白钰儿道:“他们这次出去计划要做的,就是找到郭愠朗。” 曲思扬道:“前辈你不知道……他们找到郭愠朗之后要做什么吗?” 白钰儿笑道:“不管要做什么,总得先找到再说吧,他们这次出去,只是要找到郭愠朗而已,你们跟着也帮不上什么忙的。” 成乐总算有些明白了白钰儿的意思,又向她确认道:“也就是说他们还会回来?” 白钰儿道:“就算不回这里,你也还能见到你父亲的,所以不必着急。” 成乐这才稍微平静下来。 曲思扬忽又问:“那决斗的事,前辈应该知道吧?” 白钰儿道:“我当然知道,只不过先要见到郭愠朗就得费些工夫,决斗一事还早呢。” 曲思扬把话题往“决斗”上引,是想问白钰儿,郭长歌和成峙滔会如何让郭愠朗应战——这个郭长歌不愿与她说明的问题。问题的答案让她好奇,而郭长歌不愿明说此事的原因,在让她好奇的同时,也让她十分不安。 可是白钰儿一直在说寻找郭愠朗的事,曲思扬也只好先考虑了一下这个问题。 片刻后她说:“我倒不觉得找郭愠朗会费什么工夫。” “是么?” “朗头想改变成峙滔的记忆,所以他肯定还想再把成峙滔抓回去。而朗头的眼线遍布云州城,所以只要成峙滔出现在城里,朗头自会找上他的。” * * 曲思扬说的很对,朗头在云州城的眼线的确很多,郭长歌和成峙滔刚进城不久,就被人盯上了。只不过,那些人的视线虽然一刻都没有从他们身上离开过,可是人却一直都不肯现身。 郭长歌和成峙滔只好在街上不停地转,希望那些“眼睛”能快点去传递消息。 熙熙攘攘的大街上,人声鼎沸。 郭长歌并不讨厌热闹,但热闹的时间太长就有些烦了。 已经过午许久,他们在街上转悠的时间,早就长得超过了郭长歌的预想。 他叹了一声,皱眉道:“看来你竟是对的,要见朗头还真不是件容易的事。” 成峙滔与郭长歌并肩在街上的人流中穿行,他笑着回应道:“不过也并不是太难,我们只要等就好了。” 两人走向街边一个简陋的茶棚,坐下后要了两碗花茶。待茶博士沏好,郭长歌端起碗喝了两口,润了润喉之后道:“你看我们得等到什么时候?” “这可说不准。”成峙滔左手放在桌上,右手缓缓转动着茶碗,“得看愠朗什么时候愿意见我们了。” “他为什么会不愿意见我们?”郭长歌问,“他不是想改变你的记忆吗?” “要改变我的记忆,总得先学会幻心术再说,可是温晴不会轻易把幻心术教给愠朗,更没那么容易让他用自己的血……” “他可以先抓了你啊。” “他知道你我都不想让他学会幻心术,所以在那之前,他是不愿接近你我的,以防节外生枝。” “所以等他学会了幻心术才能愿意见你?” “是。” 郭长歌皱起了眉,“可你我都知道那是不可能的啊,温晴不可能会让她的仇人如愿以偿。” 成峙滔笑道:“如果愠朗也能意识到这一点的话,也是会来见我们的。” “什么意思?” “无法轻易从温晴那里得到幻心术,他自然要寻求新的机会,而我们都送上门来了,他不可能不见。” “原来如此。”郭长歌轻轻点头道。 两人喝了一会儿茶。那几双一直在附近转来转去的“眼睛”让郭长歌心烦意乱,他真想冲上去把他们揪出来,只可惜他现在若冲上去,那些“眼睛”怕是只会像受惊的鸟群一样,四散飞走,就算能抓到一只,也难让他乖乖听话带路。 郭长歌的茶已经喝干了,他忽然将茶碗抛了起来,在空中飞快转了几圈后,又被他接住。 “所以我们现在等的,”他开口道,“是温晴动手。” “动手?” “报仇啊。” “你觉得温晴肯定是想杀了愠朗?”成峙滔问。 郭长歌又抛接了一次茶碗,“那不然呢。” “那你觉得愠朗在得知温晴的身份后,会不会杀了她?”成峙滔又问。 “我若觉得会,咱们就不可能到现在才出来,更不可能悠闲地坐在这里喝茶。” “我也觉得不会。”成峙滔微笑道。 “我觉得不会,不是因为温晴是朗头的义女,而是因为温晴会幻心术,还有她的血……人死后,血会干的,所以朗头不可能让她死。” “看来你觉得他们之间已没有任何情谊。”成峙滔道。 郭长歌冷笑一声,“还能有什么情谊……” “可他们毕竟是‘父女’,多年的养育之恩不是假的……”成峙滔道,“就算你觉得愠朗已毫无人性,但温晴呢?” “你觉得温晴念着朗头的养育之恩,所以不会杀他?” “是。” “我看你是忘了他们之间的血海深仇?” “我没有忘,温晴也不会忘,但她是个聪明的孩子,比你更聪明。” 平常来说这样的话一定令人反感,尤其对郭长歌这样自认为还挺聪明的人,但说温晴比他聪明,他是服气的。 “她是很聪明,那又如何?” “真正聪明的人不会忘记仇恨,但也不会被仇恨折磨,她们知道有许多事比报仇更重要。” 郭长歌大概明白成峙滔的意思,但不以为然,道:“那她留在朗头身边,是为了什么更重要的事呢?” 成峙滔缓缓喝了口茶,又缓缓摇了摇头,“我只知道温晴最在乎,最珍视的,就是你们。” “我们?” “你、乐儿……她的朋友们。” “那她就应该回到我们身边。” “可她若回到你们身边,愠朗也会跟着出现的……她不想你们再受到任何伤害了。” 郭长歌沉默了。 “所以你得知道,”成峙滔忽又开口,“我们现在的计划,温晴肯定是不同意的,因为我和愠朗决斗,不管结果如何,都会伤害到你们。” “我们能承受。”郭长歌严肃地道,“因为我们都想让小晴姐回到我们身边。” 成峙滔轻叹一声,不再多说。 “不愿让仇人如愿以偿,也不会杀了仇人来报仇……”郭长歌忽然喃喃道,“那小晴姐究竟会怎么做呢?” 成峙滔正想回话,忽然听到街心一阵喧哗,于是循声望去。 郭长歌也转头去看,只见有许多人头正挤过人流冲这茶棚而来。 “终于来了吗?”郭长歌以为是郭愠朗派手下来抓他们了。 可成峙滔却缓缓摇头,“那不是愠朗的人。” 郭长歌看了他一眼,再转头时,发现已经有好几人挤过了人流……鹑衣百结,芒鞋露趾,却是好些乞丐。 第582章 凶手 那些乞丐中为首的,郭长歌和成峙滔都认得,正是丐帮的首领,风四四。 他肩上扛着一条短棍,在茶棚外看着成峙滔呆了一呆,然后迈步进来,领着一众手下把桌子给围了。他们气势汹汹,显然来者不善,但却都不说话,只是瞪着郭长歌和成峙滔不放。 郭长歌和成峙滔却还很镇静,成峙滔甚至又招呼茶博士给他添茶,然后才笑着看向风四四,道:“风老弟,许久不见,别来无恙啊,快请坐。” 听了这样的话,风四四那张冷冰冰的面容才终现出一丝笑意,然后坐了下来,把短棍往桌沿一搭,同时一只脚抬上了长凳,身子倚着膝头却还不断摇晃,一副市井流氓的作派。 他先看了郭长歌一眼,然后瞧向成峙滔道:“你竟然在这种地方露面了。” 成峙滔淡淡一笑,然后招呼茶博士给风四四倒茶,等倒好,风四四毕恭毕敬地把茶端起,却阴阳怪气地道:“谢大爷施舍。” 成峙滔笑道:“这如何能叫施舍,你我可是老朋友了。” 风四四又换了一只脚踩上长凳,慢慢喝着他那碗茶。 成峙滔看着他,又道:“风老弟,你是不是遇到什么烦心事了,怎么看起来这么不高兴呢。” 风四四把茶碗往桌上一放,反问道:“我先问你遇到什么事了,怎么这几天一点消息都没有,十五可快到了,重荆呢……难道也死了不成?” 成峙滔沉默不答,因为重荆落在了郭愠朗手里,是死是活,他还真不敢确定。 风四四瞧出了他的犹豫,皱眉道:“真死了?究竟怎么回事儿,你给我说清楚!” “此事与你无关,你不必……” “怎么与我无关?”风四四勃然大怒,拍桌道,“重荆死了,罗逸飞死了,李青虹也死了,下一个是不是就轮到我?” 郭长歌吃了一惊……李青虹也死了? 他记起昨天方元从外面回来,好像是要说什么消息来着,但那时成乐和百生出现,也就没人在意他要说什么了。现在想来,他要说的消息很可能就是李青虹之死。 现在郭长歌在想,李青虹是怎么死的呢? 成峙滔笑了笑,对风四四道:“只要你自己安分些,没有人会杀你。” 风四四“哼”了一声,抬手指向郭长歌,问成峙滔道:“你和这小子一起……知不知道逸飞和青虹的死都和他有关?” 成峙滔看了眼郭长歌,然后回风四四道:“是么……他们是怎么死的?” 风四四不答,而是又问:“霍真在哪里,你知道吗?” 成峙滔道:“这个我倒知道,但据我所知逸飞和青虹的死,与霍真无关吧。” “他才不管呢。”郭长歌忽然开口,“因为他们已经说好,谁杀了霍真给他们的罗盟主‘报仇’,谁就是武林盟下一任的盟主。” 成峙滔微微一笑,“是这样啊。” “告诉我霍真在哪里!”风四四喝问道。 他是看着郭长歌说话的,对成峙滔,他毕竟不敢太过火了。 这次本来就是丐帮弟子发现了郭长歌的踪迹后报给他的,来之前他也没想到会见到成峙滔,不过他知道郭长歌的身份,所以成峙滔会和郭长歌在一起,虽在他意料之外,倒也未让他如何吃惊。 只不过本来打算要抓人的计划临时废止了,风四四还坐下来一起喝了茶。 “你想当盟主?”成峙滔问他。 “我只想给逸飞和青虹报仇。”风四四道。 郭长歌冷笑一声,而成峙滔就像没听到风四四说话,接着自己的话道:“这我倒没想到……我一直以为你很怕麻烦,这丐帮帮主你不是都当得有些不耐烦吗,武林盟盟主可比你这一帮之主难做多了。” 风四四看着成峙滔,不禁感叹道:“毕竟认识这么多年啊……” 成峙滔笑道:“我还是了解你的,是吗?” 风四四道:“一个人有了权力,他就要管许多事,这的确很麻烦,就像当今的皇帝老儿一定也很累吧。” 成峙滔喝了口茶,笑道:“想来是很累的,而且也没自由。” 风四四道:“可权力也能带来很多好处啊,就像天下谁也没有皇帝的老婆多……比他有钱的怕是也没几个。” 成峙滔笑着点点头,“我明白了。可要当盟主也不是非要杀霍真的……霍真难道是那么好杀的吗?” 风四四怔了怔,然后他眼睛亮了,手臂横摆在桌上,身子前倾问:“你有办法?” 成峙滔也稍微靠近了他一些,笑道:“我向来很有办法。” 风四四忙又道:“你需要我怎么做……我知道规矩的。” 郭长歌忽然轻叹了一声,“劝你一句,快走开吧。” 他这样劝说,是因为他知道,罗逸飞和李青虹的死,归根结底是成峙滔造成的,而现在风四四又在走他们的老路。 远离成峙滔……郭长歌忽然想起了温晴对他的劝告,远离成峙滔,远离郭愠朗。 可是温晴自己却回到了郭愠朗身边,这让郭长歌如何能听她的劝告? 风四四也不听劝,他甚至不知道郭长歌为何突然来这么一句,所以只瞟了他一眼,就把视线拉回成峙滔身上,凝视着他,等他开口。 成峙滔想了想,道:“我还不知道我们的老朋友是怎么死的呢,你把你知道的情况说一说吧。” 风四四道:“逸飞是霍真杀的,至于青虹……” “告诉你吧。”郭长歌打断他道,“罗逸飞是李青虹杀的,而李青虹……是你杀的。” “我?”风四四笑了,“青虹又怎么可能会杀逸飞,你在胡说什么?” 郭长歌道:“那天李青虹被霍前辈吸去了内力,从我们藏身的山洞离开之后,应该是不幸碰到了你,或你手下的人,之后你便杀了他,因为你怕他跟你抢盟主之位。” 风四四刚要开口,又被郭长歌打断道:“那之前你就想杀他了,还是霍前辈救了他。” 风四四看了成峙滔一眼,然后又看向郭长歌,笑道:“你自己听听你在说什么,霍真吸了青虹的内力……怎么吸的,用嘴吗?” “我第一次见识霍前辈的神功时,也觉得不可思议。”郭长歌道,“我想你杀李青虹的时候一定也是百思不得其解,不知他为何忽然半点内力也没有了。” “我没有杀他。”风四四严肃地道。 “不承认算了。” “我没杀承认什么,你若不信,我现在就可以带你去见凶手。” “凶手?”郭长歌皱眉道。 成峙滔道:“风老弟,你抓到杀青虹的凶手了?” 风四四点点头,又看向郭长歌,“那凶手你认得。” 郭长歌沉默地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风四四道:“苏家那小妮子你是认得的,她姐姐你应该不会不晓得吧。” “苏素染?”郭长歌有些吃惊。 风四四笑道:“没错,就是她。” 成峙滔也在笑,似乎他早就知道,事情会是这样。 第583章 太笨 如果是一见之下二话不说便动手,自然没什么可奇怪的,但风四四见到李青虹的时候,怕是没胆子贸然出手,而只要他稍加观察,就会发现李青虹内力全失,已是一个废人,这时也没必要再杀他。 郭长歌本该早点想到这些的,如果能早些想到,他就不会说是风四四杀了李青虹。 除了风四四之外,苏素染当然也想杀李青虹,而且不会管他有没有失去内力。 可是,郭长歌想不明白她怎么有机会再见到李青虹,李青虹明明已知道她想杀他,在自己内力全失的情况下,又怎么还会去见她? 所以郭长歌觉得奇怪,成峙滔看向他,忽然开口:“看来他是自己去送死的,算是自己杀了自己,怨不得旁人。” 郭长歌缓缓转头,看着成峙滔脸上的笑意,忽然感到后背有些发凉。因为成峙滔就像能听到他的心声,知道他所有的念头。郭长歌觉得李青虹和罗逸飞的死是成峙滔造成的,成峙滔现在正是在反驳。 他又道:“其实没有什么好奇怪的,他为了那女子什么都肯做,便是死也不在话下。” 郭长歌想到李青虹的模样……能为一件事而甘愿赴死绝大多数情形都令人肃然起敬,可郭长歌现在只想呕吐。 他已抱着自己的肚子,弯下了腰。风四四困惑地看了他两眼,然后对成峙滔道:“为何你们的话我总是听不懂,什么叫主动去送死的,那女子指的是谁,苏素染吗?” 成峙滔微笑着看着他,缓缓道:“你听不懂,只因你太笨了。” 风四四怔住,脸色间笼上怒气,良久之后才又面露笑容,道:“还请庄主指点。” 成峙滔道:“你说你现在就可以带我们去见苏素染?” 风四四点点头。 成峙滔接着道:“也就是说,苏素染现在在你的掌握之中?” 风四四接着点头,“我今儿才抓了她,还有她那妹妹也在我手上。” 听到这里,郭长歌猛抬头瞪向风四四,问:“苏善君呢?” “没见着,我只逮到那两个姑娘,一顿拷问也没问出霍真的下落……”风四四看着郭长歌,忽然奸笑一声,“你小子果然是她们的相……嘿,好朋友,心疼了是吗?” 风四四的行径让郭长歌想到郭愠朗,他强忍住怒气,让自己冷静思考…… 那天风四四把苏霁月作为人质逼霍真就范,而后霍真却又脱身,从那时起风四四和一众武林豪杰除了寻找霍真之外,自然也想再抓到苏家的人,故技重施。 意识到这一点的苏家自然会想快些离开云州这是非之地,可是他们最终还是决定留下等苏素染。想来苏素染最近才找到家人身边,于是苏善君决定马上启程离开,免得夜长梦多,可苏素染和苏霁月两人却因为某种理由而留了下来,以致被风四四所擒。 风四四又道:“我手下有不少人死伤在那对姐妹手下,我若不稍微教训教训她们,如何服众?不过你也不用心疼,看在你的面子上,我毕竟没有对她们下狠手。” 郭长歌眨了眨眼,“我的面子?” 风四四道:“我与你父亲是故交,他的面子,也是你的面子。” 郭长歌讥诮地笑了笑,道:“那看在我的面子上,你能不能放了那对姐妹?” “这……” “反正你现在有别的办法当上盟主了,还为难两个小姑娘做什么?” 风四四的视线缓缓转向那个能给他提供“别的办法”的人,道:“我全听成庄主的。” “风老弟你自己怎么想?”成峙滔问。 风四四看着他,略有些迟疑地道:“放了她们……倒也无妨。” 正当郭长歌觉得此事总算是不用太麻烦就能解决时,只听成峙滔嘲笑道:“所以说你笨啊!” “你……”风四四的手已抓上了身侧的短棍,差点就要提棍挥打,但他终于又压下了火气,自嘲般地笑了笑,“比起成庄主,我自然是很笨的。” “风老弟,你也别怪我说你。”成峙滔道,“见你如此舍近求远,我实在是忍不住。” 风四四沉声道:“还请庄主明言。” “你想当盟主是为了什么?”成峙滔问。 他抢在风四四开口前又道:“不必回答,告诉自己就好。” 风四四感觉对方把自己当傻子,有些不爽,道:“我很清楚自己是为了什么。” 成峙滔道:“我让你再告诉自己一遍。” 风四四嘴角抽搐,说道:“已……已经告诉过了。” 郭长歌看着他们,听着他们的对话,觉得很有趣。 “很好。”成峙滔笑道,“你现在应该已不想做盟主了吧。” 风四四皱眉道:“你说什么!?” 成峙滔笑道:“你做盟主想得到的东西现在已握在手里,为什么还要去做盟主,给自己找麻烦呢?” 风四四有些呆滞,“我……” “你什么你,”成峙滔道,“你难道不知道苏家的家底有多厚吗?” 风四四双目猛地睁大,总算大概知道了成峙滔的意思,“可是……” “还可是什么,”成峙滔再次打断他,“我告诉你,苏良弼已死,而苏善君此人豪迈重义,为了救回女儿和侄女,他不会有丝毫保留。” “苏良弼死了?”风四四有些惊讶。 成峙滔点点头,“你不必有丝毫顾虑,此事我会玉汝山庄会替你遮掩,绝不会坏了你堂堂丐帮帮主的名声。” 风四四转头向四周看去,茶棚里的其他客人早就被他们一大群乞丐惊扰得离去,平时遇着一两个乞丐还敢赶一赶的茶博士现在也站得远远得不敢靠近,街上行人来往,鼓噪嘈杂,更不可能有人能听到他们的对话…… 他转向成峙滔,道:“可上次京都的事没成……我身上没有玉成令。你现在想要我做什么?” 成峙滔淡淡道:“我只想让你快点离开,去做你的事。” 风四四有些困惑,“我什么都不必做?” “你就当我心情好吧……”成峙滔道,“但被这么一大群乞丐围着,心情再好也会慢慢变差的。” 风四四迟疑地缓缓起身,拿起短棍揖道:“多谢庄主指点。” 成峙滔摆了摆手,头也不抬地喝着他的茶。 风四四转身便要离去,郭长歌忽然道:“等等!” 风四四只好又缓缓转回身来,郭长歌看了他一眼,然后问成峙滔道:“你想干什么啊?” 成峙滔抬眼看向他,继续啜饮着茶水。 郭长歌皱着眉,又道:“你明知道我不可能让他去勒索苏善君。” 成峙滔放下茶碗,笑道:“那就是你们两个人的事了。” 风四四看着成峙滔道:“这小子武功很好,他若拦我,我手下可不敢容情。” 成峙滔漠然道:“他又不是我儿子。” 风四四道:“我若失手杀了他……” 成峙滔看向他,笑道:“那我得谢谢你。你知道他爹是怎么死的……” 郭长歌摇了摇头,然后轻叹一声,忽然一挥手,一只空茶碗砸向风四四面门…… 第584章 一出戏 几乎同时风四四的短棍也已挥出,不挡迎面来的茶碗,而是向郭长歌当头劈下。 郭长歌闪身躲棍,风四四歪头避碗。没有茶碗阻挡视线,他见郭长歌已猱身而来,两指直取他天泉穴。 风四四退避,快极,可虽避过了郭长歌点穴的一指,却因过于慌忙而略失了平衡,被郭长歌追击当胸一脚,踹得飞了出去。 风四四摔在街心,行人四散开去,空出一片场地。郭长歌欲乘胜追击,但被风四四手下阻拦,这些乞丐武功皆属寻常,但人墙一挡,乱棍打来,郭长歌也不得不专心应对。 郭长歌不断躲避棍击,伺机突破,余光看见风四四鲤鱼打挺,已然起身。郭长歌有些着急,因为他以为风四四这就要溜之大吉,却没想到他竟走了回来,道:“你们让开!” 丐帮一众弟子便向旁退去,留郭长歌和风四四对峙。 “刚才你先出手,占了先机。”风四四道。 郭长歌倒是没看出来,风四四竟也是个武痴,又或许他只是不想输给一个后辈。郭长歌扫视街上围观的人群,其中有不少武林中人,风四四可是一帮之主,毕竟不愿在大庭广众之下丢了脸面…… 不论怎样都无所谓,郭长歌心想,风四四只要不跑就好。 他面带微笑道:“那这次你先。” 风四四把短棍扛在肩上,冷笑一声道:“你方才是用暗器偷袭,我毫无防备,现在你我皆全神贯注,谁先谁后也没什么紧要。” “方才你毫无防备?我看不见得吧。”郭长歌笑道,“再说茶碗明摆在桌上,又叫什么暗器呢?” 他略顿了顿,笑着,又接道:“你是不是输不起?” “放你娘的屁……”风四四这时看了成峙滔一眼,“我没有输!” “难道是我输了?”郭长歌笑问。 “你马上就要输了。”风四四道。 “那你还不出手?” 风四四不出手,也不再回话,而是又看向还在茶棚里安安稳稳喝着茶的成峙滔,道:“这就是你要我做的事,果然一如既往的不容易啊。” 成峙滔先喝了口茶,然后缓缓转过头来道:“我什么都没让你做。” 风四四笑道:“你什么都没让我做,但我却必须做,从来都是如此。” 他的笑容忽然消失,目光变得充满杀气,视线已落回郭长歌脸上,压低了声音道:“我现在若不解决了这小子,之后麻烦的是我自己。” 郭长歌有些无奈叹了口气,转头看向成峙滔。这一次他实在想不明白成峙滔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但他知道自己只要配合着把这出戏唱下去,他总会明白的。 郭长歌又看向风四四,他正在和他手下一个弟子耳语着什么。风四四身材较矮,那弟子是佝偻着听话的。等风四四说完,那弟子先直起腰,接着转身快步而去,挤进人群,很快消失在郭长歌的视线里。 “接招!” 郭长歌还在猜测风四四派那弟子去做什么,风四四突然就出手,短棍如毒蛇吐信般点到。 郭长歌向后避去,右脚猛地一蹬,飞天炮仗一样冲上了茶棚后的屋顶。 风四四紧随而至,又待出招,郭长歌开口道:“等等。” 风四四顿住身形,“等什么?” 郭长歌抬起双手亮出掌心,“我没有兵刃,你这样就算赢了我,也不公平啊。” 风四四怔住,郭长歌又笑道:“堂堂天下第一大帮的帮主,难道要占我这个后辈的便宜吗?” 他说话刻意提高了嗓音,虽在房顶,但下面围观的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风四四倒也沉得住气,这时大笑一声,转身向后,提着声嗓对下面围观的众人道:“各位武林同道,魔头霍真杀害我的至交好友,罗逸飞,罗盟主,我风四四誓要为他报仇!” “该当如此。”下面有人为风四四的义气感动,轻轻点头,如是说道。 但也有人冷笑道:“谁不想为罗盟主报仇……” 这话相当于是:谁不想当下任的武林盟盟主。 主要便是这两种态度,人群中一时议论纷纷。但不管是哪种态度的人,都在想着要不要插上一脚,前者是想襄助同道,而后者是为露脸争名。之所以还没行动……前者顾虑着风四四的面子,想他刚才吃了亏,定想自己打回来;而后者还在观望情势,只怕自己吃力不讨好。 风四四抬手指向郭长歌,接着道:“当日在超尘顶,是这少年保护霍真,以致我等除魔不成,才让霍真有机会报复杀人。另外,此少年还曾袭击抓走过李青虹李掌门,之后不久李掌门便死于非命……” 闻言,人群中一片哗然。 罗逸飞之死到现在已众所周知,可李青虹之死,大多数人还是初次听闻。 下面有人喊着问道:“风帮主,你是说……是这少年杀了那位‘五圣’之一的李掌门?” 风四四回应道:“就算不是他下的手,李掌门之死也与他脱不了干系。那日李掌门被这少年打晕掳走,是很多人亲眼所见。” 他转向郭长歌,喝道:“小子,你若觉得冤枉,现在大可以辩解。” 郭长歌想了想,道:“李青虹的死,确实与我有关。” 他在想若不是他,李青虹不会失去内力,也就不会被苏素染所杀。 人群又是一阵哗然。 方才众人因李青虹的死而震惊,现在却是在惊异那少年人的武功,年纪轻轻,竟能敌过剑术如神的李青虹。他们中有人本来注意到了风四四从茶棚飞出来,狼狈地摔在街心,于是向茶棚看去,看到郭长歌时都有些奇怪,风四四怎么会被一个少年人打飞……现在总算不觉得奇怪了。 “这小子武功很是邪门。”风四四又对众人道,“方才他忽施偷袭,连我都着了他的道。” 下面立时有人提议:“风帮主,我们来帮你吧。” 有人附和道:“对,我们一起上,对付这种武林败类,用不着讲什么道义。” 风四四却道:“多谢各位的好意,但我一人对付他,已绰绰有余。” 围观人群里的武林中人皆不以为然,因为他们都知道李青虹的武功一定在风四四之上,既然李青虹都输了,风四四又如何能对付那少年人。但他们当下也不好多说什么,谁也不愿公然质疑风四四的实力,得罪了丐帮帮主可不是闹着玩的。 风四四已转身面向郭长歌,随手将短棍往旁边一扔。 郭长歌看着短棍顺房顶斜坡滚了下去,笑了笑道:“终于可以打了吗?” 风四四道:“你这么着急,为何不先出手。” 郭长歌脸上露出胜利者得意的微笑,“我说了这次你先,我得让你输得心服口服。” 他想在战前激怒风四四,可风四四却表现得很冷静。 郭长歌又道:“你刚才说那么多,就是想让大家觉得你比李青虹更强吧?” 风四四奸笑着,却颇正气凛然地“哼”了一声。 郭长歌蹙眉道:“可前提是你得赢了我啊。” 风四四走向他,在他身前站定,抬头道:“你觉得我赢不了?” 郭长歌道:“你当然有机会,但你竟真的敢把兵器抛下,是不是太自信了些?” 他上屋顶,就是想让更多人看到他和风四四,然后激风四四抛下兵器,但他也只想着试试,并不觉得这样明显的激将会成功。 风四四道:“是你说的,这样才公平。” 郭长歌觉得自己有些看不透对方了。 风四四忽又低声道:“再说即便我赢不了你,你也会输给我的。” 这实在是一句毫没道理的话,郭长歌更觉迷惑,直到他看到了街对面屋顶上的两个人。 他们忽然出现,远远站着。一人是不久前风四四派走的那个丐帮弟子,另一人是个身形纤瘦、长相甜美的姑娘,却是苏霁月。那丐帮弟子的手中明晃晃持着利刃,尖头正抵在苏霁月身上。 郭长歌立时明白了风四四的打算,道:“你不是要拿她去换钱吗,就像货物一样,交易前损伤了可不好吧。” 风四四压低声音道:“我就算杀了她又如何,莫忘了我手上还有一个。” 郭长歌沉默了。他在思考。 现在好像只有一个办法了,那就是全力一拼,若能短时内生擒风四四,那丐帮弟子投鼠忌器,自然不敢对苏霁月如何。 可郭长歌却不打算这样做,并不是考虑到这样做的风险,而是他忽然想起这只是一出戏。 郭长歌只想快点唱完这出戏。“我明白了。”他道。 风四四问:“明白什么?” 郭长歌轻蔑地笑了笑,小声道:“我会输给你。此战之后,你的武功在大家心目中就在‘五圣’之上,天下无敌。” 风四四笑道:“算你小子识相……接招!” “等等。” “怎么?” “我先。” 第585章 试试 郭长歌一出手便是全力的进招,风四四抵挡得吃力,皱眉道:“你不是……” 郭长歌不让他说完,猛地一掌打出,风四四双臂交叉挡架,还是被推得向后退去,踩在屋顶边缘,瓦片碎裂,差些就摔了下去。 郭长歌又已一脚踢来,风四四旋身闪向一旁,再不敢托大,全神应对,施展开自己最得意的狂风拳法,反攻了上去。 郭长歌招无定法,但见招拆招,应付自如,笑道:“总得演得像点呀,我若轻易就败给你,谁会相信我胜了李青虹。” 风四四见他神态自若,气息平稳,抵挡自己全力进攻,竟似毫不费力。 他不禁皱眉,话音有些断续地回道:“倒……倒也不必……。” 两人的身影在屋顶疾速腾挪,身法和招式都快到下面观战的人根本看不清楚。 有人感叹道:“不愧为丐帮首领,风帮主果然名不虚传!” 另有人道:“那少年人才真令人吃惊。” 当下有人猜测:“他会不会是霍真的徒儿?” 接着这话题:“霍真的徒儿都这么厉害,那霍真的武功岂非更高?” 有人说“那是自然”,也有人说“倒也未必”,大家又议论了起来。 这时在屋顶上,郭长歌稍微放缓了出招的节奏,风四四的狂风拳法以一个“快”字见长,可这时却忽然快不起来了。风四四心中更惊,因为他发现自己是被郭长歌牵着走,至少以狂风拳法是绝无取胜可能。 风四四额头已沁出冷汗,而郭长歌仍在微笑,忽然开口道:“怎么了,风帮主?” 风四四皱眉道:“差不多了,你假装中我一拳,摔下去吧。” 郭长歌笑道:“风帮主一双拳头力道惊人,我若中上一招,怕是会立即毙命啊。” 风四四想了想,道:“那你直接摔下去就是,反正我没见下面有什么高手,他们看不出来的。” 郭长歌脸上笑容隐去,冷冷道:“可风帮主你不是要杀我吗?” 因为成峙滔的暗示,风四四本来自是想杀了郭长歌的。他让弟子带苏霁月来,只是作为自己不会输,不会当着这么多武林人士的面丢脸的保险。像他这样的人,绝不相信一个人会肯为另一个人去死,所以本没指望郭长歌能因为苏霁月便束手待毙。 于是他只是以苏霁月作威胁,让郭长歌输给他,并没说让郭长歌去死。先有了这层保险,他再与郭长歌交手,打算伺机狠下杀手,可他没想到郭长歌的武功比他想象的更高,现在要杀他,显然是不太可能了。 “只要你不妨碍我,我没必要杀你……你现在逃走也行。”风四四想着保了名声再说。 “就算我不妨碍你,但杀我难道不是你必须得做的事吗?”郭长歌问道,“玉汝山庄的那套规矩我也清楚的,你如何向成峙滔交代呢?” 风四四皱眉不答。 郭长歌又笑了笑道:“你的斤两我也清楚了,至少空手你不是我的对手。” 风四四有些急了,道:“那又如何,你敢赢我,那妮子就死定了!” 郭长歌直言道:“我本打算活捉了你的。” 风四四大惊,立时转攻为守,边打边退。 郭长歌也不逼得太紧,更放缓了招式,笑道:“别怕啊,就算你不是我的对手,我想活捉你也不是那么容易的。那样反而可能弄巧成拙,害了苏霁月……风险实在不小。” 风四四明显松了口气,却又冷冷道:“呵,你知道就好。” 郭长歌道:“我们之前没有好好交过手,所以你不知道我的武功究竟如何,但成峙滔很清楚。” 风四四不解,“你想说什么?” 郭长歌道:“你的武功如何,成峙滔想必也很清楚。” 风四四道:“那又如何?” 郭长歌道:“他知道你武功不如我,却还为难你来杀我……” 风四四“哼”了一声,“玉汝山庄为人实现心愿,代价从来都不轻松。” 郭长歌笑了,“你就不能换个角度想,成峙滔会不会不是想让你杀我……” 成峙滔虽没有直言,但暗示得已经够清楚了,风四四皱眉道:“你究竟想说什么?” 郭长歌脸上的神情瞬间变得严肃,道:“他会不会是……想让我杀你?” 闻言,风四四立时向后跃开丈余,落地后怔住,神情凝重地看着郭长歌。 郭长歌也停手,微笑道:“你真以为成峙滔不知道罗逸飞和李青虹是怎么死的吗?” 风四四无言。郭长歌又道:“我告诉你吧,若不是成峙滔,那两人不会死。而我有很强烈的预感,你会步他们的后尘。我说这些,是因为我实在不忍心看你们被他一个个害死,做了鬼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了。” 风四四沉声道:“他为什么……” “你若不信,”郭长歌打断道,“我们可以去试试他。” 风四四怔怔道:“试……” “来吧。”郭长歌忽道。 “什么?”风四四看向他。 “我答应你的,会输给你。”郭长歌放松地站在那里,全身上下都是破绽。 “你不怕我杀……” “他若真的想杀我,”郭长歌再次打断道,“你何不把我带给他,让他自己动手呢?” 风四四明白了,这就是郭长歌刚才说的“试”,于是他出招攻了上去。 郭长歌还是接了两招,但很快便中招,被点中穴道,不得动弹。 风四四把他扛起从房顶跃下,人群中不少武林中人立时围了过来,除大多恭维之辞,还有恭喜风四四为友人报了仇和感激他为武林除了害的人外,还有人问道:“这小子还活着,风帮主你不杀他,是想从他嘴里问出霍真的下落吗?” 风四四摇头,伸手指向还在茶棚里坐着的成峙滔道:“那位是我的朋友,并非武林中人,却也是罗盟主和李掌门生前的好友,我想让他来为他们报仇。” 听了这解释,众人都觉得奇怪……如果并非武林中人,如何能与罗逸飞、李青虹这些人交上朋友。 风四四却再不理旁人,已径直走到成峙滔面前,把郭长歌扔到地上,道:“成庄主,你来杀了他吧。” 第586章 安分 成峙滔向茶棚角落里的茶博士招了招手,那十几岁的小伙子眼睛里满是畏缩之意,踌躇了半天才终于提起那只长嘴铜壶,缓缓走了过来,给成峙滔空了的碗里倒满了茶。 成峙滔一直在盯着茶博士的手,等他倒完后,又看着面前满满当当的茶碗出神。 郭长歌就倒在他脚边,忽然开口道:“成庄主,你还不动手?” 他的语气很轻松,还带着一种似乎要看笑话的意味。因为他觉得事情的发展已在成峙滔的预料之外,成峙滔已很难收场。 成峙滔不理会郭长歌。风四四面色凝重地瞪着成峙滔,道:“你不是要他死么?” 成峙滔缓缓抬头,“谁说的?” 风四四道:“你让我杀他……” 成峙滔立刻否认:“我没有。” 风四四无奈,道:“好吧,你没有……那现在怎么办?” 他看向郭长歌,成峙滔却又看向了桌上的茶碗,漠然道:“你随意。” “随意?”风四四和郭长歌都皱起了眉。 “你想杀便杀了他,不想杀直接离开便是。”成峙滔道。 “我当然想杀他……他若活着,一定会妨碍我。”风四四道。 “那为何还不动手?”成峙滔问。 外面围观的众人此时也有同样的疑问,他们被丐帮众弟子拦在茶棚外边,街上嘈杂,所以也听不大清楚里边人的对谈。 风四四反问道:“你今天怎么会和这小子在这里喝茶?” 成峙滔道:“这与你无关。” 风四四在原地呆立片刻,忽然笑了,道:“这小子和我说,你不想让他死,反而……” 成峙滔看向他,“反而什么?” 风四四就像突然听到什么好笑的事一样“哈哈”笑了两声,道:“他竟然说,你反而是想让我死。你让我们对立,是想让他杀了我。” 成峙滔也笑了,看了眼郭长歌道:“他和当年的愠朗一样,轻易是不杀人的,我就算想让你死,也不会想着让他杀你。” 风四四笑容变得阴鸷,冷声问道:“你想让我死?” 成峙滔淡淡道:“我说过,只要你自己安分些,没人会杀你。” 风四四觉得这简直就是句废话,想都没想又问道:“罗逸飞和李青虹的死,你早就知情?” 成峙滔又低头看向躺在地上不得动弹的郭长歌,道:“他是不是还和你说,他们会死都是因为我?” 风四四道:“我觉得你至少知道那两人为什么会被杀。” 成峙滔道:“他们会被杀,只因他们不安分。不过也不是他们的错,这世上安分的人本就不多,武林之中更是没几个,所以很多人都不长寿,侥幸活着也不快乐。” 安分……风四四从未想过这两个字会让他像现在这样烦躁,“你究竟什么意思,能否直说!” 成峙滔轻叹一声,道:“不然……你还是放了苏家姐妹吧。” 风四四怔了怔,皱眉道:“你既想让我放了她们,之前又为何给我出那主意。” 成峙滔看着他,道:“之前我是玉汝山庄的庄主,现在是作为你的老朋友,给你一句忠告。” 风四四皱眉思虑片刻,道:“如果我不听你的忠告,是不是就叫不安分,就会引来杀身之祸?” 成峙滔没有回话。 风四四接着又道:“苏良弼已死,苏家不足为惧。你告诉我,谁能杀我?” 成峙滔还是没有回话。 风四四看向郭长歌道:“这小子倒是有点本事,还是苏家的朋友,可惜他以为你不想让他死,竟敢主动让我点了他的穴道来试你,现在他已是任人宰割。” 到现在,郭长歌也不禁有些慌了,喊道:“成峙滔!你葫芦里卖的究竟是什么药!?” 他侧躺在地上,视角中本来只有成峙滔的鞋子,现在用力移动眼珠往上瞪,但也只能看到成峙滔的腰身,连他的表情也瞧不见。 郭长歌很好奇,他现在是在笑,还是一脸的冷漠? 风四四道:“我可要下手了。” 他当然不是在让郭长歌做好被杀的准备,而是在向成峙滔做最后的确认。 成峙滔道:“我再说一遍,他又不是我儿子。虽然我自己不会杀他,但也没必要拦阻你。” 风四四道:“你为什么不杀他?” 成峙滔道:“就像我作为老朋友会给你忠告一样,他父亲也是我们的老朋友,我不杀老朋友的孩子。” 风四四冷笑道:“你这样显得我很不仗义呢。” 成峙滔笑道:“你若要仗义,不杀他不就行了。” 风四四“哼”了一声,又问道:“他知不知道是你杀了他爹。” 成峙滔道:“他知道……你还记得那次在山庄见萧不若吗,那时我受伤了,就是他伤的。” 风四四道:“他想报仇?” 成峙滔点头道:“但他与乐儿又是朋友,所以终于放了我一马。可他活着,对我来说就像是心头的一根刺。” 风四四笑道:“我明白的,仇恨的火焰没那么容易就熄灭,你怕他总有一天又想着杀你报仇。所以你之前才说,如果我杀了他,你会谢谢我……谢我帮你挑了你心头的这根刺。” 成峙滔道:“话虽不错,但你杀他的时候若只想着帮我,那还是不要杀了,我不想他因我而死。” 风四四冷冷“哼”了一声道:“你倒撇得干净……放心吧,我只要知道你不会阻拦我,不会因我杀了他而怨恨我就够了。我杀他,只因他想坏我的事。” 他话说完,已抬起手,杀人的手,然后看向郭长歌。而成峙滔却又看向他面前的茶碗,凝视着里面满满当当的茶水。 黄而明亮的茶水忽然起了涟漪,紧接着一声惨呼,鲜血飞溅,淋入碗中,污染了一碗好茶。 成峙滔轻叹一声,抬头看向风四四……他一脸的痛苦,用一种死也不愿相信的眼神低头看着自己前胸,那里半截黄铜色的中空细杆捅出来,鲜血不断从贯穿的伤口处涌出…… 那个畏畏缩缩的茶博士,店伙计,站在那里时瑟瑟发抖,倒茶时,手却特别的稳,就像他杀人时一样稳。 他现在手持凶器——那长嘴铜壶——就站在风四四身后,脸上已全无畏惧之色。 成峙滔弯下腰去解郭长歌的穴道,又叹息一声,道:“你也听到了,我给过他忠告。” 第587章 厌恶 郭长歌站起,风四四倒下。 丐帮众弟子一时间全都怔住,外面瞧热闹的倒是沸腾了。 那茶博士把铜壶随手一扔,接着冲外长啸一声。丐帮弟子们向他攻来,他出手应敌,双拳难敌四手,但很快有许多人从外奔来,为他解围。 那些人有男有女,皆是商贩打扮,其中郭长歌看见两个熟面孔,是他不久前在街上乱逛时见过的烤红薯和卖农具的,两人手里分别还拿着夹红薯的火钳和理麦秸的草叉。 商贩们和一众乞丐斗成一片,郭长歌却无心观战,而是蹲下去察看风四四的伤势。 郭长歌很快又站了起来,因为风四四的伤势已经不重要了——死人受再重的伤又有什么所谓? 他看向成峙滔,问道:“这些是什么人,为什么救我?” 成峙滔仍坐在原位,笑道:“我想你应该已经想到。你不是我儿子,却是别人的儿子,我不救你,但总有人会救。” 郭长歌向那些“商贩”看去,皱眉不语。 那些丐帮弟子的武功平平,但皆十分愤怒,而且人数多得可怕,街上一呼百应,不断从外涌进来,其中不乏有刚亲见或听闻丐帮帮主为人所杀,于是前来捉拿凶徒的义士,声势浩荡。 街对面屋顶上,那挟持着苏霁月的丐帮弟子知道了帮主被杀,一怒之下一刀捅出…… 茶棚里,那些“商贩”已渐渐难以抵挡,但仍护卫在郭长歌和成峙滔周围。 那茶博士从战团脱离,快步到郭长歌和成峙滔面前道:“两位请移步。” 成峙滔淡淡道:“我们在这里挺好的,为什么要移步。” 茶博士苦笑道:“这里不安全。” 成峙滔道:“那哪里安全?” 茶博士不知该再说什么是好,郭长歌也不想废话,冷冷道:“带我们去见朗头,否则我们哪里也不去。” 茶博士略作思虑,回话道:“总之两位先跟我来。” 成峙滔这才不情不愿地起身,和郭长歌跟着那茶博士走向茶棚后的一间屋子,但郭长歌忽然停步,道:“苏家的两位小姐……” “公子放心,”那茶博士截口道,“她们自有人相救。” 郭长歌这才又迈步,跟着进了屋里。 里边空荡荡的,又脏又乱的角落里放着些桌椅,上面搭着一条外面茶棚用的旧幡子。那茶博士将那些桌椅搬开,后面是摞在一起的许多大概是存着茶叶的大罐子,又把这些罐子都搬开,终于现出一道半人高的小门。 茶博士从身上拿出钥匙,打开了门上的铁锁,推开门道:“两位从这里进去,下一段阶梯,里边没有光,但一直往前走,很快会有人接应。” 成峙滔先行弯腰进去,郭长歌跟上,里面的空间要比门高许多,至少人能直起身子。茶博士在后面很快就把门闭上,瞬间一片漆黑…… 一片漆黑。 当她看到那柄刀刺来的时候,她就闭上了眼睛,可是刀并没有刺进她的身体。她听到一声惨叫,然后睁开眼,重获光明,却看到了一个一身黑的黑袍人。 那乞丐呢,苏霁月没有找到,却看见下面街上已乱作一团,许多许多的人将一个小小的茶棚挤得水泄不通,不断有叫喝和兵刃撞击声从棚顶迸发出来。 那黑袍人忽然将苏霁月整个扛起,苏霁月想要反抗,可惜穴道还未解开,动弹不得。她心中本来畏惧,但想到是这黑袍人救了她,便稍微安心,至少救了她的人应该不至于马上又杀她,不论如何她总算保住了命。 她想到姐姐,推测应该也有人会去救她,只是不知道她们会被带到哪里去,会见到什么人。 她又想到郭长歌……不久前她看见郭长歌和风四四在对面的屋顶上交手,好像是败了,可不久之后街上却有人说风四四被人杀了,那乞丐也是因为听到了这消息才要杀她的。 风四四死了,那郭长歌呢? 郭长歌当然没死,一定没死,苏霁月笃定地告诉自己。 可郭长歌明明败了,他是如何反败为胜,那茶棚里究竟发生了什么……这些事,苏霁月自然十分好奇,又忽然十分不可思议地感到有些高兴。 为什么不可思议,因为她清楚地知道自己高兴不是因为确知风四四死了,而是因为自己被这黑袍人带走。 被人带走又有什么好高兴的,这就是不可思议的地方,但她自己当然知道。 茶棚里发生的事和这黑袍人救她必然有所关联,郭长歌就在茶棚里,所以她再一次和郭长歌的事有了关系。 她想要再次见到他,这两天这种愿望越来越强烈了。 难道她爱上了他? 她知道不是,绝不是,因为她厌恶男人,极其厌恶。 偏偏这天下男人到处都是,她无时无刻不觉得厌恶,而这并不很好受。就像你的餐桌上永远摆着许多你讨厌的食物,就算不去吃,天天看着也够恶心的了。 那她为什么会想见到郭长歌? 她告诉自己,那只是因为他稍微有些特别,不是那么的让她厌恶…… 可是……不是那么让她厌恶,也总是厌恶的吧,不管怎么说,她怎么会特别想见一个让她厌恶的人呢? 这下她也不知道了,只好告诉自己,自己其实也不是那么想见他,而只是想再次当面感谢他,感谢过后,他们便再无瓜葛。她会与姐姐一起回家,大概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他…… 扛着她的黑袍人终于落地停下了脚步,他们所在是城里一个小小的院落,面前的房间里有人出来,是个女人,很漂亮的女人。 苏霁月发现自己竟然认得她,她是大人物客栈的掌柜,记得好像是姓徐。 苏霁月没有注意,本在她身旁那黑袍人忽然消失了,但徐掌柜走了过来,解了她的穴道。 徐掌柜和善地笑着,看起来没有恶意,她微笑道:“苏姑娘,跟我来吧。” 苏霁月便跟着她,走一旁的楼梯向二楼登去,问道:“你要带我去见什么人?” 徐掌柜道:“你姐姐先到了……” 苏霁月大喜,“你们果然也救了她!” 徐掌柜接着道:“她和郭公子他们在一起。” 苏霁月道:“郭公子?” 徐掌柜笑道:“你认得的。” 第588章 误会 苏霁月看见一张熟面孔——玉汝山庄的庄主成峙滔。他站在二楼一间房门外,扶拦远眺。 “成庄主,您怎么在外边站着?”徐掌柜走过去问道。 成峙滔先瞧了苏霁月一眼,然后微笑回应道:“年轻人和年轻人交朋友,我就不掺和了,否则只怕会惹人生厌。” 徐掌柜笑道:“您说哪里的话……您也很年轻呀。” 成峙滔笑而不语。 有男女两人的欢笑声断续从房间里传出来,徐掌柜指着房门道:“苏姑娘,你自己敲门进去吧,你姐姐就在里边。” 苏霁月便行至门前,伸手敲门。 “笃笃笃……” 里面的笑声停下,一个熟悉的声音道:“谁啊?” 苏霁月立时回应道:“郭大哥,是我,苏霁月。” 不知为何,里面的人沉默了。 苏霁月有些奇怪,马上又问道:“阿姐,你也在吗?” 还是没有回应,过了好一阵,才有脚步声响起,然后门开了。 来开门的人正是苏素染,苏霁月看见阿姐后马上面露微笑,道:“阿姐,你没事吧,那些乞丐没有再……” “我没事。”苏素染微笑着打断她道:“小月,我和长歌有些话要说,你先在外边等等好吗?” 苏霁月怔住,“长歌……有话要说……好,等,我等……” 她有些语无伦次,但苏素染却似完全没注意到妹妹僵硬的反应,还微笑摸了摸她的头,然后很快地闭上了门。 苏霁月还站在门前,好像听到里面郭长歌叫了一声“小染”,这让她心里更乱,面向着紧闭的房门,整个人都呆滞了。 “既然是这样,苏姑娘,”徐掌柜微笑提议道,“你先跟我去别处歇息一会儿吧。” 苏霁月怔怔地点了点头,徐掌柜又看向成峙滔道:“成庄主,您也一起去吧。” 成峙滔看了眼此时表情呆滞的苏霁月,笑了笑道:“也好。” 就这样三人下了楼,来到楼下的厅堂里闲坐休息。 徐掌柜去为那两人准备茶点,暂时离开。苏霁月整个人还是有些呆滞,她坐在椅上,就像失了魂儿一样。 “他们能有什么话要单独说呢……”她忽然喃喃自语道。 成峙滔就坐在她对面,笑道:“我本来也在那房中,你可知我为何要出来?” 苏霁月抬头看向他,忙问:“为什么?” 成峙滔微笑着反问道:“什么情况下,你会想着去回避一对男女,让他们独处呢?” 苏霁月年纪虽不大,但什么都懂。她明明知道这问题的答案,但还是问道:“别卖关子,究竟发生什么了?” 成峙滔笑道:“你那位姐姐好像很喜欢我那位侄儿,竟然不顾还有旁人在,就主动亲近他。” “亲近?”苏霁月蛾眉紧蹙。 “其实也没什么,不过是忽然抓起了他的手,然后投入他怀中,说些甜言蜜语……”成峙滔道。 “不可能!”苏霁月大喊道。 这时徐掌柜正好端着茶点回来,略一怔后笑道:“这是怎么了,苏姑娘?” 苏霁月不理她,瞪着成峙滔继续道:“我阿姐不可能会那样做!” 徐掌柜为两人倒茶,成峙滔向她致谢,然后又端起茶杯啜饮了一小口,才道:“没什么不可能的,我那位侄儿人又英俊,而且也算是你阿姐的恩人,她或许想以身相许呢。” 苏霁月怒道:“你别乱说!” 成峙滔轻叹一声道:“好吧好吧,是我乱说。” 说完这句他就一言不发了,也再没看苏霁月一眼,端着茶杯,低头慢慢地喝茶。 苏霁月却还在瞪着他,可心里想的全是现在楼上可能正在发生的事…… 阿姐不可能会那样的,苏霁月一次又一次地告诉自己。 可如果是真的呢,苏霁月不愿相信,不愿面对,但还是做出假设。 如果阿姐真的和郭长歌在一起了,她怎么办? 那样她就什么都没有了……她不允许那样的事情发生。 可她又怎么能那样自私,阿姐如果能找到一个她喜欢,也真正对她好的人,自己应该高兴才是啊。 她强迫自己接受,微笑着接受,可想到未来的事,想到阿姐和郭长歌拥抱、亲吻对方的情景,她实在是笑不出来。但她也并不觉得悲伤,一点也不。 笑不出来,也不想哭。 她只感到……一种自那夜以来就每天陪伴着她的感觉,对男人的感觉。 她难以忍受,难以自制,忽然站起身,飞快地奔了出去。 徐掌柜看着她奔出去,笑道:“成庄主,你又何必要逗她呢?” 成峙滔轻轻把茶杯放下,道:“闲着也是闲着。看她在这里不开心,还是让她去把话说清楚为好。毕竟那两人那样做,都是因为我。” 苏霁月又已来到那房间门口,这次她不敲门,而是猛地推门进去,然后便看见了苏素染和郭长歌。 那两人坐在桌旁,果然靠得很近,不过也只是靠得很近而已,谁也没有抓着谁的手,更没有在对方的怀抱中。 他们现在全都转头看向苏霁月。 苏霁月怔了怔,但还是快步冲了过去,拉起了阿姐的手,挡在他们之间,瞪着郭长歌道:“离我阿姐远点!” 郭长歌怔了怔,转头向门外看了一眼,随即笑道:“霁月姑娘,抱歉让你误会了。” “误会?”苏霁月看向自己阿姐。 苏素染也在笑,开口道:“这都是我的主意,你不要怪你的郭大哥。” 苏霁月皱眉道:“究竟是怎么回事?” 苏素染起身去把门关了,回来让苏霁月坐下。 郭长歌问道:“成峙滔去楼下了吗?” 苏霁月点点头,“对,他在下边……” 她脑筋转得很快,这时已明白了些什么,接着道:“你们那样……是有话不想让成峙滔听?” 苏素染点了点头,“没错。” 苏霁月十分好奇:“你们究竟在说什么,有什么不能让他听的?” 苏素染忽然十分严肃,道:“我想了解他。” 苏霁月皱眉,“了解他?” 苏素染道:“对,我必须先了解他,才能决定杀不杀他。” 苏霁月有些吃惊,“杀……杀他?” 苏素染道:“你应该也知道吧,我父亲和小风的死,和成峙滔有关……只是关系有些太复杂了,我必须弄清楚些。” 苏霁月回想起乾坤庄发生的那些事,眨了眨眼,问道:“那现在……你已清楚了吗?” 苏素染道:“还不是十分清楚,但有件事是肯定的。” 苏霁月问:“什么事?” 苏素染沉声道:“成峙滔必须死……玉汝山庄不该存在于世。” 第589章 本能 听了阿姐这样坚决的宣言,苏霁月下意识转向了郭长歌,见郭长歌面无表情,她有些迟疑地开口道:“郭大哥,成峙滔和你究竟是什么关系?” 郭长歌想了想道:“他是我朋友的爹……” 苏霁月想到成乐,又听郭长歌道:“也算是我爹的朋友。” 苏霁月眨了眨眼道:“你爹……” 郭长歌笑了笑道:“是人总有爹的。” 苏霁月想起自己曾听到过关于郭长歌父亲的事,他们叫他朗头,全名好像是郭愠朗。但现在不是在说郭愠朗,而是在论成峙滔。 苏霁月向郭长歌道:“成峙滔叫你是他的侄儿。” 郭长歌道:“那怎么了?” 苏霁月皱眉道:“我阿姐想杀他啊……而且你也是玉汝山庄的人吧。” 郭长歌淡然一笑道:“你放心,我和你阿姐一样,也觉得成峙滔该死,玉汝山庄不该存在于世。” 苏霁月还有些困惑,但对郭长歌和成峙滔之间的关系她不想再深究,她只要知道郭长歌和她们姐妹不是敌对的就好。 她松了口气,看了眼姐姐,然后又突然想到什么转向郭长歌道:“那些黑袍人究竟是哪里来的,是你让他们去救我和阿姐的吗?” 郭长歌回道:“他们是朗头的人。” 苏霁月回想起在乾坤庄时,那些黑袍人的确是想要抓成峙滔去见朗头,那时还是曲思扬在带领他们。 她道:“朗头……就是你父亲。” 郭长歌苦笑着点了点头,但没有说话。 苏霁月当然有些好奇郭长歌和他父亲之间发生了什么,朗头和成峙滔之间又有什么恩怨,但这些事毕竟与她无关,她也看得出郭长歌并不想提这些,就算要说肯定也不是一两句就能说清楚的,所以她并没有问。 她转向她阿姐,道:“阿姐,成峙滔就在楼下,你要对他出手吗?” 苏素染摇了摇头,郭长歌忽然开口道:“你阿姐答应了我暂时放过他。” 苏素染抓着妹妹的手道:“你的郭大哥对我说,成峙滔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要做,如果那件事之后他还活着……” 郭长歌看着苏霁月,接话道:“我会到苏家拜访,找你阿姐,帮她一起瓦解玉汝山庄。” 成峙滔要做什么很重要的事? 苏霁月再次抑制住自己的好奇心,点了点头,但忽然又皱起眉,道:“阿姐,什么叫我的郭大哥,这说法也太奇怪了。” 苏素染笑道:“哪里奇怪了,是谁一口一个郭大哥叫个不停……叫的人头都疼了。还有要不是你一定要再见一面你的郭大哥,非要留下,我们也不会被丐帮抓到。” 郭长歌有些尴尬,缄默不言。 “对不起嘛……”苏霁月用一种就像撒娇一样的语气低声道歉,接着瞥了眼郭长歌,提高了声音道:“不过……怎么说也不是我的呀,郭大哥就只是郭大哥而已……” 苏素染笑道:“不是你的,难道是我的吗?” 苏霁月飞快摇头道:“不是。” 苏素染笑问:“那是谁的?” 苏霁月两手抱住阿姐的手臂,很认真地道:“我才不管他是谁的,是谁的我都不在乎,我只知道阿姐是我的阿姐,而我是阿姐的小妹,我只要阿姐就够了。” 此刻她无比真诚,说出内心最真实的想法。在她以为阿姐要和郭长歌在一起时,郭长歌忽然变得和别的男人没什么不同了,只叫她厌恶,甚至恶心——这是本能的反应,这让她痛苦,但也让她认清自己更在乎什么。 苏素染看着她,略微怔了怔,似乎有什么心事,但很快回过神来,温柔地微笑着,摸了摸妹妹的肩膀。 郭长歌越加尴尬,觉得自己简直不应该在这里,只是突然离开又不太好。 幸好苏素染觉察到了他的窘促,很快便看向他,说道:“小月她虽也不小了,但在我面前始终像个孩子,你别见怪。” 郭长歌微笑道:“不会,霁月姑娘本来就还小。” 他注意到苏霁月在盯着他,这让他有些不自在,不禁在想自己是不是说错话了。 他记得曲思扬说过她还小这种话,以为女子应该都喜欢别人说她们年纪小的,可现在苏霁月的神情显然并不十分开心,不如说还有些严峻。 “郭大哥……”苏霁月忽然开口了。 “怎……怎么了?”郭长歌问她。 “谢谢你。”苏霁月诚挚地道。 顿了片刻郭长歌回道:“我也没做什么。” 苏霁月也不再言谢,转了话题道:“我和阿姐要回家了。” 郭长歌点了点头,“嗯。” 苏霁月接着道:“如果你以后到江州去,可以来拂柳山庄做客。” 郭长歌微笑道:“好。” 苏霁月又凝视郭长歌片刻,然后转向苏素染道:“阿姐,我们走吧。” 闻言,郭长歌皱了皱眉。“我送你们。”他起身,领苏家姐妹出门,下楼。 来到大门前时,身后的厅房里有人出来,却是徐掌柜。她脸上画着浓妆,额间贴着花钿,嘴角勾起浅笑,眉梢扫出风韵,曼妙的身姿上是一身绸衣,颜色从肩胸至腰腹,再到曳地的裙摆是淡黄向浅橙的渐变,再以金线缀绣,在傍晚的阳光下瑰丽万千。 虽然她和曲思扬合伙耍骗过郭长歌,但郭长歌对她的印象倒还不错,驻足,旋身道:“徐大娘,有事吗?” 徐掌柜和善的视线扫过苏家姐妹,道:“两位小姐要走了吗?” 郭长歌的眼神忽然变了,变得很冷,“怎么,她们不能走?” 徐掌柜神色如常,道:“郭公子说哪里的话,她们当然能走。我们把她们带回来,只是怕公子想见她们。” 在这里见到苏素染的时候,郭长歌就觉得有些不妙,他怕朗头把苏家姐妹当成下一个古云儿。 而且郭长歌也明白,这时她们能不能走没有任何意义,她们就算回到江州,朗头如果想,照样能抓到她们。 郭长歌现在眉头紧锁,苏家姐妹看着他,都有些不明所以。 片刻后郭长歌忽然开口,对徐大娘道:“丐帮的人想必还会找她们的麻烦,能否劳烦徐大娘派人……” 徐掌柜微笑着打断道:“郭公子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我自然不会让朋友有事。” 郭长歌道:“多谢。” 然后他便带着苏家姐妹来到大门外的深巷中,神色有些凝重地道:“不然你们别急着走了。” 第590章 认识 苏霁月听到这话第一时间看向了苏素染,苏素染问郭长歌道:“怎么了?” 郭长歌不想说关于朗头的事,便道:“不知厉兄和他夫人有没有离开云州?” “厉大哥和凌姐姐么……”苏霁月皱眉想了想,“从那庄子离开之后就没见过他们了,也不知道凌姐姐怎么样……” 郭长歌道:“我在本地结识了一位神医,或能医治凌掌门的病……” 苏霁月先是怔了怔,随即万分惊喜地问道:“真的吗,那位神医在哪里?” 郭长歌便把白钰儿所在那山谷的位置详细与苏家姐妹说了。 听完后苏霁月抱起了双臂道:“昨天方元和尚死活都不愿告诉我你们在哪里……是不是就这个地方?” 郭长歌微笑道:“你也别怪他,那地方隐秘,他毕竟只是那里的客人,未经主人允许,怎敢随意泄漏位置。” 苏霁月道:“你难道是那里的主人?” 郭长歌笑道:“我有正经事呀。” 苏素染道:“你想让我们带凌掌门去找那位白姑娘治病?” 郭长歌点点头道:“你们先去德武客栈,看白衣剑派的人还在不在那里住宿……霁月姑娘应该知道他们在哪个院子吧。” 苏霁月点头道:“我知道。” “如果他们已经走了呢?”苏素染问。 “那他们肯定回江州了,我们回去找了他们再来。”苏霁月劲头十足。 “不。”郭长歌却道,“你们还是尽快去那山谷,等我回去。” 苏霁月不明白了,“如果没找到凌姐姐,我们去那儿做什么?” 当然是为了保护她们……郭长歌在想,现在朗头既让她们安然离开,说明他应该暂时对她们没什么打算。但情况随时可能会发生变化,在成功说服朗头接受成峙滔的挑战之前,苏家姐妹在那谷中是最安全的。 郭长歌脸上忽然现出爽朗的笑容,道:“我还想与你们多聚几日,作为朋友请求你们留下行不行?” 苏霁月将信将疑,问他:“真的?” 郭长歌笑道:“真的。” 苏霁月眉头舒展,看向姐姐问:“阿姐,你说呢?” 苏素染本来神色凝重,但马上就笑容满面道:“当然好啊。” 苏霁月点点头,又看向郭长歌,“行吧,就听你的。不过你不怕吗?” 郭长歌怔了怔,“我怕什么?” 苏霁月又问道:“那位公主不在那里吗?” 郭长歌反应半天才意识到她说的是曲思扬,道:“在啊。” 苏霁月坏笑道:“所以如果我和阿姐到了那里,说是你让我们去的,那位公主还不得气死了?” 郭长歌明白她的意思,笑道:“她不会的。” 苏霁月完全不信,道:“不会?你那小徒弟都让她那么吃醋犯傻,我阿姐比你的小徒弟好看百倍,还不得让那位公主发了疯啊?” “什么小徒弟,她应该比你年长些,你……” “柯姐姐嘛……我在她面前自然不会无礼。” “她……小艾倒不会在乎这个……”郭长歌道,“总之你放宽心吧,思扬说过她知道自己做错了,以后不会再那样乱吃醋了。” 苏霁月显然还是不信,又要开口,被苏素染打断道:“小月,行了,再不走天要黑了。” 苏霁月这才住口,苏素染看向郭长歌道:“那我们走了,你一切小心。” 郭长歌点点头,只点点头。 * * 苏霁月也只点点头。 面对曲思扬的询问——是他叫你们来的?——苏霁月知道不说话才更气人。 曲思扬果然已经十分暴躁,而苏霁月只是笑笑。 “他让你们来干什么!?” 曲思扬气得跳脚,苏霁月却含笑不语。 比起妹妹,苏素染自然更识体些,但她现在也不知道该如何解释,才能让面前这位醋意大发的女子安心。 她们并没有在德武客栈找到厉直和凌飞雪,若是提起郭长歌想让她们带凌飞雪来此医治,怕是难以取信,所以索性不提。 要说郭长歌舍不得她们这两位朋友匆匆而去,更怕是只会火上浇油,也不能说。 左思右想,也没太好的计较,苏素染最终打算先转移曲思扬的注意,让她不要一直想着郭长歌。 在深谷中柔和的月光下,苏素染带着同样柔和的笑容走上去,拉起了曲思扬的手。 曲思扬怔住,转头看向她,眨了眨眼。 两人的身材都很高挑,身高相仿,苏素染平视对方,可曲思扬却感觉对方比自己高大许多,看着她的眼睛,就像在仰望星空。 苏素染的眼睛里的确像是有星星。 她是那么美,竟让对自己的相貌向来很是骄傲的曲思扬都自惭形秽,不过苏素染的亲近却并不让曲思扬觉得排斥。 曲思扬想起自己的母亲,母亲也是个让人乐于亲近的美丽女子,但与亲近母亲时感到的舒心和温暖不同,苏素染给她的感觉很难形容。 那种吸引力,来自人类最原始的对美的追求。苏素染的美已超脱了性感,盖过了曲思扬此时内心中其他的念头,让她沉浸于对美的享受,忘却了嫉妒。 “曲姑娘,之前匆匆见过两面,这次算我们正式认识。”苏素染微笑道。 “呃……嗯。”曲思扬怔怔地点点头。 “我和小月来这里,就是想见一见你和大家的。”苏素染道。 然后她向在场众人道:“我家小月承蒙各位关照,素染在这里谢过了。” 她盈盈一礼,人人都觉赏心悦目,不禁面露笑容。尤其是方元,嘴角都快要咧到耳根了,道:“太见外了素染小姐,你跟我还客气什么……” 他说着,身子不由自主向苏素染飘去,半途被苏霁月拦住。 苏素染还握着曲思扬的手,浅笑着,道:“曲姑娘,不如你来为我介绍一下大家吧。” 曲思扬想都没想就点了点头,但此时苏霁月抢着道:“我来。” 白钰儿在弄清苏家姐妹的身份,确定她们没威胁后便回房了;饭后龙川被霍真拉去了酒窖喝酒,这会儿两人怕是已酩酊大醉;而白独耳又去找古云儿聊天。所以现在院里只有拾愿堂的几个年轻人,外加一个和尚。 成乐、百生、柯小艾……向阿姐说了这三人的姓名,看向婉若时,苏霁月有些发懵,因为婉如就在妹妹身旁。 “她是我姐姐。”婉若道。 “苏姑娘你好,”婉如带着些对陌生人的羞涩道,“我是婉如。” 第591章 傻姑娘 郭长歌和成峙滔在这小院里一直待到晚上,郭愠朗还是没有出现。 除了他们之外,小院里好像就只有徐掌柜一人,但郭长歌知道整条巷子的所有小院大概都是朗头的地盘,其他院里定然也不会是空的。 已用过晚饭,徐掌柜一直陪在左右,说:“两位有什么需要,随时都可以告诉我。”这很寻常的一句话,在她嘴里说出来却带着几分魅惑的意味。 “我们要见朗头。”郭长歌道。这是他唯一的需要。 “除了这个。”徐掌柜立时回应,仍是一张笑脸对人,让人也没法怪她什么。 “除了这个,”她媚笑道,“什么都行。” “什么都行?”郭长歌问她。 徐掌柜雪白的脸上笑意更盛,有些羞涩地瞥了成峙滔一眼,才对郭长歌道:“只要你说出来……” 成峙滔轻咳两声,“我是不是先回避一下?” 徐掌柜笑得更媚,曼声道:“我倒不介意人多些。” 郭长歌听得直摇头,成峙滔却泰然自若,笑道:“我实在有些累了……” 他起身,继续道:“我可以用楼上的房间吧?” 徐掌柜轻轻点头道:“成庄主请自便。” 成峙滔离开后,徐掌柜火热的视线便一刻都未曾从郭长歌身上离开过。 郭长歌终于也看向她,道:“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徐掌柜笑道:“公子请问。” 郭长歌问道:“你多大年纪了?” 徐掌柜微微皱了皱眉,但笑容很快又回来了,道:“女人的年纪可不要随便去问,除非你打算……” “打算什么?” 徐掌柜话锋一转:“那天晚上公子为何离开?” 郭长歌装傻问:“哪天晚上?” 徐掌柜不答,自顾自道:“我知道公子那时只想探我的底细,但到了那种时候公子竟还能舍得抛下我,真教人吃惊,还有些……有些伤人。” 郭长歌笑而不语,他想到他那时对徐掌柜身份和目的的胡乱猜测,现在想来错得离谱。 徐掌柜轻嗔道:“你笑什么……你是不是嫌弃我太老了,觉得我老了还喜欢勾引人,实在不要脸?” 郭长歌摇头道:“年纪没什么所谓。” 在亲眼见过一个看似少女的老太婆之后,怕是任谁都会产生年纪无所谓的错觉。 徐掌柜眨了眨眼,“你真这么想?” 郭长歌道:“我问你年纪,是觉得你看起来太年轻了。可你曾经说过让我们叫你徐大娘,我叫着有些别扭。” 徐掌柜喜笑颜开,“原来是这样啊。” 她顿了顿道:“我叫徐清。” 郭长歌缓缓喝了口茶,看向她问:“哪个字?” “清白。”徐掌柜微笑道。 郭长歌又笑了,“清白?” 徐掌柜沉下了脸,“怎么?” “没怎么。”郭长歌笑道,“好名字呀——徐清。我就叫你清姐吧。” “你想叫我什么,便叫我什么,只要你叫我,我便欢喜。”徐清笑道。她的气来的快去的也快,那或许只因为她根本没有生气。 她马上又换了副面孔,看似生气地道:“你不是嫌弃我年纪大,难道是嫌弃我的为人……为人并不像我的名字一样……” 郭长歌有些无奈地看了她一眼,道:“那时思扬就在附近吧。” “奥——”徐清作恍然状,“原来你在想着她。” “我是说,她那时就在附近,如果我不离开,你该怎么收场呢?”郭长歌问。 “你那时又不知道她在。” “是我在问你。” “你以为我怎么会答应那位刁蛮公主去试探你?”徐清道。 “你也说了她是公主。”郭长歌道。 徐清“哼”了一声,“我才不管她什么公主,在我看来她只是个傻得无可救药的小姑娘。” 郭长歌明白了,“那她到底答应了你什么,你才肯来试我?” 徐清笑道:“她说你很英俊。” 郭长歌问:“那如何?” 徐清道:“我说,等我亲自见到你,如果真如她所说你很英俊,我才会考虑……” 郭长歌笑问:“那你觉得呢?” 徐清盯着他的脸,笑道:“不算十分英俊,但我十分喜欢。” 郭长歌笑了笑,“然后你就答应了她?” 徐清道:“还有一个条件。” 郭长歌问:“什么条件。” 徐清笑道:“我让她答应我,如果你也喜欢我,在我们开心的时候,她不许出来打扰。” 郭长歌有些不敢相信,“她竟然答应了你?” 徐清道:“她说如果你被我引诱,你就不值得她挂心,你愿意和谁开心都无所谓。” 郭长歌轻叹了一声。 徐清笑道:“我说的没错吧……傻得无可救药。” 郭长歌又再叹息,道:“她就算不相信我,也不该让人来试我,这样的确很傻。” 徐清道:“我看啊,你也同样傻。” 郭长歌看向她,“我怎么了?” 徐清始终在看着他,也叹息道:“放着我这样聪明的女子不喜欢,偏偏要喜欢她那样的傻姑娘。” 郭长歌不回应。 徐清看着他,又娇笑着道:“如果你肯给我个机会,一定会发现我的好处可太多了。” 郭长歌道:“比如呢?” 徐清道:“比如……至少我明白男人的忠贞不是试出来的,我也不会像她那样喜欢吃醋,惹你烦心。” 郭长歌无奈笑道:“这倒的确是个很大的好处。” 徐清眼中放光,“你……” “我……”郭长歌笑道,“我怎么?” 徐清的手摸了过去,“你肯给我一个机会么?” 郭长歌抬手躲开她的抚摸,又轻轻抓住她手腕,“我想会有很多人喜欢你这样聪明的女子……” 徐清媚眼如丝,“但我只喜欢你一个。” 郭长歌道:“如果我拒绝你呢。” 徐清失望地叹了一声,把手抽离,“我没办法强迫你,也不会强迫你。” 郭长歌看着她,“我是问……你会没事吧?” 徐清又叹道:“我这一生已经历了太多不如意,但我现在不也很好吗?” “你很好。”郭长歌微笑道,“因为你是个聪明的女子,知道如何面对这世间的不如意……” “你是想说……” 郭长歌温柔地笑道:“思扬那样的傻姑娘,我不忍辜负。” 徐清道:“你是怕她太伤心,甚至会想不开?” “嗯。”郭长歌点了点头,“但我不止是不忍辜负她,也不愿辜负她,因为我喜欢她。” “你喜欢她什么?”徐清问,“难道我没有吗?” “你又喜欢我什么?”郭长歌反问。 徐清一时怔住。 郭长歌笑道:“这个问题不好回答吧。喜欢一个人本没有太多理由的。如果你真的能说出来喜欢一个人什么,总会有别的人能具备这些,难道别的人就能代替你喜欢的人吗?” 徐清忽然笑了。 “你明白了?”郭长歌问她。 徐清却摇头,笑道:“我只知道,我更喜欢你了。” 第592章 支持 徐清虽然热情如火,但郭长歌庆幸她没有死缠烂打。即便如此,想要禁住那样的诱惑也并不容易,还好郭长歌忽然想到了一个人——曲思扬的表哥,顾清。 郭长歌对此人的印象自是极差的,而这分散了郭长歌的注意,他才得以熄灭徐清在他心里点燃的那团火。 他回到徐清早就为他扫除清洁过的房间,躺在床上长长松了口气,然后却又皱眉,因为又有别的烦心事涌上心头,而这些事绝对比拒绝一个美女更令人困扰得多。 但这些烦心事总会解决的,郭长歌告诉自己,第一步是要见到郭愠朗…… 第二天醒来时,郭长歌很惊讶自己昨晚能睡得着,这或许与他对徐清的好感和信任有些关系。寻常他心里有事的时候,从来是茶饭不思,夜不能寐——这实在是一个很大的毛病。 这毛病他自知,当然也并不以此为荣。他希望自己是个潇洒的人,于是在别人面前他总是尽量去表现得潇洒些,比如待人慷慨些,对事洒脱些,笑得爽朗些,喝酒大口些…… 说到喝酒,这事儿他其实并不十分喜欢,他只是喜欢与朋友喝酒,因为那意味着与朋友相聚,与朋友欢笑,喝不喝酒倒在其次。 他的“潇洒”或许能骗过还不是那么了解他的人,但对熟知他的朋友就只是一张虚假的面具,对他自己就更不必说。 他认得清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至少他自己这么认为。 一大早徐清便又来了,带着可口的小菜,美味的糕点,还有一碗香浓的白粥。 郭长歌很感激她的殷勤,但实在不喜欢吃饭的时候有人盯着,在喝了口粥之后礼貌地微笑着道:“要不你一起吃?” 徐清摇摇头,继续含笑看着他,就像看着一件珍宝,“我吃过了。” 郭长歌道:“你也去给成庄主送些早点吧。” 徐清道:“送过了。” 郭长歌无语,只好继续低头吃粥。 徐清笑道:“你想让我走,直说就是,我很听话的,这是我的好处之一。” 郭长歌抬头看向她,道:“我一般不愿对女子无礼,何况你对我如此照顾,我不想让你觉得我讨厌你。” 徐清笑道:“你这就忘了么,我是个聪明的女子,可不会从男人的一句话来判断他喜不喜欢我。” 她起身,接着道:“其实就算你不说,我本来也打算要走的。虽然并不是我情愿离开你,但善解人意,也是我的好处之一。” 然后她便转身,郭长歌目送她窈窕的身姿飘到门外,看着她轻轻闭上了门。而在门完全闭上之前的片刻,门缝后是她娇美的笑容和动人的眼波。 郭长歌又松了口气,他相信自己能克制本能,但也不会觉得那很容易。 吃完饭,他下楼去厅堂,见成峙滔已经在里边坐着了。 他走过去,有些不高兴地道:“我们就这么等下去?” “先坐吧。”成峙滔平静地道。 郭长歌也只好坐下,闷闷不乐。 成峙滔看向他,微笑道:“在这里等,好吃好喝,还有美人做伴儿,总比我们两人无趣的大男人在大街上逛来逛去的好吧。” 郭长歌无奈笑了笑,并没有回话。 片刻之后成峙滔问他:“你不想聊聊吗?” 郭长歌无精打采,“聊什么?” 成峙滔道:“昨天发生的事。” 郭长歌想到风四四的尸体死鱼般突出的眼睛,长长呼了口,道:“没什么好聊的,正如你所说,你给过他忠告。虽然我不赞同你的做法,但现在说这个没什么意义。” 他看成峙滔,又道:“其实再早之前讨论你的做法也没有意义,因为你不会改变了,对吧?” 成峙滔微笑道:“我既答应你提议,就不会在乎生死了,所以如果死的是我,你不必觉得不安。” 郭长歌冷冷道:“本来也没什么可不安的。” 成峙滔道:“那就好。” 他顿了顿,道:“我说昨天的事,并不是指风四四的死,也不是我的做法,而是指愠朗让人保护你这件事。” 郭长歌还是没有回应,只漠然笑了一声。 成峙滔接着道:“想来也不止昨日,愠朗他应该一直都让人保护着你,从你很小的时候就开始了。” 郭长歌道:“我用不着他保护,师父把我照顾得很好。” 成峙滔道:“你师父武功是很高,但毕竟眼盲,而且年轻时不谙世事。他自己一人走遍天下没人能动得了他,但带着个孩子就没那么容易了。” 郭长歌沉默了。 成峙滔接道:“你师父应该遇到过不少好心,或是愿意与他结交的好人,是这些人助他抚养了你。” 郭长歌道:“你是说,这些人是朗头派去的?” 成峙滔点点头。 郭长歌轻笑了一声,又道:“你这么清楚,是不是因为你也做过一样的事?” 成峙滔接着点头,承认道:“只有你师父刚把你从山庄带走的一段时间。” 郭长歌道:“之后你发现我和师父身边另有一股势力在暗中保护我们,你便把人撤去,同时你更确定朗头落崖后没有死?” “嗯。”成峙滔道,“我曾去摸那些人的底细,尝试数年想通过他们来找到愠朗,但都没有结果,后来便放弃了,因为我知道等他做好准备,一定会主动来找我。” 郭长歌轻蔑一笑道:“玉汝山庄的乾坤堂也不过如此嘛。” 他这当然是在转移话题,因为他不想承认朗头毕竟是在保护着他。 成峙滔道:“愠朗手下的势力不比玉汝山庄小……你还记得一慧禅师吗?” 郭长歌道:“当然记得。” 成峙滔道:“一慧禅师显然知道当年霍家堡血案的内幕,这次为此而死,想来他大概与愠朗相识。” 郭长歌皱眉道:“那又如何?” 成峙滔道:“一慧禅师是玉汝山庄想接近都没办法接近的人物,你觉得愠朗是如何与他结识的?一慧禅师一代高僧,慈悲为怀,若知道愠朗的计划,又为何不阻止他?” 郭长歌回答不了,就在这时门外远远有人道:“因为他支持我……” 只闻其声,不见其人,但郭长歌忽然猛地站起瞪向门外,因为那声音正是郭愠朗的。 第593章 残酷 郭愠朗缓缓从外走进来,穿一身乳白色的衣衫,披一件墨黑色的斗篷,仪容整洁,精神饱满。 郭长歌看着他,面色凝重,明明有许多话要说,却久久未能张口。 终于是成峙滔先开口道:“愠朗,你说一慧禅师支持你,是什么意思?” 郭愠朗把视线从郭长歌脸上移向成峙滔,“玉汝山庄无法接近一慧方丈,是因为玉汝山庄不能实现他的愿望,而我能。” 成峙滔略作思考,恍然,淡淡一笑道:“我明白了,一慧禅师早年间就热心于从江湖各地缉捕恶人,不是把他们交给官府斩首,而是把他们带回少林寺,试图感化他们。如此,多年如一日,他恐怕终于意识到……” 说到这里郭长歌也明白了,接着成峙滔的话道:“意识到有些人冥顽不灵,是没法感化的。” 郭愠朗点头道:“所以当我向他提过幻心术之后,方丈他就支持着我。我手下多是因为支持,才追随我,他们都是很好的人。” 郭长歌却忽然冷笑一声。 郭愠朗看向他,轻叹一声道:“长歌,有些事注定要有所牺牲的,你总有一天会明……” “打住。”郭长歌冷漠地打断道,“我来不是要听你说教,也不是要评价你和你的人对错好坏。” 郭愠朗道:“我倒真有些好奇你们来找我干什么……” 他目光冰冷地看向成峙滔,“难道是送上门来,让我试幻心术的吗?” 成峙滔平静地看着他,没有丝毫的慌乱。 郭长歌道:“如果我说我们是来杀你的呢……你竟敢一个人来见我们两个?” 郭愠朗淡然一笑,“那就动手吧。” 郭长歌看着他,心里闷着一股气,真想一拳打上去,当然不会亲手杀他,但揍他一顿也好。 可他忽然感觉脚底有些轻飘飘的,双手连拳都握不住了,然后他就瘫坐了下去,转头看时,成峙滔也是一脸的苍白和虚弱,坐着,斜倚在一旁的小桌上。 郭长歌瞪向郭愠朗,就在这时有一人从外面走进来,脚步轻快,身姿窈窕,正是徐清,那个对郭长歌不断示好,甚至求爱,无微不至的徐清。 她来到郭愠朗身边,仍然面带微笑看着郭长歌,看起来还是那么友善,那么温柔。 她柔声道:“郭公子,请你原谅我,我知道你父亲绝不会伤害你,才肯给你下药的。” 郭长歌冷冷笑着,并不回话。 郭愠朗看向徐清,道:“如果我会伤害他呢?” 徐清显然有些为难,片刻后悲伤地回道:“你知道我绝不会违背你,但如果你伤害他,我也会伤害我自己,你若杀了他,我就杀了我自己。” 郭愠朗冷冷道:“你绝不会违背我,那如果我不让你死呢?” 徐清无言以对。 郭愠朗马上笑了,他刚才显然是开玩笑。徐清也笑了。 郭愠朗道:“你为人看似轻佻,但我却知道你说话办事向来认真,很少会开玩笑……” 他笑了笑接着道:“看来你真的很喜欢长歌这孩子。” 徐清看向郭长歌,温柔地笑道:“他和别人不一样。” 郭愠朗沉默了,他心里想到一个人,他也愿意说:她和别人不一样。 一生遇到这样一个人,总是幸运的,但失去这样一个人,无疑又是最大的不幸。 片刻后郭愠朗道:“你先出去吧。” 徐清点点头,却仍有些恋恋不舍地看着郭长歌。 郭愠朗以为她不放心,便笑道:“他是我儿子,我比你更在乎他。” 徐清担心的并不是这个,回应道:“我怕他会恨我……若以后他再也不想见我怎么办?” 郭长歌这时开口道:“我不恨你。” 徐清喜道:“真的吗?” 郭长歌道:“就算我恨你,以后我们也少不了要见面。” 徐清很高兴,但却微微皱眉,因为她有些不解——他们以后怎么会少不了要见面? 郭长歌又道:“你不是个聪明的女子吗?” 徐清无奈笑了笑,转身而去,因为聪明如她当然看得出,在场三个男子都在等她离开。 她离开后郭愠朗立时便问:“说吧,你们找我究竟为了什么?” 郭长歌看着他,缓缓道:“我们来,就是想杀你的,不过要杀你的不是我,而是他。” 郭长歌言毕看向成峙滔,郭愠朗也看向他,片刻后又转向郭长歌道:“你杀不了我,他也杀不了,就算徐娘没给你们下药,你们的机会也不大。” 他一人就算不是郭长歌和成峙滔的对手,但想要逃跑并不难,附近又都是他的人,只要逃出这房间,就能安然无虞。 郭长歌知道他的意思,冷笑道:“当年你要杀成庄主,他接受了你的挑战,现在他要杀你,你就只想着逃避吗?” 郭愠朗怔了怔,看向成峙滔。 成峙滔平静地道:“愠朗,我要与你决斗。” 郭愠朗又怔了片刻,忽然笑了,哈哈大笑,就像听到了什么极好笑的事一样。 郭长歌和成峙滔看着他笑,一直等他停下。 郭愠朗看向郭长歌,又抬手指向成峙滔,有些激动地道:“我要杀他他不能逃避,因为那是他欠我的,可他要杀我……他凭什么?” 郭长歌道:“那你现在想怎样,用幻心术改变他的记忆吗?” 郭愠朗冷酷地道:“他既送上门来……有何不可?” 郭长歌忽然笑了,道:“那你怎么还不动手,不如也把我的记忆改变了如何,反正我们俩现在都任你宰割?” 郭愠朗沉默了,郭长歌盯着他的眼睛,接着道:“你现在应该已经知道了吧,温晴的身份。” 郭愠朗还是沉默,郭长歌从他的眼睛里看出了无奈,甚至痛苦,道:“所以你也应该知道,她绝对不会帮你改变我们的记忆。否则你不会浪费时间来见我,而是会让人带我们去见她。” 郭愠朗长叹一声,终于承认道:“你说的没错,我都知道。” 郭长歌不禁笑了,道:“我很好奇,她有没有对你出手?虽然因为幻心术你绝不舍得杀她,但她应该是想杀你的吧。” 他看向成峙滔道:“可成庄主却说温晴不会想着杀你,我实在有些不信。” 郭愠朗看了眼一直保持沉默的成峙滔,“他说的没错。” 郭长歌有些惊奇,问:“那她是怎么做的,你又怎么知道她的身份?” 郭愠朗苦笑道:“我一直都知道。” 郭长歌瞪大了双目,连一直十分平静的成峙滔,神色间也有了细微的波动。 郭长歌向郭愠朗确认道:“你一直都知道。” 郭愠朗轻轻点了点头,道:“至于温晴是怎么做的……” 他苦涩地笑了笑,接道:“她把幻心术教给了我,却并没有告诉我,她的血,是施展幻心术所必需的。” 郭长歌怔怔地眨了眨眼,“她这样是想干什么?” 郭愠朗又沉默了,而成峙滔长叹一声道:“还有什么事,能比亲手毁掉自己追寻了十几年的东西更痛苦的呢?” 他看向郭长歌,“这难道不是最残酷的复仇么?” 郭长歌瞬间明白了什么,瞪向郭愠朗的眼睛已经变红,声音颤抖着质问道:“你……你杀了她?” 第594章 原则 临近武林大会的日子在云州找几个武林败类再容易不过,他们中有穷凶极恶的江洋大盗,有偷香窃玉的采花恶贼,也有假仁假义,暗地里坏事做尽的江湖名侠…… 偌大的厅房里,共有十三人被五花大绑带到温晴面前,记录他们生平的卷宗也整齐摆到桌上供温晴查阅,来让她选出一个将幻心术教给郭愠朗的教例。 就像牲畜一样,屠夫要用它们来教授帮工的学徒屠宰的技巧。 牲畜自然是不愿被屠宰的,可它们没有办法,因为它们只是低级的动物,在强大的人类面前没有选择的余地。 而那些江湖败类的行为与畜牲无异,所以郭愠朗也没有给他们选择,这其实是很公平的,但温晴并不是屠夫。 如果可以选择,她生生世世都不愿做一个屠夫。即便宰杀牲畜并不会给她带来什么困扰,她也不愿成为一个天天与屠刀、惨叫和鲜血为伍的人。 她会幻心术,但不愿把幻心术当作屠刀,她希望她施展幻心术的对象不会像临死前的牲畜一样反抗和痛苦。 所以她拒绝了郭愠朗,不打算用这十三人中的任何一人来教他幻心术。 “你确定?”郭愠朗问她,语气里带着明显威胁的意味。 温晴坐在桌前,合上最后一份案卷,抬眼看向郭愠朗道:“人总会有想忘记的事,你手下人那么多,总能找到一个志愿者吧。” 郭愠朗有些不情愿地道:“我可以试试,但我现在没有多少耐心。” 两人对视,温晴眼神中的气势一点都没有输,回话道:“我也没什么耐心,所以你最好不要找人糊弄我,糊弄我容易,但想糊弄幻心术你就太自作聪明了。” 郭愠朗手一挥,便有手下将那十三人全都带了下去。然后他又回头对一个留着两撇小胡须,书生服饰的中年人道:“你听到她说的了。” 那中年人点点头,转身而去。 郭愠朗本来站着,此时坐下道:“晴儿,我知道你还很生气,但你若想留在我身边,即便不把我当作义父,最好也能客气些。” 温晴凝视着他道:“你永远是我的义父,但在使用幻心术这件事上,我有我自己的原则。” 郭愠朗道:“那如果我找不到志愿者呢,你会继续坚持你的原则吗?” 他顿了顿,语速缓下来,接着问道:“如果会的话,千琛怎么办呢?” 温晴也缓缓道:“我相信你一定能找到的,我们最好都有点耐心。” 郭愠朗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笑了,手臂扶到桌上,身子前倾道:“这有什么意义吗,等你教会我幻心术,那些人还是会被我改变记忆。” 温晴道:“你是不是也想改变我的记忆?” 郭愠朗怔了怔,道:“你怎么会这么想?” 温晴道:“你难道不想我变回原来那个绝不会违背你的乖女儿吗?” 郭愠朗又笑了,道:“之前我让你改变千琛的记忆,让他不再执着于你,你拒绝了,说这是滥用。你还说这是你一直以来的担忧,怕我会滥用幻心术。” 温晴看着他,笃定地道:“你一定会滥用,因为你心里的界限早已经模糊了。或者说改变别人记忆这种事本就没有界限,一旦你决定主动去这么做,最终一定会演变成滥用。” “是么?”郭愠朗又笑了笑,“不过我不会对你用幻心术的,如果你不放心……” “不放心怎样?”温晴问。 “你为什么不离开我?”郭愠朗道,“去找你的朋友们,去找成乐那小子,这样你应该要比在我身边更开心吧。” “和他们在一起,的确是我今生最开心的的一段时间。” “那就去找他们吧,我希望你能开心。”郭愠朗真心实意地劝说道。 温晴却摇了摇头,道:“我不能去。” 郭愠朗叹了口气,“为什么?” 温晴道:“我与你说过了,我主动回来,就是不想让你再接近他们,而我留下,是要确保这一点。” 郭愠朗皱眉道:“就算你觉得我只要接近,就一定会伤害他们,但等我学会幻心术,何必还要接近他们呢?” 温晴沉默了。 郭愠朗看着她,冷冷道:“难道你并不是真的打算教我幻心术,而你有别的方式能确保我不再接近他们?” 这回温晴十分冷静地回应道:“我会不会教你幻心术,等找到了志愿者,你自然就会知道。” 郭愠朗凝视她许久,忽然起身而去。 温晴等他离开房间,长长松了口气。 终于又剩下她一个人了,但她又不是一个人,她心里时刻在想着成乐,希望他一切都好,希望他能忘了她,或者恨她也好。可她却知道自己绝对忘不了他,更不可能恨他。她想着他的脸庞,他的声音,他的味道……一切都那么清晰,那么真切又亲切。 他在她心里,就像陪在她身边。而她希望直到生命最后一刻,他都能这样陪着她。然后,等到来生,她奢望自己还能记得他。 人总有不想忘记的事,也总有想忘记的事。 志愿者很快就出现了,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男子,皮肤很黑,浓眉大眼,脸型瘦削,硬质的短发随意地扎在脑后,向上翘着,整个人给人以十分刚毅的感觉。他来到温晴面前时,还穿着郭愠朗手下此次行动一制的黑袍。 “你叫什么名字。”温晴问他。 “叫我大强就行。” “大强,你想忘记什么?”温晴继续问。 “我父母。” 本在踱步的温晴停下,问:“为什么?” 大强道:“他们在我很小的时候就死了,是在我面前被人杀了的。我侥幸活了下来,多年来我苦练武功想为他们报仇,却一直没能查清当年杀了他们的究竟是什么人,甚至一点线索都没有。” 温晴道:“我还是不懂。” 大强继续道:“我一直梦见他们,我父母,那天他们死后尸体却在说话,叫我替他们报仇,可我实在找不到凶手,也不想再被那噩梦折磨了。” 温晴看着他,沉默了。 郭愠朗就站在一旁,此时问道:“可以吗?” 温晴向他点点头,“走吧。” 第595章 感觉 夜半,月光照不进深谷,院里的灯火大多也已熄了。 清池边,石桌上点着一盏孤灯,曲思扬在她自己门前看见一个人的身影。她下楼走向那人,走近。 “果然是你。” “睡不着,出来透透气。”成乐披着一件长衣,坐在桌旁。 他把从房间拿出来的那盏灯向前移了移,照亮了曲思扬的脸。 曲思扬过来坐在一旁,片刻后道:“我还以为你肯定坐不住,今晚就要去找他们呢。” 成乐当然已从苏家姐妹处得知了郭长歌和成峙滔所在的位置,但他并没有马上就出发去找他们。 “你不也没去?”成乐道。 “我觉得你应该比我急,所以一直看着你,你若动身,我自然跟着。”曲思扬道。 成乐深深地呼吸一口,道:“我没办法让我父亲改主意,去找他们又有什么用呢?” 曲思扬道:“你不想见小晴姐吗?找到朗头应该就能见到她的。” 成乐神色痛苦,摇头道:“我不知道……” 曲思扬皱眉,“你不知道?” “发生了太多的事,太多太复杂的事……”成乐看向曲思扬,“这些事你们都是慢慢知道的,而我是被人告知,在很短的时间内,短到我难以理解,也无法相信。直到现在我都觉得这一切都是一场梦,或者是你们所有人联合起来跟我开的一个玩笑。” 曲思扬设身处地地想了一想,把成峙滔想成是自己的母亲古云儿,又把温晴想成郭长歌,片刻后长叹一声,苦着脸道:“我若是你,恐怕早就受不了了。” 成乐低着头,道:“回来之后我一心想去找晴儿,想让她亲口把一切都和我说清楚,直到知道我父亲的计划,我开始想着阻止我父亲,意识到无法阻止他后,我又开始想如果他死在郭愠朗手上,我一定要为他报仇……心里一直有事想要做,就算再受不了,也总能坚持下来的。” 曲思扬不太能理解他后面的话,也没有多想,问道:“那你现在是在想报仇的事吗?” 成乐摇了摇头道:“长歌他答应了我会带我去见证那场决斗,我相信他不会食言。等父亲他和郭愠朗分出胜负,我再想着报仇不迟……我觉得活下来的一定会是父亲!” 无视了他的乐观,说到报仇,曲思扬不由想到是郭长歌让成峙滔去找郭愠朗决斗。她问过成乐今天早上郭长歌和他说了些什么,然后意识到他还不知道是郭长歌促成了那场决斗。 但如果他知道的话,而成峙滔死于那场决斗,他会不会觉得郭长歌才是他的仇人,会不会向郭长歌报仇? 曲思扬不敢细想,转移了话题道:“那你肯定是在想小晴姐。” 成乐痛苦地道:“我很想见她,可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也不确定她想不想见我。” 曲思扬立时有些激动地道:“她当然想见你,你不会以为她真的想嫁给百千琛吧?” 成乐道:“我相信她爱的是我,但如果我去见她只会让她困扰呢?” 曲思扬皱眉道:“怎么会呢?” 成乐叹息一声道:“事情太复杂了,而她比我们所有人都聪明,都想得更多,所以她想到了不得不离开我,离开我们的理由。” “什么理由?” “我们不得而知……可能她回到我们身边,或者我们去找她都只会带来不幸吧。” “什么狗屁不幸,你就告诉我你想不想去找她?” “当然想!”成乐激动地提高了声音。 “那我们就去找她,”曲思扬拍桌道,“明天一早就出发!” 成乐看着她,有些无奈,但终于还是微笑着点了点头,“好,我们去找她。” 一时之间两人情绪都高涨了起来。 过了一阵,成乐想到一件事道:“之前长歌说晴儿之所以不回来是因为他,因为如果晴儿杀了郭愠朗报仇,就没法回来面对他。” 曲思扬眨了眨眼,道:“对啊,应该就是因为这个啊,你刚才还扯什么‘不幸’,什么‘困扰’……” “不对。”成乐摇了摇头,“仔细想想就知道长歌所说没什么道理。不能面对他又不是不能面对我,晴儿如果是怕我不原谅她这些时日的欺骗,也没道理用要嫁给别人这种话来让我死心。” 曲思扬想了想,皱眉道:“那倒也是。” 成乐道:“我甚至觉得以晴儿的为人,不会想着去杀一个养育她长大的人。” 这回曲思扬不以为然,道:“这个……其实我们与小晴姐相识不过半年多,她还一直在骗我们,我们对她的了解又能有多深呢?” 她一直说“我们”,是不想直说即便他们深爱对方,但成乐其实并不了解温晴。 成乐道:“或许我是不了解她,很多关于她的事我都不知道,但她给我的感觉,我相信不会是假的。” 曲思扬想了半天,终于明白了他的意思。两个人相爱就是因为那份感觉,否则就不会有“一见钟情”,而曲思扬相信“一见钟情”。 她也明白了如果不相信那份感觉,就相当于不相信“爱”。 成乐相信着他和温晴之间的爱,爱让他们心灵相通,让他们知道彼此灵魂深处是怎样的人。 曲思扬忽然皱眉道:“小晴姐如果不是去找朗头报仇的话,还能是去做什么呢,总不是要报答养育之恩,去教他幻心术吧?” * * 宽敞的密室,没有窗户。 四壁灯火辉煌,将室内映照得通明,找不出半片阴影。 正中是一条长桌,桌腿很粗,十分稳固。桌上摆放着许多小瓶、罐子,还有一摞碗、一个药钵和一柄匕首。 大强被绑着,坐在长桌前的椅上,而郭愠朗和温晴站在对面。 桌上的药物材料散发着各种各样的气味,混合起来更不好闻。大强虽被绑缚,而且面对一项即将令他失去记忆的,未知的活动,但人看起来还算平静,直到他看见温晴拿起了那柄匕首。 温晴右手握着锋利的匕首,又抬起左手,忽然向左手的掌心划了一刀。 大强怔住。郭愠朗皱起眉,立时问道:“这是干什么?” 温晴取下一只碗摆在面前,握紧左拳将血挤进里边,道:“还需要人血作材料……” “需要很多吗?”郭愠朗伸出手,“取我的。” 温晴看向他,道:“留着下次吧,那十三人还等着你呢,怕你不够用。” 郭愠朗听出她话里带刺,笑了声回应道:“等着我的又何止十三人,不过你放心吧,我会用他们的血。” 第596章 甘心 血已流了半碗,温晴的面色已不如原来红润,但她的表情仍十分平静,没有丝毫痛苦之色。大强看着她,作为一个大男人不得不佩服她的忍耐力。 郭愠朗眉头紧皱,盯着血一滴一滴落在碗里,神情痛苦,倒像滴的是他的血一样。 “还需要多少?”他又问。 “一碗总是要的,你别着急。”温晴淡淡道。 “我不是着急……”郭愠朗道。他忽然一把抓住温晴的左腕,“剩下的用我的。” 温晴挣脱他,道:“不是我不想用,是不能用。” 郭愠朗皱眉道:“为什么?” 温晴道:“如果现在用你的血,我的血就白流了。” 郭愠朗还是不明白。 温晴解释道:“人和人的血是不一样的,作为材料不可混用。” 郭愠朗似懂非懂,心想血能有什么不一样。 温晴道:“其中的道理李七娘没有深入解释,我们只需记住就好。” 顿了顿,郭愠朗点点头。 温晴说着又向手掌划出一刀,以挤出更多的鲜血。良久之后,那只碗终于被装满。 “记着!”她说,“一定得是人血,禽兽的血可不行。” “知道了。”郭愠朗道。 温晴的面色更苍白,但表情依然平静。她快速包扎好手掌和手臂上的伤口后将那一摞碗铺开,再把一碗血大致平均地分在其他碗中。 然后她看向郭愠朗道:“这些药粉和药剂都是你去准备的,我看上面也做了标记,所以就不多讲解了,你好好看,记住我如何处理就好。” 郭愠朗只点点头,然后便全神贯注于温晴的操作。只见她将那些装在瓶罐中的药粉药剂一样样倒入碗中,与她的血混合。有些是两样、三样甚至四样混入同一碗中,郭愠朗需要留心记忆。 温晴一边操作着,忽然抬头看向大强,道:“关于你父母的记忆,你想更改成什么样呢?” 大强道:“我只想忘记他们,或者忘记他们死去的那一天。” 温晴停下了手上的活儿,道:“那他们是怎么死的呢,或者说怎么从你的生活中消失的?” 大强怔怔地摇头,“我不知道……你……” 温晴打断他道:“你不知道,可以解释为你从来没见过他们,那从小是谁抚养了你?” 大强有些不耐烦了,道:“这些无所谓,我只想忘记他们!” 温晴轻叹一声,看了眼郭愠朗,道:“记着,忘却的记忆会形成人心中的空洞,最好由其他记忆来填补,否则这个人早晚都会陷入疯狂。” 郭愠朗道:“听说过。” 当年玉如芝在说起幻心术时提到过这一点,不久之前成峙滔为郭长歌解释时,郭愠朗也在场。 他看向大强,接着道:“听到了吗?现在由你自己来编造自己的生世。” 温晴补充道:“当然要有一个节点把你编的故事与你现在的生活相接,除非你想完全变成另外一个人。” 大强为人耿直粗豪,最怕麻烦,让他编故事,他更情愿让人给他一刀。 他刚思考了片刻就放弃了,抬头看向温晴道:“随便吧,姑娘你看着办。” 他信任面前这位坚强的女子,他看得出她心不坏,至少不会害他。 温晴有些为难,郭愠朗道:“不如虚构一个仇人,让你报了仇如何?”说完他的视线从大强转向温晴,比起大强的意见,他显然更想听温晴怎么说。 大强回道:“这样好像更好。” 温晴却皱紧了眉头,喃喃道:“更好么……” 郭愠朗看着她问:“怎么,有什么不妥?” 温晴手上开始混合下一瓶的药粉,郭愠朗赶忙将视线移回桌上,观察瓶子上的标签。 她又一边说道:“那个噩梦,是因为没有报仇,还是因为父母被杀呢?” 大强已放弃了思考,呆坐在那里。 郭愠朗也怔了怔,片刻后道:“父母被杀,所以才要报仇啊。” 一说完,他的注意力便马上回到温晴手上。虽然温晴只是简单地将那些药剂、药粉和她的血混合,但郭愠朗还是生怕错过任何的细节。 他知道自己不算是聪明绝顶的那类人,在这间密室中他都不是最聪明的一个,但他对自己的记忆力很有自信,他打算记住温晴在这间密室中所有的行为,以防被她蒙骗。 “我不认为报了仇,就能让人对父母在自己幼时遇害这样的事释怀。”温晴道。她手上继续进行着不徐不疾的操作。 那些瓶罐上的标签除了名称之外,也记录着剂量。剂量是按温晴的要求准备的,她说过那正好适量,多一分少一分都不行。不过在结束后,郭愠朗仍打算检查那些瓶罐到底空了没有。虽然他认为以温晴缜密的心思,就算要骗他也不会在这种容易被发觉的地方做文章,但他为求个心安,自然要做到不遗巨细。 “你觉得报仇没有意义?”他的眼睛仍紧紧盯着温晴的手和桌面上的一切。 温晴把空了的瓶罐摆得杂乱无章,碗的排序也与原先不同,似乎刻意为之,但到目前为止郭愠朗并不因此困扰,他清楚地记得哪些材料应该混合在一起,以及哪只碗里是哪些材料的混合。 “你难道不这么认为么?”温晴停手,看向他,“否则你为何不杀了成庄主?” “他又不是我的仇……”郭愠朗激动的语声戛然而止,平复后道:“我们怎么认为不重要……” 他看向大强,“阿强,你怎么想?” 大强想了想道:“报仇当然有意义!” 报仇当然有意义,否则他这么多年学武,拼命寻找仇人,历尽艰苦,饱受煎熬是为了什么? 温晴问:“那你又为什么放弃呢?” 大强怔住,忽然低下头,有些癫狂地道:“我……我找不到……实在没办法……那……那很痛苦……太痛苦……” 温晴道:“那如果现在你的仇人就在眼前,比如就是我,或者——我义父……” 郭愠朗不禁皱眉,只听温晴接着道:“你杀了我们之后,难道就能忘却失去亲人的悲痛吗?你的噩梦,究竟是因为没有为父母报仇,还是因为亲眼目睹了他们被杀呢?” 大强不停地摇头,“我不知道……” 他语声中已带了哭腔,“我不知道!” 温晴淡淡道:“我也不知道。” 她顿了顿接道:“这么看来报仇的确是有意义的,因为或许报了仇之后,我们就知道了。” 她有意无意向郭愠朗瞥了一眼,又看向大强道:“那样不管结果如何,我们总算能甘心。” 第597章 出窍 大强低着头,沉默着。 温晴看向郭愠朗道:“义父,你说对吗?” 郭愠朗表情严峻地凝视着她,良久才开口:“我说了,你我怎么认为不重要。” 他们看向大强,大强道:“让我全都忘记吧,仇人也好,父母也好……既然有这个机会,我不要冒险。” 温晴轻叹一声,点点头道:“好。” 大强道:“我有位师父,也已经去了,是他教我武功,抚养我长大……就当我是婴儿时,就被他捡到的孩子吧。” 温晴道:“跟我说说你这位师父,越详细越好。” 大强点点头,缓缓道来。 温晴一边听,一边混合药材;郭愠朗一边听,一边关注着温晴的手。 半个时辰后,一切准备就绪,大强提供的关于他师父的信息也已足够。 温晴忽然问道:“你为何效忠我义父?” 大强和郭愠朗都怔了怔,郭愠朗问道:“问这个做什么?” 温晴道:“我说过了,虚假的记忆要有一个节点与他现在的生活相接……” 她看向大强接道:“否则之后心中会产生混乱。” 大强道:“我大概十年前被毓秀坊招募,目前身份是江南钟家的护卫,也以此为生。” 温晴问:“就这么简单吗?” 大强看向郭愠朗道:“在这次行动前,我当然就知道钟家效忠的是谁,也知道这个庞大的组织一直在追寻什么。这些是首领亲口告诉我的,我很佩服首领心怀那般伟大的理想。” 郭愠朗微笑着点点头。 大强又转向温晴道:“我之前曾经想过,在首领找到幻心术之后,能不能让我忘记那些一直拖累、折磨着我的事……没想到这个想法竟真的成真了。” 顿了片刻,温晴点点头道:“明白了,我们开始吧。” 她从桌上端起一只碗,碗里血与某种药剂混合,显出比鲜血更艳丽的红色。她端着碗走过去,把碗抬到大强嘴边,道:“喝下去。” 大强迟疑片刻便张开口,仰脖喝下。血腥气和苦味瞬间侵入脑中,他看见火光变成了淡淡的粉色,温晴的脸扭曲成一种滑稽的形状,忽然她伸手向他身上什么地方点了两指。 随即大强感觉身子轻飘飘的,被绑在椅上都快要飞了起来…… 他果然飞了起来,他看到了他自己,坐在那里,睁着一双大眼睛,毫无神采。 火光又变成了幽沉的绿色,温晴的脸形状恢复正常,但五官却出现在了不该它们出现的地方。一只眼睛在额头上,另一只却在下巴;鼻子在原位,却倒了过来,鼻孔向上;两只耳朵长在脸颊上,难得对称但更添怪异;还有嘴……嘴在哪? 他没有看见嘴,于是努力搜寻,终于在她后脑找到,嘴被头发遮住,但说话吐气会把头发吹开。 他明明被绑着,他看得见自己被绑着,怎么会来到温晴背后? 他来不及想,看到对面的墙壁鼓了起来,他怀疑自己看错了,马上竟又发现自己的身子卡在桌面里。他吃惊地后退,然后穿过了郭愠朗的身子。郭愠朗变得好高大,头顶到了天花板上。 惊恐! 大强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难道是传说中的灵魂出窍? 自己难道已经死了? 不,不可能! 他总算想起来自己为什么会在这,想起来自己刚刚喝了那碗血药,这显然是那碗药的作用,可如果那碗药就是毒药呢? 惊恐再次袭来! 他尽力让自己冷静,忽然发现自己飘在空中,像在水里游一样自在。 他游回自己的躯体旁,发现自己的嘴在动,似乎在不停说着什么,可是他什么都听不见。说起来他听不到任何的声音。 桌上的小碗忽然飘了起来,飘到了温晴手中。紧接着碗里红色的液体也奇迹般飘起,变幻,最终变成一条细线,像一条红色的蛇一样流动。 大强看着自己的躯体喉结滚动,吞下了那条“蛇”,然后灯火的颜色又变成赤红色。 头顶天花板的郭愠朗走上前,嘴在动,在说什么,可大强听不见。 温晴的五官回到原位,但她的头发忽然烧了起来,火焰向上飘动着,很美,可看起来就很疼,可她的表情仍那么平静,就像她挤血时一样平静。 大强越来越佩服她。她的嘴也在动,不停对大强的躯体说着什么。大强看向自己的躯体,试图从自己嘴唇的动作中得知他们交流的内容。 在他努力观察思考的时候,忽然有别的人出现在了密室里,就在大强的躯体后面,两个人,一男一女,跪在那里。 大强认得他们,当然认得,他们几乎每晚都出现在他的梦里。他的父母,他们是他的父母。 他们跪在那里,受了伤,看起来那么无助。大强想把他们扶起来,可刚要游向他们,就看见他们面前出现了另一人,一个蒙面人,手持长刀,正一刀毫不留情地向下砍去。 多么熟悉的画面,常常出现在他的梦里。梦也曾是现实,可不管是现实还是梦境,幼小的他根本无法阻止杀手。 现在呢? 现在绝不是现实,也应该不是梦。 他拼了命向那杀手游去,想救自己的父母。 他拼命游…… 他赶上了! 他拦在了父母和那杀手之间,可刀穿过了他的身子,还是砍向他父母。 他痛苦地转身看去,却发现父母没有死,甚至没有被砍伤。他们正看着他,含笑看着他……他却哭了。 梦里父母中刀后也没有“死”,可却是一脸惨状地厉声要求他为他们报仇。 而现在他们在笑,笑的是那么和蔼可亲,那么柔软安详。他哭着去抱他们,却抱了一个空。 假的,他意识到,不是梦,也绝不是现实。 但即便是假的,他也很开心能看到他们笑。他想要再多看看,可就在这时他们已消失了。 他回头看向自己的躯体,却看见那杀手还在。没了目标,但杀手的刀还高举。 大强回想着父母刚才的笑容,看着那杀手,一股怨气涌上心头。他冲向那杀手,杀手的刀砍向他。 刀直直从他的头顶砍下,竟一刀把他砍成了两半。 一半的大强还是攻向那杀手,一拳将杀手打得魂飞魄散,消弭于无形。 这一半的大强自然感到十分快意,想向另一半的他分享喜悦时,却发现那一半的他单脚一跳一跳地,正朝他的躯体而去。 “等等我。”这一半想说,可一半嘴又怎么说话? 这一半飞快追了上去,可在他追上前,那一半的大强已钻入了躯体。 第598章 黑了 一半的大强来到他的躯壳旁,那双睁得很大的眼睛似乎有了些神采。 如果他进入躯壳,那双眼睛一定会变得像平时那般炯炯有神了吧。可是他却犹豫了,因为他忽然想到他父母。 他再也见不到他们了,想象中他们的样子越来越模糊,只有梦里是清晰的,可先不必说梦里他们可怕的面容,梦里人像的细节也不可能带得进现实——他尝试过,努力过,不止一次。 他想再清楚地看到他们,看到他们的笑容,哪怕一次就好。 他知道那是幻象,而这幻象的产生是因为他喝下了温晴喂给他和血药。 血药还有许多,就摆在桌上。整个密室笼在一片略有些恐怖的赤红之中,所有的人和物都变得扭曲失真,惟有在那张变得如山地一样凹凸不平的桌上的那些碗形态如常,正常得与环境格格不入。 深浅不同但皆为红色的血药安静地躺在碗中,大强盯着它们,等待温晴将它们送入那躯壳里。 来了,细细的红色“小蛇”又爬进那张熟悉又陌生的嘴里。这时大强竟然看穿了那躯壳的衣衫、皮肉,看见那条红线向下移动,终于汇聚丹田,又幻作一片雾,散入四肢百骸。 紧接着颜色变了,变作蔚蓝。 四周都是天空的颜色,脚底像水面一样反映蔚蓝,忽又不知从哪散出白雾,若看作云朵,简直就像身处天空。 好美,大强感叹,这时一直听不见任何声音的他竟好似听见了——风声。 没有任何感觉,但风声本身就带来了清凉,一时间,大强心怡神旷,飘飘欲仙。 可是他没有看见…… 他的父母没有出现,找遍了所有的云朵,拨散了所有白雾,还是没有。 他甚至想向此时像水面一样的地面一头栽下去,可转眼间水面冻结,变成厚厚的冰面。紧接着“天空”也生了变化,白雾消散,飘起了雪花。 大强再无心欣赏,注意力又回到那些血药…… 他们无声交流着,温晴、郭愠朗还有那具躯壳,良久,终于等到,血药入体,随着颜色改变——从蓝变黄——冰消雪融,晚霞漫天,落叶纷飞。 又是翻天覆地的变化,但大强不再关注,他只留心于父母有没有出现。 没有。 血药入体,一碗接着一碗。 小小的天地接连变化,有绝景,有死地,有天堂,也有地狱……什么都有,就是没有那两个人。 大强终究没再见到自己的父母,他开始绝望,开始痛苦。打灭仇人的快意化作几声自嘲的笑……有什么意义呢? 唯一的意义,恐怕真的只有让他知道了报仇的滋味。 噩梦或许会消失吧,他想,父母不会再凶神恶煞地要求他报仇,或许梦中他们从此会笑,可是醒来之后要面对的那一场空岂非更令人痛苦。 忘记吧,忘记吧,把一切都忘记就好…… 大强告诉自己,可他却仍然没有回到自己的躯体。 他想起来自己现在只有一半,他应该回去与那一半融合,这样才完整。他却又看向四周,在小小的天地里搜寻父母的影子。 桌上的血药越来越少……越来越绝望,也越来越痛苦,可沉浸在这份痛苦之中,大强难以自拔。明明只要回到躯壳,等待忘记一切的自己重获新生就好。那之后就不会再有痛苦,可他却好似在抗拒这样的结果。 为什么会这样? 痛苦是因为在乎,因为得不到却还不愿放弃。对得不到的东西心怀期待的感觉,远比真正得到还更令人执迷。大强就在这样的期待中等待,直到所有的血药皆已用尽。 然后黑了,一切都黑了。 黑色当然也是一种颜色,可当真正的黑暗降临时,你绝不会觉得那是一种颜色,你只会觉得一切都终结了,一切的悲欢都失去意义……最终连这些想法感觉都消失。 黑暗吞噬一切,这一半的大强最终也没能回去…… 那躯壳忽然满头冷汗,剧烈挣扎起来。幸好有粗绳将他牢固地绑在椅上,而那把椅子的椅腿与地面熔接为一体,不至倾倒。 郭愠朗皱眉道:“怎么了?” 温晴平静地道:“没事。” 郭愠朗问:“结束了吗?” 温晴点点头,“等等吧……一会儿按我说的与他谈。” 大强慢慢平静下来,一对大眼重获神采。 他看着面前的两人,皱眉道:“首领?我怎么会在这里?” 郭愠朗微笑着走向他,为他松绑,道:“你感觉怎么样?” 大强站了起来,怔了怔道:“我……我很好,多谢首领关心。” 顿了一顿,他问道:“我怎么会被绑着?” 温晴回道:“你被敌人打晕受了伤,我们方才在为你治疗,绑你是为了把你固定在椅上。” 大强将信将疑,“是这样吗?” 郭愠朗道:“我之前派你出去执行任务,你是在那时遇敌的。幸好那时附近有我们的人,击退了敌人,救了你一命。” “执行任务?”大强皱眉,“我怎么想不起来……” 郭愠朗微笑道:“你再仔细想想。” 大强便仔细想,片刻后道:“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当然了。”郭愠朗温和地笑着,“想来是你被敌人打晕时伤了脑袋,记忆有些混乱吧……应该很快就好了。” 大强继续回想,郭愠朗派自己出去执行任务的记忆果然逐渐清晰,但还想不起来他让自己执行的是什么任务。 “你还记得是谁打晕了你吗?”郭愠朗忽然问。 大强摇摇头,郭愠朗看着他,又道:“袭击你的会不会是你的仇人呢?” “仇人?”大强想了想,“我没什么仇家啊。” 郭愠朗满意地笑了笑,又道:“那或许是你师父的仇人吧。” 大强更困惑,道:“我也不记得师父有什么仇人,再说他老人家仙逝多年,他的仇人怎么会直到现在才来找我寻仇?” 郭愠朗也装作困惑的样子,道:“那就是你父母的仇人,否则怎么会有人无缘无故就袭击你呢?” 大强忽然笑了,道:“首领你忘了,我之前与你说过,是师父抚养我长大的。” 郭愠朗道:“我记得,但我以为你是家中有了变故才被你师父收养。” “不。”大强微笑着摇头,回道,“我从没见过我的父母,也不知道他们是什么人。” 第599章 坐下 大强退下,温晴看着他离开,而郭愠朗却在看着她。 大强离开后,温晴的视线转向郭愠朗,两人对视片刻,郭愠朗看向桌上的瓶罐,走过去,随意地一个个拿起又放下。 温晴当然知道他的意图,轻轻一笑,随即道:“刚才整个过程你都亲见,想来施药顺序和打穴位置你都记得住,如果还有什么不懂的,现在可以问。” 郭愠朗已经粗略看过一遍,那些瓶罐中不可避免地有些许残留,但皆微量,不足多虑。 他转向温晴,笑了笑道:“我大概都明白了,若以后有问题,再问你不迟。” 温晴道:“好。” 就在这时密室墙壁上的暗门开了,进来的中年人唇上长着两撇小胡子,细长,浓密乌黑,修剪得很整齐,就像拿毛笔精心画上去的。 此人姓钟,钟鸣,是江南钟家的管事,也是郭愠朗十分信任、十分得力的手下。 他穿着件灰绿的长衫,与温晴之前在大人物客栈见到他时,他所穿服饰的样式完全相同,但那时是褐色。没错,他就是当时在大人物客栈,那个在柜台后记账的账房。 “何事?”钟鸣进门后问道。简短的询问,没有丝毫感情。 大强离开前郭愠朗让他去叫钟鸣来此,钟鸣来得很快,比郭愠朗预想的还要快。钟鸣办事向来高效,从不让人失望,可此时郭愠朗却有些失望。 他本以为即便是钟鸣,此时也应该稍微有些好奇的。因为是他找来的大强,然后大强又去找他,他当然知道在这之间发生了什么,但他却似乎丝毫不关心结果。 “老钟,你难道不想知道,幻心术有没有成功改变阿强的记忆么?”郭愠朗问他。 “顺利吗?”钟鸣这才问。却还是简短而没有感情,至少听的人感受不到他的好奇。 郭愠朗看着他笑了笑,又轻叹一声道:“很顺利。” “那就好。”钟鸣脸上终于现出浅浅的笑意,这代表他是高兴的,但也只能瞧出个高兴。除了办事高效,从不轻易显露情绪算是他的第二个优点,但郭愠朗却有些头疼。看不透的手下就像不了解的兵器,有可能会伤到使用者自己。 之后,郭愠朗和钟鸣说了现在大强有着怎样的记忆,让他去做些安排。 钟鸣走后,温晴道:“你担心有人告诉大强他中了幻心术?” 郭愠朗道:“如果熟识他的人与他提起他父母和报仇的事,再告诉他他其实是中了幻心术所以忘记了这些,他不会混乱吗?” 温晴笃定地道:“不会。” 她想到之前白钰儿教她时的话——混乱只会在有记忆空白或缺失关键节点时产生,所以填补记忆至关重要。 郭愠朗道:“你这么肯定?” 温晴道:“我不是在施术过程中让他忘记自己中了幻心术么,你也听见了我的引导,不至于这么快就忘了吧?” 郭愠朗皱眉道:“可你又没让他忘记幻心术的存在,只要别人对他所说言之有理,他还是可能相信自己真的中了幻心术,知道自己现在的记忆全是虚假的。” 温晴看着他,淡淡一笑道:“你还说你明白了。” 郭愠朗眉头更紧,道:“我理解错什么了吗?” 温晴左右踱了两步,忽以手掩口打了个呵欠。整个施术过程至少有两个时辰,中途除了施术,还得给郭愠朗讲解,开始前还费心调配血药,这时她不禁有些累了。 郭愠朗道:“你坐下说。” 温晴也不客气,过去坐在大强坐过的那把椅上,缓缓道:“幻心术改变人的记忆,本质是施加错误的认知,让人相信虚假,无视真相。大强现在所相信的虚假记忆,是像常识一样的存在,就像晴天是蓝的,春草是绿的,他深信不疑。而我让他忘记的事情对他来说就是假的,是错的,这是他现在的绝对认知,有人对他说他中了幻心术,与对他说他是女人无异,他是不可能会相信的。” 郭愠朗略作思考,有些好奇地问:“那这些认知可以再用幻心术消除吗?” 温晴道:“不能消除,只能覆盖。若想用幻心术恢复人原来的记忆,也只能是再施加新的错误认知……确切来说,那已不是原来的记忆了。” 郭愠朗听完点了点头,但他其实并没有完全明白。消除和覆盖两者究竟有多大的差异?改变人记忆这种玄乎的事,本就很难理解,也很难解释,所以他也不打算多问。 温晴盯着义父看了片刻,忽然起身,道:“现在大概已是半夜了吧,我要去休息了。” 郭愠朗道:“我明天一早就会送走千琛,你不想再去见见他么?” 温晴摇摇头,“不必了。” 郭愠朗嘴上说着百千琛,心里想的却是钟鸣,他道:“那就再陪我会儿,我还有问题想问你。” 温晴道:“问吧。” 郭愠朗手掌伸向椅子,做个邀请的手势,微笑道:“请坐,现在你可是我的老师。” 温晴便又坐下,郭愠朗短暂离开叫人送来茶点和水果,甚至叫人拿软垫来让温晴坐得舒服些。 他回来后开门见山,道:“缚魂花……你听过吧?” 温晴点点头道:“嗯。” 那是一种极珍稀的花药,与其他几种珍奇药材搭配使用,再点人特定穴位,可使人处于一种有问必答的迷幻状态。 郭愠朗是从成峙滔那里听说这种花药的,对钟鸣,正需要这样的东西。他想了解钟鸣的想法,确保手里的兵器不会伤到自己。 温晴又道:“问这个做什么?” 郭愠朗倚在桌旁,说道:“我从成峙滔那里得知,幻心术有许多神奇的功用,所以其实……” 温晴也不掩饰,接了话尾道:“其实我并没有把幻心术完完整整地教给你。” 幻心术可以让人处于知无不言的迷幻状态;可以抹去人的记忆,让人混乱得疯掉;也可以填补被抹去的记忆,让人带着虚假的记忆活下去;甚至可以通过阻碍认知来剥夺人的感官——一个人若能完全相信自己是瞎子,他就算不盲也什么都看不见的。一般来说一个正常人不可能完全相信某种显然的虚假,但幻心术可以改变他的认知。 除了以上这些,还有许多千奇百怪的功用,比如让人昏迷,让人忘痛,让人失去气力等,所有这些功用的集合,才能称作是完整的幻心术。目前温晴只教了郭愠朗如何抹去和填补记忆……还有所隐瞒。 郭愠朗道:“不求完整。我本来只需学会改变人的记忆就足够了,但忽然想到若能让别人知无不言,问无不答,许多事就会方便很多。” 温晴笑了,“是挺方便,至少不用再残忍地折磨一个弱女子。” 面对这讥诮,郭愠朗不以为意,虚心道:“你可以教我吗?” 温晴道:“可惜,我也不会。” 郭愠朗瞪起了眼,“你不会?” 温晴淡淡道:“打穴简单,要使人进入那种迷幻状态,只需点单穴,神庭。可先不说你没处去寻花籽,就算能寻到,若非有亲自参与培育过缚魂花的人相助,恐怕绝难取得合格的花瓣入药。幻心术其他功用所需的珍稀植物也是同理,我都教不了你。” 郭愠朗的确听成峙滔说过,玉汝山庄种植的许多与幻心术相关的植株,生长周期都极长,而且就算悉心栽培,也很容易死去。除此之外,缚魂花的珍稀之处更在于它一年之中只有夏季才能长成,到秋季便会枯萎,若将它摘下,不管是保存花瓣,还是研成粉末,半月内不用,就会失去效果。 他只好暂先放弃,道:“好吧……世事总有缺憾。” 温晴嘴角却又勾起讽刺的笑意,道:“其实通过改变人的记忆也能让人对你知无不言……” 闻言,郭愠朗想起温晴施术的过程,在她略作引导之后,大强的确开始说起了他的经历,但他所说并不完全按照引导,有时甚至含糊不清,颠三倒四,实在不能称之为知无不言,更非言无不尽。 再说从已知信息进行引导,和有问必答之间的区别还是很大的。这样想着,郭愠朗皱起眉。 温晴看着他,解释道:“我的意思是,你若想让一个人对你知无不言,何不将他的记忆改变为从小就信任着你,那样他应该就永远不会骗你了。这比暂时的知无不言更好吧?” “原来你是这个意思。”郭愠朗笑了笑,“可这不是你说的滥用吗?” “我已经将如何用幻心术改变记忆教给你了,就算我不想让你滥用,你难道会听我的吗?”温晴道。 郭愠朗的确已在想着“滥用”,心想与其将别人的记忆改变为从小信任着他,还不如将他不信任的人的记忆改变为对他绝对忠诚。 他想着,不禁笑了,兴奋的笑,因为他的理想终于有机会实现。未来还有很多事要规划,要完成,很难,难如登天,所幸他现在有了通向天空的梯子。 他忽然想到亡妻,当然他无时无刻不在想她,于是也一直都有淡淡的忧伤陪伴着他,但像现在这样清晰地想到她的面容,想到她的声音……于是又喜又悲,大喜大悲,已是久违的感觉。 他忽又看向温晴,道:“你说过你留在我身边,是想确保我不再去找长歌他们。” 温晴道:“我说过,不止一次的说过。我不想让你再去打扰他们。” 郭愠朗笑道:“你既然觉得我不会听你的话,你又该如何确保我不去打扰他们呢?” 温晴道:“就看在我教了你幻心术的份上。何况你今天才说过,等学会幻心术,你就没必要再接近他们。” “准确来说,我现在只学会了幻心术的一部分。”郭愠朗微笑道,“再说你教我幻心术,难道不是因为千琛?” 温晴道:“如果我不教你,千琛公子固然凶多吉少,之后你为了得到幻心术,总还会去打扰长歌他们的。所以无论如何我都必须教你,这也算是我对你的一个交代,毕竟我是你派出寻找幻心术的人。” “你从来都看得很清楚。”郭愠朗道,“可我若现在还要去,你又有什么办法呢?” “我没有。”温晴表情冰冷地起身,“我可以去睡觉了吗?” 郭愠朗神色更冷,瞪着她,“坐下!” 第600章 试探 温晴便又坐下,不管对方是礼貌请求,还是厉声命令,她都表现得顺从,但这顺从不代表她乐意,更不是因为她畏惧。 郭愠朗知道自己这位义女向来宠辱不惊,他也从没想着取悦或是威慑,他的表现,不管是虚心请教还是愤怒要求,都是完全自然的反应。他不喜欢演戏,除非不得已,他从来不会掩盖自己内心的情绪。 此时的他显然是愤怒的,他瞪着温晴,缓缓道:“你凭什么……凭什么不让我见自己的儿子?” 温晴脸上带着冰冷的笑意,反问:“你把长歌当儿子?” “他当然是我儿子。” “那你有没有想过他是否把你当父亲。” 郭愠朗怔住,过了片刻道:“我所做都是我必须做的……李七娘医术如神,我想古云儿一定会没事。这件事长歌早晚会原谅我。” 温晴冷冷一笑,“你以为我说的是这个?” 郭愠朗盯着她,怔怔眨了眨眼。 温晴接道:“不管你如何残忍地伤害别人,都只能让长歌觉得你是个恶人。恶人,毕竟还是他父亲。可他绝对难以原谅的,是这个父亲明明一直都知道他在哪里,却一直不肯现身见他一面。到现在,已经迟了。” 郭愠朗沉着脸,不说话。 温晴顿了顿又道:“我想他一定很羡慕我,能从小在你身边。” 郭愠朗终于开口:“他不必羡慕你,他是我和淑桐的孩子,在我心里他比任何人都重要。” 温晴道:“那就不要再接近他,不要再让他烦恼了。” 郭愠朗道:“就是因为我没有尽到当父亲的责任,所以我现在才要补偿他。只要他在我身边,我会给他他想要的一切。” 温晴皱起眉,话到嘴边,被郭愠朗打断:“你不必再多说,因为说到底还是这个问题,你凭什么不让我去见我自己的亲生儿子?” 温晴道:“长歌只是不把你当父亲,并不怕你伤害他,但我怕,因为我是他的朋友。所以说,我不是不想让一个父亲去见他的孩子,而是不想让人伤害我的朋友。” 郭愠朗道:“我不会再伤害他,没人想伤害自己的孩子。” 温晴缓缓摇头,道:“你还不明白吗,这不在于想不想,问题出在你本身……” “我本身?” “听很多人说,你以前的为人与现在完全不同。”温晴道,“你改变了许多,变得连原来最尊敬你的朋友都背弃了你。现在的你,铁石心肠,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对很多重要的事都不再在乎……” 这时郭愠朗打断她,“我又不在乎什么重要的事了?” 温晴淡淡道:“别的不说,就说长歌,你以为你在乎他,其实不然。你在乎的,是别的东西……” 郭愠朗笑了,他是真的觉得好笑,他甚至觉得温晴的确是累了——累到胡言乱语。 “你倒说说我在乎的是什么?” “你应该好好问问自己。” 温晴顿了顿又道:“现在的你,与长歌他们的行事理念全然不同,甚至背道而驰,你若接近他们,一定会和他们有所冲突,也一定会带来伤害,对你对他们都没有半点好处。” 郭愠朗渐渐失去耐心。 温晴却仍苦口婆心,声音甚至温柔了起来,“所以你不该去找他们。长歌是你的儿子,我也是你的女儿啊,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的。” 郭愠朗凝视着她,表情中似乎也有了些许柔情,但转瞬即逝,忽然沉声道:“其实我知道……” 温晴问:“什么?” 郭愠朗道:“很久以前我就拜托百大人调查过,大强的父母是死在什么人手里,广鸣院一查便知。” 温晴似乎并不惊讶,道:“那你为什么不告诉他,是因为你觉得报仇消除不了他的痛苦吗?” 郭愠朗笑了笑,“报仇能不能消除痛苦我不知道,我不告诉他,只因为他的仇人也是我的下属,而且是比大强更重要的下属。” 温晴脸上还是没有丝毫惊奇,上身直挺地坐着,沉默不语。 郭愠朗把目光凝在她美丽的脸庞上,梳妆的风格朴素淡雅,显得十分清秀。他又看向她匀称的身材和整洁的穿戴,不禁想起很久以前刚见到她时,她还是个瘦小佝偻、脸上满是泥污和泪痕、满头如枯草一样头发的小女孩。 思绪拉回现在,郭愠朗接着刚才的话道:“我包庇着大强的仇人,还假装对他很关照。他之前若得知真相,定也会对我恨之入骨,所以我也算他的仇人吧。” 温晴十分平静地道:“所以我改变他的记忆,也算是帮你解决了一个心头之患。你忽然提起这件事,是想要谢谢我吗?” 郭愠朗看着她,摇头道:“不,我是在试探你。” 温晴神色间起了波澜,“试探?” 郭愠朗道:“对,试探。你其实明白的,只不过你人聪明又冷静,我的试探根本一点用都没有。” 他顿了顿道:“这两天你也不止一次地试探于我,不知你的试探又有没有用呢?我看不见自己的反应,但想来总是不如你冷静。” 温晴的身子忽然软了下来,靠在椅背上,长长呼了口气道:“你既都挑明了,试探有没有用也不重要了。” 她凝视他,沉下声音道:“你果然一直都知道,也就无怪乎你不敢完全信任我。” 郭愠朗道:“你呢,又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温晴缓缓道:“我从小就……” 郭愠朗惊讶地打断她:“从小?” 即便聪明如温晴,那么小的时候又能有多少智慧,更何况她根本没处去知道。 温晴补充被打断的话:“我从小就猜想,你大概认得我亲生父亲,至于你是父亲的朋友还是敌人,我不敢多问。因为就算你是父亲的敌人,那时的我要生存下去,也必须依赖你,我必须让你觉得我对你毫无威胁。” 郭愠朗好奇地道:“我那时是专门去找你和你母亲的,但你我相遇也算十分巧合,与偶遇无异,你是如何能猜想到我与你亲父认得的?” 第601章 积虑 温晴的心智自小就远高寻常孩童,遇事不止看得透彻,而且知道进退,明白什么都不如活下去重要。 对此郭愠朗只有佩服,并无惊异,因为他一直知道温晴不是个普通的孩子,她的聪明和睿智甚至让人觉得她带了上辈子的记忆。 郭愠朗其实不是十分好奇,温晴如何知道他与她父亲认得,他问她,只是为了拖延他所不愿面对的局面的到来。不过也只是在拖延,他知道那局面不可避免,而且就快发生。 “那是座疫城,为了隔绝瘟疫,官府封了城,没人能出得去,更没人想进来,你却来了。”温晴道。 “所以你便猜想我是带着目的的。”郭愠朗道:“可你一开始又怎么知道我不是那城里的人?” 温晴道:“因为你不避人,对我的接近也没有太大的抵触,这说明你还不知道疫病的可怕。那城里的居民几乎每人都有亲朋好友死于疫病,恐惧让他们谨慎,他们是绝不会接近不知有没有染病的陌生人的。” 郭愠朗恍然点了点头。 温晴顿了顿又道:“至于我猜想你认得我父亲,是因为你一直没有问起他。那时我向你讨吃的,你亲切问我叫什么名字,我说了后,你眼睛一下子睁大了,还急切让我带你去找我娘。我说我娘已经死了,你又问起她葬在哪里,我说她是染病死的,尸体已被人烧了。这时你便提出要带我离开,却一直没问起我父亲在哪,这足以说明你找我娘不是像我开始以为的,是怕我一个小孩会走丢,想把我送回她身边。” 郭愠朗道:“于是你知道我从外去到那座城的目的,就是找你母亲。而我为什么要找你母亲呢,显然与你父亲有关。” 温晴道:“我随你离开那座将死的城池后,心中就在推想,如果你是父亲的朋友,不会一直不与我提起他,可如果你是父亲的仇敌,我假设父亲一直不回家,是已遭了你的毒手,你去找我和娘是为了斩草除根,却也实在用不着亲自去。我那时见你手下众多,根本不必亲自冒险进入一座疫城。” 她看着他,声音忽轻下来道:“不过不论如何,你那时对我很好,就算是因为知道我对你毫无威胁所以打消了斩草除根的念头,至少也说明你不是个冷血无情的人。” 郭愠朗道:“你跟着我这么多年,想来一直在暗中调查你父亲的事,想知道我和他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我究竟是他的仇敌……还是朋友。” 温晴道:“没错。我们到京都与百家有了联系之后,要找情报方便了许多,我很快就查到了霍家堡的事……” 郭愠朗道:“等等,你难道一直知道你母亲是霍家的人?” 温晴摇头道:“不,那时娘为了脱离霍家与爹在一起,隐姓埋名,到临死前也没有告诉我她的身份,只是在睡梦里一直叫着爹的名字,说她好后悔,” 郭愠朗道:“后悔?” 温晴垂下视线,神情哀沉,似乎陷入了回忆,片刻后道:“我记得爹当年离开时,是娘送他走的,可他走了后,娘却哭得很伤心,我问她是不是爹不要我们了,她说不,爹爹是替娘去打坏人,等打完了坏人很快就会回来。” 郭愠朗无奈笑了笑,道:“你对这‘坏人’毫无头绪,恐怕只有假设我便是你娘口中的坏人了。” 温晴道:“如果我爹之所以离开是我娘的要求,他是去替我娘办什么事,而这件事又与你,一个庞大江湖组织的首领有关,那当时江湖中发生的大小诸事就很有调查的必要。” 郭愠朗道:“你就是这么查到霍家堡的。” 温晴看着他,目光中闪过恨意,道:“在知道霍家堡灭门案之后,我继续收集霍家的情报,很快又知道了霍家有一位小姐与人私奔的事。那时候,一个大致对当年之事原委的猜想,已经出现在我脑海里……” 郭愠朗沉默地听着。 温晴接着道:“之后便是验证猜想,我拜托千琛公子秘密帮我调查霍家堡一案的真凶,可是连《武林志》中都没有关于这凶手的任何记载。但就是这一点太过奇怪,要灭掉一个武林世家,不必说周详的计划,至少也先得要很多人吧,而人越多就越容易走漏风声,广鸣院不可能什么都查不到。就算真的什么都查不到,这种情况《武林志》中一般也会给出几种可能的推测,但没有,千琛公子告诉我,关于那凶手,《武林志》中一片空白。所以我知道一定有人在掩盖这件事……” 郭愠朗无奈笑了笑,“是什么人能让广鸣院帮忙掩盖真相呢,你自然又想到了我。” 他顿了顿道:“但这次你想错了,广鸣院本就什么都没查出来,这种情况《武林志》中一般是会给出推测,但其实没有推测的例子也不在少数。你当时问的人若是二公子,他一定会这么告诉你,但千琛……” 他笑笑道:“他对《武林志》的熟悉程度或许还不如我呢。” 温晴皱了皱眉道:“这么说百大人到现在都不知道?” “你不要把广鸣院看得太神了,百花开、百千琛、百万生,三个你都认得不是吗,他们不过只是凡俗之人。”郭愠朗道,“霍真之前为了报仇,说要屠遍整个武林,百大人还来找我,问我该怎么办才好。” “怎么办……”温晴冷冷道:“你让罗逸飞召集人手去杀霍……杀我外公。” 郭愠朗叹道:“我不杀他,他要杀我的啊。” 温晴语声更冷,问道:“超尘顶那场围攻,已不是你第一次想害死我外公了吧?” 郭愠朗佩服地看着她,无奈地道:“虽然你刚才错了,但大部分时候你想的都是对的。” 温晴道:“当时长歌觉得,那个让我外公进宫刺杀皇上的人肯定是成庄主,但我却知道是你的可能性更大。” 郭愠朗笑了笑道:“说实话我真没想到他能从皇宫逃出来……但我的另一个目的达到了,他吸引了皇城几乎所有侍卫和守兵的注意力,我才有机会带古云儿离开。” 温晴道:“你不怕我外公真把皇上杀了?” 郭愠朗笑道:“没杀了……我还觉得有点可惜呢。” 温晴道:“你的目标不是让天下安定,恶人尽绝吗,皇帝若死了,不说天下,至少皇城会大乱,各党为争夺皇位少不了血雨腥风,那是你想看到的吗?” 郭愠朗语气轻松地道:“疯就疯,乱就乱吧。反正有了幻心术,一切都能拨乱反正。” 第602章 条件 温晴无言以对,换了话题道:“那时就算长歌和思扬没有入宫救人,你是不是本来也打算自己救?” 郭愠朗道:“我是想过,毕竟我的计划中能有古云儿更好,事实也证明了这一点。但长歌和公主进宫之后,我才下定决心。” 温晴听他说公主,又想到什么,皱眉道:“你什么时候知道思扬是公主的?” 郭愠朗脸上闪过一丝笑意,“一直都知道。” 温晴道:“那时思扬被留在宫里,因为皇帝看上了她,看上了自己的亲生女儿……你本来打算在关键时告诉他的吧,思扬的身份。” 郭愠朗道:“如果我那样做,又该如何向皇上解释,我是怎么知道曲思扬是他女儿的呢?” 温晴怔了怔,又问:“那你有别的办法救思扬?” 郭愠朗轻轻摇了摇头。 温晴瞪着他,“你打算顺其自然?” “那又如何?” “你知不知道长歌有多爱思扬,你怎么能袖手旁观,让那样的事发生在思扬身上?” 郭愠朗笑笑道:“那个又笨又任性的女子,长歌还是早点摆脱她为好。你应该知道,我最早是打算让你和长歌在一起的,可你和他一样没什么眼光,竟爱上那么一个乳臭未干的……” “你恨她。”温晴打断道,语气冰冷而低沉。 “什么?”郭愠朗不解。 “你恨思扬。”温晴看着他道,“你也恨皇帝,你就像恨成峙滔一样恨他们。因为是他们让你不幸,所以你也想看他们不幸……” “我不恨任何人。”郭愠朗严肃辩道,“就像有些事我不得不做,我也有不能做的事,比如我不能让皇上知道我的来历,那样会影响我的计划,甚至危及性命。如果有更好的办法,我当然会阻止皇上,或是救曲思扬离开。” 他脸上露出笑容,又道:“再说曲思扬不没事么,你何必为这件事生气?” 温晴看着他,无言地轻轻摇头。 郭愠朗又严肃起来,沉声道:“你现在应该有更值得生气的事……我们之间的仇怨,你总算全都清楚了吧?” 温晴道:“我还不知道我父亲遭遇了什么。” “倒忘了……”郭愠朗道,“情况很简单。你父亲不断调查霍家堡的事,不肯放弃,还真让他摸到了些线索。没法置之不理了,我的人便抓了他来见我。我问他是谁,他不肯说。但他质问我时,我承认了。于是他向我出手,却被我手下人失手重伤,临死前他叫着两个名字,大喊对不起她们,我问那是谁,他紧紧闭上了嘴,到死也没再开口……” 温晴紧握起了拳,但表情仍保持着平静。 郭愠朗顿了顿接道:“我不知道他和霍家有什么关系,便派人调查,查到了你母亲还是姑娘时与人私奔之事。这时我才知道,他临死前喊的是你母亲和你。” 温晴道:“你又何必亲自去找我们,为什么不直接派杀手。” 郭愠朗道:“因为我没想杀你们。你父亲和我一样,都再也没法照顾我们所爱之人,我想替他好好安置你们。” 温晴道:“看来是你一念间的想法救了我一命。” 郭愠朗摇头道:“当时我无论如何也不可能会杀你们啊。你真觉得我嗜杀成性吗?我这些年不告诉你真相,不是怕你要杀我报仇,而是怕你过得太辛苦。” 温晴冷笑一声,“报仇要不成功,要不失败被杀,能有什么辛苦的。” 郭愠朗道:“你绝对杀不了我,我也不会杀你,这样你只能像大强一样活着,甚至比他更痛苦,因为他是找不到仇人,而你明知仇人是谁,却无能为力。” 温晴冷冷哼了一声,“你不会杀我的前提,是你确信我杀不了你,可你真就这么自信吗?” 郭愠朗怔住,随即轻叹道:“你提出留在我身边,应该就是想找机会杀了我吧?除了为报仇,你还说要确保我不会再接近长歌他们,如何确保,除了杀了我,还能有什么别的办法呢?” 温晴沉默着。 郭愠朗看着她,又道:“如果我不知道你想杀我,你还真有机会,但现在一切都挑明了,你留在我身边也没用,所以晴儿,你走吧,再也不要回来。” 温晴道:“好,我走。我可以这辈子不找你报仇,可你也要答应我,永远不去找我,永远不主动出现在我面前。” 事到如今,两人再也不见已是最好的结果,郭愠朗当然可以不去找她,便道:“我答……” 话音戛然而止,他意识到什么,转口道:“你要一直和长歌在一块儿,对吗?” 温晴道:“如果我离开,自然会去找我的朋友们。” 郭愠朗道:“那我不能答应你。但你必须离开……你不离开现在又能怎样呢?” 温晴淡淡道:“我现在不离开,虽然杀不了你,但你能杀了我啊。” 郭愠朗不明白她的意思,只好又道:“我说了,我不会杀你的。” 温晴道:“你现在不杀我,又不答应我的条件,那我离开之后……” 她忽然停下,郭愠朗皱眉问:“怎样?” 温晴站了起来,往前两步站在郭愠朗面前,道:“离开之后,我会去学武,学一切我能用得到的技艺,学成之后,我会再回来,亲手瓦解你的组织。” 她语气中充满了自信和坚决,继续道:“我向你保证,我一定能做得到!” 郭愠朗当然知道她要去向谁学武,不管是霍真还是白钰儿,能教她的实在太多,而以她的天赋和悟性,不用多长时间怕是就能步入武学的至高之境。 不过郭愠朗最担心还并不是武功,比起武力,温晴本身的智力更让他恐惧。 现在恐惧化作不理智的愤恨,他道:“你最好不要逼我。” 温晴对他轻蔑一笑,“再见。” 说完便走,暗门在郭愠朗身后,她经过他身旁时,心在跳,随着步子,第一步,第二步……到第六步迈出时,郭愠朗疾风般卷至她面前,脸上带着可怕的神情。 她的第六步还未落地,对方的手已扼住她的咽喉。随即另一只脚腾空,她被郭愠朗掐着脖子架了起来,然后又被一把推飞了出去……她又坐上那把椅子,重重摔上去的。 第603章 防 虽是正好不偏不倚地摔坐在椅上,没撞到什么棱角,但这一下也把温晴摔得够呛。 不过她面上仍无丝毫痛苦之色,直视着郭愠朗,道:“来吧。” 郭愠朗冲向她,满面怨火,出拳,又顿住。 温晴感受到强大的拳风,这一拳是冲着她心口来的,如果打中,她现在这颗跳得极快的心恐怕立马就跳不动了。 郭愠朗慢慢收回了发颤的拳头,看着温晴,粗重地呼吸着。 温晴道:“别吓唬人,要杀就给个痛快。” 郭愠朗长叹一声,道:“十几年,无数日夜,我看着你长大,虽然我自知是你不共戴天的仇人,但我又真的将你当亲生女儿看待,这一点现在也没有变。” 温晴神色不变,道:“是你养育我长大,不论如何这一点我永远记着,但我并不把你当父亲,以前没有,现在更不可能。如果我能杀你,一定不会犹豫,所以你现在最好也不要心软。” 郭愠朗道:“你记着是我养育了你就足够了,其他的最好忘掉。” 温晴道:“忘掉?” 郭愠朗道:“我会帮你忘掉的。” 温晴明白了他的意思,笑了,道:“你想改变我的记忆?” 郭愠朗道:“我不想失去你这个女儿。” 温晴道:“可惜我的记忆你是改不了的。” 郭愠朗皱眉,“为什么?” 温晴道:“因为幻心术是可以防的。” 郭愠朗道:“怎么防……你之前教我的时候为什么不说?” 温晴笑道:“师父教徒弟,总要留一手嘛。” 郭愠朗沉默了,用犀利的目光盯着温晴。 温晴笑了笑道:“你若不信,不妨试试。” 郭愠朗还是沉默。 温晴又道:“你以为我为何这么轻易就把幻心术教你,让我的仇人如愿。” 她顿了顿笑道:“我能防幻心术,也能将这方法公之于众,到时候你会幻心术又有什么用?” 郭愠朗终于开口,声音冷酷到极点:“那看来只有一个办法了……” * * “你杀了她?” 郭长歌问完这句话的时候,外面忽然起了一阵骚动。先有隐约的对话声,接着好像打了起来,但很快归于平静。 “是他们……”郭长歌皱眉看向成峙滔。 成峙滔点点头,就在这时徐清从外进来,行至郭愠朗身旁低声说了些什么。 “放进来吧。”郭愠朗道。 徐清离开,片刻后,两个人风风火火地闯进屋里,正是曲思扬和成乐。 郭长歌看到他们后觉得头疼,但现在他也只能怪自己没有嘱咐好苏素染。 曲思扬的视线扫过屋里的三人,向郭长歌跑过去,而成乐自是走向他父亲。 “你们不该来的。”郭长歌一副既严肃又不高兴的样子说道。 曲思扬看了很生气,停下脚步道:“我们又不是来找你。” 然后她转向郭愠朗,道:“小晴姐呢,我是来找小晴姐的!” 成乐听到她问,也看向郭愠朗,但郭愠朗却保持着沉默。 曲思扬皱了皱眉,又回头看向郭长歌,却发现郭长歌不知为何一脸的悲痛。 她隐约意识到了什么,但又觉得那不可能,冲郭愠朗大喊道:“喂,说话啊!” 成乐也喊道:“晴儿在哪,她没事吧?” 温晴又回头观察郭长歌,发现他眼睛红了,而且似有泪光闪动。 “不可能……”曲思扬低声呢喃出一句,一脸的不肯相信,同时不停在摇头。 成乐没听清,看向她问:“什么?” 曲思扬转向他,“小晴姐她……她……” 成峙滔忽然道:“她没事,你们两个放心吧。” 郭长歌皱眉看向他,就在此时郭愠朗道:“抱歉,她现在不能见你们。” 她还活着? 郭长歌差点就问出这句,但他不想让成乐白白担心。 曲思扬又看向郭长歌,发现他好像很惊喜的样子,不禁陷入困惑。 “为什么?”成乐喝道,“是她自己不愿意,还是你囚禁了她?” 郭愠朗道:“说实话,我现在在这里见你们,都是背着她的。” 成乐懵了,怔怔问道:“这话什么意思?” 郭愠朗道:“她不想让我见你们。” 成乐还是很懵,又问:“为什么?” 郭愠朗轻叹一声,道:“因为他怕我会伤害你们。” 曲思扬“哼”了一声道:“你会伤害我们倒是真的。” 说这话时她心里想的自然是她母亲。 郭愠朗瞪向她,“那你还敢来找来这里?” 曲思扬向郭长歌挪了两步,瞪了回去道:“我才不怕你。况且我们是小晴姐的朋友,她怕你伤害我们,我们当然也怕你伤害她,我们来,是要带她走的!” 郭愠朗淡淡道:“她不会跟你们走的。” 曲思扬冷冷道:“是你不让她跟我们走吧?” 郭愠朗摇头道:“她若想跟你们走,我不会阻拦,但她已决定留在我身边。” 曲思扬怒道:“不可能!” 郭愠朗道:“如果她想回到你们身边,上次救他时就会回去。” 他看向成乐,成乐道:“我只想知道她现在还好吗。” 郭愠朗笑道:“好得很,因为有人照顾她。” 成乐轻轻点头道:“你毕竟是她的义父,我相信你会照顾好她。” 郭愠朗又笑了笑,道:“我说的不是我,照顾她的另有其人……百千琛,你熟吧?” 成乐皱起眉,也不禁握拳。 曲思扬忙道:“别听他说,他故意气你的!” 郭愠朗笑道:“晴儿留下,就是因为千琛。” 曲思扬瞪向他,“闭嘴!” 郭愠朗淡淡道:“我只是在说事实……” 曲思扬气得想骂人,但在她开口前,郭长歌忽道:“我们单独谈谈好吗?” 郭愠朗看向他,道:“好。” 他走向郭长歌,将他扶起,缓缓离开了房间。 曲思扬皱眉道:“他怎么了?” 成峙滔道:“我们都被下药了。” 曲思扬惊道:“什么药?严重吗?” 成峙滔道:“没事的……曲姑娘,可以请你到院子里等会儿吗,我有话对乐儿说。” 曲思扬点点头,出去了。 外面不见郭长歌和郭愠朗的身影,但徐清在,她看见曲思扬,微笑着走过来,道:“曲姑娘,我们又见面了。” 第604章 欲望 曲思扬还不知道郭愠朗有没有答应与成峙滔的决斗,如果答应了,郭长歌和成峙滔又是怎么让他答应的。她很想问一问,可是那两对父子都要单独谈话,她无处可问,所以不禁有些烦乱。 面对徐清的招呼,她冷冷道:“有事吗?” 徐清笑道:“和朋友打个招呼而已。” 曲思扬道:“那……你好。” 徐清走过来站到曲思扬身边,片刻后又道:“后来怎么样,还顺利吧?” 曲思扬知道她指的是什么,回道:“很顺利,就不劳你费心了。” 徐清道:“他没有生气?” 曲思扬白眼道:“不关你的事。” 徐清却又立马道:“那你们有没有……” 曲思扬看着她脸上贼兮兮的笑,道:“你到底想说什么啊?” 徐清道:“他本事怎么样?” 曲思扬有些烦了,“什么本事?” 徐清笑道:“自然是床……” 曲思扬的脸立时红了,大声打断道:“我们没有!” “没有?”徐清脸上的笑意更多了,“怎么会呢?” 曲思扬转开脸道:“有没有都不关你的事!” 徐清道:“如果真的没有,你方才怎么又说很顺利?是你不愿意,还是他不愿意?” 曲思扬严肃道:“我们都愿意,只是还……还没有。” 徐清有些诧异道:“为什么呢,从来都没有过吗,你们不是很喜欢对方吗?” 面对这连环的提问,曲思扬既害羞,又有些生气,瞪起眼道:“只有你这样的女人,才会觉得互相喜欢就一定得做那种事!” 徐清淡淡一笑,道:“男人可都比较喜欢我这样的女人。” 虽然对方没表现出丝毫不悦,但曲思扬一说完就自觉冒犯了她,有些歉疚,可却也不道歉,而继续辩道:“绝不是所有男人。” 徐清笑道:“至少他不是?” 曲思扬不说话,但目光极为坚定。 徐清又道:“你真的了解他吗?” 曲思扬“哼”了一声道:“怎么也比你了解吧。” 徐清微笑道:“那你可看得见他眼睛里的欲望?” 曲思扬怔了怔,随即道:“当然。是个男人总会有些好色,但他绝不是你以为的,那种满脑子只想女人的臭男人,不然我们同房几夜,他早就……” 徐清打断她道:“我说的不是色欲。他的欲望若只是想女人那么简单,他早就是我的人了。” 曲思扬怒道:“你说什么!?” 徐清笑道:“昨晚我陪了他很久……” 话音未落,曲思扬一掌挥出,却被徐清轻轻一捏就扣住了手腕。曲思扬又是一脚直踹,徐清右转避开,同时右手一指点到对方腋下,然后放开她手腕。 曲思扬已不得动弹,一脸怨愤,两只眼珠拼命向右瞪着徐清,“快给我解开!” 徐清道:“我解开你又要打人,我还是先把话说清楚。” 曲思扬眨了眨眼,“快说。” 徐清道:“首先请你放心,我和郭公子目前为止还是清清白白的……” 曲思扬松了口气,但“目前”两个字让她很不舒服。 徐清接着道:“郭公子对我说,他喜欢的人是你,不肯为了我辜负你。” 曲思扬脸上绽开笑容,“算这小鬼有良心。” 徐清道:“可你知道他喜欢你什么吗?” 曲思扬皱眉想了想,“哼”一声道:“我怎么知道?” 徐清道:“我替你问过他了。” 曲思扬十分好奇,但装作漠不关心,想问但不问。 徐清道:“他说,喜欢一个人没有理由。” 曲思扬道:“他说的没错。” 徐清道:“是没错,可两个互相喜欢的人在一起容易,但要想一直,或者说永远在一起,总得要有些理由的。” 曲思扬道:“我不懂你的意思。” 徐清绕着她慢慢踱步,说道:“人天生下来,就一直在想办法满足自己各种各样的欲望,终其一生都是如此。你若想和另一人永远在一起,光喜欢他是不够的,你必须清楚他的欲望。” 曲思扬想到自己和郭长歌的未来,对徐清的话有了兴趣,问道:“我该怎么做?” 徐清绕到她正面,停步,看着她的眼睛道:“你该支持他,帮助他,相信他,必要时安慰他,把他的欲望当成你的欲望,最好你自己就能给他以满足,这样你们才能真正合为一体,永远相爱。” 曲思扬似懂非懂,“我当然会支持他了……” 徐清道:“即便他做了你觉得不对的事?” 曲思扬怔住,“他……他做了什么吗?” 徐清道:“即便现在没有,未来也总会做,或者想做的。” 曲思扬想反驳,但忽然想到这两天郭长歌一直对她有所隐瞒,不禁眉头紧锁。 徐清觉察到,问:“怎么了?” 曲思扬皱眉道:“他……他有事瞒着我。” 徐清道:“他瞒你,或许是因为你让他觉得,你不会理解他,更不会支持他。” 曲思扬道:“他不说怎么知道我会不会理解他?” 徐清道:“喜欢一个人没有理由,那是一种感觉,凭感觉能喜欢一个人,凭感觉,当然也能知道一个人会不会理解他。” 曲思扬越听脑袋越乱,不愿再多想,忽然问:“你为什么和我说这些。” 徐清出手解了她穴道,道:“因为我很喜欢郭公子……” 曲思扬又差点忍不住出手,还好徐清及时补充道:“也挺喜欢你的。” 曲思扬奇道:“喜欢我?” 徐清微笑道:“你看似很有心机,适应力强,但其实很直率,很单纯,也很执拗,很刚直,从不愿妥协,眼里揉不得沙子,这让我想起从前的自己。” 曲思扬斜睨她,道:“你这么了解我么?” 徐清道:“不管我说的是否准确,但这些的确是我对你最真实的感觉。” 曲思扬道:“完全不准确!” “那抱歉了。”徐清笑道。顿了顿,她忽又开口道:“我也曾爱过一个人,就像你爱郭公子一样。” 曲思扬问:“那个人现在在哪里?” 徐清轻描淡写地回道:“他早已死了。” 曲思扬不知该说什么,看着徐清,觉得她实在可怜。爱人死去,阴阳两隔,这是曲思扬想都不敢多想的情形。 过了半晌,她才说出一句:“节……节哀。” 徐清不禁笑道:“他坟头草都比我高了,我还节什么哀。” 她忽然收敛了笑容,又道:“其实他死的时候我都没觉得伤心,只是有些后悔。” 曲思扬不相信她不伤心,但现在更加好奇,问:“后悔什么?” 徐清凝视曲思扬,顿了片刻道:“我后悔,我在他死前离开了他,因为他要做我不理解,不支持的事。我后悔我只是爱他,却不愿去满足他的欲望……” 曲思扬问:“他究竟做了什么?” 徐清道:“总之是害他丢了性命的事。” 曲思扬道:“那如果你不离开他,岂不是也会被连累。” 徐清道:“我离开他不是因为怕被连累。” 曲思扬怔了怔道:“是因为你不支持他去做那件事……” 她低下头,片刻又看向徐清,“我明白了,不管他做什么,我一定会支持他的。” 徐清笑道:“别说给我听……” 第605章 理解 “她只是不支持我而已……” 隔壁的院子荒草萋萋,屋宇破败久无人居,干涸了的小池塘边有一座四角的亭子,郭愠朗和郭长歌就在这亭中对坐。 “她当然不会支持你。”郭长歌说道。 “你觉得只因她不支持我,我就要杀了她吗?” “她不是说还要对抗你的组织,杀你报仇吗?” “现在你应该知道她是在骗我……她不打算杀了我,也没打算对抗我。” “当时你就没有信她么?”郭长歌问。 “我信,也承认有一瞬间我的确有些失控,但我庆幸我没有下手。” “那后来发生了什么,那种情形你不杀她还能如何?” * * “那看来只有一个办法了。” “没错,杀了我吧!” 声音在密闭的空间里回荡,十分响亮。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你一直在求死……你逼我用这唯一的办法对付你。” “你若肯放我,我马上就走。” “可你若想求生,就不会笨到在走之前威胁我。” 温晴没有立时回话,但脸上现出了残酷的笑意。 * * “她想让你痛苦……因为你需要她的血,她若死了,死在你手上,你在得知真相后,或许会因此崩溃吧。”郭长歌道。 几只麻雀拍翅而来,停落在亭角。天气不知不觉间变得阴沉,刮来一阵北风。 郭愠朗缓缓摇头,“她的目的并非如此。” 郭长歌问:“那是什么?” 郭愠朗道:“她一开始就说得很明白了,他不想我接近你,和她其他的朋友们。” 郭长歌微微皱眉,“她若死在你手上,我们所有人都会把你当作仇人!” 郭愠朗苦涩一笑,“我知道你们会。” 郭长歌道:“那时我们反而会主动接近你,找你报仇。” 郭愠朗点头道:“是啊。” 郭长歌道:“她难道是想让你躲避我们?” 郭愠朗道:“不,她是想让我明白,不论如何我都会伤害你们,我就是这样的人。我口口声声对她说我不会伤害你们,如果杀了她,你们在乎的朋友,被我抚养长大的女儿,我还有什么脸见你。” 郭长歌沉默不语,郭愠朗看着他,又道:“长歌,不论如何我都想让你知道,你是我和淑桐的儿子,我最在乎的就是……” “后来呢?”郭长歌冷冷打断他,“你不杀小晴姐,她也不杀你,而她仍愿意留在你身边?还是说,你在骗思扬和成乐,你其实是把小晴姐囚禁了?” 郭愠朗道:“我没有骗他们。” 郭长歌冷笑道:“小晴姐难道真是为百千琛留下?” 郭愠朗道:“当然不全是,但那么说也绝不算是说谎。” 他顿了顿接着道:“在想明白晴儿的目的后,我便放她离开。” 郭长歌道:“你不怕她会……” 郭愠朗打断道:“我当时只想向她证明,我不会伤害你们,反而想让你们一切都好。” 郭长歌道:“她却不走?” 郭愠朗道:“她若就这么走了,我早晚都会发现自己学会的幻心术并不能改变人的记忆,然后又会去找她,或者她外婆。” 郭长歌略一思索,道:“那这时她应该说出真相,告诉了你关于诅血的事。” 郭愠朗道:“诅血?” 郭长歌道:“七前辈这样叫的。” 郭愠朗稍微怔了怔,马上也理解了他说的七前辈就是李七娘,也就是现在的白钰儿。 郭愠朗道:“我第一时间有些不信,但随即想到幻心术其他功用需要那样珍稀的材料,改变记忆所需的却并不难得,实在有些不合情理。” 郭长歌冷声道:“人血在你是不算什么珍稀的东西。” 郭愠朗不理他的讽刺,继续道:“也无怪乎当年李壬棠要将李七娘作为传人,更无怪李七娘要逃走,毕竟谁又愿意不断让人取走自己的血呢?” 郭长歌道:“可小晴姐选择留在你身边。” 郭愠朗苦笑道:“是啊,她留在我身边,还答应会帮我实现我的理想,但所有我认为需要被改变记忆的人,都须先让她了解,最终由她来决定要不要改变其记忆。当然最重要的,就像她一开始所说,她要留在我身边,是为确保我不再接近你们。” 郭长歌道:“你答应了?” 郭愠朗道:“我还能怎么办?” 郭长歌道:“可你却又来见我们,显然对现状并不满意。” 郭愠朗叹道:“我给晴儿抓一百个人,她或许只能从中挑出一个来改变其记忆。比起消除人心中的恶,她更愿意让人忘记痛苦。这与我原来的设想可不一样。” 郭长歌道:“或许她只是不想让你随心所欲而已,你毕竟是她的仇人。” 郭愠朗道:“不论如何,我都不可能再也不见你。孩子,几天前我离开那山谷时,你说要跟我走,我知道你其实只是想救成乐,但我仍然很开心。我时常自问,自己这些年做的所有努力,如果没有你的理解,还有什么意义呢?” 郭长歌看着他,片刻后淡淡道:“我理解……” 郭愠朗眼中有了光,“真的吗?” 郭长歌道:“我理解你在追求什么,可是我不能理解你如何能狠心去伤害那么多无辜的人。” 郭愠朗低下头,又抬起,道:“我没什么好说的。” 风又起,落叶纷飞,乌云完全遮蔽了日光。 郭长歌忽道:“既然不满足于现状,那你现在又有什么计划呢?” 郭愠朗道:“我本来已什么想法都没有,但现在,成峙滔自己送上了门来。” 郭长歌道:“你想干什么?” 郭愠朗道:“至少他的记忆,我非改变不可。” 他顿了顿又道:“你支持我么?” 郭长歌道:“我支持你有什么用,成乐不会同意,小晴姐也不会同意。” 郭愠朗道:“这比起你们的计划呢,你想让我和他决斗,是吧?” 郭长歌点点头。 郭愠朗道:“你是想让我杀了他,因为你觉得他该死,觉得玉汝山庄不该存在于世。” 郭长歌道:“他也有机会杀你的。” 郭愠朗道:“现在的他不是我的对手,如果知道这一点,成乐应该就不会反对我去改变他父亲的记忆了。” 郭长歌道:“或许吧。” 郭愠朗道:“然后……我希望你帮我说服晴儿。” 郭长歌凝视对方,陷入了沉思。 第606章 无始 成乐凝视着他父亲,一时说不出话来。 成峙滔看着儿子,眼睛里满是慈爱。 他让曲思扬先出去,因为他有话对儿子说,现在他已经说完了。他的话很简单,成乐听得很清楚,很明白,太明白了…… 父亲说了两件事,第一件事是钱,第二件事是女人。现在成乐知道了在哪里能找到能让他一生无忧的钱财——都是成峙滔在玉汝山庄记录之外的财产;也知道了一件他早就知道的事——温晴是个好女人。 “你好好对她,她会照顾好你的。”成峙滔忽又说道。 “我……”成乐回过神,“我不需要人照顾。” “两个人在一起,总要互相照顾对方。”成峙滔微笑道。 “可是……她已决定了离开我,留在郭愠朗身边。” “她爱你,她会回来的。” “是么……”成乐怔怔道。 他此时心里想的却不是温晴,而是父亲的事。 “我向你保证,她很快就会回到你身边。”父亲又道。 “郭愠朗答应了决斗?”成乐皱眉问。 “他会答应的。” “父亲,你交代我这些,是不是因为你没有自信?”成乐声音渐高,“你知道你会输,是么!?” 成峙滔微笑道:“当然不是,我只是向来习惯为一切情况做好准备。” 他顿了顿又道:“再说你不也不喜欢玉汝山庄在做的事么,偏偏你这孩子听话又孝顺,总不会与我反目成仇……” 成乐道:“当然不会。” 成峙滔微笑着,伸手拍拍他的肩,道:“所以你最好是离开我,自己去看看这世界。那些钱都是我在各地购置的田产收成所得,非偷非抢,更没有沾染鲜血,都很干净,若你不想用也无妨,拿来应急就好。” 成乐神色凝重地沉默着。 成峙滔又道:“但万事一定要小心些,多听温晴和你朋友们的话。还有你古姨,她是父亲像亲人一样的朋友,你也可以把她当作是亲人。” 成乐忽然有些想哭,眨了眨眼摇头道:“不要再说了。” 成峙滔却接着说道:“不论如何,不要憎恨任何人,去与你喜欢的人在一起,去做你喜欢做的事吧。” 成乐感觉到泪珠从面颊滑落,伸手拭去道:“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成峙滔这时却不再多说了,只缓缓摇了摇头。 * * “好,我答应你。” 风声忽然变小了,郭愠朗面上现出喜色。 郭长歌没等他开口就接道:“我可以帮你去劝小晴姐,可你也得答应我一件事。” 郭愠朗道:“你说。” 郭长歌道:“也让小晴姐改变你的记忆。” 郭愠朗脸上的喜色瞬间消失无踪,风又呼啸。 郭长歌提高了声音道:“你以为我让你们决斗,是为了借你的手杀掉成峙滔吗?” 郭愠朗道:“我以为多少有这个原因。” 郭长歌道:“如果他该死,你也一样。” 郭愠朗瞬间有些激动地道:“我是你父亲!” 郭长歌苦笑一声,淡淡道:“那你说怪不怪,我在成峙滔身边,比在你身边更觉得亲切和自在。” 郭愠朗道:“那你就不应该让他找我送死!” 郭长歌道:“至少他同意……但想改变他的记忆,他绝对不会同意。” 郭愠朗道:“我不需要他的同意。” 郭长歌道:“我也不需要你的同意……” 郭愠朗住了嘴,盯着郭长歌的眼睛里本闪着坚定凌厉的光,片刻后消失了,转而有了明显的无奈和疲惫之色。 郭长歌看着他,目光仍然坚定,接着道:“可这件事要成,必须每个人都同意,成乐得同意,小晴姐得同意,成峙滔也得同意,而要想让他同意,你必须和他受到同样的对待。” 郭愠朗长叹一声,道:“成峙滔的生命已和玉汝山庄相融,要想瓦解玉汝山庄,必须杀了他,或者改变他的记忆,可我不一样。” 郭长歌问:“你有什么不一样?” 郭愠朗道:“我现在只想改变成峙滔的记忆,除此之外,我没有任何想法,当然也不会再做任何你觉得不对的事。” 郭长歌道:“问题就在于你还想改变成峙滔的记忆,这说明你还是不肯放下,还是认不清自己想要的究竟是什么。昨天你或许还在迷茫,可今天成峙滔送上门来你便有了目标。情况还会不断变化,总会有一天,你不再在乎我是否理解你,到时每个人都会因你而受到伤害。” 郭愠朗有些怒了,“信口胡说!” 郭长歌道:“那请你好好想想再告诉我,你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郭愠朗完全没有想,立时回道:“我过去做过的,将来要做的,所有事,都是为了纪念你母亲。你是我和她的孩子,我怎么可能不在乎你是否理解我?” 郭长歌冷冷道:“别再拿我母亲做借口了!” 郭愠朗怒道:“你说什么!?” 郭长歌看着他,轻轻摇了摇头道:“你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自己。最初当然是因为我娘的死,你才心怀仇恨,可是你之后的行为,你若敢说是因为我娘你才那么做,我绝对不会容许!” 郭愠朗笑了,“你说我心怀仇恨?我若心怀仇恨,早就把成峙滔杀了,现在更不至于不答应与他决斗。” 郭长歌道:“我说他了么?” 郭愠朗怔住。 郭长歌轻叹一声道:“你一直在骗自己。” 郭愠朗立时反驳:“我没有!” 郭长歌笑了笑,“看来是骗成功了,你深信自己的谎言,这么多年一直舒适却又痛苦地活在其中。你走的,是一条没有起始,也没有尽头的路。” 他顿了顿问:“你现在明白我为什么想让你们决斗了吧?” 郭愠朗不答,郭长歌便自答道:“如果死的是你,对你算是种解脱,而如果你杀了他,或许能让你想起一切是自什么而起的,这样,才能有机会真正终结这一切。” 郭长歌的话说完了,郭愠朗看着儿子,又沉默良久,才终于开口道:“即便脚下的路没有尽头,我也已走了太远了,这一步步的艰辛绝不是假的,你教我如何能甘心回头?” 郭长歌回道:“我替你走。” 第607章 传承 “什么?”郭愠朗当然听清了郭长歌的话,但他有些不理解。 “我说过,即便那并非你的初心,但你所追求的,我理解,只不过我无法认同你的做法。”郭长歌道,“你追求的是消除这天下的恶与杀戮,却用杀戮和伤害他人的手段去达成目标……” 郭愠朗渐渐想明白了郭长歌的意思,道:“别忘了你也为达到自己的目的,杀过许多人。” 郭长歌道:“是,所以我才懂得幻心术的可贵。” 郭愠朗顿了片刻道:“你觉得你能做得比我好?” 郭长歌道:“至少,我是小晴姐的朋友……” 郭愠朗苦笑了两声,道:“而我是她的仇人……” 郭长歌道:“所以你永远没法让她全身心投入你的事业,但我可以。” 郭愠朗道:“可这并不能做为让我接受决斗的条件,因为就算我不接受,你也想这么做吧?” 郭长歌叹了声道:“我不会否认,这本就是我想做的事。可你不接受决斗又能怎样?你不会放小晴姐,小晴姐也还会用她的方式确保你不接近我们,唯一的办法是再抓了成乐,用他来逼小晴姐改变成峙滔的记忆,然后呢,一直囚禁着成乐威胁小晴姐为你做事?我肯定不会让你这么做的,你又打算怎么对付我,杀了一了百了吗?” 郭愠朗立时否认道:“我绝不会伤害你!” 郭长歌道:“那就做正确的选择吧……你可以把这当做是传承。” 郭愠朗道:“传承?” 郭长歌看着他,轻声道:“父子间的传承。” 郭愠朗眼中有了光,道:“你真的这么想?” 郭长歌沉声道:“无论如何,我都是你和母亲所生。就算再不愿承认,我们毕竟血脉相连。” 郭愠朗脸上现出笑容,发自内心的笑。之前在自以为学会了幻心术时他脸上也有很大的笑容,可那时一边笑,一边却又忧心忡忡。而此时,是幸福着笑的。 “你母亲她……她很好看,人又聪明,比我聪明多了,而且心地很好,又贤惠。她是这世上最好的女人,最好的妻子。”郭愠朗精神振奋地向儿子说起爱人。 “我曾经梦到过,梦里她的确很美,也很温柔。”郭长歌面带笑意道,“我相信她也是这世上最好的母亲。” 谈话间,风声似也变得温柔,天地仿佛明快了些。 “她一定是。”郭愠朗道。脸上和笑意慢慢退去,沉默良久,他忽又开口:“说回决斗的事,你应该知道吧,赢的会是我。” 郭长歌道:“成峙滔说过,会拼死一战,所以也不是没有机会吧。” 郭愠朗道:“机会实在不大。你应该瞧得出,他很久没与人动手了,现在就像一柄生锈的刀。” 郭长歌道:“一个是负责训练禁宫侍卫,护卫皇室的头领,一个是习惯了在背后操纵一切,养尊处优的庄主。你的胜算的确很大,难道这对你有什么不妥吗?” 郭愠朗道:“对我当然没什么不妥,我是在担心你。” 郭长歌问:“担心我什么?” 郭愠朗道:“决斗的事,我想不是成峙滔主动说起的吧?” 郭长歌明白了他的意思,黯然道:“是我提的。” 他想到成乐,却又不敢多想,道:“可我并没有逼他,他同意这么做,因为他也知道这是唯一的办法,除非……除非你能放下这一切。” 郭愠朗道:“只要你能让晴儿改变他的记忆。” 郭长歌苦笑道:“怎么又绕回来了?你要知道,成峙滔宁愿死,也不可能让人改变他的记忆的。你不也一样么?” 郭愠朗道:“可死的会是他。就算你本来不知道他没有胜算,才提出让他与我决斗,但现在总知道了。等他死去,你该如何面对你的朋友,又如何面对你自己?” 郭长歌垂下视线,沉默了,这时强风袭来,风声如巨兽的嘶吼。 郭愠朗看着他,良久之后说道:“明白了,如你所愿,我会答应与成峙滔的决斗。虽然我并不想杀他,但他既求死,由我送他一程倒也无妨。” 闻言,郭长歌无奈地笑了笑。 郭愠朗问:“有什么好笑?” 郭长歌仍垂着视线,道:“我之前说的那些,关于你这条无始无终的路,你觉得毫无道理,是吧?” 言毕,他才抬起视线看向郭愠朗。 郭愠朗道:“不,你说的很清楚,我也都明白……” 郭长歌道:“但你却还是觉得自己一点都不恨成峙滔?” 郭愠朗道:“怎么会不恨,如果有一个人把你打落悬崖,你会不恨他么?” 郭长歌道:“那我娘的死呢,你从来没因此恨过他?” 郭愠朗道:“是我救了他,才招致祸事,要恨,我该恨我自己才对,可其实我没有错,他更没有。” 郭长歌听呆了,半晌回过神道:“你若如此理智,怎会做出那些残忍又疯狂的事?” 郭愠朗道:“人心复杂,再疯狂的人也有理智的时候。” 郭长歌道:“也是,你现在理智,不代表以前没有疯狂过。可现在如此理智的你,能不能意识到你自己在骗自己呢?” 郭愠朗笑了笑,用一种轻松的语气道:“你让我与成峙滔决斗,不就是要让我意识到这一点吗,现在我若意识到了,还决斗什么?” 郭长歌道:“是啊,你现在若能意识到,也就不会执着于改变他的记忆了。” 郭愠朗微笑不语,而在这笑容里,似乎藏着几分苦涩之意。 郭长歌又道:“只要你们两个都还活着,你就不会放弃,对么?” 郭愠朗长叹一声,道:“对。” 郭长歌道:“所以这的确是唯一的办法了。” 郭愠朗道:“或许吧。” 他看着郭长歌,又道:“你果然还是在担心,自己有一天会后悔今天的决定。” 郭长歌眼神中带着一半的担忧一半的坚定,道:“我是在担心,甚至有些害怕。可这是从你们两个开始的事,在更多人因你们受到伤害之前……本该如此才对。” 郭愠朗点头同意:“本该如此……” 然后他起身,“走吧。” 郭长歌也扶着桌子起来,“去哪?” 郭愠朗道:“找徐清,有些事得交代。” 他笑了笑又道:“她好像挺喜欢你的,这倒省事了不少。” 第608章 高明 他们回到原来的院子,看到徐清和曲思扬在一块。 郭长歌停下脚步,郭愠朗看了他一眼,然后走向徐清,道:“你跟我来。” 直到两人从楼梯上去,进了二楼的房间,郭长歌还在原地没有动。 曲思扬本来有好多要问的,可看着他脸上那种似漠然,却又似有无限忧虑的神情,她久久未能开口,甚至也愣在原地,无言地与他对视。 良久,她终于走向他,“你们谈什么了?” 郭长歌神情保持着原貌,“他同意了。” 曲思扬问:“决斗?” 郭长歌点点头。 曲思扬皱起眉,“可他怎么可能会同意呢?” 郭长歌道:“小晴姐不杀他,他也不杀小晴姐,同时他明白,小晴姐永远不可能真心帮他。” 曲思扬又问:“就这么简单?” 郭长歌道:“只要成峙滔还活着,他就不会放弃想改变他的记忆,可小晴晴姐不会帮他,他要达成目的只能……” 曲思扬道:“只能什么?” 郭长歌道:“只能继续伤害我身边的人,伤害我……他不愿再如此。” 曲思扬转开视线,低声道:“你们毕竟是父子。” 郭长歌道:“没错,我没办法不承认这一点……抱歉。” 曲思扬摇摇头,“你没有错,不必……” 就在这时,厅堂的门被人推开。曲思扬回头,见成乐走出来,成峙滔跟在后面。 成乐眉头紧锁,走近,“什么时候?” 他自然是问决斗在什么时候,曲思扬听了,没等郭长歌回答,忽然说:“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郭长歌道:“有啊,只要他们都愿意被改变记忆……” 他转向成峙滔,曲思扬和成乐却动都没动,因为他们都知道那是不可能的。 郭长歌当然也知道,只是有些事他不想直说,能让人自己意识到当然最好。 成峙滔一直倚在门前,默默看着他们。他放空了思维,什么都不想,能做到这一点,或许是因为他已坦然接受了自己的命运,而他忽然觉得这样很舒适。 成乐此时却是思绪万千,每一个都是任性又天真的想法,比如想要在郭愠朗的地盘绑架他,然后让温晴改变他的记忆;再比如想让父亲召集玉汝山庄全部势力,直接灭了郭愠朗。 成乐自己也知道这多么可笑,所以忍着不说出来,而这与忍着不落泪同样困难。他知道自己不能再哭,至少他不想让父亲再为他担心。 郭愠朗说要交代徐清些什么,而这过程比郭长歌想的快太多,徐清忽然就从二楼的房间出来,然后下楼。 她意味深长地看了郭长歌一眼,然后环视几人道:“我现在要去找温姑娘。” 曲思扬立马道:“可以带我一起去吗?” 徐清微笑道:“好啊。” 曲思扬看向成乐,成乐却没有任何反应。 这时成峙滔走过来道:“乐儿,你也去吧。” 成乐道:“可是……” 成峙滔道:“不会是今天,我在这里等你。” 成乐这才稍微放心,对徐清道:“也带我去。” 徐清点点头,“来吧。” 曲思扬又问郭长歌,郭长歌道:“我先不去了。” 三人走了,院里留下郭长歌和成峙滔,郭愠朗迟迟未从房间出来。 郭长歌把视线从二楼的房门移向成峙滔,道:“我有些担心。” 成峙滔问道:“担心什么?” 郭长歌道:“事情真的会像我们想象的一样顺利吗?” 成峙滔微笑道:“那要看你如何界说‘顺利’了。” 郭长歌道:“我先问你,你有多少胜算?” 成峙滔道:“这重要么?” 郭长歌道:“如果你毫无胜算,那就不是决斗,而是送死。” 成峙滔道:“如果我就是想送死呢?” 郭长歌无言以对,沉默片刻后道:“可就算你死在朗头手上,他就一定能醒悟吗?万一你的死对他来说不痛不痒,他还是想要继续他的事业呢?” 成峙滔道:“你没有对他说……” 郭长歌打断道:“我说了,我说了我会继承他的志愿,他才肯答应决斗。” 成峙滔道:“那就没什么好担心的。” 郭长歌皱眉道:“这件事毕竟是我提出的……” 成峙滔道:“是你提出的。你已经提出,而我同意了,我们已深入虎穴,现在后悔也晚了,你必须接受这样的情况。” 郭长歌道:“我没想反悔,否则刚才也不可能让思扬和成乐去见温晴。” 这时郭愠朗忽然出来,扶栏望着他们。他们也向上看去。 郭愠朗道:“我让徐清对你们说她要去找温晴,那正是我给你的,最后一个反悔的机会。” 郭长歌明白他的意思,道:“小晴姐不让你接近我们,但等她见过思扬和成乐,就会知道你见过我们了。” 郭愠朗道:“我本来以为你会一起去,有些事那两个孩子可解释不了。” 郭长歌不禁皱眉…… * * 温晴此时也是秀眉微蹙,因为她忽然有不好的预感。 她身在一间舒适的房间里,从床上起来,坐在了桌旁,开始回想自己昨晚有哪里处理得不妥,以求找到那种不好预感的由来。 她回想她说过的每一句话,甚至做过的每一个表情,反思的结论是,那几乎是完美的表现。 她先让郭愠朗处于患得患失的紧张状态,然后再让他获得学会幻心术的欢悦,在这过程中,通过不断的暗示让郭愠朗慢慢意识到,她已经知道了当年的真相。 然后郭愠朗终于忍不住问起,这时她再提出威胁,逼他做艰难的抉择,是绝后患,还是顾人情。等他挣扎过后做出抉择,她才说出真相,难以接受,却又不得不接受的真相。 因为如果不接受,他刚才抉择时的所有挣扎,就全都白费了。一切回到原点,所有方才真切体验过的喜怒哀乐都失去意义。 这实在很高明。温晴一开始就只是想留在郭愠朗身边,确保他不会接近她的朋友。对这件事,郭愠朗可以选择接受或拒绝,而温晴知道他一定会拒绝,所以她把这个选择转换为另一个——要不要杀了她以绝后患。 这当然是有风险的,温晴把命赌上,让郭愠朗做出足够艰难的选择,艰难到一旦做出这样的选择就不太可能会轻易反悔。她让他一步步知道这件事的本质为何,知道她能为这件事付出什么,他就不可能会再愚蠢到用百千琛来做威胁。 事实上郭愠朗也没再提起过百千琛,就算没有送他离开,应该也不会再伤害他。 一切都是完美的,郭愠朗答应了她的条件,不会再接近她的朋友。而与此同时,如果顺利的话,郭长歌应该也已带着伙伴们远走高飞。 可那不好的预感从何而来? 绝不会是她的失误,郭长歌应该也不会犯傻,她知道他已经认清成峙滔和郭愠朗是什么样的人,应该不会想再与他们纠缠不清。 她最不放心的是成乐,是啊,只能是他。 她并没有放下他,她只是不得不这么做,而她知道,他也不可能放得下她。就算已从爱转为了恨,他也一定会想再见到她,而她只希望他永远不要出现。 笃笃笃…… 忽然响起了敲门声。 温晴道:“哪位,门没闩。” 门扇缓缓打开,然后她看到成乐,还有别人。 曲思扬跳了进来,扑向她,拥抱她,柔软又温暖的拥抱。 温晴仍直勾勾盯着成乐,成乐呆立门口,望着她。 曲思扬抱着她问道:“小晴姐,你还好吗?” 温晴心中千般思绪,怔怔回道:“我……我很好。” “你没事就好。”曲思扬欣喜地道。然后她回头看向成乐,“杵在那干什么,快进来啊!” 成乐这才迈过门槛,却还只站在门旁。 温晴推开曲思扬,硬起心肠冷冷问道:“他怎么会在这儿?” 曲思扬皱眉道:“小晴姐,我们是专门来找你的。” 温晴道:“找我做什么?” 曲思扬道:“当然是……小晴姐,我们知道你在这儿,是想让朗头离我们远点,但现在不必这样了,我们又能在一起了。” 温晴越听越是心慌,故作镇静问:“你在说什么啊?” 曲思扬却不知道怎么解释了,“总之你跟我们回去就是。” 温晴更加不安,成乐忽然道:“是我父亲的决定。” 温晴看向他,“决定什么?” 成乐长长出了一口气,目光坚定,沉声道:“他将会杀了郭愠朗!” 第609章 有我在 听到后来,温晴的耳中忽然起了一阵尖锐的鸣响。 成峙滔为什么要找郭愠朗决斗,成乐解释着,做最后的收尾。温晴却已听不清了,不过她已完全明白成乐在说什么,同时她注意到曲思扬的神色有些古怪,这让她知道事情或许还不像成乐说的那么简单。 气血上涌,几欲呕吐……她知道自己做的所有都白费了。 她感觉好累,好想再回到床上,闭眼,放空,入睡。可是不能,她告诉自己,她必须继续思考,思考曲思扬古怪神色的背后有怎样的隐情,思考如何能挽回局面。 “小晴姐……小晴姐……” 曲思扬的呼喊似乎从远方传至。温晴回过神,看向她。 曲思扬一脸担忧,“小晴姐,你看起来好像有些累?” 温晴道:“是有些,昨晚没睡好。” 成乐关心地皱眉道:“那……那你快休息吧。” 他看向曲思扬,“我们先出去。” 曲思扬白了他一眼,“你是不是忘了我们来做什么的?” 成乐道:“我们……我们是来……” 他没有说下去,看向温晴,却又不敢多看,只一眼便移开视线。 曲思扬又白了他一眼,然后转向温晴道:“小晴姐,我们是来带你走的,等回去你愿意休息多久都行。” 温晴眨了眨眼,喃喃道:“带我走……” 说着她看向门外,徐清还在门外。 徐清面带微笑,与她还是大人物客栈的掌柜时一样的微笑,热情又妩媚,可在此时的温晴看来却并不如何动人。 “徐掌柜,请进来吧。”温晴邀请道。 徐清轻盈地迈步进来,乖巧地站在了成乐旁边,看了他一眼,却不发一言。 “他们要带我走。”温晴道。 “我听见了。”徐清道。 “我可以走?” “当然可以。” “小晴姐。”曲思扬道,“你刚才没听少庄主说么……” “什么?” “朗头答应了和成庄主决斗,他……” “他必败无疑吗?” “他……”曲思扬怔了怔,“他当然也可能取胜。” 言毕她有些不安地瞥了成乐一眼,而成乐心里在重复一件他早就清楚不过的事——生死相拼,胜就是生,败则是死。 这让他很不安,但丝毫没有表现出来,反而表现出一种近乎盲目的信心。所以他似乎对曲思扬的话不以为意,因为他已盲目认定了父亲的胜利。 温晴了解他,而且时刻关注他,当然觉察到了他的盲目,于是她也很不安。她的不安很明显的挂在脸上,表现为严肃的眼神和恍惚的神态。 “听你们的意思是说,义父胜了也会放弃他的事业?” “我也觉得很荒谬,”成乐道,“但父亲他坚信是这样。” “可不论是胜是败,放弃与否,怎么也得等决斗之后吧?”温晴看向徐清,“为什么我现在就能走?” “姑娘本就是自由的。”徐清微笑道,“据我所知,是姑娘主动要留下的吧。” 温晴显然不满意这个回答,又问道:“义父为什么要接受这场决斗,对他有什么好处?” 没等徐清开口,曲思扬说道:“长歌说朗头不愿再做伤害他的事了。” 温晴道:“既然他已醒悟,那这场决斗的意义何在?” 曲思扬道:“长歌还说,朗头仍想着改变成庄主的记忆,唯有这件事他不愿放弃。” 温晴皱眉道:“不对。” 曲思扬眨了眨眼,“怎么不对?” 温晴道:“这不合情也不合理。有什么是我没想到的……” 她盯着曲思扬的眼睛,片刻后又道:“你也不知道……” 她又转向成乐,只看一眼便知他知道的更少。 最后她看向徐清,这间屋子里也只有她能给她答案。 徐清冲她笑了笑,道:“温姑娘聪慧伶俐我早有耳闻,果然名不虚传。” 温晴目光瞬也不瞬地看着她,等她说下去。成乐和曲思扬也都看向她。 就在此时郭长歌忽然出现在门口,脸上挂着严肃得不像他的神色,进来,对徐清道:“你先去吧。” 徐清点点头,乖乖退下了。 曲思扬看呆了,问:“她这么听你的话?” 郭长歌道:“我不是说过么,我毕竟是朗头的儿子。我没法不承认。朗头手下的人也都清楚这一点。” 曲思扬面无表情地道:“所以你现在算是他们的少主人了?” 郭长歌难看地笑了笑,“别取笑我了……” 他看了温晴一眼,又把视线移回曲思扬,“我们走吧。” 曲思扬道:“回去吗?” 郭长歌点点头。 “我父亲呢?”成乐问。 “你放心,他们决斗之前都有很多事要交代,一时打不起来的。”郭长歌道。 “你别忘了答应过我什么就好。” “忘不了。” 曲思扬听着他们的对谈,知道郭长歌答应过成乐会带他去旁观那场决斗。 她刚想向温晴说明,温晴忽开口道:“原来是这样。” 曲思扬问:“小晴姐,你说什么?” 其余两人也看向温晴,温晴盯着郭长歌道:“你提出会继承……作为儿子,对吗?” 曲思扬立时又问:“继承?什么继承?” 成乐也是一头雾水,一脸迷惑地等着解答。可温晴和郭长歌都不理他们,就像当他们不存在。 沉默良久后郭长歌道:“对。” 温晴眼中竟有愤恨之色,有些激动地问:“你为什么不听我的,为什么!?” 郭长歌淡淡道:“我为什么要听你的,你那难道是什么好办法吗?” 温晴不禁反思,马上道:“那至少……” 郭长歌打断她,“你自以为那么做是为了我们好,实则你才是最自私的。你究竟是多无情,才能对少庄主说出那种话?” 成乐就站在郭长歌身边,温晴向旁轻移视线便看到他脸上的恐惧、慌乱、忧郁和苦痛。他还在努力的掩藏着这些情绪,这更令温晴心疼。 “除了自私,”郭长歌又道,“你这回也够蠢的。” 温晴虽然并不以自己的智慧为傲,但听到这样的话还是不禁皱眉,瞪向了郭长歌。 郭长歌道:“你真以为我们会抛下你不管,听从你的‘妙计’逃离这一切吗?抱着这种想法让百生给我带话,难道还不蠢吗?” 温晴深深地呼吸了一轮,低头道:“那是最好的结果了。” 郭长歌道:“对你来说或许是吧,但对我们来说绝对不是。” 温晴道:“可现在……” 郭长歌不让她说下去,“至少现在我们又能在一起了,这难道不比什么都重要吗?” 曲思扬一直在仔细听,大概明白他们说的,这时插嘴道:“是啊小晴姐,我们大家在一起才最重要啊。” 她一脸期待地坐在温晴身边,紧紧握着她的手,就跟生怕她会飞走似的。 温晴看了她一眼,然后又将视线缓缓移向成乐。成乐一脸正经地回应温晴的视线,嘴唇抿得紧紧的,曲思扬看了就来气,怒道:“你是哑巴了吗?” 成乐看向她,皱着眉,呆呆地眨了眨眼。 曲思扬恨不得灵魂出窍附在他身上去,道:“说点什么啊!” 成乐这才反应过来,向温晴道:“晴儿,我希望你能回到我们大家身边来。” “没了?”曲思扬瞪着他道,“真是个木头!什么我们大家,我们大家用得着你说吗,说你自己啊!” 成乐实在不知该说什么,他向来不主动,别人对他好,他也对别人好,温晴对他热情,他才以热情报之。可现在温晴对他的态度实在有些不明朗,即便他们之前的关系已经那般亲密,他现在却还想着不能狂语冒犯了她。 他怔怔道:“我……我……” 温晴轻叹一声,“思扬,你就别难为他了。” 曲思扬坏笑道:“小晴姐你若不在他身边好好护着,我一定天天难为他。” 温晴笑了笑,曲思扬见了,脸上也绽开笑容,因为她看出温晴的态度已很和缓。 可温晴脸上的笑容很快又消失了,她看向郭长歌,神色间十分凝重,片刻后起身走到成乐面前,抓起他的手。 成乐微微低头凝视她的脸,心怦怦跳了起来。 温晴缓缓道:“公子,无论发生什么,有我在,我再也不会离开你。” 第610章 好事 所有人都为温晴的归来感到高兴。 除了拾愿堂的几人,方元、龙川、白独耳还有白钰儿手下众白衣女,也都十分欢悦。当然最高兴的还属白钰儿本人和霍真,现在已互相知晓身份,温晴能见到他们两位也很开心,只不过由于白钰儿现在这副看起来比温晴还幼嫩的模样,温晴实在叫不出一声“外婆”来。白钰儿自己也没有以长辈的姿态面对温晴,而是像一个普通的朋友一样,为她的安全默默开心着。 同样的状况也出现在白钰儿和霍真之间。莫说白钰儿现在是这副年轻的模样,就算她自然衰老,霍真也不允许自己再与她以夫妻关系相处,因为他自觉对不起她,根本不配做她的丈夫。 而对温晴,霍真并没有这种愧疚,毕竟她是个后辈,当年发生那些事时她母亲还是个孩子。 霍真抓着温晴的手,满面堆着慈祥的笑意,关切问道:“孩子,你一切都好,没有受伤吧?” 温晴微笑道:“孩儿很好,外公不必担忧。” 霍真听她叫“外公”,更是欣喜无限,不知道该说什么,只不断重复道:“那就好,那就好……” 一旁白钰儿与其他人站在一起,微笑地看着他们爷孙,忽然转身,悄然而去。正是黄昏晚餐时分,她吩咐人快去准备酒菜,然后便独自回房了。 霍真忽然把注意力转向成乐,他多少知道成乐和温晴两人的关系,开始警告成乐说若胆敢欺负他外孙女就怎样怎样。成乐诚惶诚恐,连声诺诺。 苏家姐妹也和众人一起迎接温晴归来,即便她们完全不知道温晴是从哪里回来的,到底发生了什么,但也被大家的喜悦所感染,面带笑容。 两人站在最外围。“抱歉。”苏素染忽然开口,“我们没能找到凌掌门他们。” 郭长歌就在旁边,道:“没事,凌姑娘她……还有时间。” 片刻后苏素染又道:“我们安全了吗?” 郭长歌怔了怔,看向她,“什么?” 苏素染也把视线转向他,“你提出让我们留下,不会只是想与我们多聚两日那么简单吧。除了你那时神色间的忧虑,你给我的感觉也不像是这么殷勤的人。” 郭长歌只好承认了,道:“事情已经解决了,你们现在随时可以离开。” 苏素染淡淡一笑,“还真是没半点情分呢。” 郭长歌忙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想说你们安全了,当然你们想留下也可以。” 苏素染幽幽道:“走也可以咯?” “当然可以。”郭长歌皱起眉,“但不是说我想让你们走……” 苏素染笑道:“行了行了,我逗你呢。” 郭长歌松了口气。他们低声对话,都被苏霁月听在耳中,这时偷偷在笑。 她道:“阿姐,不开玩笑,我们还是早点离开为好。人家不明说想让我们走,不代表人家心里不这么想,我们可要自己有点眼色。” 苏素染笑而不语。 郭长歌神态自若,他对苏素染还不是那么熟悉,甚至还带些由于陌生感而来的敬意,但苏霁月这小鬼可骗不到他——虽然之前被骗了不少。 郭长歌不理,却有别人听到了苏霁月的话,而且很是在意,马上问道:“苏姑娘,你要走了吗?” 听到这个甜美的声音,郭长歌转头看去,说话的竟是婉如。印象中婉如向来怕生又害羞,她认识苏家姐妹还不到一日,此时不止主动搭话,而且听语气似乎是不想让苏家姐妹离开。 “嗯,我们得回家了。”苏霁月回道。 婉如不说话,但神色间明显有些失落。 “不如你跟我们一起走吧。”苏霁月笑道。 “我……我……”婉如有些手足失措,回头看了眼妹妹,“这怎么行……不行的……” “有什么不行?”苏霁月笑问,说着还一把挽起了婉如的手臂,显得很亲密的样子。 郭长歌看得呆了,苏素染看了他一眼,微笑着悄声说道:“这两孩子一见如旧……对小月来说挺难得的。” 郭长歌道:“你不知道,对我这位表……表妹来说更难得。” 婉如一说话,百生也被吸引过来,可婉如被苏霁月问得哑口不言,他为避免尴尬,临时转向郭长歌问道:“发生了什么,你们怎么带温姑娘回来的?成庄主去哪了?” 曲思扬和成乐已经知道了郭长歌将“子承父业”,是郭长歌在回来的路上向他们解释的。他本有些忧虑,不愿直言,可他明白只要他想做这件事,大家早晚会知道,隐瞒毫无意义。 于是他说了,他本以为说了之后曲思扬一定会生气,毕竟他是打算继承她所憎恨之人的事业。就因为这“事业”,她母亲才被伤害成那样。 曲思扬却并不愤怒,甚至都不怎么惊讶,当时说道:“原来你一直不愿对我说的就是这件事……好事啊,为什么要瞒着。你又不是朗头,幻心术好好利用能做许多好事,我……我支持你。” 好事,也的确能做许多好事,郭长歌一直是这么想的,可他却还是瞒了曲思扬。他为什么一开始不告诉她,只因为郭愠朗是她憎恶的人吗……或许不是这么简单。 郭长歌没有再深想,只为曲思扬的理解和支持感到高兴。 至于成乐,他甚至觉得那是他父亲的主意,是为了让郭愠朗答应决斗,郭长歌只是听成峙滔的话行事。郭长歌也没有澄清这一点,只含糊地表达了这是他愿意做的事。然后成乐也和曲思扬一样,觉得幻心术的确能用来做不少好事,唯一担心的是幻心术得用到温晴的血。 整个过程温晴不发一言,但蛾眉间深有忧色。而她担心的,当然不会是幻心术得用到她的血这种事…… 郭长歌暂时没有回答百生的问题。丰盛酒菜陆续上桌,众人入座。 曲思扬一回来就去看她母亲,这时从她母亲那儿回来,入座后在郭长歌的请求下,给众人说起今天发生的事,解释温晴能归来的原因…… 第611章 乱了 郭长歌让曲思扬来解释……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只是自己实在不想开口。 他似乎是有些倦了,缓缓地一口口把饭菜喂在嘴里,慢慢地一杯杯美酒下肚,沉默着,也不和任何人有眼神的接触,好像全当其他人不存在,天地间只剩下他,和那一轮月。 “……就这样,朗头便答应了与成庄主决斗。” 曲思扬很快就说完了,说得很清楚,因为事情本身并不复杂,过程也并不曲折。 最先发表看法的是霍真,他看向成乐笑道:“由你父亲来替霍家报仇倒也不错,反正我们是一家人了。” 这时白独耳忽然开口:“成峙滔不是大哥的对手。” 此言一出,成乐立即紧张起来,皱眉道:“白前辈,你……你肯定吗?” 郭长歌不想让师父再说下去,可他已无精力去拦阻。白独耳道:“我没怎么‘见’你父亲出手,但我知道大哥的武功很高。” 成乐捶了一拳桌子,身子前倾,有些激动地道:“那你怎么敢说……” 他即时发现了自己的失态,端坐静气。温晴在她旁边,握住了他的手。成乐看向温晴,她让他感到安心。 白独耳道:“我只是觉得,成峙滔的武功达不到大哥那样的造诣。” 成乐道:“前辈既未见过我父亲出手,岂非是信口乱说?” 白独耳道:“你见识少,武功也差,不会知道要练到我大哥此时那般的境界有多困难。而且你父亲若不是刻意隐藏实力,从他的呼吸能明显辨出,他的内力要逊于我大哥。” 成乐道:“内力强也并不代表武功就一定更高啊,功法招式也……” 白独耳打断他,“武功高也不代表一定能赢,若是生死相拼,谁能抑制畏惧之心,谁能抓住天时地利,随机应变,谁才能活……” 成乐也同意这说法,却听白独耳接道:“可你父亲,我虽没怎么见过他出手,但见过他挨打。而一个人挨打时体现出的应变速度,是连刻意掩盖都掩盖不了的。他的应变,简直就像已半辈子没与人交过手了,而这绝对是致命的。” 虽然不愿承认,但成乐知道这些话很有道理,焦急担忧之下,额头已有汗珠渗出。 他看着白独耳,问:“前辈你既自信你那位大哥必胜,又何必与我说这些?” 真正有信心的人胸有成竹,没必要在事发前把事情往利己的方向分析,只有担着心的人,才会在事前想尽办法来慰藉自己。成乐就在担着心,所以他很明白这个道理。 白独耳把所有感官的注意力移向郭长歌,再移向成乐,淡淡道:“我只是想让你有个准备。” 此言真诚的语气彻底击溃了成乐的最后的防线,他瞬间陷入了巨大的不安与怨恨,大喊道:“我父亲一定会赢,一定会!” 白独耳仍淡淡道:“他赢了也就罢,但如果他敢杀我大哥,我定杀他为大哥报仇。” 成乐身子微微颤抖,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来。温晴紧紧握着他冰冷的手,想让他镇定下来。 此时霍真冷冷道:“你小子是不是太霸道了些?” 白独耳不理他。曲思扬看了郭长歌一眼,还是忍不住开口道:“瞎师父,朗头……郭愠朗把我娘伤成那样,你难道觉得他做的对吗?” 白独耳道:“当然不对。” 曲思扬道:“那……” 白独耳打断她,“所以我不会阻止别人杀他,但我答应过别人会保护他,如果做不到这一点,至少也要为他报仇,尤其如果杀他的人是成峙滔,我绝不能饶过。” 此时龙川仰脖将一杯酒饮尽,道:“我也不会饶他!” 婉如和婉若对视一眼,眉间都深有忧色。百生关注着婉如,想到现在的情况,也不禁暗暗叹息。 白独耳转向成乐,“小子,如果事情真到那一步,你也可来找我报仇。你是长歌的朋友,我不会杀你,但也不会轻易让……” 成乐打断道:“你会杀我的。” 这么短的时间内,他已恢复了镇定,但眼神变得冷漠。 白独耳不懂他意思,他顿了顿接着道:“我相信前辈说的不会错,我父亲会败,会死。我会杀了郭愠朗为父亲报仇,到时候是前辈找我报仇,而不是我找前辈报仇。” 白独耳不知再说什么好,沉默了。 成乐说完起身离席,温晴跟他一起走了。 霍真担心地望着他们,直到丢失了视野,转向百生道:“成乐是你朋友吧。” 百生怔了怔道:“当然是了……师父有何吩咐?” 霍真道:“你得帮他。” 百生眨了眨眼问:“帮……帮什么?” 霍真道:“帮他杀人,也是帮师父报仇。” 百生自然明白师父是想让他杀郭愠朗,虽然帮师父报仇是他早就知道自己应该做的,但此时还是有些犹豫着不敢爽快应承,只因此事牵涉过多。 百生首先看向郭长歌,他毕竟是郭愠朗的儿子,却见他像事不关己一样还在那没心没肺地吃喝。百生不禁皱了皱眉,又看向婉如,心想婉如是龙川的弟子,两人情同父女,而龙川和郭愠朗又是好友,他若杀了郭愠朗,他和婉如以后恐怕连见面都难了…… “臭小子想什么呢?”霍真忽问。 百生忙转向师父,“知道,我知道,师父……” 霍真道:“你知道什么?” 百生道:“我……我知道我该怎么做。” 霍真道:“说说。” 百生无奈,只好道:“我会帮您报仇的。” 霍真满意地点点头,又看向白独耳,冷冷问道:“你是不是连我的徒弟也要杀?不如把老朽一起杀了吧!” 他想到自己当年能活着从冢岛回来,是多亏了一个小孩突然跑来。二魔对那小孩甚是关爱,两人都忙着抱孩子去了,霍真这才有机会逃脱。现在想来那小孩大概就是白独耳,霍真因他而活,死在他手上倒也是命。 可白独耳还是不理他,起身走了。 霍真气愤愤“哼”了声,随即却又长叹一声,让百生给他倒酒。 苏素染和郭长歌一样,从头到尾都在埋头进食,因为她知道自己算是外人,最好别掺和人家的事,为了避免麻烦,知道的越少越好,恨不得想把耳朵给堵上。 苏霁月却是好奇地仔细听完了所有事,她不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越听越觉得奇怪,悄声对姐姐道:“他们这关系也太乱了,要打要杀的,却还同席用饭……” 苏素染瞪了她一眼,“别多嘴!” 第612章 “嗯” 不久后霍真离席而去,他失了内力,身体虽还强健,也无甚隐疾,但体力已大不如前,这不可避免,他现在只是个普通的,需要多多休息的老头。但他却不是回房休息,而是去找了白钰儿。 紧接着龙川也走了。接下来一段时间,外面剩下几人都沉默着。 曲思扬心里很乱,她想对郭长歌说些什么,又想让郭长歌对她说点什么,可郭长歌始终一言不发,她自己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她再也受不了这静寂,猛地起立,匆匆向郭长歌说了声便又去找她母亲。 苏家姐妹、婉如婉若还有柯小艾还都在,换作平时,曲思扬不可能在她不在场的情况下,放着郭长歌和这些女子在一起,可现在她有更大的烦恼,大到能让她这样的人都暂先放下儿女情长。 苏素染见曲思扬离开,很快也带着妹妹走了。她需要早点休息,因为她打算明天就启程回家。 有苏素染同席时,方元只顾偷看她,连吃饭这一头等大事都变得次要了。目送苏素染回房后他才觉得饿,开始大吃大喝起来,一如既往的动静极大。 可别人都已停箸,方元马上也意识到此时的氛围有低沉,其他人看不惯他的吃相,他自己也吃不痛快,索性抓了几碗肉,提了一坛酒回房去了。走之前还嘱咐在旁侍候的白衣女说,剩下要扔的饭菜可以送他房间去。 吃饭本是件开心的事,方元一直觉得在饭桌上就不该谈事,尤其不该谈不开心的事。可偏偏大多数人都喜欢或者说习惯了在饭桌上议事,这让饭成了不重要的陪衬,对美味食物实是一种辜负和浪费。 百生忽然忍不住道:“婉如姑娘,师父有命,我不得不答应,还望你不要怪我。” 婉如眨眨眼,她大概知道百生的意思,只是不明白他为何特意对自己说。 她怔怔地点了点头,“我……我不怪你。” 婉若道:“百公子,你真的要去杀我舅舅吗?” “舅舅……”百生这时才忽然想起,郭愠朗还是婉如和婉若的亲舅舅,“我……我不会……我绝不会亲手杀他,但我必须帮少庄主。” 他心里在想,成乐一人绝对杀不了郭愠朗,反而可能会被杀,所以要真到了动手的时候,比起杀郭愠朗,首先他要保护好成乐才是。 婉若没再说什么,看了眼郭长歌,欲言又止,拉了把姐姐,两人一起走了。 随后百生也回他房间,只剩下郭长歌和柯小艾还坐在外边。 郭长歌好想有人能问问他的想法,可偏偏没人问。虽然就算有人问了,他也大概是什么都说不出——因为他自己也理不清此时纷乱的心绪——但他还是希望有人能与他说说话,支持他或者反对他都好,只要让他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 他不是一个人——小艾还在这里。 可柯小艾总是默默地在他身边,若非他要求,就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 “小艾,我好像做错了一件事。” 柯小艾不说话,许久之后,只轻轻“嗯”了一声。 “可如果不那么做,我不知道还能怎么办。” “嗯。” 柯小艾手里握着剑,师父送给的那柄。她垂下视线看着她的“珍宝”,用手轻轻摩挲,同时静静聆听师父的话。 “我让朗头和成峙滔决斗……没错,这事是我最先提的,他们大多都还不知道,是我让他们陷入两难的境地……” 良久的沉默——“嗯”。 “但那两人不管谁死,我却都不在乎……他们不值得同情,可有人在乎他们,所以错的是我。” 顿了片刻,又是一声——“嗯”。 郭长歌看向转头看向她,他们坐得很远,因为柯小艾知道曲思扬不喜欢她与师父坐得太近,她自己倒是无所谓。 虽然很远,郭长歌还是看到她脸上的剑疤,暗红色的,在少女小小的脸蛋和白皙的皮肤上,即便只是淡淡的印痕,也分外清晰刺目。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吗,小艾?” “嗯。”顿了顿,她又道,“知道。” 郭长歌看着她,无奈笑了笑,“你不知道,没有人能真正知道……” 柯小艾看向师父,道:“我亲手杀了我爹,因此我娘当我是怪物,抛弃了我。我显然做错了,不然娘为什么离开,幸好我还有爷爷,又遇到了师父,有你们在,我错了又怎样?” 郭长歌呆住,柯小艾握着剑,看向他,接着道:“师父,当得知真相,一定会有人觉得你错了,他们可能也会离开你罢,但我不会……永远不会。” 郭长歌不禁面露微笑,“小艾,你……你为何对我这么好?” 他时常在想自己对柯小艾的恩情也没什么大不了,柯小艾对他感激是应该的,但自从拜师之后她那般千依百顺,又似乎随时为他付出性命也在所不惜,实在令他承当不起。 他想到曲思扬说柯小艾可能喜欢他,他却不敢相信,现在想要探探她的心意。 柯小艾道:“师父对我不也很好吗,我不会离开师父,难道师父会抛弃我?” 郭长歌看着她清冷却美丽的面容,缓缓摇头。他又想起当时初见柯小艾女装时,还曾被她惊艳,对她心动过。不过那只是寻常的对美的感动,在收徒之后他便没有对弟子有过什么越礼的想法,现在也希望弟子不要让他为难。 现在他们师徒关心对方,照顾对方,相处融洽,但如果小艾喜欢他,他反而不知如何是好了,因为某些原因,或许得从此分开也说不定。 他又试探道:“我当然不会抛弃小艾,但小艾遇到喜欢的人之后,总有一天是要出嫁的嘛。” 柯小艾低下头,久久无言……连“嗯”都没有一声。 郭长歌看着她,神色已变,“小艾?” “我没事,师父。”柯小艾看向郭长歌,久违地面露微笑,“到时候再说嘛。” 郭长歌却看到了,在笑容之上,月光之下,她眼角闪过的晶亮,比疤痕更刺目。 第613章 补偿 这天晚上,郭长歌没有回房,至少在曲思扬入睡之前没有。 曲思扬回房之前,曾在二楼栏杆前默默守望过他一段时间,见他一人坐在那里,孤灯前,明月下,身影孤独而寂寞。 她当然想去陪他,可犹豫了许久终于还是没有下去。因为她自己心里也有很多想不通的事,她怕自己非但不能宽解他,反让他更加烦恼。 她觉得郭长歌做的事有他的道理,她也愿意支持他,可是她实在不敢想象,在大家得知真相后,会如何看他。 她去向母亲寻求宽解,可是母亲也只能给她情感上的慰藉,而对现在的情况也没有妥当的解法,甚至还在无意中表现出了深重的忧虑。 曲思扬不是那种心里有事就连觉都睡不着的人,她虽也会为各种事苦恼,却又时常抱着一种常人难及的乐观或者说天真,觉得船到桥头自然直,那些令人烦恼的事或许一觉醒来便都烟消云散。 可是当她醒来,烦恼依然,郭长歌却不在身旁。 他难道一夜未归,去了哪里? 曲思扬看向床下地板,被褥有睡过的痕迹,他回来过,却在她醒来前便又离开。 他离开后去找到白钰儿,向她请教取血的方法。那是之前白钰儿说起“诅血”时提到过的,以回应郭长歌为何不见白钰儿身上有疤的疑问。 “你又没看全。”当时白钰儿道。 郭长歌窘了。他只是未见白钰儿手和小臂上有疤,自然是没有看全的。看全就出事了。 白钰儿又道:“就算留了疤,我也有祛除的办法,更不必说我取血根本不会留疤。” 郭长歌问她取血如何能不留疤,她便说可用一种请巧匠打造的中空细银针,插入血管来取血。 既是细针,又如何打造为中空,还有血管是何意。 这些问题让郭长歌万分好奇,但当时没工夫细问,此时他又来,想满足好奇心的同时,自也是为以后做打算。 白钰儿坐在她的梳妆镜前,看着镜子里她身后的郭长歌,道:“你问这个,是打算和晴儿合作,用幻心术做些好事,对吗?” 郭长歌点头道:“是的。” 白钰儿笑了,道:“还记得我最初和你提起幻心术时,你对其是那般深恶痛绝。” 郭长歌道:“想法是会变的。而且前辈不也一样,我说改变人的记忆与杀人无异,前辈说那比杀人更可怕……” 白钰儿道:“那你应该记得我还说过,我最大愿望就是让幻心术从这世上消失。” 再次想到白钰儿的经历,郭长歌道:“我理解,可您不也常用幻心术帮助您手下那些姑娘吗?” “不。”白钰儿道,“并不常用,多的时候一年不过两三次,有时几年都没有,而且每次我都会给她们很长时间去考虑再做决定。” 郭长歌道:“我也不会强迫任何人的。” 白钰儿沉默片刻,道:“我可以传授取血之法……” 郭长歌立时道:“多谢。” 白钰儿却道:“但不是向你,我会教晴儿。” 郭长歌怔了怔,道:“那也一样。” 白钰儿梳妆完毕,最后插好发簪,对镜扭头欣赏自己的颜容,一边说道:“昨晚饭桌上的分歧和冲突,我听人说了。” 郭长歌默然。 白钰儿又道:“我知道其实是你提出,让成庄主去找郭愠朗决斗……” 郭长歌并不意外。 白钰儿接道:“放心我不会去说的,但你打算一直瞒着吗?” 郭长歌道:“是我提的,但成峙滔自己也同意,我并没有强迫他。” 白钰儿道:“话是如此,但你觉得这是对的吗?” 郭长歌从开始困扰到现在,已有些疲了,道:“前辈觉得错就错吧,我不在乎。” 白钰儿笑道:“你误会我了,我觉得你做的很对。” 郭长歌倒有些意外,“是么?” 白钰儿道:“可我的想法对你并不重要。” 郭长歌道:“其他人怎么想我也不在乎。” 白钰儿笑盈盈道:“虽然我知道你做不到如此,但……好吧。” 郭长歌皱起眉,“前辈究竟想说什么,直说就好。” 白钰儿转过身正对他坐着,直视他,忽开口缓缓道:“我是想说,你自己的想法才最重要。如果觉得自己对,就不应该有疑虑,如果觉得自己错,更不该将错就错……” 郭长歌心平气和,很有礼地道:“您是前辈,阅历丰于我百倍,也比我睿智百倍。您所说听起来也很有道理,可这些说教……帮不了我。” 白钰儿道:“我还没说完。” 郭长歌深吸一口气,吐掉道:“我听着呢。” 白钰儿道:“你想和晴儿合作,但我觉得晴儿未必会帮你。” 郭长歌瞪起了眼,但语气还算平静地道:“你错了,因为你不了解我们。我们是最好的朋友,绝不会背弃对方。” 白钰儿道:“如果是你自己先背弃了自己呢?” 郭长歌冷冷道:“前辈,这些玄乎的话,我已听够了。” 白钰儿微笑道:“你很聪明,我也很喜欢你,才对你说这些。” 郭长歌抱拳一礼,躬身道:“多谢前辈好意,晚辈感激不尽。若无其他的事,晚辈先告退了。” 他旋身,白钰儿道:“等等。” 郭长歌没动步,但也没回头,“前辈还有什么吩咐?” 白钰儿道:“还记得我上次说,就算取血留了疤,我也有办法袪掉吗?” 郭长歌当然记得,问:“您忽然说这个做什么?” 白钰儿道:“我拒绝教你取血之法,有些过意不去。” 郭长歌道:“我说了,您教小晴姐也是一样。” 白钰儿笑了笑,道:“不管怎么样,我可以教你祛疤之法,你学了可以去祛掉小艾姑娘脸上的疤。” 郭长歌不愿接受这样的安慰,犹豫片刻,还是头也没回地道:“不必了,小艾她不会在意一道细细的疤痕。”言毕匆匆而去。 白钰儿看着他出门,直到听不到他的脚步声,忽然道:“晴儿,你出来吧。” 六百一十六 托付 郭长歌离开后不禁有些生气,白钰儿与他相识不过几日,他自认为是不了解她的,她又能有多了解他呢? 说什么“如果是你自己先背弃了自己”,简直像是装作已经认识了他一辈子一样,自以为睿智洞达,实在令人不悦。 郭长歌在二楼走廊快步前行,心里也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要去哪里,但这时看到曲思扬从房间出来,便向她而去。 却在半路又撞上另一人——苏素染从她的房间出来。 两人差些撞了个满怀,郭长歌及时停步,又急忙向后退了两步,喊道:“素染小姐。” 苏素染面上现出微笑,道:“巧了,郭公子,我正想去找你呢。” 郭长歌问道:“有什么事吗?” 苏素染表现得神神秘秘的,压低了声音询问:“能否进房间一叙?” 郭长歌便想跟她进去,但随即想到什么,有些为难地向曲思扬的方向看去。曲思扬当然也早就看到了他,见他和苏素染说话,立时撅起一张小嘴,一副气鼓鼓模样。 苏素染顺郭长歌视线看去,看见曲思扬,微笑着招了招手。曲思扬被她的笑容感染,微笑回应,但等苏素染转过头去,曲思扬的笑容很快消失不见,转而瞪着郭长歌,一副再不快点回来就宰了你的可怕神情。 郭长歌也不好就这么抛下苏素染,只好冲曲思扬尴尬又无奈地笑笑。 “叫曲姑娘一起来就是。”苏素染微笑着说完,便径自回房了。 郭长歌很好奇苏素染有什么事,忙向曲思扬招手,示意她过来。直等曲思扬到了身边,两人才一起进门。进门前郭长歌简短解释:“素染小姐有事对我们说。” 郭长歌进去便问:“素染小姐,你说吧,什么事。” 苏素染也不废话,道:“我今天便要启程回江州了,但我想让小月留下。” 郭长歌怔了怔,回话前看向曲思扬。 曲思扬看着苏素染,皱着眉,道:“她人呢?她自己愿意留下吗?” 郭长歌这才开口问道:“留下的意思是……与我们一起吗?” 苏素染微笑道:“还请公子多多照顾她。” 郭长歌不用看都感觉到曲思扬的目光已落到他身上,但装作全然没有察觉,道:“可是你放心吗?又为什么想让她留下?” 苏素染道:“还记得我昨天说,她和那位婉如姑娘很是要好吗?” 郭长歌道:“就因为这个?” 苏素染轻叹一声,道:“还因为小月她杀了……我的未婚夫。” 郭长歌没想到她会说起这件事,皱眉道:“你……你因此恨她?” 一旁曲思扬也很是吃惊。 苏素染摇头,“不,我比任何人都爱她。那件事虽然不能说她做的对,但我也不会怪她,甚至感谢她让我可以不用嫁给陆师哥。” 郭长歌道:“虽是霁月姑娘主动引诱,但陆百川罔顾人伦礼教,见色起意,欲行不轨……这样的人的确配不上小姐。” 听他这样抬高苏素染,曲思扬又狠狠瞪了他一眼。 苏素染道:“但我早晚会嫁人的,或者说,我必须得嫁人,这样才能让苏家传承延续下去。这是我的责任,我没办法逃避。” 郭长歌点点头,却又皱眉道:“可我还是不明白,这和让霁月姑娘留下有什么关系?” 曲思扬当然也有些不解。 苏素染幽幽道:“我比任何人都爱小月,她也比任何人都爱我……” 听她这么一说,郭长歌终于有些明白了,但也是似懂非懂。 苏素染顿了顿又接道:“她对我的依赖,恐怕绝对超出两位的想象。如果她在我身边,而我嫁人,她绝对不会高兴的。而她不高兴的后果,也绝对比两位想象中更可怕。” 郭长歌和曲思扬都听得眉头紧皱。 苏素染又道:“陆师哥从小与我们一起长大,品行端正,对小月也一直很好,可小月杀了他后,只是怕我怪她,但对陆师哥全然没有哪怕丝毫的愧疚,在得知我不怪她后,甚至觉得自己是做了一件极好的事,引以为豪。这是因为那孩子遭遇了可怕的事情,让她变得不再正常……” 曲思扬大致从郭长歌那里听过苏霁月杀陆百川的原因和经过,这时道:“杀一个人渣,在我看来也是一件极好的事啊。” 苏素染在想如何解释,郭长歌看向曲思扬道:“顾清,你那位表哥,算是你说的人渣吗?” 曲思扬道:“当然是,他死有余辜!” 郭长歌道:“想象一下,如果是你杀了他,杀了从小就与你认识,还照顾过你的亲人,你就算觉得自己没错,可难道能做到没有丝毫不安,还引以为傲,乐于对人提起吗?” 曲思扬仔细想了想,摇了摇头,“他毕竟……” 她没有说下去,但郭长歌知道她已懂了。 苏素染道:“如果小月跟我回去,想让她嫁人也是不可能的,而我若要嫁人,她又……” 曲思扬有些急了,打断道:“所以你让她留下,是想让她嫁给谁?” 苏素染笑了笑,道:“曲姑娘大可放心,那孩子讨厌男人。” 曲思扬“哼”了一声,“是么,我倒没看出来。”说着又瞪了眼郭长歌。 苏素染又缓缓道:“我觉得你们两位,还有两位的朋友们,大家都是很好的人,所以才放心小月留下。当然这件事要经过两位的同意,算是帮我一个大忙。但若两位不同意也无妨,我乐于与小月在一起,带她回去后,岁月悠悠,时光漫长,想来总有一天能让她接受我身边的男子。” 曲思扬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她觉得自己没资格同意或者不同意,如果一个人想与他们一伙交朋友,那是好事,若只有她一人不愿接受,离开的应该是她才对。 她揪了揪郭长歌的袖子,“你说吧。” 郭长歌看着她,她又道:“不用顾虑我。” 郭长歌这才看向苏素染,道:“我早就当霁月姑娘是朋友,她若想留下,我没道理不同意。” 曲思扬很不情愿,但还是快速跟了句:“我也一样。” 苏素染微笑着施了一礼,真诚地道:“多谢两位。” 六百一十七 送行 当阿姐说让她留下,苏霁月自是不愿,而且反应极大,似乎有些生气,还有些不安。 苏素染亲热地抓起她的手,微笑道:“那一起回去便是。” 苏霁月怔怔地眨了眨眼。 苏素染轻抚她的手背,笑道:“又不是不要你了,就算你留下了,也是随时可以回去的呀。我让你留下,是想着等你厉大哥和凌姐姐来这里治病时,你可以照应他们。不过就算没人照应,他们应该也没问题的。” 苏霁月想了想,道:“如果是这个原因,我可以留下,然后和厉大哥他们一起回去,可是,不是要为伯父和哥哥办葬礼的吗?” 苏素染道:“咱们是个大家族,族中老一辈逝世,你也参加过不少葬礼了,哪次不是一滴眼泪不掉,有一次在灵堂前还扑哧一声笑,被叔父好一顿骂……” 苏霁月有些不好意思,道:“那时我还小嘛,而且都怪家里那几位阿姨哭相太滑稽,我才没忍住……” 苏素染伸手搓了搓她脑袋,“你还好意思辩解?” 苏霁月笑笑不说话,一副娇憨神情。 苏素染看着她,轻轻摇了摇头,继续道:“你不用在意葬礼的事,比起在灵前哭泣,能为父亲和小风报仇才更重要。” 苏霁月道:“阿姐不是已报了仇了吗?” 苏素染摇摇头,“还有一个人。” 苏霁月压低了声音,“成峙滔?” 苏素染叹了一声,道:“若是没有玉汝山庄,父亲和小风之间……绝不会发展到那种地步。甚至你也不会……” 苏霁月眨了眨眼问:“我不会什么?” 苏素染不愿再向妹妹提起当年个“噩梦”,道:“没什么……总之我一定要灭掉玉汝山庄。” 苏霁月道:“所以成峙滔必须死,而现在的情况,他可能会死在与郭大哥父亲的决斗中。” 她略顿了一顿,视线移开又移回,继续对苏素染道:“所以我留下,也可以探知决斗的结果,确定成峙滔有没有死,然后回报给阿姐你。” 苏素染道:“你郭大哥说,他也认为玉汝山庄不该存在于世,还说会帮我灭掉玉汝山庄,但他毕竟是外人,我不敢完全信任。你留在他身边,有机会探明他真正的态度,就算不行,至少也可以向他们多了解些关于玉汝山庄的事,方便我行动。” 苏霁月点点头,“我明白了。” 苏素染道:“但小月你记住,这不是任务,不必太过放在心上。现在想跟阿姐走也好,想留下也好,都随你高兴。” 苏霁月稍微想了想道:“我愿意留下。” 苏素染微笑着点点头,“那好……想阿姐了随时回来就是。” 苏霁月微笑道:“好。” 说好后苏素染便启程,除了苏霁月外,还有郭长歌和曲思扬,三人把她送出山谷。 “路上一定小心……”郭长歌道,“只怕各门各派,尤其是丐帮的人不免还会找麻烦。” “罗逸飞、李青虹,然后又是风四四……”苏素染笑了笑,“这些人物先后被杀,想来武林中有胆再找苏家麻烦的人,已不多了。” “这话倒也不错。”郭长歌道,“那……素染小姐,后会有期了。” “后会有期。”苏素染微笑回应。 苏霁月在旁一言不发,苏素染又伸手摸了摸她的头,也没说什么,便转身行去。那三人目送,直到那纤长曼妙的身影消失在视野的尽头。 送行的三人回来后,正好见婉如婉若姐妹从房间出来。而婉如看到他们从外面回来,下楼好奇地问道:“表哥,你们去哪了?” 苏霁月道:“给我阿姐送行。” 婉如看向她,道:“素染小姐走了吗,那你……” 苏霁月道:“我留下。” 婉如有些吃惊,“你……你留下?” 苏霁月道:“怎么,你不乐意啊?” 婉如忙道:“当然不是……可是,你为什么会留下?” 苏霁月撅了撅嘴,道:“听起来还是不乐意嘛。” 婉如有些急了,道:“真的没有!” 苏霁月笑道:“没有不乐意,那……开心吗?” “嗯。”婉如点点头,随即有些害羞地转过身去。 苏霁月绕到正面,婉如又低头从她身边走过,快步逃了。而苏霁月似乎还不打算放过她,紧随在后。 曲思扬看着她们,眉头微蹙。 郭长歌道:“她们挺谈得来的。” 曲思扬道:“她不会……” 郭长歌看向她,“不会什么?” 曲思扬也转头,“不会和婉如一样是……” 话没说全,但郭长歌明白她要说什么,皱了皱眉道:“不会吧。” 曲思扬又不高兴了,“你当然说不会了。” 郭长歌道:“你又想哪儿去了?” 曲思扬“哼”了一声不答话。 郭长歌看着她,轻叹一声,忽然笑了。 曲思扬瞪向他问:“笑什么呢?” 郭长歌道:“这样真好。” 曲思扬不明白,“什么真好?” 郭长歌道:“你这样,会让我觉得什么都没发生,一切都还正常。” 曲思扬立时明白他在说什么,眉间袭上忧色,道:“关于那件事,我在想……” 郭长歌看着她,等她说下去,可就在这时,身后有人喊道:“郭公子。” 郭长歌回头,见是那位叫云芝的姑娘。她是当时被郭愠朗擒为质的几名白衣女之一。 “有什么事吗?”郭长歌问道。 云芝站在大门前,回道:“外面来了一个陌生女子,被我们姐妹制住了,她说是找你的。” 郭长歌不用想就知道来人是谁,回头对曲思扬道:“我出去看看,你等会儿。” 曲思扬当然也知道来的是什么人,知道此地位置,又认得郭长歌的女人并不多。 她想跟去,可既然郭长歌已那么说了,她也不好任性。毕竟她说过会支持他,总不能昨天刚说了,今天就不听话。 于是她点点头道:“去吧。” 郭长歌随云芝出去了。曲思扬立时有些坐立难安,虽然等的时间还不长,却很心焦,忽然有一种他可能很久都不会回来的感觉。 但事实上郭长歌很快就回来了,从大门进来,他走得很慢,缓缓来到曲思扬身边坐下。 曲思扬见他一脸愁闷,正想询问他徐掌柜说了什么,郭长歌自己先开口了,“决斗的时间和地点定了,那两人已经出发。” 曲思扬有些呆滞地眨了眨眼,郭长歌又道:“对了,我出去之前你想说什么来着,没说完呢。” 曲思扬本想让他重新考虑那件事,但现在的情况,好像已很难挽回。 更关键是,她本来也难以启齿,所以此时摇了摇头,道:“没什么。” 六百一十八 探路 “我还以为你会留下。” “留下做什么?” “武林大会在即,你不想在现场看吗?”郭长歌打了一鞭,马儿嘶鸣加速,“还有你之前提过,要写的那本书……” 蹄声匆急,道旁业已枯黄的树木飞速向马车后移去,百生坐在郭长歌身边,向旁看着,道:“那本书……我本来是打算全程纪录这次武林大会,还想请你帮我点评参与者,以作排名,但现在,我忽然觉得那没什么意思了。” 郭长歌笑了笑,“你此行已见过了武林中前十的高手,还亲眼见过其中最强的两位对决,然后又得到霍前辈真传,自己的功力已比我还高了,自然对别的人武功谁高谁低失去兴趣。” 百生也笑笑,“多少是这个原因吧。” 郭长歌道:“那你以后还有什么想做的,好好练武,盼着和我比试么?” 百生无奈道:“和你比武是师父的命令,你应该知道,我自己是一点都不想的。” 郭长歌又再打马,道:“练好武功,总是有好处没坏处。” 百生点点头,道:“我自然不想让师父失望,至于我自己想做什么……我应该还会写一本书罢。” 郭长歌笑问:“这次写什么?” 百生思索片刻,“还没想好。” 郭长歌还想说些什么,但忽然前方蹄声杂乱,灰尘扬天,有六七匹马迎面奔来。 马上之人个个装扮粗犷,神情彪悍,望见马车,勒马减速,到近前停下,将郭长歌和百生的去路拦死。 郭长歌勒马停车,见对方一个个掏出兵刃,重刀、钉锤一类,而且面带贪婪狠毒的笑意,意图已明显得很。 强盗中一人正要开口,郭长歌先忍不住笑了笑道:“打劫的。” 百生望着众盗,道:“武林大会在即,竟有敢在云州打劫的。” 郭长歌道:“是啊,武林大会在即,我们却往云州城相反方向跑,显然不是武林中人,也就是说不会武功,在人家眼里只是几只肥羊。 他看向百生,“你要不要练练?” 百生摇摇头,“我控制不好力道,万一打死他们……” 刚才要说话那强盗满面怒气,喝道:“小子!你说要打死谁?” 百生忙摆手道:“没……没有,我谁都不想打。” 那强盗冷笑一声,“你不想打,我想,受死吧!” 他夹马向前,扬起手中长刀,冲百生头顶砍落。 百生只觉他动作笨拙缓慢,但抬头看着砍下来的刀刃,还是不免惧怕,闭起眼睛,两手胡乱向前推出一掌。 只听“啊”一声惨叫,然后是马匹的悲嘶和“砰”的一声,接着一片混乱的呼喝。百生睁开眼时,只见那强盗与他一个同伙摔作一团,而他骑的马倒在原处,缓慢艰难地立起,然后痛苦地嘶叫着,飞也似地跑了。 郭长歌淡淡道:“真可怕。” 他指的,是百生的功力。 百生看着那正在同伙搀扶下站起的强盗,皱眉道:“他没事吧?” 他一边问着,看向郭长歌,发现刚才那强盗手里的长刀到了郭长歌手里。 郭长歌注意到他的视线,解释道:“你把他打飞,刀脱手落下,我顺手接了。” 刀落下是落向脑袋的,百生知道郭长歌救了自己一命,道:“多亏你在。” 话音刚落,其他强盗竟然有胆子又攻了上来,想是仗着人多,互相壮着胆,手里又有兵刃,想来个一拥而上,速战速决。 郭长歌二话不说一刀挥出,却并未砍到任何人,因为众盗还未攻近。而他们再也没有攻近,突然停步,每个人都震惊地看着郭长歌手里的刀。 断刀。 郭长歌那一挥一顿,竟然将钢刀给震断了,力道着实惊人。断了的那半截刀刃也没有飞出,而是直直落下,插入土地,又足见郭长歌对力道控制之巧妙与精准。 众盗就算再没见识,现在也知道了面前这两人不好惹,都慢慢往后退去。 而就在这时,远处又响起凌乱的马蹄声,众盗脸上皆有笑意,郭长歌猜想来人该是他们的同伙。 不多时,果然又是大队盗匪奔近,有二十余骑。先前几匪中有人呼喊道:“有硬茬子,伤了咱们兄弟……” 百生问:“怎么办?” 郭长歌道:“你怕伤人,只能跑了。” 他们便打算弃车逃走,可就在这时,忽有人喊道:“是你们……” 熟悉的声音,郭长歌循声看去,只见一个胖子下马从后挤向前来。 他满脸横肉,十分凶恶,长相并不讨喜,但郭长歌和百生见了他,都亲切地笑了,异口同声道:“少寨主!” 原来此人正是姬虎,他开心地跑过来,问道:“你们不该在云州城吗?” 郭长歌道:“这也不远啊。” 姬虎看他们马车朝向,道:“可武林大会就这几天了,你们怎么往外跑?” 百生道:“我们要离开了。” 姬虎皱眉道:“离开?” 郭长歌和百生一时谁也没有解释,姬虎也不追问,怒气冲冲地回头道:“你们几个瞎了眼吗,不认得这两位是我朋友,还是我们黑龙寨的大恩人吗?” 先前那几盗灰头土脸,其中有人回道:“少寨主,我们几个新来的啊。所以您才派我们在前面探查开路不是吗?” 姬虎更怒了,狗血喷头大骂了一番,最后问:“让你探路不愿意吗?” “不是不是……” “快滚过来赔礼!” “是是是……” 几匪低头过来,没了原来的戾气,态度卑微,连声道歉求饶。 姬虎还不高兴,又道:“拿着兵刃算怎么回事,扔了跪下说。” 那几人面面相觑,膝头慢慢弯了,百生忙道:“免了免了,我们又没事。” 姬虎“哼”了一声道:“是他们运气,你若有丝毫损伤,我立马宰了他们!” 郭长歌笑道:“差不多得了,你自己不也抢过我们吗?” 姬虎尴尬笑了笑,忽然看向后面的车厢,道:“其他人呢,车上只有你们两个吗?” 百生道:“他们在后面……” 郭长歌笑道:“我们是探路的。” 六百一十九 道理 姬虎让手下的弟兄们先进城,他自己留下和郭长歌他们说话。云州发生的事太复杂,姬虎问起时他们没有多说,只告诉他曲思扬没事了,现在和他们在一起。 姬虎喜出望外,立马让郭长歌带他去见见她,郭长歌道:“我记得前面几里路程就有一处村镇,我们去那里安排住处,等他们来吧。” 姬虎想了想之后同意了,路上郭长歌大概与他说了曲思扬确是当朝公主的事。姬虎开始当然觉得郭长歌是在开玩笑,但经过百生证实,他才渐渐相信了。 黄昏时分三人到了那处村镇,找到客栈预订好了客房,然后便在大堂要了几碟花生、豆干、咸菜一类的小食喝酒闲聊。 他们订下了全部空房,总共有十几间,姬虎那时就觉得奇怪,现在才问道:“要那么多房间干什么?” 郭长歌道:“人挺多的,到了再给你介绍。” 姬虎点点头说“好”。 “你父亲呢,他没来吗?”郭长歌问他道。 “没,我是专程来找你们的……幸好碰上了。”姬虎道。 “带那么多人干什么?” “怕我一个人找不到啊,而且兄弟们也都想跟来见识见识。” 郭长歌点点头,微笑着,重复对方之前的话:“幸好碰上了,不然你带再多人也找不到了。” 这时百生问道:“那你和我们一起走吗?” 姬虎脸上先是盈满笑意,旋即却又皱起眉,摇摇头道:“我把兄弟们带出来,也得带兄弟们平安回去……等武林大会结束我再去找你们好吗?” 百生道:“这样也好。” 姬虎道:“所以你们究竟要去哪,回山庄吗?” 郭长歌道:“江州。” 姬虎不解,“去那儿做什么,待多久?” 郭长歌道:“去救人,应该会待一段时间。” “什么人?” “算是……”郭长歌看向百生,“朋友么?” 百生轻轻摇头,“算不上吧,只是需要被救的人。” 姬虎笑道:“非亲非故你们也千里迢迢去救,连武林大会的热闹都不瞧了,这是不是就是人们说的侠客啊。” 百生有些不好意思,郭长歌却道:“是吧。” 百生看向他。姬虎愣了愣,随即又开心地笑了,“所以跟你们在一起时,我觉得自己都变成好人了。” 百生道:“你既然有这种感觉,就说明你本就不坏。” 姬虎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道:“那如果我去了江州,该怎么找你们?” 郭长歌道:“到了江州我们会和苏家有些联络,你去拂柳山庄打听,应该就能知道我们在哪里。如果不行,就再去钟家试试。” 姬虎脸色忽然变了,“苏家……” 郭长歌道:“江州苏家,还有钟家,你应该有所耳闻吧?” 姬虎点点头,脸色却还是难看得很。 “怎么了吗?” “我们路上遇见过苏家的人。”姬虎道。 “是苏善君?” 姬虎摇头道:“苏善君不是苏家的老二吗,我们遇见的是他大哥的女儿,那位人称是‘武林第一美人’的苏素染。” 百生道:“那应该就是昨天的事吧。” 姬虎点点头,神色凝重。 百生问他:“发生了什么吗?” 姬虎没有立时回答,却听郭长歌叹了口气。 百生看向他,他道:“一伙强盗,遇着一位孤零零独行的姑娘,还能发生什么?” 姬虎垂下头,“她是你们的朋友吗?” 郭长歌道:“算是。” 百生还是没反应过来,道:“素染小姐武功高强,你们应该伤不了她吧。” 姬虎皱眉道:“是她杀了我们两个兄弟。” 百生总算明白了,犹豫片刻还是开口道:“可那是你们抢劫在先……” 姬虎道:“这事我们自然不占理,但她既杀了我们的人,那就是黑龙寨的仇人。” 郭长歌道:“你们敌不过苏家的。” 姬虎道:“那也不能就这么算了。” 百生还是不理解,底气有些不足地道:“明明是你们主动找麻烦的……” 郭长歌又轻叹一声,道:“你读过那么多的故事,那么多武林逸事,难道不明白这江湖中的恩怨向来是不讲道理的?或者说每个人讲的都是自己的道理,即便那道理有时不是那么有道理……” 百生当然明白这道理,只不过他是个讲道理的人,而他的道理一般还算是有道理。 姬虎道:“苏素染既是你们的朋友,看在你们的面子上,黑龙寨自是不会再找她的麻烦。但我最好还是不要出现在苏家附近,更不要与苏家的人有什么接触。” 黑龙寨本来也找不了苏家的麻烦,但真要他们不去找苏家的麻烦,却还要看在别人的面子上——这也是一种没道理的道理。 郭长歌点点头,“你怎么知道那女子是苏素染的?” 姬虎闷了口酒,道:“那两位兄弟是我带出来的,我不能把他们平安带回去,是我的过错。苏素染本来都要走了,但我看到兄弟们的尸体时,气极怒极也愧极,脑子一热便拦住苏素染说,她走前最好把我也杀了。她问我为何要找死,我说她若不杀我,我总有一天会为兄弟们报仇。她大概根本不把我当回事,主动报上了姓名来历,说她等着我去报仇。” 郭长歌道:“这样做还真不像她。” 百生道:“你觉得素染小姐会杀少寨主?” 郭长歌摇头,“我觉得她最可能直接离开,而不留下姓名……这样才像她。” 百生道:“我们毕竟还不了解她。” 郭长歌淡淡道:“有时要了解一个人,几个眼神,几句话就够了。” 小二上来添酒,百生把酒杯递了过去,而郭长歌用手挡住自己的杯子,示意不用了。 姬虎忽然道:“我明白了……” 郭长歌看向他,百生问:“明白什么?” 姬虎道:“她是不是知道你们是玉汝山庄的人?” 郭长歌道:“知道。” 姬虎道:“我提到了玉汝山庄。” 百生问:“你提玉汝山庄干什么?” 姬虎道:“吓唬她啊,我说我是玉汝山庄的人,我自己武功虽一般,但我朋友们可不是好惹的。还特意说起过玉汝山庄的少庄主是我朋友之一。” 六百二十 对错 郭长歌道:“原来是这样。” 百生道:“你这样不是激她杀你吗?” 姬虎挠挠头道:“武功不如,不想在气势上也输给她,也没多想就随口乱喊了。” 百生无语。 郭长歌道:“你不愿再接触苏家,那时候去找我们,就到钟家吧,或者随意一间毓秀坊的店铺都行。” 姬虎道:“钟家毓秀坊,有你认识的人?” 郭长歌道:“嗯。” 姬虎道:“等武林大会结束,我带兄弟们回寨之后,立马就去。” 百生忽道:“还带人吗?” 姬虎疑惑地看向他:“带什么人。” 百生道:“你那帮打家劫舍的兄弟啊。” 姬虎竟没听出他话里的刺,笑道:“我去找你们,自然不会带别人。” 然后他起身,问小二茅厕在哪,跟着小二的指引径自去了。 郭长歌问百生道:“你在生气?” 百生喝了口酒,道:“黑龙寨一伙人这一路肯定是抢个不停的。因为他们,不知有多少平民百姓遭了殃,他们被杀两人,我真觉得活该。姬兄弟竟还有脸说要报仇。” 郭长歌道:“在他的立场当然会想报仇的,而在素染小姐的立场,她也觉得那些强盗活该,所以才会下杀手。虽然以她的武功想要脱身,根本不必杀人。” 百生这才意识到苏素染也是有选择的,道:“但她没错。” 郭长歌道:“她当然没错,但对错有时候没那么重要。” 百生道:“对错怎么会不重要?” 郭长歌道:“就比如强盗,他们知道自己的所作所为是错的吗?” 百生不明白他想说什么,不说话。 郭长歌自答道:“我想大概也是知道的,可这并不影响他们做一个强盗,杀人越货时的一点点恻隐之心,也不会阻碍他们满载而归时开心庆祝。” 百生听得闷着一口气,听完才一口呼出。 而郭长歌还没说完,“再比如,素染小姐杀了两个强盗,这做法对极了,可以说是为民除害,甚至是替天行道。但两条命换来了什么呢,其他强盗因为同伙的死而生了敬畏之心,从此不再做强盗了吗?” 百生道:“显然没有,他们昨天刚吃了大亏,今天便又来抢你我……” 郭长歌道:“是啊,他们还想着为同伴报仇,怕是更是要大抢特抢来发泄怒火……少寨主那番话,说他带兄弟们出来,也应该带兄弟们平安回去,简直都让人感动了,你能说他的想法没有丝毫道理吗?” 百生轻叹道:“一起相处的那段时间,我一度忘了姬兄弟是个强盗。” 郭长歌道:“他父亲是强盗,所以他一生下来就是强盗。我从没想过我会和一个强盗交朋友,但他的确是我们的朋友。” 百生道:“他是。” 郭长歌道:“所以我们得救他。” 百生道:“救他?” 郭长歌道:“想一想,如果这次死的是他呢?” 百生有些不敢想,“幸好素染小姐没有杀他。” 郭长歌道:“可只要他还是个强盗,继续抢劫下去,他对别人的伤害不必说了,他自己也总有一天会有性命之忧。而且作恶被杀,除了我们,没人会为他哀悼。” 百生道:“他说了会来找我们,至少与我们在一起时他不会抢劫,我们也能慢慢劝说他向善。” 郭长歌道:“但是还有许多像他一样,本性不坏,却因为家世、经历、身份,而作恶之人……我同样也想救这些人。” 百生怔了怔,忽又笑了笑,“我终于知道你想说什么了。其实不必说这么多,我是支持你的。” 郭长歌道:“谢谢。” 百生道:“你之前提到钟家毓秀坊……都是朗头的人,对吧?” 郭长歌道:“对。” 百生道:“你想利用幻心术做些什么,这在我意料之中,但我没想到你竟然会想着利用朗头手下的人力和财力。” 郭长歌道:“这一来是为了让朗头答应决斗,二来是我自己需要……我要做的事,需要很多帮助。” 百生道:“所以是你自己提议的?” 郭长歌心头一紧,只听百生继续道:“在成庄主提出要去找朗头决斗之后,你想到了这个主意来让朗头答应?” 郭长歌暗中松了口气,承认道:“是。” 百生轻声叹息,“希望这件事快点结束,也希望少庄主能理解你吧。” 就在这时候,门外有三辆马车先后停下。小二向郭长歌和百生这桌看过来,郭长歌向他点点头。 小二立时满脸堆欢地迎出去,热情接待从马车下来的客人。曲思扬不是最先下车的,却是最先进门的,正好姬虎也从后院回来,两人看到对方,都是一怔。 曲思扬随即笑着喊道:“大哥!” 姬虎开心地走过来,“妹子,你……你还好吧?” “我能有什么不好的……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来找你们……” “正好碰上了。”郭长歌道,说完起身到门外第三辆马车前。百生也跟出去,到第一辆马车前。 “一会儿再说……”曲思扬也出去了。 外面的人先后进来,姬虎欣喜地发现婉如和婉若也在,双方打了个招呼,另外还有三个不认识的姑娘。曲思扬和其中一个穿着白衣的姑娘搀了古云儿进来,古云儿面色苍白,但神情慈和温柔,向姬虎点头致意,姬虎赶忙回应。 她们在小二的引领下径向客房去了。姬虎记得古云儿是说要留在山庄的……他更加好奇郭长歌他们在云州经历了什么。 紧接着百生与一老者相偕进门,这老者一脸严肃,眉目间明显还蕴藏着怒意,而百生在他身旁毕恭毕敬,似乎还有些愧意。姬虎忽然想起了这老者的身份,可完全想不到他怎会与大家同行。 郭长歌也进来了,温晴走在他身边,而他背上还背了个人。 “少庄主!?”姬虎惊奇地发现那人竟是成乐,“他……他怎么了?” “放心,只是晕了。”郭长歌道。 “怎么回事?”姬虎关心地问。 “我点晕的。”郭长歌道。 “啊?” “你昨天点晕他,怎么可能到今天还不醒。”温晴道,“现在是迷药的作用……已经第三剂了。” 郭长歌轻叹一声,“总是我起的头。” 他们走过去了,留姬虎在原地挠了挠脑袋,一头的雾水。 六百二十一 远离 “在哪里?” 在郭长歌说他已知道决斗的地点后,成乐自然是最着急问的。 午饭,除了白钰儿和古云儿,大家都在,郭长歌抬眼环视一圈后,回答道:“还在原来的地方。” “原来的地方?” “他们不是第一次决斗。” “玉汝山庄!?” 郭长歌点点头,“拾愿堂后的山崖边。” “到玉汝山庄……”百生忽道,“朗头能答应?” “他自然不会是单枪匹马去的。”郭长歌道。 “什么时候?”白独耳问。 “他们已经出发了,什么时候到,就什么时候打。”郭长歌道。 白独耳立时起身,向外走去。 “师父……”郭长歌喊住他,“你要插手吗?” “我没必要插手……大哥武功更高。” “可你也说过,武功高也不一定赢。”郭长歌道,“你若完全放心,现在为什么要去?” 白独耳没有再多言,他做任何事从不需要别人的理解,他自己也从不向别人解释。 他迈步走了,龙川在叮嘱了两位弟子几句后,也跟了上去。他不知道白独耳怎么想的,郭愠朗若能得胜也就罢了,但如果胜者是成峙滔,他自己是绝不会看着郭愠朗死在成峙滔手上的。 郭长歌看着他们走出去的背影,深深地呼吸了一口。 “晴儿,我们也走。”成乐也坐不住了。 温晴自然会陪着他,两人回房取行李。霍真给了百生一个眼神,百生也不得已动身,帮助成乐,同时保护温晴。 他的视线去找婉如,却发现看着他的只有婉若。她用她那一贯的,似乎能完全看穿他心思的眼神看着他,嘴角还挂着一种带逗引意味的笑,令他十分尴尬。 “我们呢?”曲思扬问郭长歌。 郭长歌却没有回答,直到温晴和成乐从房间出来,带着行李下了楼,郭长歌突然起身走过去。 成乐以为他想要同行,或者说些什么——这是他清醒时最后一个念头。 “你要做什么?”温晴扶着失去意识将要摔倒的成乐,瞪向郭长歌。 其他人也都惊呆了,看着他们这边。 “你真想让他去看那场决斗?”郭长歌道,“他有可能亲眼看着他父亲被杀啊……” “我只想让你们远离他们……”温晴温柔地看了倚倒在自己身上的成乐一眼,又转向郭长歌,“可你不是答应过,会让他去看么?” 郭长歌道:“我不应该答应。” 温晴道:“后悔了?那你现在想怎样?” 郭长歌道:“如你所愿,我们远离他们。” 霍真在背后怒道:“小子,你究竟想干什么!?” 郭长歌回头看向他,“霍前辈,我知道您想让成乐、百生还有您外孙女去报仇,可现在百生空有一身内力,就凭他们三个,恐怕连我龙叔都打不过,更不用说我师父也在。虽然他说过不会拦着别人杀朗头,但我不相信到时他会眼睁睁看着。” 霍真“哼”了一声,没有再多言。他想起自己昨晚去找白钰儿,希望她能帮忙,可白钰儿却直接拒绝了他。 白钰儿说,如果她想报仇,郭愠朗上一次就不可能活着离开。又说霍家堡的灭顶之灾,其实是她带来的,她当年嫁给霍真实是寻求庇护,她早就想到霍家堡有一天会因她而面临危机,所以比起仇恨,她心里更多的是愧疚。 她现在只想好好地活,好好地对待身边的每个人。 这些话让霍真也不禁想,如果自己当年没有离开,是不是就能保护家人。他心里也有愧,所以虽还是没有放弃报仇的想法,但也没有再多劝说白钰儿帮忙去杀郭愠朗。 “你不想让少庄主回山庄看决斗,”曲思扬忽然道,“可是他早晚会醒啊。” 郭长歌道:“再弄晕就是。” 曲思扬道:“那也不是办法啊。” 郭长歌道:“晕几天就够了,到那时他也赶不回去。” 曲思扬皱起眉,“这样真的好吗?” 郭长歌便问她:“你觉得该怎么做呢?” 曲思扬道:“我……你……你知道我是支持你的。” 郭长歌脸上挤出一些笑意,道:“谢谢你。” 这时百生已过去,帮温晴把成乐搀到桌旁坐下,还是倚在温晴怀中。 他道:“那我们现在就在这里等着,等少庄主醒了就再弄晕他?” 郭长歌道:“不,我会去一趟江州。” 方元笑道:“江州好地方啊,我也去。” 他说话时心里想的自是苏素染。 百生问道:“去江州做什么?” 苏霁月忽笑了声,道:“才这么一会儿不见,就忍不住了?” 百生有些不明白她的意思,但他到现在还是连看都不敢看她。 曲思扬却明白,她是在说郭长歌与她阿姐刚告别不久就又忍不住想见她了,所以才会想去江州。 她知道郭长歌应该不是这么想的,但还是忍不住有些生气。 郭长歌道:“白衣剑派的凌掌门……就是那位厉少侠的夫人,她身患重病,如今只有半年可活了,我想让七前辈直接去江州为她诊治。” 对这件事,众人都很开心地支持。 最高兴的当然是苏霁月,她道:“郭大哥,谢谢你。你和凌姐姐明明一点都不熟,却一直为她着想……” 郭长歌笑道:“不必谢了,我只求你以后不要再乱开玩笑。” 苏霁月道:“对不起嘛。” 郭长歌道:“别对我说呀。” 苏霁月有些不情愿,但还是看向了曲思扬道:“曲姐姐,你别生我的气,我以后不会再故意气你了。” 曲思扬没有得寸进尺,只点了点头来回应。这倒让郭长歌有些意外,他看着她,似乎透过她清澈的眸子,看到了她心中的隐忧。 百生道:“七前辈会愿意跟你去江州吗?” 没等郭长歌回话,苏霁月忍不住问:“你们说的七前辈到底是谁啊,也在这里吗,我怎么没见过?” “我愿意去。”楼上传来了白钰儿的声音。 大家都向上看去,白钰儿站在栏杆前,接道:“反正这地方我也待腻了。” 苏霁月惊奇地看着白钰儿,眨了眨眼,又看向婉如悄声问道:“她就是七前辈?前辈?” 婉如点点头。 “怎么会……”苏霁月又抬头去看白钰儿。 六百二十二 先行 “怎么会……” 姬虎转头去看白钰儿,曲思扬已向他解释了他们称她前辈的原因,可是姬虎不敢相信。 任谁也很难相信面前这个年轻漂亮的姑娘,实则是一位老人,这简直相当于让人去相信这世上真的有神仙,或是妖精。 想到妖精,姬虎瞪着眼睛,不寒而栗。 “我不喜欢别人盯着我看。”白钰儿忽道。 姬虎慌忙移开了视线,白钰儿放下筷子,起身回房了。手下众白衣女白钰儿只带了一人,此时自是跟随伺候。至于其他白衣女,她们受命留下整理物资,隐藏痕迹,然后再分批出发,尽量不引人注目地前往江州。 另外方元也没有与郭长歌等人同行,他本是很想去江州的,但出发前忽然想起,自己还得将一慧禅师的骨灰送回少林,然后再跟寺里的和尚们解释清一慧禅师的死因,便独自上路了。当然了,之后他还是打算前往江州。 客栈大堂里,拾愿堂几人外加一个苏霁月,乱烘烘聊了一阵,时间已不早了,各自回房歇着。 成、温二人虽已有肌肤之亲,但毕竟还未成婚,有长辈同行,温晴不愿表现得不守礼教,便未与成乐同房。于是昏迷的成乐独自一间房,温晴在隔壁守候。 虽也有长辈同行,但郭长歌和曲思扬却不管那么多,他们还是同室而眠,同床共枕,不过至今没有越界的他们今晚也是一样,背对着对方,甚至连话都没怎么说。 曲思扬终于开口时,却听到了轻轻的鼾声,于是她也只好闭眼睡觉。 平静的一夜过去,曲思扬醒来后发现郭长歌又不在自己身边,但并未多想。 她起床洗潄,然后前往母亲的房间探看,途中遇见了姬虎,他向她告别。 “你跟他们说一声吧,我这就走了。” “好,大哥你去吧……我们在江州等着你。” 姬虎便下楼离开,曲思扬望着他,他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她,她招了招手。 他露出一个灿烂的笑,然后脚步轻快地离开。曲思扬继续前往母亲房间,却又忽然撞见温晴从房间出来。 “小晴姐……”曲思扬记得这是成乐的房间,“少庄主有醒吗?” “他不见了。”温晴很平静地说出了不得了的事。 曲思扬吃了一惊,道:“去哪了?” 温晴向她伸出手,曲思扬这才注意到她手里捏着一片纸,接过一看,上面写:先行一步,不必担心。 “长歌的笔迹。”温晴道。 “我醒后他的确也不在房间。”曲思扬皱眉道,但她却看不出笔迹。 他们去找百生分辨,百生确认道:“的确是郭兄弟的笔迹,他带少庄主走了吗?” “关键是去了哪里。”温晴站在门口道,眉间浮着淡淡的忧云。 曲思扬想了想道:“难道……”却没有说下去。 百生替她道:“难道他终于还是决定信守承诺,带少庄主回山庄?” 在附近房间刚起床的婉如婉若听见动静,一起出门走了过来。 温晴摇头道:“他不是这么多变的人。” 百生道:“那他们先走一步也不可能是去江州啊,何必呢?” 婉如和婉若有些不明白他们在说什么,疑惑地对视了一眼。百生把那留言的纸片递给她们姐妹。 温晴道:“你有没有想过,他为什么告诉我们?” 百生不解,“告诉我们什么?” 温晴道:“决斗的地点。” 百生道:“也瞒不住吧……我倒是想知道成庄主和朗头为何要把地点告诉他。” 温晴道:“是啊,他们决斗并不需要长歌在场。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长歌自己想要在场,在和成庄主商量这件事时,事先说好了。” 百生道:“他若想要在场,从一开始就不可能打算和我们一起去江州。” 温晴道:“所以他走了。” 百生道:“可他不是自己走的,他带走了少庄主,而他说了不想让少庄主在场。这只能解释为他临时又改了主意。” 温晴轻叹一声,又重复方才的评价:“他不是这么多变的人……却向我学会了骗人。” 百生道:“温姑娘,你想到了什么,请直说吧。” 温晴道:“长歌若真的不想让公子在场,完全可以不告诉我们决斗的地点。” 百生皱眉道:“你的意思是说,他告诉我们的,是个假地点?” 曲思扬没理解百生怎么就得到了这个结论,但也和百生一起盯着温晴,等她的回应。 温晴点头道:“他不想有人干扰那场决斗。” 百生神色凝重,道:“所以……所以他得把他无法控制的两个人骗走……” 温晴又点点头。 百生问:“你早想到是这样?” 温晴道:“我的确一开始就想到了这种可能,但在看到这留言之前,不能完全肯定。” 曲思扬道:“那现在怎么办?” 温晴看向她,语气有些消沉地道:“还能怎么办,长歌不是已给我们找了事做吗?” 就在这时苏霁月也起床从客房出来了,曲思扬看了她一眼,对温晴道:“有七前辈去江州就够了,我想去找他们。” 温晴问:“可你不知道他们去哪了呀?” 曲思扬眉头紧皱,不再开口。这时婉如把那纸片递给苏霁月。 百生道:“很有可能他们就没离开云州。” 温晴道:“就算确定在云州,还是无从找起。” 百生又道:“那若先假设他们离开了云州,能不能确定几个可能的地点呢?” 曲思扬想了想道:“会不会是朗头在洛城的旧居,那是这一切开端的地方,成峙滔和朗头或许会想回到那里。” 百生道:“的确有可能。” * * 突然苏醒的成乐听到了马蹄声和辘辘车声,眼前的画面逐渐清晰,他发现自己独自身处昏暗的车厢之中。 谁在驾车? 掀开车帘,探出头去,立时听到有人道:“我就说你也该醒了。” 成乐看到了郭长歌,他钻出去,抬手拍了拍还不清醒的脑袋,“怎么回事,其他人呢?” 郭长歌道:“我答应带你去看那场决斗,但没有答应其他人,所以我说了个谎,抛下了他们。” 成乐还是稍微有些迷糊,他有很多要问的,但开口时只问道:“不都知道在山庄么……我们去哪?” 郭长歌目视前方,打一鞭马,又顿一顿,回道:“江州,冢岛。” 六百二十三 决斗(一) “你随时可以出手,就算是偷袭我也不介意。” “呵,看来你真的很有自信呢。” “哼。” “就算是偷袭,我也得等待时机啊。” “要等到什么时候?” “不是今天,也不是明天……我很重视这场决斗。” “是得重视,人死了虽然什么都没有了,但‘死’本身毕竟是一件大事。” “这么说你也应该重视啊。” “死的会是你。” “那由我来定我们决斗的地点可好?” “你想去哪?” “说起来,我还从没去过冢岛。” “那地方墓冢无数,遍地孤魂野鬼……呵,你死后倒不会孤单。” “这么说你同意了?” “送你一程又何妨。” * * 密林深处有大湖,大湖之上是银瀑。 瀑借山崖而落,现在,成峙滔和郭愠朗就在这山崖之巅。山巅有一片空地,二人便在此对峙。 和风习习,阳光明媚,这地方的景色又极美,谁也不愿在这样的日子,这样的地方杀人,但今天必有一死,他们都很清楚。 两人隔数丈对立,已许久未开口说话,却也没有立即就动手。当然不是因为这天气和风景。他们看着对方,似是在找对方运功行气的破绽,也可能只是在等对方先出手。 在这过程中,郭愠朗的神情越发凝重,成峙滔脸上却忽然现出笑意。 而就在笑意显露的瞬间,他快步冲了上去,一掌击出。郭愠朗没有丝毫慌乱,气定神闲地出掌相抗。 这一对掌,两人便知道对方内力的深浅。 成峙滔卸力退开,身子并未失衡,但显然郭愠朗稍胜一筹。这已出乎了郭愠朗的意料,他本以为自己的内力会胜出更多。 成峙滔身子一转,移位连环出掌,招式很快,气势很强。但郭愠朗见招拆招,也并不吃力,很快便有反击之势。 他接下一掌,反出虚招一晃,又故意卖个破绽。成峙滔果然中套,险些被郭愠朗虚招后的实击打中。 指尖那一扫掠过咽喉,郭愠朗要是留着指甲,成峙滔已经没命。幸是郭愠朗的指甲从不留长,成峙滔才得以后仰躲过此招。 他身子向后倾倒,伸手在地上一撑,借力翻个跟头退开两丈。郭愠朗趁势追击,狂风暴雨般的连击逼得成峙滔不住后退。到了崖边,退无可退,成不再躲避,拼着中对方一招,只攻不守,疯了一样回击。 只攻不守必有破绽,郭愠朗本已抓到了最佳的出手时机,可一举将成峙滔击落山崖。可鬼使神差地,他却没有出手。机会转瞬而逝,反应过来时,自身已被笼在成峙滔的掌风之下。 如此郭愠朗落了下风,轮到他被逼得不断退后。两人身影移至空地中央,成峙滔全力一掌,郭愠朗没有硬接,后跃踢出一脚,借那一掌之力轻飘飘向后飞走,落在远处一棵巨树的大树杈上。 他本在望着成峙滔,忽然转头向身后的树林看了一眼,道:“别躲着了,出来吧。” 然后他跃回空地,仍然望着那片树林。成峙滔也转头看去,不久后有两个人从林子里出来,却是郭长歌和成乐。 两人默默站在那里,成乐望着自己父亲,可成峙滔却像没看见他一样,没有与他有眼神的接触。 郭愠朗忽道:“改日再打吧。” 成峙滔问他:“为什么?” 郭愠朗道:“我没想到你儿子也会来,他在这里,你会分心。” 成峙滔笑了笑,道:“你倒挺为我着想的,但你儿子不也在这儿?我觉得,会因他们而分心的人,不会是我。” 郭愠朗又看了眼两个年轻人,道:“你早知道他们会一起来?” 成峙滔摇了摇头,道:“我只知道长歌一定会来。” * * “为什么要告诉长歌?” “因为我想让他在场,他也愿意来。” 两人从云州启程,坐进车厢。 “他在场能怎样?” “你知道的吧,是他提出让我找你决斗。” “所以他就必须在场?” “他的选择会带来什么后果,至少得由他亲眼来看吧。” “我就知道,又是你这套。” “什么?” “是你给他的选择,没错吧?” “我可什么都没说。” “是么?” “我……好吧,我只是让他对一件事产生了兴趣。” “什么事?” “他和你的不同。” “我们的不同……” “他不是会继承你的志愿么,你觉得他能不能做的比你好?” “他当然会做得比我好,因为晴儿和他是朋友,我却是晴儿的仇人。” “白独耳和龙川也是你的朋友,很好的朋友,可他们并不愿追随你。” “他们只是还不理解我……” “温晴难道就一定能理解长歌吗?” 沉默片刻。 “我相信长歌会做得比我好。” “他自己也这么觉得。” “你呢?” “我很喜欢长歌和温晴这两个孩子,当然也希望他们能好,可是……” “可是什么?” “乐儿不像长歌,他不管他的父亲做过什么,他都爱我,而温晴深爱他。过去的十几年乐儿没有离开过我,而未来,他不会与温晴分开,绝不会。” * * 郭愠朗看着成乐,温晴并不在他身边,但郭长歌在。 可是他们还能这样并肩多久呢? 郭愠朗问自己,到他们背离对方时,温晴又会做何选择? 如果温晴也背离郭长歌,这场决斗的意义又何在? 郭愠朗看着成乐,成乐用带着些敌意和困惑的目光回应他的视线。 忽然,郭愠朗瞥见郭长歌的双瞳放大,而他正看向成峙滔的方位。 成峙滔出手了,是偷袭。 郭愠朗立刻做出反应,可回过头时,成峙滔的手掌带着一股劲风,已压至他面门。 他急忙抬臂横向格挡,化解了这一掌,但另一掌紧随而至,而他只有一只手臂,所以再无法抵挡,也已来不及闪避。 现在只有等死,或是拼命,两者他本都不愿,但没办法。 他拼命踢出一脚,很快的一脚,也很有力,正中成峙滔膝头,同时成峙滔也一掌结结实实地打中他肩膀。 成峙滔原地跪倒,郭愠朗身子失衡着地滚开。 “父亲!” 成乐便想上前搀扶,但被郭长歌一把拉住。成乐回头怒目而视,郭长歌看着他,只平静地摇了摇头。 “放开我!” “你答应过我不插手。” 成乐不讲道理,拼命想要挣脱,郭长歌没办法,已打算点他穴道。 郭愠朗看着他们,竟有些希望郭长歌放手,让成乐去搀扶甚至保护他父亲,那么今日的决斗便不了了之。 可这时成峙滔喊道:“乐儿,你难道瞧不出,为父已大占上风吗?” 成乐停止挣扎,转头看向父亲。郭长歌放开他。 成峙滔自信地微笑着,接着又道:“安心看着吧乐儿,我会赢的。” 六百二十四 决斗(二) 郭愠朗发现自己抬不起手臂,他唯一的手臂。瞪目观察成峙滔时,发现他艰难地站起,全身的重量都压在没有受伤的那条腿上,显然行动已极不灵便。 郭愠朗也是跛足,但毛病不大,这么多年他也早已习惯,除了走路时身子看起来有些不平衡,姿态有些丑陋之外,没有其他影响。他甚至可以用那只有毛病的脚来使出各种腿法。 现在他选择了他所学过最快的一种腿法,攻向成峙滔。成峙滔双掌挡下正面而来的几脚,但郭愠朗立时绕至他背后进攻。单腿不及转身,成峙滔只好向前跃去以避其锋芒,而郭愠朗紧随在后。 “小心!”成乐不禁喊道。 成峙滔单脚落地的一瞬向前倒去,手撑地,趁势空中侧翻,几个筋斗再次落地后,已面向郭愠朗,再次挡下他的连环踢击。 郭愠朗仗着自己行动更为灵便,不与对方正面硬碰,而是展开身法不断环绕,从不同方位进攻,成峙滔以单脚转动身躯来应对,但他还不习惯单脚行动,不免有应接不及,或是身体失衡的情况。这时他便向旁翻滚,再以手作脚来拉开距离,连滚带爬,虽然难看得很,但再难看也总比丢了命强。 成乐在旁看得紧张又纠心,父亲明明那么有自信,可现在的情况看来他却是落了下风的。 郭长歌也看出,这样斗下去,虽不会很快分出胜负,但郭愠朗已处于不败之地。除非成峙滔想出新的应对之策,否则他根本伤不到郭愠朗分毫,只有像弱小的猎物一样,不断试图逃脱猎人的追击。 不过这也是郭长歌第一次见成峙滔显露真本事,在武林中已算得上一流的高手,不禁有些奇怪在乾坤庄黑袍人入侵时他为何表现得那般笨拙,就像丝毫不会武功一样。 有黑袍人向他攻去,还是郭长歌为他解围,是因为他知道那些黑袍人不会要他的命,还是他本就存着想要以死来解脱的心? 现在的情况看来,他显然是不想死的,他已拼尽了全力。反倒是郭愠朗……郭长歌敏锐地察觉到,他每每在制敌的关键招式上放松。难道他不想结束得太快?就像猫抓到老鼠,除非饿极,一定不会一口就吃掉,而是先要将其玩弄一番。 可郭愠朗此时的神情之中,又看不出半分愉悦来,分明还有些忧虑。郭长歌不解这忧虑从何而来,他在顾虑什么? 郭愠朗不断追击,成峙滔尽力躲避,良久良久,两人的身影快速移动,成乐的视线紧紧跟随。忽然他的眼睛瞪了起来,双眉紧皱,因为成峙滔终于中了郭愠朗一脚,踢在腰侧。 成峙滔神情痛苦,下意识护住伤处,气息又乱了,剩下一只手也难以抵挡郭愠朗狂风暴雨般的踢击。 连环三脚正中胸膛,成峙滔向后倒了下去,倒在水流湍急的河边,近处便是那条瀑布,水声极巨。 郭愠朗又一脚踏上他胸膛,见状,成乐发狂般向他们奔去。 “结束了。” 淡淡说了一句后,郭长歌跟上成乐,不是要阻拦,而是要保护他。 * * “不会分开么……” “温晴很爱乐儿,你应该也看得出来。” “我真不知道晴儿喜欢你家那小子什么。” “你家那小子又喜欢曲思扬什么呢?” “至少那姑娘还算漂亮。” “我家的小子难道不俊吗?” “可他就是个小屁孩。” “是啊,小屁孩,不算太聪明,也很不成熟,为人单纯,心思简单,很容易就能被看穿,但他待人真诚啊。温晴从小遇到的人和事都很复杂,她的聪慧让她更把人和事往复杂了去想,我想她早已厌倦了,所以她渴望遇见简单的事,简单的人,简单的关系,这就是乐儿能给她的。” “可如果你死了,事情就复杂了,晴儿便会和你儿子一起逃避,一起离开长歌,是么?” “或许吧。” “所以死的人不能是你?” “你这么想我也没办法……我只希望你能尽全力。” “那结果将毫无悬念。” “你尽全力的话自然没有悬念,但我觉得你定然会对我手下留情的。” “是么?” “并不是因为那些后辈,这场决斗本该和他们一点关系都没有,你会手下留情,是因为你自己在抗拒着杀我,也因为……” “闭嘴吧,那一套歪理长歌已和我说过了。你真觉得我杀了你之后,就能放下一切吗?” “你怎么想?” “我觉得很荒谬……我甚至都不知道你们想让我放下什么,对你的恨吗?哼,我是恨你,但你也没那么重要,你死了也好,活着也罢,我根本不在乎。我唯一想对你做的,是用幻心术改变记忆。” “唉——,这就是这件事麻烦的地方,在不在乎,得到时候才能知道,但那时我已什么都不可能知道了。” “哼。” “到时你若真的赢了,之后有什么打算呢?” “要说我真正放不下的,只有我的事业和我的孩子。我大概会隐居一段时间,等待长歌能理解我,接受我的那一天,然后我们父子会一起实现我们的理想。” “呵,真是美好的心愿……” * * 郭愠朗的脚还重重踩着成峙滔,让他无法起身。 成乐已奔近,出招,但被郭愠朗侧身轻松躲过。然后郭愠朗单脚踩在成峙滔身上,另一只脚踢出,将成乐踢得向后倒去,倒下的同时,他听见父亲因承受郭愠朗全身的重量而发出的痛苦的呼声。 成乐没有倒下,郭长歌及时扶住了他。他站稳后立时又想攻上去解救父亲,可郭长歌又拉住了他,同时郭愠朗道:“你过来我就杀了他!” 成乐一惊,忙道:“不要!” 郭愠朗道:“那就不要轻举妄动,凭你谁都救不了的,你再怎么拼命也是徒劳。” 成乐瞪着他,道:“你就算连我一起杀了,我也不可能就这么看着。” 郭愠朗问:“看什么?” 成乐声音有些颤抖地道:“看……看着你杀我父亲。” 郭愠朗冷笑一声道:“我若要杀他,他早已死了。” 成乐怔了怔,道:“你……你不杀他?” 郭愠朗看向郭长歌,“长歌,我不能杀他。” 郭长歌没有回应,他看了眼成乐,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郭愠朗又道:“我们需要晴儿,如果我杀了他……” 话并没有说完,因为他突然倒了下去,是成峙滔抱住他的腿将他摔倒的,在郭长歌和成乐反应过来的时候,两人已扭作一团。 成乐又迈步想去帮他父亲,可他刚走了两步,就看见父亲抱着郭愠朗向一旁滚去。 一旁就是河,湍急的河。 他们掉下去,被水流冲向瀑布,等成乐和郭长歌奔到河边时,已不见他们的踪影…… 六百二十五 决斗(三) “你的心愿呢,你以为这件事的结果会怎样?” “我以为……就像长歌希望的那样吧。” “你很清楚自己不是我的对手,就算因为各种原因,我可能会对你手下留情,可等到生死关头,我总不可能让你杀了我吧?” “自然不可能。” “所以你还是清楚这场决斗死的大概会是你自己,那你又为什么要答应长歌来找我决斗呢?” “我……” “别说是欠我的,更别说是想帮我。人总有目的,为了自己的目的,就算是找死也一定有自身的原因。 “很多时候,找死的人反而不会死。” “你不想回答,也不必说这种鬼话。” “这可不是鬼话,别做了鬼才后悔自己没当回事。” “你是想说,你已豁出去了,不要命的人与人动起手来自然更厉害些?” “尤其是对方心存顾虑的时候,不要命的人有多可怕,可能超乎你的想象。” “算是有些道理,可你又怎能做到不要命呢?” * * 高度让水面变得坚硬,摔入的冲击让人险些晕去。 就差那么一点,郭愠朗觉得自己毕竟还算幸运,他没有晕去,晕去就意味着死亡,他反而因痛感而变得清醒。 不要命,果然是不要命! 怎么能做到不要命,这问题与为什么找死似乎没什么区别。 成峙滔是怎么回答的? 郭愠朗在回想,却完全想不起来。 忽有两只手掐了过来,紧紧扼住他的咽喉。水钻进口鼻,窒息感随之而来。 他想抬手反抗,却抬不起,恨不得另一只手能马上长出来,可那不可能……已经没办法了,他这才有“工夫”去看那双手的主人。 成峙滔的面目十分狰狞,双目中充满了杀意,这让郭愠朗觉得可恨,自己明明救了他,可自己一生却都毁在他手上,如今连性命都要在他手上终结。 窒息感加剧,视线和意识都变得模糊,只有一个念头变得清晰——自己要死了。 死意味着什么呢? 死后,是不是就能见到自己想见的人。如果是那样倒也不错,可是,凭什么? 凭什么自己得死在这个人手里? 强烈的不甘取代了解脱的轻松,然后演化为求生的信念。与此同时,他发觉对方的手劲变小了,再看成峙滔神情,已失了原来的戾气,变作挣扎的痛苦。 郭愠朗拼命踢脚、甩腿,虽没有踢中对方,但自己的身子向上浮去。成峙滔的手更无力,更无力……终于,他放松了。 没了束缚,郭愠朗向水面游去,而成峙滔却似已失去意识,向湖底堕落。 毕竟是我赢了,这样的念头闪现,但不暇细想,他先得保住性命。他用最后的气力向上游,终于接近湖面,看见水面的波光,看见天上的白云,看……不见了。 什么都看不见了,他已用尽了最后的气力,双目闭起,然后像成峙滔一样堕落。 他没有赢。 * * “人活在这世上,总得找到自己的目标、乐趣,或者内心的平静。这三者有时是一回事,有时却又截然不同。” 这话本来艰深,但郭愠朗一听到,就似乎有所感悟。 “那你在寻求的,一直都是乐趣吧。” “为什么这么说?” “你心似坚石,任何事你都能像看台上唱戏一样漠然。台上的悲欢,生死,虽也能激发你的情感,但少有彻骨的痛苦,也少有发自内心的乐趣,而这,其实才是你最大的悲哀。” “这天下最了解我的人是你,反过来,不管你愿不愿承认,天下最了解你的人,是我。” “承认又怎样,这种事根本无所谓。” “如果……如果她没有死……” 郭愠朗想喝止成峙滔提起“她”,可他忽然注意到成峙滔眼角,竟似有泪光一闪。所以他改口: “就算她没死,我们之间的关系也不会有什么不同,因为你的所作所为,我还是非阻止不可,而阻止你最好的方式,只有幻心术。” “或许吧,但至少我们不会走到现在这样的境地。” “只要你自愿接受被改变记忆,这场决斗就没有必要。” 成峙滔没有回答,只轻轻一笑。这一笑的意思再显然不过,郭愠朗也意识到自己是在白费唇舌,比起成峙滔,他从来是天真的那个。 “你能豁出命来与我决斗,是不是因为你厌倦了,连玉汝山庄都不能再给你乐趣?” “你明白玉汝山庄如何带给我乐趣么?” “我大概明白,但现在不妨听你自己说一说。” “说来复杂。” “路途遥远,我们有时间。” 顿了片刻,成峙滔开口: “你还记得佟中吗?” “当然记得,他是为了你而死。” 郭愠朗至今清晰地记得佟中的头从刑台飞下来,被野狗叼走的情形。 “但当年抵抗北域诸国入侵,洛武军有一场大败,我父亲战死,那时佟中却毫不犹豫抛下了他。他跟了父亲很久,向来英勇,可那时却一心想着逃跑。” “你因此恨他?” “不,我们的关系一直都很好。我明白他当时什么也做不了的,就算再英勇也只有白白送死。但他那时表现出的恐惧,简直就像换了个人,实在令我终生难忘。” “你是认为,他在你逃亡时帮你,是因为他心中有愧?” “并不是,我认为他会帮我,只是因为我们之间的情谊。” “这么说,你们之间的情谊甚至超过了他对你父亲的忠义?” 成峙滔轻轻摇头,郭愠朗看着他,等着他的解释。 “你没听出这两件事的不同吗?” 郭愠朗稍微想了想,说: “在战场上,对你父亲的忠义在大败时无疑意味着死亡,可帮你时,他或许觉得自己不会死。” “他为人粗豪,自然不会想到就算他抓到我,当时致力铲除异己的萧不若也早晚会用其他借口除掉他。” “所以他并不是豁出性命在帮你……豁出性命这种事毕竟不容易。” “是啊,‘死亡’是可怕的,几乎所有人都在逃避它……” “然后呢?” 郭愠朗听得出他的话没有说完。 “死亡,也是美妙的。”他说。 * * 吐出许多水,睁开眼睛后,郭愠朗见到的第一个人是郭长歌。 “命真大。”郭长歌面无表情地道。 郭愠朗躺在湖岸的草地上,怔怔地看着他,忽然道:“我记得你不通水性。” “救你的不是我。”郭长歌说着转头。 郭愠朗顺他视线看过去,不远处,成乐跪在那里,膝前成峙滔平躺,好像还未醒来。 “是那小子救了我?” “他做不到见死不救。” “成峙滔怎么样?” 郭长歌沉默了,但郭愠朗自己意识到了些什么。 成乐忽然脱下外袍,盖住了父亲的脸,然后他起身向他们走来。 走近,他对郭长歌道:“让开。” 他脸上没有丝毫悲伤,只有尽力压抑着但快要爆发的怒火和仇恨。 郭愠朗问:“他死了?” 成乐握紧拳头,脸上肌肉抽动,似乎已再也无法控制自己。 “让开!”他大喊。 郭长歌起身,想说些什么,却在这时听见了笑声。 “哈哈哈哈……” 郭愠朗在大笑,郭长歌转头看向他,满脸的惊诧。 六百二十六 平静 郭愠朗沉着一张脸,但双目中却是惊诧的神色。 “死亡是美妙的,所以你从来不惧死亡?” 成峙滔笑着摇了摇头。 “我要不怕死,上一次我们决斗的结果就不会是那样了。” “那你的意思是?” “死亡的美妙在于,人在它面前,总能做最忠于自己的选择。” “那是根本没有选择吧。毕竟很少有人会把死亡看作一种选择。在死亡面前,人应该都只会想着让自己免于死亡。” “是这样的。” “这在我看来只有无奈,可没有半点美妙之处。” “我们不一样。” “我当然知道我们不一样。” “每个人都不一样,而每个人的想法又千变万化。” “所以呢?” “我的乐趣就来自于人的想法。” “千变万化的想法?” 成峙滔又摇了摇头。 “人心的复杂虽也有趣,但打动人的往往是最真实的想法,最真挚的感情。” “说下去。” 成峙滔却停下了,视线垂下,微微皱眉,似乎在想该怎么解释才能解释得清楚。片刻后开口: “你也看过戏,听过书,或者听人讲过故事吧?” “当然了,但要说故事,还是从书上读得最多。” “有没有你觉得很精彩的?” “自然有。” “那自然也有很无趣的。” “嗯。” “故事讲的是人,人的想法,人的感情,精彩的故事里往往有最真的人。” “嗯。” “你不是说,什么事我都能像看台上唱戏一样漠然吗?台上的戏换了一出又一出,我只是想让下一出能更精彩些,这就是我乐趣。冷漠的我追寻的,只是稍微强烈些的感受。” 郭愠朗明白了。 “所以死亡才美妙,人在它面前,总能做出最忠于自己,也就是最真实的选择。” “看来你明白了。” 郭愠朗点点头。 “可这些年你却并没有利用死亡。” “找到自己的乐趣毕竟花了一些时间,我原以为自己只是怀念战场,喜欢杀戮,追求刺激,后来才发觉并非如此。” “但有何不可呢,既然杀戮能间接带给你乐趣,何不索性挑起战争?你那颗坚石之心,不就是自战场的尸山血海中诞生的吗?让更多的人面临死亡的威胁,对你来说台上精彩的戏码岂不就一出接一出不停唱了吗?” “你不喜欢。” “啊?” “因为你不喜欢,至少那时的你不喜欢。挑起战争曾经是我的计划,所以我才会寻访李壬棠,想得到他的帮助。只是后来我发现,我漠视生命,但无法无视你,因为你在我身边,那时我们还算……朋友。” 成峙滔低下头,郭愠朗看着他,沉默着,良久。 “何必呢?” “你救了我的命,但不止是这样。” “你说。” “还因为我们之间有一条线。” “线?” “把世间当作戏台,把人看作戏子,台下只有我一人。我在台下看戏,台上没人注意到我,除了你,所以我们之间有一条线。” “没了这根线会怎样?” “没了这根线,我就与人世再无联系,我也就不再是人了。没了人性,就算台上的戏再精彩,我也不可能感受到丝毫的乐趣。那时是你,现在是乐儿……我需要这条线。” “虽然不是很懂,但这是不是说,你在利用我的存在,你还是为了自己?” “你说的呀,人总有为了自己的目的。” 成峙滔笑道,而郭愠朗暗中松了口气。 “那关于玉汝山庄呢?” “一开始,我只想累积实力,但后来我发现了一件事。” “什么事?” “给人实现心愿和让人面临死亡,有共通的地方。” “死亡人们唯恐避之不及,可所谓能实现心愿的玉成令,天下人可是趋之若鹜趋啊,这两者能有何共通之处。” “面对死亡时,你说人其实是没有选择的,没错,也正因此而暴露出人性最真实的一面;而面对珍贵的,实现心愿的机会,人们能提出任何愿望,有无数选择,但我相信他们的心愿正是他们最迫切的需求,最真实的欲望。” “所以玉汝山庄的建立代替了你本来打算发起的战争?” “可以这么说吧。” “但玉汝山庄这些年,其实也让不少人丧命,甚至有些人的下场……死亡对他们简直算是慈悲,或者说是一种解脱。” “所以长歌、乐儿,他们已知道玉汝山庄的真相,不会容许我再像原来一样了。” “你就这么顾虑他们么?” “……也没有。” “那还是那个问题,你是不是已经厌倦了‘看戏’,再也感受不到乐趣了,所以才能豁出命找我决斗?” 成峙滔笑了,眼睛里重焕了活泼的光彩。 “你没发现吗,我现在只是在实现长歌的心愿而已,我的行为,都是如他所愿。” “我当然发现了,”郭愠朗的脸色很难看,“只不过这值得豁上命吗?就算这场‘戏’会很精彩,你若死了又能感受到什么乐趣呢?” 成峙滔顿了片刻,开口道: “还记得我说的吗,人生在世总得找到自己的目标、乐趣,或者内心的平静,有时候,这三者是一回事,可惜……” “可惜什么,你的目标不就是寻求强烈的感受来获得乐趣吗,这可以说是一回事,至于内心的平静……” “我的内心从来都不平静,你也一样。” “你倒说说怎么样才算内心平静。” “这些年我一直在寻找能做到内心平静的人。” “那有没有找到呢?” 成峙滔摇了摇头。 “或许世界上根本没人能做到你所说的,所谓‘平静’。 郭愠朗忽然想起了一慧禅师,他们旧日相熟,就连那样深谙佛法的高人,心里都一直有一团火。 “一定有。”成峙滔马上反驳,“就像能把‘死亡’看作一种选择,心中有许多东西比命更重要的人,虽然少,但一定有。” “所以你就这样试了?自己选择了‘死亡’,想看自己能不能感受到平静?” 成峙滔脸上忽然露出微笑,无比平和地微笑。 “我已经感受到了。” 郭愠朗看着他,怔了怔。 “你大概只是累了。” “可能吧。”成峙滔仍在微笑,“但我相信后辈们一定能做得更好,乐儿本就比我好太多,而长歌,或许他就是我一直在找的人。” 话就说到了这里。 郭愠朗皱眉,看着成峙滔,成峙滔仍在微笑。 * * 成峙滔仍在微笑。 在被蓝色外袍所遮的那张脸上,仍有平和的笑意。 成乐看见了,他不解,但心痛,于是遮盖。 但有些东西是遮不住的,比如他心中涌起的恨意,目中喷薄的怒火。 还有笑声。 郭愠朗此时的大笑,是那么刺耳。 等笑声终于止歇,郭长歌有些呆滞地退开,成乐立即出手。 郭愠朗躺在那里,望着天,一动不动,似乎也不打算再动。 六百二十七 余波(一) 成乐却没有得手。 在一拳砸下的瞬间,他忽然不动了。身子前倾,双膝弯曲,右拳收至肩前,维持着一个奇怪的姿势。 也就在那一瞬间,郭长歌的视线先捕捉到了从左侧飞来的一颗小石子,然后立即转向左侧的密林。 正有两人从林中跑出来,郭长歌有些惊讶地看着她们……竟然是温晴和曲思扬。 先不论她们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郭长歌首先奇怪的是她们两人的功力,明明不足以做到方才那样的隔空打穴。 但紧接着从密林出来的第三人解清了这一疑惑,那人也是个女子。郭长歌原来虽也不清楚她的功力有多高,但现在大概知道了。 这第三人正是徐清,她是慢慢走出密林的,神色间比温晴和曲思扬多了几分从容。 曲思扬和温晴已经奔近,前者来到郭长歌身边,而后者自是到了成乐身边。她看了眼躺倒在地的郭愠朗,又看向成乐,抬起手,又放下,显然在犹豫要不要为他解穴。 “那是成峙滔?”曲思扬注意到了不远处被盖住面庞的人。 郭长歌点点头,自己都想象不到自己现在是何样表情。 “他怎么了?” “他败了。 生死相拼,胜则生,败则死,反过来也一样,生便是胜,死即为败。 “这么说,他……他……”曲思扬惊恐地看着成峙滔,再也说不下去。 徐清看起来是在慢悠悠行走,但过来得却比想象中快得多。这时她已将郭愠朗扶起,然后出手解了成乐穴道。 “呀啊!”大喝一声,成乐不顾自己还有些酸麻的肢体,立刻又出手,但温晴忽然抱住了他的胳膊,让他无法行动。 成乐转头看向温晴,发红的眼睛既可怕,又教人心疼。 “你……你要拦我报仇?你难道还当那人是你义父?” 温晴很少会不知所措,她的心绪也从未像现在一样乱过,她明明有很多理由拦成乐动手,但现在却一个都说不出。 “小子,她是不想让你受伤。”徐清冷冷道。 成乐转头瞥了她一眼,又瞪向温晴,“你放开我!” 温晴仍紧紧抱着他的手臂,楚楚可怜地摇了摇头。 她这般凄楚神色,成乐只在与她初识时见过,那时两人虽还陌生,但成乐心中却有无限怜爱。今日成温两人早已定了终生,可成乐心中却觉得陌生,甚至可恨。 “放开!”成乐用力一扯,可并未挣脱。 温晴只知道不能让他出手,可除了紧紧抓着他,想不到任何更好的办法。 “你若还不放开,”成乐无比严肃地道,“从此你我之间,再无……” “放开我。”郭愠朗淡淡的一句话打断了成乐。 他自是对正搀着他的徐清在说话。徐清看了眼郭愠朗,缓缓放了手,然后退在他身后。 “晴儿,你也放手吧。”郭愠朗又道。 “你想干什么?”温晴问。 “放心,我不会伤害他的。” 温晴又考虑片刻,才终于放手。 成乐瞪着郭愠朗,但郭愠朗却在微笑,道:“你刚才救了我,现在却要杀我吗?” 这话让新来的三人都很好奇,成乐怎么会救郭愠朗? “我要报仇!”成乐道。他现在稍微冷静下来,知道对方武功远胜自己,虽然没打算放弃,但也清楚自己要想成功,必须等待时机才行。 “那你自然后悔刚才救我了。” 成乐没有回应。 “你救了我,我可以把这条命还给你。但你得清楚,你杀我不是报仇,因为你父亲不是我杀的。” “他死于和你的决斗。” “你莫忘了是他来找我决斗的,而且在上面时你亲眼所见,我都没打算杀他,是他带我摔了下来。在湖中我也没余力对他出手,反倒是他拼命想掐死我。他是淹死的。” 成乐知道,这些都是事实,正是因此,他才会救郭愠朗,可那时他并不知道他父亲会死。这件事绝不可能就这样算了,他的心在燃烧,如果不能发泄这股怒火,他整个人早晚会被吞噬。 “都是因为你,这一切都是因为你,我必须杀了你!” “那来吧,我不会还手的。”郭愠朗向前踏出一步,“徐娘,你不要插手。” 徐清没有回话,她看向郭长歌。郭长歌站在那里,整个人像是失了魂儿一样,但双目注视着这边。 成乐抬起了拳头,一咬牙,挥了出去。 拳头砸在郭愠朗脸上,他“砰”地摔倒。由于完全没有闪避,也没有运功护体,所以挨这一下他伤得实在不轻,倒地的瞬间只感觉头脑发昏,随即喉头一甜吐出一口鲜血。 “可惜。”他说,“这一拳要是打对地方,我就不必受苦了。” 成乐看着他,又抬起拳头,缓缓举高。这次他看准了致命之处,算是他对郭愠朗的慈悲。 “啊——”他大叫着出拳。 “不要!”温晴大喊。 成乐停下,他发现自己全身都在发抖,再仔细想想,他有些分不清自己是先听到温晴的喊声,还是先停下的。 “让我来。”温晴道。 成乐回头看她,她走过来,道:“公子,我和他之间的仇恨更深,让我来杀他。” “小晴姐……”曲思扬一脸担忧地看着温晴,喃喃叫道。 成乐没有同意,也没说不同意,他愣在了那里。温晴已看向郭愠朗,她强迫自己狠下心,杀招,已做出起手之势。 可这时郭长歌忽然走向前,在曲思扬的注视下行至成乐和温晴面前。 “少庄主,我有事要和你说。” 成乐看着郭长歌,露出疑惑的神色。温晴却好像知道他要说什么,神色间无喜,亦无悲,只轻轻叹了口气。 “你不必说的。”郭愠朗忽道。 “我必须说,但不是为了你。” “你要说什么?”成乐问。 “是我让你父亲找朗头决斗。”郭长歌道。 这句话很短,也很简单,可过了很久成乐才完全明白这句话的意义。 他眨眨眼,不解、惊诧与愤恨在心中缓缓膨胀,很难说哪种情绪更多些。 “为什么,你为什么要……” “我以为这是最好的办法。他们两人之间的事,应该由他们两人来结束。我向你父亲这么说了之后,他才同意这么做。也就是说,如果不是我,他就不会找朗头决斗,也就……也就不会死。” “所以不是我父亲自己决定……” “不是。” “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 “我早应该告诉你,可是我怕……” “怕什么?” 郭长歌看了眼温晴,才对成乐说道:“我们是朋友……” “朋友……”成乐冷冷一笑。 “我怕你会恨我。” 成乐低下头,顿了片刻…… “你应该怕。”他抬头道,语气平静得吓人。 说完,他转身走向那片美丽的花草地,抱起父亲,一步又一步,默默行去。天气是那么好,好得可怕。 六百二十八 余波(二) 毫无征兆,天气突然就变得阴沉。 风浪大了,郭长歌站在船头,望着前方他的朋友们乘坐的船只。那船要小得多,自然也轻得多,所以他先看到它被海浪打得有些颠簸,然后才感觉到了自己脚下的不平稳,这更加剧了他晕船的毛病。 他记得曲思扬也晕船,数月前那次出海,他们两人一起趴在栏杆上呕吐的情形还历历在目,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 “你为什么不去和他们一起?” 郭愠朗就在郭长歌身边,倚栏站着。他披散的头发已经完全干了,而衣物换过。徐清在他们身后不远处,静坐在通向船舱的木阶上。船上除了他们,以及一众下属外,便是众多船工了。不过这是钟家的船,所以说到底那些船工也都算是郭愠朗的手下。 “你是认真的吗?”郭长歌有些阴郁地看向郭愠朗。 “我知道你早晚会回去找他们,你心中他们才最重要。” “成乐一定不同意这说法。”郭长歌苦笑,“我自己也不确定了……” “公主为什么不陪着你?” “你又为什么问……她不想看见你,而成乐不愿看见我,就这么简单。” 郭长歌的语气有些不耐烦,于是郭愠朗不再多言,转头眺望远方的海面,浪渐渐高了。 沉默了一阵,郭长歌忽然主动开口: “你为什么要笑?” “笑?” 郭愠朗没有笑,但郭长歌说的不是现在。 “成峙滔的死,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你大笑的时候,在想什么?” “成峙滔的死,我最先的感觉是不真实。” “什么意思?” “我虽然有十足的信心赢下这场决斗,但我并不觉得他会死。” “是因为你不想杀他?” “不。”郭愠朗顿了顿道,“他从残酷的战争中生还,从守备严密的禁宫出逃,接着躲过了重重围捕,后又自危崖峭壁保住性命……这些都让我觉得,他不是那么轻易会丢掉性命的人。” “可他的确已经死了。” “我所说,只是自己虚妄的感觉罢了。但这种感觉到现在还在……他就算忽然又有了呼吸,在大家面前站起来,恐怕我也不会有丝毫的吃惊。” 郭长歌没有再接话,一阵劲风吹起他的头发,耳边呼呼作响。郭愠朗借着这凉爽的气流深出一口气。 等风声稍微小些,郭长歌转移了话题: “你们怎么会决定来冢岛?” “是他要来。” “他怎么说的?” “开始他提出由他来定我们决斗的地点,我同意了,我本以为他会说玉汝山庄。” “如果回玉汝山庄,的确对他有利。” 他们父子想到了一起,郭长歌之前将玉汝山庄作为假地点来骗白独耳和龙川,因为这样合情合理。 “嗯,我们第一次决斗的地方,拾愿堂后山悬崖,他若提出来,我还真想回去看看。” “可他却选了冢岛,既然钟家效忠于你,这里可以说是你的势力范围。” “他说自己从来没来过,所以想来看看,这样的理由实在可疑得很。” “你怀疑有陷阱,于是派人先行来查探。” “那是昨天的事……难道你们已经到了?” “成乐怕赶不上,一路都没怎么休息。你们来之前,我们已在岛上待了三天,他都开始怀疑我是不是骗了他。” 一大团乌云从西边压了过来,风浪更大,海上却竟还起了雾,前方的船渐渐隐没其中。 “快来雨了,我们进去吧。”郭愠朗提议。 闻言徐清站起,便要领路,郭长歌却不动,仍望着远方,说:“到岸后,你去哪?” “什么去哪?”郭愠朗问。 “我们说好的,你的一切将由我来继承。”郭长歌转向他,极严肃地道,“而我不愿与你分享。” 郭愠朗笑了笑,“我知道你怕什么,安心吧,我已放下了。” 郭长歌睁大眼睛,“放下了当年之事么……因为成峙滔的死?这么说你现在承认自己恨他,因为我娘的死而恨他?” 郭愠朗长长叹了口气,“嗯,我承认,但我放下的不是对他的恨,更不是对你母亲的思念。” “那是什么?” “怎么说呢……”郭愠朗想了想,“对幻心术的执着吧……我放下了。” “如果是真的,这很好……”郭长歌很欣慰,但丝毫没有表现出来,反而故意板着脸,“可你那时的笑,难道不是因为成峙滔的死让你泄了恨吗?” 郭愠朗摇头,“恨是没办法被发泄的,这道理就像人死不能复生一样绝对。我那时大笑,笑的,其实是我自己的可悲。” “可悲?” “原来我把对他的恨,化作了寻找幻心术来改变他记忆的动力。现在他死了,那份恨意反而无处安放。那目标虽是虚妄的自我欺骗,可我就是靠它活着的。现在你问我去哪……我真不知道自己该何去何从。” 郭愠朗神色黯然,在一旁听了这些话的徐清也哀伤地低下头,连郭长歌都有些可怜他了。 “回去看看吧。” “什么。” “你从未回去过吧,不然母亲的坟不会那般残破。” “回去过,最早的时候,还是成峙滔陪我回去的,我还带着你。我认出独耳的字,知道淑桐真的……真的离开了人世。” “那之后就没去过了?” 郭愠朗缓缓摇了摇头。 “为什么?” 郭愠朗没有回答。 “回去看看吧……”郭长歌再次劝告。 突然一道惊雷炸开,雨水倾盆而落。风更大了,巨大的海浪让脚下船体倾斜。 “进去说吧。”徐清过来扶着郭愠朗。 郭长歌点点头,却又回头望向前方。太阳完全被遮蔽,天地间一片昏暗,又有雾,但一道闪电亮起,郭长歌还是看见了那片雾中的倾斜的船影,同时似有惨叫之声。 “等一下!” “怎么了?” 正要走的两人转回来,顺郭长歌的视线看去。 “前面出事了……” 捕风捉影功让郭长歌的感官比常人灵敏许多,另外两人什么都瞧不出来。 “出什么事,你怎么知道的?”徐清问。 “派几个水性好的去看看吧。”郭愠朗道。 徐清有些为难,“可是浪这么大……” “我听见了!”郭长歌忽然大喊,“有人呼救,那船要沉了!” 徐清再顾不得为难,立时转身迈步去点派人手。 郭愠朗过来拍拍郭长歌的肩膀,“别担心……” 他话音未落,郭长歌猛地纵身而起。郭愠朗的手臂还抬不起,只能眼睁睁看着郭长歌跃过船栏,一头扎入波涛汹涌的深海。 六百二十九 余波(三) “来人,快来人,快来人啊……” 徐清听见郭愠朗焦急地呼叫,等她急忙跑过来,正看见郭愠朗纵身跳下了船。 也不见郭长歌,徐清忙指使手下下去帮忙。“通通通”连续十数声,一众人跃入海中,其中有郭愠朗的手下,也有船上的水手。徐清水性不佳,便在趴在栏前向下望着,焦急地等待。 很快有人从海面冒出头,却是有两人带着郭愠朗。郭愠朗水性很好,可唯一的一只手臂也抬不起,游动不便。那两人将他带回船上,徐清跑过去,只听他大喊:“先救长歌,先救长歌,快去!” 那两人便又跃回海中,徐清过来道:“公子他自己下去的吗,那应该不必担心,他能照顾好自己。” “他不识水性!”郭愠朗担心地望着海面。 徐清怔了怔,皱起了眉。暴雨让她全身湿透,她伸手拨开眼前的一绺湿发,说:“公子他若不识水性,怎么会下去呢?就算他很担心朋友,也不可能如此不理智吧?” “可是上一次,我亲眼所见他在湖中都差点淹死……” “那时不识水性,现在不一定呀。” 郭愠朗慢慢冷静下来,看向徐清。 “你说的对,他不可能那么不理智。” “所以放心吧,他不会有事的。” “嗯……是我有些不冷静了。” “何止不冷静,简直是乱来嘛。就算公子他不识水性,你现在这样下去,又如何能救他?” 郭愠朗面色凝重,若有所思,这让徐清以为他还在担心,却见他忽然长呼了口气,眉头也舒展了,似乎是释然了什么。 随即他望向前方雾中的船影,道:“再去叫人帮忙,能下水的都派出去。” * 雷鸣电闪,黑色的巨浪一波又一波从头顶压下来,让郭长歌很难保持在海面之上。 他可以做到长时间闭气,在岛上呆的这三天,他也让成乐教会了他如何游水,但海面下复杂的海流、无边的黑暗、无尽的未知,都让他禁不住畏惧。 一个人武功再高也不可能羽化成仙,郭长歌毕竟只是个人,一个很正常的人。像柯小艾那样,本不识水性,但溺水后反而学会了游水——这在正常人听来简直是一个可笑又不可信的故事。 但郭长歌相信那是真的,因为他知道柯小艾不会骗他,也没必要在这件事上说谎。 同时他还知道,这世上只有一个柯小艾,没人能像她那样无所畏惧。 而他更加知道的是,既然人总会畏惧,那一个人若想活得亮堂开心些,就必须和自己的畏惧做争斗。用任何办法都算,但逃避绝不算是好办法,一味逃避更连办法都算不上。 郭长歌心中最大的畏惧,不是高崖,不是深海,而是他自己。那天晚上他一已之力对抗千百人,夺去了许多生命,自己却活了下来。可以说他很厉害,很有本事,可在他眼里看到的,只有自己的无力。 如果他真的够厉害,就不会被迫杀人,反而还能有办法救人。现在他以为自己找到了那个办法…… 在与风浪搏斗许久,经历多次迷失又找回方向后,郭长歌终于抵达了目的地。那船果然要沉了,大半船体已没入海面,在周围形成强力的旋涡。 郭长歌不敢靠近,光线很暗,暴雨和不断打来的海浪遮蔽了视线。他听到人声,在不同的方向,可雷声、雨声、风声、浪声都比人声大了不知多少,混成一片。 他只能随便选择一个目标,尽快游过去,在途中遇见了两人,看服饰知道是郭愠朗派来帮忙的。郭长歌和其中一人伸手抓住了对方,大喊着交谈: “公子,人都救下了,我带你回去。” 郭长歌这才意识到,和这些人相比,自己在水中无疑就像学步的稚童,完全帮不上忙。但他还是有些担心,确认道: “都救下了?” “是,我们来得快,那时所有人都还安全的在船上,船工们水性很好,只需引领,现在大部分已经走了,公子来的时候没见到吗?” “没……风浪太大了。” “那我们也快回去吧。” “你们不用管我,我自己可以。” 那人没有开口反对,却仍紧紧抓着郭长歌不放。郭长歌本来也像是无头苍蝇,又来迟了,帮不上忙只能回去,见对方不知什么原因如此坚持,他便也任由对方拉着他往回游了。 回到船上时雨稍微小了,果然看到有许多陌生面孔在甲板上,想来是那艘船的船工。带郭长歌回来的那人直把他领到郭愠朗面前才舍得放开手,但他立马又被郭愠朗一把抓住了手。 “长歌,你没事吧?” 郭长歌看着他脸上再明显不过的担忧之情,忽然觉得有些难受,把手抽了回来。 “我很好。没有告诉你,岛上这几天我没有闲着。” 郭愠朗欣慰地笑着,“你像你娘,学东西快。” 郭长歌皱眉看着他,“你难道不想问,之前救你的人为什么会是成乐吗?” 郭愠朗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在他身后的徐清突然睁大了眼睛,似乎是意识到了什么。 “晴儿他们在里面,走吧。” 郭愠朗转移了话题,转身走向船舱。郭长歌怔了片刻,跟了上去。郭愠朗和徐清在门前停下,让郭长歌自己进去。 温晴、曲思扬和成乐都在舱中,百生和柯小艾也在。成乐不知什么原因躺在床上,通过温晴此时的神情可以断定,他应该只是晕了,没有大碍。 郭长歌一进门就被曲思扬扑过来紧紧抱住,到现在也没有放手。 “好可怕,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曲思扬有些夸张地说,语气里听得出恐惧和后怕,但也有恃爱作态之嫌。 郭长歌没有说话,但轻拍后背安抚着她。然后他看向柯小艾和百生,之前上船时也远远望见到过他们。之前他们俩怎么没有一起去岛上,郭长歌有自己的猜想,但现在不是验证猜想的好时候。 “你们没事吧?” “没事,师父。”柯小艾说。百生跟着摇了摇头。 郭长歌又看向了温晴,她正坐在床边盯着成乐看。 “小晴姐,他怎么了?” “他不愿来,只好先打晕。”曲思扬代温晴回答道,同时终于放开了郭长歌。 郭长歌轻叹一声,“他自是不愿的。” “也不是……”曲思扬却说,“只有上这艘船才能保住命,我想他还不至于不要命……他是不愿意离开那艘船。” 郭长歌皱起眉,“为什么?” 曲思扬没有立时回话,却是百生道:“成庄主的尸……尸身不见了。” 六百三十 余波(四) “什么叫不见了?” 在那样紧急的时候,顾不得尸体以至其失落于海中自是情有可原,但“不见了”这样的表述,听来简直像是说尸体凭空消失了。 “少庄主上船后把成庄主的尸身放在底舱,船要沉时少庄主跑去找,就发现成庄主的尸体不见了。”百生解释说。 “怎么可能呢?”郭长歌问。 “船会沉就是因为底舱破了进水,成庄主的尸身大概是从破口落入海中了。”百生说。 “我本来以为船是被巨浪打翻了才会沉……那破口是怎么回事?” “少庄主去找成庄主的尸身久久没有回来,我们找到他时,底舱已经全是海水,没过了腰,已看不见那破口。” “少庄主在水里拼命找,不愿离开,我们只好把他打晕带走,是你徒弟动的手。”曲思扬补充说。 郭长歌看了眼柯小艾,然后又看向百生,道:“可是那破口怎么来的呢,浪虽大,但也不易打破船身吧。” 百生想了想,道:“也不是不可能,我们着急出海,找的那船挺破旧的,木质腐朽,架构松散,船舱里到处吱吱哑哑。再说除了浪大,还可能撞到了什么吧。” “撞到什么?” “鱼啊,大鱼。” “你认真的?” “还是那句话,不是没可能。而且我的确听到了一声巨响。” 遇事,百生乐于先给自己一个说得过去的解释,但郭长歌却不肯放过任何的可疑之处,不愿轻易下结论。于是他陷入了沉思,人被曲思扬拉到了火炉旁坐下烤火。 郭长歌脱下湿透的外衣,柯小艾随手接过去搭了起来。火光跃动,四人正好占着火炉的四个方向烤火。成乐仍昏迷不醒,温晴坐在床边盯着他看。 众人沉默了一阵,郭长歌忽然开口: “这件事多少有点奇怪……” “你又何必在乎呢?”温晴道。 郭长歌看向她。温晴却连头也没回,还在看着成乐,接着说道: “不过一具尸体罢了,你明明连他们的命都不在乎。” 郭长歌自然知道,“他们”指的是郭愠朗和成峙滔。他无话可说,再次沉默了。 几人的影子在不大的舱房中晃动,火炉是这里唯一的照明,有些昏暗,契合着低沉的氛围。 “你没有其他事要说吗?” 最终打破沉默的人竟然是温晴,郭长歌本以为会是曲思扬。 “对了。”曲思扬这时开口了,“你不好奇我们是怎么找到冢岛来的吗?” “我先得请你们原谅……我不想有太多人在场,所以骗了你们。” 郭长歌不等他们回应,顿了顿便又道: “你们能找来冢岛,应该是靠猜测和碰运气吧,当然这猜测有前提,那就是你们确定了决斗地点在江州。至于如何能确定这一点……我想你们是追踪到了朗头一行的踪迹。” 没人否认,郭长歌知道自己是对的,接着道: “想来朗头一行人不少,路上经过村镇城市,沿途住宿,有许多人对他们有印象,你们只要一路打听,大概不久就能知道他们去往的方向。” “的确是这样,朗头他们也到过我们一起住过的那间的客栈,虽然只是打尖。”曲思扬道。 “你们所知与朗头和成峙滔有关联的地方,也只有凌风岛和冢岛了,来到江州后,只能是先碰碰运气。” 曲思扬点点头,“嗯。” “先确定过凌风岛的码头没有船,你们便径直来冢岛,果然发现岸边停靠着船只,可要上岛时却被徐清带人拦住,想来朗头命令过他们不得上岛干预决斗。” “嗯,徐清是这么说的。” “但我们不必听这命令。”百生道。 “可她还是不想让你们上岛,而你们却是非上岛不可,不惜以少对多地硬闯。徐清不想你们有任何损伤,僵持到最后她做出妥协,提出由她亲自带着思扬和小晴姐上岛。她比较了解你们两个的武功,有自信以一己之力对付你们,这样出了什么意外她也能掌控局面。” 郭长歌说完,曲思扬用惊讶,但又不至于说钦佩的眼神看着他。她早已知道他很聪明,尤其善于推断。 “你都说对了,简直就像在场一样。不过她之所以决定带我们两个上岛,还因为我们对她说,你和少庄主也在岛上。” “嗯……七前辈和你母亲她们呢?” 曲思扬白了郭长歌一眼,“学你啊,我们四个了先行一步,我娘她们还在路上。” “婉如和婉若没和你们一起?” “我本来肯定是得跟着照顾我娘的,但我娘让我来找你,而且婉如和婉若说会帮我照顾她……那自然是看在你的面子上。” “哪的话,她们两个都很喜欢古姨,就算没有我们这层关系,她们一定也乐意照顾她的。” “本来我也该留下照应,一路上有个男的跟着,食宿时与外人打点着更方便。”百生道,“但只有我一个男的又有些别扭。” “跟我们一起不也还是只有你一个男的?”曲思扬道,“我看你好像是有点怕那位苏姑娘,比怕小艾更怕得厉害。” “我怕……我……我有什么好怕的?” “哟,怎么说话都不利索了?” “我……再怎么说,我更无可能怕小艾姑娘啊。” 百生看向柯小艾,正好与她对上视线,马上如惊弓之鸟一样转开了脸。曲思扬忍不住笑了。看着他们,郭长歌也面露笑意。就在这时,听温晴喊道: “公子……” 其他人看过去,见成乐醒了,温晴扶他坐起。 “头不晕吧?”曲思扬问。她记得柯小艾那下下手不轻。 成乐坐在那里,神色木然。曲思扬看着他,眨了眨眼,抬手拦着嘴,表情夸张地,低声向百生道: “不会打傻了吧?” “别乱说。”百生道。 听了这话,柯小艾也微微皱起了眉看向成乐。郭长歌不敢一直盯着他,但只看两眼就能发觉成乐此时的神情呆讷得过分,不止是寻常的搞不清状况而已。而且已经过了一阵,他还没开口说一个字。 “我先出去吧。” 郭长歌起身就要走,成乐忽然开口:“站住。” 郭长歌没想到他的第一句话会是对自己说,转头看向他,等他说下去。 “你知道的吧?” “什么?” “那时我救我父亲上了岸,你接了他,然后我又回湖中救郭愠朗……” “是,你想说什么?” “那时你和我父亲说话了?” 郭长歌怔了怔,然后摇头。他连摇头都觉得自己可笑,因为死人不会说话……难道成乐以为他会通灵不成? “我知道你不能告诉我,我知道,我不怪你。” “你……你应该怪我。”郭长歌黯然道。 成乐忽然下了床,推开温晴,连鞋都没穿就跑到郭长歌面前站住,神色古怪,悄声说: “得等到什么时候?” “什么什么时候?”郭长歌竟然感到有些害怕。 “我什么时候能见他?” “谁?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成乐忽然笑了,笑得还很开朗,但这更让郭长歌害怕,甚至到了惊悚的程度。曲思扬和百生也有类似的感觉。 “不懂就对了。” 成乐笑着绕过郭长歌,脚步轻快,冲出了舱房。里边几人看着他出去,面面相觑。 “小晴姐,他……他这是怎么了?”曲思扬忍不住问。 如果这世上只有一人知道成乐现在是什么状况,那这个人一定是温晴。可温晴却沉默着,表情冷静但凝重。 “会不会是做了什么梦,醒来后还有些恍惚,以为自己还在梦中。”百生又在为自己寻求一个相对合理的解释。 “他的确还在梦中……”温晴忽然道。 郭长歌回想成乐刚才说的那些话,猛然意识到了什么。此时温晴经过他身边要出门,他急忙跟上。 六百三十一 余波(五) 雷声已歇,但风雨未止,船身还在不安分地晃动着。成乐站在舱房外的走廊里,光着脚,几人从他身后接近。 “公子,你在做什么?”温晴问他。 “那些船工呢?”成乐转头问。 “船工?公子找他们何事?” “等等……”曲思扬插嘴道,“你知道我们现在在哪里吧?” 成乐看向她,盯着她,许久,直到把曲思扬盯得浑身不自在,他终于转开脸,神情忧郁。 “我现在不能见他……不能……” 成乐喃喃自语,忽然转身行去,又回那舱房去了。 其他几人又是面面相觑,完全不理解成乐这些行为和言语的意义。这次谁都没有开口,意识到事态的严重后,谁都不敢胡乱开口猜测。 片刻后郭长歌首先动步往回走,几人都跟了回去。 成乐坐在床上,神情呆滞。郭长歌搬了椅子在他对面坐了,其他人围过来。 “你……有什么想和我们说的吗?”郭长歌问。 成乐抬起视线,虽然与他不久前出门时饱满的精神相比差远了,但眼里多少有了些神采。 “你悄悄告诉我好吗?” 告诉他什么? 郭长歌不敢确定,但也不打算再问,他换了种方式: “好,我告诉你。” 成乐立时笑容满面,身子前倾等着郭长歌说下去。可郭长歌却紧紧闭上了嘴。他只能闭嘴,因为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成乐等他开口,而他却在等成乐开口。不需要回答,只要成乐问得再深入些,郭长歌觉得自己就能知道他究竟怎么了。 成乐皱起眉,忽又一副恍然的样子,扫视郭长歌身边的几人,道:“你们出去。” “为什么?”曲思扬皱眉问他。 成乐瞪着她。曲思扬觉得不公平的时候就什么都不顾了,瞪了回去。 “你要小晴姐也出去吗?”她问。 “都出去!”成乐连看都没看温晴一眼。 “你们先出去吧。”郭长歌也说。 柯小艾转身就走,百生随即跟上。 “可是……” 曲思扬最讨厌别人指派她,还是不愿动身,但话没说完就被温晴拉着走了。 舱房中只剩郭长歌和成乐,他们看着对方。 “告诉我吧。” “这事不好说……还是你问吧,问具体点,你问什么我答什么。” 成乐想了想道:“你先告诉我那是怎么做到的?” 郭长歌无奈道:“做到什么,你可以稍微多说两个字么?” “我探过父亲的脉搏,还有鼻息,他明明已经……” 成乐哽住。停顿良久才又道: “可现在我知道,他还活着。” 听到如此惊人之语,郭长歌的表情看起来却很平静。这份平静看在成乐眼里,让他无比欣喜。 “所以你之前问我,我那时是不是和你父亲说话了……” “对。他是不是让你绝对不能告诉我,他怕我露馅?” “不,他什么都没有说……”郭长歌缓缓道。 成乐皱了皱眉,但随即展颜道:“那就是你们早就说好了,所以那时就不必多言。” 郭长歌想“否认”,但又不忍,问:“你真的相信,你父亲还活着?” 这话让成乐怔了怔,但还是回道:“当然了。” 郭长歌无奈摇了摇头,呼了口气道: “可你自己也说了,那时你父亲没有鼻息,也没有脉搏……” “所以我才问你是怎么做到的啊……我自己猜应该和那位七前辈有关吧,她医术那么高,会改变人记忆,更离奇的是能让自己容颜不老,这样的高人,应该也有办法让人假死吧?” “或许有吧。” “什么叫或许,你应该知道我父亲是假死啊。” “我不知道。” “不知道?”成乐怔住。 郭长歌犹豫片刻,终于还是直言: “我只知道他死了,真的死了。就算你因此恨我,我也想让你认清事实,否则以后只会更痛苦。” 成乐看着他,久久无言,忽然缓缓摇头道: “你为什么这么说?这里只有我们两个啊,我又不会去告诉郭愠朗……你可以告诉我的,你可以……” 郭长歌打断他道:“你什么时候开始觉得你父亲没死?” 当然正如温晴所说,成乐现在可能是活在梦中,美梦,梦里他父亲还好好活着。可是郭长歌觉得万事皆有因,成乐本来已确认了他父亲的死,除了不愿接受父亲死亡的强烈情感之外,一定还有什么让他改变了认知。 “我……我找不到我父亲……尸体是不会自己跑掉的。” “百生告诉我,那艘船的底舱有破口,你父亲从那破口落入了海中。” “破口?他看见了?” “他说他到底舱时,海水已涨到了腰际,所以看不见那破口。” “不,那间舱房中根本就没什么破口!” “你确定?” “百生到时海水漫到了腰,我去时并没有啊,反正我没看见有什么破口。可也没找到我父亲……” “那海水哪来的?” “从舱门外来的,来得很快。想来船身是开了很大的破洞,但绝不在那舱房之中。” “那时情况危急,你会不会着急走错了门?” “绝对没有!”成乐几乎是喊了出来,以示他的肯定。 了解了这些情况,郭长歌开始思索。正如他之前说过的,那船沉得是有些突然,有些奇怪,尸体的消失更是蹊跷。那时温晴说,他连成峙滔的命都不在乎,何必在乎一具尸体,他也就没再深究下去。 “你刚才出去是想找船工了解那船是怎么会沉的吧,为什么又回来呢?” “船当然是那些船工故意弄沉的,他们就是想让人以为我父亲落入海里了。” “你觉得他们是玉汝山庄的人?” “嗯,我找他们,是因为我怀疑我父亲就在他们之中。可郭愠朗也在这船上,若被他发现,父亲假死的计划就失败了,所以我才回来。 “你的意思是,你父亲若还活着……” “他一定还活着!”成乐强硬地纠正道。 “总之,你是觉得他易容混在了那些船工之中?” “对。” 郭长歌陷入了沉思。成乐看着他,片刻后道: “我本来以为你知道父亲的计划,但现在想来,这个计划的实施并不需要你,你不知道才是最好的。” 成乐显然已完全确信他父亲是假死,而这一切只是个为了让郭愠朗相信他父亲死了的计划。成乐的自信这让郭长歌十分不安。虽然不是没有可能——只要成峙滔能在一定程度上掌控决斗的局面;只要白钰儿的确有办法能让人长时间处于假死状态;只要…… 郭长歌猛地起身,“我们走。” 他不打算再想下去了,他决定直接去会会那些船工。 成乐知道他要去哪,也想去,但心中仍有顾虑,“现在吗?” 没有回应,郭长歌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 六百三十二 余波(六) 如果有什么比绝望更痛苦,那一定是希望之后的绝望。成乐此时就在体验这样的痛苦…… 船靠岸时雨早已停了,但天也黑了,已瞧不出现天上的云是乌是白。不过那也无所谓,尤其是这样一个无星无月的黑夜,谁又会在乎天晴不晴? 钟家早已在码头附近最大的酒店预备好了食宿,与来迎接的人寒暄几句后,郭愠朗让郭长歌他们到那里吃饭休息。 “想什么呢,我们怎么可能跟你走?” 曲思扬冷冷“哼”了声之后说,表明了自己与郭愠朗势不两立的态度。 “我……” “我们自己找地方。”郭长歌打断郭愠朗道。 “没事,我们走吧。”成乐说。 谁也没想到他会在这时发表意见,而且是这样的意见。他目视着前方,没有看任何人,而似乎盯着街尾的那一片黑暗。但他的眼神并不空洞。对其他人向他投来的惊诧的目光,他也并不在意。 “公子……”温晴有些担心地望着他。 海浪拍岸, “我另有去处……” 郭愠朗说出他刚才想说的话: “你们好好休息……徐娘,你陪着他们。” “好。” * 在去酒楼的路上,成乐忽然问郭长歌: “你为什么告诉他?” 这个“他”,指的是郭愠朗,至于告诉他什么,还要从那些船工说起—— 首先能确定的,成峙滔并不在他们之中,反正以郭长歌的观察力是看不出来。 当时成乐急了,甚至出手去扒那些船工的脸,结果除了把那些人吓得够呛之外,什么都没有发生。成乐就算再急,也不可能狠到把人家的脸皮给撕下来。 当然郭长歌曾听说过,最精妙的易容术,一旦易容成功,非在一定的温度下,用特殊的工具再辅以专门的药水,是无法解除的。可想来这样的易容术定然程序烦琐,施术需要大量时间,那天在船上的时间大概是不够的。 然后是成峙滔尸体消失之迷,说起来很简单,那底舱里存放着食物和水,同时还是人家睡觉的地方。成乐带尸体进去时,沉浸在悲哀的气氛中,以至没人向船工们解释过哪怕一句,唯一的交涉是曲思扬沉默着多给出一人乘船的钱。船工们虽然多少有所猜想,但既然收了钱,当面也不好说什么。 那时成乐本在舱中寸步不离陪着他父亲不,但船起航后,心中的绝望和痛苦影响了生理的反应,他忽然开始反胃,这才在温晴的陪同下上了甲板。之后那些船工中有人进底舱取东西,确定里边那人不是睡着了,而是死了。 那不是死人该待的地方,船工们自然反感,又仗着人多势众,不打招呼就移走了尸体,想着等问到再说,以示不满,顺便提出载死人是另外的价钱,再多赚一笔。 这件事很简单,却实在另人气愤,要不是郭长歌拉着,成乐恐怕得扔几个人下海才能泄愤。 最后是沉船的原因,郭长歌和成乐没有得到十分明确的答案。不过百生竟然说对了,连这些长年在海上讨生活的人都说船会破洞只能是撞上了大鱼。 他们说什么“巨鲛”“角鳅”“鱼昔”,还相互争了起来,从小在内陆长大的郭长歌和成乐也不知那指的是什么,两人无奈,悻悻离去。 了解清所有事的成乐陷入了绝望——希望之后的绝望。 这时候郭长歌却做了一件事,他去找到郭愠朗,将成乐的想法告知…… “我不是说了吗,如果你父亲还活着,最有希望找到他的人,就是朗头。而且没有人比他更想知道你父亲是不是真的还活着。” 那时听到这样的解释,成乐困惑地看着郭长歌,但什么都没说。他不清楚郭长歌究竟是什么意思,事情明明已再清楚不过,一切都是他的妄想,郭长歌那样做,难道是想让人知道他有多可笑? 绝望的他已懒得愤怒,更懒得追究。但此时思及此事,又忍不住问起。 “我是问,你真觉得我父亲还活着,还是在拿我寻开心?” 郭长歌停步,看向成乐,他神情严肃,想好好回答这个问题,但这时正好已到了酒店门口。 “有什么事进去再说。”徐清道。 “你们先进去吧。”郭长歌说。 “你俩也来吧,晚上客少,店里也清静,有什么要谈的,在雅间叙话就是。” 岂止是客少,他们进去才发现,之前根本一个客人都没有。但郭长歌他们很清楚,这不代表这间装潢豪华的酒店生意不好。他们这几个客人带来的收入可能比平日一百个客人都多。又或许,钟家开的虽是布行,但家大业大,这酒店未必不是其产业之一。 如此,郭长歌和成乐二人在二楼雅间落坐,一直等到酒菜上齐,郭长歌遣走侍者,自己倒了杯酒一口干了,然后才开口: “如果你父亲真的有一个假死的计划,你想想,他多聪明啊,当然不会被我们轻易就探明他的死活,所以我们现在所看到的一切都可能是假象,包括那些船工,或许真的是玉汝山庄的人,只不过很高明地扮演了船工的角色。朗头已派人长期监视他们,若有什么异动,我会第一时间想办法告诉你。” 这话让成乐脸上又有了笑意,他还很年轻,身上充满着活力与生气,而且他本就是个很乐观,很容易重燃希望的人。 “想办法?” 成乐对郭长歌所说的这三个字有些疑惑,郭长歌轻叹一声道: “你之后会去哪里,希望你能告诉我,等有消息的时候,我就不必多花时间去找你了。” “我还是不懂你的意思,你觉得我会不告而别?” 郭长歌苦笑一声道: “决斗的事,我对你父亲和朗头都问心无愧,但我……我对不起你,我真心这样觉得。我知道你不会原谅我,我们也不可能像过去这半年多一样,一直生活在一起。” 成乐看着郭长歌,皱着眉,唇齿微启,几次想说什么,但几次都并未开口。 “我……” “现在我必须实话实说……” 成乐终于开口时,又被郭长歌有意无间意地打断: “我认为你父亲还活着的可能性并不大,但我不会放弃调查……这么做,我想说是为了你,但不是,我是为了我自己,我只想让我自己好受些。” 听完这些话,成乐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缓缓喝下,长呼一口气道: “至少你现在很诚实,有什么便说什么,这样才是朋友吧。” 郭长歌低下头,无比诚恳地道: “我错了,不论如何,我之前都不应该瞒着你。” 成乐目光悲戚,神色痛苦,又连倒了几杯酒喝下去,“啪”一声把酒杯拍在桌上,然后动也不动地沉默良久,忽然长叹一声道: “你是错了,而我也真的无法原谅。可我又不禁在想,如果没有这场决斗,整件事会怎么发展,又会如何结束……” 闻言,还低着头的郭长歌嘴角,忽然勾起了一丝笑意,转瞬消失,又变回原来悲伤悔恨的神情。 六百三十三 余波(七) “如果没有这场决斗,至少,你现在不会如此痛苦。” 郭长歌说完仰头干了一杯,拍下酒杯,神情痛悔。成乐也慢慢喝了一口,苦笑一声道: “再也见不到晴儿,我难道不会痛苦吗?这件事根本没有两全之法。你的办法我父亲至少还有拼胜的机会,可若按晴儿的办法,她就永远得在她的仇人身边,被当作取血的工具……” “话不能这么说。” 成乐叹了一声。 “这话是不该我说,可事实如此。昨天我们离岛前,你说那是最好的办法,我现在有些理解了。” “不。”郭长歌摇头,“一定还有更好的办法……” “就算有,想不到就没用啊。你没想到,我也没想到。所以……我或许不该恨你。父亲也让我不要去憎恨任何人……” “不,你应该恨我,我的确错了,我对不起你……” 成乐看着郭长歌,轻轻叹息一声,片刻后移开视线又去饮酒,边饮边道: “如果我父亲还活着,你让郭愠朗去找,岂不是更让他放不下。那场决斗岂非就没有意义了?” 郭长歌抬起头,目光坚定地道: “我管不了那么多了,如果你父亲真的还活着,那其他一切都不重要。” “这样不计后果,可一点都不像你。” 郭长歌移开视线,不作回应。成乐接着道: “或许是因为我并不了解真正的你……” “毕竟真要说起来,我们认识也不算久。” “了解一个人又需要多长时间呢?” “这只有当你了解了那个人的时候,才会知道。” 这句话之后,是良久的沉默。郭长歌微微低着头,眼睛看着桌上被手指拨动旋转的酒杯,神色间满是愧疚,又似有些忐忑。而成乐侧着头,看着窗外远方的灯火,神色间除了挥之不去的痛苦,又似有些许困惑,些许纠结。 忽然酒壶被提起,见状郭长歌停止拨动酒杯,抬眼看向成乐。成乐给他倒满一杯。 “来,陪我醉一场。” “好。” * 醉,大醉! 两人分别被曲思扬和温晴搀回了客房,都倒头就睡。但不一样的是,第二天成乐天未全亮就醒了,而酒量更差的郭长歌却一直沉睡。 床上,曲思扬侧躺着,一手放在大腿上,另一手托着头颈,面带笑意,看着身边的他。她已经这样看了他很久,她觉得自己能这样看他一整天都不腻。 在这样安静的时候,她才更加意识到自己多爱他。她想象着未来,那份期待让她既兴奋又害怕。现在她心想,他酒量这么差,在那个特别的夜晚,他最好不要喝太多。 想着想着,红云笼上面颊。那时以来,他们已同房数夜,却并没有肌肤之亲。曲思扬期待着那一刻的到来。她并不觉得自己的想法放荡,男人有需求才会有妓院这种地方,而身为女人她知道,女人的需求大概并不比男人小。当然寻欢作乐是另一回事,但与自己相爱的人合为一体,在她看来是这世上最纯洁,也最美妙的事。 “笃笃笃笃……” 突然响起的敲门声吓了曲思扬一跳,她猛地坐起,脸更红了。郭长歌终于也被这敲门声和曲思扬的动静吵醒。 他头痛欲裂,起身后看见曲思扬和百生在门口交谈。 “现在吗……” 只听见曲思扬说: “好,知道了。” 她转身看向郭长歌,神情悲哀得像是发生了最最不幸的事。可她的反应又十分平静,不像她平日的作风。 难道…… 她早已预料到了这不幸? * 昨晚郭长歌并没有对成乐说很多,但该说的都已说了。 作为罪人的痛苦与忏悔,作为朋友的不舍与陪伴,郭长歌从一开始就明白自己需要表达什么,才有可能让成乐就算不原谅,但至少不会想着再也不见他。 虽然成乐没有明确说自己会不会离开,但话都在酒里,推杯换盏间,郭长歌已经明白,他绝对不会离开。 可是…… “为什么?” 成乐和温晴已经拿着行李来到酒店门口,面对郭长歌劈头盖脸的一问,成乐十分困惑,因为昨夜,郭长歌表现得明明像是知道自己一定会离开,但此时他却像是十分意外,而且还很生气的样子。 看到成乐疑惑的眼神,郭长歌才发觉自己有些失态,忙解释道: “我……我是说,为什么不先和我说一声?” “你这不是来了吗?” 郭长歌看着成乐,他想不明白,他相信自己的感觉不会错,成乐明明已经肯原谅他。 “可是我……” 郭长歌的话没有说下去,是因为他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他看向温晴,她在成乐身后,正与曲思扬亲热地抓着对方的手,依依不舍,互道珍重。 “小晴姐,我们可以谈谈吗?”郭长歌询问。 “你想说什么,说就是了。” 温晴冷淡更让郭长歌确定,想要离开的,并不是成乐。 成乐明白郭长歌是想单独和温晴谈谈,便道: “晴儿,既然要走,有什么话还是都说了吧。我就在这里等你。” * 信步到了海边,清凉的海风徐徐吹来。郭长歌开门见山便问: “是你提出要离开?” “昨晚你对公子说了什么,今早我提出要走,他竟然还犹豫了。” 郭长歌停步看着温晴,又问:“为什么?” 温晴自然也停步,道:“你是不想让他离开,还是不想我离开你?” “这是什么话,你们同样都是我的朋友啊……” “本来是这样,但你现在恐怕并不把我当朋友看待。” “现在有什么不同呢?不论发生什么,你都是我的朋友。”郭长歌有些激动地宣言。 “既然是朋友,你总不会强行留我吧?” “我……我……” 两人都没有提到诅血,也没有提幻心术,但郭长歌很清楚温晴离开的原因与这两者有关,而他想让她留下的原因,更与这两者脱不开关系。所以他做不到问心无愧,不知道再说什么好。 “这不是永别,或许有一天我们会回来。”温晴道。 “那要到什么时候?” “你不再想找我的时候。” 这句话很奇怪,但郭长歌完全明白,他不想找她,意味着他放弃幻心术。此时他再也忍不住,终于提起: “你应该知道我和朗头不一样,我想用幻心术做的,是……” “好事?”温晴打断了他,“义父他也是这样告诉自己的。” “我能做得比他好,你该相信我。” “我相信你有一颗想做好事的心,可你以前做的难道就是恶事吗?何必非要幻心术?” “有些事我力所不及,但有了幻心术,我就能化解无数仇恨,阻止无数纷争,救下无数性命!” “这就是问题所在。” “什么?” “有时候人看得太远,反而容易迷失。不管做不做好事,都得先专注眼前的路,一步步走啊。”温晴缓缓说道。 郭长歌不明白她现在说这些有什么深意,也不管那么多,恳求道: “留下帮我吧,我求你。如果你走了,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温晴凝视着他,片刻后开口:“我问你个问题吧,如果你的回答符合我的心意,我便留下。” 不管她问的问题将有多么难以解答,但总算是有了转圜余地,郭长歌忙问: “什么问题?” “这个问题其实很简单,但我希望你想好再回答。我只会问一次,也只听你答一次。”温晴道。 郭长歌郑重点点头,“问吧。” “你今天有打算要做的事吗?” 郭长歌怔怔地眨了眨眼,“这就是你的问题?” “对,我问完了。” 郭长歌思考良久,实在不知道温晴想听怎样的答案,便道: “只要你留下,你想让我做什么,我便去做什么。” 温晴摇头,“这不叫回答。” 郭长歌在温晴面前来回踱步,继续思考。过了一阵,温晴催道: “公子还在等我,我们有地方要去,没时间陪你耗下去。” 郭长歌停步,看向温晴,“我实在不知道你想听我说什么,说实话我没什么特别要做的,如果你离开,我就更没什么打算了。” “这就是你的回答?” “不……我只是……” “有一件事很重要,你应该记得的。” “不如你直接告诉我那件事,我现在就去做。” 温晴叹息一声: “长歌,后会有期了。” 她说完,便转身向成乐走去。郭长歌想阻拦又不敢,只好跟在她身后,一直来到店门口。 “聊完了?”成乐问。 “嗯。”温晴从他手里接过自己的包袱。 “那走吧。” “小晴姐,我会想你的。”曲思扬都快要哭了。 最后道一声保重,成乐和温晴动身了。 “等等!”郭长歌叫住他们,“至少告诉我,你们会去哪里?” 那两人停下。成乐看了眼郭长歌,问温晴: “你没和他说吗?” “我给过他机会和我们一起去。” “什么意思?”成乐皱眉问。 郭长歌也不明白,这时温晴看向他: “厉家,我们现在会去厉家。” 六百三十四 余波(八) 在听到“厉家”这两个字的瞬间,郭长歌便明白了。 “这就是你想听我说的事,去厉家?” “是你告诉我们那位厉夫人身有绝症,而且你是以要为那位厉夫人治疗的借口带我们出发来江州的……你应该还记得吧?”温晴问。 “当然记得。” “那该不会只是个借口,你本就没打算去救治厉夫人吧?” 这话让郭长歌皱眉: “我当然是真的想救她,可是……” “那对夫妇到底有没有回江洲我们都不知道,你该去看看的。你不去,我们只好代你去。” “我是该去看看,如果他们没有回来,我也应该立马去找。可是这事……这事不急啊,凌掌门还有时间,而且七前辈不是还没到吗?” 温晴沉默着,郭长歌接着道: “我承认你问我的时候我没有想到这件事,可是这真的那么重要么,竟然决定了你的去留?” 温晴的沉默和冷淡的视线让郭长歌无比煎熬,他又道: “不多说了,我们现在就走,一起去……” 温晴打断他: “你去,我们就不去了。” 郭长歌愣住。曲思扬和百生这时终于也发现了温晴对郭长歌的态度有些异常,他们本来一直以为坚持要离开的是成乐。毕竟发生了那样的事,他要离开很正常,温晴跟他一起走也很正常,所以虽然万般不舍,但曲思扬和百生谁都没有开口挽留。 但现在听郭长歌和温晴的对话,竟好像是温晴对郭长歌有什么意见,非要离开他不可。而成乐一言不发,神色间,似乎还有对郭长歌和温晴之间紧张关系的担忧。 这让曲思扬和百生都有些意外,但隐隐之中又觉得这样才对,却也说不出为何会有这样的感觉。 “你为什么要这样?”郭长歌问温晴,“我只是不想你离开我们,才想出那样的办法,我有什么错?” 他话说得很慢,一字一句中满是痛苦,甚至怨恨。 他有错吗?成乐还记得他昨晚一直在说自己错了,现在却又是另一副嘴脸,不禁困惑。 “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郭长歌忽然有些激动地喊道。 曲思扬被惊到了,愣了一愣,随即慢慢走过去轻轻抓着他的手。 “你别这样……” 郭长歌甩开了她的手,瞪着温晴。 “难道只因为我一时间没想到要去找凌掌门吗?” 柯小艾在后面抱剑站立,此时也不禁皱眉。而温晴不知为何,忽然看向她。 郭长歌注意到她的视线,紧接着听她道: “小艾脸上的伤痕,白天看还是挺明显的。” 所有人都怔住,不知道她为何忽然说这件事。柯小艾摸了摸左眼下的剑痕,看着温晴,等她解释。温晴却又看向郭长歌,道: “你本可以为她袪除那疤痕的。” 在场几人更加困惑了,而郭长歌忽然想到了什么,道: “那天我去向七前辈求教取血之法时,你在?” “嗯,你敲门时,我暂先回避了。” “为何要回避?” “我知道你那时是去做什么的,如果我在,你能开得了口吗?” 郭长歌是去请教取血之法,他要取的正是温晴的血,如果温晴在,他还真未必能开得了口。 “那时七前辈提出教我袪除疤痕之法,我的确该学来为小艾袪疤……可你总不会是因为这个才要离开。” 柯小艾平时看似木讷,但实则内心伶俐,她此时已明白他们在说什么,为师父说话道: “小小一道疤痕而已,我不在乎。” “你不在乎,但他应该在乎。”温晴道。 郭长歌无言以对,他的确该在乎,可温晴此时说起这件事,简直有些“欲加之罪,何患无辞”的意思。 温晴看着他,忽轻叹一声,道: “如果一道疤痕你不在乎,两道自然也不会放在心上……三道四道呢?你心中坚定了远大的目标和理想,却反而忘了自己的初心。如此以往,你不在乎的事情只会越来越多,总有一天,你就不再是你了。” “这种话随你怎么说都行,但没什么意义,因为你不可能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你只是不相信我……” “或许吧,或许我只是怕我会受伤……” “受伤?因为我么……我怎么可能会伤害你!?” “你当然不会伤害我,我相信你甚至会拼上自己的性命保护我。” 郭长歌点点头。 “我会的。” “但如果有一天你变了呢?” “我再怎么变也不可能会伤害你,就算你要杀了我,我也不可能会动你一根头发。” 温晴凝视着郭长歌,顿了片刻,轻叹道: “长歌,你很好,你是我遇见过最好的人之一。所以,你的改变,甚至不管是怎样的改变,对我来说都是一种伤害,尤其这改变是因为我的存在而发生时……你明白吗?” “我不明白!” 郭长歌身子前倾,激动地向她迈了一步。又顿了片刻,温晴最后说道: “等你明白的那一天,我相信你能找到我……” 她说着缓缓转身,同时继续道: “再见时,我希望我不必再离开。” 和成乐相偕而去,她长长呼出一口气,抓住了成乐的手臂,自己闭眼压制在心中不断翻涌的情绪。 她们的血,是上天降给她们的诅咒……这是白钰儿对温晴说过的话。这诅咒让她们不幸,而那时温晴就在想,至少她不能让她身边的人因之不幸。 郭长歌看着温晴远去的背影,还在不断地思考,试图理解温晴的想法。当然他知道温晴离去的原因与幻心术有关,可是她到底在怕什么呢?他百思不解。 成乐和温晴的身影已经消失在街角,郭长歌却仍然望着那个方向。最后他觉得温晴说了那么多全是废话,没有丝毫道理,她之所以离开,只因成峙滔的死……是他让成乐那般痛苦,而她因此怨恨,于是便想让他不如意,让他同样痛苦。如果是这样,她早晚会原谅他的,郭长歌相信着,一定会! 再不然,就是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的事,让温晴非离开不可,而个中原委,温晴显然不愿明说。所以他决定要好好调查一番,如果温晴遇上了什么麻烦,他必须得帮她。 “进去吧……他们走了。”曲思扬轻轻拽了拽郭长歌的衣摆。 郭长歌转头看向她,看着她,可心思却显然不在她身上,片刻后忽道: “徐清……” “什么?” “徐清呢?” 他大步进了店门高声呼唤,想让徐清派人去跟踪温晴,死死盯住! 他绝不会让她就这么离开,他告诉自己,他想要帮她,这是为她好…… 六百三十五 延寿 温晴和成乐离开两天后,白钰儿一行终于抵达了江州。探子来报后,郭长歌通知曲思扬他们去接人,但他自己有其他事情,没有同去。 在这之前郭长歌亲自去看过,凌厉夫妻二人已回到家中,经由曲思扬转告后,白钰儿直接前往厉府,其他人也皆随同。 房间里,白钰儿为凌飞雪把过脉,神色不禁有些凝重。厉直看着她们,一颗心怦怦直跳。白钰儿来到厉府要为凌飞雪诊治时,厉直虽未拒绝,但心里并不抱丝毫的希望,因为他不觉得一个年轻姑娘能有多好的医术。 他曾为妻子请过不下百位医师,其中不乏声誉极佳的所谓“神医”。可面对妻子的病症,他们全都束手无策。但那位名叫淳于千的老者——并非厉直所寻,而是妻子自己的机缘——可称是真正的神医。这位神医算是治好了妻子的病,让她免于痛苦和煎熬。 在云州刚得知这件事时,厉直欣喜若狂,只觉得自己是天下最幸运,也最幸福的人。可随即而来的消息却又将他从天堂打入了地狱—— 妻子只剩半年的寿命,这让厉直瞬间从感恩变作了怀恨。 妻子却笑着对他说:“半年啊,想想我们能一起经历多少,做多少有趣的事。我再也不用一直躺在床上,我们可以陪伴对方,而不只是……只是你陪着我。” 最后半句话有些奇怪,什么叫“只是你陪着我”,厉直却一听就明白。 妻子病时有他不离不弃的陪伴,心中自然有慰藉,但重病的妻子带给他的,却只有无尽的痛苦。这痛苦当然不是因为嫌恶,而是因为爱。 这本是世上所有有情之人的悲哀,看着所爱之人痛苦,自己只会更加痛苦。他还必须极力掩藏这份痛苦,不能让妻子再为他担心。可他显然掩藏得不好…… 如妻子所说,他们这些天陪伴着对方,得到了无与伦比的快乐,可每每想起这快乐有一个期限,厉直还是会悲伤得不能自已。 他本以接受了事实,放弃了希望,可此时见到白钰儿把脉后那严肃的神情,反倒让他觉得这年轻的姑娘可能真有些本事,于是不禁忐忑地等她开口。 “别行房了。”白钰儿忽道。 厉直怔住,眨了眨眼,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什么?” 白钰儿转脸看了他一眼,然后低头,一边考虑着什么,一边说道: “忍不住就分开睡,总之你别碰她。” 厉直这下知道自己没有听错,但也不知道该怎么回话好。 凌飞雪雪白的脸颊早已红得不成样子,此时开口: “这位姑娘……” “我姓白。” “白姑娘,我们……” “有孩子吗,你们?” 凌飞雪愣了愣,“没……没有。” 白钰儿再次看向厉直:“我一会儿给你也看看,现在你先出去。” “我……白姑娘,内子的病……有得治吗?” “她现在不算是有病,只不过真元亏损,气血两虚,难以弥补……活不长了。” “那……那没有办法了吗?” “有病治病,短命延寿呗。” “延寿?该怎么做?” “需要钱,很多钱。” 厉直想了想,道:“买补品调养吗?” “如果……” 凌飞雪忽然开口,语气有些激动: “如果我还得像之前一样每天被人照顾,一天灌好几顿的药汤,那我还不如百无禁忌,开开心心地活半年好呢。” 她这话是对厉直说的,厉直眉头紧锁,纠结片刻后道: “不,我不会让你死的,不管代价是什么,我一定要让你活下去!” 他不等凌飞雪反对,马上问白钰儿道: “白姑娘,我听你的,今晚我便搬到别的房间去,不会再……再……你先告诉我我该准备些什么药材和补品,我这就去买。” “我不要!”凌飞雪强硬地表态道。 这时白钰儿无奈轻叹一声,“你们夫妻等我说完再吵行吗?” 凌厉二人对视一眼,厉直低头道歉:“是我们失礼了,白姑娘,请你原谅。” 看了凌飞雪,白钰儿又看向厉直道:“我说她真元亏损,气血两虚,这后面的四个字,你是不是没有听到啊。” 厉直略作回想,“难……难以弥补。” 白钰儿点点头,“是啊,难以弥补。她现在的状况,吃再多补药也没用的。” 厉直十分绝望,又有些困惑,问:“那你说要很多钱,有何用?” 白钰儿笑了笑,“你是真傻还是装傻,我帮她延寿,钱当然是给我的报酬啊。” 厉直恍然,他倒不吝惜钱,只不过提到钱后,他对白钰儿本来就没多少的信任,又下降了几分。 白钰儿看着他,又说道:“你现在是不是觉得我是个骗子,是来骗钱的?” 厉直忙摇头,“当然不是,我有幸和郭少侠他们结交,你是他们的朋友,怎么可能是骗子?” 白钰儿笑道:“或许我把他们也骗了呢?” 厉直却很严肃,道:“就算你可能是骗子,但只要有一丝希望,在这件事上我情愿倾家荡产。” 白钰儿脸上的笑意先消失,随即又重现,道:“好,就凭你这话,你可以放心了,我不会让你夫人活得比你短的。” 这话听来怪怪的,但厉直还是很高兴,只不过,对白钰儿的不信任仍然没有消失,毕竟在厉直眼里,白钰儿只是个恐怕还没他年纪大的小姑娘。 白钰儿又转向了凌飞雪,道:“你也可以放心,我为你延寿的办法绝不必让你躺在床上受人照顾,反倒你自己得十分勤勉方可。至于你们夫妻之间的……那个……暂时不行而已,来日方长嘛。” 凌飞雪羞涩地低下头。厉直转移话题道: “白姑娘,不知你会用什么法子为内子延寿,可以告诉我吗?” “我会教她一门内功。”白钰儿道。 “什么?”厉直不理解。 “简单来说,你夫人的疾病是被人用一种叫逆命调元的方式去除的,这种方式对寿命的影响一般是不可逆转的,除非有另一种方式能增加人的寿命,而且这种方式对寿命的影响,必须比逆命调元更大。” “可是有什么内功竟然能延寿呢?”厉直根本不相信白钰儿会那样神奇的功法。 白钰儿微微一笑道: “武学之道神妙无际,不老长生亦有法门,何况延寿呢?” “就算有这样的内功,而姑娘你也会,可我们与姑娘非亲非故,你又怎舍得将这门功夫轻易传授呢?”厉直心中很是不安。 “我不是要钱了吗?” “好吧……那就拜托姑娘了。”厉直还是将信将疑。 两人对视,顿了片刻。 “怎么,你也想学?” “我……姑娘现在就要传授吗?” “你以为,之前我为什么要你出去?” 六百三十六 有事 厉直出去的时候,正好撞上了郭长歌。郭长歌才到厉府,刚与在房间外等候的婉如、婉若等人照面。 他向厉直点头示意后,向房间里喊:“七前辈。” 厉直觉得奇怪:“前辈?” 郭长歌随口解释:“她辈分大。” “噢——”厉直点点头,却又想,这位前……前辈不是姓白吗? “快闭上门,”白钰儿在里边喊,“任何人不得打扰。” 这话显然是说给郭长歌说的,郭长歌本有事要问,但现在也只好退开,看着厉直关上了门。 门外除了婉如和婉若,还有百生、柯小艾,以及白钰儿手下的一名白衣女,郭长歌记得她叫小鹿。 天光暗淡,已是傍晚。 “各位随我去正厅稍坐,我已派人备宴,晚间我们一同用饭。”厉直邀请道。 “厉兄,我还有些事,先走一步。”郭长歌说着便要离开。 “表哥,你又去哪啊?”婉若皱眉问。 她已从百生那里听说了所有的事,此时见了郭长歌,虽然他看起来精神饱满,体力充沛,但不管是说话还是行动,都比以前急促了许多,而且神情郁郁,视线飘忽,不与人对视,全无他平日给人的悠然和真诚之感。婉若不禁为他担忧。 “有事。”郭长歌没有看她,说了就走。 婉若忙道:“你不去看看古姨么?” 郭长歌这才又停步,转身问:“在哪?” * 婉若引郭长歌来到古云儿休息的房间外,郭长歌独自进去。 这些天虽然舟车劳顿,但毕竟有白钰儿这个神医同行,古云儿恢复得很不错,现在已经可以下地。郭长歌敲门进来时,她正与曲思扬坐在桌旁聊天。 郭长歌看着古云儿,本是要打招呼的,可他忽然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整个人像根木头一样定在了那里。 “长歌,你还好吗?”古云儿声音一如往常,还是那么温柔。 “我……我很好。”郭长歌道。 “快过来坐呀。”古云儿微笑道。 郭长歌不明白她怎还能对他微笑,笑得还那样真诚、温暖,同时也那样吸引人,让人不由自主地想靠近她,汲取那份温暖。 在去吃饭之前,他们聊的并不多,主要都是那对母女在说,郭长歌只应和几句。另他奇怪的是,她们竟然一句未提起成峙滔。郭长歌本以为古云儿一定会恨自己,毕竟她和成峙滔之间有情。 晚间吃饭的时候,白钰儿和凌飞雪还在那房里没出来,厉直和郭长歌一伙都到齐了,但不见霍真和苏霁月。 上次在船上,百生提到说他一个男的和一群女子同行有些别扭,那时郭长歌就猜想霍真一定去了别的地方,但没心情多问。 这时问起,百生道: “师父去京都了,我们早就说定的,他去找我兄长。” “做什么?” “师父答应我,会教琛哥两门功夫。” 郭长歌知道百生吸了百千琛的功力,他为此愧疚,一定是去求他师父,让他师父想个办法,霍真便提出教百千琛两门功夫。霍真虽失了内力,但口头教人练功还是没问题的,而霍真所学的上乘武功,抵百千琛被吸走的功力绰绰有余。 “这是因为……” “我知道。” “哦。” 郭长歌又转向婉如,问:“霁月姑娘呢,回家了?” 婉如先是一怔,然后摇了摇头。 “对,忘告诉你了……”曲思扬道,“她回云州去了。” “啊?”郭长歌不解。 “你没有听错,就在你和少庄主偷偷离开那天,她从那客栈回云州了。”百生道,“如果她要办的事不麻烦的话,应该也快回家了。” “什么事啊?”郭长歌问。 百生摇了摇头,“不知道。” 郭长歌扫视了一圈,没人说话,“你们全都不知道?” 有几人摇头。曲思扬道:“那天小晴姐把她叫到房间,也不知做什么,一个多时辰才出来。出来之后她就走了,我问小晴姐,小晴姐说她回云州了,但也不说回去做什么。” 郭长歌眉头紧锁,略作思索,“你不好奇?” “当然好奇,可小晴姐不说我有什么办法?” “她不说你不得烦她一路啊?” “你什么意思啊?”曲思扬瞪起了眼,“我才没那么烦人呢,我就问了一次。” “不像你啊。”郭长歌道。 “哼,那时我一心想找到你去哪了,哪有工夫操心别的事?” “好吧……霁月姑娘是一个人吗?”郭长歌又问。 “怎么,一个人你担心了?” 郭长歌没理她,古云儿对女儿轻轻摇了摇头后,曲思扬也没多纠缠。郭长歌陷入了沉思,思索着苏霁月回云州的原因。 席间大家都比较沉默,百生问起白钰儿对凌飞雪的病情作何诊断,厉直回了几句。见厉直神色间满是担忧,百生便说起白钰儿如何神通广大,让他不必多虑,但没有提到白钰儿的年纪,因为这一点太过匪夷所思。 饶是如此,厉直还是听得一愣一愣的,他无论如何都不敢相信,白钰儿如此年轻就有那般高强的武功和那样神奇的医术。 沉默之中,忽然听到“啪啦”一声,众人抬头看去,只见郭长歌手举在嘴边像是要喝酒的样子,但手却是空的。本在手里的酒杯掉到了他身前的桌面上,酒水正冲他身上流下去,打湿他的衣衫。 他神色凝重,一言不发,突然站起转身跑了出去。众人都十分惊诧,柯小艾第一个起身跟了上去,曲思扬紧随其后。 郭长歌并没有离开厉家宅邸,而是又跑去了白钰儿所在的房间,过去敲门。曲思扬、柯小艾还有其他几人跟到时,郭长歌已经进了房间,也不知有没有得到白钰儿的允许。 房门又被紧紧闭上,之前听白钰儿喊过“任何人不得打扰”,其他人也不敢贸然进去。 过了不久,房门打开,郭长歌走出来,回头缓缓闭上了门。然后他低着头,慢慢走了,所有人都在看着他,他却像完全没看到他们,一步又一步,沉重地向前走去。 他要去哪里? 没人知道,但看着他背影的每个人现在都有一种感觉——他不会回头,无论如何都不会。 所以不愿看着他走远的人们只有跟上去,可他却又头也不回地道: “别跟着我。” 六百三十七 忘了 郭长歌的话很平静,却蕴含着让人难以违抗的力量,甚至让人有些畏惧。于是除了曲思扬之外的几人立时都停下了脚步,而曲思扬也在多走出两步之后停下。 她回头看了其他人一眼,然后又看向郭长歌的背影,看着他走远。 曲思扬很着急,她不知道郭长歌怎么了,她很担心他。 “我们快跟上去啊。”她对其他人说。 婉若眉头紧锁,而婉如有些被吓到了,她从没见过表哥这样。从成乐和温晴离开之后,郭长歌一直很不对劲,不与人交流,别人也不知该如何帮他。想着郭长歌若不敞开心扉,此时跟上去又能如何,百生无奈轻轻摇了摇头。 曲思扬的视线从百生脸上转向柯小艾,“小艾……“ 柯小艾倒是想跟着师父,不管师父去哪她都想跟着。她对师父的担心绝不比任何人少,可是她这些天明白了不少事,这让她再也不能想怎样就怎样。有时她甚至会刻意回避与郭长歌相处。 “你去。”她说。 “你……你和我一起去吧。” 曲思扬太过忧心和慌乱,完全失了方寸。不管郭长歌怎么了,之后又会发生什么,她只想着找人与她一起面对。 “那我去,你留下。”柯小艾目光坚定。她给了曲思扬一个选择。柯小艾想让曲思扬留下,但选择在她。 曲思扬看着柯小艾,慢慢冷静下来,片刻后转身奔向郭长歌离开的方向。 * 郭长歌出了厉府,走在街道上。他走得一直都很慢,曲思扬偷偷跟着,离得很远也不至于会跟丢。 夜里的街道空空荡荡,晚风习习,江州的气候温暖,虽是秋季,却无丝毫寒意。 他们已一前一后走了许久,目前曲思扬还是猜不到郭长歌要去哪里。 后来郭长歌竟然出了城,走的是城门。守城门的兵士不用说拔刀出枪,连喝止的话都没说完就被点了穴道。接着又有几名兵士前来支援,但看到郭长歌后,为首那兵士拦住了手下,竟似是认得郭长歌,收了刀,叫人开门放行。 那兵士态度恭敬,但郭长歌什么都没说,甚至看都没看他一眼就径直出了城门。 城门缓缓关上时,曲思扬才奔过来,众兵士拦她,她展开身法,说一句“我和他一起的”,从门缝钻了出去。 城外野道,郭长歌还是那样,走得很慢,但似乎永远不打算停下来。曲思扬远远跟着。 秋虫鸣,树叶儿被风吹响,声音真不小,月光又太淡,曲思扬怕跟丢,离得近了些。她觉得以郭长歌的武功,肯定早发现她在跟着,所以逐渐大胆了起来,跟得越来越近。 又不知走了多久,郭长歌只向前走,不知不觉间已偏离了大路。脚下的路已不能叫路,树木越来越多,花草越来越繁盛,地势也越来越崎岖。 他们上了一道长长的草坡,又走了一段,在一棵枝叶繁茂的大树下,郭长歌忽然停步。曲思扬也赶紧停下,这时她才发觉自己与郭长歌已离得很近。 她鼓起勇气走了上去,来到郭长歌身边时,知道了他停步的原因—— 面前又是一道坡,往下的坡,不过比上来的那道坡陡了太多,已不容人行走。 坡下不远是一块蔚蓝的湖泊,弯弯的弦月沉在里面。 良久,两人都望着前方,没有开口。郭长歌忽然席地坐了下去,曲思扬看了他一眼,也坐下,坐在柔软的草地上。头顶上繁茂的树叶在响,风中有花儿的香气。 “我说了不要跟上来。”郭长歌忽然开口。 曲思扬皱眉看向他,“为什么,你为什么忽然离开,又为什么不让我们跟着?” 郭长歌沉默了。 曲思扬看着他,追问:“你去找七前辈,她和你说了什么?” “小晴姐是对的,她应该离开我,你们都应该离开我。” 曲思扬听得心惊,“为什么,你告诉我这是为什么?” “因为我忘了……” “忘了什么?” 郭长歌又不说话了,曲思扬急道: “快说啊!” “还记得,小晴姐那天说的吗?” “什么?” “七前辈提出要教我祛疤之法,我拒绝了。” “记得啊,这怎么了?” “那是小晴姐让七前辈提的,那是……是她给我的机会。” “什么机会?” 郭长歌轻叹一声。 “如果我那时没有忘,她就不会离开。如果我能再早些想起,她或许也不会离开。” “你究竟忘了什么啊,什么事那么重要,让小晴姐离开,又让你这般萎靡?” 郭长歌顿了一顿,呼一口气道: “有……有一位叫原泉的姑娘,你应该也见过,是随她家里人在街头卖艺的。” 曲思扬略作回想,“嗯,我记得她。” “她……她的脸……被人划伤了。小艾的脸是被李青虹的剑气所伤,伤口很浅,用过李青虹给的药之后,变成现在那样淡淡的痕迹,已经没有大碍。可那位原姑娘的脸是完全被划花了,我见过,满脸伤疤,触目惊心。她本是个……很漂亮的小姑娘……” “是苏霁月划伤了她的脸?”曲思扬记起,自己好像很早前就听柯小艾说过这件事。 “嗯。” “这么说那天在客栈,小晴姐是教了苏霁月那种祛疤的方法,让她回去弥补自己的过错?” “只能是这样。” “那不就行了吗。说到底那姑娘与你不过萍水相逢,你一时忘了她又如何?” “她会有那样的遭遇,多少与我有关,我不该忘了她的,至少不该在小晴多番暗示之后,还是完全想不起来。” 曲思扬有些不解,“小晴姐和那位姑娘有什么交情吗,不然不该因为这个就离开啊。” 郭长歌看向她,“你还是不明白……原来的我,不会忘记那样的事。不止是原姑娘,还有为厉夫人治疗一事,若不是小晴姐提起,我恐怕真的在七前辈到来之前,都绝不会想到去厉府看上一眼。小晴姐说的没错,为厉夫人治疗,只是我为了带你们出发来这里的一个借口,我其实根本不在乎她……” 他说着,缓缓把视线转向前方,接着道: “对,不在乎,是不在乎。我不是忘了,而是不在乎。短短这一段时间,我已经完全变了个人……你难道没有发觉吗?” “我……”曲思扬不知自己是不是该实话实说,她有些害怕。沉默片刻,她抓起郭长歌的手,道: “那就去找小晴姐,告诉她你知道自己错了。” “我没错……” 曲思扬愣住,缓缓放开了郭长歌的手。 “真要说错的话……我本以为我不会改变,无论如何都不会改变,但我已经变了,可怕的是,我竟然直到现在才注意到。不过这就是代价吧,不管做任何事,都会有代价。至于我和小晴姐,我们只是立场不同罢了。我不会放弃自己想要做的事,如果改变是必然的,我只有接受。” “可是小晴姐她……她……” “她不会回来,你们也该走。” “走……走?” “如果我注定会对一些事情变得漠然、不在乎,因此伤害到一些人……我不希望你们在其中。” “你……你真的要我们离开?” 曲思扬眼中噙起了泪水,她知道自己是明知故问,但她还是要问。郭长歌看了她一眼,转开视线道: “对,离开吧,离开江州,回家去。” “那我们呢,我们两个怎么办?” 曲思扬忍住不哭出来,却见郭长歌闭上了眼,眼角有泪光闪动…… 六百三十八 信爱 “你……你怎么了?” “我也不想你们离开,一点都不想。这么多年我随师父四处游历,认识了不少人,但真正能称为朋友的,并不多……可是我怕……所以我怕,我怕有一天你们会像小晴姐一样对我失望。” “你怕有那么一天我们会离开你,于是现在直接叫我们离开?” “至少现在还没人受伤。” “我不觉得你会伤害我们中任何人。” “少庄主已经因为我而痛苦万分,你不知道吗?” “他……他那是……” “那天晚上我为‘决斗’的事向他认错赔罪,其实并不真心。我只想骗他原谅我,而我之所以这样做,甚至不是怕他会离开。我只怕小晴姐离开我,却也不是因为我们之间的情谊,而是因为幻心术,因为小晴姐的血……” 听到这样的坦白,曲思扬沉默了。郭长歌忽然仰天躺了下去,望着夜空,长出一口气道: “你走吧。” “我不走。”曲思扬也躺下,“别人我不管,虽然我觉得他们和我一样不会离开,但离开也无所谓。反正我是不会离开的,不管你将来怎样我都不会离开,我不相信你会让我失望。” “等你失望的那一天,会后悔的。” “那也得等那天再说。 “你走。” “我不。” 郭长歌坐起,曲思扬不走,他只好自己走。曲思扬赶忙也坐起,紧紧拉住他的手腕。 “如果你要是不喜欢我了,甚至讨厌我,我绝对不会赖着你,但如果不是这样,我绝不离开。因为我喜欢你,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你喜欢我,我知道,可你有什么让我喜欢的呢?武功你不如婉若,聪慧你远不比小晴姐,也不像小艾那么听话,还老乱吃醋烦我,就说你最自豪的相貌,小染也胜于你,徐清的妩媚、风情万种,更是你怎么都学不来的。” “小……小染是谁?”曲思扬根本不信郭长歌说这些话是真心的,但还是不禁生气。 “当然是素染小姐了,她让我这么叫她的,之前在那条河边……就是下大雨那次,我们早就……” “什么?” “你真要我说出来?” “哼,你别想骗我。你喜不喜欢我,我感觉得出来。如果你背叛了我,我也一眼就能知道。” “我心里究竟怎么想的,你怎么可能会知……” 郭长歌的话没说完,曲思扬忽然倾身上来,双臂环着脖子把他紧紧抱住。 “我知道,我知道的……我知道你喜欢我,如果我错了,你现在就推开我。” 郭长歌的脸埋在她肩头,她身上的味道比风中的花香更好闻,更令人迷醉。 “你抱……抱得这么紧,我怎么推得开?” “以你的武功,就算是世上力气最大的人抱着你,你也推得开。” “那样你会受伤。” “我会。” 郭长歌叹息一声,“你没错,我不会推开你,你先放开我吧。” “我不放。” “你就打算这么一直抱着?” “如果可以,这样也不错。” “放开吧,我们回去。” “我不想回去。” 两人沉默了,她抱着他,许久。 “喂,你刚才是不是哭了?” “是。” 曲思扬怔住,她没想到郭长歌承认得这么爽快。人,尤其是男人,很少会如此。郭长歌也并非不同寻常,他也爱面子,只是他此时万般痛苦,曲思扬又是唯一能安慰他的人,也就顾不得那么多了。 “你……你吓死我了,我没想到你也会哭。” “你没见过我哭吗?” “好像没有吧。” “我也是人,从小到大我哭的或许不比你少。” “真想看看你小时候哭的样子,一定很可爱。” 郭长歌苦笑,“还好你看不着了。” “那我希望,你以后哭的时候我都能在你身边,我哭的时候,你也能陪着我。” 郭长歌没有回应,他的手一直垂在身侧,曲思扬多希望他现在能说一句“好”,然后再抱抱她。 过了一会儿,郭长歌还是一动不动。曲思扬终于放了手,道:“好了,我们快回去吧,小艾他们该担心了。” 郭长歌却还是不动,他们坐在大树下,草地上,风中有花香,湖中有月影,他看着她,目不转睛,月光在他们看着对方的眼睛里闪动。 “怎……怎么了?”曲思扬问。 郭长歌突然伸手将她揽入怀中,紧紧抱着她。曲思扬怔了怔,也伸手抱住他。 “你真的……不会离开我?” “当然不会,死也不会。” “是因为你相信我吗,你相信我不会改变,还是说,即便我变了你也不在乎?” “我……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我不想离开你。” “可我希望你相信我,连我自己都不相信自己,但我需要有人相信我,相信我不会变成另一个人。” 郭长歌把她抱得更紧,曲思扬甚至已有些不舒服。 “我相信你。”她说。 “真的吗?” “真的,我相信……” 话音戛然而止,因为曲思扬的嘴被堵上了——她被郭长歌突然的、有些粗暴的吻惊得瞪大了双眼,然后一把推开了他。 “你……” “你说了你相信我。” “是,可是……” 她看着郭长歌此时张惶、无助又迷茫的表情,说不下去了,转口道: “我相信你,我相信。” 她拉起郭长歌手,闭上眼睛,把他拉向自己。郭长歌又吻了上来,他很急切,也有些粗鲁,这与曲思扬想的不一样,但这也点燃了她,让她从被动的接受,变作热烈的迎合。 他们相拥亲吻,用舌尖交换灵魂。他们倒了下去,爱抚、缠绕、探索、感受对方。他们衣衫褪尽,赤身相待,推着对方,一起通向顶点…… 欢愉的循环中,一切都变得简单和轻松,可当精力竭尽,一切冷却下来,曲思扬裸身躺在草地上,郭长歌为她盖上两件衣衫,她忽然有些想哭。 “你为什么从头到尾都不说话,我不好吗?”她问。 郭长歌怔了怔,伸手轻抚她面庞,微笑道: “如果你不好,我怎会如此欲罢不能?” “可你为什么那么沉默?” “你倒是不沉默……” 曲思扬脸上的红晕刚刚退去,现在又重回面颊。她翻了个身,背向郭长歌。 “哼,还不都怪你。” 郭长歌伸手轻抚她光滑的背脊,那两道粗长、像还流着血的伤口一样的可怖的胎记,奇迹般对称地印在肩胛。 “其实你不也没说话,那么开心的时候,哪有工夫说话啊?” “你再说这种轻薄的话,我再也不理你了。” “好好好,我不说了……可你想听我说什么啊?” 曲思扬又转过来看着郭长歌,“你爱不爱我?” “你不是说,你知道吗?” “我想听你说。”曲思扬严肃地凝视着对方。 “我爱你。”郭长歌说着,又吻了上去。 六百三十九 现状 锦室华灯,罗床上,两人躯体相贴,四肢纠缠,疯狂地,像野兽般交媾……多时结束之后,两人仍连为一体,相拥温存。 那女子脸上笑容愉悦,眼波风情万种,她抱着对方,将他的脸埋入自己丰满柔软的胸膛。 而那男子,看不见他的表情,但他的状态简直像婴孩在母亲的怀抱中一样,显然也舒适惬意得很。 “明天你回去一趟吧。”女子忽然说。 “回去?” “你已经很久没见她了吧。” “你想我去见她?” “你不想见她吗?” “我这一辈子都会与她在一起,少见一两次有什么关系?” “可你现在却与我在一起,她知道了可不会高兴。” 男子沉默了,片刻后翻身躺到一旁,看表情似乎有些生气。 “你知道我喜欢你什么吗?” “你说。” “你话少,开口的时候,也知道说什么能让我开心,而绝不会说些没意义,或者让我心烦的事。” “你喜欢我这一点,但如果我此时就是想让你讨厌我呢?” “为什么?” “因为你若想和她一辈子在一起,总不能一个多月不见她,还不让她知道你在哪。” “我不见她,你不高兴?” “谈不上高不高兴,你要我,我已经很知足了,但我怕你以后会后悔。” “后悔什么?” “她不像我,没这么容易知足,如果你不能满足她,她早晚会离开你。” 男子又沉默片刻,道: “或许她应该离开我,半年前,我就让她离开过……” “她很爱你,当然不会轻易离开。”女子侧起身看着男子,“但等她真的离开的那一天,你怕会难以接受吧。” “我会,因为我也爱她,也想满足她。她也尽力地在满足我,支持我,可有些事,她不会理解,至少可以说,不会像你一样理解我……” 男子顿了顿接道: “你也应该知道,她跟我已不是一类人,所以我无法满足她,只会让她失望。” “你至少该试试。” “试试么……可我们现在这样,我岂非已经让她失望,甚至深深伤害了她?” “你不必顾虑我,我不会要求你什么,而如果你要求,我也可以随时消失,再也不出现在你们面前。” 男子牵住她的手,道: “别再说这种话,你知道我需要你。” 女子笑了,笑得很开心…… * * 曲思扬却笑不出来,即便面前是她好久不见,视作亲姐姐的人,她还是一脸的忧郁。 “思扬,真的是你?”温晴又惊又喜。 她们所在,是珑城郊外一座宅子的大门口。曲思扬还没有开口,温晴已亲热地抓起她的手,拉她进门。 “先进来,进来再说……” 这宅子不大,不过两进。院内十分整洁,有两名小仆正行洒扫。进门看见一棵大树,树下放着十数盆五颜六色的花,开得正盛,赏心悦目。 此时成乐从大厅出来,淡蓝缓袍,春风满面,大步走过来道: “真的是你啊,好久不见了。” “少庄主。”曲思扬喊。 “以后叫我成乐吧。”成乐笑道,然后他向还没闭上的大门外望了一眼,问:“就你一个人吗?” 曲思扬点点头,“嗯。” 成乐和温晴对视了一眼,神色间都微有些凝重。 “走,我们进房再叙。”成乐道。 三人进了厅中入座,一位老仆端上茶水。曲思扬端着杯子慢慢抿着喝茶,温晴和成乐看着她,忽又对视一眼。 温晴在门口看到曲思扬的第一眼,就觉察到她有些不对劲,只她一个人来也有些奇怪。肯定是发生了什么事。她直到现在都不开口,或许那件事难以直言,所以温晴也不直接问,而是笑道: “思扬,你是想我了来看我的吗?” 曲思扬抬眼看向她,点了点头,神色间还是十分忧郁。 “你怎么会知道我们在这儿?”成乐问。 “我……我们一直知道。”曲思扬道,“我一直想来看你们的,可我怕我来之后你们又要换地方,换到我找不到的地方就更糟了。” 温晴笑道:“你想太多了,我们又没在躲着谁。” “那……”曲思扬张大了眼睛,“那这次你们和我一起回去吧。” 曲思扬期待地看着温晴,成乐也看向她。 温晴淡淡一笑,“不如你这次在这里多待几天,以后随时也可以来看我们嘛。” 闻言,曲思扬的神情又变得忧郁。温晴还是没有直言相问,而道: “这次就你一个人来,不如先跟我们说说其他人的现状吧。” “好……好啊。”曲思扬道,“你们想听谁的事?” “先说说我外公和外婆吧,他们怎么样?” “霍前辈一直在京都呢,他又把百千琛也收了做徒弟……哦,这都是百生过年回来之后与我们说的。七前辈一直在厉家,帮厉夫人修习一门能延寿的内功……也实在是难,都这么久了,厉夫人还是无法自行修炼,七前辈一天都不能离开厉府。” 温晴微笑着听着,道: “你也说了是能延寿的神功,自然不是那么容易能修习的。” “七前辈那人看似对什么都很洒脱,都好像不是很在乎,但却对一个本不认得的女子那么上心,也真是奇怪。” “什么事让你觉得她对什么都不在乎呢?”温晴笑问。 “呃……你要这么问我说不出来,那只是种印象……” 温晴又笑了笑,道:“既然刚提到了百生,说说他吧。” “他……他没什么好说的。这些天他……”曲思扬想了想,“他一直在问我们问题。” “问什么?” “问其他人的我不太清楚……他问过我我在皇宫的经历。最近他还去苏家拜访。他提过,他好像是要把我们去年的经历事都记录下来。” “真像他会做的事呢。”成乐笑道。 “那他会不会也有问题要问我们?”温晴看向成乐。 “我们俩去年没怎么和他分开过吧,我们知道的他应该都知道。”成乐道。 “对了,还有一件事。”曲思扬忽又道,“百生他和婉若走得挺近的,这俩人好像有事。” “婉若?”成乐睁大了眼睛,“不是婉如?” “就是婉若,你也知道婉如根本不喜欢他。” 竟然是婉若……成乐很是吃惊。顿了顿,温晴接着问: “小艾怎么样了?” “她呀,还那样儿呗,没什么变化。过年时回家看了趟她爷爷,年刚过就又找去洛城了。” “洛城?”成乐不解。 “他在那儿呗。” 成乐就算再迟钝也知道“他”指的是郭长歌。 “我和我娘,还有他,过年一起回去看我养父母了,在家里住了一段时间。” “你娘现在在哪?” “走了。” 温晴怔住,曲思扬看到她的表情,忙解释道: “她……她很好,我是说她跟我师父走了,拦都拦不住,明明一坐车船就吐,骑马更不必说,还非要跟师父去流浪江湖,师父他竟然还同意了。唉——可能我下次见到他们,就得改口了。” 成乐没听明白,皱眉问:“改什么口?” 曲思扬懒得解释,而温晴会心一笑,问起下一个人。 龙川又回到凌风岛居住,婉如、婉若、百生、姬虎还有曲思扬他们这些日子也一直住在岛上,时不时苏霁月和方元也会来岛上玩。方元已经还俗了,竟然死皮赖脸地拜入了苏家做弟子。 “那长歌呢?”温晴最后问起,“他怎么样?” 曲思扬缓缓低下头,没有开口,忽然啜泣起来。成、温二人再次对视,再看向曲思扬的时候,两滴清泪落入她身前的杯中,激起涟漪…… 六百四十 重聚 春日的海岛,阳光明媚,风平浪静,绿阴如盖,繁花似锦。身处这样的好地方,人的心情绝不会差,但比这景色更令人愉悦的,是与朋友重聚。成乐和温晴都没有料到,自己这么快就又见到大家。 此时众人在海边沙地铺起方布,上置美食美酒,围坐闲叙。成温二人随曲思扬回来的这一天,正好苏霁月和方元也在,更热闹许多,大家脸上都堆着笑意,但曲思扬的笑容中,却似夹有几分不安。 十数日前,当她告诉成乐和温晴,郭长歌与别的女人有染时,这两人都愤怒到了极点,立刻就决定起行与她回来。他们回来,自然是要见郭长歌的,曲思扬所不安的,就是他们见面的结果。 郭长歌当然并不在岛上,成乐和温晴并不意外。成乐此时问起: “怎么不见小艾姑娘呢?” “她和表哥在一起。”婉若回道。 “对了……”百生道,“我跑一趟,去把郭兄弟和小艾姑娘叫回来吧。” “我去吧。”姬虎说着已经起身,要去召集岛上居住的水手。 “不用去……”温晴说。 姬虎看向她,听她接道: “我们到江州,他不可能不知道,自己会回来的。” 此言不须细想便知有理,姬虎点点头重新坐下,笑着看向曲思扬,道: “妹子,你上次离岛说要去找妹夫,这么多日没回来,我们都还以为你与他在一起,真没想到你竟然跑了一趟珑城,把少庄主和温姑娘带回来了。” 曲思扬勉强笑着,点了点头。温晴抓起她的手,轻轻抚摸,对姬虎笑道: “少寨主,你好像瘦了很多啊。” 姬虎坐在那里,整个人看起来虽还是比一般人胖大许多,但不管是脸上还是身上,都比温晴上次见他时墩实了不少,几乎不见赘肉。刚才他忽然起身,行动带风,竟似十分迅捷。若换作从前的他,恐怕还没站起就会被温晴叫住了。 “唉,别提了……”姬虎苦着张脸。 “怎么了?”成乐笑问,“瘦了不是好事吗?” “是好事,但累啊,我差点就累死再也见不着你们了。” “怎么回事?”成乐有些好奇。 “我拜了几个师父……” “几个?” “对,七个呢,上次武林大会时碰上的,也不知看中我哪了,非要收我为徒。” “那七位是什么人啊?” “也是道上的,江湖上还算有些名头,称作‘陇山七虎’。” “后来我想起来了……”百生忽道,“你们还记得我们第一次到大人物客栈,有伙粗豪大汉,其中一位叫镇囚的,找徐掌柜麻烦,后来还打伤了厉公子。” 成乐点点头,“记得。” 此时本一直只顾着吃的方元道: “我抢过他们的东西。” “你很自豪啊?”苏霁月白了他一眼。 “那伙人中,便有‘陇山七虎’。”百生道。 “噢。”成乐点点头。 “可我记得他们是青龙帮啊。”方元道。 “青龙帮就不能有虎吗?”苏霁月道。 方元也不与她辩,又埋头吃自己的了。 苏霁月眼珠一转,看向姬虎道: “他们硬要收你为徒,是不是因为你的名字啊?” 姬虎摇摇头。 “我不知道,总之我被他们带了回去,三个多月是受尽折磨啊……” “折磨?”成乐听得皱眉。 “练功啊……”姬虎解释,“每天没日没夜地练,我吃得虽不比原来少,也不比原来差,但还是瘦了这么多,苦不堪言呐。” “你几位师父教你什么功夫啊,三个多月就肯放你走?”成乐问。 “他们才不肯放我呢,是妹夫找到了我,把我从他们的魔掌中救出来的。” “这个妹夫……也是指长歌?”温晴问。 姬虎点点头。 “当然。”他看向曲思扬,“我就这么一个妹子。” “长歌自己去找你的?”温晴又问。 “是啊。”姬虎道。 温晴转开了视线,微微皱眉,若有所思,忽然看向了曲思扬。曲思扬注意到她的视线,眨眨眼,问: “怎么了,小晴姐?” 温晴却又缓缓摇头,“没事。” 就在此时,百生忽然听到了些动静,转头看去。他脸上马上露出了笑容,站起身来。随即其他人也都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只见远远行来两人,一男一女,却是郭长歌和柯小艾。 除了方元还在吃,大家都起身。而除了曲思扬、成乐和温晴三人外,每个人都面带笑意——他们所有人,终于又聚齐了。 郭长歌也笑吟吟的,显然心情大好。就连走在一旁的柯小艾,嘴角也挂着不易察觉的笑意。 郭长歌快步行来,温晴牵着曲思扬的手看着他。他终于走近,满面堆笑,正要开口,忽然“啪”一声脆响,笑容没了,嘴也紧紧闭上。 温晴的手还举在胸前,郭长歌的左脸被打得通红,片刻肿起。每个人都惊呆了,只顾吃东西的方元也停下,抬头看着温晴和郭长歌。 柯小艾却很平静,平静得令她自己都感到意外。这或许是因为她内心深处相信,温晴不可能会真的伤害郭长歌。而郭长歌没有挡也没有闪,也是因为信任。 “怎么了?”郭长歌皱眉问,视线在温晴和曲思扬脸上转移。 温晴冷冷瞧着他,却不开口,似乎是因为气极,连话都说不出来。 成乐伸手搭上温晴的肩膀,怒目瞪着郭长歌,开口道: “你还问我们怎么了?” 郭长歌看向他,“我……我真不知道怎么了啊?真要打也应该是你打吧?” 如果成乐还因他父亲的死而恨自己,郭长歌倒能理解,但这么久不见温晴上来就是一巴掌,实在让他无比困惑。 成乐看着郭长歌,似是十分失望地叹息一声,道: “当初在大人物客栈,我……我就该知道你和那女的有问题!” “大人物客栈那女的……”郭长歌想了想,“你是说徐清吗?” “我当然是说她!”成乐愤愤道,“人呢,来见我们不敢带着了?” “怎么,你有事要找她?” “你……”成乐差点也忍不住出手,“我找她做什么?” “那你提她做什么?” “我……你自己做了什么,还是自己说吧。”成乐转开了脸,似乎是已看都不想看他。 郭长歌无奈转向曲思扬,道: “思扬,怎么回事,快说清楚。” 曲思扬这才很不好意思地看向温晴,“小晴姐……” 然后又转向成乐,“少庄主,我……我对不起你们。” 温晴和成乐看着她,只见她低下头,又顿了良久才说下去: “我骗了你们。” 六百四十一 安心 骗! 谁都痛恨欺骗,朋友间的欺骗更教人难以容忍。所以曲思扬“骗”字出口,不止是成乐和温晴,其他人也全都觉得事情有些严重了。 成乐和温晴还盯着曲思扬,但不说话,而曲思扬低着头,同样沉默着。郭长歌看着他们三个,叹了口气。 “有什么事,坐下慢慢说吧。”婉若忽然道。 温晴率先转身坐下了,随后其他人也一一坐回绿阴下。郭长歌坐下时对曲思扬说:“你站着,把事情说清楚。” 这下他刚坐稳就被人揪住了耳朵提了起来,曲思扬一边使劲,一边没好气地道: “那你也站着,我撒谎,还不是因为你么。” “好好好,你放开,我站,我站……” 郭长歌轻轻抓着曲思扬的手腕,自己疼得面目狰狞,也不舍得使力让她松手。这样一来,刚坐下的柯小艾也站了起来,抱剑直立一旁。 曲思扬终于放开了手,“哼”了一声道: “怎么回事你来说吧。” “我怎么知道怎么回事?”郭长歌揉着耳朵。 “从开始说起!” 郭长歌无奈,转向温晴和成乐,顿了顿开口道: “是我让她去找你们的。” 成乐看了眼温晴,问郭长歌: “找我们做什么?” “当然是找你们回来,她和小晴姐关系最好了,她去机会大些。” 成乐眨了眨眼,看向曲思扬道: “所以你说的那些,都是假的,只是为了骗我们回来?” 事情就是这样,曲思扬只好点了点头,然后低着头不说话,像做错了事的孩子。 成乐无奈笑了笑,语带讽意地道: “还真是好办法呢。” 郭长歌来了兴趣,笑问: “她都说了些什么啊?” “不是你教她说的?”成乐问。 “我可没教她。” 温晴坐着背对郭长歌和曲思扬,忽然开口,声音十分平静地道: “她说她去找你,偷偷潜入你所在的地方,本是想给你个惊喜,却无意间发现了你在和别的女人亲热。” 听到这里,大家都大概知道是怎么回事了。这种谎话实在欠妥,他们看着曲思扬,不知该如何说她是好。 “别的女人?”郭长歌瞥了曲思扬一眼,“她说是徐清?” “她还能说谁呢?”成乐道。 郭长歌无奈地摇摇头,对曲思扬道: “这种话也能乱说的?” “哼,我还不是听你的话,要想办法带小晴姐和少庄主回来?再说了,你和那女的每天都在一起,谁知道你们是不是背着我……” “思扬!”温晴不让她说下去,“别说了。” 曲思扬又冲郭长歌“哼”了一声,转向温晴,表情立刻变作愧疚。 “小晴姐,你……你可以原谅我吗?” “对我,你没做错什么。” 闻言,曲思扬很高兴,却仍有些不安。 “我骗了你们……” 温晴回头看向她,道: “我骗你的事岂非更多,你生我的气吗?” “我没有真的生过你的气,从来没有。” “那我也不会生你的气。” 曲思扬脸上现出笑容,转瞬又消失。 “可是小晴姐你看起来……看起来很不高兴,一定是因为我……” “我没有不高兴,只是担心。” “担心?” 温晴站了起来,牵起曲思扬的手。 “你随我来。” 曲思扬被温晴牵着来到海边,海浪“哗哗”作响,浅浅的白色浪花打湿她们的裙摆。温晴转过身面向曲思扬,这手没有放开,又牵起她另一只手,表情有些凝重地看着她。 “思扬……”温晴说,“你那时哭泣,不是假的。” 曲思扬神情悲伤地低下了头,虽未开口,却无疑是承认了温晴所言不错。 “你是如何想到那样的‘办法’,让我们随你回来的呢?” 又沉默了一阵,曲思扬才终于开口: “没……没什么,只是一个梦。” “梦?” “梦……梦里他说……” “说什么?” “他对徐清说……说我不会理解他,还说我和他已不是一路人。” 温晴牵着曲思扬的手,靠近了她些,问: “只是梦吗,没有发生什么?” “只是梦而已,小晴姐你不必担心……”曲思扬道,“是我平日胡思乱想太多了,才会做那样的梦。” “那你又怎会胡思乱想?” 曲思扬朝郭长歌在的方向看了一眼,道: “还不都是那臭小鬼,之前离岛前答应我很快就回来,却一个多月都不现身。” “你的性格,又怎会在这岛上乖乖等他一个多月?” “哼,他不想见我,我还不想见他呢。” 听到这里,温晴脸上终于有了些笑意。 “原来是赌气啊。” “才不是。” “那你最后还不是主动去找他了?” “我……我是想小艾了,去看小艾的。” “长歌让你在岛上等他回来,却带了小艾在身边?” “不,小艾和她两位爷爷住一起。” “什么?” “我没说吗,小艾的两位爷爷来江州了,在厉府居住。” “之前我问起小艾的近况,你的确没有说啊。” “是么,可能是因为当时我想着别的事,而且小艾爷爷来不来的,我想你和少庄主也不会在意吧……” “我看啊,是你不在意。” “什么意思?” “上次在我家,你只有在说起小艾的事时显得很不耐烦。” “有吗?” “长歌身边的女孩子,只要还没找到别的……喜欢的人,你总是不放心。” “才没有。”曲思扬被说中了,心虚地转开了脸。 温晴顿了顿道: “总之那个梦之后,你决定去找……看小艾,顺便去找了长歌,长歌就拜托你来找我们,是吗?” “嗯。” “好,我都明白了……思扬,我觉得,你应该相信他。” 曲思扬看向温晴,犹豫片刻道: “可是小晴姐,你相信他吗?” “当然。” “那你又怎会离开呢?” “我离开,只是想让他认清一些事情。” “他已经认清了!小晴姐你……你可以留下吗?有你在,我才会觉得安心。” 温晴淡淡笑了,道: “真正的安心,是别人是给不了你的。” * 她们牵手回到大家身边时,气氛很是欢快,成乐也与其他人有说有笑。郭长歌转头问道: “你们在那边说什么悄悄话呢?” “既然知道是悄悄话,你还问什么?”曲思扬白眼道。 温晴放开了曲思扬的手,这一瞬间,曲思扬忽然有一种失去宝贵之物的感觉,转头看过去,温晴躬身抓住成乐的胳膊,搀他起身。 “公子,我们该走了。” 此言一出,所有人脸上的笑容都消失了。成乐也怔住。 “现在就走?” 要知道,他们今天才刚到。成乐知道他们不会留下,但本以为至少会待个一两天。 “多留无益。”温晴语气平静。 “好,走吧。”成乐转向众人,“各位,见到你们很高兴,我们后会有期。” “不!”曲思扬扑过去紧紧抱住温晴,“你不能走,我不让你走,我不会让你走的……” 温晴伸手轻抚着曲思扬的背脊,也不知该说什么好。 “你们真的就这么走了?”郭长歌忽然开口,“也不问问我想让你们回来做什么?” 温晴和成乐看向他,其他人也都看向他。他起身牵起曲思扬的手,将她从温晴身边拉开,深情地望着她。曲思扬看到他温柔的眼神,有些不好意思了。 “你这么看着我干什么啊?” 郭长歌笑了笑,转头看向温晴和成乐的同时伸手将曲思扬抱得贴近自己,然后又将手指插入她指缝。曲思扬怔了怔,红着脸,两人十指相扣。 “小晴姐、少庄主,至少先参加过婚礼,再走不迟。” “婚礼!?”成乐吃了一惊。 其他人也全都很吃惊,不是惊吓,而是惊喜。大家都由衷为郭长歌和曲思扬感到高兴。 “没错,婚礼。”郭长歌又看向曲思扬,温柔地笑道,“以后,你就是郭夫人了。” 六百四十二 聚集 曲思扬拥抱着郭长歌,脸埋在他的胸膛,是为了不让别人看到她的眼泪。 那是开心的泪水,虽然她并不想做什么郭夫人,她只想和郭长歌在一起,只他们两个人就好,不需祝福,更无所谓名分。但若一定要成亲她也不介意,郭长歌主动提起,至少说明他也想和她在一起,而绝不会抛弃她。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她?”成乐忽然问道,“你若早告诉思扬你们要成亲,她再转告我们,请我们来参加婚礼,我们肯定会来的啊。” 郭长歌笑道:“惊喜总要留到后面嘛。” “坏……你坏……坏死了……”曲思扬拳头用力锤打郭长歌的胸膛。她知道对方内力深厚,她就算再用力也不会伤到他。 郭长歌却“啊”地惨叫,神情看起来十分痛苦。曲思扬连忙停了手,两手搀住他,表情极为关切地道: “你……你没事吧?” 郭长歌还是一副痛苦模样。 “我……我还好,拜天地入洞房的力气还是有的。” 他说着,脸上转而现出了笑容。曲思扬一见,怒道: “还敢装?你再装,你再装……” 她边说边打,这一次郭长歌轻易避开,叫道: “谋杀亲夫啦,谋杀亲夫啦!” “别跑,给我站住!” 两人在海滩上一个跑,一个追,大家都笑吟吟看着他们。最后郭长歌躲到温晴身后,喊道: “小晴姐,救救我。” 曲思扬在温晴面前站定,指着郭长歌,道: “小晴姐,你快帮我抓住他。” 此时,温晴脸上终于有了十分开朗的笑容,轻轻摇了摇头。 “小晴姐,你偏心,老护着他!” “偏心?”郭长歌皱了皱眉,“别乱用词啊!” 曲思扬立时又跳过去抓他,但他绕着温晴跑,她也没办法。 温晴忽然出手抓住曲思扬的手腕,微笑道: “你有一辈子呢,还愁抓不到他吗,又何必急在一时?” 曲思扬有些不好意思,但看向从温晴肩头露出的郭长歌那张脸时,她立时又变了脸色,气鼓鼓地道: “哼,这次就先饶了你。” 终于消停下来,大家围坐在树阴下,喝酒、闲聊、欢笑,打发着春日午后悠长的时光。 郭长歌醉了,忽然笑着问成乐道: “你们什么时候成亲啊,不如我们一起?” 成乐还没有回话,温晴先开口道: “我们已经成亲了。” 其他人都看向他们,郭长歌皱眉道: “成亲都不告诉我们吗?那次不算,再来一次,我们一起。” 曲思扬扇了他的胳膊一巴掌,“别开玩笑了……你醉了。” “我没有。”郭长歌还很不服气。 成乐深情望着温晴,温晴注意到后,也深情回望,两人同时伸手紧握对方。 谁都没想到,婉若这时忽然说道: “表哥,不如我和你们同一天成亲吧?” 郭长歌皱眉看向她,“你?” 婉若笑着一把抓住了百生的手臂,然后看向他。 “你……你干什么?” 百生向旁躲去,但被婉若紧紧拽住竟挣脱不开。郭长歌惊奇地看着他们,皱眉道: “你们……” “你竟然不知道?”成乐问他。 郭长歌眨了眨眼,“知道什么?” 百生也道:“知道什么?” 曲思扬笑道:“人家都想着要成亲了,你还在这装傻?” “成什么亲?”百生很畏惧地看向婉若,“你你……你放开我。” 婉若放了手,同时脸上的笑容消失,委屈巴巴地道: “是我想太多,我知道我配不上你,可是我……” 她话没说完,掩面而泣。婉如轻抚妹妹的背脊安慰她。百生怔怔看着她们,神色间极是惶恐。 “哼!”旁边苏霁月忽然一拍大腿,道,“你若觉得楚姐姐配不上你,我身为苏家的小姐总能配得上了吧,你不娶她,就娶我!” “我……我……”这一来百生更是不知所措,“你这又是闹哪出呢?” “你敢不娶我?别忘了在云州,你对我……” “我错了!”百生猛地跪倒,双手合十,一揖到地。 苏霁月俏皮地“哼”了一声,“那选吧。” 百生抬起头,无奈道:“我选婉……婉若姑娘。” 闻言,婉若把两手从脸上移开,露出的却是一张笑脸,原来她刚才是在装哭。百生看着她,又是一声无奈的轻叹。婉若探出手臂抓起苏霁月的手,笑道: “好妹妹,真有你的。” 苏霁月一脸自豪,“那当然。” “你刚才说‘别忘了在云州’,他对你……发生了什么吗?” “我说了楚姐姐你可别生气,那都是我的错,那时我们……” “咳咳……”曲思扬不想让她说下去。 在“吃醋”这件事上,她比任何人都了解女人,她知道苏霁月若真说了,婉若不可能不生气。就算表面不生气,心里也总会不痛快,所以最好不说,就让那件事成为永远的,只有少数人知道的秘密。 “婉若姑娘,你真的……真的想嫁与我?”百生忽然问。 婉若看向他,顿了顿开口道: “这么多日子我时常去找你谈我自己的事,那些事,你以为我是对谁都能说的吗?” “可最开始是我去问你的,我只是为了写……写我的……” “你最先问我时,我本也有些犹豫,但后来我发现,有你聆听我的故事,我很高兴。你对我说的,那些安慰的话,我每一句都记得,我想永远听下去,也想把我的所有都让你知道……” 原来百生为了纪录他们去年整年的经历,便去询问婉若只有她知晓的部分。说到在黎阳城春生客栈的那场杀戮时,婉若忽然崩溃大哭,百生便言语安慰于她。这之后婉若便打开了话匣,说起自己作为刺客的那些日子,说起她那时的冷酷无情,今日的痛苦懊悔,而这些,最需要的就是倾诉。 百生的确算是一个好的聆听者,那些笨拙,但温柔又真诚的安慰也让婉若很是受用。而百生在真正了解了婉若之后,也知道她其实并不是那么强凶残暴,骨子里,她也很温柔,很娴静,甚至知书达礼。 “其实,婉若姑娘,对你,我也……” “什么?” “反正我……我愿意娶你。”百生羞红了脸,闭上了眼。 婉若也有些害羞,低下了头。看着他们,众人都笑得很开心。 百生睁眼后又道:“但在成亲之前,我至少得先带你去拜见我父亲啊。” 郭长歌忽然笑道:“此事你不必担心,你父亲和兄长,已在来江州的路上。” “什么?”百生吃了一惊。 温晴皱眉看向郭长歌,问: “你不可能预料到今日之事,怎会让他们来此?” 郭长歌笑而不语,喝了杯酒。温晴接着问: “还有小艾的两位爷爷,是什么契机让你把他们请到江州的?想来你师父和古姨现也在回来的路上了吧。” “嗯,你忘了思扬的养父母。” “为什么,不可能只因你的婚礼吧。” “小晴姐……”郭长歌微笑着,问,“你觉得呢?” 六百四十三 手下 “我觉得……”温晴看着郭长歌,略作思考,忽然瞥了曲思扬一眼,道,“或许我想太多了。” “你是想太多了。”郭长歌笑道,“我和思扬婚礼,我们的师父,还有她父母不可能不来啊。至于小艾的爷爷,上次小艾回家发现他老人家身体有恙,所以我就派人去请他来此,一来七前辈可为他诊治调养,二来也可以时时见自己的孙女,就为着这第二点,他们也一定愿意来的。” “可是我父亲和兄长……”百生皱眉问,“你和他们也没什么交情,怎么会请他们呢?” “他们……” “还有,我父亲在朝中任职,又哪来的时间跑一趟江州?” “这个……” 百生用审视的目光看着郭长歌。 “你有什么瞒着我们吗?” 郭长歌扔下手里的空酒杯,叹一声道: “我就不该喝……” * * 屋子里传出几声女子愤怒的吼叫,紧接着门“砰”一声被打开,曲思扬气冲冲出来,快步走了。 紧接着郭长歌追出来,拉住她胳膊,但被甩开。曲思扬头也不回地离开,郭长歌正有些犹豫要不要跟上去,婉若从屋里出来道: “我去吧,你别担心。” 郭长歌点点头,婉若跟了上去。他看着她们远去,叹了一声,转身回屋。 屋里人不少,除了从海滩回来的众人,还有龙川和徐清。不过曲思扬方才愤怒离开,并非是因为郭长歌带了徐清来岛上,而是因为郭长歌不久前对大家坦诚的一件事。 “没事吧?”成乐问。 “会没事的。”郭长歌坐回他原来的座椅,神态间似乎有些疲累。 众人的神情皆有些凝重,沉默片刻后,百生看着郭长歌,忽道: “你说只有你的婚礼才能聚集所有人而不惹人疑,可我觉得我父亲和兄长的到来还是有些可疑吧?” “的确……”郭长歌道,“我与你父亲和兄长的交情不深,但我想对付的人未必清楚这一点。” “可还是那个问题,我父亲在朝中为官,按理就算是我要在此地成亲,他也不会有时间跑一趟的。” 郭长歌微微一笑道: “如果是皇帝派他来的呢?” “怎么会呢?” “怎么不会?朗头和思扬去年离开后再未回宫,杳无音信,如果在收到我邀请的同时,宫里得到朗头和思扬身在江州的消息,你父亲会被派来此地,也就不奇怪了吧?” “我父亲本就知道曲姑娘在此地。” “他当然知道,他当然也并不是真的要带思扬回去,他来此,是我建议的,只为了躲避危险。” “危险?” 郭长歌点点头道: “我把所有人聚集在这里,不止是为了借助大家的力量,也是为了保护所有人。” “你担心你要对付的人会去伤害我们的家人?”百生看了柯小艾一眼。 “我不想冒险。如果有人拿家人威胁我们,我是毫无办法的,你呢?” 百生不说话了。 “可是把所有人聚集在一起,会不会反而更危险了?”姬虎道。 “在我身边,我至少能尽力去保护他们……”郭长歌看向他,“对了,少寨主,我昨晚乘船来岛上前得到消息,你父亲那时就快到了,想来现在应该已经进城,我事先安排了人接他去厉家。” 姬虎一听,心中甚是喜悦。本来郭长歌说到他是想保护所有人,前面却没有提到过他父亲,他还有些失落,觉得郭长歌忽略了他。 “所以……”成乐忽然问,“你要对付的究竟是什么人?” 郭长歌顿了顿回道: “我手下的人。” “你的手下?”成乐不明白。 “没错。”郭长歌道,“本来是朗头的手下,现在,算是我的吧。” 众人都不约而同看向徐清,而徐清只盯着郭长歌,无视了其他人的目光。 “既然是手下,你直接惩治他们不就是了?”苏霁月道。 “事情若那么简单就好了。”郭长歌神态间的疲惫忽又显现出来。 “是不是有人不服你?”姬虎问。 郭长歌轻轻摇了摇头。 “那到底怎么回事?”成乐问。 “朗头死了。” 郭长歌忽然出口的这句话,让徐清之外的所有人都猝不及防,他们都瞪大了眼睛看着他。郭长歌却一副若无其事的表情,伸手提起了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龙川最先开口: “你说什么?” “你听见了,我不想重复一次。”郭长歌边喝茶边道。 龙川从椅上猛地立起,神情激动,双拳紧握,手背上青筋暴起。 “怎么回事?” “四个月前的事了,他死在洛城,我娘坟前,现场被伪造成自杀的样子,但事实是有人杀了他。” “谁!?” 郭长歌看向龙川,叹了一声道: “这就是我为什么不敢告诉你,你会不惜一切去调查这件事,然后拼了命去为朗头报仇,如此,打草惊蛇倒在其次,若是招来杀身之祸,你让婉如和婉若怎么办?” “告诉我!” 龙川此时可怕的神情让婉如不禁有些发抖。 “我可以告诉你,但你得答应我,不会私自行动。”郭长歌道。 “我答应你。” “那就先坐下。” 龙川在长长呼出一口气后,慢慢松了拳头,坐回椅子。郭长歌一口气喝完了他那杯茶,道: “原来追随朗头的人,大致可分为三类……” “第一类像徐清……”他看向徐清,紧接着转向百生,“百伯父,与他有很深的交情,不管他做什么都愿意为他效命;第二类如当年的一慧禅师,确实相信幻心术可造福世间,于是相助于他;而第三类,并非真心追随,他们只是在利用他,在他没有利用价值,反而会妨碍到他们时,他们自然就会取他性命。” “这第三类人,就是你说你要对付的,你的‘手下’?”百生问。 “没错。” “你说他们利用朗头,为的是什么?” “自然是幻心术。” “所以他们现在的目标是……”成乐握起温晴的手,“晴儿?” “可以这么说吧。” “他们原来利用朗头,现在是想利用你?”百生问。 “对。” “为什么非要利用你们不可?”成乐问。 “他们看重朗头的,首先是他的决心,他为了得到幻心术能做到何种地步,你们也都知道,其次便是他与玉汝山庄的渊源;而我,他们更看重的,显然是我和小晴姐以及七前辈的关系。” “那他们又为什么要杀朗头,他在放下执念后最多不过没用了,又怎会妨碍到他们?”百生问。 “你会觉得朗头是个傻子吗?”郭长歌反问。 百生不知他为何这么问,但还是回道: “没人会觉得他是傻子。” “是啊,他不是傻子。而最了解自己手下是些什么人的,只有他自己……” “那又如何?” “如果我什么都不知道的话,岂非就能更好的被他们所利用?” “所以他们是怕朗头对你说太多?”百生微微皱眉道。 “我想是这样。” “可他们如何确定朗头是否已告诉了你,那些他们不想让你知道的事?” “他们无法确定,但解决掉一个没有利用价值的人,也没有害处不是吗?” “不见得吧,朗头的死岂非已引起了你的怀疑和警觉?” “或许他们对那个‘自杀’现场的布置很有自信,而在我们的角度看来,朗头也确实有自杀的可能——失去了人生的目标,对过去的恶行幡然悔悟……不是么?” 对于这番解释,百生还是不能完全信服。众人又沉默了片刻,龙川忽然冷冷道:“给我一个名字。” 郭长歌叹息一声,道:“你答应我不会私自行动的。龙叔,我要对付的,是一个庞大、危险的团体,我对他们的了解也并不多,就当是帮我的忙,也为了婉如和婉若的安全,相信我,现在绝不是冲动行事的时候。” 龙川也没再说什么,他的表情显然在压抑着极度的愤怒,忽然起身,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屋子。不久后,温晴忽然开口: “义父从我这里习得了幻心术……” 众人都看向她,而她看向郭长歌,接着道: “你说的那些人,定是去要求他把幻心术授予他们。” 郭长歌冷笑一声,“如果是这样,事情就更棘手了。” 温晴不禁皱眉,“你觉得他传授了他们幻心术?” “你觉得没有?” “一定没有!”温晴忽然有些激动,“被拒绝之后,我想就连那些人都看得出,义父无论如何都不会把幻心术传授给他们。于是在恼怒之下,他们才决定杀人。” 郭长歌没有反驳。百生道: “如果是先撕破了脸,那便不得不杀了灭口,这样就说得通了。” “他葬在哪里?”温晴问着,站了起来。成乐也跟着起身。 郭长歌轻叹一声,“洛城城郊,与我娘葬在一起。” “告诉我具体方位。” “现在你不能离开,等一切结束,我带你去祭拜。” 温晴双目早已红了,此时脸颊上挂下了一颗莹亮的泪珠。 “公子,对不起。” 成乐目光温柔,伸手为她拭去眼泪。两人再没多说什么,相偕离开了房间,留下满屋的沉寂。 六百四十四 直面 “今天我既对大家说起这些,就是相信大家,不过还是要嘱咐一句,请大家不要向任何人说起。” 郭长歌说过,其他人都点头答应。苏霁月犹豫片刻问道: “连我阿姐都不能说吗?” 郭长歌看向她: “她早就知道,你阿姐,可是我重要的盟友。” * 三天后的清晨。 春江水暖,野鸭游荡。拂柳山庄敞开的大门口,苏素染一袭绿衣,天青披风,轻巧地跨上骏马,打马出发。 突然,有人从门槛跃过,却是苏霁月从里边追了出来。 “阿姐,等等我。” 苏素染勒马回头,“小月,怎么了?” 苏霁月奔近道:“我想跟阿姐一起去。” 苏素染笑了,道:“你知道我要去哪么,就和我一起去?” 苏霁月道:“早饭吃到一半,我见秦师姐对你耳语几句,你便匆匆而出,孤身一人,甚至什么都没交代……除了是那个人约你出去,还能是怎么回事呢?” “那个人?” “你知道我说的是谁。” 苏素染淡淡一笑。苏霁月接着道: “我可告诉你,那人要成亲了,到时候阿姐你不要太伤心哦。” “你说什么呢?”苏素染无可奈何地看着小妹。 “总之阿姐你带我一起去吧,家里太无聊了。求求你了……” “你不是昨天才从凌风岛回来吗,家里就那么让你讨厌?”苏素染笑问。 “不是讨厌啦,只是……” “好了好了,我带你去就是。” 苏霁月立时喜笑颜开,一跃上了马背,抱住阿姐的腰。 “我们去哪?” 苏素染夹马启行,道:“厉家。” 苏霁月有些意外,“不是去见他?” 苏素染没有回应,神色间微有不悦。 * 厉家后园,东厢房。 门外不远的四角亭中,有数人相候。苏家姐妹、厉直、郭长歌,还有成乐和温晴,他们等在门口,等的,自然是屋里的人。 屋里只有两个人,白钰儿与凌飞雪。从半年前开始,她们每日早晚都会在此,由白钰儿助凌飞雪练功,从无间断。短的时候,只练半个时辰,长的时候,直从清晨练到午时,从晚饭后习至中夜…… 就这样半年过去。 半年,是一个特殊的时间。这些天,厉直见妻子身体康健,精神饱满,他很是高兴,却也不禁担忧。 只剩半年寿元——那位淳于神医的话还在耳边回响,虽然现在已过了半年,但刚过没多久,厉直不敢高兴得太早。不过他对白钰儿的感激,自是不必说的,甚至曾主动将家里所有的田产地契以及商铺资产奉上,白钰儿却说她要这些自己也不会管理,还是等她需要钱的时候,他再直接给她银两就好…… 忽然,房门开了。一位肤色如雪、白衣胜雪的女子从里面走出,正是凌飞雪。她轻轻闭上房门,转身后,脸上露出笑容,眼睛也亮了。 “你们怎么来了?” 本在亭中的几人正向她行来,苏霁月走在最前。凌飞雪小跑向他们,很快会合。 “凌姐姐,我们是专门来看你的呀。”苏霁月笑道。 凌飞雪亲热地握起她的手,然后转向其他人,招呼道: “苏小姐、郭公子……” 苏素染和郭长歌微笑着点头致意。凌飞雪看向温晴和成乐时,一时怔住。她记得自己见过他们,但记不起他们的姓名,或许从来就不知道。 “两位……” “凌掌门,在下成乐……这位是内子温晴。” “成公子,温夫人。”凌飞雪施了一礼。 郭长歌笑道: “凌掌门,他们都是我最好的朋友,这位成夫人和里面那位七前辈,还是近亲呢。那位前辈肯从云州来为你调养身体,很大程度是看在这位成夫人的面子上。” “原来是这样……”凌飞雪听着睁大了眼睛,转向温晴,“温夫人,你也是我的恩人,请受飞雪一拜。” 她说着便拜了下去,温晴急忙伸手搀扶。听到郭长歌刚才的话,厉直此时也拜了下去,被成乐托起。 “凌掌门,千万别这样。”温晴看了郭长歌一眼,又看回凌飞雪,“他人也不小了,却还是爱开玩笑,那些话实在言过其实,凌掌门不必当真。” 郭长歌笑而不语。凌飞雪站好后,瞥了眼郭长歌,微笑道: “几位都是贵客,我们快别站在这儿了,去厅中叙话吧。” “我们就去那边亭子里吧,鸟语花香的,多好啊,屋里闷都闷死了。”苏霁月道。 “小月,别多嘴。”苏素染道。 “无妨无妨……”凌飞雪道。 此时郭长歌说: “我和他们两个要先去见七前辈。” “好。”凌飞雪点头道,“几位请便。” * 屋里,白钰儿正盘膝坐在床上,双目微闭,双手弯曲相叠,置于丹田之前。 郭长歌、成乐和温晴三人或坐或站,但谁都不敢发出丝毫的声音。幸好不久白钰儿就睁开了眼睛,看向那三人。 可一时间却还是谁也没出言,郭长歌面带笑意看着成乐和温晴,终于是他最先开口: “不如就从刚才的话题说起……” 另外三人都看向他。郭长歌对着温晴,接道: “小晴姐,我说七前辈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才来为凌掌门疗养,你说我言过其实,那你觉得事实如何,七前辈为何要来,为何要千里迢迢来救一个她素未谋面的女子。” 温晴知道郭长歌此时又说起此事必有深意,便认真回答道: “七前辈本就心善如佛,乐于救人,她身边众女,不就都是她所救的苦命女子吗?” 白钰儿脸上不禁露出微笑,道: “晴儿,我没你想的那么好……” 温晴看向外婆,听她接道: “我所救众女,都是恰好碰上了,顺手救的罢了。而且……她们大多本都是风尘女子,你可知这是为何。” “这个……”温晴隐约猜到了,但说不出口。 白钰儿直视着她,很大方地说道: “那是因为,我年轻时就是一个女支女,一个在妓院之中,渴望着自由的女支女。” “凌掌门的身份,可比女支女不知道高到哪里去了。”郭长歌道。 成乐皱眉看向他,觉得他立马跟这么一句话,实在是无礼到了极点。 郭长歌紧接着又道: “那七前辈你,为何要特意跑到江州来救她呢?” 白钰儿早就明白了他的意图,便向温晴解释道: “我来江州,是因为我的敌人在江州,多年来我一直在逃避他们,现在,我不想再逃了,我要直面我的敌人。” “这么说,救凌掌门只是顺便而为?”郭长歌问。 “当然不是。” “那为什么要救她?” “一来为钱,二来……” “什么?” 温晴看着白钰儿,白钰儿突然也转向她。 “我要引出我的敌人……” 六百四十五 五福 “引蛇出洞?”郭长歌道,“或者说,是钓鱼?” “可以这么说。”白钰儿道。 “那以什么为饵呢?” “五福长生法。” “那是什么?” “那便是我教给凌夫人的延寿之内功。” “嗯,我明白了,‘长生’之法,对任何人无疑都很有吸引力。” “尤其对李壬棠原来的门人和信徒。”温晴忽道。 郭长歌笑着看向她,“小晴姐,看来你已完全明白了。” 温晴点了点头。白钰儿轻叹一声,说起过去的事: “当年我逃离‘仙山’,以为李壬棠定会派人追杀,便将我与心远的孩子托付给当时武功天下无敌的白氏兄妹照看……” “白前辈果然是……”温晴道。 “没错,他是我和心远的孩子。”白钰儿道。 “白氏兄妹是……?”成乐有些不解。 白钰儿看向他,“你这孩子看起来也不傻啊。” 成乐脸有些红了,“是……是冢岛二魔?” “当然是了。”白钰儿道。 “可……可冢岛二魔不是夫妻吗?” “他们的关系,远比夫妻和兄妹都更亲近,不管是身体还是灵魂……他们简直是一个人。” 成乐目瞪口呆。白钰儿也不多关注他,接着之前的话道: “与白氏兄妹分别后,我自己辗转四方,最后嫁到霍家以求庇护。直到多年后我与成庄主结识,才知道李壬棠并未派人追杀我。但是…… 白钰儿顿了顿: “但是被李壬棠遣散的门人信徒却不会放过我,一来要为他们的主人报仇,二来,他们想要得到我的‘心’。” 这种奇怪的说法令温晴和成乐不禁皱眉。得到她的“心”……难道要剜心泄愤不成? “所以得到幻心术是第一步……”白钰儿接着道,“只有用幻心术,他们才能将我记在心里的所有武学以及各类学识据为己有。” “原来是这样。”温晴看向郭长歌,“长歌,你所说你要对付的‘手下’,其实就是当年被李壬棠遣散的门人信徒吧。” 郭长歌点点头,“他们是为首之人,这么多年,想来他们都发展了各自的势力。” “他们有多少人。” “不知道,但可以肯定的是,他们必定都已不年轻了。” 沉默片刻,成乐问: “现在玉汝山庄没有李壬棠留下的藏书秘籍吗?” 白钰儿摇头。“当年都被我烧了,就算有残余,也不多。” 然后又是沉默,不知什么时候,白钰儿又闭上双目,盘膝静坐。温晴站在窗旁,成乐倚在门边,而郭长歌坐在桌前,看着他们。 “少庄主。”郭长歌忽然开口,“你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成乐怔了怔,“我……那个……” 他看了眼温晴,才问郭长歌:“刚才不是说了要‘引蛇出洞’吗,不知具体的计划是怎样的呢?” 郭长歌道:“厉府来了位年轻的医师为夫人治病,却不用医药,而是用仙法为她延寿……这样的传闻,早已透过府中下人之口传了出去。” “那又如何,那些人难道会来硬的吗?” “不会,但不可否认的是,那五福长生法,对他们中每个人都有极大的吸引力。” “是啊。”成乐明白这一点,“你说过他们每个人都已不年轻了,按时间推算,何止是不年轻,他们最小的,恐怕也已年近古稀了吧。” “嗯。”郭长歌点点头,“而我们放出这消息,其实只为其中的一个人。” “一个人?” “对,这个人就是当初用逆命调元之法为凌夫人祛病的人,此人,名叫淳于千。” “你确定此人是李壬棠的门人信徒?”温晴问。 “首先年纪符合,其次……” “逆命调元。”白钰儿接茬道,“这种功法在我看来虽然蠢之又蠢,但也不是什么人都会的。” “七前辈之前和我说过,虽然逆命调元并非李壬棠独门的功法,但当今武林会这种功法的人并不多。在没有其他线索的情况下,也只好先假设淳于千是李壬棠的门人。”郭长歌道。 “可是你们期盼他怎么做呢?”温晴问,“武学功法可不是一件能看得见抓得着的物品,是说偷就能偷,说抢就能抢的。就算知道凌掌门学会了五福长生法,淳于千又能如何呢?” “莫忘了淳于千治好了凌夫人的病。” “你的意思是,如果淳于千要求,凌掌门可能就会教他?” “我的意思不重要,得看淳于千怎么想。” “可是……”成乐插嘴道,“淳于千虽然治好了凌夫人的病,但却让她只剩下了半年寿命,这在我看来甚至算不上救命之恩,反倒是七前辈,教了凌夫人延长寿命的神功,这才是天大的恩情啊。凌夫人恐怕不会为了淳于千而背叛七前辈吧。” “你还是没明白,凌夫人怎么做也不重要,只要淳于千来请求她,让我们能确定淳于千的身份就够了。”郭长歌道,“毕竟延长寿命的‘仙术’这种话在普通人听来大概只是个笑话,只有李壬棠的信徒知道五福长生法的存在。” “可淳于千会那么天真吗?” “一个年迈的老人最缺的,就是寿命。这样的机会淳于千绝不会放过。” “你就这么肯定?”成乐还是怀疑。 “我……” “他已经来过了。”白钰儿打断道。 成乐和温晴都睁大了眼看向她。 “就在前天晚上,距逆命调元的那天半年又半个月,凌飞雪还好好活着,也就证明我传给她的五福长生法是真的无疑。淳于千便再也忍不住,夜里潜入这里,点晕了厉直,将凌飞雪劫出至城外无人之地。“ “什么!?”成乐更加惊讶。 “淳于千先是陪罪,请凌飞雪恕他无礼,紧接着便跪下……” 白钰儿说着笑了笑: “好笑他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竟然说哭便哭了,流着眼泪说自己寿命无几,求凌飞雪救他一命。” “凌夫人没有答应吧。”成乐问。 白钰儿摇头,“虽然犹豫了很久,但这孩子没有让我失望。” “然后呢?”成乐又问。 “软的不行自然是来硬的。淳于千以厉直的性命做威胁,说反正要死,他要拉几个伴儿。” “凌夫人如何应对?” “我本以为这回轮到她跪下求淳于千放过她丈夫了,但她的行动实是让我眼前一亮。” “她怎么做的?“ “她装作在考虑的样子缓缓踱步,绕到淳于千背后,紧接着出招偷袭。” “得手了?” 白钰儿摇头,“淳于千的武功高她太多。” “那……那凌夫人没事吧?”成乐一副极为担心的样子。 白钰儿看着他,笑了,转向温晴道: “晴儿,我知道你喜欢他什么了,他有时候真是挺可爱的。” 温晴淡淡一笑。成乐话一说完,马上也知道自己说了蠢话,他刚才还见过凌飞雪,她好好的。这样本就十分尴尬,又听到白钰儿说那样的话,以致成乐的脸从来没像现在这样红过。 “我答应了为凌飞雪延寿……”白钰儿笑着对成乐道,“怎么可能会让她有事呢?” 六百四十六 回生 “那现在淳于千在哪?” “在他该在的地方。” 听到这样的回答,成乐无奈看向郭长歌。郭长歌笑了笑道: “你应该知道,七前辈会怎么对付他。” “幻心术?” 郭长歌点头。 “那也就是说,”温晴道,“淳于千知道的,你们现在也都知道了。” 郭长歌接着点头。 “那我之前问你他们有多少人,你说不知道?” “这不是叫你们来一起听七前辈说吗。”郭长歌道。 成乐有些惊奇,问白钰儿: “前辈还没告诉他?” “我又不是他的手下,当然不会事事都及时向他汇报。” 郭长歌笑道: “我是您的手下,在对付李壬棠的门人信徒这件事上,我什么都听您的。” “别来这套,我们谁也不是谁的手下,在这件事上……”白钰儿道,“我们最多只是互相利用罢了。” “您这有什么说什么的性格……小晴姐怎么一点不像您?”郭长歌笑道。 “哼。” “好了。”郭长歌道,“人我也带来了,是时候跟我们说说,您从淳于千那儿知道了些什么。” “人你是带来了,却带多了。”白钰儿道,“我只让你带晴儿来。” 成乐一怔。郭长歌瞥了他一眼,笑道: “人家小夫妻整天出双入对的,我怎么好意思分开他们?” “哼。” “那……”成乐开口道,“那七前辈,我……我先走吧,你们聊。” 他记起他们刚进房间时,白钰儿一直不说话,就像当他们不存在一样,现在想来,应该也是因为他在的缘故吧。 “留着吧。”白钰儿道。 “没关系的,我……” “你来不来,我倒不在意,关键是他为何带你来……”白钰儿看向郭长歌。 成乐也看向郭长歌,郭长歌道: “我刚才不是说了?” “说实话。”白钰儿盯着他的眼睛道。 郭长歌又笑了笑,似乎有些无奈。他低下头,过了片刻,忽抬头道: “成峙滔果然还活着吧。” 此言一出,那三人都有些吃惊。郭长歌一说完就看向成乐,观察他的反应,然后接着道: “而且少庄主也知道了,否则他见到七前辈,一定有许多特别的问题,是迫不及待想问的,刚才更不可能会还什么都没问,就主动提出离开。” “我……”成乐欲言又止。 “怎么?”白钰儿道,“如果他真的还活着,你想怎样?” “我能怎样,告诉苏素染,让她飞蛾扑火吗?”郭长歌说完顿了顿,微笑着看向成乐,接道: “他活着才最好,我为少庄主感到高兴……” “谢……谢谢。” “可他究竟是怎么活下来的?”郭长歌忍不住好奇。 “这对你来说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得明白,他绝不能死。” “怎么说?” “当初他要与郭愠朗决斗,我知道他有赴死之心,但他如果真的死了,现在我们就少了一个强有力的帮手。如此短的时间内,只有由他继续统领玉汝山庄,对我最有用。” “这倒是,所以那时你提出让他假死?” “没错。” “我明白了。”郭长歌道,“那他现在在哪里,朗头既已死了,他也不必再躲藏了吧?你们也大可以早些告诉我他还活着的事。” 成乐和温晴沉默着。顿了良久,白钰儿道: “郭愠朗知道他活着。” “什么?”这下郭长歌不禁有些惊讶了,睁圆了双眼。 “那之后他们见过面,匆匆一面,约定在洛城再会。” 郭长歌想到了什么,皱眉道: “成峙滔前去赴约,发现了朗头的尸身,然后你才派人通知我……” “嗯。郭愠朗死于一种很奇特的毒功,若非是我提醒你,你也不会知道他不是自杀。” “是啊,若非有前辈在,有小晴姐在,有大家在,我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做不成。” “其实……”成乐道,“我本来打算要对你说的,告诉你我们当时的想法是对的。可是听你说郭愠朗死了,我便再也开不了口。” “我不太明白……”郭长歌摇头道。 成乐皱了皱眉,“其实我也不太明白……或许我是觉得,你并不像表面看上去的那样不在乎郭愠朗。” 郭长歌没有回应,沉着脸转开了视线,片刻后忽然开口转移了话题: “我真心为成峙滔还活着感到高兴,但在整件事结束之后,玉汝山庄绝不能继续存在,至少不能像它原来那样存在着。” “我明白你的意思,我会去劝说父亲的。”成乐道。 “那就好……该说正事了。”郭长歌看向白钰儿。 白钰儿也看着他,顿了顿开口道: “从淳于千那里知道,包括他自己,目前还活着,李壬棠的门人信徒,共有四十三人,其中二十七人一直没有放弃寻找我的下落。而这二十七人中,只有七人曾为郭愠朗效力,其中有四人现在正在江州。” “除了淳于千外还有三人?”成乐向她确认。 “对。” “也就是说,”郭长歌道,“我们先要对付的,是这三人。” “杀……杀郭愠朗的是谁?”成乐有些犹豫地问道。 “下手的人,化名叫洪十三,就在身在江州的那三人之中。”白钰儿回道。 “我见过他。”郭长歌淡淡道。 白钰儿看着他,见他没有任何别的反应,便又继续说道: “那四十三人,有的是一方巨富,有的是武林泰斗,有的是朝廷重臣,甚至还有的,竟身在玉汝山庄之中,与成庄主相熟。他们几乎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家族和势力,想要全部铲除,难于登天。所以,我们最好还是用幻心术逐个击破,然后再慢慢处理他们知情的下属和后代。” “嗯,就该这样。”郭长歌道。 “你同意?”白钰儿问。 “我当然同意。” “你真的明白我的意思?” “我明白。”郭长歌视线从屋中三人的脸上扫过,“我承认少庄主说的没错,我做不到完全不在乎朗头,他……他毕竟是我父亲……” 郭长歌看着白钰儿,接道: “但七前辈你大可放心,我不会动洪十三的,打草惊蛇这种事,你更该担心的是我师父和龙叔两人。” “他们绝不能知道。” 郭长歌叹了一声: “怕是瞒不住啊。” “那你来决定吧。”白钰儿道,“他们若知道了,杀了洪十三,那便只有开战一条路,到时候,我们虽不是没有胜算,但本来有的诸多优势便没有了,出现伤亡也是必然之势。” 成乐和温晴的视线从白钰儿转向郭长歌,等待他的决定…… 六百四十七 开战 “你的决定是?” “我怎么决定的,你不知道?” 郭长歌和百生看着对方,同时眨了眨眼。 “我……我知道啊,我是想知道你当时怎么说的。” 百生坐在书桌前,抓起袖子伸胳膊给笔蘸饱了墨,然后笔尖悬停在一张已写了一半的纸上,等郭长歌继续说下去。 郭长歌“唉”一声道: “七前辈那人,年纪明明都那么大了,可有时却像她的外表,表现得跟个小姑娘没什么两样。她那时让我‘决定’,显然是带着气的。她明知我不可能选择开战,却还那么问,就是想听我乖乖说,我会瞒着我师父和龙叔,不让他们知道是谁杀了朗头。” 百生笑了笑,又马上收敛起笑意: “可他们知道了呀,洪十三死了,你与他们也没有开战。” 郭长歌悠闲地躺在书桌前的摇椅上,望着对面的百生,又眨了眨眼。 现今已是六月,岛上的天气已炎热得很。他们身处凌风岛一座新建的小楼,三楼上四面无墙,帘幕飘舞,午后的风吹进来,还算是凉快。 “你明明知道是怎么回事。”郭长歌抱起双臂,合上眼,十分惬意地把头向后仰去。 “我想知道你当时怎么说的。”百生道。 “非要记那么细?” “这不有机会直接问你嘛,能细便细些呗。” “好吧。”郭长歌睁开眼,“我当时说……“ * * “那就开战吧。” 白钰儿、成乐和温晴都呆住。成乐瞪大了眼问: “你说真的?” 郭长歌叹了一声: “我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瞒我师父和龙叔,就算他们打死我我都不说,他们自己也会查的,到时候同样会打草惊蛇。” “可是你真的想……想开战?” “我当然不想……”郭长歌瞥向白钰儿,“可你没听到七前辈说吗,如果瞒不住,就只有开战一条路。” 白钰儿“哼”了一声,又闭上了眼。 温晴道:“你真的想好了?” 郭长歌点点头,笑道:“我也没办法呀。” 成乐已有些着急了,因为他知道此事非同小可。不过温晴仍很冷静地看着郭长歌。 “没这么简单,你究竟怎么想的,别卖关子。” 闻言郭长歌笑了,道: “天下最了解我的人,果然是小晴姐。” “快说吧。” “刚才我也说了,就算我一直瞒着我师父和龙叔,他们自己也会去调查,所以问题不在于洪十三死不死,而在于不能让人知道,我清楚朗头不是自杀。”郭长歌道。 成乐想了想他这话,道: “只要你师父和龙前辈去调查郭愠朗的死因,就说明你知道他不是自杀。而这样淳于千、洪十三等人就会明白,你已知道他们七人的存在。这样最坏的情况,他们会主动开战,而最好的情况,他们也会有所防备……” “没错。” “那你有什么办法?” “我是在想,与其被他们发现,不如我自己告诉他们。” “什么?”成乐一瞬间怀疑自己听错了。 “如果我装作很神秘地告诉他们,我……我父亲并不是自杀,你觉得他们会怎么做?” “我不明白,你自己告诉他们和他们自己发现,有什么区别吗?” “你再想想。” 成乐便好好思考了片刻,皱眉道: “不管我再怎么想,只要你主动告诉他们,我都会觉得你是疯了。” 郭长歌笑了笑道: “当我向洪十三说,我知道我父亲不是自杀,难道他会像你现在这样,说我疯了吗?” “他当然不会说出来。” “他不止不会说出来,连想都不会想的。他那样年纪,那样的阅历,一定比少庄主你沉稳多了。” “这倒应该没错,但你期望他怎么做呢?” “不是我期望,是他一定会不动声色,然后问我……” “问你……问什么?”成乐问。 “当然是问我,如果不是自杀,我父亲是怎么死的,这时我便会告诉他,是有人杀了我父亲。” 成乐眨了眨眼道:“我好像明白了。” 郭长歌微笑道:“你说。” “接着洪十三当然还是能沉得住气,问你是谁杀了郭愠朗。” 郭长歌笑着点了点头。 “可是……然后呢?”成乐又皱起眉,“你总不能说是他吧?” “我如果说是他,那才是真的疯了呢。你还是不明白嘛。” “那你会说是谁?” 郭长歌顿了顿道: “我会说,是你父亲。” 成乐怔住,温晴却瞬间恍然,而白钰儿睁开了眼睛。 “我父亲?” “对,我会告诉他们,是你父亲杀了朗头。毕竟你父亲在朗头手上‘死’过一次,他会复仇也在情理之中。” “可是……”成乐欲言又止。 “这当然只是一个初步的想法……” 白钰儿打断道: “我倒觉得这样可行。据我所知,洪十三等人并不知道成庄主还活着,成庄主与郭愠朗之前短暂的会面,十分隐秘。” “嗯。”郭长歌点点头,“我知道了。” “而且我之前说过,”白钰儿补充道,“李壬棠的武学秘籍在玉汝山庄还有所残存,洪十三无法确定其中是否有他用来杀害郭愠朗的那种毒功。他也有可能会认为,是李壬棠的后代,也就是玉如芝教了她丈夫那种功夫。你完全可以就这样告诉他,说你就是凭这一点确定了杀人凶手便是成庄主。” 郭长歌又点点头,面露笑意。 “可是这样做的意义何在?”成乐想不明白。 “不论如何……”郭长歌道,“我想你父亲应该也想为朗头报仇吧?” “就算是这样……难道你……你是打算……”成乐瞪大双目,说不下去了。 “我会在洪十三等人面前装作一个急于为父报仇的孩子,与玉汝山庄开战。”郭长歌道。 成乐更加说不出话,郭长歌接着道: “我会让我师父和龙叔去帮洪十三,如果你愿意,我甚至会把你交给他作人质。” “你疯了!”成乐喊了出来。 “你在担心你父亲?” “我当然会担心。” “放心吧,”郭长歌面露冷酷的笑容,“难道你忘了萧不若的下场?” 六百四十八 浮泛 郭长歌说完,百生埋头记录片刻,再抬头看着他,一时却不说话。郭长歌本来惬意地躺在摇椅上,闭目养神,忽然间似乎是感受到了百生的目光,睁眼道: “怎么了,有什么想说的直说就好。” 百生又犹豫片刻,这才开口: “那天苏小姐好像也去了厉府,是你叫她去的吗?” 郭长歌摇头,“七前辈只让我叫小晴姐,我带少庄主去,已经惹她不高兴了。” “那苏小姐怎么会去?” “她自己来的啊。” “这么巧?” “你想说什么?” “她会不会知道你那天去厉府?” “苏家在江州城中有不少商铺,这些商铺对苏素染来说就是眼线,她会知道我去厉府并不奇怪。” “所以……”百生顿了顿,“她是不是因为你去才去的?” “为什么?” “她或许对你……” 郭长歌笑了笑,“你关心这个?” “我也在写关于她的事,但她从来不陪她妹妹来岛上,匆匆见过几面我也没和她说上话,只能从你这儿了解她了。” “关于她啊……”郭长歌坐起,“首先我是问心无愧的,你可别跟别人乱说。” 百生笔一扔,“我是会乱说话的人吗?” 郭长歌不放心地看了他两眼,接着道: “苏素染啊,她若是喜欢一个人,也只是想让那个人跟她生个孩子,继承苏家的香火罢了。就算她在打我的主意,就算我从未遇上思扬,就算我贪图武林第一美人的美色,我也绝不会愿意入赘苏家的。” “但你对她来说,总是特别的。” “就算是吧,那又如何?” 百生呼了口气,道: “你骗了她,而她却好似完全不在意,这一点实在让我捉摸不透。” 郭长歌皱起眉,“骗……从何说起啊?” “去找成庄主‘报仇’的人中,也有她啊,我知道是你让她去的,而且没告诉她真相。” “曾经我答应过她,会帮她让玉汝山庄从这世上消失,这不正好给她机会吗?” “可你那时的目的并不是让玉汝山庄消失,而是想除掉洪十三等一干人。” “至少我给了她机会啊,也正好让她认识到玉汝山庄的根基有多稳固。当然了,我承认,当时我只想用她来打消洪十三等人的疑虑,毕竟她对玉汝山庄的恨意是那么强烈,足够起到迷惑的作用。” “所以你承认你利用了她。” 郭长歌无言地点点头。百生看着他,顿了顿又道: “后来我们一起见过她,为何她看起来仍是那样和颜悦色,似乎完全不生你的气。” 郭长歌皱了皱眉,“你只是想了解她,对吧?” “对啊。”百生坦然道。 “这么跟你说吧……”郭长歌想了想之后开口,“虽然我也了解她不深,但这女子,首先聪明得很,或许不及小晴姐,但一定比你我聪明,我没有告知她真相,她未必就完全不知道;其次她……她不是正常人。” “不是正常人……”百生来了兴趣,“此话何意啊?” “她的情绪明明很丰富,却又能做到完全不显露出来,这样的人,实在很少见。你想想,当年霁月姑娘被欺负,苏素染一直都相信着她妹妹,却又一直隐忍不发,你觉得她是怕了吗?” “当然不是,后来发生的事,足以证明她的勇气。” “是啊,后来的事。那时苏良弼被杀,李青虹在苏素染面前演了一出戏,她明明已经觉察出不对劲,明明对李青虹感到恶心至极,更对他恨之入骨,她却还能做到不动声色,甚至想出那样的办法来报仇,这样的女子,在你看来难道是正常人吗?” 百生神情凝重,道: “她利用李青虹杀罗逸飞,然后豁出自己的清白之躯来杀李青虹,足见智慧和勇气。那当然不是上上之策,而是无奈之举,可你说她不正常,是不是多少有些过分啊。” “你不是想了解她吗?这就是我对她的了解。现在的我,就像当初的李青虹,她知道我在利用她,心里一定不痛快,甚至恨死我了,可同时她也知道我是她对付玉汝山庄最大的机会,所以她就算再不痛快,也不会表现出丝毫不悦。她就是个为了达到目的可以不择手段的女人,所以我不喜欢她,甚至觉得她有些可怕。当初在云州时,苏霁月有时就让我觉得可怕,没想到她姐姐一点都不输她。我是真不想和他们姐妹扯上任何关系。” 百生听完,深深地呼吸一口,道: “要说不正常,你徒弟才是最不正常的吧,幼时便杀了自己的父亲,天生的缺失情绪,漠视情感,杀人也不会觉得愧疚,简直太不正常了。” 郭长歌皱起眉,瞪着他,正要开口反驳时,百生又道: “还有,婉若难道是正常人吗,一个从小杀人的冷血杀手;温姑娘呢,明明一直怀疑朗头是杀了她父亲的仇人,却仍认他作义父;再说我,那次我兄长虽是假死,但当时那一刻,我确实动了杀心,后来知道我兄长还活着时我表面开心,却在见到他后吸去他的内力,一瞬之间还觉得痛快……我是不是也很可怕?” 郭长歌本来神情严肃,但忽然笑了,百生瞪着他,“你笑什么?” “你当真了?” “什么?” “我只是被你问烦了,所以开个玩笑嘛。” “什么玩笑?” “在我们一起见苏素染之前,我已经单独见过她了。我解释了很久她才消气。她能原谅我,是真心把我当朋友,我也很感激她的宽容。” “啊?” “就是这样,倒是你,怎么反应这么大,你不只是想了解苏素染,把她放进你在写的书里吗?你们也不熟,按说不管她为人如何,你如实记录不就对了?” “我……”百生低下头,神情郁闷。 “你不会是……” “什么?”百生眨了眨眼,“你在想什么?” “毕竟是武林第一美人嘛,同为男人我理解你。”郭长歌坏笑道。 百生无奈地白了他一眼,可郭长歌仍不依不饶: “怪不得你之前试探我对她的意思。咳咳,你小子这样不对啊,我身为婉若的表哥,可不会轻易放过你!” “滚蛋!”百生有些生气了,抄起手边的镇纸朝他甩了过去。 郭长歌微笑着一把接住,同时一阵风吹进来,帘幕扬起,桌上一沓已写满的纸张被吹散、飞舞,无数轻飘飘的文字,随即浮泛在半空…… 六百四十九 我们 郭长歌和百生同时起身,展开身法,跃起在空中,将那些飘散的纸张一一抓回来。片刻之间,两人已落地,将手中成沓的纸张拍在桌上,一人用镇纸,一人用毛笔,压在上面。 两人对视一眼,又同时抬头,视线都抓住了仍飘在半空的唯一一张纸。百生再次起跃,伸手抓去,却抓了个空。当他落地时发现,那张纸已在郭长歌手中,而郭长歌正笑吟吟地看着他,同时拿起镇纸,将那张纸添入自己那一沓中。 原来方才郭长歌以内力吸引,将那张纸吸到手中,才致百生抓空。而他们两人抓回来的两沓纸,郭长歌的也厚了不少,足见他出手更快,对内力的运用也更纯熟。 “不错不错……”郭长歌笑着坐下,“至少这次你没有撞穿房顶。” 百生轻叹一声,也坐下道: “不知我何时才能如师父所愿的,与你一战。” “慢慢练吧你,还差得远呢。” “你也知道我不喜练武,我……” “你怎么?你还能违背霍前辈的意愿不成?” “那……那当然不会。”百生说着,开始埋头整理方才被弄乱的文稿。 郭长歌看着他,脸上的笑意缓缓减轻直到消失,道: “所以你今后就打算一边写你的故事,一边练功,直到追上我?” “嗯,不然呢。”百生头也不抬地回道。 “你以前不是说过,想续撰《武林志》吗?”郭长歌道。 百生停下了手,但仍低着头,一动不动地愣了片刻,忽然抬头道: “我放弃了。” “是么……” “兄长比我更适合执掌广鸣院。” “那倒是。”郭长歌马上接话道。 百生白了他一眼,随即面露笑容: “再说了,要我与那些我厌恶的人打交道,比让我练武更折磨百倍。” “是啊,要做广鸣院的院长,当然少不了与各方势力打交道……” 说着,郭长歌朝楼梯口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又看向百生,微笑着接道: “不过不可惜吗,你本可以像你父亲,在朝中居高位,在江湖中又有那样广大的势力。而现在,你却是与我们这群朝廷通缉的罪犯混在一起……” 百生还未及回应,忽然转头看向楼梯口,紧接着脚步声响起,有人踩着木阶一步步上楼,很快露头。 “你们在这儿待半天了,干什么呢?” 曲思扬高昂尖细的声音让本有些倦了郭长歌瞬间打起了精神,他笑了笑道: “你又不是没被他纠缠过,难道会不知道我们在干什么?” “什么啊?”曲思扬皱着眉,来到郭长歌身旁,扶着他肩膀向百生道,“你不是都写完了吗?” “显然没有。”郭长歌苦笑道。 “我没有说过吗?”百生道,“我会一直写下去的,我们的故事。所以没错……” 他看向郭长歌,笑了: “恐怕我以后都会和你们这群罪犯混在一起了。” 郭长歌微笑着点了点头。曲思扬很好奇:“什么罪犯?我来之前你们说什么呢?” 郭长歌笑道:“说罪犯啊。不过你当然不是,你可是公主,我这个拐跑公主的人才是罪犯。” 曲思扬伸手,硬生生从郭长歌瘦削的脸上揪起了一棱肉,道:“你是罪犯,我是罪犯的老婆,我当然也是罪犯,你别想撇开我!” 郭长歌疼得“嗷嗷”叫,忙道:“谁说要撇下你了?” 曲思扬还不松手,“你就是那个意思!” 百生微笑着看着他们,忽然转头望了眼天色,道:“还早啊,你来找我们应该不是要吃晚饭了吧?” 曲思扬终于松了手,道:“怎么,我打扰你们了?” 打扰了,百生想说,但看到此时曲思扬脸上可怕的神情,他只有笑脸道: “打……打扰……你说哪里话?我可没这么想。” “真的?”曲思扬一双黑亮的眼睛似乎已看穿了百生。 “当然是真的。”百生忙道,“对……对了,我还正想找你谈谈呢。” “谈什么?” “谈……谈……”百生看向郭长歌,“郭兄弟对我说……” “他说什么?” 郭长歌看着百生,笑道: “我说了很多啊,你指什么?” “当然……当然是关于她……她的……” “哦,那件事啊……” “究竟什么事啊?”曲思扬最见不得别人卖关子,每当这样的时候,她就是这世上最性急的人。 郭长歌笑看百生,直到欣赏够了他手足无措的样子,终于回应了他眼神中的哀求。 “我跟他说了……”郭长歌道,“你做噩梦的事。” “对,噩梦,做噩梦。”百生忙附和。 曲思扬奇怪地看了他一眼,然后问郭长歌道: “你告诉他这个干什么?” “你那些梦听来有趣,说出来让别人也乐一乐嘛。”郭长歌笑道。 “乐一乐!?你把我当什么了?”曲思扬双手掐住郭长歌的脖子,前后摇晃他。 这时候,百生突然觉察到了,在曲思扬那张明艳的面庞上,淡淡的妆画下,眼圈似乎有些发黑。 “你饶了他吧。”百生稍微提高了嗓音道,“说找乐是玩笑话,他之所以告诉我,完全是为了你。” “为了我?”曲思扬转头看向他,掐着郭长歌脖子的手稍微放松,也停止了晃动。 “对,你这些天因为做噩梦睡不好,他知道我涉猎广泛,便问我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人不再做梦。” 这下曲思扬完全放开了郭长歌,很急切地问百生:“那你有办法吗?” “办法是想出来的。你至少得先告诉我,你梦到什么了?” 曲思扬看了眼郭长歌,诧异地问:“他不是和你说了吗?” “他和你开玩笑的,他只问我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人不再做噩梦。我问他你梦到了什么,他说得先征求你的同意才能告诉我。” “是这样吗?”曲思扬回头问郭长歌。 “没错。”郭长歌点头如捣蒜。 曲思扬考虑了片刻,问百生道: “我全都得说吗?” “记得多少就说多少呗,人醒后一般也不会记得自己梦境的细节。” “不……”曲思扬神色凝重,“我都记得,那些梦里的场景都很清晰,感觉很真实,就像我真的经历过一样。” “这倒奇了……”百生来了兴趣,“你说说看吧。” 曲思扬看了郭长歌一眼,回道: “改天吧,你们先聊,我就不打扰了。” “没有没有……”郭长歌和百生紧张地异口同声。 曲思扬面带笑意地“哼”了一声,转身向楼梯口行去。百生被她勾起了好奇心,这时忍不住问道: “你至少可以先告诉我,你那些梦是关于什么的?” 曲思扬停步,但没有回头,顿了片刻,低声幽幽地答道: “我们。” 六百五十 意义 “什么?” 曲思扬离开后百生困惑地向郭长歌发问。郭长歌道: “她说,‘我们’。” “我们?” “对。” “什么意思啊?” “就是我们啊。” 百生眉头紧皱,“她梦到我们……我们做了什么?” “我只知道在她梦里,成峙滔是真的死了。” 百生眨了眨眼,“成庄主也算在‘我们’之中?” 郭长歌笑了笑,但笑容马上就消失。 “成峙滔死了,所以少庄主和小晴姐从没原谅过我……” “是这样啊……”百生道,“对曲姑娘来说,这的确算得上是噩梦吧。” “没这么简单,在她梦里,我还与小晴姐她们发生了冲突。”郭长歌笑着说道。 百生笑不出来,“冲突?” “嗯。”郭长歌道,“因为幻心术而爆发的冲突,更加深了我和他们之间的怨恨。” “结果呢?” 郭长歌摇了摇头,“思扬她没说,或许是没梦到有什么结果,又或许她只是说不出口。” 百生心里明白,说不出口意味着那是个很坏的结果。 “从她当时抱着我哭泣的举动来看……”郭长歌语气平淡地道,“应该是后者。” 百生感觉到心情沉重起来,此时郭长歌嘴角浅浅的笑意,又让他觉得不安。 片刻之后,郭长歌又道: “对了,她梦里朗头虽然也是死了的,不过死法和现实不同,是被皇帝给抓回去斩了。” “是……是吗……” 百生觉得郭长歌的语气过于轻松了。郭长歌觉察到他的异样,笑问: “你怎么了?” “皇帝怎么说也是曲姑娘的亲生父亲……” “谁认他了?”郭长歌道,“再说,那只是梦罢了,你看起来怎么忧心重重的?” 百生怔了一怔,忽然一笑道:“也是,只是梦罢了。你继续说吧。” “我就知道这些了。”郭长歌道。 “她的梦就这些?” “当然不是,不过她只告诉了我这些。” “她没有全都告诉你?” “你以为她为什么问你要不要全说,又为什么要和你改日再谈?” 百生想了想,明白后道: “因为你在这儿?” “可能是关于我的,也可能是关于她的,虽然是梦,但她和你一样,太当回事了,所以不愿说罢。” “哦。” “关于思扬的梦,你们两个就改天再去谈,我们先说点别的。” “别的?” “怎么,你若没问题了,我就先走了。”郭长歌说着便要起身。 “等等……”百生忙道。 郭长歌又重新坐稳,笑道: “我今天舍命陪君子,有什么问题你尽管问。” 百生白眼,“舍命……有这么夸张吗?” 郭长歌笑而不语。百生考虑了片刻道: “我现在写到朗头和成庄主之间的决斗,虽然我已经很清楚他们两人之间的恩怨纠葛,也大概了解了他们各自的想法,但我还是想听听,你对他们的看法。” “我的看法很重要吗?” “嗯,因为我想,你应该是最了解他们的人。” 郭长歌仰起脸沉默了片刻,又看向百生,道: “我的看法很简单,他们两人,一个从未从战场回来,一个从没有离开过故居……” “什么意思?” “战场归来的陶之诚,抛下妻子的郭愠朗,其实都已经‘死’了。他们变成了成峙滔和朗头,他们都必须找到新的,活下去的理由。” 百生静静地听着。郭长歌续道: “成峙滔找到了他的乐趣,而朗头给了自己一个目标,就这么简单。” 百生大概明白郭长歌的意思,见他不想再说下去,也就不多问。过了一阵,他才又开口: “你见过成庄主了吗?” “嗯。” “他还打算继续经营玉汝山庄?” “不会。他知道我们不会让他继续像原来那样,去为人实现所谓的‘心愿’,他不愿与我们为敌,更不愿让少庄主因他为难。” “那他如何打算?” “当初我提出‘决斗’时,他已做好了赴死的准备,但心里一直有些纠结。他告诉我,最后关头,有两个理由让他改了主意。” “哪两个理由?” “一是他多年前许诺过七前辈,会帮她对付她的敌人;二是玉汝山庄若没了他,就会变成一股无主的势力,其造成的影响,或许会比原来更令我们头疼。” 百生听着,缓缓点头。郭长歌接道: “所以成峙滔现在要做的,首先是帮助我们对付剩下的李壬棠的门人信徒,其次便是找到一个能接替他领导玉汝山庄的人。到时候玉汝山庄会经营怎样的事业,就完全由接替者来决定了。” “接替……就像你接替朗头的位置一样么?” “没错。” “接替成庄主的人,会是少庄主吗?” “你觉得呢?” 百生缓缓摇头,“就像我不适合接掌广鸣院,我们虽然叫他少庄主,但他的确也不适合接替他父亲的位置。” “少庄主的性格刚直,对人又过于优柔,的确不太适合。” “那接替者会是谁呢,难道是温姑娘?” “或许吧,关于这一点,成峙滔没有跟我多说。但我想小晴姐未必会愿意接替他。” 百生又问: “这两件事都结束之后呢,成庄主又有什么打算。” “他只有死了。” 百生吃了一惊,瞪大了双目。 “他已经没有活下去的理由,再加上他自觉对朗头的亏欠……”郭长歌淡淡道,“或许为了少庄主他会继续活着,但就算活着,也已与死无异。” “活下去的理由么……”百生说着轻叹一声。 “或者说,是生而为人的意义。如果找不到这个意义,人活着也就不叫活着了……你明白吗?” “嗯,算是明白吧。”百生道,“本来我一心想要续撰《武林志》,想要把这件事做到极致,觉得这就是我人生的意义,但现在我觉得,我们的故事同样有意义。” “可惜成峙滔不是你,他的经历让他变成了一个很特别的人,喜怒哀乐,亲情、友情、爱情,一切的情绪和情感他虽都不吝表达,世间一切的乐趣也都能带给他欢悦,可是相较于一般人,这所有的情绪和情感以及乐趣,都缺失了一份真实感。” “真实感?” “就比如你现在写的,我们的故事,许多年之后我们早已不在了,而有人看到了这些故事。不管看故事的人再怎么为你的叙述而感动,但在他们内心深处大概还是会认为,这不过就是一个虚构的故事,事不关己,哭过笑过后,便也不再关心,过个数月,可能就忘却了。” “你是说,成庄主就像这看故事的人?” “没错,他永远都身处故事之外,但他需要精彩的故事,他石头一样的心需要强烈的刺激,所以他便用为人实现心愿的方式来创造故事,寻求着刺激。在实现心愿的巨大诱惑前,人所表现出来的欲望给了成峙滔这样强烈的刺激,这种乐趣,对他来说是不可替代的。” 百生听完沉默了一阵,忽然开口: “你觉得成庄主会选择结束自己的性命吗?” “我觉得,”郭长歌语气平静,“他大概会。” “那少庄主岂不是……” “至少还有小晴姐陪着他。”郭长歌淡淡一笑,“再说世上任何事都不是绝对的,或许还会有变数呢。” “变数……”百生皱眉思考着这两个字的含义。 “总之你就不必操心了,”郭长歌说着躺靠在椅背上,仰起的面庞上笑容消失,“有比你更应该操心此事的人……” 六百五十一 囚魔 “那你人生的意义呢?” 既然说到了这个话题,百生自然不会放过郭长歌。郭长歌躺在轻晃的摇椅上,惬意地闭着眼睛: “以前我从未想过这个问题,但从小时候起很漫长的一段时间,我都想知道我的父母是谁。” “这是肯定的,知道之后呢。” “有一段时间我以为成峙滔是我的仇人,我一心想要复仇。” “很多人的人生意义都是复仇。” “可事实是成峙滔并非我的仇人,相较他,我反而更恨朗头。当然解决他们两个人之间的破事,曾是我最想做到的。” “我了解。”百生顿了顿,“不过我想问的是现在,现在你的人生意义是什么?” “我以为你知道。”郭长歌道。 “我当然知道,你又不是苏素染。我们几个人我当然都很了解,我只是想听你们自己的说法。” 郭长歌沉默了片刻,道: “唯独这件事我不想多说。” “是不是因为,你知道这件事可能永远都不会实现?” “呵,多谢提醒。” “你知道我是支持你的。” 郭长歌又笑了一声,又道: “多谢。” “但每个人想法不同,温姑娘不愿帮忙,我们也没办法,作为朋友应该尊重她的想法。” “嗯。”郭长歌的声音变得更低,似乎都要睡着了。 百生抬头看了眼,手上还在不停地整理着文稿,幸好他原本就做了页数标记,否则他怕是得头疼个几天。接着他继续埋头整理,额头上出了些汗。 过了一段时间。 “什么时候……”郭长歌忽然开口,“让我看看你写的故事。” 百生吃了一惊,“我还以为你睡着了。” 郭长歌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望着天花板。 “午后,小楼,风吹得很舒服,这张摇椅也很舒服,这里本来是个睡觉的好地方……” “本来?” “我可不想在一个男人面前入睡。” 百生笑了笑,“可惜这些天你在女人身边也睡不好。” “不是女人的问题,是那个女人的问题。” “你还能换一个不成?” 郭长歌脸上的笑意更多了,“我还想多活两年。” 百生笑着看着他,听他忽又道:“你和婉若怎么样,她没欺负你吧?“ 百生皱眉,“你认真的?” 郭长歌笑问:“你以为自己打得过她?” “我当然……”百生放下纸张摊开双手,“我打她做什么?” “确保自己不被杀啊。” “什么?” “正如你所说婉若是个杀手……” “原来是。” “但有些事是不会变的,有些事已经深深存在于她心中。”郭长歌忽然坐起,神情严肃,“比如解决问题的办法……” “解决问题?” “不是我的风格,但那是一种很直接,有时候也很有效的办法。”郭长歌神情依然。 “我……”百生神情困惑中有些惊愕,“我明白你的意思,可……可她怎么会……” 郭长歌冷冷“哼”了一声: “承认吧。” “什么啊?” “你其实并不喜欢她……” “我……” “你和她在一起,只是因为那天不好拒绝她。” “不,她很好,我喜欢她……不过……” “不过什么?” “那天她当着你们所有人的面忽然表白,的确有些吓到我了。不过……” “又不过什么?” “我自从认识你们,见了太多古怪大胆的女子,婉若比起曲姑娘,比起苏家那个小魔头,简直已算是温柔体贴,甚至贤良淑德了。” “但你真正会喜欢的,应该是不用和任何人比较,也能称得上是温柔体贴和贤良淑德的人吧?” “原来是。” “现在变了?” “是。”百生道,“我不知道你为什么忽然和我说这些,但我可以很肯定地告诉你,我不会辜负婉若,她也一定不会杀我。就算……就算她要杀我,我也绝不会还手!” 郭长歌微笑看着他,忽然后仰躺回了摇椅,说了句“你听见了”。 百生正感诧异,忽然听到背后有动静,他回头看去,只见婉若站在随风而舞的白色帘幕前,她淡紫色的衣裙也在风中流动。 “你……你……”百生惊讶地说不出话。 婉若面带笑意地走向他,从一旁搬了把椅子坐在他身旁。 “我帮你吧。”她拿过他手里的文稿,开始整理。 “怎么样,满意吗?”郭长歌问。 百生还是一脸惊诧,“什么?” “我在问我表妹对你的回答满不满意。”郭长歌笑道。 “嗯。”婉若轻笑着点点头,有些羞涩地埋头于手上的工作。 “我……我不知道你来了。”百生道。 “嗯。”婉若还是一般神态,“我听嫂子说你这里一团糟,便想着来帮帮忙。” 百生看着她美好的侧颜,不觉有些呆了。 郭长歌笑道:“我再问一次,你还觉得自己是我表妹的对手?” 百生转向郭长歌,他心里清楚,如果婉若想对他出手,刚才隐藏气息从背后接近,他防不胜防。他摇摇头: “不觉得。但这不重要,我们又不会打架。” “那也不一定。” 百生皱眉道:“你什么意思?” “本来以你的内力是可以觉察到有人接近的,只不过你太容易分心了。”郭长歌道。 百生轻叹一声,“师父也这么说。有什么窍门吗?” “霍前辈怎么说的?” “骂我蠢材。” “你是吗?” “是吧。” 郭长歌忍不住笑了,婉若也“扑哧”一声。 “哪有人会这么爽快地承认自己是蠢材啊?”她道。 “师父年少时,在武林中便罕逢敌手。于武学一道,他老人家是百年难遇的天才。既然他老人家说我是蠢材,恐怕不假。” 郭长歌笑道:“霍前辈于武学一道是天才无疑,但于做人师父一道,却未必。” “你的意思是?” 郭长歌拍了拍胸脯,洋洋得意,“做为师父,我比霍前辈强多了。不信你去问小艾。” “得了吧,她还能说你坏话不成?”百生笑道。 “除非太阳从西边出来。”婉若笑着附和。 “你想不想我帮你吧?”郭长歌问。 “真有窍门?”百生反问。 郭长歌摇头。 “那我师父都没法让我保持专注,你能有什么办法?” “首先你得明白如何才能保持专注。” “废话。” “这个问题由婉若来为你解答。”郭长歌看向表妹,“婉若,告诉他,你是如何学会保持专注的。” 婉若停下手上的活儿,抬起头。百生看着她,她犹豫片刻道: “只要面临过真正的危险……” “真正的危险?”百生有些不明白。 “对,真正的危险。”郭长歌道,“出错一招就会死,走错一步也会死,没有人能帮你,你只能靠自己求生。只要经历过这样的危险,存活下来,你就算想分心恐怕都做不到了。为了保命,你会时刻处于警惕的状态,甚至觉都睡不安稳。” 百生大概明白了他的意思,问道: “你是说,这么多年你们每天都睡不好觉?” “倒也不是……”郭长歌道,“只不过任何的风吹草动都能把我从睡梦中惊醒,就比如我方才半睡半醒之间觉察到有人上了楼顶。而你,婉若都进来好一阵了,却迟迟没有发觉。” 百生皱眉看向婉若,“话说你为何要爬窗进来?” 婉若俏皮地笑了笑,“我想先听听你们在说什么嘛。没听见你们说话我很快就进来了,但表哥看到我之后忽然问你些话,我自然想听听你怎么回答。” 百生不禁有些后怕,幸亏自己刚才没说错什么话。他看向郭长歌,道: “你的意思是,想让我去面对那样的危险。” “嗯。” “我该怎么做?” “去帮我抓人。” “不行!”婉若立马反对,“太危险了。” “当然危险了。”郭长歌道。 “你要是缺人手,我去就行了,他不能去。”婉若十分严肃。 “我缺什么人手啊……”郭长歌有些无奈,“你忘了我们刚才在说什么?” “他不需要武功高强,我会保护他的!”婉若牵起百生的手。 郭长歌哭笑不得,“你能替他和我比武吗?” “谁在乎什么比武,反正霍前辈也活不到他武功赶上你的那时候,你们这么认真做什么?” “婉若。”百生声音低沉而坚定,“你知道我必须完成师父的心愿。” “可是……” “你放心,我不会有事的。”百生温言道。 婉若紧握她所爱之人的手,低头考虑良久,这才抬头道: “那好吧。”她看向郭长歌,“但我有一个条件。” “说。”郭长歌道。 “我要和他一起去。” “那怎么行?”百生皱起了眉。 “怎么不行?”郭长歌笑问。 “我会为她分心啊。”百生道。 “不。”郭长歌笑道,“到时候不管是她保护你,还是你保护她,你都会为她而专注。” 对这样的理论百生没有立即反应,郭长歌知道这代表他同意了。 “至于目标你们自己挑吧,名单是你父亲定的,经你审过,你手里应该有一份。” “嗯。”百生点头。 “你们准备几天就出发,回来之后,我们囚魔岛见。” 六百五十二 很好 “囚魔岛……”百生皱眉道,“现在听来还是很不习惯啊。” “总有一天,”郭长歌笑道,“武林中的恶人对这个名字,一定都会闻风丧胆的。” “但在岛上的囚室全部完工,你抓人填满它们之前,我还是称之为‘冢岛’,你不介意吧?”百生问。 “我知道你对‘冢岛’这个名称有特殊的感情,毕竟你还写过一本有关冢岛的书,但现在最好就改一改吧。”郭长歌眯眼笑道。 “我不。”百生立时拒绝。 “改一改呗。”郭长歌虽还在笑,但笑得已不是那么自然。 “凭什么?” “给我改!”郭长歌坐起瞪着对方。 “就不。”百生别过脸无视了郭长歌,固执地道。 婉若忽然“扑哧”笑出了声。本来剑拔弩张的那两人都看向她,她笑道: “你们多大了,加起来有三岁吗?” 郭长歌眼神很是不服,“我只是提一个小小的要求。” 百生抱起双臂,鼻孔看人,“我有我的原则。” 婉若笑着轻轻摇头。郭长歌看了眼她,又盯着百生看了一阵,忽然起了什么心思,轻咳了两声道: “这样吧,在和我比试前,你们两个先切磋切磋。” “你说什么?”百生不解。 “除了我,婉若在我们之中算是最强的了,等你什么时候能对付得了她,再来找我试试。” “可以啊。”婉若笑道。 百生很是抗拒,听到婉若同意,皱眉道: “我才不要和你动手。” “怎么,你怕了?”郭长歌笑问。 “对,我怕。”百生道。 郭长歌没想到他会直接承认,一时无言以对。 “你是怕自己会伤到我,对吧?”婉若问。 “嗯。”百生看向她。 “可这就是你必须要学会的啊,除了专注,你也必须学会完美地控制自己的力量。”婉若道。 “这……”百生在思考她的话。 “你怕伤害到我,难道就不怕伤害到我表哥吗,你们之间的那一战应该是点到为止的切磋,你也不希望他会因你而受伤吧?”婉若问。 百生眨了眨眼,渐渐明白了郭长歌的用心,却在这时听郭长歌轻蔑地道: “就他?他连你这一关都过不了,我很怀疑我们之间会不会有那一战。” 这话实在叫人生气,但百生却只笑了笑,道:“我听你的,会先和婉若比试。” 郭长歌先是一愣,随即也笑了笑道:“你这人最大的好处是从来不犟。” 百生笑道:“不不不,我这人最大的好处是坚守原则——改名的事你别想。” 郭长歌无奈,但也未再说什么。不久之后,婉若开启了下一个话题: “跟我说说那份恶人名单吧,我们去抓谁呢?” “最好别去太远。”郭长歌道。 百生道:“名单不在这里,我回去看看再说吧” 婉若点点头,又转向了郭长歌,道: “表哥,我们能杀人吗?” 郭长歌怔住,“什么?” “我们是去抓人的,但我们要对付的,是穷凶极恶武功极高之人,万一事有意外,必须杀人才能自保,我们可不可以……” “当然可以。”郭长歌道,“虽然我会派人给你们援助,尽量不让那样的情况发生,但你们记住,没有什么比你们的安全更重要。” “嗯,知道了。”婉若道。 百生看着郭长歌,神情有些呆滞,也不知在想什么。郭长歌冲他笑了笑,道: “怎么,难道你觉得,无论如何我都不会允许你们杀人?” “不。”百生摇了摇头,“我是在想,你之所以能继续活着的理由。” “什么意思?”郭长歌皱起了眉。 “不是你说的吗,如果人找不到自己人生的意义,那活着也就不叫活着了,但你现在不是很开心吗?” 郭长歌皱眉道:“你觉得我的人生意义就是不让你们杀人?而你们杀人我就会不开心?” 百生摇了摇头,笑道: “我只是觉得,你很看重我们。” 郭长歌躺回摇椅,不让人看到他的神情,顿了片刻才开口:“废话。” “所以我们是一样的。”百生微笑道。 “什么一样?”郭长歌虽然问了,但语气平淡,似乎对这个话题并不感兴趣。 “我们都对曾经的目标做出了妥协。” “或许吧。”郭长歌淡淡道。 “而那是因为我们都发现了更宝贵的东西。” “更宝贵的东西?” 百生看向婉若,发现婉若也正看着他,他笑了笑,然后又转向郭长歌道: “我以为,人生的意义未必是要实现什么远大的理想,也未必要执着于难以企及的目标,追求极致的成就……” “是么……”郭长歌轻轻说了声。 “珍惜身边的人,把握当下的事,这样我便觉得幸福,觉得人生很有意义。”百生微笑道。 顿了片刻,郭长歌又轻声道:“是么……” “嗯。”百生微笑着,再次看向婉若。两人对视,面带笑意,眼神温柔。 “真好啊……” 郭长歌微小的声音吸引了百生的注意,他转头: “什么?” “没什么?”郭长歌道。 百生没有听清楚,但婉若听清楚了,习惯了保持专注和警惕的她不止听清了郭长歌的话,还听到了他语气中所含的那份艳羡。 婉若有些担忧地看着表哥,犹豫片刻后还是打算问问他到底怎么了。可她刚要开口,郭长歌忽然起身绕着桌子走过来,问道:“整理得怎么样了?” 婉若怔了怔,看向手里的文稿,轻叹一声道:“看来还得一阵子。” 郭长歌道:“等整理好了给我看看。” 婉若随口道:“好啊。” 百生这下想了起来,郭长歌不久前刚说过要看看他写的故事,但当时话题没有继续下去。 “那些事你都知道啊,还看什么?”百生问。 “我知道的是我知道的……”郭长歌笑道,“每个人观点不同,或许你写的和我知道的并不一样呢?” 百生忽然皱起了眉,似乎有些抗拒,道:“可你那么忙,哪有时间……” 郭长歌微笑着打断他,“我也想回忆一下旧时光嘛。” 百生道:“这才过了多久,有什么可回忆的。” 郭长歌不再理他,问婉若道:“你看过了吗?” “嗯,看了一些。” “怎么样?”郭长歌又问。 沉默片刻,婉若才回道: “很好。” 她的表情有些奇怪,至少和她说的话一点都不搭。郭长歌笑了笑看向百生,百生的表情也是一样的奇怪,至少不是听到称赞时该有的表情。 “很好是……”郭长歌看着百生,却向婉若说话。他想让她说具体点。 “你自己看吧……等整理好我给你送去。”百生情绪有些低落地道。 郭长歌却还微笑着,“好,那我就先走了。” 他说走就走,百生也没有阻拦,不过等靴子踏在木梯上的“噔噔”声消失之后,百生“哼”了一声,愤愤地抱怨: “真是的,还说什么‘舍命陪君子’。” 不过仅此而已,随即他便与婉若一起整理文稿,两人有说有笑,斜阳的柔光洒在他们身上,风轻轻吹,时间静谧地流淌,一切都……很好。 六百五十三 感受 这天,郭长歌又被曲思扬的惊叫声惊醒。 天微明,透窗而过的晨光映亮曲思扬额头上的汗珠。郭长歌抓住她抽搐的肩膀,想要摇醒她。 “思扬,醒醒,快醒醒……” 曲思扬眉头紧皱,双目紧闭,身子不停地颤抖,嘴里喊道:“不要,不要,求求你不要,求求你……” 不过是噩梦罢了…… 对郭长歌来说,梦就是梦,因为是虚假的,所以是好是坏已经不重要了,但此时此刻,他还是被曲思扬惊恐的语声搞得手忙脚乱,吓得心惊肉跳。 “思扬,快醒醒!”他不禁大声喊道。 曲思扬终于被唤醒,她猛地睁开眼睛,神色惊恐地瞪着面前的郭长歌,呼呼喘着粗气。 喘息声渐渐变得低缓,惊恐的神色也慢慢消失。郭长歌放开她的肩膀,抓起她的手,松了口气道: “思扬,没事吧?” 曲思扬脸上的汗水已经干了,但忽然两颗豆大的泪珠从眼角滑落。正当郭长歌为她担心时,她猛地坐起,紧紧抱住了他,随即放声大哭。 “没事了,没事了……”郭长歌轻轻抚摸她的背脊,希望给她以安慰。 曲思扬的哭泣还是持续了很长的时间。照进屋里的阳光慢慢变得明亮又炽热,郭长歌被曲思扬柔软而温暖的躯体紧紧贴着,只感到越来越难以忍受的燥热。可是他只有忍受,也甘愿忍受。直到听见曲思扬的哭声已很小了,他才十分温柔地开口道: “思扬,要起床了,你先放开我好吗?” “不要!”曲思扬任性地道,“我要一直这么抱着你。” “可是我,我……” “你怎么了?” “我受不了。” “受不了我?” “不,是太热了。现在可是夏天,我们还在南方的岛上……你至少让我去把窗户打开,好吗?” “不要。” “你难道不热吗?”郭长歌一度以为曲思扬练过什么阴柔性寒的内功,能让她不觉炎热,可她的身子却又像炉子一样火热。 “热死了。” “那你……” 郭长歌的语声被曲思扬忽然抱得更紧的双臂,和胸部陡然增大的压力所打断。 “这样我才能感受到你……” “感受到我?” 郭长歌一直没有说有关梦的事,一来他知道自己就算问起,曲思扬恐怕也不会想说,二来他是怕引起她对梦境的回想,但此时他实在忍不住好奇: “思扬,你究竟梦到什么了?” 曲思扬沉默了,但她双臂更加用力地把郭长歌抱向自己,简直像是想与他合为一体。忽然她放开了一只手,把它伸向了一个让郭长歌更加燥热的地方…… “天……天都亮了。”郭长歌震惊之余,咽了口唾沫道。 “我才不管。”曲思扬终于又放开了另一只手,下巴从他肩膀上收回来,看着他红了的脸,道,“我想要感受你,更多……” 她说着褪下了里衣,露出她雪白的,凹凸有致的,完美的胴体来。但郭长歌看到的,却是她眼睛里的渴望,这才是最大的诱惑。终于他再也忍受不住,自己主动地拥抱她,将她压倒在床上…… “笃笃笃笃……” 敲门声不适时地响起,郭长歌慌张地想要从曲思扬身上爬起,可曲思扬却再次紧紧抱住他,不让他起身。郭长歌在她额头轻轻一吻,然后露出哀求的神色,曲思扬这才心满意足地笑了笑,放他自由。 郭长歌急忙穿衣,“谁啊?” “表哥,是我。”是婉若的声音,“你们还没起吗?” “起了起了,你等等。” “不然我过会儿再来?” “没事……来了……”郭长歌下床跌跌撞撞地跑向房门。 婉若站在门口,郭长歌打开门的时候,她正一脸的坏笑。郭长歌皱了皱眉,两步跨到门外,急忙反身闭门,松了口气后才又转身面向婉若。但就在那一瞬间,婉若已经看见香肩半露的曲思扬…… “什么事?”郭长歌问。 婉若坏笑着伸手给他整了整衣衫,另一只手向他递出一件物什。郭长歌接过,见那是一本书册。 “装订好了,他让我拿给你。”婉若道。 “哟,”郭长歌看着手里的书册笑道,“封面都有了。” 他急于转移婉若注意力,有些不安地翻看着书册,想快速找个话题。就在这时房门忽然开了,曲思扬披头散发、衣衫不整地走出来,对此郭长歌目瞪口呆,急忙合上书册去为她穿好衣服。 婉若又忍不住掩嘴笑了,但这次她的笑容转瞬消失,因为她注意到曲思扬在盯着她看,神情严肃,目不转睛,竟似是有些愤怒,却又似有些哀伤。 曲思扬只是那样看着婉若,一言不发。婉若不解地与她对视,希望她开口或有进一步的动作,来解释她那样的眼神是什么意思。不久后郭长歌也注意到了她们奇怪的对视,怔了怔问她们道: “怎么了?” 婉若视线不离曲思扬,缓缓摇了摇了头,但心里却有了一个令她无比困惑,又无比烦恼的猜想。她与曲思扬相处得一直不错,在她看来,曲思扬算是个很好相处的人,除了吃醋的时候…… 郭长歌对自己徒弟是很好很好的,这一点大概永远也不会改变,所以曲思扬控制不住地对柯小艾抱着些许敌意。婉若清楚地记得曲思扬有时候看柯小艾的那种眼神……可她实在想不明白,自己做了什么让曲思扬对自己如此…… 婉若心想,曲思扬此时眼神中的愤怒当然是对她的,而那份哀伤,自是觉得自己委屈,觉得郭长歌对不起她。 “有什么话,”婉若冷冷道,“不妨都说出来,别藏着揶着。” 曲思扬却还是沉默着,眼神不变,盯着婉若,似乎已入了神。 “你明明知道我对万生的心意,却还这样胡思乱想……”婉若有些生气地道,“你就算不信任我,也应该对我表哥多些信任啊。” 郭长歌听得呆了,而曲思扬像是忽然回过了神,问道: “你刚才说什么?” 婉若厌烦地皱了皱眉,道:“我说,你能不能不要再……” “等一下。”曲思扬打断了她,“我……我……” “你想说什么?”婉若问。 “我去找百生。”曲思扬道。 “什么?”婉若十分诧异地道。 “我现在就去……”曲思扬看了眼郭长歌,“现在就去……” 她的精神似乎有些恍惚,但说走就走,马上转身向百生住处的方向行去。看着她的背影,婉若忽然想明白了什么,摇了摇头,轻叹一声道: “真幼稚。” 郭长歌看向她,“你们说的话,我怎么一句都听不懂?” 婉若也看向了郭长歌,眼神中似乎有些同情,然后又是一声叹息…… 六百五十四 幸福 曲思扬已经走得不见身影。察觉到婉若在往十分奇怪的方向上猜测,郭长歌忙解释道: “你不知道吗?我还以为百生和你说过了,思扬和他说好了要见面的,他要帮思扬停止做噩梦。” “噩梦?”婉若显然并不清楚。 “嗯,好多天了,思扬一直在做噩梦,希望百生真的有什么办法能让她不再痛苦下去吧。” 婉若皱了皱眉,“什么叫希望?不就是有办法,表嫂才去找万生的吗?” 郭长歌笑了笑,把昨天曲思扬突然出现时他和百生配合着编借口的事说了。 “原来是这样。”婉若眨眨眼,脸上露出笑意,“不过万生读过那么多书,一定会有办法的。” 郭长歌笑了笑,转身开门道:“进来坐吧。” 婉若跟上他,进门到坐下的途中,郭长歌说道:“方才思扬看你的眼神有些奇怪,想必昨晚梦到了关于你的事吧。” 婉若坐下,有些尴尬地道:“是……是这样啊。” 郭长歌把手里的书册随手扔到旁边的桌上,笑问:“你以为怎么回事?” 婉若沉默片刻还是回道:“我以为我来找你她生气,所以她就要去找万生让我生气。” 郭长歌忍不住笑出声,“哈哈,你会生气吗?” “我又不是她,那么爱吃醋。” “但你这想法也太离奇了,在我看来你还是在意的吧,所以才会这么胡思乱想。”郭长歌笑道。 婉若躲开对方的视线,顿了顿转移话题道:“表哥,你刚才说表嫂她梦到了关于我的事,是什么呢?” “她没说啊。”郭长歌道,“不过也这种可能了吧,她之前看着你的眼神,简直像是见了鬼。” “还真叫人好奇……”婉若皱眉,忽然瞪大眼睛,“她不会是梦到了我和你……” “打住吧。”郭长歌笑着说,然后又语气颇严肃地道:“绝无可能。” “你怎么能肯定?”婉若道,“如果是那样,不就能说得通了吗?” “说不通。”郭长歌道。 “怎么说不通?”婉若道,“她看我的眼神中有些愤怒,还有些委屈……” “委屈吗,我觉得倒像是很悲伤。” “悲伤不就是因为委屈吗?” 郭长歌摇了摇头,淡淡一笑道: “每个人委屈的时候表现都不一样,思扬她委屈的时候往往会发脾气,绝不是那般悲戚神色。” 婉若呆了呆,“倒也是。” “而且……”郭长歌顿了顿道,“思扬虽未和我说过她梦到了什么,但她做噩梦时的反应,说的梦话,我可都是看在眼里听在耳中的。” “她说了什么吗?” “求求你,不要……” “求求你不要?”婉若略作思索,“不要什么?” “只有这些了,但可以肯定的是,她很害怕。”郭长歌微微皱起了眉,“我从未见过她那般恐惧,也根本想象不到她有那样脆弱的一面。” 婉若也神色凝重了起来,“梦里有人要做一件令她恐惧的事,这件事是什么姑且不论,而那个人是……是我?” “不会。”郭长歌再次断言。 “为什么不会?” “因为不可能啊,你能做什么令她恐惧的事呢?平日她不可能那么想,也就不可能做那样的梦。” “不可能那么想么……” 郭长歌笑了笑,“你倒是说说,在她眼里你会做什么令她那般恐惧的事呢?” 婉若的神情愈发凝重,忽然幽幽道:“你是不是忘了,我原本是什么人。” 郭长歌的笑容消失,沉默片刻后道: “别胡思乱想了,不过是梦罢了。” 婉若显然没把他的话听进去,神情阴郁地道:“她一定梦到我杀了人,或许是对她很重要的人,或许就是她本人。‘求求你不要’,难道不像是在求我放过她吗?“ 郭长歌无奈地叹了一声,“都说了是梦,怎样都无所谓啦,你不要再……” “你知道吗……”婉若打断了郭长歌道。 郭长歌怔了怔,“知道什么?” 婉若本微微低着头,忽然抬起视线看向他,接道:“我也时常做噩梦。” 郭长歌当然知道她的噩梦是关于什么的,“是么……” “我梦到那些死在我手上的人,他们临死前的表情,他们的哀求……求求你不要……就是这样的话,为他们自己,或他们的亲人而哀求。” 婉若显然已陷入了回忆,她的眼神中充满了恐惧与不安。郭长歌看着此时忧伤而痛苦的表妹,不禁有些心疼,实在后悔刚才对她说起曲思扬的梦话,什至想抽自己一个嘴巴。 “能够哀求,该说是幸还是不幸呢……”婉若又低下头,缓缓说道,“大多数人连哀求的机会也没有,而有的人在察觉到危险之前,就已经丧命。他们或许都没来得及感受到丝毫疼痛,这又该说是幸,还是不幸呢?” 郭长歌无言以对,他知道自己现在就算说些安慰的话,也是苍白无用的。关键不在说什么,而在于他根本不是那个能安慰她的人。 “还有……”婉若又道,“无辜之人。” 她看向郭长歌,接道:“表哥,你还记得黎阳城春生客栈,死在我手上的那位姑娘吗?这一年多以来,她无数次出现在我梦里。可是我怎么也想不起她的面目,梦中,她长的是我的脸。她要杀我报仇,我一次次砍下她的头,一次次看着自己的脸……我自己的眼睛在地上瞪着自己……” 郭长歌看见婉若的身子竟然在发抖,他无法想象那个梦是多么恐怖惊悚,他无法给她安慰,因为他打心底觉得婉若做错了事,现在的一切说严重些,正是报应,是她该忍受的。可是婉若是他的朋友,也是亲人,就算无法安慰,他也想尽力地帮她想办法,帮她摆脱痛苦。 不过现在的情况还真是有趣,昨天百生答应帮曲思扬想办法,让她不再做噩梦,郭长歌怎么也没想到,今天自己也得帮婉若摆脱噩梦的纠缠。 这么想着,郭长歌道:“看来百生并没有让人停止做噩梦的本事,思扬怕是要白跑一趟了。” 婉若明白郭长歌此话的意思,回道:“我并没有告诉他,我至今还在做噩梦。” “怎么,我记得你当初不是说,你很喜欢对他倾诉,听他的安慰,甚至正是因为这一点才喜欢上他的吗?” “当初对他倾诉,的确让我很舒心,很痛快,可我们在一起之后,我便不想再让他为我担心,我想与他快快乐乐地在一起。” 郭长歌看着她,神情严肃,但却似乎十分漫不经意地道:“那就忘记吧。” “忘记……”婉若看着他重复道。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郭长歌道,“而我知道,你自己也曾这么想过。” “我的确想过,”婉若道,“每天都在想,可是……” “有什么可犹豫的呢?我们大家开心快乐地在一起才最重要,不是吗?” “可是我真的……”婉若脸上忽然挂下了泪线,“我真的,配吗?那样的幸福……我不知道……” “你只需告诉我,你愿不愿意?” “我愿意。”婉若不假思索,脸上的泪更多了。 郭长歌脸上却露出微笑,起身到床头绕过一圈,回来后递给婉若一块手帕。 “我去找小晴姐谈,”他说,“她一定和我一样,只希望你幸福。” 六百五十五 相信 百生坐在房间里,端着笔,面前桌上铺一张白纸。每天早上早起,吃点东西,喝杯热茶,再斟一杯放在一旁,他便开始动笔写作。 因为往往在前一晚睡前便大致想好了今天要写的内容,开始总是顺利的,但今日还一字未写的原因,是他虽执笔在手,其实却正全神贯注于另一件事…… 只见他微微皱眉,神情专注,望着正前方小屋门窗的方向。忽然他右耳动了动,面现喜色,说道: “来了。” 随即竟开始数数: “一,二,三,四……九,十……二十二,二十三……” 直数到四十五方止,过程之中,脸上的笑意愈发强烈,最后隐隐有得意之色。 他放下笔,靠上椅背,抱起双臂,笑看着木门,果然门外立马有了动静。但门外之人并没有开门进来,而是轻轻敲门,这显然在百生的意料之外。 他带着疑惑的神情起身去开门,但在中途又忍不住笑了,一边笑一边说道: “婉若,四十五,你走的时候是四十二,我多听了三步,这么短的时间我就……” 他已开了门,看到了门外的人,这让他本已到嘴边的话被噎了回去。 “曲……曲姑娘……”他呆住,“怎么会是你?” 不像刚出门时的衣衫不整,曲思扬现已穿戴整齐。那是一身华丽的珍丝裙服,再加上闪闪发亮的宝石耳坠和戒指,贵气到与海岛木屋简陋的环境格格不入,不过所有人都已习惯了她在穿衣方面的讲究,也不以为异。 但让百生吃惊的并非只是她,而不是婉若出现在门口。 她的裙装还是她最爱的几色拼接和渐变的花哨风格,梅红、淡粉、浅黄,色彩明艳,搭配很有她的一套,看起来和谐美观,充满活力。可她脸上却没有了任何的色彩,眼中也失去了光芒,阴暗得不像是她。让百生吃惊的正是这一点,这似乎意味着发生了什么坏事。 可她什么都没有说,径直进房间坐下。百生给她砌了杯茶,也入座等她说明来意。可曲思扬却一直不开口,甚至看都没看百生一眼。 她的神情很是奇怪,似乎在害怕什么,这让百生非常担心。忽然她端起茶杯,又放下,终于又端起凑至嘴边,却又不喝。 “曲姑娘,你知道吗,在四十五步外,我便知道你来了。”百生笑着打破沉默,试图能缓和此时小屋中低沉到极点的气氛。 曲思扬终于看向他,但目光有些呆滞,显然不知道他在说什么。百生有些尴尬,但并不打算就此打住,又笑笑道: “曲姑娘,不知你和婉若的轻功孰高孰低啊?” 曲思扬已与郭长歌成亲,按说百生不该再称呼她为“曲姑娘”,但之前在他们刚成亲之时,百生一时没能改口叫错了,道歉时曲思扬让他继续那么叫就好。这一来是因为曲思扬虽没有拒绝与郭长歌成亲,但对郭长歌利用他们婚礼的事耿耿于怀;二来是曲思扬很不喜欢“夫人”这样的称呼,因为听起来就很老。 所以目前郭曲二人虽是夫妻,但他们的朋友对他们称呼和原来并没什么不同。 至于百生和婉若,之前虽有人提出让他们两对情侣在同一天成婚,但此事并未成行,不过他们的亲友都知道那是早晚的事。不愿这么快就成亲的人是婉若,百生从没问过原因,完全尊重她的决定。但他也有自己的坚持,一些只有成亲后才好做的事即便婉若主动,他也次次都避走。 百生一个人住在这间木屋,婉如和婉若姐妹的住所离得不远。每天一大早婉若便来叫他起床,常常是一整天都陪着他,读读书,品品茶,聊聊天,大多数时候她只是静静看着他伏案写作,竟也不觉得无聊。 “我的轻功?”曲思扬终于开口了。 “对啊,只论轻功,你和婉若相较谁强些?” “不知道。”曲思扬对这话题显然没什么兴趣,竟也不问他为什么问这个。 其实若只论轻身技巧,曲思扬要略胜些,百生之所以能听她四十五步,而对婉若只能听到四十三步,是因为婉若的内力更强,而且差距很大。 百生也没有再厚脸皮地追问,他略顿了一顿,说道: “曲姑娘,今早婉若去给她表哥送书,你见到她了吗?” “她……”曲思扬的神情瞬间又变得很奇怪,“见到了……见到了……” 百生奇怪她为何说了两次,而且听语气似乎意味深长。 “曲姑娘,你怎么了,找我究竟有什么事?”百生忍不住问。 “找你什么事?”曲思扬皱眉看着他。 “对啊,这一大早你来我这儿,总是有什么事的吧?”百生望向窗户,“婉若怎么还不回来……” “你不知道我找你什么事?”曲思扬问他。 百生怔了怔,忽然想起昨天的事,恍然道: “奥……我知道了。这么急?” “你真的有办法,对吧?” 曲思扬眼神中满是希冀,让百生一时语塞。他很想说实话,但看着此时曲思扬可怜的神态,他竟有些不忍。而曲思扬似乎是发觉了他眼神中的意思,自己神色间闪过一丝失望,然后垂下视线,不禁苦笑。 “曲姑娘,”百生想要道歉,“我……” “没关系。” “啊?” “我本就想找人说说我的那些梦,就算没有办法,让我能说出来也是好的。”曲思扬低着头说道,语气低沉,“这个人是你也不是不行。” 百生听出了嫌弃,苦笑道:“是不该一直憋在心里……你还没向任何人说过?” 曲思扬道:“我向长歌说过一些,也向小晴姐说过一些,但都不是全部。” “哦,我想我大概知道那是为什么。”百生道,“你可以放心跟我说,如果你要求,我不会向任何人说起,包括婉若。” “我相信你,我相信……”曲思扬道。 她说这话的语气又有些意味深长,百生越来越觉得奇怪,但没有表现出来。 “嗯。”他点点头,除了奇怪,也对曲思扬的信任感到高兴,“你说吧。” 曲思扬看着他,却还是久久都不开口。 “又怎么了?”百生皱眉问。 “在我说之前,你必须答应我一件事。”曲思扬道。 “我刚才不是说了吗,只要你要求,我……” “不是这件事。”曲思扬打断道。 “那是什么?” “你答应吗?” “什么啊?” “你先答应,我再告诉你。” 百生呆了呆,“哪有这种道理?” 曲思扬起身,“那我走了。” 百生也不惯着她,“不送。” 曲思扬却又坐下,生气地瞪了他一眼,道: “昨晚我梦到了你和婉若。” “什么?”百生吃了一惊,“也是噩梦吗?” 曲思扬凝重的神情回答了这个问题,道:“好奇了?” 百生无奈叹了口气,“我答应了。你说吧,到底是什么事?” 曲思扬低头顿了片刻,然后才看向百生,神情无比严肃,缓缓道: “我要你答应我,绝不会做我昨晚梦境中你所做的事,绝不让,我的噩梦成真……” 六百五十六 发誓 婉若止住了眼泪,用郭长歌给她的手帕擦去脸上挂着的泪珠。她原来并不是个爱哭的女子,但自与郭长歌、百生等人相遇相知,她的心慢慢变得柔软。在他们跟前,她总是不自禁地表现出自己脆弱的一面。 “可是……”她心有顾虑,“据我所知她并不喜欢使用幻心术,不是么?” “小晴姐是很不喜欢幻心术。”郭长歌道。 “那……或许我们不应该要求她做她不喜欢的事。” “你现在不是已经知道了吗,她曾在你身上用过幻心术,抹去了你的记忆。” “齐虹紫虽是在我砍下他的头之前就已经死了,但他那样的人渣,就算是死在我手上我也不后悔,有没有那段记忆更是无所谓。”婉若冷冷道。 郭长歌皱眉看着她,无奈轻叹一声。 在郭长歌看来这就是婉若的问题,虽然对自己杀了那么多人的事实后悔不已,但却又把生命看得极是轻贱,动不动便想着用杀人的方式来解决问题,对罪不至死的人也毫不留情。所以要让温晴改变她的记忆,不止是要让她忘记她杀过的人,也要让她忘记她被训练成杀手的那一段经历,让她彻底地转变观念。 “你有没有所谓不重要。”郭长歌道,“小晴姐那时抹去你的记忆,是为了你好,现在她同样也会为了你好而使用幻心术,这一点你不必怀疑。更何况,你是自愿的。” “自愿……”婉若喃喃道。 郭长歌知道她把这看作是一种逃避,对罪责的逃避。他伸出手在她头顶轻轻拍了拍,道: “表妹,就当是为了我,为了百生,为了你姐姐,为了你的朋友们,我们只想让你开心些活着,那样我们也会开心的。反过来说,你若痛苦,我们也会痛苦。” 婉若之前已说过她愿意,可现在却又低着头不再表态,郭长歌继续道: “总之这件事就交给我,好吗?” 良久,婉若终于抬头看向他,轻轻点了点头。郭长歌脸上露出微笑。 婉若起身,郭长歌向后退了一步,“要回去了?” 婉若点点头,看向郭长歌身侧桌上,那本她带来的青绿封皮的书册,道:“万生知道我会是他的第一个读者,有些事他不想让我再想起……” “我明白。”郭长歌微笑道。 婉若转身离开,到门口时郭长歌又道: “告诉思扬,我今天会离岛去城里,可能等不到她回来。” 婉若停步听完,便伸手开了门,迈出一只脚后,又顿住,头也不回地轻声说道:“表哥,谢谢你。” 然后她出了门,快步离去。郭长歌淡淡一笑,坐回原来的位子,伸手抄起桌上书册慢慢翻阅了起来。按记忆中事件发生的顺序,从聚宝坊起,到黎阳城青云庄,还有……春生客栈。 书中写,范大胜、张石丘、秋月等人之死,是他们因不明原由互相残杀,又暗示那无辜女孩是受了他们争斗的波及。 这当然与事实不符。虽然后来郭长歌了解到,婉若并不是一开始就抱着用那女孩的尸体制造自己死亡假象的想法,而是失手杀人后才想到那样做,但那女孩确实是死在她手上。还有范大胜、擎柱、王富贵、王喜年等六人,都是她怕暴露行踪而出手杀害。死者中有杀人如麻的大盗,也有总角之年的孩童,而在这件事中,他们都是受到无妄之灾的无辜之人。 郭长歌又翻过一页,同时轻叹一声,心想故事不过是故事,就算是那些世代相传的史书典籍,因为执笔人的私心或是无奈,其中又有多少不实之处呢? * * “梦,不过是梦罢了……”百生有些尴尬,“郭兄弟他,是绝不可能做那种对不起你的事的。” “小晴姐也这么说,可是……” “有什么可是的,郭兄弟他绝非好色之徒,就算是徐清主动引诱他……”百生红着脸,“他也不可能会动心的。是你想太多了。” “或许吧。”曲思扬低着头,“这是我的第一个噩梦。” “曲姑娘,我知道你打算从第一个开始慢慢说,但我还是想先知道,你昨晚梦到我和婉若做了什么。” 曲思扬白眼道: “你就这么没耐心?” “我……” “我若先说了你最感兴趣的,你还愿意听我说完其他事?” “当然愿意了。”百生真诚地道,“只不过,你让我答应绝不会做你梦中我所做的事,我连是什么事都不知道就答应了,你却还不说梦中我到底做了什么,紧接着竟又要求我发誓……天下哪有这种道理?我当然会很好奇了。” “你可别忘了你已发过誓。”曲思扬严肃地道。 “没忘没忘。”百生很是无奈。按理说连是什么事都不知道,他绝不应该发誓,但心想曲思扬的噩梦中他一定做了什么很离谱甚至离奇的事,现实中的他绝不可能会做,所以就算发誓也没什么。 “你再发一次。” “什么?” “我让你再发一次誓!” “为什么啊?”百生皱眉。 曲思扬不说话,只瞪着他。 百生无奈,只好重复不久前刚说过的誓言: “我发誓,无论发生什么,都绝不会做曲姑娘梦境中我所做的事……好了吧?” 他觉得自己这样实在蠢透了,但如果能让曲思扬安心,把这句话多重复几遍倒也无妨。 “很好。”曲思扬满意地点了点,“不过你别心急,我噩梦中出现的人和事其实也并不多,这些日子来许多梦境都是重复出现的,所以很快就能说到我昨晚梦到的事了。” 百生叹了口气,略调整了坐姿让自己舒服些,道:“好吧。你慢慢说,我听着。” 曲思扬神色凝重,缓缓道:“接下来的噩梦,是关于他那徒弟的。” “小艾姑娘?” “对。” 百生皱起眉,表情中略带厌烦地道: “在你梦中,小艾姑娘不会也和徐清一样……” 他不由得联想,难道昨晚曲思扬的梦境中,也是婉若和郭长歌之间有什么,他因此与郭长歌反目成仇?难道曲思扬所有所谓的噩梦,都不离此类的破事? 那实在无聊透顶! 不过并非如此,曲思扬立马打断他道:“不是。” “那你梦到小艾姑娘做了什么呢?” “她……”曲思扬似乎难以启齿,“她杀人……” 百生吃了一惊,“什么人?” 要知道柯小艾过去虽也杀过不少人,但自拜郭长歌为师,便几乎未再伤过人性命了。而且既然是噩梦,那她杀的人,至少是曲思扬认识的,这让百生很是紧张。 他盯着曲思扬,等着她的回答。而曲思扬低着头,良久才道: “她自己。” 六百五十七 悲伤 “原来不止是婉若……” 走在海岛野径上,郭长歌手里还捧着那本书册,饶有兴致地翻阅着。从岛的南部行至岛的最东端,在港口独特的拍打在船身上的海浪之声中,郭长歌听到一声——“师父”。 这着实吓了郭长歌一跳,他抬头看过去,就看到了海边的柯小艾。 她跑过来,脸上带着只有与她相熟的人才能觉察的明媚笑意。郭长歌也报以微笑,柔声叫道:“小艾。” 柯小艾已经奔近,“师父,你要出海吗?” 郭长歌合上手里的书册,很巧合的,合上前的那页,写的正是柯小艾的故事。他微笑道:“是啊,有点事情得进城一趟。你在这儿做什么呢?” 虽然同住在岛上,但郭长歌与柯小艾已有多日未见了。很早之前柯小艾就主动搬到了离大家很远的一间小屋里,这并不是因为她受不了曲思扬对她始终抱有的戒备和敌意,她只是不想让郭长歌为此烦心。 对柯小艾的远离郭长歌并没有反对,只让徐清帮忙请了一位老仆照顾她的起居。毕竟柯小艾连饭都不会做,若独自生活,非得饿死不可。 “我在这儿……”柯小艾道,“看海。” 郭长歌听出她语气中的不自然,这代表着她有所隐瞒,但他并不打算追究,笑了笑道:“好,那我先走了。” “嗯。”柯小艾让开道路。 郭长歌从她身旁走过,却忽然住足。 “小艾……”他看向她,“跟我走吧。” 柯小艾眨了眨眼,像是呆住了一样说不出话。郭长歌笑了笑续道:“既然碰上了,跟师父一起走一趟吧,或许有什么事你能帮我呢。” 柯小艾脸上那不易察觉的笑意再次显现,“好。什么事?” 郭长歌一怔,“什么?” 柯小艾道:“师父不是说,要我帮忙做什么事吗?” 郭长歌笑了笑,“走吧。” 船是隶属钟家的大商船,整个船队吃住在港口和船上,随时待命。郭长歌上船后很快便扬帆出航,又过不久,回头时已望不见凌风岛。 一上船便有水手按郭长歌以往的习惯,搬来两把舒适的躺椅并排放在左舷,郭长歌和柯小艾便在这里坐下。 郭长歌惬意地躺下,再次翻开了那本书册,而柯小艾端正地坐在一旁,怀里抱着那把从不离身的宝剑,面无表情地望着海面。 若换了其他人,一定会问郭长歌他看的是什么,但柯小艾只静静地在一旁,沉默得像件物什。 她是个特殊的女孩,郭长歌一开始就清楚这一点,他从未想过这个女孩会爱上什么人,更是死也想不到这个女孩爱上的人,竟然就是他。 那天晚上,当他用“嫁人”的话题试探她,他看到了她眼角的泪光。为什么会流泪呢?这个特殊的,天不怕地不怕的女孩,难道害怕嫁人吗?当然不可能。 郭长歌从那时起才知道,这世上柯小艾唯一害怕的,就是会从他身边离开,而这,又意味着什么呢? 以前的郭长歌怕是还不懂,但自从他与人相爱,才明白与所爱之人分离正是这世上最可怕的事。于是他知道了,那个对他百依百顺、片刻不离,把他送的东西当作自己最大宝物的女孩,无疑已经深深地爱上了他。 他也爱着她,但不一样,她在他心目中的分量一点不比曲思扬轻,但那是不一样的爱。他同样愿意为她付出一切,但却不愿让她为他舍弃太多。 如果可能,他最大的心愿就是她能找到一个真正爱她,而她也能接受的人。但郭长歌明白,这不可强求,一切还得看缘分。 如果柯小艾是一个心存与曲思扬争抢之意的普通女子,郭长歌一定会与她把话说明白,并希望她可以离开他,因为就算留在他身边也永远不会有结果,只有痛苦。可正如郭长歌一开始就明白的,柯小艾是个特殊的女孩,她没有一点与曲思扬争夺的意思,也不存半分的非分之想,她所希求的,只是留在他身边而已,似乎那样她就很幸福了。 对这样的女子,对这样小小的愿望,郭长歌又怎忍心让她离开呢? 在他们的关系中,郭长歌和柯小艾都问心无愧,可问题就在曲思扬那刻在骨子里爱吃醋的性格,反倒让他们之间有些别扭了。 “小艾,”郭长歌一边看着书,忽然开口道,“又好些天不见了,你还好吗?” 柯小艾看向师父,淡淡道:“我很好。” “那位王妈做的饭菜可还合你胃口?” “很好吃。” “是吗,那什么时候我得去尝尝。” “好。” “我早该去了……”郭长歌说着余光瞥向柯小艾。 柯小艾却转开了脸,也没有回话。因为她没有听出郭长歌话里的试探之意,也不知道怎么回应。然后她又看向郭长歌,眼神中带些疑惑之色。 郭长歌合起了书,笑着,用一种开玩笑的语气道:“我以为你会怪我呢。” “为什么?”柯小艾更加困惑。 郭长歌常常猜度别人的心思,但他的经验和常理在柯小艾这里是行不通的。她绝不会因郭长歌不去看她而有任何的抱怨,这让郭长歌不知是该心疼,还是庆幸。 “我毕竟是你师父啊,总得时不时教你几手的。”郭长歌笑道,“这些天我光顾着指教百生了,他学好功夫是要和我打架的,我却为了他把我真正的徒弟晾在一边,实在不像话。” “没关系。师父你安心教百生吧……他还差得远呢。”柯小艾道。 的确差得远,郭长歌想起自己对百生说过类似的话,笑道:“你也这么认为啊。” “几天前我见过他,内力很强,却全身都是破绽。” “他只是没怎么与人打过架。”郭长歌笑道,“是他来找你的吧?” “嗯。” “他又问你什么了?” 百生为了写书,已经持续地来来回回烦了他们所有人很长的一段时间。所以郭长歌很确定,百生前几天来见柯小艾也是为了此事。 “他拐弯抹角说了很多,最后我才终于明白,他是想问我,我当年是不是真的杀了我爹。”柯小艾语气平静地道,“这件事他明明早就知道,几个月前他问起时,我还亲口和他说过一次……” “这次你怎么说的?” “实话实说。” 郭长歌忽然轻叹一声,看向了手中的书册。 “怎么了?”柯小艾问。 郭长歌摇摇头,“没什么?” 在这书册的记述中,写道柯小艾的身世,隐去了作者明明知道的这一节,只记柯父短折,柯母弃女改嫁。对婉若相关事迹的改写郭长歌还可以理解,可现在他有些想不明白百生何必要做到这种份儿上。 不过这并不重要,只是故事罢了……郭长歌如此想着,转移了话题:“小艾,这些天除了百生你还见过其他人吗?婉如有找你玩吗?” “玩?”柯小艾轻轻皱起眉,“又不是小孩儿。” 郭长歌笑道:“我是师父嘛,又是婉如和婉若的表哥,你们在我眼里就是孩子。” 柯小艾还皱着眉,显然不赞同师父的说法。“我还见过师娘。”她说。 “思扬?”郭长歌有些吃惊。 “嗯。” “她找你什么事?” “不知道。” “不知道?”郭长歌很奇怪,“没说什么吗?” “没有,她只是盯着我看,过了一会儿自己跑了。” 郭长歌已经想象到了当时的情景,两个女子大眼望小眼……若换作别人肯定会主动问曲思扬找自己何事,但柯小艾不是别人。 结合这些天发生的事,郭长歌大概猜想到了曲思扬举止反常的原因。他问道:“思扬那时看起来怎么样?” “怎么样……”柯小艾眨了眨眼。 “有没有看起来很生气?” 柯小艾缓缓摇头,“她看起来,很是……” “很是怎样?”郭长歌追问。 柯小艾先是回想,又艰难思索了片刻,终于回道: “悲伤……她看起来很伤心,似乎都快要哭了。” 六百五十八 恐惧 “自……自杀?” 小屋里,百生十分震惊地看着曲思扬,而曲思扬神色凝重地点了点头。 “你……”百生的神情变得有些古怪,“你为什么要这么想?” 曲思扬先是一怔,但随即明白了对方的意思,不禁皱眉: “你说这话……你……” “我……”百生略感惶恐。 曲思扬尽力平复了心情,但还是很不客气地道: “你是想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我……” “你觉得我想让小艾死?” “不不不……”百生连忙摆手,“当然不是,当然不是,我怎么会那么想?” 曲思扬抱起双臂,审判的目光直视对方,“那你倒是说说,你是什么意思!” “这个……”百生努力思考着该如何解释,“人……人嘛,有时总会有些怪异甚至说可怕的想法,但又不是真的会去按那些想法行事……” “你这还不是那个意思?” “未必如你梦境……”百生一直都看不惯曲思扬对柯小艾的态度,此时鼓起了勇气,“但……但你总是想让小艾从你们的生活中消失的吧?” “我……”曲思扬一时无言以对,低下头,神色黯然。 百生有些后悔刚才所言,曲思扬忽然开口:“我知道的……” “什么?”百生问。 “那样不公平。”曲思扬仍低着头,“小艾她也爱着长歌,这一点谁都看得出来。她对长歌的爱一点都不比我少,而且她比我听话多了,也从不会吃醋,再加上她那性格,恐怕就算要她为长歌去死,她也绝不会皱一下眉头……长歌也不讨厌她……” 她苦笑,“这实在是废话,有哪个男人会讨厌情愿为他付出一切的女孩呢。于是他们两个也经常在一起,从我们大家相识,他们在一起的时间比我和他一起的时间更多。但是,他们之间是清白的,这一点就连我也相信着。可我就是忍不住,只要看到他们靠近对方,我就会忍不住生气……” 百生静静地听完,道:“这的确不公平,不过我可以理解你。” 曲思扬抬头看向他,“其实我很喜欢小艾,她是我的朋友,那些在一起相处的日子,她甚至更像是我的妹妹……我从未真的想要她离开过,从未!” 最后她语气激动,百生却微笑着,道:“我相信。” 曲思扬注视他片刻,然后又道:“我也不知道我怎么会做那样的梦,那对我来说是最可怕,最可怕的噩梦。” 百生叹了一声,问:“那在那个梦中,小艾姑娘为何要自杀呢?” 曲思扬轻轻摇头,“我不知道,我只梦到她用她那柄剑刎颈而亡,我从远处拼命跑过去想阻止她,可……可是没来得及。还有……” “还有什么?” “没什么。” 两人沉默片刻,百生想象着曲思扬刚才所描述的场景,竟忽然笑了,曲思扬瞪向他,“很好笑吗!” 百生笑道:“所以说梦就只是梦啊。” 曲思扬冷冷问他:“你什么意思?” 百生道:“你知道小艾姑娘那柄剑是哪来的吗?” 曲思扬一听这话瞬间不高兴了,“哼,当然知道了,是她的好师父送给她的。” “是啊。”百生道,“郭兄弟所赠的宝剑,那是小艾姑娘最宝贵之物,她怎么会用它来……” “那可是自杀啊!”曲思扬用一种怪责的眼神看着百生,打断了他,“一个人若都想着了结自己的性命了,又怎还会在乎什么宝贵之物?” 百生怔住,良久,回味着曲思扬的话,深以为然。 “有理。”他道,“但我们也不必纠结,梦本身都是没道理的,为什么会做这样的梦也并不重要。” “可是,我一直都有很不详的预感。”曲思扬一副很认真的神态,“我不觉得那些梦是完全没意义的,毕竟有谁会平白无故地一直做噩梦呢?” “总之,你就是想弄清楚自己做噩梦的原因?”百生问。 曲思扬点点头,“只有找到原因,才可能有办法让我不再做噩梦吧。” “话是这么说……”百生皱眉,沉吟着。 “或许真的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但我究竟‘思’了什么,又是什么让我产生了那样的想法,我实在想不清楚。”曲思扬看起来有些憔悴,有些无助,这些天的噩梦简直快要把她给逼疯了。 “好吧。”百生长吸一口气,又慢慢呼出,“那不如就从小艾姑娘在你梦中的遭遇分析起吧,我们先来想一想,什么情况下,小艾姑娘会行那极端之事呢?” “我只想到一种可能。”曲思扬道。 “你说。” 曲思扬开口,缓缓道:“出于某种原因,他师父抛弃了她,赶她离开,她一时想不开就……” 百生想了想,觉得不大对劲,但还是道:“先假设是这样吧……可你不是说,你把小艾姑娘当妹妹,从未真的想让她离开过吗?” 曲思扬不知为何有些生气,“你有听我说话吗?” 百生不解,道:“当然,仔细着呢。” 曲思扬道:“我说是她师父抛弃她,和我有什么关系?” 百生怔了怔,“你是说,长歌让小艾姑娘离开他,但并不是因为你?” 曲思扬没有说话,但她严肃的神情给了百生回答。“郭兄弟疯了不成?”他皱眉道,“他怎么可能会赶小艾姑娘走呢?” 曲思扬缄默不语,百生想了想又道:“不对,现实中郭兄弟会怎么做并不重要。我应该问你是不是真的有过那种想法,又为什么会那么想。” 曲思扬仍保持沉默,忽然垂下视线,终于开口道:“我没有那样想过,但是……” 百生问:“但是什么?” 曲思扬看向对方道:“我忽然想到,如果是小艾主动离开他的呢?” 百生怔了怔,他觉得这更不可能,但还是问:“你这么想过?” 曲思扬轻轻点了点头,“那时小晴姐和少庄主离开后,我曾恐惧过……” “恐惧什么?”百生问。 “我怕其他人也会离开。”曲思扬道。 “也不至于恐惧吧……”百生不知为何面带笑意,“怪不好意思的。”他说着伸手挠头,脸上笑意更甚。 “你怎么了?”曲思扬有些疑惑,神情中还带着几分嫌弃,“笑得好恶心。” “你就是嘴上不饶人。”百生道,“放心吧,至少我……还有婉若,我们是不会离开的。” 曲思扬看着他,“你是不是误会什么了?” 百生微笑道:“你那么怕我们离开,难道不是因为你很在乎我们?” 曲思扬冷漠又无奈地看着他,“随你怎么想吧。” 百生道:“现在可不能随我怎么想,你得把你的想法说明白啊。” 曲思扬微微低下头,神色又恢复了原来的黯淡: “那时小晴姐是因为对长歌失望才离开的,我所恐惧的,是如果有一天你们全都对他失望,都离开了,那时,我是不是也会失望,同样选择离开……我怕……我怕他最终会孤身一人。” 百生虽然明白曲思扬的意思,但对她这种想法做不到感同身受。在他看来,曲思扬实在是有些小题大做,过分担心了。 “那时事情的来龙去脉我多少也了解过一些,郭兄弟对幻心术是稍微有些着魔,但他也没做什么出格的事,不至于让我们失望吧。再说少庄主他们不也回来过了吗,大家相处得还是很好啊。虽说现在他们不在岛上……难道你担心……” “不,小晴姐答应过我,她很快会回来的,我相信她。” “所以嘛,你的小晴姐都不会再离开了,小艾姑娘又怎么可能离开呢?”百生温言道,“如果你的噩梦正是源自你那时的恐惧,现在一切都很好,你大可放心了。” “或许真的是这样……”曲思扬道,“在我梦中,小晴姐和少庄主两人再次离去,而且杳无音信,我再也没有见过他们……” 她越说越恐慌,猛地抬起视线看向百生,“他们不会真的……” 百生立马打断她:“不会!听我说,梦就只是梦而已,别太在意了。你想想,就算小艾姑娘对郭兄弟失望而离开他,就算她因此事痛苦万分,那也不可能会自杀啊。她还有我们这些朋友啊,而且她的两位爷爷都还健在,她怎忍心让那两位老人白发人送黑发人?这种没道理的事只会出现在梦里,同样的,现实中郭兄弟不可能背叛你,少庄主他们也绝不会一去不返,你明白了吗?” “我……我……”曲思扬说道,“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你会没事的。”百生道,“克服恐惧,别让那些虚假到可笑的梦再烦扰你了。” 曲思扬终于点点头,可眉间还是有些忧虑。 百生看着她,过了一阵,脸上忽然现出有些奇怪的笑意,启齿道: “曲姑娘,按说我们今天的谈话应该到此为止,你这些天一直睡不好觉,得回去好好休息了,就算还要聊会儿天,现在我也不该再提噩梦的事……但我实在忍不住好奇,你昨晚梦到我和婉若,梦境里发生了什么?” 曲思扬看着他,顿了顿,看表情似乎不情愿,但终究还是开口道:“其实昨晚不是我第一次梦到你。” 百生道:“那就先告诉我,第一次有我在的梦境中我做了什么,有什么遭遇。反正都是假的,我听来当个乐儿。” “第一次……”曲思扬的眼神瞬间变得空洞,“你就站在她的对面。” “她?谁?”百生问,“婉若吗?” “小艾。” “小艾姑娘?!” “嗯。”曲思扬道,“她自杀的时候,你就在近处看着。这就是我刚才想说的‘可是’。” 百生吃惊地瞪大了双目,“你之前说,在那梦境里,你从远处奔过去想阻止小艾姑娘自杀,但没来得及。而我……我就在近处,我……” “你只是站在那里。” “我只是站在那里……”百生喃喃重复道。 “我问过你,问你为什么不阻止她。” “为……为什么?”百生发现自己的声音有些颤抖。 “你没有回答,可是……”曲思扬道,“梦中的你一脸冷漠,看着我,看着倒在血泊里,她的尸体。” 百生已说不出话,他又发现自己身子也抖了起来。曲思扬看着他,真诚劝慰道: “梦就只是梦而已,你也,别太在意了……” 六百五十九 特殊 海上风平浪静,天上厚厚的云层遮住了日头,代替了他们身后树立的,半透材质的伞盖。 “师父,你在看什么?” 这一问,郭长歌倒是喜出望外,他本以为自己这位徒弟这一整天在船上都不会问他的。现在她问了,说明她又更加像一个普通的女孩了,虽远远说不上天真、开朗,但至少有了些好奇心。 “故事……”郭长歌考虑到这书中多处的不实,“我看的,只不过是一个故事。” 到此为止,柯小艾再没有继续问下去,比如,“是什么故事啊”,“难道是百生写的那个”……诸如此类。 “这是百生写的。”郭长歌自己说道。 “哦。”柯小艾显然并不关心。 “小艾。” “怎么了,师父?”柯小艾转头看向对方。 郭长歌合上书,“你觉得百生怎么样?” “怎么样?”柯小艾不解。 郭长歌正为那书中多处的不实感到不可思议,而他知道这或许能从百生的为人找到解释。 “就是说,你觉得他是个怎样的人。” 郭长歌清楚从柯小艾嘴里或许得不到什么有价值的观点,他问她,只是觉得这样会有助于自己思考。 “他很好。”柯小艾道。 郭长歌笑了笑,“是很好……还有别的吗?” 柯小艾似乎在努力思考,但很长时间都没再开口。郭长歌也不再关注她,自己也在思考着,同时不断将手里的书纵旋着抛起,接住,再抛起…… “或许他就是这样的人……” 很久之后,柯小艾听到郭长歌喃喃地说,不过她也不问,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片刻后郭长歌自己转向了柯小艾,手里抓着那本书道: “小艾,这里面的故事写得很精彩,虽然大多都是我亲身经历,但我还是愿意花一整天来看它。” “嗯。” “所以我一点都不怀疑百生的文采胜过他兄长,但百伯父不选他续撰《武林志》,或许还不止他没有足够的管理能力这一个原因。” “原因……”柯小艾对师父的话并不能完全理解,但努力想跟上他的思路。 “我是说……”郭长歌道,“比起精彩,《武林志》更需要的是真实。或许百伯父在看过百生之前写过的那些传记故事后就知道,他这位小儿子在创作时太喜欢加入自己的想法了。百生他根本不是为了让后世的人能看到我们的故事而创作,甚至不是为任何的读者在创作,他写这些,只是因为他想这么写,他写的每一个字,都是为了自己……” 柯小艾看着师父,两只清澈冷峻的眼眸眨了一眨。郭长歌冲她笑了笑,然后大概解释了自己为什么会说这番话。 柯小艾听完后感觉自己好像明白了,却又像完全没明白。她的求知欲从来就不强,或者说根本就没有,但这是师父和她说的事,所以她很努力地思考,很久后开口道: “他很好……” “百生?”郭长歌呆了呆,“你说过了。” “他也觉得我们很好。”柯小艾道。 郭长歌又是一怔,但随即明白了柯小艾的意思,大笑道:“很好……哈哈,很好,太对了。小艾你真聪明。” 柯小艾瞬间瞪大了双眼,然后转开了有些红的脸。但她并不是害羞,长这么大,她从来不知道羞是什么感觉。事实上,她现在是生气,因为她觉得郭长歌在取笑她,可她又不想让师父发现她在生他的气,所以才别过脸。 不过郭长歌并没有取笑她,他真觉得她说得很有道理。百生恐怕是最珍视他们这个小团体的人了,他希望大家一切都很好,就体现在他的作品中,一切都那么完美,没有丑恶,只有美好。 那就像梦一样,不过那是一场可以用笔来描绘的梦,是美梦是噩梦全由自己决定,谁又会傻到去做一场噩梦呢? * * “你没事吧?” 看着仍一脸震惊和慌恐的百生,曲思扬轻声询问道。 “噩梦……”百生道,“这简直像是我的噩梦。” “我就不该告诉你。”曲思扬后悔莫及。 “那么,哪个更让你震惊?”百生问。 “什么?”曲思扬不解。 “是小艾的自杀,还是我的无动于衷?” “这重要吗?”曲思扬有些生气。 “抱歉……”百生低着头道,“抱歉。” 就在这时,房门被人拉开。百生和曲思扬同时转头看去,看见了婉若站在门口。“抱歉。”她走进来。 “你听了多久了?”曲思扬问道,但倒是没怎么生气。 “没多久。”婉若行至百生身边,伸手贴在他背后,“万生,你还好吗?” 百生没有说话,只轻轻摇了摇头。曲思扬忽然起身:“我该走了。” 婉若忙道:“嫂子,表哥让我告诉你,他今天会去江州城,这会儿……应该早就出发了。” “什么!你怎么不早说?为什么要在门口偷听!?”曲思扬看起来又急又气,跑了出去,摔上了房门。 “不就是没和她当面告别吗,用得着这么生气吗?”婉若皱眉道。 “她怕……”百生的语音戛然而止。 “什么?”婉若问,“怕什么?” “小……小艾姑娘。” “什么意思?”婉若不解。 “你应该还记得,不久前我去找过小艾姑娘。” “嗯。” “那时是早上,我没在她住处找到她,好在和她住一起的那位姓王的厨娘告诉我,小艾姑娘去了海边,港口……我这才找到她。” “这怎么了?” “王厨娘说,她每天早上都会去那里,直到中午才回来。” “我还是不明白。”婉若搬了把椅子在百生跟前坐了。 百生看向婉若,“她是在等郭兄弟啊,她很想见他,哪怕是匆匆一瞥。” 婉若恍然,“虽然大概是这样,但这不是小艾告诉你的吧?” “我不会问她这方面的问题的,而她的性格,也不会主动告诉任何人任何事。” “所以你只是猜测……小艾也可能只是去海边练功的啊。” “如果要找一个无人打扰的地方练功,港口可不是最佳的选择,即使只看距离,港口海岸线也不是离她住处最近的。” “只有这点依据?”婉若问,但其实她早已信服,只是想借此转移百生的注意力。 “还有郭兄弟的习惯……” “什么习惯?” “小艾姑娘比任何人都了解郭兄弟,她知道郭兄弟只会在早上出航。” “只会在早上出航?”婉若觉得奇怪,“谁说的?” “从去年离开云州,在凌风岛定居,到目前为止,他总是早上出航的。”百生道,“而且,去年我们第一次来凌风岛时,我和他在一个房间过夜,第二天早上他说,船晃得他一宿睡不着,醒着又总想吐。从凌风岛到江州城,如果早上出发,航行顺利的话深夜便能抵达,就不必在船上过夜。” “原来如此。”婉若道,“所以嫂子是怕……表哥他撞上小艾,然后带小艾一起去江州城?” “曲姑娘是这样的,她自己也控制不住。”百生道,“而她当然也很了解郭兄弟的那个习惯……好像也知道小艾姑娘为什么每天早上都会去海边,所以她刚才才那么急。” “这么说她还挺敏锐的,竟然能想到所有你所能想到的。” “涉及到郭兄弟的事,她的确敏锐得不像她。” “那你呢?” “我?” 婉若笑了笑,似乎很有兴趣地问道: “你怎么对每个人都这么了解,对每件事都这么敏锐?” “我只了解你们,也只对你们的事敏锐,别忘了我可是和你们每个人都聊了很多,还写了一本关于我们大家的书。” “那你……”婉若抱起双臂,身子前倾把脸靠近了些百生,“了解我吗?” 百生下意识地向后一缩,“当……当然了解。” “像了解其他人一样了解?”婉若更加靠近了些。 “嗯……对。”百生有些慌张地点头道。 婉若本来满脸笑意,但就在这一瞬间,忽然脸色一变,坐直了身子,“哼”了一声嗔道: “原来在你眼里我和其他人没有两样啊!” “啊……啊?”百生一脸困惑。 “我还以为,我在你心中总该特殊些的。”婉若一副嗔怪的神态看着他。 “可……可这没道理啊……” “你说什么?” “我对你的了解程度,和你在我心中是不是特殊的,根本就没关系啊。” “你……”婉若本来一脸气愤,却又忽然笑了,“真拿你没办法……我本以为你总会亲热地抱抱我,求我原……” 她忽然住口,因为她看见一只手,一只匀称白净的大手正向她伸过来。大手在她面前停下,她看着它,不由自主地把自己的手搭了上去。 百生握住她的手,站了起来,再把她轻轻拉起,两人对视了片刻,然后,他温柔地抱住了她。 “谢谢你。”他在她耳边说,“有你在我身边,不管发生什么我都能面对,所以你不必为我担心。” “看来你真的也很了解我,”婉若微笑道,“我在想什么,在你面前一点都藏不住。” “我对你的了解或许并不比对其他人深,”百生收回环在她背后的手臂,转而牵起她的双手,看着她的眼睛,“但有一点,我可以肯定地告诉你,你在我心中——无比特殊。” 六百六十 最好 面食、烤鱼再加些水果,晚餐谈不上丰盛,但还算可口。当然还有酒,水手们常年在海上寂寞着,没有酒可怎么办? 不过郭长歌用餐时并没有喝酒,在船上他本就不是很舒服,不想再晕上加晕。饭后时间还早,他和柯小艾又回到了白天小憩的地方,坐在船舷旁那两把摇椅上闲谈。 明月在天,但照不亮广阔的海面,浪声有节律地“哗哗”轻响,让人心情舒畅。 “很好。” “还是很好?” “嗯。”柯小艾点头。 “那她姐姐,婉如呢?” 柯小艾停顿了一下,但最终还是道: “很好。” “思扬呢?” “很好。” “看来我不必一一问了,少庄主他们,姬虎方元,苏家姐妹,厉家那一对儿,还有陈云生,在你看来……都很好吧?” “嗯。”曲思扬点头。 “如果我问你好在哪……算了。”郭长歌看着徒弟毫无表情的面容,无奈笑了笑,“那我这么问吧,在你看来,有谁不是‘很好’呢,在你认识的人里?” 柯小艾侧身坐在摇椅上,两只美丽的眼睛盯着师父,片刻之后忽然开口:“师父……” “嗯,怎么了?”郭长歌笑道,“你就想不出一个不是‘很好’的人吗?” “我说了呀……师父。”柯小艾道。 “师父?”郭长歌忽然反应过来,“我?” “嗯,师父,你。” 郭长歌先是错愕,心中很快地思索,以为柯小艾毕竟还是因为她无奈搬离的事而生气了。郭长歌的确有些自责,那时他的确应该阻止徒儿搬那么远去住。 “小艾,对不起。” “嗯?” “等回去后我带你找思扬聊聊吧。” “聊……什么?” “我们……” “我们?” “我和你之间……我们……” 柯小艾静静地听着,她的剑抱在怀里。 郭长歌顿了顿说道:“我们是师徒。” “我们当然是。”柯小艾道。 “我要你回来和我们大家一起住。”郭长歌道。 “我也想,可师母一看见我,就会不高兴。“柯小艾淡淡道。 郭长歌微笑道:“没关系的。不过你要真怕她不高兴,最好不要当面叫她师母。夫人、嫂子、老婆……她讨厌这类称呼。” “我不怕她不高兴,我什么都不怕”柯小艾道。 “但她天天对你那样,你自己也会不高兴吧。“郭长歌道。 “没有。”柯小艾道。 “那你当初搬走,难道是嫌她麻烦?” 曲思扬就算真的想让柯小艾离开他们,也不会笨到在郭长歌面前主动提出,那样就太过分,太惹人厌了些。郭长歌心想,对小艾这样性格的女子来说,思扬那样有话不直说,而是把戒备和敌意似有似无地藏在言行、神态和眼神中的做法,简直最麻烦了。 “师父会觉得她烦吗?”柯小艾反问。 “我吗?”郭长歌怔了怔,“我……不会。” 其实他怎么会不烦,只是此时此刻他却不想承认。因为他爱着曲思扬,可以忍受她大大小小的毛病。所以他此时说“不会”,正是“会,但可以忍受”的意思。 “我也不会。”柯小艾道,“我知道师父最爱的人就是师母,师父你一定不会觉得她烦,也不会生她的气……所以,我也不会。” 不会……还是不敢? 一闪而过的念头让郭长歌不禁皱眉,“难道你……你是不是觉得,我生……生你的气了?” 考虑到柯小艾评价每个人都是“很好”,但刚才却说他不是‘很好’,郭长歌现在觉得柯小艾当初搬走的原因都在他身上。他在想,难道柯小艾是觉得他会生她的气,就因为她让他“最爱”的人不高兴了,她怕他会因此赶她走,所以她就主动搬远点去住。 郭长歌最怕柯小艾会这么想,此时只想解释清楚,他想告诉她,在他心中她和曲思扬同样重要,而且这事若论对错,曲思扬才是该反省的那个。只不过郭长歌早已和曲思扬说过这其中的道理,那会儿他们还在云州,结果显然没什么用,所以柯小艾搬离时他只有先保持沉默,想着另想办法,到如今想来想去,还是觉得有什么话,大家聚在一起说清楚最好,虽然未必有用,但求于心无愧。 “没有啊。”柯小艾却道。 “没有……”郭长歌道,“你不是这么想的?” “师父怎么会生我的气?”柯小艾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 郭长歌知道她绝不会撒谎,松了口气,但随即又问:“但你的确生师父的气了吧?” 柯小艾一怔,转开脸点了点头。 “对……”郭长歌想要再次道歉,他那时实在不该保持沉默。 “对不起,师父。”没想到柯小艾抢了先,“你只是笑了笑我而已,我不该生气的。” “笑……我什么时候笑你了?”郭长歌皱眉问。 柯小艾看向他,“今天白天,师父你取笑我,说我‘聪明’。” 郭长歌呆了呆,眨着眼回想,果然想起自己好像是这么说过,但…… “说你聪明怎么是取笑呢?” “这叫反话,我明白的。”柯小艾一脸严肃。 郭长歌不禁笑了一声,道:“你误会了……总之我没有取笑你,我是真的在夸你聪明呢。” 听师父这么说,柯小艾也不再多想,立马就相信了,也没有多问,心情顿时十分愉快。 “小艾,我说的不是这件事。” “什么?” “你生我的气呀,我说的是另外的事……” “另外的事?”柯小艾不解,“可除了这件事,我没有再生过师父的气了呀。” “啊?” “啊?” 两人都疑惑地看着对方。 “那我问在你看来有谁不是‘很好’时,你怎么说我呢?”郭长歌伸手指了指自己。他当然知道柯小艾不可能真的觉得他不好,那只是一种赌气的说法,可是他现在有些不明白,那“气”从何来。 柯小艾看着师父,脸上闪过她独有的,那极不易被人察觉的笑意,“因为在我心里……” 云层挡住月光,一下子黑了起来,她那没有感情,甚至没有任何语气的声音从一片昏朦中钻进郭长歌的耳朵: “师父你,是‘最好’。” 六百六十一 “岸” 中夜,船刚刚停靠在江州码头,郭长歌与柯小艾走过艞板,先后上岸,在岸边等着他们的只有一个人,一个衣着光鲜,妆发华美的女人。 “就你一个人吗?”郭长歌问她。 徐清笑着迎上来,腰肢轻晃,仪态万千。 “我本以为你是一个人,所以才一个人来迎接你……” 她说着,瞥了一眼郭长歌身后的柯小艾。柯小艾抱着她的剑,用冰冷的目光回应。 “却没想到,你自己带了女人。” 郭长歌一直也没有停步,此时经过徐清身侧,道: “别开玩笑了,带我们去客栈。” 徐清转身跟上,道:“房间当然已经准备好了,却不知是不是准备多了,要一间还是……” 郭长歌不想理她,打断道:“他们有消息吗?算日子应该快回来了。” 徐清道:“所以你才过来吗,可为什么不在岛上等他们呢?” 郭长歌道:“我说过,岛上是我休息的地方。” 徐清笑道:“是是是,不许任何人打扰,包括我也不许出现,你警告过我的。可那两位不是你的好朋友吗,而且他们本来也住在岛上,你何必非要来城里等他们?” 郭长歌道:“你问题太多了。” 徐清无奈地笑了笑,道:“他们已经到附近了,今晚住在城外村镇的一家小客栈里,明天早上应该就会进城。” 郭长歌道:“嗯,到时带他们来找我。” 徐清点头,“好。” 他们一起到码头附近的客栈门口,小二引郭长歌和柯小艾进门,向他们的房间而去。徐清站在门口望了他们片刻,转身离去。 “师父,‘他们’是谁?”柯小艾问。 “哦,刚才我和徐清说的,是少庄主他们。”郭长歌回道。 “那师父为什么不像徐清说的,在岛上等他们。” 这时小二驻足,转身微笑道:“柯姑娘,这是您的房间。郭公子,您的房间就在隔壁。” 郭长歌也微笑着,对柯小艾道:“明天你可能就会知道了,先好好休息吧。” 柯小艾点点头,进了屋。第二天一早,她被门外的脚步声吵醒,便开始穿戴衣饰。 “两位,郭公子就在里边儿。” 小二的声音响起时,柯小艾刚握起她的剑,向外走去。 “你们回来啦。” 郭长歌爽朗的声音从隔壁传来,柯小艾打开房门,此时隔壁的房门也被打开,她转头看见了温晴和成乐,两人正迈过门槛。 “路上还顺利吧,快坐快坐。” 柯小艾听见师父语中带笑,显然因为见到朋友而十分开心。柯小艾自己也很开心,温晴一直对她很好,当她是亲妹妹一样疼爱,而成乐虽与她连话都没说过几句,但柯小艾对他的感觉还算不错。不过这两人在柯小艾眼里差别却不大,都是她口中的“很好”。 柯小艾脚步轻快地走向隔壁屋,却突然听见一声沉重的闷响,紧接是剧烈的碰撞声,随即打烂了什么东西,又响起清脆的碎裂声。 这些声音都是自郭长歌房间传出的,柯小艾三步跨作两步奔了过去,门口的小二已吓得呆了,柯小艾在他跟前停下,看向屋里,只见桌椅翻倒,成乐和温晴站在那里,成乐一脸愤怒,双拳紧握,其中右拳上沾了些血,温晴在他身旁,紧紧拉住他的胳膊。 郭长歌呢?柯小艾转头搜寻,床边的一个木架子被打烂了,本来放在上面的瓷器碎了一地,郭长歌就倒在那些碎片上,嘴角满是鲜血。 柯小艾怒不可遏,瞪向成乐,手不自觉握住了剑柄,向外拔出…… * * 在云层飘走前,郭长歌一直保持着沉默,直到月光再次映亮大船,映亮他和柯小艾的脸,他还是沉默着,而且面朝向另一边,似乎是不想让柯小艾看到他此时的表情。 小艾是个无趣的孩子……这是郭长歌对她的评价。 而作为女子,她更是无聊透顶,虽然她长得不难看,但天下只要是见过几个女人的男子,绝对都不会想着让她这样一块木头成为自己的情人。 郭长歌见过女人,而且还很多,很多很好的女人。这些女人中,当然也有对他青眼有加,甚至倾心以对的,可从没哪一个女子说出的话,令他像现在这样感动过。 最好…… 这短短的两个字,平平淡淡的,又被她平平淡淡地说出来,似乎只是随口一说,似乎不含任何的情感,可郭长歌在那一瞬间,在那一片昏蒙中,产生了某种冲动,只想把她揽入怀中,紧紧,紧紧地拥抱。 但他庆幸自己没有那样做,当纯洁的月光再次洒到身上时,他甚至为自己刚才的想法感到羞愧,于是他在心中警告自己,不可再有这样的想法,绝不可。 他长长呼出一口气,然后微笑着看向柯小艾,“小艾,谢谢你。” “啊?”柯小艾不明白这谢从何来,她根本不明白,人在人心中的分量,已经是最为珍贵的礼物。收到珍贵的礼物,人自然是该道谢的。 不过郭长歌并没有解释,他笑了笑问道:“小艾,你既不怕思扬不高兴,也不是怕我生气,更不是生我的气了,那你当初为何那么痛快就搬那么远去住呢?” 柯小艾道:“我怕师父会为难。” 郭长歌道:“能不能……稍微解释一下。” 柯小艾顿了顿道:“师父你一定要听吗,我感觉我说不清楚。” 郭长歌笑道:“我实在好奇的不得了,你尽量说说吧。” 柯小艾又思考了片刻,终于开口道:“师父爱师母,所以不会觉得她烦,也不会生她的气。但师父也爱我……” 郭长歌吃了一惊,一时间满脸惊诧,手足无措。柯小艾发现了师父的异常,问:“师父,你怎么了?” 郭长歌尽力平复了心情,道:“没……没事。你继续说吧。” 柯小艾淡然地点点头,道:“师父爱着师母,爱着我,也爱婉如婉若,爱百生、少寨主、少庄主……师父爱着每一个人。师父不会对师母生气,也不会对我生气,同时师父也不想让师母不高兴,现在我还知道,师父还担心着我是不是会生气,这样,实在太为难了。而只要我离师父稍微远点,一切就都好了。” 郭长歌不禁面露笑容,他实在感激上天让他遇见这样一个满心为他着想的女子,可对她这份心意,他又不禁感叹——只有来生再作回报。 “小艾。”郭长歌叫道。 “嗯。”柯小艾答应了一声。 “这次回去,我带你去找思扬,我们三个一起好好聊一聊。”郭长歌第二次提起这件事。 “不用了。”柯小艾道。 这回答倒是大大出乎郭长歌的意料。 “不用了?” “嗯。不用了。” “你……你知道,我是想让你回来和我们大家一起住吧?” “我知道。” “那你是怕说不通?只要能让思扬明白,我们只是师……算了,就算说不通又如何,思扬不高兴就让她不高兴吧,她那点小脾气,反正我也都习惯了。” “我只是师父的徒弟,住远些也没什么。“柯小艾淡淡道。 “可你不只是……”郭长歌的语音戛然而止。 如果不只是徒弟,那又是什么呢,朋友吗,朋友又怎么不能稍微住得远些呢?再说那又不是天南地北,说实在的那根本一点都不远,一个一两天就能走遍的小岛上,若是想见,随时都是能见的…… 可是这样委屈的就是柯小艾,郭长歌清楚地知道她对自己的感情,她对自己的爱明明不比任何人少,她明明时刻都想在自己身边,为什么偏偏得委屈她? “师父,求你……”柯小艾道,“这样就好。” “求……求?”郭长歌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为什么?郭长歌看着柯小艾,也不知道怎么了,他竟忽然想哭,但柯小艾却笑了,是真的笑了,不是那种只有熟识她的人才能察觉的微妙笑意,而是嘴角上扬,眼里有星星的美好笑容。 她笑得那么美,那样欢乐,哪有半分委屈的意思? “师父,如果你是我就好了……”柯小艾笑着道。 郭长歌不明白,“什……什么?” “可是,师父才是师父……”柯小艾又道。 “小艾,我有点不懂你在说什么……” 船忽然较为剧烈地晃动了一瞬,然后水手们活跃了起来,年老的船主人亲自来到船舷旁,深沉的嗓音报告道: “公子,船快要靠岸了。” 郭长歌没有回话,呆呆地坐在原位。 “公子……” “师父,到了。”柯小艾道。 郭长歌这才回过神,起身道:“走吧。” 船缓缓靠了岸,柯小艾紧紧靠在郭长歌身边,在踏上艞板前,他转头看了她一眼。 他想—— 他要永远做她的“岸”。 六百六十二 深意 清晨,婉若送来了早饭,敲门后百生很快开了门,婉若一如往常笑容满面,却见对方一脸愁闷。 她进门把菜栏放在桌上,慢慢把里面的食物拿出来摆在桌上。百生坐在一旁,他昨夜沐浴,今早头发还未及束起,披头散发,一脸木讷,忽然看了眼婉若,道了声谢。 婉若笑道:“天天都谢,你不烦我都烦了。来,吃吧。” 百生接过婉若递过来的筷子,伸出去夹菜,动作却忽然止住,片刻之后筷子夹了个空便收了回来。 婉若低声轻叹,起身去寻来发带和簪子,站到百生身后为他束发。百生回过神,又道声谢。 婉若脸上现出无奈笑意,随即消散,微微皱起了眉,道: “你……是不是在想我嫂子昨天说的那些话?” 百生沉默着,婉若又道: “若在意,便去问清楚吧,我与你一同去。” “什么?” “你难道不是想知道,嫂子她梦到了我们什么?” “她梦到……”百生一脸恍惚,“她梦到小艾自杀,而我袖手旁观。” “那只是梦而已……” “是啊,我就是这么对她说的,还让她不要再多想,不要再被那些噩梦折磨。如果要问,我昨天就问了,不会等到现在,现在我又怎么能去让她更加烦恼呢?” “可现在,她的噩梦显然也成了你的烦恼。”婉若拧紧手中的发股,插上竹木发簪。 “我没事的,”百生故作轻松,“你真的不必担心我。” “那就和我说一说吧,”婉若最后将蓝灰色的发带为他绑上,“让我和你一起烦恼,我才能真的放心。你现在究竟,在烦恼些什么?” 百生沉默片刻,道:“梦就只是梦,关键是为何会做那样的梦。曲姑娘说她一直有不祥的预感,如果她的不安并非凭空而来,而是有迹可循,你觉得,这不安的源头在哪里?” 婉若坐下,想了想道:“自然是我表哥,其他人的事,也不会让表嫂在乎到做噩梦。” 百生点点头,“是啊,曲姑娘梦到郭兄弟背叛她就不必说了,她还梦到少庄主和温姑娘再次离开了,他们之前离开就是因为郭兄弟,这梦中自然也是因为他。还有小艾姑娘自杀……” 婉若忽然开口道:“我实在是想象不到,什么情况小艾姑娘会那么做。” 百生道:“不管什么情况,必定也与郭兄弟有关。” 婉若略作思考,道:“的确,而且我只能想到一种情形,如果表哥他死……” 百生立马打断道:“小艾姑娘是在我面前自杀的……” 婉若不解,“你想说什么?” 百生继续道:“我没有阻止小艾姑娘,你觉得是什么原因。” 婉若听他这么说,知道他已经有了想法,便直接道:“你说吧。” 百生长呼一口气道:“曲姑娘梦中的我们,除了小艾姑娘外,都有一个共通点,那就是都对郭兄弟失望了,不再把他当朋友,甚至转为仇恨。所以我才对小艾姑娘见死不救。” 他见婉若神色凝重,又补了一句:“当然了,这只是梦。” 婉若眉头紧锁,道:“梦中表哥他负心,少庄主和小晴姐离去,小艾自杀,我们……我们两个……” 百生道:“你知道的,曲姑娘也梦到我们两个做了些什么。我想一定是与郭兄弟敌对的行为,因为曲姑娘曾让我发誓,无论发生什么,都绝不做她梦中我所做之事。梦中的曲姑娘或许对郭兄弟失望,但现实中可没有,而且一心一意地为他着想。” 婉若听得心慌,道:“所以那些梦的源头就是,嫂子她认为表哥会带着小艾与我们所有人敌对?” 百生缓缓点头,婉若又道:“也就是说,问题在小艾身上……” 百生本在轻点着的头立时停下,“啊?” 婉若眨了眨眼,“怎么了?不就那点儿事吗,只要让表哥身边的其他女人全都消失,嫂子她的那些噩梦也定会随之消失的,难道不是吗?” 百生轻轻摇头,“不,我认为问题只在郭兄弟身上。是郭兄弟让曲姑娘不安,而且无关男女情爱。” 婉若奇道:“无关男女情爱……那还能是什么,还有什么能让嫂子不安的?” 百生道:“昨天你应该也听到了,曲姑娘恐惧的,是我们所有人最终都会离开郭兄弟,他终会孤身一人。而这也意味着,我们大家会分开。” 婉若道:“这就是你现在烦恼的事?” 百生点了点头。 婉若又道:“可是那恐惧从何而起,烦恼又从何而来,我们大家为什么会离开表哥呢?” 百生立时回道:“从何而起,从何而来……当然是幻心术,郭兄弟从没放弃幻心术,可是温姑娘至今都不愿帮她,这两人的矛盾,或许终将会扩大至影响到我们所有人的地步。” 婉若愣了一瞬,但百生没有注意到。片刻后婉若道:“我看你们多虑了吧……最多不就像上次那样,少庄主和小晴姐离开呗,还能怎样呢?” 百生微微垂下视线道:“我本来也是这么想的,但昨夜我忽然想到前天郭兄弟跟我说到的一件事……” “什么事?” “郭兄弟说,在成庄主找到玉汝山庄的继承人,再按多年前的约定,帮七前辈解决她所有的敌人后,成庄主就会死。” “啊!为什么?” “郭兄弟说,玉成令废止,成庄主已经失去了活下去的乐趣,再加上他对朗头自觉亏欠……” “我明白了……” 这么轻松便解释通了,百生略有些惊讶,他当时听郭长歌说这些的时候觉得很是难以理解,可现在婉若对成峙滔,倒似可以感同身受。 百生抬起视线,顿了顿接道: “成庄主若选择了却自己的性命,少庄主定然难以接受。我提到这一点时,郭兄弟对我说了一句话,当时我没有多想,但现在越来越觉得那话中很有深意。” “表哥他……说了什么?”婉若问。 “他说,有比我更应该操心此事的人。” * * 温晴转头看向柯小艾,视线下移又看到她拔出一半的剑。她又抬起视线看着她的眼睛,缓缓摇头。 柯小艾握着剑柄的手爆起青筋,身体也紧绷着积蓄力量,这一剑拔出,定然势不可当,可她最终却放松了,任由剑落回鞘中,同时她飞步来到郭长歌身边,蹲下来将他从地上扶起。 郭长歌起来的时候啐了一口,鲜血混着唾沫,吐出了一颗牙在地上。他伸手用袖子擦去嘴边的鲜血,然后柯小艾看到了,他的嘴角,竟还挂着鲜明的笑意。 成乐怒目瞪着他,似乎刚才的一拳还无法发泄心中的怒火。 “为什么?”他忽然开口,“你为什么要那样……那样卑鄙!?” 郭长歌看了温晴一眼,然后对成乐道:“我不会辩解,也不会企求你的原谅,但还是要谢谢你回来,给我这一拳。” 成乐看着他,闭眼长长吸了口气,又慢慢吐出,道:“你究竟怎么了,现在的你和朗头有什么区别?” “区别吗?”郭长歌微笑着,“朗头大概不会打不还手。” 成乐看着他摇了摇头,无奈轻叹一声。郭长歌再次看向温晴,道:“小晴姐,我们……单独谈谈?” 六百六十三 利用 “你想都别想!”成乐怒道,伸手把温晴护在身后。 郭长歌不理他,侧头对身后他徒弟道:“小艾,你先出去。” “嗯。”柯小艾盯着成乐,缓缓走出房间,站在门口停下后转身,继续盯着他。 温晴忽然抓住成乐的手臂行至他身前,旋身道:“没事的公子,相信我。” 成乐皱着眉犹豫片刻,终于还是点点头转身出门,柯小艾把门闭上。成乐站在门口,注意到柯小艾看自己的凌厉眼神,他未作反应,转身便走。柯小艾拿着剑紧紧跟在他身后,眼神中的愤怒半点未消。 “现在你应该知道了,”温晴道,“不管你对我说什么,我都会告诉他。我们之间没有秘密。” “我原本就知道。”郭长歌搬起桌子,又两手拉了两把椅子,“坐吧。” 温晴不客气地坐了,郭长歌也坐下道:“所以,你觉得少庄主他能接受?” 温晴冷冷道:“就算为了不让你得逞,他也得接受。” 郭长歌却一脸担忧,“现在接受,将来悲剧真正发生时……也未必了吧。” 温晴道:“公子他真心待人,他的身边,缺不了亲朋好友。” 郭长歌道:“但那可是他父亲。” 温晴冷笑一声,郭长歌不禁皱眉,只听她道: “你还知道‘父亲’很重要啊。” “那得看是谁的父亲。”郭长歌淡淡道,“少庄主从小被父亲看着长大,他……失不得。” 温晴面色沉静,“可惜人有时候就是会失去,就是会死。但这并不是人最悲哀的地方……” 郭长歌笑了笑,道:“死都不是人最悲哀的地方么,那还能是什么呢,我倒是很想听听小晴姐你的见解。” 温晴道:“人最悲哀,是不懂珍惜已有的,反而执着去追求得不到的东西。” 郭长歌喃喃道:“得不到……” 温晴道:“你说公子他失不得,或许吧,但我会陪着他,很多人都会陪着他走下去。可你呢?” “我?” “得不到的东西若是一直追求下去,却漠视本来所有之物,总有一天,你会连那些都失去的。”温晴盯着郭长歌的眼睛,“就像,义父他……失去自己的儿子。” 郭长歌眉间闪过一丝不悦,“你觉得,我和他一样?” 温晴道:“不,你们不一样。义父他变成那样,尚情有可原,可你……你……” 郭长歌问:“我怎么?” 温晴看着他,轻叹一声,“长歌,我们大家现在这样,难道不好吗?” 郭长歌道:“好……很好。” 温晴道:“那你为什么……” 她瞳子震动,神情激动,但终究未把话出口。因为她其实明白……明白但没办法,自己没办法的事去问别人为什么,其实只是不甘心,想寻求一线希望罢了。 两人对坐,却不看着对方,就这样沉默了一阵,最后是郭长歌先开口: “小晴姐,我不会说我是为了少庄主好,才会让你……” “自然不是,”温晴严肃地打断道,“你只是在‘利用’……” “利用?”郭长歌皱眉,“再怎么说,这话也太难听了吧?” “你还记得我们在厉家宅邸和七前辈见面的那次吗?” “当然记得,那次我们决定了如何对付李壬棠的门人信徒。” “那你可还记得,那时七前辈对你说了一句话……” “你外婆可说了不止一句话,你指的是?” “她说,你和她最多不过是互相利用。” “她好像是这么说过。” “七前辈利用你来对付她的敌人,这一点容易理解,可你利用她什么呢?” “你有没有想过,七前辈的敌人,也正是我敌人。他们杀了朗头,未来还可能危及到你们,我自然不会坐视不理。” “是啊,我当时也是这么想的,可是……” “可是什么?” “七前辈很聪明……” “嗯,你随她。这又如何?” “七前辈也绝不会乱说话。” “前辈高人,言行自是稳重。” “如果你们只是有共同的敌人,那该是合作啊,七前辈怎会说你们是互相利用,就像你说的,这太难听了。所以她一定知道,你另有目的。” 郭长歌沉默了,温晴顿了顿接道: “而到现在一切都很清楚了,你从始至终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改变我。” 郭长歌还是沉默,温晴便续道: “你想让我用幻心术,去强行改变别人的记忆。你想让我为了七前辈——我的亲人——去这样做,这就是你对七前辈的利用。” 郭长歌沉默,温晴又道: “那时,李壬棠的门人除了淳于千,还有三人在江州,杀了义父的洪十三自是非死不可,否则你师父他们不会罢休,但与洪十三同去玉汝山庄的两人,我们为了对付他们的同党,二十七人中那余下的二十三人,自然是改变此二人的记忆让他们帮助我们最好。他们在玉汝山庄被制之后,七前辈前去会引起怀疑,而且她也不愿去那伤心之地,所以只有我能去改变那两人的记忆。 “几月前,你对洪十三他们委以重任,让他们带了手下数千人,以及公子作为‘人质’,去杀成庄主为义父他‘报仇’,并占领玉汝山庄。洪十三等三人武功极为高强,他们下属中也不乏强手,再加上手里有人质,本来极有机会,但问题就在,那人质是假,你叮嘱洪十三等人万不可真的伤了公子,因为你虽痛恨成庄主,却与他的儿子是朋友。洪十三他们早就了解过你,知你所言非虚,是以信了你。 “如果成庄主不知情,人质是真是假也没有关系,但偏偏他知情,所以这也就注定了洪十三等人的失败。之后多时没有消息传回,要知洪十三他们的同党也都关注着这件事,所以你表面让我回山庄打探消息,其实是让我去改变那两人的记忆,然后一同归来。” “据我所知他们并没有回来。”郭长歌终于开口道。 “他们……都已死了。”温晴道。 “唉……我就知道。” “没错,你也早就预料到了可能会是这种结果,所以还做了第二手准备。在你让我回山庄之前,你告诉我成庄主会死,想让我为了我心爱之人,去改变成庄主的记忆来保他一命。” 郭长歌苦笑道:“可目前来看,这也失败了,但幸好你们还是回来了……” 他抬手轻轻触碰脸上的淤青,微笑着接道:“也幸好少庄主结结实实打了我这一拳。这件事很快会传开……朋友恨我把他做为人质去对付他父亲,于是痛打我一拳,还大骂我‘卑鄙’,但他父亲毕竟没死,念在往日情分,朋友终究还是原谅了我,回到了我身边。” 温晴瞪着他,一听他说完,探身猛地一掌扇出,暴发出“啪”的清脆声响。 六百六十四 底线 “砰”的一声,成乐把茶杯重重砸放在桌上,抬头看向桌对面的柯小艾,道:“你一直盯着我做什么?” 天还很早,大堂里只有他们两人。柯小艾抱着宝剑,果然是目光瞬也不瞬地盯着成乐,眼神中还带着怒意。 “为什么要打我师父?”她问。 成乐看着她,沉默片刻道:“你呢,我打你师父,你竟然就那么看着么?” “你找打吗?” “我本不知道你在,要是知道你在我身后,我那会儿还真得想想。”成乐语气颇为严肃。 “想什么?” “我清楚若有人打你的好师父,你才不管他是谁,肯定一剑就刺过去。” “我会的。” “但你没有。” “哼。” 成乐皱着眉长呼一口气,“你现在要是还气不过,就打我两拳出出气,刺我一剑也行,我不会还手的。” 柯小艾道:“你本来也不是我的对手,还手又如何?” 成乐很认真地道:“那你打吧。” 他说着站起,柯小艾却不起身,冷冷道:“算了。” 成乐重新坐下,再次问道:“为什么?” 柯小艾道:“别废话,告诉我你为什么要动手?” 成乐的表情瞬间变作愤怒,“有机会你自己问你师父吧,我只能告诉你,我打他是因为他该打……” “哐”一声大响,柯小艾把剑横拍在桌上,怒目圆睁,似乎随时就要出手。但成乐脸上毫无惧色,接着道: “他也自认如此,不然为什么不还手?” 柯小艾怔住,低下头细思片刻,却思不出个所以然,便又问道:“到底为什么?” 成乐不回话,伸手提了茶壶给自己倒茶。他倒得很慢,视线也一直盯在从壶嘴连到杯中的细流上。 柯小艾不耐烦地道:“你要不说,我……” “你要怎样?”成乐一边倒茶一边问。 柯小艾手腕一抖,“锵”一声利剑已然出鞘,寒光闪过壶身和缓缓流出的茶水,她倾斜鞘体,让半露的剑不至落回,说道:“我杀了你!” 成乐放下茶壶,抬头看向柯小艾的眼睛,里边儿没有杀意,也没有怒气,他知道她只是虚张声势。 “刚才都让你动手了,你不是说‘算了’吗?” “刚才是打,现在是杀。”柯小艾道。 成乐无奈,喝了口茶,轻轻放杯道:“好吧,也不是什么必须得瞒着你的事,你应该早些知道你那位师父是个什么样的人,然后……或许早点儿离开他为妙。” “你说什么!?”柯小艾怒道。 “你到底要不要听?” “说!”柯小艾一脸不悦,竖起鞘身,宝剑落回。 * * “啊!” 这巴掌打在脸上的淤伤处,郭长歌疼得惨叫一声捂住了脸,紧接着却又缓缓转向对方道:“多谢手下留情,小晴姐。” 温晴这一掌并未运气,是以虽然力大,但并未造成更深的损伤。郭长歌又笑道:“比起少庄主,还是小晴姐心疼我。” 温晴皱了皱眉,极严肃地道:“我本不想再回来,是公子他坚持,我们才会再见到你。” 郭长歌笑道:“所以我说的没错啊,他虽然生气,但终究还是原谅了我。” “原谅你?”温晴道,“其实他根本就不是在生气,何谈原谅?” 郭长歌不解,摸着脸道:“没有生气?” 温晴道:“他只是害怕。” 郭长歌问:“害怕什么?” 温晴盯着他,顿了顿道:“你。” 郭长歌笑了,“他可不像是怕我的样子啊。再说我也不值得他怕,他打我我都不还手,有什么可怕的?” 温晴无言轻叹,郭长歌忽然严肃,续道:“他就算现在要杀了我,我也绝不会伤他。我永远,永远都不会伤害你们。” “你还是这样,以为一切都在自己的掌握之中,一切都不会变坏。”温晴道,“但意外总会发生,世事往往不遂意。公子带我一起回来,就是想阻止那样的意外。他怕你,是因为那意外将因你而起。” 郭长歌眼前闪过一片虚幻的血红,脑袋忽然疼了起来,他神情痛苦地低下头,想起皇宫那晚的杀戮。 “你错了。”他忽然开口,“我若是觉得一切都在自己的掌握之中,又怎会如此想让你来帮我呢?小晴姐,但只要你答应帮我,就不会有任何的意外,万事皆会顺遂。而且不止是我们,其他很多人都会受益,你该知道,我所为,并不是为了自己。” 温晴看着他,嘴角忽然勾起一丝笑意,“是啊,就是这样。” “你同意了?”郭长歌吃惊地眨了眨眼。 “你以为自己一定能改变我,以为我终将会答应帮你,不是么?”温晴道。 “总之我不会放弃,我相信你终会理解我。” “那这难道不还是觉得一切尽在掌握吗?你就没有想过,我可能永远都不会帮你……任何意外都可能发生,甚至可能无关乎是否理解,或是我的意愿如何。” 郭长歌皱眉叹息,“意愿……小晴姐,你究竟为什么不愿意帮我?不试试,你就知道事情一定会变坏吗?” “你明明知道的,我有我的底线。” “真的只是这样?” “这还不够吗?”温晴道,“别忘了曾经的你,也和我是同样的想法。” “是啊,曾经我认为改变人的记忆与杀人无异,尤其是对不愿接受的人施展幻心术。但就像一柄宝剑,自可以用来杀人作恶,却也可以用来除恶救人,改变记忆,总比真的把人命夺去要好。” “你是什么时候,转变了想法的呢?”温晴问。 郭长歌一时怔住,他竟然回想不起来。 “这不重要。”他道,“你倒说说,我所说的,难道有什么不对吗?” “没什么不对。” “那你为什么……” “我坚守底线,”温晴打断他,“又有什么不对吗?” “别忘了你曾经对婉若用过幻心术,”郭长歌语气变得有些激动,“她可不是自愿!” “那次我只抹去了一小段无关紧要的记忆,于她无碍。”温晴平静地道,“她还是她,什么都没有改变。” “唉——,好吧。”郭长歌实在是没脾气,“我还有一件事要和你说,说完我们就回岛上吧,思扬还是一直做噩梦,她需要你。我……我很高兴你们能回来……谢谢。” 温晴神情复杂,轻轻摇了摇头,“什么事,你说吧。” 刚才提到婉若,郭长歌想起自己答应她会和温晴谈,让温晴改变她那段有关杀手的血色记忆。婉若虽然有所犹豫,但确然是自愿被改变记忆,这并没有触及温晴的底线,所以郭长歌知道只要说一声,她应该就会帮忙的,可这时他正要开口时,却又愣住…… “怎么了,”温晴微微皱眉,“有事就说啊。” 郭长歌看向她,眨了眨眼,随即脸上露出有些不自然的笑意,起身走到床头拿了什么东西,回来向温晴展示道: “看,我那表妹夫的书,写咱们的,有趣得很呢……” 六百六十五 撒谎 “作何感想?” “感想?” 那一拳的前因后果刚刚解释完毕,成乐看着柯小艾,道: “你现在应该明白了,你师父,并不像你原来以为的那样完美。” “我从没有这样以为。”柯小道。 成乐怔了片刻,道:“可你对他……简直奉若神明,我以为……” 柯小艾打断道:“哪有什么人是完美的?” 成乐道:“嗯,能看明白就好。以后你那位师父的话,你最好不要全信,更不可全都听从。” 柯小艾道:“我不听师父的,难道听你的?” 成乐轻叹一声,道:“我是为你着想,你师父既然能利用他的朋友,对你这个徒弟,他肯定更加不会客气。” 柯小艾道:“师父有命,我定当遵从,什么利用不利用的。” 成乐看着她,又再叹息,“你是他徒弟,这么想当然也没什么错。我言尽于此。” 这时郭长歌和温晴沿环形木梯从二楼下来,柯小艾立即起身迎向师父。成乐坐在原位,抱起手臂,看都不看郭长歌一眼,直到温晴过来,他才起身与她相视。 郭长歌微笑着走过来,成乐还是没给他好脸色。 “小晴姐,你和少庄主先在这儿吃些早点吧,我和小艾出去一躺。” “你去哪?”温晴问。 “去找徐清交代两句……”郭长歌道,“还有,我会派人到苏厉两家跑一趟,邀请那两家的人同我们一起回岛上,今晚大家好好聚一聚。” “有这个必要吗?”成乐冷冷道。 “当然有,大家可是都很想你们呢。”郭长歌微笑道。 出了客栈大门,郭长歌和柯小艾一前一后快步行去,转过一个墙角,郭长歌突然停下脚步,柯小艾也跟着停下。 “小艾。”郭长歌声音低沉,脸上已全无了笑意。 “什么事?”柯小艾问。 郭长歌转身看向她,表情严肃,顿了顿道: “小艾,你就不要跟我们一起回去了……” * * 柯小艾转身离去,郭长歌在原地目送,直到她走远,消失,郭长歌的背后忽然出现了一个人。 徐清。她身上已不是昨夜的那一身华服,换作了束腿窄袖,素袍劲衣,但脸上的妆扮,头上的饰品,仍是很不相称的浓艳华美至极。 “派人跟上她。”郭长歌头也不回地道。 “要找的人是什么身份?”徐清问。 “小艾知道,一切听她的就好。” “人家想听你说嘛。”徐清声音娇媚,整个人贴向郭长歌后背。 郭长歌向前一步闪开,说:“先去苏厉两家,替我邀请苏小姐他们来此相聚。”说完便迈大步向客栈方向而去。 * * 成乐和温晴正在吃早点,看到郭长歌进门。 “这么快就回来了?”温晴道。 “嗯。”郭长歌走过来。 “小艾呢?”温晴问。 “她走了。” “什么?” 郭长歌在他们一桌坐下,“这次她跟我从岛上出来,本就是要走的。” “她要去哪里?”温晴皱眉问。 “黎阳……回家。”郭长歌道。 “怎么这么突然?”成乐也忍不住问,“出了什么事吗?” “没出什么事,她只是想念柯前辈他们了。” 柯小艾两位爷爷来江州住过一段时间,但在郭长歌和曲思扬成亲后就回去了。安全起见,那时郭长歌当然是希望他们能留在江州,但两位老人都不听劝,执意要走。 郭长歌不明白,他们最爱的孙女既在江州,两位老人怎会不愿留下来,于是问起,难道是他有什么怠慢的地方。两位老人没有解释,只在临走前用一种近乎威迫的语气,捏着拳头“拜托”郭长歌替他们照顾好小艾。那时柯飞鹤犹犹豫豫地似乎还想要说些别的,但被岳云石打断,两人即便离去,留下一头雾水的郭长歌和柯小艾。 其实当时的情况是,柯岳二人在江州时柯小艾时常陪着他们,他们当然很开心,但却发现孙女有些没精神,只在他们问起郭长歌的事时,柯小艾才一反常态地滔滔不绝,甚至还能在她脸上见到某种近乎笑容的表情。 那时柯岳两人便都知道,自己这位孙女怕是已爱上了她的师父,但同时他们也知道,郭长歌很快就会与别的女子成婚。柯飞鹤在诧异于自己的孙女竟也会像普通女孩一样爱上别人之余后悔不已,对岳云石说,早知道当初就该强硬些让郭长歌娶了小艾为妻。岳云石说谁也不知道小艾是什么时候,又因为什么萌生的爱意,那时强行让他们成婚未必是好事。 柯飞鹤又说他可不想让自己的孙女做小,岳云石也说郭长歌和柯小艾现在毕竟是师徒关系,就算能做正妻也实在不妥。于是,为了结束这段难有结果的感情,两人试探地询问柯小艾,愿不愿意跟他们回家,自是希望柯小艾离开郭长歌,总有一天能忘掉他。 柯小艾犹豫了一阵后答应了,却又说等她送两位爷爷回家后就会再回江州。柯飞鹤索性直说了,说他想让柯小艾待在家不再见郭长歌。柯小艾几乎想都没想便摇头说不行,柯飞鹤急了,问她知不知道郭长歌就要成亲了。 柯小艾说知道,表情静如平湖,脸上全然没有丝毫伤心、嫉妒或是不甘的意思,反而有些奇怪爷爷为什么问这个。柯飞鹤这才明白自己的孙女虽然确是懂得了爱,但和寻常女子毕竟还是不大一样。 明白了这一点后,柯飞鹤和岳云石决定离开,留孙女在郭长歌身边,就算没有结果,但只要孙女快乐就好。临走前柯飞鹤差些忍不住要求郭长歌纳柯小艾为妾,但岳云石阻止了他。他们都年轻过,现在也都明白感情的事强求不来,强行插手只会越帮越忙。 “可两位前辈走了也没多久啊。”成乐觉得奇怪,“再说小艾是那种念家的人吗,去年一整年也从没听她提过要回家啊。” “念不念家说不准,”温晴明亮的双眸盯着郭长歌,“但能让小艾离开你的理由,绝不会只是念家这么简单。” 成乐点点头,显是深以为然。郭长歌无奈道:“还真是瞒不过你们……不过反正你们很快也会知道。” “你在说什么?”成乐皱眉问。 “小艾之所以离开……”郭长歌说着轻叹一声,“和思扬有关。” “怎么回事?”温晴问。 “你们也都知道,思扬她心眼儿小,总是看不惯小艾在我身边,而小艾也受不了她那副样子,在岛上时就自己搬到远处一个人住了,我们许多天都见不到她一面。”郭长歌道,“与其在岛上一个人孤零零的,还不如回家去住,你们说呢?” 成乐缓缓点头,心想曲思扬实在是无可救药。不久前他还对柯小艾说或许早点离开郭长歌为妙,可这时柯小艾真的离开了,他却又有些不悦。 “小艾回家,是她自己要回的,还是你劝她回的?”温晴问道。她不像成乐那样容易被说服,对小艾离开的原因,她仍抱着不小的疑虑。 郭长歌看着她,顿了顿又叹一声道:“是我让她回去的。” “你为什么不早点和我们说啊,”成乐又有些生气地道,“也好让我们送送她啊!” 柯小艾不是个会在乎这些的人……郭长歌正要这么说,温晴抢先开口,她神情严肃,用一种极为肯定的语气道: “因为他在撒谎!” 六百六十六 妙计 “撒谎?”成乐看向温晴。 温晴盯着郭长歌道,“没错。” 成乐也看向郭长歌,不解地问:“什么谎?” 郭长歌神情镇定,温晴问他:“告诉我们吧,你究竟让小艾回黎阳做什么?” 郭长歌装傻道:“我不明白……我说的就是事实啊。否则你们一回岛上,我的‘谎话’不就会被戳穿吗?” 温晴道:“我自然相信思扬闹别扭,小艾因此搬到远处去住的事,但高明的谎话总是半真半假。” 郭长歌无奈笑笑,“你怎么就认定我是在说谎呢?” 温晴盯着他,“我就是知道。” 郭长歌更加无奈,朝成乐看了眼,对温晴道:“你这不是无理取闹吗?” 成乐也觉得温晴这样说不出理由,就指责人家说谎的行为有些过了,道:“晴儿,这件事他没必要说谎吧?” 温晴道:“公子,你已忘了我们为什么回来吗?” 听到这话,成乐瞬间严肃起来,看着郭长歌道:“对,你的一切行动,我们都必须弄清楚。” 温晴再次问道:“你让小艾回黎阳做什么?” 郭长歌还没回答,仔细想过的成乐也提出质疑道:“就算是你建议的,小艾难道真就这么听话?要她离开你,真那么容易?” 他实在想象不出郭长歌一句话,柯小艾便乖乖离开的场面。他相信郭长歌让她做任何事她都会毫无犹豫地去做,除了离开。 郭长歌还是没有开口,温晴又道:“小艾听不听话倒不一定,但他,他不可能会主动让小艾离开他,无论发生什么都不会。” 这话让成乐和郭长歌皆是一怔,成乐皱眉道:“可是思扬她……她的确叫人头疼。” 温晴却摇头,“不,即便是为思扬,他也不可能让小艾离开。” 郭长歌脸上缓缓浮现出淡淡的笑意,道:“没错,没错……” 他一边承认,一边在心里不由感慨,温晴确实是这世上最了解他的人,或许比他自己还了解。 无论发生什么,他都不可能会让小艾离开他吗? 以前他从没仔细想过这个问题,方才他索性想了一种最极端的情况:如果是柯小艾主动要离开他呢? 虽然在他看来这不可能,但如果那一刻真的来临,他又会做何选择? “小艾的确回了黎阳,但她很快就会回来。”他道。 “你究竟让她去做什么?”温晴第三次问道。 “她什么都不必做,只需要等。”郭长歌道。 “等?”成乐不解,“等什么?” “自然是……”郭长歌带着神秘的微笑道,“等人去找她回来。” “你要去找她回来?”成乐更加困惑。 “当然不是我去,否则我何必让她走呢?”郭长歌笑道。 “那谁去……不对,你既一开始就想着让人找她回来,又为什么让她走?”成乐问。 郭长歌不理他的第二个问题,笑着反问:“你愿意去吗,去找她回来?” 成乐本就不想让柯小艾因为曲思扬无端的醋意而离开,想了想道:“行啊,她应该还没走远,我现在就可以截她回来。” 郭长歌又转向温晴问:“小晴姐,你呢,你愿不愿意去找小艾回来?” 温晴轻呼了口气,道:“我愿意。不止是我,小艾所有的朋友,都愿意去找她回来。” 郭长歌笑道:“看来小晴姐你已明白我的意思了。” 温晴点了点头,道:“所以你才要让大家今晚到岛上聚会。” 郭长歌轻轻点头,成乐看看他,又看看温晴,又看看他……看来看去,总还是不懂他们两个的意思。 这种时候往往有些尴尬,但幸好成乐不是个会因此介怀的小气之人。比别人笨一点没关系,但若因此就去嫉妒那些比自己聪明的人,认不清现实还自命不凡,或是自惭形秽,那就真是笨得无可救药了。现在的成乐很明白这个道理。 “公子……”温晴看向成乐,想要向他解释。 “等一下。”郭长歌打断她,笑着道:“小晴姐,让少庄主自己想想吧,这件事其实再简单不过了。” 这下成乐多少有些不高兴了,带着气道:“我不如你们两位聪明,想不到。” 温晴瞪向郭长歌,她不得不怀疑他是想挑拨她和成乐之间的关系。当然温晴也明白,他的用心不可能多么狠毒,他最多只是想让自己能因此分心,不要老盯着他的行动。可这弄巧成拙,反而让温晴更加疑心。 郭长歌察觉到温晴从愤怒到狐疑那细微的表情变化,知道如意算盘打空,便装作无事发生,笑道:“你想不到,只因你不敢想。少庄主,你老婆是真正的聪明人,她能注意到所有的细枝末节,步步推理得到结论。但我差远了,别看我有时候也能比其他人稍快些得出结论,其实靠的并不是智慧……” “那靠什么?”成乐有些好奇。 “胆子。”郭长歌道。 “胆子?”成乐更加不解和好奇。 “没错。”郭长歌笑道,“我很敢想,不顾目前有限的所知,先大胆去设想各种可能,假定一种结论后,再反过头来找证据,这就是我‘聪明’的秘诀。” “所以……”成乐道,“你只是打算教给我这个秘诀?” “也不是……”郭长歌道,“我是想反正素染小姐他们过来还需要些时间,小艾离开这件事就像个谜题一样,少庄主你就解谜看看,打发打发时间嘛。” 成乐之前以为郭长歌那句话有点看不起他的意思,现在觉得是自己有些想多,笑了笑,道:“好,我就按你说的方式来想想。” 郭长歌点点头,瞥了眼温晴,她目光温柔,带着笑意看着成乐。郭长歌看不出什么,也不知道自己糊弄过去没有,略有些忐忑。 成乐放了筷,托腮沉思,过了半晌,忽然抬头道:“思扬!你是想让思扬去找小艾。” 郭长歌手上不知哪来的一块毛巾,应该是拿冷水浸过拧干的,正被他按在脸上的瘀伤处冷敷。他没什么表情,忽然向柜台方向的小二甩了甩那块毛巾喊道:“热了,再拿一块儿来。” 然后他看向成乐,还是没什么表情,问:“怎么会是思扬呢?” 成乐这时看到他脸上的伤,又记起他当时还掉了颗牙,不由觉得有些对不住。除此之外,他从郭长歌脸上就瞧不出别的了,也不知自己猜对没有。 温晴冲他微笑着点了点头,成乐注意到后有了自信,道: “你请了苏小姐他们与我们一同去岛上,我们大家聚会之时一定会有人问起小艾的去向,你会说她回家了,这时一定又有人会问为什么,你会像之前对我们说的一样,说小艾在岛上反正也是一个人,还不如回家去住,于是你就劝她回去了。大家好不容易又欢聚一堂,却少了一个人,总不免会有些可惜,而思扬她一定会因此内疚……” “她怎么会内疚呢,不是应该高兴吗?”郭长歌问。 “思扬也是小艾的朋友,她并不是真的讨厌小艾,她只是讨厌小艾在你身边。但以她的性格,若小艾真的因为她的原因而彻底离开了,她绝对做不到心安理得,也就会萌生把她找会来的想法。”成乐心想自己也是一样,打人时气势汹汹,此时看着人家的伤处,却又不免歉疚。 郭长歌脸上露出笑容,道:“就是这样。” 成乐都说对了,也觉得很开心。 郭长歌又笑着道:“思扬萌生找小艾回来的想法后一定会怨我劝走小艾,然后让我去找,这时我只要装作不解地问她,‘这不是你的愿望吗?我就是为了你才让小艾离开的呀’,听到这话,思扬她一定更加受不了,但不管她如何说,我都会找理由拒绝去找小艾,逼她不得不自己去……” 温晴接着他的话道:“等她亲自找小艾回来,也就绝对不好意思再让小艾搬到远处去住,她平时的言行和对小艾的态度,也定会稍微注意些了。” 成乐忍不住抚掌笑道:“妙计,妙计……” 六百六十七 继承 成乐猛然间意识到自己表现得过于友善了,于是笑容瞬间消失,放下还合在一起的手掌,板起脸道:“你把这些都和小艾说清楚了吧?” 郭长歌点头,“当然了。你之前说的不错,小艾是不会轻易离开我们大家的。” 他看向温晴,认真地道:“小晴姐说的也不错,不论发生什么,我都不会让小艾离开。” 早点吃得差不多时,苏素染和苏霁月便来到客栈,还带着方元。拂柳山庄离码头可不近,郭长歌惊叹于他们前来的速度。 成乐起身与几人打过招呼,也奇道:“你们也太快了。” 苏霁月笑着看了阿姐一眼,道:“我们本就在附近的商铺。” 成乐道:“那还真是巧了。” 方元大剌剌坐下,也不嫌弃成乐他们吃剩下的几口饭菜,还有屉笼里的两只包子,抄起筷子就往嘴里送,边嚼边道:“这片儿是徐掌柜的地盘,她自然知道我们在附近,就直接去铺子里找我们了。” 郭长歌笑道:“你们自然也知道我昨晚就到了这里吧?” 苏家不管在江南商界还是武林,都举足轻重,在码头的人手和眼线自也少不了。 苏素染向郭长歌他们盈盈一礼,微笑道:“小月说想去岛上玩,今日一早我便带着她过来了,正好你也有意请我们到岛上做客……” 苏霁月看向她,笑着,脸止一副贼兮兮的表情道:“我难道不会自己来吗,何必阿姐你送我?” 她一直都觉得阿姐对郭长歌有意思,从前她有些反感,但随着他们一伙人越来越熟悉,越来越亲近,她也慢慢地接受了,还产生了想以此取乐的兴趣。 苏素染淡然道:“因为我正好也有事找你郭大哥谈。” 苏霁月怔了怔,“什么事?” 她想象中苏素染的慌张表现并未出现,局促的倒是她了。 “你是想知道玉汝山庄的情况?”郭长歌道。 几月前,苏素染也带了众多苏家弟子前往珑城攻打玉汝山庄,但郭长歌并未在事先告诉她,攻打是假,实为以逸待劳,关门捉贼的杀人陷阱。 在计策成功的第一时间,苏素染被成乐告知一切,知道了自己只是取信于人的工具。但她也无可奈何,只有提前返回江州。那时郭长歌亲自迎接了她,两人密谈,郭长歌向她说明了更为详细的情况。之后为了不引起怀疑,苏素染装伤在家休养,当然回家的一路上她也没有露出过破绽,对外的说法是成峙滔看在儿子以及郭长歌的面子上饶过她一命,让她回来告诉郭长歌,杀害郭愠朗的并不是他。而同去珑城的苏家众弟子在苏素染说明情况后,自愿被改变那一段记忆,由白钰儿施展幻心术,让玉汝山庄真正发生的事绝无外泄可能。 苏素染知道自己被利用了,被人利用的感觉……尤其是被自己信任之人利用的感觉,实在不好受,但她并未向郭长歌发泄任何不满。 或许是因为认识了成乐,又或许只是她心中疯狂的复仇火焰已渐渐熄去,她并不是一定要致成峙滔于死地,也不是非剿灭玉汝山庄不可,她只是不想世上再发生乾坤庄她亲人之死那样的惨剧。 她唯一生气的,是郭长歌不信任她,为此她甚至有些委屈,但她的身份,她的性格,都不允许她在郭长歌面前表现出丝毫来。 她相信着,他们有一天会成为很好的朋友。但她不知道的是,就是因为她从不轻易表露任何情绪,郭长歌才不敢完全信任她。 现在,大堂里,苏素染没有回郭长歌的话,外面行人渐渐多了,客栈也来了客人,这里实在不是个谈话的好地方。于是他们上了船,在甲板上等待厉家夫妻。 码头上嘈杂了起来,但被船上的海浪声盖过。苏霁月很喜欢坐船,一到船上就很是兴奋,此时像个小孩儿一样在船上四处乱窜。方元看到船舷旁的摇椅,立马躺了上去,双臂抱在已长出头发的头顶上,惬意地闭上双眼。 郭长歌、苏素染、成乐和温晴四人站在船头,扶栏望海。苏素染也没有废话,直入主题地问: “成……成庄主可选好了他的继承人?” 她的视线落在成乐脸上,父亲把自己积累的势力与财富传给儿子,是天经地义,理所当然的。可成乐却十分木讷地没有任何回应。 苏素染又看向了温晴,她知道温晴才智卓绝,有能力带领玉汝山庄。在成峙滔的角度,温晴作为深爱自己儿子的儿媳妇,将玉汝山庄交由她带领,也算是一种选择。 在苏素染看来,郭长歌曾对她提起过的成峙滔将要选择的继承者,必在这两人之间。她急于知道是谁,然后询问其将带领玉汝山庄走上一条怎样的路。 郭长歌曾向她保证过,未来的玉汝山庄绝不会像从前那样,不过她还是必须要看到一些实际的进展和改变,这件事才算结束,她才能稍微安心。 可是成乐和温晴一个木讷无言,另一个似乎根本没在听她讲话,一直目视前方广阔的大海。 只有郭长歌回应道:“或许还没选定吧,但这是早晚的事。” 他也在观察成、温二人的神情,却也看不出什么来。成乐好像想说什么,但终究没有开口,因为他也注意到了温晴的神不守舍,有些为她担心。 苏素染正要说话,郭长歌忽然转身向后,向远处望去。 “他们来了,准备起航吧。” 码头上远远驶来一架马车,现在船头的四人都望着,他们也都知道那是厉家的车马。方元眼睛开了一线,瞄了一眼,然后又合上。苏霁月开心地跑下去,有说有笑地领着厉直和凌飞雪上船。 郭长歌招呼水手起航,然后船头四人迎过去问好。 “七前辈没有同来吗?”郭长歌问道。 厉直摇了摇头道:“听下人说,前辈她今天一大早独自离开住所,也不知去了何处。” 解缆起锚,船缓缓离岸。众人搬来了桌椅在甲板上适坐闲谈,气氛比之前轻松愉快了不少,但温晴仍是心不在焉,一语不发,似乎完全放空了自己,又似乎一直在努力思考着什么。郭长歌与众人笑谈,但看向她时,总是不禁要皱一皱眉。 很快就看不见陆地,大船行驶在无际汪洋之中。船尾的方向忽然起了一阵骚动,听到有人喊:“什么人!?什么时候上来的?” 郭长歌等人都赶紧奔了过去,挤过一众水手,只见船尾木栏前站着一位素衣少女。她本来背对众人,此时缓缓转过身来,面目虽稚幼,容色却绝丽,比上次见到她时似乎更要年轻些—— 郭长歌惊讶地叫道:“七前辈!” 其他人也都很是惊讶,白钰儿淡淡一笑,道:“你想知道成庄主会让谁继承玉汝山庄?” 郭长歌更惊讶,白钰儿显然听到了他和苏素染说话,但他却完全没注意到她的存在。 “我想知道。”苏素染道。 白钰儿看向她,“那不如直接去问成庄主。” 苏素染不知该如何回应,白钰儿淡淡一笑,转身迈步道:“跟我来吧。” 六百六十八 计划 走下木梯,白钰儿带着众人来到底舱,推开了门。 她进去后让在一旁,跟着她的几人还未进门便看到舱中有另一人。一个粗布麻衫,相貌普通的中年男人,坐在舱房正中的木椅上。 郭长歌盯着此人进了门,猛然想起了这张脸,是他曾见过的。 那人微笑着看向刚刚进门的成乐,唤了声:“乐儿。” 成乐吃了一惊,随后困惑地看向那人,道:“你是谁?” 郭长歌道:“这世上有几个人会叫你乐儿?” 成乐皱起眉,再次看向那人,端详良久后试探着喊道:“父……父亲?” 那人微笑着点点头,郭长歌对成乐道:“你忘了吗,我们见过这张脸的。” 成乐本来也大概想明白了这是怎么一回事,但还有些困惑,道:“可是上次我们明明已检查过那些水手的脸……” 郭长歌看向白钰儿,道:“我曾听说过,真正高深的易容术,一旦完成,假的骨、皮和毛发紧固如天生一般,又防水耐温,必须用特殊的工具和专门的药水配合才可去除。” 成乐听得十分惊奇,忽然走上前去道:“父亲,你的声音怎么也变了?” 他方才进门时听到有人叫“乐儿”,那语气十分熟悉,可声音却陌生得很,所以先是吃惊,然后又转为困惑。 成峙滔笑道:“改变声音任何人都能做到啊。” 这话没错,任何人都能故意尖着或粗着嗓子说话,而对武林高手来说,通过调动真气压迫肌肉,又能让发出的声音更自然些。 郭长歌仍看着白钰儿,又道:“可是施展那样的易容术,需要的时间必定不少,那天……” 白钰儿道:“其实那天我也在船上,就今天也一样,我上了船,但没一个人能发现。” 郭长歌道:“就算前辈你在船上,时间也不会变长啊。” 白钰儿自信地微笑道:“有我在,就没什么做不到。对别人来说短暂的时间,对我,已足够。” 若别人说这样的话,郭长歌只会觉得可笑,但现在他面前的,可是一位至少已近古稀的“小姑娘”,而且越活看起来还越年轻了。时间对她,确实可以说比对其他任何人都更宽容。 自从认识白钰儿,郭长歌见过了许多神奇的事情,现在他也只有信服。 他顿了顿道:“前辈今天偷偷上船,又给成庄主做了易容,难道只是为了给我们个解释?” 白钰儿道:“不,是因为我们不能被敌人发现,给你们解释只是顺便。你之前不是想知道成庄主是如何假死的吗,有一种药配合上独特的运气法门,能让一个人的肉体暂时失去生机,你要不要试试看?” 郭长歌忙道:“免了。” 白钰儿道:“不是死亡前或长或短的痛苦,而是死亡后的感觉,虽然每个人最终都会死,但这世上体验过那种感觉的人可不多。” 郭长歌道:“还是不用了,我不觉得人死后还会有什么感觉。” 这时成峙滔道:“的确是什么也没有了。” 郭长歌看向他,“那时你先假死,然后易容混进一众船工水手之中,等上岸后再与你所假扮的这一水手调换,就瞒天过海了。不过这件事怎样都好,已经不重要了,我现在只想知道你这次来江州做什么。” 白钰儿道:“成庄主亲自来,自然是要与我商量下一步的作战计划。我们的敌人,还有很多。” 郭长歌道:“我们就在这里谈?” 成、白二人还未回应,苏素染突然上前一步道:“成庄主,又见到您了。” 成峙滔看向她,微笑道:“苏小姐,别来无恙啊。” 苏素染道:“多谢成庄主关心。晚辈有一事相询。” 成峙滔道:“哦?不知苏小姐想知道什么?” 苏素染道:“听说您在寻找继承人。” 成峙滔点头道:“是啊。” 苏素染道:“不知选定了没有。” 成乐睁大了眼睛看着父亲,他还没有听父亲跟他说过这件事。 成峙滔道:“我选不选定是一回事,前提是人家得愿意啊。” 苏素染道:“玉汝山庄财富积山,势力通天,怎会有人不愿意?” 成峙滔道:“那你愿意吗?” 苏素染奇道:“我?” 成峙滔道:“如果我要把玉汝山庄的一切都交给你,你愿不愿意。” 苏素染沉默了。 她的目的是让玉汝山庄不像原来那般为祸江湖,而只要接手玉汝山庄,就能控制这一点。可是她现在身为苏家实际上的首领,已没有足够的精力再去管理一个现在还完全陌生的组织。当然她也可以在接手后选择将玉汝山庄解散,但那并不像听起来这么简单,玉汝山庄中定会有人不愿让山庄解散,其中涉及的利益冲突,或许会给苏家带来极大的麻烦甚至灾难,现在的苏素染也没有足够的魄力去面对这些。 就到此为止,她并没有想太多,因为她知道成峙滔只是说说而已,绝不可能真的把玉汝山庄交给她,那只是一句玩笑话。 于是她便笑了笑道:“成公子就在这里,成庄主难道要将庄主之位传给一个外人?” 成峙滔看向儿子,“乐儿,你想当这个庄主吗?” 成峙滔知道自己的儿子并不合适,但只要他想,自己还是愿意让他试试。 成乐摇头,“父亲,我从未想过成为庄主,现在想一想,也不知该带领玉汝山庄做些什么。” 成峙滔道:“那乐儿,你介意我把庄主之位传给其他人吗?” 成乐又摇了摇头,但眉间却深有忧色。 成峙滔转向苏素染,道:“苏小姐,我是很认真的,只要你愿意,我可以让你做玉汝山庄的庄主。” 苏素染还是一脸的不敢相信,成峙滔又道:“因为你有能力,又是长歌和乐儿的朋友,对我来说,这就足够了。” 苏素染思考了片刻,长呼一口气道:“承蒙成庄主青睐,晚辈很荣幸,不过还请您恕晚辈自认无能,不得不拒绝您。” 成峙滔微笑着,“我不勉强。” 他无奈一笑,又道:“这样一来我能想到的人,就只剩一个没问过了。” 苏素染的视线移向一旁的温晴,郭长歌却发现成峙滔在看着自己。 白钰儿忽然向外走去,边走边说:“让他们两个谈谈吧。” 看到成峙滔的视线,众人后知后觉,知道白钰儿说的“他们”,是指成峙滔和郭长歌,于是便都跟着她出去了。 郭长歌拉了把椅子坐在成峙滔对面,两人对视片刻,郭长歌忽然笑了。 成峙滔便问他,“你是在笑我这副样子吗?” 郭长歌反问:“你想把玉汝山庄交给我?” 成峙滔道:“没错,温晴我早就问过了,刚才又问了乐儿和苏小姐,所以你便是那个仅剩的,我还没问过的人。” 郭长歌又笑了,这才是他发笑的原因。“我还真是猜不透你的想法。”他笑着说。 成峙滔道:“那你的想法呢,是愿意还是不愿意?” 郭长歌道:“我没兴趣,也没精力。” 成峙滔道:“那怎么办?” 郭长歌道:“什么怎么办?” 成峙滔道:“现在所有人我都问过了,都不愿意,我怕是找不到别的继承人了。” 郭长歌道:“与我无关。” 成峙滔道“找不到继承者,我就还不能死,我不能死,温晴就不必改变我的记忆来救我……” 郭长歌怔了怔,道:“你既知道了,这个计划也就彻底失败了,现在你是不是要死,我并不在意。” 成峙滔目光如电,道:“不在意……难道你已有了新的计划?” 郭长歌突然看起来很不高兴,皱眉道:“与你无关。” 成峙滔道:“是与我无关。” 他顿了顿,又微笑道:“但我还是想提醒你,你接下来计划,也可能会失败……” 六百六十九 种子 “晴儿……晴儿……” 成乐轻唤着,把手搭上温晴肩膀。 温晴转头,“怎么了?” 两人从底舱出来后,就并肩站在船舷旁,没挪过地方。其他人也在附近,方元躺在摇椅上睡觉,苏素染坐在另一把椅子上,手里捧着一本青色封皮的书阅读,而苏霁月也在船舷旁,与厉家夫妻有说有笑地闲聊。 成乐眉头轻皱,关切地道:“你怎么了,从客栈出来后,你连一句话都未曾说过。” 温晴道:“公子莫担心,我只是在想事情。” 成乐便问:“想什么?” 温晴道:“我在想,长歌究竟让小艾回黎阳城做什么。” 成乐怔了怔,“这件事不是已经说清楚了吗?” 温晴很直接地道:“我不相信他。” 成乐又是一怔,过了片刻才问:“那……晴儿你是怎么想的?” 温晴缓缓摇头,“我还没有结论。” 成乐自己想了想,道:“如果他还有其他计划,那目的,肯定还是让你在别人不情愿的情况下对其使用幻心术。” 温晴微微一笑,“看来公子真的学会了呢。” 成乐也笑了笑道:“从结论考虑,回推,的确是个好方式。再说我们也只需关心这个,他若是有别的目的,我们根本也不必在意。” 温晴点头,“正是如此。” 成乐又想了一想,道:“他把我们都弄回玉汝山庄去,是想让你改变我父亲的记忆,我想他的下一个计划,也会找像我父亲这样一个目标,让你不得已去改变其记忆。我在想,他会不会是让小艾去找这样一个人。” 温晴道:“问题是,黎阳城哪里来的这样一个人呢?” 成乐双手扶栏,身子前探望着海面,分析道:“这个人必定得与你有关,还得让你很在乎。” 温晴看着他,“嗯,没错。” 成乐继续道:“这个人必须有某种难以解除心结,而且这心结得大到不解除就活不下去,或者活着也十分痛苦。” 温晴轻叹了一声,“是啊,只有这样我才可能会去改变其记忆。” 成乐忽又觉得气愤,但转头看向温晴时已满脸的柔情,“你……会吗?” 温晴道:“虽然长歌他很可恶,但他的确很了解我。如果在山庄时你同意了,我应该真的会想尽一切办法去改变你父亲的记忆。” 成乐右手抬起,又重重拍在栏杆上,“我绝不会让他这样利用你的感情!” 温晴抬起左手,轻轻放在他的手上,甜美地一笑道:“公子,谢谢你。” 成乐看向她道:“我们之间还谢什么。” 温晴笑着,把头轻轻靠在了他肩膀上。 成乐又望向海面,过了一阵道:“会不会是岳前辈……不对啊,他的心结难道还没解开吗?那他怎么能与柯前辈相安无事那么久?上次婚礼时见他,不也挺好的吗……” “公子……”温晴打断他的自言自语。 “怎么了?” 温晴犹豫片刻道:“什么时候,我们也……” 成乐道:“怎么了你说啊。” 温晴转开了脸,小声道:“婚礼。” 成乐道:“婚礼怎么了,那时你发现岳前辈有什么不对吗?” 温晴道:“小艾找的人不会是岳前辈,因为就算为了小艾,我也并不很在乎他,至少说,没在乎到让我打破底线的地步。” 成乐道:“也是啊。你也说了,长歌他很了解你,你既这么想,他应该也不会把岳前辈当作目标了。” 他一怔又道:“那你刚才说婚礼怎么了?” 温晴又一犹豫,却道:“没事,没什么。也可能只是我太多虑了,或许长歌他并没有什么新的计划,他让小艾回黎阳,目的就像他对我们说的那么单纯。” 成乐道:“不论如何吧,我都绝不会让他利用我们大家,更不会让他的计划成功的。” * * “任何计划当然都有可能失败,你这话没有任何意义,不需要特地对我说。” 郭长歌这话实在没什么问题,成峙滔听了一笑,道: “抱歉抱歉,是我说得太委婉了些。” “委婉?”郭长歌冷声道。 “我想说的其实是,有的计划从一开始就注定失败。”成峙滔道,“作为长辈,我是想让你在失败前先认识到这一点。” 郭长歌不以为意,“哼”了声道:“我本就不觉得这事儿会一帆风顺。” 成峙滔笑道:“你没明白我的意思。” 郭长歌道:“那你就把话说清楚。” 成峙滔顿了顿道:“首先就说你的上一个计划,你想的是我在把一切事务都处理好之后,就会自己寻死是吗?” 郭长歌道:“难道不是吗?” 成峙滔道:“这想法是不是太天真了些?” 郭长歌道:“你不是早已做好了死的准备?就在那决斗之前。你现在若还想赖活着,对朗头是不是有些不公平。而且……” 成峙滔道:“说下去呀。” 郭长歌便说下去:“除非你还想继续像以前一样,打着为人实现心愿的旗号,对自己人说是要以此为手段,实现掌控武林,篡夺皇权的雄图霸业,但事实上只是为了从人家的喜怒哀乐、兴衰得失,去攫取那点小小的、可怜的乐趣,来让自己能够活下去。” 他顿了顿又道:“一直以来在你身边的那位,重叔,你也从来没对他坦白过自己的真实想法吧,其他人就更不必说了。” 成峙滔不禁苦笑,“你实在是现在这世上最了解我的人,也可以说是唯一了解我的人了。” 郭长歌也笑了,冷笑。“你实在可怜。”他说。 成峙滔淡淡道:“是吗?” 郭长歌道:“是,因为就连你那点可怜的乐趣,都已被人剥夺了。你若还打算像原来那样,苏小姐一定不会放过你,当然我也会帮她,甚至你儿子,也不一定会站在你那边儿。” 成峙滔苦笑道:“不是不一定会,是一定不会。” 郭长歌道:“看来你认得很清楚,不需要我这个做晚辈的提醒。” 成峙滔笑了笑,“放心吧,我不会再为任何人实现‘心愿’了。我确实也早已做好了死的准备,如果现在我遇到了生命危险,没办法化解,我一定欣然接受死亡。” 郭长歌道:“意思是,如果有办法化解,你就会继续活下去?” 成峙滔道:“为什么不呢?” 郭长歌冷笑一声道:“那朗头可真冤呐。” 成峙滔道:“你以为最先知道我假死的人是谁?” 郭长歌道:“七前辈跟我说过,我知道是他。可是,是你先找他决斗的,一副明知自己弱势却不在乎,还要拼命的样子,结果人家胜了你,你却假死。我想他知道后一定恨不得把你脑袋拧下来,让你死透透的。” 成峙滔笑而不语。郭长歌觉得他无可救药,却又隐约觉得有些不对,觉得事情不是自己想的这么简单。 但他脸上还露出了一副自得的,自以为明白一切的表情,“那你就‘好好’活着吧,但我还想提醒你的是,有时人活着……” “不如死了,是吗?”成峙滔语气轻松地接话道,“因为你以为我的人生已没有任何目标,也失去了本来有的,那唯一的乐趣?” 郭长歌道:“你方才不是还说,不会再为任何人实现‘心愿’了吗?” 成峙滔微笑道:“是啊,我的确不会再盯上任何人了。这样苏小姐不会有意见,乐儿也不会与我这个父亲反目。” 郭长歌不解,“那你究竟……” 成峙滔打断道:“如果是我之前盯上的人呢,这个人,我早已给他心里埋下了种子,他从那时开始,到未来,都会不断去实现自己的‘心愿’,我要做的,只是看着他而已,看着他心中那颗种子生根发芽,开花结果。” 郭长歌道:“是么,不知那个人是谁呢?” 成峙滔笑道:“怎么,你想去阻止他,告诉他他所做的一切其实都是受了我的蛊惑,也都只是为了带给我乐趣,他就像只猴子一样在被我耍?” 郭长歌极严肃地道:“那得看你究竟是怎么骗人家的,如果像苏前辈他们那样,最终落个死得不明不白的下场,我绝不能坐视不理。” 成峙滔又笑道:“好,告诉你也无妨,要不要阻止他,就由你自己决定。” 郭长歌道:“说吧,究竟是谁?” 成峙滔本来一直坐得很端正,身子挺得笔直,现在忽然靠在了椅背上,双臂抱胸,脸上带着笑意看着郭长歌,过了许久才缓缓开口: “那个人啊……就是你。” 六百七十 影响 “我?” “你。” 郭长歌笑了。成峙滔本来就在笑。 郭长歌忽然起身,转头就走,成峙滔没有阻拦,就看着他,看着他走到门口,要开门的手也已抬起,门却没有被打开,手就又放下了。 他终于又回来坐在了原位,脸上笑意已全无,一双微带怒气的眼睛盯着对方。成峙滔却还在微笑。 “说一说。”郭长歌忍不住道。 “说什么?” “怎么会是我?” 成峙滔一副悠闲样子,道:“这话说来就长了。” 郭长歌道:“说简单点。” 成峙滔竖起胳膊伸了个懒腰,“有点渴了。” 郭长歌眼神变得凌厉,“你耍我?” 成峙滔笑呵呵地道:“我只是想喝点水。” 郭长歌无奈,再次起身,这次真的出了门,提着一壶茶,抓了一只杯子回来。他一进门就将杯子抛出去,坐下时又把壶随手一扔,现在都到了成峙滔手里。 他慢慢地倒了一杯茶,慢慢侧着身子把壶放在椅脚边,又慢慢啜饮着把那杯茶喝了一半,这才抬眼看向郭长歌,慢吞吞地开口道: “你是什么时候改变了看法的?” “什么看法?”郭长歌道。 “当然是对幻心术的看法。” 不久前温晴也问过类似的问题,郭长歌当时想不起来是什么时候,现在也一样。 “这重要吗?”他道,“人的想法总是慢慢改变的,往往是个过程,而不是具体的某个时间。” 成峙滔笑道:“你现在正是想让温晴经历这样的过程。” 郭长歌道:“现在说的是我,提她做什么?” 成峙滔道:“你要改变她,就像我之前改变你一样,只不过我比你聪明,没让你发现罢了。” 郭长歌道:“或许不是你比我聪明,是她比我聪明。” 成峙滔笑道:“有道理。” 郭长歌又道:“又或许,改变我的根本就不是你。虽然我还不知道你的目的,但你现在可能只是在信口胡言。” 成峙滔忙道:“这绝没有。” 郭长歌道:“你不是很早之前就开始试探我对幻心术的看法吗,我没记错的话,你那时的想法是想让我与朗头作对的,而我现在多少可以说是继承了他的目标……这是不是有些矛盾呢?” 成峙滔道:“我自己都不想与愠朗作对,怎么会让你和他作对呢。” 郭长歌道:“你明明就是想让我帮你对付他!” 成峙滔道:“我只想让你影响他,因为我知道只有你能影响到他,而他对你的影响,无疑也是最大的。” 郭长歌皱眉思考他这番话,只听他又道: “这只因为你们是父子,你明白吗?” 郭长歌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我从没认他是父亲。” 成峙滔道:“但他就是你的父亲,不管你承不承认,他都是。” 郭长歌沉默片刻,长呼了口气道:“你倒说说,我影响了他什么?” 成峙滔道:“你是唯一的,他与他过往人生的联系,看到你,多多少少他一定会想起过去的自己。他的心暂时变得柔软,这拖慢了他的计划,也让他没有变得更加疯狂。你自己应该也明白,如果不是因为在乎你,他伤害的人绝不会只有云儿一个。” 郭长歌道:“那他又影响了我什么?” 成峙滔笑了笑,“这还用我说吗,你不是都子承父业了吗?” 郭长歌立马黑了脸,“但我们不一样,他口口声声的目标只是借口,从头到尾他只是无法放下对你的仇恨,却又不敢承认,而我并不恨你,也不恨任何人。” 成峙滔沉声道:“可仇恨……到底是什么呢?” 他低头看着手里那半杯茶水,顿了顿道:“我想仇恨本身,其实是一种痛苦。这世上许多人做许多事,难道不正是痛苦在驱使着吗?愤怒、仇恨、恐惧、愧疚……求而不得、舍而不能、得而不惜,脱不下的面具,欲壑难填的贪婪……” 他忽然抬头看向郭长歌,“你,又是为何而痛苦呢?” 郭长歌并没有回答,但他心里闪过了一片血红,反胃的感觉接踵而来。他面色痛苦地低头弯腰,过了一会儿,眼前出现了一片白色。 “晕船了吗……喝口水吧。”成峙滔轻声道。 郭长歌伸手接过眼前那只白色的茶壶,把壶嘴对准自己的嘴巴仰脖喝了两口。 成峙滔并没有追问之前的问题,而是忽然笑出了声,“你牙呢?” 郭长歌放下茶壶,“问你儿子去。” 成峙滔又哈哈大笑,“果然是他吗?” 郭长歌白眼道:“你很自豪是吗?” 成峙滔却轻叹一声,“要是当年愠朗也能像乐儿一样,有什么就说什么,想打就打一拳,我们之间也不会……” 郭长歌冷冷“哼”一声打断他道:“你们之间从一开始,就不是打一拳能解决的恩怨了。” 成峙滔无奈一笑,郭长歌又道:“而且你为什么只说朗头,你自己比少庄主也差远了,你们简直不像父子。” 成峙滔笑道:“那真是幸好,幸好……” 他这样说着,但心里最清楚,现在的成乐与少年时的他,简直就像同一个人。 明媚的回忆飞快闪过,消逝,他继续道:“你说我比乐儿差远了……看来你也觉得乐儿很好?” 郭长歌淡淡一笑道:“小晴姐的眼光,自然不会错。” 他顿一顿,神情变得严肃,又道:“少庄主他……他不痛苦,只这一点,就比世上大多人都强。” 成峙滔微笑着缓缓点头。 郭长歌盯着他,“我的痛苦是什么,你应该很清楚。” 成峙滔道:“我知道你让我和愠朗决斗,其实下了很大的决心。你从不愿看到任何人死去,但很多时候你没有办法,所以才需要幻心术。” 郭长歌道:“我才不在乎你们两个。那是当时唯一的办法,我也不需要什么决心。” 成峙滔笑而不语。 郭长歌续道:“但如果我能随心所欲地利用幻心术,当初在京都,我和思扬不必进宫就能救人,我……我就不会……” 他神情痛苦,再也说不下去了。 成峙滔道:“我也没预料到,你们那时竟会进宫去。” 郭长歌好像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瞪向他,冷冷道:“那你预料到了什么呢?” 成峙滔道:“与其说预料,不如问我知道什么。按往年的行程,首先我知道,你们到京都时,皇帝极有可能会在流香苑避暑。然后我还知道,萧瑜安此人极好女色。” 郭长歌道:“那又如何?” 成峙滔道:“你以为会如何?” 郭长歌道:“你是想说我们同行的人中几位都是年轻女子,皇帝会盯上她们。” 成峙滔道:“事实如何呢?” 郭长歌皱眉道:“事实是我们太过莽撞地进了宫,可你既没有料到我们会进宫,又怎会有这样的担忧?” 成峙滔道:“担忧?” 他笑着摇头,“现在你可以说这是预料了。” 郭长歌不明白,“什么意思?” 成峙滔道:“年轻人啊,总是觉得什么事情都会很顺利,坏事好像永远不会发生。但我已经不年轻了,所以总习惯把一切都往最坏的可能去预料。难道你们两个不进宫,皇帝就会放过他看上的女子吗?” 郭长歌道:“所以我们那时离开山庄时,你就觉得我们可能会和皇帝起冲突?” 成峙滔点头。郭长歌道:“但你那时什么都没说。” 成峙滔又笑了,道:“我当然不会说什么,我就盼着那样呢。” 郭长歌皱眉问:“为什么?” 成峙滔一口喝光了杯里剩的半杯水,缓缓道:“因为就是在那时,我种下了那颗种子。” 六百七十一 危机 日头已升得很高,风不小,白云飘飘,天气还算是不错。 帆船虽不顺风,但船上水手们极有经验,调整风帆角度,保持高速行进。 苏霁月和厉直他们夫妻聊得累了,来到姐姐身边,因为身材都很瘦,在那一张摇椅上挤了她们姐妹两人。 苏素染手里拿着的书册正是百生写的那本,在客栈时郭长歌交给了温晴,让她和成乐在船上解闷。上了船后温晴也没心情看,便把书拿出来递给苏霁月,心想她应该有兴趣。但温晴那时连一句话都没说,苏霁月一头雾水地接过,也没多问,最讨厌看书的她随手就把书丢给了阿姐。 苏素染看得倒是津津有味,此时苏霁月靠在她身上问:“这是什么啊?” 苏素染转头道:“这是你丢给我的吧?” 苏霁月道:“温姐姐给我的啊。” 苏素染朝温晴那边看了一眼,“这里面写的就是你温姐姐他们的故事,在你认识他们之前的事。” 手里的书册还只薄薄一本,还未写到遇到苏霁月之后的事。 这时苏霁月听阿姐这么说,瞬间来了兴趣,双眼放光,摇着苏素染的胳膊道:“真的假的,百大哥写的那个吗,阿姐你快给我讲讲。” 苏素染道:“我看得差不多了,你自己看吧。” 她合起书递出,苏霁月却又不接,撒娇道:“我想听阿姐给我讲。” 苏素染又看向温晴和成乐他们,笑道:“我讲的又有什么好听,你何不求当事人给你讲呢?” 苏霁月一想也是,便喊道:“温姐姐,你们过来呀。” 温晴和成乐看向这边,又听苏霁月边招手边喊“快来快来”,他们这才缓缓走过来。厉直和凌飞雪见状也凑了过来。甲板上早就备好了许多座椅,大家都坐了。 苏霁月道:“温姐姐,你给我的书我让阿姐看了,但我不爱看字,你直接给我们讲讲吧。” 温晴微笑道:“我嘴笨,你还是等到了岛上,让其他人给你讲吧。” 苏霁月不饶她,又问道:“那你至少告诉我,你和成大哥,还有郭大哥他们是怎么认识的?” 温晴无奈,只好简略叙述当初聚宝坊发生的事。差不多说完的时候,苏霁月问道:“曲姐姐那时候真的一丝不挂就上台了?” 温晴还没有回答,苏霁月听到身后有人道:“当然不是。“ 她认得这是郭长歌声音,急忙转头道:“大哥你什么时候……你别生气,我……我不问了。” 曲思扬毕竟已是郭长歌的妻子,谁又愿意听别人说起自己老婆以前的放荡行径呢? 可这时郭长歌却微笑着走过来,道:“她是上台后才脱光的。” 苏霁月不知该怎么说,但心里对曲思扬有所改观,她佩服她的……“勇气”? 毕竟在苏霁月最痛苦堕落的那段时间,她恐怕都不敢在大庭广众下赤身露体。但她不知道的是,其实曲思扬从未有过丝毫像她一样轻贱自己的想法,曲思扬只是对自己的身体充满自豪,越是人多,越是在台上,她越愿意向所有人展示自己的美。要是在私密之地,只有一个男人看着她,她反而死也不可能愿意脱下衣衫的。 郭长歌和温晴正是了解曲思扬这一点,所以才能大大方方地向他人提起这件事。 郭长歌走近,坐在了成乐和苏素染之间的椅子上,与大家围成一圈。成乐问他:“我父亲呢?” 郭长歌道:“他在下面休息,你不用担心。” 他说着环视一圈,问道:“七前辈呢?” 众人面面相觑,从底舱上来之后,谁也没注意白钰儿的动向,当然他们中有些人,还有部分船工在甲板上看到过她,但一转眼就不见了。当真是神龙见首不见尾,在船上都能隐匿行踪。 郭长歌看到他们的表情,道:“算了,当我没问。” 成乐问道:“父亲他和你说了什么?” 郭长歌道:“你们本来在聊什么,别因为我来就转变话题呀。” 苏霁月笑道:“温姐姐在给我们讲你们刚认识时发生的事呢。” 郭长歌点头道:“哦——” 他注意到百生的书在苏素染手上,而这时她正好开口道:“你为了救你岳母,曾闯过皇宫?” 郭长歌知道这事她是从那书里看到的,回道:“什么岳母,那时思扬都不知道那是她母亲。” 苏素染又道:“那时发生了什么,你们是怎么救人的,又是怎么逃出来的?” 苏霁月道:“你们在说什么啊?” 苏素染食指抵在唇上,对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不让她插嘴。苏霁月嘟起小嘴,气鼓鼓地“哼”了一声。 百生的书里只写到郭长歌决定进宫救人,所以苏素染有些好奇接下来发生的事。书在她手上,郭长歌也明白她肯定是看到了这里,在她的目光注视下,郭长歌沉默了片刻,但终于还是开口道: “那时我和思扬被困宫中,全然束手无策,可说是我此生所遇最大的危机……” * * “我知道那将会是你此生所遇最大的危机,大到你必须打破底线才能保护你认为更重要的东西。” 郭长歌沉默地听着,成峙滔继续道: “那时的你不愿杀人,不愿看到任何人死在你眼前,也不愿利用幻心术,因为你觉得用幻心术改变他人记忆,与杀人没什么不同。可情势所迫,你又必须杀人,之后一度自暴自弃,在并不是对方非死不可的情况下,亲手杀了刘琼玉。” 郭长歌额上冒汗,目光有些摇摆不定。成峙滔还是微笑着: “当初你们去救云儿,一部分原因是为了安抚我,可回到山庄后,你为了救曲思扬,不再想着阻止你一直以为我将会挑起的战争,甚至还想着要帮我,想着不管要杀多少人你都无所谓。可是本性难移啊,在你平静下来之后,你骨子里的善良又让你开始反思自己造下的杀业,为此万分痛苦。而就在这时候,又发生了两件让你始料未及的事……” “哪两件?”郭长歌问。 “第一件自然是曲思扬回到了你身边,你不必再为她去杀人了。第二件嘛,就是你终于见到了自己的父亲,知道了你父亲一直以来的谋划和目的。” “那又如何?” “你不愿帮他,因为你厌恶幻心术,可你也不愿帮我,因为你讨厌我。因为我们两个的恩怨,你的朋友受到伤害,所以这件事急需妥善解决,可这两难的局面,根本不是你能有办法的。终于,你不得已再次打破底线,两不相帮,而是让我们决斗,不牵扯其他人,一对一去拼个你死我活,彻底了结当年的恩怨。你为了让愠朗答应决斗,提出会继承他的志向与事业,这并不是一时的权宜,而是深思熟虑的结果。因为在经历过幸运的失而复得与痛苦的无可奈何之后,那时的你已稍微长大了些,能够意识到未来一定还会有无法解决的问题,还会有需要打破底线的时候。你不愿利用幻心术,因为你觉得改变他人记忆与杀人没什么两样,可不这样就得真的去杀人,对你来说,这个选择也说不上十分艰难,更何况改变人记忆在很多时候都比杀人更容易能解决问题,不是吗?” 郭长歌沉默良久。 “在我们前往京都前,你知道我大概会遇上无法解决的危机,知道我会打破底线,却什么都没说,只让小晴姐不断试探我对幻心术的态度……不,那并不是试探,你从那时就想让我去衡量,改变人的记忆和杀人,这两者,在必须选择的时候,我会选择什么。” “这两者你自然是哪个都不愿选,但我从那时就不断提醒着你幻心术的存在,直到你意识到自己必须选的时候,选择本身,其实并不困难。” “我明白了。” “是么?” “可你现在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些,这对你有什么好处?” “这是你父亲的请求。” “他……他和你说了什么?” 成峙滔淡淡一笑,道: “我先问你,你真觉得,你们父子有什么不同吗?” 六百七十二 父子 “所以是朗头把古云儿带出宫的,也是他救了你们?” “他当然会这么做了,朗头不是郭大哥的父……” 苏霁月对阿姐把话说了一半,缓缓转头看向了郭长歌。他们父子间的事苏霁月虽然不是十分清楚,但她知道郭长歌好像是不认他那个父亲。 “父亲。”却没想到郭长歌说道,“他是我父亲。” 成乐和温晴都有些惊讶地看向他。 郭长歌又道:“我父亲自然会想尽办法救我,但当时我能从皇宫活着出来,是因为思扬向皇帝求情。后来皇帝发现了思扬身上的胎记,她才得了自由,到云州与我们会合。” 苏霁月问道:“她这个公主是怎么流落在外的啊?” 苏素染再次把书递出,道:“这书上写了,你自己看吧。” 苏霁月道:“不要。” 她看向郭长歌,娇声道:“大哥,你给我讲吧。” 郭长歌道:“那得从头讲起了。” 苏霁月道:“有什么关系,反正我们在船上也没事做。” 郭长歌看向成乐,“可以说吗?” 成乐怔了怔,“那有什么不可以?” 苏霁月不禁面露笑容。厉直和凌飞雪也很感兴趣,只有方元还躺在一旁,竟像是已经睡着了。 郭长歌道:“我是在想,你父亲的事你来说好一点。” 成乐道:“没关系,你说吧。” 这时温晴伸手从苏素染那里接回了书,随意地翻了翻。 郭长歌看向苏霁月道:“你成大哥的父亲,本是一位将军。少年时与古云儿,也就是我的岳母,两人是青梅竹马,互相爱慕……” 苏霁月吃了一惊,“等等等等……你说那位成庄主和古姨是……是……” 郭长歌道:“你没听错,他们少年时互相爱着对方。当初我们进宫救人,就是为了成庄主。” 苏霁月道:“那他们现在怎么……” 郭长歌道:“这种事恐怕就连他们本人都说不清楚,你就别问我了。” 苏霁月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那你继续说。” 郭长歌道:“当年成……不,成峙滔其实是化名,成庄主原名叫陶之诚。多年前蛮夷入侵,陶将军随他父亲赴边参战,数年的战争,虽然最终是胜了,但我方同样伤亡惨重,他父亲也战死,代价不可谓不大。陶将军年纪轻轻就立下如此战功,凯旋后自是加官进爵,封赏无数……” “等等……”苏霁月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你老婆是公主,也就是说,古姨本来是皇帝的老婆?” 郭长歌点点头,“这你不应该早就知道吗?” 苏霁月眨眨眼,道:“但现在听你一说还是很让人吃惊啊。” 郭长歌道:“可我还没说呢。” 苏霁月道:“因为我本来就知道啊。” 郭长歌无奈笑道:“我就是说啊……” 苏霁月一摆手道:“别管那么多了,这不重要。也就是说成庄主回家后发现他喜欢的女孩子变成了皇帝的妃子,所以他一气之下就从朝廷叛逃而出?” 郭长歌笑着反问:“你还记着你最初的问题吗?” 苏霁月略一回想,道:“对啊,那公主是怎么流落在外的啊?” 郭长歌道:“真实情况是有人陷害陶将军,假传圣旨,托人将他引入后宫,与古淑妃相见。” 苏霁月不禁皱眉道:“此人好狠毒的用心!” 郭长歌告诉她:“那个人已经死了,而且就死在玉汝山庄。” 苏霁月道:“该死!要是让他计谋得逞,死的不止是陶将军,古淑妃和她的孩子也难逃一死。” 郭长歌道:“没错,当年的古淑妃和你一样认得很清,所以她一见到陶将军,就知道他定是遭人算计,于是立马让他逃离皇城,逃得越远越好,并且求他把孩子带上。” 苏霁月道:“陶将军武功一定不弱,带一个孩子逃走还有些许机会,但大人是决计带不了的。” 郭长歌点头,微笑道:“你和你阿姐一样聪明,倒省了我许多口舌。” 苏霁月有些不好意思了,“大哥你尽取笑我,我哪里比得上阿姐。” 苏素染笑道:“要我说你可是比谁都机灵,再说了,你郭大哥的话你还不信吗?” 苏霁月更不好意思了。不过郭长歌倒也不是乱说,他确实认为苏霁月不管是头脑、心机还是手段,都不是寻常女子所能比的。这半年多的相处直到现在,郭长歌越来越多地见到了苏霁月像个孩子的一面,看着她脸上笑容越来越多,也越来越真诚,他为她高兴,但从未有一刻忘记她曾遭遇的不幸与痛苦。而她那寻常女子比不了的强大,正是这痛苦赋予的。 郭长歌接着讲下去:“后来陶将军带着古淑妃的孩子逃出皇城,追捕紧随其后,身受重伤的陶将军已是穷途末路,那时,是我的父母救了他。” 苏霁月听着,轻轻点头。 郭长歌续道:“后来官兵还是找了来,我母亲在那时被杀。陶将军和我父亲一路逃亡,最终在‘仙山’安顿下来,陶将军慢慢变成了现在的成庄主。” 苏霁月问道:“‘仙山’是……” 郭长歌道:“就是玉汝山庄所在的那座山,因其隐蔽,不是什么名山,我也从没听有人说过那座山有什么故旧的名称,只是我习惯称其为‘仙山’。” 苏霁月表现得有些悲伤地道:“你父亲是因为你母亲的死,所以与成庄主作对的吗?” 郭长歌道:“虽然他不承认,但可以这么说。” 苏霁月不解,“他为什么不承认?” 郭长歌道:“因为是他救了成庄主,这才引发了后来的一系列事情。他当然恨成庄主,但他更恨自己,这是莫大的痛苦,他没办法承受。所以他只要承认了,就活不下去。” 在苏霁月听来这话好像能说得通,但若仔细去想,又觉得很难理解,所以听完后只是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这时苏素染忽然握住苏霁月的一只手,道:“小月,别想太多了,当故事听就好。” 其他人都有些不明所以,温晴忽开口道:“有些事本就只有自己经历过才能真正明白。” 她这样说,是因为聪明如她也无法想象一个人要多么痛苦,才会丧失活下去的希望。只因为她很幸运,也很幸福。 苏霁月看向她,皱着眉道:“我大概能明白。” 她想到那天晚上,那个男人,那个“噩梦”,那之后的她已然失去了活下去的希望。她必须把自己变成另外一个人,一个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的人,只有那样她才能活下去。 她紧紧握住阿姐的手,转过头去,给了一个让阿姐放心的微笑。苏素染看了,既欣慰又心疼,只恨自己当初没能保护好妹妹,不禁轻声叹息。 厉直想到自己当年的自杀之举,也颇有一番感触。那时的他陷入了无尽的自我厌恶,直到今日,他深爱凌飞雪,虽不会再轻言死亡,但当年的那种痛苦仍挥之不去,也正是这份痛苦驱使他以侠士自居,路遇不平,即便知道自己不敌,即便是以卵击石,他也要拼个头破血流。因为只有这样,他才能暂时地忘记那个让他厌恶的自己。 众人沉默片刻,苏霁月忍不住好奇问道:“那朗头又是打着什么旗号与成庄主作对的?” 郭长歌道:“他想要……对了,你应该知道幻心术吧?” 苏霁月道:“嗯,听百大哥他们说起过。” 郭长歌道:“朗头他想要得到幻心术,然后改变成庄主的记忆。” 苏霁月又问道:“改变记忆做什么?” 郭长歌道:“他不是救了成庄主一命么,这是好心,可成庄主却用这条命成立了玉汝山庄,为祸武林,相当于他好心办了坏事。” 苏霁月道:“原来他是想着用幻心术阻止成庄主。” 郭长歌点点头,然后道:“不过还不止这样。他的梦想说来很大,他想的是,只要有了幻心术,他就能救任何人,而不必担心他所救之人会去危害别人。” 苏霁月缓缓点头,忽听有人道:“这不就是你么。” 众人同时看向声音的来处——方元,还躺在摇椅上,还闭着眼,但说话的确实是他。 只听他接着又道:“你不愿看到有人死,你爹想要救人,这难道不是一回事儿?……呵,真不愧是父子俩。” 六百七十三 笨蛋 “我们是父……”郭长歌的回话戛然而止。 “朗头与我是父子,这一点我无法否认,但我们绝对不一样!”——这是他回答成峙滔的话。虽不是对同一个人,但此时他不想把一样的话再说一次。 “你很了解朗头吗?”他改口道。 方元终于睁开了眼,“谈不上。” “就算你真的很了解他,但我清楚地知道,你并不了解我。”郭长歌语气凌厉,“你凭什么说我和他一样?” 方元从躺椅上坐起身,“我只是说你们做的事没啥区别,可没说你们两个一样,这世上哪来的完全一样的两个人?” 郭长歌道:“你说我不愿看到有人死……这是谁对你说的?” 方元道:“这半年多我对你多少也算有些了解,再加上每个熟知你的人都这么说。” 郭长歌道:“熟知我的人都是我的朋友,既是朋友,绝不会见人就跟人家说我的事。” 方元道:“他们当然不是主动的。” 郭长歌表情严肃,道:“你对我就这么感兴趣?为什么要打听我的事?” 众人都察觉到,他似乎因为什么而很生气。方元却还微笑着,道:“或许是因为我也想熟知你,你说的嘛,熟知你的人都是你的朋友。” 郭长歌道:“我本来是把你当作朋友的。” 方元道:“本来?” 郭长歌道:“交朋友本该随心随缘,也该是这世上最单纯美好之事。又不是讨老婆,怕娶过门再后悔也稍嫌晚了,你急着向其他人了解我,目的又怎会只是想做我的朋友这么简单?你对朋友二字的理解若与我异,或许我们本就不该交这个朋友,你说是吗?” 方元淡淡道:“我对朋友二字没什么理解,我只知道有时兄弟手足都会相残,朋友之间自也有互相伤害的。” 郭长歌眼神之中怒气更盛,过了片刻冷冷道:“轮不到你。” 苏素染、厉直等人都十分困惑,不过方元似乎明白,成乐和温晴脸上也无不解之意。 可关于这个话题,方元没再多说什么,伸着懒腰站起来道:“快到饭点儿了吧,吃饭吃饭。” 郭长歌闭眼平复片刻,叫了船工去准备餐食。方元馋嘴,等不及直接去厨房了,已乘坐过许多次,他现在在这船上也算是轻车熟路。 之后成乐又去见他父亲,温晴坐在原处读书。郭长歌到船舷旁,双手扶栏吹着海风。 苏霁月突然过去问他:“大哥,你……你没事吧?” 郭长歌看向她笑道:“我能有什么事?” 苏霁月道:“那臭和尚是个只知道吃和睡的笨蛋,大哥你别为了他生气。” 苏素染忽然从另一边走过来道:“他现在不是和尚了,咱们苏家可不收和尚的。” 郭长歌道:“我还没感谢你收留他。” 苏素染道:“那倒没什么,只是他的武功应该不在我之下,我一直想不明白他拜在我门下是为了什么。” 苏霁月道:“那是个花和尚,好色得很,而阿姐你可算是天下绝色,世上哪个男人不想待在你身边。” 苏素染一瞬间竟有些害羞,连她自己都觉得惊讶,她已记不清上次害羞是多少年前了。她看向郭长歌,却发现他还在望着海。于是,她脸上本就微妙的喜色消失不见,转而严肃地道:“我不觉得是这样。” 郭长歌道:“当然不是这样。” 苏素染一怔,“你知道他的目的?” 郭长歌道:“我知道。” 苏素染道:“可以告诉我吗?” 郭长歌转头,视线却从苏素染脸上一扫而过,看向了不远处的温晴。 苏素染和苏霁月也向后看去,前者问:“难道和温姑娘有关?” 温晴当然能听到他们说话,但此时却专心看着手里的书,没有任何反应。 郭长歌道:“方元是小晴姐亲生父亲的故友,当年他没能帮到自己的好友,心存愧疚,现在他只想保护好友的女儿,所以不能离得太远。” 苏霁月道:“原来是这样,那他为什么不直接去凌风岛住啊,你不让他去?” 郭长歌轻叹一声道:“我说了,我拿他当朋友的,怎么会不让他在岛上住。” 苏霁月道:“那我还是想不通。” 郭长歌道:“因为他也不能离得太近。” 苏霁月更不解,“为什么啊?难道是因为成……” 郭长歌打断她道:“别乱猜。我说他不能离得太远,也不能离得太近,这个对象并不是小晴姐。” 苏霁月问:“那还能是谁,你不是说他想保护温姐姐吗?” 郭长歌道:“你想想你温姐姐能有什么危险,方元为什么要保护她?” 苏霁月正在思考的时候,苏素染开口道:“他不能离得太远,也不能离得太近的对象,难道是你?” 郭长歌没有回应她,而是提高了声音向温晴道:“小晴姐,你去年与少庄主离开江州后见过方元吧?” 温晴抬头看向他,还没说话,郭长歌又道:“是你让他来盯着我的吗?” 这话一出,苏素染确实想到,每当有郭长歌的消息时,方元一定比谁都上心,而且苏霁月每次去凌风岛,方元也绝对要跟着一起去。 可温晴这时却轻轻摇头,“我没有,只不过他比你想象得更聪明。” 郭长歌盯着她,严肃的神情缓缓转和,苦笑道:“总之只有我最笨。” 苏霁月道:“大哥才不笨呢,大哥若是笨,这天下哪还有聪明人。” 郭长歌还是苦笑。温晴又低头看书,但嘴里幽幽道:“不,他就是笨,笨得无可救药……” 郭长歌竟隐约听出她语气中有些无奈与悲伤,不禁皱眉。 可苏霁月不服气了,上前两步道:“温姐姐,你凭什么这么说?” 温晴道:“因为我知道了……” 苏霁月问:“知道什么?” 温晴把手里翻到某页的书立起来,对向郭长歌,道:“我已经知道,小艾去做什么了。” 她显然是想让郭长歌去看那页里的内容,可郭长歌装作没看见一样没有理她。 苏霁月奇道:“小艾?这跟小艾姐有什么关系?” 她走过去从温晴手里接过书,一目十行地看了遍那页书的内容。上面大概是讲了发生在一间客栈里的一场无端争斗,几个江湖人士互相残杀而死,好像还波及到了一名无辜女子。 “这……这是什么?”苏霁月当然知道这本书是什么,她想问的其实是温晴为什么想让他们看这个。 “这是假的。”温晴道。 “假的?” “没错。”温晴看向郭长歌,“就因为看到这是假的,我才仔细回想了当时真正发生了什么。” 郭长歌看着她的眼睛,忽然如释重负般地放松了身体,倚在栏杆上,绝望地,慢慢阖上了双眼。 六百七十四 残忍 在苏素染和苏霁月姐妹俩困惑的目光中,郭长歌缓缓张开双目,看着温晴道:“你要去找她回来吗?” 温晴过了片刻才回答:“不,我不会去,不该我去。” 郭长歌问:“为什么?” 温晴道:“我不是说过吗,有些事只有自己经历过才以真正明白。” 郭长歌又问:“你想让我经历什么,明白什么?” 温晴道:“我知道你不会放弃的,这次阻止你,还会有下次,所以你必须经历……经历更大的痛苦,付出代价,明白真正的悔恨。现在我想帮你,可是我帮不了,但到那时,你或许不再需要帮助,或许还需要,不论如何,我一定不会再想帮你了,你明白了吗?” 郭长歌无言。 苏霁月道:“谁稀罕呢,你不帮我帮。” 苏素染道:“小月,别乱讲话。” 苏霁月回过头道:“我哪有乱讲,我当然要帮大哥了,难道阿姐不帮吗?” 苏素染道:“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苏霁月没话说了。 苏素染看着她轻轻摇了摇头,又看向温晴道:“温姑娘,究竟是怎么回事,你可以告诉我们吗?” 温晴立马回道:“不可以。” 苏素染也不纠缠,道:“明白了。” 苏霁月显然还想说什么,但苏素染又冲她摇了摇头,示意她莫再多言。苏霁月算是个任性的女子,但她多少懂得分寸,也最听阿姐的话。 海上风更大了,海浪活跃地翻涌,船上的气氛却变得低沉。吃过午饭后大家各自在船舱休息,再聚齐,已是夜色渐临,船靠岸的时候了。白钰儿也突然出现了,大家在凌风岛港口下船。但成峙滔说他要待在船上,成乐便要留下陪伴,成峙滔不许。 天边还剩最后一抹温馨的余晖,飞鸟归林,脚下浪声舒缓动听,苏霁月踏过艞板,嘴里愉快地说道:“今天船行得好快啊,幸好也没碰上太大的风浪。” 每次来岛上,她都很愉快。走在她后面的苏素染也笑盈盈的,平日她虽常参加各种宴会,但那都是为了家族利益而不得不出席的情况,不仅无趣至极,还让人十分厌烦。而来到这岛上,没人与她有利益关联,也没人对她抱有期待,她决定暂先放下家族的重担,好好放松一番。 看表情,厉直和凌飞雪的心情显然也不错,方元更不必说,来到有美酒佳肴的地方他自是心花怒放,更何况这里还有好几位秀色可餐的美人儿。 奇怪的是,连温晴的脸上也堆满了笑容,郭长歌看见当然觉得奇怪,幸好成乐还是忧心忡忡的模样,让郭长歌知道自己不是在做梦。 梦…… 郭长歌想到曲思扬,不知道她和百生聊过后有没有好些。来到居住地,众人首先见到的就是百生,他远远望见大家,开心地迎上来打招呼,马上又跑去喊婉如和婉若,苏霁月迫不及待,也跟着去了。正好婉如和婉若听见动静开门出来,苏霁月跳上去就是一个大大的拥抱。 天色已暗到只能看到近前之人的程度,百生和婉若回房去拿火折子,要点燃房屋前的灯笼。 “我去找人准备吃的。”郭长歌道。 “我来吧。”温晴道。 “你不想先休息休息吗?” “坐了整天的船,有什么累的,我又不像你,还晕船。” 郭长歌笑了笑,“那我带你去厨房。” 温晴道:“我又不是找不到,你去叫思扬来帮我吧。” 凌飞雪道:“我也来帮忙。” 厉直笑着对郭长歌道:“飞雪手艺不错的。” 白钰儿轻咳了两声,欲言又止。 郭长歌看向她,稍等了片刻,才又看向厉直,笑道:“那我今晚有口福了。” 苏素染忽然也开口:“我……我不太会做菜,但可以打打下手。” 方元道:“我也去。” 这时苏霁月拉着婉如过来了,道:“你算了吧,姐姐们做得还没你吃得快呢。” 方元白眼。 成乐道:“我们先去喝酒。” 方元立马又开心了,“好啊好啊。” 成乐转头问:“姬虎呢?” 郭长歌道:“我顺便叫他。” 他说着便迈开步子,很快来到他和曲思扬的房间门外,窗户里透出光亮,人就在里面。 郭长歌正要开门,曲思扬已“砰”地把门打开,要不是郭长歌反应快,鼻子怕是非被撞歪了不可。 只见曲思扬一脸怒容,郭长歌忙赔笑道:“小晴姐他们回来了。” 曲思扬显然开心了一瞬间,但马上又板起脸。 郭长歌道:“苏小姐还有厉直他们也一起来岛上了,小晴姐在做饭,叫你去帮忙。” 曲思扬不说话,转身便向厨房的方向走去。郭长歌把门闭上,跟在她身后。 走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你知道小晴姐他们要回来,这次就是去接他们的?” 郭长歌道:“是……是啊。” 曲思扬道:“既然这么快就回来,你带着小艾做什么?” 郭长歌道:“我……” 曲思扬打断他道:“你当然只是让她陪着你,那么漂亮又听话的小徒弟,我若是有一个,肯定也一刻不舍得让她离开身边的。” 郭长歌没有回话。因为他知道自己现在就算说不是这样,曲思扬肯定也不会信他,所以还不如保持沉默。 曲思扬却道:“你不说话,是承认了?” 郭长歌仿佛看到了她怒极的神情,忙摆手道:“不是这样。” 曲思扬道:“哼,你当然这么说了。” 郭长歌无奈,试图讲道理:“你看,我说实话你不信,不说话你也不高兴,难道非要我承认你才痛快?” 曲思扬更怒了,停步转身道:“对,那样我才痛快,你承认啊!” 郭长歌别过脸避开她的视线,也有些强硬地道:“我没什么可承认的。” 曲思扬几乎是大喊道:“谁知道你哪句话真哪句话假。” 郭长歌道:“我让小艾回家了。” 曲思扬差点“扑哧”笑出声来。 郭长歌看向她,“开心了?” 曲思扬一拳砸在他胸膛,“开心个屁,你说胡话也得有个限度吧,都把我逗笑了。” 郭长歌皱着眉,很严肃地道:“对啊,我就是想逗笑你,你不是不待见小艾吗,我就想索性就让她回家算了,所以这次我才带她出去啊。” 曲思扬也皱起了眉,“你说真的?” 郭长歌道:“你不信就去找,看还能不能在这岛上找到她。不放心再去江州城找,找到你放心为止。” 曲思扬一脸不敢相信地看着他,“你……你疯了吗?” 郭长歌怔了怔,随即笑道:“为了让你开心,这有什么的?” 曲思扬却没有丝毫开心的意思,道:“你是说你叫了所有人来岛上聚会,却在同时让小艾一个人离开?” 郭长歌觉察到有些不对劲,可现在只好先点点头。曲思扬突然又动手了,这回她用上了两只拳头捶打郭长歌的胸膛,而且力气越使越大。 “为什么……谁让你这么做的?”她激动地喊道,“你怎么会……怎么会这样……” 郭长歌抬双手同时抓住了她两只手腕,“你……你怎么了?” 他惊讶地发现曲思扬竟然哭了,一颗又一颗晶莹的泪珠不断滚下面颊。曲思扬不说话,梨花带雨、楚楚可怜的神态让人无比心疼。 他放开她的手,随即她紧紧抱住了他,把脸埋在他的胸膛,放声大哭。 郭长歌怎么也没想到她的反应会如此激烈,轻抚着她后背,安慰道:“你不高兴,把她找回来就是了呀,别哭了。” “嗯。”曲思扬眼中还盈着泪,“现在!现在就去!” “你现在就要去?不用这么急吧……” “我去干什么,你去呀!” “我?”郭长歌装作满不在乎,“我又无所谓。” 曲思扬抬起视线看着郭长歌的眼睛,“非你不可!” 郭长歌怔了怔,道:“可我得和七前辈他们商量……那个……我派人去吧。” 曲思扬急道:“你怎么还是不懂?” 郭长歌的确不懂,“什么啊?” 曲思扬道:“小艾她喜欢你啊!你不能那么残忍,不论因为什么,都绝不能……绝不能是你让她离开!” 六百七十五 动手 聚餐之时,果然有人问起了柯小艾,郭长歌说她回家看望她爷爷去了。 曲思扬听他说着,脸上闪过一丝不悦。不过她脸上已全然没有哭过的痕迹。泪痕当然容易擦去,但情绪并不容易抹除,而曲思扬并不是个善于掩藏情绪的人。 郭长歌愣愣地举着杯,看着她,猜想她或许是因为见到了温晴,此时两人有说有笑,高兴的情绪暂时盖过了悲伤。 可她之前的悲伤郭长歌也是毫无头绪,他努力思索着,要不是杯里装满了酒,他怕是早就忍不住抛起来了。 郭长歌回想曲思扬之前的状态,十分悲伤,又似在恐惧什么。他突然想起之前柯小艾说,曲思扬前几日去找过她,却什么也没说,只是看着她,一副悲伤的神情。 悲伤……还都与柯小艾有关…… 郭长歌思索…… “来来来,再喝一杯。”成乐举着杯道,“嘿,你发什么呆啊?” 郭长歌转头,成乐又道:“来,喝。” 郭长歌便喝,这是第四杯,他酒量差得很,此时有微有醉意。他刚放下杯,方元又敬了过来,同时成乐在给他倒洒,他只好再喝。 方元道:“在船上时我不该说你和你爹一样,这里我给兄弟你赔不是了。” 郭长歌喝干了酒,笑道:“你说的是我们做的事没两样,可没说我们两个一样……” 方元听出这是他自己说过的话,郭长歌续道:“这世上又哪来的两个完全一样的人?” 方元尴尬地笑了笑,又给自己和郭长歌杯里满上,道:“来,不多说了,我们喝,都在酒里了。” 郭长歌酒量虽不好,但从不在人前认怂。他的脸已经红了,脑袋也有些晕晕乎乎的,却还云淡风轻地应道:“来,干了!” 什么一样不一样的,姬虎完全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但他爱凑热闹,也喝得很开心。可即使他从来都懒得动脑筋,现在也觉得有些奇怪,郭长歌和方元爱喝酒他是知道的,但成乐和他们不一样,今天却似被同化了一般,从不劝酒的他已不知给人倒了多少杯。 女子们喝酒的不多,只有白钰儿和苏素染两人,而她们也不过是小酌啜饮,到现在一杯还没见底。 白钰儿其实是很爱喝酒的,她所到之处总是少不了好酒,在好几处只有她知道的秘密之所,也窖藏着多坛陈年美酒。 而苏素染喝些酒只是为了让自己放松下来,但她还是不自觉习惯性地察言观色。她发现在座的几乎每个人都有心事,不过具体是什么她就不得而知了。 忽然有一只娇小的,皮肤白嫩的手伸过来,青葱般的指头轻轻捏着白瓷的酒杯。苏素染转头,发现白钰儿看着她,笑了笑道:“我们也干一杯?” 苏素染道:“那我敬前辈一杯。” 白钰儿道:“我可不和后辈喝酒。” 苏素染怔住,白钰儿又道:“我只和朋友喝酒。” 苏素染道:“可是我……” 白钰儿变了脸色,“喝不喝一句话,别婆婆妈妈的。” 苏素染先是一惊,但随即举杯微笑道:“喝。” 就这样,两个女子也开始碰杯,一杯接着一杯,那气势,看上去似乎要比几个男的还能喝。 百生饶有兴趣地看着她们,心想白钰儿身边的人都把她当前辈,当恩人,敬她惧她,毕竟她那样的岁数,却是这般模样,还有广博的见识和无敌的武功,少有人敢把她当朋友看的。可每个人岂非都需要朋友,她一定也寂寞得很。 苏素染在满桌的菜肴中频频去夹其中两道来吃,白钰儿道:“怎么样,好吃吗?” 苏素染点头道:“好吃。” 白钰儿笑了笑,道:“好吃是自然,可你也不用一直吃,你知道这两道菜是我做的,想找话题恭维我是不是?” 苏素染摇头,“晚辈家中还算是富裕,自小山珍海味也是吃腻了的,但您做的这两道菜,却实实在在让晚辈停不下筷子。” 她说这话时提高了嗓音,方元听见,也赶紧试了试这两道放在桌子边缘、看起来也没什么油水的菜,一吃之下,两眼冒光。 “前辈,这是你做的?”他问。 白钰儿“哼”了一声不答话。 方元的筷子也停不下了,这下大家都来吃,吃过后交口称赞。方元吃得太快,又拿勺儿给自己碗里舀着霸占了许多,盘子很快见了底。苏霁月脸上露出嫌恶的神情,开口抱怨。 白钰儿见状,淡淡道:“你们若爱吃,明天我再做就是了。” 方元道:“怎么做的,顺便教教我。” 苏霁月道:“你还会做菜?” 方元道:“本来是不会的,但这么好吃的东西以后若吃不到了怎么办,我总得试试。” 成乐又给郭长歌斟酒,两人一口气饮尽之时白钰儿道:“好,我教你。” 方元欢喜地道:“多谢前辈。” 白钰儿没再说话,嘴角挂着淡淡的笑意,喝光了她杯子里的酒。就在她放下酒杯的时候,还有一个人几乎同时将酒杯脱手。 那是郭长歌手里的杯子,摔地上碎了,而他的人也向旁歪倒。一旁的百生忙扶住他,道:“我送他回去休息。” 曲思扬道:“别带到我房间。” 成乐怔了怔,“你房间?” 曲思扬不耐烦地道:“我和他的房间,但我今晚不要和他一起睡,这样你明白了吗?” 众人都有些困惑,不知这小两口又怎么了。其实是曲思扬和郭长歌说好了,在郭长歌找柯小艾回来之前,不许他回房去睡。 成乐看了温晴一眼,然后才向曲思扬点头表示明白,道:“岛上空房很多,我带他去其他房间。” 他说完有意无意地与方元对视一眼,方元冲他快速地点了点头。然后成乐便搀着郭长歌离开,过了片刻,方元也起身,道:“我去解个手。” 苏霁月嫌恶地道:“你去就去,把嘴闭上。” 方元赔笑着退走,离开众人视线后,他加快脚步,从后赶上已身处一片黑暗的成乐,问道:“动手吗?” 成乐搀着郭长歌,道:“嗯。” 方元抓住郭长歌的另一只手臂,冷冷问道:“你来还是我来?” 六百七十六 一样 “当然是你来。”成乐说着放开手,让方元一个人扶着郭长歌。 成乐虽然看不见,却能感觉到方元愣在了原地,一动也不动。“怎么了?”他问。 方元道:“为什么我来,不如一起来吧?” 成乐皱眉,“我得回去啊。” 方元不解,“回去?” 成乐道:“你别磨叽了,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就会醒,咱们得快点。” 方元道:“可是……你……你不怕他明天醒了报复?” 成乐眉头皱得更紧,“报复?这事儿要成了,他不会记得今晚的事的。” 方元道:“身上突然多了伤,怎会注意不到,他总不会以为是自己醉酒摔的。” 成乐急到有些生气了,“你在说什么啊?” 方元眨了眨眼,“你不是要打他一顿出气?” 成乐猛地一跺脚,“我什么时候跟你这么说了?” 方元把慢慢瘫下去的郭长歌往上提了提,道:“船……船上啊。” * * 船上。 午饭后大家各自回舱房歇息,方元找到了成乐和温晴,三人聊了一阵,离开时成乐送他出去…… 方元愤愤不已,道:“这小子真不是个好东西,这么利用你们,还敢跟我论什么‘朋友’。” 成乐用手指掩唇,做个噤声的手势,“他内力深厚,极可能是能听到你说话的,你知道吧?” 方元惊恐地朝过道两边望了望,吞了口口水。 成乐凑上去,压低声音道:“他武功高,内力强,但却有一个弱点。” 方元道:“弱点?” 成乐道:“没错,他爱喝酒。” 方元道:“爱喝酒怎么了,我也爱喝。” 成乐道:“他爱喝酒,可酒量却奇差。” 方元眼孔放大,“你想灌醉他?” 成乐眼神坚决,道:“今晚就有机会。” 方元道:“你……你想干什么?” 成乐正要解释,方元却又道:“别……别说了,我猜到了。” 成乐点点头,道:“你会帮我吗?” 方元道:“当然会。” 成乐道:“好,那就到时候看了。” 方元点头,还没停下,成乐已转身回房。 * * “你那时说猜到了,是以为我要揍他一顿出气?” “那……那还能是……做……做什么啊?” 成乐无奈叹气,道:“我已经揍过他了,你没看到他脸上的淤伤吗?” “我以为那……那是他喝醉酒自己摔的呢。” “也怪我没和你讲清楚。” “你不是要打他出气,那难道……难道是想杀……不……不对,你说他不会记得今晚的事,既然这么说,自是不会要他命的。” “你想哪儿去了?” “那你到底要……” “你别管了,先把他绑到港口那边,在那里看着他等我到。” “那你去干什么?” “我去找晴儿?”成乐说着就走。 “等等。”方元这下终于有点猜到他要做什么了。 “怎么了?” “不管你要做什么,都是已经和温晴商量过的吧?” 成乐没有回答,转身去了。 * * 过了很久,成乐来的时候,温晴也一同来了。她看到躺在海边呼呼大睡的郭长歌,不解地问:“你们把他弄来这里干什么?” 方元本在地上坐着,现在正拍着裤子站起来,看向成乐道:“你没和她商量啊。” 成乐道:“现在也不迟。” 他看向身旁的温晴,道:“晴儿,现在是一个十分难遇的好机会。” 温晴问:“公子想做什么?” 成乐道:“你用幻心术,改变长歌的记忆吧。” 温晴吃了一惊,“什么?” 成乐有些激动地道:“只要让他忘记一些事情,他就不会再想方设法地逼你用幻心术帮他了。这样我们也就不用担心他再有什么鬼主意,只要再去把小艾从黎阳找回来,一切就都解决了。” 远处船上的灯火映着温晴脸上的惊异之色,成乐看到后,皱眉问:“怎么了,有什么不妥吗?” 温晴摇了摇头,道:“没什么不妥,这样的确……的确一切都解决了。” 成乐喜道:“那你答应了?” 温晴看了眼方元,“这事儿你们两个商量过了。” 方元小声道:“其实我也是才确定了他要做什么。” 成乐走过去蹲下,一边扶郭长歌起来,一边说道:“我们上船出发吧,幻心术改变记忆要用的材料在江州城应该能找……” 温晴打断他道:“你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你要这么做?” 成乐转头问:“怎么了?” 温晴道:“你怕我不答应?” 成乐放开郭长歌,缓缓站了起来,“我只是觉得,你可能会不喜欢这样……但……但这样的确能解决一切问题啊。” 温晴道:“你要知道,长歌也是这么想的,我义父也是。” 成乐道:“可……可是我和他们不一样啊,我只是想……” 他忽然停嘴,温晴看着轻叹,“我知道你的想法,我也知道长歌和义父的想法,你们,是在这世上我最了解的三个人……” 成乐垂下了视线,有些低沉地道:“长歌他,也说他和他父亲不一样,但其实他们没什么不一样。我和他们……” 他抬起了视线望向温晴,“难道我和他们,其实也没什么不一样?” 温晴沉默着,方元转头看看她,又转头看看成乐,也沉默着。 成乐又低下头,缓缓向温晴走过去,站定在她身边道:“对不起,晴儿。我……我……” “你……明白吗?” 这句话一出直接把方元吓得跳了起来,百生也震惊地回头看去,只见郭长歌从地上慢慢坐了起来,手脚轻捷,双眼明亮,没有一丝醉态。 “你……你没醉?”方元惊道。 “我酒量的确不好,”郭长歌道,“但我若不想醉,就算喝得撑破了肚皮,也是醉不了的。” “这……这怎么可能?” “我还以为在认识七前辈之后,你的眼界能开阔些呢。”郭长歌笑道。 他说完表情转为严肃,看向成乐,又问:“少庄主,你明白吗?” 成乐道:“什么明不明白?” 郭长歌道:“你明白我们有什么错吗?她为什么就是不愿意帮我们?” 他看转向温晴,缓缓道:“反正我……是一点都不明白。” 六百七十七 未来 “公子,我们走吧。” 温晴没让成乐回答郭长歌的问题,两人相偕离去。 郭长歌看着他们轻叹了一声,然后挪了挪身子,面朝大海坐着。方元蹑手蹑脚地离开,没走两步,只听郭长歌道:“你不想揍我一顿出气了吗?” 这下方元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犹豫再三还是转过身,笑脸道:“咱哥俩谁和谁呀,我怎么可能真的……” 郭长歌打断了他的话道:“如果你还想揍我,我就在这里,不会还手的。” 方元双手摆得飞快,嘴里连珠炮似的:“不不不不,我不想,真的不想,不只现在不想,就从没想过,以后也不会想的。” 郭长歌一时没有回应,方元眼睛盯着他后脑勺,悄悄地向后退去,生怕他忽然转过头来。 郭长歌没有转头,只是忽然开口就把他吓住:“如果你不揍我,我可就揍你了。” 方元心里叫苦,暗暗痛骂把他拖入这趟浑水的成乐,嘴里问:“为什么呀?我……我也没……没把你怎么着啊。” 郭长歌叹道:“心情不好的时候,揍人和被人揍也差不了许多,至少都能分散些心力。” 这是什么说法? 方元搞不懂,也不想搞懂,他现在不想揍人,更不想被人揍,他只想走,可是走不了,只好问道:“你就没别的办法能分散心力?” 郭长歌沉默片刻,道:“去取些酒来,陪我喝两杯。” 方元松了口气,笑道:“这个简单。” 他转身去取酒,跑出几步又回头道:“你那种喝多少都喝不醉的本事,可得教教我。” 郭长歌道:“好,快去吧。” * * 成乐和温晴已经回到房间,温晴打水洗漱完毕,便宽衣上床。成乐却一直站在门口,神态活像个做错了事在受罚的小孩儿。 温晴看向他,道:“公子,快歇息吧。” 成乐抬头,道:“我……你先睡吧。” 温晴道:“可你杵在那儿做什么啊,若还不想睡,至少先坐下呀。” 成乐又低下头道:“我……今天……睡地上吧。” 温晴忍不住笑了,“只是今天?” 成乐有些慌了,忙看向她道:“那……那你说几天?” 温晴笑道:“不如你永远睡地上算了。” 成乐立马斩钉截铁地道:“那可不行!” 温晴笑道:“那你选吧,是一辈子睡地上,还是现在就上床来?” 成乐也不傻,立时就向前走出两步,可还没走到床边,就又停下,道:“你……你不生我的气吗?” 温晴板起脸道:“你过来我告诉你。” 成乐慢慢走了过去,看着温晴,犹豫片刻后坐在了床上。而就在他坐下的那一刻,温晴凑了上来,在他的左颊轻轻吻了一下。 成乐的脸刷地红了,看着此时温晴脸上那娇柔的笑容,还有如春水般的眼波,他情难自禁,吻上她的柔软的双唇。 温晴身如嫩柳,面若朝霞,她抬起双臂,宽袖滑下露出雪白肌肤,然后轻轻环住成乐的后颈,人便慢慢倒了下去…… * * “朗头与我是父子,这一点我无法否认,但我们绝对不一样!” “可在我看来,你们唯一的区别,只是你还很年轻。” “这虽不是我们唯一的区别,但年轻总不是坏事。” “怎么不是坏事?” “你倒说说怎么坏了?” “我已说过,年轻人总是把任何事都想得太过顺利,以为坏事永远不会发生。可这还不是最致命的。” “那最致命的是什么?” “最致命的,是坏事一旦发生,年轻人怕是难以承受。” “可我已经承受过了。” …… “你不是想知道,你父亲在决斗后和我见面说了什么吗?” “你说你现在来找我说这些是因为他的请求,到底是怎样的请求?” “很简单,他只要我转告你,比起他,你是幸运的,可不要等亲手造成未来的不幸,才追悔莫及。” * * 郭长歌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和衣躺在一张床上。 他坐起身,感觉头有些痛,放下脚去找鞋,却踩到了一个软乎乎的东西。 他低头,看见方元躺在地上,他的脚就在他的肚皮上。他忙抬脚,在一旁找到鞋子穿了。 下床的动静吵醒了方元,他睡眼惺忪地坐起,打着哈欠道:“你醒了啊。” 郭长歌问道:“你把我带到这儿的?” 方元道:“不是我还有谁?夜那么深了,我也不知道哪间房有人,哪间房没人,你老婆又不让你回去,我只好把你带到他们让我睡的房间了。” 郭长歌道:“谢了。” 方元道:“谢倒不必。只不过你想醉的时候还真是沾酒就倒,都没来得及教我那种喝得撑破肚皮也醉不了的本事。” 郭长歌本来都要出门了,手搭在了门上又收回来,转头笑道:“这个容易,我现在就教你。” * * 温晴醒来的时候,枕边人还在轻轻打着鼾。本来再轻的鼾声也是鼾声,怎么也说不上是好听的,但成乐的鼾声在温晴听来,却莫名觉得安心,让她想要多听一会儿。 她靠在他肩旁,面带笑意,愉悦地享受这段清晨的惬意时光。 直到他的鼾声停了,她知道他醒了,可他不说话,也不发出任何声音,甚至动也不动一下。 他这样,只因他以为她还在梦乡,不愿惊扰她的美梦。她当然也明白他的温柔,于是往往都会装睡一会儿,然后才轻轻打着呵欠“醒来”,这次也不例外。 成乐看向她,微笑道:“晴儿,睡得好吗?” 温晴道:“嗯,公子呢?” 成乐道:“我做了一个梦。” 温晴道:“怎样的梦?” 成乐道:“我梦到了一场决斗。” 温晴娥眉微蹙,“是我们父亲之间的……” 成乐没等她说完就道:“不,不是他们。” 温晴有些好奇了,“那是谁与谁?” 成乐道:“百生与长歌。” 温晴倒不惊讶,“他们之间是会打一场的,圆我外公的心愿嘛。” 成乐道:“可是我怎么会梦到这个呢?” 温晴没有回答,成乐很快又道:“晴儿,你觉得谁会赢?” 温晴忽然笑了。 成乐问:“怎么了?” 温晴道:“这就是你为什么会梦到这个,因为你想知道结果。” 成乐也笑了笑,“可能还真是这样,我以前确实想过这个事儿。” 温晴道:“你昨晚没梦到?” 成乐叹了声,道:“只梦到开头,没梦到结尾啊。再说梦到的也不是真的,所以才问你嘛。” 温晴道:“这个很难说呀……” 成乐道:“你希望谁赢?” 温晴道:“我无所谓。” 成乐道:“可是你外公……” 温晴道:“他也不一定就希望百生能赢,而只是想让百生,替他和冢岛二魔的徒孙来一场全力以赴的对决。” 她轻叹一声续道:“这已是外公他的执念了,不过能以这种方式了结,让外公他能心态平和地度过晚年,也算是万幸了。” 成乐道:“可这场对决,双方怕是谁都不会全力以赴。” 温晴不知为何怔了片刻,回过神之后幽幽道:“谁知道呢?” 成乐没听清,“什么?” 温晴道:“未来的事,谁又能预料到呢?” 六百七十八 永逸 已经快到饭点儿了,郭长歌花了好大的工夫,终于让方元明白了他那项“绝技”的原理。 可真要做到喝多少酒都不醉,非得有极为深厚的内力支撑不可。方元在他这个年纪算得上是高手,可内力还是差得远,这一点郭长歌也没什么办法了。 “运气和封穴方式呢,我是教你了。”他道,“你之后要做的,就是好好练功,争取有一日能像我一样‘千杯不醉’。” 方元看起来不怎么高兴,他向来信奉当下能吃到嘴里的才是真的,未来的好处从来都无法打动他。 郭长歌看着他,道:“连句谢都没有吗?” 方元随口道:“谢了谢了。” 然后他起身向外走去,郭长歌问:“你去哪?” 方元边走边道:“七前辈答应教我做两道菜,我去厨房看看她在不在。” 郭长歌道:“回来的时候给我带些吃的,有酒更好。” 方元回头,“走啊,一起去吃饭呗。” 郭长歌道:“怎么,我把我的不传之秘传给了你,你连这点事都不肯为我做?” 方元皱眉道:“不是不肯,是不懂,你待这儿干啥?” 郭长歌盘腿坐在地毯上,两手撑着让身体后倾,慵懒地道:“觉得累不想动,行不行?” 方元道:“行吧。” 他说着就要出门,郭长歌却又道:“别让其他人知道我在这儿。” 方元更加不解,旋身问:“为什么啊?” 郭长歌道:“你不瞎不聋,也不傻,不能自己想一想吗?” 方元便想了一想,想起昨晚曲思扬不让郭长歌回他们房间,便明白这时郭长歌不想让其他人知道他在这里,其实只是不想让曲思扬知道他在这里。至于更深层的原因,方元就无从得知了,而他也不想知道。 方元走时自然是一个人,回来时却变成了两个。 郭长歌唯一满意的,是他毕竟还记得带了美酒。酒杯两边摆好,方元站在一旁为坐着的两人斟上。 郭长歌斜目看着他,“‘别让其他人知道我在这里’,这句话你是哪个字听不懂?” 方元笑道:“你只是不想让你老婆知道你在这儿,他又无所谓。” 郭长歌无奈道:“他如果知道我在这里,有一个人也一定会知道的。” 方元道:“什么人?” 郭长歌道:“你说呢?” 方元马上反应过来,“温晴。” 与他一起回来的人正是成乐,此时成乐啜了口酒,道:“我和晴儿之间没有秘密。” 郭长歌道:“小晴姐如果知道,你觉得她会为我瞒着思扬吗?” 方元愣在一旁,成乐道:“那得看你为什么不想让思扬知道你在这儿。” 方元道:“对啊,为什么啊?” 郭长歌道:“我懒得告诉你们。” 成乐道:“如果你不告诉晴儿,那她必不可能为你保密。” 郭长歌转向方元,眼睛里都是埋怨。 方元道:“你告诉温晴不就得了吗?那么漂亮的老婆,你究竟为什么躲着她?” 郭长歌道:“我很确定如果我告诉小晴姐原因,她一定也会告诉思扬我在这儿。再说了,小晴是谁啊,我想她甚至能自己猜到原因。所以我才说我懒得告诉你们,明白了吗?” 方元眨眨眼,“那……那咋整?” 郭长歌举着酒杯但不喝,道:“昨晚上没动手,现在我是真想打你一顿。” 方元后退了两步,成乐道:“吃饭的时候我看出他有些不对劲,而且他还专门带了两只酒杯,就算我问起时他不带我来,我也会悄悄跟着他来的。” 郭长歌无奈叹了一声,随即笑道:“那你来干什么的,不会还想着要灌醉我吧?” 成乐表情严肃,“我一直在想昨晚你问我的问题。” 郭长歌听完又笑了笑,“有答案了吗?” 成乐顿了片刻,又喝了杯酒才道:“我本来以为,晴儿她只是自己不喜欢用幻心术。” 郭长歌道:“她的确不喜欢啊。” 成乐道:“可她一定会为她喜欢的人,去做她不喜欢的事。她就是这样一个人。” 郭长歌放下了那杯他一直没喝的酒,道:“所以你觉得不是这么简单?” 成乐看着他,道:“你父亲为了得到幻心术而伤害无辜的人,如果我是晴儿,也绝不会让他得到幻心术。而你,同样了为了幻心术费尽心机,我想晴儿她一定在害怕,有一天你会变得与你父亲没什么两样。” 郭长歌缓缓摇头,忽转向方元说“你坐呀,一直杵着干啥”,方元这才敢坐下。 然后郭长歌又看向成乐,道:“你也觉得我会变成那样?” 成乐道:“未来的事,谁又能预料到呢?” 郭长歌冷笑一声,“你父亲不就挺会预料的吗?” 成乐没有回应,只是面无表情地盯着他。 郭长歌顿了顿又问道:“那你呢,小晴姐为什么连你都不肯帮,难道她是觉得,你有一天也会变得和我们没什么两样么?” 成乐道:“我和你们绝对不一样,因为我对幻心术不感兴趣,我只想解决眼前的问题,绝除后患,一劳永逸。” 郭长歌知道自己就是他口中的“后患”,苦笑一声道:“你现在很困惑,是吗?” 成乐不开口,但显然是默认了。 郭长歌笑道:“可你来找我做什么,我昨晚就说了我也不明白,你近水楼台,何不直接问小晴姐?” 成乐道:“我不想再和她提起会让她不开心的事。” 他顿了顿又道:“我在想,晴儿她昨晚会不会事先已察觉到你是在装醉……” 郭长歌笑道:“我明白你的意思,如果她同意帮你改变我的记忆,那她就打破了自己口口声声对我宣称的所谓‘底线’,我昨晚确实在期待着这一刻。不过……我可以肯定地告诉你,以小晴姐的武功,是不可能察觉出我是在装醉的,她确实是因为某种原因,放弃了你所说‘绝除后患,一劳永逸’的机会。” 成乐不知该说什么,自己倒酒,快速地连喝了几杯。 郭长歌瞅准他刚倒完酒的时机,将他酒杯夺过一口喝干,然后放杯起身,向外走去。 “你去哪?”方元问。 “很快所有人都会知道我在这儿,我自然不能继续待这儿。“郭长歌边走边回道。 “那你去哪?”方元又问。 郭长歌停步,转头埋怨地看着方元,道:“你觉得我可能会告诉你吗?” 方元咽了口唾沫摇摇头,郭长歌“哼”了一声,转头离开。他前脚出门,成乐忽也站起身,方元下意识问道:“你又去哪?” 成乐道:“我不明白,长歌他也不明白,但有一个人,一定明白晴儿的想法。” 六百七十九 不行 成乐找到白钰儿的时候,她正从她房间出来。 “干什么?” “晚辈有一件事,想要请教前辈。” 白钰儿笑了笑走向他,道:“有什么事就说吧,外孙女婿。” 成乐怔了怔,白钰儿已走到他身边道:“怎么,你难道不是晴儿的丈夫?” 成乐道:“您不介意?” 白钰儿笑着经过他身边,“你是以为我样子这么年轻,就会不喜欢那些把我叫老的称呼吗?” 成乐转身跟上她,“晴儿她当面一般也不会叫您外婆,所以我也不敢乱叫。” 白钰儿道:“叫什么都无所谓,随你们开心。” 成乐道:“那我还是随晴儿,暂先叫您七前辈吧。” 白钰儿皱眉道:“这称呼是谁起头的?” 成乐摇了摇头,“晚辈不知……前辈不喜欢?” 白钰儿边走边淡然道:“我不喜欢的事多了,可即便武功无敌于天下,寿数远超于常人,这世间我能改变的事,也没有几件。像称呼这种无聊的事,我懒得在意。” 成乐温言道:“其实只需要您开口,您想让我们如何称呼您,我们听您的就是。” 白钰儿淡淡道:“从很久很久以前,我就不再要求任何人,去做任何事。” 成乐眨了眨眼,道:“所以您也不喜欢用幻心术去改变别人的记忆。” 白钰儿道:“那岂非是世上最不讲道理的‘要求’?” 成乐道:“晴儿她也不喜欢。” 白钰儿道:“嗯,她很聪明。” 成乐不解,“晴儿她是很聪明,是我见过最聪明的女子,可这和不喜欢用幻心术有什么关系?” 白钰儿道:“因为幻心术不是什么好东西,而要认清这一点并不容易。” 成乐道:“用来改变他人记忆的邪术,自然不是什么好东西,但不可否认利用幻心术可以解决许多难题。” 白钰儿回头看了他一眼,道:“你今天要请教我的事,就和这个有关吧?” 成乐点点头,把昨晚发生的事,以及整件事的前因后果大致解释了一遍。 白钰儿听完笑道:“你那办法不错,但你应该找我的。” 成乐有些吃惊,“前辈的意思是……” 白钰儿道:“如果你找我,我兴许会帮你改变郭长歌的记忆。” 成乐更吃惊,“为什么?” 白钰儿道:“什么为什么?帮你你还不乐意?” 成乐道:“您不是不喜欢用幻心术吗?” 白钰儿淡淡道:“我说过了,我不喜欢的事多了,可就算不喜欢,如你所说,那样做的确能解决问题。” 成乐暂时沉默了,默默跟着白钰儿走在海岛花草繁盛的道路上。海风从港口的方向吹过来,白钰儿忽然微微蹙眉。 “七前辈……”成乐忽然又开口。 白钰儿停步看向他,神情有些凝重,“怎么了?” 成乐道:“我想问您的其实是……晴儿她为什么不愿意帮我?您都愿意帮我,她和您有什么不同?” 白钰儿回答道:“她比我更在乎你,也更在乎郭长歌。” 成乐轻轻摇头道:“我不懂,这有什么关联吗?” 白钰儿道:“这件事说是很难说清楚的。” 成乐皱眉道:“还请前辈莫要吝啬唇舌。” 白钰儿转身继续向港口的方向行去,道:“我问你,你想用幻心术做的,仅仅是改变郭长歌的记忆吗?” 成乐跟上,“幻心术不就是用来改变记忆的吗?” 白钰儿道:“我的意思是,你就没想过用幻心术改变其他人的记忆?” 成乐怔怔道:“其他人……” 白钰儿道:“比如说,你父亲。” 沉默片刻,成乐才回道:“父亲答应过我,他不会寻死的。” 白钰儿道:“你是不想让他寻死,还是不想让他死?” 成乐皱眉道:“这话什么意思?” 白钰儿道:“人不寻死,难道就不会死了吗?” 成乐更加困惑,同时心里还有些慌乱。他发现白钰儿加快了脚步,虽还是一步一步地走路,他却得奔跑起来才能勉强跟上,也就没空再说话了。 走了这么久,成乐早就猜到白钰儿是要去找他父亲,他们要一起商量计策,以对付李壬棠曾经的门人信徒。据成乐所知,这些人散落在江湖各处,各自势力庞大,又相互联结,最麻烦的,是他们身份隐秘,皆在暗中窥伺,要逐个击破不免打草惊蛇,想一网打尽,又实在是难于登天。 很快白钰儿与成乐来到港口,到大船下向上望时,见到郭长歌正站在船舷旁。他会来这里成乐多少也预料到了,所以并不意外。 白钰儿抬头与郭长歌对望,两人的神情皆十分凝重。 成乐道:“七前辈,您不上去吗?” 白钰儿道:“走。” 于是两人便上了船,可他们刚上去,又马上都停下了脚步。白钰儿还在望着郭长歌,而成乐满脸的震惊,看着船上别的人—— 死人! 这里躺满了死人,已经干了的血,几乎染红了整个甲板。 成乐也看向郭长歌,两人对视一眼,然后成乐疯了一样奔向成峙滔昨天歇息的舱房。郭长歌追了上去,白钰儿也跟上。 “父亲,父亲……”成乐大喊。 在破碎的舱房门前,郭长歌拉住成乐的手臂道:“他不在船上,我已经找过了。” 成乐回头焦急地问:“那父亲他在哪里?” 郭长歌道:“我不知道。” 成乐道:“你不知道?你怎么会不知道?” 郭长歌道:“船被袭击了,应该是在昨晚。我能知道的是,你父亲暂时一定还活着。” 成乐甩开郭长歌的手,“是什么人?” 白钰儿走过来道:“你父亲来这里,是为了帮我。” 成乐道:“我……我知道。” 白钰儿道:“那你也应该知道我们面对的敌人是谁。” 成乐忽像脱力了一样,身子靠在门边才能勉强站立,“他……他们抓走了我父亲?为什么?” 白钰儿没有回答,成乐又道:“父亲他到底被抓去了哪里,我要去救他!” 郭长歌道:“你救不了他的……现在不行。” 成乐知道要救父亲,一定需要郭长歌和白钰儿的帮助,忙问道:“现在不行?那要等什么时候,我们需要准备什么吗?” 郭长歌却道:“现在你救不了他,以后也不行。” 成乐不解又气愤地问:“你到底在说什么啊?” 郭长歌看着他,缓缓道:“你曾经有机会救他,只要让他忘记朗头,忘记七前辈,忘记玉汝山庄,忘记那场战争……可惜你并没有这样做。” 郭长歌言毕转身离去,白钰儿走进舱房中观察打斗的痕迹,而成乐呆滞在原地,良久…… 六百八十 一致 一番粗略的搜寻,郭长歌至少确定了没有大批敌人留在岛上,不过这岛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若有一两人为了某种目的而匿于暗处,他也丝毫不会意外。 所以当务之急,是将这一情况告知岛上众人,确保他们的安全。于是他也有了理由出现在曲思扬面前。 “成峙滔也来了吗?” “没人和你说过么,他昨晚就待在船上。” “你……你是说船上的水手都死了,成峙滔又被抓走了?” “嗯。” “那……”曲思扬一脸的担忧,“那小艾会不会有危险?” 此言一出,在场的百生、婉如婉若等人都紧张了起来。 郭长歌摇了摇头,“他们——我们的敌人——应该还不会放弃利用我,所以不会向我的人出手。” 就在这时屋门被人推开,白钰儿率先走进来,说道:“你还是不要太过笃定了,现在的情况……很难预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成乐和温晴跟着进来,两人皆是面色沉重。郭长歌在岛上搜寻回来后,先找到的人是温晴,她在听说情况后,立马奔向港口去找成乐,现在才一起回来。 郭长歌道:“七前辈,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白钰儿道:“跟我在一起绝没人能发现成庄主的行踪,他一定早在来江州的路上,就被人盯上了。” 郭长歌道:“他明明还顶着一张别人的脸。” 白钰儿道:“易容也是在他到江州后的事了。” 温晴道:“只怕敌人早已察觉到之前去玉汝山庄复仇一事的蹊跷,现在想来,那本来就算不得什么妙计。” 郭长歌皱了皱眉,“小晴姐,你觉得他们抓人是为了什么?难道他们真的打算放弃我?” 温晴还没说话,方元开口道:“这至少是一种试探,就看你接下来如何行动了。” 百生也猜测道:“我看这就是在示威,告诉我们他们不是那么好戏弄的。接下来我们怕是不得不正面与他们对抗了。” 郭长歌皱眉道:“我还是觉得,他们不会这么轻易就放弃我……” 这时苏霁月忍不住开口:“大哥,就和他们打呗,我们这么多人还怕了他们不成?” 郭长歌笑了笑道:“你知道我们的敌人是谁吗?” 他这笑是在笑苏霁月不知天高地厚,毕竟那可是连白钰儿都觉得棘手,多年来只能不断躲藏的敌人。不过这也不怪苏霁月,因为她本来就不知道…… “当然知道,阿姐与我说过的。”苏霁月道。 郭长歌看向苏素染,只见她神色中大有种理直气壮的意思。郭长歌回想片刻,记得自己确实嘱咐过她不要对任何人说。 面对郭长歌质疑的视线,苏素染道:“你既相信我,就应该同样相信小月。” 郭长歌只好道:“我不是不相信她,我是为她的安全着想。” 苏素染摇了摇头,“我不觉得什么都不知道最安全。就算真的有危险……她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她愿意和我,和她的朋友们一起面对。” 苏霁月听得兴奋地连连点头,根本还是个孩子模样,可话都说到这份上了,郭长歌还能说什么呢? 厉直忽然开口:“我虽也不是很清楚现在的情况,但有什么用得着厉家和白衣剑派的地方……七前辈……郭兄弟,你们尽管说。” 凌飞雪也道:“没错,有什么用得着我们夫妻二人的地方,我们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苏霁月掰着指头笑道:“苏家、厉家、钟家联手,大半个江州都是我们的,哪个敢来惹我们,管教他有来无回。” 郭长歌无奈又有些不耐烦地道:“你们先保护好自己吧。” 厉直与凌飞雪对视一眼,不再多说什么,同时也把郭长歌的话听进了心里,想着就算帮不上忙,也不能添麻烦。可苏霁月心里却静不下来,自从云州回来后她已经乖巧了太久,也无聊了太久,早就想搞点热闹的事情出来,与阿姐和朋友们共同对抗神秘又强大的敌人,简直是她梦寐以求的刺激。 眼看郭长歌眉头轻皱,视线下垂,显然陷入了思考,苏霁月不敢打扰,便转向成乐道:“成大哥,你父亲被抓了,我们快想办法去救人吧!” 可她没想到的是,成乐也只看了她一眼就不再多理她,似乎根本不把她当回事。 苏霁月有些气闷,这时苏素染手指放上嘴唇向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让她不要再多嘴,她也只好生闷气了。 低沉的氛围下,众人无言良久,最终是百生打破了沉默:“我们接下来怎么办是好?” 这话问出来,大家的视线都集中在郭长歌和白钰儿两人身上。白钰儿低头不语,而郭长歌看向了温晴。 温晴也正看着他,“他们不会放弃你……” 郭长歌认真听着。 温晴续道:“他们也从没小看过你。” 郭长歌不解,“小看?” 温晴道:“至少没有像你小看他们一样小看你。” 郭长歌道:“我没有小看过他们。” 温晴道:“你担心因为这次事件会与他们撕破脸,但你们之间其实根本没有这种说法。” 郭长歌没听明白,皱了皱眉自说自话道:“他们毕竟没有直接上岛攻击我们,这就说明事情还有转圜的……” 温晴突然打断他道:“你还不明白吗,你和他们的目的是一致的,所以在达到目的前,他们无论如何都不会对你出手。” 郭长歌怔了怔,道:“可如果我们在明面上为敌,他们难道还指望能通过我得到幻心术?” 温晴道:“至少你比七前辈好对付多了。” 白钰儿道:“我行事向来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他们想要威胁我,是绝无可能的。” 她看向郭长歌,续道:“但你还年轻,你爱人,也有人爱你,比起我,你的确要好控制些。” 片刻后温晴又道:“即便目的一致,你和他们也一直都是敌人,这一点你知道,他们当然也知道……” 郭长歌道:“你说我小看他们,是因为我曾以为他们不知道我的真实想法?” 温晴缓缓点头。 郭长歌道:“那比起试探,他们此番更像是在示威了。不知他们接下来会如何行动?” 白钰儿道:“他们很可能会让你来决定如何处置成庄主,毕竟他可是杀你父亲的‘凶手’。” 郭长歌道:“按小晴姐的说法,不管我怎么处置成峙滔,他们其实都是无所谓的。” 白钰儿道:“还是有分别的,如果你为了维持表面的和平而选择让成庄主死,他们茶余饭后谈起,可能过个几年还会觉得很好笑吧。” 郭长歌道:“那确实愚蠢至极,可笑至极,幸好有小晴姐提醒我。” 成乐忽然开口:“怎么,如果没人提醒你,你就会让我父亲去死吗?” 郭长歌看向他,道:“你期待我现在如何回答你呢?” 成乐没有开口,倒是曲思扬忽然起身,从背后推着郭长歌道:“我期待你快去救人,再把小艾带回来,否则你自己也别回来了!” 六百八十一 外行 江州城最大的酒楼,楼上最大的雅座,最大的花梨木餐桌上,摆着最昂贵的酒菜。菜满满一桌,可桌旁的客人却只有一个。 郭长歌不知道菜肴是否美味,也不知道酒是否香醇,因为他从早上来这里坐着,直到现在日薄西山,连一口菜都没吃过,半口酒也没尝尝。 酒还是开始那坛酒,但冷掉的菜已换了十几轮,这时来换菜的小二刚刚出去,郭长歌听到他在小声笑这客人是个十足的冤大头。 要在平时,郭长歌绝不会为这种事生气,可他今天心里实在有些烦躁,最主要还是他一整天坐在这里实在无聊,于是他决定拿这小二寻寻开心。 “你给我回来!”他拍桌怒喝道。 外面却没了动静,甚至好像连气息都没有了,郭长歌心下很是奇怪,不过片刻后门慢慢被推开…… 郭长歌猛地转头道:“你刚才说什……” 他怔住,因为眼前的人并不是小二哥,而是一个面容清俊,笑容温和的年轻人。 这年轻人身着华贵的青玉色长袍,身姿优雅地走进来,绕着桌子,最终坐在郭长歌对面的位子上,轻声道:“久等了。” 他的笑容从露脸开始就没变过,看起来那样温柔,那般和气,他的声音同样如此。任谁见到这样一个人,第一时间一定会有很好的印象。 可郭长歌却皱眉看着他,冷冷问道:“你做了什么?” 那年轻人笑道:“你在这店里花了不少钱,那小二却敢在背地里骂人,我看不惯,替你教训教训他。” 郭长歌道:“人还活着吗?” 年轻人道:“你何不自己去看看?” 郭长歌起身出去,只见小二一动不动地站在门口,瞪大的双目一眨也不眨,呼吸微弱似已失去生机,应该是被点了穴道。 郭长歌试了他身上几处穴位,解不了,他只好回去,问道:“你施了毒?” 年轻人道:“没有。” 郭长歌道:“那你究竟……” 年轻人微笑道:“这套点穴手法叫做玉蝉指,外行人想要为他解穴,实难于起死回生。” 郭长歌皮笑肉不笑,“我是外行人?” 他自认算是打穴的行家,被人说是外行人,一时还真有些不爽。 年轻人没有回答,而是问道:“你等很久了吧?” 郭长歌道:“是很久,但我知道你们一定出现。” 年轻人道:“没有‘你们’,只有我一个人,因为你是一个人,我们也得守守江湖规矩不是?” 郭长歌道:“你们人多也无妨,我们又不是敌人。” 年轻人笑道:“就是怕你认识不到这一点,所以必须找一个武功不弱于你的人来见你。我就是那个人,从城外赶来的,所以现在才到。” 郭长歌道:“你们多虑了。” 他马上接着道:“成峙滔呢?” 年轻人道:“你关心他做什么?他不是你的杀父仇人吗?” 郭长歌站着道:“我今天在这儿坐了一天,已经等得很烦了,所以咱们谁也不用揣着明白装糊涂再浪费时间。你们要展示力量,目的已经达到了,把人放了吧,否则……” 年轻人道:“否则如何?” 郭长歌道:“否则我可能得抓了你去换人,我们之间即使目的一致,在达到目的前恐怕也不得不开战,这样对我们双方百害而无一利。” 年轻人沉默片刻,道:“你以为这件事就这么简单吗?” 郭长歌道:“那不然呢?” 年轻人顿了片刻道:“成峙滔是个很聪明的人。” 郭长歌道:“不算笨。” 年轻人道:“我们知道他在帮那个女人对付我们。” 郭长歌道:“你们当然知道,可他对你们真的能造成威胁吗?” 年轻人道:“不能,但他却可能对那个女人造成威胁。” 郭长歌皱眉,“什么意思?” 年轻人反问道:“你觉得这世上最了解那个女人的人是谁?” 郭长歌想了想道:“你是想说,成峙滔可能知道她的软肋?” 年轻人笑道:“很有可能。” 郭长歌道:“可成峙滔怎么可能会反过去帮你们?” 年轻人道:“因为他知道,我们随时都可以抓他儿子。” 郭长歌道:“随时?” 年轻人微笑道:“随时。” 他顿了顿接道:“其实我们也可以用成乐来威胁温晴,只不过这么做风险太大,还可能彻底激怒你,所以在确定你会失败,失去利用价值之前,我们暂时不会那样做。” 郭长歌怔了怔道:“这么直白吗……不过你们还真是有耐心啊。” 年轻人道:“我们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郭长歌道:“是么。” 年轻人道:“淳于千不过是个医师,在我们的组织中,他只是个小角色,所以他死也不会想到,他梦寐以求的五褔长生法,其实就掌握在我们手中。他笨到独自一人去接近那个女人,想控制凌飞雪来得到五福长生法,可在控制人这方面,他也是个十足的外行。想来他已被幻心术改变了记忆,我们早就放弃他了。” 郭长歌皱眉道:“你不会是个老头儿吧?” 年轻人眨眨眼道:“什么意思,你怀疑我易了容?” 郭长歌道:“你不是用五褔长生法延寿了么?” 年轻人道:“五福长生法可以延寿,又不能驻颜,再说唯一可驻颜的太阴玄功男人也修习不得。” 郭长歌这才想起白钰儿之前也提起过太阴玄功,是他搞混了。他道:“那你现在就是看起来这样,只有二十来岁?” 年轻人道:“我是族中后辈。” 郭长歌又问:“最小的孩子?” 年轻人道:“这一辈中,我确是幼子……你究竟想问什么?” 郭长歌笑道:“最小的孩子往往最受宠爱。” 年轻人明白了,也笑道:“你真想抓我去换人?” 郭长歌手扶着桌子,身子前倾道:“我想让你知道,你我谁才是外行。” 话还未说完,他人已飞身跃过饭桌,手指直点对方眉心。那年轻人坐在椅上向后一仰,同时出脚上踹。 郭长歌横左掌一格,极大的力道将他向上推去,冲破屋瓦。他刚在瓦片上站定,那年轻人也从刚才的破口冲出,与他相对而立。 天已完全黑了下来,昏朦中,只听那年轻人道:“你今天抓不到我的。” 郭长歌道:“不试试怎么知道?” 年轻人道:“我知道的,因为我很了解你,你却不了解我。” 郭长歌道:“我们是在打架,我不需要了解你。” 年轻人道:“可我知道你的武功家数,你却连玉蝉指的点穴都解不了。” 郭长歌道:“我不中你的指就好了。” 年轻人道:“没这么简单。” 郭长歌道:“我也没觉得会很简单。” 年轻人又笑了笑,笑容还是那样温柔和气,然后淡淡道:“那就来吧……” 六百八十二 至少 夕阳西下,已照不进苏家城中宅邸的高墙。后园虫鸟喧嚣,石子道旁花草繁茂,成乐于此来去徘徊,脸上满是焦急神色。 厢房里,温晴在窗边望着他。 “人没有足够的力量,实在是很悲哀的一件事……” 温晴回头,看向说话的人。白钰儿接着道:“他救不了他父亲,你也没法让他安心,你们都缺乏力量。” 温晴低下头,片刻又抬起,道:“我本可以救他父亲。” 白钰儿道:“是么。” 温晴道:“昨晚在船上,他问我当时在玉汝山庄,是不是只要他要求,我就会想办法用幻心术改变他父亲的记忆……” 白钰儿忽一弹指,像施了仙法一样点燃了灯烛,道:“你怎么说?” 温晴道:“我知道我们面对的敌人有多么强大,我也知道他父亲曾许诺过您,会帮您对付那些人。” 白钰儿道:“所以你当然还知道,他们父子身处危险之中。” 温晴点头,“当时他若想让我改变他父亲的记忆,我或许真的……” 白钰儿盯着她,她改口道:“如果拒绝,万一发生什么,我怕我以后都无法再面对他。” 白钰儿坐在桌旁,单手支撑着一边脸颊静静听着,温晴续道:“可是他并没有那样要求,只因他知道我不喜欢那样做……” 白钰儿笑了笑道:“也因为他会替你想,你才喜欢他不是么?” 温晴沉默片刻,又转头望向窗外,夜幕降临,已看不清远处的他。 她皱了皱眉,说道:“可他昨晚既那样问我,就说明他后悔了。他父亲的性命,本就比他对我的迁就重要百倍……” 白钰儿道:“你现在就是在纠结这个?” 温晴看向她,“我只希望所有人都能平安无事。” 白钰儿笑了笑,“我还希望我真的能长生不老呢。” 温晴道:“我知道这么想很天真,但我们至少……” 她的话被白钰儿突然的起身打断,白钰儿脸上的笑容消失,看着窗外。温晴也转头看去,一个黑影接近,从窗前闪过,紧接着门被推开。 进来的不是别人,正是她们等了一整天的郭长歌。这么长时间,他毕竟没有空手而归——他肩上,还扛着一个人。 温晴看着郭长歌将那人放到地上,嘴里急着问道:“怎么样?” 白钰儿也问道:“成庄主呢,这年轻人是谁?” 郭长歌起身,轻叹一声道:“谁也不是。” * * 不久前,酒楼屋顶上两人对峙。 “那就来吧……” 郭长歌正要出手,那年轻人却又道:“不过我们功力相当,在我们打得难分难解之前,我得先提醒你一件事。” 郭长歌冷笑道:“你若真的有自信与我过招,就不会有这么多废话,你是在拖延时间等你的同伙吗?” 年轻人笑道:“那我又何必一个人来?” 郭长歌道:“因为你们没想到我会动手。” 年轻人道:“我说了,我很了解你,所以我一不怕你,二也知道我们今天很难打得起来。” 郭长歌已只想用行动来作回应,但那年轻人马上又微笑着接续道:“你如果也想了解我,不如就从玉蝉指开始如何?” * * 温晴将躺在地上那年轻人扶起,白钰儿用似乎和不久前点灯同样的手法,向那年轻人隔空弹了几指。 那本来一动也不动的人瞬间“活”了过来,猛地站起,视线扫了一圈,又猛地跪下,不停向郭长歌磕头,“多谢大侠救命之恩,多谢大侠救命之恩。” 郭长歌向白钰儿指了指,“救你的人不是我。” 那年轻人又连连向白钰儿磕头,“多谢女侠,多谢……” 郭长歌打断他道:“够了,你滚吧。” 年轻人也不敢再多说什么,踉跄着退走了。 白钰儿道:“你是为了救这个小二啊……” 郭长歌道:“总不能不管。” 白钰儿道:“不过你还真是好骗。” 郭长歌道:“玉蝉指其实没那么厉害?” 白钰儿道:“中了玉蝉指的人的确会死,但不是半个时辰。” 郭长歌问:“那是多久?” 白钰儿道:“五六天吧。” 郭长歌无奈,“饿死的呗。” 白钰儿道:“准确说应该是渴死的。” 温晴忽然提高嗓音打断他们无意义的对谈,“到底怎么回事,你怎么和对方打起来的?” 郭长歌道:“少庄主呢,我一起告诉你们。” 温晴心里一懔,飞快跑出房间,喊道:“公子,公子,你在哪?” 那两人也跟出去,白钰儿道:“他本在园子里,你回来的时候没看见他吗?” 郭长歌摇头,“没有。” 白钰儿道:“还真是不省心,一时没注意他,人就没影儿了。” 郭长歌道:“他不会等得不耐烦了,去找我了吧。” 白钰儿道:“有可能,按时间来算,你们应该刚好错过。” 言毕,两人同时展开轻功,出了宅邸,向之前设宴的洒楼奔去。途中他们发现了正往回走的店小二,从他头顶跃过,又过不久两人便抵达。 酒楼门口灯火通明,但发生了打斗事件,还撞破了屋顶,客人跑光,店自然是早早关了门。 郭长歌正要上前打门,白钰儿隔空一掌将门“炸”开。郭长歌不喜如此行事,但面对白钰儿,他也开不了口说她什么。 两人走进大堂,堂中同样灯火明亮,但空无一人。这绝对十分古怪,郭长歌想起那玉袍年轻人说的,他们随时都能够抓走成乐。 郭长歌现在有些明白这话的意思了,因为成乐无论如何都想救他父亲,他甚至可能会主动送上门去。 “出来,别鬼鬼祟祟的。”白钰儿忽然喊道。 果然有人从二楼的楼梯口现身,正是那玉色长袍的年轻人。 “你竟还敢留在这儿?”郭长歌冷冷道,“这回是真的有帮手到了吧?” 那年轻人微笑着从楼梯走下,道:“不,还是我一个人。” 他下楼后站定,对白钰儿一揖,道:“晚辈上官辰,拜见前辈。” 白钰儿道:“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很危险。” 上官辰道:“知道。” 郭长歌压抑着被骗的火气道:“让我领教领教你的玉蝉指吧。” 他说着便走上前,上官辰看着他道:“我留下,不是为了和你打的。” 白钰儿笑道:“难道你想和我打?” 上官辰看向她,“没错。” 话音刚落,他已从郭长歌头顶跃过,用极快的速度,极凌厉的招式攻向白钰儿。 白钰儿却闭上了眼,摇着头,左手轻弹了两指,大堂的灯火变暗了一瞬,随即听见“咣当”的一声,上官辰结结实实地摔到地上。 他出掌向地板拍去,似乎想借力跃起,但就在同时,一只脚重重踩在他背上。 郭长歌顺势俯身,伸手把他的头也按住,冷冷道:“你这是图什么,总不会是活得不耐烦了吧?” 上官辰直到这时竟还能笑得出来。“我的目的,”他笑道,“已经达到了。” 六百八十三 无忧 “放开他吧。”白钰儿淡淡道。 见郭长歌有些犹豫,她接着道:“玉蝉指虽不能让人在中指后半个时辰就死,但无忧指可以。所以你放心,现在我们放他走他都不会走的。” “无忧指……”上官辰喃喃道,“无忧,无忧,只有死人才能真正无忧。” 郭长歌抬起压着他头的手,然后又慢悠悠挪开踩在他背上的脚。 “你听说过这门指法?”白钰儿问。 “听说过。”上官辰老老实实趴在地上道,“但也只是听说过。前辈应该知道,晚辈家族的目标,就是要得到前辈所掌握的所有神妙功法。” “你今天所为,难道也是为了实现这个目标吗?” “晚辈从未见过前辈您,但我从很小的时候就一直听祖父说起您,想来我父亲幼时也是一般。” “你想表达什么?” “我祖父,还有他的……朋友们,他们每一个人的武功在当今武林都是难逢敌手,如果他们联手,根本没有任何人能够抵挡,但是……” “但是他们却没有光明正大地联手来对付我,这么多年,一直都没有。” “嗯,我本以为这是因为组织并不知道您的行踪,但后来才知道不是这样。” 白钰儿看向郭长歌,“长歌,你觉得这是为什么?” 郭长歌道:“那自是因为不想打草惊蛇,虽然要经历漫长的等待,但一切都是为了让更精密细致,甚至说万无一失的计划顺利进行。” “不对……”上官辰忽然轻声道。 “他们所谓的计划,不过是把希望寄托在他人身上,先是郭愠朗,然后是你。”白钰儿对郭长歌道,“他们确实经历了漫长的等待,但你真觉得,这能称为是万无一失的计划吗?” 郭长歌道:“这样至少不会让你有太多戒心。” 白钰儿笑了,“你又小看他们了。我一直知道他们的存在,也一直在防备着他们,他们没把我当傻子,所以绝对知道我的想法。这么多年来我在躲着他们,却逐渐发现,他们似乎也在躲着我。” 郭长歌皱眉略作思索,片刻后道:“的确,他们的目标是得到七前辈你所会的功法,这么多年把希望寄托于幻心术,只是在幕后行动,从未尝试主动接触你来做任何的交涉……还是说他们足够了解你,所以能确定这是唯一可行的方法……毕竟你自己也说,你的性格向来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他说着视线下垂陷入沉思,喃喃道:“可就算是这样,做为势力更大的一方,浅做些交涉,就算不能找到更好的办法,也不会有什么损失啊。如果是我,绝对做不到那样有耐心。还是说,这里根本没有交涉的可能,因为他们在达成目的后还想着为李壬棠报仇……” “不。”白钰儿缓缓摇头,“他们才不在乎李壬棠。” 郭长歌看向她,听她接着道:“他们也并不是很了解我,他们只是——怕我。” 沉默片刻后,地上的上官辰忽然轻叹一声,开口道:“前辈说的没错,大概是七年前,我曾问过祖父为何一直不与前辈您直接接触,这一点儿也不符合他的性格……” 郭长歌有些好奇地追问:“你祖父怎么说?” 上官辰道:“祖父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突然生气了,可那时在他的眼神中,我看到的却是恐惧,难以掩饰的恐惧。” 郭长歌有些不解,“可是为什么呢?” 上官辰道:“我也想知道为什么,所以今天才我才不顾父辈的叮嘱,违背了我们组织的铁律,独自一人来接触前辈。” 郭长歌道:“铁律?” 上官辰道:“组织中任何私自接近前辈的人,都会失去组织的信任,像淳于千一样,被排除在外。” 白钰儿道:“这样的代价,你难道只是想试探我的武功,是不是真的能让你祖父和他的朋友们那般恐惧?” 上官辰道:“我只想解开一直困扰我的谜团。” 白钰儿道:“那我们已经交过手了,你以为如何?” 上官辰沉默片刻后道:“前辈的武功自是天下无敌,可我还是很难想象,如果我们组织中所有的高手联手……” 白钰儿微笑着打断他道:“也不用所有,随便来几个我恐怕就对付不了。” 上官辰道:“那究竟是为什么……前辈可否指点一二?” 白钰儿笑道:“说实话,多年前我也被这个问题困扰过,一开始我甚至没觉察到他们也在躲着我。” 上官辰道:“但现在您已全明白了?” 白钰儿点头。 上官辰诚恳地大声说道:“求……求前辈告诉晚辈。” 白钰儿脸上的笑意忽然消失,眼神也变得凌厉,“成乐在哪?” 就在这时,温晴喘着气赶到。她先找遍了他们之前所在的宅子,然后猜想到郭长歌和白钰儿大概是来了这里,便飞快赶来了。 她看着地上趴着的人,大致推断出当前情况后对其怒目而视。 上官辰道:“他很安全。” 白钰儿道:“他当然很安全,否则你怎么敢来挑战我?” 上官辰道:“他的确是我唯一的保险,让我不至于丧命。” 白钰儿坏笑道:“看来现在你得做选择了,你是要用他换你的命,还是要解开一直困扰着你的谜团。” 郭长歌冷笑一声,“这算什么选择,他当然……”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上官辰开口打断了郭长歌的话,“他就在上面,从之前被打破的屋瓦出去就是。” 郭长歌愣住,温晴焦急地问他:“在哪?” 郭长歌这才回过神,“跟我来。” 他带着温晴冲到楼上,过了一阵再回来时,背上已背着昏迷的成乐。温晴紧紧跟着,眼睛有些红,她实在太担心了,现在又太高兴了。她注视身旁的爱人,从上到下地打量他,检查他有没有受到任何的伤害,突然发现成乐手里攥着一团白色的什么东西…… 他们上下往返的时间内,白钰儿已对上官辰解释了李壬棠的门人信徒惧怕她的原因。那是个很简单的原因,才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说完;可那也是个很复杂的原因,让趴在地上的上官辰那一副恍然的神态中,偏偏多了几分绝难去除的困惑。 白钰儿伸出手,白皙,纤细,一只漂亮的,但却是要杀人的手。 郭长歌忙道:“七前辈,我们可以用他来换……” 白钰儿打断他道:“你刚才没听他说吗……他私自接触了我,所以已经被他们的组织排除在外,没有人会在乎他了。” 郭长歌道:“可是……” 白钰儿问:“可是什么?” 郭长歌把成乐平放到地板上,起身道:“用幻心术对付他吧,或许我们能通过他知道些什么。” 白钰儿笑道:“你以为他们的组织为何派一个后辈来见你?” 郭长歌道:“如果他真的这么无足轻重……而且成乐也没事,不如就放了他吧。” 本来镇静的上官辰在听到这话后,死亡的恐惧猛然涌上心头,身体开始不住颤抖。 一片沉寂中,这颤抖骤然而止。 白钰儿放下了手,杀人的手,淡淡道:“这是他自己的选择。” 六百八十四 缘分 白钰儿已经走出了酒楼,而郭长歌还在原地站着,看着地上那相貌清俊的年轻人。 年轻人的脸上没有了笑容,而且再也不会有了,郭长歌仿佛也已忘了他的笑容是什么样的。 大堂地板上还躺着另一个年轻人,温晴蹲在他身边,手上拿着一张写了两行字的纸,纸面上满是褶皱,显是被人揉成团过。 郭长歌忽然轻叹一声,然后回过头,这时温晴起身把那张纸递给他…… “汝父在吾手,入夜独来,若有旁伴,后果自负”纸的一面如此写道。 郭长歌翻到另一面,简单的几条墨线勾出路途,终点正在这家酒楼后门的长巷中,而且这路线正好避开了郭长歌从酒楼回去的途径。 “这张纸握在公子手里……”温晴道,“公子今天一整天都静不下来,一直在院中徘徊,也不知什么时候……” “无所谓了,我们回去吧。”郭长歌把那张纸又揉成了团,随手丢了,然后俯身去背成乐。 温晴看向上官辰的尸体,“他呢?” 郭长歌背好了成乐,忽然喊道:“进来!” 门外惊呼一声,被门槛一绊跌进来一人,又是之前那小二,方才白钰儿出去时,他刚回来。这时他缓缓步入,远远就站住道:“恩……恩公有什么吩咐?” 郭长歌道:“店里其他人都在楼上,他们被点了昏穴,大概明早就能醒,你去照看一下。” 小二连连点头。 郭长歌接道道:“地上这个是之前点你的那人,死了,你明天一早去报官吧。” 小二先是吃了一惊,转头看了那没有一丝外伤的诡异尸体一眼,立马被吓得转过脸,战战兢兢地回道:“明……明白,小的明白,等小的明日到官府,决计不会提起恩公你的。” “这倒无所谓……”郭长歌说着向外走去,温晴跟在后面。 回去的路上,郭长歌一言不发,温晴忽道:“你还真是一点没变啊。” 郭长歌怔了怔,“什么?” 温晴淡淡笑道:“就算是敌人,你也不会赶尽杀绝,甚至……甚至会为他们求情。从我最开始了解你的时候,你就是这样的人。” 郭长歌轻叹一声道:“在我眼里,上官辰……就是……” 温晴道:“我知道。” 郭长歌重新道:“上官辰并不该死,至少我眼中所见,他没有真正伤害到任何人。而且……” 温晴问:“怎么?” 郭长歌又顿了片刻才道:“而且我有些佩服他……” 接着他把温晴来之前上官辰与他们谈话的内容大致说了一遍。 温晴道:“为了解开谜团,能毅然决然地选择死亡,的确值得敬佩……可这或许是因为他私自接触了七前辈,知道自己就算活下来,他的组织也不会让他有好日子过。” 郭长歌道:“又或许,那时他根本就没有考虑。” 温晴眼睛亮了亮,道:“生死大事,怎么会不考虑呢。” 郭长歌道:“只是忽然有这么一种感觉,不用在意。” 他忽然苦笑,道:“因为一个敌人的死而胡思乱想这么多,甚至心中还有些愤愤不平……我还真是可笑呢。” 温晴摇头道:“不,一点都不可笑,你只是……只是与这世道有些格格不入罢了。” 郭长歌笑了,“格格不入?还是与世道?可我偏偏就活在这世道上,难道还不可笑吗?” 温晴微笑道:“至少我不觉得可笑。” 郭长歌看向她,片刻后脸上也露出微笑,然后又看向前方道:“这就够了。” 温晴道:“幼时义父教我念书,读史,所以我知道,其实千百年前的世道,与现在有很大不同。世道是不断变化的,或许千百年之后,就会有适合你这样的人的世道呢。” 郭长歌来了兴趣,“你倒说说,那会是一个怎样的世道?” “嗯……”温晴想了想,开口道,“或许那时的官府会很厉害,于是再没有人敢随意杀人,也不再需要什么行侠仗义,替天行道,恶人皆由官府来捉拿处罚,这样,就会少许多的恩怨吧。” 郭长歌道:“我想把冢岛改造成‘囚魔岛’,就是这样的目的。” 温晴道;“我知道……我还听说你想让百生和婉若一起去抓目标。” 郭长歌道:“嗯,本来我是想让百生一个人去,他内功再高深,招式再精妙,也需要面对危险才能锻炼实战反应,还有激发潜力。但婉若实在不放心,就只好让他们一起去了……是他们告诉你的吗?” 温晴道:“在岛上时婉若来找过我,我们闲聊时说起的。” 郭长歌皱起了眉,转头问:“她找你干什么?” 温晴道:“你是不是答应了她什么事?” 郭长歌转开脸,装傻道:“什么事?” 温晴道:“婉若当时问我说,你有没有跟我聊过,我说当然聊过了,不知她指的是什么事,这时她却笑笑说没什么,然后岔开了话题。” 郭长歌没有马上回话,过了片刻温晴又道:“这让我想起我刚回江州城,我们在码头的客栈见面,那时我们聊了不少,最后你说还有一件事要和我商量,我让你说的时候你却呆住了,最后还拿出百生写的书来转移话题,但我那时就知道,你本来要说的绝对不是书的事。” 郭长歌不由感叹道:“小晴姐不愧是小晴姐……” 温晴道:“我记得我和你说过吧,我已经大概猜到小艾去做什么了,婉若和你那时的反常更让我确定我的猜想是对的。” 郭长歌又再叹息,道:“做杀手的那段经历让婉若很痛苦,我答应会和你聊聊,让你改变她的记忆。” 温晴道:“如果她愿意的话,我当然可以帮她,但你却不想让事情这么顺利,因为你想到可以在这件事上做做文章,对么?” 郭长歌道:“你刚不是说我呆住了么,就是在那时,我突然想了这个计划。“ 他顿了顿接着道:“小晴姐,我记得你还说过,你不会阻止我这个计划,也就是说你不会去找小艾回来。” 温晴道:“我不会,因为我明白,就算阻止了这次,也还会有下一次。只有经历过,后悔的时候,你才会停下来。” 郭长歌道:“我一定会后悔?” 温晴道:“不止是你,我也会后悔。” 她不给郭长歌说话的机会,紧接着又道:“可是就算知道会后悔也没用,因为我没法说服你。” 郭长歌道:“你的意思是,这个计划已经失败了,你不会因此而有任何的改变?” 温晴道:“我不知道,但我知道的是,任何事都有可能会变坏,就算你达到目的,也未必就是一件好事,与其去想这件事会给我带来什么改变,不如想想那时婉若会如何,所有爱着他的人会如何,还有你自己,又会如何。” 郭长歌喃喃道:“我会如何……” 温晴忽然停下脚步,郭长歌也只好一起停下。 温晴转向他,“你相信缘分吗?” 郭长歌道:“我……相信吧。” 温晴注视着他,道:“你我相遇是被安排好的,可思扬出现在你的生命里,那是莫大的缘分……” 郭长歌虽然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提这个,但还是点头赞同。 温晴接着道:“上天安排你们相遇,一定有祂的道理。长歌,现在去见她吧。” 郭长歌皱眉,“可是我……” 温晴重复道:“去见她。” 郭长歌看着她的眼睛,虽然温晴向来十分持重,但郭长歌也从未见她这般严肃过,他只有答应:“好,我去见她。” 说着他把成乐放下,让温晴扶住。温晴的脸上现出笑意,但这笑意转瞬而逝,她又看向郭长歌,严肃地道:“去见她,然后让她告诉你……” 郭长歌问:“告诉我什么?” 温晴轻声道:“她的梦。” 六百八十五 故意 夜,拂柳山庄。 大门外火光明亮,从门口到汤江岸,布满了众多苏家弟子。围整个庄子外墙,以及汤江沿岸两里,也都有弟子在不断巡逻。 郭长歌远远望见,知道自己没法潜入,无奈地直直走上去,一从黑暗中现身,立马被十几柄剑架在脖子上。他也不多说什么,就这样被押入庄中。 庄中同样是火光如昼,美丽的,富有生活气息的庄园,却在每个角落都分布了兵刃锐利、目光犀利的守卫。一直走到后园时,终于有人认出了郭长歌,连连道歉,郭长歌还是没多说什么,那人遣走押送的弟子,带郭长歌去见苏素染。 不过先见到的人是方元,他带几名弟子守在门口。门前匾额上写着“演武堂”,是苏家弟子传功习练之所。 方元敲了敲门后,里面有人喊:“进。” 郭长歌听出这是苏霁月的声音,方元开门的同时问道:“怎么样了啊,温晴他们呢?” “他们明天过来……”郭长歌说着跟方元走进去。 厅堂很大,除了方才出声的苏霁月外,其他人也都在。之前郭长歌、白钰儿、成乐和温晴要离岛,其他人安全起见,自然也不能留着,毕竟凌风岛上没有任何的防卫。离岛后众人便来到拂柳山庄等待消息,直到现在已快到寝时。 地板上铺了毡褥,女子在厅堂东侧,男子在西侧,中间隔了屏风。大家都还没睡觉,苏霁月和婉如只穿着里衣坐在一起,婉若也在近处,身着劲衣,手握短刀,神情冷酷。曲思扬在她们后面靠墙坐着,看到郭长歌来,她表情冷漠的很,郭长歌走近她也不说招呼一声,倒是婉如叫一声表哥,郭长歌应了。 姬虎和百生从另一侧跑过来,百生问道:“成庄主怎么样了?” 郭长歌摇了摇头,“事情不是我们想象的那么简单。” 这时门又被打开,进来的人是本在外布置夜间防卫的苏素染,她边走过来边问:“怎么回事?” 郭长歌道:“简单来说,对方好像想借助成峙滔的力量来对付七前辈。” 众人一时都没反应过来,百生奇道:“什么?” 郭长歌却语气轻松地道:“毕竟是玉汝山庄的庄主嘛,你们可以理解为对方想让成峙滔实现他们的心愿,那组织虽然隐秘,但势力庞大,我想他们手上一定不缺玉成令。” 百生当了真,皱眉道:“成庄主怎么会……” 苏素染道:“他们拿成公子作威胁?” 郭长歌点点头。 苏素染问:“成公子呢?” 郭长歌道:“他和七前辈待在一起比和我们待一起要安全,不过明天他们应该也会过来。” 这时曲思扬看向他,他感受到她怨愤的目光,只好尽量避开她视线。 百生忽然道:“不是……所以成庄主可能是故意被抓的?” 郭长歌看向他,疑惑地眨了眨眼,其他人也都怔住。 苏霁月立马嘲笑道:“你在胡说什么啊?我大哥和阿姐不是已经和你解释得很清楚了吗,不会动脑子,还不会听吗?” “哈哈哈哈……”外边忽传来爽朗的笑声,有人打开门,“郭兄弟,你终于来了啊。” 大步踏进来的人正是苏善君,他直直向郭长歌走近,一把拉住郭长歌的手道:“走走走,喝酒去。” 郭长歌笑着喊了声“大哥”,苏霁月在一旁翻了个白眼。 曲思扬忽然开口道:“他还有事,不能喝酒。” 苏善君皱眉,“怎么不能,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郭长歌使力站稳了才没被苏善君就这么拉走,微笑道:“大哥,我没什么事,但着实有点累了,不如明天再喝吧。” 苏善君不舍地放开他,“那……那好吧。兄弟你武功高强,也不用着我那些不中用的弟子保护,我给你找间房,你好好睡一觉。” “多谢大哥。” “瞎客气什么。”苏善君拍拍郭长歌的肩,“兄弟来,跟我走。” 郭长歌点点头,却看向曲思扬。曲思扬“哼”了一声转开脸不看他。 苏善君注意到郭长歌的视线,一时也不知道能说什么,但苏霁月才不管那么多,她道:“大哥,你不是累了吗?” 郭长歌没反应过来,“啊?” 苏霁月道:“要是不累,就睡在这里呗,大家在一起多有意思啊,可以讲讲故事,说说心里话……对了,我阿姐她……” 曲思扬忽然起身,“他和你们有什么心里话。” 说着她走过去,牵起郭长歌的手便往外走。 苏霁月看着他们笑了笑,一副得意神情,直到郭曲二人出去,她才转向身旁的婉如,微笑道:“继续讲吧,后来怎么了?” 婉如脸有些红着笑道:“从湖里上来,我们一起去了浴场,那时我才发现……” * * “我不是说找不回小艾就不要来见我吗?” “她武功高,人又坚强,还是回家乡去了,又不会有什么危险,现在当务之急不是找她,我亲自去更不可能啊。” “我不管,你必须亲自去找她!” 说着,两人在一个小丫鬟的带领下来到空房间,小丫鬟开了门,曲思扬一进去,反手便把门摔上,若不是郭长歌退得快,怕是鼻子都要给夹掉。 那小丫鬟也吓到了,站在一旁不知所措。郭长歌轻声对她说:“姑娘你去吧,不用管我们了。” 小丫鬟走了,郭长歌才隔着门板向里面喊道:“思扬,开门啊。” 曲思扬在里边道:“去找小艾!” 郭长歌道:“我会去找她的啊。” “现在就去!” “可是……” “没什么可是。” “那我是听你的,还是听小晴姐的?” 里边沉默了片刻。 “什么意思?” “你觉得我为什么入夜了还老远跑来拂柳山庄,尤其还是在你不想见我的时候,那不是自讨没趣吗?” “你什么意思,难道我不想见你,你就永远不来找我了?” “我……我是找……还是不找啊……” “你问谁呢,故意气我是不是?” “那我……不找,我应该为你考虑,你不想见我,我不能任性,但今天是因为……” “滚!” 郭长歌被吓一跳,下意识转身迈步,走两步呆住又转身回来,“是小晴姐让我来找你的。” 曲思扬又沉默片刻,道:“干什么?” 郭长歌道:“我也不太明白,她说缘分什么的……” “什么缘分?” “当然是我们之间的缘分。” “你和她?” “我和你!” “小晴姐说这个干什么?” 郭长歌回想了一下,道:“对了,她想让你告诉我你的梦。” “我的梦……为什么?” “我不知道啊,但你应该也明白,小晴姐这么做,一定有她的道理。” 里边又没了动静,过了许久,郭长歌正又打算喊曲思扬开门时,门忽然开了。 郭长歌便要进去,可曲思扬两手抓着门沿挡着他,表情严肃又有些僵硬地道:“小艾死了……” 郭长歌吃了一惊,“你乱说什么?” 曲思扬道:“在我梦里。” 郭长歌皱了皱眉,“你吓死我了。” 吓到他还不止曲思扬说的话,她正用一种可骇的眼神看着他,缓缓道:“我想我知道小晴姐的意思了。” 六百八十六 无用 清晨,厉府别墅。 园中最豪华,也最清静的房间,白钰儿在舒适的大床上醒来。她裸身下床,来到镜前,端详自己的面容。 那张美丽的脸上,眼角处,似乎比昨日多了几条细细的皱纹。她撩起额前的乱发,又不禁皱起了眉。 就在这时有人敲门,白钰儿还没有应,门便被打开。紧接着走进来一位白衣少女,她的肤色也是雪白,几无血色。 白衣少女手中提着一个三层的大食盒,她轻放到桌上,揭开盒盖,把里面的食物一样样摆出来,清粥小菜,糯米甜糕,看起来十分美味。 可白钰儿却不屑一顾,还是坐在镜前,端详其中的自己。直到白衣少女揭开了食盒的第三层,白钰儿忽然回头,起身走了过来。 她在桌前站定,看向食盒。里边只有一只小碗,白衣少女双手捧出稳稳地端在白钰儿面前,白钰儿接过,将里面某种深色饮品一饮而尽。 白衣少女接回空碗,白钰儿双目微闭,嘴角挂着满足的微笑,以及——一点鲜红。 * * 成乐和温晴来的时候,白衣少女已经离去,白钰儿也已穿好了衣衫,盘起了一头浓密乌黑的头发,正慢慢品尝她的早餐。 “你们来了啊。”白钰儿面带微笑,那美丽的面庞白玉般完美无瑕,“要不要一起吃点?” “我们吃过了。”温晴道。 “七前辈,”成乐神情中有些愧疚,“昨晚的事……多谢去救我。” “嗯,不用。”白钰儿随口答了一句,继续进食。 “我……昨晚……都是我的错,给您添了麻烦,我实在……实在是……” “没事。”白钰儿没让他结巴下去,“你是成庄主的儿子,又是晴儿的丈夫,不论再怎么犯蠢,我也不可能见死不救的。” 成乐有些尴尬,定了定神,表情变得坚定,然后突然跪了下去。 白钰儿吃了口粥看向他,“你这也太夸张了,快起来。” 成乐不仅没起来,甚至又把脑袋重重磕了下去,大声道:“求前辈救救我父亲!” 白钰儿道:“我自然会尽力,你不必如此。” 成乐抬起头,道:“可我听晴儿说,那些人抓我父亲,可能是想利用他来对付您……” 白钰儿笑了笑道:“那又如何?” 温晴忽然开口:“您说他们会得逞吗?” 白钰儿微笑着看向她,“你是想知道你那位公公到底有没有办法对付我吧?” 温晴不说话。 白钰儿道:“我们拭目以待吧。” 然后她低头看向成乐,皱眉道:“你怎么还不起来?” 成乐这才起身,道:“前辈,我听晴儿说了昨晚的事,她说那些抓走我父亲的人其实都很惧怕您……” 白钰儿随口道:“嗯。” 成乐面现喜色,“那您肯定能救我父亲了。” 白钰儿轻叹一声道:“还是得走一步看一步。” 温晴道:“他们为什么会怕您?” 成乐迫切救回父亲的心情,转变为了他对白钰儿盲目的信任,道:“那自是因为前辈的武功震古烁今……” 可白钰儿全然不理他,问温晴道:“你觉得呢?” 温晴道:“我觉得武功只是一方面,人任何的恐惧,都有一个源头,当年前辈您的武功不如他们中任何一人,就算知道这么多年您神功已成,他们毕竟人多势众,必不至于一直都不敢正面接触您,不敢与您有任何的交流,而只敢在背后操纵着傀儡行事。” 白钰儿道:“那你觉得源头在哪呢?” 温晴道:“一定是前辈在仙山的那段时期发生了什么。” 白钰儿淡淡笑了笑,道:“我极少与人谈起……你们又对那段时间的事知道多少?” 成乐道:“我知道您最后从那里逃出来,还带走了冢岛二魔,那时……“ 白钰儿微笑着问:“那时怎样?” 成乐犹豫片刻才道:“那时您杀了李壬棠的族人,还放了一把大火。玉汝山庄至今还能找到未经重建,当年被烧毁的废楼。” 白钰儿叹息一声,道:“当年你父亲找到我的时候,我问他他对我了解多少,他也是这么对我说的。而他一定是听你母亲玉如芝说的这些……她一定很恨我吧。” 成乐了不禁叹气,这些恩怨情仇,实在是一团乱麻,难以理清。 白钰儿接着道:“听说你母亲还活着时,还盼望你父亲壮大玉汝山庄,然后找我报仇呢。” 成乐倒是从没听过这件事,他对母亲几乎没什么印象,不过既然是母亲的愿望,他做儿子的,是不是该为之实现,可是当下的情况…… 白钰儿看着他瞪大的双眼,道:“怎么,想找我报仇了?说起来你也算是李壬棠的后代。” 成乐看了眼温晴,道:“那都是过去的恩怨了,我父亲既与您交好,我又怎能与您为敌,更何况您还是晴……” 白钰儿冷冷打断他道:“可能你父亲一直在等机会呢,就比如现在,与那些人联手,就是一个绝佳的机会。” 成乐吃了一惊,白钰儿却又笑道:“所以我现在得把你握在我手心当人质,让你父亲不敢对付我,然后我才能安心想办法救他,否则我反而得先对付他了。” 这话听起来实在很怪,成乐不禁皱眉。温晴对他道:“前辈是不想让公子再像昨晚一样独自行动。” 成乐看向白钰儿,“晚辈知错了,请前辈放心。” 白钰儿点了点头,温晴道:“前辈,当年你从仙山出逃时,真的杀了很多人吗?” 白钰儿道:“问这个做什么?” 温晴道:“我不觉得那些人的恐惧,是源自前辈您那时的凶恶事迹。而且我以为,想从李壬棠掌控下的仙山逃走,应该并不容易,您那时怎敢浪费时间冒险去杀人呢?难道您真的就那么恨李壬棠吗,竟在逃亡之时,还不忘对他的家人下手。” 白钰儿放下刚才吃粥的勺子,沉默良久,淡淡道:“我没有。” 温晴问:“没有什么?” 白钰儿道:“我只改变了李珍露的记忆,不是因为恨,而是因为我心存一丝希望,想着如果心远的记忆能够恢复,那时他身边至少还有一个‘我’能陪伴他。我拉拢白氏兄妹与我一起出逃,也只是想让他们四处捣乱拖延时间来让我完成这件事。我没有想杀人,只是放了几把火来制造混乱,但那些人当然也可能是因为那场大火而死。” 温晴摇头,“您知道这不可能,李壬棠的族人武功自弱不到哪里去,从火场逃离应该并不困难。” 白钰儿道:“或许吧。” 成乐道:“您也与我父亲说了这些,他才不与您为难的吗?” 白钰儿道:“没有,我没有告诉他这些事。他不与我为敌,只是因为郭愠朗。你父亲相信,有一天我能帮上他的忙,来妥善解决有关于郭愠朗的事。后来郭愠朗灭了霍家,你父亲又重提我与李壬棠一族的恩怨,让我饶过郭愠朗。” 成乐道:“您这时为何还不道出真相?” 白钰儿道:“因为你父亲马上又说,如果我无论如何都不愿饶过郭愠朗,他愿意替他死。你父亲觉得我能帮得上他忙,而我也用得着他,更何况,我本就不太想去做报仇这种事。” 温晴语气有些激烈地道:“前辈,你可知是你把这场灾祸带去了霍家?你连家人的仇都不想报,是因为那时你还不知道你的敌人其实惧怕着你,所以不敢暴露踪迹么?” 白钰儿道:“你说的也只是一方面。霍家的遭遇,没人比我更痛心,可是无用啊,报仇无用。能起死回生,化腐朽为神奇,那才叫做本事,也是我一直追求的力量。” 成乐惊讶地道:“您……您真的能做到这种事?” 白钰儿苦笑道:“我不是神仙,只是个人。” 温晴道:“所以前辈你也一直没有对萧不若下手,就因为前辈觉得报仇无用?” 白钰儿道:“你告诉我有什么用,如果杀一个萧不若能让一切回到……唉……” 回到什么,白钰儿没有说下去,但她的那声轻叹,让温晴和成乐感受到了无限的悲哀。 温晴看着自己的祖辈,过了一阵,忽然道:“是他们杀的……” 白钰儿道:“或许吧。” 温晴道:“是他们嫁祸前辈你的……为了什么?” 白钰儿“呵”地笑了一声,道:“他们想要的……和我一样。” 六百八十七 清醒 日上三竿时郭长歌才从房间出来,而曲思扬还在里边睡着。早就在外候着的丫鬟上前询问郭长歌想吃点什么,他摇了摇头,只让人不要打扰曲思扬睡觉。 小丫鬟福了一礼,正要退走,郭长歌却又叫住了她,“带我去找你们家主吧。” 他忽然很想要一醉方休,而要喝酒,苏善君绝对算得上是个好伙伴。可就在小丫鬟领他去见苏善君的途中,他却碰上了他现在最不想见的人——温晴。 成乐和温晴刚刚赶来拂柳山庄,才与众人见过,现在正好是苏素染领了两人来找郭长歌。 虽然不想见,但已见到了,又不好逃走,郭长歌也只好在庄园中选了处幽静舒适的所在,又让人上了些酒来看着解馋。 假山,清泉,翠竹林,八角凉亭下,只有郭长歌、温晴和成乐三人。 郭长歌坐在石桌前,看着桌上白瓷的酒壶酒盅,还有盅里斟满的淡绿色佳酿。他心里还存着些希望,如果现在苏善君再来拉他喝酒,他一定什么都不管不顾。 成乐和温晴倚坐在亭周的栏杆上,两人都用一种平静的目光看着郭长歌。 郭长歌一直不开口,终于成乐沉不住气了,道:“昨晚给你添麻烦了,对不住。” 郭长歌看着酒盅里的涟漪,轻轻摇头。 “你怎么了?”成乐问。 “喝酒吗?”郭长歌反问。 成乐皱眉不答,但温晴突然上前道:“喝,我陪你喝。” 说着她坐下,给自己斟了一杯,然后又道:“你最好别喝醉了。” 郭长歌眼都不抬,还是盯着他那杯酒,“那还有什么意思?” 温晴道:“那你走吧,去找能陪你喝醉的人喝。” 郭长歌没有走,不过过了一阵才终于抬起视线,苦笑。 成乐站在温晴身后,问道:“你笑什么?” 郭长歌看着温晴道:“如果说水与火是相反的,那对我来说,酒和小晴姐也是相反的。” 成乐不解,“这话什么意思?” 温晴笑了笑,看着郭长歌道:“你喝酒的时候总是很开心,所谓相反……难道是看见我就不开心了?” 郭长歌道:“开心有时也未必是件好事,不过我的意思是,小晴姐永远都是那么清醒,面对你时,我也不得不清醒,而酒正好相反。” 温晴道:“清醒是好事。” 郭长歌道:“可有时也会很痛苦。” 温晴道:“痛苦有时也未必是件坏事。” 郭长歌看着自己这位亦师亦友的伙伴,叹息一声道:“你问了吗?” 温晴点点头,“这件事还得从李壬棠说起。” 郭长歌道:“你慢慢说吧,我听着。” 温晴顿了顿,开口道:“在七前辈口中,李壬棠是武功比现在的她,都要强上数倍的人,也就是说,当世第一的高手在他面前,与不会武功的人在我们面前无异。而且不止武功,琴棋书画,医相星卜,这世间的一切,他似乎无一不精,无一不是世间翘楚。他年轻时以一己之力击破千军万马建立不世奇功,功成身退隐居深山后,便更醉心于钻研武学和其他各种学问,着作出大量书籍……” 听到这里,郭长歌道:“他着书,自是为了流传于后世。” 温晴道:“嗯,为了实现这个目的,那些受他恩惠而追随他的人,全都被赋予了守护的职责,被当作守护他着作的工具,谁都不能擅自离开仙山。” 郭长歌道:“也就是说,那些人一辈子都得待在山上。” 温晴道:“没错,而更可悲的是,李壬棠虽然会教他们一些武功,但真正高深的武学,却完全禁止他们接触。在七前辈出现之前,李壬棠最喜欢的就是你那两位师祖,但他们也不能接触全部武学,于是那两位武痴同样对李壬棠很不满,所以当年七前辈才能说动他们帮她逃走。” 郭长歌道:“当年的真相果然不是我了解的那么简单。” 成乐在亭中踱步,道:“当年的事,我父亲是从我母亲那里听来的,而我母亲听的是李壬棠本人的进述,按七前辈的说法,李壬棠那么聪明,那么清醒,绝不会被小人蒙蔽,我不明白这中间怎会有误会的?” 郭长歌笑了,“怎么,和七前辈聊的时候你不敢问,在这儿问我来了?” 早上和白钰儿聊的时候成乐的确是不敢问,这时被说中,他脸唰地变红,脚步也停下了。 郭长歌还不饶他,“是觉得得靠她来救你父亲,不敢惹到她?” 成乐脸更红了,温晴忽然开口道:“我从公子和其他你不认识的人那里听了一件事,然后告诉了你……” “什么?”成乐看向她,才知道她是在对郭长歌说话。 只听她接着道:“如果你问我我是从哪听的,我自然告诉你是公子说的,你不认识的人只要你不追问,我大概不会提起。” 郭长歌道:“你的意思是,少庄主的母亲从李壬棠那里了解的,只是故事的一部分?” 温晴道:“当年也不是所有人都离开了仙山,就算李壬棠很清醒不会被蒙蔽,知道一切真相,也有不知道的人啊。” 成乐恍然,“我明白了,看来就是这样。” 郭长歌道:“那当年的真相到底是……” 成乐道:“七前辈说她并没有杀害李壬棠的族人。” 郭长歌道:“那是谁杀的?” 成乐正要回答,温晴道:“你想不到?” 郭长歌沉默片刻,“是为了离开仙山?” 温晴道:“自由……七前辈是这么说的,他们和那时的她一样,都想要自由。” 郭长歌又沉默片刻,“他们以为李壬棠会派所有人去追捕七前辈,这样他们就有机会离开?” 温晴道:“这的确是一场豪赌,赌上了他们自己的命。他们必须得骗过李壬棠,让他以为是七前辈杀害了他的亲族;而就算骗过了,李壬棠也未必会派他们所有人去抓七前辈回去,甚至有可能一个也不会派。” 郭长歌道:“没错。事实上他们赌赢了,大多人都离开了仙山,至少参与了那场嫁祸的人好像都离开了吧。可是你们又说李壬棠绝不会被人蒙蔽……” 成乐道:“七前辈好像很肯定这一点。” 郭长歌看向他,“你有不同的想法?” 成乐道:“我不觉得世上会有完全不受人蒙蔽的人,又不是神仙,能未卜先知,洞察人心。” 郭长歌道:“不是神仙,至少也是个老怪……啊,抱歉,忘了你还算他的后人。” 成乐没说什么,他对这件事本来也没什么感觉,不引以为傲,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妥。 温晴忽道:“我相信七前辈说的没错。” 郭长歌道:“那就假设她没错,李壬棠如果真的不会受人蒙蔽,他那些门人信徒是怎么活着离开仙山的?李壬棠难道真的那么大度,连亲人的仇都不想报吗?” 温晴道:“在七前辈口中,李壬棠绝不是什么凶恶之人,只是在他身边的人,就一定很难违背他的意愿,不止因为他的武功超凡入圣,七前辈说,他好像天生就带着一种让人无法违抗的气魄。” 郭长歌“呵”地笑了声,道:“说到底还是因为太过强大,蚂蚁在人的面前,自然是没有违抗的胆量。” 温晴道:“没错,就像七前辈如果要杀我们,也一定像碾死一只蚂蚁那么简单。” 郭长歌摇头,“我还是能挣扎挣扎,怎么也得是只蚂蚱。” 成乐听得直摇头,温晴道:“看来你心情还不错嘛。” 郭长歌一本正经地道:“我只是在想,我师父在七前辈面前能像什么,霍前辈呢?这两人联手有没有机会打得过七前辈。” 成乐饶有兴趣,“诶,你觉得呢?” 郭长歌道:“如果正面对抗,我觉得很有机会。但七前辈会的各种奇怪的武学不少,有可能出奇制胜,这种情况下她就是无敌的。” 成乐若有所思地缓缓点头,表示赞同。 温晴无奈道:“聊正事儿呢,你们怎么突然都变百生了?” 郭长歌道:“不碍着,我说的是这个,但想的是正事。” 温晴道:“想的什么?” 郭长歌道:“我没记错的话,玉心远是被萧不若所伤,才会去往仙山求医,但后来七前辈并没有去宰了萧不若,还有,她也没有找朗头为霍家的人报仇。我本以为这是因为她不敢暴露行踪,但现在看来并不是这样。” 温晴淡淡地笑了笑,“人找蚂蚁报什么仇呢?” 郭长歌明白她的意思,但这道理并不是现在的他能真正理解的。有些事只有自己亲身经历过,才能真正明白。 他道:“放过几只蚂蚁和碾死几蚂蚁对人来说没什么差别,这就是为什么李壬棠放走那些人?” 温晴道:“只有这种解释了。不过那些人虽活下来,却每天都活在深深的恐惧之中。他们对李壬棠的恐惧是骨子里的,为了自由做出那种恶事之后,这恐惧更甚,挥之不去,怕是会一直随着他们进棺材吧。” 成乐道:“七前辈说,刚从仙山逃出来时,她也是无比恐惧,对当时武林毫无了解的她,以为武林盟能保护她,便傻乎乎地告别了冢岛二魔,前去寻求霍家的荫蔽。直到我父亲找到她,两人谈过后,她才开始重新思考当年之事。” 郭长歌道:“这一思考便思考出那些人都很怕她?还有她自己呢,难道就不再恐惧了?” 温晴道:“莫忘了,七前辈是第一个敢违抗李壬棠的人。这就像一个人打了只老虎,怕老虎的人自然也会对这个人产生敬畏之心。” 郭长歌皱眉思考,成乐问他:“怎么样,你觉得这道理能说通么?” 郭长歌看向他,笑道:“我也能打老虎。” 这次成、温二人都有些无奈,郭长歌不久之前明明还那么低沉,温晴当然知道他那样的原因,可成乐是一头雾水,他现在也好奇得很。 温晴忽然又道:“你更不要忘了……” 郭长歌看向她,而她也是等郭长歌的注意完全回到她身上,才继续道:“七前辈,才是得了李壬棠真传的弟子。” 六百八十八 凡人 风吹竹林,泉水叮咚,亭子里的三人正在吃刚刚送来的午饭。餐食简单,美味,分量刚好,送餐前苏素染考虑到了食物种类,三人饭量,以及亭中石桌的大小,她总把一切都安排得十分妥当。 三人围坐在石桌旁,吃完后等下人撤去餐具,温晴马上开口问:“你问了吗?” 郭长歌点了点头,却道:“等会儿再说这个……刚才你还是没说明白啊,那些人究竟为什么惧怕七前辈?她是第一个敢违抗李壬棠的人,这姑且算个原因,但并不能完全让我信服。” 温晴道:“我还说了,七前辈是李壬棠唯一的真传弟子。” 他们饭前就说到这里。郭长歌皱眉问:“所以呢,七前辈怎么解释这句话的。” 温晴道:“七前辈没有解释。” 成乐跟着道:“七前辈只告诉了我们当年之事的真相,就让我们走了,并没有专门解释那些人惧怕她的原因。” 温晴道:“我所说都是我自己的猜测。你应该能明白我的意思。“ 郭长歌道:“我只明白第一条。“ 成乐道:“不是很简单吗,既是李壬棠的真传弟子,那些人或许认为现在七前辈的武功已经不弱于昔年的李壬棠,所以才会惧怕。“ 郭长歌看着温晴,“小晴姐,你是这个意思吗?” 温晴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道:“七前辈是个天才,不只是武学天赋,她还能做到过目不忘,然后极快地将记在心里的内容融会贯通,再加上她的血是‘诅血’,李壬棠才会那么喜欢她,想让她做自己的传人。” 郭长歌道:“嗯,这些我知道。” 温晴道:“当年离开仙山前七前辈一把火烧毁了李壬堂所有的着作,但那些内容早就都已在她的脑中。” 郭长歌道:“是啊,所以那些人才想用幻心术把这些内容都从七前辈脑中弄出来据为己有。” 郭长歌还是不明白温晴想说什么,她忽然“哼”地笑了一声,“这些人还真是……贪得无厌,又胆小如鼠。” 成乐恨恨地补充道:“而且还凶残暴虐,无情无义!真希望当年李壬棠就把他们一个个都杀了。” 温晴道:“可是为什么没有?” 成乐眨了眨眼,转头看向她,郭长歌也在看着她,“不是你说的吗,对李壬棠和七前辈这样的神人来说,报仇这种事根本无所谓,无所谓杀,也无所谓不杀。” 温晴道:“虽然无所谓,但不杀就一定没有理由吗?” 成乐没听明白,不禁皱眉。 温晴道:“我之前说七前辈要杀我们也像碾死蚂蚁那么简单,但其实七前辈并不会杀我们。” 成乐皱眉道:“这还用说吗……” 温晴道:“李壬棠和七前辈都无所谓为了报仇这种事去杀人,但面对生命,他们当然也有杀和不杀的理由。就像我们不在乎蚂蚁,但一般也不会无缘无故地去踩死一只蚂蚁,而想要观赏玩乐的小孩,或许还会小心翼翼地不去伤害任何一只蚂蚁。” 郭长歌道:“所以小晴姐觉得,李壬棠放过那群蚂蚁是为了什么呢?” 温晴反问:“李壬棠最初的目的是什么?” 郭长歌道:“让他的武功、学识流传于后世?” 温晴道:“没错。人的寿命终归是有尽的,但他智慧的成果,却能够作为他生命无限的延续。” 郭长歌道:“所以呢?” 温晴道:“你们说要达成这个目的,一个符合他要求的传人是不是必要的?” 成乐道:“不是有书吗?只要把书流传下去……” 温晴没等他说完又道:“当年七前辈带着重伤的玉心远前往仙山求医,是因为当时的珑城周边,就有仙山上住着一位有求必应的仙人的传说。” 郭长歌道:“有求必应,倒是和玉汝山庄声称的实现心愿差不多。” 温晴道:“的确如此,连目的都差不多。李壬棠自然也是想吸引人去探寻仙人,以便他找到自己满意的传人。可惜这些寻仙者大多都不符合要求,还被限制了自由,留在了山上。” 郭长歌道:“有个传人自然是好。” 温晴道:“不只是好,是十分必要。你愿意把你的武功传给思扬吗?” 郭长歌怔了怔,“怎么突然问这个?” 温晴道:“回答我。” 郭长歌道:“她若愿意学,我自然教……” 他想到自己当年练捕风捉影功的方式,用这种方式来教自己老婆倒是没什么不便。 不过他接着又道:“可……可她学不会的,小艾要学都够呛。” 温晴道:“那我呢?” 郭长歌道:“差……差不多吧。” 温晴道:“那说定了。” 郭长歌怔怔地点头,忽然变成了摇头,再加上飞快摆手,“不行不行……” 温晴问:“为什么?” 郭长歌挠了挠头道:“不是我不愿意,是……是……反正我不好教……” 温晴道:“那你给我写明功法的习练方式,我自己慢慢练。” 成乐不解,“晴儿你这是……” 郭长歌显得很为难,道:“要不我让师父来,习练捕风捉影功时若无人从旁指导,怕是很难……” 他话音突止,看着温晴眨了眨眼,才又道:“原来你是想说这个啊,直说不就好了。” 温晴笑了笑,道:“我从小艾那里听过你练的那门功夫……莫忘了你所学的武功,源头也在李壬棠。” 然后她又向成乐解释,“公子,要想让那些高深的武功真正流传下去,光靠文字图画是不够的,若无人指导,就算再有天赋的人来,那些文字也与天书无异。” 成乐明白了,点了点头,嘴里拉长“噢”了一声。 郭长歌道:“而且若没有一个真正强大、没有私心杂念的人去主管,去保护,那些书藉流传下去,终究会演变成武林中一场又一场血腥的争夺战。” 温晴看向他,“既然想到了,怎么不早说?” 郭长歌笑道:“有小晴姐在,我还是多听少说。” 温晴轻轻“哼”了一声,“我说累了,你说吧。” 郭长歌笑了笑,开口道:“多年的等待和筛选,李壬棠好不容易等到了一个天才,却被她跑了。如果是普通人,这时候肯定会想着把七前辈抓回去。但李壬棠不是普通人,他知道那时就算能把七前辈抓回去,也抓不回她的心了,或者说七前辈的心从来就不在当李壬棠传人这件事上。” 成乐道:“李壬棠不是把那些人放出去抓七前辈了么?” 郭长歌道:“他们离开后又不会再回去。” 成乐眨了眨眼,“哦哦哦,听得有点懵……但不是还有幻心术吗?” 郭长歌道:“七前辈在山上那几年,李壬棠一直未对她用幻心术,应该是因为七前辈一直都装得十分顺从,甚至十分努力。” 成乐点头道:“嗯,这点七前辈也说过。你继续说。” 郭长歌道:“我说完了啊,接下来的事我们都知道了。” 成乐更懵,“啊?” 温晴白了郭长歌一眼,道:“公子,李壬棠放走那些人,大概是想给七前辈制造危机,让她不得不不断精进自己在仙山上学到的东西。” 成乐点点头,但又皱眉道:“可即便七前辈把所有武学都练至大成,所有学问都融会贯通,她也未必会顺着李壬棠的意愿,把那些武功学识都流传下去啊。如果当年李壬棠把七前辈抓回去,再用幻心术改变她的记忆,那不就万无一失么?” 郭长歌轻叹一声,“少庄主,你觉得七前辈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成乐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问题,一时怔住。 郭长歌又道:“李壬棠的众多亲族被杀,源自七前辈当年逃离时引发的混乱,你觉得七前辈会不会对此感到不安和愧疚,强大如她,觉得报仇毫无意义,可对已经逝去的生命,她真的能做到毫不在意吗?” 成乐还是沉默。 郭长歌续道:“反正我觉得她是挺冷酷的。所以要不就是李壬棠比我们所有人都聪明,也比我们所有都了解七前辈,以至能预见如此遥远未来;要不,其实他也不过就是一介会受人蒙骗的凡人。” 六百八十九 疯了 “我相信七前辈说的……”成乐在思考片刻后道,“李壬棠绝非‘凡人’。” “那对你来说,整件事就很清楚了呀。”郭长歌道,“当年若不是李壬棠,七前辈和玉前辈早就死在萧不若的手上了,这是大恩。就算因为李壬棠改变了玉前辈的记忆而让七前辈十分不满,产生了抵触情绪,但毕竟李壬棠也算是七前辈授业传功的恩师。七前辈想要自由,但当时惧怕李壬棠也对她使用幻心术,所以一直没有表现出她想要离开的心思,而是暗中谋划之后引发了那一场灾祸……” “报恩也好,还债也好,”温晴道,“总之七前辈从知道当年仙山发生的惨事之后,一定就转变了心态,她想明白了李壬棠放那些人下山的真正用意,于是便不再需要恐惧。她从猎物变成了猎人,她将会作为李壬棠的真传弟子,为李壬棠完成他未竟之事。” 郭长歌又补充道:“李壬棠的那些门人信徒刚离开仙山时,自然都很庆幸自己运气好,保住了性命,不过因为惧怕李壬棠,他们隐姓埋名,根本不敢对七前辈有什么动作。后来虽然得知李壬棠离世,可在这漫长的光阴里,他们当中当然也有聪明人多少意识到了当初李壬棠放他们离开的用意,至少是有了这样的猜想——七前辈并不是他们的猎物,而是猎人,反而他们才是猎物。作为猎物,当然会对猎人有恐惧之心。” 成乐理了理思绪,轻轻点了点头。三人沉默了一阵,温晴看向郭长歌:“我问七前辈的事,她回答的,没有回答的,我都已给你说清楚了,现在该你了吧。” “等等。”郭长歌道,“我还没问你,捕风捉影功的事,你是什么时候听小艾说的?” “很早的事了,在上次我们回玉汝山庄之前。” “你听说的时候……思扬也在场吗?” “当然,就是她问起的。” “她……她问起的?” “莫忘了我们在云州还不知道白钰儿便是七前辈时,七前辈曾提起过你练的是这门功夫。” 郭长歌眨了眨眼,忽然一拍脑门,懊丧地道:“我想起来了,那之后我跟思扬说起我对七前辈身份的怀疑,说本该只有我,我师父,还有小艾知道我练的这门功夫……” 温晴“扑哧”笑了,“以思扬的性格,肯定怪你连她都没有告诉,却告诉了小艾。然后她便记住了这件事,之后才会问起小艾。” 成乐听得有点懵,问道:“这门功夫怎么了,不能提起吗?” 郭长歌道:“初时修炼这门功夫,需要赤着身子。” 成乐吃了一惊,“赤……赤……你……你教小艾了?” 郭长歌道:“我当时说了这个条件之后,她就不学了啊。” 温晴道:“怎么,你还挺失望?” 郭长歌懒得回应,给了她个白眼。 温晴笑道:“思扬就是这么问小艾的……问你当时是不是很失望。” 郭长歌警觉起来,“小艾怎么说?” 温晴道:“你知道她的,不确定的事她从不乱说。” 郭长歌道:“她什么都没说?” 温晴点头,“嗯。” 郭长歌无奈叹息道:“真是最坏的‘回应’……” 温晴道:“你怕什么,都过了这么久了,思扬也没把你怎么样啊。” 郭长歌不悦地道:“你觉得思扬那段时间为什么那么不待见小艾,我现在算是明白了。” 温晴道:“可现在要你去把小艾找回来的,也是她啊。” 郭长歌神情忽然变得奇怪,说是悲伤,却多了两分淡漠,说是淡漠,又多了三分郑重。 成乐道:“你又怎么了,忽喜忽悲的,疯了不成?” 郭长歌道:“你说对了,我可能是有点疯。” 成乐道:“究竟怎么了?” 郭长歌道:“你信梦吗?” 成乐皱眉,“梦?” 郭长歌道:“我一直认为梦只是梦,梦里发生的一切都是虚假的。” 成乐奇道:“难道不是?” 郭长歌道:“当然是,可如果我会被虚假的东西所影响,那对我来说这梦到底是真是假呢,你说我是不是疯了?” 成乐想了想,“你说的这些,和思扬做噩梦的事有关?” 郭长歌点头,“她把她做的那些噩梦……都告诉我了。” 成乐转头看向温晴,温晴道:“岛上时思扬也跟我说了。” 成乐道:“思扬她究竟做了什么噩梦,可以告诉我吗?” 郭长歌道:“就算我不告诉你,小晴姐又怎么会瞒着你?” 成乐道:“如果思扬不让晴儿告诉别人,我自然也不会逼她说的。” 郭长歌笑了笑,“你难道是别人?思扬既告诉小晴姐,自然就默认了你也会知道。” 成乐看着温晴,但又是郭长歌开口道:“我来说吧,思扬的梦其实很简单……” 他深吸了口气,快速道:“小艾自杀了,还是在百生面前,百生见死不救;你们两个又跑了,不知去向;还有你父亲他……算了,其他的不重要,就这么简单。” 他一口气说完,成乐立马道:“我父亲?我父亲怎么了?” 郭长歌无奈地道:“你是不是就听到这个?” 成乐道:“我……你先把话说清楚。“ 郭长歌道:“梦而已,思扬还梦到朗头活着呢。” 成乐也不傻,“难道她梦到我父亲……他……死了?” 郭长歌重复道:“梦而已。” 成乐还是有些愁眉不展,但终于还是长出了口气,道:“你刚才还说……小艾在百生面前自杀了?” 郭长歌道:“嗯。” 成乐道:“这的确很可怕,却是绝不会发生的,但你又说这个梦影响到了你……为什么这么说?” 郭长歌垂着视线,在他回答之前,温晴忽然开口:“你是不是忘了说婉若,我替你补充?” 郭长歌只有道:“在思扬梦中,婉若也死了。” 成乐不禁有些反感他再说这种话,心里有些发毛地道:“这确实是最为可怕的噩梦了……” 温晴却语气冷淡:“小艾是自杀,婉若又是怎么死的?” 郭长歌还是垂着视线,表情沉重地道:“思扬没有梦到死因。” 温晴道:“那还有百生呢,我记得思扬还说过关于他的另一个梦。” 郭长歌抬起视线看向她,“别问了,你来说吧。” 温晴便转向成乐道:“思扬还梦到了一场决斗。” 成乐只是听到这个词就有些不快,“什么决斗?” 温晴道:“百生和长歌之间的决斗。” 成乐恍然,他知道为了完成霍真的心愿,郭长歌和百生之间将来是会有一场决斗。“这场决斗怎么了?”他问,“难道思扬梦到了结果?” 温晴摇头,“没有结果,但思扬梦到的,是一场生死相拼的决斗。” “生死相拼……”成乐喃喃说着,终于觉察到了这些梦的关联,“婉若‘死’了,小艾在百生面前‘自杀’,百生‘见死不救’,然后与你之间有一场生死相拼的决斗……” 他看着郭长歌,“难道这些梦让你联系到了现实中的什么?小艾呢,你究竟让小艾去做什么了?绝不是你之前对我和晴儿说的那么简单……是不是和婉若有关?” 郭长歌嘴角挤出一丝笑容,“毕竟一起待得久了,你越来越像小晴姐了。太聪明有时真是惹人生厌。” 成乐极严肃地道:“快说!” 郭长歌看着他轻叹一声,“要不……你先打我一拳再说,反正也免不了。” 六百九十 真假 午后天稍微暗了下来,竹林里起了微风,清泉声依旧,久违的能感到一丝清凉。 在听完郭长歌的坦白后,成乐的拳头果然又握紧了,他脸上也是愤怒神色,但这一拳并没有打出去。 “你期待婉若见到那人后怎样?” “什么怎样?” “你这样刺激她,难道是想让她……” 郭长歌打断成乐的话道:“她本就想让小晴姐改变她的记忆。” 温晴道:“可你虽觉得改变她的记忆是可行的,但却不想让她自己主动要求,而是想让我主动甚至强行去改变她的记忆,对吧?” 郭长歌道:“反正结果都一样。” 温晴道:“但我却因此打破了自己的底线,不是么?” 成乐把刚才没打出的拳头重重锤到石桌上,茶杯被震得抖动不止。他道:“万一婉若见到那人后想不开,她……她……” 郭长歌道:“我当然会确保她不会那么做……” 他看向温晴续道:“当然小晴姐也得尽快做出决定。” 温晴道:“就算我会妥协,你就一定能保证在这之前不会有意外发生吗?” 郭长歌想起曲思扬的梦,说不出话来。 温晴又道:“你现在打算怎么做?” 郭长歌低着头,过了许久才道:“我还能怎么做,就算小晴姐你不会去找小艾,少庄主难道也不会吗?” 成乐皱起了眉头,道:“意思是你自己还不想放弃?你不是说思扬的梦已经影响到了你?” 郭长歌道:“我若是放弃,现在一定已经在去黎阳的路上了。” 成乐不解,“那思扬的梦呢,你究竟在不在意?” 郭长歌淡淡道:“在意,但我还是不相信世上会有如此荒唐之事。” 其实成乐对梦幻之事向来也不当回事,但他还是道:“那梦与现实联系得那般紧密,哪里荒唐了?” 郭长歌沉默着,过了片刻温晴忽然开口:“你听过说本朝的祖皇帝当年是怎会决定发起战争,入主中原的吗?” 郭长歌看向她,眨眨眼道:“别说是因为梦。” 温晴突然提起这件无关之事,只有是这样才不奇怪。 果然她表情认真地道:“此事民间未有传说,宫中知晓者也甚少,但祖皇帝确是因做了一个入主中原,一统天下的美梦,才下定决心起兵入侵。” 郭长歌撇了撇嘴,道:“那又如何?” 温晴抱起双臂,道:“我不知道,不过这‘预知梦’,或许是他们萧家人自先祖以来就有的事。我相信萧家其他人也有类似的经历,你若有兴趣,不妨去找百生问问。” 郭长歌再次沉默了,温晴没给他喘息的时间,又道:“这世上什么是真什么是假,梦是虚假的,那我问你,百生写的书是真是假呢?” 郭长歌怔了怔,答道:“有真……也有假。” 温晴道:“你知不知道他为何那么写?” 郭长歌曾想过这个问题,现在说出猜想:“或许他一直以来都是这么写书的,可能这也是百大人不选他主撰《武林志》的原因之一。” 温晴摇头,“我看过他其他书,那些奇闻传记,件件都十分确实,描述之中,并未参杂个人的好恶情感。若有未知之细节,他也不会凭空杜撰,而是会直接在书中说明,后续再努力调查清楚。莫忘了他当时找来玉汝山庄,为的就是能对冢岛二魔更加了解。” 郭长歌忽然想起柯小艾对百生的评价——“他很好”。他叹了口气。 温晴看着他,继续道:“可他写我们的故事,多是他亲身经历,应该了解最深,却有那么多不实之处。这只因为那是他心目中我们的样子,他想让那样的故事流传下去。故事虽有虚假之处,但其中隐含的他对我们的想法再真实不过。他希望关于我们的一切都很美好,希望我们平安快乐,而不想我们在看他写的故事时,想起过去那些不好的事而难过。” 世事真真假假,本就难分,真未必好,假未必坏,真中往往有假,而假中,总也能见出真来。 这道理并不难解,可世人大多只执着于辨个确实的真假,却不论好坏,不顾人心。 郭长歌一边静静听着,一边啜饮清茶,青瓷杯在天光下反映微弱的光芒。 温晴的话还没说完,在郭长歌放下茶杯后她又开口:“还有思扬,就算梦是虚假的,但她对你的关心和对未来担忧却再真实不过,不是么?” 郭长歌道:“我不怀疑。” 温晴道:“我也不怀疑,一件事便是有万一的可能会伤害到我们中任何一人,百生都绝不会去做……” 听到这里,成乐看着郭长歌道:“我也不会,晴儿不会,思扬不会……只有你……” 郭长歌没有开口回复他这未说完,却已说得很明白的话,也没有用视线回应他七分愤慨、三分鄙夷的眼神。不过温晴的视线仍接在郭长歌暗淡的眼眸中,让他逃也逃不开。 过了片刻成乐又道:“话已经说尽了,最后再告诉我们一次吧,你打算怎么做?” 郭长歌终于看向他,很快地回话道:“我会去找小艾回来,但话并没有说尽。” 成乐奇道:“你还想说什么?” 郭长歌看着他道:“我们三人,小晴姐去问了七前辈,得知了当年的真相;我问了思扬,被她的梦所影响;你呢,你问了没有?” 成乐不解地皱眉道:“问什么?问谁?” 郭长歌道:“当然是问你最想知道的问题,你觉得是问谁?” 成乐一瞬间恍然,余光瞟了眼温晴,却道:“我没什么想问的。” 郭长歌淡淡一笑,“看来是还没问,现在问也好啊,正好我也想知道。” 成乐道:“那本就是你提出的问题。” 温晴对郭长歌道:“我知道,你不过是想问我为什么不愿意帮你……又何必让公子来说?” 郭长歌道:“我问过了,可‘底线’这样答案并不能说服我。或许少庄主来问,你会有不同的回答呢。” 成乐道:“不愿意就是不愿意,这就够了,谁也不能强迫晴儿做她不愿意做的事。” 郭长歌看向他道:“这样你心中就没有疑惑了吗?” 成乐道:“我的疑惑不重要。” 郭长歌不以为然地笑了笑,“是么?” 成乐正要斩钉截铁地给他肯定的回答,温晴先开口了。 “有些事只有自己经历过,才能真正明白,说是说不清楚的。” “这话你也说过不止一次了,但何不试试呢?” 温晴长叹一声,沉默良久,但终于还是开口: “你说人生在世最难做到的事是什么?” “人力所不能及的事便有千千万万,哪有什么最难。” 温晴摇头,“最难的,是明明能做到,明明也想做,却不去做。” 六百九十一 敬佩 “七前辈虽强大,但并不是个无情的人,现在玉前辈已经恢复了记忆,你觉得七前辈为何不去找他,甚至连去见他一面都没有?” “七前辈若找到玉汝山庄去,岂不是要乱成一锅粥了?” “没错,七前辈当然想去与玉前辈相认,但她知道自己现在出现在玉前辈面前,对玉前辈或许并不是一件好事。” 郭长歌沉默片许,忽然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这就是你所说,明明能做到,明明也想做,却不去做?” 温晴不语。郭长歌盯着她看了片刻,又道:“那小晴姐你呢?明明能做的事就是用幻心术帮我,明明你也想帮我,却不帮?” 温晴道:“我当然希望自己能帮到你,可是……” 郭长歌抢过话道:可是你怕结果是坏的,那就不是帮,而是害了?“ 成乐“哼”了一声道:“你这不是很清楚吗,为什么还一直……” 郭长歌猛地转头看向他,“我清楚,你清楚么?” 成乐一怔,说不出话了。 过了片刻,温晴开口缓缓道:“幻心术改变记忆,也就是改变了一个人。这世上的事都是人做的,如果应用得当,幻心术可以解决这世上绝大多数的问题,可并不是所有问题都适合用幻心术来解决。” 郭长歌道:“你觉得我什么问题都会想着用幻心术来解决?” 温晴长呼出一口气,然后道:“或许是我呢……” 郭长歌呆了呆,“你?” 温晴道:“你不知道这有多难,所以我不能打破那条底线。” 郭长歌问:“你知道?” 温晴突然激动,身子前倾,本叠放在腿上的白净双手拍在了身前的石桌上,“你不知道……从小到大……我有多少次想要向义父施毒!” 郭长歌迎着她直视过来的目光,片刻后转开了脸,“或许你应该那么做。” 温晴重新直起身子,可眼神变得忧伤,轻叹道:“如果那么做了,我就不再是我了。我也不会遇到你们……就算遇到,我们也不会成为朋友,我或许会永远活在纠结和痛苦中。” 云层更厚,天更暗了些。风吹过凉亭,茶杯里泛起细小的涟漪。 有些事不做时纠结,决心做了更纠结。这是十分纠结中的人才能明白的道理。 成乐表情关切,轻轻抚了抚妻子的后背。 郭长歌的脸转向一旁,暗淡的视线连向远处一座嶙峋的假山,但其实他什么也没看。 温晴又道:“你不想去找小艾回来,其实我也不想让你去找她……” 郭长歌惊奇地看向她,只听她续道:“我想让你永远都别去找她,她最好也永远都不要再回来。” 这下成乐也吃惊地看向温晴,唇齿微启,想说什么,一时又没有开口。 郭长歌皱起了眉头道:“你开什么玩笑?” 温晴表情很认真,“我没有开玩笑,我一直都是这么想的。小艾若真的离开,思扬或许还会觉得不自在,觉得心中有愧,而我只会觉得这样才最好。” 郭长歌不明白,“你为什么这么说?” 温晴道:“你觉得我是为了某种目的在骗你,但并不是,这是我最真实的想法。思扬很听我的话,如果我不想让她对小艾那般刻薄,我本应该好好劝劝她,但我从没这么做。我甚至也对小艾态度十分冷淡,虽然她应该不会在乎我的态度……” 郭长歌又问:“为什么?” 温晴道:“她的性格你还不知道?” 郭长歌道:“我是问……难道你是讨厌她这性格?” 温晴道:“正相反,我很喜欢她那样的女子,甚至很敬佩她。” 郭长歌道:“那就是因为思扬,她想让小艾离开,做为好友,你想帮她?” 温晴道:“我想帮的,是你们三个。” 郭长歌道:“方式是让小艾离开?她留下有什么不行?” 温晴道:“你现在应该也清楚,小艾她……” 郭长歌自己抢着道:“她喜欢我……是……是那种喜欢,我知道的。可她不是思扬,又不要求什么。” 温晴轻叹道:“问题不在她。” 郭长歌道:“那就是思扬……小晴姐,你还是太在乎思扬的想法了。你知道她总喜欢胡思乱想,我敢说我若和少庄主举止亲近些,她甚至会吃少庄主的醋。” 成乐有些尴尬地小声道:“喜欢瞎扯也别带上我啊。” 温晴倒不怀疑,她太了解曲思扬了,也足够了解郭长歌。她凝视着他,仿佛过了很久,忽然开口道:“问题不在小艾,也不在思扬……” 郭长歌一惊,“我?” 温晴道:“小艾喜欢你,比任何人都更喜欢。” 郭长歌神情凝重,道:“那又如何,我说了,她并不要求什么。” 温晴道:“可是对她的爱,你不会置之不理。” 郭长歌无奈地笑了笑,“你难道怕我会对不起思扬,怕我会变心?” 温晴摇头,“你不会变心……甚至不会偏心。” 郭长歌细想了想她这话的意思,温晴忽又用很快的语速道:“在你心里,思扬和小艾谁更重要,马上回答我!” 郭长歌没有马上回答,但温晴却马上知道了答案,她叹息道:“你爱思扬,也爱小艾……” 郭长歌没有反驳,温晴续道:“你还爱着公子,爱着我,爱婉如婉若……每一个朋友,每一个与你相识之人,人家若是爱你,你便做不到辜负。你就是这样的人,怕是这辈子都不会改变……” 郭长歌突然想起之前在船上,那个月光皎洁的夜晚,他和小艾的交谈。她也说他爱着每一个人……后来她又说了些奇怪的话……郭长歌当时也没如何在意,中间一度忘了,现在却又清晰地想了起来—— 她恳求他,求他不要带她去找曲思扬辩驳什么,她甘愿自己一个人住得远些……这份抗拒已经很是奇怪,但接下来说的话更是让人完全摸不着头脑。 她说:“师父,如果你是我就好了……” 又说:“可是,师父才是师父……” 这话究竟是什么意思,此时的郭长歌仿佛已经看清了,却又似隔着一层薄薄的雾。 “长歌。”温晴的声音将他从纷乱的思绪中拉回,“你从不懂得停下来,爱你之人若在河的对岸,那不管这河有多宽,河流多么汹涌湍急,你都会不顾一切地游过去。所以只要小艾还在你身边,只要思扬还是那个思扬,总有一天,你就必须在她们之间做出选择,而你永远都做不了这样的选择,不是么?” 郭长歌说不出话,但对柯小艾之前的话,他似乎看得更清晰了些。 沉默了一阵,温晴长叹一声,“人总是看见了什么好东西,便想去握在手里。我敬佩小艾,因为她不是这样,她何时都能够停下来。对心爱之人,她都只是陪在他身边,甚至隔着河流相望便心满意足。从不争求,从不奢望……只可惜,这世上只有一个柯小艾……” 六百九十二 可贵 “正因她是如此……如此……总之除非她自己想离开……谁也不能逼她!”郭长歌几乎是带着警告的语气说道。 “我若一定要逼她呢?”温晴竟问道。 成乐惊讶地看着妻子,“晴儿,你不要……别这样……” 郭长歌却又说不出话了,缓缓垂下了头。 温晴看着他,“这就是你的问题,看似豁达淡然,实则什么都放不下。什么都放不下,就永远不会停下脚步,所以我绝不可能让幻心术为你所用。否则这件事也很好解决了,改变我、思扬或者小艾的记忆就是了。” 郭长歌还是没有回应,而成乐睁大了眼看着温晴,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良久之后温晴轻叹一声,“何况,若打破底线,只怕连我自己都会一发不可收拾。” 现在成乐总算多少明白了些妻子的担忧,他一点都不怀疑,只要他需要,她就会不求任何回报地,付出一切来帮自己,但有时候拒绝和阻止,远比接受和帮助更为可贵。 理解到妻子的这层用心,成乐看着她淡淡一笑,随后转向郭长歌,神情立时变作严肃。 太阳从云层后出来,又回去,不知循环了几次。 “你在想什么?”成乐问。 郭长歌垂着头,神情比成乐更严肃几分。温晴看着他,目光中有几分期盼,却又似十分消极。 毕竟,有些事只有经历过才能真正明白…… “你现在明白了吧?”成乐又道。 郭长歌茫然地抬眼,皱着眉头,看起来像是还在努力思考着什么。 成乐也皱着眉头,有些不耐烦地道:“你难道还不明白?” 郭长歌眨了眨眼,“什么?” 成乐问:“你在想什么?” 郭长歌缓缓地开口:“我在想……两句话。” 成乐有些好奇,“什么两句话?” 郭长歌把视线移向温晴,停顿了一下道:“这世上只有一个柯小艾。” 这是温晴才不久前说过的话,成乐知道,但不解,“你就是在想这个?还有一句呢?” 郭长歌又看向他,却不开口,只有神情愈发凝重。 * * 他们在演武堂里找到了百生,他正借这场地与方元对练。从凌风岛过来的其他人也都待在这里,在一旁观战。 苏霁月首先注意到他们三人进来,她喜笑颜开地起身迎了过来,“郭大哥,你们聊完了?” 郭长歌点头,同时看向正不断向方元出招的百生,他额上冒了不少汗,神情看起来很急。毕竟那是一套最粗浅的拳法,虽然在强横内力的加持下威力惊人,但每一拳都被方元轻松闪避。 霍真自然不是舍不得教自己徒儿更加精妙的武学,他是想让百生先学会利用自己体内强大的内力更好地控制身体,让力量和速度达到某种微妙的平衡,使自己的动作不会那么容易被看穿,而不止是像百生现在一样,只是加重出拳的力道,却拳拳落空。 郭长歌当然也明白,若那份内力不是在从未认真学过武的百生体内……就比如成乐,他的武功本是远不及方元的,但若他得到那份内力,就算不用任何招式,只是单纯冲过去乱打一通,方元怕是也逃不开。 百生忽然也注意到了郭长歌他们,看了过来,同时停手。方元怔了怔也转过头,就在这时百生正前推出一掌。随着一声惨呼,方元飞了起来,正好落向坐在地板上观战的几人,他们立时起身避开,任由方元摔了个结实,嘴上叫痛,抱怨个不停…… 苏霁月笑道:“兵不厌诈,你没听过吗?” 方元大叫道:“谁是兵啊?切磋还是打仗啊?” 百生也笑着上前,抱拳道:“承让承让。” 方元指着他鼻子道:“承让你……” 他费劲没让自己骂出来,“你给我等着!” 婉若是刚才避让的几人之一,她现在就站在方元身后,冷冷道:“你想怎样?” 方元听得打了个冷颤,甚至不敢回头看上一眼,怂得就像婉若的短刀已经架在了他脖子上一样。“我……我就这么一说……” 他喜欢女人,尤其是漂亮女人,但武功比他高的漂亮女人,他向来敬而远之。 他知道婉若的武功很强,虽然没比试过,但他听过“五圣”之一楚钟何的名头。与郭长歌他们认识这么久,他当然也已知道楚钟何就是龙川,而婉若是他的亲传弟子,那手快刀的棘手程度,他是永远都不想知道的。 事实上,若真打起来,婉若取胜的机会确实不小。 百生道:“方元兄,刚才是我不对……不如你也打我一掌出出气。” 方元“哼”了一声没回应。其实百生是真心诚意的,但方元背后还有一个随身带刀的女人正恶狠狠盯着他,更不用说霍真肯定也不会放过伤他徒弟的人,所以方元是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打得出这一掌的,于是在他听来,百生完全是得了便宜还卖乖,怕他气不死的。 曲思扬一直就在婉若身边,到这时,她终于忍不住向郭长歌他们走过去,道:“你们……” 郭长歌没等她说完就向百生走去,曲思扬怔了怔,转头生气地看着他。温晴挽起曲思扬的手臂,带她一起跟上郭长歌的脚步。 郭长歌在百生面前站定,神情严肃。 百生眨了眨眼,“怎……怎么了?” 郭长歌道:“我有事要问你。” 百生看起来有些局促,“预……预知……” 温晴忽然轻咳了两声,百生忙改口:“什么事?” 郭长歌道:“你昨晚说了一句话让我很在意。” 百生道:“什么话?” 郭长歌道:“你说,‘成庄主可能是故意被抓的’。” 成乐皱眉。百生在回想,苏霁月也有印象,道:“郭大哥,那摆明是他脑袋糊涂了乱说的,别理他。” 郭长歌不理她,看着百生道:“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姬虎、婉若、婉如、方元……众人都凑了过来。 百生挠了挠头,“为什么……成庄主不是已经做过一次这样的事了么,在云州时他不就是故意被朗护卫抓的吗?不过我也只是说有可能……” “这世上只有一个柯小艾。” “成庄主可能是故意被抓的。” 这两句话在温晴脑海中回旋,她在努力找出它们的联系,回过神来时,她发现郭长歌正盯着自己。 “小晴姐。”他道,“你怎么想?” 温晴向身边几人看了一圈,最终视线落回郭长歌脸上,沉声道:“七前辈不是小艾……” 郭长歌立马问:“她人呢?” 温晴不说话,觉察到气氛有些奇怪的成乐开口道:“七前辈吗,她没跟我们一起过来。” 郭长歌和温晴对视,他忽然转身向外走去,温晴拉着曲思扬跟上,成乐问:“又去哪啊?” 郭长歌边走边道:“找七前辈……也找你父亲。” 六百九十三 软肋 可他们却没有找到白钰儿,不知什么时候她离开了厉府别墅,厉家的主人不知情,连她手下那些女子们也都毫无察觉。 厉府大院中,厉直和凌飞雪请众人进屋再细聊,郭长歌却呆在原地,一脸认真地,似乎是在想什么。 看他这样,其他人也都没动作,更不说话,好像生怕打扰了他思考。 良久之后,终于是成乐忍不住道:“你之前说找我父亲是什么意思,你知道他在哪里?” 郭长歌看向他,“七前辈去了哪里,你父亲就在哪里。” 成乐不耐烦地问:“到底在哪?” 郭长歌道:“我去找。” 成乐道:“什么意思?” 郭长歌道:“我替你去救你父亲……” 他余光向一旁的百生和婉若看了一眼,续道:“你帮我去做一件事。” 成乐皱眉,“做什么?” 郭长歌道:“去找小艾。” 成乐有些惊讶,同时又疑惑郭长歌为什么让他去。 这时曲思扬忍不住道:“不行,我说了,必须你自己去!” 郭长歌旋身转向她,“我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曲思扬道:“有什么能比小艾……” 她看着郭长歌此时无比坚定的眼神,话没再说下去。 郭长歌道:“我向你保证小艾不会有事的……这件事我之后再向你解释。” 曲思扬盯着他看了片刻,最后也只好轻叹了一声,没再多言。 郭长歌重新看向成乐,“怎么样,你去把小艾找回来,我保证你父亲平安无事。” 成乐沉默片刻,道:“你只是不想让我跟你去救人,所以才找件事给我做吧?” 郭长歌道:“当然不……不止是这样。” 他淡淡一笑续道:“就像思扬说的,本该我自己去找小艾的,我是完全信任你,才让你代我去。” 成乐才不听他这套,“你只是嫌我累赘罢了。” 郭长歌眼神突然认真,道:“不是累赘,而是软肋。你也应该明白,你是你父亲唯一的软肋,当下这种情形,你离他越远越好。” 成乐当然明白这一点,虽然他很担心父亲的安危,但此时也只好妥胁,道:“好,我去找小艾。你信任我,我也信任你。不管父亲他是故意被抓还是如何,我相信你会保他平安。” 郭长歌轻轻点头,“嗯”了一声。 成乐看向了身旁的温晴,温晴便问郭长歌:“我呢?” 郭长歌叹道:“我不知道,小晴姐你自己决定吧。” 又过良久,温晴对成乐道:“公子,我也去救人,好吗?” 成乐道:“有什么不好的,有你帮忙,我也能更放心些。” 温晴道:“公子自己一人,路上要小心些。” 成乐道:“不必担心我,你们要做的事才危险。” 然后他问郭长歌:“我什么时候出发?” 郭长歌道:“事不宜迟,现在就走吧。记着,行踪尽量隐蔽些。” 见状凌飞雪立马派人去准备盘缠和马匹,温晴将成乐送到大门外,又说了些夫妻间体己的话,成乐便跨马出发了。 温晴从外面回来时正好撞上往外走的百生和婉若,三人对了个视线,温晴也不多问,径直走向郭长歌。 温晴过来时,曲思扬正在说话:“你是说成峙滔回玉汝山庄了?” 郭长歌道:“是,你也快出发吧,去找师父。” 曲思扬皱眉道:“我不明白……成峙滔不是被抓了吗?” 郭长歌道:“很简单,这其实是一个局,局中的关键人物是玉心远,玉前辈他……他算是七前辈的……” 曲思扬道:“你又想说软肋?” 郭长歌道:“或许吧,总之你快出发,到时候赶不上就完了。” 曲思扬很努力地思考这件事,“我大概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可师父他未必会愿意去救成峙滔啊。” 郭长歌道:“师父的直觉向来很准,他一定会去的。” 曲思扬道:“什么直觉?” 郭长歌咳了声道:“别的不说,你莫忘了是七前辈救了你娘。到时候你别说是去救成峙滔,而说是去帮七前辈不就行了?” 曲思扬道:“好吧,那我们在珑城见了。” 郭长歌点头回应,忽然看到曲思扬脸上现出笑容。 “你笑什么?”他问。 “不知道……可能比起岛上,我更喜欢山上吧。”说完,她便微笑着转身走了。 郭长歌正莫明其妙,又听温晴问道:“你呢,喜欢在山上还是岛上?” 郭长歌问:“什么意思啊?” 温晴没回答他,自顾自地道:“我也喜欢山上,那段时间可真开心啊,那个不大的院落住着我们一群人,就像家一样……” 郭长歌看着她,她微笑着,顿了顿又道:“山还是那座山,院子也还是那个院子,不管我们什么时候回去它们就在那里,也不会有什么变化,可惜……” 郭长歌道:“你是想说人会变?” 温晴看向他,“你或许没有变,但我确实变了许多。” 郭长歌道:“有么?我没觉得啊。” 温晴道:“不说了……我们呢,也是现在就走吗?” 郭长歌道:“不急,我得去找徐清嘱咐些事情。虽然我不觉得还会有人死盯着少庄主不放,但以防万一,最好还是派些人暗中护送他一程。” 温晴点头表示同意。 郭长歌又道:“你和少寨主就回拂柳山庄解释一下我们的计划吧,我们就这么走了,不得把那位霁月小姐气个好歹?” 之前从拂柳山庄离开时苏霁月被苏素染叫住了,不让她跟来凑热闹。方元作为苏家的外门弟子,见状自然也不便跟来。 其实那时苏素染只想听郭长歌说一句“没关系”,似乎这句话反倒是能拉近他们之间的“关系”。而郭长歌根本不在乎谁跟来谁不跟来,但那时他急于证实猜想,连声招呼都没和苏素染打就急匆匆离开了,留下了急得跳脚的苏霁月和心里空落落的苏素染。 在大多数情况下,苏素染都是极为理智之人,情爱得失之事于她来说,远不及家族兴衰重要。所以她虽不是柯小艾,有时也会黯然神伤,但她也能做到若无必要,此生不奢求任何的回应和报答。 “可我们的计划到底是什么啊?”正要与温晴一起离开的姬虎忽然回过头来问。 郭长歌看着他,片刻后嘴里吐出四个字来:“赶尽杀绝!” 六百九十四 安心 夜,无月。 荒野中燃着一点亮光,天上点着万千星火。 远处暗林中不时传出的兽叫所带来的不安,被姬虎平和的鼾声盖过。 郭长歌往火堆里添了把柴,忽然向旁瞄了一眼道:“怎么,难道少庄主从来不打呼噜么?” 温晴坐起,背靠在一旁一棵矮树上,“你去睡吧。” 郭长歌摇了摇头。温晴知道他练的功会让他有时不能睡觉,有时又不能吃饭,总之麻烦得很,便没再说什么。两人就沉默地看着火堆,平静地坐了很久。 “赶尽杀绝……”温晴忽然喃喃道。 “什么?”郭长歌转头问。 温晴也看向他,“你打算怎么做?” 郭长歌又转向火堆,“不是我打算怎么做吧,是七前辈打算怎么做,我们只是去帮她的。而以她的为人,当然会赶尽杀绝。” “她的为人?” “她是什么样的人现在岂非已经很明白了?” “你觉得她一开始就知道整个计划?” “就算她不是与成峙滔一起设计了这个计划,她应该也很快就反应过来,而且默许了。”郭长歌说着轻叹一声,“否则她为何要杀上官辰?” 他顿了顿,接着道:“以她的武功,一时兴起杀个把人没什么稀奇,但并不代表她杀任何人都没有理由。” 温晴想了想,道:“她想激怒敌人?” 郭长歌道:“那些人谨慎了这么多年,当然不是这么容易会被激怒的。七前辈她……只是想造一个变数出来。” 温晴道:“嗯,毕竟是家里的孩子被人杀了,上官家的长辈就算再谨慎,肯定也多少会有些不冷静了。” 郭长歌道:“没错,成峙滔抛出饵,但鱼若不上勾也没什么办法,但若有一条鱼先忍不住咬上来,其他鱼也定不会就那么看着饵食被独吞。” “会这么顺利么……” “那些人当年从仙山离开时自然是很团结的,可这么多年过来,他们都各自发展了势力。现在他们之间唯一的联结是共同的目的,但若有可能,他们当然会希望达成目的只有自己一个。成峙滔知道只有利用他们这种关系,才能把他们聚集起来,七前辈也明白这一点。” 温晴道:“可如果那些鱼还是不上勾,而是选择分食那只忍不住要咬勾的鱼呢?” 郭长歌淡淡一笑,“那对七前辈又能有什么坏处?” 随即他收敛了笑意又道:“不过我觉得也是时候了。都这么多年了,那些人应该也明白这次可能是他们这辈子最大的机会。就算知道可能是陷阱,可那饵对他们来说,实在太诱人了,于是只有铤而走险,试图把水面上抛钩的人拉下来。” 温晴沉默片刻,道:“那七前辈呢,那些人给她的饵,对她来说算不算诱人呢?” 郭长歌一边添着柴,道:“七前辈对玉前辈是何态度,最后我们会知道的。” 温晴盯着他被火光映红的侧脸,“你怎么想?” 郭长歌道:“我怎么想重要吗?” 温晴笑了笑道:“反正无事可干,聊聊呗。” 郭长歌还是慢慢添柴,过了会儿才开口:“我只知道如果七前辈真为玉前辈的安全着想,这时候就不应该再接近他。七前辈不出现的话,那些人也没必要对玉前辈出手。七前辈和玉前辈毕竟曾是夫妻,那些老家伙惧怕着七前辈,又都极其理智,在不能完全确定风险前,不会因为愤怒或是一时冲动就做出对自己无益的事。” 温晴道:“可正如你所说,是时候了,那些人明白这次可能是他们最大的机会,对七前辈来说,又何尝不是如此?那些人相互联合却又随时能舍弃同伴,要逐个击破几乎不可能,可要把他们聚一起又太难……这实在是难得的机会。” 郭长歌道:“这不是借口,你会为了把握什么机会而将少庄主置于险地吗?” 温晴道:“那……如果七前辈她不出现……” 郭长歌抢着道:“你是想说除了玉前辈,成峙滔也会有危险?毕竟七前辈如果不出现的话,就相当于是成峙滔耍了那些人……” 温晴道:“那些人总不会一点脾气都没有,就算不杀人……他们肯定有办法让人生不如死。” 郭长歌道:“成峙滔决定帮七前辈对付那些人,这是他自己的选择,但玉前辈并不知情,他在整件事中被当成了一件拿来用的工具。如果七前辈真的还在乎玉前辈,这个抉择难道不是很容易做吗?” 温晴微微蹙起了眉,“这是你的想法,还是你以为七前辈会这么想?” 郭长歌怔了怔,然后缓缓道:“你不是说我一直没变么,所以我在想我也是时候有些变化了。如果什么都想要,往往可能什么都得不到……不是吗?” 温晴无言。姬虎的鼾声更重了些,让人心烦,木柴在火堆中爆裂的噼啪声也有些刺耳。 温晴抱膝坐着,脸上的神情略为凝重,又过良久,忽然小声道:“什么事都要扯上个选择,你难道要变成他那样?” 郭长歌看向她,“成峙滔?” 接着他笑了笑,没有赞同,也没有反驳。 他算是这世上最了解成峙滔那一套的人了,就拿现在来说,成峙滔肯定又是想着实现白钰儿和她敌人双方的所谓“心愿”,不过其中只有一方的心愿能够真正实现,那全看他们自己的选择。 当然没什么心愿能够凭空实现,关键在你敢不敢承担去实现心愿的风险和代价,肯不肯舍弃一些东西。这么多年来,郭长歌知道,真正能实现心愿的怕是寥寥无几,他们大多数,都毁灭在了自己的欲望中。 成峙滔乐于见到这样的事,郭长歌并没有这样怪异的趣味,所以他当然不可能变成成峙滔那样,只不过是,现在稍微有些理解他了。 温晴忽又道:“或许七前辈有对付那些人的办法。” 郭长歌立马不留情地回道:“她一人的武功就算再高,也对付不了那么多人联手啊。而且成峙滔在人家手上,山庄的人也帮不上忙,七前辈又能有什么办法?” 温晴道:“你真觉得七前辈没有任何准备就敢现身?” 郭长歌道:“反正我是想不到,不然也不会这么急着去帮忙。至于那些人,他们应该更想不到,否则也不会上钩。” 温晴道:“可七前辈并没有找我们帮忙,如果她没办法的话,为什么不呢?” 郭长歌道:“她自己有办法当然好啊。” 温晴道:“那你呢,你有什么办法,只是打算硬碰硬吗?” 郭长歌皱眉看向她,眨了眨眼道:“你是不是有些太紧张了。敌人是很厉害,前所未有的厉害,可现在的情况,我们也只能随机应变。” 温晴垂下视线轻叹一声,“不知道为什么,我有很不好的预感。” 郭长歌突然笑了,“难道你刚才也做了预知梦?” 温晴抬眼看向他,“你……果然没骗过你吗……” 郭长歌道:“你说得很真,少庄主配合得也很好……你是不是让他在你说这件事的时候不要说话,也不要有任何反应?” 温晴沉默着,郭长歌又微笑道:“所以我没法从他身上看出任何破绽来,可百生也那么不会撒谎,是你没想到的吧?” 温晴道:“或许是因为他还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让他配合我说那样的谎,又或许只是因为面对的是你……” 郭长歌笑道:“我没料到你竟然会想出这样无聊的办法……” 温晴的脸色沉了下去,起了微风,火光忽明忽暗,不辨她是恼还是悲。 郭长歌突然向后仰倒躺在地上,枕着背到脑后的双臂,望着漫天繁星,开口道:“不过我并不讨厌你这个无聊的谎言……” 他闭上眼睛,轻声续道:“你的担忧,我多少有些了解了……” 温晴起身来到他身边坐下,接替他给篝火添柴。不久后又响起了另一个呼噜声,竟一点不输给姬虎。 温晴听着,微笑…… 六百九十五 劫城 郭长歌、姬虎和温晴三人快马加鞭,日夜兼程,一路上除了短暂的进食和休憩,一刻没有耽搁,只半个多月便至晋地,离珑城只剩一日路程。 他们来到一处村镇,在街上勒马缓行,经过一家客栈时,郭长歌忽然翻身下马,随后温晴也下了马。 姬虎不解地看向他们,“怎么了?” 郭长歌道:“饿了。” 姬虎听他这么一说,心中虽有些疑惑,但这些天赶路吃的都是些粗陋干粮,此时闻到街边小食和店里飘出的饭菜的香气,实在有些难以忍受。笑意不觉挂上嘴角,便也要下马,决定先好好大吃一顿再说别的。 可郭长歌拦住了他,道:“你继续走。” 姬虎一怔,“我一个人么,走哪去?” 郭长歌道:“找你父亲。” 姬虎又是一怔,“我爹?找他做什么?” 郭长歌笑道:“你这做儿子的老在外边瞎混,回家了当然得先去看看他老人家啊,尽尽做儿子的本分。” 姬虎有些生气地皱起眉,“你是不是不想让我和你们一起去对付那些坏人?” 一个强盗称别人为“坏人”,听着总是有些怪异,郭长歌不禁发笑,温晴也笑着,随即她转身走进身后那家招牌老旧残破到连上面的漆字都看不清了的小客栈。 姬虎看了她一眼,然后又把目光转向郭长歌道:“我知道你是好人,你身边的人也都是好人,你要对付的那当然就是坏人了。” 这说法郭长歌自己总不能说错,只有笑着点头。 姬虎却笑不出来,他依旧一脸愤懑,两眼直勾勾盯着郭长歌说道:“你不把我当哥们儿,有危险的事就要支开我,是不是?” 没等郭长歌回话他又道:“所以说你是好人,只有极好的人才会在乎我这种人的死活。” 郭长歌眨了眨眼,“你这种人?” 姬虎转开视线,黯然叹息道:“连和你们一起面对敌人的资格都没有……比起少庄主、温姑娘还有苏小姐他们,我确实没什么本事,还是个强盗。所以你虽在乎我这条小命,但终究不把我当做是朋友。” 看他这样,郭长歌脸上的笑意竟更多了,他笑道:“你怎么忽然这么多愁善感呢?我怎么不把你当朋友了,我不也让其他人各去做各的事了吗?” 姬虎眼神里竟有一些女子般的幽怨,道:“其他人都是去找人帮忙的,而我……” 郭长歌笑道:“你也一样啊。” 姬虎怔住,“可你不是让我……” 郭长歌道:“你不乖乖做一个孝顺的好儿子,怎么说动姬寨主来帮忙?” 姬虎诧异地皱眉道:“我爹?他能帮什么忙?他的武功也不比我强多少……” 郭长歌微笑道:“做他最擅长的事就行。” 姬虎道:“最擅长的事?” 郭长歌向四周看了看,然后稍微压低了声音道:“我想请你和你父亲去打劫。” 姬虎奇道:“打劫!?” 郭长歌做个噤声的手势,笑道:“没错,不过不是劫道,也不是打劫小村小镇……” 姬虎问:“那要劫哪里?” 郭长歌的神情忽然变得严肃,道:“珑城。” 姬虎吃了一惊,然后显然有些动摇,“这……这个……为什么啊?” 郭长歌道:“现在告诉你也没用,倒是不要再在这儿耽搁了,你尽快走吧。” 姬虎张皇地道:“可是……珑城那么大怎么劫啊?人家官府不去剿黑龙寨就不错了,我们还送上门去?” 郭长歌脸色一沉,冷冷道:“你不是要帮我吗?你应该也知道我们面对的是怎样厉害的敌人,难道没有做好觉悟就说要帮我?” 姬虎开口:“可……可……” 他说不出话了,他的确是想要帮郭长歌的,只要郭长歌把他当朋友,让他死都行,但他不能带着整个寨子的人去送死。 就在姬虎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时候,郭长歌忽又笑了。姬虎疑惑地看着他,问:“你……怎么了?” 随即反应过来道:“难道……你是在开玩笑?” 郭长歌微笑道:“没和你开玩笑。不过你别怕,尽管去珑城大闹特闹吧,官府自有人会处理,周边各城的府衙也不会有人支援。” 听他这么保证,姬虎松了一大口气,道:“可我还是想问为什么要这么做,这不像你会让人做的事啊。” 郭长歌笑了笑,然后开口解释。过了一会儿,郭长歌刚好说完时,姬虎看到温晴从那家客栈走出来,她一只手托着一个油纸包,另一只手提着两只皮囊壶。 走近后,温晴微笑着把散发着油香的温热纸包递给姬虎,然后又将那两只水壶放进马褡子里边,道:“这是些酒水,是你爱喝的……鸡趁热吃……” 姬虎没等她说完就剥去了油纸,抓着一整只烧得金黄的烤鸡大嚼起来,皮酥肉嫩,甚是美味。他边吃边含糊不清地道了声谢。 【认识十年的老书友给我推荐的追书app,野果阅读!真特么好用,开车、睡前都靠这个朗读听书打发时间,这里可以下载 .yeguoyuedu 】 郭长歌道:“这就走吧。” 姬虎道:“好。” 郭长歌在马屁股上轻轻一拍,蹄儿嘚儿响,姬虎驾马出发了。 郭长歌和温晴目送他远去后转身进了客栈,大堂没什么人,他们径直来到柜前。掌柜的是个身形清瘦,颌下留着短须的中年人,他神态甚是恭谨,道:“两位要问的那人,并没有出现过,但与往常一样,可疑之人多少有那么十来个。” 温晴转向郭长歌,道:“七前辈精通易容之术,就算是我们两个与她面对面,怕是也认不出来。我们还要一一去确认吗?” 郭长歌没有立时回答,而是若有所思地盯着温晴的脸。她很白,但不像曲思扬那般雪白,更不是苍白,而是给人一种温暖润泽之感。 温晴有些不好意思,又有些生气地道:“你盯着我看什么?” 郭长歌道:“我完全不懂医术,但也能看出小晴姐你的身体定然康健。” 温晴知道他一定是想到了什么,静静听着。 郭长歌继续道:“人的脸若是没有血色,那一定是出了什么问题。至于有什么疾病我也不懂,我只知道人若失了血,脸色应该会苍白些。” 温晴点头,正要问他为什么要说这个时,郭长歌却又转了个话题问道:“你还记得七前辈保持年轻的那门功夫叫什么吗?” 温晴想了想,“好像是太阴玄功。” 郭长歌道:“不对啊。” 温晴道:“不对?” 郭长歌皱眉道:“我突然想起来了,当时七前辈提起这门功夫时你并不在场,你是怎么知道的?” 温晴道:“思扬跟我念叨过。” 郭长歌恍然,“哦……看来她还是很想练这功夫呢。” 温晴笑道:“哪个女子不想永远年轻呢?” 郭长歌道:“可惜要练这功夫的条件实在有些麻烦。” 温晴点头,大大方方地道:“我听过,需得是处子之身,对吧?” 郭长歌道:“七前辈她……” 温晴道:“她不是,但七前辈自然有她的办法。” 郭长歌道:“她的确说过,若非处子之身,也有一法可使修习太阴玄功者保持容颜不老。那时思扬问她是什么方法,她回答说,思扬不会想知道的,就算知道了,也绝对做不到。” 他顿了顿问:“你说这法子会是什么呢?” 温晴不说话,表情忽然变得有些凝重。 过了片刻,郭长歌突然转向在旁听得很是入神的掌柜,道:“如果我们要找的不是一个少女,而是一位老婆婆呢?” 六百九十六 豁命 少女很白,白得有些不寻常,有些病态。 她的声音听起来也很虚弱,还有些颤抖:“今早我……我……的确见过主人。” 郭长歌又问她,“姑娘怎么称呼?” “我……我……” “心茹,她叫柳心茹。”那苍白女子身旁的女子道。 郭长歌对说话的女子有些印象,她身材比其他女子高些,年纪似乎也稍大几岁,其他女子都叫她阿琼姐。 当郭长歌问起最后见过白钰儿的人是谁,阿琼便带他们来找到了柳心茹。和郭长歌一起进了房间的除了阿琼,便只有曲思扬,其他人都在外面等候。 柳心茹神情腼腆,到现在为止,她还没敢直视郭长歌和曲思扬的脸。 郭长歌看着她毫无血色的面颊,有些担心地道:“姑娘你……没事吧?不舒服吗?” 曲思扬转头瞪向他,“你在乱问什么啊,人家有没有事舒不舒服和你有什么关系?” 郭长歌拍拍她肩,无奈笑道:“那你来问吧。” “我问就我问。”曲思扬说着转向柳心茹,有些大声地问道,“喂,你知道你们主人去哪里了吗?” 柳心茹怯生生看了曲思扬一眼,然后轻轻摇了摇头。 曲思扬有些生气,“你又不是不会说话……难道你知道你们主人去了哪里,但不敢说?” 闻言,柳心茹神色焦急地飞快摇头,但还是没有开口。 阿琼向曲思扬赔笑道:“曲小姐你莫怪,心茹她性子软,怕生人,尤其没怎么接触过男子,所以她不是故意不说话,只是吓得开不了口了。” 郭长歌不好意思地笑笑道:“唐突来访,姑娘莫怪。” 曲思扬皱眉看向柳心茹,道:“我也不是男人,再说男的就会吃了你不成?” 柳心茹头压得更低了。 曲思扬顿了顿又开口:“你真的不知道你们……” 郭长歌忽然开口打断她道:“行了,不知道和不敢说没什么区别,不用问了。” 曲思扬道:“怎么没区别,如果她知道,我就不信撬不开她的嘴。” 柳心茹吓得退了一步,阿琼看着曲思扬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敌意。 郭长歌道:“我本就知道七前辈去了何处,来问柳姑娘只是为了确认。” 曲思扬奇道:“她什么都不说确认什么?” 郭长歌解释道:“如果柳姑娘能说出七前辈的去向,若与我想的不同,那我的猜想便可能是错的,我们去验证就是;但柳姑娘说不出,那不管她是不知道还是不敢说,我都有自信我猜的是对的。” 曲思扬“哼”了一声,“那走吧。” 郭长歌却道:“等一下,我还有一个问题。” 曲思扬更生气了,“你不是跟我说不用问了吗?” 郭长歌道:“我不是要问柳姑娘……” 他看向阿琼,“阿琼姑娘,你和你其他姐妹们都说今早没见过你们的主人,可你怎么知道今天最后见过你们主人的是柳姑娘?” 阿琼的神色忽然有些古怪,“我……这个……” 这时柳心茹竟然开口了,“大家都知道今天轮到我给主人送早饭。” 郭长歌视线一转,问道:“柳姑娘你是负责准备早饭的吗?” 柳心茹的神情马上又变回了原来的局促,低着头道:“我……我不是,我只是给主人送饭。” 郭长歌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然后牵起曲思扬的手,拉着她转身道:“走吧。” 曲思扬边走边不屑地道:“你就问这个啊?” 郭长歌笑道:“随口问问罢了……” * * “遇见奇怪的事,若能直接问明白,总比自己去想省时省力得多。我这人其实很懒,所以我一般都不会放过任何能够问的机会。” “可是你并没有问出什么啊。” “那位阿琼姑娘的反应已经回答了我很多了,至少让我知道这件事不简单。” “哪件事?” “送饭啊。” 郭长歌走在野外一片柏树林中,温晴就在他身边,但他并不是在和温晴说话。 他们走得很慢,一位拄着拐杖的老婆婆走在他们前面,步子慢而稳健,满头白发光亮如银,声音柔和但字句震慑人心,让人难以违逆: “你继续说。” “那些姑娘们都那么尊敬你,感激你的再造之恩,甚至视你作神明,自然是人人都愿意寸步不离地倾心服侍。要说她们中有几个厨艺甚佳的,每日轮流为你烹饪饭食,时日久了,余人都知道某一天是她们中的某一个掌勺也不奇怪,但送饭这种事若还排班轮次,像那位柳姑娘说的,大家都知道今天轮到她给你送饭就多少有些奇怪了。你和她们之间可不是普通的主仆关系,就算是普通的主仆,主人大概也会选个体己的仆人来伺候自己的饮食起居。” “很多事情就算有些奇怪,也不是完全不可能吧?” “有些奇怪就够了,足以让我知道这件事还有其他的可能性。” “什么可能性?” “比如哪个人哪天给你送饭是由你亲自定下的,如果真的是这样,你选择那些女子的理由肯定不只是让她们送饭那么简单了。” 老婆婆忽然驻足,“然后你就想了——‘血’?” 郭长歌停步道:“证据不足,不过是灵光一闪罢了。” 老婆婆“哼”了一声,缓缓转身道:“我看你是误打误撞,歪打正着。” 郭长歌微笑着点头承认,“也可以这么说吧。” 老婆婆已转过身面向郭长歌和温晴。一般来说,没有人会在意一个老太婆的美丑,只会说她是慈祥些,或是威严些,可这位的脸却让人忍不住去想象她年轻时的样子。 但郭长歌和温晴不必想象,他们很清楚她年轻时的样子,她便是小七、李七娘、巧玲、白钰儿……不管名字是什么,也不管外貌如何,她就是她。 李七娘道:“心茹面色苍白,并不是因为失血。她用我教她的方法,每十日一次,以空心银针取血,每次取一小碗,连皮肉之创都微不可察,更不会对气血有什么损伤。” 郭长歌道:“可那姑娘……” 李七娘道:“她天生体质如此,不受补,但现在已并非贫血。再加上幼时家贫……我初见她时,她被她家……被人卖到妓院,那老鸨还嫌她是病秧子,只出三钱银子,后来我花了十两为她赎身,那时她瘦小得不成人样,一只脚也已踏入了鬼门关……” 郭长歌神情凝重,喃喃道:“三钱银子……” 李七娘冷冷道:“我听说你自幼与你师父闯荡江湖,这种事难道还见得少吗?” 郭长歌叹道:“不少,不少……” 此时一旁的温晴开口道:“有些人就算见过再多,也是永远不会习惯的。” 李七娘道:“这世道本来如此,习不习惯都不会有什么改变。” 郭长歌道:“七前辈,你说柳姑娘十日取一次血,那还有多少位供你取血的女子。” 李七娘道:“非处子之身修习太阴玄功,若想保持容颜不老,就须每日饮下处子之血,一日不可间断。” 郭长歌有些感叹地道:“那就是十人了。” 李七娘道:“那又如何?” 郭长歌忙摇了摇头,没有说话。每日饮人鲜血这种事,在常人看来或许可怕,但对李七娘,凭她高超的医术、合理的安排以及她对那些献血女子天大的恩情,她并未伤害或强迫任何人,郭长歌也没什么好说的。 【推荐下,野果阅读追书真的好用,这里下载 .yeguoyuedu 大家去快可以试试吧。】 李七娘忽又道:“我再问你,你如何断定我不会易容?去年从云州到江州一路上,我便是靠易容保持少女容貌。年轻的身体虽然有万般好处,可我多年来四处游历,也不是时时能喝到处子鲜血,于是易容之术便十分重要了。我现在这副样子,连我自己都没见过几次,你又如何知道我这次会以真面目示人。” 郭长歌道:“正如你所说,你现在的样子没什么人见到过,也就不会被敌人盯上。只有山庄乾坤堂的人,会对进入此地界所有生人进行调查和监视。” 李七娘道:“我若不是怕引起注意,那些鬼鬼祟祟的家伙……” 郭长歌笑着替她道:“早就没命了……是吗?” 李七娘“哼”了一声,顿了顿道:“我现在的样子没别的人见过,只说明我可以这么做,但并不能解释我为什么这么做。” 郭长歌道:“我解释不了……只是隐约觉得,你若要见玉前辈,绝不会用自己年轻时那张脸,也不愿用任何别的面孔。” 李七娘表情认真,“为什么?” 郭长歌摇了摇头道:“我不知道……七前辈,就连你自己,怕也不是很明白自己的想法吧。” 李七娘无言,郭长歌转头看了温晴一眼,紧接着又道:“七前辈,玉前辈对现在的你来说,有多重要?” 李七娘皱眉道:“你问这种话做什么?” 郭长歌又道:“七前辈,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知道成峙滔的计划。” 李七娘摇头。 郭长歌道:“如果知道,你会同意吗?或者说,如果事情不顺利,你会怪罪成峙滔吗?” 李七娘又摇头,不过这次只摇了一下就停住,道:“事情不管如何不顺利,我都会尽力保证心远的安全。” 郭长歌又问:“尽力到何种地步?” 李七娘道:“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郭长歌把双臂抱起到胸前,缓缓道,“我只是想问……你能不能豁出自己命?” 六百九十七 天赋 李七娘回答后便转身离开。郭长歌和温晴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直到望不见为止。 风吹过树林,等木叶声静,郭长歌开口道:“她答得还真够爽快,走得也够快的,我话还没说完呢……” 温晴面带微笑,“我们知道她的住处,再找她就是了。” 郭长歌看向她,“你乐什么?” 温晴道:“我们现在知道了,她比任何人都在乎玉前辈。” 郭长歌也笑了笑道:“她若不在乎,这件事还简单些。还有,她答了我的话立马就走了,会不会认为我只是随口问问?” 温晴微微蹙起了眉,看向他道:“七前辈有什么必要和我们说谎吗?” 郭长歌笑道:“我就说你最近太紧张了,开个玩笑嘛。” 温晴脸上愠色未消,“所以……你的计划是什么,那个让七前辈‘豁命’的计划。” 郭长歌道:“还谈不上计划,只不过现在的局面是对方在玉汝山庄以逸待劳,我们正面攻上去就算有一战之力,也没办法救玉前辈。只有引蛇出洞,调虎离山才行。” 温晴道:“你的意思是,让七前辈做那个引蛇调虎的人?” 郭长歌点头,“也只有她了啊。” 温晴很快明白了他的意思,“而且只能有她一个人,对方才可能会上钩?” 郭长歌点头。 温晴的话音变得急促,“你不是说七前辈武功就算再强,也敌不过对方多人吗?” 郭长歌淡淡道:“你以为我为何问七前辈肯不肯豁命?” 温晴闭目沉思片刻,忽然摇了摇头,道:“不行。” 郭长歌问:“什么不行?” 温晴道:“这样有什么意义?” 郭长歌道:“对你来说或许没有……” 他看着温晴,无奈笑道:“你听到七前辈肯为玉前辈豁命,明明是有些开心的,怎么现在又不行了?” 温晴严肃地道:“我本以为你有两全的计划,让七前辈就算肯豁命,也并非没有生机,甚至能有机会逃走。” 郭长歌叹息一声,“世上有哪有真正的两全之事……再说了,小晴姐你都没办法的事,我又能有什么好办法?” 温晴沉默了。她真的变了,以前无论什么情况,她心里都会有一个计划,就算这计划并不能完全解决问题和危机,也必须要有所准备。可是现在,她心里一片空,与郭长歌在一起时,她不知不觉学会了从小不曾适应的事情——依赖。她竟然天真地以为郭长歌能有两全的计划,竟然会像个小姑娘一样,觉得危难如梦幻,一觉醒来,便什么都好了…… 郭长歌又道:“而且你那位公公还是改不了他的臭毛病,唯恐天下不乱,这下让我们无处可退,只能参演这出大戏供他取乐。所以也只能这样了,是正面对抗但放弃玉前辈,还是让七前辈一个人去吸引敌人的注意……” 温晴道:“这不由我决定,也不由你。” 郭长歌道:“是啊,而正如你所说,七前辈没必要和我们说谎,她已经做了决定。等我们定好更详细的计划,再去找她商量吧。” 他说完,转过身要走,刚迈出步子,袖子被温晴从后面轻轻揪住。 他只好又回过身,“怎么了,我们先回去啊。” 温晴脸上一副悲伤的表情,轻声问道:“真的只能这样了吗?” 郭长歌看着她,良久才回道:“只能这样,但并非绝望。” 温晴神情凝重,但眼睛亮了。 郭长歌接着道:“你我觉得没办法的事七前辈未必会觉得没办法……” 温晴看着他,直到确定他没有要再说下去,她眼睛里的光又暗了下去。“七前辈若有办法,早就独自一人攻上仙山去了,你又不是不知道!” 郭长歌道:“至少她不会轻易被杀。敌人想要的,是她脑子里的各项功法秘籍。” 温晴道:“可这样就算能救出玉前辈,七前辈又会落在对方手里,我们又该怎么办?这样岂不是相当于原地踏步?” “不。”郭长歌轻轻摇头,“不一样的。” 温晴问:“怎么不一样?” 郭长歌开始在温晴身边慢慢踱步,抱起双臂道:“只是我自己一些无聊的想法……” 温晴淡淡道:“我从未觉得你无聊过。” 郭长歌沉默了一会儿,他在想怎么才能尽量简单些把话说清楚,让温晴信服。因为他知道人忽如其来的想法最是缥缈不可捉摸的,甚至可能没有任何可靠的根据…… “血……” 郭长歌忽然开口了。 温晴怔了怔,“血?” 郭长歌在温晴正面停下了脚步,“在遇到七前辈之前,我还真是不知道每个人的血也有那般大的不同。就像七前辈和小晴姐你的血,竟是要施展幻心术这种奇术所必不可缺的。” 温晴道:“这也是你之所以猜测太阴玄功与血有关的依据吧。” 郭长歌点头,“毕竟都是李壬棠传下来的。” 温晴道:“所以呢,你提到血是想说什么?” 郭长歌道:“这世上的人地位有三六九等,可从小我都觉得,既降生在这世上,人与人之间也没什么太大的不同。” 温晴道:“现在你的想法难道改变了?” 郭长歌道:“比起常人,七前辈和小晴姐的血是那般珍稀……光是天生所带的血而已,人与人之间岂非就有着天壤之别?” 温晴静静听着…… 郭长歌顿了顿又开口:“小时候练功我进展缓慢时,师父便会说我简直毫无天赋,还说若是他幼时如我这般,我两位师祖说不定早就把他扔海里去了。我那时虽有些不服,但也并不十分在意,觉得那大概只是师父为了激我而乱说一通。” 【推荐下,野果阅读追书真的好用,这里下载 .yeguoyuedu 大家去快可以试试吧。】 温晴道:“你这样年轻,武学便有如今这样的造诣,天赋自然甚佳。” 郭长歌微笑着摇头道:“小时候不懂,可我越长大,就越明白练功不易,知道内力每月进境都十分有限,到如今我终于有些清晰地看到未来,当我到师父那个年纪的时候,定然远达不到他今日之水准。” 温晴不知道该说什么。 郭长歌接着道:“再说小晴姐你,若我幼时身处小晴姐你那样的境地,待在仇人身边,我定然不可能活着长大。人之智力心性,虽也有后天经历磨砺之功,但天生之数,已注定了人与人之间的差距。” 温晴虽不觉得他说的完全对,也不觉得自己比他聪明多少,但确实在她所见的人中,能被她觉得是聪明人的实在没有几个,于是此时她也没法反驳什么。 郭长歌也没有等她开口,很快又续道:“当年李壬棠放出‘仙人’的传闻,吸引人们上山寻仙,实是为寻找合适的传人。要知道,当时他身边已经有我师祖,那两位武学天赋绝佳的怪物,却在见到玉前辈后立马决定将他作为关门弟子,后来又转向七前辈,甚至一时不舍得对她使用幻心术加以控制,是不是说明七前辈的天赋,才是李壬棠平生所遇之最佳?” 温晴道:“或许是因为‘诅血’。” 郭长歌摇头,“我不觉得,如果只是因为‘诅血’,在七前辈逃走后,李壬棠就算还对七前辈抱着希望,也应该会在死前将毕生所学授给玉前辈以作保险,但据我所知,玉前辈所习,只有最初李壬棠没有转向七前辈前教给他的一套内功和一套剑术。我认为李壬棠已认定了七前辈为传人,因为七前辈比他所见任何人都要好,甚至让他觉得以后也再找不到这样好的了。” 温晴将郭长歌说的这些前后想了想,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你是想说,现在玉前辈在敌人手里,情况只能是一滩死水,但若换成七前辈,以她之能……” 郭长歌微笑着接过话道:“或许能生出足以改变局势的变数!” 温晴皱眉道:“可这一切只不过是我们的臆想,到时候实际情况可能完全不同……” 郭长歌道:“我说了,这只是我自己一些无聊的想法。但我之所以说并非绝望,是因为我有些相信……” 温晴道:“相信七前辈?” 郭长歌缓缓摇头,然后道:“是李壬棠,我相信——这位传说中的‘仙人’。” 六百九十八 不停 青天白日,珑城大街上却没有行人,只不时有一两个着装粗野、貌相凶恶的持刀大汉经过。 他们悠闲地左看右看,不时以刀击打街边商铺紧闭的大门,却不闯入。 方才又有两人转过街角,一人带着只眼罩,是个独眼,另一人脸上有疤。 独眼趴在一家当铺的门前,用他那只好眼往门缝里望,忽然叹了口气。 疤脸道:“你小子怎么了,哀声叹气的?” 独眼回来继续与疤脸并行,道:“我在想,那当铺里的宝贝肯定不少。” 疤脸道:“怎么,你小子动了心思?” 独眼道:“咱们混绿林,哪有见了宝贝却放过的?” 疤脸颇自豪地笑了一声,道:“又哪有山寨劫城,官府连个屁都不敢放的?” 原来不止民居和商铺大门紧闭,到现在已有七日,连珑城府衙也是一般。 独眼道:“官府放不放屁先不说,又有哪个山寨敢劫这种大城的?去年入寨时听说寨子遭了大难,寨里就那么几个人,不成气候,我本只是想混口饭吃,没想到姬寨主竟敢做此等大事!” 疤脸笑道:“是啊,咱们寨主和少寨主神通广大,现在虽然不知道寨主究竟想干什么,但跟着他们,日后总少不了好处……” 他突然变了脸色,冷冷对独眼道:“你小子若敢背着他们两位乱搞,坏了他们两位的大事,老子先不饶你!” 独眼忙道:“庞大哥你别恼,我就是说说,哪敢真的不听姬寨主的话啊?” 姓庞的疤脸“哼”了一声,正要再斥那独眼两句,却忽听得马蹄声响,抬头望去,远远奔来一骑,马上之人身着劲装,手持镶玉宝剑,剑眉星目,丰神俊朗。是一位年轻侠士。 疤脸皱了皱眉,将手中铜环大刀扛起在肩上,独眼见状,也将腰间的刀鞘握紧。 那骑奔近,年轻侠士勒缰,马长啸一声,人立停下。近处一看,才见那马匹膘肥体健,皮毛油亮,也是神俊非凡。 年轻侠士居高临下,尖利的目光扫过疤脸和独眼的兵器,问道:“你们是何人,这街上怎无行人?” 疤脸道:“你既问我们是何人,怎又说这街上没有行人?我们难道不是人?” 年轻侠士冷冷道:“回话!” 独眼抽出短刀指向他,道:“你他妈谁啊?” 年轻侠士“哼”了一声,手中长剑出鞘,冷光一闪,“叮”的一声清响,独眼手中的短刀已飞起在半空。 独眼呆在原地,年轻侠士又已一剑刺来,幸好疤脸的大环刀及时砍下,挡开了这一剑。 疤脸人也挡在了独眼身前,快速道:“去叫人!” 他话音刚落,长剑又已刺来,他急忙招架,同时独眼转身奔走。 疤脸矮身躲过长剑横削,大刀砍向马腿。年轻侠士无奈翻身下马,顺势一脚踩在刀身上,让这一刀移位砍到了马蹄上,且削减了力道,刀刃并未削下马蹄,而是陷入其中。 疤脸心道不妙,忙往外抽刀,可年轻侠士趁机出招,逼得他不得不弃刀退开。 兵刃脱手,本以为败局以定,可年轻侠士珍惜爱马,拍了掌马屁股让马跑开,让疤脸得以喘息,滚地去捡了独眼掉落的短刀,又与对手周旋。 疤脸武功本就不如,兵器又不趁手,是以被逼得步步退后,险象环生,心里叫苦不迭。 就在此时,那年轻侠士来的方向又奔来几骑,看打扮也是江湖人士,可他们看到街边有人恶斗,竟不停留,经过而去。 终于疤脸招架不住,为躲剑招身体失衡倒地,年轻剑士一剑抵在他喉间,厉声问道:“你们究竟是什么人?” 疤脸道:“我们……” 这时又响起了很杂乱的马蹄声,疤脸平贴在地听得更是清楚,甚至有些震耳。果然很快便有一队马经过,足有十几骑,这些人也全然不停留,只冷眼向年轻剑士和疤脸一瞟便经过。 年轻剑士道:“快说!” 疤脸道:“绿……绿林,我们是混绿林的……” 年轻侠士“哼”了声道:“果然是强盗。这里没有行人,是被你们杀光了?” 疤脸忙道:“没……没杀,我们一个人都没杀,好汉饶命啊!” 年轻侠士道:“没杀?哪有强盗不杀人的?今日小爷有要紧事做,不然定让你引路去剿了你们老巢!领死吧!” 疤脸死到临头惧意转为怒气,“就凭你个小毛孩,还不够我家寨主塞牙缝的,毛都没长齐,拿把破剑就学人家当大侠?” 【认识十年的老书友给我推荐的追书app,野果阅读!真特么好用,开车、睡前都靠这个朗读听书打发时间,这里可以下载 .yeguoyuedu 】 他说着哈哈大笑,年轻侠士怒极,正要下手,忽见街角转出许多手持兵刃之人,很快奔近将他们围住,仔细看时,方才那独眼也在其中。 疤脸见状又哈哈大笑,“臭小子,你完了!” 那群人中领头的是个胖子,手上没有兵刃,正是姬虎。他走上前平静地道:“兄台,还请放过我这位手下。” 他清晰记得分开那日郭长歌的嘱咐:“尽量不要与任何人起冲突……” 年轻侠士握剑的手有些发抖,到这时他心中才冒出许多疑问:这些强盗竟有胆子劫珑城,怎无官府抵抗;这街上没有行人,如果都被杀了,街道又怎会如此干净整洁;可如果这些强盗真的没有杀人,他们来这城里又会是什么目的,难道和他目的相同,也是得了消息而来?可又为何在城中逗留? 不过这些疑问终究只是一闪而过,很快他内心就被巨大的恐惧填满。他如果杀了剑下之人,自己不免也要陪葬,就算不杀,今日之情形怕是也不易脱身,待落入强盗手中,绝对还是死路一条。 他乃兴州大侠洛浑朴之子洛少明,在听到广鸣院放出的那条消息后,不听父兄劝阻,执意前来珑城,为的是“寻仙”,以实现心愿。可今日心愿远未实现,仙人也没见到,怕是反而要去见阎王了。他心有大志,却从未独自闯荡,但现在终于明白了父兄为什么不放心他独自出门。 不过,他显然还没完全明白。他明白的,只是江湖的危险,却不明白他之所以会陷入这危险,全是因他本事不大,心性稚嫩,又毫无江湖经验。他的父兄对他,自然是再了解不过的。 姬虎又道:“少侠,还请高抬贵手,在下先谢过了。” 他说着真诚有礼地抱拳,可洛少明却只看到其他人的面色不善,所以他的精神仍十分紧绷,剑尖颤抖让躺在地上的疤脸心惊胆战。脸上有疤他不在乎,但若脖子上来道疤,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就在洛少明处在崩溃边缘之时,远处忽又起了马蹄声盖过了他狂乱的心跳。他转头看去,只见有大队人马奔来,大概有三四十人。等到近些,洛少明的表情忽然转忧为喜。因为他认出那队人中有一位长辈,是他父亲的故交…… 他笑着举剑指向姬虎,道:“你们这伙臭强盗,受死吧!” 疤脸见机滚向一旁,洛少明身后一人冲上来给了他腿弯一脚,让他单膝跪倒,然后立马有多件兵刃架了过来。姬虎命了声:“别伤他。” 而洛少明仍在叫嚣着,要把他们一伙强盗一个个都宰了。那大队人终于到眼前,洛少明大喊道:“秦伯父,秦伯父,是小侄啊,快救我!” 可能是因为马匹太多,蹄声太大,那位姓秦的长辈似乎并没有听见这求救声,所以并未停下。 马队很快经过,但洛少明怎肯放过这唯一的救命稻草,仍声嘶力竭地求救着:“秦伯父,我是少明啊……秦越东,秦伯父,是我啊!救救我,救救我呀……” 终是皇天不负,喊得嗓子都冒了烟,那秦越东真的转过了头来,而且视线就落在洛少明脸上。洛少明大喜过望,一张可怜的笑脸上涕泪纵横。 秦越东看着他,显然是认了出来,皱了皱眉,却并未勒马折返,终究又转过了脸,一刻不停地向前奔行而去。 很快马队从视线中消失,留下了一脸绝望的洛少明。 有人问:“少寨主,这小子如何处置?” 姬虎淡淡道:“放了吧。” 六百九十九 杀人 就在昨夜,李七娘接受了郭长歌的提议,并不是因为这提议有多么高明,而是因为她自己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即便她自己并不想把这些年轻人牵扯进这件事,但他们似乎也绝不会因为她一句话就乖乖放弃。 自郭长歌和温晴追赶上她已过了十天,这十天里她没有一刻停止过思考这件事有没有更好的解决办法,直到现在走在珑城寂寥的大街上,她终于有些放弃的意思,开始想起成峙滔说过的话—— “那些孩子或许是破局的关键。” 她曾不以为意。世间任何事在有结果以前,结果好坏的关键所在可能是任何人、任何物、任何细节。也就是说,随他怎么说,只因为时过早,就都不能说对,也不能说错,与废话无异。 那会儿的确为时尚早,但现在呢? 计划已经开始。 如果真按照郭长歌所计划的发展下去,将由郭长歌完成的任务的确很重要,可究竟能不能称之为关键…… 李七娘不禁在心中问自己,自己在这件事中想达成的最终目的,到底是什么? 年纪越大,所见越多,她发现反而越难看清自己。连自己都看不清,更莫说他人。情感的真假,人心的矛盾,绝对比任何神妙的武功都要复杂百倍。 幸好她并不喜欢和自己较劲,就连李壬棠所传授的武功,有的她都懒得深刻钻研,遑论那些更复杂的东西了。 她还是习惯于着眼一些确实的事。 就比如她收留的那些女子,她是真觉得她们可怜吗,还是只想宽慰从前的自己,抑或只为得到她们的血? 这个问题她当然问过自己,不过就算没有确切的答案也没关系。既然想要那么做,那不管深层的原因是什么,只管去做就好了。至少她这样做没让自己不开心,也没让被她收留的那些女子不开心,这样就足够了。 但比起收留几个落难的女子,今日之事显然更麻烦许多。 她尽量不问现在的自己对玉心远抱着怎样的感情,只着眼于不想让他受到伤害这一点。至于将玉心远置于险境的成峙滔,她并不埋怨。因为她早就知道敌人的强大,要对付他们不可能没有代价,也知道成峙滔此人的行事风格向来如此。 他们初相识时,孤立无援的李七娘有了一种熟悉的感觉,那是玉心远曾给过她的感觉…… 依赖,实在是一个既温情又危险的字眼。 认识成峙滔时,李七娘已经不是当初的小七,她知道自己要想真正自由就不能依赖任何人。成峙滔似乎也很明白这一点,那时的他就直白地提议道: “就让我们互相利用吧……” 就这样,李七娘虽并不信任成峙滔,可成峙滔也成了她最信任的人。 到现在,成峙滔和郭愠朗的恩怨算是已了。这中间李七娘是帮到了忙,还是帮了倒忙,连她自己都有些不自信。她怀疑就算自己和成峙滔不相识,结果也不会更坏了。但她确实一直在听从成峙滔的安排,这样就足够了,轮到成峙滔来帮她了结旧日的恩怨。 而成峙滔选择的方式,虽然她事先并不知情,可如今倒也不能说是意外。 “一切开始之地,往往也是结束之地。” 这也是成峙滔曾说过的话。李七娘走着,嘴角微微上翘起来。她想起在云州发生的事,发生了很多,但郭愠朗最后死在洛城,多少算应了成峙滔的话。 李七娘在街口停步,抬头望向一家店的招牌——“天香楼”。 香是何香? 李七娘恍惚了一瞬,然后向楼前门窗的装饰扫视一遍……这里显然已不是青楼,大概只是普通的酒楼吧。 李七娘拄着拐杖向店门迈去,就在这时,身后有人大声呼喝道:“老太婆,你找死吗,快滚回家去!” 李七娘微微蹙眉,缓缓回过身。那人也已奔至近前,手里拿着刀,带着眼罩,是个独眼。 李七娘道:“找你们少寨主来见我。” 独眼道:“你……你什么人?” 他说着,还把刀举了起来,可他根本没看清发生了什么,本在手里稳稳捏着的刀竟然旋转着飞了出去,而且飞得极快、极高,最终落到了对面街的房顶上,看不着了。 独眼万分惊惶,“老……” 他刚开口,就感觉脸上火辣辣的疼,拿手一摸,嘴角竟流下了鲜血。可面前的人在他看来根本动都没有动,自己难道是撞鬼了? 他惊恐地看着李七娘,颤声道:“你是人是鬼?” 李七娘道:“你若再不去叫你们少寨主,你就会变鬼了。” 独眼吓得转头便跑,李七娘转身行至“天香楼”店门前,伸手轻轻一推,竟将从里边闩住的厚重木门推开了,而且没有门闩断裂的声音,只有断成两段的木闩掉落在地的声响。 走进大堂就看见有人往后堂跑,李七娘喊了声:“站住。” 那人真的僵在了原地,然后战战兢兢地回头看了一眼。 李七娘微笑道:“我不是强盗,是客人。” 那人年纪很轻,十三四岁的样子,身着短打,大概是个跑堂的小二。他看清楚了闯进门的人只不过是个面容和善的老婆婆,这才长舒一口气,迎了上来,却不待客,而是一脸警戒地冲外望了望,然后赶忙闭上了门。 李七娘在最近的桌旁坐了,小二捡起地上木闩,挠头道:“怎么会断了呢?” 李七娘道:“不断也挡不住强盗进门。” 小二看过来,“您是什么人啊,外边到处都是强盗,怎么还敢上街?” 李七娘不回,反而问道:“这店里就你一个人了?” 小二道:“门面太显眼,掌柜的怕有强盗闯门,躲回私宅去了。其他人也都回家了,留了我看店。” 李七娘道:“你胆子不小嘛。” 小二笑道:“我没处可去,在这儿有吃有住,就算有强盗闯门,我腿脚好,跑得快,在这店里他们也未必抓得着我。” 李七娘道:“叫你停下你便停下,谁抓不到你?” 小二红了脸道:“我是听您的声音……不像坏人。” 李七娘笑了笑,“去找些吃的来吧,我们一起吃。” 小二道:“那怎么行,您可是客人啊……稍等,我虽不是厨子,但也会做几个小菜,不过您也没得选了。” 李七娘道了声“无妨”。小二先给她倒了壶茶,然后就去后厨忙活了。过了一会儿,端了前两道菜——热炝茄子和醋泡花生——上来了。 菜盘子刚放上桌,只听门外有人说道:“就这儿吗?” 另一人道:“刚才就在这儿啊,不知道跑哪去了。” 李七娘道:“小哥,你去请外面的人进来。” 小二有些踌躇,李七娘又道:“别怕,外面的是我的朋友。” 小二这才出去请人,很快引了两人进门,正是之前那独眼,还有姬虎。 独眼指着李七娘,“少寨主,就是她。” 姬虎看见李七娘,问道:“前辈是何人,要见晚辈何事?” 李七娘微笑道:“在凌风岛上我们说过话啊,你还吃过我做的菜。” 姬虎惊奇地眨了眨眼,“前辈是……” 李七娘道:“你们不就是一路追着我来珑城的吗?” 姬虎这才反应过来,“原来是……是前辈啊。” 他早就听说李七娘易容术了得,今日得见果然厉害。他哪里知道,此时李七娘的样貌,才是她本来的面目。 【话说,目前朗读听书最好用的app,野果阅读,.yeguoyuedu 安装最新版。】 李七娘道:“我与那两人见过了,有几句话要转告你。坐吧。” 姬虎点点头,让独眼去外边等。独眼听话出了门,突然想起自己又被打飞了的刀,这一次可比上次飞得远,要取回来也更麻烦。不过还是得找啊,这几天一直有各方武林人士从珑城主街经过,若是再起冲突,手上还没刀,飞的可能就是自己的手了。 他穿过街道,准备爬上屋顶。 酒楼内,李七娘的话已经说完。姬虎起身拜谢,问道: “不知前辈来城内所为何事,晚辈有什么能做吗?” 李七娘夹菜送入嘴里,咀嚼后咽下。 “你帮不到我,若不饿,就去吧。至于我来城里做什么……” 姬虎一脸骇然地退到门外,里边小二即时闭上了门。姬虎回身不见独眼,四处张望找了找,终于看见独眼站在对街屋顶上。 “卢冲,你干什么呢?” 独眼听见喊声,转头向姬虎招手,好像是在示意他上去。 姬虎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走近后发现有红黑的液体顺着屋檐滴落。他嗅了嗅,皱紧了眉头,然后爬上屋顶。 并不十分意外,屋顶上,除了他和独眼外还有第三个人,一个一身黑衣的——死人。 他躺在一柄刀旁,血从被切开一半的脖颈流出。那柄刀插在屋瓦中,卢冲把带血的刀拔起,颤声问道:“少寨主,那老……那位老前辈究竟是什么人?” 姬虎回望天香楼,想起方才李七娘那随意的话语: “至于我来城里做什么,很简单,我只是……来杀人的。” 第七百章 吃喝 夜。一片黑暗与静谧中突然响起了“咵啦啦”的声响,随即一个黑影伴着瓦片重重摔落在地,发出更大的响声。 同时落地的,还有另一人。不过她并不是摔落,也不似飘落,倒像是凭空出现,没有任何声响,突然就站在了天香楼的门口。 “是我。” 她轻轻敲了敲门,门很快就开了。开门的是天香楼现在唯一的店伙。李七娘之前问过了,他虽是个小二,却叫做小六,没有姓,因为他从小就是个孤儿。是一位好心的老乞丐总会分他些吃的,他才不至于饿死在街头。 “婆婆……” 小六探出脑袋看了看摔在碎瓦中,那不知是死是活的人。 “我没抵门,您不用敲。” “我怕你害怕。” 李七娘笑着说完后走进店里。小六闭上门,又搬了长凳抵住。他的确很害怕,怕是不管谁突然开门进来都会把他吓得够呛。 随后他为已经坐下的李七娘沏好了茶,站在一旁候着。 李七娘的视线盯着桌上的一个小木箱,啜了口茶,道:“你先去休息吧。” 小六摇头道:“我不累。” 李七娘道:“那坐吧,我们聊聊天。” 小六问:“您不歇吗?” 李七娘道:“我也不累。” 小六犹豫片刻,坐下了。 李七娘道:“你说你叫小六,为什么是‘六’?” 她想起了自己从前的名字,没姓是因为她不愿认自己的父母。而“七”是因为她排行老七,被卖到园子里后大家都这么叫她,也没起个新名字,就延续下去了。 小六道:“最先是掌柜的这么叫我,因为我是掌柜收留的第六个跑堂,我那五位哥哥和我一样,本也是在街上讨饭的。” 李七娘道:“你们掌柜人还不错嘛。” 小六道:“那是当然,虽然没工钱……” 李七娘皱眉:“没工钱?” 小六道:“但管吃管住,总比原来吃了上顿没下顿,不知哪天就要饿死得好。” 李七娘笑道:“你倒是知足……那五个人呢?” 小六道:“什么?” 李七娘道:“你那五个要饭的兄弟啊,他们不也没家可回?” 小六道:“他们……他们都跑了。强盗来的那天晚上,他们说强盗早晚会闯进来,到时候大家都会没命,就壮起胆子偷跑出城了。掌柜本来留了我们六个看店……” 李七娘道:“你怎么不跟着跑?” 小六道:“我……我不怕强盗。我腿脚好,跑得快,等他们闯进来我再跑也来得及。再说我若也走了,就没人看店了。” 李七娘笑了笑没再说话。过了好一阵,期间小六总是不时地偷瞟她一眼,终于忍不住问:“七婆婆,你怎么能知道屋顶有人的?” 原来不久之前李七娘是说了声“楼顶有人”后,才从大堂出去,然后很快便又回来。 李七娘看向他,笑道:“我是神仙。” 小六年纪虽小,却也不是人家说什么都会信的稚童了,道:“您说笑了……您会武功吧,而且很厉害?” 李七娘道:“神仙当然很厉害。” 小六眼里放着光,“毕竟您那么快就上了楼顶把那人打下来了。您出去后我……我本是想抵门的,只是没来得及。” 李七娘笑而不语。小六问道:“那个……是什么人?他死了吗?” 李七娘只答道:“死了。” 小六露出一瞬间恐惧的表情,道:“肯定是坏人……是强盗吗?” 李七娘道:“现在只是偷偷摸摸的小贼,不过强盗会来的,只要等我再多杀些小贼。” 小六听得害怕,不自禁哆嗦了起来。一来他最近最怕的就是强盗上门,二来他之前也做过小偷小摸的事,现在听到这种话自然慌张。 他问:“您来这里就是为了对付强盗吗?” 李七娘微笑着看向他,“怎么,你想帮我吗?” 小六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过了会儿才道:“我能做什么,您尽管说。” 李七娘道:“你不是说你腿脚好吗,等过两天强盗找上门来,我叫你跑你便跑,过几天再回来。” 小六问:“我跑去哪?” 李七娘道:“我管你去哪。” 小六挠了挠头,他还以为李七娘是让他去找帮手。现在才明白李七娘让他跑大概是怕他受到牵连而受伤。很少受人关心的他心中升起一阵暖意,觉得面前这位面容姣好的老婆婆更加亲切了。 他微笑道:“婆婆,很晚了,您若不睡,我去给您做点吃的吧。” 李七娘道:“不必了,我自己也带了些吃的。” 她说着把手放在了她随身带来的那个小木箱上。 小六早就对这个精致的小箱子很是好奇,现在知道里面竟是吃的,道:“干粮吗?” 李七娘道:“我出去的时候你没打开看看?” 小六忙道:“没有没有,我可不敢。” 李七娘道:“你不敢……说明你还是想偷偷看看的。” 小六惊得站了起来,“但我没有,真的没有!” “好了好了,坐下吧。” 李七娘慢慢翻开木箱的盖子,表情神秘。 “这可比任何干粮都好吃得多,你要不要也吃些?” 小六一来有些馋嘴,二来实在好奇,就算深知吃客人的东西不合适,还是忍不住点了点头…… * * 珑城北门外数里的一条小溪边,空地上搭了许多篷帐,从外面看,少数还亮着暗淡的灯火。 沿溪边还点着几十处篝火,每处都有许多人围坐在旁。 灰头土脸的洛少明一路打听过去,终于找到了他的好伯父——秦越东——居住的篷帐。 他也不先开口问一声,而是直接冲了进去,然后他几天内第二次享受到了脖子上架满利刃的待遇。但不像上次在城里,此时他脸上毫无惧意,两只眼睛狠狠瞪着面前正坐在绒毯上喝酒的秦越东。 秦越东喝光了一杯酒后抬头看向他,先是很惊讶的样子,随即微笑道:“是少明啊……” 又厉声喝斥手下之人:“你们干什么,难道不认得我的好侄儿?都给我滚出去!” 一众手下收了兵刃出去了,篷帐中只剩下了秦、洛二人。 秦越东还是坐着悠闲地喝酒,随意地道:“少明,你怎么也到这儿了,你父亲不是不打算来吗?快坐呀,站着干什么。” 洛少明没有坐,只是瞪着他,突然开口,咬牙切齿道:“那日在珑城,我被贼人所擒,你为何见死不救?” 秦越东一脸茫然。 洛少明又道:“别装傻,我知道你看见我了。” 秦越东愣了一瞬,神情慢慢变得冷酷,道:“你先告诉我,你是怎么活下来的?” 洛少明嘴角抽搐,道:“那些……那些强盗并没有想杀我……” 秦越东忍不住好笑,心道不愧是洛家的废物少爷,连人家要不要杀他都分不清就大喊救命,实在丢人丢到了家。 “那你怎么才找到这儿来?”秦越东很是奇怪。 洛少明被姬虎放了后,惊魂未定的他本想直接回家,可是越想越怒,走了一天多又决定折回找秦越东问个明白。 “别废话,告诉我你为什么不救我?” 洛少明想到在家时那个对他万分亲切的秦伯伯,实在是想不明白。 “我总不能因为救你而误了上仙山的机会吧?” 洛少明怒道:“救我难道要花三天时间不成?” 秦越东笑道:“你怎知‘引路仙’何时会现身,若就因救你而正好误了引路仙的接引,你能赔我一块玉成令不成?再说了,我怎知当时抓了你的是什么人,若我也救不了你,在这紧要的时候万一把自己也搭进去了,又该如何是好?” 洛少明怒极,可一时又无话可说。他就算再蠢,也明白此时就算大骂秦越东虚伪也无济于事,反而可能会激怒对方,对自己不利。他突然有些恍惚,自己专门折返回来,又是在期待秦越东给他怎样的答案呢? 秦越东又道:“少明啊,秦伯伯今日便给你句忠告。行走江湖,永远别期待会有人救你。而既然没人会救你,你自己就得万分小心。你在与人家起冲突前就要先想到自己可能会死,在今日来找我之前,也得先想到后果。” 洛少明一惊,向后退了一步,“你想怎样?” 秦越东冷笑道:“现在想到已经有些迟了,想逃也有些迟了。” 洛少明确实在想着转身逃走,可他突然又想到秦越东手下那些人现在肯定都守在门口,一时呆立在原地。 秦越东看着他,就像老猫看着只小老鼠,悠闲地笑道:“少明,坐吧。陪秦伯伯喝一杯。” 七百零一 仙子 感觉做了个长梦,可是完全想不起来。 小六睁眼后又呆呆躺在床上许久,猛然间发觉了自己身处何处。他滚下床,身上衣服还在。他找到鞋,趿拉着就冲出房门,从二楼走廊望下去,七婆婆还坐在那里。他不知为何松了口气,走下去。 “你醒了,睡得好吗?” 李七娘问刚走下楼梯的小六道。 小六转过头往外望了望,阳光透过窗纸。他眨了眨眼。 “怎么都这个时候了……” “什么这个时候?” “我平日里太阳没出就起,今天……七婆婆,我怎么会睡到客房去了?” “怎么了?睡得不好吗?” “不是,昨天晚上……我怎么什么都不记得了……” 小六扶额努力回想,无意间又看到桌上那只小箱子。然后他想了起来,昨夜七婆婆打开小箱子,从里面拿出了一只白色的瓷瓶,又倒出一粒红色的药丸…… 那瓷瓶白得透亮,就像把一朵云硬塞进小小透明的瓶中一样。而那药丸红得鲜艳、妖冶,观来让人绝不会想要吃下去。可七婆婆却说这个很好吃,小六记得自己还是吃了。什么味道他却想不起来,就像昨夜的梦…… 梦! 小六突然想起来了。 他梦中似乎有一位美丽的仙子,衣袂飘飘,披帛如云,乘碧波而来,一舞而去…… “是我把你送到房间去的。” 小六的思绪被打断。 “可是我怎么会突然睡着呢?” “你大概太累了吧。” 小六皱着眉挠了挠头。 “无论怎样,您不该把我送去客房啊,那还是上房,掌柜的知道了会生气的。” 李七娘瞥了他一眼,眼神中似有些厌恶。 “我管你们掌柜会不会生气。而且你怕什么,不说不就是了,你难道会傻到自己去找骂?” 小六还是愁眉苦脸。李七娘无奈,续道: “那算是我的房间,我让你睡在我的房间有什么不妥?难道你怕我不付房钱?” “不是不是……” 李七娘也不等他多说,从随身的荷包中取了一锭银子扔给他。小六接着,按酒楼待客那套笑脸谢过后老实去柜台放了,然后去烧水泡茶。提着茶壶回来后,李七娘冷不丁又扔过来黄色的一块东西。 那东西来得极快,小六看都看不清,但脚比眼睛快,在被砸到前就向旁躲开了,然后听见“噔”的一声响。 “腿脚还真不错。” 李七娘笑了笑道。小六略微一怔,视线转向砸到门板后落地的那块东西。他放下茶壶后走过去捡起来,才发觉这竟是一锭金子,沉甸甸的金子。 “太多了太多了,在天香楼住店也用不着这么多……” “这是赏你的。” 李七娘打断了小六的话。小六捧着金子,瞪大了少年人那清澈的眼睛,一脸惊疑地回来。 “赏……赏我?” “这么大的酒楼只有你一个侍候我,我自是得好好感谢你。怎么,你不要么?” 小六捧着金子呆住了。李七娘自己倒了杯茶喝了,然后伸出手掌道: “不要就还来。” “要……我要。” 小六紧紧攥住了手里的金子。李七娘道: “那就收好了,好好带在身上。” 小六低头瞅着手里的赏钱,忽有滴水“啪嗒”落在了上面。他竟是哭了。 “七婆婆,你为何对我这么好?” 李七娘瞥他一眼,沉默着倒茶喝茶,然后才开口: “我对我不讨厌的人向来都不错,本来我不是很讨厌你。” “本……本来?” “我最讨厌的,就是动不动就哭的人,小孩儿也不例外。” 小六忙把泪擦了,不仅是脸上的,还有金子上的。擦干净后他把金子放桌上,推了推。 “那还是还给您吧……” 李七娘看着他,轻轻摇了摇头。 “我不是让你叫我七婆婆吗?你是六,我是七,就凭这个缘分,我给你锭金子怎么了?你若不想要扔了就是。” 在大酒楼跑堂,小六总也是学到了些东西的,他察觉到李七娘脸上浮起的愠色,忙又把金子抓了回来。 这时李七娘忽起身往外走去,小六忙过去把抵门的长凳撤下。 “去做饭吧,我回来吃。” “好……婆婆你去哪?” 李七娘没有回头,开门出去。 “杀人。” * * “你不杀我?” 一夜过去了,篷帐中酒气熏天。洛少明没有多喝,但秦越东喝了不少。他洋溢笑容的脸通红,眼珠上布着些血丝,但显然并无杀气。 洛少明担惊受怕了一整晚,一直抱有秦越东不会杀他的侥幸,这时却鼓起勇气,道: “要杀就杀,别婆婆妈妈的。” 秦越东看着他那副怕得发抖的模样,忍不住“哈哈”大笑。 “谁说我要杀你了?” 洛少明惊疑不定。 “你不怕……不怕我把这次的事告诉我父亲?” 秦越东看着他,摇头叹息道: “看来你还是没把我的话听进去啊。” “什么话?” “你招惹了人家,又被生擒,人家当然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杀了你,也不会招致祸端。可人家竟放了你,那是人家心善,也是你小子运气好。你昨夜单枪匹马来找我,我当然也能杀了你……” “那你杀啊!” 秦越东抬手作势要打,洛少明惊得闭了眼,却发现对方并没有打过来。睁眼时,秦越东已放下了手。 “有时候真想替你老子揍你小子一顿,不打真是明白不了事。” “你究竟在说什么?” “少明啊,做任何事都是有代价和后果的。我当然能杀了你,可杀你的后果我想得很清楚。你找到我这里来一路惊动了不少人,你若死在我这里,我免不了不少麻烦事。” 洛少明面现喜色,抬手指着秦越东。 “对,你不敢杀我。哈哈,你不敢杀我!” 秦越东越来越不耐烦,不想再多说,自顾自喝他的酒。过了一阵,洛少明怯怯地问: “我能走了吗?” “你要去找你爹告状?” “我……” 洛少明不敢说实话,若是秦越东因此改了主意就糟了。 “你不是问我怕不怕你把这次的事告诉你爹吗?我可以很明确地告诉你,我不怕。” “你不怕?” 洛少明多少有些不明白,但他的确感觉不到秦越东有丝毫的恐惧和担心。 “你现在毫发无伤,拿什么让你爹相信你曾身陷险境,你对他说我见死不救,他未必会全信。你这个儿子是什么货色,他比我更清楚,你去找他胡说八道,挨骂的只会是你自己。” “你才是胡说八道!” “我字字句句皆是肺腑之言,这些东西本该是你爹得教你的。你好好想想,就算你爹信了你的话那又怎样?” “他自会认清你的真面目,找你算账!” “算账?什么账?你年轻不懂事,你爹可是个老油子了,就算他信了你的话,我不过见死不救,又非刻意加害,再加上现在你毕竟平安无事,他是不会跟我翻脸的。莫说翻脸,你爹他是我见过最为谨慎持重之人,我想他甚至都不会跟我提起这件事。” 秦越东看洛少明的眼神中藏不住轻蔑。 “你爹他只会觉得你这儿子就会给他找事。退一万步讲,如果真如你所想,我秦家和你洛家因此事大动干戈,谁灭了谁还不一定吧?如果你洛家输了,身死门灭之时,你觉得你爹会怪谁?” “我洛家不会输。” “我还不会杀你呢。那天你那么拼命求救,但抓了你的那些人不也没杀你么?事实就是你以为会发生的事往往不会发生,而你以为不可能的事未必不会发生,但你永远得考虑后果,就算自己所思所想都是错的,也绝比贸然行动要好。你明白了么?” 洛少明若有所思,过了会儿,缓缓起身朝外走去。 “你去哪?” 听到秦越东的询问洛少明停步。 “怎么,我什么都不会说的,你还是不让我走吗?” “不是不让你走,而是觉得你就这么走了有点可惜。” “可惜什么?” “难道你忘了你此行最初是为了什么吗?” 这时,帐外聒噪了起来。秦越东快速地起身,嘴里说着“终于来了吗”跑过来,一点不像喝了那许多酒。他掀开帐幕走出去,洛少明略有犹豫,终于还是跟随。 河滩已经有许多人,还不断有人跑过去。在溪流冲刷的一块大石头上,站着一个女人,一个很漂亮的女人,漂亮到光是站在那里便引起所有人的注意,让他们聚集过来。 跟着秦越东,洛少明也挤过了人群。清晨的风吹过溪水,晨雾在流淌,女人身姿曼妙,轻衫广袖也在流淌。他一时看得呆了。 人群中窃窃私语,“引路仙”这个称呼从很多人口中说出来,但暂时还无一人敢大声去喊,似乎是怕冒犯了那位伫立溪中的仙子。 七百零二 疑事 人群中突然有一人冲了出去,跪倒在溪边。本来嘈杂的所在瞬间安静了许多。 “引路仙!” 那跪下的男人大喊。从后面看,此人身材很胖,不过步履矫健,声若洪钟,显然是个练家子。当然在此地的皆是武林中人,谁都有两下子。 “仙子,你……您是来为我们引路的吗?” 众人听这胖子声音变得颤抖,惶恐至极的语气显示出他对仙子无比的尊敬。 “正是。” 仙子开口了。晨风中晨雾缭绕宛若仙境,清溪中那青石上的她,不似凡人。可她的声音……娇柔的女音,倒不是不好听,却远够不上“仙”这个字,反倒有些妖媚。但看着面前那仙境,那仙子,因为对美的敬畏,就算心中生了些疑虑,也无人敢率先表现出丝毫。出于对“寻仙”的渴望,他们有的甚至自我欺骗,将会无视一切不合理之处。 “仙子,您真的会带我们到那仙山之上,实现心愿吗?” 人群中终于也有人壮着胆子问道,可是仙子并未作答。 “仙子,您今日现身,是要引我们上仙山吗?” “我自会引你。” 仙子再次对跪在溪边那胖子的问话有了回应。她的视线直直落在胖子脸上,似乎对其他人不屑一顾。见此情景,人群中起了一阵骚动。 “这声音……是他……” “什么?” 洛少明盯着跪在溪边的男子那肥壮的背影。 “是那天抓了我的那人,那伙强盗的头子!” “是么……” 秦越东心不在焉地回应着,突然迈开步子从人群中走出去。洛少明正惊疑间,只见不止秦越东一人,人群中不断有人走向溪边,一眨眼工夫,已有上百人效仿那胖子,向溪中仙子跪了下去。 仙子似乎很满意,脸上有了些笑意,视线扫过下跪的众人,轻轻点着头。 不过未下跪的还是大多数,他们中有的毕竟也是江湖上有头有脸的人物,一番纠结后还是觉得面子重要;有的对那仙子还不是完全相信,期待对方能给出更多其身为仙人的证据;有的不是不信,只不过谨慎惯了,在此事利害更明显前还想再观望观望;还有的只是反应慢,什么都没来得及想,情势已经天翻地覆,惶惑之下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洛少明就是这最后一类,不过他终于还是随着他的伯父跪了下去。稀稀落落地,又有不少人下跪。 洛少明跪下后直勾勾盯着那美丽的仙子,心道莫说下跪,她便是要他的命,他也不会有丝毫怨言。 人群中有一红袍中年人,也在直勾勾盯着那仙子,并且微微皱起了眉。 另有一群身材高大、穿着华贵、披着深蓝色披风的紫衣人远远的站在一侧。他们每个人的长相当然都不一样,可神情和站姿却出奇的一致,显然是经过长期共同的训练。他们全都手握腰间挎刀的刀柄,护手和柄头处镶嵌的各色宝石熠熠生辉。除了对那仙子十分关注外,这群人似乎还对在场其他人抱着十分的戒备。 “哈哈哈哈……” 忽有大笑声响起,吸引了众人的注意。一个又高又瘦的男子从人群中走出,他一派富家公子的装扮,手中折扇轻摇,左额前一绺黑发飘逸,一张又尖又长的笑脸上满是轻蔑和嘲弄之意。 “柳如风!” 有许多人叫出这个名字,紧接着有人道: “你也敢来这儿?” “我为何不敢来?” 那名叫柳如风的高瘦男子转头看向发问之人,目光锐利,神态间依旧是充满了轻蔑和嘲弄。 “我柳如风上至皇宫大院,下至你老婆的闺房,哪里去不得?” “你……” 那人怒极,可似乎是忌惮那姓柳的厉害,不敢独自与之敌对,便强忍了一口气道: “此地武林英豪齐聚,正派高手云集,哪轮得到你个采花贼撒野!” “武林英豪?” 柳如风合扇在掌心轻拍,笑道: “我看到的,只有一群对着个女人下跪的狗熊。” 话说到这种地步,却还是无人出手。只因这里大多人都听过柳如风的大名,知道此人轻功卓绝,贸然出手绝对讨不到好,最好的情况不过是白白浪费体力。当然若是多人联手,谅柳如风也无处可逃,只不过大家都怕贸然的举动会让仙子不高兴,是以一时无人带头。 目前那些跪倒的人还没有站起来的,方才选择不跪是一回事,可若是跪倒又无故站起,被仙子看在眼里,那又是另一回事了。 “柳如风,有仙人在此,你胆敢造次?” 说话的是个神态悠闲的年轻人,相貌算得上十分英俊。他站在人群最前面,双臂在胸前抱着柄长剑。柳如风转向他,竟恭恭敬敬地抱了一拳,微笑道: “汪少侠,别来无恙啊。上次我让给阁下的那女子如何,可还合阁下的口味?” “你是说,我从你手上救下来的那位姑娘?” “江湖上谁人不知你汪少侠少年风流,来者不拒,当日那女子对你那般感激而又仰慕,岂有不献身之理?” 这姓汪的是中都汪家的大少爷,名叫汪泓,确是武林中出了名风流之人。 “此理有便有了,可这世上无论何时也没有像你那般强迫人家姑娘的道理。” “我若是有阁下那般的家世,那般的样貌……嘿嘿……” 柳如风没有说下去,而是抬手向后一指,转口道: “汪少侠,以阁下的眼光来看,那女子也能称得上是仙女么?” 他说着旋身向后,眯眼看向溪中的仙子。回应从后传来: “如此天人之姿,自然称得上。” 柳如风轻轻摇头。 “若这便是仙女,我就算真的上了仙山,也没什么愿望可实现的了。” “哼,我想我知道你有何心愿了……那你现在欲待如何?” “这女子虽不是什么仙女,美倒是极美的,我柳如风见了,自是不会轻易放过。” 柳如风眼神和语气皆十分淫猥,叫人不快。 “你还真是胆大包天。” “呵呵,多谢夸奖。” 听这淫贼说了这么多,仙子脸上仍未有丝毫波澜。汪泓望着她,心道若是仙人,自须有这般定力。 “汪少侠……” 柳如风忽又回头看向汪泓。 “这次你不会再插手了吧?先说好,你若要,我再让给你也无妨,就不必再斗一场了。” “冒犯仙子……你不要命,我还要呢。” 汪泓当然不会插手,不仅是他,在场的很多人都在等柳如风向那仙子出手。若真是仙子,总不会连个采花贼都应付不了。而柳如风似乎没意识到众人的意图,此时正笑着对汪泓摇头,道: “我本以为你能理解我,可你毕竟还是见识太少。” 这话勾起了汪泓的好奇心。 “此言何意啊?” “汪少侠可曾见过那位有武林第一美人之称的女子?” 汪泓眼睛亮了。溪中仙子本来波澜不惊的脸上,也起了些变化。 “你是说江州苏家的大小姐?” “正是,她名为苏素染。去年武林大会期间其父离奇死亡,苏小姐已成为实际上苏家的家主,在外露面的时候多了,在下才得以一睹其貌。” 汪泓也早就想见见这位武林第一美人,听柳如风这么说,他坚定了要去江州走一遭的想法。只听柳如风接着道: “那位苏小姐真不愧武林第一美人的名号,可她为世间俗事所扰,毕竟凡胎俗骨,不是什么仙女。如今比不上苏小姐的女子自称是仙女,又怎能让我信服?换句话说,如果这便是仙女,我也不用上什么仙山,而去那江州拂柳山庄便是……” 听到这里,却不知为何,最开始向仙子下跪的那个胖子额上流下冷汗。他转头望向仙子所在,惊惶地发现溪中那快大石上已空无一人。 他忙转移视线快速搜寻,很快在近处寻到了仙子飘然的身影。她就站在柳如风的面前,神情掩饰不住的愤怒。本在与汪泓说话的柳如风吓了一跳,不过马上恢复了镇静,“唰”地甩开折扇轻摇,轻蔑与嘲弄再次回到那张尖细的脸上。 “哟,小妞,轻功不错嘛。” 霎时间,在场有人觉得柳如风这下可要完了;有人多少信了柳如风的理论,期待这“仙子”露出马脚;还有人一如既往,不做无意义的判断,只是静观其变……可是谁也没想到,这时竟会有人插手。 一找到仙子,那胖子便站起身来,视线死死盯在柳如风身上。本在远处的那群紫衣人正奔过来,手里的刀握得更紧了。 “贼子,休对仙子无礼!” 有一人跃出,挡在了仙子身前。秦越东见了连连摇头。柳如风问道: “你是何人?” “我……我是洛少明。” “洛少明……难道是兴州洛家的人?洛浑朴是你什么人?” “这些……这些你不必管。” “我不必管你,你却要管我?” “武林败类,人人得而诛……” 洛少明话没说完就倒了下去。仙子收回手,轻声说了句“多管闲事”。 “姑娘,我越来越喜欢你了……” 柳如风说着向仙子快步行去,却突然像被什么绊到了一样倾倒,在仙子脚边五体投地。众人大惊,都看着倒地的柳如风。仙子的视线却在人群中搜寻,最终定在了某一点。她似乎闷闷不乐,又轻声说了句“谁要你管”。 良久,柳如风全身上下只剩左额那一绺黑发在随风飘动,众人才终于看向了仙子,皆惊佩万分。这下之前没跪的也有许多跪下了。近距离目睹了仙子连手都没动一下就将柳如风击倒的神奇景象,汪泓方才从震惊中缓过神来,便也要下跪,但这时却有人伸手扶住了他。“汪公子。” 汪泓转头,扶住他的是个红袍中年人。 “司徒先生?” “正是在下。” “先生有何见教?” 红袍人看向仙子,朗声道: “仙子,您还记得我吗?” 仙子看向他,有些疑惑。不远处那胖子也在看着这红袍人,皱眉喃喃道:“倒是有些面熟……不妙……” 人群中也有人认得这红袍人,一时间许多人窃窃私语。 红袍人放开汪泓,面带笑容地道: “我们上次见面时,仙子您还未成仙,但您的身份也是我平生所见之人中最为特殊的。” “司徒先生,你到底在说什么?什么身份?什么最为特殊?” 红袍人回头看了汪泓一眼,笑道: “汪公子,我上次见这位仙子时,她一丝不挂,冰肌雪肤,实是一件无价的珍宝……” 七百零三 原由 “一丝不挂?” 红袍人轻笑着点头。 “汪公子,可惜你那次不在。当日参加聚宝大会的众人可是大饱眼福啊。” “聚宝大会?“ “没错。” 红袍人向四方抱拳,道: “诸位,在下中都聚宝坊司徒盛。” 最开始向仙子下跪的那胖子吃了一惊。“是他!” 仙子脸上也没有了原来的从容,她的视线又转向人群中的某处。司徒盛注意到,也转头看了一眼,不知所为,便没再在意,接着向众人道: “大家面前这位所谓的仙子,一年多以前,曾在聚宝大会现身。那时的她并非什么仙子,而是我聚宝大会的一件宝物。” 人群中起了骚动,很多人都十分不解。 “我想诸位之中定有参与过那次大会的贵客,难道不记得这女子了吗?” 这一问,果然有人回话: “倒是有这么档子事,可是一年多了,那女子的相貌我记不太清了。” 另一人语声愉悦地道: “若是脱光了,或许还能认得。” 这句话似乎是什么神秘的咒语,让在场绝大多数的男人看那位仙子的眼神都有了变化。这变化仙子并不陌生,上至当今皇上,下至劫道的毛贼,她从无数男人那里见过这样的眼神。 此时她转头看向那个“毛贼”,他的眼神中却只有担忧。这“毛贼”便是最先向她下跪的那个胖子,那胖子自然就是姬虎。 她呢? 思绪飘回一年前的春日…… 她觉得自己就是“仙女”,她对自己的美貌绝对自信,所以她当然也是“珍宝”,她觉得自己绝对比任何的宝物都更加珍贵。于是她才敢以身作宝参加聚宝大会。 这是那时的她。 至于现在的她…… 当然还是同样美貌,被称赞为“仙女”实不为过。可作为珍宝……她只想做一个人的“珍宝”,如果那个人不看重她,那她再美貌,再珍贵,也毫无意义。 所以她不想让那个人失望,一点也不想。 “我名叫曲思扬……”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她身上。 “的确不是什么仙女。” 众哗然。之前下跪的人大多马上站了起来,神情愤怒。眼看曲思扬马上要成为众矢之的,姬虎很是焦急。 “我要带你们去的地方,也不是什么仙山……至少据我了解那山上并没有仙人。” 曲思扬现在反倒很从容,比她装腔作势扮“仙子”时还要从容得多。司徒盛瞪着她: “你究竟是什么人?” “你不知道我是什么人吗?我们不是老相识了么?”曲思扬笑问。 “如果你上次出现在聚宝坊是为了把自己卖出去,图的是买了你那冤大头的钱,那这次假扮‘引路仙’又是为了什么?就算你武功高强,也不可能是我们这么多人的对手,所以你最好从实招来。” 方才被骗得下跪,已有许多人想出手教训教训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女子,不过一来忌惮她隔空打倒柳如风的诡异暗器(大多人以为是暗器),二来听到司徒盛的问话,那正好也是他们想问的,便想着先听下去。 “我虽不是‘引路仙’,但的确是想为你们引路的。” “你引什么路?” “还没听明白吗,我不是引路仙,但你们等的‘引路仙’就是我。” “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你们的消息是从哪来的?” “广鸣院。” “你相信广鸣院?” “总好过信你。” “广鸣院放出仙山、仙人、引路仙那一套消息,你觉得是为了什么?难道是发大善心想要为你们实现心愿?广鸣院就什么都不图?” 司徒盛一时无言,思考着曲思扬的话。 “再说了,如果真有什么引路仙人,广鸣院又是哪来的消息?仙人如果想让你来找到仙山,他为什么不施展仙术直接公告天下,何必假广鸣院之手?” 这是个封建的时代,对神仙鬼怪这种事,人人皆是宁可信其有的。但江湖中人,天真的都已死了,他们对没见过的事,毕竟不会全信。而在这溪边的千百人中,应该没几个真的见过神仙。 “你都知道些什么?”司徒盛问。 “首先我知道,根本没什么神仙。你信吗?” 听曲思扬这么问,司徒盛表现得很淡然。 “没有神仙,不是还有玉汝山庄么?” 这话说进了在场许多人的心里,那些对关于神仙的消息并不相信的人之所以会来到这里,就是因为“玉汝山庄”这四个字。虽然不知道具体方位,但江湖上谁都知道玉汝山庄就在珑城附近。仙人自能实现凡人的心愿,玉汝山庄的人虽未必是仙人,可多年来凭玉成令可实现心愿的传说,也是广为流传,深入人心,无数人为了争夺玉成令而厮杀流血。 曲思扬笑了笑。“这便对了。” “你和玉汝山庄有什么关系?” “我……” 曲思扬略一沉吟。 “我是玉汝山庄的少庄主夫人。” 众皆惊,议论声此起彼伏。司徒盛惊讶之余仍有戒心。 “我怎么能相信你?” 众人安静下来。 “难道你忘了那次聚宝大会是什么宝物换走了我么?” “是……是玉成令。” “没错,那天持有那块玉成令的一号阁宝主,便是玉汝山庄的少庄主,现在也是我的夫君,成乐。” 用玉成令来换一个萍水相逢的女人,即便这女人真的美极,也实在不是笔划算的买卖,除非有人觉得玉成令并不珍贵。什么人会觉得玉成令不珍贵,那只能是玉汝山庄中的人。 虽然司徒盛对聚宝大会很是自豪,但有人拿玉成令来参加,他也只觉得奢侈。那时他就曾心想,如果那块玉成令是真的,那宝主的确很有可能是来自玉汝山庄。 “那次聚宝大会结束,宾客散去后,我在一号阁找到一个陌生的年轻人被点了穴,我为他解穴后他掳走了我坊中的一个侍女。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司徒盛的问话引起了曲思扬的回忆。虽非亲眼所见,但她知道那个年轻人应该便是成乐。郭长歌点了他的穴来冒充一号阁的宝主,而他掳走的侍女自然只能是温晴。 “那便是我夫君。那时点他穴的人嘛……自然是我。正如你所说,我参加聚宝大会,图的是那些宝主的宝物和钱财,并非真想把自己换给一个陌生人。我偷袭成功后,便威胁在阁中侍候的一个男仆换上了我夫君的衣服,与我一起离开了。” “发生了这样的事,他还娶了你?” “不打不相识嘛,后来他找到了我,原谅了我,还爱上了我……没办法,谁让我长得太好看了呢?” 司徒盛也不是瞎子,可在大庭广众下听一个女子如此自夸,还是觉得有些好笑,为了掩饰干咳了几声。他又想起那时这女子在大庭广众下脱光衣服……不禁感叹这样的女子倒是少见得很。 “曲姑娘确实有天人之貌,是我平生所见最好看的女子。” 汪泓才不管曲思扬是不是已嫁为人妇,生性风流的他在确定对方并非不可冒犯的仙子后由衷赞美。 “不知姑娘那位夫君现在何处,何以让姑娘一人在此抛头露面?” 不知为何,曲思扬怔了怔,然后又看向人群某处。这次她似乎是没找到目标,不禁皱了皱眉。 “汪公子,曲姑娘说了,她是为我们来引路的。” 司徒盛的声音拉回了曲思扬的注意。 “曲姑娘,我便暂且相信你。你说要引路,难道是要引我们到玉汝山庄?” “正是。” “为了实现我们的心愿?” “没错。” 司徒盛笑了。 “若真是如此,先谢过姑娘了。不过,我还有两个问题。” “你尽管问。” “这本是姑娘问我的。广鸣院为什么帮忙传递消息,召集了这么多人来此,对他们有什么好处吗?” 没什么好处,全是人情,一切都是因为百生的关系。但曲思扬此时并不打算这么说,因为这样故事就有点无趣了。她神秘一笑,道: “你以为在场这么多人中,有多少人与玉汝山庄有过接触?” 司徒盛向周围的人群看了看,摇了摇头。曲思扬接着道: “我告诉你吧,这里至少有三成人曾与山庄接触过,只不过他们绝不可声张,这是山庄的规矩。” 司徒盛再观察周围时,竟真的发现有的人神色有些许古怪。 “这不可能,玉成令那般珍稀,怎么可能……” “散入江湖中的玉成令远比你想象的多,只不过其中大多数都直接秘密地给到了特定的人手中,为其实现心愿后便收回。只有少部分玉成令的情报会传开引人争夺,就是为了让你这样的人觉得那破牌子很珍贵。” 曲思扬说完才发觉自己说得有点多了,她不自然地轻咳了两声。周围比她想象中安静。可这就像暴风雨前的宁静,人群突然就变得吵闹起来。 “但玉汝山庄能为人实现心愿是千真万确的哦……” 曲思扬急忙找补,可人群的吵闹声并未因此平息。司徒盛还算冷静,他没有与其他人说话,只是看着曲思扬。 “你现在既是玉汝山庄的人,这么说没关系么。” 当然有关系,曲思扬悔得肠子都青了,可这时也只有硬着头皮,装作毫不在意。 “有什么关系,庄主都被人绑了……” “啊?” 司徒盛怀疑自己听错了。 “你方才问我广鸣院为何帮忙传递消息,现在明白了吗?” “你是想说广鸣院院长,或是其他掌权之人,也是玉汝山庄所选的直接赐与玉成令的特定之人?” “正是如此,所以玉汝山庄让广鸣院帮点力所能及的小忙,他们当然不会拒绝。” 声潮终于渐渐平息下来,大家又开始注意曲思扬和司徒盛的对话。 “玉汝山庄是如何选择那特定之人的呢?” “这个就不能说了,这关系到庄主的隐私。” 关于成峙滔的特殊癖好,曲思扬虽然知道,但并不是很能理解。成峙滔选择“猎物”的标准,她更是毫无头绪。 “不过我可以告诉你,选择并非是随机的,而是有一定标准。现在还未被选上的人,很可能这辈子都不会被选上。” 司徒盛脸上瞬间闪过近乎绝望的失望,不过考虑到现在的状况,放弃还为时过早。他抬头看向曲思扬。 “你是不是说……玉汝山庄的庄主被绑架了?” “嗯。” 曲思扬点头。人群中又有些惊呼和议论,不过大家都想知道发生了什么,所以很快安静下来认真听着。 “你要问我的第二个问题,我想应该是引你们去玉汝山庄对我有什么好处吧?” 司徒盛点了点头。 “实不相瞒,玉汝山庄的庄主被他的仇家绑架了,召集诸位前来,是为了向诸位求助,营救庄主。” 再一次,众人的反应不如曲思扬想象中激烈。她怀疑自己是不是没有表达清楚,难道大家还没意识到,营救玉汝山庄的庄主将会是他们实现心愿的大好机会,对大多人来说,也是唯一的机会。 这一次,不再是暴风雨前的宁静。经过了一阵令人不安的沉默,司徒盛最先开口了。 “你是说,想让我们去救一个神通广大到能为我们所有人实现心愿的人?” 曲思扬不安地缓缓点头。 “对……对啊。” 她似乎听到了人群中的轻笑声和冷冷的“哼”声。然后司徒盛长呼出一口气,再一次: “你究竟是什么人?” 七百零四 无言 “我……我是……我……” 曲思扬手足无措,一脸严肃的司徒盛向她逼近一步,她只有退。一步、两步……她突然意识到自己身后也全是人,而且他们已包围了她。她很后悔,是她自己跳入这圈中的。 心跳声清晰可闻,她向面前的人群看去,视线快速游移寻找着什么。紧皱的眉头昭示着寻找的结果。她又听到身后有动静——有人在接近? 她更慌张了,也害怕起来,于是在心中暗暗咒骂。这一骂倒不害怕了,只因想到她咒骂的对象,即便是咒骂的同时,她也感到安心。 害怕意味着戒备,可安心却也是分心。她竟被一块石头绊到,往后仰倒。 有人扶住了她,可当她回头,却有些失望,甚至是不爽。扶住她的人个头比她还高些,在女子中算是十分高的了。这女子的手很纤细,却有力,曲思扬被扶住的瞬间深有感受。女子头上戴着顶帷帽,黑色的纱幕遮着面庞。不过曲思扬当然知道她是谁,就算之前没见过她这副打扮,她也能闻出她身上那股清新的体香。 她站好,另一人出现在她身旁。 “妹子,你没事吧?” 曲思扬冲姬虎摇了摇头,让他不必担心。司徒盛的注意也被姬虎吸引。 “原来你们是一伙的!呵……呵呵……” 在场当然还有很多人记得这第一个向“仙子”下跪的人。 “怎么办?” 姬虎一边警戒着周围,一边低声问道。曲思扬正要回应,却被那高个头的女子抢了先: “不用怕。” 她的语声是那般好听,有江南女子的轻柔温婉,却也有某种奇妙的冷静、坚毅之感,让人一听之下便觉安心。姬虎是如此,可曲思扬却很不高兴。只不过现在没人注意到她的不高兴,也没人在意。 人们对不露面目的人总要更关注些,司徒盛马上问那高个女子: “你又是何人?” “我知道,我知道她是什么人。” 回应从身后来,司徒盛转过去,只见一个书生打扮的年轻人从人群中挤出来。 “你如何知道……难道你和他们是一伙的?” 那年轻人笑了笑: “在场的所有人,我不知道身份的只怕不多。” 天南地北来的多了,即便是司徒盛这样交游广阔、见识丰富之人,也不敢说自己能认出在场两成以上的人,一个年轻人又怎敢说这种大话? 司徒盛笑了。不过他心里又有点犯怵,如果这年轻人真的认得在场大多数的人,岂不说明他人脉极广,可不能太过轻蔑了。 “那就说说吧。” “说什么?” “说说在场诸位的身份啊,若有前辈高人,正好叫在下拜见拜见。” 司徒盛向身侧抱拳道。年轻人看了看四周,为难地笑了: “司徒先生爱交朋友,这里便有许多人是司徒先生的朋友。可要知这江湖中,不想人家知道自己身份和行踪的人也不在少数。我……我实在不好说……” “那女子呢?” “那女子……” 那女子说话了: “我是谁不必旁人来说。” 话音落,帷帽也落。众人看见了她的脸…… 人群中起了阵骚动,似乎有人认得她。汪泓怔怔地往前走了两步,嘴里喃喃: “仙……仙子……” 女子冷冷瞧了他一眼,便向司徒盛道: “我姓苏。” 不必再多说,看到她脸的所有人瞬间都知道了她的身份。 “苏……苏小姐?” “司徒先生,久闻大名。” 苏素染抱拳,司徒盛忙还礼。苏素染站得笔直,司徒盛却低头哈腰。他的年纪明明至少要大一轮,算是前辈。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样,不禁皱了皱眉。他是个很正常也很健康的男人,见到苏这样的女子,自然想多看两眼的,可同时心里却又有一种感觉,似乎再多看一眼,只是看一眼,自己就犯下了不可挽回的大错。 这种感觉让人困惑,也让人带着种奇异的罪恶感,又像是在探索自身一般,控制不住地再去看她…… “司徒先生?” “啊……哦……” 司徒盛回过神。 “苏小姐,这位曲姑娘和你是什么关系?” “她是我苏家的好朋友,我的好妹子。” 曲思扬白眼。 “我这妹子年纪小玩性大,方才开了些小玩笑,还望司徒先生莫要介怀。” 苏素染又向四方拱拱手: “也请诸位多多包涵。” “她自然不是什么仙子。她又说自己是玉汝山庄少庄主的夫人,果然也是骗人的?” 苏素染牵起曲思扬的手,拉她行礼赔罪。曲思扬配合着做做样子,立马抽回了手。 “苏小姐来此,也是为了等那引路仙么?” “我便是引路仙。” 听苏素染堂而皇之地这么说,司徒盛又困惑了。 “我也是引路仙。” 司徒盛转身,看向刚才像凑热闹一样插了一句的那书生打扮的年轻人。 “你又是什么人?” “我也是苏小姐的朋友,啊……我叫百生。” “你……你姓百?” 司徒盛想到了什么,而百生知道他在想什么。 “没错,我父亲是百花开。” 司徒盛瞬间明白了很多事,在场其他人也是。 大约半个时辰后,众人从河滩出发,浩浩荡荡地前往玉汝山庄。河滩上残留着众多篝火的痕迹,以及几十处未及拆除的篷帐。 之前洛少明为曲思扬出头与柳如风作对,反倒被曲思扬打晕在地。在取得曲思扬同意后,秦越东走之前带上了他。可柳如风就没人管了,要不是人太多,趁人之危毕竟不光彩,恐怕会有人当场宰了他。这些有杀心的人也不急,他们亲耳听到柳如风这淫贼对曲思扬出言不逊,柳如风既已被曲思扬击倒,难道还能有好结果?或许他现在已经死了也说不定。 苏素染、曲思扬和百生三人站在溪边,大队人已渐渐消失在视野尽处。除了他们三人和走不了的柳如风,还有一个人没走,那便是已经神魂颠倒的汪泓。他远远地站着,看着…… 不久之后,一男子从更远处行来,苏素染、曲思扬和百生迎了上去。曲思扬一过去抱住了那男子,那男子却笑着轻轻把他推开,曲思扬又伸出粉拳锤他胸口。一直没什么好脸色的苏素染脸上也有了笑意。本来直勾勾盯着苏素染看的汪泓把视线转到了那男子脸上,眉头紧锁。 汪泓不认得这男子,只觉得自己相貌不比他差,武功也不可能输,家世更不必说。于是眉头逐渐舒展,甚至轻蔑一笑,然后向他们走去。 能被曲思扬主动拥抱的男子天下只有一个。郭长歌轻轻弹了下曲思扬的额头,笑道: “玩砸了吧?” “我还有法子呢,是你们沉不住气出来得太早了。” 曲思扬嘴上从不退让。苏素染微笑道: “思扬这副装扮实在是太美了,若不是有个司徒盛,所有人都已相信了她便是从天上下凡的仙子。” “哼。” 曲思扬不理她。郭长歌马上问道: “没什么麻烦吧?” 百生摇了摇头,然后道: “少寨主给那些人引路去了。” 郭长歌点头。苏素染问他: “你那边怎么样?” “谈妥了。你们呢,是怎么说的?” “在我的立场,实话实说就好了。仇恨这种东西江湖中人最能感同身受,再加上玉汝山庄本就是座宝库,若能名正言顺地去掠夺,谁又不愿去?” “你先等等……” 曲思扬转向郭长歌。 “你去找谁谈了,又谈妥什么了?” 郭长歌正要说,苏素染把食指立在嘴唇前,做了个噤声的动作,然后又向旁指了指。他们几人转头看去,汪泓正走过来。 “苏小姐,在下汪泓,是中都……” “汪公子,请问有什么事吗?” 苏素染没让他把话说完。汪泓冷冷瞧了郭长歌一眼,然后又满脸堆着笑对苏素染道: “苏小姐,我是来向你许诺的。” “许诺?” “嗯。我会杀了玉汝山庄的庄主为苏前辈报仇,你就等着看吧。” 其他几人面面相觑,只有苏素染极为冷静,淡淡道: “知道了,我等着看。” 汪泓很开心,道: “那到时候……” “到时候的事,到时候再说。我不喜欢只说不做的男人。” 汪泓笑着点头,道别后转身朝大队离去的方向奔去,身姿轻盈优美,奔行疾速,展示了一手绝佳的轻功。 “这人看上你了。” 曲思扬对苏素染说道。苏素染冷漠地笑了。 “他不是看上我,他只是看上了一个好看的女人。而我最讨厌他这样的男人。” “若是他真的杀了成峙滔呢?” 苏素染笑着转头,视线最终落在郭长歌脸上: “你们会让成峙滔死吗?” 郭长歌挠了挠头,转开了脸。 “说到讨厌的男人……” 曲思扬忽然想起了什么。她向某个地方跑过去,其他人都跟上。 “差点把他给忘了……怎么办?” 几人脚下,是趴倒在地柳如风。他全身上下只有额角那一绺黑发还在动。 “先……先弄醒吗?”百生问。 “他醒着呢。” “什么?” 曲思扬惊讶地看向郭长歌。 “我又没打晕他,只是点了他几处穴位,让他不得动弹。” “那他怎么不说话?” “一个人全身上下、内外若都动不了,自然不能说话。” “心若是不跳了,岂不死了?” 郭长歌看向百生,百生眨了眨眼: “当我没说……” “你干什么!?” 随着曲思扬的一声惊呼,一柄匕首从苏素染手中飞出,直插柳如风后心,直没至柄。风住,那绺黑发终也垂落。 “你……你杀了他?” 鲜血很快染红了衣衫。曲思扬很是震惊。 “这种人,留着干什么?” 这话把曲思扬问住了。她看了眼郭长歌,他正看着地上的尸体……良久,也没说什么。 七百零五 改变 “你们先走。” 在回落脚处的途中,曲思扬突然一把拉住了郭长歌。苏素染和百生转头看了他们一眼,便一起走了。 这里是山坡上的一片老松林,树干高大,枝叶葱郁遮天蔽日,身处其间很觉清凉。苏素染和百生已经走远。 “怎么了?” “你说怎么了?” 郭长歌假装没看见曲思扬气鼓鼓的表情,笑道: “想我了?你昨天才赶到,我们夫妻一直没时间好好说说话……” 他转头看了看四周。 “可虽说小别胜新婚,但这地方是不是有点……” “你想什么呢!” 曲思扬又羞又气。 “我问你,如果我当着你的面随便杀人,你也什么都不说吗?” “怎么问这个,你要杀什么人?” “别装傻,苏素染明明知道囚魔岛的事,却还当你的面杀人,她想干什么?你又为何什么都不说?” 郭长歌一瞬间又想起那柄深插入脊背的匕首,还有不断渗出的鲜血。他轻叹: “我又能说什么呢?” “哼,如果杀人的是我,你肯定会很生气。” “或许吧。” “凭什么?” 曲思扬双手插腰,努着嘴,瞪着眼。 “凭你是我老婆啊。” 曲思扬一愣,听郭长歌接着说道: “人家一定要杀人,我也拦不住啊。可你是我老婆,你知道这么做我会生气,又怎么会故意惹我呢。反过来说,如果你像苏小姐一样当着我的面杀人,我自然有可能会生气。” 曲思扬的表情明显温和了许多,只是还故意板着脸。 “所以你是说,苏素染只是个外人,她做什么都不关你的事,你都不在乎?” “别老盯着别人啊。你只要知道你是我夫人,我是你相公就够了。” 曲思扬怎肯轻易罢休,她甩开郭长歌殷勤牵过来的手: “她不是外人是什么?” “是外人啊,比起你,她当然是外人。” “比起我?” “不比你比谁?” “比小艾呢?” “小艾……小艾可是我徒弟啊,她怎么比?” “比小晴姐呢?” “小晴姐就是我亲姐。” “比婉如和婉若呢?” “你知道她们是我表妹吧。” “比徐清如何?” “差……差不多吧……” “你更喜欢哪个?” “我……” 郭长歌及时止住了。 “怎么了,说啊!” “我更喜欢你。” 郭长歌不等曲思扬再纠缠,抓住她双手手腕,把她拉向自己,然后把脸一靠,鼻子差些就碰到。 “让我好好看看你。” 曲思扬果然没有再接话,而是轻轻闭上了眼。 “是不是有点胖了?” 曲思扬眼睛一睁便是瞪着的,瞪得老大。 “你说什么?” “你闭眼干嘛?” 郭长歌放开了手。曲思扬算是很不容易害羞的人,只有在郭长歌面前,即使已成婚许久,她也会脸红。 “你……你突然靠过来干嘛?” “说了要好好看看你嘛。” “哼,昨天就见了面,今天才好好看看。你眼睛很忙吗,忙着看那位武林第一美人是不是?” 又被曲思扬绕回来了,郭长歌无奈叹了口气。 “我说中了是不是?” 郭长歌忙摇头,然后笑脸道: “说她是武林第一美人的人那是没见过我老婆。” 看着郭长歌边说边竖起的大姆指,曲思扬脸上也忍不住流露出些许笑意,不过马上又板着脸: “那你昨天晚上定计划的时候为什么先是让苏素染去扮‘仙子’?她说怕有人认出她,你还说不必露脸,难道她不露脸都行?” 昨夜安排计划时确实如此,后来曲思扬跳出来毛遂自荐,谁也不好说什么,就让她上了。 “脸其实没那么重要,更重要的是身姿体态还有气质,再说了脸上带层纱不更显神秘吗?‘仙子’嘛,总得神秘点。” “你的意思是她身姿体态气质绝佳喽?” 郭长歌摇头,又点头,又摇头: “这其实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苏素染很善于和那些武林中人打交道,而且也很擅长取信于人。” “我就不如她吗?” 郭长歌知道这样下去没完,于是装作有些生气,语气也激烈地说: “就算你处处比她强,我也不愿让你来扮这个‘仙子’。你怎么就不能体谅我呢?” “你……你什么意思?” 曲思扬的气势弱了。郭长歌趁势严正道: “我问你,有哪个男人愿意让自己的老婆去抛头露面的?” 曲思扬呆住,过了会儿才开口: “没想到,你也会有这种想法……” 郭长歌装作委屈: “怎么不会有?” “好吧,这类事,我以后就听你的。” 郭长歌努力保持着表情,转身而行。 “回去吧。” 曲思扬小步跟了上去,没走两步呢,又说道: “可我真是想不明白诶,苏素染可不是那种容易冲动的人,而且她不是第一天认识你,甚至囚魔岛的建设她也出了不少力。当着你的面杀人是想干什么,向你示威吗?” “她有什么可向我示威的,我又没惹她。因为她妹妹的事,她极度痛恨采花贼,也没什么奇怪的。” “不对……” 曲思扬缓缓摇头。 “我看她就是做给你看的。那男的是被你点了穴,她直接就杀了,岂不是想让你做帮凶?” 郭长歌的表情严肃起来,他不得不承认这话有些道理。苏素染为人理性,与人相处永远持一种铁一般的分寸。这种分寸让人模糊了尊敬与轻蔑、冷漠与热情,于是很难确定这个女人对你的真实态度,而这种感觉让人抓狂。 但郭长歌知道这只是表象,苏素染理性的高山看似难以逾越,可一旦登上山顶远望,你就会发现那名为“情感”的河流奔腾不休,汹涌无限。 郭长歌想起那场滂沱的雨,在河边,绝望又决绝的苏素染向他提出的那个请求。那恐怕是任何男人都很难拒绝的请求,不过那时的郭长歌更想将她从绝望中拯救。而如果没有绝望,那请求便不能答应。 “你在想什么?” 曲思扬看出他在走神。郭长歌没有答,只摇摇头。曲思扬又看了看他。 在感情上,曲思扬看得向来很准,而且有着敏锐的直觉。若要她说,苏素染看郭长歌的眼神就算称不上爱慕,也绝对能说是欣赏。而苏素染那样的女子,欣赏已经很了不得了。曲思扬甚至难以想象苏素染结婚生子的画面,即便硬去描绘,那男人不管如何英俊,如何聪慧,如何强大,都是幅极不相配以致十分违和的图画。 可如果那个男人是郭长歌……曲思扬从来没敢去想。她绝对信任郭长歌对她的感情,可她也毫不怀疑郭长歌能对他任何朋友都像对她一样好。曲思扬很明白,这是郭长歌最大的好处,却也是坏处,尤其对她来说。 而更让她倍感煎熬的,是苏素染的美貌、智慧和强大。虽然不想承认,但曲思扬知道自己比不过苏素染。她唯一赢的,或许只有那个连她自己都不想接受,作为“公主”的尊贵身份。 她知道郭长歌热切地想要去改变些什么,囚魔岛的建立,他和温晴在幻心术使用上的分歧,皆是因此。改变总是很难,不管你想改变的是什么。可郭长歌不会放弃,在这条艰险的路上,他或许更需要一个能真正帮助他的贤内助,而不是一个只会吃醋的小女子。 曲思扬并不傻,她认得清这些事情,她也想不再胡思乱想,不再争风吃醋,想成为这个贤内助,去好好帮助郭长歌。可是……改变总是很难。 她停下脚步,伸手拉住郭长歌。郭长歌回头看她。 “相公。” 她喊。郭长歌笑了。 “怎么了,夫人?” “我想你了。” 她闭上眼睛…… 七百零六 坏了 郭长歌和曲思扬回到他们位于矮山上的落脚处时,已是午后。这里是玉汝山庄的一处据点,几间茅屋被篱笆围着,院里种着些蔬果,养着些鸡鸭,还有几笼鸽子,现在由一男一女分别伪装成猎户和农妇的人守着。他们是一对夫妻,职责主要是观察和记录从这座山的山道进入珑城地界的人。平日走山道的人本就少,他们一般几个月都不必向山庄汇报一次,每半年会有人来换岗。 这会儿此地可热闹得很,百生带来了霍真,婉若带来了龙川,曲思扬带来了白独耳。这三位“师父”要说起来都与李七娘有很深的渊源,他们的武功也是郭长歌所认识的人中最强的几个,所以当然要找他们帮忙。另外可算作战力的除了郭长歌,也就只有百生、婉若和苏素染。倒不是说完全要靠这些人的武力去解决问题,只是参与此事的人至少也要能自保才行。 苏素染是自己跑来帮忙的。在郭长歌、温晴他们离开江州后,她料理了家族中一些紧要的事务,便独自上路赶来。走之前只知会了苏善君,而并未让苏霁月知晓,不然她肯定会吵着要跟来。婉如留在江州陪苏霁月,古云儿也被人送去,不过是在厉家暂住。 苏素染到珑城地界后被玉汝山庄的眼线发现,郭长歌便知道了。他听说时还有些惊讶,见面后问道: “你怎么来了?” “我来帮忙啊。” “可……可我们这次是要救成峙滔,你……我们不是和你说过……” “所以你觉得我是来捣乱的么?你不信任我的话,我可以走。” 人家大老远来了,而且话都说到了这种份上,郭长歌自是连声道歉,叫她不要误会,而且就像缺她不可一样地请她留下。然后她笑了,似乎想表示之前的话只是玩笑。郭长歌也只好陪她笑。 在郭长歌所认识的女子当中,他最怕的就是苏素染。因为苏素染实在很聪明,而且几乎从不暴露内心的真实想法,你永远无法知道她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虽然要说聪明,郭长歌从来都觉得温晴是最聪明的,但温晴可不会对朋友有所保留,或者说,她自己好像从不觉得自己比任何人聪明。任谁与她相处都不会有压力,而是会很舒服。她给人的感觉就像她的名字,是万里无云的晴天,秋日温暖的晴天。 而与苏素染相处,即便郭长歌真心拿她当朋友,可仍感觉就像头上有云,绝不是乌云密布,不过是六月稍厚的云层遮着太阳,这天好像永远都会这样,倒还挺舒服,可你总感觉那云随时会消失,太阳将炙烤大地,又感觉那云随时会变作阴云,随时暴雨雷鸣。 “你们指望那群乌合之众攻上玉汝山庄去?” 屋子里,温晴给郭长歌和曲思扬热好了中午吃剩的饭菜。桌旁坐着的,除了吃饭的两人和刚才过来的温晴外,还有龙川和苏素染。白独耳和霍真在院里切磋,百生和婉若去看了。刚才说话的是龙川。 苏素染坐在郭长歌对面。他吃着饭,不时瞟她一眼。曲思扬注意到了他飘忽的视线,筷子在碗沿一砸,“叮”的一声脆响。 “问你话呢!” 郭长歌回过神。 “啊?” 曲思扬抱起双臂别过了脸不理他。龙川再次开口: “你费了好一番周折把那群武林人士召集起来,到底是为了什么?” “多少能分散些敌人的注意吧。” 郭长歌放下了手里端着的碗,续道: “还有,我想让玉汝山庄更多地暴露在世人面前,失去神秘感,以后才有机会拔除整个组织。然后就是为了给囚魔岛添点‘居民’,召集在一起筛查,然后一网打尽,省得我一个个去抓。” 说完,他又瞟了眼苏素染。苏素染不应该没注意到他的视线,但从头到尾都没有丝毫反应。她实在比谁都能沉得住气。 龙川听着点了点头。 “这我明白了,那你真正的计划是什么啊,我们该做什么?” “我们悄悄潜入山庄,找机会救人。” “就……就这么简单?” 两人大眼瞪小眼,郭长歌点了点头。温晴却说: “可一点都不简单。要知道我们的敌人之中,就有山庄内部的人。” “从淳于千那里得知的?” 龙川还记得这个名字,于是问起。 “嗯。” “淳于千不是被幻心术控制了么,我们还不知道山庄内部那些人的名字吗?” “其实只有一个人,名字也是知道的。我们虽还没动他,但他也应该知道自己暴露了。这个人本身的威胁不大,但这些年他可能在庄中发展了人手,如果我们潜入时被这些人发现,那就不妙。” 龙川想了想问道: “能确定现在已经接触过的人没问题吗?” “在坐的各位谁都不会轻易被人跟踪……” 郭长歌重新拿起碗筷: “所以至少应该没人知道我们在这里。玉汝山庄的入口不只一个,其中有些十分隐秘,连大多数山庄的人都不知道。而且机关在外部,我们靠自己就能进去。” 龙川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笑了笑。 “怪不得你要把守在这儿的那俩人绑在柴房里。” 郭长歌笑着扒了几口饭,道: “不能冒险嘛,这儿毕竟算咱们临时的大本营。对了,给他们送饭没。咱们是宁可错杀一千,但也别真亏待了人家。” “送过了。” 有温晴在,这种事郭长歌从来都不用操太多心。 “长歌,那我们什么时候动身?”龙川问。 “那得看对面什么时候沉不住气。” “什么意思?” “现在七前辈一个人在珑城……” “她在干什么?” “她在等她的敌人找过去。” “你是说,七前辈她的任务是……调虎离山?” 郭长歌点头。 “这次的事很棘手,如果真到了正面对抗的时候,我不希望我们完全没有胜算。” “可七前辈不会落入敌手吗,敌人真正的目标不就是她吗?” “我就指着这点呢,七前辈完全暴露在敌人视线中,而且是孤身一人,这样的机会,他们不会放过。” “我的意思是,七前辈不会有危险吗?” “我相信她有办法保全自己。” “这不是你相不相信的问题啊!” 龙川自从知道李七娘与他母亲是朋友,就生了一份亲切之感,这时是真心为她担忧。 “这计划是七前辈同意的,能直面敌人,或许也是她一直以来希望的。” “再怎么说,一个人也太勉强了。” 郭长歌看向温晴。 “小晴姐,你来说吧。” 温晴心领神会,简单明了地为在场几人解释了一番,当年李七娘逃离仙山的真相。最初李七娘当然认为李壬棠的那些门人信徒是要追杀她的,但几十年中,她逐渐想明白了许多事。尤其在与成峙滔相识,从他口中听了一遍当年的事后,她有了一个猜想:李壬棠的那些门人信徒也在惧怕着她,在这场恩怨中,或许她才是复仇者,是猎人。在前不久与上官辰见过后,她完全证实了这个猜想。 郭长歌并不觉得这样的心态转变,就能让李七娘以一敌众。他让温晴解释,只是想让龙川能稍微安心些。郭长歌很喜欢他龙叔这个长辈,他觉得他们有点像。不过他有时候会想,如果自己经历了龙川小时候经历的那些事,自己未必能如他现在一般赤诚善良。郭长歌从小虽浪迹天涯,但毕竟受到了白独耳很好的保护,从不必为活下去发愁,也不必做自己不愿做的事。所以他也很佩服龙川。 温晴已经解释完了。龙川感叹往事的同时还是有些不放心,但也只能接受现状。他还好奇一件事: “七前辈一个人在珑城,若是敌人现身,她怎么通知我们?” 郭长歌摇了摇头。龙川怔住: “不知道?” “我本来也在头疼这件事。但七前辈说,她会想办法。” 龙川忍不住在想这个办法会是什么。郭长歌放下刚吃完的空碗,微笑道: “七前辈既然说有办法,那我们安心等着就是了。她可是李壬棠认准了的徒弟,办法肯定比我们多,不必过于为她担心了。” 吃过饭,郭长歌又跑了一趟,去察看由姬虎带领的那些武林人士的情况。其实在龙川、百生他们来之前,郭长歌和温晴已经冒险上过一次山庄,而且见到了重荆。重荆独自一人藏身在山庄错综复杂但他自己无比熟悉的密道之中,没人可以抓到他,而他却可以随时出现在山庄各处窥探情况。同时他也掌握着山庄几处大型入口通道的秘密机关,郭长歌和他说好了时间,让他到时便放开通道。 虽说重荆也并非完全没有嫌疑,但他毕竟作为成峙滔的左右手多年……必要的风险还是值得一冒的。而据他所说,山庄被入侵后,他也不知道该相信谁,才独自一人行动,郭长歌和温晴的出现让他很是惊喜。 龙川口中的那群乌合之众已在山脚下集结了,姬虎也已按郭长歌告诉他的,转告了发动总攻的时间。这些武林人士信了苏素染的说辞,以为玉汝山庄正遭逢外敌入侵,此时上山他们便可趁火打劫,得到珍藏于玉汝山庄数不清的财宝和武功秘籍。财宝和秘籍的部分是广鸣院的二公子百生所说,他描述得绘声绘色,对习惯了刀尖舔血以逐名利的武林中人来说,那实是不可抵挡的诱惑。当然他们大多人并非没有顾虑,只不过人一旦多起来,胆子就壮了,想着最坏不过是大家一起退下山来。 他们此刻正摩拳擦掌,就等着到时上山得到自己梦寐以求之物,财宝、武学,当然,还有少数人也想要手刃成峙滔,以得到那位武林第一美人的青睐。 矮山上那落脚处离这里并不很远,郭长歌带着姬虎和他手下几人到山腰时,日盘还没全落下去。夕阳下,他们远远瞧见了一个人影。姬虎吃了一惊忙把手下拦住,就要隐蔽。 “没事……” 虽是向光而行,但郭长歌还是一眼认出了那身影。 “是苏小姐。” 姬虎松了口气,几人走过去。苏素染向姬虎微微躬身致意,然后便盯着郭长歌。姬虎见状道: “我……我们先回去了。” “走慢些……” 郭长歌忙说道: “我和苏小姐聊聊,马上就赶上去。” 姬虎明白他的意思,点头走了。 郭长歌和苏素染对视着,直到姬虎和他手下走远了,谁也还没开口。苏素染微笑着,夕阳在她身上投下柔和唯美的光边,小而薄的耳朵透着亮红。郭长歌有些睁不开眼,看起来愁眉苦脸的。又过了会儿,天都变黑了些,终于他先沉不住气了: “什么事啊?” “什么什么事,你不是要和我聊聊吗?” 郭长歌怔了怔。 “你不是在等我?” 苏素染脸上笑意更多了。 “我只是出来散散步。” “那……那回去吧。” “你回吧。” 郭长歌迈开步,经过她身边时又停住。 “你真的只是来散散步?” 他想起柳如风,还有曲思扬的话。苏素染笑着转向他。 “其实我有一件事很好奇。” “什么事?” “我想看看那边那片林子里有什么古怪,怎么会把你和你夫人困那么久的。” “我们多聊了会儿……” “原来只是这样啊。我还以为碰上什么野兽了呢,记得郭夫人刚回去时,还衣衫不整的呢。” 郭长歌知道她这话是什么意思,可这实在不是她平日的风格。苏家大小姐,也是实际上的一家之主,威严,庄重,就算和朋友开玩笑也从来都点到为止,绝不会让朋友难堪,更不会开启一些奇怪的话题。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苏素染突然靠了过来,在很近的距离面对面看着他。 “你毕竟也是个男人,很正常的男人。” 郭长歌向后躲开了些。 “我……我……你究竟想说什么?” “你还记得那场雨吗,在那条河边。”(ch467) 郭长歌没有说话。苏素染迈开步,绕着他缓缓而行。 “那时我真怀疑你是不是有些不正常。” “你说那是个考验。” “那种时候,我还能怎么说?难道承认我豁出全部,却还是对你不够有吸引力不成?” 郭长歌越听她的话,越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但他此时还是实话实说: “其实是因为那场突然的冷雨……” “是啊……” 苏素染停步,在他的面前。 “那场该死的雨。” “该死……么。” 郭长歌看着她高瘦的背影。 “你现在又提起这件事,是为了什么?” 苏素染转过身来。 “我想把话说清楚。” “什么话?” 苏素染沉吟片刻,看向他的眼睛。 “我先问你,如果再有一次机会,你还会拒绝我吗?” 郭长歌很快点了点头,似乎根本都不用思考。苏素染转开视线,嘴角浮起一丝苦笑: “是不是因为你已足够了解我,而你根本不喜欢我这样的女人?” 坏了——郭长歌心里想。他一直知道苏素染并不讨厌他,甚至愿意主动接近他;他也想过苏素染对他或许真的有些许男女之间的感情。可他从没想过她竟会主动说起,这实在不符她平日的作风,即便这作风只是外在。郭长歌一直知道苏素染是个情感丰富的人。 该怎么办?他飞速思考…… 七百零七 不变 “你了解我吗?” 郭长歌想来想去还是惯用伎俩——先反客为主,用问题回答问题。苏素染低下了头,道: “我……或许并不了解。” “那这是你不讨厌我的原因吗?” 郭长歌言下之意,是想说喜不喜欢,讨不讨厌,很多时候都与是否了解无关。至少郭长歌自己更注重的,也是感觉,一种没道理的感觉。 苏素染又看向他,柔声道: “我喜……我不讨厌你,只因你是个愿意了解我的男人,这对我来说实在很难得。” 郭长歌忍不住笑了笑。 “是不是因为你长得太漂亮了,于是所有男人只在乎你的外表。” 听到恭维外表的话,不管这恭维是否是整句话中的重心,大多数女人都会觉得开心。可苏素染不是大多数,她丝毫没有开心的样子。她知道这话的重点是后半句,这是事实,一个悲伤的事实。 她没有再多谈这件事,而是问道: “你喜欢思扬,娶她为妻,是不是因为她是这世上最了解你的女人。” 郭长歌又忍不住在笑,笑容中多是无奈。苏素染好像完全没听懂他前面所言的意思。现在她还有些生气: “你笑什么?是在笑我的前半句话,还是后半句?” 前半句当然不是什么可笑的事,郭长歌道: “我当然喜欢她,可她若是这世上最了解我的女人,我们也不可能在一起。” “为什么?” “因为她老对我不放心,而她接受不了背叛。” “你是说她若足够了解你,就不会觉得你会喜欢上别的女人?你真的从未喜欢过别的女人吗?” 这实在是个很难回答的问题,若说没有,别说苏素染不信,他自己都不会信。因为正如苏素染所说,他毕竟是个男人,很正常的男人,但这并不代表他会背叛曲思扬。可若说有,这话题怕是就没完了。 苏素染似乎看穿了他在想什么,浅浅笑了笑道: “换个问题吧,你为什么问我了不了解你?这世上最了解你的女人,又是谁呢?” 天已经十分黑了,星星遥远的亮起来了。既然苏素染没明白他的意思,郭长歌打算顺着她的想法说下去: “我和你想的一样,如果你足够了解我,或许就不会喜欢我了。至于最了解我的女人……那一定是小晴姐了。对了,她就不喜欢我。” “她有多了解你?” “啊?” “我想知道了解你到何种程度,就可以不喜欢你了。” “她……她曾说,怕我未来会变,可那时我认为我已经变了。直到后来我才想明白,正如她对我说的,其实现在的我和以前相比,是一点都没有变。有时候她真的比我自己都更了解我。” “你在说什么啊……” 这回不怪苏素染听不懂,这段话郭长歌恐怕只有对温晴才能说明白。 “总之,我想说的是,不管是你还是我,可能是时候该做些改变了,虽然会很难……” 苏素染想了想郭长歌刚才那段弯绕的话,道: “你不是说,温晴她怕你会变吗?” “变也有变好和变坏之分,她怕的是我变坏。” 苏素染又略作思考,道: “那你觉得什么样的改变对我来说是好的。” “你说之所以不讨厌我,是因为我愿意去了解你。可这难道不是因为你给了我机会吗,你愿意与我交朋友,愿意对我敞开心扉。或许特别的人不是我,而是你让我变得特别。” “你的意思是……” “如果你可以不再拒人于千里之外,我想也会有其他人去了解你,而不是只在意你的相貌。” “我拒人于千里之外?” “你自己想想,除了对我,近些年你还对谁说起过关于你自己的事?” 苏素染便开始想,夜色下,郭长歌看不太清她的面容,只闻到她身上的幽香。郭长歌不用看见,他见过,心中便有,且难以忘怀。在这夜色与幽香的催化下,心中那面容比真容更美,对男人来说,是致命的美。郭长歌是男人,武功高强很少怕什么的男人,但现在他怕了。他一直觉得她是很可怕的女人,所以他现在只想逃。 “不急,这种事你慢慢想,我……我先回去了。” 郭长歌说着,缓缓绕开她。可是刚走到她身后时,她便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你……还有什么事吗?” 郭长歌语气中没出息地带上了几分慌张不安。 “的确是我给了你了解我的机会,可是我为什么只给你呢?” “为……为什么……那……那不是正好赶上了吗。我算是……算是帮了你,或许你觉得我没什么坏心思。” “是吗……没有吗?” “这……这个……总之我们是朋友,你今后不必再怕会有像李青虹那样的人,不管是你,还是苏家任何人有危难,我一定不会袖手旁观。” 苏素染抓着郭长歌,五指镣铐般牢固。她缓缓转过身,另一只手也抓过去,这次抓的是手。有些冰凉的触感让郭长歌打了个冷战,心跳似也漏了一拍。 “你真的觉得,那样好吗?” “什……什么?” “我如你所说,做出改变。像现在对你这般一样,去接受别的男人?这是好的改变吗?” 郭长歌忽然感觉喉咙发干,头脑发热,一时竟什么也说不出口。他突然开始想什么才是好的改变,好与坏的区别岂非在一线之间,就算自己觉得好,别人也未必,这个人觉得好,那个人也未必;就算别人都觉得好了,自己呢? 改变很难,或许在于谁都没法预料未来会如何。温晴怕的,真的只是变坏吗,还是改变本身呢? 苏素染的手抓得更紧: “且不论好坏,如果真的变成那样,我便不是我了,我便不会再这样牵你的手……我不想变成那样。” 郭长歌极力控制自己,但现在的情况,他是无论如何都说不出“那样很好”这样的话。他挤了半天,终于说了句: “为什么?” “因为……” 苏素染因情绪激动而停顿,略微平复后续道: “因为我并不像很多人认为的,是个事事俱佳、面面俱到的女子。我也会害怕,会绝望,会想有可以依赖的人。” “我说了,我永远是你的朋友,不管你变成什么样都……” “那不一样的……不一样……你明白吗?” “我……明白……” “我想成为你最信任的人,也想让你成为我最信任的人,然后……把全部都交给你。” 苏素染语气有些激烈,手劲也随之变化。郭长歌说不出话,他现在满脑子都是—— “可怕”“可怕”“可怕”“可怕”…… 然后又不由自主地想起了柯小艾,只有她不会对自己有任何期待,只有她无条件地信任自己,只有她永远不会变。 不变……有时竟也是种美德。 苏素染突然挨了过来,额头轻轻靠在郭长歌背上,轻声道: “我的话已经说完了,你有什么,要对我说的吗……” 良久,郭长歌还是一个字都没说出口,他选择“不变”。然后她向后让开了,也放开了手,笑道: “考验……这是个考验啦。我只是想看看你对思扬是不是绝无二心,毕竟她也是我的好朋友。” 郭长歌更不知该说什么。 “你先走吧。我们若一起回去可不妙。” 郭长歌径直往回走,虽然很黑,但他还是一次头都没敢回,生怕会看见苏素染此时脸上的表情。 距离茅屋还有一段路的时候,他被人拦住了。是姬虎,他那几个手下也都在。 “你怎么不进屋去?” “我若进去,妹子问我你去哪了,我怎么说?她聪明得很,只要看我神情不对,一定会出去找你。” “你小子还真够意思……哥儿几个辛苦了。走吧,回去吃饭,我陪几位喝一杯。” 郭长歌向前走了几步,发现姬虎不动,他也停了下来。姬虎有些严肃地道: “你和那位苏小姐聊什么聊了这么久。” “没什么。” “好,我也不多问,但你记住,你要敢做什么对不起我妹子的事,我……” 郭长歌一把拉着他就往回走。 “不用你,思扬自己就能把我吃喽,连骨头都不会吐……” 他们回去的时候,曲思扬正在吐骨头。她其实是很能吃的,尤其喜欢吃温晴做的东西。进屋聊了两句,郭长歌和姬虎他们也入座吃饭。 过了一阵,曲思扬随口问起: “苏素染呢?” 郭长歌不说话,姬虎看了他一眼也不说话。 婉若也在场,道: “傍晚的时候苏小姐说她要去散散步。” 曲思扬看向郭长歌和姬虎: “你们回来的时候没撞见她吗?这饭都快吃完了,她再不回来还得麻烦小晴姐给她热。” 郭长歌摇了摇头。 “这山这么大,谁知道她去哪散步了。” “不对……她不会遇到了什么危险吧?” 曲思扬倒担心了起来,她对郭长歌道: “不会还有熊吧?” 她说“还”,是因为她和郭长歌的确遇上了一只熊。就是今天在山林里,她第二次闭上眼睛的时候,等来的仍不是郭长歌的亲吻,而是熊的吼叫。他俩人费了不少工夫才收拾了那畜牲,当然主要是郭长歌在出力。不过曲思扬光是躲避也很累了,回去时衣衫不整也是因此。 “哪那么多熊。” 郭长歌说着,但也有点担心了。 “什么人!” 忽然,窗外传来了龙川的喊声。屋子里吃饭的众人赶忙出去,只见龙川在院里追逐一个大约十三四岁的少年,几次出手,竟然都没抓住他。 “等一下。” 郭长歌制止了龙川,他停手后,那少年自然也不跑了。这少年粗衣短打,眉眼间透着纯朴,不会是敌人。 “小兄弟,是什么人叫你来这里的?” “是……是位姑娘。” “那姑娘呢,你在哪碰到的她?” “就在外面,离这儿不远,她给我引了路。” 郭长歌知道他说的正是苏素染。 “可你怎么会来这山上呢?” “是七婆婆……” “七婆婆?” 众人都围过来,神色认真了起来。温晴见那少年有些害怕,过去牵起他的手,轻轻抚了抚他肩背。 “小兄弟,你叫什么?” “小……小六,我叫小六。” “小六兄弟,你刚才说的七婆婆是怎么回事?” 小六看着她,眨了眨眼,然后接着道: “七婆婆是我们店里的客人……” “啊!” 姬虎后知后觉地大叫一声,又把少年吓得够呛。 “我记得他,是天香楼的小伙计,那天我去见七前辈时他就在呢。” 小六似乎也认出了姬虎,这才确定这些人应该是七婆婆的朋友,松了口气。 “是七婆婆叫你来这座山上的吗?” 温晴问后,曲思扬又急着补了一句: “她有什么话让你对我们说吗?” 小六摇了摇头: “七婆婆只是叫我跑,我便一直跑,不知不觉就到这山上了。” 众人互相看了看,都觉得少年这话有些奇怪。其中最觉奇怪的还是龙川,他怎么也想不通,自己怎会连个客店的小二都擒不住。 只有郭长歌和温晴对视了一眼,都大概猜到了是怎么回事。他主持道: “这地方可能要暴露了,我们先离开。” “去哪里?” 曲思扬问。郭长歌看向她: “玉汝山庄。” “要行动吗,可苏小姐还没回来。”婉若道。 “你们稍等,我去找。” 郭长歌说着便飞身出了院子,曲思扬皱了皱眉,说了句“我也去”,跟了上去。 七百零八 隐忧 郭长歌和曲思扬一起找了一圈,以他俩的轻功,就算苏素染是下山了也肯定能追得上,可他们并没有见到她。 回到之前和她谈话的地方,郭长歌停下脚步,语气有些焦急地道:“真麻烦啊。” 曲思扬看着他,想了想道: “小六说苏素染给他引了路,之后她又能去哪里呢?不会真的遇上什么危险吧?她又为什么不和小六一起回去呢?” “只有一种可能,她还在这山上,只是不想被我们找到。” “她为什么这样啊?” 郭长歌叹了口气,道: “总之,她大概是不会再同我们一起行动了。” “什么意思?谁惹她了?” 郭长歌一时无言。他不禁在想,如果自己现在高声回应她的心意,她会不会愿意现身呢? 不过他也只是这么一想,莫说曲思扬就在身边,就算不在,他也不会傻到陷得更深。 况且,他觉得苏素染还是很成熟的,就算一时不开心不想与众人见面,肩负一整个家族兴衰的她,也不可能会因为男女感情上的别扭便去伤害自己。 郭长歌没有太过担心她的安全,可是心绪却总有些不安宁。他不解,难道自己是觉得对不起她? 不对,他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错,自己的选择显然对谁都更好。即便苏素染不这么认为。那也是无可奈何。 “不用管了,我们先回去吧。” 曲思扬点点头,两人继续往回走。不远处一棵树后转出一个身影,呆立不动。待那两人远离后,这个身影转向山下而行,速度愈发快了,借助地势,后来便如飞一般。 如此很快便下了山,在略作调息后,黑影又奔行起来,平地上速度也不慢。不久,前方出现亮光,那是城楼上的灯火。 来到城墙下,黑影真身现出,高挑优雅,长发飘飘,正是苏素染。她走向大开的城门,瞬间有几人从天而降,剑刃随至。 她再多走一步,喉咙便会被刺穿。于是她停下,但面上毫无惧色。只是,她手中没有兵刃;似乎,也并不打算反抗。 * * 郭长歌和曲思扬回去时,其他人已经收拾好了随身物品,随时可以下山。至于绑在柴房的那两人,郭长歌当下拜托姬虎,让他安排手下带走看押。小六也被带上照看,他们不必下山,而是走山路转回黑龙寨。 郭长歌和曲思扬也去拿了自己的东西。见苏素染没回来,婉若去拿上了她的包袱和佩剑,走出来问道: “苏小姐到底去哪了啊?” 郭长歌摇了摇头,曲思扬道: “不用担心,她那么大人了,丢不了。” 温晴一直在悄悄观察郭长歌,她早就看出这件事另有内情。郭长歌终于注意到她的视线,脸上露出苦笑。 温晴比谁都了解他,所以知道这个苦笑的含意,但她仍是神色紧张,似乎有更深的忧虑。 “小晴姐?” 郭长歌也很了解温晴,他看出了温晴的反常,接着他又看出了温晴的犹豫,却听她说: “我没事,走吧。” 郭长歌也只有当她没事,毕竟她从江州出发来珑城的路上就一直表现得很紧张。 本来的计划中,郭长歌只想让有足够自保能力的人随他潜入玉汝山庄。可他一直没有将这个想法说出来。因为他知道,拾愿堂的几人谁都不会愿意被抛下,这时再说也只是徒增一番争论。 众人下山时同行,商讨后分好了一起行动的小组。 郭长歌和温晴一组;白独耳、曲思扬和姬虎一组;霍真和百生一组;龙川和婉若一组。 如此,每组中都有足够的武力和比较了解玉汝山庄建筑布局的人在。当然一开始曲思扬肯定想和郭长歌一起走,但当温晴也提出同样的要求时,他们三个拾愿堂的凑在一起就不合适了。况且人家做师父的都有徒弟跟着,曲思扬也不想晾着自己师父。即便白独耳本人不会在意。 当然最关键的一点是,如果说世上有哪个女子接近郭长歌最能让曲思扬放心,那一定是温晴。 “我们现在就进庄吗?” 快到山脚时,姬虎提出疑问。 “不是说明天入夜的时候才进攻吗?” “你是说那群江湖人?”郭长歌道。 “对啊,入口不是会在明天酉末开启吗?” “入口什么时候开启不重要,现在咱们也不必管那群人了。” “什么意思,你不是想趁他们攻山时引发的混乱救人?” “他们能引发什么混乱,能稍微吸引些注意就够了。倒是对另一批人,我还稍微期待一些。” 郭长歌说了这话,众人都开始仔细听着。 “另一批人?”姬虎问。 “你今早在那溪边时,有没有注意到一群穿紫衣服的人?” 姬虎摇了摇头,他那时全副注意都在扮“仙女”的曲思扬身上。曲思扬倒是有点印象,但也猜不到那些是什么人。百生这时突然从后排走上前: “那些人是从宫里来的。” 众人看向夜色下他的身影,他接着道: “那亮紫的袍子太扎眼了,虽然不是宫中侍卫服装的样式,但那料子除了宫里的人,我还从没在别的人身上见过。更别说他们的配刀,还有站姿了。所以说朝廷的人若行走江湖,总是欠些经验,完全不会隐藏自己。” 郭长歌笑道: “他们来之前也没料到你在啊,除了你,别的人怕是也看不出来。” “宫里怎么会来人?” 姬虎还没有反应过来。曲思扬对他道: “他们应该是冲着我和我娘来的。” 百生点头道: “没错,皇上想找淑妃和公主回宫,其实一直都在命我父亲探查她们的下落。这次广鸣院散出关于‘仙山’的事时,大概也传到了皇上的耳朵里。我想他一定会传我父亲去问话,我父亲又该如何解释散布这消息的目的呢?” “他该不会说,这是为了找到我妹子,然后还让皇帝派人过来吧?” 姬虎明显有些生气。百生无奈道: “伴君如伴虎,我父亲一直没有上报任何有关淑妃和公主的消息,如果这种时候都不说些能让皇上开心的话,广鸣院休想再办下去倒还罢了,我一家人的性命如何,怕是也凶多吉少啊。” 婉若一惊: “那宫里来的人今早看到你和我表嫂在一块儿……” 闻言,夜色下,温晴的表情更凝重了些。姬虎没当过官,也不认识几个当官的,自然就不可能想得到这么远。了解到凶险之后,气顿时消了。 不过百生还比较乐观: “应该没事,京都很多人都知道,我父亲已经和我断绝了父子关系。这次回去,我们也是偷偷入京的,没有暴露身份。所以在宫里的人眼里,我只是私自顶着家里的名号在外骗人,和我父亲无关。” “有关又如何,那皇帝敢为难你家里人,我这次真去杀了他。” 百生虽然不想这样,但这时也只有谢过师父。片刻后郭长歌道: “总之,把那么多武林人士聚集起来,其中就算没有思扬,也可能会有见过她的人。皇上会派人来调查并不奇怪。” 曲思扬掐了掐他的胳膊: “你是不是早就料到宫里会来人?对了,都忘记问你了,你今早说和什么人谈妥了,就是和那些紫衣人?” “嗯,我让他们调集附近各府的兵马,攻打玉汝山庄。事成之后……” “如何?” “我就把你交出去。” “什么!?” “骗人的嘛。” “哼……可他们不是为我来的吗,今早既见到了我,为何还要听你的?” “他们听的是我的拳头。” “所以他们是被你打服了?” “不只是打,我还跟他们说,攻打玉汝山庄是你的意思,只要打下来,你在江湖上的事也就了结了。到时候就算你不想回去,我还想当驸马爷呢。他们个个做梦都不敢想的美事,恐怕不管从谁嘴里说出来,他们都会相信的。” “可是那些人能调动兵马么?” “他们说能啊。” 百生接着郭长歌的话说道: “得有令符才行,皇上显然很重视这次的调查,所以给了他们很高的权限。” 曲思扬突然想到了什么,很不开心地问郭长歌: “这事儿你怎么不早说?” “其实……我早就和小晴姐他们说过了。” “早上你和那些紫衣人谈过回来之后,苏素染问说‘你那边怎么样了’,她也知道是不是?” “她……她也来得早嘛。再说这事儿其实不重要,刚才也是正好聊起了。” “怎么会不重要?” 这时他们差不多已下了山,停步后郭长歌呆立了片刻,似乎在思考什么。曲思扬没有再打扰他了。然后他忽然开口: “现在七前辈那边是什么情况,你们问过那个叫小六的小兄弟了吧?” 曲思扬没有第一时间开口。虽然这是郭长歌本来就想问的事,但他还是暗自为成功转移了话题而庆幸。 在他和曲思扬出去找苏素染的那会儿工夫,其他人确实问了小六李七娘那边发生的事。 那是一个多时辰前,太阳要落山的时候。天香楼大堂,小六刚把晚饭端上桌,有一群人毫无预兆、悄无声息地出现了…… 七百零九 接触 “还记得我的话吗?” 小六看向忽然开口的李七娘,她正端着一碗清粥,慢慢喝着。 “跑吧。” 她又道。小六这才记起,李七娘曾说,等她让他跑的时候,他便什么都不必管,跑就是了。 小六便跑。正门虽然大开,却已被一群蒙面之人堵得水泄不通,而且总感觉这些人的眼神很可怕,小六当然不敢从他们身边经过,只有先跑去后院,从后门离开。他心里害怕,拼命地跑了起来…… 太阳快要落山,夕阳把那些人的影子打进来,大堂里慢慢变暗了。那些人的眼神果然很可怕,光是在他们的视线下,氛围已经变得有如地狱一般。可李七娘还在喝粥,旁若无人。 那些人慢慢走了进来,都进来才发现方才在门口露头的只是一半,其实总共有二十多人。他们每个人的衣饰都有不同,高矮胖瘦也很明显,相同的是都蒙着脸,其中有六七个头发白了,两个全白,其他的都是花白。 仍在慢慢舀着一口一口喝粥的李七娘自是沉着,那些进来后就一动不动看着她喝的人也当真沉得住气。就这样过了一阵,李七娘终于像突然发现了有人在看着她一样,抬起头道: “各位,好久不见啊。饭是不够你们的了,坐下喝口茶吧。” 那些人不说话,仍直勾勾地盯着她。她笑了笑,放下碗: “你们哪个是上官。” 还是没人说话,不过李七娘的视线很快锁定在一个人脸上。此人身形微胖,头发花白。提到“上官”二字的时候,他的眼神变了。 “是你啊。” 李七娘还在笑。 “上官辰是你孙儿?这孩子很不错,很有胆识。唉……可惜了。” 那人正是上官辰的长辈,名叫上官夜辉。在听了李七娘的话后,他的眼神变得更狠。这时另一人说话了。 “擅自接近你,自然是那样的下场。” 此人身材是所有人中最高的,也很瘦,一双老鹰似的眼睛,透着谨慎和阴鸷。 李七娘夹了筷小六为她准备的小菜送进嘴里: “我有那么可怕吗?” 那高个没有回答。上官夜辉语气激烈地问: “辰儿他为什么会去找你?” 那天上官家确实得到郭长歌在酒楼等待的消息,但除了上官辰之外,没人想要去接近他。根本不是那天上官辰说的,是因为什么一对一的江湖规矩,他才一个人来。他们大多人,都比郭长歌想象的要谨慎百倍。 也不知是不是虚张声势,李七娘那游刃有余的笑容一直都挂在脸上。天黑下来了,她随手凌空点了几指,大堂的灯火便亮起了许多。火光在上官夜辉的眼中跳动,他双拳紧握,青筋突起,显然怒不可遏。因为李七娘方才点灯的指法,正是杀死了上官辰的无忧指。 但同时,上官夜辉的眼中还有一份灼热的渴望。他自己以指法最强,一手玉蝉指传自李壬棠,自信武林中无出其右者。可是那无忧指之精妙,又远非玉蝉指可比。在他习练玉蝉指时,李壬棠喂招时曾对他使过无忧指,他求教,李壬棠却说他资质不够,强行习练只会害了自己。那会儿他便对无忧指念念不忘,直到现在。 “你们先回答我的问题,我有那么可怕吗?” 李七娘好像很执着。上官夜辉也不知道怎么说,说不可怕是假的,实在没有底气,却又不能实在到说真话。李七娘看着他,笑道: “你孙儿找我,就是想知道我怎么会让他的爷爷那么害怕。” 上官夜辉不太明白,自己那孙子也算是聪明智慧,而且素来是美食美酒美人随身,极会享受,又好琴棋书画、花鸟鱼虫,可说是兴趣广泛,牵挂极多,怎会因这样无聊的理由便去找死。 又想,或许是自己平日对他的警告还不够,他并没有认清接近李七娘是一件多么危险的事,只是一时好奇,便白白送了性命。 “看来你果然很怕我。” 李七娘又说话了,笑着,语气之中还有几分讥刺之意。停顿片刻后,她接着道: “你孙儿为什么找我重要么?我为什么杀他重要么?我既已杀了他,你唯一该想的,难道不是找我报仇吗?你到现在都不动手,难道不是因为怕?” 上官夜辉再次沉默。他现在怕的不只是李七娘,在场每一个人都让他有些恐惧。因为仇恨,他是这次来见李七娘的坚定建议者,当然有人同意,觉得李七娘孤身一人是个机会,但只有四五个人这么想。 他们中大多数还是过分地谨慎,觉得最好是按照原定计划,等李七娘自己找上门去,他们可占尽地利。像现在这样主动来找她,就算已多次清查过这家店以及周边地带,确定没有陷阱也没有她的帮手,但终究是难以放心。 虽然后来情况又有了出乎意料的转变,让他们最终决定前来,但如果此次行动的结果不好,或许所有人都会迁怒那个最初的建议者。这便是上官夜辉恐惧的原因。 “说的没错……” 之前那个大高个说话了。他离开仙山后化名叫沈云峰,是这些人中武功数一数二的,性格又强,处事利落周到,不知不觉中,集体行动时大家都听他的多些,现在这种时候自然也是他说的多些。 “我们每个人,的确都有些怕你。可我们聚在一起,就不一样了。更何况,你只有一个人。” “一个人……呵……” 李七娘说着笑出了声。沈云峰暗暗吃了一惊,装做镇定道: “我们所有人的功力皆今非昔比,就算是那……那个人还在世,我们也未必就怕了他。” “那个人是?” 李七娘明知故问。沈云峰的嘴巴像是忽然被缝起来了一样,良久才终于又开口: “你不是他。” “没错,我不是他。所以你们不必怕我。” 李七娘扫视过他们所有人的眼睛,接着道: “虽说当年你们做出那种禽兽不如的事,还企图嫁祸给我,但我不是不能理解你们为什么那么做。毕竟,我们都是从李壬棠手底下逃出来的嘛。你们现在要什么,我也很清楚……” 此话一出,虽然还是无人回应,但总觉得像是起了番骚动。李七娘笑了,他们每个人的眼睛里,都像有火在烧,那是从心底烧起来的。她问: “可我要什么,你们知道吗?” 沈云峰道: “只要我们达到目的,自然会放了玉心远。” 李七娘沉默了,同时脸上的笑容也消失。所有人都感到恐惧,心底升腾的寒气瞬间熄灭了眼中的火。 “我们……我们不会伤害他的。只要你配合。” 沈云峰胆战心惊地补充道。李七娘慢慢倒了杯茶,慢慢端起,慢慢喝了一口,然后她端着茶杯,脸上的笑容慢慢又浮现: “看来你们并不知道我想要什么,甚至我怀疑,你们连自己要什么都没有想清楚。” “我们很清楚。” “那就说出来。” “你从那个人那里学到的一切,便是我们想要的。” “得到之后呢?” 沈云峰没有回答。李七娘知道他答不出来,其他人也一样,就算真的想过这个问题,现在的情况也是不可能说出来的。所以李七娘便替他们说: “称霸武林吗,还是去当皇帝?” 曾有李壬棠一人破千军的传说,如果真能有李壬棠那样的武功,要当皇帝倒也不是没有可能。 “问题是,只有一个武林,也只有一张龙椅。你们,可是有二十多人。” 李七娘说到这里便停下,观察众人的反应。 “呵呵……” 沈云峰忽然笑了。 “你不必挑拨离间,我们又不是小孩子了。” 他身边一个白发人附和道: “没错,事情总要一步一步来,大家别听这妖女的!”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戒备起来,白发人虽出言不逊,心里其实也害怕得很,此时甚至已运起真气护体。却发现李七娘脸上并未有丝毫愠色。她心平气和地冲沈云峰道: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的武功在你们这群人里,算是最高的了吧?” 她又看向沈云峰身边那白发人。 “你也不差吧?” 沈云峰和白发人不得不默认了。李七娘又从其他很多人眼里,看到了骚动。她接着又说: “就因为不是小孩子了,事情才应该一步步都想好不是吗?所以不如你们现在就商量商量,以后谁来当皇帝,这小小的武林又该怎么分?” 这些人果然沉得住气,现在仍是一言不发。每个人都盯着李七娘,至少现在,仍把她视作唯一的敌人。最终开口的,还是沈云峰。 “你是想拖延时间吗?” “何出此言呢?” “你独身在这里的唯一理由,难道不是引我们过来,然后让你那些朋友潜入玉汝山庄救玉心远吗?” 沈云峰说完,之前那白发人跟着道: “想必他们已经行动了。而山底下那群人,大概只是为了吸引我们的注意,妄想我们会错估他们潜入的时间。” 李七娘并不显得惊讶,只是淡淡说: “你们既然都来了这里,想必山上也已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哼,那当然了。倒不如说,他们顺利潜入才是我们希望的。” 白发人的语气一直有些跋扈。沈云峰却又拉回到上一个话题: “唯一有些不明白的,是你如何将我们来到这里的消息告知你的朋友。因为他们一定是想趁我们来见你的时候潜入,如果不知道我们的动向,不就麻烦了么?” “你现在还不明白?” “那个小二?” “不然呢?” “我们一开始也只想到这一种可能,可那只是个普通小孩儿,你凭什么认为我们会让他安然地去传信?” 李七娘笑而不语。沈云峰看着她,忽然双目睁大,似乎是意识到了些什么,然后拍了拍手。应声,一个黑衣蒙面人从外面的夜色中闪进来。 “那个小孩儿呢?” “在城外一片林子里,跟……跟丢了。” 沉默…… “出去吧。” 黑衣人消失,就像一阵黑烟被吸入了夜色。沈云峰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问: “他是什么人?” “如你所言,只是个普通小孩儿。” 李七娘在笑。 “普通小孩儿怎可能从我手下的跟踪下逃脱?” “你的手下算什么?” 李七娘再次扫视所有人,说道: “在我眼里,你们这些人,也不比那小孩…… 话说到这里的时候,她人忽然飞起,就像离弦之箭,但话音并没有断,清晰地传入众人耳中: “强多少。” 最后三个字说完时,她已落地,脚下是一具尸体,白发。 七百一十 限制 每个活人都离她很远,李七娘笑了。 方才她一出手便是全力,再加上出其不意,才能一击得手。如果对方全神防备,那至少也需十招以上才可得胜。 惊魂未定的众人慢慢将她围住,但也仅此而已了,谁也不敢再动一下。就像方才李七娘忽然出手时,如果他们任一人从旁援助,现在也不会有一具尸体躺在地板上。而李七娘也似乎早就料定了会是这样,所以敢才出手。 “你想斗一斗吗,和我们所有人?” 听到沈云峰厉声的问话,李七娘用重新坐回椅子来回应。 “我只是给你们做个演示。” “演示?” “我想你们应该已经明白了,真的要让我说吗?” 沈云峰眼神阴冷: “还是把话说明白得好。” 李七娘却没有出言,只是把视线落在那具尸体上。沈云峰拍了拍手,很快有人从外面进来,抬着尸体离开了。李七娘这才开口: “你们这些人现在能一起站在这里的唯一理由,是我。” “这一点我们当然知道,倒是不必你说。”沈云峰道。 “不不不,你没听明白。”李七娘笑着,“我是说,如果没有我,你们之间恐怕做不到相安无事,如果我把李壬棠的高深武功传授于你们所有人,平衡只会更快被打破。” 这道理,其实她之前就暗示过,只是现在说得更直白,那时有沈云峰和那白发带头反驳,此时白发已不在了,沈云峰也没有再开口。 说到底,他们这个同盟存在的唯一理由,就是李七娘。虽然都把李七娘看作是敌人,但情况又绝不是将她消灭就好那么简单。 众人都在思考着这件事情,这件他们以前大多虽已想过,但从未像现在这样紧迫地需要有一个答案的事。因为有人在他们面前死了,他们却无动于衷,而那毕竟是个他们之前认作是同伴的人。 不过,这个问题绝不是当下、当场就能解决的,所有人都很清楚,李七娘应该另有目的。 “即便如此,”沈云峰道,“你现在说这些,难道是有什么高见么?” “有。” 沈云峰怔住,他没料到李七娘会这样说。其他人也都有些讶异,但也不会天真到,觉得她接下来能说出什么对他们有利的事来。李七娘道: “我有一个提议能解决我们所有人之间的问题,不知道你们愿不愿意听一听。” “你说就是。” 只是听一听,又不会掉块肉。至少他们还能听。 “首先我想让你们知道,李壬棠虽教了我很多,但和你们一样,我从来没把他当作是师父。对你们,我也从来没什么恨意,只不过稍微觉得你们这些人有些麻烦。” 众人听她这样说,虽知不可尽信,可却不禁感到安心。可紧接着,这种安心的感觉又转为了恐惧和绝对的戒备。他们就算再蠢,也没忘刚刚才有同伴死在眼前。 李七娘就像看穿了他们的想法,笑吟吟地道: “我这个人从不随便杀人,除非有人找死。所以你们大可放心。” 她的视线从几人脸上扫过,接着道: “然后最重要的,你们听好了,是我其实从不把李壬棠教给我的东西,当成是我一个人私有的,我不介意与任何人分享。” 众人虽将信将疑,但眼睛都亮了,却听她接下来又道: “这一点,其实李壬棠也是一样。” 有人发出冷笑,李七娘的视线立刻转了过去: “你笑?” “我……我……” 那人在发抖。 “你倒说说,李壬棠为什么不让你学那些高深武功?” 有人替他回答了,这个人正是上官夜辉: “他只会用天资不够这一条理由来搪塞我们,叫我们如何信服?” 李七娘笑着问他: “你说有没有可能,你们的天资是真的不够呢?” 上官夜辉不以为然,却也没有反驳。李七娘接着道: “如果强行习练过于高深的武学,由于没法完全理解,习练过程中气息窒碍,就有可能会走火入魔。身为习武之人,你们应该也很明白这一点吧?” 另有一人道: “不让我们试试如何知道?” “你们不知道,李壬棠却是知道的。就像在私塾教小孩背三字经的先生,当然知道那些孩子背不来更艰涩的文章。” 众人无言以对。考虑到当年李壬棠和他们对武学钻研程度的差异,这个类比倒也贴切。 李七娘啜了口茶,抬眼看向刚才说话的人: “你说试一试?武林中多少走火入魔的人不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去练功的?” 这话倒也没错…… “还有最关键的一点,李壬棠如果真是藏私而不想让你们接触那些高深武学,他也用不着找理由搪塞吧?他一句话不让练,你们谁又敢违背?” 这话众人更是不得不承认。上官夜辉道: “那时的我们或许不够格,但现在我们的实力已今非昔比,这不算什么问题。” 李七娘笑了,就像是听到了世上最好笑的笑话一般的笑。不过并没有笑出声音,她现在这副年老的样子,虽然笑容一直挂在脸上,但也保持着这个年纪该有的庄重,问道: “你是不是根本就不明白天资二字的意思?” 上官夜辉不禁皱眉。李七娘继续对他道: “你的儿孙,应该不止一个上官辰吧?在这些后辈当中,难道你就从没觉得哪一个从小就特别聪明,哪一个又笨得无可救药吗?” 上官夜辉显然有所思。移开了视线,李七娘又悠悠道: “任何事情,若是天资不够,那不管后天造诣再高,成就也终究有限。若当真勤能补拙,李壬棠又何须千挑万选?” 这是沉重而苦涩的真相。沉默良久,终于沈云峰开口道: “铺垫了这么多,该进入正题了吧。” 作为其他所有人的代言人,他应有这般敏锐。李七娘说过要解决问题,可到目前为止,只是让问题更复杂了而已。 不过话说到这里,沈云峰发现自己竟然有些小小的期待,期待李七娘能提出一个快刀斩乱麻的方案来,否则他虽绝不愿放弃,却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李七娘一如既往,笑着,不紧不慢地开口了: “我现在就可以把我藏书的地方告诉你们,可是这样一来,你们谁会先得到呢?” 沈云峰有些失望,焦急地等她说下去。 “就算你们商量好了,不争不抢,一起看。就算所有人都侥幸没有走火入魔,习得了那些武学中的一部分。可总有人练得快些,练得慢的人该怎么办呢?” 风吹进来,灯火暗了一瞬,大堂里人影摇摆,气氛低沉。 沈云峰有些不耐烦了: “你说怎么办?” 李七娘却似故意吊他胃口,去倒茶了。倒完又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才道: “还记得那个小孩儿吗?” 沈云峰缓缓点了一下头: “你说在你眼里,我们也不比那小孩强多少。” 他一直记得这话,似乎只是句可笑的、在敌人面前张大声势的口号,又或许只是为了分散目标的注意力。但他也没忘,那小孩从他得力手下的跟踪下逃脱的事实。 “那小孩的确只是个普通的小孩,”李七娘道,“我之所以说你们不比他强多少,是因为他凭自己不太可能练成李壬棠那些精妙的武功,你们也……” 有些急躁的沈云峰打断她的话: “我们也不行,可你言下之意……” 李七娘笑道: “你说。” “你说那小孩凭自己不太可能练成那些武功,岂不是说,只要有人帮助,就能练成?” 李七娘笑而不语。 “这个人难道是你?” 李七娘笑着点头。在众人略有些激动的视线下,沈云峰也笑了,却不是开心的笑,而是一种略带失望的苦笑。 “你真的有办法?”他还是问。 “有。” “可是……”他沉声道,“李……李壬棠又何必精挑细选呢?” 这是他多年来第一次说出这个名字,不过重点不是这个,重点是他复述了李七娘说过的话,很重要的话。 “你的意思是,”李七娘回应他,“如果我有办法,李壬棠也一定会有办法?” “他当然比你强。” “是啊,他比我强,也比你们强,比任何人都强,所以他比任何人都追求完美。可你我不必。” “什么意思?” “你真的贪心到,一定要学会他传下来的一切吗?你们这些人,最感兴趣的应该只有武学吧?” 这话虽是暗示他们都是些粗俗之人,但也无人会为这种无所谓的事生气,他们最在乎的的确只是武学。和武林中绝大多数人一样,在他们眼里,只要拳头硬,其他什么东西弄不到手? “就算是又怎样?” “那就容易了。这家店里的小二,是我昨天才认识的。他的确只是一个普通小孩儿,唯一有些特别的,是他跑得很快。” “只是跑得快,我的手下可不会被他甩掉。” “跑得快是他自己说的,这两天他给我砌茶做饭,为了报答他,我就帮他学会了踏浪浮跃术,让他能跑得更快些。” 李七娘十分平静地说完了这段话,其他人却在她言毕之前就静不住了。准确的说,是在她提到“踏浪浮跃术”的时候。那些一直没有出声的人,也都不禁发出“啊”的惊呼。 “踏浪浮跃术”是李壬棠所创的轻功之一,虽然算不上他最得意的作品,但除了李七娘外,在场这些人没一个有机会修习,却被一个小孩习得了。 “你是说那小孩在不到两天的时间里学会了踏浪浮跃术?” 沈云峰瞪着眼问。李七娘点头。 “怎么可能?” “你不信他会?” “我信,但在两天内怎么可能学会?” 李七娘依然平静,道: “不是早说过了么,有我帮助就行。而且不是两天,是两个时辰。” “你……你也打算帮助我们?” “当然。” 沈云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所有人都有些激动。 “那么,应该怎么做呢?” “幻心术。”李七娘语气淡然,“只要用幻心术,我就可以让你们在短时间内领悟任何的武功。” “幻心术不是用来改变人记忆的么?”沈云峰皱眉。 “是啊。可你明白记忆是什么吗?” 沈云峰自以为是知道的,但这时也不敢乱说,其他人也一样。李七娘就像知道他们不会搭腔,只顿了顿便又开口道: “记忆是很奇妙的,一个人是记忆,一件事是记忆,一种感受是记忆,一种习惯也是记忆。再高深的武学,除了记载修习法门的文字外,不过是运功时的细腻感受与出招时的即时习惯,再辅以足够内力,便可发挥威力。你们这些人一把年纪了,内力就算不太够,也不过是不能发挥十成威力,至少没有走火入魔之虞。等你们再练个几年,或许就够了呢。” 这番话说完后,众人陷入了沉默。就连李七娘,这时也看不出他们在想什么,他们的眼神,自进这间酒楼后还从未如此复杂过。 “不可能。” 良久后沈云峰作出回应,不过此时的他或许已经没法为所有人代言了。有几人讶异地看向他,还有几人对他皱起了眉。 “你还是不信?” “就算我信,也绝不可能同意你对我施用幻心术。不然岂不是任你宰割了?” 这话让不少人清醒了过来,眼神中又生出戒备来。李七娘察觉到后,长叹一声: “那你说说,你们原本是怎么打算的?你们本来不是在打幻心术的主意吗?” “没错,我们并不信任你,所以为了我们能安心,让你配合的唯一办法,就是用幻心术改变你的记忆,让你说出你藏书的地方,或是将脑子里的东西写下来。” “你现在还觉得这样行得通?” “或许不行,或许可以,但绝不是最好的办法。” “哦?”李七娘抬眼看他,“难道你已想到了更好的办法?” 沈云峰“哼”地冷笑一声: “把我们的办法组合起来,或许就是最好的。” “你是说,你先改变我的记忆,操控我再去对你们用幻心术?” “聪明。” “呵……” 这次轮到李七娘笑了,不过不是冷笑,而是嘲笑。沈云峰一时没想明白这个笑的含意,不由得有些慌了。 “你……你别忘了,玉心远还在我们手上。” 他全神戒备。而李七娘又是一声叹息: “你还是急了啊。” “什么意思?” “不是你问我的吗,李壬棠何须千挑万选呢?难道你明白了?” “你说他追求完美,而我们不必。” 沈云峰记得很清楚,但并没有完全理解这话的意思。李七娘道: “他当年之所以不用幻心术来控制我,除了我表面上很顺从外,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不,倒不如说是唯一的原因。” “是什么?” “千万不要小看记忆,被幻心术影响的人,心中会永远存在着一个空洞。这个空洞会让人再无法完全掌握幻心术。就比如李珍露,我改变了她的记忆,她虽然也知道幻心术的存在,却永远不可能理解幻心术如何能改变人的记忆。就算给她所有需要的材料,再告诉她详细的步骤,她也不可能独立使用幻心术去改变记忆。现在她虽是什么幻心堂的堂主,却最多不过能让人失去记忆,只是失去记忆的人,终究会变得如行尸走肉一般。” “这种事当然随你怎么说。” “其实很好理解吧,如果被幻心术影响的人还能完全掌握幻心术,他们就有可能察觉到自己被影响了,这是绝对不行的。” 沉默片刻,沈云峰道: “你是说,李壬棠不想让他的传人习不得幻心术?” “那岂非就不完美了。” “可是他改变了玉心远的记忆。” 李七娘脸上闪过一丝不快,不过很快恢复了悠然的神态。 “那是因为,从一开始,他看上的人就是我。” “怎么可能?” “事实就是如此,我也是后来才想明白,他改变心远的记忆,只是把他当作一根桩子,然后把我栓在上面。” “这只是你自己的臆想吧?” “虽然我跟他相处的时间没有你们长,但我绝对比你们任何人都要了解他。我说了,他是个追求完美的人,他不可能会对自己认定的传人使用幻心术。” “那他为什么不直接提出收你为徒?” “因为他不喜欢不确定,更讨厌拒绝。所以他用幻心术把我所爱之人留下,以为我会永远伴其左右,这样他就有足够的机会和时间把我培养成他的传人。” 李七娘几乎没有思考地回答了沈云峰的每个问题,她接着又道: “这样做的确很有效,可是他终究算错了一件事。” “他算错了什么?” “他以为心远是我的一切,我永远不可能离开他。就像你们现在这样,拿心远来限制我。” “我不信你不在乎。若真的不在乎,你又何必来这里。” “我在乎,但我有更在乎的事。我来这里,就像我当年还留在仙山很久,但总有一天会离去。” 沈云峰不再出言。李七娘笑问: “你不想知道我更在乎的是什么?” “你难道会说?” 李七娘淡淡笑着,向四周看了看,不过看的不是包围着她的人,而是这里的各种物品和装潢……物是人非,看罢,她开口: “当年,这里还是一家妓院,我和心远,就是在这里相识。是他把我从这里救出去的,不知不觉,我就爱上了他。可后来我想不明白了,我喜欢的究竟是他这个人,还是喜欢他有心救我这件事呢。是不是不管换谁来救我,我都会喜欢他呢?” “无聊。” 沈云峰冷冷评价道。李七娘却还点头。 “是啊,无聊。很久之后我才知道这种想法再无聊不过,因为这种问题,往往是心中先有了答案才会产生。之所以还会问,其实只是不愿承认。我比自己想象的要薄情得多,也自私得多。我当然爱心远,但我更爱我自己,所以,我绝不会让他成为我的限制,我绝不会让任何人任何事成为我的限制。” 虽然没有一点证据,李七娘的语气也平淡到似乎在说别人的事,可不知为何,在场所有人都不觉得她这番话有所作伪。这样一来,他们手中最重要的一张牌,也逐渐在失去价值。对他们来说,现在的情况简直就如身陷泥沼,束手无策,不能自拔。 这时,李七娘忽然抬头看向了门口,其他人随即也都看过去,因为他们听到了脚步声。很快,门外有人走了进来。 两个人,一男一女。李七娘都认得。 那女子长得很美,总会让她想起当年的龙亦遥。除了都长得极美,这两人身份,也都是大家族的大小姐,而且都承担起了经营家族的重担。这女子,正是苏素染。 她出现在这里,本该是一件很令人诧异的事。可自这一男一女露面,李七娘的视线就死死锁在了那男人脸上,一瞬也不瞬。她唇齿微启,却没发出声音。她的眼神第一次有了动摇,缓缓站起身后,才喊出来: “心远……” 七百一十一 后果 “小晴姐……小晴姐……” 郭长歌走在她身后。 “温晴!” 她这才回过头来,但也没有说话。 “你在想什么啊?” 她停下脚步。 “我在想……苏素染。” 郭长歌笑了。 “她有那么迷人吗,男人就算了,连女人的魂儿都能勾了去?” 温晴丝毫不觉得好笑,火把的火光映照下,她的神情还是那么严肃。郭长歌一个人傻笑就太傻了,他也只好严肃起来: “你在担心什么?” 声音回荡在曲而长的密道中。温晴的声音却轻到连回音也没有: “总感觉,有些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 温晴看着他。 “苏素染为什么来珑城?” “她是来帮我们的啊。” “如果是这样,那天我和少寨主去苏家辞行时,她为什么不直接与我们一起上路?” “她管着一个大家族呢,要出远门之前,总得先把家里的事安排好吧?” “她既然打算来,为什么不在我们走之前跟我们说一声?” “可……可能她是临时起意,也可能她是怕我们不想带着她,毕竟她并不喜欢我们要救的人。又或者,她……她想给我们一个惊喜。” “惊喜?” “就比如说,如果少庄主突然出现在你面前,你会不会很开心?” “会吧。” “这个就是惊喜。” 温晴显然不以为然。她转身继续向前走,道: “苏素染出现,你很开心?” 郭长歌跟上。 “谈不上吧。” “你喜欢她么?” “谈不上。” “那是她自己以为你喜欢她?” “这……这个……” 温晴不等他多说又道: “不然不就谈不上惊喜了,不是吗?” 郭长歌沉默着。他不觉得苏素染是个很自恋的人,从他们之前的对话,他也找不到任何苏素染觉得他喜欢她的证据。 温晴很快又开口了: “就算你喜欢她,她也清楚这一点,但以她的性格,会追求这种你所谓的‘惊喜’吗?” “说实话,我也不知道她是什么性格了。一直以来,我可能只是自以为了解她。” 两人向右转过一个拐角。 “你们之间的事,虽然我多少猜到了,但你能不能和我再说说?” 郭长歌停顿片刻,回道: “她喜欢我。” 温晴并不惊讶,可神情中有些疑惑: “她今天告诉你的?” 郭长歌点头。 “我和少寨主回来时,大概是太阳落山前后,她和我说了很多。” 温晴若有所思,然后说: “你当然拒绝了她。你以为这是她后来不肯再现身的原因?” “难道不是吗?” “不对劲。” “这些解释不能说服你吗,你到底在说什么不对劲啊?” “这整件事都不对劲。” “但你又说不出来到底是什么?” “非要说的话,最不对劲的就是她这个人。” 郭长歌当然知道她在说苏素染。她顿了顿接着道: “我觉得她和我很像。” 郭长歌笑了笑。 “那是,小晴姐你也是大美女嘛。” 温晴还是没有笑。 “你是不是已经忘了,”她沉声道,“我曾经骗过你。” 郭长歌的笑容很快敛起。 “你是想说,苏素染也在骗我?” 他并不觉得这是不可能的。细细想来,从去年聚宝大会开始,他所遇的几乎每个女子都骗过他。 柯小艾以男装示人,他开始还信了;婉如和婉若互换了身份,搞得他晕头转向;温晴在京都时那出谍中谍中谍几乎骗了所有人,要说倒也不是针对他,但怕是也让他终生难忘;徐清假扮成客栈的老板娘,幸亏不是黑店;苏霁月装得那样乖巧,露出真面目时他从未那般震惊;曲思扬离开了皇宫,却故意不现身让他白白担心…… 接下来,就是苏素染了。她难道会是个例外? “其实你挺好骗的。” 温晴笑了。郭长歌呆住。他没想到温晴会这么说,虽然没看到她脸上的笑意,却也从语气中感受到了。这是她多日来第一次笑吧。郭长歌却笑不出来,自嘲似地道: “我只会被朋友骗。幸好我的很多朋友虽然骗我,倒也不是真的对我有什么恶意。现在,他们大多还算是我的朋友。” “你把苏素染当朋友,她呢?” 郭长歌叹息。 “我一直都觉得,爱一个人这种事是最麻烦的。” 温晴又笑了。郭长歌都有些吃惊了。 “你很确定她爱上了你?” 郭长歌又呆住。曲思扬爱着他,柯小艾爱着他,所有他认识的女人至少都不讨厌他。这是事实。这样的事实让他重新考虑过自己的相貌是不是很受女人的欢迎,又或者是性格,武功? 总之,现在的他已经不像一年前的他。那时的他面对女子主动表现出的好感,简直就像块木头。而现在的他,至少不会为乍闻有哪个女子喜欢上了自己而惊讶。 “她自己说的啊。” “所以才说你挺好骗的呀。” “她……她没必要在这种事上骗我吧,拿我寻开心吗?她也不是这种人啊。” “如果她没有对你的这番表白,却突然消失了,你会怎么办?” “毫无理由就失踪,我当然会先找到她,万一她遇到什么危险……” “你大概也会推迟甚至取消我们的行动吧。” 郭长歌不说话了。温晴继续道: “这会不会就是她的目的?” “你是说,她对我的表白,就是事先给我的,她消失的理由?她……她想我们继续按计划行动。” 温晴继续头也不回地向前走着: “恐怕是这样。不过表白不一定就是假的,只要能料定你会拒绝,顺水推舟把这作为理由就可以了,并不冲突。“ “料定我会拒绝,却还要……她如此行事,只为找一个理由,到底是为了做什么呢?” “这只能问她自己,不过我们可以先预料后果。” “有什么头绪吗?” “不管她去做什么,一定都是和我们有关,否则她从一开始就没必要来见我们。” “嗯。”郭长歌点头。 “她要做的事,对我们不论利害,都要分两种情况。” “哪两种?” 温晴停下了脚步。 “她对你的表白是真,还是假。” “你的意思是,如果是真,她至少不会害我们?” 郭长歌虽然这样问,但内心里觉得,不管什么情况,苏素染应该都不会害他们。他从来都相信自己的朋友,可他这时忘了,苏素染并不想做他的朋友。 “或许吧……但也有可能……” 温晴转过身来,表情认真得可怕。 “情况会完全相反。” “相反……” 郭长歌喃喃道。温晴看着他: “正如你所说,爱一个人这种事,最麻烦了。” * * 苏素染站在那里,比起身旁玉心远眼中的空洞,她的眼神可是明了得多了。在看向她的第一眼,李七娘就知道她很悲伤,李七娘也曾经历过这种悲伤。 “谁能解释一下,这是怎么回事吗?” 李七娘问的,当然不是苏素染为什么会悲伤,在场也没人会这么理解。早已有多人守在玉心远和苏素染身边,不过沈云峰还在原地: “你想不到?” 李七娘又把视线转回苏素染那张无瑕的脸上,就这样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才终于从嘴里跳出两个字: “你是……” “没错。” 苏素染很快回话了,她似乎知道李七娘本来要说什么。李七娘无奈地笑了: “你和那个人,是什么关系?” “我祖父,多年前是入赘苏家的。” “淳于千在江州待了许久,竟然也不知道。” “在我主动找上来之前,他们没人知道。因为我祖父并不想学什么神妙武功,更不想掺和你们之间的恩怨。他隐姓埋名,来到苏家后,便深居简出,清闲度日,我也从未见他动过手,或是与人论武。” “怪不得,他若是教你们一招半式,你们也不用怕什么青衣剑派。” 听到这话,苏素染微微皱了皱眉。李七娘接着道: “你是怎么知道你爷爷真实身份的?” “我小时候与祖父最亲,经常待在一起,他曾向我讲起过一座‘仙山’的故事。时隔多年,通过前辈你和其他人,我再次听说了一座‘仙山’,自然便联系起来了。” “只是这样?” “这样不够吗?” 李七娘的视线扫过其他人的脸,再次无奈地笑了,边笑边点头: “够,够了。” 当然够了,只要目的一致,谁会拒绝一个送上门的情报源呢?只不过…… 李七娘看向沈云峰: “你们就不怕这是计中计吗,如果她是事先和我说好了一起骗你们的怎么办?” 沈云峰沉默着,但眼神中没有丝毫动摇。忽然,苏素染握住玉心远的手臂,把他的手举了起来。那只手本来藏在宽大的袖子中,李七娘这时才发现手上缠着白色的麻布,还隐约有血色透出。 “我斩下了他一根手指,在他们所有人面前。” 苏素染轻描淡写地说道。李七娘嘴角抽搐了几下,终于发出了声音: “你说什么!” “这算是我的投名状。” 苏素染放开了玉心远,他的手便甩下来,在身体一侧摆了几摆才停下。他显然是被施了某种迷幻药,目前看来,除了能在人牵引助推下行走,已全无自主意识。 李七娘狠狠瞪着苏素染,被那眼神波及的众人皆感胆寒,可苏素染却还面带笑意: “我本想一根根斩他的手指,直到他们能信任我,可我只斩了一根,就被他们拦住了……怎么,是不是发现你比自己想象的,更在乎他?呵,我明白这种感觉。” 李七娘尽力平复下来,问道: “你现在想怎样?” “我在外面听到了你的提议,不如就从我开始吧?” 李七娘先是有些意外,但随即冷冷地笑了。沈云峰回头看向苏素染。 “你真的要……” “你们没胆,我就替你们试试呗。” 苏素染表情轻松,可眼神中突然生出了莫大的决意与恨意: “我再也不想,受制于李青虹那样的人了!” 李七娘也没再多说什么,即刻转身向通往楼上客房的楼梯走去。 “那就……来吧。” 苏素染迈开脚步,毅然跟了上去。 七百一十二 厉害 密道中。 就在郭长歌还满脑子想着苏素染,在思考她究竟想干什么的时候,走在前面的温晴再次停下了脚步,于是他差点撞上了她。 “怎么了?” 温晴看着一旁的石壁。郭长歌也看过去—— “请至拾愿堂一叙” 石壁上这样写着,墨迹还油亮,写下没几个时辰。 “重荆留的?” 郭长歌问。而温晴摇了摇头。 “那难道我们被发现了?” 他又问。温晴没有反应了。郭长歌继续道: “这样的话,可能重荆也被抓了……” 温晴这时开口: “苏素染看过地图吗?” 郭长歌愣了一会儿,终于点点头。 “不过只是扫了几眼,我不觉得她能记得住。” 这世上很多人都能做到过目不忘……温晴没有说出来。她将火把递给郭长歌,神情凝重地从怀里拿出一卷羊皮,两手展开来,上面是密密麻麻互相交错的线条。 “往回走。” 她转身向来的方向走去,郭长歌也只好跟上。 “真的要去?” “难道现在退走吗,我们退走,其他人呢?你师父,我外公,他们是会轻易退走的人吗?” 郭长歌轻轻叹息一声,两人加快脚步。 他们不断在“迷宫”里转来转去,若非手上有地图,恐怕早就丢失了方向。大约半个时辰,他们终于从庞大复杂的密道系统中脱身,来到夜色下玉汝山庄的山道上。 山上清凉的风让人冷静了些许,他们续上一支新火把,向那个他们曾当作是家园的地方行去。由于在另一座山上,那里也是玉汝山庄唯一一处未有密道穿过的“净土”。 四下里都很暗,所以当前面不远处突然有火光亮起时,郭长歌和温晴当然不会注意不到。他们加快脚步追过去,前面的人好像在原地等待,照面后,不出所料,果然是他们其中一组人,而且正是曲思扬、姬虎和白独耳这一组。 曲思扬把手里卷好的地图丢给了姬虎,自己迎上来: “你们也是看到墙上的字了?” 简单交流一番后,没花太多时间,几人便来到吊桥前。这吊桥是去年新搭的,桥的那边就是拾愿堂了。郭长歌走在最前面,他停下,其他人也跟着停下。 “怎么了?” 曲思扬问他。 “我想起了一件事。” “什么事?” “我想起原来的吊桥好像是被人给烧了。” 郭长歌笑着说。曲思扬白眼: “你提这个干什么?” “我在想,如果我们就这么过去,又有人破坏这桥的话,我们岂不是就被困住了?” “那不过去么?” “不过去的话,我们又该去哪里?” “你问我啊?” 当然不是。温晴很自觉地开口了: “你去探探情况吧。” 郭长歌便独自一人过了桥,走向旧居。穿过一片林子,就望见院里灯火通明。进了院后,他看到婉若、龙川、霍真和百生已经在这里了。他并不意外,但让他惊讶的是,成峙滔竟也在这里。 成峙滔好端端地坐在院里的石桌旁,桌上摆着茶具,他正在悠闲地喝着茶。他的身旁站着一个黑衣人,蒙面。 郭长歌第一反应此人是看着成峙滔的,可奇怪的是他身上好似没有任何兵刃,而且眼神平和,笔直的站姿总给人一种温驯恭谨的感觉。 说到恭谨,这里还有一人躬身站在石桌的一侧,正是重荆。郭长歌的视线在扫过在场所有人之后,最终落到他身上。 而重荆微微皱着眉,用困惑的眼神做了回应。郭长歌看得出他并不比自己知道得更多。 “那些字……” 如果不是重荆,那就只能是……郭长歌看向那黑衣人,却立刻听人说: “是我留的。” 这情况实在不知是好,还是坏。说话的人竟是成峙滔。 “准确地说,是我托人留的。” 郭长歌与百生他们对了对视线,才又看向成峙滔道: “你托的,是抓你来的人?” 成峙滔轻笑着点头,然后将手里的茶饮尽。 “他们为什么会应你所托,你们达成了什么交易,你是不是已经自由了?” 听了这一串提问,成峙滔苦笑: “我若自由了,还要你们来干什么?你们不是来救我的吗?我既知道你们来,总不能让你们无头苍蝇一样费劲乱找一通。” 郭长歌瞥了那黑衣人一眼,道: “我们确是来救你的,你现在岂非已安全得很?” 成峙滔还是苦笑。郭长歌又问: “玉心远呢?” “他不在山上了。” “那在哪?” “哪里最需要他在呢?” 郭长歌明白了。不过之前他可没想到那些谨慎过头的人会把玉心远带去见李七娘。既已是事实,郭长歌脑海中不禁又浮现那个女人的身影。 成峙滔忽然望向院门。郭长歌问: “你看什么?” “其他人呢?” “外面。” “让他们都进来,这样我才能真正安全。” “为什么?” 这时那黑衣人开口了: “因为你们所有人都不能离开我的视线。” “你是什么人?” 成峙滔伸手去倒茶,道: “他是掌握我这条命的人。” 那黑衣人站在他身后,如果是个高手,的确随时能取他的性命。郭长歌道: “只有他一个人?” “嗯,的确就剩他了。”成峙滔说。 “其他人呢?” “走了。” 郭长歌看向那黑衣人,冷冷道: “如果他也走了呢?” 成峙滔再次苦笑: “那我只有和他作伴……” 郭长歌眼神中有了些动摇: “你被下了毒?” 成峙滔默认了。郭长歌又看向黑衣人: “只有你知道解药在哪里?” “我知道。” 黑衣人的声音平和,听来倒像是超脱了生死的得道高僧。 这真是足够经典的状况,郭长歌实在有些厌烦了,他苦笑。 解药藏在某处,只有这黑衣人知道。郭长歌不觉得严刑逼问会有用,毕竟留下的之所以是此人,一定有是他的道理。简单来说,他大概是死士。 “快把人都叫进来吧。” 成峙滔似乎有些急了,性命攸关,他也不得不急。 “如果我不呢?” 郭长歌问的是那黑衣人。 “我死。” 果然是这样。但郭长歌还是犹豫了片刻才转身向外走去。盏茶工夫后,他带着其他几人回来了。途中他已对他们解释了现在的情况。 经过院门的时候,他们正好看见那黑衣人从厨房出来,手上提着茶壶,返身闭门时,一道灰影闪过,壶“啪啦”摔碎了,茶水漫了一地。 那黑衣人虽然没这四分五裂的茶壶惨,却也已躺倒在地,面巾被扯去,还断了一只手。而造成这一切的人正站在一旁,一只脚踩在黑衣人胸膛上。 “解药在哪?” 霍真的声音听来总是有些可怕,郭长歌也曾被教训过,但这时他只是无奈,走过去道: “他不会说的。” 成峙滔仍坐在石桌旁,头也没有回一下,只道: “不必他说,我也知道解药在哪里。” 众人困惑地看向他,他接着道: “解药就在里边。” 郭长歌最先走进厨房,除了白独耳,其他人也都跟了进来。于是他们都看到了解药,就在桌子上放着。他们伸手就可以拿到,唯一的问题是,他们不知道该拿哪一个。 至少十几只一模一样的白色瓷瓶……门外传来成峙滔的话音: “解药就在那其中。” 郭长歌上前一一打开检查了,都是些粉状的药物,虽然颜色各有不同,但都闻不到什么味道。然后众人都退出房间,郭长歌低头看向还躺在地上的黑衣人: “解药是其中一瓶,其它的……都是毒药?” 黑衣人笑了,冷冷道: “你可以试试。” 成峙滔叹息一声,说道: “快给他解穴吧。那茶水中本加了少量解药,我持续饮用,以缓解体内毒素。我现在已经感觉到有些不对劲了……” 霍真只好不情愿地给黑衣人解了穴,黑衣人便又去泡茶。他从里边闭上门后,曲思扬蹑手蹑脚地伏到了窗前,自然是想偷看,可看了一会儿便悻悻退开了。 那黑衣人自然会用身体挡住偷窥的视线,唯一的办法似乎只能是在他加药粉时闯突然闯门抢夺。可就算能碰到他正好在加药粉的时机,这个办法也只适用于解药是其中一瓶药粉的情况。 若是需几种药粉才能配出解药,那便不行。首先就算突然闯入,也只能看到黑衣人拿着其中一瓶药,没办法确定其他的是哪几瓶,其次是搭配的剂量他们也无法得知,若是配错了,解药有可能就变成毒药了。 到底是不是其中一瓶,其实方才郭长歌试探过黑衣人,黑衣人也的确出现了首次的情绪波动,但郭长歌不敢确定这反应意味着什么。他不敢赌,他已经束手无策了。 他看向温晴,但温晴并没有回应他的视线。这时曲思扬道: “他让我们都待在这里,是为什么啊?” 龙川回答道: “自然是不想让我们去帮七前辈。” 霍真把手臂抱在胸前,一脸的不耐烦。郭长歌注意到后,不禁叹了口气。他们这些人,现在虽是共同行动,目前也没什么分歧,但至少霍真和龙川两人完全是为了帮李七娘才参与这次计划,并不太在乎成峙滔的死活。 百生一直皱着眉,想来也是在思索破局之法,他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展眉道: “用幻……” 木门“吱哑”打开的声音打断了他。黑衣人提着茶壶走出来,放在了石桌上。重荆倒茶给成峙滔喝,成忽道: “我已经喝腻了,能不能加在酒里呢?” “不能。” 黑衣人的语气恢复了开始时的平静。成峙滔无奈叹息: “那能不能稍微少喝点,天还没黑开始不间断地喝到现在了,实在是……” “想去解手,随时去便是。想死你大可以一口都不喝。” 成峙滔没把刚才抱怨的话补完,只是叹息。 百生的眉头又皱起来,喃喃道: “时间……不够。” 必须不断喝药来控制,这毒实在厉害。郭长歌更绝望了,他下意识又看向温晴,发现她表现得极为平静。 此时她当然不可能还意识不到就算马上用幻心术,时间也是完全不够的。那她是早就考虑到了时间的问题,还是说,她打定主意,无论如何都不会用幻心术呢? 众人一时都沉默了,夜风轻轻吹拂着,十分舒畅。可这院子里,没有一个人是放松的。 龙川倚在墙边,忽然苦笑道: “我们调虎离山,人家便将计就计把我们困在这山上,呵……呵呵……” 他笑着,内心中却有些恐惧,恐惧敌人的厉害,同时也为李七娘感到担忧。百生又喃喃道: “哪里出了问题呢?” 他清楚他们的计划明显是暴露了,可是怎么暴露的呢? 他看向郭长歌寻求答案,但郭长歌没有回应。接着婉若道: “希望七前辈有办法脱身吧。” 郭长歌本来对李七娘很有信心,认为她至少能够与敌人斡旋以拖延时间,可现在的情况,敌人将对付她最大的杀器——玉心远——带在了身边,而且就算拖延很长的时间,大概也等不到任何支援了。要脱身,恐怕也没那么简单。 除此之外,还有一层威胁…… 郭长歌又想起她,他不认为她会是他们的敌人,可正是这种顽固的想法让她比任何敌人都更可怕。 “苏素染……” 他忽然叫出她的名字。曲思扬像是野兽察觉到危险一般猛地看过去,眼睛里放射着谨慎又锐利的光。其他人大多也都看向郭长歌,有几人还转头向四周看了看,其中包括那黑衣人。 在场只有两人不为所动,一个是白独耳,另一个是成峙滔。郭长歌正看着成峙滔,继续道: “她的事,你知道什么吗?” “苏小姐么……” 成峙滔抬起头,想了一想,微笑着续道: “她很厉害呀。” * * 苏素染从楼梯慢慢走下来,李七娘跟在身后。大堂里众人的目光跟随在她们身上,直到她们在面前站定。 “验一验吧。”李七娘道。 沈云峰一时没反应过来: “什么?” “她现在应该要比你厉害些。” 苏素染向前迈出一步,“借剑一用。”身子前探,将左近一人腰间悬着的长剑拔出。 “好剑……哪位赐教?” 她舞个剑花,背起左手,长剑斜护于胸前,年纪虽轻,却是一派宗师气象。 被夺剑那人若全力守御,自不会这般轻易被人得手,只不过他不敢在李七娘面前轻举妄动。但他也不得不承认,方才苏素染夺剑时的身法和出手的速度,已足位居一流高手之列。 良久无人回应,苏素染轻笑一声,一剑刺出…… 七百一十三 朋友 她起手那一刻,沈云峰便做好了接战的准备;她一剑刺来时,沈云峰便认出了这剑招…… 山海。 一个很奇怪的名字。但这就是李壬棠当年亲口说过,也在他们很多人面前演示过的,山海神剑。 沈云峰记忆超群,当年看过演示后,便一式不差的记住了剑招,且日夜在心中演练,以期参悟出其中奥妙。可他越是钻研越觉得,这套剑法的招式实在平平无奇,甚至有些粗拙,不像是李壬棠会创出的武功。在想要变强的欲心以及好奇心的驱使下,便去向李壬棠请教心法,李壬棠并没有像对其他人一样直接拒绝他,但也只有一句话: “还不是时候。” 什么意思? 他当然也问了。 不是时候,就是说以他的天资,或许终有一天可以修习这套剑法,但基础还不够,还须扎实提升。 可这之后几年间,他又多次向李壬棠提起这件事,每次等着他的,仍是那句话。他当然很不爽,却也不敢发作,只有忍耐、等待…… 此时苏素染一剑刺来,他仍看不出这剑招有何精妙之处,但他并没有掉以轻心。无论面对怎样的对手,小心驶得万年船是他唯一的信条。 他紧紧盯着那反映烛火光辉的剑尖,全神戒备,等待剑招的变化。他早就怀疑那天李壬棠所演示的,并非这山海剑法招式的全部,在那粗拙的表象背后,必定有无比灵巧的后招存在。 可是,那一剑就这样刺过来,直直刺过来,已经近在身前,还没有丝毫变化,江湖上不入流的打手都可以轻易避开。 他困惑着,目光聚在剑尖,突然瞪大了眼睛,眼神从惑转作惊。因为就在这一刻,他看到了很不得了的东西…… 山。 一座山向他走来,缓慢地,却避无可避。 山又没有脚,当然不会走,是他走向山,或者说,他怎么走,眼前都是那巨大的山。 可剑尖如何变成了山? 他在比那山还巨大的困惑中向后避让,撞翻大堂里摆的桌椅,几乎是踉跄着落地,站稳。 但他并没有避开那一剑,是剑在他胸口停了。他眼里还是山。 他不相信,不承认。 这是他想象不到的境界。 “还不是时候。” 李壬棠的声音又在脑海里响起。 愤怒! 几十年来都没有真正动过怒的他此时只想毁掉些什么,而有什么比捏死一个如此年轻、美丽的女人更令人舒心的? 是她先动的手,他只是还击。李七娘也不能说什么,要怪就怪她对幻心术太过自信。一个乳臭未干的丫头,无论怎样,也不可能在短短两个时辰内就超越他。 他闪身,绕过那余势渐消的剑尖,出掌。 杀招,这一掌不论是速度还是力道,都已臻化境,他自信当今世上除了李七娘,无人能轻易化解,甚至连及时反应都很难。 她反应了过来,不过也只是反应了过来,而应对实在差些意思。她没有闪避,甚至双脚都没有挪动分毫,就像被钉在了原地;她也没有用手中的剑展开防御,而只是随手一挥。 随手一挥可不行,就算李壬棠再世来随手一挥,也不见得能挡得住他这一掌。沈云峰心里笑了,他知道自己已胜券在握,他仿佛已看见了苏素染的血泪…… 他忽有些飘飘然,剑光晃过眼睛,一瞬间,眼前不是血,也不是泪,而是惊涛骇浪。他已被卷入其中,漂浮挣扎。他的动作变得异常缓慢,呼吸也乱到可能随时要走火入魔。 然后他的手垂下,同时落下的还有血,他的血。一滴又一滴,顺着他的手臂、手背、手指流下来。苏素染呢? 只见她已收剑。左手背起,长剑斜护胸前…… * * “很厉害?” “难道不厉害吗?” 成峙滔顿了顿,喝口茶,续道: “年纪轻轻便掌管着一个庞大的家族,而且若非苏家四大绝学的威力终究有限,以她的天资,武功怕是不会弱于你。” 碧水剑、飞火扇、流云笔、疾风掌。 苏家四大绝学,郭长歌曾有所耳闻,苏素染最擅使剑,郭长歌也曾见她与人对招。那是一套不错的剑法,她确实也已将这套剑法发挥到了极致。 “我问的不是这个。” “哦,对了,她还想杀我,是吧?” “我问的也不是这个?” “那你想问什么,难道你不应该比我更了解她吗?她不是你的朋友?” 郭长歌看着成峙滔脸上的笑容,知道他一定在隐瞒着什么,但此时也没有再逼他说,轻声叹息后,道: “她背叛了我们。” 这话一出口,连温晴都吃了一惊,她知道这很大可能是事实,但没想到郭长歌会用如此不留情、如此直接的话来告诉所有人。 谁都说不出话来,只有百生瞪着双眼: “背……背叛?” 郭长歌没工夫解释来龙去脉,他仍直直盯着成峙滔。成峙滔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你果然知道啊。” “我比你稍微早知道些,又能如何呢?本来能阻止她的人,应该是你吧。” 郭长歌很困惑,又有些生气: “我怎么知道她会这么做?我现在都不知道她为什么……” “唉——” 成峙滔忽然叹了一声打断了郭长歌,然后道: “她这么做,是因为她明白只有自己能靠得住。” “这话什么意思?”郭长歌越来越想不通,也越想越生气,“不管有什么事,她若说出来,难道我们还能不帮她?这其中到底有什么隐情,让她不惜背叛朋友?” “朋友……” 成峙滔表情变得认真。 “朋友就一定靠得住吗?” “朋友当然靠得住。” 曲思扬忍不住插嘴了。成峙滔看向她: “那如果你的两个朋友意见相左,甚至发生争执,你怎么办?” “我……那自然是谁对我支持谁咯。” “如果他们反目成仇,都让你帮忙呢?” “我谁都不帮。” “那如果这两个朋友一个是你小晴姐,另一个是那位柯姑娘呢?” 曲思扬蹙起了眉: “哪有这么多如果?” 成峙滔轻轻笑了: “你们太常把朋友二字挂在嘴上了。同样是所谓朋友,尚且不能做到一视同仁,更何况远有比朋友更亲密的关系。若是长歌和……就和那位百公子吧,若这二人因为什么事翻了脸,你帮谁是不是就不太用考虑了呢?” 曲思扬愣住,她想起了自己那些噩梦。明明都快忘了…… “这些假设的问题根本就没有意义。”百生道。 “对你们这些孩子或许没有,但对那位苏小姐……她所追求的,可不是‘朋友’这么简单。她需要的,是可以无条件支持和帮助她的人……” 成峙滔的视线扫过郭长歌、温晴等人的脸: “你们……是吗?” 顿了顿,他自答: “若是的话,现在也不用在这里了。” 郭长歌细细想着这句话,继而想起自与苏素染认识以来的件件往事。他忽然苦笑,因为有一件事,他越来越能确定了—— 原来的他,是真的一点都不了解苏素染。 * * 一刺、一挥。 只是这样,沈云峰便败了。人们都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他们沉默着,心里也一片空白。 李七娘把视线从玉心远脸上移开,眼神立马变了: “你们现在信了吧?谁下一个?” 沈云峰伤得并不重,他点了手臂上的穴位止血,上前一步道: “你真的会把李壬棠所有的武功都传给我们?” “当然了。李壬棠所创最顶级的招法不过也就二十多门,你们也是二十来个人吧。” “你是说,每人一门?” “没错,然后是一样的内功法门和轻功,这样公平些。” 沈云峰冷冷道: “我想学的是全部。” “谁不想?非要这样倒也可以,不过你最后一个如何?” 沈云峰没话说了。李七娘接着道: “你们一人一门,之后再如何互相学习,就是你们自己的事了。也只有这样,每个人才都会有价值,才会安全不是么?” 在场实力较弱之人当然都同意这说法,沈云峰此时也不好说什么。李七娘看着他笑了笑,又道: “到时候你们当然也不再会老想着找我的麻烦了,因为不论你们中哪个人想单独接近我,其他人肯定都不会同意,对吧?我也不可能去找你们的麻烦,如果你们中有人死在我的手上,其他人自然又会结成联盟来对付我,那时候你们只要两三人联手,我怕是就对付不了了。” 她环视众人,他们大多显然也同意这说法。她续道: “接下来就是先后问题了,你们自己先自己商量商量,若是有多人想学同样的招法,且谁也不愿谦让,就只能由我随便来点人,如何?” 没有异议。李七娘想了想,再次开口: “每个人学成出来后,其他人可随意与他过招,证明他确实学会了我所授之招法;也可以让他对我出招,或者我可以向他随便下达什么命令,以证明我并没有利用幻心术控制他。这样你们能放心吗?” 幻心术所影响的,可能是更为细微难以验证之行为,而不是不会伤害某人和听从命令这样的事。他们当然不可能完全放心,不过他们中绝大多数也都不愿放弃现在的机会。毕竟都这么多年了,他们一直在原地踏步,他们已不想再等。 没人说“放心”,也没人说“不放心”,那便够了。但这时,沈云峰忽然抬起他那只没受伤的手臂,指向苏素染。 “她也是我们中一员啊。” 李七娘瞥了眼苏素染,笑问: “你信任她?” 如果不信任,对她测试就没有任何意义。李七娘语气冰冷地接着道: “她可是先背叛了别人倒向你们的,这样的人当然也随时可能再次背叛。” 苏素染面无表情地听着。沈云峰做了个“请”的手势。李七娘倒是无所谓,便转向苏素染,道: “斩下你一根手指。” 苏素染抬起手中剑,又抬起左手,然后笑了。 “你这命令是不是太蠢了些?如果我豁出去真斩了怎么办?” 李七娘面上毫无波澜: “斩吧。” 苏素染轻轻摇了摇头,然后放下了手。沈云峰见状,道: “接下来,对她出手!” 李七娘也道: “来吧,我不会伤到你的。” 苏素染举着剑,看着李七娘,良久,又摇摇头: “我做不到……” 七百一十四 报恩 “我不会对我的恩人出手。” 苏素染给出她的理由,可这并不能说服任何人。沈云峰已向李七娘投以质问的眼神。李七娘不理,只是有些疑惑地看着苏素染。 “我不是你的恩人。” “你是。”苏素染语气真诚,“因为你,现在我可以不再害怕了。” “我们各取所需罢了,如果你真觉得我对你有恩,就算不想对我出手,这种时候也总得做做样子吧?” “我对不对你出手,根本就不重要,这什么都证明不了。因为即使现在,我也远不是你的对手,而且我懂得知足,以后也不愿再和这些人联手。我现在想的,是如何能真正报答你的恩情。” 李七娘无奈: “现在想让你出手的并不是我。” 苏素染转向沈云峰。 “真的有这个必要吗?” “你懂不懂得知足,除了你自己,谁又能说得准?而且,本来或许是无所谓,可正如七娘所说,你至少可以做做样子的?是急着要走吗?” 李七娘忽然笑了,接了话问道: “是急着去见他?” 苏素染回头: “他?” “那个你心仪的男人啊。除了见心仪之人,还有什么事能这么急?” 苏素染沉默了,她并不打算装傻。李七娘继续说道: “我也是女人,我也曾爱过人,只要看到你看他的眼神,我便会想起曾经的自己。” 苏素染垂下了视线,语气也变得低沉地道: “可事到如今,你怎会觉得我是想去见他?” “谁知道呢,或许你用什么方式能瞒过他,又或许你打算直接去请求他的原谅,毕竟你这么美,只要说两句软话,哪个男人能受得了呢?” “他不一样。” “他当然不一样,否则你又怎会倾心于他?” “你说的没错,我喜欢他。从小到大,我从未对任何男人有过好感,可是他不一样……” 停顿片刻,苏素染接着道: “可是,我在他眼里,却和其他人没什么不一样。他说,我们是朋友。这总让我想起,李青虹也曾是我们苏家的朋友。” “他又不是李青虹那样的人。” “我也没有憎恨他啊,我只是……不愿再对他有什么期待。这次的事,正好彻底断绝我与他之间的缘分。” 李七娘看着面前这个浑身都散发着悲伤气息的女人,轻轻叹了一声道: “看来你真的下了很大的决心,不容易吧?” 苏素染抬起视线。 “是不容易……” 她苦笑: “这难道不是最可笑的吗?” “可笑么……” “明明知道不会有回应,却还抱着无谓的感情,难以割舍。不过我已经踏出了这一步,这一点,我比你强。” 李七娘没有反驳。苏素染回头看了玉心远一眼,接着道: “我在外面时,听到你说不会让任何人、任何事成为你的限制,可我带着他走进来后,你的眼神却出卖了你,在知道我伤害了他后,你的愤怒更是不会骗人。” “这就是你们把他带到我面前的理由么?为了看我的反应?” 沈云峰道: “这是这位苏小姐的提议。不过,我们唯一的筹码若只是你的障眼法,那还有什么玩儿头呢?所以我们便听从了她。” 李七娘的目光不由得飞到玉心远脸上,眼神十分伤感,然后又转向苏素染,笑道: “看来这小姑娘确实比你们所有人都有胆量。” 沈云峰和他的同伴们虽然被这话说得很是不快,但谨慎过头的他们把玉心远带到李七娘面前,的确都是苏素染促成的。 沈云峰现在还记得在他们犹豫之际苏素染的一句话: “反正我看不出这样有任何风险,你们究竟在怕什么?” 谁都不愿承认内心深处的恐惧,所以他们同意了。在苏素染跟着李七娘进了客房时,也是因为不愿承认,于是虽然不少人心里都想过,但谁也没真的提出再把玉心远带走。 渐渐的,他们放下了防备。因为好像真没什么可怕的,莫说李七娘远敌不过他们所有人联手,就算敌得过,也拦不住他们对玉心远出手。而他们已经确信了,李七娘无比在乎玉心远,绝不会再让他受伤。 这时,苏素染像是想到了什么,缓缓举起了剑。见状,沈云峰忍不住笑了: “呵,对嘛,样子总得做一做。出手吧!” 就算做样子,当然也得做足了,他有理由相信苏素染不会留手。他实在很好奇李七娘会如何应对山海神剑,这是他想让苏素染出手的最大原因。苏素染却摇头: “我是要报恩。” 话音未落,剑已刺出…… * * “我没懂,她……她这样做是为了什么啊?” 在听温晴解释说他们计划泄漏很可能是因为苏素染后,曲思扬提出她的疑问。温晴答道: “她与七前辈的敌人合作,目的大概与那些人相同吧。” “她想学七前辈的武功?” 百生在这种事上很敏锐,道: “看来是肩负着整个家族的命运,给了她太大的压力。” 婉若接了话道: “也莫忘了她曾经历过什么,她比我们所有人,都更想要变强。” “她的仇不是已经报了吗?李青虹不也是她亲手杀的吗?” 曲思扬顿了顿,继续道: “这样背叛我们,岂不是反而和我们结仇了?我们本来不是对她有恩吗,她……她这是恩将仇报啊!” 龙川冷冷道: “她倒是给了我们选择,是留在这里,还是去帮七前辈。” “也就是说,这是她对你……” 百生说着,看向郭长歌,改了口道: “对我们的惩罚……” 郭长歌注意到了他的视线,但没有回应。 苏素染一直都把成峙滔视作仇人,她虽并不执着于亲手杀他,但一刻都不想让玉汝山庄继续存续下去。而郭长歌曾给过她承诺,说会让玉汝山庄消失。 可到目前为止,成峙滔还活着,玉汝山庄也并未消失。更可恶的是,郭长歌还曾利用苏素染对成峙滔和玉汝山庄的那份恨意去迷惑敌人。就在当时他们设计对付杀害郭愠朗的那几人时……相当于是郭长歌和成峙滔一起,利用了她。 这件事刚过去不久,百生记得很清楚,他曾问过郭长歌,苏素染难道不会很生气吗,可郭长歌说,苏素染原谅了他,因为他们真心把对方当朋友…… 现在看来,苏素染未必原谅了他,也未必真心把他当朋友。她想让郭长歌在成峙滔和李七娘之间做出选择,这种两难境地,无疑是她给郭长歌降下的最大惩罚。 “什么惩罚啊?”曲思扬问。 百生看到郭长歌对他点点头后,略做了些解释。曲思扬怒道: “这女的真是疯了,想报仇,想灭掉玉汝山庄,有本事就自己上啊。我们保护了玉汝山庄?她怎么不想想如果不是我们,玉汝山庄不随便就灭了他们苏家?” 成峙滔立马道: “我可没想那么做。” 这时那黑衣人再一次从厨房出来,给成峙滔续上了茶水。曲思扬道: “你不想我想!等事情结束了,我一定找她算账!” 成峙滔接过重荆递来的茶: “结束?你觉得事情会怎么结束?” 曲思扬白眼: “当然得先保住你这条命,不然少庄主肯定不会原谅我们……至于七前辈那边……” 她叹息: “只希望她能自保吧。” 龙川、霍真的脸色很不好看。白独耳一如往常,没有太多表情,但呼吸不若平时那般沉静了。 “自保对她来说很容易。”成峙滔道。 “你这么肯定?” “她若想自己一人脱身,谁都拦不住,只不过没法带上其他人。” “你这不废话么,七前辈就是要救玉前辈的,怎么可能自己一个人跑了?” 曲思扬厌烦地看着成峙滔,而成峙滔仍笑吟吟的,道: “如果她意识到自己没办法救人了呢,难道留下来一起死?” 若留下来一起死,那不就是殉情么—— 这是曲思扬脑子里最先冒出的想法,可马上又想,现在李七娘和玉心远还算不算情人?李七娘想救人毋庸置疑,可她究竟把玉心远当作什么呢? 成峙滔见曲思扬没有回应,便继续道: “总之你们就放心留在这儿吧,以我对那个女人的了解,她是绝对不会有事的。” 霍真瞪着他,忍不住开口: “贪生怕死之徒,为了保命,你自然这么说!” 成峙滔还是微笑着,转向霍真道: “你那位夫人从来都是把自己放在首位,她绝不会为任何人放弃自己的性命。在情况变得无法掌控后,她肯定会优先保全自己的。你若是非要去帮她,我也不拦着,不过你去之后救的并不是她的命,而是她旧情人的,明白么?” 霍真怒极,几乎便要发作,但这时郭长歌开口道: “事情会怎么结束?” 他神态恍惚地看着成峙滔,顿了顿,自答道: “这一次,我不会再天真地以为可以没有任何代价,而这是你们早就明白的事……所以,一定会有人死吧,关键是,死的会是谁?” * * 下流尖剑从血 过而胸穿尖剑 后向身旋染素苏 …… “我是要报恩。” 七百一十五 难料 剑没有拔出。 玉心远要倒下的时候,苏素染已冲出大门。报恩,结束了。 烛火闪动,外面风大了起来,穿门进来。玉心远倒下之前,李七娘已将他抱在怀里。其他人围着他们,全都瞪大了双眼,一动也不敢动。他们已震惊得无以复加,一时间大脑空白。 李七娘却面无表情,冷漠得让人害怕,可是,从她那冷若冰霜的脸上缓缓流下的泪水不会骗人。 她突然像是骨头软了一样坐倒在地,轻轻搂着曾经的恋人的头。 然后,众人终于反应了过来…… 报恩…… 将限制李七娘的人除掉,便是苏素染对她的报恩。苏素染对李七娘出手或许什么都证明不了,但对玉心远出手……这打消了所有人的疑虑。 他们现在终于可以相信了,李七娘并不想耍什么手段。可是现在,一切都迟了。玉心远死了,他们失去了唯一筹码,李七娘不会再受他们威胁,就像栓着猛兽的铁链被撤去,反而他们自己都会有危险。 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 可是,他们如何能甘心? 沈云峰在飞速思考,接下来该怎么办? 就在这时,一人向前两步,开口道: “继续吧,按我们商量好的来。” 这人,正是孙儿死在李七娘手下的上官夜辉。李七娘没有理他,只是看着怀中人。上官夜辉又道: “现在的情况谁也没有料到,可如果你因此就反悔,我们只有送你去与他团聚。” 上官接受不了现在这种情况,就算只有万一的指望,他也要拉着其他人一起试试。没人不怕死,他只希望李七娘还是个人。 其他人此时全神戒备,他们虽觉得上官如此刺激刚失去至爱精神不稳定的李七娘实在愚蠢,但他们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如果事情真的发展成最坏的情况,他们至少要保证自己的安全。而这一点,他们彼此心照。 所以诚然,李七娘绝斗不过他们众人联手,但若他们每个人都想着自保,结果就很难预料了。这就是他们虽不怕战斗,但却要极力避免的原因。 这时,李七娘突然抬起头,所有人都是一个激灵…… * * “死的会是谁?” 成峙滔看向郭长歌,续道: “你不知道么?” 郭长歌没有再多说,他只觉得现在的情形似曾相识,一次又一次,他陷入成峙滔无聊的“游戏”中,他已经受够了。 死的会是谁? 从郭长歌问出之后,大家都在思考这个问题。 曲思扬向成峙滔道: “你说七前辈不会有事,姑且信你一回,然后苏素染又已投敌自然也不会有事……那就只剩下玉前辈了。” 成峙滔默默喝着茶,曲思扬又道: “如果玉前辈真的……死了,七前辈难道不会为他报仇吗?她只有一个人,肯定会吃亏的吧?” 成峙滔还在喝茶。百生回应她道: “就算要报仇也不可能当场就动手啊,七前辈可不是那种会被仇恨冲昏了头脑的人。再说了,那些人是要拿玉前辈来胁迫七前辈的,怎会轻易就杀了人质呢?” “那这岂非是一个僵局?” 曲思扬有些头疼了,但还是得出了一个结论: “也就是说……没人会死?” 这时龙川道: “有人在就不存在什么僵局。”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说,人心难测,所以世事难料。” 这话原本没错,可郭长歌脸上却露出一丝旁人难以察觉的苦笑。虽然没有任何证据,但他却很确定成峙滔一定对他们有所隐瞒,这是经验之谈。所以他才会问成峙滔死的人会是谁。 郭长歌最担心的,不是李七娘,也不是玉心远…… 无论如何,成峙滔既不愿回答,郭长歌也只有等,等他下一步的指示。这是他的游戏,所有人都只能陪着他玩。 世事或许并不难料,只要能洞悉人心;就算不能完全做到,成峙滔也算是深谙此道了——郭长歌心想道。 温晴此时却在想完全不同的事。 如果玉心远出了什么事,李七娘会为他报仇吗? “我本就不太想去做报仇这种事……” “可是无用啊,报仇无用……” “你告诉我有什么用,如果杀一个萧不若能让一切回到……唉……” 这些,是温晴曾亲耳听李七娘说过的话。李七娘无疑已超脱了普通人的境界,对她来说,报仇大概只是可怜人的无奈之举。她不想执着于已无法挽回之事,她着眼的,是眼前自己拥有之事物,她追求的,是“能起死回生,化腐朽为神奇,那才叫做本事……”—— 这也是她的原话(ch686)。温晴相信她这些话不是随便讲讲的,于是不禁想,如果自己爱的人为人所害,她定然无法做到像李七娘这般超然,这世间能如李七娘一般的人物,毕竟不多。 * * “给我抓她回来……” 李七娘抬头后马上说道。 “我要亲手杀了她。” 她的神情和语气都很平静,可在场众人却都栗栗不止,只听她顿了顿接道: “你们谁抓到她,我就将李壬棠的所有武学都传于他一人。” 此言一出,当即有一人跃过门槛消失在夜幕里,同时一声惊雷。 雷响后静默了一瞬,随即大雨倾盆。屋里众人却争先恐后地跑了出去……除了沈云峰。 沈云峰站在那里,就如他的名字,山峰般稳定。其他人从他身边经过冲向门外,却似浮云般,未影响他分毫。 他背对着门,低头看着李七娘。李七娘也低着头,看着自己怀抱中的人,似乎完全没注意到沈云峰的视线。 两人谁也没有任何行动,过了好一阵,终于沈云峰先沉不住气: “早点医治应该还能活吧……难道你没有学到李壬棠的医术?” 李七娘还是不动,沈云峰继续道: “当年李壬棠可是曾将他从鬼门关带回来过一次,你做不到吗?” 李七娘仍低着头,看不见她脸上的表情,而这时沈云峰笑了,道: “呵,快啊,再迟怕是要来不及了……怎么,难道他已经死透了?” 李七娘终于抬头: “你想怎样?” “我不想怎样,只是在这里等其他人抓苏小姐回来,同时确保你不会离开。” “我为什么要离开?” “不不不,你现在想的并不是离开,因为有我在……” 他又笑了,继续道: “呵,可是如果你先向我出手,就无法保证他的安全。” “你觉得他还活着?”李七娘怒了,“你自己来看啊!” “我可不敢主动靠近你,也不必如此,因为如果他真的死了,你根本没必要和我说这么多。我虽然比这么容易就上了你的当的那些蠢货要强上不少,但你若想杀我,却也易如反掌。” 沈云峰扯下脸上的面罩,露出一张尖瘦的中年人的腊黄面庞,极薄的嘴唇,嘴角上翘着,继续道: “所以,要不要赌一赌,赌你能将我一击毙命,而我一招都出不了,也放不出暗器……还是说,他现在全靠你的真气在吊命,你根本连放都不能放开他?” 李七娘沉默了。闪电映白天地,随即又黑暗一片,雨声填满耳窝。沈云峰的嘴角更向上扬起,这是第一次,他不再感到惧怕,他已近乎魔鬼般疯狂,大声道: “那你现在岂不是任我宰……” 最后一个“割”字没有出口,又是一道闪电,照亮了他心口的剑尖…… 七百一十六 更好 山风骤然大了,远天的黑暗中,隐隐雷动。 成峙滔低头看着杯里泛起的波纹,出着神。直到—— “就这样了吗?” 郭长歌似乎是等得不耐烦了,而且他实在有些担心。成峙滔喝茶,然后抬头: “怎么了?” “这就是你全部的计划,坐着等?” “什么计划?” “你曾答应帮七前辈对付她的敌人,但从现在的情况看来,你好像并没有帮上多少忙。” 成峙滔脸上又是一副悠闲的笑容: “你们现在去帮她不就好了?我也没拦着你们啊。“ “哼!“ 霍真突然转头便走,百生赶忙跟上去,好容易才拉住了。然后霍真的视线落在温晴身上,他长叹一声,冷静了下来。这时成峙滔又道: “但我知道你们不会走……你看,只要知道人们想要什么,害怕什么,就很容易预测其行动。等你什么时候能做到像我这样,也就不会被人背叛了才后知后觉。” 郭长歌看起来很是不爽,但声音还算平静: “你还是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上一个问题是,死的会是谁? 成峙滔没有回答,但郭长歌认为他有答案,因为他从来都有计划,这计划之中,自然有目的,也有代价,死亡便是最大代价。现在郭长歌问的,就是他的计划。可是成峙滔仍没有正面回答,他又开口: “你知道你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 “不如你先回答我的问题。” 郭长歌实在不相信这次的事这么简单就结束了,这种不相信反而是来自他对成峙滔的信赖。虽然他一点都不喜欢成峙滔这个人,可也是在认识成峙滔之后,他才发觉不喜欢和信赖似乎并不冲突。 他甚至有些佩服成峙滔,所以从成峙滔被绑架那时,他就在想这一切或许都是成峙滔所设的局。这种猜想在他来到拾愿堂后愈发强烈,他几乎一直在期待着成峙滔的下一步行动。 毕竟成峙滔的目的是帮李七娘解决她的敌人,但照现在的情形发展下去,李七娘就算可以全身而退,甚至能救下玉心远,也绝对无法威胁到她的敌人…… 成峙滔却又不说话了,默默喝茶。郭长歌皱眉: “你想让我怎么回答?我最大的问题?太仁慈?如果你死了,如果我能完全不在乎你的死活,苏小姐就不会背叛?” 成峙滔笑道: “或许吧,可你知道苏小姐真正想要的是什么呢?” 郭长歌也早就在思考着这个问题,虽然心里已有了些想法,但这时并没有说出口。成峙滔继续道: “据我所知,苏小姐也不是非要我死不可。你承诺过她会让玉汝山庄消失,或者改变玉汝山庄,至少不再让我像原来一样,为人实现‘心愿’,对吧?” 这下郭长歌更确定成峙滔和苏素染私下聊过。他点了点头,成峙滔又说下去: “我曾明确向你说过,我不想与你们对着干,所以会废止玉成令,这似乎已经满足了苏小姐的要求不是吗?” “可只要你活着,她就不会放心。” 郭长歌认为至少这一点是可以肯定的,成峙滔却摇头: “我死不死,对她来说根本一点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 郭长歌无言,因为成峙滔所言,正是他现在脑中挥之不去的一个想法。 曲思扬不快的视线在成、郭二人脸上来回,但他俩都没有注意。成峙滔接着道: “那天在船上(ch668始)我与你聊过,你在确定了我不会再为人实现‘心愿’之后,可曾去找苏小姐向她说明?” 他看着郭长歌的眼睛,得出了答案: “没有……为什么?你在忙什么?还是就没打算去?” “或许是因为我根本就不相信你呢?” “是不相信我,还是不相信她?” 郭长歌怔住。成峙滔马上又道: “就算你不相信我,也可以就把你的想法告诉她啊,她完全不知道我的想法也就罢了,连你的想法她也全然摸不透,让她如何能安心?” 曲思扬很想插嘴说叛徒就是叛徒,管她什么理由,但看见郭长歌此时神情凝重,便忍住了没开口。 成峙滔喝了口茶,问说: “你有没有听过以前西边有一个国家叫作罗会国?” 百生一听便知道,正要说,成峙滔自己就说道: “那曾是个小国,国王无道,百姓困苦,但现在的罗会国地界,却是商贾往来频繁的富足之地。你可知这转变是如何发生的?” 郭长歌答不出,百生终于忍不住道: “大概是在三十余年前,罗会国被我朝吞并,归入柱州,因地处我国与北域大国交界,是以数年发展后,商贸发达,百姓安居乐业。” 他忽然想起当年征讨罗会国的主将正是成峙滔的父辈,正要补充,成峙滔先开口道: “不论是国家,组织,还是人,如果你想帮助他,就必须做好毁灭他的准备……” 郭长歌心里虽然在尽力理解着这话,嘴上却说: “莫名其妙的话还是少说吧,我听够了。” “入侵。”成峙滔自顾自地接道,“你必须有带兵入侵一般的心态,才能真正接近、了解别人。一直以来,你都站得太远了,远远地瞧见了一个人要杀另一个人,或是听到呼救,你才肯靠得近些,想要制止行凶者,保护弱者,可这时往往已经迟了,不是么?” 他瞥了眼院墙边倚着的白独耳,又继续对郭长歌道: “你又不是跟你父亲长大的,应该也没读多少圣贤书吧,可却为何信奉‘君子之交淡若水’这种话。这话虽不能说大错特错,可这世间还是俗人居多,皆有私心欲望。朋友和敌人其实很像,如果你不了解你的敌人,那当然十分危险,而如果你不了解你的朋友,可能会更危险。” 郭长歌忽然淡淡地笑了,分不出他是苦笑还是冷笑,然后他说道: “你倒是能了解别人,可又有谁能了解你?所以你没有朋友,只有敌人。” 重荆站在一旁,似乎轻轻叹了一声。成峙滔回道: “对我来说,有时候敌人比朋友更有用。” 成峙滔低头看着指间捏着的茶杯,茶水已尽,现出杯底。顿了片刻,他放下杯子看向郭长歌,续道: “但长歌,我一直相信,你能做得更好……” 劲风骤起,院里灯笼熄灭了几盏,也吹得人有些睁不开眼。那黑衣人提起空茶壶向厨房走去。远天忽有惊雷爆响,天空一阵白,郭长歌的眼睛猛然瞪大…… 天又黑了。雷声遮盖了茶壶打碎的声音,黑衣人倒地不起,成峙滔站在一旁。郭长歌飞步冲了过去,伸手探脉,满脸的震惊…… * * 剑拔了出去。 沈云峰倒下,在最后的时间他看到了那人的眼睛。 “是……是你……当然……当然了……哈哈……” 那人蒙着脸,但李七娘能分辩出方才她提出谁带回苏素染,她便将李壬棠的武学倾囊相授时,正是此人第一个冲了出去。 “唯一一个有胆子回到仙山,这些年一直生活在那里的那个人,就是你吧。” 李七娘抬头看着那人道。那人躬身行礼: “都是成庄主的安排,请随我来。” 李七娘抱起玉心远,随他冲入雨幕。 * * 山雨冷透人心。 “为什么?” “我曾说过(ch669),如果无法避免,我会欣然接受死亡。” “你这明明是自己寻死。” “没有别的办法了,如果有,我还真是想一直看下去啊。” “看什么?” “你啊。我不是也说过么(ch669始),从种下那颗种子起,我就一直在看着你,我想看你未来会变成什么样。” “你这样做,就没考虑过成乐?” “我考虑得最多的就是他了。你曾说(ch670),乐儿他活得不痛苦,单是这一点,就比世上大多数人都强了。但现在他一定会痛苦,甚至会难以承受……” “我该怎么办?” 成峙滔走向郭长歌,两手抓住他肩膀,用冲破雨声的激烈声音道: “你必须救他!当年你父亲没能救我,我也没能救你父亲,但我相信你……我一直都想看的,是你能比我们更好!” “我……” “你必须比我们更好!” 认真的说完,他放手,仰头,任由密集的雨点打在脸上。许多年来,他从未像现在这样空虚过,也从未像现在这样满足,带着这种奇异的心情,他轻轻动着嘴唇,像在向天诉说: “要是,能回到从前……” 七百一十七 孤身 再茂密的森林,也挡不住这大雨;再黑的夜,也遮不住闪电的白光。 无数黑暗的身影在林中穿梭,他们手持兵刃以及勉强还能亮的火把,不断搜寻着猎物,殊不知—— 猎物正在暗中窥视,伺机而动。 又一支火把支撑不住了,随即只听“啊”一声惨叫……苏素染手持刚刚夺来的长剑,攀回树上。等其他人因为那声惨叫聚过来的时候,她已从树顶向另一个火光较少的区域奔去。 可就在这时,随着又一道闪电亮起,一双苍白的眼睛骤然钻出。苏素染惊骇之下一剑刺去,那鬼一般全然无神的双目却又从面前消失。但同时出现了一双黑色的手,就出现在她脚踝上。然后,坠落。 苏素染还没站稳,只觉喉间一紧,痛苦地将视线下移,又看到那黑手,铁一样黑、一样冷、一样硬。 “别出声。” 那双白目和黑手的主人冷冷说道。苏素染原本也没打算出声,她出剑。可另一只黑手很快伸出握住了剑刃,似铁钳般紧固。 “别出声,跟我走。”白目人又道。 苏素染在惊异中迅速做了决定,手腕一甩,剑已折断。半截剑尖还卡在“黑手”中,而她用断剑刺向自己小腹,白目人只有放开她咽喉去阻止。 苏素染却转了剑锋,甩手扔出,同时屏息。只见白目人果然向断剑飞出的方向迈出一步——他是个瞎子,断剑飞出的声音短暂吸引了他的注意。苏素染抓住机会转身逃走,白目人手中剑尖脱手而出,苏素染闷哼一声,身形只一顿,并未停下脚步。 山海神剑对失明之人似乎失了灵一般,她无法正面与之对抗,而且这白目人听音辨位的本事极强,她知道自己怕是难以逃脱其追踪。最初她也是为了躲避追踪才藏进这林中,但现在整片森林恐怕都已被包围,隐蔽之所变作了囚困之笼,就算能甩开这白目人,她似乎也已插翅难逃。 但她告诉自己还不能死,还有那么多人仰仗着她,她必须回去。于是她跑,不断跑…… 身子已湿透,背上血在流,剑尖虽未插中要害,但似乎比感觉中要深。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呼吸也变得粗重,而且不出所料,白目人再次出现在面前。 她反身跑,那双黑手如影子般追随过来,她展开轻功闪避,几合之后失了平衡跌倒在地。白目人缓缓靠近,苏素染避无可避,但这时她想起白目人之前对她说的话,于是—— “啊——” 她大喊。白目人一怔,才又行动向苏素染抓去。就在这时,只听数声尖锐的啸声,白目人眉头一皱急忙向后缩去,有什么东西从他面前疾速掠过…… 闪电亮起,旁边一棵树上齐齐插上了几枚圆筒状、前有尖头的暗器。黑暗中走出一人,声音尖细: “呀!我打的明明是刚才大叫的人,怎么偏了些。一定是因为太黑了,抱歉抱歉。” 那奇形的暗器并非都在树上,还有一枚正中了白目人手臂。他“扑通”跪了下去,嘴里喷出一口黑血,那双白目也融进了夜色,反倒是那本来黑色的手,缓缓褪色,变作与常人无异。 然后他便倒下去,那细嗓的人走过来,将他身上那枚奇怪的暗器取走,大概是很宝贵,所以有机会就还会回收再利用的好东西。擦干血迹,放回挂袋,他转头看了眼趴倒在地、似乎受伤很是不轻的苏素染,便又走到那棵树前,回收树上的那些奇怪暗器。 收到第四枚时,他猛然双目瞪大,同时旋身,然后他看见了—— 一座山。 苏素染打算往森林边缘去,找机会逃走。她身影迟缓地走向寂静与黑暗,手里捏着的那截剑尖还滴着血…… * * “你为什么不阻止他们?” “爹爹,小月和小风……他们……他们只是打闹……” “只是打闹?” “他……谁知道小风会不小心撞破了头。” “没人知道,但如果你早点阻止他们,就不会有这种事。” “可如果没发生这种事,我何必阻止他们?” “任何灾难,都有其根由。这次小风是撞在地上,但旁边就是石桌,若是撞到了桌角,可就不是撞破头这么幸运了。” “幸好没有撞到。但即便发生了,也不是我的错啊。” “这不是对错的问题!……唉,素染,你是个好孩子,听话,聪明,武学上也很有天赋,如果将来由你来掌管苏家,你就必须时刻保持警惕,只要发生在苏家,再小的事你都得过问,不是好事,那就必须阻止,管好苏家每个人的一切,要将所有灾难的源头都即刻杜绝,明白吗?” …… “明白了,父亲。为了苏家,素染拼上性命也在所不惜。” “不,你是最重要的,你在才能保护苏家,保护所有人。比起拼命和冒险,你更应该做的,是权衡和舍弃……记住,你的命运,便是苏家的命运。” * * 一边躲藏一边前行,不知道过了多久,雨小了,她不知不觉竟陷在了回忆中。 父亲的话,那时的她还不是太懂,但现在当然已全然明白。她的命运,便是苏家的命运。如果她死了,苏家就算不会走向灭亡,衰落却是必然的。 她不能死,无时无刻她不在这样告诉自己。可是,现在这样的境地,却全然是她自己的选择导致的。 为什么? 云州那时也一样,她明明知道自己的选择会招致毁灭,却似乎欣然地赴死一般。明明父亲曾说—— 比起拼命和冒险,她更应该做的,是权衡和舍弃。 她唯一想舍弃的,竟似乎是自己的性命……父亲又舍弃了什么呢? 在那场“噩梦”后,苏素染一直相信苏霁月,她知道父亲其实也相信的,但父亲却骗了所有人。 他舍弃的,是小月么?苏素染心里问道。 不,他连自己都骗了。他舍弃的,是自己的一部分,是心。 苏素染尊敬父亲,但同时也厌恶他。她不想自己也变成那样,比起心,她更愿意舍命。而这,无疑是种逃避,逃避她自己的命运。 于是一直以来,她也在骗自己,骗自己无论如何都要活下去,正如她现在做的,躲避着敌人,可其实,她内心深处,却希望有人能找到自己,因为她不想再这样孤身一人走下去了…… 她停下,雨更小了。面前出现了火光,许多人将她包围。她并不意外,自己的行动太慢了,伤口的恶化和体力的下降也让她无法集中去一刻不停地注意周遭的动静。她应该早就被人发现了,包围网便慢慢展开,只是此时才收了网。 没有犹豫,她捏紧剑尖冲向一人,那人倒下的同时左侧来了攻击,她挥动剑尖,又一人倒下。 数人同时冲上来,她背靠一棵大树周旋,连续杀了几人,还从其中一人手上夺来了一柄剑,虽算不上什么好剑,但至少比现在已插在了一具尸体脖子上的那截剑尖好使。 又有数人冲上来,解决后又是一拨,没有给她丝毫喘息的时间。而真正难对付的人还没出手,他们就站在不远处,有十几人,还是蒙着脸,但似乎在交谈着什么。 苏素染记得本来有二十多人的,她想起死在她面前的那两人,但现在少了的人绝不止两个。 苏素染突然跃起,冲出重围,那些人不得不动手了。他们几乎是同时动的,却谁也不比谁更快,就那样不疾不徐地跟在苏素染后面。 苏素染差不多想通了他们如此行动的理由,也清楚自己这样跑下去也很难逃脱了,索性又停下,回过身。 那些人也随之停下,但谁也没有出手。他们若同时出手,眨眼间就能把苏素染撕成碎片,就算不想杀她,也可以轻易将她制服,但谁也没有出手。 片刻后,其他人也都追了上来,再次将苏素染包围。这次没人再攻上来,过了好一阵,森林里已辨不出雨是不是还在下。 “你们还在等什么?”苏素染率先开口了,“难道是怕了我的山海神剑?” 有人回话说: “我们若要杀你,比碾死一只蚂蚁还要简单。” “所以你们不是要杀我,而是要捉我……是李七娘让你们来的咯。” 在给了他们默认的时间后,苏素染便接着道: “她是不是还和你们说,谁抓到我,便将李壬棠的武学都传给那一个人?” 又过了足够默认的时间,苏素染笑了。 “这种话你们居然信了吗,不管你们中谁把我抓回去,她肯定早就跑了。” “你是想说,我们该放过你?” “就算是杀了我,也总比现在这样大眼瞪小眼等着的强。但你们若真的相信李七娘的鬼话,那也别愣着了呀,互相拼个你死我活,最终胜的那个把我带走不就行了?你们没能出现在这里的同伴们,不就是互相暗算,都死在这林子里了么?” “你到底是想让我们杀了你,还是想激将让我们自相残杀?” 另一人道: “无论如何,你都不可能逃得掉。” 苏素染轻笑一声,道: “我只是觉得可笑,你们互相暗算就厉害得很,正大光明地决斗,就都像缩头乌龟一样。所以学那么多武功有什么用,只有绝对优势下才敢出手的你们,说到底,与街头拉帮结伙的混混儿又有什么区别?” 这话似乎激怒了不少人,从气场上就感受得出。 “哼!我们先废了这小妮子,再商量之后的事。” 说话的人听声音就听得出性格火爆,其他人没什么异议,都点头同意了。那火爆脾气的率先攻击,其他人立时散在四方,然后同时出手。 苏素染无暇细思,便对从正面攻来的那火爆脾气之人刺出一剑,却没想到那人突然顿住身形,向后跃走。苏素染急忙转了剑路,旋身挥向从身后攻来的人。 山海剑法神妙无穷,那人中剑便即死去,可这时任有一人趁机攻击,苏素染都绝无幸免。但是,就像商量好了一样,其他人都止住了攻势,眼睁睁地看着。 苏素染是真的有些看不起这些人,她没有停顿,立时又向那个听起来脾气很火爆的人攻去,那人又退,却没注意到他背后闪出一人,从后轻轻一推,剑便刺进了胸膛。 到这时,众人攻势再起,却已完全乱了,虽然围绕着苏素染,却无一人对她进攻,只是不断闪避着,暗中向其他人施以毒手。 又有两人倒下,一人是在“同伴”位置限制下死在苏素染手上,而另一人苏素染都没注意到死法,就看见了尸体。 慢慢的,限制与暗算变得更明目张胆,甚至出现了几人联手围攻一人的情况。苏素染心想,这应该是要把他们公认更强的人先除掉。 但这样的自相残杀,一定是有限度的,如果真的只留下最后一两人,就未必能对付得了现在的苏素染。苏素染自己也想到了这一点,果然,她只觉右腿上一阵剧痛,然后便不由自主单膝跪了下去,一看才发现,腿弯上插了一支飞镖。 那痛感还未减轻,忽有人从身后拽住了她左臂,随着她一声惨叫,手臂耷拉下来,再也抬不起分毫。疼痛让她的视线有些模糊,不过方才被围攻的人已真切地倒在了她面前。 就在她注意力被吸引的一瞬,有人从侧面冲过来,目标似乎是她手里的剑。苏素染长剑斜挥,化解了危机。 激战还在继续,苏素染惊叹于这些绝顶高手倒下的速度,似乎真的与混混儿打架无异。多人的混战如龙卷风般,被席卷其中的任何个体的力量,都变得无比渺小。 在这混战中心,苏素染吃力地举着剑,保护着自己。旁边有人被打倒,倒下时手肘又正好撞到苏素染的脑袋,本就松开的发髻彻底散乱。她一阵晕眩,将剑拄在地上以支撑身体。这时有人见机一把将她抱起便跑,但这人很快就被围杀。 苏素染重重摔到泥泞之中,她用尽最后的气力去握住剑,但眼睛已睁不开了…… 这岂非是她所希望的? 至少,不必再孤身一人走下去了。 七百一十八 天明 “你为什么要出手阻止他们?” “他们也没什么深仇大恨,不过是抢吃顿饭的位子,因为这点小事就要拼个你死我活,我实在看不下去了。” 从那间被砸得稀巴烂的饭馆出来,他们师徒走在行人稀落的长街上,影子也被落日余晖拉长。地面上散落着从二楼窗户砸出来的破桌椅和碎碗碟。 “我是问,你为什么要插手。看不下去,我们走就是。” “我若不插手,他们非死在对方手上不可。” “他们的死活,与你何干?” “我……” “你小子运气好,若是遇见硬手,怕是他们不死,你要死了。” “我就是看他们招式稀松平常,才敢出手的。” “若是硬手,你就不管了?” 徒弟沉默了。师父继续说: “你这样的小子,本事不大,却爱管闲事,怕是以后死得比谁都快。” “怎么会,有师父在嘛。嘿嘿。” …… “总有一天,我会不在的……长歌……” “师父……” “你小子给我先顾好了自己!” * * 雨很大,雷很响,却忽然陷入回忆…… 为什么会想起了这些……郭长歌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还活着,师父也还在,目前为止,事情并没有如师父所言。 但他确实是个爱管闲事的人,从小就是,尤其不喜欢看到有人死在他面前。师父不让他管,不止一次因为这种事说过他,但他似乎从没有因此就收敛。所以他当然不是个听话的徒弟,幸好白独耳也不是个强硬的师父。 白独耳只是嘴上说,但从没有动手去阻止郭长歌多管闲事。就像他告诉郭长歌的一样,顾好自己。他不会强迫别人去做什么,或者不做什么,即使是自己的徒弟。 他似乎从来都不想和任何人扯上关系,做任何事也从不留下姓名,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所以他没有朋友。郭长歌现在回想起来,跟着师父的那么多年,他自己好像也没什么朋友。 所以师父毕竟还是影响了他吧。 离开师父后,他终于交到了朋友,现在身边就有许多朋友,可是,正如成峙滔所说,他是不是太常把“朋友”二字挂在嘴上了。 朋友是什么? 可以把酒言欢,互诉衷肠?还是可以同心合意,心有灵犀?抑或是互相扶持,守望相助? 朋友自然要互相扶持,可是同心合意,是那么容易能做到的吗?人与人之间若是能真正互相理解,又哪会有那么多争吵与杀戮? 就像郭长歌自认为了解成峙滔,却又怎能想到,他会在此时此刻选择离去…… 成峙滔仰面向天,大雨打在他脸上。 “若是,能回到从前……”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响雷,郭长歌清楚地听见了,可此时此刻,他却无暇去思考这句话的含义,因为从回忆中转回神的时候,他立马又陷入了恐慌。 他该怎么办? 他完全不知道了。 霍真和龙川在确定那黑衣人已死的第一时间就飞快地跑了,百生和婉若片刻后也随他们而去。白独耳仍倚在墙边,似乎什么都没发生一样一动也没有动。 曲思扬紧紧盯着郭长歌,目光中满是担忧,她为人虽算不上十分敏锐,但也能看出丈夫此时的迷茫无助。 而温晴,出乎意料的,她的眼神竟无比坚定。这实在奇怪,现在的情况,她应当比谁都更慌乱些才对,毕竟成峙滔如果不能活下去,成乐怕是会难以承受。可她却那么平静,那么坚定,就像带着某种必须由她来完成的使命般。 她走向郭长歌,伸手轻拍他的肩膀: “你先走,这里有我。” 走?去哪里? 郭长歌木然地转过头。曲思扬这时开口: “是啊,我们先走,快去救七前辈。” 郭长歌无动于衷,然后曲思扬又道: “还有,得去找苏素染算账,我倒要问问她,咱们哪里对不起她了……” 郭长歌突然动身了,他要去救人。曲思扬跟上。姬虎也要跟上去时,温晴让他留下帮自己,他便留下。 出了院子,郭长歌回头看了一眼—— 成峙滔站在雨中,还仰着头,似乎闭上了眼睛,正享受这天水的洗礼…… * * 雨停了? 苏素染感受不到,也听不着雨声了,只听见还有人在争斗,渐渐的,连那声音也没了。 明明眼睛都睁不开,她却觉得自己好像还在向前走,孤身一人,满身泥泞,缓缓走在黑暗之中。一步,一步,前路似乎永无止尽…… 然而事实上,此时她确乎满身泥泞,却是侧躺在地,手里拽着剑,剑也在泥里。摔倒时剑曾脱手,她摸索着好不容易才又找到。她已举不起剑,但这是她唯一的支撑。 她还支撑着,因为她还年轻,世间还有很多美好的事,她明明不想死,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她要让自己陷入如今的处境,一时之间,她想不起原因,她已全然绝望了。 意识逐渐模糊,手中剑柄的握感正在消失……她终于停下脚步,路已尽。 可就在这时,手里却又有了另一种触感,不是冰冷的剑柄,而是某个柔软而温暖的东西。 “喂,没事吧?” 有什么在拉着她,终于没让她倒下。那股暖意从她手心传递而来,她竟然睁开眼睛。 一束阳光从枝叶间穿过来。前路尽头有一个背影。 “看好她。” “我知道!” 耳边传来不情愿的应答。这个人把她抱在怀里,又说道: “喂,你可别死了,我们还有好多话要问你!” 她想起来了…… 她不愿再自己孤身一人走下去,却也不愿就此死去。可她却将自己送入如此险境……从一开始,她就希望有人能找到她。这,是她的心愿。 “救……救救我,我还不想死!” 不知哪来的力气,她哭喊道。同时她终于看清,把她抱在怀里的,是一直讨厌她的曲思扬。而那个背影……他回过头,阳光洒进深林。 “放心吧。” 他转回头,再次看向已将他们包围的敌人,苦笑: “不过这次可算碰上硬手了,还不止一个。” “小子,怕什么……师父在呢。” 七百一十九 放弃 自二十余年前离开冢岛,白独耳还从未有过现在这样的压力。 当对方数人同时攻来,他几乎是瞬间就本能地后退,若是稍迟一步,他怕是已见了阎王。 虽一时无恙,但他也没有多少信心能在这些人手下活过十招。这种情况能逃走就不错了,可偏偏他不能逃,他已准备好迎接死亡,用他的命来为徒儿换取逃走的机会。在这或许是人生最后的时刻,他想起了自己的两位师父、李七娘,然后是郭愠朗、雒淑桐…… 虽说绝无胜算,但他居然在这种时候分心了,回过神后他不由在心里苦笑,同时又感惊讶——自己还活着? 他终于发现这些人并没有全力攻击,而是招招留有余地,像是还在分心堤防着什么。 又周旋几个回合,他已察觉这些人是在互相堤防着,而且不止是堤防,他们每个人,竟似乎都想利用他来解决“同伴”。 这是什么情况? 郭长歌在师父身后观察着,他看到过这些人互相打斗,地上的尸体也说明了战况的激烈。 远处有更多尸体,这片森林附近有四处逃亡的黑衣人,郭长歌他们能很快找到这里,就是托了这些人的福。 “疯了,疯了,都疯了……” 他们抓到的其中一人这样喊道,那害怕的样子倒像是疯了,但他不可能是在说自己。 那是谁疯了?郭长歌现在有了答案。 本来合伙的老大们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打了起来,自己的老大被打死后,小弟为了活命只能拼命地逃跑,死也想不明白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只有觉得他们都疯了罢…… 所以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郭长歌稍微回过头,用余光看了苏素染一眼,她的情况很不好,若是不能及时医治,怕是不死也得落下一辈子的伤病。郭长歌又把视线转向包围他们的那些黑衣人身上,他们的眼神中显然有所动摇,要突围或许不是没有机会,但是…… 他从未见过师父如此吃力,不过这场战斗仍维持着微妙的平衡。如果他不顾师父选择突围,这种平衡会立马被打破,到时他们还是跑不了。 所以苏素染不能离开这里,这是肯定的。这是那些人的底线。 要放弃她么…… 郭长歌不觉回想起那深深的宫院和流淌成血海的人墙。那次他不愿放弃,非但没能救到人,甚至连自己也没法保全。 而这次,如果他仍要坚持,恐怕就没有上次的好运了。 他长呼一口气,突然开口喊道: “思扬!” “啊?” 曲思扬抬起头,神态很是慌张。她抱着苏素染,比谁都更能感受到苏的生命正在逐渐消逝。 “虽然直接杀太便宜她了,但现在的情况也是没办法,谁敢接近你,你千万不要手软!” “什么啊?” 曲思扬惊讶地看着郭长歌,看着他突然跃起,跃过包围圈,消失在清晨密林的雾气里。 曲思扬怔了许久,才又低头看向正逐渐衰弱的苏素染,只见她紧闭的眼角轻轻滑出晶莹的泪滴。 “他……我……不是……” “剑……” “什……什么?” “拿……剑,快……” 苏素染的声音有若蚊蚋,曲思扬勉强听明白了,正伸手出去时,只听“啊”的一声闷哼。 “瞎师父!” 白独耳倒在她面前,嘴角有鲜血流下。不过他很快又如利箭离弦般弹出,攻向敌人。 他不愿再留力周旋,这样只会被人戏耍,于是全力攻向一人,不再防备其他人。而果然如他所料,别的人并没有为被他攻击的那人做任何掩护,于是便成了一对一的战斗。 在这局面形成的一瞬间,袖手旁观的几人很快将目光投向了苏素染。 “别过来!” 曲思扬把剑架在了苏素染脖子上。 与白独耳相斗的是个白发、额上横满皱纹的老人,两人对掌同时退开,内力相当,心里都有了底。 老人显然不想与白独耳多纠缠,但白独耳可不打算放过他。 一个个来,这就是白独耳现在的想法。当然他也明白,这些家伙虽然各怀鬼胎,互相见死不救一点不奇怪,但也绝不会让“己方”处于劣势。各个击破的策略肯定无法实施到最后。 白独耳的动作更迅速,招式更凌厉,老人虽不至于无法招架,却也难以逃脱。就这样斗下去,白独耳知道自己大概能在百招后取胜。虽然有些担心曲思扬,但此时也顾不了那么多了。 “别过来!谁敢动一步我就杀了她!” 曲思扬也想明白许郭长歌一定是去搬救兵了,但她还想不通为什么可以用苏素染来威胁这些人,难道他们把她当成了不可缺少的伙伴?那苏素染又是如何受伤的? 剑刃紧紧贴着苏素染的脖子,曲思扬却在担忧如果情况真的变坏,她该如何是好。 有个人向她迈出一步,曲思扬立马警觉,握紧剑柄大喊: “别动!” 谢天谢地那人停下了,然后用一种极平淡却又极冷酷的语气说道: “你没有杀气,眼里没有,剑上也没有。” 然后他又动了,但也只是一步就停下。曲思扬已不知该怎么做了,她没有任何行动,也没有任何言语。 那人为什么停下? 曲思扬将视线略微下移,只见本来光亮的剑锋染上了一抹红。 “你……” 曲思扬惊讶地看着苏素染,刚才是她自己转动脖颈划出了伤口,不深,但足够将那人唬住。曲思扬怀疑苏素染现在根本没法控制力气,而且眼睛也紧紧闭着,方才转动脖颈,是运气好,才没弄死自己。 松了口气后,曲思扬忙又把注意力放回敌人身上,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那几人似乎低声聊了两句,然后又都转向白独耳。曲思扬也看过去,只见师父脸上全是血,但仍站得笔直,身旁倒下了一人,白发被血染红。 白独耳突然动身,一步步缓缓走向敌人,气势如鬼神一般。但曲思扬还是忍不住担心,大喊道: “你们敢伤我师父,我也一样要杀了她!” 方才试探曲思扬的那人转头冷笑: “我们来交换,如何?” 白独耳越走步子越快,然后他几乎是一步跨出一半的距离到了近前,同时出手。 受招者迅速后避,其他人从四面八方攻来,逼得白独耳向上跃起,等他跃出重围落地的同时,一柄长剑从身后刺来。他已尽力躲避,但刚落地脚下还没踩实,借力不够,被划伤了手臂。 曲思扬一声惊呼,白独耳向声音的相反方向跑去。 “想引开我们么……看好这二人。” 简短吩咐之后,几人继续追击白独耳。 曲思扬见强大如师父,也没有多少还手的余地,只能逃跑,不由得心如死灰,觉得在郭长歌回来之前,她就不得不用苏素染来交换师父,然后他们师徒也未见得能活。 她在心里暗暗骂着郭长歌,怨他自作主张地突然跑了,让他们夫妻连死都不能死在一块儿。 苏素染好像完全没了动静,身体也冷得骇人,曲思扬颤抖着伸手,想要探她鼻息,就在这时一声惨叫把她的手吓了回去。 惨叫的当然不是苏素染,她已经没有惨叫的气力了。 那难道是师父? 曲思扬战战兢兢地抬头看去,师父还在与人打斗,看样子并不像受了重伤的样子。 那是谁? 曲思扬惊奇地发现竟有人在与师父并肩作战。白发,染了血。 “他不是……” 曲思扬记得此人正是刚刚倒在师父脚下的人,而现在倒在地上的却成了另一人。刚才的惨叫显然就是这个人发出的,可是究竟发生了什么? 原来最初与白独耳单打的老人是假死,他想着与其被杀,不如帮白独耳一起对付自己曾经的同伴,搏上一搏。他倒也不是对他们有什么怨言,如果白独耳选择了他以外的人单打,他也一样不会施以援手。他只不过不甘心而已,如果能和白独耳合作取胜,那他只需要对付白独耳一个,就能抓了苏素染去见李七娘,至少比原先乱斗的机会大些。 作战还算成功,谁也没想到他会突然“诈尸”,一出手,便拿下一人。 “一、二、三……” 曲思扬紧张地盯着战况,稍微数了数。现在敌人还有五人,师父与他的新朋友一人得打两个半,而这仍是十分悬殊的对局。 果然在五人围攻之下,白独耳和白发老人显得左支右绌,似乎随时都会支撑不住。 十几招的工夫,白独耳前胸中掌背脊重重砸在树干上,勉力支撑。而白发老人再次倒地,这一次不是假的,但他也又拉了个“兄弟”与他同赴黄泉。 剩下的四人攻上来,白独耳绕着大树与他们周旋。三人与白独耳绕至树后相斗,剩下那人眉头微微一皱,一剑削出,巨大的树干瞬间裂向左右,却没想到白独耳正等他这一着,几乎同时从树干中间穿出,迎着剑锋,掌势如龙。 长剑刺穿掌心,但掌力已至,从剑柄到握剑的手,向手臂延伸,直至心脏…… 接下来,一对三。 仅剩三人,他们终于不敢再动丝毫的歪脑筋,现在是生存之战,必须全力以赴。 “有机会么……” 曲思扬喃喃自语。可是,就算师父能赢……她握起苏素染冰冷的手……会不会也已经太迟了呢? 她在心里喊着郭长歌的名字,望向他消失的方向,希望他快点回来。而就在这时,林子里有了动静。 有人来了,曲思扬睁大了双目,可来的人却让她略有些失望,同时又感到奇怪。 姬虎,而且就他一个人,他怎么突然来了这里?曲思扬看到自己的大哥当然不是不开心,只是心里清楚他救不了他们,反而是把自己也置于了险地。 姬虎被人拿刀架在脖子上押了过来,曲思扬蹙眉道: “大哥你怎么来了。” 姬虎先转头看了眼还在激烈打斗的白独耳等人,才道: “我……我来传话。” 他看起来有些懵,似乎完全不清楚这里是什么状况。 “是谁让你来的,要传什么话?” “是温姑娘。” “小晴姐?她说什么?” 姬虎眨了眨眼,很为难的样子,似乎是开不了口,但终于还是说道: “别管她了。” “什么啊?” 曲思扬一时没听明白,不过她终于发现了,姬虎好像没有在看她,而是一直盯着她怀中的人。 七百二十 知行 “不必去。非要去,就把我的功力还回来。” 听了这话,本来已经要随郭长歌跨出门外霍真停下了脚步,然后回过头去,看向说话的人。 房间里很暗,李七娘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背对着众人。郭长歌也回过身,看向她,还有床上躺着的人。 “师父……”百生叫道。 去年师父把自己的功力都传给了他,而现在的霍真之所以还有战力,是因为李七娘教过他一套可以较快速积攒内力的功法。霍真武学理解超群,利用这功法,再加上这半年多他还吸收了不少人的内力,现在他的功力虽不如从前,但也有小半了。至于他吸收的是哪些人的内力,那自然是像之前的李青虹一样,不过是他看不顺眼的人,不论好坏。 “七前辈,到底发生了什么?” 郭长歌一来就想拉着霍真等人去帮忙,现在才问到这个他最感兴趣的问题,虽然他早就有了自认为大概正确的猜想…… 李七娘紧紧握着床上的人的手,没有回答。郭长歌又道: “七前辈,我师父正在一个人对付前辈的敌人们,他恐怕抵挡不了太久。” “你师父不会有事的……” 李七娘说话了。她停顿片刻,又续道: “已经没有敌人了。” 听了这话,郭长歌像是忽然想明白了什么,眼中不再有焦急。他再次看向床上的人,长长叹了口气,同时眼皮垂下了些: “他……能活下去吗?” 李七娘也看着床上的人,神情严肃,眼神里没有一丝光亮,空洞得可怕。 * * 他眼神里没有一丝神彩,因为他是个瞎子。但有些东西不必用眼睛看,他现在“看”到了,死。 他已被封了大穴,完全动弹不得。他的生死,已经完全由别人来决定了。可是,死亡并没有立刻降临。 他马上明白自己想得太简单了,死,无疑是一件很简单的事。 他被推着走了一段路,然后不出所料地听到有人说: “把她交给我们。” 曲思扬没有犹豫太久,不是因为姬虎传的话,而是因为她知道这样僵持下去苏素染也是死路一条。她唯一的担心的,是交出苏素染后敌人会不会真的放过她和师父,还有刚跑到这儿不久的姬虎。 她让苏素染躺到了地上,然后走向师父。事实证明她的担心是多余的,敌人并没有向她和师父出手,那三人一起快步走向了苏素染。 其中一人从怀中拿出了一个小瓷瓶,取出一颗碧绿色的药丸喂进苏素染嘴里,然后又拿出另一个小瓶子,将里面的某种深褐色粉末撒在她各处伤口上,用布条包了。另一人出手极快地点了苏几处穴位。最后一人抓起苏的手腕,然后用自己的掌心抵住苏的掌心,似是在为其注入真气。 曲思扬还是想不明白现在的状况,来到她身边的姬虎同样在看着那三人和苏素染,也是一头雾水: “现在是什么情况。” “不知道。” “那现在怎么办?” “怎么办?” “走……还是?” 曲思扬这才像回过了神一样,看向白独耳。 “瞎师父,我们快走!” 白独耳没有开口,双目空洞,但深藏着不易看透的思绪。 * * 三个人,一个都不能再少。只要三人联手,就算出了什么意外,他们至少有机会逃走。可是…… 抱着忐忑的心情,终于来到李七娘面前。 “抓到她的是谁?” “是我们三人一起。” “那我该传给谁?” 李七娘还是背对着与人说话,她的全部心力,似乎都在床上躺着的人身上。而苏素染静静躺在那三人脚边,和床上的人同样平静。 “我们已经抓回了苏素染,是我们三人合力,事前你并没有说只传一人。” “呵……” 李七娘轻声冷笑: “我若没有说,现在回来的,怕是不止你们三个人吧。” “至少你没有明说。” 沉默片刻,李七娘站了起来,然后转身面向三人,用一种不容反驳,却十分平静的语气道: “你们,走吧。” 惊讶、愤怒、恐惧、无奈……一时间,各种情绪在三人的眼中汇聚流动。当激流逐渐退去,并未有哪种情绪在过程中占了上风,他们,只是呆在了原地,没有任何行动。 李七娘重复: “走吧。” “为……为什么?”“为什么我们要走,你答应的事呢?”“你难道是这样言而无信之人?” 李七娘笑了,像是听到了一个很好笑的笑话,笑意久违地停留在脸上。 “言而无信?呵……你们以为我是什么样的人呢?言而有信?有仇必报?所以你们才会怕我?是这样吗?” 沉默良久,李七娘盯着他们三人。终于,有人开口: “所以,你骗了我们,就是为了让我们自相残杀?” “这是很难想明白的事吗?” “没错……我们每个人,从一开始,就都清楚有这种可能。” “知道是陷阱却还争相往进跳,你们这样,是为什么呢?” 李七娘没等他们回答,继续道: “不论如何,事到如今,你们应该感谢我才对。” “感谢你?” “不是说你们所有人,而只是你们三个,毕竟你们活了下来。” “哼。” “你们这些人之间,你们的家族之间,早晚会有斗争,我只是让你们省略了中间的过程,也让至少会持续几代,甚至是无休止的纷争,变成你们这些老家伙的一战,简单,直接,痛快。你们既然活下来了,难道不应该感谢我?如果不是我,你们有自信能在未来的争斗中存活吗?至少现在,你们可以在武林中称霸一方,能与你们相争的人,已经不多了。” 三人没有反驳这番话,而是问道: “沈云峰呢,我们没见到他。” “放心吧,你们现在去天香楼大堂,应该还能找到他的尸体。” “是你杀了他?” “是李松。” “呵……怪不得他当时第一个冲出去。” “所以说你们太小看成庄主了,李松在山庄那么多年,就在成庄主的眼皮底下,你们本不该还信任着他。这是你们犯的最大的错误。” 李七娘接着又开口,问道: “成庄主中的是什么毒?” “是荀二的遮天散,他已经死了。” 人名和毒名不知哪个更令人绝望,这句话里,死反倒像个温和的字眼。就算荀二没死,现在也已太迟了。所以李七娘没有再多问,只是暗暗叹了口气。 沉默片刻,那三人互相对了对眼神,又看向李七娘。 “虽然不关我们的事,但最后我们还是想知道,你会拿她怎么样?” 说话的人向脚下看了一眼,继续道: “你说过你要亲手杀了她,这一切都是一场戏吗,那一剑穿心绝对不可能安然无恙,还是说,你真的不在乎?” 李七娘没有马上就回答,而是又转过身,看着床上的人…… * * 门突然开了。 郭长歌、曲思扬、霍真等人看着那三个人走出来。双方互相戒备着,不过直到那三人走出小院,并没有人出手。 郭长歌没有看到任何人冲进房间,因为他是第一个冲进去的。也是他第一个抱起了本来躺在地上苏素染。为什么说第一个,因为郭长歌很快感受到了背后可怕的气氛,于是马上转过头: “思扬,你抱她去休息。” “哼,你这么着急,自己抱呗。” 曲思扬没有行动,最后还是婉若站出来为表哥解了围。 李七娘已经坐回椅子,牵着床上的人的手,四指的手。 郭长歌他们已大致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这时曲思扬还是忍不住道: “真的是苏素染……伤了玉前辈?” “他可能……很难醒过来了……”李七娘语气悲伤。 “毕竟被刺了心脏,可是……何必做的这么绝?”曲思扬不解。 “她应该和成庄主有过计划,虽然那一剑要做到什么程度,全由她临场决断……这个决断不能说不正确,如果手下有丝毫留情,可糊弄不了人。” “七前辈,他们的计划你事先不知道吗?” 曲思扬在想,如果李七娘知道,应该不会同意。 “嗯,他们的具体计划我并不清楚,我只是被动配合。” 曲思扬看向床上的伤者,又想到苏素染的重伤,还有成峙滔中毒无救的现状,这三个人都与她并不亲近,甚至是她讨厌的人,可是现在,她却只感到悲伤,为他们每个人悲伤。 “一定得这样吗……” “目前的结果,不能说坏吧。至少苏小姐也还活着。” “前辈难道不生她的气?” 曲思扬完全无法理解,如果是郭长歌受到那么大的伤害,她才不管有什么计划,什么理由,她一定会无比痛恨行凶之人,就算自己不去报复,也一定不会为行凶者还活着而感到庆幸。 难道李七娘根本没那么在乎玉心远?可只是看着背影,曲思扬也能感受到李七娘的悲伤和关切。 李七娘没有解答曲思扬的疑惑,此时她一心一意都在玉心远的身上。曲思扬却又问道: “还有,前辈为什么要放那三个人离开?他们不是前辈的敌人吗?” 李七娘还是没有回答,不过郭长歌开口道: “如果前辈不放过那三人,也就不会放过苏小姐。” “为什么?”曲思扬看不出其中的关联。 “因为是一样的……不管是杀那三人,还是杀苏小姐,都是一样的。” “什么一样?” 郭长歌看着李七娘,缓缓道: “一样……没用。” 一时间,曲思扬还是没能理解。这本就是件很难理解的事,就算能够理解,也很少有人能做到像李七娘一样。因为人之所以是人,就是会做很多没用的事,而且往往是做过之后才知道没用。当然也有的,明知没用,还是要做。人的智慧和伟大、愚蠢和龌龊,多见于此。 李七娘忽然起身,走向房门。 “我去看看苏小姐。” 七百二十一 心扉 “苏小姐?深夜来找我,不知有何贵干?难道是改了主意,想要做玉汝山庄的庄主了?” “成庄主,如果我说,我是来让你死的呢?” “哦?” “你不信?” “你为什么要杀我?” “自然是因为我父亲。” “你觉得你父亲的死是我造成的?” “当然了。你难道不自知么,若是没有玉汝山庄,没有玉成令……” “没有玉成令,也会有李青虹……” “……” “也会有你父亲想要结交武林高手,以强盛家族的欲望。要我说,若是没有你,是不是也就没有祸端了呢?因为你便是李青虹的欲望。” “……” “你若真的想杀我,我没什么意见。不过我还是觉得,你不会这么做。” “我没有说我要杀你,我说的是,我要让你死。” “你不动手,怎么让我死?” “你怎么死我不管,但这是我的心愿。” “心愿?呵,玉成令啊……原来如此。这东西可不好找,苏小姐不愧是年纪轻轻,就成为家族首领的人。” “这东西对我来说一文不值,但你现在毕竟还是玉汝山庄的庄主。” “你的心愿就是让我死?” “没错。” “可是我答应过长歌,不会再为任何人实现心愿了。” “他会这么要求你,是因为我。既是我亲自来找你,你也不必再听他的。” “哈哈哈……” “你笑什么!” “长歌要求我不再为人实现心愿,是因为你吗?你是不是太看得起自己了?” “……” “不过,我总算明白了。” “明白什么?” “明白你为什么会来找我。” “我是来要你死的。” “好好好,我可以死,不过……” “什么?” “让长歌来选择怎么样?” “选择?” “让他来选择,是我死,还是你死。” * * “为什么?” 这是苏素染睁眼后说的第一句话。她静静地躺在床上,目光呆滞地盯着床帐顶。李七娘就坐在一旁: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我还活着?” “你想死?” 苏素染不说话了,也没有任何动作,只是静静地躺在床上。李七娘起身离开。过了片刻,又有人推门进来。 “你还好吗?” 听到这个声音,苏素染终于动了,她略微侧头,看向刚进门的郭长歌,还有跟在他身后的曲思扬。 苏素染没有回应,只是盯着他看,直到曲思扬抢在了前面: “你命还真大啊。” 她说着坐到床边唯一的椅子上,郭长歌只好站在后面。 “是你们为我求情的?”苏素染问。 “求情?”曲思扬想了想,“噢,是啊,我们求了很久七前辈才答应放过你,你可得好好感谢……” “七前辈本来就没想杀你。”郭长歌打断道。 曲思扬转头瞪了他一眼,苏素染脸上露出些许讶异神色。 “你想知道为什么吗,想知道我告诉你呀。” 自己知道别人不知道的事情,也很教人得意,所以曲思扬又开心起来。 “不用了。” “不用了?你不好奇吗?” “不好奇。” 曲思扬怔住,像她这样好奇心旺盛的人,根本难以想象世间怎会有苏素染这样的人。她想了想后,问道: “你是不是以为玉前辈没事?” “被我一剑穿心,怎会没事……” “那你……” “我毕竟看不透七前辈,她骗过了所有人。” “她确实骗了你们,”郭长歌道,“但不是你以为的那样。” 苏素染看向他,听他续道: “七前辈比谁都关心玉前辈,这一点毋庸置疑。” 苏素染轻轻皱了皱眉。曲思扬脸上露出微笑: “怎么,好奇了吧?” “你们先出去吧,我想休息了。” 曲思扬又怔住,她实在有些不爽,但她不是那种自己不爽就一定要让人家也不爽的人。她起身,准备离开。苏素染阖上眼睛。 * * “你什么意思?” “你不好奇吗?长歌是会选择救他一直都讨厌的我,还是背叛了他的你。” “背叛?” “决定吧,我没有多少时间了。” “你到底在说什么,什么时间?” 成峙滔没有回答问题,而是又说了一番莫名其妙的话: “没关系的,长歌他很好。你的心愿,会实现的……” 就在这个时候,外面响起了脚步声。外面的人闯进来之前,成峙滔盯着苏素染的眼睛,没有再开口…… * * “我有话要对你说。” 这世上只有这个声音她没法无视,所以苏素染又睁开了眼。 郭长歌还站在原地,曲思扬一脸不敢相信地看着他,道: “我走?” 郭长歌一愣,道: “不……你走什么,不必……不必走。” “哼,你要说什么啊,没听人家说要休息了吗?” “我……我要说……” 郭长歌低头看向苏素染,眼睑微垂,神情变得有些沉重。 “对不起。” “对不起?”曲思扬急了,“郭长歌,你做什么对不起人家的事了?” 苏素染也觉得奇怪,问道: “你救了我,我该谢你,你对不起我什么?” “你也别乱谢!” 曲思扬不想郭长歌有什么对不起苏素染的地方,也不想苏素染受郭长歌的恩惠,最好他俩半点关系都没有。她补充说: “你不是已经知道了么,七前辈本来也没想杀你,那些人把你抓来你也不会有事,所以不是我们救了你。” “你们若不出现,我怎敢落入被我杀害其所爱之人的人手中,自我了断,总比受尽折磨好。” “成峙滔就没有告诉你,七前辈不会杀你?” “他只让我知道了两件事,一是他的目的,帮七前辈对付她的敌人,二是玉前辈对七前辈很重要。” “就这样?对玉前辈出手不是他的主意?”曲思扬有些惊讶。 “是我自己决定那么做的,当时那是唯一能扭转局势的方法。” 听到这里,郭长歌开口道: “七前辈不知道你想帮她,而你不知道七前辈不会杀你。不管是看到你对玉前辈出手后的惊怒,还是你逃亡时的惊恐,一切都是最真实的反应,所以才能骗过敌人。只是,你何以做到这份儿上。” “是啊……”曲思扬也觉得奇怪,“成峙滔要帮七前辈,是他承诺过的,你又为什么插一脚进来,还把自己陷入那么危险的境地。成峙滔许了你什么好处吗?你们又是什么时候牵连在一起的?” 苏素染很快地眨了几次眼,尽量让自己平静地道: “成庄主他……怎么样了?” 郭长歌想回答,却发现自己竟然开不了口。曲思扬回答了苏素染的问题,又顺便把昨晚玉汝山庄的情况和发生的事简短地讲了。 “还真是……厉害。” 这是在听完曲的讲述后,苏素染的感想。 “什么厉害啊?”曲思扬不解,“该你告诉我们了吧,成峙滔是什么时候找上你的。” “是我找的他。” “啊?” “就在那天晚上,我们聚会之后,我去找了他。” “他被抓走的那晚?” “嗯。” 得到肯定的回答,曲思扬奇道: “难道他被抓走的时候,你在场?” “我在。成庄主就是在那时编造了我的身份,让那些人放过了我。同时还暗示了我他想做的事。现在回想起来,我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他就是有那样的本事。”郭长歌道。 “可是你说那天晚上是你主动去找他的,你找他干什么?”曲思扬又问。 苏素染将目光投在郭长歌脸上,沉默了一阵才终于开口: “你之前跟我讲起玉汝山庄时,我问你,玉汝山庄是一个怎样的组织。你说山庄倒也不是完全的名不副实,它确实能为人实现心愿,至少会给出一条路,只不过……” “只不过,”郭长歌把话接过来,“要实现心愿,便要付出代价,这代价往往极大,有的人在心愿实现之前便已承受不住。” “而玉汝山庄之所以能这样运作多年,”苏素染接着道,“就是因为有成峙滔。你说他可以看透别人想要什么。” 说话时,她的视线一直在郭长歌脸上。而曲思扬看着她,道: “所以你找成峙滔是为了实现心愿?你……你想要什么?” 苏素染没有立马回答,片刻后视线从郭长歌脸上移开,才道: “我拿着玉成令让成庄主去死,他便真的死了。” “让他死?这就是你的心愿?”曲思扬后背发凉。 “我是这么对他说的。” 苏素染说着,偷偷地看了郭长歌一眼。郭长歌马上回应她道: “他自己若不想死,是不会把自己陷入那种境地的。正如你们所知,成峙滔承诺过七前辈帮她对付她的敌人,他和玉前辈的安全,显然就是为了达成这一目的所需要付出的代价,是他从一开始,就有打算的。” “你不怪我?” “我若怪你,又怎会与你说对不起。” “对啊!” 曲思扬终于又想起了这个最关键的问题,她转向郭长歌: “你做了什么对不起她的事?从实招来!” “要说对不起她,思扬你也一样。” “我?” “你了解她吗?” “我为什么要了解她?” “那你为什么讨厌她?” “我……你知道为什么!” 曲思扬避开了视线。苏素染听得有些无奈: “讨厌我这种话,非要当着我的面说吗?” “我觉得,”郭长歌轻声而语气平淡地道,“没什么不可以的。” 苏素染看着他,他也看着她,继续道: “既然是朋友,有什么话,就该当面说出来。我们都做不到像成峙滔那样,可以轻易看透一个人……” 他脑海里响起成峙滔对他说的话: “我一直相信,你能做得更好……” 然后他把话说完: “但或许我们可以做到不对朋友隐藏自己,我们可以比成峙滔更好,我们谁也不必,变成他那样。” 父辈们的悲剧和遗憾,他不想在自己身上重演。 苏素染当然明白他在说什么,可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曲思扬也没有说话。郭长歌看了她一眼,又看向苏素染道: “我……我……你那个……” “你想说什么?”苏素染问。 “你想说什么啊!?”曲思扬也问。 郭长歌挠了挠头: “你……你们饿吗?我,那个,去找些吃的来。你们想吃什么?” “你本来不是要说这个吧。” 曲思扬用三分怀疑,七分嫌恶的眼神看着郭长歌,郭长歌只有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他心里是有些话要对苏素染说,可到了嘴边却吐不出来了,倒不是因为曲思扬在身边,他自己问心无愧,也从不觉得自己的夫人是真的蛮不讲理,他只是突然发现,就算决定要敞开心扉,有些话真要当人家面说出口,还真是很难为情。 就在他用笑来掩饰尴尬的时候,苏素染突然也“扑哧”一声笑了。郭曲二人同时转向她,只听她开口道: “我是有些饿了。” “好……好,你稍等。” 郭长歌说完便转身跑出了房间。曲思扬“哼”地冷笑一声: “你不是要休息来着么?” “是啊,我本来是要休息的,可是你们夫妻二人赖着不走跟我说了这么多话,我若不吃些东西,怕是连休息都没力气呢。” 苏素染的情绪和精神状态显然都变好了许多,这样突然的转变让曲思扬有些不爽,她脸上带着冷笑,坐回椅子上道: “你现在倒是挺开心的嘛,几个时辰前那个倒在泥地里,又哭又喊地求我救命的女人去哪了?” “那个女人,”苏素染道,“就在你面前。” 这一来曲思扬又不知该说什么了,苏素染看着她,接着道: “郭夫人,多谢你了。救命之恩,素染永世不忘。” “你……突然这么正经干什么啊……” 曲思扬坐不住了,起身后又不知该去哪,就这样坐立不安的,注意到什么,便说什么: “对了,你手臂能抬得起来么,饭怎么吃?” 苏素染没有回答,只是直勾勾盯着曲思扬,轻轻眨了两下眼。 两人对视,苏素染的神情愈发轻松,曲思扬的神情却愈发凝重了,然后她像是保护着什么的军士喊出口号一样: “我来!” “你来?什么啊?” 苏素染手撑着床坐了起来。曲思扬一怔,接着像是松了口气,然后眼神又变得有七分厌恶,三分无奈,道: “果然我还是和你合不来啊。” 七百二十二 坦白 日上三竿,昨夜那场急雨的痕迹正在慢慢失。 封闭了多日的珑城官府衙门终于重开,衙役们走上街头巷尾,给百姓们带去他们已击退了强盗的大好消息。于是街上渐渐有了行人,商铺也一家家重开。 与郭长歌所作最坏的打算毕竟不同。他本以为一定得集结人手将所有敌人赶尽杀绝这恩怨才能结束,而这珑城很有可能就会是战场。却没想到成峙滔的计策与李七娘的宽容,让事情变得简单了许多,虽说也有代价,但绝对比双方拼杀个你死我活代价来得小得多。 郭长歌心中有些庆幸,却还有许多担忧。 他在一家刚开门的熟食店买了许多吃食,烧饼馒头烤鸭酱菜,不甚丰盛,但管饱,又买了两小坛当地有名的杏花酒,带回他们暂留的深巷小院。 苏素染虽然说要吃些东西,但只吃了个饼、喝了半碗白粥就睡了。倒也不是受了伤没胃口,她饭量本就小,但还小不过这院里另一个人—— 李七娘水都没有喝一口,她还是默默守在床边。 一转眼已到了午时,早晨阳光明媚,这会儿天反倒又阴了。郭长歌坐在二楼屋顶上,手里提着酒坛,望着远方苍翠的山峰,那是玉汝山庄的方向。 突然眼前纵向闪过一道黑影,郭长歌抬起头,视线随着百生从空中落下。 “还是把握不好力道啊。” 说着,百生坐在了郭长歌身旁。郭长歌没有反应,百生注意上了他手里的酒。 酒坛当然已经开封,只不过还能从坛口看得到几乎满着的酒水,郭长歌显然还没怎么喝。 “你在上面坐了一早上了,只是在发呆么?来,我陪你喝。” 郭长歌没有立马回应,他盯着手里的酒,过了会儿,才轻声说: “人为什么要喝酒?” “什么?为什么喝酒?” 这没头没脑的问话,百生觉得自己听错了。 “这东西也不是那么好喝,而且我其实品不太出好赖,饮时常赞‘好酒’,全是乱喊的。” 郭长歌顿了一顿,又补充:“仔细想想,我挺讨厌酒的。” “这什么话,大家一起时常属你喝得多。” “那是因为和你们一起。” 百生笑了笑: “你究竟想说什么啊?” “我想说,”郭长歌把酒坛提起到面前,端详着,“我其实不喜欢喝酒,只不过喝酒后好像总要开心些。” “朋友之间把酒言欢,自然开心。” “为什么,明明是我不喜欢的东西。” “呃……是因为朋友?” 郭长歌不置可否,道: “或许是只有喝了酒的时候,人才能放开自己,说些平时羞于说、不敢说的话,问些平时自以为是以为了解,但其实根本不了解的问题。” “呵呵,你那酒量,一喝醉往往就不省人事了,哪有说什么话,问什么问题。” 郭长歌把视线从酒坛转向百生的脸,百生不再笑了,郭长歌才移开视线,道: “我在想,如果我能做到敢说敢问,对朋友赤诚以待,会不会不必喝酒也能那么开心?” “怎么,你原来一直都对我们有所隐瞒?” “人人都有所隐瞒,或多或少罢了。” “这倒是。你是多,还是少呢?” “不够少。” “只要够少就能开心?” “可能吧,我还在努力。” “可是即便是朋友,有些话我觉得还是不说为好。” 郭长歌摇了摇头: “我下定决心了。我要让你们更了解我,我也要更了解你们。即便现在说了没什么好事,我也不希望有一天我会后悔。” 百生脸上又有了笑意: “好吧,所以你想说什么,对谁说,苏小……” “你。” “我?” 百生脸上的笑意更大了: “你有什么话是喝了酒才敢和我说的,我倒真有些好奇。” 郭长歌把酒坛放在一旁,深深呼吸之后才开口: “我让小艾回了黎阳,是让她去办一件事。” “这我清楚,谁会相信你只为了让你老婆开心就让小艾姑娘离开呢,何况她也并不开心……那么,你让小艾姑娘办什么事,和我有什么关系?” “我让她找一个人。” “什么人?” “你还记得思扬做噩梦的事吗?” “当然记得,她还特地找我来说过啊。” “她对你说了哪些梦?” 百生有些迟疑,郭长歌解释说: “她的梦全都对我说过了,我只是想问你知道哪些。” 百生这才开口说: “她那时对我说,在她梦里你去找了别的女人……” “啊?” “啊?”百生怔住,“她不是全都对你说了吗?” “看来唯独这个她没有说。” 百生狐疑地看着郭长歌,“我该不该信你?” “她就在下面,实在不信你去问问呗。” 百生犹豫片刻,还是开口了: “她还说,在梦里少庄主和温姑娘又离开了。” 郭长歌听着,轻轻点了点头。百生问: “现在温姑娘一个人在山庄,我们不用去帮她吗?” “没必要,有重叔帮忙,小晴姐可以把一切都处理好的,我们去也做不了什么。” 百生又问: “你打算怎么办?” “什么?” “少庄主回来之后,他肯定……” 百生没有说下去,但郭长歌知道他要说的是什么,轻轻叹了口气: “到时候再说。你继续讲,思扬的噩梦。” “哦。她说小艾姑娘……自……自杀了……” 百生观察着郭长歌的反应,见他十分平静,才继续说下去: “而且我就在旁边看着,没有阻止小艾姑娘……” 郭长歌点头,“就这些了吗?” 百生想了想,“嗯,不过,她说她还梦到了我和婉若的事,可能我的事就是指没有阻止小艾姑娘自杀,但婉若在她梦中发生了什么她并没有说。还有,她还让我发誓,绝不会做我在她梦中做的事。我一直觉得很奇怪,按她和我说的,我在她梦中好像什么都没有做,如果她是让我不要见死不救,那让我发誓的说法也太别扭了。” “她梦到关于你的事,还有别的。” “果然么,你要和我说的就是这个。” “你先听吧。先说婉若,她和小艾一样,在曲扬梦中,也死了。” 百生皱起了眉,虽然是梦,但听人这么说,他还是不由得心口一震。然后他竟然笑了,似乎是想掩饰自己的认真。 “那关于我的呢?不会也死了吧?”他笑问。 “我死了。” “啊?” “你杀的。” “啊!?” “或者你死了。” “什……什么……” “我杀的。” “到底是什么啊?” “思扬梦到了我们之间的决斗,生死相拼,谁都没有留手,最后的结果,自然是你死我活。” 百生愣了很久,终于回过神来后,又笑笑道: “虽然我答应师父将来有一天要与你决斗,但可没打算拿命拼啊。” “难道我打算了?” 百生松口气,笑道: “所以说只是梦嘛。” “但这梦若细想想,实在让人觉得恐惧。” “有什么可恐惧的?” “你在思扬梦里的一切行为,其实都是有原因的。” “什么原因?” “我说过了,婉若在思扬梦里也死了,你对自杀的小艾见死不救,与我拼命,皆是因此。” 百生已经不想再听下去,可话已经说到这里: “难道……难道在那梦里,婉若的死与你和小艾姑娘有关么?”他神情语气变得十分严肃。 郭长歌摇头,“思扬没有梦到婉若的死因。” “不过……”他续道,“我让小艾去找的人,却与婉若有关。” 百生听着,看着郭长歌,瞳孔放大。郭长歌望着前方阴沉的天空,又说下去: “就是思扬去找你的那天,婉若为了送书来了我这儿,和我聊了聊。她说,她也时常会做噩梦。你应该知道,她为什么会做噩梦吧。” “嗯,作为杀手的那段时间,是她的梦魇。” “是啊,不像思扬那没来由的梦境,婉若的梦,是有源头可偱的。所以我给了她一个建议,若是不堪其扰,便忘掉就好。” “用幻心术?” “自然。婉若说,她也有这个想法,可是……” “可是什么?”百生很关心。 “她觉得这对被她所杀的那些人来说不公平,承受愧疚和痛苦或许是她应该付出的代价。她说,她或许不配得到幸福。” “不,不是这样,我会让她幸福的,一定会!” “是啊,就算为了你,她也应该开心地活下去。所以在我劝过她之后,她同意了,我答应她,会去和小晴姐说这件事。” “你已说过了?” 郭长歌摇头,“小晴姐虽然知道了,但我没有主动去说,因为后来我改了主意。” “你……你想干什么?”成乐有很不好的感觉。 “我想让婉若更加摇摆不定些,同时让选择的后果更加严重。” 百生突然想到了什么,“你……你让小艾姑娘去找的人,不会是……” “在婉若杀的所有人里,她最为愧疚,让她最痛苦的,是一个无辜的小姑娘,那是在黎阳城的春生客栈,那时那个小姑娘,是和她爷爷一起住在那家客栈的。” “那是误杀,是那个女孩突然出现……” “那回她杀其他人,也只不过是为了隐藏行踪。你想说误杀,便不是她的错吗?” “我……”百生一把抓过那坛酒,双手抱着,仰头咕咚咕咚喝了几口,“可是你也太过分了,竟然想这样利用婉若。她见到了那女孩的家人,万一想不开怎么办?婉若可是你的亲人,你就这么想看到她痛苦吗?” 郭长歌没什么反应,只是道: “你既说是利用,自然知道我的目的。” “你想让温姑娘主动使用幻心术,改变婉若的记忆。” “这是婉若本来希望的结果,我原本的想法,只是想让这个过程不那么顺利。等她的记忆被改变,过程如何,也就无所谓了。” “可是万一……”百生在这一瞬间,把郭长歌今天对他说的这些话联系了起来,语速缓下来道,“万一,变成像曲姑娘梦中那样……我……” 郭长歌苦笑,“你若是想揍我,现在就动手吧。” 百生皱着眉摇头,“我揍你干什么,嫌不够乱吗。现在还不迟,少庄主知不知道你跟我说的这些事?” “嗯,知道。” “那就好,他既知道,就绝不会让小艾姑娘把人带过来的。” “你觉得他能管得了小艾?” “那……那也无妨,只要不让婉若见到……” “不。” “什么不?” “我觉得,她应该见,我们陪她一起。” “什么鬼话?”百生怒目,“我现在想揍你了!” 郭长歌轻轻叹息,“就算你不认同,现在也已经迟了。” “迟了?” 郭长歌向后转过头,百生也跟着转过去。一个身影瘦小的女子坐在屋檐上,背对着他们。 “婉……婉若。” 听到百生的呼唤,婉若转过头来,脸上挂着泪水。就在看到那亮的、冷的泪的一刻,百生却感觉自己要燃烧起来,他无法自控地挥出拳头。 伴着瓦片“喀啦啦”移位的声音,郭长歌从屋顶滚了下去,和碎瓦一同重重摔在了地上。 有人推门出来,“啊!怎么回事,那些人又回来了?” 曲思扬慌忙去扶郭长歌。旁边的房间里苏素染被吵醒,缓缓睁开眼睛。她起身后又听见“吱呀——”,是大门开了,然后是姬虎的声音: “这……这是怎么了?” “没事没事,摔了一跤。怎么,小晴姐那边有事吗?” 沉默了片刻—— “少庄主他们回来了,要见你。” 七百二十三 赐梦 苏素染开门出去,看到郭长歌愣在那里,久久没有回应姬虎。于是她慢慢走过去,曲思扬看到后来搀她,“路都走不稳,你要干嘛啊?” 她们走到郭长歌身边,苏素染低声对郭长歌说道: “你不是有话要对我说吗?” 听了这话,曲思扬瞪了她一眼。 郭长歌答应过成乐,一定会救他父亲,那时曲思扬是在的,所以她现在也是忧心忡忡,不知丈夫该如何向成乐交代。此时见苏素染也来插一脚,曲思扬自然很是烦躁。 可苏素染完全没有注意到曲思扬此时不耐烦的视线,一心只在郭长歌身上。直到郭长歌也看向她,停顿片刻后,郭轻声道: “帮我。” 苏素染苍白的脸上浮现笑意,轻轻点头: “好。” “帮什么?”曲思扬更不爽了,“你们在说什么?” 郭长歌转向她: “思扬,我们这就去山庄,你好好陪着小晴姐。她现在,怕是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曲思扬明白郭长歌的意思,点了点头。在曲思扬心中,温晴是无所不能的,但成乐无疑是她的命门,成乐的悲欢,便是她的悲欢。此时此情,即便是温晴,也一定需要安慰和支持。 衣袂带风,婉若轻身落地,脸上泪痕未干。百生紧随在后,拦着她: “婉若,你不必去,你……” 婉若轻轻摇头: “我要去。” 她绕过百生走到郭长歌身边,百生怨愤地看了郭长歌一眼,急忙去与正在和白独耳喝酒的师父说了一声,便赶紧回来陪在婉若身边。这之前,也在酒桌上的龙川察觉出有些不对劲,问:“没事吧?”“没……没事,不会有事的。”百生回了。 一行人说走便走,出大门时,曲思扬有些奇怪地问婉若和百生: “你们刚才又是在说什么,什么去不去的?” 姬虎也很好奇。郭长歌道:“百生,你说吧,你说得清楚。” 百生不理他。郭长歌只好自己说了。他们走到街市上时,郭长歌刚说完。 曲思扬一时有些难以理解,但不妨碍她生气,她停下脚步,看向丈夫道: “这是什么狗屁计划……她……婉若她是你表妹啊!你还骗我说你让小艾回黎阳是因为我……” 她突然大声的说话吸引了很多行人的注意。 “妹子。”姬虎道,“他既然这时候跟咱们坦白,那就是放弃了本来的计划,你先不要着急。” 曲思扬扶着苏素染,转头看向婉若: “你真的想要去……” 婉若马上就打断她的问话道: “我要去。” 一行人终又动身。曲思扬连看都不想看郭长歌,自己一个人走在前面,婉若代替她来扶着行动不便的苏素染。 到城门边的马站,姬虎牵来山庄寄存的马匹,出城后大家便骑马前行。曲思扬还是跑在最前面,后面的人倒是没人着急,并未策马奔行,只是一路小跑。 郭长歌问起: “那些武林人士和官兵怎么样了?” 姬虎回话道: “都控制起来了。” 他顿了一顿又道: “到头来这些人一点用处都没有。” “本来也只是想让他们吸引注意力而已。现在没什么用,将来可说不定。” “你要关他们多久啊?” 郭长歌轻叹一声: “那得看山庄未来何去何从了。” “你有想法了?”苏素染问。 “还是小晴姐和少庄主的想法更重要,我会和他们好好商量的。” “只要不像以前一样就好。”苏素染说出当下想法。 “不会像以前一样的。”郭长歌承诺。 山坡上的长草随风轻摇,晦暗的日光普照着。 “你还没放弃吗?”百生突然问。 “什么?” “让温姑娘用幻心术帮你。” “嗯,我没有放弃。” “那你还打算利用谁来逼迫温姑娘?” 郭长歌没有再回话,沉默着骑行。突然苏素染又问: “你要对我说的话究竟是什么啊?” 郭长歌无奈一笑,却转向百生: “不管我还要利用谁,我都向你保证,不会瞒着你们。” “不瞒着我们,我们若是阻碍你呢。”百生冷冷道。 郭长歌淡然一笑: “那便阻碍我吧。” 百生先是一怔,然后本来凝重表情终于放松了些,但当他看向婉若,神态间的忧愁还是全然掩藏不住。马蹄在土地上踏出闷沉的声响,与他的心跳凌乱在一起。 一路上,他设想着婉若在见到她的“梦魇”后将会怎样,如果事情变成最糟糕的情况,他又该如何是好。 婉若为什么会想要去见面?她是不是已经决定了在见面后怎么做?她难道…… 百生不敢再想下去。不由自主,他又将目光投向了郭长歌。郭长歌说,他们一起陪着婉若,可这样就行了吗? 百生相信,郭长歌还不至于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亲人迈入火坑,他难道有什么办法能解决那由仇恨、愧疚所交织而成的矛盾?这矛盾并非不可调和,仇恨和愧疚,只要死亡便可调和。 一命抵一命,这是江湖人的做法。 可是不行,绝对不行! 百生眼前的荒野景色和婉若轻摇的背影变得模糊,他额上透出汗水。 幻心术! 百生脑子里立马蹦出了这三个字,它无疑能解决这世上人与人之间的任何矛盾。 此时此刻,这三个字仿佛就是夏日灼热的风,吹进百生的七窍,缠绕他的脏腑,钻噬他的骨髓。 于是他再也不能就这么坐着,让跨下的畜牲把他带往那无法挽回的绝境。 一切发生得很快,马匹受惊立起,婉若和苏素染双双坠马。突逢变故,郭长歌反应迅速,立时翻身下马抢在她们坠地前将二女接住。姬虎把马牵好。 百生也下了马,向婉若而去,却被一脸惊疑和戒备的苏素染拦了: “别动!” 婉若倒在郭长歌怀里,双目紧闭,已失去了意识。 郭长歌皱眉看向百生,“你想干什么?” “她……她没事吧?” “只是晕了,你自己出的手,难道不只是想让她晕倒?” “我……”百生低下头,“我一直都控制不好力道。” “但你还是出手了。” “我不能……”百生垂下的脑袋摇了起来。 “不能什么?” “我不能就这么看着她,去见想要她死的人。”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要带她去找温姑娘。” 郭长歌无奈长叹一声: “那……你就试试吧。” 日光晦暗,虽是夏日,风却有些冷。 他们继续前行。半个时辰后,几人乘吊台来到了山庄最高处——摘星阁。 成峙滔的遗体在这里,成乐和温晴自然也在。摘星楼外迎接郭长歌他们只有柯小艾,她飞快地跑过来。 “师父。” 郭长歌挤出一丝笑容,“小艾。” 柯小艾注意到了百生背着的婉若。 “她怎么了?” “不用担心,带我们去见少庄主吧。” 他们先见到的人,是温晴。从温晴口中,郭长歌才得知,成乐并没有想要见他。 从成乐知道父亲身亡后,他无泪,无言,只默默守在父亲身边。温晴对他说话,也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就像他的魂魄也随着父亲而去了一样,只剩下一具轻轻一推便会倒下的空壳。 温晴从未像现在这般无助过,所以她需要朋友在她身边。她也在奢望着,或许有谁能让成乐振作。 不过在有人帮她前,百生先请求了帮助。他的请求很简单,他希望温晴改变婉若的记忆,让她忘记自己曾经作为杀手的一切回忆。 “不。” 温晴的回答也很简单。看着矮榻上昏迷着的婉若,温晴不用问也知道大概发生了什么。她之前没有答应郭长歌和成乐,现在同样也不会答应百生。 百生也深知温晴的坚持,知道自己多言无益,不禁又陷入了深深的恐惧。 “小艾,不如先说说你带来的那个人吧,他怎么样?”郭长歌询问。 “好。如师父当初嘱咐我找寻的,那是一位老人。身体有些差,还有些痴傻了。他一直在黎阳城街头找自己的孙女,受人施舍为生,很多人都知道有这么个人,所以我到黎阳后很快就找到他。那时他问我他的孙女在哪,我让他跟我走,他便以为我是要带他找孙女,跟我来了。” 郭长歌点点头,又问: “少庄主是何时找到你的?” “那时我们已经离开黎阳,路上正好撞上了少庄主,差些就错过了。” “怪不得回来得这么快。” 曲思扬带着些气,忍不住问: “小艾,你知道那老人是什么人吗?” 柯小艾看了一眼婉若,回道: “嗯。” “那你知道,你师父让你把他带来是为了什么吗?” 柯小艾摇头,然后看向师父。郭长歌却看向了温晴,似乎想说什么,但却没有开口。 而温晴已然懂了,摇了摇头。郭长歌这时才开口,低声道: “你不必改变他们的记忆,不必让他们忘记什么,也不必给他们新的回忆……” “你在说什么?”温晴问。 郭长歌的目光变得更坚定: “用幻心术,赐给他们一场梦吧。” “梦?” 郭长歌向自己夫人看了一眼,说道: “梦,美梦,或噩梦,溺于现实的人,需要一场梦。小晴姐,之前是你让我去找思扬的,所以你应该很清楚吧,即便是虚幻的梦,或许也能改变人。” 曲思扬看着丈夫,眨了眨眼,想起自己的那些噩梦。 梦里的人,小艾、百生、婉若、温晴……大家都还在这里,在她身边。 一切还不迟。 七百二十四 坚定 “那些江湖人好说,可官府的人……可不能关太久了,会有麻烦。” 走廊里,在前领路的温晴说道。闻言,郭长歌和苏素染对视了一眼。 “小晴姐,你还有心情管那些人?” “我不管你管么,玉汝山庄将来如何,得等公子来决定,在这之前,我不能让它垮了。” 迁就着扶墙慢行的苏素染,三人走得很慢,不过走廊并不长,三人很快就在尽头停步。 温晴抬手叩响木门。没有回应,温晴才开口: “公子,长歌和苏小姐想见你。” 仍无回应…… 温晴没有等待,没有犹豫,双手一推,擅自开了门。 “进去吧。” 郭长歌愣了一愣,才与苏素染一同迈进房中。温晴在外面闭上了门。 风吹起白色的帷幕,成乐白色的身影背对着来人,颓然坐地。郭长歌看到他,不由想起了李七娘,他们守着的,都是他们最在乎之人。只不过玉心远尚有一线生机,成峙滔却已与世长辞。 李七娘守着,自是要保玉心远生机不绝,盼的是伤者复苏。可成乐守着,又是盼望什么呢? 人死不能复生! 这是小儿也懂的事情,可即便活上几十年,见多了生死,这仍是很难接受之事。对有的人,甚至会越来越难。 那冰冷的躯体静静躺在露台上,远山夕阳西下,天仍有些阴,不见云霞。 郭长歌单手搀扶着苏素染向前行了几步,搬来一把椅子让她坐了。 “成公子,你父亲之死的来龙去脉,我最为清楚。我会从头到尾告知于你,你若有什么疑问,也可随时问我……”苏素染道。 成乐没有动静,像是没听到有人在向他说话。 苏素染看向郭长歌,得到回应: “说吧,他早晚得知道。” 苏素染便开始说。从她那晚去找成峙滔的谈话,到后续她与“敌人”的接触,再到她如何在成引导下扮好了双面间谍的角色,以帮助李七娘解除危机…… 天色已有些黑了。 郭长歌接着苏素染的话,补充了昨夜玉汝山庄的情况。总之,他们让成乐知道了,成峙滔的死,是他自己从开始便策划好的事。他承诺过李七娘会帮她,这次便计划用他自己和玉心远的生命为代价,解开困局。 可成乐并不关心这些,他甚至无力去责怪承诺过会救他父亲的郭长歌。他沉浸在莫大伤痛中,这份伤痛压过了恨,也压过了理智。 天更黑了。房间里静得让人心慌。 郭长歌走到苏素染身边,脸向门的方向一撇,示意离开。 郭长歌拉起苏素染,两人缓步行到门前时—— “他说了什么?” 郭长歌忙回头: “什么?” “父亲他……死前……有说什么吗?” 当时郭长歌等人离开时,成峙滔还活着。他死前是否交代了什么,温晴才应该最清楚,可这时,郭长歌还是开口: “他说,‘要是,能回到从前……’” * * 没人能回到从前,没人能。 要是能回到从前,重新来过,婉若又怎会如此痛苦。 她透过门缝看到了那位老人,那位骨瘦如柴、衣衫褴褛、古铜色脸上皱纹如刀刻、眼中无半分神采的老人。 据柯小艾向路人了解来的,这位老人本是位在黎阳城附近村镇还小有名气的医师,现在却受人施舍苟且度日。他一生未娶,自然也没有儿女,他的孙女,其实是他十几年前捡来收养的。 婉若看着老人,又想到那一晚,那残虐不堪回首的一晚。 她的泪已止不住地淌下来,倒入了百生怀中。 “放开我!放开我!” 百生不听,从后面紧紧抱着她。但婉若突然前踹一脚,门便开了。房中老人的视线转了过来,然后起身缓步走近,用一种沙哑但充满期待的声音说道: “你们,有没有看见我的孙女啊?” 看着老人……婉若的泪水更止不住;百生环抱的手,不觉放松了些。 旁边,也为老人和婉若感到纠心的曲思扬忍不住又瞪着柯小艾。 柯小艾抱着剑站在那里,脸上仍是一副事不关己的冷酷表情,这是最让曲思扬不爽的,明明是她把这位老人千里迢迢地带来了这里,明明她很清楚这位老人的身份,明明她也知道让婉若见到这位老人会有什么后果…… “我……是我……” 婉若注视着老人的眼睛,开口了。谁也知道她要说什么,谁也知道说出这话的后果,似乎只有把她嘴捂住才能避免这后果,可是就连百生也没有动,他做不到。 “她是……” 梦里的场景又在脑中浮现,曲思扬知道自己绝不能就这么看着。她用语言,而非手,堵住了婉若将要说出口的话,然后走过去扶着老人。 “对,对啊……您不是要找孙女吗?” “你见过我孙女?” “见……见过。您看……” 曲思扬伸出一根手指指向婉若。 “您看看,她不就是您孙女吗,您不认识了?” 婉若愣住,百生也愣住,连柯小艾的神情也有了些许变化。 老人转向婉若,困惑地眨了眨眼,端详着她,似乎一时之间陷入了混乱。 曲思扬早看出这老人精神恍惚,不见得能认出谁是谁,而且婉若年纪虽不比曲思扬小多少,但长得娇小,就像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一样,正是老人孙女的年纪。所以情急之下,曲思扬脑中才蹦出了一个想法—— 这老人在找孙女,那便给他一个孙女,反正老人也需要照顾,婉若与其以死谢罪,不如扮成这老人的孙女来照顾他。 仇人变亲人,虽说荒唐,但现在的情形,也不失为一个两全其美的好办法。 曲思扬有些紧张地看着老人,等着他的反应,但老人只是细细端详着婉若的脸,过了好一会儿,突然缓缓摇头: “她不是……不是……” 然后老人便转身,走着坐回了原来的座位。曲思扬只好放弃了……看来这老人的脑子也不是完全混乱了,至少还记得他孙女的长相。 婉若突然冲了过去,跪倒在老人面前,百生急忙跟上。因为曲思扬方才的“突发奇想”,百生被转移了注意力,放松了警惕,才会被婉若轻易挣脱。 “是我杀了你的孙女!” 婉若大声坦白。百生定在了原地,但目光瞬也不瞬地盯着面前的情况,无论怎样,他都绝不会让婉若受到伤害。 老人低头看着婉若,面无表情,良久也没说什么。然后他抬起了头,目视前方,眼神空洞,好像完全没有理解婉若刚才的话,他似乎已认定了自己的孙女还活着。 婉若从自己小腿处拔出随身的短刀,递向老人,但被百生一把夺走。 “你别管!”婉若崩溃哭喊。 “我怎么可能不管,我怎么可能让人在我面前杀了你?” 婉若双手支撑着,弓下腰,垂下头去,眼泪“啪嗒、啪嗒”,打在地板上。 “他不会杀你的。” 柯小艾抱着剑走近,开口道。曲思扬跟着也说道: “你们好好看看他,真觉得他能拿刀杀人么?” 婉若没有抬头,但百生看向那老人,老人呆坐在那里,眼里没有丝毫恨意,他显然从来都没想过报仇这种事。 曲思扬扶起婉若,又道: “你也别想着自己做蠢事,这里没人想让你受到伤害,所以你做蠢事只会伤害别人,那实在太自私了点。” “我……”婉若看向曲思扬,满脸泪痕,声音颤抖着,“我该怎么办?” * * 天已全黑了。 郭长歌扶着苏素染从房间走出来,然后看向走廊那头,轻轻摇了摇头。 走廊那头,温晴长长吸了一口气,靠在了一旁的墙壁上,似乎忽然之间失去了所有气力。 她没有听到房间里传出任何的争吵,争吵当然不是好事,但现在,她多想听到成乐能发发脾气,就算他要大打出手,也总比现在如行尸走肉这般要好。 郭长歌和苏素染向温晴走去,又有别的脚步声传来,很快有人从墙角拐出,是曲思扬、婉若和百生。 曲思扬一看到郭长歌,便拉着婉若快步过来。苏素染甩开郭长歌的手,扶在了一旁的墙上。 “你想怎么办吧?”曲思扬气势汹汹,“那老人一心找他的孙女,怎么办,我们照顾着他,还是让小艾再把他带回黎阳去?” “回黎阳干什么?”郭长歌平静地说道,“他想找孙女,我们带他去找就是了。” “带……带他去找?你什么意思?” 除了曲思扬,百生和婉若也都困惑地看着郭长歌,但郭长歌的视线,却落在他们身后…… 走廊那头,温晴笔直地站在那里,灯罩下烛火昏暗的光线中,眼神变得坚定。 七百二十五 回来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最先没人会注意吧。 直等到已回不了头的时候,才发现一切都有迹可循。 同时更加惊讶于—— 转变的巨大。 * * 春末,繁花遍野。 有两个人踩过,不留痕,也不留影。他们速度极快如幽灵,两道残影瞬间消失,还抬着一顶蓝色的小轿。 就这样飞啊,飞上了山。 山很高,直冲云霄。云层之上,山的最高处,有一座楼。 “摘星阁?” 门前的人,手里攥着一个小小的木质令牌,仰望匾额。 “进去吧,成庄主在等你。” “成……成庄主?他能实现我的心愿?” “进去吧。” 门开了,来人快步却又有些战战兢兢地走了进去。 他爬上回旋的楼梯,终于在阁楼中看到了一个背影。然后那个背影缓缓转过身…… 那是一张年轻的面孔,年轻得让人有些吃惊。 “你……你就是成庄主,玉汝山庄的庄主?” “是。” “你能为我实现心愿?我有玉成令!” “能。” “我……”他急切地举起手里的令牌,“我想要……” “我知道你想要什么。” “你怎么……怎么知道?” “我若连这点事都不知道,又怎么能为你实现心愿?” “那你又何必要见我,我有玉成令,为我实现心愿便是!难道……难道……” 成庄主微微地笑了。 “不必难道了,你若怀疑我,怀疑玉汝山庄,随时都可以离开,轿子还等着呢。” 人没走。 当然没走,没人会走。就算拿刀逼他,也未必能逼得动。 “成庄主,是在下冒犯了,还请见谅。” “无妨的。” “成庄主,您见我……有何指教,请直言相告。” “我是玉汝山庄的庄主,当然一心只想为你实现心愿,只不过……” “什么?” “你知道么,这座山曾被人称为仙山。” “仙山……” “现在珑城地界有一些老人或许还记得这个称呼。那个时候,传闻这山上有仙人,呼风唤雨、腾云驾雾无所不能,甚至可以起死回生。” “您果然……” 成庄主又笑了。 “我不是仙人,这山上也从来没有过什么仙人,这整个世间,恐怕也一样。没人能凭空变出你想要的东西,也没人能轻易就实现什么。” “你究竟想说什么?” “我想说,我虽不是仙人,但有人力,有钱,有足够的资源为这世上大多数的人实现心愿。只不过……” “您有话直说。” “只不过,既是凡人,那万事就皆有代价,只看你如何选择。” 如何选择? 他们如何选择呢? 他们的选择永远都不会出乎意料。 一开始,成乐还有些惊讶,现在,已然见惯了。和各种人打交道,他也越来越如鱼得水,三年以前,他死也想不到自己竟然还挺擅长这种事。 在他的治理下,现在的山庄虽谈不上比他父亲那时有什么发展长进,但至少维持了下来,这便够了,这便是他之所愿。 现在,他在他父亲原来的位置上,冷眼旁观别人升上天堂,再坠入深渊,万劫不复。他不像他父亲,对他来说,这个过程说不上有什么乐趣,但他终于也能做到不为此感到悲哀。 渐渐的,对任何事,他都不再那么在意了。 这世间他唯一想做的事,便是守着玉汝山庄,即便父亲从不曾要求他这样做。 事实上没有任何人要求他这么做,就连他父亲生前手下最亲近的人——重荆——也从没有说想让他继承他父亲的事业,即便若没有他,山庄不免大乱。 这也绝对不是他喜欢做的事,可他必须这么做,他就不停地这么告诉自己,自己必须这么做。 三年前,他连父亲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他无法原谅承诺过会救他父亲的人,更无法原谅自己。 人死灯灭,他好怕,怕自己和父亲之间的纽带终将会消失在那片黑暗中。 玉汝山庄是他父亲几十年的心血,这座山也是他从小长大的地方。他决定,余生也要待在这里,继承父亲的事业,让玉汝山庄存续下去。 借此,他想要更了解父亲,他想要成为他父亲。 于是,有人离开了。 有的人是自己离开的,还有的人,是他赶走的。曾爱他的人,不必坚守,因为他的心也已变了。 山盟海誓皆为虚幻,人心易变才是现实。这三年间他见过太多例子,他也不在例外。 爱一个人,若要长相厮守,必是爱其心。他曾有一颗简单纯真之心…… “如何实现心愿,你明白了吗?” “明……白了。” “可以做到吗?” “只要那样做……就……就行吗……” “行与不行,到时便知。现在你还可以选择,但走出摘星阁,便不许反悔。” “好,好……我决定了!我要实现心愿!” “那便留下玉成令,去吧。山庄会有人接应你的。” 人走了。成乐行至外边的露台,扶拦远望。望什么?他也不知道。从小的记忆中,父亲也时常如此,父亲又在望什么呢? 不久之后,又有人来了。 “庄主。” “重叔?有什么事吗?” “是郭长歌,还有……温姑娘他们。” 成乐沉默片刻,不过头也没回地问: “怎么了?” “他们到了珑城。” “不见。” “庄主……您……” “还有什么事?” “真的……不见吗?” “他们隔几月就来一次,我何时见过?” “可是……至少……” “他们来,无非是想劝我放弃玉汝山庄?你想让我见他们,难道是也想让我放弃?” 成乐猛然转身,继续道: “我放弃,你来做?” 重荆一惊,“扑通”跪倒: “我对您和您父亲都是忠心耿耿,几十年尽心协佐,从未有僭越之心啊。” 说完,脑门重重砸在了地上。成乐慢步过去,在前站了会儿,这才俯身把人扶起: “重叔,您是我看着我长大的。对我来说,除了父亲,您就是我最亲的人,是我的长辈。这跪拜,我可受不起啊。” 重荆躬着身,额头红肿,神色惶恐。成乐放开他,向露台走回去,边走边说: “重叔,您心之所愿,我略有了解。现在山庄虽不复父亲那时的盛况,但也算步入了正轨,您不必再为我操心。若是想实现心愿,何妨一试,反正朝中宫中都有我们的人,只要进得庙堂,以您的能力,何愁不能做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我只愿在您,和您父亲之下。” 成乐背对他淡淡一笑,似乎对这个回答很是满意。 “去吧。” “是。” 重荆转身,眉头紧皱向外走去。 “等等。” 重荆一个激灵,顿住了脚步。 “您还有什么吩咐。” “从小父亲就教我,进人家的地方,要敲门求见。父亲没教过您么?” 重荆呆立原处,久久不知该如何是好。成峙滔是没教过他,他管理摘星阁几十年,这里也是他的家。 “去吧。” 人走了。 成乐没乱说,现在山庄确实早已步入正轨,他也不是从前的他了,现在的他不必过于依赖任何人。 所以他要像父亲当初,虽然山庄大小事宜都通过重荆来传达和处理,看似亲近,其实却从未给他任何深入了解自己的机会。 他要了解父亲,他要成为他父亲,故不要朋友,只需手下。 黄昏的风吹来,陪伴着他。一个人的时候,时间有时会很慢,有时又快得恍似梦中。 重荆亲自来送了晚饭,这回敲了门。吃过后,成乐便就寝,这时太阳还没下山多久。 他受不了那无边黑暗…… * * “公子,公子……” 有一个声音在呼唤着。好熟悉的声音,却恍若隔世。 “公子……” 眼皮跳动,然后张开。 是晚上,烛火温亮,突然明灭不定—— 成乐猛地起身,带起了风。坐起后,他呆住,他看着那个人呆住。 那个聪明、美丽、温柔的女子,就在他面前。随即,他几乎像是已经脱水的人紧紧抓着水壶一样抓住女子的双肩。他目不转睛: “晴儿……” “公子,是我。” 他抱住她。 “我是在……做梦吗?” “不,公子……” 那晚风一样的声音在耳边轻拂: “欢迎回来。” 七百二十六 梦醒 “梦?” “是,公子,你只是做了一个梦。” 成乐不敢相信,可现在难道才是梦? 他分不清了,就如现在一切都感觉这么真实,那“梦”中的一切明明也都是亲身经历,此时此刻,仍历历在目。“梦……梦……” 温晴牵起他的手,“公子,别再想了。” 成乐看向在那个“梦”中已不在自己身边的她,心中终于有一些平静。 可就在这时,门外有人道: “怎么能不想,多想想才行啊。” “长歌……你进来吧。” 郭长歌马上推门进来了。温晴放开手。成乐微微皱眉,他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生气,“梦”里的事又一幕幕闪现在眼前。郭长歌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意,成乐很不喜欢,那就像“梦”里的他。 “小晴姐。”郭长歌说,“你不打算说吗?” “很晚了。” “但你又让我进来……” “说什么?”成乐问。 “你的那场‘梦’。” “怎么了?” “那场‘梦’,是幻心术引起的。” “幻心术?”成乐一惊,“那是记忆?” “不。”温晴忙道,“那只是一场梦。” 成乐转向她。 “说清楚!” 温晴被吓得一颤,然后又呆住,从她很小的时候,就几乎没什么能吓到她了,方才的感觉实是久违了。 “幻……咳咳……幻心术影响人的记忆,需得改动原有记忆,一般是让其遗忘一些事,有增有减,才能使前后记忆不相矛盾,受术者就不至于发疯。” “我的记忆……被改了什么?” “没有,真的没有。”温晴飞快地摇头,“那就是一场梦,因为那是未来,并不是过去的记忆,而且并非是我灌输给你的,而是由幻心术引导,将你当下的状态和想法延伸下去的……一场梦。” 解释得很清楚,成乐明白了,却又不明白。 “为什么这么做?” “是我的主意。”郭长歌道,“至于为什么,希望你自己可以明白。” 成乐也没有追问,颓然坐在那里。温晴关切地看着他: “公子……” “今天是什么日子,过了多久了?” “公子,你还记得我们办了葬礼么?” 成乐回想了片刻,点了点头。 “这是你父亲下葬后的第六日,两日多前我们把你从你父亲坟前打晕带回来,睡到现在。”郭长歌说。 成乐晃悠悠地想要站起来,温晴连忙搀扶。 成乐向外走去,温晴紧紧相随,经过郭长歌身边。 郭长歌转身看着向乐,低声叹息道: “不会吧……” “别跟着我。” 成乐走出房门时说道,温晴也只有听话。郭、温二人目送着成乐下了楼。 “他该不会还要不吃不喝地在坟前跪着吧……话说回来,他究竟做了什么样的梦啊?” “我没有做过多引导,也没有询问。” 郭长歌无奈叹息: “你就应该多些引导,确保他做一个大噩梦。” 温晴转向他: “如果可以选择,你会选择让思扬做噩梦吗,还是你自己编织的噩梦?” 郭长歌没有回答。 很多问题本就没有答案,可就算心里没有答案,也必须做出选择,时间会给出对错。 错得多对得少,这是人世间永恒的旋律。郭长歌所设想的,是帮人早点认到错,就不必像成峙滔一样,最后才想着回到从前。 人是不能回到从前的,但或许可以稍微窥探未来。如此,虽不能让人永远做对的选择,但至少可以不让人错得无法回头。 窥探未来,这本非人力可及,做这样的事肯定会有代价,但郭长歌已经下定了决心…… * * 记忆在复苏。 虽然那“梦”并未变得有丝毫虚幻,但这现实世界终于变得越来越有实感。 他独自走过连接另一座山峰的石廊。这座山虽也是玉汝山庄的一部分,但没有什么建筑,只有坟墓。几十年来死在玉汝山庄的人,都被葬在这座山上。 成峙滔的坟在山顶,只是一块石碑,一个坟堆。丧葬从简,这是山庄多年来约定俗成的。玉汝山庄既然还未散,那便不好例外。 成乐爬上山顶,发现这里竟然还有另一个人。 “重叔。” 重荆本来面向墓碑站立,听到呼喊后转过身,略有些惊讶: “公子。” 成乐记起,自己守在父亲墓前的那几天,重荆也是每天都来。就像现在这样,他都是晚上来,白天他有太多事务要处理,实是分身乏术。 成乐走过去,拜在坟前。重荆静静地站在一旁。 过了好一会儿,重荆开口道: “温姑娘他们……有和公子说什么吗?公子你打算……” “重叔,您呢,您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重荆思考片刻,道: “本来是想说很多,但……公子,不管你要做什么,我都会支持你。” “为什么,父亲已经死了,您难道没有自己想做的事么?” 重荆脸上现出温暖的笑意: “公子,我是看着你长大的,你我虽是主仆,可在我心里,早就把你当作自己的孩子。如果连孩子的事我都不能倾尽全力去支持,我自己想做的事,做得成做不成,又有什么意义呢?” 成乐心下感动,可脑海中,又浮现出那“梦”中的情景。“梦”里的自己,只把重荆当是手下,千百个手下中的一个。 “重叔,如果有一天,我变了,变得不值得你这样对待……” “不会。” “不会?你觉得我不会变?” “不,我是说,不管公子变成什么样,都不会不值得我尽心对待。不管你变成什么样,把我当成什么,我都一定会扮好那个可以帮助你的角色。” 成乐低下了头,看向父亲的墓碑。 “重叔,明天您肯定还有很多事要处理,先回去睡吧。” 重荆轻轻摇了摇头,“我陪你。” * * 天微亮,温晴便醒了。 她来到墓山顶,看见了跪在坟前的成乐和一旁的重荆。不过她没有过去,只是远远望着。 过了会儿,只见重荆向成乐说了什么,然后躬身退走。 接着自然看见了温晴,便迎上来: “姑娘,过去吧。” 温晴摇了摇头。重荆也没多说什么,径直走了。 温晴就在远处静静望着成乐,大概过了半个时辰,她终究是忍不住,来到墓前。拜过后她开口: “公子,回去歇歇,吃些东西吧。” “好。” 温晴呆住,她没想到成乐会理她,更没想到他会听劝。成乐看向温晴,然后起身。 “走吧。” 温晴却呆在原地。成乐便牵起她的手往前走。 他牵得很紧,很紧……就像永远都不愿再放开。 不远处一棵大树上,茂密的枝叶间,郭长歌安心地笑了。他已经下定了决心……虽然不知道苏素染会不会生他的气,但他决定要让玉汝山庄存续下去,以一种崭新的形式。 七百二十七 愚蠢 大家都在等。 郭长歌和成乐坐在石桌旁下棋,柯小艾观棋,郭长歌时不时让她来走一手; 姬虎和曲思扬在菜地边聊天,虽然姬虎大多时候只是听,而且听的都是些无聊的女儿心事,但还是乐呵呵很开心的样子; 婉若站在紧闭的门前三尺外,只是站着。她面无血色,本就瘦小的身躯更如一张纸一般,似乎风一吹就会飘走。她已多日都睡不着,也没有好好吃过一顿饭。 百生她身边,道: “别担心了,相信温姑娘吧。” 就这样,又过了半个时辰…… 棋已经下完了,郭长歌被杀得片甲不留,正抓着成乐不放非要再下一盘;曲思扬仍滔滔不绝说个不停,姬虎还是听得很开心;婉若在门前呆立,百生正想叫她坐下歇歇的时候—— 门开了。 温晴走出来。一瞬间所有人都聚了过来,所有人都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温晴看向婉若: “进去吧。” 婉若向里边看了看,又看看温晴,终于沉沉迈出一步,跨过了门槛。 百生有些犹豫要不要跟着,温晴在他决定前便把门闭上了。 “怎么样?” 众人从门前走开后,郭长歌问。他们在院门外一棵梨树的阴凉下驻足,风吹着,叶子在响。 “就像你说的,”温晴道,“我让他见到了他的孙女。” “可惜只是一场梦。”成乐道。 “梦又如何,人死不能复生,但还活着的人能改变就好。”郭长歌道。 “温姑娘,老人状态怎么样啊?”百生问。 温晴沉默片刻,并没有直接回答百生的问题,而是开始说明她利用幻心术了解到的事: “老人姓常,名毋庸,是黎阳西南边小山镇的医师,医术高明,甚至在黎阳城都很有名气,官家富商常请他进城入府诊病。他一生未娶,孙女是街头捡来收养的孩子,也是他的徒弟。这些小艾之前应该也向你们说过了……” 她顿了顿接着道: “他之所以一生未娶,是他年轻时所爱之人患恶疾而亡,但也就因此,从那时起他便一心扑在医术上,以此来忘却失去的痛苦。初时,他耗尽家财为穷苦人抓药治病,渐渐有了名气,有富人寻来,才收了诊金谢礼,再用在穷苦人身上,这么过了十来年,终于开了家医馆,安定下来。他一生靠着医术救人无数,虽说不是人人皆救得了,但至少尝试过,努力过,尽了心,可是要取人性命,这世上远有比疾病更可怕的,便是刀剑……” 众人沉默,心下难过。可温晴仍语气淡然地继续道: “刀剑取人性命,只须一瞬,有时全尸难留,不得再见。对常医师来说,他连能确实是他孙女的尸体都没见到,叫他如何能相信呢?” 曲思扬心下难过以极: “就算他终于能明白他孙女已经死了,他又怎么能接受呢?年轻时他所爱之人离世,他将注意力转移到医术上才能忘却痛苦,后来救了那么多人,应该多少也能慰藉他当年没能救下心上人的哀伤。可是现在,他再次失去了最爱的人,又该如何来忘却这份伤痛呢?” “能不能忘却这份伤痛我不知道……但至少他流泪了。”温晴道。 “这么说,他已相信他孙女是真的离世了。”郭长歌道。 听到这里,百生再也忍不住,转身往里走去,郭长歌忙拉住了他。 “你要干什么?” “我进去看看,婉若要是……” “她不是已答应了你不会做傻事么?” “可是……” 百生话说到一半,忽然看见了婉若,呆呆地站在院里。她什么时候出来的?百生赶紧迎过去,紧紧抓住她肩膀: “你没事吧,有伤到哪里吗?” 百生上下检视婉若周身,没有损伤,他最担心的事并没有发生。在他松了口气的同时,其他人也都过来,围着婉若。 “婉若,和常大夫聊得如何?”郭长歌问。 “我告诉他,是我杀了他孙女……” 这不是婉若第一次向常毋庸坦白自己的罪行,上一次常的精神恍惚,觉得自己的孙女还活着,但这一次不同了。这也是为什么百生那么担心,他怕清醒的常毋庸会想要为孙女报仇,而婉若肯定不会反抗。唯一让百生安心的,是温晴放了婉若进门,他信任温晴,相信温晴也很关心婉若,不会让她有什么危险。 “我把那时发生的事……我是如何在向别人出手时误杀了他孙女,如何利用她孙女的尸体来充当我的替身……都向他说明了一遍。” “那常大夫有什么反应?”郭长歌接着问。 “他说……” 话还没有说完,泪先落了下来。那晶莹的泪珠反映着日光滑过婉若苍白的脸颊,一颗又一颗,再也止不住了。只是婉若的表情仍然平静,她伸手徒劳地拭泪,语气也很平静: “他说我面无华光,口唇色白,语声虚弱……” “什……什么意思?他说这个干什么?”百生不明白。 “这是血虚之症……” “啊?” “他为我号了脉,然后让我去取纸笔。” “干什么?” “啪!” 郭长歌一巴掌拍在百生背上,说: “唉,关心则乱啊,人都傻了……快去取吧。” 百生转过头,见郭长歌表情中似有些放松之意,终于明白了过来,立马转身往他房间跑去了。 大家都松了口气。曲思扬为事情没有变得更糟而不由露出笑容,又觉得不妥赶忙收敛起来,突然冲了过去抱住婉若。与此同时,郭长歌走到温晴身边: “在那场梦里,你让他孙女对他说了什么?” 成乐也听到了郭长歌的问话,也等着温晴的回答。 “我不知道。” “不知道?”郭长歌很奇怪。 “我只是让他见到他孙女。” “这就够了?” “对这位老先生来说,足够了。” “也就是说……”成乐道,“梦里他孙女对她说的话,其实只是他以为他孙女会对他说的?” “他并非不知道自己孙女已经死了,只是不愿意相信罢了。而他也很清楚他在孙女心目中是个怎样的人,更清楚他孙女在天之灵,绝不想看到他过得像之前那般困苦潦倒。所以只要再能见到一面,便足够了,他不会让自己爱的人失望。” 温晴说完,看向成乐,目光温柔。成乐也没有让自己爱的人失望,可是,如果他父亲是被某个人所杀,而这个人还自己送上门来,他可绝不会放过这个人。 “不报仇也就罢了,他又为何要主动给婉若瞧病?” 成乐说这句话时声音大了些,大家都看向他。 “怎么,你不爽啊?”曲思扬很不爽。 “不不……”成乐忙摆手,“我只是……不明白。” 其实这里最不明白的还是婉若。郭长歌看着她,道: “都见过七前辈,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报仇这种事,对有些人来说,是最无用,最愚蠢的。” 温晴跟着道: “还有更重要的事可以做,对常医师来说,这么多年了,钻研医道,治病救人,早已不是转称注意力,让自己活下去的手段,而是他的事业和理想,他的生命就为此而存在……” 大家都沉默着,思考着。 血海深仇,却为仇人着想。这种事,不是所有人都能想象的。但这世上,毕竟还有这样的事。无法想象,认为这很愚蠢,是人之常情。但是—— 惟愿人人可以善良,莫要嘲笑那些愚蠢的人; 惟愿人人可以明智,永远知道什么事更重要。 是仇也好,爱也好…… 愿君无悔。 * * “爷爷,你为什么有时候不收钱啊。” “因为不是所有人都能付得起药钱。” “可爷爷进药材也要花好多钱……就不给他们看病了呗,让他们赚到钱再来。” “好啊,等妮子你接手了这家医馆,就这么办吧。” “……” “怎么了?” “我不要,我还是要像爷爷一样,为那些付不起药钱的人看病抓药。” “呵呵呵,为什么,有钱可就能买好多好吃的,很多新衣服啊。” “因为啊,大家好像都很喜欢爷爷。” “哈哈,那妮子你呢?” “我最喜欢爷爷了。” 七百二十八 相信 这天一早,成乐又来到父亲墓前,却发现已经有人在了。他缓缓走近,打招呼: “七前辈,您来了。” 李七娘已经又变回了年轻的样子,变回了“白钰儿”。她没有应声,只是看着墓碑,似乎入了神。 两人就这么安静地站在墓前,过了一阵,白钰儿忽然开口: “成庄主是这世上,为数不多我尊敬的人之一。” “谢谢前辈。” “这有什么好谢的,我又不是在恭维他。我尊敬的人,往往都没什么好下场。” “还是谢谢前辈,您来看父亲,他一定也会高兴的。” 白钰儿看向成乐,“我还以为你会恨我呢?” 成乐怔了怔,”为什么?” “你父亲毕竟是为了帮我而死的。” “那前辈会因此愧疚吗?” “不会。” “那我可能变得有些像前辈你了。您说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白钰儿笑了笑: “我哪说得准。” “前辈这些年过得开心吗?” “当时开不开心,与现在回想起来是不一样的,人总在变。就像我最初从这山上逃下去,对李壬棠满心恐惧,于是四处躲藏;后来我遇见你父亲,通过他带来的情报,我渐渐以为自己明白了李壬棠的用意,想着当年山上的惨剧是我引起的,至少得为他报仇才行,可我内心深处明明又不想为他报仇,用他的武功为他报仇,这样不就像是承认自己是他的徒弟吗,所以纠结了很久;再后来,感觉一切都无所谓了,不管是报仇,还是作为徒弟的身份,这时候我才真正了解了李壬棠,因为我已经变成了他,他的目的终于达到了。以前挣扎痛苦不开心的事,到现在回想起来,只觉得无意义和可笑。以前开心的事,回想起来,也只会想再也回不去了。” 成乐有些惊讶白钰儿一口气说了这么多,点点头道: “所以不管如何选择,谁都无法预料结果,只有时间才会给出答案吧。” “又有什么答案呢,就算有,答案也不在未来,更不在过去,只在当下。” “答案若在当下,又为什么有那么多人会后悔。” “哪里有不会后悔的选择?” 成乐看向白钰儿,皱眉问: “那该如何选择?” “想得足够清楚,自然就知道如何才能少些悔恨。” “若是想不清楚呢?” 白钰儿忽然转头向不远处一棵大树望了望,道: “那便不要想太多,跟随本心便好。” “本心……” 成乐想着这两个字,等回过神时,白钰儿已经不知去向。 成乐转头喊: “别藏了,出来吧。” 不远处那棵大树的枝叶响动,落下一个人来,却是郭长歌。成乐并不意外,郭长歌这几天一直缠着他。 郭长歌走过来: “我的少庄主,考虑得怎么样了?” “你是跟着我来的吗?” 郭长歌摊手笑笑: “这可冤枉了,我先来的,那会儿七前辈就在,我让她帮我劝劝你。” “你怎么自信七前辈会帮你?” “因为我想做的事你早晚会同意,七前辈的话肯定不会像你这么犹豫。” “哼,我这么优柔寡断,还真是抱歉了。” “这毕竟事关玉汝山庄未来的发展……道歉倒不至于,我们每个人都有缺点嘛,所以得互补互助才行。” “互补?你只是怕我不同意,晴儿就不愿意帮你吧。” “你看你这话说的……” 自从郭长歌决定不对身边的人隐藏内心,每次觉得不好意思时,他都会挠挠头,现在也不例外。 成乐看着他,脸上现出笑意,但马上又收敛。 “我就,相信你吧……” 说完他转身跪下,磕头。 郭长歌见状,也跟着下跪磕头。他心里在想着,什么时候带着思扬回洛城看看吧。 * * 之后,成乐下令,玉汝山庄在各地赞助和兴建了众多医馆,义诊、施药——以救身;又在广鸣院协助下放出消息,玉汝山庄废止玉成令,天下心有愿者,皆可前来仙山寻仙,有缘之人,自会得见——以救心。 初时,山庄多年积累的资源在这种模式下飞速消耗,在江州苏、厉、钟三家的扶持和重荆、温晴二人的重新规划经营下,慢慢才趋于稳定。不过,玉汝山庄在武林中的势力,无可避免地不复往日之盛,来自各方甚至山庄内部的威胁力量蠢蠢而动…… 那些前来寻仙之人,有善有恶,有朝堂大员,有武林高手,甚至平民百姓,他们心中或是遗憾,或有执念,或贪婪,或恐惧……百般欲望,少有复见。 山庄在足够了解他们之后,若无害,便确实利用山庄资源为其实现所愿,若有害,便会赐给他们一个梦,美梦或噩梦,根据具体的人,任其心猿意马,或是多加引导,若是无用,且危害过大,即发往冢岛(囚魔岛)囚禁。 这便是新的玉汝山庄。 不过一切艰难的发展、成就、冲突,那是今后之事,现在正值夏末,新的秩序刚刚建立,虽说不到百废待兴的程度,但整个山庄仍然昼夜忙碌地运转着。 乾坤堂无奈撤掉了部分据点,缩减了人力;演武堂和善贾堂皆加大投入,以保障防卫和经济力量;拾愿堂由郭长歌负责,主要调查来访者的背景,了解他们的心愿;而一直没什么具体职能的幻心堂,也被交到了温晴手上,在征得白钰儿同意后,将幻心术授于他人(多来自白钰儿手下的姑娘),以协助工作。 郭长歌自然要常驻珑城,于是先跑了江州一趟,交代了一些事情,最关键的囚魔岛的管理和维护,交给徐清主理,又拜托了苏素染帮忙。 郭长歌来到苏家拜访的那天,苏素染的伤已好得差不多了,对新的玉汝山庄她没有表态,这让郭长歌稍微有些担心,不过苏善君和苏霁月等人的热情让他暂时没去想这件事。 晚宴结束后,苏善君喝得酩酊大醉,家仆扶他回房歇息。苏霁月也喝了两口酒,然后就趴桌上不动了,谁喊她都不管用,想扶她回房,她嘴里咿咿呀呀,伸手便打。 “没事,你们别管她了,交给我吧。” 苏素染吩咐过,婢女们退走,宴厅只剩下苏素染、郭长歌,还有趴在桌上呼呼大睡的苏霁月。 “郭夫人怎么没一起来?”苏素染问。 “山庄现在很多事,她留下帮忙。” “哦。” 沉默了一阵。 “你……” 两个人同时开口,撞在了一起。郭长歌笑了笑,道: “冢岛的事,劳你多照管了。” “苏家若有事,也请你多帮忙。” “一定。” 又是沉默。 苏素染终于又开口: “你今天没多喝啊,以前你醉得比谁都快。” “戒了。” “哦。” “那个……聊聊山庄的事吧,我好好和你说说山庄现在的结构和职能……” “等一下。” 郭长歌怔住,苏素染明明没开口。 那就只剩下—— 苏霁月直起了身子,目光明亮,看起来没一点醉意,继续说道: “亏我装了这么久……真无聊,我先走了。” 说完她就起身离开了。 苏素染忍不住笑了笑,郭长歌看向她。 “你知道她是装的?” “小月的酒量向来很不错。” 郭长歌无奈一笑: “那我继续说了,山庄现在……” “不必说。” “你不想听?” 苏素染摇摇头。郭长歌只有放弃了,想着只要她不主动反对便好。 “那我回客房了。” 郭长歌说着起身。苏素染点点头,等郭长歌背对她的时候,她说: “我可以相信你吧。” 郭长歌停步,顿了一顿,转过头,微笑道: “就像我相信你一样。” * * 郭长歌回到珑城,回山庄前顺便去新开的医馆看了看。 常毋庸在此处坐堂,婉若来打打下手。郭长歌这次回来不是孤身一人,他还带着两个姑娘,婉如和苏霁月。 婉如和婉若姐妹二人多日不见,此时自是欢欣。而苏霁月为即将要看到传说中的玉汝山庄而兴奋不已。 在短暂聊了聊后,婉如决定留下来帮忙。郭长歌在苏霁月的催促下,只能先带她去山庄看看。 路上走着走着,苏霁月忽然“扑哧”笑了。郭长歌瞄了她一眼: “用得着这么开心吗?” 苏霁月坏笑着道: “我是在想你老婆看见你带我回去会是什么表情,想想就很精彩。” “思扬知道我会去苏家。” 苏霁月敛起笑意,有些困惑: “对啊,她怎么放心你一个人去的。她是有什么很重要的事要做吗?” “重要的事……”郭长歌想了想,“倒也不是缺了她不行。” 苏霁月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然后道: “那就只有一种可能了。” “什么可能。” 苏霁月突然用一种同情的眼神看着郭长歌。 “她移情别恋了。” 郭长歌心里“咯噔”一下,但马上平复下来,笑道: “别乱说。” “我没乱说,除了这种可能……难不成大哥你那位爱吃醋的夫人能突然改了性子?” “人是会变的嘛。” 苏霁月一副不信服的表情,但也没再说什么。 这倒让郭长歌心虚了,他努力回想自己说要去江州一趟时曲思扬的反应,好像很平静,也没有说要跟着一起去。人是会变的……就算没有移情别恋,那也有可能是没那么在意了? 他当时怎么就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呢? 上了山,云雾缭绕的雄伟峰峦和巧夺天工的险要建筑已经让苏霁月大开眼界,而当她在郭长歌引领下来到拾愿堂,她更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进去吧。”郭长歌拉开院门。 “这就是你管的地方?” “怎么了?” “这山上那么多气派的大楼,你就管这小院?” “啊,是啊。进不进?” “进进进。”苏霁月一脸嫌弃,“但我今晚要住悬崖上的房间看星星,你给我安排。” “好,大小姐,小的知道了。” “进了门也没人招呼……”苏霁月抱怨不停,“连个仆人都没有吗?” 不要说仆人,在他们进来之前,拾愿堂本就一个人也没有。 婉若在医馆帮忙,曲思扬应该在幻心堂,百生负责整理乾坤堂各处分部传来的消息,以及广鸣院联络合作,而姬虎说想让自己更有用些,从一个月前就开始在演武堂锻炼。 郭长歌倒了杯水给苏霁月,就急着往外跑: “你先歇歇,我有点事。” “喂,等一下……” 苏霁月追出去时已经不见他人影。 郭长歌一口气跑去了幻心堂,在药物种植园见到了曲思扬,温晴正在给大家讲解这些药物的培植和采摘后的处理方法。曲思扬跑过来: “你回来啦。” 她看起来挺开心,没什么异样。 “嗯。霁月和我一起回来的。” “苏霁月……” “是啊。” 没想到曲思扬竟然笑了笑: “一定是她非要跟你来山庄看看,谁也拗不过她吧。” 郭长歌怔怔地点点头,只觉得心头很紧。 “她人呢?”曲思扬问。 “在……在拾愿堂。婉如也一起回来了,留在医馆帮忙了。” “拾愿堂现在没人吧。” 郭长歌摇头。 “那你把她一个人晾在那儿啊。走,我们回去。婉如也回来了,今晚大家聚一下。” 曲思扬看起来很高兴,和温晴说了一声,就拉着郭长歌往回跑。 无人的山道上,郭长歌一把拉住曲思扬。 “嗯?怎么了?” 曲思扬刚问完,郭长歌抱住她: “我想你了。” 曲思扬虽然也伸手抱住郭长歌,却道: “无事献殷勤,你有点不对劲啊。” 郭长歌一听这话不禁有些生气: “我?我不对劲?” “你什么时候突然这样抱过我?” “我先问,我去江州你为什么不跟我一起去?” “啊?什么跟什么啊,你又没让我跟你一起去。” “以前你肯定会跟我一起去。” “以前?” “你是不是……变了?” “什么变了,变什么?” 郭长歌本想说“变心”,但这个词对他自己太残忍了些,根本说不出口。 “如果是以前,我要出远门,你一定会想跟我一起去吧。” “现在山庄不是很多事得忙吗……而且你当时想让我一起去的话,只要说一声我肯定就去了呀。” “不对,你以前不论怎样肯定都会主动提出跟我一起去的。” “诶?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吧。你生气了?” “是,生气了,怎么了?” “那就别抱着我了。” 两人分开。 “生气应该是那时就生气吧,怎么回来才说。”曲思扬抱起双臂,笑道,“我记得你那时走得挺快的啊,就像生怕我跟上去一样。” “有……有吗?” 曲思扬一笑转身,迈开了步子。郭长歌跟在后边。 “以前我让你有点烦吧。” “没有没有。”郭长歌忙道。 “没事,我自己都有些烦自己。” “可能是有一点那个……可那是因为你在意我啊。” “我是在意你,但我会那样,其实也怪你自己。” “我怎么了?” 曲思扬目视前方,脚步轻快地走着,道: “你以前啊,不管对谁说话的时候,都好像还在心里藏着一层,让人忍不住想去揣摩你的想法。可是能真正了解你的人很少。包括我在内,其他人总觉得会随时被你骗一样。” “我不会骗你的,永远不会。” “没关系,反正你现在已经不一样了,不是吗?你现在说话的感觉,总觉得像是完全换了个人。” “所以你开始相信我了?” “嗯,没错,虽然我很想说自己一直相信着你……” “以前是我不好……思扬,从今以后,你可以相信我。” “嗯,好。” 话说到这里,郭长歌终于放下了心,走上前去牵起了夫人的手。两人微笑着,走在夕阳斜照的山道上。 “对了……” 沉浸在美妙氛围的享受中,郭长歌本来不想再说话了,但他忽然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 “李珍露怎么样了?” 曲思扬一愣,她早就忘了这名字了。 “你这记性……” 郭长歌紧接着就解释, “成乐外婆啊。” 七百二十九 等等 “等等等……我捋一捋……” 宴席上,苏霁月听到一件很离奇的事,她抬手指向成乐, “也就是说你外婆……” 然后又转而指着温晴。 “还有你外婆……她们爱同一个男人?” 郭长歌一边夹菜一边道: “本来玉前辈和七前辈是夫妻,后来玉前辈被修改了记忆,庄主的外婆李珍露也被改了记忆,现在她以为自己是七前辈,是玉前辈的夫人。” 这里说的“庄主”自然是指成乐,他现在已经从少庄主升级成了庄主。 苏霁月看起来还是有点懵,郭长歌边吃边道: “你怎么这么笨呢,这么简单的事理不清楚啊。” “简单?”苏霁月发出灵魂质问,“是你说的不够清楚吧?我想听你从头讲起。” “我现在说的你能理解吗?” “能啊,我只是不明白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为什么你就不用管了, “什么嘛,跟人说起又不说清楚……” “我们又不是跟你说的,和你没关系的事,是你自己非要问。” 苏霁月瞪大了眼看着郭长歌,知道自己拿他没办法,便转向了百生,很不客气地喊了声: ”你说!” 百生正要开口,婉若先说道: “你在和谁说话?” 虽然只是平静的表情和眼神,可苏霁月却莫名感到害怕了。她还记得第一次在云州见到婉若时,心里就有这种感觉。 可婉若和婉如一样,明明都长得很可爱,为什么感觉却如此不同? 苏霁月看着她,心想一定有什么在她骨头上刻下了深深的印记,无法隐藏,更无法磨灭。 “姐姐别生气嘛,我错了。” 苏霁月笑着打了个马虎眼,然后又重新对百生道: “百大哥,你给我讲讲好吗,我实在很好奇嘛,求你……” “别乱撒娇!” 婉若急地喊道。但这一次反倒没那么可怕了,苏霁月吐了吐舌头,顽皮地笑了。百生说: “我记录过那段故事,你先好好吃饭,吃完你自己看吧。” 虽然苏霁月还是更喜欢听别人讲故事,但自己若再纠缠下去,就有些不懂事了。阿姐唠叨了她那么多次,她总不能一点都不长进。而且她自己也不想让在场这些人讨厌她,以前她不在乎别人怎么想她,但最近她有些变了。 从以前她除了阿姐就没有喜欢的人,变成现在至少在场这些人她都喜欢。 欢声笑语,吃饱喝足。 宴会结束了,郭长歌没忘了苏霁月的小小要求,准备带她去悬崖上的房间休息,玉汝山庄最不缺的就是这样的房间。百生从他房间取来了他写的书稿,交给苏霁月。 “走吧。” 郭长歌带着苏霁月往外走时回头望了眼曲思扬,到现在他还是觉得不可思议。不过每个人都有变化,而且应该可以说大多是好的方向吧。 今夜有星星,从山崖上的房间遥望那无垠的星河确实很漂亮,苏霁月十分满意。 郭长歌离开后走在山道上,有一个身影在途中等着他。 郭长歌远远的没看清楚时就知道那是谁,快步走上前: “小晴姐,有什么事吗?” 温晴很自然地转身和郭长歌并肩而行。 “我想……应该告诉她实情……” “她”当然就是指他们晚宴时聊了很久的李珍露。 “实情?被幻心术改变记忆的人不是绝对无法认清这一现实吗?” 被幻心术改变记忆的人,就算你对他说“你被幻心术改变了记忆”,他也会像傻子一样无视这句话,不是不相信,而更类似听到什么高深的话一样完全不理解。 即便是像玉心远这种自己奇迹般找回了部分原先记忆的人,也无法真正理解自己到底经历了什么。 这一点温晴再清楚不过,所以她的意思其实是: “我想告诉她的实情是,玉心远不会再回来了。” 直到现在,李珍露还以为玉心远是被成乐拜托去做某个山庄的任务,可能需要几个月的时间。 “什么叫不可能回来了?”郭长歌问。 “死了,自然就无法回来。” “可玉心远并没有死啊。” “即便他还能醒过来,他就能回来吗?” “你的意思是七前辈不会让玉心远离开她了?” “你应该看得出来,七前辈还爱着玉前辈。” 郭长歌点头: “我看得出来。明确了这一点,小晴姐你也总算放心了吧。” 温晴看向他,疑惑地眨了眨眼: “你在说什么?” 郭长歌微笑道: “虽然你没有叫过她外婆,但她毕竟是你至亲之人。之前你有些烦恼来着吧,你害怕她是一个无情冰冷的人,但现在你知道了,她心里还是有温热的地方。” 温晴脸上也现出淡淡的笑意,不过很快隐去。郭长歌接着又道: “可也因为这样,现在的情况又麻烦了。李珍露现在也算是你的亲人,你怕是比谁都更担心她……” “只能告诉她了,难道让她一直等下去吗?” “有何不可呢?” 温晴脸上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看着郭长歌: “她等不到了,你不觉得很可怜吗?” “让她等吧,反正已经等了大半辈子。” 温晴突然止住脚步,郭长歌回头,看见了有些可怕的表情。 “别生气嘛,我错了我错了……” 他赶忙道歉,可是温晴的表情并没有缓和。不过她终于又走动了起来,本来与她并肩的郭长歌微微落后了一点,像个跟班。 “你是不是有什么办法?”温晴问。 “先不说办法……我只是觉得等一等并不是什么坏事,人如果没有什么可等的,才真的很可怜吧。” “即便永远等不到?” “那也不一定啊,至少等玉前辈醒来,我们再做决定吧。” “那也可能遥遥无期呢。” 郭长歌淡淡笑着: “相信七前辈吧,她可是小晴姐你的外婆啊。” 温晴听腻了郭长歌对她的恭维,他好像只要一有机会就会习惯性地这么来一下。 “快说你的办法吧,真的要听天由命吗?” “在你心里最好的结果是什么呢?”郭长歌问。 温晴目光坚定地向前走着,道: “玉前辈应该回到山庄来,这是七前辈当年欠下的债。” “那就让她还吧,我们明天就去见她。” 听到这里,温晴愣了愣神。 她既然明确想要那样的结果,为何从来没想过去劝劝李七娘呢? 是觉得不会有用,还是她觉得自己没资格去做这样的事呢? “我也好久没见小艾了。”郭长歌又说道,”不知道她怎么样?” 作为师父,郭长歌一直没能教柯小艾什么,自觉得很不称职,他最强也最得意的捕风捉影功实在是不方便教给她,所以心里一直在想着这件事。 那天在成峙滔墓前遇到李七娘时,郭长歌便聊起想让她教小艾点什么,李七娘答应了…… 昨晚说好后,第二天一大早,郭长歌和温晴便一起下山进城。 李七娘从一个富商手里买回了玉家当年的宅院,就住在了这里。这里重建了不少房屋,庭院布局也有许多变化。不过李七娘本来也没在这里待过多久,不至于有什么物是人非的感怀。 而为什么要特意把这宅院买回来,她自己也说不出原因。最近的十几年,没必要做的事她都不会去做,却也有这种根本说不清楚自己的想法,只是自然而然就做了的事…… 剑锋劈空声连续爆发,身影飞速闪动。 此时,在这宅子的后园里,年轻样貌的李七娘,也就是化名白钰儿的她,正在指点柯小艾功夫。 这样的指点已经持续了许多天,柯小艾认真到让白钰儿觉得惊讶。毕竟白钰儿知道,这姑娘好像是很喜欢他师父的,可自从来到这里,这么久不见面,她似乎从来没有表现出丝毫对师父的思念来,而是一心扑在提升武学上。 “停。” 话音一落,柯小艾便停下,收剑跑了过来。 “你的进步很快嘛,比我手下那些笨姑娘强多了。” 白钰儿这么说,柯小艾也不回话,只是微微颔首。白钰儿看着她冷冰冰的面容继续道: “有这套剑法傍身,在当今武林,也没多少人是你的对手了。只不过你现在刚刚入门……你想练到什么程度呢?” “师父怎么说?”柯小艾问。 “我看你师父的意思,只是让我随便教你点什么,我也没想到你会这么认真,搞得我也不得不认真对待了。你就……不想快点回去见你师父吗?” “想。”柯小艾一惯诚实。 “那你这么认真干什么?倒不是我不愿再教你……难道你对武学的渴望更甚于见你师父?” “师父让我好好练功。” “那如果你师父不来接你,你就一直跟我练下去?” 柯小艾点了一下头。白钰儿接着又道: “你再跟我练下去,恐怕你师父就没资格做你师父了。所以如果你现在想回去找你师父,便去吧,如果想留下,我也不会再说什么,由你决定。说实话,你天资不错,又这么刻苦,我也有点想收你为徒呢。” “留下。不拜师。” 柯小艾简短地做出回答。白钰儿不禁笑了笑。 “你就不怕你师父根本就把你忘了,可能过个一两年才想起来接你走?” 柯小艾没有回答。不过她那眼神就像在对白钰儿说“你说太多无聊的话了”,透着嫌弃。白钰儿虽然外貌年轻,但毕竟一把年纪了,被人这么看心里总有些不爽,干脆直接问道: “你师父对你来说究竟是怎样的存在啊,你不想当他老婆吗?” 听了这惊人的一问,也只有柯小艾能做到波澜不惊: “师父就是师父。” “那如果你师父想让你当他老婆呢?” 柯小艾又不说话了。不过相处了这么多天白钰儿也算是看明白了,只要是让柯小艾当下自己做决定的事,她都想得很清楚,也回答得很快,就像有一套极严格的行事准则,但你要问她‘如果’怎么怎么样,她就会连脑筋都懒得动一下,好似她从来都不考虑未来会如何,也不考虑别人的想法和行为会对她带来的影响。 师父就是师父,她不会考虑师父不是师父了会怎么样,但师父当然有可能不是师父了,这世界什么都有可能会发生的。 白钰儿有些好奇那时柯小艾会怎么办,但怕是只有真的到那时才能知道了。 却没想到,这个机会就很快就来了…… 郭长歌和温晴的突然拜会白钰儿虽然并不惊讶,但他们来之后和她说的事,还是让她稍微有些意外,还有些不爽。 “明白了,如果心远醒来,你们希望他回到李珍露身边,是这样吧?” 后园的亭子里,温晴低着头不敢说话,郭长歌也有点怵,只是讷讷地点了点头。却没想到…… “没问题。” 郭长歌和温晴对视一眼,都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可白钰儿接着又说: “但我有一个条件。” 她看着郭长歌,显然这个条件会是针对郭长歌的。 “您……您说。”郭长歌道。 “我可以让心远回到李珍露身边,只要你给我一个人。” “给……给您一个人?” 这说法有点奇怪,郭长歌一时间有点懵。白钰儿向不远处池塘边练剑的柯小艾望了一眼,说道: “以后让小艾跟着我吧。” “啊?”郭长歌吃了一惊。 “怎么了,舍不得吗?” 听到这里,郭长歌自以为自己明白了白钰儿的意思,轻叹一声道: “您是故意提出这种不可能的事,想让我们明白您不会让玉前辈离开您吧……” 白钰儿马上摇了摇头,然后道: “我是认真的。” 郭长歌眨了眨眼: “我不明白。” “有什么不明白的,我只是对小艾这姑娘很感兴趣,想更多了解她一些。” “不行。”郭长歌答得很快也很坚决。 “为什么不行,不过是个徒弟而已,而且你作为师父根本没教过她什么吧。难道你不只把她看作是徒弟?” “她当然不只是我徒弟,她也是我最好的朋友。” “我又不是让你永远不见她,作为朋友,你想见她随时来见就是了。还是说你很享受有一个对你死心塌地、言听计从的女子仆人一样跟着你,随时准备为你付出一切,而你却什么都不必给她的感觉?” “……” 虽说不至于“享受”,但郭长歌不得不承认自己和柯小艾之间的关系,差不多也就是如此了。至少郭长歌这时候说不出半句辩解的话。 不过这都不是重点,重点是—— “七前辈,如果小艾愿意跟着你,我不反对,但他若不愿离开我身边,那任何人都绝对带不走她。” “你不觉得这样很自私吗?我可以教她很多东西,怎么想都是跟着我才对她更好吧,而且这样对你这个有家室的人,应该也会少不少麻烦吧。” “或许吧,但那也不是我能决定的,别人觉得怎样对她更好,就擅自替她做出决定,那才是自私吧。” 白钰儿本来冰冷的脸浮现笑意: “挺会说的嘛。” 然后又敛起笑容,但语气仍平淡而轻松地道: “那姑娘现在是昏头了,实在不行,我只有强行把你们分开了。” “您……您是认真的吗?” 白钰儿的眼神马上让郭长歌知道她是认真的,说是“杀气”有些过了,但郭长歌确实感觉到她像是随时会出手。而她一旦出手,结果显而易见。 “你们走吧,哪天心远醒来,我会把他送山上去的。” 白钰儿既然这么说了,意思就是交换成立了,而且不容人违背反驳。 郭长歌呆滞地起身,望向柯小艾。而柯小艾就像是感受到了这目光一样,突然停下动作,隔着池塘与师父相望。 郭长歌使眼色想让柯小艾快逃,然后他试着阻挡白钰儿,但先不说他能不能挡得住,想要让柯小艾学会看人眼色也实在是太难为她了。 她只是歪着头,露出了略有些困惑的神情,随即跑了过来。 “七前辈,”温晴起身,“那我们就告辞了。” “不送。” 柯小艾跑过来后就直勾勾地盯着郭长歌,似乎是在等师父的指示,是跟他一起走,还是继续留在这里…… 郭长歌和温晴离开了宅院,回去的路上,都一言不发。 此行的目的当然算是达到了,可这代价实在难以接受。 柯小艾离开他对他们都有好处吗? 这不是郭长歌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说法,现在正走在他身旁的温晴,好像也曾说过类似的话。 郭长歌突然停下脚步,温晴看向他。 “小晴姐,”郭长歌低着头,紧握双拳,“你有什么办法吗?” “等等吧。” “等……等?” “等一等又不是什么坏事。” 温晴把昨晚郭长歌对她说过的话甩回去,然后便继续向前走去,脸上似乎还挂着丝坏笑。